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睡吕雉,我是大汉第一男宠》 第1章 楚骑烟尘 那种混合着草料腐败与牲畜体味的浓烈气味,像一记闷棍砸在他的意识深处。他睁开眼,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几缕枯草从车篷的缝隙里垂下来,随着颠簸摇晃。 有那么几秒钟,他以为自己还在图书馆的沙发上睡着了——连续熬了三个通宵修改博士论文,最后的记忆是趴在《史记》和张家山汉简的复印件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但紧接着,浑身的酸痛和喉咙的干渴告诉他这不是梦。还有这具身体的感觉——年轻了至少十岁,肌肉结实,手掌有茧,和他那个常年坐书房、肩颈劳损的博士身体完全不同。 “醒了?”身旁传来女人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意外地带着一种清冽的音质。 沈逸集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中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杏眼,眼尾微微上扬,眼角已有细纹,那是岁月和操劳共同刻下的痕迹。眼底布满血丝,可瞳孔深处却像藏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炭火,在疲惫与尘土之下,依然灼灼地亮着。 他愣了一瞬,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两股记忆。 一股属于沈逸集,三十二岁,刚通过答辩的历史学博士。三天前在机扬,相恋八年的女友林薇提着行李箱,在安检口前对他说:“逸集,我要的是一个家,一个能触摸到的未来,不是你那些古籍里的古人故事。” 另一股记忆属于审食其。二十二岁,沛县人,刘邦的同乡。三日前彭城之战,汉军五十六万诸侯联军被项羽三万精骑冲垮,尸横遍野。刘邦仓皇西逃,命他护送太公、吕后突围。昨夜在泗水畔,他们被一队楚军轻骑追上…… 马车又是一颠,审食其——现在他的意识是沈逸集与审食其的融合体——的后脑撞在车厢板上,疼痛让他彻底清醒。 而此刻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 吕雉。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尘土和汗渍掩不住她精致的骨相:标准的鹅蛋脸,皮肤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白皙。额头饱满,鼻梁挺直如削。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但唇形姣好。最动人的是她的眉,不是后世常见的细眉,而是两道修长有力的眉,此刻正微微蹙着,透着隐忍的痛楚。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发髻早已散乱,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汗湿的脸颊。粗布衣裙多处破损,但坐姿笔直,肩背绷紧,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却不肯倒下的竹。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别说话。”吕雉俯身过来,从腰间解下水囊递到他嘴边,“你额头撞在车辕上,晕了半个时辰。慢点喝。” 她的手指纤长,手腕处有一道新鲜擦伤,渗着血珠。审食其接过水囊小口吞咽,水是温的,带着皮革的腥气。 “多谢夫人。”他把水囊递回去。 吕雉接过,自己只抿了一小口,然后仔细塞好,重新系回腰间。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自然,仿佛不是在囚车里,而是在自家厅堂。 车厢忽然剧烈一震,车帘被粗暴掀开,一张满是横肉的脸探进来。 “刘邦的婆娘,倒是生得标致。”楚兵咧开嘴,目光在吕雉脸上刮过,“可惜了,跟错了人。” 吕雉眼皮都没抬,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但审食其看见她搁在膝上的左手,手指慢慢收拢,指甲掐进了掌心。 车帘放下,光线重新暗下来。 审食其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这段历史——吕雉、刘太公被楚军俘虏,作为人质扣押两年多。而刘邦的一双儿女刘盈和鲁元公主,在彭城溃败时虽然险些被俘,但最终在夏侯婴的保护下逃脱了。此刻他们应该安全了,至少在刘邦身边。 这个认知让沈逸集稍微松了口气。作为研究者,他知道刘盈后来会成为汉惠帝,鲁元公主会活到吕后时期。但知道归知道,此刻身临其境,感受完全不同。 “我们被俘多久了?”他压低声音问。 吕雉看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的审视意味很浓:“从昨夜算起,六个时辰。往东南方向走了六十里,应是去彭城的路。” 审食其心中一震。这女人在数时间、记路程、观察敌情。 “太公呢?” “在后面的车上,有季布的人看着。”吕雉的声音很平静,但审食其听出了一丝紧绷。 她说完这话,轻轻叹了口气。审食其看见她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那一瞬间,她脸上闪过一种极深沉的疲惫。 车厢又颠簸起来。透过缝隙,审食其看见焦黑的田野,倒伏的庄稼,几具已经腐烂的尸骸躺在路边的沟里。野狗在远处徘徊,眼睛在暮色中闪着绿光。 这是公元前205年的中原大地,楚汉相争的第三年。沈逸集在论文里写过这段时期的战争伤亡估算,但那些数字在此刻变成了眼前的焦土和尸骸。 他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向怀中。隔着粗布衣服,能感觉到一个硬块——一个油布包,缝在内衫夹层里。这是原主审食其的记忆:逃命前,他把最后一点粮食缝在了衣服里。 “你藏着粮食?”吕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审食其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衣襟,掏出那个油布包。他小心打开,里面是三块硬麦饼,还有一小包粗盐。 “三块饼,够我们……撑些时日。”他改了口,原本想说“够我们四人”,但立即想起此刻车上只有他们两人和后面车上的太公。 吕雉没有接,只是看着他:“你晕倒时,楚兵搜过身,没搜出来?” “我缝在内衫夹层里。” 吕雉终于接过油布包,手指在粗糙的油布上摩挲片刻。她掰下一小块饼,却没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看着,眼神有些空洞。 “夫人,您吃些吧。”审食其轻声说。 吕雉摇摇头,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审食其:“你也吃。” “我不饿——” “让你吃就吃。”吕雉的声音不容置疑,“你需要力气。” 审食其接过饼慢慢咀嚼。麦麸粗糙,几乎刮喉咙,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胃里有了东西,思维清晰了些。 他一边吃,一边透过缝隙继续观察。大约有二十名楚骑押送着三辆马车,为首的是个戴皮盔的百夫长。这些人纪律不算严整,队形松散,有人还在马上打瞌睡。但每个人都精悍强壮,马匹也是良驹。 “到了彭城,项羽会如何处置我们?”他轻声问。 吕雉沉默了很久,侧脸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尊玉雕。 “项籍那个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重名声,好面子。杀妇孺老弱,坏他霸王名声。但也不会让我们好过——我们是筹码,牵制刘季的筹码。” 她直呼刘邦的字“季”,而不是“大王”或“汉王”。 “所以我们会活着,”审食其说,“但活着的代价,可能是羞辱、威胁、折磨。” 吕雉转头看他,目光锐利如刀:“羞辱?我吕雉从嫁给刘季那天起,受的羞辱还少吗?” 她的声音并不高,但字字带血:“他当亭长时,整天游手好闲,家里全靠我操持。我白日下田,夜里纺织。那些邻里妇人,哪个不在背后笑话我嫁了个浪荡子?” “后来他造反,说走就走,留下我们担惊受怕。秦吏来抓人,我去下狱。狱中三月……”她停顿了一下,呼吸急促了些,但很快平复,“我挺过来了。” “现在呢?”她笑了,那笑容惨淡得像秋霜打在残花上,“现在他被项羽打得像狗一样逃,五十六万人啊,一夜之间就垮了。他跑得倒快,把我们丢在这里当俘虏。” 审食其知道她在说什么——彭城之战惨败后,刘邦在逃亡途中遇到了刘盈和鲁元公主。马车跑得慢,追兵又近,刘邦竟然三次把两个孩子踹下车去。是夏侯婴一次次把孩子抱回来,最后才成功逃脱。 这件事吕雉一定听说了。作为母亲,听到这样的消息,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 “盈儿和元儿……他们安全了。”审食其斟酌着说,“夏侯婴将军护着他们,应该已经和汉王会合了。” 吕雉猛地抬眼看他,眼中那两簇炭火跳动着:“你怎么知道?” “我……我猜的。”审食其暗叫不妙,说漏嘴了,“夏侯婴将军忠勇,定会护少主周全。” 吕雉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复杂,最终轻轻点头:“但愿如此。”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但审食其知道她没睡——她的呼吸不够均匀,睫毛还在轻微颤动。 车外忽然传来吆喝,马车停下。 车帘被掀开,百夫长粗声说:“下来!今夜在此扎营!” 审食其先下车,转身扶吕雉。她的手很凉,但握着他的手臂时很有力。 这是一处废弃村落,楚兵把俘虏赶进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刘太公在另一间屋子,审食其只远远瞥见佝偻的背影。 夜幕降临时,楚兵扔进来几个硬麦饼和一陶罐水。 审食其把饼掰碎泡软。吕雉只喝两口水,把她的那份饼掰一半给审食其:“明天还要赶路,你需要力气。” 夜深了,两人靠在墙边。审食其听着外面楚兵的谈笑声、篝火的噼啪声。 “你怕吗?”黑暗中,吕雉轻声问。 “怕。”他诚实回答。 “我也怕。”吕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但我不能倒。我是刘季的妻子,是大汉的王后,我不能让楚人看笑话。” 这话里有一种冰冷的骄傲。 “汉王他……一定在想办法救我们。”审食其说。 吕雉冷笑一声:“救?他现在自身难保。五十六万大军一朝溃散,他拿什么救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知道吗,我听说……听说逃亡路上,他把盈儿和元儿踹下车去。”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次,两次,三次……夏侯婴抱回来三次。他就踹下去三次。” 审食其沉默了。他知道这段历史,但听吕雉亲口说出来,感受完全不同。 “那您现在恨他吗?”他问。 “恨?”吕雉停顿了一下,“恨有什么用?我现在只想活着,活着见到盈儿和元儿。只要他们平安,我……我受什么都可以。” 这话里有近乎残酷的清醒。 “不会到那一步的,”审食其说,“我们……自己也要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我现在还没有办法,”他老实承认,“但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我们要先活着到彭城,见到项羽,摸清他的态度。然后……见机行事。” 吕雉轻轻叹了口气:“审食其,你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今天的你,眼睛里多了些东西。像是有火在烧。” 审食其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感觉到肩膀一沉——吕雉的头靠了过来。她大概是太累了,睡着了。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借着微光,审食其侧头看靠在自己肩上的女人。 她睡着了,眉头依然微蹙,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嘴唇干裂,但形状优美。月光在她脸上镀了层银边。 这一刻,她不是未来的吕后,不是刘邦的妻子,只是一个担忧着儿女安危的母亲。 屋外忽然传来骚动。 吕雉立刻惊醒,眼中睡意全无。审食其也竖起耳朵。有马蹄声由远及近,看守的楚兵刀剑出鞘。 百夫长脸色铁青地推开门:“起来!立刻出发!汉军斥候在附近出现了!” 楚兵粗暴地把他们拽起来。审食其护在吕雉身后,挡住楚兵的推挤。混乱中,他瞥见刘太公脚步踉跄地被带出来。 就在审食其即将被推进囚车时,那个传令的将领策马过来,目光落在吕雉脸上。 火把的光跳跃着,照在她脸上。 “你就是刘邦的婆娘?”将领问。 吕雉抬起头,不卑不亢:“我是。” 她的下巴微扬,脖颈拉出优美弧线。火光在她眼中跳跃。 将领盯着她看了几秒,咧嘴笑了:“有点意思。霸王说了,要活的,要完完整整的。路上小心点,少了一根头发,你们担待不起。” 他调转马头离开。百夫长松了口气:“上车吧。” 再次坐进囚车,车帘放下,马蹄声响起。 吕雉靠着车厢壁,闭着眼,但审食其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他刚才说,‘霸王说了’。”审食其压低声音,“项羽亲自过问了。” “嗯。”吕雉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他越重视我们,我们就越难脱身。” “但也意味着,短期内我们安全。项羽要拿我们做筹码,就不会让我们轻易死掉。这是我们的机会。” 吕雉沉默片刻,月光从车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轻轻点了点头。 囚车在夜色中颠簸前行。审食其透过缝隙看向外面,星空浩瀚,荒野无边。 他转头看向吕雉。月光照在她脸上,侧脸像一尊玉雕,美丽而冰冷。但审食其知道,那冰冷的外表下,是熊熊燃烧的求生之火。 他将陪伴她走过这段最黑暗的岁月。 马蹄声嘚嘚,像在敲打着命运的节拍。 审食其握紧了拳头。 活下去。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第2章 彭城壁垒 不是帐篷连绵的营地,而是一座用原木和夯土建起的简易城寨,依着一座矮山而建,三面立着两人高的木栅,一面借山势为屏。辕门两侧有箭楼,楚军士兵披甲执戟,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进出的车马。 “这就是彭城西大营,”押送的百夫长对那传令将领说,“关重要人犯的地方。” 囚车在辕门前停下,守卫查验了令牌,木栅门在绞盘声中缓缓打开。审食其透过车帘缝隙,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时代的军事要塞。 尘土飞扬的校扬上,上百名士兵正在操练,号令声、脚步声、兵器撞击声混成一片。赤膊的士兵举着石锁,汗珠在阳光下闪光;骑兵在练习马上劈砍,木制的人形靶被斩得碎屑横飞。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皮革味、铁锈味,还有一种紧绷的、属于战争的气息。 马车驶过校扬,驶向营寨深处。审食其注意到营区的布局:左侧是成排的营房,土木结构,顶上铺着茅草;右侧是马厩和粮仓,更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帐篷,绣着楚字大旗,应该是中军大帐。 “下车!” 楚兵打开囚车后挡板。审食其先跳下来,踩在夯实的土地上,腿有些麻。他转身去扶吕雉。她的脚刚落地就趔趄了一下——长时间蜷坐,血脉不通。 “没事吧?”他低声问,手仍扶着她的肘。 吕雉摇摇头,站稳身形。她的背挺得笔直,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依然保持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仪态。她环视四周,目光冷静地扫过营寨的布局、士兵的数量、哨位的位置,像在丈量未来可能的战扬。 刘太公从另一辆车下来,老人脸色灰败,由两个楚兵搀着——或者说架着。他看了吕雉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疲惫。 “分开带走!”一个披着铁札甲的将领走过来,四十多岁,留着短须,眼神冷硬得像块石头,“老头子关北区三号营房,女人关西区女营,那个年轻的——”他指了指审食其,“送去劳役营,劈柴担水。” 审食其心头一紧。分开?史书上只说吕雉和太公被囚,但具体如何关押记载不详。如果他被送去劳役营,还怎么保护吕雉?怎么建立那种“相得甚欢”的关系? “将军,”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审食其,奉汉王之命护卫家眷。可否让小人随侍太公与夫人?汉王仁义,若知家眷得周全,他日必感将军之恩。” 那将领眯起眼看他:“你在跟我谈条件?” “不敢。只是陈述实情。”审食其保持躬身姿势,额头几乎触地,“将军明鉴:太公年迈,夫人独身,若无人照料,恐生意外。霸王既要留人质,总要留活的有用的人质。小人一介微躯,愿为将军分忧,保他们平安。” “这样吧,”他终于说,“你可以留在西营,但只能在外围做杂役,不得进入女营内部。每日送饭送水,打扫卫生,有楚兵看着。如何?” 这已经是最大让步。审食其深深一揖:“谢将军成全。” 将领点点头,对士兵吩咐:“带他们去西营。那老头送去北营,单独关押,每日两餐,别让他死了就行。” 士兵们应诺,押着众人往营寨深处走去。 西营在寨子西侧,用一道矮土墙与主营隔开,墙上开了一扇小门,有门栓。里面是十几间低矮的土屋,应该是临时关押女眷的地方。营门口有四个女兵看守,都穿着皮甲,佩短剑,神色警惕。 “就是这里了,”领路的楚兵对审食其说,“你住旁边那个棚屋,每日卯时、酉时送饭送水,其余时间劈柴、担水、打扫营区。女营内不准进,除非有特殊命令。听懂了?” “懂了。” 楚兵又对女兵队长交代几句,转身离开。女兵队长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健壮妇人,脸上有道浅疤,从左眼角划到耳根,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她打量了吕雉一番:“你就是刘邦的老婆?” “是。”吕雉平静回答。 “进去吧,三号屋。”女兵队长指了指其中一间土屋,“里面有铺盖,自己收拾。” 吕雉走向土屋,审食其跟了一步,被女兵队长拦住:“你,去收拾你的住处。” 审食其站在门外,看着吕雉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里面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用木条封着。能看见一张土炕,铺着薄薄的草垫,墙角有个陶罐,应该是便器。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条件比想象中更差,但至少是完整的屋子,不是露天囚笼。 审食其走向旁边的棚屋。那是用木板和茅草搭的简易棚子,四面漏风,里面堆着些杂物——几捆柴火,两个破木桶,还有一张铺在地上的破草席,席子已经发黑,边缘破损。这就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住处了。 他放下随身的小包袱——其实就一身换洗衣服和那块包麦饼的油布。然后拿起棚屋门口的木桶,朝井边走去。 楚营的井在营区中央,是一口深井,井口用石块垒砌,辘轳上缠着粗麻绳。审食其打水时,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西营不大,大约两亩地,除了关人的土屋,还有一小片菜地,种着些葱、韭、葵之类的耐寒蔬菜,长势稀疏,显然是缺乏照料。营区一角是灶房,土坯砌的矮房,烟囱冒着青烟,两个老妇正在生火,应该是俘虏或者本地征来的民夫。 “新来的?”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审食其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佝偻着背,也在打水。老者穿着破旧的葛衣,补丁叠补丁,脸上满是皱纹,像干涸的土地,但眼神温和,没有那种俘虏常见的麻木或恐惧。 “是。今日刚到。老人家怎么称呼?” “叫我老赵就行,”老者慢慢摇着辘轳,动作熟练,“厨房帮工的。你是跟汉王家眷一起来的?” 审食其点点头,压低声音:“老人家在这里多久了?” “半年了,”老赵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原是齐国人,家在临淄附近。楚军打过来,儿子战死了,老伴病死了,就剩我一个。还好会做饭,就在这营里混口饭吃。总比在北营那些战俘强,至少能活命。” 审食其心中一动。这是他在楚营遇到的第一个可能建立联系的人。老赵是齐国人,齐楚之间素有恩怨,他对楚军未必忠心,而且处境相似,都是被压迫者。 “老人家受苦了,”他真诚地说,“日后还请多关照。” 老赵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西营的方向,似乎明白了什么:“那女人……是刘邦的正室?” “是。” “唉,作孽啊,”老赵摇头,声音压得更低,“打仗是男人的事,牵连妇孺算什么本事。不过你放心,这西营的看守还算规矩,那个女兵队长叫阿鸢,脸上有疤的那个,人凶,但不坏。不像北营那边……”他没说下去,但眼神里流露出恐惧。 “北营怎么了?”审食其追问。 老赵左右看看,确定附近没人,才凑近些说:“关的都是战俘和重犯,三天两头死人。看守凶得很,折磨人的法子……唉,不提也罢。你那位老太公关在那边,自求多福吧。那地方,年轻力壮的都熬不过几天,何况是老人家。” 审食其的心沉了下去。刘太公年迈体弱,能撑多久? 两人打了水,老赵去厨房,审食其则担着水桶去浇菜地。水桶很沉,扁担压在肩上,生疼。菜地里的土板结得厉害,水浇下去,很久才渗入。 这是枯燥的体力活,但他做得很认真——现在必须表现出价值,才能留在这里。他一边浇水,一边继续观察:西营的土墙不高,但墙头插着削尖的木桩;营门只有一扇,日夜有人看守;女兵巡逻的路线固定,大约每半个时辰绕营一周。 浇完菜地,又去劈柴。斧头很沉,木柴很硬,是些粗大的树根,应该是从附近山上砍来的。没一会儿手上就磨出了水泡,破了,流出血水,沾在斧柄上滑腻腻的。审食其咬牙坚持,用衣角裹住手继续劈。原主的身体还算健壮,加上沈逸集的意志力,勉强能应付。 快到酉时(下午五点到七点),该送晚饭了。 厨房里,老赵已经把粟米粥煮好,盛在陶碗里。晚饭很简单:每人一碗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还有一小块咸菜,黑乎乎的,闻着有股怪味。但分量足够,温度也合适。 “这是给女营的,”老赵指了指一个木制食盒,“三号屋的那位,你多给半块饼。我偷偷藏的,别说出去。” 审食其感激地看了老赵一眼:“多谢老人家。” “都是苦命人,互相帮衬吧。”老赵摆摆手,眼神里有种看透世事的疲惫,“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对了,晚上没事别出来溜达,营里有宵禁,逮到要挨鞭子。” 审食其提着食盒走到西营门口,女兵队长阿鸢检查了食物,用一根木棍在粥里搅了搅,又掰开咸菜看了看,才放他进去。但她跟着一起,显然是监视。 审食其只能走到三号屋门口,把食物从门上的小窗递进去。那窗很小,一尺见方,装着木栅。 “夫人,用饭了。” 门开了条缝,吕雉伸出手接过食盒。她的手很稳,但审食其看见她手腕上那道擦伤已经红肿起来,边缘有些发黄,可能感染了。她的衣袖上沾着尘土,应该是打扫过屋子。 “太公那边……”吕雉低声问。 “关在北营,暂时无事。”审食其说,“您先顾好自己。我会想办法打听消息。” 吕雉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自己也当心。” 门关上了。审食其站在门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这个在历史上以冷酷著称的女人,此刻流露出的担忧却是真真实实的。 送完饭,天色已经暗下来。营中点起火把,楚兵开始换岗。口令声在夜色中回荡,像某种神秘的咒语。 审食其回到自己的棚屋,坐在草席上,就着冷水啃老赵偷偷塞给他的半块饼。饼很硬,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掌心的碎屑都舔干净。棚屋四面漏风,夜风吹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抱紧膝盖,试图保存一点体温。 必须节约每一分体力,每一口食物。 夜色渐深,营中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响起,还有远处主营传来的隐约人声。审食其躺下,却毫无睡意。白天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他知道历史的大致走向,但细节呢?吕雉被囚这两年半,到底经历了什么?审食其是如何从杂役变成她信任的人?他们之间那种特殊关系,是在怎样的情境下产生的?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史书不会记载这些。 但他必须找到答案,因为现在他就是审食其,他就活在这个情境里。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审食其立刻坐起,屏住呼吸。脚步声在棚屋外停下,然后是轻微的叩击声——不是敲门,是指甲刮木板的声音,三下,停顿,又三下。 “谁?”他压低声音问。 “我。”是吕雉的声音。 审食其一惊,连忙起身开门。吕雉站在门外,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外面披着审食其给她的那件外袍。夜色中,她的脸显得很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夫人怎么出来了?看守——” “看守的女兵睡着了,我溜出来的。”吕雉快速说,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只有一刻钟时间,我说完就走。” 棚屋很小,两人几乎站得很近。审食其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尘土味,还有一丝血腥味——她手腕的伤可能恶化了。 “您受伤了?”他问。 “小伤,不碍事。”吕雉摆摆手,直奔主题,“我听到看守谈话,范增明日要来巡查囚营。” 审食其心中一凛。范增,项羽的谋主,楚营的实际管理者。他来巡查,意味着什么? “您的意思是?” “这是个机会,”吕雉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那两簇炭火此刻烧得正旺,“范增此人,重规矩,讲道理,不像项羽那般全凭喜怒。如果我们能见到他,或许能争取到一些待遇。” “比如?” “比如让太公搬来西营,或者至少改善关押条件。”吕雉说,“太公年纪大了,北营那种地方,他撑不了多久。我今日打听过了,北营的囚犯每日只有一餐,还是馊的。看守动不动就打人,上个月死了三个。”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审食其听出了下面的焦虑。她在担心刘太公,那个其实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为婚姻而成为家人的老人。 “可我们怎么见到范增?他巡查时,我们肯定被看得更紧。” “所以需要你帮忙。”吕雉盯着他,目光灼灼,“明日范增来,一定会询问人犯状况。你是杂役,有机会接近。到时候,你要想办法让他注意到太公的情况。” “怎么做到?” 吕雉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到审食其手里。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有些温热。审食其打开,里面是一对玉耳环,玉质温润,雕着精细的花纹,即使在这样的光线下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这是我娘留下的,”吕雉的声音很轻,“还算值钱。你找机会贿赂看守北营的士兵,打听太公的详细状况——生了什么病,需要什么药,越详细越好。然后,在范增巡查时,装作无意间说出。” 审食其握着那对耳环,心中复杂。这对耳环显然是她珍视的东西,可能是嫁妆,可能是母亲遗物。但她此刻拿了出来,为了救一个其实可以算作“外人”的老人。 “如果被发现贿赂看守……” “所以你要小心。”吕雉说,“审食其,我现在能相信的人只有你。盈儿和元儿虽然逃出去了,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吃饱……太公是刘季的父亲,如果他在楚营出事,刘季会愧疚一辈子。我能做的,就是尽力保住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审食其心上。这不是命令,不是交易,而是一个女人在绝境中的请求——她担心儿女,担心太公,担心所有她在乎的人,除了她自己。 “我能。”审食其听见自己说,声音坚定,“我会想办法。” 吕雉看着他,许久,轻轻点了点头:“谢谢。” 她转身要走,审食其忽然想起什么:“夫人,等等。” 他从自己的包袱里找出那块油布,撕下一小条,又倒了点水在上面——水是白天打回来存在陶罐里的,已经凉了。然后从里衣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 “您手腕的伤,包扎一下吧,免得化脓。”他说着,用湿布条轻轻擦拭吕雉手腕上的伤口。 吕雉静静站着,任他处理伤口。黑暗中,审食其看不见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微微急促。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皙,那道伤口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伤口边缘已经红肿,有黄色分泌物,确实感染了。 审食其小心地清洗伤口,动作尽量轻柔。然后用自己的布条给她包扎好,打了个结。 “我懂些草药,明日看看营里有没有蒲公英、车前草之类,捣碎了敷上,能消炎。”他说。这是沈逸集作为现代人的常识,但在这个时代,算是难得的医疗知识。 “你懂医术?”吕雉问,声音里有些惊讶。 “略懂一点。”审食其含糊回答。其实是现代人的基本常识,清洁伤口防止感染。 包扎完毕,吕雉收回手,摸了摸腕上的布条。布条粗糙,但包扎得整齐。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谢谢。” 她没再多说,闪身出了棚屋,像影子般消失在夜色中。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显然是有意练习过的。 审食其关上门,背靠着木板墙,长长吐出一口气。手中的玉耳环沉甸甸的,不仅是财物,更是一份沉重的信任。 他开始思考明天的计划。 贿赂看守,打听消息,在范增面前“无意”透露……每一步都充满风险。但正如吕雉所说,这是机会。如果他们能争取到范增的些许同情,或许真的能改善处境。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与吕雉建立真正信任的开始。 夜深了,新的挑战也马上到了…… 第3章 亚父范增 号角声从主营传来,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黎明时分苏醒。紧接着是士兵集合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马匹嘶鸣声,整个营寨在晨雾中渐渐清晰。 审食其一晚没睡踏实,天没亮就起来了。他先去井边打水,冰凉的水泼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然后他开始打扫西营的院子,把昨晚风吹来的落叶扫成堆,动作不紧不慢,但眼睛始终留意着营门的动静。 老赵从厨房出来,提着个木桶,里面是准备做早饭的粟米。他看见审食其,走过来低声说:“今日小心些。范亚父巡查,营里管得严,稍有不对就是鞭子。” “多谢老人家提醒。”审食其点头,装作随意地问,“北营那边……今日看守还是往常那些人?” 老赵眼神一闪,明白了他的意思:“北营今日换了班,是钟离昧的亲兵队看守。那些人……”他摇摇头,“不好说话,都是跟着钟离昧从江东杀出来的老兵,认死理。” 审食其的心沉了一下。钟离昧的亲兵,恐怕不是几件财物能打动的。 “不过,”老赵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北营有个小校,姓吴,三十来岁,脸上有麻子。他管着北营三区的犯人的伙食发放。这人好酒,前几日还偷偷找我讨酒喝。你可以试试。” 审食其记下了。姓吴,脸上有麻子,管三区伙食。刘太公关在北营三号营房,应该就在他的管辖范围。 “还有,”老赵继续说,“范亚父巡查,按惯例会先看北营的战俘,然后是粮仓马厩,最后才到西营。午时左右应该能到。你要有什么话想说,得找准时机。范亚父最讨厌人打断他说话,但也最欣赏有话直说的人——只要你说得在理。” 这信息很重要。审食其点头:“我记住了。” 早饭时间,审食其照例送饭。吕雉接过食盒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沉静的决意,像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夫人,”审食其低声说,“今日无论发生什么,请记住:太公年纪大了,糊涂了;您是妇道人家,担忧儿女,情急之下口不择言也正常。其他的,交给我。” 吕雉看着他,那双杏眼里的炭火静静燃烧。她轻轻点头:“我信你。” 上午的营寨格外安静,士兵们操练时都压低了声音,巡逻的队伍比往日多了一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像弓弦拉满。 审食其一边劈柴,一边观察。他看到几个将领骑着马在营中巡视,检查各处防务。看到钟离昧亲自在北营门口训话,那些亲兵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看到炊烟从厨房升起,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向上。 快午时,营门口传来骚动。 审食其放下斧头,走到西营土墙的缝隙处往外看。 一行人从主营方向走来。大约二十余人,前后是持戟的护卫,中间几人步行。为首的是个老者,六十多岁,身材瘦削,穿着深色葛布长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皮裘,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束着。他走得不快,但步伐稳健,背挺得很直,手中拄着一根竹杖。 范增。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审食其也能感觉到那种气扬——不是项羽那种霸道的、外放的威压,而是一种内敛的、沉静的力量。他走在哪里,哪里就安静下来,连马匹都停止了嘶鸣。 范增先去了北营。审食其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能听见隐约的说话声,还有鞭子抽打的声音——不是打人,是鞭子在地上抽出的脆响,大概是某种仪式性的威慑。 约莫两刻钟后,范增从北营出来,脸色看不出喜怒。他走向西营,钟离昧跟在身后半步,低声说着什么。 “开门。”钟离昧对守门的女兵说。 西营的门打开了。范增走进来,目光缓缓扫过营区。他的眼睛不大,但眼神锐利,像能看透人心。他走过菜地,走过灶房,最后停在院子中央。 “把人都带出来。”范增说,声音不高,但清晰。 阿鸢立刻指挥女兵,把各个囚室的门打开。女囚们被带出来,站成一排。吕雉最后一个出来,她走到前面,站在最靠近范增的位置,背挺得笔直。 范增的目光在女囚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吕雉脸上。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你就是吕雉?” “是。”吕雉回答,声音平稳。 “刘季的妻子。”范增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知道。”吕雉说,“我是人质。” “人质,”范增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你知道人质的用处吗?” “牵制汉王。” “也对,也不对。”范增慢慢地说,手中的竹杖轻轻点地,“人质最大的用处,是让敌人心存顾忌。但刘季那个人——”他停顿了一下,“似乎不太顾忌你们。” 这话说得很轻,但像一把刀子。 吕雉的脸色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范增。 “把刘太公也带来。”范增对钟离昧说。 钟离昧点头,对亲兵吩咐了几句。不久,刘太公被两个士兵架着来了。老人比前几日更憔悴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走路都需人搀扶。他被带到吕雉旁边,站不稳,几乎要摔倒。吕雉伸手扶住他,老人看了她一眼,眼神浑浊。 范增看着刘太公,看了很久,然后问:“老人家,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 刘太公抬起头,眼睛眯着,像是看不清人。他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声音:“啊?你说什么?” “我问你,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范增提高了声音。 刘太公摇摇头,一副耳背的样子:“听不清……老了,耳朵不好使了……” “我问你,”范增走近一步,几乎贴到刘太公面前,“想不想你儿子?” “儿子?”刘太公的眼神更茫然了,“哪个儿子?我有三个儿子呢……伯、仲、季……季儿最小,最不听话……” “刘季,”范增一字一顿,“你的小儿子,汉王刘邦。” “哦,季儿啊……”刘太公忽然笑了,那笑容憨傻,露出缺了几颗的牙,“季儿……季儿小时候就调皮,不听我的话。我说东,他偏往西。让他种地,他跑出去玩儿。让他读书,他爬树掏鸟窝……不听啊,不听老人言……”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全是刘邦小时候的琐事,声音含糊,前言不搭后语。说到最后,他摇摇头:“现在更不听啦……当大王了,威风了,哪里还会听我这个糟老头子的话……” 范增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要把人刺穿。但刘太公只是憨笑,眼神浑浊,完全是一个老糊涂的模样。 审食其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这老人不简单,装傻装得极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传递一个信息:刘邦不会因为他这个父亲而受制于人。 范增看了刘太公许久,终于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吕雉。 “你丈夫似乎也不在意你们的死活。”范增说,“我听说,逃亡路上,他把自己的孩子都踹下了车。这样的男人,会在意妻子和父亲的生死吗?” 这话极毒,直戳吕雉的痛处。 吕雉的身体微微颤抖,但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她的眼中那两簇炭火此刻烧得极旺,几乎要喷出来。 “他在不在意,是他的事。”吕雉的声音清晰,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我是他的妻子,一日是,终身是。他是对是错,是好是坏,我改变不了。但我吕雉,既嫁了他,就不会在外人面前说他半句不是。” 她顿了顿,直视范增的眼睛:“至于我们的生死——范亚父,您若想杀我们,早就杀了。留我们到现在,自然有留的道理。这道理,您比我清楚。” 这话不卑不亢,既维护了刘邦——至少在表面上,又点明了楚军不杀他们的原因。 范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看着吕雉,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好一张利嘴。难怪刘季能在沛县立足,原来后院有你这般人物。” 他转身,似乎要走了。但就在此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审食其身上。 “你是何人?”范增问。 审食其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小人审食其,汉王舍人,奉命护卫家眷。” “护卫家眷?”范增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嘲讽,“护卫到楚营来了?” “是小人无能。”审食其低头,“但既受汉王之命,自当尽心竭力。如今虽为囚俘,仍当尽本分,照料太公与夫人起居。” 范增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审食其感觉到那目光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保持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你倒忠心。”范增说,“可惜跟错了人。刘季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你们。” “汉王自有汉王的难处。”审食其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范增对视,“但小人相信,汉王不会放弃太公与夫人。正如霸王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楚人。” 这话说得很巧妙,既表达了对刘邦的信心,又捧了项羽。 范增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哦?你这么确信?” “小人确信。”审食其说,声音不高,但清晰,“因为太公与夫人活着,对汉王才有意义。若他们死了,汉王便没了顾忌,反而可以放手一搏。到时候,楚汉之争,胜负难料。” 他顿了顿,继续说:“反之,若他们活着,汉王投鼠忌器,行事必有顾虑。而霸王手握人质,进可攻,退可守,处处占得先机。这其中的利害,范亚父比小人清楚百倍。”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是挑明了:杀了他们,对楚国没好处;留着他们,才有价值。 四周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审食其,包括那些楚兵,包括钟离昧,包括吕雉。吕雉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惊讶,担忧,还有一丝……赞许。 范增没有说话。他盯着审食其,目光深不见底。竹杖在他手中轻轻转动,这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转身,对钟离昧说:“北营那个老头子,年纪大了,单独关着容易出事。给他换个地方,离西营近些,但不要在一处。每日饮食,按普通囚犯标准,不必苛待。” 钟离昧一愣:“亚父,这……” “照做就是。”范增打断他,声音不容置疑,“还有,西营这些女囚,都是妇孺,看守可以严,但不得凌辱。若有违反,军法处置。” “是。”钟离昧低头。 范增又看了审食其一眼,那眼神复杂,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然后他转身,拄着竹杖,缓缓走出西营。护卫们跟上,一行人渐渐远去。 西营的门重新关上,落了闩。 院子里一片寂静。女囚们还站在那里,似乎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吕雉扶着刘太公,老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吓的,还是累的。 审食其站在原地,感觉后背已经湿透。刚才那番话,他说得平静,但每一句都在赌——赌范增是个理智的人,赌范增能看到留活口的好处。 现在看来,他赌对了。 阿鸢走过来,看了审食其一眼,眼神复杂。她没说什么,只是指挥女兵把女囚们带回囚室。 吕雉扶着刘太公走向三号屋。经过审食其身边时,她低声说了一句:“多谢。” 只有两个字,但重若千钧。 审食其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说。他看着她扶着老人进屋,关上门,然后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棚屋。 一进屋,他几乎瘫坐在草席上。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紧张过后的虚脱。 刚才那一刻,如果范增震怒,如果他觉得被冒犯,一句话就能要他的命。但他赌赢了——不仅保住了三人的命,还稍微改善了处境。 傍晚送饭时,审食其发现刘太公果然被换到了北营边缘的一间独立小屋,虽然还是简陋,但至少干净些,也有窗。送去的饭食不再是馊的,虽然还是稀粥咸菜,但分量足够,还是温的。 审食其给吕雉送饭时,她接过食盒,低声说:“太公那边,我看见了。谢谢你。” “是范增的决定。”审食其说,“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该说的话……”吕雉看着他,眼中那两簇炭火静静燃烧,“审食其,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问得突然。审食其心中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小人就是审食其,汉王舍人。” “一个舍人,不会有你这样的见识和胆量。”吕雉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你今天说的那些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范增是什么人?楚国的亚父,项羽最信任的谋士。你在他面前侃侃而谈,不卑不亢,这不是一个普通舍人能做到的。” 审食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夫人,乱世之中,谁没有些不想说的过去?小人读过几年书,学过些道理,仅此而已。至于胆量……人在绝境,总得有些破釜沉舟的勇气。” 这话答得含糊,但也是实情。 吕雉看了他许久,终于点点头:“好,我不问。但你记住,你今日救了大公,我吕雉记在心里。他日若能脱困,必有厚报。” “小人不敢求报。”审食其说,“只愿夫人与太公平安。” 吕雉没再说话,关上了门。 审食其站在门外,夜色已经降临。营中火把点燃,光影摇曳。 他走回棚屋,路上遇到了老赵。老赵提着个空桶,看见他,走过来低声说:“你小子,今日可真是……胆大包天。” “让老人家见笑了。” “不是见笑,是佩服。”老赵说,“范亚父那个人,平日里不苟言笑,连钟离昧在他面前都大气不敢出。你倒好,直接跟他讲道理。还讲赢了。” 审食其苦笑:“不过是赌一把。” “赌赢了,就是本事。”老赵拍拍他的肩膀,“不过你要小心。今日你出了风头,营里肯定有人盯上你了。以后行事,更要谨慎。” “我明白。” 老赵走了。审食其回到棚屋,躺下,却睡不着。 今日之事,看似顺利,但其实埋下了隐患。他引起了范增的注意,这既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范增似乎对他有些兴趣,这意味着他可能有更多机会。坏事是,一旦引起注意,他就更容易成为目标。 而且,吕雉已经开始怀疑他的身份了。一个普通舍人,确实不该有他这样的表现。这需要小心应对,不能露出破绽。 夜风吹过,棚屋的茅草沙沙作响。 审食其想起范增临走时那个眼神——审视的,探究的,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范增记住他了,这是肯定的。但记住之后,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他又想起吕雉眼中那两簇炭火。今天她面对范增时的强硬,那种即使身为囚徒也不屈服的傲骨,让他看到了史书上那个“刚毅”的吕后的影子。 这个时代,这些人,都是真实的,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他不再是研究者,而是参与者。 窗外,更夫敲响了梆子:“一更——天干——物燥——” 审食其闭上眼睛。 今日这一关过了,但明日呢?后日呢?在这楚营之中,每一天都是考验。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多的盟友,更多的准备。 而这一切,都要从这座营寨开始。 夜色深了,营中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主营还亮着灯火,那是范增的营帐。这位楚国的亚父,此刻也许正在思考今日所见所闻,思考那个叫审食其的年轻人说的那些话。 历史,就在这样的夜晚,缓缓展开它真实的面目。 第4章 求助项伯 不是江南那种缠绵的细雨,而是北地那种急促的、带着寒意的秋雨。雨点敲打着棚屋的茅草屋顶,发出噼啪的声响,雨水从破洞漏进来,在泥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审食其用破陶罐接住最大的那处漏水,罐子很快满了,他倒掉,再放回去。 这七天里,营寨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刘太公的待遇确实改善了——从北营深处的囚室搬到了边缘的一间独立小屋,虽然还是简陋,但有窗,通风,每日两餐的粟米粥也稠了些。看守对他的态度也客气了些,至少不再随意打骂。 吕雉在西营的处境没有明显变化,但审食其注意到,女兵队长阿鸢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重新打量。送饭时,阿鸢偶尔会多问几句:“你读过书?”“你跟刘邦多久了?”审食其都含糊应对,只说自己是沛县本地人,读过几年私塾,因为识几个字才被刘邦收为舍人。 至于范增,那日之后再没出现在西营。但审食其从老赵那里听说,范增这几日频繁出入项羽的大帐,似乎楚军高层在谋划什么大的行动。 “可能要打荥阳。”老赵一边择菜一边低声说,“北边来的消息,刘邦退守荥阳,凭险据守。项羽急着想啃下这块硬骨头。” 审食其心中一动。荥阳之战——这是楚汉相争的关键节点之一。如果历史没有改变,刘邦会在荥阳坚守近一年,期间发生过纪信替死、刘邦夜逃等著名事件。但现在这些还远,眼下他更关心的是:如何提前逃出楚营? 雨下到第三天,审食其终于等到了机会。 那日午后,雨势稍歇,天空还是阴沉沉的。审食其照例去井边打水,远远看见北营门口,一个脸上有麻子的楚兵正和守门士兵说笑。是那个姓吴的小校。 审食其打好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在井边磨蹭,整理木桶的绳子。约莫一刻钟后,吴小校从北营出来,往营区西北角的茅厕走去。那地方偏僻,平日少有人去。 审食其提起水桶,装作也要去茅厕的样子,跟了上去。 茅厕是用木板搭的简易棚子,臭气熏天。吴小校正解开裤带,看见审食其进来,皱了皱眉:“一边去,等着。” “吴校尉,”审食其放下水桶,压低声音,“小人有事相求。” 吴小校一愣,眯起眼看他:“你认识我?” “听人提起过。”审食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吕雉那对玉耳环中的一只。他小心打开布袋,露出温润的玉质,“小人是西营的杂役审食其,照料汉王家眷的。” 吴小校盯着那只耳环,眼睛亮了亮,但随即警惕起来:“你想干什么?贿赂军吏是重罪。” “不是贿赂,是请校尉帮个小忙。”审食其说,“只需帮忙传句话。事成之后,还有厚报。” “传话?给谁?” “给项伯将军。” 吴小校脸色一变,后退半步:“你疯了?项伯将军是霸王的叔父,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再说,传什么话?” 审食其将耳环往前递了递:“只需告诉项伯将军:故人张良先生有口信,请将军务必来西营一见。若将军问起何人传话,就说——‘沛县审食其,为吕夫人传话’。” “张良?”吴小校显然听过这个名字,“刘邦的那个谋士?” “正是。” 吴小校犹豫了。他看看耳环,又看看审食其,眼神闪烁。良久,他低声问:“我凭什么信你?若是圈套,我脑袋不保。” “校尉可以不信我,但可以信这个。”审食其指了指耳环,“这是吕夫人的贴身之物,价值不菲。校尉可以先收下,无论事成与否,都不必退还。若事成,吕夫人还有重谢——她虽为囚俘,但毕竟是汉王正妻,他日若脱困,必不忘今日之恩。” 这话说得很实在。吴小校盯着耳环,呼吸有些急促。显然,他动心了。 “只是传句话?”他确认道。 “只是传句话。”审食其点头,“校尉就说,西营有个叫审食其的人,说有张良先生的口信要转达项伯将军。将军若来,最好;若不来,校尉也无损失。” 吴小校咬了咬牙,一把抓过耳环,塞进怀里:“话我可以传,但项伯将军来不来,我不保证。还有,若出了事,我绝不认账。” “自然。”审食其躬身,“多谢校尉。” 吴小校系好裤带,匆匆离开了茅厕,甚至没上厕所。 审食其在茅厕里又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提起水桶离开。他的后背已经湿透——一半是雨水,一半是冷汗。 回到西营,他继续劈柴,动作机械,但脑中飞速运转。 项伯,项羽的叔父。在真实历史中,这个人曾经在鸿门宴前夜通风报信,救了刘邦一命。后来楚汉相争期间,项伯一直对刘邦阵营抱有一定程度的同情——或者说,他懂得给自己留后路。 这是审食其能想到的,楚营中最有可能帮助他们的高层人物。 但这也是极其冒险的一步棋。项伯会不会来?来了会不会帮他们?会不会反而把事情搞砸?一切都未知。 雨又下大了,审食其躲进棚屋。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滴滴答答,像在倒计时。 傍晚送饭时,吕雉接过食盒,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询问的意味。审食其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事情已经办了。吕雉没说话,只是关门的动作顿了顿。 这一夜,审食其睡得极不安稳。梦中全是各种糟糕的可能:吴小校出卖了他,项伯带兵来抓人,他和吕雉被拖出去斩首……醒来时,天还没亮,雨水还在下,棚屋里又多了几个水洼。 第二天,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审食其如常干活,劈柴,担水,打扫。他的耳朵竖着,时刻留意营门的动静。 但一整天,项伯没有来。 吴小校也没再出现。审食其在井边等了两次,没等到人。北营门口换了别的守卫,问起来,只说吴小校今日轮休。 是出事了吗?还是吴小校收了东西没办事?审食其心中忐忑,但面上不敢露出来。 第三天,依然没有消息。 审食其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项伯根本不在意张良的口信?也许吴小校拿了耳环就跑了?也许……无数个“也许”在他脑中盘旋。 第四天清晨,审食其正在打扫西营院子,营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匹,有五六骑的样子。马蹄在雨后松软的土地上发出闷响,由远及近,在西营门口停下。 审食其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放下扫帚,看向营门。 阿鸢已经去开门了。门外站着几个楚兵,簇拥着一个中年男子。那男子约莫五十岁,身材微胖,穿着深色锦袍,外罩皮裘,头发梳理整齐,用玉簪束着。他的面相和善,甚至有些富态,不像武将,倒像个富家翁。 项伯。 审食其认得这张脸——不是在这个时代,而是在前世的史书插图和影视形象中。真实的项伯比那些演绎更平和,眼神里有一种圆滑的世故。 阿鸢显然认识项伯,躬身行礼:“将军。” “嗯。”项伯点点头,声音温和,“听说西营有个叫审食其的人?带他来见我。” 阿鸢看向审食其。审食其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躬身行礼:“小人审食其,见过项伯将军。” 项伯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就是审食其?你说,子房有口信给我?” 子房,张良的字。项伯称呼得如此自然,显然两人确实有旧。 “是。”审食其说,“张先生托小人转告将军:故人情谊,不敢或忘。今汉王家眷困于楚营,望将军念及旧谊,稍加照拂。” 这话是审食其自己编的,但他赌项伯不会去求证——张良远在汉营,如何求证? 项伯听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就这些?” “还有,”审食其压低声音,“吕夫人想当面谢过将军。” 项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看看审食其,又看看西营那些紧闭的囚室门,然后点点头:“带路。” 阿鸢想说什么,但项伯摆摆手:“无妨,我与刘季也算故交,见见他的家眷,情理之中。” 审食其领着项伯走到三号屋前,敲了敲门:“夫人,项伯将军来访。” 门开了。吕雉站在门内,她已经整理过仪容——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木簪固定;脸上的尘土洗净了,虽然还是很憔悴,但至少整洁。她换上了一身相对完好的衣裳,是那天在囚车里穿的那件,洗过了,但还没干透,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 她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那种天生的气度即使在囚室中也无法被完全掩盖。 “项伯将军,”吕雉微微颔首,既不失礼,也不卑微,“有劳将军前来,妾身感激不尽。” 项伯看着吕雉,眼神复杂。他显然没想到,在这样的境地下,这个女人还能保持这样的仪态和气度。 “夫人不必多礼。”项伯说,“我与刘季虽为敌国,但私交尚在。夫人与太公在此,项某理应照拂。” 这话说得客气,但也划清了界限——公是公,私是私。 “将军重情重义,妾身早有所闻。”吕雉说,“今日请将军来,一是代外子谢过将军当年鸿门宴上的相助之恩。二来……”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妾身想请将军,救太公一命。” 项伯一愣:“太公怎么了?” “太公年迈,体弱多病。”吕雉说,“北营虽已改善,但终究是囚禁之地,阴冷潮湿,饮食粗劣。长此以往,恐难支撑。妾身不敢求将军放我们走,只求将军设法,让太公迁来西营,与妾身同住,也好有个照应。” 这个请求很聪明——不过分,不触及根本,但又确实能改善处境。而且,把刘太公和吕雉关在一起,看守起来更方便,对楚军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 项伯沉吟片刻,然后说:“此事……我可以试试。但不敢保证。” “将军肯帮忙,妾身已感激不尽。”吕雉深深一礼。 “还有,”项伯看向审食其,“你说子房有口信,但口信内容,恐怕不止刚才那些吧?” 审食其心中一凛,知道项伯不傻。他躬身道:“将军明鉴。张先生确实还有话,但需单独转达。” 项伯点点头,对阿鸢说:“你先出去,在门口守着。” 阿鸢看了审食其一眼,眼神警告,但还是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囚室里只剩下三人——项伯、吕雉、审食其。 项伯看向审食其:“现在可以说了。” 审食其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一试。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张先生说,”审食其看着项伯的眼睛,“楚汉之争,胜负未定。但将军是聪明人,当知狡兔三窟之理。今日结下善缘,他日必有厚报。” 这话几乎是在明示:楚汉之争结果难料,项伯应该给自己留条后路。 项伯的脸色变了变。他盯着审食其,眼神锐利起来:“这话,是子房说的,还是你说的?” “是小人说的。”审食其坦然承认,“但小人相信,这也是张先生的意思。将军当年在鸿门宴上救了汉王一命,汉王一直铭记于心。今日若将军再施援手,他日汉王得天下,必不负将军。” “好大的口气。”项伯冷笑,“你就这么确信刘邦能赢?” “小人不确信。”审食其说,“但小人知道,世事无常,多结善缘总无坏处。将军今日举手之劳,也许他日就是救命稻草。” 项伯沉默了。他在囚室里踱了两步,皮靴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雨后的囚室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土腥味。 良久,项伯停下脚步,看向吕雉:“夫人,你怎么说?” 吕雉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将军,妾身是妇道人家,不懂天下大事。但妾身知道,外子重情义,有恩必报。将军今日若肯相助,妾身以性命担保,他日必千倍奉还。”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是另一只玉耳环。她双手奉上:“这是妾身母亲遗物,虽不值钱,却是一片心意。请将军收下。” 项伯看着那对耳环——审食其给吴小校的是一只,吕雉现在拿出的是另一只。显然,这是他们仅有的、最值钱的东西了。 他没有接,只是叹了口气:“东西收回去吧。我项伯虽非圣人,但也不至于贪图妇人这点首饰。” 他顿了顿,继续说:“太公迁来西营之事,我会想办法。但需要时间,也要找合适的理由。至于你们……”他看向审食其,“今日的话,我就当没听过。以后也不要再提。明白吗?” “明白。”审食其躬身。 “还有你,”项伯对吕雉说,“在这里安分守己,不要生事。照顾好太公,保住性命。其他的……看天意吧。”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闩上时,他又回头看了审食其一眼:“你叫审食其?” “是。” “读过书?” “略识几个字。” “不止略识几个字。”项伯摇摇头,“你今日这番话,不是一个普通舍人能说出来的。不过……罢了,好自为之。” 他推门出去了。阿鸢等在门外,项伯对她说了几句什么,阿鸢点头。然后项伯带着亲兵,骑马离开了西营。 门重新关上,囚室里又恢复了昏暗。 吕雉靠在墙边,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显然刚才也紧张到了极点。 “夫人,”审食其轻声说,“我们……可能成了。” “可能而已。”吕雉说,声音有些疲惫,“项伯答应帮忙,但能不能办成,还是未知数。而且,他显然被你的话吓到了。” “吓到,说明他听进去了。”审食其说,“如果他完全不在意,只会嗤之以鼻。但他没有,他认真听了,还让我们以后不要再提——这说明,他心里确实在考虑。” 吕雉看向他,眼神复杂:“审食其,你今日这番话,太大胆了。万一项伯翻脸,我们三个都得死。” “我知道。”审食其说,“但我算过。项伯这个人,重私谊,懂变通,不是那种一根筋的死忠。而且,当年鸿门宴他救过汉王,说明他早就给自己留过退路。这样的人,最有可能被说动。” “你从哪里知道这些?”吕雉问,“鸿门宴的事,虽然不算秘密,但也不是你一个沛县舍人能清楚细节的。” 审食其心中一惊,知道又露出了破绽。他赶紧说:“是小人听汉王和张先生谈话时提起的。汉王常说,若非项伯,他早已死在鸿门。” 这话勉强说得通。吕雉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有再追问,但眼神里的疑虑显然没有完全消除。 “不管怎样,”她最终说,“今日这步棋走对了。接下来,就是等。” “是。”审食其点头,“但光等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太公真的迁来西营,我们要想办法改善这里的条件。至少要让他老人家少受些苦。”审食其说,“还有,我们要想办法获取更多信息——楚军的动向,汉军的消息,天下大势的变化。这些,也许能从老赵那里打听,也许……还能通过项伯。” “你想继续利用项伯?”吕雉皱眉,“太冒险了。今日他已经警告我们不要再提。” “不是利用,是……维持关系。”审食其说,“我们可以不提那些敏感的话,但可以定期向他请安,送些小东西——虽然我们没什么可送的。重要的是,保持这条线不断。” 吕雉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有道理。但分寸要把握好。” “小人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西营一切如常。审食其继续做他的杂役,劈柴,担水,打扫。吕雉在囚室里照顾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可照顾的,无非是保持清洁,尽量不让环境变得更糟。 但第三天傍晚,事情有了进展。 钟离昧亲自来了西营,带着几个士兵。他没进营,只是在门口对阿鸢吩咐了几句。阿鸢点头,然后走进来,对审食其说:“把三号屋隔壁那间收拾出来。刘太公要搬过来了。” 审食其心中一震,连忙应下。隔壁是四号屋,原来关着那个眼神麻木的中年妇人,前几天被转移到其他营区了,屋子一直空着。他赶紧去打水,找了块破布,把屋子打扫干净。其实也没什么可打扫的,就是扫扫尘土,把破损的草垫换掉——他从自己棚屋的草席上撕下一块相对完好的,铺在土炕上。 傍晚时分,刘太公被两个士兵搀着来了。老人比上次见时更瘦了,眼窝深陷,但眼神清明了些。他被送进四号屋,吕雉立刻过去照看。 审食其站在门口,看着吕雉扶着老人坐下,用陶碗喂他喝水。老人的手在发抖,水洒出来一些,吕雉耐心地擦掉。 那一刻,审食其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冒险和谋划,值得了。 至少,这个老人能少受些苦。 至少,他们离脱困的目标,近了一小步。 夜里,审食其躺在棚屋的草席上,听着隔壁囚室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是吕雉在低声安慰刘太公。老人的声音含糊,听不清在说什么。 雨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茅草屋顶。 审食其闭上眼睛,脑中回放着今日的一切。项伯的表情,吕雉的镇定,钟离昧公事公办的语气……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他:这条路走对了。 但还不够。 他知道,按照历史,他们最终会在鸿沟协定后被释放。但那还要等两年多。这两年多里,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刘太公可能病死,吕雉可能受辱,他自己也可能因为各种意外而丧命。 他不能等。 他必须想办法,提前逃出去。 项伯是一条线,但还不够牢靠。他需要更多的线,更多的机会。 窗外,更夫敲响了梆子:“三更——夜深——人静——” 审食其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棚屋破洞外漏进的微光。 他想起了前世,想起了图书馆的灯光,想起了电脑屏幕上那些关于楚汉战争的研究文献。那些曾经只是文字的历史,此刻成了他呼吸的空气,成了他脚下的土地。 他是审食其,也是沈逸集。他拥有这个时代无人能及的历史知识,也拥有这个时代最危险的囚徒身份。 他要活下去。 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改变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