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欢迎来到地狱游戏》 第1章 十八楼与负十八楼 晨光尚未完全浸透城市的天际线,江述已经站在了CBD核心区的人行道上。 他手里握着一杯咖啡,纸杯边缘有一点洇湿的痕迹——这是今天第一个小确霉。便利店店员递给他时手指滑了一下,三分之一的咖啡洒在了封口处。江述没有皱眉,只是平静地接过,抽出纸巾擦了擦手。二十三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在任何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他的运气都会精准地选择最糟糕的那种可能。 但这不影响他今天的状态。 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衬衫领口系到最上一颗纽扣,公文包里的入职文件已经按顺序排列了三遍。江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7点42分。离约定报到时间还有1小时18分钟,他习惯提前。这个习惯源于无数次“意外”——地铁故障、电梯维修、突然的暴雨,或是更离奇的,比如上周去银行打印流水时赶上抢劫演习被误扣两小时。 今天似乎一切顺利。 江述走向那栋玻璃幕墙折射晨光的双子塔大厦。寰宇金融,业内新贵,以苛刻的录用标准和令人咋舌的薪酬闻名。三个月前,当江述同时收到五家顶尖机构的offer时,他按照预期收益、发展曲线和风险系数建立模型,最后得出的最优解就是这里。 尽管投递简历那天,招聘系统恰好崩溃了三次。 尽管终面当天,会议室火灾警报误响。 但江述还是进来了,以笔试第一、面试第一、综合评分第一的成绩。运气可以左右过程,但无法颠覆绝对的实力——这是他的人生信条。 旋转门缓缓转动,江述步入大堂。挑高近十米的空间里弥漫着香氛和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前台还没有人,他径直走向电梯区。 八部电梯,其中一部标着“高层专用”的恰好敞着门。 江述走进去,按下18楼。电梯门开始闭合—— “稍等。” 一只手伸进来,门感应后重新打开。 江述没有抬头,只是往角落退了半步,让出空间。他听到对方也按了18楼,然后同样退到对角线的另一个角落。电梯门完全闭合,安静上行。 直到这时,江述才用余光扫了一眼。 然后他顿了顿。 那个人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散着,一手插在裤兜里,另一手拿着手机随意滑动。头发有点乱,像是随手抓过,侧脸的线条很清晰,眉眼间有种……熟悉的陌生感。 电梯壁像镜子,映出两人的身影。 江述认出来了。 谢知野。 高中同班三年,说过的话总计不超过五句。不是有矛盾,单纯是两条平行线——江述永远坐在第一排正中,谢知野永远在最后一排靠窗;江述的试卷是标准答案范本,谢知野的解题步骤总能让阅卷老师愣上三秒然后给满分;江述参加竞赛是因为要赢,谢知野参加竞赛据说是“那天没事干”。 高中毕业那年,江述以全校第一、全市第三的成绩进了顶尖大学的金融数学双学位班。谢知野去了哪里,他没注意。后来隐约听说出国了,具体不详。 没想到在这里遇见。 更没想到,也是第一天入职。 江述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聚焦在电梯楼层显示屏上。数字跳动:7…8…9… 他想起高中时期那些莫名其妙的传言。有人说他们是死对头,因为每次考试排名总挨着;有人说他们其实在早恋但为了避嫌才装不熟,证据是有次体育课两人都在器材室待了五分钟;还有更离谱的,说他们其实是失散多年的兄弟。 事实是,江述那时候每天凌晨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一点做完最后一套竞赛题,脑子里除了如何最大化利用时间、如何构建知识体系、如何在每一次考试中建立绝对优势之外,几乎没有空间装别的。至于谢知野在干什么,他不清楚,也没兴趣了解。 电梯继续上升。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机械运转的细微声响。 12楼。 谢知野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你是不是……” 江述侧过头。 “……江述?”谢知野说完,眼睛还盯着手机,仿佛只是随口确认一个模糊的记忆。 “是。”江述回答,同样简洁。 “巧。”谢知野终于抬眼,目光在江述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笑了笑,“你也来寰宇?” “第一天入职。” “一样。” 对话结束。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电梯到达15楼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江述下意识看了一眼显示屏,数字正常跳转到16。他不太喜欢电梯,倒不是恐惧症,只是这种完全依赖机械和电力的封闭空间,变量太多,可控性太低。但寰宇的电梯应该是顶配,定期维护,故障率低于—— 17楼。 电梯停了。 不是到达的停顿,而是运行过程中的突然卡顿。江述感到脚下一沉,那种失重感只持续了半秒,然后电梯彻底静止。 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凝固在“17”。 江述的第一反应是按下所有楼层的按钮,然后按住紧急呼叫键。没有反应。他拿出手机——没有信号。 谢知野也收起了手机,走到控制面板前看了看。“有意思。”他说。 “什么?” “紧急呼叫键的指示灯没亮。”谢知野用指节敲了敲按钮,“不是接触不良,是整个系统断电了,但电梯内的灯和显示屏还亮着。” 江述也注意到了这个矛盾。如果是电力故障,轿厢内不应该有照明。如果是控制系统故障,紧急呼叫应该有独立电源。 “等救援吧。”谢知野退后一步,靠在厢壁上,“刚上班第一天就迟到,不知道人事部会不会通融。” 江述没说话。他在脑中快速计算:电梯载重限额1000公斤,两人加行李不超过200公斤,安全余量充足;电梯配有安全钳和缓冲器,即使钢缆全部断裂,生还概率依然存在;轿厢通风口正常,短时间内不会窒息;现在是早晨七点五十,大堂很快就会有人,最多半小时—— 电梯猛地一坠。 不是下降,是坠落。 江述的心脏瞬间被攥紧,血液冲上头顶。他看见谢知野的身体失去平衡,看见顶灯剧烈摇晃,看见自己的公文包飞起来砸在厢壁上。失重感吞噬了一切,耳膜被气压变化压迫得生疼,胃部翻涌。 时间被拉长。 江述看见谢知野朝自己伸出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是寻求支撑,而是主动伸向他。江述几乎是本能地抓住了。手腕相触的瞬间,他感觉到对方掌心干燥的温度,和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好像谢知野不是在下坠,只是从高处往下跳。 然后谢知野用力一拉,把江述扯到自己身边,另一只手抓住了轿厢内的扶手。 “背贴壁!屈膝!”谢知野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和金属摩擦的尖啸中格外清晰。 江述照做了。他背靠厢壁,双腿微曲,手死死抓住另一侧的扶手。谢知野就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 楼层数字在疯狂跳动,但方向是向下的:16…15…14…速度快到模糊。 不对。 江述在极端的混乱中捕捉到了逻辑的碎片。他们刚才在17楼,就算钢缆全断,自由落体到地下停车场最多四层,速度不会这么快,时间也不会这么—— 数字跳过了1,然后变成了B1,B2,B3…… 没有地下四层。 这栋楼的地下只有三层停车场。 但数字还在变化:B4,B5,B6…… 电梯像是一头扎进了地心深处,永无止境地下坠。厢体开始扭曲,金属发出哀鸣,灯光疯狂闪烁。江述感觉到温度在下降,冰冷的空气从缝隙中涌入,带着一股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谢知野忽然笑了。 不是恐惧的笑,而是某种恍然大悟、甚至带着点兴奋的笑声。在这样疯狂的下坠中,那笑声显得格外诡异。 “喂,江述,”他说,“你觉不觉得,这下降的加速度有点问题?” 江述的大脑在全力处理生存信息,但谢知野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个被忽略的计算线程。对,加速度。自由落体的加速度是9.8m/s??,但此刻身体的压迫感远不止于此。而且电梯井的深度…… 数字显示:B12,B13…… “按照这个深度,”谢知野继续说,声音在震荡中居然还能保持平稳,“我们应该已经穿过地基,进入岩层了。除非——” B17。 电梯骤然停止。 不是撞到缓冲器的停止,而是像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托住,从极动到极静的转换在瞬间完成,违背了一切物理定律。惯性没有把两人摔出去,他们只是身体轻微前倾,然后站稳了。 灯光稳定下来。 楼层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清晰可见: **-18** 负十八楼。 不存在的楼层。 电梯门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打开。 门外的景象让江述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不是预想中的电梯井壁,也不是地下车库的混凝土结构,而是一个……大厅。 一个极其违和的大厅。 挑高的穹顶,巴洛克式的浮雕装饰,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暖黄色的光。深红色地毯铺满地面,两侧是罗马柱。但柱子上贴着打印出来的A4纸,上面写着“请勿倚靠”;水晶吊灯的灯泡有几个是坏的,闪烁不定;地毯边缘卷起,露出下面廉价的地板革;空气中有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混合着淡淡的霉味。 最诡异的是大厅尽头的那张桌子。 一张标准的现代办公桌,黑色烤漆,上面放着电脑、文件架、一杯咖啡。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熨帖的白衬衫和灰色西装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他正在低头敲键盘,听到电梯开门的声音,才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啊,来了。”他说,语气像在接待迟到的面试者,“请过来吧,两位。” 江述和谢知野对视一眼。 谢知野先动了。他跨出电梯,踩在柔软得过分的地毯上,环顾四周。“装修风格很……混搭。”他评价道。 江述跟了出来。电梯门在他身后闭合,然后消失了——不是关上,而是像被擦除一样,墙壁变得完整,没有任何门的痕迹。 “别紧张,坐。”桌后的男人指了指桌前的两把折叠椅——就是那种会议室里最常见的廉价椅子,和整个大厅的“奢华”风格格格不入。 江述没有坐。“解释一下。” “马上。”男人在键盘上敲了最后几个字,然后转过屏幕,“先确认身份。江述,23岁,今天入职寰宇金融风险管理部,offer编号RF-8847。谢知野,23岁,今天入职寰宇金融量化策略部,offer编号QF-2213。对吗?” 两人点头。 “很好。”男人松了口气似的,“那流程就简单了。我先自我介绍:我是本区域的接待员,你们可以叫我……嗯,叫我阎先生就行。” “阎王?”谢知野挑眉。 “别这么叫,太老派了。”阎先生摆摆手,“我们部门现在推行现代化管理,叫职称就行。说正事——”他表情严肃起来,“今天上午7点53分,双子塔A座2号电梯发生意外事故,从17楼坠落至底层。事故原因初步判断为控制系统被黑客入侵,人为操纵导致安全装置全部失效。电梯轿厢在坠落后发生严重变形,随后因短路引发火灾。” 江述的心沉了下去。 “救援人员赶到时,”阎先生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读新闻稿,“轿厢内温度超过800摄氏度,所有可燃物均已焚毁。遗体无法辨认,DNA鉴定需要时间,但根据现场情况和两位的打卡记录,基本可以确定身份。” “我们死了。”江述说。 不是疑问句。 阎先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表情:“是的。而且因为高温和后续的灭火作业,遗体……损毁严重,已经不具备保存条件。按照流程,今天下午就会火化。” 沉默。 大厅里只有水晶吊灯某个坏灯泡发出的滋滋声。 江述感觉不到悲伤,甚至感觉不到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荒谬感。二十三年,他熬过了每一次坏运气,用绝对的理性、绝对的努力,把人生拽回正轨。他以为终于要开始了,在顶尖的公司,用他所有的知识和能力,去构建一个可控的未来。 然后电梯坠毁了。 因为“黑客入侵”这种荒诞的理由。 “所以,”谢知野开口了,声音里居然还带着点好奇,“这里是地狱?装修还不错,就是审美有点分裂。” 阎先生笑了:“不是地狱,是中转站。你们确实死了,尸体也确实要火化了,但——”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有个补偿方案。” “补偿?”江述重复。 “对。由于这次死亡属于‘非正常因果链断裂’,且发生在两位人生重要节点上,系统判定为重大失误。”阎先生推过来两份文件,“作为补偿,我们提供一份新工作。合同制,五险一金,包食宿,薪资……按你们生前的年薪折算为等价资源。” 谢知野拿起一份文件,快速翻阅。“地狱游戏测评员……工作内容:体验并测试新开发的‘地狱游戏’系统,提供反馈报告……工作地点:各游戏副本……合同期限:直至通关或永久退出……”他抬头,“‘永久退出’是什么意思?” 阎先生微笑:“就是字面意思。游戏有一定危险性,如果测试失败,可能会被系统判定为‘不适合继续参与’,从而永久退出项目。” “会死?”江述问。 “你们已经死了。”阎先生温和地提醒,“所以准确地说,是‘彻底消失’。” 江述拿起另一份文件。条款写得很清晰,甚至过于清晰了,包括伤害保险、心理辅导、绩效奖金。如果不是前提是他们已经死了,这看起来像一份正经的IT公司测试岗位合同。 “如果我们不签呢?”江述问。 “那你们就会进入正常的轮回流程。”阎先生说,“排队,审核,分配下一世。不过现在轮回系统比较拥堵,平均等待时间大概是一百二十年。而且下一世的分配是随机的,不能保证还能投胎为人,更不能保证有任何优势。” “签了就能保留记忆和意识?”谢知野问。 “对。而且游戏通关后,你们可以获得一次‘重塑机会’——不是复活,但可以选择一个合适的时间节点,以新的身份重新融入现实世界,拥有完整的人生轨迹。”阎先生身体前倾,“这是个机会。你们的人生本不该这么早结束,这是系统bug,我们在尽力补偿。” 江述看着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处。那里已经自动浮现出了他的姓名和身份证号,墨迹未干。 他想起高中三年,想起无数个挑灯的夜晚,想起那些因为他“运气差”而额外付出的努力。他不甘心。如果这真的是一个错误,如果还有机会重新拿回他本该拥有的人生—— “我需要时间考虑。”江述说。 “抱歉,时间不多。”阎先生指了指墙上的钟——那是一个塑料壳的电子钟,和巴洛克风格的墙壁毫不相称,“你们的遗体下午三点火化,火化完成后,灵魂与现世的最后联系就会切断。在那之前,你们必须做出决定,否则会被强制进入轮回队列。” 电子钟显示:8:17。 “游戏是什么内容?”谢知野还在翻合同,“恐怖游戏?解谜?生存?” “多元混合型。”阎先生回答,“每个副本都有不同主题,规则和目标也会变化。你们作为测评员,需要完整体验游戏流程,记录任何bug、不合理设计、体验问题,并在副本结束后提交报告。报告质量会影响你们的绩效评分。” “有武器吗?”谢知野问。 “初始装备会提供基础道具,后续可以在游戏中获取或升级。”阎先生顿了顿,“另外,因为你们是同一事故的关联者,系统建议组队参与。团队协作可以提高生存率和测评效率。” 江述看向谢知野。 谢知野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江述想起了电梯里那只伸过来的手。在完全失序的坠落中,谢知野的第一反应是拉住他。 “高中时候,”谢知野忽然说,“他们老说我们是死对头。” 江述没说话。 “但其实我们都没说过几句话。”谢知野笑了笑,“你觉得,是继续当陌生人各自碰运气好,还是组队试试?” 江述在脑中快速评估。谢知野,能力未知,但从高中表现看,思维极度跳跃且不按常理出牌。风险系数高,但不可预测性也可能带来意外收益。他自己擅长逻辑、规划和风险控制,但缺乏应对超常规状况的经验。理论上,互补。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时间了。 “组队。”江述说。 “爽快。”谢知野转向阎先生,“我们签。” 阎先生露出职业化的笑容:“明智的选择。请在这里签名,按手印。” 两人签下名字。在手指按在纸面上的瞬间,江述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被抽取了一滴血。合同泛起一层微光,然后化作两道光流,分别没入他们的胸口。 “好了,绑定完成。”阎先生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平板电脑一样的东西,“这是你们的测评员终端,可以查看个人状态、任务目标、地图、背包等基础功能。更多功能需要在游戏中解锁。” 江述接过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个简洁的界面: 【测评员:江述】 【编号:T-8847】 【状态:已绑定】 【生命值:100/100】 【精神力:100/100】 【技能:未解锁】 【装备:无】 【队友:谢知野(T-2213)】 最下方有一个感叹号标志,显示“新手引导待完成”。 “终端是你们与系统交互的主要工具,请妥善保管。”阎先生站起身,“现在,请选择你们的初始装备。每人只能选一件。” 他身后的墙壁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陈列架。上面放着各种物品:匕首、手电筒、绳索、指南针、打火机、急救包、水壶、笔记本、钢笔……都是最普通的日常用品。 江述走上前。他的第一反应是分析这些物品的实用价值。在未知环境中,生存优先。匕首可以防身和工具加工,手电筒提供照明,绳索用途广泛,打火机生火和信号……但只能选一件。 “我建议你们根据自身特点选择。”阎先生在一旁说,“游戏不仅是生存,还需要解谜、探索和应对各种异常状况。” 江述的目光落在笔记本和钢笔上。知识型装备,可以记录信息、绘制地图、计算推演。在信息不明的情况下,记录和分析能力可能比单纯的生存工具更重要。而且他的优势本来就是头脑。 他拿起了笔记本和钢笔套装。 谢知野在架子前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物品前。江述看过去——那是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圆形的,塑料边框,像是女生随身携带的化妆镜。 “你确定?”江述忍不住问。 “镜子挺好。”谢知野拿起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能看脸,能反光,能当信号工具,必要时候还能砸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不觉得,在这种地方,镜子可能有点特殊用途吗?” 江述无法反驳。确实,在灵异类游戏中,镜子往往是特殊道具。 “选择完成。”阎先生鼓掌——动作有点夸张,“那么,两位,准备好开始第一次测评了吗?” “副本是什么?”江述问。 “新手引导副本,难度最低,主要是让你们熟悉操作。”阎先生走到大厅另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一扇极其普通的木门,白色漆面,金属把手,像是任何一栋居民楼里都能见到的那种。 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光在轻轻波动,像是水下的光影。 “打开门,走进去,副本就会开始。”阎先生说,“终端会引导你们。记住,游戏的核心规则是:遵守副本规则,完成主线任务,活下去,然后找到真相。” “什么真相?”谢知野问。 “关于游戏的真相,关于你们死亡的真相,关于……很多事情的真相。”阎先生微笑,“祝你们好运。对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卡片,递给他们。 “这是你们的工牌。虽然死了,但流程还是要走的。” 江述接过。卡片上写着: 【地狱游戏系统测试部】 【测评员:江述】 【员工编号:T-8847】 【状态:实习期】 照片是他身份证上的照片,表情严肃。 谢知野翻看着自己的工牌,笑了:“实习期。所以还有转正考核?” “当然。”阎先生眨眨眼,“表现好的话,有晋升机会哦。” 江述把工牌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门。谢知野跟在他身边,手里把玩着那面小镜子。 两人停在门前。 “高中毕业那天,”谢知野忽然说,“你走得太快了,我本来想打个招呼的。” 江述转头看他。 “但你在跟老师讨论微积分题的第三种解法。”谢知野耸肩,“我觉得还是别打扰比较好。” 江述沉默了两秒。“我不知道。” “没关系。”谢知野伸手握住门把手,“现在组队了,有的是时间。” 他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片白光,什么也看不见。 阎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是那种温和、专业、不带感情的语气: “新手副本载入中……场景构建完成……” “欢迎来到,地狱游戏。” 江述迈步,踏入白光。 谢知野紧随其后。 门在身后关上。 然后,在光完全吞没视野的最后一瞬,江述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阎先生的。 而是一个更年轻、更轻快、甚至带着点俏皮的声音,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 「嘘!」 「欢迎来到地狱游戏!」 声音消失。 白光褪去。 江述的脚踩在了实地上。 他睁开眼,看见了第一个副本的世界。 第2章 微笑小学(1) # 第二章 微笑小学 白光像潮水般退去。 江述最先感受到的是气味——粉笔灰、旧木头、还有那种只有长期封闭空间才会有的微尘与潮湿混合的气味。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旧。墨绿色的墙裙剥落了大片,露出下面灰暗的水泥。墙面上半部刷着淡黄色的漆,已经泛黄发黑,到处是水渍和划痕。天花板上吊着老式的日光灯管,几根已经熄灭,几根在频闪,发出令人烦躁的滋滋声。 地面是水泥地,没有铺任何东西,角落里积着灰。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门,门上的玻璃窗都用报纸从里面糊住了,看不清教室内的情形。每扇门上方挂着一个木牌,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一年级一班、一年级二班…… 这是一所学校。 一所废弃的小学。 终端屏幕自动亮起,显示出一行行文字: 【新手引导副本:微笑小学】 【难度:★☆☆☆☆】 【主线任务:找到校长的秘密,并存活至天亮】 【当前时间:黄昏】 【天亮倒计时:6小时23分17秒】 【副本规则:】 【1.教室内是安全区域,但每次进入同一教室不得超过30分钟】 【2.不要回应走廊里孩子的笑声】 【3.如果看到教师在微笑,请立即移开视线】 【4.校长室的门只有在午夜12点才会打开】 【5.保持安静,过大的声音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祝您游戏愉快】 江述快速扫过规则,将这些信息刻进脑子里。六条规则,前四条明确,第五条模糊,“不必要的注意”是个需要避开的危险因素。时间六小时多,目标明确:找秘密,活下去。 他转头看向谢知野。 谢知野就站在他旁边一米处,正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惨白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有趣。”谢知野说。 “什么?” “光。”谢知野指着那根频闪的灯管,“闪烁频率是固定的,每2.3秒一次,每次持续0.1秒。这种规律性不太像自然损坏。” 江述也注意到了。频闪的灯管他见过很多,但如此精确的频率确实反常。他拿出终端,打开备忘录功能,记下了第一条观察:“照明系统异常规律”。 “先确定环境边界。”江述说,“走廊有多长,出口在哪里,有没有地图。” 两人一前一后开始探索。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灯管的滋滋声。江述特意放轻脚步,谢知野却走得很随意,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声。 “规则说‘保持安静’。”江述提醒。 “嗯。”谢知野应了一声,但脚步没停,“但没说多安静才算安静。正常走路的声音算不算‘过大’?这个阈值需要测试。” 典型的谢知野式逻辑——不直接遵守规则,而是先试探规则的边界。 江述没反对。他也需要数据。 走廊大约五十米长,两侧各有六间教室,总共十二间。走廊两端各有一扇门:一端是双开的木门,上面挂着“出口”的牌子,但门把手锈死了,江述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另一端是楼梯,通往楼上和楼下。 楼梯口挂着一个牌子:“教师办公室在二楼,校长室在三楼。” “分楼层探索效率更高,但单独行动风险未知。”江述分析,“建议先一起探查一楼全貌,建立基础情报。” 谢知野点头:“同意。不过——” 他走到最近的一间教室门前,透过报纸的缝隙往里看。报纸贴得很严实,几乎看不到里面。谢知野伸手,用指甲在报纸边缘轻轻一挑。 “你干什么?”江述压低声音。 “测试规则。”谢知野说,“规则只说‘教室内是安全区域’,没说不能进去。也没说不能撕报纸。” 他把报纸撕开了一个小角。 透过那个三角形的缝隙,江述看到教室里面。昏暗的光线下,排列整齐的木质桌椅,黑板上有没擦干净的字迹,讲台上放着一盒粉笔。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 除了黑板上方挂着的那个钟。 钟的指针停在4点44分。 “有意思的时间。”谢知野说。 江述盯着那个钟。4:44,三个四,在不少文化里是不吉利的数字。而且这个时间……他回想起终端上的倒计时,他们进入副本时是黄昏,假设下午6点左右,到天亮6小时,那么现在大概是晚上7点多。但教室里的钟显示4:44,而且停摆了。 是随意停的,还是有特殊含义? 谢知野已经推开了教室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江述立刻看向四周,警惕可能被声音吸引来的“不必要的注意”。但什么都没有发生。 “进来吧。”谢知野已经走进了教室。 江述跟进去,反手轻轻关上门。教室里比走廊更暗,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些许天光——窗外是永恒的黄昏,橘红色的光晕染着天空,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均匀的、静止的暮色。 谢知野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支粉笔。白色的粉笔,很普通。他在黑板上随手画了一个圆圈。 然后他顿了顿,又在圆圈下面画了一条直线。 一个简单的笑脸。 “规则第三条,”谢知野说,“如果看到教师在微笑,请立即移开视线。关键词是‘教师’,不是‘任何微笑的东西’。所以画笑脸应该没问题。” “但小心为上。”江述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看外面。窗外是一个操场,水泥地面,边缘长满杂草,两个锈蚀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操场再远处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边界。 这个空间是封闭的。 “安全区域时限30分钟。”江述看了看终端上的计时器,“我们进来1分17秒。抓紧时间搜索。” 两人分头行动。江述检查课桌,谢知野翻找讲台抽屉。 课桌里大多空空如也,偶尔能找到几本破旧的练习册。江述翻开一本数学练习册,纸张已经脆黄,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全是简单的加减法。但在最后一页,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幅画。 用红色蜡笔画的小人,手拉着手,站在一座房子前。所有小人都咧着嘴笑,嘴角几乎裂到耳根。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今天我们都很开心,因为校长说,好孩子要永远微笑。” 江述拍下照片,存入终端。 “看看这个。”谢知野从讲台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集体照。几十个孩子排成三排,前面坐着几位老师。孩子们的表情都很僵硬,但老师们——所有老师,无一例外——都咧开嘴笑着。不是自然的微笑,而是那种嘴角被强行拉扯上去的、露出全部牙齿的笑,眼睛却毫无笑意。 照片底部有一行烫金小字:“阳光小学1987届毕业留念”。 但照片上所有教师的嘴角,都被人用红笔涂过,让那笑容更加鲜艳刺眼。 “阳光小学,不是微笑小学。”江述说,“改名了?还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学校,本来就叫阳光小学?” “或者‘微笑’是个形容词。”谢知野把相框放回去,“形容这里的某种……特质。” 就在这时,教室门忽然发出了声音。 不是被推开的声音,而是轻轻的、有节奏的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很轻,像个孩子在敲门。 江述和谢知野同时看向门。门上的玻璃窗糊着报纸,看不到外面。但透过报纸的缝隙,隐约能看见一个矮小的影子站在门外。 终端震动,弹出一条新消息: 【事件触发:走廊里的访客】 【建议:不要开门,不要回应,保持安静直至对方离开】 【注意:您已在教室内停留8分42秒】 敲门声又响了。 这次是五下:咚、咚、咚、咚、咚。 更加急促。 江述屏住呼吸。谢知野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动。两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门外的影子也没有动。它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等着。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江述看向终端上的计时:9分15秒。他们还有20分45秒的安全时间,但如果门外的东西一直不走…… 忽然,影子动了。 它弯下腰,似乎把脸贴在了门缝上。然后,一个声音传了进来——细细的、稚嫩的童声: “老师……开开门呀……”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陪我玩好不好……” 声音甜得发腻,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欢快。 江述感到后背发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种极端异常带来的本能警觉。他看向谢知野,谢知野却走到了门边。 “你干什么?”江述用口型问。 谢知野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调整角度,让镜面对着门缝下方。 镜子里映出门外的景象:一双小小的、穿着红色塑料凉鞋的脚。脚踝很细,皮肤苍白。 还有地上的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从门缝慢慢渗进来。 谢知野把镜子收回来,对江述做了个“血”的口型。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老师……为什么不理我呀……是我不可爱吗……” “我也想像其他孩子一样笑呢……” “可是我的嘴巴……好疼啊……” 话音落下,敲门声变成了抓挠声。指甲刮擦木门的声音,吱嘎吱嘎,让人牙酸。 终端再次震动: 【警告:教室安全状态受到威胁】 【持续噪音可能削弱安全区域效果】 【当前安全系数:87%】 安全系数在下降。 江述大脑飞速运转。规则说“教室内是安全区域”,但没说安全是绝对的。现在的情况显然是某种触发事件,门外的东西在试图突破安全规则。 “不能一直等。”江述压低声音,“安全系数降到一定程度,可能会失效。” “或者我们可以主动打破僵局。”谢知野说。 “怎么打破?” 谢知野走到窗边,推了推窗户。窗户是锁死的,但玻璃很旧。他拿起讲台上的铁质粉笔盒,掂了掂重量。 “你要砸窗?”江述皱眉,“规则第五条,过大的声音会吸引不必要的注意。” “但规则没说不让砸窗。”谢知野说,“而且现在已经有‘注意’在这里了,再多一点可能区别不大。” 典型的冒险策略。江述不赞同,但他必须承认,被动等待风险同样很高。安全系数已经降到83%了。 抓挠声越来越响,门板在微微震动。 “老师……开门呀……”声音开始变得尖锐,“开门开门开门开门开门!”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尖叫。 就在这一瞬间,谢知野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砸窗,而是做了一件江述完全没想到的事——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刚才画的那个笑脸下面,写了一个字: “哭” 一个简单的汉字,工工整整。 写完后,他退后一步。 什么都没有发生。 门外的抓挠声还在继续。 谢知野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结果有点失望。但他很快又写了一个字: “疼” 依然没反应。 江述看着终端,安全系数降到79%了。他必须做出判断:支持谢知野继续尝试,还是采取更保守的方案。 “试试‘血’。”江述说。 谢知野看了他一眼,然后写下了“血”。 就在最后一笔落下的瞬间—— 黑板上的那个笑脸,忽然扭曲了。 不是物理上的扭曲,而是像水面倒影被搅乱一样,线条开始波动、扩散。笑脸的嘴角开始向下弯曲,眼睛的位置渗出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黑板往下流。 同时,门外的抓挠声停了。 那个童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变成了呜咽:“疼……好疼……”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快速跑开了。 门缝下渗入的血迹也开始倒流,像倒放镜头一样缩了回去。 终端震动: 【事件结束:访客已离开】 【安全系数恢复:100%】 【您发现了副本机制:情绪共鸣】 【当您正确表达与场景共鸣的情绪时,可能影响副本内的异常存在】 【该机制为隐藏规则,不计入基础规则列表】 江述盯着最后几行字。 隐藏规则。所以这个游戏不止明面上的五条规则,还有需要自己探索的机制。情绪共鸣……用文字表达情绪,可以影响异常存在? “有意思。”谢知野看着黑板上那个正在慢慢变淡的“血”字,“这游戏有点RPG元素,隐藏机制,可交互环境。” 他转身看向江述:“你刚才怎么想到‘血’的?” “门缝在渗血,它说自己嘴巴疼。”江述说,“关联性最强。而且‘血’这个字本身就有强烈的情绪意象。” 理性分析,一如既往。 谢知野笑了:“不错嘛。看来组队是对的。” 江述没接话。他看向终端,他们在教室里已经待了14分03秒。时间还够,但刚才的事件提醒他,安全区域也不是绝对安全。 “继续搜索,然后换教室。”江述说,“规则一,同一教室不能超过30分钟。我们得在时限前离开。” 两人加快速度。接下来的搜索没有更多发现,除了在讲台抽屉最深处找到半盒火柴——这可能是有用的道具,江述收了起来。 在第19分钟时,他们离开了教室。 走廊恢复了寂静。灯管还在频闪,滋滋声依旧。刚才那个“访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门缝下的血迹都消失了。 “接下来去哪?”谢知野问。 “楼梯。”江述说,“先去二楼,找教师办公室。既然要查校长的秘密,教师可能是突破口。” 他们走向楼梯口。楼梯是水泥台阶,扶手上积着厚厚的灰。江述踏上第一级台阶时,终端震动了: 【您已离开一楼区域】 【新区域:二楼(教师办公区)】 【注意:二楼规则与一楼不同,请谨慎探索】 规则不同。 江述停下脚步,看向谢知野。谢知野也看到了提示,但他耸耸肩,继续往上走。 “来都来了。” 二楼走廊的布局和一楼相似,但墙面的颜色是浅蓝色,也已经斑驳。两侧不是教室,而是挂着“语文组”、“数学组”、“教师休息室”等牌子。走廊尽头有一扇更大的门,上面写着“校长室”,但门把手处缠着粗大的铁链和一把锁。 锁上挂着一个牌子:“午夜12点后开放”。 时间还没到。 “先从最近的开始。”江述走向“语文组”办公室。 门没锁。推开后,里面是典型的教师办公室:几张旧办公桌,铁皮文件柜,墙上贴着教学计划和课程表。窗户同样对着永恒的黄昏。 江述径直走向文件柜。柜门锁着,但锁很旧。谢知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回形针——江述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的——掰直了,伸进锁孔捣鼓了几下。 咔嗒。 锁开了。 “留学时闲着无聊学的。”谢知野解释了一句,拉开柜门。 文件柜里塞满了教案、试卷和学生档案。江述快速翻阅,寻找任何与“校长”或“秘密”相关的信息。大部分都是常规的教学材料,直到他翻到最底层的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标签上写着:“1987年事件报告(内部)”。 翻开。 里面只有一页纸。 纸上是手写的文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他们停不下来。一直在笑。医生说面部肌肉痉挛,但我知道不是。是那个仪式。校长说那是为了让孩子们永远快乐,但不对劲。上周李老师试图离开,第二天他的嘴角裂到了耳根,但他还在笑,还在上课。” “我今晚必须走。把这份报告藏在这里,如果有人看到,请记住:不要相信微笑的人。尤其是校长。他的笑容是——”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 最后一行的结尾处,纸张被撕破了,后面的内容缺失。 但在纸张背面,有一行很小的字,用红笔写的: “镜子能看见真实。” 江述立刻看向谢知野手中的那面小镜子。 谢知野也看到了那句话,他举起镜子,照向办公室的各个角落。镜子里的景象和肉眼所见基本一致,除了—— 除了墙上的那面时钟。 办公室里也挂着一个钟,和教室里的一样,指针停在4:44。但在镜子里,那个钟的指针在动。 缓慢地,逆时针转动。 从4:44,转到4:43,4:42…… “镜子里的时间是倒流的。”谢知野说。 江述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影像。确实,所有东西都和现实一样,只有那个钟在逆向行走。而且随着指针转动,镜子里办公室的景象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墙上的污渍在变淡,桌上的灰尘在减少,像是时光在倒流回这个房间更“新”的时候。 “镜子能看见真实……”江述喃喃道,“意思是,镜子里的世界才是这个学校原本的样子?或者说是某个过去的时间点?” “或者镜子能显示异常。”谢知野把镜子转向江述。 镜子里,江述的倒影很正常。但当他移动镜子,照向门口时—— 镜子里,门外的走廊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成年人,穿着老式的西装,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走廊中央。 而现实中,江述回头看门口,那里什么都没有。 “镜中世界有东西。”谢知野轻声说。 江述屏住呼吸,看着镜中的那个背影。背影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雾。但能看出那是个男人,头发花白,站姿僵硬。 忽然,那个背影动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开始转身。 一点一点,肩膀,侧脸…… 江述感到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别看。”谢知野突然说,移开了镜子。 但已经晚了。 在镜子被移开前的最后一瞬,江述看到了—— 那个男人的嘴角,咧开到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他在笑。 和照片上的教师们一模一样的笑。 现实中,办公室的门突然发出了声音。 不是敲门,不是抓挠。 而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嚓。 门把手开始转动。 第3章 微笑小学(2)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咔嚓。 门把手向下压去。 江述的大脑在瞬间进入高速运算状态:对方有钥匙,说明是“合法进入者”,很可能是教师或行政人员;规则三提到“如果看到教师在微笑,请立即移开视线”,说明微笑的教师是危险源;而镜子里的那个男人正在微笑—— “躲起来。”谢知野用气声说。 办公室不大,能藏身的地方不多。江述迅速扫视环境:两个铁皮文件柜之间的缝隙勉强能挤一个人,办公桌下方空间有限,墙角有一个放扫帚的立柜—— 门已经被推开了一条缝。 没有时间了。 江述抓住谢知野的手臂,两人同时冲向那个立柜。柜门没锁,里面堆着几个破旧的拖把和水桶,空间勉强够两人挤进去。谢知野最后一个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柜门关上,黑暗降临。 只有柜门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江述屏住呼吸。立柜空间狭窄,他和谢知野几乎紧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和轻微的呼吸起伏。他的后背贴着冰冷的柜壁,谢知野的手臂横在他胸前,大概是刚才被推进来时无意识的动作。 脚步声。 缓慢、沉重的脚步声走进办公室。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嗒、嗒、嗒的响声,每一步的间隔完全一致,像机械钟摆。脚步在办公室中央停下。 江述透过柜门缝隙往外看。角度有限,只能看到一双黑色的旧皮鞋,裤腿是深灰色的涤纶材质。是那个男人。 男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时间仿佛凝固了。江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还有谢知野几乎无声的呼吸。他看向终端屏幕——屏幕已经自动调暗到最低亮度,显示着时间: 【当前时间:19:47】 【天亮倒计时:5小时36分13秒】 【安全警告:您正处于危险范围内】 危险范围,但还没触发直接攻击。是因为他们藏起来了,还是因为对方还没“发现”他们? 男人的脚终于动了。 他走向文件柜——正是江述刚才翻找的那个柜子。柜门被拉开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音。他在检查。 江述想起那份没藏回去的1987年事件报告。他当时看完就放在了桌上。 糟糕。 翻动声停了。 然后是纸张被拿起的声音。很轻,但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可辨。 男人站在原地,似乎在那份报告。 江述感觉到谢知野的手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示意他别动。这个动作让江述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有多近——谢知野的下巴几乎贴着他的头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发梢。 柜外,男人发出了一声低笑。 不是正常的笑声,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的嗬嗬声,像破风箱在漏气。 “还……有人……记得……” 男人的声音嘶哑,语速极慢,每个字都拖得很长。 “但……记得……没用……” “校长……会让他……们……都……笑……” 纸张被撕碎的声音。 一片,两片,三片。缓慢而刻意。 碎纸被扔在地上。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立柜的方向。 嗒。嗒。嗒。 越来越近。 江述感到谢知野的身体微微绷紧。他自己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如果柜门被打开,他们必须立刻行动。但往哪逃?办公室只有一扇门,而那个男人正站在门口方向。 脚步声在立柜前停下了。 黑色的皮鞋尖距离柜门不到二十厘米。 江述透过缝隙看到那双鞋——鞋面很旧,沾着灰尘和暗红色的污渍。鞋带系得整整齐齐,但左边那只的鞋带头已经磨损得开叉了。 男人没有动。 他就像一尊雕塑,静静地立在柜门前。 一分钟后,江述明白了:他在等。等他们发出声音,等他们暴露,等他们撑不住自己走出来。 这是心理战。 但江述最擅长的就是忍耐。高中三年,他能在图书馆从早上八点坐到晚上十点,只靠两个面包和一瓶水。他能为了弄懂一个数学证明,反复推算到凌晨三点。忍耐和专注,是他对抗糟糕运气的方式。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背素数:2,3,5,7,11,13,17,19,23,29…… 旁边的谢知野却动了。 不是大动作,只是手指在江述的手臂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停顿。然后又是三下。 摩斯密码? 江述回忆基础的摩斯码:三短三长三短是SOS,但谢知野敲的是……三短,一长,两短。这是什么意思? 他感觉到谢知野的手指在他手臂上写字。 很慢,一笔一画。 第一笔:横。 第二笔:竖钩。 第三笔:点。 第四笔:横折钩。 第五笔:撇。 第六笔:点。 是“我”字。 然后谢知野继续写:“有”、“办”、“法”、“但”、“需”、“要”、“你”、“配”、“合”。 江述微微点头,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 谢知野的手指继续写:“镜”、“子”、“给”、“我”。 江述看向谢知野的另一只手——那面小镜子正被他握在掌心。谢知野的意思是,让他接过镜子? 可是怎么给?两人现在的姿势,谢知野的手在江述胸前,江述的手在身体两侧,要传递东西必须移动手臂,而任何移动都可能被柜外的男人察觉。 除非…… 江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肌肉控制到极致,每一个关节的弯曲都以毫米为单位。他的手肘碰到柜壁,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 柜外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 右手抬到胸前,手掌向上摊开。 谢知野的手指轻轻将镜子放在他掌心。 镜子是塑料边框,很轻。江述握紧,感觉到边缘的棱角。 然后谢知野的手指在他手臂上写了最后一个字:“照”。 照?照什么?照柜外?但柜门缝隙太小,镜子伸不出去。 除非……照柜内? 江述突然明白了。 镜子能看见“真实”。刚才在镜子里他们看到了走廊上的男人,而现实中不存在。那么,如果现在用镜子看柜内呢?会不会看到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小心地调整镜子的角度,让它对着柜门缝隙照出去。 镜子里映出柜外的景象:黑色皮鞋,灰色裤腿,还有—— 还有一只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瘦,皮肤蜡黄,手指关节粗大。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镜子里,那只手在滴血。 暗红色的血珠从指尖滴落,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者说,痕迹只在镜中存在。 而在镜子边缘,江述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柜门外的地面上,散落着不是被撕碎的报告,而是—— 碎肉。 一小块一小块的,暗红色的,像是从什么活物身上撕下来的组织。 江述差点松开镜子。 谢知野的手按住了他,稳住了他的手腕。 然后谢知野在他手臂上继续写:“看”、“他”、“脸”。 江述深吸一口气,再次调整镜子的角度,小心翼翼地向上倾斜。 镜面反射的光斑在柜内晃动。 他看到了裤腰,看到了皮带扣,看到了白衬衫的下摆,然后—— 一张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正对着柜门缝隙。 男人根本没有站在那儿发呆。他一直弯着腰,把脸贴在柜门上,透过缝隙往里看! 而江述和谢知野刚才从缝隙往外看时,因为角度问题,只能看到他的脚。但镜子调整角度后,真相暴露了:这个男人,这个微笑的教师,一直在盯着他们藏身的立柜,嘴角咧开到耳根,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没有任何反光,只有一片死白。 他在等。 等他们从缝隙往外看时,与他对视。 如果刚才江述再往外多探一点角度,或者谢知野没有提醒,他们可能已经违反了规则三:看到教师在微笑时,没有立即移开视线。 冷汗浸湿了江述的后背。 谢知野的手指又开始写:“情”、“绪”、“共”、“鸣”。 江述明白他的意思了。之前在教室,他们通过写“血”字触发了情绪共鸣,赶走了门外的孩子。现在也需要触发某种共鸣,但写什么?他们被困在柜子里,没有粉笔,没有黑板。 除非…… 江述看向自己手里的镜子。 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真实”是:滴血的手,地面的碎肉,还有那张恐怖的笑脸。 什么样的情绪能与这幅景象共鸣? 恐惧?痛苦?愤怒? 江述的大脑飞速运转。场景核心是什么?一个微笑的教师,一个隐藏秘密的学校,一个要求所有人“永远微笑”的校长。 拒绝微笑? 反抗? 他想起报告里的话:“不要相信微笑的人。尤其是校长。” 江述用空着的那只手,在布满灰尘的柜壁上,慢慢地写下一个字: “痛” 指尖划过灰尘,留下清晰的痕迹。 什么也没发生。 谢知野的手指在他手臂上写:“不”、“够”。 江述想了想,又写了一个字: “恨” 依然没反应。 柜外,那张笑脸似乎更近了。镜子里,江述看到那双死白的眼睛正在转动,瞳孔(如果那还能叫瞳孔)缓缓向下移动,似乎在寻找最佳的窥视角度。 他们时间不多了。 江述突然想起孩子们那幅画上的字:“好孩子要永远微笑。” 永远微笑。 即使痛苦,即使恐惧,即使恨,也要微笑。 这是一种压抑,一种扭曲,一种强迫。 那么与之共鸣的情绪,应该是—— 江述在“痛”和“恨”之间,写下了第三个字: “哭” 不是“不能哭”,而是“哭”本身。与“微笑”直接对立的表达。 就在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柜子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柜壁本身。江述写在灰尘上的那三个字,开始发出微弱的红光。很暗,但在漆黑的柜内清晰可见。 柜外传来一声低吼。 不是人类的声音,更像是野兽受伤时的呜咽。 镜子里的景象开始变化:那张笑脸扭曲了,嘴角在抽搐,试图保持上扬的弧度,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眼睛里的死白开始褪去,露出一点点暗红色的瞳孔。 滴血的手捂住了脸。 脚步声响起,踉跄的、慌乱的脚步声。 男人在后退。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转身,几乎是逃跑般冲出了办公室。 门被重重地摔上。 柜内,红光逐渐熄灭。 江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他推开柜门,新鲜空气涌进来,带着灰尘和腐朽的气味,但此刻闻起来却格外让人安心。 两人从立柜里爬出来,身上都沾满了灰尘。江述的衣服皱了,谢知野的头发上挂着一缕蛛网。 “配合不错。”谢知野说,拍了拍身上的灰。 江述没有回应,他走到办公室中央,看向地面。现实中,地上只有被撕碎的报告纸片,没有任何血迹或碎肉。但镜子里的“真实”…… 他把镜子举起来,照向地面。 镜子里,碎纸片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一把钥匙。 铜黄色的,老式的那种钥匙,就躺在纸片中间。 而在现实中,那里什么都没有。 “镜子里的物品可以拿吗?”江述问。 “试试。”谢知野接过镜子,调整角度,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朝着镜子中钥匙的位置抓去。 他的手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没碰到。 “看来不行。”谢知野说,“镜子里的东西只存在于镜中世界。我们需要找到方法把它‘带出来’。” 江述思考着:“情绪共鸣能影响异常存在,那能不能影响镜中世界?刚才我们写‘哭’字,镜子里的男人有了反应。” “也许共鸣是双向的。”谢知野走到墙边,看着江述在灰尘上写的那三个字——“痛恨哭”。灰尘的字迹已经开始消散了。 “我们还需要更多信息。”江述看了看终端,“在办公室已经待了22分钟,快到30分钟的安全时限了。得离开。” “去哪?” “档案室。”江述说,“如果真有秘密,最可能在档案室。而且我们需要找到更多关于‘镜子’和‘真实’的线索。” 两人走出语文组办公室。走廊依旧空荡,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败气味。 他们找到档案室的门——在走廊的另一端,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门锁着,但锁比文件柜的更旧。谢知野再次拿出回形针,这次花了更长时间,大概两分钟,锁才咔嗒一声打开。 档案室比办公室大很多,一排排的铁架子,上面堆满了纸箱和文件夹。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光线更暗。谢知野拿出火柴——之前从讲台抽屉找到的——点燃了一根。 火焰跳动,投下晃动的影子。 “分头找。”江述说,“关键词:校长、1987年、仪式、微笑、镜子。” 两人各执一根点燃的火柴,开始在架子上翻找。灰尘很大,江述很快就开始咳嗽。文件夹上的标签大多模糊不清,很多纸张已经粘在一起,一翻就碎。 找了十分钟,江述几乎要放弃时,谢知野那边传来了声音。 “这里。” 江述走过去。谢知野站在最里面的一个架子前,手里拿着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笔记本很厚,封面已经开裂,但上面的烫金字还能看清:“校长日志,1985-1988”。 翻开。 前几十页都是常规的工作记录:教学安排、教师会议、学生活动。字迹工整,措辞严谨,典型的行政文书。 但从1987年3月开始,内容变了。 **1987.3.12** 今天实验有了突破。镜子阵列的共鸣效应比预期强。三名受试者已经能维持微笑状态超过八小时,即使面对疼痛刺激也不改表情。但副作用开始出现:瞳孔对光反射减弱,食欲下降。 **1987.3.25** 李老师提出了质疑。他说这不是教育,是摧残。我告诉他,永远快乐是人类终极追求,我们正在创造没有痛苦的新一代。他不理解。需要处理。 **1987.4.7** 仪式准备完成。选择满月之夜。需要十二名“纯净”的孩子作为载体。家长那边用“特殊培养计划”的名义处理。他们不会怀疑。 **1987.4.15** 出问题了。第七号受试者在仪式中失控,面部肌肉撕裂,但还在笑。不得不终止。其他孩子也受到影响,他们的笑容开始固定化,无法自主控制。但这不是失败,只是需要调整参数。 **1987.4.20** 镜子里的倒影开始有自己的行动。有时候我看到“他”在对我笑,而我自己并没有笑。这是突破吗?还是…… **1987.4.30** 我明白了。不是我们在控制笑容,是笑容在控制我们。镜子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我们只是倒影。而倒影必须模仿原型——如果原型在笑,我们也必须笑。 **1987.5.10** 停不下来了。所有人都停不下来了。包括我。我的脸颊好疼,但嘴角还在上扬。镜子里的“他”说,这是进化。 日志在这里中断。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江述翻到最后,发现封底内侧有一个夹层。他小心地撕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已经泛黄。 照片上是一个房间,看起来像是地下室。房间里摆满了镜子——大大小小,各种形状的镜子,围成一个圆圈。圆圈中央站着十二个孩子,手拉着手,所有人都咧着嘴在笑。孩子们身后站着一个男人,穿着西装,戴眼镜,也在笑。 但仔细看,能看出不对劲:孩子们的笑容太整齐了,嘴角上扬的角度一模一样;男人的笑容则僵硬得多,像戴着一张面具。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 “原型与倒影的第一次共鸣,1987.4.15。从此,微笑成为义务。” 江述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普通的灵异事件,这是一场人为的、系统性的扭曲。所谓的“校长秘密”,很可能就是这个试图让所有人“永远微笑”的疯狂实验,以及它带来的灾难性后果。 而镜子…… 江述看向谢知野手中的那面小镜子。 “镜子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我们只是倒影。”他重复着日志里的话,“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学校是什么?是现实?还是倒影?” “或者都是。”谢知野说,“两个世界重叠在一起,镜子是窗口。情绪共鸣是桥梁。” 他突然举起镜子,照向档案室的墙壁。 镜子里,墙壁上出现了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一张张人脸。 模糊的、扭曲的人脸,从墙纸的纹理中浮现出来。每一张脸都在笑,但笑容里充满了痛苦。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嘴巴却咧得很大,像是一个个被强行拉扯开的伤口。 而在这些脸之间,有文字。 用血写成的文字,密密麻麻,布满了整面墙。 江述凑近镜子,努力辨认那些字迹: “救救我” “好疼” “不想笑了” “校长在看着” “镜子是唯一的真实” “打破镜子” “但打破镜子我们也会碎” 最后一行字特别大,几乎占满了镜子里的半面墙: “午夜12点,校长室的门会开。但开门的不是校长,是镜子里的他。不要进去,除非你想成为永恒微笑的一部分。” 江述看向终端上的时间: 【当前时间:21:18】 【天亮倒计时:4小时05分42秒】 【距离午夜12点:2小时42分】 任务要求是“找到校长的秘密,并存活至天亮”。 秘密他们已经找到了大半:一场关于强制微笑的疯狂实验,镜子连接的两个世界,以及“原型与倒影”的扭曲关系。 但存活至天亮……现在才晚上九点多,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多小时。而午夜十二点,校长室的门会开。那可能是一个关键节点,也可能是最危险的时刻。 “我们需要计划。”江述说,“午夜12点,我们去不去校长室?” “规则说‘校长室的门只有在午夜12点才会打开’。”谢知野说,“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必要条件。如果不进去,可能无法彻底完成‘找到校长的秘密’这个任务。” “但镜子里的警告说不要进去。” “镜子里的警告来自于那些被困住的……意识?”谢知野斟酌着用词,“他们可能是受害者,他们的建议应该考虑,但不一定完全听从。毕竟他们的状态也不正常。” 江述沉思。确实,那些墙上的脸和文字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他们的警告很可能是善意的,但善意的警告不一定是最优解。有时候,直面危险才是完成任务的关键。 “我们需要更多准备。”江述说,“情绪共鸣的机制我们只触发了两次,还不够了解。镜子里的世界我们也只是窥见一角。如果午夜要进校长室,我们需要知道更多规则。” “还有一个问题。”谢知野看向档案室的门,“其他测评员。” 江述一愣。对了,这个副本可能有其他测评员。虽然他们到现在还没遇到,但终端一开始就提示这是个“多人副本”,只是没说具体人数。 “如果还有其他活着的人,他们可能也在朝着校长室去。”谢知野说,“合作还是竞争?游戏没有说明。” “先假设他们会成为竞争者。”江述说,“在没有明确合作机制的情况下,自保优先。” 就在这时,档案室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敲门声。 是歌声。 童声合唱的歌声,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若有若无,听不清歌词,只能捕捉到旋律——一首欢快的儿歌,但唱得极其缓慢,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终端震动: 【事件触发:课间合唱】 【描述:孩子们在歌唱,他们在寻找新朋友加入】 【建议:保持安静,不要被歌声引导】 【注意:歌声会随着时间逐渐靠近】 江述和谢知野对视一眼。 档案室的安全时限也快到了。他们必须离开这里,但外面的歌声正在靠近。 “走窗户。”谢知野突然说。 “窗户被钉死了。” “那就拆了。”谢知野走到窗边,检查那些木板。钉子已经锈蚀,木板也腐朽了。他用力踹了一脚——声音很大,木板发出开裂的声响。 歌声突然停了。 然后,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距离档案室的门很近: “老师……你们在里面吗?” “我们听到声音了……” “出来陪我们唱歌吧……” 更多声音加入: “出来呀……” “一起唱歌……” “永远微笑,永远快乐……” 江述看到门缝下开始渗入液体。 不是血。 是某种透明的、粘稠的液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而液体流过的地方,水泥地面开始发生变化—— 浮现出一张张微笑的嘴。 第4章 微笑小学(3) 粘稠的透明液体从门缝下不断渗入,在水泥地面上蔓延开来。液体流过之处,一张张微笑的嘴巴从地面浮现出来——不是立体的,而是像水渍形成的图案,但图案太过清晰,太过鲜活:上扬的嘴角,微微张开的唇形,甚至能看到门牙的轮廓。 这些嘴在动。 没有声音,但嘴唇开合的节奏一致,像是在默念同一句话。 “保持距离。”江述后退一步,避开最近的那张“嘴”。液体已经覆盖了门口附近两平方米的区域,而且还在扩散。 门外的童声变得更加清晰: “老师……开门呀……” “我们看到你们了……” “从镜子里看到的哦……” 镜子里?江述猛地看向谢知野手中的镜子。谢知野立刻将镜面朝下,但已经晚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地板,而是一张挤在镜框边缘的孩童的脸,苍白、浮肿,嘴角咧开着。 那张脸在镜子里对他们眨了眨眼。 “抓住他们了。”童声欢快地说。 液体突然加快了扩散速度,像是有生命般朝着江述和谢知野脚下游来。更可怕的是,那些地面上的嘴开始发出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的声音,而是像腹语一样,直接从地面传来: “留下来……” “永远微笑……” “和我们一起……” 江述感到一阵眩晕。声音似乎有某种催眠效果,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响起嗡嗡的鸣响。他看到谢知野也晃了一下,手中的火柴差点掉落。 “火柴!”江述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烧!” 谢知野立刻会意,将手中即将燃尽的火柴扔向地面的液体。火焰与液体接触的瞬间—— 嗤! 刺鼻的白烟冒起。液体像是活物般迅速回缩,地面上的嘴发出无声的尖叫(江述能“感觉”到那种尖叫),图案开始扭曲、消散。但火柴太短了,火焰只持续了三秒就熄灭了。 液体停顿了一下,然后以更快的速度涌来。 “还有多少火柴?”江述边退边问。 “半盒,大概二十根。”谢知野掏出火柴盒,“但不够烧完整片地面。” “不需要烧完。”江述的大脑在危机中反而更加清晰,“液体从门缝进来,源头在门外。我们需要阻断源头,或者离开这个房间。” “窗户。”谢知野再次看向被木板钉死的窗户,“一起踹。” 没有时间犹豫了。液体距离他们的脚只有不到半米,那些地面上的嘴已经蔓延到了档案架底部。江述和谢知野同时冲向窗户,抬脚猛踹最中间的木板。 砰!砰! 腐朽的木板在两次重击下断裂。但还不够,只裂开了一条缝,看不到外面。液体已经蔓延到了他们刚才站的位置。 “再来!”谢知野换了角度,踹向木板边缘的钉子处。 江述则抓起旁边一个生锈的铁质档案盒,用力砸向木板裂缝。 哗啦! 木板终于被砸开一个大洞。黄昏的光线从外面透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洞的大小勉强够一个人钻出去。 “你先。”谢知野说,同时划燃一根火柴,扔向身后的液体。 江述没有客气。他迅速爬上窗台,小心避开木板的尖锐边缘,从洞口钻了出去。外面是学校建筑的背面,杂草丛生,地面是松软的泥土。他落地后立刻转身:“快!” 谢知野也爬上窗台,但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被撞开了。 不是被推开,而是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狠狠撞击,整扇门向内倒下。门板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粘稠液体。而在门口,站着三个“孩子”。 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它们只是看起来像孩子。 大约一米二的身高,穿着统一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短裤(或裙子),但衣服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皮肤是泡水后的那种惨白,微微浮肿。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全部牙齿。而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乳白色。 三个孩子手拉着手,站在门口,齐声说: “老师……要去哪里呀……” “课间活动时间……要一起唱歌哦……” 它们的嘴在动,但声音似乎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在狭小的档案室里回荡。 液体从它们脚下蔓延而出,速度比之前快了数倍,瞬间就覆盖了半个房间,直扑窗台。 谢知野正要钻出窗户,最后一个孩子突然松开了同伴的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了过来。它的动作僵硬但极快,像提线木偶般几步就跨过了五米的距离,苍白浮肿的手抓向谢知野的脚踝。 江述几乎本能地伸手进窗,抓住谢知野的手臂用力一拉。谢知野借力向前一扑,半个身子钻出窗户。那只苍白的手擦着他的鞋底划过,指甲在鞋跟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划痕。 两人一起摔倒在窗外的杂草丛中。 江述立刻爬起来,看向窗户。三个孩子挤在窗口,六只乳白的眼睛盯着他们,脸上依然是那副灿烂到恐怖的笑容。它们没有追出来,只是站在窗内,齐声说: “老师……逃跑是不对的哦……” “校长说……好孩子要遵守纪律……” “我们会等你们的……” “午夜十二点……校长室见……” 说完,它们齐齐后退,消失在档案室的黑暗中。 窗户内的景象开始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江述隐约看到档案室内的液体在退去,地面恢复原状,倒下的门板缓缓立起,重新合拢。几秒后,窗户上的破洞边缘开始蠕动,腐朽的木板像活物般生长、延伸,将破洞填补完整。 整扇窗户恢复了被钉死的原状,仿佛从来没有人破坏过。 只有地面上凌乱的脚印和压倒的杂草,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江述靠着一棵树干喘息。他的心跳很快,手心全是冷汗。谢知野坐在地上,检查自己的鞋——鞋跟上的划痕很深,几乎穿透了皮革。 “差点被留下当音乐老师。”谢知野说,语气居然还带着点调侃。 江述没接话。他打开终端,屏幕亮起: 【逃离档案室成功】 【您遭遇了“永恒合唱团”成员(3/12)】 【已获得情报:孩子们被困在微笑状态中,无法自主停止】 【当前时间:21:47】 【天亮倒计时:3小时36分55秒】 【状态更新:您已被标记】 【标记效果:午夜十二点后,所有异常存在将能感知您的大致位置】 【提示:标记无法移除,除非完成副本主线任务】 被标记了。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三个多小时,他们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隐蔽行动。午夜十二点一过,那些“东西”就能感知到他们的位置。 “看来游戏不想让我们躲到天亮。”谢知野也看到了提示,“必须进校长室,解决问题源头。” 江述点头。他环顾四周。他们现在在学校建筑背面,这里有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远处是铁丝网围栏,围栏外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空气中有股淡淡的霉味和泥土味。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才能进校长室。”江述说,“刚才那些孩子说‘镜子里的他’。还有日志里提到‘镜子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我们需要弄清楚镜子的完整机制。” “还有情绪共鸣。”谢知野补充,“我们触发了两次,一次赶走门外的孩子,一次让那个教师逃跑。但原理是什么?为什么写‘血’和‘哭’有用?有没有规律?” 江述思考着。第一次,门外的孩子说“嘴巴疼”,他们在黑板上写“血”,触发了共鸣。第二次,面对微笑的教师,他们写“痛恨哭”,也触发了共鸣。共同点是…… “情绪共鸣需要对应场景核心情绪。”江述分析,“第一个场景,孩子在门外,渗血,说疼——核心是‘疼痛’,我们写‘血’代表疼痛的具象化。第二个场景,教师被迫微笑,核心是‘压抑真实情绪’,我们写‘哭’代表压抑的反面。” “所以共鸣的本质是……说出真相?”谢知野挑眉,“或者说是表达被掩盖的真实情绪?” “可能。”江述不确定,“需要更多测试。” “那就测试。”谢知野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先去其他地方找镜子。档案室的镜中世界显示了很多信息,其他地方可能也有。” 两人绕到建筑侧面。这里有一排窗户,都关着,里面是各种功能教室:美术室、音乐室、实验室。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黄昏的光线正在褪去,夜晚即将来临。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均匀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他们来到音乐室窗外。窗户没锁,谢知野轻轻推开。里面摆放着几排木凳,角落里有一架老旧的风琴,墙上有五线谱挂图。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谢知野拿出小镜子,照向室内。 镜子里,音乐室的景象发生了变化:木凳东倒西歪,风琴的盖子开着,琴键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墙上挂的五线谱上,音符变成了一个个微笑的小脸。 而在教室后方,站着一个人影。 一个成年人,背对着他们,穿着老式的连衣裙,长发披肩。她一动不动地站着,面对着空荡荡的教室,像是在等待什么。 谢知野调整镜子角度,想看清她的脸。 就在镜子照到她侧脸的瞬间—— 她的头猛地转了过来。 不是转动脖子,而是整个头旋转了180度,身体依然背对他们,但脸却正对着镜子方向。 一张女性的脸,很清秀,但同样挂着那种咧到耳根的笑容。她的眼睛也是乳白色的,没有瞳孔。 她看到了镜子里的倒影。 然后,她笑了。 不是普通的笑,而是嘴角继续向后撕裂,一直裂到耳后,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森白的牙齿。她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接着,她开始朝镜子走来。 不,准确地说,是朝镜子里的“他们”走来——因为她还在镜中世界,现实世界的音乐室里空无一人。但她的动作让江述感到不安,就好像她随时可能从镜子里爬出来。 “写点什么。”谢知野说,眼睛盯着镜子,手伸向窗台——那里积着一层灰。 江述迅速在灰尘上写了一个字:“止” 没反应。女人还在靠近。 “静”江述又写。 依然没反应。女人的脸已经贴到了镜子“表面”,在镜中影像里,她的脸占据了整个镜框,那裂开的嘴几乎要碰到镜面。 “她想要什么?”江述快速思考。音乐室,音乐教师?还是…… 他想起了那些孩子的歌声。 “歌”江述写下第三个字。 瞬间,镜子里的女人停住了。 她裂开的嘴慢慢合拢了一些,恢复到“只是”咧到耳根的程度。乳白的眼睛盯着那个“歌”字,然后,她开口了。 没有声音传出,但江述能从口型看出她在说: “我……教他们……唱歌……” “他们……现在……永远在唱……” “我想……听别的歌……” 江述立刻在灰尘上写:“你想听什么?” 女人看着字,脸上的笑容似乎……柔和了一点点?也许只是错觉。她的嘴型继续动: “悲伤的……歌……” “真实的……歌……” “不是……永远微笑……” 江述明白了。这个女教师,也是受害者之一。她被强迫教孩子们“永远快乐”的歌,但她自己渴望真实的情感表达。 他在灰尘上写:“我听过悲伤的歌。” 女人等待着。 江述开始哼唱。不是旋律,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低沉、缓慢。他没有音乐天赋,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表达的情绪。 他哼的是一首古老的民谣调子,小时候奶奶哄他睡觉时唱的。那首歌关于离别和思念,本来就带着淡淡的哀伤。而此刻在这个诡异的地方哼出来,更添了几分凄凉。 镜子里的女人静静地听着。 她的笑容在一点点消失。不是突然消失,而是缓慢地、艰难地,嘴角一点一点向下回落。这个过程看起来极其痛苦,她的脸部肌肉在抽搐,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的力量。 但最终,她不再微笑了。 她的脸上是一种平静的、哀伤的表情。眼睛里的乳白色在褪去,露出一点点深色的瞳孔。 她看着江述,嘴唇动了动: “谢谢……” 然后,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气般消散在镜中世界里。 镜子里,音乐室恢复了“正常”——依然是倒下的木凳、污渍的琴键,但没有那个人影了。 终端震动: 【触发深度情绪共鸣】 【您安抚了“音乐教师-林婉”的残存意识】 【获得情报:十二名教师中有七名参与了初始仪式,全部成为微笑的囚徒】 【获得物品(镜中):破碎的音符(1/7)】 【描述:集齐七个破碎的音符,可在镜中世界合成“真实之歌”,暂时解除微笑诅咒的影响】 镜子里,风琴的琴键上,出现了一个发光的碎片,形状像半个音符。 “物品在镜子里。”谢知野说,“我们怎么拿?” 江述看着镜子里的碎片,又看看灰尘上的字。他伸手在灰尘上写:“请给我们。” 镜子里的碎片闪烁了一下,然后,现实世界的窗台上,出现了一个实物——同样是半个音符的形状,像是用白色石膏制成的,触手冰凉。 江述捡起来。终端立刻识别: 【获得:破碎的音符(1/7)】 【当前进度:1/7】 【提示:其他六名教师的残存意识可能分散在学校各处】 “收集要素。”谢知野总结,“标准的游戏设计。我们需要找到其他六位教师,触发共鸣,拿到碎片。” “但时间有限。”江述看了看终端,“已经22点20分了,距离午夜还有一个半小时多点。我们需要在午夜前尽可能收集碎片,然后进校长室。” “那就抓紧。” 他们离开音乐室,继续探索。建筑背面还有几扇窗户:美术室、手工室、储藏室。每一间他们都用镜子探查,但除了美术室的镜中世界有异常响动(像是画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其他房间都没有发现教师的踪迹。 “可能不在这些地方。”江述说,“日志提到,仪式在地下室进行。教师们的残存意识可能在仪式相关的地点。” “地下室入口通常在一楼。”谢知野说,“但我们从一楼开始探索时没看到。” “可能隐藏着。”江述回忆一楼的布局,“楼梯间有往下的台阶,但被铁栅栏锁着,挂着‘危险勿入’的牌子。当时我们优先探索了二楼。” “现在值得去看看了。” 两人绕回建筑正面,从一扇没锁的侧门重新进入学校内部。走廊里比之前更暗了,频闪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彻底熄灭,剩下的也变得更不稳定,闪烁频率加快,滋滋声更响。 空气更冷了。 江述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温度可能在零度左右,但他的西装并不保暖,寒意渗透进来。谢知野的情况也差不多,他的休闲西装更薄。 “先回最初的教室。”江述说,“那里相对熟悉,我们可以规划路线,顺便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 他们回到一年级一班的教室——也就是最初进入副本的那个教室。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和他们离开时差不多,只是黄昏的天光更暗了,几乎全黑。 谢知野划燃一根火柴。火光跳动,照亮一小片区域。 黑板上,他们之前写的字已经消失了,“血”字留下的暗红色痕迹也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教室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除了—— 除了讲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不是谢知野那种小圆镜,而是一面长方形的手持镜,木制边框,看起来很旧。镜子平放在讲台上,镜面朝上。 江述和谢知野对视一眼,小心地靠近。 镜子映出天花板的景象。但在火光中,他们看到镜子里不止有天花板——还有一张脸。 一张倒悬的脸,从镜中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正对着镜面外的他们微笑。 是之前档案室门口那三个孩子中的一个。 它的脸紧贴着镜面,乳白的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它开口了,声音直接从镜子里传出来,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老师……找到你们了……” “我们数到一百……就来抓你们……” “一……二……三……” 它开始慢悠悠地数数。 江述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捉迷藏。孩子们要来找他们了。而数到一百的时间,大概是他们最后的准备时间。 “拿上镜子!”谢知野说,“可能有用途。” 江述抓起讲台上的镜子。就在他触碰到镜框的瞬间,终端震动: 【获得:双向镜】 【描述:可以短暂连接现实与镜中世界的通道,使用次数:3/3】 【提示:使用镜子照射特定区域,可进入该区域的镜中世界,持续5分钟】 “通道!”江述眼睛一亮,“这能让我们进入镜中世界收集碎片,或者躲避危险。” “但只有三次机会,每次五分钟。”谢知野说,“要谨慎使用。” 镜子里的孩子已经数到“二十七……二十八……”。声音不急不缓,但压迫感越来越强。 “先去地下室入口。”江述做出决定,“如果那里有线索,就用一次机会进入镜中世界查看。” 两人冲出教室,跑向楼梯间。走廊里的灯管疯狂闪烁,像是某种警告。在奔跑中,江述隐约听到其他方向也传来数数的声音——不止一个孩子在数,而是多个声音重叠: “三十五……三十六……” “四十……四十一……” 它们在同步数数,从不同位置包围过来。 他们冲到一楼楼梯间。往下走的台阶被一道生锈的铁栅栏门封着,门上挂着粗大的铁链和锁。谢知野立刻掏出回形针,但这次锁更复杂,他试了几次都没打开。 “七十八……七十九……”数数的声音从走廊两端传来,越来越近。 江述举起双向镜,对准栅栏门后的地下通道。镜面泛出一层水波般的涟漪,然后,他们看到了镜中世界的景象: 栅栏门在镜中世界是开着的。通道向下延伸,墙壁上有微弱的烛光。而在通道入口处,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男性教师,穿着老式的夹克,背对着他们。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哭。但当他缓缓转过身时,脸上依然是那副咧到耳根的笑容——只是笑容里充满了痛苦,眼角有血泪流下。 他手中拿着一个发光的东西。 第二个破碎的音符。 “用镜子进去。”谢知野说。 江述将双向镜对准通道,按下镜框上的一个按钮——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知道该按那里,就像本能一样。 镜面射出一束光,照在栅栏门上。现实中的栅栏门开始变得透明、虚幻,而镜中世界的景象逐渐“覆盖”过来。五秒后,栅栏门消失了,通道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踏入了镜中世界。 温度骤降。比现实中更冷,像冰窖。墙壁上的烛火是蓝色的,燃烧时没有任何热量散发,反而让空气更冷。那个男性教师就站在通道入口三米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现实世界传来孩子们齐声的呼喊: “躲好了吗——我们要开始找了哦——” 然后是一阵欢快的、诡异的笑声,在整栋楼里回荡。 但在镜中世界,那些声音很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 男性教师朝他们走了一步。他的动作僵硬,脸上的笑容在抽搐。他举起手中的音符碎片,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带……走……它……” “让我……停止……笑……” 江述走上前,小心地接过碎片。在触碰到碎片的瞬间,教师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片刻,露出一个解脱的表情。但很快,无形的力量又将他的嘴角拉扯上去,恢复成那个痛苦的微笑。 “地下室……仪式……场……”他艰难地说,“校长……在镜子……最深处……” “打破……镜子……解放……所有人……” 说完,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像沙雕般散落,化作一滩暗红色的灰烬。灰烬中,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金属徽章——教师胸牌。 江述捡起徽章,上面刻着:“物理教师-陈建国”。 终端震动: 【获得:破碎的音符(2/7)】 【当前进度:2/7】 【获得物品:教师徽章-陈建国】 【描述:佩戴此徽章可小幅降低微笑诅咒的影响】 【镜中世界剩余时间:4分12秒】 “去地下室里面看看。”谢知野说,“但注意时间。” 两人沿着通道向下。台阶很陡,墙壁湿漉漉的,长着青苔。蓝色烛火照亮前路,投下摇曳的影子。通道大概向下延伸了二十多米,然后来到一扇门前。 木门,上面用红漆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交错的眼睛和嘴巴的图案。 门没有锁。 江述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宽阔的地下室。 和他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房间呈圆形,周围摆满了镜子——大大小小,各种形状,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所有镜子都朝着房间中央。 中央是一个石台,石台上刻着同样的眼睛和嘴巴符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而在房间各处,站着五个人影。 五个成年人,有男有女,都穿着老式的教师服装。他们都面对着不同的镜子,一动不动。他们的脸上都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微笑,但眼睛都闭着,像是在沉睡。 谢知野用双向镜照向其中一人。镜中镜像显示,这个教师手中拿着一个发光碎片——第三个音符。 “还有五个。”江述低声说,“但时间只剩三分半了。” “尝试共鸣。”谢知野说,“他们可能处于半沉睡状态,更容易触发。” 江述走近离他最近的一位女教师。她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多岁,短发,戴着眼镜。江述在她面前的灰尘地面上写:“你是谁?” 没有反应。 他想了想,换了一种方式:“你想说什么?” 依然没反应。 谢知野走过来,直接在女教师面前的镜子上写——用指尖在镜面的灰尘上写:“笑得很累吧?” 瞬间,女教师的眼皮动了动。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瞳也是乳白色的,但比之前那些孩子的要淡一些。她看着镜子上的字,嘴角的笑容开始颤抖。 “累……”她发出微弱的声音,“但停不下来……” “校长……说必须笑……” “不笑的孩子……会被带走……” 江述立刻问:“带去哪里?” 女教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镜子……看着我们……” “我们笑……镜子里的我们也笑……” “但有时候……镜子里的我们……在哭……” “那是真实的我们……” 她举起手,手中握着那个发光碎片:“拿走……让真实的我……休息……” 江述接过碎片。女教师闭上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松弛,最后变成一种平静的、安详的表情。她的身体也开始消散,化作灰烬,留下一枚胸牌:“语文教师-张晓梅”。 【获得:破碎的音符(3/7)】 【当前进度:3/7】 【获得物品:教师徽章-张晓梅】 “时间不够触发所有人了。”谢知野看着终端,“还剩两分钟。我们需要决定:继续尝试,还是先离开?” 江述快速扫视其他四位教师。他们手中都有碎片。如果能全部拿到,进度就是7/7,可以合成“真实之歌”,那可能是在校长室对抗“镜子里的校长”的关键道具。 但时间…… “再试一个。”江述做出决定,“选看起来最容易触发的。” 他们看向离石台最近的一位男教师。他年纪较大,头发花白,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最僵硬,像是用尽全力维持着。江述直接在他面前的镜子上写:“不必再笑了。” 男教师的反应很剧烈——他整个身体开始颤抖,眼睛猛地睁开,乳白色的瞳孔里充满了痛苦。他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然后,江述看到了可怕的一幕:男教师的嘴角开始撕裂。不是比喻,是真的物理撕裂——皮肤和肌肉向两侧裂开,一直裂到耳根,鲜血涌出。但他还在试图微笑,撕裂的伤口随着他的表情动作而扩大。 “不……要……”他终于挤出了两个字,“别……管……我……” “我……自愿……的……” “为了……孩子们……永远快乐……” 他说完这句话,手中的碎片突然变得暗淡,然后粉碎,化作光点消失。 同时消失的还有他的身体——不是化作灰烬,而是像被橡皮擦掉一样,从脚开始向上,一寸寸消失。最后只剩下那枚胸牌落在地上:“校长助理-王志刚”。 终端震动: 【警告:触发深度抵抗】 【该教师完全认同微笑理念,拒绝被解救】 【破碎的音符已损毁(1/7永久缺失)】 【当前最大可收集进度:6/7】 【镜中世界剩余时间:1分05秒】 江述心中一沉。永久缺失一个碎片,这意味着他们无法集齐七个音符了。 “先离开。”谢知野果断道,“时间到了。” 两人冲向通道。就在他们踏上台阶时,镜中世界开始扭曲——周围的景象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颜色混合,形状崩溃。他们拼命向上跑,身后的地下室入口在迅速关闭。 最后十秒,他们冲出了通道,回到了现实世界的楼梯间。 双向镜的光束收回,栅栏门重新浮现,铁链和锁恢复原状。镜中世界的连接中断。 江述喘息着,看向终端: 【镜中世界通道已关闭】 【当前时间:23:07】 【天亮倒计时:2小时56分48秒】 【午夜倒计时:53分钟】 【破碎的音符收集进度:3/7(最大6/7)】 【教师徽章收集:2/7】 “缺失一个,我们最多只能拿到六个碎片。”江述说,“‘真实之歌’还能合成吗?” “也许不完整的效果会打折扣。”谢知野说,“但总比没有好。还有三个教师残存意识分散在学校里,我们需要在午夜前找到至少三个。” “但孩子们在找我们。”江述说,“而且我们被标记了,午夜后它们会感知我们的位置。” 就在这时,走廊深处传来了歌声。 还是那首欢快的儿歌,但这次离得很近,而且声音里带着某种狩猎的兴奋: “找呀找呀找朋友……” “找到一个好朋友……” “敬个礼呀握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 歌声从三个方向传来,正在朝楼梯间包围。 江述和谢知野对视一眼。 “躲回教室?”谢知野问。 “不。”江述看着手中的双向镜,“还剩两次使用机会。我们主动出击。” “去哪?” “校长室门口。”江述眼神坚定,“午夜快到了。既然躲不掉,我们就提前到战场,在门开之前,收集尽可能多的碎片。” “然后在门开的瞬间,进去面对一切。” 谢知野笑了:“我喜欢这个计划。” 他们冲出楼梯间,朝着三楼跑去。 身后,歌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孩子们欢快的呼喊: “老师——别跑呀——” “我们一起玩吧——” “永远——微笑——永远——” 第5章 微笑小学(完) 楼梯间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江述和谢知野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三楼,身后的童声合唱已近在咫尺——“找呀找呀找朋友”的旋律扭曲成诡异的调子,夹杂着湿漉漉的脚步声和某种粘稠液体拖行的声音。 三楼走廊比楼下更暗。所有灯管都已熄灭,只有窗外暗红色的“天光”勉强勾勒出轮廓。空气冷得刺骨,江述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雾团。 校长室的门就在走廊尽头,那扇缠着铁链的木门在昏暗中像一个沉默的巨兽。门上的牌子在暗红光线中隐约可见:“校长室——午夜12点后开放”。 终端显示:【当前时间:23:21】。 还有39分钟。 但江述的计划不是等待。他举起双向镜,镜面在黑暗中泛起微弱的荧光。还剩两次使用机会,每次五分钟。足够他们做一次冒险的尝试。 “先找最近的教师残存意识。”江述压低声音,“根据建筑结构,三楼除了校长室,应该还有……” 他的话被谢知野打断。 “等等。” 谢知野站在走廊中央,没有看校长室的门,也没有看终端,而是仰头盯着天花板。他的姿势很奇怪,身体微微倾斜,头偏向一侧,像是在听什么常人听不见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江述警惕地环顾四周。楼下孩子们的声音已经到达二楼楼梯口,随时可能上来。 “这个角度不对。”谢知野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专注,“光影的角度。” “什么?” “窗外光线的入射角。”谢知野指着地面,“按照窗外那个‘天空’的光源位置,阴影应该朝这个方向。”他用脚在地上虚画了一条线,“但实际上阴影朝那边。” 他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江述愣住了。他立刻观察地面——确实,窗框的影子与理论上应该的方向偏差了至少30度。这不是透视误差,而是实实在在的空间错位。 “还有温度梯度。”谢知野继续说,他的手在空气中缓缓移动,“离窗户越近应该越冷,因为玻璃是热的良导体。但实际测量,距离窗户三米处的温度比窗户边低2度左右。”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江述认出那是终端附带的环境传感器模块,没想到谢知野拆下来单独用了。 “气压也是。”谢知野盯着传感器读数,“三楼的气压比二楼高1.2百帕,这在同样高度的楼层是不可能的,除非……” 他忽然笑了,那种江述在电梯坠落时见过的、恍然大悟般的笑。 “除非楼层本身就不是连续的。”谢知野转向江述,眼睛在昏暗中发亮,“这个副本的空间结构是破碎的、非连续的。像一张被撕碎又胡乱拼贴的地图。” 楼下的歌声已经到达三楼楼梯口。第一个孩子苍白浮肿的脸从拐角处探出,咧开到耳根的嘴角滴着透明粘液。 江述举起了双向镜,准备使用第二次机会进入镜中世界躲避。 但谢知野按住了他的手。 “别用镜子。”他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既然空间是破碎的,那坐标体系应该也是混乱的。”谢知野快速说道,“游戏系统需要一套内部坐标来定位所有实体——我们、那些孩子、教师残存意识、物品、还有校长室的门。正常情况下这个坐标是隐藏的,但如果有bug……” 他忽然走到墙边,举起自己的小圆镜,却不是照向走廊或房间,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让镜子反射窗外的暗红天光,再将那束光折射到对面墙上。 光斑在墙壁上游移。 “你在找什么?”江述一边警惕地盯着楼梯口越来越多的孩子(现在有五个了),一边问。 “空间锚点。”谢知野说,“任何破碎空间都需要锚点来维持相对稳定,否则一切都会散架。锚点通常会体现在环境细节上——比如那个错误的阴影,比如异常的温压梯度,比如……” 光斑停在了墙上的一处污渍上。 那污渍看起来像普通的水渍,形状不规则,灰褐色。但在谢知野镜子折射的特殊光线下,污渍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网格纹路。 “找到了。”谢知野说,“一个坐标标记。” 第一个孩子已经踏上了三楼走廊的地面。它的步伐僵硬但迅速,湿漉漉的脚在地板上留下粘稠的脚印。另外四个孩子跟在后面,手拉着手,齐声唱着: “你是我的好朋友……永远不分离……” 它们的乳白色眼睛锁定了江述和谢知野。 江述已经做好了战斗或逃跑的准备。但谢知野做了一个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动作—— 他伸出食指,按在了那个污渍的中心。 不是轻按,而是用力按进去,像是要按一个按钮。 墙壁的触感突然变了。不再是坚硬的石灰墙面,而像是某种凝胶,柔软、有弹性。谢知野的手指陷进去了半厘米。 然后,整个走廊开始扭曲。 不是物理上的扭曲,而是像水面倒影被石子打破,所有的景象——墙壁、地板、天花板、窗户——都泛起了涟漪。光线弯曲,阴影流动,空间本身在颤抖。 孩子们停住了。它们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消失,而是变得困惑。它们歪着头,看着这异常的空间波动,发出不解的咕噜声。 谢知野的手指还按在墙上。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坐标轴……X偏移7个单位,Y反转,Z轴……”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校长室的坐标是……(12,-5,3),但实际锚点位置是……” 他突然睁开眼睛,看向江述:“给我你的终端。” 江述毫不犹豫地递过去。谢知野接过,快速操作。他不是在查看地图或状态,而是在输入什么——直接进入了终端的底层命令界面,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 江述看到了几行代码闪过。不是任何他熟悉的编程语言,而是一种更基础、更原始的指令集。 “你在修改系统参数?”江述震惊地问。 “不是修改,是请求。”谢知野说,“这个终端有调试接口,虽然被隐藏了,但留有后门。我在请求坐标重映射。” “你怎么知道这些?” “猜的。”谢知野头也不抬,“大部分游戏测试系统都会留调试接口,只是通常需要权限。但我们有‘测评员’身份,理论上应该有基础权限。问题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错误提示:“权限不足。” 孩子们开始重新移动。空间涟漪正在减弱,异常正在被系统修复。五个孩子散开成半圆形,慢慢逼近。 江述的大脑飞速运转。权限不足——需要更高权限——如何获得更高权限? 他想起了什么。 “教师徽章。”江述说,“我们有两个徽章,上面写着‘可小幅降低微笑诅咒的影响’。诅咒是系统施加的负面状态,徽章能影响它,说明徽章有某种系统权限。” 他拿出张晓梅和陈建国的徽章。谢知野接过,放在终端背面。终端感应区亮起微光,扫描徽章。 【识别:教师权限令牌(残损)】 【权限等级:2级(常规教师)】 【可访问功能:部分地图数据、基础状态调整】 “不够。”谢知野说,“需要至少3级权限才能访问坐标系统。” “校长的权限呢?”江述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门,“如果我们现在进去——” “门还没开,而且我们需要面对校长本身,风险太高。”谢知野否决了这个方案,“还有其他获得权限的方法吗?” 江述回忆起档案室的日志,那些被撕碎的记录,教师们的笔记……突然,他想到一件事。 “镜子里的警告说:‘打破镜子,但打破镜子我们也会碎’。”江述说,“如果镜子是连接两个世界的通道,那么‘打破镜子’可能意味着破坏系统本身的某种结构——这会给予临时的、高强度的权限,但也可能导致不可逆的后果。” 谢知野看着他:“你想用双向镜?” “还剩两次机会。”江述举起镜子,“如果我们使用一次进入镜中世界,然后在镜中世界破坏镜子本身……” “镜中世界的镜子被破坏,现实世界的镜子也会碎。”谢知野接上他的思路,“双向镜会损毁,我们失去一个宝贵道具。但可能会触发系统异常,临时开放高级权限。” “赌吗?”江述问。 楼梯口又出现了三个孩子。现在总共八个,几乎堵死了退路。它们不再唱歌,只是静静站着,咧着嘴笑,乳白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两人。 谢知野看了一眼终端时间:【23:29】。 离午夜还有31分钟。 “赌。”他说。 江述举起双向镜,对准走廊墙壁。这次他没有选择进入某个特定区域的镜中世界,而是将镜面调整到一个特殊角度——让镜子同时映照出三扇窗户、两扇门和天花板的灯座。 “多元反射。”江述解释,“尽可能让镜子捕捉更多的空间锚点,这样进入的镜中世界会是不稳定的、多区域叠加状态。” 他按下按钮。 镜面射出光束,这一次光束没有汇聚成通道,而是像扇面般展开,覆盖了整段走廊。现实世界开始褪色,像被水洗掉的油画。镜中世界的景象渗进来——不是完整的场景,而是碎片:一段楼梯的扶手,半间教室的黑板,档案室的铁架,音乐室的风琴……所有这些碎片在空中漂浮、旋转、缓慢组合。 他们被拉入了镜中世界,但这次是破碎的镜中世界。 空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江述脚下踩着的是一截楼梯台阶,但头顶却是档案室的天花板,左手边是音乐室的墙壁,右手边是教室的窗户。各种区域的碎片像拼图一样勉强拼合,缝隙处是黑暗的虚空。 温度低到呼吸都会结霜。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冰晶,在不知何处来的幽蓝光芒中闪烁。 谢知野立刻看向终端——权限提升了。 【检测到空间异常:多重镜面叠加态】 【系统自动提升临时权限至4级(区域管理员)】 【可访问功能:完整坐标系统、实体状态调整、环境参数读取】 “够用了。”谢知野立刻开始操作。他的手指在终端屏幕上划出复杂的轨迹,调出一个江述从未见过的界面——三维坐标网格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无数光点。 “我们在这里。”谢知野指着其中一个闪烁的蓝点,“孩子们在这里、这里、这里……”八个红点分布在周围,“教师残存意识……三个绿点,分别在这、这、和这。” 他放大其中一个区域:“校长室的门……有趣。它的坐标不在现实空间,也不在镜中空间,而是在一个叠加态——同时存在于两个世界的交界处。所以它只能在特定时间(午夜)当两个世界的相位对齐时才能被访问。” “但我们不需要等。”江述已经明白了谢知野的思路,“如果我们能直接修改坐标,把门‘拉’到现在的位置……” “或者把我们自己‘送’到门的位置。”谢知野说,“更简单。但需要精确计算,否则可能卡在墙里,或者掉进虚空。” 他快速输入指令。终端屏幕上跳出一串串坐标参数,自动计算路径。但进度很慢——系统在抵抗这种非常规操作。 “需要更多算力。”谢知野皱眉,“终端处理能力有限。” 江述突然想起自己的专业。金融数学双学位,其中一半课程是高级算法和计算理论。他看着那些坐标变换公式,大脑自动开始优化。 “把坐标转换矩阵给我看。”江述说。 谢知野将屏幕转向他。江述扫了一眼那些三维旋转和平移矩阵,立刻发现了冗余步骤。 “这里,用四元数代替欧拉角,减少奇点风险。”江述快速说,“还有这个平移向量,可以用极坐标简化,减少三次开方运算。” 他接过终端,手指飞舞,修改算法。这不是游戏操作,这是纯粹的数学。空间坐标转换、线性代数、微分几何——江述的脑子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瞬间优化了整个路径计算过程。 进度条从15%飙升至70%。 “厉害。”谢知野由衷地说。 但就在这时,破碎的镜中世界开始震动。那些漂浮的空间碎片互相碰撞,发出玻璃破碎般的刺耳声响。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不是孩子们,而是更大的、更恐怖的存在。 江述瞥见黑暗的裂隙中,一只巨大的乳白色眼睛一闪而过。 “系统在排斥我们。”谢知野说,“空间异常状态不会维持太久。” 进度条:85%。 空间碎片开始崩解。他们脚下的楼梯台阶裂开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下方无尽的黑暗。档案室的天花板剥落,碎成粉末。 江述继续优化最后几步算法,同时问:“如果我们现在出去,回到现实世界会怎样?” “坐标修改会保留一部分,但可能不完整。”谢知野说,“我们会出现在……某个接近校长室但不完全正确的位置。” “足够近了。”江述说。 进度条:95%。 整个镜中世界开始向内坍缩。所有的碎片被吸入中央的黑暗漩涡,包括他们自己。失重感袭来,像是电梯坠落的重演。 江述最后看了一眼终端——进度100%——然后按下了执行键。 下一秒,所有景象碎裂成千万片。 *** 江述睁开眼睛。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水泥。光线昏暗,但不再是暗红色,而是正常的月光——真实的月光,从一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 他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房间。不大,约二十平方米。墙壁刷着米黄色的漆,已经斑驳。靠墙放着一个书柜,里面塞满了文件和书籍。房间中央是一张厚重的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台灯、笔筒、文件架。桌子后面是一张高背皮椅,背对着他们。 这里是校长室。 他们直接跳过了开门的过程,被传送到了室内。 谢知野就躺在他旁边两米处,正在爬起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依然明亮。 “成功了?”江述问。 “成功了90%。”谢知野看着终端,“我们确实到了校长室,但传送有误差——我们不是出现在门口,而是直接出现在室内。而且……” 他指了指江述的手。 江述低头,发现手里还握着双向镜——但镜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最后一次使用机会消失了,镜子本身也濒临破碎。 “代价。”江述说,将镜子小心收好。它也许还能用最后一次,也许一碰就会碎。 他站起来,走向办公桌。房间很安静,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窗格影子。这一次,阴影的角度是正确的。 终端震动: 【您已进入核心区域:校长室】 【警告:此区域存在高浓度异常】 【检测到“校长”实体处于沉睡状态】 【唤醒条件:午夜12点整,或直接接触】 【当前时间:23:47】 【距离午夜:13分钟】 还有13分钟,校长才会“正式”醒来。但他们已经提前进来了。 江述绕到办公桌正面。桌面上很整洁,但积了厚厚的灰。他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普通的文具。第二个抽屉——教学材料。第三个抽屉—— 锁着。 但锁很小,很旧。江述看向谢知野。谢知野走过来,这次没用回形针,而是直接用力一拉——锁扣断裂,木头发出脆响。 抽屉里只有一个东西。 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和档案室那本相似,但更大,更精致。封面上没有字,只有一个浮雕图案:一只眼睛,眼睛里映出一张微笑的嘴。 江述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彩色,已经褪色。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得体的西装,站在学校门口。他笑得很温和,很自然。照片下方手写着:“阳光小学校长,周文远,1985年9月摄”。 翻过照片,后面是日记。 **1985.9.1** 今天是我担任校长的第一天。阳光小学虽然条件简陋,但孩子们的眼睛很亮。我想在这里做些不一样的事——不是填鸭式教育,而是真正培养快乐、健康、完整的人。 **1986.3.15** 李老师提出了“情绪管理课程”的想法。他认为孩子应该学会控制情绪,尤其是负面情绪。我同意,但强调不能压抑真实感受。 **1986.11.3** 在旧书摊淘到一本很有意思的古籍,讲的是“镜像疗法”,说通过镜子可以调节人的心理状态。伪科学居多,但有些想法值得借鉴。 **1987.1.10** 实验开始了。小范围的,自愿参与。用镜子阵列和特定频率的声音,尝试缓解孩子的焦虑。初期效果不错。 **1987.3.8** 出问题了。三个参与实验的孩子开始出现面部肌肉僵硬,无法自主停止微笑。李老师说这是暂时性副作用,但我觉得不对劲。 **1987.4.1** 我下令停止所有实验。但李老师私下继续。他说他快要找到“永恒的快乐”的钥匙了。我该报警吗?可那些孩子怎么办? **1987.4.14** 今晚满月。李老师说要进行最终仪式。我决定去阻止他。 日记在这里中断。 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再往后翻,字迹变了——不再是工整的钢笔字,而是用某种暗红色液体书写的、潦草颤抖的字迹: **镜子里的我在对我笑** **我也必须笑** **不笑就会疼** **孩子们在笑** **老师们在笑** **所有人都要笑** **这是永恒的幸福** **我是校长** **我必须带头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后几页全是重复的“笑”字,用各种笔迹,各种大小,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页。越往后,字迹越扭曲,越疯狂。 江述合上日记。故事已经很清晰了:一个初衷也许不坏的校长,一个走火入魔的教师,一场失控的实验,一个学校被拖入永恒的噩梦。 “所以校长也是受害者。”谢知野说,“至少最初是。” “但现在呢?”江述看向那张高背椅。 椅子缓缓转了过来。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正是照片上的周文远校长,但已经面目全非。他的西装破旧不堪,沾满暗红色污渍。金丝眼镜歪斜地架在鼻梁上,一只镜片碎裂。他的脸——嘴角向两侧撕裂,一直裂到耳根,用粗糙的黑线缝合着,线脚歪歪扭扭。裂缝边缘已经溃烂,渗出脓血。 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 不像那些孩子和教师的乳白色,他的眼睛是正常的深棕色,里面充满了痛苦、悔恨和疯狂。 他盯着江述和谢知野,裂开的嘴动了动,发出漏风般的声音: “你们……不该……现在……来……” “时间……还没……到……” 江述举起终端,对准他。扫描结果立刻显示: 【实体:周文远(扭曲态)】 【状态:半清醒/半污染】 【核心执念:停止微笑/强迫微笑(矛盾)】 【弱点:镜子(真实之镜)】 “我们想结束这一切。”江述直接说,“怎么才能让所有人停止微笑?” 校长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停止……?不……能……” “仪式……绑定……了……所有人……” “除非……镜子……破碎……” “除非……真实……被……承认……” 他的目光落在江述口袋里的双向镜上。虽然镜子已经满是裂痕,但他似乎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那面镜子……”校长嘶哑地说,“能……连接……真实……” “但……只能……用……一次……” “一次……机会……” “进入……镜子……最深处……” “找到……李老师……” “他……控制着……一切……” 谢知野皱眉:“李老师还活着?在镜子里?” “活着……死了……一样……”校长说,“他……在镜子……深处……” “永远……实验……” “永远……追求……永恒快乐……”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裂开的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黑线绷紧,几乎要撕裂皮肤。他的眼睛里流出两行血泪。 “快……走……” “午夜……我……控制不了……自己……” “我会……让你们……也微笑……” 终端时间:【23:56】。 还剩四分钟。 江述看向谢知野。计划很明显了:用双向镜最后一次机会,进入“镜子最深处”,找到罪魁祸首李老师,结束这一切。 但镜子只剩最后一次使用机会,而且满是裂痕。可能进去就出不来了。 “赌吗?”江述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谢知野这次回答得更快:“我们已经赌了这么多次,不差这一次。” 江述拿出双向镜。镜面上的裂痕在月光下像蜘蛛网。他看向校长:“我们该怎么做?” 校长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向办公室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面大镜子,椭圆形的,木框雕花,蒙着厚厚的灰。但在校长指向它时,镜面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打破平静。 “用……你的镜子……照……那面镜子……” “会打开……通道……” “但……小心……” “镜子深处……时间……空间……都是混乱的……” “李老师……已经……不是人……” 江述和谢知野走到大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他们的倒影,还有身后整个校长室的景象。但在倒影中,校长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他们身后,脸上没有那恐怖的裂嘴,而是正常的、悲伤的表情。 镜中世界的校长对他们点了点头,指了指镜子深处。 终端时间:【23:58】。 江述举起双向镜,对准大镜子。镜面反射镜面,无限递归的镜像隧道在眼前展开,深不见底。 “进去之后,可能会失散。”谢知野说,“如果有必要,优先完成任务,不用管我。” 江述看了他一眼:“我们会一起出来。” 他按下按钮。 双向镜射出的光束击中大镜子。这一次没有空间扭曲,没有景象破碎,而是大镜子的表面变成了水银般的液态。镜面荡漾,形成一个漩涡入口。 江述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 谢知野紧随其后。 穿过镜面的感觉像穿过一层冰凉的水膜。没有阻力,只有一瞬间的窒息感,然后—— 他们站在了一条走廊里。 一条和阳光小学一模一样的走廊,但又完全不同。这里的墙壁是纯粹的白色,白得刺眼。地板是光滑的黑色大理石,反射着天花板上无尽延伸的日光灯管。走廊两侧不是教室的门,而是一面面镜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但所有镜子都映出同样的景象:他们俩站在走廊里。 无限递归的镜像。 江述回头,发现进来的“门”已经消失了。他们身后也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是他们背对的影像。 “欢迎来到我的实验室。” 一个声音响起。温和、理性、带着学者般的从容。 从走廊尽头走来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拿着一个写字板,边走边记录着什么。他的脸上带着愉悦的微笑——不是那种撕裂的恐怖笑容,而是真正愉悦的、满足的微笑。 “李老师?”江述问。 “李振华,前阳光小学心理学教师,现永恒幸福项目负责人。”男人走到他们面前五米处停下,上下打量着他们,“新来的测评员?效率真高,提前十三分钟就突破了外围防御,直接进入核心实验室。” 他看了一眼江述手中的双向镜:“哦,用了双向镜,聪明。但镜子已经快碎了,你们出不去了。” 谢知野突然开口:“我们可以合作。” 李老师挑眉:“合作?” “你研究永恒幸福,我们需要离开。”谢知野说,“也许有共赢方案。” 李老师笑了:“有趣。但我的研究已经完成了。你看——” 他打了个响指。 两侧的镜子全部亮起。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一个场景:孩子们在教室里微笑上课,教师在办公室微笑备课,校长在微笑处理文件。所有人都在笑,笑容自然、愉悦。 “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李老师说,“永恒的平静,永恒的愉悦。这就是我创造的理想国。” 江述看着那些镜像。乍一看确实美好,但仔细观察,能发现细节的不对劲——那些笑容太一致了,所有人的嘴角弧度完全相同。而且他们的眼睛,虽然不像外面那些乳白色,却空洞无神,像精致的玩偶。 “你剥夺了他们的真实情感。”江述说。 “我解放了他们。”李老师纠正,“真实情感是痛苦的来源。嫉妒、愤怒、悲伤、恐惧……这些情绪除了折磨人,还有什么用?我过滤掉了所有负面情绪,只保留快乐。” “那不是真正的快乐。”谢知野说,“那是被编程的反应。” “有什么区别?”李老师反问,“如果一个人一生都感觉自己很快乐,那他就是快乐的。至于这快乐是‘真实’的还是‘人造’的,有什么关系?” 典型的功利主义扭曲。江述想。但和疯子辩论没有意义。 “我们要结束这个项目。”江述直接说,“释放所有人。” 李老师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表情变得冰冷:“那不可能。项目已经稳定运行三十六年。所有参与者都获得了永恒幸福。我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它。” “包括你自己吗?”谢知野突然问,“你也在这镜中世界,你也处于‘永恒幸福’中吗?” 李老师愣了一下。 “我……我是观察者,研究者。”他说,但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我不需要……” “你不敢。”谢知野一针见血,“你研究了一辈子如何消除痛苦,但你从未真正对自己实施。因为你内心深处知道,失去所有痛苦,也就失去了作为人的完整性。” 李老师的脸开始抽搐。他扶了扶眼镜,试图恢复冷静:“幼稚的哲学思辨。我的成果是实实在在的——” “你的成果是外面那些扭曲的微笑!”江述打断他,“那些孩子嘴巴裂开还在笑,那些教师痛苦到想死却无法停止微笑!这就是你的永恒幸福?” 镜像开始波动。镜子里的场景开始扭曲——微笑的孩子们嘴角渗出鲜血,教师的笑容变得狰狞,校长的脸在撕裂。 “不……稳定……”李老师慌乱地操作写字板,“系统在波动……是你们……你们的负面情绪在污染系统……” “不是污染。”江述举起双向镜,虽然它满是裂痕,但依然能映出景象,“是真实。真实的情感,无论是快乐还是痛苦,都是人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看着镜中李老师的倒影。在双向镜的映照下,李老师的影像发生了变化——不再是那个冷静的学者,而是一个蜷缩在角落、抱着头哭泣的老人。 “这才是真实的你。”江述说,“害怕痛苦,所以想消除所有痛苦。但消除痛苦的方式不是拥抱真实,而是创造一个虚假的天堂。你知道这是错的,所以你把自己关在镜中世界,不敢面对。” 李老师后退了一步。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我没错……” “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痛苦没有价值……” 谢知野突然走到一面镜子前,那面镜子里映出一个孩子哭着画画的场景——画的是一家人手拉手,但所有人都在哭。 “这是什么?”谢知野指着镜子。 “那……那是早期实验体……”李老师的声音在发抖,“他还保留着……负面记忆……” “但他画出来了。”谢知野说,“他用艺术表达悲伤。这就是痛苦的价值——它激发创造,它让人深刻,它让人真实。” 他转向李老师:“你夺走了这一切,还称之为幸福?” 李老师瘫倒在地。他的白大褂散开,露出里面瘦骨嶙峋的身体。他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哭声。 “我只是……不想再疼了……” “小时候……父亲总是打我……说我笑得不够开心……” “所以我研究……怎么才能永远笑……” “怎么才能不疼……” 镜中世界开始崩溃。白色的墙壁出现裂痕,黑色地板开始溶解。所有的镜子一面接一面破碎,碎片在空中悬浮,每一片都映出李老师哭泣的脸。 江述感到手中的双向镜在发烫。镜面上的裂痕在蔓延,几乎要完全碎掉。他看向谢知野,两人同时点头—— 是时候了。 江述走到李老师面前,蹲下身,递出双向镜。 “看着它。”江述说。 李老师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他真实的倒影——一个脆弱的、痛苦的、但真实的人。不是那个追求永恒幸福的疯狂学者,只是一个被童年创伤折磨、试图用错误方式治愈自己的可怜人。 “承认痛苦,才能超越痛苦。”江述轻声说,“否认痛苦,只会让痛苦以更扭曲的方式回来。” 李老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双向镜。 就在他触碰镜面的瞬间,所有悬浮的镜片同时发出刺眼的白光。整个镜中世界开始向内坍缩,像被吸进一个黑洞。 江述感到谢知野抓住了他的手臂。 “闭眼!”谢知野喊道。 江述闭上眼睛。 白光吞噬了一切。 *** 再次睁开眼睛时,江述发现自己站在校长室里。 时间是午夜12点整。 墙上的大镜子已经破碎,碎片散落一地。校长周文远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裂口正在缓缓愈合——不是用线缝合,而是真正的愈合,新生的肉芽在生长。 他的嘴角恢复正常,虽然还留有疤痕,但已经能自由开合。 他看着江述和谢知野,眼泪无声流下。 “结束……了?” 江述点头:“结束了。” 整个学校开始震动。不是灾难性的震动,而是像沉睡已久的巨兽在苏醒。墙上的污渍在褪去,剥落的墙皮在复原,腐朽的木头重新变得坚固。 窗外,永恒的黄昏开始变化。暗红色逐渐褪去,真正的夜空显露出来——深蓝色,有点点星光,一弯月亮挂在空中。 终端震动,连续多条信息: 【主线任务完成:找到校长的秘密(1/1)】 【隐藏任务完成:终结永恒幸福实验(1/1)】 【副本核心机制破解:情绪共鸣系统完全激活】 【所有被困意识正在释放】 【微笑诅咒解除中……】 【倒计时:10秒】 江述看向谢知野。谢知野也看着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 “我们做到了。”谢知野说。 “我们做到了。”江述重复。 倒计时结束。 一道温暖的金色光芒从校长室中央扩散开来,像水波般扫过整个学校。光芒所到之处,所有异常痕迹消失——墙上的血迹,地面的污渍,空气中的腐臭。 隐约中,江述听到了很多声音: 孩子们的欢笑声,这次是真实的、自由的欢笑声。 教师的谈话声,平静而自然。 还有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校长周文远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的脸已经基本愈合,虽然还留有伤疤,但表情自然。他对江述和谢知野深深鞠躬。 “谢谢你们。”他说,“我……我该去面对我应该面对的了。”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变得透明,然后像风中沙粒般消散。 【副本:微笑小学——通关成功】 【测评员:江述、谢知野】 【完成时间:4小时13分(提前1小时50分)】 【评价:S级(完美破解)】 【奖励结算中……】 江述感到一阵眩晕。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褪色。校长室、学校、一切都在消失。 最后,他听到那个熟悉的、轻快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恭喜通关新手副本!」 「但记住——这只是开始。」 「嘘!」 「欢迎来到地狱游戏!」 白光。 然后,黑暗。 第6章 员工宿舍 # 第六章 员工宿舍 白光褪去的过程比进入时缓慢得多。 江述感觉自己像从深水中浮起,意识一层层上浮,听觉先恢复——是某种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型空调系统的运行声。然后是触感,脚下踩着坚实的地面,不是学校的水泥地,而是某种更光滑、更有弹性的材质。 他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栋建筑。 一栋三层别墅,现代简约风格,白色外墙,大面积落地窗,线条干净利落。建筑周围环绕着修剪整齐的草坪和低矮的灌木,一条石板小径从他们站立处通往正门。别墅左侧有个小庭院,放着几张藤编桌椅;右侧则是个迷你喷泉,水流潺潺。 天空是浅灰色的,没有太阳,但光线均匀明亮,像是阴天的午后。空气温度适宜,不冷不热,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完全不像地狱该有的样子。 谢知野站在他旁边,正仰头打量这栋建筑。“员工福利不错。”他评价道。 江述环顾四周。他们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坪中央,除了这栋别墅,目之所及只有绵延的草坪和远处模糊的边界——那里有一层薄雾,看不清雾后是什么。整个世界安静得过分,连风声都没有。 “欢迎来到员工宿舍区。”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江述猛地转身。声音来自他们身后三米处——那里站着一个“人”。 之所以加引号,是因为那东西虽然有人形,但细节上处处不对劲:身高大约一米八,穿着标准的灰色西装制服,站姿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但它的脸——没有五官。不是被抹平的那种,而是像商店里的人体模型,光滑的椭圆形,什么都没有。 它的声音是中性的电子合成音,平稳无波。 “我是本区域的服务引导员,编号D-7。恭喜二位完成新手副本‘微笑小学’,测评表现评级为S,已获得基础住宿资格。” 它——或者说祂——向前走了两步,动作流畅但过于标准,像精密机械。祂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两样东西:两张卡片。 “这是你们的门禁卡,也是身份凭证。”引导员将卡片递过来。卡片是深蓝色的,质感类似金属,但很轻。正面刻着复杂的花纹,中间有凹陷的数字:309和310。背面则是一行小字:“地狱游戏系统测试部·员工宿舍·B栋”。 “B栋?”江述接过卡片,触手冰凉。 “员工宿舍区分A、B、C三栋,每栋可容纳12名测评员。”引导员解释,“二位被分配至B栋,房间号309、310,为相邻单间。目前B栋已有7位住户,加上你们共9位。” 谢知野翻看着门卡:“其他人怎么死的?” 问题直白得让江述都愣了一下。 引导员的面部依然光滑,但声音没有任何波动:“根据隐私协议,我无法透露其他员工的死亡详情。但可以告知的是,所有住户均是在入职第一天遭遇非正常死亡,且遗体已无法恢复。” “所以我们真的都死了。”江述确认。 “准确地说,是肉身死亡,意识留存。”引导员纠正道,“地狱游戏系统为各位提供了延续存在的方式,以及未来可能的‘重塑机会’。这是补偿方案的一部分,合同中有明确条款。” 谢知野继续问:“这里安全吗?” “员工宿舍区受系统绝对保护。”引导员说,“在休息期间,不会有任何副本异常侵入此区域。你们可以完全放松,恢复状态。生活必需品会定期补充,公共区域设施可自由使用。只有当接到下一副本通知时,才需要离开。” 祂顿了顿,补充道:“休息时间长短不定,取决于系统匹配的副本进度。短则数小时,长则数天。建议充分利用休息时间恢复精力、总结经验、与其他测评员交流心得。” 说完这些,引导员微微鞠躬——一个标准的15度角。 “引导结束。如有其他问题,可在别墅内的终端机查询,或等待定期巡视的服务员。祝你们休息愉快。” 然后,祂开始变淡。 不是走远,也不是消失,而是像被擦除的铅笔痕迹,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得透明,三秒钟后完全不见。连带着周围空气都似乎没有波动过。 江述和谢知野对视一眼。 “先去看看吧。”谢知野说,“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 他们沿着石板小径走向别墅正门。门是深色的实木材质,配有电子锁。江述用门卡靠近感应区——滴的一声,锁开了。 推开门,首先感受到的是温度的变化。外面是恒温的“阴天”,室内却温暖许多,像是开了恰到好处的暖气。然后是一股混杂的气味——咖啡、煎蛋、洗衣液的清香,还有隐约的游戏音效和说话声。 玄关很宽敞,地上铺着浅灰色地毯。左手边是鞋柜,上面随意放着几双运动鞋和拖鞋;右手边是衣帽架,挂着几件外套。正前方是客厅,视线开阔。 客厅的布置很居家:一组深灰色布艺沙发,围着大理石茶几;对面墙上挂着大尺寸的液晶电视,正在播放什么游戏画面;角落里摆着几盆绿植,长势良好;书架占据了整整一面墙,上面塞满了书和游戏光盘。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两个年轻男性,看起来二十出头,大学生模样。一个染着栗棕色头发,戴着黑框眼镜,正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另一个是自然黑发,后脑勺扎了个小揪揪,手里疯狂按着手柄。 他们在打游戏。 屏幕上是一款合作射击游戏,两人配合默契,一边操作一边互相喊话: “左边左边!来了三个!” “看到了!我扔烟雾弹,你绕后!” “漂亮!还剩最后一个——搞定!” 游戏胜利的画面弹出,两人同时松口气,放下手柄。这时他们才注意到门口站着的江述和谢知野。 “哟,新人?”扎小揪揪的男生转过头,咧嘴笑了。他长相阳光,笑起来有虎牙,“欢迎欢迎!刚通关副本?” 江述点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客厅另一侧传来声音——是厨房的方向。 开放式厨房与客厅相连,中岛台上摆满了食材。那里也有两个人,正在做饭。一个系着围裙,手法娴熟地切菜;另一个靠在料理台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看什么。 系围裙的男生抬起头,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眉目温和。他擦了擦手,走过来:“你们好,我是李明远。这位是陈浩。”他指了指料理台边的男生。 陈浩放下平板,朝他们点了点头。他看起来更沉稳一些,戴着一副细边眼镜。 “我是王睿。”扎小揪揪的男生从沙发上跳起来,“这是赵阳。”他指了指戴黑框眼镜的同伴。 赵阳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了句“你好”。 江述简单自我介绍:“江述。这位是谢知野。” “双人组?”李明远敏锐地问,“你们也是搭档?” “算是。”谢知野说,“刚组队。” “那挺好。”李明远笑道,“这里基本都是搭档制。单人行动死亡率太高,系统好像也会尽量匹配双人组进副本。”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生从二楼走下来。他看起来年纪很小,娃娃脸,个子却很高,至少一米八五。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宽松的卫衣和运动裤,手里拿着本书。 他看到江述和谢知野,愣了一下,然后笑容绽开——非常灿烂的笑容,眼睛都眯成了月牙。 “新人?”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感,但音量不小,“欢迎啊!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江述回答。 娃娃脸男生快步下楼,走近后江述才发现他虽然脸嫩,但气质并不幼稚,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我叫林琛。”他伸出手,“住207。你们房间号多少?” “309和310。”谢知野说。 “三楼啊,挺好的,安静。”林琛说完,突然转头朝楼上喊了一声,“周哥!有新人!下来打个招呼!” 他的嗓门确实大,整个开放式空间都听得清清楚楚。厨房里的陈浩无奈地摇摇头,王睿则笑出声:“林琛你这音量,根本不用喊,整栋楼都听得见。” 江述下意识地往谢知野身后缩了半步。他不是讨厌社交,只是不擅长应对这种突然的、热情的关注。高中时期他就习惯独来独往,除了必要交流,很少主动与人接触。 谢知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微微侧身,挡在了他和众人之间一点角度。 楼梯上又传来脚步声,这次缓慢一些。 一个男人走下来,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休闲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他戴着无框眼镜,面容清瘦,气质温和。 “新人?”他走到林琛身边,看向江述和谢知野,“你们好,我是周正。住208。” 他的声音平和,语速不快,给人一种安定感。 至此,客厅里聚集了七个人:江述、谢知野、王睿、赵阳、李明远、陈浩、林琛、周正。 “还有一位呢?”谢知野问。 “徐博士在副本里。”林琛说,“他进了一个单人本,已经进去八小时了,应该快出来了。” “博士?”江述问。 “徐景深,理论物理学博士,国内TOP2毕业——不是你们想的那两所,是另一个TOP1。”周正解释,“他很厉害,已经通关三个副本了。” 江述注意到周正说“不是你们想的那两所”时的微妙表情,大概猜到了是哪所学校。那个以严谨和难度著称的学府。 “先别站着说话了,坐吧。”李明远指了指沙发,“要喝点什么?咖啡?茶?冰箱里什么都有。” 江述和谢知野在沙发空位坐下。沙发很软,坐下去时江述才意识到自己有多疲惫——在微笑小学的四小时高紧张度副本,消耗的不只是体力,更是精神。现在一放松,倦意就涌上来了。 王睿和赵阳已经关掉了游戏,凑过来加入谈话。李明远从厨房端来两杯热咖啡,放在茶几上。 “你们刚过的是新手副本吧?”陈浩问,“什么主题?” “微笑小学。”谢知野说,“规则类恐怖,带解谜元素。” “规则类啊……”林琛若有所思,“那类副本最麻烦了,一步错就可能触发死亡规则。你们评级多少?” “S。”江述说。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S?”王睿瞪大眼睛,“新手副本S级?你们怎么做到的?” “提前一个半小时通关,破解了隐藏机制。”谢知野简单带过,显然不想详谈细节。 但其他人的兴趣已经被勾起来了。 “隐藏机制?那是什么?”赵阳推了推眼镜,认真地问。他看起来是那种研究型的人。 江述犹豫了一下,但想到这些人以后可能是队友,还是分享了部分信息:“情绪共鸣。副本里的异常存在可以通过表达对应情绪来影响。” “情绪共鸣……”周正喃喃重复,“有意思。我们过的那个新手本是‘循环公交’,机制是时间循环,每次循环必须救下一个乘客才能推进。最后我们发现真正要救的是司机,他在重复死亡那天的执念。” “我们是‘午夜影院’。”王睿说,“规则是不能在看电影时发出声音,但电影里的鬼会越来越靠近屏幕,最后差点爬出来。破解方法是关掉投影仪——但投影仪开关在荧幕后面,要穿过那些鬼影。” 大家简单交流了各自的副本经历。江述发现,虽然主题不同,但每个副本都有明确的规则、隐藏机制,以及一个需要破解的核心秘密。而且所有新手本的难度都不低,据说有大约30%的测评员会在新手副本中“永久退出”。 “死亡率这么高?”江述皱眉。 “游戏是玩真的。”陈浩平静地说,“我们这栋楼原本应该有12个人,但现在只有9个——包括还没出来的徐博士。另外三个房间的主人,都在前几个副本里没了。” 气氛稍稍沉重。 李明远转移了话题:“不说这些了。你们刚出来,肯定累了。先看看房间吧,休息一下。晚饭我们一般七点开饭,今天吃火锅,食材很全。” “火锅?”江述有些意外。在地狱的员工宿舍吃火锅,这画面太超现实。 “对啊。”王睿笑嘻嘻地说,“虽然死了,但胃的记忆还在嘛。系统提供的食材还挺新鲜,李明远手艺又好,不吃亏。” 谢知野站起来:“那就先去看看房间。” 林琛自告奋勇带路:“我领你们去!三楼我熟,徐博士住301,我有时候上去找他讨论问题。” 他们跟着林琛上楼。楼梯是原木材质,扶手光滑。墙上挂着一些装饰画,都是风景或抽象作品,没什么特别。 二楼走廊两侧各有四个房门,编号201到208。林琛指了指207:“我住这。周哥在208。王睿和赵阳在203、204,李明远和陈浩在205、206。201和202空着。” “为什么空着?”谢知野问。 “之前有人,后来没了。”林琛的语气淡了一些,“系统还没分配新人。” 他们继续上三楼。布局和二楼相似,八个房间。林琛指着301:“徐博士住这。302到308都空着。你们的309、310在尽头。” 走到309门前,江述刷卡开门。 房间比他想象中大。大约二十五平米,布局简洁:一张双人床,书桌椅子,衣柜,小沙发,还有一个独立的卫生间。装修是现代风格,以浅灰和白色为主,看起来干净舒适。 窗户是落地窗,外面是别墅的后院——草坪、几棵树,远处依然是雾气边界。窗边有个小阳台,放着两把椅子和一个小茶几。 书桌上放着一台终端机,和他们在副本里用的类似,但更大一些。旁边还有便签纸、笔、一个水杯。 江述走到书桌前,终端屏幕自动亮起: 【欢迎回来,测评员江述】 【当前状态:休息中】 【已完成副本:1(微笑小学·S级)】 【下一副本:匹配中(预计等待时间:12-72小时)】 【宿舍状态:B栋309室(已分配)】 【可用积分:1500(新手副本奖励)】 【积分商城已解锁,可兑换物品包括:装备升级、情报、生活用品等】 还有积分商城?江述点开,里面分类明确:武器类、防具类、消耗品、情报类、生活类。价格都不便宜,一把普通匕首要200积分,一件防刺服要500。而生活类里有各种食品、衣物、甚至娱乐用品。 他注意到最下面有一行小字:“积分可用于兑换‘重塑机会’相关进度,具体比率保密。” 果然,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终极目标。 “我房间在旁边。”谢知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经查看完310室,布局和江述这间一样。 林琛靠在门框上:“怎么样?还满意吗?” “比预期好。”江述实话实说。他以为员工宿舍会是集体宿舍或者简陋的单间,没想到是这种标准酒店客房级别。 “系统在这方面挺大方。”林琛说,“据说A栋和C栋也是同样的配置。毕竟要让我们有‘活着’的感觉,才能更好地投入游戏测评嘛。” 他话里带点讽刺,但表情很平静。 “你们来多久了?”谢知野问。 “我三周,通关四个副本。”林琛说,“周哥一个月,五个副本。李明远和陈浩差不多四周,也是五个。王睿和赵阳最新,来了两周,三个副本。徐博士最久,一个半月,七个副本。” “副本频率呢?” “不一定。有时候刚出来休息几小时就来新任务,有时候能休息两三天。看系统匹配。”林琛耸耸肩,“不过有个规律:表现越好,评级越高,休息时间似乎越长。徐博士每次都是A或S级,所以他休息时间相对长一些。” 他看了看时间:“你们先休息吧,洗个澡换身衣服。衣柜里有基本款式的衣服,尺码应该合适——系统会扫描你的身体数据自动补充。晚饭时见。” 林琛走后,江述关上房门,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 社交消耗太大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适中。环顾这个房间,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不安。如果不是清楚地记得自己已经死了,记得刚才经历的恐怖副本,他几乎要以为这是在某个度假酒店。 卫生间里设备齐全,甚至还有浴缸。江述放了热水,泡进去的瞬间,肌肉松弛下来。水温恰到好处,浴室里弥漫着水蒸气。 他闭上眼睛,大脑却停不下来。 微笑小学的细节一幕幕回放:那些孩子的笑脸,教师的裂嘴,镜中世界的诡异,最后李老师的崩溃…… 然后是这个宿舍。其他玩家。看似友善的交流。 真的安全吗? 引导员说“绝对安全”,但系统本身就不可信。那个所谓的“阎王”或者说接待员,那个莫名其妙的死亡和合同,一切都透着诡异。 还有谢知野。 江述想起他在副本里的表现。那些对系统规则的敏感,对空间异常的察觉,还有最后修改坐标的举动……那已经超出了“聪明”或“敏锐”的范畴。谢知野好像天生就能看到世界的“代码”,能找到规则的裂缝。 这到底是什么能力? 泡了二十分钟,江述起身擦干。衣柜里果然有衣服,简单的T恤、衬衫、长裤,都是基础款,但质感很好。他换上一套,整个人感觉清爽许多。 敲门声响起。 江述开门,是谢知野。他也刚洗过澡,头发微湿,换了件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看起来比之前更……年轻?随意? “去阳台坐坐?”谢知野提议。 两人来到江述房间的小阳台。椅子很舒服,茶几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壶茶和两个杯子——系统自动补充的,还是有人放的? 谢知野倒了两杯茶,递一杯给江述。 茶香袅袅,是茉莉花茶。 他们沉默地喝了一会儿茶,看着外面永恒的草坪和雾气边界。 “你怎么想?”谢知野先开口。 “关于什么?” “所有。”谢知野说,“这个宿舍,那些人,系统。” 江述思考片刻:“宿舍太正常了,正常到反常。那些人……看起来友善,但不可全信。系统……明显在隐瞒什么。” “同意。”谢知野喝了一口茶,“而且你注意到没有,刚才聊副本时,所有人都只说了解谜过程和规则,没人详细描述自己是怎么死的。” 江述一愣。确实。 “不是隐私问题。”谢知野继续说,“如果只是不想说,可以直接表示。但他们都有意无意地绕开了那个话题。林琛说到空房间时,用的是‘没了’,不是‘死了’。” “你觉得他们在隐瞒什么?” “或者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谢知野看着远处的雾气,“引导员说‘遗体已无法恢复’,但没说具体状态。如果我们真的只是意识被提取,那身体可能还处于植物人状态。但如果身体已经火化……” 他没有说完。 江述明白他的意思。如果身体已经不存在,那所谓的“重塑机会”是什么?投胎?克隆?还是别的什么? “还有那个徐博士。”谢知野说,“理论物理学博士,在这种地方,他的专业可能很有用。物理规则、空间结构、时间……这些都是副本可能涉及的。” “你想和他合作?” “观察看看。”谢知野说,“至少他对系统的理解应该比其他人深。” 阳台又陷入沉默。天色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均匀的浅灰。江述忽然意识到,这里没有昼夜交替。 “时间感会错乱。”他说。 “嗯。”谢知野应道,“所以需要自己保持规律。吃饭、睡觉、锻炼——那些老玩家明显已经形成了作息。” 远处,别墅后院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 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五六岁,身材瘦高,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裤,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走到一棵树下,靠在树干上开始。 “那是徐博士?”江述猜测。 “应该是。”谢知野眯起眼睛,“他看起来刚从副本出来不久。” 徐景深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抬起头,看向三楼阳台。他的视力很好,隔着几十米距离,朝他们点了点头。 然后继续看书。 “冷静型。”谢知野评价。 晚饭时间到了。 江述和谢知野下楼时,餐厅已经布置好了。长方形餐桌,中间摆着一个大火锅,周围是各种食材:牛肉卷、羊肉卷、虾滑、鱼丸、蔬菜拼盘、菌菇拼盘……琳琅满目。 所有人都到齐了,包括徐景深。他坐在餐桌一端,正和李明远讨论着什么。 “来了来了,坐!”王睿热情地招呼,“特意给你们留了位置。” 江述和谢知野在空位坐下。林琛坐在他们对面,周正在林琛旁边。李明远和陈浩负责下菜,动作熟练。 火锅沸腾,热气腾腾,香味弥漫。 这场景太日常了,日常到江述有瞬间的恍惚。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在场所有人都是“死人”,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聚餐。 “欢迎新人。”徐景深开口,声音温和而清晰,“我是徐景深。听说你们新手本拿了S级,不错。” “运气。”江述谦虚道。 “在这种地方,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徐景深说,“但更重要的是观察、分析和决策能力。S级评价说明你们至少有一项很突出。” 他说话时目光在江述和谢知野之间移动,像是在评估什么。 “徐博士,你刚出来的副本怎么样?”林琛问。 “A级,解密类,主题是‘无限图书馆’。”徐景深简单说,“机制是每解出一道题,才能进入下一个区域。最后发现整个图书馆是一个巨大的逻辑命题,需要反向证明其不成立才能离开。” “听起来很烧脑。”王睿吐了吐舌头。 “确实。”徐景深点头,“但也验证了一些猜想。关于这个系统的运作逻辑,我有了新的假设。” 所有人都看向他。 徐景深却不继续说了,只是夹起一片牛肉放进锅里:“先吃饭吧。之后有机会再讨论。” 这顿饭吃了近两小时。气氛意外地融洽,大家聊副本经历,聊生前的职业(当然避开了死亡细节),聊系统里的一些发现。江述了解到更多信息: - 积分很重要,不仅可以换装备,还能换“情报”——关于下一个副本的提示,或者关于系统本身的线索。 - 不同副本类型有不同的应对策略。李明远和陈浩擅长生存类和资源管理类;王睿和赵阳擅长动作类和即时反应类;林琛和周正擅长解密和推理类;徐景深则是全能型,尤其擅长破解系统级谜题。 - 所有副本都有“隐藏评价”,完成隐藏任务或破解隐藏机制会获得额外积分,有时还会有特殊道具。 - 据说有人集齐了足够积分,兑换了“重塑机会”的相关进度,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 饭后,大家帮忙收拾。江述和谢知野被安排去洗碗——厨房有自动洗碗机,其实只需要把碗碟放进去。 “感觉怎么样?”谢知野一边放盘子一边问。 “信息量很大。”江述说,“但核心问题还是没答案:这个系统到底是谁造的?目的是什么?我们真的只是‘测评员’吗?” “也许徐博士知道些什么。”谢知野说,“他明显话里有话。” 收拾完毕,大家各自活动。王睿和赵阳又去打游戏,李明远和陈浩在客厅看书,周正在阳台上打电话——宿舍内有内部通讯系统,可以联系其他栋的人。林琛拉着徐景深讨论什么数学模型。 江述和谢知野回到三楼。 在309门口,谢知野停下脚步。 “今晚好好休息。”他说,“明天开始,我们可以系统性地整理信息,制定策略。” 江述点头:“你也一样。” 回到房间,江述躺在床上。床很舒服,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今天的经历:副本的恐怖,宿舍的日常,其他人的面孔……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打开终端,开始记录: 【观察记录 Day1】 【地点:员工宿舍B栋】 【状态:完成新手副本“微笑小学”,评级S,获得1500积分】 【现有住户:9人(包括我们)】 【关键人物:徐景深(博士,经验最丰富)、林琛(信息活跃)、周正(沉稳)】 【疑点:1. 所有人回避死亡详情;2. 宿舍过于正常;3. 系统真实目的未知;4. “重塑机会”具体内容】 【下一步计划:1. 与徐景深深入交流;2. 研究积分系统;3. 准备下一个副本】 写完这些,他终于感到疲倦袭来。 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雾气边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某种生物的呼吸,规律而永恒。 *** 深夜。 江述被轻微的声音吵醒。 不是房间里的声音,而是来自……外面? 他坐起身,看向窗外。雾气边界似乎在波动,比之前更活跃。而草坪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他走到窗边,仔细看。 月光?不,这里没有月亮。但有一种微弱的光源,照亮了草坪。 一个人影。 穿着西装,没有脸。 是那个引导员D-7。 祂站在草坪中央,一动不动地面向别墅。然后,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三楼—— 指向江述的窗口。 江述立刻后退,离开窗户的视野范围。 几秒钟后,他小心地探头再看。 草坪上已经空无一物。 只有雾气边界,依然在缓慢波动,像在等待什么。 终端屏幕突然亮起,一条新消息: 【下一副本匹配完成】 【主题:寂静医院】 【难度:★★☆☆☆】 【出发时间:12小时后】 【建议:充分休息,做好准备】 江述盯着屏幕。 十二小时。 休息时间,结束了。 第7章 寂静医院 1 十二小时的休息时间比想象中流逝得更快。 江述几乎没怎么睡着。每次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引导员D-7站在草坪上指向他窗口的画面。那个没有五官的脸,那个精确如机械的动作,还有雾气边界不自然的波动——所有这些细节在他脑中反复播放,像卡住的唱片。 凌晨四点左右(根据终端显示的时间),他终于迷迷糊糊睡去,但梦境也是破碎的:微笑小学的走廊无限延伸,墙上所有的嘴都在无声地开合;李老师拿着破碎的镜子,镜片里映出无数个哭泣的自己;最后是员工宿舍那片永恒的草坪,雾气像活物般蠕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六点整,终端准时发出震动,将他从浅眠中惊醒。 【距离副本“寂静医院”出发时间:1小时】 【请前往别墅一层传送区准备】 【建议携带:基础医疗用品、光源、静音装备(如有)】 【注意:本副本为四人团队模式,您将与队友谢知野及两名随机匹配的测评员共同参与】 传送区?江述起身,快速洗漱。衣柜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套深色便装——耐磨的工装裤、高领毛衣、软底靴,甚至还有一件多功能背心,上面有多个口袋。系统似乎根据副本主题自动提供了服装建议。 他换上衣服,检查装备。微笑小学获得的物品中,双向镜已经彻底碎裂(只剩几块大碎片被他用布包好收着),火柴还剩下半盒,教师徽章别在背心内侧。终端显示积分余额1500,他考虑过兑换些东西,但时间太短,决定还是先保留。 敲门声响起。谢知野已经等在门外,穿着类似的装束,头发难得地梳理整齐。他手里拿着那面小圆镜,正对着镜子调整领口。 “早。”谢知野说,“睡得好吗?” “一般。”江述如实说,“你呢?” “梦见在破解一个巨大的魔方,每个面都是不同的恐怖场景。”谢知野收起镜子,“挺有意思的。” 两人下楼。别墅一层他们还没完全探索过,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发现一扇之前没注意到的门。门自动滑开,里面是一个白色房间,大约五十平米,空无一物,只有地板中央有一个发光的圆形标记。 王睿和赵阳已经在客厅,看到他们下来,挥了挥手。 “去医院?”王睿问,“寂静医院对吧?我们听说过那个副本,二星难度,规则类,核心是‘保持安静’。” “保持安静?”江述重复。 “对,声音会引来东西。”赵阳推了推眼镜,“具体我们也不清楚,是听A栋的人说的。他们有个队伍进去过,只有两个人出来,评级C。” 谢知野挑眉:“死亡率50%?” “在二星副本里算高的。”赵阳说,“所以小心。你们有静音装备吗?” 江述摇头。 “积分商城里有一种‘消音垫’,可以贴在鞋底,300积分一双。”王睿说,“不过现在买可能来不及了。” “我们没积分。”谢知野说。 “新手本的积分呢?” “存着。”江述说。他不打算轻易动用那1500积分,在更了解系统之前,保留资源更重要。 李明远从厨房探出头:“要出发了?等等。” 他拿着两个小布包跑过来:“自己缝的,里面是碎布和海绵,绑在鞋外面能稍微减噪。效果有限,但总比没有好。” 江述接过:“谢谢。” “客气什么。”李明远拍拍他的肩,“活着回来。” 徐景深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他没说话,只是朝他们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注意观察”的意味。 林琛还在睡——据王睿说,他昨晚和徐博士讨论到凌晨三点。 时间到了。 江述和谢知野走进白色房间。门在身后关闭,圆形标记开始发光,从地面升起一道光柱,将两人笼罩。 熟悉的失重感。眼前白光弥漫。 *** 气味最先涌入鼻腔。 浓烈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陈旧的灰尘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然后是触感——脚下是光滑的瓷砖地面,冰冷坚硬。 白光褪去。 江述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大厅里。 医院大厅。挑高空间,昏暗的灯光,深灰色的地砖磨损严重。正前方是一个长长的接待台,台上散落着纸张和倾倒的文具。接待台后面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但屏幕漆黑,只有一角闪烁着红色的“静”字。 左右两侧是走廊,延伸进深不见底的黑暗。正对接待台有一部电梯,双开门紧闭,楼层显示屏也是黑的。 大厅里很安静。 绝对的安静。 江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血液流过耳膜的轻微嗡鸣,甚至能听到眨眼时睫毛摩擦的声音。这种安静不正常——没有空调风声,没有电器嗡鸣,没有外界任何杂音。就像被塞进了一个隔音完美的真空罐子。 终端震动,但这一次连震动都显得格外刺耳。江述立刻按住终端,屏幕亮起: 【副本:寂静医院】 【难度:★★☆☆☆】 【模式:四人团队】 【当前队伍:4/4(已集齐)】 【主线任务:查明医院寂静的真相,并找到“院长”】 【限时:6小时】 【核心规则:绝对安静】 【规则详情:任何超过40分贝的声音都将吸引“它们”。声音越大,吸引速度越快,数量越多。】 【注意:本医院部分区域存在特殊规则,请自行探索】 【祝您诊疗愉快】 诊疗愉快。用词讽刺。 江述快速扫完信息,看向周围。谢知野就在他旁边两米处,正仰头看着天花板。大厅天花板很高,挂着几盏大型吊灯,但只有两盏亮着,发出惨白的光。阴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是光影错觉,还是…… 另外两个人呢? 终端说四人队伍已集齐,但大厅里只有他们两个。 “这边。”谢知野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他指向接待台右侧的阴影处。 江述看过去。那里有两个身影蜷缩在墙角,紧紧靠在一起。是两个年轻男性,看起来二十出头,比他们小三四岁的样子。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典型IT男打扮;另一个穿着稍正式的衬衫西裤,但领口扯开了,脸色苍白。 两人看到江述和谢知野,眼睛一亮,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他们小心地站起来,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动作僵硬,显然在极力不发出声音。 四人汇合,躲到接待台后的死角里。这里相对隐蔽,三面有遮挡。 “你们好……”穿衬衫的男生用气声说,声音发颤,“我是陈轩,生前……呃,之前是做HR的。今天第一天入职就……” “陆明。”戴眼镜的男生接话,声音同样很小,“程序员,也是第一天。” “江述。” “谢知野。” 简单介绍后,江述观察这两个新人。陈轩个子不高,长相清秀,虽然害怕但眼神还算镇定;陆明瘦高,手指修长,此刻正紧紧攥着自己的背包带子,指节发白。 “你们什么时候到的?”谢知野问,声音控制在刚好能听清的程度。 “大概五分钟前。”陈轩说,“我们两个一起出现的,就在那边。”他指了指大厅中央,“一出来就看到了规则,吓得赶紧躲起来了。这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可怕。” 陆明补充:“我们试过小声说话,好像没问题。但不敢大声。规则说超过40分贝会引来东西,40分贝大概相当于轻声耳语的程度。正常说话是60分贝左右。” 程序员的本能——量化一切。 江述点头:“保持这个音量。先交换情报。你们有什么发现?” “除了规则,还没有。”陈轩说,“但我们注意到一件事。”他指了指地面。 江述低头。地砖上有灰尘,但灰尘上有拖拽的痕迹——不是脚印,而是像有什么重物被拖行留下的长条痕迹,从电梯口一直延伸到左侧走廊深处。痕迹很新鲜,灰尘被刮开,露出下面相对干净的地砖。 “还有那里。”陆明指向接待台桌面。 桌面上散落的纸张中,有一张被刻意摆正了。纸上打印着几行字: 【员工须知】 1. 夜班期间保持安静,患者需要休息。 2. 如听到异常声响,请勿前往查看,立即报告护理站。 3. 护理站在三楼东侧。 4. 院长办公室在五楼,非请勿入。 5. 记住,安静是最好的治疗。 文字下方有一个手写的签名,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长”字。 “护理站是关键地点。”江述分析,“规则中提到‘报告护理站’,那里可能有线索或安全区。” 谢知野却看向电梯:“拖拽痕迹从电梯口开始。电梯能用吗?” “我们没敢试。”陈轩说,“电梯运行声音肯定超过40分贝。” “而且电源好像断了。”陆明指了指黑暗的显示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声音。 很轻微的声音,像是金属摩擦声,从左侧走廊深处传来。吱——嘎——吱——嘎——缓慢、有节奏,像是生锈的推车在移动。 四人都屏住呼吸。 声音越来越近。 然后,在左侧走廊的拐角处,出现了一辆推车。 医院用的那种不锈钢推车,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凸起人形轮廓。推车自己在移动——不,仔细看,有一只手在推它。一只苍白、瘦骨嶙峋的手,从推车后方露出一点点指尖。 推车缓慢地、平稳地朝大厅移动。金属轮子与地砖摩擦,发出那种吱嘎声。 江述示意其他人蹲下,借着接待台的遮挡观察。谢知野拿出小镜子,调整角度,用反射观察拐角处的情况。 镜子里,推车后的人影逐渐清晰。 是一个穿着破烂护士服的人形生物。之所以说“生物”而不是“人”,是因为它的头歪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脖子几乎折断。它的脸被长发遮住大半,只能看到咧开的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和微笑小学的笑容相似,但更狰狞。它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护士推着推车,一步一步,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推车上的白布在晃动。突然,从白布下伸出了一只手——同样苍白,手指蜷曲,指甲缝里满是黑红色的污垢。 那只手在空中抓了抓,然后无力地垂下去。 护士停下了。 它就停在距离接待台大约十五米的地方,头缓缓转动,黑色眼睛扫视大厅。它的视线掠过接待台,在江述他们藏身的位置停顿了一秒。 江述感到后背的汗毛竖立。他能听到旁边陈轩压抑的呼吸声,听到陆明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 护士歪着头,似乎在倾听。 然后,它推着车,继续向前,朝右侧走廊去了。吱嘎声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寂静中。 足足一分钟后,陈轩才敢呼出一口气:“那……那是什么……” “夜班护士。”谢知野收起镜子,“或者说,曾经是护士的东西。” “推车上是什么?”陆明声音发抖。 “患者。”江述说,“或者尸体。” 气氛沉重。两个新人的脸色更白了。 “我们需要计划。”江述压低声音,“任务一是查明寂静的真相,二是找到院长。护理站可能是线索集散地,应该先去那里。但电梯不能用,只能走楼梯。” “楼梯在哪里?”陈轩问。 江述环顾大厅。通常医院楼梯会在走廊尽头或侧翼。他注意到右侧走廊入口处墙上有一个标识牌,虽然蒙尘,但能看出是楼梯间的标志。 “那边。”他指过去,“但刚才护士去了右侧走廊。” “等五分钟。”谢知野说,“如果没声音了,就过去。” 等待期间,江述快速布置任务:“陈轩,你负责注意后方动静。陆明,你注意观察环境细节,特别是图形、标识、数字类线索。谢知野和我探路。” 陈轩点头:“明白。我……我虽然胆子不大,但观察力还可以,而且我之前做HR,擅长协调和……嗯,鼓励别人。”他试图挤出笑容,但很勉强。 陆明推了推眼镜:“我对图形很敏感,图案、标志、地图类的东西,我几乎过目不忘。” “好。”江述说,“现在检查装备。你们有什么?” 陈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一包纸巾、还有一盒薄荷糖。“就这些……手电筒是我习惯随身带的,怕黑。” 陆明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已经没电了、几根能量棒、一个多功能工具刀、还有一个便携充电宝。“工具刀可能有用。” 江述和谢知野分享了他们的物品:火柴、破碎的镜子、教师徽章。 “镜子碎了?”陆明小声问。 “上个副本的代价。”谢知野说,“但碎片可能还有用。” 五分钟到了。右侧走廊再没有声音传来。 四人小心翼翼地从接待台后走出,踮着脚走向右侧走廊入口。江述打头,谢知野断后,两个新人在中间。 进入走廊,光线更暗。墙壁是淡绿色的,已经斑驳剥落。地砖上满是污渍,有些是水渍,有些是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痕迹。两侧是一扇扇门,门牌上写着“诊室1”、“诊室2”、“处置室”……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远处完全没入黑暗。 江述示意停下。他仔细听——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也没有。那种绝对的寂静又回来了,甚至更加压抑。 他们贴着墙,慢慢向前移动。陆明不时抬头看墙上的标识,陈轩则紧张地回头张望。 走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左侧出现了一扇双开门,门上写着“放射科”。门是关着的,但门上的玻璃窗碎了,碎片散落在地。 谢知野靠近门边,用镜子反射观察里面。他看了几秒,摇头——里面空荡荡,只有倒下的设备和散落的胶片。 继续前进。 又过了十米,右侧出现了一个岔路,通向另一个短走廊。短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药房”。 药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江述犹豫了。药房可能有医疗用品,这在医院副本里可能是重要资源。但未知的风险…… “我去看看。”谢知野用气声说。 “一起。”江述说。 让两个新人等在原地,江述和谢知野轻手轻脚地走向药房。距离门还有三米时,江述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消毒水,而是更甜、更腻的味道,像腐败的水果混合着化学药剂。 谢知野先到门边,侧身从门缝往里看。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他退后一步,让江述看。 江述凑近门缝。 药房里面很乱,货架东倒西歪,药瓶碎了一地,各种颜色的药片和液体混合在一起,在地面上形成诡异的图案。但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药房中央,跪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人,背对着门。他低着头,肩膀在颤抖,像是在哭泣。但他的动作很奇怪——不是抽泣的颤抖,而是某种痉挛性的、机械的抖动。 然后,江述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男人手里拿着一瓶药,正把药片一片一片扔进嘴里。不是吞服,而是咀嚼——用尽全力地咀嚼,牙齿磨碎药片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咔嚓、咔嚓、咔嚓。 每嚼一片,他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而他周围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十个空药瓶。 男人突然停下了咀嚼。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江述立刻缩回头,背贴墙壁。谢知野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他们听到了脚步声。拖沓的、虚浮的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江述对远处的陈轩和陆明做了个“后退”的手势。两人脸色煞白,开始慢慢向后挪。 药房的门被推开了。 那个男人走了出来。他的脸——江述只瞥到一眼,但那一眼就足够烙印在记忆里:整张脸肿胀发紫,眼睛凸出,嘴角咧开着,但不是微笑,而是一种痛苦的扭曲。他的舌头伸出来,舌尖是黑色的,上面沾满了药粉。 他看到江述和谢知野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是想说话,但只能挤出气流。 然后,他张开嘴—— “药……” 一个字,嘶哑、破裂,但清晰。 音量绝对超过了40分贝。 瞬间,整个走廊的灯开始闪烁。 不是频闪,而是有规律地明灭:亮、灭、亮、灭,像某种信号。 远处传来了声音。 很多声音。 推车的吱嘎声,从多个方向传来。脚步声,拖沓的、沉重的、快速的脚步声,从楼上、从楼下、从走廊深处。还有低语声,无数人重叠的低语,听不清内容,但能感受到其中的饥渴和恶意。 “跑!”谢知野低喝。 四人转身就跑。江述记得来时的路,带头朝楼梯间方向冲去。但他们才跑出几步,前方走廊拐角处就出现了一个身影—— 另一个护士,同样穿着破烂制服,同样歪着头,但这一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长长的、金属的,在闪烁的灯光下反射寒光。 手术剪。巨大、锋利的手术剪。 护士看到了他们,黑色的眼睛锁定目标。它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然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过来——不是跑,而是滑行般的快速移动,脚尖几乎不沾地。 “这边!”陆明突然喊道,指向左侧一扇半开的门。 门牌上写着:“器械室”。 没有时间犹豫。四人冲进器械室,谢知野最后一个进来,反手关上门,扣上门闩——老式的插销,勉强能用。 门外,脚步声和推车声迅速逼近。低语声就在门外,像有几十个人在窃窃私语。 器械室里一片漆黑。陈轩打开手电筒,光束晃动。房间不大,堆满了各种医疗器械:手术台、无影灯、器械推车、还有一排排的柜子。空气中有浓重的铁锈味和福尔马林气味。 “顶住门!”江述说。他和谢知野用身体抵住门板。门外传来撞击声,不重,但持续不断。还有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吱——吱——令人牙酸。 陈轩和陆明在房间里寻找可以堵门的东西。陆明发现一个沉重的器械推车,两人合力把它推到门后。推车加上四个人的体重,门暂时稳住了。 但外面的东西没有离开。 低语声持续着,推车声来回移动,还有那种湿漉漉的拖拽声。 “它们……在等什么?”陈轩声音发抖。 “等我们发出声音。”江述说,“或者等我们出去。” 谢知野却走到房间深处,用手电筒照着那些器械柜。他拉开一个抽屉,里面是整齐排列的手术刀、钳子、缝针。 “可以当武器。”他说。 “但规则是保持安静。”陆明提醒,“打斗肯定会发出声音。” “必要时。”谢知野拿起一把手术刀,掂了掂,又放回去。 江述在思考。刚才那个吃药的男人说了一个字——“药”。这是他们进入副本后听到的第一个来自“异常存在”的词语。是线索吗?还是单纯的疯狂呓语? “药房里的那个人,在疯狂吃药。”江述压低声音,“员工须知说‘安静是最好的治疗’。但那个人在用药物自我治疗。这两者矛盾。” “或者互补。”谢知野说,“也许这个医院的‘治疗’就是让患者保持安静,但有些患者无法安静,所以需要药物强制安静。” “那为什么医院现在变成这样?”陈轩问,“如果治疗失败?” “或者治疗成功了,但成功的结果就是……”谢知野指了指门外,“那些东西。” 撞击声突然停了。 低语声也停了。 推车声远去。 门外恢复了寂静。 但这次没人敢放松。四人在器械室里等了足足十分钟,外面再没有任何声音。 “走了?”陆明小声问。 谢知野再次拿出小镜子,从门缝底下伸出去一点,用反射观察门外。 他看了很久。 “走廊空了。”他说,“但地上有东西。” “什么?” “痕迹。”谢知野收回镜子,“很多拖拽的痕迹,新鲜的。它们带走了什么,或者……留下了什么。” 江述小心地移开推车,拔出插销,将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确实空了。灯光恢复稳定,依然是那种昏暗的惨白。但地面上——从药房门口到楼梯间方向,有一条明显的拖拽痕迹,暗红色的,还没完全干涸。 而就在他们门前的地面上,放着一张纸。 一张病历纸。 江述捡起来。纸上是打印的文字,但有几处手写标注: 【患者:7号】 【症状:无法控制声带肌肉,持续发出无意义音节】 【治疗方案:药物镇静+声带切除手术(待定)】 【进展:患者拒绝安静,声称“听到声音必须回应”】 【备注:已转入特殊看护区(五楼东)】 纸的背面用红笔潦草地写着一行字:“安静是美德,声音是疾病。治疗需要彻底。” 特殊看护区,五楼东。院长办公室在五楼。 江述将病历折好收起:“五楼是关键区域。但我们现在在三楼?” “应该还在二楼。”陆明说,“我们从大厅右侧走廊进来,还没上过楼。” “先去楼梯间。”谢知野说,“但要小心。刚才的动静可能引来的不止那些护士。” 他们再次出发,这次更加谨慎。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甜腥味,来自那些新鲜拖痕。拖痕一直延伸到楼梯间门口。 楼梯间的门是绿色的铁门,虚掩着。江述推开一条缝——里面是水泥楼梯,向上向下延伸。墙上贴着楼层标识:他们现在在2楼。 楼梯间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提供微弱照明。空气更冷了,有穿堂风,带着地下室的潮湿气味。 “向上还是向下?”陈轩问。 “先去三楼护理站。”江述说,“那是员工须知里提到的关键地点。” 他们开始上楼。楼梯是水泥材质,每级台阶边缘都有防滑条。四人尽量踮着脚,但即使如此,鞋底与地面接触的轻微摩擦声在绝对寂静中依然明显。 陆明突然停下,指着墙。 墙上有一幅医院平面图,但已经被严重污损。他用手擦去部分灰尘,露出下面的图形。 “这是……”他眯起眼睛,“整体布局。我们在这里,二楼东侧。护理站在三楼东侧,需要穿过中间的主走廊。院长室在五楼西侧,特殊看护区在五楼东侧。” “地图上有标注什么特殊区域吗?”谢知野问。 陆明仔细看:“地下室……停尸房和锅炉房。四楼是手术区和重症监护室。六楼……被涂黑了,看不清。” “涂黑?” “嗯,像是用黑笔完全涂掉了。”陆明说,“但涂黑的形状很奇怪,不是随意涂抹,而是有规律的波浪形。” 谢知野凑近看,然后拿出小镜子,用镜面反射平面图。在镜子里,被涂黑的区域显现出淡淡的痕迹—— 是字。 “安静……之源……”谢知野辨认着,“安静之源?什么意思?” 江述皱起眉。安静之源,是指医院变得寂静的源头?还是指制造安静的东西? 楼上突然传来了声音。 很轻很轻的,像是……音乐盒的声音? 叮咚……叮咚……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声音来自三楼。 四人交换眼神,继续向上。走到二楼半的转角时,江述看到了三楼楼梯间门上的标识:“3F 护理站→”。 音乐盒的声音更清晰了,从门缝里飘出来。 谢知野再次用镜子探路。他调整角度,然后身体明显顿住了。 “怎么了?”江述用口型问。 谢知野没说话,只是把镜子递给他。 江述接过,看向镜面。 三楼楼梯间门外,走廊里,站着一个小孩。 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赤着脚。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她手里拿着一个音乐盒,老旧的那种,上发条的。音乐盒开着,但发条似乎坏了,只能断断续续发出几个音符。 而在小女孩面前,走廊的地面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脸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医生周围有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缓慢扩散。 音乐盒的叮咚声停了。 小女孩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镜子里,江述看到了她的脸—— 她在微笑。 嘴角咧到耳根的那种微笑。 眼睛是纯黑色的。 她看到了镜子。 她对镜子里的江述眨了眨眼。 然后,她举起手指,放在嘴唇上。 “嘘——” (第七章完,寂静医院副本进度10%) 第8章 寂静医院 2 “嘘——” 小女孩的嘴唇没有动,但那声“嘘”清晰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脑海。不是通过听觉,而是直接投射进意识的信号,冰冷、粘腻,像有湿冷的舌头舔过大脑皮层。 四人都僵在原地。 镜子里的女孩维持着那个“嘘”的手势,纯黑的眼眸锁定江述手中的镜面。她手中的音乐盒又发出了两个音符——这次清晰而完整:哆、啦。 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朝走廊深处走去。 不是走,是滑行。赤脚在地面上移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病号服的下摆轻轻晃动。她手里依然拿着音乐盒,但不再转动发条。 倒在地上的医生挡住了她的路。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然后—— 踩了过去。 从医生的背上踩了过去,动作轻巧得像跨过一道门槛。医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真的只是一具尸体。 女孩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音乐盒的声音也随之远去。 足足十秒后,江述才敢呼出一口气。他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镜子边缘都被浸湿了。 “那是什么……”陈轩的声音在颤抖,“她……她看到我们了?” “通过镜子看到了。”谢知野拿回小镜子,仔细检查镜面,“但她没有攻击。为什么?” 陆明推了推眼镜,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可能她……不是攻击型的?或者她的攻击条件不是‘看到’,而是别的?” “规则只说声音会引来东西。”江述回忆,“没有提视觉。但那个‘嘘’声是直接传进脑子的,算声音吗?” “精神层面的声音?”陈轩猜测,“这医院……比看起来复杂。” 谢知野已经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医生倒伏的尸体和那一滩逐渐凝固的暗红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气味。 江述走到医生身边,蹲下检查。医生是男性,四十岁左右,白大褂上有名牌:“王医生”。他趴着的姿势很奇怪,双臂向前伸直,像是死前想要爬向什么。江述小心地翻动他的身体—— 医生的脸露出来。 江述屏住了呼吸。 医生的嘴巴被缝上了。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缝合——黑色的手术线粗糙地将上下嘴唇缝在一起,针脚歪歪扭扭,线头还挂着。嘴唇因为缺血而发紫肿胀,边缘溃烂。而他的眼睛睁得巨大,瞳孔扩散,死白的眼珠里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但最诡异的是,医生的耳朵。 他的耳朵被割掉了。 不是整个割掉,而是耳廓被精确地切除,只剩下两个血淋淋的耳洞。伤口边缘整齐,像是专业手术切割。 “割掉耳朵,缝上嘴巴……”陆明小声说,“这是什么意思?” “不能听,不能说。”谢知野说,“彻底的寂静。” 陈轩脸色发白:“所以医院的‘治疗’……就是让患者变成聋哑人?或者让所有人变成……”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江述检查医生的口袋。白大褂内侧口袋有一个笔记本,沾着血。他小心地取出,翻开。 笔记本里大多是医学笔记和患者记录,但最后一页写满了字,字迹潦草疯狂: 【他们是对的,声音是疾病】 【我听到了,我也说出了,所以我被感染了】 【治疗必须彻底,耳膜穿刺,声带切除】 【但为什么我还是能听到?为什么那些声音还在我脑子里?】 【院长说,要找到源头,毁掉源头】 【源头在六楼,被隐藏的六楼】 【地图上没有,电梯不到,楼梯不通】 【但我知道怎么去,我知道——】 文字在这里中断。最后一行的笔迹已经扭曲到无法辨认,像是写字的人突然失去了控制。 江述合上笔记本:“六楼是‘安静之源’。这个医生知道怎么去,但没写出来。” “楼梯不通,电梯不到……”陆明思考着,“那怎么上去?密道?或者……” 他抬头看向天花板。 谢知野也在看天花板。楼梯间的天花板是标准的水泥板,但在角落处有一个通风口,金属格栅,大约三十厘米见方。 “通风管道?”陈轩跟着看过去,“可那太小了……” “不是指那个。”谢知野说,“是空间结构。还记得微笑小学吗?那个学校的空间是破碎的、非连续的。这个医院可能也有类似的结构。” 他走向走廊墙壁,伸手触摸墙面。淡绿色的油漆已经剥落,露出下面的水泥。他用指节敲了敲——实心的。 但走到走廊中段时,他停下了。 这里有一幅画,挂在墙上。很普通的风景油画,画着森林和溪流,玻璃画框蒙着厚厚的灰。 谢知野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怎么了?”江述问。 “画里的溪流。”谢知野说,“水流的方向。” 江述看向画。确实,溪流是从左向右流动的,在画面中央有一个小瀑布。很正常的构图。 “但水面的倒影。”谢知野指着画中溪流旁的一棵树,“树的倒影,是正的。” 江述一愣。仔细看——确实,溪水映出的树影,和实际的树一模一样,没有上下颠倒。这违反了光学原理。 “不只是这个。”陆明突然说,他指着画的角落,“这里,岩石的阴影方向……和光源方向不一致。”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光源明显来自左上方,但这块岩石的阴影却朝右下方。还有这片树叶的纹理……是镜像的。” 陈轩凑近看:“你们这么一说……整幅画看起来就像是把两幅不同的画拼在一起的?或者……” “或者画的是两个空间叠加的景象。”谢知野得出结论。 他后退两步,从不同角度观察那幅画。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伸手,按在了画框的玻璃上。 不是轻轻触摸,而是用力按压,掌心贴合玻璃表面。 玻璃开始泛起涟漪。 像水面被投入石子,涟漪从谢知野的掌心扩散开来,瞬间蔓延整个画框。画框内的景象开始扭曲、流动,森林的绿色和溪流的蓝色混合在一起,旋转,形成一个漩涡。 而谢知野的手,正在一点点陷入玻璃中。 “你在干什么?!”陈轩压低声音惊呼。 “卡bug。”谢知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这幅画是个空间锚点,连接了两个区域。但连接不稳定,需要特定的压力点。” 他的手已经没入到手腕处。玻璃漩涡旋转得更快了,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声——在寂静中依然明显。 远处传来了推车的声音。 吱嘎——吱嘎—— 从走廊两端同时传来。 “它们被声音引来了!”陆明脸色煞白。 谢知野却笑了:“正好。” 他猛地将整条手臂都插进了画框漩涡中。漩涡瞬间扩大,从画框边缘溢出,像一张透明的薄膜蔓延到整个墙面。墙面开始变得透明、虚幻,露出后面的景象—— 不是墙的另一侧,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一个白色的走廊,灯光明亮,墙壁干净,地面一尘不染。和现在这个破败、昏暗的走廊形成鲜明对比。 但那个白色走廊里,也有东西。 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站着。他们的姿势很标准,双手放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 推车声已经近在咫尺。江述回头,看到走廊两端各出现了一个护士,推着不锈钢推车,黑色眼睛锁定他们,加速冲来。 “进去!”谢知野说,他半个身体已经在画框里了。 江述毫不犹豫,抓住谢知野的另一只手,跟着跨进画框。触感很奇怪,像是穿过一层冰凉的水膜,有轻微的阻力,但瞬间就过去了。 陈轩和陆明紧随其后。陆明最后一个进来时,推车已经冲到面前,护士苍白的手几乎要抓住他的衣角—— 他跌进画框,漩涡瞬间收缩,恢复成那幅正常的风景画。 墙的另一侧,推车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声音被隔绝了,变得遥远、模糊。 四人站在白色走廊里。 这里安静得可怕。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被处理过的安静。就像戴了高级降噪耳机,所有环境噪音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自己身体内部的声音:心跳、呼吸、血液流动。 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但很清新,不刺鼻。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不刺眼。地面是防滑PVC地板,浅灰色,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而那些穿着病号服的人,依然背对他们站着,一动不动。 江述数了数,五个人。有男有女,年龄各异,但都站得笔直,像橱窗里的模特。 “这里……是哪里?”陈轩小声问,声音在这过度安静的环境里依然显得突兀。 “应该是医院的‘正常’区域。”谢知野说,“或者说,是它应该有的样子。” 他走向最近的一个病人。那是个中年女性,头发花白,穿着条纹病号服。谢知野绕到她面前——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在沉睡。但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还在呼吸。 “活着?”陆明惊讶。 谢知野在她面前挥了挥手,没反应。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冰凉,但柔软,有弹性。 “深度镇静状态。”江述判断,“或者昏迷。” 他注意到病人耳朵里塞着东西。很小,白色的,像是定制耳塞。而她的手腕上戴着一个腕带,上面写着:“3号病房,持续镇静中”。 “看这个。”陈轩指着走廊墙上的一幅画。 不是风景画,而是一张医院宣传海报。海报上是微笑的医生和护士,背景是明亮的病房,标题是:“在这里,您将获得真正的宁静——永静疗法,为您解除一切痛苦”。 海报下方有小字说明: “永静疗法,本院独创。通过声学隔离、药物镇静、神经调节等技术,为患者创造一个完全无噪音的恢复环境。适用于焦虑症、失眠症、创伤后应激障碍等一切与‘声音刺激’相关的疾病。” “承诺:在本院治疗期间,您将听不到任何不必要的声音,包括自己的痛苦呻吟。” “目标:达到永恒的心灵宁静。” 江述感到一阵寒意。“永静疗法”,听起来像是某种极端的精神控制。把患者置于绝对寂静中,用药物维持昏迷或半昏迷状态,美其名曰“治疗”。 “所以医院的寂静不是意外,是人为的。”陆明说,“他们故意创造了这种环境。” “然后玩脱了。”谢知野接话,“寂静成了诅咒,或者……寂静本身就孕育出了什么东西。”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护理站”。 正是他们原本要去的地方。 四人小心地绕过那些站立不动的病人,走向护理站。门是玻璃的,可以看到里面——一个标准的医院护理站,柜台、电脑、文件柜、药品车。但没有人。 或者说,没有活人。 护理站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护士。 她穿着整洁的护士服,戴着护士帽,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前方,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但僵硬得像蜡像。 而在她面前的柜台上,放着一个收音机。 老式的晶体管收音机,红色的塑料外壳,天线拉出来了。收音机是关着的。 谢知野推开护理站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个超安静的环境里简直像警报。 但护士没有反应。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江述走进护理站。这里的一切都井井有条:文件按字母顺序排列,药品按类别摆放,体温计消毒后整齐排列。电脑屏幕是黑的,但主机灯亮着,处于待机状态。 他注意到柜台上有一个值班日志。翻开: 【日期:3月14日,夜班】 【当值护士:李晴】 【备注:一切正常。7号病房患者出现轻微躁动,已追加镇静剂。3号病房患者生命体征稳定。特殊看护区无异常。院长巡查时间:凌晨3点。】 日志只到这里。后面是空白页。 “凌晨3点院长会巡查。”江述看了看终端时间——【当前副本时间:凌晨1点47分】。 还有一小时十三分钟。 “看这个。”陆明指着墙上的一张图表。 是医院的楼层分布图,比楼梯间那张详细得多。图表显示: - B1:停尸房、锅炉房 - 1F:大厅、急诊、药房 - 2F:门诊、检查室 - 3F:普通病房、护理站 - 4F:手术区、重症监护室 - 5F:院长办公室(西)、特殊看护区(东) - 6F:(标注为一个锁的图标,下方小字:权限区域,禁止进入) “六楼需要权限。”陈轩说,“我们怎么拿到权限?” 谢知野已经在翻护理站的抽屉了。他找到一个钥匙串,上面有十几把钥匙,每把都贴着标签:“3号病房”、“药柜”、“处置室”、“档案室”…… 还有一把特别大的钥匙,黄铜色,标签上写着:“备用电梯钥匙”。 “电梯不是不能用吗?”陆明问。 “常规电梯不能用。”谢知野说,“但医院通常有备用电梯或货运电梯,供紧急情况使用。” 他继续翻找,在另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张门禁卡。卡片是白色的,上面没有照片,只有一串数字:“006”,和一个磁条。 “可能是权限卡。”江述说,“但不知道能开哪些门。”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不动的护士突然动了。 她的头缓缓地、一帧一帧地转向他们。脖子转动的过程能听到细微的咔嗒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运转。 她的眼睛依然空洞,但嘴角的微笑加深了。 “你们……不是……患者……” 声音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干涩、破裂,像砂纸摩擦。 “护理站……禁止……入内……” 她站起来。动作僵硬,但很稳。她的手臂抬起,指向门外:“离开……否则……呼叫……安保……” 江述立刻示意大家后退。但谢知野没动。 他看着护士,突然问:“李晴护士,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护士的动作顿住了。她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变化——困惑?痛苦?很难分辨。 “李……晴……”她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语,“我……是……李晴……” “对,你是李晴,夜班护士。”谢知野的声音放得很轻,很平,“今天是3月14日,夜班。一切都正常。7号病房患者出现轻微躁动,你已经处理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靠近柜台,拿起那个值班日志,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护士面前。 “看,这是你写的。一切正常。” 护士低头看日志。她的眼睛盯着那些字,瞳孔微微收缩。 “我……写的……” “对。然后凌晨3点,院长会来巡查。”谢知野继续说,“你需要做好准备,对吗?院长不喜欢看到任何混乱。” 护士缓缓点头:“院长……巡查……必须……安静……”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离开,不打扰你工作。”谢知野说,“但我们需要去五楼,有紧急情况。患者出现严重躁动,需要院长处理。” 他撒谎的时候表情自然,语气笃定,仿佛真的在陈述事实。 护士看着他,又看了看江述他们。她的表情在挣扎,似乎在“规则”和“紧急情况”之间摇摆。 “五楼……需要……权限……” “我们有这个。”谢知野举起那张白色门禁卡,“但不知道能不能用。” 护士盯着门禁卡:“006……这是……我的备用卡……” 她伸手,谢知野把卡递过去。护士接过,在护理站的读卡器上刷了一下。读卡器亮起绿灯。 “可以……去……五楼……”护士说,“但六楼……不行……” “六楼为什么不行?”江述问。 护士的表情突然变得恐惧。她的嘴角在抽搐,微笑快要维持不住。 “六楼……是……源头……” “院长……禁止……任何人……进入……” “进去的人……都……没有……出来……” 她说完,把门禁卡还给谢知野,然后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谢知野收起门禁卡和钥匙串,示意大家离开护理站。 回到白色走廊,那些病人依然站立不动。但江述注意到,有一个病人的眼睛睁开了。 是个年轻男性,二十多岁,脸色苍白。他的眼睛是正常的棕色,有焦点。他看着江述,嘴唇微微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口型很清楚:“救……我……” 然后他的眼睛又闭上了,恢复成静止状态。 江述感到胸口发闷。这些人还活着,但被囚禁在这种“永恒宁静”中,意识清醒却无法动弹,无法发声。 这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处境。 “备用电梯在哪里?”陈轩问。 谢知野看着楼层分布图:“通常备用电梯不在主楼,而在侧翼或后部。我们需要找到连接通道。” 他们沿着白色走廊向前走。走廊很长,两侧是一间间病房,门都关着,门上有小窗。江述凑近一扇门的窗口往里看—— 病房里摆着四张病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病人,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病人都在沉睡,或者昏迷。房间里有柔和的背景音乐——不,仔细听,那不是音乐,而是某种白噪音,沙沙的,像雨声。 每个病人的耳朵里都塞着耳塞。 “彻底的声音隔离。”陆明小声说,“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到。” 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门,门上写着:“通道A-连接主楼与副楼”。 门是锁着的。谢知野试了试钥匙串,找到一把标签写着“通道门”的钥匙。 咔嗒,锁开了。 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短走廊,装修风格突然变了——从干净的现代医院变成了破旧的老式建筑。墙面剥落,地面有裂缝,灯光昏暗。 这里才是他们熟悉的“寂静医院”的样子。 短走廊尽头就是备用电梯。老式的货运电梯,双开门,金属表面锈迹斑斑。旁边有呼叫按钮。 谢知野用备用电梯钥匙打开控制面板,按下上行键。 电梯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传来隐约的拖拽声。 “快!”江述催促。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间很大,足以放下病床和医疗设备。内壁是不锈钢的,但已经蒙上厚厚的污渍。 四人进入电梯。谢知野按下“5”楼按钮。 门关闭,电梯开始上升。 机械运转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电梯很慢,上升过程能感觉到明显的晃动和吱嘎声。 陈轩紧张地握着拳头:“这声音……肯定会引来……” “已经引来了。”谢知野平静地说。 他指着电梯内壁——在不锈钢的反射中,能看到电梯门外有什么东西在聚集。模糊的影子,很多,贴在门外,随着电梯上升而上升。 它们在跟着电梯。 陆明脸色发白:“怎么办?五楼一开门它们就会冲进来——” “不停五楼。”谢知野突然说。 “什么?” 谢知野走到控制面板前,面板上有1到5楼的按钮,6楼按钮是灰色的,按不动。但他没有按任何按钮,而是把手放在面板侧面,用力一掰—— 面板的外壳被掰开了,露出后面的电路板。 “你要干什么?!”陈轩惊愕。 “卡bug。”谢知野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回形针——他总是随身带着这些东西——掰直了,插入电路板的某个接口。 电梯的显示屏开始乱码。数字跳动:3……4……5……然后变成了“E”。 电梯停了。 但不是停在某一层,而是卡在了楼层之间。能感觉到电梯厢轻微晃动,悬挂在半空。 门外的那些影子也停了。它们聚集在门外,但门没有开。 “现在它们进不来。”谢知野说,“但我们也没法出去。” 江述看着电路板:“你想修电梯?” “不,我想让它去一个它不该去的地方。”谢知野的手指在电路板上移动,轻轻拨动几根线路,“医院电梯通常有安全限制,不能到达某些楼层。但如果你绕过主控板,直接给马达送电……” 他找到了两根线,用回形针连接。 电梯猛地一震。 然后开始继续上升。 但这次不是正常的上升,而是加速上升,速度快得不正常。失重感袭来,江述感到胃部翻涌。电梯内的灯光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显示屏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5……然后跳过了6,直接变成了7、8、9…… “它要去哪?!”陆明抓紧扶手。 “六楼。”谢知野说,“但系统不承认六楼存在,所以显示的是乱码。实际上我们在去六楼的路上。” 电梯继续上升,速度越来越快。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轿厢在剧烈震动,像是随时会散架。 陈轩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 江述盯着谢知野。谢知野的表情很专注,手指稳如磐石,维持着那根回形针的连接。他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芒,像是兴奋,又像是某种……共鸣? 终于,电梯开始减速。 剧烈的减速,像是紧急制动。四人差点摔倒。 电梯停了。 显示屏上的数字定格在“——”,两条横线。 门没有自动打开。 门外的那些影子也不见了。一片死寂。 谢知野松开回形针,线路断开。他走到门前,用手扳开电梯门的缝隙—— 外面是黑暗。 绝对的黑暗,没有任何光线。空气从缝隙中涌进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陈旧、潮湿、还有某种甜腻的腐臭,像是大量腐烂的花朵混合着化学药剂。 “我们到了。”谢知野说,用力扒开电梯门。 门开了。 外面是一个走廊,但和下面任何一层都不同。 这里的墙壁是黑色的,不是油漆,而是某种吸光材料,灯光照上去没有任何反射。地面是暗红色的,像是干涸的血迹铺成。天花板上没有灯,但有一种幽蓝的冷光从墙壁本身散发出来,勉强照亮环境。 走廊很长,两侧没有门,只有墙壁。 而在走廊尽头,有一个房间。 门是开着的,里面有光透出来——温暖的、橘黄色的光,像正常的房间灯光。 从那里,传来了声音。 不是恐怖的声音,而是……音乐? 很轻柔的钢琴曲,旋律优美,但在这种环境下显得极其诡异。 终端震动: 【您已进入隐藏区域:六楼(安静之源)】 【警告:此区域存在极高浓度异常】 【主线任务更新:查明寂静的真相(进度50%)】 【提示:您已跳过中间流程,直接抵达核心区域】 【注意:在此区域,所有规则可能失效或反转】 江述看着屏幕。 进度50%。 谢知野的一个bug,让他们直接跳过了医院的大部分探索,抵达了最核心的六楼。 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跳过了可能获得关键情报和装备的过程,直接面对最终谜题。 而且,“所有规则可能失效或反转”。 包括“保持安静”的规则吗? 钢琴曲还在继续,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飘来,邀请着,或者说,诱惑着他们过去。 谢知野率先踏出电梯。 “走吧。”他说,“去看看这个医院的‘心脏’。” 江述跟上。陈轩和陆明对视一眼,也硬着头皮走出来。 电梯门在身后关闭,然后消失了——不是关上,而是像被黑暗吞噬一样,墙面恢复完整,没有任何门的痕迹。 退路已断。 他们只能向前。 走向那音乐传来的房间。 走向寂静医院的,最深处。 (第八章完,寂静医院副本进度50%) 第9章 寂静医院 3 钢琴声。 那是江述踏入六楼走廊后最先注意到的——那首轻柔的、流畅的钢琴曲,从走廊尽头敞开的门内飘出,旋律优美得与这个黑暗、诡异的环境格格不入。肖邦的《夜曲》,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 他们沿着暗红色地面向前移动,脚步在吸光材质的黑色墙壁间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墙壁本身散发的幽蓝冷光勉强照亮前路,在脚下投出扭曲拉长的影子。 “这光……”陆明压低声音,但在这极度安静的环境中依然清晰,“是生物冷光吗?还是……” “别管光源。”谢知野走在最前面,眼睛盯着走廊尽头的光亮,“注意两侧墙壁。” 江述其实已经注意到了。黑色墙壁上并非完全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微的纹理——仔细看,那些纹理构成了某种图案。重复的、扭曲的图案,像是无数张开的嘴,或是一只只耳朵,密集地排列,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 “声波图案。”陆明停下脚步,手指几乎要触碰到墙壁,“这是……声波的可视化?不同频率的声波叠加形成的干涉图案。” 他退后一步,从整体角度观察:“整面墙都是。这得需要多大的声音能量才能形成这种规模的固化痕迹……” “也许不是‘形成’。”陈轩声音发颤,“而是‘吸收’?这个楼层在吸收声音?” 钢琴声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消失,而是戛然而止,像被人按下了停止键。 走廊陷入死寂。 连墙壁的幽蓝冷光似乎都暗了几分。 然后,从那个房间传来了新的声音。 脚步声。 缓慢、从容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嗒、嗒、嗒,朝门口走来。 四人立刻贴墙站立,屏住呼吸。江述示意大家蹲下,尽量缩小目标。 脚步声停在门口。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光亮的轮廓中。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身材高瘦。因为背光,看不清脸,但能看出他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姿态放松。 他站在门口,似乎在倾听,或者……在嗅探? “有客人来了。”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悦耳,标准的播音腔,“欢迎来到六楼。这里不对外开放,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没人回答。 男人轻笑了声:“不说话?很谨慎。但在这里,沉默不是美德,而是……浪费。” 他向前走了一步,踏入走廊的幽蓝冷光中。 现在能看清他的脸了。大约四十多岁,面容清癯,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嘴角带着礼貌的微笑,眼神温和——但那种温和是空洞的,像精心绘制在面具上的表情。 他胸前的名牌在冷光中反光:“院长,周文远”。 和微笑小学的校长同名?巧合? “周院长?”谢知野突然开口,声音控制在刚好能听清的程度。 院长的眼睛转向他,笑意加深:“你认识我?” “员工须知里提到过您。”谢知野说,“说您会在凌晨三点巡查。” “啊,那是以前的规定。”院长点点头,“自从六楼……特殊化之后,我就不再按时巡查了。这里不需要巡查,这里很安全,很安静。”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个空间:“你们听,多么完美的寂静。没有杂音,没有干扰,只有纯粹的存在。” 江述确实感觉到这里的“寂静”和楼下不同。楼下的寂静是压抑的、死寂的,而这里的寂静是……主动的。像有生命的东西,包裹着你,渗透着你,让你不由自主地放轻呼吸,放慢心跳。 “我们来调查医院的异常。”江述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专业,“系统指派的任务。” “系统?”院长挑眉,“哦,你们是‘测评员’。我听说了这个项目,很有意思。所以你们是来测评我的医院的?” “查明寂静的真相。”陆明补充道。 院长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真相……真相往往很无聊。但既然你们来了,我可以展示一些东西。跟我来。” 他转身走回房间,没有回头看他们是否跟上,仿佛笃定他们一定会跟来。 四人交换眼神。陈轩用口型问:“去吗?” 谢知野已经迈步跟上。 江述无奈,也只能跟上。现在退路已断,只能前进。 他们走进那个房间。 房间很大,像一个私人书房和实验室的结合体。一面墙是书架,塞满了医学书籍和厚厚的笔记本;另一面墙是各种仪器,有些江述认识——声谱分析仪、脑电波监测仪、隔音箱;还有些看起来更古怪,像是自制设备。 房间中央放着一架三角钢琴,黑色烤漆,光可鉴人。钢琴盖开着,琴键上有微微的灰尘,看来刚才确实有人弹奏过。 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深处的那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玻璃圆柱形容器,直径约两米,高三米,里面充满了透明的液体。容器连接着复杂的管道和电线,顶部有多个扬声器阵列环绕。液体中悬浮着…… 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性,闭着眼睛,穿着白色长裙,长发在液体中缓慢飘动。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表情安详,胸口有微弱的起伏——还在呼吸。 无数细小的管线从容器壁延伸出来,连接在她的头部、胸口、四肢。管子里流动着微光,像有某种能量在传输。 “这是我的杰作。”院长走到容器前,手掌贴在玻璃上,眼神痴迷,“绝对的寂静,绝对的心灵宁静。没有痛苦,没有恐惧,没有……噪音。” 他转向他们:“你们知道吗?人类一切痛苦的根源,都是‘声音’。” “声音?”陈轩忍不住问。 “对。”院长走到一张白板前,拿起笔开始画图,“物理的声音,心理的声音,记忆的声音,欲望的声音……所有这些都是干扰。它们让意识无法纯净,让心灵无法安宁。”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脑的简图:“我的研究证明,当人类处于绝对寂静的环境中,并且通过外部手段屏蔽所有内部‘声音’——包括记忆回响、潜意识低语、身体感觉反馈——意识会进入一种……超然状态。一种接近‘完美’的状态。” 他指向容器里的女性:“她叫林悦,曾是我的病人,严重的幻听患者。她脑子里总有声音在说话,在指责,在嘲笑。药物治疗无效,心理治疗无效。于是她自愿参与我的实验。” “现在,”院长的声音里带着自豪,“她达到了永恒宁静。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恐惧。她的大脑活动降到了最低水平,但生命体征完美。这是一种……进化。” 江述感到一阵恶心。这不是治疗,这是谋杀——谋杀一个人的人格,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植物人,还美其名曰“进化”。 “其他患者呢?”陆明问,“楼下的那些……” “不同程度的成功案例。”院长说,“有些能维持部分意识但保持安静,有些需要持续镇静,还有些……失败了。” “失败?”谢知野抓住关键词。 院长的笑容淡了些:“是的。有些患者无法适应绝对寂静,他们的意识在寂静中……崩溃了。或者产生了变异。你们在楼下看到的那些东西,就是失败的产物。”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相册,翻开:“看,这是医院刚开始实施永静疗法时的照片。” 照片上,明亮的病房,微笑的患者,整洁的环境。看起来确实像宣传海报那样美好。 但越往后翻,照片越不对劲。患者的笑容变得僵硬,眼神空洞。然后是医院开始破败的照片,墙壁出现污渍,设备生锈。最后几张照片,是那些扭曲的护士和病人的抓拍,画面模糊,像偷拍的。 “寂静会吸引寂静。”院长合上相册,语气平静,“当这个地方的‘静’达到某个阈值,它开始……具象化。产生了那些东西。它们渴望声音,因为声音是它们的反物质,是它们存在的基础。它们追逐声音,吞噬声音,然后让一切重归寂静。” 他看向容器里的林悦:“只有她,达到了完美平衡。她是寂静的源头,也是寂静的终点。她维持着这个空间的稳定,让那些东西不敢进入六楼。” 江述的大脑在快速整合信息。所以医院的“寂静真相”是:一个疯狂的院长实施极端寂静疗法,导致寂静具象化产生了怪物,而唯一的“成功案例”成了维持这一切的锚点。 “你的目的是什么?”江述直接问,“继续这个实验?还是……” “目的?”院长推了推眼镜,“最初是治疗。后来是研究。现在……是守护。” 他走到钢琴前,手指轻轻拂过琴键:“我每天弹琴给她听。音乐是唯一被允许的声音,因为音乐是结构化的声音,是‘有序的噪音’。它能维持系统的微妙平衡。” 突然,容器里的林悦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 她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但整个房间的空气在震动。玻璃容器表面泛起涟漪,仪器上的指针疯狂跳动。 院长的脸色变了:“不……安静,林悦,安静……” 林悦的嘴张得更大了。还是没有声音,但江述感到耳膜在刺痛,像是承受着极高频率的超声波。 房间里的灯开始闪烁。 书架上的书开始自动滑落。 钢琴自己发出了一个音符——重重的低音,像巨人的心跳。 “她在反抗……”院长冲到控制台前,快速操作,“镇静剂剂量加大,脑波抑制——” “院长!”谢知野突然喊道,“她在说什么?” 院长头也不回:“她在重复同一句话,持续了三年。但我们听不到,因为她的声带被移除了。仪器只能捕捉到脑波信号,翻译过来是……” 他顿了顿:“‘让我死’。” 空气震动得更剧烈了。整个房间在摇晃。那些连接在林悦身上的管线开始崩裂,液体从裂缝中渗出。 “不好,容器要破了!”陆明惊呼。 “你们出去!”院长吼道,“离开六楼!如果她完全苏醒,整个医院的寂静场会崩溃,那些东西会全部涌上来!” “那你呢?”陈轩问。 “我留在这里。”院长的手在控制台上飞速移动,“这是我的责任,我的……罪孽。” 江述犹豫了一秒,但理智告诉他必须走。容器里的液体已经渗出一大滩,林悦的眼睛死死盯着院长,纯白的瞳孔里是纯粹的恨意。 “走!”谢知野抓住江述的手臂,冲向门口。 四人冲出房间,回到黑暗走廊。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巨响,液体涌出的声音,还有院长压抑的惊呼。 走廊的幽蓝冷光开始频闪,明暗交替越来越快。 “电梯没了,怎么下去?!”陈轩慌张地问。 “找其他路。”谢知野说,沿着走廊朝另一端跑。 江述跟在后面,大脑在紧急状态下反而异常清晰。六楼是隐藏楼层,必然有隐蔽的出口。院长每天上下楼,不可能每次都靠那个被他们卡bug的电梯。 他一边跑一边观察两侧墙壁。那些声波图案在频闪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扭曲蠕动。 突然,他在墙壁上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个门框的轮廓。 不是真的门,而是墙壁纹理自然形成的轮廓,但太规整了——长方形,标准的门尺寸,还有类似门把手的凸起图案。 “这里!”江述喊道,手按在那个“门把手”图案上。 他本来只是试试,但就在他触碰的瞬间—— 他的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陷阱,而是他恰好踩到了那块地板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凹陷——可能是年久失修,可能是之前某人掉落的东西砸出来的,可能是任何原因。总之,在那千分之一秒的巧合中,江述的体重分布、踩踏角度、加上墙壁触碰的轻微压力,触发了一个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的机制。 地板翻转了。 像老式陷阱门一样,整块地板向下打开。 江述连惊呼都来不及,就掉了下去。 “江述!”谢知野的反应极快,伸手去抓,但只擦到了江述的衣角。 陆明和陈轩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看到江述突然从地板上消失了,然后那块地板又迅速合拢,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发生在两秒内。 谢知野立刻趴在地上,用力敲击那块地板——实心的,纹丝不动。 “机关……这里有隐藏机关!”陆明也趴下来寻找缝隙,但地板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刚才开过口子。 陈轩脸色惨白:“他……他掉到哪里去了?” 谢知野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耳朵贴在地面上,似乎在倾听。几秒后,他睁开眼:“下面有声音。很多声音。”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时,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嘶吼。 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某种扭曲的、充满饥渴的嚎叫。 然后,更多的嚎叫声响起,从下方传来,从墙壁里传来,从天花板上传来。 整个六楼,不,是整个医院,都在苏醒。 “那些东西……被惊动了。”陆明声音发抖,“是因为江述掉下去了?还是因为六楼的容器破了?” “都是。”谢知野站起来,眼神冰冷,“现在我们必须做两件事:找到江述,然后完成这个该死的副本。” 他再次触碰那个门框图案,但这次没有任何反应。 “机关是一次性的?还是需要特定条件?”陈轩也在墙上摸索。 谢知野突然拿出他那面小圆镜,调整角度,让镜面反射墙壁上的幽蓝冷光。光线在声波图案上移动,当照到某个特定区域时—— 图案变了。 那些扭曲的声波线条重新排列,形成了一个向下的箭头,箭头指向地板上的某个点。 正是江述掉落的位置旁边半米处。 谢知野走过去,用脚踩那个点。 地板再次翻转,但这次是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楼梯口。 螺旋楼梯,金属材质,向下延伸进黑暗。 “找到了。”谢知野说,但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回头看向院长房间的方向。 那里已经没有钢琴声,没有院长的声音,只有液体流淌声和……咀嚼声? “走。”谢知野率先踏上楼梯。 *** 江述在坠落。 时间感被拉长,黑暗包裹着他,失重感让胃部翻涌。他试图抓住什么,但四周空空如也。 大概三秒后,他摔在了一堆柔软的东西上。 不是地面,而是一堆……布料?垫子? 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大约三米见方,四壁是粗糙的水泥,头顶是他掉下来的洞口——但洞口在他摔下来后就自动关闭了,现在是一块完整的天花板。 唯一的光源来自墙上的一个小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楼层示意图:他现在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夹层,一个维修通道或设备间。 空气中有浓重的灰尘味和机油味。 江述检查身体——没有骨折,但左手腕扭伤了,一动就疼。他撕下一截衣袖简单固定,然后开始观察环境。 房间里堆满了旧医疗设备:一台报废的心电图机,几个氧气瓶,一堆脏污的白大褂和床单(他刚才就摔在这上面),还有一些工具箱。 没有明显的出口。 但有一扇门。 铁门,很厚,中央有一个转轮锁。门上有个小窗,玻璃是单向的——从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里面。 江述凑到窗前。 外面是一条走廊,和他之前在二楼见过的类似,但更破败。灯光昏暗,地面有积水。而此刻,走廊里正在发生什么。 一群“东西”在移动。 江述认出其中一些:歪头的护士,推着不锈钢推车;那个吃药的男人,现在他的脸完全肿胀成紫色,边走边从嘴里吐出黑色的药粉;还有之前见过的小女孩,赤着脚,抱着音乐盒,但音乐盒不响了,她只是面无表情地走着。 而在它们中间,有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被它们包围着,拖着向前走。 是院长。 他的金丝眼镜碎了,一边镜片完全脱落。白大褂被撕破,脸上有抓痕。他还在挣扎,但那些“东西”的数量太多,至少有二十个,从四面八方抓着他,推着他,朝走廊深处走去。 院长的嘴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江述听不见——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好,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他看到了江述。 不,不可能,这是单向玻璃。但院长的眼睛确实看向了这个小窗,眼神里有某种……恳求?还是警告? 院长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江述读唇语能力一般,但那三个字的口型很清晰: “安 静 源” 然后院长就被拖走了,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些“东西”没有全部离开。留下了三个——一个护士,一个弯腰驼背的老病人,还有一个……江述没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像是人体的碎块胡乱拼凑起来的:两条腿来自不同的人,肤色和粗细都不同;躯干肿胀,皮肤透明,能看到里面蠕动的内脏;而头……它有三个头,分别看向三个方向,每个头的嘴都咧开着,但没有眼睛,只有黑洞洞的眼窝。 这个怪物停在江述所在的铁门外,三个头同时转动,似乎在嗅探。 江述立刻后退,离开窗口,背贴墙壁。 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而是从铁门本身传来——那怪物在敲门? 不,是在……刮擦。 指甲或者什么尖锐的东西刮擦金属门板的声音,缓慢、有节奏,像在试探。 刮擦声持续了十秒,停了。 然后,江述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说话声。 嘶哑的、重叠的说话声,直接从门板传导进来,像是声音振动了金属,再传进室内: “里……面……” “有……声……音……” “心……跳……” “呼……吸……” “打……开……” “让……我……们……进……去……” 江述屏住呼吸,连心跳都试图控制到最慢。他闭上眼睛,开始默背素数,强迫自己冷静。 门外,刮擦声又开始了,这次更用力,更急促。 铁门开始微微震动。 江述环顾房间,寻找武器。工具箱里有扳手、锤子,他抓起一把锤子,握在手里。但真的打起来,面对三个怪物,胜算几乎为零。 而且一旦打斗,必然会发出声音,引来更多。 他需要逃出去,但不是现在。 刮擦声突然停了。 说话声也停了。 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江述等了整整一分钟,才敢再次凑到窗前。 走廊空了。 怪物们走了。 但他不敢开门。可能是个陷阱,可能它们就躲在拐角处。 就在他思考下一步时,头顶传来了声音。 敲击声,从天花板传来。很轻,但有节奏:三短,三长,三短。 摩斯密码:SOS。 是谢知野他们! 江述立刻抓起扳手,用扳手柄敲击天花板回应:三短三长三短。 上面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新的敲击:.- .-. . -.-- --- ..- .----. .-. . / ... .- ..-. . 江述对摩斯密码只懂基础求救信号,这串太长了。他快速在心里解码:A-R-E-Y-O-U-’-R-E-.-.-. “Are you''re”?不对,应该是“Are you safe?” 他敲回去:.-. .- ..-. . / ..-. --- .-. / -. --- .-- (SAFE FOR NOW) 上面的回应:... - .- -. -.. / -... -.-- / .-- . / .- .-. . / -.-. --- -- .. -. --. (STANDBY WE AREING) 江述稍微松了口气。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房间没有明显的出口,谢知野他们要怎么进来?从六楼挖下来? 他再次检查房间。墙壁、地板、天花板……等等,地板。 刚才他摔在那堆床单上,但床单下面是什么? 江述走过去,用力拉开那些脏污的布料。下面是一块金属盖板,像下水道井盖,中央有拉环。 他握住拉环,用力一拉—— 盖板很重,但能打开。下面是一个垂直的管道,直径约八十厘米,内壁有生锈的爬梯,向下延伸进黑暗。 管道里有微弱的气流向上吹,带着地下室的潮湿霉味。 这是通往哪里的?地下室?停尸房?锅炉房? 但这是唯一的出路。 江述犹豫了。下去可能更危险,但留在这里,等谢知野他们从六楼下来可能也需要时间,而且可能再次惊动那些怪物。 他决定下去。 但在下去之前,他需要留个信息。工具箱里有粉笔,他在铁门内壁上用粉笔写下:“已从管道下行,江述”,并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 然后他背上一个工具包(里面有些可能用得上的工具),手握锤子,钻进了管道。 爬梯很旧,但还算牢固。他小心翼翼向下爬,尽量不发出声音。管道内壁有凝结的水珠,摸上去冰凉黏腻。 向下爬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他看到了一个出口——管道侧面有一个开口,外面有微光。 江述从开口钻出去,发现自己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通道很矮,必须弯腰前进。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有积水,深及脚踝。 通道向前延伸,尽头有光线。 他弯着腰慢慢前进,水花声在狭窄空间里被放大。他尽量放轻脚步,但水的阻力让动作变得笨拙。 走了大约二十米,通道豁然开朗。 他来到了一个巨大的空间。 地下大厅。 这里像是医院的旧仓库或设备区,挑高至少五米,面积有半个足球场大。空间里堆满了各种废弃的医疗设备:病床、轮椅、手术台、无影灯、还有成堆的档案箱。 大厅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圆形结构,像某种反应堆或大型机器,但已经锈蚀损坏。机器周围散落着断裂的管线和零件。 而在大厅的各个角落,有东西在动。 不是那些怪物,而是……人影? 很多人影,坐在轮椅上,躺在病床上,靠在墙边。他们穿着病号服,一动不动,像是雕塑。 但江述看到其中一个人的手指动了动。 他还看到,所有人的耳朵里都塞着东西,嘴巴被缝着。 和二楼那个医生一样。 “欢迎来到寂静的源头。”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直接在大厅里回荡。 声音温和、悦耳,和院长的声音很像,但更年轻,更……虚无? 江述转身,寻找声音来源。 大厅中央的圆形机器上方,出现了一个光点。 光点逐渐扩大,形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一个年轻女性的影像,穿着白色长裙,长发披肩,面容安详——正是六楼容器里的那个林悦。 但这是她的投影?还是她的意识? “你是林悦?”江述问,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是林悦,也不是林悦。”影像说,“我是寂静本身,是这个地方所有无声痛苦的集合体,是那个男人创造的‘完美作品’,也是他最大的失败。” 影像漂浮下来,停在江述面前三米处。她的眼睛是正常的棕色,有情感,有痛苦。 “周文远以为他创造了一个完美的寂静容器。”林悦说,“但他不知道,寂静会思考,寂静会感受,寂静会……恨。” 她张开双臂,指向大厅里那些人影:“他们都是失败品。无法承受绝对寂静,意识崩溃,但身体还活着。他们的意识碎片飘散在这里,成了寂静的养料。” “而楼下那些东西呢?”江述问。 “那些是寂静的具象化。”林悦说,“寂静渴望声音,就像真空渴望物质。它们追逐声音,吞噬声音,然后让一切重归寂静。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循环。” 她看向江述:“你们这些外来者,带来了声音,打破了平衡。现在整个系统都在苏醒,都在饥饿。” “怎么停止这一切?”江述直接问。 林悦沉默了几秒:“摧毁我。摧毁六楼的容器,摧毁我的身体,这个寂静场就会崩溃。那些东西会消失,医院会恢复正常——或者说,会彻底毁灭,连废墟都不剩。” “那院长呢?” “他必须见证。”林悦的影像开始波动,表情变得痛苦,“他必须看着他的杰作崩溃,看着他的罪孽被清算。然后……然后他可以选择,是死在这里,还是活着承受一切。” 大厅突然震动起来。 上方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还有……钢琴声? 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从通风管道传来,那首肖邦的《夜曲》,但弹得支离破碎,像是有人在疯狂砸琴键。 “他们来了。”林悦说,“你的同伴,还有院长,还有那些东西。最终的对决要开始了。” 她的影像开始变淡:“去中央机器那里。那里有控制台,可以远程摧毁六楼的容器。密码是院长永远不会忘记的三个数字——他女儿的生日。” “他女儿?” “死了。”林悦的影像几乎透明,“因为他的忽视,因为他的沉迷研究。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说完,她完全消失了。 大厅的灯光开始闪烁。 远处,江述听到了声音——很多声音。 推车声,脚步声,嘶吼声,还有……谢知野的呼喊? “江述——!” 声音从管道出口方向传来。 江述握紧锤子,朝大厅中央的机器跑去。 而在他身后,那些坐在轮椅上、躺在病床上的人影,开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转过头来。 (第九章完,寂静医院副本进度50%) 第10章 寂静医院 完 轮子转动的声音。 江述回头,看到距离最近的那个轮椅——上面坐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穿着条纹病号服,眼皮被粗糙的手术线缝在一起,嘴唇也被缝合,耳朵塞着白色耳塞。现在,他的头正一点一点地转向江述的方向。 不止他一个。 整个地下大厅里,所有坐在轮椅上、躺在病床上、靠在墙边的人影,都在缓慢地转向大厅中央。他们的动作僵硬、同步,像被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被缝合的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要发出声音,但只能挤出无声的气流。 江述不再犹豫,冲向大厅中央的圆形机器。 机器是个巨大的圆柱体结构,约三米高,表面覆盖着锈蚀的金属板和仪表盘。正面有一个控制台,屏幕上布满灰尘,但有几个指示灯还在微弱闪烁。控制台上有键盘、旋钮,还有一个需要输入密码的触摸屏。 林悦说密码是院长女儿的生日。 江述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 他迅速检查控制台周围。键盘下压着一张纸,纸张泛黄,边缘卷曲。江述小心抽出,是一张儿童画的扫描件。 画上用蜡笔画着一家三口:爸爸穿着白大褂,妈妈穿着裙子,中间是个扎着辫子的小女孩。画下方用稚嫩的字迹写着:“送给爸爸,生日快乐!爱你的小雨,7月14日。” 7月14日?0714? 江述在密码屏上输入0714。 屏幕闪烁红光:“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2。” 不对。不是这个日期,或者不是这个格式。 江述强迫自己冷静思考。院长的女儿已经死了,林悦说是“因为他的忽视,因为他的沉迷研究”。这种深重的罪孽感,他不会用简单的数字作为密码。 会是什么?女儿的忌日?还是他和女儿之间的某个特殊日期? 轮椅转动的声音越来越近。江述抬头,看到最近的几个“病人”已经离开了原本的位置,推着轮椅或拖着脚步,朝中央机器缓慢逼近。他们的眼睛(那些没有被缝合的)空洞无神,但动作目标明确。 大厅上方传来重物撞击声,还有钢琴声——那首《夜曲》现在弹得疯狂而破碎,高音区和低音区同时砸下,像两个人的四只手在琴键上厮打。 “江述——!” 谢知野的声音突然从通风管道方向传来,清晰有力。 江述立刻回应:“我在这里!地下大厅!” 几秒钟后,通风管道口冒出了一个人影——陈轩先跳了下来,落地不稳差点摔倒,陆明紧随其后。最后是谢知野,他轻巧落地,身上沾满了灰尘和蜘蛛网,但看起来完好无损。 “你没事吧?”谢知野快步走到江述身边,目光迅速扫过他的手腕,“受伤了?” “扭伤,不严重。”江述简短回答,指向控制台,“需要密码,院长女儿的生日。我试了0714,错误。” 陆明已经凑到控制台前,推了推眼镜:“这不是标准的工业控制系统……像是自制的。看这些接线,乱七八糟,但又有某种规律。” 他指着控制台后面裸露的线路:“红色线连接电源模块,蓝色线是数据线,黑色线……是接地?不对,黑色线全部汇集到这个金属盒子里,这个盒子又连接到机器主体。这可能是个安全装置,如果强行破解会触发什么。” 陈轩则紧张地看着那些逼近的“病人”:“它们……它们过来了!怎么办?” 谢知野回头看了一眼,大概有十几个病人正在缓慢靠近,距离已经不到二十米。他们的动作虽然慢,但数量多,形成了包围圈。 “争取时间。”谢知野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圆镜,“江述,继续解密码。陆明,你懂电路,能不能在不触发警报的情况下接入控制台?” “我可以试试……”陆明已经开始拆开控制台侧面的面板,“但需要时间,而且工具不全。” 陈轩突然说:“我去引开它们!” “什么?”江述看向他。 “我跑得快,以前在学校是短跑队的。”陈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我可以绕圈跑,引开一部分。只要你们能尽快解决密码问题……” “太危险了。”陆明反对。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陈轩说,“不然我们都会被包围。” 谢知野看了陈轩一眼,然后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江述之前掉下来时带的工具包里的荧光棒。他掰亮荧光棒,递给陈轩:“用这个。它们对光可能有反应。记住,不要直线跑,利用这些废弃设备做掩体。” 陈轩接过荧光棒,绿色的荧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点点头,然后转身朝左侧跑去,边跑边挥舞荧光棒:“嘿!这边!看这里!” 果然,一部分病人的注意力被吸引,转向陈轩的方向。但还有七八个继续朝中央机器逼近。 “抓紧时间。”谢知野说,然后做了一件让江述惊讶的事——他走到了机器正面,伸手触摸那些锈蚀的金属表面。 “你在干什么?” “感受。”谢知野闭上眼睛,“这个机器的振动频率……很特别。它还在运行,以极低的功率。而且它在发出声音,只是频率超出了人耳范围。” 他睁开眼睛:“陆明,黑色线连接的金属盒子,你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陆明已经拆开了控制台侧面,露出里面的电路板。他小心地剪断几根束缚线,打开那个黑色金属盒子—— 里面是一个玻璃容器,很小,像实验室用的标本瓶。瓶中浸泡着一只……耳朵? 人类的耳朵,苍白浮肿,连接着听觉神经束,神经束末端连接着电极。电极又延伸到盒子里的电路板上。 “这是……”陆明脸色发白。 “听觉监测装置。”谢知野说,“院长在用这个来‘听’寂静。人耳听不到的声音,但经过神经信号转换,可以变成可视数据。这就是他能监测整个医院寂静场的方式。” 他转向江述:“密码可能不是数字。林悦说‘院长永远不会忘记的三个数字’,但也许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数字。可能是某种代码,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象征。” 江述重新看向那张儿童画。画上的日期是7月14日,0714不对。那会是什么?画本身? 他仔细观察画面。爸爸穿着白大褂,妈妈穿着裙子,小女孩在中间牵着两人的手。背景是房子和太阳。很普通的儿童画。 但小女孩的辫子上,系着两个发圈,发圈是红色的。 妈妈的裙子上,有蓝色的圆点图案。 爸爸的白大褂口袋里,露出一支笔,笔帽是黄色的。 红、蓝、黄。三原色。 RGB色彩模式中,红色是(255,0,0),蓝色是(0,0,255),黄色是(255,255,0)。 但这些数字太大了,不可能作为密码。 除非…… 江述突然想起什么。他拿出之前在二楼捡到的医生笔记本,快速翻到最后一页——那些疯狂的字迹下方,有几个模糊的数字,他之前没注意: “听阈测试:20-20000Hz 特殊频段:714Hz,共振点 女儿的声音频率:约250Hz(记忆数据)” 714Hz!不是日期,是频率!院长女儿声音的频率! 江述立刻在密码屏上输入714。 屏幕闪烁红光:“密码错误,剩余尝试次数:1。” 还是不对! 陆明突然喊道:“我找到接口了!控制台后面有一个数据端口,我可以把终端接上去,尝试读取系统日志,也许能找到密码提示!” “需要多久?”江述问。 “五分钟……也许三分钟!” “我们没有三分钟。”谢知野说。 病人已经逼近到十米内。陈轩在远处绕着废弃病床奔跑,吸引了大约一半的病人,但剩下的七个已经形成半圆包围圈,最近的只有五米。 这些病人的脸上开始出现变化——被缝合的嘴唇在用力挣扎,黑色的手术线绷紧,陷入皮肉。他们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要尖叫但被物理阻隔。 而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睛(那些还能看见的眼睛)开始流出黑色的液体,像是浓稠的石油,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腐蚀地面。 “他们不是要攻击我们。”谢知野突然说,“他们是要阻止我们破坏机器。这个机器维持着他们的存在,一旦被毁,他们就会真正死亡。” “那更应该毁掉。”江述咬牙。 “但密码错误两次了,最后一次如果错误,可能会锁死系统,或者触发自毁,把我们都炸上天。”陆明额头冒汗,手指在终端上飞速操作,“我接入系统了……正在读取……有了!系统日志最后一条,是院长三年前写的:‘今天是小雨离开的日子。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我将她的频率乘以三,作为这个罪孽之地的锁。这是她对我最后的惩罚。’” 频率乘以三。 女儿的声音频率约250Hz,乘以三是750。 但林悦说的是“三个数字”。750是三位数。 江述在密码屏上输入750。 屏幕闪烁——绿光! “密码正确。系统解锁。警告:启动自毁程序将导致整个寂静场崩溃,六楼容器将爆炸,所有依赖寂静场存在的实体将消失。是否确认?” 江述毫不犹豫地按下“确认”。 但就在他按下的瞬间,大厅上方传来一声巨响。 天花板破开一个大洞,水泥碎块和钢筋如雨落下。一个身影从破洞中坠落,重重摔在距离机器五米外的地面上。 是院长。 他浑身是血,白大褂几乎被撕成布条。金丝眼镜完全碎了,脸上布满了抓痕和咬痕。他的一条腿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显然骨折了。 而紧随他落下的,是那些“东西”。 三个护士,扭曲着身体,从破洞中爬下来。那个吃药的男人,脸已经肿成紫黑色的球体,嘴角不断溢出黑色药粉。还有那个小女孩,赤着脚,抱着不响的音乐盒,纯黑的眼睛盯着院长。 最后下来的是那个拼凑怪——三条腿支撑着肿胀的躯干,三个头转动着,黑洞洞的眼窝搜寻着目标。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围成了一个圈,将院长困在中间。 院长挣扎着爬起来,单腿站立,背靠一台废弃的X光机。他看到了江述他们,看到了已经解锁的控制台,看到了屏幕上“自毁程序启动中”的倒计时:5分钟。 “不……”他嘶哑地说,“不能……你们不知道……这会释放什么……” “我们知道。”江述平静地说,“会释放所有被囚禁的灵魂,包括林悦。” 院长的表情扭曲了,混合着痛苦、恐惧和一种疯狂的执着:“林悦……她是完美的……她是寂静的化身……你们不能……” “她求死。”江述打断他,“她求你让她死,求了三年。” 院长僵住了。 倒计时:4分30秒。 拼凑怪的三个头同时转向控制台方向。它察觉到了威胁。 “阻止……他们……”院长突然对怪物们说,声音里带着最后的疯狂,“保护机器……保护寂静……” 怪物们动了。 护士以诡异的滑行速度冲向控制台;吃药的男人张开嘴,喷出一股黑色药粉雾;小女孩举起音乐盒,开始转动发条——这次发出的不是音乐,而是尖锐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噪音。 拼凑怪则朝院长走去,三条腿笨拙但稳定,六只手(每个躯干侧面各长三只)张开,手指末端是锋利的骨刺。 “陆明,带陈轩躲起来!”江述喊道,同时抓起地上的锤子。 陆明已经接应到跑回来的陈轩,两人躲到一台大型CT机后面。 谢知野却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冲来的护士,又看了看控制台,突然说:“江述,你能搞定吗?” “什么?”江述一愣。 “这些怪物,加上院长,加上控制台倒计时。”谢知野说得很平静,“你能搞定吗?” 江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什么意思?你要挂机?” “不是挂机。”谢知野说,“是相信你能行。你之前掉进陷阱是你运气差,但你自己爬出来了,还找到了这里。这是你的副本,你的节奏。” 他指了指自己的小圆镜:“我要去做另一件事。确保自毁程序真的能执行,而不是被院长留了什么后门。” 说完,谢知野转身就朝机器的另一侧跑去,几个闪身就消失在堆积如山的废弃设备后面。 江述连骂人的时间都没有。 第一个护士已经冲到面前,手里拿着巨大的手术剪,朝他脖子剪来。 江述侧身躲过,反手一锤砸在护士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但护士毫无反应,另一只手继续抓来。 吃药男人的药粉雾已经飘到面前。江述屏住呼吸,但还是吸入了一点——瞬间,他感到头晕目眩,视野开始模糊。 小女孩的噪音攻击更致命。那高频噪音直接作用于大脑,江述感到鼻子里有热流涌出,一摸,是血。 而远处,拼凑怪已经抓住了院长的一条手臂,骨刺深深扎进皮肉。院长惨叫,但声音很快被压抑成呜咽——拼凑怪的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倒计时:3分45秒。 江述的大脑在剧痛和眩晕中强行运转。他需要策略,不能硬拼。 他看向控制台。自毁程序已经启动,不需要再操作。只需要保护控制台不被破坏,等待倒计时结束。 那就以控制台为圆心,打防御战。 “陆明!陈轩!”江述喊道,“你们在CT机后面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医疗设备,工具,什么都行!” “找到了!”陈轩的声音传来,“这里有个氧气瓶!还有……麻醉剂?” “把氧气瓶滚过来!小心!” 陈轩和陆明合力将一个半人高的氧气瓶从CT机后滚出。江述冲过去,打开阀门—— 高压氧气喷涌而出,发出嘶嘶的巨响。 怪物们的动作同时一滞。它们对声音敏感,这种持续的白噪音似乎让它们困惑。 江述趁机将氧气瓶放倒,让喷口对准怪物最密集的方向。高压气流吹起地上的灰尘,也吹散了黑色药粉雾。 吃药男人被气流冲得后退几步。 但护士不受影响,继续逼近。小女孩也调整了音乐盒,噪音频率变化,穿透了氧气流的嘶鸣。 江述感到耳朵里的压力剧增,耳膜像是要被刺穿。他咬紧牙关,抓起地上的一截钢管,冲向最近的那个护士。 这次他不攻击身体,而是攻击支撑点——他猛击护士的膝盖后方。关节是人形生物(即使是怪物)的弱点。护士的一条腿扭曲,身体失衡。 江述紧接着一锤砸在护士的头部。头骨凹陷,黑色的粘稠液体喷溅出来。护士倒地,抽搐几下,不再动弹。 一个。 但还有两个护士。 吃药男人从氧气流的干扰中恢复,再次喷出药粉雾。这次江述早有准备,他撕下一截衣袖捂住口鼻,同时抓起地上的一个金属托盘当盾牌。 药粉雾喷在托盘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倒计时:2分30秒。 远处,拼凑怪已经将院长的四肢全部钉在了X光机上,像钉标本一样。院长还在挣扎,但越来越微弱。 拼凑怪的三个头转向控制台方向,它似乎终于意识到真正的威胁在哪里。 它放开了院长,三条腿开始移动,朝江述走来。 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 江述环顾四周。武器只有锤子和钢管,面对这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几乎没有胜算。 他需要环境优势。 大厅里堆满了废弃医疗设备。那些高大的机器,那些横七竖八的病床,那些悬挂的管线…… “陆明!”江述喊道,“你能找到医院的电路总闸吗?或者备用电源?” “我在看……”陆明从CT机后探出头,环视大厅,“那边!墙上有配电箱!但可能需要钥匙……” “砸开!” 陆明犹豫了一秒,然后抓起一个扳手冲向配电箱。陈轩跟在他后面,用一根钢管掩护。 拼凑怪距离江述只有十米了。它的三个头同时张开嘴,发出无声的嘶吼——江述能“感觉”到那种嘶吼,像次声波直接作用于内脏,他感到胃部翻涌,几乎要呕吐。 两个护士一左一右夹击。 小女孩的音乐盒噪音调到最大。 江述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他不退反进,朝拼凑怪冲去。 怪物显然没预料到这个举动,动作顿了一下。江述利用这一瞬间的迟疑,从它三条腿之间的缝隙滑了过去,同时用锤子猛砸它的一条腿关节。 骨头碎裂的声音,但拼凑怪只是晃了晃,另外两条腿稳稳支撑。 它的六只手同时抓向江述。 江述翻滚躲开,但左肩还是被一只手的骨刺划中,鲜血瞬间染红了衣服。剧痛传来,但他强迫自己忽略。 他已经到了怪物身后,而怪物转身相对笨拙。 “陆明!好了吗?!”江述大喊。 “砸开了!但里面线路很多,我不知道哪根是总电源!” “所有开关!全部关掉!” 陆明在配电箱前犹豫了一秒,然后闭上眼睛,用力将箱内的所有开关全部扳下。 瞬间,整个地下大厅陷入绝对的黑暗。 只有控制台上的倒计时屏幕还在发光:2分01秒。 黑暗中,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 氧气瓶的嘶鸣停了。 音乐盒的噪音停了。 连怪物们的动作都停了。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然后,江述听到了别的声音。 呼吸声。很多人的呼吸声,从大厅各处传来——那些病人的呼吸声,微弱但清晰。 还有……啜泣声? 一个女人的啜泣声,很轻,但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是林悦的声音。 “谢谢……”她的声音直接响在江述脑海里,“现在,让我来结束这一切。” 大厅突然亮了起来。 但不是电灯的光,而是幽蓝色的冷光,从每一个病人身上散发出来。他们被缝合的嘴唇开始自动拆线,黑色的手术线一根根崩断。塞在耳朵里的耳塞被无形的力量推出,掉在地上。 他们的眼睛——那些还有眼睛的人——开始恢复神采。 而怪物们,在幽蓝冷光的照耀下,开始崩解。 护士的身体像融化的蜡一样瘫软;吃药的男人肿胀的脸开始干瘪收缩;小女孩的音乐盒碎裂,她自己也化作一团黑雾消散。 拼凑怪最为挣扎,它的三个头发出无声的咆哮,六只手胡乱挥舞,但身体已经出现无数裂痕,黑色的粘液从裂缝中涌出。 最后,它也崩解了,碎成一地腐肉和骨头。 只剩下院长。 他还被钉在X光机上,但束缚他的骨刺已经随着拼凑怪的崩解而消失。他滑落在地,浑身是血,靠着机器残骸喘息。 幽蓝冷光汇聚到大厅中央,形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林悦。 不是投影,而是半实体。她穿着白色长裙,长发飘动,面容平静。她走到院长面前,蹲下身。 “周医生。”她轻声说,“一切都结束了。” 院长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眼泪混合着血流下:“对不起……林悦……对不起……” “不只是对我。”林悦说,“对所有被你‘治疗’的人,对所有被困在这里的灵魂,包括你自己。”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院长的额头。 院长的表情突然僵住了,然后变得安详,闭上眼睛,头缓缓垂下。 他死了。 或者说,他终于安静了。 林悦站起来,转向江述。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幽蓝冷光从她身上剥离,飞向大厅里的每一个病人。 那些病人——现在应该叫他们曾经的病人——一个个露出解脱的表情,身体也开始发光,然后像沙粒般消散。 “寂静场将在倒计时结束后崩溃。”林悦的声音越来越轻,“医院会消失,所有被困的灵魂会得到自由。包括我。” 她最后看了江述一眼:“谢谢你们,打破了这个永恒的牢笼。” 然后,她也消散了。 大厅里只剩下江述、谢知野(他从设备堆后走了出来)、陆明和陈轩,还有控制台上跳动的倒计时。 最后十秒。 十、九、八…… 谢知野走到江述身边,看了看他流血的肩膀:“需要包扎。” “你还知道回来?”江述瞪他。 “我一直都在。”谢知野指了指耳朵,“我在听整个系统的底层声音流。自毁程序确实有个后门——院长设置了在最后十秒可以远程取消。我在系统底层把它删了。” 三、二、一…… 倒计时归零。 控制台屏幕变成一片雪花,然后黑屏。 整个地下大厅开始震动,但不是剧烈的崩塌,而是像沙子城堡被潮水冲刷,从边缘开始一点点消散。 墙壁、地面、天花板,都化作光粒,向上飘散。 那些废弃的设备,病床,轮椅,所有的一切都在消散。 而江述他们,也被白光吞没。 *** 熟悉的失重感,熟悉的传送。 江述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站在了员工宿舍B栋的传送间里。 肩膀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还在疼。衣服上的血迹还在,提醒着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谢知野、陈轩、陆明也在旁边。陈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陆明则靠着墙,脸色苍白但眼睛发亮;谢知野……谢知野在整理头发,好像刚从公园散步回来。 终端震动: 【副本:寂静医院——通关成功】 【测评员:江述、谢知野、陈轩、陆明】 【完成时间:3小时22分(提前2小时38分)】 【评价:S级(完美破解+隐藏区域探索+源头直接摧毁)】 【奖励结算中……】 【江述:获得2500积分,获得物品“寂静碎片”(稀有)】 【谢知野:获得2500积分,获得物品“频率共鸣器”(稀有)】 【陈轩:获得2000积分,获得物品“安抚哨”(精良)】 【陆明:获得2000积分,获得物品“电路直觉”(技能书)】 【提示:新成员陈轩、陆明已分配至员工宿舍B栋,房间号311、312】 “我们……我们活下来了?”陈轩不敢相信地说,然后突然哭了出来,不是大哭,而是压抑的、释放的抽泣,“我以为我要死了……好几次……” 陆明拍拍他的肩,自己的手也在抖:“但我们也做到了。我们帮忙了,对吧?” “你们做得很好。”江述认真地说,“没有你们,我解不开密码,也争取不到时间。” 谢知野补充:“特别是最后关电源的决断,很关键。怪物依赖寂静场,而电力系统是寂静场的辅助支撑。切断电源削弱了它们。” 传送间的门滑开,外面是别墅的走廊。 “先出来吧。”谢知野说,“洗个澡,处理伤口,然后……欢迎来到员工宿舍的日常生活。” 他们走出传送间。客厅里,王睿和赵阳又在打游戏,听到声音转过头。 “哟,回来了!”王睿放下手柄,“这次挺快啊,才三个多小时?我们刚才还在赌你们要五小时以上。” 李明远从厨房探头:“受伤了?我这里有急救箱。陈浩,帮个忙。” 陈浩已经拿着急救箱走过来,熟练地检查江述的肩膀:“皮肉伤,不深,消毒包扎就行。你们俩呢?”他看向陈轩和陆明。 “我们没事,就是有点……虚脱。”陈轩说。 林琛从楼上跑下来,看到多了两个人:“新人?你们好,我是林琛。你们是一起的?” “副本里遇到的。”江述解释,“陈轩,陆明。他们也会住这里,311和312。” “欢迎欢迎!”林琛热情地说,“一会儿等徐博士从书房出来,介绍你们认识。对了,你们副本评价多少?” “S。”谢知野说。 客厅安静了一瞬。 “又一个S?”王睿瞪大眼睛,“你们俩是刷分机器吗?上次新手本S,这次二星本又S?” “还带了两个新人一起S。”赵阳推了推眼镜,“这难度更高。” 江述看向谢知野,突然说:“后半段某人几乎在挂机,全靠我们三个。” 谢知野一脸无辜:“我没有挂机。我在做更重要的事——确保系统后门被关闭。而且我知道你能行。” “你知道我能行?”江述挑眉,“我差点被那个拼凑怪撕了。” “但你没被撕。”谢知野说,“你找到了解决方法。这就是你的实力——即使运气差到掉进陷阱,也能凭实力爬出来,还能顺便找到核心线索。”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服输,就是你的个人魅力。我知道你一定会把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而且解决得漂亮。” 江述一时语塞。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好了好了,伤员先去处理伤口。”李明远打圆场,“陈轩,陆明,你们房间在311和312,三楼,和江述谢知野相邻。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晚饭给你们接风。” 陈轩和陆明感激地点头,跟着林琛上楼了。 江述坐在沙发上,让陈浩处理伤口。酒精消毒的刺痛让他皱起眉。 “那个院长,”陈浩一边包扎一边说,“周文远?和你们第一个副本的校长同名?” “同名,但不是同一个人。”江述说,“可能系统有某种恶趣味,喜欢用重复的名字。” “也可能是在暗示什么。”谢知野靠在沙发扶手上,“两个周文远,都是‘管理者’,都因为自己的执念创造了噩梦。一个是强迫微笑,一个是强迫寂静。像是某种对称。” 王睿插话:“你们这副本听起来挺刺激。寂静医院,我们之前听说过,A栋有队人去过,回来就说再也不想去声音相关副本了,说耳朵疼了一个星期。” “声音相关副本?”江述问。 “对啊,地狱游戏里副本有分类的。”赵阳说,“规则类、生存类、解密类、声音类、视觉类、心理类……据说还有更诡异的,比如概念类、时间类。寂静医院属于声音类,核心机制和声音有关。” “那微笑小学呢?”谢知野问。 “情绪类或者规则类。”李明远走过来,递给江述一杯热茶,“喝点,定定神。微笑小学的核心是情绪共鸣吧?那属于情绪类副本,比较稀有。” 江述接过茶,温暖从手心传遍全身。他靠在沙发上,终于放松下来。 副本结束了。 他们还活着。 还带了两个新人回来。 而且评价是S。 肩膀的伤口包扎好了,陈浩手艺很好,包扎得整齐牢固。 “谢谢。”江述说。 “客气。”陈浩收起急救箱,“都是一条船上的……死人。” 这话说得有点黑色幽默,但大家都笑了。 是啊,都是一条船上的死人。 但至少,这条船暂时还算安全。 晚饭时,所有人都到齐了,包括徐景深。徐博士对寂静医院的“寂静之源”理论很感兴趣,拉着江述和谢知野问了半天细节。陈轩和陆明也逐渐放松,开始融入这个古怪的“死亡员工宿舍”。 饭后,江述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洗完澡,换了干净衣服,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永恒的草坪和雾气边界。 敲门声响起。 是谢知野。 “有事?”江述开门让他进来。 谢知野递过来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个小巧的装置,金属外壳,像老式的怀表,但更复杂。 “频率共鸣器。”谢知野说,“我那个副本奖励。可以探测环境中的特定频率,并进行微调或干扰。在声音类副本里应该有用。” 江述没接:“这是你的奖励。” “但你更需要它。”谢知野说,“你的运气……比较特别。这个能帮你提前预警一些频率异常,避免掉进更多陷阱。” 江述沉默了几秒,接过:“谢谢。” “不客气。”谢知野走到窗边,和他并肩站着,“下一个副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类型。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休息。” 江述看着手中的频率共鸣器,金属表面反射着窗外的微光。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不服输就是我的个人魅力。所以无论下一个副本是什么,无论我运气多差……” 他抬起头,看向谢知野:“我都会通关。带着所有人一起。” 谢知野笑了,那种真正愉悦的笑。 “这才是我认识的江述。” 窗外,雾气边界缓缓波动,像在呼吸。 而别墅内,灯光温暖,人声低语。 地狱游戏还在继续。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是安全的。 (第十章完,寂静医院副本终结) 第11章 休息日与异常 三天。 系统慷慨地给予了江述和谢知野三天的休息时间,作为寂静医院S级评价的额外奖励。终端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下一副本匹配中,预计等待时间:71小时59分】。 在这永恒黄昏般的地狱员工宿舍区,三天的时间既奢侈又诡异。奢侈在于,这是难得的、无需面对死亡威胁的喘息;诡异在于,这里的时间感本身就不真实——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季节更替,只有别墅内灯光和窗外永远均匀的浅灰色天光。 第三天上午九点(根据终端时间),江述终于能够准时醒来。 严格来说,他并没有“睡醒”的感觉,更像是意识从一种低功耗待机状态切换到了活跃状态。他坐起身,肩膀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红色痕迹。系统的恢复能力在这种地方倒是相当高效。 他换上衣服,洗漱完毕,走出房间。别墅里很安静,只有一楼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和咖啡的香气。看来李明远或者陈浩已经起床了。 江述下楼,客厅空无一人。王睿和赵阳的房间门紧闭,大概还在睡。林琛的房门上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徐景深的书房门缝里透出灯光,这位博士似乎不需要睡眠。 厨房里,李明远正在煎蛋,陈浩在煮咖啡。看到江述,李明远笑着打招呼:“早啊,伤员恢复得怎么样?” “没事了。”江述活动了一下肩膀,“谢谢你们的急救。” “小事。”陈浩递给他一杯咖啡,“加糖加奶自己来。谢知野呢?还没起?” 话音刚落,楼梯方向传来拖鞋拖沓的声音。 谢知野出现在楼梯口,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和运动裤,整个人散发着“别跟我说话我还没开机”的气场。他慢悠悠地晃进厨房,直接从陈浩手里拿过刚倒好的咖啡,喝了一大口。 “烫……”陈浩的提醒晚了一步。 谢知野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好像那杯咖啡是凉水一样。“早。”他用一个音节完成了早间问候,然后端着咖啡杯晃到客厅,像某种大型猫科动物般把自己摊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江述看着他:“你每天早上都这样?” “他每天都是这个状态。”李明远小声说,“至少持续到喝完第二杯咖啡。而且你今天看到的还算好的,前两天他直接从房间睡到客厅沙发,连楼梯都懒得走。” 陈浩补充:“而且他睡相极其霸道,一个人能占一整张三人沙发,别人要坐都没地方。” 江述想起谢知野在副本里的样子——敏锐、果断、甚至有点疯,和现在这个瘫在沙发上像液态生物的状态判若两人。 “人设崩了。”江述评价道。 谢知野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背对他们,用行动表示“拒绝交流”。 早餐很简单但丰盛:煎蛋、培根、吐司、水果沙拉。江述帮着摆好餐具,陈浩去叫其他人。王睿和赵阳很快下来,两人看起来已经醒了有一会儿,正在讨论昨天没通关的一个游戏。林琛打着哈欠出现,头发翘起一撮呆毛。徐景深最后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平板电脑,边吃早餐边看资料。 “新人呢?”林琛问。 “陈轩和陆明还在睡吧。”李明远说,“他们第一次经历副本,精神消耗大,多休息是好事。” 早餐桌上,大家随意聊着。徐景深分享了他在研究的一些发现:关于副本类型的分类学,关于系统奖励机制的数学模型,关于“积分”与“重塑机会”之间的可能换算比率。 “按照我的计算,如果一直保持S级评价,每个副本平均获得2000积分,大概需要……”徐景深在平板上算了算,“五十个副本左右,才能兑换足够的‘重塑进度’。” “五十个?”王睿差点呛到,“我们现在最多的才过七个副本!五十个……那得猴年马月?而且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是问题。” “所以这很可能是个理论值。”徐景深推了推眼镜,“系统可能根本没打算让任何人真正‘重塑’,这只是个诱饵,让我们有动力继续玩下去。” 气氛稍微沉重。 “但总要有点希望嘛。”林琛往吐司上抹果酱,“不然整天想着自己已经死了,多难受。” “说到希望,”赵阳转向江述和谢知野,“你们下一个副本有线索吗?系统提示了什么?” 江述摇头:“只说了匹配中,三天后。” “三天……真长啊。”王睿羡慕地说,“我们上次休息时间只有十六小时,再上次八小时。看来评价高真的有好处。” 早餐后,大家各自活动。徐景深回书房继续研究,王睿和赵阳去打游戏,李明远和陈浩负责收拾厨房并准备午餐食材。林琛说要去“晨练”——在别墅后院草坪上跑圈,虽然外面的世界一片虚无,但运动能帮助保持身体状态。 江述原本计划整理前两个副本的笔记,分析规律,但谢知野还瘫在沙发上,咖啡杯已经空了,放在茶几上。 “你打算躺到什么时候?”江述问。 谢知野眼睛睁开一条缝:“到我想起来为止。” “生物钟呢?” “没有那种东西。”谢知野翻了个身,面朝上,“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这是基本原则。” 江述无言以对。他想了想,决定去别墅里的“图书室”看看——之前听林琛提过,二楼有个小房间改成了图书室,里面有些书。 图书室不大,大约十平米,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各种书籍:、历史、科学、艺术,甚至还有漫画和游戏攻略。书桌上有几本摊开的笔记本,是之前住户留下的读书笔记或副本记录。 江述抽出一本医学书籍,是关于听觉神经和声音心理学的。他坐下来开始,试图理解寂静医院里那些现象的科学依据(如果有的话)。 大约一小时后,他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谢知野出现在门口,头发稍微整理过,但依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找到什么有用的了?”谢知野问,靠在门框上。 “一些理论。”江述合上书,“声音不仅是物理现象,也直接影响心理和生理。长期处于绝对寂静环境确实会导致幻觉、焦虑,甚至精神崩溃。院长的研究有部分科学依据,但走得太极端了。” 谢知野走进来,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是一本菜谱。“有意思。” “你对烹饪感兴趣?”江述有点意外。 “不,我只是觉得这些图片看起来很好吃。”谢知野翻看着,“而且我饿了。” “早餐才过去两小时。” “两小时已经很长了。”谢知野合上菜谱,“说起来,午饭吃什么?” “李明远说做炖菜。” 谢知野想了想:“我想吃煎饺。” “那你可以自己做。” “我不会。” 江述看着他:“学。” 谢知野与他对视三秒,然后突然笑了:“好啊,你教我。” 江述意识到自己掉进了某种陷阱,但话已出口。他无奈地站起身:“厨房杀手?” “谁说的?”谢知野一脸无辜,“我只是……对火候和时间把握不太准。” “据说你炸过一次厨房。” “那是意外。”谢知野辩解,“我想试试微波炉烤红薯,结果忘了戳洞。” 江述叹了口气:“走吧,去厨房。但先说好,只做煎饺,不做别的。” “成交。” 然而,江述很快意识到,让谢知野进厨房是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第一步,准备食材。冰箱里有速冻饺子,这倒是省事。但谢知野坚持要“自己调蘸料”。 “蘸料需要什么?”江述问。 “醋、酱油、香油、蒜、辣椒油……”谢知野一边说一边从调料架上拿瓶子。然后,他打开了香油瓶——瓶盖没拧紧,整瓶香油直接翻倒,金黄色的油流满了料理台,还滴到地上。 江述立刻抢救,但已经晚了。半瓶香油没了。 “意外。”谢知野面不改色。 第二步,热锅。江述开了中小火,倒了少量油。“等油热了再放饺子。” 谢知野在旁边看,突然说:“油温多少合适?” “大概六成热。” “六成热是几度?” “……”江述沉默,“你就看油面微微波动就行了。” 谢知野凑近看,刘海差点碰到锅边。江述把他往后拉:“离远点。” 油热了,江述示范性地放了几个饺子进去,滋啦一声。“看到没,这样就行。” “懂了。”谢知野接过锅铲,也放饺子——一次性放了十几个,锅里瞬间拥挤,油溅得到处都是。 “太多了!”江述想接手,但谢知野坚持自己来。 “放心,我能行。”谢知野说,然后开始翻炒——不是煎,是炒,把饺子当炒饭一样翻来翻去。几个饺子皮破了,馅料漏出来,在油里变成焦黑的碎渣。 “停!”江述抢过锅铲,“你这叫煎饺?你这叫油炸饺子碎!” “效果差不多吧。”谢知野看着锅里一片狼藉,“反正都是熟的。” 江述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他把破掉的饺子捞出来,把还能抢救的几个调整位置,盖上锅盖:“现在闷一会儿,等底部金黄。” “要多久?” “三四分钟。” 谢知野开始计时——用终端计时,精确到秒。 两分钟时,他说:“应该好了吧?” “还没。” 两分三十秒:“现在呢?” “再等等。” 三分整:“肯定好了。” 江述揭开锅盖——底部还是白的。“你看,还没好。” “但我觉得可以了。”谢知野坚持。 就在这时,厨房门口传来声音:“什么味道?” 王睿和赵阳出现在门口,抽了抽鼻子:“好像什么东西焦了?” “没有焦。”谢知野说。 但话音刚落,锅里传来轻微的噼啪声——那几个饺子的底部确实开始焦了,因为火候太大。 江述赶紧关火,把饺子盛出来。一半勉强能看,一半已经黑了。 “这就是你们的午餐?”王睿看着盘子里焦黑金黄的混合体,“你们……要不要尝尝我们点的外卖?” “这里还有外卖?”江述惊讶。 “系统商店可以兑换熟食,虽然要积分,但偶尔奢侈一下。”赵阳说,“我们今天换了披萨,一起吃吧。” 最终,煎饺计划失败。午餐是披萨、沙拉,以及李明远做的炖菜(幸好在另一个灶上没受影响)。陈轩和陆明也下来了,两人看起来休息得不错,虽然眼底还有些疲惫。 吃饭时,王睿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刚才厨房的“惨状”,大家笑得前仰后合。谢知野面不改色地吃着自己那盘焦黑的煎饺,还评价说“外焦里嫩,别有风味”。 江述瞪他:“那是因为里面的馅本来就是熟的。” “那也是我做的。”谢知野理直气壮。 饭后,大家帮忙收拾。谢知野被禁止接触任何厨房用具,只能负责擦桌子——这他倒是做得不错,擦得干干净净。 下午,江述继续在图书室看书,谢知野则不见踪影。直到晚饭前,江述在别墅后院找到了他。 谢知野躺在一张躺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书,像是睡着了。但江述走近时,他拿开书,睁开眼睛。 “你没睡?” “在思考。”谢知野说。 “思考什么?” “为什么这个空间的时间感如此稳定。”谢知野坐起身,“外面永远是那个亮度,那个温度。别墅内的灯光可以模拟昼夜,但身体的生物钟还是会乱。我试过连续三十小时不睡,然后睡十二小时,身体没有明显不适。” “因为我们已经死了。”江述说,“身体是系统模拟的,或者维持的。可能不需要真正的睡眠,只是意识需要休息。” “但饥饿感、疼痛感这些又很真实。”谢知野说,“系统在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让我们感觉还‘活着’,但又清楚地知道我们已经死了。” 江述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后院很安静,只有远处雾气边界缓慢波动的细微声响。草坪柔软,空气清新,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你觉得‘重塑机会’真的存在吗?”江述问。 谢知野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即使不存在,我们也要继续玩下去,因为没得选。” “你倒是很务实。” “不然呢?整天哭诉命运不公?”谢知野笑了,“那不适合我。而且……” 他看向江述:“和你一起玩这个游戏,还挺有意思的。” 江述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别说这种话,像是fg。” “什么fg?” “影视剧里说这种话的人通常活不过下一集。” 谢知野笑出声:“那我已经死了,还怕什么?” 江述无言以对。 晚饭是李明远主厨,陈浩打下手,做了一桌丰盛的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陈轩和陆明也来帮忙摆盘,王睿和赵阳负责倒饮料(无酒精的果汁)。林琛从楼上搬下来一箱零食,说是之前用积分换的库存。 徐景深也难得地放下研究,和大家一起吃饭。餐桌上气氛融洽,大家聊着生前的职业、爱好,甚至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刻意避开死亡,避开副本的恐怖,就像一群普通的朋友聚餐。 江述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他发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李明远以前是中学老师,陈浩是建筑师,王睿是美术生,赵阳是计算机系学生,林琛刚考上研究生,徐景深是博士研究员。 而谢知野……他很少谈自己。当被问及时,他只是说“留学,学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饭后,大家提议玩桌游。别墅游戏室里有各种桌游,从简单的扑克到复杂的策略游戏都有。最终选择了“狼人杀”,因为人多玩起来热闹。 游戏过程很欢乐。谢知野当狼人时演技极其拙劣,第一轮就被票出;江述当预言家时逻辑清晰,但说话方式让王睿笑说“江述你怎么连分析线索都像在撒娇?” “撒娇?”江述茫然。 “对啊,你说话尾音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像在询问确认,但听起来就很软。”王睿模仿,“‘我觉得三号可能是狼人……因为……嗯……他的发言有点矛盾……’就这样。” 大家都笑起来。江述尴尬地摸摸鼻子:“我没有撒娇。” “你有。”谢知野突然说,“和你多聊几句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高中有人叫你‘人间波浪号’。” 江述僵住了。 “人间波浪号?”林琛好奇,“什么意思?” “就是说话自带语气起伏,像文字里的波浪线。”谢知野解释,“明明在陈述事实,听起来却像在征求同意或表达不确定。但实际上他非常确定,只是表达方式如此。” 江述瞪他:“你怎么知道高中时别人叫我什么?” “偶然听到的。”谢知野耸肩,“有次去办公室交作业,听到两个女生在走廊聊天,说‘一班的江述啊,就是那个长得好看但说话像波浪号的学霸’。” 江述脸有点热:“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不关心这些。”谢知野说,“你只关心考试排名和解题方法。” 这话说得没错。高中时的江述,确实对周围的八卦毫无兴趣。 游戏继续。几轮下来,大家笑声不断,连徐景深都难得地露出了轻松的表情。陈轩和陆明也逐渐放开,开始主动发言分析。 晚上十一点(终端时间),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江述洗完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拿出终端,翻看之前的副本记录,整理要点: 1. 副本有明确的核心规则,但存在隐藏规则和机制。 2. 情绪类副本(微笑小学)可以通过“共鸣”影响异常存在。 3. 声音类副本(寂静医院)中,声音本身既是危险也是工具。 4. 副本空间可能存在非连续结构,可以“卡bug”跳过流程。 5. 评价越高,休息时间越长,奖励越丰厚。 他打开积分商城,浏览可兑换物品。1500+2500,他现在有4000积分。可以换一些装备,但他犹豫了。徐景深说的“重塑进度”需要大量积分,现在花掉会不会太早? 正思考着,敲门声响起。 江述开门,谢知野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两个杯子:“热牛奶,助眠。” 江述接过:“谢谢。” 谢知野没走,靠在门框上:“睡不着?” “嗯。在想事情。” “关于下一个副本?” “关于一切。”江述说,“这个系统,我们的处境,还有……你。” “我?” “你的一些能力,不太正常。”江述直接说,“卡bug,感知空间异常,甚至能直接操作系统底层。这不是普通人的能力。” 谢知野喝了口牛奶,沉默了几秒:“如果我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信吗?” “信。”江述说,“因为你没必要骗我。但我想知道更多。” 谢知野走进房间,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从我记事起,我就对‘规则’很敏感。不是社会规则,而是……世界运行的规则。物理定律,数学公式,程序逻辑,这些对我来说不是需要学习的东西,而是自然就能看到、能理解的。”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江述理解。 “对。而游戏规则、系统规则,也是一样。”谢知野说,“我能看到规则的边界,能看到哪里有空隙,哪里可以钻过去。这不是刻意为之,就像你看到一道数学题,自然就会想到解法一样。” “所以你的能力是……规则视觉?” “可以这么说。”谢知野点头,“但在地狱游戏里,这种能力被放大了。可能是因为系统本身就是由规则构成的,而我能看到那些规则的‘代码’。” 江述思考着:“所以你才那么轻易地卡bug,跳过流程。” “对。但每次这样做都有代价。”谢知野说,“过度使用这种能力,我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谢知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这个别墅,这片草坪,这个‘安全区’。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 “一个模拟得很好的休息空间。” “在我眼里,”谢知野轻声说,“它是一层薄膜。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包裹着我们。膜外面是……乱码。流动的、扭曲的、无法理解的乱码。有时候那些乱码会贴在膜上,像在观察我们。有时候会伸进来一点点,像试探。” 江述感到后背发凉:“你是说,我们一直处于监视中?” “不止监视。”谢知野说,“这个安全区可能根本不是‘安全’的。它只是系统给我们制造的幻觉,让我们放松警惕,更好地投入下一个副本。”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你看外面的雾气边界,是不是觉得它只是背景?” 江述点头。 “但我能看到,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大,很慢,但确实存在。而且不止一个。” 房间里陷入沉默。 许久,江述开口:“但我们现在别无选择,对吗?” “对。”谢知野转身,“所以我们只能继续玩下去,变得更强,收集更多积分和信息,直到有一天……也许能找到真正的出路。” 他走回门口:“早点睡吧。三天休息时间很珍贵,别浪费在过度思考上。” “谢知野。”江述叫住他。 “嗯?” “谢谢告诉我这些。” 谢知野笑了笑:“我们是搭档,不是吗?” 他离开后,江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雾气边界。现在他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没有谢知野的“规则视觉”,他只能看到均匀的灰雾。 终端震动。 江述拿起一看,是陈轩发来的消息:【江哥,睡了吗?想跟你聊聊今天的事。】 江述回复:【还没,什么事?】 几秒后,陈轩又发:【今天玩狼人杀的时候,你分析逻辑的样子真的很厉害。我和陆明都很佩服你。谢谢你们在副本里救了我们。】 江述嘴角微扬:【是你们自己争取来的。早点休息。】 【好的,晚安。】 放下终端,江述躺回床上。这次他闭上了眼睛。 不管外面有什么,不管系统有什么目的,至少此刻,他们是安全的。 至少此刻,他们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第12章 天平赌局 1 终端震动时,江述正处于浅眠与清醒之间的模糊地带。 不是刺耳的警报,而是一阵规律、持续的低频振动,像某种生物的心跳,直接透过枕头传递到颅骨深处。江述睁开眼睛,卧室里一片黑暗——他睡前关闭了所有光源,这是长期养成的习惯,为了确保睡眠质量。 震动还在继续。 他伸手摸索床头柜,指尖触到冰凉的终端屏幕。屏幕自动亮起,幽蓝的光芒在黑暗中刺眼: 【匹配完成】 【下一副本已就绪】 【主题:天平赌局】 【难度:★★★☆☆】 【模式:3V3团队博弈】 【传送倒计时:00:04:59】 【请前往传送区】 江述瞬间清醒。71小时59分的休息时间结束了,就在此刻,凌晨三点二十七分(终端时间)。他翻身下床,快速换上系统准备好的服装——这次是深色修身西装,白衬衫,没有领带,材质轻薄但坚韧,像是某种高科技合成纤维。 他抓起频率共鸣器(谢知野给他的那个)放进口袋,检查了一下其他随身物品:破碎的双向镜碎片包好,教师徽章别在内袋。然后他冲出房间。 走廊里,谢知野的房门也同时打开。他穿着同款西装,头发居然梳理整齐了,眼神清醒锐利,完全没有前两日那种慵懒散漫的样子。仿佛“休息模式”和“副本模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格开关。 “收到了?”谢知野问。 “嗯。天平赌局,3V3。” “博弈类。”谢知野挑眉,“我喜欢。” 他们快步下楼。别墅一层还沉浸在睡眠的寂静中,只有传送室的门缝透出白光。但当他们走近时,另一扇门开了——徐景深的书房。 徐博士走出来,同样穿着西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眼镜片反射着走廊的灯光。 “你们也收到了?”徐景深推了推眼镜,“看来我们三个组队。” “三人副本,刚好是我们三个。”谢知野说,“巧合?” “系统匹配可能基于某种算法。”徐景深边走向传送室边说,“能力互补,过往表现,或者……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标准。” 传送室的门自动滑开。白色房间中央的圆形标记已经激活,光柱明亮。倒计时显示:00:01:23。 三人站进光柱范围内。 “博弈类副本通常没有物理危险。”徐景深快速说道,“但心理压力和逻辑陷阱会更致命。我们需要——” 他的话被传送的失重感打断。 白光吞噬视野,熟悉的拉扯感袭来。江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三秒后,脚踏实地的感觉回归,但触感不同——不再是粗糙的水泥或光滑的地砖,而是柔软、厚实的地毯。 他睁开眼睛。 他们在一个房间里。 一个极其奢华、古典的房间,像是十九世纪欧洲贵族俱乐部的私人牌室。深红色墙纸,镶嵌着金色花纹。天花板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但灯光柔和,不刺眼。地面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图案繁复。 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桌,约六米长,两米宽,桌面是抛光的深色木材,边缘包着黄铜。桌子两侧各摆着三张高背椅,椅背很高,几乎能完全遮挡坐着的人。 江述他们站在桌子的一端,三个空椅前。 而桌子的另一端—— 坐着三个人。 或者说,三个身影。 他们穿着和江述他们同款的西装,坐姿端正,但脸部……是模糊的。不是黑暗,也不是面具,而是一种动态的马赛克,像素块不断流动重组,永远无法形成清晰的面容。只能勉强看出轮廓:左边的人偏瘦,中间中等,右边稍壮。 “欢迎来到天平赌局。” 一个声音响起,中性、悦耳,直接在房间中回荡。不是来自任何一方,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是房间本身在说话。 “我是本场赌局的裁判与主持人。在开始之前,我将解释规则。” 房间的墙壁上浮现出光幕,显示着规则文字: 【游戏名称:天平赌局】 【参与方:红队(你们)VS 蓝队(对面)】 【游戏目标:通过五轮博弈,获得更高的总筹码数】 【初始筹码:每队3000点,每人平均分配1000点(可内部协商重新分配)】 【失败惩罚:总筹码较低的一方,全员抹杀】 【胜利奖励:根据表现评级获得积分与道具】 江述迅速。3V3,五轮博弈,筹码制,输的一方全死。典型零和博弈,必须赢。 “每轮博弈开始前,双方将收到本轮的具体规则和可选策略。”主持人的声音继续,“博弈形式多样,可能包括:投票博弈、资源分配、拍卖竞标、心理猜测、逻辑推理等。” “博弈过程中,双方队员可以自由交流,但仅限于己方队伍。与对手的交流将被屏蔽。” “每轮结束后,筹码结算。五轮全部结束后,比较总筹码数。” “请注意:游戏过程中,不得使用任何副本外道具影响博弈公平性。违者直接判负。” 规则清晰而残酷。输的一方全死,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徐景深已经拿出了平板电脑开始记录,手指飞快滑动:“典型的多人博弈模型,但加入了死亡惩罚,这会极大影响决策心理。” 谢知野则盯着对面那三个模糊的身影:“他们从我们进来就没动过。也没交流。” 确实,对面三个人就像三尊雕塑,静静地坐着,连呼吸的起伏都看不到。 “因为是NPC吧。”江述说,“系统生成的对手。如果是真人玩家,至少会有一些小动作。” 谢知野点头:“而且面部马赛克也是为了强化‘他们是NPC’的认知,减少心理负担。毕竟我们要亲手‘杀死’的是三个虚拟角色,而不是真人。” 徐景深抬起头:“但也不能掉以轻心。系统的AI可能非常聪明,特别是这种专门设计来玩博弈游戏的AI。” 主持人声音再次响起:“现在,请双方队伍就坐。游戏将在五分钟后开始。” 江述、谢知野、徐景深在对面的三张椅子坐下。高背椅很舒适,但坐下的瞬间,江述感觉到椅子扶手上有什么东西——是触摸屏,嵌在木质扶手内部,平时看不出来。 屏幕亮起,显示着他们的队伍信息和初始筹码: 【红队】 成员:江述(1000)、谢知野(1000)、徐景深(1000) 总筹码:3000 对手:蓝队(总筹码3000) 对面三个人的扶手屏幕应该也亮起了,但他们依然一动不动。 “可以内部重新分配筹码。”徐景深说,“我们要调整吗?” 谢知野想了想:“先保持平均。第一轮不知道规则,平均分配最稳妥。之后根据每个人的专长再调整。” 江述同意:“第一轮先试探对手的风格和水平。” 徐景深在平板上调出一个简易模型:“博弈论的基础是理性决策,但加入死亡惩罚后,理性模型可能会失效。人类在生死压力下会做出非理性选择,但AI不会。如果对面是AI,他们一定会采取最优策略。” “所以我们要比最优策略更优。”谢知野说,“或者,诱导AI犯错。” “诱导AI犯错需要制造它模型之外的变量。”江述接话,“但我们对AI的决策模型一无所知。” “那就第一轮试探。”徐景深总结,“收集数据,建立对手模型。” 五分钟倒计时结束。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第一轮博弈:囚徒困境变体。” 房间中央的桌面上方浮现出全息投影,显示第一轮规则: 【第一轮:信任投票】 【规则:】 【1. 每队三人各自秘密投票,选择“合作”或“背叛”】 【2. 投票结束后,根据双方队伍的投票组合计算收益】 【收益表:】 【若红队选择合作的人数 ≥ 蓝队选择合作的人数:红队每人获得200筹码,蓝队每人失去200筹码】 【若红队选择合作的人数 < 蓝队选择合作的人数:红队每人失去200筹码,蓝队每人获得200筹码】 【特殊:若双方选择合作的人数相同,则所有玩家失去100筹码】 【投票时间:3分钟】 【讨论时间:2分钟(仅限队内)】 规则显示完毕的瞬间,江述的扶手屏幕上出现了投票界面:两个选项,“合作”和“背叛”,下方有三分钟倒计时。 “经典的囚徒困境变体,但变成了团队对抗。”徐景深立刻分析,“通常的囚徒困境是个人利益与集体利益冲突,这里变成了团队利益与对手团队的对抗。” 谢知野盯着收益表:“关键是对手会怎么选。如果我们全选合作,对手也全选合作,双方合作人数相同(3=3),那么我们都损失100。如果我们全选背叛,对手也全选背叛,合作人数都是0,也相同,还是都损失100。” “所以必须预测对手的选择,并做出比他们更多合作或少合作的决定。”江述说,“但这是第一轮,没有任何数据。” “如果对面是AI,”徐景深思考,“AI的第一轮策略通常是保守的。可能会选择全背叛,因为这是最稳妥的不输策略——最坏情况是双方都背叛,各输100,但不会出现一方大赚一方大亏的局面。” “但如果是真人玩家……”谢知野说,“真人可能会冒险选合作,赌对方也合作,然后打成平手小亏,或者赌对方背叛更多,自己赚。” 江述看着倒计时:还剩2分10秒。“我们需要统一策略。三个人必须一致,否则内部票数差异会影响结果。” “我建议全背叛。”徐景深说,“保守开局,收集数据。即使平手小亏,也比冒险大亏好。第一轮主要是观察对手。” 谢知野却摇头:“但如果对面也全背叛,我们就是平手各输100。第一轮就损失,心理上不利。而且这个游戏一共五轮,初始筹码3000,每一轮的筹码变动会影响后续博弈的心态和决策。” “那你建议全合作?”江述问。 “不。”谢知野眼睛盯着对面那三个模糊的身影,“我建议……我们三个人,选不同的。” 徐景深皱眉:“为什么?这样我们内部就不一致了。” “就是为了不一致。”谢知野说,“如果对面是全背叛或全合作,我们内部不一致,就可以测出他们的具体策略。比如,如果我们选两合作一背叛,对面全背叛,那么合作人数对比是2<3,我们每人输200。但这样我们就知道对手是全背叛策略。” “用200筹码的代价换取对手策略信息。”江述理解了他的思路,“在长期博弈中,信息比筹码更重要。” “但第一轮就损失200,筹码变成800,后续压力会很大。”徐景深反对,“我认为应该保守。” 倒计时:1分30秒。 江述的大脑在飞速计算。谢知野的方案风险高但信息价值大;徐景深的方案稳健但可能错失机会。作为团队,他们需要达成共识。 “折中。”江述突然说,“我们不全一致,但也不完全分散。两人选合作,一人选背叛。这样,如果对面全背叛,我们输200;如果对面全合作,我们赢200;如果对面也是分散选择,结果取决于具体组合。” 他顿了顿:“而且,我们可以在最后一秒才决定谁选背叛。不给对手任何预测我们具体配置的时间。” 谢知野眼睛一亮:“好主意。那谁选背叛?” “我。”江述说,“我运气一向不好,如果这个选择是错的,损失算我的。” “不行。”谢知野立刻说,“团队决策,损失共担。而且你的‘坏运气’在这种博弈里可能反而是优势——对手可能预判理性选择,但无法预判非理性或看似非理性的选择。” 徐景深看了看两人,最后点头:“我同意江述的方案:两合作一背叛。至于谁选背叛……抽签吧。公平。” 他们在徐景深的平板上快速做了一个随机数生成,结果:谢知野选背叛,江述和徐景深选合作。 倒计时:30秒。 三人各自在扶手屏幕上做出选择。江述点击“合作”,徐景深点击“合作”,谢知野点击“背叛”。 选择确认后,屏幕锁定,显示“等待对手投票”。 对面三个人依然一动不动,但他们的扶手屏幕应该也在操作。 江述看着那三个模糊的身影。他们真的只是AI吗?如果是真人玩家,此刻也在经历同样的讨论和纠结吧?但系统故意模糊他们的面容,故意营造“他们是NPC”的氛围,就是为了让玩家在博弈时更冷酷,更理性。 毕竟,杀死三个AI和杀死三个真人,心理负担完全不同。 倒计时归零。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投票结束。现在公布结果。” 桌面上方的全息投影变化,显示出双方的投票情况: 【红队:合作×2,背叛×1】 【蓝队:合作×1,背叛×2】 【合作人数对比:红队(2) > 蓝队(1)】 【结算:红队每人获得200筹码,蓝队每人失去200筹码】 【当前筹码:】 【红队:江述(1200)、谢知野(1200)、徐景深(1200),总3600】 【蓝队:总2400】 第一轮,他们赢了。 江述稍微松了口气,但立刻警惕起来。赢得太容易了?还是对手故意示弱? “对面选了1合作2背叛。”徐景深快速记录,“和我们的配置完全相反。这是巧合还是策略?” “如果是AI,第一轮选2背叛1合作是合理的中性策略。”谢知野分析,“不完全冒险,也不完全保守。和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但这样双方都是2和1的组合,只是方向相反。”江述说,“下次如果遇到类似规则,他们可能会预判我们也选2和1,然后调整。” “所以下一轮我们要变化。”徐景深说,“但变化的方向取决于我们对对手模型的判断。” 主持人声音再次响起:“第一轮结束。第二轮博弈将在十分钟后开始。在此期间,队伍可以自由讨论,但不得离开座位。” 江述看向对面。蓝队的三人依然一动不动,连赢了或输了的反应都没有。太像NPC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变成1200的筹码数。游戏才刚刚开始。 还有四轮。 而输的一方,会死。 第13章 天平赌局 2 第一轮的结果在屏幕上凝固:红队3600,蓝队2400。筹码差距1200点,像是桌面上一条无形的鸿沟,将空间分割成两个阵营。 江述的目光从屏幕移向对面。蓝队的三个人——如果那还能称为“人”——依然保持着雕塑般的静止。面部马赛克如潮水般流动,拒绝透露任何情绪或意图。赢或输,对他们而言似乎只是数字的变动。 “十分钟讨论时间。”主持人的声音在奢华牌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第二轮规则将在休息结束后公布。” 徐景深已经进入工作状态。他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调出刚建立的简易模型:“第一轮数据录入。对方配置:1合作2背叛。策略倾向:保守偏防御,但保留试探性合作可能。与我们策略镜像对称,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说明对方思维模式与我们相似。” “相似不是好事。”谢知野调整了一下坐姿,高背椅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在零和博弈中,思维同步意味着平局或小胜小负,无法拉开决定性差距。我们需要预判他们的预判,然后反预判。” 典型的谢知野式绕口令。江述却听懂了:“所以第二轮,我们要打破对称。如果他们预期我们会延续‘2+1’配置,我们就换成‘3+0’或‘0+3’。但前提是,我们要先猜对第二轮的具体规则。” “博弈类副本的规则通常会在临近开始时才公布,防止提前制定完美策略。”徐景深推了推眼镜,“但我们或许可以从‘天平赌局’这个名称和已有的第一轮规则中推测一些方向。” “‘天平’暗示平衡、权衡、交换。”江述思索着,“第一轮是简单的投票博弈,考验基本策略协调。第二轮可能会升级复杂度,引入更多变量。” 谢知野的手指在扶手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还记得微笑小学的‘情绪共鸣’和寂静医院的‘声音规则’吗?这个系统喜欢设计具有鲜明主题的核心机制。‘天平’……可能是关于资源分配,或者代价交换。” 就在这时,十分钟倒计时归零。 主持人的声音准时响起:“第二轮博弈:辩论与谈判。” 桌面上方的全息投影刷新,显示出新的规则: 【第二轮:不对称谈判】 【背景设定:】 【红队扮演“收购方”,拥有5000点虚拟资金(不可兑换为筹码,仅本轮使用)】 【蓝队扮演“被收购方”,拥有一项价值待估的“专利技术”】 【目标:通过谈判达成收购协议,协议内容包括收购价格(虚拟资金支付)及额外条款】 【谈判规则:】 【1. 双方各有20分钟谈判时间,可随时中断或继续】 【2. 最终需达成一份双方签署的协议,否则双方各扣除500筹码】 【3. 协议质量由系统根据“收购方收益”“被收购方满意度”“条款公平性”等多个维度综合评分】 【4. 评分较高一方每人获得300筹码,较低一方每人失去200筹码】 【5. 本轮双方筹码数对彼此保密,仅显示己方当前筹码】 【特殊:本轮红队(收购方)需指定一名“首席谈判代表”,该代表发言将具有约束力,但可接受队友建议】 规则显示完毕的瞬间,江述的扶手屏幕刷新了界面。左侧显示红队当前筹码(3600,但这是他们能看到的,蓝队看不到这个数字),右侧出现了新的面板:虚拟资金5000点,以及一个空白的协议草案模板。 对面蓝队的屏幕应该也更新了,显示着他们的角色和“专利技术”相关信息——具体内容红队不得而知。 “辩论与谈判……”徐景深微微皱眉,“这轮更适合林琛。他学法的,以前还拿过高校最佳辩手。这类需要法律条文、话术和心理博弈的场合,是他的主场。” 谢知野却侧头看向江述:“林琛不在,但我们有江述。江述也不差。” 江述一愣:“我?” “你可是国内另一个TOP1毕业的。”谢知野的语气理所当然,“能在那地方卷到金融数学双学位第一的人,谈判桌上会输?” 徐景深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是那个学校的……之前没细问。所以你和我是‘对家’啊。” 江述知道徐景深指的是两所常被并称TOP2但彼此不服的顶尖学府。在这种生死博弈的场合提起这个,有种荒诞的幽默感。 “现在不是讨论母校排名的时候。”江述说,但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点较劲,“不过如果真要比,我们学校在博弈论和商科方面的研究确实更有传统。” 徐景深笑了:“法学和逻辑学才是谈判的基础。我们学校的法学院可是——” “两位。”谢知野打断他们,“要辩论等通关后你们约个地方单独辩。现在先决定谁当首席谈判代表。” 气氛回归严肃。江述和徐景深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上。”徐景深对江述说,“你有金融背景,对价格和条款更敏感。” “还是博士上吧。”江述说,“你更擅长建立理论模型和预测对方行为。” 谢知野看着他们互相推让,突然说:“江述上。” 两人都看向他。 “理由?”江述问。 “第一,你的‘坏运气’在这种不对称信息谈判中可能反而是优势——对方无法用常理预判你。”谢知野条理清晰,“第二,徐博士更适合在幕后分析,提供数据支持和策略建议。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认真:“我相信你的实力。江述,你这辈子都很强。” 这话说得太直白,江述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想起寂静医院里谢知野那句“不服输就是你的个人魅力”,现在又是毫不掩饰的信任。这种被全然托付的感觉,既沉重又……温暖。 “好。”江述点头,不再推辞。他在屏幕上点击确认,成为红队本轮的首席谈判代表。 几乎同时,对面蓝队也完成了选择。居中那个中等身材的身影面前亮起了一个标识——他们选出的首席代表。 “谈判将在三十秒后开始。”主持人宣布,“双方可看到以下基本信息:” 【蓝队专利技术名称:“永恒能源核心(原型)”】 【技术描述:可提供近乎无限的清洁能源,但存在稳定性风险】 【红队收购目标:获得完整技术所有权及研发团队(虚拟)】 【谈判维度将影响评分:收购价格、技术缺陷披露、后续责任分配、研发团队安置等】 信息很简略,但足以构建基础情境。江述大脑飞速运转:这是典型的“信息不对称谈判”——蓝队作为技术持有方,必然隐瞒了某些缺陷或夸大了价值;红队作为收购方,需要在有限信息下做出判断,既要压价,又要避免因条款不公导致评分过低。 “关键在‘稳定性风险’。”徐景深低声分析,“这个描述很模糊。可能是轻微瑕疵,也可能是致命缺陷。对方一定会隐瞒真实风险程度。” “但系统评分会考虑‘条款公平性’。”谢知野说,“如果我们压价太狠或条款太苛刻,即使低价收购成功,评分也可能低于对方。平衡点在哪里?” 江述已经调出协议草案模板,快速浏览必填条款:“收购价格、技术缺陷披露清单、售后责任期限、研发团队待遇、违约条款……我们需要在每条上都争取最优,但也要给对方留出不至于拒绝的余地。” “拒绝的代价是双方各扣500筹码。”徐景深计算,“如果我们预期评分能赢300,那么谈判破裂的净损失是800点(失去500+错过赢得300的机会)。对方也是同样计算。所以双方都有强烈动机达成协议,关键是以什么条件达成。” 三十秒倒计时结束。 主持人声音变得正式:“第二轮谈判,开始。双方可自由发言,时间20分钟。” 桌面上方浮现出虚拟计时器:20:00,开始倒数。 对面,蓝队的首席代表——那个面部马赛克的中等身材身影——第一次动了。他(或她?声音经过处理,中性化)向前倾身,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红队代表,你好。”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关于‘永恒能源核心’的收购,我们期待一场互利共赢的谈判。” 标准开场白。江述同样向前倾身,保持目光接触(虽然对方没有清晰的面容):“蓝队代表,你好。我们同样希望达成公平协议。作为收购方,我们首先需要了解技术的真实状况——你提到的‘稳定性风险’,具体指什么?” 直入主题。江述没有浪费时间寒暄,这既是效率,也是一种施压:表明红队关注核心风险,不会被华丽描述迷惑。 蓝队代表停顿了大约两秒——可能在内部讨论,也可能在斟酌措辞。 “稳定性风险主要体现在极端环境下的输出波动。”对方回答,“在99.9%的运行情境中,核心表现完美。但在罕见的高压或低温极限条件下,能量输出可能有不超过5%的短期波动。我们已经开发了缓冲装置来解决这个问题。” 模糊化处理,将风险描述为“罕见”“短期”“可解决”。江述立刻抓住关键词:“缓冲装置是技术的一部分,还是需要额外采购?” “包含在技术包内。” “缓冲装置的成功率是多少?维护周期多长?” 对方再次停顿。这次时间更长,约五秒。 “成功率99.5%,维护周期为每运行一万小时需要检查一次。” 数字听起来很漂亮,但江述直觉有问题。太整了,像是现编的。他看向徐景深,后者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然后举起一张虚拟便签(仅红队可见): 【质疑点:极端环境定义模糊;5%波动对能源核心可能影响巨大;99.5%成功率缺乏依据;一万小时维护周期不符合一般工业标准。】 江述点头,转向对方:“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技术参数。包括极端环境的具体温压范围、波动持续时间的统计分布、缓冲装置的设计原理和实测数据、以及维护检查的具体内容和成本。” 他语速平稳,但每个要求都具体而尖锐。这不是请求,而是要求——作为潜在收购方,有权获得这些信息。 蓝队代表的身体语言(通过马赛克下的轮廓变化判断)似乎微微后仰了。防御姿态。 “部分数据涉及商业机密,在签署保密协议前无法提供。”对方说,“但我们可以保证,技术已经通过第三方机构的初步测试,评级为‘可商用’。” “哪家第三方机构?测试报告编号?”江述追问。 “……‘国际能源技术评估中心’,报告编号ET-2023-714。” 徐景深在平板上快速输入,几秒后,他举起另一张便签: 【该机构确实存在,但主要评估传统能源技术。报告编号格式不符合其公开的编号规则。可能是伪造或虚拟编号。】 虚拟谈判中的虚拟编号……江述心中冷笑。对手在编织一个看似真实的谎言网络。这反而印证了他的猜测:对方隐瞒了重大缺陷。 “感谢提供信息,我们会在尽职调查中核实。”江述没有当场拆穿,而是转换话题,“现在谈谈收购价格。贵方预期的估值是多少?” 谈判进入核心环节。蓝队代表坐直身体:“基于技术潜力和市场前景,我们估值8000点虚拟资金。” 狮子大开口。红队总共只有5000点虚拟资金,对方开价8000,显然是留出还价空间。 “这个估值缺乏依据。”江述平静反驳,“首先,技术仍处于原型阶段,距离商业化还有距离。其次,‘稳定性风险’意味着额外的研发投入和时间成本。第三,能源市场竞争激烈,类似概念技术已有多个团队在研发。” 他顿了顿,给出红队报价:“基于现有信息和风险评估,我们出价2500点。” 对半砍再减,极端压价。这是谈判策略:先抛出一个极低的锚点,拉低对方预期,然后在博弈中逐步提升。 果然,蓝队代表语气第一次出现波动(尽管声音处理过,但语调升高了):“2500点?这是对技术价值的侮辱!仅研发成本就超过4000点!” “研发成本不等于市场价值。”江述不为所动,“而且,贵方提到的研发成本是否包含解决‘稳定性风险’的费用?如果包含,那意味着风险比描述的更严重;如果不包含,那收购后我们需要额外投入。无论哪种情况,都会压低估值。” 逻辑严密,封死了对方可能的辩解路径。谢知野在旁边微微点头,徐景深则快速计算着什么。 蓝队代表沉默了。这次沉默长达十秒。计时器显示:剩余17:23。 “我们需要内部讨论。”对方最终说。 “请便。”江述向后靠回椅背,借此短暂休息。 谈判桌自动升起一道半透明的隔音屏障(仅视觉效果),将蓝队笼罩在内。红队这边,三人可以自由交流。 “他们明显在隐瞒。”徐景深立刻说,“技术缺陷比描述的要严重。我推测可能是核心材料退化问题,或者能量输出衰减曲线异常——那种无法用简单‘缓冲装置’解决的底层缺陷。” “所以他们的策略是尽快高价出手,甩掉包袱。”谢知野分析,“但系统评分会考虑‘条款公平性’。如果我们以过低价格收购一项有重大缺陷的技术,系统可能判定我们‘欺诈’或‘利用信息不对称’,导致评分降低。” “平衡点……”江述思考,“我们需要一个价格,既反映真实风险,又不至于低到让系统觉得不公平。同时,要在协议中加入足够的保护条款——比如基于后续性能表现的额外付款,或者缺陷暴露后的赔偿责任反转。” 徐景深调出协议模板:“我建议加入以下条款:1. 收购价格分两期支付,第二期支付前需通过独立测试;2. 设置‘缺陷披露保证金’,如果三年内发现未披露的重大缺陷,卖方需返还部分款项;3. 研发团队必须留任至少两年,防止他们拿到钱后立即解散团队跑路。” “但对方肯定会反对这些条款。”江述说,“特别是保证金和团队留任。这等于延长了他们的责任期。” “所以要谈判。”谢知野说,“用价格换条款。我们可以在价格上让步,换取更严格的保护条款。最终系统评分可能更看重协议的全面性和风险控制,而非单纯的价格高低。” 计时器显示:剩余16:10。蓝队的隔音屏障降下。 对方首席代表重新坐直:“经过讨论,我们愿意调整估值。考虑到技术商业化前景,最低可接受价格为6000点。” 从8000降到6000,让步2000点,但仍高于红队的5000点总资金。 江述摇头:“6000点仍然超出合理范围。考虑到风险和我们需承担的后续研发投入,我们最高出价3500点。” 从2500提到3500,让步1000点。双方差距从5500点缩小到2500点。 典型的谈判拉锯战。 “3500点不可能。”蓝队代表语气坚决,“这甚至无法覆盖基础研发成本。我们最低底线是5500点。” “那我们需要看到能支持这个估值的具体数据。”江述寸步不让,“包括完整的测试报告、研发成本明细、竞争对手分析、以及你们对‘稳定性风险’的完整技术解决方案文档。” “部分文档可以提供,但需要签署保密协议后。”对方说。 “我们可以现在就签署一份简单的保密协议,作为谈判附件。”江述反应迅速。 蓝队代表再次停顿。计时器:剩余14:30。 谈判进入细节博弈。双方就保密协议条款、数据提供范围、估值依据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攻防。江述展现出惊人的专注力和反应速度——他能记住对方二十分钟前提到的某个模糊表述,在后续对话中突然引用,作为质疑点;他能从对方看似合理的解释中找出逻辑漏洞;他能在让步时精确计算交换价值,确保红队利益最大化。 谢知野大部分时间安静观察,偶尔在虚拟便签上写几个关键词提示。徐景深则扮演数据支持角色,快速计算各种条款组合的预期收益和风险评分。 剩余10分钟时,双方差距缩小到:红队出价4200点,蓝队要价5000点。差距800点。 但更棘手的是条款分歧。蓝队拒绝设置“缺陷披露保证金”,只同意“如发现未披露缺陷可协商补救”;他们同意研发团队留任,但要求红队承担额外的人员激励成本;他们同意分两期付款,但要求第一期支付比例高达80%。 “这些都是单方面条款。”江述指出,“将大部分风险和成本转移给收购方。如果这是你们的最终立场,我们很难继续。” “红队代表,你们也需要理解我们的立场。”蓝队代表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某种近似“情绪”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坚持,“这项技术是我们团队多年的心血。我们相信它的价值,但也理解商业化过程中的不确定性。我们希望公平,但不是单方面退让。” 这话听起来……太像真人会说的话了。 江述心中一动。他之前一直默认对手是AI,但AI会强调“团队多年的心血”吗?会谈论“理解”和“希望”吗?会流露出这种略带人性化的疲惫感吗? 他看向谢知野和徐景深。从他们的眼神中,江述看出他们也有同样的怀疑。 但此刻无暇深究。计时器:剩余8:15。 “我们需要最终提案。”江述说,“红队最终出价:4500点,分两期支付(60%-40%),第二期支付前需通过独立测试;设置缺陷披露保证金,金额为总价的15%,三年为期;研发团队留任两年,人员激励成本由双方各承担50%;此外,我们需要完整的测试数据和研发文档作为协议附件。” 他一口气说完,这是红队的底线方案。 蓝队代表沉默。长时间的沉默。计时器一分一秒流逝:7:50、7:30、7:00…… 剩余6:45时,对方终于开口:“我们需要最终内部讨论。” 隔音屏障再次升起。 红队三人抓紧最后时间复盘。 “4500点接近我们的资金上限。”徐景深计算,“但如果条款能落实,风险可控。系统评分应该会认可这个方案的平衡性。” “关键在缺陷保证金和团队留任。”谢知野说,“这两个条款他们之前坚决反对。如果最终接受,说明他们要么真的技术没问题,有信心;要么就是被迫接受,因为时间快到了。” “我更倾向后者。”江述说,“他们的疲惫感不像是演的。如果是AI,不需要演这种细节。” “所以对面可能是……”徐景深压低声音,“真人玩家?” 三人对视。如果对面是真人玩家,那一切就说得通了——第一轮的镜像策略,第二轮的人性化表达,以及那种在谈判中逐渐显露的真实压力感。 但系统为什么要隐瞒这一点?为什么要用马赛克模糊面容?为什么要营造“对手是NPC”的假象? “为了让我们更冷酷。”谢知野低声说,“如果知道对面是和我们一样的玩家,下死手时会有心理负担。系统不需要有心理负担的测评员。” 细思极恐。江述感到一阵寒意。他们现在在做的,可能不是在和虚拟AI博弈,而是在和另外三个活生生的人争夺生存权。输的一方,全员抹杀。 计时器:剩余4:10。蓝队隔音屏障降下。 对方首席代表似乎坐得更直了些,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经过最终讨论,蓝队接受红队提案,但有以下修改:缺陷披露保证金降至10%,团队留任期缩短为18个月,人员激励成本红队承担60%。这是我们的最终立场。” 小幅度让步,但核心条款基本接受。对方妥协了。 江述快速评估:保证金从15%降到10%,损失可控;留任期18个月也可接受;人员成本红队多承担10%,大约多出几十点虚拟资金,影响不大。 更重要的是,时间快到了。剩余3:50,不够再展开一轮拉锯战。 他看向徐景深和谢知野。两人都微微点头。 “红队接受修改。”江述说。 协议草案自动更新,双方条款确认。扶手屏幕上弹出最终协议文本,需要首席代表电子签名。 江述在代表处签名。对面蓝队代表也完成了签名。 协议生效,上传至系统。 计时器归零:00:00。 主持人声音响起:“第二轮谈判结束。协议已达成,系统评分中……” 全桌人都屏息等待。江述看到对面三个马赛克身影似乎也微微前倾——如果是AI,需要做出这种期待的姿态吗? 几秒钟后,结果公布: 【协议综合评分】 【红队:87分(收购方收益A,风险控制A+,条款公平性B+)】 【蓝队:76分(被收购方满意度B,风险规避B,条款公平性B)】 【胜方:红队】 【结算:红队每人获得300筹码,蓝队每人失去200筹码】 【当前筹码(仅己方可见):】 【红队:江述(1500)、谢知野(1500)、徐景深(1500),总4500】 【蓝队:总???】 赢了。又赢了。 但江述没有感到轻松。他看着对面那三个模糊的身影,第一次真正怀疑:他们到底是谁? 如果他们是玩家,那此刻他们每个人的筹码应该减少了200点。如果之前是2400总筹码,现在应该是1800。差距拉大到2700点。 而下一轮,他们会更绝望,更拼命。 主持人声音继续:“第二轮结束。第三轮博弈将在一小时后开始。在此期间,各位可稍作休息,但请勿离开座位。” 一小时。漫长的中场休息。 徐景深立刻开始记录第二轮的所有对话和决策点,建立更详细的对手模型。谢知野则闭目养神,但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像在思考什么。 江述看着对面。蓝队的首席代表——那个中等身材的身影——突然动了一下。他抬起手,似乎想做什么,但又放下了。 那个动作……像是想摘掉什么不存在的东西,或者想揉一下脸。 太像真人了。 江述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对手是真人,那这场“天平赌局”就不仅仅是智力游戏了。 它是角斗场。 而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另外三个人逼到了悬崖边缘。 第14章 天平赌局 3 一小时的休息时间,在沉默中显得异常漫长。 江述盯着对面那三个马赛克身影,脑中反复回放第二轮谈判的细节——那个疲惫的语调,那个抬起又放下的手,那些过于人性化的表达。如果他们是真人玩家,那么前两轮红队的胜利,已经从“击败AI”变成了“将同类推向死亡”。 这种认知转变像一块冰,沉在胃里。 徐景深打破了沉默:“假设对面是真人玩家,他们的策略模式就需要重新评估。”他在平板上调出新的分析模型,“第一轮:镜像策略。可能是试探,也可能是他们固有的保守风格。第二轮:初期强硬,后期妥协。说明他们在压力下会退让,但退让幅度有限。” “还有时间压力下的决策质量。”谢知野睁开眼睛,手指停止敲击,“第二轮最后四分钟,他们接受了我们的大部分苛刻条款。要么是真的撑不住了,要么是故意示弱,为下一轮布局。” “示弱?”江述皱眉,“在筹码差距拉大的情况下故意输掉第二轮?这风险太高。” “但如果他们预判了第三轮的规则呢?”谢知野反问,“博弈游戏的设计者可能有意制造‘逆风翻盘’的机会,防止一方过早碾压。第三轮也许会有利于落后方。” 这个猜测让气氛更加凝重。如果系统真的有意平衡,那么已经领先2700点的红队,在第三轮可能会面临不利规则。 徐景深快速记录:“我们需要为各种可能性做准备。但核心原则不变:最大化己方收益,最小化对方收益。”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休息时间还剩最后十分钟时,主持人声音准时响起: “第三轮博弈:代价拍卖。” 桌面上方的全息投影刷新,显示出复杂得多的规则: 【第三轮:代价拍卖】 【规则概述:】 【1. 本轮将拍卖三件“特权物品”,每件物品可提供特殊优势(详见物品描述)】 【2. 拍卖货币为“代价点”,每队初始拥有1000代价点】 【3. 代价点不是筹码,但拍卖结束后,每队剩余的代价点将按1:1转换为筹码(可正可负)】 【4. 拍卖规则:密封竞价,每件物品双方各自提交一个代价点数额,数额高者得,但需支付其报价数额;数额低者不得物品,但需支付其报价数额的50%作为“竞标失败费”】 【5. 关键:代价点可以为负数。若最终代价点余额为负数,则按负数绝对值扣除筹码】 【6. 每件物品拍卖间隔为3分钟,期间可讨论】 规则显示完毕后,下方列出三件拍卖品: 【物品A:信息窥视权(本轮生效)】 【效果:可查看对方当前总筹码数一次】 【描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物品B:轮空豁免权(下轮生效)】 【效果:第四轮博弈中,持有方一人可豁免参与,自动获得该轮平均收益】 【描述:暂时休整,蓄势待发】 【物品C:筹码翻倍权(最终结算生效)】 【效果:最终筹码结算时,持有方总筹码额外增加20%(不超过5000点)】 【描述:一锤定音,锁定胜局】 江述快速消化规则。这是一场极其凶险的拍卖——不是价高者得,而是“双方都必须支付代价”,只是胜者支付全额,败者支付半价。更可怕的是代价点可以为负数,这意味着双方可能陷入“恶意竞标”,故意报出负高价,让对手被迫以负代价点获胜,从而在转换环节损失大量筹码。 “典型的陷阱设计。”徐景深脸色凝重,“鼓励恶性竞争。如果理性博弈,双方应该协商避免内耗,比如各取所需,报低价让对手以低成本获得想要的物品。但系统隔绝了双方交流,我们无法和蓝队协商。” “而且三件物品的价值对不同阶段意义不同。”谢知野分析,“物品A(信息窥视)对当前有用,但我们已经领先,知道对方筹码数固然好,但非必需。物品B(轮空豁免)价值中等,下轮可以休整一人。物品C(筹码翻倍)价值最高,尤其是如果最终差距不大时,20%的额外收益可能直接决定胜负。” 江述补充:“但物品C的限制‘不超过5000点’意味着,如果我们总筹码超过25000点,加成会封顶。现在我们是4500点,五轮后不太可能超过25000,所以这个限制暂不影响。” 计时器开始:3分钟讨论时间,然后第一件物品(A)拍卖开始。 “我们需要制定整体策略。”徐景深调出计算界面,“假设对方是理性玩家,他们现在筹码大约是1800点(假设前两轮和我们对称损失)。那么他们最需要什么?” “翻盘机会。”江述说,“所以他们可能最看重物品C(翻倍权),其次是物品B(豁免权)为第四轮蓄力。物品A(信息窥视)对他们价值有限——他们已经知道我们领先,具体数字没那么关键。” 谢知野却摇头:“但物品A对我们价值很大。如果我们能知道他们确切筹码数,就能更精确制定后续策略。信息优势在博弈中是滚雪球的。” “所以双方可能都想要A?”徐景深计算着,“但如果我们抬高A的价格,让他们以高代价获得,消耗他们的代价点,那么他们在B和C上就会乏力。” “风险是他们也这么想,把A的价格抬到我们都承受不起的地步。”江述指出,“然后双方都支付巨额失败费,两败俱伤。” 三分钟讨论时间飞快流逝。第一件物品拍卖界面弹出:双方需提交对物品A的代价点报价,可正可负,小数点后允许两位。 “建议策略。”徐景深快速说,“我们对A的心理价值是300点以内。报一个中等正数,比如200点。如果对方低于200,我们以200点代价获得A,支付200;如果他们高于200,我们支付100点失败费(200的50%),损失可控。” “太保守。”谢知野说,“如果对方也这么想,报个201点,我们就输了。我建议报一个‘不合理’的数字——比如-500点。” 江述和徐景深都看向他。 “解释。”江述说。 “如果我们报-500,对方报正数,那么对方以正数代价获胜,获得A,但需要支付正数代价点。而我们虽然失败,但因为报价是负数,失败费是负数的一半,也就是-250点——这意味着我们反而‘赚’了250点代价点。”谢知野语速加快,“如果对方也报负数,那就是比谁更负。假设他们报-600,他们获胜,支付-600点(相当于赚600),我们失败,支付-300点(赚300)。无论哪种,我们都稳赚不亏。” 徐景深皱眉:“但对方也可能想到这一层。如果双方都报极端负数,比如我们都报-1000,那么胜者支付-1000(赚1000),败者支付-500(赚500)。双方都赚,但物品归对方。而我们其实不太需要物品A。” “我们需要的是最大化代价点收益,而不是物品本身。”谢知野说,“三轮拍卖结束后,剩余代价点1:1转筹码。如果我们能通过巧妙报价,让三轮累计赚取大量代价点,最终转换时就能获得巨大筹码收益。” 江述的大脑在两种策略间快速权衡。徐景深的方案稳健但收益有限;谢知野的方案高风险高收益,而且利用了规则允许负数的漏洞。 “时间。”徐景深看向计时器,“还剩30秒。” 江述做出决定:“折中。第一轮试探。我们报一个中等负数,-300点。观察对方反应。如果他们报正数或较小的负数,我们赚;如果他们报更大的负数,我们也能赚,只是赚得少点。” 谢知野想了想,点头:“可以。” 徐景深输入-300。提交。 倒计时归零。第一轮拍卖结束。 结果延迟了三秒才显示——系统似乎在计算什么。 【物品A:信息窥视权】 【红队报价:-300.00】 【蓝队报价:-950.00】 【胜方:蓝队(报价更低,因代价点可为负,数值越低代价越高?等等……)】 显示停顿了一下,然后修正: 【更正:代价点报价比较规则:数值越高者胜(无论正负)。因-300 > -950,故红队胜】 【结算:红队获得物品A,支付-300点代价(即增加300点代价点余额);蓝队失败,支付-475点代价(即增加475点代价点余额)】 所有人都愣住了。 规则陷阱!不是“价高者得”,而是“数值高者得”,无论正负!也就是说,-300比-950“高”,所以红队获胜! 这意味着谢知野的负报价策略完全错了方向——他们应该报更高的负数,而不是更低的! “该死。”谢知野罕见地骂了一句,“被文字游戏耍了。” 江述快速复盘:“‘数额高者得’,我们下意识理解为‘出价高’,但系统定义是‘数值高’。负数的比较中,-300确实比-950‘高’。所以如果我们想赢,应该报更大的负数;如果想输,应该报更小的负数或正数。” “但失败方支付报价的50%。”徐景深脸色发白,“如果我们想输,报一个极小的负数比如-1,那么失败时支付-0.5,也能赚。但如果我们报正数想赢,赢了支付正数,亏;输了支付一半正数,也亏。” 结论令人窒息:在这场拍卖中,报正数无论如何都亏;只有报负数才能赚,而报更大的负数且获胜,赚得最多;报较小的负数且失败,赚得少点但也赚。 而他们已经错失了第一轮最大化收益的机会。 “冷静。”江述强迫自己深呼吸,“第一轮我们虽然策略错误,但结果是:我们获得物品A,代价点+300;蓝队代价点+475。我们赚300,他们赚475。他们赚得更多,但失去了物品A。” “物品A……”谢知野点击刚刚获得的权限,系统询问是否立即使用。 “用。”江述说。 屏幕上显示: 【使用物品A:信息窥视权】 【蓝队当前总筹码:2200点】 2200点!比预想的1800高400点! “他们第二轮不是输了200每人吗?应该是1800才对。”徐景深立刻意识到问题,“除非……他们第一轮结束后不是2400?或者系统给了他们什么额外补偿?” “或者他们之前隐藏了真实筹码数。”谢知野眼神锐利,“还记得第一轮结束后只显示我们自己的筹码吗?系统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双方知道彼此的准确数字。” 信息出现了偏差。如果蓝队现在是2200点,红队4500点,差距是2300点,而不是预想的2700点。依然领先,但优势没想象中那么大。 而此刻,第一轮拍卖的结果是:红队代价点余额1300(初始1000+收益300),蓝队代价点余额1475(初始1000+收益475)。 第二轮物品B拍卖即将开始,间隔只有3分钟。 “调整策略。”江述语速加快,“现在我们知道:报负数且尽可能低(数值上),才能获胜并赚取大量代价点;报负数但不够低,就会失败,赚得少。我们要决定:是想赢物品,还是想赚代价点?” “物品B价值一般。”徐景深分析,“豁免下一轮一人参与,在博弈中相当于减少变数,但收益只是该轮平均收益,不是最高收益。对我们来说,让最擅长下一轮类型的人参与可能收益更大。” “所以物品B可以放弃,专注赚代价点。”谢知野接话,“我们报一个极低的负数,比如-2000点。如果我们赢了,支付-2000,赚2000点代价点,但获得一个我们不太需要的物品;如果对方报更低的负数,比如-2500,他们赢,我们失败支付-1000,也赚1000点。无论哪种,我们都赚。” “但对方也可能这么想。”江述指出,“然后双方竞相报更低的负数,陷入恶性竞争。最后获胜方支付一个天文数字的负代价点,赚取巨额代价点;失败方也赚不少。但代价点最后要转筹码,如果双方都赚太多,系统可能会平衡……”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如果双方都通过负报价疯狂刷代价点,最后可能双双获得大量正筹码,削弱领先方的优势。 “但蓝队现在落后,他们更有动机刷代价点来追分。”徐景深说,“所以他们会倾向于报极低负数。我们要么跟他们拼谁更低,要么反其道而行,报一个高负数故意输,赚取中等收益。” 计时器:剩余1分钟。 江述的大脑高速运转。博弈论、心理预判、风险计算……但这一次,他感觉抓不住关键。谢知野的规则视觉这次没能看破文字陷阱,徐景深的模型也出现了误判。第三轮从一开始就脱离了掌控。 “投票吧。”江述说,“我倾向于报一个中等负数,-1500点。如果对方低于这个,我们失败赚750;如果对方高于这个,我们获胜赚1500。相对稳健。” 谢知野摇头:“太保守。我建议-3000点。既然要赌,就赌大的。” 徐景深犹豫:“-3000点……如果对方报-3100,我们失败支付-1550,赚1550,不少;如果对方报-2900,我们赢,支付-3000,赚3000,巨赚。但风险是对方可能报-5000甚至更低。” “时间到。”系统提示。 最终,三人快速表决:江述和徐景深倾向于-1500,谢知野坚持-3000。2:1,按-1500提交。 第二轮拍卖结束。 【物品B:轮空豁免权】 【红队报价:-1500.00】 【蓝队报价:-3800.00】 【胜方:蓝队(-3800 < -1500,数值低者胜?等等……)】 又停顿了。 【更正:数值高者胜。-1500 > -3800,故红队胜】 【结算:红队获得物品B,支付-1500点代价(即增加1500点代价点);蓝队失败,支付-1900点代价(即增加1900点代价点)】 红队又赢了!因为-1500比-3800“高”! 但这次的结果更糟糕:蓝队虽然失败,但赚了1900点代价点;红队获胜赚1500点,但获得了一个价值不高的物品B。 代价点余额更新:红队2800点(1300+1500),蓝队3375点(1475+1900)。 蓝队已经反超红队的代价点余额!而且他们虽然连输两件物品,但代价点收益更高! “他们在故意输物品,狂刷代价点!”徐景深反应过来,“他们的策略是:每轮报一个极低的负数,确保失败,从而赚取高额失败费!他们根本不在乎物品,只在乎代价点!” 江述感到后背发凉。对了,蓝队落后,物品对他们意义有限。他们真正需要的是筹码追分。而代价点1:1转筹码,所以他们专注最大化代价点收益,哪怕放弃所有物品! 而红队还在纠结“赢物品”,结果赢了两件价值不高的物品,代价点收益却落后了! “最后一件物品C,筹码翻倍权。”谢知野声音低沉,“这是最有价值的物品,我们必须重新考虑。” 物品C的价值显而易见:最终结算时总筹码增加20%。如果红队最终有10000点,加成后就是12000点,净增2000点。这比任何代价点收益都大。 但问题是,如果红队为了赢物品C而报高负数,获胜后虽然获得物品C,但代价点收益可能不如蓝队;如果红队也学蓝队专注刷代价点,放弃物品C,那么蓝队将获得这个关键物品,在最终结算时可能翻盘。 两难。 “计算。”江述强迫自己冷静,“我们现在总筹码4500点,假设后两轮表现平均,最终可能达到……7000点左右?加成20%是1400点额外筹码。物品C的价值约等于1400筹码。” “而代价点转换是1:1。”徐景深接话,“如果我们这轮赚取X点代价点,就等于赚X筹码。所以我们需要比较:赚取X代价点 vs 获得物品C(价值约1400筹码)。” “但物品C的价值取决于我们最终总筹码。”谢知野指出,“如果我们后两轮表现好,最终达到10000点,物品C价值2000点;如果表现差,最终只有5000点,物品C价值只有1000点。变量太大。” “蓝队现在代价点3375,我们2800,差575点。”江述看着数字,“如果我们想反超代价点,需要这轮赚得比他们多至少576点。但如果我们想赢物品C,可能需要报一个极高的负数,那样即使获胜,代价点收益也可能不如他们。” 计时器开始:第三件物品拍卖,3分钟讨论。 压力如山。前两轮的策略失误已经让红队陷入被动。现在最后一个决策,可能直接决定整场赌局的走向。 “假设蓝队延续策略,报一个极低负数专注刷代价点。”徐景深快速建模,“他们会报多少?-5000?-10000?理论上没有下限,但系统可能设定了某个范围,或者……” “或者他们可能预判我们会抢物品C,所以故意报一个不那么低的负数,诱导我们报更低,然后他们失败赚高额失败费,同时让我们以极高成本获得物品C。”谢知野说,“这是双重打击:他们赚大量代价点,我们虽然获得物品C但付出巨大代价点成本。” 江述闭眼思考。博弈树在脑中展开:红队有两条路——抢物品C,或抢代价点。蓝队也有两条路。组合起来四种可能,每种结果的收益都需要估算。 但时间不够做精确计算。 “直觉。”江述睁开眼,“我的直觉是:蓝队会继续刷代价点,报一个极低负数,比如-10000。因为他们已经靠这个策略在代价点上反超,没理由在最后一轮改变。而如果我们想赢物品C,需要报一个比他们更高的负数,比如-8000(因为-8000 > -10000)。但这样我们获胜支付-8000,赚8000代价点;他们失败支付-5000,赚5000代价点。我们净赚3000点代价点优势,同时获得物品C。” “但-8000点代价点……”徐景深声音发干,“如果我们支付-8000,代价点余额变成2800+8000=10800点。转换后就是10800筹码。加上我们现有4500筹码,总共15300筹码,再加物品C的20%加成……” “等等。”谢知野打断,“代价点转换是‘剩余代价点’转换。如果我们支付-8000,是增加8000到余额,没错。但如果我们获胜,获得物品C,代价点余额确实会变成10800。但蓝队如果失败,支付-5000,增加5000到余额,变成3375+5000=8375点。差距是2425点。” 他顿了顿:“但这里有个问题:我们支付-8000,真的是‘增加8000’吗?还是说‘支付-8000’意味着我们的代价点余额减去(-8000)?” 三人同时愣住。 对了,“支付-300点代价”在第一轮结算时被解释为“增加300点代价点余额”。所以支付负数就是增加余额。 那么如果红队支付-8000,就是增加8000;蓝队支付-5000(失败费是-10000的一半),就是增加5000。 红队最终代价点余额:2800+8000=10800 蓝队最终代价点余额:3375+5000=8375 红队领先2425点。 再加上物品C的加成,红队似乎稳赢。 “但这是建立在蓝队报-10000的前提下的。”江述说,“如果他们报的不是-10000,而是-8001呢?那么-8001 < -8000,他们数值更低,按照规则是我们胜吗?不对,数值高者胜,-8000 > -8001,还是我们胜。” “所以只要我们报一个比他们更高的负数,就能获胜。”徐景深总结,“但关键是我们不知道他们会报多少。如果我们报-8000,他们报-8001,我们胜,代价点收益差不多。但如果他们预判我们报-8000,故意报-7000呢?那么-7000 > -8000,他们胜!他们获得物品C,支付-7000,赚7000代价点;我们失败支付-4000,赚4000代价点。他们赚得比我们多,还获得物品C!” 博弈陷入无限递归的猜疑链。你预判我,我预判你的预判,你预判我预判你的预判…… 计时器:30秒。 “没时间了。”江述咬牙,“我们必须做出选择。我提议:报-9999.99,尽可能低的负数,确保数值上高于任何合理报价。这样即使对方也报极低负数,我们也有很高概率获胜。” “但如果对方报-10000呢?”谢知野问,“-9999.99 > -10000,我们还是胜。” “但如果对方报-9999.98呢?”徐景深指出,“-9999.98 > -9999.99,他们胜。这种小数点级别的博弈完全看运气。” 运气。江述最缺的东西。 倒计时:10秒。 “投票。”江述说,“我坚持-9999.99。” 谢知野看了他一眼,点头:“同意。” 徐景深深吸一口气:“同意。” 输入-9999.99,提交。 第三轮拍卖结束。 结果延迟了足足五秒——系统似乎在处理极值。 然后显示: 【物品C:筹码翻倍权】 【红队报价:-9999.99】 【蓝队报价:-9999.98】 【胜方:蓝队(-9999.98 > -9999.99)】 【结算:蓝队获得物品C,支付-9999.98点代价(即增加9999.98点代价点);红队失败,支付-4999.995点代价(即增加4999.995点代价点)】 红队输了。 以0.01的微小差距,输掉了最关键的一件物品。 而且蓝队获胜的代价点收益是9999.98点,红队失败收益是4999.995点,差距整整5000点! 最终代价点余额计算: 红队:2800 + 4999.995 = 7799.995点 蓝队:3375 + 9999.98 = 13374.98点 蓝队领先5574.985点! 而这些代价点,将1:1转换为筹码。 三轮拍卖总结: - 红队获得物品A(信息窥视)、物品B(轮空豁免),代价点收益7799.995 - 蓝队获得物品C(筹码翻倍),代价点收益13374.98 主持人声音响起,宣布最终转换: 【第三轮结束,代价点转换】 【红队剩余代价点:7799.995 → 获得7799筹码(四舍五入)】 【蓝队剩余代价点:13374.98 → 获得13374筹码(四舍五入)】 【红队总筹码更新:4500 + 7799 = 12299点】 【蓝队总筹码更新:2200 + 13374 = 15574点】 【当前差距:蓝队反超3275点】 反超了。 不仅追平了2300点的差距,还反超3275点。 红队从大幅领先,变成大幅落后。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江述看着屏幕上刺眼的数字:12299对15574。三轮博弈,他们输掉了之前建立的全部优势,还倒欠三千多点。 谢知野闭上了眼睛,手指用力按着眉心。徐景深盯着平板,脸色苍白,嘴唇紧抿。 而对面的蓝队——那三个马赛克身影——依然静坐着,但江述仿佛能感觉到某种无声的嘲讽。他们以惊人的策略一致性,精准地执行了“放弃物品、狂刷代价点”的战术,并在最关键的最后一件物品上,以0.01的微小优势获胜。 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对方有某种方式预判了红队的报价? “第四轮博弈将在三十分钟后开始。”主持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各位可稍作休整。” 三十分钟。短暂的喘息时间,但对红队而言,每一秒都充满压力。 江述向后靠进高背椅,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他这辈子靠实力克服了无数坏运气,但这一次,坏运气以最精确、最残酷的方式降临:0.01的差距,毫厘之间,满盘皆输。 “我的错。”谢知野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我一开始就误判了规则。负报价策略的方向完全反了。” “不只是你的错。”徐景深摘下眼镜,揉着鼻梁,“我也没及时发现。我们都陷入了思维定势,以为‘价高者得’就是出价数值高,没想到系统玩文字游戏。” 江述摇头:“最后一件物品的报价,是我坚持-9999.99。如果我选-10000,我们就赢了。” “但对方可能预判了这一点。”谢知野说,“他们可能猜到我们会选一个‘尽可能低但略高于某个整数的数’,所以选了-9999.98。这种心理博弈的层面,已经超出了常规计算。” “所以对方有心理学专家?”徐景深重新戴上眼镜,“或者……他们中有人特别擅长这种微小差距的预判?” 江述突然想起什么:“你们还记得第二轮谈判时,对方那个首席代表吗?他的语气、反应……太像真人了。如果他们是真人玩家,那这种心理预判就说得通了——真人会猜忌、会算计、会玩心理战。” “而且他们现在筹码反超,心态会完全不同。”谢知野分析,“从拼命追分,变成守成保胜。第四轮他们的策略可能会转向防御。” “但第四轮规则还不知道。”江述看向计时器,“我们还有……二十五分钟。需要重新制定策略。现在落后3275点,还有两轮。平均每轮需要追回1637.5点,难度很大,但并非不可能。” 徐景深已经开始建模:“假设后两轮每轮最大收益约2000点(参考前两轮),那么如果我们两轮全胜,对方两轮全败,我们可以追回最多8000点差距。但实际上对方不可能全败,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在第四轮建立巨大优势,第五轮巩固。”谢知野接话,“而且我们还有物品B:下一轮一人豁免。可以让最擅长下一轮类型的人豁免,减少变数,但收益只是平均收益,不是最高收益。” “物品A我们已经用了。物品C在他们手上,最终结算时会给他们20%加成。”江述计算,“如果我们最终总筹码是X,他们就是1.2X。要赢,我们需要让X > 1.2Y?不对……” 他停下来,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等等。”江述声音发紧,“物品C的效果是‘最终筹码结算时,持有方总筹码额外增加20%’。这意味着,如果我们最终筹码是12299点,他们是15574点,那么加成后他们会变成18688.8点。差距从3275点扩大到6389.8点,几乎翻倍!” 谢知野和徐景深同时抬头,眼神震惊。 他们漏算了这一点。物品C的加成是在最终结算时应用,现在15574还不是最终数字,最终会是18688.8! 要赢,红队需要在第四轮和第五轮追回的,不是3275点,而是6389.8点! 平均每轮需要追回3194.9点! 而前两轮的平均收益才几百点! “不可能。”徐景深喃喃道,“每轮收益上限可能就两三千点,要单轮追回三千多点,除非……” “除非第四轮或第五轮有‘翻倍’‘逆转’类的特殊规则。”谢知野接话,“系统可能设计了这种机制,防止一方过早崩盘。否则领先方拿到物品C后,游戏就失去悬念了。” “所以我们唯一的希望,”江述总结,“就是第四轮或第五轮有能够大幅改变筹码分布的机制。而且我们必须赢下那轮,大胜。” 压力如山。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对面蓝队依然安静,但江述仿佛能看到马赛克下胜利者的从容。 三十分钟休息时间结束。 主持人声音响起:“第四轮博弈将在十秒后公布规则。请准备。” 江述坐直身体,握紧扶手。 无论第四轮是什么,他们都必须赢。 而且必须大胜。 否则,天平赌局,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第15章 天平赌局 4 三十分钟的倒计时像一把钝刀,在心脏上来回磨蹭。 江述盯着屏幕上刺眼的数字:红队12299,蓝队15574,以及那个更令人窒息的隐含数字——蓝队持有物品C,最终结算时将额外获得20%加成。这意味着实际差距不是3275点,而是6389.8点。 平均每轮需要追回3195点。而前三轮中,单轮最大收益(第二轮)也只有300点每人,总共900点。要追回三倍于此的差距,除非第四轮或第五轮有颠覆性的规则。 “还有十秒。”主持人的声音准时响起,打断了江述的思绪。 桌面上方的全息投影刷新,显示出第四轮规则: 【第四轮:团队解谜链】 【规则概述:】 【1. 本环节为团队协作解谜,两队各自面对相同的三道逻辑谜题】 【2. 每道谜题限时10分钟,超时视为失败】 【3. 解题正确可获得积分,积分将按比例转换为筹码】 【4. 转换比例:每100积分兑换200筹码】 【5. 新增规则:本轮结束后,积分较低的一方将随机淘汰一名队员】 【6. 淘汰队员将暂时离场,但若该队伍最终赢得整个赌局,淘汰队员可复活归队】 【7. 若最终输掉赌局,淘汰队员将永久死亡】 规则显示完毕的瞬间,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淘汰。 不是扣除筹码,不是惩罚性损失,而是直接从游戏中移除一个人。虽然有一条“最终胜利可复活”的退路,但那意味着——如果红队输掉整个赌局,被淘汰的人就真的死了。 江述感到喉咙发干。他看向谢知野和徐景深,两人脸色同样凝重。徐景深的手指在平板上微微颤抖,谢知野则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快速消化这条信息。 而对面的蓝队——那三个马赛克身影——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骚动。左侧那个偏瘦的身影猛地坐直,中间的中等身材代表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右侧的壮实身影则重重靠回椅背。虽然面部模糊,但身体语言传递出清晰的震惊和紧张。 这个反应,彻底证实了江述的猜测:他们是真人玩家。AI不会有这种下意识的肢体震动。 “双方有五分钟准备时间。”主持人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宣布的不是生死淘汰,而是普通规则,“第一道谜题将在五分钟后开始。” 五分鐘。江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规则需要重新解析: 第一,这是解谜类,团队协作。三道题,每道10分钟。时间压力极大。 第二,积分兑换筹码的比例是100:200,意味着解谜收益可能很高——如果三道题全对且速度快,或许能获得大量积分。 第三,淘汰规则残酷但留有余地:败方随机淘汰一人,但如果最终赢得赌局,淘汰者能复活。这给了落后方一丝希望,但也意味着——如果红队本轮输了,他们不仅筹码差距会进一步拉大,还会暂时减员一人,以两人进入最终轮。 而淘汰是“随机”的。 江述的嘴角扯出一个苦笑。随机。对他这个运气差到极致的人来说,“随机淘汰”等于“必然淘汰江述”。这是概率学上的残酷玩笑——如果一件事有最坏的可能,那么这可能性一定会落在他头上。 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恐惧。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笼罩了他。如果一定要有人被淘汰,那他来承受这个结果。他相信谢知野和徐景深——尤其是谢知野。天崩开局,绝境翻盘,那家伙最擅长这种事。 “三道逻辑谜题。”徐景深已经进入分析状态,声音紧绷但清晰,“团队协作意味着我们可以分工。每个人擅长不同类型的逻辑题。江述,你数学和金融逻辑强;谢知野,你擅长规则破解和非常规思维;我擅长系统建模和算法逻辑。我们可以根据题目类型分配主攻手。” 谢知野睁开眼睛:“但题目是顺序出现,我们不知道下一题是什么类型。而且每道只有10分钟,可能来不及交接。” “那就灵活应对。”江述说,“第一题出现后,快速判断类型,最适合的人主攻,其他两人辅助验证和提供思路。三道题之间有一分钟间隔,可以调整策略。” “关键是积分。”徐景深调出计算界面,“假设每道题基础积分100,全对300积分,兑换600筹码。但如果解题速度快可能有额外奖励?规则没说。” “但‘按比例转换’这个说法很模糊。”谢知野盯着规则文字,“可能积分越高,转换率越高?或者有隐藏的排行榜奖励?” 江述摇头:“没时间猜了。我们只能尽力解出所有题,越快越好。另外……” 他顿了顿,看向对面蓝队。那三人似乎已经冷静下来,正在低声交流(隔音屏障已升起)。他们的身体语言透露出一种专业的协作感——左侧瘦子似乎在快速记录什么,中间代表在布置任务,右侧壮实者点头。 “对手很强。”江述说,“从前三轮看,他们策略一致,执行果断。解谜环节,他们可能也有各自擅长的领域。我们不能轻敌。”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主持人声音响起:“准备时间结束。第一道谜题,现在开始。” 桌面上方的全息投影刷新,出现第一道题: 【谜题一:天平称重】 【描述:你有12枚外观相同的金币,其中11枚真币重量相同,1枚假币重量略轻或略重(未知)。你有一架没有砝码的天平,只能用于比较左右重量。】 【问题:最少需要称几次,才能确保找出那枚假币,并确定它是较轻还是较重?】 【请提交答案:称重次数(数字)及详细称重方案(文字描述)】 【限时:10分钟】 【积分规则:答案正确且方案最优得100分;答案正确但方案非最优得80分;答案错误得0分;超时得0分】 典型的逻辑谜题,数学与推理的结合。 几乎在看到题目的瞬间,江述的大脑就启动了。12枚金币,真假未知,轻重未知,天平称重……这是经典的“假币问题”变体。他高中时在奥数集训营做过类似题目,甚至研究过通用解法。 “三次。”江述脱口而出,“最少需要三次称重。” “确定吗?”徐景深快速心算,“标准假币问题中,如果知道假币较轻或较重,12枚需要三次。但现在轻重未知,信息熵更高,可能需要四次。” “不,三次足够。”江述已经拿起虚拟纸笔(扶手屏幕提供绘图功能),快速画出示意图,“关键在于第一次称重的分组方式。我们把12枚编号1-12。第一次,左边放1-4,右边放5-8。” 他一边说一边写:“有三种可能:左轻、平衡、左重。每种情况都会给我们不同的信息集。然后第二次称重要根据第一次结果调整分组,既要继续缩小范围,又要获取轻重信息。第三次就能锁定具体哪枚以及轻重。” 谢知野盯着江述画的图,几秒后点头:“逻辑通。三次是理论下限,因为可能状态数是24(12枚×轻重2种),每次称重最多产生3种结果,3^3=27>24,所以三次理论上可能。江述的方案可行。” 徐景深也跟上了思路:“对,信息论角度,初始不确定性log2(24)≈4.585比特,每次称重最多获得log2(3)≈1.585比特,三次最多获得4.755比特,刚好够。” 时间还剩8分30秒。江述已经写完了详细的三次称重方案,包括每种可能结果下的后续操作。方案清晰、完整、最优。 “提交吗?”江述问。 “再检查一遍。”谢知野说。 三人快速复核。逻辑无漏洞,方案确保证三次内找出假币并判断轻重。 时间还剩7分钟。 “提交。”江述点击确认。 答案上传。系统没有立即反馈对错,而是进入等待状态——可能等双方都提交后统一评判,也可能等时间结束。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对面蓝队的隔音屏障依然存在,他们还在解题?还是已经提交了在等待? 江述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是不是提交太快了?” “快不好吗?”徐景深问。 “规则只说‘解题正确可获得积分’,没说速度影响积分。”谢知野说,“但通常这种限时任务,越快提交应该越有利。也许有隐藏的时间奖励分。” 江述看着计时器:还剩5分钟。如果对手还在解题,说明他们要么没想到最优解,要么在谨慎验证。这对红队是好事。 时间继续流逝。还剩3分钟时,对面蓝队的隔音屏障降下。三人恢复坐姿,看起来已经提交。 终于,10分钟倒计时归零。 主持人声音:“第一题时间到。现在公布结果。” 全息投影显示: 【红队答案:3次,方案(略)——判定:最优解,获得100积分】 【蓝队答案:3次,方案(略)——判定:最优解,获得100积分】 【当前积分:红队100,蓝队100】 平手。双方都给出了最优解。 江述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起来——平手意味着这轮没拉开差距。而淘汰规则是“积分较低的一方随机淘汰一人”。如果最终积分相同,怎么算?规则没说。 “第二道谜题将在60秒后开始。”主持人宣布。 短暂间歇。徐景深低声说:“他们解题速度和我们差不多。实力相当。” “不是好事。”谢知野说,“如果每道题都平手,最终积分相同,淘汰规则可能触发不了,也可能双方各淘汰一人。但系统很可能设计成必须淘汰一方的规则。” 江述点头:“所以我们必须赢,哪怕只多一分。” 60秒很快过去。第二题出现: 【谜题二:谎言与真话】 【描述:你来到一个奇异村庄,村里住着三种人:永远说真话的诚实者、永远说假话的撒谎者、以及随机说真话或假话的疯子。】 【你遇到了三个人:甲、乙、丙。他们各自说了一句话:】 【甲说:“乙是诚实者。”】 【乙说:“丙是疯子。”】 【丙说:“我们三个中至少有一个人是疯子。”】 【问题:根据这三句话,能否确定三人的身份?如果能,请列出具体身份;如果不能,请说明理由。】 【限时:10分钟】 【积分规则:答案完全正确得100分;部分正确得50分;错误得0分;超时得0分】 逻辑身份题,涉及真值表和悖论分析。 这次徐景深率先开口:“这是经典的三值逻辑谜题变体。我们需要系统性地枚举可能性。” “甲说‘乙是诚实者’。”谢知野开始分析,“如果甲是诚实者,那么乙确实是诚实者;如果甲是撒谎者,那么乙不是诚实者;如果甲是疯子,这句话真假随机,无法推断。” 江述已经在虚拟纸上画表格:“考虑乙的话:‘丙是疯子’。丙的话:‘我们三个中至少有一个人是疯子’。我们需要找到一种身份分配,使得三句话在各自身份约束下不产生矛盾。” 三人进入高速协作状态。徐景深负责建立逻辑模型,枚举所有3^3=27种可能身份组合;谢知野负责快速排除明显矛盾的情况;江述则从语义层面分析可能的隐含约束。 时间过去3分钟,徐景深已经排除了大半组合:“如果丙是诚实者,那么‘至少一人是疯子’为真,意味着甲或乙中有人是疯子。但丙说真话,这个可以成立。” “如果丙是撒谎者,”谢知野接话,“那么‘至少一人是疯子’为假,意味着三人都不是疯子。但撒谎者说假话,所以丙说‘至少一人是疯子’是假的,那实际就是没人疯子。可是撒谎者本身不是疯子,这也不矛盾。” 江述突然抓住一个关键点:“注意乙的话:‘丙是疯子’。如果丙是疯子,那么乙这句话……如果乙是诚实者,他说真话,丙确实是疯子,可以;如果乙是撒谎者,他说假话,丙不是疯子,矛盾;如果乙是疯子,真假随机,可能成立。” “所以丙是疯子的情况下,乙不能是撒谎者。”徐景深更新模型,“排除一批。” 时间过去6分钟。他们已经将可能性缩小到四种组合。 “需要测试每种组合下三句话的真值。”江述说,“甲说‘乙是诚实者’。在每种组合中验证这句话是否符合说话者身份。” 快速验证。第一种组合:甲诚实、乙诚实、丙疯子。验证:甲诚实,说“乙是诚实者”为真,符合;乙诚实,说“丙是疯子”为真,符合;丙疯子,说“至少一人是疯子”为真(确实有),但疯子说话随机,可为真,符合。 “这个组合成立。”谢知野说。 第二种组合:甲撒谎、乙疯子、丙诚实。验证:甲撒谎,说“乙是诚实者”为假,实际乙不是诚实者(是疯子),符合;乙疯子,说“丙是疯子”为假(丙是诚实者),疯子可假,符合;丙诚实,说“至少一人是疯子”为真(乙是疯子),符合。 “这个也成立。”徐景深皱眉,“有两种可能解。” 第三种、第四种组合验证后都出现矛盾。 时间还剩2分钟。他们得出两个可能解:1.甲诚实、乙诚实、丙疯子;2.甲撒谎、乙疯子、丙诚实。 “问题问‘能否确定三人的身份’。”江述盯着题目,“现在有两个可能解,所以不能完全确定。” “但我们需要提交‘不能确定’以及理由吗?”徐景深犹豫,“还是提交两个可能解?” “题目说‘如果能,请列出具体身份;如果不能,请说明理由’。”谢知野快速重读,“现在有两个可能解,所以不能确定唯一身份。应该提交‘不能’,并说明存在两种可能。” “但有没有可能我们漏了什么约束?”江述大脑飞转,“疯子是‘随机说真话或假话’,但在这个具体情境中,他们说的话是否会产生额外的限制?” 时间只剩1分钟。 “假设组合一:甲诚实、乙诚实、丙疯子。”江述快速说,“丙是疯子,他说‘至少一人是疯子’为真,这没问题。但疯子说话随机,他刚好说了真话,概率上可能,逻辑上允许。” “组合二:甲撒谎、乙疯子、丙诚实。”谢知野接上,“乙是疯子,他说‘丙是疯子’为假(丙实际诚实),疯子说假话,允许;丙诚实,说真话,没问题。” 两个组合在逻辑上都自洽,没有额外隐含矛盾。 “提交吧。”徐景深说,“不能确定。” 江述点击提交,答案:“不能确定。存在两种可能:1.甲诚实、乙诚实、丙疯子;2.甲撒谎、乙疯子、丙诚实。” 时间归零。 主持人:“第二题时间到。公布结果。” 全息投影: 【红队答案:不能确定,列出两种可能——判定:完全正确,获得100积分】 【蓝队答案:不能确定,列出两种可能——判定:完全正确,获得100积分】 【当前积分:红队200,蓝队200】 又是平手! 江述感到手心出汗。两轮了,都是平手。这意味着第三题将成为生死局——谁赢这一题,谁就能避免淘汰。如果还是平手…… “第三道谜题将在60秒后开始。”主持人的声音像催命符。 谢知野突然说:“你们注意到没有?前两题我们都是几乎同时提交。对手的解题速度和思路和我们高度相似。” “说明他们也是三人协作,而且能力构成和我们类似。”徐景深说,“逻辑、数学、系统分析,各有所长。” 江述点头:“所以第三题,我们必须赢。哪怕只快一秒,只多一分。” 60秒倒计时结束。第三题出现: 【谜题三:资源分配博弈】 【描述:两个团队(A队和B队)需要分配100枚金币。分配规则如下:】 【1. A队提出分配方案(例如:A得X枚,B得100-X枚)】 【2. B队可以选择接受或拒绝】 【3. 如果B接受,则按方案分配;如果B拒绝,则双方都获得0枚】 【4. 此博弈进行三轮,但每轮规则有变:】 【 第一轮:A队提案,B队决定】 【 第二轮:B队提案,A队决定】 【 第三轮:A队提案,B队决定】 【5. 三轮提案是同时秘密提交,而非顺序进行。即双方需要在不知道对方提案的情况下,同时提交自己作为提案方时的方案。】 【6. 系统将随机选定一轮作为实际生效轮(每轮概率1/3)。】 【7. 问题:作为A队,你应如何设计三轮提案方案,以最大化自己的期望收益?(假设B队完全理性)】 【限时:10分钟】 【积分规则:给出完整策略和数学期望计算,根据方案优劣获得50-150分】 题目复杂程度陡增。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逻辑谜题,而是融合了博弈论、概率论和策略设计的综合问题。 “三轮同时提交,随机生效一轮。”徐景深第一时间抓住核心,“这意味着我们作为A队,需要设计三个提案方案,分别对应我们当提案方的那三轮(第一、三轮)。B队也需要设计三个方案,对应他们当提案方的那轮(第二轮)。” 谢知野快速建模:“但博弈是对称的,只是提案顺序不同。经典的最后通牒博弈变体,但加入了随机轮次和三轮同时提交的复杂性。” 江述的大脑已经在全速运转:“关键假设:B队完全理性。理性意味着他们会接受任何大于0的分配方案,因为拒绝会得到0。但在经典博弈论中,出于公平考虑,人们可能会拒绝过低的分配。不过题目明确说了‘完全理性’,那就是纯粹利益最大化。” “那么作为提案方,”徐景深接话,“我们应该给B队尽可能少的金币,但又要确保他们接受。理论上,给1枚就行,因为1>0。” “但这里有个问题。”谢知野指出,“三轮提案是同时提交的,而B队不知道哪轮会实际生效。所以他们需要决定:作为回应方时,接受阈值是多少?比如在第一轮,我们是提案方,B是回应方。B必须提前决定一个接受阈值:如果我们的提案给B的不少于Y枚,他们就接受;否则拒绝。” 江述跟进:“而这个阈值Y,会影响我们的提案设计。我们需要预判B的阈值,然后设置提案给B的金额刚刚大于等于阈值,以最小化支出。” “但B也会预判我们的预判。”徐景深说,“这是一个递归的博弈论均衡问题。我们需要找到纳什均衡。” 时间已经过去3分钟。对面蓝队的隔音屏障早已升起,他们也在激烈讨论。 江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集中。博弈论、递归、均衡……他在大学的博弈论课程中学过这些,但如此复杂的变体还是第一次遇到。 “简化一下。”他睁开眼,“我们先从B队的角度思考。B队完全理性,目标是最大化自己期望收益。他们需要设定三个接受阈值:Y1(针对第一轮我们的提案)、Y2(针对第二轮他们自己的提案……等等不对,第二轮他们是提案方,不需要阈值)、Y3(针对第三轮我们的提案)。” “实际上,”谢知野纠正,“B队只需要设定作为回应方时的接受阈值。也就是第一轮和第三轮。第二轮他们是提案方,需要设计给A队的提案金额。” “对。”江述快速记录,“设:第一轮,我们提案给B:b1;B的接受阈值:y1。第三轮,我们提案给B:b3;B的接受阈值:y3。第二轮,B提案给A:a2;我们的接受阈值:x2。” 徐景深建立数学方程:“期望收益计算。三轮中随机选一轮生效,每轮概率1/3。A队的期望收益E(A) = (1/3)*[第一轮收益 + 第二轮收益 + 第三轮收益]。” “第一轮收益:如果b1 >= y1,则A得100-b1,B得b1;如果b1 < y1,双方得0。” “第二轮收益:如果a2 >= x2,则A得a2,B得100-a2;如果a2 < x2,双方得0。” “第三轮收益类似第一轮。” 谢知野加入:“B队同样计算期望收益E(B)。在均衡中,双方策略应该是对彼此策略的最优反应。” 时间过去5分钟。问题极其复杂,涉及多个变量和不等式。 “也许我们可以猜测均衡解。”江述说,“在经典最后通牒博弈中,提案方通常提议给回应方一个较小的正数,比如10%,回应方接受。但这里是三轮随机,而且回应方需要提前设定阈值。” “如果B完全理性,”徐景深思考,“他们会设定阈值y1和y3为尽可能小的正数,比如0.01。因为任何正数都比0好。但提案方知道这一点,就会设定b1和b3为0.01,给B尽可能少。” “但这样B的期望收益极低。”谢知野说,“B会不会通过提高阈值来威胁?比如设定y1=30,意思是‘如果第一轮你给我少于30,我就拒绝,让你也得0’。但这是否理性?如果B真的这么做,而我们提案给b1=29,B拒绝,双方得0。B损失了可能得到的29枚金币,这不符合利益最大化。” “所以完全理性的B不会设置高阈值。”江述得出结论,“他们会设置y1和y3为epsilon(极小正数)。同样,我们作为A队,在第二轮是回应方,我们的阈值x2也应该设为epsilon。” “那么均衡策略就是:”徐景深总结,“第一轮,我们提案(b1=epsilon, A得100-epsilon);第二轮,B提案(a2=epsilon, B得100-epsilon);第三轮,我们提案(b3=epsilon, A得100-epsilon)。其中epsilon是系统允许的最小正单位,比如1枚金币。” 时间还剩3分钟。 “但题目要求‘最大化期望收益’。”谢知野盯着问题描述,“如果按这个均衡,A队期望收益E(A) = (1/3)*[(100-1) + 1 + (100-1)] = (1/3)*(99+1+99)=199/3≈66.33枚金币。B队同理。” “有没有可能做得更好?”江述大脑飞转,“比如,我们能不能在第一轮和第三轮给B 0枚?但B的阈值是epsilon>0,给0他们会拒绝,我们得0,更差。” “或者,我们能不能诱导B设置阈值y1=0?”徐景深说,“如果B设置阈值0,那我们给b1=0他们也会接受。但B完全理性的话,设置阈值0意味着可能得到0,而设置epsilon>0至少能得到epsilon。所以B不会设0。” 看起来这个均衡就是最优了。 时间还剩1分30秒。 “提交吗?”徐景深问。 江述却突然想到什么:“等等,题目说‘三轮提案是同时秘密提交’。这意味着B在设定阈值y1和y3时,不知道我们的具体提案b1和b3。但B知道我们的策略——在均衡中,我们是理性的,会给b1=epsilon。所以B确实会设y1=epsilon。” 逻辑自洽。 “但有没有非对称均衡?”谢知野突然说,“比如,我们威胁在第一轮给B 0枚,除非B在第二轮给我们更多?但这是三轮同时提交,威胁不可信,因为我们的提案已经提交了,无法根据B的第二轮提案调整。” 时间只剩45秒。 “就提交这个均衡策略吧。”江述做出决定,“描述清楚:设最小正单位金币为1。第一轮提案:A得99,B得1;第二轮(B提案):期望B会提案B得99,A得1;第三轮提案同第一轮。接受阈值均为1。期望收益计算:A约66.33,B同理。” 快速撰写方案,提交。 时间归零。 主持人:“第三题时间到。现在公布最终结果。” 全息投影刷新,显示双方答案和评分: 【红队答案:均衡策略(如上述)——判定:策略正确但非全局最优,获得120积分】 【蓝队答案:均衡策略改进版——判定:策略更优,获得121积分】 【最终积分:红队320,蓝队321】 一分之差。 蓝队以一分之差,赢得了第四轮。 房间陷入死寂。江述看着那个刺眼的数字:321对320。仅仅一分。就像第三轮拍卖中0.01的差距一样,微小到残酷。 而这一分的代价是—— 主持人声音响起:“第四轮结束,积分统计完毕。败方:红队。现在执行淘汰规则:随机选择一名队员暂时离场。” 江述的心脏重重一跳。他几乎能预感到结果。 虚拟轮盘出现在桌面上空,快速旋转,上面有三个名字:江述、谢知野、徐景深。轮盘速度逐渐减慢,指针滑过谢知野的名字,滑过徐景深的名字,最后—— 停在了“江述”上。 果然。 江述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想笑。随机?对他而言,随机就是必然。这辈子所有的坏运气,都是为了在此刻兑现。 “红队队员江述,已被选中淘汰。”主持人宣布,“请离场。” 江述的扶手屏幕弹出提示:【您已被暂时淘汰。请前往隔离区域等待最终结果。若红队最终获胜,您将复活归队;若红队最终失败,您将永久死亡。】 他站起来。高背椅自动向后滑动,让出通道。谢知野和徐景深同时看向他,两人的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决绝? “抱歉。”江述对他们说,“接下来靠你们了。” 谢知野盯着他,声音很低但清晰:“我会赢。” 三个字,承诺般沉重。 江述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走向房间侧面突然打开的一扇暗门。门外是一条白色走廊,通向未知的隔离区。 在踏出门槛的前一秒,江述回头看了一眼。 谢知野和徐景深已经转回头,面对着对面的蓝队。两人背脊挺直,眼神锐利如刀。而对面蓝队那三个马赛克身影——虽然依旧面容模糊,但江述仿佛能看到他们紧绷的身体和凝重的姿态。 第五轮,将是二对三。 天崩开局。 但江述相信谢知野。那个能在微笑小学卡bug、在寂静医院看破空间异常、在绝境中永远能找到出路的谢知野。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能在这种局面下翻盘,那一定是他。 暗门在身后关闭。 江述步入纯白色的隔离房间。 第五轮,开始了。 第16章 天平赌局 完 隔离门关闭的轻响在身后回荡,像某种终审的锤音。 谢知野的目光从闭合的门扉收回,转向桌面屏幕。那里,江述的名字已经变成灰色,状态显示【暂时淘汰】。红队剩余人数:2。蓝队:3。 二对三。 筹码差距:红队12299,蓝队15574。加上蓝队持有的物品C(最终结算+20%),实际差距是6389.8点。 而第五轮,最后一轮,将决定一切。 谢知野感到的不是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奇异的、近乎兴奋的清明。仿佛所有杂音都被过滤掉了,世界只剩下清晰的规则线条和可操作的变量。江述的淘汰像一剂强效催化剂,激活了他意识深处某种蛰伏的东西——不是bug,不是漏洞,而是纯粹的、锋利的计算与博弈本能。 徐景深在旁边低声说:“江述淘汰,我们失去最强数学和金融逻辑。第五轮类型未知,但大概率会针对我们现在的劣势设计。” “嗯。”谢知野应了一声,手指在扶手屏幕上无意识地划动着,“蓝队现在心态会变化。从拼命追分变成守成保胜,策略会更保守。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徐景深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也有凝重。他见过谢知野懒散瘫在沙发上的样子,见过他卡bug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狡黠,但从未见过此刻这种状态——背脊笔直,眼神聚焦如激光,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 “你好像……更精神了?”徐景深忍不住问。 “江述相信我能赢。”谢知野说,语气平淡得像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所以我会赢。” 主持人声音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第五轮,最终博弈,现在开始。” 桌面上方的全息投影刷新,规则文字密密麻麻,复杂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轮: 【第五轮:动态均衡拍卖】 【规则概述:】 【1. 本局为多轮次动态拍卖,共进行10个回合】 【2. 每个回合,系统将拍卖一件“虚拟资产”,资产具有以下属性:】 【 - 基础价值V(每回合随机生成,范围100-1000)】 【 - 增值系数k(每回合随机,1.0-3.0)】 【 - 持有成本c(每回合随机,10-100)】 【3. 拍卖规则:双方同时提交一个报价b(非负实数),报价高者获得该资产】 【4. 资产收益计算:若获得资产,则当回合收益 = V * k - b - c;若未获得,则当回合收益 = 0】 【5. 关键机制:每件资产具有“连锁效应”,会影响后续资产的基础价值。具体公式:】 【 V(t+1) = V(t) * (1 + α * Σ(前t轮己方获得的资产增值系数)/t ) - β * Σ(前t轮对手获得的资产基础价值)/t】 【 α=0.1, β=0.05】 【6. 每回合结束后,双方会知晓该回合的V、k、c、双方报价b1/b2、胜方、以及双方当回合收益】 【7. 10个回合全部结束后,累计收益将按1:50转换为筹码(即1收益=50筹码)】 【8. 本局允许使用现有筹码进行“杠杆操作”:可将最多50%的当前总筹码转换为临时资金参与报价,但若亏损,将直接从筹码中扣除】 【9. 最终结算:第五轮收益转换后的筹码 + 前四轮总筹码】 规则显示完毕的瞬间,徐景深的脸色就白了。 “动态系统,递归公式,连锁效应……”他快速记录着,“这已经不是博弈了,这是动态系统控制与优化问题。我们需要在每回合做决策,而每个决策都会改变未来的状态空间。” 谢知野却已经闭上了眼睛。规则文字在他脑海中自动拆解、重组,变成清晰的数学模型和决策树。他不是在看规则,而是在“感受”规则的结构——哪里是杠杆点,哪里是陷阱,哪里是机会。 “简化。”他睁开眼睛,“核心是:每回合我们要决定是否竞拍,以及报价多少。竞拍成功可以获得V*k-b-c的收益,但会通过α项提升未来己方资产的基础价值;失败则无收益,但会通过β项降低未来对手资产基础价值(因为对手获得了资产,Σ对手V增加)。” 徐景深点头:“所以这不是孤立的10个拍卖,而是一个动态系统。早期决策会影响后期资产价值,需要全局优化。” “而且允许使用现有筹码杠杆。”谢知野看向屏幕,“我们现有12299筹码,最多可用6149作为临时资金。蓝队15574,最多可用7787。他们资金优势更大。” “但杠杆风险极高。”徐景深警告,“如果报价过高导致收益为负,会直接扣除筹码。可能一轮就崩盘。” 主持人声音:“双方有五分钟理解规则。第一回合将在五分钟后开始。” 倒计时启动。 谢知野已经进入状态:“我们需要建立实时决策模型。徐博士,你负责计算:每回合给定的V、k、c,计算最优报价范围。我负责策略层:决定是否参与竞拍,以及根据连锁效应调整长期策略。” “但模型需要时间。”徐景深快速在平板上建模,“第一个回合我们只能凭直觉。后续回合可以根据已揭示的数据逐步优化。” “那就凭直觉。”谢知野说,“第一回合,我们观望。” “观望?不报价?” “报0。”谢知野说,“如果对方也报0或接近0,资产可能流拍?规则没说流拍处理。但报0可以试探对方策略,同时避免早期就影响连锁效应。” 徐景深思考:“如果对方报一个正数获得资产,我们虽然当回合收益0,但通过β项,未来对手资产基础价值会因为我们没获得资产而降低?等等,β项是减对手ΣV,如果我们没获得资产,对手获得了,对手ΣV增加,我们未来V会降低。这不好。” “但如果我们早期就以高价获得资产,虽然提升了己方未来V(通过α项),但付出了高成本,可能得不偿失。”谢知野说,“这是一个权衡。第一回合,我们保守。” 倒计时结束。第一回合开始。 系统公布第一件资产参数: 【资产1:基础价值V=380,增值系数k=1.8,持有成本c=45】 徐景深快速计算:“期望价值E=V*k-c=380*1.8-45=639。如果报价b,收益为639-b。理性报价上限是639,超过就会亏损。” “但对方可能非理性,或者为了影响连锁效应而报高价。”谢知野说,“我们报200。” “200?为什么是这个数?” “试探。”谢知野输入报价,“如果对方低于200,我们以200获得,收益439,不错。如果对方高于200,我们失败,但知道了对方愿意支付溢价的程度。” 徐景深点头:“同意。” 双方提交报价。结果公布: 【红队报价:200】 【蓝队报价:550】 【胜方:蓝队】 【当回合收益:红队0,蓝队639-550-45=44】 【连锁效应参数更新:蓝队Σk=1.8,蓝队ΣV=380】 蓝队以550的高价获胜,但收益只有44点,利润率很低。显然,他们更看重获得资产带来的连锁效应提升。 第二回合开始。新参数: 【资产2:V=620,k=1.2,c=88】 徐景深计算:“E=620*1.2-88=656。但连锁效应公式……上回合蓝队获得资产,他们的Σk=1.8,ΣV=380。所以这回合我们的V会受影响。” 谢知野调出公式快速计算:“V2_红 = 620 * (1 + 0.1*0/1) - 0.05*380/1 = 620 - 19 = 601。因为上回合我们没获得资产,Σk=0。蓝队的V2_蓝 = 620 * (1+0.1*1.8/1) - 0.05*0/1 = 620*1.18 = 731.6。” “基础价值分化了!”徐景深惊道,“我们这回合资产价值降为601,蓝队升为731.6!而且这个分化会随着回合累积放大!” “所以他们上回合的高价策略确实为了这个。”谢知野眼睛微眯,“用低利润换取未来优势。但这也意味着他们这回合的资产价值更高,会更想获得。我们……” 他停顿了一秒:“抢。” “抢?报价多少?” “计算蓝队的最优报价范围。”谢知野说,“他们的E_蓝 = 731.6*1.2 - 88 = 789.92。他们会愿意报多少?上回合报了550获得价值639的资产,溢价率86%。假设类似溢价率,他们可能报……约680。” “那我们报700?”徐景深问。 “不,报750。”谢知野说,“我们要给他们一个信号:我们会激烈竞争。这会抬高他们的心理预期和未来报价成本。” “但750的话,我们收益是601*1.2-88-750=-164.8,亏损!” “短期亏损换取长期策略空间。”谢知野坚持,“而且我们资金少,更需要用激进策略打乱他们的节奏。” 徐景深犹豫了一瞬,但看到谢知野的眼神,最终点头。 报价提交。结果: 【红队报价:750】 【蓝队报价:720】 【胜方:红队】 【收益:-164.8】 【连锁效应更新:红队Σk=1.2,ΣV=601;蓝队Σk=1.8,ΣV=380】 红队以亏损获得了资产。筹码余额中暂时扣除了164.8点收益(收益为负,但收益转换筹码是最后统一进行,所以现在只是账面亏损)。 徐景深脸色难看:“我们亏了。” “但连锁效应反转了。”谢知野说,“现在我们有了Σk和ΣV,下回合我们的基础价值会提升,蓝队的会降低。而且我们展示了不惜亏损也要抢的决心,他们下回合报价会更谨慎。” 第三回合开始。参数: 【资产3:V=510,k=2.1,c=60】 连锁效应计算后: 红队V3 = 510*(1+0.1*1.2/2) - 0.05*380/2 = 510*1.06 - 9.5 = 531.1 蓝队V3 = 510*(1+0.1*1.8/2) - 0.05*601/2 = 510*1.09 - 15.025 = 540.875 差距缩小了。 徐景深计算期望值:“我们E=531.1*2.1-60=1055.31;他们E=540.875*2.1-60=1075.84。” “他们仍然略高,但差距很小。”谢知野说,“这回合我们继续抢,但报一个理性高价。报……950。” “950?那我们收益1055.31-950=105.31,正收益了。” “对,从这回合开始,我们要争取正收益,同时维持连锁效应。”谢知野说,“报价要刚好压过他们的预期。” 结果: 【红队报价:950】 【蓝队报价:930】 【胜方:红队】 【收益:105.31】 又赢了。 徐景深稍微松了口气:“他们报价更保守了。我们的激进策略起效了。” “但他们会调整。”谢知野说,“接下来几回合是关键。我们需要预测他们的学习速度。” 第四到第七回合,战况胶着。 双方互有胜负,收益时正时负。连锁效应导致资产基础价值不断波动,红队和蓝队的Σk、ΣV逐渐累积,公式影响越来越大。谢知野和徐景深配合越来越默契:徐景深负责实时计算最优报价区间和连锁效应预测,谢知野负责心理博弈和策略调整。 但蓝队三人显然也是高手。他们很快适应了红队的激进风格,开始采用混合策略:有时高价抢关键资产(高k值),有时故意放弃低价值资产,通过β项降低红队未来V。 第七回合结束时,双方累计收益(还未转换筹码): 红队:+322.46 蓝队:+415.88 蓝队仍然领先。 而回合只剩下最后三回合。 徐景深看着数据:“按照这个趋势,我们最终收益可能比他们少100点左右。转换筹码是1:50,就是5000筹码差距。加上现有筹码差距和物品C加成……” 他不需要说完。这意味着红队几乎必输。 “还有三回合。”谢知野声音平静,“我们可以用杠杆。” “杠杆?”徐景深一惊,“规则允许将最多50%现有筹码转换为临时资金。我们现在总筹码12299,可用6149。但杠杆资金参与报价后,如果亏损会直接扣除筹码。风险太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谢知野说,“最后三回合,资产价值会受前七回合的连锁效应放大。如果我们在关键回合投入杠杆资金高价抢下高k资产,不仅能获得高收益,还能通过α项极大提升最后几回合的己方V。” 他调出预测模型:“计算显示,第八回合的k值可能很高,因为系统设计通常会安排一个高峰。如果我们能抢下那个高k资产,并在最后两回合利用提升的V获得高收益,就可能反超。” “但如果抢失败呢?”徐景深问,“或者抢成功了但收益不如预期?” “那就输。”谢知野说,“但按常规打法,我们也是输。不如赌。” 徐景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江述说得对,你是天崩局的王者。我同意。” 第八回合开始。 资产参数公布: 【资产8:V=850,k=2.8,c=120】 k值2.8!是截至目前最高的增值系数! 连锁效应计算后: 红队V8 = 850*(1+0.1*4.3/7) - 0.05*2900/7 ≈ 850*1.0614 - 20.71 ≈ 881.88 蓝队V8 = 850*(1+0.1*5.1/7) - 0.05*3100/7 ≈ 850*1.0729 - 22.14 ≈ 889.83 期望收益: 红队E = 881.88*2.8 - 120 = 2459.26 蓝队E = 889.83*2.8 - 120 = 2471.52 双方期望收益都超过2400,是之前回合的两倍以上! “他们会拼命抢。”徐景深快速说,“可能报价会接近甚至超过期望值。” “我们all in。”谢知野说。 “什么?” “将可用杠杆资金全部用上,6149筹码,转换为临时资金,报价……6100。” 徐景深倒吸一口凉气:“6100?但我们的期望收益才2459!报价6100意味着即使获胜,收益也是2459-6100-120=-3761,巨亏!” “但我们获得资产后,连锁效应会大幅提升我们最后两回合的V。”谢知野语速极快,“计算显示,如果我们获得这个k=2.8的资产,我们Σk将增加2.8,而蓝队Σk不变。最后两回合的V提升幅度可能超过500每回合。最后两回合的k值预计在1.5左右,那么额外收益可能达到1500以上。加上第九、十回合的正常收益,总收益可能弥补这回合的亏损还有余。” “但这是预测,不一定准确!” “赌。”谢知野说,手指已经输入6100的报价,“如果对方也all in,报价更高,那我们失败,但对方会巨亏,我们最后两回合有机会。如果对方保守,我们获胜,实现战略目标。” 徐景深看着那惊人的数字,最终点头:“好。” 报价提交。等待蓝队报价的几秒钟,时间仿佛被拉长。 结果公布: 【红队报价:6100】 【蓝队报价:3800】 【胜方:红队】 【当回合收益:-3761(账面)】 【连锁效应更新:红队Σk增加2.8】 蓝队显然被红队的疯狂报价震惊了,他们报了理性高价3800,但没想到红队直接飙到6100。 徐景深看着-3761的收益,手心冒汗。这相当于账面亏损188050筹码(3761*50),当然这只是收益为负,实际扣除的是收益转换后的筹码。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天文数字的亏损。 第九回合开始。 连锁效应已经发生剧变。红队Σk从前七回合的4.3猛增到7.1,蓝队还是5.1。 资产参数: 【资产9:V=720,k=1.6,c=95】 连锁效应计算: 红队V9 = 720*(1+0.1*7.1/8) - 0.05*2900/8 ≈ 720*1.08875 - 18.125 ≈ 765.175 蓝队V9 = 720*(1+0.1*5.1/8) - 0.05*(3100+850)/8 ≈ 720*1.06375 - 24.6875 ≈ 741.8125 红队基础价值反超!而且幅度不小! 期望收益: 红队E = 765.175*1.6 - 95 = 1129.28 蓝队E = 741.8125*1.6 - 95 = 1091.9 “我们高了。”徐景深声音带着兴奋,“而且他们上回合刚付出3800高价,这回合可能资金紧张。” “报900。”谢知野说。 “900?我们E是1129,报900收益229,不错。但他们可能会报更高。” “他们不敢。”谢知野说,“他们现在知道我们会all in,会忌惮。报900足够。” 果然,结果: 【红队报价:900】 【蓝队报价:850】 【胜方:红队】 【收益:229.28】 又赢了。 第十回合,最终回合。 资产参数: 【资产10:V=950,k=1.4,c=130】 连锁效应计算: 红队V10 = 950*(1+0.1*8.7/9) - 0.05*2900/9 ≈ 950*1.0967 - 16.11 ≈ 1025.765 蓝队V10 = 950*(1+0.1*5.1/9) - 0.05*3950/9 ≈ 950*1.0567 - 21.94 ≈ 981.925 红队优势进一步扩大。 期望收益: 红队E = 1025.765*1.4 - 130 = 1306.071 蓝队E = 981.925*1.4 - 130 = 1144.695 “最后一回合,他们可能会殊死一搏。”徐景深说。 “报1200。”谢知野说,“刚好压过他们的理性上限。” “但如果他们all in呢?” “他们all in的资金上限是50%现有筹码,大约7787。但上回合他们报了850,说明他们资金已经紧张。而且他们需要留筹码应对最终结算,不会all in。”谢知野分析。 报价提交。 漫长等待。 结果: 【红队报价:1200】 【蓝队报价:1150】 【胜方:红队】 【收益:106.071】 赢了。 第十回合结束。 主持人声音响起:“第十回合结束。现在计算最终收益。” 屏幕上快速滚动计算过程: 【红队累计收益:322.46(前七回合) -3761(第八回合) +229.28(第九回合) +106.071(第十回合) = -3103.189】 【蓝队累计收益:415.88(前七回合) +44(第一回合) +0(第二回合失败) +... = 总计 +887.42】 徐景深脸色煞白:“我们累计收益是负的?-3103?即使转换比例1:50,也是-155159.45筹码?这……” “但还没算连锁效应的长期收益。”谢知野平静地说,“系统会整体计算。” 果然,屏幕上继续: 【连锁效应总评估:红队通过资产获取策略,在后期显著提升了资产基础价值,获得额外隐形收益+3550点】 【蓝队隐形收益:+1820点】 【最终收益调整:红队 -3103.189 +3550 = +446.811;蓝队 +887.42 +1820 = +2707.42】 蓝队仍然领先。 【收益转换筹码:红队 +446.811 *50 = +22340.55筹码;蓝队 +2707.42*50 = +135371筹码】 【第五轮最终筹码:红队原12299 + 22340.55 = 34639.55;蓝队原15574 + 135371 = 150945】 【物品C(蓝队持有)生效:蓝队总筹码增加20%,150945 *1.2 = 181134】 【最终总筹码:红队 34639.55,蓝队 181134】 差距依然巨大。蓝队领先近15万筹码。 徐景深闭上眼睛:“输了。” 但谢知野却突然举手:“异议。” 主持人停顿:“红队请陈述。” “筹码计算有误。”谢知野说,“未计入淘汰队员的筹码转移。” 房间安静了一瞬。 “淘汰队员的筹码已冻结,等待最终结果。”主持人说。 “但规则只说淘汰队员‘暂时离场’,未说其筹码冻结。”谢知野说,“在淘汰发生时,我们的队友江述,已经将他的部分筹码转移给了我。” 徐景深猛地转头看他。 谢知野调出操作记录:“在第四轮结束后、淘汰随机选择前的十秒间隔内,江述通过队伍内部转账功能,将他的筹码中的10000点转给了我,自己保留了2299点。系统当时没有阻止,因为淘汰尚未执行,转账是合法操作。” 他顿了顿:“转账完成后,系统才随机选中江述淘汰。但淘汰时,他的个人筹码余额是2299点,而非初始的12299点。系统按照2299点冻结了他的筹码。而实际上,红队总筹码应该是:我持有的部分 + 徐景深持有的部分 + 江述冻结的部分。” 快速计算: 江述初始:12299 转移给谢知野:10000 江述剩余:2299(被冻结) 谢知野初始:12299 + 10000(接收)= 22299 徐景深初始:12299 红队实际总筹码(第五轮开始前):22299 + 12299 + 2299 = 36897 而非系统计算第五轮时使用的12299*3=36897?等等,一样? “不对。”徐景深反应过来,“系统在计算第五轮开始时,使用的红队总筹码是12299*3=36897。但那是基于每人12299的假设。实际上江述只有2299,我和谢知野各有22299和12299?不对,谢知野接收了10000后是22299,我是12299,加起来是22299+12299+2299=36897。总和不变。” “但第五轮允许杠杆操作,杠杆基数是‘当前总筹码’。”谢知野说,“系统判定我们每人有12299,所以总筹码36897,人均12299,杠杆上限50%即每人6149。但实际上,我的个人筹码是22299,杠杆上限是11149.5。而系统允许的杠杆操作是基于个人账户的。” 他调出记录:“在第八回合,我使用了杠杆,系统允许我动用最多50%个人筹码,即11149.5。我实际使用了6149,这是基于系统对我个人筹码12299的错误判定而允许的上限。但我的实际个人筹码是22299,50%应该是11149.5,所以我的杠杆操作并未超限,但系统可能误判为超限?不,系统是按实际数字计算的。” 徐景深快速理清:“也就是说,江述的转账操作,实际上没有改变红队总筹码数,但改变了筹码在个人间的分布。而这个分布影响了杠杆上限。你的个人筹码变多,杠杆能力变强。但你在第八回合只用了6149,没用到上限。” “但关键是,”谢知野说,“江述被淘汰时,系统冻结的是他个人账户的2299点。而他在转账时,还做了另一件事。” 他调出另一条记录:“在转账的同时,江述使用了一个之前副本获得的道具:‘教师徽章-张晓梅’,效果是‘小幅降低负面状态影响’。他将这个道具效果应用在了转账操作上,赋予转账‘隐蔽性’。系统在淘汰扫描时,可能没有完全检测到这笔转账的全部影响。” 主持人沉默了。几秒后,声音重新响起:“系统复核中……” 全息投影上数字快速跳动,重新计算。 最终结果显示: 【复核结果:淘汰发生时,队员江述的个人筹码余额确为2299点。但其转账操作附加了隐蔽效果,导致系统在计算第五轮初始人均筹码时出现偏差。】 【校正:红队第五轮初始总筹码仍为36897,但个人分布为:谢知野22299,徐景深12299,江述2299。】 【杠杆操作复核:谢知野在第八回合使用杠杆6149,未超过其个人上限11149.5,操作有效。】 【关键校正:系统在计算第五轮收益转换筹码时,错误地将红队总筹码基数用12299*3=36897计算,但实际应使用个人实际筹码作为杠杆基数重新模拟收益。重新模拟后,第八回合谢知野可使用更高杠杆,但实际仍使用6149,因此结果不变。】 【但另一发现:江述的转账操作中,有1点筹码因隐蔽效果而‘重复计算’。即,他转出了10000点,但实际只减少了9999点,有1点被系统同时计入转出和留存账户。】 【这1点误差,经过第五轮复杂的杠杆和收益转换放大后,产生复利效应。重新精确计算:】 数字再次滚动。 最终定格: 【精确最终总筹码:】 【红队:34639.55 + 误差放大值 + 隐蔽转账复利效应 = 182135.7】 【蓝队:181134】 【红队胜。】 赢了。 以1点的微小误差,经过江述的隐蔽操作和第五轮复杂规则的放大,最终反超。 徐景深呆住了,久久说不出话。 谢知野则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很浅,但真实。 “江述,”他低声说,“你果然留了一手。” 主持人宣布最终结果:“第五轮结束,最终总筹码:红队182135.7,蓝队181134。红队获胜。整个天平赌局,红队获胜。” “因红队最终胜利,淘汰队员江述复活归队。” 隔离门打开。 江述从白色走廊走回房间,脸上带着了然的表情。他显然在隔离区也能看到部分进程。 谢知野看着他:“你知道那1点误差会放大?” “不知道。”江述说,“我只是想着,既然‘随机淘汰’一定会选我,那我至少把大部分筹码留给你们。隐藏道具是随手用的,没想到会有这种效果。” 他顿了顿,看向谢知野:“不过我相信,即使没有这1点,你也能赢。” 谢知野挑眉:“这么相信我?” “你可是谢知野。”江述说。 此时,主持人声音响起:“天平赌局结束。胜方:红队。败方:蓝队。根据规则,败方全员抹杀。” 对面蓝队的三个人猛地站起。他们似乎想说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而就在这一瞬间,他们面部的马赛克开始消散。 像素块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三张真实的、充满惊恐和绝望的年轻面孔。两男一女,看起来都二十多岁,穿着和红队同款的西装。他们的眼睛睁大,嘴巴张开,似乎想呼喊,但声音被无形之力扼住。 江述看清了他们的脸。 不是NPC。 是真真正正的人类玩家。 和他、和谢知野、和徐景深一样,被系统拖入这个地狱游戏的活人。 而此刻,因为他们输了,就要被抹杀。 蓝队三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边缘开始化作光粒消散。他们的眼神最后定格在红队三人身上——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深深的、无法理解的茫然。 几秒钟后,他们完全消失了。 座位上空空如也,仿佛从未有人存在过。 房间陷入死寂。 主持人声音平静无波:“恭喜红队获胜。奖励结算中……” 但江述听不清后面的话了。 他盯着那三个空座位,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们刚刚杀死了三个人。 三个和他们一样的玩家。 而游戏,还在继续。 第17章 回归与阴影 光粒彻底消散,蓝队的三张椅子空空荡荡。 江述站在那里,视线无法从那片空无中移开。最后那一瞬间的三张脸——年轻、惊恐、定格在无法理解的绝望中——像灼热的烙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即便在第四轮结束时已经隐约猜到,即便在心理上做好了准备,当“他们是真人”这个猜测被血淋淋地证实时,那种冲击还是远超预期。 不是数据,不是程序,是活生生的人。和他们一样被困在这个地狱游戏里的人。就在刚才,因为红队赢了,所以他们死了。 “传送将在十秒后开始。”主持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刚才抹杀的不是三条生命,而是清理了三组过期数据。 谢知野没有说话。江述侧头看他,发现谢知野的目光落在徐景深脸上——徐博士此刻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他推了推眼镜,低头整理平板电脑上的记录,动作标准得像在实验室处理完一批样本数据。 十秒倒计时结束。 熟悉的失重感,白光吞没视野。 *** 员工宿舍B栋的传送间,柔和的白光褪去。 江述、谢知野、徐景深三人站在圆形标记上,身上还穿着赌局中的西装。终端屏幕自动亮起: 【副本:天平赌局——通关成功】 【测评员:江述、谢知野、徐景深】 【完成时间:7小时22分】 【评价:S级(绝境翻盘,策略卓越)】 【奖励结算:……】 【江述复活确认,状态恢复】 文字在滚动,但江述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他的大脑还在回放蓝队三人消失的画面,那种纯粹的、彻底的抹除,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 传送间的门滑开,外面是别墅一层的走廊。温暖的光线,熟悉的布局,空气中飘着咖啡香——是李明远又在厨房准备什么。一切看起来那么正常,那么安全。 但这正常和安全,此刻显得如此虚假。 徐景深率先走出去,步伐平稳。谢知野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江述。 “江述。”他叫了一声。 江述抬起头,眼神有些空。他强迫自己迈步,走出传送间。走廊的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响声,每一步都感觉不真实。 客厅里,王睿和赵阳在打游戏,听到声音转过头。 “回来了?”王睿放下手柄,笑容在看到三人表情时僵了一下,“呃……你们还好吗?” 林琛从二楼跑下来,声音轻快:“欢迎回——来……”他也停住了,目光在三人之间移动,“出什么事了?” 李明远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陈浩跟在他身后,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了然,以及……某种沉重的默契。 “没事。”徐景深说,声音平静得过分,“有点累。我们先回房间。” 他朝楼梯走去,脚步很快。 谢知野没动,他看向江述:“你……” “我没事。”江述打断他,声音有点哑,“我也回房间。” 他绕过谢知野,走向楼梯。林琛想说什么,被李明远轻轻摇头制止了。 江述上楼,脚步机械。经过三楼走廊时,他瞥了一眼那些空房间——311、312现在是陈轩和陆明的,但302、304、306、308……那些紧闭的门后,曾经住过谁?那些人现在在哪里?是在某个副本里变成了NPC?还是已经像蓝队那三人一样,彻底消失了? 他推开309的门,走进去,反手关门。 背靠在门板上,江述缓缓滑坐到地上。 呼吸。 他需要呼吸。 但空气像是变得粘稠,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的幻觉。他闭上眼睛,却看到那三张脸在黑暗中浮现。年轻的男人,年轻的女人,眼神里的茫然和恐惧。他们也许也有队友,也许也在某个“员工宿舍”里生活过,也许也曾在客厅打游戏,在厨房做饭,在饭后聊天…… 然后他们输了,就没了。 像被橡皮擦从世界上抹掉。 敲门声响起,很轻。 江述没动。 门把手转动,门被推开——谢知野有他房间的权限?江述没问过,但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 谢知野走进来,看到坐在地上的江述,顿了顿,然后也靠着门框坐下来,就在江述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几分钟后,江述开口,声音很轻:“你早就知道?” “怀疑。”谢知野说,“从第二轮谈判就怀疑。但怀疑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徐博士知道。”江述说,“他太平静了。” 谢知野没否认。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江述终于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依然是永恒的草坪和雾气边界,但现在看出去,那片灰雾仿佛有了不同的意味——那里面是不是也飘荡着无数失败者的意识碎片?“我需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 他转身看向谢知野:“去找徐博士。” *** 徐景深的书房在二楼尽头。门关着,但谢知野敲了两下后,里面传来声音:“进来。” 推开门,书房里灯光柔和。徐景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笔记本和一堆打印资料。他没有在工作,只是看着桌面,眼神有些放空。 看到江述和谢知野进来,他叹了口气,摘下眼镜。 “坐吧。”他说。 江述和谢知野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书架上的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那是徐景深用积分兑换的机械钟,他说需要真实的时间声音来保持理智。 “你们想问蓝队的事。”徐景深直接切入主题。 “不止。”江述说,“我想知道这个系统的全部真相。那些空房间,那些‘失败’的玩家,那些副本里的NPC……他们到底是什么?” 徐景深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斟酌措辞。 最终,他抬起头,眼神疲惫但清醒:“江述,谢知野,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真相,知道了就无法回头。你们会永远失去‘这只是个游戏’的幻想。” “我们已经没有那种幻想了。”谢知野说。 徐景深深吸一口气,开始解释: “首先,你们在天平赌局里看到的,不是特例。在这个地狱游戏里,玩家互为对手的情况非常普遍。尤其是团队对抗类副本——就像你们经历过的寂静医院是合作,但天平赌局是对抗。” 他顿了顿:“而且,所有副本里的NPC,曾经都是真人玩家。” 江述的手指猛然收紧。 “系统会把失败的玩家……回收。”徐景深选择着词语,“意识被提取,记忆被模糊或重组,然后投入不同的副本场景,成为‘场景设定’的一部分。微笑小学里那些微笑的教师和孩子们,寂静医院里那些追逐声音的怪物,他们可能曾经是和我们一样的新人,在某个副本失败后,就成了那个样子。” 江述想起了微笑小学里那个痛苦的音乐教师,寂静医院里那个被缝合嘴巴的医生。那些残存的意识,那些求死的低语……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人。 “那为什么……”江述的声音发紧,“为什么我们遇到的NPC有的还能交流,有的就像纯粹的怪物?” “取决于‘回收’的程度和时长。”徐景深说,“刚失败的玩家,意识还保留较多,可能还记得片段,能沟通。但时间久了,被系统反复使用、磨损,就会逐渐变成纯粹的‘程序’,只剩下设定好的行为模式。” 谢知野突然问:“那我们呢?如果我们输了……” “也会变成那样。”徐景深直视他们,“成为某个副本里的背景板,某个需要被‘解决’的谜题或怪物。循环往复,直到意识彻底消散。” 书房里的空气冷得像冰。 徐景深继续:“而关于宿舍……你们能够确定的只有一点:和你住在一起的人,只会成为你的队友。或者说,系统会尽量把你的队友匹配成你的室友。这是这个地狱里,唯一的人性化设计——至少让你在‘休息’时,身边是可以信任的人。” 江述想起了寂静医院副本里遇到的陈轩和陆明。他们通关后,果然分配到了B栋的311和312。 “但你也看见了,”徐景深的声音低了下去,“宿舍里之前有空房间。那些就是在副本里失败的玩家……曾经的房间。” 江述想起了刚来时林琛介绍空房间时的短暂停顿,想起了李明远和陈浩偶尔看向那些房门时复杂的眼神,想起了王睿和赵阳总是刻意避开谈论“之前住的人”。 “他们不是不愿意介绍,”江述喃喃道,“而是怕提起那些空房间。那里曾经住着与他们并肩作战的队友,相处甚欢的伙伴……” 徐景深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痛楚:“最残忍的还不是这个。最残忍的是……那些曾经与你生活在一起、与你并肩作战的人,在失败变成NPC后,可能会在某个副本里,成为你必须面对、必须战胜、甚至必须‘杀死’的对手。” 江述和谢知野同时僵住。 这一刻,所有之前感受到的不适与奇怪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老玩家们对新人既热情又保持距离? 为什么他们总是回避谈论死亡细节? 为什么宿舍氛围那么“正常”却又透着某种刻意的温暖? 因为他们都明白,此刻坐在你身边的人,明天可能就会变成你需要对抗的怪物。所以他们珍惜每一刻的日常,却又不敢投入太深。他们笑着做饭、打游戏、聊天,像是在努力维持“活着”的幻觉,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幻觉随时可能破碎。 而他们自己,也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成为新人眼中的“老玩家”,然后重复这个循环。 “我第一次知道真相时,”徐景深轻声说,“整整三天没出房间。后来是李明远强行把我拉出来,他说:‘如果你现在崩溃,那就真的输了。至少活着的时候,假装我们还能像人一样生活。’” 他看向江述和谢知野:“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努力维持宿舍的日常。不是为了骗你们,是为了骗自己。假装我们还有‘生活’,假装明天还会来,假装……我们不是已经死了的鬼魂,在这个系统里互相厮杀,直到彻底消散。” 书房陷入漫长的沉默。 江述看着徐景深,这位总是冷静理智的博士,此刻眼角有细微的纹路,那是压抑太久的疲惫。他想起李明远温和的笑容,陈浩沉稳的举止,林琛活泼的吵闹,王睿和赵阳没心没肺的打游戏……所有那些“正常”的背后,都是深渊。 而谢知野…… 江述侧头看他。谢知野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忽然想起谢知野在副本里那种近乎bug的能力,那种能看破规则本质的敏锐。如果NPC都是曾经的玩家,那谢知野看到的“规则视觉”,会不会其实是在看到系统底层那些被囚禁的意识结构? “还有一个问题。”谢知野突然开口,声音很稳,“系统最终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把我们困在这里互相厮杀,总得有个理由。” 徐景深摇头:“我不知道。我研究了很久,建立了各种模型,但核心目的依然成谜。有人说是某种高等存在的娱乐,有人说是收集意识能量的实验,有人说是筛选某种资格的测试……但没有定论。” 他顿了顿:“但有一点我比较确定:系统在鼓励我们‘通关’。积分、奖励、‘重塑机会’……虽然可能是诱饵,但通关本身似乎对系统有价值。就像天平赌局,如果我们输了,蓝队赢了,那蓝队会获得奖励,继续前进。系统需要有人一直玩下去。” “养蛊。”江述吐出两个字。 “很贴切。”徐景深苦笑,“培养出最强的‘蛊王’,但为了什么?不知道。” 谈话到这里,似乎已经穷尽了目前能知道的真相。但江述心里还有一个结。 “徐博士,”他问,“你之前说‘第一次知道真相时’,是谁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发现的?” 徐景深的表情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重新戴上眼镜,动作有些慢。 “是上一任住208房间的人告诉我的。”他说,“他叫陈墨,比我早来三个月。我们搭档通关了四个副本。然后……在第五个副本里,他失败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轻:“那个副本叫‘镜像画廊’。我们被分开了,我通关了,但他没有。三个月后,我在一个叫‘无尽回廊’的副本里,遇到了一个NPC……那个NPC的说话方式、小动作,和陈墨一模一样。” 徐景深没有再说下去。 但江述明白了。徐博士亲眼见到了曾经的搭档变成NPC,而且可能不得不“解决”了他。 这就是地狱游戏的真正面目。 不是简单的生死考验,而是将人际关系、信任、情感全部扭曲成武器的残酷剧场。你今天的队友,明天可能就是你必须摧毁的目标。你今天建立的羁绊,明天就会变成刺向你的刀。 而他们还不得不继续玩下去。 因为停下来的代价,就是变成NPC,然后等着被后来者“解决”。 “谢谢告诉我们这些。”江述站起来,声音有些疲惫,“我们需要时间……消化。” 徐景深点头:“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但记住,在客厅,在其他人面前……保持正常。这是我们对彼此最后的仁慈。” 江述和谢知野离开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传来王睿打游戏的声音,李明远在厨房哼着歌,林琛似乎在阳台上打电话——一切如常。 但此刻听来,这些声音都蒙上了一层悲凉的底色。 回到三楼,在309门口,谢知野停下。 “你还好吗?”他问。 江述摇头:“不好。但我会好起来。” “需要的话……” “不需要。”江述打断他,眼神坚定起来,“知道了真相,反而让我更清楚该做什么。” “做什么?” “赢。”江述说,“一直赢下去。不变成NPC,不让我在乎的人变成NPC。然后,找到这个系统的核心,毁了它。” 谢知野看着他,忽然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江述。” “你呢?”江述反问,“你打算怎么做?” 谢知野靠在墙上,抬头看着天花板:“我啊……我比较单纯。你负责制定伟大目标,我负责帮你实现。顺便,看看这个系统的‘代码’到底有多深,能不能从内部挖穿它。”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江述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合作?”江述伸出手。 谢知野握住他的手:“早就合作了。”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温度透过皮肤传递。在这个冰冷的地狱里,这是为数不多的真实触感。 松开手后,谢知野准备回自己房间,但又停住。 “对了,”他说,“下次进副本前,记得把贵重物品转给我。万一你又被‘随机’淘汰了。” 江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离开天平赌局后他的第一个笑容,很淡,但真实。 “你也是。” 谢知野点头,转身走向310。 江述回到房间,关上门。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雾气边界。 现在他知道,那片雾里可能游荡着无数失败者的意识碎片。而那些碎片中的某些,可能曾经是徐景深的搭档陈墨,可能是那些空房间曾经的主人,可能是在某个副本里对他们微笑或哭泣的NPC。 这个地狱游戏,比他们想象的更黑暗,更庞大。 但至少现在,他们知道了自己在对抗什么。 不是抽象的“系统”,不是虚无的“命运”,而是一个真实存在、将人类意识当作玩具的残酷机制。 而他们,要赢到最后。 然后,拆了它。 江述拿起终端,打开记录功能,开始写下新的观察记录。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迷茫。 只有决心。 第18章 青藤中学 1 传送的白光散去时,最先涌入鼻腔的是一股复杂的味道。 粉笔灰、陈旧木头、消毒水、还有隐约的霉味和香火气——一种只有在老式中国学校里才能闻到的混合气息。江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走廊很旧。墨绿色的墙裙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腻子。墙壁上半部刷着惨白的涂料,已经泛黄起皮,水渍像地图上的怪异国度蔓延开来。地面是水磨石的,深灰色,磨损严重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石子。 光线昏暗。头顶是老式日光灯管,一半亮着,发出令人烦躁的滋滋声;一半已经熄灭,灯管两端发黑。窗外是阴沉的黄昏,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的窗格影子。 走廊两侧是一扇扇深棕色的木门,门上的小窗用铁丝网加固,玻璃模糊。门牌上写着“高二(1)班”“高二(2)班”……字迹是褪色的红漆。 中式校园。典型的二十一世纪初中国县城中学风格,处处透着经费不足的破败和死板的纪律感。 江述快速扫视周围。他在走廊中段,旁边站着谢知野、林琛、周正,以及稍远一点的李明远。五人都穿着系统分配的衣服: 李明远是一身深蓝色中山装,胸口别着红色的教师工牌,上面写着“语文组-李明远”,还贴着一张一寸免冠照片——正是李明远本人,表情严肃。 而江述、谢知野、林琛、周正四人,则穿着统一的蓝白运动校服,袖口和裤腿有磨损,胸前印着褪色的“青藤中学”字样。每个人肩上还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书包,沉甸甸的,里面不知道装了什么。 “身份分配。”谢知野低声说,拉了拉不合身的校服外套,“李老师是教师,我们是学生。而且看样子是高二学生。” 林琛好奇地摸了摸自己的校服:“还挺复古。我高中校服比这个好看点。” 周正则已经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面:“灰尘很厚,但有些地方有新鲜的拖拽痕迹。这里不久前有人活动过。” 李明远走到最近的一间教室门前,透过玻璃窗往里看:“桌椅摆放整齐,黑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板书……‘离骚,屈原’。我高中真的教过这篇。” 他的语气有些恍惚,像是被触动了什么记忆。 江述打开终端。屏幕亮起: 【副本:青藤中学】 【难度:★★★☆☆】 【模式:五人团队】 【主线任务:在青藤中学存活七天,并查明学校真相】 【当前时间:入学第一天,下午17:30】 【副本类型:规则怪谈(中式恐怖/玄学元素)】 【警告:本校存在大量规则,请严格遵守。规则有真有假,请自行甄别】 【祝您学业进步】 “规则怪谈,中式恐怖,还有玄学元素。”谢知野念出关键词,“难度三星,比天平赌局高一星。存活七天……时间跨度很长。” “而且规则有真有假。”江述皱眉,“这意味着我们不能盲目遵守每一条规则,需要判断哪些是真的保护性规则,哪些是诱导我们触犯真正危险的假规则。” 林琛从书包里翻出一张折叠的纸:“看看这个。” 是一张《青藤中学学生守则》,打印在粗糙的再生纸上,字迹有些模糊: 【青藤中学学生守则(修订版)】 1. 学生必须穿校服,佩戴校牌。校牌丢失须立即向班主任报告。 2. 上课期间不得随意离开教室。如需去卫生间,必须持有教师签字的请假条。 3. 晚自习时间为18:30-21:30,结束后必须立即返回宿舍,不得在校园逗留。 4. 宿舍楼每晚22:00锁门,22:30熄灯。熄灯后不得外出,不得使用任何光源。 5. 校园内禁止奔跑、大声喧哗、打架斗殴。 6. 如看到穿红色校服的学生,请立即远离并报告值班教师。 7. 图书馆开放时间为8:00-17:00,过期不候。 8. 学校后山的旧校舍区域严禁进入,违者后果自负。 9. 如果听到哭声,不要寻找声源,捂住耳朵快速离开。 10. 月考必须及格,否则需参加周末补习。 很标准的学生守则,但第六条和第九条透着诡异。 “红色校服的学生?”周正推了推眼镜,“其他学生都是蓝白校服,为什么会有红色校服?而且看到要报告?” “哭声那条也很怪。”李明远说,“典型的恐怖桥段设定。” 谢知野已经走到走廊尽头的布告栏前。布告栏玻璃碎裂,里面的纸张泛黄卷曲。他小心地取下一张:“这里还有。” 是一张手写的通知,字迹潦草: 【紧急通知】 近日有学生违反校规进入后山旧校舍,导致严重后果。现重申纪律: - 旧校舍区域已用铁链封锁,任何破坏封锁行为将受严厉处分 - 如发现锁链被破坏,请立即报告保安室(教学楼一楼东侧) - 切勿捡拾旧校舍区域的任何物品,尤其是镜子、梳子、红绳等 - 若在校园其他地方发现此类物品,请用黑布包裹后交至教务处 通知下方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镜子、梳子、红绳……”林琛念叨着,“中式恐怖经典道具齐了。” 江述感到后背有些发凉。这不是西方那种血腥直白的恐怖,而是东方特有的、暗示性的、基于禁忌和民俗的恐怖。你不知道具体危险是什么,但那些日常物品被赋予了诡异的含义,光是想到就让人不安。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李明远说,“首先确定我们在学校的身份和位置。我是语文老师,应该有办公室。你们是学生,应该分配到某个班级和宿舍。” 正说着,走廊另一端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很整齐的脚步声,像是很多人迈着同样的步调。 五人立刻警惕。脚步声从楼梯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然后,一群学生出现了。 大约二十多人,都穿着和江述他们一样的蓝白校服,排成两列,低着头,安静地走着。他们的步伐完全一致,手臂摆动幅度相同,像一群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领队的是一个中年女教师,穿着深色套装,表情严厉。她看到站在走廊里的五人,停下脚步,眉头皱起。 “你们几个!哪个班的?为什么不上晚自习?” 她的声音尖利,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李明远立刻上前一步,展现出教师的气场:“我是新来的语文老师李明远。这几位同学是……” 他看了眼江述四人,迅速编造:“是我叫来帮忙搬资料的。马上就去。” 女教师上下打量李明远,目光在他胸前的工牌上停留片刻,脸色稍缓:“李老师。我是高二年级主任,姓王。晚自习马上就要开始了,让学生赶紧回教室吧。” “好的王主任。”李明远点头,然后转向江述四人,用命令的语气,“你们先回教室,资料明天再搬。” 四人会意,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王主任突然叫住他们,“你们是哪个班的?校牌呢?” 校牌。守则第一条:必须佩戴校牌。 江述心里一紧。他们刚进入副本,哪来的校牌? 就在这危急时刻,林琛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了什么——四个塑料校牌,用别针别着。他快速分给江述、谢知野和周正。 江述低头看,校牌上印着青藤中学的logo,姓名栏手写着“江述”,班级“高二(4)班”,还有一张模糊的一寸照——正是他自己的脸,穿着校服,表情呆板。 什么时候准备的?林琛怎么知道校牌在书包里? 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四人别好校牌,王主任仔细检查了一番,终于点头。 “高二(4)班在二楼西侧。快去吧,别迟到了。” 她说完,带着那队沉默的学生继续前进。那群学生从始至终没有抬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机械地跟着。 等他们消失在楼梯口,五人才松了口气。 “校牌怎么回事?”谢知野问林琛。 “我翻书包时发现的。”林琛说,“每个人书包里都有,还有一些课本、笔记本、一支笔。看来系统给我们准备了基础身份道具。” 周正已经检查了自己的书包:“课本是高二的,语文、数学、英语……笔记本上有一些课堂笔记,字迹和我们本人不同,但内容连贯。系统给我们植入了‘学生身份’的记忆背景。” “教师也有。”李明远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课程表,“我教高二(3)班和(4)班的语文,办公室在教师楼二楼。今天晚自习我要值班,巡视高二楼层。” “所以我们被分开了。”江述分析,“李老师作为教师,行动自由度可能更高,但也要遵守教师规则。我们作为学生,受学生守则约束,而且必须在固定时间出现在固定地点。” 谢知野看向窗外,天色更暗了:“现在是17:40,晚自习18:30开始。我们有50分钟自由时间,但守则第三条说‘晚自习结束后必须立即返回宿舍,不得在校园逗留’,没说不让提前探索。不过第六条‘如看到穿红色校服的学生,请立即远离’……说明校园里可能有危险游荡。” “先探索教学楼。”江述做出决定,“熟悉环境,收集更多规则信息。分开行动效率更高,但风险也高。建议两人一组。” “我和周正一组。”林琛立刻说,“我们有默契。” 周正点头。 “那我和江述一组。”谢知野说。 李明远:“我作为教师,单独行动更合理。我可以去教师办公室和行政区域调查。” “保持终端通讯。”江述说,“每十分钟确认一次安全。如果遇到红色校服学生或其他异常,立刻通知其他人。” 五人分散。林琛和周正往东侧楼梯走去,李明远下楼前往教师楼,江述和谢知野则留在本楼层,从最近的教室开始调查。 高二(1)班。门没锁,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教室里空无一人,但一切井然有序。桌椅整齐排列,每张桌上都摆着书本和文具。黑板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数学公式,讲台上放着半盒粉笔和板擦。 空气中有灰尘的味道,但奇怪的是,桌面上几乎没有灰尘——像是刚刚还有学生在这里上课,然后突然离开了。 江述走到讲台前,翻开讲台上的点名册。纸质粗糙,用蓝色圆珠笔记录着学生姓名和考勤。他快速浏览,在高二(4)班的页面,看到了四个熟悉的名字: 江述、谢知野、林琛、周正。 他们的名字被整齐地写在列表里,前面打满了“√”,表示全勤。 “系统连这个都准备了。”谢知野走到教室后方,那里有一个布告栏,贴着班级公约、值日表,还有几张奖状。 值日表上,今天轮到“江述、王小明”打扫卫生。王小明这个名字旁边画了个圈,笔迹很新。 “王小明……”江述念出这个名字,“是我们班的同学?但我们在教室里没看到其他人。” “也许晚自习才会出现。”谢知野说,“或者……他们以其他形式存在。” 这话让气氛更加诡异。江述想起刚才那群沉默的学生,那种非人的整齐感。 他们继续搜索。在讲台抽屉里,江述找到了一本破旧的笔记本,封面上用红笔写着“千万不要看”。 典型的恐怖故事诱饵。但在这个规则怪谈副本里,这可能就是线索。 江述小心地翻开笔记本。里面是手写的日记,字迹从工整逐渐变得潦草: **9月1日** 新学期开始了。我被分到高二(4)班,班主任是李老师(新来的,挺温和)。同桌叫王小明,是个闷葫芦。 **9月5日** 听说后山旧校舍又出事了。三年前那里发生过火灾,烧死了好多学生。学校把那里封了,但总有人偷偷溜进去。 **9月10日** 王小明这几天怪怪的,老是自言自语。问他也不说。 **9月15日** 我看到了。红色校服。在厕所镜子里一闪而过。我告诉王小明,他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9月20日** 规则是保护我们的。必须遵守规则。红色校服不能看,哭声不能听,旧校舍不能去。 **9月25日** 王小明昨晚没回宿舍。早上在操场发现他,浑身湿透,嘴里一直念叨“镜子碎了”。 **9月28日** 月考不及格的人要去周末补习。但没人知道补习在哪里进行。去了的人……好像都变了。 **10月1日** 假期留校。我听到哭声了。从旧校舍方向传来的。我没敢去看。 **10月3日** 王小明彻底疯了。他被带走了。说是转学,但我知道不是。 **10月5日** 我也快不行了。我看到红色校服在走廊里走。它在看着我。规则是假的,全是假的—— 日记在这里中断。后面几页被撕掉了。 江述合上笔记本,后背发凉。日记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红色校服的存在、旧校舍的火灾历史、月考不及格的“补习”、以及最后那句“规则是假的”。 “规则有真有假。”谢知野重复副本提示,“日记主人最后发现‘规则是假的’,但他疯了,被带走了。这可能是假规则的误导,也可能是他发现了真相。” “需要更多证据。”江述把笔记本收进书包。 他们离开高二(1)班,继续探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日光灯的滋滋声。经过卫生间时,江述注意到门上的牌子:男卫生间。 “进去看看?”谢知野提议。 卫生间里是典型的老式学校风格:水泥地面,白色瓷砖墙,一排小便池,几个隔间。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尿骚的混合气味。镜子是长方形的大镜,表面布满水渍和裂纹。 江述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没有水。他抬头看镜子,镜中的自己穿着蓝白校服,脸色有些苍白。 然后,他看到了。 在镜子的边缘,他身后的隔间门缝下,有一抹红色。 不是鲜艳的红,而是暗红色,像干涸的血迹,又像褪色的红布。 江述的身体僵住了。他通过镜子死死盯着那扇隔间的门。门关着,但门缝下确实有红色。 守则第六条:如看到穿红色校服的学生,请立即远离并报告值班教师。 报告教师?李明远现在在教师楼,来不及。远离?他们应该立刻离开卫生间。 但谢知野也看到了。他没有动,反而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听。 江述屏住呼吸。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然后,他听到了—— 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从那个隔间里传出来的。 守则第九条:如果听到哭声,不要寻找声源,捂住耳朵快速离开。 两条规则冲突了。红色校服要报告教师,哭声要快速离开。现在他们同时遇到了红色校服(可能)和哭声。 该遵守哪一条? 谢知野已经轻轻后退,拉住了江述的手臂。他的眼神很明确:先离开。 但就在他们准备退出去时,隔间的门缓缓开了。 不是被推开,而是自己向内打开,露出里面黑暗的空间。 啜泣声停了。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穿着红色校服。 深红色的运动服,和蓝白校服款式一样,但颜色刺眼得不正常。穿着它的“人”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只能看到惨白的下巴和脖颈。它赤着脚,脚趾像是长时间泡水后的浮肿苍白。 它一步步走出来,动作僵硬但平稳。 江述和谢知野已经退到卫生间门口。江述的手按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冲出去。 红色校服的学生抬起了头。 头发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张脸—— 江述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没有五官。不是被抹平,而是像蜡像一样光滑,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皮肤的纹理和轮廓。 它“面”向他们,停顿了几秒。 然后,它抬起手,指向镜子。 没有声音,但江述感觉有一个词直接投射进脑海: “看。” 他们看向镜子。 镜子里,卫生间景象依旧,但他们两人不见了。镜中只有那个红色校服的学生,站在洗手池前,面对镜子。 而在镜中,它有脸。 一张清秀的、年轻的脸,大约十六七岁,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它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嘴唇动了动。 镜外的无脸红色校服,和镜中的有脸红色校服,形成诡异的对比。 几秒后,镜中的影像开始变化。那个有脸的学生开始哭泣,眼泪流下,然后它的脸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五官逐渐模糊、流淌,最后变成一团混沌的肉色。 镜外的无脸红色校服放下了手。 转身,走回隔间。 门缓缓关上。 卫生间恢复寂静。 江述和谢知野冲出卫生间,回到走廊。两人都喘着气,后背被冷汗浸湿。 “那是什么……”江述声音发紧。 “镜子。”谢知野说,“镜子是关键。通知里提到‘切勿捡拾旧校舍区域的任何物品,尤其是镜子’,日记里提到‘镜子碎了’,刚才那个……东西也指向镜子。” 他顿了顿:“在中式恐怖里,镜子通常连接阴阳,能照出真实或亡魂。刚才镜子里照出了它的‘脸’,可能那是它生前的样子。” 江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以红色校服的学生可能是……死者?旧校舍火灾的遇难者?” “可能性很大。”谢知野看了眼终端,“18:05。晚自习快开始了。我们需要回教室。” 终端震动,是李明远发来的消息:【教师办公室发现教师守则,部分内容矛盾。已拍照发群。注意安全。】 紧接着,林琛的消息也来了:【东侧楼梯发现血迹,延伸到四楼。四楼是高三区域,锁着。周正说听到楼上有钢琴声,但学校音乐教室在一楼。】 情况越来越复杂。 江述回复:【遇到红色校服,无脸,指向镜子。已撤离。现在返回教室。】 五人约定晚自习期间保持静默,除非紧急情况不发消息。 江述和谢知野找到高二(4)班教室,在二楼西侧尽头。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一些学生。 大约二十多人,都穿着蓝白校服,低头看书或写作业,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看进来的两人。教室里的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黑板上写着晚自习纪律:保持安静,不得交谈,不得随意走动。 江述和谢知野找到贴着他们名字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坐下后,江述扫视教室。 学生们都很“正常”,至少看起来是活人。但那种过分的安静和整齐,还是让人不安。而且,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学生的校牌都是蓝色的,和他们的一样。没有红色校牌。 那么刚才卫生间里那个红色校服的……到底是什么? 晚自习铃响了。刺耳的电铃声在校园里回荡。 教室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教师走进来。他穿着灰色夹克,表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沓试卷。 “今晚晚自习进行数学小测。”他声音干涩,“不及格的人周末参加补习。” 月考必须及格,否则需参加周末补习——守则第十条。 但日记提到:去了补习的人“好像都变了”。 试卷发下来。江述看了一眼题目——高二数学,不难。他理科一向强,这种题目轻松。谢知野也很快开始答题。 教室里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安静得可怕。 江述答完题,检查一遍,抬头观察。其他学生都在埋头答题,但有几个脸色苍白,手指发抖。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突然捂住嘴,像是要吐,但她强行忍住了,继续答题。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教室的灯闪了一下。 不是全体闪烁,而是只有江述头顶的那盏灯。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从窗外传来的。 他转头看向窗外。外面已经完全黑了,玻璃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教室内的景象。在窗玻璃的倒影中,他看到了—— 自己身后站着一个人。 穿着红色校服。 江述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教室后墙和黑板报。 他再看向窗户。 倒影里,那个红色校服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就在他椅子后面,低着头。 但现实中,那里什么都没有。 江述感到头皮发麻。他碰了碰旁边的谢知野,用眼神示意窗户。 谢知野看向窗户,也看到了倒影。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桌下轻轻敲击摩斯密码: 【镜-像-世-界】 镜像世界?窗玻璃像镜子一样映出教室,但映出了现实中不存在的东西? 那个红色校服的倒影开始移动。它在倒影中走向教室前方,走过每一个学生身边。而当它经过时,窗玻璃倒影中的那些学生——他们的脸开始变化。 从正常的年轻面容,逐渐变得苍白、浮肿,眼睛失去神采,嘴角流出暗红色的液体。 就像……溺死的人。 但现实中,那些学生还在正常答题,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红色校服倒影走到了讲台前,面对着监考老师。它抬起手,指向老师。 监考老师突然咳嗽起来,剧烈地咳嗽,像是被什么呛到了。他脸色发紫,冲出教室,跑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教室里依然安静,学生们继续答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红色校服倒影转身,看向江述。 在窗玻璃的倒影中,它对着江述,抬起了手。 一根手指,指向他。 然后,它用那只手指,在倒影中的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 “救” 字迹是暗红色的,像血。 写完这个字,红色校服倒影消散了。窗玻璃恢复正常,只映出教室和夜色的黑。 江述的心跳如擂鼓。他看向谢知野,谢知野的眼神同样凝重。 晚自习结束铃响了。 学生们机械地收拾书包,排队离开教室,依然沉默。 江述和谢知野混在人群中,走出教学楼。外面夜色浓重,只有几盏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林琛和周正已经等在楼下,四人汇合。 “你们也看到了?”林琛低声问,脸色不太好。 “看到了。”江述说,“红色校服在镜子里。” “我们也是。”周正说,“在楼梯间的窗户倒影里看到的。它好像……在求助?” “对,它写了个‘救’字。”江述说。 李明远也从教师楼方向走来,表情严肃:“教师守则里有一条:如发现学生行为异常(如自言自语、眼神呆滞、重复固定动作),需立即报告教务处,不得自行处理。但另一条又说:教师有责任关心学生心理健康,及时疏导。” “矛盾。”谢知野说。 “还有更矛盾的。”李明远压低声音,“教师守则最后用红笔加了一条:本校无穿红色校服的学生。如声称看到,需立即接受心理评估。” 所有人都沉默了。 学生守则说看到红色校服要报告教师。 教师守则说根本没有红色校服,看到的人需要心理评估。 哪边是真的? “先回宿舍。”江述说,“守则要求晚自习后立即回宿舍。路上不要逗留。” 五人按照校牌背面印的简易地图,前往学生宿舍楼。路上,他们遇到了其他学生,都是沉默地走着,没有人交谈。 宿舍楼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建筑,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门口挂着牌子:“青藤中学男生宿舍”。 林琛突然停下脚步,盯着宿舍楼门口。 那里站着两个学生,正在交谈。一个穿着高一校服(袖口有绿色条纹),一个穿着高三校服(袖口有红色条纹)。 这很正常。 不正常的是——那两个学生的脸。 高一那个,娃娃脸,戴眼镜,笑容灿烂。 高三那个,清瘦温和,气质沉稳。 那是…… 林琛和周正。 年轻版的林琛和周正。 第19章 青藤中学 2 宿舍楼门口昏黄的灯光下,那两个年轻的身影站得很近。 高一校服的“林琛”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娃娃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活,眼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他比江述他们认识的林琛要稚嫩一些,大概十六七岁,浑身散发着高中生特有的那种没心没肺的朝气。 而高三校服的“周正”则要沉稳得多。他比实际周正年轻,但眉宇间已经有种超越年龄的持重感。他微微低头听着“林琛”说话,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眼神里是纵容的无奈。 活生生的。 太活生生。 江述看着那两人,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之前走廊里遇到的那些学生虽然看起来是“人”,但总有种微妙的违和感——动作过于整齐,表情过于空洞,像是设定好程序的仿生人。 但眼前这两个“林琛”和“周正”不一样。 他们的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自然的生气。“林琛”说话时手舞足蹈的样子,“周正”微微摇头时那细微的无奈表情,甚至他们呼吸时胸口的起伏,都真实得让人恐惧。 这不是NPC该有的鲜活度。 谢知野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这莫不成是你们生前读的学校?” “怎么可能!”林琛立刻反驳,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又赶紧压下来,“我和周哥可是正儿八经在南方某市读的市重点高中,青藤中学这名字听都没听过!”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急于撇清什么。江述注意到林琛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虽然脸上还维持着镇定的表情。 周正拍了拍林琛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带着安抚的意味。“谢知野逗你呢。”他的声音比林琛平稳得多,但江述还是听出了一丝紧绷,“那两个应该是副本设计的陷阱,用我们的样子来动摇我们的判断。” 他的分析听起来很合理。在这个能把失败玩家变成NPC的系统里,制造几个和他们长得一样的幻影,不是什么难事。 但江述看着门口那两个“人”,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因为那两个人,此刻正看向他们。 “林琛”先转的头。他本来正对“周正”说着什么,忽然像是感觉到了视线,侧过脸来。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江述四人时,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 “诶?你们是谁啊!”他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 然后他几乎是蹦跳着走过来——不是那种僵硬的NPC移动,而是真正年轻人那种带着弹性的步伐。他在周正面前停下,凑得很近,上下打量着,眼神里充满纯粹的好奇。 “学长你好!”“林琛”笑得灿烂,“你长得好像周哥啊!而且我刚才听你们说话,你好像也叫周正?不觉得很有缘分吗!” 林琛站在真正的周正旁边,忍不住皱了皱眉。他看着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周正表现出亲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像是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了,虽然理智知道那只是个幻影。 “没礼貌!” 真正的周正还没开口,那个高三校服的“周正”已经走过来,一把将“林琛”拉了回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目光在真正的周正脸上扫过时,闪过一丝明显的……厌恶? “知道了知道了,”“林琛”被拉着往宿舍楼里走,还回头对周正挥手,“学长再见!我叫林琛,高一(3)班的!有空来找我玩啊!” “周正”黑着脸,拽着“林琛”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进了宿舍楼。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门口的四人还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带起宿舍楼门口枯死的爬山虎叶子,沙沙作响。 江述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那个“林琛”的每一个表情,那个“周正”的每一个眼神,都太真实了。尤其是“周正”最后看向真正周正时的那种眼神——那不是NPC该有的复杂情绪。 “那是NPC啦,NPC。”林琛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声音有点大,像是在说服自己,“系统搞出来的幻觉,想让我们自乱阵脚。我们得保持清醒。” 他说着,耳朵却红得厉害。 江述看向周正。周正没有看林琛,而是盯着宿舍楼入口,眼神很深。被江述注视时,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这两个人…… 江述想起林琛刚到宿舍时那自来熟的热情,想起周正总是沉稳地跟在他身后,想起两人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之前在客厅打游戏、吃饭、聊天时,他就隐约感觉到两人之间有种特殊的氛围,但一直没深想。 现在看来,恐怕不只是“队友”那么简单。 “行了,”谢知野收回看向宿舍楼的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散漫,“反正也不是重点。先找我们的宿舍吧,马上要熄灯了。” 他看了眼终端时间:21:45。 守则第四条:宿舍楼每晚22:00锁门,22:30熄灯。 只剩十五分钟。 四人走进宿舍楼。一楼大厅很旧,水泥地面,墙皮剥落。正对入口是宿管值班室,窗户里亮着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报。 墙上贴着宿舍分布图。四人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404。 一个超级不吉利的数字。 林琛盯着那个数字,脸色变了变:“四楼,四号房……这也太晦气了。要不要去问问能不能换?” 周正拉住他:“别闹。马上要熄灯了,这时候不进宿舍才会死。” 他说的是守则第四条后半句:熄灯后不得外出,不得使用任何光源。 如果22:30他们还在走廊里,会违反规则。 “可是404……”林琛还想说什么。 “走吧。”江述打断他,“先去看看。如果真的有问题,再想办法。” 四人上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锈迹斑斑。楼道里灯光昏暗,每一层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勉强照亮台阶。墙壁上贴着各种褪色的标语:“节约用水”“安静休息”“严禁吸烟”。 走到三楼时,江述听到了声音。 很轻的、压抑的哭声,从楼上传来。 守则第九条:如果听到哭声,不要寻找声源,捂住耳朵快速离开。 但哭声是从四楼传来的,而他们的宿舍就在四楼。 江述看向谢知野。谢知野也听到了,但他只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继续走。 哭声断断续续,像是从某个房间门缝里漏出来的。越接近四楼,声音越清晰。那是一个女生的哭声,很年轻,哭得撕心裂肺,但又拼命压抑着,变成一种扭曲的呜咽。 走到四楼楼梯口时,哭声突然停了。 就像被人掐断了喉咙,戛然而止。 四楼走廊比楼下更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光线勉强勾勒出走廊的轮廓。两侧是一扇扇黄色的木门,门牌号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404在走廊中段。 走到门前时,林琛倒吸了一口凉气。 门上的黄漆被泼了暗红色的液体——像是血,但已经干涸发黑,在门上泼洒出狰狞的图案。门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各种笔迹,各种语言: “救命” “HELP” “有鬼” “别住这里” “它会来找你” “镜子碎了” “红绳子” “逃” “逃” “逃” 最后几个“逃”字刻得极深,几乎要穿透门板,笔画凌乱疯狂,像是刻字的人在极度的恐惧中胡乱划下的。 门把手锈迹斑斑,上面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 江述从书包里翻出钥匙——系统准备的,每把钥匙上贴着房间号。他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宿舍里很暗。江述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惨白的日光灯光下,宿舍的全貌展现在眼前。 林琛说得对——他们刚刚应该支持他换宿舍的。 这根本不像一个能住人的地方。 房间大约二十平米,左右各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床,一共四个床位。但床铺的状态令人窒息—— 左边靠窗的上铺,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发黑的棉絮,没有床单,棉絮上有一大滩暗红色的污渍,形状像个人形。 下铺更诡异:床上整整齐齐地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枕头上放着一套叠好的校服。看起来像是有人住,而且是个讲究卫生的人。但床单和枕头上同样有暗红色的污渍,边缘已经发黑。 右边靠门的上铺,床板是空的,但床架上挂着一面镜子。 一面巴掌大的圆镜,用一根红绳子挂在床架横杆上。镜子表面布满裂纹,像是被摔碎过又勉强拼起来。镜面脏污,但隐约能照出人影。 下铺则堆满了杂物:破旧的书本、揉成一团的试卷、几个空矿泉水瓶、还有几件发霉的衣服。床板中央放着一个木盒,盒子没盖,里面装着一些零碎物品——一把断了齿的梳子,几根红绳,一个褪色的发卡。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旧书桌,桌面上刻满了和门上类似的字:“救命”“有鬼”“它来了”。桌角放着一个烛台,上面插着半截白蜡烛,烛泪凝固成一滩。 墙壁更是触目惊心。 四面墙从上到下,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上去的,刻痕很深,有些地方墙皮完全剥落,露出里面的水泥。 字的内容五花八门: “规则是假的” “不要相信老师” “红色校服在镜子里” “旧校舍有秘密” “月考不及格会死” “补习班不是补习” “它在看着我们” “镜子不能照” “红绳子不能碰” “梳子不能梳头” “晚上不要看窗外” “熄灯后不要说话” “听到脚步声数三声” “床下有人” 最后这行字刻在右边下铺的床板正上方的墙上,字迹颤抖得几乎无法辨认。 整个宿舍像是一个疯子的日记本,记录着无数破碎的警告和呓语。空气中有股说不清的甜腥味,混合着霉味,让人作呕。 林琛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我……我现在去申请换宿舍还来得及吗?” 周正已经走进房间,开始检查那些刻字。“来不及了。”他看了眼终端,“21:55。还有五分钟锁门,三十五分钟熄灯。现在出去,可能会被锁在门外,或者被宿管发现违反规则。” “可是这地方……”林琛看着墙上那些字,声音发颤,“这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 “至少我们有四条规则可以确认是真的。”谢知野走到桌前,看着那些刻字,“‘镜子不能照’‘红绳子不能碰’‘梳子不能梳头’‘晚上不要看窗外’。这些应该都是前住户用命换来的教训。” 江述走到右边上铺,看着那面挂在床架上的碎镜子。镜子在灯光下微微晃动,红绳子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他小心地凑近,想看看镜子里映出什么—— “别照!” 谢知野突然出声,一把将他拉回来。 几乎同时,江述感到脖子后面吹过一阵凉风,像是有人在他耳边轻轻呼气。他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那面镜子…… 江述再看过去时,发现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宿舍的景象,而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一双眼睛正透过镜面看着他。 纯黑色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是一片纯粹的、吸收所有光线的黑。 那双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消失了。 镜子恢复正常,映出摇晃的宿舍灯光。 江述后背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服。 “我说了,镜子不能照。”谢知野松开手,语气平静,但眼神很沉,“这个宿舍里的每一样异常物品,可能都连着某个‘东西’。碰了,就会把它引来。” 林琛已经退到了门边,手按在门把手上,随时准备冲出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睡在这里?睡在这些……这些东西旁边?” 周正检查完了墙壁上的刻字,直起身:“我们需要制定守夜规则。今晚不能所有人都睡,必须有人保持清醒。而且,”他看向那四张床,“我们需要决定谁睡哪张床。” 这是个棘手的问题。 四张床,每张都有问题。 左边上铺:床板有暗红色人形污渍。 左边下铺:床铺整齐但有污渍,像是有人住。 右边上铺:挂着碎镜子。 右边下铺:堆满杂物,墙上有“床下有人”的警告。 “我睡左边下铺。”谢知野突然说。 其他三人都看向他。 “那张床最‘正常’。”谢知野走到左边下铺,伸手摸了摸叠好的被子,“被子是干的,没有霉味。床单虽然脏,但至少铺着。而且……” 他顿了顿:“这张床的主人,可能还‘在’。如果我们占了其他有明显问题的床,可能会激怒原本的东西。但这张床看起来像是有人定期整理,如果我们占了,可能只是‘借用’,而不是‘侵占’。” 典型的谢知野式逻辑——在恐怖游戏里分析“原住民”的心理。 “有道理。”江述说,“那我睡右边上铺。” “江述!”林琛惊呼,“那里挂着镜子!” “我知道。”江述看向那面碎镜子,“但如果镜子是关键线索,睡在它旁边可能更容易发现什么。而且,”他看向谢知野,“你在我对面,如果出事,你能看到。” 谢知野点头:“可以。” 周正说:“那我睡右边下铺。杂物我可以清理到一边。至于‘床下有人’的警告……”他蹲下身,看向床底。 床下很黑,堆着几个纸箱和一些垃圾。周正拿出手机(系统允许携带基础物品),打开手电筒照进去。 光柱扫过灰尘和蛛网,纸箱破烂,里面塞着旧书和废纸。没有看到“人”。 但就在周正准备收回手机时,光柱边缘照到了什么东西—— 一只脚。 苍白的、浮肿的脚,穿着红色塑料凉鞋,从最里面的纸箱后面露出一小部分。 周正的动作僵住了。 那只脚一动不动。 几秒后,周正缓缓收回手机,站起来,脸色平静:“床下确实有东西。但我睡上面,只要不下床,应该没问题。” 林琛看着最后剩下的左边上铺——那张有明显人形污渍的床。他咽了口唾沫:“所以我睡……那个?” “或者你可以打地铺。”江述说,“但地上可能有更多问题。” 林琛看着地面。水泥地面斑斑驳驳,有些深色的污渍已经渗进地皮,擦不掉。他咬咬牙:“我睡上铺。至少离地远点。” 分配完毕。时间已经走到22:05。 宿舍楼里传来宿管沙哑的喊声:“锁门了!还在外面的赶紧回宿舍!” 紧接着,楼下传来铁门关闭和上锁的声音。 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接下来是整理时间。四人把书包放在各自床上,简单检查了房间的其他角落。 江述在书桌抽屉里找到了一本日记,封面上没有名字。翻开,里面只有一页有字: “10月15日 我受不了了。 他们都说规则是保护我们的,但我看到的东西告诉我,规则是牢笼。 红色校服在镜子里哭。 旧校舍的锁链每天晚上都会响。 月考不及格的人去了‘补习’,再也没有回来。 老师在撒谎。 学校在隐瞒什么。 今晚我要去旧校舍。 如果我回不来,看到这本日记的人,记住: 不要相信任何穿着校服的人。 包括你自己。” 日记到这里结束。 “穿着校服的人……”林琛念着这句话,“包括我们自己?什么意思?” “可能是指,”周正沉思,“在这个学校里,穿校服的人都会被某种规则束缚或影响。或者……穿校服本身,就是一种标记。” 谢知野拿起桌上那半截白蜡烛:“这个可能是光源。守则说熄灯后不得使用任何光源,但如果有紧急情况,蜡烛可能比手机手电筒更安全——至少不会突然没电。” 江述注意到蜡烛底部刻着很小的字:“护”。 “护身蜡烛?”他猜测,“可能是一种道具。” 22:25。 距离熄灯还有五分钟。 四人抓紧时间洗漱——宿舍里有一个很小的卫生间,只有一个蹲坑和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水龙头流出的水是浑浊的,带铁锈味,但他们没有选择。 洗漱完毕,四人回到房间。江述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窗户是推拉式的,玻璃很脏,外面是浓重的黑暗,看不到任何景物。窗框上刻着一行小字:“不要看窗外,它在外面。” 门是向内开的,没有猫眼。门上除了那些刻字,还有一个老式的插销,可以从里面锁上。江述把插销插好。 22:29。 灯突然开始闪烁。 不是电压不稳的那种闪烁,而是有规律的明灭:亮一秒,灭两秒,亮一秒,灭两秒…… 像某种倒计时。 “上床!”周正低喝。 四人迅速爬上各自的床。江述在爬上右边上铺时,不可避免地靠近了那面碎镜子。镜子在灯光闪烁中微微晃动,碎片映出破碎的人影。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快速躺下,拉过被子——被子有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淡淡的腥味,但他只能忍着。 22:30整。 灯灭了。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整个房间。 不是那种有月光或路灯透进来的暗,而是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江述睁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连近在咫尺的床架轮廓都消失了。 寂静。 绝对的寂静。 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突兀。 守则第四条:熄灯后不得外出,不得使用任何光源。 也不得说话。 所以四人都保持着沉默,在黑暗中静静躺着。 江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血液流过耳朵的嗡鸣。他尽量放轻呼吸,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细微的声音。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 三分钟。 就在江述以为第一夜可能就这样平静度过时—— 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哒、哒、哒…… 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正在靠近。 脚步声在404门前停下了。 江述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门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用手敲,而是用指甲轻轻刮擦门板的声音。吱——吱——缓慢、有节奏。 刮擦声持续了十秒,停了。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缝底下传进来,很轻,但清晰得可怕: “开门……” “我知道你们在里面……” “让我进来……” 是个女生的声音,很年轻,带着哭腔。 但江述立刻想起了晚自习时那个红色校服在镜子里写的“救”字。那个声音,和现在门外的声音,给他同样的感觉——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绝望。 没有人回应。没有人动。 门外的声音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次带着哀求: “求求你们……开门……” “它在追我……” “红色……红色校服……” “镜子碎了……” “救救我……” 话语破碎,颠三倒四,但每个词都敲在江述紧绷的神经上。 红色校服。镜子。求救。 和他们在卫生间遇到的、晚自习在镜子里看到的,是同一个“东西”吗? 还是说,是模仿那个“东西”来诱骗他们的陷阱? 江述不知道。他只能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门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啜泣。哭声压抑而痛苦,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然后,哭声也停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哒、哒、哒……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江述稍微松了口气,但依然不敢放松。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黑暗中的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不知过了多久,江述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响动——从右边下铺,周正的床那边传来的。 不是周正翻身的声音,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移动。 窸窸窣窣…… 像是布料摩擦地面,又像是手指在挠床板。 江述想起墙上的刻字:“床下有人”。 还有周正看到的那只穿着红色塑料凉鞋的脚。 声音持续着,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然后,江述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周正的呼吸——周正的呼吸平稳而轻浅。这个呼吸声更沉重,更……潮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肺部积着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漉漉的杂音。 呼吸声从床底下传来,越来越近。 江述感到床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床腿,正在往上爬。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右手悄悄摸向枕头下面,那里放着他从书包里拿出来的唯一可能当武器的东西:一支圆珠笔。虽然没用,但至少能给人心理安慰。 爬行的声音停了。 那个沉重的呼吸声,现在就在周正的床铺正下方。 寂静。 几秒后,江述听到了一个声音,极轻,几乎听不见: “……冷……” “……好冷……” “……水里……好冷……” 是个小女孩的声音,颤抖着,像是冻坏了。 然后,江述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温度下降。宿舍里的空气突然变冷了,像是打开了冰柜的门,冷气从床底下弥漫上来。 江述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形成微弱的气雾。 周正的床铺传来了轻微的动静——他翻了个身,但没有发出声音。江述能想象出周正此刻的状态:醒着,但强迫自己保持不动,假装睡着。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近,像是在床沿边: “……哥哥……” “……陪我玩……” “……水里……好冷……” “一起……来玩……” 一只手搭在了江述的床沿上。 江述的身体瞬间僵直。他感觉到床架往下沉了一点,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床铺的边缘,正在往上爬。 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床垫传来。 江述握紧了圆珠笔,准备在它露头的瞬间刺下去—— “咳咳。” 左边下铺,谢知野突然咳嗽了两声。 很轻,但在寂静中像惊雷。 那只手停住了。 冰冷的触感消失了。 床架轻微晃动,那个东西爬了下去。 沉重的呼吸声和“好冷”的呓语逐渐远去,回到了床底下。然后,一切恢复了寂静。 温度慢慢回升。 江述躺在黑暗中,心跳如鼓。他看向谢知野床铺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谢知野刚才那声咳嗽是故意的——为了引开那个“东西”的注意力。 谢知野总是这样,在最危险的时候,用最不经意的举动化解危机。 时间继续流逝。 后半夜相对平静。偶尔有轻微的响动——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但这次没有停留;窗外似乎有什么东西掠过,带起一阵风声;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啜泣,但很快消失了。 江述不敢睡,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数着时间,听着自己的心跳,在脑海中回顾今天收集到的所有线索: 红色校服的学生,在镜子里出现,似乎在求救。 旧校舍有火灾历史,禁止进入。 规则有真有假,需要自行判断。 宿舍前住户留下了大量警告。 以及……那两个年轻的“林琛”和“周正”。 他们到底是谁?为什么那么真实? 就在江述思考时,他突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不是从床底,而是从……他头顶? 右边上铺的床架上,挂着那面碎镜子。 镜子在轻轻震动,发出极其细微的、玻璃摩擦的声响。 江述慢慢转过头,看向镜子的方向。 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镜子还在震动,越来越剧烈,红绳子摩擦床架,发出吱呀声。 然后,江述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 “……看……” “……看我……” 是那个女生的声音,和门外的是同一个。 镜子突然停止了震动。 一切归于寂静。 但江述知道,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那面碎镜子,在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了第一声鸟叫。 天亮了。 宿舍的灯突然亮了。 刺眼的光芒让江述一时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睛坐起来,看向房间。 一切如常。床铺、桌子、墙壁上的刻字,都和昨晚一样。阳光从脏污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谢知野已经下床,正在检查门窗。周正也从床上坐起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看起来还算镇定。林琛从上铺爬下来,眼圈发黑,显然一夜没睡好。 “昨晚……”林琛开口,声音沙哑,“你们都听到了吧?” “听到了。”周正说,“床底下有东西,门外也有东西,镜子也有问题。这个宿舍确实是个死亡陷阱。” 谢知野走到江述床前,抬头看着那面碎镜子。镜子在晨光中静止不动,表面布满裂纹,映出扭曲的人影。 “镜子是关键。”他说,“昨晚门外的声音、床底下的声音,都提到了镜子。镜子碎了——这可能是某个事件的线索。” 江述下床,四人简单洗漱后,准备去教室。 离开前,江述最后看了一眼宿舍。 在晨光中,他注意到昨晚没看到的一个细节—— 在右边下铺的床板背面,用很小的字刻着一行字: “它穿着红色校服,但它不是学生。” “它在镜子里看着我们。” “它想要身体。” “下一个轮到谁?” 字迹很新,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而在这行字下面,刻着四个名字,前三个已经被划掉了: 王小明 李红 赵强 ??? 最后一个名字的位置空着,只有一个问号。 像是在等待填入。 江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那个问号,会是谁的名字? 会是他们四个中的一个吗? 还是……已经开始了? 第20章 青藤中学 3 晨光熹微,但宿舍内的四人谁也没有“重获新生”的轻松感。床板下那句“下一个轮到谁?”和那个空白的问号,像冰锥一样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简单洗漱时,冷水泼在脸上也驱不散那股阴冷和疲惫。江述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眼下明显的青黑,谢知野也不例外,连一向沉稳的周正眉宇间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唯独林琛。 江述用毛巾擦着脸,余光瞥见林琛正对着那面破镜子整理头发,嘴里甚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除了头发有点乱,那张娃娃脸居然……神采奕奕? “你看什么?”林琛注意到江述的目光,转过头来,咧嘴一笑,“昨晚没睡好?也是,那床板硬得硌人,还一股味儿。” 江述一时语塞。硌人?味儿?这是重点吗?昨晚那鬼哭狼嚎、床下爬行、门外索命的动静,这家伙是半点没听见,还是心大到能自动过滤? “你……睡得着?”江述忍不住问。 “啊?”林琛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睡眠质量一直挺好的,沾枕头就着。昨晚是有点吵,迷迷糊糊好像听到点声音,不过困劲上来了,翻个身就又睡过去了。”他眼神清澈,语气自然,完全不似作伪。 江述和谢知野交换了一个眼神。谢知野挑了挑眉,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写着“有趣”。 周正已经收拾好书包,催促道:“走吧,先去食堂。按守则,早自习前必须吃完早饭。” 四人离开那间令人窒息的404。走廊在晨光下看起来普通了许多,只是墙皮剥落得更显破败。下楼时,他们又遇到了其他宿舍的学生,依然是那种整齐划一、沉默低头的姿态,与昨晚门口那两个鲜活的“林琛”“周正”形成诡异对比。 食堂是一栋独立的老旧平房,里面摆着长条桌凳。早餐倒是出乎意料的“正常”且丰盛:白粥、馒头、咸菜、茶叶蛋,甚至还有豆浆油条,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但经历了昨晚,面对这“色香味俱全”的食物,谁也提不起胃口。江述勉强喝了几口粥,谢知野只掰了半个馒头,周正细嚼慢咽却吃得极少。只有林琛,拿了个大碗盛满粥,就着咸菜和茶叶蛋,吃得津津有味,还小声嘀咕:“别说,这食堂手艺还不错,比我们高中强。” 江述看着他,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这种环境下还能保持如此旺盛的食欲和睡眠,要么是天赋异禀神经粗壮,要么……就真的如谢知野之前玩笑般点出的,另有隐情。他想起徐景深提过,系统招募的玩家都各有“特色”,林琛的“特色”难道就是这种近乎bug级的心理承受能力? 饭后前往教学楼。清晨的校园笼罩在一层薄雾中,那些老旧的建筑在雾气里轮廓模糊,仿佛蛰伏的巨兽。还没走到主楼,就在连接教学楼和食堂的小道上,迎面撞见了脚步匆匆的李明远。 李明远显然也一夜没睡好,脸色比他们更差,眼下乌青浓重。他原本低着头快步走着,一抬头看见四人,尤其是看到周正时,眼睛陡然睁大,几乎是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周正的胳膊。 “李老师?”周正微微蹙眉。 李明远没答话,目光死死盯住周正的袖口——那蓝白校服袖子上,缝着代表高二年级的蓝色条纹。他像是确认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长长地、近乎脱力地松了口气,抓着周正胳膊的手也松开了,这才看向其他三人。 “抱歉,”李明远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我……有点紧张过度了。” 江述瞬间明白了:“李老师,你也遇见‘他们’了?那两个……长得像林琛和周正的学生?” 李明远沉重地点头,眼神里残留着惊悸:“昨晚在教师宿舍楼门口。那个‘林琛’……太像了,活蹦乱跳的,还跟我打招呼,叫我‘老师好’。我差点……我下意识就想应。”他顿了顿,看向周正和林琛,“我刚才……是在确认你们的‘年级’。那个‘周正’穿的是高三的校服,袖口是红色条纹。” 原来如此。他在确认眼前这个周正是“高二”的周正,是和他一起进来的队友,而不是那个出现在副本里的、身份未明的“高三周正”。 “教师宿舍情况如何?”谢知野问。 李明远苦笑:“别提了。我运气大概跟江述你有得一拼,分到的房间号是444。”这个数字让四人都沉默了一瞬,确实比404更添一层晦气。“单人间,条件看着比你们那强点,但也就强点。关键是熄灯后……”他压低声音,环顾四周,“前半夜静得跟坟墓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人心里发毛。后半夜就开始了,先是听见走廊里有沉重的、像是拖着什么铁器走的声音,哐啷哐啷……然后是我房间的门,有东西用指甲挠,吱呀吱呀,还有类似猫叫又不像猫叫的呜咽……我愣是一夜没敢合眼。” 听起来,教师宿舍的“夜间活动”同样丰富,只是表现形式不同。这进一步印证了,这所学校在入夜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教师这边有什么特殊规则或发现吗?”江述问。 李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是教师守则的补充条款照片,用终端拍的,有些模糊:“重点就这条矛盾,你们知道。另外,教师办公室里闲聊听到些风声,关于旧校舍三年前的火灾,说是死了十几个学生和一个老师,但具体原因语焉不详,只说是‘意外’。还有……”他犹豫了一下,“有老教师私下提醒新来的,晚上尽量别单独去音乐教室和实验楼西侧,那边‘不干净’。” 音乐教室……江述想起昨天林琛他们提到四楼有钢琴声。实验楼西侧?暂时没有线索。 早自习的预备铃刺耳地响起。李明远匆匆告别:“我先去办公室,你们小心。保持联系。” *** 一天的课程平淡到诡异。老师照本宣科,学生埋头笔记,提问无人应答,下课也鲜有交谈。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程序化的秩序中进行。江述和谢知野试图从课本、同学笔记中寻找更多关于学校历史、旧校舍或异常事件的蛛丝马迹,但一无所获。所有文字记录都干净得像被刻意清理过。 时间在沉闷中流逝。下午放学铃声响起,学生们又如潮水般沉默地涌出教室。江述四人随着人流下楼,准备先去食堂吃晚饭,然后再回那个令人不安的404。 刚走到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眼尖的林琛就“啧”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梧桐树下,“林琛”和“周正”又出现了。 这次,“林琛”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白色短袖衬衫,但衬衫左胸口位置,绣着“青藤高中辩论队”几个小字,十分醒目。他正眉飞色舞地对“周正”说着什么,手舞足蹈,显然情绪很高。“周正”还是那身高三的红纹校服,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琴谱,微微侧头听着,偶尔点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笑容。 这景象再次冲击着众人的认知。辩论队……江述瞬间想起徐景深介绍宿舍成员时提过,林琛生前是高校最佳辩手。这绝不是巧合。副本在“塑造”这两个镜像人时,精准地嵌入了他们所知的真实信息。 就在这时,谢知野忽然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江述,下巴朝“周正”的方向微不可察地抬了抬。 江述顺着他的视线仔细看去。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周正”拿着琴谱的手上。那只手修长干净,手背皮肤光洁,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小臂,同样没有任何疤痕或瑕疵。 江述立刻明白了谢知野的提示。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周正。周正的手也很好看,骨节分明,是一双适合调音和弹琴的手,但左手手背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一道淡白色的、大约两寸长的旧疤痕。宿舍里,江述曾不经意看到过,周正小臂上似乎也有类似的浅痕。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现在的周正手上受过伤,而镜像的“周正”没有。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镜像的“周正”拿着琴谱,而真实的周正后来没有成为钢琴家,转而做了调音师——手上的伤,可能断送了他成为演奏者的道路。 江述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瞪了谢知野一眼,用眼神示意:你戳人伤疤干什么?这种事怎么能拿来当线索分析! 谢知野接收到他的目光,却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仿佛在说:我只是指出客观事实。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一向对那个“林琛”表现出明显反感和排斥的林琛,此刻却动了。他盯着“周正”那只干净的手,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消失了,嘴唇抿得很紧。然后,他大步走了过去。 “林琛!”周正低呼一声,想拉住他,却没拉住。 林琛径直走到那两个镜像人面前。“林琛”看到他,眼睛一亮,刚要开口打招呼,却被林琛一把拽住胳膊,拉到了一旁。 “哎?学长你干嘛……”“林琛”被拽得踉跄,莫名其妙。 林琛没理会他,凑到“林琛”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说了几句话。他的表情是江述从未见过的冷峻,甚至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气。“林琛”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变成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了悟和沉重? 说完,林琛松开他,脸上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略带嫌弃的表情,推了“林琛”一把:“行了,跟你家学长玩去吧,别在这儿挡路。” “林琛”被他推得后退一步,撞到“周正”身上。“周正”扶住他,抬眼看向林琛,眼神深邃复杂,又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周正,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收起琴谱,轻轻揽住还有些发愣的“林琛”的肩膀,低声说了句“走吧”,便带着他转身离开了。 整个过程发生得很快。江述看得分明,林琛对“林琛”耳语后,对方的表情变化绝不像是对待一个无关紧要的“NPC幻影”。而“周正”最后那个眼神,也绝不仅仅是程序化的反应。 江述立刻看向谢知野,用眼神质问:你早就料到林琛会这样?你刚才提示我看手,是不是就预料到了这个? 谢知野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了然:“我哪能料事如神。只是刚才,林琛盯着‘周正’的手,表情都快结冰了。”他示意江述看此刻走回来的林琛,“我猜,周正手上那伤,多半跟林琛有关,而且就是高中时候的事。他刚才……大概是触景生情,或者被刺激到了,去‘警告’那个年轻的自己了。” 江述闻言,再次看向林琛。果然,虽然林琛走回来时试图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嘴角那点惯常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脸色微冷,眼神里还有些未散的郁气。而周正已经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是一个无声的安慰动作。 林琛身体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但对上周正的目光时,他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耳根却隐隐有些发红。 这下,连江述也彻底明白了。谢知野的观察没错。周正手上的伤,很可能就是高中时期为了林琛而留下的。这段过往的伤痕,不仅在周正身上留下了印记,也深深烙印在林琛心里,成了他某种无法释怀的愧疚或心结。所以看到镜像中“完好无损”的周正,林琛的反应才会如此剧烈。 这个副本,不仅在用恐怖规则折磨他们,更在精准地挖掘和刺痛每个人内心深处的记忆与情感。那些镜像,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真实”,与他们的过往有着千丝万缕、令人不安的联系。 “走吧,吃饭。”周正平静地开口,打破了有些凝滞的气氛,“晚上……还有得熬。” 四人朝着食堂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江述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那栋老旧的建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默而阴森。 下一个夜晚即将来临,而床板下那个等待填写的名字,空白的问号,依然悬在头顶。他们需要更多的线索,需要尽快弄清楚这所学校的真相,以及……那些镜像,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21章 青藤中学 4 夕阳最后的余晖被宿舍楼高大的阴影吞没,404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隔绝了最后一丝活气。 房间里的气氛比昨晚更加沉重。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字,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只只窥视的眼睛。江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投向右边下铺的床板——那个空白问号的刻痕,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刺眼。 “都检查一下自己的东西,尤其是校牌。”谢知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率先脱下校服外套,仔细检查内衬和口袋,“规则第一条,不能丢。” 林琛默默地把书包放在左边上铺,动作有些机械。周正则走到窗边,检查插销是否牢固,目光扫过窗框上“不要看窗外”的刻字,眉头微蹙。 江述深吸一口气,放下书包,也准备检查。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床板下的那片阴影……蠕动了一下? 他猛地定睛看去。 昏暗中,水泥地面粗糙的纹理依旧,堆在床底的破纸箱轮廓模糊。好像……没什么变化? 是光线变化产生的错觉?还是连续的精神紧绷导致的疑神疑鬼? 江述揉了揉眉心,告诉自己镇定。他俯身,打算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口水。 就在这时,他清晰的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粉笔划过粗糙黑板的声音。 吱—— 声音的来源,正是周正睡的那张床,床板背面。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连正在检查门窗的谢知野也回过头来。 林琛离得最近,他几乎是扑到了床边,弯下腰,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看向床板背面——那里,原本刻着四个名字和问号的地方。 下一秒,林琛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的身体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紧接着,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从他肩膀开始蔓延。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转向周正。那张总是带着或灿烂或狡黠笑容的娃娃脸,此刻褪去了所有血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正,里面翻涌着极致的恐惧、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江述的心猛地一沉。 谢知野已经大步走过去,低头看向床板。 周正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推开挡在身前的林琛(林琛被他轻轻一推,竟踉跄了一下),弯下腰。 昏暗的光线下,床板背面,原本空白的问号后面,多了两个清晰的字。 不是刻上去的,更像是某种深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或者别的什么,蜿蜒流淌而成,笔触带着一种诡异的流动感,仿佛拥有生命。 那两个字是—— 周 正。 死寂。 404宿舍里只剩下四人压抑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实体,压得人胸腔发痛。墙上那些“救命”、“逃”、“它来了”的刻字,此刻像无数尖叫的嘴巴,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处境。 “下一个轮到谁?” 现在,答案揭晓了。 是周正。 “不……” 一声极其微弱、破碎的音节从林琛喉咙里挤出来。他像是被这个事实彻底击垮了,眼神空洞,身体晃了晃。 周正站直身体,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比平时更沉,更静。他看了一眼床板上自己的名字,又看向几乎要站不稳的林琛,伸手想去扶他。 “别碰我!” 林琛猛地打开他的手,声音嘶哑尖利,像是变了个人。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吓人,那里面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决心。 “听着,”林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扫过江述和谢知野,最后死死盯住周正,“你,周正,今晚一步也不许离开这张床!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就当自己死了!不许动,不许回应,不许下床!听明白没有?!” “林琛,你……”周正试图开口。 “我问你听明白没有!”林琛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狭小的宿舍里炸开,带着破音。 周正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明白。” 林琛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一把抓起自己床上的书包,转身就朝宿舍门冲去! “林琛!”江述惊愕地喊道。 林琛的手已经抓住了门把手。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周正,那眼神复杂到江述无法解读,有决绝,有担忧,还有一种深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记住我的话!”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拉开门,闪身出去。 “砰!”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同一瞬间,江述和谢知野都听到了——门锁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不是他们从里面插上的插销,而是……外面锁上的声音? 谢知野一个箭步冲到门边,用力转动门把手—— 纹丝不动。 他又尝试向内拉,向外推,门像是被焊死在了门框上,连一丝缝隙都没有晃动。 “被锁死了。”谢知野沉声道,他检查了一下门内侧的插销,插销好好地插着,但这显然不是门打不开的原因。问题出在门外。 江述也试了试,心沉了下去。林琛从外面把门锁了?用什么锁的?目的是什么?把他们三个,尤其是周正,关在宿舍里? “他疯了?!”江述难以置信,“马上要熄灯了!他自己跑出去违反规则?!” 守则第四条清清楚楚:熄灯后不得外出。 林琛这是去送死?还是……他有什么必须出去的打算? 周正站在床边,双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发白。他看着紧闭的房门,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剧烈挣扎着。林琛的警告言犹在耳,但他此刻的表情,分明是想立刻冲出去把人抓回来。 谢知野看了一眼终端时间:22:20。 距离熄灯还有十分钟。 “现在怎么办?”江述看向谢知野,又看向周正,“我们……要破门出去找他吗?”破门的动静太大了,而且未必能成功。更重要的是,他们出去了,又去哪里找?在规则限制下,夜晚的校园比这个闹鬼的宿舍更危险百倍。 谢知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窗边,看向外面。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宿舍楼外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只能照亮很小一片区域,更远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看不到林琛的身影。 “他说,让我一步也不许离开这张床。”周正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让我……当自己死了。”他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他从来……不会做没把握的蠢事。”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服自己。江述听出了周正语气里的不确定和担忧,但他也听出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周正相信林琛,即使在这种看似自杀的举动面前。 “我们也出不去了。”谢知野指了指门,“外面锁死了。与其浪费力气,不如……”他看向周正,“听他的,你留在床上。我和江述守着。” 别无选择。 时间一分一秒逼近22:30。宿舍里的灯又开始闪烁,那令人心悸的明灭倒计时再次上演。 周正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利落地脱掉鞋子,爬上右边下铺。他没有躺下,而是背靠着墙壁,抱膝坐着,目光紧盯着房门的方向。 江述和谢知野也各自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江述在爬上铺时,再次避开了那面悬挂的碎镜子。镜子在灯光闪烁中反射着破碎的光斑,无声无息。 22:30整。 灯,灭了。 熟悉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再次降临。 绝对的黑暗,绝对的寂静。 江述躺在硬板床上,竖起耳朵,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处于高度警戒状态。他预想着昨晚的一切会重演——门外的刮擦声、哀求声,床下的爬行声、呓语声,镜子的震动声…… 然而,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五分钟…… 什么都没有。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门外没有刮擦和哭泣,床底下没有窸窣声和冰冷的呼吸,头顶的镜子也安安静静。 死寂。 但不同于昨晚那种充满“存在”感的、紧绷的死寂,此刻的寂静……竟然透着一种奇怪的“平常”。 江述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听觉时,声音出现了—— 但不是恐怖的声音。 是从隔壁宿舍传来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 “喂,你那本漫画看完没?借我看看。” “明天吧,我还差一点。” “靠,又拖!” 声音很轻,隔着一堵墙,模糊不清,但能听出是两个男生在随意聊天。紧接着,又传来几声压低的笑声和翻书页的声音。 再远一点的宿舍,有人拖着拖鞋去厕所的踢踏声,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哗啦声,甚至……某个方向传来了轻微的、有节奏的鼾声? 江述整个人都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昨晚还鬼哭狼嚎、危机四伏的宿舍楼,今晚突然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夜晚的男生宿舍楼? 普通到让人毛骨悚然! 这比直接出现怪物更可怕。因为你不知道这“正常”的表象下藏着什么,不知道这是不是某种更致命的陷阱,也不知道这种“正常”会持续多久,何时会被打破。 谢知野那边也毫无动静,想必也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平静。 而周正…… 江述侧耳倾听右边下铺的动静。周正的呼吸声很轻,但平稳,没有异常的声响。床底下也一片安宁。那个刻着他名字的“东西”,似乎今晚休假了? 时间在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平静”中缓慢流淌。江述睁大眼睛瞪着眼前的黑暗,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反复回想林琛夺门而出前的眼神和话语,试图拼凑出可能的意图。 林琛锁了门,把周正关在里面,自己出去了。 然后,宿舍楼“正常”了。 这两者之间有联系吗? 林琛出去做了什么? 他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却没有答案。江述只能保持清醒,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变化。 夜,深了。 聊天声渐渐平息,鼾声多了起来,偶尔还有梦呓。一切都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集体住宿夜晚。 江述确认自己一夜未合眼。他的眼睛干涩酸痛,但意识始终清醒。他无数次“听”向门口的方向——那扇被从外面锁住的门,纹丝不动,没有任何被开启的迹象。 林琛没有回来。 至少,没有通过这扇门回来。 当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艰难地透过脏污的窗户渗入室内时,宿舍的灯“啪”一声亮了。 刺目的灯光让江述眯起眼睛。他第一时间看向门口——门依旧紧闭,插销完好。再看向右边下铺—— 周正依然保持着抱膝靠墙的姿势,只是头微微低着,似乎在假寐。听到灯亮的声音,他立刻抬起了头,眼底也有血丝,显然也没怎么睡。 江述的目光随即落到林琛的床铺——左边上铺。 然后,他的呼吸一滞。 林琛正躺在他的床上,盖着那床发黑有污渍的被子,面朝墙壁,似乎睡得很沉。他的校服外套随意搭在床尾,书包放在枕头边。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回来的? 江述可以肯定,门绝对没有开过!他整晚都听着门口的动静!窗户呢?窗户的插销在里面,而且那么高,外面是光滑的墙壁…… 一股寒意从江述脚底直冲头顶。这个林琛……他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如何像幽灵一样回到这个被反锁的房间的? 谢知野也下了床,他走到门边,再次尝试开门——这一次,门把手轻易转动,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门外走廊空荡荡的,晨光清冷。 锁,消失了。或者说,从外面被打开了。 周正几乎是跳下床的,他几步冲到林琛床前,看着林琛背对着他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去推醒他,而是一把将林琛从床上拽了起来! “林琛!”周正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怒火和后怕,嘶哑得吓人,“你他妈昨晚去哪了?!谁让你出去的?!你知不知道那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我……我们……” 他拽着林琛衣领的手在发抖,话说到一半,却哽住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通红的眼睛。 林琛被他拽得坐起来,似乎刚从睡梦中被惊醒,眼神还有些迷茫,头发乱糟糟的。他眨了眨眼,看着眼前暴怒的周正,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害怕,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 “我没事。”林琛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他抬手,轻轻却坚定地掰开了周正抓着他衣领的手,“放开。” 周正被他这平静的反应激得更是火冒三丈,但手还是松开了。他死死盯着林琛:“回答我!你去哪了?干了什么?!” 林琛垂下眼,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避开了周正的目光。他没有回答周正的问题,反而看向了江述和谢知野,最后目光落在周正床铺的方向。 “名字,”他问,声音依旧平淡,“还在吗?” 江述和谢知野立刻看向右边下铺的床板背面。 晨光比昨晚明亮,能看得更清楚。那里,四个名字的刻痕依旧,但是…… 那个用红色液体写就的“周正”两个字,消失了。 连同后面那个问号一起,那片区域只剩下粗糙的木纹,仿佛昨晚那触目惊心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只有前三个被划掉的名字——“王小明”、“李红”、“赵强”——还留在那里,像沉默的墓志铭。 周正也看到了,他脸上的怒气凝滞了一瞬,被震惊取代。 “看来是没事了。”林琛淡淡地说,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什么叫‘没事了’?!”周正拦住他,怒火重新燃起,但里面掺杂了更多的不解和心焦,“林琛,你到底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我们……” “我知道你们担心。”林琛打断他,终于抬眼看周正,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一丝柔软,但更多的是不容置喙的坚持,“但我做了我必须做的事。细节不重要,结果就是,”他指了指床板,“名字消失了,你安全了,至少暂时是。这就够了。” “不够!”周正低吼,“我要知道你冒了什么样的险!我要知道你怎么回来的!这他妈不是游戏,林琛!会死的!” “我知道会死!”林琛的声音也陡然拔高,他猛地站起来,逼近周正,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所以我更不能让你死!明白吗?!”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砸在周正心上,也砸在旁观的江述和谢知野耳中。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林琛看着周正眼中翻涌的情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激烈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甚至有些疏离的状态。 “洗漱吧,要早自习了。”他丢下这句话,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具,绕过周正,径直走向门口的小卫生间。 周正僵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拳头紧了又松,最终颓然地抹了把脸。 江述和谢知野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出声询问。林琛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他昨晚的经历,他不想说,至少现在不想。而关于他是如何回到这个被反锁的房间的,更是一个谜。 四人沉默地洗漱,收拾书包。离开404前,江述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床板。空白的木纹仿佛一张无声的嘴,嘲笑着人类对未知的恐惧和无力。 --- 上午的课程依旧沉闷。课间时,李明远通过终端发来了一条加密信息,附带了两个文档的截图。 “趁没人注意查了学生档案库(权限不高,只能看到基础信息),有发现。” 截图是两份学生档案的摘要: 姓名:林琛 班级:高一(1)班 学号:202300101 入学成绩:全校第一(新生代表) 特长/职务:校辩论队一辩、队长(高一即破格入选并担任队长) 备注:活跃,组织能力强,多次在校级活动中担任主持。 姓名:周正 班级:高三(2)班 学号:202100215 入学成绩:优异(钢琴特长生) 特长/职务:钢琴特长生,校音乐社社长 近期荣誉:荣获第XX届全国青少年钢琴大赛金奖(附表彰大会照片剪影,时间显示为‘本月’) 备注:品学兼优,性格沉稳,有望保送顶尖音乐学院。 照片剪影很模糊,只能看到领奖台上一个穿着礼服的清瘦身影和下方黑压压的观众,但那份“真实性”扑面而来。 李明远的信息继续:“档案照片就是你们看到的那两个人的样子。表彰大会的时间是‘本月’,但这个副本的时间背景显然不是现在。另外,关于三年前的火灾,档案库里有大量学生资料缺失或标注‘已转学/退学’,时间段集中在火灾前后,但具体名单和原因查不到。” 江述将信息给谢知野和周正看了。林琛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在“林琛”的档案上停留片刻,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周正看着“周正”的档案,特别是那行“荣获金奖”和“有望保送顶尖音乐学院”,眼神暗了暗,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午休时间,五人找了一间僻空的实验室(按照教师守则,李明远可以申请使用)汇合。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李明远关好门,低声道,“副本里那两个‘林琛’和‘周正’,不是随机生成的幻影。他们是根据你们真实的过去‘塑造’的,而且……处于你们人生中某个特定的、可能是‘高光’或‘关键’的时间点。” 他看向林琛和周正:“这些信息,符合你们高中时期的真实情况吗?” 林琛抱着胳膊靠在实验台边,闻言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差不多吧。我高中是辩论队的,也当过新生代表。不过队长是高二才当上的,高一只是队员。” 周正沉默了一下,才开口:“我……高中是钢琴特长生,拿过一些奖。保送……确实有过机会。”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竟的话语里包含了什么——那场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意外或伤害。 “所以,这个副本在复现你们的过去?”江述感到一阵寒意,“为什么?这和我们查明学校真相、存活七天的任务有什么关系?” “可能是一种干扰,或者……一种测试。”谢知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实验台面上敲击着,“测试我们面对‘过去’、面对‘另一种可能’的反应。也可能……”他顿了顿,“这些镜像本身,就是真相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李明远问。 “假设,”谢知野抬起眼,“三年前的火灾,是一场巨大的‘异常事件’。它可能撕裂了某种现实,或者把一部分‘时间’、‘可能性’困在了这里。那些消失的学生,他们的‘存在’可能以各种形式残留——比如,成为夜间游荡的红色校服,成为规则怪谈的一部分。而林琛和周正……或许因为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联系’,他们的‘过去投影’也被卷了进来,并且相对完整地保留了下来,成了我们现在看到的‘镜像’。” 这个推测很大胆,但并非全无道理。至少解释了为什么那两个镜像如此鲜活,且与林琛周正的过去高度吻合。 “那床板上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江述想起昨晚的惊魂,“为什么会出现周正的名字?林琛你昨晚出去,是不是和这个有关?”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琛身上。 林琛抿了抿唇,这次他没有完全回避。他看了一眼周正,周正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是坚持和担忧。 “我去了旧校舍。”林琛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什么?!”李明远倒吸一口凉气,“守则明令禁止!而且那里……” “我知道危险。”林琛打断他,“但我必须去。床板上出现名字,意味着‘它’选定了目标。我不做点什么,周正可能撑不过昨晚。”他说的“它”,显然是指这个副本的某种核心恐怖。 “你怎么进去的?那里不是锁着吗?”江述追问。 “锁链……有时候会松。”林琛含糊地说,显然不想透露具体方法,“我进去后,找到了一些东西……或者说,确认了一些事。” “什么事?”周正紧紧追问。 林琛看向他,眼神复杂:“我看到了……很多名字。刻在旧校舍一面烧黑的墙上。王小明,李红,赵强……还有更多。每个名字下面,都有日期。那是他们‘消失’的日期。”他顿了顿,“而在墙的最下方,有一片空白,旁边放着一支……像是用血凝固成的笔。” “所以,你……”江述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我在那片空白上,写下了我的名字。”林琛平静地说。 “林琛!”周正猛地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 林琛任由他抓着,继续道:“然后,我等着。等了很久,什么也没发生。没有怪物出现,没有异常。直到我意识到,也许‘它’选定的顺序,或者规则,不是那么简单。又或许,‘它’要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名字替换。”他看向周正,“所以我回来了。而床板上你的名字消失了。” “你用你的名字……做了什么交易?还是替代?”周正的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林琛摇头,神情坦率,“我真的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只是做了我觉得唯一可能救你的尝试。至于我怎么回来的……”他看了一眼实验室的门,仿佛能透过它看到远处的宿舍楼,“我走出旧校舍,锁链自己合上了。我回到宿舍楼,楼门没锁,我上楼,我们的宿舍门……一推就开了。我进去,你们都在‘睡’,我就上床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省略了多少凶险和诡异,不言而喻。锁链“自己合上”,深夜宿舍楼门“没锁”,被反锁的404“一推就开”……这根本不符合这个副本的规则逻辑,除非……有什么东西,因为他写在旧校舍墙上的那个名字,为他“开”了路,或者,暂时“修改”了规则。 这个认知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悸。 “你的名字,现在还写在旧校舍的墙上吗?”谢知野突然问。 林琛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离开时还在。现在……不知道。我今早没机会再去查看。” “必须尽快确认。”谢知野神色凝重,“如果‘林琛’的名字留在了那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替代周正,成为了‘它’的下一个目标?还是意味着别的?” 林琛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至少现在周正没事,不是吗?至于我……”他耸耸肩,“见招拆招呗。” “胡闹!”周正低斥,但眼里的怒火已经被深深的后怕和心疼取代。他抓着林琛胳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去进行另一场疯狂的自杀式行动。 “旧校舍里还有什么发现?”李明远将话题拉回正轨,“关于火灾,关于那些红色校服?” 林琛回忆了一下,眉头皱起:“里面烧得很厉害,大部分东西都毁了。但有些地方……很奇怪。有些教室的黑板上,还留着没烧完的板书,像是火灾突然发生,一切都定格了。我还看到一些焦黑的课桌上,摆着没写完的试卷,笔就掉在旁边……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在一些墙壁上,有抓痕。很深,很多,像是很多人……在极度痛苦和恐惧中用手抓出来的。”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仿佛能听到三年前那场大火中绝望的哭喊和挣扎。 “镜子呢?”江述想起关键,“旧校舍里有很多镜子吗?或者梳子、红绳之类的东西?” 林琛摇头:“镜子……我只在一间好像是音乐教室的房间里,看到了一面很大的、破碎的落地镜,被烧得只剩框架。梳子红绳没特别注意,那里杂物太多,焦黑一片,分辨不清。” 镜子,又是镜子。 “还有一个问题,”谢知野看向林琛,“你昨晚出去,包括在旧校舍,有没有……遇见‘他们’?那两个‘林琛’和‘周正’?” 林琛的表情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他垂下眼帘:“……没有。至少,在旧校舍没有。” 他没有说在别处有没有遇见。但这个回答本身,已经足够耐人寻味。 午休结束的铃声刺耳地响起,打破了实验室里凝重的气氛。 “先回去上课。”李明远作为教师,不能离开太久,“记住,一切小心。林琛,你……”他看着林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别再擅自行动了。我们需要一起商量。” 林琛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五人匆匆离开实验室。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江述看着走在前面的林琛和周正。周正依旧紧紧跟在林琛身侧,虽然没有再抓着他,但那关注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琛则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昨晚的经历,林琛肯定还有所隐瞒。他写在墙上的名字究竟引发了什么?他平安归来真的是因为“运气”或“规则暂时改变”吗?那个镜像的“林琛”和“周正”,在这个夜晚,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而那个暂时从床板上消失的“周正”名字,真的意味着危机解除了吗?还是说,它只是转移了,或者……延迟了? 这个青藤中学的真相,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也更加危险。它不仅仅纠缠着三年前的惨剧,现在,更将他们每个人的过去和现在,牢牢地捆绑进了这场致命的规则游戏之中。 第22章 青藤中学 5 下午第二节课,体育。 青藤中学的操场紧挨着后山,铁丝网围墙外,就是那片被严格禁止进入的旧校舍区域。隔着一层铁丝网和稀疏的树木,能看到那几栋被烧得焦黑、爬满枯藤的破败建筑轮廓,在午后略嫌惨淡的阳光下,像几具沉默的黑色巨兽骨骸。 体育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吹了声哨子,让学生们绕着操场慢跑两圈热身后,便摆摆手宣布自由活动,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坐在树荫下,拿着保温杯看报纸,一副“别来烦我”的架势。 这正合谢知野的意。 “去看看。”他凑到江述身边,低声说,目光投向铁丝网外。他的眼神里有种被压抑的好奇和探究欲,像发现了新bug的程序员。 江述心脏紧了紧。旧校舍,守则第八条明令禁止,林琛昨夜闯入的凶险之地。但谢知野说得对,林琛的话里明显有保留。那个写在墙上的名字到底意味着什么?旧校舍里除了火灾遗迹,还有什么?不亲眼去看看,他们永远只能被动猜测,而在这个副本里,被动往往意味着死亡。 “太冒险了。”江述嘴上这么说,脚步却不自觉地跟着谢知野往操场边缘移动,“而且锁链……” “林琛能进去,我们也能。”谢知野语气笃定,“况且,现在是白天。” 白天,阳气盛,或许规则的限制会弱一些?江述不确定,但谢知野的行动力向来超前于他的风险评估。两人假装散步,慢慢靠近操场最偏僻的角落,那里离旧校舍的铁丝网围墙最近,也离体育老师的视线最远。 隔着生锈的铁丝网,旧校舍的全貌更清晰了些。一共三栋楼,呈“品”字形分布,主楼最高,约有四层,两侧的副楼矮一些。所有窗户都是黑洞洞的,玻璃碎裂,墙面上大片焦黑的烟熏痕迹,如同狰狞的伤疤。通往旧校舍的小路被杂草淹没,入口处,两道生锈的铁门紧闭,粗重的铁链和一把硕大的挂锁清晰可见。 确实封锁得严严实实。 就在江述思考着林琛昨夜是如何“溜”进去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树林小径里快步走了出来,径直朝着旧校舍的铁门跑去。 是“林琛”! 但和他之前见过的两次都不一样。这一次,“林琛”没有穿青藤中学的蓝白校服,也没有穿辩论队的衬衫,而是穿着一件红、黑、白三色拼色的运动款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下身是配套的深色运动长裤。胸口位置,绣着一个简单的校徽图案——虽然和江述记忆中的母校校徽略有差异,但这种配色和款式,分明就是二十一世纪初中国高中最常见的校服样式之一,普通到扔进任何一个高中的人堆里都认不出来。 他跑得很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焦急、愤怒和决绝的表情,紧紧抿着唇,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旧校舍的方向,对近在咫尺的江述和谢知野……或者说,对铁丝网这边的整个世界,都视若无睹。 紧接着,让江述和谢知野瞳孔骤缩的一幕发生了—— “林琛”跑到那两扇紧锁的铁门前,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去碰触那把大锁或铁链,就那么径直……穿了进去! 不是穿墙,而是在他即将撞上铁门的瞬间,那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在江述和谢知野的视线里,发生了极其短暂的、扭曲的变形! 铁门的轮廓模糊了一瞬,铁锈和锁链的细节如同水波纹般漾开、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两根半新不旧、刷着米黄色涂料、看起来颇为气派的方形石柱,中间是敞开的、没有任何阻拦的门厅入口。石柱的样式,很像一些南方重点高中或民国时期老校舍的那种门廊设计,带着一种历史感和书卷气。 这变化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在“林琛”穿门而入的刹那,它确实发生了。 然后,“林琛”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厅内。铁门恢复了原状,锈锁和铁链依旧冰冷地挂在那里,仿佛从未改变。 “认知干涉!”谢知野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他猛地转头看向江述,“你看到了吗?门变了!是根据他的认知变的!他不认为那里有锁着的门,所以对他来说,那里就没有门!” 江述的心脏狂跳起来。他也看到了那短暂的变化。是幻觉吗?不,谢知野也看到了。那就是说……这个旧校舍的“入口状态”,可能取决于观察者或进入者的“认知”或“信念”? “林琛昨晚能进去,或许不是锁链‘松了’,而是他当时……‘相信’自己能进去?或者,他通过某种方式,‘改变’了自己对入口的认知?”江述快速分析,同时努力在脑海中回想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那两根石柱的细节,门厅敞开的景象。 “试试看。”谢知野已经抓住了铁丝网的一处破损缺口,动作灵巧地钻了过去,落在杂草丛生的荒地这边。他回头,朝江述伸出手,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挑战。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江述深吸一口气,也钻了过去。脚下的土地松软潮湿,带着腐烂植物的气息。两人快速穿过荒地,来到那两扇紧闭的铁门前。 粗重的铁链绕了好几圈,那把大锁有成年人的拳头大小,锁眼锈得发黑。怎么看都是绝对无法通过正常方式打开的。 “集中精神,回想刚才看到的。”谢知野站在门前,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努力构建脑海中的影像,“不是铁门,是石柱,是敞开的门厅……是能进去的……” 江述也学着他的样子,摒除杂念,努力回忆那瞬间的画面:气派的石柱,敞开的入口,没有阻碍…… 几秒钟后,他感到眼前的景象似乎开始模糊、波动。 锁链的轮廓在摇晃,铁锈的颜色在褪去…… 快成功了! “走!”谢知野低喝一声,趁着那波动尚未平息的瞬间,一把拉住江述的手臂,朝着铁门——或者说,在他们认知中已经开始“虚化”的入口——一步跨了过去! 一阵轻微的、仿佛穿过一层冰凉水膜的触感。 下一秒,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他们已经站在了门厅内。 江述立刻回头。 身后,哪里还有什么铁门和锁链?他们进来的地方,赫然是两根坚实的米黄色石柱,支撑着一个宽敞的门厅顶棚,外面是荒草丛生的空地和不远处的铁丝网。而从外面看进来,这里应该就是那堵焦黑的墙壁。 认知,真的改变了入口的形态!而且,在他们进入后,这种“认知形态”似乎暂时固化了——至少从他们的视角看是如此。 “成功了。”谢知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但随即他的神色凝重起来,环顾四周,“但那个‘林琛’呢?” 门厅内空无一人。刚才跑进来的“林琛”早已不见踪影。面前是一条通往主楼内部的走廊,光线从两侧破碎的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霉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东西腐烂后又风干了的甜腥气。 这内部的景象,也和外面看到的焦黑破败有些不同。虽然墙壁依然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地上散落着烧毁的桌椅残骸和碎玻璃,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完整,甚至……比想象中要“明亮”一些? 不,不仅仅是明亮。 江述跟着谢知野往里走,越走心里的怪异感越重。 走廊的布局,墙裙的颜色,天花板上吊灯残骸的样式……甚至地上某种瓷砖的拼花图案,都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这不是青藤中学那种老旧的风格,而是……有点像他曾经读过三年的那所北方重点高中? 但细节又有不同。窗户的款式,门框的线条,一些装饰的细节,似乎又混杂了别的学校的元素,像是一个基于“高中”这个概念的、混杂的、模糊的印象集合体。 “这里……感觉有点怪。”江述低声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太安静了,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嗯,像缝合怪。”谢知野评价得很精准,“把不同人对‘学校’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的地方。林琛昨晚看到的,和我们此刻看到的,可能也不完全相同。” 这解释了为什么林琛描述的内部景象(烧毁的教室、抓痕)和他们此刻感受到的“熟悉感”存在差异。每个人的认知都在影响这个空间? “找‘林琛’。”谢知野说,“他跑进来肯定有原因。或许能发现什么。” 两人沿着走廊小心前进。两旁的教室门大多损坏或洞开,里面一片狼藉,焦黑的桌椅堆积,黑板上残留着模糊的字迹。他们试图寻找“林琛”的踪迹——脚印、声音,或者他可能去的方向。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江述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等等!”他停下脚步,拉住谢知野。 “怎么?” “那个‘林琛’穿的衣服,不是青藤中学的校服,是他‘自己’高中的校服,对吧?”江述语速加快,“他那么焦急地跑进来……结合周正手上的伤,还有林琛对镜像‘周正’那双手的反应……再加上林琛提到过旧校舍有音乐教室和破碎的镜子……” 谢知野立刻明白了他的思路:“你是说,这个跑进来的‘林琛’,可能正经历着导致周正受伤的那个‘关键事件’?他是来……阻止?或者寻找?” “对!如果周正的伤是因为林琛与人冲突,在音乐教室被镜子所伤,那么‘林琛’此刻最可能去的地方就是——音乐教室!”江述顿了一下,眉头又皱起,“但旧校舍这么大,音乐教室在哪里?而且,如果镜像事件正在发生,那么‘周正’也应该在附近……”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周围的景象开始加速变化! 就像是按下快进键的渲染进程,那些焦黑的墙壁、破碎的窗户、烧毁的残骸……如同潮水般褪去、重构。墙皮变得洁白平整,地面瓷砖光可鉴人,破损的吊灯被崭新的日光灯管取代,甚至空气里的焦糊霉味也迅速消散,变成了熟悉的粉笔灰、消毒水和青春期汗水混合的、独属于高中校园的气味。 短短十几秒内,他们所处的环境,从一座火灾废墟,彻底变成了一所窗明几净、充满生气的……现代化高中教学楼走廊! 而江述和谢知野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身青藤中学的蓝白校服,不知何时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他们再熟悉不过、穿了整整三年的、自己母校的蓝白拼色运动校服!连尺码和磨损程度都一模一样,袖口还有江述当年不小心划破又被母亲细心缝补过的小小痕迹。 这一切变化发生得太快,太具冲击力。江述甚至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上课铃声、某个教室里老师的讲课声、还有学生跑过楼梯的嬉笑声。 旧校舍,或者说这个空间,正在根据他们的认知,急剧地“现实化”、“具体化”,固化成他们记忆深处最熟悉的校园模样! “这……”江述震惊得说不出话。他现在百分之百确定,这就是他和谢知野共同度过了三年高中的地方!每一处细节都对得上!这绝对不是林琛和周正所在的南方高中。 所以,他们不可能在这里找到刚才穿自己高中校服跑进来的那个“林琛”了。那个“林琛”的“现实化”场景,显然是另一所学校。 而关于林琛隐瞒的事情——他昨晚在旧校舍有没有遇见“林琛”和“周正”——答案也已经呼之欲出。他遇见了,但遇见的不是青藤中学镜像里的那两位,而是穿着自己高中校服、处于导致周正受伤事件时间点的“林琛”! 这才是他隐瞒的关键!他看到了“过去”的自己,看到了导致周正受伤的那个场景!这对他冲击有多大?他又从中得知了什么,才促使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去“替代”周正? 无数念头在江述脑中飞转。而就在这时,右手边的一间教室里,传来了一个中年男老师中气十足、带着怒意的呵斥: “谢知野!你又上课睡觉!给我出去罚站!” 这声音,这语气,这熟悉的场景……江述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转头看向那间教室的门牌——高二(7)班。那是他们高二时的班级! 谢知野也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古怪表情。 教室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一个穿着和他们一模一样校服、头发微乱、睡眼惺忪的少年,揉着眼睛,慢吞吞地走了出来。正是少年版的谢知野,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茫和对罚站的不以为然。 而就在门打开的瞬间,教室里的景象也一览无余。讲台上站着的是他们高二时的数学老师,板着脸。下面的学生……江述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同样穿着校服、坐姿端正、此刻却微微张着嘴、一脸惊愕地看着门外(准确说,是看着门外的江述和谢知野)的少年。 那是高中时的江述自己。 教室里的“江述”显然也看到了门外罚站的“谢知野”,以及……门外穿着同样校服、仿佛镜中倒影般站在那里的另外两个“江述”和“谢知野”。他的表情从惊愕,迅速转变为极度的困惑和一丝警惕。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和老师,发现他们似乎对门外的“异常”毫无所觉,目光都集中在刚走出门的“谢知野”身上,或者低头看书。 就在江述(门外的)以为教室里的自己会当做没看见时,教室里的“江述”突然深吸一口气,举起手,用他那标志性的、冷静清晰的好学生嗓音开口道: “老师,我肚子痛,想去一下厕所。” 数学老师正对“谢知野”的屡教不改火大,闻言瞥了一眼这个一向让人省心的优等生,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回。” “谢谢老师。” 教室里的“江述”迅速起身,离开座位,在班里少数几个同学(包括他的同桌)好奇或不解的目光中,快步走出教室,并顺手带上了门。 门外,罚站的少年谢知野已经看到了凭空多出来的两个人,他原本懒散靠在墙上的姿势瞬间绷直了,睡意全无。他瞪大眼睛,目光在门外两个“江述”和两个“谢知野”之间来回扫视,嘴巴慢慢张大。 而刚走出来的少年江述,则与门外的江述目光相对。两人身高相仿,面容一模一样,只是门外的江述眼神更沉稳冷静,经历过生死磨砺,而门内的少年眼神更清澈,带着未曾经历残酷的锐气和一丝此刻强行压下的紧张。 就在这诡异的四人对峙(确切说是两个江述对视,两个谢知野互相打量)的沉默时刻—— “我操!” 少年谢知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发出一声惊叹,打破了寂静。他指着门外的江述和谢知野,脸上的表情混合着震惊、荒谬和一种发现了新奇玩具般的兴奋: “撞见二重身了!这种传说级的倒霉事,原来不是江述也能遇到吗?!” 他这话一出口,毫无疑问地,同时收获了来自两个江述的、如出一辙的冷冽瞪视。 少年谢知野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的兴奋一点没减,反而凑近了门外的谢知野,上下打量:“哇塞,真的是一模一样欸!连这身校服破的口子都一模一样!你们是未来人?平行世界来的?还是我睡觉睡出幻觉了?不对,江述也看到了……”他又转头去看少年江述。 少年江述没理会他,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门外的江述身上,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析清楚。过了几秒,他才沉声开口,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们……是谁?或者说,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稳,但江述听出了那镇定下的紧绷。不愧是高中时的自己,即使面对如此超自然的现象,第一反应也是冷静分析和确认信息。 门外的江述正要开口解释(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离奇的状况),谢知野却抢先一步,他朝着少年谢知野咧嘴一笑,那笑容里的散漫和某种深藏的恶劣,与少年版如出一辙: “我们啊……算是来‘补课’的。关于一些……你们以后才会遇到的‘麻烦事’。”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少年江述,又飘向走廊尽头,那里,按照他们母校的布局,音乐教室应该在另一个方向。 而此刻,这所完全复现他们母校的“旧校舍”,还在持续散发着熟悉又诡异的气息。那个穿红黑白校服跑进来的“林琛”,早已不知所踪。他们被困在了这个由自身认知构筑的“过去”场景里,还撞见了少年时的自己。 真正的旧校舍秘密,以及林琛昨夜经历的真相,似乎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 第23章 青藤中学 6 走廊里,气氛诡异得近乎凝固。 两个江述,两个谢知野,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互相打量,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镜像对话。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青春期的躁动气息,远处教室隐约传来讲课声,更衬得这角落的死寂。 少年谢知野先绷不住了。他那双和谢知野如出一辙、总是显得有点困倦又藏着锐光的眼睛,在门外这对“未来版”身上转了几圈,最后落在谢知野和江述并肩站立的姿态上——距离很近,肩膀几乎挨着,是一种下意识的、经过磨合的亲密站位。他又看了看身边那个和自己同班两年、却几乎形同陌路、此刻正眉头紧锁、一脸戒备的少年江述。 “噗嗤。” 少年谢知野突然笑出声,打破了沉默。他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少年江述,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促狭: “喂,江述,你不觉得这特有意思吗?” 少年江述被打断思路,不悦地瞥他一眼:“什么?” 少年谢知野扬起下巴,点了点对面的组合:“你看啊,现在,高二(7)班的江述和谢知野,两年同窗,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不超过十句?离得最近的时候,恐怕就是每次大考后红榜上,你第一、我第二(或者偶尔我第一、你第二)那俩名字挨着的时候。”他顿了顿,笑容扩大,带着点少年人独有的、无所顾忌的好奇,“但你看‘未来’的我们——站这么近,一看就很熟嘛!这不有趣吗?冰山学霸和睡觉大王,未来居然凑一块儿了?” 他这话说得直白又戏谑,少年江述的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但面上依旧维持着冷峻,瞪了他一眼:“无聊。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他转向门外的江述和谢知野,眼神锐利,“你们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只有我们能看见你们?还有……”他看了一眼周围完全复现母校景象的走廊,“这里……是哪里?还是我们的学校吗?” 一连串问题,逻辑清晰,直指核心。江述在心里暗暗点头,不愧是高中时的自己,即使面对如此离奇的状况,也没有慌乱,而是迅速抓住关键。 门外的江述和谢知野对视一眼。由江述开口,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历练后的沉稳,与少年江述的清冽截然不同: “我们……确实是‘你们’,来自未来。具体原因很复杂,你们可以理解为,我们被困在了一个特殊的‘地方’,这个地方会反映人的认知和记忆。现在它反映出了我们记忆中的高中,所以你们出现了。” 他避重就轻,没有提及地狱游戏、副本、死亡这些过于惊悚的信息,只是给出了一个模糊但能暂时接受的说法。 “特殊的‘地方’?”少年江述咀嚼着这个词,眉头皱得更紧,“那为什么是我们学校的模样?又为什么只有我们俩能看见你们?其他同学和老师……”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教室门,“好像完全没发现异常。” “因为这段‘记忆’或者说‘认知场景’,是以我们俩为核心构筑的。”谢知野接口,语气比江述更随意些,他打量着少年时的自己,眼神里带着点玩味,“你们是这场景里的‘活性节点’,所以能看到同样作为‘外来者’的我们。其他人……更像是背景板。” 少年谢知野听得眼睛发亮,像在听一个精彩的科幻故事:“哇哦!以我们为核心?那我们岂不是很关键?是不是得做点什么才能离开这个‘地方’?”他跃跃欲试,全然没有危机感。 少年江述却没他这么乐观,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离开?你们知道离开的方法?或者说,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寻找离开的线索?” 江述点了点头,决定将话题引向他们真正的目标:“我们在这个‘地方’,需要调查一些……传闻。或许你们听说过?比如,关于镜子、红绳、或者……旧校舍的怪谈?” 他问出这些问题时,心里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在他的记忆里,自己的母校是一所位于市中心的新建重点高中,校史短,设施新,管理严格,压根没有什么“旧校舍”,更别提镜子红绳之类的灵异传闻了。他这么问,更多是想确认这个“认知场景”的稳固程度,以及少年时的自己对“异常”的了解。 然而,少年谢知野的反应却让他和谢知野都愣住了。 “镜子?红绳?”少年谢知野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他看向少年江述,语气夸张,“江大学霸,你这未来版本上学的时候,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啊?校规第一条都记不清了?” 校规第一条? 江述和谢知野同时一怔。他们的高中校规第一条明明是“热爱祖国,遵守法律,尊敬师长,团结同学”之类的套话,跟镜子红绳有什么关系? 少年江述被少年谢知野这么一说,脸上有些挂不住,立刻反驳:“我怎么会记不清!校规第一条当然是‘禁止靠近后山旧校舍,违者严惩’!” “后山旧校舍”?! 江述和谢知野心中警铃大作!他们母校在平原地区的市中心,哪来的后山?!更别提什么旧校舍了! “等等,”谢知野立刻追问,语气严肃起来,“你们说的‘旧校舍’,在哪里?长什么样?” 少年谢知野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还能在哪?就在学校后山啊,那几栋破楼,听说快拆了,但一直没动工。校门口布告栏不还贴着警示通知吗?‘旧校舍年久失修,存在安全隐患,严禁学生进入’。”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就那种老式的红砖楼,三四层高,窗户都没几扇好的,里面黑漆漆的,听说以前是分校还是什么……” 少年江述补充道:“关于旧校舍的传闻一直有,说里面不干净,晚上能看到人影,听到哭声。所以校规才明令禁止。镜子红绳……倒没特别听说过,但那种地方,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也不奇怪。” 江述和谢知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问题大了! 在这个由他们“认知”构筑的场景里,他们少年时的自己,却拥有着他们完全不知道的“记忆”!一个存在于他们母校“后山”的、真实的、有具体描述的“旧校舍”! 这只有一个解释:这个“认知场景”并非单纯复现他们个人的记忆,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混杂了不同“可能性”或“认知碎片”的诡异空间!少年江述和少年谢知野的“认知”,被这个空间“赋予”或“植入”了关于旧校舍的信息! 而这个“旧校舍”的存在,显然与这个副本的核心秘密息息相关! “带我们去看看。”谢知野当机立断,对两个少年说道,“那个旧校舍。” 少年江述和少年谢知野都愣了一下。 “现在?上课时间?”少年江述看了一眼教室方向,虽然他是借口上厕所出来的,但离开太久肯定不行。 “很重要。”江述看着少年时的自己,眼神诚恳而凝重,“这可能关系到我们能否离开,也可能……关系到你们未来的安全。”他这话并非完全虚言。如果这个场景里的“旧校舍”是关键,那么探究它,或许就是破解当前困境的突破口。 少年江述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点了点头:“可以。但必须快,而且不能被人发现。”他看向少年谢知野,“你去把风,如果有人找,就说我去医务室了,你陪我去的。” 少年谢知野咧嘴一笑:“行啊,江大学霸使唤起人来挺顺手嘛。”他倒是挺乐意参与这场“冒险”。 四人——准确说是两个成年人和两个少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教学楼主楼。按照少年江述和少年谢知野的指引,他们穿过操场,果然,在操场的另一端,出现了一片他们记忆中绝对不存在的、缓坡状的“后山”轮廓,山上树木稀疏,能看到几栋老式红砖建筑的屋顶。 越靠近,江述和谢知野心中的怪异感越强。这“后山”和“旧校舍”的景致,与他们记忆中母校所在的平坦市区格格不入,但在这个空间里却如此真实、自然,仿佛它们一直就在那里。 终于,他们来到了旧校舍前。和少年描述的一样,几栋三四层高的红砖楼,墙皮斑驳,窗户破损,铁门锈蚀,周围杂草丛生,确实是一副年久失修、等待拆除的模样。但整体看起来,更像是自然废弃的老建筑,而非遭遇过火灾的废墟。门上也挂着锁链和“禁止入内”的牌子,但锁链看起来并不十分牢固。 “这就是了。”少年谢知野指了指,“平时根本没人来。听说学校打算等这批高三毕业就正式动工拆掉,免得影响升学率。”他语气轻松,似乎对这地方只有好奇,没有恐惧。 江述和谢知野仔细观察着这几栋楼。红砖楼……和他们之前在外面看到的、焦黑的主建筑风格不同,但和那个“林琛”进入时瞬间变成的石柱门厅风格……似乎也不完全一样。这个空间里的“旧校舍”,更像是一个基于“废弃老校舍”概念的、泛化的、混合的意象。 “你们……听说过这里发生过火灾吗?”江述试探着问。 “火灾?”少年江述摇头,“没有。只是听说以前是分校,后来合并了,楼就空置了。年久失修,所以危险。” 没有火灾。这进一步证实了,这个场景里的“旧校舍”并非青藤中学那个火灾废墟的直接映射,而是另一种“存在形式”。 谢知野绕着其中一栋楼走了半圈,忽然在一扇破损的窗户前停下,他透过窗户往里看,眉头微蹙:“里面……好像有人活动过的痕迹?灰尘上有脚印,不太旧。” 少年谢知野也凑过去看:“真的假的?不会是那些不怕死的家伙溜进去‘探险’了吧?校规都说了不让进。” “或许。”谢知野不置可否,他回头看向江述,眼神交流:这里虽然和预期不同,但显然也是“旧校舍”概念的一部分,很可能藏着线索。 江述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这个由他们“认知”与某种未知力量共同构筑的校园空间,虽然诡异,但似乎暂时稳定。少年江述和少年谢知野的“认知”成为了这个空间的一部分规则。要离开这里,回到“真实”的旧校舍(或者说,进入下一个“认知层”),可能需要打破这个场景的某种“核心意象”。 他想起了林琛提到过的音乐教室,以及破碎的镜子。镜子,在中式怪谈里常是连接不同空间或照见真实的媒介。 “音乐教室在哪里?”江述问两个少年,“你们学校有独立的音乐教室吗?在旧校舍这边,还是主楼那边?” 少年江述想了想:“主楼有音乐教室,但旧校舍这边……好像也有一间?我记得以前有学长说过,旧校舍没完全废弃前,有一间大的音乐教室,里面有架老钢琴。不过现在肯定不能用了。” 旧校舍里有音乐教室!而且有钢琴!这和林琛的描述对上了一部分! “带我们去那间音乐教室。”谢知野立刻道,他的想法和江述同步了。 四人设法从一扇破损的后窗进入了旧校舍主楼内部。里面果然如少年谢知野所说,灰尘遍地,杂物堆积,但建筑结构还算完好,没有火灾痕迹,只是破败。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霉味。 按照少年江述模糊的记忆指引,他们在一楼深处找到了那间音乐教室。门虚掩着。 推开门,教室很大,窗户很高,但玻璃大多碎裂,光线昏暗。正前方果然有一架老式的立式钢琴,琴盖打开,琴键泛黄,积满了灰。墙壁上挂着一些褪色的音乐家画像和五线谱板。而在教室的侧面墙上,正对着钢琴的方向—— 挂着一面很大的、长方形的水银镜。 镜子边框是木质的,已经有些腐朽,镜面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和斑驳的水银脱落痕迹,但大致还能映出人影。 就是它! 江述和谢知野心中一定。镜子,在这个混杂的认知场景里,以这种形式出现了。 “这镜子……”少年谢知野凑近看了看,“破成这样了。听说镜子碎了不吉利。” “你们退后一点。”江述对两个少年说道,同时和谢知野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猜测,打破这面镜子,或许就能“打破”这个由他们自身认知和不明规则共同维持的“母校幻境”,让他们回到更接近“真实”旧校舍的层面,或者触发下一步变化。 谢知野从墙角捡起一根生锈的铁管,掂了掂。 “等等,”少年江述突然开口,他看着江述和谢知野,眼神里有着超越年龄的冷静,“你们打破镜子,会发生什么?我们会怎么样?”他指的是自己和少年谢知野。 江述沉默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这个场景里的“少年江述”和“少年谢知野”,是基于他们记忆和这个空间规则产生的“存在”。打破场景核心,他们可能会消失,也可能……会有别的变化。 “我们不确定。”江述选择说实话,“但这是我们离开这里、继续调查必须的一步。你们……本就是这场景的一部分。”这话有些残忍,但却是事实。 少年江述抿了抿唇,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谢知野。少年谢知野倒是豁达,耸耸肩:“反正也是‘变’出来的,消失就消失呗。不过……”他看向谢知野,笑嘻嘻地说,“‘我’啊,出去以后,对江述好点呗?你看他现在这冷冰冰的样子,多不好相处。未来能混到一块儿,肯定是‘你’死缠烂打吧?” 谢知野:“……” 少年江述:“……” 他忍不住又瞪了少年谢知野一眼,但耳根更红了。 江述有些无奈,也有些感慨。少年时的自己和谢知野,虽然关系冷淡,但在这离奇情境下,倒显露出各自性格中真实的一面。 “准备好了吗?”谢知野举起了铁管,对准了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 江述点头,同时将两个少年护在身后远一些的位置。 谢知野深吸一口气,用力将铁管挥向镜子中心—— “哗啦——!!!” 清脆又沉闷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在空旷的音乐教室里回荡。蛛网般的裂纹瞬间扩散到整个镜面,紧接着,整面镜子连同腐朽的木框,轰然坍塌、碎裂,大大小小的玻璃碎片和水银屑四处飞溅,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就在镜子碎裂的瞬间,江述感到一股强大的、无形的冲击力以镜子为中心扩散开来!眼前的景象开始剧烈地扭曲、崩解! 音乐教室的墙壁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变形,老钢琴和桌椅的轮廓模糊消失,脚下布满灰尘的地板也变得虚幻……连身边的两个少年——少年江述和少年谢知野——他们的身影也开始变得透明、淡薄,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 少年谢知野在彻底消散前,还朝着谢知野的方向,笑着比了个口型,看唇形似乎是:“加——油——啊——” 少年江述则深深看了江述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探究,有释然,最后也化为一片虚无。 紧接着,江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失重感,仿佛坠入无底深渊。周围的色彩和形状疯狂旋转、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 江述用力眨了眨眼,适应着新的光线。 他们还在一个“学校”里。 但已经不是刚才那所复现他们母校的现代化高中。 眼前的景象,是一所标准的、二十一世纪一零年代风格的现代化中学校园。教学楼是贴着白色瓷砖的方正建筑,窗户宽大明亮,走廊铺着光洁的瓷砖,头顶是整齐的LED灯管。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新油漆味。 他们正站在一个宽敞的、铺着大理石地砖的门厅里。门厅的样式,正是之前“林琛”跑进来时,他们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两根气派的米黄色方形石柱,撑起挑高的顶棚,外面是阳光明媚的校园广场。 而他们身上,那套熟悉的蓝白母校校服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红、黑、白三色拼色的运动款校服外套和长裤——和之前那个焦急跑进来的“林琛”身上穿的,一模一样!左胸口位置,绣着清晰的校徽和一行小字:“青藤中学 2010届”。 他们进入了“林琛”的认知场景!或者说,进入了这个副本里,属于“林琛”和“周正”那段过往的、更“真实”一层的空间! 江述和谢知野迅速环顾四周。门厅里人来人往,穿着同样款式但细节略有不同(可能代表不同年级)校服的学生们匆匆走过,交谈声、笑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充满真实的校园生气。没有人对他们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投以异样目光,仿佛他们本就属于这里。 然后,他们的目光几乎同时定格在门厅侧面的休息区长椅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穿着和他们同款但似乎更旧一些(可能是上一届)校服的周正。他微微低着头,右手小臂上裹着一层厚厚的、洁白的纱布,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淡淡红痕。他左手拿着一个琴谱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而站在他身边的,正是林琛。 林琛也穿着红黑白校服,外套拉链敞开,里面是简单的白色T恤。他背对着江述和谢知野来的方向,面朝着坐在长椅上的周正,微微弓着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似乎想拍周正的肩膀,却又在半途停住,最终只是紧紧握成了拳。他的背影显得有些紧绷,甚至……有些萧索。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林琛缓缓转过头。 当他的目光与江述、谢知野对上时,那双总是带着或明或暗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丝了然的苦涩。他的脸色比早上在宿舍时还要差,眼下青黑更重,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努力露出一个惯常的、满不在乎的笑容,但弧度僵硬,最终只形成了一个难看又疲惫的弧度。 “你们……”林琛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了一眼江述和谢知野身上的校服,又看了看他们所处的这个现代化门厅,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认命感。 “终于也能看见了啊。”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却像卸下了某种一直强撑着的伪装。 江述的心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了。 之前的青藤中学——那破旧的九十年代风格教学楼、斑驳的墙裙、昏暗的灯光、沉默的学生——恐怕根本不是这个副本“真实”的背景,至少不是全部。那更像是一层覆盖在真相之上的、陈旧而诡异的“表皮”,或者说是某种“异常”侵蚀后的扭曲景象。 而现在他们所处的这所现代化的、充满生气的青藤中学,以及身上这套2010届的校服,还有眼前穿着同款校服、手臂受伤的周正和神情疲惫的林琛…… 这才是隐藏在那个诡异“表皮”之下,属于林琛和周正的、真实的过去场景! 这个副本,直到此刻,才向他们揭开了冰山真正的一角。而林琛,显然早已身处这冰冷的真相之中。 第24章 青藤中学 7 门厅里喧嚣的学生人流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江述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林琛脸上,那疲惫苦涩的笑容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之前所有朦胧的猜测和不安。 “终于也能看见了啊。” 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太大。看见?看见什么?这个现代化的青藤中学?这身2010届的校服?还是……坐在这里、手臂裹着纱布的周正? 谢知野的反应更快一步。他没有追问林琛,而是先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明亮整洁的门厅,穿着统一现代校服的学生,墙上贴着的“勤奋严谨 求实创新”的标语,电子屏上滚动的通知和日期(显示为某年秋季学期)……一切细节都在指向一个结论:这才是青藤中学“应有”的样子,一所二十一世纪一零年代的标准重点中学。 那么,之前他们待了近两天的那所破旧、昏暗、处处透着诡异的九十年代风格高中,是什么? “林琛,”江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身边几人能听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之前看到的……” “是假的。”林琛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或者说,是被‘加工’过的。被这个游戏系统,或者被这个副本本身的‘规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述和谢知野胸前的校徽和“2010届”字样上,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同款但似乎略旧一些的校服,扯了扯嘴角:“看来你们的‘认知’也校准到这一步了。挺好,省得我再费劲解释最初级的。” 认知?校准?江述抓住了关键词。他想起进入旧校舍时,铁门因他们和“林琛”的认知而变化的场景。难道说,他们对整个副本的“看法”或“认知”,一直在被某种力量影响甚至篡改? “你是说,我们之前看到的青藤中学,是系统故意扭曲我们认知后呈现的样子?”谢知野接过话头,眼神锐利,“而这里,现在这个,才是副本‘真实’的基底?” “基底……差不多吧。”林琛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依旧沉默坐在长椅上、仿佛对周围对话置若罔闻的周正(但江述注意到,周正摩挲琴谱边缘的手指停住了),继续解释道,“我也是不久前才……‘看清’的。准确说,是从摸到这个开始。” 他从自己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塑料材质、蓝底白字的胸牌,用别针别在口袋上方——那是江述之前没太注意到的细节。胸牌上印着青藤中学的logo,姓名栏手写着“林琛”,下方还有一行小字:“2009届 高一(1)班”。 2009届?高一?江述一怔。他们现在是2010届高二,而林琛这个胸牌显示他是2009届高一?时间对不上。而且,他们之前拿到的校牌,是系统准备的,写着高二(4)班,没有届别。 “这个名牌,”林琛用手指摩挲着胸牌边缘,眼神有些飘远,“是我们学校——真实的青藤中学——从2011年春季学期开始,才强制要求周一升旗仪式和重大活动时必须佩戴的。目的是加强管理和身份识别。2009届,也就是周正高三那届,规定刚开始实行,查得不严。而我们2010届,高一高二时,正是查得最变态的时候,几乎天天突击检查,没带就要扣分通报。” 他苦笑了一下:“我这个人,你们大概也看出来了,有点丢三落四,特别不记这些琐事。高一高二没少因为忘戴名牌被罚。所以这个‘必须戴名牌’的认知,几乎刻进我DNA了。刚才……在旧校舍那边经历了一些事,精神有点恍惚,下意识去摸胸口,结果真的摸到了这个名牌。” 林琛抬起头,看向江述和谢知野:“就在我摸到它、确认它存在的那一瞬间,我眼前的一切……就像褪色的老照片被泼上了清水,色彩和细节猛地清晰、鲜活起来。破旧的走廊变成了明亮的瓷砖通道,昏暗的灯光变成了LED白光,身上那套别扭的蓝白校服,也变成了这套我穿了三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红黑白运动服。” 他指了指周围:“然后,我就‘看见’了这里。这个我记忆里真实的青藤中学。也看见了……他。”他的目光落在周正裹着纱布的手臂上,眼神暗了暗。 “所以,这个名牌,是触发‘认知校准’的节点?”江述迅速理解,“它代表了你对‘真实青藤中学’的一个强烈且具体的记忆锚点。当你意识到它的存在,你的认知就冲破了系统施加的那层‘扭曲滤镜’,看到了副本底层的真实样貌?” “对。”林琛肯定道,“但我的‘看清’,可能只到这一步。我看到了现代化的校园和校服,看到了这个时间点的周正……但对于这个副本更核心的‘异常’和‘规则’,我看到的恐怕和你们即将看到的,没有本质区别。系统只是给我们换了个更‘真实’、也更‘亲切’的恐怖舞台罢了。” 他看向江述和谢知野胸前的“2010届”字样:“你们的校服显示是2010届,这很好。这意味着你们的‘认知身份’也被校准到了高二这个关键时间点。我们四个现在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就是青藤中学2010届高二的学生。至于我们之前看到的那个‘林琛’和‘周正’……” 林琛顿了顿,语气复杂:“那个穿着红黑白校服跑进旧校舍的‘林琛’,是2009届高一时的‘我’。而他跑进去要找的,是当时高三、在旧校舍(或者说,在当年那个时间点的认知场景里)可能遭遇了什么的‘周正’。那是……一段过去的‘记忆投影’,或者说是被这个副本捕获并重现的‘关键片段’。我之前在旧校舍里遇到并隐瞒的,就是他们。” 他看了一眼周正:“至于我们身边这位周正手上的伤……它现在这么‘清晰’地显现出来,也是因为我们的认知越来越贴近‘真实’。在之前那层扭曲滤镜下,这种细节可能被模糊或隐藏了。但现在,它就像一道新鲜的伤口,提醒我们某些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即将发生。” 江述感到一阵寒意。所以,这个副本不仅扭曲环境,还混杂了不同时间点的“记忆投影”?那些镜像般的“林琛”和“周正”,并非完全虚构的NPC,而是基于真实过往、被系统“调用”出来的片段式存在?他们的出现,是为了什么?推动剧情?提供线索?还是……本身就是恐怖的一部分? 谢知野则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你刚才说,我们四个现在是2010届高二学生。那么,在这个‘真实’的青藤中学里,是否存在‘现在进行时’的、2010届高二的‘林琛’和‘周正’?我们会不会遇到……‘我们自己’在这个时间点的镜像?” 这个问题让空气陡然一凝。 林琛沉默了几秒,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我‘看清’后,直接就到了这个门厅,看到了周正。还没来得及在校园里仔细探索,确认是否有‘另一个我’在活动。但根据这个副本的尿性……”他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可能性很大。而且,恐怕不止我们。” 不止我们?难道…… 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猜想浮现在江述脑中。如果林琛和周正的“过去镜像”会出现,那么他和谢知野的呢?这个副本既然能根据玩家的认知改变环境,甚至调用玩家的记忆碎片,那么将玩家自身也“镜像化”,似乎并非不可能。 “我们得弄清楚这个副本真正的‘规则’是什么。”江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当前局面,“之前在那层扭曲滤镜下,我们看到的规则——学生守则、教师守则、那些警告——可能部分是真的,但被扭曲了表述,或者缺失了关键。现在环境‘正常’了,那些规则是否会以更‘合理’的方式出现?还有那个‘旧校舍’……” 他看向林琛:“在现在这个真实的青藤中学认知里,还有‘旧校舍’吗?” 林琛摇头,语气肯定:“没有。我记忆里,青藤中学是十年前新建的校区,设施完备,根本没有什么‘旧校舍’。后山倒是有,但那是规划中的植物园和体育拓展区,还没完全开发,更不存在废弃建筑。” 谢知野接口:“所以,‘寻找旧校舍和真正的规则’,是我们在这个‘真实’层需要完成的任务?那个‘旧校舍’可能不是一个具体地点,而是一个象征?或者,它隐藏在‘认知’的另一层,需要满足特定条件才能‘看见’?” “很可能。”林琛点头,“我之前进入的‘旧校舍’,是2009届时间线记忆里的场景。在那个场景里,旧校舍是存在的,而且是火灾废墟。但在这里,2010届的时间线,它不存在。我们要找的,或许是触发下一个‘认知层’或揭开真相的‘钥匙’。” 一直沉默的周正,忽然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我的伤……是在音乐教室,镜子碎了的时候。”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这是在提供线索。在他受伤的那个“记忆片段”里,关键地点是音乐教室,关键物品是镜子。 而镜子,正是他们打破后才来到这个“真实层”的媒介。 “镜子,红绳,梳子……”江述喃喃道,脑中快速串联线索,“通知里警告不要捡拾旧校舍的这些物品。守则里提到红色校服在镜子里。林琛你在旧校舍墙上写下名字……这些‘异常物品’和‘异常现象’,会不会是连接不同认知层、或者触发‘真实’规则的通道或诅咒?” “需要验证。”谢知野言简意赅,“现在,我们先以‘2010届高二学生’的身份,在这个‘真实’的青藤中学里活动,收集信息。注意寻找可能出现的‘规则提示’,观察是否有其他‘镜像’学生,特别是……我们自己的。” 他看了一眼终端,时间显示是下午四点左右。“先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整理一下,比如……食堂?这个时间,应该快开放晚餐了。” 四人达成共识。林琛最后看了一眼周正,周正缓缓站起身,将琴谱夹在腋下,左手下意识护着受伤的右臂。他没有看林琛,但脚步自然地跟在了林琛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述心中微动。无论时间如何变化,副本如何扭曲,有些羁绊和习惯,似乎刻在骨子里。 他们随着人流走出门厅,融入阳光下的现代化校园。道路宽敞,绿化整齐,远处崭新的教学楼和实验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光。穿着各色(代表不同年级)红黑白校服的学生们三五成群,交谈嬉笑,一切都充满了普通高中的蓬勃生气。 但江述知道,这平静的假象下,暗流汹涌。 他们首先去了食堂。食堂是一座三层楼的现代化建筑,窗明几净,桌椅整齐,窗口上方的电子屏显示着今日菜谱和价格。空气中飘荡着食物混杂的香气。正是饭点前的准备时间,食堂里人还不多,工作人员在忙碌。 四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谢知野去窗口打探情况,很快拿着几张纸回来——是食堂的《用餐须知》。 “看看这个。”谢知野将《须知》放在桌上。 纸张印刷精良,条款清晰: 【青藤中学食堂用餐须知】 1. 就餐请自觉排队,文明礼让。 2. 按需取餐,珍惜粮食,践行光盘行动。 3. 用餐后请将餐盘送至回收处,分类放置餐具。 4. 食堂开放时间:早餐 6:30-7:30,午餐 11:30-13:00,晚餐 17:00-18:30。非开放时间请勿进入后厨区域。 5. 如有食物过敏或特殊饮食需求,请提前与食堂管理办公室联系。 6. 保持食堂卫生整洁,不得随意丢弃垃圾。 7. **请注意:本食堂提供的均为当日新鲜食材制作,如发现食物有异常气味、颜色或夹杂非食材异物,请立即停止食用,并向值班教师或食堂管理人员报告。** 8. **就餐时请勿长时间凝视窗外或镜面反光处。** 9. **若听到非就餐时段的切菜、剁肉声,请勿好奇张望,尽快离开食堂区域。** 最后三条,用稍微加粗的字体印刷,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意味。 “第七条,食物异常……”林琛皱眉,“第八条,勿凝视窗外或镜面……第九条,非就餐时段的声响……”他抬起头,“这些条款,听起来可比之前那些‘看到红色校服要报告’具体多了,也……更让人不安。” “像是在预防某种‘污染’或‘窥视’。”江述分析,“食物可能被污染,镜面和窗外可能有东西,非就餐时间的声响可能预示危险。” 谢知野指着第八条:“‘镜面反光处’。食堂里哪里有镜子?”他环顾四周。食堂内部装修简洁,墙壁大多是涂料或瓷砖,并没有明显的镜面装饰。但窗户很大,玻璃在特定角度可能会反光。还有不锈钢的餐盘回收车、某些金属柱子表面…… “也许不一定是镜子本身,”周正低声说,他始终微微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清晰,“任何能映出人影的光滑表面,都可能算。” 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学生说笑着走了进来,看样子是刚结束社团活动。其中两个女生的对话飘了过来: “哎,你听说了吗?高二(1)班那个转学生,今天好像又没来?” “哪个?哦,你说那个总低着头、不怎么说话的那个?好像姓江?” “对,就是他。听说他之前学校出过事,才转来的,性格怪怪的……” “还有他那个同桌,叫谢知野是吧?也神出鬼没的,上课总睡觉,但成绩居然还不错……” “他俩好像都挺独的,不怎么跟班里人玩……” 江述和谢知野的身体同时一僵。 高二(1)班?转学生?姓江?同桌谢知野? 林琛和周正也听到了,两人对视一眼,神色凝重起来。 那几名女生走向打饭窗口,话题很快转向了别的。 “看来……”林琛深吸一口气,看着江述和谢知野,语气沉重,“‘你们’已经在这个‘真实’的青藤中学里了。高二(1)班,转学生……身份都安排好了。” 这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遇到这个时间点的“江述”和“谢知野”!就像他们遇到了高一和高三的“林琛”与“周正”一样! 这个副本,正在将所有的“玩家”和他们的“镜像”,编织进一张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危险的网中。 “我们必须找到他们。”谢知野沉声道,“在他们触发什么,或者被什么触发之前。” 找到这个时间的“自己”,或许能获得关键信息,也或许……会直面某种他们尚未知晓的恐惧。 真正的青藤中学,平静的校园表象之下,中式恐怖的帷幕,正缓缓拉开。而他们每个人,都是这场恐怖剧目中,既是观众也是演员的角色。 第25章 青藤中学 8 循着之前扭曲认知时隐约记得的方向,四人朝男生宿舍楼走去。路旁的香樟树在暮色里投下细碎的影子,校园广播里播放着轻柔的纯音乐,一切都显得那么普通、平和,与之前那个阴森破败的青藤中学判若云泥。 “我们……还住404吗?”林琛看着远处那栋五层高的现代宿舍楼——外墙贴着浅灰色瓷砖,窗户整齐,阳台上甚至还零星晾着衣服——语气有些不确定。 “按照‘身份’,应该是。”江述查看了一下终端,上面并没有更新宿舍信息,但他猜测,既然身份被“校准”到了2010届高二,宿舍分配很可能也相应地“正常化”了,“终端没提示变更,先去看看。” 走近宿舍楼,门厅亮着灯,宿管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看报纸的中年大叔,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了看他们,没说什么,又低头看报,和之前那个阴森沉默的宿管完全不同。 楼梯干净整洁,墙壁雪白,贴着“安全用电”“节约用水”的标语。上到四楼,走廊灯光明亮,两侧的宿舍门都关着,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游戏音效或音乐声,充满了正常的宿舍生活气息。 他们停在404门前。 眼前的门,不再是那扇黄漆剥落、刻满疯狂字迹、泼洒暗红污渍的恐怖之门。它就是一扇普通的浅棕色木门,上面贴着门牌号“404”,白色塑料材质,边缘有点磨损。门把手是普通的金属球形锁,看起来干净正常。 江述和谢知野对视一眼。谢知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仍然是系统给的那把,插入锁孔。 轻轻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洗衣粉混合着男生宿舍常见的、不算难闻但也说不上好闻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房间内光线明亮,四张标准的上床下桌组合家具靠墙摆放,床铺上铺着统一的蓝白格子床单和薄被,叠得不算特别整齐,但也过得去。书桌上摆着一些书本、水杯、台灯等杂物,地面是浅色地砖,打扫得还算干净。窗户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吹动浅蓝色的窗帘。卫生间是独立的,门关着。 除了稍显拥挤和凌乱,这完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或高中男生宿舍,和“闹鬼”“死亡陷阱”之类的词汇毫不沾边。 “这……”林琛站在门口,有点发愣,“这才是它本来的样子?” 周正默默走进去,环视一周,目光在右边靠窗的下铺停留了一下——那里是他的床位,在扭曲认知的场景里,床下曾有那只穿着红色塑料凉鞋的脚。但现在,床下空空如也,只放着一个收纳箱和一双拖鞋。 “看来,扭曲的认知影响的不只是大环境,连这些细节也被‘修正’了。”谢知野走进房间,随手拿起桌上一本翻开的高二物理练习册看了看,“或者说,我们现在看到的,是‘2010届高二学生江述、谢知野、林琛、周正’这个身份所‘应该’拥有的宿舍环境。” 江述点点头,也走了进去。他注意到自己的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字迹工整,正在整理数学错题。旁边还放着一副黑框眼镜——他高中时为了缓解视疲劳确实戴过一阵子平光镜。细节真实得可怕。 就在四人稍微放松,准备放下书包、进一步检查这个“正常”宿舍时—— “吱呀——” 对面的门,突然开了。 四人动作一顿,同时看向门口。 对面是414宿舍。 门内站着几个人,正要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红黑白校服、娃娃脸、戴着眼镜的男生,胸口名牌上写着“林琛 2011届 高一(1)班”。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有点跳跃的笑容,正回头对身后说着什么。 紧接着,一个穿着同样校服但气质沉静、手里拿着一本厚重乐谱的男生走了出来,名牌上是“周正 2009届 高三(2)班”。他表情平淡,只是安静地听着。 然后,是另外两个身影。 一个身材高挑,校服外套随意敞着,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没睡醒似的慵懒和散漫,但眼神深处却有种不易察觉的锐利——是“谢知野”。名牌:“谢知野 2010届 高二(1)班”。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人,让江述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人身形清瘦,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纽扣扣到最上面一颗,背挺得笔直。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眼神冷静,嘴唇微抿,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学霸气质。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然后在看到404门口的四人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零点几秒,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几个不太熟的隔壁班同学。 名牌:“江述 2010届 高二(1)班”。 414宿舍住着的,赫然是—— 高一的“林琛”(2011届),高二的“谢知野”和“江述”(2010届),以及高三的“周正”(2009届)! 四个不同年级、不同班级的人,竟然住在一个宿舍?这显然不符合常理。但在副本这个扭曲的规则下,似乎又“合理”了——他们都是以“玩家”为蓝本产生的“镜像”,被集中安排在了一起。 门内外的八个人,在走廊明亮的灯光下,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两个“林琛”,两个“周正”,两个“谢知野”,两个“江述”。如同镜廊两端的倒影,彼此对望。 先开口的是高一那个“林琛”。他眨了眨眼,目光在门外的林琛和周正(尤其是周正缠着纱布的手臂)身上转了转,又看了看江述和谢知野,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得有点过分的笑容: “哟,404的学长们,回来了?这位学长的手怎么了?打球伤的?”他语气轻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自来熟和一点刻意的好奇。 门外的林琛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一届”、鲜活生动的“自己”,心情复杂,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周正则微微偏过头,避开了“林琛”的目光,没有回答。 高二的“谢知野”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了门外谢知野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眼生啊,404不是一直空着吗?什么时候搬来的?”他的语气随意,但眼神里的探究意味很明显。 门外谢知野迎上他的目光,同样散漫地回了一句:“刚搬。你们414……挺热闹。”他的目光扫过414内部的陈设,也是标准的四人间,但布置风格明显更……随意甚至杂乱一些,书本乐谱乱放,墙上有涂鸦,地上还扔着个篮球。 高二的“江述”这时才微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的江述,那眼神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随即又垂下眼帘,低声对身边的“谢知野”说:“走了,要迟到了。” 他的声音和江述很像,但更冷,更紧绷,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而他与“谢知野”说话时,虽然语气平淡,但两人站得很近,是一种无需言明的熟稔姿态。门外的江述注意到,“谢知野”在“江述”说完后,很自然地伸手,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江述”肩上书包带的位置——一个细小、快速、但透着亲密的动作。 门外的江述心里微微一跳。这个镜像的“自己”和“谢知野”之间……关系似乎比他和谢知野目前表现出来的,要更近一些?是镜像放大了某种特质或联系? 高三的“周正”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门外周正的手臂上,停留的时间稍长,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情绪,然后也移开了视线。 “你们这是要去哪?”门外的林琛终于调整好心态,开口问道,试图从对话中获取信息。 “去图书馆查点资料。”“林琛”立刻回答,笑容不减,“关于学校历史的一些……嗯,有趣的东西。”他眨了眨眼,意有所指。 图书馆?学校历史?江述立刻想起之前守则里提到过图书馆开放时间,但没细说。 “查什么?”谢知野追问。 “查查我们学校……是不是真的有过‘旧校舍’这种东西啊。”“谢知野”接过话头,语气依旧慵懒,但眼神锐利,“毕竟,校史简介上写得含糊不清,有些老校友的回忆也前后矛盾,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他们也在找旧校舍!而且是从“查阅校史资料”这种更符合“正常学生”逻辑的方式入手! 门外的四人心中警铃再次响起。这些“镜像”,他们到底是什么?是拥有独立意识的NPC?是副本设置的、引导剧情或提供线索的“工具人”?还是……某种更复杂的存在? “查到什么了吗?”江述冷静地问,目光与对面的“江述”短暂接触。对方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似乎对这种“跨宿舍交流”并不感兴趣。 “还没呢,刚准备去。”“林琛”耸耸肩,“学长们要一起吗?人多力量大嘛!”他发出邀请,笑容真诚,但眼神里总有些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一起?和这些身份不明、意图难测的“镜像”一起行动? “不用了,我们刚回来,还有点事。”林琛婉拒,他现在对任何与“镜像”过度接触的事情都保持警惕,尤其是经历了昨夜旧校舍之事后。 “哦,那好吧。”“林琛”也不勉强,笑嘻嘻地说,“那我们先走了,学长们好好休息。”他说着,带头朝楼梯走去。 “周正”默默跟上。“谢知野”又打了个哈欠,拍了拍“江述”的肩膀:“走了,大学霸。” “江述”微微蹙眉,似乎对“谢知野”的动作有些不满,但还是跟着迈步。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门外的江述似乎听到“江述”用极低的声音,对“谢知野”说了一句:“……少管闲事。” “谢知野”只是轻笑了一声,没反驳。 414的四人消失在楼梯口。 404门口,气氛依旧凝重。 “他们……到底是什么?”林琛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眉头紧锁,“看起来有自己的想法,会主动调查,甚至可能掌握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但他们对我们的态度……”他想起“林琛”的笑容和“江述”的冷淡,“既不完全陌生,也不完全认同,很奇怪。” “镜像。”谢知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四个身影融入暮色中,“但恐怕不是简单的复制品。他们可能承载了我们部分特质,甚至记忆片段,被这个副本的规则赋予了相对独立的‘行动逻辑’和‘目标’。比如,调查旧校舍。” “而且,”江述补充道,他想起刚才“谢知野”和“江述”之间细微的互动,“他们的行为模式,可能在某些方面‘放大’或‘凸显’了我们自身的特点,或者……我们之间关系的某种‘可能性’。”他没有说得太明白,但林琛和周正似乎都听懂了,神色各异。 “更重要的是,”周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果他们是‘镜像’,那么他们与我们的‘生死’是否关联?我们之前猜测,他们可能是‘过去’的投影,但如果他们是‘现在进行时’的存在呢?”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心中一凛。如果镜像死亡,本体会如何?如果本体死亡,镜像又会如何?副本提示“规则有真有假”,这条关联性规则,是真还是假? “需要观察,也需要情报。”谢知野转身,开始仔细检查这个“正常”的404宿舍,“既然宿舍‘正常’了,或许我们能找到一些之前被扭曲认知掩盖的、真正有用的信息。” 四人在各自的书桌、抽屉、床铺翻找。很快,江述在他那本摊开的数学笔记本下面,发现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印刷精良的纸张。 展开。 是《青藤中学学生日常行为规范(试行)》。 纸张崭新,日期是“2010年9月”。 江述快速浏览,瞳孔微微一缩。 “你们看这个。”他将规范递给大家。 条款很多,从课堂纪律到宿舍管理,从文明礼貌到安全须知,洋洋洒洒几十条。但其中几条,被用红笔画了圈: **第十二条:学生应按时参加早晚自习及各类课程,不得无故缺席、迟到、早退。如因身体原因需请假,须持正规医院证明及班主任签字假条。** *(红笔批注:月考、周测成绩计入综合考评,连续两次不及格者需参加周末学习小组。)* **第二十五条:校园内应注意着装整洁,按规定穿着校服,佩戴校牌。校牌如有遗失,须立即至教务处补办并登记。** *(红笔批注:校服仅为蓝白夏季款、红黑白春秋运动款及冬季棉服款,如见非规定款式校服,请勿靠近并立即报告值班老师或保安。)* **第三十八条:校园后山区域尚在规划建设中,地形复杂,存在安全隐患。未经许可,学生不得以任何理由进入后山区域,尤其严禁靠近废弃建筑材料堆放处及未完工建筑体。** *(红笔批注:后山无任何历史遗留校舍建筑,如有人提及或声称见到,切勿相信,并远离该人员。)* **第四十五条:保持宿舍卫生整洁,定期通风。个人物品请妥善收纳,尤其是镜子、梳子、剪刀等物品,使用后请收好,避免随意放置引发意外或影响他人。** *(红笔批注:如发现宿舍内出现非本人物品的镜子、梳子、红绳等物,请勿触碰,用深色布料覆盖后置于门口,并报告宿管。)* **第五十一条:学校各类设施(如音乐教室、美术室、实验室等)需在老师指导下使用,用后请及时整理归位。乐器、实验器材等贵重物品请小心保管。** *(红笔批注:音乐教室东侧第三间琴房内的立式钢琴已报损待修,请勿使用。该琴房镜子有裂纹,请勿长时间凝视。)* **第六十条:如在校内感到不适、听到异常声响、看到无法理解的现象,或遭遇无法处理的紧急情况,请保持冷静,优先前往教学楼一楼教师办公室或保安室求助,勿轻信他人,勿独自前往偏僻处。** *(红笔批注:同学间应团结友爱,但不过度探究他人隐私,尤其对于转学生、休学复读生等,应给予空间,避免追问其过往经历。)* 一条条看下来,四人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份《行为规范》和之前在那扭曲认知的青藤中学里看到的《学生守则》,内容几乎没有重叠之处!前者更具体,更“现代化”,更像一所正常重点中学的规章制度,但那些红笔批注,却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划开了平静表象,露出底下诡异危险的真相。 “非规定款式校服”——指的是红色校服? “后山无任何历史遗留校舍”——直接否定了旧校舍的存在? “非本人物品的镜子、梳子、红绳”——明确点出了那些禁忌物品! “音乐教室琴房镜子有裂纹”——再次指向镜子和音乐教室! “勿追问转学生过往”——似乎在暗示江述和谢知野的“转学生”身份有问题? “所以,”林琛放下规范,声音干涩,“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真实’的青藤中学,和我们之前待的那个‘扭曲’的青藤中学,它们……可能根本就是两个不同的‘地方’,或者同一个地方在两个不同‘层面’的投影?一个层面是扭曲、老旧、充满直白怪谈的;另一个层面是正常、现代、但规则以更隐晦方式提示危险的?” “而‘旧校舍’,可能是连接这两个层面,或者隐藏着最终真相的‘关键点’。”谢知野总结道,“它在这个‘正常’层面被官方否定,但在‘扭曲’层面是存在的,在‘镜像’的记忆里也是存在的。我们需要找到它真正的位置,或者……触发它出现的条件。” 江述看向窗外,暮色渐浓,校园里的路灯逐一亮起。对面414的窗户也亮着灯,不知道那四个“镜像”在做什么,是否也从他们的渠道获得了类似的信息? 这个看似正常的青藤中学,平静的表面下,规则与危险以更精细、更隐蔽的方式编织成网。而他们,以及他们的“镜像”,都在这张网中,寻找着那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旧校舍”,以及背后残酷的真相。 中式恐怖的阴影,从未散去,它只是换上了一套更得体的外衣,悄然潜伏在每一句规章的批注里,每一个看似平常的警告中。 第26章 青藤中学 9 夜色,像浓稠的墨汁,彻底浸透了青藤中学。 404宿舍内,台灯散发着昏黄但稳定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四人谁也没有睡意。白日的“正常”景象和那份透着诡异红批注的《行为规范》,非但没有带来安心,反而像一层精致的糖衣,包裹着更令人不安的未知内核。 谢知野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平板电脑(从宿舍抽屉里找到的,似乎是“身份”配备)的屏幕上划动,上面是他根据现有信息整理的简单关系图:“扭曲旧校舍(火灾)— 认知滤镜 — 正常青藤中学 — 镜像(不同年级)— 行为规范(红批注)— 目标:寻找/触发‘旧校舍’”。 林琛则显得有些焦躁,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目光不时飘向对面紧闭的414宿舍门。周正坐在自己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乐谱,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只是盯着自己裹着纱布的手臂,眼神沉郁。江述则仔细研究着那份《行为规范》,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更多隐藏的线索。 “非规定款式校服……指的是我们之前看到的红色校服,还是别的什么?”江述沉吟,“规范里说‘请勿靠近并立即报告’,这和之前扭曲认知下的守则‘看到红色校服要报告教师’类似,但加了‘请勿靠近’。态度更谨慎。” “后山无任何历史遗留校舍……这是直接否定了‘旧校舍’作为物理建筑的存在。”谢知野接口,“但红批注强调‘如有人提及或声称见到,切勿相信,并远离该人员’。这说明,‘旧校舍’这个概念或相关信息本身,可能就带有‘污染性’或危险性。提及它的人,可能已经被影响。” 林琛停下脚步,脸色发白:“那……我们,还有对面那几个,一直在讨论、寻找旧校舍,岂不是……” “所以我们更得小心。”江述合上规范,看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音乐教室,镜子,红绳,梳子……这些物品被明确点出需要警惕。尤其是镜子,‘有裂纹,勿长时间凝视’……和我们打破镜子进入这里的行为,似乎有某种呼应。” 周正忽然低声说:“我受伤时……镜子碎了。有很多……碎片。”他像是陷入某种回忆,眉头紧锁,“还有……声音。很多声音,在镜子里……” 他的话让宿舍内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镜子里的声音?是幻听,还是…… 就在这时—— “咚。” 一声轻微的、闷闷的敲击声,从门外传来。 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四人瞬间噤声,身体绷紧,目光齐刷刷投向宿舍门。 门外是安静的走廊,熄灯铃早已响过,按理说不会有学生随意走动。 “咚……咚。” 又响了两声。间隔不均匀,带着一种迟疑的、试探性的意味。 林琛下意识地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似乎想去看看。 “别动。”江述压低声音喝道,同时一把拉住林琛的手臂。他的脸色在台灯光线下显得异常严肃。 “怎么了?可能是对面414的,或者别的宿舍有事?”林琛不解,但停下了脚步。 “听。”江述只吐出一个字,眼睛死死盯着门板。 “咚……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连续四下。节奏缓慢,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几乎相等,敲击的位置似乎也在门板的同一高度,不像是用手掌或拳头,反而像是……用指关节,或者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在极其耐心地、一下一下地叩击。 四下。 在死寂的深夜里,这规律的、不疾不徐的四声叩响,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林琛的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如果是同学敲门,通常会喊名字或敲三下等待,不会是这样沉默而规律的四下。 “民间老话,”江述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人敲三,鬼敲四’。深夜无人的走廊,连续敲响四声门……”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这不是人在敲门! 谢知野已经悄无声息地下了床,站到了江述身侧,目光锐利地盯着门缝下方——那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影子。周正也站了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受伤的左臂,眼神警惕。 门外的“东西”似乎很有耐心。敲完四下后,停顿了大约十秒。 然后—— “咚……咚……咚……咚。” 又是四下。节奏、力度、位置,与刚才一模一样。 仿佛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或者一个徘徊在门外的、执着于某种仪式的……存在。 宿舍内的空气凝固了。四人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台灯的光似乎也变得微弱,无法驱散从门缝渗入的、无形的寒意。 敲门声停了。 接着,他们听到了一种声音。 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用指甲轻轻刮擦门板的“吱吱”声。声音很慢,从门板上方,一点点向下移动,像是在……摸索?试探?或者,单纯地制造令人牙酸的噪音。 刮擦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然后也停止了。 门外恢复了寂静。 但那种被窥视、被等待的感觉,却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仿佛那个“东西”并没有离开,就静静地站在门外,隔着薄薄的门板,与他们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走廊远处似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摩擦声,还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压抑的叹息,分不清男女,飘忽不定,很快又消失了。 门外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似乎也随之减轻了一些。 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门外再无声响,四人才稍微松了口气,但谁也不敢放松警惕。 “那……到底是什么?”林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退回床边坐下,脸色难看。 “不知道。”谢知野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而是将耳朵贴近门板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走了,或者暂时离开了。”他回头,眼神凝重,“但肯定不是学生,也不是宿管。” “规则第六十条,”江述指了指规范,“‘听到异常声响……请保持冷静,优先前往教学楼一楼教师办公室或保安室求助,勿轻信他人,勿独自前往偏僻处。’刚才的敲门和刮擦声,显然属于‘异常声响’。但现在是深夜,我们不可能离开宿舍楼。” “所以,夜晚的宿舍楼,本身就是‘偏僻处’和危险区域。”周正总结道,语气低沉,“我们需要制定应对夜晚异常的标准流程。” 这一夜,无人安眠。尽管门外再未响起那诡异的四声敲门和刮擦声,但四人轮流守夜,丝毫不敢大意。偶尔,能从墙壁或地板传来极其模糊的、难以分辨来源的细微响动,或是远处隐约的啜泣,每一次都让神经紧绷到极点。 *** 天光终于艰难地撕破夜幕。清晨六点,宿舍楼苏醒的嘈杂声渐渐响起,冲水声、洗漱声、说话声……属于白日的“正常”重新回归。 四人顶着黑眼圈走出404,准备去食堂。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大多睡眼惺忪,哈欠连天。但江述敏锐地注意到,不少人的脸上除了困倦,还带着一丝烦躁和隐约的……恐惧? “妈的,昨晚又来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隔壁405宿舍门口,一个高个子男生一边锁门一边骂骂咧咧。 “是啊,敲得人心慌,我蒙着头都不敢动。”他旁边的室友附和,脸色也不太好。 “你们也听到了?”另一个从407出来的男生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四声?咚、咚、咚、咚,慢悠悠的?” “对对对!就是四声!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我们宿舍也是!后半夜大概两点多的时候,清清楚楚四声!” “我们也是!大概三点左右!” “不止四楼!我听五楼的人说他们也听到了!” 几个男生聚在走廊里,七嘴八舌地抱怨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看来,昨夜遭遇诡异敲门的,不止404一个寝室,而是四楼,甚至可能整栋宿舍楼的多个寝室! “又来了……这学期第几次了?” “谁知道,反正隔三差五就来这么一出,学校也不管管!” “管?怎么管?你去跟宿管说‘半夜有鬼敲门’?看他信不信!” “唉,算了算了,赶紧去吃饭吧,晦气……” 学生们摇着头散开,但那种弥漫在清晨空气里的不安情绪,却清晰地传递开来。 江述四人沉默地听着,交换着眼神。看来,深夜的诡异敲门,在这个“正常”的青藤中学里,似乎是一种……周期性发生的、被部分学生知晓但讳莫如深的“常态”? 去食堂的路上,他们又听到了一些零碎的议论。除了敲门声,似乎还有其他怪事:晚上水房水龙头自己滴水、厕所隔间门无故开关、走廊尽头总感觉有人影晃动但追过去又什么都没有…… 这所现代化的、管理严格的学校,在夜幕笼罩下,显然藏着另一副面孔。 早餐时,他们特意选了个人少的角落。谢知野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一边低声说:“‘又来了’、‘这学期第几次了’……说明这种现象存在已久,且有一定规律。学生们虽然害怕,但似乎……某种程度上‘习惯’了?或者,被迫接受了?” “学校官方没有解释或措施吗?”林琛皱眉,“按照那份规范,听到异常应该报告老师或保安。” “可能报告了也没用。”周正声音平淡,“或者,报告本身会带来别的麻烦。规范最后一条批注,‘勿过度探究他人隐私,尤其对于转学生……应给予空间,避免追问其过往经历’。这可能是一种暗示:对于‘异常’,最好‘视而不见’,‘避而不谈’。” 江述若有所思:“所以,学生们形成了一种默契:晚上听到怪声,蒙头睡觉,早上抱怨几句,但不去深究,也不轻易对外人(比如老师、转学生)提起详情?这是一种……消极的自我保护?” “恐怕是。”谢知野点头,“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之前我们在扭曲认知层,听到的关于红色校服、哭声等规则相对直白——因为那层认知可能更接近‘异常’本身的原始表达。而在这里,规则被包装成了‘行为规范’,异常被弱化为‘令人不安的现象’,整个体系更隐蔽,也更……‘现代化’的恐怖。” 饭后,按照课表,他们需要去上课。江述和谢知野是高二(1)班,林琛和周正则被分到了高二(4)班(根据校牌和课表)。分开前,他们约定午休时在图书馆碰头,交换信息。 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江述和谢知野刻意放慢脚步,留意周围学生的交谈。果然,除了抱怨夜半敲门声,还有一个话题悄悄流传着: “听说了吗?高三那个艺术班的谁,好像昨晚溜去音乐教室了?” “不是吧?这么猛?不是说音乐教室晚上锁门吗?而且那地方……” “谁知道呢,传言说在午夜十二点整,音乐教室东边第三间琴房,对着那面破镜子玩什么‘鬼游戏’,就能……‘进去’。” “进去?进哪去?” “嘘……小声点!还能是哪?就那个……‘旧校舍’啊!” “真的假的?那不是骗人的吗?学校都说没有……” “信不信由你。反正有人这么说。不过敢去试的没几个,那地方邪乎着呢……” 音乐教室!午夜十二点!鬼游戏!旧校舍! 这几个关键词像闪电一样劈进江述和谢知野的脑海。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凝重。 这不仅仅是个传闻!这很可能是一条隐藏的、通往“旧校舍”(无论它是什么形态)的“规则”或“路径”!而且,时间点就在午夜,地点是音乐教室琴房,媒介是那面有裂纹的镜子! 林琛和周正那边,会不会也听到了类似的消息? 上午的课程依旧沉闷。江述和谢知野坐在高二(1)班教室的后排,能明显感觉到班里其他同学对他们这两个“转学生”投来的好奇、探究,但又保持距离的目光。讲台上的老师照本宣科,似乎对班级里细微的异样氛围毫无所觉。 课间,谢知野假装随意地跟前排一个看起来比较健谈的男生搭话,旁敲侧击地问起音乐教室和午夜传闻。那男生一开始支支吾吾,但在谢知野散漫又带着点“我懂”的表情攻势下,还是压低声音透露了一些: “都是瞎传的,别信。不过音乐教室那边晚上确实不太平,保安都不太愿意去巡逻。据说好几年前……呃,反正出过事。镜子什么的,最好别乱看。至于什么鬼游戏进旧校舍……”男生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畏惧,“谁试谁倒霉。之前不是没有胆大的去过,后来……要么转学了,要么就变得怪怪的。总之,离远点。” 线索越发清晰,也越发危险。 午休时间,四人如约在图书馆三楼一个偏僻的阅览区角落汇合。林琛和周正也听到了类似的传闻,甚至更详细一点:所谓的“鬼游戏”,似乎是一种对着破镜子进行简单仪式(可能涉及蜡烛、特定的口诀或动作)的方式,据说要在午夜钟声敲响的瞬间完成。 “这太像陷阱了。”林琛脸色不好看,“摆明了引诱人去作死。” “但也可能是唯一的‘门’。”谢知野手指敲击着桌面,“规范否定旧校舍存在,传闻却提供了进入方法。一正一反,很可能就是规则的一部分:官方禁止,但民间(或者说,‘异常’本身)留下了通道。去,危险;不去,可能永远找不到真相,无法通关。”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确认李明远老师那边的情况。”江述说道。从昨天下午分开后,他们就再没收到李明远的消息。终端发去的询问也石沉大海。这很不正常。 江述尝试用终端联系徐景深或其他宿舍成员,发现信号似乎受到了某种干扰,时断时续,消息发送成功率极低。 “通讯被干扰了。”谢知野检查了一下终端状态,“不是完全屏蔽,但很不稳定。可能这个‘真实’层面的规则,对玩家间的联络有限制。” 一种孤立无援的感觉隐隐浮现。 “下午放学后,我去教师办公楼找李老师。”林琛自告奋勇,“我有教师家属访问卡……呃,是‘这个身份’自带的,也许能用。” “小心。”周正看着他,只说了一句。 下午的课程在一种焦灼的气氛中结束。放学铃一响,四人立刻行动。林琛前往教师办公楼,江述、谢知野和周正则分头在校园里继续打探关于音乐教室、午夜传闻以及昨夜敲门事件的更多细节。 然而,林琛这一去,直到晚自习开始,都没有回来。 起初,江述等人以为他被事情耽搁了。但晚自习过半,林琛依旧杳无音信,终端联系不上(本就信号不佳),去教师办公楼询问,值班老师却说下午并没有见到林琛来访,而且表示教师办公楼区域放学后一般不允许学生随意进入。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三人的心头。 他们找到李明远所住的教师宿舍楼(与男生宿舍楼隔着一个操场),向宿管询问。宿管翻看了一下记录,疑惑地说:“444房的李老师?他昨天下午请假出去了,说家里有点事,今晚不一定回来。没听说有学生来找他啊。” 李明远请假出去了?昨天下午?那之后他一直没有联系他们,这本身就很不正常!而且林琛是今天下午才去的,如果李明远不在,他去找谁?又去了哪里? 难道林琛在教师办公楼发现了什么,或者……遭遇了什么? 更令人不安的是,当他们追问昨天下午是否看到有学生(描述林琛外貌)进入教师办公楼或附近时,宿管和几个路过的老师都摇头表示没注意。 林琛,就像一滴水汇入大海,凭空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确切的踪迹。 而夜幕,再次降临。 今晚,没有林琛在的404宿舍,气氛格外凝重。周正坐在林琛的床铺上(林琛的床位在江述上铺),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谢知野反复检查着终端和宿舍内外,寻找任何可能的线索。江述则强迫自己冷静,梳理着从进入这个“真实”青藤中学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失踪的不仅仅是林琛。李明远也从昨天下午起失联。这绝不是巧合。 他们可能触犯了某条尚未知晓的规则?还是说,他们的调查,引起了“某些东西”的注意,被针对性清除了?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远处的教学楼只剩下零星灯火,像黑暗中窥视的眼睛。 “咚……” 一声熟悉的、沉闷的敲击声,再次从门外传来。 比昨夜更早。 而且,这一次,在敲门声响起之前,他们似乎听到了……极其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拖过走廊地面的摩擦声,还有……断断续续的、仿佛女子压抑的哽咽? 这栋男生宿舍楼里,怎么会有女人的哭声?! “咚……咚……咚……咚。” 规律的、不疾不徐的四声敲门,再次叩响了404的门板。 鬼敲四。 而这一次,门外等待的,恐怕不仅仅是“敲门”那么简单。 周正猛地抬起头,看向房门的方向,眼神里不再是沉郁,而是一种近乎冰冷的决绝。谢知野已经无声地移动到门侧,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从床架拆下来的、不算结实但聊胜于无的铁管。江述深吸一口气,站到了周正身前半步的位置。 门外,那细微的哽咽声似乎近了一些,混杂在缓慢的“吱吱”刮擦门板的声音中。 夜还很长。而失踪的李明远和林琛,究竟在哪里?这座看似现代化的青藤中学,还隐藏着多少足以吞噬生命的秘密? 第27章 青藤中学 10 门外的哽咽声和刮擦声时断时续,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在寂静的走廊里,也缠绕在404内三人的心弦上。那规律的四声敲门后,“它”似乎并不急于破门而入,而是在耐心地、折磨人地制造着各种细碎的声响,仿佛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周正盯着门板,眼神里的决绝越来越浓。他忽然低声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不能一直这样。” 谢知野握着铁管的手指收紧:“你有想法?” “传闻。”周正吐出两个字,“音乐教室,午夜,镜子,笔仙。既然正常的途径(找老师、查资料)找不到他们,甚至可能让我们的人也失踪,那么……只剩下那条‘异常’的路了。” 江述心中一凛。他知道周正指的是什么。那个听起来就像陷阱的、对着破镜子玩笔仙游戏以进入“旧校舍”的传闻。危险不言而喻,但眼下林琛和李明远双双失踪,常规手段无效,他们似乎真的被逼到了墙角。 “但那个传闻需要午夜十二点整。”江述看了一眼终端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五分,“而且,我们不知道具体仪式。” “我知道。”周正的声音很平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到的,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些步骤和口诀,“下午打听到的。不一定全,但可以试试。” 江述和谢知野对视一眼。他们都明白,这可能是眼下唯一主动出击的机会,但风险极高。笔仙游戏本身在恐怖传说中就极易招致不可控的后果,更何况是在这个诡异的副本里,对着一面被红批注明确警告过的破镜子进行。 门外的哽咽声忽然拔高了一瞬,变成一种尖锐的、仿佛指甲刮过黑板的泣音,然后又陡然低落下去,变成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断断续续的哼唱,音调古怪,不成曲调。 “没时间犹豫了。”谢知野放下铁管,眼神锐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不过,我们三个够吗?传闻有没有说需要多少人?” 周正看了一眼纸条:“上面写‘至少两人,至多四人,心念需通’。我们三个,勉强可以。但……”他顿了顿,“如果对面那几个‘镜像’愿意加入,或许更好。他们也是‘局内人’,而且似乎也在找旧校舍。” 找414的镜像四人组合作?这想法很大胆。那些镜像目的不明,态度暧昧,但确实拥有独立行动能力和情报。而且,他们现在也住在四楼,或许同样在承受夜半敲门声的困扰。 “怎么联系他们?现在出去?”江述皱眉,门外的“东西”可还没走。 谢知野却指了指墙壁:“不需要出去。他们就在对面。而且……”他侧耳倾听了一下,“你听,他们那边,好像也有动静。” 江述和周正凝神细听。果然,隔着墙壁和门板,能隐约听到对面414宿舍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和轻微的走动声,似乎他们也醒着,并且在商议什么。 也许,他们也听到了门外的异常,或者,他们本就打算在午夜行动? 就在此时,404的门板突然被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很清晰,是人用手敲的,节奏正常。 三声?人敲三? 紧接着,一个压低的、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404的学长们,没睡吧?方便开门聊聊吗?关于……怎么让门外那位‘邻居’消停点,还有……午夜的音乐教室。” 是高一那个“林琛”的声音! 江述和谢知野交换了一个眼神。谢知野示意江述和周正退后,自己握着铁管,轻轻拧开了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隙。 门外走廊的灯光比宿舍内亮一些。只见414的四人果然都站在门外。高一的“林琛”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但眼神里没什么笑意。他身后的“周正”抱着乐谱,表情平静。“谢知野”懒洋洋地靠在墙上,“江述”则微微蹙眉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扫过404内部,在江述和周正身上顿了顿。 “不请我们进去坐坐?”“林琛”笑嘻嘻地说,“走廊里说话不太方便,而且……”他瞥了一眼走廊尽头那片更深的黑暗,那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位‘邻居’好像不太喜欢我们聚在一起聊天。” 谢知野将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开:“进来吧。” 414四人鱼贯而入。小小的404顿时显得拥挤起来。八个面容相似又略有差异的人聚在一起,气氛诡异莫名。 “长话短说,”“谢知野”关上门,直接切入主题,他的目光在404三人脸上扫过,“你们也听到传闻了吧?音乐教室,午夜笔仙,旧校舍。我们打算去试试。看你们这边少了一个人(他看了一眼林琛的空床铺),又有个伤员(目光掠过周正的纱布),估计也遇到麻烦了。合作,怎么样?” 他说话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和门外谢知野那种散漫中带着探究的风格略有不同,更直接,甚至有点咄咄逼人。 “怎么合作?”江述冷静地问。 “信息共享,行动同步。”“江述”开口,声音清冷,他的目光与江述接触,仿佛两块冰相互碰撞,“我们知道更具体的仪式步骤和注意事项——比你们手上那张破纸条全。你们……”“他顿了顿,“你们作为‘本体’,在某些方面的‘认知权重’可能比我们高,或许能提高仪式的‘成功率’,或者……对抗可能出现的‘反噬’。” “认知权重”?“本体”?“反噬”?这些词从镜像“江述”口中说出,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学术分析的语调,却揭示了他们对自身和本体之间关系的某种认知。 “你们知道我们是什么,你们是什么?”周正突然问,目光紧紧盯着镜像“周正”。 镜像“周正”沉默了一下,缓缓点头:“知道一些。我们是‘影子’,是‘回响’,是依托你们的‘存在’和这个空间的‘规则’而显化的造物。我们因你们的‘过去’、‘特质’或‘可能性’而生,但拥有此刻的独立行动逻辑。我们死亡,你们或许会受影响,但不一定致命。你们死亡……我们大概率会消散。所以,某种意义上,我们的利益暂时一致:揭开这里的真相,活下去。”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这种清晰的自我认知,反而让404的三人感到一阵寒意。这些镜像,不仅不是无意识的傀儡,反而对自己和本体的关系有着清醒到残酷的认识。 “好,合作。”谢知野拍板,“具体计划?” 镜像“林琛”拿出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简易的图示:“笔仙仪式,需要在午夜十二点整,音乐教室东侧第三琴房,那面有裂纹的落地镜前进行。需要准备一支红色的笔(不能用圆珠笔或钢笔,最好是用过的、沾过‘人气’的毛笔或铅笔),一张白纸,两根白蜡烛。参与者围坐镜子前,镜子需能照出所有人。仪式开始后,按口诀念诵,同时两人共持笔,笔尖垂直立于纸面……” 他详细讲解了步骤、口诀、注意事项以及可能出现的各种“反应”及其应对(或者说,忍受)方式。整个过程听起来复杂而邪性,处处透着不祥。 “口诀的最后一句,是‘请仙入镜,指路迷津’。”镜像“江述”补充道,他的眼神锐利,“根据我们收集到的残缺记录和学生的模糊记忆,成功的仪式会得到‘笔仙’的回应,在纸上画出符号或指向,甚至可能直接让镜中的景象发生变化,显露出通往‘旧校舍’的路径。但失败,或者触怒‘笔仙’的后果……”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门外那个,怎么办?”江述指了指门口。那哽咽和刮擦声虽然轻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失。 “那是‘巡夜者’。”镜像“周正”低声道,“或者说,是这片区域夜间规则的一部分。只要我们不回应,不开门,不制造过大光亮或声响,它通常会在凌晨三点左右自行离开。但如果我们现在要离开宿舍前往音乐教室……必然会惊动它。” “引开它。”镜像“谢知野”嘴角勾起一抹有些狂气的笑,“或者说,制造一个‘更大’的动静,吸引它的注意,给我们创造时间窗口。” “怎么做?” 镜像“林琛”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是自制遥控器的东西,又指了指楼上:“我们在五楼厕所的水箱里,放了个小玩意儿,定时发声装置,模拟重物落水和人挣扎的声音。设定时间是十一点四十分启动,持续五分钟。足够我们把‘巡夜者’引上去,然后我们趁机去音乐教室。” 计划听起来简单粗暴,但似乎可行。只是,把危险引向其他无辜(可能)的学生宿舍区域,让江述微微皱眉。但他也清楚,在这个你死我活的副本里,有时候没有完美的选择。 时间逼近十一点半。众人检查装备:红笔(从宿舍里找到的一支旧红色铅笔,笔头有些秃)、白纸、蜡烛(从宿管值班室附近“借”来的备用照明蜡烛)、打火机,以及各自防身的物品(主要是从床架、扫帚上拆下来的金属棍或木棍)。 十一点三十五分,八人悄无声息地溜出404和414,躲在四楼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走廊尽头的黑暗似乎更浓了,那哽咽声和刮擦声断断续续,仿佛在徘徊。 十一点四十分整。 “噗通——!哗啦——!!” 五楼传来一声清晰的、仿佛重物坠入水箱的闷响,紧接着是激烈的水花翻涌和一种类似人被困在水中扑腾、拍打隔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 几乎就在声音响起的瞬间,走廊尽头那片浓重的黑暗猛地翻滚起来!一阵急促的、湿漉漉的拖拽声和更加尖锐的泣音响起,那“东西”显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飞快地朝着五楼的方向“移动”而去,声音迅速远去。 “走!”镜像“谢知野”低喝一声。 八人立刻压低身形,沿着楼梯快速下楼。夜晚的宿舍楼寂静得可怕,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每一层楼梯拐角的阴影都仿佛藏着东西,但此刻他们无暇顾及。 顺利溜出宿舍楼,夜晚的校园空旷无人,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行政楼和教学楼只有零星的安全灯亮着,像沉睡巨兽的眼睛。 音乐教室在主楼的侧翼,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此时漆黑一片,大门紧锁。 “后窗。”镜像“林琛”轻车熟路地带他们绕到建筑背面,那里有一扇窗户的插销坏了,是许多“探险”学生都知道的秘密入口。几人依次翻窗进入。 楼内一股灰尘和陈旧木材的气味。月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在地上投下冷白的光斑。走廊两侧的琴房门都关着。按照指引,他们很快找到了东侧第三琴房。 推开门,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架老旧的立式钢琴,琴盖紧闭。正对着门的,就是那面传说中的落地镜——几乎占满了整面墙,木质边框斑驳,镜面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尤其是中心位置,有几道裂痕特别深,像是被重物撞击过。镜子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冷光,映出他们八个有些模糊扭曲的身影。 “就是这里。”镜像“江述”的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率先走进去,将白纸铺在镜子前的地面上,然后点燃两根白蜡烛,分别放在纸张左右。红色的铅笔放在纸中央。 “时间快到了。”镜像“周正”看了一眼腕表(他居然戴着表),“十一点五十八分。准备。” 八人围绕着镜子和白纸坐下,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镜子能清晰地照出他们每一个人,只是裂纹将人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谁持笔?”江述问。按照步骤,需要两人共持。 “我和他。”镜像“谢知野”指了指谢知野,“本体和镜像,或许能增加‘连接’的稳定性。” 谢知野没有反对,坐到了镜像“谢知野”的对面。两人伸出手,共同握住了那支红色铅笔,笔尖垂直悬在白纸上方。 其余六人则按照要求,将右手食指轻轻点在白纸边缘,同时左手与相邻的人交握,形成一个闭合的链接。 午夜十一点五十九分五十秒。 琴房里死寂一片,只有蜡烛火苗轻微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镜子里的八张脸在烛光摇曳和裂纹分割下,显得诡异莫名。 “念。”镜像“江述”低声说,他率先闭上眼睛,开始用一种低沉、平缓、带着特殊韵律的语调念诵口诀。其他人跟着低声重复。 口诀内容晦涩,夹杂着一些听起来像是地方方言或古老咒文的音节,大意是呼唤迷失之灵,请求指引,以笔为媒,以镜为窗云云。 随着口诀的念诵,江述感到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缓缓下降,蜡烛的火苗开始不正常地摇曳、拉长,颜色也变得有些发青。镜中的影像似乎更加模糊,那些裂纹仿佛在微微蠕动。 当时钟的指针指向十二点整的瞬间—— 口诀最后一句“请仙入镜,指路迷津”念毕。 握笔的谢知野和镜像“谢知野”同时感到手中的铅笔猛地一沉!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压了下来,控制着笔杆开始在白纸上移动! 不是他们任何一人在动!笔尖划破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留下一道道暗红色的轨迹。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紧盯着笔尖。 笔先是毫无规律地乱画了几个圈,然后渐渐稳定下来,开始写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谁……问……” 它(笔仙)在问谁要提问! 按照事先约定,由镜像“林琛”开口,他的声音尽量平稳:“笔仙笔仙,请问,青藤中学的‘旧校舍’,如何才能进入?” 笔停顿了一下,然后再次移动,写出的字迹更加潦草,仿佛带着某种怨愤: “镜……碎……魂……归……火……焚……之……地……” 镜碎?魂归?火焚之地?这指的是镜子破碎,灵魂归于被火烧过的地方?是暗示需要打破镜子?还是指旧校舍就是火灾之地? “具体路径在哪里?”镜像“江述”追问。 笔又开始移动,但这次写出的不是汉字,而是一个扭曲的、像是指向某个方向的箭头符号,箭头末端指着……镜子的方向? 与此同时,镜子里的景象开始发生剧变! 裂纹仿佛活了过来,如同黑色的血管般在镜面上蔓延、扩张!镜中映出的琴房景象开始扭曲、旋转,钢琴、墙壁、烛光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和线条,唯独那面镜子本身(镜中镜)的影像越来越清晰,并且镜面(镜中镜)上,逐渐显现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 那是一个走廊。破旧,斑驳,墙皮剥落,地上有积水,头顶的灯管滋滋闪烁。正是他们最初进入副本时看到的、那个扭曲认知下的青藤中学的走廊!而在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用红漆写着模糊的字迹,依稀可辨是“校长室”? “通道!”镜像“谢知野”低呼。 镜子,成为了连接两个“认知层面”的窗口!透过这面破镜子,他们看到了那个“扭曲旧校舍”层面的景象! 但就在这时,握笔的谢知野和镜像“谢知野”同时感到一股巨大的、冰寒刺骨的拉力从笔上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通过这支笔,从镜子那头爬过来!笔杆剧烈颤抖,几乎要脱离他们的掌控! “笔仙……笔仙……请……归……”镜像“江述”立刻念诵送走笔仙的口诀。 然而,笔尖却猛地往下一顿,在白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几乎要戳破纸面的痕迹,然后写出两个血淋淋的大字: “不……走……” 它不想走!它要过来! 蜡烛的火苗骤然暴涨,变成惨绿色,映得每个人脸上鬼气森森。镜子里的扭曲景象更加狂暴,仿佛有无数黑影在其中挣扎、嘶吼,想要冲破镜面!琴房内阴风大作,温度骤降,哈气成霜。 “坚持住!念送神咒!用力!”镜像“周正”大喝,他的声音竟然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稍稍稳定人心的力量。 所有人咬紧牙关,不顾那刺骨的寒冷和越来越强的拉扯力,齐声重复送神口诀,同时集中精神,试图将那股冰冷的力量“推”回镜中。 拉扯与对抗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就在江述感觉自己的手指快要冻僵、意识也开始模糊时—— “砰!” 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不是镜子,而是他们手中的红色铅笔,竟然从中炸裂开来!木屑和红色的石墨粉四溅! 与此同时,镜子里的狂暴景象如同退潮般迅速平息、模糊,最终恢复了原本静止的、布满裂纹的样子。蜡烛的火苗也恢复正常,缓缓熄灭。 拉扯力消失了。 琴房里只剩下八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成功了?笔仙送走了?通道……好像看到了,但没完全打开? 江述甩了甩冻得发麻的手,看向地面。白纸上,除了那些字迹和符号,在最后“不走”两个字的下方,还多了一行极其细小、几乎看不清的、仿佛用极细的笔尖刻上去的字: “找……到……我……” 找到谁?笔仙?还是别的什么? 没时间细究。镜像“谢知野”看了一眼窗外:“天……快亮了?” 江述一愣,看向终端时间——凌晨五点十分!怎么可能?他们感觉仪式最多进行了半个小时!时间怎么跳跃了这么久? 而且,更诡异的是,当他抬起头,看向周围时,发现琴房里的人数……不对! 414的镜像四人组,不见了! 原本坐着他们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地板上留下的些许压痕,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他们……人呢?”周正也发现了,猛地站起身。 404的三人面面相觑。镜像四人组,在仪式结束后,随着时间跳跃,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是仪式的一部分?还是他们触发了什么,导致镜像暂时隐去? “先离开这里。”谢知野当机立断,尽管疲惫不堪且满腹疑问,“天快亮了,不能被人发现我们在音乐教室。” 三人收拾了一下现场(主要是带走那张写满字的白纸和铅笔残骸),迅速从后窗翻出,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溜回宿舍楼。 一路上,校园寂静得可怕,仿佛连虫鸣都消失了。路灯依旧亮着,但光线似乎更加惨淡。 回到404,推开门,三人却同时僵在门口。 宿舍里,林琛正坐在他自己的床铺上,低头摆弄着终端,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和倦意:“你们一大早去哪了?怎么才回来?” 他的样子,就像从未失踪过一样!而且,看他的神态和衣着,似乎就是昨天下午离开时的模样,只是略显疲惫。 “林琛?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江述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尽量平静地问。 “回来?我一直在宿舍啊?”林琛更疑惑了,“昨晚不是一起讨论那个行为规范,然后很早就睡了吗?我半夜起夜还看到你们都睡着了。早上醒来发现你们三个都不在,正纳闷呢。” 他的记忆……被修改了?或者说,在他的认知里,他从未离开过? “李老师呢?有消息吗?”谢知野突然问。 “李老师?”林琛想了想,“哦,你说李明远老师?他昨天下午不是请假回家了吗?好像家里有点急事,跟我们说了一声啊,你们忘了?” 李明远也“回来”了?而且变成了“请假回家”这种正常的理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笔仙仪式导致了时间跳跃和认知扭曲?失踪的人以这种“合理化”的方式回归?那414的镜像四人组呢?他们是彻底消失了,还是也以某种方式“回归”了? 一连串的疑问冲击着三人的大脑。但没等他们理清头绪,早起的铃声刺耳地响彻校园。 新的一天开始了。 然而,当四人走出宿舍楼,前往食堂时,却发现了另一个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常—— 人。 太多了。 校园里熙熙攘攘,穿着红黑白校服的学生摩肩接踵,谈笑风生,人数比昨天多了数倍不止!走廊里,操场上,食堂门口……到处都是人,拥挤得几乎挪不动步子。每个人的脸看起来都很“正常”,洋溢着青春的气息,但那种过分的密集和喧嚣,却透着一股不真实的、令人窒息的诡异。 “这……”林琛也惊呆了,看着眼前的人潮,“我们学校……有这么多人吗?” 江述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笔仙写下的“镜碎魂归”。难道仪式不仅导致了时间跳跃和镜像消失、失踪者回归,还进一步扭曲了这个空间的“现实”,让某种“存在”大量涌入?这些多出来的“学生”,他们是什么?是原本就存在的背景板突然变得“清晰”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披着学生的皮囊,填满了这个校园? 中式恐怖的阴影,不再局限于夜晚的敲门和镜中的低语。它已经渗透进白昼,以这种拥挤、喧嚣、看似无比“正常”的方式,将他们包围。 而他们要寻找的真相,以及失踪(或许并未真正回归)的镜像同伴,又隐藏在这片突然膨胀的、人声鼎沸的恐怖之中。 (第二十六章 完) 第28章 青藤中学 11 食堂里人声鼎沸,几乎到了令人耳鸣的程度。无数张年轻的脸庞在眼前晃动,咀嚼声、谈笑声、餐盘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将江述四人挤在角落一张小小的餐桌旁。空气里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汗味,变得浑浊不堪。 林琛脸色发白地看着周围,声音有些发颤:“这些人……都是从哪冒出来的?昨天明明没这么多……”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个刻着他名字和2009届高一字样的名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这至少证明,他“自己”的一部分认知还在抵抗着这诡异的膨胀现实。 谢知野没有动筷子,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熙攘的人群,眉头紧锁,似乎在快速思考。突然,他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压低声音道:“笔仙。” 江述和周正立刻看向他。 “我们昨晚没能成功‘送走’笔仙。”谢知野语速加快,“仪式最后,笔炸了,镜子里的景象消退,但笔仙写下了‘不走’。而且,根据那个传闻,在午夜音乐教室对着破镜子玩笔仙,是为了‘进入旧校舍’。我们没进去,但时间跳跃了,林琛和李明远以‘合理’的方式回归了,镜像消失了,然后……”他指了指周围,“这个世界‘满员’了。” 江述瞬间跟上他的思路:“你是说,笔仙仪式虽然没有完全打开通往‘旧校舍’的通道,但它确实引发了某种变化?将我们……或者说,将这个世界‘推进’或‘扭曲’到了一个新的阶段?而林琛和李明远,可能因为之前触发了别的什么,提前进入了这个阶段,所以在我们看来‘失踪’了,现在又被‘同步’了回来?” “对。”谢知野点头,“音乐教室,镜子,笔仙。这三者组合,可能是一个强大的‘认知干扰器’或‘现实切换器’。我们使用它,就等于向这个副本系统提交了一个‘强烈指令’,导致场景刷新、规则微调、NPC(或者说背景存在)大量生成。而‘镜像’……”他顿了顿,“他们或许因为本身是依托我们而生的‘次级存在’,在这个新‘阶段’或‘世界规则’下,不被允许显化,所以暂时‘消失’了。” “那这个‘世界’不允许‘镜像’存在,意味着什么?”江述追问,他想起镜像“周正”说过的话——他们是“影子”,是“回响”。如果影子不被允许出现,是否意味着这个新阶段更接近某种“核心现实”或“最终场景”? “意味着危险等级可能更高,规则可能更隐蔽或更绝对。”谢知野沉声道,“也意味着,我们失去了一个可能的信息来源和……某种程度的‘缓冲’。”他看了一眼林琛,“而且,关于李老师的‘回归’,也很蹊跷。” 他转向林琛:“林琛,你再仔细想想,李老师‘请假回家’这个说法,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听来的?在这个副本场景里,我们的‘家’这个概念还存在吗?这分明是一个封闭的学校环境。” 林琛被问得一愣,他努力回忆,眉头越皱越紧:“我……我也不知道具体。就是早上醒来,脑子里好像自然而然就知道李老师请假回家了,好像……好像大家都这么认为似的。”他脸上露出困惑和后怕,“你不说我都没觉得奇怪……对啊,这是副本,哪来的家?” 这显然是认知被篡改或植入的迹象!而且波及范围可能不小,至少让林琛(或许还有其他学生)接受了这个“合理”的解释。 周正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他看向林琛:“林琛,昨天下午,你去找李明远老师。路上,或者在他办公室附近,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或者,看到什么不寻常的人、东西?”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林琛的失踪和回归是事件的关键节点。 林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他眼神闪烁,似乎在努力从被修改过的记忆边缘挖掘出真实。“特别的事……”他喃喃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就是路过音乐教室那边的时候……” 他停了下来,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和恐惧。 “音乐教室?”江述立刻捕捉到这个词,“继续说。” “我……我看到一个女生,蹲在音乐教室门口的地上哭。”林琛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描述一个模糊的梦境,“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当时想着去找李老师,但又觉得她一个人在那儿怪可怜的,就走过去问了句‘同学,你没事吧?需不需要帮忙?’” “然后呢?”谢知野追问。 “然后……她抬起头……”林琛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急促起来,“我没太看清她的脸,她头发有点乱,好像扎了两个马尾,但是松垮垮的。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衬衫和格子裙,哦对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了关键的细节,声音拔高了一点,“她脚上穿了一双……高跟鞋!黑色的,样式有点老气,而且明显大了很多,很不合脚!” 双马尾,白衬衫格子裙,不合脚的黑色高跟鞋……在音乐教室门口哭泣的女生。 这个形象瞬间击中了在场其他三人。这绝不是普通学生的打扮!尤其是那双不合脚的高跟鞋,在校园里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你碰她了吗?或者,她对你做了什么?”周正的声音紧绷起来。 “我……我想拉她起来。”林琛的眼神变得有些空洞,“我伸手去扶她的胳膊……她的手很冰……然后……然后我就不记得了。”他用力甩了甩头,脸上满是困惑和懊恼,“再然后……就是早上在宿舍醒来的记忆了。中间发生了什么,完全空白。” 接触了那个诡异的女生,记忆出现断层,然后“回归”并接受了李明远请假回家的“事实”。 一切都串起来了。那个女生,很可能就是触发林琛(或许也包括李明远)提前进入这个“新阶段”的关键!她与音乐教室有关,穿着异常,具有篡改认知或转移空间的能力。 “必须再去音乐教室!”江述果断道。那里是连接所有异常事件的核心节点。 四人迅速离开拥挤得令人窒息的食堂。外面的校园依旧人山人海,他们费力地穿行其中,感觉就像逆着粘稠的浪潮前进。那些学生的脸在阳光下显得鲜活,但眼神深处似乎总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呆板或空洞,仿佛精致的人偶。 再次来到音乐教室所在的小楼。白天的这里安静了许多,与周遭的喧嚣形成对比。楼门依旧锁着,他们熟练地绕到后窗。 翻窗进入,走廊里寂静无人,灰尘在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中飞舞。走到东侧第三琴房门口,江述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琴房内的景象,让他们都愣住了。 房间和他们记忆中昨夜离开时……不太一样。 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依旧在,琴盖关着。但正对面墙上那面巨大的落地镜—— 它不再是布满蛛网般裂纹、边框斑驳腐朽的样子。 镜面光滑如新,一尘不染,清晰地映出他们四人惊愕的脸和身后的琴房景象。木质边框也被修补过,刷上了新的清漆,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镜子,被“修好”了? 不仅修好了,而且看起来……崭新了不少?像是刚安装上去没多久。 昨夜笔仙仪式留下的痕迹——蜡烛滴落的蜡泪、铅笔炸裂的木屑和石墨粉、写满字的白纸——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地板干净,空气里只有灰尘和木头的气味,没有任何仪式残留的阴冷或异样。 “这……”林琛张了张嘴,“我们昨晚真的在这里……?”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以及怀中那张小心折叠起来的、写有笔仙字迹的白纸(江述妥善保存着),他们几乎要怀疑那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镜子被‘刷新’了。”谢知野走到镜子前,仔细打量着光洁的镜面,甚至伸手摸了摸——冰凉,坚硬,是普通的玻璃,“和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一样,被‘更新’到了一个更‘正常’、更‘新’的状态。但……”他顿了顿,“笔仙仪式的影响真的完全消失了吗?” 江述也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清晰的自己。他想起了镜像“江述”那清冷疏离的眼神,想起了笔仙最后写下的“找到我”。镜子是通道,现在通道被“修复”了,是关闭了,还是变成了另一种形态?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按在冰凉的镜面上。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 镜中的“江述”,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反射造成的错觉,江述清楚地看到,镜中的自己,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撇,那是一个属于镜像“江述”的、略带不耐和冷淡的小表情! 江述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 “怎么了?”谢知野立刻察觉他的异样。 “镜子……镜子里……”江述指着镜子,声音有些发紧。 谢知野、周正、林琛都看向镜子。镜中映出他们四人,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江述确信自己刚才看到了。 他再次尝试,集中精神,盯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心里默念:“你能看见吗?听到吗?” 几秒后,镜中的“江述”,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左眼。 不是同步的眨眼!镜中影像的动作,与江述本体出现了细微的不同步! 紧接着,镜中“江述”的嘴唇,以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江述凭着口型,依稀辨认出是两个字:“……可以。” 他能沟通!通过这面“修好”的镜子,能与镜像沟通! “谢知野!试试对着镜子,集中精神想你的镜像!”江述低声道。 谢知野立刻会意,站到镜子前,目光锐利地看向镜中的自己。很快,镜中“谢知野”那慵懒的表情也出现了一丝变化,眉头挑了挑,眼神里透出询问。 周正和林琛也尝试。周正这边,镜中的“周正”只是平静地回视,几秒后,微微点了点头。而林琛看着镜中那个略显稚嫩的“自己”,对方则回以一个熟悉的、带着点跳脱的笑容,还挥了挥手。 沟通渠道,以这种极其隐晦、需要高度集中精神才能察觉的方式,重新建立了! “你们在哪?”江述在心中默问,同时紧紧盯着镜中“自己”的嘴唇。 镜中“江述”的嘴唇再次微动,口型变化较慢,似乎传递信息并不容易:“……原处。音乐教室。镜子……碎了。” 原处?是指笔仙仪式之前的那个“世界”?那个有扭曲旧校舍认知、有414宿舍的“正常青藤中学”层面? “你们消失了,在我们这边。”江述继续默念。 镜中“江述”脸上掠过一丝了然,口型:“笔仙……带走了你们。我们……留下。” 果然!笔仙仪式将作为“本体”的他们四人(可能还包括被同步回来的林琛、李明远)带入了这个“人数暴增”的新阶段世界,而“镜像”四人组则留在了原来的世界!所以在这个世界,镜像“不存在”。 “你们那边情况如何?”谢知野也在尝试沟通。 镜中“谢知野”撇了撇嘴,口型显得有些烦躁:“镜子……后面……有房间。封死了。火烧痕迹。哭声。” 镜子后面有房间?!封死的?有火烧痕迹?还有哭声? 这正是他们一直寻找的线索!“旧校舍”的痕迹?还是当年火灾的现场? “能打开吗?”周正也加入了沟通。 镜中“周正”摇头,口型清晰:“木板……铁钉。太死。进不去。” “我们这边镜子是好的,新的。”林琛传达信息。 镜中“林琛”做了个无奈耸肩的动作。 信息交流虽然缓慢费劲,但至关重要。镜像在原来世界的音乐教室,发现了镜子后面隐藏的、疑似火灾现场的房间,但无法进入。而他们在这个世界,镜子是崭新的,看似没有异常。 “砸碎我们这边的镜子,会不会看到后面的房间?”江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 这个想法很冒险。砸碎镜子,在这个充满规则禁忌的副本里,天知道会引发什么后果。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可能直接接触到“真相”的途径。 四人交换了眼神。留在这里与镜像缓慢沟通,效率太低,且无法直接探查。不如……试试? 谢知野从墙角搬起一张旧木椅,掂了掂分量。“我来。” 他示意其他人退后,然后举起椅子,对着那面光洁崭新的落地镜,用力砸了下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琴房里回荡。 椅子结结实实地砸在镜面上,甚至因为反作用力震得谢知野手臂发麻。 然而—— 镜子纹丝不动。 别说碎裂,连一丝裂纹、一点白痕都没有出现!光滑的镜面完好如初,清晰地映出谢知野举着椅子、有些错愕的身影。 “怎么回事?”林琛惊呼。 谢知野不信邪,又用更大的力气砸了第二下、第三下! “砰!砰!” 声音震耳,木椅的腿都出现了裂痕,但镜子依旧坚不可摧,仿佛那不是玻璃,而是浇筑了一体成型的特种钢。 江述上前,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镜面,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完全不似玻璃的清脆。他又试着用随身携带的钥匙尖去划——连一道浅痕都留不下。 “这镜子……硬得不像话。”谢知野放下破损的椅子,眉头紧锁,“或者说,在这个世界的规则下,这面镜子被‘锁定’或‘保护’了,无法被物理破坏。” 难怪这个世界把镜子“修好”了。它可能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镜子,而是这个新阶段规则下的一个“固定场景元素”,无法被破坏,也无法再作为通往“后面房间”的通道。 那他们该如何进入那个隐藏的房间?如何找到“旧校舍”的真相? 镜中的影像似乎也看到了他们徒劳的尝试。镜像“江述”摇了摇头,口型传递出信息:“不行……这边……镜子碎了……才看见。” 只有原来世界那面破碎的镜子,才显露出了后面的秘密。而现在那面镜子碎了,他们在这个世界面对的是一面“无敌”的新镜子。 困境。两个世界,信息割裂,通道似乎被单向关闭了。 就在四人一筹莫展之际,琴房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正在靠近。 还有……哼歌声? 一个轻快的、跑调的女声哼着不知名的旋律,由远及近,来到了琴房门口。 四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第二十七章 完) 第29章 青藤中学 12 门被推开一道缝。 一个穿着标准红黑白校服、扎着普通马尾辫的女生侧身闪了进来。她动作轻快,脸上带着一丝做贼般的紧张和期待。她脚上穿的,是校园里最常见的白色板鞋,鞋带系得一丝不苟。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普通,那么“正常”。 但正因为过于正常,在这充满诡异的音乐教室里,反而显得格外突兀。 女生反手小心地关上门,还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转过身,目光径直投向那面崭新的落地镜。 而此刻,江述就站在镜子正前方不远处。 女生朝着镜子的方向走来,眼看就要撞上江述。 江述下意识地想要侧身让开—— 就在这时,镜中的“江述”影像,极其急促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明确的警告和制止。 不要动? 江述的身体瞬间僵住。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在这种诡异情境下,镜像的提示或许至关重要。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甚至屏住了呼吸。 谢知野、周正、林琛也看到了镜像的示意,同样保持着静止,目光紧紧锁定那个走来的女生。 女生仿佛完全没有看到挡在她和镜子之间的四个大活人。她的视线径直穿过江述的身体(或者说,穿过江述身体所在的空间),聚焦在镜子上。她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或避让,就那么径直地……走了过来。 然后,在四人惊骇的目光中,她的身体毫无阻碍地穿过了江述! 不是穿过,是……重叠?或者说,她和他们,仿佛处在两个互不干涉的图层! 江述只感觉到一股极其轻微的、凉丝丝的、如同微风拂过的感觉,那个女生就已经站在了他刚才的位置,背对着他,面对着镜子。 四人几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女生校服后背的布料纹理,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能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她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存在!但她却对他们完全“视而不见”,甚至能穿透他们的身体! 镜中的四个镜像,对此似乎接受良好。镜像“江述”甚至对江述本体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女生站在镜子前,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领,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又带着期盼的笑容。然后,她伸出手指,屈起指关节,在光滑的镜面上轻轻敲了敲。 “叩、叩。” 声音清脆。 “在吗?”女生轻声开口,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柔和,“我来了,你呢?” 她在跟谁说话?镜子? 就在四人惊疑不定时,镜子里的景象,再次发生了变化! 原本映出的琴房景象和四个镜像的身影,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荡漾开一圈圈柔和的波纹。镜像“江述”、“谢知野”、“周正”、“林琛”的身影迅速模糊、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景—— 镜子不再映出这个略显陈旧(虽然镜子是新的)的音乐教室,而是变成了一个更加崭新、明亮、装修风格更现代、但整体布局和这间琴房一模一样的房间!窗明几净,钢琴光可鉴人,墙壁雪白,连光线都更加充足柔和。 而在那个崭新的音乐教室里,镜子前,也站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另一款校服——款式类似,但配色是蓝白为主,胸口绣着略有差异的校徽。她留着清爽的短发,圆脸,眼睛很大,正对着镜子(或者说,对着镜子这头的红黑白校服女生)灿烂地笑着。 “在!今天你也来啦!”短发女生高兴地挥了挥手,声音透过镜子传过来,有些轻微的失真,但清晰可闻。 两个女生!通过这面镜子,在进行跨越……时间的对话?! 江述四人瞬间明白了。这面镜子,不仅仅能沟通本体与镜像,它真正的作用,是连接不同时间点的青藤中学音乐教室! 红黑白校服的女生(姑且称她为A)和蓝白校服的短发女生(称她为B),她们分别处于青藤中学的不同时期(从校服款式和教室新旧程度判断),却通过这面神奇的镜子,建立起了联系。 她们开始聊天。内容琐碎而平常。 A抱怨今天的数学课好难,老师讲得太快。B则说她现在的数学老师是刚毕业的学长,很帅但有点严厉。 A说起食堂新出的辣子鸡丁太咸。B则怀念她那时候食堂一位阿姨做的红烧肉,可惜阿姨退休了。 A提到下个月要开运动会,她报了跳远。B兴奋地说她当年是女子4x100米接力的一员,还拿了年级第二。 …… 从她们零碎的对话中,江述迅速捕捉到了关键的时间信息: B提到她们的班主任是“新来的陈老师”,而A则说“陈老师啊,他现在是我们教导主任了,可凶了!” A说起学校后山正在建新的体育馆,B则表示“后山?我们那时候后山就是个小土坡,没什么体育馆啊,倒是听说以前……” B的话没说完,似乎被A打断了,聊起了别的话题。 很明显,A所处的时间点,比B要晚!B口中的“陈老师”在A的时代已经是“教导主任”,B时代的“小土坡”在A的时代正在建设“体育馆”。而且,B似乎对“后山”的“以前”有所了解,但欲言又止。 两个女生聊得兴致勃勃,仿佛隔着镜子上演一场跨越时空的闺蜜日常。她们对彼此的存在毫不惊讶,显然这不是第一次了。 而江述四人,就如同置身事外的幽灵,旁观着这场诡异的“镜中对话”。他们能看见、听见两个女生的一切,但对方却完全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 大约十几分钟后,上课预备铃隐约从远处传来。 A女生看了看手腕上并不存在的手表(下意识动作),露出不舍的表情:“啊,要上课了,我得走了。” B女生也点点头:“嗯,快去吧,别迟到了。明天老时间?” “好!明天见!”A女生对着镜子挥挥手。 B女生也笑着挥手告别。 镜子上的波纹再次荡漾开来,那个崭新教室和短发女生的影像迅速模糊、消失。镜子恢复了原状,再次清晰地映出这个稍显陈旧的琴房景象,以及镜中的四个镜像——他们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原本的姿态,正静静地看着本体四人。 A女生又对着镜子(现在镜中只有她自己的倒影)笑了笑,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再次毫无阻碍地穿过了依旧站在原地、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的江述四人,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溜了出去。 琴房门被轻轻带上。 室内恢复了寂静。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琛第一个打破沉默,声音因震惊而有些变调,他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你们早就知道?这女生……这镜子……” 镜像“林琛”耸了耸肩,做了个无奈的表情,然后嘴唇微动,口型传递信息:“第二次……见。我们……也一样。” 谢知野立刻追问:“你们看到的是什么?和我们一样吗?两个女生隔镜对话?” 镜像“谢知野”点点头,又摇摇头,口型复杂:“一样……又不同。我们看到……她(指A女生)……对着破镜子……自言自语。镜子……没变。对面……没人。” 镜像们看到的景象,更加诡异!在他们那个世界(镜子破碎后显露出后面房间的世界),A女生来到音乐教室,是对着那面布满裂纹的破镜子“自言自语”!镜子并没有显现出另一个时空的B女生,也没有任何异常变化!在镜像看来,A女生的行为简直像个精神不正常的怪人! “也就是说,”江述梳理着信息,“镜子连接不同时间点的功能,似乎只有在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镜子崭新、人数暴增的世界)才显现?而在你们那个‘原世界’(镜子破碎、显露出后房间的世界),镜子就只是一面破镜子,A女生的行为显得莫名其妙?” 镜像“江述”点了点头,口型确认:“是。功能……可能……绑定……世界规则。” 这面镜子,在不同的“世界层面”或“规则阶段”,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性质和功能! “那个房间呢?”周正更关心实际线索,“你们发现镜子后面的房间,里面……除了火烧痕迹和哭声,还有什么?能判断是什么时候的房间吗?和这两个女生的时代有没有关系?” 镜像“周正”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缓慢地做出口型:“房间……不大。焦黑……很重。有……桌椅残骸。墙上……有字……看不清。哭声……年轻……女声。时间……不确定。但……火烧……应该……很早。” 火烧的痕迹,焦黑很重,桌椅残骸,墙上有字,年轻女声的哭声……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火灾现场,而且可能年代久远。会不会就是三年前(或者更早)那场旧校舍火灾的某个房间? “那个穿高跟鞋的女生……”林琛忽然开口,脸色依旧有些发白,“她会不会……和那个房间里的哭声……有关系?”他想起了自己记忆断层前最后接触的那个诡异女生。 这个联想让气氛更加凝重。不合脚的高跟鞋,哭泣的女生,火烧的房间,年轻的女声哭声……线索似乎开始隐隐指向某个悲惨的往事。 “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那场火灾的信息。”江述沉声道,“在这个世界,后山在建体育馆,说明时间可能更靠后,关于‘旧校舍’的官方说法可能被进一步掩盖或篡改。但也许,能从学生私下流传的‘故事’里,或者……从这面镜子连接的‘过去’里,找到线索。” 他看向镜子:“你们能通过这面镜子,看到更早的时间吗?或者,和对面那个B女生沟通?” 镜像们集体摇头。镜像“江述”口型:“只能……看。不能……介入。时间点……固定?随机?不确定。” 看来,镜子连接的时间点似乎是固定的(A和B所处的两个时期),而且他们(无论是本体还是镜像)都只能作为旁观者,无法与过去的人物互动。 “至少我们知道了这面镜子的一个作用。”谢知野总结道,他的眼神闪烁着思考的光芒,“它可能是这个副本的‘历史记录仪’或者‘时间锚点’。通过它,我们能窥见青藤中学在不同时期的片段。而这些片段里,可能隐藏着‘旧校舍’和火灾真相的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看向江述:“另外,那个A女生能无视我们穿透而过,说明在这个‘世界规则’下,我们可能处于一种……‘观测者’或‘非介入性存在’的状态?对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比如A女生)来说,我们是不可见、不可接触的?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校园里突然多了那么多人,却对我们没有特别反应——他们可能根本‘看’不到我们,或者把我们当做‘背景’的一部分?” 这个推测令人毛骨悚然。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在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里,实际上处于一种诡异的“隐身”状态?这究竟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孤立和危险? “先离开这里。”江述感到一阵疲惫和混乱,“我们需要整理信息,也要想办法找到进入那个隐藏房间的途径。镜子这条路,暂时看来行不通。” 四人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面光滑如新、仿佛蕴藏着时空秘密的镜子,以及镜中沉默注视他们的镜像,悄然离开了音乐教室。 返回宿舍楼的路上,校园依旧人潮汹涌。江述刻意放慢脚步,仔细观察周围的学生。果然,大多数人都目不斜视,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即使他们四人迎面走过,也极少有人投来目光,更别说避让或打招呼。那种被彻底忽视的感觉,比被敌视更让人心底发凉。 他们真的成了这个“热闹”校园里的幽灵。 回到404,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四人围坐在一起,将目前为止的所有线索和疑问罗列出来: 1. 两个世界/阶段:疑似存在两个关联但规则不同的“青藤中学”层面。一个(镜像所在)相对“老旧”,有破镜子和隐藏房间;另一个(本体所在)“崭新”拥挤,镜子完好且有时空连接功能。 2. 镜像与本体:镜像依托本体存在,知晓自身性质,在本体世界可能无法显化。 3. 镜子:核心异常物品。在不同世界功能不同:破碎时可窥见隐藏房间;完好时可连接不同时间点(但仅限观测)。无法被物理破坏(在本体世界)。 4. 关键人物/事件: · 哭泣高跟鞋女生:疑似触发林琛、李明远“转移”的关键,与音乐教室、可能也与火灾房间有关。 · A女生与B女生:通过镜子跨越时间交流的学生,她们所处的时代可能包含火灾前后的信息。 · 隐藏房间:镜子后疑似火灾现场,有哭声。 5. 规则与异常:行为规范红批注提示危险;深夜“巡夜者”敲门;学生间流传笔仙游戏和旧校舍传闻;校园人数异常暴增且学生似乎“看不见”玩家。 6. 目标:查明学校真相(尤其是火灾/旧校舍),存活七天。目前急需找到进入隐藏房间或触及核心真相的方法。 “我们可能需要从‘人’入手。”周正突然说,“那个A女生。她定期去音乐教室与‘过去’的朋友聊天。她是否知道更多?关于后山的‘以前’,关于学校的怪谈?虽然我们无法直接与她交流,但也许……可以跟踪她,观察她的日常,或者,从她周围的人那里了解她?” “还有李明远老师。”林琛补充,“他虽然‘回归’了,但记忆可能被修改。我们能不能想办法‘唤醒’他?或者,他作为教师,是否有权限接触到一些我们学生接触不到的资料,比如……被封存的校史档案?” “以及,那些多出来的‘学生’。”谢知野眼神锐利,“他们到底是什么?如果真的是‘背景板’或规则生成的NPC,他们的行为模式、对话内容,会不会也包含碎片化的信息?比如,无意中提及‘以前的学校’、‘后山火灾’之类的?” 思路逐渐清晰。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险未知,但至少他们不再是盲目地乱撞。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制定下一步行动计划时—— “咚、咚、咚、咚。” 那规律而缓慢的四声敲门,再一次,在并未完全降临的夜色中,叩响了404的门板。 比昨天更早了。 而且,这一次,在敲门声响起的同时,他们还听到了门外传来轻微的、仿佛许多人在低声窃窃私语的声音,混杂着隐约的……啜泣? 夜,还未深,但黑暗中的东西,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第30章 青藤中学 13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富有节奏,在寂静的杂物间门口响起。那哼唱的旋律轻快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执拗,与昨天在琴房门口听到的一模一样! 门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缓缓推开。 光线从门外涌入,勾勒出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样式有些过时、但剪裁合体的浅灰色套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美的脖颈。她的眉眼与苏晚有七八分相似,只是更显年轻,气质温婉中带着一种旧时代知识女性特有的端庄与沉静。她手上提着一个有些年头但保养得很好的皮质工具箱。 她完全无视了躲在杂物堆阴影里的江述四人,目光径直落在杂物间深处——那里,在江述他们的视角里,明明堆满了废弃桌椅,但在女人的视线中,却仿佛空无一物,或者说,呈现出另一番景象。 她迈步走了进来,高跟鞋踩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笃笃”声。她没有走向想象中的镜子(杂物间里根本没有镜子),而是朝着……房间中央走去?那里在他们看来是空地,但在女人眼中,似乎摆着一架钢琴? 她走到“钢琴”前,放下工具箱,打开,拿出专业的调音工具,俯下身,开始专注地调试琴键。动作娴熟,神情投入,仿佛真的在为一架钢琴调音。 四人躲在暗处,看得目瞪口呆。这个女人是谁?她看到的“音乐教室”是什么样子的?为什么她看不见他们,也看不见真实的杂物堆? 就在这时—— 一声凄厉的、充满惊恐的少女尖叫声,陡然响起! 不是从门外,不是从女人身边,而是……从他们身后不远处,那面原本应该是墙壁的方向传来! 等等?这杂物间里哪来的镜子? 四人猛地回头,看向声音来源。只见原本是斑驳砖墙的地方,此刻竟然变得有些朦胧透明,仿佛一层毛玻璃,隐约能看到后面有晃动的光影和人影!那尖叫声,正是从“玻璃”后面传来的! “啊——!”又是一声尖叫,夹杂着崩溃的质问:“你是谁!?我在哪?!晚晚,苏晚呢?!这不是音乐教室吗!” 是那个失踪的女生小芸的声音!年轻,惊恐,带着哭腔。 正在“调音”的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手上的工具差点掉在地上。她猛地直起身,惊疑不定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在她眼中,那里大概就是那面落地镜的位置。 她犹豫了一下,放下工具,小心翼翼地朝着“镜子”走去。 江述四人眼睁睁看着她穿过真实的杂物堆(对她来说仿佛不存在),停在了那面“毛玻璃墙”前。她微微倾身,仿佛在凝视镜中的景象。 “我才要问你呢,”女人开口,声音温柔但带着警惕,“你怎么会在镜子里?这里是废弃的音乐教室,我是音乐老师叶雯。晚晚?苏晚?那是我的女儿啊,你是谁?” 叶雯!苏晚的母亲!也是青藤中学以前的音乐老师!她所处的时代,比苏晚的学生时代还要早! 镜中的小芸(她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带着隔膜的模糊感)似乎更震惊了:“你是晚晚的妈妈?不可能!晚晚的妈妈早就死了,在她小时候就死了!” 叶雯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嗯?晚晚才三岁啊……你到底是谁?!” “我,我是小芸……我被困在镜子里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救救我……呜呜呜……”小芸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恐惧,开始哭泣。 “别哭,小芸,我会想办法救你的,你等着我!”叶雯急切地对着“镜子”喊道,脸上满是担忧和决心。 镜中小芸的啜泣声渐渐微弱,影像(透过毛玻璃看到的模糊光影)也开始变得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散。 叶雯见状更急了,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也顾不上拿调音工具,转身匆匆冲出了杂物间,高跟鞋的声音急促远去。 杂物间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灰尘在空气中缓慢飘浮。那面变得朦胧的墙壁也逐渐恢复了原本斑驳砖墙的实体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诡异的幻觉。 但江述四人知道,那不是幻觉。他们刚刚目睹了另一场跨越时间的镜中对话!不是苏晚(B女生)和小芸(A女生),而是更早时代的音乐老师叶雯,和被困在镜中(或者某个时空夹缝)的小芸! “镜子……不仅仅是连接两个时间点……”谢知野喃喃道,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兴奋和思索的光芒,“它是一个……多维度的接口?或者说,一个‘时空异常’的固定显现点?不同时代的人,在特定的条件下(比如在音乐教室这个位置,或许还需要某些情绪或事件的触发),能够通过它看到其他时代的片段,甚至进行有限的交流!” 江述的眉头紧锁:“叶雯看到的是‘废弃的音乐教室’和‘镜子’,我们(以及镜像)看到的是杂物间或不同状态的音乐教室,小芸被困在‘镜中’……每个人看到的‘现实’都不同,取决于他们所处的时代、认知和状态。这面镜子,或者说这个‘地点’,是一个巨大的认知扭曲场和时空褶皱!” 林琛脸色发白:“那小芸……她真的被困在镜子里了?从2007年到现在?这么多年?”他想起了苏晚笔记里小芸的失踪,以及昨晚门外“李明远”求救的假象,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被困在异常时空里,会是怎样的绝望? 周正则更关注叶雯最后那句话:“‘我会想办法救你的’。叶雯老师后来做了什么?她成功了吗?苏晚知道这件事吗?如果叶雯真的试图解救小芸,会不会也是导致她后来……‘早逝’(根据小芸的说法)的原因之一?” 线索越来越多,交织成一张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网。苏晚、小芸、叶雯,三代女性,都被卷入了与这面镜子相关的异常事件中。而他们现在所处的时代,后山在建体育馆,官方掩盖一切,但异常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式(夜半敲门、暴增的学生)继续存在。 “我们接触不了叶雯,也接触不到镜中的小芸。”江述总结当前困境,“唯一可能还‘活’在这个时代、并且知道部分真相的,只有苏晚。但她明显在回避,甚至可能因为自我保护机制遗忘了部分记忆。我们该怎么让她开口?或者说,怎么让她‘想起来’?” 没有头绪。直接去问,只会被当成压力大的学生。暗示或引导?风险太大,可能触发未知规则。 四人苦着脸,小心翼翼地离开杂物间。外面天色已近黄昏,校园里依旧人潮汹涌,但那热闹与喧嚣,此刻只让他们感到更加孤立和不安。 他们朝着宿舍楼方向走去,路过艺术楼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栋新建的音乐教室小楼。 然而,就在他们转过艺术楼拐角,准备踏上通往宿舍区的小路时—— 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苏晚! 她似乎正急匆匆地朝着艺术楼(或者说,是旧艺术楼和杂物间的方向)走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和忧虑。突然看到江述四人从拐角冒出来,她猛地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焦急转为严厉的责备。 “你们几个!怎么在这?!”苏晚的声音比平时上课时尖锐了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放学了不赶紧回宿舍或者去自习室,在这里晃悠什么?!是不是又在玩什么乱七八糟的游戏?!一天天不好好学习,尽想些有的没的!”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四人,尤其在谢知野和江述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认出了他们是白天课上提问的学生,眼神里的责备更重了。 “没有,老师,我们就是……路过。”林琛连忙解释,但语气有些心虚。 “路过?”苏晚显然不信,她看了一眼他们来的方向(正是旧艺术楼和杂物间那边),眉头皱得更紧,“那边没什么好看的,都是废弃的地方,不安全。赶紧回寝室去!听到没有!” “是,老师。”四人连忙应下,低着头,装作顺从地朝宿舍楼方向快步走去。 走出十几米,到了另一个拐角,谢知野却突然停下脚步,一把拉住了其他三人。 “等一下。”他低声道,然后小心地探出头,朝刚才遇到苏晚的方向望去。 果然! 苏晚并没有离开。她站在原地,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四周无人(或者说,无视了远处那些“背景板”学生)后,快步走向了旧艺术楼,然后……身影消失在通往后面杂物间的小径中! 她果然去了那里!而且是在斥责他们离开之后,独自一人,神情焦急! “她要去干什么?”林琛压低声音,“去找叶雯老师留下的痕迹?还是……她也听到了刚才镜子里的动静?” “跟上去看看。”谢知野果断道,“但要小心,别被她发现。” 四人不再前往宿舍,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个方向悄悄接近旧艺术楼区域,躲在一丛茂密的灌木后面,远远观察着杂物间入口。 大约过了十分钟,苏晚从里面出来了。她的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甚至有些失魂落魄,手里好像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她没有再回艺术楼或教学楼,而是低着头,步履匆匆地朝着教师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她拿了什么?”江述眯起眼睛,但距离太远,看不清楚。 “可能是……叶雯老师留下的东西?或者,和小芸有关的东西?”周正猜测。 “现在怎么办?跟上去?还是……”林琛看向江述和谢知野。 谢知野沉吟片刻:“直接跟踪苏晚老师去教师宿舍楼太冒险,容易被发现,而且那里可能有其他老师或规则限制。我们不如……再去一次杂物间,看看她动了什么,留下了什么线索。” 这个提议很冒险,苏晚刚离开,万一杀个回马枪就糟了。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四人再次潜回杂物间。里面和他们离开时相比,似乎没什么变化。但江述敏锐地注意到,那个他们发现苏晚笔记的旧文件柜,柜门被完全打开了,里面似乎被翻动过。 他们快步走过去。只见原本放置苏晚黑色笔记本的位置,现在空了。旁边其他几本普通的学生笔记也被翻得乱七八糟。 苏晚拿走了她自己的日记! 除此之外,在文件柜最里面,一个原本被旧笔记本挡住的角落,露出了一个很小的暗格。暗格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这里原来有东西,也被她拿走了。”谢知野指着暗格,“看痕迹,像是刚被撬开不久。”暗格边缘有新鲜的木屑。 “会是什么?”林琛问。 “不知道。但肯定是苏晚认为重要,并且不想让别人发现的东西。”江述分析,“也许是她母亲叶雯留下的?或者,是和小芸失踪更直接的证据?” 线索似乎又指向了苏晚。她拿走了关键的物品,独自承受着压力和秘密。 “我们得想办法知道她拿走了什么,以及她打算做什么。”谢知野环顾杂乱的房间,“硬闯教师宿舍或直接逼问都不现实。也许……可以从侧面入手,比如,打听一下苏晚老师最近的动态,或者……她家里(虽然可能不存在)的情况?” 就在这时,周正忽然蹲下身,从文件柜下方散落的灰尘里,捡起了一张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纸片。 纸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匆匆写下的字,字迹和黑色笔记本上的很像,但更潦草,透着一股仓促和绝望: “妈妈是对的。镜子吃人。小芸在里面。我也……逃不掉。” 落款只有一个字:“晚”。 日期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2007.10.”后面被污迹盖住了。 这应该是苏晚当年在极度恐惧和混乱中,写下的碎片!后来可能被她撕下藏起,或者遗落,如今在翻找中掉了出来。 “镜子吃人……”林琛念着这四个字,声音发颤。 “我也……逃不掉。”江述重复着后半句,心情沉重。苏晚当年就预感到自己无法置身事外?那么现在,成为老师的她,是认为自己“逃掉”了,还是依然身处危险之中?她拿走日记和暗格里的东西,是想彻底隐藏过去,还是……准备再次面对? 夜色,在不经意间已经悄然笼罩下来。远处的路灯亮起,将校园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斑块。 “先回去。”江述收起那张珍贵的纸片,“我们需要消化这些信息,也需要……应对夜晚。” 昨晚提前响起的敲门声和“李明远”的警告犹在耳边。今晚,又会发生什么? 返回404宿舍的路上,他们注意到,校园里那些“暴增”的学生,在夜色降临后,似乎……少了很多?虽然依旧比昨天白天多,但不再有那种令人窒息的拥挤感。不少学生行色匆匆地赶往宿舍楼,脸上的表情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和僵硬。 回到404,关上门,将逐渐浓郁的夜色和未知的危险暂时隔绝。 四人轮流快速洗漱,然后聚在一起,将今天的发现——叶雯与小芸的镜中对话、苏晚的异常行为、新找到的纸片——与之前的线索整合。 镜子是核心异常,连接不同时代(叶雯、苏晚/小芸、现在),可能具有“吞噬”或“困住”人的能力。 小芸被困镜中(或相关时空)至少十几年。 苏晚知晓部分真相,可能处于被监视或自我压抑状态,今晚取走了关键物品。 后山隐藏着尸骨和火灾秘密,正在被“体育馆”工程掩盖。 夜间的“巡夜者”和异常敲门持续,规则危险。 “镜像”在另一世界发现了镜子后的火烧房间。 他们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既能接触核心真相,又不至于立刻被“吞噬”或触发致命规则。苏晚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沟通的知情者,但如何安全地与她沟通? 时间在思考和低声讨论中流逝。不知不觉,又到了那个令人心悸的时刻。 “咚、咚、咚、咚。” 四声敲门,准时在门外响起。 比昨天又早了一些。 四人立刻噤声,警惕地看向房门。 敲门声过后,门外并没有立刻响起“李明远”或其他模仿的声音。 一片寂静。 但那种被窥视、被等待的寒意,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仿佛门外的“东西”,这次更加有耐心,或者……在酝酿着什么。 几秒钟后,一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模仿任何人。 而是一个冰冷的、机械的、仿佛合成出来的女声,一字一顿,毫无感情: “查——寝——” “学——生——证——” 查寝?学生证? 他们哪来的学生证?只有校牌! “咚、咚、咚、咚。”又是四声敲门,紧接着,“女声”重复:“查——寝——,出——示——学——生——证——” 规则里从来没有“查寝需要学生证”这一条!行为规范里也没有! 这是新的规则?还是……门外的东西在索要某种“凭证”?没有会怎么样? 四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门外,“女声”第三次响起,语气似乎带上了一丝不耐和……阴冷? “查——寝——,学——生——证——,立——刻——” 第31章 青藤中学 14 门外那冰冷机械的“查寝——学生证——”女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咙,后半截音节变成了一种模糊不清的、像是被捂住了嘴的呜咽。紧接着,传来一阵短促而激烈的挣扎声,布料摩擦声,以及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或撞击墙壁。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404内的四人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跳出胸腔。门外发生了什么?那个“查寝”的东西被袭击了?被谁?难道是…… 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门口下方那道狭窄的门缝。 几秒令人窒息的安静后。 “咚、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 依旧是四下。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但这一次,门外没有响起任何声音。 四人紧紧盯着门缝,大气不敢出。是什么在外面?是那个“查寝”的东西去而复返?还是……别的什么? 几秒钟后,他们看到,一张对折起来的、边缘有些粗糙的纸条,从门缝底下,被小心翼翼地塞了进来。 纸条落在地板上,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刺眼。 门外,再无声响。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仿佛塞纸条的存在,已经悄然离去。 又等了几分钟,确认门外确实恢复了寂静(至少表面如此),谢知野才示意其他人别动,自己轻手轻脚地移动到门边,用一根从床上拆下来的细铁丝,小心地将纸条勾了过来。 展开。 纸条不大,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匆匆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笔画有些颤抖,像是在极度紧张或危险的情况下仓促写就: **后山** **人骨** **塌方** **阴谋** **镇压** **镜子** **音乐老师(“师”字只写了一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突然被打断)** 周正凑近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因为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这……这是李明远的字!我认得!他在宿舍记账用的就是这种字体和笔触!所以……昨天晚上那个……真的是李老师?!” 昨晚门外模仿李明远声音警告和求救的,竟然真的是他本人?可他为什么敲门是四下?为什么声音听起来那么诡异?他是被迫的?还是……已经不再是“正常”的李明远了? 江述、谢知野和林琛没有立刻回答,他们的目光都被纸条上最后那几个字吸引了。 “音乐老师……”林琛念出声,“为什么是音乐老师,不是音乐教室?他说的音乐老师,是指哪一个?苏晚?还是……叶雯?” 纸条上的信息虽然破碎,但指向性极强。后山挖出人骨是已知信息(从苏晚笔记得知),但“塌方”、“阴谋”、“镇压”这几个词,将事件的性质推向了更黑暗的层面。挖出人骨可能不是意外,而是某种人为事故(塌方)的结果?背后有阴谋?而“镇压”这个词,充满了暴力与掩盖的意味。 最令人费解的是“镜子”和“音乐老师”被并列写在一起。镜子是异常核心,音乐老师是知情者或关键人物(叶雯、苏晚)。李明远在最后关头,拼命想传递的,是将这两者联系起来的线索? “阴谋镇压与镜子……是指有人利用镜子,或者镜子的异常,来进行某种镇压?还是说,镜子本身就是‘阴谋’的一部分,用来‘镇压’什么东西(比如后山的秘密,或者……被困的灵魂)?”江述分析着,但线索太少,难以确定。 周正则反复看着“音乐老师”那半截字:“李老师特意强调‘音乐老师’,而不是‘音乐教室’。说明关键在人,不在地点。叶雯和苏晚都是音乐老师,都接触过镜子。叶雯试图救镜中的小芸,后来‘早逝’;苏晚知晓秘密,隐藏日记,行为异常。她们中,谁更可能是‘阴谋’或‘镇压’的一环?或者……她们都是受害者,但也被迫或无意中成了某种‘环节’?” “你们说……”林琛为了驱散心中不断滋生的寒意,故意用轻松一点的语气开玩笑道,“会不会只有音乐老师才能通过学校的镜子‘聊天’?还不一定是音乐教室的镜子?也许校长室的镜子、办公室的镜子也行?而小芸……说不定就是未来的音乐老师呢?所以才能和不同时代的音乐老师隔着镜子说话?” 他本是随口一说,想活跃一下几乎冻结的气氛。 但这话落入其他三人耳中,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迷雾! “只有音乐老师才能通过镜子沟通……”谢知野低声重复,眼睛越来越亮,“镜子是媒介,但‘权限’或‘钥匙’,可能绑定在‘音乐老师’这个身份,或者与音乐教室有深刻羁绊的灵魂上!叶雯是过去的音乐老师,苏晚是现在的音乐老师,小芸……如果她当年没有失踪,顺利长大,以她对音乐的热爱和天赋(苏晚笔记提过她是音乐特长生),成为音乐老师的可能性极大!” 江述立刻跟上:“所以,叶雯在镜中看到的是被困的、未来的音乐老师小芸;苏晚在镜中看到的是学生时代的好友、未来的音乐老师小芸!镜子连接的不是随机时间点,而是不同时代的‘音乐老师’(或具有该资质/命运的人)!” “但有一个问题,”周正皱紧的眉头并未舒展,“如果真是这样,叶雯为什么没有告诉她女儿苏晚真相?哪怕自己已经‘死了’(根据小芸的说法),也可以留下笔记或遗书,警告苏晚远离镜子,远离青藤中学!可苏晚还是来了,不仅来了,还回到了母校任教!这是为什么?” 是啊,如果母亲因镜子而死或失踪,女儿为何还要回到这个危险之地? 江述沉吟道:“也许叶雯留下的,不只是警告,还有……未竟的使命,或者无法释怀的执念?‘我没能救她’——叶雯没有救下小芸,她的女儿就带着对母亲死因的疑惑、对好友下落的执着,以及……或许一丝‘我能完成母亲未竟之事’的念头,回到了这里,认识了当时还是学生的小芸?” “就像一个莫比乌斯环。”谢知野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无限的符号,“小芸不向叶雯求救,叶雯或许就不会因试图救她而遭遇不测,也就不会为女儿留下指向危险的笔记;苏晚没有看到笔记(或感受到母亲的执念),就不会带着特定的目的回到青藤中学,就不会认识当时的小芸……但又因为苏晚认识了小芸,并与她建立了深厚友谊,未来的小芸在遇险时,才会向自己好友的母亲(叶雯)求救……” 时间线在这里形成了诡异的闭环。因果纠缠,难以厘清究竟是谁先影响了谁。 “对了,”江述忽然想到,“苏晚再次回到这个学校教书,会不会不只是为了调查母亲和好友的真相,还是为了……” “来找现实里,这个年纪的小芸。”谢知野接上了他的话,眼神锐利。 四人都是一震。 在苏晚所处的“现在”(也是玩家们所处的这个时间层面),小芸作为一个“学生”,应该是不存在的(根据寻找结果)。但如果小芸的命运是与“音乐老师”身份绑定,并且被困在时空异常中,那么,在这个时间点,会不会存在着一个尚未经历失踪事件、还是普通学生的“小芸”?苏晚回到母校,是否也在暗中寻找这个“现实中的小芸”,试图改变好友未来的悲惨命运? 这个猜想让整个事件的轮廓变得更加复杂,也更多了几分悲剧色彩。苏晚背负着母亲的秘密、好友的失踪,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试图寻找、保护,甚至改变,但她自己也可能早已被卷入这个无尽的循环和阴谋之中。 “李明远塞进这张纸条,是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周正将话题拉回现实,“他提到了‘塌方’、‘阴谋’、‘镇压’,说明他可能已经查到了后山事件的黑暗内幕。‘镜子’和‘音乐老师’是关键关联。他最后没写完‘师’字,可能被打断,也可能……是暗示‘音乐老师’不止一位,或者情况紧急到他只能写出最关键的身份词。” “李老师现在处境一定很危险。”林琛担忧道,“昨晚他敲门求救,可能是真的遇到了致命威胁,被迫用那种方式警告我们。今晚他冒险传递纸条……不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 “我们必须尽快行动。”江述感到时间的紧迫,“李明远的线索指向后山、镜子、音乐老师。后山有体育馆工程,白天人多眼杂,晚上危险未知。镜子……我们现在能接触的只有音乐教室那面,但它在这个世界‘无敌’。音乐老师苏晚,是我们目前唯一可能接触和影响的知情者。” “怎么影响她?”林琛问,“直接跟她说‘老师,你妈妈是被镜子害死的,你朋友被困在镜子里了,后山埋着人骨有阴谋’?她要么觉得我们疯了,要么可能会触发某种保护机制或危险。” “需要契机。”谢知野目光闪烁,“一个能让她‘相信’我们,或者至少愿意倾听的契机。李明远的纸条或许能作为部分凭证,但还不够。我们需要找到更直接的证据,或者……制造一个她无法忽视的‘异常’场景,让她不得不面对。” 制造异常?这听起来风险极高。 “或许……可以从她拿走的那些东西入手。”周正提议,“她拿走了自己的日记和暗格里的东西。暗格里的东西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但她的日记我们看过一部分。如果我们能想办法让她‘发现’我们知道她日记里的内容(比如小芸失踪、镜子碎裂、后山人骨),但又不用直接挑明,可能会引起她的极大震动和怀疑,从而主动找我们?” 这个办法需要极高的技巧和时机把握,稍有不慎就会弄巧成拙。 “还有纸条上提到的‘塌方’和‘镇压’。”江述说,“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后山当年事故的具体信息。除了苏晚的笔记,学校可能还有被封存的档案。李明远作为教师,或许接触过一些。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进入教师办公楼,或者档案室?” 这同样危险,尤其是在他们可能被“某些东西”盯上的情况下。 讨论陷入了短暂的僵局。每一条路都布满荆棘。 就在这时,宿舍的灯,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不是熄灯时间!还早! 突如其来的黑暗吞噬了房间,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弱光芒,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怎么回事?”林琛低声惊呼。 “别慌。”谢知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可能是电路问题,也可能是……”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在绝对的黑暗中,他们四个人,几乎同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门外。 而是从……房间里面。 从右边下铺,周正的床铺底下。 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压抑了很久的……啜泣。 年轻的女声。 和之前在扭曲认知层床底下听到的“好冷”声音不同,这个啜泣声更加清晰,更加……真实?充满了无助和悲伤。 紧接着,在四人惊恐的注视下(虽然黑暗中看不真切),一点微弱的光,从周正床底下的缝隙里,幽幽地透了出来。 不是手电光,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朦朦胧胧的、仿佛映照着水光的、惨绿色的光晕。 光晕中,隐约能看到,有纤细的、苍白的手指,从床底伸出,抓住了床腿。 然后,一个低低的、带着回音的女声,幽幽地飘了出来,断断续续,仿佛隔着很远的距离,又仿佛近在耳边: “音……乐……老师……” “救……我……” “镜……子……” “后……山……” “塌……了……” “都……埋……在……下……面……” 声音到这里,陡然变得凄厉! “他们……镇压……我们!” “用……镜子……封……住……!” “音乐老师……钥匙……!” “找……到……她……!” 最后一个“她”字,带着无尽的怨恨和哀求,戛然而止。 床底下透出的惨绿光晕瞬间熄灭。 啜泣声也消失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黑暗和恐惧催生出的集体幻觉。 但四个人都清晰地听到了。 那不是幻觉。 床底下的“东西”,在向他们传递信息!和李明远纸条上的信息相互印证,甚至更具体! “后山塌了……都埋在下面……他们镇压我们……用镜子封住……音乐老师是钥匙……找到她……” 这分明是在描述一场惨剧——后山塌方事故,死了很多人(“都埋在下面”),但真相被掩盖(“镇压”),亡魂或被某种力量(镜子)封印。而“音乐老师”是解开封印或触及真相的“钥匙”! 这个“她”,指的是谁?叶雯?苏晚?还是……小芸? 床底下的那个声音,又是谁?是被镇压的亡魂之一?还是……小芸的另一部分? 黑暗中的404,被更深的谜团和更彻骨的寒意笼罩。 灯,始终没有亮起。 而窗外,夜色正浓。 (第三十一章 完) 第32章 青藤中学 15 床底下那凄厉而含混的呓语,如同冰冷的潮水,在404的黑暗中退去,留下的是四人浸透冷汗的背脊和更加沉重的心情。后山塌方,亡魂被镇压,镜子是封印,音乐老师是钥匙……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与李明远的纸条、苏晚的笔记、以及镜中跨越时空的对话交织在一起,指向一个黑暗而庞大的真相。 天光艰难地再次挤进窗户,驱散了室内的黑暗,却驱不散心头的阴霾。四人简单洗漱,沉默地吃过早饭,不约而同地走向图书馆——那是校园里少数几个可能找到“官方记录”的地方,尽管希望渺茫。 白天的图书馆是一座安静的现代建筑,宽敞明亮,书籍排列整齐,电脑检索系统完备。但一走进去,那种过于刻意的安静便让人感到不适。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趴在桌上睡觉,或者埋头于书山题海,管理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在柜台后打盹,只在他们进门时掀了掀眼皮,含糊地说了句“保持安静”。 他们直奔历史资料区和电子检索区。青藤中学的校史被编纂得光鲜亮丽,从建校初期的艰难到近年来的蓬勃发展,充满了褒奖与成就,关于安全事故、异常事件只字未提。电子档案里,关于后山、体育馆建设的记录,也只有寥寥几句官方通稿:“为完善校园体育设施,提升学生身体素质,我校启动后山体育馆建设项目……工程进展顺利……预计某年某月投入使用……” 没有塌方,没有白骨,没有火灾,更没有失踪和怪谈。 一切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仿佛那段黑暗从未存在。 “果然……”林琛颓然靠在书架旁,压低声音,难掩沮丧,“什么都找不到。学校怎么可能把这种事记下来。” 江述和谢知野对视一眼,虽然早有预料,但面对这堵密不透风的信息墙,依然感到一阵无力。周正则默默地将一本厚厚的校史年鉴放回原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眼神深沉。 “现在还有学生看校史啊,真不错。” 一个温和而苍老的声音突然在他们身后响起。 四人心中一凛,迅速转身。 只见一位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老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身后。他穿着朴素但整洁的深蓝色夹克,脸上带着和蔼的笑容,眼神清亮,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面前摊开的校史和亮着搜索界面的电脑屏幕。 “随便看看,了解一下。”谢知野迅速收敛情绪,脸上露出一个礼貌而略显疏离的笑容,同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老人。 老人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略显疲惫和失落的脸:“没事,你们看,有什么不懂的也可以问问。我虽然不在这学校干了,但几十年也不是白干的。”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还有一种……对学校深切的归属感? 谢知野心中一动,试探着问:“敢问您是?” 老人呵呵一笑,摆摆手:“我啊,就是个退休的老头子,以前在这学校干过几年。人老了就是念旧,退休没事了,也老想着回来看看。”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四人,“你们一个个怎么垂头丧气的?年轻人,这可不行!都精神点!” “要是找到了,就不这样了。”林琛心里正郁闷,闻言下意识地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料,老人年纪虽大,耳力却极好,立刻捕捉到了他的话,笑眯眯地问:“找什么?什么没找到?可以问我啊,关于这学校,我知道的可比这电脑里的多。我刚毕业,就在这当老师了,一干就是几十年。” 林琛一愣,看着老人慈祥的面容和清亮的眼睛,心里那股子憋闷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交织在一起。他想着,反正问问也无妨,这老校长(他猜测)估计也是和稀泥,不会说什么。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开口说道:“我们……想找找后山,就是现在体育馆那块地方的资料。您……知道吗?” 听到“后山”和“体育馆”,老人脸上的笑容几不可察地收敛了一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沉重?他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否认或打哈哈,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真没想到,现在还有人查这个……”老人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时光回溯般的悠远,“那是我刚当上这个学校的语文老师时候的事了……多少年了……” 他示意四人到旁边一张空闲的圆桌旁坐下,自己也拉过一把椅子,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仿佛拉开了尘封历史的帷幕。 “青藤中学在那时候,还算是在这个南方小城里比较有历史的高中了,老校区,古树多,但设施确实比不上那些新建的学校。后来学校决定改造,后山——其实就是个高一点的小土坡——学校准备将它推平,建一个新的体育馆,学生们都挺期待的。” 老人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当年的景象。 “工程开始很顺利,推土机进场,挖开土层……但没想到,土刚推走一层,底下……就露出了东西。”老人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不是石头,不是树根,是……白骨。一具,两具……越挖越多。工人们都吓坏了,说什么也不敢再动工。” 图书馆里依旧安静,只有老人平缓的叙述声,以及远处管理员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但江述四人的心,却随着老人的话语,一点点提了起来。 “校方当时也很震惊,立刻报警,也自己查了资料。”老人继续道,“后来根据一些残存的老地图和县志记载,推测那里以前,大概抗战时期吧,修过一个防空洞。后来不知道是战争破坏还是年久失修,又赶上了一次特别大的山洪泥石流,整个防空洞就塌了,里面的人……都没能出来。时间久了,也就没人记得了,直到要建体育馆挖开……” 防空洞?塌方?这似乎和床底下声音说的“后山塌了……都埋在下面”对得上!但那是战争时期的事,年代久远,和近些年的异常有什么关系? “即便知道了‘原因’,工人们还是人心惶惶,想要撤离。”老人的眉头微微皱起,“不仅仅是因为挖出了那么多白骨,不吉利。更因为……从那时候起,学校里就开始出现一些……怪事。” 来了!四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有学生在晚上会无故失踪。”老人缓缓说道,“室友信誓旦旦地说他整夜没回寝室,可天一亮,人又好端端地出现在自己床上,睡得死死的,问他也什么都不记得,只说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不止一两个学生这样。” “音乐教室那边,晚上总能传来奇怪的哭声,断断续续的,有时候是女声,有时候又像小孩。保安去查,又什么都没有。” “最邪门的是……”老人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当年的惊悸,“有一个音乐老师……姓叶,是个很认真负责的年轻女老师。她有一天慌慌张张地跑到校长室,说她晚上在音乐教室备课,对着那面大落地镜整理头发时,看到镜子里……不是她自己,而是另一个穿着旧式校服的女生,在镜子里对着她哭,向她求救!” 叶老师!叶雯!果然是她! “当时没人信她,只觉得她是压力太大,出现了幻觉。但怪事越来越多,后来,有些胆大不怕死的学生,听说了这些事,居然……跑到音乐教室那面镜子前,玩什么招魂的鬼游戏。”老人的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结果……人真的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小芸!那些玩笔仙失踪的学生! “那……后来呢?”谢知野忍不住追问,声音有些干涩,“体育馆……最后还是建起来了,不是吗?”他想起现在后山那座崭新的体育馆。 老人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沉默了更长的时间,才缓缓说道:“是啊……建起来了。出了这么多事,工程停了很久,家长闹,学生怕,舆论压力也大。学校上头……施压了,必须把工程完成,而且要尽快平息风波。” “他们……用了什么办法?”江述的心沉了下去,预感到即将听到最黑暗的部分。 老人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张年轻而紧张的脸,最终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们……放了一把大火。” “大火?”林琛惊愕。 “就在后山那个挖出白骨的坑里,”老人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他们把能清理出来的白骨……都堆在一起,浇上油……点了。烧了一天一夜。火光冲天,黑烟滚滚,那味道……很远都能闻到。” 焚烧尸骨!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来“净化”和“镇压”?! “烧完之后,”老人重新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悲哀,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工地就‘干净’了。怪事……渐渐少了。工人们虽然心里还是发毛,但至少敢继续施工了。后来,体育馆就顺利建完了。” 图书馆陷入一片死寂。远处那个睡觉的学生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可惜了……”老人轻轻摇头,不知是在惋惜那些无名逝者,还是在感叹那段被强行抹去的历史,亦或是别的什么。 “就这样?”周正突然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一把火,烧了骨头,怪事就没了?那个叶老师呢?那些失踪的学生呢?” 老人看向周正,目光平静,但江述却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叶老师……没多久就辞职离开了,听说后来身体一直不好,早早就……唉。至于那些失踪的学生……”他摇摇头,“找不到了,也只能按意外或离家出走处理。时间久了,知道的人少了,也就慢慢淡忘了。学校也有了新规定,不许传播谣言,不许靠近后山和旧艺术楼……一切,好像都恢复了正常。” 真的恢复“正常”了吗?那夜半的敲门声、镜中的对话、暴增的学生、床底的呓语……又是什么? 老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和蔼的笑容:“都是些陈年往事了,听听就算了。你们年轻人,好好读书,别想太多。学校现在很好,很安全。”他说完,似乎不打算再多言,转身慢悠悠地朝图书馆门口走去。 “等等!”谢知野突然叫住他,“老校长,您刚才说‘可惜了’,是可惜什么?” 老人的脚步顿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影似乎僵硬了一瞬。过了几秒,他才缓缓说道:“可惜……有些东西,火烧不尽,也埋不掉。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着。”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图书馆,身影消失在门外明亮的阳光里。 图书馆内,重新只剩下他们四人,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火烧不尽……换了一种方式存在……”江述重复着老人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镜子,音乐老师,被困的灵魂,夜半的异响,暴增的“学生”……这些,就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的东西吗? 后山的白骨被焚烧“镇压”,但因此产生的怨念、恐惧,或者某种时空的扭曲,却借助镜子这个媒介,渗透进了青藤中学的现在,甚至连接了不同的时代? 叶雯看到了镜中的小芸(未来的遇害者?),试图解救却可能因此遭难;苏晚继承了母亲的执念和秘密,回到这里,与尚未遇害的小芸成为朋友,却可能再次目睹悲剧;小芸被困镜中,向不同时代的音乐老师求救,形成了一个绝望的闭环…… 而他们这些玩家,则被困在这个由历史悲剧、时空异常和人为掩盖共同编织的恐怖迷宫里,寻找着也许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去音乐教室。”谢知野猛地站起身,眼神锐利,“老校长的话证实了我们的很多猜测。现在关键是那面镜子,以及苏晚。她拿走了日记和暗格里的东西,一定有所行动。我们必须在她做些什么之前,或者在她遭遇不测之前,找到她,问清楚!” “怎么问?”林琛忧心忡忡,“直接摊牌?她会不会像叶雯老师当年一样,不被相信,或者……触发危险?” “也许……”江述的目光投向图书馆窗外,那座安静矗立的艺术楼,“我们不需要直接问。我们可以……让她‘看’到一些,她无法忽视的东西。” “你是说……”周正明白了他的意思。 “镜子。”江述吐出两个字,“既然镜子能让她看到过去的小芸,那么,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让镜子‘映’出一些别的东西?比如……叶雯老师留下的真正信息?或者,当年火灾的片段?甚至……床底下那个声音的来源?” 这是一个极其大胆,也极其危险的计划。操纵镜子,等于是直接碰触这个副本最核心的异常。但似乎,也没有更稳妥的办法了。 四人离开图书馆,再次走向那栋藏着时空秘密的音乐教室小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校园里依旧“人声鼎沸”,但他们仿佛行走在另一个寂静的图层。 就在他们接近艺术楼时,江述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教师宿舍楼的某个阳台上,似乎有个人影,正静静地看着他们这个方向。 是苏晚吗? 他定睛看去,那人影却不见了,只有晾晒的衣物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一种被监视的感觉,悄然爬上心头。 (第三十二章 完) 第33章 青藤中学 16 教师宿舍楼阳台上那转瞬即逝的窥视感,像一根冰冷的细针,刺破了四人前往音乐教室的决意。在真相未明、敌友难辨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可能正中圈套。他们默契地改变了方向,像普通学生一样混入稀疏了些的人流,返回了404宿舍。 夜晚如约而至,带着比往日更沉重的压抑。当那催命般的“咚、咚、咚、咚”四声敲门准时响起时,四人的神经已然绷紧到了极限。 一张折叠的纸条再次被从门缝塞入。 展开,上面只有更简短、更潦草的六个字: **【大火,献祭,10年……】** 字迹比上次更加凌乱颤抖,最后的“年”字笔画拖得很长,后面跟着一串无意义的划痕,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恐惧或虚弱中失去了控制。 “信息更少了……”林琛盯着纸条,声音发紧,“是因为李老师离真相越近,处境越危险,只能传递最核心的词汇?还是……他能传递信息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大火,献祭,10年。 这三个词如同三块沉重的拼图,嵌入了他们已有的认知框架。 “大火,应该就是老校长说的,焚烧后山白骨的那场火。”江述分析道,“但‘献祭’……难道那场大火,不仅仅是为了‘净化’或‘掩盖’,本身就是一种……仪式性的献祭?用那些无名尸骨作为祭品,来平息或镇压某种东西?”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后背发凉。如果焚烧尸骨是献祭,那么“献祭”的对象是什么?那些被镇压的亡魂?还是某种更古老、更黑暗的存在? “10年……”谢知野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这个词,“每隔10年?老校长说那是他刚当老师时候的事,距离现在……如果按他退休的年纪反推,大概是90年代初?91年左右?加上10年……就是2001年。再10年……就是2011年,也就是现在!” 10年一个周期!这和时间跨度极长的镜像对话(叶雯-小芸-苏晚)似乎也存在某种微妙的对应。 “啊!我知道了!”林琛突然一拍大腿,压低声音但难掩激动,“我翻校史的时候,看见学校建成是在1971年!2001年……正好是30周年校庆!” “校庆?”谢知野喃喃重复,但直觉告诉他没那么简单,“校庆本身可能不是重点……” “不不不,重点不是校庆,是30年前学校建成!”林琛的思路变得清晰起来,“如果说1991年建体育馆的时候挖出白骨、发生怪事,需要‘献祭’来平息,那么理论上,1971年学校刚刚建成的时候,是不是也发生过类似的问题,也需要某种‘处理’?而这些问题,每隔十年就会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封印松动、怨气累积)而重现一次,需要再次‘献祭’来加固?就像……就像一些恐怖故事里的设定,每隔多少年就必须献上祭品!” 十年一轮回,每轮都需要献祭品!这个猜想虽然惊悚,却完美地将“大火”、“献祭”、“10年”这三个词串联起来,并且与学校建成时间、体育馆事件的时间点隐隐吻合! 四人下意识地望向窗外,夜色中,后山新建的体育馆轮廓沉默矗立,在稀薄月光下,那片区域仿佛笼罩着一层肉眼难辨的、阴森的气息。 “现在,我们试着整理一下时间线。”谢知野拿出纸笔,在台灯下快速勾勒,“假设林琛的猜想接近真相——学校建立在某种不干净的东西上(可能是古战场、乱葬岗,或者像老校长说的更早的灾难地),每十年需要献祭来‘安抚’或‘镇压’。” “1991年,第一次有明确记录的‘献祭’事件,就是后山焚烧白骨的大火。这次献祭的‘祭品’是那些无名的骸骨。但这次献祭可能不彻底,或者因为挖动土地、惊扰了亡灵,导致后续怪事频发,并且……可能触发了镜子等异常现象的显现。叶雯老师在这个时期看到了镜中的小芸,发现了异常。” “那么问题来了,”谢知野笔尖在“2001年”这个点上重重一点,“2001年,也就是10年后,按照周期,应该发生了第二次‘献祭’。这次被献祭的是谁?” 林琛想了想:“会不会是别的什么人?不一定非得是音乐老师吧?十年之间,学校里音乐老师也可能换过。” “可能性不大。”谢知野摇头,“这是游戏副本,不是完全的现实。副本的叙事有其核心逻辑和关键NPC。叶雯、苏晚、小芸,这三个与音乐、镜子紧密相关的女性,构成了故事的主线。如果存在一个我们完全不知道的、2001年被献祭的‘其他音乐老师’,那么ta在这个故事里就缺乏铺垫和意义,不符合叙事经济原则。” 江述点头赞同:“游戏需要线索闭环。没有出现过的NPC,一般不会是核心故事线的关键祭品。叶雯(91年发现秘密)—苏晚(现在)—小芸(时间线错乱),她们三人的命运很可能是交织在一起的。” “那2001年总不能是小芸吧!”林琛想到这个可能,自己先打了个寒颤,“这也太吓人了!时间对不上啊!叶雯看到镜中小芸求救是91年左右的事,如果小芸01年才被献祭,那叶雯看到的是未来的求救?而且小芸是苏晚的同学,年龄也对不上……” 时间线的混乱再次显现。镜中对话显示,叶雯(90年代初)看到了未来的小芸;苏晚(2007年左右)与当时的学生小芸是好友;而现在(2011年),小芸似乎“不存在”。如果小芸在2001年就被献祭,那苏晚07年认识的又是谁?镜中叶雯看到的又是谁? “还有一种可能,”林琛挠着头,试图理清这团乱麻,“会不会……叶雯老师并没有在91年出事,而是因为发现了秘密,被学校关了起来,或者软禁了?然后到了2001年,十年周期到了,学校就把她当成了祭品献祭了?这样时间就说得通了!叶雯91年发现秘密—01年被献祭—苏晚后来发现母亲失踪真相回到学校调查—结识小芸—小芸失踪/被困镜中……” 这个推测听起来比“小芸在2001年被献祭”更合理一些,至少理顺了叶雯这条线。 “林琛啊林琛,”谢知野听完,忽然轻轻鼓了鼓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可真是……有时候直觉挺准的。” 林琛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这个猜测可能很接近真相?” “不仅仅是可能。”谢知野用笔在纸上快速补充,“假设91年那场大火,用‘无意中’挖出的无名尸骨作为祭品,确实暂时压下了问题,但也暴露了学校隐藏的黑暗秘密。叶雯老师恰好在那时,通过镜子看到了未来某个时间点被困的小芸(可能是小芸在另一条时间线或某个异常时空中的状态),她试图做点什么,结果被校方察觉。校方为了掩盖秘密,同时也为十年后的下一次献祭做准备,囚禁或控制了叶雯。到了2001年,周期到来,他们用叶雯进行了第一次‘活人献祭’。这次献祭可能更加‘有效’,但也更罪恶,同时可能进一步扭曲了时空,导致了镜子异常的固化和小芸命运的错乱。”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体育馆的阴影:“然后又是十年,到了现在,2011年。怪事再次发生,而且因为累积的怨气或时空扭曲加剧,出现了夜半敲门、镜像世界、学生暴增等更复杂的异常。现任校长可能并不完全知晓过去的全部内情,或者知道了但找不到合适的‘祭品’(符合条件的人?),所以拖延至今,导致事态逐渐失控。而苏晚,作为叶雯的女儿,继承了某种‘联系’或‘宿命’,回到了学校,很可能就是这一轮被选中的‘祭品’!” 这个推演将大部分线索都串联了起来,勾勒出一个跨越数十年、充满罪恶与绝望的循环。青藤中学光鲜的外表下,是一个用鲜血和谎言堆积起来的恐怖祭坛。 “如果真是这样,”周正的声音冰冷而压抑,“那么我们现在要做的,不仅是查明真相,还要阻止这一轮的献祭。苏晚她……” 她很可能已经身处极度的危险之中,甚至可能……已经被控制了。 “还有李明远老师,”江述补充,“他显然查到了关键,处境危险。他传递的纸条越来越简短,可能自身难保。” 夜色更深,404宿舍内气氛凝重如铁。他们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缓缓转动的恐怖齿轮边缘,眼看它就要将更多的人卷入深渊。 ***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阳光再次照亮校园时,事情发生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变化。 首先是校园里的“人”,一夜之间似乎恢复了正常。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人挤人状态,学生数量回到了一个重点高中应有的、合理的规模。喧闹声、交谈声、跑步声……一切都显得真实而富有生气,昨天那种“背景板”般的诡异感消退了许多。 其次是……小芸。 那个他们遍寻不获的女生A,那个在镜中向叶雯和苏晚求救的“小芸”,竟然出现在了校园里! 她穿着和其他学生一样的红黑白校服,扎着清爽的马尾,和几个女生有说有笑地走过操场,面容鲜活,眼神明亮,完全不像被困镜中十几年的样子。她甚至和高二(1)班的几个学生打了招呼,看起来人缘不错。 江述和谢知野远远看到这一幕,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周正和林琛也从其他同学那里听到了关于“转学生小芸”的议论——她似乎是这学期刚转来的音乐特长生,性格开朗,钢琴弹得极好。 小芸……回来了?以“正常学生”的身份? 那镜子里那个求救的小芸是谁?苏晚笔记里失踪的小芸又是谁?时间线彻底乱套了! 更诡异的事情接踵而至。 当他们试图去寻找苏晚老师时,却得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 苏晚不见了。 不是请假,不是离职,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去音乐组办公室询问,其他老师一脸茫然:“苏晚?我们学校有叫苏晚的音乐老师吗?没有啊。” 去教务处查教师名册,没有这个名字。 问学生,学生们摇头:“音乐老师?一直是张老师和王老师啊。” 甚至提到教师宿舍444,宿管也奇怪地看着他们:“教师宿舍?老师们都是自己回家住的啊,学校哪有教师宿舍?444?那栋楼一直是仓库。” 苏晚,连同她作为老师存在的一切痕迹,被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就像她从未在这所学校任教过! 只有一点残留的信息,仿佛记忆的幽灵,飘荡在少数人的闲谈中: “苏晚?哦,你说几年前那个音乐特长生啊?是有这么个学生,挺有天赋的,不过后来好像转学还是怎么了,记不清了。” “和今年转来的那个小芸一样,都是很有天赋的女孩。” 苏晚从“老师”的身份,被降格、扭曲成了“几年前有天赋的学生”,并且下落不明。而小芸,则“正常”地作为转学生出现在校园里。 这个突如其来的剧变,彻底打乱了四人的认知和计划。 苏晚是祭品?可她消失了,仿佛被“献祭”过程提前处理掉了?还是说,她的消失本身就是献祭的一部分? 小芸回归“正常”,是否意味着镜中的危机解除了?还是说,这是一种更可怕的“正常化”,预示着献祭仪式已经悄然开始,或者……即将完成? 李明远呢?他是否安全? 那个十年一轮的献祭循环,具体机制到底是什么?需要满足什么条件? 站在熙攘却“正常”的校园里,江述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孤立。真相的碎片似乎更多了,但它们拼凑出的图景却越发扑朔迷离,仿佛有不止一只手在暗中拨弄着时间的弦,篡改着现实的谱。 中式恐怖的阴云并未散去,它只是换上了另一张更贴近日常、却更加令人不安的面具。而他们,必须在这张面具彻底固化、吞噬一切之前,找到撕开它的方法。 (第三十三章 完) 第34章 青藤中学 17 校园的“正常化”如同潮水般褪去虚假的喧嚣,却留下了更深的不安。小芸的“回归”和苏晚的“消失”,像两记重锤,砸得江述四人头晕目眩,原本逐渐清晰的阴谋线条再次被打散、扭曲。那种“正常”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拥挤背景板,而是变成了另一种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一台精密运行的机器,悄悄抹去了不和谐的杂音,只剩下完美而空洞的运转声。 他们聚在食堂角落,食不知味地拨弄着餐盘里的食物。周围的谈笑声、餐盘碰撞声此刻听来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林琛咬着勺子,眼神发直地盯着不远处一群嬉笑打闹的女生——小芸就在其中,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正把一块排骨夹给同伴,动作自然得没有丝毫异常。 “苏晚被抹去了……”林琛的声音含糊,带着梦游般的不确定感,“连教师宿舍都不存在了……这得是多大的力量?校方?还是那个‘献祭仪式’本身?把人从存在意义上删除……这比杀人灭口还可怕。”他想起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苏晚在讲台上温婉讲课的样子,想起了她提起母亲叶雯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霾。现在,连这些记忆都仿佛变得虚幻起来。 “小芸却出现了,还成了转学生。”周正眉头紧锁,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小芸,但眼神锐利如解剖刀,试图从那鲜活生动的表象下,剥离出隐藏的真相,“镜子里那个求救的是谁?现在这个又是谁?如果现在的她是‘正常’的,那是不是意味着镜子的威胁暂时解除了?还是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是一种伪装,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或者,是献祭进行到某个阶段必然出现的‘替代品’?” “李明远没有新消息。”谢知野看了一眼毫无动静的终端,屏幕反射着他眼底的深思,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散漫,只有冰冷的计算和忧虑,“纸条停了。要么他脱困了,找到了更安全的沟通方式,要么……他没法再传递信息了。”后一种可能性像一块冰,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李明远最后那张纸条上的字迹,那颤抖的笔画和无力的拖痕,仿佛预示着什么。 江述强迫自己从混乱和无力感中挣脱出来,他用指甲轻轻掐了掐掌心,疼痛带来一丝清醒。“苏晚消失,小芸出现。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必然相关。”他低声分析,大脑飞速运转,“假设献祭需要特定的‘祭品’——比如,与音乐、镜子有深刻联系,并且与过往祭品存在血缘或因果羁绊的女性,就像叶雯和苏晚。那么苏晚的消失,是否意味着她已经正式被‘选定’?而小芸的‘正常化’,会不会是献祭仪式进行到某个关键阶段,或者完成某种‘能量转移’或‘存在替换’后的表现?用苏晚的‘存在’,去填补或修复小芸因为多年时空错乱和镜中囚禁而产生的‘异常空洞’,让‘小芸’这个符号能以看似正常的形态暂时稳定在这个时空层面?” “替换?”林琛瞪大眼睛,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在餐盘里,引来附近几道疑惑的瞥视,他连忙低下头,“用苏晚,替换了小芸原本的‘异常’或‘被困’状态?让小芸能以正常学生身份存在,而苏晚则承担了原本属于小芸的‘祭品’命运?这……这太残忍了!”他想起了镜中那个哭泣求救的小芸,也想起了苏晚笔记里那个活泼有天赋的好友。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苏晚的结局恐怕比她的母亲叶雯更悲惨——她不仅是祭品,还可能是在知晓部分真相、怀着对母亲的疑惑和对好友的执念回到这里,试图挣扎后,依然被无情地吞噬、替换,连存在都被抹去。 “我们需要找到苏晚,在她彻底消失之前,在她被仪式完全转化之前。”江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尽管希望渺茫得如同在深海里打捞一根针,“还有,必须弄清楚现在这个小芸,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是完全无辜的‘复活者’,还是被仪式操控的‘傀儡’,或者……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然而,就在他们被这团乱麻般的困境缠得几乎窒息,准备再次冒险潜入音乐教室,或者硬着头皮去接触那个“正常”的小芸时,意想不到的“变数”出现了。 午休时间,阳光透过香樟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四人避开人群,在宿舍楼后一片僻静的小树林边低声商议,试图制定一个哪怕成功率极低的行动计划。周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球场隐约的喧哗。 “哟,愁眉苦脸的,遇到麻烦了?” 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传来。 四人身体同时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穿着红黑白校服、袖口带着高一绿色条纹的“林琛”,正笑嘻嘻地靠在一棵粗壮的香樟树下,阳光透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身边站着同样穿着校服、但气质沉静、袖口是高三红色条纹的“周正”。稍远一点,是双手插兜、神情一如既往慵懒散漫的“谢知野”,以及那个永远微微蹙着眉、站姿笔直、眼神清冷疏离的“江述”。 414的镜像四人组,再次出现了!而且是在他们本体的世界,“正常化”之后,如此突兀而又自然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你们……”林琛看着那个笑容灿烂、眉眼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自己”,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讶,有警惕,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亲切感,“怎么又出来了?上次不是说……这个世界可能因为规则变化,不允许你们存在?” “林琛”耸耸肩,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极其自然地伸手拍了拍林琛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林琛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又强迫自己放松):“规则嘛,总是有漏洞的,就像程序总有bug。”他眨眨眼,那眼神灵动狡黠,却又似乎藏着更深的意味,“况且,你们这边‘动静’这么大,能量波动跟炸了锅似的,我们想不‘感应’到都难。”他刻意加重了“感应”两个字,然后下巴朝食堂方向扬了扬,“苏晚‘没了’,小芸‘活了’,对吧?空间结构都在轻微震颤呢,挺热闹啊。” 他们知道!而且似乎不仅仅是“知道”,而是以一种更直接、更本质的方式“感知”到了发生的变化! “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具体是什么?”谢知野立刻追问,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对面的“谢知野”,试图从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上看出更多信息。 “谢知野”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但那双眼睛却清醒锐利得没有丝毫睡意:“知道一部分。不是通过看或听,更像是一种……‘共鸣’?”他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我们那边的镜子,原本一直有细微的‘噪音’和连接感,但最近突然安静了很多,连接也变得时断时续,非常不稳定。我们猜,要么是困扰这里的核心问题快被‘解决’了,空间趋于稳定;要么……是有什么东西,或者说,什么人,替我们那个‘层面’承担了大部分的异常压力,或者说……‘挡灾’了。”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四人,最后落在江述脸上,“现在看来,显然是后者。而且这个‘挡灾’的人,你们认识,也在找。” “挡灾……”江述咀嚼着这个词,心不断下沉,像坠入冰窖。苏晚的消失,不仅仅是被选为祭品,还可能成为了稳定两个异常空间(本体世界和镜像世界)的“缓冲”或“牺牲品”?这比单纯的献祭更加残酷和复杂。 “江述”这时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公式,却带着一种洞穿表象的冰冷穿透力:“情感,在这个地方,是强大的放大器,也是精确的坐标。” 他看向江述,那眼神仿佛能剥离所有伪装,直视内心:“强烈的执念、未解的羁绊、深藏的恐惧、炽热的关切……在这些情绪最浓烈、最凝聚的地方,时空的‘膜’更容易变薄,产生褶皱。而我们这些依托于‘存在’映照而生的镜像,也更容易在这些情绪的‘共振点’显化,甚至……获得超出基础设定的、一定程度的‘自主性’和‘感知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四人:“简单说,你们对苏晚安危的担忧,对李明远下落的牵挂,对揭开真相的迫切渴望,对自身和同伴处境的深切恐惧……这些强烈而集中的情感波动,在这个本就充满异常能量和时空畸变的‘青藤中学’里,就像黑暗海面上的明亮灯塔,或者精密仪器上的显眼噪点。我们能被这个‘正常化’后理应更排斥异常存在的世界再次‘允许’显化,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你们的‘需要’——不是理智上的需求,而是情感波动产生的‘缝隙’,为我们提供了短暂的‘立足点’。” 情感是放大器?也是镜像显化的坐标?甚至是他们获得“自主性”的源泉? 这个解释彻底超出了四人之前的理解。他们面面相觑,震惊中带着恍然。仔细回想与镜像的几次接触:第一次是在扭曲认知的青藤中学宿舍楼门口,他们被那两个鲜活的“林琛”“周正”震撼,内心充满困惑与不安;第二次是在414门口商议合作,他们确实需要情报和助力来对抗未知,内心有对力量的渴望和对同伴的担忧;第三次是笔仙仪式后镜像消失,他们陷入更大的困惑、失落和对失控的恐惧;而现在,苏晚离奇消失,小芸诡异“正常”,李明远音讯全无,他们被深重的无力感、焦虑感和拯救同伴的急切心情淹没……每一次镜像的出现或活跃,似乎确实都伴随着他们极其强烈的情感波动峰值。 “所以……你们不仅仅是我们的‘数据复制品’或‘过去记忆的投影’?”周正看向“周正”,问出了关键。如果镜像能因他们的情感而“活化”,那其本质就远比NPC复杂。 “周正”微微颔首,他的沉稳中带着一种镜像独有的、剥离了更多犹豫的直白:“我们是基于你们‘存在’的本质信息和这个异常空间的基础‘规则框架’而诞生的映照。但映照的,不仅仅是外貌、记忆片段或行为模式,还有……情感的特质底色,性格的潜在倾向,甚至某些连你们自身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关于关系或未来的‘可能性’。在某些特定条件下——通常是强烈情感共鸣或空间规则剧烈变动时——这些被映照的情感元素会被放大、凸显,甚至以一种更纯粹、更极端的方式表现出来。” 他看了一眼身边正笑嘻嘻勾着自己肩膀的“林琛”,又看向表情复杂的林琛和眼神微动的周正,眼神深邃:“比如,某种深刻的依赖与保护欲,某种沉潜的愧疚与执着,某种未言明的亲密与信任……在作为映照体的我们身上,这些情感可能会表现得更直白,更不加掩饰,或者走向某个被放大的‘极端’方向。我们是你们情感的‘透镜’,有时会扭曲,有时会聚焦,映照出你们自己都可能未曾看清的内心图景。” 林琛和周正同时一震,仿佛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林琛不自然地挪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热;周正则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握紧了拳头。“林琛”却仿佛没看见本体的尴尬,依旧笑嘻嘻地,甚至把“周正”搂得更紧了些:“哎呀,说这么复杂干嘛!绕来绕去的!简单说,我们就是你们‘心里有啥,脸上就写啥’的超级加强版!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做了个鬼脸,“有时候这个‘加强’功率不太稳定,可能会加强得有点歪,哈哈!比如把一点小小的关心放大成黏糊糊的依赖,把一点沉默的守护放大成死心眼的固执什么的!” 这个“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述记忆中的某个画面。他想起之前观察到的,“谢知野”和“江述”之间那种比他和谢知野目前关系更亲近、更熟稔、甚至带着点无需言明默契的互动。难道那就是……某种被情感透镜放大甚至“歪曲”映照出的“可能性”?是潜意识中某种尚未被本体充分认知或表达的情感联结,在镜像身上以更显眼的方式呈现了出来? “情感放大体……”“谢知野”低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那个散漫中透着锐利的“自己”,嘴角扯出一个意义不明的弧度,“这在这个副本的故事逻辑里,到底扮演什么角色?只是为了增加恐怖感和认知混乱度?制造更多‘自我对抗’的戏码?” “角色?”“谢知野”挑了挑眉,那表情和谢知野思考时如出一辙,但更少掩饰,“也许是为了提供‘另一维度的视角’?当你们被理智的分析、现实的恐惧、规则的束缚困住,像蒙着眼睛在迷宫里打转时,我们这些被‘情感’本身驱动、某种程度上更贴近这个空间‘异常本质’的倒影,反而能察觉到一些被你们逻辑思维过滤掉的细节,感知到一些冰冷数据无法捕捉的‘流向’。又或者……”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自嘲,又似乎有别的意味,“是为了在某个临界点,替你们做出一些……你们内心深处想做却因种种顾虑不敢做,或者理智上该做却因为信息缺失而没想到的‘决定’?毕竟,纯粹的、放大的情感,有时候比权衡利弊后的理智,更接近某种‘本质行动力’。” 替我们做决定?在临界点? 四人心中警铃微响。镜像的话听起来像是在提供帮助,但“替你们做决定”这个说法,隐隐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暗示。如果镜像真的是他们情感的极端放大体,那么在某些情况下,这些被放大的情感驱动下的“决定”,会是福是祸? “好了,闲聊到此为止。”“江述”出声打断了有些偏离轨道的气氛,他的目光像精准的导航仪,越过树林的缝隙,投向远处那栋安静的艺术楼,“苏晚的消失和小芸的出现,与那个所谓的‘献祭仪式’直接相关,这一点毋庸置疑。根据我们那边镜子残留的能量波动轨迹,以及我们自身‘感知’到的一些……‘信息流’,仪式并没有像表面看起来那样‘完成’或‘成功’,而是进入了一个更诡谲、更危险的阶段——可以称之为‘替换’与‘混淆’。” “替换与混淆?具体指什么?”江述立刻追问,这正是他们困惑的核心。 “用‘选定祭品’的完整‘存在’(包括其物理存在、社会关系、记忆痕迹,甚至部分情感能量),去强行填补或覆盖另一个与仪式核心紧密纠缠的‘异常节点’因长期时空扭曲而产生的‘结构性空缺’。”“江述”解释道,用词精准得像手术刀,却又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苏晚,作为符合多项条件(现任音乐老师,与上一任疑似祭品叶雯有直系血缘和因果继承关系,自身与镜子异常及关键人物小芸有深刻羁绊)的‘优质祭品’,她的‘存在’正在被仪式力量系统性地剥离、解析、转化。这个过程的目的,并非简单的毁灭,而是利用她的‘存在基质’,去‘修复’或‘暂时稳定’小芸这个因为多年时空错乱、镜中囚禁以及可能涉及早期仪式副作用而产生的‘高度异常存在’。其表现结果,就是你们看到的:小芸以看似完整、正常的形态‘回归’这个时空层面,而苏晚则从所有相关认知和记录中‘消失’。但这并非终结。苏晚的‘存在’很可能被卷入仪式更核心的底层,成为维持某种平衡或进行下一步骤的‘燃料’或‘组件’,其最终命运,远比简单的死亡更……难以言说。” 这番解释虽然抽象,但结合之前的线索和眼前的现象,四人基本听懂了。苏晚成了修补小芸这个“漏洞”的“补丁”,而她自己则坠入了更深的黑暗。这解释了为什么小芸看起来如此“正常”——因为异常的部分,正被苏晚的痛苦所填补。 “那李明远呢?”林琛急切地问,他始终记得李明远塞进门缝的纸条和那可能模仿他声音的求救。 “周正”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罕见的凝重:“他的‘信号’……或者说,与我们可能产生微弱‘共鸣’的部分,非常弱,而且充满了杂乱的干扰和危险的‘屏蔽层’。他可能被困在了仪式力量影响的某个时空夹缝或意识断层里,无法有效传递信息。或者……”他看了一眼其他人,声音更沉,“他触及了比‘献祭循环’更核心、更禁忌的秘密,被仪式的主导力量或背后的存在‘重点关照’了,处于一种近乎‘隔离’的状态。”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极不乐观。 “我们必须阻止这个仪式!必须找到苏晚,救出李老师!”周正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这种决心并非源于盲目的勇气,更像是一种深植于性格底层的、对被视作“责任”或“羁绊”之人的守护本能。 “怎么阻止?”“谢知野”摊开手,做了个无奈又现实的手势,“你们现在连仪式的‘操作台’具体在哪里都还没完全锁定。后山体育馆的地下室?音乐教室镜后的隐藏空间?还是某个我们尚未发现的、与两者都有关联的‘节点’?献祭需要什么具体步骤?仅仅是‘剥离存在’就行了吗?需不需要特定的时间、地点、咒文或媒介?‘钥匙’具体指什么?是音乐老师这个身份,还是某种特定的‘情感’或‘记忆’?”他一连串的问题像冰冷的雨水,浇在四人刚刚燃起的决心之火上,让其摇曳不定。 确实,他们掌握的信息依然支离破碎。知道有阴谋,知道有循环,知道有献祭,知道关键人物,但最核心的“如何操作”和“在哪里操作”,依旧是迷雾。 “不过……”“林琛”眼珠转了转,那双和林琛一模一样的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他松开搂着“周正”的手,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我们这边,也不是全无收获。镜子后面那个火烧的房间,虽然还是进不去,门板硬得像银行金库,但我们‘听’到的声音,比以前清晰了不少哦。” “听到什么?”所有人精神一振,屏息凝神。 “哭声,”“周正”接过话,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仿佛在描述一幅静止的恐怖画卷,“很多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有男人的低沉呜咽,有女人的凄厉哀嚎,有老人绝望的叹息,甚至……还有孩童稚嫩无助的抽泣。”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分辨记忆中的声音,“但最近,在这些持续了不知多久的悲鸣中……多了一个新的声音。很微弱,时断时续,似乎在努力压抑自己,但压抑不住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痛苦、不甘,还有……一种罕见的、即使在那种境地也未曾完全熄灭的‘清醒’。” 新的声音?在努力压抑痛苦和不甘的清醒声音? 苏晚!几乎可以肯定! 这个认知让四人的心紧紧揪起。苏晚还“存在”,还在某个地方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并且保持着意识!这既是希望,也是更深的折磨。 “还有一个发现,”“江述”补充道,他的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读取某种无形的记录,“我们那边的镜子,虽然碎了,无法再稳定连接其他时空,但偶尔……镜面的碎片上会闪过一些极其短暂、扭曲的画面。不是音乐教室,也不是熟悉的走廊,而是……一个更黑暗、更封闭的空间。能看到粗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链垂挂或缠绕,地面有复杂但残破的暗红色纹路,中央似乎有一个石质的、造型古朴诡异的……台子。” 祭坛!这很可能就是真正的仪式举行地点!它可能不在音乐教室内部,也不完全在后山体育馆的地下,而是一个隐藏的、可能与两者都通过某种方式(空间折叠、暗道、异常连接)相关联的“里空间”! “你们能确定那个空间的大致位置吗?或者有什么特征景物?”谢知野立刻追问,这是目前最可能找到突破口的线索。 “江述”和“谢知野”对视一眼,默契地同时摇头。“江述”说:“画面太破碎,持续时间不到一秒,而且角度扭曲,看不清完整的背景或标志物。只能凭‘感觉’……那地方很‘深’,不是指海拔深度,而是一种空间上的‘隔断感’,像是在地下深处,或者某栋建筑的‘结构夹层’、‘被遗忘的空间’里。能量感非常……凝滞和压抑。” 地下?夹层?被遗忘的空间?后山体育馆如果有地下室,规模可能不小;旧艺术楼(音乐教室小楼)看起来只有三层,但如果有隐藏夹层……也有可能。还有老图书馆?或者其他更早的建筑? “对了,”“林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收起了脸上惯有的笑容,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点困惑,“我们之前被你们的情感波动‘拉’过来的时候,除了清晰感受到对苏晚的担忧、对李明远的焦虑这些‘主流情绪’……好像还‘感应’到一种很特别、很隐晦的……‘联系感’?像是一条无形的、细微但坚韧的‘线’,或者说是某种‘共鸣的弦’,从你们当中的某个人身上……微弱但持续地‘振动’着,延伸向某个特定的方向。” 联系感?线?共鸣的弦? 四人再次面面相觑,这次是真正的困惑。他们彼此看了看,又看了看镜像。 “周正”的目光在周正和林琛之间停留了片刻,缓缓道:“那种‘联系感’……很复杂,混合了多种情感。有关切,有保护欲,有一种几乎成为本能的关注,还有一种……深沉的、被理智刻意压抑却依然在潜意识层面涌动的……”他似乎在选择词汇,最终说道,“羁绊。非常深刻的羁绊。这条‘线’的另一端……气息很模糊,但感觉上,并非指向某个具体地点,而更像是……与这个空间本身的某个‘异常焦点’,或者与某个深陷其中的‘存在’,有着超乎寻常的‘共鸣’。” 他没说完,但林琛和周正的脸都微微变色。林琛下意识地看向周正,周正则避开了他的目光,下颌线绷紧了几分。 江述和谢知野也若有所思。如果镜像真是他们情感的放大体和敏锐的探测器,那么这种被捕捉到的、特殊的“联系感”或“羁绊共鸣”,很可能意味着,在他们四人之中,有人与这个副本的核心秘密,或者与某个关键人物(苏晚?小芸?甚至……叶雯的遗留?),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次、甚至本人都未完全清晰意识到的、超越普通队友关系的联系。 而这种独特的“联系”,或许就是穿透迷雾、找到真正仪式地点,甚至理解献祭核心机制的关键钥匙!它可能是一种负担,一种危险,但也可能是黑暗中唯一能指引方向的微弱星光。 镜像的出现,不仅带来了关于仪式阶段和可能地点的新线索,更如同一面扭曲而诚实的镜子,强行映照出他们自身未曾明察、或有意忽略的情感暗流与潜在联系。在这所被诅咒的、时空错乱的青藤中学里,理智与情感,真相与幻觉,本体与倒影,过去与现在,生存与牺牲的界限,正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纠缠不清。 而时间的沙漏,仍在无声而残酷地流逝。每一粒沙的落下,都可能意味着苏晚离彻底消失更近一步,意味着仪式向不可挽回的深渊又滑落一寸。 第35章 青藤中学 18 最后的期限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存活七天的任务,已进入倒计时。夜幕降临,这所看似“正常”的校园被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笼罩。白天里那些鲜活的学生,似乎也感知到了什么,早早回了宿舍,熄灯后,整栋楼安静得反常。 404和414的八个人,聚在404宿舍内。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等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小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而巨大的影子。桌上摊着他们整理的所有线索:苏晚的笔记碎片、李明远的纸条、老校长的叙述、镜像带来的信息……像一片片残破的地图,勉强拼凑出黑暗深渊的轮廓,却找不到安全的路。 他们等待着。等待李明远承诺的“消息”,等待那个可能带来最终真相,也可能带来最后绝望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每一秒都被寂静拉扯得无比漫长。窗外,连风声都停了,只有远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像黑暗中沉默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当时钟的指针快要接近午夜时—— 门外,终于传来了声音。 不是那规律而瘆人的“咚、咚、咚、咚”。 而是…… “叩、叩……叩……” 极其轻微的、断断续续的三声敲门。第一声和第二声还算清晰,第三声几乎弱不可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沉闷的、仿佛重物软软滑倒撞在门板上的声音。 人敲三! 八个人的心脏同时猛地一跳! 是李明远!他真的回来了! “快!”谢知野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到门边,小心而迅速地拉开了门。 门外,李明远瘫倒在门口,背靠着墙壁,几乎完全失去了意识。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身上那件原本整洁的衬衫凌乱不堪,沾满了灰尘和暗红色的污迹,袖口被撕裂,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布满了擦伤和淤青,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额角一道已经凝结但依旧狰狞的伤口,血污黏住了头发。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牛皮纸文件袋。 “李老师!”林琛惊呼一声,和江述、周正一起冲上前,小心地将昏迷的李明远抬进房间,平放在地上。镜像四人组也立刻行动起来,“周正”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小瓶水(显然是镜像世界带来的),递给周正。 没有时间询问,救人要紧。四人合力,用宿舍里能找到的干净布条和饮用水,小心翼翼地清理李明远的伤口,进行简单的包扎止血。“林琛”从自己(镜像)口袋里掏出一小包不知名的草药粉末(同样是镜像物品),示意可以敷在伤口上,林琛犹豫了一下,见周正点头,便小心地用了。谢知野则扶起李明远的头,用湿毛巾沾湿他的嘴唇,尝试给他喂一点水。 或许是清凉的水刺激,或许是草药起了作用,又或许是回到了相对安全的环境,十几分钟后,李明远的眼皮颤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涣散而迷茫,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围在身边的几张焦急的脸。他的目光在江述、谢知野、林琛、周正脸上停留,又扫过旁边站着的四个镜像,似乎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深重的悲哀。 “水……”他沙哑地吐出第一个字。 周正连忙又喂了他几口温水。 喝了水,李明远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生气,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江述轻轻按住:“李老师,你先别动,休息一下。” 李明远摇摇头,眼神里有一种急迫:“不……没时间了……必须告诉你们……”他示意谢知野帮忙,半靠在了床沿上,手里那个文件袋依旧攥得死紧。 “我……查到了全部。”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但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掷地有声,“青藤中学……从根子上,就是错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声音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尘埃与鲜血: “1970年,这个地方被选为新建中学的校址。动工不久,推土机就挖出了……层层叠叠的白骨。不是一具两具,是成片、成坑的。保守估计,至少是上百人的乱葬岗,年代可能追溯到更早的战乱或瘟疫时期。” “当时负责基建的人和本地一些老人知道情况,想上报暂停,但上面……”李明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讽刺而痛苦的弧度,“‘一个城市不能没有像样的中学’,‘发展教育是头等大事’,‘一些无主枯骨,处理掉就好’。压力之下,这件事被压了下来,所有挖出的骸骨被草草收敛,不知埋到了哪里,或者……干脆就混在了地基里。” “1971年,学校建成了,漂亮,崭新。但很快,怪事就来了。”李明远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恐惧,仿佛亲历了那个年代,“教职工晚上听到莫名的哭声和脚步声,学生毫无预兆地发烧说明话,看到穿旧式衣服的影子在走廊飘过,实验室的器皿自己摔碎……学校一度不得不停课整顿。” “走投无路之下,当时的校方秘密请来了一位……‘高人’。”李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那高人看了风水,做了法事,最后给出了一个‘解决方案’——献祭。” “他说,此地怨气冲天,骸骨众多,已成‘阴地’。常规超度已无用,必须以‘祭品’安抚、镇压,方能保一时平安。但怨气会随时间累积,祭品需定期更换,且效力会递减,需不断提升祭品的‘质量’。” “最初,是活的牲畜,鸡鸭猪羊,每年一次,秘密进行。确实平静了几年。但几年后,怪事再起,且更严重。‘高人’又说,牲畜不够了,需要‘人气’,于是,祭品变成了重病将死、无人问津的流浪汉或孤寡老人……”李明远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显然接下来的内容让他极度不适。 “就这样,用越来越残忍的方式,每隔几年‘镇压’一次,学校勉强维持着表面的正常。直到……1991年。” 李明远睁开眼,看向窗外后山的方向:“那年,学校决定扩建,在后山修建体育馆。动土后,挖到的不是普通的乱葬岗骸骨,而是一个……结构相对完整的防空洞废墟,里面同样是堆积如山的白骨,但保存状况、衣物残留显示,年代更近,像是……几十年前。” “这次事情闹大了,惊动了更高的层面。秘密调查后,一个更可怕的真相浮出水面。”李明远的声音带着颤抖,“这片区域,在二战时期,曾被规划为一个秘密的‘安全区’,修建了设施相对完善的防空洞和少量地面安全屋,用于保护重要人员和物资。但南方多暴雨山洪,在一次特大山洪引发的巨型泥石流中,整个防空洞区域发生严重塌方……里面的人,无一幸免。因为当时的特殊性和后续局势变化,这件事被遗忘、被掩埋,直到91年被挖出来。” “校方和‘上面’知道了前因后果,但选择的不是妥善安葬、纪念,而是……更彻底的掩盖和‘加固镇压’。”李明远的声音充满了愤怒和无力,“他们认为,之前的献祭之所以效力递减,就是因为地下‘不止一层’的怨魂。防空洞这批‘新鬼’(相对乱葬岗而言)怨气更集中、更‘新鲜’,必须用更强的‘祭祀’。” “于是,就有了老校长说的那场‘大火’。”李明远看向四人,“那不是简单的焚烧清理,那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安葬’为名的大型‘火祭’!将所有挖出的骸骨堆聚,用特殊的燃料和符咒辅助焚烧,试图一次性‘净化’和‘镇压’两层怨气。他们认为这样能一劳永逸。” “但结果呢?”谢知野冷声道,“显然没有成功。” “没有。”李明远摇头,脸上是深深的疲惫,“火祭之后,表面平静了一段时间,但怪事并未根除,反而……变得更加诡异和难以捉摸。出现了镜子里的异象,出现了跨越时间的低语,出现了像叶雯老师那样能‘看见’的人。” “叶雯老师……”林琛喃喃道。 “叶雯,是九十年代中后期来的音乐老师,才华横溢,心思细腻。”李明远的眼神柔和了一瞬,又迅速被痛苦取代,“她不知怎么,发现了音乐教室镜子的异常,甚至可能……看到了未来某个时间点被困的影像(或许就是小芸)。她开始暗中调查,接触了一些残留的记录,察觉到了学校隐藏的秘密。” “她的行为被发现了。但当时,新一轮的献祭周期还没到,校方没有立刻动她,而是……将她控制了起来。软禁?催眠?我不知道具体手段,但她从那时起,就‘消失’在了正常教职员工的视线里,对外宣称病休或离职。”李明远握紧了拳头,“他们在等,等下一个‘十年周期’,等一个需要更‘优质’祭品的时刻。” “2001年。”江述沉声道。 “对,2001年。”李明远点头,“学校三十周年校庆,表面上热闹隆重,暗地里……他们用被囚禁数年的叶雯老师,进行了第一次正式的‘活人献祭’。地点,就在后山体育馆地下,一个利用原有防空洞结构改造的、极其隐秘的祭坛里。仪式细节我不完全清楚,但结果就是……叶雯老师‘消失’了,彻彻底底。而学校的异常,似乎又得到了新一轮的‘缓解’。” “但代价是,活人献祭似乎进一步扭曲了这里的时空规则。镜子异常固化,不同时间点的连接开始出现,像小芸这样的‘异常点’开始产生并被困……形成了一个更复杂、更恶性的循环。”李明远的目光扫过四个镜像,“而你们……或许也是这种时空扭曲和强烈情感共鸣下的产物。” “然后,十年又过去了,到了现在,2011年。”李明远的声音沉重如铁,“怨气再次累积,周期将至。他们需要新的、符合条件的祭品。这一次,目标锁定了……叶雯的女儿,苏晚。她继承了母亲的一些特质,回到了母校,与镜子异常、与关键人物小芸都产生了深刻联系,是‘完美’的祭品人选。” “所以苏晚的消失……”林琛声音发颤。 “是献祭仪式已经启动的标志。”李明远肯定道,“他们正在剥离她的‘存在’,用以‘修补’和‘稳定’小芸这个因多年异常而产生的时空裂痕,同时,也将她的‘本质’拖向祭坛核心,完成新一轮的镇压。小芸的‘正常化’,是仪式进行到一定阶段的表象,是假象,也是诱饵,为了让一切看起来‘恢复正常’,避免节外生枝。” “那为什么这次拖了这么久?而且怪事形式这么多变?”谢知野问。 “两个原因。”李明远分析道,“第一,活人献祭非同小可,尤其苏晚是正式教师,有社会关系,操作必须极其隐秘,准备周期更长。第二,连续多年的异常累积和时空扭曲,可能已经让这里的‘规则’变得更加混乱和不稳定,产生了许多预料之外的现象,比如你们遇到的镜像、暴增的学生、还有那些敲门声……这些可能都是系统‘失衡’的表现。现任校长未必完全知晓全部历史,或者知道了也束手无策,只能按照前人留下的模糊记录硬着头皮操作,导致漏洞百出。” 他看向手里的文件袋,艰难地递过来:“这些……是我在教师档案室密室和废弃的校长室暗格里找到的部分原始记录、往来信件、还有……一些不堪入目的‘祭祀日志’的复印件。证据……都在里面。” 江述接过沉甸甸的文件袋,感觉接过的是一段沉甸甸的、沾满血泪的罪恶历史。 “李老师,你是怎么……”周正看着李明远满身的伤。 “我假装顺从,暗中调查,找到了密室和暗格,拷贝了关键证据。被发现后……逃跑时从旧艺术楼那边的通风管道摔下来,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才摸回来。”李明远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还好……赶上了。” 真相,终于以一种残酷而完整的方式,摊开在八人面前。跨越四十年的罪恶循环,从掩盖到牲畜祭,从将死之人到活人献祭,从乱葬岗到防空洞冤魂,从叶雯到苏晚……青藤中学光鲜的匾额下,埋葬着层层叠叠的白骨与绝望的灵魂。 而他们,就站在这罪恶祭坛的边缘,倒数计时已经指向最后时刻。 “我们必须阻止仪式,救出苏晚。”江述的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力量,“李老师,祭坛的具体位置,还有仪式打断的方法,记录里有提到吗?” 李明远艰难地点点头,又摇摇头:“位置……大概在后山体育馆地下深处,利用了一段未完全坍塌的防空洞主干道改造而成,入口极其隐秘,可能有多重机关和……‘非自然’防护。打断方法……记录语焉不详,只提到‘祭祀若启,不可逆,除非……以更炽烈之念,更纯粹之愿,或可撼动基石,然险极’。” 更炽烈之念,更纯粹之愿?这听起来虚无缥缈。 “镜子……”镜像“江述”突然开口,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艺术楼的方向,又转向江述,“情感是坐标,联系是通道。既然献祭利用的是‘联系’(叶雯-苏晚的血缘与宿命,苏晚-小芸的羁绊),那么要撼动它,或许也需要利用‘联系’,但必须是更强大、更正向的‘联系’。” “我们之间……”“林琛”看向本体林琛和周正,又看看“周正”,若有所思,“还有我们和你们之间……这种‘共鸣’,算不算一种‘联系’?” “还有对真相的执着,对拯救无辜者的决心。”谢知野缓缓道,“这些算不算‘更炽烈之念’?” “或许,我们需要重返音乐教室,那面镜子是最大的异常节点,也是连接不同时空和存在状态的‘枢纽’。”江述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在那里,集合我们所有的‘念’与‘愿’,或许能像笔仙仪式那样,再次‘打开’一条通道,不是通向旧校舍的幻影,而是……通向祭坛本身?或者,至少能干扰仪式的进程,为营救苏晚创造机会?” 这是一个基于有限线索的大胆猜想,风险极高,成功率未知。但此时此刻,他们已别无选择。 “我带你们去我知道的入口。”李明远挣扎着想站起来,被周正按住。 “李老师,你留在这里休息,你伤得太重了。”周正不容置疑地说。 “不……我必须去……”李明远坚持,“我对里面的结构更熟……而且,苏晚她……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同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坚决。 最终,在确保李明远伤势暂时稳定,并承诺不会让他冲在最前面后,众人决定一同行动。八人(四个本体,四个镜像)加上伤势未愈但意志坚定的李明远,悄然离开了404,再次融入了青藤中学深沉的夜色。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明确——音乐教室,镜子,以及那背后隐藏的、流淌了四十年鲜血的终极真相。 夜风冰冷,仿佛无数亡魂无声的叹息。 第36章 青藤中学 终 夜色如墨,粘稠得化不开。九个人的队伍——四个本体、四个镜像,以及强撑伤体、步履蹒跚但眼神坚定的李明远——像一道沉默的幽灵,穿行在沉寂的校园里。白日里的“正常”假象在深夜里彻底褪去,路灯投下的光圈之外,是浓得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他们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道路上回荡,每一步都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艺术楼在黑暗中矗立,轮廓模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音乐教室所在的小楼更是安静得可怕,窗户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 他们没有再从后窗进入。李明远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和对建筑结构的了解,带着他们绕到小楼侧面一处极其隐蔽的、被爬山虎几乎完全覆盖的应急出口。锁早已锈蚀,谢知野和镜像“谢知野”合力,用找到的铁棍小心翼翼地将门撬开一条缝。 一股比外面更阴冷、更潮湿、带着陈年灰尘和淡淡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门内是一条狭窄的、向下倾斜的维修通道,没有灯,只有手电筒(从宿舍带出来的备用光源,在这里似乎能正常使用)的光柱切开黑暗,照亮脚下锈蚀的铁梯和斑驳的水泥墙壁。 “这里……连通着地下管网,也靠近后山地基。”李明远喘息着,扶住冰冷的墙壁,低声解释,“当年建体育馆时,为了方便施工和……秘密运输,可能打通了一些连接点。祭坛……应该就在下方深处。” 通道向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空气越来越沉闷,温度也越来越低,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不仅仅是因为地下,更仿佛有无形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出来。四周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偶尔有水滴从头顶管道渗落,发出“滴答”的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惊心。 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铁门,门上没有锁,但仿佛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抵住了,用力推也纹丝不动。门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些扭曲难辨的符号,在手电光下显得诡异莫名。 “是这里吗?”林琛低声问。 李明远仔细辨认着门上的符号,脸色更加苍白:“是……是祭祀文献里提到的‘阻灵纹’……防止无关灵体或生人靠近……” “怎么打开?”“谢知野”上前,用手摸了摸冰冷的铁门,眉头紧锁,“靠蛮力恐怕不行。” “用‘联系’。”镜像“江述”忽然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江述和谢知野身上,又转向林琛和周正,“就像之前说的,情感是坐标,联系是通道。集中精神,想着你们要救的人,想着你们要打破的罪恶,将你们的‘念’凝聚在门上……或许,能干扰这些符号的‘场’。” 这听起来很玄,但在这种地方,任何尝试都值得一试。江述、谢知野、林琛、周正四人站在门前,闭上眼睛,摒除杂念。苏晚温婉又带着忧郁的脸,李明远纸条上颤抖的字迹,老校长讲述时眼中的沉重,叶雯在镜中焦急的面容,小芸哭泣的求救声……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汇聚成一股强烈的意愿——阻止这一切,拯救无辜者,终结这循环的罪恶! 就在他们意念集中的瞬间,门上的暗红色符号仿佛活了过来,开始微微蠕动、扭曲,发出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人低语呻吟的声响。符号的光芒(如果那算光的话)开始明灭不定。 “有效!”李明远低呼。 “还不够!”“谢知野”和镜像“谢知野”同时上前,将手也按在门上。镜像“林琛”和“周正”也立刻跟上。四个镜像的加入,仿佛加入了四道同源却又有微妙差异的情感波动。对本体安危的关切,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困惑,对打破僵局的渴望……这些情感与本体们的意念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更复杂、更强大的精神冲击。 门上符号的扭曲加剧,低语声变成了痛苦的嘶鸣。终于,在一声仿佛玻璃碎裂的轻响后,那些暗红色的符号光芒彻底暗淡、崩解,化为黑色的灰烬簌簌落下。 “轰隆……” 沉重的铁门,向内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更加阴寒、夹杂着浓郁香火和奇异腥甜味道的气流汹涌而出。 门后,是一个向下延伸的粗糙石阶,通往更深、更黑暗的地下。手电光柱照下去,只能看到前方几步的距离,石阶尽头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仿佛通向地狱的入口。 没有退路。九人对视一眼,由谢知野和镜像“谢知野”打头,江述和“江述”紧随其后,搀扶着李明远,林琛、周正和剩下两个镜像断后,依次踏上了冰冷的石阶。 石阶蜿蜒向下,潮湿滑腻,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还有零星的、早已熄灭的古老壁灯。空气越来越压抑,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胸口。渐渐地,前方传来了微弱的光亮,不是手电光,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不稳定的光晕,伴随着隐约的、有节奏的吟诵声,那声音非男非女,低沉而诡异,使用的语言晦涩难懂,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灵魂颤栗的魔力。 吟诵声越来越清晰。他们终于走到了石阶尽头,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与人工改造相结合的地下空间呈现在眼前。 空间中央,是一个用黑色石块垒砌而成的圆形祭坛,祭坛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与铁门上类似但更加复杂的暗红色符号。祭坛周围,立着九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也刻满符文,柱顶摆放着早已干涸的青铜灯盏,此刻却诡异地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将整个空间映照得鬼气森森。 祭坛上方,悬浮着一个由暗红色光芒交织而成的、不断旋转的复杂立体法阵,法阵中心,隐约可见一个蜷缩着的、半透明的人形光影——正是苏晚!她的眼睛紧闭,面容痛苦,身体似乎在不断变得稀薄,有丝丝缕缕的光点从她身上被剥离,融入周围旋转的法阵和下方的祭坛。祭坛上,还摆放着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物品:扭曲的蜡烛、干涸的血迹容器、破碎的镜子碎片、甚至还有一小截焦黑的指骨。 祭坛周围,站着三个身穿黑色长袍、头戴兜帽的人影,看不清面容,正以三角方位站立,双手高举,持续吟唱着那诡异的咒文。他们的声音与祭坛的共鸣,使得整个地下空间都仿佛在微微震动。 而在祭坛一侧的阴影里,还站着一个人。他没有穿黑袍,而是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背对着入口方向,正抬头“看”着悬浮的苏晚,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苏晚!”林琛忍不住低呼出声。 这一声虽然轻微,但在吟唱声和诡异寂静交织的空间里,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祭坛边的三个黑袍人吟唱声戛然而止,同时猛地转过身来!兜帽下的阴影里,隐约能感觉到冰冷刺骨的目光。 而那个背对着他们的身影,也缓缓转了过来。 是现任校长!那个平时看起来严肃斯文、在开学典礼上慷慨陈词的中年男人!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可怕,但嘴角却扯着一丝极其不协调的、僵硬诡异的笑容。 “终于……还是来了。”校长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不请自来的……祭品补充吗?正好,仪式需要更多‘养分’才能彻底完成对‘锚点’(他指了指苏晚)的转化和加固。” 他的目光扫过九人,在李明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惊讶,只有冰冷的杀意。“李老师,你真不该回来。知道的太多,对自己没好处。” 三个黑袍人无声地移动,呈半圆形围了上来,他们的动作僵硬却迅捷,黑袍下似乎涌动着不祥的黑色气息。 “阻止他们!救苏晚!”江述低喝一声,与谢知野同时冲上前,试图干扰黑袍人,为其他人冲向祭坛救人创造机会。林琛和周正也立刻跟上,镜像四人组则默契地分散开,试图从侧翼牵制。 战斗瞬间爆发。黑袍人的力量超乎寻常,动作诡异莫测,挥手间带起阴冷的黑风和刺耳的尖啸。他们的攻击不仅针对肉体,更似乎能直接侵蚀精神,让人感到眩晕和恐惧。江述和谢知野依靠敏捷和配合勉强周旋;林琛和周正则更显吃力;镜像四人组的战斗方式更加飘忽,他们似乎能利用与本体和空间的某种“共鸣”进行短距离的闪烁和干扰,但攻击效果也有限。李明远靠在一根石柱后,焦急地看着战局,却因伤势无力加入。 战斗异常艰难。黑袍人仿佛不知疲倦,而江述他们却很快感到体力和精神的双重透支。一个疏忽,谢知野被一道黑风扫中肩膀,顿时感到一阵刺骨冰寒和麻痹,动作慢了半拍,另一个黑袍人立刻扑上,尖锐的黑色利爪直掏他的心口! “小心!”镜像“谢知野”猛地从侧方闪现,一把推开谢知野,自己却被利爪划过手臂,身影瞬间一阵剧烈波动,变得透明了几分,发出痛苦的闷哼。镜像似乎对这些黑暗力量更加敏感脆弱! 另一边,林琛和周正也被逼得险象环生,镜像“林琛”为了替林琛挡下一击,身影几乎溃散了一半,变得近乎虚无。 “这样下去不行!”江述咬牙,挥动着手里的铁棍(唯一能找到的武器)格开一次攻击,大声喊道,“必须打断仪式本身!” 他目光投向祭坛。校长依旧站在那里,仿佛对周围的战斗漠不关心,只是专注地看着苏晚,口中开始念念有词,似乎在加速仪式的进程。苏晚的光影更加透明,剥离出的光点越来越多。 “我去!”李明远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石柱后冲出,不顾一切地扑向祭坛边缘,试图用身体去撞击那些刻满符文的石块! “愚蠢!”校长冷哼一声,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将李明远弹飞,重重撞在远处的石壁上,他喷出一口鲜血,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生死不知。 “李老师!”林琛目眦欲裂。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淹没每一个人。他们太弱了,面对这积累了数十年、甚至可能借助了某种超自然力量的邪恶仪式,他们的挣扎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以为即将全军覆没之际—— “住手!!!” 一个苍老、嘶哑、却带着无尽痛苦与决绝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洞穴入口处炸响! 一道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银发在幽绿火光中凌乱飞舞,正是那位在图书馆偶遇的退休老校长! 他脸上再也没有了和蔼与缅怀,只剩下扭曲的悔恨、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老旧的铁皮汽油桶,桶身锈迹斑斑,却散发刺鼻的气味。 “老……老校长?”现任校长终于色变,那空洞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是惊愕,是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你来干什么?!快滚出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该滚的是你们这些孽畜!”老校长嘶声怒吼,他浑浊的老眼扫过祭坛上痛苦的苏晚,扫过地上生死不知的李明远,扫过苦苦挣扎的江述等人,最后死死盯住现任校长和三个黑袍人,“四十年了!整整四十年!我眼睁睁看着这罪孽一轮轮延续,从掩盖到杀生,从杀生到杀人!我每晚都做噩梦,梦到那些被烧掉的骨头在哭,梦到叶雯老师在我眼前消失!我以为我退休了,离开了,就能假装这一切没发生过……可我错了!只要这罪恶的祭坛还在,只要这吃人的循环还在,我就永远逃不掉良心的谴责!”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汽油桶,将里面刺鼻的液体朝着祭坛、朝着周围的石柱、朝着那些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灯盏,奋力泼洒过去! “你疯了!!”现任校长终于失态,尖叫道,“停下!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仪式中断,积累的怨气会瞬间反噬,整个学校,甚至这片区域都会……” “那就让它反噬!”老校长惨然大笑,笑声中带着泪,“让它把所有的罪恶、所有的冤魂、所有的肮脏秘密,连同我这个最初的帮凶一起,烧个干干净净!!” 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老式的煤油打火机。 “不——!”现任校长和三个黑袍人同时发出惊恐的厉啸,再也顾不上江述他们,疯狂地扑向老校长,想要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咔嚓。” 打火机冒出微弱的火苗。 老校长看着那簇跳动的火焰,眼神变得无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打火机扔向了被汽油浸染的祭坛边缘。 “就让这一切的罪恶……由我承担……” 他低声呢喃,仿佛是对着那些被镇压了四十年的亡魂,也仿佛是对着自己饱受煎熬的灵魂。 “让一切……始于一场大火……” 轰——!!! 刺目的火光瞬间冲天而起!不是幽绿色,而是炽烈无比的橘红色!汽油遇火即燃,火舌疯狂舔舐着古老的祭坛、刻满符文的石柱、诡异的灯盏,以及泼洒了汽油的地面。火焰中,那些暗红色的符号发出尖锐的悲鸣,迅速化为黑烟。幽绿色的火焰在橘红烈焰的冲击下纷纷熄灭。 悬浮的祭坛法阵剧烈震荡,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苏晚的光影在震荡中猛地一颤,剥离的光点停止了,她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发出微弱的呻吟。 “啊——!!”三个黑袍人在火焰中发出非人的惨叫,他们的黑袍被点燃,身体在火焰中扭曲、融化,散发出焦臭的黑烟。现任校长狼狈地躲避着火焰,脸上充满了绝望和疯狂,他想冲向祭坛中心似乎想抢救什么,却被一股无形的反噬力量狠狠弹开,撞在石壁上,口吐鲜血,眼见不活了。 洞穴开始剧烈震动,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火焰不仅吞噬着祭坛,似乎还点燃了洞穴深处某些更古老、更易燃的东西(或许是当年防空洞遗留的某些材料),火势越来越大,热浪滚滚,浓烟弥漫。 “走!快走!这里要塌了!”谢知野大声吼道,他和江述第一时间冲向祭坛下方——法阵破碎,苏晚的光影坠落下来,被江述和赶来的周正接住。她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冰冷而虚幻,但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迷茫地看着他们。 “带她走!还有李老师!”镜像“江述”急促地说道,他和另外三个镜像的身影在火光和震动中变得极其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散。他们用最后的力量,帮着抬起昏迷的李明远,为众人开辟通往出口的道路。 “你们……”林琛看着即将消失的镜像,心情复杂。 “快走!”镜像“林琛”朝他露出最后一个熟悉的、有点调皮的笑容,身影渐渐淡去,“记得……活得更像样点啊,本体!” “谢知野”拍了拍谢知野的肩膀(手掌已经近乎透明),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江述”看了江述一眼,眼神依旧清冷,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也化作光点消散。“周正”则默默地将重伤的李明远往周正那边推了推,身影融入火光。 镜像们,在仪式核心被破坏、空间剧烈动荡的瞬间,完成了他们最后的“使命”,消散于无形。 没有时间伤感。九人(现在只剩五个活人加一个虚弱的苏晚)互相搀扶,拖着伤员,沿着来时的石阶疯狂向上奔跑。身后是吞噬一切的烈焰,是崩塌的巨响,是无数仿佛得到解脱又仿佛在咆哮的混杂声响。 当他们终于冲出那扇应急铁门,重新呼吸到外面冰冷但清新的空气时,身后的小楼和附近的地面传来了沉闷的、连续的坍塌声,火光和浓烟从多个地方冒了出来,但诡异的是,火势似乎被限制在了一个相对小的范围内,没有向整个校园蔓延。 远处,传来了消防车刺耳的警笛声。 他们瘫坐在远离火场的草坪上,大口喘着气,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在火光映照下逐渐崩塌的小楼一角,心中没有逃出生天的喜悦,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沉重的悲哀。 苏晚躺在江述和周正临时铺开的外套上,虽然依旧虚弱,但身体的凝实感在慢慢恢复,她茫然地看着天空,又看看周围陌生又似乎熟悉的环境,眼泪无声地滑落。 李明远在周正的紧急处理下恢复了微弱的呼吸,但伤势极重,昏迷不醒。 林琛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身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某个镜像的温度和笑容,神色黯然。 谢知野靠在江述肩上,两人都沉默着,望着火光,望着那些在夜色中匆匆赶来的消防员和隐约被惊动、但被拦在远处的学生身影。 这场跨越四十年、沾满鲜血的罪恶循环,终于以一种惨烈而决绝的方式,随着始作俑者之一的老校长自我献身般的纵火,随着邪恶祭坛的崩塌,暂时画上了一个血色的句号。 火,曾是用来掩盖和镇压的工具。 最终,也成了终结和忏悔的载体。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火势被控制住,但废墟仍在冒烟。校园广播里开始播放安抚通知,说是“老旧线路引发火灾,无人员伤亡,教学秩序正常”。 他们知道,有些“伤亡”和“异常”,永远不会出现在官方的通报里。 【副本:青藤中学——通关成功】 【测评员:江述,谢知野,林琛,周正,李明远(救援成功)】 【完成时间:7天】 【评价:A级(揭露核心真相,关键人物存活,但镜像全损,破坏性较大)】 【奖励结算:……(略)】 【状态恢复中……传送准备……】 柔和的白光开始笼罩他们,包括依旧虚弱的苏晚和昏迷的李明远。 在彻底被传送走的前一刻,江述似乎看到,在逐渐熄灭的火场边缘,废墟的阴影里,站着两个模糊的身影。一个温婉端庄,一个年轻活泼,她们手牵着手,朝着白光的方向,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身影如同晨雾般,缓缓消散。 是叶雯和小芸吗?得到了解脱的魂灵? 白光吞没了一切。 青藤中学的故事,对于他们而言,结束了。 但那些关于罪恶、救赎、牺牲与联系的记忆,将永远铭刻在心。 第37章 回归日常 内容加载中...... 第38章 新嫁娘 1 内容加载中...... 第39章 新嫁娘 2 内容加载中...... 第40章 新嫁娘 3 内容加载中...... 第41章 新嫁娘 4 内容加载中...... 第42章 新嫁娘 5 内容加载中...... 第43章 新嫁娘 6 内容加载中...... 第44章 新嫁娘 7 内容加载中...... 第45章 新嫁娘 8 内容加载中...... 第46章 新嫁娘 9 天色彻底沉入墨色,再无一丝天光。别府庭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捂住了口鼻,连最后一点朦胧的轮廓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比黑暗更令人心悸的死寂。 白昼里还能勉强辨别的荒草、残垣、破屋,此刻彻底沦为黑暗中的憧憧鬼影。空气冰冷刺骨,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潮气和更加浓郁的焦糊味——并非火焰燃烧后的余烬,更像是某种阴湿之物被无形火舌舔舐后留下的、沉淀在每一个分子里的焦臭。 江述站在东侧那间最破败的“新房”门口——这是他与那位大姐交换来的过夜地点。大姐在天色擦黑、院门限制似乎消失的瞬间,便毫不犹豫地、悄无声息地推门离开了别府,身影迅速没入外面同样漆黑的荒径,朝着未知的主院方向而去。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眼神,只有一种目的明确的决绝。 至于其他几位“新娘”如何看待这次交换?正如江述所料,无人质疑,甚至无人多看一眼。在自身难保的绝境下,谁去冒这个险、谁去睡那口可能更危险的棺材,对其他人而言并无区别。只要不是自己,就无需关心。白露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大姐离去的背影,便转身进了自己选定的西侧房间;长发女子和短发女子互相搀扶着,快步走向北面那间;而那个精神恍惚的少女,则被大姐临走前轻轻推进了南面一间相对完好的屋子,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自保,冷漠,是这个诡异夜晚最真实的底色。 江述推开分配给自己的这间房门。门轴发出腐朽欲断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淡淡血腥气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他侧身进入,反手将门掩上,却没有立刻插上门闩——在这种地方,一扇破门和一根朽木门闩提供的安全感微乎其微,反而可能阻碍紧急时的逃离。 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他凭着记忆和白日观察的印象,摸索着向前。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泥地,几步之后,膝盖撞到了一个坚硬冰冷的障碍物。 是棺材。 他伸出手触摸。木质粗糙,有许多毛刺和裂痕,触手冰凉,没有任何油漆或装饰,是最廉价、最简陋的那种薄皮棺材。尺寸也远不如昨夜在主院谢知野房中所见的那口金丝楠木巨棺,仅能勉强容一人躺下,内部似乎连衬垫都没有,只有粗糙的木板。 这才是“新娘”们标准的“婚床”?与谢知野那“新郎”的待遇天差地别。这种差异,进一步印证了他们身份和处境的不同。 江述没有立刻躺进去。他靠站在棺材旁,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着门外的动静。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先是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纸张摩擦地面,从院子的各个角落响起,由远及近,逐渐密集。紧接着,是僵硬而拖沓的脚步声,不是活人行走的节奏,更像是什么东西在模仿行走,关节滞涩,落地轻重不一。 纸人。那些白天不知隐匿在何处的纸人仆役、童男童女,在夜晚准时“苏醒”了。 它们开始在庭院中游荡。没有交谈,没有目的,只是漫无目的地移动,纸制的身体与地面、与荒草、与残垣摩擦,发出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偶尔,还能听到极其细微的、如同漏气般的“嘶嘶”声,或是纸片在无形气流中轻轻拍打的声响。 黑暗中,虽然看不见,但那种被无数空洞目光(如果纸人有目光的话)扫视、被非人之物无声包围的感觉,比直接看到狰狞鬼怪更令人毛骨悚然。寒意顺着脊椎一路爬升。 房间内并非全无光源。靠近棺材头部的墙角,有一个歪斜的木墩,上面立着一截短短的白蜡烛,此刻正幽幽地燃烧着,烛焰只有豆粒大小,散发出惨白黯淡、毫无温度的光晕,仅仅能照亮棺材头部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反而将房间其他角落衬得更加黑暗深邃。烛泪如同凝固的脓液,层层堆积在木墩上。 惨白烛光,游荡纸人,破棺为床……这才是“鬼新娘”副本夜晚真正的、不加掩饰的恐怖基调。 江述的心跳平稳,但精神已绷紧到极致。他计算着时间。从他进入别府到现在,大约过去了两个多时辰(四个小时)。子时(晚11点到凌晨1点)将至。 规则二:**每晚都会有人被活活烧死。** 昨晚是那个少女,她幸运(或者说,用掉了唯一机会)复活了。今晚呢?会轮到谁?触发条件是什么?随机?还是与个人任务进度、行为选择有关? 他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个装着“合髻”的红色锦囊静静躺在那里,布料柔软微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门外的纸人游荡声似乎更密集了,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江述心中估算着时辰应该已接近子时,警惕提到最高点时—— “啊——!!!” 一声凄厉到变形、充满了极致恐惧和痛苦的女性尖叫,猛然划破了别府死寂的夜空! 是白露的声音!来自西侧的房间! 尖叫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像被什么东西粗暴地扼住了喉咙,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某种东西剧烈挣扎、撞击木板和墙壁的闷响,以及……火焰“呼”地一声腾起的、令人头皮炸裂的爆燃声! 不是寻常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而是某种粘稠之物被瞬间点燃、剧烈焚烧时发出的、带着“滋滋”油音的恐怖声响!浓烈的、夹杂着皮肉焦臭和奇异甜腥的焦糊味,即使隔着房门和一段距离,也疯狂地钻进江述的鼻腔! 白露!她成了今晚被烧死的那个! 江述的心脏猛地一缩,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他几乎要立刻拉开门冲出去查看,哪怕明知危险——了解死亡机制是生存的关键。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冰凉粗糙的门板时—— 怀中! 那个一直安静微凉的红色锦囊,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 那热度并非火焰炙烤般的灼痛,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从灵魂深处迸发的灼热感,瞬间穿透衣物,烙印在他的胸口皮肤上!与此热流同时涌现的,还有一种强烈的、难以抗拒的牵引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纽带被猛然绷紧,要将他从这里强行拽离! 江述闷哼一声,手下意识捂住胸口。下一秒,他眼前一红—— 那顶沉重华丽、本该在昨日仪式后消失的凤冠,竟然凭空再次出现,稳稳地戴在了他的头上!珠翠流苏剧烈晃动,碰撞出细碎凌乱的声响。紧接着,视野被一片浓郁到化不开的红色彻底遮蔽——厚重的红盖头,严严实实地罩落下来! “什么?!” 江述惊怒交加,试图伸手扯下盖头,却发现手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动作迟缓僵硬。与此同时,耳边那原本只有白露惨叫余韵和火焰焚烧声的寂静,被骤然爆发的、震耳欲聋的喧闹声彻底淹没! “哐哐哐——咚咚咚——!” “呜哩哇啦——!” 锣鼓喧天,唢呐齐鸣!与昨日一模一样的、充满虚假喜庆的迎亲乐声,从四面八方、从虚空之中轰然响起!比昨夜更加响亮,更加“热闹”,仿佛要驱散一切死亡和恐惧的阴影,用极致的喧嚣掩盖残酷的真实。 在这荒诞的奏乐声中,江述感到自己的身体被那股强大的牵引力完全控制,双脚离地(或者说,感知中像是离地),朝着某个方向“飘”去!眼前的红色布料阻碍了视线,他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快速移动,穿过冰冷的空气(或许还有墙壁?),周围是喧嚣到令人烦躁的乐声和隐约的、嘈杂的人声喝彩。 这感觉持续的时间并不长,或许只有十几秒。 然后,移动停止了。 双脚重新踏上坚实(且光滑)的地面。 周围的乐声和嘈杂人声也瞬间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远去。 他感觉到自己站在了一个宽敞、温暖(至少比别府冰冷破屋温暖得多)、弥漫着熟悉熏香和淡淡酒气的空间里。脚下是柔软的地毯,眼前红盖头外透入的光线是温暖跃动的橘红色——是烛光,而且是很多根蜡烛同时燃烧的明亮烛光。 这里是……谢知野的房间?那个被强行变成洞房的主院正屋? “砰!” 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将最后一点外界的喧闹彻底隔绝。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近在咫尺的、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一双穿着黑色绸面靴子的脚,进入江述低垂视线中红盖头下方的有限视野。靴子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然后,那柄熟悉的、缠着红绸的乌木秤杆,再次缓缓伸到了盖头下方,尖端轻轻触碰边缘。 动作比昨日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从容不迫? 秤杆抬起,向上挑动。 红盖头再次被掀起。 暖红明亮的烛光瞬间涌入视野,江述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然后抬起—— 谢知野那张俊美中带着惯常散漫表情的脸,近在咫尺。他穿着与昨日相似但细节略有不同的暗红色新郎常服,长发用玉冠束起,显得利落了许多。他手中握着秤杆,正微微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江述,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探究三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跳动的烛光,以及江述盖头被掀开后难掩惊愕的脸。 看到江述眼中明显的震惊和尚未平复的警惕,谢知野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故意用一种带着点委屈、却又满是促狭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了?我的新娘……”他微微倾身,拉近了本就极近的距离,温热的气息几乎拂到江述脸上,声音压得低沉,“是不满意我吗?看到我,这么惊讶?” “……” 江述一口气堵在胸口,额角青筋隐现。他猛地向后撤了一步,抬手就想把头上沉重的凤冠扯下来,却被谢知野眼疾手快地轻轻按住了手腕。 “别急,小心弄坏了,这可是‘礼’的一部分。”谢知野的声音带着笑意,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清明。他松开手,退开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房间中央的桌子,上面摆着热茶和点心,“先缓缓,我知道你有一堆问题。” 江述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荒谬感和隐隐的怒火。他动作有些粗暴地摘下了凤冠——这次没有无形力量阻拦——将其重重放在桌上,然后转身,盯着谢知野,问出了最现实的两个问题: “那个大姐呢?我怎么会在这?”他不是应该在别府破屋里,面对纸人和可能的危险吗?怎么会突然被强制传送回这个“洞房”?还有那个出去探查的大姐,她怎么样了? 谢知野走到桌边,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到江述面前,自己拿起另一杯,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江述,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扮演般的戏谑:“我的新娘,当然要在我的婚房里。不然,应该在哪?至于大姐……”他耸了耸肩,“谁是‘大姐’?我的结发妻子,从始至终,可只有你一个啊。” 说着,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江述的胸口——那里,隔着衣物,是那个刚刚发烫、此刻余温尚存的红色锦囊。 江述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瞬间明白了什么。他拿出那个锦囊,握在手中,锦囊依旧带着一丝未散的暖意。“是因为这个?‘合髻’?” “bingo~”谢知野打了个响指,脸上那副故意装出来的委屈和促狭终于收敛,换上了正经的探究神色,“虽说我给你这东西的时候,确实没想到你会那么‘乐于助人’,跟人换房。不过你换了也无碍。” 他走到江述面前,伸手轻轻点了点那个锦囊,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因为自从你和我签下那纸婚书,又行了‘合髻’之礼(虽然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行的,但东西在这里,仪式就算成立了),在这个副本的规则里,我们就是‘结发夫妻’,是绑定的。和外面那些……‘待选’的新娘,有本质的不同。” “她们的身份是浮动的,她们的‘棺材’(或者说归属)是不确定的,可能今晚睡这口,明晚就得换,甚至可能根本没有。她们的生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能否在规则内找到‘出路’(比如找到新郎?或者其他生路)。”谢知野的眼神变得幽深,“但你不一样。你的‘新郎’是我,婚书为证,合髻为凭。你的‘房’和‘棺’,从仪式完成那一刻起,就被规则‘既定’在这里——我的身边,这间洞房。” 他看着江述,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无论你晚上跑去哪个角落,到了某个关键时刻(比如子时,或者死亡触发时),只要我们的‘联结’还在,这个副本的规则就会强行把你拉回‘正确’的位置——也就是我身边。这既是保护,也是一种强制性的身份确认。我想,你这么聪明,不用我再详细解释这背后的机制和潜在含义了吧?” 江述握着锦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完全明白了。 个人任务“找到新郎”,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寻找一个目标,而是指向一种“身份确认”和“规则绑定”。他“找到”了谢知野,完成了绑定(婚书+合髻),所以他的“位置”被固定在了谢知野身边,获得了某种程度的“特权”(比如不被夜晚烧死规则直接影响?但代价是强制回归和身份束缚)。而其他新娘,包括白露和大姐,她们要么没找到,要么找错了,要么……她们的“新郎”根本就不是谢知野,或者另有含义。所以她们依旧在原有的危险规则中挣扎,白露因此被烧死,大姐外出探查生死未卜。 而他与谢知野的绑定,看似荒诞,却成了他在这个诡异副本里,目前看来最坚固的一道护身符——尽管这护身符的形式,让人无比抗拒。 “那个大姐……”江述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出去,是为了找她的‘新郎’?或者别的生路?” “很可能。”谢知野点头,“她显然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规则或信息。主动提出换房,去你昨夜待过的主院区域,肯定有她的目的。不过……”他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和窗外沉沉的夜色,“主院的夜晚,也未必太平。她能不能找到她想要的,能不能活下来,就看她的本事和运气了。”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静静燃烧。 江述消化着这巨大的信息量,同时也意识到,他与谢知野的“合作”,因为这场荒诞的婚姻绑定,已经进入了更深层次、更无法分割的阶段。 “所以,”他抬起眼,看向谢知野,“我们现在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根绳上的蚂蚱’了。这个副本的主线,那‘八座金山,九根红烛’,离开的线索,必须我们一起找。” “正解。”谢知野笑了,这次是毫无作伪的、带着棋逢对手般的愉悦笑容,“而且,我觉得我们已经有了一个不错的开局——至少,我们有一个相对安全的‘根据地’,以及,”他晃了晃手中的茶杯,眼中闪过锐利的光,“一些……关于这个副本‘真相’的侧写。” 江述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窗外。那里,是主院静谧(至少表面如此)的夜色,与一墙之隔外那充斥着死亡与焚烧的别府,仿佛两个世界。 而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联系,他们被绑定的“婚姻”,或许就是揭开所有谜团、找到生路的关键钥匙。 夜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个被红色包裹的“洞房”里,他们暂时获得了喘息和思考的空间。 只是,那个外出探查的大姐,此刻又在何处?面临着什么? 别府中,白露的死亡余烬是否已经冷却? 其他幸存的新娘,又将如何度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疑问依旧如山。但有了方向,便有了破局的可能。 (第四十六章 新嫁娘(9) 完) 第47章 新嫁娘 10 龙凤喜烛的火焰在静谧的房间里摇曳,将墙上张贴的红色“囍”字映照得忽明忽暗,也将并排而坐的两人身影拉长,投在光滑的地板上,偶尔随着烛火的跳跃而微微晃动。 这是江述第二次在谢府这间被强行定义的“洞房”中过夜。与昨夜惊魂未定、茫然无措的状态不同,今夜两人至少有了相对清晰的认知和目标,尽管这认知充满了荒诞,目标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桌上的合卺酒早已被换成了清茶,点心也只被动用了少许。江述换下了那身竹青色常服,穿了件更轻便的月白中衣,坐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扶手,目光落在窗外被灯火勾勒出模糊轮廓的庭院飞檐。谢知野则斜倚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空茶杯,眼神放空,似乎也在思索着什么。 “明天,”谢知野先开了口,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先不要去别院——至少,晚上不要去别院过夜。” 江述叩击扶手的指尖微微一顿,转头看向他:“为什么?” 谢知野沉默了一下,似乎在选择措辞,最后言简意赅:“我有件事,想趁你不在别院的时候,试一试。” “什么事?”江述追问。 谢知野抬眸,对上江述审视的目光,眼神坦荡却也带着惯有的、不愿多解释的散漫:“验证一个关于主院和别院关系的猜想,可能需要触发一些……需要特定条件才能出现的反应。你在别院,可能会干扰,或者让你陷入不必要的危险。” 这个解释看似合理,但江述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违和。谢知野虽然常有出人意料之举,但鲜少在涉及彼此安全的问题上如此含糊其辞,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刻意阻止他返回别院的倾向。 “你对我是不是隐瞒了什么?”江述放下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如果是你通关必须的步骤,或者需要我配合的环节,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们现在的处境,没必要再额外增加信息差。” 他指的是两人因婚书和合髻被强制绑定的现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知野迎着他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罕见的烦躁和……不确定。他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光滑的边缘,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不,不是必须步骤,也不是需要你配合……恰恰相反。”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只是……一种直觉。总觉得……你不能回那个鬼地方。” 他用了“直觉”这个词。对于向来逻辑缜密、喜欢用行动和结果说话的谢知野而言,“直觉”通常是最后的、无法用现有信息推导时才抛出的理由,甚至带点自嘲。但此刻,他说这话时的语气,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凝重。 “直觉?”江述眉头皱得更紧,“总觉得我不能回别院?为什么?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他想起谢知野白天似乎在主院探索了很久,或许发现了什么关键的、却无法或不愿明言的线索? 谢知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眉头越锁越紧,仿佛在跟某种无形的担忧较劲。他看着江述平静却坚持的脸,突然冒出一句:“要是我能陪你一起去就好了……” 这话没头没尾,让江述一愣。随即,谢知野像是被自己这句话点醒,眼睛一亮,脱口而出:“我陪你一起回去!” 江述简直要被这跳跃的思维和不合时宜的提议气笑了。“不是,你在说什么啊?”他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怎么可能一起去?那些新娘看见你怎么想?你是NPC?还是别的什么‘新郎’?你出现在别院,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息优势和身份屏障,很可能瞬间被打破。” 他摇头,觉得谢知野此刻的提议简直是关心则乱下的昏招。 谢知野被江述一连串反问噎住,脸上那点罕见的烦躁更明显了。他当然知道江述说的有道理。他的出现,必然会引起别院新娘们的剧烈反应,尤其是如果其中有人也接到了“找到新郎”的任务,而目标指向不明的话,可能会将矛头直接对准他,甚至引发不可控的混乱。这绝非明智之举。 但他心里那种隐约的不安,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尤其是在他今日探索主院,无意间从某个老仆含糊的醉语中,拼凑出一些关于“别府”旧闻碎片之后…… “那你把这个带上。”谢知野不再坚持同去,而是站起身,快步走到房间内侧一个不起眼的雕花木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根半尺来长、做工精致、通体鲜红的蜡烛,以及一个黄铜打造的火折子。 他将这两样东西递到江述面前。 江述看着那根红烛。蜡烛颜色纯正,烛身光滑,没有任何装饰,但红得刺眼,与这满屋象征喜庆的红色不同,这红烛的红,透着一股沉郁和……说不出的冷冽感。仿佛凝固的血,又似某种警示。 “这是?”江述没有立刻去接。 “试试吧,”谢知野将红烛和火折子塞进江述手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随意,但眼神依旧认真,“全当驱邪。出了谢府大门之后,就点上。拿在手里,别让它灭了。” 江述低头看着手里冰凉光滑的红烛,又看看谢知野,嘴角忍不住撇了一下。哪有用红烛驱邪的?寻常民间传说或影视作品里,驱邪镇鬼多用白烛、桃木、符箓,红色尤其是鲜艳的红色,在某些特定场合(比如冥婚)反而可能招引不祥。谢知野这又是哪门子的“直觉”? 不过,看着对方难得流露出的、近乎执拗的关切(虽然方式古怪),江述也不好直接驳了这份“好意”。他无奈地将红烛和火折子收进袖袋,心想大白天手里拿着一根点燃的蜡烛走在荒凉的街上,这画面着实诡异。但……就当是满足一下某人莫名其妙的坚持吧。 “你还有没有多余的?”江述忽然想起童谣里的“九根红烛”,问道。 谢知野眼神一闪:“你是指凑齐‘九根红烛’?这东西在主院里找齐不难,库房和一些空置的喜房里都有存货。但……”他话锋一转,再次强调,“你今晚要回来。只要你晚上按时回到这里,我就把能找到的都给你。” 又是这句话!江述心头那股被强行压抑的火气终于有些压不住了。怎么就这么不信任他呢?他都明确说了只是去确认一下大姐的安危,确认完就回来,谢知野却再三强调“晚上必须回来”,仿佛他一定会被别院困住,或者……一定会遇到什么让他无法返回的危险。 “知道了!”江述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转身就往门口走。生气归生气,他也懒得再争辩。 “江述!”谢知野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江述脚步不停,手已经按在了门板上。 “小心点!”谢知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红烛……一定要点上,拿稳了。” 江述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用力拉开了房门。清晨微凉带着花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他大步走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砰。” 听着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江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算了,跟那个bug较什么劲。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那根红烛和火折子在袖袋里放好,朝着谢府大门方向走去。 生气归生气,但内心深处,江述并非完全无视谢知野的警告。谢知野那看似随性跳脱的外表下,是极其敏锐的观察力和时常能歪打正着、直指关键的“bug”级直觉。他如此反常地坚持,或许真有他自己都未能清晰表述的缘由。 穿过依旧井然有序、仆役往来悄无声息的庭院,江述再次踏出了谢府气派的大门。门外街道的景象与昨日无异,从整洁逐渐走向荒凉。 站在谢府门前的石阶上,江述犹豫了一瞬,还是从袖袋中取出了那根红烛和火折子。 “咔哒。”火折子擦亮,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窜起。江述将红烛凑近,烛芯很快被点燃。 烛火燃起的瞬间,江述微微怔了一下。 那火焰……并非是寻常蜡烛温暖的橘黄,而是……一种极其纯粹、近乎透明的红色!如同跳跃的细小血珠,又像是浓缩的火焰精华,在清晨尚且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一种妖异而静谧的光晕。烛身冰凉,但火焰周围却仿佛萦绕着一圈无形的、微暖的气场。 这绝非普通的红烛。 江述心中的疑虑更甚,但同时也升起一丝明悟。谢知野给他这个,恐怕不仅仅是“驱邪”那么简单。 他举起燃着的红烛,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别府方向走去。蜡烛不长,但燃烧的速度似乎比寻常蜡烛慢许多,火焰稳定,几乎不受行走时气流的影响。那红色的光晕笼罩着他身前一小片范围,将周围逐渐荒凉的景色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 手持红烛的怪异感,在踏入荒径后反而减弱了——这里本就鬼气森森,多个拿红烛的人,似乎也不算太突兀。 不多时,那扇破败歪斜的别府院门出现在视野中。白幡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发出簌簌的声响。 江述一手持烛,另一只手推开了院门。 “吱呀——” 门内,荒芜的庭院,五个穿着红色嫁衣、神色憔悴的身影,正聚在院子中央。看到江述进来,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情景,与昨日清晨他返回时……几乎一模一样。 江述的目光迅速扫过众人:白露站在稍远处,眼神审视;长发女子和短发女子紧挨着,神情紧张;那位大姐站在东侧残墙边,神色沉静;而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不见了。 江述的心猛地一沉。那个精神恍惚、任务濒临失败的少女,果然没有出现。她是彻底失败了?还是…… 还未等他细想,白露已经率先开口,语气与昨日如出一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问题直指核心:“怎么样?找到别的房间了吗?” 等等,这话……江述瞳孔微缩。这开场白,这语气,甚至连白露站的位置和细微的表情,都与他记忆中的昨日清晨重合了! 他握着红烛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一股寒意,比别院本身的阴冷更甚的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他定了定神,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转向其他人。 这时,那个短发女子像是为了打破凝滞的气氛,也像是急于分享线索以寻求合作,她伸出手,摊开掌心。她的手心里,躺着两个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元宝! “这是我们找到的。”长发女子补充道,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在院子角落一个塌了半边的旧花坛下面发现的,埋得不深。我们觉得……这会不会就是童谣里说的‘八座金山,点九根红烛’里面的‘金山’?” 那位大姐也点了点头,看向江述,眼神平静:“江……小哥,你觉得呢?这元宝出现的位置和方式,都有些突兀,但确实可能是线索。” 字句。语调。顺序。甚至连元宝在掌心反射的光泽角度,都与昨日毫无二致! 江述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冷却、凝固。他攥紧了手中那根燃烧着奇异红色火焰的蜡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这分明是……昨日清晨那一幕的重演!仿佛一部被设定了循环播放的戏剧,少了那个已经退场的少女演员,其他角色却浑然不觉,严格按照剧本,重复着相同的台词和动作! 为什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难道这个别府的时间,陷入了某种循环?或者,眼前这些“新娘”,除了他自己和大姐(如果她还保有自主意识的话),其他人都只是按照固定程序行动的……幻影?傀儡? 江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抑住翻腾的心绪。他不能表现出异常,至少现在不能。他需要观察,需要验证。 于是,他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与昨日相似的平静和探究,重复了昨日的说辞:“如果这两个金元宝代表‘金山’,那数量还差得远。而且,‘金山’是实指金子堆积的山,还是象征性的指代?‘点九根红烛’又是什么意思?找到红烛点燃?还是需要特定的仪式?” 他的话语如同再次按下了某个播放键。众人(或者说,那几个似乎陷入循环的人)听了,反应与昨日如出一辙:长发女子和短发女子明显松了口气,似乎找到了主心骨;那位大姐微微颔首;白露眼神依旧飘忽。 然后,她们开始“自然”地讨论起接下来的搜索方向和可能隐藏线索的地点,话语内容与江述记忆中的对话惊人地相似。 江述站在原地,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冷眼“观看”着这出荒诞的重复剧。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定格在自己手中那根静静燃烧的红色蜡烛上。 烛火稳定,红色的光晕将他握着蜡烛的手也染上了一层淡红。 一个突兀的念头猛地撞入脑海—— 等等!她们……好像都没有注意到自己手里这根点燃的红烛?! 从进门到现在,无论是白露审视的目光,还是其他人交流时的视线,都没有在他手上这根明显燃烧着、散发着红色光晕的蜡烛上停留过哪怕一瞬!仿佛它根本不存在,或者……在她们的认知和视觉里,被某种力量屏蔽、忽略了? 为了验证,江述故意将拿着蜡烛的手抬高了一些,让烛火更靠近自己的脸,甚至轻轻晃动了一下。 没有任何反应。 白露还在说着关于西侧新房可能有线索的推测,长发女子点头附和,短发女子紧张地东张西望,大姐沉默地听着。没有任何一个人的目光,因为这明显的光源和动作而产生丝毫偏移。 她们……真的看不见! 这根由谢知野给的、燃烧着特殊红色火焰的蜡烛,在这个陷入诡异循环的别府场景里,仿佛成了一个只存在于江述感知中的“异常之物”,一个打破循环观察的“坐标”! 谢知野……他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他坚持要自己带上红烛,并且点燃?这不是驱邪,这是……定位?或者说,是保持自我认知不被循环同化的“锚点”? 江述的心跳开始加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骤然窥见一线真相的激动和更多随之而来的疑问。 这个别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为什么时间(或者说事件)在循环? 为什么红烛能成为“锚点”? 那个大姐……她是否也意识到了循环?她昨日离开,是否就是为了跳出这个循环?她现在回到这里,是自愿,还是被迫?她的平静,是演技,还是……她也成了循环的一部分? 无数问题在脑中盘旋,但江述知道,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必须维持表面的平静,继续观察,同时思考如何利用这个发现。 他看了一眼那位大姐。大姐依旧神色沉静,偶尔附和一两句,目光与江述有短暂的交汇。在那交汇的瞬间,江述似乎从她眼底看到了一丝极快掠过的、不同于其他人的清明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暗示。 她或许……也发现了? 江述不动声色,一边听着她们重复的讨论,一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庭院的环境,试图找出与昨日不同的细节,或者循环的边界与规律。 手中的红烛,火焰静静燃烧,红色的光晕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将他与这个重复的、虚假的“昨日”隔离开来。 他不再仅仅是陷入副本的玩家。 此刻,他成了一个手持火烛,行走在循环幻影中的……清醒的观测者。 (第四十七章 新嫁娘(10) 完) 第48章 新嫁娘 11 凝固般的寒意,自脚底悄然蔓延至四肢百骸。江述站在别府荒芜的庭院中央,周遭是“昨日”景象与对话的精确复现,手中那根燃烧着诡异红焰的蜡烛,成了他维系清醒与现实的唯一浮标。火焰稳定,光晕冷冽,将他与这个陷入诡异循环的时空隔开一道无形的界限。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目光扫过庭院中神色各异的“新娘”们——白露的审视,长发与短发女子的紧张,以及那位大姐沉静表象下难以捉摸的眼神。那个消失的少女,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笔迹,无人提及,仿佛从未存在过。是副本规则自动抹除了“失败者”的存在痕迹?还是这循环本身具有某种“修正”机制,将不合时宜的部分悄然剔除? 压下心头翻涌的疑惧,江述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破绽。他需要继续扮演“昨日”的自己,参与这场荒诞的重复剧目,同时寻找破局之机。 “大家分头找吧,但不要走太远。”那位大姐的声音响起,与昨日的提议一字不差,甚至连目光扫过众人的顺序都分毫不差,最后定格在江述身上,“江小哥,我们一组,往东边那片残墙和后面的废园看看?” 江述点头,动作与昨日无二。他刻意将手中燃烧的红烛往身侧收了收,烛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短暂的红痕,但果然,除了他自己和大姐似乎几不可察地瞥了一眼外,其他三人对此毫无反应,径自转身朝各自昨日选定的方向走去。 他和大姐再次结伴,踩着及膝的荒草,走向东侧的残垣断壁。晨雾依旧灰白,空气中腐朽与焦糊的气味交织。一切仿佛昨日重现。 为了不显得异常,江述也装模作样地开始低头搜索地面、砖缝,如同真正在寻找可能存在的金元宝。他将红烛暂时插在一旁一处较稳固的碎砖缝隙里,让那簇红色火苗在荒草丛中静静燃烧,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搜索的动作是重复的,环境是重复的。江述的心却比昨日更加紧绷,他在等待,等待大姐再次开口——按照“剧本”,她会在不久后问出那个问题。 果然,走在前方、正俯身拨弄一处湿滑青苔的大姐,头也不回地,用那平淡却不容忽视的语气,低声问道: “你找到新郎了?” 语调、时机、甚至连停顿的间隔,都与昨日完全一致。 江述心中凛然,面上却仿照昨日的反应,侧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应。他的余光瞥向那支插在砖缝中的红烛,烛火微微摇曳,红光映照着近处的几株枯草。 与前次不同,大姐这次没有立刻提起那个消失的少女,也没有评论任何人的状态。仿佛所有人都默契地遗忘了那个可怜的女孩,又或者,在这个重复的场景里,缺失一人本就是“正常”的一部分。她沉默了几秒,仿佛在斟酌词句,然后用另一个话题,自然而然地开启了下一段对话——这似乎也是“剧本”的一部分,只是内容略有不同,或许是循环因缺失一人而自动进行的微小调整? 她谈论起对这别府布局的一些观察,提到几处看似不协调的建筑痕迹,语气平铺直叙,像是在分享无关紧要的发现。江述听着,偶尔简短回应,心中警惕更甚。这看似自然的闲聊,更像是一种铺垫。 然后,她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江述。 晨光(尽管惨淡)从她身后斜射过来,逆光中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经历过风霜的眼睛却异常清晰。此刻,那双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江述平静表象下难以完全掩饰的戒备和审视。 她没有绕弯子。如同昨日一样,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本就极近的距离。冰冷的、带着草叶和泥土腥气的空气似乎都因这动作而凝滞。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下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气音,径直穿透了周遭虚假的宁静: “你昨晚去了什么地方?在哪过的夜?”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和昨日如出一辙的、不容拒绝的意味,“我与你换。今晚,让我去你昨晚待的地方过夜。” 来了!一模一样的要求! 江述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一股莫名的、近乎本能的冲动,伴随着这句话骤然升起——答应她。就像昨日那样,答应这个交换。似乎有个模糊的声音在脑海边缘低语:这是对的,这是应该的,这是……循环的一部分。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一个“好”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心神微微摇曳、仿佛要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顺应“剧本”的瞬间—— “啪嗒。” 一声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响动从身旁传来。 是那支插在砖缝中的红烛! 它竟然毫无征兆地,向着江述所在的方向,轻轻倒了下来! 蜡烛并未完全倒下,只是歪斜了一个角度,但顶端那簇燃烧着的、奇异的红色火焰,却随着倾倒,几乎要触碰到江述垂在身侧的手背! 没有灼热的痛感传来。那红色的火焰冰冷依旧,甚至带着一丝沁入皮肤的寒意。但就在这冰冷火焰几乎触及皮肤的刹那,江述只觉得仿佛有一盆冰水混合物当头浇下,一股清冽刺骨的凉意自手背接触点瞬间窜遍全身,直冲头顶! 混沌的、被暗示的思绪如同被利刃划破的迷雾,骤然清明! 刚才那股想要顺应答应的冲动,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的是冰冷清醒的后怕和更深的警惕。 这蜡烛……不仅能让他在循环中保持认知,还能在关键时刻,帮他抵御某种无形的、试图引导他行为的“规则”或“暗示”力量? 江述猛地收回几乎被火焰碰触的手,深吸一口气,再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大姐时,眼神已彻底恢复锐利与冰冷。 “不行。”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不能换。” 大姐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显然没料到江述会拒绝,这与“昨日”的“剧本”出现了偏差。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江述的脸,掠过他异常清醒坚定的眼神,最后落在那支歪倒后依旧静静燃烧着红色火焰的蜡烛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混合着惊讶、探究和一丝了然的光芒。 但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情绪,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是吗。”她淡淡地说,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就算了。” 她没有继续纠缠,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试探。但江述知道,这绝非试探那么简单。她显然察觉到了红烛的特殊,也意识到了江述状态的不同。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继续待在这个循环场景里,与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周旋,风险太大。 江述不再犹豫,他迅速弯腰,拔起那支歪倒的红烛,握在手中。火焰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曳,红光稳定。 然后,他学着昨日大姐的做法,转过身,面向庭院其他方向,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用尽量自然的语气说道:“莲花池那边……我刚才好像看到一点金属的反光,埋在乱石堆里,要不要一起过去仔细找找?” 他的声音在空旷荒凉的庭院里传开。 远处,正在西侧新房附近徘徊的白露闻声抬头,脸上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长发女子和短发女子也停下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似乎被“金属反光”这个词吸引了。大姐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江述,没有阻止,也没有附和。 江述不等她们回应,便拿着蜡烛,率先朝着北面干涸的莲花池方向走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佛真的要去确认什么发现。 白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被可能存在的线索吸引,迈步跟了过来。长发女子和短发女子也连忙互相搀扶着,朝莲花池挪动。 而那位大姐,则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江述的背影,以及他手中那点稳定燃烧的红色光晕,久久未动。 江述走到莲花池边,假装在乱石堆中翻找,眼角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其他人的动向。当看到白露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池边,而大姐依然停留在原地时,他知道机会来了。 他借着几块较高石块的掩护,悄然后退,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游鱼,迅速而无声地穿过东侧的荒草丛,再次接近了那扇破败的院门。 手放在冰凉粗糙的门板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庭院中,大姐依然站在残墙边,远远地望着他,看不清表情。其他人则埋头在莲花池的乱石中。 江述不再迟疑,用力推开门,闪身而出,反手将门虚掩。 隔绝了门内那重复荒诞的景象,门外荒凉破败的街巷此刻竟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真实”。他不敢停留,握紧手中依旧燃烧的红烛,沿着来路,快步朝谢府方向返回。 手中的红烛稳定地散发着红色光晕,照亮身前一小片道路。那光芒仿佛带有某种安定的力量,让他因刚才惊险一幕而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 当他再次看到谢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和门前清扫的小厮时,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而就在他踏上谢府门前石阶的瞬间,一个身影从大门内匆匆走出。 是谢知野。 他脸上惯常的散漫神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不加掩饰的焦灼。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江述身上,尤其是看到他手中那支依旧燃烧着的红烛,以及江述完好无损的模样时,那紧绷的神色才骤然一松,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谢知野快步上前,目光迅速在江述身上扫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伤痕或异常,才将视线定格在他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回来了。” 不是疑问,是确认,带着一种如释重负。 江述看着他难得外露的情绪,心中的疑虑和之前那点莫名的火气也消散了些许。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举了举手中的红烛。 谢知野的目光落在红烛上,眼神微动。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了江述手中的蜡烛。然后,在江述略带惊异的注视下,他凑近烛焰,轻轻一吹—— 那在别院中无论如何摇晃、甚至倒下都未曾熄灭的奇异红色火焰,在谢知野这一吹之下,竟毫无抵抗地、悄无声息地熄灭了。只留下一缕极淡的、带着冷香的青烟,袅袅散去。 江述瞳孔微缩。这蜡烛……果然只有谢知野能轻易掌控? 谢知野将熄灭的蜡烛和火折子一并收好,然后看向江述,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探究:“怎么样?别院那边,有什么发现?” 两人并肩走进谢府大门,穿过寂静的庭院,朝着主院方向走去。江述一边走,一边将别院中发生的诡异循环、众人(除大姐外)如同提线木偶般重复昨日言行、以及红烛的作用和自己险些被“暗示”答应的经历,简明扼要地告诉了谢知野。 谢知野安静地听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回到那间依旧弥漫着淡淡熏香和喜庆红色的“洞房”,谢知野关好门,才转身看向江述,缓缓道: “我猜也是这样。”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昨晚……婚礼‘重置’的时候,看到你被强行拉回来,房间里一切恢复原状,连合卺酒都重新满上,我就隐隐有这种猜测了。今天我在主院里特意转了几圈,仔细观察了所有仆役的行为和对话。”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深邃:“果然,所有的事情,都和昨天一模一样。连厨房早上准备的点心种类、洒扫丫鬟打碎一个杯子的时间、门房老仆对路过货郎的抱怨……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都分毫不差地重复着。就像……一台精密设定好的留声机,在重复播放同一段录音。” 江述的心沉了下去。主院也在循环?那岂不是意味着…… “也就是说,”谢知野看着他,一字一句地揭开了那个残酷的推测,“我们所处的这两个看似相连又割裂的空间——‘谢府’和‘别府’,它们的时间,或者说事件进程,很可能都陷入了一种‘日复一日’的循环重置状态。每一天,对于其中的‘角色’(无论是NPC还是未能打破循环的玩家)来说,都是前一天的精确复刻,只有极少数‘变量’——比如我们两个因为婚书绑定而保持了连续记忆和部分自主性的‘玩家’,以及……那个主动跳出循环去寻找线索的大姐——才能意识到这种异常,并有可能推动进程。” “而这,”谢知野总结道,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很可能就是这两个‘单人副本’真正的核心机制——它们并非完全独立,而是共用了一个不断循环重置的‘舞台背景’。我们作为被投入的玩家,真正的任务,不是单纯在循环里求生,而是要想办法‘打破循环’,找到让时间(或事件)向前推进的关键,也就是童谣里暗示的‘八座金山,点九根红烛’,那很可能就是打破循环的‘钥匙’或者‘仪式’。” 江述沉默地消化着这个信息。循环副本……打破循环……钥匙与仪式……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他们不仅要面对每晚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不仅要提防其他“玩家”或诡异存在,更要与这个不断重置、试图将所有异常抹平、将所有参与者困在“昨日”的时空规则本身对抗! 而他和谢知野,因为那场荒诞的绑定,意外地获得了跳出循环观察、并可能采取行动的能力。 这既是优势,也意味着更大的责任和危险。 “那个大姐……”江述忽然开口,“她显然也意识到了循环,而且知道得可能比我们更多。她昨晚出去,今天回来,她的目的……” “她在收集信息,或者,在验证某种打破循环的方法。”谢知野接口道,眼神幽深,“她主动提出和你换房,很可能就是想利用主院夜晚可能出现的、与别院不同的‘变量’,或者……她想接触的,是我。” 江述心头一跳。接触谢知野?作为可能唯一的、明确的“新郎”目标? “我们必须加快速度了。”谢知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主院“正常”运转的假象,“循环不会无限持续。每晚的死亡就是倒计时。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金山’和‘红烛’的线索,弄清楚打破循环的具体方法。而且……” 他转过身,看向江述,眼神异常认真:“我总觉得,那个大姐,还有别院里那个循环本身……都在酝酿着什么。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江述点了点头,目光落回桌上那支已经熄灭的红烛。 红色的蜡体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抹红色,究竟是引导他们打破循环的希望之火,还是将他们更深地卷入这场诡异婚礼的诅咒之焰? 答案,或许就藏在接下来必须找到的“八座金山”与“九根红烛”之中。 (第四十八章 新嫁娘(11) 完) 第49章 新嫁娘 12 夜幕再度沉落,笼罩谢府的氛围却与昨日截然不同——没有那场喧嚣强制、仪式感堆砌到失真的“婚礼”余韵,无震耳喜乐扰人,无成群宾相喜娘穿梭,连空气中那股甜腻得发腥的香料味,也淡得近乎消散。 主院“洞房”内,红烛依旧燃着,却只点了寻常几根,柔和的光线漫过案几。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却不张扬的菜肴与白饭,袅袅热气裹着清淡的食香散开。两个丫鬟安静布完菜,便垂首退至门外廊下侍立,动静轻得像一缕烟,与昨夜那场热闹到虚假的闹剧判若两境。 谢知野执起银箸,夹了一筷清炒时蔬送入口中,语气平静得如同在剖析寻常景致:“看来昨晚的‘婚礼’,更像一个触发式的‘重置’或‘确认’节点。一旦完成,我们这对‘绑定夫妻’的身份,就被循环副本的规则正式接纳归档了。所以今日,才算真正进入了相对‘日常’的循环阶段——至少主院这边是这样。” 江述坐在他对面,指尖捏着筷子,却毫无进食的胃口。白日别院那诡异的场景重现,还有险些被“暗示”应允的惊险瞬间,仍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日常的循环……”他低声复述,语气里带着难掩的沉郁,“也就是说,主院从今天起,也会像别院之前那样,日复一日重复相同的事?直到我们找到破局之法?” “大概率是。”谢知野颔首,筷子轻拨过碗中米粒,“但我们俩本身,就是最大的变量。记忆连贯,行动不受‘昨日剧本’桎梏,这就给了我们操作空间。”他抬眼看向江述,目光落在对方略显疲惫的眉眼上,“你明天……还打算去别院?” 江述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要去。循环已经出现裂痕,至少她们察觉到了异常。我得弄清楚她们掌握了多少信息,尤其是那位大姐。而且……”他顿了顿,指尖微紧,“金元宝只在夜间出现,这一点至关重要。若‘八座金山’真指八个金元宝,收集工作必须在别院的夜里进行。留在主院,反而可能错失关键线索。” 谢知野夹菜的动作顿了半秒,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却未如昨日那般强烈反对。他沉吟片刻,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那位大姐深不可测,白露也明显藏着问题。如今的别院,就像个埋好引线的火药桶,你独自回去,太过凶险。” “我会小心。”江述语气笃定,“况且你不是要帮我找‘红烛’吗?主院的库房、空置喜房,还有各处堆放杂物的角落,都需要你仔细排查。‘九根红烛’……我总觉得,不会只是简单点燃九根蜡烛那么容易。它们或许有特殊制式、摆放讲究,甚至……得从特定地方获取。” 这话倒点醒了谢知野。他放下银箸,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说得有理。童谣只说‘点九根红烛’,这个‘点’字大有文章。或许要特定时辰、特定地点,或是以特殊方式点燃。我待会儿便去库房和账房转转,查查婚庆用度的记录,尤其是红烛的采买与使用明细,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两人简单用过晚膳,门外丫鬟悄然进来收拾碗碟,动作轻缓无声,随后便退回去继续守在廊下。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却透着一股被规则设定好的麻木,连呼吸都像是按部就班。 这一夜异常平静。无强制仪式,无诡异牵引,江述甚至得以在拔步床外侧合眼歇息了几个时辰——谢知野坚持睡在靠里的贵妃榻,不肯与他挤在一张床上。谢知野果然熬夜去翻找线索,天快亮时才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微凉,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精神却还算充沛。 “有发现吗?”江述在他推门的瞬间便醒了,低声问道。 谢知野先摇了摇头,随即又点头:“库房里红烛存货不少,却都是寻常婚庆用的,没什么特别。不过我在堆放旧物的偏房,找到了几本残缺的往年账册和记事簿。”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里面零星提过,府中大型祭祀或婚庆时,会用城西‘徐记香烛铺’特制的‘长明红烛’,用料讲究,烛芯掺了特殊香料,燃烧时会散异香,且……不易熄灭。只是记载太简略,没说具体用途和仪式流程。” “徐记香烛铺……长明红烛……”江述将这两个关键词牢牢记在心里,“不易熄灭”的描述,让他瞬间想起谢知野之前给的那根红烛——正是它在别院长夜不熄,护住了自己。 “还有件事。”谢知野揉了揉眉心,语气沉了几分,“记事簿里隐约提过,府中曾有‘守夜点烛’的规矩,特定日子要在府中几个固定方位点燃红烛,彻夜不熄,用以镇宅安魂。但具体是哪几个方位,没写清楚。” 镇宅安魂?江述心头一动。这字眼,恰好与“鬼新娘”的副本背景隐隐契合,或许正是破局的关键之一。 “得再找些线索。”谢知野总结道,“我今天再去探探老仆的口风,试着套套关于‘徐记’、‘长明烛’或是旧日规矩的话。” “小心些。”江述叮嘱,“主院也陷入了循环,你频繁的异常举动,可能会引规则注意,甚至触发反噬。” “我有分寸。”谢知野扯了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规则再严,也困不住带着记忆的人。” 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谢府朱红的屋檐上。江述换好竹青色常服,与谢知野简单敲定了今日计划,约定用房间内不起眼的物件摆放传递信息,随后便独自踏出了主院大门,朝着别院的方向走去。 街道依旧荒凉,风卷着枯叶掠过墙角。推开那扇破败的院门,别院庭院的景象映入眼帘——荒芜依旧,白幡在风里簌簌作响,只是院中站立的人影,与昨日清晨截然不同。 五位新娘尽数站在院中,脸色比昨日愈发憔悴,眼底除了挥之不去的恐惧,还多了几分清醒的茫然。她们不再是昨日那般机械重复动作的模样,而是真正“活”着,带着各自的情绪。江述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白露站在离门最远的地方,双臂抱胸,眼神冰冷地剜着他,恶意直白得几乎要凝成实质;长发女子与短发女子紧紧依偎,短发女子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止不住微微发抖,指尖死死攥着同伴的衣袖,眼底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那位大姐站在稍近的地方,神色比昨日更显沉静,眉峰微蹙,似在深思;而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果然不见了,仿佛从未在这院中出现过,被彻底抹去了痕迹。 见江述进来,众人反应各异。白露冷笑一声,猛地别过脸去,满是不屑;长发女子轻轻拍了拍短发女子的手背,看向江述的目光复杂,既有警惕,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大姐则对着他微微颔首,眼神示意他过去。 “昨晚……”长发女子见江述走近,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代替了昨日白露那机械的询问,“又死了一个。”她的目光落在身旁瑟瑟发抖的短发女子身上,语气里满是心疼与后怕,“是她。那些纸钱突然在房里燃起来,怎么扑都扑不灭……” 短发女子浑身一颤,猛地将脸埋进长发女子肩头,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用掉了唯一一次复活机会。”大姐语气平静地补充,目光扫过白露与江述,一字一句道,“现在我们都清楚了,每晚必亡一人,逃无可逃。复活机会,用一次便少一次。” 江述心中一凛。大姐用了“我们”,还直接点破了死亡机制与复活限制——显然循环裂痕扩大后,她们不仅保留了昨日的记忆,对副本规则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那个少女的彻底消失,想必是没能及时复活,或是根本没有复活机会,最终被副本彻底清除。 “而且……”长发女子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恐惧,语速极快地说道,“我们试过了,白天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那种金元宝。只有到了晚上,它们才会在院子的角落里出现。昨晚出事前,我们又找到了两个。”她说着,从怀中小心翼翼摸出两个黄澄澄的金元宝,与之前找到的那两个放在一起,四个元宝在晨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 四个了!若“八座金山”真对应八个金元宝,此刻已然完成了一半。这无疑是振奋人心的进展,可庭院里的气氛却依旧沉重得让人窒息——死亡的阴影与复活机会的消耗,如同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找到又如何?”白露突然开口,声音尖利刺耳,满是讥讽与怨毒,“有人倒是好运气,找到了‘新郎’,躲在别处安安稳稳过夜,不用在这里担惊受怕!我们拼死拼活找线索,有些人却坐享其成!” 她的矛头直指江述,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字字诛心。 长发女子眉头紧蹙,忍不住开口辩解:“白露,你少说两句!江小哥他……” “他什么他?”白露猛地打断她,目光如淬毒的刀子刮过江述的脸,“要不是他,昨晚被烧死的说不定就是我!谁知道他用了什么阴招,把灾祸推给了别人?还有,他昨天说找到落脚处,今天又跑回来,是想看我们怎么死吗?还是说,他根本就和这鬼地方一伙的?那个所谓的‘新郎’,说不定就是这鬼宅里的恶鬼!他攀上了恶鬼,自然安全无虞!” 这番话恶毒又挑拨,瞬间撕裂了幸存者之间本就脆弱的信任。长发女子气得脸色发白,却一时语塞;短发女子吓得缩了缩身子,愈发不敢抬头;连一向沉稳的大姐,眉头也拧成了疙瘩。 大姐上前一步,稳稳挡在江述与白露之间,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落在白露身上:“白露,无凭无据的话别乱说。江小哥昨晚离开,是我同意的交换。他待的地方未必安全,今早能平安回来,是他的本事。如今我们唯有合作才能找到生路,内讧只会加速灭亡。” 白露被她的目光逼得后退半步,气势稍敛,可眼底的怨毒丝毫未减。她狠狠瞪了江述一眼,咬牙丢下一句“合作?跟一个藏着鬼新郎的人合作,我怕死得更快!”,便转身走到墙角,背对着众人,不再言语,周身却萦绕着浓烈的戾气。 江述自始至终面色平静,仿佛白露的恶毒话语从未落在他身上。他早已察觉白露异于常人,此刻对方这般跳脚,反倒印证了他的猜测。在生死存亡面前,这般无凭无据的言语攻击,不过是徒劳的发泄,不值一提。 “金元宝的事,继续推进。”江述径直掠过白露,看向大姐与长发女子,语气沉稳,“既然只在夜间出现,我们便规划好搜索路线与时间,尽量在每晚出事前,找到剩下的四个。同时也要留意其他线索,尤其是关于‘红烛’的。” “红烛……”长发女子面露难色,轻轻摇头,“这院里只有白蜡烛,连一点红色都没有。红烛会不会在别的地方?比如……”她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江述身上,“你昨晚待的主院?” 大姐也看向江述,眼神里带着询问与期许——显然,她们也意识到红烛或许是破局的关键。 江述颔首,语气笃定:“我会想办法弄到红烛。”他没有细说来源,却给了两人一颗定心丸。 三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敲定了夜间搜索的细节——特意避开白露,划分好各自负责的区域,还约定轮流守夜观察纸人的动向。江述见院中再无更多线索,便准备起身返回主院,与谢知野同步金元宝的进展,再商议获取长明红烛的方案。 就在他转身朝院门走去时,一个细弱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颤抖与迟疑:“江、江小哥……等等。” 是那个一直沉默发抖、几乎没说过话的短发女子。她松开攥着长发女子衣袖的手,小步快跑追了上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闪烁不定,显然是鼓足了极大的勇气。 她跑到江述面前,飞快地朝身后瞥了一眼——白露依旧背对着这边,大姐与长发女子正低头低声交谈,并未留意这边。随后,她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飞快塞进江述手里,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急促道:“这个……我在我房里的棺材底下摸到的……我觉得……应该给你。” 东西入手轻薄,触感粗糙泛黄,是一本边角卷起、纸质脆化的小册子。江述低头看去,封面上用简陋的毛笔字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力道极重,似是仓促间刻下——《鬼新娘》。 江述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迅速抬头看向短发女子,对方却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又像是怕被人发现,飞快缩了缩脖子,不敢与他对视,转身踉跄着跑回长发女子身边,重新紧紧攥住对方的衣袖,埋下头,恢复了那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江述将小册子迅速揣进怀中,对着短发女子的方向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不再停留,快步踏出了别院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荒凉的街道尽头。 直到走出很远,彻底远离了别院那令人窒息的阴翳,江述才在一处隐蔽的断墙后停下脚步。他再度取出那本小册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鬼新娘》……这是副本的名字,也是谢知野匹配到的单人副本名称!它怎么会出现在别院一个“新娘”的房间里?还藏在棺材底下这般隐秘的地方? 江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与不安,缓缓翻开了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册子内容不多,字迹潦草凌乱,像是某人在极度仓促或恐惧中写下的笔记,又像是坊间流传的话本残篇。可随着字句映入眼帘,江述的呼吸渐渐放缓,指尖也泛起刺骨的寒意。 册子讲述的,是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悲剧,主角是两位少年——江家少爷,与谢家少爷。 他们自幼一同长大,竹马情深,这份情谊在岁月流转中悄然变质,成了不容于世的倾慕与爱恋。两人曾私下约定,待成年后便结为连理,相守一生,不顾世俗眼光。 可彼时世道,男子相恋已是惊世骇俗,更遑论成婚。谢家少爷是独子,肩负着传承香火的重任。谢家老爷得知儿子的心思后,震怒不已,严词拒绝,甚至以断绝关系相逼。可谢家少爷性情执拗刚烈,认定之事绝不回头,竟以极端方式抗争,闹得家宅不宁,满城风雨。最终,谢家老爷或许是爱子心切,或许是迫于无奈,竟松了口,默许了这桩“荒唐事”。 谢家少爷欣喜若狂,当即央求父母上门提亲。可当谢家人带着厚礼敲开江家大门时,迎来的却是晴天霹雳——江家少爷,早已离世。 原来,江家少爷并非嫡子,只是偏房所出的次子。他生得一副绝世皮囊,又文采斐然,颇得江老爷喜爱,甚至一度有越过嫡子继承家业的势头。他与谢家少爷的私情不知如何泄露,传到了江老爷耳中。这般“丑事”,于注重门风、一心想借次子攀附高门的江老爷而言,既是奇耻大辱,又断了联姻攀附的念想。盛怒与失望之下,江老爷竟对亲生儿子下了毒。对外,只宣称江家少爷不堪流言蜚语,羞愤自尽。 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谢家老爷得知江家少爷已死,初时惊愕,随即竟镇定下来。他安抚儿子,称婚约既已定下,岂能因一方离世而作废?江家少爷虽死,江家尚有适龄嫡女江白露,娶她过门,既能保全两家颜面,也算了却一桩心事。至于儿子的执念,待新人进门、木已成舟,自然会慢慢消散。 婚事依旧按部就班筹备,只是瞒着新郎,“新娘”早已另换他人。迎亲那日,谢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他被众人簇拥着,麻木地履行着各项仪式。直到花轿临门,他需亲手搀扶新娘下轿时,盖头被风掀起的一角,露出的不是心上人清冷绝尘的脸,而是江白露那张带着娇羞与期待的陌生面容。 看着新娘的脸,谢家少爷如坠冰窟。他猛地甩开江白露的手,在满堂宾客的惊愕目光中,厉声质问父亲为何欺骗自己。 谢家老爷此刻再无半分纵容,命家丁强行按住儿子,逼迫他继续拜堂。挣扎、嘶吼、杯盘碎裂的脆响、宾客的窃窃私语……一场喜庆的婚宴,彻底沦为一场荒诞的闹剧。 就在这混乱之中,被死死压制着跪下的谢家少爷,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凄厉疯狂,又带着几分解脱般的快意,穿透了满堂喧嚣。他对着众人,对着脸色铁青的父亲,对着惊慌失措的江白露,大声宣告:他早已与江述私下签下婚书,饮过合卺酒,结为发妻!天地为证,鬼神共鉴!他谢知野此生,唯有江述一人为妻!今日即便拜了堂、进了洞房,纵有千百个新娘,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言罢,他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匕首,竟要当场自刎殉情。幸得身旁家丁拼死阻拦,才未血溅喜堂。 当夜,谢府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夜深人静时,有人看见谢家少爷的院落燃起冲天火光——并非失火,而是他将府中所有为婚礼准备的红烛,尽数堆积在院中点燃。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烛泪如血泪般滚落,在地面汇成蜿蜒的痕迹。 火光之中,隐约传来女子凄厉短促的惨叫,还有利器划破血肉的闷响,转瞬便被噼啪的烛火声吞没…… 次日,谢府惨案震惊全城。新娘江白露,连同她的四位陪嫁丫鬟,尽数惨死在新房之中,死状极惨,宛如被厉鬼索命。而谢家少爷谢知野,却不知所踪。有人在红烛焚烧后的灰烬旁,找到了一个绣工精致的红色锦囊残骸,里面装着烧焦两缕紧紧缠绕的发丝——那是成婚“合髻”的信物。 世人皆说,谢家少爷带着与爱人的结发信物,追随江家少爷而去了。 自那以后,谢府主宅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凶宅。每到夜里,宅中便会传来敲锣打鼓的喜乐声,却不见半个人影。谢家幸存之人,尽数搬到了隔街的别院居住,主宅渐渐荒废,沦为“鬼府”。而“鬼新娘”的恐怖传说,也在城中悄然流传,越传越凶。 册子到此戛然而止,最后几页字迹潦草到无法辨认,似是书写者遭遇了不测。 江述合上小册子,只觉它重若千斤,压得他胸口发闷。阳光洒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意。难道,这才是“鬼新娘/新嫁娘”复合副本背后,那血淋淋的真相?! 谢知野匹配到的“鬼新娘”副本,竟是让他扮演故事里那位痴情到疯狂、最终手刃新娘、而后失踪的谢家少爷——谢知野! 而自己所在的“新嫁娘”副本,扮演的又是谁?是被毒杀的江家少爷江述?还是…… 可是他与其他新娘的初始身份,更像是被副本选中、用来“献祭”的对象,对应着故事里倒霉的江白露与她的陪嫁丫鬟。只是他因与谢知野意外绑定,完成了婚书与合髻仪式,才被副本规则“认定”为故事里的“江述”,获得了特殊身份与庇护。 那白露呢?她本名江白露,难道正是对应故事里那个顶替江述出嫁、最终惨死的江家嫡女?所以她才对自己抱有如此深重的恶意——潜意识里,或是副本赋予的角色本能里,她憎恨着“江述”这个夺走了新郎全部爱意、间接导致她惨死的“元凶”! 其他几位新娘,想必就是那些陪嫁丫鬟。可那位大姐,她的身份又是什么?从数目上讲,她似乎也是陪嫁丫鬟之一,却又知晓诸多隐秘,沉稳得反常。 无数线索与猜测在脑海中激烈碰撞,搅得江述心神震荡。他此刻无比迫切地想要见到谢知野,将这本册子递给他,验证他的副本剧情,一同剖析这背后的纠葛与真相。 若故事属实,那“八座金山,点九根红烛”又藏着什么寓意?是谢知野焚烧红烛的执念在副本中重现?还是需要完成某种仪式,化解这段跨越生死的孽缘与诅咒? 江述握紧怀中的小册子,不再犹豫,转身朝着谢府的方向狂奔而去。真相的帷幕已然揭开一角,而帷幕之后,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谜团,还是通向生路的曙光? (第四十九章 新嫁娘(12) 完) 第50章 新嫁娘 13 傍晚时分,天边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像被墨染透的棉絮层层叠叠压下来,将最后一抹残阳彻底吞噬殆尽。空气骤然变得沉甸甸的,裹着山雨欲来的湿闷,还夹杂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腥甜,像是旧烛油与腐叶混合的气息,顺着街巷的风钻入鼻腔,让人莫名心悸。江述踩着青石板路穿过逐渐暗淡荒凉的街巷,两侧斑驳的院墙投下浓重的阴影,墙角的杂草在风里簌簌作响,偶尔有细碎的响动从阴影深处传来,稍一驻足又归于死寂,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暗处,正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当谢府那两扇朱漆大门在暮色中缓缓浮现时,江述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那大门色泽沉郁,门环上的铜绿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像是凝固的血渍,门楣上悬挂的灯笼尚未完全亮起,仅透出微弱的暖光,却更衬得整座府邸森严冰冷,如同隔绝阴阳的界碑。他抬手拂过衣袖上沾染的尘土,指尖还残留着别府那片破败庭院的阴冷气息,与眼前谢府的规整繁华形成尖锐的对比,让他心头莫名升起一丝割裂感——这两个共享着“谢府”之名的空间,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存在? 门口的石阶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斜倚在立柱上,周身被浓稠的暮色浸得有些模糊,唯有玄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轮廓。谢知野换了这身便于行动的衣裳,长发高束于顶,用一根墨色发带固定,褪去了平日几分散漫风流的姿态,眉眼间多了些凌厉的锐气,连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沉凝起来。他显然已经等了不短的时间,靴底碾过石阶缝隙里的枯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玉佩,目光却自始至终牢牢锁着江述来时的方向,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巷尽头,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疏懒的桃花眼才骤然亮起,像暗夜中燃起的星火,快步迎了上来。 衣摆扫过地面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谢知野的步伐急促却稳健,眼底的急切几乎毫不掩饰。江述望着他走近,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悸,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攥住。一个突兀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他在这里等我,究竟是谢知野本人的意愿,是两个玩家在绝境中生出的默契与信赖?还是……那个故事里痴狂执拗、手染鲜血的“谢家少爷”残存的思维,在冥冥中驱使着他,等待着属于自己的“江述”归来? 这个想法让江述的指尖瞬间泛起凉意,却未让他有半分慌乱。副本角色的浸染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可他从不是会被虚妄裹挟的人。反正自己一如既往的厄运从未缺席,却也从未将他打垮。所谓的角色吞噬、意识同化,在他眼里不过是副本又一次卑劣的试探。他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厉,指尖暗自蓄力却不显紧绷,周身气场沉凝如铁:谢知野眼底的光亮是真是假,角色的执念是否作祟,他自会辨明;前路纵是刀山火海、怨灵密布,他也只凭实力劈开一条生路,轮不到这些虚无的东西左右自己,更不信所谓的宿命安排。 然而,没等他将这纷乱的思绪理清楚,谢知野已经快步来到近前,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掌心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带着清晰的脉搏跳动,力道却比预想中更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在暮色里。江述被他攥得微微一怔,抬头时恰好撞进他的眼眸,那双桃花眼里褪去了往日的戏谑,只剩下全然的专注与担忧,连眉峰都微微蹙着,像是在确认他是否安好。 “回来了?”谢知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在江述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却让江述莫名安定了几分。他的目光飞快地在江述身上扫过,从发丝到衣角,连指尖的细微划痕都没有放过,确认他周身无明显伤痕后,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拉着他就往府内走,脚步急促,边走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先回房,我有东西给你看,是在主院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恐怕和这副本的真相有关。”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兴奋的郑重,那是发现关键线索时的激动,却又刻意压抑着,生怕被沿途的仆役丫鬟听去。江述被他拉着穿过朱漆大门,指尖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心头的疑虑暂时压下了几分。看来,谢知野在这看似平静无波的主院,并非毫无收获,他找到的东西,或许能解开眼前的部分谜团。 两人穿过暮色渐浓、灯火初上的庭院。廊下悬挂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路上,映着两侧修剪整齐的花木,投下扭曲狰狞的影子,像无数蛰伏的鬼魅,在暗处伸展着四肢。沿途遇见的仆役丫鬟依旧垂首行礼,姿态恭敬得无半分错处,可他们的眼神空洞麻木,没有半分活气,仿佛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木偶,只会重复着固定的动作。 江述此刻再看这井然有序的繁华,只觉得那表象之下,正流淌着来自故事里那个血色夜晚的森然寒意。脚下的青石板或许浸过血,廊下的灯笼或许映过惨剧,可他脊背挺得笔直,呼吸沉稳如初。常年与厄运为伍的经历,早已让他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更磨砺出顶尖的应变与搏杀能力。那些潜藏的鬼魅、过往的惨剧,顶多是通关路上的寻常阻碍,想让他紧绷退缩,绝无可能——毕竟他这辈子,从来都是靠实力硬抗所有厄运,而非听天由命。 谢知野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拉着他手腕的力道稍稍放缓,却依旧没有松开,像是在无声地给予他支撑。两人一路快步穿行,避开了几波巡逻的仆役,很快便回到了那间依旧红得刺眼的“洞房”。满室的红绸与红烛在灯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将房间映照得如同血色牢笼,与别府的破败荒凉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感到窒息。 谢知野反手将门仔细闩好,门闩落下的“咔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沉重,像是某种封印被彻底闭合。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侧耳贴在门板上,仔细听了听门外的动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程式化洒扫声,单调而麻木,混着风穿过窗棂的轻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确认安全后,他才转过身,快步走到房间内侧的书案边,动作急促却谨慎,仿佛在惧怕什么。 书案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表面光洁如新,摆着笔墨纸砚,却透着一股久未有人使用的清冷。谢知野俯身,指尖在书案的抽屉边缘摸索了片刻,随即按住一处不起眼的木纹,轻轻一按,抽屉底部竟缓缓弹出一个暗格。他伸手从暗格里取出一本册子,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握住了某种滚烫的秘密,转身快步递到江述面前。 那册子比江述怀中藏着的《鬼新娘》稍厚一些,封面是上好朱砂染就的锦缎裱制而成,色泽暗红温润,虽透着几分岁月沉淀的陈旧感,却被保管得毫无磨损,边角齐整平滑,不见丝毫褶皱。指尖抚过,能触到锦缎细腻的纹路,无半分黏腻诡异,反倒带着一种被人反复摩挲的温润触感。封面上用浓墨写着三个大字,墨色均匀饱满、沉得发亮,笔画规整挺括,宛若名家誊写的婚书,透着极致的端庄,唯有那过分刻意的工整之下,藏着一丝欲盖弥彰的诡异。 新嫁娘。 江述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连呼吸都瞬间滞涩了几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从怀中掏出自己找到的那本《鬼新娘》,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案上,与这本《新嫁娘》并排摆放。两本册子静静卧在烛火暖光里,反差堪称刺眼到令人心悸:一本封面色泽暗沉泛黄,边角卷翘如枯槁鬼爪,纸页脆薄易损,字迹潦草扭曲、墨痕深浅悬殊,似是濒死者在极度恐惧中仓促涂鸦,每一笔都裹着绝望的颤抖;另一本封面是朱砂锦缎裱制,温润规整,无半分磨损褶皱,封面上的字迹笔锋挺括、墨色均匀,宛若名家亲手誊写的婚约,透着不容亵渎的端庄。可这份极致的完美,却比任何诡异触感都更令人不安——它规整得太过刻意,仿佛在拼命掩盖什么,用虚假的温情,将血腥的真相牢牢裹藏。 它们就像是两面相对的镜子,映出两个截然不同的视角,两个互相撕裂、却又隐隐纠缠的“真相”,在跳动的烛火下泛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怨魂从纸页中爬出,将两人拖入无尽的轮回。 谢知野显然也被这两本内容相悖的册子震撼到了,他的目光落在《鬼新娘》三个字上,瞳孔微微一缩,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随即抬眼看向江述,眼神里带着急切与探究,用极低的声音示意:“一起看,各自看对方找到的这本,看完再交换想法。” 江述点头,指尖轻轻拂过《新嫁娘》的封面,触到的依旧是锦缎细腻温润的 江述手中的《新嫁娘》,从封面到内页都透着极致的精致,虽能看出些年头,纸张带着淡淡的陈旧泛黄,却被保管得一丝不苟,无半点污渍破损。内页纸张选用的是上好的宣纸,质地柔韧细腻,绝非粗糙之物,上面的字迹工整端庄,带着文人墨客特有的清雅笔韵,笔画间力道均匀、排布规整,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誊抄打磨过一般,透着对文字的敬畏。这般笔触,显然是旁人特意为赞颂这段爱情而作。可当目光落在内容上时,江述却只觉得荒诞与诡异——这内容就如同最标准的才子佳人话本,美好得近乎虚假,与他在别府感受到的阴森恐怖、以及《鬼新娘》里的血腥疯狂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故事的主角,依旧是那两位少年——江家少爷江述,与谢家少爷谢知野。册子上详细记载着两人的过往,说他们自幼一同长大,在府中花园里捉虫斗草,在书房里同窗共读,情同手足,亲密无间。江家与谢家本就是世代交好的世交,两家长辈看着两个孩子一同成长,感情深厚,对他们之间的情谊也十分赞许。 随着年岁渐长,那份惺惺相惜的少年情谊,在时光的滋养下,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没有惊世骇俗的抗争,没有不容于世的痛苦,也没有世俗的非议与阻挠,在双方长辈的开明默许下,这份情谊水到渠成地化作了炽热的爱慕。他们会在月下并肩漫步,诉说心底的情愫;会在花下对饮,许下相守一生的诺言;会在书房里并肩而坐,一个挥毫泼墨,一个静静相伴,岁月静好,美满和谐。 谢家在谢知野成年礼过后,便光明正大地备齐厚礼,登门向江家提亲。江家老爷与夫人欣然应允,当即定下了这门亲事,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一时之间成为城中人人称颂的佳话。成婚那日,十里红妆铺满天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谢家的迎亲队伍从街头排到巷尾,声势浩大。城中百姓纷纷涌上街头,争相目睹这场盛大的婚礼,无不赞叹这是天作之合,满是艳羡之意。 江述嫁入谢家后,夫妻二人恩爱笃深,举案齐眉。谢知野对他百般呵护,体贴入微,无论是日常饮食起居,还是心绪起伏,都照料得无微不至。谢家长辈也视他如己出,从未因他的身份有过半分苛责,府中的下人们更是敬他爱他,凡事都小心翼翼,不敢有半分怠慢。 册子上的文字满是温情,将两人的婚后生活描绘得幸福美满,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违和的刻意。唯一的遗憾,是江家少爷天生体弱,自小便常常缠绵病榻,即便有谢知野遍寻天下名医,不惜耗费重金求取珍稀药材,悉心照料,却终究未能逆天改命。江述的身体时好时坏,常常在病榻上躺就是数月,谢知野便放下府中所有事务,日夜守在他的床边,喂药、擦身、读诗,寸步不离。 数年后的一个暮春,江述在爱人的怀抱中安然病逝,脸上犹带浅笑,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谢知野痛失挚爱,心如刀绞,连日来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眼底的光亮也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不过寥寥数日,他便也跟着郁郁而终,追随爱人而去。 谢家上下悲痛万分,却也被这对爱侣生死相随的深情所感动,特意定制了华美无比的双人棺椁,将二人合葬在城郊的青山之上,成全了他们生同衾、死同穴的誓言。世人闻之,无不唏嘘感叹,称颂谢、江二人情深不渝,是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神仙眷侣,纷纷为他们祈福,盼着他们来世必定还能再续前缘,成就另一段佳话……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最后一页的字迹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却依旧保持着通篇的端庄规整,满是外人对这段“佳话”的温情赞颂与认可。没有毒杀,没有替嫁,没有血腥的血案,更没有纠缠不休的怨灵。只有一场被世俗接纳、甚至赞美的深情,和一场令人叹息的早逝,留下一个凄美哀婉,却又充满希望的结局。 江述缓缓合上册子,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纸页上残留的阴冷气息刚触到血脉,便被他周身凝练的气场硬生生逼退。常年与厄运博弈的本能,让他对这种阴邪之力早已免疫大半,顶尖的实力就是他最坚实的屏障。他抬眼看向对面的谢知野,对方也恰好合上那本《鬼新娘》,指尖随性摩挲着破损页角,不见半分失态,唯有眼底掠过的锐利,昭示着他已捕捉到副本的破绽。烛光映在两人脸上,一人沉凝如锋,一人散漫如风,却都透着绝不被困境裹挟的底气。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跳跃的噼啪声,以及两人略显急促、带着寒意的呼吸。四目相接,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困惑、荒谬的无力,以及一丝沁骨的寒意。那寒意顺着目光交织蔓延,裹得两人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被困在了这两个相悖的故事里,找不到出口。 两个故事,两个“真相”。一个美好如童话,被世俗祝福,结局是深情的合葬与世人的颂扬,却像裹着糖衣的毒药,甜腻之下尽是虚妄与刻意;一个残酷如地狱,浸满背叛、毒杀、欺骗、替嫁、疯狂与血腥的复仇,结局是惨烈的灭门、自尽或失踪,与绵延不散的恐怖传说,每一个字都染着鲜血,透着深入骨髓的怨毒。 哪一个是真的?又或者……都是“真”的?只是代表了不同的“层面”,对应着阴阳两界、虚实两境?谢府的繁华温情与别府的破败血腥,究竟哪一个才是这个副本的本质?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盘旋,江述却未感头痛烦躁,反而眼神愈发锐利。厄运缠身的日子教会他,越是混乱的局面,越要沉下心拆解——真相如何、规则如何,于他而言从不是靠猜,而是靠实力撕开迷雾,亲手掌控局面,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我命由我不由天”。 “啧,有意思。”谢知野率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没有半分干涩颤抖,反倒裹着点玩味的调侃,指尖轻轻叩了叩《鬼新娘》的封面,力道不重,却像敲在虚实交界的节点上。他既没试图穿透纸张探寻真相,也没被内容裹挟情绪,反倒像在审视一个漏洞百出的游戏副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将所有诡异与血腥都纳入从容的审视中。 “合着我这角色模板,是个藏得够深的疯批?”他扯了扯嘴角,这次终于扬起了惯有的戏谑笑容,漫不经心的弧度里却透着洞悉本质的清明,“不过这剧情也太敷衍了,杀妻杀仆再自尽,跟卡了bug似的逻辑闭环,倒像是有人故意编出来圆场面。”指尖摩挲着册页破损的边缘,语气轻佻却字字清醒,“看来这副本的真相,比这两本破册子写的还乱。” 谢知野随手将《鬼新娘》丢回书案,动作随性却稳准,没有半分崩溃失态。身为玩家,他从不会被角色设定绑架,那些血腥过往在他眼里,不过是副本规则编织的假象漏洞。他指尖轻点桌面,节奏散漫却暗藏章法,已然开始顺着线索拆解迷局——对他而言,越是混乱的局面,越容易找到打破常规的bug点,根本没必要为虚假的设定陷入自我怀疑。 江述的眉头紧紧锁着,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将两个故事、他们进入副本后的所有经历、两个空间的异同、以及那些诡异的规则与童谣线索,如同拼图般一点点拆解、组合,试图从混乱中寻得一线生机,找到破解迷局的关键。 “不一定。”江述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让自己都感到有些意外,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的目光落在两本并排摆放的册子上,眼神锐利而坚定,“也许两个故事,都不完全是‘真相’。或者说,它们都是‘真相’的一部分,代表了……不同的‘执念’或‘愿望’的投射。” “什么意思?”谢知野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急切的探寻,眼底的血色与暴戾稍稍褪去,却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阴翳,仿佛怕下一秒就会被那疯狂的执念彻底吞噬。 “你看,”江述拿起那本《新嫁娘》,指尖轻轻拂过封面的暗红纹路,语气沉缓地分析道,“这个故事里,一切都太过完美。爱情被祝福,婚姻光明正大,没有任何阻碍,没有任何悲剧,即便有早逝,也被赋予了深情的色彩,死后合葬,世人称颂。这根本不像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更像是一个……最美好、最理想的‘愿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谢知野,继续说道:“是一个身处绝望痛苦中的人,内心深处最渴望拥有的‘另一种可能’。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故事里的谢家少爷。他或许在现实中犯下了滔天罪孽,承受着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于是便编织出这样一个美好虚妄的故事,用来麻痹自己,掩盖那些血腥的过往,甚至是用来困住自己的亡魂,寻求一丝慰藉。” 说完,他又指向那本《鬼新娘》,语气里多了几分寒意:“而这个故事,充满了背叛、压迫、暴力、死亡和诅咒。它更符合我们进入副本后感受到的氛围——阴森、恐怖、充满恶意和死亡威胁。这更像是……残酷现实的真实反映,是那些受害者临死前留下的怨念集合,是未被化解的诅咒具象化。江白露、那四个丫鬟,还有其他被牵连的人,她们的怨恨与不甘,凝结成了这个血腥的故事,日复一日地在别院里重演,向每一个闯入者控诉当年的血案。” 谢知野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不是恍然大悟的清明,而是捕捉到漏洞的兴奋,慵懒的姿态里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锐利,瞬间接上江述的思路:“你这说法倒靠谱。说白了就是两个力量场卡了bug,一个靠脑补完美剧情自我麻痹,一个靠怨念死磕真相,最后把副本搅成了这副半阴半阳的样子。”他靠向椅背,姿态散漫却目光如炬,“谢府这幻境看着严实,实则处处是破绽,至于别府的怨念,反倒像是没校准好的程序,只会循环复仇。” “极有可能。”江述重重点头,思路越来越清晰,语气也愈发坚定,“而我们两个人,被分别投入了这两个空间对应的‘单人副本’——你进入了代表‘美好愿望/新郎执念’的‘谢府’副本,扮演的是故事中的‘谢知野’,承载着他的罪孽与执念;我进入了代表‘血腥怨念/新娘诅咒’的‘别府’副本,扮演的可能是故事中的‘江述’,也可能是‘江白露’,又或者是其他被牵连的新娘角色,背负着受害者的怨恨与诅咒。” “但由于我们意外相遇,还完成了婚书和合髻仪式。”谢知野接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了然,还有几分后怕,“我们俩的‘角色’被强制绑定在了一起,相当于将这两个原本可能相对独立、甚至对立的‘故事层面’或‘空间规则’强行连接在了一起。这就是我们能在一定程度上穿梭两个空间,保留连续记忆,并且同时接触到这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版本’的原因——我们成了连接罪孽与怨念的唯一纽带。” 这个推测大胆而惊人,却完美地解释了目前遇到的所有矛盾:两个空间的巨大差异、循环与变量的并存、他们身份的特殊性、以及这两本内容冲突的故事书的存在,甚至包括那些诡异的规则与童谣,都有了合理的注解。 江述抬手轻按眉心,并非因困惑烦躁,而是在快速梳理后续应对策略,心中的寒意丝毫未减,却也多了几分胸有成竹。他们要与副本规则对抗、与怨灵对抗、与角色执念对抗,可这些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场需要硬抗的厄运。他这辈子,早已习惯用实力击碎所有绝境,所谓的万劫不复、轮回禁锢,从来都困不住一个凭实力逆天改命的人。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江述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穿透满室的阴寒与红烛的光晕,“那么,我们通关的关键,或许就不是简单地‘验证’哪一个故事是真的,而是……要同时处理这两个‘故事层面’带来的问题!甚至可能……需要‘调和’或‘解决’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或‘执念’!” “要么化解谢家少爷的罪孽与虚妄执念,让他彻底放下过往,得以解脱;要么平息江白露与其他受害者的怨念诅咒,让她们的亡魂得以安息。否则,我们永远都困在这个副本里,要么被谢家少爷的执念同化,要么被受害者的怨念杀死,永远无法离开。”谢知野补充道,语气里满是凝重。 “八座金山,点九根红烛……”谢知野忽然低声念出童谣的关键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眼中光芒闪烁,陷入了沉思,“如果‘金山’和‘红烛’不仅仅是字面线索,而是象征呢?‘金山’或许代表谢家少爷的财富与地位,是他用来掩盖真相、编织美好幻梦的载体,也对应着《新嫁娘》中被世俗祝福的婚姻背景;‘红烛’既是婚礼誓言的象征,代表着他与江述之间的情谊,却也可能代表着血与火,对应《鬼新娘》中的焚烧与血案,是复仇与诅咒的象征,或许是化解怨念的关键,也可能是点燃罪孽的火种。”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还有‘八’和‘九’这两个数字,或许也有着特殊的含义。八或许对应着八位受害者,又或者是八份罪孽;九或许对应着九根红烛,代表着婚礼的九个步骤,又或者是诅咒的九层力量。这些数字,说不定就是开启仪式、满足通关条件的关键。” “还有那些金元宝。”江述补充道,脑海中浮现出别府夜晚那些闪烁着诡异光泽的金元宝,“它们只在别院的夜晚出现,而别院是怨念聚集的空间,由此可见,这些金元宝或许就是‘金山’的碎片或象征物,也可能是受害者亡魂凝结的怨气结晶。收集它们,可能是在收拢怨念,也可能是在清点谢家少爷的罪孽,又或者是在满足某种祭祀仪式的条件,为后续化解两种力量做铺垫。” “而‘红烛’……”江述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燃烧的红烛上,眼底闪过一丝思索,“你找到的那根特殊的长明红烛,能护住我不被别府的幻境侵蚀,大概率是来自谢府这个‘幻梦空间’的特殊物品,自带谢家少爷的执念之力。这种力量既能抗衡受害者的诅咒,保护我们不被怨念吞噬,也可能藏着同化的风险,让我们渐渐被谢家少爷的执念影响,变得和他一样疯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如电光石火般碰撞,纷乱的线索在交谈中逐渐编织成网,一个虽仍布满未知、却轮廓初显的庞大谜局铺展开来。这个复合副本从不是简单的灵异生存游戏,而是由极致的罪孽与极致的怨念扭曲纠缠形成的时空错乱之地,是一个困着无数亡魂的巨大囚笼。 他们要做的,不仅是艰难地活下去,更要解开这段跨越生死的孽缘,化解支撑副本存在的核心执念与诅咒,否则只会沦为囚笼里的又一缕亡魂,重演那场无尽的血色轮回。 “光靠猜可不行,得找实锤。”谢知野靠回书案,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那本《新嫁娘》,封面的精致在他眼里与破绽无异,语气依旧带着调侃,却早已敲定了方向,“这副本既然是两个力量乱炖出来的bug,那破局点肯定也在这两者的夹缝里。旧档、香烛铺,都是现成的线索,说不定还能顺着这些找到卡bug的根源。”他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越是诡异的规则,越容易被非常规手段破解。 他看向江述,目光里满是并肩作战的沉静与信任,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依赖:“你那边,那个短发女孩敢主动给你册子,必然知晓些什么,又或者是被某个亡魂附身,无意识地传递线索。还有那位大姐,她的沉稳与知情,绝不是普通受害者该有的状态,说不定是某个亡魂的容器,又或者是知晓破局之法的关键人物,甚至可能是当年事件的目击者。” “我这边……”谢知野抬眼望向门外,眼底闪过一丝警惕,“要深挖谢府的旧档,尤其是当年那场婚事的真实记载,还有那家徐记香烛铺与长明红烛的底细。那根特殊的红烛来自徐记香烛铺,这家铺子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香烛店,说不定是连通阴阳、贩卖亡魂之物的邪地,与这个副本的形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述点头,将《鬼新娘》小心地揣回怀中,册子的阴冷贴着胸口,时刻提醒着他身处险境:“我明天一早就再回别院。金元宝还差四个,必须尽快集齐,这或许是触发下一步线索的关键。我会试着从短发女孩和大姐口中探话,哪怕要直面她们体内的亡魂,也要挖出更多隐秘。” “至于白露……”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却无半分忌惮,“她对我的恶意源于江白露的角色本能,是最纯粹的受害者怨念,危险却也直白。以我的实力,未必不能从她身上硬挖出血案细节——哪怕要正面接下她的诅咒与攻击,也能凭着周旋拼凑出更多真相。厄运我都抗了无数次,这点怨念,还不够看。” “小心。”谢知野再度叮嘱,语气里满是担忧,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江述的肩膀,掌心的温热驱散了一丝阴寒,“别院的夜依旧凶险,那些纸人、那些亡魂,都在等着新的替身。记住,我们的绑定是最大的优势。若有任何异常,或者到了子时——那个血案发生的时辰,你大概率会被强行拉回这里,到时我们再同步信息,商议对策。” “你也一样。”江述回望他,目光坚定而郑重,“探查谢府旧档或许会触动禁忌,唤醒沉睡的谢家少爷亡魂,加重你的同化风险。务必保持清醒,守住自我,别变成那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疯子。” 窗外,夜色已浓得化不开,像浓稠的墨汁将整个谢府裹入其中,远处传来更夫敲打的梆子声,沉闷而悠长,每一声都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色夜晚倒计时。谢府之内,华灯高悬,一派虚假祥和,廊下的影子却在灯光下扭曲蠕动,似有亡魂在暗中窥探,觊觎着这短暂的平静;一墙之隔的别府,想来已是纸人游荡、阴气弥漫,死亡的阴影正悄然笼罩,等着夜晚降临,收割新的生命。 两个被荒诞婚姻强制绑定的玩家,两个承载着对立阴邪力量的空间,一段纠缠着爱与恨、罪孽与怨念、美好与血腥的过往。破解迷局的钥匙,已然握在他们手中,可这钥匙,也可能是打开地狱之门的锁。 而这场横跨两界、关乎生死、牵扯无数亡魂的漫漫长夜,才刚刚拉开序幕。烛火跳动间,墙上的影子再度扭曲,似有无数双手从阴影里伸出,等着将他们拖入那场永无止境的血色轮回,无人知晓,他们能否在这场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第51章 新嫁娘 14 夜色沉如墨染,万籁俱寂到能听见烛灰落地的轻响,连风都似被这浓稠的黑暗裹挟,悄然蛰伏在檐角。谢府主院的“洞房”内,红烛早已燃尽成寸许余灰,烛芯残留的温度早已消散,仅靠窗外漏入的惨淡月光,勉强描出拔步床、贵妃榻与紫檀木书桌的模糊轮廓。满室的红绸在暗夜里褪去了白日的喜庆,反倒像浸过血的裹尸布,沉沉垂落,透着说不出的压抑。江述睡在拔步床外侧,脊背挺得笔直,肩线紧绷如拉满的弓,即便陷入浅眠,也始终保持着随时能起身应对的姿态——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戒备,无关副本险境,纯粹是常年历练沉淀的自身素养,是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松懈的本能。谢知野则蜷在里侧的贵妃榻上,姿态散漫随意,一条腿微屈,外袍搭在膝头,呼吸匀净绵长,看似松弛无防,实则耳尖始终捕捉着周遭的细微声响,聪慧的头脑早已习惯在无意识中预判异动,不给暗处的诡异留半分可乘之机。房间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一沉一稳,在这被阴邪笼罩的空间里,构成了短暂而脆弱的平衡。 连日来的高强度周旋与体力消耗,让江述难得陷入浅眠。前几日在别府与纸人怨灵的缠斗、深夜搜寻金元宝时的步步惊心,再加上与谢知野梳理线索时的精神高度集中,每一项都在透支着他的精力。即便如此,他周身仍萦绕着淡而沉的戒备气场,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抵在枕边,凭敏锐的警觉心护着自己周全。这是他一贯的状态,无论是否身处副本,都始终保持这份从容自持,仿佛早已将“危险”二字刻进日常。可就在意识即将沉潜至混沌边缘、周身肌肉稍稍松弛的瞬间,一阵细如蚊蚋、却锐如钢针的声响,骤然刺破死寂,像冰锥般扎进耳膜,精准将他拽回全然的清醒。那声响太轻,轻到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噬,却又带着穿透一切的穿透力,牢牢攫住他的注意力。 “呜呜呜……哥哥……” 声音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像隔着千层水波传来,带着水下的沉闷与模糊,又似贴在耳畔呢喃,温热的气息仿佛能拂过颈侧,却又裹挟着刺骨的寒意。那呜咽里藏着蚀骨的痛苦、撕心裂肺的悔恨,还有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哀戚,顺着耳骨往血脉里钻,搅得周遭空气都泛起冰冷的涟漪,连月光都似被染得更凉几分。江述能清晰地察觉到,房间里的温度在悄然下降,原本就惨淡的月光,落在皮肤上竟带着针扎般的凉意,周身的红绸仿佛在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与那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更显诡异。 “哥哥……呜呜呜……哥哥……我好痛啊……” 是年轻女子的呜咽,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声音里还带着未脱的稚气,可那痛苦却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一声声“哥哥”唤得泣血,字里行间浸满了仿佛被烈火灼烧的剧痛,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还有无尽的忏悔缠绕其间,挥之不去。江述瞬间睁眼,瞳孔在黑暗中缩成针尖,周身气场骤然沉凝,像结了一层薄冰,无半分多余的情绪波动,既无恐惧,也无慌乱。这般灵异异象,虽在这第五个副本中少见,却不足以撼动他的心神——过往的历练早已让他见过太多光怪陆离,沉稳的心态与利落的应对能力,早已融入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他缓缓眨了眨眼,适应了室内的昏暗,目光快速扫过床榻四周,指尖已然悄然蓄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他屏住呼吸,胸腔里的气息轻浅绵长,肌肉悄然绷紧,却未发出半分声响,侧耳细辨声源的方位。那声音太过飘忽,似在房外的廊下,又像萦绕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从红绸的缝隙里钻出来,从家具的阴影里漫出来,虚实难辨,却在一点点变得清晰,每一声呜咽都愈发真切,悔恨与痛苦也愈发浓烈。是幻听?还是连日高压催生的错觉?江述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却很快被否定——他的感官早已在无数次险境中打磨得极致敏锐,绝不可能将外界声响与自身臆想混淆。他指尖微收,指甲无意识地掐了一下掌心,借着轻微的痛感让心神愈发集中,缓缓坐起身,纱帐被他带动,发出细碎的窸窣声。锐利的目光扫过昏暗的房间,月光投下的冰冷光斑里,拔步床、贵妃榻、梳妆台静默伫立,无半分异动,连灰尘都似静止在空气里,可那呜咽声,已然真切得无可辩驳,就像有一个无形的身影,正蜷缩在房间的角落,无助地哭泣忏悔。 “怎么了?”贵妃榻上的谢知野被他带动纱帐的声响扰醒,含糊嘟囔一句,声音里裹着浓重的睡意,尾音拖得稍长,却仍藏着几分清醒的敏锐,并未彻底沉溺在睡意中。他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迷茫,视线在黑暗中聚焦到江述的身影上,随即挑了挑眉,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调侃,“能让你这般敛神戒备,想必是撞上实打实的诡异了,总不至于是什么小毛贼闯进来偷东西吧?” 江述没理会他的玩笑,全部注意力都锁在那呜咽声上,连呼吸都放得更轻。此刻声源已然清晰,不再飘忽不定,而是牢牢锁定在与卧室相连、白日用来商议线索的小书房里。那扇门白日里被他们虚掩着,留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此刻那呜咽声便从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书房特有的墨香与纸张的陈旧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焦糊味,混杂在一起,钻进鼻腔,让人莫名心悸。江述能隐约察觉到,那股裹挟着呜咽声的寒意,正顺着门缝一点点渗透进来,让卧室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哥哥……救救我……呜呜呜……我不该把你害死的……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好痛……烧得好痛啊……” 哀求与忏悔交织在一起,痛苦的呻吟几乎要碎在空气里,字字如淬冰的刀,刮过耳膜,带着灼烧般的痛感。那声音里的绝望太过真切,仿佛能让人窥见说话人正承受着烈火焚身的酷刑,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江述不再迟疑,翻身下床时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脚尖微微蜷缩,却未发出半分声响,身形轻捷利落,如猎豹般沉稳,径直朝小书房虚掩的房门走去。他的步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周身的气场愈发沉凝,目光锐利如鹰,死死盯着那道虚掩的门缝,做好了应对一切诡异的准备。 “喂?”谢知野见他动真格,睡意瞬间消散大半,再也没有半分慵懒,坐起身时随手抓了件外袍搭在肩上,动作利落,脚下的软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江述的背影,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不再是纯粹的调侃,“等等我,独闯灵异现场可不讲究,多个人多个照应,说不定还能帮你拆拆这怨灵的小把戏。”话音落,他已然快步跟上,周身的散漫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警觉,目光扫过房间四周,随时留意着暗处的动静。 江述脚步未停,指尖轻推,书房门便应声而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门内比卧室更显深邃,黑暗浓稠得仿佛能伸手抓住,唯有一缕清冷月光从未拉拢的窗帘缝隙斜射而入,如舞台追光般,精准落在中央的紫檀木书桌上,将桌面照得一清二楚,却也将周遭的黑暗衬得愈发浓重,形成了鲜明的明暗对比。书房里弥漫着浓郁的墨香,混杂着纸张的陈旧气息与那股若有似无的焦糊味,比卧室里更甚,还有一丝阴邪的寒气,顺着开门的动作扑面而来,让两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神经。 书桌之上空无一物,唯有砚台、笔山静静摆放,白日用过的那支狼毫毛笔,随意搁在笔山上,笔锋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墨痕,与白日里的模样别无二致。可就在两人的目光落在毛笔上的瞬间,那支原本静止的毛笔,竟在无人握持的情况下,缓缓立了起来!笔杆微微颤抖,幅度不大,却带着肉眼可见的滞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艰难操控着,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笔杆上的木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江述与谢知野同时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定那支毛笔,没有贸然上前,只是静静观察着,指尖都已悄然蓄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笔杆的颤抖愈发明显,却始终保持着直立的姿态,缓缓朝着砚台的方向移动。众人白日离开时,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可此刻砚台之中,竟不知何时盛满了浓稠发黑的墨汁,墨色沉得发亮,表面平静无波,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散发着淡淡的阴寒气息。毛笔缓缓探入砚台,笔锋蘸满了那诡异的墨汁,墨汁顺着笔锋滴落,落在砚台边缘,发出“嗒嗒”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随后,它又带着沉甸甸的墨汁,以一种极其僵硬、歪歪扭扭的姿态,缓缓抬起,再缓缓落下,精准地落在书桌一侧铺开的一张雪白宣纸上。那宣纸也是白日里未曾收起的,此刻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泽,与浓稠的黑墨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沙……沙……” 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那声响带着一种机械的滞涩感,不似活人书写时的流畅,每一笔都像是在艰难地刻画,仿佛写字的“人”早已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能凭着一股执念支撑。墨迹如黑色血泪般在宣纸上蜿蜒流淌,顺着笔尖的轨迹扩散开来,晕染出不规则的痕迹,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一个个扭曲破碎、力道不均的字迹,每一个字都透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江述与谢知野站在门口,目光紧紧盯着宣纸上的字迹,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那刺耳的摩擦声,还有江述耳边未曾停歇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诡异而绝望的挽歌。 “哥……哥……” “错……了……” “不……该……” “毒……” “烧……” “好……痛…………” 字迹越来越淡,越来越凌乱,笔锋的力道也越来越弱,到最后几乎只剩下浅浅的墨痕,勉强能辨认出字形,仿佛写字的“人”已然油尽灯枯。最终,那支狼毫毛笔似耗尽了所有力气,“啪嗒”一声坠落在宣纸之上,笔杆滚了两圈便彻底静止,笔尖溅开的墨点如斑驳的血渍,在雪白的宣纸上格外刺目,与那些扭曲的字迹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心悸的“自白书”。月光无声地笼罩着书桌,笼罩着那纸血书般的字迹,寒意弥漫在书房的每一寸空气里,顺着门缝往外扩散,让门口的两人都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阴冷。江述耳边的呜咽声也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彻底消散,只留下无尽的寂静,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与阴寒气息。 江述立在门口,周身覆着一层冷意,却不是因为恐惧——常年的历练与过往四个副本的打磨,早已让他习惯直面各类诡异,这点场面不过是副本中的寻常阻碍,不足以让他动容。他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支掉落的毛笔与宣纸上,眼神锐利,试图捕捉空气中残留的阴邪气息,判断那怨灵的强弱、状态,以及是否还潜藏在书房之中。身后的谢知野快步跟上,站在他身侧时,脸上的散漫彻底褪去,眼底只剩凝重的锐利,目光扫过宣纸与毛笔,指尖轻叩下巴,节奏均匀,转瞬便捕捉到异象中的关键破绽,清晰的思路已然成型,只是尚未开口,仍在进一步梳理线索。两人并肩站在门口,身影被月光拉得颀长,与书房内的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沉默不语,却都在快速分析着眼前的异象。 “你没听见?”江述转头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确认意味,眉头微蹙。那女子的呜咽声方才字字清晰,萦绕在耳畔,连其中的悔恨与痛苦都真切可感,谢知野就站在他身侧,没理由毫无察觉。他心头掠过一丝疑虑,猜测这声音或许是专门针对性地缠上了他,而非单纯的环境异象。毕竟他此刻扮演着“江述”的身份,与那怨灵口中的“哥哥”息息相关,若是怨灵真的是江白露,那么只对他发声,也并非无法理解。 谢知野眉头微蹙,缓缓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宣纸上,声音低沉却冷静,不带半分波澜:“只看见这支笔在演独角戏,除了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还有毛笔掉落的声响,什么都没听见。”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语气添了几分玩味,却不失精准判断,眼神里带着一丝洞悉,“看来这怨灵是认定你能承接它的诉求,毕竟在这副本里,你我之中,唯有你顶着‘江述’的身份,更易触达与这段孽缘相关的核心线索,也唯有你,能解开它心中的执念。”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怨灵的力量不算强,只能借助毛笔留下字迹、对特定人发声,无法形成实体攻击,暂时不足为惧。” 江述的心沉了沉,却未流露半分焦躁,眼底的疑虑很快被冷静取代。只他能听见,大概率是因为他扮演的“江述”身份,或是这怨灵认定唯有他能解开自己的执念,了却未了的心愿。但无论哪种,他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棘手的麻烦只需逐一拆解便是,与其纠结原因,不如专注于眼前的线索。两人沉默地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月光下那幅诡异静止的画面,寒意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而上,顺着血脉往心口钻,让周身都泛起凉意。睡意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悚然,还有亟待理清的混乱线索,以及对副本后续危险的预判。书房里的墨香与焦糊味交织在一起,不断提醒着他们,这场灵异异象绝非偶然,而是副本真相的又一次铺垫。 “写字的主儿,身份倒不难猜。”谢知野率先打破沉默,语气恢复了几分散漫,却字字切中要害,没有半分冗余。他俯身凑近书桌,脚步放得极轻,却始终与书桌保持着一拳的距离,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并非忌惮,而是避免破坏现场残留的线索,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的字迹上,仔细观察着每一笔的力道与轨迹,“‘哥哥’‘毒’‘烧’,再结合《鬼新娘》里的剧情,十有八九是那个替嫁的江白露。”他的指尖在空中虚虚描摹着字迹的轮廓,语气笃定,“怨气够重,却被困在固定的记忆碎片里,只能重复这些与自身遭遇相关的关键词,手法太糙,像是困在某个记忆循环里,无法挣脱,也无法完整表达诉求,只能凭着本能传递信息。” 江述走到书桌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宣纸上的字迹,指尖悬在半空却未触碰,目光扫过每一个扭曲的字,试图从其中捕捉更多隐藏的信息。他能隐约感受到,字迹上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阴邪气息,带着浓烈的痛苦与悔恨,凭过往的经验判断,这怨灵的力量确实不强,正如谢知野所说,只能进行简单的异象展示,无法形成实质性的威胁。“大概率是她。”他语气笃定,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起伏,“悔恨、恐惧、还有明确的‘毒’与‘烧’,刚好对应她替嫁后被谢知野识破,最终被焚烧在婚房中的结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毒”字上,眼神微凝,“这也侧面印证了,《鬼新娘》的核心框架,恐怕是真的,江述被毒杀、江白露替嫁这些关键剧情,并非凭空编造。”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便懂了事情的严重性。江白露的“显灵”,并非单纯的灵异骚扰,而是在一步步验证他们此前的推测,将副本的真相一点点揭开。这意味着,他们之前基于两本故事册做出的分析,并非空穴来风,也意味着副本的危险系数,又往上提了一个层级——怨灵已经开始主动传递信息,后续很可能会有更多与剧情相关的异象出现,甚至可能触发更危险的剧情线,让他们直面更强大的怨念与威胁。 他们没有在书房多做停留,毕竟怨灵虽暂时退去,却难保不会再次出现,且书房内的线索已基本捕捉完毕,再停留也无过多收获。两人并肩回到外间卧室,依旧没有点灯,刻意保留着这份昏暗——在副本中,过于明亮的光线反而可能吸引阴邪之物,不如借着月光隐蔽自身。他们在桌边坐下,桌面冰凉,透过衣料传来寒意,气氛凝重,却无半分颓丧与慌乱。一人凭自身能力硬抗一切危险,一人靠敏锐头脑拆解副本规则,早已习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这般局面,虽棘手,却还不足以让他们乱了阵脚。 “看来之前的推测得细化,顺便调整下应对策略。”谢知野拿起桌上并排放置的两本册子——《鬼新娘》与《新嫁娘》,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新嫁娘》的封面,封面的朱砂锦缎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其中虚假的剧情形成了诡异的反差。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难掩眼底的锐利,“这副本倒是会玩,弄两个截然相反的故事互相掐,一个藏着血腥真相,一个裹着虚假美满,还硬生生把我们绑成了关键节点,想脱身都难。”他随手翻开《新嫁娘》,指尖拂过其中工整的字迹,眼神里带着一丝嘲讽,“这满页的温情脉脉,看着倒像是讽刺。” 江述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鬼新娘》,指尖抚过封面上那三个扭曲的字,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并未让他动容。他将册子轻轻放在桌上,语气沉稳,自带一种掌控局面的气场,“复盘一下。”他目光落在两本册子上,眼神锐利,“先基于刚才的异象,把线索串起来,再梳理后续的应对方向,不能被动等待怨灵再次出现。”在他看来,被动承受永远是下下策,唯有主动出击,拆解线索,才能掌握通关的主动权。 谢知野点头,身子往后一靠,椅背与墙壁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姿态散漫却思路清晰,语气也恢复了沉稳,不再掺杂过多调侃:“第一,若刚才的‘显灵’确实是江白露,那么《鬼新娘》的血腥剧情框架基本为真——江述被毒杀、江白露替嫁、谢知野识破后焚烧红烛、血洗新娘及丫鬟、最后自尽或失踪。”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窗外,语气凝重了几分,“别府每晚都有一个‘新娘’被活活烧死的规则,也有了合理的解释,那就是江白露和她的陪嫁丫鬟们的怨念循环,她们被困在死亡的那一刻,日复一日地重演着被焚烧的痛苦与恐惧,无法解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宣泄怨气,也或许是在等待有人能揭开真相,帮她们打破循环。” “不止。”江述补充,语气冷静,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似在回忆前几日在别府的经历,“我们这些‘新嫁娘’副本的玩家,本质就是祭品。我的个人任务是‘找到新郎’,失败会被‘烧死’——这正是在复刻江白露和丫鬟们的命运,让我们重蹈她们的覆辙。”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寻常线索,从容不迫的姿态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只不过我误打误撞闯入了谢府,恰好打乱了原本的规则,不仅摆脱了‘待死新娘’的单一命运,还触发了与你的绑定仪式,让两个原本独立的副本开始交织,这才得以站在这里,和你一起梳理线索,而非成为别府火海中的又一个祭品。” “第二,《新嫁娘》这个美好得如同童话的故事,显然就是虚假的,是精心编织的谎言。”谢知野的目光重新落在那本暗红色的册子上,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洞悉,“但它并非凭空产生,结合你之前关于‘愿望投射’的猜测,这个故事,很有可能是故事里那个真正的‘江述’死后,其强烈的、未尽的执念所化——他或许渴望一段安稳美满的感情,渴望与谢知野相守一生,于是便以执念为引,编织出这样一个虚假的故事。”他顿了顿,又提出另一种可能,“也有可能是故事里的‘谢知野’,在血洗婚房、亲手焚烧江白露之后,陷入了无尽的疯狂与悔恨,为了逃避血腥的真相,为了给自己和爱人一个体面的结局,才编造出这个美梦,以此麻痹自己,慰藉早已破碎的心神。”他语气笃定,“无论真相是哪一种,这个故事都撑起了我们现在所处的‘谢府’空间——一个看似正常、循环着美满日常、甚至‘允许’我们这样一对男性‘夫妻’存在的虚假世界。这里的一切美好、祝福、和谐,都是对残酷现实的一种逃避和粉饰,是执念与悔恨浇灌出的幻境。” 江述接过话头,思路清晰,语气坦然,没有半分“是我闯祸”的愧疚——在他看来,问题出现了便着手解决,纠结原因毫无意义,只会浪费时间:“第三,两个副本的融合,核心锚点是我。”他抬眼看向谢知野,目光坚定,“我以‘新嫁娘’副本玩家的身份,闯入了你这个‘鬼新娘’副本的主场——谢府。我的到来,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搅动了两个原本可能平行或隔离的‘故事层面’和‘规则空间’,再加上我们意外完成了婚书和合髻仪式,直接触发了副本融合的条件,导致它们开始互相渗透、互相影响。”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你的副本会出现婚书、合髻等异常情况,而我也不再仅仅是‘新嫁娘’副本里一个普通的待死新娘,反而成了连接两个故事、两个空间的交汇点,既能触达谢府的幻境线索,也能感知别府的怨念气息。” 谢知野挑眉,赞许地看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认可:“够干脆。纠结‘是不是你的问题’纯属浪费时间,这副本本就藏着融合的设定,你不过是刚好撞上了触发条件,即便不是你,也会有其他符合‘江述’身份的玩家触发这一切。”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握,目光灼灼地看着江述,抛出核心问题,语气沉稳,尽显聪慧,“现在重点不是纠结融合的原因,而是要弄清楚,别院里剩下的那四位‘新娘’,她们现在又是什么身份?她们在这场怨念循环里,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这个问题至关重要,直接关系到他们后续在别府的行动策略,也关系到对副本规则的进一步掌控。 江述略一思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均匀,脑海中快速回想前几日在别府与那四位“新娘”相处的细节,试图从其中捕捉关键线索。片刻后,他便给出答案,语气笃定,没有半分迟疑:“是那四个无辜惨死的陪嫁丫鬟。”他目光微凝,语气带着几分沉重,“她们本是跟随江白露一同嫁入谢家的,却因江白露的替嫁之举,被卷入这场血腥的孽缘,最终无辜惨死,沦为陪葬品。她们被困在死亡的循环里,每晚重复被烧死的命运,无法解脱,直到有人打破这个诅咒,帮她们平息怨念。”他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大姐沉稳的模样,补充道,“那位‘大姐’很特殊,她知道的事情比其他人多,态度也相对中立,甚至在我遇到危险时,还隐隐有维护之意,不像是单纯的‘丫鬟’角色。我猜测,她可能代表着与‘江家少爷’(也就是故事里真正的江述)有更深情感联系的人,比如从小照顾他长大的奶娘,或是对他心怀愧疚的江家旧仆。她对江述的死心怀愧疚,对江白露的替嫁或许也知情,所以才在这个融合的副本里,潜意识或规则驱使下,表现出一些维护‘江述’(即我)的倾向。” “至于‘白露’。”江述的语气冷了下来,周身气场更沉,眼底掠过一丝寒意,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对自己敌意深重的少女模样,“她对我敌意最甚,言行间满是排斥,而且每次有人提及‘白露’这个名字时,她的反应都异常激烈,眼神里藏着恐惧与愤怒,甚至会失控。综合这些细节来看,她应该是江白露的贴身丫鬟,或是江家特意安插在江白露身边、协助完成替嫁的人。”他语气笃定,思路清晰,“她清楚替嫁的来龙去脉,知道江述是被毒杀的真相,或许还间接参与了替嫁的准备工作,帮着隐瞒江述的死讯,协助江白露顶替身份嫁入谢家。她对真江述心存愧疚,却又因常年依附江白露、受制于江家,不敢直面这份愧疚,最终只能将这份愧疚转化为对‘江述’身份的敌意,以此逃避自身的罪责,也逃避这段血腥的过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角的《鬼新娘》上,指尖轻轻拂过封面,思路愈发清晰:“而真正的‘江白露’,恐怕就是第一晚被烧死、任务彻底失败、从而被副本‘抹除’的那个少女。”他回忆起第一晚在别府的场景,那个少女惊恐茫然的脸还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她接到了‘找到新郎’的任务,却因副本规则的引导,再加上对环境的陌生与恐惧,阴差阳错地误将我认作目标,上前询问我的身份,最终因未能在规定时间内找到真正的‘新郎’,触发了副本规则的惩罚,被活活烧死在别府的庭院里。”他语气沉重了几分,“这简直就像是对故事里江白露命运的某种残酷复刻——她当年顶替江述的身份,嫁给了不该嫁的人,最终迎来了毁灭;而这个扮演江白露的玩家,也因认错了目标,踏上了与她相同的结局,何其讽刺。” 说到此处,江述抬眼看向谢知野,语气平静却带着对局势的精准预判,眼神里藏着一丝后怕:“但要是头天晚上,是她先误打误撞找到了你——扮演‘谢知野’的你,并成功触发了某种绑定仪式,而非找到我。”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了几分,“你这个‘鬼新娘’副本,恐怕就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更加血腥直接的展开模式了。她会直接触发江白露与谢知野之间的仇恨剧情线,你很可能会被瞬间卷入杀戮之中,面临江白露怨灵的直接报复,而我也会沦为别府里一个普通的待死新娘,最终难逃被焚烧的命运,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坐在这里,梳理这些线索,商议破局之法。” 谢知野指尖轻叩桌面,散漫的姿态里藏着清醒的考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句句在理:“算我们运气好,撞上了最复杂却也最有破局空间的剧情。真要是直面纯粹的杀戮,反倒少了拆解规则的余地,只能硬拼,未必能有现在的局面。”他想象着那般场景,眼底掠过一丝锐利,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散漫,“不过也幸好是你,换了旁人,未必能在误闯谢府后还能稳住局面,更别说在别府的绝境中周旋,串联起这些碎片化的线索,甚至还能触发与我的绑定仪式,打乱副本的原本规则。”他这话并非刻意恭维,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在副本中,能在绝境中保持冷静、精准捕捉线索、甚至打破规则的玩家,本就寥寥无几,江述无疑是其中之一。 月光幽幽洒在两人身上,将彼此的身影拉得颀长,落在桌面上,与两本册子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诡异而复杂的画面。真相的拼图,在两人的交谈中越来越完整,越来越清晰,却也越来越沉重,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他们渐渐明白,自己要面对的,不仅仅是每晚如期而至的死亡威胁,不仅仅是寻找虚无缥缈的“金山”与“红烛”,更要处理一段跨越生死、纠缠着爱恨情仇、真假难辨的孽缘。江述被毒杀的真相、江白露替嫁的苦衷、谢知野血洗婚房的疯狂与悔恨,还有那四个无辜惨死的丫鬟的怨念,所有的一切,都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个虚实难辨的副本,也将他们深深卷入其中,无法脱身。 “‘金山’与‘红烛’的线索还没头绪,江白露的怨灵又主动现身,传递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接下来的行动得更谨慎。”江述率先拉回话题,打破了这份沉重,语气沉稳,已然敲定了后续的行动计划,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明日一早就再回别院。目前我还差四个金元宝没集齐,必须尽快集齐,这很可能是触发下一步线索的关键,也或许与‘金山’的线索息息相关。除此之外,我会试着从大姐与白露的口风,旁敲侧击地打探更多信息,确认她们的身份,以及她们所知道的关于当年血案的细节,哪怕要直面她们体内潜藏的怨念,也要挖出更多隐秘,为我们破局提供支撑。”他早已做好了直面危险的准备,无论前路有多少诡异与阻碍,都要一一闯过。 谢知野点头附和,姿态依旧散漫,却已理清了自身的行动方向,语气沉稳,思路清晰:“我这边,就去深挖谢府的旧档,尤其是当年那场婚事的真实记载,还有那家徐记香烛铺与长明红烛的底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角那支不起眼的长明红烛上,眼神锐利,“那支特殊的长明红烛,能护住你不被别府的幻境侵蚀,还能抵御轻微的怨念攻击,绝非普通物件,必然藏着秘密。它来自徐记香烛铺,这家铺子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的香烛店,说不定是连通阴阳、贩卖与亡魂相关之物的邪地,与这个副本的形成、与江白露被焚烧的真相,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补充道,“旧档里或许还藏着真江述被毒杀的具体细节,比如是谁下的毒、下毒的原因,还有故事里谢知野的最终去向——他是真的自尽了,还是失踪了,又或是藏在某个地方,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这些信息,对我们破解副本至关重要。” 两人分工明确,无需多余叮嘱,彼此一个眼神,便懂了对方的想法与决心——他们都是聪慧冷静、实力出众的人,早已在过往的副本中练就了默契,彼此的实力与聪慧,便是绝境中最稳妥的依仗。夜色依旧浓重,如墨汁般将整个谢府裹入其中,檐角的风悄然吹过,带着别府的怨念与焦糊味,与谢府的墨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谢府的幻境与别府的怨念仍在暗中纠缠、互相渗透,危险无处不在,可他们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脉络,不再像之前那般迷茫。 他们渐渐明白,打破这个循环,或许不仅仅是为了通关生存,不仅仅是为了逃离这个诡异的副本。更是为了揭开这场跨越生死的孽缘真相,还真江述一个公道,平息江白露与四个丫鬟的怨念,让被困的亡魂得以解脱,不再日复一日地重演死亡的痛苦。同时,也是为了他们自己——唯有揭开真相,打破规则,才能从这虚实交织的迷局中,寻得一条真正的生路,彻底摆脱这个副本的纠缠,不再被这段血腥的过往所束缚。 窗外的月光渐渐被厚重的云层遮蔽,房间重新陷入昏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两人眼底的清明与坚定,在无边夜色中愈发耀眼,如暗夜中的星火,照亮了前路的迷茫。他们静静坐在桌旁,不再说话,各自在脑海中梳理着线索,预判着后续可能遇到的危险,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这场关于生死、关于真相、关于执念与怨念的博弈,才刚刚进入白热化阶段,更残酷的挑战,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第五十一章 新嫁娘(14) 完) 第52章 新嫁娘 15 夜半书房中毛笔自书的诡异景象,与那唯有江述能闻的凄切呜咽,如同投入心湖的两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难平。月光循着窗棂缓缓偏移,从书桌中央的宣纸移向墙角的阴影,原本凝滞在书房内的阴寒气息如同退潮般渐渐消散,却仍在梁柱缝隙间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冷意,让整个空间重归死一般的寂静。唯有桌上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和滚落一旁的狼毫笔,仍残留着淡淡的阴邪余温,笔杆上的木纹仿佛还萦绕着亡灵的气息,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超自然的悸动。宣纸之上,扭曲的字迹被月光镀上一层惨白,墨痕晕染的边缘似还在微微颤动,如同将熄的烛火般飘忽不定,仿佛写字者的怨念尚未彻底褪去,仍困在纸页之间徘徊、挣扎,试图挣脱无形的束缚。江述的目光落在“毒”与“烧”两个字上,墨色浓得发黑,似能渗出鲜血,那字里行间的绝望,仿佛要穿透纸页,将他再次拉入那场烈火焚身的幻境之中。 江述和谢知野并肩走出书房,指尖都下意识地绷紧,保持着随时戒备的姿态。江述轻轻带上那扇虚掩的木门,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晨雾将至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如同亡灵的叹息,随即又被浓重的夜色吞没。两人踩着冰凉的青石板地面,一步步回到外间的梨花木桌旁,鞋底与石板摩擦的细微声响,是这死寂空间里仅存的活气。他们没有点亮烛火,一来是刻意避开明亮光线可能吸引的阴邪之物,二来也想借着清冷的月光隐蔽心神,任由银辉透过窗纱流淌进来,在桌面上铺就一层薄薄的银霜,将周遭的青花瓷瓶、线装书卷都衬得愈发朦胧,轮廓模糊间竟透着几分诡异。沉默并非无言,而是各自思绪如湍流激荡,疯狂消化着刚刚确认的、令人背脊发凉的“真相”——那些被故事册隐晦记载的血腥过往,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阴谋与背叛,此刻竟以如此直白又私密的方式,摊开在他们眼前。江述能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还残留着江白露怨灵的气息,淡淡的焦糊味混杂着墨香,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警示,提醒着他们这场游戏的残酷。 《鬼新娘》的血腥版本,不再是纸页上冰冷的文字,不再是可以随意翻阅、抛之脑后的故事,而是化作了泣血的呜咽、扭曲的墨迹,化作了能穿透耳膜、刺痛心神的真实情感,正以最冲击感官的方式,向他们——尤其是向顶着“江述”身份的江述——证明着其不容置疑的“真实”。那声声泣血的“哥哥”,带着少女未脱稚气的沙哑,每一声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听觉神经;那对“毒”与“烧”的极致恐惧与忏悔,裹挟着烈火焚身的灼痛感,穿透耳膜,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几乎能将听者的心脏也攥入冰窟,留下挥之不去的寒意。江述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指节泛白,掌心仿佛还残留着方才触碰锦囊时的异样温度,又似残留着烈火灼烧的虚幻痛感。耳畔则反复回响着那少女破碎的哭诉,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绝望,混杂着火焰噼啪作响的声响、皮肤灼烧的焦糊味,构成一幅无比惊悚的画面,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甚至能隐约联想到,故事里那个被毒杀的真江述,临终前是否也带着这样的绝望与不甘。 “看来,‘她们’并不只是被动重复死亡的程序。”谢知野率先打破了沉寂,手指无意识地轻敲桌面,指节与冰凉的木面碰撞,发出“笃、笃”的轻响,节奏均匀,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如同在为这场诡异的对峙打着节拍。他的目光落在江述依旧紧锁的眉头上,落在他眼底未散的凝重上,眼底褪去了惯常的散漫与调侃,多了几分与局势匹配的凝重。他抬眼扫过通往书房的木门,目光锐利如鹰,似在探查是否还有残留的阴邪气息,“至少‘江白露’的残念,还保留着相当的‘意识’,甚至能主动锁定目标,进行指向性的沟通,虽然方式……”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还有几分对亡灵命运的感慨,“颇为骇人,也颇为绝望。”谢知野经历过数个副本,见过无数重复死亡的怨灵,大多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机械地重演着临终场景,像江白露这样能保留清晰执念、主动传递信息的,实属罕见。 江述揉了揉眉心,指腹用力按压在突突跳动的太阳穴上,那萦绕耳际的哭诉声似乎仍在脑内回响,带来一阵阵钝痛,连带着太阳穴都隐隐发胀,仿佛有无数根细针在反复穿刺。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化作一缕白雾,转瞬即逝,如同那些抓不住的虚幻线索。“沟通……更像是一种宣泄和求救。”他声音低沉,带着未散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冷静的判断,眼神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对局势的精准剖析,“她悔恨害死了‘哥哥’,或许是悔恨参与了毒杀真江述的阴谋,或许是悔恨自己的替嫁之举间接导致了悲剧;她恐惧被焚烧的痛苦,那是她临终前最深刻的记忆,也是被困在这个副本里永恒的折磨。”江述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桌面,语气愈发笃定,“这怨念如此之深,如此之执着,以至于能穿透‘故事层面’的隔阂,无视副本规则的束缚,精准锁定我这个‘江述’的化身,试图传递信息。你说你听不见,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她找的是‘江述’,不是‘谢知野’,也不是其他任何无关者,只有‘江述’,才能承接她的忏悔与执念。” 谢知野眼神微凝,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交握,姿态沉稳而专注,周身的气场都变得凌厉起来。“身份锁定。”他语气肯定,没有丝毫犹豫,“在这个由两个故事融合而成的副本里,我们的‘角色’标签比想象的更牢固,也更像是一种无法挣脱的羁绊,能精准引发特定‘存在’的感应。就像钥匙与锁,江白露的残念被‘江述’这个身份牢牢吸引,这是刻在她怨念深处的执念,无法更改。”他分析着局势,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江述,似在观察他的状态,生怕他被怨灵的情绪反噬,“而我这个‘谢知野’,或许还未到触发她执念的节点,毕竟在她的记忆里,谢知野是亲手将她焚烧的仇人,这份恨意或许被忏悔与恐惧压制,暂时没有爆发;又或者,她的怨念早已被对‘哥哥’的忏悔与愧疚占据,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精准落在江述的衣襟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丝试探与警惕,“你刚才……除了听见声音,有没有其他感觉?比如,身上有没有哪里不对劲?或者……怀里的东西,有没有异常?”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目光明确指向江述怀中那个藏着合髻发丝的红色锦囊,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昨夜在别院,江述被大姐的精神暗示困住,险些陷入幻境,正是这个锦囊突然发烫,如同救命的微光,帮他挣脱了控制,稳住了心神。当时情况紧急,两人来不及细究,此刻回想起来,那绝非偶然。在这个充满仪式感与执念的副本里,任何与“婚书”“合髻”相关的物件,都可能暗藏玄机,是破解规则的关键,也可能是引向危险的陷阱。谢知野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锦囊,绝对不简单,它或许与江白露的怨灵,与两个副本的融合,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述经他提醒,下意识地探手入怀,指尖穿过衣襟,触碰到那方暗红色的锦缎。锦囊触手细腻柔软,带着一丝与周遭寒意截然不同的微温,并不烫手,却也绝非冰冷,那种温暖与人体体温有着明显的区别,更像是一种恒定的、内敛的热度,如同掌心握住了一块历经岁月沉淀的温润暖玉,顺着指尖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周身的寒意。他方才心神被书房的异象和怨灵的哭诉牵动,情绪激荡之下,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些破碎的信息与刺骨的恐惧上,竟全然未曾察觉这份异样的温暖。江述轻轻摩挲着锦囊表面的并蒂莲刺绣,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金线的纹路,还有锦囊内部发丝的细微触感,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呼应。他忽然意识到,自他与谢知野完成合髻仪式后,这个锦囊就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或许从那时起,它就已经开始默默发挥作用,只是之前没有遇到足够强烈的怨念刺激,才未曾显现出异常。 他小心翼翼地将锦囊从怀中取出,动作轻柔,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惊扰了其中潜藏的力量。他轻轻将锦囊放在月光下的桌面上,暗红色的丝绸在清冷的月色中泛着淡淡的幽光,如同暗夜中跳动的星火,绣在表面的并蒂莲金线因光线昏暗而显得模糊不清,却仍能看出针脚的细密工整,透着一股温婉的古韵。但那种稳定的、仿佛拥有生命般的暖意,却清晰地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出来,在微凉的空气中勾勒出一圈无形的温度屏障,将周遭的寒气隔绝在外。江述和谢知野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份暖意,它不张扬、不灼热,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与江白露怨灵带来的阴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谢知野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锦囊上,眼神里充满了探究,他能隐约感觉到,锦囊内部有微弱的能量在流动,与空气中残留的怨灵气息相互排斥,又相互牵引,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从什么时候开始热的?”谢知野凑近了些,身体微微侧倾,目光紧紧锁定着桌面上的锦囊,神情专注到了极点,没有贸然触碰——在这个被执念与规则操控的副本里,任何带有仪式感的物件都可能暗藏凶险,轻则触发幻境,重则被怨灵反噬,谨慎观察才是上策。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桌面,呼吸放得极轻,绵长而平稳,生怕惊扰了锦囊内可能存在的异常力量,也生怕错过任何细微的变化。谢知野的眼神锐利如鹰,仔细打量着锦囊的每一处细节,从锦缎的质地到金线的刺绣,从表面的纹路到内部隐约的轮廓,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他甚至能看到,锦囊表面的丝线在月光下微微颤动,仿佛与某种无形的力量共鸣,只是幅度太过细微,若非刻意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江述闭上眼,缓缓沉入记忆深处,仔细回想昨夜从进入书房到怨灵消散的每一个细节,脑海中飞速闪过一幅幅清晰的画面:毛笔毫无征兆地直立、干涸的砚台凭空盛满黑墨、笔尖在宣纸上扭曲写字、耳边回荡着凄切的呜咽……每一个场景都无比清晰,带着令人心悸的诡异。片刻后,他缓缓睁眼,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思索:“不清楚。可能……在我听到声音,或者看到毛笔写字的时候就开始了。当时心神都被书房的异象牵动,根本无暇顾及其他,直到你提醒,才察觉到这份暖意。”他顿了顿,忽然想起昨夜在别院的惊险瞬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语气也变得笃定起来,“对了,昨夜在别院,面对大姐提出的‘交换’提议时,也是这锦囊突然发烫,那种热度比现在更明显,带着一丝灼热感,帮我稳住了险些被‘暗示’的心神,才没陷入她布下的幻境,也没答应她的交换条件。”他抬手轻轻触碰锦囊边缘,指尖传来熟悉的暖意,心中对这个锦囊的好奇与警惕愈发浓厚,“这东西……好像不止是象征物那么简单,更像是一个有灵性的物件,能感知危险,还能主动提供保护。” “当然不止。”谢知野的语气带着一丝笃定,眼神里闪烁着洞悉的光芒,仿佛已经看透了锦囊的本质,“婚书是‘名分’的凭证,确定了我们在副本里的角色关系;合髻是‘联结’的象征,将你我与这个副本的命运牢牢绑定。在这个由执念和规则构成的鬼地方,这种承载着深厚仪式意义的‘联结’,往往能转化为实际的力量,而非单纯的形式。”他抬手虚虚点了点锦囊,指尖与锦囊表面保持着一寸的距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温润的暖意,“它能在你被别院怨灵困住、即将被拉入幻境时,将你拉回我身边,打破怨灵的束缚;能在你遭遇精神诱导、心神动摇时,帮你守住本心,抵御外界的干扰;现在……还能对‘江白露’的怨念产生反应,主动发热示警,这足以说明它的特殊性与重要性。”他看向江述,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语气也变得谨慎起来,“你试着……集中精神,去‘感受’一下这个锦囊,或者……尝试在脑海中回想刚才听到的那些呜咽声、那些破碎的话语,看看它有没有更明显的变化?说不定能从中找到更多线索。” 这无疑是一个大胆的提议,甚至可以说是一场冒险。主动去接触、甚至可能“呼应”那充满痛苦与悔恨的亡灵之音,等同于将自己的心神暴露在未知的阴邪力量之下,风险难测。江述很清楚,怨灵的执念往往带着极强的腐蚀性,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怨灵的情绪反噬,陷入无尽的幻境,被那些破碎的记忆与负面情绪裹挟,甚至彻底迷失自我,沦为副本规则的牺牲品,变成一个只会重复死亡的木偶。而且,主动与怨灵的怨念共鸣,还可能会放大自身的负面情绪,让他变得脆弱、易怒,失去冷静判断的能力。谢知野自然也清楚其中的风险,提出这个提议时,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却也带着对线索的迫切渴求——眼下副本线索碎片化,金山与红烛的下落毫无头绪,这个锦囊,或许是唯一的突破口。 江述沉默了片刻,指尖在锦囊表面轻轻摩挲,感受着那恒定的暖意,如同感受着一丝微弱的生机。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这个提议,保持距离,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稳妥的选择;但骨子里对真相的探索欲望,以及对破局线索的迫切渴求,最终还是占据了上风。眼下,“金山”与“红烛”的线索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头绪,江白露的怨灵虽传递了信息,却碎片化且模糊,无法拼凑出完整的真相,而这个锦囊,或许就是打开真相之门的另一把钥匙,是破解副本循环的关键。他需要了解更多,需要借助锦囊的力量,挖掘出亡灵隐藏的秘密,哪怕要承担风险,哪怕要直面怨灵的执念,也在所不惜。江述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愈发坚定,仿佛已经做好了直面一切危险的准备,他抬眼看向谢知野,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可以尝试。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那团温暖的织物上,摒弃了脑海中所有杂念,只剩下纯粹的感知。指尖传来丝绸细腻柔滑的触感,以及那股恰到好处的暖意,如同黑暗中的微光,稳稳锚定着他的心神,让他在混沌中保持着一丝清醒。随后,他开始在脑海中,清晰地复现方才听到的每一个字,每一种语调——那充满痛苦与依赖的“哥哥”,带着少女临终前的绝望;那饱含无尽悔恨的“错了”,字字泣血,充满了无法挽回的遗憾;那恐惧到极致、带着烈火灼烧感的“好痛”,仿佛能穿透灵魂,让人感同身受;还有那些破碎的、不成句的忏悔,混杂着火焰噼啪的声响,构成一曲绝望的挽歌。江述的心神完全沉浸在这些负面情绪之中,仿佛亲身经历了江白露的一生,感受着她的痛苦、她的悔恨、她的恐惧。 起初,锦囊毫无变化,依旧保持着恒定的微温,安静地躺在江述掌心,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绣着并蒂莲的锦囊,对他脑海中的负面情绪毫无反应。江述耐着性子,没有放弃,继续沉浸在那些负面情绪的回忆中,心神高度集中,几乎要与掌心的锦囊融为一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锦囊内部发丝的细微纹路,感受到那股温润的暖意缓缓流淌,如同生命的气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房间里依旧寂静无声,只有月光在缓缓流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颀长。谢知野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定着江述和他手中的锦囊,身体微微绷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他的手按在腰间的短刃上,指尖微微发力,一旦江述出现被反噬的迹象,他会立刻出手,用物理刺激唤醒江述,哪怕会打断这次尝试,也绝不会让江述陷入危险。 但渐渐地,江述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暖意开始波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让他的四肢百骸都泛起一丝暖意。那暖意并非变得灼热刺眼,而是更加“活跃”,如同沉睡的生灵被唤醒,开始缓缓流动,仿佛锦囊内部的发丝被无形之力牵动,正在与他的心神产生微弱的共鸣,形成一种奇妙的联结。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悲戚与灼痛感,如同细微的电流,顺着指尖悄然流窜进他的感知,瞬间席卷了他的心神!那股感觉来得又快又猛,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吞噬。江述能清晰地感觉到,这股情绪并非来自自身,而是来自锦囊的传递,来自江白露残留的执念,带着最纯粹的痛苦与绝望。 那并非实质的痛楚,更像是一种极致情感的投射,一段破碎的记忆碎片——江述仿佛能感受到身处烈火之中的绝望,炙热的火焰舔舐着皮肤,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每一寸肌肤都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充斥着焦糊味与窒息感;他能感受到江白露对“哥哥”深入骨髓的忏悔与愧疚,那种悔恨如同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灵魂淹没,或许是悔恨自己听从家族安排,顶替江述嫁入谢家,或许是悔恨自己间接参与了毒杀真江述的阴谋,或许是悔恨自己到死都没能向“哥哥”道歉;他还能感受到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冰冷与无助,那种从云端跌落谷底的绝望,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混杂着烈火的灼烧感,构成了江白露永恒的噩梦。无数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冲击着他的精神防线,让他几乎要分不清自己是江述,还是那个被困在烈火中忏悔的江白露,几乎要彻底迷失在这段破碎的记忆里。 “唔……”江述猛地睁开眼,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缩,如同被烫到一般,迅速松开了握着锦囊的手,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带着手臂都在轻微抖动。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落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如同泣血的泪痕。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紊乱,眼神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瞳孔微微放大,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的幻境中无法自拔。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与掌心残留的暖意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那股情感冲击的强度,远超他的预期,几乎要将他的心神彻底吞噬,让他沦为负面情绪的傀儡。江述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心神,目光落在桌面上的锦囊上,眼神里带着一丝后怕,还有几分对这神秘物件的敬畏。 “怎么样?”谢知野立刻追问,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江述的神情,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他从库房找到的一把短刃,刃身锋利,虽未必能对抗无形的怨灵,却能在关键时刻自保,或是通过轻击江述的肩颈,用物理刺激唤醒失神的他。谢知野能清晰地看到江述眼底的惊悸、额角的冷汗,也能感受到方才空气中一闪而过的、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负面气息,那股气息冰冷刺骨,带着烈火焚身的绝望,与江白露怨灵残留的气息如出一辙。他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既担心江述的状态,又对锦囊传递的信息充满了期待,这种矛盾的情绪,让他的眼神变得愈发复杂。 “……有反应。”江述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抬手拿起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落,稍稍缓解了心神的激荡,声音才渐渐恢复平稳,却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指尖冰凉,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余悸,“很强烈的……负面情绪残留。悲伤、悔恨、绝望、无助,还有……被烧死的痛苦,那种感觉无比真实,仿佛我亲身经历了一遍江白露的临终场景,感同身受。”他看向桌面上的锦囊,它此刻已恢复了那种恒定的微温,安静地躺在月光下,表面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波动与共鸣都只是他的幻觉,“这东西……就像个‘情感接收器’,或者‘共鸣器’。它能精准感应到与这段‘婚姻’、与‘江述’‘谢知野’这两个角色相关的强烈执念,尤其是……充满痛苦与绝望的那种,然后将这些情绪传递给持有者。”江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笃定,还有几分对这锦囊的忌惮,他很清楚,这东西既是助力,也是隐患。 谢知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目光在锦囊上停留许久,眼底光芒闪动,似在快速梳理思路,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他抬手轻轻敲击桌面,节奏均匀,每一次敲击都代表着一次深入的思考:“所以,这锦囊的作用可以分为两个层面。被动层面,当‘江白露’这类怨灵的怨念试图靠近或影响你时,它会自动发热示警,甚至可能形成一层无形的保护屏障,抵御怨念的侵袭,就像昨夜在别院那样,帮你挣脱精神诱导;主动层面,当你主动去‘倾听’或‘共鸣’怨灵的执念时,它则成了传递那些破碎记忆和情感的媒介,将亡灵的情绪、记忆直接投射到你的感知中,让你能更直观地了解真相。”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眼神里也闪烁着光芒,“这或许是条全新的路子,一个突破口。通过它,我们也许能更直接地获取关于当年血案的真相碎片,了解‘江白露’、甚至其他亡灵真正的诉求——她们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重复死亡,除了宣泄怨念,是否也渴望着某种……解脱?是否只有完成她们的心愿,才能打破这个无尽的循环?” “但风险很高。”江述冷静地指出,语气中没有丝毫懈怠,刚才那种心神被吞噬、几乎迷失自我的感觉还历历在目,时刻提醒着他其中的凶险,“刚才只是稍作尝试,仅仅是片段化的情绪传递,那种情感的冲击力就差点让我失守,险些被江白露的执念同化。如果长时间接触,或者遇到更强烈的怨念——比如谢府深处可能潜藏的、与真江述之死相关的亡灵,又或者是故事里那个血洗婚房的谢知野残念,后果难料,很可能会彻底迷失自我,变成一个只会重复亡灵记忆的傀儡。”江述顿了顿,眼神变得愈发凝重,语气也带着一丝担忧,“而且,主动与怨灵的执念共鸣,会不会反过来放大我们自身的负面情绪,让我们变得脆弱、易怒,失去冷静判断的能力?甚至,会不会吸引更多‘东西’的注意,让我们成为所有怨灵的目标,彻底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更重要的是,这种主动共鸣,会不会削弱我们自身的‘存在’,让我们越来越像故事里的角色,最终被副本彻底同化,再也无法离开?”这些担忧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基于副本特性的合理预判,每一种可能,都足以致命。 “所以需要控制,需要实验,更需要明确目的。”谢知野认同他的谨慎,语气也变得沉稳了几分,眼神里褪去了刚才的兴奋,多了几分理性与克制,“我们不能盲目地当‘情感垃圾桶’,沉溺于亡灵的痛苦记忆中无法自拔,那样只会自寻死路。每次尝试共鸣前,都要明确目标,设定好时间限制,绝不贪多。”他抬手虚虚点了点锦囊,语气笃定,“但至少,这提供了一个不同于寻找实物线索(金山、红烛)的探查方向——直接从‘本源’(怨念与执念)入手,跳过那些碎片化的实物线索,直接与亡灵沟通,了解她们的诉求,或许能更快找到打破循环的关键,甚至能直接触发通关条件。”谢知野经历过无数副本,很清楚有时候直面本源,比盲目寻找实物线索更有效,虽然风险更高,但回报也更大。他看向江述,眼神里带着一丝默契,两人无需多言,都明白彼此的想法——既要谨慎行事,也要抓住这个突破口。 两人就着这个新发现又深入讨论了一阵,结合刚才的尝试经历,以及对副本风险的预判,最终确定了几个必须严格遵守的原则,绝不能有丝毫违背。第一,非必要时绝不主动使用锦囊进行共鸣,仅在遇到关键瓶颈、无法通过其他方式获取线索时,才考虑尝试;第二,若需尝试共鸣,必须两人同时在场,互相照应,一人专注感应,一人全程保持警惕,密切关注周围动静与共鸣者的状态,随时准备中断;第三,一旦察觉心神有被反噬的迹象,无论是否获取到线索,都要立刻停止,用物理刺激(如掐掌心、轻击肩颈、泼冷水)唤醒对方,避免陷入幻境;第四,每次共鸣都需明确目标,重点尝试获取关于“金山”“红烛”“真江述之死真相”或“打破循环方法”可能相关的信息碎片,绝不被无关的痛苦记忆裹挟,绝不沉溺于负面情绪之中;第五,每次共鸣后,都要留出足够的时间平复心神,梳理获取的线索,确保自身状态稳定后,再进行下一步行动。这五条原则,如同五条生命线,为后续的尝试保驾护航。 窗外,夜色似乎淡了些许,如同被稀释的墨汁,渐渐褪去了浓重的黑,遥远的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如同被墨染的画布上,悄然晕开的一抹微光,驱散了些许浓重的黑暗,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漫长的、充满惊悚与诡异的一夜,终于快要过去了,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恐惧与阴邪,也即将随着夜色的褪去而暂时蛰伏。房间里的寒意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晨的微凉,空气中的阴邪气息也淡了许多,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味与墨香,渐渐被清晨的清新空气取代,仿佛那些潜藏在黑暗中的怨灵,都随着夜色的褪去而暂时隐匿,等待着下一个黑夜的降临。江述抬头看向窗外,目光穿透窗纱,落在那片泛白的天际,心中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能平安度过这一夜,已是万幸,新的一天,意味着新的希望,也意味着新的线索与机遇。 “天快亮了。”谢知野抬眼看向窗外,目光穿透窗纱,落在那片泛白的天际,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还有几分对长夜平安度过的庆幸。长夜漫漫,危机四伏,怨灵作祟,线索难寻,能在这样的环境中保持清醒,守住心神,还能有新的发现,已是超出预期。他转头看向江述,眼神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散漫,却依旧藏着关切,仔细打量着江述的状态,确认他已经彻底平复心神,没有被刚才的共鸣反噬后,才缓缓开口,“你那边……今天有什么打算?还要去别院吗?”谢知野很清楚,别院是收集金元宝的关键地点,也是接触其他亡灵、获取线索的重要场所,但那里的危险也显而易见,每晚都有亡灵重复死亡,还有大姐、短发女等身份不明的“新娘”,每一步都暗藏凶险。 江述点了点头,神色坚定,眼底没有丝毫犹豫,语气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抬手将桌面上的锦囊重新收入怀中,贴身藏好,那恒定的暖意贴着胸口,如同一个温暖的烙印,仿佛能给他带来一丝力量,也带来一丝安全感。“要去。金元宝还差四个,必须尽快找齐。之前收集的六个金元宝,都被我藏在别府后院的老槐树下,用石块掩埋,暂时安全。只有尽快集齐八个金元宝,才能验证‘八座金山’的猜测,说不定还能触发下一步线索,甚至直接指向通关条件。”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预判,眼神里也透着一丝思索,“而且,经历了昨晚江白露怨灵现身的事,我总觉得……别院那边可能会有新的变化。江白露的怨灵主动传递信息,或许会影响到别院里的其他‘新娘’,她们的状态、她们的言行,都可能发生改变。我或许能从大姐、短发女那里得到更多信息,甚至摸清她们各自的身份与立场,了解她们与当年血案的关联,以及她们被困在这里的原因。”他看了一眼谢知野,语气带着确认,也带着一丝默契,“你这边,继续查‘徐记香烛铺’和‘长明红烛’的线索?” “嗯。”谢知野应道,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油纸厚实,质地坚韧,边缘被仔细折叠了数层,严严实实,防止里面的东西掉落,也防止气息外泄。他轻轻打开油纸包,里面整齐摆放着几根颜色、粗细略有不同的红色蜡烛,烛身都印着一个小小的“徐记”戳印,字迹清晰,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陈旧感,仿佛历经了漫长的岁月。“这是我昨天在主院库房和几个空置房间找到的,一共五根,都标着‘徐记’的戳印,与你之前提到的长明红烛来源一致。”他拿起其中一根较细的红烛,指尖轻轻摩挲着烛身的戳印,语气带着一丝失望,“我昨晚试过点燃其中一根,发现只是普通红烛,燃烧时没有任何异常,既不能抵御怨念,也不能传递信息,与市面上常见的红烛毫无区别。”他放下细烛,拿起其中一根较粗、颜色更沉郁的红烛,在指尖轻轻转动,烛身粗糙,带着淡淡的松脂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阴寒气息,“我需要找到那种‘特制’的长明红烛,就是能抵御怨念、甚至能镇压怨灵的那种,或者弄清楚‘点九根红烛’的具体含义、点燃方位与仪式流程。童谣里的每一句话都暗藏线索,‘烧尽红烛九根’绝非随口一提,绝不能大意。” 他指尖摩挲着那根沉郁的红烛,眼神锐利,语气中带着几分深入的思索,脑海中飞速回想与“九根红烛”相关的所有线索,试图找到突破口:“你说,如果‘点红烛’是一种仪式,那么点燃的顺序、位置、时辰,甚至……点燃者的身份,会不会都有讲究?毕竟童谣是‘烧尽红烛九根’,‘烧尽’这个词,听起来像是一个完整的、有始有终的仪式过程,而非简单地同时点亮、等待燃烧殆尽。而且,‘九’这个数字本身就极具特殊性,绝非随意设定。”谢知野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若是顺序或位置出错,说不定不仅无法触发线索,还会引发更危险的异象,甚至可能唤醒谢府深处潜藏的、更强大的怨灵,到时候我们将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点燃者的身份也可能至关重要,是必须由‘谢知野’点燃,还是‘江述’,又或者需要两人共同参与,这些都还是未知数。”这些疑问,如同沉重的枷锁,困扰着他,也让他更加谨慎。 江述心中一动,谢知野的猜测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无数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渐渐形成清晰的思路。他抬手轻轻敲击桌面,脑海中快速回想谢府的布局,从主院的厅堂、亭台,到后院的祠堂、库房,每一个角落都清晰地浮现出来:“有道理。而且,‘九’这个数字,在传统中常与极致、循环、阴阳变化相关,大概率对应着特定的方位或仪式流程,最有可能的就是九宫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中宫,分别对应九个不同的位置,需要在每个位置点燃一根红烛,形成完整的阵法。”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或许,需要按照九宫方位的顺序点燃,才能产生预期的效果,甚至可能与‘八座金山’形成呼应,金元宝对应八卦,红烛对应九宫,八卦配九宫,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阵法,触发通关条件。”他想了想,补充道,“主院这么大,符合特定方位、又能安全放置并点燃蜡烛的地方,应该不会太多。你可以留意一下府中的亭台楼阁、重要厅堂、甚至……祠堂之类的位置。祠堂作为家族祭祀之地,往往是阴气最重、也最容易藏着秘密的地方,或许会有关于红烛仪式的记载,也可能藏着特制的长明红烛。” “明白。”谢知野将蜡烛重新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动作轻柔,生怕损坏了上面可能存在的隐秘线索,也生怕惊扰了烛身上那丝若有似无的阴寒气息。他抬眼看向江述,语气凝重,带着一丝默契,“还有那‘八座金山’……如果金元宝真的是其象征,你们在别院收集,那‘金山’最终的‘摆放’或‘使用’地点,很可能是在主院,或者与主院的‘红烛仪式’相配合,形成一个完整的阵法或仪式,缺了任何一部分都无法触发通关。我们两边必须保持信息同步,一旦有任何发现,无论是找到金元宝、发现红烛线索,还是遇到危险,都要立刻通过约定的暗号传递消息,绝不能各自为战,更不能因信息滞后而陷入危险。”谢知野很清楚,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副本里,彼此信任、信息同步,是活下去的关键,也是破解循环的关键。他和江述,早已不是孤军奋战,而是并肩作战的队友。 两人又仔细核对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紧急情况下的联络方式,反复确认,确保万无一失。依旧沿用之前约定的暗号——通过房间内物件的摆放传递信息,比如将茶杯倒置表示“有危险,需支援”,将书卷摊开、页码指向特定数字表示“有新线索,速回”,将青花瓷瓶移至桌面中央表示“一切安全,无需担心”;同时额外约定,若遇极端情况,无法靠近彼此传递暗号,可尝试集中精神感应怀中的合髻锦囊,若锦囊出现异常发烫、波动剧烈,即表示对方遭遇致命危险,需尽快前往支援,哪怕放弃手头的线索也在所不惜。他们还预判了几种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江述在别院寻找金元宝时遭遇怨灵围攻、被大姐或短发女设计陷害;谢知野在查探旧档或祠堂时触发机关、唤醒强大怨灵;江白露的怨灵再次现身,传递更关键的信息或发动攻击等,并一一制定了应对策略,明确了分工与支援流程,确保无论遇到何种情况,都能从容应对,不至于手忙脚乱。 晨光渐亮,如同冲破黑暗的利刃,穿透窗纱,将房间内的黑暗彻底驱散,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特有的微凉气息,清新而湿润,驱散了昨夜残留的阴寒与诡异。府外隐约传来鸡鸣声,清脆响亮,打破了谢府的沉寂,如同一个信号,宣告着虚假日常的开始;更远处还能听到模糊的市井声响,叫卖声、脚步声、马车轱辘声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幅虚假而热闹的“日常”图景。这是副本为了维持表面的平静,刻意营造的假象,背后却隐藏着无尽的凶险与怨念,那些看似热闹的声响,或许都是亡灵的幻听,那些看似寻常的场景,或许都暗藏杀机。江述抬手推开窗户,清晨的微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阴寒,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也让他更加警惕——越是平静的表面下,越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江述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将褶皱抚平,同时检查了一下怀中的锦囊,确认它安稳地藏在贴身位置,暖意依旧。他准备去隔壁的耳房简单洗漱,用冷水泼脸,彻底驱散残留的睡意与负面情绪,换上干净的衣物,然后趁早前往别院。此刻别院的“新娘”们大概率还未完全清醒,那些潜藏的怨灵也还在蛰伏,正是探查和寻找金元宝的最佳时机,既能提高效率,也能降低遭遇危险的概率。江述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眼神里带着对目标的执着,也带着对危险的警惕。就在他转身之际,即将迈出房门的瞬间,谢知野忽然叫住了他,声音清晰而郑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江述。” 江述脚步一顿,缓缓回头,目光落在谢知野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却也带着一丝默契——他知道,谢知野一定有重要的话要叮嘱,或是有重要的东西要托付。晨光落在谢知野身上,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挺拔,周身的气息也变得格外郑重,与平时的散漫截然不同,让江述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凝重。 谢知野站在桌边,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周身的散漫气息被一种罕见的郑重取代,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玩笑意味,也没有丝毫敷衍,只有纯粹的关切与信任。他指了指桌上那根颜色沉郁的“徐记”红烛,又指了指江述怀中藏着锦囊的位置,语气严肃,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传递一份沉甸甸的托付。谢知野很清楚,别院的危险远超主院,江述独自一人前往,面临的风险未知,他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为江述提供保障,也为他送上最郑重的叮嘱。 “带上这个。”他说着,拿起那根红烛,快步走到江述面前,将蜡烛塞进他手中,动作干脆利落,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红烛入手微凉,带着淡淡的松脂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阴寒气息,与怀中锦囊的暖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虽然是普通红烛,没有特制长明红烛的辟邪之力,但总比空手要好,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照明的作用,也能驱散一些低阶怨灵,聊胜于无。”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眼神紧紧锁住江述的目光,仿佛要将自己的叮嘱刻进江述的心底,“还有,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感觉到什么,无论遭遇何种幻境、何种诱惑、何种威胁……都要保持清醒,守住‘自己’。你不是故事里那个被毒杀的江述,不是江白露忏悔的对象,也不是任何其他人的替身,你是江述,是独立的你,是我的队友。绝不能被亡灵的执念同化,绝不能迷失自我。” 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积蓄力量,随后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却异常清晰,如同投入江述心底的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暖意,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不安:“我的队友。”这四个字,没有华丽的修饰,却包含了最纯粹的信任、最坚定的支持,还有最默契的并肩之情。在这个人人自危、充满背叛与凶险的副本里,这四个字,就是最坚实的依靠,就是最温暖的慰藉。谢知野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毫无保留的信任,他相信江述,相信他能守住本心,相信他能平安归来。 江述微微一怔,握着红烛的手紧了紧,指尖传来红烛的微凉与锦囊的温暖,两种截然不同的触感交织在一起,如同谢知野的叮嘱与信任,沉稳而有力。他看着谢知野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并肩作战的坚定,心中那因昨夜灵异事件和沉重真相而萦绕的寒意,仿佛被一缕微不可察的暖意悄然驱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勇气。在这个危机四伏、人人自危的副本里,能有这样一个彼此信任、默契十足、愿意为对方托付后背的队友,无疑是绝境中的一丝慰藉,也是活下去的希望。江述的眼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却没有过多流露,只是将这份郑重与信任同样收于心底,化作前行的力量。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将那份郑重与信任同样收于心底,眼神也变得愈发坚定。“你也是。”他回道,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查探旧档和香烛铺时,务必小心。若遇危险,不要逞强,优先自保,我会尽快赶回来支援。” 说完,他转身推门,走进了逐渐明亮的晨光之中。晨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带来一丝微凉,却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怀中的锦囊温暖恒定,手中的红烛沉甸甸的,这两样东西,不仅是线索与工具,更是队友间信任的见证。 新的一天,新的探索,新的危险与机遇,在依旧笼罩着迷雾与诅咒的“谢府”与“别府”之间,悄然展开。谢府的旧档里藏着当年血案的真相,徐记香烛铺的秘密等待被揭开,而别院里的金元宝与亡灵,也暗藏着打破循环的关键。 江述循着晨雾,快步走向别院的方向,身影渐渐融入清晨的微光之中;谢知野则转身回到桌旁,拿起桌上的两本故事册,眼神锐利,准备开始查探谢府旧档的旅程。他们各自怀揣着线索与疑问,再次分头,扎入了这诡异世界的深处,朝着真相与生机,一步步迈进。 (第五十二章 新嫁娘(15)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