《综影视:从穿到活佛济公开始》 第1章 活佛济公 仇天鹅1 林霜是被一阵尖锐的痛楚惊醒的。 不是魂体飘荡时的虚无,也不是吞噬执念时的灼热。 而是一种实打实的、从脸颊蔓延至四肢百骸的钝痛,像是骨头缝里都被塞进了冰碴,又被硬生生碾过。 她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简陋的木质屋顶。 梁上还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与淡淡的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宿主您好,已成功绑定“执念清偿系统”,当前附身角色:仇天鹅。】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响起,林霜却没什么反应,千年的厉鬼生涯早就让她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她缓缓抬起手,触碰到自己的脸颊——一片凹凸不平的粗糙。 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触感狰狞,与记忆中那具凝脂般的躯体截然不同。 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带着原主仇天鹅浓烈的不甘与怨恨,几乎要将她这具刚刚稳固的魂体冲散。 仇天鹅,本该是江南水乡里最耀眼的明珠,家世尚可,容貌倾城。 性子更是温柔善良,十几年如一日地接济邻里,救助弱小。 可就是这样一个好人,却落得个容貌尽毁、被人唾弃的下场。 小时候为了救庄红杏,她摔下悬崖,被山中鱼精咬伤了脸。 那毁容的痛楚,原主至死都无法忘却。 可她救回来的庄红杏,非但没有半分感激,反而因为嫉妒她残存的声名,日日对她冷嘲热讽,散播她的谣言。 更让原主无法释怀的是,她不过是一时糊涂,被蜥蜴精蛊惑,贪心作祟。 只是一时糊涂。 便被所有人钉在了“恶人”的耻辱柱上,过往十几年的善举被彻底抹杀。 而庄红杏,明明伤害过不少人,只是后来假意悔改,就得到了所有人的谅解,甚至还能获得好结局。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原主的声音在记忆深处泣血, “凭什么?渡化的都是坏人,那好人的委屈,又该向谁诉说?” 她的执念清晰而强烈: 一是让那毁她容貌的鱼精付出代价; 二是回敬不懂感恩以恶待她的庄红杏,还有利用她的蜥蜴精; 三是重新活一次,证明自己,也看看这所谓的“善恶有报”,到底是不是真的公平。 林霜消化完这些记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本是游离于阴阳两界的千年厉鬼,靠吞噬人类的执念壮大自身,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纯粹又浓烈的怨念,几乎让她的魂体都感到了愉悦。 “有意思。”她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刚附身时的沙哑,却难掩其中的冷冽,“你的执念,我接下了。” 【宿主确认接受原主委托,现可兑换初始道具。】 系统的声音再次响起,【检测到宿主魂体特殊,可额外解锁“鬼力融合”能力,是否现在兑换道具?】 “兑换。”林霜没有丝毫犹豫,“我要《医术无双手册》,还有活骨生机丸、腐肉丸。” 这几样东西,是她刚刚在系统面板上看到的,最适合当前状况。 原主容貌尽毁,身体也因摔下悬崖和鱼精的毒素变得孱弱,医术能让她快速恢复,也能为她后续的计划铺路。 【道具兑换成功,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提取使用。】 林霜意念一动,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和两个小玉瓶便出现在了她的手中。 古籍封面写着《医术无双手册》六个篆字,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小玉瓶上则分别刻着“生机”和“腐肉”二字。 她打开刻着“腐肉”的玉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药丸散发着一股奇特的腥气,却精准地对应着她脸上的腐肉毒素。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药丸敷在脸颊的伤口处。 剧烈的刺痛瞬间传来,比之前的钝痛要猛烈数倍,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皮肉。 但林霜面不改色,千年厉鬼,什么酷刑没经历过? 这点痛,对她而言不过是挠痒痒。 她同时翻开《医术无双手册》,书页自动翻到关于“外伤修复”的章节,上面记载的医术精妙绝伦,远超凡俗,甚至隐隐带着一丝玄学的意味,正好与她的鬼力相契合。 “原来如此,这医术,倒是与我的能力很配。”林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她的鬼力本就擅长操控阴性能量,而这本医书里的不少疗法,都需要借助特殊的能量来催化,对别人来说或许难以修炼,但对她而言,却是如鱼得水。 接下来的日子,林霜一边按照医书的记载,用腐肉丸清除脸上的毒素和坏死组织。 一边利用活骨生机丸修复受损的骨骼和经脉,同时开始学习医书里的医术。 她居住在仇天鹅家的旧宅里,地处城郊,颇为偏僻,正好方便她行事。 每日天不亮,她就背着药篓上山采药,山里的瘴气和毒虫对她这只厉鬼毫无影响,反而能让她更好地感知到各种草药的灵气。 傍晚时分,她便在自家门前摆起义诊的摊子,为附近的村民看病。 起初,村民们看到她那张毁容的脸,都带着几分畏惧和嫌弃,避之不及。 “你看她那脸,怪吓人的,能会看病吗?” “听说她以前是个漂亮的小姑娘,后来摔下山崖被妖怪咬了,怕不是被妖怪附了身吧?” “还是离远点好,免得沾了晦气。” 流言蜚语如同针一般扎在耳边,仇天鹅却充耳不闻。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眼神平静无波,直到有一天,一个得了急腹症的老农被家人抬了过来。 村里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求到了她这里。 仇天鹅没有多言,只是搭脉问诊,随后从药篓里取出几味草药,快速捣烂,又取出一根银针,精准地刺入老农的穴位。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明明是一张丑陋的脸,却让人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老农的腹痛就缓解了许多,甚至能开口说话了。 “活……活过来了!” 老农的家人又惊又喜,对着林霜连连磕头,“多谢神医!多谢神医!” 这件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很快传遍了附近的村落。 人们对仇天鹅的态度渐渐变了,从畏惧嫌弃,变成了敬畏和感激。 她的医术实在太过高明,无论是什么疑难杂症,到了她手里,总能药到病除。 而且她义诊从不收钱,只偶尔接受村民们送来的一些粮食和蔬菜,态度也始终温和耐心,与传闻中那个“因毁容而性情大变”的仇天鹅截然不同。 “仇大夫真是菩萨心肠啊!” “是啊,别看她脸不好看,心却是最善的!” “以前是我们误会她了,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是恶人呢?” 赞誉之声越来越多,仇天鹅“神医”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亮,甚至有远方的人专门赶来求医。 她成了当地人人崇敬的一方名医。 唯有一人,始终对她充满了恶意,那就是被她救过一命的庄红杏。 第2章 活佛济公 仇天鹅2 不知从何时起,庄红杏的容貌开始变得越来越丑陋。 原本还算周正的五官,渐渐变得扭曲,皮肤也变得暗沉粗糙,长满了疙。瘩。 远远望去,竟比毁容后的仇天鹅还要吓人。 容貌的变化让庄红杏的性情越发乖戾。 她见仇天鹅明明毁了容,却能得到所有人的爱戴。 而自己好好的一张脸却变成了这副模样,心中的嫉妒与怨恨如同毒藤般疯狂滋长。 她常常故意跑到仇天鹅的义诊摊子前,当众嘲讽她: “哟,这不是我们的‘神医’仇天鹅吗?脸长成这样,还好意思出来见人? 怕不是靠装神弄鬼骗钱吧?” “以前那么爱美,现在变成这副鬼样子,心里一定很不甘心吧? 也是,毕竟以前是个美人,现在连我都不如了,哈哈!” “大家可别被她骗了,她以前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是一时装模作样罢了!” 庄红杏的话语恶毒刻薄,像是淬了毒的刀子,句句往仇天鹅的痛处戳。 周围的村民们都看不下去了,纷纷指责她:“庄红杏,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仇大夫救过你的命啊!” “就是!仇大夫心地善良,医术高明,你怎么能污蔑她?” “你自己长的难看,就见不得别人好吗?太过分了!” 面对众人的指责,庄红杏非但没有丝毫愧疚,反而更加愤怒。 她觉得所有人都瞎了眼。 她的容貌越来越丑,脾气也越来越暴躁。 回到家里,她更是将心中的怨气都发泄在仆人身上,随意打骂,横行无道,眼中充满了暴戾之气。 就连她最爱的母亲,虽然依旧对她充满关怀,但看到她那张扭曲的脸,也忍不住会露出嫌恶的神色,甚至有时会忍不住呕吐。 反而对经常上门送草药的天鹅和蔼可亲,嘘寒问暖,好像仇天鹅才是她的亲生女儿一样。 连她身边的丫鬟也窃窃私语: “仇大夫医术好生厉害,人又善良温柔,只是可惜脸上那个疤。。” 另外一个丫头说“还不是为了救我们小姐。” “小姐怎么对别人没有半分感激” 母亲的另言相待和丫鬟家丁们的话语。 让庄红杏变得更加偏执扭曲,她将这她生活中的一切不满意都归咎于仇天鹅,认为是天鹅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仇天鹅看着庄红杏日渐丑陋的面容和扭曲的心态,脸上笑的越发的温柔。 她自然知道庄红杏容貌变化的原因。 这并非什么诅咒,而是源于她自身的执念与恶行。 庄红杏从未真正忏悔过自己的过错。 她们所谓的无心伤人之举,所谓的只是言行粗鄙,但内心善良,不过是刀没有捅在他们身上? 庄红杏内心的嫉妒、怨恨与自私从未消失。 所谓“相由心生”,她的容貌,不过是她内心的真实写照。 “庄红杏,你什么时候真正对别人感到歉意,拥有真正的善良,这张脸才会恢复。”林霜在心中低语。 “可惜,你永远也做不到。” 她继续专注于自己的医术,每日采药、义诊。 闲暇时便钻研《医术无双手册》,同时暗中探查那只鱼精的下落。 她的鬼力在医术的催化下,变得越来越凝练,感知力也越来越强,已经能隐约感觉到那只鱼精的气息就在附近的水域。 报仇的日子,不远了。 而关于蜥蜴精和敖子龙,林霜也早有打算。 她记得原主的记忆中,蜥蜴精会利用仇天鹅对容貌的执念,蛊惑她伤害了敖子龙,最终导致敖子龙陷入险境,差点让他失去性命。 敖子龙,龙族太子,本性善良,却因种种变故历经磨难。 原主对他心存愧疚,希望能弥补自己的过错,让他有个好结局。 林霜对此倒没什么所谓的“愧疚”,但既然接下了原主的执念,她就会做到。 更何况,那蜥蜴精的执念,或许也是一道不错的“点心”。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霜的医术越发精湛,名声也越来越大,甚至传到了县城里。 而庄红杏,则在丑陋与怨恨中越陷越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泼妇。 这一日,林霜正在义诊,一个庄家的管家匆匆跑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 “仇大夫!不好了!庄红杏她……她在家里闹得厉害,还打了人,现在晕过去了!” 仇天鹅抬眸,安抚管家:“城里不是有几家医术很高明的老大夫吗?我医术虽然尚可,可是庄小姐却并不喜我” 仇天鹅叹了一口气。 那管家愣了一下,随即苦着脸说:“可是……请来的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她娘哭着求到您这里了,说只有您能救她……” 仇天鹅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带路吧。” 她倒要看看,这庄红杏,到底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来到庄红杏家,院子里一片狼藉,几个仆人躺在地上,身上带着伤痕,庄红杏的母亲坐在门口大哭。 看到天鹅来了,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扑过来:“天鹅!求您救救红杏吧!” 天鹅扶起庄母,庄红杏对她恶言相向,但她的这个母亲却是个心善的。 径直走进屋内,看到庄红杏躺在地上,脸色青紫,气息微弱,显然是气急攻心。 她上前搭脉,眉头微挑。 庄红杏的体内,除了气血逆行,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妖气,似乎是与某种妖物接触过。 “她最近是不是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东西?”林霜问道。 庄红杏的母亲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才不确定地说:“好像……前几天有个游方道士来过,给了她一张符,说能让她恢复容貌……” 仇天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这庄红杏为了恢复容貌,已经病急乱投医,连妖道都信了。 她没有多言,取出银针,快速刺入庄红杏的几个穴位。 片刻后,庄红杏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林霜,眼中立刻充满了怨毒:“是你?你想干什么?我不需要你假好心!” 仇天鹅收回银针,淡淡道:“我不是来救你的,只是来看看,你这张脸,到底还能丑到什么地步。” “你!”庄红杏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坐起来,却浑身无力。 “好好活着吧。”仇天鹅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话,“你活得越久,就越能体会到,什么是真正的报应。” 第3章 活沸济公 仇天鹅3 走出庄家,庄红杏母亲的道谢声在身后响起。 天鹅回首一笑,挥挥手:“医者仁心,夫人您的谢意我已经收到了,不用再相送了,回去吧。” 庄夫人感激的目送天鹅的身影远离后再回了府。 一边对管家复杂的说:“这姑娘心地是真好,如今已经是救了我们红杏第二次了。” 只希望她家红杏日后不要再任性。 庄夫人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来她对红杏的教导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为什么她家红杏如此对待自己的恩人。 不知恩情,任性妄为。 欸~ 她看了看自家女儿的院落方向,心中暗忖:听说灵隐寺有个圣僧法力高强,不知可有办法改变一下红杏的容貌。 或许红杏还是因为容貌才如此,性情乖张。 几天后,庄红杏在母亲的陪同下,准备前往灵隐寺。 庄夫人和她说了灵隐寺的济公活佛神通广大,能消灾解难,说不定济公帮她恢复容貌。 庄天鹅也收拾了简单的行囊,跟在了她们身后。 她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庄红杏看到她,立刻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你跟着我们干什么?想沾我们的光吗?” 仇天鹅淡淡一笑,笑容落在那张尚未完全恢复的丑陋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寒意: “我去烧香拜佛,祈求佛祖保佑,希望庄小姐得偿所愿。” 庄红杏被她看得浑身发毛,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加快脚步,逃离似的往前走去。 仇天鹅缓缓跟上,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 灵隐寺,济公,蜥蜴精,敖子龙,还有那只躲在暗处的鱼精……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该有个了断了。 她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善恶有报”,能不能还原主一个公道。 灵隐寺的钟声,在远方隐约响起,带着一种肃穆而神秘的气息。 林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复仇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灵隐寺香火鼎盛,来往的香客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混合着淡淡的烟火气。 天鹅跟在庄红杏母女身后,走进寺庙大门。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裙,脸上依旧带着未完全褪去的疤痕,与周围衣着光鲜的香客格格不入,引得不少人侧目。 但不同于以往的是,这些目光中,已经没有了最初的畏惧和嫌弃,更多的是好奇和一丝善意。 毕竟,“仇神医”的名声,早已传遍了周边地区,不少香客都听说过她的事迹。 “没想到仇神医也信佛啊?” “听说仇神医心地善良,肯定是来祈求佛祖保佑众生的吧?” “比起某些人,仇神医就算脸不好看,也比那些心术不正的人强多了!” 议论声传入耳中,庄红杏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她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心中的嫉妒与怨恨如同烈火般燃烧。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来求佛的,却还要被庄天鹅压过一头。 “娘,我们快走,别让某些人扫了兴!” 庄红杏咬牙切齿地说,拉着母亲快步走向大殿。 庄夫人向天鹅歉意的一点头,便跟随女儿进入大殿内寻找济公 仇天鹅没有理会,而是慢悠悠地在寺庙里闲逛。 她的目的并非烧香拜佛,而是来感谢江中龙王六子赑屃。。。的雕像。 当年她为了救庄红杏落下悬崖,并被鱼精恶意咬伤,是敖子龙现身击退鱼精。 并将她驼到悬崖上,她得以救回一命,临走之前还叮嘱她好生疗伤。 这份恩情她记了许多年,但一直未能亲面道谢 。 所以她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灵隐寺前的赑屃塑像前献花。 仇天鹅走到石像前,从行囊里取出一束精心挑选的花。 这是她上山采药时摘的,开得正好,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将花轻轻放在石像旁,然后虔诚地合十,缓缓拜了三下。 “感谢你当年的救命之恩。”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原主残留的感激。 “我说过,只要来灵隐寺,我都会来看你的。今天,我又来看你了。” 说完,她伸出手,温柔地抚摸了一下石像的脸颊,指尖传来冰凉粗糙的触感。 她能感觉到,这石像并非普通的石头,里面似乎蕴含着一丝微弱的灵气。 她没有多做停留,毕竟今天的主要目的,是看看济公如何应对庄红杏的祈求。 对着石像再次微微颔首后,她便转身离开了偏院,朝着大殿的方向走去。 她离开后不久,那尊石像突然闪过一阵微弱的蓝光,蓝光渐渐凝聚,化作一个身着青衫、面容俊朗的年轻男子。 他正是敖子龙。 敖子龙看着地上那束娇艳的野花,又望向林霜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欣慰与笑意。 当年定海神珠被拔出世,他追踪作乱的妖怪,路过这里时,顺手救了一个掉落悬崖的小姑娘。 没想到这么多年来,她还一直念着这份恩情,年年都来祭拜。 “世间如此知恩图报又守信誉的人,已经不多了。” 敖子龙低声感叹,心中对仇天鹅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他之前在大殿附近就注意到了她,虽然她容貌丑陋,但周身气质沉静。 “好,就让我试试,你是否真如我所想的那般善良。” 敖子龙心中一动,想要好好考验一下仇天鹅,看看她是否值得自己另眼相看。 这样一想,他转身施法术,身形化作一道蓝光,再次融入石像之中,消失不见。 他走后没多久,两道身影悄然出现在石像前,正是那两只当年在悬崖下咬伤仇天鹅的鱼精。 第4章 活佛济公 仇天鹅4 灵隐寺的香火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草木的清润。 银环却没半分赏景的心思,脚尖碾着青石砖,腮帮子鼓得老高。 “为什么要偷偷跟着呀?”叶青挠了挠鬓角,语气里满是不解。 “咱们跟恩公也算是熟识的,直接上前打个招呼多好,这般鬼鬼祟祟的,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银环猛地转头瞪他,柳叶眉拧成个疙瘩,声音压得低却带着十足的火气: “你懂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是那个丑八怪来献花的日子!”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嫌恶之情毫不掩饰: “就她那副尊容,脸跟被霜打坏的倭瓜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塌鼻子厚嘴唇,脸上还有那么一大坨恶心的伤疤。 还好意思天天往恩公跟前凑,送那些俗气的花束,分明就是想攀龙附凤! 我才不让恩公跟她多接触,污了眼!” 叶青愣了愣,他倒没见过银环说的那个女人。 可素来都是银环拿主意,她既这么说了,想来总有她的道理。 便顺着她的意思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咱们跟着便是。” 两人一前一后,借着回廊的柱子和花丛掩身,不远不近地跟着敖子龙往灵隐寺后花园去。 刚绕过一片芭蕉林,就听见前头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抬眼一瞧,好家伙—— 只见敖子龙脸色发白,往后连连退了好几步。 身旁的一个瘦和尚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双手乱挥,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 银环和叶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顺着三人惊惧的目光望过去—— 嚯! 那园子里站着的,可不就是个女人? 只是那模样,说是丑,都算抬举了。 脸盘又宽又扁,额头上满是疙瘩,眼睛小得几乎看不见眼白,鼻子塌得像没长全,嘴唇厚得能挂油瓶,身上还穿着件艳俗的粉裙,手里攥着一大束开得招摇的红色康乃馨,正朝着敖子龙的方向凑。 银环下意识地往叶青身后缩了缩,嘴角撇得更厉害,心里暗忖:果然是丑得惊天动地,难怪恩公吓成这样! 敖子龙脚步踉跄地冲出灵隐寺山门。 胸口还在不住起伏,方才那惊鸿一瞥的丑态,此刻还在眼前晃悠。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低声喃喃: “方才猛一看,可真吓了我一跳……没想到人世间,竟有小姑娘长成这般模样。” 话音刚落,两道轻盈的身影“嗖”地一下凭空出现在他身前,正是银环和叶青。 银环脸上堆着甜得能腻出水的笑,眉眼弯弯,像颗饱满多汁的红荔枝。 声音软糯地撒着娇:“恩公!你怎么在这儿呀?瞧你这神色慌张的,莫不是遇上什么事儿了?” 叶青也连忙跟着点头,语气诚恳:“是啊敖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我们俩准能帮你办妥!” 敖子龙被这突如其来的出现惊了下,随即定了定神。 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摆了摆手:“没什么大碍,我只是在找一个人。 你们俩还是先回莲池好好修炼吧,这儿不用你们帮忙。” 银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故意拖长了语调,试探着问:“恩公,你要找的,是不是一位姑娘呀?” 敖子龙眼神一亮,连忙上前一步追问:“你知道她?她在哪儿?” 银环转头往灵隐寺里头瞟了一眼,煞有介事地说:“我刚才瞧见啦,她往寺庙深处走了呢,好像是去后院那片竹林了。” 敖子龙连忙确认:“你确定?她真往里面走了?” “当然确定啦!我看得真真的!”银环拍着胸脯保证。 敖子龙松了口气,朝两人拱了拱手:“多谢告知,那我先去找她了,你们早些回去吧。” 说罢,转身就往灵隐寺里头疾步跑了回去,脚步急切得像是怕晚了一步人就不见了。 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银环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娇笑起来,笑声清脆又得意:“哈哈哈哈!真是太好骗啦!” 叶青站在一旁,眉头拧得紧紧的,满脸不解:“银环,你为什么要骗恩公啊?咱们为何要拦着他和那位姑娘相见?” 银环收了笑,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小蛮横:“我就是不想让他们俩相见,怎么样?” 叶青愣了愣,还想再说些什么,银环却已经沉了脸。 没好气地丢了句“你管我呢”,扭头就往莲池的方向快步走去,腮帮子鼓鼓的,显然是生了气。 “哎!银环你等等我!” 叶青见状,连忙快步追了上去,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要管你,我就是问问嘛……你别生气呀,等等我!” 第5章 活沸济公 仇天鹅5 敖子龙没有寻到仇天鹅,终究还是按捺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执着,施法离开了灵隐寺。 而被他惦记着的仇天鹅,此刻正站在灵隐寺济公和尚禅房外,望着紧闭的房门轻蹙眉头。 她原是算准了日子来瞧庄红杏如何说动济公修改容貌,没成想圣僧竟不在寺中。 无奈之下,她打算先寻到庄夫人,简单告了声辞后,在回家。 她心思还落在济公和尚身上,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刚转过墙角,便与一个迎面而来的蓝衣公子擦肩而过。 蓝衣公子一顿。 仇天鹅也没多看只当是普通路人,微微颔首示意。 便继续往前走去,素色的衣摆擦过对方的袖口,留下一阵淡淡的冷香。 那蓝衣公子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在原地。 目光直直地追随着仇天鹅离去的方向,连手中的折扇掉在地上都未曾察觉。 方才那匆匆一瞥,足以让他魂牵梦萦——那人侧颜精致得如同月下寒玉。 发丝轻垂遮住半边脸颊,露出的眼尾微微上挑,气质清冷得像是九天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连擦肩而过时带起的风,都像是裹着细碎的香。 “毕潘安!你发什么呆?”在前方走着的妇人的妇人喊了一句,“方才跟你说的事你可记着?今天可是要像灵隐寺的圣僧师傅,求你的姻缘。” 被唤作毕潘安的蓝衣公子这才回过神,慌忙捡起地上的折扇,将扇面重新展开遮住半张脸。 若是此刻有人细看,便会发现他右脸上赫然印着一块巨大的红褐色胎记,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格外丑陋。 “母亲,”他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孩儿突然想去灵隐寺里走走,您先去铺子,我稍后便来寻您。” 妇人虽有些不解,孩子都这么说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那你早些回来,莫要贪玩。” 毕潘安目送母亲离开,立刻转身朝着仇天鹅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心里还念着方才那惊鸿一瞥,哪怕只再看一眼,也算是了却了心头的念想。 可他在灵隐寺内外寻了许久,都未曾再见到那抹素色的身影,反倒是在寺门西侧的银杏树下,遇上了正扫地的必清小师傅。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小师傅,请问你可认识一位用头发遮住半边脸的姑娘?方才我与她匆匆擦肩而过,只觉得她气质非凡。” 必清放下扫帚,闻言笑着点了点头:“你说的定是天鹅姑娘。她常来寺里找圣僧,为人善良,性子也温和。” “天鹅……”毕潘安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折扇。 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 原来她叫这个名字,倒真像极了她清冷出尘的模样。 另外一头也有个犯花痴的。 庄红杏站在后花园的花丛边,心口还在“咚咚”地跳个不停,脸上热得发烫。 方才那惊鸿一瞥,那公子的模样早已刻进了她心里——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一身月白长衫衬得身形挺拔不凡,就连说话时的语气都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这般英俊温柔的人物,她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竟是一眼就动了心,像是心里揣了只小鹿,横冲直撞得让她失了分寸。 可谁曾想,那公子竟这般害羞,见了她转身就跑,快得连让她问一句姓名住址的机会都没有。 “真是的……” 庄红杏咬着唇,心里又甜又急,还有些委屈。 “连名字都没问着,家住何方、是哪里人士都不知道,这往后可怎么找去?” 她越想越烦躁,只觉得满心的欢喜都堵在了心口,无处宣泄。 若是能嫁给那样的公子,那岂不是前世烧了高香、三世修来的福分? 可如今连人都抓不住,这福分岂不是要飞了? “烦死了!”庄红杏猛地攥紧了手里的红色鲜花,指节用力,花瓣被她生生拧碎,艳红的花瓣碎片顺着指缝滑落。 她心头的火气更盛,干脆俯身,伸手就将花丛里开得正艳的红色康乃馨一把把扯了起来,花叶折断的脆响此起彼伏,好好一片花丛被她搅得狼藉不堪。 第6章 活沸济公 仇天鹅6 庄红杏正踹着满地残瓣撒。 “姑娘住手!” 一道急促的声音传来。 必清小和尚提着僧袍快步跑来。 见满地狼藉,心疼得直跺脚,“这是天鹅姑娘特意种在灵隐寺的祈福花,你怎能如此糟蹋!” 庄红杏闻言非但不停手,反倒扭头瞪他:“什么祈福花?我庄红杏看不顺眼便毁了,你管得着吗?” 话音刚落,她忽然眼睛一亮——眼前这和尚,不正是方才跟在那俊朗公子身边的僧人? 她瞬间忘了撒气,快步追上转身要收拾残花的必清,语气急切。 “和尚,方才走在你身边的那位公子,他叫什么名字?” 必清一心记挂着毕潘安托他寻找天鹅姑娘的嘱托,随口答道: “你说的是毕潘安公子吧?” “他托我帮着留意一位姑娘,若是有缘,便再寻个机会相见。” “在找一个姑娘?” 庄红杏心头狂喜,只当必清说的是毕潘安看上了自己,忙不迭追问,“他要找的,可是我这样的?” 必清被她问得一愣。 连忙摆手:“非也非也,毕公子要找的是天鹅姑娘。” “天鹅?” 庄红杏脸上的笑容僵了瞬,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她攥紧衣角,在心底飞快盘算:仇天鹅?那丫头早就毁容了,一个丑八怪还想跟她抢男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冒出来。 “天鹅……我也可以叫天鹅啊。” 她抬眼看向必清,语气笃定:“和尚,你记错了!毕公子要找的,是我庄天鹅。” 必清愣了愣:“姑娘不是叫庄红杏吗?” “红杏是小名,” 庄红杏面不改色地撒谎。 甚至故意拔高了声音,让周围围观的百姓都能听见。 “我本名庄天鹅,只因家中长辈顺口叫了红杏,倒让大家记混了。既然毕公子要找天鹅姑娘,那定然是我没错了!” 她这话半真半假,必清本就记性不算灵光。 被她这么一搅和,反倒有些不确定起来。 只得含糊道:“原来如此,若是姑娘真与毕公子有缘,改日相见便知分晓。” 庄红杏见他没有反驳,心中愈发得意。 从今往后,“天鹅”这个名字便是她的。 毕潘安这样的俊朗公子,本就该是她的! 只是……她低头看向自己粗陋的容貌,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般模样,如何配得上毕公子? 忽然,她想起母亲说的灵隐寺济公圣僧,据说他法力无边,能化腐朽为神奇。 一个更强烈的念头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她要去找济公,求他把自己变成绝世美人! 只要能变美,再顶着“庄天鹅”的名字,毕潘安定然会对她死心塌地,到时候什么郎情妾意,便都有了。 她不再理会必清。 转身就往灵隐寺主殿的方向快步走去,脚步急切又坚定,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变美后风光无限的模样。 而不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下,仇天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庄天鹅?” 她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窃人之名,贪人之福。 庄红杏,你可知道,这世上所有不属于你的东西,都需要用成倍的痛苦来偿还?” 至此,仇天鹅方才明了前世那荒谬结局的根源。 为何庄红杏会突兀地改名,又为何会急不可耐地嫁给那貌丑的毕潘安。 原是贪慕虚幻的皮相,顶替他人的名姓,自导自演了一出张冠李戴的戏码,最终作茧自缚。 “也好,”她指尖轻轻拂过脸颊上凹凸的疤痕,触感冰凉。 “且看你,如何戴着这偷来的名字,一步步走进你自己选好的……炼狱。” 另一边,庄夫人没寻着济公圣僧,倒是在大殿外撞见个身着僧袍、体态富态的和尚,正是监寺广亮。 广亮双手合十,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女施主有礼了。” 庄夫人连忙回礼,急切地打量他:“师傅安好,不知您可是寺中那位能妙手回春的圣僧?” 广亮眼珠一转,想着济公不在,这“圣僧”的名头自己顶一顶也无妨。 便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正是老衲!女施主有何难处,尽管道来,佛祖庇佑,老衲定当尽力!” “那可真是太好了!” 庄夫人喜出望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师傅,我想求您大发慈悲,能否……能否施展佛法,改变小女的容貌?” 她指了指自己脸上担忧的皱纹,仿佛那能代表女儿的苦难。 “啊?恢复容貌?” 广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心里咯噔一下,这可不是他念经敲木鱼能办到的事。 他支支吾吾,额角冒汗,正不知如何搪塞。 恰在此时,一位衣着华贵、环佩叮当的夫人在丫鬟簇拥下走来。 见到广亮便躬身行礼:“阿弥陀佛,师傅万福。老身夫家姓毕,今日特来为我儿毕潘安祈求一段美满姻缘。” “毕潘安?”广亮愣了愣,挠了挠光亮的脑袋,心里偷乐。 “比潘安还要潘安?这名字取得妙,志向不小哇!” 毕夫人从丫鬟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绣工精致的荷包,双手奉上,神色虔诚。 “此乃老身一点心意,是半年的香油钱,还请师傅笑纳。若是我儿能觅得良缘,毕家必有重谢!” 那荷包的重量,广亮光是看着就觉得舒坦。 他还没伸手,旁边的庄夫人眼睛一亮,如同发现了新大陆。 急忙示意丫鬟也捧上一个分量不轻的荷包,抢着道。 “圣僧,老身也有!这也是半年的香油钱,请您务必收下!” “我也要为小女红杏求一段金玉良缘,还望圣僧多多费心,在佛祖面前美言几句!” 广亮看着眼前两个沉甸甸的“诚意”,心里乐开了花。 方才的为难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忙不迭地将两个荷包揣进宽大的僧袖里,动作快得生怕它们长翅膀飞了。 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哎呀呀,两位夫人可真是来对地方了!我们灵隐寺的佛祖,最是慈悲灵验!” 他挺直腰板,清了清嗓子,摆出十足权威的架势。 “不瞒二位,本寺除了保平安,这求姻缘更是香火鼎盛,有口皆碑! 只要心诚,香油供足,佛祖定会保佑令郎令嫒,早日喜结良缘,了却你们心头大事!” 两位夫人闻言,都像是吃了定心丸,连连合十道谢。 就在这“祥和”的氛围中,一个戴着面纱的身影如同旋风般冲了过来,正是庄红杏。 她一把抓住庄夫人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尖利颤抖。 “娘!娘!我要嫁给毕潘安!我就要嫁给他!” 庄夫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疯话骇得魂飞魄散。 脸色煞白一把拉住女儿,压低声音急道:“红杏!你、你胡说什么疯话!” “女儿家家的,怎可如此不知羞耻!”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什么天降的馅饼? 灵隐庙这么灵吗? 一旁的毕夫人眼前一亮,她赶紧上前,热络地拉过庄夫人和庄红杏的手。 上下打量着虽戴面纱但身段窈窕的庄红杏,喜笑颜开。 “哎哟!这莫非就是佛祖显灵? 刚为我儿求了姻缘,就送来一位这般……这般主动的妙龄姑娘! 姐姐,我看令嫒与我儿正是天作之合! 不如我们今日就在佛祖面前,将这门亲事定下,婚期就择近日,早早迎娶过门,如何?” 庄红杏一听,心花怒放。 连老天爷都在帮我。 竟然是毕公子的娘。 看来他们两个真是天赐姻缘! 生怕错过这“天赐良机”,也顾不上矜持。 挣脱母亲的手,对着毕夫人连连点头,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切: “伯母!我愿意!我愿意!我是庄天鹅,我愿意嫁给毕公子!” “庄天鹅?!” 庄夫人听着女儿连名字都改了,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全靠丫鬟扶着才没当场晕厥过去。 她看着兴高采烈的毕夫人,还有那如同魔怔了般的女儿。 只觉得天昏地暗,一辈子的老脸都在今日丢尽了。 而广亮,袖中揣着沉甸甸的银钱,看着这“一拍即合”的姻缘,笑得见牙不见眼。 只觉得今日这“圣僧”,当得实在是值! 广亮大和尚虽然摸不着头脑,只想着莫非他也有成为金口玉言的世间良才的可能。 第7章 活沸济公 仇天鹅7 就在庄红杏与毕夫人相谈甚欢、几乎要将婚期敲定之际。 庄夫人只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就要倒下。 “庄夫人!” 一道清冽的声音及时响起,仇天鹅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稳稳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庄夫人。 她动作娴熟地取出一枚清香扑鼻的药丸,迅速送入庄夫人口中。 “您定是急火攻心,快服下这静心丸。”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散开。 庄夫人胸口的憋闷顿时缓解大半。 她紧紧抓住仇天鹅的手,老泪纵横,捶打着胸口: “糊涂啊!真是糊涂啊!” 她不知是骂女儿的荒唐,还是骂自己的无力。 庄天鹅目光冷静,手下却用了巧劲。 半扶半强制地将几乎要黏在毕夫人身上的庄红杏拉了过来。 “红杏妹妹,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还需从长计议,莫要在此扰了佛门清净,先随夫人回去吧。” 另一边,毕夫人只当是庄家还要拿乔,也不阻拦,反而笑着高声道: “亲家母既身体不适,便先回府歇着! 明日!明日老身便让媒人正式上门提亲!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庄夫人几乎是被仇天鹅和丫鬟搀扶着,才勉强走出了灵隐寺。 回到府中,庄夫人心力交瘁,却独独将仇天鹅留了下来。 她握着仇天鹅的手,看着眼前这个举止从容、医术高超又通情达理的女子。 再想到自己那个如同魔怔了般的女儿,悲从中来,眼泪止不住地流。 “天鹅……若是我的女儿能像你这般明事理,该有多好……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她哽咽着,将满腹的委屈与担忧倾诉而出。 这话恰好被悄悄溜到门外,想听听母亲如何打算的庄红杏听了个正着。 “砰!” 房门被猛地撞开! 庄红杏如同被点燃的炮仗,冲了进来,双眼赤红,指着仇天鹅,对着庄夫人尖声叫道: “你又在这里跟她嘀咕什么?!是不是又想让她来看我的笑话?!” 她根本不听解释,疯魔似的将房间里的桌椅摆件猛地推翻在地,瓷器碎裂声刺耳无比。 “我不管!你听到了吗?!毕家明天就来提亲了! 你必须!马上!现在就去给我找到济公!让他把我变漂亮!否则——” 她冲到庄夫人面前,面孔因极致的愤怒和欲望而扭曲,一字一句地威胁道: “这提亲你不去应下,不把我变美,我就再不认你这个娘! 你既然觉得她好,你就只管找你的天鹅去!你看我做不做得出来!” 吼完,她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又像是笃定母亲会屈服,狠狠地瞪了林霜一眼,哭着跑回了自己房间。 留下满地狼藉。 庄夫人被女儿这番诛心之言彻底击垮,瘫坐在椅子上。 面如死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仇天鹅静静地站在一旁,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蠢货。 她心中默念。 你正在亲手,将唯一可能拉你一把的人,彻底推开。 这条路,可是你自己选的。 庄夫人肝胆俱裂,心如刀绞。 “造孽啊……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才生下这么一个冤孽……” 她看着看向身旁沉静如水、举止得体的仇天鹅。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渴望涌上心头 ——若是天鹅是她的女儿,该有多好。 转念一想,天鹅父母双亡,孤苦无依,自己何不将她收为义女,全了这份眼缘。 仇天鹅略一思索,便温顺地答应了。 她正需要一个更合理的身份近距离“欣赏”庄红杏的结局。 第二天庄红杏却是一门心思逼着母亲立刻带她再上灵隐寺。 必须让济公把她变漂亮! 无奈之下,庄夫人只好带着这个不省心的亲生女儿和新收的义女,再次踏入了灵隐寺。 寺中,那位传说中的圣僧济公,正对一位瘸了腿的乞丐施展神通。 只见他玩世不恭地一个“伸腿瞪眼丸”塞过去,那乞丐瞬间活蹦乱跳,千恩万谢。 庄红杏看在眼里,心中狂喜,眼前大放光。 有如此出神入化的法术,给她改换容颜,岂不是轻而易举? 她立刻冲上前,胡搅蛮缠,非要济公也给她变美。 济公起初百般不愿,打着哈哈想要糊弄过去。 可庄红杏不依不饶,甚至以死相逼,撒泼打滚无所不用其极。 济公被缠得实在无法,挠着破帽子,难得严肃地看着她: “小姑娘,你可想好了?得到,就要失去。” “你真的不会后悔?” 庄红杏此刻哪里听得进半句,满不在乎地嚷道。 “只要能得到美貌,变得貌若天仙,我失去什么都在所不惜!绝不后悔!” “唉,孽缘,孽缘啊……” 济公叹了口气,掐指一算,似是看到了什么,最终挥了挥破扇子。 “罢了,你回去等着吧。” “在你成婚那日,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同时,也会……失去你的声音。” “多谢圣僧!多谢圣僧!” 庄红杏只听进了前半句,顿时心花怒放,拉着庄夫人兴冲冲地就要回家准备嫁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凤冠霞帔、倾国倾城的样子。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时,一直沉默的仇天鹅却上前一步,拦住了济公。 “圣僧” 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您既然法力无边,能否也帮我去掉脸上的伤疤,恢复我原本的容貌?” 济公掏掏耳朵,瞥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小姑娘,贪心喽~凡事皆有代价,你何必执着于皮相?” 天鹅并未退缩,反而笑意嫣然看着他,问出了积压在心头的疑惑。 “代价?” “那我方才见您为那瘸腿之人续接断肢,令他活蹦乱跳,他可曾付出了什么代价?” 济公嘿嘿一笑,理所当然道: “救死扶伤,普度众生,哪来那么多代价可讲?” “他断了腿,生计无着,甚是可怜,和尚我自然要救。” “救死扶伤,普度众生……” 天鹅缓缓重复着这八个字,笑容更加灿烂。 “那么,请问圣僧,他断了腿,生计不好,甚是可怜。 而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因救人而毁去容貌。 受尽白眼嘲讽,婚嫁无望,甚至被风言风语逼到寸步难行,难道就不可怜?” “难道我的痛苦和下场,就不凄惨?” 她向前一步,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 “难道在圣僧眼中,痛苦与伤痛” “也分三六九等,有高下之别吗?救那断腿是功德,恢复我这因义举而毁的容貌,便是贪心?” 济公被问得一怔。 随即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摆着破扇子。 “哎呦,你这小姑娘,牙尖嘴利。 你看看你,气质清华,心性质朴,已经很完美了嘛! 何必要追求那极致的皮相,徒增烦恼呢?” “我只想拿回我原本就有的东西,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林霜寸步不让。 “好了好了,说不过你。” 济公似乎不愿再多谈,打着哈欠,转身欲走。 “贪心就是贪心,说破天也是贪心呐……” 他摇着扇子晃晃悠悠地走了,显然不打算再理会仇天鹅。 而一旁的庄红杏,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仇天鹅,你这辈子就只能这副模样了” “哈哈哈,天鹅不如改名山鸡。” 使劲拽着庄夫人的袖子:“娘!快走啦!回去给我准备最好的嫁衣!我要做最美的新娘子!” 第8章 活佛济公 仇天鹅8 济公那番“贪心”的论调,惹怒了那大鬼。 她素来奉行的是冤有头债有主,而这和尚却凭着个人喜恶随心所欲,美其名曰缘法。 既然你的标准如此随心,那我也无需再恪守任何规矩。 一股阴沉的戾气在她眼底盘旋,自己既然不痛快,那谁都别想好过。 至于庄红杏说的话,她也没几天好日子可过了。 她面上反而绽开一抹愈发温柔娴静的笑意,对庄夫人柔声道:“义母,您先带妹妹回去准备吧,我想在寺里随处走走,静静心。” 送走庄家母女,林霜看似随意地漫步,却似有无形的引线,将她带到了灵隐寺后院的莲池旁。 池水映着天光,几尾金色的鱼儿在其中悠然游弋。 她倚着栏杆,手中捏着一点点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面饼屑。 漫不经心地撒入水中,声音低婉,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如同自言自语,又似说给这池水听: “为什么……圣僧宁愿成全红杏妹妹那般……急切的心思,也不愿帮我恢复原本的容貌?还说我贪心……” “我救人而毁容,难道就是活该?如今,连爹娘留给我的名字‘天鹅’,也被红杏妹妹拿了去……” “我还有什么呢?有时真想一了百了……只盼着,若能再见多年前那位恩公一面,死也甘心了……” 池底一尾最为灵动的金色鲤鱼,正是咬伤仇天鹅的鱼精银环所化。 它听着岸上女子的悲泣,心中满是鄙夷的冷笑: “可笑!这卑微的凡人,被我毁了容,还想恢复?痴心妄想!居然还敢肖想我的恩公?真是找死!” 它刚想摆动鱼尾,想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念头才动,一股剧痛猛地从身体内部炸开! 那痛楚并非利刃切割,而是如同千万根细针同时穿刺,伴随着一种皮肉正在从内部腐烂、化脓的可怕感觉,迅速蔓延全身。 “呃!” 银环在水底剧烈地翻滚起来,漂亮的鳞片瞬间失去了光泽。 它惊恐万状,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痛苦从何而来,只能拼命甩尾,慌忙钻回水底深处的隐秘洞府,试图运功抵抗那诡异的溃烂感。 好痛!怎么回事?! 岸上,林霜依旧维持着那副哀婉的姿态。 看着水中那尾金色鲤鱼痛苦挣扎后仓皇逃离的身影。 她轻轻叹息,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带着地狱般的寒意: “鱼儿,鱼儿……连你,也不愿听我诉说,嫌弃我了吗?” 好好享受吧,这才只是开始。你这身皮囊,和你那颗恶毒的心,都会一起烂掉。 仇天鹅立于莲池边,面上悲戚依旧,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杀意。 她本来没想这么快,对这条鱼动手。 她本不是那么辛勤的人,原主给她的任务,自然要一条一条慢慢完成。 但谁让那臭和尚惹她心情不快 。 她自然要好好回报一下,道济的慈悲心肠。 “银环,你可还记得十几年前?你与叶青为了修炼,擅动定江神针,致使江河泛滥,多少百姓家园被毁,流离失所……那滔天的罪业,你莫非都忘了?” “如今,被道济和尚收留倒安安稳稳地在这灵隐寺的莲池里,借着佛门清净地的灵气修炼,还妄图修得龙鳞,鲤鱼跃龙门?” 上天有好生之德?呵…? 这‘腐肉丸’不仅会让那条鱼日夜溃烂。 更要紧的是——只要她心中再生出半分恶念。 哪怕只是一丝害人的心思,都会立刻引动剧毒,痛不欲生,功法反噬,走火入魔! 池底洞府中,银环蜷缩在角落,身体仍因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剧痛而微微颤抖。 它漂亮的鳞片已隐隐透出一层不祥的灰败之色,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从内部侵蚀着。 怎么回事? 它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体内妖力滞涩,稍一运转便如万针穿心,更有一股腐烂般的恶臭从妖丹深处隐隐传来。 它又惊又惧,完全想不通自己为何会突然遭此厄运。 叶青叶青,快来帮帮我。。。 而岸上,仇天鹅已转身离去。 风吹过莲池,水面泛起涟漪,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过。 --- 花田镇,晌午的日头正好,晒得青石板路都有些发烫。 街角的茶摊旁,卖货郎卸下担子,一边擦汗,一边跟旁边绸缎庄摇着蒲扇的王老板搭话:“王老板,听说了没?咱们镇上可是出了件稀罕事!” 王老板眯着眼,呷了口粗茶:“啥事能让你这么大惊小怪?” “庄家!就那个庄员外家,跟城西毕家,要结亲了!” 卖货郎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子八卦的兴奋。 “你说怪不怪?前两天还没影儿的事,这突然就定了亲,婚期还赶得那么急,就在这几天!啧啧,这里面……莫不是有什么不好说的丑闻?” 旁边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妇人立刻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插嘴:“我听说啊,是那庄家小姐对毕家公子一见钟情,在灵隐寺当着佛祖的面就非君不嫁了!” 另一个蹲在路边抽旱烟的老汉嗤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拉倒吧!我咋听说是两家夫人去上香,在庙里看对了眼,当场就把亲事定下了,这叫……两情相悦?我看是娘娘相悦吧!” “哎呦,那可真是天作之合呀!”卖货郎总结道,脸上是藏不住的戏谑。 清楚庄红杏和毕潘安各自尊容的过路人,实在忍不住,嗤笑出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 “嗬!要我说啊,管他什么一见钟情还是两情相悦,这两位凑一块儿,那真是——王八看绿豆,丑货配悍妇,天生一对! 咱们就等着瞧热闹吧!” 旁边一个穿着嫩绿束腰裙衫的高挑妇人原本在挑拣丝线,闻言扭过头,柳眉一挑,嗓音带着几分尖利: “什么?我才回娘家两天,我家那大伯哥居然就要成亲了?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妇人正是毕家的二媳妇,名叫方红,生得颇有几分颜色,为人也最是掐尖要强,喜好打听是非。 她当下连丝线也顾不上挑了,对那卖货郎和王老板道。 “这话可是真的?新娘子真是那庄家的姑娘?” 得到肯定后,她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哎哟,这可真是……天大的新闻!我得赶紧回去瞧瞧!” 她嘴上说着“瞧瞧”,那眼神里闪烁的,分明是等着看热闹的兴奋光芒。 她得立刻回去,好好问问自家相公,这消息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 就她大伯哥那副尊容,配上那据说性子刁蛮的庄家小姐。 往后这毕家,可就有唱不完的戏了! 方红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身后更加热烈的议论。 如今这县城里,庄、毕两家的婚事,已然成了街头巷尾最炙手可热的话头,只待那婚期一到,不知有多少双眼睛要盯着那迎亲的队伍呢。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对这桩突如其来的婚事,已然定了性。 茶摊上空弥漫着辛辣的茶香和更加辛辣的流言蜚语。 所有人都翘首期待着那场婚礼的到来,仿佛那不是喜事,而是一台万众瞩目的好戏。 第9章 活佛济公 仇天鹅9 方红脚下生风,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毕府。 一进院门,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径直冲向自家相公。 毕家二少爷毕潘全斗蛐蛐的娱乐室。 “相公。” 她人未到,声先至。 一把推开房门,见丈夫正撅着屁股,全神贯注地逗弄着罐里的“大将军”。 劈头便问:“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大哥要娶亲了,还是那庄员外家的小姐,可是真的?” 毕潘全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草杆差点掉进罐里。 他抬起头,见是去而复返的妻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心里嘀咕: 这婆娘不是才回娘家吗?怎么这么快就滚回来了? 老子好不容易清静几天,还没去找春下楼的艳红姑娘松快松快呢! 但他脸上却迅速堆起一种同样八卦的兴奋:“是真的! 婚期就定在三日后。”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猥琐的嘲弄。 “嘿嘿,我那‘好大哥’总算要开张了,配个蠢悍妇,正是王八看绿豆!” “三日后?!” 方红声音拔高,眼睛瞪得溜圆。 “这么急?!我的天爷……那庄家小姐,我隐约听过,模样……” 她话说到一半,故意停住,拿眼觑着丈夫的脸色,等着他爆出更多内幕。 毕潘全摆摆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母亲决定的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大哥那模样……咳,他的婚事一直是她心头大事,如今总算有了着落,是喜事。 至于庄家小姐品貌如何……听说在灵隐寺,大哥与她……颇为‘投缘’,他自己满意就好。”他故意将“投缘”二字咬得暧昧。 “满意?投缘?” 方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用帕子掩着嘴,终究没忍住那一声嗤笑。 “就大哥那尊容……咳咳,我是说,这婚事定得如此仓促,莫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 她凑近两步,压低声音,眼神闪烁着恶意的揣测。 “会不会是那庄家小姐……肚子里‘有了’,急着找下家?”她意有所指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嘘!慎言!”毕潘全假意制止,眼里却闪着同样的光。 “母亲说是庄小姐对大哥一见倾心,非君不嫁。” “倾心?非君不嫁?哈哈!”方红拖长了调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好好好,倾心就好!咱们家啊,眼看就要添丁进口,‘热闹’起来了!” 她扭着腰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自顾自倒了杯冷茶,抿了一口,眼神锐利。 “我这做弟妹的,往后可得好好‘帮衬帮衬’这位新嫂子,让她尽快熟悉咱们毕家的‘规矩’。” 她特意加重了“帮衬”和“规矩”二字,眼里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 他们这两夫妻,一个浪荡,一个泼辣精明,早就谋算着毕府的家财。 如今进来一个据说貌丑性悍、名声有瑕的大嫂,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这水越浑,他们才越好摸鱼。 毕府东苑。 毕潘安正对着母亲发脾气,将桌上的茶具拂落在地。 “我不要什么庄小姐!我要天鹅!我要我的天鹅小姐!” 他眼前浮现的,是在灵隐寺惊鸿一瞥的、那个朦胧身影,虽未见全貌,却已魂牵梦萦。 毕夫人赶紧安抚儿子,语气笃定。 “我的儿!那庄家小姐,就是当日在灵隐寺对你一见倾心的天鹅小姐啊!她亲口承认的,名字就叫庄天鹅!人家对你可是魂牵梦萦,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快点成亲了!” 毕潘安将信将疑。 但“天鹅”这个名字和母亲肯定的语气,像是一点火星,暂时压下了他心中的焦躁,转而燃起一股混合着怀疑与期待的火焰。 “真的?她……她真是那位姑娘?” 如果是,那这婚事,他倒是愿意期待几分了。 与此同时,灵隐寺莲池下的洞府中,却是另一番痛苦煎熬的景象。 叶青回到洞府看到银环的惨状后,匆忙寻来了济公。 济公查看了一下银环的状况,只见她周身妖气紊乱,鳞片黯淡,却看不出具体缘由,只当是修炼不慎走了岔路,挠了挠破帽子道: “哎呀,这是心浮气躁,走了火喽!需得静心闭关,祛除杂念,方能化解。” 留下几句“静心”的告诫,济公便晃晃悠悠地走了。 济公一走,银环便再也忍受不住那腐肉丸带来的、由内而外的溃烂剧痛,以及那放大她贪欲的诡异力量。 她蜷缩着,美丽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抓住守在一旁的叶青,声音凄厉: “叶青……叶青哥哥,帮帮我,我好难受……帮帮我好不好?” 叶青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急忙道:“银环,我要怎么才能帮到你?” “去……去帮我叫恩公来,好不好?只有看到他我才能好受……”银环喘息着,把希望寄托在敖子龙身上。 叶青面露难色:“银环,恩公他……他近日也在忙于寻找那位献花的姑娘,恐怕一时半会儿来不了……” “仇天鹅!” 听到献花的姑娘,银环眼中瞬间爆发出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恶意和杀机,仿佛这个名字是引发她所有痛苦的根源。 她猛地抓住叶青的手,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声音如同诅咒: “那你去!你去帮我杀了她!杀了那个仇天鹅! 只要她死了,我一定会好!叶青,你不会拒绝我的! 对吧?你去杀了她!” 叶青震惊地后退半步,连连摇头:“银环!你疯了?我怎能无故伤害凡人?那是造孽啊!” “我不管!” 银环见他拒绝,怨毒更深,猛地甩开他的手,忍着剧痛嘶吼,话语如同淬毒的冰棱。 “你去杀了她!一天不杀她,你就一天别想再见到我!” “啊——好痛!好痛啊!” 她再次被剧痛吞噬,在洞府中翻滚哀嚎,那凄厉的声音和恶毒的诅咒,让叶青站在原地,面色惨白,进退维谷。 叶青最终还是踏上了寻找仇天鹅的路。 他内心天人交战,终究无法对无辜凡人下杀手,却也无法完全拒绝银环的哀求。 他折中地想。 或许……取她一缕头发。 带回去给银环,也算有个交代,能暂时平息她的痛苦与怒火? 他一路询问寺中沙弥与村镇百姓,只说寻仇天鹅姑娘求医。 每每提及,人们无不交口称赞:“你找仇大夫啊?她医术高明,心肠最是善良,定能药到病除!” 当叶青被热心村民引至仇天鹅义诊的草棚时,所见景象让他心神一震。 那位身着素衣的姑娘正专注于医治几个面容可怖、生着恶疮的病人。 她的动作轻柔精准,脸上不见半分嫌弃畏惧,唯有沉静的专注与悲悯。 她一边利落地为病人剜去腐肉,一边温声安抚,眼神清澈而坚定。 叶青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他更不能伤害这样一位仁心仁术的姑娘。 待病人散去,仇天鹅才抬眼看向他。 “这位公子,可是身体不适?请坐。”她示意他在诊铺前的凳子坐下。 叶青有些局促地坐下,依言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仇天鹅纤长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指尖传来的温度温润。 随着她靠近,一股混合着药草清苦与女儿幽香的气息淡淡萦绕,奇异地让人心安。 叶青几百年来常与银环相伴,却从未与其他女子如此近距离接触过,耳根不禁微微发热,心下更是羞愧难当。 “公子脉象……似乎并无大碍,” 天鹅抬眼看他,眸色清亮,仿佛能洞穿人心, “可是有何隐疾?但说无妨。” “我……我近日有些心神不宁,偶尔……气血翻涌……”叶青支支吾吾,胡乱编造着症状,不敢与她对视。 在他靠近时,仇天鹅便已察觉到他身上那不同于凡人的、属于水族的清灵妖气,以及一丝极力掩盖的、属于银环的腥甜味道。 果然是他,那条雄鱼。 昨日种下的‘探听咒’果然没白费,倒要看看,你今日是来做个了断, 还是……自投罗网。 她面上不露分毫,心中冷笑,早已有了万全的防范。 叶青心绪纷乱,趁着她低头转身清洗银针的刹那,把心一横,暗中催动法力,精准地削断了仇天鹅一缕不甚起眼的青丝。 发丝悄然落入他袖中,他心中默念: 对不住了,天鹅姑娘。 今日取你一缕头发,只望能就此消除银环对你的恶意,此后两不相扰。 仇天鹅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少了缕头发…… 倒是比那条疯鱼,多了几分无用的善良。 她转过身,神色如常,继续为他“诊脉”。 却在无人察觉的袖摆之下,指尖微动,一道更为隐蔽幽微的‘追踪咒’ 如同无形的丝线,悄然缠附于叶青的灵息之上。 叶青浑然未觉,自以为得手,又胡乱说了几句,便匆匆告辞,揣着那缕让他良心不安的青丝,逃离了这间让他无地自容的诊铺。 而仇天鹅,看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面纱下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棋子,已然落位。 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脱身。 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两条鱼,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我啊,最喜欢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感觉了。 第10章 活沸济公 仇天鹅10 转眼便到了庄红杏出嫁的日子。 仇天鹅作为庄夫人新认的义女,如今更是庄夫人脆弱心神的一点寄托,自然一同前来送亲。 她扶着神色复杂、忧心忡忡的庄夫人,轻声宽慰:“义母放心,红杏妹妹今日出嫁是喜事,毕家也是好人家,往后会顺遂的。” 庄夫人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眼前喧闹的喜庆场面,却只觉得心头空落落的,只能勉强点头。 接亲的队伍吹吹打打,高头大马之上,新郎官毕潘安一身红袍,脸上是掩不住的期待与兴奋。 他目光急切地在送亲的人群中搜寻,当看到站在庄夫人身旁、同样身着喜庆颜色衣裙的林霜时,眼睛骤然一亮! 今日的仇天鹅,依礼穿了一身并非正红,却足够明艳的衣裙。 她腰如束素,气质清华,虽覆着轻纱,但在喜庆氛围的映衬下,竟比那日灵隐寺惊鸿一瞥时,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明媚与娇俏,恍若神女临凡,瞬间将周围所有颜色都压了下去。 毕潘安只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狂喜涌上心头。 果然是她!他的天鹅小姐!她今日也来了,是特意来送嫁,还是…… 然而,这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 他猛地意识到,这位让他魂牵梦萦的“天鹅小姐”此刻正站在送亲的亲友行列中,穿着并非嫁衣。 那……他的新娘是谁?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方才的欣喜若狂如同被冰水浇灭,心直直地坠入了谷底。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变得惊疑不定,死死地盯着那顶缓缓抬出的、象征着新娘身份的花轿。 花轿之内,庄红杏顶着沉重的盖头,双手紧张地绞着帕子,心中如同擂鼓。 “我的脸……我的脸变美了吗?” 她等了一夜,无数次照镜子,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令她憎恶的容貌,没有丝毫变化。 济公的承诺仿佛成了一句空谈。 起初的慌乱过去,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又冒了上来。 “罢了!只要拜了堂,入了洞房,我就是名正言顺的毕家少奶奶!就算容貌未变,生米煮成熟饭,他毕家还能反悔不成?” 想到这里,她心头稍安,甚至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隔着轿帘,仿佛能“看”到外面那个戴着面纱的仇天鹅。 “丑天鹅,任你医术再好,名声再佳又如何?如今我高嫁如意郎君,而你,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今日,你心里定是嫉妒得发狂吧!” 她沉浸在自己虚构的胜利中,却不知轿外的新郎,正因她这顶花轿,而如坠冰窟。 仇天鹅静静立于庄夫人身侧,将毕潘安瞬间变幻的脸色尽收眼底。 真有意思。 喜宴之上,宾客推杯换盏,笑语喧哗,唯独新郎官毕潘安魂不守舍。 任旁人如何起哄劝酒,他也只是勉强牵动嘴角。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小厮打听来的消息: “少爷,您要娶的这位……确实是叫庄天鹅,但她是庄家大小姐,本名庄红杏,是前不久才改的名儿。听说……听说是在灵隐寺打听到您的名字后,就非要改成‘天鹅’的。” “那位真正的天鹅小姐,是庄夫人后来认的义女,姓仇。据说早年为了救这位庄大小姐,脸给毁了,这才一直戴着面纱……” “还有……街坊都说,这位庄红杏小姐……性子不大好,模样也……颇为‘独特’。” 毁了容的义女才是他惊鸿一瞥的心上人,而这位即将过门的正妻,竟是窃取名姓、容貌丑陋、性情刁蛮之人? 一股混杂着懊恼、庆幸和某种扭曲自得的情绪在他心中翻腾。 他懊恼明珠蒙尘,佳人近在咫尺却已毁容;又庆幸自己不必真的娶个毁容女,甚至还有一丝作为男子,竟有女子不惜改名也要嫁予他的虚荣。 这复杂的心绪让他只能借酒浇愁,一杯接一杯,试图麻痹自己。 终于熬到了洞房花烛。 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亲友簇拥着微醺的毕潘安,吵嚷着要闹洞房。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喜庆,却也照出毕潘安脸上那挥之不去的犹豫与晦暗。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颤抖着手,深吸一口气,猛地揭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下一刻,他瞳孔骤缩,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烛火摇曳,流光溢彩。 盖头下,一张堪称绝色的脸庞毫无预兆地撞入毕潘安眼中,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 那是怎样一张脸? 肌肤莹润如玉,在红烛暖光下仿佛透出光来。 如此娇艳的美人此刻正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新嫁娘的羞涩与不安,更添娇艳。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大红嫁衣衬得她肤白胜雪,乌发如云,金钗步摇微微晃动。 那容貌并非小家碧玉的清秀,而是有一种珠圆玉润的富贵气象,雍容大气,明艳不可方物,带着牡丹初绽时的国色天香。 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神韵,既有少女的纯真,又隐隐透出一股不容忽视的、属于大家闺秀的端丽与骄矜。 毕潘安看得痴了,魂飞天外。 心中所有的懊恼、猜疑瞬间被这极致的美貌冲击得粉碎,只剩下巨大的、晕眩般的狂喜! 这……这竟是他的新娘?! 然而,周围瞬间死寂了,以及宾客们那一张张如同活见了鬼般惊骇、难以置信的脸! 他们可是亲眼看着那个面容有瑕、举止粗俗的庄红杏,自己走上花轿的! 喜婆子更是亲手为她敷粉簪花,上轿前分明还是那副令人不忍多看的模样。 怎么……怎么这红盖头一掀,就彻底改天换地,变成了眼前这个倾国倾城、恍若神妃仙子的美人?! 这绝不可能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庄红杏! 可花轿一路未停,人也是同一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诡异与震惊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闹洞房的热闹,只剩下无声的悚然在空气中蔓延。 毕潘安被那惊世美貌摄去了心魄,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将还想闹腾的宾客们全都轰了出去。 迫不及待地闩上了门。 这样的绝色,他恨不得藏起来,只供他一人欣赏。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着狂跳的心,拿起合卺酒的酒杯,脸上堆起自以为风流倜傥的笑容,走向床边。 他的“新娘”依旧垂着头,大红盖头早已掀开,露出那令他神魂颠倒的侧颜,在烛光下宛如一幅静止的工笔画。 “夫人,”他声音带着刻意的温柔,用酒杯轻轻挑起她低垂的脸颊。 “现在,让为夫好好看看你。” 庄红杏——或者说,此刻顶着“庄天鹅”之名的她,满怀着对新婚夫君的憧憬与羞涩,顺着那力道,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庄红杏脸上的羞涩和期待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间寸寸碎裂,被极致的惊恐、难以置信和恶心所取代。 她瞳孔急剧收缩,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他是谁?! 这个脸色蜡黄、眼带猥琐、容貌甚至堪称丑陋的男人是谁?! 不!这不是她在灵隐寺看到的那个俊朗公子! 那个公子……那个公子明明…… 巨大的欺骗感和绝望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浑身发冷。 她想尖叫,想怒骂,想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当她张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哑气音,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声音!我的声音! 济公那句“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同时,也会失去你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响! 她当时满心满眼都是对美貌的渴望,哪里在意这轻飘飘的“失去”? 此刻,这失声的惩罚,成了将她推向深渊的最后一把力! 毕潘安见他貌美如仙的新娘子,在看清他的脸后,非但没有含情脉脉,反而像突然得了失心疯一样,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脸上露出极度痛苦和憎恶的表情,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诡异嘶哑的嗬嗬声。 他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想要扶住她:“娘子!娘子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可他刚碰到她的手臂,庄红杏就如同被毒蛇咬到一般,猛地甩开他! 巨大的愤怒、羞辱和恐惧让她失去了理智,她对着毕潘安拳打脚踢,指甲狠狠地向他的脸抓去! 所有的怨恨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攻击。 “呃啊——!” 毕潘安猝不及防,脸上被抓出几道血痕,痛呼出声。 他先是错愕,随即一股被冒犯、尤其是在如此美貌新娘面前出丑的恼怒猛地窜了上来! “你这疯妇!” 他彻底露出暴躁的本性,一把抓住庄红杏胡乱挥舞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毫不怜香惜玉地狠狠将她掼倒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 庄红杏被摔得头晕眼花,头上的珠翠散落。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还想继续厮打,可失去声音的痛苦和眼前这丑陋狰狞的丈夫,让她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只剩下无声的、绝望的泪水汹涌而出。 第11章 活沸济公 仇天鹅11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满一地碎金,却照不亮婚房内的阴霾。 毕潘安早已穿戴整齐,面色阴沉地看着床上那个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的身影。 “哭?装出这副样子给谁看?”他语带讥讽,但也还带半分温柔。 “不是你自个儿在灵隐寺费尽心思打听我的名字,连姓都改了,非要嫁给我吗?如今如愿以偿,又在这里做出这副贞洁烈女的姿态给谁看?” 他见床上的美人依旧无声,只是那单薄的脊背颤抖得更厉害了,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烦躁,却又掺杂着一丝拥有绝色的得意。 他缓和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快点起来梳洗,还要去给娘敬茶。莫要误了时辰,让人说我毕家新妇不懂规矩。” 想到自己竟能得到如此一位貌若天仙的妻子,尽管是个哑巴,他也觉得面上有光,故而此刻倒是比平日多了几分“耐心”。 只是这耐心之下,是理所当然的掌控欲。 他兀自嘀咕着,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对庄家的不满。 “哼,你们庄家也是会瞒,只字未提你是个哑巴。” 床上,庄红杏庄天鹅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无声的泪水早已浸湿了绣枕。 最初的惊天骇浪过去,一种麻木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想通”的。 或许是在意识到声音真的再也回不来,而身子也已失去的那一刻; 或许是在看清眼前这个男人丑陋的容貌和卑劣的品性,明白自己再无退路的那一刻; 又或许,只是生存的本能让她必须抓住点什么。 没了清白身子,没了声音,但至少……我还有这张脸。 她对着模糊的铜镜,看着里面那张倾国倾城、却陌生无比的脸庞,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有这张脸在,我总能……总能在这毕家活下去,甚至……过得很好。 她试图用这声音换来的美貌作为最后的救命稻草,支撑起破碎的尊严和未来。 仇天鹅通过依附在庄红杏身上的一缕微弱术法,感知到这边新婚夫妇的情形,她只是漠然地切断了联系。 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觉得晦气,碍眼。 你觉得这是报应?不,这仅仅是你贪婪之下,必须承受的“得”与“失”。 是你自己用声音换来的皮囊,是你自己认下的夫君。 这一切,与我仇天鹅何干? 真正的“回报”,还在后头。 你对我所有的忘恩负义,对我人生的践踏…… 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清冷如霜。 这些日子,仇天鹅的名气越发响亮。 尤其在妙手回春,救治了县令夫人乃至巡抚大人的顽疾之后,更是声名鹊起,甚至隐隐有“女神医”之称。 她并未沉溺于虚名,反而凭借这份声望与积累的财力,开办了一家“济慈院”,专门收容孤寡、医治贫苦。 她更是邀请义母庄夫人前来帮忙打理事务,让她在新的、有意义的事业中找到寄托,免得终日为那个不省心的亲生女儿忧心忡忡。 庄夫人投入其中,心情果然开阔许多,与这位义女的感情也愈发深厚。 另一边,龙太子敖子龙虽一直记挂着寻找那位种花的“天鹅姑娘”,却因龙宫事务缠身,加之银环时常借着“伤势”与叶青在一旁有意无意地阻拦、误导,竟一直未能得见。 仇天鹅乐得自在,她本就不想应付这条龙,一方面原主的愿望是希望敖子龙平安,那不见面自然就少了波折,正合她意。 她偶尔通过术法探查庄红杏那边的动静。 那两夫妻的关系,在庄红杏刻意逢迎和毕潘安对美色的沉迷下,表面倒是“越来越好”,毕夫人见长子成家,儿媳貌美,虽是个哑巴。 但阖家安稳,便也动了将家业大部分交给长子打理的心思。 这可急坏了毕潘全和方红夫妇。 方红一方面嫉妒嫂子那惊为天人的容貌,一方面更是恨得牙痒痒——本以为娶进来个无盐泼妇,能把大房搅得天翻地覆,他们好趁机夺取家产,谁知竟变成这样! 眼见婆婆要将家底交给大哥,两夫妻恶向胆边生,竟暗中合计,雇佣了一伙亡命山贼,意图在兄嫂外出时制造“意外”,除掉毕潘安,夺取家产! 仇天鹅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心中冷笑。 这辈子,我可没让蜥蜴精变成敖子龙去勾引庄红杏,你们这两房蛇鼠,还是斗了起来。 这一夜,月黑风高。 林霜的“济春堂”早已闭门歇业,后院却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模糊的哀嚎打破。 “救命!仇大夫!救命啊!” 伙计打开门,只见火光下,一群人狼狈不堪地涌了进来——正是毕潘安、庄红杏以及几个浑身挂彩的家丁! 原来他们白日去临县采买货物,归途行至僻静处,竟遭遇了一伙凶神恶煞的山贼! 货物银钱被抢劫一空,混乱的搏斗中,毕潘安为护住钱财,胸口挨了重重一刀,血流如注,昏迷不醒。 而庄红杏见丈夫遇险,下意识想去拉扯,却被一把飞掷而来的匕首擦着脸颊划过! 顿时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她半边绝美的脸庞! 她吓得魂飞魄散,那剧烈的疼痛和被毁容的恐惧让她几乎崩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恰逢济公的徒弟赵斌路过,听到动静赶来,凭借一身武艺驱散了山贼,眼见毕潘安伤势沉重,庄红杏也满脸是血,不敢耽搁,立刻护着他们,直奔镇上最有名的济春堂。 此刻,济春堂内灯火通明。 毕潘安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地躺在临时搬来的门板上。 而庄红杏捂着脸,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的嘶鸣。 她最引以为傲、视若性命的美貌……难道就这么没了?! 济春堂内,灯火摇曳,映照着满地狼藉与痛苦呻吟。 毕潘安昏迷不醒,家丁们东倒西歪,唯有赵斌急切地看向仇天鹅:“仇大夫,你快看看,他们可还有救?” 仇天鹅微微颔首,上前查看。 靠近赵斌时,她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属于凡尘的气息——淡淡的妖气,混杂着蜥蜴的腥味与一丝……草食生灵的清新。 她心下一笑,这些凡人的恩怨情仇,牵扯得倒是广。 第12章 活沸济公 仇天鹅12 她俯身,先为伤势最重的毕潘安把脉。 因在自家药堂后院,她并未佩戴面纱。当她的脸庞在灯光下毫无遮掩地抬起时,旁边尚清醒的赵斌和家丁,甚至捂着脸的庄红杏,都瞬间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张原本布满狰狞疤痕的脸上,此刻光洁如玉,肌肤细腻 。 虽不似庄红杏被法术塑造的那般明艳逼人,却自有一股清雅高华的气质,宛如月下初绽的白莲,恬静而坚韧,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风采。 原来,这些日子仇天鹅从未放弃恢复容貌。 她凭借“医术无双手册”与自身修炼,早已将原主仇天鹅的容貌恢复如初,甚至更胜往昔。 在她看来,原主那般善良可爱的小姑娘,凭什么要顶着伤疤遗憾一生? 济公不愿做、做不到的事,她来做! 善良的人,合该有好报。 她迅速收敛心神,专注诊治。 把脉,开方,指挥伙计抓药、熬药,又取出特制的金疮药为众人清理包扎伤口,动作行云流水,沉稳有序。 最后,她走到庄红杏面前,轻轻拉开她死死捂住脸颊的手。 那一道伤口极深,皮肉外翻,几乎见了骨头,鲜血仍在汩汩渗出,彻底破坏了那张倾国倾城的假面。 林霜仔细查看了伤口,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凝重: “红杏妹妹,你这伤口……太深了,已伤及肌理根本。眼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性命,防止伤口恶化溃烂。我已为你用了最好的金疮药止血生肌,但能否恢复如初……唉,只怕是难了,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她说话的同时,能清晰地感知到,因为庄红杏面容的实质性破损,济公施加在她身上的那道幻形法术正在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那倾国倾城的美貌,正如阳光下的冰雪,即将消融殆尽。 仇天鹅面上一片悲悯,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冷笑。 她看着庄红杏那双瞬间灰败下去、充满绝望与愤恨的眼睛,又适时地,如同施舍般,投下了一缕“希望”的光: “不过……” 她语气微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诱。 “我这些日子翻遍医书古籍,倒是偶然看到一剂古方,据说对修复陈年旧疤乃至……某些喉喑之症,或有奇效。只是其中几味药极为罕见难得,配置也极为繁琐,成功率……亦未可知。” 庄红杏此刻心中正是冰火两重天。 她既嫉恨仇天鹅不费吹灰之力就恢复了容貌,更绝望于自己付出嗓音换来的美貌竟如此轻易毁于一旦! 此刻听到仇天鹅这番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强行压下对仇天鹅那恢复容貌的嫉恨与往日种种的怨毒,一把死死抓住林霜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她抬起头,那双曾经美丽如今却因伤口和急切而扭曲的眼睛,迸发出骇人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强烈光芒,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嘶哑的“嗬嗬”声,疯狂点头! 药!她要那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只要能让她的脸,她的声音恢复,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仇天鹅感受着手臂上传来的疼痛,看着庄红杏眼中那不顾一切的贪婪与希望,面上一片温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赵斌将人安然送至济春堂后,不敢久留,立刻返回灵隐寺向师父复命。 他们这些日子外出,主要也是为了寻访失踪的陈亮,今日之事算是偶遇。 他将毕家遭遇山贼,毕潘安重伤、庄红杏毁容,以及仇天鹅施救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济公听完,摇晃着破蒲扇,叹了口气:“唉,可怜,真是可怜呐……” 他掐指一算,眉头微皱。 察觉那伙山贼的源头似乎仍与毕家内部的恩怨脱不开干系,但这家族内部的污糟事,一时之间,连他也觉得棘手,不知该从何插手,只能摇头晃脑地连声道:“冤孽,真是冤孽呀……” 随即,他又听闻赵斌说起仇天鹅救治众人的细节,尤其是她如今已恢复容貌,医术高超,处事沉稳,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欣慰表情,对着赵斌,也像是自言自语地感叹道: “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嘛,这仇天鹅啊,是个积德行善的好姑娘,医术精湛,心肠又软,如今连脸上的疤痕也消了,可见是功德圆满,福报加身啊!” 他似乎完全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以“贪心”为由拒绝为仇天鹅恢复容貌,此刻反而用一种印证了自己先见之明的语气说道: “所以说啊,这人呐,只要有本事,心存善念,老天自然不会亏待。她如今这般能耐,这般品貌,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又何必当初那般执着于一副皮囊呢?看开点,一切不就都好了嘛!” 在他看来,仇天鹅如今的“圆满”,恰恰证明了他当初“不帮”是正确的,是让她自己“修”来了福报。 他却选择性忽略了她为此付出的努力与挣扎,更无法理解,对于受害者而言,“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就是天经地义,与“贪心”无关。 他那套“放下即得到”的逻辑,在赤裸裸的、曾被不公平对待的伤痛面前,显得如此高高在上。 听着赵斌转述济公那番“不帮即是帮”、“看开就好”的论调,仇天鹅心下冷笑连连。 看来,这济公和尚虽是降龙尊者转世,却也察觉不到我以鬼道本源结合此界灵气施展的术法。 体系不同,倒真是方便。 只是,他这番“不帮即是帮”的高论,着实可笑! 按此逻辑,他插手“帮”了庄红杏,赐她绝世容貌,却夺其声音,让她顶着虚妄的皮囊嫁予错的人,陷入如今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境地——这究竟是“帮”,还是“害”? 若这是“帮”,那这“帮”带来的恶果,他这尊号称普济世人的活佛,是否该担上一份因果? 若他认定插手庄红杏之事是“缘法”,是“帮”,而拒绝帮我恢复原貌是“不贪”,是“不帮即是帮” 。 那这世间的善恶标准、缘法定数,岂不全由他道济一人之心意而定? 他说贪便是贪,他说缘便是缘。 他看得顺眼的,作恶也可渡;他看不顺眼的,受害亦属贪。 好一个随心所欲的佛法!好一个双标的活佛! 第13章 活沸济公 仇天鹅13 仇天鹅亲自将毕家这一行人送回了府上。 甫一进门,毕府便炸开了锅。 毕夫人扑到昏迷不醒的儿子身上,哭天抢地。 “我的儿啊!是哪个天杀的黑心肝把你害成这副模样?!” 哭声凄厉,仿佛要将屋顶掀翻。 毕潘全也围着假意哭嚎,眼神却不时瞟向旁边脸上裹着厚厚纱布的自家大嫂,心里五味杂陈。 大哥命是真硬,这样都没死成! 再看看这大嫂……啧啧,真是可惜了这副身子,要是大哥死了,这美人儿说不定就…… 唉,偏偏脸毁了,真是晦气! 方红心中算计落空,恨得牙痒,面上却扬起一副悲切担忧的神情,对仇天鹅道: “有劳仇大夫送他们回来,这些是医药钱,辛苦您了,您请回吧。” 她递上银钱,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显的逐客令。 仇天鹅接过银钱,看着这一家子各怀鬼胎、惺惺作态的模样,只觉得讽刺。 人类啊,果真是天生的演技派,这虚与委蛇的功夫,自己倒是要多学学,往后用得上。 她不动声色地再次加强了依附在毕府的灵气印记,方便她每日“观赏”这家子人的大戏。 乐得她连日用膳都多添了半碗。 起初,毕潘安醒来,得知是庄红杏“奋不顾身”救了自己,心中确实涌起一阵感动,觉得这妻子对自己真是情深义重,那点感情似乎瞬间升温。 然而,当他亲眼看到纱布拆除后,妻子脸上那道狰狞可怖、彻底破坏容貌的伤疤时,那点感动瞬间凉了半截,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 原本慢慢培养起来的情谊,失去了的容貌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毕老夫人更是将一切归咎于庄红杏,整天指着她骂:“丧门星!自打你进门,家里就没安生过!如今还克得我儿遭此大难! 一个哑巴,现在又成了丑八怪,我毕家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加上毕潘全和方红在一旁不断添油加醋、煽风点火,毕潘安看庄红杏是越看越不顺眼,越看越觉得恶心。 起初的感激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非打即骂,用尽恶毒的语言侮辱她 。 “丑八怪!看着你都吃不下饭!连句话都不会说,我要你何用?!” 他甚至开始光明正大地物色新人,盘算着再纳一房美妾,心中更是动了念头,若这新妇合心意,将来扶为正室也未可知。 庄红杏简直不敢相信这家人竟能恶心到如此地步! 更没想到毕潘安如此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自己是他的结发妻子,为他挡了灾,毁了容,他非但不感激,反而变脸如此之快,还要另寻新欢来羞辱她! 以她原本张狂泼辣的性子,如何能忍? 她开始疯狂地摔碗砸盆,与毕潘安推搡厮打,将毕府闹得鸡犬不宁。 就在这日复一日的激烈争吵和极端情绪刺激下,她发现,她的喉咙,似乎松动了一些,她能断断续续地发出一些嘶哑难听,却清晰可辨的音节了! 仇天鹅通过术法“看”到这一幕,简直要抚掌称快。 打起来!打起来! 她乐见其成,这一家子蛇鼠,没一个好东西,正好狗咬狗,一嘴毛! 庄红杏将这声音的恢复,归功于仇天鹅那剂“希望”之药。 她以为是那药起了作用。 恢复语言能力的她,将满心的怨恨、愤怒、不甘,全部化作了最恶毒的语言利箭,与毕潘安及其家人对骂! 一时间,毕府日日如同市集菜场,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摔打哭骂声震天响。 左邻右舍不堪其扰,纷纷抱怨。 “造了什么孽!天天这般吵闹,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毕府周围住的几户人家,这些日子真是苦不堪言。 这不,才到晌午,那高墙里头又传来了摔盆砸碗、男女对骂的尖锐声响,夹杂着老妇人哭嚎劝架的声音,简直比街口的菜市还热闹。 起初,隔得远些、不知内情的人家,还把这当做饭后谈资和笑料: “听听,又开始了!这家子人,从老到小,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可不是嘛,表面光鲜,内里早就烂透了!那新媳妇才进门多久? 就听说开始琢磨着给自家男人纳妾,专挑那水灵的小姑娘下手,心肠坏得很!” 在街角买花的小翠,一边整理着花篮,一边跟相熟的姑子嘀咕: “嚯,你们是不知道!毕家那位大少奶奶,听说脸彻底毁了,就是为了救她家男人伤的! 结果呢?嘿!全家没一个念她的好,那毕大少转头就要再娶一房美的,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旁边茶摊上,一个似乎知道些内幕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你们说的这些还不算最奇的!你们可知,那位大少奶奶,原本不叫庄天鹅,叫庄红杏。 听说容貌……颇为不堪。 可邪门的是,新婚那晚,竟大变活人,成了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还成了哑巴。 如今这容貌毁了,嘿!你们猜怎么着?她居然又能开口说话了! 只是那声音,嘶哑难听,跟破锣似的!” 很快,便有更知根知底的老街坊,提起了更早的旧事。 “唉,作孽啊!你们怕是忘了,早年那位如今开了济春堂、医术高明的仇天鹅仇大夫,她的脸就是为了救这庄红杏才毁的!如今这庄红杏自己也遭了报应,真是天道好轮回!” 流言蜚语如同长了翅膀,在花田镇上空盘旋。 渐渐地,最初看热闹的心态被一种隐隐的不安和排斥所取代。 “这一家子,从里到外都透着邪性!” “是啊,那庄红杏更是灵异得很!一会儿丑一会儿美,一会儿哑一会儿又能说话……这哪是正常人?” “我看咱们还是离那家人远点儿,心术不正,加上这么多灵异事儿,保不齐是真有什么妖孽鬼怪在作祟呢!” “对对对,沾上晦气!” 原本只是当做笑话看的邻居们,如今看向毕府那朱红大门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畏惧和嫌恶,纷纷告诫家人孩童,无事莫要靠近。 毕家,在花田镇居民的心中,已然成了一处是非不断、诡异莫测的是非之地。 这几日,去济春堂抓药问诊的街坊,总有几个嘴快的。 趁着等候的功夫,或是看诊完毕,忍不住凑到仇大夫跟前。 带着几分分享“大快人心”消息的意味,将毕府那些鸡飞狗跳、对骂不休的闹剧,以及外面越传越玄乎的流言,当做最新的笑料讲给她听。 “仇大夫,您可是没听见!昨儿个毕家又闹腾到半夜。 那毕大少骂他媳妇儿是‘丧门星’,他媳妇儿——就那个庄红杏,扯着那把破锣嗓子骂他是‘负心汉’、‘白眼狼’!哎呦喂,可难听了!” 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婶边说边比划,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另一个老伯也捋着胡子摇头晃脑:“要我说啊,这就是报应! 当初她庄红杏是怎么对您的,咱们街坊都看在眼里!如今这局面,真是……啧啧,老天爷开眼呐!” 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坏心,也并非刻意挑拨。 在他们朴素的善恶观里,仇大夫是受了委屈的好人,如今恶人得了报应,这大快人心的消息,自然该让仇大夫也知道,让她也宽宽心,顺顺气。 仇天鹅通常只是安静地听着,手上捣药或书写的动作不停。 偶尔抬起眼,对上街坊们热切的目光,她会微微颔首,轻声道:“哦?是么。” 或是,“世间之事,自有其因果。” 她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曾出言制止,那平静无波的态度,反而坐实了她在众人心中“通透”、“不过分良善”的形象。 第14章 活佛济公 仇天鹅14 仇天鹅近来心情颇佳。 她发现,在此方世界行医救人,身上竟能积累起一丝丝精纯的功德金光! 这对她这千年大鬼而言,简直是意外之喜。 鬼体不仅未被排斥,反得天道馈赠,此等好事,让她几乎想在此界长驻下去。 这日,天朗气清,她与济慈院的几位帮工,并县令夫人一同外出,去城外的山林采摘草药。 县令夫人亦有心思,想多识些草药,将来随夫君外放上任,路上也好多一重保障。一行人说说笑笑,倒也惬意。 行至一处林木茂密之地,林霜神色微动,她察觉到之前附在赵斌身上的一缕极淡的追踪印记有了波动,就在附近。 更引人注意的是,那印记周围,还萦绕着好几股强弱不一的……妖气? “诸位,前面那片林子似乎更幽深些,或许有平日少见的药材,我们往那边走走?” 天鹅指向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径,语气如常。 众人不疑有他,欣然前往。 刚拨开藤蔓走入略显阴暗的林地 仇天鹅忽然抬手,低声道:“且住,莫要出声!”她侧耳倾听,面露警惕,“我好像听到些不寻常的动静。”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 果然,一阵“窸窸窣窣”的怪异声响从林间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条细长、布满黏液、色泽诡异的舌头如同鞭子般猛地射出。 “咔嚓”一声。 竟将一棵碗口粗的树拦腰击断! “啊!”众人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 这还没完! 几条带着吸盘、滑腻蠕动的触手不知从何处探出,竟直直地缠向那条诡异的舌头! 空中还有几根……胡萝卜? 是的,胡萝卜,如同飞剑般盘旋,时不时攻向舌头和触手! 眼前这超乎想象的景象让所有人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仇天鹅轻轻嗅了嗅空气中混杂的妖气,眉头微挑,心下默念:兔子,蜥蜴,章鱼? 就在众人以为要命丧妖口之际,一道熟悉的兵器光芒闪过,金光挥洒,凌厉的气息瞬间将缠斗在一起的舌头、触手和胡萝卜尽数打散! “是赵斌师父!”众人劫后余生,惊喜万分,仿佛看到了救星。 然而,他们脸上的笑容下一秒便僵住了。 只见那条恶心的长舌倏地收回,光芒一闪,竟化作一个身着橙色艳丽长裙、容貌妖娆的女子,她扭着腰肢,娇滴滴地便要向赵斌身上靠去:“赵斌~” 那挥舞触手的妖怪也同时化形,是个穿着黑红相间衣裙、发髻高耸、脸上带着蓝色诡异花纹的貌美女子,她亦嗔怪道:“赵斌!我好想你呀!” 这……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完全懵了。灵隐寺圣僧的徒弟,怎么会跟这些一看就不是善类的妖精纠缠在一起? 莫非……莫非是这些妖女使了什么邪法,迷惑了赵斌师父? 果然,赵斌皱着眉头,推开了那两个妖女的纠缠。 众人刚松半口气。 却见赵斌转向另一边,那里站着一个穿着白衣、模样清纯可爱的女子。 就是那兔精! 赵斌竟一把握住了那兔精的手,语气带着几分熟稔与关切: “白雪,别闹了,跟我回灵隐寺吧。师傅……他也很担心你。” 众人:“!!!” 斩妖除魔的圣僧徒弟,与一群妖精拉拉扯扯 。 甚至还……如此亲密? 他难道不知道?这些女子是妖怪吗? 他师傅圣僧知道吗? 等等,师傅也很担心你。难道 。。。。 眼看着赵斌追着那兔子精跑远,另外两只妖女也悻悻然地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留在原地的众人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蔓延,一种更复杂、更诡异的情緒便浮了上来。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难以置信和后怕。 “刚才……那是赵斌师父没错吧?” “他和那群……妖物,看起来……很熟?” “他还说了什么?‘师傅’?难道……难道灵隐寺的圣僧,和这些妖怪之间……有什么勾结?” 有人压低了声音,吐出了这个石破天惊的猜测。 “嘘!快别胡说!” 立刻有较为稳重的人出声制止,脸上带着惶恐。 “圣僧慈悲为怀,降妖除魔,定然是有什么……嗯……特殊的计划!对,计划!我们凡夫俗子怎能妄加揣测!”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却飘忽不定,显然自己心里也打着鼓。 “就是就是,圣僧可是大好人,定是那妖女诡计多端,迷惑了赵斌师父……” 有人附和着,试图为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寻找合理的解释。 然而,嘴上越是维护,心底的嘀咕就越是响亮。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斩妖除魔的灵隐寺弟子,会与妖精拉拉扯扯,言语间还如此熟稔? 甚至提到了圣僧也在“担心”一只妖精? 仇天鹅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而站在她身旁的县令夫人,此刻虽未发一言,但那双惯常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却闪过了一抹极深的疑虑和审视。 她不同于寻常村妇,身为官家女眷,思虑更为深远。 灵隐寺在本地声望极高,若其弟子真与妖邪牵扯不清,甚至圣僧也态度暧昧……那这关乎的,就不仅仅是信仰,更可能涉及到地方安定与百姓安危。 此事,恐怕不能等闲视之。 她收敛心神,面上恢复了一贯的端庄。 对众人道:“今日之事,颇为蹊跷,我等皆是肉眼凡胎,或许未能窥得全貌。在外还是慎言为好,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也莫要污了圣僧清誉。”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安抚了众人,也暗示了封口的意思。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眼见众人惊魂未定,仇天鹅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清越,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诸位今日受惊了。” 她从随身的药囊中取出几包药材,分发给众人。 “这是我配制的宁神茶,回去后用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热服下,可以安神定惊,驱散寒邪,晚上也能睡得安稳些。” 她的话语如同春风拂过众人紧绷的心弦。立刻有人感激地接过:“多谢仇大夫!还是您想得周到!” “是啊是啊,刚才真是吓得我腿都软了,正需要压压惊!” 仇天鹅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药包收好,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 惊,是要安的。 但今日种下的怀疑种子,却不能让它就这么睡了。 第15章 活沸济公 仇天鹅15 她清晰地捕捉到了县令夫人眼中那抹深沉的审视,也看到了其他人面面相觑时眼底的嘀咕。 灵隐寺与妖族牵扯不清的印象,已经在他们心中留下了烙印。 好好喝着宁神茶吧,至于今日所见所闻,会在你们安静的梦里,滋长出怎样的念头。 那就……非我所能掌控了。 回程的路上,气氛不复去时的轻松。 山风穿过林隙,带来的不再是草木清香,反而吹得人心里发毛。 众人沉默地走着,只听得见脚下踩碎枯枝的声响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几个帮工虽得了县令夫人的告诫,不敢再大声议论,但眼神交流间,满是惊疑未定的闪烁。 有人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那幽深的林子,仿佛生怕那妖艳的橙衣女子或是满脸蓝纹的触手女妖会再次追来。 赵斌最后握住兔精手的画面,更是如同烙印般刻在他们脑海里,挥之不去。 降妖的计划?需要如此……亲近吗? 这个疑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 县令夫人作为官家夫人,她深知“妖邪”可能带来的动荡,此事关乎民心,更可能关乎夫君的官声治下。 她需得仔细思量,如何向夫君禀报这桩奇闻。 仇天鹅她刻意放缓了半步,与县令夫人并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似是感慨,又似是引导般轻声道: “夫人,今日之事,着实令人心惊。 灵隐寺香火鼎盛,圣僧与赵斌师父更是声名在外,一向以降妖伏魔、庇佑百姓为己任…… 却不知,与妖族这般……纠缠不清,是不是另有隐情?” 她话语顿住,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才继续道: “但愿莫要因这等不清不楚之事,寒了信众的心,扰了花田镇的安宁才好。” 县令夫人闻言,她并未直接回应,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沉稳:“仇大夫所言,亦是我所虑。 真相未明之前,确不宜妄下论断,但……多加留意,总是没错的。” 这话便是听进去了。 一行人回到济慈院,各自散去。 是夜,花田镇多处宅院,陷入了光怪陆离的噩梦之中。 县令夫人在梦中,见到自家府衙被藤蔓与触手缠绕,赵斌与那橙衣、蓝纹的妖女高坐公堂之上,而自己的夫君——县令大人,竟如同提线木偶般对着她们躬身下拜。 她想呼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见那兔精白雪蹦跳着,将一颗鲜红的胡萝卜刺进了她的心口之中…… 同去的帮工们,有的梦见灵隐寺的大雄宝殿内,佛像慈悲的面孔变成了济公嬉笑怒骂的脸,而殿柱之后,妖影幢幢。 赵斌正与那几位妖女推杯换盏,笑声诡异。 有的则梦见自己再去上香时,被寺中突然现出原形的僧侣追逐撕咬。 每一个噩梦都离不开赵斌与妖怪的“亲近”,以及灵隐寺已然被妖孽“渗透”的恐怖景象。 梦境如此真实。 醒来后那心悸、冷汗与残留的恐惧感,久久不散。 翌日,几个帮工在济慈院再遇时,眼下都带着青黑,彼此交换着惊惧的眼神。 却不敢轻易诉说梦中内容,只含糊道: “昨夜……没睡好,总是梦见些不好的东西……” “我也是……心口发慌,总觉得……那林子里的邪气跟回来了似的。” 县令夫人虽未对外人言,但清晨对镜梳妆时,手下意识地抚过胸口,梦中那被捅心脏景象历历在目。 她召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加强对府衙内外的巡查,尤其是夜间。 也跟县令仔细说了昨天的所有经过。 不过几日功夫,就有流言便开始在私下里窃窃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灵隐寺的赵斌师父,跟几个貌美的女妖精在城外林子里拉拉扯扯!” “何止!听说他还护着其中一个兔精,叫她‘白雪’呢!” “我的天!那济公活佛知不知道?他是不是也……” “嘘!慎言!不过……要说完全不知情,恐怕也难以让人信服啊……” “以后去灵隐寺上香,心里总觉得有点惶恐了……” 仇天鹅坐在济春堂的后院,指尖拂过一株新采的草药,感受着空气中那丝因信仰动摇而产生的、微妙的“浊气”。 心里一阵快活。 济公,你总说随心随性,渡该渡之人。 如今,你弟子与妖族牵扯不清,引得人心惶惶,这因果,你又该如何去渡? 你这“缘法”,可能渡尽这悠悠众口? 灵隐寺内。 赵斌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回到寺中,自是先去向济公复命,禀明追寻白雪未果,也没有打探到陈亮的消息,又遇章小蕙、绿姬纠缠之事。 济公摇着破扇,依旧是那副嬉笑怒骂的模样。 只道“缘分未到,强求不得”,并未深究,反而催促赵斌去后院劈柴,莫要偷懒。 赵斌心下稍安,以为此事便算揭过。 他却不知,山门之外,花田镇上的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监寺广亮。 这几日,他发现前来添香油钱的善信似乎少了些,虽不明显,但那每日清点的铜板数目,他心中自有计较。 更有几个平素虔诚的老香客,在跪拜时眼神闪烁。 看向殿内佛像和往来僧人的目光中,少了往日的全然信赖,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疑虑。 “怪哉……” 广亮摸着肥厚的下巴,小眼睛滴溜溜转着。 “莫非是哪里招待不周,惹得香客不快了?” 真正让这层窗户纸被捅破的,是县令夫人的到访。 她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贴身丫鬟,以还愿为名,轻车简从地来了。 上香完毕,她便提出要拜会圣僧,言称有“俗务”请教。 禅房内,济公依旧是那副邋遢随性的样子,抓着痒,打着哈欠。 县令夫人端坐对面,礼仪周全,语气温和,却字字斟酌: “圣僧慈悲,佑我花田镇百姓安居乐业,信女感激不尽。 只是近日,坊间有些……不大好的传言,关乎贵寺清誉,信女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让圣僧知晓。” 她并未直接提及赵斌与妖精纠缠之事。 只模糊地说“有人见贵寺高足与些……非人之物往来甚密,引得百姓猜疑。 恐伤及灵隐寺百年清誉,亦恐动摇民心根基。 济公闻言,掏掏耳朵,嘿嘿一笑。 “我当什么事儿!夫人多虑啦! 和尚我这庙里,来的都是客,有缘的,管他是人是妖是仙,都能坐而论道。 人心浮动,是他们自己修行不够,看不破皮相,着相啦!” 他这话说得洒脱,带着一股子“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姿态。 并未给出任何实质性的解释或安抚。 县令夫人眸光微闪,心中那点疑虑非但未消,反而更深了一层。 她起身,恭敬行礼。 “圣僧境界高远,非信女等凡俗之人所能企及。既如此,信女便不多扰了。” 告辞转身时,她眼底已是一片沉凝。 这位圣僧,似乎并不在意世俗眼光,也不在乎民心向背。 这究竟是超脱,还是……傲慢?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县令夫人亲自上山“质询”圣僧的消息,结合之前林间的传闻,迅速在镇上传开。 尽管细节模糊,但“灵隐寺与妖族有染,连县令夫人都惊动了”确实是事实。 济春堂内,前来求医问药的人,也难免私下议论几句。 “听说没?县令夫人都去问话了!” “看来那事八成是真的了……” “唉,以后家里再有什么邪祟事儿,还敢去灵隐寺求符吗?别请神容易送神难!” “还是仇大夫这里安稳,悬壶济世,实实在在。” 仇天鹅为病人诊着脉,听着这些低语,谦虚的话。 济公,你听到了吗? 你的“缘法”和“随心”,正在一点点失去民心。 你以为渡的是有缘之“灵”,却忘了维系这人间秩序的,是无数凡夫俗子朴素的“信”。 当这份信任崩塌,你的佛法,又能在这人间中,存续几分? 她抬眼望向灵隐寺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屋舍。 这场戏,越来越好看了。 而灵隐寺后院的柴堆旁,赵斌奋力劈着柴,对山下的风波浑然未觉。 心中只记挂着那只不知所踪、让他又气又怜的白兔精。 第16章 活沸济公 仇天鹅16 仇天鹅正于静室中调息,眉峰骤然一蹙。 她察觉到,下在叶青与银环身上的追踪与感知法术,传来了剧烈的波动! 不仅如此,那波动竟与之前感知到的妖精纠缠在一起! 她立刻凝神,以水镜之术遥遥探查。 只见画面中,叶青护着气息愈发衰败、面容溃烂不堪的银环,正艰难地行至一处偏僻的水域附近。 那里据说生长着能缓解痛苦的仙草,虽由龙族看管,但他们已顾不得了。 然而,未等他们靠近,数道妖影便拦住了去路。 正是章小蕙、绿姬,以及那只名唤白雪的兔精! “哟,这不是银环妹妹吗?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 章小蕙掩唇娇笑,语气恶毒。 叶青将银环护在身后,面色凝重:“你们想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只是觉得……你们或许需要换个主子。”绿姬冷笑着,舌头时而射出,时而收回。 叶青心系银环,又要应对三妖,顿时落入下风。 就在他被章小蕙的长舌逼得连连后退之际,一股极其阴冷、暴戾的妖风骤然袭来! “砰!”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重重击在叶青胸口! 叶青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重重摔落在地,气息瞬间萎靡下去。 仇天鹅透过水镜看清那黑影,瞳孔微缩。 那是一个满头白发、眼角猩红、额顶戴着狰狞骷髅头饰的男子,周身邪气冲天,魔威赫赫! 那面容……陈亮?! 灵隐寺济公的徒弟,那个本该正气凛然的修道之人! 可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分明是沉淀了千年的精纯妖魔气息! “陈亮”看也未看奄奄一息的叶青,猩红的目光直接锁定惊恐万状的银环,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你想恢复容貌吗? 想不再受这溃烂剧痛之苦吗? 想顺利修得龙鳞,跃过龙门,化身真龙吗?” 他每问一句,银环眼中的渴望就炽热一分。 “加入我的洞府,效忠于我。你所有的愿望,我都能为你实现。” “我答应!我答应!尊主救我!” 银环几乎是嘶喊着,挣扎着想要爬过去! “银环别去! 不可和妖魔为伍!” “陈亮”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身形如鬼魅般再次一动—— “噗嗤!” 一只手,穿透了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叶青的胸膛。 捏碎了他的心脏! 妖丹连同生机,瞬间被攫取、湮灭! “叶青——!” 银环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但那双美丽的鱼眼中,惊恐多于悲痛。 “陈亮”甩掉手上的血污,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虫子。 他随手打出一道幽暗的气息没入银环体内,那日夜折磨她的溃烂剧痛,竟真的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伤口依旧狰狞。 “本尊麾下,不留无用亦无决断之辈。”他冷漠道。 银环感受到久违的“舒适”,再无半分犹豫。 忍着对叶青残躯的本能恐惧,匍匐在地。 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银环……拜见尊主!愿为尊主效犬马之劳!” “很好。”妖魔陈亮满意地点头,取出一枚散发着不祥绿光的珠子,递到银环面前。 “拿着它,想办法放入灵隐寺之中。事成之后,你便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完美的容貌,无上的力量,以及……化龙的契机。” 银环双手颤抖着接过那枚冰冷刺骨的绿色珠子,眼中燃烧起疯狂而贪婪的火焰。 “尊主放心!银环定不辱命!” 水镜之前,仇天鹅缓缓散去法术。 “陈亮”入魔……银环投敌……目标直指灵隐寺。 灵隐寺,禅房内。 正翘着脚抠鼻子的济公,动作猛地一僵,随即毫无征兆地打了个极大的寒颤,一股没由来的、深入骨髓的阴冷感瞬间笼罩全身,仿佛被无形的阴影吞噬。 “哎呦喂!” 他怪叫一声,从破蒲团上跳了起来,使劲搓着胳膊。 “怎么回事?和尚我最近没欠谁酒钱啊? 怎么感觉像是被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给盯上了?” 他难得地收敛起嬉皮笑脸。 他迅速掐指推算,眉头越皱越紧——天机混沌! 半分根源也算不出来! “嘶……”济公倒吸一口凉气,挠着满是污垢的头发。 “麻烦了,麻烦了!这是有大因果、大业力冲着和尚我来了! 天机都被蒙蔽,看来是专程来找茬的!” 他虽算不出具体,但修行到了他这般境界,对自身祸福已有冥冥感应。 这股笼罩他的阴冷与业力,绝非寻常妖魔所能为,定是冲着他这“降龙罗汉”转世的身份而来! “不行不行,得防着点!” 济公再无半分懈怠,身形一晃便来到大雄宝殿之前。 他面色肃然,口中念念有词,破扇子挥洒之间,道道璀璨祥和的金色佛光冲天而起,如同倒扣的金钵,将整个灵隐寺笼罩在内! 佛光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卍”字梵文流转飞舞,结成一张坚不可摧的“天罗地网”。 这阵法不仅防御外邪,更对妖魔有着极强的感应与排斥之力。 “嘿嘿,”布完阵法,济公拍了拍手,又恢复了点往日的嘚瑟。 “任你是什么妖魔鬼怪,想硬闯我这灵隐寺,也得掂量掂量!”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又找来寺内几位有些武艺根底的武僧,杀生和尚,特意嘱咐道: “这几天寺里不太平,外面可能来了硬点子,你们都给和尚我警醒点,没事别出寺门,守好山门,苍蝇都不准放一只进来!” 杀生和尚瓮声瓮气地应了,摩拳擦掌,只盼真有不开眼的来找事。 济公自觉安排得天衣无缝,内外兼防,固若金汤。 他摇着扇子,眺望着寺外看似平静的山林,心里嘀咕: “这下总该万无一失了吧?管你什么牛鬼蛇神,只要你不进来,和尚我就能慢慢跟你耗着,找出你的根脚!” 到时候再把胖瘦仙童,灵禅子的法身叫出来。 灵隐寺外。 佛光如炽热的金焰,将企图靠近的章小蕙、绿姬等妖牢牢阻挡在外,灼得她们妖气翻腾,发出痛苦的嘶鸣。 “该死!这秃驴的结界好生厉害!” 章小慧挥舞着触手娇骂,却不敢真正触碰那煌煌佛光。 唯有银环,在“陈亮”冰冷目光的示意下,战战兢兢地向前迈步。 在所有妖的意料当中,那足以让她们形神俱灭的佛光,在触及银环身体时,竟如同流水遇到礁石般,自然而温和地分开了,未对她造成丝毫伤害! 果然,这灵隐寺的佛光,认得这条被“渡化”过的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银环心中狂喜,以为这是尊主赐予她的庇佑。 再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微弱的水光,迅速穿过结界,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寺中那方她曾无比熟悉的莲池。 池水冰冷,莲根缠绕。 银环径直沉入池底最深处,污泥覆盖了她部分溃烂的身躯。 她颤抖着取出那枚散发着不祥绿光的珠子,眼中充满了对摆脱痛苦和获得力量的渴望。 “成了,只要成了,我就能……” 她喃喃着,依照尊主的吩咐,催动微弱的妖力,将那珠子猛地按入池底的淤泥之中! “噗——” 一声轻微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 那绿色珠子并未如想象中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威力,而是瞬间化作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腐烂甜腥气息的绿色烟雾! 这烟雾如同拥有生命般,并未立刻上升,反而贴着池底,迅速蔓延、盘旋,丝丝缕缕地渗入池底的土壤,污染着地下水脉,更开始无声无息地侵蚀着整个灵隐寺的地基。 就在珠子化烟的一刹那。 银环浑身猛地一颤,一股前所未有的、病态的“舒畅感”流遍全身! 那日夜折磨她的溃烂剧痛,竟如同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麻木与轻快,仿佛伤病已然痊愈! “好了!真的好了!尊主没有骗我!” 她欣喜若狂,几乎要在这池底雀跃起来。 然而,这不过是“陈亮”施加在她身上的、更高明的幻术与麻痹之术! 在她感知不到的层面,那绿色瘟疫之气正疯狂地反噬着她这具“容器”。 她身上的溃烂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在以更快的速度恶化,皮肉如同被无形之手撕扯、溶解,露出森森鱼骨,恶臭扑鼻。 而那绿色的瘟疫之源,已然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在这佛门圣地的核心,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第一个接触到污染水源的,或许是池中的游鱼,或许是汲取地气的草木,又或许是……某位清晨前来打水的僧人。 第17章 活沸济公 仇天鹅17 妖魔气息散去,林间只余浓重的血腥与死寂。 仇天鹅自暗处缓步走出,裙裾拂过沾染血污的草地。 她走到那摊触目惊心的血泊前。 目光落在其中那尾已然失去所有光彩、鳞片黯淡、几乎感觉不到生机的金色鱼儿身上。 那是叶青被打回原形的本体。 呲。 两辈子都是个炮灰。 蹲下身,莹白如玉的掌心泛起一层幽光,轻轻笼罩住那尾濒死的鱼。 “这半块龙鳞我就收下了,还你一丝生机。 是死是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 失去半块金鳞后,因为仇天鹅的灵气注入,原本灰败的鳞片,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光泽,微不可察的鳃动重新出现。 叶青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只看到一张模糊的脸庞。 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一串微弱的气泡。 仇天鹅伸手将他捞起,走到不远处一条清澈的溪流边,俯身将他轻轻放入水中。 “走吧。” 溪水冰凉,冲刷着他受伤的躯体。 叶青努力摆尾,回头望去。 一滴混着血与泪的水珠,自鱼眼滑落,融入奔流的溪水。 仇姑娘,谢谢你。 他不再犹豫,顺着溪流,奋力向着江河方向游去。 那颗绿色的珠子…… 她神色凝重起来。 那珠子绝非善物。 另一边,县令府内的调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凭借着官府的力量,以及仇天鹅通过隐秘渠道递送的信息。 关于灵隐寺近年来诸多“神异”事件背后可能存在的疑点, 以及某些僧侣与不明物类往来的记录。被迅速整理汇总。 若非如此,单靠凡人衙役探查,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 县令看着手中初步整理的卷宗,眉头紧锁。 这里面不仅涉及僧侣行为不端,更隐隐指向灵隐寺可能存在的、超乎寻常的隐患。 尤其是结合夫人那日的遭遇和之后的噩梦,让他不得不高度重视。 “严密监视灵隐寺动向,尤其是出入之人。”他沉声下令 这几日,花田镇各家医馆都人满为患,济春堂更是从早到晚排满了长队。 起前来求诊的病人,症状出奇地一致:先是昏沉嗜睡,紧接着便是周身骨节钻心蚀骨地疼痛,继而皮肤上开始出现诡异的红斑、水泡,并迅速溃烂流脓,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腐肉与鱼腥的怪异气味。 仇天鹅戴着面纱,眉头紧锁,仔细为每个病人诊脉。 询问得异常详细:“近日可曾吃过什么不洁之物?接触过什么病人?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那些面黄肌瘦、被病痛折磨得气息奄奄的村民,大多茫然地摇头,声音虚弱: “仇大夫……我们都是本分人,吃的都是自家种的菜,喝的也是井里的水……” “没、没接触过谁啊……就是觉得浑身没力气,然后就……” “要说特别……前些天倒是去灵隐寺求了道平安符” 灵隐寺的符水! 林霜眸光一凛。 她自然知道,灵隐寺平日派发的“灵符”,大多只是普通黄纸。 有时会掺些安神定惊的寻常药材,烧了喝下,无功无过,全凭一个心理安慰。 但这一次……症状如此凶险诡异,绝非普通符纸所能引起! 是了,那绿色的珠子! 她瞬间将线索串联起来。 她迅速对伙计吩咐:“去,将库房里那几味祛湿解毒、清热去瘴的药材,加倍熬煮成大锅汤药,先分发给症状较轻的人,稳住病情再说。” 伙计应声而去。 林霜走到后堂,看着药柜上琳琅满目的药材,眼神凝重。 她手头的方子,也只能暂时缓解,无法根治。 必须尽快找到对症之法。 晓得济春堂在外布施汤药后,济春堂的病患越发增多。 有机敏的病人家属互相打听,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共同点浮出水面。 所有病重之人,近期都曾去过灵隐寺,或求符,或上香。 “是灵隐寺!是那寺庙出了问题!”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句,瞬间点燃了积压的恐惧与愤怒。 家中有亲人垂死的悲痛,对自身命运的担忧,尽数化为对灵隐寺的声讨。 群情激愤的民众聚集起来,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县衙,他们要县太爷给个说法,要揪出这灾祸的根源! 而灵隐寺收钱做法、纵容妖邪的种种传言,也爬入了深宅大院的毕府。 “变了!完全变了!” 方红指着形容憔悴的庄红杏,声音尖利得刺耳。 对着毕潘全和毕夫人煽风点火。 “你们再看看她!刚嫁进来时是什么天仙模样? 现在呢?这满脸的疤,这破锣嗓子! 还有她当初那疯魔了非要嫁进来的样子! 这要不是灵隐寺那妖僧用了邪法,我把头拧下来!” 庄红杏听着这些剜心的话,摸着脸上凹凸不平的伤疤,过往一幕幕在脑中翻腾。 毕潘安的丑陋与薄情,婆婆的刻薄,妯娌的算计,以及自己在这个家里遭受的拳脚和羞辱…… 一股混杂着怨恨、悔恨和前所未有的清醒,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是了!定是那济公和尚骗了我! 他用妖法给了我一场虚妄的美梦,却夺走了我的声音,把我推进了这火坑! 我所嫁非人,饱受痛苦,都是那妖僧所害! 去他的嫁鸡随鸡!她不能再待在这魔窟了! 趁着毕家人还在争吵,庄红杏胡乱收拾了细软。 我要回家!我要去找我娘! 不顾身后的咒骂与阻拦,她如同逃离地狱般,跌跌撞撞冲出了毕府。 庄夫人见到披头散发、满脸疤痕、哭诉着在毕家非人遭遇的女儿,虽气她往日糊涂任性,但终究是亲生骨肉,心痛如绞。 再听闻女儿泣诉是被灵隐寺妖法所惑,联想起自己当初也觉得那婚事来得蹊跷,更是怒火中烧! “告!必须告那妖僧!还我女儿公道,也还我庄家一个清白!” 庄夫人搂着女儿,斩钉截铁。 而毕府内,躺在床上的毕潘安越想越亏。 花了那么多彩礼,娶回来一个毁了容的麻烦精,这一切,都怪那灵隐寺乱牵红线! “告!必须告那灵隐寺!赔我毕家损失!” 毕夫人看着儿子的惨状,亦是愤恨难平,觉得自家才是最大的苦主。 于是,这一日,花田镇的县衙门口,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一边是群情激愤、要求彻查瘟疫源头的患病家属与百姓。 另一边,庄夫人携着状似疯癫、哭哭啼啼的庄红杏。 毕夫人带着家丁抬着哼哼唧唧的毕潘安,两家人竟同时抵达,击鼓鸣冤,目标直指灵隐寺! “青天大老爷!民妇要告那灵隐寺监寺广亮,借佛之名,敛财受贿,操纵姻缘,害我女儿终身!” “青天大老爷!小人要告那灵隐寺济颠僧,行使妖法,惑人心智,害我儿婚姻不幸,险丢性命,恳请大人严惩妖僧,赔偿损失!” 庄红杏更是扑倒在公堂之上,扯着嘶哑的嗓子,声泪俱下,将她如何“被妖法迷惑”、如何失声、如何毁容、如何在毕家受尽折磨的“惨状”渲染得淋漓尽致。 她撩起面纱,露出那张新旧伤痕交织、惨不忍睹的脸,作为“铁证”。 更有挤在衙门口的百姓,高声呼喊,将瘟疫与灵隐寺符水有关的猜测和恐慌,一并传入了公堂之上! 县令高坐堂上,看着下面哭诉的庄红杏、愤慨的庄毕两家。 听着门外百姓关于瘟疫的惊恐呼喊,再联想到之前搜集的关于灵隐寺纵容妖邪的种种疑点,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一个灵隐寺! 好一个济公活佛! 敛财惑众,纵妖行凶,如今更是引来了荼毒生灵的瘟疫! 桩桩件件,天理难容!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震屋瓦,压下满堂喧哗: “肃静!来人!速去灵隐寺,将涉案僧人广亮、济颠,一并缉拿归案!本官要亲自审问,看看这佛门圣地,究竟藏了多少污,纳了多少垢,又是如何引来这弥天大祸的!” 衙役领命,如狼似虎般冲出县衙,直扑灵隐寺。 第18章 活佛济公 仇天鹅18 灵隐寺内,济公早已不复平日的嬉笑怒骂。 他面色凝重,周身佛光汹涌,如同烈阳般试图驱散那不断从莲池底部渗出的惨绿色疫气。 金光与绿芒在寺庙上空激烈交锋,彼此吞噬,发出滋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阿弥陀佛!这鬼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济公一边全力施法,一边心中惊疑不定。 他布下的佛光结界明明防住了侵袭,为何疫气会从寺庙爆发? 然而,他的佛法虽能暂时遏制寺内疫气的浓度,却无法根除那已深深植入地脉的污染源头。 更糟糕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那恶心绿气,正顺着地下水脉,如同无数条毒蛇,悄无声息地向灵隐寺周围蔓延开去。 时近正午,花田镇乃至更远地方的许多人家,正升起袅袅炊烟,准备享用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 “奶奶,今日我捞了些新鲜小鱼,咱们炖汤喝!” “相公,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今日可得好好喝两杯!” 茶楼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茶客们斟满热茶,期待着今日的故事。 无人知晓,他们饮用的井水、淘米洗菜的水、甚至炖汤的水,都已沾染了那源自灵隐寺的疫气。 这疫气本身并不通过空气直接传染,却通过生命赖以生存的水源,渗透。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水中的生灵。 河溪之中,无数鱼虾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瞬间死亡,散发出怪异的腥臭。 一些在河边饮水的牲畜,也开始焦躁不安,口吐白沫。 负责掌管这方水域的赑屃敖子龙,最先感受到水脉的异常污浊。 他耗费大量灵力,试图净化水源,却收效甚微。 当他凝神溯源,追寻那污秽的尽头时,神识所至,赫然指向了灵隐寺! “灵隐寺?!怎会如此?! 奉命前来拿人的衙役们,刚冲到灵隐寺山门外,便被那混合着腐臭与甜腥的冲天晦气熏得东倒西歪!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捕头强忍着呕吐的欲望,硬着头皮下令往里冲。 然而,他们刚踏入寺门范围,那浓郁的疫气便如同找到了新的宿主。 衙役们瞬间感到浑身无力,骨节剧痛,眼前发黑。 “噗通!噗通!” 精锐的官差如同被砍倒的林木般接连倒地,咳嗽、呕吐、皮肤溃烂……他们在顷刻间便体验到了百姓们正在承受的痛苦。 “退退退!回府衙,这里有问题” ———— 城内仇天鹅指尖划过那本汇聚了三千世界智慧的医术手册。 书页无风自动,最终定格在一张散发着古朴气息、名为“清瘟化瘴汤”的药方上。 此方药材配伍精妙,正是应对眼下这诡异瘟疫的对症之策! 事态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 她立刻持方求见县令。 却见县衙之内已是一片愁云惨雾。 县令本人面色青灰,靠在椅背上气息微弱,县令夫人更是已卧床不起,两人身上都已出现了疫症的初期症状! “仇……仇姑娘……”县令挣扎着抬起手,将一枚沉甸甸的官印推到林霜面前,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 “本官……与夫人……恐难支应。 现……现在,唯有你了! 此印予你,全城……人力物力,皆由你调遣! 救……救百姓……” 林霜接过那尚带着县令体温的官印,入手冰凉沉重。 “民女,定当竭尽全力!” 她深深一礼,再无多言,转身便行动起来。 她首先召集了所有尚未饮用过今日水源、身体状况尚可的衙役与自愿前来的百姓。 她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虽面覆轻纱,但清冽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位!疫病已至,恐慌无用! 现已有对症药方,但需众人合力! 能行动者,分作二队: 一队随我搭建灶台,准备熬药; 二队立刻按照此清单,前往各家药铺、库房征集药材,若有不从,以官印为凭,先行征用! 命令清晰,条理分明。 慌乱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行动起来。 衙役们强撑着病体,指挥着青壮劳力搬来大锅,在济慈院外的空地上迅速架起一排临时的灶台。 柴火被点燃,熊熊火焰驱散着空气中的一丝寒意与恐惧。 济慈院内的所有人员,无论是大夫、学徒,还是平日里负责洒扫的婆子、略通药理的孩童,全都动员了起来。 孩子们迈着小腿,努力地将一捆捆柴火抱到灶边; 老人们则坐在一旁,仔细地分拣、清洗着不断运送过来的药材。 仇天鹅亲自站在最大的那口锅前,根据药材送达的情况,不断调整着投放的顺序和分量。 她手法精准,神情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拭。 浓郁的药香开始弥漫开来,与那若有若无的疫病腐臭对抗着。 “第一批药汤,先分给症状最重的病人!能自己喝的自己喝,不能的想办法灌下去!” 仇天鹅一边掌控着火候,一边高声吩咐。 “记住,此汤虽不能立刻根治,但能缓解痛苦,遏制病情恶化!稳住他们,我们就有时间筹集更多药材,配制更完善的方剂!” 那口口大锅中翻滚的深褐色药汤,承载着的是全城百姓的希望。 一碗碗滚烫的药汤被小心地喂入病患口中。 那令人窒息的咳嗽声稍稍平缓。 随着高烧者额头的温度似乎降下些许,奇迹开始在绝望中悄然萌发。 起初,只是零星点点。 一位原本气息奄奄的老叟,在灌下药汤后,艰难地喘过一口气,浑浊的眼中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神采。 就在他看向那口蒸腾着药气的大锅,看向锅边那道忙碌的身影时。 一丝比发丝还要纤细、却纯粹温暖的金色光点,如同被风吹起的萤火,自他眉心飘出,颤巍巍地,却坚定不移地,仇天鹅。 紧接着,越来越多。 那位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衙役,挣扎着抱拳致谢,一缕稍粗些的金光从他身上升起; 抱着孩子前来、眼见孩子痛苦稍减而落下泪的母亲,她的感激与祈愿化作柔和的光点; 甚至那些负责维持秩序、搬运柴火的青壮,看着这井然有序的施药场面,心中涌起的信赖与希望,也化作微光点点…… 起初只是零星闪烁,旋即汇成涓涓细流,最终,竟仿佛形成了一场无声的、温暖的光雨! 无数细微如尘、却蕴含着最纯粹愿力与生机的金色光点。 从每一个被救治者、每一个心存感激者、每一个看到希望的人身上飘散而出。 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向着那个站在大锅前、指挥若定、不断调整药方的白色身影汇聚而去。 第19章 活佛济公 仇天鹅19 这光芒带着春雨般的润泽与暖意。 悄无声息地融入仇天鹅的身体,那磅礴而温和的功德之力,却自行洗涤着她的鬼体,滋养着她的魂源。 她因全力施为而略显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红润,甚至更胜往昔。 她体内那属于千年大鬼的、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在这煌煌功德的冲刷下,竟变得中正平和,隐隐透出一股圣洁之意。 她依旧在忙碌,专注地搅动锅中的药汁,检查送来的药材。 这汇聚的功德金光,是此方天地对她救死扶伤的认可,更是这满城百姓最直白的、以自身气运与愿力凝结而成的。 服用了第一批药汤的病人情况暂时稳定,县令也有了气力。 仇天鹅将官印交还,告知县令及县令夫人深知要彻底解决瘟疫,必须斩断源头。 她自告奋勇,前往已是龙潭虎穴的灵隐寺探查。 几名死里逃生、对她感激不尽的衙役主动请缨,执意护送。 此刻的灵隐寺外,妖气冲天! 以章小蕙、绿姬为首的妖孽,趁着寺内佛光因抵御疫气而衰减,大举来犯,意图一举铲除济公这个心腹大患! “杀了这臭和尚!洞主必有重赏!” 济公、胖瘦仙童,灵禅子与群妖战作一团,佛光妖气碰撞,轰鸣不断! 而寺内,敖子龙循着水脉中最为浓浊的污秽之源,终于锁定了莲池! 他怒喝一声,龙族御水之能全力爆发,一道磅礴的蓝色龙元之力席卷而出,竟将整个莲池的污水连同淤泥全部卷上半空! 池底景象,触目惊心! 一具大半都已腐烂、露出森森鱼骨、仅凭腹部半块龙鳞和浓烈魔气维持着些许生机的残骸,正蜷缩在污浊之中——正是银环! “银环!是你!” 敖子龙眼中怒火焚天,龙威浩荡压下。 他试图逼问,却发现银环神魂已被魔气侵蚀殆尽,只剩癫狂。 他不再犹豫,龙爪虚按,强行搜取其残存记忆—— 叶青的惨死、“陈亮”的诱惑、那颗绿色珠子的交付一幕幕画面闪过。 最终定格在珠子融入池底,疫气爆发的瞬间! “为了一己私欲,竟引来如此滔天灾劫” 敖子龙十分后悔,当年这鱼精惹下定江神针之祸后,就该一掌拍死。 炽烈的龙元如同骄阳,瞬间将银环那早已腐朽的残躯连同缠绕的魔气一同蒸发、净化! “恩公……” 在最后消散的刹那,银环癫狂的眼神忽然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迷茫,她看着敖子龙,扭曲的鱼唇似乎想扯出一个“美丽”的笑容,发出微不可闻的呓语。 “我……我现在……这么漂亮……我成龙了……你为何……厌恶我……” 至死,她都沉浸在那妖魔编织的、关于美貌与化龙的虚幻梦境之中。 何等可悲,何等可恨! 敖子龙面沉如水,丝毫不为所动。 他龙爪再挥,浩瀚神力席卷池底,将那些尚未完全散逸的瘟疫瘴气强行拘束、压缩,最终化为一颗不断扭曲、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绿色珠子,暂时封印起来。 --- 仇天鹅,衙役等刚刚上山,就见。 灵隐寺外,黑云压城,妖风怒号。 几个奉命前来捉拿和尚的衙役,在那地上生死不知。 仇天鹅与几名忠勇衙役刚将受伤的差役救至安全处。 便见那团滔天魔气——悬浮于寺院上空,威压令人窒息。 “陈亮师傅?” 有差役,惊呼出声。 “乾坤洞主!”济公目眦欲裂,破扇直指,“从我爱徒身体里滚出来!” “陈亮”发出沙哑的狂笑:“臭和尚,这具躯壳与本尊甚是契合,何必浪费?” 话音未落,魔气化作巨掌,铺天盖地压下! 济公、敖子龙、灵禅子、胖瘦仙童齐齐出手。 佛光、龙元、禅杖、宝剑交织成网,挡住这雷霆一击,双方皆被震得气血翻腾,但乾坤洞主显然落于下风。 “啧,麻烦。” 乾坤洞主目光一转,竟投向寺外观战的仇天鹅等凡人,想要要拿来要挟济公等人。 “既然来了,便都留下吧!” 又一道阴损的魔气如同毒蛇般窜出,直扑仇天鹅等人! 衙役们面如土色,眼看便要殒命于此。千钧一发之际! 仇天鹅周身原本温和内敛的功德金光,仿佛被彻底激怒,轰然爆发! 煌煌金芒冲天而起,不再是点点萤火,而是如同燃烧的烈日,至阳至正,涤荡妖氛! 那阴毒魔气撞上金光,竟如冰雪遇沸汤,发出凄厉的尖啸,瞬间消融殆尽! “什么?!” 乾坤洞主惊疑不定,魔气翻涌。 “区区凡人,怎会有如此精纯浩大的功德护体?!” 这金光不仅逼退了魔气,更仿佛对一切邪祟有着天然的压制,让章小蕙、绿姬等妖孽纷纷退避,面露痛苦之色。 就连被控制住的“陈亮”,在这金光照耀下,眼神也清明了一瞬。 济公等人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合力反击,终于将乾坤洞主及其麾下妖孽暂时击退。 章小蕙逃离时,还不忘对灵禅子版本的赵斌抛去一个眷恋的眼神,却被赵斌咬牙无视。 强敌暂退,场中气氛却愈发凝重。 敖子龙面色沉痛,将之前所见和盘托出:“圣僧,此次瘟疫源头,已然查明。 正是当年你从定江神针之祸中救下的那尾鱼精,银环!” 他讲述了银环如何被魔化陈亮诱惑,如何献出叶青性命,如何将瘟疫珠子投入莲池。 敖子龙语气冰冷,带着一丝悔意,“当日若没有放她们一马或许便无今日之祸。” 他看向济公,:“圣僧,您当日说将它们镇于灵隐寺放生池内,日夜聆听佛音,洗涤罪业,或可期待其日后向善,修得正果。” “圣僧,你渡错了” 他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然而,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觉得荒唐。 大徒弟陈亮,成了妖魔窟主寄生的躯壳,与师门兵戎相见。 二徒弟赵斌,与女妖纠缠不清,关系暧昧。 就连寺里“渡化”收养的鱼精,都成了散播瘟疫、戕害一方的元凶! 信任,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济公看着众人质疑、恐惧、甚至带着恨意的目光。 又看向被魔气缠绕的“陈亮”逃离的方向。 再看看身边神色复杂的赵斌,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 抓着破帽子的手微微颤抖。 他一生秉持“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随心随性渡化“有缘”,却从未想过,这“缘法”会结出如此恶果,牵连了这满城的无辜百姓。 他是错了吗? 第20章 活佛济公 仇天鹅20完 半月之后,笼罩在花田镇上空那令人窒息的死亡阴影终于彻底消散。 最后一批病患从济慈院走出时,脸上已恢复了血色。 他们回望那座挽救生命的院落,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难以言表的感激。 而这一切,都系于一人之身——仇天鹅。 这场波及范围极广、来势汹汹的瘟疫。 因其源头被及时斩断,药方对症有效,组织调度得力,竟在短短半月内被彻底扑灭,死亡被降到了最低。 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奇迹的创造者,此刻正静静立于济慈院中,望着恢复生机的城镇。 她周身那原本只有修行者才能窥见的功德金光,已浑厚磅礴到几乎化为实质,如同一轮温暖而不刺目的人间骄阳,将她映照得宝相庄严。 这金光不仅来自天道认可,更源于数以万计百姓最纯粹的感激愿力。 仇天鹅的功绩被县令,知府一纸奏疏,直达天听。 这一日,花田镇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荣耀。 钦差大臣手持圣旨,当着全城百姓的面,高声宣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民女仇天鹅,仁心圣手,德佩天地。 于瘟疫横行之际,临危受命,妙手回春,活人无数,功德无量! 特赐御笔金匾‘神医济世’,黄金万两,良田百亩,以彰其德,钦此——” “仇神医!仇神医!”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那面御赐的金匾被高高悬挂在济慈院最显眼的位置,阳光下熠熠生辉。 而比这金匾更闪耀的,是花田镇乃至周边村镇,几乎家家户户都为仇天鹅立起的生祠牌位。 她被尊为“活菩萨”,她的恩情,被镌刻在石碑上,立于镇口,要让子子孙孙,永志不忘。 时间会模糊许多记忆,但花田镇关于仇神医的传说,必将代代流传。 就在功德碑落成的那日夜晚,仇天鹅于静坐中,清晰地感知到体内那缕属于原主沉寂残余情绪,如同沉睡的蝶蛹轻轻颤动了一下。 一股微弱却纯净的释然与喜悦情绪,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她的心湖。 “原来……我也能够做到这个地步吗?” “真好……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自己。” “这,是属于仇天鹅的,最好的故事。” 那缕魂传递出最后的意念,带着圆满的叹息,终于彻底消散,融入了林霜浩瀚的魂源之中。 执念已消,因果已了。 清单之上,还差最后一项——那只曾利用、伤害过原主,欲对敖子龙不利的蜥蜴精,绿姬。 无需费力寻找,在磅礴功德金光的感应下,一切邪祟无所遁形。 林霜于一处阴暗潮湿的山涧中,找到了正舔舐伤口、惶惶不可终日的绿姬。 见到仇天鹅,绿姬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强作凶狠:“是你!你想做什么?” 林霜并不言语,甚至未曾动用多少鬼道本源之力。 她只是缓缓抬起手,周身那浩瀚的功德金光便随之涌动,如同受到指引,化作一道纯粹由愿力与正气凝聚的金色掌印。 那掌印看似缓慢,却蕴含着天地正道的威严,锁定了绿姬周身所有气机。 “不——!” 绿姬发出绝望的嘶吼,她拼尽全力催动妖气,但在那煌煌金光面前,她的抵抗如同冰雪消融,不堪一击。 金色掌印轻飘飘地按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状。 绿姬的妖躯在那至阳至正的力量净化下,如同被投入烈火的枯叶,迅速化作缕缕青烟,连同其罪恶的妖魂,一同消散于天地之间,彻底湮灭。 功德之力,克邪如斯。 属于原主的执念,关于蜥蜴精的这一部分,彻底烟消云散。 也正是在绿姬伏诛的瞬间,一段被尘封的、属于“上一世”仇天鹅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她“看”到,那一世的敖子龙,为了治愈她脸上的伤疤,带她寻找龙族秘传的灵草。然而,鱼精银环却趁机发难,将那枚绿色珠子,打入了她的伤口! 剧痛钻心,魔气蚀骨。 是敖子龙毫不犹豫地动用了护心龙鳞,以损耗自身本源为代价,才勉强保住了她的性命…… 记忆至此模糊。 原来如此。 银环,你上一世便用此毒计害人,这一世,换了一个走向,却终究自食其果。 而敖子龙…… 她下意识地抚过如今光洁如玉的脸颊,那份被龙鳞相护的温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余韵。 这份因果,原主至死都感觉抱憾与亏欠。 没过多久,灵隐寺的审判也已落下帷幕。 监寺广亮贪污巨额香油钱,证据确凿,被剥夺僧籍,抄没私产,押入大牢,等候发落。 而济公——李修缘,他的结局更令人唏嘘。 官府公告详尽列举其“罪状”:新婚之夜莫名发疯出家,致未婚妻羞愤自尽,是为不仁;收留妖孽,纵容包庇,是为不智;所“渡化”之鱼精酿成滔天瘟疫,祸害苍生,是为不义!更因其行事颠倒,扰乱了地方因果,引来天谴…… 最终,朝廷下旨,收回其度牒,将济公永久逐出灵隐寺,不得再以僧人身份行走。 曾经受人景仰的“圣僧”、“活佛”,一夜之间沦为没有度牒的“野和尚”,更失去了那一身呼风唤雨的神通法力。 有人见他穿着一身更加破烂的僧袍,提着酒葫芦,踉跄行走于市井之间,试图像真正凡人一样化缘、劳作,却屡遭白眼与驱逐。 他必须从最底层开始,重新体会人间疾苦,品尝自己种下的因果。 当他真正开始品尝那“众生皆苦”的滋味。 这或许,才是他重修的“佛心”。 而另一对怨偶,毕潘安与庄红杏,在经历这场大疫(两人也险些丧命,是靠仇天鹅的药才捡回一条命)后,依旧捆绑在一起。 他们互相怨憎,彼此折磨,视对方为自己一切不幸的根源。 可奇怪的是,两人却又都不愿和离,或许是怕分开后,对方去祸害旁人,也或许是在这无尽的相互伤害中,找到了一种扭曲的、证明自身存在的方式。 他们注定要在彼此的厌弃中,纠缠一生。 至于毕潘全与方红,这对机关算尽的夫妻,终于在官府彻查庄、毕两家纠纷与山贼线索时,被揪出了买凶杀害兄长的罪证。 铁证如山,二人被判处流放之刑,余生将在苦寒之地偿还罪业。 后来。 仇天鹅将御赐的黄金万两与百亩良田,尽数用于扩建济慈院与在各地开设分馆。 她建立起一套完善的运作章程,确保即使她离开,这些医馆也能持续为贫苦百姓提供医疗服务。 这是她能留下的,最实在的功德。 花田镇的功德已近乎圆满地收集完成, 她将济慈苑与医馆托付给几位品行端正、医术已有小成的大夫和庄夫人打理,决定离开花田镇,云游行医,收集更多的功德金光。 临行那日,天朗气清。 她没有惊动太多人,只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如同寻常游医。 然而,在城外的长亭,一道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身影,已等候多时。 敖子龙。 他依旧俊朗如玉,气度雍容,只是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 敬佩、一丝若有若无的眷恋。 以及……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失落与郁闷。 “仇姑娘……”敖子龙拱手,声音低沉,“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这济世功劳,子龙佩服。” 仇天鹅还礼,神色平静如秋水。 “龙君言重了。济世救人,医者本分。” 敖子龙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他总觉得,他们之间不该只是这样平淡如水的君子之交。 仿佛遗忘了一段极其重要的过往,一段本该刻骨铭心的联系。 他看着眼前这张清丽绝俗却疏离的脸,想要说的话在喉间翻滚了无数次,终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未能说出口。 “保重。”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 “龙君亦请保重。” 仇天鹅微微颔首,不再留恋,转身踏上通往远方的官道。 阳光为她蓝紫色的衣裙镀上一层金边,背影决绝而飘逸。 敖子龙久久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天地尽头,那股莫名的空落与闷痛,依旧盘踞在心间,无法消散。 离开花田镇的仇天鹅,她遵循着一种感应,一路行医,一路积累功德。 她每至一地,便会停留数日或数月,寻一处清幽之所暂居,为当地百姓义诊,辨识、栽种草药。 她的“仇神医”之名,随着她的脚步,在更广阔的天地间传扬开来。 奇异的事情,也开始发生。 无论她住在多么简陋的茅屋、还是借宿在多么嘈杂的客栈,每日清晨醒来,她居住的院落必定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她晾晒的药材会被细致地翻动,确保每一面都能得到阳光的照拂。 她种植的草药,土壤总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湿润,仿佛夜里有甘霖悄然而降。 起初,她以为是当地感激的百姓所为。但次数多了,她心生感应。 这一日,她于黎明前悄然醒来,隐去自身气息,于窗边静观。 东方既白,晨露未晞。 只见院角那小溪流中,水面微微荡漾,一尾通体闪烁着淡金色光泽、灵性十足的鲤鱼悄悄探出头来。 它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安全后,周身泛起极其微弱的水灵之光。 紧接着,院中那几株较为娇贵的灵草上方,凝聚出点点晶莹的水珠,精准地滴落在根部土壤。 随后,一阵轻柔的旋风卷起落叶,将它们归拢到角落…… 做完这一切,那金色鲤鱼似是松了一口气,满足地摆了摆尾巴,正要沉入水中,却对上了窗后林霜那双了然的目光。 小鱼儿瞬间僵住。 鱼眼瞪得溜圆,闪过一丝人性化的惊慌,尾巴都忘了摆动。 “噗通”一声跌回水里,溅起一小朵水花,旋即慌慌张张地钻回溪石深处,消失不见。 林霜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她认出了它。 那是叶青。 当日她留下的一线生机,竟真的让这条鱼精顽强地活了下来,并且不知用了何种方法,一路隐匿气息,悄悄跟随至此。 它法力未复,甚至连化形都做不到,便用这种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默默偿还恩情。 静水流深,恩情暗藏。 小鱼报恩,不扰不喧。 她没有点破,也没有驱赶。 她继续她的旅程,救死扶伤,收集功德。 而那条小小的金色鲤鱼,依旧在每个寂静的清晨和深夜,用它微弱的力量,为她打理着居所,守护着药草。 善念循环,因果相报。 第21章 活佛济公 怀孕郎1 林霜在一片温暖而柔和的黑暗中悠悠转醒。 四周是绵密的水液,轻柔地包裹着她, 如同最上等的丝绒,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全然呵护的安心感。 她下意识地动了感受着这具身体内微弱的心跳。 “系统,我现在在哪里?” 她在意识中发问。 【叮——检测到宿主意识已苏醒。 当前坐标:《活佛济公》附身角色:洪秀英之遗腹子】 系统冰冷的电子音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无辜。 【叮——原主记忆及世界线传输中。】 庞大的信息流涌入林霜的脑海,她瞬间“看”完了原主那短暂而憋屈的一生,以及那个让她这位千年大鬼都觉得拳头硬了的故事走向。 原主的娘亲洪秀英,新寡丧夫, 怀着遗腹子,竟被那权倾朝野的太师之子强行玷污, 连带着腹中胎儿也被残忍一脚踹至流产。 洪秀英含恨自尽,却被心怀怜悯的土地婆婆所救,附身报仇。 结果呢? 那济公团跑来横插一杠,非要“化解恩怨”,最后道济让孩子重新复活在洪秀英肚子里。 洪秀英就在一种近乎道德绑架的氛围下,被逼“原谅”了那个毁了她一生的强奸犯! 那恶棍伤害了不知多少清白女子,最后竟只是大彻大悟出了家,便算抵消了一切罪业? 更可气的是,后来太师府还是找到了她们母子,将她们赶尽杀绝。 而这孩子,这个尚未出世便经历死亡与复生的灵魂,他短暂的生命里充满了被动与无奈。 他甚至来不及生出强烈的憎恨与怨念, 唯一的执念,不过是期望他苦命的娘亲洪秀英,能挣脱这悲惨命运,幸幸福福、美美满满地度过这一生,再不受那些磋磨与伤害。 渡化’恶人,逼迫苦主原谅 这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戏码。 【宿主确认接受原主委托。现可兑换初始道具。】 林霜扫了一眼光屏,迅速做出了选择。 【叮——兑换成功。美颜丹、启智丹、健体丹、生子丹、万人迷总受光环,已发放至系统空间。】 “系统,我现在还是个胚胎,无法自行利用。 帮我把美颜丹、启智丹、健体丹,给我和我娘一人一份,完全融入到身体里,设定为缓慢吸收,潜移默化地改善,莫要引起任何异象。” 【指令确认。开始融合……】 一股温润如水、精纯平和的能量,自虚无中诞生,如同春日里最细腻的雨丝,悄无声息地就渗入了洪秀英疲惫不堪的身体,同时也滋养着子宫内正在成长的林霜。 洪秀英正因伤心夫逝,又在宗族里为讨要说法跪了一天,身子本就虚弱,加上连日少食辛苦,已是强弩之末。 此刻,她正躺在冷硬的床板上,茫然地望着房梁,盘算着接下来的日子到底该怎么过。 她娘家是隔壁的洪家庄,家里有个大哥,但早已娶了嫂子,还有几个嗷嗷待哺的侄儿,娘家也艰难,她回去只怕是添乱,兄嫂未必愿意长久接纳。 如今肚子里面还有四个月的身孕,这是亡夫留下的唯一骨血…… 她嫁的夫家,丈夫是个父母早亡的孤儿,全凭自己打拼。 此次跟随村长的儿子外出做生意,本想挣份家业,却不幸遭遇山贼,慌乱间掉下山崖死掉了,连个全尸都没寻回。 “唉……” 洪秀英幽幽叹了口气,泪水再次滑落。 幸好,阎家村的村长和族人对此心怀愧疚,觉得是他们儿子带累了自家丈夫,暂时不至于做出将她这新寡赶出村、侵占她屋田的绝情事,至少前两年,应该还会对她施以援手,让她能把孩子生下来。 但往后的日子呢? 一个寡妇带着稚儿,在这世道艰难求生…… 洪秀英不敢深想,只觉得前路一片灰暗。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一股暖流自小腹升起,迅速流转四肢百骸,那因久跪而酸痛的膝盖、因悲伤和饥饿而乏力的身躯,竟奇异地舒缓了许多,连带着沉重的心情,似乎也轻松了一点点。 “许是……孩儿在保佑为娘吗?” 洪秀英下意识地抚上微隆的小腹。 她深吸一口气,挣扎着坐起身。 身子有了力气,脑子似乎也清明了许多。 不能再一味沉溺于悲伤了,为了自己,更为了腹中的孩儿,她必须振作起来,好好思量,如何在这阎家村,为自己和孩儿挣一条安稳的生路。 而子宫内的林霜,感受着那缓慢释放药力、不断优化着根基的暖流,满意地“蜷缩”起来。 娘亲,别怕。 这一世,有我在。 你的幸福,我来护航。 意识海中的思绪,刚刚点亮关于未来的种种盘算,一股无法抗拒的沉重倦意便如同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 林霜试图维持清醒,但这具胚胎的身体它需要大量的睡眠来支撑飞速的成长与发育。 “唔……” 她在无形的意识里打了个绵长的哈欠,感官逐渐模糊,对外界母体活动的微弱感知也渐渐远去。 那包裹着她的羊水变得更加温暖、更加令人安心,仿佛一个无声的摇篮。 思考……好累 慢慢来…… 先……睡吧 第22章 活佛济公 怀孕郎2 充斥着搞事的心的林霜再次从沉睡中苏醒。 因为带有鬼气和上辈子的功德的原因。 她能模糊地感知到外界的气息,更能隐约触及到那些游荡在人间、懵懂而无依的微弱存在——婴灵。 这些大多是被迫未能降世或早夭的纯净魂灵,带着对“生”的本能渴望与一丝怨念,浑浑噩噩。 她凝聚起一丝灵力,如同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引魂灯,向着那些徘徊的婴灵发出了无声的召唤。 很快,几个懵懂、虚弱的光点被吸引而来,好奇地围绕在她所在的巢穴外围。 “想吃吗?想玩吗?想去一个有很多好吃、很多好玩的地方吗?” 林霜以灵识传递出充满诱惑的意念,同时将那丝灵力分润出去。 那些婴灵接触到这纯净的能量,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精神”起来,传递出急切渴望的情绪。 “去吧。顺着这条路,去找一个叫秦桓的人。 他是太师府的少爷,他那里有享用不尽的好东西。 钻进他的肚子里,那里就是你们的新家。” 林霜将太师府少爷秦桓的气息以及方位,指引给这些婴灵。 这些婴灵灵智未开,哪里懂得什么男女之别、伦理纲常? 它们只接收到“有好吃的”、“有好玩的”、“钻进肚子”这几个关键信息。 以及林霜让它们本能信服的气息。 “老大真好!” “去找好吃的!” “钻进肚子!” “男的女的有什么相关呢?不就都是肚子嘛!嘻嘻!” 它们发出欢快而混乱的意念,如同拿到了糖果的孩子, 排着歪歪扭扭的队,兴高采烈地、朝着太师府的方向,朝着那位尚未意识到大难临头的秦桓少爷,蜂拥而去。 太师府,秦桓少爷的卧房内。 纱帐低垂,日上三竿,秦桓才在一种莫名的疲惫感中悠悠转醒。 他习惯性地想伸个懒腰,却觉得身子像是灌了铅似的。 沉甸甸的不听使唤,小腹处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 “啧,昨晚也没去哪个姐儿那里胡闹啊……”他嘟囔着,只当是自己睡得太沉。 等他慢悠悠梳洗完毕,晃到饭厅时,已是晌午。 秦太师早已下朝回来,见儿子这副日上三竿才起的惫懒模样,气得将手中的茶碗重重顿在桌上! “砰”的一声脆响,吓得旁边侍立的丫鬟一哆嗦。 “看看你教的好儿子!”秦太师对着秦夫人怒目而视。 “整日里游手好闲,眠花宿柳! 等我将来从这个位置上下来,他这副德行,如何撑得起我们秦家的门楣?! 早晚要惹出大祸!” 秦夫人一片慈母心肠,连忙赔笑:“老爷息怒,桓儿他还小嘛…… 再说,以我们秦家的权势,他便是当个富贵闲散的纨绔子弟,又有什么打紧? 快别气了,先用膳吧。” 这时,秦桓才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只觉得脚步虚浮,腰膝酸软, 像是……像是跟人大战了三百回合似的,累得慌。 可偏偏肚子里又空落落的,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一屁股坐在桌前,也顾不上他爹难看的脸色,拿起筷子就开始了风卷残云。 桌上的鸡鸭鱼肉、精致小菜,被他狼吞虎咽地扫荡一空,吃相堪比饿死鬼投胎。 秦太师看得眉头紧锁,秦夫人却只觉得儿子是饿坏了,心疼地连连给他布菜。 终于,秦桓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道清蒸鲈鱼。 那鱼肉鲜嫩,香气扑鼻。 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块,刚要往嘴里送,一股极其强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里直冲喉咙! “呕——!” 他猛地丢下筷子,俯身干呕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这……这鱼怎么回事?!腥死了!恶心!” 他好不容易缓过气,指着那盘鱼勃然大怒, “是哪个蠢材做的?!给本少爷拉出去打二十大板!” 管家吓得面如土色,连忙应声去处置那倒霉的厨子。 发完火,秦桓瘫在椅子上,喘着粗气,只觉得嘴里寡淡得很,刚才吃下去的东西仿佛都没了滋味。 他咂咂嘴,一种奇怪的渴望涌上心头。 “娘,这些菜都太清淡了,没味儿…… ”他皱着眉,下意识地摸了摸有些泛酸的胸口, “我想吃……酸的,对,要酸掉牙的那种!还有辣的,越辣越好!” 秦夫人一愣,看着儿子那略显苍白却又透着怪异红晕的脸。 “好好好,娘这就让人去给你做酸辣汤,再做些蜜饯山楂来。” 秦夫人连忙吩咐下去,看着又开始打哈欠、一副倦怠模样的儿子。 这孩子还是没长大,可让这为娘操心的。 一碗酸辣汤下肚,又嚼了些蜜饯山楂。 秦桓总算觉得那翻江倒海的恶心感被压下去不少,肚子里也有了点着落。 刚缓过劲儿,他那颗不安分的心又活络起来, 揣着从母亲那里软磨硬泡来的银钱,就要出门去寻他那些花楼里的相好。 谁知,刚意气风发地走到抄手游廊,一阵更猛烈的眩晕和反胃感毫无预兆地袭来。 他眼前一黑, 赶紧扶住身旁冰凉的石柱, 还没等站稳,便“哇”地一声吐了出来,直吐得是天昏地暗,胆汁都快呕出来了。 “少爷!少爷您怎么了” 旁边的狗腿子小厮吓得魂飞魄散。 一边手忙脚乱地拍着秦桓的背,一边尖着嗓子吼。 “你们这些不长眼的蠢材!没看见少爷不舒服吗?快!快拿痰盂来!再去请大夫!!” 他心里叫苦不迭,少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夫人老爷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府里一阵鸡飞狗跳,很快便请来了城里一位颇有名望的年轻大夫。 这大夫姓华,家学渊源,祖上五代行医,华大夫主要钻研内科杂症。 小厮引着华大夫来到床前,焦急道: “大夫,您快给我家少爷瞧瞧!这突然就又吐又晕的,可别是吃坏了什么东西,或是染了什么急症!” 华大夫不敢怠慢,净手之后,屏息凝神,将手指搭在秦桓的手腕上。 脉象入手,他眉头微微一挑,心中闪过一丝诧异——这脉象,流利圆滑,如珠走玉盘。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哼哼唧唧的秦家大少爷,赶紧把这荒谬的念头压下去。 荒唐!定是我学艺不精,感受错了。 少爷乃是男子,怎会是……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沉心感受。 嗯,这滑脉之中,似乎又带着些弦象,且脉势略显浮滑无力…… 他回想起小厮说的“呕吐”、“眩晕”,以及之前隐约听闻的这位少爷平日里的荒唐行径。 是了!定是如此! 华大夫收回手,摆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对焦急等待的秦夫人和管家说道: “夫人不必过于忧心。 少爷此脉,乃是痰湿内停,阻滞中焦,兼有肝气不舒,导致胃气上逆所致。 想必是近日饮食不节,生活作息紊乱,加之……嗯……可能有些……房帏过度,损耗元气,故而引发如此剧烈的呕吐眩晕之症。”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笔开方:“待晚生开一剂健脾化湿、理气和胃、降逆止呕的方子,先服上三剂。 最重要的是,少爷近日需绝对静养,饮食务必清淡,忌食生冷油腻, 更需……清心寡欲,戒绝房事,否则于身体恢复大为不利。” 秦夫人听着这一连串的“痰湿”、“肝气”、“房帏过度”,脸上是红一阵白一阵。 “有劳大夫,有劳大夫了!定按您吩咐的办!” 心里却把儿子骂了千百遍,昨夜不知在哪里荒唐狠了,才落下这病根。 而躺在床上的秦桓,听到“戒绝房事”四个字,眼前更是一黑,只觉得人生乐趣都被剥夺了,那恶心感仿佛又涌了上来。 年轻华大夫拿着丰厚的诊金,自信满满地离开了太师府,只觉自己诊断无误,用药精准。 却不知,他摸到的,乃是千古未闻之奇脉——男身孕象。 而这真正的病因,正随着他开的那些健脾和胃的药汤,在秦桓肚子里,安稳地“滋养”着。 第23章 活佛济公 怀孕郎3 自那日游廊呕吐后,秦桓便觉得自己像是被换了个身子。 往日里能彻夜笙歌的他,睡了一日直到日上三竿都爬不起来。 即便醒了,也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半点精神,多走几步路都觉得气喘吁吁,仿佛精气神被什么东西抽干了。 胃口也变得极其古怪。 时而看到往日喜爱的油腻荤腥就恶心反胃,时而又饿得心慌意乱,非得立刻吃到某种特定食物不可。 而且偏爱酸、辣等刺激口味,厨房为了满足他一时一变的要求,已是人仰马翻。 方才还想吃糖醋鲤鱼,下一刻可能就想喝酸辣汤,再下一刻又觉得嘴里没味,想要嚼那最呛人的辣腌菜。 他的脾气也变得愈发阴晴不定。 时而因一点小事就烦躁易怒 摔打东西。 时而又莫名觉得委屈,看着窗外伤春悲秋,甚至掉几滴眼泪。 把身边伺候的小厮吓得战战兢兢,不知如何是好。 最让他难以启齿的是,他的胸口 竟开始传来一阵阵酸胀的感觉。。。。。。 衣物轻微的摩擦都让他觉得不适,甚至有些。。。 他偷偷查看过。 还比以往微微隆起了些许。 这种诡异的变化让他又惊又怕。 却羞于对任何人言说。 只能穿着更宽松的丝绸内衣,动作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到那。。。。 秦夫人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又是心疼又是焦虑。 这日,秦桓刚因为丫鬟端来的参汤温度稍烫而大发雷霆。 摔了汤碗后,又蔫蔫地躺回床上,捂着胸口哼哼。 “我的儿啊,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秦夫人坐在床边,拿着手帕直抹眼泪。 “那华大夫的药也吃了,静也静养了,怎地还不见好,反倒添了这些怪毛病?” 恰逢秦太师下朝回来,听闻儿子又闹腾,阴沉着脸走进房内。 见到秦桓那副萎靡不振、脸色不佳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哼!” 秦太师冷哼一声,拂袖在桌边坐下。 “我看他就是平日里酒色过度,掏空了身子,如今不过是报应来了。 慈母多败儿,若非你平日里一味纵容,他何至于此。” 秦夫人闻言,又是委屈又是气恼:“老爷!您这话从何说起?桓儿他如今是病了!您没见他吐得那般厉害,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安稳,人都瘦了一圈了!您不心疼也就罢了,怎还说出这般话来!” “病了?我看是自作自受!” 秦太师余怒未消。 “哪家的好儿郎会像他这般? 整日里就知道眠花宿柳,不务正业! 如今这鬼样子,传出去我秦家的脸面都要被他丢尽了!” “老爷!桓儿他再不好,也是您的亲生骨肉啊!” 秦夫人哭诉道,“您就不能少说两句吗?他现在需要静养!” “静养?我看他是欠管教!” 秦太师嘴上虽硬,但看着儿子那确实不佳的脸色,语气也缓和了些许。 “罢了,再换个大夫瞧瞧。 若是再不见好,就给我搬到城外别庄去养着,免得在府里惹是生非,看着心烦。” 躺在床上的秦桓,听着父母为了自己争吵,胸口那胀痛感似乎更明显了。 心里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委屈。 他猛地拉起被子蒙住头,不想再听。 秦夫人见状,更是心疼, 一边埋怨地看了秦太师一眼,一边柔声安抚秦桓:“桓儿乖,莫气,娘这就再去给你请更好的大夫,定要把你这‘怪病’治好……” --- 用婴灵把秦桓困在府里,免得他有机会出来作恶后。 林霜放心的陷入了日日沉睡的悠闲状态。 自那日莫名觉得神清气爽、心思通透之后, 洪秀英便觉着日子像是被谁悄悄拨亮了三分,连带着眼角眉梢那总是化不开的轻愁,也淡去了些许。 她住在阎家村东头一处小小的院落里,青瓦白墙,几竿翠竹疏落有致地倚在墙角。 虽简朴,却在她手下被收拾得愈发窗明几净,透着一股子寻常农家院里难得的齐整与雅致。 最让她心安的是,腹中的孩儿也格外贴心,从不胡乱折腾,只在她静坐歇息或夜间安眠时,才偶尔轻轻动一下。 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与亲近,让她一颗心软了又软,仿佛寻到了新的支点。 前几日刚处理完相公的后事,悲伤虽仍在心底盘桓,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细细盘算过,家里还留有些许余钱,粮缸里也还有些存粮,支撑到孩儿出世应当无虞。 村长和族人们因着愧疚,眼下对她还算照拂,村中风气也正,暂时无需担忧有人来欺她这孤寡。 夫君去了,自己还得好好活着。 心思一定,手脚便更勤快了。 她将院子里那一小方原本有些荒芜的菜地重新规整出来,用锄头细细地松了土,分成几垄整齐的菜畦。 撒下的菜籽没几日便冒出了嫩绿的芽儿。 她每日清晨提了木桶,小心地浇上水,看着那水珠在晨光下顺着碧绿的叶片滚落,渗进肥沃的土壤里,心里便觉得踏实。 许是她照料得精心,也或许是别的什么缘由,那畦里的青菜、小葱竟长得格外水灵,绿油油、嫩生生的,瞧着便喜人。 院墙边,前几年种下的蔷薇和月季,错落有致地攀附着,这几日也像是铆足了劲儿,花苞一个接一个地鼓胀起来,给这素净的小院增添了几分即将绽放的热闹与生机。 忙完了这些,给院子里浇了点水,略有些湿气,便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不紧不慢地扫了起来。 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混合着竹叶的轻响与隐约的花香,一切都那么自在。 阳光暖暖地照在她身上,也温柔地笼罩着她微隆的小腹。 洪秀英正沉浸在这劳作带来的简单满足中。 忽地,耳尖微微一动,似乎听到墙角那堆新劈的柴垛后面,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停下动作,凝神细听。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夹杂着几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像是什么小兽在哀鸣。 心中一动,她放下扫帚,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柴垛走去。 绕过堆得整齐的柴火,在背阴的角落里,她看到了一团雪白的物事。 那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 它的毛发蓬松柔软,像是上好的云锦,只是此刻沾染了些许尘土草屑,显得有些狼狈。 小家伙蜷缩成一团,身子微微发抖,一双湿漉漉的黑色眼睛里盈满了痛苦与惊惧。 它的一条后腿不自然地弯曲着,雪白的毛上沾着已然干涸的暗红血迹。 见洪秀英靠近,它警惕地想往后缩,却牵动了伤处,顿时发出一声更加凄楚可怜的“呜呜”哀叫,那声音细细弱弱,直叫人心头发酸。 洪秀英自幼心善,心中顿时充满了怜悯。 “莫怕,莫怕……”她蹲下身,声音放得极柔极缓,生怕再惊吓到它,“小家伙,你怎么伤成这样?是跌倒了,还是被什么咬了?” 小狐狸感受到她身上温和纯净的气息。 跟和跟她说话的夹子音。 低低地呜咽着,小脑袋耷拉着,模样可怜极了。 洪秀英看了看它腿上的伤。 她站起身,柔声道:“你且在这里等等,莫要乱跑,我去找些东西来帮你。” 她快步走回屋内,寻来一块干净的旧棉布,又去灶间舀了一小碗清水。 回到柴垛旁,见那小狐狸果然还乖乖地待在原处,只是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洪秀英将清水碗轻轻推到它面前,小狐狸警惕地嗅了嗅,随即似乎渴极了,小心翼翼地舔舐起来。 趁它喝水分散了注意力,洪秀英动作极其轻柔地,用棉布蘸了些清水,小心翼翼地替它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迹。 她的动作很轻, 小狐狸起初瑟缩了一下,但也没躲闪,只是偶尔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委屈的咕噜声。 第24章 活沸济公 怀孕郎4 自那日被洪秀英救下,那只小狐狸便顺理成章地在这小院里住了下来,甚至登堂入室,在洪秀英床边的角落拥有了一个铺着软布的小窝。 它蜷在柔软的小窝里,悠哉悠哉地舔着自己前爪上愈发光滑的毛发。 一双狐狸眼半眯着,看似惬意,心里却是在咬牙切齿地腹诽: “那个杀千刀的臭和尚!坏我好事!” 一想到那日,它好不容易寻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恩公转世——陈亮。 那般俊俏的郎君,才与他两情相悦,一起快活快活没几日。 却被那多管闲事的济颠和尚撞破,不仅强行分开了他们,竟还出手夺了它苦苦修炼的内丹! 害得它变回原型,还倒霉地摔伤了腿! “该死的和尚!此仇不报,誓不为狐!”它气得又狠狠舔了一口大尾巴毛。 林霜没想到自己一个“错眼”,家里就多了一只狐狸精。 她谨慎地感知了一下那小白狐的气息。 嗯,灵气倒是纯正清灵,带着山野间的纯净,并无血腥戾气,看来不是什么滥杀无辜、走邪魔路子的坏东西。 只要不是来害洪秀英的,多只小东西陪伴娘亲,倒也并非坏事。 就在这时,一股浓郁诱人的油香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夹杂着葱姜爆锅的焦香和某种肉类被热油激发出的丰腴香气。 “呜~” 小狐狸的喉咙不争气地咕咕了一声。 它猛地抬起头,鼻头使劲耸动,那双刚才还充满怨念的狐狸眼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 “香死狐狸了” 它挣扎着从小窝里站起来,三只脚蹦跶着就往厨房门口凑,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后焦急地左摇右摆,眼巴巴地望着厨房里洪秀英忙碌的背影。 在这小院住下,小狐狸觉得,狐生除了修炼和报恩以及找那臭和尚算账之外,陡然多了一项顶顶重要、让它每日翘首以盼的大事——那便是一日三餐! 它几乎是靠着生物本能和对香气的极致追寻来规划自己的一天。 清晨,当第一缕炊烟伴着米粥的清香袅袅升起时。 它便准时蹲坐在厨房门口,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像个洁白的鸡毛掸子,不由自主地在地面上扫来扫去。 眼巴巴地望着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软糯米粥。 尤其是洪秀英偶尔会给它单独卧个不加调料的嫩滑鸡蛋,那滋味……它能把小碗舔得光可鉴人。 晌午,往往是香味最浓郁、最富变化的时候。 或是青菜炒得碧绿生青,点缀着几片油亮的腊肉;或是豆腐炖得吸饱了汤汁,颤巍巍、热腾腾。 偶尔洪秀英心情好,还会烙上一张葱花饼,那面香混合着葱油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小狐狸急得围着灶台直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恨不得直接跳上锅台。 傍晚,饭菜通常简单些,但或许是饿了一下午,那简单的清炒时蔬或是剩下的鱼汤泡饭,也能让它吃得心满意足,吃完后便瘫在自己柔软的小窝里,惬意地舔着爪子,梳理着被汤汁不小心沾湿的胸前绒毛。 它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卖萌。 发出细声细气的“嘤嘤”声,仰着那张毛茸茸的小脸蛋,用那双水汪汪、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望着洪秀英,尾巴在身后小幅度但高频地摇摆,都快摇出残影了! 洪秀英见这小家伙如此贪吃又通人性,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怜爱,每每总会多分它一些。 这样吃了睡、睡了吃,偶尔晒晒太阳、舔舔毛,还有温柔妇人细心照料伤势的神仙日子,一晃便过了一周。 小狐狸腿上的伤已然好了七七八八,皮毛也愈发油光水滑,整只狐都圆润了一圈。 它正眯着眼,趴在窗台上,享受着午后的暖阳,盘算着晚上洪秀英会做什么好吃的,忽然间,它尖尖的耳朵敏感地动了动,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熟悉、带着山野腥气与焦躁的妖风。 它猛地抬起头,只见一道黑色身影落在不远处,是它的师兄,黑狼精黑风! “白灵师妹!可算找到你了!” 黑风嗓门洪亮,带着急切,“受伤了不晓得回家,跑到了凡人这,伤势如何了?” 小狐狸轻盈地跳下窗台,三两步窜出去。 “师兄,我没事了。是这家主人救了我。” 白灵回头望了一眼炊烟袅袅的厨房,眼中闪过一丝不舍。 黑风看她没事儿,便让她和自己先回去找济公夺回内丹。 小狐狸回头看了一眼屋子,它用力的吸了吸鼻子。 随即身形一纵,化作一道白光,与黑风卷起的妖风合在一处,迅速消失在村落之外。 恩公,我还会回来的。 厨房里,洪秀英正将炖得烂熟的肉从锅里盛出。向外望去只见竹影摇曳,却不见了那团总是眼巴巴等着开饭的雪白身影。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小东西……是伤好了,回它该去的地方了吧……” 墙头的蔷薇与月季开了一茬又一茬,绚烂过后,花瓣无声凋落,融入泥土,只余满枝青翠的叶片。 洪秀英提着一只竹篮,慢慢从村后的林子里走出来。 篮子里装着刚捡来的、饱满棕红的板栗,打算回去炖一锅香喷喷的板栗鸡。 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步履沉稳,脸上带着将为人母的温润光泽。 说来也是奇事,这几个月来,家里虽少了那只通人性的小狐狸,却似乎并未冷清。 时常有些迷路的小动物误入院落。 或是翅膀带伤的雀儿,或是懵懂的刺猬,她总会顺手给些水米。 更稀奇的是,院门口隔三差五便会“捡到”一些晕头转向撞上门框的野鸡,或是自己撞进篱笆角落的肥兔,倒让她省了不少买肉的钱。 她只当是运气好,或是山里的生灵与她有缘,却不知这是她腹中灵胎无意识散发的亲和气息,以及被自家狐族姑奶奶奴役的小狐狸,在默默为她添补生计。 秋风渐起,带了寒意。 洪秀英紧了紧单薄的衣领,想着该去镇上扯些厚实的棉布,添置冬衣和被褥了。 幸得村里人照顾,前些时日灵隐寺募集善款修建大悲楼,需要人记录木材、工钱等账目,见她心思清明,算学又快又准,便将这活计交给了她。 手头宽裕了许多。 吃过午饭后,她搭了村口的牛车去往县城。 一来是采买过冬的物什,二来,产期将近,她心中终究有些忐忑,请个稳婆,求个心安,若能将人提前定下就更好了。 然而,当她找到稳婆陈婆婆家时,却见门上挂着锁。 向左邻右舍一打听,才得知一个让她心头一沉的消息。 陈婆婆连同县城里另外几位有名的大夫、稳婆,竟都在前两日被太师府的人“请”走了。 据说是太师府那位金尊玉贵的少爷不知得了什么怪病,症状离奇,府上女眷担忧。 便将周遭有名的医者、稳婆都召集入府,以备不时之需,至今还未放归。 什么怪病,请大夫不就行了,怎么还把稳婆都找了去。 又不是有孕。 第25章 活沸济公 怀孕郎5 “滚!都给我滚出去!” “胡说八道,我是男子,我怎么可能会……会有孕?!” “荒天下之大谬!” 秦桓状若疯魔,双眼赤红,疯狂地捶打着自己那已明显隆起、弧度惊人的腹部。 仿佛想用疼痛来证明那只是一团可恶的胀气, “这不是真的!不是!” 锦被凌乱,帐幔撕扯,满地狼藉。 秦夫人哭得几乎晕厥,由两个丫鬟搀扶着,才能勉强站稳。 她看着儿子这般模样,心都要碎了:“我的儿啊!我苦命的儿啊!你别这样,当心伤着自己啊!” 太师面色铁青,负手立在房中,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地上跪着的一排瑟瑟发抖的医者,声音冰寒刺骨: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若是诊断有误,或是今日之事有半句泄露出去,你们,连同你们的家小,就都不用再见明天的太阳了。” 他心中惊涛骇浪,清楚此事若传扬出去的后果。 他秦晖,当朝太师,的儿子,竟然身怀六甲! 这将是足以让他身败名裂、让整个秦家沦为笑柄的丑闻! 可……可这若真是…… 这孽障又是他唯一的儿子。 他这把年纪,难道还要另娶一房,从头培养继承人不成? 这简直是架在火上烤! 跪在最前面的医者,冷汗已浸透了衣袍后背。 他重重磕头,声音发颤: “太……太师大人明鉴。 非是在下一人之言,今日在场诸位,全城稍有名望的医者、稳婆,脉象都……都指向同一结果啊。 令郎他……确确实实是有了……四五个月的身孕了! 这滑脉之象,做不得假!” 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也颤巍巍补充道:“而且……老朽曾在一些偏门杂记中看到过,海外东夷国,有一处名为奥兰岛的地方,传说有一口‘子母泉’,男子饮之……亦可受孕……或许……或许少爷是不慎……” “不慎?!” 秦太师猛地打断他,气得浑身发抖, “难道我儿会自己去喝那劳什子怪泉不成。” 就在气氛僵持、众人皆以为在劫难逃之际 人群中,名医李怀春,深吸一口气。 顶着巨大的压力,上前一步, 躬身道:“太师大人息怒!此事确实匪夷所思,非药石所能及。 依在下愚见,寻常医道已无法解决此等奇症。 听闻灵隐寺的道济圣僧,乃是得道高僧,佛法无边,前些时日大悲楼失火,便是他施展神通,从古井中化出木材,可见其法力高深。 或许……或许寻他前来,能有化解之法?” 秦晖阴沉的目光闪烁不定。 灵隐寺,道济……那个看似疯癫,却屡显神异的和尚? 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法子。 无论那和尚用什么方法,只要能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儿子肚子里这“孽障”, 保住秦家的颜面…… 他猛地一甩袖袍,厉声下令:“备轿!立刻去灵隐寺,将那道济和尚,请过府来!记住,要客气些。” --- 洪秀英归家后,心中那丝因寻不到稳婆而生的不安,很快便不再是独属于她一人的烦恼。 不止是洪秀英这样的寻常妇人,就连城里那些有头有脸人家的夫人、小姐, 家中若有病患待医,或有身孕需定期请脉、乃至即将临盆的,竟也统统请不到像样的大夫和稳婆了。 一时间,怨声载道。 “这太师府也太霸道了,自家儿子病了,就把全城的医生都拘在府里,还让不让别人活了?” “我家里老娘还等着李大夫复诊呢!这可如何是好。” “王婆子应了我家娘子今日来瞧脉的,结果人影都不见!真是急死人了!” 那些平日里也与太师府有些龃龉、或是单纯想借此机会踩上一脚的官员们,闻风而动。 很快,弹劾太师秦晖“为官不仁、罔顾民生、纵子横行、垄断医源”的奏折,便如同雪片般飞上了皇帝的案头。 尽管这些高官自己也未必多在意平民百姓的死活,但此刻,这无疑是一个攻击政敌、发泄私愤的绝佳借口。 秦晖在朝堂上被气得脸色铁青,却又有口难辩。 难道他能站出来说,是因为他儿子可能“怀孕”了,才请尽名医吗? 面对朝野上下的压力,尤其是皇帝过问后隐含的斥责,秦晖纵有权势,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他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只得下令将扣押在府中的大部分医者和稳婆放归,但仍不忘阴沉着脸厉声警告: “管好你们的嘴!在太师府的所见所闻,若有半句泄露,小心尔等项上人头!” 医者们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离去,自是守口如瓶,不敢多言半句。 他们回到各自的医馆、家中,面对焦急等待的病患和家属,只能含糊其辞,推说是在太师府会诊一桩疑难杂症,被多留了几日。 无人敢提及那颠覆认知的“男身孕象”,更无人敢说太师公子半句不是。 城里因缺乏医者而积压的病患,总算得到了诊治。 那位需要安胎的员外夫人,那家高烧不退的孩童,还有诸多被病痛折磨的百姓,终于盼来了大夫。 洪秀英也暗自松了口气,联系了陈婆婆,打点好接生的事项。 然而,秦桓那日渐隆起、衣物难掩的肚子,却成了太师府内部一个无法掩盖、更无法解决的惊天秘密。 而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派去灵隐寺请济公的人,也悻悻而归。 回报说,那济公和尚一听是太师府有请,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只打着哈哈说什么 “和尚我法力低微,只会治治头疼脑热,太师府的贵恙,实在无能为力,无能为力啊……” 然后便不知躲到哪里喝酒吃肉去了,根本请不动人。 请不来济公,寻常医药无效,外面风声又紧…… 秦夫人看着儿子日渐憔悴、时而疯癫时而绝望的模样,哭成了泪人。 秦晖在书房中踱步良久,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而憋屈的决定。 他召来心腹管家,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满了疲惫与狠戾: “眼下风声紧,桓儿留在府中,迟早纸包不住火。 你即刻去安排,找一处稳妥、僻静的乡下庄子,要绝对可靠的人看守。 把少爷悄悄送过去静养。”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究是自己的独子。 “多派些人手,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一应吃穿用度,不得短缺。 等这风头过去,再作打算。” 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在一队精悍家丁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从太师府后门抬出,朝着城外的庄子而去。 第26章 活佛济公 怀孕郎6 日头暖洋洋地照着静谧的小院,洪秀英正坐在小凳上,将手里一些新鲜的菜叶喂给不知何时又溜达进院里的一只小白兔。 自那白狐走后,这雪团似的小兔子便时常来访,也不怕人,就安静地待在她脚边。 “洪娘子,你可仔细着些身子。”头发花白、面容慈和的陈婆婆挎着药箱走进院门。 见她起身,连忙快走几步扶住,语气里满是关切,“老身瞧着,就这几日的光景了,可莫要再远离家门走动了,就在这院里晒晒太阳便是极好的。” 洪秀英顺从地点点头,唇角含着一抹温婉的笑意,轻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柔声道: “我省得的,劳陈婆婆挂心了。这几日多亏您时常来看顾。” 她说着,微微抬起脸看向陈婆婆。 阳光落在洪秀英的脸上,将她本就细腻的肌肤映照得几乎透明,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透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那双眸子清亮如水,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净与安宁。 陈婆婆行医接生几十年,见过的孕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憔悴的、浮肿的、焦虑的皆是常态。 可如洪秀英这般,越到临盆,气色越发好了,容貌甚至愈发清丽出尘的,当真是头一遭见。 这洪娘子,简直像是被观音菩萨用杨枝甘露细细滋养过的玉人儿。 莫说是男子,便是她这老婆子看了,心里都忍不住生出几分欢喜和想要亲近的念头。 “洪娘子……你、你真是……”陈婆婆张了张嘴,想夸赞几句,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任何言语形容这般的容貌气度都显得有些俗气。 最终只化作一句真心实意的感叹,“真是个好福相的!这孩子将来必定也是个有造化的!” 洪秀英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帘。 陈婆婆定了定神,心中暗自称奇,一边扶着洪秀英慢慢往屋里走,一边再次细细叮嘱起生产的注意事项。 院墙根下,小白兔三瓣嘴快速地嚼着洪秀英喂给它的青菜,毛茸茸的脑袋歪向旁边懒洋洋晒太阳的小白狐 。 “师姐,你这恩公可真漂亮,比咱们山里那些化了形的花妖狐仙都好看。” 它黑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纯然的赞叹,又有点担忧。 “只是……她这么漂亮,一个人住在这儿,会不会有危险呀?” 白灵甩了甩蓬松的尾巴,狐狸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与狡黠,传音道: “哼,你当你师姐我是吃素的?我早就在这院子周围布下了简单的迷踪幻术和警示结界,寻常心怀不轨的人,连院门都摸不着。而且,” 它用下巴指了指院外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我的几个狐子狐孙也轮流在这儿守着哩,放心吧 ” 就在这时,院外不远处的土路上,出现了一行不速之客。 正是那在府中憋闷许久、好不容易被放到乡下庄子静养的秦桓。 他穿着特制的宽大袍子,外面还罩着一件厚重的斗篷,勉强遮掩着隆起的腹部。 正烦躁地走着,目光随意一瞥,恰好看到了小院中的洪秀英。 那一抹素净的身影,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 等她直起身,侧颜映入秦桓眼中时,他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滞住了。 “嘶……好美的妇人!这穷乡僻壤,竟藏着如此绝色?!比京城花楼里的头牌清倌人还要清丽脱俗!” 一股邪火顿时涌了上来,将他这些时日的憋闷和身体的怪异都暂时压了下去。 “把她带回庄子上 。这等美人,合该让本少爷好好享受一番 。 就算现在他身子不便,亲近芳泽、养在跟前看着也舒心 。” 他淫心顿起。 也顾不得许多,对着身后几个随从使了个眼色,低喝道 。 “去,把那个小娘子‘请’到庄子里去。” 那些随从都是些欺男霸女惯了的恶奴,见少爷发话,又见那小娘子确实貌美,一个个如同饿狼见了肉,涎笑着就朝小院扑去。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随从,刚跑了七八步远的地方,脚下不知怎地一绊,“哎呦”一声惨叫,整个人向前扑去,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抱着腿哀嚎起来,像是崴了脚。 第二个随从愣了一下,绕过他继续前冲,结果没跑两步,另一条腿突然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三个……第四个……皆是如此! 还没靠近院门,就莫名其妙地东倒西歪,不是腿痛就是脚痛 秦桓在后面看得火冒三丈,破口大骂:“废物,一群废物,叫你们抓个乡下妇人都这么困难?要你们何用!” 他气得亲自上前,想要教训这些没用的奴才,再亲自去抓人。 可他刚迈出两步,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圆滚滚的东西,重心一个不稳,“噗通”一声,竟也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 。 这一下摔得极重,尤其是他那高高隆起的肚子,先是撞在地上,随即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啊——!我的肚子!好痛!” 秦桓瞬间脸色煞白,冷汗直流,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再也顾不上去想什么美人了。 随从们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七手八脚地将惨叫不止的秦桓抬了起来,慌不择路地往庄子的方向跑去。 树林角落的阴影里,一只红色狐狸收回了暗中施法的小爪子,舔了舔嘴角,狐狸眼里满是讥诮和得意。 “哼,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是谁护着的人!就你这副德性,也敢肖想我姑奶奶恩公?摔死你活该!” 不过这大男人肚子怎么圆滚滚的。 --- 这一日,洪秀英忽觉腹中一阵紧密的坠痛,她知道,时候到了。 陈婆婆早已被请到家中候着,见状立刻准备起来。 然而,令这位经验丰富的稳婆都啧啧称奇的是,洪秀英这生产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 几乎没费什么大力气,不过个把时辰,在一阵清亮有力的啼哭声中,孩子便安然落地。 “恭喜洪娘子!贺喜洪娘子!是个顶俊俏的小公子哥儿!” 陈婆婆小心翼翼地将清洗好的婴儿抱到洪秀英面前,脸上满是惊 。 “老婆子我接生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生产如此顺当的妇人。更是头一回见刚落地就这般白净漂亮的孩儿。” 只见那襁褓中的婴儿,果然不像寻常新生儿那般红皱,反而肌肤白皙细腻,透着健康的粉润,小脸肉嘟嘟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骨碌碌地转着,仿佛已在好奇地打量这个崭新的世界。 他不哭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嘴角似乎还微微上翘着。 洪秀英虚弱地靠在床头,看着怀中这玉雪可爱的孩子,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幸福与满足。 她轻轻抚摸着孩子娇嫩的脸颊,柔声道:“便叫他‘拾安’吧,阎拾安。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愿他能平平安安,顺风顺水地长大。” 小拾安仿佛听懂了般,小手无意识地动了动。 自洪秀英生产后,白灵更是将这小院视作了自己的地盘,守护得密不透风。 它也不再完全隐藏形迹,时常以白狐之身出入院落,时不时便叼些山鸡、野兔、獐子之类的野味,悄无声息地放在厨房门口。 它极有分寸,每次只带一样,数量又少,混在洪秀英自己采购的食材里,丝毫不引人注意。 而这附近的山林,因着有不少达官贵人的庄子围猎场,偶尔竟也有些稀罕的野味被白灵捡到,给洪秀英的餐桌添了不少滋补佳品。 另一头,庄子的秦桓却是愈发心痒难耐。 洪秀英那惊鸿一瞥的绝色容颜,如同在他心里扎了根,尤其是得知她竟已生产,更是生出一种扭曲的占有欲。 那等绝色妇人,还带着个拖油瓶,岂不是更容易得手? 他人在庄子里“养病”,心却早已飞到了那小院,总想寻机再去窥探,哪怕多看几眼也好。 可邪门的是,每当他按捺不住,带着随从想要偷偷溜去那小院附近时,总会遭遇各种“意外”。 不是抬轿的轿夫莫名脚滑把他摔出来,就是他自己走着走着平地摔跤,每次都牵扯到腹部的“隐疾”,痛得他死去活来,最后只能被手下灰头土脸地抬回庄子。 几次三番下来,他几乎要怀疑那村子是不是跟他八字相克。 这一日,秦桓又在庄子里对着洪秀英的方向望眼欲穿,心火难耐。 他却不知,自己已被锁定。 小院卧房内,躺在摇橹中的阎拾安(林霜)缓缓睁开了眼睛。 秦桓,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意念微动。 【系统,将‘万人迷总受光环’及‘生子丹’,目标锁定——秦桓,立即使用】 一道粉红色的桃心光晕,悄无声息地跨越空间,精准地没入了庄子中正抓心挠肝的秦桓体内。 生子丹也被他融入体内。 秦桓猛地打了个寒颤 。 第27章 活佛济公 怀孕郎7 秦桓刚支起身子,那股熟悉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困倦感便再次将他淹没。 他烦躁地“啧”了一声,终是放弃了出门的念头,悻悻地重新躺回踏上。 他低骂一句。 只觉得浑身都不爽利,尤其是那颗被洪秀英勾得蠢蠢欲动却又无处发泄的心。 这破庄子里,连个清秀可人的丫鬟都没有,真是晦气! “过来,给本少爷按按头。” 他没好气地命令道,只能退而求其次,让这些粗手粗脚的随从伺候。 一名随从连忙应声上前,跪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将手覆上秦桓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起来。 起初,他只是如同往常一样,听从少爷的命令。 但按着按着, 忽然觉得, 今天的少爷…… 很迷人。 指尖传来的发丝触感柔软顺滑,带着淡香。。 他低垂着眼,目光不自觉地顺着少爷高挺的鼻梁向下, 落在那张因为孕期滋养而显得比往日丰润几分的唇上,唇色透着不正常的红润,竟有种……肉感。 随从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但那目光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顺着下巴,缓缓滑向微敞的领口。 因为是在室内休憩,秦桓只穿了一层薄薄的丝绸寝衣,此刻仰躺着,领口早已松散开来,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胸膛和若隐若现的锁骨。 随着他平稳的呼吸,那胸膛微微起伏,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奇异的吸引力。 “少爷……今天,还出去吗?” 随从试图找些话说,打破这让他心慌意乱的寂静,声音却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沙哑。 没有听到回答。 他壮着胆子,微微弯下腰,凑近了些,想看看少爷是否睡着了。 秦桓果然睡着了。 室内寂静,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随从维持着弯腰的姿势,按摩的动作早已停下,他的手还停留在秦桓的发间, 目光却如同黏在了微微粒的寝衣下。 空气中仿佛弥漫开一种无声的、黏稠的渴望, 几乎能凝出实质。 他滚动的喉结异常艰难,干涩的吞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显得带着一种兽类般的焦渴。 牙齿根部传来一阵难耐的酸痒,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 在啃噬。 灼热的气息喷在秦桓颈侧的皮肤上。 原本规规矩矩按摩着太阳穴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秦桓在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与不适中醒来。 他恹恹地坐到餐桌前,面对着一桌还算精致的早膳,却毫无胃口。 只觉得,隔着柔软的丝绸衣料,与桌面轻微的触碰都带来一阵刺麻的痒意和胀痛感,让他坐立难安,怎么调整姿势都不舒服。 “什么鬼天气……这料子也磨得人生疼。” 他低声咒骂着,终于忍无可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猛地将领口向下一扯,低头查看。 只见那原本只是微微起伏的部位,此刻竟变得又口又肿, 更是因为骤然接触到微冷的空气,而不受控制地微微口起。 若不是深秋天寒,他真恨不得将上衣彻底敞开。 他兀自沉浸在自身的不适中,烦躁地用手背蹭了蹭,试图缓解那钻心的痒意,却引来一阵更古怪的战栗。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侍立伺候的随从和下人们,那骤然变得古怪的神色和僵硬姿态。 几个离得近的随从,在秦桓扯开衣领的瞬间,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住了。 他们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呼吸不自觉地加重,喉咙发干。 那景象带着一种近乎靡丽的冲击力。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们猛地紧紧夹住了双腿。 现在身上的不适,秦桓全把它归结于这病上面。 腹中的隆起也沉甸甸地压迫着他的神经,加上这被困在庄子里的憋闷,种种不适交织在一起,将秦桓的脾气拱到了爆发的边缘。 他看着眼前垂手侍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下人,只觉得无比碍眼。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抬脚就狠狠踹在离他最近的一个随从腿上。 “滚开,没眼色的东西,挡着爷的光了” 那随从被踹得一个趔趄,痛呼一声,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像是狗一般,忍着痛,连忙爬了回来,跪伏在秦桓脚边。 秦桓看着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将自己穿着锦靴的脚,直接踩在了那随从的大腿上,甚至还恶意地用鞋底碾了碾,享受着脚下身体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触感。 “哼,没用的废物。” 他啐了一口,目光阴鸷地扫过屋子里噤若寒蝉的众人 “一个个都跟木头似的,看着就让人生厌” 他烦躁地抓了抓衣领,又是一阵难受。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消遣都没有! “少爷不如去打猎吧” “这附近的山林不是有围场吗?里面定然有不少好玩意儿。爷不如去打猎,活动活动筋骨。” 他想象着弓箭离弦、猎物哀嚎倒地的场景,想象着鲜血与征服带来的快感。 现在似乎只有这种暴烈的活动,才能暂时压制他不断滋生的躁动与不适,才能让他重新找回一点掌控感。 “还愣着干什么?!” 他对着随从厉声喝道,“快去准备马匹、弓箭,爷今天要去松松筋骨。 要是扫了爷的兴,仔细你们的皮” 第28章 活佛济公 怀孕郎8 策马奔腾,弓弦惊响,看着几只野兔应声倒地,秦桓胸中积压的郁气似乎随着那离弦的箭矢宣泄出去不少。 他勒住马缰,微微喘息着下了马,走到一旁的小溪边,掬起一捧凉水胡乱地抹了把脸,又就着水囊喝了几口。 水珠顺着他略显圆润的下颌滑落,浸湿了微敞的领口,方才运动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皮肤上。 他刚直起身,准备喘口气,一个带着几分轻佻与讶异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 “秦桓?你怎么在这儿?” 秦桓身体一僵,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是宋启忱,另一个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平日里与他算是酒肉朋友,两人都没少在一起寻欢作乐 宋启忱更是荤素不忌、男女通吃的主儿。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回应,一只滚烫的手掌便极其自然地贴上了他的后腰。 甚至带着狎昵的意味,指腹隔着衣料,顺着他的脊骨线条缓缓向上爬,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前几日听说你府上闹什么怪病,闭门谢客,可把兄弟们惦记坏了。” 宋启忱的声音贴得更近,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他的耳廓上,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可今日这一见……啧啧,秦兄非但没事,反倒是……光彩照人啊。” 宋启忱其实老远就看见秦桓了。 平素里两人虽一起胡闹,但他对秦桓更多是狐朋狗友之间的厮混,可今日不知怎的,他一眼就锁定了溪边那个身影。 明明穿着宽大的猎装,试图遮掩身形,可落在他眼里,那侧影、那脖颈的线条、那因喝水而微仰起的头…… 竟都透着一股前所未有、勾魂摄魄的吸引力,让他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几乎是本能地就凑了过来。 此刻,他将整个人都暧昧地压在了秦桓的后背上,感受着对方身体的僵硬。 他的手掌甚至大胆地滑到了秦桓的腰侧,然后。 他摸到了。 那即使穿着宽大猎装,在如此近距离的贴合下,也无法完全掩饰的、圆润隆起的弧度! 宋启忱的手猛地一顿,脸上的轻佻笑容瞬间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与一种更加扭曲、更加炽热的兴奋。 他几乎是贴着秦桓的耳朵,用气音,带着难以置信却又笃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低语: “秦兄……你这肚子……是怎么回事?” 秦桓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最恐惧、最想掩盖的秘密,竟然…… 竟然被这个素来荒唐的宋启忱发现了!在这样毫无防备的情况下。 他想挣脱,想否认,想如同往常一样厉声呵斥,可宋启忱的手臂如同铁箍般紧紧箍着他,那滚烫的体温和带着浓烈欲望的侵略气息,将他牢牢困住。 巨大的恐慌与羞耻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四肢僵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完了…… 宋启忱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中闪烁着如同发现猎物的野兽般的光芒。 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人搂得更紧。 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发现惊天秘密的刺激与一种即将为所欲为的疯狂。 “看来……秦兄这‘病’,很是特别啊……” 宋启忱那带着狎昵与不容置疑意味的话,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秦桓的耳廓。 也冻结了他的血液。 “既然相遇了也是缘分,秦兄不如把我请到你的庄子上去 坐一坐,好好....叙旧? 秦桓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不答应! 宋启忱是个什么的混账东西,他再清楚不过。 仗着家世无天,行事肆无忌惮,若是惹恼了他,或是让他觉得无趣,他绝对干得出将今日所见添油加醋、宣扬得满城风雨的事情。 到那时,他秦桓,他秦家,就真的完了。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巨大的把柄被人攥在手里,他就像是被捏住了七寸的蛇,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甚至生不出反抗的力气。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回到庄子,秦桓如同提线木偶挥退了所有下人,连贴身随从都被他厉声赶了出去。偌大的内室,只剩下他和步步紧逼的宋启忱。 门被关上的瞬间,气氛陡然变得压抑而危险。 宋启忱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食者般的兴奋与贪婪。 他一步步逼近, 目光如同实质,在秦桓那试图用宽大披风遮掩,却依旧看得出轮廓的腹部流连。 “现在,没人打扰了。” 宋启忱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他猛地出手,一把将心神不宁的秦桓狠狠推倒在铺着锦被的床榻上。 “你想干什么?” 秦桓猝不及防,重重摔在床上,腹中顿时传来一阵闷痛,让他蜷缩起来。 “我想干什么?”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秦桓身体两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秦桓煞白的脸上。 “秦兄,我们相识这么久,你还是不了解我。我啊,最喜欢……探究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紧紧锁住秦桓试图躲闪的眼睛。 “比如现在,我就非常、非常想知道……”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与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这宽大的袍子下面,到底……藏了个什么样的‘惊喜’?” 秦桓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想推开眼前的人,想大声呼救,可宋启忱的眼神和他所掌握的秘密,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不等他挣扎, 宋启忱便欺身而上,单膝压住他的腿。 一只手粗暴地将他试图遮掩的双手按在头顶,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地抓住他衣襟的前襟,猛地向上一推。 虽然早有猜测,亲眼见到这匪夷所思的景象, 宋启忱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即,那震惊便化为了更浓烈的近乎变态的兴奋与好奇。 “让我好好看一看....”他喃喃着。 目光如同黏稠的蛛网,死死缠绕在秦桓的身体上,尤其是那隆起的腹部。 “刚才在外面,隔着衣服摸得不真切....” 宋启忱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如同巡视领地般,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再次抚上那圆润的肚腹,甚至恶意地按压了一下,感着那紧绷而奇异的触感。 “现在,让我好好看看” 他俯下身,灼热的气息喷洒在秦桓剧烈起伏的胸膛。 “嗯?回答我。 “这到底......什么玩意儿?” 第29章 活佛济公 怀孕郎9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往宋启忱原本就炽盛的欲望上泼下了一桶热油,轰然炸开。 这种突破禁忌带来的刺激感,远比单纯的肉体欲望更令他沉醉和疯狂。 他俯下身,如同鉴赏一件稀世奇珍, 用粗糙的手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怜爱,抚过那隆起的弧线 感受着手下身体的剧烈颤抖。 “宝贝儿....你你可真是......人人惊喜了... 他的声音因兴奋而扭曲,带着黏腻的湿气,贴在秦桓耳边,“别怕,让宋哥哥好好看看你,好好好.....疼疼你” 此时的秦桓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与灭顶的恐慌交织着涌上心头。 “宋启忱!你疯了?!你敢动我?!我爹是当朝太师!” 他色厉内荏地嘶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声音却因恐惧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启忱却只是扯出一个混杂着欲望与残忍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解着自己的衣带。 目光如同黏腻的蛇信,在他因挣扎而更显凌乱、领口大开的身体上逡巡。 “太师?呵……” 宋启忱嗤笑一声,猛地俯身,用膝盖压住秦桓乱蹬的双腿。 “秦兄,你现在这副模样,若是,让全京城的达官贵人都晓得了他是会先宰了你这个让家门蒙羞的孽种,还是先来对付我?” 秦桓被他话语中冰冷的现实刺得浑身一颤,就在这失神的瞬间,他的膝盖无意间向上,恰好碰到了。。 “现在知道怕了?” 宋启忱欣赏着他脸上毫无血色的惊恐。 那种将往日高高在上的太师之子握在手快感,混合着被“万人迷光环”催发到极致的占有欲,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当秦桓再次试图反抗,用手推拒他时,宋启忱眼神一厉,毫不留情地抬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扇在秦桓脸上,打得他头偏向一侧,耳中嗡嗡作响,脸颊上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紧接着,一只大手猛地扼住了他的脖颈,并非要置他于死地,却足以剥夺他大部分的呼吸,带来一种濒临窒息的痛苦与无力感。 宋启忱凑近他,看着他因缺氧而泛红的脸颊和盈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睛,如同在欣赏一件即将被彻底摧毁的珍宝。 “乖一点,秦兄……你这副样子,挣扎起来,反倒更让人心痒……” 他低沉的声音如同恶魔的絮语。 窗外,候着的随从和下人们,早已退到了远处,个个低垂着头。 然而,风依旧断断续续地送来屋内一些被压抑的、细碎的、隐忍的呜咽与啜泣。 夹杂着布料摩擦与床榻摇晃的暧昧声响,凌迟着他们的神经。 早在宋启忱将那充斥着欲望与暴戾的目光投向秦桓,将他粗暴地扔上床榻的那一刻。 远在阎家村小院摇橹中的阎拾安便有所感。 黑洞洞的眼底闪过一丝奇异的笑意。 时候到了。 这些“小朋友”也该回家了,接下来的污秽,不该污了他们的眼。 他意念微,向依旧懵懂盘踞在秦桓腹中的那群婴灵发出了指令 【玩够了,该走了。回来吧。】 那些婴灵本就是凭借林霜一丝灵力与执念汇聚,对“老大”的命令有着本能的服从。 它们立刻放弃了那处临时居所,化作点点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莹光,悄无声息地脱离了秦桓的身体。 循着林霜的指引,回归山林。 因此,当宋启忱施暴之时,秦桓腹中那所谓的“胎儿”,其实早已空空如也。 那剧烈的撞,摧毁的不过是一个被婴灵力量暂时撑起、异化的躯壳部位,以及秦桓本身不堪重负的身体。 当秦桓从短暂的昏迷和持续的屈辱折磨中清醒过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片狼藉。 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般无处不痛,尤其是,传来难以启齿的口痛和撕裂感,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与某种淫靡的腥膻味,提醒着他方才经历了怎样一场噩梦。 “少……少爷!” 守在外间、面色惨白的随从听到动静,连滚爬爬地进来,看到床榻上如同破布娃娃般瘫软、眼神空洞的秦桓,以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吓得魂飞魄散。 “快!快禀告太师!再去请府医!不!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快啊!”随从低声又急切的吩咐着,整个庄子乱成一团。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太师府。 秦晖闻讯,又惊又怒,一方面恨不能将宋启忱千刀万剐,另一方面又恐惧此事泄露。 火速派遣最信得过的府医,带着最好的药材,秘密赶往庄子。 等到秦桓被匆忙清理干净,换上干净衣物,府医战战兢兢地上前请脉时。 老大夫的手指搭上秦桓的手腕,凝神细察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凝重逐渐变成了极度的惊愕与荒谬。 这……这脉象…… 滑脉之象,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气血亏虚、冲任受损、胞脉受损严重的流产后遗症之象。 而且,正是因为剧烈的外力撞击与……行房,导致的流产。 府医收回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脸色比床上的秦桓还要白。 他哆哆嗦嗦,几乎语无伦次: “太、太师……公子他……他……小产了!” “之前那孕象……如今因、因外力剧烈冲击……已然……已然流产了。”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在场所有知情人目瞪口呆,头皮发麻! 男人怀孕……本就骇人听闻。 如今,竟然还被另一个男人以强暴的方式……搞到流产了。 这简直是旷古未闻、滑天下之大稽的丑闻。 比单纯的“怪病”还要惊悚、还要耻辱千百倍。 秦太师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 他扶住桌子,手指死死抠进坚硬的木料里,才勉强站稳。 他死死盯着床上眼神空洞、仿佛失去灵魂的儿子,又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问那府医: “那东西可都流干净了?” 府医冷汗涔涔,伏地不敢抬头。 “回、回太师……依脉象看,瘀滞已除……只是公子身子损伤极大,需、需好生调养……” 秦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狠厉的决绝。 “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你们所有人,一个都别活了” 第30章 活沸济公 怀郎10 自拾安降生后,洪秀英的小院便像是被春风吻过的古井,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 她自个儿也觉着,心思比往日更通透了些,那双本就巧的手,做起活计来更是精准得不可思议。 尤其是灶台上的功夫,寻常的菜蔬米粮,经她心思一转,纤手一弄,便成了色香味俱佳的珍馐,连她自己偶尔尝了,都忍不住讶异这恰到好处的火候与滋味。 这香气飘出院墙,最先勾住的便是以白灵为首的那一窝狐狸。 起初,白灵只是贪恋这口腹之欲,觉得恩人手艺绝妙,比山间野果、血食不知强出多少。 它带来的那些原本是为了守护恩人安全的小狐狸崽子们,更是被馋得日日蹲守厨房门口,毛茸茸的尾巴摇得像风中蒲草,眼巴巴地望着洪秀英忙碌的身影。 但日子久了,白灵这修行有成的老狐便察觉出了异样。 每每吃完洪秀英做的饭菜,腹中不仅暖融融的舒畅无比,连体内运转的妖力,都仿佛被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洗涤过一般,变得格外顺滑流畅,往日修行遇到的滞涩处,竟隐隐有松动之感。 它这才恍然大悟,恩人这饭菜里对修行大有裨益。 怪不得当时没了内丹,却并不太过难 这小院的奇妙,更敏锐的是森林里的小小精怪。 不知从何时起,院里的“毛茸茸”越来越多了。 除了那七八只毛色越发油光水滑、眼神越发清亮有灵的白狐、赤狐,一些别的“小客人”也循着那令人心安的气息,悄无声息地住了下来。 墙根下,多了一只安静的刺猬,它背上的尖刺竟隐隐泛着温润的光泽,时常在夜间默默帮洪秀英清理菜畦里的小虫。 老槐树上,新搬来一窝羽毛鲜亮如翠玉的雀儿。 偶尔,洪秀英还能在清晨的窗台上,发现几颗带着露水的野果,或是一小捆带着泥土清香的罕见药草。 甚至在月华皎洁的夜晚,洪秀英曾瞥见一条通体碧莹如玉的小蛇,盘在院中石磨上,对着月光静静吞吐;也曾见过一只皮毛油亮的黄鼠狼,人立而起,学着人的模样,朝着拾安的方向笨拙地作揖。 这些,都是山中稍有灵智的精怪。 洪秀英起初有些讶异,但见它们眼神纯净,行为友善,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便也安心接纳了。 她心善,有时做了多的糕点羹汤,便会用几个干净的粗陶小碟盛了,放在院墙角落、老槐树下。 次日清晨,那些碟子必定被舔舐得光洁如新。 洪秀英只觉得眼下的日子,是她丧夫以来,乃至嫁入阎家后都未曾有过的舒心畅意。 守着这一方整洁的小院,看着摇橹中一日日长大的拾安,身边还有一群通了人性、毛茸茸的“小精怪”环绕,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再无阴霾。 她早已察觉这些生灵的不同寻常,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它们眼神清澈,心思单纯,不过是守护着这个家的可爱“孩子”罢了。 此地的神异,惊动了这方水土的土地婆婆。 这夜,月华如水,清辉满地。 穿着褐色麻衣、手持蟠木拐杖的土地婆婆,自村口的土地庙中显化而出,如同往常一样,开始她夜间的巡守。 当她蹒跚的步履走近洪秀英家那处小院时,混浊却睿智的老眼骤然一亮,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在她这等正牌神祇的眼中,眼前这小院景象,与凡人所见截然不同。 但见那小小院落上空,竟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柔和而磅礴的祥和之气,如同一个倒扣的琉璃碗,将院落护得严严实实。 气息纯净温暖。 更让她惊奇的是院中之景: 那几只窝在墙根打盹的狐狸,周身竟缭绕着清灵的白色妖光,虽微弱却纯净无比,正在自主地吸纳月华,分明是走上了正途的灵修之象。 万灵来朝,和谐共处。 土地婆婆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气息的源头主屋内。 她能清晰地“看”到,那摇篮中的婴孩,周身散发着如同小太阳般温和的灵光。 而那位正在灯下为孩儿缝制小衣的妇人,周身气息也清净祥和。 “嘶……”土地婆婆轻轻吸了口气,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激动,“这……这洪秀英家的遗腹子,竟有大功德,上世不知修了多大的福报,功德转世在她身上如此厚重?” 她原本因洪秀英新寡携子,还时常暗中照拂一二,怕她被村人欺凌。 如今看来,哪里需要她这老婆子多事? 土地婆婆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欣慰又慈祥的笑容,她并未现身打扰。 只是用拐杖轻轻顿了顿地面,一股更加精纯温和的地脉之气便悄无声息地汇入小院的地基之中。 “好啊……真好……老婆子我辖下能出此等祥瑞,是这一方水土的造化。 洪娘子,小家伙,你们就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吧,有老婆子我看着呢。” 院中的精怪们早已在温暖的气息中沉入修炼或安眠,唯有守夜的白灵耳朵偶尔敏感地抖动一下,捕捉着远方风中传来的一丝不寻常的肃杀之气。 与此同时,距离小院数里之外,秦家那座如今已人去楼空的庄子,却被一种冰冷的死寂笼罩。 庄外的竹林深处,阴影晃动。约莫十来个身着黑衣、动作矫健的身影,如同融入了夜色中的鬼魅,悄无声息地埋伏在通往庄子的必经之路上。 他们呼吸绵长,眼神锐利如鹰,手中紧握的兵刃在月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点寒芒,又迅速隐没。 为首之人,正是秦太师府上那位心狠手辣、替秦晖处理惯了阴私事的管家,秦禄。 他此刻面沉如水,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执行任务时的麻木与冷酷。 “都给我听清楚了,”秦禄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目标,宋启忱。太师有令,此獠胆大包天,竟敢折辱秦家,留他不得。 做得干净利落些,伪装成山贼劫财害命,或是失足落水,你们自己把握。”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弧度。 他耳朵旁边响起秦太师在书房里说的话。 不过是个小小尚书的儿子,真当捏着点把柄就能翻天? 秦桓也是个不中用的蠢货,竟能被这等货色欺到头上……有把柄又如何?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 太师府的势力仔细打探过,那宋启忱自那日从庄子回去后,竟真的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半个字。 这无疑给秦禄的灭口行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一个没有将秘密扩散出去的知情人,是最好处理的。 远处,隐约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 第31章 活佛济公 怀郎11 自那日从庄子回来后,宋启忱便像是彻底换了个人。 京中各大花楼再也见不到他宋小爷一掷千金的身影,往日里最爱的醇酒美人也变得索然无味。 他把自己关在府里,躺在锦榻上,却翻来覆去,如同烙饼,没有一刻安宁。 一闭上眼,脑海里便全是秦桓那张混合着痛苦、屈辱却又异常勾人的脸。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最上等的罂粟,在他血液里点燃了一把邪火,烧得他口干舌燥,坐立难安。 但清醒过来他才发觉自己干了一件多么荒唐的事。 糟蹋谁不好,怎么惹上秦家。 但是, 接连数日,那蚀骨入髓的痒意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变本加厉,如同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让他浑身难受,看什么都提不起劲,唯独一想到秦桓,身体便不由自主地战栗。 他再也按捺不住,找了个借口,带着几个贴身随从,半夜快马加鞭赶去了那座郊外的庄子。 他盘算着,就算不能像上次那样用强,慢慢哄骗、威逼利诱,总能找到机会再次得手。 然而,当他兴冲冲地赶到庄子时,却只见朱门紧闭,门庭冷落,竟是人去楼空! “人呢?!” 宋启忱又惊又怒,一把揪住守着庄子里的监管,厉声质问。 那人被他吓得够呛,结结巴巴地道:“回、回贵人……秦、秦家少爷前几日就、就被接回府里去了……这庄子,好像暂时封了……” 宋启忱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满腔邪火瞬间被浇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抓心挠肝的空虚和更深的焦躁。 回秦府了?! 他下意识就想调转马头,直奔太师府而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更深的寒意压了下去。 那可是太师府!秦桧那个老狐狸! 他虽然握着秦桓那“见不得光”的把柄,可若是真闹到秦太师面前,那老东西为了维护门风和他自己的官声,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他宋启忱弄死! 不行……不能去太师府……那老东西真会打断我的腿,甚至要了我的命……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饿狼,围着空荡荡的庄子转了几圈,最终只能悻悻然地调转马头。 回去的路上,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回味着那日的细节,越想越是心痒难耐,也越想越是憋闷烦躁。 秦桓……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然而,沉浸在自己欲望中的宋启忱并未察觉,从他靠近秦家庄子的时候,他就已经成了别人的猎物。 就在他们行至一处偏僻山道,距离灵隐寺已不远时,杀机骤现! “咻——噗!” 一支淬了毒的弩箭穿透车厢壁板,精准地射入了宋启忱的肺腑。 他猛地瞪大眼睛,剧痛和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 “有刺客!保护少爷!” 侍卫们惊骇拔刀,但埋伏在两侧山林中的黑衣如同鬼魅般杀出,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宋启忱的随从虽拼死抵抗,却根本不是这些人的对手,很快便被屠戮殆尽。 混乱中,身受重伤的宋启忱被一名忠心护卫拼死推下了陡峭的山坡,沿着长满灌木的斜坡一路翻滚,最终“噗通”一声,坠入了山崖下水流湍急的河中。 黑衣追至崖边,看着下方奔流的河水和不远处漂浮的、一动不动的身影,确认目标中箭坠崖,生机渺茫,便迅速清理现场痕迹,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回秦府复命。 与此同时,灵隐寺后山。 因犯错被广亮罚上山砍柴的必清小和尚,正愁眉苦脸地挥舞着柴刀,忽然听到下方河滩传来异响。 他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水面上似乎漂浮着 ? 一个人! “哎呀!不好!有人落水了!” 必清吓得丢掉柴刀,连滚带爬地冲到河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人拖上岸。 只见对方脸色青紫,嘴唇发黑,胸前插着一支短箭,气息奄奄,眼看就要不行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可怎么办啊!” 必清吓得六神无主,背起这个沉重的“死人”就往寺里跑,“救命啊!” 寺内,济公正翘着脚在禅房里抠鼻子,听到必清杀猪般的嚎叫,懒洋洋地晃了出来。 看到必清背上那个只剩半口气的宋启忱,他皱了皱鼻子,掐指一算,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神情。 “唉,孽缘啊孽缘……” 他嘟囔着,从破袈裟里掏啊掏,摸出一颗黑不溜秋、其貌不扬的“伸腿瞪眼丸”,塞进了宋启忱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磅礴生机瞬间护住了宋启忱的心脉,逼出些许毒质,将那致命的伤势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箭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但他肺腑重创,失血过多,加上惊吓过度,虽然保住了一命,却依旧陷入深深的昏迷之中,一时难以苏醒。 “抬进去,好生看着吧。” 济公挥了挥破扇子,打了个哈欠,“是福是祸,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第32章 活佛济公 怀郎12 秦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管家秦禄垂手躬身,将郊外庄子附近“山贼劫杀宋启忱,其坠崖下落不明”的消息,一丝不苟地汇报完毕。 秦晖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紫檀桌面,脸上看不出喜怒。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硬: “嗯,做得干净便好。此事,到此为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对儿子的失望与不耐,补充道: “这消息,就不必告诉少爷了。他那个人,藏不住事,性子又浮躁,知道了反而徒惹麻烦,管好下人的嘴。” “是,老爷。”秦禄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秦晖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 与此同时,宋府早已乱作一团。 宋家公子彻夜未归。 起初只当他又去哪里胡混,直到次日午后仍不见人影,派出家丁四处寻找,却只在郊外山道旁发现了激烈打斗的痕迹和几名随从的尸体,宋启忱本人则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如同人间蒸发。 宋尚书又惊又怒,却也毫无头绪,只能一边压下消息,一边发动所有力量暗中查探。 而秦桓在自己院中,隐约听到下人议论,说是“宋家那位好像出事了,不见了踪影”,他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死了吗?哈哈!真是报应!让他欺辱我!如今我也好了,他也遭了报应!再没人能握着我的把柄了! 他只觉得胸口堵了多日的恶气一朝散尽,连带着看窗外的天色都觉得明媚了几分。 午膳时,他难得地胃口大开,比平日多吃了小半碗饭,甚至还挑剔了一下菜品的咸淡。 然而,这股病态的兴奋并未持续太久。午后,丫鬟照例端来了府医开的、掺了强效安神药的补汤。 秦桓心情舒畅地一饮而尽。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那熟悉的、令人无力抗拒的沉重困意便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眼神便已开始涣散。 安神汤的药力如同厚重的绒毯,将秦桓紧紧包裹,拖入深不见底的昏沉睡眠。 房间里静得可怕。 奉命留守照顾的随从,是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在秦桓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青年。 他原本只是垂手站在床脚,恪尽职守。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少爷好像睡得越来越沉。 呼出黏连的水汽。 房门被推开了,秦桓手下的侍卫一个一个进了房间。 偷食的野狗般爬上榻轻轻地爬上了床。 有人从背后,小心翼翼地贴上去,伸出手,颤抖着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那具温热却脆弱的身躯。 秦桓在睡梦中似乎有所察觉,发出一声极轻、含混的呓语。 秦桓醒过来只觉得嘴巴辣辣的,连手也很酸,这个药得换几味,太辣嗓子了。 腰窝脊椎 不对,浑身上下 粘粘的,看来是发了汗。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牵扯到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 这时,他才注意到床边脚踏上,竟然蜷缩着一个熟睡的随从,看那姿势,似乎守了许久。 若是平日,下人如此失仪,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但此刻,仇人出事的喜悦占据了他大部分心神,他只是烦躁地踹了踹那随从的小腿。 “嗯……” 随从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抬头,正对上秦桓带着迷蒙又烦躁的眼神。 他瞬间彻底清醒,连滚带爬地跪好,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与心虚,下意识地避开了秦桓的视线。 “狗东西,睡得倒死!” 秦桓没心思深究他为何睡在这里,也没注意到对方那异样的神色,他现在只有一个迫切的念头。 “去,叫他们立刻给我备水,我要沐浴,立刻马上!” 随从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应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出去。 他靠在床头,手不自觉地再次抚上平坦的小腹。 好了,都过去了…… 那些发生过的事……只要他依旧是太师之子,没人能说出去,他就可以当作从未发生。 --- 秦桓自觉身体已恢复大半,身上也重新长回了些肉,虽不比从前精壮,但总算摆脱了那病秧子的模样。 一直被拘在府里的憋闷感达到了顶峰,他那颗浪荡的心便再也按捺不住,迫不及待地要重拾往日“风采”,好好寻欢作乐一番。 他精心打扮,换上最时兴的锦袍,带着一众随从,大摇大摆地踏入了京城最负盛名的“软红阁”。 他本以为会是旧识重逢、美人投怀的熟悉场面,然而,踏入那脂粉香浓的大厅不久。 他心底有些发毛,大堂里一些饮酒作乐的其他客人,甚至是路过的小厮,目光似有似无地在他身上打转。 那眼神算不上恶意,却带着一种过于专注的粘连感,仿佛他是什么新奇的景致,让人移不开眼。 “秦公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 一位相熟的纨绔,手极为自然地便要搭上他的肩膀。 这幅姿态让他想起来该死的宋死人。 秦桓下意识地想挥开这过于亲昵的触碰,却发现自己的手臂被握住后,竟一时没能挣开。 那人的拇指,若有若无地在他小臂上摩挲了一下。 他眉头一皱,心中升起一丝异样感。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适,打着哈哈应付过去,找了个由头摆脱了包围,快步走向他常包的雅间。 一路上,他都能感觉到背后那如影随形、越来越粘连的目光。 仿佛他不再是那个仗着家世横行霸道的秦少爷,而是变成了一个……一个行走的、散发着某种特殊吸引力的活靶子。 “真是见了鬼了……” 他低声咒骂一句,推开雅间的门,试图将那些令他不适的视线隔绝在外。 第33章 活佛济公 怀郎13 雅间里,暖炉烘得人四肢百骸都酥软无力,甜腻的香薰与粉色纱幔交织,营造出一种慵懒迷离的氛围。 秦桓刚被服侍着褪去外衫,趴在柔软的锦褥上,享受着花魁姑娘柔荑玉手带来的服侍。 微凉的精油滴落在背脊,随即被温热的掌心推开,揉捏,带来一阵舒适的颤栗。 他惬意地闭上眼,甚至任由姑娘用一条轻薄滑软的丝绸蒙住了他的双眼,准备沉浸在这久违的温柔乡中。 然而,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背后那双手的触感, 变了。 粗糙。 那手重重地揉按着他的肩背肌肉,那手带着一种蹂躏的强势。 “你……”秦桓刚想开口询问,甚至想抬手扯下蒙眼的丝绸,一只更大、更有力、带着明显茧子的手掌却猛地按住了他的后颈,将他的头重重地压进了柔软的锦被之中! “唔!”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那绝对的力量死死压制。 紧接着,膝弯处传来一股蛮力 迫使他不堪地跪趴在了床榻之上。 蒙眼的黑暗更是放大了所有的未知与恐惧。 这不是姑娘的手! 这力道,这体型……是男人 陌生的、带着酒气和某种野兽般侵略性的呼吸,喷在他的耳后和裸露的背脊上。 粗糙的手指在他背上留下火辣辣的触感,甚至开始不满足于背部。 摩挲,不时又使劲按了按。 手指并拢, 拉长。 秦桓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意识在剧烈的头痛和身体的酸痛中艰难聚拢。 秦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织金帐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冽的檀香,与他平日里惯用的暖甜熏香截然不同。 这又是哪里…… 一股熟悉的、令他作呕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他总是在床上醒来,又在不堪的混乱中昏过去? 这该死的循环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就在他头痛欲裂,试图拼凑起昨晚那场噩梦的完整轮廓时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一名穿着体面、神色却恭敬到近乎卑微的下人垂首走进,目不斜视地行礼,声音平稳无波: “公子醒了。王爷吩咐,若您醒了,便伺候您洗漱用膳。” 王爷?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得秦恒魂飞魄散。 不等他理清混乱的思绪,一个身着常服、却难掩贵气与威严的中年男子便缓步走了进来。他面容英挺,眼神却带着一种长期居于上位、打量玩物般的慵懒与掌控感。 “醒了?”男子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能被本王看上,是你的福气。”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因恐惧而微微发抖的秦桓,语气平淡地仿佛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 “本王已休书告知你父亲。信中言明,视你为……知己,邀你在本王府中小住几日。” “知己”?“小住几日”? 秦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都快要冻结了。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个男人,这个他父亲都不得不忌惮三分的王爷,看上了他。 用这种粗暴的方式占有他,甚至还用如此轻描淡写的口吻通知了他的父亲。 而他父亲.....为了势,为了不被抓住把柄,很可能...选择了默许甚至妥协。 一股灭顶的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秦桓。 他连最后一点依靠和希望都没有了。 他不再是那个可以横行霸道的太师之子,他只是一个被更强权者看中、连身体和尊严都无法自主的玩物。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定神闲的王爷,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咒骂,都卡在喉咙里,化作无声的颤抖和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完了。 他真的完了。 太师府,书房内的气压低得骇人。 秦桧捏着那张来自王府的修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那信上的措辞客气,言道偶遇秦公子,觉其风仪谈吐不俗,引为知己,特请至府中盘桓数日,以慰平生,望太师勿念云云。 可这字里行间透出的意味,却让秦晖浑身发冷,一股混杂着滔天怒火与极致羞辱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荒天下之大谬!”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他……他是我秦晖的儿子,是男子,王爷他……他怎敢…… 桓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一个两个的,都……” 后面那些不堪的词汇,他实在无法说出口。 秦夫人早已哭成了泪人,瘫坐在一旁,抓着丈夫的衣袖: “老爷!老爷您想想办法啊!桓儿他……他怎么能……” “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 秦晖低吼道,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暴戾与一丝……无力。 “宋启忱那样的,杀了也就杀了!可这是靖王!是皇亲!是手掌实权的王爷!你让我怎么动?我动得了吗?!” 这声怒吼如同冰水,浇醒了尚存一丝幻想的秦夫人。 是啊,对方是靖王,是连她丈夫这当朝太师都不得不忌惮、需要仰仗的存在。 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什么道理、什么伦常,都成了空话。 秦夫人终究是爱子心切,存着最后一丝侥幸,第二日便递了拜帖,求见靖王妃,希望能从内眷这边寻到转圜之机。 靖王妃倒是见了她,态度堪称温和,只是那话语,却比直接的拒绝更让人绝望。 “秦夫人放心,”靖王妃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 “王爷不过是看秦公子……年纪尚小,伶俐可人,留在府中说说话,解解闷罢了。 王爷自有分寸,会好生待他的,不过是‘聊聊天’。” 她抬起眼,看着面色惨白的秦夫人,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怜悯的弧度: “过几日,自然会给贵府送回去的。放心,届时……少不了你们秦家的好处。” “好处”二字,如同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秦夫人脸上。 这分明是将其子视作了……可以用来交易、用以“解闷”的玩物。 而靖王妃那“聊聊天”的说法,更是将这场强占粉饰得如此风轻云淡,如此理所当然。 秦夫人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靖王府的。 回到太师府,她与秦晖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绝望与屈辱。 他们知道,儿子这次是彻底栽了。 在靖王这尊大佛面前,他们不仅不能反抗,甚至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装作若无其事,配合着把这出荒唐戏唱下去。 秦桧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闭上眼,只觉得一生经营的权势、脸面,都在这一刻,被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以及那不知从何而来的诡异“吸引力”,撕扯得粉碎。 而他们,甚至连愤怒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第34章 活沸济公 怀郎14 白灵在洪秀英那灵气充盈的小院里待得乐不思蜀,整日不是晒太阳就是逗弄小拾安,几乎快要忘了山野修行的清苦。 这日她忽然想起自己那被济公拆散的好姻缘,心头火起,决定再去寻寻恩公陈亮的下落。 驾起妖风,熟门熟路地摸到陈府附近。 谁知还未靠近,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金色佛光便如同无形的墙壁,将她猛地弹开,灼得她妖气一阵翻腾。 白灵痛呼一声,跌落云头。 气得狐狸毛都炸开了,它对着陈府方向龇牙咧嘴。 死济颠!臭和尚! 定是你这挨千刀的布下的结界! 自己当和尚当疯了,就见不得别人恩爱。 她骂骂咧咧,却也知道硬闯不得,眼珠一转,便生出一条计策。 好你个臭和尚,处处与我作对。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绝不让你安生。 非得给你找点不痛快。 她摇身一变,化作一个眉清目秀、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年轻书生模样,打算先从别处入手。 它早听闻京城最近有件奇事。 那权倾朝野的秦太师府上,正在重金招募能驱邪祟的高人。 而且极其古怪府里的家丁仆人全换成了丫头,太师府更是把方圆几里的男性住户都驱赶得远远的。 细细一打听,才知原委。 原来他家那位少爷秦桓,自打从靖王府“做客”回来后,便像是捅了“男人窝”。 各种身份的男人,从文人雅士到江湖莽汉,甚至还有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和尚道士,都像中了邪一样,前仆后继地想方设法要接近他,与他“亲近”。 秦府不胜其扰,这才出了下策,隔绝所有男性。 只求高人来破解这诡异的“桃花煞”。 白灵一听,心这不正是自己报复济公的好机会吗。 她自信满满,以俊秀书生的形象上门,言明有法可解此厄。 谁知刚报上来意,秦府管家便如同被蝎子蛰了般,脸色大变,连推带搡地将他赶了出去。 尖着嗓子喊道:“去去去!不要男的!只要女道长!女的!听见没有?!” 白灵被轰出门外,看着紧闭的朱红大门,一脸懵怔。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幻化的男子身形,这才反应过来秦府现在是何等风声鹤唳。 啧,忘了这茬了 。 她也不气馁,跑到无人处,身形再转,这次化作一位手持拂尘、面容清冷、身着道袍的中年女道长,再次叩响了秦府的大门。 果然,这次管家查验过后,恭敬地将她请了进去。 面对愁容满面的秦太师,白灵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掐指细算,半晌才沉吟道: “太师,贵府公子此劫,非比寻常。乃是招惹了至阴至秽的‘阳煞桃花’,寻常符咒恐难见效。 若要彻底镇压此等邪祟,需以至阳至圣之物为引,布下阵法,方可奏效。” “何物?” 秦晖急忙追问。 白灵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狠厉,一字一句道: “需取那灵隐寺大悲楼重建时所用的核心梁木! 此木受佛光浸染,香火供奉,蕴含无边佛法正气,正是克制此煞的不二之选! 将此木请回,置于府中阵眼,邪祟立退!” 臭和尚!你夺我内丹,坏我姻缘。 我就拆了你的大悲楼。 得罪我白灵,我能放火烧它一次,就能怂恿人再拆它一次。 看你还能不能安心念经! 秦府内,秦桧看着被靖王府“送”再次有有孕的儿子。 流了一个又怀一个。 想着这胎是怎么没的,又是怎么有的。 这接二连三的折辱,已经将秦家和他秦晖的脸面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尤其是想到那济公和尚,之前请他过府驱邪,他推三阻四,若非他无能,桓儿何至于后来被宋启忱那厮欺辱,又引出靖王这桩祸事? 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秦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凶光。 “好个济颠!好个灵隐寺!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本太师心狠手辣!” 他猛地一拍桌案,厉声喝道:“点齐府中护卫,再调一队京畿兵马司的人,随本太师去灵隐寺!那大悲楼的梁木,本太师亲自去取!若有阻拦,推了那大悲楼又何妨!” 他已彻底被愤怒和屈辱冲昏了头脑,只想用最激烈的手段宣泄怒火,并拿到那所谓的“镇邪之物”。 灵隐寺前,杀气腾腾。 秦晖亲自督阵,大批官兵和太师府护卫将寺庙团团围住,吓得香客四散奔逃,寺内僧人面如土色。 济公摇着破扇子,打着哈欠从大殿里晃出来,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哎呦,这不是秦太师嘛?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吹到我这小庙来了?要请和尚我喝酒?” “少废话” 秦桧用马鞭一指大悲楼。 “将那楼的梁木拆下来,本太师要拿去镇宅。 你若识相,乖乖奉上,否则,今日便踏平你这灵隐寺!” 济公掏掏耳朵,嘿嘿一笑:“太师,这梁木可是支撑佛楼的根本,拆了,楼可就塌了。 佛祖怪罪下来,和尚我可担待不起啊。” “管你什么佛祖!” 秦晖早已失去耐心,见济公执意阻拦,杀心顿起,竟猛地抽出身边侍卫的腰刀,策马前冲,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手起刀落,寒光一闪! “噗嗤——” 一颗戴着破僧帽、满脸嬉笑表情的头颅,竟被硬生生砍了下来,滚落在地!那无头的身体晃了晃,也随之倒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 广亮、必清等和尚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出声。 官兵和太师府护卫们也面面相觑,没想到太师竟如此暴戾,当众斩杀一位有名的高僧。 秦晖自己也愣了一下,但随即被快意取代。他冷哼一声:“不识抬举!给我拆!” 官兵们慑于太师淫威,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开始动手拆楼。 是夜,灵隐寺内一片悲戚。 广亮、必清等人在大殿内为济公守灵,看着那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哭得涕泪横流。 “师叔啊!您死得好惨啊!” 必清哭得最是伤心。 广亮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又是害怕又是悲伤: “师弟啊……你说你,招惹那煞星做什么啊……这下好了,连脑袋都……” 就在两人哭得正伤心时,一阵阴风吹过,佛前烛火猛地摇曳起来。 紧接着,在广亮和必清惊恐万分的注视下,那供桌上,济公那颗被缝合好的头颅,竟缓缓飘了起来! 脱离了身体,悬浮在半空中! 那头颅上的眼睛猛地睁开,对着吓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的广亮和必清,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熟悉的、气死人的笑容: “怕什么怕?你们两个没出息的!和尚我还没死呢!” “啊啊啊啊——!鬼啊!!!” 广亮和必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要往外跑。 那飘着的头颅哈哈大笑道:“跑什么跑!和尚我这是跟你们开玩笑呢!这装死可累死我了!”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济公施展的障眼法与神通,也为自己后续的行动行个方便。 只是这“玩笑”开得太大,差点把自家师兄和徒弟活活吓死。 而另一边,强行拆走梁木的秦晖并不知道,他费尽心机得到的,根本不是什么镇压邪祟的宝物。 只是白灵祸水东引、报复济公的一件道具。 第35章 活沸济公 怀郎15 秦府,深夜。 那根从灵隐寺大悲楼强行拆来的“至阳至圣”的梁木,已被恭敬地请入府中。 按照女道长临走前指点的方位,置于一间精心布置的净室中央,权作阵眼。 秦晖看着那截乌沉沉的木头,仿佛看到了儿子恢复正常、秦家重获安宁的希望,连日来的暴戾与焦躁稍稍平息,竟感到一丝久违的疲惫与平静。 “总算……总算能消停了。” 他喃喃自语,端起书房桌上刚沏好的热茶,吹了吹气,准备润润因白日里杀人拆楼而嘶吼得有些沙哑的喉咙。 然而,他这口茶还没喝到嘴里 “秦——太——师——好——狠——的——心——呐——!” 一道幽幽荡荡、似远似近、带着回音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突然在寂静的府邸中响起。 那声音飘忽不定,时而像是在屋顶,时而又像是在窗外,分明就是白天被他“亲手”砍了脑袋的济公的声音! 秦晖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谁?!谁在装神弄鬼?!给本太师滚出来!” 无人应答。 只有那“好狠的心呐~~”的余音,如同跗骨之蛆,在夜色中缠绕不去。 府内的丫鬟们也听到了这鬼声,个个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整个秦府瞬间被一股阴森恐怖的气氛笼罩。 秦晖又惊又怒,认定是灵隐寺的余孽或者济公的同党在搞鬼。 他强自镇定,重新坐回椅中,对门外喊道:“来人,再给本太师换杯茶来。” 一个胆战心惊的丫鬟低着头,颤巍巍地端着一杯新沏的茶进来,放在书桌上,然后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秦晖心烦意乱,伸手去端那茶杯,目光无意间一扫—— 只见那杯子的旁边,原本空无一物的桌面上,不知何时,竟赫然多了一颗人头! 正是济公那颗戴着破僧帽、满脸嬉皮笑脸的头颅! 那头颅上的眼睛还冲他眨了眨,嘴巴咧开,露出熟悉的、让人火大的笑容。 “嗬”饶是秦桧心狠手辣,白日里刚行过凶,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诡异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博古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秦晖指着那头颅,声音都变了调。 那头颅嘴巴开合,济公那调侃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嘿嘿,太师莫怕,莫怕嘛!和尚我还没死透,下来串个门,讨杯酒喝。” “你……”秦桧又惊又疑,白日里那刀锋入肉的触感和喷溅的鲜血绝非幻觉。 “死?哪那么容易?” 济公的头颅晃了晃,“和尚我跟阎王爷是哥们儿,他去喝酒了,没空收我。我说太师啊,你也忒狠了,不就是一根破木头嘛,至于动刀动枪,还要了和尚我‘一条命’?” 秦晖惊魂稍定,怒火又涌了上来:“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若非你屡次三番阻挠,本太师何至于此!你说,我儿桓儿身上的邪祟,到底何时能除?!” “邪祟?”济公的头颅做出一副思索状,随即恍然。 “哦!你说钻到你儿子肚子里那个调皮的小家伙啊? 嗐!那不过是个迷路的小小婴灵,贪玩,钻错了地方,和尚我本来随便念段经就能给它送走,谁让你……”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那头颅上的眉头猛地一皱,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他隔着墙壁,遥遥“望”向了秦桓所在院落的方向。 “等等!不对!” 济公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尚我掐指一算……这……这气息……” 他像是遇到了什么颠覆认知的事情,头颅在空中微微转动,仿佛在仔细感知着什么。 “不对啊!这次……这次怎么……” 济公的声音充满了困惑,“没有阴气,没有怨念,没有附身,没有任何法术遮掩的痕迹……他肚子里那个……是活的。 是真的血肉胚胎!是个……正在健康成长、气息平稳、绝对能顺利产下来的……婴儿” 济公的头颅猛地转回来,死死盯着秦晖,那张总是玩世不恭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崩溃的凌乱和茫然。 “秦太师!你儿子他不是中邪! 他这胎……是真的!千真万确! 比和尚我的人品还真,这这这……这怎么可能,男人怀孕,还怀得这么……健康正常,天道呢,轮回法则呢?这……这不合规矩啊!” 这一刻,游戏人间、看透红尘的活佛济公,感觉自己几千年的修行和认知,都被秦桓肚子里那个健康茁壮的胎儿,冲击得八落,碎了一地。 他彻底凌乱了! 而秦晖,听着济公这番语无伦次、却斩钉截铁的诊断,整个人也如同被九天玄雷劈中,僵立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怪病? 不是邪祟? 是真的怀了。 还能顺利生下来。 “真……真的怀了……”他失神地喃喃,脸色由惊怒的涨红转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 之前那些医者、稳婆,都明说过诊断,但他心底总存着一丝侥幸,认定是某种他不了解的、极其隐蔽的邪祟作怪,才导致脉象如此诡异。 可如今,连济公这个在他看来颇有神通、连“死”都能戏耍过去的奇人也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 然而,比起这惊世骇俗的“孕事”,另一件更直接、更让他如鲠在喉的事情迫使他强行拉回一丝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 “圣……圣僧……”他甚至用上了敬语。 此刻也顾不得对方是人是鬼了。 “那……那我儿身上,可还有什么……别的‘桃花煞’、‘烂姻缘’之类的邪祟未曾清除? 为何……为何会引得那般多男子……如蝇逐臭,行为失据?” 他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前仆后继想与我儿行那断袖分桃之事”这样的话,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才是眼下秦府不得安宁的直接缘由。 比起那尚在腹中、暂时还能遮掩的“孽种”,那些疯了般涌来的男人才是燃眉之急。 济公那颗飘在空中的头颅,闻言也暂时从“男人真怀孕”的认知冲击里挣脱出来。 再次凝神,一双法眼透过墙壁看到了后院中的秦桓。 他眉头紧锁,破扇子摇得都快冒烟了。 “奇怪,当真奇怪!” 济公的声音充满了不解,“和尚我瞧得真真儿的,令郎身上,并无什么‘桃花煞’的秽气缠绕,也无被人下了合欢蛊、迷情咒的痕迹。 三魂七魄完好,灵台……呃,虽说受了些惊吓,但也不算蒙尘。这吸引男子嘛……” 济公咂咂嘴,晃了晃脑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混不吝却又带着几分洞察世情的调侃。 “太师啊,这男女之事,哦不,这男男……咳咳,这缘分之事,最难说清。 或许是你家公子……天生丽质难自弃? 命里自带几分惹人怜爱的风流债? 和尚我是出家人,不懂这些情情爱爱。 只能说,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也……躲避不开。” 他确实察觉不到任何法术波动的痕迹。 【生子丹】和【万人迷总受光环】是来自更高维度的“系统”造物,其运作规则完全超出了此方世界天道和修行体系的认知范畴。 在济公的法眼看来,秦桓就是个稍微体质特殊、桃花运特别旺盛的凡人。 不是邪祟? 是……是桓儿自己“天生”如此?命该如此? 这比被邪祟缠身更让他无法接受! 若是有邪祟,总有破解之法,找到根源,或驱或除,总有个指望。 可这“个人的缘法”、“命里自带”,虚无缥缈,无从下手,难道他秦晖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各色男人纠缠一生,甚至……甚至还要生下不知是谁的野种?! 一想到未来可能面对的更加荒诞不堪的场景,秦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身形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他费尽心机,杀人夺木,到头来,没能解决任何问题。 济公看着秦桧那副如丧考妣、信念崩塌的模样,摇了摇头,头颅缓缓隐去,只留下一句飘忽的话在书房内回荡: “太师,是劫是缘,自有天定。你好自为之吧……和尚我,得去找阎王爷问问,这男人生娃,到底该入哪本账册了……乱套了,全乱套了……” 第36章 活佛济公 怀郎16 灵隐寺,后禅房。 一股淡淡的、带着香火气的草药味钻入鼻腔,宋启忱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 意识如同沉在深水底的淤泥里,好不容易才挣扎着浮上水面。 他没死? 这个认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记忆最后停留在那个冰冷的箭射入身体的剧痛,以及迅速淹没意识的黑暗……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他转动僵硬的脖颈,打量着所处的环境。 简陋的禅房,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瓦罐药碗。 窗外传来隐隐的诵经声和钟鸣。 他还活着,而且……似乎在寺庙里? 正当他惊疑不定时,禅房那吱呀作响的木门被推开了。 一个摇着破蒲扇、踢踏着破鞋的身影晃了进来,不是济公又是谁? “呦?醒啦?”济公凑到床边,笑嘻嘻地看着他,“命挺大啊小兄弟,阎王爷那儿酒还没喝完,又把你退回来了。” 宋启忱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喘着粗气,看向济公。 “是……是圣僧救了在下?”他声音沙哑干涩。 济公掏掏耳朵,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路过,路过,顺手的事儿。” 宋启忱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疼痛和虚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丝狠厉:“圣僧,到底是谁?是谁要杀我,是不是……是不是秦晖那个老贼?!” 他几乎可以肯定。 除了秦晖,还有谁会对他下此毒手? 他强迫了秦桓,秦晖定然恨他入骨! 济公看着他激动而苍白的脸,摇了摇头,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或者说……是某种不便言说的回避。 “宋公子啊”济公摇着破扇,慢悠悠地说道,“这人世间的事儿,有时候啊,说不清,道不明。谁伤了你,谁救了你,都是缘法。”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透过窗棂,望向了远处太师府的方向,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个人也有个人的业债。有些话,和尚我说不得,说不得啊。”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宋启忱,那眼神仿佛在说: 你心里明明知道答案,又何必非要从我嘴里得到证实呢? 知道了,对你,对眼下这局面,又有什么好处? 宋启忱被他这番云山雾罩、却又意有所指的话堵了回去。 济公这态度,几乎是默认了他的猜测。 他与秦桓之间那笔糊涂账,又岂是简单的仇杀能说清的?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问出来。 济公看着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晃着破扇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又踢踢踏踏地走了出去,留下满室的药味。 缘法? 业债? 这世间之事,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宋启忱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屋顶那根老旧、甚至有些歪斜的房梁,济公那番“缘法”、“业债”的话在他脑子里盘旋,非但没能让他释怀,反而像在滚烫的油锅里又泼了一瓢冷水。 本来还在思索的大脑,又被小脑控制。对秦桓的渴望,几乎要将他撕裂。 “缘法……业债……”他喃喃自语,眼中最初的空洞渐渐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取代。 他猛地挣扎起来,不顾伤口崩裂的剧痛,踉跄着爬下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了禅房。 济公还没走远,正蹲在院子里,拿着根树枝逗弄蚂蚁。 “圣僧!活佛!”宋启忱扑倒在地,死死抓住济公破旧的僧袍下摆,仰起的脸上混杂着泪水、汗水与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声音凄厉 “求求您!带我去秦府!求您了!” 济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挑了挑眉:“带你去秦府?去干嘛?让秦太师捅你几刀?和尚我可没那么多灵丹妙药再救你一回。” “不……不是!”宋启忱喘着粗气,眼神狂热。 “去……去了断!去了断这段恩怨!您说得对,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这孽缘既然是我和他父子二人结下的,总得……总得有个了结!”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是要去寻求一个解脱。 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分明是另一种更炽烈、更难以启齿的火焰。 秦桓的身子他实在想的紧。 济公歪着头,那双看似浑浊实则清明的眼睛,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他内心最龌龊的念头。 他几乎是匍匐在地,带着哭腔恳求:“圣僧!您神通广大,就成全我吧!让我再见他一面!哪怕……哪怕只是说句话!我……我这条命是您救的,以后给您当牛做马……” 济公看着他这副为色欲痴狂、连性命和尊严都可以抛却的模样,摇了摇头,不知是叹息还是觉得可笑。 他用破扇子拍了拍宋启忱的脑袋: “啧啧啧,冤孽啊,真是冤孽! 罢了罢了,和尚我啊,就喜欢看这种热闹。 你不是想去了断吗?好,和尚我就带你走一遭! 看看你这‘了断’,到底是怎么个了断法!” 说罢,他一把拎起虚弱不堪的宋启忱,如同拎一只小鸡仔,口中念念有词,脚下生风,竟是直接驾起一阵迅疾的清风,朝着夜幕下沉寂而戒备森严的太师府方向而去。 宋启忱被风呛得睁不开眼,心中却是一片灼热的狂喜。 桓儿……他的宝贝儿……他马上就要见到了! 那触感,那气息,那混合着屈辱与极致欢愉的……他想了太久太久!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这疼痛此刻仿佛也成了助兴的佐料。 秦府书房内。 忽然,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卷入室内,烛火猛地一暗,复又亮起。 秦晖警觉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济公那破扇烂衫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房中。 而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济公身旁,还跟着一个面色惨白的人。 不是早已命丧黄泉的宋启忱吗。 “你……”秦晖指着宋启忱,如同白日见鬼,惊得连连后退,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怎么还活着?!” 济公嘿嘿一笑,用破扇子指了指地上被烛光拉出的、属于宋启忱的淡淡影子:“秦太师,看清楚了,有影子的,活的,热乎着呢! 和尚我不过略施手段,从鬼门关把他又捞了回来。”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一丝促狭,看向秦桧。 “看来,这又是太师您造下的另一桩杀孽啊?啧啧,杀和尚我未遂,杀这宋公子也是未遂。 和尚我今儿个做个和事佬,把人给你带来了。” 秦晖脸色铁青 “你带他来做什么,我儿子受的伤,可是拜他所赐。” “非也非也,”济公摇着扇子,慢条斯理地说。 “带他来,是让你们当面锣、对面鼓,把这恩怨给了断一下。” 他目光扫过宋启忱语气变得有些微妙。 “秦太师,这宋公子呢,之前强迫了你家公子,害得他……呃,‘掉了’一胎,这确实是他造孽,对不住你们秦家。” 然后他话锋一转,指向宋启忱腹部的伤:“可你们秦家,不也派人杀了他一次吗? 若非和尚我,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凉透的尸体了。 这一来一回,一命抵一命,他欠你们秦家的‘血债’,是不是也算还清了?” 秦晖冷哼一声,显然并不认同这所谓的“抵偿”。 济公却不理他,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更让秦晖难以接受的事实: “况且——秦太师,你莫要忘了,或者你还不清楚……你家公子秦桓,如今肚子里正怀着的这个孩子,气息平稳,注定要降生于世的这个孩儿……” 济公的目光若有深意地看向秦桧,一字一顿: “正是他宋启忱的亲生骨肉。” “什么?!”秦晖如遭雷击。 宋启忱也惊呆了,他原本只是疯狂地想要再见秦桓,慰藉那蚀骨的渴望。 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与秦桓之间,竟然有了血脉牵连。 宋恒还能怀上他的孩子。 哈哈哈哈有趣。 一时间恶心惊喜奇异交织在一起。 济公看着彻底呆滞的两人,双手合十,唱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了?你们之间这孽缘,早已纠缠不清。 他辱你儿,你杀他身,如今他骨血又在你儿腹中孕育……这恩怨,还要怎么算? 不如放手吧,给这未出世的孩子,积点阴德。” 第37章 活佛济公 怀郎17 秦太师被济公气得浑身发抖。 只觉得这疯和尚不仅没死成,脑子还彻底坏掉了。 他正要厉声驳斥,书房通往内室的珠帘却猛地被掀开,发出一阵激烈的碰撞声。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秦桓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却因激动而泛着异样的红。 他扶着门框,身体微微颤抖,眼里此刻燃烧着屈辱、愤怒和近乎崩溃的火焰。 显然,他们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疯了……你们都疯了!” 秦桓的声音尖利得刺耳,他指着济公。 “得了这怪病的是我,被人强迫、被人当作玩物一样糟蹋的是我,怀了这……这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是我!” 他胸口剧烈起伏,寝衣下微微隆起的小腹此刻显得无比刺眼。 “你们在这里说什么?”他猛地看向宋启忱,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他!宋启忱!他对我做了什么,父亲你难道不清楚吗,我们把他千刀万剐都不为过,他现在能捡回一条命,是他祖上积德,是他走了狗屎运” 他的目光又猛地扫向济公,充满了讥讽与恨意。 “冤冤相报何时了,放他妈狗屁。” “让你们也被压试试!” 济公脸上的嬉笑也终于彻底敛去。 第一次,没有说出任何调侃或佛理。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破扇子也忘了摇。 然而, 这悲恸并未换来怜悯。 反而刺激了宋启忱的神经。 他腹部的伤口还在作痛,提醒着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他拖着虚弱的身子,一步步挪到秦桓面前,阴影笼罩住那颤抖的身影。 秦桓感觉到他的靠近,惊恐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满是戒备与厌恶。 宋启忱却咧开嘴,露出一丝混杂着痛苦和残忍的笑容,他伸出手,不是安抚,而是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狎昵,抚上秦桓的脸颊, 指尖冰凉。 秦桓猛地一颤,想要躲开,却被挡住 “宝贝儿.....宋启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 “你也别装了,摆出这副亏欠了你的样子。” 他手指用力,捏住秦桓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无视对方眼中汹涌的恨意。 “大家谁没点见不得光的事儿?“宋启忱嗤笑一声,语气轻佻而残忍, “昨天是谁家的姑娘, 前天是别人家后院的夫人, 哪次你没有享受到? 这世道,弱肉强食,不过如此。 只不过这次,轮到你了,你就受不了了?” 他的话语如同毒液,一点点侵蚀着秦桓最后的尊严。 “再说了” 宋启忱的目光下移,落在秦桓寝衣下那微隆的弧度上。 “我都没嫌弃你是个男人, 身子不男不女, 还是个能怀孩子的.....妖孽。 济公皱紧了眉头,手中的破扇微微抬起。 但宋启忱却像是豁出去了,对着秦太师和济公,脸上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嘲弄: “怎么了?秦太师?圣僧? 我们这不是在了断恩怨吗? 这就是我们的了断方式!” 他又看向济公,语气带着挑衅: “圣僧,您不是劝我们放手吗 这就是我的放手 我不计较他爹杀我,我只要他! 济公他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 再让这姓宋的呆下去,恐怕下一秒就要被暴怒的秦桧下令乱刀分尸,那这孽债可就真的彻底算不清了。 济公嘟囔一句,手中破蒲扇朝着宋启忱猛地一挥。 一股力道瞬间裹住宋启忱,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回到了宋府。 书房内,济公的身影也如同青烟般缓缓消散,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空气中飘荡。 “秦太师,好自为之吧。 令郎……唉,你好生看顾……” 然而,秦府的危机,远不止于此。 那些早已尝过秦桓 对其念念不忘的权贵,早已对秦桧这面“保护伞”忍无可忍。 如今秦桧当众砍杀济公,行事疯狂,这简直是天赐的扳倒他的良机。 他们联合起来,不再仅仅是为了得到秦桓,更是要借机将这个阻碍他们欲望、并且本身就已摇摇欲坠的政敌彻底踩碎。 弹劾的奏章不再是零星试探,而是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皇帝的御案。 他们不仅将秦晖杀戮高僧、践踏佛门的罪名坐实,更是将他这些年结党营私、贪腐受贿、插手官员任免等大量或真或假的罪证,条分缕析,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明面上。 墙倒众人推。 往日被秦晖打压的官员纷纷站出来作证,一些原本中立的官员也因“杀僧”事件对其观感恶劣至极。 朝堂之上,要求严惩秦桧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皇帝面对这汹涌的舆情和确凿的证据,为了平息众怒,稳定朝局,终于下旨: 太师秦晖,行事乖张,有失体统,纵家宅不宁,引朝野非议,更兼诸多不法之事,着即革去太师之职,暂押于府中,闭门思过,听候发落!其家产,由三司会同核查! 圣旨一下,秦府门前的侍卫换成了看守的兵丁,昔日车水马龙的景象一去不复返,只剩下门可罗雀的凄凉。 秦桧,这座曾经权倾朝野的靠山,倒了。 他被革职软禁在府内的消息传出,那些暗中窥伺的饿狼们眼中,顿时冒出了更加贪婪和迫不及待的光芒。 秦府被围,昔日权势烟消云散。 秦太师自身难保,只能如同困兽,在府内焦灼踱步。 而秦桓,缩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外面陌生的、属于看守兵丁的沉重脚步声,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 他害怕父亲倒台后的清算,更恐惧那些如狼似虎的男人会趁机卷土重来。 靖王府里那段暗无天光、 王爷还有什么的其他人?的记忆,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窒息。 就在这绝望之际,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竟然买通了外围的看守,悄悄溜了进来 。 是宋启忱。 他腹部伤口未愈,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灼热无比。 他冲到秦桓面前,抓住他冰凉的手,语气急切而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深情: “桓儿!我……我只是太喜欢你了!喜欢得发了狂! 我没想到……没想到会对你造成这样的伤害。 你原谅我吧,原谅我好不好?” 第38章 活佛济公 怀郎18 若是从前,秦桓听到这话只会觉得恶心欲呕。 但相比于落入靖王那群完全视他为玩物、手段更酷烈的人手中。 而宋启忱……。 恐惧压倒了一切,包括恨意。 秦桓垂下眼睫:“我原谅你了,你带我走吧,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宋启忱闻言他连连点头:“好,好,桓儿,我这就带你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秦太师听闻宋启忱能帮着送秦桓出去暂避风头,虽对此人恨之入骨,但形势比人强。 狡兔尚有三窟,他在杭州某处偏僻的寺庙里,也安插了可靠的人手,足以让秦桓隐姓埋名躲藏一段时间。 他只能咬着牙,将一些易于携带的金银细软塞给秦桓,又安排了几个死士沿途暗中护卫、接应。 夜色深沉,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被看守的秦府后门。 马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疾驰。 车厢内,刚刚脱离虎口的惊魂未定,以及封闭空间内独处的暧昧,迅速点燃了宋启忱压抑已久的欲念。 “桓儿……”宋启忱嗓音沙哑,伸手便将秦桓揽了过来,不容拒绝地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 “别动……”宋启忱在他耳边低语,热气喷在他的耳廓,“让我抱抱你,我好想你……” 颠簸的马车成了最好的掩护。 宋启忱将人更深地按向自己。 隔着薄薄的衣料。 宋启忱的手开始不老实起来,在他腰间、后背游移,呼吸愈发粗重。 突然—— “呃!” 一声短促而沉闷的痛哼从宋启忱喉咙里挤出! 他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搂着秦桓的手臂猛地收紧,随即又无力地松开。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只见一截染血的刀尖,正从他的前胸透体而出。 温热的鲜血如同小瀑布般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他和秦桓相贴的衣衫。 宋启忱带着极度惊愕和痛苦的表情,身体一软,“噗通”一声从座椅上栽倒在狭窄的车厢地板上。 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鲜血在他身下迅速蔓延开来,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车厢。 车厢帘子被掀开,一名护卫探进头来,他手中握着的短刃还在滴血。 “少爷受惊了。老爷吩咐过,杀了第一回的人,自然可以有第二回。他自己送上门来,正好彻底了结。” 宋启忱这人,秦太师从未想过要放过,之前的允许同行,根本就是一个方便清除的陷阱。 那护卫利落地检查了一下宋启忱的鼻息和脉搏,确认他已经死得透透的,然后如同拖拽一件垃圾般,将尚有余温的尸体从飞驰的马车车门处直接推了出去。 尸体在官道上翻滚了几圈,最终消失在身后的黑暗里,或许明日才会被路人发现,成为一桩无头公案。 车厢内,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护卫擦干净短刃,重新坐回驭手位置,隔着帘子。 “少爷,障碍已除。老爷吩咐,接下来送您去寒山寺暂避。我们这就改道?” 秦桓点了点头。 马车在岔路口调转了方向,朝着更为偏僻的寒山寺驶去。 崎岖的山路上颠簸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一片密林深处停下。 眼前是一座古刹,匾额上“寒山寺”三个字斑驳脱落,周围古木参天,人迹罕至,只有凄冷的山风呼啸而过。 秦桓被护卫半扶半架地带下马车,送入禅房。那几名一路护送的护卫,此刻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沉默地守在禅房内外。 秦桧算尽了一切,他选择了最偏僻的地点,动用了最忠心的死士,以为能将儿子彻底藏匿,隔绝所有觊觎的目光。 但他忘了一件事——再忠心的侍卫、仆人,他们也都是男人。 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在这权力监管真空的破败寺庙里。 起初,只是目光。 那些平日里低眉顺目、如同影子般的护卫,他们的视线开始若有若无地黏在秦桓身上。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雷声掩盖了禅房内的动静。 另外几名守在门外的护卫,听着里面传来的挣扎、呜咽和衣物撕裂的声音,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门再次被打开,又合上。。 忠诚的堤坝,一旦被欲望撕开一道口子,崩塌便只在顷刻之间。 略。 他们知道,无论他们如何对待少爷,他的身体似乎总能恢复,总能再次为他们提供乐趣。 【丹】的作用是永远的。 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这具身体还能运转。 只要还有男人靠近他..... 这这个有,没,有那个啥的恐怖循环,就将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寒山寺深处,阴风恻恻,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呜咽与压抑的声响。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落在破败的寺院屋顶,正是白灵。 她想起前几日来打算去太师府“验收成果”、看济公笑话的情景。 当时心中还暗爽,那死和尚被秦晖这么一闹,就算没真死,也必定焦头烂额,威信扫地。 她怂恿秦晖去拆大悲楼,这步棋真是走得妙极。 她收敛气息,竖起耳朵,正准备听听济公是如何气急败坏地跳脚。 然而,传入她耳中的,却不是预想中的佛号或争吵。 先是秦桓那撕心裂肺的控诉: “让你们也被男人那个啥了衣服那啥在身下试试!让你们也那个啥上个不伦不类的那个啥试试! 看你们还能不能说出‘冤冤相报何时了’这种放他妈的狗屁话来!” 白灵:“!!!” 狐眼瞬间瞪得溜圆,她差点从屋顶上滑下去! 。。。那啥。。。 那个秦家口口!这信息量太过庞大,炸得她脑子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济公那带着极度困惑和凌乱的声音,确认了秦桓的事千真万确。 白灵用爪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当场笑出声或者惊叫出来。 她那蓬松的大尾巴因为极度兴奋而炸开,像个巨大的毛掸子。 太刺激了!太刺激了!这可比她预想的“济公被凡人将军”要精彩一万倍! 她原本只是想给济公添堵,拆了他的破楼,没想到居然牵扯出如此惊世骇俗、颠覆伦常的秘辛。 凡人……这些凡人玩得也太花了。 男人。。,这可是连她这千年狐妖都闻所未闻的奇事。 然后,她又“听”到宋启忱跑来“深情告白”,两人准备私奔。 结果转眼间宋启忱就被秦桧安排的护卫再次捅死,尸体像垃圾一样丢在路边…… 白灵趴在屋顶上,感觉自己的狐生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和……洗礼。 这剧情跌宕起伏,反转再反转,比人间最流行的话本子还要离谱一万倍。 “哎呀呀呀……”她激动得用爪子挠着身下的瓦片,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一双狐眼亮得惊人。 “没想到啊没想到!本来只是想看那臭和尚吃瘪,结果竟看了这么一出旷世大戏。 秦太师狠,他儿子能口,那姓宋的死得冤又不冤……啧啧啧,太乱了,太精彩了” 她看着下方那间禅房,知道里面正发生着更不堪的、由那些忠护卫上演的肮脏戏码。 “这热闹看得……值!太值了!” 白灵舔了舔嘴角,觉得这趟来得简直物超所值。 济公吃瘪没看到多少,但这意外收获的、关乎凡人伦常崩坏的顶级秘辛,足够她回味几百年了。 至于济公?哦,那个臭和尚现在在哪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第39章 活佛济公 怀郎19 白灵趴在寒山寺的屋顶上,看得是心潮澎湃,爪痒难耐。 如此惊天动地、旷古烁今的大瓜,岂能独享? 她白灵可是一只有福同享、有瓜同吃的好狐狸。 至于寻找恩公陈亮惦记那点事? 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眼下还有比男人怀孕、仇人变亲家、太师杀女婿更刺激的事情吗? 没有!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白光,迫不及待地首先找到了自己在山中修行时结交的、同样不怎么安分的几位精怪兄弟姐妹。 什么蝙蝠精、黑狗妖,都被她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姐妹们,你们是不知道,那京城秦太师的公子,嘿!是个能下崽的!” 白灵唾沫横飞,狐眼放光,“千真万确!济公那秃驴亲自诊断的,肚子里货真价实,都快能生了,而且你们猜怎么着? 那种还是之前强迫过他、又被他爹杀了没死成、想带他私奔结果路上又被捅死的那个男的的! 刺激不刺激” 一众精怪听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这信息量,足以让它们消化好几年。 但这还没完,白灵分享欲爆棚,又想起了那个跟济公徒弟赵斌有点不清白的她师妹小白兔精白雪。 她立刻找到白雪,又是一通眉飞色舞的讲述。 白雪性子八卦,听得面红耳赤,又忍不住好奇,转头就把这惊天秘闻告诉了来找她玩的赵斌。 赵斌这家伙,本就是个藏不住话的直肠子,一听这涉及自己师父,秦太师、还有这等匪夷所思之事的超级大瓜。 整个人都懵了。 回到灵隐寺,看着广亮和必清那两张写满“师叔死了我们好伤心”的脸,他憋了又憋,实在没憋住,偷偷摸摸地把两人拉到角落。 “监寺师叔,必清,我跟你们说个事,你们千万别吓着……”赵斌神秘兮兮,压低声音,“秦太师家那个公子,秦桓,他怀了,是真的怀了,男人怀孕!师父前几天晚上去秦府亲眼确认的,千真万确!” 广亮和必清本来还在悲伤济公“被杀”又“诈尸”的头颅事件,一听这话,两个胖和尚差点当场晕过去。 “阿弥……阿弥陀佛!”广亮捂着胸口,肥肉直颤, “罪过罪过!赵斌你可不能胡说!这……这怎么可能?!” “是真的!”赵斌赌咒发誓,“而且孩子是那个之前必清救回来的那个男的!男的想带他跑,结果被秦太师的人又给杀了!尸体都扔了!” 必清吓得脸都白了:“我的佛祖啊!这……这都什么事啊!师叔他老人家……难怪他那晚回来脸色那么古怪……” 灵隐寺本就人多眼杂,加上广亮和必清也不是什么嘴严的,这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病毒般在寺内悄然扩散。 虽然和尚们表面上念着“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但私下里,早已讨论得热火朝天。 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如此香艳、诡异、涉及权贵秘辛的超级大瓜。 很快,消息就从灵隐寺蔓延到了市井之间。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还没来得及编出新段子,食客们就已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秦太师家那位少爷……嘿,能生孩子!” “何止啊!听说怀的还是仇人的种!” “仇人还想带他私奔,结果半路就被太师派人宰了!” “我的天爷!这比戏文里唱的还离谱!” “可不是嘛!灵隐寺的圣僧都去瞧过了,说是真的!千真万确!” 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细节愈发丰富离奇。 没过几天,整个京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位曾经权倾朝野的秦太师,他儿子秦桓,是个能怀孕的奇男子,并且因此引发了一连串骇人听闻的命案和丑闻。 “天呐……”成了那段时间京城百姓最常发出的惊叹。 京城里关于秦桓的流言已经沸反盈天,达到了“无人不说桓”的地步。 而在这股风潮下,一些曾被秦府权势压下去的声音,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当初被秦太师强行“请”入府中为秦桓诊治、随后又被严密看管起来,生怕他们泄露“公子怪病”秘密的那几位医者和稳婆。 趁着秦府倒台、言论获得自由。 他们压抑了许久的倾诉欲和几分“我可是知道内幕”的炫耀心理,便如同决堤洪水,再也控制不住。 在人多嘴杂的茶馆里,在街坊四邻好奇的追问下,他们唾沫横飞地讲述起来: “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奇症,秦公子那脉象,分明就是……就是喜脉啊!滑如走珠,清晰无比!”一位老大夫捋着胡子,又是惊叹又是后怕。 “何止是脉象!”另一个曾近距离接触过秦桓的医者压低声音,眼神闪烁,“那腹部隆起,肌理变化,与怀胎妇人一般无二!只是……唉,老夫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多言啊!” 那位曾被秘密请入府的稳婆更是说得绘声绘色,她拍着大腿,对围观的妇人道: “老婆子我接生过多少孩子?那秦公子的身子,我亲手摸过!绝对错不了!就是有了!月份还不小了呢!当时秦太师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吓得我们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专业人士的证词,如同给本就熊熊燃烧的舆论大火又浇上了一桶热油。 “听听!听听!连大夫和稳婆都这么说了!还能有假?” “我的老天爷,男人真能怀上?这秦公子莫不是妖孽转世?” “怪不得秦太师当初那么疯,又是杀僧又是夺梁木的,原来是家里出了这等丑事!” 然而,这还没完。 就在众人被医者和稳婆的“实锤”震撼得无以复加之时,又有一些知情人士跳了出来,神秘兮兮地补充了更炸裂的细节: “嘿!你们只知道他怀了,可知他这胎是怎么来的?还不止那宋侍郎一个呢!” “就是!我有个远房亲戚的表舅的邻居,当初在太师府当差,听说啊……嘿嘿,那位公子在靖王府‘做客’的时候,那才叫一个……天昏地暗!” “没错没错,都传开了,靖王府那是什么地方?龙潭虎穴,秦公子被送进去那几天,听说里头……啧啧,就没消停过!伺候的丫头都说,有时候进去收拾,那场面……都不敢看!” “所以啊,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还真说不准喽。说不定是那位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大人的……秦太师怕是自个儿都搞不清楚!” 这些更加不堪入目、带着强烈香艳和猎奇色彩的“细节”一经传出,整个京城的舆论彻底疯了。 秦桓的形象,从一个可能身患怪病的权贵子弟,彻底沦为了一个承载着欲望、权力和极致荒诞的“传奇”符号。 他的名字,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伴随着各种匪夷所思的猜测和绘声绘色的描述。 秦家,算是彻底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第40章 活佛济公 怀郎完20 秦桧在府中软禁,最初还存着一丝侥幸。 他毕竟经营朝堂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只待风头稍过,或许还有起复的可能。 然而,他所有的盘算,都在蔓延全城的流言中,彻底化为了泡影。 “听说了吗?秦太师家那个能生孩子的儿子……” “何止啊!在靖王府就被好多人……啧啧!” “现在全京城都在说这事儿!秦家的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皇上要是再用他,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这些议论彻底摧毁了秦桧最后一点政治声望和复起的可能。 一个连家宅、儿子都管束成如此模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位列朝堂,牧守百姓? 皇帝的耐心和容忍也终于到了极限。 他无法再容忍自己的朝廷因为这么一个臣子而持续成为天下的笑柄。 很快,第二道旨意下达,不再是软禁思过,而是明确的惩处: “罪臣秦桧,治家无方,纵子行恶,秽乱朝纲,更兼此前诸多不法,引得民怨沸腾,天怒人怨……着革去一切功名爵位,贬为庶民,流徙岭南瘴疠之地,永不叙用!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岭南,十去九不还的绝地。 秦桧接到旨意,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瞬间苍老了二十岁。 他瘫坐在地上,望着窗外依旧繁华的京城,知道自己此生再也无法回到这片权力中心了。 他被押解上路,队伍凄凉。 昔日的同僚、门生无一人前来相送,只有沿途百姓指指点点的目光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然而,就连这流放之路,他也未能走完。 行至一处荒僻山道,突然杀出一伙凶神恶煞的“山贼”。 这些人目标明确,手段狠辣,护卫几乎未能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便被砍杀殆尽。 混乱中,秦桧被一刀穿胸,鲜血汩汩涌出。 他瞪大眼睛,望着湛蓝的天空。 这伙“山贼”来得太过巧合,背后是谁的手笔,已经不重要了。 被提前安排送走的秦夫人在秦太师离京后。无法忍受与儿子失联的痛苦,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那座隐藏在深山老林中的寒山寺。 她怀着喜悦,推开那扇破旧的禅房门。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却是比地狱更让她心碎的场景。 她最疼爱的儿子秦桓,此刻衣衫不整地蜷缩在冰冷的角落,眼神空洞麻木,而那微微隆起的腹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如此刺眼。 旁边,还有几个眼神闪烁、衣衫不整的护卫…… “桓儿——!!”秦夫人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眼前一黑,气血攻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彻底晕厥过去。 秦夫人终究没能承受住这接踵而至的打击。 夫君惨死,家业倾覆,尤其是儿子遭遇。 在绝望中,她用一截白绫,在冷寂的山林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追随那座已然崩塌的太师府而去。 而与母亲决绝的勇气不同,秦桓,这个曾经骄纵任性、后来沦为玩物的贵公子,在经历了寒山寺那暗无天日的折磨后,竟连求死的勇气都已丧失。 他像一件残破的、却依旧引人注目的物品,在秦晖倒台后,被某些人暗中接手,辗转在不同的府邸、别院之间。 他麻木地承受着一切,用屈辱换取片刻的喘息,如同行尸走肉。 他怕死,无比地怕死,哪怕活着意味着无尽的煎熬,他也紧紧抓着这卑微的生命气息不放。 直到某个冬夜,在一处偏僻的别院,一场急症,终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生命烛火。 在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他感受到的并非痛苦,而是终于到来的解脱。 终于……结束了。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预想中的黑暗与宁静并未到来。 眼前,是一片迷蒙的、泛着幽绿光芒的雾气。 雾气中,影影绰绰,浮现出许多身影——是一群女子。 不同身份的衣裙,有粗布麻衣的村姑,有绫罗绸缎的闺秀,甚至还有妇人打扮的佳人……她们静静地站在那里,无数双眼睛,齐齐地、无声地凝视着他。 她们的眼神,充满了期待。 秦桓感到一阵源自本能的战栗。 他想后退,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这时,为首的一位身着素白衣裙、面容清丽却毫无血色的女子,缓缓飘前一步。她看着秦桓,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悲凉的弧度,声音空灵而缥缈,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清晰地响彻在他的“耳边”: “秦公子……” “我们已经等了你……很久了。” 她们,是这些年来,因秦桓仗势欺人、风流债而想不开的女子。 秦桓看着这一张张模糊而哀怨的脸庞,生前的种种片段——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昔日门庭若市、权倾朝野的秦太师府,如今朱门紧闭,封条残破,蛛网暗结,只剩下无言的萧索与荒凉。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更添几分凄凉。 济公摇着那把永不离身的破蒲扇,踢踏着烂僧鞋,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府门前。 他脸上那惯有的嬉笑收敛了,看着这盛极而衰、转眼成空的府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双手合十,低眉敛目,轻轻道了一声: “阿弥陀佛。” 就在这时,一只色彩鲜艳、制作精巧的蹴鞠,咕噜噜地从旁边巷子里滚了出来,恰好停在了济公的脚边。 紧接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粉雕玉琢的小童,咯咯笑着,迈着两条小短腿,飞快地跑了过来。 这孩子长得极其漂亮,眉眼灵动,周身气息纯净剔透。 笨拙却又精准地抱起了那个对他而言有些大的蹴鞠。 济公看着这小童,破扇子微微一顿。 远处,传来一个温婉而带着些许急切的女子呼唤声: “拾安——拾安——别跑那么快,小心摔着!” 随着呼唤,一位衣着素净、容貌灵秀的妇人从小巷另一端快步走来。 她脸上带着温柔的责备和宠溺,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叫“拾安”的小童。 小童听到呼唤,抱着蹴鞠,转身又咯咯笑着朝那妇人跑去,扑进她的怀里。 洪秀英弯腰将儿子阎拾安抱起,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眼中满是慈爱。 她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那个摇着破扇的和尚,抱着孩子,柔声说着:“调皮鬼,我们该回家了。” 然后,便转身,抱着那孩子,一步步走远,消失在巷口。 认识洪秀英的人,无论是旧日邻里,还是后来结交的四方友人,提起她,无不眼中流露出由衷的艳羡。 “秀英娘子啊,那可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福气人!” “谁说不是呢?那日子过得,才叫一个心想事成,顺风顺水!” 她想要做的营生,总能顺风顺水;她无意中结下的善缘,总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馈于她。 仿佛连老天爷都格外偏爱这个心性通透、温婉坚韧的妇人。 她居住的那座小院,早已不是当初的简陋模样,却在扩建中依旧保留了那份独特的宁静与祥和。 院内草木葱茏,四季常开不败之花,空气中似乎总弥漫着一股清甜的灵气 她甚至因缘际会,结识了两位灵动非凡的“姑娘”——白灵与白雪。 白雪性子活泼跳脱,贴心可人,像个小妹妹般依赖着她;白灵温柔乖巧,见识广博,总能带来许多新奇有趣的故事。 她们以“远房表亲”的名义时常来往,一同品茶,一同游园,一同品尝菜肴。 有她们在身边,洪秀英只觉得生活更多彩,更肆意快活。 待到拾安稍大些,洪秀英在白灵、白雪的怂恿和陪伴下,也不再局限于一方庭院。 她们一同走过许多地方,看过江南烟雨,踏过塞北黄沙,登过名山大川。 并且还有许多山野间的精灵、修炼有成的妖物,化作人形后,也都喜欢来她这里坐坐。 她的朋友里,有憨厚的熊罴精,有灵巧的雀鸟仙,甚至还有清冷的竹君子…… 她并非修行之人,却拥有一个连许多修士都羡慕的、“毛茸茸”的朋友圈。 这些朋友带她领略凡人难见的奇景,陪伴她走过许多名山大川,幽谷秘境。 她曾乘着仙鹤俯瞰云海,曾坐在巨龟背上遨游碧湖,曾在月下的桃花林与狐仙兔精对饮百花酿,也曾听深山的树精讲述千年的故事。 她的世界,远比寻常闺阁女子,甚至比许多男子,都要广阔、精彩得多。 她常常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活得更肆意的女子了。 她实现了幼年困于闺阁时,所有关于自由、美好与远方的愿景。 她不再是那个命运不由己的弱女子,而是见识广博、心胸开阔的洪娘子。 还有她的儿子,阎拾安。 拾安自小便展现出非凡的聪慧,过目不忘,举一反三,是远近闻名的神童。 科举之路对他而言,仿佛不是攀登,而是闲庭信步。 乡试、会试、殿试,一路高歌猛进,最终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琼林宴上,少年状元风姿卓绝,引无数人赞叹。 在他官至二品大员时,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以自己的功绩和官身,为她,向朝廷请封诰命。 圣旨下达那日,霞光满天。 洪秀英身着御赐的凤冠霞帔,一品诰命夫人的服饰庄重华贵。 她在家中设香案接旨,听着宣旨太监朗声宣读,周围是地方官员的恭贺和乡邻羡慕的目光。 她看着身旁器宇轩昂、眼神孺慕的儿子,心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骄傲与满足。 拾安后来娶了一位贤淑端庄的“妻子”,生了几个聪明可爱的“孙儿”。 他特意在风景秀丽的江南为母亲置办了一处精致的园林宅院,将洪秀英接去奉养。 洪秀英在这里,含饴弄孙,赏花品茗,与偶尔来访的白灵、白雪叙旧闲谈,享受着儿孙绕膝、富贵安康的晚年。 她常常坐在庭院中的摇椅上,看着满园春色,回想这一生,只觉得如同做了一场漫长而离奇的梦,梦的尽头,是暖阳、花香和儿孙欢快的笑语,再无一丝阴霾。 第41章 活沸济公 双退婚1 林霜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光可鉴人的菱花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极为秾丽娇艳的面容,眉不描而黛,唇不点而朱,肌肤胜雪,一双桃花眼眼尾微挑,天然便带着三分媚意。 恰似那春日里开得最盛的芍药,秾丽逼人,却不令人腻烦。 身上穿着一袭质地精良的烟粉色广袖襦裙,外罩一层同色系、绣着缠枝暗纹的轻纱,更衬得镜中人肤光如玉,身段风流。 一个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正站在她身后,手持玉梳,小心翼翼地将她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挽起,梳成一个繁复而高雅的发髻。 发髻间,正插入几支点缀着粉紫色翠石的发簪和步摇。 【叮!记忆传输开始……】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庞杂的信息流与一股深沉的哀怨不甘同时涌入,那是原主残留的执念。 商芸,本地富商商明达与夫人的独生女。 父母视若珍宝,自小千娇百宠,如珠如宝般呵护长大。 她自身被教养得品性高洁,重情守义,并非骄纵无知之辈,心中自有杆衡量是非的秤。 自幼与城中清贫文家的公子文正订有婚约。 虽从未见过面,但“信义”二字深深烙印心中,她一直恪守婚约,等待着未来。 然而,她的父母不顾她的意愿和往昔情分,强行与文家退了婚。 此举在城中引来不少非议,也让重信守诺的商芸内心备受煎熬,深感愧对文家。 退婚后不久,她偶然救下了因父亲入狱、被未婚夫家洪家退婚而心灰意冷、跳崖寻短见的女子李清荷。 感其遭遇,商芸将李清荷收留在家中悉心照料。 与此同时,商家与洪家为了巩固彼此利益,决定联姻。 而联姻的对象,正是李清荷的前未婚夫。 商芸深知洪家凉薄,坚决反对这门亲事,这既是为了自己,亦是为李清荷不平。 最终,在大婚前夕,她选择了逃婚,带着一丝对原未婚夫文正的愧疚和渺茫的希望,前去寻找他。 途中遭遇意外,幸得文正之母所救,随后便在文家养伤。 期间,她得知李清荷为报恩,竟替她嫁去了洪家。阴差阳错之下,商芸心中百感交集,又因种种顾虑,便顶着李清荷的名字暂时留在了文家。 文母非常“喜欢”这个“李清荷”竟以死相逼,要求儿子文正娶她。 商芸并非对那文正有多少刻骨铭心的爱恋。 最初,或许只是少女对未婚夫婿的朦胧憧憬;后来,在商家悔婚、文家落魄后,那份执着,更多是源于自身“高洁、重情、守义”的品性,她不愿做背信弃义之人,她想坚守住自己心中的“信”与“义”。 所以,她逃婚去寻找他。 所以,她在文母以死相逼时,妥协了。 所以,即便在新婚夜后遭受冷待,她依旧恪尽妇道,孝顺婆婆,体贴丈夫。 她以为她在坚守一种高尚的情操,却在日复一日的冷漠与最终被休弃、被辱骂的结局中,看清了现实——那个男人,并非良配。 文正高中后便将她休起,赶出文家。 痛苦悲伤的同时,她竟松了一口气。 幸好她看清了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幸好李清荷没有真的嫁过来。 庆幸她可以彻底离开这个。 娶了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女人就拳打脚踢的男人。 但是。 她最爱的父母,口口声声说爱她,视她为珍宝,为何在她最绝望、最看清现实、最不愿意回头的时候,没有成为她的依靠,反而与文家那老妇一起,跪下来逼她?! 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和他在一起? 为什么他们看不到文正的真面目? 为什么明明他对自己造成那么大的伤害?跪一跪就能叫她原谅? 为什么他们那么爱她,却不能相信她的判断,支持她的决定? 他们用爱织成了一张网,将她牢牢捆住,亲手送回了那个让她受尽折磨、尊严扫地的地狱。 重回文家后,文正一朝得势,对她非打即骂,极尽侮辱,连带她的父母、她的家族都被肆意践踏。 而那曾经以死相逼的婆婆更是冷心冷肺,薄凉如此。 “你以为我不知?你当初逃婚,途中遇难,谁知你是否已失清白?” “你商家当初如何羞辱我文家,今日我便如何还你!” 她笑了。 笑自己痴,笑自己傻,笑自己明明早已看出他不是良人,却还是被“孝道”“信义”绑着跳进了火坑。 她只恨—— 为什么没有坚持自己的选择? 为什么明明看清了他是怎样的人,还是嫁了? 为什么最爱她的父母,却偏偏把她推入了这深渊? 她最遗憾的,是父母若当初能站在她身后,说一句:“芸儿,不愿嫁就不嫁,爹娘养你一辈子。” 那该多好。 记忆传输完毕。 林霜凝视着镜中那张秾丽娇艳却残存着迷茫与哀伤的脸庞,原主那复杂而压抑的情感浪潮渐渐平息。 她接收完了所有的记忆,也洞悉了所有的遗憾与不甘。 没有犹豫,她在心中默念:“系统,兑换力大无穷丹。” 一颗看似平平无奇的褐色丹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袖袋中。 她借着整理略显宽大的衣袖,姿态优雅自然地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却强大的热流瞬间涌向四肢百骸,融入经脉骨骼。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具原本娇柔的身体内部,正孕育着足以开碑裂石的澎湃力量。 很好,在这世间,尤其对于一名需要自保的“柔弱”女子而言,绝对的力量是最踏实可靠的保障。 紧接着,她再次于心中下令:“同步弹幕光环,目标锁定:商爹,商妈。” 这“同步弹幕光环”是一种玄妙的因果牵引。 它会让被附着者,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如同观戏时看到飘过的弹幕一般,闪过无数来自“方外旁观者”的尖锐点评、直白嘲讽、乃至基于现有轨迹推演出的、可能发生的悲惨未来片段。 这些“弹幕”并非虚言,而是汇聚了因果线中最真实、最刺耳的舆论与最可能成真的恶果。 她要让他们“亲耳”听听,他们那自以为是的“爱”与“为你好”,在旁人眼中是何等迂腐可笑。 让他们“亲眼”看看,他们固执己见的决定,正如何一步步将他们视若珍宝的女儿,推向记忆中被休弃、受尽折辱。 做完这一切,林霜缓缓自梳妆台前站起身。 她步履平稳地走到窗边,伸出纤纤玉手,推开了那扇精致的雕花木窗。温暖明亮的阳光顷刻间洒入,笼罩在她秾丽绝艳的脸上与身上。 她微微仰头,迎着光,唇角勾勒出一抹完美符合大家闺秀身份的、温婉柔和的浅笑,目光却平静地投向院中那棵开得如火如荼、恣意盎然的芍药。 原主最深切的遗憾,是父母未能在她最需要时站在她身后,给予毫无保留的支持。 那么,她林霜来了,便要扭转这一切。 她不会用激烈的对抗,而是要用这“同步弹幕”,让他们从内部瓦解固执,看清真相,从此真正地、坚定地成为女儿最坚实的依靠。 阳光下的少女,笑靥如花,风华绝代,仿佛不谙世事。 力量在手,真相在侧。 林霜在心中默念这一次,我要逼他们……不,是引导他们,做出唯一正确的选择。 她的目标明确而坚定——让这对父母,从此真正成为女儿商芸最坚实的依靠。 第42章 活沸济公 双退婚2 文母将最后一件浆洗好的衣服仔细叠好,交付给主家,小心地收好那几枚微薄的铜钱,仔细揣进怀里。 她盘算着,这点钱要先去买些糙米,家里的米缸快见底了,再打上最便宜的油,盐也快没了。 然后得赶紧到自家那小块菜地里去,除草,再摘些晚上吃的菜。 她低着头,沿着熟悉的土路往家走。路上遇到相熟的乡邻,互相点头打个招呼。 “文家嫂子,浆洗完回来了?” “嗯,回来了。”她应着,脚步未停。 待她稍稍走远,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正在纳鞋底、摘菜的妇人便凑到了一起,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压低了声音议论开来。 一个瘦长脸的婆子撇撇嘴:“瞧见没,又是忙活一天,挣那三瓜两枣。 她家那儿子,也半大不小了吧?我看着比我家铁牛还壮实些,这么多年了,就靠他娘这么给人浆洗缝补养着,也没见他想出来找个生计,哪怕是给人家扛包卸货,也能贴补些家用不是?” 旁边一个圆脸婆子立刻接口,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诮:“哎呦,可不敢这么说!人家那儿子,跟咱们地里刨食的可不一样,人家可是要考状元、当大老爷的!心气儿高着呢,哪瞧得上咱们这些下等人干的粗活?” 这话引得其他几人也跟着“嗤嗤”地低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不以为然和看笑话的意味。 “就是,清高得很呐!” “也不知那状元郎什么时候能考上来,也好让他娘享享清福,不用和我们这些人家一起洗臭衣裳了,哈哈哈……” 那些并不算刻意压低的笑语,断断续续地顺着风,隐隐约约飘进快步前行的文母耳中。 她佝偻的背脊似乎更弯了一些,脚下步伐更快了几分。 这些眼皮子浅的粗鄙妇人!整日里就知道东家长西家短,如何懂得我儿的志向与才华? 我儿文正,那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将来注定要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的。 如今不过是潜龙在渊,暂时困顿罢了。待到我儿一朝高中,骑着高头大马回乡,看你们这些长舌妇还敢不敢在背后嚼舌根! 到时候,定要你们一个个都好看! 她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污秽不堪的议论从耳边驱散。 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那间虽然简陋,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舍。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家中一片寂静。她知道,儿子文正定然是在里间埋头苦读。 想到这里,她心中的那点不快瞬间被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所取代。 她轻手轻脚地开始收拾本就整洁的屋子,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打扰了儿子的清静。 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个上了锁的小木匣——里面装着家里所剩无几的积蓄。 她默默计算着今日浆洗得来的工钱,加上之前一点点攒下的,或许……或许再紧一紧,凑上几天,就能给正儿再买些好点的纸张和墨锭了。 他写字费纸,那墨也要用好的,才能写出端正有骨力的字,才能在考官面前博个好印象。 至于自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因常年浆洗而变得粗糙红肿的双手,毫不在意地用旧衣擦了擦。她吃些粗粮咸菜便好,身上的衣服补补也能再穿几年。 只要儿子能安心读书,将来能有出息,她现在受再多的苦、听再多的闲话,都值得。 文母轻轻推开门,果然看见她的儿子文正在那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来回踱步,手中捧着一卷书,口中念念有词。 屋内晦暗,她看着心疼,连忙走到桌边,摸索着将油灯点亮,昏黄的烛光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太黑了,仔细伤了眼睛。”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身上带回的、待浆洗的衣物放在角落的木盆里,随即就想去灶间张罗些简单的吃食。 她看着儿子在灯下越发清瘦的侧影,以及那紧锁的眉头,心中担忧,忍不住轻声问道:“正儿,娘瞧你这些日子睡得越来越迟,可是……科举之期将近了?”她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 文正闻言,停下踱步,转过身来,在跳跃的烛光下,他的脸色确实有些不好看,嘴唇嚅动了几下,才低声道:“娘,其实……孩儿此番,并非十分想去应考……” 文母一听,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想到了最直接的原因。 她急忙走到儿子身边,拉住他的衣袖,语气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坚定:“是不是因为盘缠的问题?傻孩子,这个你不用操心,娘有办法。” 文正猛地抬头,眼中带着惊疑和一丝急切,追问道:“娘?您能有什么法子?家中情况孩儿是知道的……”他看着母亲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和那双布满劳作痕迹的手,声音里充满了不信任。 文母见状,伸出手,轻轻抚上文正的手背,那粗糙的触感让文正微微一颤。 她安抚般地拍了拍,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决心:“你别担心,你还记得……多年前,你与城中商家的那门婚约吗?” 文正听到母亲突然提及商家,眉头不自觉地微蹙起来,语气带着些微的不确定,却又隐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孩儿知道。爹在时,确实与城里那位商家订下了婚约。” 文母见儿子记得,像是得到了鼓励,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脸上焕发出一种混合着算计与期盼的光彩,声音也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 “正是那门婚约,那商家在咱们这地方,也算得上是数得着的有头有脸的人物,家底厚实得很。” 她说着,目光灼灼地看向儿子,“正儿,娘希望你明日就去商家一趟。” 她不等文正细细思量,便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此去,一来,是跟你未来的岳父拿些盘缠,以备你进京赶考之需。读书科举是正途,是光耀门楣的大事。 他们商家既是亲家,出些力,支援未来女婿科举,这是应当应分的!难道还能眼睁睁看着你因盘缠短缺而误了前程不成?” 她顿了顿,观察着儿子的神色,继续抛出第二个,在她看来更为重要的目的: “这二来嘛……你与那商芸的婚事,也到了该提上日程的时候了。你如今潜心向学,身边正需要一个知冷知热、又能帮扶你的人。 那商芸,娘虽没见过面,但听闻品貌不差,定是知书达理的好媳妇。她又是商家独女……”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文正一眼,后面的话不言自明。 若能娶了她,于你的前程,于我们文家,都是大有裨益的好事。 “而且,你若是去了京城赶考,这家里……总也得有个人能帮我搭把手。娘现在也老了,精力不济,身边没个人照顾,实在是不行啊。” 第43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3 文正听着母亲条分缕析的道理,心中确实泛起了涟漪。 那商家丰厚的家底,那未曾谋面却传闻品貌不差的未婚妻,像是一只只无形的手,轻轻搔刮着他内心深处的渴望。 他面上适时地露出几分犹豫与为难。 “可是……娘,孩儿如今功不成名不就,一事无成,就这么贸然前去提亲……还、还要索要盘缠,这……这叫人如何看待? 未免有些……有些难以启齿。” 这话半是真心的顾虑,半是维持读书人清高姿态的矜持。 文母最是了解儿子这点心思,立刻抓住关键,语气放得更软,却字字敲在文正心坎上。 “我的儿,你想岔了。正因为你如今专心举业,身边才更需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替你打理内外,让你无后顾之忧啊。 你想想,若是成了家,家里有人细心照料为娘,你在外求学、上京赶考,岂不是更能安心?这才能全身心投入进去,博个好前程啊。” “有人在家照料您……孩儿上京也能安心……” 文正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找到了一个最能说服自己、也最能拿得出手的理由。 他不能再表现得过于急切,以免失了身份。 于是,他像是经过一番艰难挣扎后终于被说服,带着几分无奈,又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般的妥协,叹了口气:“唉……好吧,好吧。娘您别说了,孩儿……孩儿答应您明日去一趟便是。” 文母看着儿子终于点头,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翌日。 清晨的河边,石板旁早已聚拢了三五成群的婆子、姑娘,各自占着一块地方,用力捶打着手中的衣物,水花四溅,谈笑声此起彼伏。 文母抱着一盆待洗的衣物,低着头默默走了过来,寻了处空位蹲下。 她一来,原本热烈的谈笑声微妙地低了下去,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扭过头,仿佛没看见她,又自顾自地高声聊起别家的闲话来,刻意将她排斥在外。 文母脸上有些挂不住,她用力将一件衣服摁进水里,像是要发泄某种情绪,终于忍不住,也提高了嗓门,仿佛自言自语,又分明是说给周围的人听。 “……我家正儿啊,今日就要去他岳父大人那里了 。这婚事啊,眼看就要定下,很快,我们文家就要迎娶城里那大户商家的独生女做媳妇儿了。” 她的话音落下,河边有片刻的寂静。 一个心思浅、藏不住话的小娘子眨了眨眼,脱口而出:“哟!文家婶子,我瞧见你家文正今早出门儿,可是空着两只手,什么都没带呀? 这……这头一回上门,还是去未来的岳家,空着手……不太好吧?”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婆子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接着便是一阵毫不掩饰的“咯咯咯”低笑声响起,夹杂着细碎的议论: “真是……穷酸玩意儿,还想攀高枝……” “可不是嘛,礼数都不懂……” 文母的脸瞬间青一阵白一阵,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她梗着脖子,强自争辩道:“你们懂什么!都是自家人,何必在意那些虚礼!我们正儿是去商量正事的!” 然而她的辩解在众人的窃笑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只得埋下头,用力搓洗衣物。 这边文正整理了一下自己最好的那件半旧长衫,朝着城中商家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心中不免有些忐忑,更多的却是一种隐秘的期待。 那商芸,不知究竟生得是何模样? 他暗自思忖,但愿真如传闻那般品貌不俗…… 不过, 他又转念一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宥,即便容貌只是寻常,如同路边的茂荣野草一般,只要能恪守妇道,帮扶家门,我……我也并不嫌弃。 正思量间,一顶装饰雅致、由四个个健仆抬着的软呢小轿与他擦肩而过。 轿子旁的丫鬟声音带着喜气,对着轿内说道:“小姐,快到了。” 轿帘遮掩得严实,但里面隐隐约约传来一阵轻柔温婉的应答声,那声音如春风拂柳,一听便知轿中人是位教养良好的温婉女子。 文正不由得心弦一动,脚步微顿,目光追着那顶小轿远去,心中那份期待更热切了几分:但愿我未来的夫人……也能如此温婉知礼才好。 不多时,他来到了商家府邸门前。只见朱漆大门高阔,门前是光洁如镜的青石板,那门槛也比寻常人家高出不少,透着一股子气派。 文正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的布鞋,有些局促地在青石板上轻轻蹭了蹭鞋底。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抬手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吱呀”一声,侧边一道小门打开,一个穿着整洁青衣的门房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找谁?有何事?” 文正连忙微微躬身,拱手作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不迫:“在下文正,麻烦尊驾代为通禀商老爷一声,就说……故人文家之子,前来拜见。” 家丁得了通报,快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内堂,向正在商议事情的商明达与王氏禀报:“老爷,夫人,门外有一位自称文正的年轻书生求见。” 商父与商母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与了然。 商父捋了捋短须,沉吟道:“文正?莫不是……文家那小子?” 商母微蹙,低声道:“他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商父略一思忖,挥了挥手,对家丁道:“既来了,便是客。将他引到正厅奉茶,我们稍后便到。” “是,老爷。” 家丁领命而去,重新回到大门处,对等候的文正态度稍缓:“文公子,请随小的来。” 文正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 甫一进入,他便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脚下是平整如砚、光可鉴人的青石板铺就的甬道,蜿蜒向前,两侧是打磨得光滑的白石栏杆。 沿着甬道前行,穿过一道月亮门,眼前竟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时值春日,园中奇花异草争妍斗艳,假山层叠嶙峂,玲珑剔透,一池碧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池畔点缀着亭台水榭,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与名贵木料的清雅气息。 回廊曲折,连接着数重院落,每一处都显得轩敞雅致,仆从穿梭其间,井然有序。 文正何曾见过这般富贵气象? 他只觉得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那青砖灰瓦、逼仄简陋的文家小屋,与眼前这雕栏玉砌、气象万千的商家府邸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若是……若是我娶了商芸,这偌大的家业,这精致的园子,将来……大 胆而贪婪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心底滋生,如同野草般疯长,让他心跳加速,脸颊也微微发热。 他连忙垂下眼,不敢再多看,生怕被人窥破心思。 家丁将他引至待客的正厅。 厅堂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光滑的暗红色地砖,桌椅皆是上好的红木打造,样式古朴厚重,墙上挂着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多宝格里陈列着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古玩玉器,处处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与积淀。 文正有些拘谨地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椅扶手,等待着。 不多时,脚步声传来。商父与商母一前一后步入正厅。 文正一见二人,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上前,对着商父和商母便是深深一揖。 “小婿文正,拜见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商父商母看着眼前这躬身到底、口称“岳父岳母”的年轻人,明显都是一愣。 商父亲反应快些,他上前虚扶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客套的感慨: “你就是文正?这么多年不见,竟已长成这般俊逸不凡的青年了,好,好。” 站在他身旁的商母闻言,猛地转头,愕然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随即又把头扭了回来,闭着眼睛,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心中一阵无语。 “坐,坐,不必如此多礼。”商父示意文正坐下。 文正这才直起身,脸上努力维持着读书人清高的姿态,微微一拱手。 “多谢岳父赞赏。” 说罢,自然地坐在了下首第一位。 商母看着他这副做派,心中不喜,抬着下巴,语气带着明显的疏离和提醒,边说话边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扫视着文正: “文公子,我女儿芸儿,如今尚未出阁,更未与你文家正式完婚。你这‘岳父’、‘岳母’的称呼,怕是叫得早了些吧?”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商父与商母的眼前,毫无征兆地,凭空飘过几行半透明的、字体古怪的文字,如同戏台两侧的提词,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 【这没嫁给他就喊上岳父岳母了?脸皮是城墙做的?】 【古代读书人也这么不讲究的吗】 【空手来的 我瞅着他手上啥也没提啊 上门求亲就这】 商父:“!!!” 商母:“!!!” 两人同时僵住,商父正要端茶的手顿在半空,商母准备继续敲打的言辞也卡在了喉咙里。 他们惊疑不定地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茫然。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青天白日的,见鬼了不成?! 第44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4 “夫人啊,你看到。。” “别说话。” 商父下意识地想低声询问夫人是否也看到了那诡异的字迹,却被商母制止。 两人强作镇定,仿佛刚那瞬间只是错觉。 商母定了定心神,重新将目光投向文正,语气放缓,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文正啊,你爹……他去得也早,好多年了。难道你们文家的家境,到如今都……还没有些许改善吗?” 文正闻言,脸上那点强装的清高立刻被窘迫取代,他微微垂下头,声音也低了几分。 文正本想顺着之前的称呼,但那声“岳母”在嘴边转了一圈,终究是咽了回去。 “回商伯母,家父去世时,小侄尚且年幼。母亲……母亲只是一介妇人,不懂得经营维持家计,只能……只能坐吃山空,如今……如今也只能蜗居在茅屋之中……” 他说到“茅屋”时,声音几不可闻,带着难堪。 “茅屋?!” 商父听到这里,也顾不得再去想那诡异的字了, 惊讶出声,眉头紧紧皱起。 他当年与文正父亲定下婚约时,文家虽不富裕,却也是正经的耕读之家,何至于落到住茅屋的地步。 况且文父离世时他还有所照顾。 只是后面就慢慢断了联系。 就在他惊讶的同时,那诡异的半透明字迹再次不受控制地飘过他和王氏的眼前: 【给自己女儿定亲都不提前背调的吗?现在才知道住茅屋?】 【这都过去十几年二十年了,现在才来惊讶个什么劲儿?反射弧绕地球三圈?】 【好家伙,这是啃完老娘,现在准备来啃未来媳妇家了?软饭硬吃?】 商父商母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商母更是气得胸口微微起伏,她努力压下火气,看着眼前这个口称“坐吃山空”、“蜗居茅屋”,却还能理直气壮空手上门、张口就喊岳父岳母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头顶。 那些飘过的字,虽然粗俗,却该死的……有道理。 文正见商父商母听完他的家境描述后,不仅没有流露出丝毫同情,反而脸色古怪地沉默着。 心中不免有些难堪和焦急。 他硬着头皮,将今日前来的主要目的和盘托出,语气努力维持着镇定: “小侄今日冒昧前来,一来是为了探望二老,叙叙旧情,商量一下什么时候方便与商小姐完婚;这二来……也是因为科举之期将近,小侄欲上京赶考,只是……只是这盘缠尚未筹措齐全,故而……” 他的话还没说完,半透明弹幕再次疯狂涌现,几乎刷满了商父和商母的视野: 【好哇!好哇!坐吃山空之后,去考试的钱还得让女方家出!】 【别跟我说他二十岁了,啥正经事儿也没干过,就光知道闭门读书了!】 【嚯!古代凤凰男实锤了!自己没本事,全靠吸血!软饭硬吃】 【这集我熟,昨天晚上看了回放,他家根本就没钱,他自己都不想去考了,是他妈让他来要钱的。】 【不是我说,这么重要的事儿,自己都不提前长点心准备?临到头了空手来要?】 【最绝的是还想让人家女儿过去服侍他们母子?当免费丫鬟使唤?脸呢?!】 【商家快跑!这火坑跳不得!】 商母猛地吸了一口气,看向文正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商父也是嘴角抽搐,他看着文正那清高表情,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文正还在等待着“岳父岳母”慷慨解囊的回应。 商母原本还只是心疼女儿,舍不得她嫁去文家吃苦。 此刻听了文正连上京赶考盘缠都需上门讨要,再结合脑中那些疯狂刷过的、指责文正毫无担当的字句,她心中那点因婚约而产生的犹豫彻底烟消云散。 这样一个连自己前程都无法负责、只知伸手的男子,如何能托付女儿的终身幸福? 她心一横,侧身对身旁的心腹丫鬟低声吩咐:“喜儿,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过来。” 文正一听,心中暗喜,看来商家果然财大气粗,而且似乎被他说动了? 他面上却还要装出推拒的样子,连忙摆手:“商伯母,使不得,使不得!这……这用不着这么多……” 商母没理会他的客套,示意喜儿快去。 很快,喜儿拿了一百两的银票。 商父此时也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文正啊,这一百两银子,对你来说或许是一笔巨款,但对老夫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你,且收好。” 文正心中一荡,几乎要伸手去接。 然而,商父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但是,我要你写个字据。” 文正一愣,下意识地以为是要写借据,立刻挺直了腰板“岳父大人放心,小侄绝非忘恩负义之人,这钱,小侄日后必定加倍奉还。” 商父却摇了摇头,吐出四个字:“不是借据。”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文正,一字一顿:“是退婚书。” “什么?!”文正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不敢置信地看着商明达,“商伯父,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商父面无表情,语气却不容置疑:“我们商家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舍不得唯一的女儿嫁去……受苦。 这一百两银子,算是我商家对你的歉意和补偿。你拿去,是置办田产也好,是进京赶考也罢,都由你处置。 但从今以后,你文正与我商家女儿商芸,一别两宽,再无瓜葛!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文正像是被侮辱了一般,猛地一挥袖,看也不看那盘银子,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我不会要这钱,这……这简直是卖妻子的钱,我文正虽贫,亦有骨气,绝不受此羞辱!” 他最终还是被逼着写下了退婚书,但那一百两银子,他坚决未取。 商家此举,完全踩中了他那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 他死死攥着那份墨迹未干的退婚书,做云淡风轻,豁达的离开。 好!好一个商家!今日之辱,我文正铭记于心!待我他日高中,定要你们…… 而此刻,商父和商母眼前的“弹幕”再次炸开,观点竟截然不同地吵了起来: 【我就说嘛,这文正还是有骨气的,钱都没要,情有可原啊。】 【骨气?笑死!卖妻子的钱?商芸什么时候成他妻子了】 【有一说一,这文正长得确实挺帅的,小哥哥不娶商家女也行啊。】 【颜值即正义?楼上三观跟着五官跑?这商家简直是清醒,做得对。】 【就是,这男的和他娘根本就不是好人,嫁过去就是跳火坑。】 【你们看看他那怨毒的眼神,以后肯定得势就报复太可怕了!商家这是躲过一劫啊!】 【他什么样?他母亲什么样?弹幕不都剧透完了吗?软饭硬吃还想软饭硬砸啊?】 纷乱的弹幕在商氏夫妇眼前飘过,但他们此刻心意已决,看着文正消失的方向,只剩下庆幸。 第45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5 两人沉默了片刻,商父才迟疑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夫人,方才……那些字……” 商母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脸上的惊疑未定。 她虽不知那究竟是何物,是精怪作祟,还是某种难以理解的天启,但…… “老爷,” “且不管那是什么东西,是仙家提示也好,是妖魔乱象也罢,你难道不觉得……上面说的那些话,虽然粗鄙直白,却……句句都说在了点子上吗?” 商明达闻言一怔,仔细回想那些刺眼的字句——“啃老”、“凤凰男”、“软饭硬吃”、“火坑”……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打开了他心中因旧日情谊而刻意忽略的疑虑。 是啊,那文正,空手上门,张口就要钱,对未来毫无规划,临走时那怨毒的眼神更是让人心寒。 这样一个男子,如何配得上他娇养长大的芸儿? 商母见丈夫神色松动,继续道:“这东西虽来得诡异,但所言之事,却与我们所虑不谋而合。 它虽无礼,却并无明显恶意,倒像是……像是站在芸儿这边,在提醒我们一般。” 她越想越觉得是如此。那些字眼虽然不雅,但让他们下定决心退婚,避免了女儿跳入火坑。 商父沉吟半晌,终于缓缓点头,眉宇间的凝重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庆幸:“夫人所言极是。不管此物为何,今日它的出现,或许……是天意,是警示。让我商家免于一桩祸事。” 他甚至觉得,那些毫不客气的“弹幕”,骂得颇为痛快,甚合他意。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这退婚,退得对! 至于那莫名其妙出现的“字”,既然于自家无害,反而有利,那便暂且不必深究,只当是得了一场古怪却及时的“天启”罢。 文正一路疾走,胸中堵着一口恶气,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回那间低矮的茅屋。 文母正翘首以盼,见儿子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地回来,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连忙迎上去:“正儿,怎么样了?商家……他们可答应了?” 文正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因愤怒和屈辱而颤抖:“他们……他们逼我写了退婚书!还想用一百两银子来侮辱我!娘!他们这是嫌贫爱富,背信弃义!” 文母一听,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瞬间炸了,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起来:“天杀的啊!商家这是要逼死我们孤儿寡母啊,如今看我们落魄,就做出这等背信弃义之事!我苦命的儿啊……” 母子二人同仇敌忾,将商家骂了个狗血淋头。 文母一边抹泪一边安抚儿子:“儿啊,你别气,是他们商家没眼光。我儿这般人才,将来必定高中 到时候,什么样的名门闺秀娶不到?定要叫他们后悔今日所为。” 然而,文正越想越气,那一百两银子的羞辱和退婚的打击交织在一起,急火攻心之下,竟觉得喉头一甜,“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随即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正儿!正儿!”文母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抱住儿子。 她看着儿子面如金纸、昏迷不醒的模样,第一个念头不是去请郎中,反而是跑到灵隐寺。 她将儿子勉强安置在榻上,眼神一厉,胡乱擦了把脸,竟转身就朝着城外灵隐寺的方向跑去。 到了香火鼎盛的灵隐寺,文母也不拜佛,径直来到大雄宝殿前人流最多的空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捶胸顿足,放声嚎哭起来,声音凄厉得能穿透整个寺院: “苍天啊!佛祖啊!您开开眼吧! 城里那黑心的商家,嫌贫爱富,悔婚弃义,逼我儿写下退婚书,还拿银钱羞辱我们孤儿寡母 。 我儿文正,一个清清白白的读书人,被他们生生逼得吐血昏迷,眼看就要活不成了啊! 求求佛祖显灵,救救我儿吧!也让大家伙儿评评理,这世间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啊!” 她哭得声嘶力竭,句句泣血,将“商家”、“嫌贫爱富”、“逼死读书人”这几个关键词反复哭喊。 来往的香客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纷纷驻足围观,听得是唏嘘不已,交头接耳。 “竟有这等事?” “逼人退婚,还把人逼吐血了?这商家也太不仁义了吧” “啧啧,真是造孽啊,看把这老太太逼的……” “是啊,把人家的儿子都快逼死了,这也太狠毒了。” 一时间,灵隐寺前议论纷纷。 文母听着周围的议论,哭得更加悲切,心中却暗自咬牙:商家,你们让我儿不好过,我就让你们身败名裂!看谁还敢娶你家那个嫌贫爱富的女儿!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香客们的口耳相传,迅速飞回了城中。 很快便传到了商父和商母耳中。 两人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商母,一想到那文家母子如此撒泼、倒打一耙,险些也背过气去。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商父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乱响,“我商家念旧,给他留了颜面,只求退婚,还愿以百两纹银补偿,如今倒成了我们逼死人了。” 商母虽也愤怒,却更快地冷静下来,她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老爷,如今不是生气的时候。那文婆子既不要脸面,我们也不必再替他们遮掩了。她既敢在灵隐寺那般污蔑,我们便让她在那佛门清净地,原形毕露!” 还在灵隐寺前哭嚎“商家逼死我儿”时,商父和商母和王氏带着几名捧着账册的家丁,出现在了人群之外。 “文家嫂子!”商父声若洪钟,一下子压过了文母的哭嚎,吸引了所有香客的注意。 文母哭声一滞,看到商家来人,先是一慌,随即又拍着地面哭喊起来:“商老爷,你……你把我儿逼成那样,还想怎样啊,佛祖啊,您看看这为富不仁的人啊!” 商母不等她继续表演,上前一步,目光冷冷地扫过文母,又看向围观的众人,朗声道:“诸位乡邻,佛门清净地,本不该扰。但有人在此污我商家清誉,我们不得不来,请诸位做个见证!” 第46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6 她示意家丁将东西呈上。 “第一,”商母拿起一本陈旧的账册,“这是当年文正父亲去世时,我商家看在故去亲家情分上,前后接济文家共计两百两银子的记录,白纸黑字,皆有文母画押! 敢问文家嫂子,若我商家真个嫌贫爱富,当初为何要接济你们孤儿寡母?” 【看来是早有前科,怪不得那么理所应当的叫他儿子来商家要钱】 【看来是花惯了别人家的钱了】 【嚯!还有接济记录!打脸来得太快!】 【我就说嘛,能拿出一百两退婚的人家,之前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帮衬】 【两百两!不是小数目了】 弹幕适时飘过。 文母脸色一变,支吾道:“那……那是陈年旧事……” “好,不说旧事!”商母打断她。 拿起那份被文正视为奇耻大辱的退婚书副本,高高举起。 “便是这退婚书!我商家为何退婚? 并非因他文家贫寒,而是因他文正二十岁仍不思自立,科举盘缠还需老母浆洗、上门向我商家讨要! 我商家女儿,岂能嫁与一个毫无担当、只知伸手之人? 没有向外宣扬是保全他面子。 那一百两银子,是我商家仁至义尽,给他的补偿,盼他好自为之! 可他呢?非但不感恩,反而血口喷人,在此污蔑!” 【还不是嫌弃别人穷,说的冠冕堂皇】 【二十岁了大兄弟,盘缠自己不想办法,还好意思上门要?】 【这波我站商家!这妈宝男加凤凰男,谁嫁谁倒霉!】 【他妈也是脑回路清奇真吐血了不找郎中找佛祖】 【前面的李大夫被抓了呀】 【哟,方圆几百里就他一个医生吗】 【我怎么不记得我以前看的****里面这个情节我记得以前就是文正他妈跑来灵隐寺找济公,而且我记得退婚是商芸他妈退的,商芸他爸不同意呀】 商父商母看这一些浮现的弹幕,十分赞同。 嫌贫确实有,谁家脑袋有疾的父母能眼睁睁把女儿推到火坑吃苦。 若那文正,有能力,有担当他们商家未尝不可以扶持一把,但就那品性,想来以后也是个不知感恩,他若起势,还不知道怎么对我家芸儿。 其他的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可是他们说的话又让他们觉得有点奇怪以前没有这个情节是什么意思 。 听完两方言辞的围观香客们恍然大悟,纷纷指责文母: “原来是这样,还奇怪呢,怎么儿子快死了,不去找医生,来找佛祖” “自己儿子没出息,还怪人家退婚?” “以前人家接济过你,现在还要继续伸手” “佛门圣地,岂容你在此撒泼” 文母在众人指指点点的目光下,再也哭喊不出来,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瘫坐在地,浑身哆嗦,羞愤难当。 商父冷哼一声,对着众人拱手:“诸位,是非曲直,已然分明。我商家行事,但求问心无愧!告辞” 说罢,夫妇二人带着家丁,在一片对文母的鄙夷声中,从容离去。 【这对父母可以啊,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干得漂亮,对付这种胡搅蛮缠的就不能客气。】 【这才是真心为女儿打算的好爹娘,清醒。】 【支持商家,保护女儿远离火坑,天经地义】 【就该这么硬气】 【现在你们就夸吧,以后他们俩还得干不少糊涂事呢】 这些直白而热烈的夸奖句句都说到了商父商母的心坎上。 没错,他们就是这么好的父母。 商母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袖。商父则轻轻咳了一声,努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沉稳,但那微微颔首的动作,却泄露了他内心的受用。 只是最后那一句。 难不成这还能看破未来? 但是他们怎么可能是对糊涂父母,瞎说。 就在商家夫妇离去,围观人群对着瘫坐在地、羞愤欲死的文母指指点点之时,一个摇着破蒲扇、踢踏着破鞋的身影,晃晃悠悠地从大雄宝殿里钻了出来,正是济公。 “哎呀呀,散了散了!大家都散了吧!” 济公一边用扇子驱赶着人群,一边走到文母身边,瞅了她那副狼狈相一眼,摇头晃脑地叹道,“唉,也是个为情所困、为儿所累的可怜人呐……何必呢,何苦呢……” 唉,这个商家也是做事儿做的太绝了。 他弯腰,扶起几乎软成一滩泥的文母,嘴里还絮叨着:“走走走,和尚我跟你回去瞧瞧你那宝贝儿子,总不能真让他就这么死了不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和尚必清和必安,看着师父把这颠倒黑白的老婆子带走,两人嘴巴撅得老高,互相使着眼色,压低声音嘟囔起来。 必清撇撇嘴:“师叔就是乱发善心!要我说,这样的人,自己不思进取、不事生产,还好意思去人家门口哭穷要钱?” 必安连连点头,小声道:“就是!最后还被儿女情长这点事气得吐血,分明是自己没出息、没本事,怪得了谁?想读书就好好读嘛,一下子要这要那的,像个什么样子!” 必清又补充了一句:“就是,一个大男人家的,还能被气吐血,也太……。” 两个小和尚的嘀咕声虽然不大,但在渐渐散去的人群中,还是被不少人听了去。 众人联想到刚才商家出示的证据,再品品这两个小和尚的话,越发觉得文家母子实在是咎由自取,看向被济公带走的文母背影,眼神中的鄙夷更甚。 济公仿佛没听见他们的抱怨,依旧摇着扇子。 他何尝不知文家母子并不无辜? 只是这世间因果,有时并非简单的对错能断,他插手,更多的是不想真闹出人命,而非认同文母的所作所为。 但这番心思,他那两个直心眼的,眼下是理解不了的。 济公随着失魂落魄的文母回去,略施小术,将那急火攻心、其实更多是羞愤难当的文正弄醒。 济公安慰他们,让他们母子俩不要动气,很快就会有一个懂事的姑娘嫁到你们家,给你们操持家事。 必安和必清在旁边插着手,撇撇嘴。 济公这时掐指一算,脸色微变,暗道一声“不好!” 他感应到商家父母没有走,和刚到灵隐寺的和洪家的父母竟先碰了面,眼看就要碰面! 这关键的节点,他若不在,后面的戏可就不好唱了 。 他连忙找了个由头撇下文家母子,脚下生风,一溜烟又赶回了灵隐寺。 必清和必安,在后面追着。 “道济师叔,还有我们两个呢” 刚到寺门口,看见商洪两家笑得正欢。 济公嘿嘿一笑,身形一晃,原地便多了一个穿着花花绿绿绸衫、头戴大红花、脸上扑着厚粉、嘴角长着一颗媒婆痣的胖媒婆,手里还甩着一条显眼的红手帕。 他扭着腰肢,快步迎了上去,声音刻意拔高,带着夸张的热情。 “哎呀呀!这不是商员外,洪员外吗?还有两位夫人! 真是巧了,巧了!看几位满面红光,来这灵隐寺,定然不是求那名利钱财此等俗物。 老婆子我掐指一算啊,你们定是为了家中儿女的终身大事,来求佛祖赐段好姻缘的,对不对?” 他也不等对方回答,便自顾自地对着商、洪两家人说起天花乱坠的好话来,什么“门当户对”、“天作之合”、“郎才女貌”、“佳偶天成”……极力撮合两家联姻。 让两家本来就为儿女婚事发愁的双方父母有了联姻的意图。 济公看着两家父母脸上露出的意动和彼此打量时满意的神色,心中乐开了花,脸上厚厚的脂粉都快笑出褶子来。 成了! 总算把这红线……呃 或者说,把这孽缘的线头给捻到一起了! 要不然,后面那出“错嫁”的大戏还真不好开场。 第47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7 就在两家父母越谈越投机,当场敲定联姻意向的时候,那些只有商父商母能看见的弹幕,又开始疯狂跳动起来: 【???这就又定亲了?问过女儿意见了吗?】 【又是包办婚姻!这跟把商芸推进文家火坑有什么区别?】 【背调!背调啊!光看门当户对有什么用?不去打听打听这洪家公子品性如何?】 【洪家之前能因为李家出事就立刻退婚,这凉薄劲儿还不够明显吗?】 【商家父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刚摆脱一个糟心的,又急着跳另一个坑?】 【完了完了,感觉商芸小姐姐又要悲剧!】 【济公真的是个搅屎棍】 然而,此刻正沉浸在觅得佳婿、自觉为女儿找到好归宿的满足感中的商家父母,看着眼前洪家父母彬彬有礼、家世殷实的模样,再对比之前文家的穷酸落魄,只觉得这桩婚事再稳妥不过。 那些飘过的弹幕,他们下意识地选择了忽略,甚至在心里不以为然地反驳。 我们做父母的,还能害了亲生女儿不成?这洪家殷实可靠,定然不错。 不过跟圣僧师傅有什么关系? 商家夫妇一边为顺利摆脱文家这个麻烦、又似乎为女儿寻到了一门更稳妥的亲事而欣慰,一边又暗自庆幸:幸好今日让芸儿去了城外的紫竹庵上香,没碰到灵隐寺前这糟心场面。 两人归心似箭,急着要将这好消息告诉女儿,却又不禁生出一丝担忧。 他们深知女儿性子里的那份重信守诺的执拗。 如今刚退了文家的亲,转眼又定下洪家,不知她心里会不会抵触? 与此同时,在紫竹庵虔诚拜佛的商芸,虽未亲临灵隐寺,但对家中父母今日的的举动都勉强满意。 嗯,我这对爹娘,办事倒也利落。 她唇角微勾,对父母的做法还算满意。 而且就说上辈子怎么才退婚就又定亲了原来又是这济公在搞鬼。 这样做到底对两个姑娘有什么益处? 她拜完佛,准备打道回府。 刚在丫鬟的搀扶下踏上自家马车,还未坐稳,车帘晃动间,便见一位衣着华贵、气质温文的年轻公子在一名家丁的陪同下,与她擦肩而过,朝着庵堂走去。 两人目光无意中对视一瞬,那公子礼貌地微微颔首,随即移开视线,举止守礼。 这不是李清荷的未婚夫,洪承宗。 商芸眼神微动,指尖一道无形的追踪符悄无声息地弹出,附在了那公子身上。 马车启动,驶出一段距离后,她闭目凝神,清晰地听到了那公子与家丁的对话。 家丁语气带着兴奋:“公子快看!方才那位小姐,真是好生标致!” 那公子,正是洪承宗,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 “慎言。非礼勿视。你我在此议论陌生女子,若被人听去,岂非唐突了人家,也显得我等如同登徒子一般” 家丁讪讪住口,转而道:“好了好了,公子快进去诚心拜拜菩萨,保佑您早日娶到清荷小姐过门吧!” 待他们拜完佛出来,家丁又好奇地问:“公子,您方才许了什么愿?” 洪承宗答道:“一愿父母身体安康。” “那……有没有求菩萨保佑您和清荷小姐早日完婚?” 洪承宗沉默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求了。”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回忆,继续说道,“我幼时与清荷见过几面……虽然后来李家伯父迁居,再未得见,但……我心里早已认定,我的未婚妻,只会是清荷姑娘。” 家丁似乎嘟囔了一句“那您有时候经过李家门口,怎么也没勇气进去见见”,引得洪承宗一阵无奈的低斥。 轿中的商芸听到这里,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一阵难以言喻的古怪表情,心里疯狂吐槽: 怎么回事?这个世界的人,包括原主,还有这李青荷和洪承宗……订了婚的男女,动不动就十几年、二十年没见过面? 原主和文正是这样,这洪承宗和李青荷好歹小时候还见过几面,已经算不错了? 最离谱的是,几家人明明住得也不算远,就愣是没想过见个面? 难道这时代的规矩是,定了亲的男女,一个只能上午出门,一个只能下午出门,刻意避开,导致一辈子都碰不到? 她只觉得一阵无语。 这种近乎盲婚哑嫁、全靠父母之命和儿时模糊印象维系婚约的模式,在她看来,简直是制造悲剧的温床。 不过,从洪承宗的言辞听来,他倒像是个守礼且有几分真心的,对李青荷似乎并非全无感情。 悬崖之下,荒草丛生。 被洪家退亲、又得知父亲蒙冤被押解京城的李清荷,在绝望冲动之下纵身跃下悬崖。 暗中跟随、得了济公示意的白雪和赵斌见状,立刻飞身而下,险险地将人接住,平稳地放在了山道旁的空地上。 赵斌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好了好了,总算救下了。师傅说了,这位李姑娘自有她的有缘人来救,咱们把人放在这儿就行,快走吧!” 白雪却皱紧了眉头,看着地上昏迷不醒、衣衫被荆棘划破、脸色苍白的李清荷,摇了摇头,兔耳朵都耷拉下来。 “不行不行!赵斌你也太狠心了,我们怎么能把一个昏迷的姑娘独自丢在这荒郊野外?万一遇到坏人或者野兽怎么办?我们得在旁边守着,至少等到她说的有缘人来!” 赵斌挠挠头,觉得也有道理。 两人便合力将李清荷挪到路边草丛旁,然后自己躲进了不远处一个更大的草垛后面,紧张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不多时,商家的马车轱辘声由远及近。轿中的商芸正闭目养神,忽然鼻翼微动,嗅到了一丝异常熟悉的……兔子精的气息? 她眉头刚微微一挑,就听到贴身丫鬟春锦隔着轿帘惊呼道: “小姐!小姐!前面路边……好像昏迷了一位姑娘!” 商芸立刻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路边那昏迷的苍白女子,又似无意般掠过远处那看似平静的草垛,心中顿时了然。呵,原来如此。 她面上却不露分毫,立刻吩咐道:“快!将那位姑娘扶到我的轿中来!春锦,你与我一同下车步行。” “小姐,这怎么行……”春锦还想劝阻。 “无妨,救人要紧。”商芸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自己率先下了马车,让出空间。下人们连忙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李青荷安置进宽敞舒适的软轿内。 商芸则带着春锦,走在在轿前。 当她们经过那个藏着白雪和赵斌的草垛时,商芸仿佛只是随意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弹。 一道微不可见的灵光,如同精准的飞针,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草垛之中,分别在隐藏气息的白雪和赵斌身上,留下了独属于她的追踪标记。 一个,两个。搞定。 她心中默数,动作行云流水,越发熟练。 第48章 活沸济公 双退婚8 李青荷悠悠转醒,浑身的酸痛让她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身下是柔软舒适的锦被,鼻尖萦绕着清雅的熏香,她明白自己是被路过的好心人救了,而且看这陈设,救她的应是大户人家。 正想着,丫鬟春锦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进来,见她醒了,连忙上前。 “姑娘,您可算醒了!感觉如何?是我家小姐上香回来路上救的您。” 李青荷挣扎着想要下床行礼道谢,却被春锦轻轻按住。 这时,商芸也闻声走了进来。李青荷看着眼前这位容貌秾丽、气质高华的少女,心中感激更甚,连忙在榻上欠身。 “多谢小姐救命之恩,小女子李青荷,没齿难忘!” 道谢的同时,她想起自己之前的冲动,更是懊悔。 父亲的冤屈还未昭雪,自己怎能因一桩婚约就轻易寻死? 就在这时,商母惦记着要与女儿说洪家亲事,也来到了商芸的房间。 她一进门,就看到女儿床边坐着一位面容苍白、衣衫虽已整理过却仍显狼狈的陌生姑娘,脚步不由得一顿。 与此同时,那些只有她和商父能见的弹幕又活跃起来: 【哇,是李青荷小姐姐,她好惨啊!】 【父亲被冤枉入狱,未婚夫立刻退婚,逼得人跳崖】 【要我说他还是太脆弱了,动不动就寻死】 【李青荷已经很惨了就没有必要指责她了吧】 【李大夫现在只是被送往刑部受审而已,其实这姐妹可以先去找证据】 【想把邵芳女士钢铁般的意志安在她身上】 商母的目光落在李青荷脸上,仔细辨认了一下,忽然想了起来:“你……你是李怀春李神医家的青荷姑娘?” 李青荷没想到这位夫人竟认得自己,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涌上泪水,默默点头。 商母脸上立刻浮现出同情之色,她走到床边,语气关切:“我与你父亲有过几面之缘,他是个仁心仁术的好大夫。孩子,你怎么……弄得如此狼狈?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李青荷本就孤苦无依,骤然被人认出身份,又感受到商母语气中真切的关怀,以及商芸支持的目光,多日来的委屈、恐惧和绝望瞬间决堤。 她再也忍不住,抽泣着将父亲如何被冤枉入狱押解进京,洪家如何立刻翻脸无情强行退婚,她如何走投无路一时想不开跳了崖……种种遭遇,断断续续地诉说出来。 商芸、商母,连同那些飘过的弹幕,听完她的叙述,反应出奇的一致——都觉得匪夷所思。 【是不是有病济公怎么回事】 【第一个反应不应该是先看看这桩案子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让李青荷去那个未成婚的未婚夫家求助】 【还想让她先住到洪家去,甚至先成婚,然后顺理成章去帮她,这什么馊主意】 【真成了婚,以后洪家岂不是随时可以拿要不是我们当初收留你、帮你爹,不然你爹早没了来说事儿】 【洪家想撤婚,从现实考虑或许能理解,但至少帮这姑娘安置一下,或者想办法帮她父亲申冤吧】 【就这么把一个刚遭遇巨变、孤苦无依的姑娘推出去,不怕她遇到危险吗?良心不会痛】 商母听着李青荷的哭诉,再看那些不断飘过的、指责洪家和济公的字句,眉头紧紧皱起。 她拉着李青荷的手,叹了口气。 “好孩子,真是苦了你了。那洪家……确实做得不地道。至于那个让你去洪家求助的……”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评价出家人不妥,但脸上的不赞同十分明显。 “这主意,着实欠考虑。” 她心下已然决定,这李姑娘,她们商家得管。 于公,李怀春是受人敬仰的神医,他的冤情若有机会,理应相助 。 于私。 看着眼前刚刚经历生死、又听闻父亲蒙冤的可怜姑娘,再想到自家才与那刚退了李青荷婚事的洪家定了亲,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的愧疚。 这婚事刚定,自然不能立刻反悔,但这姑娘……她们商家不能不管。 她心念电转,已有了决断,拉着李青荷的手,语气更加温和怜惜。 “好孩子,你如今孤身一人,着实让人心疼。若你不嫌弃,以后我们商家就是你的家,我与你商伯父,便认你做义女,你看可好? 你父亲的冤屈,我们也会尽力想办法周旋,断不能让你父亲蒙受不白之冤。” 李青荷闻言,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激,泪水再次涌出。 她哽咽着,就要下床行大礼:“夫人大恩!青荷……青荷无以为报!” 商母连忙扶住她。 然而,有些话必须说在前头。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还是开口道:“青荷,既是一家人,有些事,伯母也不瞒你。今日……我商家刚与洪家定了亲事,将芸儿许配给了洪家公子。”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李青荷瞬间僵住,连一旁原本只是静静听着商芸也适时地露出了极度震惊和无法接受的表情。 商芸猛地站起身,纤弱的身子晃了晃,仿佛随时会倒下,声音带着颤抖和哭腔。 “母亲!您……您说什么?我的未婚夫不是文家公子吗?怎么会……怎么会一日之间就变了?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将那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演绎得淋漓尽致。 商芸也觉得自己的演技越发好了。 商母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疼又无奈,却不得不硬起心肠,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芸儿!那文家公子,爹娘已经替你看清楚了,绝非良配!那是火坑,爹娘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跳进去?退婚书已经留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这都是为了你好!” 李青荷在一旁,听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洪家……才那般无情地退了她的婚,转头就与商家定了亲? 是因为觉得她父亲再无救出的指望了吗? 这认知让她心头如同被针扎般刺痛。 但她看着商芸那悲痛欲绝的样子,还是强压下自己的心酸与苦涩,打起精神,努力挤出一丝安慰的笑容,拉住商芸的手,轻声劝道。 “芸妹妹……你别太难过了。那洪家公子……我小时候是见过的,为人……温和守礼,想来如今……也应是个端方君子。商家伯父伯母为你择婿,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她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心里却像是被泡在黄莲水里,又苦又涩。 然而,商芸却仿佛听不进去任何劝解,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声音带着一种执拗: “为了我好?从小到大,你们只教我读女则女训,要我温婉贤淑,做别人家的好媳妇! 可我的婚事,我未来要相伴一生的人是什么样子,你们却从不与我商量!是,你们说他不是好人,可他究竟如何不堪? 我……我哪怕是要死心,也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我这些年坚守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商母一时语塞,有一丝被质问住的心虚。 而那些飘过的弹幕,此刻也安静了许多。 【这时代女子身不由己的命运啊】 第49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9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情绪失控,猛地站起身,带着哭腔和难以抑制的悲愤,双手重重地拍在了身旁的红木圆桌上! “砰——!哗啦——!” 一声巨响! 那结实厚重的红木圆桌,竟如同被千斤重锤砸中一般,从她手掌落下的地方,瞬间龟裂开来,紧接着轰然倒塌。 木屑四溅,桌上的茶壶杯盏摔了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刺耳无比。 房间内瞬间死寂。 商母的劝说卡在喉咙里,李青荷的安慰僵在脸上,连窗外的鸟鸣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堆突然变成碎片的桌子,又缓缓将目光移向站在那里、似乎也被自己制造的动静吓到的商芸。 “芸、芸儿……你……” 商母声音发颤,指着那堆木头,说不出完整的话。 商芸似乎也慌了神,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结果脚下一用力—— “咔嚓!” 脚下铺着的上好青砖,竟被她生生踩出了几道清晰的裂痕! 这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低头看看碎裂的地砖,又抬头看看父母和李青荷惊骇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浮现出混合着茫然、无措。 力大无穷丹的效果,在这情绪失控的瞬间,暴露无遗。 弹幕在商母和听到巨大动静赶来的商父眼前疯狂刷过: 【卧槽!徒手碎桌!踩裂地砖!】 【卧槽卧槽卧槽说好的弱女子呢】 【朋友们,这事不对劲不对劲】 【这下好了,看谁还敢随便摆布她的婚事……】 【公子自求多福吧……】 【以前不是这个走向啊难道我穿越了】 弹幕都开始混乱了,他们这一群重温老剧和第一次看剧的人都懵了。 商母看着女儿脚下裂痕,又看看女儿那“惊惶无辜”的脸,脑子一片混乱。 先前关于婚事、关于洪家、关于李青荷的种种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场面冲击得七零八落。 死寂之后,是商芸恰到好处的一声带着哭腔的、惊慌失措的嘤嘤嘤: “我……我这是怎么了?爹,娘,我……” 她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地上的一片狼藉,眼神茫然又害怕,仿佛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李青荷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她毕竟出身医药世家,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商芸的手腕:“莫慌,让我看看!” 她屏息凝神,仔细搭脉。 脉象平稳有力,甚至……过于蓬勃强劲,气血充盈得超乎寻常,完全没有受伤或急火攻心导致内腑受损的迹象,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 “脉象……并无不妥,反而……格外强健。”李青荷松开手,秀丽的脸上也满是困惑。 此时,商母商父氏眼前的弹幕早已刷得飞起: 【我就说吧!这走向越来越不对了!】 【商芸这力气……我怀疑我幼年看的《****》是假记忆】 【有人篡改了我的记忆吧】 商父和商母着女儿,惊疑不定中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好奇。 “芸儿,你……你再试试?” 商明达指着角落里一个空着的、用来养睡莲的厚重青瓷缸,那缸少说也有百来斤。 商芸怯生生地走过去,用双手抱住缸沿,轻轻一提——那大缸竟如同纸糊的一般被她轻松举过头顶。 她甚至还掂了掂,然后“呀”了一声,似乎觉得有趣,手腕一翻,竟将那水缸高高抛向半空。 “芸儿!” 商母吓得尖叫。 只见商芸不慌不忙,在那水缸落下时,单手稳稳接住,轻巧地放回原地,连大气都没喘一口,还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父母露出一个无辜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娘,好像……很轻松?” 【商爹商妈你女儿是g。。。超人啊】 弹幕一片欢腾。 王氏捂着胸口,看看那完好无损放回原处的水缸,又看看女儿那纤细的胳膊和柔弱的脸庞,世界观遭受了巨大冲击。 商爹则眼中异彩连连,他忽然上前,试探着说:“芸儿,你……你能抱得起爹吗?” 商芸眨了眨眼,走过去,一只手揽住父亲的腰,轻轻松松就将他像个孩子似的横抱起来,还转了个圈。 商爹惊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还有我!还有我!” 商母竟也凑了过来。 商芸抿嘴一笑,另一只手又将母亲也抱了起来。 最后,她看向旁边已经看得目瞪口呆的贴身丫鬟春锦,春锦连连摆手:“小姐使不得!奴婢自己走!” 但商芸已经玩心大起,脚尖一勾,竟将春锦也捞了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臂弯里。 于是,李青荷和弹幕呆滞的注视下,这位外表娇艳柔弱的商家大小姐,如同神话中的大力士,一手抱着父亲,一手抱着母亲,臂弯里还坐着个丫鬟,在房间里稳稳当当地走了几步,然后才轻轻将三人放下,脸不红气不喘。 放下之后,她甚至还能轻松跳起,单手抓住房梁,然后轻盈落地。 商母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女儿,眼神从惊恐逐渐变成了某种奇异的光彩。 商父则是哈哈大笑,拍着女儿的肩膀:“好!好!我儿……呃,我女儿竟有如此天赋异禀!哈哈哈!” 李青荷也掩着嘴,又是惊奇又觉得有些好笑。 【这是谁带来的变数,济公吗?】 【我去查了制作公司,也没说放映了新版呀】 【别管那么多了,看就完事儿】 展示完神力的商芸,此刻又变回了那副娇柔无措的模样。 她轻轻绞着手指,眉尖微蹙,桃花眼里泛着恰到好处的水光”: “爹,娘……我、我这么大的力气,会不会……会不会被人说成是怪物?会不会……不祥?” 她一边说着,一边怯生生地偷瞄父母的反应,将一个骤然获得非常之力、内心惶恐的闺阁小姐演得入木三分。 “胡说八道” 商母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把搂住女儿,语气斩钉截铁,眼中闪烁光彩。 “这分明是天赐的机缘,是祥瑞!怎么会是不祥?我的芸儿,你这是得了大造化了” 商父也捋着短须,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味来,越想越觉得有理。 他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手: “夫人说得对!而且你发现没有?芸儿这身力气,还有咱们…… 呃,咱们偶尔能看到的那些提示,不都是在跟那文家退了婚之后才有的吗?” 他这话如同醍醐灌顶,商母眼睛瞪得更大了。 “对啊!老爷你这么一说……还真是!退婚之前,芸儿还是那个娇娇弱弱的孩子,咱们也……也没这些奇遇。这一退了婚,芸儿就力大无穷了,咱们也……也能耳聪目明了!” 一直旁观的李青荷虽然听不懂什么提示、奇遇,但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小声附和。 “这么一说……似乎确有蹊跷。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 躲在角落收拾碎片的丫鬟春锦也忍不住插嘴,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小姐以前连桶水都提不动呢!好像就是今天没有和文家的婚姻才变的!” 所有人的思路,瞬间被引导到了同一个方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几个人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愕和笃定,喊出了那个结论: “是那文正克你!” 商母商父咬牙切齿,带着护犊子的愤慨。 “是那文正克我!”商芸,适时地露出一丝后怕与庆幸。 “是那文正克小姐!”春锦,快人快语。 第50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10 连李青荷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商父重重地哼了一声,下了最终论断:“没错了定是如此,那文正命格晦暗,与我商家、与芸儿命理相冲。 此前定亲,便是压制了芸儿的灵秀与福分,连累我家都沾染晦气! 如今退了这晦气亲事,枷锁尽去,芸儿的福运自然勃发,这才有了这天赐神力!”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商母更是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幸亏退了!幸亏退得早!不然还不知要把我芸儿克成什么样!” 弹幕此刻也适时飘过,为这家庭共识添砖加瓦: 【逻辑自洽!完美!】 【文正:这锅又大又圆!】 【退婚退得好,退婚退得妙,退婚退得呱呱叫!】 【所以这神力是‘去晦气’大礼包?商家这波血赚】 【这下商芸总不会再跑去找文正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另一头。 必安小和尚揣着道济师叔硬塞过来的二十两银子,走在回文家那破茅屋的路上,一张俊脸皱得跟苦瓜似的。 他越想越不忿,脚下踢飞一颗小石子,嘴里嘟嘟囔囔: “真是的……早知道就跟必清师兄还有监寺师叔出去化缘了,就算被师兄念叨、被师叔使唤,也好过被师叔抓来干这差事!” 他掂量着怀里那包沉甸甸的银子,心里更不是滋味。 “这世上吃不饱饭的穷人多了去了,师叔平日里也没见见一个帮一个,怎么偏偏对这文家就…… 那文正自己没本事攒盘缠,他娘也没能耐,先前还想讹人家商家的钱,讹不到就跑去灵隐寺撒泼……这种人,帮他们作甚?” 他仿佛已经看见这二十两雪白的银子,能变成多少筐新鲜的蔬菜,多少袋雪白的大米,熬成多少碗热气腾腾、能救急的稀粥,分给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孤寡老人、贫苦孩童。 可现在,却要白白送给那对母子。 “自己科举这么要紧的事都不上心,临到头了就知道伸手…… 师叔也是,平时精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怎么就开始犯糊涂,当这滥好人?” 必安叹了口气,脚下却不得不朝着那熟悉的方向挪去。 师父的话他不敢不听,但心里的疙瘩是越结越大。 他只盼着赶紧把这烫手的银子丢出去,然后离这糟心的一家子远远的。 到了文家那低矮破旧的茅屋前,更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屋里隐隐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文母低声的叹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和霉味混合的苦涩气息。 文母见灵隐寺的小师父上门,先是诧异,待必安说明来意,掏出那锭实实在在的银子时,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彩,双手合十,不住地弯腰。 “小师父,这……这真是……道济圣僧真是活菩萨心肠啊!救苦救难,救苦救难!我们正儿……” 她感激的话还没说完,里屋就传来文正嘶哑却激动的声音:“娘!是谁?!是不是……是不是商家派人来了?!” 。 文母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道:“不是,正儿,是灵隐寺的必安小师父,受了圣僧的托付,来……来给咱们送些银钱,助你赶考……” 她话音未落,文正已经挣扎着披衣下床,踉跄着走到门边。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看到必安手中那锭银子时,脸上却迅速涨红,那是混合着病气与羞愤的红。 必安本就心里有气,见他这副模样,更觉得这人不知好歹,师叔的钱给得太容易。 他递过银子,语气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点不自觉的硬邦邦:“给,我师叔让送来的。拿着吧。” 文正看着那锭银子,仿佛看着一团烧红的炭火。 他想起商家那一百两的羞辱,想起灵隐寺前母亲的丢脸,如今这和尚又来施舍? 他文正再不济,也是个读书人! 他猛地别过头,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发颤:“拿走!我……我不要你们的钱!” 必安本来就不想送,一听这话,耿直的脾气也上来了,说话更不讲究,直接戳心窝子。 “嘿!你这人真有意思,我师叔好心好意让我送来,你还不要? 你不要钱?你去京城考试不用钱?喝风饮露去啊?”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家徒四壁的屋子和文正病恹恹的样子,嘴比脑子快:“难不成还指望你娘再去给人家浆洗缝补,一件件衣服搓出来,给你把路费赚回来?你娘这身子骨还能扛多久?” “你……你闭嘴” 文正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必安,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文母吓得魂飞魄散。 她急忙上前,好声好气地拉住眼看必安:“小师父,小师父,我儿病糊涂了,他胡说呢! 这钱我们收下,收下,多谢圣僧,多谢小师父。” 她一边死死拉住必安往屋外走,一边回头对文正使眼色,低声急道:“正儿,少说两句” 好说歹说,连哄带劝,文母几乎用尽了力气,才把气鼓鼓的必安稳住。 接下了那二十两银子。 必安完成任务,一秒也不想多待,扭头就走,临走还甩下一句:“爱要不要,反正我的差事办完了。” 送走必安,文母回到屋里,看着儿子惨白的脸和愤恨的眼神,叹了口气,将银子小心收好,坐到床边劝慰 “儿啊,别跟那不懂事的小和尚一般见识。这些人,都是狗眼看人低。 咱们且忍下这一时,这银子,是你赶考的指望。 等你日后高中,做了官,看谁还敢瞧不起咱们” 文正紧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必安那句“让你娘出去把路费赚回来”如同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耻辱,无尽的耻辱!商家、和尚、还有这世间所有看他不起的人……他文正,定要牢牢记住今日。 济公在寺里翘着脚,正琢磨着文家那边拿了钱,上京赶考这个故事线就已经定了。 就见必安气鼓鼓地回来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听必安连比划带抱怨地把送钱的经过说完,济公也是愣了一下,挠了挠他那鸡窝似的头发。 “哎呀呀,让你去送个钱,怎么还把人给气着了?这必安小子,气性也忒大了点……” 正在旁边练功的赵斌和白雪听了,都凑了过来。 赵斌撇撇嘴:“师父,要我说,这钱送得就多余!那文正和他娘,之前在灵隐寺闹那一出,您不是没看见。 商家小姐多好的人啊,这婚退得好,要不然,指不定怎么被那家人缠着吸血呢!” 白雪也连连点头,小脸气鼓鼓的:“就是就是,商小姐又漂亮又心善,还好没嫁给他,那个文正,自己没本事,还想从别人家拿钱,呸!” 济公被两个徒弟说得直摸鼻子,嘿嘿干笑两声,没接话。 第51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11 白雪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拉着赵斌的袖子,小声道:“赵斌,我以前就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就咱们之前遇到的那个王员外家的事,明明是他自己在外面干坏事惹上女鬼死的。 师父想救,明明可以直接救他,为什么非要考验他夫人,让她做那么多……唔,恶心的事,才肯出手啊? 要是想救,直接救了不就好了?干嘛还要让旁人付出代价?” 赵斌也赞同,这两人大咧咧的,就跟济公不存在一样,大声讨论。 “师父的想法,哪是我们能猜得到的?肯定有他的道理……” 话虽这么说,但他脸上也带着一丝不解。 济公在一旁晃着扇子,耳朵却竖得老高,听了白雪的话,眼神飘向远方,嘴里含糊地念叨着: “因果啊,代价啊,哪有那么简单哦……不付出点啥,这债怎么算得清……”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被商芸通过留在白雪和赵斌身上的追踪符“听”了个清清楚楚。 不重要的胡话,已经被她习惯性的过滤了。 哦?济公送去的钱,文正还矫情不想要? 商芸在闺房中勾了勾唇角。既然不情不愿,那这钱留着也是恶心人,不如……我来帮他们处理一下。 她心念一动,无需起身,直接驱动了简单的五鬼搬运诀。 对于已经恢复了不少力量、又精通此道的她来说,隔空取走文家那点藏得并不严实的银子,易如反掌。 文母千藏万掖、刚刚捂热没多久的二十两银子,就在文正愤恨的辗转和文母疲惫的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踪影。 第二天,灵隐寺负责采买的僧人,惊讶地发现寺门外堆满了品质上好的白米、耐放的杂粮以及一些常用的草药,数量正好价值二十两。 米袋上只放着一张字条,字迹娟秀:“取自不当得,还施需济人。” 僧人连忙禀报。广亮看着这些突如其来的布施,又惊又喜,直呼佛祖显灵、善信仁德。 文家那边,自然是另一番鸡飞狗跳。 文母醒来习惯性地去摸藏银子的地方,却摸了个空。 她起初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把屋里每个角落都翻了个底朝天,甚至趴在地上查看有没有老鼠洞,却连一个铜板都没找到。 “没了……全没了……钱呢,我的钱呢?!!” 文母瘫坐在地。 她第一个念头是遭了贼。 文正被母亲的哭声惊醒,得知银子不翼而飞,本就未愈的身体更是气得一阵摇晃,眼前发黑。 科举在即,这最后的指望竟凭空蒸发! 文母哭了一阵,猛地止住。不行,不能这么算了。 儿子的前程不能断送。 乡邻乡亲?那些长舌妇的嘴脸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拉不下脸去求,也知道多半借不到。 她又找到了总能心软的道济圣僧身上。 “圣僧……活佛……银子……银子不知怎的没了……我儿……我儿的盘缠……求您再发发慈悲,再帮我们一回吧!” 济公看着她这副模样,他叹了口气,摇摇头:“唉,真是债多不愁……算了算了,和尚我帮你一回。” 他又拿出了二十两银子,递给文母,这次却多说了一句:“好好收着,可别再丢了。 跟你儿子说,这次去了,必能高中。让他安心去京城吧。” 必能高中! 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劈在文母心上。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济公,随即狂喜淹没了她,磕头如捣蒜: “多谢圣僧吉言!多谢活佛!您真是大慈大悲!我儿若能高中,定为您重塑金身!” 她揣着这新的二十两银子,以及那句比金子还贵的“预言”,几乎是飞奔回家。 一进门,她就扑到病榻边的文正面前,紧紧抓住他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正儿,正儿,钱!钱又有了,是圣僧给的。他还说……他还亲口说了,你这次去,必能高中!必能高中啊!” “必能……高中?” 文正原本死灰般的眼神,陡然被这句话点燃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直冲头顶,冲散了连日的病气、屈辱和绝望。 济公是活佛,他的话……岂能有假? 野心,如同不死的老根,逢着这一句甘霖,瞬间死灰复燃,并且燃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 什么商家羞辱,什么银子丢失,什么病体沉疴,在“必能高中”的光明前景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娘,把银子收好” 文正挣扎着坐起,蜡黄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睛里射出骇人的亮光,“我要读书,我要温习功课。 这一次……这一次,我一定要高中!让所有瞧不起我的人,都跪在我脚下!” 他仿佛被打了一剂最强的强心针,重新扑向了那些早已翻烂的书籍,口中念念有词,精神亢奋得不像个病人。 文母看着儿子重新振作的样子,喜极而泣,只觉得一切磨难都是值得的,光明的前途就在眼前。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二十两银子用破布包了好几层,塞进了墙缝深处,然后满心欢喜地看着儿子用功,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子骑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的风光场面。 济公刚在文母那里当完散财童子,转头溜到无人处,身形一晃,脂粉香气扑鼻,又变回了那个头上簪着大红绢花、脸上扑着厚厚白粉的胖媒婆。 他扭着被绸衫紧紧包裹的腰肢,甩着红手帕,一摇三摆地朝着洪府赶去。 这出戏,少了哪边都不成。 到了洪府,正厅里洪老爷和夫人正陪着媒婆说话,刚下学回来的洪承宗听闻有媒人上门,心中一动 。 带着几分期待快步走进来,开口便问:“爹,娘,可是……可是为了我与清荷的婚事?” 他脸上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略带羞赧的期盼。 洪老爷脸色一僵,干咳一声。洪夫人连忙笑着打圆场,指着媒婆道:“宗儿,快来见过济爱钱,济媒婆。 你的婚事啊,爹娘已经重新为你定下了,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商家,那位独生的商芸小姐,品貌俱佳,与你正是门当户对……” “什么?!” 洪承宗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父母,又看看那满脸堆笑的陌生媒婆,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提高。 “重新定下?那清荷呢?李伯父是遭了冤屈!你们……你们就因为李家落了难,便如此急不可耐地退婚另聘?这……这岂是君子所为?我们家怎能做出这等落井下石之事!”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为李家的遭遇,也为自家这凉薄的行径感到羞耻。 “我对不起清荷姑娘……” 他喃喃一句,猛地转身,不顾父母在身后的呼喊和媒婆故作惊讶的“哎呦”声,径直冲出了府门。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李家,去那个如今被查封的药铺看看。 他要找到李青荷,知道她是否安好。他更要告诉她,无论家中如何决定,他洪承宗的心意从未改变。 他幼时便认定的未婚妻,只有李青荷一人,绝不会另娶他人。 洪府正厅里,气氛尴尬。 洪老爷脸上有些挂不住,对着济媒婆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让您见笑了,犬子年轻气盛,不懂事,留恋旧情……不过这婚事,我们既已与商家说定,自然是作数的。后续的纳采问名,还要多多劳烦您奔走操持了。” 化身媒婆的济公用手帕掩着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连连点头:“洪老爷洪夫人放心!老婆子我办事,保管妥帖! 年轻人嘛,重情义是好事,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才是正道! 我这就去商家那边,把贵府的心意和诚意,再好生说道说道,把这桩天赐良缘的铁板,钉得更牢靠些!” 说罢,他又扭着身子出了洪府,熟门熟路地朝着商家而去 第52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12 化身济媒婆的济公在商家前厅。 拿出洪家精心挑选的几个黄道吉日,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等六礼流程说得头头是道,洪家如何重视、礼数如何周全、对未来儿媳如何看重……描绘得绘声绘色,给足了商家脸面。 商家父母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像浸在温吞水里,半是受用,半是惯常的盘算。 洪家挑的日子吉利,礼数做足了脸面,家世又相当,隔得还近,女儿将来若受了委屈,娘家抬脚便能去撑腰。 至于洪家先前对李家那般凉薄退婚……夫妇二人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自家不也刚退了文家的亲么? 这世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大哥不说二哥,面上光鲜,里子那点计较,彼此心知肚明便罢。 “济媒婆辛苦了,这些吉日我们看了都好,具体还需与洪家再商榷一二。”商父捋须颔首,客套话滴水不漏。 “应当的,应当的!”济公扮的媒婆甩着帕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老婆子我就先去后头转转,沾沾未来状元夫人的喜气,回头也好跟洪家说得更详尽!”说着,便扭着腰肢,顺理成章地被引到了商芸所居。 他觑了个空,腰肢一扭,便溜达到了商芸的房门外。 屋内,商芸正与李青荷、以及丫鬟春锦、还有来报喜的喜儿在一处。。 就在这时,门帘一挑,一个花枝招展、香气扑鼻的胖媒婆,竟自顾自地、妖妖娆娆地倚着门框探进头来,未语先笑。 屋内几人都是一愣。 春锦率先站起来,警惕地问:“你是谁?怎么擅自到小姐闺房来了?” 媒婆用手帕掩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呦呦,几位姑娘都在呢!老婆子我呀,是受了洪家与商老爷之托,专门为两家天赐良缘奔走的济媒婆呀!这不,走到这儿,想来给未来的新娘子道个喜!” 商芸微微蹙眉,她自然一眼就看出这媒婆身上那熟悉的气息。 她面上不动声色,顺手下个探听咒。 再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声音清冷:“原来是济媒婆。前厅自有我父母招待,此处是闺阁内室,不便待客,还请先出去吧。” 济媒婆却不挪步,眼睛微眯了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嘶金光有点刺眼。 这商家小姐身上好重的道德金光想来也是上辈子的大善人,怪不得今世有缘做榜眼夫人。 妙呀。 那双被脂粉勾勒过的眼睛在商芸和李青荷脸上缓缓扫过,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 “商小姐让我出去,自然容易。只是……我这一出去,你们两个,” 他特意顿了顿, “怕是会后悔一辈子。”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李青荷疑惑地睁大了眼睛。 济媒婆不等她们反应,又换上那副市侩的笑容,对春锦和喜儿吩咐道:“两个伶俐丫头,老婆子我一路说得口干,去给我沏壶上好的茶来,要滚烫的!” 支开丫鬟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春锦和喜儿看向商芸,商芸沉吟一瞬,微微颔首。 两个丫鬟这才疑惑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媒婆大喇喇地坐下,甚至翘起了二郎腿。他看向李青荷,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哎,李青荷姑娘,原来你在这儿呀。” 李青荷心头一紧,警惕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谁?我从未见过你。” 济媒婆摆摆手,用那把花哨的团扇扇了扇风,随口道:“我和令尊李大夫,也算有过几分交情,听他说起过你,方才一看,便认出来了。” 商芸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济媒婆,有话不妨直说。支开丫鬟,总不至于是为了叙旧。” 济媒婆嘿嘿一笑,扇子指向商芸,又指向门外,语出惊人: “商小姐,你若是真不愿意嫁去洪家,心里还惦念着原来的婚约,那简单啊。 你去文家,找你那相公文正去呀” “什么?!” 李青荷惊得脱口而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商芸也微微蹙眉,看向媒婆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李青荷又气又急,脸都涨红了,啐了一口:“呸!什么相公!你这媒婆怎的如此胡言乱语” 她心中又惊又怒,更生出强烈的保护欲。 这媒婆言行古怪,绝非善类。 她得看紧了商芸,绝不能让这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疯婆子蛊惑了去。 她可是清楚知道商家已经将文家底细打探明白,那文正绝非良人,文家更是“克”商芸的晦气玩意儿。 怎么能把商芸往那火坑里推? 商芸心中冷笑,面上却适时地露出一丝被冒犯的羞怒,语气坚决:“慎言,我商家女儿,岂能做出如此不知廉耻、自毁名节之事。” 济媒婆只当他们看不清自己本心,做女儿家的羞涩态,依旧用那团扇不紧不慢地摇着,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循循善诱: “商小姐何必动怒?老婆子我也是为了你好呀。你难道就不好奇,那个与你订了十几年亲的文正,究竟生得是何等模样?是何等品性?”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 “你去亲眼看看嘛! 若他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是个端方君子,那你回来就跟你爹娘闹,把这门洪家的婚事退了,重续前缘,岂不美哉?” “若是你亲眼见了,觉得他不堪入目,庸俗不堪,那你也就能彻底死心,安心风风光光地嫁去洪家,将来相夫教子,岂不是两全其美?” “就去看一眼,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知道,也好了却你一桩心事,总比在这里胡思乱想、将来嫁了人还心里存着个疙瘩强吧?” 他的话,如同带着钩子,精准地撩拨着深闺少女对未知命运和前未婚夫那点残余的好奇与不甘。 让一个待字闺中的女子,独自跑去前未婚窥探?美其名曰自主选择。 这和尚是修佛法修坏了脑子,还是天生就喜欢看人伦惨剧? 他以为这是菜市场挑白菜,看一眼就能定生死? 那文家是文母算计,文正高自尊,一个弱女子孤身前去,是送上门给人拿捏? 还“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就回头退洪家的婚? 这和尚是把婚姻当儿戏,还是把人心当顽石 品行、家风、担当,是看一眼皮囊就能断定的? 若那文正真是个绣花枕头,或包藏祸心,这一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更可笑的是,他撺掇他去“验货”,那洪家公子呢。 他心有所属、被迫另娶的困境,难道就不需要“验”。 把考验重担全压在女方身上。 这和尚只管牵线搭桥、乱点鸳鸯,至于线会不会勒死人,桥会不会塌,他怕是根本不在乎,只图自己看得痛快。 说到底,不过是仗着几分神通,将凡人命运当作解闷的戏码,还自以为给了天大的恩典和选择。 若是真正的商芸,真会被这似是而非的道理说动,但此刻坐在这里的,是林霜。 商芸垂下眼睫,遮住眸底冰冷的嘲讽。 她再抬起头时,脸上却适当地露出一丝犹豫、挣扎,以及被说动些许的动摇,声音也弱了下去:“可是……这于礼不合……若是被人发现……” 李青荷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紧紧抓住商芸的手臂:“商芸你千万别听她的!我爹常说,医者仁心,行事需循正道。这媒婆不安好心!文家去不得!” 媒婆见商芸似有意动,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正要再加把火。 第53章 活沸济公 双退婚13 那婆子被人引走后。 商父商母兀自低声商议着彩礼细节,心头那点对李青荷的微妙愧疚,逐渐被为女儿觅得佳婿的满足感压下。 芸儿那般品貌,合该配个殷实可靠的人家,文家那滩烂泥,早撇清早好。 可那诡异的、只有他们能见的字迹,偏在此刻,不合时宜地、疯狂地跳动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现在他家女儿不怕被打了,说不定还能反打回去,哈哈哈,我喜欢看。】 【真的惨,自己的女儿收的义女都被丈夫给暴打,真是倒霉。】 【我真不懂为什么编剧要这样安排。非要撮合他们结亲。明明那个洪家的公子已经去找李青荷了,他们把事情说清楚也是可以解决的,非要搅合这么一圈,双双嫁错。】 【你看这不,济公现在又要叫商芸去找文正。笑死我了,我最喜欢看济公他们扮女装的那模样,太笑人了。】 “啪嗒!” 商母手中一枚正要放入锦盒作为回礼的羊脂玉佩,失手滑落,砸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脆却惊心的声响。 她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猛地抓住身旁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老爷……你、你看见了吗?”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我女儿不怕被打……反打回去……还有青荷也被丈夫暴打” 商父也僵在原地,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那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球。 商母失控地朝着虚空尖声质问:“什么叫我的女儿有神力了,就不怕被打了?!” 这话石破天惊。 眼前的弹幕,诡异地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以排山倒海之势,彻底炸开: 【等等?电视剧里面的人是不是在跟我们说话?】 【他们能看到我们?】 【卧槽!次元壁破了?!】 【商夫人?商老爷?是你们在说话?】 【天哪!他们能互动?!】 混乱的字符疯狂滚动,夹杂着无数惊叹号与问号。 【能交流?那赶紧告诉他们真相啊!】 接下来的时间,在一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混乱中,在弹幕七嘴八舌、充满愤慨的“剧透”下,一个完整而残酷的原剧情血淋淋地摊开在他们面前: 他们的女儿商芸,会阴差阳错代替李青荷嫁入文家;而李青荷,则会代替商芸嫁入洪家。 在各自的“错位”婚姻中,她们将面对的是文正和洪承宗这两个表面斯文、内里暴戾狭隘的男人。 非打即骂,荡妇羞辱是家常便饭。 而她们,竟会因从小被教导的“妇德”和对“信义”的扭曲执着,默默忍受,甚至甘之如饴! 更可恨的是,这两个男人科举高中后一个榜眼,一个探花,第一件事不是感念妻子的付出,而是将自己在父母处受的窝囊气,变本加厉地发泄在妻子身上,最终将她们休弃赶出家门! 而当他们女儿心灰意冷、决意不再回头时,又是灵隐寺的和尚以及她们自己的亲生父母,会以“孝道”、“名声”、“一日夫妻百日恩”和那知道所为真相的两个小子以死相逼,跪求她们回到那两个地狱般的家。 “芸儿/青荷,爹娘求你了!回去吧!” “女子从一而终,才是正理啊!” “他如今是官老爷了,你回去就是官夫人,以往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听到这里,商父商母已经浑身冰凉,如坠冰窟,忍不住痛哭失声。 “我们……我们怎么会那样对自己的女儿?!” “芸儿,爹娘对不起你啊!!” 弹幕还在愤怒地补充。 【重点!洪承宗和文正,他俩根本不是喜欢商芸或李青荷这个人!他们喜欢的只是“未婚妻”这个名分!是那个从小被订下的“名字”!】 【什么狗屁真爱、守承诺。就是偏执和占有欲!】 【这俩男的就是家暴狂、懦夫!在外面屁都不敢放,回家就打老婆出气!】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高中回来就打人休妻,那当初为什么要娶?为什么不拼命反抗这荒唐的错嫁?!】 【逼嫁!这是逼嫁!比包办婚姻更可恶!】 【父母帮着外人逼女儿跳火坑,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济公你修的什么佛?渡的什么人?】 【把女性的苦难当戏看,最后还强行大团圆,恶心透了!】 【凭什么?!她们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李青荷嫁过去被百般刁难侮辱,真要是商芸嫁过去,还不是一样白白受罪?】 【明明就是自己没本事反抗父母,解不了那强加的婚约!自己是个fw,还把气撒在妻子头上!】 【救命,我看不下去了!】 “啊——!!!” 商母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整个人向后软倒,商爹手疾眼快扶住她,自己也是摇摇欲坠,面如金纸。 那些字句,像无数把钝刀子,在他们心上来回切割。 他们“看到”了女儿们未来可能承受的每一分屈辱、每一次殴打、每一声辱骂,也“看到”了自己是如何成为扼杀女儿最后生路的帮凶。 “我的芸儿……青荷……”商母瘫在丈夫怀里,泪如雨下,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我们怎么会……我怎么会那样逼她们……那是火坑啊!是地狱啊!我是她们的娘啊!我怎么能……” 她语无伦次,悔恨与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商父双目赤红,死死咬着牙关,才没让悲愤的怒吼冲口而出。 他紧紧抱着几近崩溃的妻子,目光却投向虚空,与那些透露“天机”的弹幕对话。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那和尚……那济公!他为何要如此行事。” 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回答: 【也许在他眼里,这只是渡劫?是考验?】 【或者,是为了所谓的剧情?为了热闹】 【别指望他了,你们现在知道了,快救你们女儿啊】 【对!退婚!两家都退!什么文正洪承宗,都不是好东西!】 【商芸现在不是有神力了吗?至少……至少能互打了。】 “神力……”她喃喃道,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那光芒里是无尽的悲哀,“荒唐,荒谬绝伦” “难道我的芸儿有了这身力气,能反抗了,她曾经遭受过的、未来可能遭受的那些殴打、辱骂、……就能弱化伤害” 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心痛而撕裂,字字泣血。 商父扶住妻子,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震惊混乱,变得冰冷而坚定。 他看向那些仍在微微滚动的弹幕,沉声道:“多谢……示警。无论你们是何方神圣,此恩,商某铭记。 我商家女儿,绝不再入此等命途!” 第54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14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喜儿小跑进来。 “老爷,夫人。媒婆,她,自己溜达到了小姐房里,把我和春锦支使出来,关着门跟小姐和青荷小姐说话呢!” “什么” 夫妇二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瞬间弹起。 刚才那弹幕里说得,济公可不就是扮作各色人等,在其中穿针引线、推波助澜吗? 还说要把他家芸儿引去见见文家那小子。 那媒婆多半就那济公。 他此刻去找芸儿,还能有什么好事。 “快!带家丁过去!”商父怒吼一声,与商母几乎是不顾仪态地朝着商芸的闺房狂奔而去。 刚冲到门外廊下,便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商芸声音,以及那“媒婆”压低却带着蛊惑的嗓音。 “……就去看一眼,神不知鬼不觉的……若是你亲眼见了,觉得他不堪入目……那你也就能彻底死心,安心风风光光地嫁去洪家……” “轰——!” 商母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了。 所有看到的的悲惨未来,所有对济公的愤怒,所有对女儿的愧疚与后怕,在此刻汇聚成滔天烈焰。 “好你个妖言惑众的贼媒!” 商母指着济媒婆厉声喝道。 “给我拿下这个不知廉耻、挑唆闺阁女子的恶徒!” 家丁们应声而上。 然而,那媒婆看似肥胖笨拙,身手却异常灵活,一个矮身就从两个家丁中间滑了过去,嘴里还嚷着。 “哎呦!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老婆子我可是为小姐终身幸福着想……” 商芸嘴角上扬。 这疯和尚,戏演过头了,还想跑? 就在济媒婆扭着腰肢、眼看要窜到窗边的刹那,商芸动了。 她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抡起旁边一张厚重的原木小几猛地一拍。 那桌子本就结实,在她神力之下,更是如同炮弹般离地飞起,带着呼啸的风声,不偏不倚,正正拍在济媒婆的后背上。 “哎哟喂——!” 一声怪叫,那花枝招展的身影被拍得如同断了线的风筝,直直撞向墙壁,噗地一声闷响,竟像个画片似的,被牢牢“钉”在了墙上片刻,才缓缓滑落,瘫坐在地,头上的绢花歪斜,脸上的厚粉簌簌掉落。 下一秒身形变换成道济的模样。 李青荷惊呆了,这不是圣僧师傅吗? 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商母已如疯虎般扑上前。 “好你个疯和尚!好你个道济!你就是这样做出家人的?! 我女儿的一辈子,差点……差点就让你给毁了!!” 她浑身发抖,眼泪却已流干,只剩下一片燃烧的赤红。 “你休想再害我的女儿!滚!给我滚出商家!洪家的亲事,我们退了! 谁都别想再碰我的芸儿和青荷一根手指头!!” 商父一步踏前,将妻女护在身后,面色铁青,目光如刀,斩钉截铁地对那尴尬苦笑济公道: “道济和尚,你的‘好意’,我商家承受不起。 从今往后,我商家之事,不劳师父费心 聘礼原物奉还。我商家女儿,婚事自主,再不由人摆布!” 商芸静静立于父母身后。 她抬起眼,目光掠过父母激动而决绝的侧脸,掠过济公那复杂难言的神情,最终投向窗外那片自由的天空。 看吧,这就对了。 执念清偿,有时候,未必需要亲手刃仇。 让该清醒的人清醒,让该保护的人拿起武器,让那高高在上、自以为操弄因果的“佛”,也尝尝计划之外的滋味。 这场戏,换导演了。 商芸适时地露出些许惊魂未定和后怕,依偎在母亲身边。 低声道:“爹,娘,这……这人言行诡异,真的是圣僧吗?会不会有什么妖孽变化成他的模样?他方才还撺掇女儿去……去私见外男。” 她恰到好处地省去了“文正”的名字,但足够让父母怒火更炽。 李青荷也白着脸,:“商夫人,他确实就是济公,刚刚他变成了媒婆的样子,满口胡言。” 济公哼哼唧唧,还想插科打诨:“误会,都是误会……和尚我一片好心……” “住口!” 商父厉声打断,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恨不得直接打杀了他。 没办法对他做些什么,对方毕竟是灵隐寺有名的高僧,传出去于商家名声有碍,也恐惹来佛门是非。 就这么放走? 那岂不是纵虎归山,谁知道这疯和尚还会不会再来捣乱,甚至暗中使坏? 他目光与商母交换,又看了看女儿商芸和义女李青荷,心中有了计较。商母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微微颔首。 商父沉声道:“将此……此人暂且看押起来!” 他对家丁吩咐,“堵上嘴,莫让他再妖言惑众。” 家丁们连忙上前,用布巾塞住济公的嘴,将他五花大绑。 待济公被暂时带下去看管后,商父才压低声音,对妻女道:“此事蹊跷甚多。这和尚……行事疯癫,却偏偏牵扯了几家婚事。” 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商母,暗示那些“弹幕”透露的信息。 商母会意,接口道:“老爷说得是。他毕竟是灵隐寺的僧人,我们私自处置,终究不妥。不如……”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将他扭送回灵隐寺,交给寺中各位长老!将今日他所为,一五一十公之于众。 我倒要问问灵隐寺,放任门下僧人假扮媒婆、擅闯民宅、蛊惑闺秀,这到底是修行,还是败坏佛门清誉?让他们自家清理门户,给咱们一个交代!” 李青荷闻言,也觉得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既能惩戒这恶僧,又不至于让商家陷入被动。 商芸心中暗赞父母此举老成。 她面上却露出些许担忧:“爹,娘,这……灵隐寺会公正处理吗?他们会不会包庇自己人?” 商父冷哼一声:“众目睽睽,证据确凿!灵隐寺若还要脸面,就必须给个说法!灵隐寺主持素来方正,必不会姑息此等行径。” 他看了一眼女儿,语气缓和些,“芸儿放心,爹娘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青荷也是,既认了你做义女,商家便是你的倚靠。” 商母也坚定点头。 计议已定,商明达立刻吩咐准备车马,同时派人先去灵隐寺递话,言明有要事求见主持与监寺大师。 他们决定,亲自押着这个“假冒媒婆、行迹可疑”的“狂徒”,上灵隐寺讨个公道! 第55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15 商家父母看着被拖去柴房的济公,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烧越旺。 想到这疯和尚差点就用那套歪理邪说蛊惑了女儿 想到弹幕揭露的那些惨烈未来,他们就恨不得立刻将这道济和尚揪出来千刀万剐! “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商母咬牙切齿,“他扮成这副鬼样子来害人,就让他用这副鬼样子去见人” 商父深以为然,立刻吩咐心腹仆人:“去!到街上成衣铺,照着刚才那疯婆子身上穿的样式,买一套最花哨、最廉价的媒婆衣裳来!胭脂水粉,也拣那最俗艳的买!” 仆人虽不明所以,但见老爷夫人脸色铁青,不敢多问,连忙去了。 很快,一套大红大绿、绣着俗气牡丹的绸衫,以及一堆劣质胭脂水粉被买了回来。 柴房里,济公刚缓过气,正琢磨着怎么脱身,就被如狼似虎的家丁按住。 商父商母亲自带着那套行头进来,冷冷地看着他。 “圣僧不是喜欢扮媒婆吗?” 商母语带讥讽,“那便扮个够!给他换上!按原来的样子,打扮得精神点!” 济公哭笑不得,想辩解,却被堵了嘴。 在家丁的协助下,他那身破烂僧袍被强行扒下,换上了那套俗不可耐的媒婆装,脸上又被重新扑上厚厚的白粉,画上夸张的腮红和红唇,头上歪歪斜斜插上那朵快散架的大绢花。 整个过程,他倒是没怎么挣扎,只是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玩脱了的懊恼,但嘴角却隐隐有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打扮停当,商父命人用一根粗麻绳,捆住他的双手,济公配合地没有反抗,又给他嘴里塞了块布防止他乱喊。 然后,一行人押着这个花枝招展的济媒婆,浩浩荡荡地出了商府,径直朝着灵隐寺而去。 一路上,这奇特的队伍引得行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那媒婆虽然被捆着,却还扭扭捏捏,对着路人挤眉弄眼,更显得诡异可笑。 到了灵隐寺山门前,香客如织。 商父示意家丁扯掉媒婆嘴里的布,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当众朗声高呼,声音洪亮,饱含悲愤: “灵隐寺的各位高僧!各位父老乡亲!请大家来评评理!” 这一嗓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方丈元空闻讯也匆匆带着一众僧人赶了出来。 看到被捆成粽子、打扮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媒婆,先是一愣,待看清那媒婆脸上残余的轮廓和那双熟悉的眼睛时,更是大吃一惊: “这……这是……” 商父指着“媒婆”,痛心疾首地控诉。 “诸位,就是此人,假扮成媒婆,潜入我商家内宅,见到我那未出阁的女儿和新收的义女! 他花言巧语,百般蛊惑,竟撺掇我女儿私自去寻那早已退婚、品行不堪的前未婚夫家! 此等行径,与诱骗闺中少女、拐卖人口何异” 商母在一旁抹着眼泪,接口道:“我女儿若非神……呃,若非心志坚定,又有老天保佑,差点就着了他的道! 这哪里是出家人该做的事?这分明是妖僧行径! 坏我女儿清誉,毁我女儿终身! 今日押他来此,就是要当着佛祖的面,请灵隐寺给我商家一个交代! 也给天下为人父母者一个警醒!” 他们的控诉条理清晰,句句在理,加上那“媒婆”此刻滑稽又狼狈的形象,极具说服力。 围观的香客们顿时哗然! “天哪!还有这种事?” “扮成媒婆去骗人家小姐?这……这真是道济圣僧?” “看着像啊……那眼睛,那神情……” “不能吧?圣僧怎么会做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你看都被人家当场逮住,打扮成这样押来了!” “诱骗少女私奔,这罪名可大了!佛门清净地,怎能容此等败类?!” 广亮大师听得额头冒汗,看着眼前这个丢人现眼的师弟,又看看义愤填膺的商氏夫妇和群情激奋的香客,一时头大如斗。 他上前一步,对着“媒婆”厉声道:“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冒充媒婆,行此龌龊之事?还不从实招来!” 他这是给济公台阶下,希望他赶紧解释。 被捆着的“媒婆”却扭了扭身子,翻了个白眼,用那还没变回去的、尖细滑稽的媒婆嗓音怪声怪气地说: “招什么招?和尚我……,问心无愧,坦坦荡荡”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坐实了“诱骗”的嫌疑。 商父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成全好事。 大师,各位乡亲都听到了,此事,你们灵隐寺管是不管?若不管,我商家便是告到官府,告到京城,也要讨个公道!”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灵隐寺的声誉,济公的个人形象,全都搅在了一起。 广亮大师骑虎难下,看着那个还在那里无所谓的师弟,恨不得一禅杖敲过去。 元空方丈,一合手,叹了口气,阿弥陀佛。 在商家夫妇不依不饶的控诉和确凿的罪证面前,即便广亮大师有心维护,也难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包庇。 更何况,此事确实触及了世俗礼法的大忌。最终,济公被官府差役带走,投入了县衙的大牢。 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气息。 其他囚犯看着这个被扔进来、打扮得花里胡哨不伦不类、嘴里还念念有词的“疯婆子”,有的哄笑,有的麻木,有的嫌弃地挪远了些。 济公却浑不在意。他寻了处稍微干燥的角落,也不管那身俗艳的衣衫是否沾上污秽,盘腿便坐了下来。 手腕上的绳索早在被押送途中就被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弄松了,此刻随意地搭在一边。 他脸上那夸张的媒婆妆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诡异,但那双向来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亮,透过牢房狭小的窗户,望向外面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 “世人愚昧啊……” 他低声叹息,声音恢复了原本的浑厚低沉,与那身打扮格格不入。 “被那层层叠叠的礼教规矩,蒙住了眼,捆住了心,还自以为走在康庄大道上。” 他回想起商家夫妇那愤怒而的脸庞,想起围观香客们唾弃的眼神,想起广亮师兄那无奈又焦急的神情。 他的行为,在世人眼中,自然是张狂荒诞,离经叛道,诱骗良家,罪大恶极。 可在他自己看来,那不过是拨动了一下既定的因果线,撕开一道口子,让那些被命运和礼教捆绑的灵魂,有机会看到另一种可能,另一种选择。 其中更深层的因果牵引、业力偿还,又岂是这些被眼前得失和礼教大防蒙蔽的凡人所能参透? “阿弥陀佛……”他唱了声佛号,在这污浊的牢狱中,这声佛号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尘埃的力量。 “不是和尚我疯,是这世道,病了。礼教吃人,而不自知;规矩杀人,而称美德。可怜,可叹。”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处境。 这身皮囊,这牢狱之灾,不过是一场修行。 牢房外,狱卒的喝骂声、其他囚犯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牢房内,济公闭目凝神,仿佛置身事外。 “世人看不透,便看不透罢。”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近乎慈悲的弧度。 第56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16 商芸的探听咒将济公那段“世人皆醉”、“世道病了”的独白尽数捕捉。 片刻静默后,通过道简单的传音法。 一声极轻的嗤笑,在牢房里响起。 “呵……原来如此。” “我当你真是游戏风尘、洞悉世情,却原来,也不过是个沉溺于自我感动的……狂禅者。” “听听这番高论,‘礼教蒙眼’,‘规矩杀人’,‘世人看不透’。 多么悲悯,多么超脱。 仿佛芸芸众生皆是你掌中浑噩的傀儡,唯有你,是那冷眼旁观、偶尔‘慈悲’地拨动一下丝线的清醒之人。” “可你拨动丝线时,可曾低头看一眼,那线上拴着的是活生生的人命,是会痛会绝望的血肉之躯? 李青荷的纵身一跃,在你那套因果里,算是一步好棋,还是一缕无关紧要的杂音。 商芸真信了你的鬼话,踏入文家,日后日夜承受的折辱,在你看来,是否也只是必要的业力清偿,还是你宏大修行剧本里一笔带过的注脚?” “你把活人的苦难,当成了印证你佛理深邃的戏曲。 具体的哭声,成了你口中可叹的因果循环。 这哪里是看透? 这分明是……最为精致的麻木不仁。” “你说世道病了,礼教吃人。可你这剂‘猛药’,开的何方? 是怂恿无辜者以身饲虎,是坐视甚至促成错嫁悲剧,然后再飘然物外,叹一句此乃命数? 你这不是在治病,圣僧,你是在拿人命试药,还嫌病人不够痛苦,不足以显出你药方之猛,悟境之高。” “更可笑是 皮囊牢狱,不过修行。 是了,你自然可以超然。因为被推上悬崖边缘的不是你,在错嫁婚姻里被拳脚相加的不是你,未来可能被休弃辱骂的也不是你。 你的修行,代价由他人血肉支付,感悟却由你独自收割。 好一场稳赚不赔的大修行啊!” “济公啊济公,你悲悯世道,却从不怜悯具体的人。” “你嘲笑世人被礼教捆住,可你用的,不过是另一套更虚无、更蛮横的因果教条捆住他们! 礼教尚且标榜仁义孝悌,有迹可循,你的因果却成了随心所欲、事后诸葛的万能遮羞布。 你看似疯癫反抗,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令人齿冷的优越。 你以为你在渡人出离苦海? 不,你只是陶醉于自己扮演‘命运舵手’的角色,享受着那种‘众人皆迷我独醒’的快意罢了。” “这等‘道’,不参也罢。这等‘悟’,不要也罢。” 话音如冰刃划过,旋即消散。 只留下牢狱中,那僵滞的身影。 —— 文母几乎掏空了家中最后一点底子,为儿子凑出一份极其简陋的行囊和济公给的盘缠。 临行前,文正站在村口的黄土路上,回望了一眼那低矮破旧的茅屋和母亲佝偻的身影。 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目光投向通往京城的官道,那里仿佛通往他唯一能抓住的、翻转命运的机会。 他背着行囊走了很久,这时尘土飞扬中,一匹毛色油亮、神骏异常的枣红马风驰电掣般掠过,马上是一位身着华贵锦缎、面容因急促而略显紧绷的年轻公子。 马蹄扬起的滚滚黄尘,劈头盖脸地扑向路边的文正。 “咳咳咳……!” 身体本就虚弱的文正被呛得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都呛了出来。 待他狼狈地抬起头,只看到那锦衣公子绝尘而去的背影,越来越小,迅速消失在官道尽头。 “呸!呸呸!” 文正狠狠啐掉嘴里的沙土,盯着那早已不见人影的方向,眼中燃起熊熊的厌恶与嫉恨,“该死的纨绔子弟!不过就是投胎投得好,有几个臭钱,骑匹好马,就这般目中无人,横行霸道。” 那飞扬的尘土、那鲜衣怒马的背影,在此刻敏感又愤懑的文正眼中,完美地象征了他所憎恶的一切—— 不公的出身、贫富的鸿沟、以及那些高高在上者的轻蔑。 那打马而过、神色匆匆的锦衣公子,正是洪承宗。 这几日,洪承宗的心如同在油锅里煎熬。 得知李家巨变、李青荷父亲蒙冤被押解进京后,他第一反应是焦灼地想去帮忙,想去找到那个可能正孤立无援的未婚妻。 他跑到李家药堂,只见大门紧闭,封条刺眼;他又寻到灵隐寺附近李青荷可能去求助的地方,同样杳无音信。 每多一分寻找不到的失落,他对李青荷的担忧和对自家退婚行为的愧疚就加深一分。 而且家中已与城中富商商家正式定亲,很快就要为他迎娶那位据说品貌双全的商家小姐过门。 他对那位商家小姐一无所知,心中满满的都是对李青荷下落不明的牵挂和对自己家族凉薄行径的羞愧。 反抗父母之命? 他缺乏那种决绝的勇气。 接受这桩婚事? 他又觉得是对李青荷的再次背叛,也违背自己的本心。 在巨大的压力和矛盾中,洪承宗选择了立刻启程,进京赶考。 一则为完成家族期望与个人抱负。 二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伯父被押至京城刑部,他或许能打听案情,甚至……尽一点微薄之力,这或许能稍稍弥补他心中的愧疚。 三则,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家中即将紧锣密鼓筹备的、与陌生女子的婚礼。 暂时离开,远赴京城,或许能让他从这令人窒息的现实中获得一丝喘息的空间,也为他纷乱的心绪争取一点时间。 于是,他带着同样忧心忡忡的书童,怀揣着沉重、愧疚与一丝渺茫希望交织的复杂心情,策马离开了家乡,踏上了通往京城的路。 就在洪承宗离开后不久,商家派来告知婚事取消的仆人,到了洪府。 消息没能追上已经离开的人。 于是,文正怀揣着对出人头地的野心,洪承宗背负着对家族压力的逃避,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同一条官道,朝着同一座京城,奔去。 —— 文正虽家境贫寒,但从小被文母尽力呵护,后来又一心只读圣贤书,几乎没真正吃过生活上的苦。 此次进京,他骨子里那点读书人的娇气又冒了出来。 他不愿为了省几个铜板去住那些鱼龙混杂、汗臭熏天、跳蚤横行的大通铺客栈,咬牙用所剩不多的盘缠,订了间最便宜的单独客房。 这讲究落在某些惯于在科举期间“做活儿”的扒手眼里,就成了“肥羊”的标志。 一个年轻书生,独住一屋,不是家里有钱,就是身上带的盘缠不少! 于是,在一个拥挤的市集上,扒手轻易得手,摸走了文正贴身存放、装着大部分银钱的荷包。 得手后扒手迅速溜走,躲到暗处欣喜地打开一看,顿时傻眼——里面除了几小块散碎银子,就是些铜板,连张银票都没有! “呸!原来是个装阔的穷鬼!” 扒手晦气地啐了一口,将荷包随手扔进了臭水沟。 第57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17 文正直到要付房钱时,才发现钱财被盗。 他如遭雷击,惊慌失措地寻找、报官,自然都无济于事。 本就微薄的盘缠所剩无几,别说继续体面地赶路,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他不得不变卖了行李中几件稍好的衣物,换了些干粮,像个真正的落魄书生一样,开始风餐露宿,徒步赶路。 就在距离京城还有一两日路程时,前些天下过雨的山路发生了小规模塌方,一块巨石滚落,挡住了官道。 主仆二人只得返回来绕路另走一条道路,眼看天色将晚,同样赶路的洪承宗主仆二人,不得不就近寻找歇脚处。 他们发现了一座荒废的旧庙,虽然破败,总算能遮风挡雨。 洪承宗让书童出去找找水源,顺便看能否弄点吃的。 他自己在庙内稍作收拾,清理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准备在此过夜。 他打开随身的包袱,取出水囊和干粮,又将一些银钱和紧要的路引、文书重新整理了一下。 就在这时,庙门口传来窸窣声响。 洪承宗抬头,只见一个蓬头垢面、浑身散发着浓重酸臭气味的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那人似乎也没料到庙里有人,愣了一下,呆站在门口。 那刺鼻的气味瞬间涌入洪承宗的鼻腔,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鼻子,胃里一阵翻腾。 他到底是富贵人家出身,讲究惯了,实在难以忍受,便起身对那人微微颔首,决定先出去透透气,等味道散散再回来。 他走得有些急,没注意到自己刚才整理包袱时,有一小叠银票的边角露在了包袱外面。 那蓬头垢面的人,他已饿得眼冒金星,看到这破庙本想进来歇脚,却撞见了衣着光鲜的洪承宗。 洪承宗捂鼻离去的动作,像一根针,刺痛了他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经,让他感到一阵熟悉的、被嫌弃的屈辱。 他正自怨自艾,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洪承宗留在庙里的包袱吸引,尤其是……那露出来的一角银票。 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心脏狂跳起来。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他心底挣扎。 但另一个更响亮、更迫切的声音立刻压倒了它: “我要饿死了,没有钱,我怎么走到京城?怎么参加科举?怎么高中?怎么翻身?!” 他的目光变得贪婪而混乱。 “我……我不是偷,我是借!对,是借! 这位公子看起来就是个富家子,少这点钱不算什么。等我以后高中了,我一定加倍报答他!一定!” 他拼命用这个念头说服自己,颤抖着伸出手,朝着那叠银票抓去。 就在他的手指碰到银票的刹那—— “喂!你干什么?!” 一声惊怒的呵斥从庙门口传来!原来洪承宗在外面并没走远,只是觉得气味稍散便想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那人吓得魂飞魄散,做贼被当场抓包的巨大恐惧淹没了他。 他下意识地抓起手边最近的东西——那是洪承宗包袱旁一块用来垫包袱的、带着棱角的石头。 想也没想,转身就用尽全力朝着声音来源砸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石块正中洪承宗的额头! 洪承宗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眼前一黑,剧痛袭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鲜血立刻从他额角的伤口汩汩涌出,染红了地面。 那人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洪承宗,和那迅速蔓延的鲜血,整个人都懵了,如同被冻住一般。 他杀人了?他……他杀了人?!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丢掉沾血的石头,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快跑! 他转身就向庙外疯狂逃窜,只抓紧了手上的两张银票,都顾不上自己的包袱。 几乎就在他刚冲出破庙的同时,洪承宗的书童提着水囊和找到的几个野果回来了。 他一眼就看到倒在地上的少爷和满地的鲜血,吓得魂飞魄散! “少爷!少爷!” 书童哭喊着扑过去,颤抖着探了探洪承宗的鼻息,微弱但还有。 他撕下自己的衣襟,手忙脚乱地想要捂住那可怕的伤口,鲜血却不断渗出。 他想去追凶手,可少爷命悬一线,他根本不敢离开! 急怒攻心之下,书童泪流满面,只能朝着庙外空荡荡的黑暗嘶喊了几声。 就在他准备背起少爷去找大夫时,目光瞥见庙内除了少爷的包袱,角落里还丢着一个脏污破旧的灰色包袱,显然不是自家少爷的东西。 他强忍悲痛和慌乱,过去翻开一看,里面只有几件破烂衣物和一点干硬的饼子,但最重要的是——里面有一份路引和赶考的凭证。 书童如获至宝,紧紧攥住了那份路引。 虽然他不认得凶手,但这路引上清清楚楚写着姓名、籍贯、样貌特征!这就是铁证! 他晃眼看了看。 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文正二字。 “贼子!你跑不掉的!等我救了少爷,定要拿这路引去报官,将你绳之以法!” 书童对着庙外黑夜恨声发誓,然后奋力背起昏迷不醒、血流不止的洪承宗,踉跄着冲入夜色,寻找生机。 文正如同惊弓之鸟,在黑暗的山林和官道小径间毫无目的地乱窜。 他脸上的污秽与惊惶,身上被树枝刮破的褴褛衣衫,以及那魂不守舍、频频回望的仓皇模样,与寻常赶考书生或行路人大相径庭。 他既无明确目的地,又身无长物,只在黎明时分靠近一座小镇时,下意识地想混入人群,却因形迹过于可疑,很快便被镇上巡逻的差役盯上了。 “站住!前面那个!干什么的?”两名差役上前拦住了他。 文正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路,眼神躲闪,手下意识地去捂怀中——那里藏着那两张匆忙间抓来的、沾着些许尘土的银票,此刻却成了烫手的山芋。 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更是坐实了差役的怀疑。 “看你鬼鬼祟祟,定非善类!跟我们去衙门走一趟!”差役不由分说,上前搜查。 很快,那两张数额不小的银票被搜了出来,与文正这身落魄装扮极不相称。 “这银票何处得来?”差役厉声喝问。 “是……是我自己的盘缠……”文正声音发虚。 “盘缠?就你这身打扮?怕是来路不正吧!带走!”差役哪里肯信,当即押了文正送往县衙暂且收监,准备细细审问。 另一边,洪承宗的书童将昏迷不醒的少爷驮在马上,拼死找到了最近县城里最有名望的一位老大夫。 老大夫一看伤口,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被硬物重击所致,伤口颇深,出血太多,颅骨怕是都有损伤。 老夫只能先行止血包扎,稳住伤势,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乃至醒来后是否留有遗症……实在难料。此刻万不可轻易搬动颠簸。” 书童听得心胆俱裂,泣不成声。 他一面重金恳请大夫竭力救治,并雇了可靠人手在医馆照料,一面立刻派人火速赶往洪府报信。 安排妥当后,他片刻不敢耽搁,揣着那份从破庙捡到的、属于凶犯的路引凭证,直奔县衙,击鼓鸣冤。 第58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18 “青天大老爷!我家少爷洪承宗,是元邦十四年的秀才,乃平遥县洪府公子,在赴京赶考途中,于城外山神庙遭遇歹人袭击。 那贼子见财起意,行凶抢夺,用石块重击我家少爷头颅,致使少爷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这是凶犯遗落的路引凭证,请老爷明察,缉拿凶犯,为我少爷伸冤啊!” 书童跪在堂下,高举路引,声泪俱下。 县令闻听是有头有脸功名的富家公子遇袭,案情重大,不敢怠慢。 接过路引一看,上面姓名、籍贯、样貌特征、赶考事由一清二楚——文正,平遥县学子。 “光天化日,袭击赶考学子,抢夺财物,几乎害人性命,实乃穷凶极恶!” 县令惊怒,立即签下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将文正的姓名、籍贯、体貌特征详列其上,言明系袭击洪承宗之凶犯,悬赏缉拿。 文书不仅发往本县及周边各县,更以六百里加急方式,通报沿途州县及京城相关部门,严防凶犯流窜或混入京城。 通缉令散发极快。 就在文正被小镇差役当作可疑人物扣押后不久,县衙的海捕公文便到了该镇。 镇上的师爷拿着新到的公文与在押的文正一比对——姓名、籍贯、书生身份、甚至大致样貌,全部吻合。 再一搜身,那两张作为赃证的银票更是铁证。 “好你个文正!果然是你!” 镇上的巡检大喜,没想到随手一抓,竟逮住了邻县悬赏缉拿的重犯! 这可是大功一件。 文正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贪念起意,继而惊恐下的疯狂一击,让自己从赶考的学子,瞬间沦为人人喊打的阶下囚,背上抢劫伤人的重罪。 那富家公子生死未卜,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他便是杀人凶手! 他此刻才感到真正的、灭顶的恐惧,远比盘缠被盗、饥寒交迫更甚百倍。 前程、功名、母亲的期望……一切皆成泡影,等待他的,将是律法的严惩。 而这一切的起因,竟只是庙中那短暂的一眼,和那无法遏制的贪念与恐慌。 消息很快传回。洪府上下震动,洪老爷洪夫人又惊又怒又痛,一面派人带着更多钱财和家中供奉的医者赶去县城照料儿子,一面督促官府严办凶犯。 而文正被捕、洪承宗重伤昏迷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开始在家乡和相关的圈子里悄然传播开来,引发无数唏嘘与猜测。 县衙大牢。 文正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身上单薄的囚衣抵挡不住地底的寒气,也挡不住内心翻江倒海的悔恨与恐惧。 铁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映出他惨白扭曲的脸。 “我恨……我悔啊……” 他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留下带血的月牙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却流不出泪,只有一片干涸的赤红。 “我恨我自己!怎么就……怎么就鬼迷了心窍!怎么就伸出了手!怎么就……” 那一瞬间的贪婪,那砸下去的石块,那喷涌的鲜血,那亡命的奔逃…… 每一个画面都在他脑中疯狂回放,折磨得他几欲发狂。 前程尽毁,身陷囹圄,还可能背负杀人的重罪!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那该死的一念之差! 但,人往往无法长久承受对自我根源的彻底否定。 极致的悔恨需要出口,滔天的恶果需要有人分担罪责。 文正猛地抬起头,眼中射出怨毒的光,那光的目标,清晰地指向了记忆中的破扇身影。 “道济!济颠!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 他嘶哑地低吼起来,如同困兽。 “是你说的!是你亲口对我娘说的——‘此去必能高中’!你说得那么笃定,是你给了我天大的希望,是你让我觉得翻身在即,光耀门楣指日可待!”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哭腔,更带着无尽的愤懑: “可你为什么只告诉我结果,不告诉我过程?! 你为什么不说这一路会有多少艰难险阻? 为什么不提醒我盘缠会被偷?为什么不警告我人心险恶,一念之差便是地狱?! 你既然能能预言,为什么算不到我会在破庙里遇到那个洪承宗?为什么算不到我会……我会……” 他噎住了,无法再说出“抢劫行凶”那几个字,但那股怨气却更加汹涌: “你给了我登天的梯子,却抽掉了最关键的几级!你让我看见了山顶的风光,却把我丢在了悬崖边上! 这不是渡我,这是害我! 你若不说那句必能高中,我或许…… 我或许就不会把科举看得那般重如性命,就不会在盘缠尽失后那般绝望,就不会看见银票时……时生出那般魔障。。。。” 他将自己所有的错误,所有的罪恶,都归咎于那过于美好、却未曾附带风险提示的预言。 是那预言让他心态失衡,是那预言让他无法接受现实的挫折,是那预言间接把他推到了犯罪的边缘。 “你是个骗子!什么活佛!什么圣僧!你就是个信口开河、误人子弟的疯和尚!” 文正越骂越激动,仿佛找到了所有痛苦的根源,声音尖利,“你渡的什么众生?你分明是把人往火坑里推,我娘那么信你,我也……我也曾暗自欣喜,以为得了天命。 可结果呢?结果就是我现在这副模样!躺在牢里等死! 而你呢?你还在哪里摇着你的破扇子,装你的疯卖你的傻吧。” 他想象着济公此刻或许正在某处悠闲自在,心头恨意更是灼烧得难以忍受。 “我恨你……济公……我落到今日田地,都是你害的!” 他最终瘫软下去,将脸埋进肮脏的草堆,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那呜咽里,悔恨自己是真的,但将大部分恨意转嫁给济公,也是他此刻维系心智不彻底崩溃的唯一方式。 他无法面对自己亲手铸成的罪孽,于是只好在心底竖起一个名为“济公误导”的靶子,将所有毒箭射向那里。 仿佛这样,他自己的罪孽就能减轻一分;仿佛这样,这无法承受的悲惨结局,就能找到一个可以诅咒和怨恨的源头。 —— 崎岖的官道上,一辆囚车吱呀前行。 里面关着的正是卸去了媒婆装扮、只着一身脏污僧衣的济公。 两名负责押解的衙役骑着瘦马跟在两侧,都是满面风尘,愁眉苦脸。 年长些的衙役老张啐掉嘴里的沙土,唉声叹气: “唉,真他娘的流年不利!咱们县多少年没这么不太平过了?这一年到头,净碰上些棘手的破事儿!” 第59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19 年轻点的衙役小王也跟着抱怨: “谁说不是呢张头儿!您看啊,开春没多久,先是李怀春李大夫那档子事儿。多好的人呐,医术高明,乐善好施,突然被扣上个罪名锁拿进京了。 街坊邻居议论纷纷,都说怕是冤枉,可咱们能有什么法子? 上头下来的公文,让协查就协查,让封店就封店。 李大夫家那闺女,听说后来也……唉,可怜见的。” 他摇摇头,脸上露出些微不忍。 老张接口,眉头皱得更紧:“那事儿还没凉透呢,得,洪员外家的公子又出事了。 洪承宗,多体面知礼的一个读书种子,眼看着要进京考功名的,半道上让人给砸了个半死,还是我们镇的自家秀才攻打的。 现在还在医馆里躺着,听说能不能醒过来都两说。 洪家那是咱们县里有头有脸的大户,就这么一根独苗,现在闹得人仰马翻,天天往衙门催问进展。 县令老爷被催得嘴角起燎泡,见天儿地拍桌子,火气全撒在咱们这些跑腿的头上!” 小王苦着脸:“可不是嘛!光是查这案子,咱们兄弟几个跑了多少冤枉路,腿都快跑细了。好不容易靠着凶手自己蠢,落下了路引,才算逮着人。 可人是抓了,洪公子那边……唉,这伤是落下病根了。 就算醒了,科举也耽误了。” 老张用马鞭杆子敲了敲囚车的木栏,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朝里面闭目养神的济公努了努嘴。 “这还没完,瞧瞧,又摊上这么一位。 好好的和尚不当,非要扮什么媒婆,闯到人家深宅内院去,差点拐带了人家小姐。 这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它犯忌讳啊。 涉及到闺阁清誉,又牵扯到出家人,县令老爷脑袋都大了三圈。 按律吧,得重办以儆效尤,可又怕处理重了,惹来灵隐寺那边不满,再说这和尚还有点名……最后没办法,干脆往上头一推,送到京城刑部去审!眼不见为净,烫手山芋扔出去拉倒!” 小王回头望了望家乡的方向,一脸疲惫:“这下好了,李大夫的案子刑部在审,洪公子的案子咱们得配合取证,那罪犯也送往了刑部,现在还得千里迢迢押送这疯和尚去京城…… 张头儿,您说咱们县令老爷今年这考绩,还能看吗?怕不是要垫底了吧?到时候老爷心情不好,咱们这些底下人,又得跟着吃挂落。” 老张长叹一声:“垫底?能不全州通报就不错了!这三桩案子,哪一桩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 流年不利,真是流年不利啊!就盼着这趟差事顺顺当当,把这疯和尚平安送到刑部,咱们赶紧回来,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家里婆娘还念叨着让我多歇歇呢,歇个屁!” 衙役的抱怨絮语如背景杂音,济公却充耳不闻,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左手藏在袖中,指节急速掐动。 指尖传来的卦象,却让那总是嬉笑怒骂、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面容,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咦?” 济公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指尖停顿,他重新凝神,再算。 不对。 还是不对。 洪承宗的命理气数,他此前明明窥见过一角——文昌星动,官印隐隐,合该是一路顺畅抵达京城,虽心绪不宁,却能化压力为动力,最终科场得意。 虽非完美佳偶,但洪承宗前程不错,李家女嫁过去,至少将来能得诰命,物质无忧。 至于其间情感煎熬,看个人的命数了。 可现在……他“看”到的,是洪承宗命星晦暗,血光萦绕,气若游丝,前程官运之线几乎断裂。 重伤昏迷,科举自然是错过了,更可怕的是,那伤势似乎伤及根本。 “这……这不应该啊……” 济公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 他猛地想到文正。 指诀再变,推算文正命数。 这一算,更是让他心头剧震! 牢狱之灾!血光牵连!官非缠身,前程尽毁! 而且,这劫难分明与洪承宗的血光之灾紧密相连,因果线缠绕得死紧! “文正伤了洪承宗?他二人……怎会提前相遇?还闹到如此地步?!” 他们难道不是应该惺惺相惜? 双双高中后回家,双双休妻,得知真相后再悔恨追妻,最后抱得美人归吗? 济公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浑浊或戏谑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真实的错愕与困惑。 他设定的剧本里,这两个人或许会因商芸李青荷而产生间接纠葛,但那是在错嫁之后 。 绝不是现在 绝不是以这种抢劫伤人的方式,在破庙里仓促相遇,一个险些丧命,一个锒铛入狱. 乱了。 全乱了。 他精心的布局,变成了一团乱麻。 “和尚我……算错了?” 但他立刻又摇头:“不,或许……是劫难,亦是机缘?” 。 —— 京城刑部大牢。 李怀春的牢门被“哐当”一声打开。 “李大夫,您……可以出去了。您的案子,刑部周大人已经复核,真相大白,您是冤枉的。” 李怀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颤巍巍地被搀扶起来,多日的囚禁让他身形佝偻,但那双医者的眼睛在听到“冤枉”二字时,骤然迸发出光彩。 “真、真的?” 他声音嘶哑,紧紧抓住狱卒的手臂。 “千真万确,是您女儿的朋友商家人,还有一位姓赵的少侠和一位姓白的姑娘,他们找到了关键证据,查清了薛员外真正的死因,还了您清白。” 李怀春老泪纵横,口中喃喃:“青荷……我的青荷还好吗?还有商家、赵少侠、白姑娘……大恩大德,老朽何以为报……” 他踉跄着走出牢房,正看到赵斌、白雪等候的身影。 商家人帮忙完后就先回了。 “李大夫!” 赵斌和白雪连忙上前搀扶。 “多谢……多谢诸位!” 李怀春哽咽难言。 白雪清亮的声音带着轻松的笑意插进来:“李伯伯别客气啦!真相大白就好!不过我们可能得在京城多停留一下了……” 赵斌的声音紧接着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困惑与担忧:“是啊,我师傅……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也要被押到京城刑部受审。我们得等他。” “圣僧师傅?” 李怀春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道济圣僧?他……他怎么也会……会不会也是被人冤枉了?” 医者仁心,他本能地往最善良的方向揣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不自觉地提高,在寂静的牢狱甬道中隐隐回荡。 甬道里的另一间牢房里,文正蜷缩在角落。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 他指尖地抠挖着地面坚硬的土石,指甲外翻,血迹斑斑。 “...刑部受审.....圣僧。” 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只有耳朵不受控制地竖起来,捕捉着每一个字。 他咧开了干裂出血的嘴唇,嘴角以一个极其怪诞、骇人的弧度,向后狠狠勾起,几乎要咧到耳根。 “呵……呵呵……”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气音,在他喉咙里滚动。他听清了,听清了每一个字。 济公!也要被押来京城受审了!也要像他一样,戴上镣铐,关进这暗无天日的牢笼! 好啊……真好! 济公也要来了?哈哈哈哈哈……报应!这就是报应! 他整个身体都因为这种狂喜而微微颤抖起来,铁镣发出轻微的“喀啦”声。 “呃……嗬……” 他又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怪响,勾起的嘴角颤抖着,最终凝固成一个无比怨毒、无比期待的神情。 隔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铁门重新关闭,牢房重归死寂。 但文正却不再蜷缩。 他缓缓地、以一种诡异的姿态,拖着沉重的镣铐,挪到了囚室栅栏边,将脸贴在冰冷粗粝的铁栏上。 目光穿过走廊,投向更深处黑暗的甬道 ——那是押解新犯人来此的必经之路。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等待着。 第60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20 县城医馆内,洪承宗躺在榻上,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暗红。 他面色惨白如纸,双眉紧锁,陷入昏迷,嘴唇却不断翕动,发出破碎的呓语。 “对……不起……清河……原谅我……” “我……不知……不能娶……” “……不……” 声音含糊,却字字浸满痛苦与愧疚。 守在床边的洪府管家和书童红着眼圈,束手无策。 突然,洪承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些散乱的、属于另一个“洪承宗”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破时空的屏障,疯狂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自己身着红袍,揭开陌生新娘的盖头,他看到自己不满父母安排、因对李青荷的愧悔无处发泄,将满腔戾气化作巴掌和恶语,挥向那个成为他妻子的女子;他看到自己高中之后,如何冷漠地将一纸休书丢在跪地哀求的妻子面前..... 那不仅仅是记忆,那是另一种人生轨迹里,他自己的罪孽。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少爷!少爷您醒了?!” 书童惊喜万分,扑到床边。 洪承宗却对眼前的呼唤置若罔闻。 “清……河……” 他嘶哑地念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悔意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还好……还好这一切还没发生!李青荷还没有代替商芸嫁给他。 这个认知带来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躯壳的冲动——他必须立刻见到李青荷。 必须亲口告诉她,他绝不会让那些可怕的“记忆”成真 他……他只要她平安! 这股冲动支撑着他,竟猛地用手臂撑起虚弱的身体,试图下床! “少爷不可,您伤太重 。” 管家和书童慌忙阻拦。 洪承宗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挥开他们的手,挣扎着双脚落地。 然而,重伤失血后的身体根本无法支撑,一阵天旋地转袭来,他刚迈出一步,便双腿一软,整个人重重地向前扑倒。 “砰!” 他狼狈地摔倒在地,撞翻了旁边的矮凳和水盆,清水泼了一地。额头的伤口受到撞击,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少爷!” 下人们惊叫着上前搀扶。 洪承宗伏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身体因疼痛和虚弱而颤抖。 但他眼中的急切并未消退,反而因为身体的无力而更加焦灼。 他想见李青荷的渴望是如此强烈,可这具身体却连站都站不稳。 他暂时哪儿也去不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灼热的冲动上,却也让那混乱的头脑有了一丝清醒的间隙。 他任由下人将他搀回床上,目光死死盯着帐顶。 那些纷乱的记忆开始沉淀、梳理。他想起了父亲强行定下的商家婚事,想起了自己逃避般进京,想起了破庙中那个袭击他的、穷途末路的书生…… 所有线索,连同那涌入的“记忆”,开始在他脑中交织、印证。 好像一切都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 京城的秋日,刑部正堂肃杀森然。文正一案,今日判决。 惊堂木响,周侍郎声如寒铁: “案犯文正,身为黉门秀才,本应恪守圣贤之道,却因盘缠遗失,生计无着,竟于山神庙中见财起意,行白昼抢夺之举! 被事主发觉后,更因惊恐失措,以石重击事主洪承宗头颅,几致毙命,实属殴伤事主,情节凶残!按《律例》,本应严惩不贷!” 然而,周侍郎话锋一转: “然,经本官详查,并虑及以下情理:其一,事主洪承宗洪公子,天佑仁厚,已伤势大愈,亲呈手书,言及案发仓促,知其非必杀之心,愿体上天好生之德,乞贷其死。 其二,案犯之恶,究系穷途末路、临时起意,抢夺之时并未持械,伤人之后惊慌逃窜,与蓄谋劫杀有别。” 最终判决,掷地有声: “革去文正一切功名,永不许再入科场!依律判处流刑,发配宁古塔给披甲人为奴,遇赦不赦! 即刻押送,不得延误!” 京郊官道,尘土飞扬。 发配宁古塔的囚犯队伍,与押解济公进京的官差,在岔路口迎面相遇。 天地间仿佛骤然一静,只剩北风卷着枯叶呜咽。 文正拖着沉重的枷锁镣铐走在队中,形容枯槁如鬼。 然而,就在与济公那辆简陋囚车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死寂的眼窝里,倏地燃起两点幽冥鬼火。 他看清了。 囚车里,那破僧烂衫的身影,正闭目捻珠,嘴唇微动,仿佛超然物外。 一股混杂着毕生怨恨、绝望与疯狂的蛮力,毫无征兆地从文正干瘪的身躯里爆发! 他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猛地撞开身旁猝不及防的解差,拖着哗啦作响的铁链,如同一头发狂的困兽,直扑济公的囚车! “圣僧——!!!” 这嘶吼已非人声。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的电光石火间,文正已凭借枷锁的坚硬边缘,猛地卡进了囚车木栏缝隙,整个上半身探入车内。 他脖颈上青筋暴起,用枷锁下缘的铁链死死绞住了济公的脖子,将他狠狠拽向自己! 两股囚徒的恶臭、血腥与绝望气息瞬间交融。 文正凑在济公耳边,声音是从咬碎的牙缝里,混合着血沫一字字挤出,温热腥臭的气息喷在济公脸上: “你看见了吗……圣僧?你说我必能高中……你看我现在,功名何在?!前程何在?!” 道济被勒得呼吸困难,却依旧闭目,手中念珠未停,只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文正的理智在这咫尺相对间彻底崩断。济公的平静,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他疯狂。 他竟猛地张开嘴,露出森白带血的牙齿,如同最原始的野兽,朝着近在咫尺的济公的脖颈,狠狠咬下! “噗嗤——” 皮肉撕裂的闷响。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道济破烂的僧衣,也溅了文正满脸满口。 他竟真的从道济颈侧,硬生生撕咬下了一小块皮肉。 鲜血淋漓,挂在嘴角,形如食人恶鬼。 继而疯狂撕咬,鲜血淋漓。 道济浑身剧震,一直闭目的双眼终于猛然睁开。 他喉头咯咯作响,喉管已露出。却依旧竭力念出: “阿……弥陀……佛……” “我咒你!!!” 文正满口鲜血,嘶声咆哮,眼中黑泥翻涌,仿佛要将灵魂都化作诅咒喷出,“咒你因果错乱!咒你佛法尽毁!咒你永世不得超脱——!!!我在地狱等着你!!!” 然后一口咬掉了济公的嘴唇,吐在地上。 场面彻底失控。 “大胆凶徒!快!拉开他!打死他!” 两边官差这才骇然惊醒,怒喝着蜂拥而上。棍棒、刀鞘如雨点般落在文正背上、头上。 文正却仿佛不知疼痛,用尽最后的生命,将济公箍得更紧,仿佛要带着他一同坠入无间。 “砰!砰!砰!” 沉重的闷响。 在乱棍之下,文正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随即,那身躯缓缓软倒,从囚车边滑落,重重摔在尘土里,激起一片灰烟。鲜血自他身下汩汩流出,与尘土混成一片黑红的泥泞。 官道上死寂一片。 只有北风呼啸,卷过血腥。 济公颓然倒在囚车角落,颈侧伤口血肉模糊,鲜血染红半身。他手中念珠早已断落,散在血泊中。 许久,他缓缓抬起未染血的那只手,颤抖着,试图合十。 露出的牙床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佛号,只有一股黑红的血,淌下,滴落在破碎的僧衣上。 他渡了一生众生。 今日,众生之一,以最血腥的方式,“渡”了他。 一口咬在他的因果上,咬在他的佛心上。 原来,地狱不在别处。 第61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21 后来此事将被详细记录为“凶犯文正,押解途中狂性大发,袭击另案人犯道济,啮其喉,终被格毙”。 道济有贵人做保。返回灵隐寺。 文母听闻儿子如此惨死,恍若幽灵似的终生飘荡在灵隐寺。。 文正血溅官道,尸骨未寒。 他临死前喷涌的冲天怨气与咒,并未随肉体消亡而散去。 那浓稠如实质的黑暗业力,裹挟着他魂魄中最恶毒的不甘,化作一条常人无法得见的黑色孽龙,死死缠绕在济公的元神之上,并非攻击肉身,而是蛀噬灵台,封锁神通。 --- 灵隐寺,禅房。 济公盘坐蒲团,颈侧伤口已包扎,却仍有黑气萦绕不去。 他双目紧闭,眉宇间再无往日嬉笑怒骂的疏狂,唯有一片沉郁的死寂。 赵斌与白雪守在门外,心急如焚,却不敢惊扰。 “师父自回来便一直如此……不言,不动,不食。”白雪声音发颤。 赵斌握紧拳头,他修为不足,看不见那缠身的业力孽龙。 一连三日,济公气息愈发微弱,僧袍下的身躯竟隐隐有透明消散之象。 那孽龙血咒,竟是要将他神魂俱灭,拖入与文正同样的万劫不复之地。 第四日,子夜。 灵隐寺上空,原本清朗的夜空忽起狂风,乌云蔽月。 缠绕济公的黑色孽龙似有所感,仰首无声咆哮,煞气冲天,竟引动寺内钟鼓自鸣,梁柱嘎吱作响! 就在这万籁俱寂、邪氛鼎盛至极的刹那。 “嗷——!!!” 一声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的、威严磅礴的虎啸,骤然撕裂夜空!并非真实的猛虎,而是无上佛力所化的降魔之音。 金光乍现! 一尊虚影自云端踏下,身披金甲,怒目圆睁,面现忿怒金刚相,足下踏着一头金光熠熠、威猛无俦的伏虎虚影! 正是西方罗汉堂中,司职降妖伏魔、断除烦恼的伏虎罗汉法相投影。 罗汉法相目光如电,直射禅房。 那缠绕济公的黑色孽龙,在纯粹浩荡的罗汉佛光面前,发出无声的凄厉尖啸,竟如阳春积雪般迅速消融、蒸发! 然而,这血咒业力与济公自身因果纠缠太深,即便被罗汉之力强行拔除,也如同剜肉去疮。 “噗——!” 济公身躯剧震,猛地喷出一口暗金色的血液,其中竟夹杂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血溅蒲团,瞬间化为焦黑。 佛光渐收,伏虎罗汉虚影深深看了一眼气息衰败但业力已清的济公,微微颔首,旋即化作点点金光散去,夜空重归平静,仿佛方才一切只是幻梦。 风停,钟止。 赵斌白雪冲入禅房,只见济公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依旧清澈,却如同被暴雨洗刷过的古潭,深不见底,再无波澜。 所有外放的嬉笑、悲悯、无奈、乃至痛苦,都被收敛殆尽,只剩一片真空般的寂然。 他看向冲进来的徒弟,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然而—— 无声。 济公的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了悟,随即归于彻底的平静。 他再次闭上眼,双手缓缓于胸前结了一个简单的禅定印。 他的元神业障已除,性命得保。 但开口预言、嬉笑怒骂、乃至以神通随意干涉因果的道济……已随文正那一口咬下的血肉、随伏虎罗汉拔除的业力,一同“死去”了。 这不是肉体的损伤,而是佛法神通与因果感知层面的封闭。 仿佛上天对他此番酿成祸事的裁定。 禁言,止涉,静思己过。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嬉笑怒骂、渡化众生的颠僧。 灵隐寺,多了一位扫落叶、看云起、永不开口的哑和尚。 他成了一个纯粹的旁观者,一个活在人间、却仿佛与世间因果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静默者。 赵斌与白雪则飞速成长在师父沉默的眼神和偶尔的比划中,艰难地学习真正的修行。 —— 李怀春回到家乡后,心中块垒尽去,唯余满腔感恩。 他亲自登门,向每一位恩人郑重道谢。 在商家,他对着商父商母长揖到地,老泪纵横:“若无商老爷、夫人仗义,派遣得力之人赴京周旋,搜集证据,老朽此生恐怕要冤死狱中。 更遑论收留小女,予她安身立命之所,此恩重于泰山。” 他又转向一旁的商芸,目光慈和:“商小姐对小女的救命之恩、陪伴之义,老朽无以为报。” 他对赵斌与白雪更是感激不尽:“两位少侠侠骨仁心,为老朽之事奔波涉险,寻得关键证据,此乃再生之德。 赵斌白雪看着这位劫后余生的老人眼中的感谢,心中那份因师父变故而生的惶惑,仿佛也被照亮了些许。 “道济圣僧……” 提到这个名字,李怀春声音微顿,眼中闪过复杂难言的神色,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圣僧曾帮助我良多,亦是缘法。如今圣僧闭口禅修,还望二位多加看顾。” 他最大的欣慰,来自女儿李青荷。 自商家醒来那一夜后,青荷仿佛脱胎换骨。 她褪去了曾经的彷徨,眼神变得沉静而坚定,竟主动提出要继续随父精进学医,继承衣钵。 “爹爹,世间风雨,女儿想完全习得您的医术,不仅能自立,或许……也能如爹爹一般,关键时刻救人于危难。”她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李怀春惊讶之余,更是老怀大慰。 他一生医术,悬壶济世,最大的遗憾便是未有传人。 如今女儿主动请学,他自然倾囊相授。 青荷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心性坚韧,肯下苦功,常为钻研一味药性、一方配伍而废寝忘食。 看着女儿在药香中日益沉稳的身影,李怀春感到一种踏实的温暖,过往冤屈的阴霾,渐渐被这传承的微光驱散。 他也注意到了洪承宗。 那位洪家公子,自京城归来后,便时常出现在李家附近。 他从不贸然打扰,只是或晴或雨,总在不远不近、能让青荷偶然瞥见的地方静静站立片刻,仿佛一座沉默的碑。 暴雨倾盆时如此,大雪封门时亦如此。 李怀春起初有些担忧,但观察良久,发现洪承宗眼神清明,举止守礼,毫无逼迫之意,反而有种沉痛的克制与赎罪般的坚持。 他看不懂年轻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经历过太多,他比谁都明白尊重二字的重量。 女儿不提,他便不问。 只要女儿平安喜乐,专心医道,他便心满意足。 过去的惊涛骇浪,终将归于生活的细水长流。 珍惜眼前人,过好当下日,便是对命运最大的敬畏与反抗。 李青荷在某个配药疲惫的深夜,忽然怔住。 她想起商家父母当初退婚文家时的异常果断,想起商芸姐姐那不合常理却恰逢其会的神力,更想起自己脑海中那些 的记忆……零碎的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种难以言喻的庇佑。 她不知道是谁,却感受到了那股将她们从既定悲剧轨道上推开的力量。 这并非直接篡改命运的馈赠,而更像是在悬崖边,点亮了一盏灯,让人看清了深渊与坦途。 至于如何走,走哪条,仍取决于每个人自己。 第62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22 时至今日,商父商母依旧参不透那弹幕突然降临的玄机。 但在弹幕的影响下。 商家确实变化良多。 商父不再仅仅过问女儿的琴棋书画是否精进,他开始有意识地带她接触家中部分账目,讲述行商途中的人情世故、风险抉择。 他不再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而是叹道:“芸儿,爹希望你将来无论身处何地,心中都有一本明白账,眼中都能识得人心险峻” 商母的教育则更为细腻。 她不再只教导女红中馈、侍奉翁姑,而是会在午后暖阳下,握着女儿的手,轻声讲述她作为商家主母,如何平衡族亲、管理仆役。 “力量。” 她抚摸着女儿看似纤细却蕴含惊人气力的手腕,目光悠远,想起弹幕中人的告诫。 “不只是筋骨之力。沉得住气,看得清局,守得住心,才是人安身立命最大的力量。” 他们摒弃了规训,选择了陪伴与引导。 弹幕的那一端,无数观者早已为这来之不易的、挣脱了悲剧枷锁的奇缘热泪盈眶,珍视无比。 他们无法直接降临相助,便将满腔热忱与希冀,化作了跨越时空的馈赠。 “既然我们能和剧里人交流。而且也改变了原本的故事线,证明他们的剧情不是设定好的,是可以被更改的。” “我们或许可以改变他们,帮助他们” “别了吧,可别成为第四天灾了。” “我们又没法降临过去,怕什么” 他们自发地成立了一个浩大的、隐秘的编撰委员会。 【历史组大佬】 负责严格考据,剔除明显违背时代背景的硬伤。 【文学组大佬】 将现代关于人格独立、自我价值、健康亲密关系的核心思想,巧妙融入这个时代女子更能接受的形式 。 置换进话本和闺阁训诫文中,悄写上了关于自爱、抉择、经济依傍的箴言。 【心理学者】 则化身智慧长者,将复杂的心理学知识,转化为一段段充满隐喻的寓言故事,讲述如何识别情感操控,如何建立边界,如何在困境中保持心灵不坠。 这些被精心翻译和包装过的内容,化作一行行金色的字迹,流淌在商父和商母的眼前。 他们起初惊愕,继而沉醉,最后是满怀感激的虔诚。 一群教导他们如何真正去爱女儿、守护女儿的无名之师。 --- 书房深夜,灯火摇曳。 商父放下算盘,商母搁下针线。 他们不再像最初那样对眼前飘过的字迹惊惧交加,而是备好了纸笔,如同最虔诚的学子。 弹幕的内容已然变化: 【今天推荐《木兰辞》新解:重点不是代父从军,而是愿为市鞍马,从此替爷征的担当与行动力!告诉她,女子可以有决断,可以扛责任。】 【改编一个话本:富商独女识破凤凰男阴谋,凭借算学天赋整顿家业,终成皇商。重点:她的智慧与魄力,才是立身之本。】 【还有这个:某才女不困于情爱,游历山川写成地理志,被朝廷采纳。核心是世界很大,你的心与脚,可以丈量天下。】 商母轻声念出,商父则蹙眉沉思,旋即提笔,用这个时代最通行的白话,将那些惊世骇俗的话语,小心翼翼地包裹进看似寻常的闺训读物、传奇话本、甚至各地风物志的外衣里。 “芸儿,今日偶得一本前朝闺秀游记,文笔清奇,你可看看,权当消遣。” “女儿,这有个新出的杂剧本子,讲一女子持家有道,颇有趣味,或许对你的…嗯…理家有所启发。” 他们将选择与思考的权力,连同这些经过伪装的话本,一起放到女儿手中。 在抄写、改编、传递这些话本的过程中,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思想,也如涓涓细流,反哺着他们自己。 当抄到“女性被关于闺房,折断了她们的翅膀,却怪她们不会飞行”时,商母的手猛地一颤,墨点滴落,晕染开一小片灰暗。 她蓦然想起自己自幼被教导的“贞静”、“柔顺”,想起当初险些因“父母之命”将女儿推入火坑的后怕。 原来,那无形的牢笼,自己也曾是帮凶。 商父看到“重要的不是你所拥有的,而是你能够利用拥有的去做什么”,他联想到自家万贯家财。 以往只觉得只能是保障女儿嫁妆丰厚的底气。 如今恍然,财富若不能成为女儿翱翔的羽翼,而只是锁在妆奁里的死物,意义何在? 他们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带着欣赏与期待的目光,看待女儿身上那些固执,执拗。 弹幕与商家父母,在这无声的协同中,达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他们共同的目标,不再是培养一个符合世俗标准的“贤妇”,而是打造一个属于这个时代的、有力量、有头脑、有选择权的独立者。 让她深入了解甚至参与家业,明白财富的来源与力量。 用话本、游记为她打开望向高墙外的窗口。 通过故事告诉她,挫折、背叛、困境皆是世间常事,重要的是如何爬起。 让她明白婚姻是一种可能的选择,而非必然的归宿;人生的价值,可以寄托于更广阔的天地。 这些手抄本,被“无意”地放在商芸能接触到的书架、妆台、绣筐旁。 它们成了这个家庭最独特的教材,承载着父母笨拙却无比深沉的爱,也承载着另一个时空无数善意的祝福。 商芸她接收着父母“偶然”得来的各种“读物”,心照不宣。 她开始有意识地将神力运用于强身健体、甚至悄悄改良一些搬运重物的家什。 她与父亲讨论账目时,提出的见解越发老辣。 她规划着自己的小库房,积累着完全属于自己的资源。 一种沉静的自信与掌控感,在她秾丽的容貌下,逐渐生长出坚硬的骨架。 而在李青荷也从商芸处得到的、同样经过改编的医术典籍与奇症案例,极大拓宽了她的视野。 她们都在各自的道路上走着。 商家内宅,少了些刻板的规矩,多了些探讨甚至辩论的气息。 商父偶尔会感叹“我儿若为男子,必是经世之才”,商母则会轻声接道:“女子又如何?我看芸儿,便胜却许多男儿。” 第63章 活佛济公 双退婚23 他们依然是疼爱女儿的父母。 但这份爱里,多了尊重、钦佩与托付未来的信任。 而那些些被精心改编过的话本故事,通过商家的渠道,以新奇读物的面目,悄然流入更多闺阁。 思想的种子,一旦播下,便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芽。 商家的马车,碾过了江南烟雨,也踏过了塞北风沙。 对于女儿的培养,远不止步于书房。 商父与商母做出了更惊世骇俗的决定。 他们不再将女儿拘于深宅,而是以“增长见闻,历练心性”为名,携妻带女,亲自踏上经商与游历之路。 起初,流言纷起。 富商携女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放荡,不知所谓,要浸猪笼。 这么大的年纪不成婚定是哪里有问题,说不准还念着前未婚夫。 但商父以雄厚财力与日渐通达的人脉,将非议压下。 并且痛打那些嘴巴不干净的人。 商母则以其一贯的端庄与商芸无可指摘的言行,尤其在“偶然”展示些许神力,轻松化解几次旅途险情后,逐渐将非议转为惊叹。 他们拜访的不再仅是名儒,更有隐居的武者、杏林圣手、精通机关算术的奇人、甚至掌管庞大行会的当家。 每一次拜访,都是一次精心挑选的授课。 商芸如一块巨大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一切。 她的神力在实战与名师点拨下,从懵懂的本能,逐渐化为收放自如的精准控制。 遭遇山匪,她护在父母车前,徒手折断匪首刀剑;路见不平,她巧妙设局,助被欺压的商队讨回公道;瘟疫流行之地,她协助母亲施药布粥,稳定人心。 力量、智慧、仁心、担当,在她身上奇异地融合。 “平遥女侠” 的名号,不胫而走。 这美谈不仅关乎武力,更关乎她处事公允、言出必践的 “信”与“义” ,以及那双能看透诡计、总能化险为夷的清明眼眸。 她渐成南来北往商旅口中一个传奇的符号,代表了一种超越性别、令人心折的气度。 这一日,行至一处两省交界的险要山路。 探路家丁仓惶来报,前方有强人设卡,掳掠商旅,凶悍异常。 商父皱眉,正欲令车队改道或集结护卫强冲,却见商芸已掀开车帘,跃下车驾。 她今日为行动方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青丝高束,目光沉静地望向山林深处腾起的烟尘。 “爹爹,娘亲,且稍候。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轻烟般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前方弯道。 匪寨之前,局面却出乎意料。 并非想象中的商旅哀嚎,反而是一片混乱的厮杀——另一队人马,已与匪徒交上了手。 那队人马不过九人之数,衣着华丽,抬着顶玉轿子。 但匪徒倚仗地利人多,一时僵持。 其中尤为显眼的,是一道皎若明月、清冷如冰的身影。 那是一名极年轻的女子,身着冰蓝宫装,衣袂飘举间不染尘埃,手中一柄长剑使得光华缭绕,森寒剑气逼得周遭匪徒不敢近身。 她的招式精准、高效、冰冷,不带一丝烟火气,却蕴含着惊人的杀伤力。 姿态优美如舞蹈,每一次剑光闪动,必有一名匪徒兵器脱手或踉跄后退。 玄女宫。 商芸脑海中闪过一个最近才听过的名字,一个神秘而强大的隐世门派。 就在蓝衣女子被三名匪首围攻,剑势略凝的瞬间,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锐的山岩,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从斜刺里精准无比地砸中了一名匪首的膝弯! “咔嚓!” 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匪首惨嚎倒地。 蓝衣女子压力骤减,剑光暴涨,瞬间逼退另外两人。 她清冷的目光如电,射向岩石飞来之处。 只见山道旁一块巨石上,不知何时立着一名胡服少女。 少女并未持械,只是随手又从脚边掰下一块石头,在手中掂了掂,笑吟吟地看着下方战场,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游戏。 阳光洒在她秾丽生动的脸庞上,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纯然的兴致盎然与绝对掌控的自信。 四目相对。 蓝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她认出,那并非蛮力投掷,岩石的轨迹、力道、时机,都妙到巅毫,是对力量可怕的控制力。 商芸则眨了眨眼,忽然觉得这冷冰冰的姑娘,比底下那些张牙舞爪的匪徒有意思多了。 战斗很快结束。在商芸远程支援与蓝衣女子凌厉剑法的配合下,匪徒溃散。 尘埃落定。 蓝衣女子还剑入鞘,动作优雅至极。 她并未理会地上呻吟的匪徒,也未看向前来道谢的商旅,而是径直走向巨石。 商芸也从石上轻盈跃下,拍拍手上沾的灰土。 两人相距数步站定。山风吹过,扬起她们的衣摆和发丝。 蓝衣女子打量着她,目光在她看似纤细却蕴藏爆发力的手臂上停留一瞬,终于开口,声音如其人,清越而带着疏离的寒意: “你是谁?” 商芸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笑容扩大,那双桃花眼里光华流转,映着天光山色,更映着眼前这株绝世的冰莲。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忽然伸出手,从旁边一名瘫倒匪徒手中,信手拈过那柄普通的铁剑。 剑在手,气质微变。 她并未摆出任何起手式,只是随意地手腕一抖—— “嗡!” 一声清越剑鸣!那柄凡铁,竟在她手中划出一道圆融无比、光华内敛的完美剑花! 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仿佛演练过千万遍。随即,她手腕一转,姿态潇洒地将剑背于身后,剑尖斜指地面。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蓝衣女子,笑意嫣然,声音清亮如玉磬相击: “在下商芸。” 山风依旧,吹散了血腥气,也送来了远处商家车队隐约的铃铛声。 悲剧的潮水已然退去,留下的是浸润过苦难、因而更加坚实的生命滩涂,以及在其上努力生根发芽的、属于每个人自己的未来。 世界,终于开始按照人自身的意愿与努力,缓缓运转。 第64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1 眼皮一掀,一闭,再一睁。 熟悉的灵魂抽离与沉入感转瞬即逝,这次包裹周身的,是截然不同的清贫与辛劳。 身下是硬邦邦的床板,铺着薄而粗糙却浆洗得发白的旧席,硌感明显,却并无污秽黏腻。 空气中弥漫着清水、皂角与阳光晒过粗布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泥土和炊烟的质朴气息,虽贫寒,却异常洁净。 视线所及,屋顶低矮,梁柱被擦拭得不见积灰,墙壁虽旧黄,却平整无蛛网。 窗户纸是新糊的,干净透亮,将午后的日光滤成一片柔和。 林霜静静躺着,感受着这具新躯壳。身体是结实而匀称的,蕴含着长期劳作积累下的、富有韧性的力量,并无沉疴旧疾的滞重感。 四肢舒展时,关节灵活、处于盛年的健康躯体。 掌心有茧,却修剪整齐;皮肤因日晒和岁月留有痕迹,却紧致不松弛。 她能感觉到面部骨骼的秀气轮廓,这是一种未被奢华滋养、却因自律和洁净而得以保全的清秀。 先感受内里。 魂魄融入顺畅。 内视之中,景象令人微讶。 道德金光依旧熠熠生辉。而笼罩这具躯壳的,并非预料中贫苦带来的灰败之气,竟是一层颇为纯净、温润的红色光晕。 这红光如晚霞般宁和坚定,透着良善、仁爱、坚韧的本质光辉。 金光在这纯净红光的包裹与衬托下,更显出一种庄严的暖意。 金红交融,光晕稳定而祥和,这分明是身负善功、心性纯良且…颇有后福或隐性贵格的标志。 这红光代表的“贵”,非关权财,而是关乎德行,是一种更接近本质的福气。 原主能在清贫中保持康健、整洁与良善,心性绝非一般。 她缓缓眨眼,目光扫过这间陋室。 每一样简陋的物件都摆放得规整妥帖,地面扫得不见尘屑,破旧的杯碗也擦得锃亮。 一种在有限条件下极尽可能维持体面与尊严的生活态度,扑面而来。 林霜需要时间,让灵魂更细腻地体会这具身体里蕴藏的、不同于前两世的坚韧的温柔与洁净的力量。 过于汹涌的记忆可能会冲淡这份最初的直觉。 于是,她重新闭上眼。 她需要休息休息,让灵魂彻底在这具身躯里放松 呼吸间是皂角与阳光的味道,耳中是远处隐约的劳作声响。 当林霜再次睁开眼时,身体状态清晰感知,金红光芒温煦流转。 是时候了。 她依旧保持仰躺的姿势,在向系统发出指令: “传给我这个世界的记忆。” 邵芳,家境殷实,父母掌珠,知书达理。 若无意外,一生本该顺遂。 可这一切,终结于一个名叫梁豹的地痞手中。 梁豹觊觎她已久,屡次纠缠未果。 那日,她为母亲去城外寺庙祈福还愿,归途独自经过一片僻静的松林。 秋风掠过,松涛阵阵,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松脂气息和脚下厚厚落叶被碾碎后散出的、略带潮湿土腥的草木味道。 梁豹从树干后猛地闪出,堵住了她的去路。 她惊惶后退,脚跟陷入松软的落叶层。 反抗换来的是被粗暴地掼倒在地,后脑撞在铺满松针与碎石的泥地上,眼前是剧烈晃动的、被墨绿松针割裂的天空。 衣帛撕裂的声音刺耳,混合着男人身上浓烈的汗臭,以及身下落叶腐败的微酸、破碎松针渗出愈发浓郁的苦涩。 梁豹沉重的呼吸喷在脸上,还有梁豹身后,那个帮凶——方成。 探头探脑、龌龊嬉笑的身影。 世界在那一刻被粗暴地掰开、碾碎,填充进去的只有无尽的痛、耻与穿过林隙的风声、松枝摩擦的沙沙声扭曲在一起。 她没有选择以死明志。 活下来的代价,是被父母视作门楣之耻,以败坏家风为由逐出,仅携一小包旧衣散银,孑然一身。 后来,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破旧漏雨的柴房,身下是潮湿的稻草。 收留她的瞎眼大婶在门外焦急地踱步。 腹中坠胀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铁钩在里面翻搅。 汗水、血水、还有抑制不住的闷哼。 当那团温热的血肉终于脱离身体时,随之而来的不是解脱,是更深、更空茫的寒冷。 婴儿微弱的啼哭像猫叫,大婶抱过来,她只看了一眼——那皱红的小脸,眉眼间竟有一丝梁豹的影子。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大婶的叹息在耳边:“陆员外家……无子……给孩子条活路吧……” 活路。 那她的路在哪里? 陆家夫妇早逝,她以“乳母”、“远亲”之名留下,将这孩子抚养成人。 最初的复杂心绪,在日复一日的相依为命中,逐渐被一种更为深沉的、近乎执拗的爱与责任所覆盖。 她将所有的苦难与不甘,都化作了对陆邦竭尽心力的教养与投入。 她几乎以为自己成功了,成功地将那片松林的记忆锁入心底最暗的角落,成功地在陆邦身上看到了超越血缘的、由无尽心血浇灌出的光明未来。 她为他取名陆邦,倾注了所有未能言说的期盼。 对外,她是早年丧夫的寡妇,对陆邦,她是呕心沥血、亦母亦师的义母。 陆邦争气,高中状元。他感念养育之恩,在御前褒扬她的“贞节”与艰辛,御赐“贞节牌坊”。 那天的阳光白得晃眼,御赐的“贞节牌坊”披着红绸,矗立在村口,高大、冰冷、像一座华丽的坟墓。 儿子陆邦身着锦袍,意气风发,灵隐寺的众僧闭目诵经,香火缭绕。 那么多人的目光,羡慕的、赞叹的、探究的……她穿着这辈子最好的衣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苦尽甘来的微笑。就在红绸即将揭下的刹那—— “轰——咔!!!” 毫无征兆的惊雷,撕裂长空,精准无比地劈在石质牌坊上。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死一般的寂静后,是人群的惊呼与窃窃私语。 她站在原地,浑身冰冷,血液都凝固了。 天意? 她惶然看向圣僧。 为何如此。 那位高僧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像冰锥刺入她心底:“女施主,问心无愧,不代表没做过错事。” 错事? 她一生与人为善,谨小慎微,熬干了心血养大儿子,唯一的“错”…… 就是那个下午,她没有以死明志。 就是她被男人强暴了。 原来,这真的是她的错。天雷昭昭,圣僧箴言。 牌坊的碎石,仿佛也砸裂了她心中深锁的门。 方成的勒索、梁豹的再度出现,不再是地痞,是山贼头子,眼神更浑浊,势力更大。 他堵在她的小院里,嘴里说着“愧疚”、“找你二十年”、“从未娶妻”、“爱你”,可那眼神,那逼近的姿态,与二十年前那个下午何其相似 只是手段更软,却更令人作呕。 而她的儿子,她倾尽一切养大的状元郎陆邦,跪在她面前,恳求她:“娘,您就原谅爹吧……儿子想要个爹……” 爹? 第65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2 那个强暴她、毁了她一生、如今又跑来逼迫她的山贼? 她看着儿子热切的脸,看着梁豹好似深情的眼。 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只觉得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熟悉的、冰冷的绝望再次扼住了喉咙。 她仿佛又清晰地闻到了那股混合着恐惧、苦涩与污浊的气息。 她半生挣扎、用无尽付出构建的亲情意义,在儿子对施暴者的认同渴望前,显得如此可笑与脆弱,瞬间冰消瓦解,只剩下无尽的心寒与隔阂。 她妥协了。 梁豹狂喜,跪地忏悔。 陆邦激动,父子相认。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团圆,自己像个被用完的、可有可无的布景。 为什么?为何受害的永不得安宁,作恶的却能轻易获得圆满? 还有绿姬。 “反正只要你们死了,我义母就不会有事了。” “绿姬,我真没想到你心肠那么狠。” “我狠。。” 绿姬眼中伤心、吃惊、受伤。 让她悔愧难当。 这一生,她谨守本分,忍尽万般苦难,换来的却是至亲驱逐、天意嘲弄、仇人圆满、儿子的背离以及对唯一关心她之人的亏欠。 为何?! 为何我一生与人为善,恪守一切规矩,却落得如此下场? 被辱的是我,被弃的是我,被天雷否定的是我,最后被逼成全仇人、伤害唯一真心待我之人的,还是我! 梁豹、方成……那些欺我、辱我、毁我、逼我之人,他们不该逍遥快活,他们不该得到原谅与圆满! 陆邦……他既做出了选择,便该承受这选择的一切后果。 他们该付出代价! 该得到真正的报应! 还有绿姬……我的好绿姬……。 我希望……我能有机会,对她好一点,我不该……不该那样对她。 这世道不公!这天意昏聩!若真有因果,为何善恶颠倒?!我不服!我恨!我要一个真正的公道! 记忆传输的浪潮缓缓退去,留下清晰的回响。 林霜轻轻动了动手指,感受着灵魂深处那沸腾的、属于邵芳的悲愤与不甘。 她心念微动,系统面板悄然浮现。 翻了翻选定了变身丹,变形丹,引雷咒。 【道具兑换成功,已存入系统空间,宿主可随时提取使用。】 这时外界传来喧哗与隐隐的哭喊。 推门望去,天色突变,昏沉如夜,暴雨如注,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钱塘江决堤了!洪水向下游的钱塘县肆虐而去。 第二日,暴雨初歇,山路泥泞。 凭着邵芳记忆中对山林的熟悉,她寻到几处未被洪水完全淹没的坡地,挥动锄头,沉默而迅速地挖出尚能食用的地瓜、野菜,直到竹筐装满。 空气中弥漫着暴雨冲刷后泥土的腥气与草木折断的清新。 当她背着沉甸甸的竹筐,踩着泥泞赶到灵隐寺设在城外高地的赈济棚时,那里已是一片忙乱。 灾民拥挤,哭声喊声不绝。粥棚热气蒸腾,灵隐寺的和尚们正忙碌地施粥。 邵芳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泥点,旧衣沾满泥浆,湿透贴在身上,看起来比许多灾民还要狼狈。 她径直朝堆放物资的地方走去。 “哎,这位大娘。”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她。是白雪,正端着一碗热粥,眼神里带着同情,“您也是来领粥的吧?排队在那边。来,先喝碗热的暖暖身子。” 邵芳愣了一下,轻轻摇头,将背上竹筐卸下,揭开破麻布,露出里面沾着泥土却新鲜的地瓜野菜。 “姑娘误会了。我不是来讨吃的,是来送点东西的。山上挖的,给这里添些粮菜。” 白雪看着那一筐粗粝却实在的食物,又看看眼前这位面容清瘦、衣着寒酸却眼神温和的妇人,一时哑然,脸上微红。 但坚持把粥碗递过去:“那您也先喝碗粥,走了这么远路,肯定累了。来,大娘,您先喝。” 就在这时,棚外传来喧哗,胖和尚广亮带着必清、必安,浑身湿漉却满脸喜色地回来,身后跟着几辆堆着米粮的推车。 必安眼尖,邵芳,快步走近,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邵大娘,您怎么也来了?这大雨洪水的,路可不好走!” 必清闻声看来,露出笑容:“原来是邵施主!您又来送东西了?哎呀,每次寺里有点什么事,您总是惦记着。” 必清对正惊讶他怎么没有见到过的的广亮胖和尚解释道:“这位是邵大娘,就住在后山那边。别看她自己清苦,可心善着呢! 这些年只要寺里施粥、修路,邵大娘总会送些自己种的菜、挖的野菜山薯过来。 邵大娘可是我们灵隐寺的老善信了!” 白雪在旁边听了,眼神顿时从同情变为敬佩:“原来是这样……邵大娘,对不住,我刚才还以为……” 邵芳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温和令人心安浅笑:“姑娘心善,老身感激。诸位师父辛苦。这点粗陋东西,不成敬意。” 她的声音平稳沙哑,却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邵芳将那一竹筐地瓜野菜交给必安后,并未在赈济棚久留。 婉拒了白雪再次递来的热粥,也谢绝了广亮让她歇歇脚的好意,她只是微微欠身,便转身再次没入泥泞的小径,朝着后山的方向返回。 洪灾过后,山中可食之物更显珍贵,也更容易寻觅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块茎。 她此行不仅仅是为灵隐寺再积攒些捐赠,也是为了自己今后的生计打算。 竹筐空了,正好可以再装。 她步履平稳地走在雨后湿滑的山路上,目光扫过丛林草丛。她很快又找到几处生长尚好的野菜丛,还幸运地发现了一小片未被洪水冲走的野薯藤。 她蹲下身,用那柄旧锄头小心地挖掘,动作熟练而耐心,很快,身边的竹筐又渐渐被翠绿的野菜和沾着新鲜泥土的块茎填满。 与此同时,无人可见的云端之上。 绿姬此刻正盘坐在一片凝聚不散的灰绿水汽之上,周身妖气与潮湿的水雾交融。 她并非钱塘江本土水族,但与江中一些因人类过度捕捞、生存艰难而生出怨愤的鱼怪水妖颇有交情。 此次钱塘江突发大水,表面是天灾,实则暗藏这些水族道友的怒意。 绿姬推波助澜,心中并无多少对人类的怜悯,反而觉得那些受灾的凡人某种程度上是自食其果。 第65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3 看着下方渐渐有序的赈济场面,绿姬撇了撇嘴,指尖缠绕着一缕冰凉的水汽,语气带着妖类特有的讥诮与对人类的不屑: “人类就是这样,一边无度索取,触怒自然生灵;一边又惺惺作态,搞什么慈悲救济。” “哼,瞧瞧,淹了一次还不怕,这就又摆起慈悲面孔了?扰得我水族道友不得安宁,自己倒想快快恢复正常?哪有这么便宜。” 她眼中妖异的绿光一闪,恶意萌动,“我再助道友们一臂之力,让这水,再涨上一涨,看你们还怎么装模作样!” 她指尖绿芒微闪,引动周遭水灵之气,悄然向下方淤积的洪流渗去,试图催动二次泛滥。 下方,赈济棚边。 正在查看灾民情况的济公,脚步忽然一顿。 他眉头微蹙,掐指一算,眼中精光乍现,猛地抬头望向云端某处,那里妖气与水腥混杂,隐有恶念涌动。 “好个不知死活的妖孽!水淹钱塘,涂炭生灵,竟还敢妄图再兴水祸,罪加一等!” 济公低喝一声,声若洪钟,带着凛然正气。 他不再犹豫,当即跌坐于地不顾地上泥泞,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股纯正浩大的佛力升腾而起。 “有请师兄伏虎罗汉,显圣降妖,护佑苍生!” 话音未落,西方天际祥云骤聚,隐约传来低沉威严的虎啸之声。 一道璀璨刚猛、专克妖邪的罗汉佛光,宛如跨越虚空,骤然降临,精准无比地朝云端绿姬所在之处笼罩而去! 绿姬正全神贯注催动妖法,万万没料到会突然引来如此恐怖的佛门打击。 那金光至正至刚,对她这等阴湿妖物有着天然的绝对压制。 她尖叫一声,花容失色,周身妖气疯狂爆发,化作浓稠的灰绿雾瘴试图抵挡,同时身形急闪,便要遁走。 “哪里走!” 济公在下方看得分明,手中破扇子一挥,一道佛力枷锁后发先至,配合着伏虎罗汉的佛光,狠狠地震在了绿姬的护体妖气上。 “呃啊——!” 绿姬痛呼一声,妖气涣散,不敢再恋战,拼着受损,化作一道黯淡的绿光,仓皇朝远方山林遁去,瞬间消失在茫茫水汽与渐散的雨云之中。 下方,广亮似有所感,抬头望天:“咦?刚才是不是打雷了?妖风阵阵的。” 必清揉着眼睛:“师叔,我好像看到云里有什么绿乎乎的东西闪过去了!” 济公已从地上站起,拍了拍破僧袍上的泥水,恢复了那副嬉笑怒骂的模样,摇着破扇子:“没事没事,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小妖怪想趁机捣乱,已经被老和尚我和伏虎师兄赶跑啦!行了行了,别看了,赶紧继续施粥!这么多灾民等着呢!” 众人闻言,虽心中惊疑,但见济公无恙,便也按下好奇,继续忙碌。 —— 就在邵芳将最后一把野菜整齐码入筐中,准备起身时—— 嗖! 一道极其黯淡、几乎与周遭绿意融为一体的影子,带着仓皇与狼狈的气息,猝不及防地从斜刺里的灌木丛中窜出,速度奇快,直直撞向她放在脚边的半旧竹篮。 邵芳反应极快,脚步微错,已侧身避让,同时目光如电般锁定了那道影子。 那并非野兽,而是一条约莫两尺来长、通体碧绿如翡翠、唯有尾尖带着一抹奇异暗金色的……蜥蜴? 这碧绿蜥蜴的尾巴,竟像是被什么至阳至刚的力量灼烧过一般,断了一小截,断口处焦黑,气息奄奄。 绿姬已是强弩之末,慌不择路,撞入竹篮后,本能地蜷缩进野菜的缝隙之中。 碧绿的身躯微微颤抖,竖瞳紧闭,气息更加微弱下去,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非邵芳亲眼看到,几乎要忽略过去。 几乎就在绿姬藏入竹篮的下一瞬。 邵芳心头警兆微生,一股浩瀚、威严、隐含虎啸雷音的佛门气息自天际遥遥笼罩而下,虽未直接施加于她,却锁定了这片区域,尤其是她竹篮的方向!是伏虎罗汉的力量在追踪搜索! 然而,就在那股佛力即将触及竹篮,似要揪出藏匿妖物的刹那—— 邵体内,那金红交织的光晕,似乎受到了某种外力的隐隐激发,自然而然地流转起来,并非刻意防御,而是如同一层温暖祥和的无形气运薄纱,将她连同她身边的竹篮一同笼罩在内。 天际那股凌厉的追踪佛力,在触及这层金红贵气时,微微一顿,仿佛撞上了一层柔韧的屏障。 佛力之中蕴含的意志似乎迟疑了,迅速审视了一下下方——一个衣着寒酸却整洁、背着竹篮采野菜的平凡妇人,身上竟有如此纯净的良善功德之光与贵人气象? 且这妇人气息平稳,眼神清澈,并无与妖邪勾结的晦暗之相。 那佛力停顿了约莫一息,似乎在权衡。 最终,或许是觉得为了一条已然受创、失去一截尾巴的小妖,不宜贸然冲撞一位身负功德贵气的凡人命数,尤其是这凡人正行采集之事,合乎自然生计。 浩瀚的佛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锁定感消失无踪,天际那隐隐的威压也随之消散,只留下一片雨后山林正常的宁静。 邵芳站在原地,面色如常,仿佛对刚才那瞬息间的无形交锋毫无所觉。 她只是慢慢背起再次变得沉甸甸的竹筐,目光扫过篮中野菜缝隙下那一抹竭力隐藏的碧绿。 她没有伸手去拨弄,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就像根本没发现这条“蜥蜴”的存在一样,挎好竹篮,拄着锄头,沿着来路,步履平稳地朝山下自己那间小屋走去。 另一边,灵隐寺临时驻地。 伏虎罗汉的虚影并未完全显化,但一道神念已与济公沟通完毕。 济公摇着破扇子,听完伏虎罗汉以神念传递的信息,嘿嘿一笑,挠了挠满是泥垢的脖子:“哦?追到后山,发现那妖孽钻到了一个采野菜的妇人篮子里?那妇人身上有金红光护体,是个有功德在身、命里带点小贵的?” 伏虎罗汉的神念传来肯定的波动,并带有一丝未尽之意:若非如此,早已将其揪出。 济公灌了口酒,咂咂嘴:“行啦行啦,师兄你的神虎既然已经吃了她一截尾巴,给了教训,她又撞到了一个有贵人气运护持的凡人身边,看来命不该绝于此劫。 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她一时半会儿也掀不起大浪了,这事儿就算了吧。” 伏虎罗汉的神念传来一阵低沉的、类似虎啸的嗡鸣,算是认可,随即那隐于云端的浩瀚气息彻底消失,返回了本位。 济公又喝了一口酒,抬眼望了望后山的方向,醉眼朦胧中似有精光一闪,低声嘀咕了一句。 “金红护体……采野菜的妇人?这钱塘县附近,还有这等气相的贫苦妇人啊……有点意思。” 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嬉笑的模样,转身投入了救灾的嘈杂之中。 第66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4 山间小路上。 邵芳背着竹篮,不紧不慢地走着。 篮子里,绿姬蜷缩在野菜下,断尾处的剧痛和方才险些被佛力捕捉的惊惧让她心有余悸。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被这个人类妇人带着移动,妇人的步伐很稳,气息平和,身上有种奇特的、让她感到些许安宁的洁净气息。 劫后余生的疲惫与伤痛阵阵袭来,她不敢妄动,只能竭力收敛所有妖气,将自己伪装成一条普通的小蜥蜴,在这意外的“避难所”中,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识。 邵芳感知到篮中小妖的气息。 原来绿姬这么早就出现了,记忆里邵芳还以为自己救的是因为水灾,流离失散的姑娘,只是后来才知道她是妖怪。 她推开自己那间简陋却洁净的屋门,将沉甸甸的竹篮放在墙角 。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纸,在简陋的屋内投下昏黄斑驳的光影。 竹篮里,那蜷缩在野菜下的绿姬身躯微微抽动了一下。 断尾处的灼痛让她迅速清醒,妖丹本能地运转,压制伤势。 她警惕地感知四周——没有佛力追踪,只有山林夜晚将至的凉意,以及一股……令她感到异常舒适的温煦气息。 是那个把她带回来的人类。 记忆回笼,是那双沉稳的脚步,和那层隔开致命追索的暖光。 绿姬眨了眨碧色的竖瞳,心想:得报恩。但不能吓着恩人。 她碧光微闪,悄然化形。 角落里,出现了一个穿着破损绿衣、脸色苍白的女孩。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伪装出的、沾满泥泞的双手,收敛好所有妖气,只留一点虚弱的人气。 她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身份留下,既能报恩,也能养伤。 脚步还有些虚浮,她挪到门边,想了想,顺着门板滑坐下来,模仿着人类力竭的样子,轻轻叩了叩门板,气若游丝:“有……有人吗?救……救命……” 屋里,邵芳正将洗净的野菜放进瓦罐。 绿姬醒来的动静,她察觉到了。 那化形、伪装、再到门口坐下呼救的一系列举动,她也了然。 陪着这报恩的小妖精角色扮演一下 好大女,你娘来了。 这一次,总不会再让你寒心了。 她擦擦手,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惊讶与关切,走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最后一缕天光照在坐在门槛边的绿衣少年身上。 那少女听见开门声,下意识地抬起脸,脸色苍白,眼神带着惊惶未定的茫然。 然后,她头颈的姿势似乎比常人转动得更灵活一些,微微偏了偏头,打量着开门的妇人。 嗯……就是她吗?我的救命恩人?看起来……有点瘦瘦的。 绿姬心里飞快地闪过这个念头。 邵芳对上她那有点愣神、偏头打量的目光,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软。 她赶紧蹲下身,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是遇到水灾了吗?快,快进来,地上凉。” 她伸手去扶,动作自然。 绿姬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脚下一软,半个身子的重量不自觉地靠了过去,手指在接触到妇人衣袖时,无意识地微微屈伸了一下,才慢慢放松,抓住了袖角。 “我……我和家人走散了,”绿姬小声说,声音有点干涩,“跑了好久,又累又怕,看到这里有灯……有屋子,就过来了。” 她说话时,眼神的聚焦似乎比常人稍慢半拍,尤其是在光线明暗交界处,会有一瞬间的迟滞,像是需要更费力地调整视线。 “可怜见的,快进来坐下。” 邵芳扶着她到凳子上坐好,仿佛没注意到她那些细微的异样,转身就去灶台边, “饿了吧?大娘正好煮了点野菜汤,先喝口热的暖暖。脚伤着没?给我瞧瞧。” 绿姬坐在凳子上,看着妇人忙碌的背影,身体坐姿显得有些过于端正,双手平放在膝上,指尖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像是在感受空气中细微的流动。 听到问话,她赶紧把“伤脚”往后缩了缩,摇摇头:“没、没事,就是扭了一下,不太疼了。” 佛力灼伤可不好解释。 邵芳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汤过来,放在她面前的小木桌上:“小心烫,慢慢喝。” 她自己则在对面坐下,并没有一直盯着她看,而是随手拿起一件破旧的衣服缝补起来,姿态放松自然。 绿姬捧起温热的陶碗,先是低头凑近碗沿,仿佛在确认温度,然后才小口啜饮。 汤很淡,只有一点盐味和野菜的清香。 她喝得很安静,喝汤的间隙,会抬起眼,视线快速扫过对面的妇人,然后又落回碗中,那目光的移动轨迹,带着一种安静观察的意味,不似寻常少女的羞涩或胆怯。 “慢点喝,锅里还有。” 邵芳头也没抬,温和地说, “要是不嫌弃,就在大娘这儿住下,等水退了,再慢慢打听你家人的消息。这年头,乱的很的,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绿姬捧着碗,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碗沿划了半圈,点了点头,动作幅度不大,但很认真。“谢、谢谢大娘……我……我会帮忙干活的。” 她说得很认真,眸子在烛光下显得很专注。 “不着急,先把身子养好。” 邵芳笑了笑,继续缝手里的衣服。烛火跳跃,映着一老一少两个身影。 一个安静补衣,一个小口喝汤,偶尔传来碗勺轻轻的碰撞声和窗外渐起的虫鸣。 瓦罐里的野菜汤见了底,绿姬捧着空碗,胃里有了热乎乎的东西,精神似乎也好了些。 邵芳起身,又从灶膛边用火钳扒拉出两个烤得外皮焦黑、冒着热气的东西,放在一个破陶碟里端了过来。 “来,尝尝这个。山上挖的野薯,烤着吃比煮汤香。” 她说着,自己拿起一个,熟练地掰开焦黑的外皮。 一股混合着焦香与浓郁甜糯气息的热浪瞬间散开。 烤红薯的皮有些地方已经烤出了黏稠晶莹的糖汁,内里的瓤是金灿灿、软绵绵的,热气腾腾。 绿姬皱了皱鼻子,先是下意识地偏头避开那股浓烈的热气,但紧接着,鼻翼又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两下。 这是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像是烧焦的土块。 她可是修炼有成的妖精,虽然受了伤,但……怎么能吃这种凡人的、看起来脏兮兮的粗糙食物? 给那只总在灵隐寺扑腾的傻兔子吃还差不多。 第67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5 可是……那味道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焦糖的甜,薯类的糯,还有炭火特有的暖香……跟她平日里在山林间偶尔吸食的月华露水、或捕捉的鲜活小兽味道截然不同。 这香气……有点霸道,又有点诱人。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对面妇人已经小口吃了起来,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 出于恩人应有的礼貌,她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另一个烤红薯。 指尖传来烫意,她手指极快地交替了一下,才拿稳。学着她的样子,试着掰开焦黑的外皮。 “嘶——” 皮很脆,一掰就开,露出里面更加滚烫、金黄流蜜的内瓤。 香甜气息更浓了。她凑近,先是极快地伸出舌尖,蜻蜓点水般碰了一下那金色的薯肉,似乎是在试探温度和味道。 温热的、极致的甜糯感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绿姬的眼睛不自觉地微微睁大了一圈,碧色的瞳仁在烛光下显得亮晶晶的。好像……真的很好吃? 她不再犹豫,对着那冒着热气的金黄部分,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软糯香甜的薯肉几乎是入口即化,浓郁的甜味带着炭火的焦香充盈口腔。 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这次大了一点,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小口小口却又迅速地咀嚼着,眼神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红薯,完全被这新奇又美味的食物吸引了。 嚼嚼嚼…… 吃完最后一口,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舌尖飞快地扫过嘴角,将那些碎屑甜汁卷走,动作轻快自然,带着点满足后的惬意。 放下手里剩下的薯皮,她抬头看向对面安静吃着红薯的妇人。 烛光下,妇人的面容平和,身上的旧衣洗得发白,屋子里的陈设更是简单到近乎贫寒。 除了干净,几乎一无所有。连这么好吃的烤红薯,都是山上挖的。 绿姬心里那点因为烤红薯美味而升起的雀跃,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切实的感触。 恩人……怎么这么穷啊。 她自己受了伤,暂时也需要地方藏身恢复,但更重要的是,恩人救了她,对她这么好,她却只能看着恩人过着这么穷的日子。 这不行。 我得想办法让她变得富起来,过好日子才行。 烤红薯的香甜气息还萦绕在小小的灶间。 碗碟刚收拾到一半,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带着笑意的招呼。 “邵家妹子,在家呢吗?我来取我那件补的衣裳。”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体面些、脸盘圆润的妇人便推开了半掩的院门,径直走了进来,是住在不远的王婶。 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绿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更浓的笑, “哟,这是哪儿来的俊俏姑娘?看着面生,是亲戚?” 邵芳从灶台边转过身,擦了擦手,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浅笑: “王婶来了。衣裳补好了,在里屋放着,我这就给你拿。” 她没回答绿姬的来历。 王婶“哦哦”两声,目光在绿姬脸上身上转了一圈。 邵芳很快拿出补好的衣服递给王婶。 王婶接过,检查了一下针脚,连连夸赞,却并不急着走,脸上带着一种为你着想的热切。 “邵家妹子,跟你说个事儿! 后街杀猪的老张,你晓得吧?他婆娘前年没了,一直没续弦。 他呀,托我问问你的意思!老张虽说年纪比你大十几岁,但身子骨结实,家底也厚实,猪肉铺子生意好着呢。 你跟了他,后半辈子就不用再这么辛苦挖野菜、补衣服了,天天有肉吃!” 邵芳脸上的浅笑淡了些,但语气依旧平和:“谢谢王婶和张大哥的好意。我一个人过惯了,暂时没这个打算。” 王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哎呀,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呢!街坊邻居谁不说你?年纪也不算太大,模样也周正,叫你嫁你总不嫁” “街坊邻里都笑你说想要贞洁牌坊呢” “那东西有什么好的,都是虚名,自己好才是真的道理” “我们女人要有个男人疼才过得好。” “王婶” “衣裳补好了,您拿好。我的事,就不劳您和街坊邻居费心了。天色不早,您慢走。” 王婶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地扯了扯嘴角,抓起衣服,嘴里嘀咕着,扭身快步走了,院门被她带得哐当一声响。 “好心当做驴肝肺。” “呸,活该一辈子当着老寡妇。”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的轻微噼啪声。 绿姬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大声的问:“大娘感觉你不高兴了,因为那个人说的话?” 她问得直接,眼神里带着纯粹的疑惑。 邵芳转过头,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真实的疲惫:“没有。大娘只是……不想嫁人。也不喜欢牌坊这种东西。” 绿姬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不懂人类的婚嫁和牌坊的意义,但她听懂了“不想”和“不喜欢”。 恩人不想,那就不做。 那个王婶非要来说,还说了让恩人不喜欢的话,就是坏人。 “哦。” 绿姬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帮着把剩下的碗筷拿到灶台边。 夜色渐深,邵芳将西边小隔间收拾妥当,给绿姬铺好了床。 绿姬乖乖躺下,听着隔壁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绿姬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碧色的瞳孔微微发光。 恩人不开心了。是因为那个王婶。 王婶家有个不大的后院,用篱笆围着,里面养了几只鸡,是王婶颇为得意的财产,时常炫耀。 鸡窝里,几只鸡正挤在一起睡觉。绿姬靠近,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 第二天清晨,天色微明。 就听到外面“天杀的,谁偷了我家的鸡!!” 绿姬听闻低头笑了笑。 第68章 活佛济公 贞洁牌坊6 灵隐寺设在城隍庙旧址的临时义诊棚外,排队等候的灾民队伍依然蜿蜒。 棚内,济公坐在一张破桌子后,虽是义诊,姿态却不甚端正。 一边挠着脖子一边给一个老农把脉。 嘴里嘀咕着“湿热内蕴,少吃油腻多喝绿豆汤” 随手从不知哪里摸出几片干草药塞过去。 赵斌和白雪刚帮忙分发完一轮汤药,走到棚边稍作休息。 白雪擦了擦额角的汗,看着眼前虽然困苦却因得到救治而稍显安定的人群,对赵斌说: “赵斌,我觉得这几天,是我认识你们以来,做过最有意义的事情了。 看着大家慢慢好起来,心里真舒服。 希望以后每天都能这样帮助别人就好了。” 旁边的济公耳朵尖,闻言转过头,用破扇子指着白雪,挤眉弄眼地哈哈笑道: “哎哟喂,白雪啊你这说话是越来越女人了” 白雪一插腰,扭了扭头: “我本来就是女人啊。” “而且……而且能这样陪着帅斌一起帮助人,我觉得很好啊!” 说着,她悄悄瞥了赵斌一眼。 这话一出,旁边的必清、必安和正在喝水的广亮和尚同时打了个哆嗦。 广亮搓着胳膊:“哎呀,鸡皮疙瘩掉一地了!太肉麻了” 赵斌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对白雪说: “白雪,既然你这么说了。 “那我可得好好教育教育你了。” “咱们做善事、帮助人,得是发自内心的,不是为了感觉好,更不是为了……咳,陪谁。 要诚心诚意,老天爷听着看着呢,要是心思不纯粹,它可是会不高兴的” 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也是说给济公和广亮他们听,免得他们继续调侃。 济公嘿嘿一笑,不再打趣,招呼众人准备收拾一下,回寺里用斋。 一行人说说笑笑,沿着被洪水冲刷过后略显狼藉、但已清理出通道的街巷往回走。 行至一处往后山方向的岔路口时,一阵略显刺耳的调笑声和女子压抑着怒气的拒绝声传来。 “这位娘子,别这么见外嘛。瞧你这双手,做这些缝补活计能赚几个铜板? 风里来雨里去的,多辛苦。” “就是,跟了我们哥俩,保管你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何必摆出这副贞洁烈女的模样?” 只见两个穿着绸衫、体态富态、眼神却浑浊轻浮的中年男子,一左一右,堵在巷口,正纠缠着一个挎着旧布包、低着头想要快步离开的妇人。 那妇人正是出来送还缝补好的衣物、顺道想买点盐的邵芳。 她低着头,侧身想从缝隙挤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两位请自重,让开。” “嘿,还自重?爷们儿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其中一个伸手就想拉扯她的胳膊。 “住手!” 赵斌和陈亮几乎是同时出声,身形一闪,已挡在了邵芳身前。 赵斌剑眉倒竖,呵斥道:“光天化日,欺凌妇孺,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 陈亮话不多,但脚步一错,已将另一个想动手的富商隔开,眼神冷冽。 那两个富商见突然冒出两个精壮的年轻人,衣着气度不像普通百姓,身后还跟着几个和尚,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他们欺软怕硬,见状一边嘴硬地说着“多管闲事”、“我们只是跟这位娘子说说话”,一边脚下抹油,灰溜溜地快步溜走了。 邵芳她对着赵斌和陈亮微微欠身:“多谢两位壮士出手解围。” “邵大娘?是您啊!” 赵斌认出了她,态度立刻变得恭敬。 必清必安也凑过来打招呼:“邵大娘,您没事吧?那些坏蛋没吓着您吧?” 白雪也关切地看着她。 济公摇着扇子,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一双仿佛能洞悉世情的眼睛在邵芳身上打了个转。 尤其在她周身那寻常人看不见、却在他眼中隐隐流转的温润金红光晕上停顿了一瞬,脸上露出几分了然和有趣的神色。 原来绿姬遇到的贵人是她。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济公唱了个喏,对邵芳笑道。 “这位女施主,心地光明,自有福佑。 些许宵小,近不得身,伤不了根。 我看你啊,乌云将散,明月即现,马上就有大好事要发生喽!”他说得摇头晃脑,似预言又似玩笑。 邵芳只是再次合十行礼,语气平淡:“多谢圣僧吉言。小妇人只求平安度日,不敢奢望什么大好事。 今日多谢诸位师父、壮士相助,天色不早,小妇人还要赶回家中,就此别过。” 很快消失在暮色渐浓的巷尾。 广亮挠挠头:“这邵大娘,性子可真稳当,遇上这事也不见怎么害怕。” 济公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喝了口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邵芳并没有回家,而是跟上了那两个富商。 那两个富商受了惊吓,又丢了面子,一路骂骂咧咧,倒是很好追踪。 “晦气!碰上几个多管闲事的秃驴和愣头青!” “就是,眼看那邵芳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模样身段还行,尤其是那眼神,够劲……可惜了。” 下一瞬,两个富商同时身体一僵,眼神变得空洞,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一前一后,朝着镇外荒僻的乱葬岗方向走去。 邵芳如影随形。 乱葬岗荒草萋萋,磷火点点。 夜色下她从树林走了出来。 她背着竹筐,来到一处养猪场,白日喧嚣,夜晚只留一个老仆看守,鼾声如雷。 邵芳将竹筐中的饲料均匀地撒入几个最大的食槽,与槽中原本的糠麸残渣混合在一起。 猪只被惊动,哼哼唧唧地凑过来,嗅了嗅,很快便开始拱食。 看着那些肥猪贪婪地吞咽,邵芳笑得和善。 也算是你们死得其所,最后为这世间生灵,做了点微末贡献。 夜更深了。 镇上李记绸缎庄的掌柜发现两个合伙人彻夜未归,起初只当是又去了哪个烟花之地,并未在意。 而养猪场的老仆,清晨喂食时,只觉得今日猪群胃口似乎格外好,食槽干净得反光,也只嘟囔了一句“饿死鬼投胎”,便抛在了脑后。 第69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7 绿姬日常外出打猎回来,把搜罗来的银子放到了屋里就听到。 巷子外远远传来喧天的锣鼓声,唢呐高昂,鞭炮噼啪作响,热闹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她们门前。 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圣旨到——!钱塘县邵氏接旨——!” 尖细的嗓音穿透喧嚣。 门被敲响,绿姬警觉地竖起耳朵,瞬间移动到门边:“邵大娘,是官差,好多,敲锣打鼓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保护姿态。 邵芳心中一动,知道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她面色平静地整理了一下洗净但依旧朴素的衣衫,对绿姬微微点头,示意她去开门。 村民们都被惊动,纷纷探头张望。 只见一队衙役,高举着“肃静”、“回避”的牌子,敲锣打鼓,燃放鞭炮,簇拥着一名身着官袍、手持黄绢文书的官吏,浩浩荡荡停在了邵芳那间陋室的小院外。 为首的官吏满面红光,声音洪亮,穿透了嘈杂的锣鼓声: “恭喜邵夫人!贺喜邵夫人!天大的喜事啊!贵府公子陆邦,高中今科一甲头名——状元及第!皇恩浩荡,特命我等前来报喜!” 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山村瞬间沸腾了。 谁不知道邵家那个早年丧夫、靠挑粪缝补独自拉扯孩子、过得清苦无比的寡妇? 她儿子竟然中了状元?那可是文曲星下凡啊! 王婶挤在人群最前面,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震惊、难以置信,随即又飞快地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 绿姬不理解,这群人有什么可乐的,不就是连个官身都没有的状元吗? 邵芳在众人瞩目下,缓缓跪下接旨,谢恩,脸上带着惊讶、欣慰与荣光的表情,完美符合一个含辛茹苦将儿子培养成才的慈母形象。 然而,在她的意识深处,一道冰冷清晰的指令已无声发出: 系统,投放【变形丹】(单向)【变身丹】(男变女永久),目标——陆邦。 【指令确认。物品投放中……锁定目标:新科状元陆邦。时空坐标校准……投放完成。】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新科状元陆邦,正经历着人生最风光无限的时刻。 金殿传胪,琼林赐宴,天子勉励,同僚恭贺。 他身着大红状元袍,帽插宫花,跨马游街,接受着京城百姓的欢呼与瞩目。 春风得意,志得意满,心中盘算的,正是在今日面圣谢恩时,郑重为义母邵芳请赐一座贞节牌坊,以彰其多年苦守养育之恩,全其“贞洁”美名,也为自己博得一个孝义两全的佳话。 马蹄踏过御街,前方就是宫门。 陆邦深吸一口气,整理袍袖,准备下马觐见。 就在他躬身欲拜、即将开口说出请赐牌坊之言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股奇异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胸口传来,并非疼痛,而是一种……陌生的、沉重的下坠感,伴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胀。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内瞬间改变、生长、充盈。 这感觉如此突兀剧烈,让他身形一晃,险些从马上栽倒。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哽住,变成了一个短促的抽气声。 “状元公?您怎么了?” 旁边陪同的礼部官员吓了一跳,赶紧低声询问。 陆邦脸色发白,额角瞬间渗出冷汗,那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身体变化让他心神大乱。 他强自镇定,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无……无事,许是日头有些猛,一时晕眩。” 他借口身体不适,匆匆结束了原本计划中的慷慨陈词,只按惯例谢了恩,便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宫门。 接下来的跨马游街,对陆邦而言成了漫长的煎熬。 他感觉身上那原本合体的状元袍变得异常紧绷,尤其是胸前部位,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每一下马蹄颠簸都在抖动。 更让他不安的是,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似乎比之前更加灼热,甚至带着些窃窃私语和惊艳。 “快看!那就是新科状元陆邦!果然一表人才” “何止一表人才,这般容貌气度,我看比那榜眼文正、探花洪承恩还要胜上几分 ” “啧啧,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啊!这状元郎,生得也太俊俏了,仪态风流啊。” “是极是极!” 这些议论飘入陆邦耳中,让他如坐针毡。 他本就生得清秀,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似乎让他的容貌在旁人眼中更添了几分昳丽,甚至带上了一丝模糊性别的柔美。 他不敢细想,只能僵硬地保持着笑容,机械地朝两侧拱手,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好不容易熬到游街结束,回到朝廷为新科进士安排的临时驿馆,陆邦几乎是冲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紧紧闩上了门。 他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颤抖的手,缓缓地、带着无尽的恐惧,摸向自己的胸口。 触手所及,不再是平坦坚硬的男子胸膛,而是……一片惊人的、柔软而饱满的隆起! 那陌生的弧度、弹性的触感,让他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 他猛地低头,扯开紧紧束缚的大红状元袍,又手忙脚乱地解开中衣的系带。 烛光下,映照出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原本属于男性的平坦胸肌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两团白皙丰盈、弧度优美的……丰盈。 那肌肤细腻,纤细盈盈可握的腰肢。 “啊——!” 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惊呼被他死死扼在喉咙里。 他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又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脖颈、脸庞……皮肤似乎更光滑了,喉结……摸不到了。 脸部线条……在铜镜模糊的映照下,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他……他真的变成了一个女子! 这认知如同九天惊雷,将他所有的春风得意、雄心壮志劈得粉碎。 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光宗耀祖,什么为义母请赐牌坊……全成了荒唐的笑话! 陆邦瘫坐在地上,面色惨白如纸,目光空洞,看着自己那双依旧骨节分明、却仿佛也纤细了些的手,又缓缓移到胸前那陌生的柔软上,巨大的恐惧、荒谬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而远在钱塘县,刚刚送走报喜官差的邵芳,站在略显空旷的庭院里,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京城驿馆中那个崩溃的身影。 牌坊?荣耀? 邵芳承受过的,你也该尝尝了,我“孝顺”的……儿子。 第70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8 钱塘江畔,灵隐寺僧众赈济灾民、济公显圣救民的事迹,随着灾情渐稳,很快被地方官员奏报朝廷。 朝廷为彰显仁德,对此等护国佑民的祥瑞善举大加褒奖,特赐下“普渡众生”的鎏金匾额。 并命新科状元陆邦代天子还乡,主持匾额悬挂典礼,以示恩宠。 一时间,整个县城都沸腾起来。 县令亲自督办,将灵隐寺山门到县衙的主街清扫装点一新,只等状元仪仗到来。 归乡途中,官船之上。 陆邦安置在船舱最内的房间。 厚重的官袍经过巧妙改制,内里是紧密的束胸与层层衬垫。 他的举止变得异常谨慎,任何需要幅度较大的动作都极力避免,接见沿途地方官员时也刻意保持距离,言语简洁。 大部分时间皆以“旅途劳顿”、“圣命在身需精心筹备”为由推脱亲近。 旁人理解为清高与持重,倒也未引起太大疑心。 只是私下有人议论这位状元爷容貌过于俊美阴柔,且似乎身体不甚强健。 码头上,旌旗招展,锣鼓喧天。 陆邦缓步走下官船。刹那间,欢呼声、爆竹声、父母官殷勤的问候声将他淹没。 “状元公一路辛苦!” “陆大人风采更胜往昔!” “快看,那就是我们钱塘的状元郎!真是一表人才!” 陆邦微笑,拱手还礼,目光下意识地回避那些过于热情的注视和可能碰到身体的动作。 他在县令及乡绅的簇拥下,骑马缓缓行过装饰一新的街道,接受两旁百姓的瞻仰与欢呼。 按照礼制,他需先回家祭拜,再前往灵隐寺筹备盛典。 院门虚掩。 陆邦示意随从留在门外,自己整理了一下官袍,这才推门而入。 四目相对。 邵芳脸上缓缓漾开一个无比慈和、甚至泛着些许激动泪光的笑容,她放下针线,站起身,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欣慰:“邦儿……我的儿,你回来了!” 她上前几步,拉住儿子的手仔细端详。 “瘦了,也累了……这一路辛苦。” 陆邦看着义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丝。 他顺势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义母在上,不孝子陆邦回来了。累义母挂心。” 寒暄几句路途见闻、身体可好之后,陆邦想起了什么,脸上适时地露出愧疚与遗憾交织的神色。 “义母,儿子……儿子在御前,本想为您求得贞节牌坊,以表彰您多年守节抚孤之德,光耀门楣。 奈何……奈何当时殿前失仪,错过了时机……儿子不孝,未能如愿。”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圈微红。 邵芳静静听着,脸上慈爱的笑容未变,她轻轻拍了拍陆邦放在石桌上的手,语气温和得近乎飘渺: “邦儿有心了。只是那贞节牌坊……于我而言,又有何益处呢?” “不过是块冷冰冰的石头,竖在那里,给人看,给人说罢了。 你平平安安,有所成就,娘就比得了什么都高兴。” 然而,陆邦听到耳中,却无法真正感到释然,反而升起一股焦躁。 益处? 怎么会没有益处? 那是御赐的荣耀! 是可以写入地方志、为他陆邦的“孝义”之名增添最重筹码的功绩! 是对他仕途声望有实打实加分的好东西! 他看着义母那不在乎的面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义母终究是妇人,不懂朝堂,不懂名声的重要性。 陆邦只能强笑着附和:“义母豁达,是儿子着相了。儿子……儿子只是觉得,未能报答您于万一。” “你有这份心,娘就知足了。” 邵芳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陆邦脸上,那慈爱的目光仿佛能包容一切 “回来就好。灵隐寺的盛典要紧,你公务繁忙,不必常来我这里。一切……都以朝廷的事为重。” 陆邦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邵芳站在院门口,目送着那一抹红色官袍远去,脸上那完美的慈爱笑容慢慢淡去。 吉日良辰,天公作美。 灵隐寺山门前广场,人头攒动,万头攒动。 新搭建的典礼台披红挂彩,正中高悬着用厚重红绸严密遮盖的鎏金巨匾。 县令、乡绅、富商、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济济一堂,簇拥着今日的主角,天子行仪的新科状元陆邦。 邵芳作为状元义母,被安排在观礼台靠前的位置。 人群中,白雪和赵斌站在一起,白雪正兴奋地指指点点,跟赵斌说着什么。 忽然,她目光一凝,落在了不远处一个穿着浅绿色旧衣、正百无聊赖地踢着脚下小石子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容貌秀丽,脸色却有些苍白,眼神灵动却带着点不耐烦,正是绿姬。 她怎么会在这儿? 白雪心里嘀咕。 绿姬确实等得不耐烦了。 她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眼神四处乱瞟,对那些穿着光鲜的官老爷、太太们毫无兴趣,只觉得他们说话拿腔拿调,吵得很。 她来这里纯粹是因为邵大娘来了,她不放心,非要跟着。 等着和她一起回家。 典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知县致辞,乡绅颂德,最后,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请代天子行仪的状元公陆邦,与灵隐寺圣僧道济,一同揭匾。 陆邦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另一边,济公也被人从后面推搡着,趿拉着破鞋,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台前。 他今天难得穿了身半新不旧的袈裟,但头发依旧乱糟糟,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哎呦喂……不急不急,时辰掐得刚刚好?和尚我怎么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鼓乐声变得庄重激昂。陆邦与济公分别站在红绸两侧,手握垂下的绸带。 “吉时到——揭匾!” 司仪官拉长了声音高喊。 两人同时用力,向下一拉。 邵芳引雷咒一动。 厚重的红绸应声滑落! 阳光下,鎏金的“普渡众生”四字骤然绽放出耀目的光芒,气势恢宏!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佛光普照!佑我钱塘!” 台下顿时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赞叹声! 然而,就在这荣耀达到顶点的刹那—— “轰——咔!!!” 毫无征兆! 一道闪电,撕裂朗朗晴空,如同天罚之剑,精准无比、狠厉决绝地劈在了那刚刚显露的鎏金巨匾之上! 震耳欲聋的巨响盖过了一切欢呼! 刺目的电光让所有人瞬间失明! 狂暴的气浪将台前的人冲得东倒西歪! 木屑纷飞,金漆炸裂。 那象征无上皇恩与佛门功德的“普渡众生”巨匾,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道晴天霹雳轰得粉碎。 只剩几缕焦黑的木茬和扭曲的金片,凄惨地挂在残破的框架上,冒着青烟。 第71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9 死寂。 紧接着是难以置信的惊呼、恐慌的尖叫、以及茶杯落地、座椅翻倒的杂乱声响。 “天啊!匾……御匾被雷劈了” “这……这是天谴吗” “不祥!大不祥啊!” 陆邦离得最近,被气浪和巨响震得连连后退。 济公,在巨匾粉碎的瞬间,眼中那惯常的醉意与迷糊骤然消散。 他上前半步,仰头死死盯着匾额粉碎处那尚未散尽的电光残影,仿佛要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可还没等他细看—— “轰咔——!!” 第二道天雷,毫无停顿地紧随而至! 这一次,没有劈向任何匾额或建筑,而是精准狠辣地劈在了济公脚前半尺不到的青石地面上。 虽然济公是佛,身后也有后台,雷不敢劈。 但是可以劈其他物件儿啊,至于别人误会是劈他,那邵芳就控制不到别人的想法了。 “疯和尚,师叔,道济师叔,您没事吧?!” 广亮、必清、必安等人连滚爬爬地冲过来,声音都变了调。 赵斌和白雪也急忙拨开慌乱的人群,护到济公身边,警惕地望着天空。 台下更是乱成一团。 达官贵人们面如土色,窃窃私语,看向那焦黑匾额残骸和济公脚前雷坑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猜忌。 这绝非寻常天象。 御赐金匾被毁,天雷直劈圣僧脚前……这到底是冲谁来的? 是灵隐寺德行有亏? 还是……这位圣僧招惹了天怒? 济公拍了拍僧袍上的灰,抹了把脸,又恢复了那副嘻嘻哈哈的模样。 他对围过来的广亮等人摆摆手: “没事没事,和尚我命硬得很,雷公电母估计是劈歪了,跟我闹着玩呢!瞧瞧把你们吓的……” 但是达官贵人们顾不上已经体面,纷纷退避,簇拥着面无人色的县令,低声急促地商议着该如何向朝廷交代这天降灾厄。 普通百姓则既敬畏又惶恐地远远望着那堆冒烟的匾额残骸和济公脚前的焦坑。 指指点点,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青天白日的,怎会突然降下如此骇人的雷霆?还偏偏劈中了御赐金匾!” 一位乡绅捂着心口,声音发颤。 “何止是金匾!你们没看见吗?第二道雷,就差那么一点儿,就劈中济公活佛了!” 旁边一人脸色发白,压低了声音, “这雷……到底是冲着匾来的,还是冲着人来的?” 无数道惊疑不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灰头土脸、僧袍破烂却还在拍打着灰尘、嘴里嘀嘀咕咕的济公身上。 “难道……灵隐寺,或是道济圣僧他……做了什么连上天都不容的祸事?” 一个胆小的妇人声音发抖,下意识地往家人身后缩了缩。 此言一出,周围不少人脸色更加难看。 天雷示警,自古以来便是极大的不祥之兆,往往与“失德”、“获罪于天”相连。 “嘘!慎言!” 立刻有老者低声呵斥,但眼神中也充满了不安。 “道济圣僧行事虽看似疯癫,但一直救苦救难,功德无量,钱塘水患若非圣僧与众师父奋力救济,不知要多死多少人!上天怎会不容?” “可这雷劈得也太巧了,偏偏在揭匾的瞬间。” “难道连天都觉得……灵隐寺,或者道济师父,不配得到这些表彰? 不配拥有这样的功德匾?” 有人大胆地说出了这个令人心惊的猜测。 这个猜测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如果连上天都两次降雷否决,那这位看似游戏人间的圣僧,其真实的“功德”与“本质”,是否真的如他们想象中那般无瑕。 是否在某些他们不知道的方面,触怒了天道? “怎么可能” 赵斌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站出来,对着那些议论纷纷的人群喝道。 “我师父济公,一生慈悲为怀,渡人无数,钱塘水患时更是竭尽全力! 上天若有眼,只会褒奖,怎会降罪?!” “不如让圣僧亲口说一说” 所有人的目光,从焦黑的匾额残骸、从济公身上,倏地转向了声音来处。 那个站在观礼台前、衣着朴素、面容温婉的状元义母,邵芳。 她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略带怯意却又鼓起勇气的关切神情, 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善意,想为这突如其来的灾厄寻一个解释,为大家的惶惑找一条出路。 她往前迈了那一小步 “圣僧大人” 邵芳的声音不高,却因周围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 她微微仰头,望着台上的济公,眼神清澈,语气恳切。 “或许是……圣僧大人无意中做过什么错事,自己亦未察觉? 如今机缘巧合,天象示警,不妨……说出来与大家说道说道? 毕竟,谁人无过呢?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她顿了顿,仿佛为了加强说服力,又轻声补充了一句: “您……做过什么错事吗?” 无数道目光在邵芳和济公之间来回逡巡。 台上的济公,在邵芳开口的瞬间,拍打灰尘的动作便是一顿。 他慢慢转过身,那双惯常醉意朦胧的眼睛,此刻异常清明地看向台下的邵芳。 片刻沉默后,济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脸上竟露出一丝近乎无奈又觉得荒唐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坦荡,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和尚我——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四个字,掷地有声,是他对自己修行、对自己所为的绝对自信与宣告。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台下的邵芳,非但没有被这坦荡的气势所慑,反而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对上济公的视线,脸上的温婉怯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少许,露出下面一丝近乎悲悯的、却又冰冷透彻的神色。 然后,她用一种平静到诡异、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的口吻, 一字一句地,将那句曾如同噩梦般烙印在另一个“邵芳”灵魂深处的话语,原封不动地、轻柔地返还给了台上这位圣僧: “问心无愧……” 她微微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这四个字,然后才缓缓吐出后半句,如同宣判: “……不代表没做过错事。” 提问者与回答者的位置,调换了。 而抛出了同一把刀子。 广场上的人群。 “问心无愧……不代表没做过错事?” “这邵大娘……胆子也太大了吧?怎么能这么说圣僧?” 赵斌和白雪也惊呆了。 赵斌下意识地想上前维护师父,却被白雪拉住,白雪眼中也充满了困惑和不安,她看看邵芳,又看看师父,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而站在台上,仿佛被这句话钉在原地的济公,在几息的沉默后,忽然仰天打了个哈哈,用力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脸上又堆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哎呀呀,这位女施主,好犀利的言辞!和尚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他晃着身子,语气轻松,仿佛刚才的凝滞只是错觉, “不过嘛,这话说得也对,也不对。 和尚我行事,但求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佛法慈悲。” “和尚我得去喝口酒压压惊,今天这事儿,太刺激了,刺激得我脑仁疼!” 说着,他也不管众人反应,趿拉着破鞋,摇着破扇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拨开人群,径直往寺里走去。 留下满脸错愕的众人,以及站在原地、仿佛只是说了句平常话、此刻正微微低头敛目、恢复成那副温顺无害模样的邵芳。 第72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10 陆邦从惊魂未定中勉强缓过神,立刻注意到方才义母那番质问所带来的微妙气氛。 他急忙走到邵芳身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和后怕,压低声音,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 “义母!您……您刚才怎么能那样对圣僧说话?” 陆邦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尚未散去、仍投来探究目光的达官贵人和百姓,声音更急。 “万一……万一因此得罪了灵隐寺,可如何是好。 您这话……岂不是让圣僧和灵隐寺更难下台。 若引得百姓误会更深,影响了灵隐寺声誉,岂不是……岂不是……” 他越说越觉得棘手,领到的两件差事就办毁了一件,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必清和必安原本正跟着广亮师叔安抚信众,听到这边的动静,互相对视一眼,还是走了过来。 陆邦他见灵隐寺的人过来,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礼节性的笑容,语气却难掩焦虑: “两位小师父,今日之事……实属意外。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天雷毁匾,非同小可。 在下奉旨前来,如今匾额被毁,回朝之后定需一个妥当的解释。 方才家母……也是忧心忡忡,言语若有冒犯圣僧之处,万望海涵。” 必安心地较为纯直,他挠了挠光溜溜的脑袋,对着陆邦合十道:“阿弥陀佛,邵大人,额,不对,陆大人您别太担心。我们师叔他心胸开阔,不会介意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脸上也带着点心有余悸和困惑,显然刚才那两道天雷和邵芳的质问也让他有些懵。 必清心思活络,跟经常来灵隐寺送菜的邵大娘也有几分交情,她心地善良,必清是知道的。 他先是白了陆邦一眼,觉得这状元公有点小题大做,但转念一想,邵大娘刚才的话确实有点……太直白了。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可靠模样,对着邵芳和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竖着耳朵听的人群说道: “邵大娘,陆状元,你们放心, 我们师叔他是活佛,是圣僧。 有佛祖庇佑的!区区天雷,肯定是有原因的!肯定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玄机。 师叔他行事高深莫测,不用解释,大家也会明白的!” 他说得斩钉截铁,试图维护灵隐寺和济公的威信。 然而,话刚说完,他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小脸微微皱起,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过……要说师叔没有做过错事……那也……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个名字——胭脂姑娘。 那位与师叔有些渊源的可怜女子。 “师叔他确实……有时候做事有点……有点对不起人,像胭脂姑娘……” 这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滚,差点脱口而出。 但他立刻意识到场合不对,猛地刹住,脸上闪过一丝慌张,赶紧改口,声音更小了 “……但、但是!我想也不至于……不至于到被天雷劈的地步吧?肯定不是因为这个!肯定有别的原因!” 他这话说得颠三倒四,欲言又止,虽然最后强行圆了回来,但那瞬间的迟疑和差点说漏嘴的“胭脂姑娘”,,在有心人心中,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胭脂姑娘? 不少人交换着眼神。 难道道济圣僧,真的在男女之事上……有过什么亏欠? 若德行有亏,尤其是犯了色戒,岂不是最触怒天条佛规。 陆邦听到必清的话,脸色更白了几分,心中暗叫不好。 这简直是越描越黑! 他不由得再次看向义母,眼神复杂,既埋怨她多嘴引发猜疑,又对她此刻依然平静无波的样子感到一丝不解和隐隐的不安。 邵芳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她心中冷笑。 看,所谓的“圣僧”光环,在一点点捕风捉影的过错面前,也是如此脆弱。 人心向来如此,热衷于将高高在上者拉下神坛。 更别说在他们眼中本就低贱、只能靠缝补挑粪挖野菜苟活的,一朝因儿子高中而得到地位的妇人。 她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被儿子责备后的无措和歉意,对着必清必安微微屈膝: “两位小师父莫怪,老妇也是心直口快,见方才天象骇人,大家惊慌,才……才想着若圣僧能释疑一二,或能安众人之心。是老妇人思虑不周,言语冒犯了。” 她又转向陆邦,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疲惫。“邦儿,娘知道了,是娘多话了。灵隐寺和圣僧的声誉自然要紧。咱们……咱们先回去吧,莫要再在此添乱了。” 她这番以退为进,姿态放得极低,完全是一个意识到说错话的朴实妇人模样 。 陆邦叹了口气,他家这义母真的只是好心办坏事,不懂分寸罢了。 “娘明白就好。此处纷乱,确实不宜久留。 两位小师父,今日之事突发,还需禀明圣僧与监寺大师,妥善处置。 陆某先行告辞,若朝廷或县尊有何垂询,陆某自当竭力说明。” 就在这时,一道浅绿色的身影如同被激怒的小兽般,倏地从邵芳侧后方窜了过来! 是绿姬。 她原本站在稍远处,百无聊赖地等着,耳朵却一直竖着,敏锐地捕捉着义母这边的动静。 陆邦那带着埋怨和焦虑的低声质问,还有那不自觉加重力道拉住邵芳衣袖的手,瞬间点燃了她心头一股无名火。 那让她忌惮的济公和尚已经晃晃悠悠走了,周围虽然还有人,但她此刻也顾不上太多伪装,只想护住邵芳。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什么语气?!” 绿姬一步插到陆邦和邵芳之间,碧眸圆睁,毫不客气地瞪向陆邦,声音清脆却带着明显的怒意。 她抬手,啪地一下打掉了陆邦扶着邵芳衣袖的手,动作干脆利落,力道贼大。 “那和尚被雷劈——那是事实!匾额碎了——也是事实!众人都看见了!” 绿姬扬起小巧的下巴,话语如同连珠炮,直直冲着陆邦,也仿佛是说给周围竖着耳朵的人听 “要怪谁?!怪那和尚自己去!怪那天!怪那雷去!抓着我邵大娘问东问西、说三道四干什么?!”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眼神里全是对陆邦这种窝里横行为的不屑: “邵大娘问得好!问得妙!那和尚不是总爱讲大道理吗?让他也尝尝被人问的滋味!我……” 她顿了一下,想起刚才济公被邵芳那句“问心无愧不代表没做过错事”噎住时,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凝滞和罕见吃瘪的表情,心里莫名涌起一阵快意。 但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哼了一声,梗着脖子道。 “……反正,不许你用这种口气跟邵大娘说话!你给我放手,离远点儿!” 她这番举动又快又突然,言辞更是直接得近乎无礼,完全不符合一个“落难孤女”该有的怯懦,也不符合对状元公该有的敬畏。 陆邦被打得手一松,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气势汹汹的绿衣少女,一时竟被她的气势和话语堵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还没散尽的人也被这边的动静吸引,惊讶地看过来。 说着便直接半扶半拉着邵芳走了。 邵芳笑了笑抚过了绿鸡的胳膊。 “大娘没事儿” 绿姬被邵芳一碰,紧绷的肩背微微放松了些,嘴里小声嘟囔:“那雷又不是邵大娘引来的……,你儿子一点都不知道维护你说话。讨厌死了。” 第73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11 绿姬突然出现,又把自己的义母带走,直接把还愣在原地的陆邦甩在了身后。 必清必安,只觉得这姑娘好生眼熟。 一路上她嘴里还在嘀嘀咕咕地抱怨。 邵芳任由她搀着,听着她孩子气的抱怨,脸上那层应对众人的温顺面具悄然褪去,露出一丝真实的柔和。 她没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绿姬扶着她胳膊的手。 走了好一段,离灵隐寺山门那纷乱的场景远了,周遭只剩下山林寂静和归鸟啼鸣。 绿姬的抱怨声渐渐小了,她鼻子忽然动了动,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邵芳: “大娘,晚上我们吃什么呀?那天烤的野薯还有吗?那个好香! 或者……我待会儿去溪边看看能不能摸两条小鱼?” 提到吃的,她脸上立刻阴转晴,充满了单纯的期待。 邵芳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那笑意真切地染上了眼角细微的皱纹: “野薯还有。鱼就不必了,溪水凉,你伤刚好,别去。” 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绿姬“哦”了一声,有点小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 她脚步轻快地踢开一颗小石子,沉默了片刻,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邵芳。 邵芳也停下,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绿姬仰着脸,碧眸在渐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大娘……既然您那个儿子那么讨厌,那么不懂事,还凶您……” 她撇了撇嘴,明显对陆邦不满。 “那……那不如我来当您的女儿啊!” 她说得有些急,眼神却亮得惊人。 “我虽然……虽然可能有点笨,有时候也不太像别人家的姑娘,但我会对您好的! 比他对您好一百倍!我帮您干活,帮您打跑坏人,有好吃的都先给您! 我……我就当您的义女,行不行?” 她说完,屏住呼吸,眼巴巴地望着邵芳,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山风拂过,带着晚霞最后一点暖意。 邵芳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仰着脸、眼神纯粹而热切、带着妖类特有的直接与执拗的少年。 前世记忆的碎片与今生这些时日的相处瞬间交织。 只想简单成为她女儿的简单又真诚的生命。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酸楚、温暖、释然的感觉,从原本邵芳的魂体里散发出来。 她伸出手,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抚摸,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轻柔,拂开了绿姬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再有任何伪装或悲悯,而是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甚至带着点点泪光的笑意。 “好啊。”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那以后,你就是我的绿儿了。” 才不是谁的绿姐。 “绿儿……” 绿姬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 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随即,巨大的喜悦如同烟花在她脸上炸开。 她猛地用力点头,差点把头点下来。 “娘,我们回家!” 她雀跃地说道。 另一边,被留在原地的陆邦,眼睁睁看着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丫头,就这么“拐”走了自己的母亲,还对他娘又拉又扯。 最后竟然……竟然相携而去,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胸中那股闷气几乎要炸开。那是他娘! 那死丫头算哪根葱? 凭什么插在他们母子之间?还对他颐指气使? 他有说错什么吗?今日之事难道不严重吗? 为母亲、为灵隐寺、也为自己的前程担忧,有错吗? 陆邦脸色铁青,看着那一大一少逐渐消失在暮色山林中的背影,只觉得一种被排斥、被忽视、甚至被“取代”的荒谬感和怒意交织,却又无处发泄。 只能狠狠一甩袖,在随从小心翼翼的目光中,闷头朝着县里为他准备的临时馆驿走去。 而不远处,一大树后,白雪悄悄收回了目光。 她本是好奇绿姬怎么会在这里,又对那少女维护邵大娘时爆发出的气势感到惊讶,本想跟上去悄悄问问,却看到了刚才那一幕——绿姬提出做义女,邵大娘欣然应允,唤名“绿儿”,两人之间流淌的那种自然而真挚的温情,竟让她一时看得呆了。 白雪心里有点酸酸的,又有点暖暖的。 看到绿姬那样纯粹地维护一个人、渴望一个家的样子,让她觉得……这样的绿姬,其实还蛮可爱的。 虽然凶了点。 虽然爱骂她傻兔子。 虽然一直要跟她抢赵斌。 虽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弃了追上去的念头,转身去找赵斌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缘法和要守护的人吧,她想。 --- 钱塘县西街的“听雨轩”茶馆里,每日午后总是座无虚席。 说书先生王老四站在三尺高的台子上,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中醒木“啪”地一拍,满堂寂静。 他五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一双眼睛尤其锐利——那是长年观察人情世故、捕捉蛛丝马迹练就的本事。 “上回书说到,那白娘子水漫金山,只为救她那被法海囚在雷峰塔下的许官人……” 王老四声音抑扬顿挫,手势夸张,将一段众人耳熟能详的《白蛇传》说得跌宕起伏。 台下茶客们嗑着瓜子,听得入神。 但王老四的心思,其实早已不在这老掉牙的故事上了。 他的眼角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茶馆角落里那几个刚从灵隐寺方向过来的香客。 自从三天前那场“天雷劈匾”的奇事传开,王老四就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浑身的神经都兴奋起来。 “天雷劈匾啊……”王老四在段落的间隙喝了口茶,心中暗忖,“晴天霹雳,御赐金匾化为齑粉,第二道雷就差半尺劈中道济和尚——这哪是寻常事?” 说书人的职业敏感告诉他,这里面有文章,有大文章。 寻常百姓或许只当是奇闻异事,议论几天也就罢了。 但王老四不同。 他在钱塘县说了三十年书,最清楚什么样的故事最能勾住人心。 不是那些神仙鬼怪的老套传说,而是真实发生在身边、却又扑朔迷离、带着禁忌色彩的秘闻。 “道济和尚……” 王老四放下茶盏,醒木又是一拍,“那白娘子虽是妖,却情真意切,可叹可敬!但世间有些‘圣僧’,表面宝相庄严,背地里……” 他故意停在这里,意味深长地扫视全场。 果然,台下有人接话:“王先生,您是说灵隐寺那位?” “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说!” “可我听说,那天邵寡妇——哦,现在是状元娘了——当众问圣僧是不是做过错事,圣僧脸色都变了!” 茶馆里顿时嗡嗡议论起来。 王老四心中暗喜,面上却摆出严肃神色:“诸位,茶余饭后闲聊可以,可莫要妄议佛门高僧。咱们接着说书……” 可他越是这样欲盖弥彰,听众的好奇心就越被勾起来。 当日说书结束,王老四收了打赏,慢悠悠收拾东西。 几个熟客围上来,压低声音问:“王先生,您消息灵通,给透个底儿呗?那道济和尚到底……” 王老四捋了捋八字胡,神秘兮兮地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王老四捋了捋八字胡,神秘兮兮地摇头:“不可说,不可说。不过嘛……”他压低声音, “我倒是听说,年前,灵隐寺出过一桩奇事,跟个女妖怪有关。” “女妖怪?!” “正是。”王老四眼睛眯起来, “据说那女妖貌美如花,竟要与和尚在佛堂拜堂成亲——你们说,这是不是犯了色戒?” 第74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12 几个茶客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亮了。 王老四见火候到了,便拱手告辞:“都是道听途说,做不得数。诸位就当听个乐子,莫要外传。”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话不出半日就会传遍半个钱塘县。 次日清晨,王老四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挎着个布包,出了城门,往灵隐寺方向走去。 他没有直接进寺,而是绕到寺后一片老旧的民居区。 这里住的大多是祖辈就在灵隐寺附近落脚的人家,对寺里的大小事情,多少都知道些。 王老四在一处低矮的院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手里还拿着针线活。 “刘阿婆,叨扰了。”王老四满脸堆笑,从布包里拿出一包红糖,“前些日子听您说腰腿疼,特意给您带了点红糖,泡水喝能活血。” 刘阿婆认出是常来听她说古的王先生,连忙让进屋:“哎哟,王先生太客气了,快进来坐。” 王老四进了屋,四下打量。屋子简陋但整洁,墙上供着观音像,香炉里还有未燃尽的香。 寒暄几句后,王老四看似随意地问:“阿婆,您在这住了快五十年了吧?灵隐寺里的大小事,您怕是比那些年轻和尚还清楚。” 刘阿婆泡了茶,叹道:“可不是嘛。我嫁过来时,灵隐寺的住持还是慧明大师呢。这一转眼……” “听说寺里现在的道济师父,是后来才来的?”王老四试探着问。 刘阿婆动作一顿,抬眼看了看王老四:“王先生怎么问起这个?” “哦,就是好奇。”王老四喝了口茶,“那天状元典礼,天雷劈匾,大家都吓坏了。我就想啊,道济师父这样的圣僧,怎么会……”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刘阿婆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王先生,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你可别往外传 ——那道济和尚,确实不是寻常路数。” 王老四精神一振,身子往前倾了倾。 “他是什么时候来灵隐寺的,我也记不太清了。” 刘阿婆回忆着,“只记得有一年夏天,特别热,寺里突然就多了个疯疯癫癫的和尚。 头发乱糟糟的,穿得破破烂烂,整天喝酒吃肉,还跟孩子们抢吃的。” “一开始寺里的和尚都嫌弃他,说他败坏佛门清誉。 可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竟显了神通——有一户人家的孩子掉井里了,大家都说没救了,他跳下去,硬是把孩子捞了上来,自己却毫发无伤。” 王老四飞快地在心里记下:突然出现,疯癫,显神通。 “那他是从哪儿来的?俗家姓什么?可有家人?”王老四追问。 刘阿婆摇头:“这可就没人知道了。 她欲言又止。 王老四赶紧又掏出一小包芝麻糖,推到刘阿婆面前:“阿婆,您再想想。我这不是为了写新话本嘛,就想多了解些奇人异事。” 刘阿婆看着芝麻糖,又看了看王老四诚恳的脸,终于松了口:“我是听我过世的婆婆说的那一天采野菜她途经破庙,在庙里休息。 碰到了道济师傅喝醉酒说胡话,嘴里一直喊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好像是什么…胭脂?”刘阿婆不确定地说” 王老四的心脏怦怦直跳。 胭脂!这和那天必清小和尚差点说漏嘴的名字对上了! “还有呢?”他声音都有些发颤。 “没了。”刘阿婆摇头,“就这些。后来道具师傅醉醺醺回去,我婆婆回家来也顺嘴给我们摆了这些。” 王老四又旁敲侧击问了半天,再没问出更多有用信息,便起身告辞。 离开刘阿婆家,他走到一处僻静角落,从布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炭笔,飞快地记录: “道济和尚——出现时已疯癫,但身怀异能。爱喝酒酒醉时,提及‘胭脂’之名,有愧疚之语。 疑与女子有旧情或亏欠。” 写完,他盯着“胭脂”两个字,眼睛发亮。 女妖怪?旧情人?还是被他辜负的凡人女子? 无论哪一种,都足够劲爆。 写着写着,他又生出了新的疑问。 这济颠和尚,仿佛真是凭空出现在灵隐寺的一般。 他俗家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因何出家?难道天生就是和尚? 出家之前,是否又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罪孽或渊源,才让他即便皈依佛门后,仍与妖孽纠缠,引来天谴? 这疑问一旦升起,便如同附骨之疽,让老王难以释怀。 一个模糊的、充满传奇色彩的圣僧形象,远不如一个有着具体出身、可能背负着过往罪孽的人来得有血有肉,有挖掘空间。 这要是能挖出来,他的评书可就不仅仅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简直能成为一段考证翔实的“民间秘史”了! 老王调整了调查方向,开始探寻济公的来历。 他再次发挥“货郎”的优势,辗转于钱塘县及周边的村镇,尤其是那些可能留有族谱、老人记忆丰富的地方。 他不再直接打听道济,而是旁敲侧击,询问这些年来前,本地是否有过什么性情奇特、命运多舛,后来突然失踪或出家的人物;或者,有没有哪人家,曾出过“不肖子孙”,闹出过震动乡里的大事。 就在王老四四处打探的同时,钱塘县通往京城的主道上,陆邦正带着县令和一干衙役实地勘察。 自从那日天雷劈匾后,陆邦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中。 一方面要应付朝廷可能的问责,一方面要掩饰自己身体的变化,还要应对母亲身边突然冒出来的那个凶巴巴的丫头——他现在一想到绿姬瞪他的眼神,就浑身不舒服。 “大人,这条路就是钱塘县通往官道的主干道。”县令在一旁殷勤介绍,“往年朝廷赈灾粮运,都是走这条路。” 陆邦点了点头,仔细观察路面。 道路不算宽阔,夯土路面因前些日子的洪水有些坑洼,两旁是茂密的树林和丘陵,确实是个容易设伏的地形。 “听说这一带常有强人出没?”陆邦发问。 第75章 活佛济公贞洁牌坊13 县令擦了擦汗:“是……是有过几起劫案。不过都是些小毛贼,下官已经加派了巡防……” “小毛贼?”陆邦打断他,“朝廷的赈灾粮若是被劫,那就是天大的事。届时你我项上人头,还保得住吗?” 县令吓得一哆嗦:“大人说的是!下官一定严加防范!” 陆邦走到一处高坡上,眺望道路延伸的方向。 “这条路必须加固。” 他转身对县令说,“路面要平整,两旁的树木要砍出五十步的开阔带,不能让贼人有藏身之处。 另外,沿途设三个巡检哨所,每所驻兵二十人,日夜轮值。” “是,下官立刻去办!”县令连连点头。 陆邦又补充:“还有,征调民夫修路时,工钱要足额发放,不得克扣。灾情刚过,百姓不易。” 这话说得体恤民情,连旁边的衙役都暗暗点头,觉得这位状元公虽然年轻,却是个明白官。 只有陆邦自己知道,他说这话时心里想的是什么——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民变,怕任何可能引起骚乱、让他的秘密暴露的事情。 一行人继续往前勘察。走到一处岔路口时,陆邦忽然停下。 突然。 他脚下站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富有节奏的震颤 。 那绝非车马行进的寻常动静,而是密集、沉重、带着某种急促压迫感的马蹄踏地之声,正从山路前方的弯道之后迅速逼近。 陆邦心头警铃大作,脸色骤变:“有情况!听这蹄声……人数不少,来势甚急,恐非善类,戒备!” 他带来的随从本就有限,加上县令所带的衙役,也不过二十人,且多非精锐。 众人闻言一阵慌乱,纷纷拔出腰刀、举起棍棒,紧张地望向弯道。 然而,已经晚了。 “轰隆隆——!” 蹄声如闷雷滚至,尘土飞扬间,数十骑彪悍人马如旋风般从弯道后冲出! 人人面蒙黑巾,手持明晃晃的刀枪,眼中透着悍匪特有的凶光与贪婪,瞬间便将陆邦这一行人半包围在狭窄的路面上。 “保护状元公!保护县尊!” 为首的捕头嘶声大喊,带着衙役们结阵迎上。 陆邦心中冰凉,急声道:“不可硬拼,速退,向后方开阔处撤退。”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保全自身和县令,回城调兵。 可是,他的命令刚出口,匪骑已如狼群般扑上! 双方瞬间混战在一起。 金铁交鸣声、惨呼声、马匹嘶鸣声响成一片。 那些平日里也算训练有素的衙役,在这伙凶悍匪徒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几乎是接触的瞬间便溃不成军。 有人抵抗两下便惨叫着倒地,更多的人则是眼神闪烁,步伐凌乱,甚至有意无意地将匪徒的攻击引向陆邦的亲随方向。 “你们……!” 陆邦的亲随头目睚眦欲裂,看出不对劲,但已陷入重围,左支右绌。 匪徒中,一个格外魁梧的头领,手中鬼头刀势大力沉,几刀便劈翻了两个拼死护在陆邦身前的随从,狞笑着直扑陆邦而来! 陆邦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 眼见刀光临头,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举起手中佩剑格挡。 “铛!”一声脆响,佩剑脱手飞出。 紧接着,脑后传来一阵剧痛——不知何时绕到他身后的一名匪徒,用刀柄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陆邦眼前一黑,连哼都未哼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头上的官帽滚落在地,露出已然披散开的、略显凌乱的长发。 混战很快结束。 陆邦带来的几名忠心的随从倒了一地。 衙役“伤亡”寥寥,大多只是受了点轻伤或干脆完好无损,此刻正沉默地站在一旁,与那些匪徒泾渭分明却又诡异地互不侵犯。 匪首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一张粗犷带疤的脸。 他大步走到县令面前,抱了抱拳,声如洪钟,却带着明显的熟稔与随意: “县尊大人,手脚够快啊!要不是你把这小白脸……,引到这预设好的地方,咱们还得费一番周折。干得漂亮!” 县令此刻早已没了方才的惶恐,胖脸上堆起圆滑的笑容,也拱了拱手: “客气了。本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位状元公新官上任三把火,非要勘察道路、加固防守,还要搞什么联保联防。 若真让他搞成了,京城那边的那批‘货’进出可就不方便了,咱们的财路,还有上面对梁大当家的孝敬,岂不是都要受影响?” 他踢了踢地上昏迷不醒的陆邦,嗤笑。 “一个书呆子,懂什么地方上的事?还想断人财路……这下好了,清静了。” 二当家走到陆邦身边,弯腰粗鲁地扯起他的头发,看了看那张即便昏迷也难掩秀美却苍白如纸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也没多想,只啐了一口: “妈的,长得比娘们还俏,怪不得能中状元,怕是走了什么邪门路子。 县尊,人我就带回去了,大当家自有发落。今天来的都是自家兄弟,嘴巴严实。” 他扫了一眼那些沉默的衙役,其中不少根本就是山贼假扮或与山贼有勾连的泼皮。 县令点头:“放心,本官省得。 从此,这位奉旨还乡的状元公,便在勘察险路时不幸遭遇‘悍匪袭击’,随从尽殁,本人……下落不明,想必是跌落山涧,尸骨无存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熟门熟路。 “朝廷那边,本官自会拟文上报,哭诉匪患猖獗,请求加派兵力剿匪,顺便……再多要些赈灾的银粮。” 两人相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二当家一挥手,两名悍匪上前,将昏迷的陆邦像丢货物一样横架到一匹空置的马背上,用绳索草草固定。 “县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行一步。” 二当家翻身上马。 “梁安兄弟慢走,代本官向梁大当家问好。” 县令笑着拱手。 马蹄声再次响起,匪众带着掳获的陆邦,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莽莽山林之中。 冷水兜头泼下,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衣料。 “咳——!咳咳!” 陆邦猛地从昏迷中被激醒,肺腑间呛入冰冷的液体,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第76章 活佛济公 贞洁牌坊14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只觉浑身湿透,寒意直透骨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水珠顺着乌黑湿亮的发丝滑落,划过高挺的眉骨,顺着脖颈滑入敞开的衣领,在他瓷白似雪的肌肤上划出蜿蜒的水痕,泛着冷冽又勾人的光。 他被牢牢绑在粗粝的木架上,双臂被分开缚在两侧,肩胛骨因拉扯微微绷紧,湿衣紧贴着身躯。 视线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摇曳跳动的、昏黄的火把光芒,将周遭粗糙的木石墙壁映照得影影绰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劣质油脂燃烧的烟味,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地下空间的阴冷土腥气。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被绑在一个粗糙的“大”字形木架上,身上的状元吉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污。 湿透的黑色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几缕粘在苍白失色的脸颊和颈侧,愈发衬得肌肤失去了血色,在昏暗火光下显出一种脆弱易折的莹白。 “醒了?状元公?” 一个粗嘎戏谑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陆邦艰难地抬起眼。 几步之外,站着几个彪形大汉,正是白日里劫道的匪徒。 为首那个脸上带疤的,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评估,以及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的光芒。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胆敢袭击朝廷命官,掳劫钦差!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陆邦强压下喉咙里的颤抖和恐惧,试图呵斥。 但声音沙哑虚弱,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 加上那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红的眼眶,使得这呵斥听起来更像是虚张声势的哀鸣,毫无威慑力。 “哈哈哈!” 梁安和周围几个匪徒爆发出一阵哄笑。 “朝廷命官?钦差?” 二当家上前一步,伸出粗糙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捏住陆邦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落到这黑龙寨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咱们山寨的规矩办!再说了……” 他凑得更近了些,浑浊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陆邦脸上。 目光在他湿漉漉的眉眼、苍白的嘴唇和被湿衣勾勒出的曲线上流连,啧啧两声: “瞧瞧这细皮嫩肉,这小模样……比窑子里最红的姐儿还勾人。 我说状元公,你这到底是中了状元,还是中了花魁” 周围匪徒的笑声更加猥琐下流。 他拼命挣扎,想要扭开脸,摆脱那令人作呕的触碰,但绳索捆得极紧,只能徒劳地让木架发出吱呀的声响。 “行了,二当家,跟这小白脸废什么话?” 旁边一个独眼匪徒不耐烦地道。 “大当家说了,带回来先审审,看看京城里有什么动向,这赈灾粮到底怎么个运送法,有多少油水。问完了,是杀是留,听大当家发落。” 二当家点点头,收敛了些戏谑,但眼神依旧在陆邦身上打转:“小子,听见没? “老老实实回答咱们的问题,或许还能少吃点苦头。要是不识相……” 他狞笑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寒气森森的匕首,用刀背轻轻拍了拍陆邦湿冷的脸颊。 冰冷的刀锋贴着皮肤,陆邦的呼吸几乎停滞。 他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和任人宰割的无力。 “我……我不知道什么赈灾粮的详细……” 陆邦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和恐惧,“我只是奉旨颁匾……勘察道路是怕粮道被劫……具体的押运兵力、路线、时间……朝廷文书未到,我……我真的不知……” “不知道?” 二当家眼神一冷,手中匕首的刀尖微微用力,在陆邦脸颊上压出一道白痕,“看来不用点手段,你是不会老实了。” 二当家踩着满地狼藉的水渍逼近,厚重的皮靴碾过积水发出咕叽声,酒气与汗味裹挟着粗野的呼吸,狠狠喷在陆邦冰凉的脸上。 他垂眼扫过对方湿透的衣襟,那不该有的起伏随着急促喘息微微晃动,像钩子似的挠在心上。 二当家挥了挥手,眼神里闪过浓厚的兴味,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驱赶: “行了行了,都杵这儿干嘛?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去! 这细皮嫩肉的状元公,审问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别在这儿碍事。老子自己来就行。 其他匪徒互相挤眉弄眼,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 但也乐得清闲,吆喝着"安哥慢慢审”、“可得问仔细点儿”,便嬉笑着退出了这间阴冷的地牢。 厚重的木门被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地牢里只剩下摇曳的火把、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被绑在木架上、如同待宰羔羊般瑟瑟发抖的陆邦。 二当家慢慢踱步上前,像一头打量新奇猎物的野兽。 屋内瞬间只剩两人的呼吸,二当家俯身,粗糙的手掌直接攥住陆邦的下颌。 指腹带着厚茧,摩挲着他细腻微凉的皮肤,带上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 粗糙带茧的手指感受着下面抑制不住的颤抖。 陆邦浑身一僵,细密的寒颤顺着脊椎爬上来,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示弱的声响。 “瞧瞧,吓成这样....”二当家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黏腻的戏谑。 感受着那异于常人的细腻肌肤,指尖甚至恶意地刮过颧骨、下颌的线条。 然后,那手顺着脖颈缓缓下滑。 陆邦全身紧绷,恐惧达到了顶点,他知道对方在探查什么! 在那里,他带着探究的意味,用拇指指腹来回摩挲。 陆邦的皮肤因寒冷和恐惧绷紧,颈动脉在薄薄的皮肤下剧烈跳动。 果然,梁安的手指在陆邦的脖颈处停了下来,反复打着圈,按压着那本该有喉结凸起的位置。 然而,触手所及,只有一片光滑细腻的肌肤,除了因恐惧而剧烈吞咽引起的轻微颤动,没有任何属于成年男性的、明显的软骨凸起! 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然后, 他像是为了确认,猛地捏住陆邦的下巴,迫使他将头仰到极致,露出整个脆弱的脖颈线条。 “咦?”他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到陆邦的颈侧, “奇怪.....状元爷,男人的喉结呢?藏哪儿去了?” 第77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15 陆邦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 “嗬.......”陆邦的呼吸彻底乱了,他闭上眼睛,不敢去看那贼人此刻的表情。 “让老子....好好好看看看看看。” 梁安的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哑,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残忍。 他不再犹豫,那只在脖颈处流连的手猛地向下,五指成爪,狠狠抓住了陆邦胸前早已破烂湿透的衣襟。 “嘶啦一—!!”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地牢中格外刺耳! 本就脆弱的官服前襟被彻底扯开,连同里面白色的中衣也被一并撕裂,露出了下面紧紧缠绕着一层又一层、已然被水浸透的 灰白色裹布。 那裹布缠得极紧,几乎勒进皮肉,但在水的浸润和方才挣扎下那布条被冷水浸透。 紧紧勒在皮肉上,因为陆邦剧烈的喘息和挣扎而深深陷入肌肤。 二当家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一个高高在上的新科状元,官袍之下,竟然是这般景象。 那层层束缚非但没有减弱视觉冲击,反而因为那种禁制与挣扎的痕迹,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禁忌的诱惑力。 他猛地凑近,几乎将脸贴到陆邦胸前,灼热浑浊的呼吸喷在那冰冷湿漉的布上。 陆邦如同被烙铁烫到,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拼命向后缩去,却被木架阻挡,只能绝望地扭动身体。 “别怕呀...” 他伸出手指, 隔着湿冷的布,极其轻佻又用力地划着。 梁安还以为摸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以为这严明科举里混进了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结果一摸失望了,科举不是儿戏,查得比牢狱还严,哪那么容易蒙混。 但不是的话怎么,一副怕别人碰到,藏了什么秘密的样子。 这时一个更合理、也更让他感到奇特的解释,生了出来。 “呵……”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笑,捏着下巴的手指加重力道。 迫使陆邦的脸完全暴露在火光下,仔细端详那即便沾了尘土也难掩清俊的轮廓。 因疼痛和恐惧而失血的唇,还有那双盛满了惊惶却竭力维持镇定的眼睛。 下一秒一把扯下了他的下衣。 “原来如此……” 梁安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还以为撞了大运,抓了个女扮男装的稀罕货…… 没想到,是个天阉。 陆邦绝望的想,他发现了,他发现了自己是个女人。 变身丹彻底、不可逆地重塑了他。 可变形丹给除了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塑造了一个可被看到,可被触及的虚假的外壳。 他真正的秘密永远无人知晓,他会是自己永恒的囚徒。 梁安的目光像带着倒钩,刮过陆邦剧烈起伏的胸膛,流连于那截光滑的脖颈,最后落回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 “漂亮是真漂亮,”梁安的声音黏腻起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觊觎。 他松开捏着下巴的手,却用指尖极其轻佻地划过陆邦的颧骨。 男人嘛,他不是没碰过。 可漂亮的状元爷,还是头一遭。 “谁能想到呢? 嗯?状元公?陆大人?啧啧,你的秘密这要是传出去...... 你的脸往哪儿搁?你那些同僚,那些考官、皇帝老儿.... 会是是什么表情?哈哈哈!” 他猛地伸手,不顾陆邦绝望的扭动,用力抓住一片布的边缘, 狠狠向外一扯! “唔!”陆邦痛呼出声,被勒得几乎窒息的感觉和羞耻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更多的布条被扯松、扯乱。 二当家看得血脉愤张。 “好啊....真真好..” 二当家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可怕。 一整晚,唯有刑架的木骨在昏暗里咯吱作响。 混着断断续续的细碎的呜咽带着水汽,时而被骤然拔高。 呜咽声像被湿布捂住般含糊,,混着木架抖动的闷响,在石壁间撞出黏腻的回音。 —— 黑龙寨的大当家,梁豹,并未出现在阴暗的地牢里。 他端坐在聚义厅后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甚至带着点佛堂清寂意味的静室中。 室内燃着檀香,桌上摆着未动的清茶,墙壁上甚至还挂着一幅“宁静致远”字画。 梁豹本人,看上去约莫五十上下。 鬓角微霜,面容竟有几分儒雅,眉眼间甚至透着一种久经世故后沉淀下来的、慈悲宽和。 若非身处贼巢,乍一看去,倒像是个修身养性的乡绅或居士。 只是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看向来人时,深处会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与冰冷,揭示出他绝非表面那般慈眉善目。 听了二当家的汇报,梁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动作慢条斯理。 “哦?竟有此事。”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平和,却让躬身汇报的梁安下意识地屏息凝神 “天阉尽然过了检勘,过了殿试成了状元……呵呵,倒是一桩奇闻。”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似乎在权衡。 “县令那边,消息捂严实了?” 他问。 “大哥放心,那胖子比咱们还怕事情漏风,上下都打点过了,只说是那天狼寨截杀,状元郎下落不明。” 梁安赶紧回答。 梁豹微微摇首:“好好的一个状元,落到了我们手上,当然要物尽其用,不然可惜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筹划什么:“一个天阉的……身体有明显缺陷的人,怎么能堪当天子门生,怎么代表朝廷的威严? 一旦暴露,呵呵。” “老二啊,这可是件趁手的……棋子啊。” 他刻意在“棋子”二字上顿了顿,语气依旧平和,却让二当家心头一凛。 “掌握了这个秘密,他便如同被捏住了七寸的蛇,生死荣辱,皆在我等一念之间。” 梁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慈悲的眉眼在此刻显得有些诡异。 “他不敢不听我们的。朝廷、家族、自己的名声……哪一样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大哥英明!” 梁安立刻奉承道,“那……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梁豹轻轻摆了摆手,仿佛在拂去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如此,便不必用那些太过激烈的手段。你且去,再教训教训他。”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却吐出冰冷的内容: “让他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的处境,明白违逆我们、泄露此间任何事的后果。 不必动大刑,但需让他从心底里感到畏惧、感到无路可走。 恩威并施……他若识相,肯乖乖听话,将来或许还能有条活路,甚至……还能得些好处。” “是!小弟明白!” 二当家心领神会,眼中闪过兴奋的光。 “去吧,手脚干净些。 另外,他的秘密,暂时仅限于你我二人知道。” 梁豹最后吩咐道,语气重新恢复那种波澜不惊的慈悲。 “是!” 梁安躬身退下。 静室的门重新关上,檀香依旧袅袅。梁豹独自坐在那里,慢慢啜饮着已然微凉的茶水。 那张看似慈祥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掌控一切的冷漠与算计,缓缓流淌。 —— 地牢的空气里凝着化不开的靡靡气息,每一寸肌理都浸着被反复掠夺的甜腻。 石壁的凹缝里还嵌着几缕凌乱的青丝,那是他被按在墙角时,发丝缠绕着对方指尖落下的痕迹。 刑架的横木上留着汗渍晕开的浅痕,他曾被铁链吊在半空 被迫绷紧。 肌肤贴着粗糙的木头反复摩挲,后背的红痕与木架的纹理重叠,成了挥之不去的印记。 第78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16 带齿的镣铐锁住他的脚踝。 冰凉的金属早已被体温焐得发烫,碰撞声里混着他细碎的喘息。 有时是被拉扯着/撞向/刑具,铁刺擦过腰侧的软肉,引动的不是剧痛,而是浑身发麻的战栗。 有时是被/压在烧红的烙铁旁,那烙铁从未落下,却带着灼人的温度,滚烫的气息舔//舐着他汗湿的锁骨。 连地上的稻草都吸饱了暧/昧的味道,他曾被推倒在那堆干草上,衣料被扯得凌乱。 膝盖蹭过粗糙的地面,留下淡淡的红痕,而身上的人却借着刑具的束//缚,让他无处可逃。 铁链的冷、木头的cao、肌肤的tang。 暗无天日的折磨,一点点消磨着陆邦的意志和尊严。 想要逃离的本能,在最初的崩溃后,渐渐被恨意所取代。 陆邦蜷缩在角落,身体因寒冷和虚弱不住颤抖。 眼神却从最初的惊惶泪水,逐渐变得空洞,最后凝结成两潭深不见底的、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寒冰。 杀了他……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杀了眼前这个恶魔,杀了这个山寨里所有看到我这副样子的人……一个不留! 这念头,在他备受摧残的心灵中疯狂滋长。 只有用血,才能洗刷他所承受的屈辱和恐惧,才能让他得到解脱。 当大当家出现,带着那种猫戏老鼠般的仁慈,提出可以“放他一条生路”,甚至“合作”时,陆邦抬起了头。 他的脸色苍白如鬼,嘴唇干裂,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乖顺的死寂。 “我……答应。”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挣扎,没有质问,只有全然的顺从。 “你们……要我做什么?” 梁豹很满意。 在他看来,这个状元,终于被彻底驯服了,成了一只惊惧畏缩、任由摆布的笼中鸟。 他需要的,正是这样一个握有把柄、不敢反抗的棋子。 只是看着这张脸,他恍然想起了一个好久没见的故人。 灵隐寺,济公禅房。 与山寨地牢的阴冷绝望不同,灵隐寺的夜晚本该是宁静祥和的。 然而,这几日,济公却睡得极不安稳。 破蒲团上,他辗转反侧,额角渗出冷汗。 梦中反复出现的,不再是平日那些荒诞不经的嬉闹景象,而是一片刺目的血红,和一个女子凄绝的面容——胭脂。 她倒在他怀中的重量,那逐渐失去温度的触感,还有那双至死都望着他的、充满复杂情感的眼睛……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 “胭脂……唉……” 济公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大口喘着气,破僧衣已被冷汗浸湿。 他烦躁地挠着乱发,醉眼朦胧中却再无半分睡意。 不对劲。 这接连的噩梦,绝不仅仅是偶然。 还有白日里那两道劈碎御匾、直冲他而来的天雷,邵芳那仿若因果回响般的质问……这一切,都像是某种业力或劫数被引动的征兆。 他盘膝坐下,收敛心神,双手掐诀,浑浊的眼眸中金光隐现,试图推演天机,拨开迷雾。 指尖划过虚空,无形的因果线在灵觉中交织闪烁。 钱塘水患的怨气、御匾粉碎的不祥、自身心绪的不宁……线索驳杂。 忽然,一点微弱的、代表“官贵”与“文星”的气运光点,在推算中陡然黯淡下去。 并且……移动轨迹诡异,竟隐隐与钱塘县外某处的山脉相连,且气息微弱紊乱,带着血光之灾。 “状元……” 道济眉头紧锁,猛地睁开眼, “陆邦那小子?出事了?” 他霍然起身,扯开嗓子就朝外喊:“赵斌,白雪,跑哪儿去了?有事情要你们帮忙。” 很快,赵斌和白雪匆匆赶来。 道济面色少有的凝重,快速说道:“我刚才掐算,新科状元陆邦恐怕出了意外,气运黯淡,似有血光,位置在城外往西的山区方向,那里煞气颇重。 你们俩,速去官道附近仔细查探,看看有无打斗痕迹或异常。 再去县衙,找那县令问问,状元是否离开、去了何处!记住,小心行事。” 赵斌和白雪见师父神色严肃,不敢怠慢,立刻应声:“是,师父!” 随即转身出了禅房,趁着夜色,悄悄下山探查。 山下,通往官道的岔路附近。 绿姬隐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碧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她这几天都没见到陆邦那讨厌鬼的身影,开始还觉得清静,但转念一想,那家伙虽然讨厌,却是义母挂念的儿子。 万一那小子真出了什么事,义母肯定会伤心。 绿姬心想。于是她趁着邵芳歇下,偷偷溜出来,想沿着官道附近找找线索,至少确定那家伙是死是活。 她身形轻盈,在林间和路旁的阴影中快速移动,鼻尖微微耸动,试图捕捉空气中可能残留的气味。 就在她接近白日里陆邦被劫的那段险路时,忽然察觉到前方有说话声。 她立刻收敛气息,贴着一块岩石,碧眸透过缝隙望去。 是赵斌和白雪。 他们似乎也在勘察路面,低声交谈着。 绿姬撇撇嘴。既然灵隐寺的人也在找,那想必就不用她多管闲事了。 有他们在,应该能查到。 她正准备悄悄离开。 第79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17 然而,就在她身形微动,准备遁入更深黑暗的刹那。 “谁在那里。” 赵斌感知敏锐,猛地转头。 一眼就看到了岩石后那道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浅绿色身影,以及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碧眸。 他想起了之前水患时试图兴风作浪、被师父和伏虎罗汉赶跑的绿姬。 又联想到师父说状元可能出事。 顿时疑心大起,以为绿姬在此图谋不轨或与状元失踪有关。 怒喝声中,赵斌毫不犹豫,手掐剑诀,一道凛冽的佛门金光便朝着绿姬藏身之处疾射而去。 绿姬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激烈,且直接动手。 她碧眸一冷,身形如鬼魅般滑开。 同时反手一挥,一道碧绿妖光挥出,与那道金光撞在一起,发出“嗤”的轻响,双双湮灭。 “你!” 绿姬从阴影中现身,脸上带着薄怒。 “我只是经过这里,赵斌,你发什么疯!” 白雪赶紧拉住还想继续出手的赵斌:“帅斌,等等。” 赵斌却并未放松警惕,紧盯着绿姬:“鬼鬼祟祟藏在这里,谁知道你有什么阴谋。” “说,状元失踪是不是与你有关。” 绿姬气得笑了 “好笑,我只是想帮我义母,看看她那倒霉儿子陆邦在哪里,是死是活。 既然有你们灵隐寺的人在查,那看来是用不着我多管闲事了!” 她懒得再多做解释。 说完,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淡绿色的轻烟,瞬间融入夜风林木之中,只留下一句带着讥诮的尾音随风飘来: “你们自己慢慢找吧,本姑娘不奉陪了。” “别跑!” 赵斌还想追,却被白雪死死拉住。 “帅斌!你冷静点!我看她不像说谎……而且,她若真想害人,上次在灵隐寺前就不会那样维护邵大娘了。” 白雪急道,她心思更细,回想起绿姬维护邵芳时的真情实感。 赵斌眉头紧锁,看着绿姬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眼前需要查探的官道和县衙方向。 终究还是以师父交代的任务为重,恨恨地收回了目光: “罢了,先办正事。但此事,回去定要禀明师父。” 赵斌和白雪沿着官道仔细搜寻,果然在一处拐弯的泥泞路段发现了些许凌乱的车辙、打斗痕迹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两人心头一沉,看来师父所料不差,状元陆邦真的在此遭遇不测。 他们正欲扩大搜索范围,往山林深处探查时 前方山林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奔跑声和凶狠的呼喝! “站住!小白脸看你往哪儿跑!” “抓住他!” 只见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树林中冲出,正是失踪的状元陆邦! 他身上的官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泥污草屑,长发散乱。 脸上带着极度惊恐和虚脱的苍白,脚步虚浮,眼看就要被身后几个挥舞着钢刀、穷追不舍的凶悍山贼追上。 “是陆大人。” 白雪惊呼一声,侠义心肠瞬间压倒一切。 她不及多想,身形如一道白色惊鸿般掠出,速度奇快无比,瞬间便挡在了陆邦与追兵之间!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匪类竟敢追袭,真是无法无天!” 白雪娇叱一声,纤手一挥,一道带着凌厉劲风的灵力便澎湃而出,如同无形的波浪,迎头撞向那几个追来的山贼。 山贼们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如同被狂奔的野牛迎面撞上。 顿时人仰马翻,惨叫连连,手中钢刀脱手飞出,一个个摔倒在地,滚作一团。 “姑娘小心!” 陆邦脚下一软,惊呼一声,向前扑倒——方向正是白雪身侧。 白雪下意识地伸手一接,稳稳地将他扶住。 入手处只觉对方身体轻飘飘的,竟似没有多少重量,那单薄的肩膀在自己臂弯中微微颤抖。 她心中不由一笑:这陆大人,真是文弱,好轻。 而陆邦在倒入白雪怀中的刹那,鼻尖嗅到一股清冽的、不同于地牢污浊与山贼汗臭的淡淡馨香,身体被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托住,隔绝了身后的追兵与冰冷的恐惧。 他抬起头,撞进一双清澈明亮、带着关切与正义感的眼眸里。 白雪的面容近在咫尺,因为运功和急切而微微泛红,额角沁着细汗,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一种安全感,如同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陆邦的心防。 他连忙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多谢姑娘相救……” “没事了,有我们在。” 白雪安抚道,小心地将他扶稳。 赵斌还想再去痛打山贼一顿时。 “哎哟!” “点子硬,风紧扯呼!” 山贼们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夸张地惨叫几声,然后极其识时务地互相搀扶着,嘴里骂骂咧咧,却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钻入山林,消失不见了。 赵斌收势,看着山贼消失的方向,眼中疑色更重。 这些贼人,退得也太干脆利落了,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务似的。 “赵斌,先别管他们了,救人要紧!” 白雪扶着陆邦,急切道,“陆状元,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被山贼追杀?” 陆邦倚着白雪,仿佛惊魂未定,虚弱地喘了几口气: “多谢两位……救命之恩。 我前日与县尊勘察道路,不想遭遇大批悍匪伏击,随从皆尽罹难。 我被打晕掳去山寨,关押在地牢之中。他们似乎有所图谋,对我严加看管。 今日,趁他们换防松懈之机,我才拼死逃了出来,不想还是被他们发现追截幸得两位及时赶到……” “原来如此。真是万幸,你逃出来了。” 白雪不疑有他,只觉得这位状元爷真是可怜,连忙安慰。 “那些山贼太可恶了!你放心,有我和赵斌,绝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 陆邦脸上露出感激之色,身体却似乎更虚弱地往白雪身上靠了靠,低声道:“有劳姑娘……和这位壮士了。” 他的目光扫过赵斌,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与感激,但在转向白雪时,那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随即又迅速避开。 赵斌将这一切细微之处看在眼里,心中的异样感挥之不去。 这位状元爷……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当陆邦送回去之后,他们向济公复命,说出所见所闻,济公满意的说陆邦是福泽深厚。 第80章 活沸济公 贞节牌坊18 赵斌与白雪之前探查官道、询问县衙的举动。 早已被县令与梁豹通了气,趁机把陆邦送出去,得知计划顺利进行。 陆邦被灵隐的人送回府衙,心下大定。 很快,朝廷的正式文书通过驿站快马加鞭送达钱塘县衙。 大批赈灾粮秣及部分修缮银两已从州府起运,不日将抵达钱塘。 文书详细列出了押运兵力、预计路线和抵达时间,要求地方全力接应、确保安全,并明确提及钦差状元陆邦的协理之责。 这份情报,对于黑龙寨和与其勾结的县令来说,无异于一份财富路线图。 这一日,陆邦正在书房看书。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个蜡丸丢了进来。 和之前一样,是二当家,要的封口费。 更直接的胁迫接踵而至。 二当家甚至嚣张地在县令的默许下,大摇大摆地来到了这处官邸。 屏退左右后,他故态复萌,肆意打量着陆邦,言语间充满了暗示和威胁。 “状元爷在这官宅里住得可还舒坦?” 逼近几步,带着酒气,“没有我们兄弟‘保驾护航’,你这小命和金贵的秘密,怕是早就……” 陆邦强忍着恶心后退一步,冷声道:“二当家,该做的事,该给的消息,我自会办到。银钱也可商量。但请你自重!” “自重?” 二当家嗤笑,伸手就想摸向陆邦的脸颊,“爷们儿对你客气,是看在你还有用的份上。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在这深宅大院里,爷想做什么,你以为有人能拦着?县令?他巴不得我替他好好‘关照’你呢!” 眼看那肮脏的手就要碰到自己,陆邦猛地抓起书桌上的一方沉重砚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二当家伸来的手砸去! “砰!” 砚台砸在二当家手背上,墨汁四溅,也让他痛呼一声缩回了手。 陆邦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神如同淬了毒,死死盯着梁安: “梁安!你若还想让我继续为你们做事,就绝了这个心思!否则,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的话,夹杂着砚台带来的疼痛,让梁安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眼下大当家的计划还需他传递消息,若真逼急了,坏了大事,自己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梁安脸色变幻,悻悻地甩了甩手:“行,算你狠!老子不动你就是。但该办的事,该交的‘孝敬’,一分也不能少!否则……哼,你知道后果!” 他丢下狠话,转身悻悻离去。 梁安捂着被砚台砸痛的手,带着一肚子气离开了府衙。 跟在他身边的一个獐头鼠目、眼神闪烁的汉子,正是当年梁豹的狐朋狗友,旁观邵芳受害的——方成。 他见二当家脸色不善,也不敢多问。 两人在街上分头,梁安自回山寨,方成则百无聊赖地在逐渐恢复些许生气的街市上闲逛。 洪灾过后,市面萧条,但也有些小摊贩重新支起了摊子。 方成揣着怀里刚到手的一点跑腿钱,正琢磨着是去喝碗劣酒还是找点别的乐子,目光随意扫过街角时,猛地一顿。 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是邵芳! 她似乎刚从一家布庄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身上穿着一件富贵的衣服,头发也像贵妇人一样盘起,还有首饰点缀。 方成眼睛一亮,心中顿时活络起来。 当年邵家小姐被梁豹强暴的事,他可是在场的。 后来听说她被赶出家门,流落在外。 怎么如今看起来……日子似乎过得富贵。 一个卑劣的念头瞬间滋生。 他知道邵芳最怕什么——最怕那段不堪的过去被翻出来,最怕“失贞”的污名再次缠身。 邵芳刚将一匹素色绸缎塞进包袱,指尖还残留着锦缎的柔光,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街角那道獐头鼠目的身影,——是方成。 那贪婪又卑劣的神色,一看 她就知道他要做什么。 这世间总有人揪着女子的清白不放,以为拿捏了这点就能肆意勒索,将别人的苦难当成自己牟利的筹码。 这些日子她在镇上已经杀的手都快酸了。 这个撞上门来的仇人,换一种玩法。 方成果然快步追了上来,嘴角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刚要开口喊“邵家小姐”,却忽然浑身一僵,眼神变得迷离涣散。 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抬手便解自己的衣襟,粗布短褂“哗啦”一声被扯落在地,露出健壮的胸膛。 路上行走的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是喝疯了?” “光着膀子干啥呢!” 只见方成全然不顾周遭目光,扭着腰肢往街心走去,姿态妖娆得怪异,嘴里还嘟囔着“大爷,来疼疼小的”,径直扑向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 老汉吓得连连后退,担子摔在地上,瓜果滚了一地。 方成却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搂老汉的腰,手指还不安分地乱摸。 他身上的裤子早已在扭捏间滑落,白花花的屁股蛋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引得围观者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还有些流浪汉眼中闪着绿光,搓着手慢慢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 几个流浪汉搓着手围上来,眼神黏在方成光溜溜的身子上,语气猥琐: “兄弟,跟咱进巷子里耍,保准比在这儿热闹。”说着就要去拉他的胳膊。 可方成甩开他们的手,扭着胯往人更密集的街口冲,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所有围观者的目光,屁股蛋子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别躲呀!”他追着一个捂脸偷笑的妇人跑,脚步踉跄却格外执着,“看我!你们快来看我呀!”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堵得街口水泄不通,笑声、起哄声、指指点点的议论声混在一起,反倒让方成越发兴奋。 他索性躺在石板路上,四肢张开像个大字,扭着身子撒娇似的哼哼,引得人群爆发出更响亮的哄笑。 那几个流浪汉见状,也不再硬拽,只是蹲在人群外围。 眼神阴恻恻地盯着他,像是在打量一块即将到嘴的肥肉。 只等他闹够了、脱力了,再拖进巷子里任人摆布。 哄笑声里,方成疯疯癫癫地踩着石板路直冲向前,不知怎的竟被街角的猪圈勾了魂。 那圈栏不过半人高,里面几头猪正哼哼唧唧拱着食槽,粪水混着草料的腥臊味飘出老远,围观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他却像见了宝贝似的眼睛发亮。 “哟,还有伴儿呢!” 他怪叫一声,脚下发力猛地一蹿,竟直直越过了圈栏,“扑通”一声摔进了猪圈里。 泥水溅了满身,头发上还沾了几片枯草,他却毫不在意。 爬起来就往黑猪身边凑,伸手就要去搂猪脖子,嘴里还念叨着: “来,疼疼我,咱们一块儿乐!” 黑猪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惊得连连后退,其中一头性子烈的,猛地扬起头,用粗硬的鬃毛蹭得他脖子发痒。 方成反倒更兴奋了,扭着光溜溜的身子在泥地里打滚,溅起的粪水溅了自己一脸,还乐呵呵地去拽猪尾巴。 圈外的哄笑声已经震耳欲聋,连路过的货郎都放下担子驻足,指着猪圈里的人笑得直不起腰: “这疯子怕是魔怔了! 跟猪都能玩到一块儿去!” 那几个蹲在一旁的流浪汉,看着他浑身沾满粪污的模样,脸上的阴恻恻也变成了嫌恶,往后缩了缩,显然是半点兴趣都没了。 方成却全然不顾这些,抱着猪腿不肯撒手,在泥水里蹭得满身狼狈。 还觉得不够尽兴,索性趴在地上,学着猪的模样拱起了食槽,嘴里发出“哼哼”的声响,活脱脱一副人与猪为伍的荒诞模样。 方成神志混沌间竟做出苟合之举。 这等闻所未闻的奇事,让圈外的哄笑都戛然而止,围观者脸上的戏谑变成了震惊。 有人下意识捂眼,有人倒抽冷气,连那几个流浪汉都看得目瞪口呆,转身啐了口唾沫快步离去。 就在这时,咒术的效力骤然消退。 方成迷离的双眼瞬间清明,眼前的景象、身上的触感如惊雷般炸在脑海——他正与猪,满身粪污,周遭是残留的哄笑与指指点点的目光。 “不!” 他撕心裂肺地嘶吼,胸腔像是要被怒火与羞耻生生撑破。 拼尽全力想推开身上的猪,可几百斤的重量死死压住他。 四肢在泥水里挣扎得越狠,陷得越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承受。 他不敢去看圈外的人,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剜着他的皮肉。 羞耻与绝望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生不如死的滋味,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夜幕渐沉,围观的人群早已散尽,只留下满地狼藉。 方成趁着夜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猪身下挣脱,连滚带爬地冲出猪圈,赤身裸体地在暗巷里狂奔。 可邵芳早已在他身上投放的变形丹悄然发作。 跑着跑着,他的身体开始蜷缩、缩短,身上的皮肤变得粗糙坚硬,衣服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黑色的鬃毛。 在外界看来路上有一头瘦小的肉猪,四肢短小,只能哼哼唧唧地在地上挪动。 正当他还在路上狂奔之际,一户农家的汉子举着灯笼路过,看到他顿时眼前一亮, 看四处没人。得赶紧下手。 “嘿,这不是我家跑丢的猪崽吗?” “咋跑到这儿来了!” 说着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不顾他“嗷嗷”的挣扎,硬生生将他拖回了自家猪圈。 方成难以置信,他被人一耳朵直接拎了起来。 用尽全力无法挣脱。 “哐当”一声关上圈门,嘟囔着:“今晚可得看紧点,别再跑了。” 第81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19 王老四没能在现场目睹方成由人变猪的诡奇一幕,实乃他事业上的一大遗憾。 此刻的他,正风尘仆仆地走在一条荒草丛生的旧道上,距离钱塘县城已有一段路程。 这几日,他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和几串铜钱,沿着“李修缘”这个偶然从某个李家庄园旧仆口中撬出的名字。 以及“被雷劈疯癫的新郎官”这个骇人听闻的关键线索,一路追查, 他继续访问,询问那些上了年纪、经历过数十年前旧事的老者。 终于,在一个秋雨绵绵的午后,他在城南一间即将拆迁的老宅里,找到了一位耳背眼花、却对往事记忆出奇清晰的独居老爷子。 老爷子姓陈,年轻时曾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见多识广。 当老王提起“李修缘”这个名字时,原本昏昏欲睡的老爷子,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清晰的光芒。 “李修缘……李家大少爷啊……” 陈老爷子咂摸着旱烟杆,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讲述往事的悠长, “那可是好多年前的事儿喽……那时候,老汉我还年轻,还去李家庄园吃过他的婚宴哩!” 老王精神一振,连忙凑近:“婚宴?李修缘成过亲?” “可不是嘛。” 陈老爷子眯起眼,仿佛回到了那个遥远的、张灯结彩的夜晚, “那年……我去的是女方的宴席。李修缘那新郎官,啧啧,真是仪表堂堂,家世又好,学问也高,不知道是多少闺女梦里的郎君。 他爹李茂春和他娘王氏,那是出了名的大善人,虔诚信佛,可惜成婚多年无子,后来是去灵隐寺拜佛求来的这个儿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 可惜啊,福薄,没多久两口子就相继撒手人寰了,留下偌大家业和年幼的李修缘。” “那他后来……” “后来就由他舅舅,王老爷,抚养长大咯。” 陈老爷子吐出一口烟圈。 “王老爷那是真疼这个外甥,李家留下的产业,加上王家的财力,那是金山银山堆着养! 想尽了人间富贵,要什么给什么,半点委屈没受过。 尤其是他妹妹妹夫死后,王老爷更是把李修缘捧到了天上! 那李家庄园,老汉我当年去的时候,气派得咧……怕是有半个钱塘县城那么大!” 老王听得咋舌,没想到那邋遢疯癫的济公,出家前竟是这般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的富贵公子! “那……他的婚事?” “说到婚事,那又是一桩佳话。” 陈老爷子脸上露出些许唏嘘。 “李修缘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叫胭脂。 两人从小一块儿长大,两小无猜,感情好得不得了。 两家早就定了亲,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不知羡煞多少人。 那婚宴办得,真是十里红妆,满城轰动!老汉我就是那时候,随着女方亲友去吃的席,热闹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目睹过巨大变故后的苍凉:“可是啊……谁能想到呢?就在拜堂那一夜,好端端的,突然就变天了!” 老王的心提了起来:“变了天?” “是啊!毫无征兆,晴天一个霹雳!就打在李家庄园上头!” 陈老爷子声音发颤,仿佛仍能听见那夜的惊雷,“在场的人都吓坏了!更吓人的是,那雷劈下来之后,穿着大红喜服的新郎官李修缘,突然就……就癫狂了!” “癫狂?” “对!又哭又笑,胡言乱语,把喜堂砸得稀烂!嘴里喊着……喊着什么‘我不是李修缘’、‘我要出家’……疯了一样!谁也拦不住!” 陈老爷子摇着头。 “好好一个如玉的公子哥,转眼就成了个疯子。 就那么穿着破了的喜服,光着脚,疯疯癫癫地冲出喜堂,冲出庄园,一路跑,不知跑哪里去了……再也没回来。” 老王听得目瞪口呆。这比他想象的任何错事都要离奇、都要惨烈! 新婚之夜,惊雷劈顶,突然发疯,弃家弃妻而去? “那……新娘子呢?李家庄园呢?” 老王急切地问。 “唉,造孽啊……” 陈老爷子长长叹了口气,“新娘子胭脂,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就成了众矢之的。 婆家怪她是不祥之人,带来了灾祸,克疯了新郎,是丧门星,是灾星! 娘家也觉得丢尽了脸面,不肯再认她。一个好端端的姑娘,一夜之间,失了未婚夫,又被两家厌弃,走投无路…… 没过多久,就听人说,她……她跳崖自尽了。 尸骨都没找到……” 老王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那王老爷呢?李家那么大家业……” “王老爷?” 陈老爷子苦笑。 “他视如己出、倾尽心血培养的外甥,在新婚之夜疯了跑了,他哪里受得了这个打击? 当场就吐血了!没多久,也……也撒手人寰了。 一夜之间啊,喜事变丧事,家破人亡! 李王两家的产业,树倒猢狲散,早就被那些旁支、亲戚、还有趁机上门的恶仆瓜分得干干净净了。 诺大的李家庄园,也早就荒废破败,如今怕是连片完整的瓦都找不到了。” 烟杆里的火星早已熄灭,陈老爷子靠在破旧的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丝,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繁华散尽、只剩悲凉的夜晚。 老王呆坐在一旁,手中的笔早已停下,记录本上空空如也。 他挖到了真相,一个远比“与女妖有染”更加震撼、更加悲惨、也更加扑朔迷离的真相。 原来,道济和尚并非天生疯癫,而是在人生最辉煌幸福的顶点,遭天雷劈顶,骤然发狂,弃绝红尘。 导致了未婚妻含冤自尽,视他如亲子的舅舅悲愤而亡,家业败落,亲人离散…… 这哪里仅仅是错事? 这简直是一桩被迷雾笼罩的惨案! 是天谴?是命中劫数?还是另有隐情? 老王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笔变得无比沉重。 这个“故事”,比他任何一部演绎都更加残酷。 他该把它写出来吗?写成评书,在茶馆里宣讲? 那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灵隐寺会如何反应? 还有……那位看似疯癫、实则莫测高深的道济和尚本人,又会如何? 老王收起纸笔,向陈老爷子道了谢,失魂落魄地离开了老宅。 秋雨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然不觉。 他原本只是想挖点奇闻异事,博人眼球,却不想,一锄头下去,似乎挖到了缠绕着血泪与谜团的故事。 他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个故事,该怎么讲。 第82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20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有廊下气死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府衙后宅这处僻静院落的一角。 院落深处,陆邦深陷于光怪陆离、冰冷彻骨的噩梦中。 梦中,他似乎又回到了那间简陋却曾经给予他唯一温暖的邵芳小屋前,但场景扭曲诡异。 小屋的门楣上,悬挂着贞节牌坊的残骸,焦黑狰狞,如同噬人的巨口。 牌坊下,围着一圈密密麻麻、面目模糊却又透着熟悉恶意的人影。 他们穿着记忆深处那些贪婪亲戚的衣裳,指着他,声音嘈杂尖锐,如同无数毒蜂嗡鸣: “不贞不洁!败坏门风!” “既是失贞,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速速自尽!以全名节,洗刷污秽!” “我陆家世代清誉,岂容你这等残花败柳玷污!滚出去!自我了断!” 他想辩驳,想怒吼,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看到那些人影越来越近,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的皮肤。 “我……我不是……” 他在梦中无声地挣扎,胸腔被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填满。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面目最为清晰、正是当年带头抢夺陆家家产、在他中状元后又第一个腆着脸贴上来的远房堂叔,挤到最前面,脸上挂着虚伪的痛心与极致的鄙夷,声音格外响亮刺耳: “陆邦!你行止失当,引来如此非议,累及门楣! 你若还有半点廉耻,就当效仿古之烈女,自行了断,保全我陆家最后一丝颜面! 否则,我等身为族老,今日便要代行家法,将你这不肖子孙逐出宗祠,永生永世不得归宗!” “啊——!!” 梦中的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却是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挡那些手指。 而是快如闪电般抓住了那个堂叔伸得最近、指指点点的手指, 用力一掰。 “咔嚓!” 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梦中异常清晰! 堂叔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眼中红光大盛,另一只手狠狠扼住了堂叔的喉咙, 将他那张因剧痛和惊恐而扭曲的脸拉到自己面前,声音嘶哑狰狞,如同地狱恶鬼: “我凭什么死?!啊?!!” “我凭什么要为了你们那套肮脏的规矩去死?!” “我可是男人! 我可是状元! 陆家的荣耀是我挣回来的! 你们这些吸血的蠹虫,有什么资格要我死?! 要死也是你们去死!全都去死!!” 他用力掐着,看着堂叔的脸从通红转为青紫,舌头吐出,眼中充满了濒死的恐惧…… 一种混合着复仇快意和毁灭一切的黑暗情绪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宣泄与暴戾中— “咚!” 小腹处传来一阵清晰无比的、带着力道的踢动感! “呃!” 陆邦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如同擂鼓,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他大口喘着气,双手下意识地捂住小腹,眼神惊疑不定地扫视着黑暗的卧房。 月光不知何时透出了一点,惨白地照在床前地面。 没有牌坊,没有指指点点的族人,没有被他掐住喉咙的堂叔……只有一片死寂,和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是梦……只是一个无比真实、令人窒息的噩梦。 可是…… 他缓缓低下头。 不是错觉。 ……孽种。 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带着生理性的排斥和灵魂深处的颤栗。 他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无尽的苦涩和冰冷。 去死啊,恶心的东西。 —— 落日的余晖如同一张厚重的毡布,紧紧裹住钱塘县外的群山。 蜿蜒的山路上,一列长长的车队正艰难行进,车辕沉重,正是朝廷拨付的赈灾粮与部分修缮银两。 押运的官兵虽竭力保持警惕,但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对已近钱塘、理应安全的松懈,让他们的戒备出现了缝隙。 而黑龙寨,早已张开了贪婪的巨口。 内应陆邦,他利用“协理赈灾事宜”的便利,以及梁豹通过眼线传递的精确情报。 将一份精心修改过的“接应安排”与“临时调整路线”,通过县令的渠道,传递给了负责接应的县衙人员和部分押运军官。 快要完成的懈怠、疲惫、以及来自官方的误导,使得粮队在经过一处预设的、利于伏击的狭窄谷地时,警戒降到了最低。 黑龙寨的匪众如同扑出的饿狼,行动迅捷而老练。 他们并非强攻,而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内应提供的漏洞,迅速分割了押运队伍,制住了关键位置的官兵。 更多的匪徒则如同蚂蚁搬家,将一袋袋粮食、一箱箱银两从官车上卸下,装上早已准备好的、包裹了厚布的骡马车辙,悄无声息地运往山寨的秘密仓库。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 部分被制住或收买的官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数试图反抗的也很快被镇压。 方程觉得自己遇到了力气吓人的神经病,居然把自己扔到猪圈里,让他跟猪同住同食,这几天装乖,趁着那户人家没注意。 从猪圈里面逃跑了。 一上山就看到了那群山贼他兴奋的往前跑。 “哟,还有猪自动送上门,今天叫老张再添一道烤乳猪。” 太阳快要下山了。 余晖,照亮匪徒们兴奋而狰狞的脸。 以及陆邦那双在远处山岗上、透过单筒千里镜冷冷注视着的。 他的眼底深处那压抑到极致、反而显出诡异美感的癫狂火焰。 山风偶尔划过他的脸颊,勾勒出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轮廓,仿佛一尊用寒冰与怨恨雕琢而成的玉像。 快了…… 他心中无声低语。 很快…… 劫掠接近尾声时,几名匪徒,在搬运最后几车“粮食”时。 一些细微的粉尘,顺着袋口缝隙, 星星点点地飘落在车队经过的山路、岔道、靠近山寨入口的隐蔽小径上。 这些磷粉在白天毫不起眼,与尘土无异。 夜色渐深,喧嚣散去。 黑龙寨内,灯火通明,弥漫着浓郁的酒肉香气和匪徒们肆无忌惮的狂笑。 大盆的肉,大碗的酒,庆祝着这次完美的劫掠。 梁豹被众人簇拥,满脸红光,志得意满。 连一些本该在外围警戒的喽啰,也忍不住溜回聚义厅附近,想分一杯羹。 唯一被派到较远处隘口盯梢的小头目,听着寨内传来的划拳行令声,闻着随风飘来的酒肉香,心里极度不平衡,骂骂咧咧: “他娘的,凭什么老子在这喝西北风!” 终究耐不住,也偷偷摸回靠近寨门的地方,找相熟的兄弟讨了几碗酒。 喝得晕晕乎乎,将盯梢的职责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山下,距离黑龙寨数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里,却是一片肃杀。 陆邦并未回府衙。 他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外面罩着宽大的斗篷。 他面前,是几十名精悍的兵卒,并非钱塘县衙的衙役,而是他以“状元协理、察觉匪患异常、需秘密调兵剿匪以防万一”为由,从临近卫所紧急借调来的、与本地利益牵扯较少的一小队辅兵,领队的是一名急于立功的年轻校尉。 在漆黑的夜里那些小径上,此刻正隐隐约约,,散发出极其微弱、却足以让靠近者辨认的莹莹绿光。 “诸位请看,” 陆邦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此乃磷粉。 白日无形,夜间显光。 光迹所指,便是匪巢门户与各处通道 此寨依山而建,地势险要,强攻伤亡必巨。” 他指向地图上几个被特意标红、沿着磷光痕迹最终汇聚的区域: “据本官探查,其寨墙多为木石结构,匪徒劫掠所得粮草银钱亦多囤于木质仓房。其内部此刻正饮酒作乐,防备最为松懈。” 他转过身,面对那些屏息聆听的兵卒,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厉笑意: “故,今夜剿匪,不用强攻,只用火攻! 此地易守难攻,强攻伤亡必重。 唯有火攻,可一举焚其巢穴,毁其粮械,最大程度减少我方伤亡。” 他一挥手,几名亲随抬上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这些布袋中,并非沙土,而是浸满了桐油的木屑木渣!” 而他们搬运的粮食大部分都是这种。 那些被换走的真货,早在出发前,就已经被另一批人动了手脚。” 通过白雪寻求济公的帮助,赵斌、白雪、陈亮等人,利用道术符箓结合幻术,在真货车队上施加了高明的障眼法。 山贼们抢回去、此刻正堆放在山寨库房和空地上、被他们视为巨大胜利的“粮袋”和“银箱”,其内在早已被悄然替换。 布袋里,装得满满的不是白米,而是用特殊手法浸泡了大量桐油、晒干后极易引燃且燃烧持久的木渣和干燥植物碎屑。银箱中,则是沉重的石块。 陆邦的声音提高。 “行动要快!沿着磷光痕迹潜行至匪寨外墙下、仓房区、及各处木质结构密集处,将布袋堆积,泼洒桐油! 另一路,挑选手脚最利索、擅长攀援的弟兄,携带小罐桐油,从磷光标记的几处险僻小路摸上去,在寨内高处、瞭望塔、及匪徒聚居的屋顶泼油!”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名年轻校尉脸上: “李校尉,成败在此一举!待各处桐油布置完毕,以火箭为号,同时引燃! 届时风助火势,火借油威,匪巢必成一片火海!我等只需守住几条要道,剿灭逃出之匪即可!” 计划听起来大胆而冒险,但细节清晰,目标明确,尤其是那夜间显光的追踪之物和对方正在庆功酗酒的情报,让李校尉和众兵卒信心大增。 剿灭为祸一方的山贼,夺回赈灾粮饷,这是大功一件! “谨遵大人吩咐!” 李校尉抱拳领命,眼中燃起战意。 很快,训练有素的兵卒们分成数组,如同夜色中的鬼魅,背负着浸满桐油的布袋或小罐,悄无声息地沿着山路上那些莹莹发光的磷粉痕迹,向黑龙寨潜行而去。磷光如同地狱引路的鬼火,精确地指引着方向。 寨内,狂欢正酣。 酒意上头的匪徒们东倒西歪,猜拳行令声、吹牛喧哗声震天响。 瞭望塔上空无一人,寨墙上的巡逻哨也早就溜号喝酒去了。 连原本该最警惕的梁豹,也在酒精和胜利的陶醉下,放松了心神。 而寨外,死亡的气息正在桐油刺鼻的味道中弥漫开来。 灵巧如猿的兵卒顺着磷光标记的险径攀上岩壁,将罐中桐油小心泼洒在茅草屋顶、木制走廊、堆积的柴薪上…… 陆邦站在远处的高点,夜风吹动他的斗篷和发丝。 他看着下方的山寨,苍白妖异的脸上,那抹癫狂的笑意不断扩大,眼底的红光几乎要透出眼眶。 快了。 很快。 所有 有将他拖入这无尽噩梦的…… 都将在这熊熊烈焰中,化为灰烬。 第83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21 灵隐寺禅房内。 正闭目打坐的道济,猛地睁开双眼,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一股强烈的心悸与巨大的不安如同冰水浇头。 他立刻掐指推算,指尖金光流转,脸色却越来越白。 “不对……不对!” 他失声低呼,眼中充满了惊骇与不忍, “这……人伦惨案! 不行!住手!快住手!” 他再也坐不住,如同火烧屁股般跳起来。 甚至来不及跟广亮等人交代,身形一闪,便已冲出禅房,化作一道疾风,朝着黑龙寨的方向疯狂赶去。 口中兀自念诵佛号,试图平息那推算中看到的可怕景象。 山寨外,高坡上。 陆邦缓缓抬起手,手中多了一副弩弓,箭头上绑着浸油的布条,已被点燃,在黑暗中跳跃着橘红色的、如同恶魔眼眸的光芒。 “放箭。” 一声令下。 “嗖嗖嗖——!” 数十支、上百支燃烧的火箭,如同骤然腾起的火雨,划破漆黑的夜空,带着尖啸,精准地落向那些被桐油浸透的角落、库房、营房……尤其是那堆积如山的“粮袋”! “轰——!!!” 一点火星溅上淋透桐油的木材,瞬间爆燃!火舌猛地窜起数丈高,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 堆积的“粮袋”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内部的桐油木屑爆发出惊人的燃烧力,火势在夜风的助长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蔓延、连接、最终汇成一片汹涌澎湃的火海! “走水啦——!!” “救命啊!!” “粮……粮袋烧起来了!快救火!!” “酒!酒坛子炸了!!” 黑龙寨瞬间从狂欢的地狱变成了真正燃烧的炼狱。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凄厉的惨叫声、木材噼啪的断裂声、慌乱的奔跑声、绝望的哭嚎声……。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即使站在高坡上,也能感受到那焚尽一切的灼热。 火光映亮了陆邦苍白妖异的脸,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熊熊烈焰,那里面只有近乎愉悦的冰冷。 “烧吧……都烧干净……” 他无声地翕动嘴唇。 山下小径,道济将速度提到了极致,破僧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已能看见远处天边那骇人的火光,以及夜风中传来的隐隐惨叫与焦糊气味。 “阿弥陀佛,希望和尚我还来得及” 山寨后的密林。 浓烟低垂,混杂着焦糊的肉味和燃烧物的刺鼻气息,将月光过滤成诡异的暗红色。 几条隐秘的地道出口隐蔽在藤蔓与乱石之后,此刻正不断地吐出一个个狼狈不堪、咳嗽不止的身影。 他们是黑龙寨中为数不多、反应较快或运气够好,在火势完全合围前找到并钻入逃生通道的山贼。 但地道的狭窄与通风不畅,让他们在爬出时,几乎每个人都吸入了过量灼热呛人的烟尘,眼睛红肿流泪,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肺部火辣辣地疼。 大部分人一出来便瘫倒在地,剧烈地咳嗽、干呕,甚至咳出血沫,短时间内失去了大半战斗力。 “快……快散开!别聚在一起!” 一个头目模样的嘶声喊道,自己却连站都站不稳。 “官兵……官兵肯定在外面!分开跑!能活一个是一个!” 这些平日里凶悍的匪徒,在经历了炼狱般的火海和窒息的逃生后,早已斗志全无。 只凭着求生的本能,挣扎着爬起来,像没头苍蝇一样,朝着各个方向的黑暗山林踉跄逃去。 奉命包围后山、截杀逃匪的官兵立刻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般扑了上去。 喊杀声、短促的惨叫、兵刃入肉的闷响在烟雾弥漫的林间此起彼伏。 陆邦目光在混乱逃散的人群中锐利地扫视,寻找着。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不远处,一个格外壮实却此刻显得异常笨拙的身影,正拖着一只似乎受了伤的腿,一瘸一拐地、拼命想往更密的灌木丛里钻。 即使隔着烟雾和昏暗,陆邦也一眼认出了那背影,那件被烧焦了半幅的皮甲。 梁安。 梁安此刻的状况极糟。 他在地道里似乎被掉落的碎石砸伤了腿,背后还有一大片被火焰燎过的焦黑痕迹,皮肉翻卷。 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呼吸间全是血腥和烟尘,视线模糊。 他听到了身后逐渐逼近的喊杀和惨叫,心中又急又怕。 他咬着牙,拖着重伤的身体,踩过地上厚厚的、潮湿的松针落叶,发出“唏唏嗦嗦”的、在寂静林中格外清晰的声音。 就在他即将够到那片看似遮蔽的茂密荆棘丛时。 身后,那“唏嗦”的脚步声,突然停了。 不,不是停了。 是变得极其轻微,却又如影随形,紧紧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 梁安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回头! 烟雾缭绕间,一个瘦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了他。 那人穿着深色斗篷,兜帽因为快速移动而微微滑落,露出半张在暗红天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有种妖异美感的脸,以及一双燃烧着冰冷火焰、死死盯住他的眼睛。 陆邦。 “你……” 梁安瞳孔骤缩,喉咙里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然而,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问出口。 “噗嗤——!” 冰冷的匕首,在梁安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精准无比地、狠狠地捅进了他的咽喉! 力道之大,直接刺穿了他的颈骨,刃尖从后颈透出少许! “呃……嗬……” 梁安的双眼猛地凸出,剧痛和窒息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徒劳地张大嘴巴,却只能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双手胡乱地抓向自己的脖子,想要拔出那致命的凶器,却只能触碰到陆邦紧握刀柄的、冰冷的手指。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猛地拔出匕首,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溅在他苍白的脸颊和衣襟上。 然后,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 眼睛——被刀刃狠狠刺入、搅碎! 嘴巴——被横着切开,几乎咧到耳根! 胸膛——被反复捅刺,刀刃与肋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凭什么……凭什么……” 陆邦一边疯狂地捅刺、切割,一边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低语,声音嘶哑如同恶鬼。 “……全都去死……烂掉……烂成泥” 十几刀,几十刀…… 鲜血如同喷泉般涌出,染红了地面潮湿的松针,浸透了梁安残破的衣物,也染红了陆邦的双手和半幅衣衫。 梁安早已停止了挣扎和呻吟,身体在最初的剧烈抽搐后,渐渐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被捅得稀烂的肉块,几乎看不出人形。 直到手臂酸软,直到胸中那股几乎要爆炸的黑暗情绪随着每一刀的落下而稍微宣泄出一丝,陆邦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站在血泊之中,低头看着脚下那团不成人形的血肉,脸上溅满温热的血点。 他的眼神慢慢恢复了一丝焦距。 还有一个人…… 陆邦正欲转身离开这片血腥之地,向梁豹可能逃窜的方向追去。 突然—— “悉索……喀嚓……” 并非风声,而是极近处、有人刻意放轻、却仍不慎踩断了一截枯枝的声响! 就在他身后不过数步之遥的灌木阴影里。 第84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22 烟雾与树影交织的晦暗光线中,一个身影踉跄着从一丛半焦的杜鹃花后显露出来。 那人衣衫华贵却多处焦破,脸上沾满烟灰,原本梳理整齐的鬓发散乱,正是大当家梁豹。 他显然也是刚从某条隐秘通道逃出,或许本想藏匿于此等待时机,却不慎弄出了声响,暴露了行踪。 梁豹此刻的脸色极其难看。 他看到陆邦脚边梁安那惨不忍睹的尸骸,瞳孔猛缩,心头寒气直冒。 但脸上却迅速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声音因为吸入烟尘而沙哑干涩: “陆……陆大人?是您?太好了!您没事!”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后退,试图拉开距离,同时双手微微抬起,做出无害且恳切的姿态。 “误会,都是误会,陆大人,我们……我们是一边的啊!” 他见陆邦面无表情,只是用那双空洞冰冷的眼睛盯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心中更慌,语速加快,抛出了最诱人的筹码。 “陆大人,留我一命,我对您还有大用。 我知道黑龙寨的宝库在哪里,不在山寨里,在更隐秘的地方。这些年积累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价值连城!还有…… 还有我这么多年在各地经营的关系网,官场上的门路……只要您放过我,我全都给您!全都交给您! 我们可以合作,我暗中辅助您,保您仕途坦荡,如何?!” 他试图用财富和权势打动对方,眼中闪烁着求生欲,甚至努力让那伪善的慈悲面容重新浮现,尽管在烟灰血污和惊惶之下显得格外滑稽而可悲。 但这些抵不过陆邦他自己受到的伤害。 他提刀。 “去死吧!!!” 猛地踏前一步,手臂扬起,朝着他的心脏位置,狠狠刺下! 梁豹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音,并非匕首入肉,而是仿佛撞上了什么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屏障! 陆邦只觉得手臂一震,匕首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荡开,偏离了方向,擦着梁豹的衣襟划过,只割破了一层布料。 一道破破烂烂的僧袍身影,如同凭空出现般,挡在了陆邦与梁豹之间! 是济公! 他赶到了! “阿弥陀佛,陆施主,住手! 此等杀业,万万不可再造!” 陆邦被震得后退半步,握匕首的手微微颤抖,抬眼看着突然出现的济公,眼中的冰冷疯狂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如同被挑衅的野兽般更加赤红: “和尚!让开!这是我和他的恩怨!不关你事!” 济公摇头,目光沉重地扫过地上梁安的惨状,又看向惊魂未定、瘫软在地的梁豹,最后定格在陆邦那张染血的脸上,声音沉痛: “恩怨?施主,你可知你手中刀对准的是何人? 他又与你……是何关系?” 他顿了顿,仿佛不忍说出,却又不得不言,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打在寂静的林间: “此人梁豹,乃是二十年前与邵芳女施主有段缘由!而他……” “他,亦是你的生身之父。” “陆邦,难道……你要杀了你的亲生父亲吗。”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两人心头。 梁豹浑身剧震! 他猛地看向陆邦,……那眉眼,那轮廓……难怪眼熟。 那分明……分明有邵芳年轻时的影子,也隐约有他自己年少时的几分神韵。 巨大的震惊过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激动、贪婪,在梁豹胸中爆发。 他当了半辈子恶贯满盈的山贼,杀人越货,欺男霸女。 可如今,老天爷竟然给了他一个状元后代。 “孩儿” 梁豹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变了调,他不再后退,反而猛地往前一扑。 因为腿脚不便,他几乎是半爬着,不顾地上的血污和泥泞,踉跄着扑到陆邦脚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陆邦同被毒蛇缠住,浑身汗毛倒竖。 “儿啊!我的儿啊!!” 梁豹仰起头,脸上涕泪横流 “我是你爹,我是你亲爹梁豹啊! 这么多年,二十多年了,爹未娶! 心里只装着你娘一个人。 只是……只是当年爹年轻气盛,手段激烈,伤了你娘的心…… 爹知道错了,爹后悔啊,这么多年,我找遍了钱塘,找遍了附近州县! 爹想你娘,想得心都疼啊” 他语无伦次,真假参半,将强暴美化成激烈手段。 将多年的遗忘和放纵说成苦苦寻找。 此刻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深情与骨肉重逢的戏剧中无法自拔。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让我们父子在此团聚!” 梁豹紧紧抱着陆邦的腿,抱住了他后半生最大的依仗和希望。 “儿啊,你是状元,是朝廷命官。 爹……爹以前是做错了,但爹可以改,我们可以一家人团聚。 爹把山寨……哦不,爹把所有的财产都给你,你娘……你娘她也一定还活着对不对? 我们去找她!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他越说越激动,越说越觉得美好。 他甚至开始幻想,靠着这个状元儿子,他不仅能洗白身份,还能安享富贵晚年。 陆邦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头。 他的右手,已经重新握住了那把沾满血污的短刀。 刀柄冰冷,触感真实。 梁豹似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仰起的脸上狂热未退,却多了一丝疑惑:“儿?你……” 话音未落。 陆邦动了。 没有嘶吼,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再看梁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他只是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却快如闪电的精准,手腕一翻,刀光在暗红的天色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噗——!” 利刃切割骨肉的闷响,短促而沉闷,甚至压过了林中零星的惨叫和远处的噼啪燃烧声。 梁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脸上那混合着狂喜、算计、疑惑的表情瞬间凝固。 瞳孔猛地放大,里面倒映出陆邦低垂的、毫无表情的脸,以及……一片骤然倾斜、颠倒的天地。 他感觉自己飞了起来,视线翻滚,看到了自己那具依旧保持着跪抱姿势、脖颈处喷涌出炽热泉涌的无头身体,看到了道济陡然睁大、充满震惊与悲悯的双眼,看到了漫天暗红的星火与烟雾……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与永恒的寂静。 梁豹的头颅,如同一个被丢弃的破烂皮球,滚落在地,沾染上泥土、松针和从他自身腔子里喷溅出的温热血浆。 无头的尸身僵硬了片刻,才缓缓松开了抱着陆邦腿的手臂,向前扑倒,重重砸在血泊之中,激起一片细小的血花。 陆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中的短刀刀刃上,鲜血正顺着血槽缓缓滴落。 梁豹滚烫的鲜血,溅了他满脸满身, 有些甚至溅入了他微微睁开的眼睛里,将视野染成一片猩红。 风吹过林梢,带起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道济僵立在原地。他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看尽世事沧桑、渡人无数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骇、痛惜,以及一丝……深深的无力。 他终究是来晚了一步。 不,或许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注定无法用佛法轻易化解的、纠缠了二十年的血债与业果。 他预见到了人伦惨剧,却未能阻止这最极端、最彻底的一种。 道济站在原地,良久。 又低头看着梁豹身首异处的尸体,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念诵了一句模糊的往生咒。 然而他知道,此间罪业与因果,绝非一句经文所能超度。 第85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23 陆邦踉跄的脚步终于停下,背靠着一棵焦黑半枯的古树,缓缓滑坐在地。 冰冷的树皮硌着脊背,却远不及心底那一片荒芜的寒意。 脸上、手上、衣袍上的血正在慢慢干涸,凝结成暗红色的硬痂,散发出浓烈的铁锈与死亡的气息。 就算他真的是我亲爹,那又怎样。 他在心中无声地、一遍遍咀嚼着这个念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现在没有人知道了。道济和尚。 他想。 道济或许看穿,或许怜悯,但他能改变什么? 能抹去这二十年的苦难吗?能让时间倒流,能让他的身体变回原样吗? 不能。 是刀子没扎在你身上,你根本无法体会。 陆邦仿佛能看见道济那双悲悯却又仿佛隔岸观火的眼睛。 圣僧渡人,看的是众生皆苦,是因果循环。 体会过被仇人当作棋子掌控、肆意羞辱却不得不虚与委蛇的屈辱吗? 没有。 所以他可以悲悯,可以劝阻,可以念“阿弥陀佛”。 但他不行。 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噩梦,都在尖叫着要复仇,要毁灭,要拉着所有造成这一切的人一起下地狱! 像这种人我怎么可能放过。 至于他的身世, 陆邦没有去问邵芳真相。 因为不必问。 那些年,邵芳在无数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蜷缩在破旧的床板上,压抑的啜泣,含糊的呓语,时而惊恐时而麻木的眼神…… 他都见过, 都听过。 只是那时太小,不懂,或者隐隐懂了,却不愿懂。 善良慈爱的义母,功绩有成的义子,总比奸生子好听。 他努力读书,拼命向上爬,不仅仅是为了出人头地,更是想用状元的金光,去覆盖、去洗刷那与生俱来的、属于“奸生子”的污名。 可现在,一切都碎了。 梁豹的出现和死亡,像一把重锤,将那层脆弱的“体面”砸得粉碎,露出底下狰狞的、无法回避的真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指节分明的手。 这双手,刚刚砍下了亲生父亲的头颅。 胃里一阵翻搅,不是因为弑父的罪孽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对自己存在的彻底厌弃与荒谬感。 他是啃食着自己义母的,一口一口血肉成长起来的,吃肉的时候只会在意好不好吃。 他自嘲地想。 那些年邵芳省吃俭用挑粪供他读书,自己挖野菜、缝补衣服,把最好的都给了他。 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只想着出人头地,光耀门楣。 就像食肉者不会在意盘中肉来自哪头牲畜,如何被屠宰。 既得利益者怎么会在意被剥削的人,只是现在他的身份转变了而已。 从前,他是那个被剥削、被损害的邵芳的儿子,享受着母亲牺牲换来的资源,目标是成为人上人。 现在,他成了被身体、被血缘剥削的“客体”。 身份转变了,视角才被迫扭转,痛苦才变得如此真切、如此无法忍受。 冷风吹过,带走些许血腥,却带不走心底那一片冻土。 陆邦缓缓抱紧膝盖,将脸埋入臂弯。 干涸的血痂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他没有哭,眼泪早已在无数个屈辱的夜晚流干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仿佛悬在半空、不知该落向何方的空洞。 黑龙寨一夜焚毁、贼首贪官伏诛、赈灾粮银追回的战报,功劳归于朝廷威仪、钦差陆邦运筹、军民奋勇的奏章,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送京城。 几乎同时抵达京城的,还有另一道消息。 灵隐寺前御赐“普渡众生”金匾,于揭匾大典当日,遭晴天霹雳劈成齑粉。 甚至第二道天雷险些击中圣僧道济。 此事经由当日众多观礼者的口耳相传,早已在钱塘乃至周边州县沸沸扬扬。 朝廷闻讯,极为震动。 御赐之物,象征天恩与褒奖,竟遭“天谴”毁坏,此乃极不祥之兆,更是对朝廷颜面的重大打击。 当即派下天使兼精通天象、佛理的翰林官员,火速前往钱塘,一则核查赈灾剿匪之功过,二则彻查“天雷劈匾”缘由,务必给朝廷、给天下一个合理交代。 灵隐寺上下,顿时笼罩在一片无形的压力之下。 广亮等人焦头烂额,既要应付天使的盘问,又要应对外界越来越响的质疑声浪。 而在这场舆论风暴的中心,说书人老王,心思活跃起来。 他前些日子挖出的关于李修缘的往事,原本还犹豫是什么时候公之于众,毕竟牵涉太广,也太过骇人。 但如今,天雷劈匾、圣僧蒙疑,官家追查,民议汹汹……时机似乎成熟了。 更重要的是,他近日在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听到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一些虔诚的信众、受过济公恩惠的百姓,开始自发地为道济辩护。 他们将道济平日疯癫却救苦救难的事迹传扬开来,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曾亲眼见过活佛显圣。 身后有“十六罗汉”虚影护持,证明他乃“大罗金仙转世”,下凡历劫! 天雷劈匾,非是惩戒,甚至是与天上雷公电母沟通的异象!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论调。 一边是“天谴示警,德行有亏” 一边是“金仙转世,罗汉护法” 在民间激烈碰撞,使得济公的形象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神秘,也吸引了更多好奇与探究的目光。 老王看着这一切,心中那杆秤,终于有了偏向。 他决定,不再沉默。 他想要出名, 他也想要将那个被尘封的、血淋淋的故事,讲出来。 不是作为为道济开脱的辩护,也不是作为攻讦的武器,而是作为一个“叩问” ——叩问道济,叩问灵隐寺,叩问这漫天诸佛! 他闭门数日,将陈老爷子所述,结合自己的润色与演绎,写成了一出情节跌宕、情感浓烈、充满宿命与悲情色彩的评书话本。 名字就叫做——《金佛泪:修缘与胭脂》。 他没有直接点明道济就是修缘,但线索指向清晰无比,熟悉旧事的老人一听便知。 很快,在水乡的茶楼、河畔的凉亭、市井的闹市,老王那略带沙哑却极具感染力的说书声,开始响起: “……话说那钱塘李家庄,善名远播,佛前求子,得偿所愿,取名修缘。 那李修缘,生得是丰神俊朗,才学出众,更与青梅竹马的表妹胭脂,情深意笃,佳偶天成。 大婚之夜,红烛高烧,宾客盈门,正是人间至乐时! 可谁料想,晴天一声霹雳炸响!那新郎官李修缘,如遭雷击,骤然癫狂! 砸喜堂,弃红妆,口中只喊‘我不是李修缘’、‘我要出家’!疯疯癫癫,夺门而去,从此渺无踪迹!” “可怜那新娘子胭脂,顷刻间从云端跌落泥沼。 被指丧门星,克夫灾星,遭婆家嫌,娘家弃,走投无路,最终…… 一缕芳魂,跳了那万丈悬崖!尸骨难寻!” “那视他如亲子的舅父王老爷,悲愤交加,吐血而亡! 诺大的家业,一夜之间,烟消云散,被瓜分殆尽! 好好一桩锦绣姻缘,美满家庭,就在那一道惊雷之后,家破人亡,香消玉殒!” 老王说到动情处,声泪俱下,听者无不嗟叹唏嘘,对那“李修缘”的突然疯癫和造成的惨剧感到无比困惑与痛心。 然后,老王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质疑: “诸位看官,您道这李修缘后来如何了?” 第86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24 “有人说,他看破红尘,遁入空门,修行得道,成了那游戏人间、救苦救难的——活佛济公。”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老王不等议论平息,继续抛出更尖锐的叩问,他的目光仿佛穿透屋顶,直指苍穹,也指向灵隐寺的方向: “可老王我今日,不问李修缘为何疯癫,不问那雷从何来。” “贫道只问——” “若那济公活佛,真是李修缘得道, 真是那大罗金仙转世,真有十六罗汉护法……” “那么,他那问心无愧的修行路上,可曾有一刻,回望过那血染的喜堂? 可曾有一念,超度过那枉死的胭脂? 可曾有一丝愧疚,面对那被他得道所踩碎的、凡人的血骨”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神仙下凡,力竭开悟,难道就要以凡人的家破人亡、亲友横死为阶梯吗——” “凡人的喜怒哀乐,凡人的姻缘家庭,在所谓天道、修行、开悟面前,也忒轻贱了。” “这,就是所谓的——问心无愧吗?!” “在下想请教道济圣僧,如此得道,可心安否?!”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茶馆上空,久久回荡。 满座皆寂,落针可闻。 老王最后那句“如此得道,可心安否”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茶馆内先是死寂,旋即炸开了锅。 “老王说得对。”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拍案而起,“我闺女去年难产,是道济师父施药救的,我信他是活佛。可...可他若真是那个李修缘,那他舅舅呢?那不是活活被他气死的吗?” 旁边书生模样的人摇头:“此言差矣。圣僧转世历劫,前世因果已了。李修缘是李修缘,道济是道济,岂可混为一谈?” “放屁!”一个粗豪汉子吼道,“我不管什么转世不转世!我只知道,要是我新婚之夜跑了,害得娘子跳崖,我这辈子都睡不着觉!还成佛?成个鸟佛!” 窗外,几个灵隐寺的僧人匆匆走过,面色凝重。 广亮额头冒汗,对着端坐主位的翰林院天使深深一揖: “刘大人明鉴,道济师弟虽行事不拘小节,但确是真心修行、慈悲为怀。 那说书人所言,皆是市井流言,不足为信” 天使刘文远,年约四十,面容清癯,双目锐利如鹰。 他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方丈莫急。本官奉旨查案,自当详查细究。只是...” 他放下茶盏:“御赐金匾遭天雷击毁,此事非同小可。民间又有此等议论,朝廷需给天下一个交代。方丈可知,那说书人所言的‘李修缘往事’,是否属实?” 广亮语塞。 “这...李修缘确是道济师弟出家前的俗家姓名,但其中细节...”广亮支吾。 刘文远眼中精光一闪:“哦?这么说,李修缘抛妻出家、致妻惨死一事,确有其事?” “大人!”门外传来一声清朗佛号。 济公推门而入,破扇轻摇 “刘大人想问什么,直接问贫僧便是。” “不错,贫僧出家前俗名李修缘。新婚之夜遭雷击,顿悟前尘,知自己是降龙罗汉转世,遂剃度出家。”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旁人的故事:“至于胭脂,王员外。此乃贫僧前世尘缘未了,今生当有此劫。” 刘文远盯着他:“圣僧说得轻巧。一条人命,一个家族的毁灭,在你口中便是‘尘缘’‘劫数’?” 济公笑容不变:“大人,佛说世间万法皆空,因果循环。胭脂之死,王家之败,皆有前世因果。贫僧出家,亦是为偿还业债、普度众生。” 刘文远冷笑,“圣僧度了天下人,唯独度不了枕边人。这众生之中,是否不包括女子?不包括你该负责任的亲人?” 济公手中破扇一顿。 广亮慌忙打圆场:“大人息怒!道济师弟这些年救死扶伤、惩恶扬善,功德无数,钱塘百姓有目共睹啊!” “功德归功德,罪过归罪过。” 刘文远起身,“本官奉旨查案,只看事实。圣僧,你既承认往事属实,那本官再问你——” 他走到济公面前,一字一句: “你口口声声问心无愧。 那么,胭脂死后,你的舅舅死后你可曾去坟前上过一炷香? 可曾为其念过一卷经。” 禅室内死寂。 济公脸上笑容终于消失。 “贫僧...问心无愧。” 话音落,窗外骤然乌云密布,雷声隐隐。 刘文远深深看他一眼,拂袖而去。 广亮瘫坐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师弟...你、你怎能承认...” 济公仰头,看着窗外翻滚的乌云,喃喃自语:“师兄,事无不可对人言。” —— 绿姬拎着烧鹅穿街过巷,嘴角噙着快活的笑。 道济的陈年往事被说书人掰开揉碎讲得满城风雨,实在痛快。 巷口阴影里转出个人,绿姬警觉顿步。 “绿儿姑娘。”陆邦披着宽大披风,面色苍白浮肿。 他将一袋碎银塞进绿姬手中,“我要赴京述职,娘亲...劳你多看顾。” 绿姬挑眉:“你胖了不少。” 陆邦披风下的手骤然攥紧,声音发哑:“公务繁忙...厨娘总炖补品。” 县令府后厨确实日日飘着药香。 红花、麝香、当归...厨娘说是给新任县太爷调理剿匪时落下的伤。 只有陆邦自己知道,他暗中将那些本该活血化瘀的药材加倍服下,可腹中那块肉却如磐石生根,纹丝不动。 他怎敢说,每夜抚着日渐胀大的肚腹,都能听见里面传来细碎声响——像哭,又像笑。 “放心。”绿姬掂量钱袋,“有我。” 二人错身而过。 绿姬走出几步,蓦然回首,看见陆邦扶着墙干呕。 邵芳坐在小院井边浇花。 水影荡漾,映出县令府景象: 陆邦伏案疾书,账册堆积如山;厨娘端着药盅趋近;他饮下,腹痛如绞,汗湿重衫,腹中胎动却更剧烈。 “傻孩子。”邵芳轻叹,“凡药岂能堕得了这胎。” 那夜道济念往生咒超度梁豹魂魄,她暗中掐诀,将那道尚未入轮回的凶魂引渡至陆邦腹中。 上辈子你们父子情深,这辈子便骨血相融。 水影再变: 黑龙寨废墟深处,半焦的账簿被一只手拾起。 陆邦盯着梁豹生前笔迹——那些与州县官员往来的秘录,贿赂分赃的明细,此刻成了他肃清吏治、扳倒仇敌的利刃。 他已用其中一本,将前县令送上了断头台。 远处灵隐寺钟声传来,沉郁凝重。 邵芳望向山寺方向,想起昨夜绿姬带回来的消息——天使刘文远当众诘问济公“可曾为故去亲人上坟念经”,天际雷云骤聚。 “心魔已生。”她低语,“和尚,你的心乱了。” 第87章 活佛济公 贞节牌坊完 破庙。漏雨的屋檐,斑驳的神像。 道济瘫在供桌下,酒气混着香灰味。葫芦空了,心也空了。 李修缘的记忆,那些他以为早已在千年记忆中淡去的碎片,正尖锐地翻涌。 “我错了吗…”他对着残缺的佛像嘶哑地问。 佛像不语。 阴影里却走出一个人——锦衣华服,眉眼飞扬,是十八岁的李修缘。 “你当然错了。”幻影蹲下身,与他对视,“舅舅坟头的草,比人高了。你可曾去看过一眼?” 道济闭眼:“前世尘缘…” “那胭脂呢?”幻影逼近,“她跳崖的地方,崖底开的花,你可认得?” “胭脂没死!”道济突然低吼,眼中闪过破碎的金光,“她被…佛祖接引去了。 漫天佛光中,胭脂的身影被金莲托住,消失在他眼前。 幻影冷笑:“若不是被人所救,她都死在崖底了,怎么会有机会被佛所收——李修缘。” 道济张口,喉咙发紧。 “为什么…”幻影的声音忽然变得凄厉, “为什么偏要在我最圆满的时候,夺走我的一切 我的喜堂,我的妻子,我的人生——就为了成全你。” 破庙外雷声炸响。一道金光破开雨幕,伏虎罗汉法相显现。 “降龙!”伏虎声如洪钟,“紧守灵台,莫被心魔所趁!” 道济恍惚抬头。 伏虎罗汉看向那幻影,又看向道济,终是叹息:“当年你沉溺红尘,眷恋凡俗温情,眼看要与胭脂圆房,破了罗汉金身…时机将逝,不得已,才在新婚夜引天雷助你顿悟。” 雨声骤歇。 道济僵在原地。 “你说…什么?”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碾出,“天雷是…刻意为之” 伏虎默认。 “那胭脂跳崖…” “亦是劫数一环。”伏虎垂目,“但她确有佛缘,被接引入天,未入轮回。此乃她造化,亦是助你斩断尘缘的…必要代价。” 必要代价。 幻影李修缘疯狂大笑,笑出泪来:“听见了吗?我的美满人生,我的胭脂,都只是你飞升路上…一块垫脚石。” 金光暴涨,幻影碎成光点。心魔未散,反噬更烈。 道济缓缓站起,周身佛光与黑气疯狂交织。 “所以…”他轻声问,声音平静得可怕,“胭脂于我,究竟算什么?” 伏虎沉默。 庙外惊雷再起,这一次,直劈庙顶。 破庙在电光中震颤。道济仰天大笑,笑声却比哭更凄厉。 “我懂了。”他抹去眼角不知是雨是泪的水痕。 金身裂缝,从心口蔓延至眉心。 罗汉泣血,梵音将崩。 破庙中,道济的笑声渐歇。 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施展佛法救死扶伤,也曾在新婚之夜染上了胭脂的鲜血。 原来从始至终,他所谓的功德都建立在对他人的掠夺之上。 李修缘的幻影虽散,那声“垫脚石”的控诉却在灵台反复回响。 道济缓缓站直身体。破庙外雷光映亮他半边脸庞,半边浸在阴影里。 “伏虎。”他忽然抬头,眼中空洞,“你说我沉迷红尘,需天雷顿悟——那我问你,何为圆满?” 伏虎蹙眉:“断尘缘,证菩提,度众生,方为罗汉圆满。” “可若连‘人’都做不好,”道济一字一顿,“又凭什么做‘佛’?” 话音落,他周身金光骤然内敛,所有外放的法力、护体佛光、罗汉威压——如退潮般急速收束回体内。 “你做什么!”伏虎疾呼。 “既是靠掠夺他人圆满来成就我的圆满,”道济惨然一笑,“那这圆满,我不要了。” 他双手结印——不是佛印,是自毁灵台的散功诀。 “让我重走一遍人间。” “散去记忆,散去法力。” “修炼、情劫、死劫、衰老、病痛、失去一切…让我尝遍我曾施加于他人的‘代价’,让我成为所有人。” 道济七窍渗出血丝,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佛心常为尘劳锁,见性明我总难得。” “既如此——我便将自己锁入尘劳,亲历亲尝。” “待我明心见性那日,再来问佛。” 伏虎长叹。 “降龙,你这是自毁道基。千年修为一旦散尽,轮回路上劫难重重,稍有不慎便魂飞魄散,再无归位之期。” “那就散。” 道济笑了,那笑容竟有几分李修缘年少时的飞扬,却又浸透千年沧桑。 他直视伏虎眼中翻涌的佛光: “唯有如此,剜去这身天赐的罗汉骨,烧尽这注定的菩提心。 让我在污泥里自己长出一颗心来。 一颗会为胭脂痛、为舅父愧、为众生泣的,凡人的心。” “既然从前走的路是错的——那便从头错起,错到对为止。” 他张开双臂,周身佛光开始逆转。金色梵文从皮肤表层剥落,化作光尘飘散;眉心罗汉印记寸寸碎裂;千年法力如决堤洪流,从四肢百骸疯狂涌出,注入这方破败庙宇,注入脚下尘土。 天地变色。 钱塘江无风起浪,灵隐寺所有铜钟同时自鸣。 百姓惊惶仰头,只见西南荒山方向,一道接天连地的金光龙卷正在缓缓消散,如神佛收回了对此间的注视。 话音落,他仰面倒下。 身躯在触地前化作无数光点,如流萤四散,没入大地,没入江河,没入芸芸众生的人间烟火。 只余一条红色的丝带,飘落在供桌下。 伏虎罗汉伫立良久,终是对着空荡荡的破庙合十一礼: “南无阿弥陀佛。降龙师弟,愿你来日…真能见性明心。” 法相散去。庙外骤雨倾盆,仿佛天地在为一位罗汉的自我放逐恸哭。 而在千里之外某处山村的农户家里,一声婴儿啼哭划破雨夜。产婆喜道:“生了生了!是个小子!” 轮回始,劫路开。 九重天外,梵音低回。 “降龙自封入世,人间少一尊守护佛陀。因果需平衡,再点醒一位罢。” 一道微不可察的佛缘金光,自云端悄然落下,投向茫茫尘世不知处。 雨落了几天。 乾坤洞。 昔日群妖乱舞、阴气森森的山洞,此刻空空荡荡。 乾坤教主与大鹏鸟在金光冲天那一刻,曾狂喜地冲出洞府,以为天赐良机,妖界当兴。 他们甚至已经开始谋划如何招揽旧部,攻占灵隐寺。 然而,喜悦持续了不到半炷香。 罗汉虚影自云端显现,怒目圆睁。 没有一句废话,金光凝聚的拳脚如同暴雨,将二妖从半空捶到地下,又从地下踹到山崖。 “若不是你救了胭脂,扰降龙清修,乱他道心,还敢肖想妖界称雄”罗汉声若雷霆。 大鹏鸟被打得现出原形,羽毛乱飞,哭爹喊娘:“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的这就回天上去,天天飞,一刻不停!” 最终,鼻青脸肿的乾坤教主被一道符咒封入地底深处思过,大鹏鸟则被拎着脖子抓回佛界。 剩下的妖魔树倒猢狲散,一夜之间,令人闻风丧胆的乾坤洞,成了真正的空巢。 灵隐寺。 方丈站在大殿前,望着后山方向,长叹一声。 寺中僧人惴惴不安,香客议论纷纷。 赵斌白雪陈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与担忧。 师父…真的就这么走了? 说书人老王站在自家屋檐下,听着雨声,回味着傍晚那场轰动全城的质问。 他本以为会迎来济公的辩驳或雷霆之怒,却没料到是这般沉寂的消散。 “李修缘…”老王喃喃,“你是去赎罪,还是去求证” 县令府。 陆邦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抬起,望向窗外雨幕。 现在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的事了。 数月后。 绿姬的伤势在邵芳的精心照料和自身妖力恢复下,彻底痊愈。 她回了趟乾坤洞。 然后愣在洞口。 蜘蛛网遍布,灰尘积了厚厚一层。昔日的妖气散得干干净净,连个看门的小鬼都没留下。 “洞主?大鹏鸟,笨章鱼。”绿姬试探着喊了一声,只有自己的回声。 她里外转了一圈,终于确认——乾坤洞,没了。 站在空荡荡的主洞里,绿姬先是茫然,随即一阵轻松涌上心头。 “走就走吧。”她耸耸肩,对着空气说道,“要不是为了报当年那点恩情,谁乐意整天跟你们混…” 她甚至笑了笑:“也好,绿姬我自由了。” 没有犹豫,她转身离开这个曾经束缚她的地方,脚步轻快地朝钱塘县方向而去。 还是义母的小院好,有热饭,有干净的衣裳,有关切的眼神。虽然义母身上秘密很多,但那份温暖,是做妖时从未体会过的真切。 --- 邵芳的小院确实日渐富足安稳。 她们盘下了临街一间小铺面,专卖些自制的糕点和草药香囊。 绿姬回来后,更是勤快地帮忙,她手脚麻利,嘴又甜,很快和左邻右舍混熟。 没人知道这个漂亮的“绿儿姑娘”是只蜥蜴精,只当她是邵芳命苦但福气好,白捡了个孝顺女儿。 日子仿佛真的平静下来。 绿姬端着一盘新出炉的桂花糕过来:“娘,尝尝,我按您说的方子做的。” 邵芳拈起一块,甜香软糯。 “味道很好。”她微笑道。 第88章 新活佛济公 乱点鸳鸯谱1 头疼,脸疼,浑身疼。 林霜从云絮堆里撑起身,触手是绸缎般的红线,眼前是漫天霞光——以及自己肿成猪头的倒影。 “系统,”她咬牙,“这就是你说的放松小任务?” 【叮!记忆传输完毕。】系统音一如既往冷静,【身份:本世界月老。现状:刚被强走关系的钟馗暴揍。任务:修改被道济弄乱的杜鹃,牡丹,赛子都的姻缘线,维护职业尊严。】 记忆涌来,钟馗那张艳红的鬼脸,嚷嚷着非要给自家妹妹的后人安排段“金玉良缘”。 红线如何都系不上,姻缘没成后挨的拳头,还有道济那疯和尚,摇着破扇子溜达过来,随手捡起地上红线头,笑嘻嘻:“月老不行,和尚来凑合?”。 姻缘,居然在他手里成了! 仙班窃笑,面子扫地。 行,和尚跨界抢活是吧? 钟馗暴力威胁还打人是吧? 当她这月老是泥捏的,没点人脉后台? 太阴星君处。 “星君姐姐!”林霜顶着一张五彩斑斓的脸,扑进清冷宫殿,声音带了七分委屈三分哭腔,“您可得为我做主啊。” 太阴星君放下捣药玉杵,蹙眉:“怎弄成这般模样?” “那钟馗,仗着几分人间香火,竟强闯我姻缘殿,非要我给他凡间那不知隔了多少代的妹妹后人牵红线。 牵不上便罢了,还动手打人!” 林霜眼圈适时一红。 “您看这脸…还有那疯和尚道济,不劝架反而捣乱,我、我这差事还如何做。” 太阴星君素来清冷护短,闻言眸光一沉:“钟馗竟如此跋扈,动我仙僚,便是拂我颜面。你且回去养伤,此事,本君自有计较。” 翌日,便传来消息,钟馗在去东岳述职途中,被太阴星君“偶遇”,以“切磋”为名,用月华凝成的冰棱子追着抽了一顿,堂堂鬼王被打得抱头鼠窜,颜面尽失。 林霜擦干了眼泪,又往真君神殿走。 林霜已用仙法消了肿,但神色憔悴,手持玉笏,端正行礼:“小仙月老,求见真君,状告捉鬼天师钟馗数罪。” 杨戬高坐殿上,第三只眼半开半阖,威仪凛然:“讲。” “一罪,假公济私,以天师权柄,为其凡间亲眷强求姻缘,扰乱凡人命数,有违天道公允。 二罪,暴力胁迫,殴打仙官,破坏天界法纪。 三罪,”林霜顿了顿,声音清晰,“记凡间私怨,挟私报复,其心不纯,恐损司法公正之基。此三罪,皆有据可查,望真君明鉴。” 杨戬眉心微蹙。 他最重法理天规,尤其厌恶以权谋私、挟带凡情。 钟馗行为,已触及他底线。 “证据。” 林霜奉上留影玉简,内有钟馗咆哮威胁、动手伤仙,以及道济“帮忙”牵线的影像。 杨戬看完,面沉如水:“钟馗行为失当,自当惩戒。至于道济…” 他看向林霜,“虽属多事,但其行未直接触犯天条。本君会依律处置钟馗,你可满意?” “真君公正,小仙拜服。” 林霜深深一揖。有司法天神这把刀,钟馗的正式编制也保不住他喝一壶。 还得去他上司那里告一告。 这次林霜换了策略,神色肃穆,带着忧患: “帝君容禀。小仙此番,非仅为自身受辱。实是忧虑天纲法纪,恐开不良之风。” 东岳大帝掌管幽冥、仙凡部分事务,位高权重:“细细说来。” “钟馗身为捉鬼天师,司掌人间部分秩序,却因凡间亲眷私利,强逼仙官篡改姻缘。 此例一开,若其他仙神纷纷效仿,以权谋私,干预凡人命数,则天道平衡何在?仙凡秩序何存?” 林霜言辞恳切,“且其动辄殴打同僚,视天规如无物。小仙受辱事小,天界法纪崩坏事大。望帝君为长远计,肃清风气。” 东岳大帝抚须沉吟。他掌权柄,最重秩序稳定。 “你有何建议?” “小仙不敢妄议。只望帝君明察,对钟馗施以相应惩戒,以儆效尤。 另,降龙罗汉虽是好意,但越界干预姻缘司职,是否也当予以规劝,明晰权责边界?” 东岳大帝微微颔首:“你所言有理。钟馗之事,本帝会与司法天神商议惩处。道济那边,亦会有人提点。” 三重奏效。 不久,天界传下明旨:捉鬼天师钟馗,因“挟私扰序,殴伤仙僚”,罚俸百年,禁足幽冥殿思过三十年,并记大过一次。 其凡间后人的命数被重点核查,原有的一些荫庇被酌情削减。 道济也被西天某位尊者叫去“谈了谈”,虽未受罚,但被明确告知“各司其职,勿越界添乱”。 林霜对着镜子,仙法运转,脸上最后一点淤青消散。 她抚平仙袍的褶皱,走到姻缘殿外,看着那被道济胡乱系上、摇摇欲坠的红线,指尖一缕精纯仙力弹出。 红线无声断裂,化为光点消散。 “我的地盘,” 她轻声自语,目光扫过殿外偶尔窥探的仙影,最后落向凡间某处。 “规矩得由我来定。” 殿内,万千红线光华流转。 林霜回到案前,拿起姻缘簿。 很好,现在,该处理那被和尚“好心”弄乱的鸳鸯谱了。 林霜刚捻起一根红线,仙力尚未凝聚。 “月老我们来看你啦!” 三道流光“嗖”地窜进姻缘殿,带着糕饼甜香和一股子“今日不办公”的懒散劲。 和合二仙,一个笑嘻嘻举着莲花,一个乐呵呵捧着圆盒,不由分说把林霜按到椅子上。 兔儿神动作更快,茶点摆满案几,一张流光溢彩的马吊桌“砰”地落在殿中央。 “吃点儿喝点儿,工作先放放!”莲花塞进林霜手里。 “就是就是,瞧你这惨样,定是郁结于心!来来来,我等已将洞府暂移凡间,再不怕误了时辰!”圆盒盖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玉骨牌。 “唯有这方城之战,能忘却烦恼!三缺一,就等你啦!”兔儿神把饼直接怼到林霜嘴边。 林霜:“等…唔!”饼被塞了一嘴。 三位仙友眼巴巴瞅着她,热情洋溢,拒绝的话愣是卡在喉咙里。 “…就…几圈?” 她含糊道,想起记忆里这几位确实是姻缘殿常客兼牌搭子。 “当然当然!开始开始!” 十圈后。 林霜摸到一张绝张,胡了把大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三十圈后。 “杠!再杠!杠上开花!清一色!”林霜眼神发亮,推倒牌面,仙气都激动得外溢了几分。 五十圈后。 完了,上瘾了。 [系统日志] 十五日:打马吊。 十六日:继续打马吊。 十七日:今天手气好,再战! 十八日:打马吊。 十九日:……林霜啊林霜,你怎能如此堕落!你的计划呢?你的职业尊严呢?快停下! 林霜:…最后一天!真的, 诶诶诶等等我碰。 仙酿空了又满,茶点换了数轮。 林霜面前作为彩头的仙晶灵石、乃至几件小法宝,已输得七七八八。三位仙友面前却堆成了小山。 “道友,承让承让!”和合二仙眉开眼笑。 “月老下次给你换一方,准能来运…”兔儿神含蓄地收着筹码。 林霜盯着自己最后几块压箱底的仙晶,又看看牌面,一个激灵。 不能再玩了!再玩裤衩都要输没了! 她猛地站起,袖袍无风自动,仙力汹涌而出。 “咳!”神色瞬间肃穆,月老威仪回归,“诸位同僚,玩乐适可而止。人间姻缘不可久候,天界法度更需维系。我等该各归其位,履职尽责了。” 不等三人反应,她广袖一挥。 仙力如潮水涌过,马吊桌、满案茶点。瞬间被柔和但不容抗拒地移出姻缘大殿。 “哐当!” 殿门在三位目瞪口呆的仙家面前,牢牢关闭。 “下次再聚。今日,恕不远送。” 门外,和合二仙抱着突然塞回来的莲花圆盒,兔儿神搂着差点撒了的点心,面面相觑。 “她…是不是输急眼了?” “定是!你看她最后那把牌,多臭!” “牌品不好,下次不找她玩了…” 殿内。 林霜背靠殿门,长舒一口气。 好险,差点道心失守,沉迷赌博。 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仙袍,走到姻缘镜前,镜中映出她熬夜打牌微红的眼眶和略显虚浮的仙气。 “不成体统。”她对自己说,指尖仙光流转,瞬间恢复清冷端庄的月老形象。 先把道济抢的活解决再说。 第89章 新活佛济公 乱点鸳鸯谱2 林霜在姻缘簿上翻了翻。 杜鹃。临城富家千金。 牡丹。临城第一美女。 赛子都。临城第一公子。 三人的命线纠缠在一起。 林霜在名字上一点,仙影化作流光,坠入临城。 --- 临城,牡丹亭畔。 春光正好,牡丹花开得恣意盛大,层层叠叠如云霞铺地。 花海中心的亭子里,临城第一美人牡丹端坐着,乌发间那两朵重瓣海棠颤巍巍,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她下巴微抬,目光掠过亭外那些或痴迷或讨好的公子们,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挑剔。 今日赏花会,名为赏花,实则是她父亲为她挑选佳婿的场合。 她心中早有计较,晾了赛子都那么久,火候差不多了。 虽说赛家落败,可谁叫灵隐寺曾点拨,说她与赛子都“缘分天定”呢? 她的真命天子。 况且赛子都确实生得俊俏,追求她的那些手段——每日不重样的情诗,在她窗下弹奏的《凤求凰》——也足够浪漫,成全了她在临城独一无二的风光。 她低头,嘴角漾开一丝骄矜的笑。 贴身丫鬟馨儿见她心情好,也抿嘴笑,想起赛公子那些痴情举动,觉着自家小姐总算要定下了。 突然,另一个丫鬟春杏气喘吁吁跑来,附在馨儿耳边急语几句。馨儿脸色骤变,慌忙凑近牡丹。 牡丹听完,娇俏的笑容僵在脸上,眉眼间浮上惊怒与难以置信,霍然起身,却强自按捺,只对主座上的父亲低声告了句“身子略有不适”,便在馨儿搀扶下,匆匆离开了这喧闹的赏花宴席。 裙裾拂过怒放的牡丹,带落几片花瓣。 --- 临城主街,人群聚集处。 林霜隐去身形,立在街角屋檐上,目光看向下方。 人群围成的圈子里,赛子都果然在。 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长衫,面容确算得上俊朗,此刻正微微俯身,对身旁的女子温言细语,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而他身旁的女子……林霜眸光一凝。 那就是杜鹃,钟馗在凡间的妹妹后人。 记忆里钟馗咆哮着要给她牵“金玉良缘”的画面浮现。 此刻亲眼见到,林霜立刻明白为何红线系不上。 世人皆困于皮囊,无人能免,杜鹃亦是如此。 身形肥硕,是旁人的三四倍,脸上无半分珠圆玉润的福态,反倒凝着化不开的苦相。 这苦像,不是样貌给的,是那些只看样貌的目光,一点点堆出来的。 真心从不是靠容貌相认,可多数人是没有停下脚步、拨开皮囊去窥见内里的耐心的。 人再好、再温柔再纯粹,都藏在笨拙身形里的。 然而此刻,她脸颊泛红,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时不时偷眼看赛子都,那情态有几分开怀和受宠若惊。。 围观者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那不是赛公子吗?他、他怎么跟杜鹃那个肥婆在一起。” “不是说他在狂追牡丹小姐,这唱的哪出” “第一美人比不过第一肥婆。这可真是打脸,哈哈哈哈哈哈” “赛公子眼睛瞎了吧……” 赛子都听见议论。眉头一拧,开始辩论。 “你们的眼睛才瞎了,杜鹃姑娘貌美心善。” “这样的绝世大美人,你们怎么叫的出肥婆的,疯了吧。” “我看你们就是嫉妒。” 看向身侧人时,眼神却瞬间化作一池春水,满是怜惜: “杜鹃莫听这些俗人胡言。你身子这般单薄,当心风吹。” 在他眼中,身旁女子长发如瀑,身形纤薄如柳,素衣空荡,倚着他臂弯,苍白脆弱,仿佛下一刻便要化风而去。 哪有什么肥硕,分明是惹人心疼的娇弱美人。 林霜目光落在他眼皮上一抹极淡的金光上——佛门幻术残留。 好个道济,为了促成这段良缘,竟给赛子都套了这样一层滤镜。 牡丹由丫鬟引着,挤进看热闹的人群。 正看见赛子都温柔地为那肥硕丑女拢了拢鬓发,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疼惜。 “杜鹃,可累了?前面有茶肆,我们去歇歇。” 轰——! 牡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狠狠扇了一耳光。 周围那些目光,那些窃笑,那些指指点点,此刻全都钉在了她身上。 赛子都! 她晾着他,是让他更殷勤地来求,不是让他转头去捧一个全城笑柄的丑女 。 还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把她牡丹当成什么了?衬托那丑女的工具? “小、小姐……”馨儿吓得声音发颤。 牡丹死死攥紧手中帕子,指尖嵌入掌心。 气得浑身发抖,精心描画的妆容都掩不住铁青脸色。 好,很好。 赛子都,你敢如此折辱我。 “赛、子、都!” 她一字一顿,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抖。 赛子都闻声回头,看见牡丹,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甚至下意识侧身,将杜鹃挡在了身后。 这个细微的动作,如同利箭,狠狠刺穿了牡丹的骄傲。 “牡丹姑娘。”赛子都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好巧。” “巧?”牡丹气得笑了,声音尖利起来。 “我牡丹宴请你不到,原来是在这大街上……跟她拉拉扯扯,你把我当什么 。” 她每问一句,声音就高一分,引来更多围观者。 赛子都眉头蹙起,似乎不满她当众羞辱杜鹃: “牡丹姑娘,请注意言辞。我与谁相交,是我的自由。 至于前些日子的举措是我不当,现在我已经心有所属,希望牡丹姑娘不要再纠缠。”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却眼中担心地望着他的杜鹃,语气竟坚定了几分。 “我的情缘天意已经另有安排。” “另有安排?”牡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杜鹃。 “安排这个胖子?赛子都,你追我时那些山盟海誓、那些情诗琴曲,都是放屁吗, 你让全城看我牡丹的笑话?!” 杜鹃瑟缩了一下,拉住了赛子都的衣袖。赛子都立刻反手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抚。 “你这般刁蛮任性,全临城谁不知道。” “我们家杜鹃温柔体贴,相貌貌美,比你好了千百倍。” 这个互动彻底点燃了牡丹。 她所有的骄傲、在此刻被践踏得粉碎。 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从容挑选夫婿的第一美人,而成了一个被当众抛弃、沦为笑柄的可怜虫。 “好!好!好你个赛子都!”牡丹眼中浮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只剩下刻骨的气愤。 “你今日给我的羞辱,我牡丹记下了,我们走着瞧!” 她狠狠瞪了一眼赛子都,以及他身后那个胖杜鹃,转身带着丫鬟,挺直背脊,在一片窃窃私语和异样目光中,快步离去。 背影依旧骄傲,却透着狼狈。 杜鹃想要劝着赛子路,她自己什么样子她知道,她又何必为了维护自己故意中伤牡丹小姐。 一方面又感动于赛子都对她的维护。 林霜目光扫过愤怒离去的牡丹,又看了看以为遇到不在意容貌,以为自己被爱的杜鹃,以及被蒙蔽了双眼的赛子都。 道济啊道济,你随手一牵,牵出的可不是良缘啊。 第90章 新活佛济公 乱点鸳鸯谱3 道济那疯和尚,他眼里只看得到有情人终成眷属。 却看不见这强行撮合下,掩盖着多少扭曲与注定崩塌的未来。 赛子都眼中的杜鹃是纤弱美人,可这幻术能骗他一时,能骗一世么。 当滤镜破碎,面对真实,那曾经海誓山盟的真爱,还能剩下几分。 牡丹受辱,一向娇纵,岂会善罢甘休。 而杜鹃… 林霜的目光落在那位被爱意包围的姑娘身上。 她眼中此刻有感动,有珍惜,有惶恐。 她当真相信了这从天而降、无视她容貌的真心。 系统传输一个她们三人的结局给我。 【系统没有这个权限的,但是你有月老权柄可看因果,可推衍未来 。】 系统音响起,伴随某种规则许可的微光: 【以月老权柄,窥测此段“强行天定”姻缘之可能走向】 画面在她眼前铺开。 大婚之日。 滤镜被破的赛子都满心欢喜掀开盖头,盖头下,却是杜鹃真实的面容——因紧张和羞涩微微泛红,可在他眼里堪称恐怖恶心。 “丑…丑八怪,你……你是谁?” 赛子都脸上的柔情瞬间冻结,化为惊愕,继而是被愚弄的暴怒和生理性的厌恶。 他指着杜鹃,声音因极度震惊和恶心而变调,“我的杜鹃……我那个弱不禁风的杜鹃呢,你这个……你这个……” 后面羞辱的词汇堵在喉咙,化作一声干呕。 他再不敢看那张脸,跌跌撞撞冲出杜府,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惊骇、恶心、被骗的暴怒瞬间淹没了他。 杜鹃坐在满室刺目的红里,脸上的红晕一点点褪成死灰。 她低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粗短的手指。 摸到自己滚圆的脸颊,粗短的脖颈,紧绷到勒肉的嫁衣。 原来……那些温柔注视和低语,从来不是给她的。 她静静坐着,直到天光微亮,然后抬手,一点点拆下头上沉重的凤冠,金钗玉簪叮咚落地,像心碎的声音 翌日,走进了城外清苦的庵堂。 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心死了,连恨都懒得。 道济出现了。 摇着破扇,拦住了借酒浇愁的赛子都。 “施主啊,一念之差,害得一个姑娘终身孤寂,遁入空门。你不愧疚吗。” “真爱岂在皮相?” “你若真有心,便该去挽回,这才是功德圆满。” 他谆谆善诱,讲述“真爱超越皮囊”的大道理,半劝半逼。 总之,他去了庵堂,跪在杜鹃面前忏悔。 杜鹃木然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给过她一场幻梦又亲手打碎的男人。 最终,在道济“情人眼里出西施。”的感慨中,她被接回了赛家。 两人相敬如宾,赛子都终日郁郁,杜鹃如行尸走肉。 而牡丹她无法忍受自己被当众抛弃,移情别恋的耻辱。她要实施报复,让丫鬟出手伤人。 结果砸向他们的石块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不偏不倚,正中牡丹面门。 “啊——!!!” 凄厉惨叫。牡丹捂着脸,指缝间渗出鲜血。 后来,伤口好了,却留下一块巨大、狰狞、暗红色的疤痕,盘踞在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脸颊上。 临城第一美人,成了孩童止哭的第一丑女。 她疯了,闭门不出,在怨恨中凋零。 推演结束。 林霜闭了闭眼。 荒唐。可悲。无一幸免。 赛子都开心吗?他活在幻灭与被迫的责任里。 杜鹃开心吗?她的心早已死在盖头掀开的那一刻。 牡丹娇纵任性,只想寻得一个好的夫婿。 如若不是你灵隐寺,说赛子都是她的真命天子,她怎么会这么上心。 如果不是你道济施法,使赛子都突然移情别恋,她怎么会这么怨恨。 让她上心,让她失落,让她破碎,让她成为疯子。 最后夺去她引以为傲的美貌 。 而道济呢?他或许觉得自己做了件大好事 。 看,有情人终成眷属,恶毒小姐得了报应。 功德簿上,说不定还能记一笔。 林霜身形一晃,化作凡人模样。 一位面容平凡、气质温和的中年妇人,提着个不起眼的竹篮,篮中装着几朵编织精美的绒花。 她挤入人群,在牡丹愤然离去的必经之路上,与她撞了个满怀。 “哎哟!”林霜手里的篮子脱手,几朵绒花滚落在地。 “没长眼睛吗?!”馨儿气急败坏地扶住踉跄的牡丹,心疼小姐今日接连受气。 牡丹本就心气不顺,被这一撞更是火上浇油,柳眉倒竖便要发作,却见撞她的妇人已慌忙躬身捡拾,口中连连道歉,态度卑微恳切。 她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更觉憋闷。 林霜抬起脸,目光无意与牡丹对上,带着几分市井妇人的关切:“姑娘这般品貌,怎地眉头紧锁? 可是…为情所困?” 牡丹心头莫名生出强烈的倾诉欲。 这妇人一语,竟戳中她心底最隐秘的难堪。 “你…如何得知?” “老身走街串巷卖些绒花,见的人多了,略懂些眉眼官司。” 林霜压低声音,将一朵浅粉色的绒花轻轻放在牡丹掌心,“姑娘面相极贵,只是眼下红鸾星动却带煞,明珠蒙尘。 这花名曰解语,随身佩戴,或能助姑娘看清人心,避开那等只想借你东风、实则心术不正的小人纠缠。” 牡丹捏着那朵看似普通的绒花,指尖触及花瓣,一股奇异清流却蓦然涌入心间。 方才被羞辱的暴怒、不甘、以及连日来被灵隐寺签文和赛子都浪漫攻势搅乱的思绪,竟如潮水般退去几分,显露出底下清晰的理智。 她愣愣看着掌心绒花,再抬头时,那卖花妇人已弯腰捡起其余花朵,提着竹篮,悄然没入街角人流,消失不见。 心中那团几乎要爆开的怒火,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剩下的,是冷静下来的、纯粹的怒意——针对赛子都竟敢如此愚弄耍玩她的怒意。 “小姐?”馨儿担忧地唤道。 牡丹深吸一口气,将绒花仔细别在衣襟内袋,抬步继续往前走。 “馨儿,”她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矜持傲慢,还有一点觉得自己神志不清的懊恼。 “我原也瞧不上他赛子都。 也不知道怎么的被那灵隐寺的签文和和尚几句天定良缘哄得混了头。” 她边走边思索。 “赛家早已落败,空有个架子。 城里为何没哪家真正愿意把女儿嫁他?不就是看出他心思不纯,想靠联姻吸血,借岳家财力东山再起么? 我竟然还差点真想和他成亲,真是…” 脑壳有病。 跟吃错了药似的,什么玩意儿啊? 她使劲摇摇头,虽然自己也看不透自己之前的想法,但是: “不过,他既然敢当众给我这般难堪,我也不能白白受着。他想攀附权贵?好啊。” 她低声对馨儿吩咐了几句。 馨儿先是一惊,随即会意,跟自家小姐相视一笑,点头匆匆离去。 第91章 新活佛济公 乱点鸳鸯谱4 暮色浸过雕花窗棂,杜府内宅,杜鹃对镜而坐。 昏黄铜镜映出臃肿身形,绫罗绸缎裹着,却只显笨拙。 脖颈间软肉堆叠,压得她连抬眸都费力。 镜中影像,是她早已习惯却又不敢细看。 她不是没窥见过旁人的眼神,那些躲闪的、嫌弃的、带着轻慢笑意的,像细针似的扎过来,扎得她从不敢去庙会的月老祠,更不敢接媒人递来的红纸。 世人都爱赏心悦目的皮相。 她懂,连她自己瞧见镜中臃肿的影子,都要愣神半晌,更遑论别人。 那颗藏在厚重肉身里的玲珑心,那颗会为檐下燕子筑巢欢喜、会为巷口老媪落泪的真心,早被这副皮囊牢牢锁死,连一丝透气的缝隙都没有。 直到赛子都摇着扇子像一阵风一样闯入她的世界。 他就那样调笑着,把油纸包着的糖糕递过来。 少年骨节分明的手递来油纸包的糖糕,指尖擦过她手背,没有半分瑟缩。 他说:“我娘说,漂亮的姑娘要多笑一笑。” 他说:“心善的人吃甜糕,日子会甜起来的。” 赛子都是除了爹之外,唯一一个见了她这副模样,眼里没有半分嫌弃的人。 他会听她讲话本里的才子佳人,会陪她蹲在河边看游鱼,会在旁人对着她指指点点时,梗着脖子吼回去:“杜鹃小姐好得很!” 风卷着槐树叶擦过窗沿,杜鹃咬着糖糕,甜意漫过舌尖时,忽然有温热的湿意砸在手背上。 原来被人剥开皮囊看见真心的滋味,是这样的,又酸又甜,像揣了颗暖融融的小太阳。 让她连入睡时,嘴角都噙着一丝恍惚的笑意。 然而,就在她沉入梦乡的刹那,一缕仙力,悄无声息地没入她眉心。 “他真的…不介意吗?” “万一…他看见的,根本不是我呢?” “若只是一场梦,一盆冷水…就能戳破吧。” 梦境骤然扭曲。 她看见自己与赛子都大婚,红盖头掀开,他眼中柔情蜜意瞬间化为惊恐恶心,指着他尖叫“丑八怪”,夺门而逃。 又看见一位摇着破扇的疯和尚,对赛子都念叨着“此乃天定良缘,莫要被皮相所迷”,而赛子都眼神空洞,如提线木偶 。 杜鹃猛地惊醒,冷汗涔涔,浸透单衣。 窗外月色惨白,泼洒一地清辉,屋内寂静得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还未从噩梦的余悸中喘过气,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清冷的月光,似乎并非均匀铺洒。 有一缕格外凝实的光柱,透过窗棂,不偏不倚,笼罩在梳妆台前。 光柱中,悄然立着一个身影。 白发如雪,红衣似火,样貌看似年轻,周身却笼罩着一股无法言喻的、浑厚而苍茫的气韵。 慈祥,和蔼,却又带着遥不可及的仙风道骨。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已在那里凝视了千年。 杜鹃惊得忘了呼吸,以为自己仍在梦中。她用力眨了眨眼,声音干涩:“请问你是…谁?” 那身影开口,声音非男非女,空灵而温和,直接响彻在她心间:“我乃执掌世间姻缘之仙,你可唤我……月老。” 月老。 杜鹃瞳孔骤缩。 “孩子,你是否正为近日遭遇困惑不已,为何情意骤起,要知眼见未必为实。” 月老的身影在月光中微微浮动,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悲悯。 “你所感知的混乱,你所经历的虚幻与真实,其根源与答案,并不在此处,亦不在那赛子都身上。” “去灵隐寺,寻那道济和尚吧。” 月老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的血肉,直视她茫然无措的灵魂,“你想知晓的一切真相,你想厘清的一切缘由,他那里,才有解答。” 话音落下,不待杜鹃反应,那白发红衣的身影便如水中倒影被石子惊散,倏然化作点点细碎的莹红光芒,融入了满室月华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 杜鹃徒劳地伸出手,只抓到了一把冰凉的空气。 她浑身剧烈一颤,再次彻底清醒过来。背心一片湿冷,心跳如奔马。 是梦吗?一个接连一个,无比清晰又荒诞离奇的梦? 她喘息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床榻,蓦地定住。 枕边,靠近方才月老身影站立的方向,安静地躺着一小截东西。 那不是幻觉。 那是一段色泽纯正、宛若浸饱了霞光的—— 红绳。 不长,恰恰足够缠绕手腕一周。 杜鹃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红绳入手温润,似有暖意。 月光依旧惨白,夜色依旧沉寂。 她捏紧了那截红绳,望向窗外灵隐寺所在的方向,眼中混合着恐惧、求知欲的复杂光芒,缓缓燃起。 梦里的一切是否真的会发生。 一切到底是什么情况?她想要知道真相。 月老指了路。 那么,灵隐寺,道济和尚。 她必须去。 第二日,天光未亮,杜鹃便已起身。 她换了一身衣裳,将那截温润的红绳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握住唯一的凭依与勇气,悄悄从后门出了杜府,直奔城外的灵隐寺。 寺门初开,晨钟犹在群山间回荡。她低着头,避开早起的香客与洒扫僧人,径自往后院禅房去。 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该去那里寻。 刚转过放生池,便见一个邋遢身影斜倚在廊柱下,破扇半遮着脸,似在打盹,却又仿佛早就在等她。 正是道济。 杜鹃脚步一顿,心口猛地收紧。 道济挪开扇子,睡眼惺忪地瞥她一眼,随即“咦”了一声,像是察觉什么,掐指随意一算,脸上便露出恍然又带点无奈的笑意。 “原来是月老那家伙气不过,给贫僧这儿添乱子来了。” 他摇头嘀咕,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杜鹃耳中。 他拍拍身边石阶:“女施主,既来了,坐吧。喝口水,慢慢说。” 说着,竟真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粗陶碗,从腰间葫芦里倒了碗清水递过来。 杜鹃迟疑一瞬,接过,没喝,只捧在手里,冰凉触感让她稍微镇定。 道济盘腿坐下,摇着破扇,开始讲述。 从钟馗如何为她在天界求姻缘,到他如何顺应天意偶遇赛子都,给赛子都看了杜鹃貌美的美人图的二人相识,相知,又如何随手施了那“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幻术,让赛子都得以越过皮囊,看见她美好的内在……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成全佳话”的自得,仿佛在说一桩有趣的善缘。 杜鹃安静听着,捧着陶碗的手指却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原来……是这样。 没有什么惊鸿一瞥的命中注定,没有什么超越世俗的真情一眼。 一切的开端,是祖先的关系,是强行的安排。 就连赛子都眼中那令她悸动不已的、毫无芥蒂的温柔注视,也不过是和尚随手点化的幻影。 她所以为的被看见,自始至终, 都是一场巨大的、她一人沉溺其中的骗局。 道济说着说着,终于察觉她脸色不对。 迅速褪去血色的苍白。 杜鹃缓缓放下那碗一直未沾唇的清水,站起身,对着道济,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礼。 道济挑眉:“女施主这是?” 杜鹃抬眸:“圣僧大人,小女子有一事相求。” “你说。” “能否……将赛公子身上的那层滤镜,彻底去掉?”她声音很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让他看见真实的我,无论美丑。” 第92章 新活佛济公 乱点鸳鸯谱5 道济搞不明白杜娟是要弄哪一出,扇子都忘了摇。 “为何?贫僧施此法,正是为了让他不被皮相所惑,得以识你内秀。” “外貌是不重要的,心灵美才是……” “圣僧,”杜鹃轻声打断他,目光平静却执拗地看进他眼里。 “我只想寻求一份真实的感情。” “倘若这份感情,从一开始便是建立在欺骗与虚幻之上,我不愿意。” “对他更不公平。” 她顿了顿,问道:“您替我选择了赛公子,是因为他长相俊美,我的先祖也希望我得一良配。 除此之外,他还有何方面,是您觉得与我相配的呢?是他的品性,才学,还是…… 仅仅因为,他是您在合适的时候,遇到的合适的人选。” 道济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他行事大多随性凭缘,牵这红线时,确也未曾深究赛子都内里究竟如何。 看着他语塞的模样,杜鹃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 “其实,世人挑剔着我的容貌,”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又何尝不在挑剔着旁人?” “家世、品性、才学、心迹……选择,从来都是双向的。” “一副虚幻的美人皮囊换来的钟情,和一副真实的丑陋皮囊可能换来的厌弃…… 至少,后者是真实的。我宁愿要这份真实的厌弃,也不要那份虚假的珍视。” 她再次深深一礼:“求圣僧,撤去法术。让我与他,都回归本相。 此后种种,是缘是劫,是好是坏,皆由我们各自承担,不劳圣僧……再费心安排了。” 晨风穿过回廊,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气息。 道济看着她,眼前这个身形臃肿、面容愁苦的女子,此刻背脊挺直,眼神清澈而坚定,竟有种他未曾料到的力量。 许久,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你们这些痴儿怨女,一个比一个麻烦。”他嘟囔着,手中破扇朝着山下临城方向,轻轻一挥。 一道极淡的金光自扇尖逸出,瞬息远去。 “幻术已解。他从此刻起,所见即真实。” 道济收起扇子,看向杜鹃,眼神复杂,“女施主,你所求的真实,或许比幻梦更冷。你可想好了?” 杜鹃握紧了袖中那截月老留下的红绳,温润的触感传来。 “想好了。”她回答,没有犹豫。 真实再冷,也是自己的。 虚假再暖,也是偷来的。 她转身,一步步走下灵隐寺的石阶。背影依旧笨拙,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步履虽慢,却异常踏实。 道济望着她消失在晨雾中的身影,挠了挠乱发,第一次对自己这牵缘的行径,生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灌了口酒,咂咂嘴。 这人间情爱,怎么比他降妖除魔还难搞? —— 杜鹃回到杜府,关起房门独自静坐良久。 袖中那截红绳已被她手心的汗浸得微潮,却依旧温润。 终于,她唤来贴身丫鬟:“去赛府递个帖子,请赛公子明日巳时,至城西‘幽竹居’一叙。 要…最里面那间临水的雅室,务必清静,莫让闲杂人打扰。” 丫鬟应声去了。 杜鹃望着窗外天空飘过的云,那份在灵隐寺石阶上生出的孤勇,在寂静中慢慢沉了下来,化作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在灵隐寺的勇敢是真的,想亲手打破幻象也是真的。 可心底深处,那份因他眼中曾有的独一无二欣赏而萌动的喜欢,也是真的。 正因为喜欢过,才更不能容忍这份感情始于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也正因为喜欢过,才更害怕…… 打破真相之后,的那点温暖变成了赤裸裸的厌恶。 她需要一个安静、私密的地方。 保留一点自己的尊严。 --- 赛府这边,赛子都接到杜府丫鬟亲手递来的烫金请帖时,几乎要喜极而泣。 “幽竹居,明日巳时?杜鹃姑娘终于……终于肯主动约见我了” 他捏着帖子反复看了几遍,心头狂喜。 这是杜鹃第一次主动相约,他心里甜的都快说不出话来。 他喜欢金钱富贵,想重振门楣,但也喜欢美人。 他这般品貌才学,合该配一位能助他腾飞的名门千金。 原本瞄准的是牡丹,谁料命运待他不薄,竟让他遇见了更温柔、更貌美、家底也颇丰的杜鹃。 他是真的喜欢杜鹃。 在他眼中,杜鹃简直像是照着他心底最隐秘的审美点,一笔一画描摹出来的人儿。 容貌是倾国之姿,偏又带着怯生生的娇柔;性情是水做的温柔,善解人意。 家世是恰到好处的富足,能予他支撑却不至压人…… 世间怎会有如此契合他心意的女子?定是上天眷顾,赐予他的珍宝。 这简直是上天为他量身定制的完美妻子人选。 想起牡丹的骄横跋扈,他越发觉得杜鹃的温顺怯懦、善解人意是多么难能可贵。 只是她似乎总有些自卑瑟缩,往后他得多加宽慰疼惜才是。 他兴冲冲地回房,打开衣柜,将压箱底的几套最体面华贵的衣袍都翻了出来,对着镜子比划,琢磨着明日该以何种面貌出现,方能既显郑重又不失风流。 “少爷,少爷不好了。” 管家仓惶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拍门声打断了他换装的兴致。 “吵什么。”赛子都不耐地拉开门。 门外,竟是几家与他铺子有往来的供货商掌柜,个个面色不善,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伙计。 “赛公子,对不住了,我们小本生意,实在拖不起。您铺子里上半年的货款,今日务必得结清一部分!” “还有去年的尾款!说好中秋结,这都拖到什么时候了!” “赛公子,今天拿不到钱,我们可没法跟东家交代!” 七嘴八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赛子都脸上。他心头火起,又强自按捺:“各位,今年才过多久,何须如此紧逼?我赛家难道还会赖账不成?” “赛公子,不是我们不信您,是这光景……实在难啊!您今天必须给个准话!” 赛子都被逼到墙角,看着这群蝗虫,脑中飞快盘算。 明日之约事关他的终身大事,绝不能让这些琐事耽误。 他一咬牙,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压低声音: “诸位,稍安勿躁!实不相瞒,我赛某近日正有一桩极稳妥的姻缘将成。” “待好事落定,莫说是这些货款,便是日后更大利市的合作,也少不了诸位!就宽限这几日,如何?” 几位掌柜将信将疑,互相交换眼色。赛家虽败落,但赛子都的相貌在临城是数一数二的,攀上高枝并非不可能。 “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 赛子都拍着胸脯,“届时杜……届时自有分晓!眼下还请诸位通融,家中些许现银细软,权当利息定金,先请收下,余款不日定当奉上!” 好说歹说,又让管家忍痛取出些现银和几件不算顶值钱但能充门面的首饰玉器分给他们,这才勉强将这群瘟神打发走。 看着瞬间空荡了不少的库房和账房先生哭丧的脸,赛子都心在滴血。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来找他赛子都麻烦。 难道是那个牡丹在背后搞鬼?赛子都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早知道就不招惹她了,她那臭脾气满临城谁不知道。 只能靠杜鹃帮忙周转一下,帮他度过这个难关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房,对着镜子,更加精心地修饰起自己的面容,将领口袖口理了又理。 镜中人面如冠玉,眼含期盼,正是最能打动深闺女子心肠的模样。 “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妻万两金。” 第93章 新活佛济公 乱点鸳鸯谱6 赛子都换上那身最得意的月白云纹锦袍,玉冠束发,腰悬美玉。 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目疏朗,风姿卓然,他自己瞧着都觉满意。 想到即将见到杜鹃,心头那份期待便止不住地往上涌。 赴约的路上。 路过城郊一片野花烂漫的坡地,姹紫嫣红开得正好。赛子都心念一动,停下脚步。 杜鹃会喜欢花吗?那样温柔的人儿,定然是喜欢的。 他眼睛一亮,立刻提着衣摆,小心翼翼地走进花海。 他仔细挑选着,要最鲜妍的,带着露珠的,颜色搭配也要雅致。 阳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和修长的手指上,竟有几分少年赤忱。 不一会儿,他便采了满怀。 各色野花在他手里略显杂乱,他却兴致勃勃地跑到路边,寻了柔韧的草茎,笨拙却认真地开始捆扎。 束得太松散了,花瓣簌簌掉;束得太紧了,又怕伤了花枝。 他皱着眉,抿着唇,反复调整,额角甚至渗出细汗,那份认真劲儿,倒比应付债主和富商时真切百倍。 终于,一捧虽不算精美、却凝聚了他十足心意、色彩缤纷的野花束成了。 他又想起杜鹃似乎格外喜欢城西那家老字号的桂花糖糕,脚步一转,特意绕远路去买了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和花束一并小心翼翼地捧着。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心头雀跃起来。看看天色,离巳时不远了。 不能让她等!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再也按捺不住。捧着花束和点心,也顾不上什么翩翩公子的风度了,迈开长腿,竟沿着青石板路小跑起来。 锦袍的下摆随着跑动微微扬起,玉冠下的发丝被风拂乱,怀中的野花在奔跑中轻轻颤动,散发出混合着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路人不时侧目,赛子都却浑然不觉,他只觉胸膛里那颗心跳得又快又急,满满涨涨的。 风掠过耳畔,带着花香和点心的甜香。他跑过石桥,穿过巷弄,朝着幽竹居的方向,越跑越快。 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 待会儿见到她,要如何温柔地递上花束和点心,要如何望着她的眼睛,轻声却坚定地问出那句盘旋在心底许久的话: “杜鹃,我心悦你已久。你……可愿成为我的妻子?” 若能得她颔首,哪怕只是轻轻一点头 。 他明日,不,今日回去就准备聘礼!立刻请媒人上门提亲! 这念头让他脚下生风,眼中光芒璀璨。 幽竹居的飞檐已在望。 赛子都放缓脚步,稍稍平复呼吸,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和发丝,却掩不住嘴角那抹发自内心的、明亮如朝阳的笑意。 他捧着满怀的春光与心意,走向那间临水的雅室。 压下心头的雀跃与狂奔后的微喘,轻轻推开了幽竹居那扇临水雅室的门。 门扉吱呀轻响,室内光线稍暗,窗边竹影婆娑。 他脸上预备好的温柔笑意尚未完全绽开,目光便撞见了坐在窗边的人影。 只一眼。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那是谁, 他走错了吗? 一个身形臃肿庞大到几乎塞满了那张精致竹椅的身影,背光而坐,面目模糊,却能清晰看见那堆叠的轮廓,松垮的皮肉。 可那身衣裳…淡雅的藕荷色,衣角绣着熟悉的兰草纹样,分明是杜鹃常穿的款式。 赛子都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几乎是脱口而出:“抱歉,走错了!” 声音带着惊惶与嫌恶。他立刻就要反手带上门,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眼睛。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刹那,一个声音从室内传来,不高,却清晰得刺耳。 那声音…是他曾在耳边温柔低语过无数次,曾在梦回时细细品味的——属于杜鹃的声音。 “赛公子,你没走错。” 赛子都拉门的动作僵在半空,手指冰冷。 “请进。茶已备好了。” 他机械地、僵硬地转过身,重新推开门。这一次,他不得不直面窗边那人。 光线恰好转过一个角度,照亮了那张脸——愁苦耷拉的眼角,圆胖松垮的面颊,与他怀中这捧娇艳欲滴、沾着晨露的野花形成残忍的对比。 赛子都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个瞬间逆流冲上头顶。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了进去,在离杜鹃最远的椅子边缘坐下,姿势僵硬如木偶。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不敢再往那个方向偏移半分。 怀里的花束和点心仿佛成了烫手山芋,甜腻的花香此刻闻起来令人反胃。 他胡乱将东西放在脚边,动作仓促得差点打翻。 室内寂静得可怕,只有煮水的细响和窗外潺潺流水声。 杜鹃轻轻将一盏清茶推到他面前:“赛公子,请用茶。” “赛公子,我给你说一个故事吧。” 赛子都盯着那盏茶,碧绿的茶汤映出他扭曲的倒影。 他好像听着,又好像没听。 他想起了什么——那些他曾以为情意绵绵的携手同游,那些他在绝世美人耳边说过的情话,那些他为了维护她而与牡丹乃至全城人争执的瞬间…… 所有亲密的回忆,此刻都带来一阵阵生理性的反胃。 他猛地捂住嘴,强行压下喉咙口的酸水。 不能再待下去了。一秒钟都不能。 “好…好了。” “我都知道了,别说了”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他依旧不敢看杜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又快又急,带着掩饰不住的厌恶与急于摆脱的仓皇, “算我倒霉!遇到你这么个…这么个……” “这么个什么?”杜鹃的声音响起。 赛子都浑身一颤。 他再也控制不住,几乎是低吼出来:“别说了!你再说…我怕我会当场吐出来!” 他像是躲避瘟疫般,踉跄着倒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屏风也顾不上,最后深深吸了一口仿佛带着浊气的空气,丢下一句: “就此别过!” 然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用力之大,让门扉“哐当”一声重重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兀自晃动。 门外,阳光依旧明媚。 赛子都却觉得阳光刺眼,空气污浊。 他扶着廊柱,弯腰干呕了几声,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心的恶心和翻江倒海的怒气。 他越想越恶心,自己竟对着那样一副尊容,献了那么久的殷勤,做了那么久的春梦! 他越想越生气——那个疯和尚!那个骗局!还有这个…这个肥婆,居然还敢约他出来,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怀里的野花不知何时已散落在地,被匆忙的脚步践踏进泥土。那包精致的点心也滚落一旁,油纸散开。 赛子都看也不看,一脚踢开挡路的碎石,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幽竹居,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雅室内,杜鹃独自坐着。 面前两盏清茶,一盏未动,一盏已凉。 她看着那扇仍在微微晃动的门,看着门外地上零落的残花与点心, 许久, 缓缓伸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茶水很苦。 真的好苦啊。 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都没有了。 第94章 新活佛济公 乱点鸳鸯谱7 雅室内的寂静,被杜鹃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打破。 那声音起初低微,像是从被重石碾过的胸腔里硬挤出来,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失控,最终化作嚎啕。 她以前从不哭。至少不在人前。 因为很小的时候,她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疼得掉眼泪。 那时还有几个愿意跟她玩的伙伴,其中一个指着她涕泪横流、面部肌肉因哭泣而更显臃肿扭曲的脸,哈哈大笑,声音尖利刺耳: “快看!杜鹃哭起来好像一头野山猪哦嗷呜——” “哈哈哈哈哈哈哈” “野山猪哈哈哈哈哈,真的好像” 那笑声和话语,像钉子一样楔进她心里。 从此她连哭泣这种最本能的宣泄,对她而言都是奢侈且丑陋的。 她学会了把眼泪憋回去,憋到心里发酸发胀,憋到整个人都沉默下去。 可今天,她憋不住了。 眼泪决堤,汹涌而出,冲刷着她本就愁苦的面容。没有什么梨花带雨,只有悲恸和狼狈。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呼吸不畅,发出粗重的、难听的抽噎声。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定然丑极了,丑得像记忆里那头被嘲笑的“野山猪”,可她已经顾不上,也不想顾了。 就在这崩溃的哭声里,对面的空气微微漾开涟漪。 琢磨着杜鹃快哭完了。 林霜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仿佛她一直就在那里。 她径自伸手,拎起桌上那壶热茶,给自己面前的空杯斟满。 随意到好像这里是她自己家一样。 杜鹃抽泣着,但还是想着要先打声招呼,不然有点不礼貌。 “月老您可不可以打声招呼再出现,我现在有点难过。” 其实是亿点。 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 她透过模糊的泪眼,看见对面不知何时多出的月老。 说话带着鼻音,脸上还挂着可笑的泪痕和鼻涕,呆愣地看着对方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浅啜一口。 “没事儿,你继续吧。” “当我不存在就行。” 林霜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吃过了吗”。 杜鹃喉咙里还堵着哽咽后的余音,说不出话。 杜鹃没有在别人面前流眼泪的习惯,她擦掉眼泪又点点头。 “哭完了就好。”林霜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 “眼泪洗不掉这副皮囊,也洗不掉别人的眼光。但至少,能倒一倒你憋的委屈。”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杜鹃依旧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上:“现在,幻术撤了。你感觉怎么样。” 杜鹃怔住。 当然是痛,痛彻心扉,像是整个人被从一场温暖的美梦里硬生生拽出,丢进冰窟。 可是…… 除了痛,但是莫名的轻松了。 不必天天担忧着自己是否是真的被爱了。 不再有随时崩塌的悬空感。 但她也无法形容现在自己的感觉。 她看着眼前这位月老,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林霜又喝了口茶, “人间情爱,本就不是非黑即白。痛和轻松,可以并存。重要的是,你现在看清了什么。” 她放下茶杯,目光似乎穿透了杜鹃红肿的眼睛,直视她灵魂深处。 看清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哭? 林霜语气微微一顿。 “你究竟是为失去一个爱你幻象的男人而哭,还是为那个被这幻象短暂慰藉、却从未被真实接纳过的自己而哭?” 杜鹃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最后一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她混乱心绪中那扇最紧闭的门。 她在哭什么呢 仅仅是因为赛子都的离去和厌恶吗。 或许有。 但更深处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悲恸,似乎来自于…… 那个长久以来因容貌而自我厌弃、却在赛子都的幻象中得到片刻“救赎”与“证明”的自己。 如今,“救赎”被证实是骗局,“证明”被彻底粉碎,她仿佛又跌回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不堪。 因为她曾短暂地相信过自己幸运得得到了那样的美好。 这才是最深的绝望。 林霜看着她眼中变幻的神色,知道她听懂了。 “皮囊是爹娘给的,改不了,也无需为此羞耻至死。”林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某种直指核心的力量,“但心是自己修的。去重新看待自己。” 林霜的身影已淡至透明,最后的话语却清晰印在杜鹃心头。 “如果无法接纳这样的自己,那就去改变,去做。 在向前的路上,你会找到真正的自己,去真正的接纳自己。 如果想要获得别人的认可,在意别人的眼光,那也不是错。去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杜鹃苦涩地牵动嘴角,眼泪又涌上来,却已不是崩溃的嚎啕,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无力。 “我……我没有办法。”她声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过。 “我厌弃自己的容貌,厌弃自己的体型…… 我也试过。少食,节餐,偷偷喝过不知多少偏方,在无人时绕着院子一圈圈走…… 可没用,一点儿用都没有。反而更饿,更虚,更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肉乎乎的手掌:“我连改变的门都摸不到。也许……这就是我的命。” “命?”即将完全消散的林霜似乎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飘渺,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你的命,是杜家富户千金,衣食无忧,有父庇护。这已是许多人求不得的命。至于这副皮囊——” 她最后的话语凝成一线,清晰传入杜鹃耳中: “你家里田庄别院不少吧?寻一处最僻静、旁人轻易寻不到的。然后……” “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就去奔跑。” “难过的时候,更要去奔跑。” “不必节食,不必服药。就跑。用你最大的力气,跑到喘不过气,跑到汗水湿透衣裳,跑到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无论是赛子都厌恶的眼神,还是旁人讥诮的指点。” “跑不动了,就走。走累了,再跑。” “天地那么大,庄子那么空,没人看见,没人指点。 跑给山看,跑给树看,跑给风看,跑给你自己看。” 看看这副你厌弃的躯体,究竟能跑多远,能坚持多久。” 话音彻底消散,雅室内重归寂静,只剩窗外流水潺潺,和杜鹃自己尚未平复的、粗重的呼吸。 她怔怔地坐着,反复咀嚼着那几句话。 奔跑? 在她过往的人生里,“奔跑”几乎是禁忌。 孩童时跑起来,身上的肉会不受控制地颤动,会引来更多的嘲笑。 后来,她连快步走都尽量避免,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不起眼的一团。 可现在……月老说,去跑? 到无人处,跑到精疲力尽,跑到忘掉一切? 这个念头,荒诞,却像一颗微弱的火种,投进了她一片死寂的心湖。 她想起城外西山脚下,似乎有一处极小、极偏的田庄,是母亲当年的陪嫁,多年无人打理,只有一对老仆看守。 那里群山环抱,少有人烟。 也许……可以试试? 这个“试试”的念头,微弱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又顽强地扎下了根。 她慢慢站起身,腿脚因久坐和情绪激动而有些发软。 走到窗边,推开半掩的窗扉,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涌进来,吹干了她脸上残留的泪痕。 远处,赛子都仓皇逃离的方向,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被践踏过的野花残瓣,零落成泥。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倒映在窗棂上的模糊影子上。 依旧臃肿,依旧愁苦。 但眼底深处,那一片绝望的漆黑里,似乎裂开了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透进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的微光。 她紧了紧手中那截红绳,转身,离开了这间承载了她心碎与惊醒的雅室。 脚步起初还有些虚浮,但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却越来越稳。 她没有回杜府主宅,而是径直去了账房,询问西山那处小庄子的具体位置和钥匙。 管事的虽诧异小姐为何突然问起那荒僻之处,却也不敢多问,恭恭敬敬地取了钥匙和图册给她。 杜鹃接过那串冰冷的铜钥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改变的门,她或许还没找到。 但至少,她找到了一扇……可以暂时逃离,可以独自奔跑的门。 这就够了。 至于跑向哪里,跑出什么结果…… 她不知道。 但此刻,她只想先跑起来。 第95章 新活佛济公 乱点鸳鸯谱完 云端,姻缘殿外。 林霜凭栏而立,仙袂飘飘,垂眸望着下界杜府方向。 见杜鹃如此,也勾起了一抹笑意。 这月老的差事,着实不好做。 只怕哪里一错手,就毁了几个年轻人的美好姻缘。 林霜袖中,代表正统阴阳姻缘的玉色簿册自动翻开几页,仙光流转间,映出几段缠绵悱恺、或惊心动魄的名字与命线。 林霜的视线落在杜鹃上。 那根代表她姻缘的主线,此刻并未连接任何他人,向内盘旋,光泽黯淡却坚韧,如同冬眠的种子。 林霜心下明了。 杜娟的姻缘,远未到破土萌发的时机。 美颜滤镜的荒唐戏码,将她长久以来因容貌而生的自卑与对外界的恐惧,放大到了极致。 她无法再轻易相信,会有人能爱上自己。 甚至可能让她对任何类似的靠近都产生本能的戒备与怀疑。 这样的心境,是没有办法承接另一段姻缘的。 即便月老此刻强行牵上一根红线,多半也会因她的不信、不安、乃至自我否定而扭曲断裂,徒增业障。 她要先找到自己。 自愈自己。 唯有当她能够真正看见自己、接纳自己、乃至爱上自己时,她的心才会重新打开一道缝隙,才有可能去辨识、去信任、去接纳另一颗同样真挚的心。 姻缘天定,是缘分的起笔。 但能否走到最后,写成佳话,却要靠双方各自的修行与选择。 月老可以牵线,可以创造相遇的契机,却无法代替凡人去经历内心的成长,去克服心魔,去付出信任与勇气。 杜娟的修行,才刚刚开始。她的路,必须自己走完前半程。 姻缘簿往下再翻。 刘星,秋凤梧。 “嗯,这一对……”她微微颔首,“经坎坷,近乎偏执,但心意纯粹,劫数自渡。” 属于不必她多费心、自有其顽强生命力的姻缘。 簿页再翻。 梁山伯,祝英台。 “造化弄人,世俗如刀。便是月老牵就了缘,也抵不过人间礼法如山。” 林霜指尖刚要再翻一页,目光忽然一顿。 两个名字竟齐齐亮了起来——牡丹,萧策。 林霜看得开怀:“好个一见倾心,竟是天生一对的缘分。” 她俯身细看,指尖点过那两个亮得发烫的名字,仙力探去,便窥见凡尘巷子里那幕海棠纷飞的光景。 现在正是海棠开得最疯的时候,满城锦绣堆雪,风一吹就落得人满身皆是。 护城河边的长街上游人如织,青石板路被暖阳晒得温热,沿街的茶寮酒肆飘着糕点甜香与酒香,闹闹嚷嚷的烟火气裹着风,往人鼻尖里钻。 牡丹坐在马车里早坐得不耐烦了。 方才母亲说要去灵隐寺上香,偏要她规规矩矩坐着马车,不许掀帘,不许乱跑,这一路行来,她早憋坏了。 待马车行至海棠巷口,趁着车夫勒马避让行人的空档,她一把撩开车帘跳了下去。 “小姐!慢些!仔细摔着!”馨儿慌慌张张跟着跳下来。 牡丹踮着脚尖往巷子里望,只觉这巷子里的海棠开得比别处更盛。 “慌什么,这路平得很,你家小姐摔不到” 她声音清脆,尾音微微上挑 。 “娘要去上香,让她去便是,我就在这巷子里逛逛,我都快憋死了。” 馨儿无奈叹气。 小姐也只是想出去逛一逛,就怪那个该死的塞子都。 害她家小姐被老爷夫人给骂一通让她不许随便再出门。 现在只得跟在小姐身后,寸步不离。 牡丹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被巷口那家糖画摊吸引,脚步便挪不动了。 摊上的老师傅正握着铜勺,糖浆在青石板上龙飞凤舞,转眼便勾勒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金黄透亮,甜香扑鼻。 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刚要开口让老师傅画一只牡丹花,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伴着亲兵的喝止声,声势颇大,惊得巷子里的行人纷纷避让。 她最不喜旁人扰了她的兴致,闻言当即皱起眉头,也不管身后的动静,只回头瞪了一眼,嘴里还嘟囔着:“谁呀,这么大声,吵死人了!” 这一回头,目光便撞进了一双清亮如寒星的眸子里。 巷口的海棠树下,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人立而起,随即被人稳稳勒住缰绳,马蹄落地时,溅起些许尘土,却半点没乱了马背上人的姿态。 那是个年轻的小将,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年纪,身形挺拔如青松,一身玄色镶银边的铠甲衬得肩宽腰窄,身姿愈发英挺。 铠甲上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气息,想来是刚从城外军营回来,墨发高束在头顶,用一根玄色发带系着,额前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清晰,明明是一身肃杀的铠甲,偏生眉眼间带着几分明朗。 正是萧策。 他是新调来临城驻守的小将军,年少成名,十七岁便跟着父兄征战沙场。 他今日刚从城外军营回来,本想着先回府换身衣裳,再去拜见母亲,途经海棠巷时,亲兵怕冲撞了行人,才出声喝止,没成想竟惊扰了人。 萧策本是要抬手示意亲兵噤声,可目光落在转身看来的少女身上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风还在吹,海棠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少女的发间、肩头,落在她的裙摆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粉白的光晕。 她就站在那片花雨里,杏眼圆瞪,眉头微蹙,看着是在生气。 她鬓边的海棠簪还在晃动,腰间的明珠叮铃作响,都像是羽毛似的,轻轻搔在了他的心尖上。 他只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砰砰砰地跳个不停,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勒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连带着胯下的骏马都似察觉到了主人的异样,温顺地低下头,不再发出半点声响。 整条巷子只剩风吹花瓣的簌簌声,还有萧策擂鼓般的心跳。 牡丹瞪了他一眼:“你看我做什么?” 绯红罗裙的姑娘娇嗔瞪眼,玄甲儿郎红着耳根俯首。 再往后一探,便瞧见啼笑皆非的追爱日常,再是提亲时当着满门立誓“此生唯牡丹是从,万事皆听牡丹吩咐,若违此誓,便卸甲归田,永不得领兵”的憨态,还有姑娘被逗得笑靥如花,眼底藏不住的情意。 “这般耙耳朵的性子,到是合适。” 正思忖间,一道粉白流光“咻”地窜到她身边,化作兔儿神那张总带点促狭笑意的脸。 “月老,可算找着你了。”兔儿神探头探脑,往她身后张望。 “咦?和合二位仙友呢怎么也没在你这边,还以为来寻你切磋牌艺了。” 林霜眼皮都懒得抬:“他二人,此刻怕是无暇分身了。” “啊?”兔儿神好奇。 “被文昌帝君座下的功曹神给逮了个正着。” “这段时日,凡间莫名其妙多出许多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的戏码,闹得鸡飞狗跳。 一查,皆是些缘分早尽、强扭也难甜的旧怨偶。 偏生那道济和尚,路过一处管一处,秉持他那‘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的歪理,竟把许多本该了断的孽缘又给硬生生缝回去了。” 兔儿神听得咋舌:“还有这等事,那这和合二仙……” “他们二位,”林霜唇角微勾,带着点看好戏的样子。 “前些时日沉迷方城之战,疏于职守,竟未及时发现并修正这些被强行续上的乱线。 如今东窗事发,文昌帝君震怒,责他们玩忽职守,扰乱了部分凡人的命数文运。 此刻,怕是正被罚在姻缘簿前,没日没夜地加班加点,把自己疏漏的‘业绩’——该拆的拆,该理的理——给疯狂补上呢。” 兔儿神缩了缩脖子,心有戚戚焉。 随即又想起正事,忙道:“对了林道友,我今日整理我这边的簿子,发现件怪事。” “讲。” “我这边,突然多出来一个名字,本不该出现在我这儿的。” 兔儿神挠挠头,神色困惑,“而且我一溯源,嘿,巧了!这不正是你前些时日被那济公和尚横插一手、抢了活计的那条乱线里的——赛子都嘛!” “赛子都?” 林霜终于转过脸,眉头微挑。 “对啊!你说奇不奇?他那红线,原本一头挂着你那杜鹃姑娘,牡丹姑娘那一头本已无甚特别牵扯。 可就在方才,突然又分出一道线头,晃晃悠悠,竟落到了我这的簿子上!” 兔儿神摊手,“我管的是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情缘,这赛子都……” 林霜与兔儿神对视一眼,一乐。 同时抬指,于空中虚划,推演天机。 片刻,两人指尖仙光同时一凝,卦象显现。 林霜看着那卦象显示的因果链条——牡丹愤然离去后,为了报复赛子都。 她不仅将告知和赛家有合作的商人说赛子都得罪了她们家。 还赛子都推荐给了一些富婆,更将他的画像与“才貌双全、家道中落、急需依附”的信息,散到了某些有分桃断袖的公子、老爷府上。 爱攀高枝,那她帮他一把。 “原来如此。” 林霜轻轻笑了一声。 兔儿神咂咂嘴,看了林霜手里面的,再看他自己手里面的: “好家伙……这赛子都不愧是第一美男呀,这红线乱的……啧啧。” 二仙吃完瓜,又开始理自己的事务。 而姻缘簿上, 那些或圆满或遗憾的故事,如同璀璨星河中的点滴微光,在姻缘神浩瀚的职责与见闻中,不过是恒河沙数。 看多了,便知情爱一事,从无定式,怎得乱点鸳鸯谱。 第96章 狂蟒之灾1 一股冰凉的意识注入脑海,林霜感觉到视野变得模糊而狭长,随即又清晰——一种完全不同的清晰。 她看到的不再是色彩分明的景物,而是交织的热源与移动的轮廓。 身下土壤丰沛的潮湿,枯叶腐烂后松软又略带韧性的质地,一段裸露树根粗糙的摩擦感…… 她尝试着驱动身体,脊柱两侧强劲的肌肉群如同被唤醒的波浪,依次推涌。 庞大的身躯异常流畅地向前滑去,压倒一片低矮蕨类时发出的“沙沙”声,带着一种碾压的力量感。 等等,我这次……是个什么? 林霜难得惊讶得向系统发出疑问。 系统清晰地投射出她此刻的形象, 一条森蚺。 体长六米,橄榄色的头部,眼眶后方那对醒目的红黑条纹如的标记,深橄榄绿的躯体上点缀着深棕色圆斑,侧腹那一排中心黄、边缘黑的“眼状花纹”在幽暗光线下仿若无数只窥视的眼。 一切都彰显着这是一具为绞杀、吞咽和潜伏而生的完美躯体。 森蚺!? 荒谬,离谱。 人都不当了。 系统你现在是什么物种都不挑了是吧? 系统声音响起,【宿主,穿梭三千世界随机性很高哒。这次原主的执念很简单,就是活着吃到血兰花。且本位面不提供系统辅助选择】 哦,没有就没有吧。 血兰花? 林霜咀嚼着这个词。 但身体深处,那股不属于她思维的本能渴望,已经如苏醒的火山般开始鼓噪。 饥饿, 饥饿 饥饿让她冰冷的血液都似乎要加速流动。 空气中,除了泥土腥气、植物汁液、动物遗留的各种复杂气味之外,还浮动着一缕极淡的、却让她灵魂为之战栗的甜腥气息,冰冷而诱惑。 “系统,血兰花在哪里?”她在意识里发问。 【血兰花位于这片雨林深处的热河之上,花期仅剩1个月。根据计算,以宿主当前形态的最快速度,抵达需要10天。但沿途存在多种威胁……以及其他同样被血兰花吸引的顶级掠食者。】 “其他掠食者?具体是什么?” 【你的同类,血兰花对宿主这类物种的吸引力是致命的。】系统顿了顿,【建议宿主尽快适应新的身体与捕猎方式。】 林霜停止了游动,盘起庞大的蛇躯,开始仔细感受这具身体。 惊人的力量潜伏在每一寸肌肉中,她能感觉到心脏缓慢而有力地搏动,血液带着冰冷的温度流淌。 视觉虽然奇特,但动态捕捉能力极强,听觉似乎能感知地面的震动。 她抬起头,看向雨林高处的缝隙。那里有光,却穿不透层层叠叠的枝叶。 这里闷热、潮湿、危机四伏。 但血兰花的渴望如同心脏里的第二个脉搏,催促着她。 她将身体更深地埋入落叶层和阴影中。 蟒蛇的优势在于潜伏与一击必杀,而不是横冲直撞。 她需要观察这个陌生的环境,理解这里的规则。 一只色彩斑斓、体型足有她头部大小的蜘蛛,谨慎地从附近一棵树的根部爬过。这不是合适的猎物,也不是练习的目标。那蜘蛛身上危险的气味过于明显。 潮湿的空气凝聚成水珠,挂在她的鳞片上。 她渐渐能分辨出更多声音:昆虫的嗡鸣、远处溪流的潺潺、小型哺乳动物在枝头跳跃的轻响…… 还有,一种沉重的、碾压枯枝的拖地声,正在由远及近。 她的热感视觉中,一个庞大的、散发着高热量的轮廓,缓缓步入感知范围。 那是一只巨獭,粗壮,肌肉发达,十分健硕。 她肌肉悄然绷紧。 身体后半部分牢牢固定在一棵巨树的根部,前半段缓缓抬起,形成一个富有弹性的“S”形。心跳依然缓慢,但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只浑然不觉的巨獭身上。 距离、风向、障碍物……一切信息在她奇特的感官中汇聚成一条清晰的攻击路线。 巨獭搬开了一块朽木,发出满意的哼哼声。 就是现在。 积蓄的力量瞬间爆发! 盘踞的身体如强弓射出的巨矢,闪电般弹射出去。 没有风声,只有鳞片摩擦空气和植被的急促嘶响。快得几乎变成一道模糊的褐色影子。 巨獭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就被沉重的身躯狠狠缠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林霜能感觉到猎物疯狂的挣扎、炽热的体温、以及恐惧带来的剧烈心跳。她收缩,再收缩,用力量挤压着猎物的胸腔。 挣扎很快变得无力,最终停止。 整个过程是寂静,只有最初那一声惊叫打破了雨林的背景音,但迅速被更多的虫鸣鸟叫掩盖。 林霜没有立刻吞食。 她松开身体,谨慎地观察四周。 捕猎的动静可能引来不速之客。确认没有异常后,她才张开足以令人骇然的大口,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吞咽这顿大餐。 过程并不舒适,甚至有些怪异。 但当食物进入胃袋,一股温暖的能量扩散开来时,一种原始的满足感取代了所有不适。 饥饿感在消失,长途跋涉所需的能量在积蓄。 吞下最后一部分猎物后,她拖着略显臃肿的身躯,缓缓滑入旁边更茂密的灌木丛深处。 腹中的充实感消退得异常迅速。 这种速度不正常。 但林霜能清晰感知到全身的肌肉似乎更紧密、更坚韧,原先的蛇皮现在有被饱满填充的紧缚感。 她在长大 以一种超越自然规律的速度。 夜幕,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潮水,迅速吞没了雨林最后的光斑。 白日的喧嚣并未完全平息,却转化成了另一种更诡谲、更危险的韵律。 夜行生物的鸣叫、振翅声、爬行声交织成网,无数双在黑暗中反光的眼睛悄然亮起。 一种沉重的、碾压性的存在感,正从河道方向缓缓逼近。 林霜早已盘踞在一棵巨木高处的枝桠分叉处。 地面在微微震颤。 ——仿佛巨大的重物在泥泞中拖行。 哗啦……哗啦啦…… 河水被排开的声音,沉闷而持续。 一片巨大的、不规则的阴影正破开水流,向岸边移动。那阴影过于庞大,以至于河流的宽度都显得局促。 然后,它上岸了。 月光短暂地穿透云隙,勾勒出一个令人窒息的轮廓。那是一条巨蟒,但体型远超林霜目前的认知。 它的身躯直径接近成年男子的躯干,长度难以估量,仅是目视可见的部分就已令人胆寒。 栖息在附近树冠上的猴群,集体爆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吱嘎——!嗷呜——!” 叫声中充满了刻入骨髓的恐惧。 猴群疯狂地向更高、更细的树梢逃窜,枝叶被撞得剧烈摇晃,甚至有几只因为过度惊慌而失足跌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或落入水中的扑通声。 巨大的蛇对头顶的骚动毫不在意,它缓缓调整方向,向雨林深处滑去。 所过之处,碗口粗的小树被轻易压倒,地面留下一条宽阔、泥泞、散发着浓郁腥气和威压的沟壑,如同大地被犁出的伤口。 直到那碾压一切的震动逐渐远去,消失在丛林更深沉的黑暗里,猴群惊惶的叫声才渐渐变成断续的呜咽,但再也不敢回到较低的枝头。 林霜盘踞在树上,一动不动。 一个月……不止我一个。 血兰花的吸引力,唤醒了这片雨林顶层的掠食者。 刚才过去的,很可能只是其中一位。 她需要再次进食。 在抵达峡谷之前,她必须长得更大,更强。 夜晚的猎杀,现在开始。 第97章 狂蟒之灾2 纽约一家濒临破产的医药公司,发现印尼婆罗洲深处的血兰花含延缓细胞衰老的珍稀成分,其七年一开、花期仅一月,为抢在花期结束前采得兰花扭转败局,一支八人小队仓促启程。 众人重金请来退役特种兵比尔担任船夫,冒雨季洪水风险深入雨林,比尔本想走安全航道,却因小队博士杰克急于赶时间,被迫选了更快捷却危险的捷径。 结果可想而知。 探险科技小组的成员们——杰克博士、强势的项目经理葛儿、年轻的植物学家珊、技术员科尔,以及幸存的队员——个个面色惨白,惊魂未定地爬上对岸湿滑的泥地。 本·道格拉斯医生最后那声戛然而止的惨叫,仿佛还在湿热的空气中震颤。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技术员科尔的声音在发抖,他瘫坐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瞪视着恢复平静的漆黑水面。 水花之下,刚才吞噬了本医生的那个庞大、滑腻、充满原始力量的恐怖轮廓,烙印在每个人的视网膜上。 比尔·强森,这位经验丰富的船长,正用力拧着湿透的衬衫下摆,闻言抬头。 他啐了一口嘴里的泥水,嗓音粗嘎: “森蚺喽。” “你从来没说过这里会有这么大的蛇!” 葛儿猛地转向他,声音尖利。 她昂贵的探险服沾满泥污,精心打理的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狼狈和对未知巨兽的深深恐惧。 比尔抹了把脸上的水,眼神扫过这群惊弓之鸟般的科学家,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女士,我提醒过你们,雨季的丛林是另一个世界。 我提过危险,提过最好掉头找别的路。是你们的博士——” 他瞥了一眼脸色死灰、仍死死抱着那个几乎空了的防水样本箱的杰克, “执意要赶时间,为了你们那朵见鬼的花。” 杰克博士仿佛没听见他们的争吵。 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吞噬了同伴的河水,又低头看看怀里的箱子。 里面仅存的几件简陋工具和那个勉强还能开机的卫星电话。 血兰花……延长细胞寿命的秘密……卫合创投的买卖权……公司的存亡……这一切,瞬间被原始丛林的残酷法则碾得粉碎。 一条蛇,一条巨大到超乎想象的蛇, 就在他眼前,将他的同事一口吞没。 “它……它有多大?” 珊的声音很轻,带着恐惧。 “我从未在记录中看到过这种尺寸的森蚺报告,即使是理论上的最大个体也……” “理论?” 比尔打断她,哼了一声,“这里不是你们的实验室,小姐。 这片丛林深处的东西,很多根本不在任何‘理论’里。 那条?我看至少四十英尺以上,只会更多。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四周只有雨声和虫鸣的、过于“安静”的丛林声响,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更深的警惕, “这东西通常不会这么主动攻击成年人类,除非……它饿疯了,或者被什么别的东西刺激了。” 他的话让气氛更加凝固。刺激?什么东西能刺激出如此恐怖的掠食者? 葛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是团队的协调者,此刻不能崩溃。 “比尔,我们现在怎么办?你之前说一天能到纳加岩,找你的朋友李文斯顿。现在……”她环顾四周,黑暗的雨林像一堵无边无际的、充满恶意的墙,“我们还能按计划走吗?” 比尔检查了一下腰间别着的砍刀和用防水布包裹的手枪。 “计划变了。”他干脆地说,“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也不能沿着开阔的河岸走,那等于把自己当靶子。” 他指向密林深处一条植被茂密的方向,“走这里,绕过那片湿地。路更难走,但更隐蔽。如果我们运气够好,脚步够快,也许能在天亮前赶到纳加岩附近相对安全的地方。” 比尔和他的助理阿川。已经砍断几根拦路的藤蔓,开始开辟路径。 “跟上,或者留下。自己选。”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可靠,尽管没人真的喜欢他。 幸存者们彼此对视,眼中是同样的恐惧和茫然。 科尔挣扎着爬起来,珊扶了他一把。 杰克最后看了一眼幽暗的河面,那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痕迹,仿佛刚才的恐怖一幕从未发生。 他们默默跟上比尔的脚步,踏入更深的丛林。 —— 林霜的躯干蜿蜒前行 空气中弥漫着愈发浓重的气味。 前方的林间空地上。 数十条体型不一的森蚺、水蟒、岩蟒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翻滚蠕动的巨大“蛇团”。 发情期特有的浓烈腥膻气息几乎化为实质,混合着泥土与血腥,扑面而来。 鳞片摩擦的沙沙声、低沉的嘶鸣、还有躯体纠缠挤压的咯吱声。 繁殖期…… 血兰花的吸引,也叠加了生物本能的繁殖冲动。 几条公蛇注意到了她这个新来的雌性,带着侵略性的姿态向她滑来。 她猛地扬起前半身,比那几条公蛇更加高大。 她绷紧肌肉,鳞片微微竖起,使得体型看起来更加庞大可怖。 冰冷的竖瞳锁定领头的最大公蛇,她没有嘶叫,只是缓缓张开巨口,露出咽喉深处的腔体,一股混合着消化液与猎食者气息的腥风喷吐而出。 警告。 其中两条公蛇犹豫了,摆动头部,慢慢后退。 但最大那条,竟猛地向前一探,试图用身体压制她。 给脸不要脸。 林霜像一道褐绿色的闪电,头部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弹射出去,用坚硬的头骨侧面,狠狠撞击在那条公蛇的头部与颈部连接处!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错位的轻响。那条公蛇被撞得翻滚出去,晕头转向,一时无法起身。 林霜顺势将庞大的身躯横亘过来,充满压迫感地扫视剩下几条。 滚! 剩余的几条公蛇迅速加入旁边的蛇球。 赶走了麻烦,林霜厌恶地甩了甩头,将沾染上的其他蛇的气息甩掉一些。 要是有一双爪子,直接撕开多痛快。 她忍不住想。 她不再理会那些依旧翻滚的蛇团,绕过它们,朝着河道更上游的区域滑去。 河道在这里变得宽阔平缓,岸边散落着文明的残骸。 几艘破旧不堪的木船半沉在浅水区或搁浅在岸上,船体早已被藤蔓、苔藓和不知名的菌类覆盖侵蚀。木材腐朽发黑,一些地方还能看到焦痕。 她的目光移向岸边不远处。 一座用粗大原木搭建的瞭望塔歪斜地矗立着,塔身同样爬满藤蔓。 吸引她的是塔身上的大片深褐色污渍——那是早已干涸、渗透进木头纹理的血迹,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更令人心悸的是,一条巨大的、已经高度腐败的蟒蛇尸体,如同破败的绳索般缠绕在塔身上。 蛇皮多处开裂,露出里面发黑朽坏的骨头和干涸的组织,恶臭引来大群苍蝇。 继续前行,地势略高,一片林间空地中央,出现了一座更为庞大的、几乎被烧成废墟的建筑骨架。 只留下焦黑的炭柱和扭曲的金属件。地面一片狼藉。 她攀上废墟边缘一根倾斜的巨大焦黑横梁,从屋顶的巨大破洞向下望去。 地面上,残留着几片极为巨大、边缘焦黑、但主体仍能看出黑红色的蛇皮。 空气中,除了焦糊味,还残留着一股甜腥味。 第98章 狂蟒之灾3 林霜刚刚吞下猎物。 一声巨响,在亚马逊雨林里面响起。 爆炸?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还有人类敢深入,并且闹出这么大动静? 人类的作死功力,她一向是很佩服的。 距离不算太近,但顺风传来,足以让她定位大概方向——下游,靠近河道某处弯道。 河湾处,一片狼藉。 比尔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着眼前彻底报废、半沉在浅滩里的第二艘船 。 他们历尽艰辛,想找的帮手。船都没了。 “完了……全完了……”米契尔瘫坐在泥地里。 “船没了,我们被困在这该死的丛林里了,外面还有那些……那些怪物!”他声音发抖,显然是想起了道格拉斯医生的惨状。 葛儿检查着手枪里仅剩的子弹,脸色铁青。 杰克博士则是不死心地翻看着防水地图,手指在代表萨坦盆地的区域反复划过,眼神近乎偏执。 绝望的气氛弥漫开来。 一直沉默寡言的助手阿川,这时却慢慢走到河边一片被水冲刷出的滩地旁,蹲下身,用手中的砍刀拨弄着什么东西。 “阿川?你在看什么?”比尔注意到他的举动,声音沙哑地问。 阿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刀尖挑起一块半埋在泥沙里的东西,走了回来。 那是一块骨头。骨头被粗糙地打磨过,一端还残留着捆绑和烟熏的痕迹,更关键的是,上面刻着简陋却独特的纹路——一个简化的、戴着头饰的侧脸图案。 “罗帕族。” “他们是这片区域最后的原住民之一,猎头族的后裔。” “猎头族?!”米契吓得差点跳起来。 阿川点点头,指向河岸上游的密林深处:“这附近,一定有他们的部落。他们熟悉每一条水道,有自己的船。如果我们能找到他们……” 随着阿川话音落下,死寂笼罩了所有人。 寻找猎头族?这无异于从蟒口逃向祭坛。 但他们别无选择。 比尔啐掉嘴里的泥血混合物,给猎枪上了最后一颗子弹。“走。” 林霜能闻到他们的恐惧。那股酸涩的人类汗味、肾上腺素飙升的腥气,顺着热风飘来。 她的身躯已逼近十米,在密林阴影中滑行时如同移动的深渊。 血兰花的甜香近在咫尺,浓郁得让她每个鳞片都在发痒。 路上那些人类?她看都不看 。 天黑前,他们看到了炊烟——或者他们以为是炊烟。 靠近才发现,那是未燃尽的茅草屋冒出的最后一丝青烟。 罗帕族村落呈现在眼前,如同被巨神践踏过的蚁穴。 篱笆七零八落,粗壮的支撑木柱拦腰折断。地面一片泥泞,混杂着暗红的、尚未完全渗入土里的血泊。 而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盘踞着一条巨蟒的尸体。 暗绿色的鳞片上布满了矛刺留下的孔洞和砍刀劈开的裂口,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从伤口缓缓渗出。 它的头被彻底砸烂,但即使死去,那残存的躯干依然散发着令人腿软的压迫感。 珊张了张嘴,声音干涩:“……你说过,那是你看过最大的一条蟒蛇?” 比尔盯着地上的怪物,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难看。“刚才还是。” 他们战战兢兢地搜索村落。 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简易武器、打翻的陶罐、以及一些没来得及带走的皮毛。 在一间相对完好的茅屋角落,阿川找到了用炭笔画在墙上的简陋图案:波浪线,一个箭头指向下游,还有几个小人划船的符号。 “他们走了。” “杀了蟒蛇,但死了很多人。剩下的,乘船离开了。” 借船的希望也没了。 夜幕彻底降临。 残破的村落里,只有那具巨大的蟒尸在月光下泛着冷湿的幽光。远处丛林深处,传来一声悠长、饥渴的嘶鸣,与风声混在一起,钻进每个人的骨头缝里。 现在他们只能够将就在这里躲避一晚。 越往雨林深处推进,空气不再仅仅是潮湿闷热,而是逐渐被一股股滚烫的水汽所浸透。 脚下的土地变得温热,流淌过身边的河流甚至开始蒸腾出袅袅白雾 。 这是热河区域,地热活动使得部分水体温度异常升高,有时甚至超过四十摄氏度。 这对许多生物而言是禁区,但对某些依赖高温的植物和适应了这种极端环境的生物来说,却是独特的温床。 这里食物变得极度稀缺。大型动物早已被先到的蛇或更强大的掠食者屠戮殆尽。 林霜的饥饿感随着高速代谢和不断前进而愈演愈烈。 路上大蛇吞小蛇,小蛇吃残渣。 在血兰花和繁殖期的双重刺激下,吞食同类成为了效率最高的选择。 起初,林霜本能地有些排斥。 滑腻腻的,是真的很恶心,下不了这个嘴。 但激发到顶点的饥饿感让她别无选择。 她张开嘴,猎杀开始 吞咽起这条刚刚到手的水蟒。 过程比她想象的要……顺利。 同类的身体结构让她更容易吞咽,骨骼的分布、肌肉的韧性,似乎都更适合她这具森蚺的消化系统。 而当第一口蛇肉被咽下,一股远比吞食其他哺乳动物更汹涌的能量,瞬间在她冰冷的躯体内炸开。 不仅如此,蛇肉的味道……竟然带着一丝奇异的、类似熟透浆果的淡淡香甜,完美地中和了血腥与肌肉纤维的粗糙感。 芜湖~ 美味果脯。 一种近乎战栗的满足感,席卷了林霜的意识。 吃,她要大吃大吃! 这股能量不仅迅速填补了消耗,甚至让她感觉鳞片下的肌肉都仿佛膨胀了一丝,快速生长的紧缚感再次传来。 怎么会……这么好吃? 而且能量转化率这么高! 她猛地想起之前遇到的那个翻滚的、混乱的蛇球。 浪费! 简直是浪费! 一股强烈的后悔涌上心头。那么多现成的“能量包”就在眼前,她竟然避开了事儿。 呕死蛇了。 第99章 狂蟒之灾4 林霜庞大的身躯沉入热河河道,舒适地舒展开。 但是有点堵车。 水下,太多巨蟒了。 一条暗纹的黄蟒刚与她擦身而过,另一条黑蟒的头颅就在不远处破开水面。 热感视觉中,水下如同点燃了无数条蜿蜒的橙红色火线,交错、并行、偶尔爆发短暂的纠缠撕咬。 饥饿感提醒林霜可以吃自助餐了。 吃! 她锁定一条体型稍小的森蚺,从侧下方猛然突袭,精准咬住其颈部,强大的绞杀力瞬间爆发。 浑浊的热水中翻滚出大量气泡和暗红的血丝。 吞咽,毫不犹豫。能量涌入,鳞片下的肌肉微微鼓胀。还不够。 又一条被血兰花气息刺激得有些迟钝的巨蟒成了目标,同样的流程,绞杀,吞噬。 吃完一条来一条,吃完两条来一双, 林霜的火热天堂。 肚子仿佛成了连接异次元的通道,吃得多,可那股源自身加速生长的需求,消耗得更快! 她感觉自己能吞下整条河里的同类。 渐渐地,河道中的巨蟒开始陆续上岸。 林霜也随之上岸,跟着爬。 沿着被压塌的灌木和碾碎的蕨类形成的“蛇道”,向着同一个方向蜿蜒前行,场面诡异而壮观。 嘶鸣声低沉交织,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行进曲。 跟随蛇流,林霜进入了一片凹陷的谷地。 这里曾是极深的河谷,冷热河流在此交汇成湖。 如今湖水近乎干涸,只剩中央一片巨大的、被搅动得如同泥浆沼泽的浅潭,以及四周裸露的、布满龟裂痕迹的湖床。 而泥潭中的景象,让即便是身为其中一员的林霜,也感到了本能的震撼。 几十条巨蟒,最大的几条直径惊人,正在泥潭中央翻滚、纠缠,形成了一个不断蠕动变形的巨大蛇球。 蛇球最中心处一个若隐若现的、更加庞大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极致的甜腥气,比之前任何地方都浓郁百倍! 林霜的信子疯狂吞吐,她看到了——泥浆里,那些翻滚的蟒蛇鳞片上,甚至空中飘落的碎屑里,都粘着一些暗红色的、花瓣状的碎片。 她的视线猛地抬起,投向山谷四周的岩壁。 那里——在热河蒸汽常年氤氲的温暖岩壁上,一片一片,一簇一簇,如同泼洒上去的、尚未干涸的浓稠鲜血,生长着无数朵血兰花! 它们静静绽放,暗红花瓣上的脉络如同活物的血管,在蒸汽中微微颤动。 吃一朵,就能完成任务。 她巨大的身躯狗狗祟祟攀上最近的一处岩壁,对准一朵血兰花,张开了巨口。 将整朵花连同部分茎叶卷入咽喉。 轰。 无法形容的感觉在体内炸开,那不是吞食猎物带来的温热能量,而是一股爆炸性的、清冽又炽热的洪流! 瞬间席卷每一寸肌肉、每一片鳞甲、每一条神经。 极致的甜香在口腔乃至整个感官中回荡,带来一种灵魂层面的、强烈的饱足远胜吞下十头巨蟒。 太爽了。 力量感以清晰可感的速度攀升,先前吞噬同类积累的能量在这股洪流面前仿佛只是开胃小菜。 一朵?怎么够! 贪婪如同野火燎原。 她疯狂地低头,巨口开合,如同收割机般扫过岩壁。 一朵,两朵,三朵…… 吃!更多!全部!一朵都不要留下! 每多吞下一朵,那股爆炸性的力量洪流就更汹涌一分,她的躯体在微微震颤,骨骼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她的疯狂进食,终于引起了泥潭中央那个“蛇球”中心存在的注意。 压在无数同类身躯之下的那个巨大阴影,动了。 首先是头颅,一个黄绿相间的三角形头颅,缓缓从纠缠的蛇躯中抬起。 冰冷的竖瞳,瞬间锁定了岩壁上正在疯狂啃食血兰花的林霜。 紧接着那庞大到不可思议的身躯,开始从泥潭中升起。 一条不知活了多少岁月、在血兰花影响下生长到极致的雌蟒。 它脖颈后缩,肌肉如钢缆般绷紧,做出了最经典的攻击前兆。 林霜停止了进食,转过身,直面这巨兽。 此刻的她,体内奔涌着从未有过的力量,血兰花的能量在每一颗细胞里沸腾、咆哮。 恐惧? 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顶级掠食者挑衅而燃起的、混合着贪婪与暴戾的熊熊战意! 吃了它!吃了它,这里所有的血兰花,都将是她进一步蜕变的资粮! 没有嘶吼,没有试探。 雌蟒的攻击如同山崩,巨大的头颅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猛撞过来。 林霜没有硬接,蓄满血兰花力量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敏捷,猛地向侧方弹射,同时巨尾如钢鞭般狠狠抽出,砸在雌蟒撞空后露出的脖颈侧面! “砰!!” 闷响如擂巨鼓。雌蟒身躯晃动,鳞片崩裂几片,露出下面更坚韧的皮层。 它吃痛,暴怒,身躯猛地一卷,粗壮如蛇尾抽打在岩壁上大片岩石扫得粉碎。 林霜借助岩壁腾挪,再次躲开,但飞溅的碎石击打在鳞片上,隐隐作痛。 力量有差距,但她的灵活性因吞食血兰花和体型相对较小而占优。 战斗瞬间白热化。 两条堪称移动天灾的巨蟒在山谷岩壁与泥潭边缘展开了殊死搏杀。 撞击声、鳞片撕裂声、岩石崩塌声不绝于耳。 泥浆被掀起数米高的浪涛,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林霜不断游走,利用地形和速度,一次次在雌蟒身上留下伤口。 但雌蟒的防御和生命力恐怖至极,那些伤口虽深,却未能致命,反而激发了它更疯狂的凶性。 它的一次甩尾,终于抓住了林霜闪避的间隙,重重砸在林霜的躯干中段! “咔嚓!”骨骼出现了裂痕!剧痛传来,林霜眼前一黑,动作瞬间僵硬。 雌蟒抓住机会,巨头再次噬来,血盆大口几乎要将林霜整个头颅吞下。 生死一线! 就在这刹那,林霜体内,那些尚未完全吸收的、澎湃的血兰花能量,仿佛被死亡的威胁彻底激发。 一股灼热到极点的洪流从心脏炸开,瞬间席卷全身 。 “嘶——!!” 她发出一声穿透雨林尖厉嘶鸣! 躲在废弃部落的科学家们集体一激灵。 珊不可思议的说: “这是什么生物的声音?” 托库河的部落族群里 。 已经逃离的罗帕族,害怕的趴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苏库鲁,苏库鲁,我们逃不掉,我们逃不掉。” 躯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拉长! 鳞片边缘甚至泛起金属般的冷硬光泽。 力量,爆炸性的力量,成倍、成数倍地疯狂增长! 原先的剧痛被狂暴的力量感压制,骨骼在能量冲刷下飞速愈合、强化! 她不再躲避。 面对噬来的巨口,她同样张开了此刻已变得同样骇人的巨口,不闪不避,猛地对撞上去! “轰隆!!!” 两颗巨头如同流星对撞! 周围的巨蟒被吓得四散窜逃。 僵持只持续了一瞬。 “咔嚓……嘣!” 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从雌蟒口中传来。 林霜顺势缠绕而上,比之前强悍了数倍的绞杀力悍然发动! 挤压、碾碎! 雌蟒发出惊天动地的垂死挣扎,庞大的身躯疯狂拍打地面和岩壁,整个山谷地动山摇。 但林霜的缠绕如同最坚固的合金枷锁,越收越紧。 挣扎渐渐微弱,最终停止。 黄绿相间的冰冷竖瞳,失去了所有光彩。 林霜松开缠绕,看着脚下这具庞大躯体,没有丝毫犹豫,张开仿佛能吞下山岳的巨口,对准了雌蟒的头颅,开始吞噬。 吞下它,吸收它和血兰花滋养的一切。 她将成为这片山谷,新的王者。 血兰花的碎片在泥浆中静静漂浮,见证着这场王座的更迭。 山谷重归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吞咽的细微声响,宣告着一位更恐怖存在的诞生。 第100章 狂蟒之灾5 萨坦盆地——某处河谷 一片相对干燥平坦的巨岩上,一位雨林女王正在进行她的下午茶。 一口血兰花,一口果脯,美味美味。 破败的罗帕族村落里。 “拆,把所有能用的竹子、木头、还有这些防雨布都拆下来。” 比尔这位生存经验极其丰富的向导安排着。 他用砍刀指着那些尚未完全倒塌的竹屋。“扎一个大点的筏子,顺着托库河往下漂!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 没有人反对。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疲惫和恐惧。 阿川默不作声地开始拆卸房屋结构中最坚固的竹梁;葛儿和珊收集着散落的绳索和那张巨大的、用来遮盖仓库的厚油布,连一直处于崩溃边缘的米歇尔,也帮忙搬运着竹竿。 只有杰克博士,眼神深处闪烁着与众人格格不入的深思。 他悄悄拉住了正在打磨竹矛的向导托尔,走到一处残垣后。 “托尔,”杰克的声音压得极低,从防水内衬里掏出一小卷用油布包着的美元——那是他出发前藏的备用金, “五万。现金。带我去曼河,找到萨坦盆地的入口,找到血兰花。” 托尔的眼睛扫过那卷钱,又看向杰克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睛,缓缓摇头: “曼河现在是死路。巨蟒、急流……而且,其他人不会同意。” “不需要他们同意!” 杰克抓住托尔的手臂“就你和我!一条小筏子就行!托尔,想想看,如果我们带回血兰花,你得到的会远不止五万!你会拥有你想象不到的财富和地位!” 托尔沉默了片刻,杰克以为他要答应时,他却转身走向正在忙碌的比尔和葛儿,将杰克的话和那卷钱,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营地瞬间炸开。 “你疯了吗杰克?!” “为了你那该死的花,你要拖着所有人去送死?!” “我们已经死了三个人了!船毁了两次!你现在还要去曼河?!”米歇尔尖叫起来,泪水混杂着泥水滑落。 比尔走到杰克面前,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博士,投票吧。要么,跟我们一起坐筏子离开;要么,你现在就可以自己走。”他指了指黑暗的丛林,“但别想拉上任何人,也别想动大家共同的物资。” 众怒难犯。杰克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最终,他低下头,举起双手,做出了妥协的姿态: “……好吧,好吧。是我太急切了。我跟大家走,离开这里。” 气氛稍微缓和。众人更加努力地赶工,期望尽快离开这个噩梦之地。 夜幕降临。守夜的是米歇尔。 他抱着膝盖坐在篝火边,眼皮不断打架。 杰克没有睡。他悄无声息地从自己的行李里,摸出一个采集盒。 里面是他们之前捕获到的一只石蜘蛛。 ——这种婆罗洲特有的毒蜘蛛,毒液含有强效神经麻痹成分,不会致死,只会造成数小时的全身僵硬。 他像幽灵一样绕到米歇尔身后。米歇尔似乎有所察觉,迷迷糊糊地转头。 “博士……?” “有蚊子。”杰克低声说,同时闪电般地将采集盒开口对准米歇尔裸露的小臂按了下去。 “呃!”米歇尔只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随即,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伤口瞬间蔓延至全身! 他想叫,喉咙肌肉却不听使唤;他想动,肢体却沉重如石。 他瞪大眼睛,瞳孔里倒映出杰克那张在火光摇曳下显得异常冷静甚至冷酷的脸,然后无力地歪倒在地,只有眼珠还能勉强转动,充满了惊骇与绝望。 杰克迅速从他身上拿走那把只剩两颗子弹的手枪,又检查了一下他腰间别着的匕首。 然后,他带走了所有的物资,踏入了村落外通往河边的泥泞小路,向着与托库河相反的方向——曼河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瀑布,有急流,有更多的巨蟒,也有……他梦寐以求的不朽之花。 山谷里的血兰花和巨蟒,都吃完了。成为了蛇王庞大躯体进一步强化的养分。 绝对的寂静笼罩了这片谷地。 腻了。 出去换个地方觅食吧, 顺便去看看那些人类。 两足、脆弱、吵闹、但总能捣鼓出些意外动静的小东西。 她舒展了一下身躯。吞噬雌蟒和大量血兰花后,她的体型已经膨胀到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鳞片呈现出一种暗沉如玄铁、却又隐隐流动着血丝般光泽的质感,边缘锋利,仿佛天生为切割与碾压而生。 当她开始移动时,整片河谷都为之震颤。 不再需要寻找河道。她就是路径本身。 无比庞大的身躯碾过地面,碗口粗的树木如同草茎般被齐根压断、卷入身下,厚厚的腐殖质层被犁开,露出下方潮湿的红色土壤。 她就像一台无视地形的活体压路机,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在茂密得令人绝望的雨林中,硬生生“开”出了一条宽阔、泥泞、布满断木碎叶的“道路”。 所过之处,鸟兽绝迹,虫豸噤声,只有树木断裂的咔嚓声和泥土被碾压的闷响,宣告着一位移动天灾的经过。 寂静河道 曼河上游的这段水域,寂静得诡异。 杰克死死趴在粗糙的竹筏上,十指因为用力而深深抠进湿滑的竹竿缝隙。 水流比他预想的还要湍急冰冷,不是那种喧嚣的白浪,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吸力的流速,推着简陋的筏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冲。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虫鸣,没有蛙叫,连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都微弱到近乎消失。仿佛整片雨林的生命,都在此地屏住了呼吸。 这种死寂比任何吼叫都更摧残神经。 他只能听到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又被河风吹得冰凉。 他不敢抬头,只敢用眼角余光死死盯着近处浑浊翻涌的河水。 竹筏简陋,吃水很浅,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水下有……东西。 如果有人从上往下看,会看到。 不是一条,是很多条。 巨大的、修长的阴影时而紧贴着筏底滑过,带来一阵令人窒息的恐怖感。 恐惧像冰水灌满了他的骨髓。 他现在后悔了, 他想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血兰花的诱惑在这一刻变得如此遥远而虚幻,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在尖叫。 可筏子不听使唤,水流推着他,向着更上游、更死寂、阴影更密集的河道冲去。 不行……不能这样……至少,要看看……看看究竟是什么…… 杰克用尽全身力气,对抗着那股让自己蜷缩起来的本能,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了如同灌铅般沉重的头颅。 视线先是模糊地扫过河面,然后,定格在了正前方。 一个巨大的、覆盖着暗沉鳞片的三角形头颅,如同礁石般悄然浮出水面,就在竹筏前方不到三米处。 浑浊的水流顺着它的颅骨滑落。 一双竖瞳, 正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 哦,上帝 。 时间仿佛凝固了。 “啊——!!!!!!” 积蓄到顶点的恐惧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杰克爆发出生平最凄厉、最绝望的尖叫。 这尖叫在死寂的河道上回荡,如此突兀,又如此短暂。 巨蟒的头向前一探,张开—— 竹筏失去了操控者,在水流中打了半个转,零落的竹竿随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吞下杰克的巨蟒缓缓沉入水中。 它那顶级掠食者的生物本能中,一种隐约的、来自上游方向的、令它鳞片微微发紧的压迫感,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它摆动身躯,不再留恋这片暂时的猎场,开始向下游,向着远离那恐怖山谷的方向游去。 越是是最古老的丛林住民,越懂得趋吉避凶。 那片正在孕育某种终极存在的区域,已成为生命的禁区。 第101章 狂蟒之灾6 她向前,朝人类气味飘来的方向滑去。 穿过一片格外茂密、几乎不透光的藤蔓区。 一具人类尸体,以扭曲的姿势倒挂在离地约三米的树杈间。 是个男性。尸体表面呈现出一种怪异的湿滑和部分溶解的状态,皮肤颜色暗紫发黑,多处可见被强力挤压和腐蚀的痕迹,尤其是胸腹部,衣物与皮肉几乎粘黏在一起。 来自于受到了威胁吐了出来赶紧跑路的某条巨蛇。 她用头部轻轻顶了顶悬吊尸体。 谁知那树藤早已被尸体渗出的消化液腐蚀得脆弱不堪,轻微触碰之下便应声断裂。 “啪叽——” 一声湿腻沉闷的响声,尸体摔落在厚实的落叶层上,溅起少许暗色汁液和飞虫。 原本就脆弱的肢体似乎又折断了几处,散发出更浓烈的恶臭。 林霜退开一些,咦惹。 她不再停留,继续往前。穿过一道瀑布。 是一个废弃村落的入口处,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框。 热感视觉下,有几个热源。 可能是外来灵魂的原因,她现在的眼睛也能看到光学成像。 林霜向前去,眼睛对着地上的那个人体。 嗨,黑哥们! 可惜物种是不同的,语言是不通的。 林霜的友好他是不懂的。 米歇尔瘫在冰冷的泥地上,像一尊石雕。只有眼球还能疯狂转动 。 视野里全是那个从黑暗中缓缓游出的、如同移动山峦般的轮廓。 疯狂尖叫却发不出声音的极致恐惧。 哦,上帝,圣母玛利亚,随便哪位都好…… 他的意识在瘫痪的身体里猪突猛进。 我真他妈完蛋了。彻彻底底,像超市里过期的肉罐头一样完蛋了! 那巨大的头颅越来越近,阴影完全笼罩了他。 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是死亡逼近的倒计时。 他看清了那暗沉如地狱铠甲般的鳞片纹路,嗅到了那股混合着血兰花甜腥与巨蟒本身腥膻的、令人作呕的浓烈气息。 该死的杰克·拜伦! 你这个被科学弄坏了脑子的疯子!我诅咒你下地狱时屁股里塞满你宝贝的血兰花! 如果意念能杀人,蛇肚子里的杰克此刻早已被凌迟。 还有我的凯伦……我的小乔伊……爸爸再也看不到你打棒球了……还有老妈,对不起,你儿子最后成了蛇屎…… 巨蟒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那颗堪比小型汽车的脑袋微微歪了歪,冰冷的竖瞳凑近,仿佛在打量一件奇怪的、会呼吸的石头。 “嘶——嘶——” 嗨~ 气流带着浓重的腥味喷在他脸上。 米歇尔能感觉到信子尖端细微的颤动,扫过他僵硬的鼻尖、眼皮。 极致的恐惧让他灵魂都在出窍,可身体连最轻微的颤抖都做不到。 伙计,给个痛快吧! 他在心里疯狂呐喊咬啊!吞啊!别像品尝该死的红酒一样闻来闻去了! 我快吓得尿裤子了——虽然现在大概也尿不出来,这见鬼的蜘蛛毒! 他甚至荒谬地想到,如果真尿了,会不会让这大家伙觉得食物不新鲜而走开。 可惜,括约肌也不听使唤。 欸,没人能跟她交流。 林霜失去了兴趣。 庞大的头颅微微偏开,信子最后扫了一下空气,然后,她无视了脚下这个人类,继续她那缓慢而威严的巡游。 粗壮如重型卡车车身的蛇躯从米歇尔身旁不足半米处滑过,碾碎了地上散落的陶片和几根木棍,带来的震动让米歇尔感觉自己的牙齿都在打颤。 篝火另一侧,残破竹屋的阴影里,比尔死死捂住了珊的嘴,自己的呼吸也屏到极限。 葛儿的枪口对着外面,手稳得惊人,但额角的冷汗暴露了一切。 阿川和托尔像两尊泥塑,眼珠跟着巨蟒移动,身体纹丝不动。 他们早在那个庞然大物靠近村落外围时就惊醒了——那种地面传来的、压抑的震颤,和空气中骤然降临的、令人骨髓发冷的感觉,比任何闹钟都有效。 他们以为米歇尔死定了。 甚至已经脑补出了下一秒他被囫囵吞下的血腥场面。 可那怪物……只是看了看他 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然后,居然就这么绕过去了。 它……吃饱了? 比尔脑子里冒出这个荒谬又充满希望的念头。或许米歇尔太瘦了,不够塞牙缝。 巨蟒庞大的身躯缓缓绕行村落一周,所过之处,连昨夜残留的篝火余烬都被彻底压灭。 最后,它似乎对部落上的石柱很感兴趣。 林霜看的部落里的奇特石柱。 石柱上的雕刻虽然粗糙,但线条狂野有力,描绘着一幕幕场景。 巨蛇在丛林中游弋,人类惊恐奔逃;蛇口衔着奇异的花朵;人类跪拜在巨蛇之前,献上贡品;甚至还有巨蛇盘绕图腾,人类围绕起舞的画面。 这是巨蟒的记录。 林霜看得入神了 又等了仿佛一个世纪,确定那恐怖的怪物没注意在他们身上,比尔才猛地松开珊,低吼一声:“快!把米歇尔弄回来!” 几人连滚爬带地冲过去,七手八脚把僵硬如木偶的米歇尔拖回相对隐蔽的断墙后。米歇尔眼球疯狂转动,表达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是石蜘蛛的毒。”阿川迅速检查了米歇尔手臂上那个已经发黑的小伤口,脸色难看,“剂量很大,他至少还要僵几个小时。” “杰克干的!”葛儿咬牙切齿,立刻去检查堆放物资的地方,果然——空空如也。 “那个杂种!他把所有东西都拿走了!食物、药、工具……全没了!” 比尔眼睛赤红,但声音压得极低,那巨蟒还在附近:“先别管杰克那个疯子了!他走的是曼河方向……”他想起道格拉斯和李文斯顿的下场,语气森然,“他活不了多久。我们现在的问题是,先从那个怪物的手里活下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不约而同地看向地上只能眨眼的米歇尔,又看向巨蟒的方向,最后看向彼此苍白惊惶的脸。 第102章 狂蟒之灾7 血兰花赋予蛇类突破生命极限的变异能力,土著部落对巨蟒那混合着恐惧与崇拜的原始信仰……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碰撞。 极限之上,是否还有极限?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浮现。 她想起之前某个世界穿梭中,从一条鱼身上得到的那半块龙鳞 。 某些特别的能量是否能够突破基因锁。 她很想做个实验。 意念沟通系统仓库,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闪过,半块巴掌大小的金色鳞片,出现在她口中。 没有犹豫,她颚部肌肉发力,足以碾碎钢铁的咬合力作用其上。 “咔嚓……” 并非脆响,而是一种低沉的、仿佛能量结构被强行破开的嗡鸣。 龙鳞没有像普通物质那样碎裂,而是化为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混合着某种冰凉又灼热的流体,顺着她的食道汹涌而下。 “嘶——昂——!!!” 林霜不受控制地仰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这嘶鸣却隐隐带上了某种非蛇类的、更具穿透力和威压的颤音 。 她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翻滚,压倒了一大片林木,泥土飞溅。 紧接着,光芒自内而外爆发。 最初是鳞片缝隙中透出的金色光芒,越来越盛,直至将她整个躯体包裹成一个耀眼的光茧。 光茧中,她的形态发生着剧变 每一片原本暗沉如玄铁的鳞片,都在剥离、重塑、生长! 边缘变得更加锋利,弧度更加完美,底色转化为深沉威严的玄黑,而每一片鳞甲的中心与边缘,都浮现出清晰流畅、如同熔金浇筑的华丽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死物,其中仿佛有金色的光晕在缓缓流转。 她的躯体再次拉长、增粗,骨骼发出连绵不断的、令人牙酸的进化之声,肌肉纤维重组,密度与力量呈指数级攀升。 头颅的线条更加锐利威严,吻部微调。 牙床上布满尖锐锋利的巨齿。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金光最盛时猛然睁开! 眼底的琥珀色被纯粹、炽烈、如同液态太阳般的金色取代,竖瞳本身也变得更加修长神秘,顾盼之间,金光流转。 光茧逐渐内敛、消散。 全新的存在显露于月光之下。 那是一条体长难以估量,通体覆盖着黑金鳞甲的…… 巨蛇? 不,其形态已远超普通森蚺的范畴,优雅与力量完美结合,每一寸躯体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美感与极致危险的气息。 邪恶吗?那冰冷俯视众生的眼神,确如魔神。 神圣吗?那身璀璨威严的黑金鳞甲与金色眼瞳,又仿若古老图腾中走出的神明。 气质矛盾而统一,邪恶又神圣,如同从最深邃的噩梦中诞生的完美艺术品,让人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心生渺小之感,以及一种想要顶礼膜拜或疯狂逃窜的冲动。 “Oh… My… God…” 小破屋的断墙后,珊的嘴唇哆嗦着,发出气若游丝的惊叹。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更尖利的叫声溢出,但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比尔手中的半截竹矛“啪嗒”掉在地上,他毫无所觉。 这位见惯风浪、从枪林弹雨中闯过来的硬汉,此刻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涔涔,一种源自生命层次被彻底碾压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见过战场上的尸山血海,见过最凶残的敌人,但从未有过如此刻般……渺小如尘埃的感觉。 葛儿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她眼神发直,口中无意识地喃喃: “见鬼……真的见鬼了……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川和托尔这两个对丛林充满敬畏的人,此刻已经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泥土,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是卡哈·纳加吗。 就连全身僵硬的米歇尔,眼球都差点瞪出眼眶。 他内心早已被刷屏: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个鬼地方什么都可能发生!这玩意儿是刚从哪个神话电影片场跑出来的吗?!特效组呢?!导演呢?!快喊卡啊! 它看过来了!好像……真的看过来了?! 事实上刚刚完成蜕变的林霜,只是转动了一下脖颈。 哇哦,酷。 这种怪兽进化的感觉,太棒了跟玩升级游戏一样。 她摆了几个炫酷的姿势,让系统给她拍了一套写真。 系统这个给我封存保留起来 。 折腾了一下, 林霜又饿了。 基因链升级带来的,是更加恐怖的能量消耗。 刚刚稳定的躯体仿佛瞬间被掏空,这次的目标更加明确——高能量生命体。 尤其是那些同样被血兰花改造过的巨蟒。它们的血肉和体内残存的花效,将成为她巩固这崭新形态的最佳资粮! 屠杀开始了。 她沿着热河河道逆流而上,疯狂吞噬,所过之处,巨蟒毙命,河水被染成淡红,浓烈的血腥味冲天而起。 热河源头附近,一处被密集藤蔓和古老树木完全遮蔽的洞穴深处。这里血兰花的甜香浓郁得几乎化为液态。 沉睡的存在被惊动了。 大量同类鲜血消散在河流里。 以及,一股陌生、强大的异种的气息,正在祂的领土上。 洞穴深处的黑暗蠕动起来。淤泥、碎石滑落。 紧接着,一颗巨大无比的头颅缓缓探出了洞口。 在托库河边,年迈的萨满在茅草铺就的床上。 然后,梦来了。 无边无际、吞没一切的红。 在这令人窒息的红色幕布上,黑暗睁开了一双眼睛。 萨满的胸膛如风箱般剧烈起伏,她从垫子上弹坐起来,发出一声被扼住喉咙般的抽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她枯瘦的身躯,在闷热的夜风中激起一片寒栗。 屋外,夜虫依旧鸣叫,丛林安然沉睡。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醒了。 猩红迦娜……祂来了。 她踉跄下床,推开茅屋的门,望向雨林深处的方向。 天光勉强刺破雨林顶端的浓荫时。 比尔一行人终于将那个用废墟残骸勉强捆扎、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竹筏推下了托库河。 米歇尔被拖上筏子时,身体依旧僵硬,只有眼珠里透出劫后余生的虚弱与对河水的恐惧。 珊和葛儿拼命划着简陋的木桨,比尔和阿川则用竹竿奋力撑离河岸,托尔紧盯着前方和水面。 “快!快点离开这里!”珊的声音带着哭腔,每一次划水都用尽全身力气。 他们甚至不敢大声呼喊,生怕惊动丛林里任何可能存在的耳朵。 河水湍急,带着他们顺流而下。 就在他们稍稍庆幸暂时安全时,右侧河岸的密林中,猛地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和树木断裂的声响。 一条近十米长的巨蟒翻滚着冲出灌木,跌入河中,溅起巨大的水花,似乎正在拼命逃离什么。 筏子上的人心脏骤停。 下一秒,一道黑金色巨大身影从林间掠出,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 祂精准地一口咬住河中巨蟒的七寸,恐怖的咬合力瞬间终结了猎物的挣扎,随即开始吞咽。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 筏子上的人完全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金色的恐怖存在就在几十米外进食。米歇尔的眼球再次疯狂转动,传递着“我就知道还没完”的绝望。 祂甚至……在吞下最后一点蟒尾后,巨大的金色竖瞳冷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就在比尔以为它要顺道加个餐时,它那粗壮无比、泛着金属光泽的尾巴轻轻一扫,带起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水流,精准地推在竹筏尾部! 嗖——! 破烂的竹筏如同被安装了马达,猛地加速,顺着湍急的河道向下游冲去,瞬间将那片血腥的猎场抛在身后。 竹筏上的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完全无法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他们没时间深究。竹筏在高速漂流中剧烈颠簸,捆扎的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抓紧!前面有弯道和礁石!”珊大喊。 第103章 狂蟒之灾8 不知漂流了多久,水流稍微平缓。 他们挣扎着将破烂不堪、多处进水的竹筏勉强靠向一处相对平缓的河岸,这里已是托库河的一条支流交汇处。 必须停下来加固筏子,否则下一个急流就会要了他们的命。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地拖拽竹筏上岸时,河岸另一侧的树林里,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和压抑的人声。 比尔和葛儿举着削尖的木棍,警惕地望过去。 从林中走出几个人。她们皮肤是大地的颜色,身材精瘦,脸上涂抹着简单的油彩,带着羽毛和兽骨做的项链,穿着简陋的树皮或兽皮衣物。 她们手里拿着粗糙的长矛和吹箭,看到比尔等人时也吓了一跳,迅速做出防御姿态。 “罗帕族……”阿川低语,认出了对方身上的某些纹饰特征。 托尔上前,用当地土语夹杂着手势,尝试沟通。 为首的是一位脸上有着深刻皱纹的老者,她指向他们来的方向,又指向雨林深处,声音低沉而急促,手势激动。 通过阿川和托尔磕磕绊绊的翻译,加上手势和简单的词汇交流,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信息逐渐拼凑起来。 “离开……必须离开……” 老者指着他们来的方向,那片如今被比尔等人视为噩梦的雨林深处。 “苏库……太多了。今年的苏库,像河水暴涨,淹没了雨林。” “苏库?”比尔疑惑。 老者双手比划出长条扭动的形状,发出嘶嘶的声音,眼中流露出深刻的恐惧。 “苏库。我们的祖先就知道它们。祖先和他们互相对抗。 苏库爱吃人,被它们闻到了味道就完蛋了。 相邻的塔卡族、尤玛族……整个部落,一夜之间全没了。只有大地上的痕迹。” “但更可怕的是,苏库会找到……苏库鲁。”她说这个词时,声音带着敬畏与更深的恐惧, 指了指队伍中几位相对强壮的战士,又比划出巨大无比的形状, “最大的苏库。 在热的水边,会……生下很多苏库。” 托尔艰难地翻译并解释:“她说的好像是……巨蟒的繁殖地?雌蛇在温热的水域大量产卵?” 老者继续描述,表情越来越凝重:“苏库越来越多,食物不够吃了。所以……苏库,吃苏库。”她做了一个吞噬同类的动作,“只有最强壮、最大的苏库,才能活下来,才能靠近……那个花。” “花?” 旁边一个年轻的罗帕族猎人忍不住插嘴,语气激动:“长寿花!红色的,长在热乎乎的石头边,苏库鲁苏库吃了它,就会变得更大,怎么都死不了!” 长寿花!血兰花! 比尔等人瞬间明白了。 苏库就是蟒蛇,苏库鲁是巨大的雌蛇,长寿花就是他们寻找的血兰花!这一切的疯狂变异、巨蟒激增、同类相食、部落覆灭……根源都在于那种诡异的花朵! “它们被花吸引了,被花改变了。” 阿川喃喃道,想起了他们一路见过的巨蟒尸骸和疯狂蛇球 “最强的吃花,变得更强,然后吃掉弱的…” 罗帕族老者最后看着他们,眼神悲凉:“土地埋着祖先,灵魂守护家园。” “我们也不想走。但苏库鲁苏库,还有那些被花引来的、更可怕的东西……已经不是我们能够面对的了。山林,已经变了。” 比尔一行人暂时在罗帕族遗民的临时营地安顿下来。 他们的竹筏在托库河的急流和多次磕碰后,已经彻底宣告报废,几根主竹开裂渗水,捆绑的藤蔓也松脱大半,沉入河底只是时间问题。 现实迫使他们必须停留,获取新的交通工具。 罗帕族人分给他们一些芭蕉叶铺盖和简单的食物——主要是木薯和偶尔捕到的小鱼。 作为交换,比尔等人展示了一些现代急救知识的使用方法,并帮忙加固临时窝棚。 还从原住民那里学到了使用“蛇草”。那是一种叶片宽大、背面长满细密银白色绒毛的植物,捣碎后会散发出一种极其刺鼻、混合着硫磺和腐烂柑橘的古怪气味。 “抹在身上,脚踝、手腕、脖子。” 罗帕族的老猎人示范着,将绿色的糊状物均匀涂在皮肤裸露处, “苏库不喜欢这个味道,别的野兽,闻到了也会绕开。” 比尔等人依样画葫芦,刺鼻的气味熏得米歇尔直流眼泪,珊也忍不住干呕。 但想到丛林里那些滑腻冰冷的阴影,他们涂抹得比谁都认真。葛儿甚至偷偷在袜子和靴子里也塞了点蛇草叶。 营地的中央,罗帕族的萨满每天都在进行某种仪式。 那是一位极其枯瘦的老人,皮肤如同风干的树皮,眼睛却异常明亮。 她们用泥土和碎石垒起一个简易的祭台,上面摆放着晒干的奇特果实、几片颜色妖异的羽毛、还有一块似乎来自某条巨蟒的、被磨得光滑的椎骨。 萨满赤着脚,围着祭台缓慢地、富有韵律地踏步,手中拿着一根缠绕着细藤和彩色线绳的木杖,以及一个边缘已经磨损的暗红色古铜盘。 她用木杖有节奏地敲击铜盘,发出沉闷而悠远的“嗡——铛——”声,那声音并不响亮,却能奇异地在林间空地回荡。 她开始吟唱。 音节古老、拗口、时而低沉如大地闷雷,时而尖细如林间夜枭。 声音从她干瘪的胸腔里挤压出来,带着某种砂纸摩擦般的质感,却又诡异地蕴含着力量。 她时而仰头向天,双臂张开,仿佛在承接或呼唤什么;时而俯身触地,额头几乎碰到泥土,如同在倾听或恳求。 空气中弥漫着燃烧特殊草药产生的辛辣烟气,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整个场景原始、神秘,充满了一种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的、近乎癫狂的虔诚。 “她们……在干什么?”珊小声问身边一个正在帮忙处理木薯的罗帕族小姑娘。小姑娘大概七八岁,眼睛很大,看着萨满的眼神充满敬畏。 “祈福。”小姑娘指了指天空,又指了指周围的丛林,“请远古的英灵保佑我们。请自然之神……听到我们的声音,庇佑我们,赶走苏库,还有……红色的噩梦。”她说到“红色噩梦”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生活在钢筋混凝土世界、信奉数据和逻辑的幸存者们,面面相觑。 比尔觉得这更像某种群体心理安慰,葛儿认为这是文化遗存的活化石,米歇尔则嘟囔着“古老的精神胜利法”。 没有人真正相信那些吟唱和敲击能驱赶巨蟒或改变什么。 但他们尊重这种习俗。 葛儿指挥还能活动的人,在营地附近一块相对开阔、地势较高的空地上,用收集来的草木灰,精心撒出了一个巨大的“SOS”国际求救信号。 字母每一个都超过三米长,在深绿色的植被背景下非常醒目。 “公司的后勤队,或者搜救飞机,如果按原计划进入这片区域,从空中应该能看到。”葛儿抹了把汗,看着地上的灰烬字母,“这是我们回家的另一条路。” 他们轮流在附近高处警戒,期待着天空出现引擎的轰鸣。 马库斯·韦恩的办公室里,气氛凝固。 巨大的显示屏上,正定格着一张卫星照片。 拍摄区域:亚马逊流域,某条主干河床的浅滩。 照片中央,一个红色庞然大物正半浸在浑浊的河水中。 “上帝啊……” “这、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森蚺或水蟒的形态学特征!” “是什么?博士?” 马库斯打断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血色巨兽,里面燃烧着比看到血兰花报告时更加炽热百倍的火焰——那是对未知生物、对可能蕴含的无限价值、对足以颠覆整个生物学界甚至更多领域。 “是奇迹!是魔鬼!是活着的化石,或者……根本是外星生物!”科学家语无伦次,随即又扑到屏幕前,贪婪地分析着每一个像素, “如果能得到它,哪怕只是部分组织样本……” 马库斯猛地转身,他用力拍打着卫星照片的打印稿,发出啪啪的响声:“我们派去采花的人失联了?很好!现在我们有新的目标了! 立刻组织特遣队!最好的装备,最好的专家,狩猎团队!给我找到它!定位它!捕捉它!如果捕捉不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那就取得尽可能多的生物样本。 我要知道它为什么能长这么大,它的基因里藏着什么秘密!把这玩意儿和血兰花都一起给我带回来。” 第104章 狂蟒之灾9 林霜盘踞在热河山谷深处,一片由巨岩和茂密板根形成的天然阴影里。 热河附近的血兰花几乎被祂扫荡一空。 那些被吸引而来、或因繁殖期本能聚集的巨蟒,成了她的腹中餐。 亚马逊的支流水系如同大地的毛细血管,错综复杂,水量丰沛。 林霜的气息随着活动,不可避免地顺着水流、风弥散开来。 猩红迦娜的追踪沿着支流移动,时而在东,时而在西,气息的源头飘忽不定。 加上亚马逊雨季水流量变化、丛林自身气味的复杂干扰,使得追踪变得异常困难。 更关键的是,繁殖期的躁动,让它受到了本能汹涌的冲击。 在它散发的信息素下,蛇球不由自主地纠缠在一起。它暂时被这由本能所牵制,难以全力去搜寻那个行踪不定的“外来者”。 就在这时,一种与雨林背景音格格不入的声音,穿透了层层叠叠的枝叶和蒸腾的雾气,钻入祂极其敏锐的听觉器官。 嗡——嗡嗡—— 持续,稳定,带着金属叶片切割空气特有的频率。螺旋桨。 直升机。 不止一架。 她金黄色的竖瞳微微收缩,望向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灰白天穹。 声音还在盘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观察点或降落场。 她迅速做出了反应。 庞大的身躯悄无声息地滑动起来,滑入旁边一道被蕨类和藤蔓完全覆盖的岩缝深处。 她的鳞片颜色似乎能随着环境光线微弱调整,此刻更显暗沉,几乎与长满深色苔藓的岩壁同化。 所有可能反光的部位都被巧妙地隐藏在阴影里。 她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一座山化入了群山。 她不想被外界发现。 无论是人类的好奇、贪婪,还是可能随之而来的武器与骚扰,都会打断她安静的“进食”与“进化”。 直升机的嗡嗡声在头顶盘旋了数圈,似乎没有发现下方这个几乎与山谷浑然一体的恐怖存在,最终朝着另一个方向渐渐远去。 与此同时,罗帕族临时营地边缘的空地上,比尔、葛儿、珊、米歇尔,以及帮忙的阿川和托尔,正陷入一片狂喜的混乱。 “直升机!是直升机!!”米歇尔第一个跳起来,指着天空中逐渐变大的两个黑点,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手臂挥舞得像风车。 “是我们的,肯定是公司派人来找我们了!”珊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那是绝境逢生、近乎虚脱的喜悦。 连一向冷静的葛儿,也感觉心脏猛地一跳,一股久违的热流冲上眼眶。 比尔狠狠抹了把脸,将几天来的疲惫、恐惧和绝望暂时压下,大吼道:“快!点火!弄出浓烟!让他们看到我们!”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之前收集的湿柴、枯叶堆在一起,浇上最后一点动物油脂,点燃。 浓密的烟滚滚升起。 两架涂着民用标识、但体型明显比普通观光直升机大上一圈的直升机,准确地被浓烟吸引,调整方向,朝着营地飞来。 螺旋桨的轰鸣声越来越响,卷起的狂风压弯了周围的灌木,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 “他们看到我们了!他们真的看到了!”珊她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比尔也忍不住咧开嘴,觉得这几天的苦难终于要结束了。 这简直就像那些冒险电影的最后十分钟,救援从天而降,主角团劫后余生。 然而,当直升机盘旋到营地上空,因周围树木和地形限制无法直接降落,只能悬停在合适高度,并放下绳梯时,葛儿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第一个顺着绳梯敏捷滑落的,是一个光头、脸上有刀疤、穿着丛林迷彩作战服、背着一个巨大战术背包的壮汉。 他落地后迅速半蹲,锐利的眼睛如同雷达般扫视整个营地环境,手始终搭在腰间突击步枪的握把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陆续下来了十个人。 清一色的精悍体型,全套的丛林作战装备,武器从突击步枪、狙击枪到火箭筒,一应俱全,毫不掩饰地暴露在外。 他们脸上、手臂上裸露的皮肤,几乎都带着狰狞的旧伤疤,眼神里透着一种长期游走于生死边缘的、冰冷的专业感。 这绝对不是卫合创投的救援队。甚至不像任何正规的搜救或安保公司。 葛儿的喜悦迅速褪去,转为警惕。 她上前几步,挡在珊和其他人前面,扬声问道:“你们是谁?卫合创投派来的?” 那个最先落地的光头壮汉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按下耳麦说了句什么。 绳梯上又下来一个人,穿着相对干净些的卡其色猎装,但气质同样精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他走到葛儿面前,打量了她一下,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比尔等人,嘴角扯出一个公式化笑容。 “葛儿·斯特林女士?我们是‘灰烬国际’的承包商。” 他亮了亮平板上的电子合约和卫合创投的授权码截图,语速很快, “受卫合创投保人马库斯·韦恩先生的紧急委托,前来这片区域执行一项‘样本回收与生物调查’任务。你们的求救信号被卫星捕捉到,顺路确认你们的情况。” “样本回收?生物调查?”珊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重,“什么样本?血兰花?” 猎装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并评估特定目标。你们如果愿意配合,可以提供这片区域的情报,我们可以带你们离开。 如果不愿意……”他耸耸肩,“我们会留下部分补给,你们可以继续等待……呃,或许存在的‘公司救援’。”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个巨大的草木灰SOS,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面带惊惶、涂抹着绿色糊状物的罗帕族人,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审视。 葛儿和比尔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些全副武装、来意不明的雇佣兵,出现在这片已经失控的丛林里,要寻找的“特定目标”……恐怕绝不仅仅是几朵花那么简单。 他们将卫星照片局部展示给葛儿等人。 她们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是冲着这东西来的?” 珊指着照片,声音干涩,“你们根本不知道它们有多恐怖,那不是普通的蟒蛇,它们被那种花改变了,巨大、快速,而且……” “而且什么?” 一个绰号“锤子”、扛着火箭筒的壮汉咧嘴打断他,拍了拍怀里的发射管, “所有的恐惧,都源于火力不足,老兄。我们‘灰石’执行过上百次任务,从撒哈拉到西伯利亚,什么样的没见过?最后都成了我们标本室里的收藏品。”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吓破了胆的幸存者的轻蔑。 其他队员也发出低笑,眼神里满是自信,甚至带着点狩猎前的兴奋。 “嘿,向导,”一个满脸疤痕、端着突击步枪的队员用枪口虚点了点比尔,语气戏谑, “你们看见的那什么巨蟒,真有你说的那么长,几十米?我这一梭子7.62全给它喂进去,你看它扛不扛得住。” 他模仿着蛇类扭动的动作,引得同伴又是一阵哄笑。 比尔沉默了。 他快速思索了几秒,那些普通变异巨蟒虽然皮糙肉厚,但在重型突击步枪、穿甲弹,尤其是火箭筒面前,确实未必能讨到好处。 但是…… “普通的巨蟒,或许你们的火力能应付。”比尔斟酌着用词,眼神扫过他们,“但有一种……颜色不一样。黑金色。它不一样。” 他回想起那冰冷的金瞳。 “管它红的黑的还是五颜六色的!” 锤子满不在乎地挥挥手,“只要是长条会动的,在我的RPG面前都是平等的炸成段,等把那些大家伙都放倒了,老子一定要合几张影。 几十米长的蟒蛇啊!不是谁都有机会见到的!被你们这么一说,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哈哈!” 他拍了拍火箭筒,“希望那家伙能多坚持一会儿,别一炮就碎成渣了,那多没意思!” 队长墓碑听着手下的喧哗,嘴角挂着笑意,没有制止,显然也对接下来的行动充满了把握,丝毫没有担心的情绪。 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次装备精良的“大型猎物狩猎”。 “对了,”墓碑转向葛儿和比尔,语气转为公事公办,“你们有没有找到血兰花的具体位置?或者,采集到样本?” “我们甚至都没来得及看到那花的影子,就已经成了丧家之犬,差点全军覆没。” 墓碑不置可否,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或许根本不在意。 “那么,各位” “看来你们得发挥点作用了。带我们去你们遇到麻烦的区域,尤其是……可能生长那种花,或者出现大型生物的地方。” 他的语气不是请求,是命令。 第105章 狂蟒之灾10 灰石小队以狂暴的火力,在雨林中硬生生“犁”出了一条通往萨坦盆地的血腥路径。 沿途遭遇的巨蟒,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火箭筒的爆炸声、重机枪的咆哮、突击步枪的短点射,交织成一首钢铁与血肉的死亡交响曲。 随队的生物学家在队员们的火力掩护下,迫不及待地采集着被打碎的鳞片、溅落的血肉组织、甚至整段的蛇尾或较小的完整尸体,都被匆忙塞进特制的低温保存箱。 但代价也在迅速累积。 这里蛇的数量和体型远超他们最初的想象,而且攻击性极强,似乎完全不受普通掠食者回避强敌的本能影响,疯狂地前赴后继。 一名队员在更换弹匣时,被侧面突然窜出的一条暗褐色巨蟒拦腰卷住,他甚至来不及呼救,就被拖入茂密的灌木丛,只留下一声戛然而止的闷响和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等队友们轰开灌木丛炸开蛇腹,将人拖出来时 队员的上半身已经裹满了强腐蚀性的消化液,皮肤肌肉溃烂见骨,早已没了气息。 屠杀使得河水和沿途的泥地都被染成了淡红色,浓烈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在闷热的雨林中久久不散。 - 这股浓烈而陌生的气息——火药、钢铁、以及大量同类的死亡信息素——如同最醒目的信号弹,穿透了丛林的重重屏障。 猩红迦娜,那颗血红色的头颅,从无数纠缠蠕动的同类躯体中缓缓抬起。 对闯入其领域者的天然杀意,瞬间压倒了繁殖期带来的躁动。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到让整个蛇球都瞬间凝固的嘶鸣, 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血红色身躯猛地从纠缠中挣脱! 那些缠绕在它身上的巨蟒,有的被轻易甩飞,有的则在它恐怖的力量下筋断骨折。 它朝着气味最浓郁的方向,轰然冲去。 灰石小队正在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进行短暂休整,清点伤亡,补充弹药。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队员的惨死让最初的狂热稍稍减退。 突然,负责警戒的队员猛地抬起手:“有情况!西边!” 所有人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枪口齐刷刷指向西侧密林。 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大地本身在呻吟的隆隆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伴随着树木连续断裂的咔嚓巨响。 “那是什么鬼东西?!”有人失声喊道。 下一秒,他们看到了。 他们此行的目标。 “上帝啊……”连身经百战的墓碑也在一瞬间失神。 “开火!所有火力!开火!!”他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 子弹、枪榴弹如同暴风雨般倾泻而去!打在猩红迦娜的鳞片上,却爆发出更多耀眼的火花和令人绝望的“叮当”声 。 绝大部分攻击甚至无法留下明显的痕迹,少数能破开表皮的,对于它那庞大的躯体而言,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擦伤,反而更加激怒了它。 猩红迦娜甚至没有做出复杂的攻击动作,只是迎着弹雨,猛地向前一冲,巨大的头颅如同攻城锤般撞入雇佣兵的阵型! “散开!快散开!”惨叫声和怒吼声混杂。 但已经晚了。两名躲闪不及的雇佣兵被直接撞成肉泥,另一人被扫过的巨尾拦腰击中,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叠起来,飞出去几十米远,砸在岩石上没了声息。 “撤退!建立防御圈!呼叫空中支援!快!”墓碑一边疯狂射击一边向后急退,对着通讯器狂吼。 天空中再次传来螺旋桨的轰鸣!一直保持在安全距离外待命的第二架武装直升机收到了紧急呼叫,全速赶来支援! “空中单位就位!注意标识!远离目标区域!”飞行员的声音在公共频道响起。 舱门滑开,多管加特林机枪的枪管开始旋转预热。 “空中支援就位!地面单位注意规避!” 六根枪管化作灼热风车,特制的穿甲弹链精准抽打在猩红迦娜背脊 鳞甲碎片混着粘稠血液大片崩飞,露出下方蠕动的鲜红肌肉。 “吼——!!!” 震耳欲聋的痛吼席卷河滩,猩红迦娜庞大身躯因剧痛而剧烈扭动,漆黑瞳孔瞬间缩成针尖,死死锁定空中那架嗡嗡作响、胆敢伤它的“铁鸟”。 地面压力骤减,但无人敢松懈。 穿甲弹链在猩红迦娜背部犁开一道道血沟,鳞甲碎裂,粘稠的鲜血如同小型瀑布般泼洒下来。 剧痛激发了它最原始的凶性。 “拉升!快拉升!它盯上我们了!”直升机副驾驶嘶声警告,但已经晚了。 猩红迦娜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个嗡嗡作响的铁灰色身影。在直升机完成第一轮扫射、正准备侧飞调整角度的刹那。 庞大的血红色身躯以不可思议的爆发力弹起! 但这蓄满愤怒的一跃,竟让它那狰狞巨口的高度瞬间超过了直升机旋翼所在的平面! “不——!!!” 飞行员惊恐的尖叫被金属撕裂的巨响吞没。 布满倒锥形利齿的巨口猛地合拢,狠狠咬住了直升机的尾梁与部分主旋翼结构。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复合材料崩碎声、旋翼叶片斩在鳞甲和骨骼上发出的刺耳刮擦声混合在一起,令人牙酸。 直升机机身剧烈倾斜,警报声凄厉长鸣。 旋翼仍在疯狂旋转,锋利的叶片如同死神的圆锯,瞬间切入了猩红迦娜的口腔侧壁和上颚! 鲜血混着粘液从它嘴角激射而出,几颗断裂的利齿崩飞。 但它没有松口。 剧痛让它的肌肉贲张到极限,反而咬得更紧! 庞大的头颅和颈部肌肉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竟然硬生生扯着失控的直升机,向地面猛力一抡! “轰——!!!!” 失控的钢铁巨鸟被狠狠砸在河滩边缘的乱石滩上。 撞击的瞬间,油箱爆裂,尚未耗尽的弹药被引爆,一团橘红色的火球膨胀开来,夹杂着无数金属碎片和燃烧的机体残骸向四周! 灼热的气浪将不远处的雇佣兵和比尔等人全部掀翻在地。 碎石和弹片如同暴雨般砸落,惨叫声此起彼伏。 猩红迦娜的头颅也被爆炸波及,左侧脸颊血肉模糊,一只漆黑的竖瞳被火焰燎过,暂时失去了焦距,嘴角至耳后的位置被旋翼切开了巨大的伤口,露出森森白骨和蠕动的肌肉,鲜血如泉涌出。 它发出一声混合着痛楚与暴怒的沉闷嘶吼,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爆炸冲击而摇晃,暂时失去了平衡,重重压垮了一片树林。 “跑——!趁现在!跑啊!” 墓碑满脸是血,耳朵在嗡嗡作响,但他看到了机会——那怪物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他一边对着猩红迦娜的方向疯狂扫射掩护,一边对着幸存的手下和比尔等人大吼。 猩红迦娜用剩下那只完好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群入侵者逃窜的方向。 它想追击,但头部的重伤和爆炸带来的眩晕让它暂时无法有效移动。 它只能昂起鲜血淋漓的头颅,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穿透雨林、饱含无尽杀意与痛苦的悠长嘶吼。 这吼声如同丧钟,在每一个逃亡者的脊背上刮过冰冷的颤栗。 他们知道,报复,迟早会来。 第106章 狂蟒之灾11 托尔连滚爬带地逃回罗帕族营地,个个惊魂未定。 坠毁直升机燃烧的焦臭味,似乎还黏在他们的鼻腔里,混合着猩红迦娜那令人骨髓结冰的嘶吼,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直升机…离开这里!马上!” 一个年轻雇佣兵崩溃地扯着自己的头发,眼神涣散,“它会追来的!它一定会追来把我们都吞了!” 好几个人都望向仅存的那架运输直升机,旋翼已经缓缓停止转动。那是他们最后的生路。 “不。” 队长墓碑半边脸被爆炸灼伤,皮肉翻卷,他推开想帮他包扎的队员,踉跄却坚定地走向那架运输直升机。 “队长?你……” “我要回去。”墓碑打断手下的话,声音像砂纸摩擦, “用这个,”他拍了拍直升机侧舷挂载的、原本用于开辟降落场的重型燃料空气炸弹, “炸死那坨红色的烂肉。 我死了这么多兄弟……不能灰头土脸的回去。” TMD! 他丢不起这个人! 罗帕族人默默看着这一切。 萨满拄着木杖走到人群前。 她通过阿川的翻译,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 “……逃不掉的。” 她指向雨林深处。 “猩红迦娜……苏醒了。 祂在流血,在愤怒。 祂记得你们的味道,铁和火的味道……还有,死亡的味道。” 萨满的眼中倒映着篝火,仿佛看到了常人不可见的景象, “祂正往这边来。沿着血的味道,沿着恐惧的味道……你们,逃不掉。”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远方,一声比之前更加暴戾的声音隐约传来,距离似乎……更近了些。 营地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林霜看到了战斗。 看到了人类是如何惨败。 看到了那头猩红, 吃掉它。 这个念头清晰不容置疑。 吃掉那条红色的蛇。吞噬它的力量,它的一切。 祂的身躯微微绷紧,祂的全部注意力,都已锁定了那个美味的血红色目标。 狩猎更高阶同类,吞噬其本源,完成生命层次的再次跃迁。 她缓缓从高崖滑下,没入更加浓密的雾气与丛林阴影之中,开始朝着猩红迦娜的方向,主动追去。 —— 没有路了。 罗帕族人已经匍匐在地,围成圆圈,额头抵着泥土,用含混而颤抖的喉音吟唱着最后的祈愿。 他们跑不了。 土地埋葬祖先,灵魂在此守望。 他们选择与部落,与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共存亡,愿神明庇佑。 “该死的……该死的!” 仅存的几名雇佣兵红着眼睛,将那架运输直升机变成了移动的武器库。 弹药箱被撬开,冲锋枪、霰弹枪、成捆的手榴弹,甚至剩下的少量炸药,都被粗暴地塞进机舱,分发给每一个还能握枪的人——包括比尔、葛儿,甚至手指还在发抖的米歇尔。 “要死也得咬下它一块肉!”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雇佣兵哑着嗓子吼道,给手里的突击步枪换上最后一个弹鼓。 螺旋桨再次嘶吼着转动,直升机歪歪斜斜地升空。 迎着那股越来越近的、令人心脏冻结的恐怖猩红,主动飞了过去! 他们看见了。 猩红迦娜穿出了最后一片密林,庞大的血色身躯再次暴露在天光下。 而令所有人血液几乎倒流的是——它头上那些原本深可见骨、血肉模糊的可怕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破碎的鳞甲边缘冒出细小的肉芽,相互勾连;翻卷的皮肉正在收口;就连那只被灼伤的眼睛,浑浊也在褪去,漆黑的竖瞳重新聚焦,冰冷地锁定了空中这架胆敢再次挑衅的“铁鸟”。 “上帝啊……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飞行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扭曲变形, “开火!全部打光!!” 不知是谁在怒吼。 直升机猛地拉高,所有枪械同时喷吐火舌! 弹雨如同泼水般倾泻而下,手榴弹不要钱似的往下扔,在猩红迦娜周围炸开一团团烟火。 这一次,猩红迦娜没有硬抗。 庞大的身躯竟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猛地摆动,将覆盖着最厚重鳞甲的背部和侧腹转向火力最猛的方向! 子弹和破片打在那些区域,火花四溅,却难以造成致命伤。 它利用树木、岩石作为掩护,蜿蜒突进,虽然因体型所限仍不时被击中,伤口炸开,但愈合的速度似乎比受伤更快。 “它很聪明!它在躲!” 葛儿一边射击一边心惊。 猩红迦娜猛地昂首,血盆大口再次张开,作势欲扑咬直升机。 飞行员吓得猛拉操纵杆险险避开。但下一秒,巨蛇粗壮如钢缆的尾部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横扫而来,狠狠抽在直升机尾梁上! 咣——! 机体剧烈震颤,仪表盘上警报狂闪,尾翼明显变形,冒出一股黑烟。直升机像喝醉了一样在空中摇摆,高度不断下降。 “不行了!控制不住了!” 飞行员绝望地喊道。 机舱内一片混乱,有人尖叫,有人还在徒劳地射击。 猩红迦娜似乎满意于这一击,它再次高昂起头颅,漆黑的喉咙深处仿佛连接着深渊,对准了那架摇摇欲坠的直升机。 就在这绝望的顶点,驾驶员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他不再尝试拉升或躲避,反而将操纵杆猛地向前一推! “一起下地狱吧,怪物!!” 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冒着黑烟的直升机如同最后一支投枪,不再闪躲,笔直地、决绝地,朝着猩红迦娜那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巨口,一头撞了进去! 时间仿佛被拉长。 直升机的一半机身没入了那血腥的喉腔。 然后—— 轰隆!!!!!! 比之前更猛烈数倍的爆炸从猩红迦娜的咽喉部位由内而外炸开!装载的剩余燃料、弹药、炸药被同时引爆!炽热的火焰和金属破片从它巨口的缝隙、鼻孔、甚至眼眶中喷溅出来! 小半个头颅和颈部被炸得血肉横飞,一大块覆盖着血色鳞甲的血肉混合着直升机残骸抛飞上天,又重重落下。 爆炸的冲击波将远处的树木都推得歪斜。 直升机的残骸和猩红迦娜的半边烂掉的头颅一起,砸落在地,激起漫天烟尘。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罗帕族营地和远处观望的幸存者。 结束……了吗?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团翻腾的烟尘。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烟尘缓缓散开。 猩红迦娜……还活着。 它剩下的那半边头颅勉强昂着,一只完好的漆黑竖瞳和另一只血肉模糊、只剩下半个的眼眶,死死盯着东方。 爆炸几乎炸飞了它小半个脑袋和一大段脖子,伤口惨不忍睹,露出里面焦黑的骨骼和扭曲的肌肉血管,愈合的速度似乎终于被这毁灭性的内部爆炸打断,伤口边缘只有微弱的肉芽在颤抖。 但它确实还活着,散发着一种濒死却更加危险的疯狂气息。 而它凝视的方向—— 东方,雾气缭绕的林线之上,一个黑金色的、长优美的庞大身影,正静静地盘踞在高耸的岩脊上。 金黄色的竖瞳,如同两轮冰冷的太阳,俯视着下方重伤的猩红巨兽。 祂,来了。 米歇尔手里的枪“哐当”掉在地上。 他看了看那边半个脑袋都烂了却还死盯着黑金蛇的红蛇,又看了看岩脊上那尊宛如神话雕塑般的黑金蛇,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彻底摆烂的笑容。 “好吧,伙计们。” 他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奇异的美式脱口秀节奏, “现在有奖竞猜时间。 赌局开盘:我们是会被那边那位番茄酱喷泉当成复仇小零食嘎嘣脆嚼了,还是被这边这位黑金老爷当成高端点心优雅地吞了?” 他甚至还做了个夸张的手势:“我押五美元,赌咱们最后会像块倒霉的夹心饼干——被两位大佬一人一半分了。毕竟,分享是美德,对吧?” 没有人笑。 比尔咧了咧嘴,葛儿翻了个白眼,连几个满脸血污的雇佣兵都露出了扭曲的、类似笑的表情。 反正,大概真的要死了。怎么死,有区别吗? 第107章 狂蟒之灾12 猩红迦娜动了。 尽管半个头颅破碎,颈部伤口狰狞露骨,但那源自血脉里的暴虐与对威胁存在的极端敌意,驱使着它发起最后的、不顾一切的冲锋。 王不见王? 不,在这片血腥的猎场,只能有一个王活到最后 。 它庞大的血色身躯,带着濒死野兽特有的疯狂速度,径直撞向岩脊上的林霜。 林霜金瞳收缩, 黑金色的身影,从岩脊弹射而下,在猩红因重伤而略显迟滞的撞击轨迹上, 一口重重的咬再了,猩红脖颈侧面那片因爆炸而失去大片鳞甲保护、血肉模糊的区域。 咔嚓呲 利齿切入血肉与受损骨骼的声音令人牙酸。 林霜一口撕咬下一大块血肉,混合着灼热的血液,囫囵吞下 。 好肉。 “嘶——!!!” 猩红发出痛苦与暴怒到极致的嘶吼,剩余的眼睛赤红如血。 它庞大的身躯猛地扭转,粗壮如巨型缆绳的蛇躯以惊人的速度缠绕上来,死死箍住了林霜黑金色的身体! 最原始、最残酷的巨蟒搏杀方式——绞杀! 咯吱……咯吱…… 令人心悸的肌肉与骨骼承受极限压力的声音从纠缠处传来。 林霜立刻感受到恐怖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鳞片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猩红迦娜的体型毕竟大了近三分之一,纯粹的力量占据了绝对上风! 啊啊啊啊挤死它。 林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暴戾。 如果有手,她一定要将这坨红色的烂肉撕成碎片。 可惜,巨蟒的武器,只有身躯、利齿和绞杀。 那就用到底! 她不再试图挣脱绞杀,反而调整角度,以更刁钻的方式反缠回去,同时张开巨口,不顾一切地啃噬着猩红迦娜缠绕自己的躯干! 你咬我,我也咬你! 你绞杀我,我也绞杀你! 看谁的鳞甲先崩碎!看谁的骨头先断裂!看谁先被疼痛和窒息击垮! 头、颈、躯干、尾巴……每寸都是武器,每片鳞甲都是盾牌。 翻滚、挤压、撕扯、啃噬…… 两条巨兽所过之处,树木如同牙签般折断,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泥土、碎石、断木与喷洒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将这片区域彻底化为混沌的屠宰场。 林霜抓住一个机会,猛地昂头,一口咬在了猩红迦娜那只仅存的、完好的眼睛上! 噗嗤! 粘稠的液体爆开。 但就在林霜因为这一击而动作稍缓的瞬间,彻底陷入黑暗与疯狂的猩红迦娜,它那破损不堪的巨口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张开,如同一个血腥的深渊,猛地向前一噬! 糟—— 林霜只感觉眼前一黑,腥热、潮湿、混合着浓烈血腥与某种腐败气息的黑暗瞬间将她笼罩。 巨大的挤压感从四面八方传来,利齿刮擦着她背部的黑金鳞甲,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刮擦声。 她被猩红迦娜吞进了嘴里! 哦,倒霉倒霉…… 像跳进了粪坑 即使在这种生死关头,林霜还是忍不住冒出一句极其不合时宜的、充满嫌恶的吐槽。 这味道……像是堆积了百年的腐肉混合着硫磺和血腥,还有那股子变异血液特有的甜腥,简直是对它嗅觉的终极摧残。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更可怕的是那恐怖的吞咽力量和四周肌肉的疯狂挤压,以及喉部深处传来的、足以腐蚀钢铁的强消化液的气息。 她努力想退出去,但是蛇类最好吞噬的食物就是蛇。 出不去了。 外界,失去双眼、头颅残破的猩红迦娜,正疯狂地摆动头颅。 吞咽吞咽吞咽。 它的身躯依然死死缠绕着林霜露在外面的部分,绞杀的力量丝毫没有放松。 腥臭、黑暗、以及四面八方传来的恐怖挤压与蠕动,清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 她正在被吞咽,正滑向那条红蛇的消化深渊。 死在蛇腹里,变成一坨蛇屎? 开什么玩笑! 她才不要, 绝不! 求生的本能激发出了只剩下最原始、最疯狂的破坏欲。 既然退不出去,那就——吃穿它! 她不再试图向外挣扎,反而将身体更加深入那蠕动的甬道,同时,强健到极致的颚部肌肉猛地绷紧到极限! 咔——嘣! 那是她自己颌骨关节承受巨力发出的声响。 她的嘴巴张到了一个远超正常吞咽的角度,如同一个在黑夜里骤然绽放的、布满倒钩利齿的死亡之花 然后,咬! 不管碰到的是柔软的喉壁肌肉,是坚韧的食道皱襞,还是下方更深处搏动的血管与筋膜。 她疯狂地开合巨口,每一次啃咬都带着撕裂一切的狠劲。 黑利齿如同最残酷的铰刀,在猩红迦娜的内腔中疯狂搅动、切割。 “吼——!!!” 外界,正全力吞咽的猩红迦娜猛地僵住,随即发出了惨烈到无法形容的痛吼。 它庞大的身躯再也无法维持绞杀,痛苦地翻滚起来,如同一条被扔进油锅的巨虫,疯狂地扭动、拍打地面,将周围的一切碾成齑粉。 破碎的头颅胡乱甩动,试图将体内那个正在制造无边痛苦的“异物”反刍出去。 但林霜非但没被甩出,反而因为猩红迦娜的翻滚扭动,在内腔中获得了更多撕咬的空间和角度。 她像一颗被吞进引擎的钢珠,正在从内部疯狂破坏这具庞大的血肉机器! 吃!吃!吃! 她不在乎咬到哪里,也不在乎吞下的是血肉、筋膜还是可能含有腐蚀性的体液。 每吞下一口猩红迦娜的内脏组织,那股灼热狂野的能量就补充着她消耗的体力,甚至让她被挤压的骨骼和肌肉都感到一阵炽热的修复与强化! 以战养战,以敌之血肉,铸己之生路。 她用利齿作为根须,死死“锚定”在猩红迦娜的血肉之中,更加疯狂地啃噬。 噗嗤——! 终于,在一次竭尽全力的撕扯下,林霜感到前方阻碍骤然一空。 混合着粘稠血液和破碎组织的、外界潮湿的空气涌了进来!她咬穿了猩红迦娜的体腔。 没有丝毫犹豫,她将被挤压得有些变形的头颅猛地从那个血肉模糊的破口中探了出去! 眼前是猩红迦娜剧烈起伏的、覆盖着血色鳞片的腹部,以及更远处狼藉的地面和惊恐万状的人类。 猩红迦娜发出最后一声微弱而绝望的哀鸣,庞大的身躯抽搐着,力量正在随着破开的大洞和疯狂流失的内脏飞速消逝。 林霜的金瞳锁定那在破损腔体内隐约可见的、仍在微弱搏动的巨大暗影——心脏。还有旁边鼓胀的蛇胆。 她沿着自己撕开的洞口,将身躯更多部分挣扎出来,然后,埋头猛啃! 利齿切入坚韧的心脏肌肉,咬穿主血管,温热血浆如同喷泉般涌出,被她贪婪吞咽。 旁边那硕大的蛇胆被她一口叼住,坚韧的外膜被咬破,苦涩中带着奇异清甜与磅礴能量的胆汁涌入喉咙,让她精神一振,甚至感觉被消化液灼伤的鳞片都在快速恢复。 掏空它! 她像一台效率恐怖的血肉挖掘机,以破口为起点,疯狂地向内啃食、撕扯! 猩红迦娜的腹腔被彻底扩大、捣烂!肝脏、脾脏、肠道……所有内脏都在利齿和蛮力下化为碎块! 尚未消化完的巨蟒残骸、动物骨骼、甚至还有直升机金属碎片,混合着墨绿色的胆汁和猩红的血液,如同开闸的洪水,从那个可怕的破口中倾泻而出,在身下汇聚成一滩巨大、腥臭、无法形容的秽物池。 猩红迦娜最后的抽搐停止了。 那曾令雨林颤抖的血色身躯,如同被抽掉所有骨头的皮囊,软塌塌地铺在由自己内脏和血液构成的沼泽里。 仅剩的那只破损眼眶空洞地望着天空,最终失去了最后一点光泽。 第108章 狂蟒之灾13 猩红迦娜的尸骸如同一座崩塌的血肉山丘,横亘在雨林。 即便对此刻的林霜而言,这也是一顿过于庞大的筵席。 她索性盘踞在了这具尸骸旁边。 醒了,就昂起黑金色的头颅,躯干上撕扯下大块血肉,缓慢而持续地吞咽。 系统:你怎么不直接将它整个吞下? 你是说我吞下这个比我大1/3的果脯,吞到一半吞不下去,成个腊肠狗,在那里待着。 吃不完又吐不了, 天呐,那瞧着也太傻了吧。 说着累了,便将头颅搭在尚未吃完的果脯上,金瞳半阖,进入一种消化与休憩的状态。 血腥气浓郁不散,吸引来成群的食腐昆虫和鸟类,但它们只敢在高空盘旋,没有一只敢靠近这位正在独自享用盛宴的、更加恐怖的存在。 幸存的葛儿、珊、米歇尔、比尔,阿川以及罗帕族人,起初连呼吸都屏住,瑟缩在营地最边缘的残破掩体后,生怕任何一点轻微的声响会惊扰到近在咫尺的巨兽,招来灭顶之灾。 但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他们渐渐发现,那头黑金色的巨兽,似乎完全不在意他们。 祂对对他们毫无兴趣。他们就如同路边几块不起眼的石头,或者草丛里几只微不足道的虫子,根本引不起掠食者的丝毫注意。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可太棒了。 “我说什么来着?” 米歇尔压低了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葛儿,眼睛却还盯着远处那在阳光下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庞大身躯, “我就说这大家伙……酷毙了。 看看那颜色!黑金!哑光黑配上暗金纹路,这审美,这质感,绝了!比那边那堆烂番茄高级不止一个档次!” 葛儿正小心地检查着所剩无几的装备,头也不抬:“是啊,酷到一尾巴能抽碎直升机,酷到能把比它更大的怪物从里到外啃成空心枕头。” “嘿,话不能这么说,”米歇尔来了劲,比划着,“当时在河里,它明明可以一口吞了我们那个破筏子,像吃薯片一样‘咔嚓’。但它没有! 它用它那帅到没朋友的尾巴,轻轻给了我们一下——‘咻!’——帮我们加速逃生了!这叫什么?这叫风格!这叫强者の余裕!” 他模仿着某种动漫语气,挤眉弄眼。 珊摸着下巴,打量着远处慢条斯理撕扯另一块蛇肉的林霜,“不过说真的,它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这饭量……我要是它,我也懒得搭理咱们这几两塞牙缝都不够的肉。 有这功夫,不如多睡会儿,或者……思考一下蛇生哲学?” 比尔听着他们的低声胡扯,嘴角抽搐了一下。 劫后余生的松弛,加上多日紧绷神经的骤然放松了 。 —— 猩红迦娜庞大的残骸在持续几天的蚕食下,露出更多惨白的骨骼和干涸的筋膜。 林霜盘踞在一旁,黑金色的身躯在午后斑驳的光线下,如同一条进入饱食后慵懒状态的古老神祇。 她暂时停下了进食,金瞳半开半阖,消化着体内奔涌的磅礴能量,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平和”感弥漫在意识中。 就在这时,她感知到了那些细微的、有规律的震动和声波。 比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一直沉默而恐惧的罗帕族人,在萨满的带领下,竟然开始缓缓地、极其谨慎地移动。 他们排成松散的队列,脸上涂抹着新鲜的、用植物汁液和泥土调制的暗色纹路,手中捧着晒干的香草、颜色奇异的羽毛,还有用新鲜树叶包裹的、似乎是某种根茎或果实的祭品。 他们并没有靠近林霜正在进食的“餐桌”, 而是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外——大约三十米,一个对于巨蟒而言转瞬即至,对人类而言却充满心理安慰的距离。 围绕着林霜盘踞的方位,开始缓慢地、踏着特定步伐绕行。 低沉的吟唱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中的祈求,而是带着一种敬畏的、平稳的韵律。 萨满苍老嘶哑的嗓音引领着众人,音节古老,比尔等人完全无法理解, 但那旋律本身似乎与风吹过林梢、溪水流过石隙、乃至这片土地深沉的呼吸隐隐相合。 林霜饶有兴致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 餐后表演? 不, 她听到了。 不仅仅是声音。 在那些有节奏的吟唱和踏步中,她“感觉”到了某种极其微弱的柔和、原始,仿佛在试图与这片雨林本身、与他们建立链接。 吃饱了的顶级掠食者,拥有了一点闲暇的好奇心。 她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金瞳追随着那些移动的小点。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旁观者心脏骤停的动作—— 她分叉的、尖端呈现暗金色的修长信子,缓缓从口中探出,朝着萨满和那些吟唱者的方向,探了过去! “我的老天爷……”米歇尔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惊呼压回喉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疯了……那家伙把头转过来了!它伸舌头了!它是不是在考虑餐后甜点?!” 葛儿一把将珊拉到自己身后,虽然明知道这种距离和掩体在那种存在面前毫无意义。比尔和阿川等人也瞬间僵直,连呼吸都忘记了。 然而,预想中的血腥场面并未发生。 在所有人惊恐到近乎麻木的注视下,她那堪比小型汽车的黑金色头颅,开始以一种缓慢到令人窒息的速度,向着萨满所在的方向,平移靠近。 萨满的吟唱没有停止,甚至更加高昂、投入。 他枯瘦的身躯挺得笔直,混浊的双眼不再看着地面,而是勇敢地、直直地望向了那双越来越近的、仿佛蕴含着液态黄金的冰冷竖瞳。 十米、五米、三米…… 最终,林霜巨大的头颅在离萨满仅有两米多的空中停了下来,悬停在那里。她的头颅是如此庞大,以至于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萨满和他身边的几个族人。 她金黄色的瞳孔,清晰地映出了萨满布满皱纹与油彩的脸,映出了他眼中燃烧的、混合着极致恐惧与某种狂热爱戴的火焰。 萨满仰着头,吟唱变成了某种直白的、颤抖的颂赞或倾诉,音节短促而充满力量。他伸出手,将手中一束最珍贵的、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草,高高举起,仿佛呈递给一位莅临凡间的神祇。 林霜的头颅微微偏转了一下。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巨蟒与萨满,雨林的掠食者与原始部落的灵媒。 躲在后面的米歇尔等人已经彻底看呆了。他们捂着眼睛的手指悄悄张开缝隙,从指缝间窥视着这超现实的一幕。 “哦,我的天……”米歇尔用气声喃喃道,“他们是在……朝圣” 而那位悬停在空中的“黑金之神”,在短暂的品尝后,似乎失去了兴趣。 她缓缓收回头颅,重新盘踞回猩红迦娜的残骸旁,金瞳缓缓闭合,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饭后一次微不足道的消遣。 萨满却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一步,被族人扶住。 她脸上老泪纵横,口中依旧念念有词,望向林霜的目光,已只剩纯粹的、炽热的虔诚。 第109章 狂蟒之灾14 在确认了那头黑金色的“雨林之神”,确实不会因为他们的靠近而暴起吞噬后,罗帕族人的行为变得更加大胆。 在萨满的指导下,她们开始精心准备祭品。 他们会将这些祭品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林霜盘踞区域外缘一个干净平整的石台上,然后快速退开,伏地祈祷。 她偶尔会用尾巴尖卷起一只祭品,丢进嘴里,像人类嗑瓜子一样随意。 这举动总能引起罗帕族人的一阵激动颤抖,视为神祇的“悦纳”。 但很快,祭品发生了变化,变得……有趣起来。 “他们又开始了……”米歇尔从窝棚缝隙里往外窥视,看着罗帕族人将一捆散发着奇异荧光的菌类放在石台上,然后恭敬退开。 “这次是发光的蘑菇?他们是不是觉得那大家伙晚上需要个夜灯?” “闭嘴,米歇尔。”葛儿低声道,但她自己也目不转睛地看着。 经历过猩红迦娜的噩梦后,他们对这黑金巨蟒的感情复杂到难以言喻。 恐惧依旧,但混杂着一丝诡异的“安全感”,这还有一种老邻居的诡异熟悉感。 看着它每天定时进餐、晒太阳、偶尔接受土著的上供,简直像在看一部超现实的自然纪录片。 “我说真的,”米歇尔压低声音,语气却活跃起来,“你看它,像不像个收了保护费的黑帮老大?‘嗯,本月贡品品质不错,这片林子我罩了。’ 那些土著就是它的小弟,负责搜集情报和上供。我们呢?我们就是不小心闯进它地盘、目前处于观察期的不明物体……” “我们是被困在这里等死的倒霉蛋。” 比尔泼了盆冷水,但眼神也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林霜的动作。 他看到那巨蟒巨大的头颅转向那丛荧光菌,信子探出,久久没有收回,金瞳中似乎有数据流般的冰冷光芒闪过。 “它……好像在‘读’那些蘑菇?”珊小声说,带着难以置信。 “或者是‘尝’出了什么信息。”阿川用生硬的通用语插话,他最近和罗帕族人交流很多,“萨满说,森林里的一切都会‘说话’,用气味,用颜色,用生长的方式……‘雨林之神’能听懂。” “所以他们在给它递‘纸条’?”米歇尔总结道,表情更夸张了,“用发光蘑菇当密信?这加密方式也太硬核了!” 就在这时,林霜似乎从荧光菌上获取了足够的信息。她抬起头,第一次将目光主动投向了献上祭品的萨满,微微点了点巨大的头颅——一个几乎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动作。 萨满顿时激动得浑身颤抖,扑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其他罗帕族人也纷纷伏拜。 “看到没!看到没!”米歇尔差点叫出声,“点头了!老大对小弟的工作表示肯定!我敢打赌,那蘑菇肯定告诉它了哪里有好吃的,或者哪里有好玩的——比如另一条不长眼的‘番茄酱巨蟒’?” 没有人再理会米歇尔的胡说八道。所有人都被眼前这超越理解的一幕深深震撼。 祭品不再只是供奉。 它是一种语言,一种基于古老自然法则的交流。而那头黑金色的巨兽,不仅听懂了,还在回应。 当猩红可以被林霜一口吞噬,林霜在这片区域停留的意义便消失了。 黑金色的身躯在某个黎明悄然滑入丛林深处,消失不见。 她开始了在广袤亚马逊流域中新一轮的巡游与猎食。 血兰花几乎被她扫荡一空,那种直接催发生命进化的甜香已成绝响。 但她开始寻找其他奇异的植物——散发着荧光或诡异波动的菌类、汁液蕴含剧毒却对强化神经有奇效的藤蔓、生长在极端环境下的、能够吸纳并转化特殊能量的地衣与苔藓……亚马逊的植物宝库向她敞开了更深层、更怪诞的一面。 她吞噬,分析,转化。 每一次吞食奇植,体内那融合了血兰花、龙鳞、猩红迦娜本源以及无数巨蟒生命精华的复杂能量团,就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活跃,仿佛在酝酿着什么。 罗帕族人在她离开后,并未散去,反而像是在履行某种神圣的使命。 他们以林霜盘踞过空地为中心,清理出更大的区域,用更加坚固的木材和藤蔓搭建起新的、带有明显祭祀功能的棚屋和围栏。 土著从河床和山壁上开采石料,用简陋但坚硬的工具,在数根粗壮的石柱上刻画。 一根石柱上,盘绕着巨大而狰狞的血红色蛇形,周围是破碎的房屋和小人。 另一根上,则出现了优雅修长、带有特殊纹路的黑金色蛇形,它的形象与血红色蛇形纠缠、搏斗,最终,黑金色蛇形昂首挺立,血红色蛇形则瘫软破碎。 新的故事被铭刻在石头上,与祖先传说并列,成为这个部落口耳相传历史中最新、关于黑金迦娜的降临与胜利。 --- 米歇尔他们的木筏早已修复加固,甚至利用从坠毁直升机残骸中找到的少许有用零件和罗帕族提供的物资进行了升级,变得相当结实可靠。 食物、饮水、基本的药品和工具也重新备齐。离开的条件早已成熟。 但是…… “就这么走了?” 米歇尔蹲在河边,看着那艘堪称“雨林豪华版”的木筏,脸上写满了纠结。 “那个大光茧……我们等了它快一个月。” 那条蛇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再然后祂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茧。 再突然发光把自己裹成个鎏金色的茧。 “这明显是进入下一阶段了啊,超级进化,破茧成蝶——哦不,破茧成更厉害的巨兽,错过这种宇宙奇观,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 葛儿检查着武器冷冷道:“好奇害死猫,也害死自作聪明的灵长类。” “再等三天,”珊最终妥协,“如果还没有任何变化,我们必须出发。雨季高峰就要完全过去,水位下降后有些河段会更难走。” 三天又三天。 光茧除了光芒流转的节奏似乎略有加快,毫无破茧而出的迹象。 众人终于下定决心,就在次日黎明出发。 出发前的夜晚,他们将木筏推入托库河较深的主流区域,固定好。 天际刚泛起鱼肚白,众人带着复杂的心情,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圣地,以及其中那个沉默的光茧,然后解开了缆绳。 木筏顺流而下,起初缓慢,随后在平稳的水流中逐渐加速。 两岸熟悉的、曾带来无数噩梦的景致开始后退。 每个人都沉默着,既有逃离地狱的释然,也有错过奇观的淡淡遗憾。 就在木筏即将拐过第一个河湾,那片空地即将彻底消失在视野时—— “天……天呐……”珊捂住嘴巴,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们来的方向。 所有人猛地回头。 只见那片被晨雾缭绕的林间空地上方,那个沉寂了一个多月的暗金光茧,内部的光芒骤然变得无比刺目! 仿佛有无数道黑金色的闪电在其中孕育、奔流!光茧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如同血管或电路般的亮金色纹路,剧烈闪烁! 紧接着,一股无声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悸动与威压,如同超新星爆发前的寂静,以光茧为中心,轰然扩散开来。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比尔等人也能感到心脏猛地一缩,呼吸为之一窒,仿佛有什么难以言喻的、更加高等和恐怖的存在,正在挣脱最后的束缚,即将降临世间。 木筏上的所有人都僵住了,忘记了划桨,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团在雾气与林冠间越来越亮、仿佛要燃烧起来的金色光团。 走?还是……留下来见证这或许一生仅有一次的、神话般的诞生? 湍急的河水却不等他们做出选择,推着木筏,无可挽回地拐过了河湾。 最后一眼,是那团即将突破临界点的璀璨金芒,刺破了黎明的雾气,将半边天空都染上了一层淡金色辉光。 然后,丛林吞没了一切视线。 他们离开了。 第110章 狂蟒之灾15 他们离开了? 屁! 掉头!掉头!! 米歇尔的怪叫和比尔声嘶力竭的吼声几乎同时炸开。 眼前就是活生生的、可能是地球上前所未有的生物奇观,神奇生物照进现实的瞬间! 就这么扭头走掉? 是足以被刻在“人类愚蠢史”纪念碑顶端的超级蠢货! “划!往回划!靠岸!”葛儿已经抄起了备用船桨,疯了一样地逆着水流搅动。 木筏在河心打转,差点翻覆,最终还是被众人拼死划回了刚刚离开的岸边。 他们手忙脚乱地将木筏拖上岸,用藤蔓牢牢固定好,沿着来路,朝着那片空地的方向狂奔。 恐惧?有。 但一种更原始的、属于探险家与作死小能手的炽热好奇,混合着见证历史的强烈冲动,彻底压倒了理性。 他们气喘吁吁,被藤蔓绊倒,被树枝刮伤,却不敢有丝毫停歇。 冲回营地边缘时,罗帕族人早已全体匍匐在地,额头紧贴泥土,身体因极致的激动与恐惧而剧烈颤抖,吟唱声汇成一片低沉而狂热的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香气,混合着燃烧的香草、泥土的腥气,以及一种……仿佛高温金属与臭氧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新生气息。 而空地中央—— 那个巨大的、流转着黑金光芒的茧,正在瓦解。 不是破裂,更像是光芒在向内收缩、凝聚,而构成茧体的、介于物质与能量之间的半透明胶质,如同融化的琉璃般缓缓流淌、滴落,露出其中逐渐清晰的轮廓。 首先看到的,是蛇身。 但已非之前纯粹巨蟒的形态。 覆盖躯干的鳞片变得极其细密、光滑,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夜黑色,却又在每一片鳞甲的边缘,勾勒着流淌不息、如同熔金般的华丽纹路。 蛇身更加修长、流畅,充满了力量与优雅完美结合的美感,盘踞在那里,便是一座移动的、活着的黑色山脉,带着静谧的威严。 然后,光芒完全褪去茧壳,凝聚向顶端—— 光芒继续向上褪去,露出腰身、脊背……然后是双臂。 两条修长、线条流畅、覆盖着细密同色鳞片、却无疑是人类女性手臂轮廓的肢体,交叉环抱在胸前。手指纤长,指甲呈现出半透明的暗金色,边缘锐利如爪。 最后,光芒完全消散,笼罩头部的最后一片茧壳如面纱般滑落。 人身蛇尾。 比尔脑中一片空白。葛儿持刀的手垂落。米歇尔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一个巨大而美丽的女性上半身。肌肤并非血肉,更像是某种极品的墨玉与暖金熔铸而成,光滑莹润,下接那威严华美的蛇尾。 她的脸庞兼具非人的完美与古老的神性,双目紧闭,眼帘上是细密的、同样泛着暗金的睫羽。 漆黑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无风自动,发梢闪烁着星尘般的微光。 她的额际,有两处微微的隆起,仿佛有什么正在孕育,又像是古老的冠冕雏形。 她是沉睡的,也是苏醒的。 祂静静盘踞在融化的光茧的土地上。 “哦……上帝啊……”珊的喃喃自语带着哭腔,不是恐惧,而是被超越理解极限的“美”与“恐怖”同时击中灵魂的战栗。 “美杜莎……还是……”比尔搜刮着贫瘠的神话知识。 “是博尤纳……”有人牙齿打颤,说出南美某个传说中蛇身女妖的名字。 而阿川,这个来自东方的越南向导,仰望着那闭目的“神祇”,脑海中轰然响起的,却是他的那个来自千年东方古国的祖母,在古老歌谣中唱诵的、烙印在血脉深处的遥远神话形象。他的嘴唇颤抖着,用母语吐出两个沉重如山的音节: “N?? Oa…” 创造与补天的神圣,人首蛇身的始祖神明。 形态本身,直接唤醒了他记忆最深处的图腾记忆。 美丽、巨大、危险……这些词汇在“祂”面前都显得苍白。 这是“存在”本身的彰显,是生命进化树上一个突兀而辉煌的异端分支。 是自然力量以最直观、最震撼的方式,具现在这群渺小人类面前的终极奇迹。 米歇尔张大了嘴,所有的俏皮话和黑色幽默都卡在喉咙里。他只能呆呆地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纯粹的本能震撼。 就在这时,那尊“神骸”额心的金色竖纹,微微亮了一下。 紧接着,覆盖着眼睑的、睫毛般细密的金色鳞片,颤动了一下。 然后,在那完美无瑕的、人类般的面孔上,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 缓缓睁了开来。 没有瞳孔,或者说,整个眼眶都被纯净的、流动的液态金色光芒所充满。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洞穿灵魂、映照万物本质的冷漠与深邃。 金色的“目光”缓缓扫过匍匐的罗帕族人,扫过惊骇僵直的比尔一行,扫过这片祂曾盘踞、战斗、吞噬、最终蜕变的土地。 没有任何情绪,只有至高无上的审视,以及一种刚刚“醒来”、正在重新认知世界的、巨大的宁静。 风停了。虫豸噤声。连光线似乎都向祂微微弯曲。 亚马逊雨林,在这一刻,仿佛屏住了呼吸。 而所有目睹这一幕的人类心中,都清晰无比地认识到一个事实: 旧的时代,连同它的恐惧与规则,已随着猩红迦娜的骸骨一同腐朽。 一个新的、由眼前这尊无法定义的存在所书写的篇章,正随着那双重瞳的睁开,悄然掀开第一页。 他们,是这新篇章最初的、战栗的读者。 第111章 狂蟒之灾16 木筏顺流而下,两岸令人窒息的绿色高墙逐渐变得稀疏,天空的碎片越来越大。 当第一缕不属于丛林的、带着人类活动痕迹的风拂过面庞时,船上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他们离开了。 真的离开了那片吞噬了杰克、道格拉斯、李文斯顿和无数雇佣兵的绿色地狱。 抵达最近的小镇,恍如隔世。 联系上公司安排的紧急接应。 辗转小型飞机、汽车,最后站到了国际机场的出发大厅。 明亮的灯光、空调的恒温、电子屏的航班信息、行人拖着行李箱的轱辘声…… 一切文明世界的噪音和秩序,此刻听起来如同天籁。 “太酷了……”米歇尔看着手中那张飞往纽约的登机牌,脸上有种不真实的恍惚,随即被劫后余生的兴奋取代, “我是说,这趟该死的旅程!够我吹一辈子! 写进自传里,章节名就叫【我在蟒蛇胃里思考人生】——当然,是比喻意义上的。 对对对,必须还有【米歇尔与神奇生物不得不说的一二三往事】” 通过安检,走向登机口。 走廊漫长,光洁的地面倒映着他们的影子。就在即将拐入通往登机桥的通道时,葛儿猛地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珊疑惑地抬头。 葛儿没说话,只是缓缓转过身,看向她们来的方向。 机场那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不知何时停着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厢型车,车身线条冷硬,车窗是深色的,完全看不见内部。 七八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表情如同石膏像的男男女女,已经无声地散开,看似随意,却恰好封住了所有可能的去路。 他们的眼神扫过来时,没有机场安保人员的例行公事,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性的锐利,仿佛在扫描一批特殊货物。 其中两人走上前,动作干脆地出示了证件——黑色封皮,烫金的徽章复杂而陌生:“超常现象调查与管制部 (BPRD)”。 另一个人的证件则带有明显的军方背景。 “葛儿·斯特林女士,以及其他几位,”为首的男人声音平稳,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请跟我们走一趟。有些情况需要你们协助说明。” “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需要立即回国接受医疗检查和心理评估……”葛儿试图交涉。 “你们的一切需求都会得到妥善安排,” 对方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但在此之前,必须配合我们的调查。你们前雇主的卫星动作,以及你们在亚马逊区域的遭遇,已经引起我方最高级别的关注。 现在,请。” 没有反抗的余地。 葛儿、珊、米歇尔连同他们仅存的那个装着几件破烂衣物和少量土著小纪念品的背包,被分别“请”上了不同的黑色厢型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世界被隔绝。 车内出奇安静,引擎声几乎听不见,与驾驶室之间是厚重的隔断,车窗无法打开,深色玻璃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变得模糊而扭曲。 接下他们在这里遇到了出了热带雨林,就与他们分头的托尔和阿川。 他们被安置在一处没有任何特征可言的建筑内,房间是统一的淡灰色,家具简单到极致,没有窗户,只有无处不在的人工光源。 饮食标准,医疗检查细致,但自由被彻底剥夺。 通讯断绝,无法联系外界。 审讯在一种看似礼貌、实则高压的氛围下进行。 负责问话的人轮换出现,但眼神里的审视如出一辙。 房间角落总有至少一名记录员,以及疑似心理专家或微表情分析师的人静静观察。 问题事无巨细,反复交叉验证: “描述你们首次遭遇的巨蟒尺寸。精确到米,参照物是什么。” “血兰花的味道?具体类比。腐烂水果?蜂蜜?还是……铁锈?” “罗帕族萨满吟唱的旋律,尝试哼出来。” “黑金色巨蟒的鳞片反光模式——是金属光泽,还是生物荧光?” 而当话题转向最终那场双王之战,尤其是光茧破碎后出现的“那个形态”时,审讯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你是说,它长出了人类的手臂。” 一位资深探员身体前倾,瞳孔微微收缩,“描述手指细节。关节数量?指甲形状?” “面部特征?像人类女性?具体到什么程度?有表情吗?” “能量场感受?是热辐射?静电?还是……某种精神压迫?” 他们甚至展示了经过增强处理的卫星图像。 一张清晰地拍到了猩红迦娜在河床昂首的狰狞轮廓;另一张更模糊的,隐约能看出一个巨大的、盘踞的黑金色热源。 最后一张,则是近期拍摄的——那片空地上,一个直径惊人的、散发异常热能反应的椭圆形光斑。 在一次长时间的单独询问后,一位气质阴郁、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对疲惫不堪的比尔说出了结论: “女士,你们既幸运,又不幸。 幸运在于,你们是极少数近距离接触、并活着带回了关于‘一级实体异常生物’及‘潜在生物进化跃迁现象’第一手信息的个体。 这些信息,价值无可估量。 不幸在于,你们所经历、所知晓的一切,已经超出了普通公民能够接触和理解的范畴。 根据《国家安全与超常信息管制法案》第7章第3条,你们在亚马逊特定区域的全部经历,已被正式列为国家机密。” 他们被要求签署的文件厚达数英寸,字母密密麻麻。 条款严苛到极致:终身保密,禁止以任何形式(包括但不限于口头、文字、影像、艺术创作)向任何人透露相关信息;接受不定期的秘密随访与心理监测;未经许可不得离开指定国家范围;违反任何条款将面临包括但不限于叛国罪、危害国家安全罪在内的多项重罪指控,刑罚最高可达终身监禁或更甚。 “离开这里后,忘掉亚马逊深处发生的一切。” 最终负责安抚他们的官员语气亲切,“你们遇到的,只是一系列不幸的自然灾害和意外事故。 比如什么极端雨季、船只故障、普通野生动物袭击,以及在极端压力下可能产生的集体应激幻觉。 你们受雇的生技公司,其雨林研究项目因不可抗力已永久终止。 你们应得的补偿与后续医疗支持,会通过保密渠道进行。” 他们被释放了,被重新抛回街头。 阳光刺眼,车流喧嚣,一切看似恢复正常。 但他们都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视线,依旧粘在背上。 手机似乎过于干净,邮箱偶尔收到来源不明的空白测试邮件,住所附近偶尔会出现陌生的“邻居”或长时间停放的车辆。 就在葛儿等人被反复盘问的同时,另一支队伍悄然深入了亚马逊。 这支队伍的构成复杂而精悍:有来自最精锐特种部队的士兵,眼神锐利,装备着最新式的、部分甚至未公开的丛林作战与采样装备;有面无表情、行动高效的政府特工。 更有数名来自那个BPRD的专家,他们携带的仪器箱子上印着令人不安的生物危害标志和能量监测符号。 他们的目标明确:萨坦盆地,及周边所有相关区域。 第112章 狂蟒之灾17完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一片正常。 预想中的超级巨蟒横行的恐怖生态圈,荡然无存。 空气清新,只有寻常雨林的湿气与草木腐殖质气味。 曾爆发激战、埋葬了直升机残骸和无数尸骸的河滩,只剩下被雨水和植被努力掩盖的些许焦黑土壤、几块扭曲到难以辨认的金属碎片,以及一些大型生物挣扎翻滚过的、正在被新生植物快速覆盖的模糊痕迹。 若非带着明确目标和高精度定位,几乎无法将此地与一场屠杀联系起来。 罗帕族人新建的营地空空荡荡,茅屋完好,生活物品甚至部分祭器都还在。 但人迹全无,仿佛整个部落在某个瞬间集体蒸发。 只有那些新刻的石柱沉默矗立,上面粗犷有力的双蛇争斗图案、以及那明显更具神性的、带有人身蛇尾特征的刻画。 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的信仰更迭与神话诞生。 专家们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进行了全方位扫描和拓印。 巨蟒,无论是普通的变异体,还是那传说中的猩红与黑金没有任何踪迹。 血兰花也踪影全无,搜寻队甚至使用了高灵敏度的光谱和化学痕量探测器,也未能发现任何花瓣、孢子或特有的化学物质残留。 就在指挥官准备下令撤退时,一名士兵在罗帕族旧村落边缘、一片被藤蔓半掩的灌木丛下,踢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那是一个公司制式的样本储存箱,箱体有撞击和腐蚀的痕迹,公司的标志模糊不清。 箱子锁扣损坏,但密封条部分完好。 在防爆专家谨慎操作下,箱子被打开。内部一片狼藉,几个玻璃试管和培养皿已经碎裂,缓冲材料被某种粘液部分溶解。 然而,在箱子最底层、保护得相对完好的夹层里,他们发现了几个小型采集盒。 盒子里,是几片质地异常坚韧、边缘不规则、呈现出深橄榄绿与暗褐色交织花纹的蛇蜕碎片,最大的一片约有巴掌大。 此外,还有少量已经干涸、附着在采集纸上的暗红色粘稠物质和微量植物残渣 (后经初步分析,含有未知生物碱与奇特细胞结构)。 这正是最初杰克博士探险小组在首次遭遇巨蟒后,可能仓促收集、又在后续灾难中被遗落的最早期的样本。 它们侥幸未被林霜后续的清扫波及,也未被罗帕族人处理,在这角落沉寂多时。 现场那位BPRD的生物学家,戴着三层防护手套,屏住呼吸,用特制的镊子将蛇蜕碎片和残留物分别封入多重真空隔离的钛合金样本罐中。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至少……我们不是完全空手而归。” 他对着通讯器低声汇报,声音在寂静的雨林中显得格外清晰, “找到了最早期的实体样本。虽然不多,但足够进行深度分析了。这证明……那些描述,并非完全虚构。” 这些“证物”,连同葛儿等人被反复榨取、交叉验证后形成的数百万字口述记录、海量的卫星与遥感数据分析报告、石柱拓印图案、以及现场环境扫描数据,被打包封存。 送入深藏于沙漠之下的研究中心。 它们被赋予冰冷的档案编号,锁进能够抵御核爆冲击与电磁脉冲的超级保险库。 录入只有最高权限才能访问的隔离数据库。 官方层面上,这份名为“亚马逊流域异常生物事件”的档案,被标记为“调查终止,信息封存,实物样本收容,无进一步扩散迹象,威胁等级暂时评估为:潜伏/观察级”。 卷宗合上,标志着一次国家力量对超常事件的干预,暂时画上了句号。 但对于真正知晓内情的少数人而言,这绝非结束。 那个从光茧中诞生、美丽与恐怖并存的人身蛇尾存在,究竟去了何方? 是潜入了亚马逊更深、更不可测的未知流域,还是以某种方式融入了人类未曾涉足的生态位。 甚或……已经离开了这片大陆? 罗帕族人为何集体消失?是追随他们的“新神”而去,还是被某种力量“带走”,或是以部落自己的方式,隐入了雨林更古老的记忆之中? 两年时光,悄然流逝。 某个地下生物研究综合体实验室。 空气里弥漫着高级消毒液、低温金属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生物电活动的混合气味。 巨大的环形观察窗外,一群穿着高级防护服的研究员紧张地注视着下方无菌隔离室内的情景。 隔离室中央,是一个由高强度聚合物和透明合金构成的精密孵化单元。 单元内温度、湿度、光照、乃至背景辐射和磁场都被精确控制。 单元底部,铺垫着特制的、模仿亚马逊特定土壤成分与能量场环境的基质。 “能量读数持续攀升!胚胎活性达到临界点!” 监控台前的研究员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所有记录设备就位!防御屏障提升至最高等级!准备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项目主管,一位头发花白、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紧紧抓住控制台的边缘,声音沉稳,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咔嚓。 一声轻响,在高度隔音的观察室内都清晰可闻。 噗。 卵壳破裂。 一个湿漉漉的、暗色的身影,挣扎着从破裂的卵壳中探出头颅。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忍不住低呼。 “第1号实验体Alpha-01,,初代基因回溯与人工诱导孵化项目……初步成功。” 项目主管深吸一口气,按下内部通讯键 “记录:孵化时间,标准计时器显示,距获得原始样本第731天。实验体生命体征稳定,开始进行初步行为观察与数据采集。” 记录的多个设备,其中一个镜头缓缓上移,掠过精密仪器,定格在实验室门口的金属铭牌上: TGC公司 (Trans-Genesis Corporation) 第113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1 林霜将血兰花和变异巨蟒吃了个遍,再也找不到更多了。 罗帕族与其它土著部落,在失去变异巨蟒的致命威胁后,陆续返回了他们世代居住的祖地。 为祖地带来了新的故事和信仰。 对林霜而言,这个世界的执念消除超额完成。 血兰花吃光了。 顶级竞争者吞噬了。 甚至意外触发进化,达到了这具载体理论上不可能达到的形态。 系统,提交任务。申请回归。 这具人身蛇尾的躯体虽然强大美丽,但实在太能吃。 照自己这个吃法,把雨林给犁一遍,生态链都没了。 况且实在不顶饱。 【检测到宿主已完成核心任务进食血兰花】 【提示:宿主当前形态与本源世界规则兼容性为7.3%,强制回归可能导致形态崩溃或能量逸散。是否使用任务积分进行‘形态特征剥离保存’?】 怎么她还有积分? 系统表示林霜接到任务就跑,除了接任务时搭理它,其他时间都把它静音。 不知道她自己还有积分,这事能怪谁? 【可提取宿主当前形态,封存于系统空间。】 保留这身皮肤和数据。 她几乎毫不犹豫。这黑金流转、人身蛇尾的形态,确实……好看。 当了太久鬼,偶尔也得有点像样的皮肤。 【指令确认。消耗积分……黑曜金鳞·人身蛇尾形态数据已存档。随时可于系统空间预览。】 【仅在部分世界可使用】 【叮——!恭喜宿主累计完美完成任务数突破临界值。系统空间升级完毕。 新增功能:临时休憩区。宿主在任务间隙可于系统空间内短暂停留,调整状态。空间内时间流速与任务世界隔离。】 哦?这倒是个好消息。 林霜意识中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愉悦。 遇到了这个系统,穿梭了几个世界,消除各种执念,对她这千年老鬼而言,没那么难,现在甚至还能有个私人“休息室”, 倒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比飘荡在虚无中要有趣得多。 在休息室里待了几天,林霜就腻味了。 准备下一个任务。 她下达指令。 —— 刀刃从那微张的蚌壳缝隙间楔入,精准地找到了最柔嫩的软肉。 紧接着,木棒沉闷的撞击声从外界传来,“咚!” 匕首的握柄随之剧烈震颤,那震颤顺着刀身,毫无衰减地、变本加厉地传递进蚌壳内的血肉之中。 “咚!咚!” 匕首在木棒的夯击下,开始一寸、一寸。刺进。。 痛! 蚌的身体本能地做出反应——软肉剧烈地痉挛、抽搐。 “噗嗤……咕……” 是血肉被挤开,从内部传来。 木棒又一次夯下。 “咔嚓……” 一声细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裂响,蚌壳,终于不堪重负地崩裂了。 破裂的瞬间,一大股温热的鲜血,“噗”地喷射出来,溅了张天元满头满脸。 浓重的腥气瞬间充斥了他的口鼻,但他毫不在意,只是胡乱抹了把脸。眼神炽热而专注。 他的右手沾满了滑腻的黏液和更深的血色,毫不犹豫地探入那被匕首撑开、仍在微微痉挛的蚌肉深处,在里面急切地摸索、翻找。 “珍珠呢?怎么没有?这么大的蚌……” 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不死心地又将手臂往里探了探,整个手掌都没入那团狼藉的血肉之中。 —— 白灵正坐在自己房中,纤指捏着细腻的白瓷茶杯,慢悠悠地撇着浮沫。 茶香氤氲,她的心思却有些飘忽。 突然,房门被“砰”地推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率先涌了进来。 白灵抬头一看,只见张天元满身是血地站在门口,手上、衣襟上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暗红色的液体,脸上也溅满了血。 白灵一惊,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溅出几滴。 她霍然站起身:“天元,你怎么了?” 声音里带着关心。 张天元喘着粗气,几步跨进来,摊开自己血糊糊的双手,语气里满是困惑和失望: “我刚把那个大河蚌破开了, 在里面摸了半天,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你说的那个血珍珠啊。” “你把……你把那蚌给剖了?!” 白灵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血色褪去,只剩下震惊。 她看着张天元满身的血,那腥气此刻无比真切地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张天元被她过于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不解地盯着她:“不把它破开,怎么找珍珠?你不是说大蚌里面都有血珍珠吗?” 张天元觉得白灵这惊讶来得有些莫名,为了她想要的东西,杀个河蚌算什么。 哪怕它大些,有点灵性,也不过是个畜生。 白灵嘴唇翕动,眉头紧锁,一时语塞:“哎呀,她是……但……” 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张天元的奶奶听到动静,颤巍巍地走了过来。 老太太一眼看到孙子这副血人模样,吓得差点晕过去:“哎哟我的老天爷, 天元儿,你这是怎么弄的,哪里来的这么多血?伤着哪儿了?” 张天元忙扶住奶奶,浑不在意地说:“奶奶别怕,不是我的血。我没事,就是刚把那大蚌给杀了,想找点东西。” “什么?!” 奶奶一听,更是拍着大腿,又急又担心。 “你!你把那蚌给杀了,哎呀呀!那是和尚送来的。 “再说,活了不知多少年岁、长得那么大的蚌,那都是有灵性的啊!快,快带奶奶去看看!” 老太太拉着张天元就往后院走,留下白灵一个人僵立在房中。 白灵缓缓坐回椅子上,手中冰凉的茶杯再也暖不回她的指尖。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门口那滩滴滴答答的血迹,心头一片纷乱。 “糟了……” 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想不到……他为了我,竟然真的……连枕边人都会杀。” 虽然那个蚌精与她不合,但她从未想过要害其性命。 “如今,那内丹……不在蚌壳里面……” 白灵的思绪飞快转动。 蚌死了,内丹却不见踪影。 “难道……” 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旁的圆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难不成……在师叔手里? 第114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2 是了,只有这个解释。 提前被人取走……有能力、有动机的…… “圣德师叔……” 白灵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她再也坐不住了。 必须立刻去弄清楚。不然洞主交代给她的任务,可不好完成了。 白灵深吸一口气,身影一晃,瞬间从房内消失。 —— 张天元和他奶奶重新回到后院,他们看到的哪里是什么大河蚌,地上躺着的分明是他的妻子明珠。 林霜就是在这个时候进入明珠身体的,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怎么会这么痛。 系统你选的是什么时间节点。 而此刻,明珠体内,林霜的意识,正在艰难地整合着。 林霜降临在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血条只有1%。 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直接触发了自我保护机制,让她陷入假死状态。 并且将记忆开始传输过去。 蚌精明珠为报恩嫁给张天元为妻,为维持生计,以血喂养珍珠,得到罕见的粉红色珍珠,让张家得以过上好日子。 天元奶奶认为珍珠来历不明处处不待见她,久而久之,天元也对明珠逐渐厌弃。 白灵受乾坤洞主之命要夺得血珍珠,也就是明珠的内丹 。 她想法接近张天元,告诉他河蚌体内有稀世珍宝,张天元为讨好白灵,用刀刺进了明珠身体。 —— 张天元看到了地上躺着的妻子,受到了冲击。 他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怎么回事,我杀的明明是大蚌,地上怎么躺的是明珠。 难道他错杀人了?他是产生了幻觉? 张天元甩开奶奶的拉扯,惊慌失措的跑了出去,跑到厢房里想要找白灵。 却发现她不见了踪影。 张天元现在满心只想着白姑娘。 白姑娘我可为了你杀了我的妻子。 白姑娘,白姑娘,我现在只有你了 。 明珠不在了,也正好,我可以直接迎娶你了。 —— 他胡乱擦着脸上的血,那股腥气此刻仿佛都成了他为爱冲锋的证明。 他跌跌撞撞,寻到了圣德的禅院外。 他远远看见白灵的身影,心头一热,什么都抛到了脑后。 “白姑娘!白姑娘!白姑娘!” 他一边喊,一边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正好撞见白灵在向圣德师傅追问什么。 那僧人一身玄黄交织的庄严法衣,冠缨低垂,遮住部分眉眼,却更衬得露出的部分 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如潭,眉心一点朱砂痣红得妖异。 他周身气息极为古怪,既有宝相庄严的佛门清净意,又隐隐透着一股令人心头发寒的妖邪之气, 正是白灵的师叔, 圣德。 张天元的闯入打断了白灵的追问。 圣德的目光淡淡扫过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的张天元,最后落回脸色煞白的白灵身上。 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 “你要的血珍珠,确实在我这里。” “但我不会给你。我要用它,引明珠出来。” 白灵听到明珠这个名字,瞳孔骤缩,心虚与恐惧让她眼神左右飘忽。 强作镇定地低声道:“恐怕……她恐怕来不了了。” 她希望师叔还不知道蚌精已死,至少,不要从她这里确认。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中, 张天元这个神经病跑了过来。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对着白灵,而是朝着圣德,语无伦次地喊道: “师傅!师傅快救我!那个……那个……” 圣德缓缓转身,玄黄冠缨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张天元身上,仿佛没看到他一身血腥。 “天元,何事如此慌张?” 他的声音甚至称得上温和,却让旁边的白灵脊背发凉。 张天元看到白灵也站在一旁,顿时像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急于邀功,他慌忙爬起来。 冲到白灵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衣袖: “白姑娘,你在这儿真是太好了。” 他转向圣德,脸上混杂着恐惧、兴奋 “师傅,我为了白姑娘,把一个大蚌给剖开了,我想取里面的血珍珠给白姑娘!” “嘶——” 白灵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你别说话!你别说话!你别了说了! 白灵在内心嘶吼,拼命想甩开张天元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 她感觉自己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张天元这张毫无遮拦的嘴里。 可张天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深情与壮举中,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无视她惨白的脸色和眼色。 继续惶恐道:“但是我没想到!那个大蚌……它、它怎么变成了我的妻子,明珠!” 他说的语无伦次,他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珠二字一出,禅院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白灵眼前一黑。 “你别说,你别说,你别说了。” 她快急死了,快被这个蠢货害死了! 张天元却误解了她的挣扎是羞涩与激动。 他猛地转向白灵,双手用力抓住她的肩膀,迫使她面对自己,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声音洪亮地宣告: “白姑娘!我现在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迎娶你了!反正明珠已经死了!你现在就嫁给我吧!” 圣德一直平静无波的脸,在听到“明珠已死”,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 他眉心的朱砂痣似乎红得更加妖艳,垂下的玄黄冠缨无风自动了一下。 他没有看张天元,而是缓缓地、冰冷地,将视线定格在白灵脸上。 白灵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她一边死命去扯张天元铁钳般的手,一边惊恐万状地偷眼去看圣德师叔的反应。 当她对上圣德那双深潭般毫无情绪、却仿佛酝酿着无边风暴的眼睛时,吓得魂飞魄散,眼睛瞪得极大,连呼吸都忘了。 天呐!她一定会死在这里!一定会被这个蠢货害死!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垮了理智,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挣脱张天元,因为太用力甚至踉跄后退了几步。 你要找死,别带上我! 你这个疯子!快闭嘴吧!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崩溃的边缘感,“你的妻子明珠……是我师叔的青梅竹马,是他的初恋! 你把她杀了!你想死别拖上我!天呐!!!” 她喊完,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张天元瞬间呆滞、茫然、继而转为难以置信和恐惧的脸。 再看看圣德师叔那越来越平静、却也越来越令人毛骨悚然的神情,白灵感觉自己真的要疯了。 禅院之中,死寂一片 第115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3 只有浓重的血腥味,从张天元身上弥漫开来,与这凝固的杀机混合在一起。 圣德终于缓缓抬起手,轻轻拂了拂玄黄法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看向张天元,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声音依旧平和,却让张天元如坠冰窟: “天元,你方才说……你为了这位白姑娘,杀了明珠?” “翻找我给明珠的……血珍珠?” 他原本静立如渊的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玄黄色的残影,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已闪至张天元面前。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千钧之力与焚心的怒火。 “咔” 地一声,死死掐住了张天元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呃……嗬……” 张天元双眼暴突,喉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双脚徒劳地在空中蹬踹,双手拼命去掰、去抓圣德那只如铁钳般的手,却撼动不了分毫。 “你怎会杀明珠?” 圣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砂纸磨过岩石,每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质感,又仿佛是从九幽地狱里挤出来的诘问, “你怎么能……杀明珠?” 张天元脸已憋成青紫色,眼球布满血丝,濒死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从被挤压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辩解的音节: “师……傅……我……不……知……道……那是……明珠…… 圣德死死盯着他因缺氧而扭曲的脸,极致的愤怒与痛意在他胸中翻搅。 他知道张天元蠢,却没想到能蠢到如此地步,更没想到这蠢,竟成了刺向明珠最致命的一刀。 “不知道?” 圣德轻轻重复,他手臂猛地一挥,像丢弃一件肮脏的垃圾,将张天元狠狠掼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张天元晕死在地上。 圣德缓缓转身,那双燃着冰焰的眼睛,锁定了正准备趁乱逃走的白灵。 “你,也得死。”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平静到极致的宣判。 白灵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所有的灵力,不要命地朝禅院外飞遁! “想走?” 圣德冷哼一声,玄黄衣袖一卷,追出去,紧咬着白灵不放。 禅院内,只剩下意识模糊的张天元。 —— 过了不知多久。 “哎哟喂!这是什么个情况?” 一个咋咋呼呼、带着几分戏谑和惊讶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一个穿着破旧袈裟,摇着把破蒲扇,邋里邋遢却眼神清亮的和尚。 晃晃悠悠地迈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地上脖子带紫痕、狼狈不堪、眼神涣散的张天元。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对,是差点糟了个糕!” 道济蹲到张天元旁边,用破蒲扇戳了戳他 “虽说这世上多是痴心女子负心汉,但和尚我嘛……” “是不会见死不救的。” 说着,他煞有介事地在腋下、胸口搓了搓,最后捏出一颗黑乎乎的圆泥丸。 “伸腿瞪眼丸。” 道济得意地晃着那丸子,“专治各种不服……金光护体,药到伤除,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他直接捏开他张天元嘴巴,把那颗“伸腿瞪眼丸”丢了进去,还顺手在他喉咙处一拍一顺。 “咕噜。” 丸子下肚。 —— 禅院那边惊变迭起,张天元家中后院却是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张天元那满身是血、失魂落魄跑走的模样,深深烙在了奶奶眼里。 她颤巍巍地走近,看到那浸在血泊中的“尸体”时,老人家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这哪里是什么河蚌? 这分明……分明是人! 是她的孙媳妇,明珠啊。 “造孽啊……真是造孽啊……” 奶奶瘫坐在地,老泪纵横。 她瞬间明白了,定是天元这孩子,被那白灵姑娘迷了心窍,一心要娶她过门,嫌明珠碍事,竟狠心将她杀了。 还骗自己说是杀了河蚌取珍珠。 如今事情败露,看到明珠死状,天元是吓得畏罪潜逃了。 这个认知让奶奶心如刀绞,又恐惧万分。 杀人是要偿命的啊! 不能让尸体就这么曝着,得赶紧处理掉。 或许还能给孙子争取点时间,遮掩一番。 老人强压着恐惧和悲痛,找了块破旧的大草席。 看到尸体,奶奶又是一阵眩晕,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咬着牙,闭着眼,用布和席子胡乱裹了裹,使出全部的力气,拖拽到平日运柴的简陋推车上。 大白天的,一个老太太,拖着一辆用破布草席裹得严严实实的推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外的荒郊野地里走 …… 这情景,想不引人注目都难。 有村民看见,只是觉得奇怪:“张奶奶,这大清早的,推这么一大车啥去啊?” 奶奶头也不敢抬,含糊地应着:“……没、没啥,一些……不干净的破烂,扔远点……” 她声音发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推车的手都在打颤。 这模样,可不像只是扔破烂。 鼓鼓囊囊的,看着挺沉。 李叔抽了口旱烟,嘀咕:“不对劲。” 十分不对劲。 有几个村民交换了一下眼神,没再多问,却悄悄留了心。 更有人想起早上似乎隐约听到张家后院方向有不同寻常的动静。 还有张天元那小子最近魂不守舍老守着个外来的一个姑娘那儿…… 还有人说到似乎看到张天元慌慌张张跑出去,身上好像有血。 等奶奶拖着沉重的推车,身影消失在通往乱葬岗方向的小路尽头,那几个村民一合计: “走,去张家看看!别是出了什么事!” 一行人来到张家后院,还没进门,就被河边那一大滩尚未完全渗入泥土的暗红色血迹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哟!这……这么大一滩血?!” “不对,这肯定不是杀鸡宰羊,哪有这么多血。” “张天元呢,张奶奶刚才推走的到底是啥。” 联想到奶奶那惊慌失措、欲盖弥彰的样子,以及推车上那不自然的形状和浓重的气味,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众人心头。 “哟,这……这一滩血!不对,肯定哪里不对。” 王婶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出人命了?!” 第116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4 他们立刻招呼了更多听到动静聚拢过来的乡邻。 沿着泥地上新鲜而沉重的车辙印,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他们手里不自觉地抄起了锄头、扁担等家伙。 队伍越聚越大,窃窃私语声汇集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奶奶隐约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嘈杂人声,回头一望,看到影影绰绰追来的人群,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推车歪斜了一下,裹尸布的一角滑落,露出了里面的血腥。 追在最前面的村民眼尖,看得分明,顿时发出骇然的惊呼: “我的娘诶!那……那是什么东西?!!” 所有猜测,在这一刻似乎被某种可怕的事实印证了。 人群哗然,脚步更快,呼喝声四起: “站住!张奶奶!你推的到底是什么?!” “快拦住她,别让她毁了证据。” “她是不是杀人了,死的是谁。” 奶奶知道,她逃不掉了。 她看看身后越来越近的乡亲们,老眼之中,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 村民们的脚步又快又急,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惊疑议论声,如同逐渐收紧的网,从后方迅速逼近。 张天元的奶奶本就年迈力衰,心中惊惶,拖着沉重的板车更是步履蹒跚。 没走出多远,就被追上来的李叔等人拦了下来。 “张老太太,您这车上拖的什么。” 李叔声音严厉,目光紧紧锁住那被麻布的包裹。 奶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挡在车前,却被王婶等人拉开。 “让开,让我们看看。” 几个后生已经伸手去扯那裹着的床单和抹布。 “别……别碰……造孽啊……” 奶奶无力地哀求着,瘫坐在地,知道一切都完了。 “哗啦”一声,沾血的布料被揭开。 午后略显刺目的阳光下,那具苍白、沾染血污、腹部伤口狰狞,却依稀可辨女子面容的躯体暴露在众人眼前。 空气仿佛凝固了。 随即,一片哗然! “老天爷啊!这……这不是天元的媳妇儿明珠吗?!” “真是明珠!怎么会……这样?!” “这伤口……我的娘诶,这是被人用刀子……掏了?” “杀人!这是杀人埋尸啊!”一个尖锐的声音喊道,充满了恐惧和愤怒。 杀人已是重罪,更何况杀的还是自家孙媳妇,还要偷偷拖到荒郊野外埋掉。 这张家简直是出了丧尽天良的恶徒!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着“尸体”的王二妈突然“咦”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不确定地低呼: “等等,你们先别吵,我……我怎么瞧着……明珠的手指,刚才好像……动了一下?” 这话像一颗冷水泼进沸油里,让激动的场面骤然一静。 “胡说什么!人都这样了……” 有人不信。 “真的!我也好像看见了!” 另一个靠得近的妇人声音发颤。 王婶胆子大,蹲下身,强忍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心中的不适,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去探明珠的鼻息,又侧耳贴近她的胸口去听。 片刻,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全是震惊:“有……有气儿!心口还温着,好像……好像还有心跳!” “啥?!没死透?!” 众人哗然。 “快!快救人啊!甭管怎么回事,先救人要紧!” 林叔反应过来,连忙喊道。 “对对对!赶紧的,抬去镇上的医馆!老陈家的板车呢?快拉过来!” “小心点,轻点抬!这伤得太重了!” “顺便去个人,赶紧报官!这事太大了,必须让衙门知道!”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明珠从肮脏的板车上移下来,让人背着,等有板车来。 铺放在用稻草铺着的板车上。 张天元的奶奶早已吓傻,失魂落魄地跟着。 一行人急匆匆调转方向,朝着镇上医馆赶去,同时派了脚程快的后生直奔衙门报信。 林霜一边消化着记忆,一边努力感知着外界。 她感觉到自己被包裹、拖动。 不行,不能再躺了。 林霜在识海里咬牙。虽然以她的能耐,就算被埋了,等稍微恢复一丝元气也能破土而出。 但被活埋的窒息感和在泥土中挣扎的狼狈,她一点也不想尝试! 趁着众人揭开遮盖,她竭力操控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让一根手指,轻轻动弹了一下。 就是这动静,被眼尖的王二妈捕捉到了。 接着,她感觉到有人靠近、探息、听心跳……再然后,是七嘴八舌的“救人”、“送医馆”、“报官”…… 成了。 林霜心里稍稍一松。 心神一懈,强行支撑的意识再也无法维系。 这具身体实实在在的重创,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放任自己的意识沉入黑暗。 放心地,直接晕了过去。 意识空间里继续接收着记忆。 没人知道,明珠她的半条命是旁人舍的。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从一场五雷天劫起,她的命运就早被天雷劈得歪了方向。 她与贪玩下凡的火灵珠偶然一遇,一同修炼,一水灵一火灵,本是天地相克的命格,却偏生缠了百年。 圣德总衔着暖星火,钻进她微凉的蚌壳里替她暖珠胎,她便吐着莹润珠砂,细细养他灵核里翻涌的燥气。 两人早约好,等她渡天劫,共登仙班。 可是她并没有挺住天劫,眼看便要形神俱灭。 火灵珠,硬生生吐出自己的内丹,直直扎进她溃散的元灵里。 暖流裹着他熟悉的星火气息,死死护住她最后一缕魂。 可她重伤之下神智混沌,本能地将那枚火灵内丹纳为己用。 火灵珠失了本命丹,内丹离体,火灵珠的灵体瞬间失去支撑。 那团温暖的火焰,化作漫天细碎的金红星火,唯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残魂,侥幸未灭。 而这缕残魂,被乾坤洞主救去。 昔日光华温暖、跳脱赤诚的火灵珠,从此成了气质妖异、心思难测、佛魔一体的——圣德。 而明珠苏醒之后, 记忆更加混乱。 元灵虽然借内丹之力修补,却因冲击太巨。 她忘了那舍丹相护的人。 第117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5 明珠只记得 在她重伤昏迷、现出巨大蚌原型,奄奄一息搁浅在滩涂时 一个凡人路过。 那人见她庞大蚌壳开裂,气息微弱,生了些许恻隐之心。 他随手掬了几捧清澈的泉水,浇在她干涸的蚌壳上,又弯腰费力地将沉重的她推回了河水深处。 然后,那人转身离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从未放在心上。 就是这随手赠水的背影,在这记忆空白的时刻,无比清晰地烙印下来。 她不知自己体内跳动的、支撑她修炼、是火灵珠的内丹。 她不知那几捧清水,原本是救不活她的。 她不知,真正的恩人已入魔道。 自己揣着这份阴差阳错,寻了恩人的后世,到这一世为报恩嫁给了他,改善家境。 她竟又遇到了已然入魔、变成圣德……火灵珠。 原主明珠唯一的、也是最深的执念,其实从未改变:报恩。 只是她报错了对象,遗忘了真正的债主。 她很善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但最后执念也是她亏欠了火灵珠 张天元的,她早就还尽了,还的多了。 而且林霜并不想放过那两个人。 一来就被捅,差点被埋。 心念一动,她看向系统界面。 “嗯……回春丹,来几颗。” 她默默传达意念。这具身体被张天元剖开翻搅,元气随着鲜血几乎流尽,她感觉自己真的快要彻底“死掉”了。 几颗莹润温和丹药虚影在意识中浮现,药力化开,如同甘霖注入干涸龟裂的大地。 澎湃的生机迅速流遍四肢百骸,滋养着破碎的血肉,修复着受损的经脉,稳定着濒临溃散的元灵。 几颗回春丹下去,这具蚌精躯体肉眼可见的致命伤和元气亏空被强行拉了回来。 至少,不会在医馆郎中手里露出非人的破绽,也有了基本的行动能力。 内丹还给了圣德,需要重新再练了。 接着,她又选择了遮掩气息的玉符。 将妖气的功德金光……统统完美地隐藏。 此刻,无论谁来看,无论用何种寻常探测手段,她都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女子。 顶多脸色苍白、容貌清丽出尘些。 现实中,她被村民们小心抬到了镇上最好的医馆。 老郎中见到她腹部的惨状。 虽然内里已在回春丹作用下开始愈合,但外表的伤口依旧狰狞,连连摇头,一边惊叹她生命力顽强,一边急忙施救,清洗、上药、包扎。 很快,得到消息的衙门差役也赶到了,守在医馆外,只等伤者稍清醒便要问话。 张天元的奶奶被暂时看管起来。 在郎中施针用药和回春丹的共同作用下,明珠感觉到外界的声响逐渐清晰。 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初时有些涣散迷茫,映出医馆的房梁和空气中浮动的药尘。 她看到了守在床边一脸关切的乡亲,看到了门口神色严肃的衙役。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虚弱地眨了眨眼,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 “明珠,明珠你醒了,老天保佑!” 王婶惊喜地低呼。 —— 云层之上,玄黄衣袖卷着猎猎罡风。 圣德正以恐怖的速度追索着白灵。 就在他即将掠过一座小镇上空时,听到了一些声音: “张家那个媳妇儿明珠,没死成。” “老李亲手探的鼻息,还有气儿,抬到镇东仁心医馆去了。” “天菩萨,命真大啊……” “……” 那些话语,让疯魔的他一下清醒。 没死?明珠……没死 一股近乎癫狂的喜悦如同岩浆般猛地涌上。 她还活着! 玄黄光芒在空中硬生生折转方向,如同陨星般朝着小镇东头的仁心医馆急坠而下。 这种无名的、焦灼的疯狂,最终压倒了一切权衡与伪装。 想她是为了那个张天元,才落得这般下场。他就恨的发疯。 圣德的心在嘶吼, 这就是她爱上的人。 一个差点杀了她的凡人。 一个为了讨好另一个女子就能对你挥刀相向、将你开膛破肚的蠢货。 “不是宁愿自己受伤都不想让我伤张天元吗?” 你为他赴汤蹈火,他对你可曾有过半点真心。 医馆内外,人群尚未完全散去,衙役守在门口,郎中和帮忙的妇人刚刚为明珠处理完伤口,喂了些汤药,见她醒来又虚弱睡去。 便轻声退到外间。 没有人注意到,一道玄黄雾气,在室内凝聚。 雾气散尽,圣德的身影已然立在床前。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床上的明珠。 好像要把她盯出个洞来。 明珠静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唇上毫无血色。 腹部裹着厚厚的白布,仍有淡淡的药味和隐约的血腥气渗出。 她看起来那么脆弱,那么易碎,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散。 圣德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微微颤抖,想伸手去触碰她, ……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乎逸出唇齿的 “呵。” 他缓缓弯下腰,玄黄冠缨几乎要触到她的脸颊,目光在她紧闭的眉眼流连。 被你最爱的人杀死是什么感觉,小珍珠。 床上“沉睡”的明珠眼睫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她确实在调息,也确实感知到了那独特而强大的气息降临。 混合着纯净佛力与炽烈魔性,还有那源自同脉内丹的、无法错认的悸动。 是圣德。 他终究还是来了,如此之快。 她心中警铃大作,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复杂情绪。 她一时茫然,不知该以何种面目、何种态度去面对这个对原宿主本该最熟悉、却又因时间变迁而变得陌生且危险的男人。 假装未醒?恐怕瞒不过他。 直接面对,千头万绪,从何说起? 就在她心念急转,犹豫不决之际,圣德接下来的举动,却让她再也无法沉睡下去。 只听他低哑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般的冷意响起: “你倒是好本事,把自己折腾得半死活不死。” 话音未落,一股强大的法力波动猛然在他周身腾起。 第118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6 林霜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惊人的法力逆转。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来自圣德。 明珠倏然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圣德微微苍白的脸,冠缨下的眼神却亮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偏执的狂热。 而他摊开的掌心之上,正悬浮着一颗内丹! 这枚内丹就是血珍珠。 “这颗内丹给你。” 圣德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与难以言喻的疲惫,“我只是想见你一面。想让你……自己来见我。” 明珠看着他掌中那颗滚烫的、仿佛灼烧她眼睛的内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不能收,绝对不能收。 原主明珠已经“欠”了他一颗本命内丹,那份恩情尚且如山如海,不知如何偿还, 如今,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再用这种方式。 如果收了,这份“恩情”将永远也还不清,这对想完成任务的林霜来说,是绝不可能接受的方式。 “不……” 她终于出声,声音因虚弱和激动而沙哑,眼神却异常坚决,直视着圣德那双炽烈又幽深的眼睛,“圣德…。” 。 “这颗内丹,我不能再要。” 她一字一句,说得艰难 “你给我的……已经够多了。多到……我不知该如何偿还。” “你救我一次,我铭感五内,虽死难忘。” 她继续说着,试图用理智去平息他的举动,“但若再用这种方式……这份恩,我到底要欠到何时?又要如何还得清?你……莫要再如此了。” 她的话听在圣德耳中,更像是划清界限的拒绝。 房间内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那颗悬浮的内丹散发着不容忽视的光与热。 圣德看着她拒绝的眼神,听着她疏离的称呼和划清界限的话语,掌心的内丹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瞬。 他周身的魔气不安地涌动起来,那双眼睛里,是无尽的痛楚与迷茫。 她不要……连他再次捧出的“心”,她都不要。 那他该怎么办? 明珠看着圣德眼中那骤然黯淡下去的光芒,看着他周身翻涌不定的气息,心中那属于原主的对他的本能亲近,再次被触动。 看他那副模样她就懂了。 好吧, 他好像是……想岔了。把她的拒绝,当成了彻底的疏远。 那股源自明珠残存感知的影响,让她心口微微发涩。明珠不想看到他这样。 犹豫只是一瞬。她艰难地动了动未受伤的手臂,因为失血和虚弱,动作极其轻微。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凉意,轻轻碰了碰圣德垂在床边的、玄黄法衣宽大的袖口。 力道很轻,只是拽着一点点布料,微微扯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化开了室内凝固的、充满压迫感的气氛。 圣德低垂的眼睫猛地一颤,视线从那颗悬浮的内丹,移到了自己袖口那只苍白纤细的手指上。 那触碰轻得仿佛羽毛, 却让他僵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明珠见他不动,又轻轻拽了一下,抬眼看着他,因为虚弱,声音更轻了些,带着气音:“……扶我起来。” 圣德像是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喉结滚动。 他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着点笨拙地弯下腰,伸出双臂,小心地避开她腹部的伤口,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轻扶着她的手臂,极其缓慢、扶起来,让她能半靠着床头。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靠近了她。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血腥气,以及那独属于“小珍珠”的、清浅的、仿佛带着水泽灵气的微香。 近到能看清她苍白脸上细微的绒毛,看到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到她长睫下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氤氲、却依然清澈的眼眸。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近地和小珍珠在一起了。 上一次如此靠近,或许是雷劫之下,他拼死将内丹送入她溃散元灵的那一刻? 还是更早以前,在灵川畔,他们相伴修炼、嬉戏玩闹的时光? 记忆太久远,夹杂着灵体消散的痛苦和魔道重塑的混乱,早已模糊不清。 但此刻,掌心下隔着单薄衣物传来的她的体温,她轻浅的呼吸拂过他玄黄衣襟的微痒,都如此真实而鲜活,带着一种几乎让他灵魂战栗的满足与酸楚。 他扶着她坐稳,却没有立刻收回手,手臂依然虚虚地环在她身后,形成一个保护的姿态,指尖却有些无措地蜷缩着,不敢真的落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一声压抑的、带着微哑的轻唤,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 “……小珍珠?” 这一声唤,跨越了漫长时光与无尽劫难的思念与确认。 明珠半靠在床头,被他扶着,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玄黄冠缨下每一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他身体不易察觉的僵硬和那份小心翼翼屏住的呼吸。 他那句带着积郁与卑微期盼的“小珍珠”,让她心头那点属于原主的酸涩更加明显。 她定了定神,忽略伤口的隐痛和心口的复杂情绪,抬起眼,认真地望进他幽深复杂的眼底,: “你认真听我说,圣德。” 圣德几乎是立刻应道,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好,我听着你说。” 可他垂下的眼睫却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心底那片阴霾迅速聚拢。 又要为他开脱了吧,张天元差点杀了你,你还要为他求情? 还是说……这次是干脆要彻底划清界限,让我这个前人再也别来打扰? 明珠似乎能透过他故作平静的表面,看到他心底那片惊涛骇浪。 在他那句“不是撇清还能是什么”冲口而出之前,她抢先开口,直接截断了他最坏的猜想: “不是想要撇清跟你的关系。” 他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充满困惑。不是撇清?那她之前拒绝内丹、是什么意思? “圣德,” 明珠迎着他灼人的目光,声音依旧很轻,带着一种沉静的力度。 “我不肯要,不是因为想撇清,更不是因为……张天元。” 她刻意顿了顿,让他消化这个信息。 看到他眼中戾气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才继续缓缓说道: “是因为……我不能一直欠着你。” 第119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7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现在的圣德,看到最深处那个曾经的小灵子:“你已经救过我一次了,这份恩情,太重了,重到我……” 她微微吸了口气,压下喉咙间的哽咽感,“重到我不知该如何背负,更不知该如何偿还。如果我再收下这颗内丹,我欠你的,就真的永远……也还不清了。” “我不想……永远欠着你。” 她最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仿佛在说:别再用这种方式对我好了,我承受不起,这只会让我更痛苦,离你更远。 圣德彻底愣住了。他预想过她的愤怒、她的求情、她的绝情,却唯独没想过。。。。 原来,她拒绝,不是厌恶,不是想撇清,而是因为…… 她觉得欠他太多,多到害怕,多到无力,多到不敢再接受。 这个认知带来另一阵刺痛。 他宁可她是厌恶他、恨他,那样至少情绪是直接而激烈的,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那颗悬浮在掌心、原本准备用来救她的内丹, 在此刻尽然对她而言,是一道枷锁。 房间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错而压抑的呼吸声。 医馆特有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衬得这份沉默更加难熬。 圣德看着明珠,明珠也静静回望着他。 他依旧虚扶着她,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圣德的声音很低,几乎像一声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我们之间……” 他重复着,每个字都像在灼烧自己的喉咙,“哪里来的欠与不欠。”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竟泛起一层湿润的水光。 “我剖丹,是我的选择,与你何干?是我心甘情愿,是我见不得你消散!就像……” 他哽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自嘲的苦涩,“就像你本能地吸纳它求生,是你的本能,又与你何干?” 他从未如此直白地说起那段过往。 “后来种种,阴差阳错……” 他看着她,眼神里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那是命运的捉弄,又岂能简单归咎于谁欠了谁?” “我不要你这样看着我,我不要你因为觉得还不清而躲着我、拒绝我更不要你……” 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和一丝绝望的哀求,“更不要你因为这份‘债’,连我靠近一点,都像是负担。” “小珍珠,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债。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我们之间,哪里来的欠与不欠。 他将自己的情感,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 在哀求,也在绝望地确认——除了这些恩情以外,他们之间,到底还剩下什么? 明珠闭上了眼睛,是圣德的话语,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她打算理清恩情、逐步偿还的计划,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天呐,这可怎么搞? 林霜此刻十分茫然。 报恩说不通,对方一副“我不要你还,但我们之间没完”的姿态。 被动不是她的性格,她要主动出击。 “圣德,” “……如果说,我想报答你对我的恩情,你想让我怎么做?” 这句话问得直接,将选择权递到了他手中。 他最渴望的究竟是什么? 她问,他想让她怎么做。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到近乎虔诚的动作。 他轻轻俯下身,玄黄法衣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没有用力,只是极其克制地、用一种近乎虚拟的力道,张开手臂,轻轻地环抱住了靠在床头的明珠。 他的手臂绕过她的肩膀,避开她腹部的伤口,掌心最终只是虚虚地贴在她的后背,传递着一点点克制的温度。 然后轻柔地将她的头,靠向了自己的胸膛。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情欲色彩、甚至充满了哀伤与无措的拥抱。 像是一个在风雪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一处可以暂时倚靠的墙壁,却不敢用力,生怕墙壁本身也是幻影。 他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不再激烈,不再偏执,只剩下一种掏空一切后的疲惫与深不见底的温柔,那温柔里浸满了苦涩: “我……” 他停顿了许久,仿佛在确认这最简单字句背后的真心,“我只希望你能好。” 不是“你要留在我身边”,甚至不是“你要爱我”。 在剥开所有疯狂的表象后,最底层的愿望,——只希望你能好。 希望她安康,希望她不再痛苦,希望她……哪怕没有他,也能活得好好的。 “我们为什么……回不到过去了。” 这一句不再是质问,而是带着无尽迷茫与哀切的叹息。 他在问她,更像是在问命运,问那场天劫,问他自己。 他将下颌极轻地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却每个字都沉重地敲在彼此心间: “我很想让你和我在一起……可是,我不敢逼你。” 他只是这样轻轻环抱着她,让她靠着自己,没有再多的言语,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医馆外的人声、药味仿佛都被隔绝。 在这个简陋的床榻边,只有他小心翼翼的怀抱,和她靠在胸膛的微弱呼吸。 恩怨情仇似乎暂时退潮,露出底下最荒芜也最柔软的沙滩——那里只有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抱着另一个同样伤痕累累的灵魂。 圣德的话落在林霜耳中。 他的心愿,她收到了。 不是要她还债,不是要她痛苦,甚至不是强求她留下。 只是一个最简单,却也最奢侈的希望她安好。 过去……那个属于火灵珠与小珍珠的、尚未被天劫与阴差阳错撕裂的过去。 一个近乎大胆的报恩之法,在她识海中清晰浮现。 既然今生今世已成乱麻,既然他最深的痛楚源于失去的“过去”与无法挽回的“错误”,那么…… 她在意识深处,迅速打开系统面板。目光飞快掠过诸多选项。 最终锁定在一个描述简略一次性道具上——【溯光流影】。 效果:锚定并打开一条通往特定个体过去某一时刻的时空罅隙。 哦,没在这个位面可选栏目当中需要额外花费积分。 几乎没有犹豫。 对林霜而言,她并不在意积分,只享受每一世的不同感官和遇到的人和事。 实现明珠的执念,实现圣德的执念,或许这就是最好的方式。 “好,你的心愿,我收到了。” 明珠在他怀中,轻轻地说。 第120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8 圣德身体微微一僵,尚未来得及品味这句话的含义,更未及追问她是什么意思,就感到怀中人的气息忽然变得极其幽远。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困意,笼罩了他。 他像是在温暖的水流中下沉,又像是在无尽的星空中飘荡。 所有的执念、痛苦、魔气、佛光……都在这奇异的包裹中渐渐淡去。 --- 再睁眼时,视线有些模糊,耳边是清脆如银铃般的呼唤,一声接着一声,带着亲昵的娇嗔: “小灵子?小灵子!你怎么发呆啦?” 这声音……这语调…… 圣德——不,此刻的他,灵台一片清澈,身体轻盈温暖,心口跳动的是纯粹而活泼的火灵之力,周身没有丝毫魔气。 他愕然低头,看到的正是他作为火灵珠时的模样。 而他面前,凑得极近的,是一张放大的、莹润生辉的少女面容。 她正疑惑又关切地看着他。 那是……小珍珠! 是最初的,带着几分淘气的, 喜爱他的小珍珠 。 阳光透过上方交错的枝叶,洒下斑驳金光,溪水潺潺,灵气氤氲。一切都如记忆最深处的画卷,美好得不真实。 难道……是做了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 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如海啸般淹没了他,心脏因为极致的激动而紧缩,几乎停止跳动。 他忘记了言语,忘记了思考,遵循着灵魂最深处的本能,猛地伸出手,将眼前鲜活的小珍珠,紧紧地、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呀!” 小珍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吓了一跳。 她能感觉到小灵子颤抖,在害怕。 “小灵子?你怎么了呀?” 她在他怀中闷闷地问,声音里是真切的担忧。 圣德——小灵子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珠光馨香的发间,声音哽咽,带着梦呓般的恍惚和后怕: “我……我只是做了一个梦……好长好长的梦……” 他收紧手臂,仿佛要将她融入自己的灵体,“我好想你……小珍珠……” 这句话,跨越了真实与虚幻,倾注了思念与失而复得的庆幸。 小珍珠虽然不明所以,但能感受到他强烈的恐惧和眷恋。 她放松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颤抖的背脊,像安慰一个受惊的孩子,声音软了下来:“不怕不怕,梦都是假的啦。我就在这里呀,我们一起修炼,看月亮,以后还要一起位列仙班呢!” 此刻阳光静好,溪水叮咚,温暖的灵珠与莹润的明珠相拥,时光仿佛在这一刻为他们驻足。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 系统空间内,林霜的意识虚影静静看着眼前光幕中呈现的一幕。 她购买的道具正在生效。 系统那平板的提示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肉疼。 林霜看着光幕中小灵子那失而复得、喜极而泣的侧脸,以及小珍珠虽然懵懂却温柔回应的模样,嘴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淡的、释然的弧度。 “我这算又做了一次月老。” 她轻声自语,回答着系统“看不得有人被命运折腾成那样。有情人得终成眷属。” “这算让火灵珠重开一盘,这次故事的结局一定算得上是he了。”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坚定,“而且,我这不是要‘报恩’吗?” “这就是他最想要的。” 而明珠也不会再经历被所遇非人,破腹取珠的痛苦。 永远只想着报恩,她也应该有一个美好的结局,而不是只有他人得偿所愿的遗憾。 不是纠缠于今生的孽债,而是回到最初,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开始的地方。 林霜收回目光,不再去看。 她的“报恩”,以一种近乎奢侈和浪漫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而她自己,也将带着这具尚未完全康复、却已卸下部分原主最沉重执念的躯体,醒来面对依旧复杂的现世。 --- 道济和尚蹲在昏迷的张天元旁边,看着那小子服下“伸腿瞪眼丸”后气息逐渐平稳,脖子上的青紫指痕也开始由黑转淡,这才摇着破蒲扇,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哎呀,傻小子的小命算是捡回来喽。” 他掏掏耳朵,抬眼望向方才圣德与白灵消失的方向,那双总是醉眼朦胧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接下来嘛……得先去阻止圣德大开杀戒。” 他习惯性地抬起那只油腻腻的手,拇指在其余四指的指节上飞快地点算起来,口中念念有词。 他本想请动文殊菩萨把他座下的执念深重的火灵珠—圣德带回去,压制其魔性,重归佛门。 然而,指诀刚起,道济有点儿看不懂了。 “咦?” 他眉头一皱,掐算的速度快了几分。 圣德的踪迹凭空消失了。 那蚌精的气息却有绵长,没有死。 “怪哉!怪哉!”这样都没死。 道济收回手,挠了挠他那头乱发,破蒲扇也忘了摇。 既然圣德暂时找不到了,白灵那狐狸精估计也吓得躲远了,道济的目光又落回地上昏睡的张天元身上。 “啧,这个糟心玩意儿倒是还在。” 他撇撇嘴,一脸嫌弃,“放着好好的媳妇儿不疼,被个狐狸精迷得五迷三道,干出这等蠢事……留在这儿也是麻烦。”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把眼前这“祸头子”给处理了。 “算了算了,和尚我今天就当回搬运工。带你回你该待的地方去!” 道济嘀咕着,弯腰,像拎破麻袋一样,单手把依旧昏迷的张天元拎了起来,扛在肩上。 接着,他另一只手掐了个简单的遁诀,口中含糊念了句什么,脚下破鞋一跺地。 “走你!” 身影连同肩上的张天元,瞬间化作一道淡淡的、带着酒气的金光,“嗖”地一下从原地消失,一个“闪现”,径直朝着张家村的方向而去。 他要先把这“糟心玩意儿”送回老家。 第121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9 道济扛着依旧昏迷不醒的张天元,一个闪现到了张家村村口。 他本想把这“糟心玩意儿”往他家门口一丢就算了事,可刚踏进村子,就感觉气氛不对。 几个蹲在村口老槐树下闲聊的村民,一看见道济那神色就不对了。 “哟呵?” 道济挑了挑眉,把肩上的张天元往上颠了颠,嘀咕道,“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他神识微动,耳力瞬间放大,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来自村子各个角落的低声碎语: “张天元回来了!” “被个和尚扛回来了,一身的血。” “他奶奶都在县衙认罪了!” “认什么罪,杀明珠的罪啊!说是老太太自己动的手!” 道济听了个七七八八。他眼珠一转,也不急着把张天元送回家了。 --- 县衙内。 县令端坐上方,面色沉凝。下方,张天元的奶奶跪在地上,头发散乱,老泪纵横,: “……老身……老身认罪。那明珠……是、是老身杀的。” 此言一出,围观的村民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连上方的县令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凶器……” 奶奶顿了顿,似乎回忆着那可怕的场景,身体微微发抖, “是一柄柴刀,就放在我家后院柴垛旁。老身一时激愤,抓起柴刀……就、就捅向了她的肚子……” 她描述着伤口的位置、大概的形状,她搬运尸体时见过,甚至说出了柴刀上染血后被她匆忙擦拭但未能完全洗净的细节。 县令追问:“作案动机为何?你孙子张天元,现在何处?” 奶奶抬起头,“回老爷,老身……老身本就不喜这个孙媳妇。 她来历不明,凭空出现,说不定是哪里逃出来的妾室,不清不白。 老身想替孙儿休了她,她抵死不愿,还敢出言顶撞…… 老身一时怒极,就、就动了手……” 婆媳矛盾一时怒气上头,动手杀人也有可能。 底下听宣判的人交头接耳。 这老太太确实对她媳妇儿看不顺眼。 看着慈眉善目的,没想到良心这么坏。 呲~ “至于我孙儿天元,” 奶奶继续道,“他……他早就有了心仪的姑娘,就是近日来村中做客的白灵姑娘。 那日清晨,他便出门去寻白姑娘了,至今未归。此事与天元毫无干系,全是老身一人所为。” 她这番话,九真一假。 时间,人证,物证都能对得上,动机虽然夸张,但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事件。 县令沉吟着。案发现场血迹斑斑,受害者重伤濒死,凶器疑似锐器,老太太的供词在某些细节上或许有待推敲,但她主动认罪,且能描述部分现场情况,又有“作案动机”,眼下最重要的嫌疑人张天元又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破锣嗓子嚷嚷着:“让让!让让!和尚我送人回来了!哎哟,这傻小子沉得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破衣烂鞋的疯和尚,肩上扛着个昏迷不醒、浑身血污的年轻人,挤开人群,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不是张天元又是谁? 道济把张天元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像是卸下一袋粮食。 “此人便是张天元?” 县令沉声问道。 底下有村民纷纷指认。 “来人。” 县令一拍惊堂木,“先将此嫌犯收押,泼醒他,本官要问话。” 几个衙役应声上前,试图从道济身边将张天元拖走。 道济嘿嘿一笑,侧身让开。 衙役们哪里管这些,七手八脚将张天元拖到堂前,有人端来一盆冷水,“哗啦”一声泼在他脸上。 然而,张天元只是被冷水激得眉头紧皱,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身体抽搐了几下,却依旧双眼紧闭,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他之前被圣德掐得几乎断气,又受了惊吓,加上道济那“伸腿瞪眼丸”的药力本就带有强制安神修复的效果,此刻正陷入深度的昏迷修复中,寻常手段难以唤醒。 县令见状,眉头皱得更紧。 又命人掐人中、拍脸颊,张天元依旧毫无反应,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大人,此人昏迷不醒,恐是身有重伤或邪症。” 一旁的师爷低声提醒。 沉吟片刻,县令决定暂缓审讯:“将此二人——张氏及其孙张天元,一并收押,严加看管,待张天元苏醒,再行审问,退堂!” “威——武——” 衙役们唱喏,上前将瘫软的张老太太架起,又将昏迷的张天元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道济和尚蹲在角落,看着被带走的祖孙俩,又灌了一口酒,摇摇头,身影悄然消失在嘈杂的人群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 阴冷潮湿的县衙地牢。 张天元被衙役粗暴地扔进一间狭小的牢房,身体撞在冰冷的稻草堆上,悠悠转醒。 他茫然地睁开眼,首先嗅到的是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眼前是粗木栅栏和跳动的、昏暗的火把光亮。 “天元……天元你醒了?” 一个熟悉而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天元扭过头,借着栅栏缝隙透过的微弱火光,看见隔壁牢房里,奶奶正扒着木栏,老泪纵横地看着他。 奶奶身上也穿着囚服。 “奶奶” 张天元猛地坐起,牵扯到颈部的伤和身上的擦伤,疼得龇牙咧嘴,但更让他心惊的是眼前的景象, “我们……我们怎么在牢里?明珠她……” “天元啊……” 奶奶的声音哽咽着, “奶奶……奶奶已经向县太爷认罪了。就说……是奶奶杀了明珠。” “什么?!” 张天元如遭雷击,瞪大了眼睛,“奶奶你胡说什么!人是我……” 他激动地想喊出来,却被奶奶急促地打断。 “你闭嘴。” “听奶奶说,人就是我杀的!凶器是柴刀,因为我不喜欢她,想替你休了她她不肯……我都认了。” 张天元呆住了,看着奶奶在昏暗中那张苍老的脸,瞬间明白了奶奶的意图——她在替他顶罪, 用自己的命,去换他的命。 “奶……是我……是我混蛋,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张天元扑到栅栏边,抓住冰凉的木栏,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淌下,声音里充满了悔恨、恐惧和撕心裂肺的悲痛,“我怎么能…” “傻孩子……” 奶奶隔着栅栏,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摸他的脸,却够不到, “奶奶老了,活够了。你还年轻……你只是一时糊涂,被那个白灵迷了心窍……奶奶不怪你,只怪自己没教好你……” 第122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10 她说着,眼泪也止不住地流,“记住,出去了……好好做人,别再犯浑了……那个白姑娘,不是良配啊……” 张天元听着奶奶的话,心如刀绞。 他想起自己为了白灵,是如何鬼迷心窍,还连累奶奶要为他偿命。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想坦白,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隔壁牢房奶奶那嘶哑哽咽的叮嘱,像钝刀子一样反复切割着张天元的神经。 “你还年轻……奶奶老了,活够了……出去了好好做人……还指望着你给张家续香火” 每一个字,都像是加重了他默许的砝码。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奶奶哀切的注视下,张天元做出了动作。 他踉跄着向后挪了挪,对着隔壁牢房的方向,缓缓地、沉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伏下身,额头抵着粗糙肮脏的地面,然后,“咚”、“咚”、“咚” —— 一连磕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每一下都用了狠劲,撞得额头发红,第三下甚至蹭破了皮,渗出血丝,混着地上的灰尘,黏在皮肤上,狼狈又刺目。 “天元……我的孙啊……” 隔壁牢房里,奶奶看到孙儿这番举动,先是一愣,随即泪水决堤般涌出。 她颤抖着,更加用力地扒着木栅栏,枯瘦的手指节发白,浑浊的泪珠滚过脸上深刻的皱纹,滴落在囚衣上。 “好……好……奶奶知道你是好孩子…… 只是一时走了岔路…你磕什么头,快起来,地上凉……” 她一边哭,一边却又从心底里漫上一股凄楚的欣慰。 她的孙儿,终究是孝顺的,懂得她的牺牲。 这让她觉得自己的顶罪有了价值。 再次升堂,张家村的人都来了,交头接耳,目光复杂地看向被衙役押解上堂的两人。 张老太太穿着囚衣,而她的孙子张天元,则被两个衙役半拖半架着带上堂来。 他被押到堂前跪下,却不像他奶奶那样低头认罪,而是直挺挺地跪着,眼神涣散,眼珠子缓慢地转动着,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啪!” 惊堂木响。 “张天元!”县令沉声喝道,“你可知罪?昨日你祖母张氏已供认,是她杀害你妻明珠,你对此有何话说?你昨日一身血迹,又作何解释?” 张天元浑身一颤,缓缓抬起头,脸上却是一片茫然而扭曲的神情,眼神涣散,嘴角甚至流下一丝可疑的涎水。 他先是呆愣地看了看县令,又看了看四周的衙役和旁观的村民,忽然,他猛地扑到堂前,抓住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腔调喊道: “我的妻子呢?我的明珠呢?你们把她藏到哪里去了?还我妻子!还我明珠!” 他一边喊,一边四处张望,眼神疯狂又空洞,甚至去拉扯离得近的衙役的裤脚,“你看见我娘子了吗……我的娘子啊!” 喊到后来,竟嚎啕大哭,涕泪横流,状若疯癫。 堂上一片哗然。 县令眉头紧锁,仔细打量着张天元。 突然疯傻?时机太过巧合。 “张天元,公堂之上,休得装疯卖傻。本官再问你,你妻明珠被杀一事,你可知情?!” 县令厉声喝道。 张天元似乎被惊堂木吓得一哆嗦,瑟缩了一下,随即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喃喃念叨:“娘子……我的娘子不见了……我要去找娘子……” 对县令的问话充耳不闻,只是反复念叨着“妻子”、“明珠”,时而痛哭,时而痴笑。 他做不到亲手将奶奶推向死地,更害怕在清醒状态下被问出破绽,牵连自身。 装疯卖傻,既能表现对“亡妻”的“深情”,又能推卸所有责任 一个疯子,能知道什么?能承担什么? 县令为官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犯人,岂会轻易相信。 他冷笑一声:“好一个情深义重的‘疯丈夫’!本官倒要看看,你是真疯,还是假傻!” “来人!” 县令下令,“将此装疯卖傻、藐视公堂之徒,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本官要看看,板子底下,他还疯不疯得起来!” “大人!不要啊……” 张老太太惊慌失措,想要求情,却被衙役拦住。 张天元一听要打板子,眼底瞬间掠过一丝真实的恐惧,身体僵硬,但想到招供的后果,他狠下心,咬紧牙关,继续维持着痴傻的表情,被衙役如拖死狗般拖到堂下。 “噼啪!噼啪!” 沉重的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伴随着衙役的呼喝,响彻公堂。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很快,张天元的后背便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单薄的囚衣。 他发出凄厉的惨叫——这惨叫倒是真,痛彻心扉。 “我的娘子啊……好痛啊……娘子救我……” 他一边惨叫,一边居然还在夹杂着“寻找妻子”的疯话,涕泪汗水血水混作一团,模样凄惨至极。 三十大板打完,他已是奄奄一息,趴在地上只有出气多进气少,但嘴里仍旧含糊地念叨着 “明珠……娘子……” 竟是真的硬扛了下来,没在剧痛下露馅招供。 县令见他如此,心中虽仍有疑虑,但一时也难再逼问。 看来,要么是真疯,要么是心智极为坚韧的亡命之徒。 人群外围,道济和尚缩在角落,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摸来的半只烧鸡,一边啃一边摇头,啧啧有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灌了一口酒,把鸡骨头扔给脚边不知哪儿窜来的野狗,“太没种,太没良心喽!” 道济擦了擦油手,眼珠一转。 “这么下去,那老太太说不定真把罪顶了,糊涂官判个糊涂案……不行不行,和尚我看不得这个。” 他掐指算了算,眉头一挑:“嘿,这会儿应该缓过气来了。而且……” “你是个妖怪,又没死,挨一刀两刀,躺几天就好了嘛!不如过来做个证,是把真相说清楚。” 他想到就做,身形一晃,如同泥鳅般滑出人群,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口中念念有词,破蒲扇朝医馆方向遥遥一指。 这道灵讯直奔医馆中正在调息的明珠而去,内容直白: “嘿,明珠别装死了,公堂上都快把你丈夫和婆婆冤死了 张天元那傻小子装疯卖傻让他奶奶顶罪呢,都是一家人,不如给他们求个情。” 第123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11 没等道济和尚那带着酒气的“传讯”金光飞到医馆,明珠已然出现在了县衙之外。 她脸色依旧苍白,几无血色。 身上穿着医馆提供的粗布衣裳,宽大而单薄,衬得她身形愈发纤弱。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下那张简陋的木质轮椅——显然是伤势过重,无法行走,被好心的村民或医馆学徒推来的。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肃穆的公堂外围显得格外清晰。 跪在地上的张老太太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看着轮椅上的明珠,像是见了鬼,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而刚刚被拖回、趴在角落奄奄一息、兀自“疯言疯语”的张天元,身体骤然僵直,连“疯癫”的表演都忘了,艰难地扭过头,当他看清轮椅上的人影时,瞳孔骤缩。 她没死!她竟然没死!她为什么没死! “民女明珠,拜见大人” 县令回过神,连忙道:“你……你便是张天元之妻,明珠?你………” “是,老爷。” 明珠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开始叙述,那日真相: “那日,民女正在后院……做些活计。” “我夫……张天元,突然持刀闯入。民女本以为他有何事,却不料他……” 她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痛苦与后怕。 “他不由分说,便用匕首刺向民女腹部,口中还说着……只要你这碍事的死了,我就可以和白姑娘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嗡——” 堂下旁听的百姓彻底炸开了锅。 虽然早有猜测,但此刻从受害者本人口中,如此清晰地听到这谋杀亲妻、只为与新欢厮杀的事实。 “畜生啊!” “为了个外头的女人,杀自己媳妇?!” “枕边人啊!就这样被他给……” 明珠顿了顿,似乎有些气力不继,推着她的村民连忙递上水囊让她抿了一口。 她缓了缓,继续道:“民女被刺中后,剧痛倒地,血流不止,几欲昏厥。而我的婆母……” 她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奶奶,“见到民女倒地不起,血流如注,非但没有即刻呼救寻医, 反而……反而试图将民女拖走。民女虽重伤无力,神智却未全失,隐约听到婆母说‘不能让人发现’、‘拖去埋了’……” “后来,民女便被婆母用板车拖至郊外,意图……抛尸掩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更加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幸得乡亲们心善,察觉有异,及时追赶,才将民女从鬼门关前拉回,送至医馆救治。民女得以苟全性命,全赖乡亲们恩德,及……阎王爷暂时不收。” “青天大老爷,要为明珠做主啊” “张天元弑妻,罪大恶极!” “那张老太太也是帮凶!想埋尸灭迹!” “不能放过他们!”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掀翻公堂屋顶。 县令听罢明珠清晰确凿的指控,又核对了村民救人的证词、医馆伤情记录,事实已然清晰。 张天元装疯卖傻的拙劣表演,在此刻更显得可笑且可憎。 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压下了堂下的喧嚣。 县令面色肃穆,声音洪亮地开始宣判: “张天元,尔身为人夫,不思结发之情,竟为与外女苟合,心生恶念,持凶器匕首,故杀 发妻明珠于后院! 手段凶残,动机卑劣,天理难容! 依律,故杀妻者,罪同凡人之故杀,当处绞刑!尔事后不思悔改,公堂之上竟敢装疯卖傻,藐视国法,更属情节恶劣。” 县令目光转向瘫软在地的老太太,“尔身为尊长,见孙媳遭此毒手,非但不施救报官,反而为掩盖孙儿罪行,与之通谋,行抛尸灭迹之举! 虽非主犯,然事后共谋、实施抛尸,罪属从犯!抛尸灭迹,尤为残忍,加重其刑! 且尔所为,非为亲属相隐,乃为掩恶助凶,法理难容! 依律,从犯减主犯一等,故杀从犯当流,但抛尸情节恶劣,判流三千里,遇赦不赦!” 此判一下,张天元绞刑,奶奶流放三千里,已是极重。 堂下百姓虽觉解气,也为老太太年迈流放唏嘘。 然而张天元,在听到“绞刑”二字时,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猛地挣扎起来,再不顾疯癫伪装,嘶声喊道: “冤枉!大人!冤枉啊!” 他指着轮椅上的明珠,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不解和最后的疯狂狡辩。 “我杀的不是她,我杀的是一个大蚌,谁知道……谁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她根本不是我妻子,她就是个妖怪变的,我根本没想杀人,我杀的是妖。” 他喘着粗气,又急急补充,试图援引对他有利的律条。 “就算……就算她真是明珠,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律法有云,夫殴伤妻,罪减凡人二等;致死,亦有减等,她现在根本没死! 我顶多是伤人,刑罚应该再减、再减才对!不能判我绞刑!” 轮椅上的明珠,抬起头,看向县令: “大人明鉴。民女明珠,乃是张家当年明媒正娶、有婚书为证、乡邻皆知的媳妇,是活生生的人。 所谓‘蚌精’之说,不过是张天元为脱罪而编造的荒诞之言。 试问,若民女真是妖怪,何以会被凡铁所伤,濒临死亡。 何以需医馆救治方能存活? 又何以在此光天化日、公堂法度之下,陈诉冤情? 不如直接把他杀了,来的痛快。” 她逻辑清晰,句句在理。 至于“夫伤妻减刑”……明珠的目光扫过状若癫狂的张天元,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大人,张天元行凶之时,口称‘杀我以便与白姑娘在一起’,此乃故杀无疑,绝非寻常夫妻殴斗失手。 其心可诛,其行已远超‘夫殴妻’之范畴。 且其母事后抛尸,更显其灭绝人伦、恶性深重。 国法昭昭,岂能因‘夫妻’名分,而纵容此等弑妻恶行? 若如此,天下妇人,岂有宁日?” 明珠还要继续,道济的传音却先一步钻入明珠耳中,难掩那份超然的立场: “蚌精,得饶人处且饶人。你现在没死,事态没那么严重。 张天元那小子说的杀蚌,是实话。 何必对他们祖孙赶尽杀绝呢?给条活路,也是给你自己积点德嘛。” 第124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12 **龟儿的哈%瓜娃子&一顿鸟语花香。 明珠端坐轮椅,面上一副苦主态度,内心却因这番劝解快气到发笑。 不行,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砍死他! TM的不砍他几刀,难以泄她心中之气。 “大人。” 她的声音陡然清越,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悲愤与凛然,“民女斗胆,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县令见她神情激动,示意她但说无妨。 “方才,有人劝民女得饶人处且饶人,因民女未死,故而不必赶尽杀绝。” “民女想问——” 她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未死,他的罪孽难道就不深重了吗? 那匕首刺入腹中的痛楚,血流殆尽的绝望,被至亲之人谋害的寒心,难道因我侥幸存活,便可一笔勾销。 他所犯的杀孽,就能平白减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激动而微颤,看向人群当中的道济: “和尚!”她直接点破劝她那人的身份。 “我自问嫁入张家,恪守妇道,孝敬婆母,积攒家用,无半分过错。 他们却因一己私欲,杀我、害我、意图将我活埋!难道我就该忍气吞声。” “我今日只是将他们罪行公之于众,求一个律法公正的审判,让他们为自己的罪孽付出应有代价,何错之有?!” 她的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再次看向济公,和县令。 “若世间良善之辈皆被如此欺辱,而行凶作恶之徒皆能以‘未致死’或‘受害者特殊’为由逍遥法外。 那么所谓的慈悲与饶恕,岂非成了助纣为虐的遮羞布。” “你口口声声众生平等,为何只劝被害者隐忍释怀,却不劝施暴者承担应有的罪责。” “若天下女子都如我这般,本本分分生活却遭杀身之祸,事后还要被饶恕恶徒,忍气吞声,那么请问——这世间,还有何公道可言!” 这番话语,如连珠炮般轰然炸响在公堂之上。 堂下百姓听得心潮澎湃,许多妇人更是感同身受,掩面而泣,纷纷高呼:“明珠姑娘说得对!”“不能饶!”“要公道!” 连堂上的县令,也被这番掷地有声、情理法兼备的话语所震动。 看向明珠的眼神充满敬意。此女心性之坚,见识之明,远超寻常人。 而道济,被明珠这一通毫不留情的意念“回怼”,呛得连连咳嗽。 烧鸡都差点掉了。他挠挠头,怎么怪到我和尚身上了,嘀咕道:“唉,终究是一家人。” 夫妻俩走到今天也是可惜。是他妄做好人了。 就是张天元奶奶可怜了,虽然助纣为虐,但也是一片爱护孙儿的慈爱心肠。 师爷叫衙役把这满口胡话的和尚,给邀出公堂。 县令不再犹豫,惊堂木重重落下,压住喧嚣,朗声宣判: “肃静!本官宣判!” “张天元!尔故杀发妻,证据确凿,动机卑劣,手段残忍,事后更有装疯卖傻、攀诬苦主为妖之行径,实属罪加一等。 虽律有‘夫殴妻减等’之文,然尔所犯乃‘故杀’,属十恶不赦之‘不睦’重罪,且情节极端恶劣,社会危害极大,不足以减等!仍判绞刑,以儆效尤!” “李氏!尔事后通谋抛尸,罪证确凿,助纣为虐,灭绝人伦!虽年迈,然其行可诛!依律从犯减等,但抛尸情节恶劣,且非为亲隐,故判流三千里,遇赦不赦!即刻发配!” 县令宣判已毕,衙役将面如死灰的张天元与泣不成声的张老太太拖下公堂。 围观的百姓带着复杂的情绪渐渐散去。 明珠依旧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由人推着,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 道济和尚转身之时,识海之中,一道明珠的传音。 “道济你看公道终究是站在我的身上” “就算我是妖,敢伤我,我一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道济摇摇头,“总有一天你的身份暴露你看,现在支持你的这群人,也只会反过来讨伐你。” 明珠并不在意,百姓容易被煽动且愚昧,况且接受妖怪在人群,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 害怕,倒戈是人之常情。 她也不会给自己自找麻烦,“和尚,你看看我现在到底是什么?” 道济随口一说,“你不就是个蚌。。。”还没说完,无论他怎么看,怎么施法,怎么演算,她面前的明珠都好像是个真真正正的人。 道济喝了一口酒,笑着说,“看来你是有自己的造化。” “那你应该有好生之德,有这番机遇得对得起上天的恩赐。” “好生之德要选择对的人,对的事,和尚,你别太执着。” “慈悲不该应盖过恩怨,忽略了公道。” “你救人是为活命,还是为活其心。” 道济,身形微微一顿。挠了挠他那头乱发: “嘿,蚌精,和尚我太执着? 和尚执的是执的是见不得眼前活生生的人命没了。 恩怨是债,讨债还债,无穷尽也。 那张天元是混账,该受罚,和尚我没说不该啊,绞刑流放,不是判了吗? 和尚我只是觉得,你既已活,他们又得了报应,何必让恨意再缠着你自己的修行?” “至于‘活命’还是‘活心’……” 道济灌了一口酒,传音里带着看透世情的无奈,“人心最难渡! 和尚我啊,先保住他这条小命,给他个受罚悔过的机会,就算开了个头。 他能不能‘活心’,看他自己造化,也看……你这苦主肯不肯给一丝缝隙。 你硬要把路堵死,他就算怕死悔了,那也是假的,没用。” “你已经为自己讨了公道,也让世人看到了不公。这时候‘放下’一点对他们的‘必杀’之念,不是屈服,是解脱你自己。 恨,也是火,烧别人,更烧自己啊,蚌精。” 两人的意念在虚空中快速交锋,如同无声的激辩。 谁也说服不了谁。 明珠无法接受在经历如此背叛与谋杀后,还要被要求放下,去考虑施暴者的“悔过机会”。 在她看来,那是奢侈的,甚至是不公的。 道济也无法让明珠相信,他的“劝和”并非否定她的痛苦和公义的正当性。 明珠也不想打嘴炮了,每个世界遇到道济都要来一次,她真的倦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望你日后‘劝和’之时,多看一眼受害者心口的疤,再开口。” 三月后, 雨细细碎碎下了几日,将张家村外的塘水坝洗得一片清润碧透。 明珠推开小窗,潮湿的、带着泥土与新生草木气息的风拂面而来。 休养期间,传来当今天子新颁的诏令:废除了对于非命妇佩戴珍珠的禁令,许百姓自由采集、贸易。 一时间,坊间议论纷纷,南来北往的客商眼中闪着新的光彩,原本局限于上层与宫廷的珍珠市场,眼见着要向更广阔的市井敞开大门。 机遇如同这雨水,渗入干涸的土地。 明珠静默地听着,但心里也有了打算。 她看中了,张家村外那片辽阔的塘水坝与相连的荷塘水库。 那里水活而净,僻静少扰。 她不是寻常养殖户,她是蚌精,对水泽、对贝类的感知与引导之力,是刻在魂魄里的天赋。 租赁的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县令大人乐见其成——既能安置这苦命又有些本事的妇人,又能为县中增添一项可观的税源。 张家村的里正与村民更是开心又多了一项生计。 明珠是雇佣村中手脚利落、心细可靠的妇人,学习护理蚌群、协助采集,按日结算工钱。 第125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13 与此同时,汴京城内,紧邻汴河的一处小小铺面,也悄然挂上了崭新的匾额——“还珠记”。 铺子不大,但位置极好,推窗见河,水汽氤氲,正合她的心意。 店内陈设清雅素净。多宝阁上铺着深色丝绒,衬着寥寥几件已完工的珠饰:一对珠蕊颤颤的耳坠,一枚珍珠指环,一串绕腕的米珠链。 开张那日,锣鼓喧天,依俗在门前摆了半日茶点,请左邻右舍、过往行人歇脚品尝。 明珠亲自在店内照应,一身素净的艾绿衣裙,发髻间只簪一根白玉簪,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眸子清亮,言谈温文有礼。 很快,便有好奇的顾客上门。 多是邻近街坊的女眷,或是对珍珠感兴趣的文人清客。 “小娘子这珠子,光泽倒特别,不似寻常市面上的夺目,温温润润的,看着舒服。” 一位穿着体面的中年夫人拈起一枚指环细看。 “夫人好眼力。” 明珠微笑,示意伙计端上清茶,“这些皆是民女家乡塘坝所产的淡水珠。水性至柔,滋养出的珠光也偏温润含蓄,虽无海水珠的炫彩,但光华持久,触手生温,更宜日常佩饰,衬人气质。” 她并不讳言是淡水珠,反而将这份“温润”、“含蓄”作为特色来宣扬。 借着新帝开放珍珠贸易的东风,市面上追捧南珠的热潮初起,她这反其道而行之的“温润淡水珠”,倒让人耳目一新。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推出的“闺阁定制”与“以次换好”。 前者是为客人量身设计、制作独一份的珠饰;后者则是允诺凡在“还珠记”购得的珠饰,日后可凭旧物折价换新,碎珠亦回收另作他用。 这两样,既显诚意手艺,又暗合了女子妆奁细水长流、常换常新的心思。 消息慢慢传开。 还珠记的珍珠或许不是最名贵的,但东家手艺好、式样雅、做生意也实在,尤其那“温润如月”的光泽,渐渐成了招牌。 城中一些不喜过分张扬的官宦女眷、书香门第的夫人小姐,开始成为常客。 她们订制的珠花、珠钗、珠佩,样式往往清丽脱俗,那珍珠的光泽戴在身上,确实显得人气质宁和。 —— 张家村外的塘水坝已全然换了模样。 昔日的荒滩野水,被一道道整齐的竹篱划分开来,篱下水色清浅,能看见一排排沉底的竹架,架上附着大大小小的河蚌。 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远处新起的几排瓦房,那是村里跟着明珠做养殖的乡亲们新盖的居所。 岸边,有妇人正利落地从竹篓里捞出蚌壳,用特制的木楔轻轻撬开一条缝,探入薄竹片,娴熟地取下珍珠,再将蚌壳合拢,放回水中。 取出的珍珠颗颗滚入白瓷盘,在日光下流转着细腻莹润的光泽。 这片兴旺的养殖场,手续齐全,在县衙挂了号,纳着官税,是县令亲口嘉许过的“惠农善举”,也是他考绩簿上漂亮的一笔。 明珠甚至出钱修葺了村里通往官道的路。 张家村,因这珍珠养殖,成了远近闻名的富村。 而在那片最大、水域底部,一只比其他河蚌略大些、壳色深暗的蚌,正静静躺在竹架最中央的位置。 张天元恢复意识时,只觉得一片混沌的黑暗与窒息。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沉重的水压包裹着他。 他试图动弹,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异常,仿佛被禁锢在一个狭小、密闭、坚硬无比的空间里,只有两片可以微微开合的“壳”和一团柔软的、不受自己完全控制的“肉”。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不是……不是已经被…… 脖颈间令人魂飞魄散的窒息感,还有最后时刻的剧痛与黑暗…… 他应该是死了,被问斩了! 那现在……是被救了?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操控着他的身体。 两片壳被一股外力撬开一条缝隙,一道微光透入,紧接着,一片冰凉坚硬的薄片探了进来,精准地、熟练地在他那团柔软的“肉”中一刮、一挑。 壳被重新合上,那点微光消失,世界重归黑暗与水的包裹。 他“感觉”到自己被放回了原处。 “又一颗!还是粉的!” 水面上方,隐约传来妇人欢喜的声音,“东家养的这粉黛蚌,真是神了,个头大,出的粉珠又匀又亮,夫人小姐们抢着要呢!” 粉珠?东家? 粉珠……是从我身体里取出来的?我……我在产珍珠?像河蚌一样? 日升月落,那种奇异的、饱胀的感觉又在他身体里慢慢凝聚。仿佛有某种他不理解的力量,灌注到他那团软肉之中,逼迫着、酝酿着,要再次生成一颗珠圆玉润的东西。 他抗拒,却毫无作用。那生成的过程不受他控制,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发生在这具蚌壳身体里。终于,饱胀感达到顶峰。 然后,熟悉的撬壳,熟悉的探入,熟悉的剥离与空虚。 又是一颗珍珠被取走。 日日夜夜。 它再被拿起来时,看到了那站在岸边监督的纤细身影…… 明……珠……? 是她?竟然是她?!她活得风生水起,而自己,却变成了她养殖场里的一只河蚌。 一只每天被强迫着孕育珍珠,然后被无情采走的牲畜。 为什么?!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他想嘶吼,想质问,想冲破这该死的蚌壳,但回应他的,只有竹片刮过软肉的细微触感。 粉色的珍珠,一颗接一颗,从他的身体里产出,成为妆点他人容颜、彰显明珠成功的商品。 张天元的意识在黑暗的水底挣扎,从最初的惊恐愤怒,到后来的绝望麻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明珠偶尔会来到这片水域边,有时是查看蚌的生长,有时只是静静地站一会儿。 她知道吗?她知道这只每天产出珍贵粉珠的蚌壳里,囚禁着的是谁的灵魂吗? 这个问题日夜煎熬着他。 他希望她不知道,他又隐隐恐惧地觉得,她或许知道,甚至……这就是她想要的。 第126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14 日子水一般淌过,张家村塘水坝的珍珠养殖越发成规模。 明珠的“还珠记”不仅在本地站稳了脚跟,连州府的夫人小姐们也渐渐听闻了这处专出温润河珠、尤擅闺阁定制的铺子。 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她不得不又在村里多雇了十来位手脚利落的妇人,专司取珠、分拣与粗加工。 这一日午后,明珠立在坝边一株老柳树下,看着水面粼粼波光。 听,他又在“叫”了。 明珠微微阖眼,感受着这哀嚎,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心绪慢慢沉下来,令人心平气静。 只是,生意虽顺,隐患未除。她抚过柳树粗糙的树干,思绪飘到另一处。 白灵。 那只跟她处处作对一直谋取她血珍珠的狐狸。 自张天元事发、圣德被时空之力送返后,她便如人间蒸发,再无踪迹。 明珠蹙眉。这名字念在口中,莫名有点熟悉。 她凝神在浩如烟海的杂乱记忆里搜寻。 恍惚间,似见山野下,一只通体雪白、后腿却鲜血淋漓的小狐狸,瑟瑟发抖地缩在乡下的小院子,圆溜溜的眼睛盛满惊惶。 白灵……白灵 是了。某一世,她有个娘叫洪秀英似乎救过这么一只受伤的狐,还随口给它取了个名儿。 怪不得总觉得这名字有点的熟悉。原来是故“狐”。 只是算算那狐狸受伤遇救的时日,早已过去。 “倒可惜了。没赶上你瘸腿哭唧唧的时候。” 否则,她定要好好“叙叙旧”,让这只搅风搅雨的狐狸,也尝尝什么是真正的痛打落水狐。 还有洪秀英, 她既已在此世站稳脚跟,有了余力,便不能任那一世的生身之母,再沦落至记忆中的境地。 “小环。” 她轻声唤道。 侍立在一旁、眉眼伶俐的绿衣丫鬟立刻上前:“东家有何吩咐?” “你带上两个人,往临安城外西边的围猎场旁边的洪家村去一趟。” “打听一个叫洪秀英的妇人,约莫二十上下,应是寡居,可能……还带着个婴孩。看看她如今境况如何,莫要惊扰,细细打听清楚了回来报我。” 小环虽不解东家为何突然要寻一个陌生寡妇,但她素知东家行事自有道理,并不多问,只应下:“是,东家。奴婢晓得分寸。” 黄昏时分,小环带着一身尘土回来了。 “东家,打听到了。” 小环接过明珠递来的温茶,也顾不上喝,低声禀报,“洪家村确有洪秀英此人,寡居,带着个男婴,名叫拾安。她……她过得实在不好。” “她好像得罪了上头什么人,一直有地痞时不时去搅扰,镇上的浆洗缝补活儿都不敢明着给她做。 她如今就靠偷偷接些脏活累活、做些别人不做的,清理镇上夜香、给义庄死人净身换衣……换点微薄口粮,拉扯孩子。 小的去时,正瞧见她背着昏沉发热的孩子,跪在药铺外头磕头,求郎中赊一剂最便宜的伤寒药……那药铺伙计,竟用扫帚往外撵。” 明珠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搁在桌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记忆中的凄风苦雨,与现实回馈的惨淡画面重叠在一起。 “知道了。” 半晌,她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你歇息一下,明日一早,带足银钱,再去一趟。直接去见那洪秀英,就说……临安城‘还珠记’的东家,需雇几个可靠本分的妇人做些精细活计,照看珠饰、打理铺面。听闻她为人勤恳,特来相请。” 小环有些迟疑:“东家,那洪娘子还带着个病弱的孩子……” “无妨。” 明珠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告诉她,铺子里有规矩,但东家也体恤人情。若她愿来,可将孩子一并带来。铺子后巷赁下的小院,可拨一间干净厢房与她母子居住。白日里上工,铺子里会专门请一位慈祥的婆子,在院中照看几个帮工带来的幼童,管一顿午食,让她安心做工。工钱按熟手女工给,绝不克扣。” 她顿了顿,看向小环:“你明白该如何说。” 雅然,顿时领会:“是!东家仁厚!奴婢知道怎么说了!这般条件,又是正经活计,洪娘子但凡有一丝指望,定会来的!” 明珠挥挥手,让她下去准备。 她如今有能力,让那个苦命的女子,能有个遮风挡雨之地,平安拉扯孩子长大。 至于秦桧的追捕……明珠眼神微冷。 水塘里可以多几只粉黛蚌了。 —— 还珠记内,洪秀英安顿下来。 她带着病弱的拾安住进后巷小院,对明珠感激涕零,只当遇上了菩萨心肠的东家。 平日她在铺子后院做些分拣、穿珠的细活,沉默勤恳。 拾安有婆子照看,脸色日渐红润。明珠待她与寻常雇工无异,只暗中留意,确保他们母子温饱安宁。 是夜,白灵潜入张家村。 她早将圣德强行夺取血珍珠后神秘消失之事禀报。 乾坤洞主下令加派人手追寻其下落,对白灵未能夺丹也没说什么。 只是提醒她,她师兄黑风的黑风阵快练成了,让白灵去寻他,一起对付灵隐寺。 白灵垂首领命, 白灵打算来看看那只蚌精怎么样了。 月华被薄云遮去大半,张家村浸在一片朦胧的灰暗里。 塘水坝方向只余几点渔火,更衬得村庄早歇后的沉寂。 白灵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村口的界碑。她轻易找到了那处清静小院。 院墙不高,院内黑沉沉的,只东厢窗棂里透出一点暖黄的油灯光晕。 她身形一飘,如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便欲悄无声息地落入院内。 然而,就在她足尖即将触及院内青砖地面的刹那—— “嗡!” 一声颤鸣猝然响起,仿佛一脚踏破了平静的水面,无形的涟漪以她落点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院中景象骤然扭曲,原本寻常的青砖地面上,陡然浮现出无数道泛着淡蓝色微光的纹路。 那些纹路交织成网,仿佛活物般瞬间收紧,将她整个笼罩其中。 “什么?!” 白灵大惊失色,本能地想要腾身后撤,却骇然发现周身妖力如同陷入泥沼,运转滞涩无比。 “呃啊——!”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再也维持不住人形伪装。 只见清光一闪,原地哪里还有那窈窕的身影? 只剩下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狼狈地跌落在阵法光纹中央,一双上挑的狐眼睁得滚圆,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茫然。 她努力想挣扎,四肢却像被无形的绳索捆缚,妖力被那阵法牢牢锁住,连变换大小都做不到。 正屋的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明珠披着一件素色的外衫,静静立在门口,手里甚至没提灯,只有身后屋内透出的微光,勾勒出她清瘦的身影轮廓。 “原来,是只狐狸。” 第127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15 她缓步走下台阶,踏入阵法范围。那淡蓝色的光纹对她毫无影响。 她停在白灵面前,微微俯身,打量着狐狸那双写满惊怒的眼睛。 “这阵法,原是为了防备些不晓事的人。” “没成想,我还没去找你,你自己到送上门来了。” 白灵喉中发出威胁的低呜,尖牙龇起,却因阵法压制,连一点像样的妖气都喷不出来。 “白灵姑娘,” 她唤出这个名字,语气轻柔,却让地上的白狐浑身毛发炸起,“夜色正好,长夜漫漫。我们……不妨好好叙叙旧?” 明珠提着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白灵整只狐倒挂在半空,四只爪子徒劳地乱蹬,漂亮的尾尖因羞愤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你……你要干什么!,放开我!” 白灵的声音因为倒挂而变了调“杀你的人不是我,是张天元。” “哦,我知道不是你。” 明珠提着她,像提着一件不太趁手的毛掸子,慢悠悠地晃了晃。 “但是你告诉他,大蚌里都有血珍珠。是你,在他耳边吹风。 白姑娘,这我可记得。” 白灵嘴硬,眼泪却真的快飙出来了,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这倒挂的姿势实在头晕。 “你……你这个可恶的蚌精,你快放了我,不然乾坤洞主不会放过你的。” 明珠像是没听见她的威胁,空着的那只手忽然轻轻抚过她背上光滑如缎的白色皮毛,从脖颈一路捋到尾巴根。 那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但白灵却猛地一个激灵,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啧,这皮毛……” 明珠指尖捻了捻那细软的狐毛。 “油光水滑,洁白无瑕。若是到了冬日,硝制好了,做个围脖或是手笼,想必又暖和又好看。” “不要啊——” 白灵这次是真的哭嚎出来了,“不要剥我的皮,明珠,明珠我错了!” 明珠却忽然松了手。 “啪叽”一声,白灵整只狐狸摔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还没等她晕乎过来,一只竹编的、带盖的篓子就兜头罩了下来。 “诶?” 白灵懵了,在狭小的竹篓里挣扎着抬起头,豆豆眼●.●透过稀疏的竹条缝隙。 看见明珠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可以转动的竹圈轮子。 “喏。” 明珠把竹轮往地上一放,“进去。” 白灵看着“跑轮”,整只狐狸羞愤欲绝:“不要( ?????????? )” 白灵气得差点背过气,爪子扒着竹篓边缘就想往外跳。 可她刚一动,竹篓内壁上那些看似随意的淡蓝色光纹就微微一亮。一股镇压感传来。 “灵力被封,原形被锁,你现在比只普通狐狸也强不了多少。” 明珠好整以暇地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拿起之前未看完的账册。 “这院子有阵法,这篓子也有禁制。跑,是跑不掉的。不过嘛……” 她抬起眼皮,扫了一眼篓子里僵住的白狐:“这漫漫长夜,干躺着也无趣。这跑轮……算是给你解闷的。跑够一千圈,今天你的皮毛算是保住了。” “哦,对了。” 她像是刚想起来,指尖一弹,一点微光没入竹轮,“这禁制还挺智能。你若想动用妖力冲击,或者试图变回人形……这跑轮就会自动转起来,直到你耗尽那点可怜的力气为止。友情提示,晕车——哦不,晕轮的滋味,可不好受。” 白灵:“……” 她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侮辱性极强的“狐狸跑轮”,又看看篓子外那已经开始悠然看账册的蚌精,再低头看看自己毫无光泽、被禁锢得死死的爪子…… “哇——!” 一声悲愤的狐狸哭嚎,响彻了小院。 奇耻大辱!简直是狐生不可承受之重! 她蜷缩在篓子角落,把脑袋埋进大尾巴里,拒绝面对现实。 然后被啪叽一声直接丢在竹轮里。 —— 张家村塘水坝边,近来又多了一景。 除了那日进斗金的珍珠养殖竹架,岸边向阳处,不知何时起多了一架颇为奇巧的木制器械。 这器械约半人高,主体是个硕大的木桶,桶壁厚重,箍着铁条,瞧着就结实。 木桶上方有个可开合的厚重木盖,此时盖着,里头传来规律的“哗啦——哗啦——”水响,间或夹杂着衣物摩擦桶壁的闷声。 奇就奇在这木桶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转动。 桶身两侧伸出坚固的木轴,架在两个高脚木架子的轴承槽里。 一根结实的牛皮绳绕过木桶中部的凹槽,连接着旁边另一个稍小些、但转得飞快的垂直木轮。 这小木轮被一个坚固的竹木框架罩着,框架里面,一只毛发略显凌乱、生无可恋的白狐狸,正四爪飞快地蹬着一个大大的、嵌在轮缘内侧的竹制踏圈,跑得呼哧带喘。 正是白灵。 这架被村里孩子戏称为“白狐洗衣车”的物事,乃是明珠资助的村中学堂里,几个痴迷机巧的学生鼓捣出来的发明。 那日他们看见东家院子里,那只总在竹篓跑轮上蹬得欢实的白狐狸时,灵光一闪。 于是,在明珠欣然许可下,几个半大孩子绞尽脑汁,真弄出了这么个结合洗涤与脱水功能的家伙什。 白灵所蹬的垂直大轮,借鉴了 “水转翻车”的立轮样式,轮轴坚固,轮缘内侧嵌有供狐狸蹬踏的竹圈。 轮轴通过一个简单的木质齿轮组,和牛皮绳牵引,带动主洗衣桶的转轴。 桶壁内侧等距离安装了若干道略微凸起的硬木肋条,并固定了一些表面粗糙的天然浮石片。 当桶身被白灵带动缓缓旋转时,桶内的衣物与水在离心力和这些凸起物的共同作用下,不断被抛起、摔打、摩擦,模拟了手工捶打搓洗的效果,比单纯浸泡揉搓干净得多。 桶底有活门,可排水。 排掉脏水后,通过一个简单的木制离合器,断开与跑轮的直接齿轮连接,切换为另一套皮带与变速轮系统。 此时,白灵蹬踏跑轮产生的动力,会通过皮带传动,使主洗衣桶的转轴转速骤然提升数倍! 高速旋转的桶身产生强大的离心力,能将衣物中大部分水分直接甩出,通过桶壁上预先钻好的细密排水孔排出桶外。 此刻,白灵正咬牙切齿地蹬着轮子。 她早就试过罢工,但只要速度一慢,灵珠设下的法术就会电一下它的爪垫。 可气的是的是,跑轮转动时,还会带动旁边一个小巧的竹制筒车式提水装置,将坝里的清水源源不断提上来,通过竹管注入一个架高的小水箱,水箱连着皮管,可随时给洗衣桶添水。 “快看,那傻狐狸又开始跑了” 一个拖着鼻涕的村童指着这边嚷道。 “什么傻狐狸,那是东家养的,通人性,帮着干活呢。” 一个正在往桶里放脏衣服的村民笑着接话,手下不停,“你还别说,自从用了这车,我这老腰可算解放了,洗得又快又干净,还能甩得半干,晾起来省事多了!东家仁厚,允我们免费用,只收点柴火钱烧热水兑着洗。” “就是就是,这狐狸劲儿真足,从早跑到晚都不歇气,比驴都好使!” 村民们的谈笑声远远传来,字字句句都像小刀子,扎在白灵大大的自尊心上。她悲愤地加快了几步爪子。 你才是驴,你全家都是驴。 说她干嘛非得就回来看看这蚌精。 白灵累得吐出了舌头,泪汪汪地望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水面,那里倒映着它狼狈蹬轮的身影。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委屈死狐了。 第128章 活佛济公 血珍珠完 时光如指间流沙,倏忽便是数载春秋。 “白狐洗衣车”早已被更省力畜力乃至后来出现的小型水力器械替代,成了村中老人闲聊时一段带着笑谈的回忆。 那只曾被迫充当“永动机”的白狐狸,在某个晴朗的早晨,发现一直禁锢着自己的竹笼和阵法悄然消失了。 它愣怔良久,才敢试探着伸出爪子,碰了碰外界的泥土。 没有电流,没有斥力。它几乎是不敢置信地、连滚带爬地窜出了困住它几年的院子,头也不回地扎进后山密林,消失不见。 妖的生命漫长,六年光阴,于她恢复伤势、稳固修为而言,不过一瞬。 往后的几十年看顾着的洪秀英母子早已在安稳生活中颐养天年,寿终正寝。 一日她清晰地感觉到,这方天地变了。 曾经的灵气,如同退潮般无可挽回地消逝。 山野间精怪诞生的越来越少,偶尔感应到的一丝灵气也微弱如风中残烛。 寺庙里的香火依旧鼎盛,但那缭绕烟雾背后,曾经隐约可触的佛力神光,也黯淡近乎于无。 飞天遁地、呼风唤雨的故事,彻底成了的话本传奇。 人间朝代更迭,战火与太平交替,帝王将相走马灯般轮换,红尘越发喧嚣,灵韵却越发枯竭。 她目睹过铁骑踏破江山,也见过锦绣堆砌的浮华。 后来那些留着怪异发辫、衣着臃肿、举止粗蛮的“蛮子”入主,审美之诡谲,常让她觉得多看几眼都伤及修为,太丑了,实在有碍观瞻,浊气也重。 天地如樊笼,修行前路已断。 她的任务也完成了,也该走了。 明珠寻了一处山涧里的石洞,一次深长的呼吸之后,站在原地的清丽女子身影渐渐淡去,如同水汽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静静卧在谷底的巨大蚌壳。 蚌壳色泽原本是深沉的青黑,带着水族特有的纹理,但几乎在显现的同时,一种温润、内敛、坚硬的光泽便从壳内部渗透出来,仿佛有生命的玉石在缓缓生成。 这便是玉化——就此归于寂静,成为山的一部分。 时光继续无情流逝。几十年,几百年……山谷外的世界天翻地覆,战争、革命、建设,巨大的声响偶尔会隐隐传来,又沉寂下去。 山谷内,地壳在缓慢运动,某次剧烈的山洪或地震后,岩壁崩塌,巨石滚落,泥土倾泻,彻底将那处藏着玉化蚌壳的石洞掩埋、封存。 --- 2026年,豫南。 地铁6号线延伸段工程指挥部,气氛有些微妙。 工程师老赵盯着最新的地质勘探报告和施工路线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次规划,我们是慎之又慎。” 他敲着电子图纸上特意用醒目标注出的区域,“历史教训够深刻了!黔北站挖出古城墙,sk区间遇到暗河改道…… 一年挖不出10米!!! 这次我们的线路,完美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历史遗迹保护区、文献记载的可能墓葬区、以及地下水源丰沛的敏感地带。” 他强调,“用的是最新一代的复合勘探技术,雷达、声波、电阻率……能上的手段全上了。 图纸反馈,这一段就是最老实不过的致密岩层!这次,总不会再挖出什么‘惊喜’了吧!” 咱们豫南总得有个地铁。 别再每次一挖要不遇见祖宗,要不遇见泉水。 祖宗保佑! 施工队长咧嘴笑了笑,心里却也有点打鼓。 在这座历史悠久、泉脉错综的城市底下动土,谁知道会不会从哪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给你来个大家伙。 工程按计划推进。盾构机在地下发出低沉的轰鸣,稳稳向前。 起初一切顺利,岩层情况与勘探结果基本吻合。 直到这一天。 “嗡——嘎————!!” 一阵异常刺耳的、金属与某种极其坚硬物质剧烈摩擦的声音,猛地从盾构机前方传来,伴随着机身的剧烈震颤!监控数据瞬间飙红! “停机!快停机!” 控制室内警报声大作。 好不容易稳住设备,惊魂未定的施工人员按照应急预案,小心翼翼地向前清理探查。当尘土稍定,强光灯照亮前方被盾构刀盘刮擦出的断面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眼前,在破碎的岩体包裹中,露出了一小片温润、光滑、在灯光下流转着一种静谧柔光的、玉石般的物质。 那弧度……那纹理…… 经验丰富的老地质工程师凑上前,用手小心触摸,感受着那非石非玉、却又异常坚硬的质感。 再仔细辨认那巨大而规则的弧形轮廓,以及隐约可见的、属于贝类生物的、极为细腻的生长纹路…… 他抬起头,脸上混合着极度荒谬、震惊、以及面对完全未知事物的茫然,声音干涩地对着通讯器说道: “指挥中心……挖到东西了……” “但不是古墓,也不是宫殿……” “这……好像是个……巨大的……”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找到合适的词汇,最终吐出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词: “……壳???” “而且……从截面的弧度初步推断……这东西的完整尺寸……可能大得超乎想象……” 隧道内一片死寂,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气流声。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片温润的、仿佛蕴藏着亘古时光的“玉壳”上。 它静静躺在那里,被现代机械无意中从千百年的沉寂中唤醒一角。 总工程师的脑海里响起一句: 痴情的豫南地铁呀,请再等一世吧! —— 第219章 电影 三更之饺子1 林霜又一次换了个世界。这次好像是个现代的世界。 嗯,没有灵力,没有妖力,没有鬼气。 是个无法修行的世界。 林霜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不是因为这“鸽子笼”公屋走廊的狭窄,也不是因为港市夏末潮热的空气。 她低头看自己穿了一身校服,但还被套了件扎人的旧羊毛衫,皮肤上已经捂出了一层粘腻的汗。 而且她感觉现在的状态哪里不对。 她身边是一个中年女人,那女人用一只手攥着她。 那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的手腕,仿佛生怕她下一秒就会化作青烟飘走,或者,被这破败、灰暗、充斥着油烟和旧物气味的走廊给吞噬掉。 她们正费力地穿过堆满杂物的公共走廊,空气里是经年不散的霉味和某家传来的恶臭味。 就在拐角处,迎面来了一个女人。 她与这环境格格不入到了刺目的地步。 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套装,手里拎着闪着冷光的小皮包。 最显眼的是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和包裹着头发、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丝巾。 她像一颗被误投进废铁堆里的珍珠,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尖细的鞋跟敲击着污损的水磨石地面,发出清晰而孤高的“嗒、嗒”声。 女人走近了,似乎无意地,朝她们这边“扫”了一眼。 那目光隔着墨镜,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温度,像掠过墙角的一抹灰尘。 然后,她微微侧身,几乎贴着堆在墙边的破旧木柜子,与她们错身而过。 那香水味很特别,清冷又霸道,瞬间压过了走廊里所有的气味,但又很快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林霜被中年女人拽着,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背影。 挺直,迅速消失在昏暗楼梯口的亮光里,像个突兀的幻影。 “看什么看!”中年女人猛地拽了她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控制不了的焦躁,“快走!” 她们的目的地似乎就在前面。 那扇铁闸门锈迹斑斑,门口却意外地干净。 中年女人在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层因为炎热和紧绷而泛起的油光里,硬是挤出了一个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的弧度。 她松开林霜的手腕,在那片皮肤上留下几个清晰的指印,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媚姨在吗?我是玉贞,陈玉贞 。是金嫂介绍我来找你的。” 里面传来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门开了。 热浪裹挟着更浓郁的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里面还有一股甜腥味儿。 门内的女人,和刚才那个清冷疏离的过客完全不同。 她显然就是“媚姨”。 看起来三十多岁,或许更年轻些,穿着一件紧身的衣服,勾勒出饱满而健美的曲线。 她的身材是那种充满生命力的匀称,手臂和肩膀的线条紧实,小麦色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很美,但这种美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甚至有些粗糙的艳俗。 像开在花坛最热闹的那丛红花,浓烈,泼辣。 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香烟,斜倚在门框上,目光先落在母亲脸上,那眼神里没什么热情,只有一种司空见惯的打量。 然后,她的视线滑到了林霜身上,上下扫了扫,尤其在林霜那身不合时宜的羊毛衫上停留了一瞬,红唇微微撇了一下,不知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沙,带着港式白话特有的慵懒尾调,“乜事啊?大热天时,带个女来蒸桑拿咩?” 她的目光又回到林霜汗湿的额头上。 中年女人脸上的笑容更局促了,双手不自觉地搓着:“系啊系啊,有点事想麻烦下媚姨你…… 这是我女儿小琪,叫人啊,呢个系媚姨。” 林霜抬起头,她张了张嘴,低声道:“媚姨。” 媚姨没应,只是吸了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艳丽的五官。 她让开了半个身子,语气依旧淡淡的:“入来坐啦,外头热死人。” 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将公屋走廊的闷热与杂乱暂时隔绝。 房间里的空气黏稠得仿佛有了实质,刺鼻烟气、甜腻到发齁的香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这股气息被闷热一蒸,无孔不入地贴在人皮肤上,钻进鼻腔里。 靠墙那张斑驳掉漆的矮柜上,简直是一个各路神佛鬼怪的集中营,拥挤不堪,落满灰尘,却又香火缭绕。 一尊白瓷观音像的面颊被香火熏得泛黄,慈悲低垂的眼眸下积着黑色的污迹;旁边粗糙木雕的土地公咧着嘴,褪色的塑料十字架上,耶稣受难像还有圣母像。 咧嘴大笑的大肚弥勒佛肚皮上堆着烟灰;神色悲悯的水子地藏小像前,供着几颗廉价水果;吕祖先师、天后娘娘的塑像挤在一处…… 而在这片神佛的中央,竟赫然蹲坐着一只粉红色的Hello Kitty,它那没有嘴巴的脸,在这诡异的光景里,显得格外荒诞。 香炉早已不堪重负,溢出的香灰和残留的、长短不一的香梗,在台面上堆积成灰白色的“坟场”。 层层叠叠凝固的红色烛泪,从各处流淌下来,融合、堆积,形成了一座座暗红色的小丘,包裹住神像的底座,也吞噬了Hello Kitty的半只脚。 “汪汪!汪汪汪!” 一只白色的、毛发被修剪成夸张球状的贵宾犬,从里屋窜了出来,对着林霜和母亲狂吠不止。 它叫得如此凶狠。 是这陌生的气味惊扰了它,还是它天生就懂得分辨来客身上的酸楚气息。 狗眼看人低,尤其贵宾犬更加势利。 “BB,返房玩去。” 贵宾犬的吠叫戛然而止,变成了喉咙里不满的咕噜声。 它又盯了林霜一眼,扭身,迈着小碎步颠回了昏暗的里屋。 但门没关严,一道缝隙里,似乎还能感觉到它窥视的目光。 “坐啦。”她指了指屋里铺着俗艳荷叶边坐垫的短沙发。 林霜被妈妈半拉半按着,坐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妈妈挨着她,身体绷得笔直,双手紧紧交握放在膝头。 与斜倚在对面单人椅上的媚姨,真正形成了对峙般的三角。 这个角度,光线稍微好些,媚姨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毫无顾忌地落在林霜身上。 她之前就觉得这女孩打扮古怪,大热天裹着羊毛衫,现在距离近了,看得更真切。 媚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烟雾缭绕中,她的视线继续向下,落在林霜放在膝盖的手上。手指有些肿。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林霜的脚踝。 那里从裙下露出来,套在一双鞋里,脚背和小腿下方,明显能看到一种不自然的、胀亮的水肿,皮肤被撑得薄而透亮。 媚姨将还剩半截的香烟换到另一只手,身体忽然前倾,伸出那只空着、涂着鲜艳蔻丹的手。 隔着那层羊毛衫,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弧度,手掌似乎感受了一下高度。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带着一种估量货物般的冷静。 “见肚了。” “脚肿成这样。 “五个多月了吧。” 第130章 电影 三更之饺子2 “我不敢做。” 媚姨开口对着心急如焚的妈妈说。 “一百天以内还可以人流、刮宫。 五个月,都扎根落户了,不能硬来,有骨头,会刺穿子宫大量出血的。 不做了,太危险了。” “可是——” “没有可是。”媚姨打断她。 “我跟你讲清楚。五个月,胎儿四肢都长全了,头骨也硬了。你以为还是小血块?那是个人形了。硬拽出来,可能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我做不了,也不敢做。” 陈玉贞的嘴唇开始发抖。“求求你媚姨,小琪才十加5岁,怎办?” “我都上岸了,不干这个了。” 媚姨转开视线,望向窗外港市密密麻麻的楼宇,“港市不比内陆,这里犯法的。” “难道由他下地吗?”陈玉贞的声音陡然拔高,“自己还没成人,怎做妈妈?求求你了” “我介绍你到深市找黑市吧。”她背对着陈玉贞说。 “你不就是黑市——” “我不是黑市!”媚姨猛地转身,没来由的,有点动气。 她的胸口起伏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林霜坐在沙发上,她知道了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了。 在这种环境打,她们两个同意,她自己也不会同意。 而且她这具身体年龄那么小,怎么会。。。 得接收接收记忆。看看原主身上是发生了什么。 系统现在传输。 大段的记忆,嗡的向她传来,也幸好没活多少年,记忆的篇幅没那么多。 这边媚姨倒了杯温水,推给小琪。 “你问过她是谁经手吗?”媚姨转向陈玉贞。 陈玉贞的焦虑像锅盖下的蒸汽,快要把自己撑爆了。 “我是她妈,生得她出来,怕什么告诉我! 可我又骂又打,怀疑是十楼的金毛华,金城的外卖仔,还有她的同学,就是把老师门牙都打掉的那个‘板仔强’……” 她语速越来越快,像失控的打字机,“通通不对,有个已经入了感化院半年啦!” 一堆废话。媚姨想。 房间里只剩下妈妈粗重的呼吸声。 小琪把头埋得更低了,刘海遮住眼睛,像一道黑色的帘幕。 媚姨起身,慢慢走到小琪面前,蹲下身。 她的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她让自己与小琪平视。 “出事了,总得让大人帮你。”她的声音温和得像夏夜的微风,“告诉你妈吧。” 林霜的肩膀微微抖动。 她哪知道?记忆还没到这儿。先糊弄糊弄。 她咬着下唇,唇色发白,几乎要咬出血来。良久,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陈玉贞看在眼里,气在心头,恨她沉默。 这个她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儿,此刻像一尊石像,密不透风。 “究竟是谁?”陈玉贞的声音嘶哑。 究竟谁是“元凶”?再盘诘下去,想了又想, 想了又想。 “难道——是那个衰佬?” 话像毒蛇一样从陈玉贞牙缝里钻出来,在凝滞的空气中盘绕。 她自己先被这个念头蜇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收缩。 媚姨手中的竹签停住了。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陈玉贞扭曲的脸。 “是不是?是不是?” 妈妈的声音开始变调,从质疑升为尖叫。她扑到沙发前,双手抓住小琪的肩膀摇晃。 “过年那会儿我到将军澳替工倒垃圾,他搞你吗? 那个衰人,又失业,又没钱叫鸡,是他搞你吗? 你肚里头是他的孽种吗?小琪?” 每一句质问都像一记耳光,抽在寂静的房间里。 林霜的记忆疯狂闪现到了最关键的地方, 【“不准告诉妈妈。很快完事的...... 妈妈知道我就斩死你!”】 【接下来是手术床从杂物堆里被拖出来时,金属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尖锐的嘶鸣。 空气中开始弥漫酒精刺鼻的味道。 钳子、探针、扩张器、刮匙……每一件都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工具碰撞时发出铿锵的声响,清脆、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这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妈妈站在门边,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媚姨,你肯做,我跟你签‘生死状’都可以!” 媚姨的手顿了顿。她没有回头,继续擦拭着一把弯钳。钳口张开,像某种金属鸟类的喙。 “我怎会签什么字?” “一签不就成了‘交代’材料吗?” “一切后果我绝对不怪你,但求不要这孽种,唉!” 妈妈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跟这个男人廿年了,不敢想象一旦反目,自己与女儿何去何从……我、我不敢算账。” 她说的是实话。 廿年的婚姻,把她困在其中。 房子是租的,存款几乎没有,离了那个男人,她一个清洁工能带着女儿去哪? 更何况,撕破脸之后,那些丑事曝光,她们母女如何在街坊邻里面前抬头? 恨是真的,怕也是真的。 “你们别连累我。”媚姨一字一句地说,“一走出这个门口,我们永不相认。发生什么事别找我!” 话说在前面。 妈妈连连点头,像捣蒜一样:“我知道我知道,绝对不会连累你!媚姨你是我们的大恩人,我们一辈子记在心里,但绝不会说出去……” “不必记在心里。”媚姨打断她,“忘了最好。” 小琪,她紧张得要命。 但生她的妈妈,又怎会害她? 她躺下来。 脱了衣服,把大腿张开。 “躺下吧。”媚姨说。 床单很凉,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皮肤。小琪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张扭曲的脸。 “会有点疼。”媚姨说,一边调整着手术灯的角度。 灯光刺眼,小琪闭上了眼睛。 “要打麻药吗?”妈妈怯生生地问。 “不能打。”媚姨简短地说,“我这里没有麻醉师,自己打风险更大。” 她从铁盒里取出针管和药水。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小琪听到器械碰撞的声音,听到药水被抽进针管的细微声响,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她感到冰凉的酒精棉球擦过大腿内侧的皮肤,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针扎进去了。 不是麻药,是另一种药水,为了让子宫收缩。媚姨解释过,但她没听清。疼痛从注射点开始蔓延,像一团火,在小腹深处燃烧。 “深呼吸。”媚姨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进入了身体—— 她尖叫起来。 声音很短促,刚出口就被她自己咬碎了。她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妈妈背过身去,肩膀剧烈颤抖。她捂住耳朵,但女儿压抑的呜咽还是钻了进来,像钝刀子割着她的心。 媚姨坐在靠墙的小凳上,手里握着一把瓜子。 她嗑瓜子的动作很规律:拇指和食指捏起一颗,送进齿间,“咔”一声轻响,壳分成两半,舌尖灵巧地卷出仁,然后两片空壳被准确地吐进脚边的铁皮罐里。 “咔、咔、咔……”】 第131章 电影 三更之饺子3 【她每隔一会儿就起身,走到手术床边看看。 床上的小琪仰躺着,双腿分开,被固定在支架上。 金属鸭嘴钳撑开的部位已经有些红肿,一根透明的导尿管从那里延伸出来,末端垂进床下的搪瓷盆。 液体顺着导管内壁滑落,悬在管口,颤抖着,最终挣脱,“嗒”一声落在空盆底。 清澈的,微微泛着乳白光泽。 羊水。 媚姨停下嗑瓜子的动作,盯着那滴水渍看了几秒。 它在白色搪瓷上迅速晕开,变成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然后她坐回凳子,继续嗑瓜子。 “咔、咔、咔……” 第二滴。第三滴。 每一滴落下时都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嗒”声,在寂静中放大成一种宣告。 小琪一直闭着眼睛。她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只有偶尔颤动的睫毛和微微抽搐的手指,证明她还醒着。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躺在那里,像一具被掏空的标本。 琪母在门外。媚姨不让她进来。 羊水滴落的速度渐渐快了一些。从一分钟一滴,变成半分钟一滴,然后更快。 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凝固的蜡油。每一秒都被疼痛拉得无限长。 小琪的意识开始模糊。 疼痛像潮水,一波接一波,要把她淹没。 在昏沉的间隙,她突然想起一些无关紧要的片段——小学时养过一只金鱼,后来死了,浮在水面上,肚子朝上;去年夏天和同学去海滩,海水很咸,阳光刺眼;妈妈给她买的第一个生日蛋糕,上面插着七支蜡烛…… 媚姨站起身,把没嗑完的瓜子扔回塑料袋。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仔细观察。 “唔,都一下午了,可以了。” 小琪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媚姨开始准备。 她把搪瓷盆挪开,换上一个更深的不锈钢盆。然后她调整手术灯的角度。 她从器械盘里拿起一把长镊,用酒精棉又擦了一遍,尽管已经消过毒。金属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妹妹,放松,放松。”她说,语气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但小琪的身体绷得更紧了。她的脚趾蜷缩起来,小腿肌肉僵硬。手死死抓住床单,指关节凸出发白。 媚姨不再说话。她坐在提前布好位置的小凳上,正对着那处阴阳路生死门。 连接着生与死,连接着子宫的温暖黑暗和外面这个冰冷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右手握住镊子,左手轻轻按住小琪的下腹。 “别动。” 然后她动手了。 动作精准而迅速。镊子探入,寻找,触碰到什么,然后—— “破水了!” 小琪的叫声已经变成了持续的、压抑的哭泣。 她的脸扭曲着,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头发,流进耳朵。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溺水的人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妹妹,你别乱使力,会疼的,会伤的,想叫叫出来,不要紧。” 媚姨的声音很低,像在哼一首没有调子的催眠曲。 她的手按在小琪紧绷的大腿内侧,能感觉到少女的肌肉在剧烈颤抖,那是疼痛和恐惧共同作用下的痉挛。 “你放松,哎,又出不来,妹妹发育还没全呢——” 她说的是实话。骨盆太窄,产道还没完全成熟,所有的一切都在抵抗这个过早到来的分娩过程。 媚姨见过太多成年女性在生育时的挣扎,而眼前这个身体,每一次宫缩都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中间撕裂。 媚姨开始轻轻拍打她双腿间的肌肉。 啪,啪,啪,啪 手掌拍在皮肤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与远处传来的麻将碰撞声混在一起。 隔壁阿婆又在打牌了。 “对,就这样,慢慢来……” 然后—— 出来了,有暗红色的组织块,连着完整的胎盘,裹着一层半透明的胎脂。 媚姨早已准备好。她使暗劲、阴力马上伸手接住。 然后她把它放在旁边准备好的玻璃盘子上。 很漂亮的粉红色。 这是媚姨的第一个念头。 在血和组织液的包裹下,那个小小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红色,像早春樱花最浅淡的那一瓣。 手指和脚趾都清晰可辨,甚至能看到指甲——那么小,小得像米粒。 没有气息了,所以是“它”。 等一阵子,它就成为“上菜”。 媚姨温柔地,不忘教育她: “妹妹,做女人要保护自己,别再让人欺负了。” 小琪默默忍受一切,流下泪来,她没有喊疼,心底也祈求快点把BB拿走。 下个星期 要考试了。 然后就是鲜血染红了座椅,无尽的鲜血从她身上流出。 “妈,我不想死 。”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 她的生命只到了15岁。】 小琪她只想活下去,她还没考完试呢。 还没有让妈妈过上好日子,她不想死。 接受完记忆回到现在。 小琪被妈妈晃得头发散乱,校服领口歪斜,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她的眼神空洞,盯着沙发扶手上一个破洞,里面海绵翻出来,黄黄的,像腐坏的肉。 “说话啊!是不是那个畜生?!我的女啊,这肚不能留。”陈玉贞的指甲几乎要掐进女儿肩膀的肉里。 媚姨站起身。她的动作很慢,慢得有些庄严。她走到母女俩身边。 她轻轻握住小琪的手。 女孩的手冰冷、颤抖,手心都是汗。 “小琪,”媚姨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你不需要说名字。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小琪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个人,”媚姨顿了顿,选择了一个最中性的词,“是你认识的人,对吗?” 漫长的三秒。然后,极轻微地,小琪点了点头。 “是你家里人?” 这次停顿更久。久到琪母几乎要再次爆发时,小琪的下巴动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但确实是向下的动作。 琪母发出一声呜咽,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琪母失控地: “我一定斩死那个衰佬! 媚姨,你救救小琪,这个孽种,我不知将来叫他做儿子还是孙儿?求求你!小琪,你开口求媚姨吧!” 第132章 电影 三更之饺子4 知道所有记忆的小琪知道,这一次媚姨是不会给她做手术的,过了几天之后她才打电话,叫妈妈带自己过来。 “媚姨。”小琪声音很轻,沙哑。 “嗯?” “你的经验很丰富吗?” 香烟在媚姨指间顿了顿。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看着它在空气里变形、消散。 “我以前是大夫。” 陈玉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个艳俗的女人,很难和“大夫”这个称呼联系起来。 “尖子生才能够上大学念医科,当大夫。” “我手术做得很好。老师们都夸我手稳,心细。做外科手术,最难的是止血。我做的,从来不见血。” 她问:“那你救活了不少人了。” 媚姨笑了。很短促的一声,愉悦,像是一口气从胸腔里被挤出来。 “我负责的是人流。”她说,每个字都清晰,“经我手打的胎,都不能活下来。” 小琪直直地盯着她。 “那我能活下来吗,媚姨。” 媚姨笑了笑。 “一百天内可以人工流产,稀疏平常。”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但是更大的……” “很有可能造成大出血或者并发症,极度危险。” 媚姨慢慢地说,像在背诵某种医学教材上的警告,“子宫穿孔,感染,败血症,以后不能生育,或者……死在手术台上。” 她转过头,目光在昏暗中与小琪相遇。 “但是这么大的胎,我也不是没打过。五月的,六月的,七月的,八月的。”媚姨的语气忽然变得极其平淡,平淡得可怕,“手熟。” 手熟。 就像厨子片鱼,裁缝剪布,流水线上的工人组装零件。 重复足够多次,再复杂危险的动作,也会变成肌肉记忆。 至于为什么孕育这么大的胎,还得打下来? 为什么? 这是医院中没有人会问的问题。 反正一根催生针打下去,液体进去了,就再也逃不了。任人摆布。 没生到没懐到想要的,那就打掉呗。 媚姨想起了医院花园里面的花槽,那里有一丛鲜艳的红花。 有小车推进花槽,一个工人翻土,挖个洞坑,一个驾轻就熟的把血污就坑洞给埋了。 泥土再盖上去,泥土营养丰富,不管种什么花都特别的艳红 。 跟她这屋里的那朵红花一样的艳红。 —— 楼梯间的灯坏了。 陈玉贞扶着小琪,一步一步往下挪。 终于走到一楼,推开沉重的铁闸门,夜晚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几个少年蹲在路边抽烟,朝她们吹口哨。 “看什么看!”陈玉贞突然嘶哑地吼了一声,那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少年们哄笑着散开了。 小琪扯扯妈妈的衣角:“妈妈,我好害怕。” 陈玉贞低头看女儿。 路灯下,小琪的脸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 “不怕,不怕了,没事。” 陈玉贞机械地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女儿还是自己。 媚姨拒绝了他们,可是这胎真的不能留。 她们继续往前走。小琪走得很慢。 “妈妈,我不想死。”小琪又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林霜也控制不住这具身体的本能,她紧紧的盯着妈妈,盯着陈玉珍,眼睛里全是乞求。 这句话击碎了陈玉贞最后的防线。她猛地停住脚步,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 “不会死,你不会死,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滚烫地落在小琪的头发上。 小琪在妈妈怀里颤抖,像一片寒风中的叶子。“我们可以报警吗?”她突然问,声音闷在妈妈的肩膀里。 妈妈的身体僵住了。 报警?告谁?告那个畜生?告完了呢?街坊邻居全知道了,小琪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最终,陈玉贞擦了擦脸,也擦了擦小琪的脸。“走,我们回家。” “我不想回家……”小琪小声说。 陈玉贞沉默了。她也不想。但她能带女儿去哪?酒店?她们连住一晚酒店的钱都凑不齐。朋友家?这种事,开得了口吗? “先回去。”陈玉贞最终说,“妈妈会想办法。” 妈妈拉着小琪魂落魄地继续往前走,身影被拉长又缩短,消失在霓虹灯的迷宫里。 为什么?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我们都在这里, 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河流里, 挣扎着,伤害着,被伤害着,却还要继续向前。 --- 同一时间,媚姨正在清洗她的厨房。 站在水槽前,仔细地搓洗一副玩意儿。水流哗哗,冲走黏液和血水。 她的动作很熟练。洗好的玩意,被放进盆里,用盐和生粉反复揉搓,去除异味。 然后是剁肉馅,加上鲜虾仁、香菇末、一点点马蹄增加爽脆口感。 媚姨现在有稳定的“饺子肉”来源。 有几个固定的熟客,每周都会来订。 所以,当陈玉贞带着小琪找来时,媚姨的第一反应是抗拒。 虽然是极品,但也不是什么都可以沾手的,风险太大,没有足够的好处。 她根本不想再经手这么危险的事。 她已经六十八岁了,不想晚年要在监狱里度过。 更何况,现在她有收入,有还算舒适的生活,有体面的客人。 何必赌这一次。 要怪只能怪她命不好 。 鲜花一般的年纪在臭水中也是一株污染的臭草。 叮! 门铃响了。 来了个贵客。 是陈太。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陈太太,请进请进。”她侧身让开,语气热情十分亲切。 “哎呀,来得正巧,水刚刚开,我等你来了才现做。” 陈太笑着走进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四十来岁,丈夫做地产生意常年不在香港,独生子在英国读书。 “有人介绍我来的,” “听说你这儿的饺子是全港最好的。” 媚姨引她在小餐桌旁坐下。“陈太太过奖了,就是些家常手艺。” “可不是家常手艺这么简单。”陈太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媚姨笑了笑,倚着门框,“你猜我几岁多少岁了。” 这问题来得突然。陈太抬眼仔细打量她一番:“你看上去顶多三十。” “我老太婆了。” “真的看不出来。皮肤紧致,黄气都没有,脸色红润。怪不得他们说你是个不老的传奇。” “都是吃出来的,燕窝、花胶、人参,效果都不如我这饺子。” 陈太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她光华嫩的皮肤。心里面再怎么艳羡都不想表达出来,保持上等人的含蓄。 厨房里,媚姨正在包饺子。 她用的面粉是特选的高精粉,雪白细腻,倒在案板上像一小堆新雪, 面团揉得软硬适,要透要黏口。 饺子皮对着光,能看见细微的纹理,半透明,像某种柔软的玉石。 锅里的水已经沸腾,冒着白汽。 媚姨把包好的饺子一个个放进去,用勺背轻轻推开,防止粘底。 饺子在沸水里沉浮,旋转,渐渐变得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粉嫩的馅料。 “现包的饺子,要在水大开的时候下锅,”媚姨盯着锅,“等它们浮上来,再加一次冷水,再浮上来,就好了。” 饺子在锅里悦动,随着水流翻滚,带来一阵阵腥味 。 像一群嬉戏的白鹅,终于,一个个浮上水面,肚子鼓鼓的,皮薄得几乎透明。 饺子端出来了。 她低头看白瓷碗里的饺子。大小匀称,晶莹剔透,白里透红,皮薄得能看见里面馅料的颜色,真的像婴儿吹弹可破的皮肤。 “好香。”媚姨在她对面坐下,殷勤地说, “趁热吃,凉了味道就差了。” 陈太太是第一次吃,刚刚沾着嘴, 马上退缩,她害怕。 媚姨哄着她吃,“吃呀,慢慢来。” 陈太鼓起勇气咬了第一口,恶心!!! 媚姨继续说,再咬一口,仔细嚼,你会喜欢上的。 “吃的时候,只求后果不想前因。” 第133章 电影 三更之饺子5 凌晨1点44分。她们回到了村屋。 陈玉贞掏出钥匙时,手抖得厉害,钥匙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试了三次,才终于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一条缝,屋内浑浊的空气先涌了出来——隔夜的饭菜馊味、酒气、汗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霉味混杂在一起。 陈玉贞屏住呼吸,把小琪往身后拉了拉。 小琪看了看眼前的景象,好几世没住过这么小的房子了。而且很臭。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灯光下,一个中年男人瘫坐在那张掉漆的折叠桌旁,周围散落着七八个空啤酒罐,还有半瓶廉价白酒。 桌上堆着吃剩的花生壳、鱼骨头、浸在油污里的纸巾。 男人听到动静,缓慢地抬起头。他的脸被酒精烧得通红,眼睛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在门口的母女身上。 “死……死哪去了?”他含糊地问,舌头打结,“这么……晚……” 琪母没回答,只是推着小琪快速往屋里走。她们必须经过男人身边才能到里间。 小琪低着头,想着这个男人该怎么处理? 报警?妈妈不会同意的。 她敲了敲系统看看面板,显示的也不至于用大炮轰蚊子。 但是确实有一项能解决她现在的麻烦。 “跑什么……”他喷着酒气,“老子……问你话……” “她不舒服,我带她看医生去了。”陈玉贞的声音紧绷。 “看医生?”男人嗤笑。他盯着小琪,目光在她身上游移,“哪儿……不舒服?” 陈玉贞快步挡在小琪面前。与男人对视。她后悔把小琪带回来了。 浑浊发黄的眼眶里全是动物一样粘连欲望。 好恶心的东西,好下贱的东西,他应该去死 他不死小琪会死的,她也会死掉的。 或者说,恐惧达到了顶点,反而转化成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勇气。 “发烧。”她简短地说,“已经没事了。”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然后他摆摆手,又拿起桌上的半瓶白酒灌了一口。“弄点……吃的来。” 陈玉贞没动。“没吃的了。” “那去买!” “这么晚了,店都关了。” 男人骂了句脏话,把酒瓶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洒在那些油污的纸巾上。 陈玉贞趁机拉着小琪快步走进里间——其实也算不上房间,只是用一块布帘隔出来的空间,放着一张双层床。小琪睡上铺,陈玉贞睡下铺。 但今晚妈妈没有让她上床。 她打开通往阳台的那扇小门。所谓的阳台,其实只是外墙延伸出去的一小块水泥板,勉强够站两个人。 上面堆着杂物——破花盆、生锈的自行车零件、一摞旧报纸。角落里用木板和塑料布搭了个简陋的棚子,那是夏天用来晾衣服的,现在空着。 还有一张小的铁架床,陈玉贞把棉絮铺在上面。 “今晚你睡这里。” 陈玉贞拉上那扇通往阳台的小门,又拉上布帘。 两层隔断,把女儿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乖乖睡觉,”她隔着门轻声说,“不要出来。天亮妈妈叫你。” 里面传来小琪闷闷的回应:“好。” 陈玉贞站在布帘前,听着里面的动静。 客厅里传来酒瓶倒地的声音,接着是男人的鼾声,粗重、断续。 现在,客厅里只剩下陈玉贞和那个沉睡的男人。 她站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很久。 陈玉贞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感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发痛。手心里全是汗,黏腻腻的。 她转身,走进厨房。 菜刀就在砧板上,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她伸出手,握住刀柄。木柄很凉,很滑。她的手在发抖,疯狂地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刀。 但她握住了。 走回客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不真实。 陈玉贞举起菜刀。手臂很沉,沉得像不是自己的。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对准那个油光满面的额头—— 砍下去了。 但手抖得太厉害,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颤抖的弧线,最后歪了。 刀锋没有落在额头,而是砍在了肩膀和脖子的交界处。 先是切开皮肉的声音——嗤,像撕开厚布。然后撞到骨头——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刀卡住了。 卡在锁骨和肩胛骨之间的缝隙里,进不去,拔不出。 男人被酒精充斥的大脑,让他在剧痛袭来的前几秒,竟然毫无反应。 他只是皱了下眉,在睡梦中含糊地骂了句什么。然后,迟来的痛感像海啸一样淹没了他。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眼睛是血红的,布满血丝,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 他看见站在面前的妻子,看见她手中握着的刀柄,看见刀身嵌在自己的肩膀里。 血开始涌出来,先是缓慢地渗出,然后越来越快,染红了工装的肩部,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声音,像是想喊又喊不出来。 他的手缓缓抬起,颤抖着,想去碰肩膀上的刀。 但抬到一半就停住了——太痛了,痛得每个关节都在尖叫。 他抬起头,看着陈玉贞。眼神从茫然,到震惊,到暴怒。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这个……臭表子!” 他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翻倒,砰地砸在地上。这个动作扯动了伤口,血喷得更急,但他似乎感觉不到了——愤怒压倒了一切。 陈玉贞看着他血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扭曲的暴怒,想着: 这一刀怎么就没有砍死他。 男人向她逼近,每一步都摇摇晃晃。 血从他肩膀上滴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陈玉贞后退,背抵到了墙壁,无路可退。 男人双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指甲陷进皮肉里。 他喘着粗气,酒气和血腥味喷在她脸上,陈玉贞挣扎,用手去扳他的手指,但纹丝不动。 缺氧的感觉开始袭来,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世界突然缩成一条细窄的管道。 管道的尽头是男人充血的眼睛,里面燃烧着酒精、暴怒。 空气被截断,肺叶徒劳地张合,像离水的鱼。 眼前开始出现黑斑,耳边响起尖锐的鸣叫。 她越过他的肩膀,看到。 小琪站在他身后。 然后她看见一道寒光。 很小,很细,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 那是小琪平时做手工用的剪刀,不锈钢的,尖端磨得很利,能轻易剪开厚纸板。 陈玉贞上星期还看见女儿用它剪星星。 第134章 电影 三更之饺子6 剪刀刺出去。 第一下,刺向心脏。 位置精准得可怕。 剪刀从男人左胸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间刺入,穿透工装布料,穿透皮肤和脂肪,穿透胸肌,最后刺破心室。 不是电影里那种利落的“噗嗤”,而是更复杂的声音, 布料撕裂的嗤啦,皮肤被撑开的闷响,然后是肌肉和软骨被强行分开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男人掐着琪母脖子的手松了。 他低下头,看自己胸口。 背后血开始涌出来,迅速染红了一大片衣服。 他张嘴想说话,但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然后小琪动了第二下。 她拔出剪刀这个动作需要用力,因为剪刀被肌肉和肋骨卡住了。 拔出时带出尖端挂着一点粉红色的组织,可能是心包碎片。 男人踉跄后退,剪刀再次从后方刺入, 位置在颈后发际线下方,颅底和颈椎的交界处。 尖端刺穿皮肤,穿过环状软骨之间的缝隙,穿透。 剪刀尖端刺进去时,发出一种沉闷的、湿 漉漉的声音。这次没有骨头阻挡,刀刃顺畅地深入,穿透肌肉,穿透气管,穿透食 道 然后从前面穿出来。 剪刀尖从男人的喉咙前面露出来,带着血和碎肉。 小琪握住剪刀柄,用力一拉。就像她平时剪纸,沿着虚线平稳地、持续地用力。 男人终于发出声音。 不是惨叫,而是一种古怪的、漏气般的嘶嘶声,像是破风箱在挣扎。 他双手胡乱在空中抓挠,想转身,想抓住身后那个小小的、正在杀死他的人,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他跪倒在地。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是整个人向前倾倒,脸朝下,趴在那摊血泊里。 血汩汩涌出,在地板上漫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暗红色的花。 一点五十七分。 从进门到现在,只过去了十三分钟。 但陈玉贞觉得, 像是过了一辈子。 陈玉贞瘫坐在地上,手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每咳一下都带出血丝。 她抬头看着女儿脸上、手上、衣服上淋漓的血。 “小...”哑着嗓子喊。 小琪 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他不会再伤害我们了。“ “永远不会了。” 陈玉贞抓住女儿的手,那手冰冷,沾满黏稠的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疼得发不出声音。 眼泪流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 小琪扶她站起来,扶她坐到椅子上。然后她去厨房,打了一盆温水,拿来毛巾。她拧干毛巾,开始给母亲擦脸。 动作仔细、轻柔。 血在水泥地上蜿蜒,像一条暗红色的河。 她们跪在地上,双手按在抹布上,用力擦拭。 水桶里的水已经换了三次,从清澈变成淡红,再变成深红。 抹布吸饱了血,沉甸甸的,拧出来的液体浓得几乎像糖浆。 男人已经不动了,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瞳孔散大,映出日光灯管苍白的光。 陈玉贞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眼皮凉得像冰块。 然后她开始拖他。 很重。 死人格外地重。 她抓住他的脚踝,用力拖,身体在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小琪过来帮忙,母女俩一人一只脚,像拖一袋沉重的垃圾。 他们把他拖到厨房。厨房角落里,那个旧冰柜嗡嗡作响。 陈玉贞打开冰柜门,冷气涌出来,白雾弥漫。 先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然后母女俩一起用力,抬,推,塞。男人的身体僵了,关节弯曲得很勉强。 她们不得不把他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手臂抱在身前,像个巨大而怪异的虾。 “妈妈,”小琪突然说,“我们会有新生活吗?” 陈玉贞停下手,看着女儿。小琪的脸上沾了一点血,在左脸颊,像颗小小的朱砂痣。她伸手,用拇指擦掉。 “会。”她说,声音哽了一下,但很快又坚定起来,“一定会的。” 她们终于把男人塞进了冰柜。陈玉贞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曾经熟悉、此刻却陌生如怪物的脸,在冰柜的白色冷光下泛着青灰。她关上门。 咔嗒一声。 锁上了。 现在还不能处理。 深夜太安静了。 太静了。 厨房里只有冰柜压缩机启动的嗡鸣,单调,持续,像是某种永恒的背景音。 陈玉贞转身,看着小琪。女儿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客厅的昏暗光线,身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她走过去,伸手,轻轻抱住她。 小琪拉起妈妈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平坦的。 妈妈的手颤抖起来。她轻轻抚摸,确认,然后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真的……”她喃喃道。 “嗯。”小琪点头“没了。全都……没了。” 陈玉贞再次紧紧抱住她,这一次抱得更用力,像是要把女儿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血肉重新塑造她,让她变回那个十五岁、无忧无虑的少女。 小琪踮起脚,凑到妈妈耳边。 她的呼吸很轻,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气息: “妈妈,神会保佑我们。” 陈玉贞的身体僵了一下。想起观音慈悲的面容,想起袅袅上升的青烟。神真的会保佑吗? 但她没说出口。只是点点头,更紧地抱住女儿。 “对。”她轻声说,“神会保佑我们。”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凌晨最黑暗的时刻过去,黎明正从东边的海平面一点点爬上来。 这座城市即将醒来,人们将起床,洗漱,挤地铁,上班,吃饭,谈论新闻,抱怨天气,过着平凡而重复的一天。 小琪睡在妈妈的怀抱里。 妈妈的怀抱很暖,有洗衣粉的干净味道,也有淡淡漂白水的痕迹。 她知道妈妈也没睡。 她本来是想让那个男人悄无声息的消失。 但是她没想到小琪妈妈的动作这么的迅猛,那么直接果断。 开团她直接秒跟。 那个肚子是用道具给她消除的。在这个时代,无论是在医院还是说去黑市,危险性都太强了。 黑市?媚姨那样的已经算好的了,更多是肮脏的地下室,不消毒的工具,做完感染而死,或者大出血死在路上。 正规医院她这个年龄会有医生同意给她签字,但面对盘问。会把这些事情全部都扯出来。 她们会成为新闻里“弑夫的母亲和堕胎的少女”,被贴上各种标签,然后被遗忘。 第135章 电影 三更之饺子7 晨光通过狭小的窗户挤进来的、薄薄的、带着尘雾的金色。 煎鸡蛋的焦香,混着花生油的烟火气,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挠着小琪的鼻子。 小琪她睁开眼,没有酒味,没有鼾声,没有地上滚动的空酒瓶。 只有煎蛋的香,和妈妈在厨房里轻轻的、哼着老歌的调子。 小琪坐起身,穿上拖鞋,拉开卧室门。 两只鸡蛋正滋滋作响,边缘泛起酥脆的金黄色焦边,蛋黄圆润饱满,微微颤动。 “醒啦?”陈玉贞没回头,用锅铲小心地给鸡蛋翻了个面,“洗把脸,准备吃早餐。” 港市的早晨,吃什么? 打工仔匆匆忙忙,在茶餐厅卡座里,是A餐:沙爹牛肉公仔面配火腿煎蛋、奶油猪仔包,冻奶茶少甜。 西装友则可能拎着纸袋,里面是三文治——白吐司夹着煎蛋、火腿、芝士和生菜,边角切得整整齐齐。 学生仔背著书包,在711买餐肉蛋治和纸包饮品,或者肠粉加甜酱辣酱,用竹签戳着,边走边吃。 更传统的,去粥铺,一碗碎牛肉粥或及第粥,配油炸鬼,蘸着粥吃,软滑香脆。 小琪家是煎蛋、多士、罐头午餐肉有时换成火腿或肠仔,再冲一杯阿华田。 简单,便宜,温暖,充满油镬气。 小琪洗漱完,坐在小餐桌前。铺了新的格子桌布。 陈玉贞把盘子推到她面前:一只完美的太阳蛋,蛋白酥脆,蛋黄溏心,旁边是两片烤吐司,还有两片煎得微焦的午餐肉。 “趁热吃。” 她咬了一口,蛋香、牛油香、麦香和一点焦脆在嘴里炸开。。 “校服熨好了,在沙发上。课本和文具都装好了。” 小琪点点头,嘴里有食物,没说话。 学校在屯门,离家三站巴士。 “放学直接回来。”陈玉贞继续说,眼睛看着自己的盘子,“我六点下班。冰箱里有汤,你回来热了喝。功课……慢慢来,不急。” “嗯。”小琪应了一声,又咬了一口吐司。 阳光慢慢爬满了半张桌子。 窗外传来巴士进站的气刹声,小巴司机招揽客人的吆喝声,远处学校隐约的钟声。 距离校门口还有十几米。 “小琪!” 声音从侧后方炸开,还没反应过来,两条胳膊就被人一左一右挽住了。 “天呐,我要紧张死了今天。”左边是阿欣,圆脸,总是咋咋呼呼,“考试!化学!我昨晚背到两点,现在脑子一团浆糊!” “我也是!”右边是美雪,戴细框眼镜,性格稳些,但此刻也愁眉苦脸,“最怕化学了,还要配置化学剂,天知道那些试管那些该死的反应方程式……” 小琪被她们夹在中间,拖着往前走。熟悉的体温,熟悉的抱怨,熟悉的、一下回归了正常的学生生活 “还有流程操作!”阿欣哀嚎,“先加A还是先加B?温度控制?我肯定手抖加错,然后‘砰’——!”她做了个爆炸的口型。 美雪捶她:“别乌鸦嘴!” 小琪想着哦,对。她今年中四。今天期中考试。化学。 她还是个尖子生。 她们拖着她走进校门。穿过操场,橡胶跑道被晒出淡淡的味道。 穿过大堂,布告栏上贴着社团招新的海报。 上楼梯,脚步在水泥台阶上响起回声。 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临时抱佛脚地翻着笔记,或互相提问。 “小琪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几道目光投过来,有关切,有好奇,但很快又移开——考试压力当前,一个请了几天病假的同学,不足以分散太多注意力。这让她松了口气。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四排。 桌面上有淡淡的灰尘。她放下书包,拿出笔袋,化学课本,笔记本。 上课铃响。化学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是个严肃的中年男人。“书本文具放地上,桌面只留笔和计算器。考试开始。” 试卷发下来。油墨味。白纸黑字。第一题:写出下列化学反应的离子方程式…… 配制0.1 mol/L的NaCl溶液100mL,简述步骤。 步骤。流程。 1. 计算所需NaCl质量:0.1 mol/L × 0.1 L × 58.5 g/mol = 0.585 g。 2. 用电子天平准确称量。 3. 将NaCl固体倒入烧杯,用少量蒸馏水溶解。 4. 将溶液转移至100mL容量瓶。 5. 用蒸馏水洗涤烧杯2-3次,洗涤液并入容量瓶。 6. 定容,用胶头滴管加水至刻度线。 7. 摇匀。 教室很安静,只有翻动试卷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手臂上,暖的。 窗外传来遥远的体育课哨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 这是一个平常的上学日,一场平常的考试。一个中四女生,在解答化学试卷。 很快成绩出来了。小琪的成绩单依旧漂亮。 另一边,家里的清理还在继续。 陈玉贞先是用双氧水,倒在旧屋带回来的、浸过血的抹布残留区域。 液体接触布料,泛起细密的白沫,滋滋作响,像是微型的、愤怒的沸腾。 漂白水的味道太冲,邻居会问。 双氧水好些,氧化,分解,带走颜色,瓷砖缝隙,那些曾渗进最深处、已变成褐色的纹路,一点一点变淡。 但这还不够。 小琪某个周末,从学校化学实验室借了点东西。 管理松散,她又是老师信任的尖子生,登记本上签个名,拿少量药品不算什么。 她用蒸馏水、氢氧化钠、还有那点关键的3-氨基邻苯二甲酰肼,在避光处小心配制了一小瓶鲁米诺试剂。 夜晚,母女俩关掉所有灯。黑暗中,只有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小琪拿起小喷壶,装上鲁米诺试剂,又加入氧化剂。然后,她开始喷洒。 起初,什么也没有。 陈玉贞在黑暗中屏住呼吸。 忽然,在客厅地板某处曾被反复擦洗的位置,浮现出几片幽幽的、鬼魅般的蓝绿色荧光。 很淡,像夏夜微弱的磷火。那是残留的血迹,即使经过强氧化剂清洗,血红蛋白中的铁离子催化了鲁米诺的化学反应,发出了光。 小琪的手很稳,她又喷了几下。更多的光点显现出来,沿着一条曾经拖拽的路径,断断续续。 第136章 电影 三更之饺子8 原来,从未真正干净过。 那些痕迹,只是从可见光谱中隐藏了起来,逃逸到了人类肉眼无法轻易察觉的领域。 但在另一种“目光”——化学的、冷酷的、揭示性的目光——注视下,它们无所遁形,发出冷冽的、嘲弄般的幽光。 小琪静静地看着那些光点。它们很美,有一种非人间的、科幻般的诡异美感。像星空,但却是倒置的、属于罪孽和死亡的星空。 她想起化学课上讲的:鲁米诺反应极其灵敏,即使是被稀释到百万分之一的血痕,也能检测出来。有些东西,一旦存在,就无法彻底抹去。 它们潜入物质的缝隙,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等待着被特定的钥匙唤醒。 “还搽得掉吗 。”。 小琪没有回答。她走到厨房,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驱散了诡异的蓝光。 她拿来洁厕灵漂白剂,倒在发光最明显的地方。 化学作用剧烈,冒出刺鼻的气体。蓝光在漂白剂的覆盖下挣扎了几下,熄灭了。 她一遍遍地倒,一遍遍地擦。 然后,她再次关灯,喷洒鲁米诺。 这一次,黑暗吞噬了一切。没有光。 “现在,”小琪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纹,“没有了。” 陈玉贞在黑暗中长长地、颤抖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从水底浮上来。 她们打开灯,收拾好一切。喷壶洗净,药品瓶藏好,地板擦干。窗户打开,夜风吹散化学品的味道。 日子继续。 囤积的下水道疏通剂也派上了用场,白日敲敲打打。 冰箱里面的肉堆总要慢慢消耗下去。 邻居家钓鱼的阿伯也很喜欢他们家配的钓鱼的饵料。 小琪的成绩依然优异。陈玉贞的清理能力越来越厉害,她被推荐到富豪李家,当做是固定的清洁女佣。 小琪听妈妈说,这是他们在媚姨门前碰到过的那个富贵太太。 真是有缘分啊。 听说她以前是个电影明星,又有钱又出名,而且太年轻了。 明明都已经30岁了,可保养的像十几岁的年轻女孩,那样又清纯又妖媚。 —— 陈玉贞戴上崭新的乳胶手套,口罩拉紧,深吸一口气,按下李太豪宅的门铃。 门无声滑开,冷气混合着浓郁的白兰花香气扑面而来,几乎让她打了个趔趄。 这里是半山,窗外是维港的无敌海景,室内是意大利设计师的极简风格,一片纯净的奶白与浅灰。 李太是城中名人,昔日的粤语片明星,如今是慈善晚宴的常客,杂志专访的宠儿。 能接到她家的清洁工作,是陈玉贞所在那家高端家政公司里人人眼红的“好彩数”。 时薪高,环境好,主人家也客气。 起初确实如此。 李太通常不在家,偶尔遇见,也是裹着真丝睡袍,远远点头,声音轻柔:“辛苦陈姐。”留下支票。 但这份“好彩数”很快变成了陈玉贞的噩梦。 问题出在气味。 无论她如何打扫——用进口的有机清洁剂擦拭大理石台面,用蒸汽机高温消毒地板,甚至跪在地上用软布一寸寸抛光那些价值不菲的实木镶板——那股味道总是阴魂不散。 不是垃圾味,不是霉味,不是宠物味。 是一种很重的腥味。 混在昂贵的Diptyque的浆果味、鲜切花、以及李太衣物间里浩瀚如海的香水味还有一堆陈玉贞念不出名字的玻璃瓶之中,顽强地渗透出来。 像一块沉在清澈水底的、正在缓慢腐烂的肉。 “狐臭?”陈玉贞私下想着。 可这味道不像汗腺的酸腐,更稠,更……血。 当她打扫李太的主卧和与之相连的巨大浴室时,那股腥气会猛地浓郁起来,透过口罩直冲脑门,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 后来,她终于确定了。 源头是李太本人。 怎么可能?他可是个名人,是个明星,怎么可能不洗澡? 李太不仅洗澡,而且仪式隆重。 陈玉贞每天都要清洁那个堪比小型泳池的圆形按摩浴缸。 缸边总散落着昂贵的浴盐、精油球、晒干的玫瑰花瓣、甚至是研碎的珍珠粉末。水渍里混合着馥郁的、层次复杂的芬芳,是李太每日浸泡至少两小时的证据。 空气里长期弥漫着一种甜腻的香气。 然而,当陈玉贞清洗那个浴缸,用强力去污剂刷洗光洁的陶瓷表面时,那股顽固的腥味总会从幽幽地钻出来。 尤其是是处理李太换下的衣物。 当她抱起那些柔软的、浸染着顶级香水尾调的织物时,那股味道便黏稠地附着上来。 从皮肤的油脂里散发出来的血腥气。混合着香水,变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水很热。近乎滚烫。 李太将自己沉入圆形按摩浴缸的深处。 水面没过锁骨,没过下巴,最终淹没了口鼻。 只有头顶精心保养的卷发像一团黑色的海藻,漂浮在水面。 那股味道还在。 那股血腥味。 只要她一呼吸,腥气,便从她自己的鼻腔深处,从她张开的毛孔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她四周的空气里扩散、盘旋,无论如何也驱散不去。 她停下动作,低头看水。 花瓣和泡沫之下,浴汤呈现出一种暧昧的粉红色。 她的目光开始涣散,水波晃动间,那些漂浮的花瓣和泡沫,扭曲、变形…… 变成了婴胎。 小小的,从大拇指指头那么大,到小老鼠那么大,再到小猫那么大的……一团团。 蜷缩着,包裹在一层半透明、软滑的胎脂里,像未剥壳的荔枝,又像变质的果冻。 它们安静地悬浮在粉红色的血水里,有的甚至能看清模糊的小手小脚,蜷曲着,指尖微微透明。 一个,两个,三个……她数不清。它们随着水流轻轻碰撞,触碰她的腿,她的腰,带来一阵冰凉的、滑腻的触感。 李太浸泡在热气蒸腾的水里,却冷得剧烈发抖。。 为了那个对自己不起的男人。能堕落成这个样子。 她吃了媚姨的饺子,重获了青春。 却输给了味道,怎么办?怎么办? 陈玉贞正跪在客房卫生间,用软毛刷仔细清理大理石瓷砖的每一条缝隙。 主卧浴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哗啦的水声,李太又在长时间泡澡了。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 水声停了。片刻后,拖鞋踩过湿滑地面的声音。 接着,李太接起了电话,声音有些不同寻常的沙哑和急促,甚至没顾上她平日那副优雅慵懒的腔调。 陈玉贞本没在意,继续低头刷地。直到李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狠厉,透过门缝,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你说的5个月的‘极品’,还有吗?” 第137章 电影 三更之饺子9 电话是外放的。也许李太手湿,也许她心神不宁。 总之,陈玉贞听到了另一端传来的媚姨的声音。 “李太,你疯了?上次就跟你说过,我早不碰那些了。” “我不管!”李太的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疯狂,“我受不了了……我快被逼疯了!你一定有办法” “你不给我解决,我不会放过你!”李太的声音陡然变得凶狠,那种贵妇的矜持荡然无存,只剩下歇斯底里的威胁,“你信不信我一定告你,让你把牢底坐穿。”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媚姨的笑声传来,短促,干涩,像枯叶被碾碎的声音。 “告我?李太,你傻了吗?你现在是人吃人,到时候小心上了头条。” 陈玉贞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 她不敢呼吸,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 “而且那个是父亲跟女儿才要打掉的,现在人都找不到了,我哪里给你找5个月的极品?” “嘟——嘟——嘟——” 电话被狠狠挂断了。 陈玉贞瘫坐在冰冷的卫生间瓷砖上,消毒水的气味呛得她眼泪直流,但远不及她心中的恐惧和恶心。 她听懂了。全都听懂了。 她们想要吃她女儿的胎。 吃那个孽种。 怪不得前些日子媚姨一直给她打电话,因为这个胎消失的莫名其妙,她没敢接过 在这个看似文明的社会暗面,在金钱与欲望的驱动下,有些交易,早已突破了人性的底线。 陈玉贞几乎是逃出那栋半山豪宅的。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她的鼻腔深处,但更顽固的是那通电话里透出的、令人作呕的真相。 公交车厢摇晃,灯光明亮,四周是下班族疲惫的脸,一切都那么正常,她却觉得自己刚从某个食人部落的祭坛边爬出来,浑身发冷。 手机在包里震动。 媚姨。 陈玉贞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指尖冰凉。 电话执着地响着。最终,在它即将挂断前,她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仿佛这样就能把那可能外泄的恶魔低语封堵住。 “媚姨。”她先开口,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一丝尖锐,“我下班路上。” “玉贞啊……最近,小琪还好吗?” 陈玉贞没接这句寒暄,她心脏跳得厉害,想起李太浴室里那甜腥不散的气味,想起电话里那句“5个月的极品”。 “我听到你和李太的电话了。” “我就在她家打扫。” “你说可以帮我女儿打胎?不用了!” “打下来,给那些富人吃吗。” “这是吃人,这是不法的勾当。” 公交到站,刹车声尖锐。人群上下,喧嚣短暂涌入听筒,又迅速退去。在一片嘈杂与寂静交替的诡异背景音中,陈玉贞听到了媚姨的回答。 是笑声。 低低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 “吃人?”媚姨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依旧那么平稳,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玉贞,吃人怎么会是‘不法勾当’?” “这可是有几千年历史的老方子了。” 媚姨的语气,像在茶楼里闲聊某道点心的掌故 “权威得很呢。《本草纲目》 就白纸黑字写着,人的血肉骨皮,哪一样不能入药?紫河车算是最寻常的了。” “易子而食,古时候闹饥荒就有。那是为了‘活命’,天大的道理。” “再往上说,春秋时,易牙为了讨齐桓公欢心,知道国君吃腻了山珍海味,就把自己的儿子烹了献上。那可是亲儿子!为了‘忠君’,为了‘前程’,不也名留史册了?” 陈玉贞感到一阵眩晕,她靠着冰冷的车厢壁,才没让自己滑下去。 “更别说二十四孝里,多少佳话?郭巨埋儿奉母,虽没真吃,也是把儿命看得比母命轻。还有割肉疗亲的,子女割自己的肉给父母治伤治病,那可是孝感动天!” “你说,这血肉至亲之间,为了孝道,尚且可以取舍,可以‘药用’。” “那些本就不该来、不能留、无人要的‘东西’,给需要的人‘补一补’,物尽其用,怎么就成了‘不法勾当’。” 陈玉贞不知道怎么反驳,浑身都在抖。她本能地觉得这全错了,错得离谱,可她不知道怎么边伯贤。 “你女儿的东西不打不给我。你就做好你的清洁工。你知道多少,听到多少,最好都烂在肚子里。 人吃人?哼,这世道,谁不是在某些方面,吃着别人,或者被别人吃? 只不过有些人吃相难看,有些人……吃得文明,吃得隐秘,吃出了花样,吃出了‘文化’和‘道理’。”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陈玉贞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车厢里的灯光惨白,映着一张张麻木疲惫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些人里,会不会也有“吃人”的,或者“被吃”的? 只是大家都穿着衣服,戴着面具,行走在文明社会的规则里,谁也看不出谁内里已经腐烂成了什么样子。 灯光是暖黄色的,罩着小琪摊在餐桌上的数学习题册。 铅笔尖沙沙划过纸面,列出一串串公式。 小琪等着老妈今天的问候。“功课做完了吗”。 但是一直没等到。 “妈?”小琪放下笔。 陈玉贞像是被惊醒“……没事。累了。” 她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对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食材发呆,半天没动作 小琪站起来,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 “妈,”小琪知道她妈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发生什么事了?” 陈玉贞关上冰箱门,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 她看着女儿。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她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但那些话从她嘴里复述出来,依旧带着原始的、血腥的冲击力。 小琪安静地听着。 “幸好,幸好当初……没有在她那里……做别的。” 陈玉贞她不敢想下去。 “她说的那些有问题……但是,但是我不知道到底哪里不对。” 如果是被信息轰炸的现代人来听的话,她的话,里里外外充满了巧言令色。迷惑性和误导性。 但是陈玉贞不是,小琪想这种话术她也是信手拈来,但屁股决定脑袋。 她现在在陈玉贞这一波。 小琪拉起妈妈的手。 第138章 电影 三更之饺子完 “妈” “你记得我化学考过的一道题吗?关于催化剂。” 陈玉贞茫然地摇头,不知道女儿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有的化学反应,没有催化剂,进行得很慢,或者根本不发生。但加了催化剂,反应就快了,产物就出来了。” “媚姨说的那些老故事,那些书里写的可怕事,就像是……人性里恶的催化剂。” 陈玉贞怔住了。 “人饿极了,可能会易子而食,那是绝望。有人想讨好皇帝,可能会杀了自己的孩子,那是疯狂。书上写人肉人血能治病,那是因为古人不懂科学,很愚昧。” “这些事,是人坏了,世道坏了,知识不够的时候,发生的悲剧和错误。它们是被记录下来,让我们看到人性可以多黑暗,历史可以多残酷,让我们记住,不能再那样了。” 她握紧妈妈的手:“可媚姨把它们翻出来,她让李太那样的人觉得,吃……吃那些‘东西’,不是什么罪过,是‘有传统’‘有道理’的。她是在用古代的错,来给今天的恶当借口。” 把发生过等同于应该发生,把绝望下的悲剧偷换成欲望下的合理,把历史的错误当成了今天的指南。 历史的错误不会因时间久远变成正确,文明的意义正是淘汰野蛮。 物尽其用? 哪怕…哪怕它不被期待,哪怕它必须离开……它也不该是别人盘子里的‘补品’。 这不是物尽其用,这是把人当成东西,把生命当成材料。 妈妈,你的感觉是对的,我们才是正常人,而正常人是大多数。 —— 李太对陈玉贞很满意,谁会拒绝一只剪了舌头的鹦鹉呢? 反正它不会聒噪。 豪宅的厨房做了新的装修。 李太爱上了做饺子。食材装真空保鲜盒里,很新鲜。 邦。邦。邦。 李太背对着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落下,刀锋陷入某种富有弹性的物体,发出闷响,随即是汁液轻微迸溅的细碎声音。 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从扬起的刀尖上甩脱,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不偏不倚,溅在了她自己的嘴角旁。 李太没有立刻去擦。李太伸出了舌头。 那舌尖,嗖——的一下将那滴血痕舔舐了进去。 她的双目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冰冷而餍足的光。 她找私家侦探调查了媚姨之前接待的人员,她竟然敢拿楼凤的脏东西给她吃,她很生气。 不过那楼凤没多久就大出血死掉了,她舒了一口气。 接着媚姨的事情暴露了,也不知是谁举报,警察搜了她的住所,有太多不该出现的东西,她不得不逃回了原处。 而李太成为了她的接班人,独自掌握这回春的盛宴。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笑了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可口佳肴 。 小琪的名字开始固定在年级榜首 ——陈安琪。 陈安琪,陈玉珍的天使,她的一切。 奖状贴满了狭小的村屋。 本来邻居们还以为这孤儿寡母的被丈夫抛弃,在这里会活不下去。 这几年过去,这日子反倒,越过越好。 DSE放榜日,暑气蒸腾。 5** 5** 5**……一片炫目的星海。 小琪将DSE的辉煌战绩,化作了香港大学“校长奖学金”的入场券。这笔钱支付了学费,还有盈余。 她拉着陈玉贞的手,去银行开了联名账户,把第一笔奖学金存了进去。“这是我们的储备金,妈。以后还有。” 大二就参与了特定蛋白酶在组织修复中关键作用的研究计划。 她的名字开始在学术圈里被提起。更重要的是,那份稳定的研究经费,成了这个家庭新的脊梁。 毕业前夕,她手握几家生物科技公司的聘书和直读博士的全额奖学金。 然后她把一份商业计划书草稿推到了陈玉贞面前。 “妈,我们注册一家公司吧。” “公司?”陈玉贞愕然。 “清洁服务公司。你当老板。” 那天晚上,母女俩在不再狭小的租住房里吃饭。窗外依旧是香港的万家灯火。 “妈,我们明年,可以考虑贷款买个房了。”小琪给母亲夹菜。 陈玉贞看着她,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但嘴角是上扬的。“妈从来没想过……妈这辈子,还能当老板,还能……还能指望有自己的房子。” “不是指望,” “是计划。我们一步一步实现它。” 这条从幽暗巷道通往实验室与整洁公司的路,她们走了很久,用尽了全身力气。 小琪好久没有听妈妈说起李太和媚姨那边的事。 时代在不停的发展陈玉珍的清洁公司也越做越大。 小琪参加今天的学术研讨会,全是生物界,化学界的大拿。 但是今天小琪的目光一直在王导身上。 王教授穿着一身熨帖的灰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完全不像七十多岁的人。 他一边讲,一边手舞足蹈着,甚至走到台侧与台下进行眼神交流,动作间带着一种久违的、近乎蓬勃的活力。 他瞳孔出奇的明亮,像孩童一样。 这太不寻常了。 小琪记得很清楚,一年前她离开导师所在的研究所时,王教授已是白发稀疏,背脊微驼,开会时需要扶着讲台,语速缓慢,时常要停下来歇口气。 底下的几位老同事也在交头接耳,她隐约捕捉到“返老还童”、“吃了什么补药”、“精神头真足”之类的低语。 会议中途休息,人群流动起来。 小琪随着人流走向茶歇区,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被几位学者围住的导师。 王教授谈笑风生,脸颊泛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红润。 当他大笑着挥手,袖口随着动作微微扬起时,小琪恰好走近了几步。 就在那一瞬间,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钻进了她的鼻腔。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气味很淡,混杂在咖啡、点心甜腻和人群的体味之中,几乎难以察觉。 腥腥的, 这味道……像一条冰冷滑腻的蛇,骤然钻进了她的鼻腔,狠狠地撞开了记忆深处的大门。 门后,是六年前那个潮湿闷热的下午,是那间昏暗窒息的屋子,是金属器械冰冷的反光,是羊水滴落的声音,还有……那个神秘的女人——媚姨。 就是这种味道。 此刻,在这座明亮、现代、代表着理性与进步的学术殿堂里,在这位德高望重、刚刚展示了惊人“学术活力”的老教授身上。 小琪想着,他吃的饺子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