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县令》 第1章 误入天局 景崇二十三年,秋。 许无舟在摇曳的油灯下,正对着那本《秋风寨根据地发展五年计划要纲》发愁——第三章第七节,“论山野根据地向工农武装割据转型的可行性分析”,卡了三天没憋出几个字。 门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门被“砰”地推开,老黑那张平日里总挂着憨笑的脸,此刻惨白如纸。他嘴唇哆嗦着,说出了一句让许无舟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老许,你要寨主不要?你要寨主,只要你开金口,整个寨子……都归你了。” “?” 会议大堂,八把交椅空了六把。 许无舟盯着桌上那几样东西,觉得这个世界多少有点荒谬。 一份吏部朱批、鲜红大印的七品知县任命文书。 几封字迹各异、落款却一个比一个吓人的私信。 还有一叠按满手印、墨迹淋漓的“辞别书”——大当家告老还乡、二当家身体抱恙、三当家家有急事……一路顺位“谦让”到了老黑头上,老黑又巴巴地捧着来找他。 “什么叫,”许无舟一字一顿,“你们吓死了一个官?” 老黑低着头,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来:“那人叫许自渡……今科传胪,天子门生,宰相……门徒。” 许无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人到底能闯多大祸? 今天算是见到了。 ‘传胪,二甲榜首,下放到苍梧那鬼地方当县令?’ 他脑海里闪过两个字:阴谋。 苍梧,边陲瘴疠之地,匪患如毛,民风彪悍到不久前还流传着“百姓杀官”的传言。一个前途无量的传胪被丢到那里,本就是九死一生的贬谪。如今,人死在了赴任路上。 死了还好,偏偏死在秋风寨的地盘上。 旮旯给木不是这么写的啊! 按许无舟原本的计划,他应该凭借穿越者的知识,种田、攒粮、刷好感,团结群众,默默发育,时机成熟再高举大旗…… 怎么新手村还没出,就直接跳到“杀官谋反、满门抄斩”的终局了? “他们人呢?”许无舟指着空荡荡的椅子,“这时候了,一个都不来?” 老黑默默递上那叠“辞别书”。 许无舟扫了一眼,气笑了:“彼其娘之,出来混,没一个讲义气的。” “人是俺失手弄死的……”老黑“扑通”一声跪下了,头埋得极低,“俺下山自首,一命抵一命!无舟,你最有本事,寨子……一百多口人,交给你了。” 他说得决绝,可肩膀在抖。 许无舟沉默地看着他。这个救过自己命、平日里憨厚得像块石头的汉子,此刻想把所有罪责都扛在自己肩上。 天真。 杀朝廷命官,尤其是这样一个有跟脚、有来历的官,是夷三族的大罪。寨子里的人,山上的狗,一只鸡都跑不掉。 “你死了,寨子就能活?”许无舟声音平静得可怕,“朝廷会因为你自首,就不追究了?老黑,你太看得起自己了。” 老黑猛地抬头,眼眶通红:“那……那怎么办?把柴房里那些人也杀了?灭口?”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许无舟摇头,“杀几个人容易,封得住所有人的嘴吗?从京城到苍梧就那几条路,官府沿着线查,用不了三天就能摸到这里。” “那……那……” “还有时间。”许无舟拿起那份任命文书,指尖划过上面的日期,“十月中旬到任,还有七天。” 七天。 他闭上眼,脑海飞速转动。 逃?百来号人拖家带口,能逃到哪里?抗?秋风寨这点人马,给官兵塞牙缝都不够。 死局。 “都怪那许自渡!”老黑忽然恨恨道,“好好的县太爷不当,偏要穿成小厮模样,细皮嫩肉的,俺还以为是个普通随从……” 许无舟猛地睁眼。 “你说什么?他穿的什么?” “小厮的青衣啊……跟那几个护卫差不多。” 许无舟倏然起身,几步走到墙角——那里停着一具用草席盖住的尸体。 他掀开一角。 尸体被水泡得浮肿发白,但能看出皮肤细腻,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确实不像练武之人。再看身上那件质料普通、却意外合身的青衣…… 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骤然劈开他脑海中的迷雾! 他转身,目光灼灼,盯着老黑,又像是透过老黑在看某个虚无的点。 “他许自渡……能冒充小厮微服私访。” 许无舟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 “我许无舟,为何不能……冒充一回苍梧知县?”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桀骜的弧度。 “无舟,亦能自渡。” 柴房的门被推开时,里面捆着的四男两女齐齐一颤。 许无舟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负手踏入。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老黑跟着,两个寨中青年抬进一具覆着草席的尸身。 尸身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两名美婢中的一个顿时惊叫出声,又死死捂住嘴。另一个年长些的,虽也脸色惨白,却咬紧下唇,杏眼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强撑的倔强。 四个被捆的“护卫”中,有一人穿着明显华贵许多的锦袍,但此刻袖口撕裂,露出粗壮的小臂和厚实的老茧。 许无舟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那具尸体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等惊惧的抽泣声慢慢平息,等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 柴房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这位公子,”许无舟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叫什么名字?” 小婢女颤抖着回答:“回……回好汉爷,我家公子……姓许,讳上自下渡。” “许自渡。”许无舟点点头,“哪里人士?什么功名?这是要去哪儿?” “公子是京城人士,今科殿试二甲第一,赐进士出身,传胪唱名……蒙圣恩,授苍梧郡安平县知县,此番正是赴任。” “二甲第一,传胪……”许无舟轻轻重复,像是品味这几个字的分量,“了不得。天子门生,前程远大。” 他忽然蹲下身,平视着小婢女:“那为何不穿官服,不摆仪仗,却作小厮打扮,走这偏僻山路?” 小婢女脸色更白,眼神躲闪。 “说。” “……公子得罪了贵人,想……想先微服体察民情。” 许无舟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体察民情,体察到我们秋风寨的地盘,还见了阎王。”他站起身,声音依旧平和,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这民情,可真够‘体己’的。” “我奉劝尔等放了我们!”那年长的婢女突然开口,声音虽颤,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或许……可免连坐之灾!” 有趣。 许无舟看向她。这女子不过二十出头,容貌极盛,此刻虽鬓发散乱、衣衫沾污,但那双杏眼里透出的,绝不是寻常婢女该有的神采。 “放了你们?”许无舟转向那四个“护卫”,尤其是那个穿着锦袍的,“你们呢?功夫不错,谁家的?这差事办砸了,回去怎么交代?” 几人对视,眼中尽是茫然与恐惧。 许无舟不再逼问。他从怀中取出那份任命文书,就着月光展开,轻声念道: “许自渡,年二十有一,身长七尺有余,面白,无须……” 他念得很慢,目光在文书和地上那具尸体之间来回逡巡。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柴房里所有人,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问题: “你们看——” “我,有几分像这位许传胪?” 无舟亦能自渡 “大胆!你这腌臜匪类,也配玷污公子清名!” 尹白霜的声音划破死寂,那双漂亮的凤眸里烧着淬毒般的恨意。 “我也不想啊。”许无舟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诚恳,“可杀官等同谋反,杀的是今科传胪、天子门生。朝廷震怒,大军不日即至。秋风寨一百二十七口,连同后山的鸡鸭猪狗,谁跑得掉?” 他平淡地陈述事实,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脸上带着红疤的李河涩声问:“所以……大当家他们,真跑了?” “跑得好。”许无舟点头,“跑得越快,越显得心虚,将来海捕文书下来,死得更惨。” “所、所以你——要冒充——官员?”李贺结结巴巴地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许无舟环视一周,声音清晰,字字落地: “既然‘许自渡’死在了这儿,那他就不能死。” “从今天起,我就是许自渡。” “苍梧郡安平县新任知县,今科传胪,许自渡。” 第2章 柴房定策 柴房里静得能听见火把油脂噼啪的声响。 老黑张大了嘴,李河手里的半截木棍“啪嗒”掉在地上。小婢女漱玉忘了哭,四个侍卫忘了愤怒。 只有尹白霜的眼神,像要活剐了他。 “你疯了?!”李贺第一个吼出来,“那是朝廷命官!你一个山贼……进城就得露馅!” 许无舟挑眉:“谁会揭穿?你们吗?” 他目光转向那四个侍卫和漱玉。几人脸色惨白,拼命摇头。 “知道我们是谁,知道真‘许自渡’怎么死的,还知道我要冒充他。”许无舟慢条斯理地说,“你们说,我是该信你们会守口如瓶,还是让秘密永远闭嘴更稳妥?” 杀意,像冰冷的雾,无声漫开。 漱玉死死捂住嘴。 “呵。”一声讥笑。 还是尹白霜。她仰起苍白的脸,脖颈线条倔强得像要折断。“要杀便杀!我宁愿死,也不看你玷污公子半分!” “尹姐姐!求您别说了!”漱玉急得眼泪直掉,转向许无舟哭求,“公子!尹姐姐只是伤心过度!我们……我们愿意跟着您!公子身边不能没有使唤人,我们知道公子平日的习惯,懂些官场规矩!有用的!求您别杀她!” “杀了我。”尹白霜闭上眼,长睫颤动,“让我随公子去。” 许无舟摸了摸下巴。啧,这姑娘……长得是真带劲,脑子也是真轴。 “小姑娘,一个月几两银子啊,玩什么命?”老黑忍不住好心劝道,“好男儿多的是,咱无舟不就挺俊?” “杀了我。”尹白霜眼皮都没抬。 “够硬气。”许无舟点头,顺手从旁边抄起一把刀,“那我就成全你这片痴心。放心,我手快,不疼。等你俩埋一块儿,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住手!不能杀她!”漱玉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杀了她……新塘、南丘、安平……几万人都会遭殃的!” 许无舟动作一顿,刀尖悬在半空。 他扭头看了看尹白霜,又看了看漱玉,眨眨眼:“……她叫大伊万?” 尹白霜茫然地睁开眼。 “解释解释。”许无舟把刀往下压了半分,“要是理由不够劲,我让你俩手拉手走,黄泉路上不孤单。” “她是……”漱玉刚开口。 “漱玉!”尹白霜厉声喝止,眼神凶得吓人。 小婢女吓得一哆嗦,眼泪汪汪地看向许无舟:“公子……我不能说。但她真的不能死!而且她活着,更能证明您的身份!您要是非杀她……就连我一起杀了吧!” 得,自爆卡车都开出来了。 许无舟收刀,耸耸肩:“行,留着。” “你会后悔的。”尹白霜咬牙切齿。 “我这人,就爱干点后悔的事儿。”许无舟无所谓地摆摆手,转向那四个侍卫,“你们呢?有没有谁叫‘沙皇’‘小胖子’或者‘小男孩’的?赶紧报名,别等会儿砍错了。” 侍卫们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没有?那选吧。是现在就去见阎王,还是跟着我这个‘新主子’,赌一条活路,说不定还能搏点富贵?” 几个侍卫交换眼神,最终,额角青紫那个嘶声道:“你……真能不杀我们?” “杀你们,谁给我当护卫?”许无舟反问,“知县上任,带俩婢女,没侍卫,像话吗?放心,跟着我,比跟着原来那位‘许公子’……出路可能还大点。” 这饼画得潦草,但对绝境中的人,足够诱人。几人陆续低头:“愿为公子效命。” “很好。”许无舟转向老黑三人,“你们呢?” 老黑涨红了脸:“无舟!这太险了!那是官场!吃人不吐骨头的地儿!我……我跟你去!护着你!” “黑叔你去?”李河急道,“你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老许,这事儿不成,太悬了!” “悬?”许无舟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锐气,“留在山上等死,不悬?冒充朝廷命官是死罪,杀朝廷命官就不是死罪了?横竖都是死,为什么不搏一把?” 他按住老黑发抖的肩膀:“老黑,你想一死了之,把寨子托给我,就觉得能保住大家?” 老黑红着眼点头。 “幼稚。”许无舟吐出两个字,“你死了,朝廷就不查了?寨子就安全了?只有让‘许自渡’活着,风风光光去当县太爷,今天这事儿,才能像从来没发生过!” 他看向李氏兄弟:“想活,想寨子里的婆娘娃娃活,就得帮我,把这出戏唱下去!” “可……可我们怎么帮?”李贺舔舔干裂的嘴唇,“我们一群山贼,大字不识几个……” “简单。”许无舟思路清晰,“我需要几个人,扮随从、长随。老黑算一个,你俩挑两个机灵信得过的兄弟。其他人,从今天起,秋风寨暂时‘歇业’。化整为零,带上家小细软,去苍梧或邻郡,隐姓埋名,等我的消息。” “散了寨子?”三人震惊。 “对,散了。”许无舟斩钉截铁,“朝廷查过来,发现山寨空了,只会当是流寇作案远遁,不会深究。等‘许知县’在安平站稳脚跟,再慢慢接应大家。” “不告诉真相,他们恐怕不肯走……” “老子现在就是寨主!”许无舟一瞪眼,“谁不听,让他来找我!” 计划疯狂,却丝丝入扣。老黑三人被这信息量冲得头晕。 “接下来,”许无舟语气忽然郑重,“是最重要的一步。” 众人茫然。 “你们不会以为,我把这尸体抬来,只是为了恶心大家吧?” “不——!!!” 尹白霜的尖叫凄厉得变了调。她拼命挣扎,绳索磨破手腕,眼里是近乎崩溃的恐惧:“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做!畜生!放开他!不许碰他——!!!” “你很聪明。”许无舟看着她,“总能先一步猜到我想干什么。” 此刻的尹白霜,像一件摔碎的名贵瓷器,美丽,却布满裂痕。 许无舟亲手给漱玉松了绑,声音难得温和:“带她出去。隔壁有热水,好好歇歇。” “谢、谢谢公子……”漱玉懵懂地道谢,还不明白即将发生什么。 “不——放开我!放开——!” “黑叔,”许无舟别开眼,“打晕她。” 老黑叹了口气,弹指一颗干枣击中尹白霜后颈。她软软倒下前,那双含泪的眼睛死死瞪着许无舟,像要将他刻进地狱。 漱玉费力地将她拖出柴房。 门关上。 “好了,”许无舟转身,看向剩下的人,“该办正事了。” “做、做什么?”李贺声音发紧。 许无舟走到尸体旁,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上船’,得买‘船票’。光嘴上说效忠,太轻。手里得沾点同样的东西,才是一路人。” 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草席下那具无声的尸首。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想想寨子里的人,想想你们刚才说的话。”许无舟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心上,“这一刀下去,是投名状,也是护身符。将来谁想反水,先想想今夜自己手上沾的,是谁的血。” 他弯腰,捡起一把侍卫的短刀。 “官府容得下失手杀人的山贼,容得下被胁迫的随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但绝容不下——虐杀朝廷命官尸体的同谋。” 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谁来?” 老黑一把夺过刀。 “噗——” 刀刃没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祸是我闯的,这一刀,盖睨!” “兄、兄弟一场——这一刀,李贺!” “那还说啥,这一刀,李河!” “……这一刀,徐盛。” “一刀,徐大宝!” …… 轮到许无舟了。 作为“船主”,他本可不必沾手。但有些事,以身作则,才堵得住所有人的嘴。 他接过刀。刀柄冰凉,手心却冒汗。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和指尖的微颤。 心里默念:为了活命,为了寨子,为了……将来能把旗插到想插的地方。 “这一刀,”他手腕一沉,声音平稳,“我,许自渡。” 刀刃拔出时,他下意识瞥了眼尸体。 只一眼,他脸色骤变,脱口而出: “卧槽……不对!” 他猛地蹲下身,凑近那处伤口,又快速翻开尸体其他部位检查,动作急促。 “这尸体……”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错愕和恍然,最终咬牙骂了一句: “——他根本不是淹死的!” 第3章 尹白霜 虞朝,一个在正史夹缝中悄然滑过的朝代,积弊深重,暗流汹涌。 许自渡,清河人士,今科传胪,旧党清流之后。本应前程锦绣,却莫名被发配至苍梧安平那等边陲险地,最终在离任所三百里处,“溺亡”于山溪。 “你说,你们路上遇到过刺杀,这才换了装扮,改走小路?”许无舟手指轻敲桌面,梳理着漱玉断断续续的供述。 “嗯。”漱玉红着眼圈点头。 “这就说得通了。”许无舟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知道许自渡准确路线的人,屈指可数,且个个位高权重。 指尖拂过那几封冰凉的信笺——一封拉拢,言辞热切;一封劝诫,语带威胁;一封任命,看似平常却透着诡异。 三股力量,拧成了一条无声的绞索。 有人不想让许自渡活着走到安平。 ‘水越浑,摸鱼的机会才越多。’许无舟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只是,这潭水里想摸鱼的,恐怕不止我一个。’ 想到此处,他心头反而略松。绝对的死局令人绝望,复杂的棋局,却总有落子的空隙。 “现在,说说尹白霜。”他转向漱玉,目光锐利,“她到底是什么人?” 漱玉却紧紧抿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拼命摇头。 “公子,尹姐姐她……她是离家出走。路上巧遇,公子心善才带上的。她家……确在苍梧。”说完这句,她便再不肯多言,只是垂泪。 苍梧人士,离家出走……许自渡偏偏死在赴任苍梧的路上。 许无舟心念电转,正要再问,却见漱玉忽然起身,娇小的身子带着决绝,轻轻偎进他怀里。 “公子……”她声音细若蚊蚋,脸颊绯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角,“今晚……让奴奴服侍您吧。” 许无舟身体一僵。穿越前是个普通青年,穿越后混在土匪窝,虽说寨里不缺女人,但审美实在不敢恭维——多以膀大腰圆、能扛能打为美,与他内心深处那点对“清秀温婉”的偏好相去甚远。 此刻温香软玉在怀,还是个容貌出众的小美人主动投怀送抱,说心跳没加速那是假的。 “咳,这……不合适。”他试图后退,却被漱玉微微拽住衣袖。 “公子是嫌弃奴奴么?”漱玉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羞怯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凄楚,“奴奴……是干净的。自渡公子他……家风极严,不近女色,奴奴虽在身边,却从未……从未逾矩。”她越说声越小,脸颊红得似要滴血,手指颤抖着,竟去解自己衣襟的系带。 许无舟眼疾手快,一把扯过自己的外袍,将她裹住。“别!真别!”他有点头疼,“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很美,真的。” “那为何……” “现在不是时候。”许无舟叹口气,扶着她肩膀让她坐好,神情认真起来,“还有几天就要到安平,一百多条人命系在我这假身份上,我得尽快变成‘许自渡’,不能分心。”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放心,你既上了我这条船,就是自己人。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表忠心。好好休息,明天开始,还得劳烦你多教我些‘许公子’的日常习惯呢。” 漱玉怔怔看着他,眼中的恐惧和绝望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最终轻轻点头:“是,公子。” --- 推开自己那间简陋屋舍的门,两个鼻青脸肿的妇人立刻扑了上来,正是负责看管尹白霜的张婶和李婶。 “许当家,您可算回来了!”张婶指着脸上的血道子,哭天抹泪,“那小娘子性子太烈了!我们好心劝她跟了您,吃穿不愁,她倒好,又砸又抓……” 许无舟嘴角抽搐。他明明只让她们看着人别出事,谁让她们乱点鸳鸯谱了?看着两张写满“求补偿”的脸,他无奈摆手:“行了,晚点去仓房一人领只老母鸡,补补。” 俩妇人立刻眉开眼笑。 “当家的,要不要俺弄点‘好东西’来?保管那烈女……” “滚滚滚!”许无舟没好气地把人轰走。 推门进屋,一片狼藉。他刚一愣神,门后阴影里猛地扑出一道身影,披头散发,手持发簪,直刺他咽喉! 许无舟反应极快,侧身、扣腕、夺簪,顺势一推。那身影——正是尹白霜——踉跄倒地,一天水米未进加上情绪大起大落,让她虚弱得再无余力。 “畜生……贼子……腌臜……”她哑着嗓子咒骂,词汇却贫乏得可怜。 许无舟懒得搭理,自顾自收拾被砸乱的物件(都是寨子财产!),瞥见地上滚落的几个烤芋头,捡起来拍了拍灰,还是温的。他忙了一天,腹中空空,当即盘腿坐下,剥开一个啃了起来。 软糯香甜,去年沤的肥不错。 “咕噜噜——” 一声清晰的腹鸣,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响亮。 尹白霜的骂声戛然而止。 许无舟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拿起另一个芋头,递过去:“饿了?吃点再骂?” 尹白霜死死瞪着他,没动。就在许无舟以为她会绝食到底时,她却突然伸手,接过了芋头。然后—— 她猛地抓住许无舟递芋头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嘶!”许无舟吃痛,下意识反手一推(没太用力),尹白霜跌坐在地,嘴角沾着他的血,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病态的快意。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她喘息着,眼神怨毒,“否则,我必让你,让这寨子里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 “恨我?”许无舟看着手背上深深的齿印,怒极反笑,“你凭什么恨我?” “就凭你们杀人害命,玷污遗体!” “害命?”许无舟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积压的情绪倾泻而出,“我们杀人?我们在县城活不下去,躲进山里开荒种田,碍着谁了?我们维护山路,收点过路钱,遇到穷苦的照样放行,几年没伤过一个人,就想混口饭吃,有错吗?!” “是你们!放着阳关大道不走,非要撞进我们这穷山沟!是你们先动的手!我们自卫,有错吗?!” “你们六个人,到现在好吃好喝供着,一根汗毛没少!那个许自渡,要不是他自己乱跑失足,能死?!” 他一连串诘问,劈头盖脸砸过去。 尹白霜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们此行,本就有难以言说的隐秘和风险。 “……纵是如此,你也不该那般对待他的遗体。”她的气势弱了下去,声音干涩。 “一百二十七条人命,我赌不起。”许无舟冷冷道,“而且,我那么做,也是在帮你。” “帮我?” “你仔细想想许自渡的死状。”许无舟盯着她,“真正的溺死者,肺里会有大量积水,口鼻会有泥沙水藻,皮肤会有鸡皮疙瘩,尸斑颜色也不同……他身上,有这些吗?” 尹白霜脸色倏地惨白。她不是蠢人,之前被悲痛和愤怒冲昏头脑,此刻被一点醒,记忆中那些不协调的细节——过于“干净”的口鼻,异常的尸斑……瞬间串联起来。 “是那壮汉他……”她仍试图抓住一根稻草。 “老黑有什么理由杀一个毫无威胁、还可能换赎金的人?”许无舟打断她,“尹小姐,别自欺欺人了。许自渡在落水前,就已经死了。死于他杀。” 尹白霜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失魂落魄:“让我……再见他一面……” 许无舟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 子时三刻,夜最深时。 急促的敲门声将许无舟惊醒。他带着浓重的起床气,猛地拉开门:“哪个混账扰人清梦?!最好真有……” 话卡在喉咙里。 门外,惨淡月光下,站着尹白霜。她披头散发,左手沾满暗红污渍,兀自滴落,右手紧握着一把短刀。宛若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复仇女鬼。 “是我。”她的声音沙哑得不似人声。 许无舟瞬间清醒:“……你又想干嘛?” “我们合作。”尹白霜抬起脸,眼眶深陷,眼里却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你说得对……自渡是死于他杀。我要找出真凶,让他瞑目。” 许无舟挑眉。这转变比他预想的快得多。“好,合作。先把刀放下,详细计划明天……” “我……”尹白霜刚张口,身体便晃了晃,直挺挺向前倒去。 许无舟下意识接住。月光照在她手上、衣襟上那些可疑的暗红痕迹和细碎残留物上,一个惊悚的念头闪过脑海—— 这女人,该不会……自己去把许自渡的尸身给剖了吧? 真是个狠人。 他将昏迷的尹白霜抱进房,打水擦净她手上的血污。看着她被血渍浸染的外衣,犹豫片刻,还是闭着眼,笨拙地帮她褪下,盖上薄被。 睡意全无。他索性拿出那几封信,就着残烛微光,反复琢磨。直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他才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安平县,杀官流言,未知的敌人,身边身份莫测的“同伴”…… 前路迷雾重重。 “但愿……一切能顺利吧。”他对着渐亮的窗棂,低声自语。 第4章 离别兮 两天后,秋风寨。 许无舟独自坐在山寨最高处的老松树下,望着下方忙碌的寨民。 开垦的梯田像大地的皱纹,袅袅炊烟从简陋的屋舍升起。几个半大孩子追着鸡鸭跑过晒场,妇人聚在井边一边洗衣一边说笑——这是他用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帮着建立起来的、勉强能称之为“生活”的景象。 十年了。 他来到这个名为“虞”的朝代,占据这具名叫“许无舟”的少年身躯,已经整整十年。原主是谁,从何而来,他一无所知。而马上,他还要去冒充另一个同样陌生的“许自渡”。 或许有一天,连他自己都会忘记自己究竟是谁,最终化作这浩荡历史中一粒无名的尘埃。 身后传来熟悉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都按你说的,放出消息了。”老黑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沉闷,“说你找到了失散的亲人,要下山省亲。大家……都替你高兴。” 许无舟“嗯”了一声,没说话。 “寨子……交给少当家了?”老黑问。 “嗯。她愿意管就管,不愿意……随它去吧。”许无舟想起那位脾气火爆、行事莫测的少当家,心里也有些没底。 老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许小子,你为啥总叫我‘老黑’?我本名叫盖睨。” 许无舟侧头看他。这个年近四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看着凶,眼神却总透着股耿直和些许迷茫。听说他早年脑子受过伤,忘了许多事,只记得要在秋风山等一个人,一等就是十几年。 “顺口。”许无舟笑了笑。盖睨,倒过来念……有点意思。他没解释太多,有些玩笑,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 又是一阵沉默。山风穿过松针,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跟你下山。”老黑忽然说,语气斩钉截铁。 许无舟诧异地看他:“不等了?你那块玉佩等的人……” “不等了。”老黑摇头,目光投向远山云雾,有些空洞,“十几年了,该来的早来了。该放下了。” “早该放下了。”许无舟拍拍他肩膀,换上调侃的语气,“隔壁村的王寡妇,当年可是天天往山寨这边瞅,如今人家娃娃都生仨了。要不……我去张婶那儿弄点她号称‘保管有用’的土方子,助你俩再续前缘?” “去你的!”老黑黝黑的脸膛泛起可疑的暗红,笑骂着一拳捶在许无舟肩头,力道却收着。 两人笑闹几句,许无舟起身,走向山崖另一侧。 尹白霜一身素白孝服,独自跪在一座不起眼的新坟前。没有墓碑,只有一堆垒起的石块。漱玉撑着一把旧伞,默默守在一旁,眼睛也是红肿的。 “该走了。”许无舟在她身后站定。 尹白霜没有回头,声音冰冷沙哑:“与你何干。” “与他有关。”许无舟看着那坟茔,“让他入土为安,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难道你想让他一直曝尸荒野,或者被野兽拖去?” 尹白霜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白霜,”许无舟放缓语气,“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有该做的事。” “闭嘴!”尹白霜猛地转回头,素面朝天的脸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燃着冰冷蚀骨的恨意,“你不配叫这个名字!许无舟,你记住,我一定会杀了你——用我的方式!” 许无舟静静看着她眼中决绝的火焰,忽然轻轻笑了。 “好啊。”他说,“我等着。” --- 山寨门口,晨雾未散。 寨民们几乎倾巢而出,沉默地聚在道路两旁。 “许当家,这饼你带着路上吃,俺刚烙的,香!” “鸡蛋,煮好的,还热乎!” “这坛子腌菜,开胃!” “这葫芦酒,老头子我存了三年了……” 东西不值钱,却都是寨民们能拿出的最好心意。一双双粗糙的手将东西塞进马车,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写着不舍与担忧。 许无舟一一致谢,心头堵得厉害。 “许哥哥!”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娃费力地挤过人群,小手高高举着一块用油纸小心包着的麦芽糖,糖块只有拇指大小,却晶莹剔透。“糖糖!给你吃!” 是君君,寨子里最乖巧伶俐的孩子。麦芽糖在这山里是稀罕物,这一小块,恐怕是小丫头珍藏许久的宝贝。 许无舟心头一软,弯腰将她抱起来。“君君小宝贝真乖!”他笑着,作势要去亲她苹果似的小脸蛋。 没想到小丫头立刻用小手捂住他的嘴,鼓起腮帮子,一本正经地奶声奶气道:“男女授受不亲!女孩子要矜持!” 许无舟动作一僵。这熟悉的台词,这熟悉的架势…… “君君,这话谁教你的?” “少当家姐姐!”君君眨着大眼睛,毫不犹豫地“出卖”了导师。 果然是她!许无舟顿感头疼。 “少当家姐姐还说,七当家是骗人精,是色狼,是变态,是花心贼,还看光了她……”君君掰着手指头,认真地复述。 “停停停!没有的事!她胡说八道!”许无舟赶紧捂住小丫头的嘴,老脸有点发烫。周围已经传来几声压抑的闷笑。 君君扒开他的手,小嘴一瘪:“可你刚刚还叫别的小姑娘‘小宝贝’……你就是花心贼!” 许无舟:“……” 最终,寨中最年长的三爷爷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干枯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苍老却清晰: “无舟啊,这十年,多亏了你。让大家有口安稳饭吃,有条活路走。咱们都知道,你不是池中物。这山窝窝,留不住你。走吧,去外头闯出片天来。记着,要是外头累了,倦了,秋风山永远在这儿,秋风寨……永远是你的家。” 许无舟喉头滚动了一下,重重握了握老人颤抖的手。 “三爷爷,保重。大家……保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登上了中间那辆马车。 “我一定会回来的。” 马车缓缓启动,驶出寨门,驶入蜿蜒的山道。许无舟没有回头。他知道,身后那些目送的身影,那些沉默的牵挂,从此便是他必须背负前行的一部分。 --- 官道,雨中。 几匹骏马和一辆马车在渐密的雨帘中行进。许无舟、漱玉和尹白霜同乘一车。 漱玉不时撩开车帘一角,紧张地向外张望,显然之前的刺杀给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许无舟放下手中那卷《新河敛散法十疏》(许自渡的手稿),打趣道:“别看了,眼珠子都要掉出去了。学学你尹姐姐,多镇定。” 尹白霜靠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周身寒意更重了些。 “尹姐姐身份尊贵,自有人护着。奴奴命如草芥,死了也没人在意……”漱玉说着,眼圈又红了。 “许自渡‘死’了,你们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据。”许无舟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背后的人不会再对你们出手,那等于自曝其短。况且……”他眸底闪过一丝冷光,“就算真有不开眼的想来,也得先问问老黑的拳头。” “你的依仗,就是外面那个叫盖睨的汉子吧。”尹白霜忽然开口,依旧闭着眼,声音冷淡,“太阳穴微鼓,声如洪钟,步沉如山,目蕴精光。这是硬气功修炼到一定火候,且历经沙场淬炼才有的气象。我在父亲帐下几位老将军身上见过。” 许无舟心中一动。父亲帐下?老将军?尹白霜的身份,果然不简单。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尹小姐好眼力。” “没有他,就凭你们秋风寨那些乌合之众……”尹白霜终于睁开眼,冷冷瞥了他一下,未尽之言满是讥诮。 “噢?军中将领?”许无舟捕捉到她话里的信息,若有所思。 尹白霜脸色微变,意识到失言,立刻抿紧嘴唇,狠狠瞪了他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许无舟耸耸肩,刚想说什么,外面传来老黑浑厚的声音: “许小子,雨大了,路不好走。前面有个破庙,是否进去避避?” “叫我许公子。”许无舟纠正道,瞥见尹白霜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笑。他浑不在意,掀帘看了看外面瓢泼的雨势,“歇吧。安全第一。” “是,许公子。” 马车在破败的山门前停下。匾额斜挂,依稀可辨“济安寺”三字,却早已残破不堪,荒草萋萋,在暴雨冲刷下更显凄凉。 “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还‘济安’?”许无舟摇头嗤笑,率先下车。漱玉赶忙撑起伞跟上。 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许无舟回头,见尹白霜还坐在车里不动。 “喂,下车。等着我请你?”他没好气道。 尹白霜闭目不理。 许无舟眼珠一转,故意压低声音,用恰好能让车里听见的音量对漱玉说:“听说这种荒废多年的古庙,最容易滋生些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是下雨天,阴气重……” 他话没说完,只听车内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轻呼。旋即,车帘被猛地掀开,尹白霜绷着脸跳下车,虽强作镇定,但微微发白的脸色和下意识靠近漱玉的小动作,还是泄露了她的惧意。 许无舟忍笑,背着手,悠哉地朝寺内走去。 “公子,不会真的有鬼吧……”漱玉看着寺庙方向,眼中透露着胆怯。 “安了,没有鬼的,吓吓她而已。”许无舟随口道,目光却被漱玉手中的油纸伞吸引。 那是一把颇有些年头的伞,竹柄上有虫蛀的旧痕,伞面却完好,绘着几竿青翠修竹,清雅别致,明显是女子所用之物。 “这伞哪来的?”许无舟问。 “是……自渡公子收在座位暗格里的。奴奴整理车驾时偶然发现。”漱玉答道。 许自渡的马车里,藏着一把女子的旧伞? 许无舟正想再问,破败的大雄宝殿内,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和压抑的人声: “好汉饶命!饶命啊!我等真是良民!” “良民?你们身上这血渍怎么回事?说!” “这……这……” 许无舟脚步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雨幕笼罩的荒寺里,似乎已经有了“客人”。 点燃的火堆是济安寺里唯一的光源,摇曳的火光将石佛映照得忽明忽暗。一阵狂风呼啸而过,庙内朽坏的木梁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是不堪重负的老者在低叹。 “这一家子是安平县的百姓,路上遭了劫匪,侥幸逃出来后,便在此处歇脚。”徐盛的汇报声打破了庙内的沉寂。 “安平县的……”许无舟望着火堆中噼里啪啦作响的木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陷入了沉思。他此行正是要去安平赴任,这半路遇上的百姓,或许能打探到些有用的消息。 “公子……”漱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许无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蜷缩在角落的几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葱油饼,那目光里满是渴望,像饿极了的野兽。察觉到被发现,他们慌忙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耳根却悄悄泛红。 “去拿几块大饼来。”许无舟吩咐道,随即带着两名侍卫朝那家人走去。 角落里,头发凌乱的妇人抱着孩子,脸色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一旁躺着个重伤昏迷的中年男子,气息微弱;还有位五十多岁的灰发老者,脊背挺得笔直,警惕地望着来人。感受到陌生人靠近,老者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茅草堆,紧紧握住了藏在里面的刀柄。 “老丈,我们多烤了些饼,若是不嫌弃,便让孩子们垫垫肚子。”许无舟大大方方地递过饼,语气平和。 “公子,这可使不得!”老者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拒绝,眼里满是戒备。 “爷爷,我饿……”妇人怀中的孩子盯着滋滋冒油的葱油饼,不断咽着口水,声音软糯又可怜。那勾人的香气在狭小的庙里弥漫,让几人本就空荡的肚子更添饥饿。 “孩子还小,再不沾点油腥,怕是撑不了几天了。”许无舟说着,直接将大饼塞进了孩子手里。 “阿娘,阿爷,你们吃。”孩子接过饼,立刻撕开一小块递向身边的长辈。 “小虎,还不谢谢公子!”见孙子已经动了手,老者无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许多。 “谢谢公子,公子真是好人!”小虎捧着比自己脸还大的饼,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满是满足。 几块大饼下肚,双方的距离瞬间拉近。许无舟装作游山玩水的世家公子,随口与老者闲聊起来,旁敲侧击地打探情报。老者名叫胡军,躺在一旁的是他儿子。他们本是安平县的普通农户,奈何县中动荡不安,实在活不下去,才被迫背井离乡。谁知半路又遭遇土匪劫道,万幸被一位红衣女侠所救。女侠有事先行离去,临走前给他们指了条路——去秋风寨避难。 第5章 夜宿山寺 红衣女侠?少当家! 许无舟嘴角抽了抽,暗自庆幸还好和她错过了,不然这冒充知县的戏码,怕是刚开场就要露馅。 末了,胡军忍不住提醒:“公子若是来游玩,还是换个地方吧,安平县现在乱得很。” 许无舟不置可否,正想追问更多关于安平县的情况,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粗俗的笑骂声:“还有马车!这次怕是条大鱼!” “嘿嘿,今晚又能去窑子快活了!” “车上有女人香,莫不是哪家娇小姐?” 老者闻言,身子瞬间绷紧,妇人更是吓得脸色惨白,死死将孩子搂在怀里。其余几人也立刻围到许无舟身边,下意识地想要保护他。 “公子,这边有出口!”老者连忙搬开角落遮挡的木板,一个半米高的洞口露了出来,直通庙外,“快从这儿跑!” “外面下着倾盆大雨,况且我这些手下也不是吃素的。”许无舟看了一眼屋外的雨势,断然摇头。 “他们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牲啊!”胡军急得直跺脚,许无舟这不到十号人,怎么可能是外面土匪的对手,更何况还要分心照顾两位姑娘。 许无舟却只是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丈放心,区区流寇,不足为惧。” “罢了,儿媳,你带着小虎先走!”胡军见状,不再劝阻,转头对儿媳说道。至于自己的儿子,重伤在身,伤口若是沾了雨水,与死何异?他咬了咬牙,沉声道:“老夫砍了一辈子柴,有些力气,留下帮公子,也顺便为我儿报仇!” “老丈,坐下来烤火吧。”许无舟一把将他拉住,递过一块温热的饼,“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就行。” “你……”胡军语滞,看着许无舟不以为然的样子,只能默默接过饼,大口啃了起来。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公子心肠是好,就是脑子好像缺根弦,希望待会能护着他冲出去。 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十几名凶神恶煞的汉子出现在庙门口。他们扫视了一圈庙内,目光在漱玉和尹白霜身上定格,再也挪不开,眼中满是淫邪的光芒。“还真有美人,还是两个,咱们这下有福了!” “这两个小妞可比春风楼的头牌俊多了!” “这次该我先来,上次那些娘们轮到我的时候都凉透了!” 他们旁若无人地讨论着如何瓜分两个女子,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尹白霜听得柳眉倒竖,眸中闪过一丝寒芒,冷声道:“杀了他们。”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擅自行动,最后纷纷看向许无舟,等候他的命令。 许无舟听着这些不堪入耳的话,也是一阵反胃,冷声道:“留个活口。” 门口的土匪们闻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哈哈,这小子是吓傻了吧,还敢说留活口?” “小子,给爷爷们跪下求饶,兴许还能饶你不死!” “这小白脸长得挺嫩,拿来试试咸淡也不错……” 然而,他们的笑声还没落下,就戛然而止。除了老黑留守在许无舟身边,其余六人一同冲了上去。 不说别的,单是原属于许自渡的那几名护卫,平日里伙食精良,身手本就不凡,对付这些半路落草的土匪,简直绰绰有余。 六人如切瓜砍菜般,打得十几名土匪哭爹喊娘,很快便溃散逃离。 片刻后,他们绑着一个刀疤脸回来,只是六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互相瞪着眼,像是起了争执。许无舟一问才知,竟是跑了一个土匪。 “人往李贺那边跑的,是他放跑的!”一名护卫气道。 “谁知道他跑得那么快……你当时怎么不追?”李贺涨红了脸,反驳道。 “人往你那边跑,你不会拦一下吗?!” “我、我……”李贺语塞,说不出话来。 身为哥哥的李河坐不住了,当即嘲讽:“谁知你们这些城里来的这么弱,连个人都看不住。” “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弱,山里的野猪都比你们跑得快!” “妈嘞个巴子,今天非要让你们这些山包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厉害!” 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受得住这般挑衅,眼看就要扭打在一起。 许无舟眉头一皱,抽出老黑腰间的朴刀,猛地挥出,刀风将两边的人分开,插在地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要不要给你们每人发把刀,当场对掏?”许无舟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瞬间噤声,不敢再言语。 “此事翻篇,谁再敢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争吵,就从哪来回哪去!”许无舟冷声道,随后走到刀疤脸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说说吧,你的身份来历,寨子位置,还有人员组成。” 刀疤脸梗着脖子,闭嘴装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公子问你话呢!”李河抬脚踹在刀疤脸小腹上,刀疤脸疼得直咧嘴,却依旧不肯开口。 “小子,我承认你们能打,但出来混,最重要的是背景!”刀疤脸缓过劲来,态度依旧嚣张,“你最好放了我,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噢?说说看,你的背景是什么?”许无舟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我们虎头坡,可是游将军罩着的!”刀疤脸得意洋洋地说道。 游将军? 许无舟看向尹白霜,尹白霜茫然地摇了摇头,显然并不知晓。 “游将军……莫非是游志坚?”胡军突然站起身,脸色骤变。 许无舟顿时好奇:“老丈,这游志坚是何许人也?” “这游志坚是州府下来的旅帅啊!”胡军急声道,“正儿八经的从七品武官,负责巡逻治安,戍守地方秩序的!” 官匪勾结,这便是他们的倚仗。许无舟暗自思忖:没想到这安平县竟混乱到了这般地步。 “怕了吧?”刀疤脸见许无舟脸色凝重,愈发得意,“还不快给爷松绑,再让你身旁那两个小妞陪爷爷爽爽,兴许爷还能饶你不死!” “区区一个旅帅,你莫非是怕了?”尹白霜看向许无舟,眼神中带着几分鄙夷。 民不与官斗的理念早已深入人心,就像胡军,儿子遭此横祸,本是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但听闻对方有官方背景后,也忍不住劝许无舟放了土匪。 “我怕?”许无舟嗤笑一声,他连朝廷命官都敢冒充,还会怕这小小的旅帅?“老黑,带他去‘爽爽’。” 刀疤脸被拖到庙外,不一会儿,凄厉的惨叫声便穿透雨幕传来,伴随着庙内呼呼作响的破风声,让在场的人都不寒而栗。再次被带回来时,刀疤脸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像条死狗般蜷缩在地上,眼神涣散,问什么答什么,不敢有丝毫隐瞒。 胡军目睹这一切,心中大为畅意,却还是忍不住提醒:“公子,还是往回走吧,这游志坚手下都是训练有素的戍卒,不好招惹啊!” 许无舟抬头望向庙外的雨幕,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倒要看看,这安平的天,究竟有多黑!” —— 临夜,暴雨虽渐渐停歇,前方却传来消息:官路积水严重,无法前行,只能等路面显露才能继续赶路。期间胡军的儿子突然发高烧,许无舟当即派人用马车将这一家子送往最近的城镇就医。 “今年秋天雨水真多啊,不过倒是冷得比去年晚。”老黑走到许无舟身旁,递过一袋烧酒。 屋外零星飘着细雨,青石路面的水洼倒映着天边残存的晚霞,透着几分清寂。许无舟接过酒囊大饮一口,酒液辛辣入喉,却压不住心头的忧思:“回暖早,夏日长……这是书上记载的一种异常天气现象,今年怕是要有秋汛。也不知道寨子的人,有没有做好防涝准备。” “什、什么象?”老黑听得一头雾水。 “就是一种会引发多雨的天气。”许无舟简单解释,见老黑似懂非懂地点头,又听他安慰道:“几十年了,都是这么过来的,区区洪水难不倒大家。何况少当家还得了你七分真传,肯定能应付。” “唉,你别提她了,头疼。”许无舟扶额叹气,岔开话题,“送人的马车回来了吗?” “回来了,刚到庙门口。” 许无舟点点头,目光扫过屋内沉闷的众人——李氏兄弟和原护卫队泾渭分明地坐着,漱玉和尹白霜坐在对面,彼此间透着疏离。他沉吟片刻,说道:“等下清出一块空地,把肉和酒拿些出来,咱们搞个篝火晚会。” 老黑愣了一下,虽不知许无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还是应声照办。看着老黑离去的背影,许无舟靠在门柱上眯起眼:这个临时拼凑的队伍问题太多,成员背景、来历、忠心皆不明朗,山里人和城里人的隔阂更是摆上台面,若不尽快化解,指不定哪天就会出乱子。他想起前世大学班级里化解矛盾的团建活动,篝火晚会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 篝火重新燃起,火焰噼啪作响,映得众人脸上忽明忽暗。许无舟面朝大门而坐,李氏兄弟与原护卫队分坐两侧,漱玉和尹白霜坐在对面,气氛依旧有些沉闷。 许无舟轻咳两声,学着前世团建的开场白:“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因缘际会聚在一起,这便是缘分。来,为我们的缘分举杯!” 众人木然地举起酒碗,或多或少饮了些,唯有尹白霜抱着胸,冷冷地盯着他,纹丝不动。 许无舟神情不变,继续说道:“大家或主动或被动卷入此事,是我许某考虑不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语气郑重,“神佛之下,我在此立誓:最迟次年年初述职前,定让‘许自渡’合情合理地消失,还大家自由。” “若违此誓,天弃之!” 说罢,他一饮而尽。 此话一出,徐盛等人眼中闪过惊喜,纷纷追问是否当真。许无舟含笑点头,众人当即放下芥蒂,轮番向他敬酒。 “呵。”一声冷笑在热切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依旧是尹白霜。 许无舟看向她,一字一句道:“在此期间,我会尽力调查许自渡的真凶。四个月后,有仇报仇,有怨报怨,绝不食言!” “许小子你……”老黑见他把话说得如此绝对,连忙想劝阻,却被许无舟摆手打断。 “我可没怕这小娘皮的意思,到时候鹿死谁手,还未可知!”许无舟倒满酒豪饮而尽,目光直视尹白霜。 尹白霜看着面前的酒碗,沉默片刻,竟也端起一饮而尽,只留下一句清冷的话:“你最好如此。” 心结稍解,庙内氛围渐渐热络起来。到了自我介绍环节,老黑被许无舟半推半就地推了出去。 “俺盖睨,今年二十八,是秋风寨的六当家,在寨子里……” “你搁这相亲呢?赶紧上才艺!肚皮舞还是钢管舞,麻溜点!”许无舟直接打断起哄。 “去你丫的!”老黑笑骂着,反手表演了个气碎瓷碗的绝活,引得众人喝彩连连。 男子们的表演无非是功夫和力气,虽热闹却少了些新意。 轮到漱玉时,她轻声唱了一曲,嗓音如黄鹂鸟般婉转动听,让众人纷纷叫好。 众人的目光随即落在尹白霜身上,许无舟已做好她会扫兴的准备,没想到她竟从行囊中取出一支洞箫,缓缓吹奏起来。 深沉凄美,空灵的箫声飘荡在古寺中,听得众人悄然动容,连篝火的噼啪声都似低了几分。 一曲作罢,庙内寂静无声,不少人眼中泛起湿意。 “好!”老黑突然嚎了一嗓子,猛地鼓掌,瞬间打破了那份隽永的意境,把众人吓得一哆嗦。 “你叫个锤子!你听得懂吗?”许无舟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好听就是好听,哪用懂那么多!弄得你好像真听懂了似的。”老黑揉着屁股愤懑不平。 许无舟故作谦虚:“早年耳闻乐艺三千曲,略懂略懂罢了。”这话倒是没吹牛,前世为了追古风妹子,他确实恶补过不少乐理知识。 尹白霜收起洞箫,看着侃侃而谈的许无舟,神情淡淡:“故弄玄虚。” “公子居然听过这么多曲子……那公子可知尹姐姐吹的是什么意思?”漱玉眼冒金星地追问。 “是对过往美好的眷恋,对未来的迷茫,还有如今形单影只的孤独。”许无舟缓缓道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回味。 “大家听的都是同一首,为啥你能听出这么多?你不会是唬小漱玉吧!”老黑瞪大眼睛,一脸“我读书少别骗我”的神情。 “尹姑娘,你说我说得对吗?”许无舟笑看向正主。 尹白霜显然被他说中了心事,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待回过神发现众人都在看她,她深深看了许无舟一眼,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恶心。” “……” 庙内瞬间爆发出快活的笑声,先前的隔阂与沉闷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