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酿秋实》 第五百二十三章 两眼一黑 米粮? 去看三娘,要带米粮? 那就是,袁家仍在缺米粮的意思? 余幼嘉心头一跳,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同梅老先生吵得面红脖子粗的袁老先生。 两人师出同门,虽然平日里吵吵闹闹,可两者私交委实不错。 虽说袁老先生的能力未必有梅老先生好,可因有悔改之意,又是铁骨铮铮的谏臣,故而先前袁老先生养完病,便又被梅老先生引荐。 小朱载顺势将其‘收入囊中’,留在府中出谋划策...... 按理来说,小朱载不是小气的人,她余幼嘉掏钱发俸时更是出手阔绰。 袁家怎么还如此拮据,需要人带着米粮去? 余幼嘉心中疑窦丛生,不过也确有些分身乏术,只得暂时按下不表。 两位老先生吵完离开,满室人渐散尽,又是只留下三个人。 小朱载被吵得头疼,将将才喝了一盏茶,又开始与寄奴商量太祖去留之事宜。 余幼嘉一边听着两人言语,一边盘着这两年亏损的账目,直到余光瞥见一个颇为眼熟的圆脸内侍在门外探头探脑。 这两年余幼嘉虽没再敢登龙椅,却也没少在宫中走动,一下便想起那人叫什么来,开口问道: “小允子,你做什么?” 正在说话的小朱载与寄奴被声音惊动,齐齐抬头。 小允子被吓了一跳,几息之后才恭恭敬敬跪在御座前,支吾道: “如今已快入深秋,奴婢斗胆,想来问问冬衣发放的事儿......” “敢问小公子,哦不,太子殿下,今年的冬衣还发吗?” 好小子。 这称呼改的还挺快。 余幼嘉心中觉得好笑,回眼望去,小朱载果然被这一声‘太子殿下’称呼的飘飘然,几乎魂飞天外。 不过等他回过神,又明显有些疑惑: “为什么不发?” 虽才是秋日,可邺城位于北地,秋冬之隔几乎只差一场雪。 不发冬衣发什么? 总不能发夏衣吧? 小允子一愣,忽然笑开了花,诺诺连声: “是是,该发的,是奴婢糊涂了!” 这作态可真奇怪。 小朱载稍稍疑惑,便见先生忽然看了自己一眼。两人默契颇足,只一瞬,小朱载便张口问道: “鱼籽,咱们家里还有钱吗?” 余幼嘉心中隐有所感,笑道: “再穷,难道还少得了你的?” 于是,小朱载也是笑,大手一挥道: “六宫统赏!” “你去告诉大家伙儿,今年是个好年份,不只冬衣按双数来,稍后还有赏钱。” 小允子这回可真是被惊喜砸晕了,连连磕头谢恩,出门时还险些被绊了一跤。 小朱载盯着那道背影,认真开始沉思: “我怎么感觉有些古怪?” “他是不是把我当成什么狼心狗肺的人了?” 余幼嘉闻言就笑: “许是你刚刚兴高采烈的模样太吓人。” 两人斗嘴惯了,小朱载下意识就接话道: “那是心里话,况且我也没有很过分......” 不,其中似乎还是有夹杂些许过分的事。 后头声音渐弱,先生就在身旁,小朱载没有再开口。 余幼嘉素来心思不细腻,也没关注到这些,只继续道: “小朱载合宫赏赐,便不能断缺其他为咱们助力的人,银钱的事不用担心,家底还有一些,况且只要嘉实商行还在一日,便早晚能挣回银钱。” “你们做事儿不用束手束脚,只管花钱就行,我先去一趟府库盘点,细细理一遍帐目,再腾个空去瞧瞧那袁家子又起了什么风浪!” 她做事儿素来雷厉风行,说罢也没有管两人什么神色,就又从宣室退了出来。 余幼嘉结结实实盘了两日账,又给小朱载腾了一库房可做打赏的金银珠宝。 许是因为老皇帝被软禁之后,连天地都愈发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期间,余幼嘉越干越起劲,凭着一腔好心情,竟也不怎么觉累...... 只是,事非人愿。 这种好心情,一直维持到她带着连氏与阿文来到清平巷的袁家门口,看到三娘大着肚子还拎着个水桶,艰难挪步。 干掉老皇帝的好心情烟消云散。 余幼嘉沉着脸仔细打量三娘,她已一年多没有见过三娘,三娘清瘦了一圈,身着荆钗布裙,梳着妇人髻,四肢纤细,只有肚子鼓得颇大。 再次怀孕四个月的连氏,站在余幼嘉身旁瞧见三娘这模样,险些晕过去。 余幼嘉忍着性子,问道: “袁朗呢?怎么让你来搬水?” 姐妹俩已是许久没见,三娘见到姐妹与弟妹便是一阵忐忑,生怕被骂。 可许是听余幼嘉口风还可以,并不算十分动怒,三娘又细声细气招呼道: “阿妹,弟妹,你们来啦?” “夫君要科考,我怕打扰他,又想着肚子也才四个月,并不十分难走动,故而自己出来打个水,他不知道的,他若知道,一定会帮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余幼嘉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两下,连氏则什么都没有说,撑着肚子转身,便再难抑制的捂住脸,随即腾步离去,后头跟随的仆妇吓了一跳,不知是要追赶,还是要留下。 三娘吓了一跳,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弟妹怎么走了?” 余幼嘉将怀中嘤嘤呼唤的阿文交给仆妇,示意仆妇去追连氏,自己却没有离去,而是又走近几步,替三娘重新抬起半桶水,尽力和缓道: “你这肚子比寻常肚子看着要大些,不方便做这些活计,下次还是让袁朗来帮你。” 三娘清瘦些,性子倒是同先前差不多,有些好坏不分,也听不懂别人口中的暗示,还笑了笑,试探想挽住余幼嘉的胳膊: “大夫说是双生胎,故而大些。” “正是因为担心我与孩子们,夫君如今挑灯夜读也十分用心,我才没想劳烦他为我打水。” 余幼嘉没有抗拒三娘伸过来的手,可是听到这话,仍是没忍住紧了紧牙关: “你倒是乐在其中。” “我且问你,若是要为你与孩子好,先前朝中补缺,为何不去?” 这两年小朱载的羽翼渐丰,他也曾安排过袁朗的官职! 可是袁朗,推拒没去! 怎么袁老先生就能前去就任领俸,袁朗又不行? 那桶水到底还是令三娘有些疲惫,声音也没十分透亮,不过她仍在为袁朗开脱: “夫君说,公爹先前有功名,有官职,这才得人青眼,能以名入仕。” “他尚未考取功名,万万不能行此歪门邪道之举......” 喜欢酿秋实请大家收藏:()酿秋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二十四章 人各有命 余幼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可三娘肚子如此大,她也并非从前的她,也不能随意呵斥教训三娘。 故而到最后,余幼嘉也只是默默替三娘将那半桶水抬到厨房里,又默默帮人生了锅灶。 虽这一路,既打天下,又夺天下,可余幼嘉也没忘本,故而生火的动作十分麻利。 袁家中,袁老先生这个时辰应该在公干,袁母身子不好,成日卧病在床,隔着一堵墙,隐约能听到虚弱的咳嗽声。 至于袁朗..... 余幼嘉很烦他,不想也不管他在那里,又做什么事儿。 火光摇曳,一如当年。 只是火光前的人,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 三娘神色缓和,也有了几分初为人母的温柔,若是乍一看,竟同二娘有些相像。 三娘挺着肚子在箱柜中翻找,最后取出半袋精面来,问余幼嘉道: “阿妹晚上留下一起用饭,好不好?我如今的手艺比从前好多了,夫君与公爹婆母都夸我呢!” 手艺好不好还在其次,余幼嘉只是瞧不过去三娘大着肚子还走来走去,又将人牵着坐下。 两姐妹手指相碰,余幼嘉的手上早已没了昔年拿到的薄茧,可三娘的手上,倒是多了许多冻疮和干活的生茧。 余幼嘉沉默几息,从锦裘下翻找出一盒糕点,打开,塞了一块到三娘嘴里。 三娘下意识咬了几口,等到甜香蔓延,她才愣愣地反应过来自己吃到了什么。 这一盒糕点,竟是从前自己最喜欢的福寿糕! 她下意识就想拒绝,可是话到嘴边,又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拒绝。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姊妹们不也经常这样分吃东西吗? 三娘有些愣神,口中却没停,极快吃完了那一口糕点。 余幼嘉眼见她吃完,又眼疾手快塞了一块到她口中: “管够,快吃吧。” 她对三娘,气归气,也不知三娘怎会将日子过成这样。 但,姐妹就是姐妹,再糊涂再傻,也是亲姐妹。 是以,饶是从前从未想过亲姐妹吃一口糕点还得躲着偷偷吃...... 真到得做的时候,那也是余幼嘉必定会做的事。 三娘吭哧吭哧啃着糕点,也不知是为何,鼻尖便慢慢红了。 余幼嘉问她: “你待在袁家,是当真开心吗?” 如果不是,饶是现在大着肚子,她也仍有办法将人带走。 余幼嘉只要一个回答,或是一个摇头。 然而,三娘却只点了点头: “是开心的,只有偶尔,偶尔,吃多了青菜稀粥时,才会有一点点的难过。” “不过夫君与公婆确实是好人,我也确实是喜欢他们。” 余幼嘉无话可说。 她将手中的糕点递给三娘,三娘瘪了瘪嘴,问道: “弟妹刚刚是生气了,对不对?” “你和她好久不来看我,如今也都要走了,是不是?” 余幼嘉心中五味杂陈,再开口时,只留些许哑声: “可你不愿意走呀,三娘。” “我们难道还能在袁家里呆一辈子,每次都躲在小厨房里偷偷给你送糕点吗?” 这完全是不能的事儿。 她在看到三娘的时候就大致知道了一切,袁家本清贫,三娘的婆母重病缠身,袁朗如今奋力科举之事,想来也无法补贴家用,纵使袁老先生出仕,也是清正廉洁的官,不可能捞什么油水。 一家四口,不,马上六口人,完全靠袁老先生的俸禄活着。 分明,只要那袁家子骨头稍软一些,马上就能入仕。 然而,人家偏不。 依三娘吃糕点的狼吞虎咽,余幼嘉都不敢想,三娘在这个家已是多久没有吃到糕点,甚至是油水...... 可分明,三娘在余家时,还不是这样的! 三娘捏着糕点,红着眼不语。 余幼嘉心中叹息,却仍道: “你在这儿对我哭,还不如劝劝袁朗,补缺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吃软饭有什么丢人的? 吃不饱饭才丢人! 袁家人,怎么就不明白这一点! ...... 一直到出了袁家门,余幼嘉的火气仍有些大。 这份火气,维持数日,直到得知另一件事,才稍稍有些好转—— 皇宫西内苑的庆元殿,如今是前朝天子最后的囚笼。 余幼嘉闻讯特地去瞧了一眼,高墙隔绝了四季,只余一扇狭窗,漏进些微光与飘零的落叶。 殿内没有焚香,只有潮湿的霉味。 偶尔有玄甲军士沉默地送来用度,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又像在确认笼中之物是否依然安在。 纵使是余幼嘉,也从未想过,昔年那刚愎自负的淮南王,那高头大马上声势无人能敌的玄甲悍将,竟会落到一个如此下场...... 可细想,又好似没有什么问题。 毕竟,那一场光怪陆离的梦中,小朱载是因为亲手弑父杀兄而疯癫。 她与寄奴能勉强解决掉一个皇后,已是大幸,为免得再一次重蹈覆辙,囚禁昔日天子,或许真是最好的选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而太子...... 朱焽的消息,最近这些日子似乎一直没听过? 余幼嘉有些疑惑,转身从庆元殿出来,认真问等候她的寄奴道: “废太子的诏书可是立了?你们打算怎么安置朱焽?” 安置,而不是处置。 余幼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有何不妥,寄奴也只是眯了眯眼: “依群臣之见,想善待废太子焽,将他从东宫搬至一处空别院幽居。” 余幼嘉松了一口气,笑道: “我觉得挺好,这回不当太子,他估计会很高兴......” “对了,我这几日想回崇安瞧瞧,你就留在邺城陪小朱载哈。” 寄奴正在努力表演‘波澜不惊’,闻言吃了一惊: “我自然是要和你同去的!怎么你要将我舍下?” 余幼嘉撒谎撒的面不改色: “如今时局已定,多半是些政事,我除却银钱也帮不上忙,索性回一趟崇安,顺便在南下时多经几个分行,检查一番......” “我这一路走的应该会极慢,小朱载还需要你,我们俩都走了,他不就要哭出声了吗?” 这真是余幼嘉这辈子以来,撒谎撒的最好的一次。 甚至调动了毕生的演戏本事,就为了瞒寄奴。 寄奴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她,似乎果真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一开口,又是一句石破天惊: “你是不是想背着我回家,偷偷摸摸纳上三四个貌美小郎君,等生米煮成熟饭,再来告知我,逼我同意?” 喜欢酿秋实请大家收藏:()酿秋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二十五章 河山大好 寄奴,难哄。 寄奴,当真是很难哄。 这种胡搅蛮缠的话,余幼嘉是想回都回不了,只能干巴巴说: “不是这样。”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若论清隽,寄奴貌美白皙,如冠玉耳,后世未必再有也。 若论俊朗,小朱载神采英迈,长头高颧,齿白如玉,目有黑眸,人望之生畏也。 此二人的容色可谓当世双绝,她也只取其一。 何必有寄奴,又再往下寻? 寄奴眯起眼,一眼眼打量她: “那我跟你去。” 余幼嘉又是一个毫不犹豫的否决: “你留在此处陪着小朱载,不必随我奔波。” 她这回当真有事,铁了心要自己走。 寄奴眸色流转,思索着最后收回一道目光,也不知是作何想...... 总之,往后几日,他又开始着手为余幼嘉准备回家所带之礼,又问要探望谁人,将名单与礼物一一列册。 他的心思素来百转千回,疑惑时也不多说,只微不可查的试探。 可余幼嘉是当真要回家,自然没有何异样。 所以绕来绕去,寄奴除了吃一肚子气,竟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 余幼嘉隐约能察觉一些,不过打定主意遮掩,故而除却让他不要多疑,也没说太多。 真正离开邺城那日,已是又大半个月后,余幼嘉特地挑了个小朱载上朝的时间,免得臭小子哭哭啼啼拉拉扯扯,大张旗鼓。 可待装裹精细的成批车马自邺城流水而出,还是吸引不少百姓的视线。 连氏身重,只在城门口就回返,寄奴则一路跟随,直到快送到下个城池,余幼嘉当真要背身离去的一瞬,才忍不住问道: “回来还爱我吗?” 总不能是压根儿不回来吧! 余幼嘉身着一身干净利索的劲装,翻身上马,随意挥鞭而笑。 她从来不像寄奴一样心思细腻,会反复确定所得的爱意。 可情至如今,她又如何能不爱呢? 于是她回,就算我死后化鬼,我也不会离开你的。 没什么能比生死纠缠能打动寄奴,寄奴似乎忽然便有些释然: “那我便不派人跟着你了。” “只要你肯回来,这一路哪怕是犯错,也没有关系......我也只作不知。” ....... 卑微。 寄奴永远都是卑微的一方。 然而,真正爱他的人,又怎么舍得他永远卑微呢? 余幼嘉几乎是一离开,就迫不及待掏出二娘自崇安而来的家书,又确定了一遍信中的内容—— 【.......两年前动工......资耗颇大......加之这两年商行亏空太大......无法继续.......】 因着想隐瞒寄奴,故而来信中遮遮掩掩,每个字都得从信首提取。 不过,余幼嘉猜,哪怕是如此遮掩,若被寄奴得到信,应该也能很快猜出她在和二娘干什么..... 金屋。 先前二娘来邺,余幼嘉给二娘交代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造金屋。 她到底是没有忘记当年的允诺,然而这件事卡在了最艰难的一件事上—— 没钱。 太祖开朝后,虽朝政不兴,可她有小朱载的庇护。 以嘉实商行的家底,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凑不出一座金屋。 可余幼嘉,偏偏又先给小朱载凑了一座‘金屋’,这两年为让小朱载的根基更稳,朝野内外如流水一般的银钱开销,几乎都从余幼嘉手里所出。 故而余幼嘉兜兜转转,又成了那个崇安城中费心于银钱的小娘子—— 钱,真难赚呀!!! 余幼嘉叹息,将信件重新塞回自己的怀中,又顺势掏出地图,在脑中又过了一遍回崇安路途中要经过的商行。 她可没骗寄奴。 这是必要的事儿,一来能探视那些远离家乡的娘子军们,二来能勘察一遍商行,说不准能想办法改进些许不足之处,将销售和利润再往上提提。 最后到崇安,应该就是年底,等在家过个年,看看已经动工但又停工的金屋究竟如何...... 这差不多就又到了回邺找寄奴和小朱载的时间点。 这个年,很忙! 不过穷归穷,忙归忙,感觉又好似,心里很熨称。 尤其是一路南行,在见到的种种山河风光之后,这一股感觉,更甚。 晋北边镇,霜晨。 余幼嘉勒马回望,昔日烽燧处,戍卒正将铁甲熔铸成犁头,火星与晨星一同溅落在新垦的田垄上。 窑洞前,老妪抖开一匹刚染的土布,那抹靛蓝,浓得像化不开的塞外晴空。 粗陶碗里热气蒸腾的黍米粥,稠厚顶饿,再也不是从前比水好不了多少的稀汤。 中原古渡,晌午。 黄河比先前已温驯许多。 废弃的漕运码头上,奉太子载之命而来的工部勘测匠人正与老河工蹲地划图,柳木算筹摆满了半张芦席。 两方人马因意见不同,偶尔有些吵嚷和争执,不过也很快就会平复,去茶棚里喝上一碗,消消火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茶棚简陋,但大碗里是今年的新茶,不再是苦涩的柳叶、榆钱。 淮扬水乡,雨后。 空气里是清甜的泥土与菰蒲气息。 圩田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老农躬身收稻,身后跟着啄食虫豸的白鹭。 废弃的漕船被改成了“课船”,童子读书声随着水波荡漾。 镇上织坊机杼声昼夜不绝,新织的淮绸光滑如水,正被客商小心量验。 浙东山间,暮间。 梯田叠翠,茶农们正将茶树修剪整齐,再为茶树捆绑过冬避寒的布条。 村口,曾逃匠籍的瘸腿老石匠,正为学堂叮叮当当錾刻着门楣。 竹水管汩汩引来的山泉边,几个孩童在比较谁认得的字多,笑声惊起了竹林里的笋鸡。 岭南新驿,夜深。 此处温暖,也更蓬勃。 驿道旁的果园里还挂着秋日里未曾采摘的新果。 远处,曾因荒废的港口又开始吞吐帆影,皮肤黝黑的农户挑着满担的果子,走向官舍的叫卖,与穿着短衫、口音各异的小吏从容议价,再没有从前畏惧官吏如畏惧蛇蝎的模样。 一一探望完各处商行,马蹄即将踏入回返崇安的最后一段官道时,余幼嘉心里其实只有一句话—— 这才对嘛。 这样,才是天下真正该有的样子。 这一路风景各异,但百姓眉宇间那种如春日冻土缓缓化开的舒展,却是如此相似。 只要太祖退位,不过一朝一夕之间,政令便能无阻推行。 新朝的清明,小朱载的清明,便可一寸寸,烙在这片曾饱受创痍的土地上,化为无数具体而蓬勃的生机。 这乱世后的太平日,终于,终于,还是到来了! ? ?好耶好耶! 喜欢酿秋实请大家收藏:()酿秋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二十六章 归心似箭 穹顶乌云渐密,一幅夜雨欲来的阵仗 可,天下乾坤,已然初明。 余幼嘉解开腰间的酒袋,昂头豪迈饮下一口。 烈酒入喉,她忽然想起离京前小朱载说的话: “我要天下人记得,清明不是恩赐,是本分。” 本分啊...... 余幼嘉又是一口烈酒,随即放声大笑。 她笑的极为畅快,清亮,顺着逐渐肃杀的夜风传出去好远。 同行者不知发生何事,纷纷停步,询问是否要就地躲雨,余幼嘉则道: “此处虽离崇安还有段距离,可我归心急迫,我先走一步,你们可晚一步再行!” 旋即,余幼嘉一马当先,奔驰而去。 许多年,许多年,她都没有这般畅快的感觉。 分明烈酒涩杀,夜风寒冷。 可她,就是畅快,畅快极了! 沿途所见如走马灯般在心头轮转,每一幕都清晰如刻。 它们不再是遥远的渴盼,而是亲眼所见的真实。 夜雨到底还是来了,起初淅沥,很快便成滂沱。 雨水抽打着她的斗篷,火把早已熄灭,唯有天边偶尔撕裂乌云的闪电,瞬间照亮前路。 余幼嘉浑然不觉,只是伏低身子,紧握缰绳,任由座下骏马在熟悉的官道上奋力奔驰。 雨水混合着汗水,也可能有别的什么滚烫的东西滑过脸颊。 那一瞬,余幼嘉又想起崇安的那一场暴雪,想起暴雪后遍地的哀嚎,流民的啼哭,以及,余老夫人死前对“太平年景”的喃喃呓语,以及...... 昔年心中那团直指苍穹天道的愤懑之火。 那火灼烧着她,让她坚硬、冷冽,可这一路走来,也是这团心火支撑着她,一直走到现在。 这一路南行,所见所闻与‘宏大磅礴’一点儿不沾边,尽是些琐碎之事。 可偏偏,那些琐碎而坚韧的细节,又令她无法忘却。 那些在田垄间直起腰身的背影,在学堂窗后专注的眼睛,在集市上从容议价的神态…… 无数涓涓细流,又将她心头那团孤火浸润、调和。 那些不堪言说的旧岁,终于已经过去。 ‘战场’虽仍在,可早已转移。 小朱载剑锋所向,不再是旧朝的兵马,他的父兄,而是如何让那抹学堂窗内的烛光更亮,让那碗百姓手中的饭食更暖...... 或者说,如何让这份来之不易的“清明”,真正扎根、绵长。 雨势渐收,东方微露鱼肚白。 湿透的衣袍紧贴在身,寒气透骨,可余幼嘉的心却像揣着一团不熄的火。 她扬起鞭,最后一次催促疲惫的爱马,冲向晨曦中渐渐显出轮廓的城池。 崇安的城门一贯极早开启,以便百姓与商队互通往来。 而今日,余幼嘉才是第一个纵马入城的人。 马蹄踏过青石街的声极响,不少早起的百姓都睁着惺忪睡眼出门查看,余幼嘉一刻不停的回到余家门前,翻身下马,正巧撞上被身影惊动,出门查看的二娘。 二娘如今已是个年岁渐长,周身气韵颇沉稳的大姑娘,可见到余幼嘉这样,还是吓了一跳: “怎么这般狼狈?!” 不怪她吃惊,余幼嘉自己也能感觉到自己的模样很不好看。 可她又只是对阿姐笑: “阿姐,我回来了!” 昔年围在灶炉旁烧火的两姐妹已经长大,可真心却没有变。 余幼嘉对二娘笑,二娘发愣一瞬,也笑着接下外衣,披在余幼嘉湿透的外衣上,又小心掏出帕子给她擦脸: “先进屋,我现在吩咐人去烧水,你沐浴一番暖暖身。” 余幼嘉最最喜欢脾气温厚的人,一边笑一边应下,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家里走。 雾气氤氲中,直到她缓缓沉入宽大的柏木浴桶,热水包裹住她酸痛的肩胛与风尘仆仆的腿骨,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手脚原来早已经冷的不成样子。 余幼嘉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将整个身子蜷缩下去,直至下颌没入水中。 长途奔波的尖锐疲惫,终于在这片温热的包容里,彻底融化、消散。 二娘还是一样的操心性子,一边唠叨她为何不避雨,一边给她解开发丝小心擦洗。 余幼嘉嘴上不说,心里却美: “外头搭帐篷倒是可以熬一夜,可若是第二日还在下雨,不又晚上一日?还不如早些归家呢!” 俗话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不过是奔波一阵就能回家躺下美美睡觉,何必在外头又拖拖沓沓? 二娘面露无奈,可唇角却是勾得高高,仔细用梳子梳开余幼嘉发尾的一处缠绕,才笑道: “你满口大道理,我可说不过你。若三娘也有你一般想家......” 后半句话一出,两人都是一愣。 思及三娘,余幼嘉被热水回暖的手脚又有些不自在,思考半晌,才一一道出三娘的境况。 不是她不想往好事儿说,又或者故意说出来让二娘伤心...... 而是压根儿就没办法瞒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若说‘袁家如今日子极好’,一听就是假话。 她若说‘三娘过的很好’云云,二娘心中势必又会想到三娘过得好却不来信,伤心三娘如何没有良心,多作嗔怪,往后说不准就不会再管三娘...... 三娘的事儿,分外令人无措。 几个姐妹中,就算是一直闷声不响,没什么存在感的四娘,在家中也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也不至于过成三娘这样的日子。 两人沉默不语,原先开开心心的氛围又有些沉郁。 余幼嘉好不容易回趟家,自然不希望见到这样的场景,于是,她又问道: “婶娘和四娘最近怎么样?” 二娘闻言,忧虑的神色不减反增: “幸亏得你这回回来,我本也是要给你写信,告知四娘的事。” “四娘与五郎同岁,虽说五郎成婚早,可如今已过去四年,四娘的年纪也着实不算小,我前几天借着机会询问一次四娘的心意,想问问她可有合心意的郎君,没想到四娘竟说......” 二娘声音越说越小,直到没有一点儿动静。 余幼嘉本能察觉不对,疑惑的回头,却听二娘咬牙说道: “四娘说,她要出家。” 浴桶中热气氤氲,令人懈怠。 余幼嘉反应几息,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听到什么,差点儿跳起来: “二娘!你莫不是在骗我?” “四娘要出家?出家???” 怎么是出家,不是出嫁??? 几个姐妹的情事,难道就没一个顺利的吗?! 喜欢酿秋实请大家收藏:()酿秋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二十七章 遁入空门 声音响彻屋内,激起阵阵涟漪。 二娘无奈,只能放下余幼嘉的头发,继续咬牙道: “没有听错,就是出家。” “我虽是长姐,可四娘看着心意已决,我也劝不住她。” 余幼嘉错愕片刻,抓起浴桶旁的锦布,一边擦拭一边起身: “不睡了,我去见见四娘。” 先前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都过了,可没想到如今温饱不缺,姊妹们却在一个令人万万没想到的地方,竟又有新麻烦。 余家这一代五个孩子,按照大小排,先后分别是二娘,三娘,余幼嘉,四娘,五郎。 五个人里,唯一一个日子过的还成的人,只有五郎。 毕竟,虽说五郎也算是半个赘婿,可他们夫妻二人性格互补,纯属天作之合。 至于其他人—— 二娘求而不得,三娘得偿所愿,夫家却穷的叮当响,几次三番揭不开锅,余幼嘉则是多年求子不得,四娘现在还闹着出家...... 这是在干啥? 好日子都过够了是吧? 余幼嘉有些恼火,着急忙慌穿上衣服,连头发都只被擦了一半,就急急去找四娘。 许是怕她真对四娘生气,二娘在旁一边追着她擦拭头发,一边将一切细细到来,以熄灭阿妹的怒火: “我先前问过四娘,四娘说是因为先前天下残景,吓坏了她,没什么心思情爱,只想给家人祈福。” “婶娘先前遭难,神智一贯不清,五郎又不在身边,将四娘放在心尖尖上疼,从来随四娘要做什么,有她首肯,我自然也更不敢说重话.....” 余幼嘉脚步停了一步: “祈福何时祈不行?为何非得出家?出家清修的日子难道能比自家好?” 出家和祈福,可完全是两件事儿! 正如余幼嘉的舅母,周利贞的亲母。 李氏先前决意出家,寄奴这些年逢年过节就给她捎东西,可都被一一退回,后来余幼嘉得知此事,只能退而求其次,往李氏所在的寺庙中捐香火银钱。 年年香火,年年盛景,可李氏竟当真如此‘狠心’,一次也没有见过她与寄奴。 故而,余幼嘉也是真害怕听到什么‘出家’‘入空门’之类的话。 一个人愿意修佛习道,都是自己的事,余幼嘉也没权干涉。 可怎么好好一个人,出家后就好似前程往事尽忘,再没有半点先前的模样? 若是这样,余幼嘉还不如自己来做这个恶人! 余幼嘉快步走着,狠声道: “我要将这丫头抓起来揍一顿,再用绳子将她绑上,看她还敢不敢说出家!” “今日谁也别劝,不然我也揍你们!” 二娘无奈,连先前的忧愁都少了不少,一路跟在余幼嘉身后小跑一路去往四娘的屋子。 几年不见,从前可爱的圆脸娘子也长开不少。 唯一不变的是,她总爱坐在庭院最深的那个角落。 那里有一树已经落叶枯黄的梨花,她垂着眼,不知在看什么,指尖只反复无意识地捻着一串褪色的旧佛珠...... 整个人寂静,内敛,秀气...... 又多着几分禅性。 余幼嘉本是气冲冲进门,乍然看到这幅场景,脚下一下站住,静静看着不远处的四娘。 余家人的容貌一贯是好的,四娘眉眼秀气,只是那秀气里浸满了水意,黛眉轻蹙着,不是恼怒,倒像是总在为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忧着,伤着。 唇色很淡,不笑,也不言语,只抿成一道略带愁绪的弧线。 初升的日头在四娘脸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影,她也不躲,任那光影飘忽明灭,人却是定定的,魂魄仿佛已不在这个院落里。 余幼嘉心头没来由的一惊,下意识转头看向一路随行的二娘。 二娘轻声叹了口气,咬着牙微微点头。 余幼嘉心中那股气忽然就没能撑下去,犹豫几息,她慢慢靠近四娘身旁。 四娘听到动静回神,等她看到余幼嘉时,清寂的眼神便是一亮,出声甜甜唤道: “阿姐,你回来啦?” 这声也和当年没什么差别,余幼嘉被叫的心头一软,顺势坐到四娘身旁,问道: “二娘说你要出家?” 四娘似乎也没想到余幼嘉几年没回家,回家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她抬眼看向一旁的二娘,两息后,颔首以答。 那一眼中的微妙,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余幼嘉静默几息,忽然对二娘道: “二姐,我头发还有些湿掉,可否劳你回去一趟,再帮我那些热气蒸过的干布来擦擦发尾?” 二娘素来好说话,没什么犹豫便转身离去。 等她出了门,余幼嘉回头看向四娘,四娘才有些木讷地开口道: “阿姐,我告诉你一件事,你莫要怪我......” “其实当年,是我要去偷看朱世子的。” 这事儿,三娘先前也同余幼嘉说过,可一来余幼嘉将男欢女爱看的极淡,素来没将这种事儿放在心上,又觉得时日已过,并不觉得有什么大碍,故而平日里很少想起。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日里四娘又一次提起...... 余幼嘉伸手按住四娘的手,正欲宽慰,没想到,这位素来内敛的阿妹竟说道: “我都知道了——朱世子成了太子,太子焽又成了废太子,朱二公子与他不合,二娘先前替我顶罪说了心悦他的话,故而朱二公子如今也不喜欢二姐......” 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许是真因为这件事真的压在心头许久。 安静乖巧的四娘,到底是没忍住哭腔,眼眶慢慢红了: “二娘喜欢朱二公子,她为人做事总是慢吞,总是后知后觉,可我知道,她当真很喜欢朱二公子......” “我过不了我心里的坎,我总觉得,这一路都是我害的,如果我当年没有不知廉耻的去偷看朱世子......” 如果她没有去偷看朱世子,就不会有二娘的顶罪,说不准,朱二公子对朱世子的不喜就少上一分。 说不准,如今的朱二公子是会和二娘在一起的。 说不准,如今的朱世子,是能好过几分的。 说不准,邺城也不会姐姐们口中的波诡云谲,三娘不会吵着上京,就不会遇见袁家子,如今过着苦日子...... 是她连累了所有人! 面前的姑娘当真伤心,大颗大颗的泪水往下流淌。 余幼嘉从来知道家中几个姐妹各自都有各自的性子,可她从不知道,四娘的性子,竟然如此细腻,思虑太深,甚至于将一切都揽到她自己的身上。 余幼嘉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四娘便一把抱住了余幼嘉,哭道: “阿姐,你让我出家吧!” “我心里难受,我心里当真难受,我一点儿也不敢让别人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你让我出家,我后半辈子一定吃糠咽菜来赎罪!” ? ?双倍月票还有两天QAQ等一个奇迹~ 喜欢酿秋实请大家收藏:()酿秋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二十八章 千里送藕 世事纷扰,总令人疲倦。 可,余幼嘉总想留住些什么。 她搂着四娘,一遍遍的重复道: “不是的,不怪你......” 有些事,千怪万怪,也怪不到四娘一人身上。 正如天道无常,必有偿补。 余幼嘉早在几年前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天道允她遇见寄奴,但代价就是她不能有子嗣。 而如今,四娘也是一样的。 没有四娘去偷看朱焽,依陛下那几乎没有的‘制衡之道’,小朱载怒而发威,干掉父兄,也是迟早的事。 或者,没有四娘,也会有其他事情发生。 这天道若去苛责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娘子,不然还要天道做什么? 但,余幼嘉一遍遍说,一遍遍解释。 然而,四娘似乎是铁了心一样,只求能出家。 她哭得可怜,不只是远走拿东西的二娘闻声赶来,连婶娘黄氏也踉跄着闻声赶来。 而二娘一来,四娘出家的念想又越发坚定,甚至噗通一声跪在了亲娘黄氏与余幼嘉面前,只求一个出家清修的机会...... 黄氏这些年精神头并不十分足,神色举止总是迟上半拍,四娘说要出家,她也不多想,只一味纵容,帮闺女说话。 母女俩一起哭,便显得余幼嘉与在旁劝说的二娘活像是什么大恶人一般。 余幼嘉忍着怒气,呵斥黄氏道: “婶娘,四娘哭也就算了,你跟着哭是什么回事!” “外头清修苦得很,成日天不亮就得早课,小些的宫观寺庙连浆洗播种这样的事情都得自己来做,更别提四娘一出这个家门,往后说不准连逢年过节你都不一定能见一次!” “我如今想让四娘留下,你这个做亲娘的人,竟反倒劝我让四娘出家?!” 黄氏一阵怔愣,终于像是听懂了什么,又反拉着四娘开始哭: “不,不行,不能见不到......” 四娘被拉个趔趄,同母亲在地上几乎是抱头大哭。 余幼嘉早知道家中亲眷们各有各的犟骨,可到最后,还是后退一步,退而求其次道: “你若真要清修,不如就在家中支个经堂,念念经书,吃两年的斋。” 若是这两年斋吃下来,如三娘一般后知后觉觉得苦,那也能趁早歇了心思,到时年岁也不晚,想做什么都能去做。 若是能...... 若是能,那她也能拿个话头‘从前都在家里念经,经堂也在家中,为啥又得去外头出家?’ 索性余幼嘉还在,嘉实商行还在,留四娘一辈子又怎么能算多? 要知道,她先前可巴不得把袁家也一起养了! 饶是往后是最坏的情况,四娘留在家中一辈子,那也永远是余家的女儿,余幼嘉的姊妹,应该比三娘那令人插不上手的情况要好...... ...... 事情到底是这样定下了。 只是余幼嘉又没有十分欣喜。 她越发频繁的出入于秋收之中,也只有秋末丰收的笑声里,她才能找到些许当年姐妹们围在灶炉旁说笑话的久违之感。 那时候,所有人似乎都在迫不及待长大,而长大后,似乎又难逃各自纷飞。 余幼嘉不知道这样的念想如何表述,左思右想,又是只有一道念头—— ‘如果寄奴和小朱载在就好了,两人一静一动,如果在的话,肯定不会这么寂寞。’ 寂寞..... 没错,似乎确实是,有一点点寂寞。 只是不知为何,寄奴与小朱载没回崇安,反倒是另一个出乎预料的人先一步来到崇安。 那是深秋里,一个寻常到不能再寻常的早晨。 天光乍破,余幼嘉早早起身,准备去收过稻茬的田垄上安排拾穗等事宜。 结果刚一出家门,就被门口的一筐一篮绊住去路。 分别是一篮莲藕,半筐莲蓬。 莲藕这东西,好吃,但却不好挖。 尤其是生长在淤泥之中,每年成熟的季节又刚好是在秋冬交替之时,水中颇冷,挖藕的活计便更成折磨。 不过,余家门前这一篮一筐却拾掇的极为齐整,一点儿淤泥都不染,甚至连藕节都洗的干干净净。 余幼嘉以为又是百姓送东西,随口嘱咐值守的娘子军道: “这都快入秋了,正是炖汤的好时候,谁家百姓不将莲藕带回家,怎么还往此处送......你瞧见人没?让他们将东西拿回去。” 值守的娘子军是个敦厚妇人,闻言挠头道: “县令大人,不是城中百姓送的,是从前住过崇安的朱世子......哦,如今得叫他废太子焽,他今早亲架车马来崇安送藕,也没说要见您,只径直将东西放在门口,十分开心地走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送礼没见到人都送的这么开心,她当时瞧见他,还问人怎么不留下等县令起身,亲自将东西送达,可废太子焽只说: ‘我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一定要相见呢?’ ......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当真是个怪人! 余幼嘉与敦厚妇人心中同时闪过一道念头。 可怪归怪,冥冥之中,余幼嘉又感觉有什么熟悉的感觉回来了。 那也是很久前的崇安,朱焽同她坐在田垄的树荫下分馒头,那时朱焽还不是太子,两兄弟也还没有反目成仇,朱焽还是那个信誓旦旦说出‘天下为公’的温吞青年...... 世间,仍温柔。 只是不肯给朱焽一些成长的机会,也没有人真正站在朱焽的身旁。 余幼嘉有些感慨,原本要迈步出去的脚收回,又慢吞吞往屋内走去。 敦厚妇人有些奇怪,在身后喊道: “县令大人?” 余幼嘉随意挥挥手,嘟囔道: “我写一封信再出门。” 她回到崇安也得有一个月,如今也是想寄奴的时候,写封信问问寄奴和小朱载境况如何,顺便...... ...... ...... 几日后,邺城。 纸张轻落到案几之上,小朱载难掩满脸惊诧: “鱼籽,竟为朱焽请封,请的还是瑞安这样靠近崇安的地方?” 面前的清癯青年面无表情,默然不语。 小朱载忽然暴躁起来: “朱焽不过是给她送了些莲藕,又不是将自己送给了她,她凭什么对他怎么好?!” 鱼籽又不是没吃过莲藕! 更何况,朱焽的容色哪里比得过自家先生与他? 凭什么鱼籽就一次次对朱焽心软?! 清癯青年仍是沉默不语,恰巧廊下此时传来窸窸窣窣的跑动声,不过两息,小允子喘着大气扑腾一声跪倒在宣室的青石砖上: “太子,太子殿下!不好了!” “陛下,陛下他趁着宫人送饭的功夫,给了宫人一条腰带,让其转交给废太子焽,宫人不敢,奉予义父,义父发现......” 小允子死死将头磕在青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义父发现腰带内,竟有一份血诏,让废太子焽召集兵马,传檄天下......杀了您!” ? ?最后一天双倍月票啦!宝宝们看看兜里还有没有票票好嘛QAQ明天就完结啦,我平常喊得很少很少嘞..... 喜欢酿秋实请大家收藏:()酿秋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五百二十九章 爱恨随我 陛下是什么样的人...... 该说不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只是,谁也没能想到,陛下居然被囚禁也不安分,会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来。 ‘衣带诏’,好一个‘衣带诏’! 陛下该不会真的认为,朱焽能做成此事吧?! 陛下该不会,还是没意识到这宫墙之中,已经全部都是他的人吧? 宣室之中,满室清寂。 阴鸷青年一寸,一寸,一寸将略带凝滞的视线投到底下那道俯首的身影之上。 此时的青年,气势已成,不过一个眼神,便足以让人瑟瑟发抖。 小允子越发害怕,而头顶的阴鸷青年,只一字一顿道: “拟诏,贬废太子焽为庶人,流放岭南,途中将其鸩杀。” 最后两个字的吐息,带着经年中日积月累的怨恨。 明白了。 事已至此,什么都明白了。 亏他先前还在因朝臣们的劝谏而犹豫,给朱焽藩王之位,为他开‘顺义府’独居,还能让他随意走动...... 朱焽不值得,被幽禁的那一位也不值得。 朱焽只要活着,就会将他所拥有的东西掠夺殆尽。 赐死。 他要将朱焽赐死,才够解他心头之恨。 阴鸷青年的眉眼越发捉摸不定,周身的郁气几乎溢出。 清癯青年仍如顽石一般不化,半晌,才道: “别着急,先八百里穿书,让妻主知道此事。” 小朱载闻言,视线又落于案上书信,心绪越发难平: “事到如今,有什么好告知鱼籽?” “她一定会为朱焽求情!再说些‘那是陛下为祸’‘朱焽什么都没有做’之类的言语......” 可朱焽是什么都没有做吗?! 若不是朱焽,他这一路,又怎会有这番艰难险阻! 小朱载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小允子见太傅不再回话,试探着后退,准备奉命拟旨。 寄奴没有阻拦,只是在人走后,才低声道: “你若在穿书中只说准备再度贬谪废太子,她一定会阻拦。” “可若先将太祖立‘衣带诏’一事先说,她必先对你心软,届时.......” 原本神色阴鸷的青年一顿,微微侧首看向自家先生。 寄奴微微颔首,两人对视一息,小朱载便又露出个笑容来。 此地,已然是一朝之重地。 只是日光自窗棂而来,两人的身影映照在屏风上,正如多年前崇安初遇一般。 一人若为黑蛟,另一人,必是恶鹤。 ....... 书马急急,不过一日,余幼嘉便又收到八百里加急。 她本准备高高兴兴出门打千秋戏,可信件一开,余幼嘉便就此沉寂下来。 来信中,寄奴没有提起她为朱焽请封一事,只一一细说陛下心有不甘,与‘衣带诏’之变。 余幼嘉本下意识要斥责陛下,再为朱焽辩解一番,可也恰在此时,她发现了信尾小朱载的笔迹。 笔迹极短,只有寥寥数字: “心向朱焽,本是应当。” 短短八字,彻底击倒了余幼嘉心头最后一株稻草。 从前,寄奴说天下人都喜欢周利贞时,曾也声声泣血的问过她,‘那我呢?’ 如今,时隔多年,小朱载也说,偏向朱焽是应当...... 那他呢? 小朱载虽没有直接问出口,可,那他怎么办? 她先前也是提议善待废太子中的一员,如今又为朱焽请封瑞安,等往后,她与寄奴从邺城回乡,小朱载继续当皇帝....... 那朱焽离她与寄奴,岂不是比小朱载还近? 那素来便有些不喜欢朱焽的寄奴怎么办? 这个天下,不能一直亏待小朱载吧? 那她...... 总不能成为第二个陛下,是非不明吧? 这天下,哪有什么权衡利弊,宽宏大度,寄奴与小朱载所要的,其实—— 无非是‘偏爱’二字而已。 说不准,四娘的‘罪己论’确实是有用的。 若不是她一路同朱焽牵牵扯扯,若不是她为朱焽请封,火上浇油...... 那日,余幼嘉坐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黑,又重新再明。 余幼嘉才起身,嗤笑道: “原来,是我的过失。” 寄奴与小朱载这样的人...... 她越求,他们越怒。 对她越爱,对人越恨,越生杀意。 爱与恨,对他们而言,从来也不分明。 越爱,越杀。 越杀,越爱。 ....... 日头渐生。 等余幼嘉回过神来之时,莲蓬已经滚落满地,摔出一道道青涩的伤疤。 长街上,不少人都伸长脖子来看余幼嘉做什么。 余幼嘉眯着眼,看了一眼天色,却被暖阳刺眼。 下一瞬,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 “我生平最不喜爱莲蓬。” “往后别让废太子焽送礼,也别允他入城—— 我此生,只愿与废太子焽不复相见。”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日头,到底还是太大。 余幼嘉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震耳发聩,可心里,却只能升起一道念头—— 莲蓬是好莲蓬。 只可惜,崇安昔年的秋日已经过去。 而她,这辈子都不会,也不能与送莲蓬的人,再有任何交集。 ....... “余县令将废太子焽送的莲蓬与莲藕抛却于闹市之中......” 小朱载读着密报,没忍住笑意: “哈哈哈哈朱焽也有今天!” “让他没事儿去献殷勤,也不看看自己先前做了什么,只以为几个莲蓬莲藕就能收买人心......来!我继续给先生读!” 笑声实在太大,正在检阅政务的寄奴也没忍住,笑道: “你稳重些。” 小朱载不管不顾,一手撑着脑袋,一手趴在桌案上读信,读到好玩处,一阵阵的乐不可支: “百姓们都极听鱼籽的话,听到鱼籽不喜欢废太子焽,她走后也没有人去捡那堆莲蓬和莲藕哈哈哈哈哈哈......” 快当皇帝的人,仍没有一点稳重样子。 寄奴无奈摇头,修长的手指正要去沾墨,像是想起什么,叹道: “我其实也明白,若是没有遇见我,妻主大概是很喜欢朱焽的性子,且她如果愿意帮扶朱焽,一路扶持,说不准朱焽也确实能成为一代明君.......” 只是,偏偏就有他这个‘巧合’。 如何,能不算是时运与命数呢? 许是清楚小朱载不爱听这话,寄奴稍作停顿,又笑道: “只是,时也,命也。” 有些人,或许底色不错,可惜太过软弱,难留住时机,也难成大器。 小朱载闻言,稍作思索,招手唤来廊下的小允子,道: “去追回那道鸩杀废太子焽的诏书。” “鱼籽既然想清楚,那我也想清楚,若是轻易杀了朱焽,那他往后还怎么望崇安兴叹?留着,留着!” 喜欢酿秋实请大家收藏:()酿秋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完结章 一场好雪 胤朝三年的冬,特别好过。 因崇安比邺城温暖,姊妹们无微不至,余幼嘉又找得到比自己牌技更差的熟人,故而越呆越久,早过原本答应好的回京时间,还迟迟没有动身。 邺城来的家书催了又催,余幼嘉一边假装看不到信,拖延时间,一边彻夜彻夜报复性打牌。 直到,暮春后的某一日,寄奴来信说—— 小朱载要登基了。 短短七个字,余幼嘉便又顶着熬了三夜的眼,日夜赶路前往邺城。 她一到达,便撞见一场精心筹备的“禅让”大典在太极殿前举行。 典礼极尽隆重,韶乐庄重,百官肃立。 被尊为帝师的寄奴身着鷩冕,亲奉玺绶。 而小朱载,如今应称新帝,冕旒衮服,立在最高处,在浩瀚仪仗与万千目光中缓缓登上玉阶。 那日天青云阔,是数年来难得的好天气。 而此后数年,新朝气象渐更,又有数不尽的好天。 境内战乱平息,边境虽还有异族袭扰,可已稳步减少。 朝廷颁布的均田令与轻徭薄赋,像春雨渗入干涸已久的大地。 运河重新疏通,南方的稻米与北方的畜产在官道上络绎不绝。 市井之间,曾被战乱压抑的喧嚷与人气,重新蒸腾起来。 孩童的笑语冲淡了余幼嘉记忆里铁锈般的血腥气。 人的生命力,比野草还顽强的多。 几年光阴如渭水东流,不过又五六年的功夫,天下人都知道,小朱载是个明君。 小朱载废撤龙椅,只在宣室内,处理政务。 而宣室,常日夜通明。 朝堂上,最初因恐惧而生的死寂,渐渐被一种专注于实务的沉闷所取代...... 当然,偶尔也有袁老先生和梅老先生的吵嚷。 梅老先生先一步拜相,彻底于养老告别,而袁老先生,官拜谏议大夫,仍在‘骂’小朱载,只是这回措辞温和的多,也只为让陛下恪守本心。 人们私下或许仍会提及那位被幽禁的“太上皇”,但语气已多是模糊的印象,与‘早当如此’的感慨。 至于余幼嘉...... 她结结实实打牌打了好几年。 成日就是在‘今日有事,去宣室瞧瞧’与‘今日无事,去找小内侍们打千秋戏’之间跳转。 直到胤朝十一年,某个在寻常不过的春日,余幼嘉在熟悉的宣室内看到熟悉的小朱载,越看越难受,发出了第一声呕吐。 小朱载正在批改奏折,闻声吓了一跳,赶忙把奏折挪开: “你可别吐奏折上,袁谏议又得骂我。” 这几年,没有太祖与朱焽的烦扰,小朱载也越温善,平日里被骂几句就被骂几句也没什么...... 但架不住,袁谏议是真的很唠叨!!! 但凡有一点点不对的地方,袁谏议能从早起念叨到他睡着,然后第二日,继续唠叨! 余幼嘉翻了一个白眼,掏出帕子擦擦嘴角,也没意识到自己发生何事,只是疑惑的看向小朱载,问道: “奇怪,你今日......怎么瞧着这么恶心?” 恶心? 恶心?! 鱼籽,居然这么说他?! 小朱载闻言神色裂开,层层崩碎。 余幼嘉赶忙又将他掉落的神魂拼好: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 余幼嘉欲言又止,实在没找到合适的言语。 小朱载长得当然不恶心,而且年岁渐长,越发硬朗。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今日的她就是有点头晕...... 寄奴本在料理宗卷,闻言闷声不吭的快步朝外走去,因走的太快,还险些踉跄绊倒。 余幼嘉与小朱载疑惑回头,便见寄奴忽然急声唤道: “宣,选太医!!!” “我终于要父凭子贵了!” 好一个父凭子贵! 怎么寄奴也开始喊这个! 余幼嘉先是觉得好笑,后又后知后觉摸向自己的肚子,反应过来一种令人心惊的可能性—— 先前,大王说好要来投胎。 它当时又说,没有那么快,余幼嘉秉持着‘不期待便不会失望’的原则,这些年十分努力不去想这件事。 可如今...... 如今已经是胤朝十一年,她都已经二十八了! 再不来,不只是她老了,寄奴也......咳咳。 寄奴容色不似最盛之时,可这些年他将养极好,骨相绝佳,故而听到御医确诊有喜,又期期艾艾抱住余幼嘉哭泣时,也不显古怪。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流露过疯癫之相,可如今,寄奴却已是再难以克制。 他一遍遍的笑,一遍遍哭,一遍遍惦念着幽姬,告诉阿娘,他与余幼嘉终于有了孩子。 小朱载也差不多,甚至大笑着又加了一道大赦天下的命令。 余幼嘉这一迟迟的孕胎,不少人都高兴。 五郎与连氏已经有三个男孩,听闻此事专门来看余幼嘉,两小夫妻少年情深,这些年又没什么波折,说出的话也令人忍俊不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五郎开口第一句就是: “阿姐,我如今回去就同相如再生一个闺女,往后若你生的是男孩,咱们亲上加亲,若你生的是闺女,那我家那三个混不吝的小子随你挑!” 那三个孩子,都是好孩子不假。 这些年余幼嘉也与他们市场走动,名为文的孩子爱习武,名为武的孩子爱读书,还有一个取名为‘韬’的孩子本该如名字一样韬光养晦,没想到最是莽撞不过...... 余幼嘉虽然渴求生个闺女,可一想到或许得和这几个瓜娃子结亲,顿时气息都有点喘不动了。 好在孩子还在肚子里,啥也说不准,到底是没有应下什么。 三娘也来走动一圈,只是她这些年过的越发憔悴,明显见老,前些年所生的那一胎龙凤胎也明显呆板,寄奴并不十分喜欢,人走后,就急忙对余幼嘉说,可千万不能与袁家结亲。 余幼嘉拉着寄奴的手,缓缓摸着还没隆起的肚子,就笑道: “往后让孩子自己决定,咱们当爹娘的人,不指手画脚。” ....... 人人都为这个孩子高兴,连崇安处也来了不少家书贺喜。 只是余幼嘉这一胎,又似乎有些古怪。 平日里稳稳当当,不吵不闹。 可余幼嘉只要一见到小朱载...... 头就发晕,想呕吐。 是的,这孩子遇见亲爹不折腾,遇见小朱载,折腾个没完没了。 小朱载被吐了几次,也是莫名其妙,可找御医,御医也说不出个之所以然来。 寄奴疑心是龙气作怪,余幼嘉却不想叫小朱载伤心,连孩子出世都瞧不见。 她勉强撑了几个月,实在是吐得厉害,寄奴便于某一日离开,私下寻小朱载说了什么。 他们说了什么,余幼嘉不知道,只知道那日之后,小朱载便主动提出让他们回崇安养胎。 ....... 那一日,是胤朝十一年深秋里的第一场雪。 寄奴扶着身子已重的余幼嘉,缓缓迈步往拾掇妥帖的车驾走去。 而被迫分离的小朱载,则是在城墙上默默望着这一切。 他脑中逐渐回忆起鱼籽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说,这孩子无论是男还是女,都叫‘余遗爱’。 余遗爱...... 当真是好名字。 落雪纷飞,万物难辨。 一家三口离开的背影已经浑然不见,积雪也在他肩头堆积甚厚,可他仍不肯离去。 那日,内侍们等候许久,终只听这位年轻帝王若有似无叹息道: “小爱,倒有一场好雪落于肩头。” ----------------- (正文完结。) (番外是必看,必看!) ? ?正文完结啦!最后确定是有四个番外—— ? 大番外《好大一家子!》:完结之后,余家的家长里短,市井烟火~ ? if番外《合宫赏赐鹿血酒》:鱼籽一睁眼,发现自己竟成了帝后大婚后正要和皇后圆房的女帝。坏消息,皇后是群臣强行要她立的高门贵子,出身显赫,名为朱焽。更坏的消息,外头还有一个含怨带恨的纪贵妃,和一个嚷着心口疼,要她过去好好听听的皇后胞弟,朱昭仪...... ? if番外《快同你丈夫和离》:朱载是建安城中一个寻常少年,拿着父兄战死边关的抚恤钱,开了一家小书局,日子平静无波。直到某日,遇见了一位来卖艳本的清丽女子,一见倾心......然而,她怎么是有丈夫的! ? 下本书前奏番外《小爱小爱快长大》:小爱小爱快长大,天下都是你的家。 ? 标有【if】的番外就是平行世界,不涉及正文内容,如果大家不喜欢小朱载也不喜欢三人剧情,可以酌情跳过。但是大番外和最后一个前奏番外请务必要看~ 喜欢酿秋实请大家收藏:()酿秋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好大一家子》一 余幼嘉出邺城时,才怀胎七月,因身子重,一路走走停停,行进的并不快。 故而等她回到崇安之时,腹中孩子已经八月有余,时日已经接近年关。 她已是好几年没有回崇安,可百姓们得知她回返,仍是夹道欢迎。 青石板路被夜雨洗得发亮,未至城门,乡道上便站满了人。 卖炊饼的老汉捧着油纸包,扎羊角辫的女娃被娘亲抱着,举着自己珍藏的木玩偶想要送出,人群安静地涌上来,把车辙印都掩住。 冬日晨光斜照,细雪空轿顶,几个总角小儿也想见见这位大名鼎鼎的女县令长什么模样,故而追着车驾跑,小腿上沾满一路溅起细小的泥花。 余幼嘉本无意接手百姓的东西,可待她看清楚那抱着羊角辫的妇人,便又笑出了声。 那妇人,正是从前被李四娘与王五收养的小姑娘。 如今李四娘与王五已老,小姑娘也嫁人成了娘亲,有了新的小姑娘。 余幼嘉伸手接过那个木玩偶,扎着羊角辫儿的小女娃便嘻嘻笑着,颇为不好意思地躲进亲娘怀中。 每个人都面露敬仰,怀念地看着余幼嘉。 原来,百姓心里的那杆秤,比官道还直,比晨光还亮。 从前,余幼嘉给他们一个家,如今,他们又记着来接余幼嘉回家。 此景此景,心中若不感怀,必是假话。 可若真要让余幼嘉说出些什么话,她觉得也是空话。 有些话,不用开口,已然分明。 她带着家眷们一路回家,二娘四娘等家眷早已经等在门口,二娘为此提早好几月就开始忙碌,家中早已经布置一新。 二娘年岁已大,可始终没有婚配。 这些年,四娘也一直在家中清修。 家中一直清寂,好在,余幼嘉回来了,而如今,家中又能添上一口人丁,往后应当不会再如此寂寞。 余幼嘉被寄奴扶下车架,二娘连忙上前帮忙,想询问一路情况,可一开口眼泪却是先落了下来: “阿妹......” 四娘周身寡素,靛青头巾裹发,也是微微垂首落泪。 家人见面分外伤怀,只有寄奴,在旁不冷不热嘀咕道: “没死呢,寒冬腊月好不容易回来,哭什么?” 这声音很轻,只有余幼嘉听到,不过余幼嘉仍是狠狠掐了一把寄奴的腰。 寄奴吃痛,却又不敢松开扶人的手,一时间神色颇为委屈。 余幼嘉没理他,只径直对人道: “你先将东西安顿好,回房等我,我这里有人,没事。” 寄奴和余家人不合,那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 并非互厌,而是有些人性向上就单纯不对付。 这样的两班人,还是分开好。 余幼嘉如此说话,寄奴踌躇几息,将她扶给二娘,倒也真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数卫们捧包的捧包,扛箱的扛箱,最高兴的莫过于留手平阳多年的益佰,这平素沉稳的汉子见到弟兄们和主子回返,一时间恨不得要将所有活都接过去。 余幼嘉拉着二娘与四娘说了几句小话,又试探问了四娘几句关于经书的事,想借此试探四娘想清修的心是否坚定,没想到四娘一路对答如流,竟颇有慧根。 这回,谁都知道,多劝无用。 除却四娘,与有些浑浑噩噩的黄氏,余幼嘉与二娘皆是心有感怀。 几个女眷凑在一起用了晚膳,余幼嘉好不容易被放走,等她回到屋子里一看,黑灯瞎火,竟也没有开灯。 余幼嘉唤了几声阿寄,才被黑暗中伸出的手搂住肩膀,紧紧抱入怀中。 这些年,余幼嘉与他一直很幸福。 故而,连她都忘了,寄奴本是天地间的一只妒鬼,一抹怨魂。 余幼嘉一手扶着肚子,一手伸出,慢慢拍着那比自己高上许多之人的后背,笑道: “阿寄不是说,想要一个金屋吗?” 虽然金屋不大,可也是这些年她攒的‘老婆本’。 怎么如今她做到了,他又哭了? 早早落幕的白日,迟迟来到的眼泪。 寄奴等这天似乎等了很久,而在这天真的到来之时,却只说: “太......太伤财了。” 他,不值得被这样对待。 是的。 虽嘴上总说,自己能配得上一切,所有的一切都能靠自己夺取。 可他的内心中,仍觉得自己只是那个跪在谢家角落里的寄奴。 他,想要被珍藏,被善待,却也害怕被善待。 他,总觉得,自己还不够,还不够好。 两人交缠的极紧,余幼嘉感觉自己的衣襟被打湿一片,可偏偏,肚子里的娃娃也在此时不安分起来,偷偷摸摸踢她...... 不,是寄奴。 寄奴感受着腹部的跳动,连哭声都是一噎。 余幼嘉就笑: “你都是要当爹的人,这么哭哭啼啼,连小爱说不准都在笑你呢?” 寄奴后知后觉也有些羞恼,可当他伸手去摸余幼嘉的肚子,又变了个说辞: “笑话我就笑话我,反正,只有我知道,我的日子到底有多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旁人笑话他,那也是在羡慕他! 他,他当真父凭子贵了! 屋内漆黑,余幼嘉瞧不清寄奴的神色,只依稀能感觉到这坏狐狸应该没想什么好事儿,索性又轻轻掐了他一下。 她掐他,他却来吻她。 两人呼吸交融,余幼嘉又听耳畔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道: “这能吃吗......” “糊涂蛋,这是金子!金子!你说能吃吗?” “哎呀,真让主子榜上好妻主啦.......” “你们少说两句!快拿刀子刮刮碎屑,咱们能换好多好吃的糕点呢!” “来来来,用我的,我的刀昨天才磨过,利得很!” ...... 余幼嘉实在忍俊不禁,呼吸一乱,就同寄奴分开来。 她捂着肚子想笑,结果寄奴的反应更大,转身扑回道黑暗中嘀嘀咕咕: “不许!不许碰我的金屋!” 数卫们大笑着一哄而散。 余幼嘉顺势燃起烛火—— 长夜明烛,金光煌煌。 阴影中欢声笑语,寄奴抓住最笨重的益佰,往人头上敲了好几指崩。 益佰挨了揍,却也不躲,只憨厚的笑,反倒衬的被寄奴打像是什么恩赐一般。 余幼嘉一贯由着他们随意闹腾,结结实实开始享受起了回家的日子。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家中又有亲眷在旁玩闹,日子过的好不惬意。 直到...... 几日之后,二娘脚步匆匆来寻余幼嘉,欲言又止的提起三娘之事: “袁家子科举好几年,今年总算高中,陛下仁善,将他指往瑞安当县令。” “他两月前带着家眷上任,没有经过崇安,径直去了瑞安,三娘与她一双儿女也跟着回来,可不知怎的,袁家子竟将亲母也带回来了。” “三娘这几日与她婆母好似有些.....有些不快,如今带着孩子回来哭诉呢。” ? ?唉,大着肚子还得去给姐姐撑腰....... 喜欢酿秋实请大家收藏:()酿秋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好大一家子》二 余幼嘉招夫婿入赘,如今又大着肚子。 平日里,二娘若无急事儿,绝不踏入她院子,以免扰她清净,也免得撞见妹夫等人尴尬。 而二娘今日突突而来,余幼嘉便知事情不算好。 她本在软榻上靠着寄奴,舒舒服服烤火打牌,听到这话,撑着肚子便要下地。 寄奴不爽利,憋着气不肯言语,几个正等着小主子落地的数卫们也面面相觑。 明显见老的八叔正在侍弄着几只同样年迈,明显体弱的狸奴,闻言罕见开口,纳闷道: “怎么成日都是这余三娘子的事儿?” “妻主自己都没婆母,难道还得去料理人家的家事,受人家婆母的气?” 这话问出了几个数卫们的心声,一时间屋子里的其他人都纷纷瞧着二娘,等着一个解释。 二娘面上臊得慌,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余幼嘉倒是心宽,随口道: “总归是自家姐妹,我去瞧瞧也没什么,你们继续玩牌,我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若是放在往常,寄奴与数卫们没准儿就被劝好。 可余幼嘉这胎来的太不易,先前在邺城还一直孕吐,胎像一直不算好,便谁都没有听信这话。 余幼嘉要走,寄奴就要跟,他一跟,数卫们自然要来,甚至是连那几日走路已经明显有些摇摆的老狸奴们也摇摇晃晃要来追...... 后头一时间就浩浩荡荡跟了一大帮子。 来唤人的二娘瞧着着场景,又想着先前见到三娘的场景,一时间心头便更加感慨伤怀。 一群人浩浩荡荡杀向前厅。 余幼嘉这些年没少接济三娘,先前怀孕时也见过三娘,还听过道喜。 只是她也没想到,三娘随袁郎上任不过才几个月的功夫,今日一见,竟又憔悴了一圈。 原先最活泼,最洋溢的三娘,如今穿着一身四处缝补的靛青粗布衣,头上耳上手上,没有半点儿首饰,甚至连容色,也因成日节衣缩食,而黯淡不少。 她原本比二娘还小上两岁,如今倒‘好’,竟比二娘看着老了十岁不止! 还有那对已经快十岁的龙凤胎,余幼嘉左瞧右看,总觉得有些面黄肌瘦...... 余幼嘉不忍,回神朝随身携带食物的捌捌玖玖手中讨要了两袋子糕点糖果,在三娘的哭泣声中递给这两个小孩。 没想到,这两个小娃娃也是同袁家子一个脾性,先是鞠躬,又是道: “没有父母开口,我们不能吃旁人送的东西......” 这一下可将余幼嘉气的够呛。 二娘与寄奴一左一右分别扶住身形微晃的余幼嘉,余幼嘉慢慢坐在正在捂面哭泣的三娘身旁,又嘱咐人将那一对龙凤带走玩耍,才问道: “......这回又是什么事儿?” 余幼嘉到底还是主心骨,寻常有什么事儿,三娘就愿意同她说。 如今真受了委屈,三娘便更恨不得倒豆子似的一口气倒个干净: “我婆母这些年身子不好,你们是知道的。” “先前夫君好不容易高中,同我商量婆母一人留在邺城,公爹平日里上朝无法照拂,便要将婆母也带来,我忧心婆母,也愿意将人带来。” “可,可我没想到,咱们一家老小在瑞安上任之后,便有婆母不知哪门子亲戚寻了过来,成日装蒜充大!” 若不是委屈到了极点,三娘也极少这般大声,她趴在桌子上捂帕啜泣,余幼嘉甚至能瞧见她这两年生的白发...... 三娘垮了身形,哭诉道: “我照顾婆母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儿女双全,十年都过来了,眼瞧着婆母的身子骨这两年也比先前好些.......可怎么,怎么反倒对我又有了婆母架子!” “糕点......我绣花贴补家用,好不容易换了一旁糕点给阿秀阿修,没想到,反倒让我婆母端去送予那妇人的孙子,我的阿秀与阿修,一口都没能吃上!” “阿秀阿修才是婆母的亲孙子,哪有不疼爱亲孙子,反倒去疼爱其他人的道理?!” “我同夫君说起此事,夫君竟只说......只说,那是婆母!” 三娘几乎是要疯了,哭声沙哑撕裂。 二娘几次要将人扶起,她却又只附身在桌案上不起。 时隔多年,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贫贱夫妻百事衰。 有情饮水饱...... 终究只是一场笑话。 二娘素来不是狠下心拿决断的人,不然也不会去请余幼嘉。 两姐妹在旁擦拭泪水,余幼嘉便狠声道: “你去同袁家子和离,和离后归家,我照样养你和一对儿女。” 余幼嘉就还真不信了。 不过是一对儿女,不过是被耽误十年,只要及时悔改,三娘往后照样还有大好的日子可过,何必要吊死在袁家这一棵树上? 谁知...... 原先哭泣的三娘却猛地抬起头,连声阻拦道: “不行!怎么,怎么能和离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夫君对我和孩子一贯是好的,只是婆母的远方亲戚着实是太过讨厌,婆母平日里也是好的.......” 三娘反复碎碎念着,替袁朗与婆母开脱着。 余幼嘉不知三娘在劝服她,还是在劝服自己。 不过,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余幼嘉的心中泛起难以言喻的失望,只轻声对二娘道: “备马车,带上一队娘子军开道。” “我要去瞧瞧,到底是什么婆母家亲戚,脸面这么大!” ----------------- 刘氏今年六十有四,已经是做人祖母的年纪。 从前的她,只是个乡野农妇,不过自从她姑母的孙媳妇的姨丈那一家里有个人嫁到了袁家,袁家又有人回到瑞安做官...... 那日子,可别提多好了! 想到昨日那蠢老妇人还傻傻掏出糕点来招待她孙子,让那两亲孙子在旁边看的模样,她就想笑! 不怪她轻蔑,毕竟从古以来,那有这样的事儿! 刘氏打定主意,往后只要捏好这个软柿子,再接着孝道压一压那蠢老妇人的儿子儿媳...... 虽说往后瑞安做官的是袁县令,可她刘氏,也和当官无异呀! 刘氏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浑身肥肉发颤,准备再往瑞安府衙去打打秋风—— 虽说这一家好像是个清官,但府衙里可有些东西不是? 她晃晃荡荡往里走,没想到,今日的府衙,却好似和平日的府衙有些不同。 不过是刚刚进府,她就被一群面容严肃,膀大腰圆的妇人们给压到了地上。 刘氏不知道发生什么,只奋力喊道: “你们这群泼皮娼妇,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你们袁县令亲娘的娘家人!你们今日得罪我,来日.......” 余幼嘉忍无可忍,喝道: “给我狠狠掌嘴!再派人去敲登闻鼓!”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袁县令亲娘的娘家人,能有多少斤两!” 喜欢酿秋实请大家收藏:()酿秋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好大一家子》三 完了。 直到登闻鼓奏响县衙,水火棍点地的声音齐齐响起,而那刚刚发话将她抓住的清丽女子指着被她视作靠山的袁县令骂...... 刘氏才后知后觉—— 自己,或许真是完了。 刘氏骇然,余幼嘉却余怒未平,继续道: “......莫说是假婆母在我面前排不上号,就算是今日三娘的亲婆母在此,你便以为我很放在眼中?” “我还真当你多年苦读,能当出个什么清明官来,从前袁谏议在崇安当县令之时,亲眷断的一干二净,生怕有人借着他的名讳惹是生非,你倒好,纵容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闹出这样的祸事来!” 高堂之上,袁朗面色铁青。 余幼嘉才不管他青不青,稍一挥手,便有人上前,将怀中揣的满满当当的刘氏拔了个干干净净,茶壶,杯盏,糕点,甚至还有一件不只是从何处偷来撕裂的半旧布衫。 东西叮叮当当被摸出来,顿时惹得一阵难掩的嗤笑。 余幼嘉冷笑道: “你那什么狗屁不通的亲娘,将三娘辛辛苦苦贴补家中的东西搬出来,竟就是为了喂给这样的货色?” “你亲娘薄待一对孙儿,你竟有脸还让三娘退让?!” “一双儿女饿的面黄肌瘦,你是瞧不见,还是打肿脸充胖子,准备好好耍耍当爹的威风,当官的威分?!” 她的身量不高,却因在邺城多年而浸润的颇有威仪。 寄奴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提醒小心她肚子里的孩子。 余幼嘉哪里顾得上太多,等顺过一口气,又嗤笑道: “我从前为了你能善待三娘,愿意好声好气同你说话,你便当真以为我好说话,以为余家没法子给三娘撑腰,只能随你吃尽苦头?” “还是你袁朗就是个贼,故而收留另一个贼在家中,准备将瑞安弄成个贼窝?” 【咚!】 惊堂木乍现,袁朗忍无可忍道: “你休要胡说!” “我原本也只以为是娘亲家中有亲眷到访,故而不可失了体面......” 余幼嘉闻言仿佛听了大笑话,堂下之人听到如今,多多少少也能听明白个大概,闻言也是纷纷摇头,心有叹息。 这位袁县令,上任的几个月以来倒是勤勤恳恳,可谁能想到这么一板一眼。 是。 人人都会想,希望当官者多顾虑百姓一些。 可人人又会想,若是当官者连自己的妻子儿女都不照顾,那又谈何照拂百姓? 尤其是,这位县令与其亲娘,竟还‘喂养’出这样的贼来! 什么碗碟旧衣都带回家,着实也太可笑了! 众人窃窃私语,袁朗当即步下明堂,朗声道: “我先责自己十鞭,以儆效尤!” “往后此事,绝不会再犯!” ...... 三娘显然极吃这套,那十鞭下去,再难提起分毫先前的委屈,带着孩子们在旁哭的可怜。 余幼嘉不吃这套,便又越发觉得这袁家子无药可救—— 他倒是‘大义凛然’,竟搞的她像是什么惺惺作态的坏人一般。 试问若不是袁家母是非不分,袁家子纵容其母,还能有这样的事儿存在? 她若不来,三娘连那一对孩子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一直委屈? 完全是没有道理的事儿! 不过眼见三娘‘冰释前嫌’,余幼嘉到底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们驾车准备离开瑞安,三娘又忙跟着袁家子回家包扎...... 那一瞬,饶是余幼嘉也有些累了。 上马车前,她垂首,对木然望着三娘远去的二娘道: “二姐,我往后,真不再管三娘的事了。” 这些年,她所能帮的,已经太多太多。 可每次,袁家若有什么风吹草动的破事,三娘来寻她诉说委屈,诉说完,解决完,竟又好了伤疤忘了痛,死活要跟袁朗继续过下去。 三娘始终念着袁朗的那份真,那份好。 可在余幼嘉的眼中,这份古板的‘真’与‘好’其实与砒霜无异。 唯一的差别,就是砒霜是砒霜,而袁朗的这份砒霜,混在一点点的甜头中,能叫人心甘情愿被毒个半死。 不管了。 狠狠心,不管了。 索性就让三娘磕个遍体鳞伤,她便知道回来。 余幼嘉放出此言,是当真心被伤透,二娘也知道这道理,只是麻木点头。 袁家的事儿,闹得大家伙儿心里都有些不痛快。 尤其是余幼嘉,如今本就大着肚子,从崇安来瑞安奔波,又得奔波回崇安...... 心里不畅快,又是来回奔波。 这一下,可就免不了动胎气。 余幼嘉回崇安后,便觉得肚子疼,可又担心其他人记挂,尤其是寄奴絮叨,硬生生咬牙挺了一日,才去寻童老大夫。 童老大夫这些年苍老的厉害,只有一双眼睛仍如从前一样神采奕奕,哆哆嗦嗦给余幼嘉诊完脉,便长叹了一口气。 这口气叹的突兀,在旁等着结果的寄奴登时就直挺挺的要昏过去,索性有数卫们扶了一把,这才没摔到地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余幼嘉心里也是后悔的厉害,摸着肚子兀自心里发酸。 可谁承想,童老大夫见此,又是哈哈大笑,问道: “哈哈哈哈,瞧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来,告诉老夫,老夫如今新学的诊断之法如何?” “从前老夫只会点头大病,摇头没病,如今老夫先叹气,再告诉病人们没病......病人们都很惊喜嘞!” 余幼嘉:“?” 余幼嘉:“......” 差点儿昏过去的寄奴:“......” 七手八脚拖住寄奴的数卫们:“.......” 已经弓起背准备嘶声,但是还没喵呜出口的年老狸奴们:“.......” 确定是惊喜而不是惊吓吗!? 好吧。 事事都在变,人人都在变。 不过童老大夫,还是从前那个老顽童啊! 余幼嘉又急又想笑,可惦念着腹中的孩子,到底平复下心神,细细问道: “那童老大夫,我这腹中孩子......” 童老大夫大手一挥: “老夫是谁?” 屋中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童老大夫的脑子。 童老大夫恨铁不成钢道: “老夫是神医呀!不过是小小动了些胎气,五服...不,三服药内,一定稳住脉象!” 余幼嘉捏了一把额角的细汗: “......那就多谢童老大夫了。” 谢声起此彼伏,童老大夫慈爱的看向余幼嘉,笑道: “余小娘子,不必相谢,老夫撑着这把老骨头,其实也在等着有能再帮上你的这一天呢。” 世事纷杂,千帆已过。 然而,童老大夫却只如最开始一般,称呼她为,‘余小娘子’。 从前种的种种善因,今日,竟又结到她腹中孩子的身上...... ? ?老顽童从开篇顽皮到结尾嘿嘿(*^▽^*) ? 写三娘一家肯定是有缘由的,等这本书完结会无缝开下一本书,最迟月底!到时候大家应该就知道啦! 喜欢酿秋实请大家收藏:()酿秋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番外《好大一家子》四 世事有不顺心之处,自然也有顺心之处。 童老大夫没变算一件,小爱的诞生,又算一件。 前者所带来的熨称,直到余幼嘉在十月怀胎,足月生产时,都没有感觉太过痛苦。 屋子里外的人如热锅上蚂蚁一样团团转,光影盘旋,偶有尘屑纷飞于日缕。 余幼嘉则气定神闲,仿佛又做了一个长久的梦—— 她梦到这一路无数个春秋。 她梦到这一路遍地的尸骨,血雨,艰难,险阻。 她梦到很多年前....... 无边混沌血光中,将她带离阴曹地府的身影。 那个乖巧,矜傲,盘腿坐在地上的小身影。 其实,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坚信,小爱肯定是个极乖巧,极可爱的孩子。 刀山火海都过来了,喊疼喊痛,不是她的脾气。 余幼嘉清楚的知道,只要能见到那个孩子,她再疼都能忍。 她也打定主意,等孩子来到,肯定要给孩子一个温柔的笑脸。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在浑浑噩噩生产苏醒后,见到寄奴怀中抱着的那个孩子,她会哭。 好久呀。 当真是,好久呀。 余幼嘉没忍住泪,朝寄奴伸出手去,寄奴眼尾殷红,像是已经哭过一场,却犹犹豫豫不肯将孩子抱上前: “......孩子很康健。只是,有点丑。” 【轰隆——】 余幼嘉刚落两滴泪,听到这话,心中雷霆炸响,差点儿没厥过去。 什么话! 什么话!!! 寄奴是亲爹,亲爹!!! 哪有亲爹说自己孩子丑的!!! 余幼嘉没好气,再次勾了勾指尖: “是闺女吗?” 寄奴抱着襁褓上前,犹豫着将孩子放在床榻旁: “男孩,生下来就乖巧,满屋子的人都在哭,只有他安安静静......” “不过童老大夫说孩子生下来哭出声,才能康健,所以,他又将孩子拍哭,如今孩子哭累了刚刚睡着。” 余幼嘉听过这个说法,依稀是同肺腑有关,故而也不奇怪,只小心翼翼,如同探查稀世珍宝一般一点点掀开包裹: “童老大夫说话,自然是有道理的。” “只有你,还傻傻的说孩子丑.......等等,怎么真的这么丑?” 余幼嘉脱口而出的一瞬便感觉后悔,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余幼嘉:“......” 寄奴:“......” 是吧是吧! 他就说相貌不好看吧!!! 分明他和妻主的容色都好看,按道理来说,孩子无论是像谁,往后容色都不差,可谁想到,妻主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来是个皮肤皱巴巴的小红‘猴子’。 关键是身上还有不少‘白霜’,因为先前是被童老大夫拍哭,脸上到处都是眼泪,小孩子眼皮精细,他们不敢太用力的擦洗。 然后就....... 着实是有些狼狈。 两人身边小孩本不多,也真没见过生产的场景,也不知是否正常。 故而如今面面相觑,两人没一个敢说话。 最后,还是余幼嘉拍板道: “再养养,容貌嘛......过眼浮云。” 寄奴:“......” 可是妻主,你牙齿咬的咯咯作响诶。 不过,真不能不养。 于是,一家子便一头雾水的进入了养娃模式。 说实话,余幼嘉生下一个‘丑娃娃’的事,一家子是‘失望’的。 数卫们围在摇篮边围成一圈,小心翼翼探看,可看来看去,都没看出一点儿像主子和妻主的模样。 其他人都算沉稳,只有益佰出了趟门,带回一大盒子雪白如玉的年糕,嘀咕道: “嗯,吃什么补什么,小主子红彤彤的,吃了肯定能变白。” 好一个年糕比孩子白! 余幼嘉没忍住,捏了把心酸泪,越发开始胡思乱想。 她总忍不住回想先前连氏生产时,那孩子一生下来八斤多,捏在手上胖乎乎的,怎么自己的小爱生下来,既不壮实,又...... 如此纠结两日,童老大夫来时,寄奴没忍住询问此事,然后,一家子就成功获得童老大夫一顿‘狠批’—— “你们聪明一世,怎么如今糊涂!” “什么白霜,那是胎衣胎脂!什么皱巴巴的红肤,那是因为时节还冷,孩子肌肤脆弱,所以有的表像!” “过几日就好了明白吗!哎呀气死老夫了,不行就让老夫带回家养,老夫的孙媳妇刚刚生产完......” 一家子人七手八脚,连忙阻拦童老大夫。 余幼嘉心中信任童老大夫,故而抱着孩子左看右看,还真让她看出些许‘端倪’。 她连忙唤来寄奴,问道: “眼角,眼角的白.....不,胎衣是不是褪去了一点儿?” 两日过去,小爱眼角那原本既像碎屑,又像白霜的胎脂,竟真的好像是褪去一些! 寄奴仔细瞧了瞧,发出一声恍然大悟的声音。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此声惊动了正在上蹿下跳的数卫们,余幼嘉将孩子递给他们,他们挨个传看,一一赞叹。 一家人好似发现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日日对比。 小爱身上掉下的胎脂一开始只是极小块的碎屑,旋即变成稍大块的小片。 而等孩子生下满七天,第一次睁眼之后,那双与寄奴几乎一模一样的琥珀眸,便又轻而易举夺去了旁人对他肤色与身上胎衣的在意。 澄澈,天真,懵懂。 只一眼,便令人无暇顾忌其他。 小爱...... 很喜欢笑。 第一眼睁眼,瞧见余幼嘉与寄奴后,他就发出第一声嬉笑。 往后,无论怎么哄他,同他说什么话,饶是只称呼他一句小爱,小爱也笑。 他似乎,极高兴,极高兴来这世间一趟。 许是那双分外夺目的眼,许是那讨人心喜的笑,一家子不再关注胎脂之后,那胎脂竟慢慢越落越多,越落越快。 等到余幼嘉彻底做完月子之时,才在某一瞬后知后觉,小爱身上那些皱巴巴的皮肤竟慢慢褪去红丝,也褪去褶皱。 四肢成了雪白软糯的‘小莲藕’,小脸莹润饱满。 琥珀瞳中眸色渐渐,时常追着光影好奇转动,带着初识天地的好奇与依赖。 被人逗引时,会发出“咿呀”的笑音,嘴角一牵,绽出个无齿的、让心都化开的笑来。 余幼嘉心软的厉害,仔仔细细检查一遍,才发现小爱浑身的胎脂竟已经全然褪去,只有下唇正中位置,有一痕几不可见的银色竖痕。 那日,余幼嘉看着那痕银色许久,许久。 她才垂下头,看向早已经睡着的小爱,轻声问道: “你怕阿娘认不出你呀?” “可是,阿娘又怎么会忘记你呢.......” ? ?欢迎小爱重临世间!(*^▽^*) 喜欢酿秋实请大家收藏:()酿秋实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