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妳做朋友》
1. 雨
姜夏讨厌雨天。
无论是倾盆而泄的大雨,还是淅沥沥的中雨,又或者是蒙蒙细雨,当雨滴或雨丝飘落在人身上的时候,总是凉的,连带着心也给浇透了。
有伞的时候也一样。
不知道从哪里就会飘过来雨,它们会和风一起戏弄姜夏。
现在就是这样。
姜夏撑着一把黑伞,孤零零地站在公交站牌旁边,头顶上的伞保护了她不受大部分雨的侵袭。
每一把伞下都住着一个人。
有时候,会是两个,或者是三个。
每当撑起伞,姜夏总觉得她被世界隔开了。
在雨掀起波澜的时刻,她也在雨幕里变得孤独,在这个她还不太熟悉的城市里变得孤独。
姜青中了彩票,立刻决定要带着姜夏来B市生活。
于是,在初升高的暑假,姜夏的一切都被姜青给操办好了。
她通过了B市一中的考试,再过几天就会开学。
黑色的屏幕上,红字和绿字交织着滚动,一辆又一辆的公交车对姜夏打开门,又关上门,它们从她的身边驶过。
落在地上的雨水沾湿了姜夏的裤脚,她穿着拖鞋,脚后跟上也沾上了泥巴。
这是十五岁的姜夏讨厌雨天的原因之一,因为麻烦。
雨总是趁人不备带来意外。
姜夏无聊地旋转着伞柄,水珠圆滚滚地从伞布上滑下来又奔向四周,不知道去哪儿了。
想起在东城的时候,姜夏只觉得有一点可惜。
她没有交到一个很好的朋友。
她以为的朋友,在时间和空间的变化中,后知后觉地和她走散了。
十五岁,她开始发现,原来朋友是会走散的。
姜夏低下头,她的两个大拇指翘起,像是自己在和自己打招呼。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妳好,我是姜夏。
夏,是姜青翻阅了很久的字典才给她取下的名字,姜青觉得“夏”这个字很好听,反正她们是在一个夏季相遇的。
姥姥姜妮也非常赞成。
姜夏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已经下午两点了。早知道,她就应该明天或者后天再来拍证件照了。
姜夏漫不经心地打量着街对面的高楼,小时候她们三个来过B市旅游,变化真大。
一把伞从姜夏身前经过,遮挡住了姜夏的视线。那是一把黄色的伞,内里似乎还印着星空的图案,很亮眼。
和姜夏差不多大的女孩,她盯着站牌看了好一会。
她们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潮湿的雨和空气亲密拥抱,连带着空气也是湿答答的,这又是姜夏不喜欢雨的原因。
她喜欢清爽,喜欢干燥,喜欢阳光。
姜夏决定回到家里一定要在日记本上写很多条雨的坏处。
那个女孩走到姜夏的身边,她们并排站在一起,远远望去,似乎像熟识的朋友。
虽然是陌生人,但姜夏也对她生出了几分好奇。
12路车到了。
喇叭声响起,开车的姐姐打开车门,提醒着要上车的乘客。
姜夏从口袋里摸出交通卡,姜青女士早就准备好了,这很方便。
“滴。”
姜夏在最后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又看了一眼那个撑着黄色雨伞的女孩。
公交车启动了。
隔着玻璃,雨滴坐着滑滑梯从上面到了底部,留下一行水渍,让姜夏的世界也跟着模糊。
那女孩对她摆了摆手?
姜夏往后看,她上前追了几步,嘴巴张张合合,姜夏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雨声遮盖了人声。
姜夏耳朵里只有公交车发动的声音,还有公交车里电视机播报的声音。
她要坐车吗?
姜夏还没来得及叫住司机,黄色的伞就在姜夏的视野里消失了,公交车离开了站牌。
这是什么意思?
姜夏下了车,还在想那个女孩的事情。她迈着大步子,新小区的绿化环境很好,经过雨的洗礼,花坛里的灌木都显得生机勃勃。
姜夏再次合上伞,站在屋檐下抖落雨滴,按下电梯。
她们的家在6楼,姜妮不和她们住在一起,姜妮在东城有自己的房子。每当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们会聚在一起。
姜青说,等姜夏十八岁了,她也会给姜夏买一套房子,这样她们各自都会有各自的空间。
那一天,还有三年。
姜夏把伞放在门口,用指纹解锁了门,换上干净的拖鞋。
姜青女士正悠闲地窝在沙发上,看着电影。
“怎么样?这次的证件照让我看看。”
姜青挺起上半身,笑嘻嘻地看着姜夏,伸出了右手。
姜夏伸进裤子的口袋里,她这才发现自己拍的证件照不见了,顶着姜青期待的目光,她把两个口袋都掏了掏。
只有手机和公交卡,没有证件照。
所以……
所以那个女孩是在提醒她证件照掉了?
她在等公交车的时候,频繁拿取了手机和公交卡,还看了一下证件照。
“嗯,好像掉了。”
姜夏只能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还好她手机里有电子版。
“掉了?那就掉了,小夏妳这么细心的人,还有丢三落四的一天,真是稀奇。”
姜青重新又躺了回去,她捂着嘴偷笑。
姜夏撇撇嘴,“没办法。”
“我还以为又能给妳留起来呢,那等雨停了,妳自己再去打印吧。”
姜夏踢拉着新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知道了。”
她关上门,直接躺在了床上。
天啊!地啊!
好吧,也许她的证件照就遗落在了公交站,也许她的证件照会被那个女孩捡起来,也许她会被那个女孩当做好笑的事讲给自己的朋友听。
但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她的提醒。
姜夏从床上爬起来,在自己的书架上翻出来日记本。
她坐在书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油漆笔,还有贴纸和标签纸。
她喜欢记录,后来又开始丰富日记的颜色,那应该叫手帐才对,但在视觉上又不太有艺术效果。
姜夏是这样评价自己的。
她翻来第一页,这是她新换的日记本,棕色的皮外壳,里面是空白的活页。
她用黑笔写下姜夏两个大字,再落上时间。
XX25年8月28日,雨。
后面又画了一个简单的哭脸。
姜夏用蓝色的油漆笔画出云朵,又但翻找出油画棒,加了几滴雨,在这一页的最底下,画上雨的波纹。
她写。
“我讨厌下雨,下雨就要打伞,我不仅要用伞保护自己的身体不被淋到,还要保护自己的裤脚和脚不被沾湿。”
“我讨厌下雨,雨会乱飘,伞就没用了。当伞没用的时候,才是雨的降临,令我郁闷的梦。”
“我讨厌下雨,雨带来了潮湿,雨破坏了晴天,雨也破坏了我的心情。”
“最重要的是,我今天刚拍的证件照丢了。”
“丢失地点:公交站。
主要人物:黑伞人和黄伞人。
遗失情况:初步判定是姜夏翻兜忘记塞到里面了。”
姜夏想了想,又在遗失情况后面加上了括号。
(因为我忘记确认证件照的状态了。)
姜夏用黄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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荧光笔画了一把伞,一个特别的女孩,声音不太大,但热心。
姜夏在想她们是同学的可能性。
似乎,成为同学也不错。
她又在日记本上写下了新的一句话。
“我能和妳做朋友吗?”
“我能和妳做朋友吗?”
二十五岁的姜夏读到了这句话,她的记忆也跟着穿梭回了那个带着雨的下午。
她笑出了声。
外面还在下雨,薄薄的雨丝攀附在玻璃上,姜夏半卧在床上,今天是她难得的假期。
果然,拜托姜青女士从B市的家里给她寄过来高中时期的日记,这是正确的选择。
十五岁的她,总有奇思妙想,天马行空。
下雨。
她现在倒是不讨厌下雨,因为她躲在自己的家里。而十五岁的姜夏则是躲在伞下,丢了新拍的证件照后,又回到家里,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些愤愤不平的话。
雨是一种天气。
一种可以让二十五岁的姜夏平和入睡的天气。
她最喜欢休息日的雨。
就像现在。
姜夏放下日记本,从书桌上拿了一根红笔,想了想。
她在那一句话的下面写道,“妳会和她做朋友的。”
妳会和她成为好朋友,又会在毕业的时候走散,像是雨季里来得恰到好处的一把黄伞。
那颜色也成为雨季里独特又鲜亮的存在。
在二十五岁姜夏的记忆里闪闪发光。
李玉方。
姜夏刻意遗忘的名字,李玉方。
她是一个独特的人,喜欢黄色,喜欢下雨,喜欢看书,是一个自大鬼,又是一个胆小鬼。
“铃铃铃——”
铃声打断了姜夏的思绪,她点开极薄的新型手环,是她的同事周一言。
“喂?周姐?”
那边的声音很嘈杂,对方似乎在动车上。
“小夏,妳还没看到公司群里发的通知吧,组长没有通过咱们的游戏方案。”
“这样啊……”
姜夏认命地合上自己的日记本,她能够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
“我今天去C市旅游了,现在正在往A市赶,组长说半个小时后要开线上会议。”
周一言的语气焦急,因为姜夏没有在群里回复,她才特意给姜夏打了电话。
主要策划人是姜夏,她们的心血还需要雕琢。
“嗯,谢谢周姐,我知道了,我这就去群里回复。”
姜夏一边道谢,一边外置屏幕,在群里回复了收到,估计还要开摄像头。
方案有没有通过,她和周一言本来都对这一版信心满满的,可是组长毫不留情地打了否。
还好不用赶去公司加班。
今天下雨了,出去的话,她也许还会像小时候一样,被雨沾湿裤脚。
组长季华在屏幕里正襟危坐,她清咳了几声,看背景也是在家里。
“小夏,一言,妳们两个这次的方案不错,我可以给85分,但是问题就在于,咱们这款游戏的受众是13岁-30岁,妳们这个解谜的倾向是不是太高智,太偏恐怖风了。”
姜夏尬笑了几声,“季姐您说得有道理。”
这还恐怖?至于高智,哪怕是孩子,她们的思想都很成熟啊。
季华上次也跟她们强调过这个受众的问题。上次这个解谜游戏的背景是科幻向,不仅组长不赞成,经理也不赞成。
这次改成流行的恐怖风也不行。
那到底……应该是什么样的?
开完会的姜夏又躺回了床上,她看着天花板,决定把这个问题留给明天。
她在雨声中闭上了眼。
2. 停
“早,小夏。”
“早上好,妈妈。”
姜青在厨房里忙活着,她正在组装三明治,煎蛋、培根、生菜、西红柿,再加上沙拉酱,夹上两片南瓜面包。
嗡嗡声停了,豆浆机停止了工作。
姜青把豆浆分别倒进了两个玻璃杯里,她端着早餐,脚步轻快地从开放式的厨房来到了餐桌前。
今天又是丰盛的一餐。
姜夏打着哈欠,她闭着眼睛完成了洗漱工作,又闭着眼睛走到了厨房。
吃三明治啊。
昨天晚上她和姜妮通了电话,姥姥嘱咐她要好好休息,学习太辛苦了,更应该好好休息。
姜夏觉得,等自己到了姜妮这个年纪才能肆无忌惮地放松吧,要不然也是要像姜青一样。
那还有很长呢,她现在离成年还有三年,离六十岁退休那就更远了,姜夏懒得想了。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
姜夏勉为其难地睁开眼睛,慢吞吞地吃着三明治,好在今天有太阳。
搬到新的地方,如果整天下雨的话,姜夏是怎么也开心不起来的。
她想起自己昨天看过的小说,雨在文本代表着环境、背景,暗示着人物的情绪和故事的走向。
如果一本小说以雨开头的话,要么一直氤氲着雨,要么会转折到天晴。象征、渲染、对比和暗示都是重要的,姜夏喜欢人物命运的跌宕起伏,更喜欢人物内心深处细腻的情感。
“今天开学,好好适应新的高中生活吧!小夏。”
姜青利落地吃完早饭,又对着姜夏说了句加油打气的话。
姜夏点头,她咽下嘴里的面包,昨天没睡好,让她看起来没有精神,但面对姜青女士的鼓励,她还是开心地接受了。
姜青打开电视机,收听A市电视台的新闻。
她无意间提起,“小夏,妳以后想不想到A市去生活,妳可以报A市的大学,然后顺理成章地留在A市生活。”
姜夏听着新闻里,主持人沉稳播报,画面又转到了记者,她在采访A市市民对于某某计划的看法。
“感觉压力会很大。”
“还好吧,买不起市中心的房子,再攒三年或者七年,买个二手房应该可以的。那里大厂很多,妳不是喜欢游戏吗?也许以后可以做个游戏策划呢。”
姜夏吃完早餐,“那会很累吧。我喜欢玩游戏,也喜欢看书,那我也许会成为一个作家呢?”
不确定的语气。
十五岁的姜夏还不知道她以后要做些什么,这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很早就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的人,她们是非常幸运又少见的。
姜青支着脑袋,“都行,妳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姜妮是老师,姜青是自由职业者,偶尔会产出一个剧本,拿去卖版权,也在运营自己的社交媒体。
总之,她们都实现了自己的追求与价值。
姜夏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她在玄关换上了运动鞋,“我走了!”
姜青走过来,笑着朝她挥手,“希望妳一切顺利哦,小夏。”
姜青在开学第一天总会这样祝福她。
“嗯,我会的。再见,妈妈。”
雨在昨天下午就停了。不过,今天其实是多云。
太阳一会儿出来和姜夏打招呼,一会儿了又躲在云朵后面不知所踪。
天气没有那么热了,这才是让姜夏最开心的事情。
她避开有积水的地方,走到了公交站牌处。
她刚到,12路公交车就也跟着来到了她的身边。
姜夏深吸了一口气,看起来,今天会是幸运的一天,因为有一个幸运的开头。
姜夏把自己的书包放在空余的位置上,她喜欢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样她就能能够看到更多的人。
姜夏的眼睛贴着玻璃。
B市的秋天来的很快。不久,梧桐树的叶子就会变成金黄色,它们会被风吹落,会在地上簇拥出秋天的形状。
公交车又路过了她前天等车的站牌。
那个女孩撑着黄色的伞,停留在了姜夏的记忆里。
姜夏到站的时候,太阳出来了。
阳光穿过树叶,点亮了石灰地上的积水,光盈满了她要走的路。
她在一班,开学典礼是在下午。
不得不说,B市一中比东城中学的氛围要好多了,东城中学很重视成绩,教学管理严格很多。而B市一中,似乎更倾向于快乐教育。
这也是姜妮同意她们来B市生活的原因,B市是一座很包容的城市。
姜夏在优学楼前的告示栏浏览了一会,历史真悠久啊,她在心里感慨道。
姜夏拿出手机又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教室,高一年级和高二年级在乐学楼,一个年级只有四、五个班。
她从小花园里绕了过去,长长的木廊上爬了很多凌霄花,右手边还种着一些竹子。
青青绿绿,已经长得很高了,都挂了科普牌,很有意思。
姜夏来得早,不着急。她还在小花园里拍了几张照片,发到了她们的三人群里。
妮的青夏(3)
小夏:看,小花园!
青女士:环境挺好的。
妮姥姥:小夏,加油。
小夏:我会的。
姜夏收起手机,一走到乐学楼这边人就多了起来,拍照的、聊天的,她们都很开心。
大部分应该都是B市本地的,她是从外地考过来的,从一中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应该也有不少人。
姜夏爬到了三楼,她们的教室在三楼。
前门和后门都开着。
姜夏转身,打算从后门走进去,一个穿着黄色短袖的女孩从她身边经过。
姜夏下意识侧身,捕捉到了那亮眼的黄色,比阳光还要亮眼。
她又回头多看了那人一眼,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黑板上写着“迎接高一”这四个大字,周围的座位上零散分布着几个同学,她们三三两两的围在一起聊天,大家看起来都很熟悉。
即便是想交朋友,姜夏也不知道该如何插话,加入她们。
很不礼貌吧。
姜夏在后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全都是单人单座,她后面放了白色的帆布包,看样子是有人了。
也许,等这个同学回来,她们可以认识一下。
姜夏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悬疑小说读。
她时不时往后瞄一眼,已经开始构思,如果人回来了,她该怎么打招呼会更好。
乌云又遮住了太阳。
虽然天气预报说是多云,但是姜夏还是带了雨伞。
雨怎么会听天气预报的安排呢,它太调皮,也太随意,很会欺骗别人,从而把自己真正的心思隐藏起来。
听说,B市的整个秋天都是雨季,像是被冬天赶时间,越过秋天,越过雨季,天立刻就会冷下来。
姜夏右手转着笔,黑色的笔,她在文段上勾勾画画,身为上帝视角的读者,她从一开始就猜到了凶手是谁,是主角自己无意间的行为。
但真正跟随主角走进内心,去真正地探寻死亡的谜题,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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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多棱镜,它反射出来了多彩的光,那是像宝石一样璀璨的情感,耀眼,夺目。
主角对母亲的反抗与愧疚,对自我的漠视与回避,对朋友的执着与呼唤。
这是很复杂的情感,姜夏觉得这就是复杂的爱。
爱是一种能力,一种掺杂了太多又需要好好学习的能力。
后座的椅子被拉开,板凳摩擦过地板砖的声音一下子就吸引了姜夏,把她从更深入的思考里打捞了出来。
她合上书,塞到桌洞里。
姜夏刚想主动和身后的同学打招呼,老师就走上了讲台。
身穿西装的陈嘉琪站在讲台上,她的表情严肃,扫过下面的同学,忽然又露出了一个笑容。
“同学们好,我是妳们的班主任陈嘉琪,英语老师,很高兴见到妳们。在我讲话期间,请大家保持安静,我只讲三点。”
姜夏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听陈嘉琪讲话。
看到大家的状态,陈嘉琪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首先,欢迎妳们来到一中,希望妳们都能够在青春期收获满满。高一期间的学习比较轻松,希望大家合理规划,除了必修课以外,学校还提供了一些选修课。在高一上学期结束前,大家要做好选科的决定。”
“其次,我的办公室在三楼尽头,办公桌在最里面,我的电话号码是XXX。”
陈嘉琪边说边写,“大家都可以记下来,等一会咱们建一个群,如果有请假或者是其她情况,请及时和我沟通,当然,也欢迎同学们反应问题。”
“学校还有心理咨询室,每个年级都有心理老师值班,大家处在成长的关键期,有什么事情不要憋在心里,寻求心理老师的帮助,也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陈嘉琪放下粉笔,“最后,今天上午没有课程安排,课表我已经张贴在了黑板旁边,大家可以自行查阅。下面,我提议大家挨个自我介绍,然后分配职位,再去领书和校服。”
“那么,以上就是我要说的,有没有同学对我刚才说的有疑问?”
大家都摇了摇头。
“很好,那就开始自我介绍吧,就按照成绩排名来吧,被我点到名字的同学,请上台做自我介绍。”
陈嘉琪关上了前门,站在门口,“第一个,李玉方。”
姜夏好奇地四处打量着,她身后的同学动了。
诶,在她身后吗?
姜夏隐约觉得李玉方的侧脸很熟悉。
直到李玉方站在了讲台上,姜夏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昨天她遇见的那个女孩吗?
“大家好,我是李玉方。”
李玉方身上有股很沉静的气质,她的眼睛像冬天里平静的湖泊,泛着淡淡的褐色,她的目光也仿佛有那种平和的力量。
她本来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又觉得太冷淡了也不好,尤其是在收到陈嘉琪喜爱的眼神以后。
“我喜欢黄色,喜欢看书,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很简短的自我介绍。
“第二个,姜夏。”
李玉方在过道里和姜夏错身而过,她多看了姜夏一眼。
显然,她也认出了姜夏。
“大家好,我是姜夏,夏是夏天的夏。”
“我今年十五岁,上学早了一点,我是从东城中学考过来的,喜欢看一些小说,喜欢玩游戏。非常开心能够来到B市一中,希望能够交到很要好的朋友。”
“谢谢大家。”
李玉方注视着姜夏回到座位上。
交到很要好的朋友吗?
3. 天
“早,周姐。”
“早,小夏。”
姜夏背着书包回到了她的工位上,她打一个哈欠,昨天熬夜查了一些资料,也许她们的解谜游戏可以做点那种奇幻的类型。
周一言从袋子里拿出一杯咖啡,站起身,递给姜夏,她们俩的工位面对面。
“喏,今天新品上市,买两杯五折。”
姜夏刚放下书包,“谢谢周姐。”
她笑着接过周一言递过来的咖啡,葡萄气泡美式咖啡,新品。
一口下去,有气泡咕噜咕噜从姜夏的胃里升起来了,葡萄味不是很重,盖不住苦,又有淡淡的回甘。
姜夏只能说,很独特。
“怎么样?”
“比较特别。”
她的回答逗笑了周一言,“哈哈,我觉得不太好喝,下次不会再买了。”
“是在咱们公司楼下的那家屿夏吗?”
周一言点着头,“是啊,她们家新开的,不过这几年在A市开了好几家了,知名度也挺高的。”
“听说,经理计划联名就找她们做。”
“啊?”
姜夏是真的没想到,她又喝了一口,把咖啡放到一边,“这能打开什么知名度?”
周一言耸了耸肩,“谁知道呢,咱们也是小众游戏工作室。”
她带着一点自我嘲弄的口吻。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
姜夏打开电脑,拿起保温杯去茶水间浇水,她把剩下的水都倒给了她桌上的文竹小盆栽。
说起来,过几天应该放秋假的。
游戏方案的截止日期是在元旦之前。
不到四个月。
长期战啊,姜夏为自己的命运叹了一口气。她凭借着热爱撞开了一扇门,加入了LE游戏工作室,她们对故事太过重视了。
非常消耗创意。推翻一个点,就又要另一个点出现,不断地调整,不断地更改。
唯一的好处就是,时间还算宽松,工资待遇很好。
姜夏在保温杯里加了一点茉莉花茶,清新的茶香可以缓解她工作的疲惫,让她的心情也舒缓一些。
比起奶茶、果汁、咖啡等饮料,姜夏会更喜欢喝茶,喝热水,热水的温度从嘴巴里经过喉咙,抵达她的胃。
她的心也会跟着温暖起来。
“早啊,小夏。”
季华现在姜夏身后,她也过来接热水。
“组长,早。”
冒着热气的水像一条直线,不中断地落在了姜夏的杯子里。
直饮机接水平台上总是会有水珠,晶莹的,残缺的。它们是额外的水,被滴落,被甩开,附着在表面,会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上。
当姜夏注意到它们的时候,她黄色保温杯的底部,已经沾了水渍。
姜夏再次按下热水键,“我接好了,组长。”
她抽出一张卫生纸擦去底部的水,哗啦啦的水声很欢快。
她听到季华的话,“先定下一个大的主题吧,经理希望妳们有所创新,不要局限在以往有过的解谜游戏上。”
姜夏离开茶水间的动作一顿。
好吧,她们不认为那是创新。
季华拧上杯子,她再次提点,“公司下一步的发展计划是自主孵化IP,也就是游戏影视化。如果有符合的游戏,一定会推行各种周边。”
姜夏没想到她们这个小游戏工作室还能有这么大的志向,IP制造几年前就很常见了,近两年更是火爆,但问题在于她们LE没有什么知名度。
唯一一个比较火爆的游戏还是休闲经营类的。
季华看到她礼貌性的微笑,又压低声音说,“咱们这个经理,实际上背靠钟风集团,她说服了家里人,如果咱们真的有优质产品,钟风集团会投资的。”
说起钟风集团,这是B市的本地集团,最近五年极速发展,扎根影视行业,还投资了科技公司。
集团董事长钟风女士,更是登上了富豪榜。
季华跟她说这些,也是带了一点鼓励的意思,让她们大胆干。
季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大步离开了。
姜夏回到工位,周一言在蓝信上给她发了消息。
周一言比她大三岁,从实习到转正,周一言帮了她不少忙,周姐也就这么一直叫了下来。
一言难尽:中午一起去楼下新来的烤肉店吃饭?
夏:OK。
忙碌了一上午,总算是可以喘口气了。
她和周一言肩并肩有些,在电梯厅按下一楼。
姜夏看着电梯里照出的自己,A市的天气偏冷,她已经穿上了薄外套。
长大。
二十五岁的姜夏已经走过了长长的路,走着走着摔跟头也是常有的事情。迄今为止,还算顺利。
“叮。”
周一言把手机熄屏,“到了,走。”
姜夏跟在周一言身后,她上班在另一边坐云巴,她知道有家屿夏,但还真没注意到周围新开了一家烤肉店。
屿夏,这个品牌有一两年了吧。
野落烤肉店。
“周姐,妳觉得不觉得,现在的饭店起得名字都很文艺?”
周一言推开门,“野落,是啊,毕竟大众审美也提高了嘛。”
“您好,两位吗?”
服务员迎了上来,热情地领她们到了窗边的位置,“这边视野更好,您不喜欢还可以换位置。”
周一言看向姜夏,她摇头,“那就这里吧。”
坐在这里视野确实不错,也就是会给她们家引流而已。
“您好,我们有吃团上有团购,还可以直接感应点单。”
姜夏和周一言都用手环碰了碰感应区。
红红绿绿的页面亮了起来,各种肉,主食,甜点,蔬菜,小料已经自动加购了。
“嗯,这个价格还行,小夏,我去看看吃团上的团购什么价。”
“好。”
姜夏应声,她和周一言的口味差不多,周一言老家也是B市那边的,她们俩经常一起吃饭。
菜上齐了。
姜夏用生菜把五花肉卷起来,还加了脆萝卜和土豆泥,很好吃。
“哇,不错。”
周一言发出赞叹,“我想我们可以常来吃。”
姜夏点着头,余光瞥到了黄色的风衣。
真亮眼。
一个高挑的背影,从玻璃的另一边经过了她们。
结束一天劳累的工作,姜夏拖着自己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家里。
“小圆,开灯。”
“好的主人,已为您打开常用灯。”
姜夏倒在了沙发上,她的灵感陷入了匮乏,但她仍然要在干涸的沙漠里不停挖掘。
祈求着甘霖,又或者地下涌出泉水。
她直视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呆,铃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姜青。
“喂,妈?”
“小夏,我前天忘了给妳打电话了,妳知不知道,我碰见谁了?”
姜青的语气活泼,她说她刚结束陶瓷鉴赏课。
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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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耐住性子,装作很有兴趣,“谁啊?”
姜青迫不及待地揭晓了答案,“小方!我跟妳说,她穿着黄色的风衣,可亮眼了。她在屿夏买奶茶呢,还请了我一杯,真是好长时间都没有见过她了。”
李玉方和黄风衣。
姜夏感觉到自己又有了精神,同时又有点排斥在自己的妈妈那里听到李玉方的名字。
但又好奇。
“我们那边也有屿夏了吗?”
姜青没回答她的问题,跟身旁的人说了句,“到了,我先走了。”
“妳和谁在一起?”
“就妳张姨,咱们的邻居。”
姜青一只手开门,一只手拿着手机,“小夏,妳今天忙不忙?”
姜夏坐起身,“还好吧。”
“哦,那我就知道了,不是忙,而是累了。”
姜青坐在餐厅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屿夏前一段时间刚开业,妳暑假没回来不知道。”
“小夏啊,累了就好好睡觉。”
姜青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同有魔力的咒语,抚平了姜夏内心的褶皱。
“我知道的,妈妈。”
姜夏的声音很轻,她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妈妈。”
“那就好,我就不打扰妳了,我也要去准备晚饭了,拜拜。”
“再见。”
电话挂了,姜夏有股空落落的感觉。
她打抽屉,那天她顺手把日记本放在了这里。
XX25年9月1日,多云。
“一个同心圆,很巧。”
“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李玉方。”
“原来她是年级第一,感觉她好有个性。我主动向她搭话了,很尴尬。是因为照片的事情,她简单地跟我解释了一下,说明天要给我把证件照带过来。”
“我们没有聊很多,我也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把我的证件照带回了家里。而且,总感觉她不太喜欢我?”
十五岁的姜夏在后面打了五颜六色的问号。
可以看出她的疑惑。
疑惑,希望和对方成为朋友的心情要从日记本里溢出来了,但也同样担心对方的喜恶。
姜夏继续往下看。
“我被陈老师任命为学习委员了。今天,姜青女士带着我去商场里吃了烤鱼,很丰盛的一餐。不过,我怀疑,是她自己想吃了。”
“学校里的同学,她们似乎又有要好的朋友,那种隔绝其她人的氛围,让我融不进去。”
“奇怪,李玉方为什么不会觉得孤独。也没有人主动和她说话(除了我)。陈老师好像认识她,但她在班级里又没有承担任何职务。”
“我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听到她们说李玉方很厉害。”
“我能和这样厉害的人成为朋友吗?”
今天李玉方这个名字出现了太多次,牢牢占据了她的心神。
姜青前天碰见了李玉方。
她和李玉方,有五年没有见过了吧。
她在A市读本科,又读了硕士,最后又留在了LE游戏工作室工作。
姜夏去房间里找了一只红笔,她抱着日记本,目光停留在“总感觉她不太喜欢我?”
这里,她用红笔画出了一条线,指向另一句话。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妳相处,她并不擅长交朋友。”
李玉方,她就是这样的人。
红色的小字挤在一起,好像二十五岁姜夏也隔着长长的时空解答了十五岁姜夏的疑惑,安抚了十五岁姜夏的失落。
4. 晴
“诶?诶?诶?”
房间里传来姜夏乱叫,姜青敲了敲门,“怎么了?”
姜夏下意识摇了摇头,“没什么,妈妈。”
她挽起双臂,盯着桌子上的日记本。现在,发生了奇怪的事情。
她的日记本上,怎么会平白无故出现红色的水笔笔迹?她从来不用红色水笔写日记的。
这个家里只有姜青和姜夏。
更别提这两页日记是最近几天的情况,最后一页还是她刚写的。
最令人感到疑惑的是,姜夏能看出这个红色字迹和自己的黑色字迹很像。
就像是她自己写上去的,但是她忘记了。
“妳会和她做朋友的。”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妳相处,她并不擅长交朋友。”
可是,妳、我、她的,这下这两句话的那个“我”会是谁?
这种感觉就好像,我是写下日记的人,我在日记里提到了一个另外的人,然后又冒出来了一个未知的人,是和我对话的不知名存在。
姜夏百思不得其解,像悬疑小说入侵了现实,让她的头脑旋起风暴。
写下这些话的人怎么这么了解李玉方?
奇怪。
姜夏写完日记,就放在了一边,在收拾书桌的时候,突然翻开,这才发现自己的日记本上多了显眼的字。
一顿晚饭的时间,就连她新写的日记上也留下了批注。
所以,根本不可能是常人。
隐身人?
“有人吗?妳是不是隐身了,妳怎么能偷看我的日记?妳是谁?”
姜夏神经兮兮地打量着周围。好吧,没有反应。
她倔强地拿起黑笔。
在9月1日最下方的空白部分写下。
“妳是谁???”
神奇的是,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下,黑色的笔迹消失了。
姜夏吃惊,“不是吧,还能这样?”
二十五岁的姜夏打算睡觉了。她把日记本带回卧室,关上灯,床头柜上的日记本在发出亮光。
姜夏疑惑地拿起日记本,“小圆,打开主卧灯。”
“好的主人,已为您打开主卧灯。”
她翻开自己高一的日记本,除了前两页是有字的,后面全都是一片空白。
这……这是怎么回事?
震惊的姜夏立刻翻出自己高中时期所有的日记本,其她的日记本都没有问题。
只有,只有这一本有问题。
她写下的红字还在,这是怎么回事?
姜夏试着拿起红笔画下一些无意义的线条,通通消失了。她换了一种颜色的笔,字迹也消失了。
她开始上网搜索,如果日记本上的字都消失了,该怎么办?
很好,没有任何用。
姜夏面无表情地往下翻了翻。
忽然,一个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翻看日记本,好像在和以前的自己对话。日记本就是钥匙,打开了一扇门,让小时候的自己也对我说话。”
和小时候的自己对话?
线性的时间变成了一个无法解开且紧紧缠绕的环。
那现在的她到底是一种可能性,还是一种命中注定?姜夏不知道这算什么,也许这是十五岁的姜夏想告诉她点什么。
姜夏翻来第一页,后面的没有办法书写,那前面呢?
她又在空白处挤着写下,“妳好,我是二十五岁的姜夏。”
字迹没有消失,姜夏松了一口气。
可是,她们两个在时空与命运的罅隙里还没有相互连接。二十五岁的姜夏单方面批注了十五岁的姜夏,那么,十五岁的姜夏会想说着什么?
“什么呀?”
在尝试了好几次之后,姜夏想把这一页纸撕下来,又不舍得,这可是她花了一百多买的手账本。
十五岁的姜夏解释不了这奇异的场景,夜晚变成了迷雾包裹着她的心。
她在网上发出提问。
很快得到了这样的回答,“起号的吧,下一个。这里拒绝装神弄鬼哈。”
姜夏绝望地把手机扔到一边,天知道日记本为什么写不了字。
今天写不了,那她明天写。
她的日记实际上是间隔记,一天一页。
姜夏躺回床上,不管了,睡觉最重要,明天还得上课呢。
明天,李玉方就会把她的证件照带过来。
“叮咚叮咚叮咚……”
闹钟铃声吵醒了姜夏,门外传来姜青女士欢快的哼歌声,这就是不用上学的快乐和活力吗?
姜夏第一时间又翻开自己的日记本。
“诶?”
第一页上又出现了一行红字。
“妳好,我是二十五岁的姜夏。”
这是……什么意思?
二十五岁的姜夏?二十五岁?她们相差了十年,这是真的吗?
可她也没有必要骗自己吧。
姜夏拿起黑笔想要写下回复,没有字迹,还是没有字迹这是怎么回事。
姜夏的双手攥成拳头,她烦躁地看着被丢开的黑笔,天呐,地呐,我的日记我为什么不能做主?
她愤愤地翻到第三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为什么我写的字没法留下痕迹?
“诶?”
姜夏好像被日记本戏耍了,那些字明明白白地呈现在纸上。
姜夏目瞪口呆。
“小夏,妳在干什么?快来吃饭了,今天是妳爱吃的鸡蛋饼。”
姜青在敲门,姜夏这两天怪怪的,总是大惊小怪。
不知道姜夏在干什么。
得到姜夏肯定的回复后,她摇摇头走了。
今天就可以,新的一页就可以,那她要是把这一页写满,二十五岁的姜夏是不是就不能给她回答了。
而且,她们的沟通是及时的吗?
昨天晚上,她发现了异常,也许是在一天的夜晚才会开启相互对话?
姜夏想不明白,她合上了日记本。
她可以在白天写日记,但是她不知道相互沟通的条件是什么。
那就晚上再看吧。
不过,她很好奇,二十五岁的姜夏在从事什么职业,住在哪里,一定交到了很多朋友吧。
她后来会那么了解李玉方,长大了的她还会替李玉方说话,那是不是说明,她和李玉方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那太好了!
姜夏怀揣着甜蜜的期待来到了学校。
朋友。
友谊是这世界上最为独特的关系,姜夏从没有如此幻想过要和一个人成为要好的朋友。
“妳好,李玉方。”
“早。”
李玉方从她的书包里拿出了姜夏的证件照,她解释道:“外面的纸袋被雨弄湿了,所以换了一个塑料袋。”
姜夏欣喜地接过,“谢谢妳,李玉方。”
姜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她侧身看着李玉方,“我可以叫妳,玉方吗?”
不待李玉方反应,她又接着说道:“我能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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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做朋友吗?”
姜夏在笑。
那不仅仅是喜悦,同样也是友好,是期待。
像夏天浓烈的阳光,不知怎么照进了李玉方的身体里。
姜夏琥珀色的眼睛蕴藏着真诚,毫无保留的真诚。
仿佛只要李玉方答应,她们就会交换彼此的心脏,成为对方的一部分,住在对方身体里,写下并上演一段名为友谊的连续剧。
李玉方没有遇到过这么直白的人,她们根本就不了解对方,又怎么会成为朋友。
她不太自然地看着姜夏,直到姜夏嘴角的弧度降了下来。
“不好意思。”李玉方这么说了。
成为陌生人的心脏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她会很容易被丢弃,被更换。
她有自己的心脏,也不要其她人的心脏,那是完完全全出于自身的跳动。
她没有时间来迎合别人,就像冬天不会迎合夏天。
李玉方拒绝了,她怎么会拒绝。
明明二十五岁的姜夏说了,她们会成为朋友。
姜夏的计划失败了,她还没有交到一个朋友,一棵孤零零的树,她的叶子落光了。
“没事,是我太唐突了,哈哈。”
姜夏尬笑了几声,状似无意地转过身。
是啊,她根本就不了解李玉方,这样的她们怎么成为朋友呢,是她太直接了吧。
李玉方的性格和她相反,感到奇怪才是正常的吧。
成为朋友,也许二十五岁姜夏的意思是她们会慢慢成为朋友,成为了解彼此的朋友。
而这显然是一个过程。
姜夏低着头,她在语文教科书上勾勾画画。
李玉方的双手攥着衣角,她看着姜夏低下的头,轻声说:“那个,我初中就是一中的。”
“妳……”
话到了李玉方的嘴边,想起姜夏的笑脸,她第一次主动说了下去,“妳有问题,可以问我。”
了解意味着亲密,李玉方是踟蹰的。
她只是说,妳有问题可以问我。
姜夏的笑脸又一次闯入了李玉方的视线,“真的吗?”
李玉方小幅度点了点头,笑着的姜夏很有生命力,而且还很鲜活。
“嗯。”
今天,姜夏回到家里就感觉开心很多。
上学好,开心;李玉方好,开心;学到新东西好,开心。
“我回来啦!”
没有应声。
姜青不在家吗?
姜夏从客厅走到主卧,又走到餐厅。冰箱上,姜青女士给她留了纸条。
“我和朋友约会去了,妳可以自己做饭,或者点外卖。——姜青”
这样啊,那今天还是点外卖吧!
她的外卖快乐日。
姜夏洗了草莓和小番茄,又打开电视机,找了一部电影。
她点的汉堡、薯条、鸡翅也到了,还有可乐,很满足的一顿饭!
姜夏在心里给自己竖起了大拇指,姜青女士在家的时候,她们不经常点外卖,姜青女士很注重营养均衡。
现在姜青不在家,她可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姜夏咬着汉堡,电影的灯光明明暗暗。
要是她也有魔法就好了,成为伟大的巫师,把十年后的姜夏抓过来,让未来的自己替现在的自己干活。
哈哈。
和李玉方交朋友。
她们两个一定有故事。
人和人之间本就是有故事的,未来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也是。
5. 我
“姜夏?”
钟意敲了敲她桌子,“下午下班前抽空来一趟我的办公室。”
姜夏麻木地点着头。
“好的,经理。”
周一言看着钟意远走的背影,“还是方案的事情?”
“不知道,也许是联名的事情。”
周一言心里明白,姜夏和她提过,这一次联名倾向于用姜夏设计的那款古风休闲经营小游戏——仙境缘。
“中午去哪儿吃?”
“点个超级意大利复兴餐厅的外卖吧。”
她们找了个休息室,面对面吃着饭,姜夏味同嚼蜡。
她一面构思着新游戏,一面又挂念着那个日记本的事。
“周姐,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妳能和十年前的自己对话,妳觉得十年前的选择改变了,现在的妳还能存在吗?”
姜夏扒着饭,一句话就能够带来巨大的改变。
她当然也有遗憾,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但正是那样的过去导向了这样的现在。
“妳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状态,现在的情况会不会存在吗?”
周一言疑惑地问。
姜夏点头又摇头,“性格也会发生改变吧,喜好也是,毕竟是十年。”
“有道理。但我还是我,也许存在平行时空,改变并不会影响我们的现在。我们只是其中一种的可能性,也许宇宙为我们留出了无数的可能性,但最终我们还是会选择这样的可能。”
听起来很抽象,周一言吃了一口炒合菜,“怎么了,是有什么灵感了吗?”
“还没有。”
一个漫长的征程,也许姜夏要不断和自己战斗。
雨偶尔会来的很突然。
又下雨了,像是她十五岁的那场雨。
“诶,下雨了吗?”
刚上完语文课的姜夏趴在玻璃上,雨凌乱地打在了姜夏眼前,雨在潮湿的空气里跳舞。
她仿佛就已经感受到了凉薄的雨点,像是在嘲笑人类的虚假预测,又像是在嘲笑姜夏把伞遗忘在家里的粗心。
自从来到B市以后,总是出现意外,在姜夏的意料之外,被姜夏的细致所遗忘的意外。
她用余光撇到认真看书的李玉方。
她们之间好像也有雨的隔膜,李玉方和其她人完全不一样。
李玉方有自己的世界,谁也打扰不了。
姜夏默默地转过身去,向姜青女士表达了放学后带雨伞来接她的诉求,还有两节课。
她在默默等待,也在祈祷。
祈祷突如其来的雨不会一直下到晚上,祈祷她今晚一切顺利。
她希望看到二十五岁姜夏的回应,那让她看到明天的一种可能,一种可以抵达的可能。
如果她能跳过中间的这十年,直接成为二十五岁的姜夏就好了。
她是如此期待二十五岁的人生。
可是,时间只会推着人往前走,即便记忆如何起伏,人都不会在身体和精神上停留在十五岁,又或者是二十五岁。
她对二十五岁有着无限的期待,她是不是已经找到自己喜欢的工作?是不是已经搬到了属于自己的房子里?
是不是偶尔也会回家和妈妈、姥姥见面?
是不是每到周末就可以和自己的朋友一起聚会,她和朋友,是不是会有差不多的爱好,会穿一样的衣服,会聚在一起讨论各种各样的事情和人,会把对方当作另一个自己对待?
姜夏和李玉方会成为朋友。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李玉方其实和她想象的朋友不太一样。
当她注视李玉方的时间越久,她就越发现,李玉方是一个难以接近又足够自洽的人,她们不太相似,或许又不太互补。
因为,李玉方一个人就可以在孤独中静坐。如果把孤独比喻成海洋,那李玉方可以在海洋里平静地游泳。
放学了。
姜夏站在了走廊里,她热情地和其她同学们说着再见。
有自己打伞坐公交车回家的,也有家长来接的,还有叫了网约车的。
反正姜青女士今天没有什么事,应该很乐意来接她,而且,她们正好可以一起去姜夏想去的西餐厅。
李玉方是班级里最后走的,她习惯挂一个帆布包,而不是背书包,她今天穿了黄色的薄外套。
“再见,李玉方。”
是姜夏。
李玉方的手里拿着一把黄伞,她的神色平淡,刚从后门走出来,就听到了姜夏的声音。
她看向姜夏,“再见,姜夏。”
姜夏扬起一抹温和的笑,她试着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莽撞,“明天见!”
李玉方点头,她转过身,拿着那把黄色的雨伞走远了。
姜夏和班级的同学混熟了,但是她们各有各的朋友,要和谁做朋友成为难题,这个时候姜夏才开始慎重。
是的,友谊就是这样慎重的存在。
她们往往因为时空上的近距离而成为朋友,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要好的朋友。
能够以朋友称呼对方的,一定是慎重的交往。
是李玉方太过独特,让姜夏生起期待。
一把黄色的伞,稳稳地走向学校门口,李玉方不会随意地转动雨伞,她只是那样简单地撑着一把伞,撑着伞离开学校。
她停下了。
姜夏还在疑惑她怎么停下了。
李玉方侧着身抬头看向姜夏的位置,她们对视,一秒两秒三秒。
姜夏觉得格外漫长,就像李玉方的视线也变成雨雾,一片停留在自己身上的雨雾,模糊的,绵密的。
甚至蔓延到了她的心房,怦怦的心跳声在雨里变得清晰,宛如数万滴雨点砸向地面又溅起雨花,叮叮咚咚,跳动着。
看不见的线,从李玉方那里延伸到了姜夏这里。
姜夏不知所措。
一眨眼,李玉方就打着伞往乐学楼这边走。
她消失在姜夏的视野里。
李玉方没有朋友吗?姜夏这样想着,所以李玉方一直都是一个人。
“姜夏?妳怎么回家?”
这一次,雨声没有遮盖住人声。
一切像是放缓了速度,姜夏没有想到,李玉方再次过来只是为了问她这个。
教室里一个人也没有。
她们两个站在走廊外面。有时候,关系得到突飞猛进的发展,只是一个意外的小举动。
就比如现在,一个细节在姜夏记忆里沉浮了十年。
姜夏怔怔地看向李玉方,雨水顺着黄色的伞面下滑,在白瓷砖上留下一连串的湿痕,李玉方就是那样走过来的。
明明已经走了一半,再往前就是学校门口,可李玉方却突然止步。
“我妈妈会来接我。”
李玉方甩了甩伞上的雨珠,她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还以为姜夏要等雨停,又或者是冒着雨去小卖部买伞。
“我没事的。”
因为这里只剩她一个人了,所以李玉方是在担心她,才走得那么慢,明明都出了乐学楼,却又拐回来问她。
李玉方看着自己的伞,又抬头看向姜夏,有些话在雨里轻而易举地说出了口。
她没有经过很慎重的考虑,就向姜夏发出了邀请。
“那妳……要不要,和我一起到校门口的门卫那里,这样会方便很多。”
走掉又跑上来,再把姜夏一个人丢在这里。
姜夏只能看着她离开,看着雨不间断地落下,等待着帮助。李玉方攥紧伞柄,她不太能这样直接地转身离开。
姜夏微微睁大双眼,嘴角上扬,闪过惊喜的光芒。她穿着白色的外套,像湛蓝天空下的大朵白玉兰,张开的手臂也视作花瓣。
那样的干净,那样的赤诚,那样的喜悦。
李玉方听见她热烈地问,“可以吗?”
一把伞下住了两个人。
黄伞勉勉强强遮盖住了她们两个人,姜夏不再在乎鞋子和裤脚被溅失,也不在乎冷淡的风灌进她的脖颈,更不在乎飘进来打在她衣摆的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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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方拿着伞,向她倾斜。
她们在一个世界里。
她们肩并肩,这种空间上的距离感,产生了亲密,让姜夏感到安心又开心,也让李玉方不太适应。
姜夏伸出右手,把伞扶正,“我们靠近一点就好。”
“玉方,可以这么叫妳吗?妳可以叫我小夏,我姥姥和妈妈都是这么叫我的。”
姜夏大大方方地说着。
在李玉方回答以前,她就已经这么叫了。
妈妈。
李玉方注意到姜夏话里提到了妈妈,她依靠的只有姨妈,她先入为主地认为姜夏孤立无援。
空气变得冷凝,雨声渐渐清晰。
“小夏。”
李玉方这么叫了。姜夏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姜夏是彩色的,鲜活会变换的彩色,她的疑惑、尴尬、热情、开心、不知所措,都有斑斓的色彩。
“在!”
姜夏哈哈大笑,她们已经完成了交友的第一步,互叫昵称。
李玉方把她送到了门卫处,赶过来的姜青女士匆匆和李玉方打了招呼,还想邀请李玉方和她们一起吃饭。
李玉方拒绝了。
这一次,李玉方要看着姜夏离开了。
“那妳同学人很好啊。”
姜青笑眯眯地对坐在副驾驶上的姜夏说着。
“对啊。”姜夏在玻璃上画圈,下雨天也不全是坏处嘛。
吃完晚饭的姜夏回到家里,第一时间就是找出自己的日记本。
“为什么我的字没法留下痕迹。”
这行字还在日记本上,其她的还和以前一样,似乎是要她继续写今天的日记,如果写满了,她们是不是就不能沟通了。
“妳好,今天又下雨了,我期待得到妳的回应。我相信这是真的!因为我曾经幻想过我一觉醒来变成二十五岁。”
“今天下雨了,是李玉方把我送到了门卫那里。我感觉我和她的关系更好了,因为我叫她玉方,她叫我小夏。”
姜夏想了想又继续写到,“妳说我们会成为朋友,但这个过程似乎还需要很长时间,而且下个学期要分科,我们的选择还一样吗?”
“妳现在和玉方的关系怎么样?妳在哪里?妳从事什么工作?妳最近开心吗?”
“妳最近开心吗?”
二十五岁的姜夏被十五岁的自己关心了,开心吗?
她把日记本盖在自己的脸上,十五岁的自己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问题,想起今天经理说游戏的事情,她就觉得头大。
竟然不是联名,而是关于新的解谜游戏。
看样子,还是想主推这个还没有制作出来的游戏。
日记本上有一半的留白,似乎就是特意给她留的,姜夏发了好一会呆,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是有感觉的。
她还在。
“关于这些,等妳到了二十五岁,妳就会知道。能够和她成为朋友,那妳开心吗?”
这是什么意思?
二十五岁的姜夏居然是这样的吗?
十五岁的姜夏面无表情地盯着日记本浮现出了那些字,真讨厌。
好像什么都没说,她才不想承认二十五岁的自己变得冷冰冰。是不是二十五岁的姜夏不开心,所以才这么冷淡。
难道二十五岁的自己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所以不觉得能和十五岁的自己交流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她让自己倒在了柔软舒适的床上,安全感就是松软的棉花被褥包裹着她。
长大。
也许,姜夏还没有学会怎么和自己做朋友。
自己当然是自己的朋友,而且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朋友,要重视自己的感受,要把自己当作自己最重要的朋友对待。
姜夏决定原谅这个不肯回答问题的姜夏。
上班,一定也很辛苦吧。
“开心。妳呢,妳为什么不告诉?好吧,妳不告诉我就不告诉我吧。可是妳为什么不开心?”
6. 能
A市的雨停了。
开心。
姜夏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用力地咀嚼,想从一撇一捺里尝出一些甜味,可那回甘还没有到来。
她只是有一些累,因为她还没有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不断地推翻自己,又不断地重建自己。
当她的爱好变成了工作,在这长长久久的建设之下,她的心被卡在凸槽里,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她被命运捕捉了。
好像停留在了二十五岁最困难的时刻。
这样的她能带给十五岁的自己什么?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她要告诉自己,妳未来会成为一个非常一般的游戏策划师,最受欢迎的不过只是一个热度不高的休闲经营小游戏。
妳未来没有什么要好朋友,除了和自己的同事成为朋友。
妳和李玉方早就走散了。妳们在各自的雨季里撑伞,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见过对方一次,是故意,故意遗失了彼此。
对,妳到了二十五岁还是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就像现在,妳感冒了。
姜夏擤鼻涕,又打了一个喷嚏。
这是幸运吗?这算什么命运的启示吗?
姜夏蜷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她已经有好几天没有看自己的日记本了,她在逃避曾经的自己,她不会责怪曾经的自己。
她只是在责怪现在的自己。
可是,如果她只是十五岁的姜夏的一种可能性,为什么偏偏是她呢?
那也许要怪十五岁的姜夏吧。
她摇着头,将头埋进被窝里,变成了一棵沉默的树,一棵不想上班的树。
昏昏沉沉。
她又一次梦见了十五岁的自己。
姜夏拿出书桌里的悬疑小说,这本书还有十几页,她就看完了。
今天又在下雨。
她的指尖停留在第三百一十页上,主角和朋友的对话。
[我如此希望妳用我对待妳的方式对待我,但介入妳的生活就像我要改变妳。我无法改变妳,误解,但没关系,我们只是生命中出现的一个朋友,一个好朋友,该出现的时候我会出现,妳也一样。]
十五岁的姜夏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她让黑色的笔迹在字里行间蜿蜒,仿佛她的心情也被黑笔圈了起来,加重,加粗。
怎么会呢,她们明明已经成为朋友,为什么只能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那么,什么时间才能够被称为该出现的时间?
朋友也担忧被朋友改变吗?
二十五岁的姜夏好几天都没有给她任何回复,这样的冷淡也让她怀疑到底是否真实。
明明那些红字都还在。
她还有好多问题呢,都得不到答案。
来自自己的答案。
还有李玉方。她自己一个人吃饭,课间也是一个人,体育课也孤零零的,和四处跟别人交谈的姜夏一点儿也不一样。
只有当别人叫到李玉方的名字,主动和李玉方说话的时候,李玉方才会主动说话。
姜夏以为她们已经成为了朋友。
但似乎谁也没有给对方增添任何麻烦,也许能够被称为麻烦,那就是要介入对方生活的强烈愿望吧。
可是相互帮助的朋友,又怎么被把对方视作麻烦呢?
书页上出现墨点。
姜夏把黑色签字笔放下,她合上书,向身后看。
李玉方手里正拿着一本书。
《蝴蝶梦》。
封面上暗夜里的彩色蝴蝶格外显眼,最上方印着三个纤细而有力的大字——蝴蝶梦。
这本书,姜夏也在读。
李玉方抬眸看向呆愣的姜夏,她在等她说话。
回过神来的姜夏,又兴奋地转身。她拿起自己的那本《蝴蝶梦》,脸上扬起友善的微笑。
“玉方,我最近也在看这个,我特别喜欢八茶!这本《蝴蝶梦》写的很细腻,像是一场个体的、丰富而又深邃的精神漫游。”
姜夏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不过,这是主角自我的叙述,大部分不太可靠,我在看到她回忆她母亲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情时,就已经大概猜到了那是怎么回事……”
李玉方静静地看着她,听着姜夏兴高采烈的分享。
姜夏停了下来,“额,我是不是……话太多了。”
她看向李玉方的书,没有什么折痕,看上去很爱护。
“玉方,妳看到哪儿看了?”
李玉方摇头,“没有。”
她先回答了姜夏的第一个问题。
因为之前初中的时候,没有人会和她分享这些,而且她们的爱好并不相同,她没遇见过和自己一样喜欢这本书的人。
“妳说的很好。”
姜夏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笑着说,“从妳这里得到认可,我也很开心。”
一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和明亮的笑容。那种明亮就像午后的阳光,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一个人的心,悄无声息地用温暖抚慰着缩成一团的灵魂。
李玉方回答,“我已经看完了,最近在看第二遍。”
姜夏松了一口气,“那就好,我刚才说着说着才想起来,已经把关键剧情说了,还好妳看完了。我还有最后几页。”
姜夏眼里满是期待,李玉方曾经见过姜夏用这样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她在她身上找到了投射点。
两个人有了共同点,相似点。这个点把她们连接到了一起,成为一条直线,也许会延伸出无数条线。
李玉方觉得自己必须要说点什么了。
“我很喜欢主角和她母亲的部分。”
“我也是。”姜夏立刻附和李玉方,她也很喜欢这一部分。同样,主角和她朋友的那一部分,姜夏也很喜欢。
姜夏的话落到了地上,李玉方试着扬起一抹笑。
姜夏把书重新放回桌洞里,她认真地看着李玉方,仿佛根本就不在意刚才的冷场和尴尬。
她问,“玉方,妳喜欢一个人吃饭吗?”
姜夏像小心翼翼伸出自己爪子的猫咪,她怕自己的冒昧会给李玉方造成困扰。
但她又过分直白,带着自己察觉不到的勇敢,轻而易举地将这些问题说出了口。
李玉方抓住桌子上的书。
姜夏的这个问题。
李玉方回答道:“我习惯一个人吃饭了。”
喜欢和习惯不一样,喜欢是享受,习惯似乎隐藏着几分自然条件下的被动。
食堂里。
李玉方坐在角落的窗户边上,慢条斯理地吃着饭。
天暗暗的,食堂里也充斥着嘈杂的声音。
她们在雨天里快乐地交谈,一个雨也不能打扰的世界,一个雨也不能融入的世界。
李玉方是一抹亮色,姜夏端着餐盘怔怔地看着李玉方的侧脸,她决定走向李玉方。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姜夏已经把餐盘放下了,周围的空座很少,都是三三两两地聚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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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两个倒像是落单后又特意被凑到一起的。
李玉方点头。
姜夏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她坐在李玉方对面,热情地说:“要不要尝尝我的土豆茄子?”
土豆和茄子?
姜夏餐盘里的土豆和茄子浇了一层厚厚的汁,土豆和茄子都是长长的条状,李玉方不确定地又看了一眼,茄子只有黑紫的皮。
“谢谢,但是……”
李玉方的话还没有说完,看着姜夏那真诚的眼神,她又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姜夏继续分享,“我还没有吃,妳不介意的话,我可以用我自己的筷子给妳夹菜。”
“妳喜欢吃茄子吗?”
姜夏继续说道,“我妈妈不太喜欢吃茄子,但我还挺喜欢的,土豆很好吃的。”
李玉方试探性地问道:“土豆和茄子搭配在一起好吃吗?”
“嗯,我觉得好吃。”姜夏摸着下巴,“如果妳不讨厌吃茄子的话,可以尝尝。”
看着不知如何是好的李玉方,姜夏直接给她夹了一块土豆和茄子,茄子太软了,姜夏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
“怎么样?”
“还不错。”
姜夏笑着说:“那说明尝试是值得的。”
XX25年9月15日,雨。
“今天又下雨了,B市的秋天真的有很多雨,东城的秋天很少下雨,但冷得很快。”
“叶子有不同的声音,脆的、湿重的;叶子也有不同的颜色,红色、黄色,又或者是绿色;叶子还有不同的形状,长条、细点、扇面。秋天也是有声音,有颜色,有形状的。”
“灰白调的天空,像有意要把人类赶回房子里,赶回狭窄的空间里。”
“最开心的事情是,我发现我在和李玉方看同一本书——《蝴蝶梦》。我感觉,我们的心向彼此靠近了一点,一点又一点。我认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但要成为分享心事的朋友,还要很久吧。”
“我还和李玉方分享了食堂的土豆茄子,这是刚推出的新菜,和东城那边的口味是一样的。”
“话说,二十五岁的姜夏,妳真的存在吗?明明妳的红色笔迹还在我的日记本上存在,可是我又写了几天的日记,妳为什么不回复我。”
“难道二十五岁的我是一个胆小鬼吗?”
她看到这里,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所有的事情都和她记忆里一样,除了她能和十五岁的自己对话这件事。
“小圆,打开床头柜上的壁灯。”
“好的,主人。”
温柔的黄色灯光照在日记本上,连带着内页也隐隐发黄。
被自己认为是胆小鬼啊。
这几天的日记也写得很满,像是肯定她不会在回复了,也许十五岁的她只认为那是一次神奇的巧合,她们失联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日记本的后面空空如也。
或许,等十五岁的姜夏把这个日记本写满,她们的关联就结束了。
姜夏拿出红色水笔,在狭小的空间里写下。
“我最近感冒了,至于开心,上班很容易不开心。”
姜夏在心里想。是啊,即便是把爱好变成了事业,如果没有一颗坚定又强大的心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否定,很容易感到挫败。
上天没有给她出众的天赋。
也许是世界上的人太多了,上天有不听的理由。天姥姥只是要忙别的,太忙了,忙到看不见某一个具体的人。
7. 和
上班很容易不开心吗?
上班坏,但上学比上班好吗。上学也没那么好,重点高中的课业还是很辛苦,姜夏得尽全力才能跟上班级的进度。
难道二十五岁的自己还在怀念上学的时候吗?
姜夏咬下一大口三明治。面包胚松软,生菜脆脆的,鸡蛋黄是溏心的,烤鸡排柔软多汁,混合着甜甜的沙拉酱和肉松,层次丰富。
姜夏的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妈妈,妳上过班吗?”
从姜夏记事以来,她就没有见过姜青上班。小时候,带她的是姨姥姥,姜青忙着写作。稍大一点,姜青又开始搞公众号,拍视频,做自媒体。
姜青一边刷着短视频,一边用吸管喝豆浆,周日的时间格外悠闲。
她抬眼看向姜夏,“年轻的时候上过几年班。”
姜青有些感慨,“上班就是给别人打工。妳以后,先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那样的话,上班起码是值得的。”
“妳想自己创业也是可以的。”
姜青也是抓住了好机会,她喝完最后一口豆浆。
姜夏还在看着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
“上班是为了养活自己。小夏啊,妳现在还不用考虑这些。三年高中四年大学,不然就再读两年硕士。等妳走过这些阶段,妳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应该干什么。”
姜夏只是不明白,上班没有那么好,她还是选择上班,是因为喜欢吗?可喜欢的工作为什么会不开心。
而且,二十五岁的姜夏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可是,要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呢?”
姜夏叫住准备离开的姜青,她似乎正在为这些虚无缥缈的问题担忧。
姜青没有让姜夏少想这些没用的,她也没有随便地搪塞姜夏。
她说,“那很正常,花了一辈子也找不到自己想要什么的人很多。那些很早、很顺利地找到自己喜欢什么,又正好适合的人,是非常非常少的。”
“时间会给我们的生命增加厚度,而不是催促我们长大。是坏事,是困难,催促着我们长大。如果有时间慢慢找那是最好的,没有也没关系,因为生命的钟表不一定准时。”
生命的钟表不一定准时。
二十五岁的姜夏把日记本盖在脸上,这绝对不是十五岁的自己能写出来的。
只能是另一个人说的。另一个人,她的妈妈——编剧姜青女士。
“所以,妳为上班不开心吗?”
“那是妈妈说的话。如果是妳喜欢的事情,为什么会不开心呢?妳是不是还没找到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人可以喜欢很多东西,很多事。”
姜夏一只手拿着日记本,一只手不停地切换纯音乐播放。
听到舒缓的潮水声,一潮起一潮落,她移开手指。
十五岁的姜夏应该不会和姜青女士分享这个秘密,这是她出于对自己的了解。
姜夏最近严重失眠,带着一些焦躁,让她对自己都没有耐心。
她对自己很坏。
这是十五岁姜夏昨天的日记。
姜夏又打了一个喷嚏,明天还得去上班,她请了三天的假。
在昼夜颠倒、混混沌沌的梦里,时间偷偷溜走了。她钟表是准点的,只是出现了一些其她的问题,她不想跟着准点的时间走了。
她想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每一秒、每一分的意义都在她的手心里。
姜夏把淡黄色的笔记本放在手心里,单手托着向李玉方展示。
“看!”
“怎么样?”
那黄色是很好的颜色,比柠檬黄亮一点,又比向日葵黄要淡多了。正是因为淡,格外吸引人的目光,仿佛是阳光赐予的颜色,似乎是柔风吹拂,它才让渡了一些浓烈。
很美的颜色。
李玉方喜欢黄色,喜欢这样的黄色。
“很好看。”
姜夏兴冲冲放在了李玉方的课桌上,她转身又拿出了一个天蓝色的笔记本。
那蓝色比湖水蓝还要亮一点,又比青花瓷蓝要淡多了,也许是因为它不需要等待。大多时候,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澄澈的蓝天。
“周末的时候,我一看到这个笔记本,就觉得它应该属于妳。于是,我就买了两个,淡黄色的给妳,天蓝色的我自己用。”
姜夏眼里带着笑意,非常满意自己的当机立断,她用手比划出“二”。
“我总觉得,有些东西就是写了有些人的名字。我站在它前面,就觉得本子上写了三个大字。”
姜夏夸张的表情逗笑了李玉方,她猜到姜夏下面要说什么。
“李-玉-方!”
姜夏是彩色的,她比浅黄色和天蓝色要亮多了,她的快乐不可遏制地向李玉方流动,让李玉方不由自主地注视着她。
开心会让人打开心,阳光就和这个笔记本的颜色一样,慢慢悠悠,又带着甜味照进了她的心里。
看到李玉方的微笑,姜夏就知道,李玉方一定会喜欢的。
喜欢很重要。
“我特意给妳买的,妳一定要收下!朋友都是要用同款的。”
朋友都是要用同款的吗?
李玉方的手指贴在本子上,她的心盈满了阳光。
她说:“好。谢谢妳,小夏。”
好朋友大概就是额头抵着额头,背贴着背的两个人。她们命中注定就要成为好朋友,既相似又互补。她们既相互托举,又各自独立;她们既相互忮忌,又惺惺相惜。
学生时期的好朋友,会面对面分享好吃的,会用同款不同色的物品,会手挽着手一起去厕所,会妳一句、我一句地吐槽这个可恶的学校。
她们大笑,她们大哭,她们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她们对未来充满幻想。
姜夏和李玉方曾经幻想过自己的未来。
在一个晴朗的下午。
她问李玉方,“妳以后打算做什么?”
李玉方手里拿着一本书,侧身依靠着石柱。
回廊上攀满了凌霄花,一簇一簇张开了火红的外衣,它们爬得高,开得盛,像响亮的战斗号角。
道路两旁的杨树站得笔直,就像绝不害怕夏天的斗士。
可就算它们害怕,它们也无法离开,只能被太阳灼烧着躯干和四肢。
夏末的蝉叫一声比一声更响,它们藏在树叶上、树叶下,不知疲惫,一心要为夏天燃烬剩余的所有生命。
在这样漫长的声音里,姜夏听到李玉方回答,“不知道。那妳呢?”
“我想……创作故事。游戏剧情,编剧,写小说,这些都不错。”
姜夏抬起右手,贴近自己的眼睛,又移开。碎块的阳光洒在她的衣服上,又被树影晃动。
李玉方合上书,“那听起来很好。我以后,要有钱和自由的时间。”
她走到姜夏身前,“这样,我想干什么都可以。”
“听起来很酷,那妳以后想做什么,一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我!”
姜夏微微仰头看着自信的李玉方。
“当然。”
“我们是好朋友。”
李玉方在好朋友这三个字上加重了读音。她们是最好的朋友,怎么能够在对方的未来里消失呢?
姜夏笑着挽上李玉方的手,“走吧,马上上课了。我要去一下厕所。”
“话说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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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好热啊。”
“这可是妳最喜欢的晴天哦。”
“我哪知道B市的夏天这么热,上一年我们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已经是连绵的雨季了。怎么,现在高二一开学,这么热。”
“开学早,而且,雨总要有时机的。只要下一次雨,雨季就会来了。”
又下雨了。
二十五岁的姜夏朝左侧躺着,她恹恹的,脸颊发红,额头发热。
她觉得自己身上重重的好像压了一块石头,也热热的,像在被热水里捂着。
也许是出了一些汗的缘故,姜夏不舒服。
她闭上眼晴,心里期盼着自己快睡着,快做梦。她的意识慢慢下沉,下沉到一个恐怖解谜游戏的梦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有开门声。
“小夏?”
有一只手放到了她的额前,是冷的。她的眼皮也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好想睁开看看是谁,却又像是被无尽的梦缠绕着,梦里她坐在一辆撞击墙壁的火车上,毁灭下坠,下坠毁灭。
“发烧了。”
“39℃。”
“看样子也没吃晚饭,我去给妳倒点温水,拿退烧药。”
像是她的妈妈。
只有妈妈,有她家里的钥匙。
姜青女士会偶尔光顾,有时还会带着姜妮女士一起。
姜夏艰难地睁开眼,姜青正在客厅的医药箱里拿退烧药。
“醒了。”
姜青端着杯子过来,顺手把药和水杯放在了床头柜上。
“要不要开灯?”
姜夏点头,她的声音有一些嘶哑,“小圆,开主卧灯。”
姜夏眼前暗了一瞬,又被灯光笼罩,日记本被她随手扔在了床内侧。
她起身,就着温水喝下退烧药。
“妈,妳怎么来了?”
姜青坐在她床边,“某人周日没回我消息,周一下午的电话也不接。我打算明天去C市见朋友,顺路过来看看妳。”
姜夏的感冒一直不好。这几天请了假,打算休息一下,结果又发起了烧。
她从枕头下摸出自己的手机,确实是这样。
四个电话,姜青打了三个,还有一个是周一言打的。十几条新消息,姜夏就一直没看见。
“想吃什么?”姜青问她。
“三明治。”
“没有别的?”
姜夏摇头,“三明治就可以。”
姜青比划出好,“我去做。”
“妈妈,”姜夏叫住了姜青,“妳以前说过,生命的钟表不一定准时,对吧。”
姜青没转身,“我说过的话多了去了,我写过那么多东西,哪能都记得。生命的钟表就算准时,也不一定非得跟着它走。”
她说,“妳得休息,小夏。生命需要休息,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做梦。妳的身体在提醒妳,这才是妳的时间。”
妳有权决定妳的时间。
姜青关上了主卧门。
姜夏穿上薄毛衣,又拿起她的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XX25年9月22日,多云。
“我和玉方一起吃了很多次饭。也许还不算很多,因为我们一起相处的时间,还不算很多。”
“有一些人说李玉方很高冷,难以接近,对谁都是敬谢不敏。恰恰相反,我们伟大友谊的开端,就是李玉方主动向公交车上的我搭话。”
“只是有点慢,慢一点也很好。友谊就是需要时间接触,了解。”
“我送了她浅黄色的笔记本,我们用上了同款!我的是天蓝色的!”
“妳今天有没有开心一点?”
8. 妳
刚下过雨。
秋天的阳光穿过枫叶的缝隙,一缕缕,像斜斜织着的丝线,风又难以割舍地吹响泛红的枫叶,摇晃着光线。
落了一地的湿叶。
十五岁的姜夏背着书包,侧兜里放了一把黑色的折叠伞。在她们家最常见的就是各种黑白色的用具。据姜青女士说,这叫简单的高级。
她饶有兴味地用鞋子踩在叶子上,又在空地上把叶子往前踢,跳过一小堆落叶。
她带着笑意跑进了秋日里。
“玉方!”
姜夏开心地挥舞着双手,“我这里!”
她们约了一起逛书店,本来计划昨天去的,但昨天下雨了。
秋假的第一天,下雨。
秋假的第二天,下雨。
秋假的第三天,下雨。
秋假似乎一直在下雨,但好在今天是晴天。
究竟是时间沉入了雨里,还是雨渗透进了时间里?不然,为什么整个秋天都是多雨的季节。
李玉方的嘴角微微上扬,她还没有向姜夏走几步,姜夏就踏着欢快的步子朝她走来了。
这欢快似乎应该是与秋天不相符的。秋天总被认为是离别的季节,树和叶子告别,人和夏天告别。
从相反的角度来说,秋天正意味着相遇。
和一些人告别,正意味着和另一些人相遇。就像她和姜夏,她们在秋天相遇。
“妳很早就来了吗?”
姜夏摇头,“没有的。我刚到,可惜这里的叶子落了不少,等到十一月份的时候,颜色会更亮。”
李玉方抬头望向树上的叶子。它们还是绿色的,边缘泛着黄,已经感知到了秋天的到来。
姜夏侧身从书包里拿出拍立得,“我们一起拍张照片吧。”
不可思议,一个月的时间,李玉方几乎无法想象她会和别人出去玩,但姜夏就是有让人无法拒绝的魔力。
她遇到了她的朋友。
姜夏眼睛弯弯,像食指微微用力掐出的两个月牙,比姨妈家两个六岁的双胞胎妹妹的笑容有更感染力。
李玉方点头,她不自觉地跟着姜夏笑了。
姜夏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她礼貌性地叫住从她们身边经过的一个路人姐姐,轻声询问能否给她们拍一张照片。
得到同意后,姜夏亲切地挽住了李玉方的手,这也是姜夏第一次挽住李玉方的手。
她们像下雨的那天一样,住在一把伞下面的两个心在相互靠近,因为好奇,因为相似,因为坦率。
拍立得的镜头扭转,吐出了一张相片。
相片上的李玉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微微看向姜夏,姜夏用左手比了耶,笑得一脸灿烂。风吹落了两片叶子,恰好飘进了她们的相片里。
二十五岁的姜夏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这和她记忆里高一的秋假不太一样了。
日记本上粘贴的相片,她也能看见。
XX25年10月5日,晴。
“记姜夏和李玉方的第一次出游。我们在公园那里见面,拜托了路过的姐姐帮我们拍照。我们拥有了第一张合照,拍了两张,我选了这张她侧头的相片,因为有两片叶子。”
于是,在背面,二十五岁的姜夏看到被十五岁姜夏粘贴的泛黄树叶,那细小而丰富的脉络在整个叶片上延伸,分出了无数的叉。
十五岁的姜夏是其中某些叉的一个交点,二十五岁的姜夏是十五岁姜夏分出的脉络之一。
“午饭吃了烤鱼。玉方没有什么想吃的,所以就用转盘随机了几个选项。其实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和玉方还不够熟悉,所以她才没有直接说出自己喜欢吃什么。”
“如果我和她足够熟悉,也许她会毫不客气地说:‘我们去吃XX吧。’我只是假设了一种可能性,因为我也没有直接说出我要吃什么。”
“我们还在书店买了新书,和玉方比起来,我好像一个叽叽喳喳的麻雀。长大后的我应该会变得安静。”
奇怪,十五岁的姜夏把最后的这一行字又划去了。她加了括号,似乎是有意在解释。
“(我没有,不是在要求妳应该怎么样……)太奇怪了,因为妳能看到我的日记,所以我其实是在和未来的自己分享心情。如果有应该长成的模样,那么五岁的我,肯定也对十五岁的我抱有期待。”
“可是,我根本就不记得五岁的我怎样想象未来,该不会是希望多喝一瓶果汁,或者是多吃几块糖果之类的吧(哈哈)。”
文字的间隙处,贴上了五颜六色的星星贴纸,这就是十五岁姜夏丰富多彩的精神日记,字写得很小,贴纸是为数不多的点缀。
“我想,人生不是上帝视角的小说,无法预知全貌。所以,妳怎么样都好。用妈妈的话来说,妳存在就值得庆祝。”
后面画了S形的彩带和一个笑脸。
“就像夏天,是叫人明白它是夏天,不是春天、秋天,也非冬天。这是我的名字,也是妳的。”
“妳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所写下的所有日记,都是给未来的妳看的。”
一页纸,写得满满当当。
没错,姜夏就是那种喜欢写下很多文字的人。二十五岁的姜夏也有自己的日记本,但是她很久都没有写过日记了,从发现自己能和十五岁的自己沟通开始,她一次也没有写过。
难以想象,十五岁的自己居然能写出这么好的文字,简单,但有力量。姜夏在感到被抚慰的同时,又复杂地生出几丝敬佩。
因为十五岁的姜夏拥有很多已经被现在的自己所遗忘的东西。
姜夏放下日记,昨天她睡得很早。
今天一早起来要和美工对接新版本和联动的工作。虽然只是个休闲经营手游,但也设计了不少npc,以及主角的故事线。
这次版本更新计划了联动,文案也理所应当的由姜夏负责。
她们工作室曾经最火的游戏是周一言策划的养成小游戏,但过了两三年已经没有什么热度了。
从姜夏加入LE游戏工作室开始,她就和周一言一个组,今年她们一起策划一款新的解谜游戏。
“周姐,早。”
姜夏放下书包,拿起笔记本电脑和U盘。
周一言坐在工位上伸懒腰,打了个哈欠,“早,小夏。今天这么早,还没九点呢。”
姜夏点头,“和嘉宁约好了,九点我们对接工作。”
经理强调过的,方案明天上交。陈嘉宁那边已经画好联动和新版本出场的角色稿件了,她们再过一遍,略微调整一下,分好类后上交。
她们一整天都在反复修改细节。
“夏夏,怎么样?”陈嘉宁将最新版的标语和立绘整合在一起,马上就要到下班时间了,她姐姐回来接她,今天难得两个人都有时间。
姜夏认真地检查了一遍,明亮的黄色映着她的侧脸。
“很好。”
陈嘉宁松了口气,她是觉得第二版就不错,但姜夏还是又调整了字词。
她们收拾好小会议室,挨个打卡。
陈嘉宁走在姜夏旁边,先姜夏一步预约上电梯。小屏幕上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陈嘉宁抬起头,估计还要等一两分钟。
刚看到的蓝信消息,姐姐已经到了。
姜夏一直拿着手机,把重要的数据又都在自己的手机里储存了一份,方便随时查看。
她看向陈嘉宁,“那我明天就直接交给经理了。”
“叮。”
电梯到了。
陈嘉宁和姜夏肩并肩走进去,“好的,经理有什么意见,到时候我们再交流。”
电梯映出她们模糊的身影,下坠感让姜夏的头脑隐隐发胀。高强度处理信息的缘故,姜夏的脑海里还回荡着某位NPC的名字。
一楼到了。姜夏推开门,不远处还停了辆银白色的私家车,对着她们鸣笛。
姜夏下意识地看过去,她身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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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嘉宁解释道:“应该是我姐,她今天来接我。”
姜夏点点头,和陈嘉宁挥手,“再见,嘉宁。”
陈嘉宁笑着向身后挥手,“夏夏,明天见!”
陈嘉宁很有活力,和憔悴打工人一点也不像,她是最近几个月新入职的。
这点让姜夏心里生出了几缕不平,她叹了一口气,目送着陈嘉宁上车。
看来,考驾照也要提上日程了。她打算打个车,去万隆广场逛逛。
每完成一个任务,不是卸下了重负,而是要做好面临更艰巨挑战的准备。
姜夏抬头看了一眼天,暗白暗白的。那辆银白色的私家车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到了姜夏身前。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许是陈嘉宁还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姜夏默默等待着。
车窗缓缓降下,出乎她的意料,她最先注意到的不是陈嘉宁,而是另一张熟悉的脸,她高中三年的班主任——陈嘉琪。
“姜夏?”来人准确无误地叫出了她的名字,眼角带着笑意,因为认出了她,特意又掉头过来。
“陈老师。”
“要一起吃个饭吗?”
陈嘉祺的话音落下。一旁的陈嘉宁眼巴巴地盯着她,似乎也很想和她一起吃饭,很想了解她们之间的故事。
姜夏看了一眼手环上的约车订单,它还在转圈绕弯。
此时此刻,有些让人难以抉择。
“好啊,老师。”
她取消了订单,那就社交一下吧。不是今天,还会有明天。
她们三个去吃了自助小火锅。锅底咕咕嘟嘟冒出热泡,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五颜六色的食材从姜夏眼前转走,她夹了两个西兰花。
“没想到妳和嘉宁一个公司。”陈嘉琪有些感慨,来的路上她们就在聊天。
陈嘉宁是小她十岁的妹妹,而姜夏又是她教的最后一届学生。后来,她上岸了A市教育局的公务员,再没有教过书。
她在B市一中教了四年书,一年初三,三年高中。老实说,姜夏和李玉方是她记忆最深刻的学生,都是尖子生,还是好朋友,又都考上了好大学。
即便李玉方后来选了文科,陈嘉琪也听文科班的老师提起李玉方,这孩子有时固执地让人头疼,不太爱参加周考和月考,喜欢在自习课上看课外书。
只是可惜,李玉方在高三的时候转学了,这个状元不是B市一中的。
想到这里,她将实现移向姜夏。
“妳和李玉方现在怎么样?我不记得是听谁说的了,好像……李玉方现在是一个奶茶品牌的主理人,对吧?”
姜夏夹菜的手愣在了半空中,陈嘉琪一见到她就自然而然地提起了李玉方,先前在车上的时候,她还能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但现在……
陈嘉琪接着说道:“嗯……叫什么,屿夏。哎呀,说起来,妳的名字里也有夏呢。”
陈嘉宁在姜夏左侧,笑着说道:“我先前还说过呢,夏夏的名字很好听。”
“夏夏?”
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她们的目光集中在姜夏身上,让姜夏坐立难安。更让她震惊的是,陈老师说屿夏是李玉方开的。
明明热气在空中不断漂浮,姜夏却只觉得自己的血液猛地变凉,陈嘉琪的话仿佛一把锋利的刀子割开了她的伪装。
她陷入了泥沼,一时之间,想不出任何解决办法。
因为明天,屿夏的主理人要来她们公司商讨方案。
她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炎热的下午,那个她们一起幻想未来的下午。
她们曾一起度过了少年时光,世界似乎也理所应当的狭小,狭小到让很久都没有联系的人相遇。
她们都知道对方存在,她们又会再次相遇。
噢,原来长大是这么一回事。
她成为了很一般的游戏策划师,李玉方成为了拥有好几家店的奶茶品牌主理人。
9. 成
姜夏手里拿着期中考试的成绩单,她这次班级排名第八,年纪排名已经在二十名开外了。
而李玉方还是第一,是的,第一的光芒是如此的耀眼。
她和李玉方会一起吃午饭,偶尔讨论一下文学作品。李玉方很喜欢看书,甚至有时上自习课的时候也会看书,陈老师不会管。
现在,姜夏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有一种优秀的人天生就应该优秀的感觉,她有些忮忌。李玉方轻而易举就能学会的东西,却是姜夏反复刷题的结果。
对,姜青女士还给她请了一对一的家教。这样看来,似乎还是文科更适合她一点。
姜夏不会觉得自己笨,也许只是她还没有找对方法,也许是她心里更偏向文科。但总之,她不能老在心里暗示自己不适合学理科。
妈妈和姥姥,她们都说女孩天生就聪明,干什么都可以。
姜夏叹了一口气,余光撇到神色如常的李玉方。她心想,似乎可以请教李玉方,学习是没有坏处的。
下课了。
姜夏从后门出去,隐约听到排名靠前的人在讨论要选一个靠窗的位置。她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她们,却无可奈何。
她趴在栏杆上,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她用余光瞥到从办公室走过来的李玉方。
“玉方。”
真正让姜夏感到失落的,是她们有可能坐不成前后桌了。
她还是咽下了那些话,转而问道:“陈老师找妳吗?”
李玉方站过来,回她,“嗯,说是有个生物知识竞猜,希望我能参加。”
姜夏低下头,声音也跟着降低,“这样啊。”
她好像有一点不对劲,李玉方在心里想。因为她所看到的姜夏,都是生动的。
现在的姜夏是低落的。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直接问别人怎么了,似乎也不会得到真正的答案。
李玉方应该说些什么,还是要转移话题。
“其实……”她开口了,盯着宽广的天空,“其实,我不喜欢理科,不喜欢生物。”
姜夏有些诧异,因为李玉方轻而易举就学会了那些晦涩难懂的知识,还考出了那么好的成绩。
老师们很难不喜欢她,也很难不对她寄寓厚望。
这是李玉方主动说的不喜欢。
她好像在跟她分享秘密,姜夏有了这样的感受,心思也随着李玉方的话浮动。
“我应该会选文科,我也不想参加那些知识竞赛。初中的时候,已经参加得够多了。”
忙到她没有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姨妈也觉得那么好的机会,她又那么优秀,应该去拿一等奖的。
姨妈李集锦总是以她为榜样教导双胞胎妹妹,这让她莫名地就担负了一些重任。
即便,她的双胞胎妹妹才六岁。
“那很好啊。”姜夏静静地看着她,唇边漾开了一抹微笑。
姜夏的话像一颗有分量的珍珠,投入了李玉方的心湖,在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的同时,也让李玉方无法忽视这种感受,她想打捞珍珠。
姜夏深呼吸,她在心里打了好几遍草稿,“我这次排第八,可能坐不到原来的位置了。”
“坐不到妳前面了。”
姜夏原来是因为这件事有些低落吗?
李玉方不知道湖泊里什么时候才能积满珍珠,那样的话,无须打捞,只要手在水里晃动,便处处可见珍珠。
“妳还想坐在原来的位置吗?”
没有想到李玉方用问句回复了她,姜夏听着李玉方说话。
“如果还是原来的位置,我想,我们可以去问问排名在我们之间的那些人。如果有其她想法,我们可以重新找位置,靠着走廊的窗户也不错。”
很长,又说得很慢的一段话。
姜夏没有想过,李玉方在说“我们”。
我们是一个很神奇的词汇。它仿佛在说,妳和我是一样的,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是一个集合体。
XX25年11月3号,晴。
“我和玉方又坐在了原来的位置,对,这次我的成绩排第八。我很高兴,像陷入了云朵里,软蓬蓬的,高高飘起。看到我有意修饰的文字,我相信,妳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情。”
“虽然之前我问妳的问题,妳老是不正面回应。好吧,甚至是不回应。但我还是非常好奇,好奇我和她的未来。”
“冬天要来了,最让人期待的是,下雪的时候。姥姥说这个冬天她要来B市,和我们一起住。”
“我知道,姥姥应该有点想我们了。因为之前在东城的时候,起码还在一个地方,一个月总会碰一次面。现在,我们都两个月没见了。”
“妳一个人住,有没有想姥姥?”
“妳难道就没有什么后悔的事情吗?记忆深刻的快乐和我分享也行啊。每次都是非常简短的一句话,或者几个词。怎么长大后的我变得有点像李玉方呢?”
“我是说,像李玉方一样简洁。”
二十五岁的姜夏拿起红笔,在纸上写下,“偶尔会想,她们会来看我。”
她停顿了一下,因为很多话弯弯绕绕,她根本就没有打算说出口,就像十五岁姜夏所质问的那样,后悔、快乐、难过……当然都有。
她没想过改变,有些事不是改变了就好的。心是捉摸不透的,姜夏放弃抓住心。
就像那天避开见到李玉方一样。
那天姜夏请假了,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避免和李玉方再次见面。她们之间,姜夏无法想象她们之间的见面。
毕竟,当初两个人各自生各自的气。
李玉方删除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当后来姜夏试着发出一条消息的时候才恍然发觉,那鲜红的感叹号尤为刺眼,似乎是在惋惜她们的关系走到了尽头。
没有句号,只不过是一个被迫中断的感叹号。
高考结束后,她们见不到彼此,两条路,两个方向,背道而驰。
姜夏平躺在床上,注视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罩下面挂了很多雨滴状的装饰,风一吹,它们就会叮铃作响。
姜夏闭上眼睛,她想起了那场最惬意的雨。下在十六岁的雨,一场并不潮湿的雨,一场被不断回忆、不断蔓延在她生命里的雨。
夏末的雨似乎应该格外热烈,格外声势浩荡。
天气预报早早提醒姜夏,下午有大雨。大雨从不留情,好像要把世界浇个透彻。
中午还是艳阳高照呢,下午就阴云密布了。
姜夏带了伞,只是不知道,这伞到底有多少用,大雨会让人束手无策,会让雨伞形同虚设。
乌云捂住了太阳,它们妳挨着我、我挨着妳,把姜夏眼前的天空挤得密不透风,白灰色向黑灰色过渡,最深处只剩黑色。
那样得黑色仿佛也压低了人的眼睛,姜夏的伞就是黑色的。
她要下楼去文科班找李玉方,今天她们说好了,姜夏要跟着李玉方一起回家,去李玉方的家。
本来应该是在暑假的时候,但不是李玉方出去旅游,就是姜夏出去旅游,她们总凑不到一起,这次说什么就是今天了。
姜夏倚靠在门口,放学时间已经过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她们要趁这个时候去坐公交车,因为现在还没有下雨。
李玉方写下最后一个字,把地理作业收了起来。她抬眼望向门口,“我好了,走吧。”
今天似乎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李玉方走出教室,她在心里这样想着。电光一闪而过,轰隆隆的雷声仿佛在佐证她的想法。
姜夏微微皱眉,“得快点了,但公交车还有二十分钟,得等待首站发车。要不还是叫个网约车吧。”
谁也不想精心的准备全被一场大雨打乱,被一场大雨浇个透彻。
“嗯。”李玉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页面一直显示,正在为您呼叫中,请您耐心等待。
李玉方移开视线。天色发暗,阴沉沉地酝酿着一场大雨,也许乌云拧干水分,就有一场大雨,这么多的乌云,大雨究竟要下多长时间?
这样的场景,她好像在梦里见到过。她和姜夏,还有大雨。
又急又大的雨珠持续撞击着地面,只是晚了一步,雨就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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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在乐学楼外降临。
晚了。
手机上的页面亮起,自动播报,“超时无人接单,已为您提供其她方案……”
姜夏慢悠悠叹了一口气,“怎么打了雷就要下雨。”
难道打雷是在和她们打招呼吗?就好像在说,我要下雨了?姜夏在心里吐槽道。
石灰地洇出深褐色,眨眼间,雨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很快,它们汇聚起来。
姜夏还在思考着解决办法,天气预报上说大雨要下一个小时。可是,雨点们这么欢快,像是被谁给解救了,它们会听天气预报的吗?
错了,它们怎么会听天气预报的呢。天气预报只不过试着捕捉它们的一点痕迹。
水流顺着台阶一阶一阶的流下来。
姜夏打给了姜青,得到的回复是没空。
姜青建议她们现在教室里待一会,等雨点小一点,再打车,要不然就多等一会。
一个小时之后,她就能来接她们。
李玉方叹了一口气,取消了订单。姨妈今天加班,是没有时间过来的。
这场大雨好像把她们变成了孤岛,打乱了她们的计划,把她们与世界分隔开来。
不过就算是孤岛,那也是两座相连的孤岛。
姜夏有些丧气,“就是这样了,所以……我们还是等一等吧。”
雨没有变小,所有她们能看到的水都在不知疲倦地涌动,落下,奔流,泛起涟漪,显出褶皱。
清新又有力量的雨滴落在李玉方伸出的手心里,像是砸下来的,但并不让人讨厌。
姜夏站在她身后,不想被雨波及到。
姜夏从来都没有想过,李玉方会说出那句话。
因为现在天空正不停歇地下着大雨啊,这是大雨,像是把一个湖泊倒了过来,用什么模具,不断地让相似的雨滴落下。
让人烦不胜烦的大雨。
李玉方说,“我们跑过去吧。”
姜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什么?”
树都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现在出去,只会接受风和雨的双重拷打。
“我们跑过去吧,现在都过去十分钟了,现在跑过去的话,公交车肯定会到的。”
李玉方说得一本正经,但姜夏吃惊的眼神和李玉方的话正相反,那样子就像是在说,妳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吗?
李玉方试着撑开伞,在她向后支撑伞的一瞬间,风就把她的伞骨吹坏了,很脆的一声。
姜夏以为李玉方会打消这个念头。
谁知她非但没有,还直接站在了雨中,她加大音量,“快来。”
姜夏瞪大眼睛,“妳快回来,妳快……”
姜夏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就被冲过来的李玉方拉进了雨里。
姜夏也来不及反应,到底是震惊,还是好奇。总之,她对李玉方的做法没有任何防备。
她们一起进入了雨的世界。
这就是李玉方的不同寻常,一个喜欢黄色的人,怎么也不应该是封闭内心的人。
也许,她只是在等待一场雨的来临。
“我小时候,最喜欢淌水了。”李玉方的声音模模糊糊。
雨让她的声音变得模糊。
雨落在身上,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讨厌。两个人一起,世界便有了相同的意义。
姜夏开始承认,雨不是黏腻的,也不是潮湿的。
她们在雨中大跑,雨水顺着她们的脑袋、肩膀和胳膊滑下来。哗啦啦的雨声,哗啦啦的雨花,像是无数精灵在翩翩起舞。它们欢呼雀跃,此起彼伏,奔涌不息。
姜夏张着嘴巴,雨像白开水一样,没有味道。
姜夏又哈哈大笑,她笑她们的狼狈,也笑她们的莽撞。她松开李玉方的手,决计要比李玉方跑得更远,大步向前。
她穿着凉鞋,算不得干净的水轻轻抚上她的脚趾,微凉,但很舒服,像被洗涤的树一样。
但她们会跑。
风不会把树的根吹折,雨不会把她们的心打湿。
她们会跑。
她们会在雨中快乐地奔向归处。
10. 为
大抵成长总要经历那么一场雨的,又或是几场雨。
二十五岁的姜夏想。
有些雨只会带来潮湿,有些雨则带来了干爽,还有一些特殊的雨会带来自责。
冬天的雨少、小、冷。
十五岁的姜夏觉得十一月已经是冬天了,十一月快走到末尾,又下了一场雨。
雨都坠不成点,像被剪断的丝线一样,随着风飘来飘去。姜夏会在打伞的时候,谨防被这种雨偷袭。
不过,大部分时候,即便它们淋到身上也没有关系。雨丝嘛,冰冰凉凉的,最多让衣服散发凉意。
姜夏托着下巴,趴在窗户边上。
也许雨是在给这个世界编织一场梦呢,用雨丝编织一个大家都喜欢的梦。
那太难了。
那不应该是雨的能力,是梦的能力。雨有时候也会和梦搅在一起,像是梦里的世界在发大水。
李玉方在姜夏左手边看书。因为下雨,中午的教室也暗沉沉的,她们开了灯,明亮的白炽灯映着一行行黑字。
她合上书,察觉到姜夏在看自己,问道:“怎么了?”
姜夏笑着指向李玉方的书,“是八茶的新书吗?”
绿色的书封上写着某某和某某联名推荐,那是作者的新作——《与风说》。
惯爱写雨,写雪,写春天的作者,又找到了一个新的意象——风。
大概风倾听了这世上最多的秘密,风会感知到所有的快乐与悲伤,风只会把情绪秘密地送向远方,让它们秘密地在远方的风中消散。
李玉方看着封面上一层又一层的麦浪,她点头。
风是没有形状的,但痛苦却有形状。
痛苦的形状是洋桔梗。
配角执意要买一束洋桔梗送给自己升职的朋友,但在过马路,走向自己朋友的时候,亲眼看到自己的朋友死在自己面前。
主角旁观了一切,她原本正计划前往机场,挽留自己的亲生母亲,却因为意外而选择帮助配角,失去了和母亲再次见面的机会。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
姜夏知道,这本书她看了前半部分,她看不下去了。
因为她无法接受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女儿,或者说,不太爱。孩子找回母亲,又能够被母亲轻易抛弃。
还有配角朋友的死,作者让她笔下的角色死得太过轻易,这样的巧合,也让姜夏触目心惊。
“妳说,每个女儿都有母亲。怎么会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女儿?”
姜夏的指尖在李玉方桌子上绕圈,“妈妈应该爱自己的女儿。”
李玉方看向窗外,她的目光悠长,声音也仿佛染上了雨的冷冽,像是在说什么不相干的事情。
“母亲爱女儿的理由仅仅是血缘,但不爱女儿的理由多如繁星。”
很生硬的话,刺到了姜夏的心。爱怎么会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呢?
“可是,怎么能这么说。爱需要理由?脐带就是我们剪不断的联系。”
李玉方不以为然,“剪得断,只要想剪,就能剪得断。”
姜夏皱眉,话题似乎偏移了。
“妈妈怎么可能不爱女儿,妳的妈妈不爱妳吗?”
李玉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姜夏,面无表情的脸上似乎又透露出一丝厌烦。
姜夏的大脑飞速运转,气氛僵硬,她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最后那句话实在有种天真的残忍,似乎是随意地撕开了别人的伤口。
“我……”
“我没有妈妈。”
李玉方打断了她的话,起身离开了。
剩在原地的只有呆住的姜夏。
姜夏心里满是懊悔,妳也太自以为是了吧,姜夏。为什么聊起这个话题,从李玉方第一次回答的那一刻,她就应该察觉到不对的。
外面在下雨,离开教室的李玉方其实无处可去。
雨的气息越过栏杆,扑面而来。李玉方站在一楼,心也跟着雨变得安静,悲伤也像雨一样在空气中四处弥漫。
尖锐的话语就像凝成冰的雨,轻而易举就在对话的交锋中迸发了出来。
刺向朋友的心脏。
李玉方的心有点微微发酸。
妈妈。她的妈妈李季最后给她留下了一束洋桔梗,然后毅然决然地救了许多人,英雌就是这样的。
那是姨妈说的,可能是出于妹妹的角度美化了姐姐。
洋桔梗找不到了,早就在李季丢下的那一瞬间,被很多人踢来踢去,踩烂了,走丢了。
大家都难得抽出时间,跨越空间的距离,聚在一起,庆祝她升入小学。
李玉方不记得了。那个变成尸体的母亲,把她的心脏和眼睛全都给了别人。
母亲一定不爱她。李玉方接受不了一个爱自己的人,会抛弃自己,把自己交给姨妈。
又不常来看她,总是忙忙忙,不知道在忙什么。
来不及对她多笑笑,那张严肃的脸就变得惨白,从她眼前消失了。
太早了。
她在不懂爱的年纪就失去了冷淡的母亲。
是的,冷淡,连回忆都不肯多留给她的母亲,太过于冷淡了。
血缘是最深的土壤,爱会在这里生根发芽。
但人都消失了,记忆都模糊了。李玉方有了新的花园,她的话说得太重了,太绝对了。
她有没有告诉姜夏自己的事,姜夏哪里会知道呢?
让李玉方承认自己说错了,她又有一些为难。快要午休了,她得回去了。
桌子上放了一张被折好的蓝色纸条,说是纸条,也许更像一封信。
“李玉方:
对不起。很抱歉,我自顾自的说了那些话,我很抱歉。
是我太冒犯了。
那不是我的本意,我把妳当作我的好朋友。妳是我在B市见到的第一个同龄人,交到的第一个好朋友。我在乎妳的心情,我愿意和妳分享我的看法,同时也期待听到妳的看法。
我的看法当然也不一定准确,所以我需要妳。
我们都喜欢看八茶的书,我觉得我们会有很多话要聊。我非常非常期待从妳那里得到共鸣,我在那些笨蛋问题上纠缠个不停,给妳带来了很不好的感受。我……非常非常抱歉。
妳说的对,血缘理所应当是母爱的基础。我是想说,爱没有那么简单,但我的表达是有问题的。
我能够和妳成为好朋友是我的幸运,我找不到我们不能成为朋友的理由。妳在我的眼里闪闪发光。如果有人不喜欢妳,那是她们没有心,被其她的东西蒙蔽了眼睛。
总之,我向妳道歉,并希望得到妳的原谅。妳向我表达的感受,我会记住的,一定会。
姜夏。”
姜夏的署名后面还画了一个哭泣的小表情和一个鞠躬的小表情。
李玉方的指尖滑过那两个表情,她的心突然排出了很多水,像是卸下了负重一般,再次变得轻松。
姜夏好像已经在她心里占据了一个小角。交换心脏,会因为对方的话而感到开心,会因为对方的话而感到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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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因为她们是彼此重要的朋友,不仅尖锐的话语格外伤人,安慰的话语也格外有效。
李玉方从抽屉里找出一张黄色的卡纸,这是她最喜欢的纸,原本计划用来照抄她最喜欢的句子,然后夹在书里做书签的。
她把这张纸分成两半,用黑色的签字笔在纸上写。
“我也应该向妳道歉,我的话只能对一半。我知道,妳是无意的。情绪一下子就上来了,驱使我离开了座位,抱歉。
谢谢妳,姜夏。”
李玉方又在另一半纸上写下。
“我们是树的一片叶子,风会把我们吹向我们应该停留的地方。”
她抬头看向挺直背的姜夏。
姜夏捏着手指,她不知道李玉方会说什么,她害怕自己和朋友走散,走散的朋友很容易就消失在她剩下的人生历程里。
而这件事,是她自以为是地说出了令人讨厌的话。
姜夏这样不安地想着。
忽然,李玉方拍了拍她的背,那好像在和她的心脏一起跳动。
姜夏缓缓向后看,她提着一颗被李玉方占据的心,紧张地看向李玉方。
李玉方和平常一样,递给了她两张纸条,两张黄色的纸条。
她的视线从李玉方身上转移到纸条上,她指着自己,“给我的吗?”
“给妳的,长条可以用来当书签。”
那是《与风说》里的句子。
“妳说,该怎么表现风呢?风吹动树叶,吹动麦子,吹动雨丝。风有能吹动的东西,有永远也吹不动的东西。我们所说出的话都会消散在风里,那应该说些什么呢?说些什么,说些妳和我之间的秘密吧。”
二十五岁的姜夏拿起了这本《与风说》,书的内页上这么写着。
主角在象征性上失去了母亲,配角在实际上失去了朋友,那是永远也无法解开的心结。相同的身世,类似的遭遇,让她们一起开店。
主角永远埋着一个秘密,配角也是。
世界也许是一个同心圆,处处充满命运的巧合。
主角招手想要拦下的出租车出了故障,间接造成了配角朋友的死亡。而配角作为主角母亲的学生,支持主角母亲去国外做研究,不要管女儿。
她在高中毕业后把这本书看完了,心像泡在了柠檬水里那样酸涩,让她至今没有勇气再读第二遍。
姜夏坐回书桌前,她之所以会再去翻找这本书,还是因为十五岁姜夏的日记。
不知不觉,常翻看十五岁姜夏的日记成为了她的习惯。
XX25年11月23号,小雨。
“今天下雨了。姜夏,今天发生了一件很让我自责的事。”
“我和玉方讨论了几句《与风说》,我说了不合适的话,忽略了她的感受。当她起身离开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没有叫住她,我想,做错了要道歉,因为是朋友,才更应该好好道歉。”
“妳知道吗?那是我第一次从玉方那里听到和我截然相反的观点,这是我们的不同。因为创伤,我要记住。因为朋友不能在朋友的伤口上撒盐,也不能裸露出她的伤口,像观赏一样。”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想,妳应该也知道。”
“我给玉方写了道歉信。她给我回了两张纸条,有一张,她说,可以用来当书签。”
“虽然不是第一次收到玉方给我的东西,但是这意味着她真的从心里原谅了我。”
“果然,认真道歉是有用的。”
“我才不想和她走散。”
11. 朋
今天是姜夏的休息日,她可以不用工作。
她带着游戏头盔和操作柄,正全身心地沉浸在解谜游戏里。
姜夏喜欢玩有完整剧情线的解谜游戏,那种一步一步解开谜题的感觉,安放了她的探索欲。
早早就知晓一切的上帝视角会缺少很多乐趣。
未知意味着冒险,意味着锤炼,意味着经历,意味着成长。
她也喜欢画风自然柔和、色彩绚丽的小游戏,那让她震撼于人类的表达。
人类的心里装着整个世界,装着属于她们的新世界。
线条是简单的,但动起来的线条就有了故事。
在姜夏十几岁的时候,她玩过那样简单的解谜游戏,没有剧情,但有趣的地方在于,它让人意想不到。
但现在,姜夏的眼前是立体的,她进入了主角的第一视角,跟随着主角的视角感受着这个世界。
她四处翻找柜子,窗户,书架。卧室的每个角落,她都仔细翻找过,当然还有床底,这种容易藏下彩蛋的地方。
这是一个逃脱游戏,主角被杀人犯困住了,她已经从地下室藏进杀人犯的卧室。
这件卧室是二十年前的样子,这让有时会让姜夏觉得,她好像回到了姥姥家里。
傍晚,她也曾在姥姥家里这样翻箱倒柜,只为找出自己上次偷藏的恐怖小说。
姜青有时会收起她的恐怖小说,原因在于姜夏的胆子很小,晚上总会做噩梦、说梦话。
那时候房子的隔音不好,姜青为此把恐怖小说都替换成了现代诗歌。
美其名曰,感知文学。
“咚咚。”
脚步声近了,姜夏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
游戏不能存档,一旦被杀人犯抓住,那么就只能从头再来。虽说重复也有重复的好处,但已经进行到了这里,绝对不能轻易松懈。
找到杀人犯连环最关键的证据,再逃出生天,才是最合适的结局。
门外,靴子落下的脚步声很重。杀人犯是卖猪肉的,她的力气很大,又已经打伤了主控。所以玩家只能四处躲避,寻求生机。
姜夏操控着角色,小心翼翼地从窗户爬出去。
“咚咚。”
声音闷的,离姜夏极近,姜夏一个手抖,从窗台上跌了下去。
【您不慎从安全位置跌下,被杀人犯发现。重伤的您已死亡。】
【请选择,退出/重新开始。】
姜夏憋了一口气全白费了,她皱着眉拿下头盔。
一个短圆柱形的冬瓜滚到了她的脚下。
姜夏抬起头,她的妈妈姜青和姥姥姜妮正站在门口,她们每人手上都提了一大袋东西。
那个冬瓜就是从姜青女士手里破掉的塑料袋下面滚过来的。
姜夏呆住了。
两次咚咚声,后一次,也许是她们在敲门。
“小夏?快看看,妳想吃什么。今天妳妈妈要大展身手了。”姜妮笑眯眯走到姜夏身前,随手把东西放下。
姜妮伸出手指在姜夏身前晃了晃,“怎么了?妳前两天不是说今天休息。我们想着左右也没什么事情,就过来了。”
姜青把蔬菜水果都放到了厨房里,她又把姜妮放在茶几上的东西拿了过来。
她随口应声,“估计是还没反应过来,刚才不是还在玩游戏吗?”
姜夏没有说话。
姜妮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姜夏,“妳呀,一到秋冬要注意保暖。妳上班是不是都坐云巴,那上上下下的,妳又不喜欢戴口罩。”
说着,姜妮瞪了姜夏一眼,“怎么还迷糊着呢?”
姜夏抿嘴,“没,姥姥。我正听妳说话的吗?我没想到,妳俩今天会过来。我还以为妳俩又去旅游了呢。”
她只是有些没想到。
姥姥和妈妈不常这样,但她们每一次来都会给姜夏带很多东西,并且安排好姜夏的一日三餐。
即便是长大,她也是姥姥的孙女,妈妈的女儿。
她们永永远远都牵挂着她。
“这不是想着来看看妳吗?”姜妮坐到沙发上,“在妳这儿待几天,我俩就去S市避寒。”
“那边好玩的可多了,妳小时候我们还带妳去过一次。好像是妳十二岁的时候吧。我听妳妈说,妳最近很忙?”
姜夏轻轻摇头,“还行吧,姥姥。妳俩也知道,我这行确实竞争比较激烈。”
姜妮看着姜夏,她用目光慈爱地扫视姜夏的全身,她在乎姜夏的心情,在乎姜夏的健康,在乎姜夏的喜好。
“我挺好的,最近没有再感冒。”
像是为了印证自己话语的可靠性,姜夏连忙托举起自己的双臂,“姥姥妳看,我有在锻炼的。”
姜妮轻笑,“知道了。”
姜青在厨房里忙着给食材分类,她先挑出了今天要做的菜,又扶着厨房门朝姜夏喊道:“小夏,过来帮忙。”
“好,我来了。”
姜夏绕到茶几前,从客厅踢拉着拖鞋走了过去。
她回头,七十二岁的姥姥正笑着看向她们。
和很久之前一样,就好像她们的每次见面,都是母亲在背后默默注视,直至终于走到女儿面前。
“小夏,妳姥姥来了!”
十五岁的姜夏打开卧室门,一张笑脸就出现在她的面前。
“姥姥!”姜夏嘴角上扬,“我就知道,我妈说妳最近一定会过来的。”
“是啊,我想我们小夏了。”
姜妮摸了摸姜夏的头,她们走到客厅。
姜妮问话,姜夏答话,姜青就时不时地插一句话。
“最近在新的高中还习惯吗?真不习惯,就转到我那边去也行。”
姜青给姜妮倒了一杯温水,很不赞成姜妮的话。“妈,咱们小夏可是凭实力考上的,这次期中考还排第八呢。”
“是班级第八。”姜夏默默补充道。
“哎唷!我就知道咱们小夏是金子,到哪儿都能发光。”
姜妮笑得开怀,“那姥姥可不能耽误妳,东城的教育还是不如B市这边。”
姜妮的话锋一转,自信地说道:“咱们小夏上个重点大学绝对不是问题。”
姜夏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要是我没考上呢?”
“那就没考上呗。”姜妮还是笑眯眯的,好像刚才说期盼姜夏考上重点大学的不是她。
“害,小夏,事在人为,姥姥这么说也只是姥姥的想法。妳得干妳喜欢的事,想去哪去哪。”
姜青跟着说了一句,“咱们不能搞优绩主义,重点不重点的,都是人为的划分。小夏,妳在哪儿,哪儿就是重点大学。”
姜妮抿了一口温水,慢悠悠地说道:“说得对,小夏,不管妳怎么样,妳在我和妳妈眼里都是最好的。”
“好了,我去做饭去了。妈,妳给我打打下手吧。”姜青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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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行,以前是妳给我打下手,现在变成我了。”
姜妮跟在姜青身后,“我们刚说完小夏,还没说妳呢。妳最近不是再搞视频号吗?妳这个流量怎么样?”
“还行吧,妈。妳也知道,这行就是竞争比较激烈。”
姜青和姜妮做了四盘菜,有鱼有鸭,堪称丰盛。往常只有姜青和姜夏,她们两个人基本上就是两盘菜。
怎么说,大家聚在一起就值得庆祝。
姜妮给姜青和姜夏夹菜,“小夏在新学校有没有交到好朋友?”
姜夏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当然有,姥姥。我跟妳说,我刚来B市那天不是拍的证件照掉了吗?”
看到姜妮点头,姜夏接着往下说,“然后有个人捡了我的证件照,她和我是同学!后来我们就慢慢熟悉了起来。那天下大雨,她还打着伞,把我送到了校门口。”
“我妈还看见她了呢!”
姜青在米饭上淋了汤汁,她附和着姜夏,“那姑娘人挺好的。”
“对,我还发现我们都喜欢看同一本书,我们现在一块吃午饭。我们有过不同看法,但还是相处得很好。”
姜夏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不过,下个学年就分科了。我可能会学理科,她想学文科。”
“这样啊。”姜妮的目光鼓励着姜夏继续说下去。
姜青反问姜夏,“妳担心妳们一分班,关系会受到影响?”
她们两个都是大人,此刻却在饭桌上认真倾听姜夏的烦恼。
“对。”姜夏想起李玉方那天在走廊上跟她说的话,李玉方喜欢文科,人当然要选自己喜欢的。
就算是朋友,也不能随意改变对方重要的选择。
“重要的朋友是不会走散的,妳们既然能够成为好朋友,那就说明妳们身上都有彼此欣赏的地方。即便在日常生活中联系少了,那也改变不了妳们是好朋友的事实。”
姜青平淡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重要的朋友是不会走散的吗?
所以,那些和她走散的朋友都没有那么重要?
XX25年11月26号,晴。
“今天姥姥过来了,妈妈和姥姥做了水煮鱼,很好吃!”
“妈妈说,重要的朋友是不会走散的。妳觉得呢?妳们是不是还很要好。我原来以为,李玉方会和我一起选理科的。当然,现在说这些还是太早了。”
“姥姥说,小孩子不能老叹气的。妳长大了也不能老叹气哦,我总觉得妳对我太冷淡了,好几天的日记又没有回复我。妳回复的只言片语,我都有记住的。”
“明天又要上学了。不过明天回家还能见到姥姥,我好羡慕姥姥。妳说,我上了年纪会像姥姥那样潇洒吗?”
“不对,算了吧。我不能期盼着长大,因为长大就会有另外的烦恼。而且,我一长大,妈妈和姥姥就老了。我根本就没有真正见过她们年轻的样子,只见到她们老的样子,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因为姥姥目睹了我的成长,而我只能参与姥姥人生的片段。”
“我和妈妈的时间还很长。”
“姥姥有去看妳吗?妳那边不是也是冬天吗?妳一定要回复我哦,因为我想妳了。”
二十五岁的姜夏抬起头,她看向客厅,妈妈正带着姥姥玩游戏。
她拿起红笔,写下。
“姥姥和妈妈都来看我了,就像小时候那样。妳的成长也是姥姥人生极为重要的一部分。”
12. 友
姜夏打了个喷嚏,她裹紧围巾,把泛红的鼻尖缩回围巾里,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温暖。
她不喜欢戴口罩。冬天不好的地方就在于,鼻尖呼吸到的空气都是凉的,夏天又太热了。
秋天又会下很多雨,春天又太短暂了。
姜夏摇头,每个季节都有每个季节的特点。
她加快步伐,她要去附近的水果店买水果,招待李玉方。因为李玉方答应她,今天来家里玩。
也许下一次,她就可以去李玉方家里玩了。
她们的关系在时间的增长中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亲近。朋友就是这样的,成为要好的朋友需要时间。
水果店里摆着新鲜的果切,红红、绿绿、黄黄的小番茄,切成块的西瓜、木瓜和哈密瓜,还有黄色的芒果,晴王葡萄,草莓和蓝莓。
姜夏转了一圈,她记得,李玉方好像喜欢吃菠萝蜜。她见到过李玉方拿着一小盒菠萝蜜到了学校,还和自己分享过。
“阿姨,妳这里有菠萝蜜吗?”姜夏走到店主跟前,询问道。
店主向外张望了一眼,“在外面,九块九一斤。”
姜夏跟着她从店铺里出来,这才发现最右侧摆了一小行水果,菠萝蜜放在框子上面,有淡黄色的,有近橙色的。
再往外还有山竹和桔子。
她仔细地掂量了一下,要一个中等重量的就可以。虽说家里有四个人,但她们又不会只吃一种水果。
姜青女士给了她一百块买水果,预算是很充足的。
姜夏挑了一盒菠萝蜜,一小盆草莓,两盒蓝莓,一个哈密瓜,还有一小袋耙耙柑。
姥姥喜欢吃哈密瓜,姜青女士喜欢吃草莓。
实用主义的姜夏觉得直接买一个哈密瓜会比买一盒果切便宜很多。
姜夏两手拎满水果,折返回家里。
水从水龙头上欢快地落下来,水流轻拂过红色的草莓和蓝紫色的蓝莓,它们刚刚相遇就要告别,也许还留下了一点水的痕迹,映照着它的到来。
姜夏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放到白色的陶瓷盘子里,她还特意分成了两份,一份给姜青女士和姥姥,另一份留给李玉方。
和好朋友的见面总是值得期待,她的心跟着时钟的分针一起雀跃。
就像麻雀,它们在地上呼朋引伴,蹦蹦跳跳。
李玉方看着前面的麻雀,它们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做恐惧,它们明明只有巴掌大,但她都走到很近的位置了,它们也依旧站在原地,歪头、低头、抬头,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她沿着这条路,直到走近麻雀,一抬手,它们才各自飞去了。
飞得不高。
李玉方一转头,它们又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位置。
它们为什么不害怕呢?
那会是一种策略,一种习以为常的防御吗?
李玉方继续往前走,姜夏说到了小区门口,会过来接她。这是李玉方第一次去别人的家,不,是去朋友的家。
在她出门之前,姨妈嘱咐她,要好好和姜夏相处。回家的时候记得打电话,会过来接她。
李玉方手里还提着果盘,姨妈说,去别人家里玩,也一定要提点东西的。
姨妈还说,难得她交到了朋友,要去别人家玩。
她不是没有朋友,而是朋友这两个字很重要。姜夏像是从她的心田上照过来的一束阳光,是她的朋友,好朋友。
到了。
李玉方停在姜夏小区门口,她随手给姜夏拍了一张照片。
夏:妳稍等一下!玉方!我马上来!
YF:好。
这里是新小区,规划得很好,草坪也是整整齐齐,里面还有塑胶过道。冬天的叶子都掉了,平添了几分冷寂。
“这边!玉方!”
姜夏小跑过来,她穿着白色的羽绒服,格外亮眼,朝着李玉方直直地跑了过来。
风从她的耳边吹过,她笑着,琥珀色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亮。
“我来了!”
姜夏刷了门禁卡,走到李玉方面前,“我来得快吧?”
李玉方下意识点头,“很快。”
只是一眨眼,姜夏就跑了过来。
姜夏歪头,“我家在六栋,离这个门很近的。”
“我姥姥和妈妈都在家里,别担心,她们非常欢迎妳。我们可以在我的房间里玩一会游戏,有一个双人合作逃离谜题空间的游戏。”
说到游戏,姜夏的语速都不自觉加快了。
“嗯,好像是叫飞离灵岛,两个主角,各有各的能力。我之前就想和妳一起玩了。”
姜夏踮起脚尖,侧身开门,作出请的姿势。
“当当当!”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姜妮先听到了声响,她站起身,笑着看向姜夏和李玉方,“来了?”
姜妮的语气过于熟捻,这让李玉方觉得有些新奇。
她还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的时候,姜夏的妈妈又过来和她招呼。
“快来,玉方是吧?整天听小夏说起她的好朋友,这下终于见到妳了。房间里有小夏洗好的水果,妳俩可以去房间里玩。”
李玉方的手被姜青握住,温热的掌心仿佛带着某种莫名的力量,让人难以拒绝。
“谢谢您,阿姨。”
李玉方的视线移向姜妮,她轻声说道:“姥姥,您好。”
姜青松开李玉方的手,“不用这么客气,一会我做饭。玉方,妳有什么喜欢吃的大胆说奥。”
“没有什么过敏的对吧?”
李玉方点头,这个姜夏问过她。“谢谢阿姨。”
姜青露出温和的笑,“没事,想玩什么就跟小夏说,她房间里的游戏可多了,让她给妳介绍。”
“我当然会好好介绍的!”姜夏又拉起李玉方的胳膊,“走吧,玉方。姥姥,我们去玩了!”
“去吧。”姜妮朝着她们挥了挥手,静静地看着她们离开。
姜妮坐回沙发上,“这孩子真不错。”
姜青把切好的哈密瓜放在姜妮面前,“可不是。小夏外向,玉方看着有点内向,这俩人能玩到一块去,挺有意思的。”
“玉方这名字真不错,玉贵在方,方正才稳定。”
姜妮用牙签扎进切好的哈密瓜里,“那和小夏正好互补呢。”
房间里。
姜夏兴冲冲给李玉方介绍了她收藏的游戏卡,基本都是解谜游戏。她还打开电脑,她在网站上也买了很多解谜小游戏。
“妳这么喜欢解谜小游戏?”李玉方问。
姜夏重重点头,“妳想玩吗?不想玩还有其她的。”
李玉方坐在椅子上,仰起头,“就玩那个妳说的嗯,飞离灵岛。对吧?是这个名字吧?”
“对。”姜夏从卡册里拿出飞离灵岛的游戏卡。
李玉方打量着姜夏的卧室,电脑桌旁边还有一张桌子是书桌。姜夏似乎喜欢做手账,放了一些胶带,还有素材纸什么的。
“妳做手账吗?”
“我写日记,后来喜欢贴素材,再后来就演变成简易版的手帐了。”姜夏看向那本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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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账本。
她想起二十五岁的姜夏,那个冷淡的姜夏,那从来没提到过李玉方名字的姜夏。
一些隐隐约约的猜测浮上心头,像一根刺。
她把游戏卡放在桌子上,转身对着李玉方。
“玉方,我有一个问题要问妳。我是说假如,如果……”
“嗯。”
“如果未来我们的联系变得很少很少,或者说,我们不联系了。那该怎么办?”
李玉方凝眉,“那是因为什么原因呢?总要有原因的吧。”
“我不知道。”十五岁的姜夏对未来一无所知。
李玉方很认真地思考着,她想,也许是姜夏在担心分科的事情吧。
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联系会变少。但如果是妳,我一定会在最想见妳的时间找到妳。”
姜夏感觉自己的心境就像午后的阳光,阳光下彩色的泡泡,泡泡里朦胧的天空,天空中自由的云朵,惬意、斑斓、梦幻、舒展。
“分科,我们也还能在一起吃饭的。”
“好!”
“好。”
二十五岁的姜夏坐在工位上,季华站在她的身侧,季华说什么,她都说好。
“小夏,妳这次方案做得不错,就是要在细化一下。妳细化好了,再和一言沟通一下,妳负责剧情,她负责数值和核心谜题。”
“好,组长。”姜夏应声。
季华走后,周一言抬起头,对着姜夏比划出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我就说小夏,妳是天才。看吧,这次很顺利的通过了,而且还没有卡最后的截止日期。”周一言现在对这个项目是信心满满。
“妳怎么想到的,设定游戏失败后有时空循环,让主控的二十五岁和十五岁对话,而且只有二十五岁的主控有重复记忆,这种双线叙事,双线救赎太新了!”
周一言的语气激动,她终于明白之前姜夏时不时跟她讨论时空到底是为什么了,原来已经酝酿好了游戏方案。
“哪有妳说得那么夸张,周姐,也就是灵光一闪而已。”
姜夏无奈地说道,她真正的灵感来源是十五岁的姜夏,是她们的对话,给了姜夏这个灵感。
所以,是二十五岁的姜夏需要十五岁的姜夏。
“加油,小夏。妳弄完之后,发给我,我第一时间处理。”
“好,周姐。”
姜夏忙碌了一下午,细化了四分之一,这个工作还是任重道远。
写字楼的等熄灭了。
姜夏站在高架上等云巴,她看向公司楼下的屿夏,门口摆着游戏角色的立牌,她们的联动已经上线了。
好像销量还不错吧。
小众游戏和小众奶茶品牌。
屿夏居然是李玉方开的,她为什么要叫“屿夏”呢?
大学的时候,她们见过面。姜夏去李玉方的学校找过她,为了不让李玉方发觉她是特意去的,她只是匆匆忙忙打了个招呼。
假装自己是来这边玩的。
她们很久没见过了。那次,她们也只是相互打了个招呼。
李玉方认识了新朋友,曾经因为她认识新朋友而生气的李玉方也有了新朋友。
朋友有各自的位置。
只是,姜夏不知道,现在她的位置被李玉方摆在了哪里。
姜夏决定回去再翻看一下日记,十五岁的姜夏又写下了什么。那本手账本只有一百页,而十五岁的姜夏已经写了很多页了。
她不常回复她,却又总期待看到她的变化。
13. 吗
二十五岁的姜夏:
妳好。我有时候会很想妳,因为我会感到挫败,学习要勤奋才能跟上进度。这只是第一个学期,想想以后还有数不尽的考试,就让我感到沮丧。
好吧,只有一点。我的烦恼有考试,有妈妈,有姥姥,有李玉方,还有妳。每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总会想到妳。
我当然不知道是什么把我们链接在了一起。是我需要妳,还是妳需要我?一开始的时候,我根本不敢相信。
我以为这世界上真的有异能,是某个人发动了异能在我的日记本上写下了那些话,就像恶作剧。
可那不是恶作剧。
原来这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么神奇的事情。是我自己,是二十五岁的我。难道时间会让人改变那么多吗?
我都不敢相信。妳二十五岁,妳不是对我不耐烦,妳只是很冷淡。妳很少提到妳的情况,于是,我只能从妳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我的未来。
应该没有人会不会对自己的未来感到好奇吧。
那可是未来。我想,妳大概是成为了游戏策划师,妳独自一人居住在别的地方,妳工作很忙或者身体不好,因为这是妳无法及时回复我的现实理由。
或者,妳其实是其实有别的工作,有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但妳的生活发生了某种我不知道的改变,所以妳不愿意让我知道。
还是说,妳认为我们不能过多的联系?可我们是一个人,如果是在一个不稳定的时空联系里,妳那里有什么改变吗?
我不知道我猜得对不对。
也许,我的烦恼在妳看来根本不算什么。
可是,当我处在低谷的时候,我只能看到有一座高耸的山峰,我需要一个更闪亮的太阳,比山峰还要高的太阳。有太阳挂在最高处,那就是我的目标。
我看书上说,人生就是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妳呢?妳现在在哪里?妳是在山谷,还是在爬山,是已经爬到了半山腰,还是站在山顶?
所有的一切我都想知道。那是对自己永无止境的好奇,但其实我也不想知道,如果简简单单就知道了一个重要阶段的重点,那会让我失去探索过程中的其她发现。
就像在解谜游戏里,每当我被困住的时候,每当我找线索找得不厌其烦的时候,每当我想要直接去搜索攻略解决难题的时候,我偶尔会有意外发现。
从某一个高度的平台上跌落,我会发现楼梯后面藏着新的线索,新的奖励。
那让失败并不可怕。
对吗?我其实很高兴,能和妳沟通,我很高兴。能写下这些文字,我很高兴。因为我知道,妳就是我,我就是妳。
有一天,我会成为妳。
妳一定知道我的一切,除了一些因为日记本而发生的意外。可对于妳,未来的我,我所了解的全部都是猜测。
但是我不准备再给妳留下剩余的空间了。
我也会可惜,为什么我当时要买一本这么薄的手账本,如果是一百五十页,那我们的对话,又可以再多几页。
可是没有如果。
如果妳不怪我的话,那么我也不应该责怪自己。
一百页,我写了四个月。
所以剩下的最后这几页,我要写满,我要写给妳,我要写我想对妳说的话。
想到哪一句说哪一句了,毕竟这可是我的日记本,理应就是这样的。
长大……好吗?妳好吗?妳一个人在外地的话,那我会觉得原来我这么勇敢!
哈哈,如果妳感到开心的话,那长大就应该是好的。
十五岁也和五岁完全不一样,小时候,很多我吃不了、干不了的事情,我现在都能干了。
我还没有找到自己想干的事情,我……我大概还需要一些时间。
但是我不需要建议。
姜夏,妳和李玉方是不是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不提到好朋友。更何况,对待自己有什么好隐瞒的呢?
但是妳只在最开始的时候提到了“她”。
我想,她是指的李玉方。那个时候,妳还不知道,我们可以沟通,像是妳在翻看日记的时候随意写下的话。
我不知道妳为什么和李玉方不说话了。妳们走散了吗?
和妳有关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未知的。妳还记得吗?李玉方喜欢黄色,喜欢下雨,喜欢看书,是一个自大鬼,又是一个胆小鬼。
她捡了我的证件照,我们那样认识了。
她为我撑了一把黄伞,我们在雨里依靠在一起。
我们一起吃饭,我给她夹了土豆茄子。
我们喜欢同一本书,我们因此越聊越多。
我们一起出去玩,我们一起拍了拍立得,我们一起用同款不同色的笔记本。
我们吵过架,我给她写信,她给我回了纸条,我们又和好了。
也许,那不算是吵架。妈妈说,重要的朋友是走不散的,我们还一起玩了游戏。
妳还记得吗?妳们不说话,妳会想她吗?还是习惯了?
我要偷偷告诉妳一件事,我问了李玉方。我们如果有一天联系变少了,甚至是不联系了,该怎么办?
妳猜,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联系会变少,但如果是妳,她一定会在最想见妳的时间找到妳。
是妳。
妳也可以在妳最想见她的时候找到她。
祝妳元旦快乐!
十五岁的姜夏。
姜夏合上最后一页,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因为和十五岁的姜夏失去了联系而感到难过,还是因为李玉方没有来找过她而难过。
十五岁的姜夏太聪明了。
她们是一个人,总有蛛丝马迹让她察觉到的。姜夏明白,她只是觉得,自己还没有好好给小时候的自己写一封信。
但十五岁的姜夏却这样认真地给她写了一封信。
一封让她耿耿于怀的信。
十五岁当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可是,有些事情就是说不清、道不明的。
空间上的距离的确会让人产生隔阂。
她们总有看法不同的时候。十五岁的时候,姜夏说错了话,她向李玉方道歉。
那不是吵架,李玉方也原谅了她。
也许真正无法原谅的是,她们眼睁睁看着彼此走远。
因为一些变化。
高三伊始,在李玉方转学之前,她们大吵过一架。
姜夏和李玉方稳固的二人吃饭小组,加入了第三个人,那是姜夏在理科班的同学,姜夏的新朋友。
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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斥,不理解。
她们闹得很不愉快。
每次她们生气、拌嘴、吵架,总以姜夏的示弱结束。
姜夏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向李玉方解释原因,向李玉方道歉。
她们又回到了两个人一起吃饭的状态,李玉方对待朋友的标准远比姜夏严苛。
李玉方啊……
姜夏向后仰,倒在床上,她闭上眼睛。
想起了那天下午。
分别总在夏天吧,而且是姜夏始料未及的分别。
她们一起吃午饭,李玉方变得沉默,姜夏试图挑起一些话,但都因为李玉方的敷衍而结束了。
“妳怎么了?”
姜夏每天都会站在楼梯口等李玉方,因为文科班比理科班晚放学十分钟。
穿过长长的人流,她们找到彼此,又会一起走向食堂。
她们习惯了面对面吃饭,习惯了在午饭时间分享彼此生活中的一些趣事。
所以今天的李玉方格外反常。
她不想回应姜夏。
那种逃避的态度,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好开口,要回避什么,要遗忘什么。
李玉方没有说话。
姜夏皱着眉头又重复了一遍,她执着于从李玉方那里得到答案。
李玉方放下筷子,轻声说道:“没什么。”
空调持续输送着冷风,姜夏的手心里出了汗,微微发凉。她不知道为什么,李玉方这几天都好像有什么事情一样。
可是,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为什么她不告诉自己呢?
她们才和好没多久,却突然变成了相顾无言的模式。这让姜夏很不习惯,吵架难道就像玉盘出现裂痕一样吗?
她们的相连的心有了缝隙。
这缝隙似乎还要归因于姜夏,是姜夏亲手划开了缝隙。
姜夏说得认真,“玉方,妳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她们在说话的时候总能轻易地找到对方的痛脚,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刺入对方的心脏。
李玉方开始拒绝姜夏进入她的生活。
她们的和好,却像是沸腾的水冷成了凉水,最后要因为时间和空间的距离变成一滩死水。
被姜夏用这样灼热的目光盯着。
李玉方终于开口,“我要转学了。”
之前她一直没有想好,但前不久和姜夏吵了架,她就答应了姨妈的提议。
她们的和好,是李玉方摇摆不定的态度。她害怕自己的心脏会被随意地置换,随意地丢弃。
她承认她忮忌姜夏,活泼的姜夏轻而易举地交到了新朋友,又能轻而易举地接纳别人,理所当然地介绍朋友与朋友认识。
沉默的轮到姜夏了。
夏天的阳光太过眩目,眩目到李玉方只给姜夏留下了一个模糊的背影,姜夏甚至都没好好和李玉方告别。
距离就像慢刀子,在一点点消磨掉她们之间用时间紧密串联起的关系。
李玉方她会变成圆润的玉吗?
炎热的空气攀附着姜夏,让她的胸口也变得闷闷的。
不知道为什么,人总是要接受离开。
姜夏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睡着了,暖气很足,她的脖颈和胸口都出了一层汗。
姜夏在梦里完成了一场和自己的盛大告别。
14. 我们
姜夏把她的家打扫得干干净净。
她喜欢做一些对自己来说意义重大的事情,这就好像她也打扫了自己的心灵。
她拥有了干净的家,还有干净的心。
明天依旧值得期待。
她现在正在爬山,大概爬到了半山坡,再往上,她会翻越她人生中重要的一座大山。
她打算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去见李玉方。
十五岁的姜夏和十六岁的李玉方,是那么说的。她们说,一定会在最想见彼此的时候找到彼此。
想念,相见。
姜夏点开手环里的蓝信社交软件,她和李玉方在高中的时候就已经交换了联系方式。
在李玉方转学之后,她们的联系变少了。
直到有一次,姜夏抱怨李玉方忽略了她的消息,又总是不回复。
姜夏恍然觉得,当时读到的那一句话变成了现实。
[我如此希望妳用我对待妳的方式对待我,但介入妳的生活就像我要改变妳。我无法改变妳,误解,但没关系,我们只是生命中出现的一个朋友,一个好朋友,该出现的时候我会出现,妳也一样。]
姜夏又在书架上找出了那本《蝴蝶梦》,她凭借自己的印象一页一页地找过去,她找到了。
十五岁姜夏在这段话下面加了下划线,有些字还被她圈了起来,加粗,加重。
姜夏现在明白,她和李玉方是两个不同的人,每个人对待朋友的态度是不同的,她们对待朋友的方式恰恰带着一些让朋友也如此对待自己的期望。
当然要有改变,改变不一定就意味着坏。
也许是李玉方没有时间,又或者她在回避姜夏。
那个时候,姜夏安慰自己,转学需要时间适应。可是高三一整年,她们的联系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感觉就好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和自己在路口分别,走向了两个不同的方向。
交朋友不简单,要接受和朋友分别也不容易。
姜夏的世界好像又下了一场雨,一场浇透心脏的大雨。
大雨把她们分隔开来,她们虽然处在同一片天空下,但雨不再具有相同的意义。
姜夏本来以为那些随着时间变得平淡的事情不会再掀起波浪,但她显然低估了李玉方对她的影响。
那种心情是甜蜜的苦涩。
她们一起避雨,一起淋雨,但她们已不再拥有同一场雨。
姜夏把《蝴蝶梦》重新放回书架,李玉方的联系方式还好端端地停留在她的好友列表里。
姜夏的指尖停在李玉方的名字上,李玉方删除了她的联系方式,但姜夏没有删除她们的聊天记录。
小时候的爱恨也总是分明的。
她犹豫着点开李玉方的聊天框,最后一句消息是“妳怎么了?”
鲜红的感叹号还在前面。
姜夏试探着发了一个表情包,预想中的红色感叹号没有出现,她瞪大双眼,又极快地撤回了这条消息。
她不知道李玉方什么时候又把她加回来了。
她们对彼此总有误解。
姜夏把这件事扔在脑后,她要在自己做好准备的时候在联系李玉方。
她需要一个契机,需要一场来的恰到好处的雨。
今天是多云,天黑压压的,让姜夏有一种不好的感受。她昨天看的天气预报,没有雨,也没有雪。
姜夏趴在云巴的玻璃上,AI的播报声和暖心提醒不断响起。
还有两站。
AI突然播报,“尊敬的乘客,妳好。检测到二十分钟后开始下雪,请带好伞具,未携带伞具的乘客,可租借云巴上提供的伞具。天寒,请乘客注意保暖,下车时注意脚下。”
姜夏皱着眉看向云巴里提供租借服务的柜子,很好,那里没有一把雨伞。
早知道,她出门前应该再看一次天气预报的。
可惜没有早知道。
早知道她们会走散,十五岁的姜夏还会选择和李玉方成为朋友吗?
姜夏隔着透明的玻璃望向天空,黑沉沉的白,像游戏里的极端天气,这样的云在酝酿一场雪的到来。
如果说雨是云的眼泪,那雪呢?雪是什么?
雪大概是云朵的羽毛吧。云朵在去除它们身上的累赘,让雪像羽毛一样从天空中落下来。
每个云朵都不一样,每片雪花也不一样。
姜夏在玻璃上画出一个笑脸,雪有自己的目的吗?要下雪了,她却没有一把伞。
“春风大厦到了。请各位乘客有序下车。”
下雪了。
雪是冬天的讯号。姜夏看不分明,她抬起头,像十五岁的姜夏那样盯着从天空中飘下的雪粒,小白点渐渐变大。
她伸出手,几粒冰凉的雪花恰好落在了她的掌心。
姜夏戴上帽子,她没有伞,好在现在下的雪不算大,还在她能抵御的范畴之内。
雪花簌簌地掉落在地上,姜夏和屿夏隔着雪相望。
她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
“叮铃。”
屿夏的门铃响了,穿着黄色羽绒服的李玉方推开门,她站在屋檐下,撑开了一把黄伞。
她看向姜夏,好像她们初见那样,但又不一样。
李玉方笑得明亮,像冬天里温暖的壁炉,又像秋天里金黄色的银杏叶,还像夏天里干燥的阳光。
她说,“要来我这儿避雪吗?”
李玉方又用一把伞接住了姜夏,用一个极巧极巧的巧合。
像是天姥姥有意的安排。
白瓷杯里,咖啡冒出热气,在她们之间氤氲开来。
姜夏心不在焉地转动着勺子,神差鬼使,即便她上班的时间就要到了,她还是跟着李玉方过来了。
她低着头,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好巧啊。”
“小夏。”
李玉方在叫她的名字,她轻轻摇头,“不巧,我在等妳,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朋友之间,总有一个朋友要主动的。
主动这件事姜夏做得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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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方来找过姜夏很多次,在姜夏不知道的时候,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感到难过。
她不知道姜夏在哪里读硕士。这些是她的借口,只要有心,总能从和姜夏有关的那一切发现。
她退缩了。
她反反复复地纠结,学着姜夏的样子交了新朋友。但又总是不肯直接联系姜夏,她加回姜夏的联系方式,期盼着她能有一天主动发现。
今天,姜夏发现了。
但是,一年又一年。她和姨妈一起开了屿夏,屿夏即遇夏。
似乎她干什么都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姜夏主动递下来台阶。
她最近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她们一起在姜夏的家里,她看到姜夏的手账本。
姜夏问她,如果未来我们的联系变得很少很少,或者说,我们不联系了。那该怎么办?
梦里的李玉方说,那是因为什么原因呢?总要有原因的吧。
姜夏说,我不知道。
梦里的李玉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
她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联系会变少。但如果是妳,我一定会在最想见妳的时间找到妳。
梦醒的时候,李玉方只觉得自己的心里空落落的。
梦里的她看起来像是十五六岁的时候,她原来也那么勇敢吗?就像那个雨天,她又折回乐学楼,去找姜夏。
李玉方说:“对不起,小夏。我总是让妳等待我,让妳被我改变,让妳接受我。”
姜夏手里的勺子滑回杯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知道,大学那次见面,妳是特意过来找我的,我太冷淡了,没有多和妳说一句话。等我再回头的时候,妳就在人流里消失了。”
“我后来去过妳的学校,有一次见到了妳,大部分时候都没有遇见妳。我会觉得,也许是妳不想见到我。”
姜夏愣住,她又忍不住反驳,“妳这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她打断了李玉方的话,反应过来后,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李玉方感概道:“是啊,小夏。那是我在为自己找借口,不是妳的原因,也不是天姥姥的原因。”
“是我的原因。”
李玉方支撑着双手,她认真地看着姜夏,轻声说道:“小夏,最最最勇敢的小夏,最最最真诚的小夏,最最最好的小夏。妳可以原谅我吗?”
“请妳原谅我,好吗?”
姜夏在李玉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看到十五岁的自己,十五岁的姜夏正是这样认真地请求李玉方,她要和李玉方成为朋友。
姜夏想和李玉方成为最好的朋友。
李玉方浅褐色的眼睛蕴藏着坦诚,毫无保留的坦诚。
仿佛只要姜夏答应,她们就会交换彼此的心脏,成为对方的一部分,住在对方身体里,再度谱写一段名为友谊的连续剧。
姜夏听见自己说,“那好吧,我原谅妳了。”
她们相视一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