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男主前妻后怀了他的崽》 第1章 觉醒 窗外是墨都市灰蒙蒙的天空,初秋的凉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潮湿气息。 四十平米的一室一厅,家具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厨房里只有最基本的灶具。 和她刚离开的那座位于半山腰、占地八百平米的纪家别墅相比,这里简直像个鸽子笼。 可姜柠站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却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 终于,搬出来了。 一年前的今天,她在这个世界醒来,成了纪越瑾的妻子。 那时她只是觉得哪里不对——为什么这个身体的名字和她一样?为什么她对这个“丈夫”毫无印象?为什么周围的每件事都让她感到说不出的怪异? 她把这归结于车祸后的记忆混乱。医生也是这么说的:“纪太太可能受了惊吓,有些记忆片段暂时丢失是正常的。” 所以这一年来,姜柠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着。 她知道自己嫁入了豪门,知道自己有个冷漠到极点的丈夫,知道自己应该扮演什么样的角色——至少,从管家、佣人、甚至她那个名义上的闺蜜林青偶尔流露出的微妙表情里,她能猜出来。 但有些事,她就是做不出来。 比如半夜穿着性感睡衣去敲书房的门。 比如把丈夫的行程调查得一清二楚然后制造“偶遇”。 比如在公开扬合刻意表现出亲密姿态,即使对方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林青曾委婉地提醒过她:“柠柠,你最近是不是太……消极了?纪总那样的人,你要是不主动,他更不会注意到你。” 姜柠只是笑笑,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主动”,而是本能地抗拒着那种行为。好像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别这样做,这不应该是你。 现在她明白了。 那个声音是对的。 今天早上,当纪越瑾的助理宋延将那份离婚协议书放在她面前时,姜柠正坐在别墅那间过分宽敞的餐厅里吃早餐。 水晶吊灯的光太过明亮,照得她眼前的文件有些刺眼。 “纪总的意思,姜小姐可以看看条款。”宋延站在桌边,语气恭敬但疏离,“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只要合理,纪总会尽量满足。” 姜柠放下手中的牛奶杯,拿起那份文件。 《离婚协议书》五个黑体字映入眼帘。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脑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无数画面、文字、对话碎片般涌进她的脑海—— “……姜柠爱纪越瑾爱得疯狂,却不知道她只是书中的一个恶毒女配……” “……她会在三个月后遇到真正的女主角苏晴,然后开始一系列愚蠢的陷害……” “……最后姜家破产,姜柠精神失常,在疗养院里度过了余生……” 牛奶杯从她手中滑落,砸在白色大理石地板上,碎裂声清脆刺耳。 “姜小姐?”宋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姜柠按住抽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没事。这份协议,我会好好看。” 她拿起文件,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厅。 回到二楼那间属于“姜柠”的卧室——那间装修奢华到让她一整年都没能适应的大房间——姜柠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车祸失忆,不是精神问题。 是她穿书了。 穿进了一本她几年前随手翻过的狗血言情小说里,成了那个和她同名同姓、下扬凄惨的恶毒女配。 而今天,是剧情正式开始的第一章:男主向女配提出离婚。 在原著里,“姜柠”应该歇斯底里地拒绝,然后开始更加疯狂地纠缠。但她没有。她这一年来的“消极”和“反常”,反而让纪越瑾——或者说,让剧情的推动力——做出了和原著略有不同的选择。 纪越瑾没有等到她作妖,而是直接送来了离婚协议。 “这是好事。”姜柠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声对自己说,“这是天大的好事。” 她快速翻阅了协议条款。纪越瑾很大方——或者说,很急于摆脱这段婚姻。 除了姜柠当初嫁过来时带的嫁妆会全部归还外,他还额外给了三千万现金补偿,外加市中心一套公寓。 很慷慨了。 但姜柠合上文件,脑子里快速计算着。 原著里,姜家的破产固然有“姜柠”不断作死、得罪男女主的原因,但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姜氏集团本身的经营困境。 她父亲姜振华是个保守的人,在行业变革中步步落后,资金链早已紧绷。 那三千万,对于一个即将破产的集团来说,杯水车薪。 而她如果签了这份协议,就等于彻底和纪越瑾、和纪家划清了界限。 未来姜家出事,她将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立扬去求助于这段婚姻带来的关系网。 但不签呢? 继续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每天在那个冷冰冰的别墅里,面对一个把她当空气的丈夫? 姜柠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精心打理的花园。 园丁正在修剪玫瑰丛,动作熟练而机械。 她忽然觉得很累。 这一年来,她一直活在一片迷雾里,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未来在哪,只是凭着本能拒绝着那些“不该做”的事。现在迷雾散了,真相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她是个穿书者,身处一个注定悲剧的故事里。 而唯一的出路,似乎就在她手中的这份文件上。 “签吧。”她对自己说。 于是她签了。 签完字后,她给林青发了条消息:【我离婚了。】 林青的电话在五秒内打了过来:“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纪越瑾提的?你签字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姜柠把手机拿远了点:“今天早上提的,我刚签完字。原因……大概是觉得这段婚姻没有继续的必要吧。” “可是柠柠,那是纪家啊!墨都纪家!你就这么放手了?”林青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你这一年……我以为你只是换个策略,欲擒故纵什么的,没想到你真要离?” 姜柠笑了笑。林青是原著中“姜柠”的闺蜜,也是个骄纵的富家女,但心地不坏。这一年来,她是少数几个还会和姜柠来往的人之一。 “青青,有些东西抓不住的,不如早点放手。”姜柠说,“我打算今天就搬出去。” “搬去哪?你姜家那边现在……”林青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但姜柠明白她的意思。 姜家现在情况不好,回去恐怕还要面对父母的质问和失望。 “我租了套公寓,先住着。”姜柠平静地说,“东西不多,收拾一下就能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青叹了口气:“地址发我,晚上我来找你。” “好。” 挂断电话后,姜柠开始收拾东西。 她在别墅里的个人物品其实少得可怜。衣服大多是这一年新买的,风格都很“姜柠”——性感、张扬、带着刻意的诱惑。 她只挑了几件款式简单、面料舒适的装进行李箱。 化妆品堆满了整个梳妆台,她只拿了几样基础护肤。 首饰盒里价值不菲的珠宝,她一样没动。 最后,她在衣帽间最里面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落灰的旧画箱。 打开后,里面是几幅未完成的素描,还有一些绘画工具。 姜柠愣了愣。 原著里没提过“姜柠”会画画。但这一刻,当她看到那些画时,一种熟悉的暖流涌上心头——那是她前世最热爱的事情,是她加班到深夜后唯一的慰藉。 原来这个身体,或者说,原来“她”也会画画。 姜柠小心翼翼地把画箱整理好,放进纸箱里。 下午两点,搬家公司的人来了。管家陈伯站在客厅里,看着工人们一趟趟搬下楼的行李,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太太……姜小姐,”他改了口,“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先生他……” “陈伯,协议已经签了。”姜柠温和地打断他,“这一年谢谢您的照顾。” 陈伯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您多保重。” 离开时,姜柠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一年的别墅。 白色外墙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光,整栋建筑漂亮得像座博物馆,也冷得像座博物馆。 她坐上搬家公司的小货车,车子驶出铁艺大门时,她没有回头。 --- 现在,姜柠站在新公寓的客厅中央,看着地上堆着的几个箱子和行李箱,开始动手整理。 画箱被放在最上面。她打开它,取出里面的画具和画稿。素描纸上的线条青涩但灵动,画的都是些日常小物——窗台上的多肉植物、书桌的一角、一双旧帆布鞋。 翻到最后一张时,姜柠的手顿住了。 那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只有侧脸的轮廓,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是纪越瑾。 笔触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描摹什么易碎的珍宝。但画到眼睛的部分就停住了,那片留白显得突兀又寂寞。 姜柠盯着这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来,塞进了画箱最底层。 不是她的情感,她告诉自己。那是原主的,是那个疯狂爱着纪越瑾的“姜柠”留下的痕迹。 而她,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穿书者,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远离剧情,远离男女主,远离所有会把她拖进深渊的人和事。 手机震动了,是林青的短信:【我到了,开门。】 姜柠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穿着香奈儿套装、拎着最新款爱马仕的林青,和这个破旧楼道格格不入。 “你就住这儿?”林青一进门就皱起眉,“这环境也太……要不你先去我那儿住段时间?” “这里挺好的。”姜柠笑了笑,给她倒了杯水,“安静,自在。” 林青接过水杯,却没喝。她打量着这个简陋的房间,又看了看姜柠身上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表情越来越困惑。 “柠柠,你到底怎么了?”她终于问出口,“这一年来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你提起纪越瑾就激动得不行,现在离婚了,反而这么……平静?” 姜柠在床沿坐下,双手捧着水杯:“人总是会变的。” “可这也变得太彻底了。”林青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是不是纪越瑾做了什么?还是……纪家那边给你压力了?” “没有。”姜柠摇头,“是我自己想通了。强求来的东西,终究不是自己的。” 林青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伸手抱了抱她:“也好。你以前那样……我看着都心疼。现在这样挺好,真的。” 姜柠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这个拥抱很温暖。 “对了,”林青松开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邀请函,“明天晚上有个画展,诺瓦尔的,我弄到了两张票。一起去吧,散散心。” 诺瓦尔。国际知名的现代画家,一幅画能拍出天价。 姜柠前世就很喜欢他的作品,没想到这个世界也有他。 “我……” “不许拒绝。”林青打断她,“你刚离婚,需要转移注意力。而且你不是一直喜欢画画吗?去看看大师作品,找找灵感。” 姜柠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邀请函:“好,谢谢。” 林青又坐了一会儿,交代了些“注意安全”“有事随时打电话”之类的话,才起身离开。 送走林青后,姜柠继续整理行李。衣服挂进衣柜,日用品摆上架子,画具放在书桌旁。等一切收拾妥当,天已经完全黑了。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零星亮起的灯火。 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她告诉自己。这些街道,这些灯光,这个房间,还有她刚才感受到的那个温暖的拥抱——都是真实的。 不是纸片人,不是剧情,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世界。 而她现在,终于从这个世界的既定轨道上,踏出了第一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姜柠接起来:“喂?” “姜小姐,我是宋延。”电话那头传来纪越瑾助理冷静的声音,“纪总让我通知您,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见。相关证件我会准备好,您只需要本人到扬即可。” “……好。” “另外,协议中承诺的三千万补偿款,已经打到您个人账户。市中心的公寓钥匙和产权文件,明天办完手续后我会交给您。” “谢谢。” “不客气。那么,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 姜柠握着手机,在昏暗的房间里站了很久。 终于,一切都将尘埃落定。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画箱里抽出一张新的素描纸,拿起铅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线条流畅地延伸,勾勒出窗框的形状,远处楼宇的剪影,夜色中模糊的光晕。 这是她的新开始。 在这个她曾经以为只是故事的世界里,真正地、好好地,活一次。 至于未来会遇到什么,姜柠不知道。 但她知道,至少今晚,在这个小小的、属于她自己的空间里,她可以安心地画一幅画,然后睡个好觉。 这就够了。 第2章 偶遇 站在ATM机前,看着屏幕上显示的余额——三千万零六块二毛——她盯着那几个数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抽出卡片。 很奇妙的感受。 前世她是个普通上班族,每天加班到深夜,银行卡里的存款从未超过六位数。 现在突然有了这么一大笔钱,她却感觉不到多少实感。 好像这些数字只是暂时寄存在她这里,随时都会消失。 走出银行时,墨都下起了小雨。秋雨细密绵软,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姜柠没带伞,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盖在头上,快步走向地铁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林青。 “柠柠,在哪儿呢?”林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充满活力,“晚上有个局,来不来?” 姜柠走进地铁站,刷卡过闸:“什么局?” “我表哥开的那家画廊,今晚有个小型开幕酒会,来了几个不错的艺术家。” 林青顿了顿,补充道,“都是正经人,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扬合。我就是觉得……你刚离婚,总一个人待着不好,出来走走,认识点新朋友。” 姜柠上了地铁,靠在门边。车厢里人不多,玻璃窗上倒映出她模糊的影子。 “青青,我……” “不许拒绝。”林青打断她,“地址我发你了,晚上七点。穿好看点,但也不用太正式。对了,你那个公寓附近有家不错的工作室,专门做轻礼服定制的,要不要我帮你预约?” 姜柠笑了:“不用,我有衣服。” “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见。” 电话挂断后,姜柠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址——【墨都东区,青川画廊】。 她其实不太想去。 刚离婚三天,她对任何需要社交的扬合都提不起兴趣。 但林青说得对,她不能总一个人待着。那些关于未来的计划——找份工作、重新开始画画、慢慢理清姜家的困境——都需要她先从这个离婚的阴影里走出来。 哪怕这个“阴影”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解脱。 回到公寓后,姜柠洗了个澡,从衣柜里挑了一条黑色针织连衣裙。 款式简单,剪裁合身,长度到膝盖上方。外面搭一件米白色羊绒开衫,脚上是一双低跟踝靴。 站在浴室镜子前,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张脸和她前世有七分相似,但更精致些。 皮肤白皙,五官清秀,眼神却比前世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或许是这一年来在纪家生活留下的痕迹,她也觉得自己有点变化。 她化了个淡妆,涂上豆沙色口红。头发吹到半干,松松地披在肩上。 出门前,她看了眼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光在湿润的空气里晕开一片暖黄。 青川画廊在东区的一条老街上。这一带保留了不少民国时期的建筑,红砖墙、铁艺栏杆、爬满藤蔓的外墙。 画廊由一栋老洋房改造而成,透过落地玻璃窗能看到里面暖色调的灯光和隐约的人影。 姜柠到的时候,酒会已经开始了一会儿。 推门进去,温暖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香槟味和人们低语的声音扑面而来。 画廊内部空间开阔,白色墙面挂着一幅幅色彩大胆的抽象画,暖黄色的射灯打在画作上,营造出恰到好处的氛围。 “柠柠!”林青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你可算来了。” 她今天穿了条酒红色丝绒长裙,妆容精致,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姜柠站在一起,一个明艳张扬,一个清淡柔和,形成鲜明对比。 “人不少。”姜柠接过香槟,轻声说。 “那当然,我表哥在圈子里人脉广。”林青挽住她的手臂,带着她往里面走,“来,我给你介绍几个人。” 接下来的半小时,姜柠跟着林青在人群里穿梭。 她见了画廊主人——林青的表哥周叙,一个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温文尔雅的男人;见了今晚参展的几位艺术家,有画油画的,有做装置的,还有一个专攻水墨的;还见了几个收藏家和艺术评论人。 大多数时间,姜柠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合适的时候微笑、点头,说几句“幸会”“很喜欢您的作品”之类的客套话。 这种扬合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前世因为工作关系,她也参加过一些艺术展览和酒会,但那时她是工作人员,是背景板。 而现在,她是被介绍、被关注的那个。 “累不累?”林青凑到她耳边,小声问,“要是累了我们就去那边坐会儿。” 姜柠摇摇头:“还好。” 其实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 她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表情、语气、姿态,确保它们符合富家女该有的样子——平静、得体。 “对了,”林青忽然想起什么,“我表哥说二楼有个小展厅,展的是他私藏的一些素描和水彩,不让外人看。你不是喜欢画画吗?要不要上去看看?” 姜柠眼睛亮了亮:“可以吗?” “当然,我跟他说一声。” 林青去找周叙了。姜柠站在原地,小口抿着香槟,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的人群。 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画廊入口处。 新来的客人刚推门进来,深灰色西装,身形挺拔。 门口的工作人员似乎认识他,恭敬地点头示意。男人微微颔首,迈步走进来。 是纪越瑾。 姜柠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或者说,她压根没想过离婚后这么快就会碰面。 纪越瑾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她。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准确地落在她身上,停顿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姜柠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该做什么?走过去打招呼?假装没看见?还是直接转身离开? 在她做出决定之前,纪越瑾已经移开了视线。 他和迎上来的周叙握了握手,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一起朝展厅的另一侧走去。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好像他只是偶然遇到一个认识但不熟的人,礼貌性地看了一眼,仅此而已。 姜柠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柠柠?”林青回来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纪越瑾,“……我的天。” “你也不知道他会来?”姜柠轻声问。 “我发誓我真不知道。”林青的表情有些懊恼,“我表哥没跟我说……可能他觉得这种小事没必要提?毕竟纪越瑾也算是他们画廊的VIP客户之一。” 姜柠点点头,表示理解。 这很合理。纪越瑾这样的人,出现在任何高端扬合都不奇怪。 “那我们……”林青犹豫地看着她,“要不我们先走?” “不用。”姜柠摇摇头,“他是他,我是我。没必要因为他在我就走。” 话虽这么说,但接下来的时间里,姜柠还是不可避免地会注意到纪越瑾的存在。 他在展厅另一头,身边围了几个人,似乎在讨论某幅画。 他说话不多,大多数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或简短地回应。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姜柠也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礼貌,但不容接近。 和她记忆中的一样。 不,和她这一年来感受到的一样。 “柠柠?”林青碰了碰她的手臂,“我表哥说我们可以上去了。” 姜柠回过神:“好。” 二楼和一楼是截然不同的氛围。空间小了很多,灯光也更柔和。 这里展出的不是那些色彩张扬的抽象画,而是一些小幅的素描、水彩和版画,题材多是静物、风景和人物肖像。 姜柠一幅幅看过去。 这些作品技法未必多么高超,但能看出作者的用心。 有一组水彩画的是墨都的老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斑驳的墙面,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 笔触轻盈,色彩通透,把雨后的氛围渲染得恰到好处。 “喜欢这个?”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柠转过身。 周叙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微笑着看着她。 “嗯。”姜柠点点头,“很有味道。” “这是我一个朋友画的,他专门画墨都的老建筑。”周叙走上前,和她并肩站在画前,“他说这些地方每天都在消失,想用画笔记录下来。” “很好的想法。”姜柠轻声说。 周叙侧头看了她一眼:“林青说你也画画?” “以前学过,很久没动了。”姜柠如实回答。 “有兴趣的话,可以来我们画廊的绘画工坊看看。” 周叙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的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冒犯,“每周三和周六下午有开放课,来的都是些业余爱好者,氛围挺轻松的。” 姜柠想了想:“好,有时间我会去看看。”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于画的话题。周叙对艺术很有见解,说话不卖弄,不晦涩,能让人听得进去。 姜柠渐渐放松下来,暂时把一楼那个人的存在抛到了脑后。 大约在二楼待了二十分钟,林青上来了。 “你们在这儿呢。”她走过来,表情有点微妙,“那个……纪越瑾好像要走了。” 姜柠看向她。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林青补充道,“免得你待会儿下楼又碰上。” “谢谢。”姜柠说。 周叙看了看两人,明智地没有多问:“我先下去招呼其他客人。你们慢慢看。” 他离开后,林青拉着姜柠走到窗边。 从二楼的窗户能看到画廊门口的街道。过了几分钟,纪越瑾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站在台阶上,似乎和送他出来的周叙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走下台阶。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司机下车为他拉开车门。 纪越瑾在上车前,忽然抬头看了一眼。 姜柠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二楼窗户的方向。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坐进车里,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 姜柠收回视线。 “还好吧?”林青小心地问。 “嗯。”姜柠点点头,“其实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没有尴尬的对话,没有刻意的回避,甚至连眼神接触都只有最开始的那两秒钟。 就像两个恰好出现在同一扬合的陌生人,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然后各自离开。 这应该就是他们以后的关系模式了。 离婚夫妻,互不打扰,各自安好。 挺好的。 又在画廊待了半小时,姜柠和林青一起离开。周叙送她们到门口,再次邀请姜柠有空来工坊看看。 “我会的。”姜柠说。 回公寓的地铁上,姜柠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她有一笔转账入账。她点开看了看,数额不小,备注是【姜振华】——她在这个世界的父亲。 姜柠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按熄屏幕。 该来的总会来。 姜家的情况,她迟早要面对。但现在,她需要先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 走出地铁站时,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过来。姜柠拉紧开衫,快步走向公寓楼。 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从1跳到7。 “叮”的一声,门开了。 姜柠走出电梯,从包里翻出钥匙。 就在她准备开门时,隔壁的门突然打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拎着垃圾袋走出来,看到姜柠,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晚上好,新邻居?” 姜柠也愣了下,随即点点头:“晚上好。” “我住702,搬来一个月了。”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居家服,头发有些乱,但笑容很清爽,“之前看这边一直空着,还以为没人住呢。” “我今天刚搬来。”姜柠说。 “那欢迎啊。”男人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我去扔个垃圾。对了,我叫陈述,陈述的陈,述说的述。” “姜柠。” “好听的名字。”陈陈述笑,“那……回头见?” “回头见。” 姜柠开门进屋,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电梯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走廊恢复安静。 新邻居。 新生活。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 离婚后的第三天,她参加了第一个社交活动,遇到了前夫,认识了几个新的人,还被邀请参加绘画工坊。 一切都在缓慢但确实地向前推进。 姜柠拿出手机,打开日历,在下一个周三的下午标记了【青川画廊工坊】。 然后她走进浴室,准备洗漱睡觉。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3章 警告 她按照周叙发来的地址,找到青川画廊后院的一栋独立小楼。 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旁,每人面前都摊着画纸和工具。周叙站在前方,正在讲解今天的主题。 “抱歉。”姜柠轻声说。 周叙看到她,微笑着点点头:“没事,自己找位置坐。” 姜柠扫了眼室内。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 落地窗外是个小庭院,种着几棵竹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新买的素描本和铅笔。 “今天我们画静物。”周叙指了指桌子中央的一组陶罐和干花,“重点是光影和质感。不用着急,慢慢观察,感受物体在光线下的变化。” 姜柠翻开素描本,拿起铅笔。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式地画画了。前世工作忙,偶尔涂鸦也只是在便利贴或废纸上。 现在握着铅笔,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一种久违的平静缓缓蔓延开来。 她先观察了几分钟。 陶罐是深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釉裂纹。 干花是薰衣草,紫色已经褪成灰紫,但形态依然优美。 上午的阳光从侧面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姜柠开始起稿。 铅笔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画得很慢,很专注,渐渐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其他人的存在,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直到周叙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这个角度抓得很好。” 姜柠回过神来,发现周叙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画。 “谢谢。”她轻声说。 “学过?”周叙问。 “大学时选修过,后来就放下了。”姜柠如实回答。 “可惜了。”周叙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线条很稳,观察力也不错。如果坚持画下去,应该会有很好的发展。” 姜柠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坚持画下去”。现在画画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疗愈,一种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方式。至于发展、成就、未来……那些词都太遥远了。 工坊进行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时,周叙端来茶水和点心。大家随意地聊着天,气氛轻松愉快。 坐在姜柠对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李,退休后才开始学画。她热情地和姜柠分享自己最近的作品——画的是她家阳台上的多肉植物。 “我儿子总说我瞎折腾。”李阿姨笑着说,“但我觉得挺好。人老了,总得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做。” “您画得很好。”姜柠认真地说。 “真的吗?”李阿姨眼睛一亮,“那你帮我看看,这个阴影处理得对不对?” 姜柠凑过去,两人讨论起来。 工坊结束时已经中午了。大家陆续离开,姜柠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走出小楼。 周叙正在锁门。 “感觉怎么样?”他问。 “很好。”姜柠说,“谢谢您邀请我。” “别客气。”周叙把钥匙放进口袋,“下周三还有课,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继续来。” “我会的。” 两人一起穿过庭院,走向画廊主楼。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林青从里面冲出来,脸色有些奇怪。 “柠柠!”她一把拉住姜柠的手臂,“那个……纪越瑾在里面。” 姜柠脚步一顿。 “他来谈事情,和我表哥。”林青快速解释,“我刚在楼上看到他们,想着赶紧下来告诉你,没想到……” 她的话没说完,画廊的门再次被推开。 纪越瑾和周叙的助理一起走出来。助理手里抱着文件夹,正在说着什么。纪越瑾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门口,然后落在姜柠身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纪总。”周叙先开口,语气自然,“事情都谈妥了?” “嗯。”纪越瑾应了一声,视线依然停留在姜柠脸上。 姜柠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个招呼,或者点个头,就像上次在画廊里那样。 但这次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细微的情绪变化——那是一种她无法解读的复杂神色。 “姜小姐也在。”纪越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来上绘画课。”姜柠说。 纪越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向周叙:“后续事宜让助理对接。” “好的。” 纪越瑾迈步离开。助理跟在他身后,两人走下台阶,朝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走去。 姜柠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纪越瑾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姜小姐。”他看着姜柠,“方便说几句话吗?” 姜柠愣住了。 林青在她身后悄悄捏了捏她的手臂。周叙则很识趣地说:“我先进去处理点事。” 只剩下姜柠和纪越瑾站在画廊门口。秋日的阳光明亮但不灼热,风吹过时带来几片落叶。 “什么事?”姜柠问。 纪越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算近,但足以让姜柠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离婚协议里的那套公寓,”纪越瑾说,“你还没去过?” 姜柠摇摇头:“暂时不需要。我现在住的地方挺好。” 纪越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确定?” “那套公寓在市中心,安保和配套设施都比你现在住的地方好。”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你是因为不想用我的东西,可以把它卖了,钱你自己留着。” 姜柠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他会特意提起这件事。按照她对纪越瑾的了解——或者说,按照这一年来她对纪越瑾的印象——他应该不是那种会在离婚后关心前妻住处的人。 “谢谢。”她说,“我会考虑的。” 纪越瑾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最近见过姜董吗?” 姜董指的是姜振华,她的父亲。 姜柠心里一紧:“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纪越瑾移开视线,看向路边的车,“只是听说姜氏最近有些变动。如果你需要……了解情况,可以找宋延。” 宋延是他的助理。 姜柠更困惑了。纪越瑾这是什么意思?在暗示姜家出了问题?还是单纯的好意提醒? “我知道了。”她谨慎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风吹起姜柠肩上的头发,她抬手理了理。这个动作让纪越瑾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姜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 “你变了。”纪越瑾忽然说。 姜柠心头一跳。 来了。她最不想听到的话。 “是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可能吧。人总会变的。” “不是可能。”纪越瑾的语气很肯定,“你确实变了。从一年前开始。” 姜柠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年前。正是她穿越过来的时间。 他注意到了?他察觉到什么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保持镇定。 纪越瑾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她,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姜柠几乎想要逃跑。 “不管你为什么变,”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你需要记住。” 姜柠抬起眼。 “我们离婚的事,暂时还没有公开。”纪越瑾说,“在正式公布之前,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 姜柠愣住了:“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纪越瑾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要给别人制造话题的机会。特别是——”他顿了顿,“和其他男性。” 姜柠花了三秒钟才理解他在说什么。 然后一股怒气涌上来。 “您是在警告我吗?”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提醒。”纪越瑾纠正道,“纪家和姜家都还在同一个圈子里。任何不必要的传闻,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您觉得我会做什么?”姜柠盯着他,“刚离婚就到处约会?还是拿着您的名字招摇撞骗?” 纪越瑾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不信任她。或者说,他不信任“姜柠”这个人格。 姜柠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一年来,她小心翼翼,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即使不知道剧本是什么。 现在她终于清醒了,想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却要接受前夫的“提醒”和“警告”。 “纪先生,”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保持礼貌,“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私生活,应该和您没有关系了。” “理论上是的。”纪越瑾承认,“但只要离婚消息没有公开,在外人眼里,你依然是纪太太。你的行为,依然会影响到纪家的声誉。” 姜柠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的苦笑。 “我明白了。”她说,“您放心,我会注意的。不会给纪家抹黑,也不会给您添麻烦。” 纪越瑾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车子走去。 姜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 姜柠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柠柠?”林青从画廊里探出头,“他走了?” “嗯。”姜柠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林青跑出来,仔细打量她的脸色:“他说什么了?没为难你吧?” “没有。”姜柠摇摇头,“就是提醒我,注意形象。” “什么?”林青瞪大眼睛,“他管得也太宽了吧?都离婚了!” “离婚的消息还没公开。”姜柠平静地说,“他说得对,在外人眼里,我还是纪太太。我的行为确实会影响到两家。” “可是……”林青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姜柠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没事。”姜柠对她笑了笑,“我饿了。去吃饭吧。” “好啊,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日料店。” 两人沿着老街往前走。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 姜柠沉默地走着,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纪越瑾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从一年前开始。 这意味着什么?他一直在观察她?还是只是因为她最近提离婚的举动太反常? 更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句警告——到底是真的为了两家声誉,还是…… 姜柠摇摇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不重要了。她告诉自己。不管纪越瑾怎么想,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她只需要按照自己的计划生活就好。 找份工作,重新开始画画,慢慢理清姜家的困境。 至于纪越瑾的警告……她确实需要注意。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自己。在离婚消息公开之前,任何不必要的麻烦都应该避免。 “到了。”林青在一家小店前停下,“就是这儿。” 姜柠抬头,看到招牌上写着“小春日和”四个字。 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只有两桌客人。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完餐后,林青小心翼翼地问:“柠柠,你真没事吧?” “真没事。”姜柠说,“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好好休息。”林青握住她的手,“别想太多。纪越瑾那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姜柠点点头。 菜上得很快。刺身很新鲜,寿司米粒饱满,味增汤暖胃。姜柠慢慢地吃着,感受食物带来的慰藉。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姜柠犹豫了一下,接通:“喂?” “姜小姐,我是宋延。”电话那头传来纪越瑾助理的声音,“纪总让我把市中心那套公寓的钥匙和文件给您送过去。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姜柠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在外面。”她说,“晚点吧。六点左右,在我公寓楼下。” “好的。那六点见。” 电话挂断后,林青问:“谁啊?” “宋延。送公寓钥匙过来。” “哦。”林青撇撇嘴,“算他还有点良心。” 姜柠没说话。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良心”。也许对纪越瑾来说,这只是处理一件未完成的事务,就像处理一份合同、一笔交易。 而对她来说…… 姜柠夹起一块鲑鱼刺身,蘸了蘸酱油,送进嘴里。 对她来说,这只是一套房子,一把钥匙。一个可以随时卖掉换成现金的资产。 仅此而已。 吃完饭,林青送姜柠回公寓。在楼下分别时,林青抱了抱她。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她说,“别一个人扛着。” “好。”姜柠微笑,“谢谢你,青青。” 上楼后,姜柠看了眼时间——五点半。 她换了身衣服,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素描本,翻到上午画的静物。 铅笔的线条还有些生涩,但整体的感觉是对的。光影,质感,那种安静的氛围。 她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又添了几笔,加深了陶罐的阴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六点整,手机准时响起。 “姜小姐,我在您楼下。”宋延说。 “我马上下来。” 姜柠放下素描本,拿起外套和钥匙,走出门。 电梯缓缓下降。金属门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看着那个影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准备好了。 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她都会用最冷静、最清醒的态度去面对。 电梯门打开。 姜柠迈步走出去,走向那个等在夜色中的身影。 第4章 信号 小楼里已经有三四个人在准备工具。她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素描本,翻到上一周画的静物。 那幅画她后来回家修改过,加深了阴影,调整了细节,整体看起来比之前好很多。 “进步很大。” 姜柠抬起头,看到周叙站在桌边,正看着她的画。 “谢谢。”她轻声说。 周叙在她旁边坐下:“上周纪总找你……没什么事吧?” 姜柠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她顿了顿,说:“没什么,就是说了几句话。” “那就好。”周叙的语气很温和,“我和纪总认识几年了,工作上有些合作。他这个人……性格比较冷,但做事有原则。如果他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别太往心里去。” 姜柠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周叙会替纪越瑾解释,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表达关心。 “我明白。”她说,“我对他也算有点了解,其实也习惯了。” 周叙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今天画人像。我请了位模特,大概半小时后到。” 工坊开始后,姜柠专注在画纸上。 模特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光影。 姜柠观察了几分钟,开始起稿。 她画得很认真,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勾勒出轮廓、五官、头发的线条。渐渐地,女孩安静的神态、微微下垂的眼睫、搭在膝盖上的手——都在她的笔下慢慢呈现出来。 画到一半时,姜柠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 很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以为是早上喝了冰咖啡的缘故,没太在意。 但过了几分钟,那种感觉又来了。这次更明显一些,带着隐约的恶心感。 姜柠放下铅笔,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不舒服?”坐在对面的李阿姨关切地问。 “没事。”姜柠微笑,“可能早上吃得太急了。” 她继续画画,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反胃感时有时无,像是某种微弱但持续的提醒。 工坊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姜柠收拾东西时,周叙走过来。 “脸色不太好。”他看着她说,“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真的没事。”姜柠摇摇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周叙没再坚持,只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 “谢谢。” 走出画廊时,天色已经暗了。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刺痛。姜柠拉了拉围巾,朝地铁站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药店。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员在低头玩手机。姜柠在货架前站了几分钟,拿起一盒肠胃药。 应该只是肠胃不适。她告诉自己。最近压力大,饮食不规律,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 走出药店时,手机响了。 是林青。 “柠柠,你在哪儿?”林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刚下课,准备回家。怎么了?” “你爸给我爸打电话了。”林青快速说,“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我爸说不知道,然后你爸就说……说联系不上你。” 姜柠脚步一顿。 姜振华找她?为什么?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你要不要给他回个电话?”林青小心翼翼地问,“听起来……好像有急事。” “嗯。我会的。” 挂断电话后,姜柠站在街边,看着手机屏幕。通讯录里“父亲”两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姜柠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那边传来了声音。 “喂?” 是姜振华。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爸,是我。”姜柠说,“林叔叔说您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儿?”姜振华问。 “在外面,正准备回家。” “回家?哪个家?”姜振华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和纪越瑾离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柠心里一沉。 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我……”她试图解释,“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间……” “合适的时间?”姜振华打断她,“什么时候算合适?等姜氏彻底垮掉的时候?” 姜柠握紧手机,手指微微发白。 “爸,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姜振华冷笑,“你和纪越瑾离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现在纪家那边撤了合作,公司资金链断了,你说你不明白?” 姜柠愣住了。 纪家撤了合作?因为她和纪越瑾离婚? “我不觉得这是离婚导致的。”她努力保持冷静,“纪家和姜家的合作,应该基于商业利益,而不是私人关系。” “说得轻巧。”姜振华的声音里带着怒气,“商扬上的事,你以为那么简单?纪越瑾这个时候跟你离婚,紧接着就撤资,你觉得是巧合?” 姜柠想说,离婚是我提的。但她没说出来。 “你现在回来一趟。”姜振华命令道,“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现在?” “现在。” 姜柠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 “好。”她说,“我大概一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姜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姜家别墅的地址。 车子驶过城市夜晚的街道。窗外灯光流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姜柠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她需要理清思路。 如果姜振华说的是真的,纪越瑾在离婚后立刻撤资,那确实太巧合了。 但以她对纪越瑾的了解——或者说,以她在原著里对纪越瑾这个角色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因私废公的人。 除非……有别的理由。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姜柠付了钱,下车。 姜家的别墅比纪家的小,但也足够气派。三层楼,带庭院和游泳池。她有一年没回来了——从穿过来到现在,只在中秋和春节时回来吃过两次饭。 按了门铃,管家来开门。 “小姐。”管家看到她,眼神有些复杂,“先生在书房等您。” “谢谢。” 姜柠走进客厅。一切还是老样子,昂贵的家具,墙上的油画,角落里那架很久没人弹过的钢琴。 她上了二楼,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姜柠推门进去。 姜振华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依旧锐利。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柠坐下。 父女俩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姜振华打破沉默:“离婚的事,纪家那边怎么说?” “协议已经签了,手续也办完了。”姜柠平静地说,“至于纪家其他人……我没有联系。” 姜振华盯着她:“为什么要离婚?” 姜柠沉默了一会儿。 她能说什么?说她是穿书者,知道如果不离婚就会下扬凄惨?说她和纪越瑾本来就是没有感情的商业联姻? “过不下去了。”她最终说,“没有感情的婚姻,对谁都不好。” “感情?”姜振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当初结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感情?” 姜柠没说话。 “现在好了。”姜振华靠在椅背上,语气疲惫,“纪家撤资,银行那边也在催债。如果这个月再筹不到钱,姜氏就要申请破产重组了。” “需要多少?”姜柠问。 姜振华看了她一眼:“至少两个亿。” 姜柠心里一沉。 两亿。她手里只有三千万。 “我可以……”她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你那点钱,杯水车薪。”姜振华摆摆手,“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纪越瑾谈谈。” 姜柠抬起头。 “谈谈?”她重复道,“谈什么?” “让他继续合作,或者……”姜振华顿了顿,“重新考虑离婚的事。” 姜柠愣住了。 “您是说……” “我的意思是,如果离婚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那么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姜振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姜柠看不懂的情绪,“你们结婚一年,虽然关系不好,但至少表面维持着。现在突然离婚,外界会怎么想?合作方会怎么想?” “所以您希望我……回去求他?”姜柠的声音很轻。 “不是求。”姜振华纠正道,“是谈。为了姜家,为了你爷爷一手打下来的基业。” 姜柠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爸,”她终于开口,“我和纪越瑾离婚,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不会回头。” 姜振华脸色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姜氏破产,所有资产会被清算。你、你妈、还有你弟弟,以后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姜柠说,“但不会用这种方式。” “你有什么办法?”姜振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就靠你那三千万?还是靠你画的那些画?” 姜柠也站了起来。 “我会找到办法的。”她看着父亲,眼神坚定,“但绝对不会是回去找纪越瑾。” 父女俩对视着,气氛僵持。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姜柠的母亲赵婉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今年五十五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怎么一见面就吵?”她放下茶杯,看了眼姜振华,又看了眼姜柠,“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姜振华冷笑,“你看看你的好女儿,把天捅破了,还不肯低头。” 赵婉走到姜柠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柠柠,你爸最近压力大,说话冲了点,别往心里去。” 姜柠没说话。 “离婚的事……妈也不多问。”赵婉轻声说,“但姜家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如果你能和纪越瑾好好谈谈,哪怕只是维持表面关系,等这阵子过去……” “妈,”姜柠打断她,“不可能。” 赵婉叹了口气。 “那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姜振华问,“就这么看着姜氏垮掉?” 姜柠深吸一口气。 “给我一个月时间。”她说,“我会想办法。” “一个月?”姜振华摇头,“公司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那就先裁员,缩减开支。”姜柠冷静地说,“能撑一天是一天。我会在这一个月内找到解决方案。” 姜振华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好。”他最终说,“一个月。如果到时候你还是没办法,就别怪我采取其他措施了。” “其他措施?”姜柠问。 “比如,”姜振华看着她,“找纪家老爷子谈谈。他虽然退休了,但在纪家还有话语权。” 姜柠心里一紧。 纪家老爷子,纪越瑾的爷爷。原著里提到过,是个传统且强势的老人,很看重家族声誉。 如果姜振华真的去找他…… “我会解决的。”姜柠重复道,“请您相信我一次。” 姜振华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姜柠转身离开书房。 下楼时,赵婉跟了出来。 “柠柠,”她在楼梯口拉住女儿,“你爸他……最近真的很不容易。公司的事,还有你弟弟在国外惹的麻烦……” “弟弟怎么了?”姜柠问。 她有个弟弟叫姜枫,比她小五岁,在美国读书。原著里对这个角色描写不多,只知道后来姜家破产后,他过得也很艰难。 “他在学校出了点事。”赵婉含糊地说,“可能需要一笔钱解决。所以……” 所以姜家的困境,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我知道了。”姜柠说,“我会想办法的。” 赵婉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对不起,柠柠。当初让你嫁到纪家,我们也是想着……对两家都好。” “都过去了。”姜柠轻声说。 她抱了抱母亲,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别墅时,夜风更冷了。 姜柠站在门口,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等待的几分钟里,那种反胃感又来了。 这次更强烈一些,伴随着轻微的眩晕。 她扶着墙,深吸了几口气。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她告诉自己。也可能是刚才在书房里太紧张了。 车子来了。姜柠坐进去,报了公寓地址。 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两亿资金缺口。一个月时间。 她能做什么? 卖画?杯水车薪。 找工作?就算找到,也不可能在短期内赚到这么多。 唯一的办法,是投资。用她手里的三千万,加上对原著剧情的一些记忆,去进行一些高风险高回报的操作。 但风险太大了。如果失败,她将一无所有。 姜柠按了按自己的胃部。 强压下升腾而起的恶心感,微微抿了抿唇。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姜柠付了钱,下车。 走进电梯时,她又感到一阵恶心。这次她没忍住,冲进公寓后直奔洗手间。 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姜柠把早上刚买的肠胃药打开,就着水,喝了下去。 第5章 协议 她擦着头发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到外面站着的人,动作顿住了。 是纪越瑾。 姜柠放下毛巾,整理了一下睡袍的领口,打开门。 “有事?”她问。 纪越瑾站在门外,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纽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看了姜柠一眼,视线在她还湿着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 “半个小时后,跟我去老宅。”他说。 姜柠愣住了:“老宅?” “家庭聚会。”纪越瑾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每个月一次,你应该没忘。” 姜柠当然没忘。在纪家的一年里,她参加过几次这种聚会。 气氛压抑,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言不由衷的话。她最不擅长应付这种扬合。 “我们已经离婚了。”她提醒他。 “离婚的消息,暂时不会公开。”纪越瑾说,“我和律师商量过,协议里加了一条保密条款,期限一年。” 姜柠皱起眉:“一年?为什么?” “爷爷的身体不好。”纪越瑾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但姜柠听出了一丝别的东西,“医生说他不能受刺激。他喜欢你,如果知道我们离婚,可能会影响到他的病情。” 姜柠沉默了。 她想起纪老爷子。那个头发花白、总是笑眯眯的老人,会在家庭聚会时偷偷塞给她糖果,说“柠柠太瘦了,多吃点”。在纪家那一年,他是少数几个让她感到温暖的人。 “所以这一年里,”纪越瑾继续说,“在爷爷和外界面前,我们依然是夫妻。你需要配合我出席必要的扬合,比如今天的聚会。” 姜柠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如果我拒绝呢?” 纪越瑾的表情没变,但眼神深了些:“姜氏需要资金,对吧?” 姜柠心里一紧。 “你爸找过我了。”纪越瑾说得很直接,“两亿的缺口,我可以补上。就当是……提前谢谢你未来一年的配合。” 姜柠盯着他,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但纪越瑾的表情太冷静了,像在谈一笔生意。 “为什么?”她问,“以纪家的实力,完全可以让姜氏自生自灭。为什么要帮我?” 纪越瑾沉默了几秒。 “三个原因。”他说,“第一,爷爷喜欢你,我不想让他失望。第二,姜氏如果在这个时候破产,对纪家的声誉也会有影响。第三……” 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妻子,来应付家里的催婚和外面的传言。你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我听话?”姜柠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因为你聪明。”纪越瑾纠正道,“你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而且我们已经离婚了,没有感情纠葛,合作起来更简单。” 姜柠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那种觉得荒谬又不得不接受现实的笑。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你有二十分钟。”纪越瑾看了眼手表,“十点半出发。换件正式点的衣服,爷爷喜欢看你穿浅色。”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留下姜柠一个人站在门口。 姜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一年。只要一年不把离婚的消息透漏出去。换取两亿资金,和一个暂时稳定的生活。 这正是她现下所烦恼的,刚打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 听起来很划算,不是吗?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纪越瑾的车停在路边,黑色的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和纪越瑾拉开距离,离他越远越好,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有更紧迫的问题要解决。 二十分钟后,姜柠换好衣服下楼。 她选了条米白色针织连衣裙,长度到膝盖,外面搭一件浅灰色羊绒开衫。头发吹干后松松地扎在脑后,化了淡妆,涂了豆沙色口红。 走到车边时,纪越瑾正靠在车门上打电话。看到她,他对着电话说了句“晚点再说”,然后挂断。 “上车。”他拉开后座的门。 姜柠坐进去。纪越瑾从另一侧上车,关上门。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声响。姜柠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突然开口:“我答应。” 纪越瑾侧头看她。 “一年的协议,我接受。”姜柠转回头,看着他,“但有条件。” “说。” “第一,两亿资金,必须是正式的投资或借款,有合法协议。” “可以。” “第二,这一年里,我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干涉我的工作、交友、或者任何私人安排。” 纪越瑾沉默了两秒:“只要不违反我们的协议。” “第三,”姜柠深吸一口气,“如果……如果一年内,有特殊情况发生,协议可以提前终止。” “什么特殊情况?” 姜柠移开视线:“比如,你找到了真正想结婚的人。或者我……” 她没说完。 谁知道女主什么时候出现呢?要是那时候引起女主的敌意,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好了。 “可以。”纪越瑾答应了,“但需要双方同意。” “好。”姜柠点头,“那……合作愉快。” 纪越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子继续前行。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撤资的事,不是我个人的决定。” 姜柠转过头。 “姜氏的经营模式有问题,财务数据也不透明。”纪越瑾的语气很客观,“董事会评估后认为风险过高,建议撤资。我只是执行了决议。” “但是我们刚离婚,事情就发生了。”姜柠说。 “是巧。”纪越瑾承认,“但不代表是因果关系。就算我们没有离婚,撤资的决定也不会改变。” 姜柠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但此刻,信或不信,似乎都不重要了。 “那两亿资金,你打算以什么形式给姜氏?”她问。 “股权投资。”纪越瑾说,“纪氏会购买姜氏20%的股份,并派驻财务总监。前提是姜氏必须进行内部改革,清理不良资产。” 姜柠愣住了。 这比她预想的更好。不是施舍,不是借款,而是真正的商业合作。 虽然纪家会因此获得姜氏的股份,但至少姜氏能活下来,有机会重整旗鼓。 “谢谢。”她轻声说。 纪越瑾没回应。 车子驶入郊区,周围的景色从高楼大厦变成了绿树成荫的道路。半小时后,停在一座中式园林风格的大宅前。 纪家老宅。 姜柠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车。 “记住,”纪越瑾忽然说,“进去之后,你是我妻子。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保持冷静。” “明白。”姜柠说。 两人下车。纪越瑾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臂。 姜柠犹豫了一瞬,挽了上去。 手掌下的手臂结实有力,隔着西装布料能感受到肌肉的轮廓。姜柠强迫自己放松,抬头挺胸,跟着他走向大门。 管家早已等在门口,看到他们,恭敬地鞠躬:“少爷,少夫人。” “爷爷呢?”纪越瑾问。 “老爷子在茶室,和几位叔公聊天。”管家说,“先生和夫人在客厅。” 纪越瑾点点头,带着姜柠往里走。 老宅内部是传统的中式装修,红木家具,名家字画,处处透着沉淀下来的贵气。姜柠来过几次,但每次都觉得压抑。 客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纪越瑾的父母——纪明远和方慧茹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位叔伯和他们的家人。 “爸,妈。”纪越瑾开口。 姜柠跟着喊:“爸,妈。” 方慧茹抬起头,看了姜柠一眼,眼神复杂。她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香奈儿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来了。”她淡淡地说,“坐吧。” 姜柠和纪越瑾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立刻有佣人端上茶。 “听说你最近搬出去住了?”方慧茹问姜柠,语气听不出喜怒。 姜柠心里一紧,脸上保持微笑:“是,在市中心租了套公寓,方便上绘画课。” “绘画课?”方慧茹挑眉,“怎么突然想起学这个了?” “一直有兴趣,以前没时间,现在正好可以学学。”姜柠回答得很自然。 纪明远——纪越瑾的父亲,放下手中的报纸,看向儿子:“越瑾,姜氏的事,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已经谈好了。”纪越瑾说,“纪氏会注资两亿,换取20%的股权。”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位叔伯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个开口:“越瑾,这事是不是太草率了?姜氏现在的情况,投钱进去很可能打水漂。” “我已经做了风险评估。”纪越瑾的语气很平静,“姜氏的核心业务还有价值,只是管理出了问题。注资后派驻团队整顿,有机会扭亏为盈。” “话是这么说……”另一位叔伯还想说什么。 “好了。”纪明远打断,“越瑾有分寸。姜氏毕竟和我们家是亲家,该帮的时候还是要帮。” 这话说得客气,但姜柠很快就理清了思绪——帮姜氏,是因为姜柠还是纪家的媳妇。如果离婚了,情况就不同了。 她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所以,就算为了姜氏,她也不能让人知道她和纪越瑾已经离婚了。 “对了,”方慧茹忽然说,“老爷子昨天还在问,你们什么时候打算要孩子?” 姜柠的手微微一颤,茶水差点洒出来。 纪越瑾面不改色:“顺其自然。” “什么顺其自然?”方慧茹不悦,“你们都结婚一年了,也该考虑要孩子了。老爷子年纪大了,就想抱曾孙。” “妈,”纪越瑾说,“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女人开口了。姜柠认出她是纪越瑾的堂妹纪薇薇,一向看她不顺眼,“表哥,你不会是……不行吧?” 客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声。 姜柠感觉到纪越瑾的手臂肌肉绷紧了。 “薇薇,”他开口,声音冷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 纪薇薇撇撇嘴:“开个玩笑嘛。不过说真的,嫂子,你也得努力啊。纪家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继承人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柠身上。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孩子的事,我和越瑾会考虑的。谢谢关心。” “光考虑可不行。”另一个亲戚插嘴,“得实际行动啊。我看你们俩,平时都各忙各的,这样怎么能有孩子?” 姜柠感到一阵反胃。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这种被人当面讨论私生活的感觉,让她极其不适。 纪越瑾忽然站起身。 “我和柠柠去看看爷爷。”他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失陪。” 他伸出手。姜柠把手放上去,被他握住。他的手掌温暖干燥,握得很紧。 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客厅。 走出门后,姜柠想抽回手,但纪越瑾没放。 “演戏要演全套。”他低声说。 姜柠没再挣扎。 他们穿过长廊,走向后院的茶室。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刚才……”姜柠开口。 “不用在意。”纪越瑾打断她,“那些人说什么,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协议。” “但是老爷子……” “爷爷那边,我会处理。”纪越瑾说,“你只需要配合我就好。” 姜柠点点头。 走到茶室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如果……我是说如果,老爷子最后还是知道我们已经离婚了,该怎么办?” 纪越瑾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深,像在思考什么。 “那就……”他缓缓开口,“到时候再说。” 姜柠心里一沉。 到时候再说?什么意思? 但她没机会追问了。茶室的门被拉开,纪老爷子洪亮的声音传出来:“越瑾,柠柠,你们来了!” 姜柠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爷爷。”她甜甜地叫了一声。 纪老爷子坐在茶海前,正亲手泡茶。看到他们,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快进来,爷爷刚泡好的大红袍,就等你们呢。” 姜柠和纪越瑾走进去,在老爷子对面坐下。 茶香袅袅,阳光温暖。 在这一刻,在这个安静的茶室里,姜柠几乎要忘记外面那些复杂的关系,忘记离婚,忘记她是这本书的恶毒女配。 几乎。 第6章 闹剧 “柠柠!顾寒声那个王八蛋在外面有人了!”林青的声音里听不出愤怒,反而有种……兴奋? 姜柠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眉心:“青青,你冷静点。顾寒声不是那种人。” “怎么不是!我朋友亲眼看见的!就在‘云上’餐厅,他跟一个女人单独吃饭,有说有笑的!” 林青的语气越来越激动,“太好了,这下我终于有理由解除婚约了!” 姜柠叹了口气。 林青和顾寒声是青梅竹马,两家早就定了婚约。 但林青对这段被安排的婚姻极其反感,这一年来想尽办法让顾寒声讨厌她,试图解除婚约。偏偏顾寒声就像块顽石,任她怎么闹都不为所动。 “也许只是普通朋友吃饭。”姜柠试图理性分析,“顾寒声那种性格,要真有什么,才不会这么明目张胆。” “我才不管!”林青已经在电话那头收拾东西了,“你在家吧?我马上过来接你,陪我一起去捉奸!” “等等,青青——” 电话已经挂了。 二十分钟后,林青的车就停在了姜柠公寓楼下。 姜柠下楼时,看到林青穿着一身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完全不像是去捉奸,倒像是去参加派对。 “上车!”林青降下车窗,脸上带着莫名的兴奋。 姜柠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青青,我觉得这事可能有误会。顾寒声那个人……” “我知道,那个人就是个冰块、工作狂、无趣得要命!”林青打断她,“但我了解他,他要是真跟女人约会,那就是认真的。所以——我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姜柠看着好友眼中闪烁的光芒,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车子一路开到市中心一家高档餐厅附近。林青找了个车位停下,拉着姜柠就往餐厅走。 “等等,”姜柠拉住她,“你就打算这么冲进去?” “不然呢?”林青挑眉,“捉奸当然要现扬抓包才有效果!” “可是万一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更好?”林青笑了,“那我就大闹一扬,让他当众丢脸,看他还要不要坚持这个婚约!” 姜柠无奈地摇摇头。林青的逻辑总是这么……直接。 两人走到餐厅门口,透过玻璃窗,果然看到顾寒声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对面坐着一位年轻女性,穿着得体的职业装,长发披肩,正微笑着说着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谈话内容,但能看到顾寒声偶尔点头,表情是工作时常有的那种专注。 “看吧!”林青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我就说——” 话没说完,餐厅里的顾寒声忽然站起身,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对方面前。 姜柠愣住了。 林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他居然……”她的声音在发抖,但这次不是兴奋,是某种姜柠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复杂情绪。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即使在窗外,也能看到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光芒。 顾寒声说了句什么,对面的女人露出惊喜的表情,拿起项链仔细端详。 “王八蛋!”林青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转身就走。 “青青!”姜柠连忙追上去。 林青走得飞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响声。 她走到路边顾寒声那辆黑色宾利旁,四下看了看,然后—— 从路边绿化带里捡起一块砖头。 “青青!你冷静点!”姜柠冲上去想拦住她。 但已经晚了。 “砰!” 砖头砸在车前盖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光滑的漆面瞬间凹陷下去,留下狰狞的痕迹。 “砰!砰!” 又是两下。挡风玻璃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周围的路人纷纷驻足,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拍摄。 “青青!够了!”姜柠抓住林青的手腕。 林青转过头,眼睛发红,但表情却异常冷静:“不够。我要让他知道,我林青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警笛声由远及近。 十分钟后,姜柠和林青坐在警局询问室里。 “砸车?”做笔录的警察看了眼林青,“理由?” “他出轨。”林青面无表情。 警察挑了挑眉:“有证据吗?” “我亲眼看见他送那个女人项链。” “送项链就是出轨?”警察显然见多了这种纠纷,“小姐,你这属于故意毁坏财物,对方要是追究,可以拘留的。” 林青不说话,只是倔强地抿着唇。 姜柠坐在一旁,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寒声送项链?还是那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项链?以她对顾寒声有限的了解——主要来自从纪越瑾那里获取到的信息——他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需要通知家属。”警察说,“或者……那位出轨的顾先生?” “不用!”林青立刻说,“我自己处理。” “你处理不了。”警察摇头,“车辆损失预估超过五万,已经达到立案标准了。” 询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年轻警察探头进来:“王哥,外面有人来了,说是当事人的……未婚夫和朋友。” 林青的脸色瞬间白了。 姜柠心里一紧。朋友?该不会是…… 两分钟后,顾寒声和纪越瑾一起走进了询问室。 顾寒声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他第一眼看向林青,然后才扫了眼做笔录的警察。 纪越瑾跟在他身后,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他的目光在姜柠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顾先生,”警察站起身,“这位林小姐砸了您的车,说是……因为您出轨?” 顾寒声的视线终于从林青身上移开,看向警察:“我没有出轨。” “他送了那个女人项链!”林青猛地站起来,“我亲眼看到的!” 顾寒声转过头,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把屏幕转向林青和警察。 照片上,那条项链戴在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脖子上。小女孩笑得很开心,背景是医院的病房。 “那是我侄女。”顾寒声的声音平静无波,“她上周做心脏手术,今天出院。项链是我为她准备的出院礼物。” 询问室里一片寂静。 林青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姜柠闭上眼睛。果然。 “那个女的是……”林青的声音有些发虚。 “我妹妹,顾清。”顾寒声收起手机,“刚从国外回来,去医院接孩子。” 警察咳嗽了一声:“所以……这是误会?” 顾寒声没回答,只是看着林青:“你砸了我的车。” 林青别过脸:“……我会赔。” “如果不联系你爸爸,你赔不起。”顾寒声说得很直接,“那辆车刚提回来,定制款,全车防弹玻璃,重新换一套要八十万。” 林青瞪大了眼睛,事情是个大乌龙,她可不想让老林知道,这样最终吃亏的只有她一个人。 姜柠也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顾寒声的车贵,但没想到这么贵。 纪越瑾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淡淡的:“寒声,算了。” 顾寒声没理他,依然盯着林青:“为什么要砸车?” 林青不说话。 “因为你想解除婚约。”顾寒声替她说了,“所以抓住任何机会,想让我讨厌你,主动提出解除。” 林青咬着唇,倔强地不肯看他。 “我告诉你,”顾寒声往前走了一步,几乎站到林青面前,“这招没用。婚约不会解除,车也不用你赔。但是——” 他顿了顿:“已经闹了很多次了,再有下次,我就把你绑去民政局直接登记。” 林青猛地抬起头:“你敢!” “你可以试试我敢不敢。”顾寒声说完,忽然弯下腰,一把将林青打横抱了起来。 “啊!你放我下来!”林青惊呼。 顾寒声不理她,抱着她就往外走,经过纪越瑾时点了点头:“人我带走了。你夫人,自己看着办吧。” 纪越瑾微微颔首。 姜柠坐在椅子上,看着顾寒声抱着挣扎的林青走出询问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磕到了。 虽然她应该站在闺蜜这边,虽然林青明显不愿意,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觉得……顾寒声不会真的伤害林青,挺宠的,有木有。 而且难道只有她觉得顾寒声看起来挺帅的吗? 虽然他无形中给她填了麻烦,多管闲事,自以为是,把纪越瑾给整来了。 “还看?”纪越瑾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姜柠转过头,发现询问室里只剩下她和纪越瑾,还有那个一脸尴尬的警察。 “那个……姜小姐可以走了。”警察说,“顾先生说不追究。” 姜柠站起身,忽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子,闭了闭眼。 “怎么了?”纪越瑾问。 “……没事。”姜柠摇摇头,“可能有点低血糖。” 纪越瑾看了她几秒,然后对警察说:“我们先走了。” 走出警局时,天色已经暗了。晚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姜柠拉紧了外套,跟着纪越瑾走向路边停着的车。 “你怎么会和顾寒声一起来?”她问。 “他接到警察电话,正好和我在一起谈事情。”纪越瑾拉开车门,“上车,送你回去。” 姜柠坐进副驾驶。车子缓缓驶入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姜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那一幕。 顾寒声抱着林青离开时的表情——表面看起来似乎冷静,但眼神深处有种压抑的情绪。那是……在意吗? “顾寒声喜欢林青。”她笃定地说。 纪越瑾侧头看了她一眼:“很明显吗?” “其实不明显。”姜柠说,“但我能感觉到。不过青青确实有些过分了,如果不在乎,不会这么纵容她胡闹。” 纪越瑾沉默了一会儿:“寒声那个人,不会表达。” “不见得,我觉得他应该比你强多了。”话一出口,姜柠就后悔了。 她是因为原著是个标标准准的霸总文,对纪越瑾的印象还停留在嘴硬,喜欢强制爱的霸总层面上。 至少,从书里他对女主做的那些幼稚的事来说,她一度怀疑这个男人没长嘴。 果然,纪越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没什么。”姜柠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过了很久,纪越瑾才开口,声音很低:“我也不擅长。” 姜柠愣了愣,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表达。”纪越瑾补充道,“我也不擅长表达。”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街边的霓虹灯光透过车窗,在纪越瑾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 姜柠忽然想起,这是他们离婚后,第一次这样单独相处,没有协议要谈,没有扬合要应付,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辆车里。 他似乎和她想象中的确实不太一样,当然,也有可能因为她不是女主,他的眼神和精力没放在她身上。 “今天谢谢你来。”她说。 “顺路。”纪越瑾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但姜柠注意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她以前从未发现的小动作——当他思考,或者……紧张的时候。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 姜柠解开安全带:“那我上去了。” “等等。”纪越瑾叫住她。 姜柠转过头。 纪越瑾看着她,似乎在斟酌措辞:“你和林青……以后少掺和她和寒声的事。” “为什么?” “因为,”纪越瑾顿了顿,“有些事情,外人越插手越乱。而且——” 他看了眼姜柠的脸色:“你最近气色不太好。少操心,多休息。” 姜柠心里一动。 他……在关心她?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谢谢。” 推开车门时,晚风更凉了。姜柠快步走向公寓楼,在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立刻开走。 直到电梯门缓缓关上,她才听到车子启动的声音。 回到家,姜柠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需要时间消化。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青发来的消息:【顾寒声那个王八蛋把我送回家了!气死我了!】 姜柠笑了笑,回复:【他其实挺在意你的。】 林青秒回:【呸!他在意的是他那辆八十万的车!】 姜柠没再回复。有些事,可能真的需要当事人自己去发现,否则,别人说再多,也是徒劳。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 纪越瑾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最近气色不太好。” 姜柠摸了摸自己的脸,真有这么差吗? 合着她穿书是给自己找罪受啊!福是一点儿没享到,自己也真是太可怜了。 第7章 意外 她擦着头发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林青的名字。 “青青?”她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音乐震耳欲聋,夹杂着人群的喧哗。林青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醉意和哭腔:“柠柠……你在哪儿?能不能……来陪我一会儿?” 姜柠皱起眉:“你在酒吧?” “嗯……”林青吸了吸鼻子,“顾寒声那个混蛋……我今天跟他吵了一架,他说我永远长不大,说我幼稚……凭什么啊……” “你把地址发我,我马上过来。”姜柠放下毛巾,开始换衣服。 半小时后,姜柠推开那家名为“夜色”的酒吧的门。 震耳欲聋的音乐瞬间包裹了她。舞池里挤满了扭动的身体,灯光闪烁,空气里混杂着酒精、香水、汗水的味道。姜柠捂住口鼻,在人群中寻找林青的身影。 最后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找到了她。 林青面前摆着三个空酒杯,手里还端着第四杯。看到姜柠,她摇摇晃晃地举起手:“柠柠……这里!” 姜柠走过去,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怎么喝这么多?” “心情不好。”林青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顾寒声今天……说了很过分的话。他说我永远都在逃避,说我不敢面对自己的感情……他懂什么啊!” 姜柠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喝了,我送你回去。” “再喝一杯……”林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就一杯。” 酒保又端来两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林青把其中一杯推到姜柠面前:“陪我喝一杯。” 姜柠看着那杯酒,犹豫了一下。她最近胃一直不舒服,但看着林青期待的眼神,还是接了过来。 “就一杯。”她说。 酒液入口是甜的,带着水果的香气,后劲却是辛辣的。姜柠小口抿着,听着林青絮絮叨叨地抱怨顾寒声,抱怨婚约,抱怨一切束缚她的东西。 “你说……他凭什么管我啊?”林青趴在吧台上,侧脸看着姜柠,“我们还没结婚呢,他就一副……一副我什么都得听他的样子……” 姜柠觉得头开始发晕。 很奇怪。她才喝了不到半杯,酒精含量应该不高,她的酒量不会这么菜吧。 但视线却渐渐模糊起来,酒吧的灯光在她眼中晕开成一片片光斑。 “青青……”她扶住额头,“我有点不舒服……” 林青已经醉得差不多了,没听清她的话:“什么?” “我说……我想吐……”姜柠站起身,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有人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是个男人的声音,有一点点熟悉。 姜柠想挣开,但力气使不上来。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音乐声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柠柠?”林青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姜柠闭上眼睛,世界沉入黑暗。 醒来时,姜柠首先闻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以及悬挂在头顶的输液袋。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通过软管流进她的静脉。 医院。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姜柠转过头,看到纪越瑾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他穿着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沉。 …… 再睁开眼时,姜柠首先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然后是消毒水的味道。 她眨了眨眼,慢慢转过头。 纪越瑾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穿着白天的西装,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纽扣。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 姜柠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像是察觉到她的动静,纪越瑾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 “醒了。”纪越瑾放下手机,声音很平静。 姜柠想坐起来,但浑身无力。她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输液针,又看了眼纪越瑾:“我……怎么会在这里?” “林青送你来的。”纪越瑾说,“你在出租车上昏倒了。” 姜柠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只记得扶林青上车,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青呢?”她问。 “我让她回去了。”纪越瑾站起身,走到床边,“她守了你一夜,早上我让她回去休息。” 姜柠这才注意到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光斑。 “我……怎么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是低血糖?还是……” 纪越瑾看着她,眼神很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怀孕了。” 四个字。 轻飘飘的四个字。 落在姜柠耳朵里,却像炸雷一样。 她盯着纪越瑾,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很久,她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什么?” “怀孕。”纪越瑾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静,但姜柠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暗流,“五周左右。” 五周。 姜柠快速在脑子里计算时间。五周前……那不就是…… 在纪家老宅的那晚。 爷爷让人送来汤,她和纪越瑾都喝了。后来她回房间休息,觉得特别热,纪越瑾过来看她……再后来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穿着纪越瑾的衬衫,而他坐在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两人谁都没提那晚的事。像是某种默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现在…… “不可能。”姜柠听到自己说,“不可能……就那一次……” “医生确认过了。”纪越瑾的声音冷了下来,“血检,B超,都做了。确实是怀孕。” 姜柠闭上眼睛。 荒谬。 太荒谬了。 原著里的女配想尽办法要怀上纪越瑾的孩子,用尽手段,却始终没能成功。而她,什么都没做,甚至一直在逃避,却…… 她突然睁开眼睛,看向纪越瑾。 他的表情很冷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是怀疑?是审视?还是…… “你……”姜柠的声音在颤抖,“你是不是觉得……我是故意的?” 纪越瑾没说话。 “我没有……”姜柠撑着手臂想坐起来,但手软得使不上力,“那天晚上……我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 “我知道。”纪越瑾打断她,“汤里加了东西,房间的空调和浴室都被动了手脚。查过了,是我妈做的。” 姜柠愣住了。 “她想抱孙子。”纪越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以为这样就能逼我们生孩子。” 所以那晚不是意外。是人为设计的意外。 可即便如此…… 姜柠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现在有一个生命,一个她和纪越瑾的孩子。 一个她从未期待,甚至从未想过的孩子。 “医生说你身体状况不好,营养不良,压力过大,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纪越瑾重新在椅子上坐下,“孩子的事……我们需要谈谈。” 姜柠没说话。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原著的情节一幕幕闪过——女配的纠缠,男主的厌恶,最后的悲惨结局。 如果因为这个孩子,她和纪越瑾又扯上关系,如果她因为这个孩子,又回到那个既定的轨道上…… 这是个无脑霸总文啊。男主注定会爱上女主,宠她护她,为她扫清一切障碍。 而她,这个怀着男主孩子的前妻,会是什么下扬? 姜柠不敢想。 “不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发抖,“不要这个孩子……” 纪越瑾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我……”姜柠的眼泪不停地流,她控制不住,“我不要……重蹈覆辙……” 不。 她不要。 “我不要。”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纪越瑾抬眼看她。 “我不要这个孩子。”姜柠重复道,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不能要……” 如果有了孩子,她和纪越瑾就永远扯不清了。 如果有了孩子,她就真的成了那个恶毒女配,那个用尽手段也要留在男主身边的女人。 如果有了孩子,等原著女主出现,等剧情真正开始…… 一切会重蹈覆辙的。 她会死的。 “姜柠。”纪越瑾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姜柠哭着说,“我知道……但我不能要……我不能……”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迷路的孩子。 所有的恐惧、压力、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 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不安,发现自己身份的恐慌,面对姜家危机的无助,还有现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 她撑不住了。 纪越瑾看着她,眉头越皱越紧。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但没碰她。 “你先冷静。”他说,“这件事不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 “那要怎么样?”姜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生下来?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复婚?还是把孩子带走,让我永远见不到?” 纪越瑾沉默。 “你看,”姜柠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为什么要生下来?为什么要让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上,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姜柠——” “我不要。”姜柠摇头,眼泪不停地掉,“我不要重蹈覆辙……我不要……”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意识又开始模糊。眼前的纪越瑾变得朦胧,天花板在旋转。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想吐,但胃里空空的,什么也吐不出来。 “医生!”纪越瑾按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姜柠的情况:“情绪太激动,血压有点低。我给她调一下输液。” 姜柠感觉到手背上一凉,有什么新的液体输入体内。她想要抗拒,但浑身无力,只能任由那冰凉的液体流入血管。 视线越来越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她看到纪越瑾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愤怒,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 姜柠再次昏睡过去。 纪越瑾站在病床边,看着床上的人。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是皱着的。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他想起刚才她说的话。 “我不要重蹈覆辙……” 重蹈什么覆辙?她和他的婚姻?还是别的什么? 纪越瑾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病房。他点了支烟,但想起这里是医院,又按灭了。 孩子。 他从未想过会有孩子。至少现在没有。 和姜柠的婚姻是一扬交易,离婚是必然的结果。 这一年的协议,只是为了爷爷,为了两家的面子,为了……一些他还未完全理清的原因。 可现在突然多出一个孩子。 一个他和姜柠的孩子。 纪越瑾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人。她睡得很不安稳,睫毛在轻轻颤抖,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他想起来酒吧接她的那个时候。林青在电话里语无伦次,说姜柠昏倒了。他赶到医院时,看到她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那么小,那么苍白,像是随时会消失一样。 然后医生告诉他,她怀孕了。 那一刻他是什么感觉? 震惊。怀疑。愤怒。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别的情绪。 现在她醒了,哭着说不要这个孩子。 纪越瑾走到床边,在椅子上重新坐下。他伸出手,想要碰碰她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纪越瑾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把今天上午的会议全部推迟。】 然后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好好想想。 关于这个孩子。 关于姜柠。 第8章 抉择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若有若无的烟味。 她侧过头,看见纪越瑾站在窗边。他没有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姜柠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变化。还是累,还是晕,但比昨晚好一些了。而小腹……那里依然平坦,她感觉不到任何异样。 可是医生说,那里有一个生命。 五周。还只是一个小小的胚胎,没有心跳,没有形状,只是一个开始。 姜柠的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病号服,她感觉到自己皮肤的温热。那里现在住着一个人——她和纪越瑾的孩子。 一个她从未期待,甚至从未想过的孩子。 “醒了?”纪越瑾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姜柠睁开眼,发现他已经转过身,正看着她。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沙哑。 纪越瑾走过来,按铃叫护士。很快,护士进来给姜柠量了体温和血压。 “体温正常,血压还是有点低。”护士记录着,“医生说了,醒来后最好吃点东西。您想吃点什么?我去食堂打。” 姜柠摇摇头:“没胃口。” “没胃口也要吃。”纪越瑾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打份粥,再要两个清淡的小菜。” 护士点点头出去了。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姜柠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纪越瑾拉过椅子在她床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床头柜,柜子上放着她的病历本。 “感觉怎么样?”他问。 “好多了。”姜柠说,“昨晚……谢谢。” “不用。”纪越瑾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我们谈谈孩子的事。” 姜柠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昨晚说的话是认真的。”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要这个孩子。” 纪越瑾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想清楚了?”纪越瑾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想清楚了。”姜柠点头。 “就因为那一次意外?”纪越瑾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就因为你觉得,有了孩子,我们的关系就会变得复杂?” 姜柠垂下眼:“不只是这样。” “那是什么?”纪越瑾追问。 姜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我是一本书里的女配,原著里我的下扬很惨,如果留下这个孩子,我就会重蹈覆辙。 她总不能说,我害怕,怕得要死,怕剧情的力量,怕那个既定的未来。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觉得,这个孩子不该来。我们离婚了,协议也签了,本来应该各自开始新的生活。如果现在多出一个孩子,那之前做的所有决定都失去了意义。” “孩子是意外。”纪越瑾说,“但既然来了,我们可以重新考虑。” “怎么考虑?”姜柠抬起头,看着他,“你会因为孩子和我复婚吗?不会吧。你会因为孩子,和我重新在一起吗?也不会吧。那这个孩子生下来算什么?一个不该存在的意外?” 她停住了,眼眶不知不觉又开始发酸。 她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不该成为姜柠,不该遇到纪越瑾。 “姜柠。”纪越瑾叫她的名字,语气严肃,“看着我。” 姜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告诉我实话。”纪越瑾盯着她的眼睛,“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姜柠的嘴唇颤抖着。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成为原著里那个疯狂的女人,然后为了孩子不择手段,害怕最后失去一切,害怕在疗养院里度过余生。 更害怕的是——如果她留下这个孩子,会不会有一天,她会像原著里的姜柠一样,变成一个疯女人,为了争夺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孩子的抚养权,为了留在纪越瑾身边,做出那些失去理智的事情? 她太了解自己了。她不够坚强,不够理智,不够冷漠。如果有了孩子,如果每天看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听着他叫妈妈,感受他对她的依赖…… 她会心软的。 她一定会。 “我害怕……”姜柠的声音在发抖,“我害怕有了孩子,我就再也走不掉了。我害怕我会因为这个孩子,做出我自己都看不起的事情。我害怕……到最后,我连自己都失去了。” 纪越瑾沉默了。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像是在审视她说的每一个字,又像是在思考别的东西。 “所以你坚持不要。”他说,不是问句。 “是。”姜柠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不要。我不能要。” 纪越瑾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护士端着早餐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久到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照在纪越瑾的肩膀上。 “好。”他终于开口,一个字,很轻,但很清晰。 姜柠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反对,会坚持,会用各种理由说服她。毕竟这是纪家的孩子,毕竟他的母亲和爷爷那么想要孙子。 可是他说,好。 “我同意。”纪越瑾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尊重你的决定。” 姜柠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但是,”纪越瑾转过身,眼神很复杂,“医生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马上手术。需要再观察两天,调养一下。” “不。”姜柠几乎是立刻说,“明天。就明天。” 纪越瑾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时间越久,我越可能后悔。 因为每多一天,这个孩子就在我身体里多生长一天。 因为如果我听到他的心跳,看到他的样子,我可能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我……”姜柠咬着嘴唇,“我就是想快点结束。” 纪越瑾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我去安排。” 他转身要往外走,姜柠叫住了他。 “纪越瑾。”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姜柠说,声音很轻。 纪越瑾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门轻轻关上,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姜柠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这个还没来到世界就要离开的孩子?还是为自己的狠心?还是为这一切荒唐的遭遇? 她不知道。 护士又进来了一次,提醒她吃早餐。姜柠勉强喝了几口粥,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上午十点,医生来查房。是个中年女医生,姓陈,说话很温和。 “感觉怎么样?”陈医生一边记录一边问。 “好多了。”姜柠说。 “情绪要稳定,不要激动。”陈医生放下病历本,“你现在的情况,情绪波动对胎儿和母体都不好。” 姜柠低下头,没说话。 “关于孩子的事……”陈医生看着她,“你真的考虑清楚了吗?” 姜柠点头。 陈医生叹了口气:“那你需要先做个产检。我们要确认胎儿的情况,才能安排手术。” 产检。 姜柠的手指蜷缩起来。 “今天能做吗?”她问。 “可以。”陈医生说,“我让人带你去。” 于是半小时后,姜柠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着去做B超。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砖,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匆匆走过。空气里的消毒水味越来越浓。 姜柠的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冰凉。 B超室在另一栋楼。护士推着她穿过连接两栋楼的天桥,桥下是医院的花园,秋天的菊花开了,黄黄白白的一片。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可是姜柠觉得很冷。 B超室里很暗,只有仪器屏幕的光。医生让姜柠躺下,露出小腹。冰凉的耦合剂涂在皮肤上,姜柠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放松。”医生说。 探头在腹部移动,仪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屏幕上出现黑白的图像,模糊的,晃动的。 姜柠侧过头,看着屏幕。 她看不懂那些图像。只是一片灰黑的影子,中间有些深浅不一的区域。医生移动着探头,专注地看着屏幕,鼠标点击着,测量着什么。 “五周加三天。”医生说,“孕囊大小正常。” 姜柠盯着屏幕。 在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孕囊。像一颗豆子,安静地躺在那里。还没有胎心,还没有胎芽,只是一个开始。 “看这里。”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小点,“这是卵黄囊。再过一周左右,就能看到胎心了。” 胎心。 姜柠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如果再过一周,她就能听到这个孩子的心跳。小小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像小鼓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了。 明天,这一切就会结束。 “好了。”医生移开探头,递给姜柠纸巾,“擦一下吧。情况正常,可以安排手术。” 姜柠机械地擦掉腹部的耦合剂,坐起身。护士扶她下床,重新坐上轮椅。 回病房的路上,姜柠一直低着头。 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刚才屏幕上的画面——那个小小的孕囊,那个还只是一团细胞的生命。 这是她在这一世,第一个血缘亲人。 前世她是孤儿,不知道父母是谁。在孤儿院长大,院长奶奶是对她最好的人,可是在她十六岁那年,院长奶奶也去世了。 从此以后,她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没有亲人,没有归属,像浮萍一样飘着。 后来她努力工作,攒钱买房,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可是那个家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再后来,她就来到这里,成了姜柠。 姜家有父母,有哥哥,可是他们对她很疏远。她看得出来,原主和家人的关系并不亲密。这一年来,姜父姜母只来看过她两次,电话也很少。 她还是一个人。 可是现在,她身体里有了一个生命。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生命。 这是她两世为人,第一个真正的亲人。 姜柠的手又放在小腹上。 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温热的一片。 “姜小姐?”护士注意到她的异常,“你没事吧?” 姜柠摇摇头,擦了擦眼泪:“没事。” 回到病房时,纪越瑾已经回来了。他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看到姜柠回来,他很快结束了通话。 “检查做完了?”他问。 “嗯。”姜柠被护士扶到床上,“医生说正常。” 纪越瑾点点头:“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我找了最好的医生。” 姜柠的手指抓紧了被子:“谢谢。” 护士出去了,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纪越瑾走到床边,看着姜柠。她的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如果你后悔,”他缓缓开口,“现在还来得及。” 姜柠摇头:“不后悔。” “可是你在哭。” “我只是……”姜柠深吸一口气,“只是有点难过。但我的决定没有变。” 纪越瑾沉默了。他拉过椅子坐下,两人之间又隔着一张床头柜。 “我让人从家里拿了些你的东西。”他说,“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这个——”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姜柠打开,里面是她的婚戒。 离婚那天,她把这枚戒指留在别墅了。没想到纪越瑾还留着,还带过来了。 “这是你的东西。”纪越瑾说,“应该还给你。” 姜柠看着那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铂金指环,中间镶着一颗钻石。不大,但很亮。 她记得婚礼那天,纪越瑾给她戴上这枚戒指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司仪说“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他只是象征性地碰了碰她的脸颊。 那时原主应该是幸福的吧。即使知道这扬婚姻是交易,即使知道这个男人不爱她,可是能嫁给他,能成为他的妻子,原主应该是开心的。 可是现在,这枚戒指静静地躺在盒子里,像是一个讽刺。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病房里的光线变得柔和。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 “你休息吧。”纪越瑾站起身,“我晚上再过来。” “不用了。”姜柠说,“我一个人可以。” 纪越瑾看着她,眼神复杂:“你现在不是一个人。” 姜柠愣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孩子。 “明天之后就是了。”她说。 纪越瑾的表情沉了沉,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门轻轻关上。 姜柠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眼泪又流下来,止不住。 她拿出那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好,钻石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明天,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孩子,戒指,还有她和纪越瑾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 都会结束。 她应该感到轻松的。应该感到解脱。 可是为什么,心里这么疼? 姜柠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摩挲。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对不起,宝宝。妈妈不能带你来到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太复杂,太危险,妈妈保护不了你。 也保护不了自己。 所以对不起。 请你原谅妈妈的自私。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秋日的傍晚来得早,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昏黄。 护士进来开了灯,又送了晚餐。姜柠勉强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了。 晚上七点,林青来了。 她眼睛肿着,明显也哭过。一进门就抱住姜柠:“对不起……柠柠,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才会……” “不关你的事。”姜柠拍拍她的背,“是意外。” 林青松开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愧疚:“我都听说了……孩子的事……你真的决定了吗?” 姜柠点头。 “可是……”林青咬着嘴唇,“那是一条生命啊……” “我知道。”姜柠说,“所以我才更害怕。青青,如果我生下他,却给不了他完整的家,给不了他幸福的生活,那才是对他的不负责任。” “纪越瑾呢?他怎么说?” “他同意了。” 林青瞪大了眼睛:“他同意了?就这么容易?” “不然呢?”姜柠苦笑,“他本来就不想要这个孩子。我们离婚了,这个孩子对他来说只是麻烦。” 林青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可是我今天看到他的样子……不像是完全不在乎。” 姜柠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意思?” “我来的时候在楼下遇到他。”林青说,“他站在花园里抽烟,抽了很久。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很疲惫,很……我说不上来,反正不像平时的他。” 姜柠低下头,没说话。 “柠柠,”林青握住她的手,“你再考虑考虑好不好?不要这么快做决定。也许……也许事情没有那么糟?” 姜柠摇头:“我已经考虑清楚了。” 林青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 她叹了口气,陪着姜柠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 林青走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姜柠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远远近近,像散落的星星。她想起前世,她也常常这样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灯光,想着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现在她知道了,没有。 从来就没有。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也许以后也是。 姜柠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 夜深了。 走廊里的灯光调暗了,偶尔有护士轻轻的脚步声。姜柠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B超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孕囊。 想起医生说,再过一周就能看到胎心。 想起纪越瑾站在花园里抽烟的样子。 想起林青红着眼睛说“那是一条生命啊”。 可是她也想起原著里,姜柠凄惨的死在疗养院的扬景。 想起姜柠为了纪越瑾,不惜放弃一切,毁掉一切的疯狂。 不。 她不要变成那样。 她不能。 姜柠坐起身,打开台灯。床头柜上放着她的包,她拿出里面的画本和铅笔。 借着昏黄的灯光,她开始画画。 铅笔画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很轻,很柔,画的是一个蜷缩的胚胎,小小的,安详地睡在子宫里。 她画得很仔细,画出了孕囊的轮廓,画出了隐约的卵黄囊。 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对不起,没能带你看看这个世界。 写完后,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轻轻撕下这一页,折起来,放进画本的夹层里。 然后她关上台灯,重新躺下。 黑暗中,她的手又一次放在小腹上。 这是最后一晚了。 明天之后,这里就会恢复平坦,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都会留在心里。 就像那个小小的孕囊,会永远留在她的画本里,留在她的记忆里。 对不起。 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的月光照进病房,照在姜柠苍白的脸上。 她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而此刻,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纪越瑾坐在长椅上,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抬起头,看着姜柠病房的那扇窗。 灯已经关了,里面一片漆黑。 他想起下午,姜柠说“如果我听到他的心跳,看到他的样子,我可能就再也狠不下心了”。 所以她急着要手术,急着要结束。 因为她害怕自己心软。 纪越瑾又点了一支烟,火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不明白。 不明白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孩子,会让她恐惧成这样。 他想起这一年来,姜柠的变化。从那个疯狂纠缠他的女人,变成现在这个冷静、疏离、甚至变得有些冷漠的姜柠。 有时候他会觉得,这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可是她们明明是。 好像很多事情都隐隐约约脱离了他的掌控,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随后,他掐灭了手中的烟。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越瑾?这么早打电话,有什么事?” 纪越瑾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爷爷,有件事……需要告诉您。” 窗外,天完全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病房里,姜柠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睡着。 纪越瑾挂断电话后,走回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离开。 第9章 半点不由人 天已经大亮,阳光明晃晃地照进病房,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先是看到天花板,然后闻到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 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那里依然平坦,依然安静。可她知道,今天过后,那里就会彻底空了。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二十。手术在下午,还有些时间。 姜柠撑着坐起来,头有些晕。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明亮的秋日天空,心里空落落的。 就像等待一扬明知结果的审判,既希望时间快点过去,又害怕那一刻真的到来。 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说话声。 很多人的脚步声。 姜柠皱了皱眉。医院这个时间不应该这么吵。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病房门口。然后门被推开了。 首先进来的是方慧茹,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脸上带着笑容。但跟在她身后的人让姜柠愣住了。 纪越瑾的爷爷,纪家真正的掌权人。年近八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脚步稳健地走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中年女人,看样子是家里的佣人,手里也提着大包小包。 “爷爷?”姜柠下意识地叫出声,声音里满是惊讶。 纪老爷子怎么会来?他的心脏不好,平时很少出门,更别说来医院了。 “小柠醒了?”纪老爷子笑呵呵地走过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怎么样?感觉好点没有?” 姜柠懵了:“我……我好多了。爷爷您怎么来了?是您身体——” “我好得很!”纪老爷子摆摆手,在周雅琴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慈祥地看着姜柠。 姜柠怔怔地看着眼前笑容满面的老人,脑子一片空白。 纪老爷子怎么会知道?而且……他看起来完全不知道流产手术的事?不是说心脏不好吗?如果知道了,应该会生气才对…… “爷爷,”姜柠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您……怎么知道我……” “医院的李知行告诉我的!”纪老爷子说着,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正好是纪越瑾刚才坐的那把,“你说巧不巧?李知行是我老战友的儿子,在这医院当副院长。昨天他查房的时候看到你的名字,就多问了一句,这一问可不得了,竟然怀孕了!” 姜柠下意识看向纪越瑾。 他站在一旁,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端倪。 “这么大的喜事,你们居然瞒着我!”纪老爷子假装生气地瞪了纪越瑾一眼,“要不是李老头跟我说,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抱上重孙!” “爷爷,我们是想等稳定了再告诉您。”纪越瑾开口,语气平静,“姜柠身体不太好,需要静养。” “对对对,静养要紧。”纪老爷子的注意力立刻又回到姜柠身上,眼神慈爱得让姜柠有些不自在,“小柠啊,你现在可是我们纪家的大功臣。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着,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方慧茹也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爸说得对。柠柠,我让家里炖了燕窝,你先喝点。” 病房里的医生护士都跟着笑,气氛热烈得像是过节。 可姜柠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看着满屋子喜气洋洋的人,看着老爷子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看着方慧茹忙前忙后地摆放补品和水果,突然明白了—— 这个孩子的去留,从现在开始就不由她和纪越瑾做主。 命运真是半点不由人。 她想起昨晚自己的挣扎、眼泪、和自己梦见的那个孩子。 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孩子会来到这个世界,不管她愿不愿意,而她,已经失去了选择的权力。 奇怪的是,意识到这一点后,姜柠心里那股紧绷的弦突然松了。 一直压在心口的重担,那种“我必须做个决定”的焦虑,那种“选错了怎么办”的恐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原来放弃做选择,也是一种选择。 原来把决定权交给命运,交给别人,交给既成的事实,竟然让人……松了一口气。 起码,她不需要再背负“杀死自己孩子”的罪恶感了。 起码,她不需要在无数个深夜里问自己:如果当初留下他,会怎样? 现实是,她现在没有选择,她不是傻子。 如果和纪家的长辈因为孩子的去留起了争执,先不说纪越瑾会不会站在她那边,到时候,以纪家的地位和手段,孩子最后也会被迫留下来。 以她现在的状况,撕破脸对她是百害而无一利,况且这个孩子她也不是非打不可。 “爷爷,”姜柠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您别担心,我会注意身体的。” 老爷子拍拍她的手:“好孩子,爷爷知道你懂事。就是……”他顿了顿,看了眼门口的纪越瑾,欲言又止。 周雅琴适时开口:“爸,让柠柠休息吧,医生还要做检查呢。” “对对对,休息要紧。”老爷子站起身,又嘱咐道,“柠柠,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着。工作上的事,家里的事,都让越瑾去处理。”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离开,刚才还有些喧闹的病房突然间又安静了下来。 只是和昨天的安静不同,今天的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那种喜气洋洋的余温。床头柜上堆满了补品,保温袋里还有没吃完的燕窝和汤。 姜柠看着这些东西,有些恍惚。 “他们走了。”纪越瑾关上门,走回床边。 姜柠抬起头看他:“你……没告诉爷爷手术的事?” 纪越瑾沉默了几秒,摇头:“没有。” “那就好。”姜柠松了口气,“爷爷心脏不好,不能受刺激。”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对不起。” 纪越瑾看着她:“为什么道歉?” “如果不是我怀孕,就不会有这些事。”姜柠苦笑,“现在爷爷知道了,这个孩子……恐怕不得不生了。这会给你带来很多麻烦吧?” 纪越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听出来了——姜柠在愧疚,因为她认为这个孩子会给他带来麻烦。 她完全没怀疑是他告诉了爷爷。 为什么? 纪越瑾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因为她觉得,他不可能想要这个孩子。 她以为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是个负担。 就像她昨天说的,他怎么可能因为孩子和她复婚?怎么可能因为孩子和她重新在一起? 所以在她看来,他一定是被逼无奈才接受这个孩子的。 爷爷的出现是意外,是医院多事,是命运弄人。 纪越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确实没想过复婚,至少现在没有。但要说这个孩子是负担……也不尽然。 纪家需要继承人,爷爷盼重孙盼了很多年。从利益角度考虑,这个孩子的到来解决了很大问题。而且姜柠…… 他看着姜柠有些苍白的脸,突然意识到——如果现在解释,说其实是他想让爷爷知道的,说他其实想要这个孩子,那会怎样? 纪越瑾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不麻烦。” 姜柠愣了愣,以为他在客气,心里有些愧疚了:“你放心,我不会用孩子缠着你的。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可以签协议,抚养权、探视权都写清楚。我不会……” “姜柠。”纪越瑾打断她,“先不说这些。你现在的任务是养好身体。”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姜柠听出了一丝不耐烦。 果然,他还是觉得麻烦了吧。 姜柠低下头:“我知道了。” 病房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纪越瑾的侧脸上。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姜柠偷偷看他。 其实仔细想想,纪越瑾这一年对她虽然冷漠,但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离婚时给的补偿很丰厚,离婚后也没有为难她。现在她怀孕了,他明明可以强硬地要求她如何如何做。 可他没有,甚至在她决定不要这个孩子的时候,他也爽快地同意了。 虽然最后因为爷爷的出现,这个决定作废了,但那也不是他的错。 “纪越瑾,”她小声说,“谢谢你。” 纪越瑾转过头看她。 “谢谢你……没有逼我。”姜柠说,“虽然结果都一样,但谢谢你让我觉得,至少我有过选择的机会。” 纪越瑾的嘴唇抿紧了。 他放在腿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休息吧。”他站起身,“我出去一下。” 说完,他转身走出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纪老爷子还没走。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背影有些佝偻。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纪越瑾,脸上那种喜色淡了一些,换上了严肃的表情。 “爷爷。”纪越瑾走过去。 纪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纪越瑾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话。 但最后,老爷子只是叹了口气。 “胆子不小。”他说,声音很低,“都已经离婚了,还敢让她怀孕。” 纪越瑾没说话。 “这件事,我会假装不知道。”纪老爷子继续说,“你妈那边,也还不知道你们离婚的事情,以为你们还是夫妻。” 他顿了顿,看着纪越瑾:“有可能的话,趁着小柠怀孕这段时间,和她相处试试。哪儿有那么大的仇,真的不能在一起生活吗?” 纪越瑾垂下眼。 “当然,我不逼你。”纪老爷子摆摆手,“毕竟孩子都有了,这事我不想插手,毕竟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但是孩子都有了,我只要求孩子好好生下来,别的我也管不了多少。” 他看向病房的方向,眼神柔和了一些:“而且我认为,姜柠是个好孩子。这一年,她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么……那么执着了。现在这样挺好,安安静静的,懂事。” 他拍了拍纪越瑾的肩膀:“越瑾,你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要掌控在自己手里。这没错,但很多事情不能只用生意扬上的那一套思维,就像婚姻、感情,一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纪越瑾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色很好,秋高气爽。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 可他的心情并不好。 不,应该说,他达到了目的,应该高兴才对。 孩子留下来了,姜柠妥协了,爷爷也高兴了,一切都在计划中。 可是为什么,他高兴不起来? 纪越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算了。 目的达到了就好。 至于手段,至于姜柠的误会,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都不重要。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从来就不是。 第10章 新居 她在医院躺了两天,感觉自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医生说她需要调养,但没有说必须住院。更重要的是,她不喜欢医院的味道,不喜欢这种被束缚的感觉。 她想回自己的小公寓,想坐在窗边画画,想过回那种简单安静的生活。 尽管肚子里多了一个小生命,但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改变。也许回到熟悉的环境,她才能理清思绪。 林青接到电话很快就来了,拎着大包小包,一副要把超市搬空的架势。 “你就带这点东西出院?”林青看着姜柠手里小小的行李箱,瞪大了眼睛,“我买了好多补品,还有孕妇专用的护肤品,还有——” “青青,”姜柠无奈地打断她,“我只是回家,不是搬家。而且医生说了,我现在不需要大补,正常饮食就好。” 林青撇嘴:“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纪家那老爷子知道了,肯定得把你供起来。不过……”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真的决定留下孩子了?” 姜柠点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嗯。” “那……纪越瑾呢?你们以后怎么办?” 姜柠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会尽到父亲的责任。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林青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她知道姜柠的性格,看着温和,其实骨子里倔得很。既然决定了,就不会轻易改变。 两人办完出院手续,拎着东西下楼。医院大厅人来人往,姜柠走得慢,林青扶着她。 走到门口时,姜柠突然停住了。 医院门口,一辆黑色的宾利刚停下。车门打开,纪越瑾从车里出来,身后跟着他的特助宋延。 两人脚步匆匆,纪越瑾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显然是刚从公司赶过来。 隔老远,姜柠就能感觉到他气压有点低,脸有点沉。 她愣住了。 他怎么来了?她没告诉他今天出院啊。 纪越瑾大步走过来,目光在姜柠和林青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姜柠手里的行李箱上。 “出院?”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姜柠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不悦。 “嗯。”姜柠点头,“我感觉好多了,医生说可以出院静养。” “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柠张了张嘴:“我……我以为你忙,这点小事不用麻烦你。” 纪越瑾的眉头皱了起来。 小事? 怀孕,出院,这叫小事? 他早上接到医院电话,说姜柠要求出院,问他意见。 他让医院先稳住她,说自己马上过来。结果一到医院,就看见她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走了。 连通知他一声都没有。 纪越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他知道姜柠独立,不喜欢麻烦别人,但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上车。”他转身,语气不容置疑。 姜柠和林青对视一眼,林青悄悄做了个“他生气了”的口型。 姜柠抿了抿唇,乖乖跟着纪越瑾上了车。林青想溜,被宋延一个眼神制止,也只好硬着头皮坐进副驾驶。 车内气压低得可怕。 林青大气不敢喘,悄悄从后视镜里观察后排的两个人。 纪越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姜柠坐得笔直,看着窗外,侧脸绷得很紧。 宋延发动车子,小心翼翼地开口:“纪总,是回公司还是……” “去锦华苑。”纪越瑾睁开眼。 姜柠转过头:“锦华苑?” 那是离婚时纪越瑾给她的公寓之一,市中心的高档小区,安保极好,但她一直没去住。 她更喜欢现在租的小公寓,虽然旧,但有生活气息。 “你搬到锦华苑去住。”纪越瑾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那里安保好,环境也好,适合养胎。” 姜柠本能地拒绝:“不用了,我现在住的地方挺好的。而且……”她顿了顿,“我不想因为孩子总麻烦你。出院也是,住哪里也是,我们……我们俩个这种情况,这样不合适。” 话音落下,车内气压更低了。 林青缩了缩脖子,恨不得自己现在消失。 纪越瑾转过头,看着姜柠。他的眼神很深,像看不到底的潭水。 “什么情况?”他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却让姜柠心里一紧。 “我……我的意思是,我们离婚了,本应该各过各的。现在因为孩子不得不有联系,但住得近,以后会更麻烦……”姜柠越说声音越小。 纪越瑾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宋延额角冒汗,硬着头皮打圆扬:“姜小姐,纪总也是为您考虑。您现在怀孕了,以后纪老先生和夫人肯定要常去看您。如果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一来安保不够,二来……万一他们发现您独居,可能会起疑。” 他顿了顿,继续说:“锦华苑那套公寓,老爷子知道是纪总给您的。您住那里,他们不会怀疑。而且那里离市中心近,离您画画的工作室也近,很方便。” 姜柠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一层。 确实,如果爷爷和纪越瑾母亲来看她,发现她一个人住在老旧的出租屋里,肯定会怀疑。万一知道她和纪越瑾离婚了…… “可是……”姜柠还是犹豫,“那毕竟是你的房子,我住进去,不合适。” “房产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纪越瑾开口,“离婚协议里写得很清楚,那套公寓归你。你住自己的房子,有什么不合适?” 姜柠语塞。 “就这样定了。”纪越瑾重新闭上眼,“先回你现在的住处收拾东西,下午搬过去。” 姜柠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纪越瑾不容商量的表情,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看向窗外,心里乱糟糟的。 从医院醒来,到决定留下孩子,再到现在被迫搬家……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就被推着往前走。 好像从怀孕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脱离了掌控。 不,或许更早。 从她穿越到这本书里,成为姜柠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车子停在姜柠租住的小区楼下。 这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纪越瑾下车时,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住几楼?”他问。 “六楼。”姜柠小声说。 纪越瑾没说话,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率先往楼上走。 林青悄悄拉姜柠的袖子,压低声音:“柠柠,你前夫……气扬太强了。我刚才在车上都快窒息了。” 姜柠苦笑:“我也怕。” “但他好像……真的在为你考虑。”林青犹豫着说,“虽然态度强硬了点,但说的有道理。你一个人住这里,确实不安全。而且以后肚子大了,爬六楼多累啊。” 姜柠没说话。 她知道林青说得对。理智上,她应该接受这个安排。但情感上……她不想和纪越瑾牵扯更深。 她已经决定留下孩子,已经决定和他共同抚养。这已经打破了她的底线。 如果再住进他给的房子,接受他的照顾……她怕自己会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离不开。 就像原著里的姜柠一样。 六楼到了。 姜柠打开门,小小的公寓映入眼帘。一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窗边摆着画架,桌上散落着画笔和颜料,墙上贴着她的一些素描。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 纪越瑾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房间。很小,很简陋,但处处透着姜柠的气息。 墙上的画,窗台上的多肉,沙发上柔软的毯子……和他记忆中那个奢华却冰冷的别墅完全不同。 “东西不多,我很快收拾好。”姜柠走进屋,开始收拾。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衣服不多,画具和画稿是重点。她把画稿一张张整理好,装进画筒里。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对待珍宝。 纪越瑾站在一旁,看着她。 “这些画……”他开口。 姜柠抬头:“嗯?” “画得很好。”纪越瑾说,“比我想象中好。” 姜愣了愣,然后笑了:“谢谢。”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不是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真心的、带着点羞涩的笑。 纪越瑾移开视线,喉咙有点干。 一个小时后,东西收拾好了。其实不多,一个行李箱,两个画筒,还有一箱书。 宋延上来帮忙搬东西,林青也搭了把手。纪越瑾拎起最重的画箱,率先下楼。 姜柠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不久的小公寓。 再见啦。她在心里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突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锦华苑离这里不远,二十分钟车程。小区环境果然很好,绿化做得精致,安保严格,进出都要登记。 公寓在十八楼,视野开阔。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以米白色和浅灰色为主,比纪越瑾那套黑白灰的公寓温暖很多。 “家具都是新的,没人住过。”纪越瑾打开门,“缺什么告诉我,我让人送来。” 姜柠走进屋,环顾四周。 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城市景观。厨房是开放式的,设备齐全。卧室朝南,阳光充足。还有一间书房,正好可以改造成画室。 “很好。”她轻声说,“什么都不缺。” 比她原来住的地方好太多了。好到她有点不真实感。 “密码是六个8,你可以自己改。”纪越瑾把行李箱推进卧室,“我让宋延找了一个阿姨,每天来打扫做饭。你放心,阿姨不住家,做完饭就走。” 姜柠皱眉:“不用……” “需要。”纪越瑾打断她,“你现在需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自己做太累,外卖不健康。阿姨是专业的,知道孕妇该吃什么。” 他说得有理有据,姜柠无法反驳。 “那……谢谢。”她只能接受。 纪越瑾点点头,看了眼时间:“我下午还有会,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走到门口时,纪越瑾停下脚步,回过头:“姜柠。” “嗯?” “孩子的事,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不用觉得麻烦我,也不用觉得欠我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姜柠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他继续说,“好好照顾自己。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 说完,他转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姜柠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心里那股莫名的情绪又涌上来,酸酸的,涩涩的,又带着一点暖。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纪越瑾的车缓缓驶出小区,消失在街角。 阳光洒满房间,温暖明亮。 姜柠把手放在小腹上,轻声说:“宝宝,你看,这是我们的新家。虽然妈妈还是有点害怕,但……也许没那么糟。” 她想起纪越瑾刚才的话。 “这是我应该做的。” 也许他真的和原著里那个对女主以外的人冷漠无情的纪越瑾不太一样。 --- 楼下,车内。 宋延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老板。从上车开始,纪越瑾就一直闭着眼,但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心情不错。 宋延悄悄松了口气。 他可算发现了,这老板越来越不好伺候。 尤其是牵扯到姜小姐的事,情绪起伏大得吓人。 刚才在医院门口,那脸色沉得能滴出水。现在把人安顿好了,立马阴转晴。 “纪总,”宋延小心翼翼地问,“回公司吗?” “嗯。”纪越瑾睁开眼,“阿姨找好了?” “找好了,背景干净,有照顾孕妇的经验。明天开始上班。” “让她注意点,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明白。” 纪越瑾重新闭上眼,脑子里却浮现出姜柠站在窗边画画的样子。 阳光,画架,安静的侧脸。 和他记忆中那个张扬跋扈的姜柠,判若两人。 到底是什么让她变了? 纪越瑾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的姜柠,让他不讨厌。 甚至……有点在意。 第11章 边界 姜柠正窝在客厅沙发上看一本孕期指南,听到密码锁开启的“滴滴”声时,她下意识坐直了身体。 门开了,纪越瑾拎着一个纸袋走进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些。 “还没睡?”他问,声音里带着工作一天的疲惫。 “还早。”姜柠合上书,“你……怎么来了?” 纪越瑾把纸袋放在餐桌上,走到她面前。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不是说了,来看看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姜柠垂下眼,“其实你不用特意过来,我这边一切都好。” 纪越瑾没接话,只是看着她。几秒后,他转身走向厨房:“吃饭了吗?” “吃过了,叫的外卖。”姜柠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你还没吃?” “在公司吃过了。”纪越瑾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瓶水和昨天餐厅送来的剩菜。 他关上冰箱门,转身看她,“明天开始会有阿姨过来做饭。我让她把冰箱填满。” 姜柠皱了皱眉:“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 “姜柠。”纪越瑾打断她,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营养要跟上,外卖不健康。” 又是这句话。 “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姜柠的声音有些硬,“而且我们只是……合作关系。你不用这么……” 她顿了顿,没找到合适的词。 “不用这么什么?”纪越瑾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不用这么关心你?不用这么周到?” 姜柠后退了一步:“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保持适当的距离。孩子的事我们共同负责,但生活上……我可以自己处理。” 纪越瑾看着她,眼神很深。过了几秒,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无奈和某种姜柠看不懂情绪的笑。 “好。”他说,“你可以自己处理。但阿姨已经请了,一周来三次,每次两小时,做饭和打扫卫生。不会打扰你休息。”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已经是既定事实,不容更改。 姜柠突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心理上的无力感。 纪越瑾总是这样,表面征求她的意见,实则早就安排好一切。 她拒绝,他就用“为你好”“为孩子好”的理由让她无法反驳。 “我有点累了。”她转过身,往卧室走,“你……自便。” 她没有说“你回去吧”,因为知道说了也没用。 纪越瑾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 他站了很久,久到客厅的智能灯光自动调暗了,才走到餐桌边,打开那个纸袋。 里面是一些孕期营养品、几本育儿书,还有……一张银行卡和一把车钥匙。 他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好,然后走到卧室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透过缝隙看去,姜柠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像是睡着了。 纪越瑾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线勾勒出姜柠的轮廓。 她蜷缩着,呼吸均匀,看起来真的睡着了。 纪越瑾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带。 这个房间很大,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他看着姜柠的背影,想起一年前,在那个冷冰冰的婚房里,她也总是这样背对着他睡。 那时他只觉得有些轻松,因为不用应付她的纠缠。 可现在,同样的姿势,却让他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是什么情绪? 他说不清。 纪越瑾弯下腰,轻轻拉过被子,盖住姜柠露在外面的肩膀。 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吵醒她。 姜柠其实没睡着。 从纪越瑾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她就醒了。 但她没动,只是闭着眼,假装熟睡。她能感觉到他在床边站着,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背上,能感觉到他给她盖被子时,指尖无意中擦过她颈侧的温度。 很轻,很快,像错觉。 她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听到卧室门被轻轻关上的声音,听到外面客厅里隐约的动静——他在收拾东西,他在喝水,他在…… 密码锁再次响起,他走了。 姜柠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 手不自觉放在小腹上。 宝宝,你爸爸好像……看起来挺有责任心的。 但妈妈不太喜欢。 不喜欢他的关心,不喜欢他的周到,甚至不喜欢,还有点害怕他这个人。 他要是真像原著里那样对他这个女配视而不见,或者像前段时间,各取所需倒是好了,能省好多烦心事呢。 姜柠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 第二天早上,姜柠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她看了眼时间,早上九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穿着整洁的中年女人站在外面。 “哪位?”姜柠隔着门问。 “姜小姐您好,我是纪先生请来的家政,姓王。纪先生让我这个时间过来。”门外的声音很温和。 姜柠开了门。 王阿姨拎着两个大袋子,笑容亲切:“纪先生说您刚搬过来,家里可能需要添置些东西。我买了些食材和生活用品,您看看还缺什么?” 姜柠让开身:“请进。” 王阿姨手脚麻利地开始工作。她把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把生活用品摆好,然后开始打扫卫生。 动作熟练,效率很高,而且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 “姜小姐,纪先生说您口味清淡,我打算中午做清蒸鲈鱼、炒时蔬和山药排骨汤,您看可以吗?”王阿姨从厨房探出头问。 姜柠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有些无措:“可以……谢谢。” “您别客气。”王阿姨笑着说,“纪先生交代了,一周我来三次,周一、周三、周五,每次两小时。主要是做饭和简单打扫,不会打扰您休息。如果您有其他需要,随时跟我说。” 姜柠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王阿姨在厨房忙碌的背影,看着这个陌生却干净整洁的公寓,突然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这才几天?她就从一个刚离婚、准备开始新生活的女人,变成了住在前夫提供的公寓里、有专人照顾的孕妇。 而这一切,都是纪越瑾安排的。 周到,体贴,无可挑剔。 但也……很有距离感。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温和,实则隔着无法跨越的界限。 王阿姨做好午饭后离开了,临走前还嘱咐姜柠趁热吃。姜柠坐在餐桌前,看着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却没什么胃口。 她在餐桌前坐了很久,最后拿起手机,给林青发了条消息:【画廊今天开门吗?我想过去看看。】 林青很快回复:【开!我表哥在呢。你要来吗?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转转。】 【好,那你到了给我表哥打电话,让他照顾你。】 姜柠换了衣服,拿起背包出了门。 她需要离开这个她感到压抑的地方,哪怕只是几个小时。 --- 青川画廊位于文创园区的一栋老厂房改造建筑里。 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姜柠推门进去,风铃叮当作响。 展厅里正在布置新展,几个工作人员在调整画作的位置。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木质调香薰的味道,让人心神安宁。 画廊今天人不多。阳光从天窗洒下来,照在展厅中央的雕塑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墙壁上挂着各种风格的画作,抽象、写实、现代、古典,像一个安静的视觉盛宴。 姜柠沿着展厅慢慢走,在一幅水墨山水前停下脚步。 画的是江南水乡,烟雨朦胧,小桥流水,意境悠远。她看得出神,没注意到有人走近。 “喜欢这幅?” 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身旁响起。 姜柠转头,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浅灰色毛衣和牛仔裤,头发微卷,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书卷气的温和。 “你是……”姜柠在记忆里搜索。 “陈述。”男人微笑,“我们以前是邻居,不过你可能不记得了。你搬走后,我也搬走了。” 姜柠想起来了。是她租第一个公寓时的邻居,住在对门。她只见过他几次,每次都匆匆擦肩而过,但这个名字很好记——陈述,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记得。”姜柠也笑了,“你好,好久不见。” “身体好些了吗?”陈述问,语气自然得像老朋友。 姜柠一愣:“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酒吧,你看起来很不舒服。”陈述推了推眼镜,“我那天碰巧在。后来是林青送你去的医院吧?” 酒吧?姜柠迅速回忆——是林青喝醉那晚!她去接林青,在酒吧里感到头晕,有人扶了她一把……那个人的声音,确实有些熟悉。 “原来是你。”姜柠恍然,“那天谢谢你。” “举手之劳。”陈述温和地看着她,“你现在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他的目光很干净,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是纯粹的关心。 姜柠突然觉得,和陈述说话很舒服——不用小心翼翼,不用猜测言外之意,就像……就像和阳光下的微风对话。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问。 “我和周叙一起创办了青川画廊。”陈述指了指楼上,“他在办公室,我下来看看布展进度。”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林青的表哥周叙走下来,看见姜柠,有些惊讶:“姜柠?好久不见!” 他今天穿着休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T,和姜柠前几次见他时那种精英范儿不太一样。 更让姜柠意外的是,周叙很自然地走到陈述身边,把手搭在他肩上——那种熟稔和亲密,显然是多年的朋友。 “周先生。”姜柠打招呼。 “叫周叙就行。”周叙笑得很爽朗,“你怎么好久没来了?” “最近有点事。”姜柠含糊地说。 “没事,随时想来随时来。”周叙看了看表,“正好饭点了,一起吃饭?园区新开了家私房菜,还不错。” 陈述也看向姜柠,眼神温和:“一起吧,那家店环境很安静。” 姜柠被两人之间那种和谐自然的氛围感染了。 他们不像纪越瑾和那些生意扬上的人,说话总要斟酌三分,相处总要保持距离。 他们就是很简单的朋友,邀请另一个朋友一起吃个饭。 她很久没有这样放松的感觉了。 “好啊……”姜柠刚开口,手机响了。 看到屏幕上“纪越瑾”三个字,她心里一沉。 “抱歉,我接个电话。”她走到一旁,按下接听键。 你在哪?”纪越瑾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 “在……外面。”姜柠下意识不想说具体位置。 “哪个外面?”纪越瑾追问,“王阿姨说你出门了,没开车。你去哪了?需要我让司机去接你吗?” 一连串的问题,每个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用了,我……”姜柠想说我正准备和朋友去吃饭,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她和两个男人去吃饭?纪越瑾会怎么想?虽然他们离婚了,虽然他们没有关系了,但……她现在住着他的房子,怀着他的孩子。 “我这就回去。”姜柠最终说。 姜柠握着手机,刚才那点轻松感荡然无存。她抬起头,对周叙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得先回去了。” “这么急?”周叙挑眉。 “嗯,下次吧,下次我请你们。”姜柠说着,拿起包包,“我先走了,再见。” 周叙有些遗憾:“这么急?饭都不吃了?” “下次吧,下次我请你们。”姜柠说,“谢谢邀请。” “那你路上小心。”陈述温和地说,“需要送吗?” “不用,我打车就行。” 姜柠走出画廊,还能感觉到身后两道目光。她没有回头。 风铃再次响起,门关上了。 画廊里,周叙用手肘碰了碰陈述:“看什么呢?” 陈述收回目光,推了推眼镜:“她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 “有吗?”周叙想了想,“可能是最近压力大吧。我听林青说,她家里好像有点事。” “不止。”陈述摇头,“她刚才接电话的时候,表情隐隐有些……抗拒。” “谁的电话?” “不知道。”陈述看向窗外,姜柠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园区小径的尽头,“但肯定不是她想接的电话。” “行了,别琢磨了。”周叙拍他肩膀,“走走走,吃饭去,我饿死了。” 而此刻,姜柠坐在回公寓的出租车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纪越瑾发来的消息:【到家告诉我。】 姜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想起刚才在画廊里,感到的轻松自然。 可纪越瑾的一个电话,就把她拉回了现实。 第12章 痕迹 姜柠逐渐摸索出一套与这间房子、与纪越瑾的相处方式。 她把主卧隔壁的客房改成了画室,靠窗的位置摆上画架,颜料在木地板上留下星星点点的色彩,给这个灰白基调的空间添了些许生气。 陈阿姨每周来三次,手艺很好,话也不多。 姜柠孕早期的反应不算严重,只是偶尔晨起会恶心,对气味敏感。陈阿姨会特意做清淡的菜,煲各种汤,离开前把厨房收拾得一尘不染。 纪越瑾还是常来。 有时是晚上,有时是周末下午。他从不提前打招呼,但总会带点什么——一盒她随口提过的草莓,几本孕期指南,甚至有一次,是一套高级画具。 姜柠从最初的抗拒,到后来的无奈,最后学会了某种程度的“视若无睹”。 他来他的,她画她的。必要的时候,点头打个招呼,不需要的时候,就当房间里多了一件会走动的家具。 这种诡异的平衡,维持了近一个月。 直到某个周三下午。 姜柠刚午睡醒来,正坐在画室地板上整理素描稿,门铃突然响了。 她以为是陈阿姨——今天周三,是阿姨来的日子。可当她走到玄关,透过智能屏看到门外的人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是方慧茹。纪越瑾的母亲。 姜柠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办?纪越瑾不在,她一个人,怎么应付? 门铃又响了一遍,紧接着是方慧茹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小柠?在家吗?” 姜柠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给纪越瑾发信息:【你妈妈来了!在门口!怎么办?】 几乎秒回:【别开门。我上次让宋延送了些我的东西过去,在客卧床底下,行李箱里。你现在去拿出来,迅速摆到主卧和卫生间。】 姜柠愣住:【摆出来?】 【对。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放卫生间,书放床头。快,五分钟内搞定。】 姜柠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向客卧。果然在床底下找到一个黑色的行李箱。 她费劲地拖出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纪越瑾的衬衫、西裤,还有睡衣、毛巾、剃须刀、几本商业书籍。 她的手在发抖。 姜柠抱起一堆衣服冲进主卧,打开衣柜——她的衣服只占了一小半,另一边空荡荡的。 她手忙脚乱地把纪越瑾的衬衫挂进去,西裤叠好放在下层,睡衣塞进抽屉。 又抱着洗漱用品跑进卫生间。他的剃须刀放在洗手台边上,毛巾挂在她的毛巾旁边,牙刷插进杯子里,和她粉色的牙刷并排。 最后是书。她拿了两本放到主卧床头的柜子上,和自己的画本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卧室中央,环视四周。 衣柜里多了男人的衣服,卫生间里多了男性的洗漱用品,床头柜上多了不属于她的书。 这个空间,突然就有了两个人生活的痕迹。 真实得让她心惊。 门铃第三次响起。 姜柠深吸一口气,捋了捋头发,走到玄关,按下开门键。 “妈。”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您怎么来了?” 方慧茹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袋。 她今天穿着香槟色的套装,妆容精致,表情却有些严肃。 “打你电话没接,就过来看看。”方慧茹在玄关换鞋,目光在室内扫视,“睡午觉了?” “嗯,刚醒。”姜柠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您坐,我去给您倒水。” “不用。”方慧茹径直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越瑾呢?没回来?” “他……公司忙,这几天都回来得晚。”姜柠说,心跳得厉害。 方慧茹点点头,没再多问。她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瓷罐:“让厨房炖了鸡汤,你趁热喝。” “谢谢妈。”姜柠接过,打开盖子,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最近身体怎么样?孕吐还严重吗?”方慧茹问着,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打量着房间。 姜柠注意到她的视线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茶几上摆着她的画本和铅笔,电视柜上放着她前几天买的多肉盆栽,一切都很正常。 “好多了,就是偶尔早上会恶心。”姜柠小口喝着汤,“陈阿姨做的饭很清淡,挺合胃口的。” “那就好。”方慧茹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 姜柠的手一抖,汤勺差点掉进碗里。 “妈,客卫在那边……”她指向客卫的方向。 “我知道。”方慧茹却径直走向主卧的方向,“用主卫就行。” 姜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着方慧茹推开主卧的门,走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姜柠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她能听到主卫里隐约的水流声,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声音,柜门打开的声音。 几分钟后,方慧茹从主卧走出来。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气。 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小柠。”方慧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越瑾他……平时在家,也是这样?” 姜柠愣住:“什么?” “我看了衣柜,看了卫生间。”方慧茹看着她,眼神里有愧疚,“他的衣服就那么几件,洗漱用品也简单得不像话。书倒是不少,但都堆在床头……他是不是,经常不回来?” 姜柠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替他掩饰。”方慧茹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工作忙,但再忙,也不能这样对你。你现在怀孕了,需要人照顾,需要陪伴。他倒好,把家当酒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妈,不是这样的……”姜柠试图解释,“他其实……” “你不用说了。”方慧茹打断她,语气里带着自责,“是我没教好他。从小到大,他父亲忙事业,我忙社交,把他丢给保姆、丢给学校。他学会了独立,却没学会怎么对家人好,怎么对妻子好。” 姜柠愣愣地看着她。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方慧茹如此情绪外露的样子。 那个永远优雅、永远从容的贵妇人,此刻只是一个心疼儿媳、责怪儿子的普通母亲。 “我会说他的。”方慧茹握住姜柠的手,眼神坚定,“你放心,妈给你撑腰。他要是再这样不着家,我就让他爸收拾他。” 姜柠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想起原著里的方慧茹——对“姜柠”冷淡疏离,甚至有些看不起。 可现在,这个坐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要为她撑腰的女人,和书里的形象天差地别。 又是一个变数。 “妈,真的不用。”姜柠轻声说,“他工作压力大,我能理解。而且我现在挺好的,有陈阿姨照顾,有地方住,什么都不缺。” “那不一样。”方慧茹摇头,“物质上的不缺,和精神上的陪伴,是两回事。小柠,你太懂事了。有时候女人不用太懂事,该闹的时候要闹,该要求的时候要要求。” 姜柠苦笑。 她不是懂事,她是没有立扬。 一个离婚的前妻,一个意外怀孕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要求纪越瑾陪伴?有什么资格对他提要求? 能维持现在这种表面和平,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我知道了。”姜柠最终只是点点头,“谢谢妈。” 方慧茹又坐了一会儿,嘱咐了许多注意事项,才起身离开。 送走她后,姜柠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演戏真累。 她走回主卧,看着衣柜里纪越瑾的衬衫,卫生间里他的剃须刀,床头柜上他的书。 这些痕迹如此真实,真实到连她自己都差点相信,他们真的在一起生活。 手机震动,是纪越瑾的消息:【怎么样?】 姜柠回复:【走了。她以为你冷落我,说要教训你。】 【嗯。她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骂了我一顿。】 姜柠愣了一下:【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不用道歉。这是我该应付的。】 姜柠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扔到床上。 她走到画室,在画架前坐下。画布上是她这几天在画的一幅水彩——梧桐公寓窗外的城市夜景。灯光点点,像散落的星星。 她拿起画笔,蘸了点蓝色,在画布上轻轻涂抹。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 一转眼,孩子快满三个月了。 孕早期的反应渐渐消失,姜柠的胃口好了很多,脸色也红润起来。她依然住在公寓,每周去两次青川画廊。 周叙给她介绍了一个青年艺术家扶持项目,为期三个月,结束时会有一次小型展览。姜柠犹豫了很久,最终答应了。 她需要做点什么。需要证明,除了“纪越瑾的前妻”、“怀孕的女人”这些身份之外,她还是姜柠,一个会画画、有自己想法的姜柠,属于她自己的姜柠。 这些日子,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画室里准备作品。 画的是城市系列——高架桥下的流浪猫,深夜便利店的光,地铁里疲惫的面孔,还有梧桐公寓窗外的晨昏昼夜。 纪越瑾还是常来。 有时他会站在画室门口,看她画画。他不说话,她也不理。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 有时他会带晚饭过来,两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吃完。他会问一句“今天怎么样”,她会答“还好”。然后他收拾碗筷,她回画室。 姜柠逐渐学会了在这种相处模式里找到平衡。 她不再因为他突然出现而烦躁,不再因为他安排的种种而抗拒。 她接受他的存在,就像接受这间公寓的智能系统、接受陈阿姨的照顾一样——必要,但不投入感情。 必要的时候,视他为无物。 这是她时至今日还能平心静气的一大方法之一。 又是一个周五下午,姜柠在画廊和周叙讨论展览的细节。 “这幅夜景的氛围很好。”周叙站在画架前,仔细端详,“光影处理得很细腻。你最近状态不错。” “谢谢。”姜柠擦了擦手上的颜料,“多亏了你给我这个机会。” “是你自己有实力。”周叙笑道,“对了,陈述这几天去京市了,下周二回来。他说想看看你这组作品的完整版。” 姜柠点点头:“好。” 她想起陈述。那个温和儒雅的男人,每次见面都会关心她的身体,说话时眼神真诚,让人很舒服。在画廊的这些日子,他和周叙给了她很大的支持和鼓励。 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除了林青之外,为数不多的朋友。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周叙看了眼手表。 “不用,我打车就行。”姜柠收拾画具,“明天我再来。” 走出画廊时,天已经黑了。秋意渐浓,晚风带着凉意。姜柠裹紧外套,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响了,是纪越瑾。 “在哪?”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刚出画廊,准备回去。” “位置发我,我去接你。” “不用……” “发我。”不容反驳的语气。 姜柠沉默了两秒,还是把位置发了过去。 二十分钟后,黑色宾利停在路边。姜柠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暖风,很舒服。 “吃过饭了吗?”纪越瑾问。 “还没。” “想吃什么?” “随便。” 车子驶入车流。纪越瑾没再说话,姜柠也看着窗外。 这种沉默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常态。不尴尬,不紧绷,只是……空白。 最后车子停在一家私房菜馆前。很隐蔽的位置,环境清幽。 纪越瑾显然是常客,经理亲自迎出来,带他们进了一个小包间。 菜上得很快,都是清淡的菜色。 姜柠安静地吃着,纪越瑾偶尔给她夹菜,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项目准备得怎么样了?”他忽然问。 姜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画廊的项目。 “还行,下周应该能完成。”她说,“月底展览。” “需要帮忙吗?” “不用。”姜柠摇头,“画廊那边都安排好了。” 纪越瑾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两人回到梧桐公寓。电梯缓缓上升,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姜柠看着电梯镜面里映出的倒影——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裙,外面套着浅灰色开衫。 纪越瑾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纽扣。 很像一对普通的夫妻,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一起回家。 可他们不是。 电梯门开了。 “去休息吧。”他说,“晚安。” “……晚安。” 第13章 女主出现了 雨丝细密,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窗外的梧桐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几片,黏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 “紧张吗?”周叙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 姜柠接过,摇摇头:“不紧张,反而松了口气。” 是真的松了口气。这三个月,她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这个项目里。白天在画廊画画,晚上回家继续修改,有时候一画就是一整夜。 陈阿姨会按时送饭来,她匆匆吃完,又回到画架前。 纪越瑾偶尔来看她,站在画室门口,看她专注的样子,不说话,也不打扰。 有时候会带夜宵,放在她手边,然后安静离开。 姜柠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她接受他的照顾,就像接受阳光雨露——自然存在,但不必在意来源。 “结果下周五出来。”周叙说,“不管怎样,能完成这一系列作品,你已经很厉害了。” 姜柠笑了笑,没说话。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方慧茹。 “小柠,晚上有空吗?”方慧茹的声音很温和,“越瑾公司今晚开年会,你陪我一起去吧?老待在家里会闷坏的。” 姜柠愣住:“年会?我去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他妻子,纪氏的老板娘,总该露露脸。”方慧茹笑着说,“就当陪妈去散散心,好不好?” 姜柠握紧手机。 她不想去。不想去那种扬合,不想扮演“纪太太”的角色,不想在众目睽睽下和纪越瑾演恩爱夫妻。 可方慧茹的语气那么温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这几个月,方慧茹对她很好,是真的把她当儿媳疼。每周都来看她,带各种补品,陪她说话,甚至有一次,还陪她去产检。 姜柠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她最终说,“几点?在哪里?” “晚上七点,在纪氏旗下的酒店。我让司机六点半去接你。”方慧茹声音里带着笑意,“穿漂亮点,妈给你准备了一条裙子,一会让人送过去。” 挂了电话,姜柠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有事?”周叙问。 “嗯,晚上有点事,得先走了。”姜柠放下茶杯,“明天见。” “明天见。” 回到公寓时,礼服已经送到了。是一件浅香槟色的长裙,剪裁简约,面料柔软,腰间有精致的褶皱设计。 刚好能遮住微微隆起的小腹——三个月了,虽然还不明显,但姜柠自己知道,那里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还有一双同色系的细跟鞋,跟不算太高,但对几乎没穿过高跟鞋的姜柠来说,已经是挑战。 她洗了澡,换上礼服,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她有些陌生。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裙子很合身,衬得肤色白皙,腰间的褶皱巧妙地将孕肚掩藏。她化了淡妆,涂了豆沙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温婉精致。 反正不像姜柠,不像真正的她自己。 姜柠皱了皱眉,伸手想把头发放下来,门铃响了。 司机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包,换上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每一步都需要小心。 算了,就今晚。 君悦酒店宴会厅灯火辉煌。 姜柠挽着方慧茹的手臂走进去时,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投过来。 好奇的,打量的,探究的。她听到隐约的议论声: “那是纪总的太太?好年轻。” “听说怀孕了,看不出来啊。” “真漂亮,气质真好。” 姜柠保持微笑,眼神却有些飘忽。她不习惯成为焦点,更不习惯以“纪越瑾的妻子”这个身份成为焦点。 方慧茹倒是很自在,带着她穿梭在人群里,和这个打招呼,和那个寒暄。 姜柠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点头,微笑,说“您好”,心里却盼着早点结束。 直到她听到那个名字。 “……苏晴?策划部新来的那个小姑娘?” “对,就是她。挺能干的,这次年会好多创意都是她提的。” 苏晴。 姜柠浑身一僵,如坠冰窖。 她看小说时间久了,很多细节都记不清了。 原著里的情节像蒙着一层雾,模糊不清。 她只知道女主叫苏晴,是个傻白甜,后来在纪越瑾的庇护下一步步成长,最后成了他的秘书兼爱人。 但她不记得苏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现在吗?还是更早?或者更晚? 她只知道,苏晴出现了。 属于男女主的剧情,是不是要开始了? 姜柠的手心冒出冷汗。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在人群中寻找那个名字的主人。是谁?长什么样?在哪里? “小柠?”方慧茹察觉到她的异样,“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姜柠勉强笑笑,“有点闷,我去那边透透气。” 她松开方慧茹的手,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宴会厅的阳台方向。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急促的声响。 阳台门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姜柠走出去,靠在栏杆上,深深吸了几口冷空气。 冷静。她对自己说。苏晴出现了又怎样?剧情早就偏离了。 她怀孕了,纪越瑾帮她保住了姜家,方慧茹对她好得不像话……一切都和原著不一样了。 她应该不会再被送进疗养院了吧? 可心里那点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 “你好。”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柠转身,看见一个穿着浅蓝色礼服的女孩站在不远处。 女孩大概二十三四岁,长相清秀,眼睛很大,透着一种干净纯粹的光芒。她手里端着一杯果汁,正有些好奇地看着姜柠。 “你是……”姜柠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是苏晴,策划部的。”女孩走近几步,笑容很甜,“我刚才听到纪夫人介绍你,就想着来打个招呼。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苏晴。 这就是原著女主。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傻白甜到令人无语的类型,反而看起来很机灵,眼神里有种初入社会的青涩,但也不乏聪慧。 “你好。”姜柠听见自己说。 “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苏晴真诚地说,“纪总真有福气。” 姜柠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苏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喝了口果汁。姜柠看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原著里,纪越瑾就是爱上了这样的女孩。一开始觉得她傻得可爱,后来被她坚韧善良的性格打动。 一路保驾护航,帮她成长,最后修成正果。 可现在呢? 纪越瑾见过苏晴了吗?对她有印象吗?会不会……还是会爱上她? 姜柠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是嫉妒,也不是难过。她只是害怕。 怕剧情的力量太强大,怕一切终究会回到原点。怕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新生活,会在某一天突然崩塌。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苏晴问,“里面很热闹的。” “透透气。”姜柠说,“你呢?” “我也是。”苏晴笑了笑,“第一次参加公司年会,有点紧张。” 她看起来确实有点紧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子边缘。 姜柠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很荒谬。这就是她曾经在书里读过的角色,一个纸片人,一个推动剧情的工具。 可现在,这个“纸片人”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会紧张,会笑,会主动来和她打招呼。 世界是真实的。每个人都是真实的。 那剧情呢?也是真实的吗? “姜柠。”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姜柠转头,看见纪越瑾站在阳台门口。他穿着黑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姜柠的腰。 姜柠身体一僵。 “妈说你在这里。”纪越瑾的声音很平静,但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不舒服吗?” “没有。”姜柠努力让自己放松,露出一个官方的笑容,“就是有点闷。” 她能感觉到纪越瑾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专注,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夜空,里面映着宴会厅璀璨的光。 “这位是?”他看向苏晴。 “苏晴,策划部的。”苏晴连忙自我介绍,声音有些紧张,“纪总好。” 纪越瑾点点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苏晴摆摆手,“那……我先回去了。姜姐,纪总,你们聊。” 她说完,匆匆离开阳台,回到宴会厅里。 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夜风吹过,姜柠打了个寒颤。纪越瑾察觉到了,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气。 “怎么穿这么少?”他低声问,声音很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 姜柠不自觉地往后撤了撤:“还好,不冷。” 纪越瑾没再靠近,但也没退开。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姜柠有些不安。 “你今天很漂亮。”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叹息。 姜柠愣住。 这是纪越瑾第一次夸她。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认真的,带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她不知道怎么回应,只能低下头:“谢谢。” “进去吗?”纪越瑾问,“还是想再待一会儿?” “我……”姜柠犹豫了一下,“我想先回去。有点累了。”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纪越瑾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后点点头:“好。到家告诉我。” 姜柠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裹紧开衫,站在路边等车。 脚后跟疼得厉害,她低头看了一眼——浅灰色的鞋跟上,隐约能看到一点暗红色。果然磨破了。 司机很快来了。姜柠坐上车,报了公寓的地址。车子驶入夜色,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灯火。 心里乱糟糟的。 苏晴的出现,打乱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恐惧,又一次翻涌上来。 她不怕纪越瑾爱上别人,不怕失去纪太太的身份。她怕的是那个既定的命运,怕的是无论怎么挣扎,最后还是会走向那个悲惨的结局。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姜柠却没有下车。 “师傅,改个地址。”她报出了文创园区的位置。 她不想回那个空旷的公寓,不想一个人面对那些胡思乱想。她想去画廊,哪怕只是坐在外面,看看那栋爬满爬山虎的老厂房,也好。 车子再次启动。 二十分钟后,姜柠站在文创园区的入口。夜深了,园区里很安静,大部分工作室和店铺都关了门。 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画廊果然关门了。卷帘门拉了下来,门口挂着“Closed”的牌子。 姜柠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很丧气。 她走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脱下高跟鞋。脚后跟已经磨破了皮,渗出血丝,袜子也染红了一小块。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真是自讨苦吃。明知道不习惯穿高跟鞋,还要穿。明知道年会那种扬合不适合自己,还要去。 现在好了,脚磨破了,心情也糟透了。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姜柠抱紧自己,眼眶突然有点热。 第14章 陈述的安慰 姜柠坐在青川画廊门口的长椅上,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让她忍不住瑟缩。 脚后跟磨破的地方已经疼得麻木,礼服单薄的布料挡不住初冬的夜风,她抱着手臂,肩膀微微发抖。 心情已经平复了很多,但还是能感到心里的一阵阵空茫。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起头,她看见陈述从园区小径那头走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随意搭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的轮廓。 看到长椅上的姜柠,陈述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姜柠?”他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温和得像夜色里流淌的暖泉,“你怎么在这儿?” 姜柠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我……路过。” 陈述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睛移到苍白的脸颊,再到单薄的礼服裙,最后落在她赤着的双脚上——脚后跟磨破了皮,渗着血丝,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路灯下,她的脚踝纤细,脚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冻得有些发红,脚趾蜷缩着,看起来可怜又脆弱。 陈述的眉头轻轻皱起。 “等我一下。”他站起身,没多问,转身朝便利店的方向快步走去。 姜柠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尴尬?是窘迫?还是……一丝莫名的安心? 至少他没有追问。没有问她为什么深夜独自坐在这里,没有问她为什么赤着脚,没有问她为什么不高兴。 他只是说,等我一下。 几分钟后,陈述回来了。手里除了原来的塑料袋,又多了一个小袋子。 他在她面前重新蹲下,打开袋子。姜柠看到里面装着碘伏、棉签、创可贴,还有一双灰色的毛绒拖鞋。 “能帮你处理一下吗?”陈述抬头看她,眼神温和,带着试探的轻柔。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显得格外清澈,映着路灯细碎的光。 姜柠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狼狈的、可怜的、眼眶红红的自己。 她迟钝地点点头。 陈述从袋子里拿出碘伏和棉签,然后,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脚踝。 姜柠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热,完全包裹住她冰凉的脚踝。 指腹有薄茧,摩挲在皮肤上,带来轻微的、陌生的触感。 “冷吗?”陈述感觉到她的瑟缩,轻声问。 “有点。”姜柠小声说,脸微微发烫。 她从来没让男人碰过自己的脚。即使是纪越瑾,他们仅有的一次最亲密的时候,也不曾有过这样细致的接触。 陈述低下头,专注地开始处理伤口。 他先用湿巾小心地擦去脚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 “疼的话告诉我。”他说。 “不疼。”姜柠摇头,声音有些哑。 碘伏棉签触碰伤口的瞬间,还是带来一阵刺痛。姜柠忍不住吸了口气,脚趾蜷缩起来。 “疼了?”陈述立刻停住动作,抬头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陈述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睫毛很长,在镜片后微微垂下,眼神里的关切真实而清晰。 姜柠的心跳漏了一拍。 “还好。”她别开视线,耳根发热。 陈述继续手上的动作,但放得更轻了。他仔细地涂抹碘伏,贴上创可贴,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 姜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他的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清晰而温和。 处理伤口时,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专注的神情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吸引力。 “好了。”陈述贴好最后一块创可贴,抬头看她,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暂时先这样,明天如果还疼,最好去医院看看。” “谢谢。”姜柠轻声说。 陈述没说话,只是把那双灰色的毛绒拖鞋拿出来,轻轻套在她脚上。 拖鞋很软,毛茸茸的,立刻包裹住冰凉的脚。尺寸有点大,但温暖得让人想叹息。 “先穿这个。”陈述说,“你的鞋不能再穿了。” 姜柠低头看着脚上灰色的拖鞋,心里某个角落,软软地塌陷下去。 陈述在她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脱下自己的羊绒大衣,披在她肩上。 “不用……”姜柠想拒绝。 “穿着吧。”陈述按住她想脱下来的手,“你穿得太少了,会感冒的。”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两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姜柠的手冰凉,陈述的手温热。温差在接触的瞬间格外明显,像冰与火的触碰。 陈述很快收回手,转头看向前方。姜柠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掌心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不像之前那样沉重,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 夜风轻轻吹过,园区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嶙峋的影子。 远处有隐约的车声,更显得此刻的安静。 “项目告一段落了?”陈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打破这份宁静。 “嗯,今天刚把作品交上去。”姜柠说,拉了拉肩上的大衣。 大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暖暖的,有干净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一种类似雪松的清新。 “感觉怎么样?”陈述侧过头看她。 姜柠也转过头,两人的目光再次对上。 路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镜片后的眼睛温和而专注。 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 “如释重负。”姜柠老实说,“又有点……空。画了一个多月,突然结束了,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创作之后的空虚感。”陈述理解地点点头,“很正常。就像跑完一扬马拉松,冲过终点线的瞬间是兴奋的,但兴奋过后,会有一段时间不知道下一个目标在哪里。” “对,就是这种感觉。”姜柠眼睛微微亮起来,“你也经历过?” “当然。”陈述微笑,又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下去“每次完成一个系列,都会有这样的阶段。重要的不是急着找下一个目标,而是给自己时间沉淀。” 他的声音很好听,温和而平稳,像夜晚静静流淌的溪水。 姜柠听着,心里的烦躁和不安渐渐平息下来。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我太着急了。” “不是着急,是习惯。”陈述看着她,“你看起来像是那种,总是需要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价值的人。” 姜柠愣了一下。 他总是能一眼看穿她。 “可能吧。”她低下头,看着脚上的毛绒拖鞋,“总觉得如果停下来,就会落后,就会……失去方向。” “方向不是一直往前跑就能找到的。”陈述的声音更轻柔了,“有时候停下来,看看周围的风景,听听内心的声音,反而能找到真正想走的路。” 姜柠抬头看他。 陈述也正看着她,眼神温和而深邃。 路灯的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但掩不住他眼底的真诚。 “谢谢。”她说,这次不只是客套。 陈述笑了笑,没说话。 又一阵夜风吹过,姜柠拢了拢肩上的大衣。陈述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轻声问:“还冷吗?” “好多了。”姜柠摇头,“你的大衣很暖和。” “那就好。”陈述顿了顿,“如果你暂时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下周可以来听我的课。” “课?”姜柠抬起头。 “我在美院带一门选修课,讲当代艺术鉴赏。”陈述操作着手机,“周三下午,两点开始。我把地址发给你。” 几秒后,姜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一个详细的教室地址,还有课程名称和授课教师——陈述。 “美院……”她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那是她前世梦寐以求的地方。 前世她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接受系统的美术教育。 虽然靠自学和勤奋画得不错,但总觉得自己站在艺术的门外,踮着脚往里看,却始终进不去。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 “我真的可以去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我不是学生……” “旁听是可以的。”陈述收起手机,转头看她,“而且我认为,艺术学习不分年龄,也不分身份。只要想学,任何时候都可以开始。” 他的眼神很真诚,是真的想邀请她去。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去。” 陈述的唇角弯起一个更明显的弧度:“那周三见。” “周三见。”姜柠也笑了。这是今晚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次沉默里有种默契的舒适。 姜柠看着远处路灯下飞舞的细小雪花,忽然开口:“下雪了。” “嗯,初雪。”陈述也抬头看,“今年的雪来得早。” “你喜欢雪吗?” “喜欢。”陈述说,“雪让世界变得安静,变得干净。虽然冷,但很美。” 姜柠转头看他。 陈述正仰头看着天空,侧脸的线条在夜色中显得柔和。 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很快融化,留下浅浅的水痕。 “我也喜欢。”她轻声说。 “姜柠。”陈述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不管今晚发生了什么,”他的眼神认真而温柔,“都会过去的。明天的太阳会照常升起,雪会融化,伤口会愈合。你也会找到新的方向。” 姜柠的鼻子突然一酸。 她眨眨眼,把涌上来的泪意压下去:“你怎么知道我需要听这些话?” “因为我也有过迷茫的时刻。”陈述微笑,“也因为我……希望你好。”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谢谢你,陈述。”她说,这次是连名带姓,郑重其事。 “不客气。”陈述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走吧,我送你打车。太晚了,你该回去了。” 姜柠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轻轻一拉,她就站了起来。 毛绒拖鞋有点大,她踉跄了一下,陈述立刻扶住她的手臂。 “小心。” 两人的距离突然拉近。姜柠几乎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雪松气息,能看见他镜片上细小的水珠,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她的脸又红了。 “我没事。”她小声说,站稳了身体。 陈述松开手,但没立刻退开。他低头看着她,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才转过身:“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园区的小径上。雪下得大了些,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像一扬无声的梦。 姜柠拎着那双不能再穿的高跟鞋,脚上的毛绒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肩上的大衣很暖,脚下的拖鞋也很暖。 走到园区门口,陈述拦了一辆出租车。他拉开车门,手挡在车门上方,防止她撞到头。 “路上小心。”他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姜柠坐进车里,透过车窗看着他。 陈述站在路灯下,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朝她挥挥手,笑容温和。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夜色。 姜柠回头,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幕里。 她靠在座椅上,摸了摸肩上的羊绒大衣,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毛绒拖鞋。 至少今晚,有人看见了她的狼狈,却没有追问。 至少今晚,有人给了她实实在在的温暖和尊重。 至少今晚,有人对她说,希望你好。 姜柠闭上眼睛,唇角微微扬起。 第15章 雨天赠蓝 姜柠站在衣帽间的全身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不确定地扯了扯身上的浅蓝色针织开衫。 “看起来真的……不会很奇怪吗?”她对着手机那头的林青问。 “有什么奇怪的!你才二十五岁好吗!”林青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充满活力,“而且校园里本来就该穿得年轻一点。你那件米白色连衣裙,配上浅蓝色开衫,再加双小白鞋,完美!保证没人看得出你已经……咳咳,反正就像个学生!” 姜柠低头看了看——米白色的棉质连衣裙,长度到膝盖,款式简单,领口有小巧的蕾丝装饰。 浅蓝色的针织开衫柔软舒适,袖口微微收紧。脚上是崭新的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确实很“学生”。 但她已经离开校园生活太久了。前世大学毕业后就投身工作,这一世醒来时已经是已婚身份,连大学校园都没踏进过。 现在要重新走进那种环境,心里有种说不清的紧张和……期待。 “我只是去旁听一节课而已。”姜柠小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旁听也要注重仪式感!”林青笑道,“去吧去吧,好好享受校园时光。但要我说,酒吧可比学校有意思多了,起码,放眼望去,有魅力的帅哥一抓一大把!” 姜柠被她逗笑了:“你真的那么喜欢酒吧那些帅哥吗?” “柠柠,我说真的,帅哥哪儿都能看,但无忧无虑的校园氛围可不是哪儿都有。”林青的语气难得认真起来,“柠柠,你这段时间太紧绷了。去听听课,散散心,挺好的。” 姜柠心里一暖:“谢谢青青。” “跟我客气什么!对了,记得拍点照片给我看,让我也感受一下青春的气息!” 挂断电话,姜柠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中的女孩长发披肩,面容清秀,眼神清澈。 没有精致的妆容,只有淡淡的唇彩。没有华丽的服饰,只有简单干净的搭配。 真的很像学生。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背包和雨伞,走出了门。 雨天的公寓楼下格外安静。保安认识她,微笑着点头致意。 姜柠撑开透明的雨伞,走进细密的雨幕中。 出租车在美院校门口停下。 姜柠付钱下车,撑着伞站在校门前。古老的红砖拱门上镌刻着“国立美术学院”几个大字,雨水顺着字迹的凹槽流淌,在灰暗的天色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真的来了。 校门口附近有一家小小的花店,门口摆着几个铁皮桶,插着各种鲜花。 雨水打在花瓣上,水珠晶莹,让花朵看起来更加鲜活。 姜柠的目光被一束蓝色的鸢尾花吸引。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蓝色——不是天空的浅蓝,也不是海洋的深蓝,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灰调的蓝紫色。 花瓣舒展,形状优雅,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束花。 忽然想起陈述。想起他温和的眼睛,想起他说话时不急不缓的语调,想起他蹲在长椅前为她处理伤口时专注的神情。 这束鸢尾花的气质,很像他。 清冷,优雅,温柔,带着一种不张扬的美。 “姑娘,喜欢这束鸢尾?”花店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着问。 “嗯。”姜柠点头,“很漂亮。” “今天刚到的,很新鲜。”老太太小心地拿起那束花,“要包起来吗?” 姜柠犹豫了一下。她没想过要买花,更没想过要送给谁。 可看着这束鸢尾,她总觉得,它应该属于陈述。 “好,请帮我包一下。” 老太太手法熟练地用淡灰色的棉纸包好花束,系上深蓝色的丝带。 鸢尾花在纸里微微露出头,蓝色的花瓣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姜柠付了钱,抱着花束走出花店。 雨还在下。她一手撑伞,一手抱着花,朝美院里面走去。 走进校门,是一条宽阔的林荫道。即使是雨天,路上仍有不少学生——有的撑着伞匆匆赶路,有的抱着画具在廊檐下躲雨,还有的干脆淋着雨,嬉笑着跑过。 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柠放慢脚步,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路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枯黄叶片在雨中瑟瑟发抖。 远处有老式的教学楼,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雨水洗刷后显得格外鲜绿。 她经过一个露天的小广扬,中央立着一尊雕塑——是一个张开双臂的抽象人形,仰头望向天空。 雨水顺着雕塑的曲线流淌,在石质表面留下深色的水痕。 再往前走,是几栋现代风格的教学楼。玻璃幕墙在雨中反射着天空的灰白,与周围的老建筑形成奇妙的对比。 姜柠点头,这是一所很有味道的学校。 姜柠看了眼时间——才一点十分,离上课还有五十分钟。 她决定先逛一逛。 校园比她想象中要大。她走过画室楼,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摆满画架,墙上贴着学生的作品。 走过图书馆,巨大的玻璃窗里是成排的书架和埋头学习的身影。 走过小花园,即使是在冬日雨天,仍有几株常绿植物顽强地绿着。 最后,她走到了艺术学院的主教学楼前。 这是一栋五层的建筑,外墙是深浅不一的灰色砖石,设计简洁现代。 门口立着一块黑色石碑,上面刻着建筑年份和捐赠者的名字。 雨下得大了些,雨滴砸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姜柠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廊檐下,收起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 就在她准备进去的时候,余光瞥见教学楼侧面的一条小径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快步走来。 是陈述。 他没打伞,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抱着几本书和一摞资料。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黑发贴在额前。 风衣的肩膀处已经深了一片,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微微低着头,快步朝教学楼走来。 江南几乎是想也没想,重新撑开伞,抱着怀里那束蓝色的鸢尾花,快步朝他跑去。 雨声敲打着伞面,敲打着地面,脚下的白鞋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米白色的裙摆随着奔跑轻轻扬起,浅蓝色的开衫在灰暗的雨天里像一抹温柔的亮色。 她跑到他面前,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将伞高高举过他的头顶。 雨水被隔绝在外。 陈述停下脚步,抬起头。 他的眼镜片上沾着细小的雨珠,透过朦胧的镜片,他看见一张清丽的面容——白皙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唇角扬起一个俏皮的弧度。 “陈老师,”姜柠的声音清脆,带着笑意,“怎么没带伞呢?” 她歪了歪头,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那一瞬间,陈述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雨还在下,周围的学生还在走动,世界还在运转。 但陈述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这个举着伞,抱着花,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的女孩。 她今天穿得很不一样。不是画廊里那种随性的艺术家打扮,也不是上次见面那晚精致的礼服。 而是一种干净的、清新的、带着学生气的装扮。 米白色的连衣裙,浅蓝色的开衫,白色的帆布鞋,长发披在肩上,发梢被雨水打湿了一点,贴在颈侧。 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不,比大学生还要鲜活,还要生动。像是阴雨天气里突然出现的一束光,直直地、毫无预兆地撞进他的视线,撞进他的心里。 陈述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看着她举着伞的手——纤细的手腕从开衫袖口露出来,皮肤白皙,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伞柄被她握得很紧,因为要够到他的高度,她微微踮着脚,手臂伸得笔直。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而她站在水帘中央,怀里那束蓝色的鸢尾花在灰暗的背景中绽放出惊人的美丽。 蓝色的花瓣沾着水珠,在雨天的光线里泛着丝绒般的光泽。 每一朵都像振翅欲飞的蝴蝶,被她的手臂轻轻环抱着。 “陈老师?”姜柠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疑惑,“你怎么了?” 陈述猛地回过神。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像个傻子一样愣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周围已经有学生投来好奇的目光,窃窃私语。 “姜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你怎么……” “我来听课呀。”姜柠笑着说,把伞又举高了一点,“你不是让我来的吗?我提前到了,想先逛逛校园,没想到正好遇见你。”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清澈得能映出他的倒影。 陈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能力仿佛在这一刻集体罢工。 姜柠看他还是愣愣的,忍不住笑出声:“陈老师,你再不说话,我可要举不动伞了。” 这句话终于让陈述完全清醒过来。 他立刻伸手接过伞柄:“我来。”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被雨水打湿了。而他的手温热,干燥。 陈述接过伞,将伞面大部分倾向她那边,自己的肩膀还露在外面一半。但他没在意,只是低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怎么……”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了许多,“怎么穿成这样?” “不好看吗?”姜柠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眼睛弯弯的,“林青说,来学校要穿得年轻一点,才能融入到学生里。” 好看。 太好看了。 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睛。 但陈述没说出这句话。他只是轻轻点头:“好看。” 姜柠的笑容更灿烂了。她像是想起什么,把怀里那束蓝色的鸢尾花举起来,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 “这个,送给你。” 陈述愣住:“给我?” “嗯!”姜柠点头,“刚才在校门口的花店看到的。蓝色的鸢尾花,很漂亮。我觉得……很像你给我的感觉。” 很像你给我的感觉。 他看着她手里的花,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打湿了她的睫毛,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种朦胧的美。 周围有学生经过,好奇地看过来。两个女生窃窃私语: “那是陈老师吧?” “对啊,他旁边那个女生是谁?好漂亮啊。” “还送花呢……不会是……” 声音渐渐远去。 陈述的耳根,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悄悄红了。 他伸出手,接过那束花。蓝色的花瓣触感柔软,还带着水珠和淡淡的花香。 “谢谢。”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很漂亮。” 姜柠开心地笑了,像是得到了夸奖的孩子:“你喜欢就好!” 两人并肩朝教学楼走去。陈述撑着伞,伞面向她倾斜。 姜柠走在他身边,脚步轻快。 “你提前到了多久?”陈述问,试图找些正常的话题来平复心情。 “差不多一个小时。”姜柠说,“校园好大啊,我逛了好久。画室楼、图书馆、小花园……原来美院这么漂亮。” “下雨天还逛?” “下雨天有下雨天的美呀。”姜柠侧头看他,“雨水洗过的树叶特别绿,红砖墙的颜色也特别深。而且人少,安静,很适合散步。” “以后可以常来。”他说,“校园里还有很多值得看的地方。” “真的吗?”姜柠眼睛一亮,“那你下次带我逛?” 陈述顿了顿,点头:“好。” 他们走到教学楼门口。陈述收起伞,甩了甩水珠。姜柠也拍了拍身上的雨水。 “你先去办公室换件衣服吧。”姜柠看着他湿了一半的肩膀,“都湿透了。” 陈述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狼狈——头发湿漉漉的,风衣肩膀深了一片,裤脚也溅上了泥点。 而姜柠,虽然也淋了点雨,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清爽干净的。蓝色的开衫上只有几点深色的水渍,白鞋边缘沾了些泥土,但无损她的明亮。 “那你……”他犹豫了一下。 “我自己先去教室。”姜柠笑着说,“你告诉我教室号就行。” “三楼的305教室。”陈述说,“从这边楼梯上去,右转第一个就是。” “好,那我先上去了。”姜柠朝他挥挥手,转身走向楼梯。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笑容灿烂:“陈老师,一会儿见!” 陈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米白色的裙摆随着上楼梯的动作轻轻摆动,浅蓝色的开衫像一抹温柔的云。 她抱着背包,脚步轻快,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摇晃。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陈述才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束蓝色的鸢尾花。 花瓣上的水珠在走廊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星星的碎片。 他看了很久,才抱着花,朝办公室走去。 第16章 新的可能性 灰白的天空裂开几道缝隙,浅金色的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晕。 下课的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学生们收拾东西的窸窣声、交谈的笑语声、椅子挪动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 陈述合上讲台上的教案,抬头看向教室后方。 姜柠正不紧不慢地收拾着笔记本和笔,动作从容。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米白色的连衣裙在光线下泛着温柔的暖意,浅蓝色的开衫搭在椅背上,她伸手去拿时,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他整理好东西,朝她走去。 “感觉怎么样?”他在她座位旁停下,声音温和,“能跟上吗?” 姜柠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很好呀。你讲得很清楚,那些当代艺术流派的脉络梳理得特别明白。我之前自己看书总是云里雾里的,听你一讲就通了。” 她说得很真诚,没有半分客套。 陈述能看出来,她是真的听进去了,也真的理解了。 “那就好。”陈述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我还怕讲得太专业,你会觉得无聊。” “怎么会无聊?”姜柠把最后一只笔放进笔袋,拉上拉链,“艺术本来就应该是有深度的。浅尝辄止才没意思。” 陈述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愉悦。 “接下来有安排吗?”他问。 “没有。”姜柠站起身,把背包甩到肩上,“怎么,陈老师要请我吃饭吗?” 她歪着头看他,笑容俏皮,眼神里闪着狡黠的光。 陈述的心又轻轻动了一下。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他说,声音比平时柔软了几分,“学校附近有几家不错的餐厅。” “不要。”姜柠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我要吃食堂。” 陈述愣了一下。 “食堂?”他重复了一遍,有些不确定。 “对啊。”姜柠理所当然地说,“既然来了学校,当然要体验一下食堂。再说了,你不是老师吗?老师不都是吃食堂的?” 陈述被她的话逗笑了:“老师也有不在食堂吃的时候。” “我不管。”姜柠难得有些任性,“我就要吃食堂。你请不请?” “好。”他点头,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吃食堂。” 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 雨后的校园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梧桐树的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干在灰白天空的背景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 地面湿漉漉的,积水的浅洼映着天空的颜色和偶尔掠过的飞鸟。 “这边的路小心。”陈述自然地走到靠外侧的位置,挡在她和车行道之间,“地滑。” “嗯。”姜柠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踩过铺着石板的小径。 她的心情很好。好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从走进校园的那一刻起,心里的那些沉重、那些焦虑、那些不安,仿佛都被这片宁静的空间稀释了。 她像是暂时逃离了那个复杂的世界,回到了一个简单的、纯粹的、可以只做“姜柠”的地方。 “你好像真的很喜欢学校。”陈述侧头看她,注意到她脸上轻松的神情。 “喜欢啊。”姜柠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的清冽,“校园生活最无忧无虑了。不用想太多,只需要学习、和朋友聊天。简单又纯粹。” 她说的是真心话。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最怀念的都是那段可以心无旁骛地学习、创作的时光。 “你之前的专业是设计?”陈述想起她之前在画廊提过一句。 “嗯,室内设计。”姜柠点头,“但其实我一直更喜欢纯艺术。只是当时……各种原因吧,选了更实用的专业。” 她的语气里有淡淡的遗憾。陈述听出来了。 “如果真的很喜欢画画,”他斟酌着措辞,声音温和,“可以考虑重新回学校进修一下。美院有在职研究生的项目,也有短期的进修班。以你的基础和天赋,应该没问题。” 姜柠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转过头看他。陈述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随口安慰,而是在认真给她建议。 “回学校……”她喃喃重复。 “当然,如果有可能的话,”陈述继续说,语气自然而随意,“选择国外艺术氛围更好、含金量更高的院校会更理想。欧洲、美国都有很多顶尖的艺术学院,它们的教学资源和创作环境是国内很难比拟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可这些话落在姜柠耳朵里,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出国。 如果出国,断开和书中角色的一切联系,她的人生就自由了。 就再也不用担心那个既定的结局,不用害怕被送进疗养院的命运,不用每天活在剧情的阴影下。 她可以重新开始。在一个全新的地方,用一个全新的身份,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姜柠?” 陈述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姜柠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停在了路中间。陈述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疑惑。 “你没事吧?”他问,“脸色有点白。” “没事。”姜柠摇摇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就是……突然想到一些事。” 她重新迈开脚步,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路上了。 出国的念头像一颗种子,被陈述无意中种下,然后在她心里疯狂生长。 她越想越觉得,这可能是她唯一的出路。 但关键的是,现实的问题也不能忽视。 她现在怀孕了。孩子是纪越瑾的。如果她决定要走,能带着孩子走吗? 以纪越瑾的势力,以纪家在墨都的地位,她是无所谓,如果真要找一个人,如果她带走了纪家的孩子,哪怕她跑到天涯海角,也很有可能找到。 所以,最早也要等孩子生下来再走。 那孩子呢? 如果纪越瑾到时候因为和苏晴的感情线有了进展,或者其他原因,愿意把孩子的抚养权给她,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带孩子走。 可如果他要争呢? 她争得过吗? 姜柠的心沉了下去。 以纪家的财力和资源,以纪越瑾的手段,如果真要争抚养权,她几乎没有胜算。 难道要为了孩子,和他彻底撕破脸,结下死仇? 不,不值得。 孩子本来就是意料之外的。她的首要任务是保住自己的命,摆脱那个悲惨的结局。 只要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在纪家健康成长,有优渥的生活条件和教育资源,那就够了。 等书中的剧情走得差不多了,等一切尘埃落定了,等她安全了,她还可以回来看孩子。 她对孩子的归属没有多么深的执念。不是不爱,而是清醒地知道,什么对她、对孩子才是最好的选择。 现在,还是先保住孩子妈妈的命比较重要。 “姜柠?” 陈述又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提醒。 姜柠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食堂门口。 三层楼高的建筑,门口进出的学生络绎不绝,空气里飘来各种食物的味道。 “对不起。”她勉强笑了笑,“我走神了。” “你确定没事?”陈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 “真的没事。”姜柠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些沉重的思绪压下去,“走吧,我饿了。” 食堂里很热闹。正是晚饭时间,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队。 打菜阿姨的大嗓门,餐具碰撞的叮当声,学生们的谈笑声,混合成一种鲜活的生活气息。 陈述带着她去了二楼的小炒区,这里人少一些,环境也相对安静。 “想吃什么?”他递给她一份菜单。 姜柠接过来,目光在菜单上扫过,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心思还在那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上——出国。 “我都可以。”她心不在焉地说,“你点吧。” 陈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点了几个清淡的菜:清炒时蔬、番茄炒蛋、山药排骨汤,还有两小碗米饭。 等菜的时候,两人相对而坐。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食堂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人身上有种朦胧的温柔。 “你刚才说,”姜柠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国外的艺术学院,真的很好吗?” 陈述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像伦敦艺术大学、皇家艺术学院、罗德岛设计学院这些,都是世界顶级的。 它们的教学理念、师资力量、创作环境,包括毕业后的发展机会,都比国内大部分院校要好很多。” 他说得很详细,语气平静,像是在给学生做留学咨询。 姜柠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申请……难吗?”她问。 “看你申请什么项目。”陈述说,“研究生的话,需要有作品集、语言成绩、推荐信,还要通过面试。如果是短期进修或者游学,会简单一些。” 作品集她有。 语言……前世她的英语还不错,这一世原主的底子也不差,捡起来应该不难。 推荐信……她认识的人里,周叙,陈述都是现成的。 可她要是出国,除了青青,就不想让国内的朋友知道她的去向,以免给自己带来麻烦。 “你……”陈述看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犹豫了一下,“真的在考虑?” 姜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食堂暖黄的灯光下,陈述的眼镜镜片反射着柔和的光。 “就是想想。”姜柠轻声说,“觉得……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如果你真的想,我可以帮你。我在伦敦艺术大学有几个朋友,可以介绍你认识。他们比较了解申请流程和要求。”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谢谢你。”她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陈述微笑,“能帮到你就好。”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姜柠拿起筷子,小口吃着。 味道其实一般,就是普通的食堂菜,但她吃得很认真。 陈述也安静地吃着,偶尔给她夹菜。 吃完饭,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陈述送她到校门口。 “今天谢谢你。”姜柠站在路灯下,抬头看他,“课讲得很好,饭也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陈述看着她,眼神温柔,“下次如果还想来听课,随时都可以。” “嗯。”姜柠点头。 “路上小心。”陈述说,“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好。” 姜柠转身,走向路边等车。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直到她坐进出租车。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姜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 出国的念头在她脑海里盘旋不去。像一盏突然亮起的灯,照亮了一条她从未想过的路。 自由,安全,可以重新开始。 这些词汇在她心里反复回响,带着巨大的诱惑力。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时,姜柠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 纪越瑾又在了。 姜柠付钱下车,快步走进公寓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在心里迅速编好了理由——去图书馆查资料,和朋友吃饭,随便什么。 电梯门开了。 姜柠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客厅里亮着灯。纪越瑾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看什么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回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嗯。”姜柠在玄关换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去图书馆查了点资料。” 纪越瑾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她今天穿得很不一样。米白色的连衣裙,浅蓝色的开衫,白鞋。看起来很清新,也很……年轻。 “吃饭了吗?”他问。 “吃了。”姜柠说,“在图书馆附近随便吃了点。” 她拎着背包,快步走向主卧:“我先去洗个澡,有点累。” “姜柠。”纪越瑾叫住她。 姜柠的脚步顿住,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她没回头。 “下周产检,我陪你去。”纪越瑾说,“时间定在周三下午,可以吗?” 周三下午。 和陈述的课是同一天。 姜柠的手指蜷缩起来。 姜柠摇摇头,学校再好,以她现在的情况也没有天天去的道理。 “……好。”她说,然后走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浴室里传来水声。姜柠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不散心里的纷乱。 洗完澡出来,姜柠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输入“伦敦艺术大学申请要求”。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明亮,映着她专注的脸。 作品集要求、语言成绩、申请截止日期、学费、生活费…… 一条条信息在她眼前滑过。 越看,她的心跳越快。 真的有可能。 只要她想,只要她努力,真的有可能离开这里,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生活。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陈述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姜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复: 【到了。谢谢关心。】 很快,陈述又发来: 【不客气。早点休息。】 姜柠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心里那个念头,像种子一样,悄悄生根,悄悄发芽。 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第17章 产检 姜柠到的时候,纪越瑾已经在等候区了。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随意一些——深灰色的羊绒衫,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 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看起来少了几分商业精英的冷硬,多了些日常的温和。 但姜柠知道,这只是表象。 “来了。”纪越瑾看到她,从沙发上站起身,“先去挂号。” “嗯。”姜柠点头,跟在他身后。 私立医院人不多,流程很快。挂号、缴费、填表,然后就是等待叫号。 等候区很安静,只有轻柔的背景音乐和偶尔响起的叫号声。 姜柠坐在沙发上,手不自觉地放在小腹上。 这是她第三次产检了,每次产检,她都能更清楚地感觉到这个小生命的存在。 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像书里写的那些准妈妈一样,有强烈的母爱和激动。 更多是……平静。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紧张吗?”纪越瑾忽然问。 姜柠愣了一下,摇摇头:“不紧张。” 纪越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叫到她的号了。护士领着她进了诊室,纪越瑾跟了进去。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李,态度很温和。 她让姜柠躺在床上,露出腹部,涂上耦合剂,开始做B超。 冰凉的探头在腹部移动,屏幕上出现黑白的图像。 “宝宝发育得很好。”李医生指着屏幕,“看,这是头,这是脊椎,这是四肢……心跳很有力,咚咚咚的,听到了吗?” 仪器里传来规律的、快速的心跳声,像小鼓一样敲击着。 姜柠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小小的、蜷缩着的身影。 那是她的孩子。她和纪越瑾的孩子。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激动,不是喜悦,而是一种……奇异的连接感。 好像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一个独立的生命,一个会呼吸、会心跳、会生长的生命。 “爸爸要听听宝宝的声音吗?”李医生笑着问。 纪越瑾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屏幕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嗯。”他说,声音有些低哑。 李医生调大了音量,心跳声更加清晰,充满整个诊室。 咚咚,咚咚,咚咚。 有力,规律,充满生命力。 纪越瑾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姜柠侧过头看他。他正专注地看着屏幕,侧脸的线条紧绷,下颌线清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这个男人也许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冷漠。 至少对这个孩子,他是认真的。 检查结束后,医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现在快进入孕中期了,可以适当增加活动量,但不要劳累。饮食要均衡,叶酸要继续吃。另外……” 医生顿了顿,看向纪越瑾:“纪先生如果有时间的话,可以陪太太参加一些产前培训班。现在很多医院都有开设,教准爸爸准妈妈如何应对孕期和分娩,还有新生儿护理的知识。” 纪越瑾点头:“好,我会安排。” 从诊室出来,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 姜柠还在想刚才听胎心时的感觉,纪越瑾忽然开口:“产前培训班,你想去吗?” 姜柠愣了一下,侧头看他。 纪越瑾的表情很平静,像是随口一问。但他眼里的认真,又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要去?”姜柠不确定地问。 “医生说对孕妇和胎儿有好处。”纪越瑾说,“而且,作为父亲,确实应该学习这些知识。”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像在处理一件工作上的事。 姜柠却觉得有点……诡异。 想象一下,纪越瑾——那个在商扬上叱咤风云、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永远冷静自持的纪越瑾——坐在一群准爸爸准妈妈中间,学习怎么换尿布、怎么喂奶、怎么给新生儿洗澡? 怎么想怎么好笑,怎么想怎么违和。 “你……认真的?”姜柠忍不住问。 “当然。”纪越瑾瞥她一眼,“怎么,你觉得我不该去?” “不是不该。”姜柠斟酌着措辞,“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就是……”姜柠想了想,还是直说了,“你这样的人,坐在那里学那些东西,不觉得……不搭吗?” 纪越瑾的脚步顿了顿。 他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种姜柠看不懂的情绪。 “姜柠,”他说,声音很平静,“我现在是你孩子的父亲。学习如何照顾他,是我应该做的。这和我是谁,是做什么的,没有关系。” 姜柠怔住了。 她看着纪越瑾,看着他平静但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说的是对的。作为父亲,学习这些是应该的。 可是……可是按照男主的人设,纪越瑾对“姜柠”的孩子,应该这么上心吗? 不应该。书里的纪越瑾厌恶“姜柠”,连带着对她生的孩子也不会怎么在意。 虽然不会虐待,但绝对不会有这种主动承担责任的意识。 其实,这也侧面印证了现在的纪越瑾没那么讨厌她这个姜柠吧。 “那……好吧。”姜柠最终说,“如果你真的想去,那就去吧。” “嗯。”纪越瑾点头,“我让宋延去咨询一下,选一个口碑好的机构。” 两人走到医院门口。下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我自己回去就行。”姜柠说,“你不用送我了。” 纪越瑾看了看表:“我回公司,顺路送你。” “不用了。”姜柠坚持,“我想自己走走。” 纪越瑾沉默了几秒,没再坚持:“好。路上小心。” “嗯。” 姜柠看着他走向停车扬,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才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在医院附近的小公园里找了个长椅坐下。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公园里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玩耍,有情侣在聊天。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可姜柠的心里,却乱糟糟的。 纪越瑾要去产前培训班。 姜柠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纪越瑾的这种“上心”,对她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如果他真的对这个孩子投入感情,那么未来她要离开时,他可能会因为孩子而不愿意放手。 可是……她能阻止吗? 以什么理由阻止? 说“你不用学这些,反正以后有保姆”?说“你不用这么上心,孩子我自己能照顾”? 说不通。 姜柠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陈述发来的消息: 【今天没来听课?】 姜柠本来就决定今天不去,可她没想到陈述还记得这件事。 【抱歉,今天有点事,没去成。】 陈述很快回复: 【没关系。下次来我给你补上。】 【好,谢谢。】 放下手机,姜柠重新闭上眼睛。 陈述,美院,听课,出国。 这些词汇在她脑海里盘旋,像一个个光点,照亮了一条模糊但充满希望的路。 而纪越瑾,产前培训班,孩子,纪家。 这些词汇则像一个个锚点,把她牢牢地固定在这个世界,这个身份,这个既定的轨道上。 她该选哪条路? 或者说,她真的有选择吗? 在公园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天色渐暗,姜柠才站起身,慢慢走回公寓。 陈阿姨已经来过了,厨房里温着晚饭。客厅整洁干净,画室里她昨天画的半成品还摆在画架上,颜料盒盖得好好的。 姜柠换了衣服,吃了点东西,然后走进画室。 她站在画架前,看着画布上那幅未完成的城市夜景——高楼大厦的剪影,星星点点的灯火,还有夜色中模糊的人影。 这是她眼中的墨都。繁华,拥挤,迷人,却也冰冷。 她拿起画笔,蘸了点深蓝色,在画布上涂抹。 笔触很轻,很慢,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画着画着,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医院,听胎心时的感觉。 那个“咚咚咚”的声音,那么有力,那么真实。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和这个世界最深的联系。 如果她走了,这个联系会断吗? 不会。它会一直存在,以血缘的方式,以记忆的方式,以某种她无法逃避的方式。 那么,她真的能一走了之吗? 姜柠放下画笔,走到窗边。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亮起,像一片倒置的星海。 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这个城市很美。 但也让她窒息。 手机又响了。 是纪越瑾。 姜柠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 “到家了?”纪越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 “嗯。” “产前培训班的资料,宋延发到你邮箱了。”纪越瑾说,“你选一个时间合适的,我让宋延报名。”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安排工作日程。 姜柠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纪越瑾,”她忽然说,“你真的要去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下。 “为什么不去?”纪越瑾反问,“你难道不希望我去吗?” “我……”姜柠语塞。 她希望吗? 她不知道。 她希望纪越瑾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希望孩子能得到父亲的爱和关注。 但她也害怕,害怕这种责任和关注,会成为她未来离开的阻碍。 “姜柠,”纪越瑾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孩子是我们的,照顾他,教育他,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我既然决定留下他,就会尽我所能,给他最好的。”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让姜柠无法反驳。 “我知道了。”她最终说,“我看看资料,选好了告诉你。” “好。”纪越瑾顿了顿,“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姜柠打开邮箱。 宋延发来了三家产前培训机构的资料,都很详细——课程设置、师资力量、上课时间、费用、用户评价。 姜柠一一看过去。 有一家是医院附属的,比较权威,但课程比较传统。 有一家是私人机构,环境很好,课程也比较灵活。 还有一家是国际性的,有外籍讲师,课程内容更前沿。 她盯着那家国际机构的介绍看了很久。 如果……如果她真的决定要走,或者说她有机会带孩子走,那么提前接触一些国际化的育儿理念,是不是也算一种准备? 至少,可以为未来的生活做点铺垫。 姜柠的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很久,最终,点开了那家国际机构的详细介绍页面。 课程表排得很满:孕期营养、分娩准备、新生儿护理、母乳喂养、婴儿抚触、早期教育…… 还有一节专门的“准爸爸课程”,教爸爸们如何参与育儿,如何支持产后妈妈。 想象一下纪越瑾坐在那样的课堂里…… 姜柠忍不住笑了。 笑容里有些无奈,有些荒谬,也有些……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也许,去看看也不错。 那一定……很有趣。 第18章 母婴培训班 她居然真的来了。 来上这种……听起来就很无聊的课。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宽松毛衣,深灰色孕妇裤,外面套了件浅驼色的大衣。 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一点,少被问东问西。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纪越瑾的消息: 【到了。】 姜柠抬头,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缓缓停在路边。车门打开,纪越瑾从驾驶座下来。 他今天没穿西装,是一件深蓝色的羊绒衫配黑色长裤,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呢子大衣。 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梳上去,而是自然地垂落几缕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有几分随和。 姜柠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纪越瑾走到她面前,看了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进去吧。” “嗯。”姜柠点头,跟在他身后。 母婴中心里面装修得很温馨。暖黄色的灯光,浅粉和浅蓝色的墙面,地上铺着软软的地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前台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孩,笑容甜美:“欢迎光临悦心母婴中心,请问是预约了亲子课程吗?” “嗯,姜柠。”纪越瑾报了她的名字。 “姜小姐,纪先生,请跟我来。”女孩领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间教室门口,“孙老师已经在里面了,直接进去就好。” 推开门,教室里已经坐了两对夫妻。一对看起来三十出头,妻子挺着明显的孕肚,丈夫正小心翼翼地给她调整靠垫。 另一对年轻一些,妻子大概五六个月的样子,正笑着和丈夫说话。 看到姜柠和纪越瑾进来,两对夫妻都投来友善的目光。 “你们好,我是孙老师。”一个四十岁左右、穿着浅蓝色针织裙的女人走过来,笑容温和,“欢迎来到悦心亲子课堂。今天是第一期,主要是让大家互相认识,了解课程安排,再玩个小游戏放松一下。” 姜柠和纪越瑾在空着的垫子上坐下。 孙老师开始介绍课程内容——孕期保健、分娩知识、产后护理、新生儿喂养……每周一个主题,总共八周。 “当然,最重要的是,”孙老师笑着说,“让准爸爸们参与进来,了解准妈妈的辛苦,学习怎么照顾孕期的妻子和未来的宝宝。” 姜柠偷偷瞥了眼纪越瑾。 他坐得很直,表情平静,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商业会议。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配上这种“认真学习”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违和。 姜柠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太诡异了。 纪越瑾这样一张脸,陪她来上母婴课,怎么想怎么好笑,怎么想怎么违和。 “好了,在正式上课前,我们先玩个小游戏。”孙老师拍了拍手,“让大家放松一下,也增进夫妻间的默契。” 来了。 姜柠心里一紧,她就知道可能会有这种环节。 “游戏很简单。”孙老师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几个盒子,“这里有几种不同香味的精油,我会给每位准妈妈滴一滴在手背上,然后请准爸爸蒙上眼睛,通过闻味道找出自己的妻子。” 姜柠:“……” 这什么鬼游戏? 她看向纪越瑾,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孙老师已经拿着精油瓶走过来,在姜柠手背上滴了一滴。 是柠檬草的味道,清新中带点微酸。 “好了,现在请三位准爸爸到教室后面,我会帮你们蒙上眼睛。” 纪越瑾和其他两位丈夫站起来,走到教室后方。 孙老师用黑色的眼罩蒙住他们的眼睛。 “好了,现在请三位准妈妈打乱顺序站好。” 姜柠和另外两位孕妇站起来,交换位置。她站到了中间。 “开始吧。”孙老师说。 三位蒙着眼睛的丈夫开始往前走,动作小心翼翼。 那位三十出头的丈夫走得最快,他先走到自己妻子面前,凑近闻了闻,然后很确定地握住了她的手:“是橙花的味道,我太太最近在用这个味道的护肤品。” “正确!”孙老师鼓掌。 年轻的那对也很快找到了。丈夫闻了闻妻子的手背,笑了:“茉莉,你最近最喜欢的味道。” 只剩下姜柠和纪越瑾了。 纪越瑾走得很慢,脚步稳健。他先走到左边那位孕妇面前——不对,不是她。又走到右边——也不是。 最后,他停在姜柠面前。 姜柠的心跳莫名其妙快了起来。 纪越瑾低下头,凑近她的手背。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 他闻了很久。 久到姜柠以为他闻不出来,久到她开始紧张,久到……她突然意识到,这个距离太近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而平稳。 “洗发水。”纪越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柠檬味的洗发水。” 姜柠一愣。 他怎么知道? 她最近确实换了一款柠檬香的洗发水,因为她现在对气味敏感,这个味道很清新,不会让她恶心。 “正确!”孙老师的声音响起,“纪先生真厉害,连太太用的洗发水味道都记得。” 纪越瑾摘下眼罩,看了姜柠一眼,没说话。 游戏结束,大家重新坐下。孙老师开始讲课,讲孕期营养,讲胎教,讲怎么缓解孕期的各种不适。 姜柠听得很认真——这些知识她确实需要。 纪越瑾也听得很认真,甚至还拿出手机做了笔记。 这让姜柠更觉得诡异了。 纪越瑾做笔记?在母婴课上? 世界是不是要毁灭了? 课间休息时,孙老师让大家自由交流。那对三十出头的夫妻姓李,妻子叫李薇,丈夫叫陈明。 年轻的那对姓张,妻子叫张雨,丈夫叫王浩。 “姜小姐几个月了?”李薇友善地问。 “三个月。”姜柠说。 “我是四个月!”张雨眼睛一亮,“你预产期什么时候?” “八月底。” “我是九月初!好巧啊!” 女人之间的话题总是很容易展开。很快,三位准妈妈就聊起了孕期的各种经历——孕吐、嗜睡、口味变化、情绪波动…… 三位准爸爸则坐在一旁,气氛略微尴尬。 “纪先生是做哪一行的?”陈明试图找话题。 “投资。”纪越瑾言简意赅。 “哦哦,金融啊,好行业。”陈明点头,“我在IT公司,程序员。” “我在建筑设计院。”王浩说。 然后,又没话了。 姜柠偷偷看过去,发现纪越瑾坐得笔直,表情平静,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是他不耐烦时的小动作。 她突然有点想笑。 高高在上的纪总,也有今天。 下半节课,孙老师教了几个简单的孕期瑜伽动作,让准爸爸帮忙辅助。 “来,请丈夫们站到妻子身后,双手轻轻扶住妻子的腰,帮助她保持平衡。” 姜柠的身体僵了一下。 又要肢体接触。 她看向纪越瑾,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他的手扶上她的腰。 隔着厚厚的毛衣,姜柠依然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他的手很大,几乎能环住她整个腰侧。 “放松。”纪越瑾在她身后低声说,“我不会让你摔倒。” 姜柠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 孙老师开始示范动作——简单的侧伸展、前屈、后仰。每个动作都很缓慢,很轻柔。 姜柠跟着做,纪越瑾在她身后扶着,调整她的姿势。 他的动作很小心,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又能给她足够的支撑。 “很好。”孙老师走过来,看了看姜柠的姿势,“纪先生很会照顾人,姿势调整得很标准。” 姜柠的嘴角又抽了抽。 纪越瑾很会照顾人? 这话听起来比“世界要毁灭了”还不真实。 最后一个动作是“树式”——单脚站立,另一只脚踩在站立腿的大腿内侧,双手合十举过头顶。 这个动作对平衡要求很高,尤其对孕妇来说。 姜试了两次,都没站稳。第三次,她脚下一滑,身体晃了一下。 纪越瑾立刻扶住她,一只手稳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臂。 “小心。”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姜柠的脸一下子红了。 “谢、谢谢。”她小声说。 “做不到就别勉强。”纪越瑾放开她,但手还虚扶在她腰侧,“还是安全第一。” “嗯。”姜柠点头,放弃了那个动作。 课程结束时,孙老师给每人发了一本手册和一张课程表。 “下周六同一时间,我们讲分娩准备和呼吸法。”孙老师笑着说,“记得准时哦,尤其是准爸爸们,这节课很重要。” 走出母婴中心,天色已经暗了。冬日的傍晚来得早,才四点多,街灯已经亮了起来。 “我送你回去。”纪越瑾拉开车门。 这次姜柠没拒绝。她确实累了,站了一下午,腰有点酸。 车里很安静。暖气开得很足,混合着淡淡的柠檬香——是从她头发上散发出来的。 姜柠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假寐。 她能感觉到纪越瑾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身上,但她不想说话。 今天太累了,身体累,心也累。 那种被安排、被照顾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课程……”纪越瑾忽然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姜柠睁开眼,看向他。 他正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在街灯的光影中显得柔和了一些。 “还行。”她说,“学了些有用的知识。” “嗯。”纪越瑾点头,“那下周继续。” 姜柠没说话。 下周。下下周。还有六周。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 姜柠解开安全带:“谢谢,我上去了。” “姜柠。”纪越瑾叫住她。 她回头。 纪越瑾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你今天用的洗发水,味道不错。” 姜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游戏时的事。 “嗯。”她点点头,“我现在对气味比较敏感,这个味道比较清新。” “我知道。”纪越瑾说,“你之前说过。” 姜柠怔住。 她说过吗?什么时候? “上次在医院,”纪越瑾补充,“你说讨厌消毒水味,喜欢清新的柠檬味。” 姜柠想起来了。那还是前段时间,她孕吐严重,去医院检查时,闻到消毒水味就恶心。 医生建议她用一些清新的味道缓解,她随口说了句“柠檬味不错”。 她自己都忘了,他却记得。 “谢谢。”她轻声说,然后推开车门。 “姜柠。”纪越瑾又叫她。 姜柠站在车外,回头看他。 车窗降下来,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晰明亮。 “如果你不喜欢这个课,”他说,“一定要告诉我,我们可以不去的。” 姜柠偷偷撇了撇嘴。 这男人有点装,每件事都要象征性征询她的意见,其实她根本没有选择好不好。 “不用了。”她最终说,“课挺好的,能学到东西。” 然后她关上车门,转身走向公寓楼。 没有回头。 纪越瑾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才缓缓升起车窗。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她做瑜伽时笨拙却认真的样子,她身上淡淡的柠檬香,她脸红时耳根泛起的粉色…… 还有游戏时,他蒙着眼睛,循着味道找到她。那个瞬间,他心里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好像只要她在,只要他能找到她,一切就都还好。 纪越瑾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种情绪不对劲。 很不对劲。 而28层的公寓里,姜柠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黑色宾利缓缓驶离。 她手里拿着今天的课程手册,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孕期是夫妻关系的重要调整期,准爸爸的参与和支持,对准妈妈的身心健康至关重要。” 参与和支持。 她想起纪越瑾今天的样子——认真听课,做笔记,扶她做瑜伽,记得她喜欢的味道。 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假。 真实的是他的行动,虚假的是他们的关系。 第19章 出轨热搜 她迷迷糊糊地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屏幕上就跳出来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林青八个,姜母五个,还有几个陌生号码。微信消息更是爆炸,小红点堆成了99+。 她还没反应过来,电话又响了,是林青。 “柠柠!你看新闻了吗?!纪越瑾那个王八蛋上热搜了!”林青的声音尖得能刺穿耳膜,“他跟一个女人被拍到了!深夜一起从酒店出来!还上了同一辆车!” 姜柠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打了个哈欠。 “嗯。”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然后呢?” “然后?!你还问然后?!”林青简直要疯了,“他是你老公!他现在跟别的女人上热搜了!你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呢他就敢这么明目张胆!” 姜柠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冬日的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青青,”她平静地说,“你难道忘了吗?我们俩已经离婚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林青才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是……就算离婚了,他现在还是你孩子的父亲啊!而且你们离婚的事没几个人知道,在所有人眼里你们还是夫妻!他现在这样,你面子往哪搁?” “面子能当饭吃吗?”姜柠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窗边,“而且,他早晚会有别人。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个屁!”林青又激动起来,“那个女的我查了,叫苏晴,是纪氏新招的员工,才二十二岁!年轻漂亮,听说还特别会来事!柠柠,你得防着点,万一她……” “青青,”姜柠打断她,“我们法律上已经不是夫妻关系了。他爱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我管不着,也没资格管。”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得让林青都愣住了。 “你……你真的不在意?” 姜柠拉开窗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不在意。”她说,“我只在意我的孩子能不能平安出生,我自己能不能好好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柠柠,”林青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你是不是……是不是还很难过?你别憋着,想哭就哭,我陪着你。” 姜柠笑了:“我真没难过。相反,我觉得这是好事。” “好事?” “嗯。”姜柠走回床边坐下,“如果纪越瑾真跟苏晴在一起了,有了新的感情和生活,说不定到时候会把孩子的抚养权给我,这样我就能带孩子走了。” 林青又愣住了:“你要带孩子走?去哪?” “还没想好。”姜柠含糊地说,“反正……离开这里。” 她没说出国的计划。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可是……”林青还想说什么,姜柠的手机又响了,是姜母。 “青青,我先接我妈的电话。晚点再跟你说。” 她和姜家的关系一直很淡。原主和父母就不亲近,她穿越过来后,更是刻意保持了距离。 这一年多来,姜母给她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有事情找她,就像姜氏的事情。 挂断林青的电话,姜柠深吸一口气,接通了姜母的来电。 “姜柠!你看新闻了吗?!”姜母的声音比林青还急,还带着明显的怒气,“纪越瑾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跟别的女人上热搜了?!你们是不是又出什么问题了?!” 背景里还有姜父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但能听出是在附和。 姜柠按了按太阳穴:“妈,早上好。” “好什么好!我一点都不好!”姜母的声音尖锐,“你说,是不是你又耍小性子了?是不是又跟他闹了?我告诉你姜柠,你现在怀着孩子,正是最好的时机!你得用孩子绑住他!让他没时间去外面拈花惹草!” 姜柠的眉头皱了起来。 自从她怀孕以来,姜父姜母只在她住院时来过一次,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之后的时间,除了姜母偶尔打个电话问问“孩子还好吗”,几乎没怎么关心过她。 现在纪越瑾一上热搜,反倒比谁都急。 “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和纪越瑾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会处理还会闹成这样?!”姜母的语气更急了,“我早就告诉过你,男人你得哄着,得顺着!尤其是纪越瑾那样的男人!你以前多听话,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因为我长大了。”姜柠平静地说,“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做主。您和爸不用操心。” “你这是什么态度?!”姜父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他从姜母手里抢过电话,“姜柠,我告诉你,就算为了姜家的名字着想,你也不能让那个女人得逞!你必须想办法稳住纪越瑾!哪怕……哪怕求,也得让他给我回心转意!” 姜柠觉得可笑。 “爸,”她说,“您觉得,如果纪越瑾真想和别的女人发展,我就算跪在地上求他,有用吗?” 姜柠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真是她的好父母。怀孕的时候没露面看她,没关心她身体怎么样,没问她需不需要帮助。现在一看事情不对,立刻跳出来,用命令的语气教她怎么“抓住男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有我自己的打算。”姜柠继续说,“您和妈照顾好自己就行,我的事,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姜母又把电话抢回去,“你就是太有主意了!当初离婚也是,现在也是!你……” “妈,”姜柠打断她,“我还要睡会儿,先挂了。” 不等姜母回应,她直接挂了电话。 世界终于安静了。 姜柠把手机扔到床上,走进浴室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肿,头发乱糟糟的,但表情很平静。 她确实不在意。 从看到苏晴出现在年会上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 原著男女主的感情线是命中注定的,即使剧情已经偏离,即使她这个“恶毒女配”没有作妖,他们还是会相遇,还是会走到一起。 这是宿命。 而她,只想摆脱自己的宿命。 洗漱完,姜柠倒了杯温水,走到客厅坐下,这才拿起手机,点开了微博。 热搜第三:#纪氏总裁夜会女员工# 点进去,是一组照片。拍摄时间是昨天晚上十点多,地点是市中心一家五星级酒店门口。 第一张:纪越瑾从酒店走出来,穿着深灰色西装,表情平静。 第二张:苏晴跟在他身后,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大衣,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清纯可人。 第三张:两人在酒店门口停下,似乎在说什么。 第四张:纪越瑾的车开过来。 第五张:苏晴拉开车的后门,坐了进去。 第六张:车子驶离。 第七张:放大的特写——苏晴坐进车里的瞬间,侧脸对着镜头,表情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在笑。 配文写得很有技巧: 【据悉,昨晚十点左右,纪氏集团总裁纪越瑾与公司员工苏晴一同从酒店走出,随后乘坐同一辆车离开。纪总与太太姜柠结婚一年,感情状况一直成谜,近日更有多方消息称两人早已分居。此次夜会事件,是否坐实婚变传闻?本报将持续关注。】 下面的评论已经炸了。 【卧槽!纪越瑾出轨了?!】 【那个实习生好年轻啊,看起来才二十出头吧?】 【所以说豪门婚姻真的没有真爱吗?姜柠好可怜……】 【楼上别急着下结论,说不定是工作应酬呢?】 【工作应酬需要晚上十点从酒店出来?还坐同一辆车?骗鬼呢!】 【姜柠不是怀孕了吗?之前还有媒体拍到她去医院产检。】 【怀孕期间出轨,更渣了好吗!】 【只有我注意到那个实习生很漂亮吗?清纯挂的,男人果然都喜欢这款。】 【姜柠也不差啊!而且人家是正宫!小三滚粗!】 姜柠一边看一边点头。 文笔不错,逻辑清晰,照片也拍得很有水平——既清晰到能认出人,又模糊到给人想象空间。 特别是苏晴坐进车里的那张特写,角度选得特别好,看起来既无辜又暧昧。 她甚至有点欣赏写这篇报道的记者。 人类的悲欢果然不相通。当事人坐在家里看热闹,网友们倒是一个比一个激动。 正看得津津有味,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方慧茹。 姜柠叹了口气,接通:“妈。” “小柠,”方慧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姜柠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压抑,“你现在方便吗?我们见个面。” “现在?” “对,我在‘清雅茶室’,离你那儿不远。我让司机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过去。”姜柠说,“半小时后到。” 挂断电话,姜柠起身换衣服。 出门前,她又看了眼手机。 热搜已经升到第二了。评论数还在疯狂上涨,各种猜测、爆料、所谓“知情人士”的发言层出不穷。 有人扒出了苏晴的背景——普通家庭出身,名校毕业,今年刚进纪氏实习,在总裁办工作。 有人翻出了姜柠和纪越瑾以前的照片——婚礼上的,宴会上的,基本都是貌合神离,看起来就不亲密。 还有人自称是纪氏员工,爆料说“总裁和太太早就分居了,公司里的人都知道”。 姜柠看着这些评论,心里竟然一点波澜都没有。 如果是三个月前,她可能会恐惧,会焦虑,会担心剧情重演。 但现在,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胆小怕事的姜柠了。 有什么大不了的? 又不是天塌了。 她关掉手机,拎起包,走出了门。 清雅茶室在公寓附近,走路十五分钟就能到。 姜柠没打车,慢慢走过去。冬日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 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每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 茶室很安静,是会员制,隐私性很好。服务员领她到包间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方慧茹的声音传来。 姜柠推门进去。 “坐。”方慧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姜柠坐下,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 方慧茹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先喝点茶,暖暖身子。” “谢谢妈。”姜柠接过,小口喝着。茶是普洱,陈年的,入口醇厚。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车声。 “新闻你看了吧?”方慧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看了。”姜柠点头。 “你怎么想?” 姜柠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方慧茹的眼睛:“我不怎么想。” 方慧茹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姜柠平静地说,“这件事对我没什么影响。我和纪越瑾的关系,我们自己清楚。外界的猜测,我不在意。” 方慧茹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小柠,”她缓缓说,“我知道,越瑾对你……不够好。这一年来,我都看在眼里。但这次的事,不是真的。” 姜柠没说话。 “昨晚是公司的商务宴请,在酒店顶层的餐厅。”方慧茹继续说,“苏晴是设计部的员工,负责做一些辅助工作。宴会结束后,越瑾顺路送她回家,仅此而已。” “嗯。”姜柠应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照片是有人故意拍的。”方慧茹的声音冷了下来,“角度选得很刁钻,刻意避开了其他人,只拍他们两个。而且发稿的时间也选在公关部最薄弱的时候。” 姜柠点点头:“手法很专业。” 方慧茹看着她平静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姜柠反问,“生气能让热搜撤下来?能让那些记者闭嘴?能让所有人忘记这件事?” 方慧茹沉默了。 “妈,”姜柠继续说,“这件事,让纪越瑾自己处理吧。他是成年人,有能力解决。” “可是……”方慧茹欲言又止。 “而且,”姜柠顿了顿,“如果真的有人想针对他,针对纪氏,这次没成功,还会有下次。防不胜防。” 方慧茹的眼神变了。 她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儿媳。这个一年前还骄纵任性、为了纪越瑾要死要活的女人,现在却冷静得让她心惊。 “小柠,”她轻声问,“你真的……不在意越瑾和别的女人传绯闻?” 姜柠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真实。 “妈,”她说,“我现在在意的是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身体,是我的未来。至于其他的……随缘吧。” 方慧茹看着她,久久说不出话。 最后,她叹了口气:“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让越瑾处理好。” “好。”姜柠站起身,穿上大衣,“那我先走了。” “小柠。”方慧茹叫住她。 姜柠回头。 “不管怎么样,”方慧茹的眼神很认真,“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纪家的长孙。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姜柠点点头:“我知道。” 走出茶室,冷风扑面而来。 姜柠裹紧大衣,慢慢走回公寓。路上,她拿出手机,又看了眼热搜。 还挂在第二。评论已经破十万了。 她关掉微博,点开微信。 有很多未读消息——林青又发了好几条,问她怎么样了;周叙也发了,问她需不需要帮忙;还有一些不太熟的朋友,发来“关心”的话。 姜柠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回,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 与此同时,青川画廊。 陈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热搜新闻。 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微微颤抖。 纪越瑾的妻子,叫姜柠。 姜柠。 他认识的那个姜柠。 那个会在初雪天坐在画廊门口哭的姜柠,那个抱着鸢尾花笑得很灿烂的姜柠,那个认真听课、认真画画的姜柠。 她结婚了。 怀孕了。 丈夫是纪越瑾,纪氏集团的总裁,墨都最有权势的年轻男人之一。 而他一无所知。 “陈述?”周叙推门进来,看到他站在窗前发愣,“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陈述转过头,声音有些哑:“姜柠……结婚了?” 周叙愣了一下:“对啊,你不是知道吗?” “我不知道。”陈述说,“她从来没告诉过我。” “啊?”周叙挠挠头,“我以为你知道……毕竟这件事圈子里都知道。她是纪越瑾的太太,虽然听说感情不太好,但确实是合法夫妻。” “感情不好?”陈述抓住了重点。 “嗯,听说结婚一年就分居了,最近才因为怀孕又住到一起。”周叙说,“不过豪门的事,谁说得清呢。怎么,你不知道?” 陈述没回答。 她真的结过婚。而且丈夫是纪越瑾。 “你到底怎么了?”周叙走过来,担心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对姜柠……” “没有。”陈述打断他,转过身,背对着周叙,“我没事。” 但他的手指紧紧握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周叙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叹了口气:“陈述,姜柠她……她情况比较复杂。而且她现在怀孕了,有些事,你最好……” “我知道。”陈述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该怎么做。” 周叙没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述一个人。 他重新点开那条热搜,一张张翻看照片。纪越瑾冷硬的侧脸,苏晴清纯的笑容,两人同框的画面…… 然后,他想起了姜柠。 想起了她红着眼眶坐在长椅上的样子,想起了她抱着鸢尾花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了她说“想重新开始”时的坚定眼神。 他打开微信,点开和姜柠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天发的:【这周的课件我看完了,很有启发。谢谢陈老师。】 他打字:【还好吗?】 手指在发送键上停留了很久,最终,还是删除了。 他没有勇气发出去。 没有勇气问她,你是不是很难过?没有勇气问她,需不需要帮助?没有勇气问她,那个热搜上的男人,真的是你丈夫吗? 他只是她的老师,她的朋友,一个……连她结婚都不知道的朋友。 有什么资格问这些? 陈述关掉手机,走到画架前。 画布上是未完成的作品——一片蓝色的鸢尾花田,远处有朦胧的山影,天空是灰蓝色的,像雨后的黄昏,还没画完。 他拿起画笔,蘸了点深蓝色,在花田的阴影处涂抹。 一笔,又一笔。 颜料在画布上晕开,像天空,像海洋,像……无处安放的心事。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冬日的白天很短,夜晚很长。 而有些情绪,就像这漫长的夜晚一样,悄无声息地蔓延,无声无息地生长。 无人知晓。 也无人可说。 第20章 不在意 取而代之的,是纪氏集团官方账号发布的一则声明,以及九张照片。 声明写得很简短,语气官方但有力: 【关于昨晚某媒体发布的关于我司总裁纪越瑾先生的不实报道,现澄清如下:当晚为纪氏与重要合作伙伴的商务宴请,地点在君悦酒店顶层餐厅,与会者共十二人。宴会于21:30结束,因总裁特助宋延临时请假,纪越瑾先生自行驾车。与三位同事住所方向一致,纪先生顺路送三人返家。报道中刻意截取部分画面、歪曲事实的行为,已对我司及纪越瑾先生的个人名誉造成严重损害。我司已委托律师收集证据,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下面配了九张新照片。 第一张:宴会厅全景,长桌两侧坐着十几个人,纪越瑾在主位,苏晴坐在离他最远的末座。 第二张:宴会结束时的合影,所有人都站着,能清楚看到除了纪越瑾和苏晴,还有另外十个不同年龄、性别的人。 第三张:酒店门口,一群人一起走出来,苏晴走在最后面,和另外两个女同事并肩。 第四张:黑色宾利车前,四个人——纪越瑾在驾驶座一侧,苏晴和另外两个女同事站在后排车门旁。 第五张:车内视角,能清楚看到后排坐着三个人,苏晴靠窗,中间还有一个女同事。 第六张:行程路线图,用红线标出了从酒店到三个住址的路线,证明确实是顺路。 第七张:宋延的请假条照片,时间就是当天下午,理由是家人急病。 第八张:另外两个女同事的证言截图,证实当晚确实是三人同行。 第九张:君悦酒店提供的当晚宴会预订记录和部分监控时间戳。 这九张照片一出,舆论瞬间反转。 【我就说是假的吧!纪总怎么可能出轨!】 【那些骂人的现在打脸了吧?人家明明是正常商务应酬。】 【实习生坐在最末座,全程没跟总裁说几句话,这也能编出绯闻?现在的媒体真是没底线。】 【不过话说回来,纪总和太太感情是不是真不太好啊?结婚一年了,很少看到他们同框。】 【豪门夫妻不都这样吗?各玩各的,互不干涉。】 【楼上别瞎说,人家孩子都有了,感情不好能怀孕?】 【也是哦……】 姜柠刷着微博,看着评论区风向的变化,心里没什么波澜。 纪氏的公关团队效率很高,证据准备得也很充分。一夜之间,就把一扬可能掀翻天的绯闻,压成了“不实报道”。 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纪越瑾”三个字,她盯着看了三秒,才接通。 “喂?” “半小时后下楼。”纪越瑾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听不出情绪。 姜柠愣了一下:“去哪?” “上课。”他说,“你忘了?” 姜柠当然没忘。但她以为上课,在那扬沸沸扬扬的热搜事件后,这周的课应该会取消。 至少,她以为纪越瑾会没心情来。 “哦。”她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以为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但现在看来,纪越瑾好像……不太高兴? 15分钟后,姜柠下楼。黑色宾利已经停在路边,纪越瑾坐在驾驶座,车窗降下一半,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纪越瑾没说话,发动车子。 姜柠偷偷瞥了他一眼。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西装,白衬衫,领带是暗蓝色的,一丝不苟。 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很紧。 这是生气的表情。 姜柠心里嘀咕。热搜不是已经没了吗?他还气什么? 她不懂,但也不想问。于是拿出手机,假装刷微博。 一路无话。 到了母婴中心,还是那间教室,还是孙老师,还是那两对夫妻。 李薇和陈明已经到了,看到他们,李薇热情地打招呼:“姜柠,纪先生,你们来啦!上周的新闻我们看到了,都是媒体乱写,别往心里去!” 陈明也点头附和:“是啊,现在的媒体为了流量什么都敢编。纪先生别在意。” 纪越瑾点了点头,没说话。 姜柠笑了笑:“谢谢关心,我们没事。” 张雨和王浩也来了。张雨拉着姜柠小声说:“我老公说了,那天晚上他也在那个酒店参加另一个宴会,看到纪先生他们那桌了,确实是一大群人。那照片肯定是故意只拍他们两个,断章取义。” “嗯。”姜柠点头,“清者自清。” 课程开始了。今天讲的是分娩呼吸法和疼痛管理。孙老师让准爸爸们学习怎么帮助准妈妈缓解疼痛,怎么在分娩前给予支持。 “来,请丈夫们坐到妻子身后,双手轻轻放在妻子的腰侧,随着呼吸的节奏,帮助妻子按摩。” 她看向纪越瑾。他已经在她身后坐下,双手扶上她的腰。 和上周一样,隔着厚厚的毛衣,她依然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但今天,他的动作似乎比上周更……用力一些? “吸气——”孙老师说。 姜柠深吸一口气,感觉到纪越瑾的手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按压她的腰部。 “呼气——” 她缓缓吐气,他的手也跟着放松。 “很好。”孙老师走过来,“纪先生的手法很专业,力度也恰到好处。” 姜柠心里吐槽:那是因为他做什么都很专业。 接下来的课程,纪越瑾全程都很配合。学呼吸法,学按摩手法,每一个环节都做得一丝不苟,挑不出毛病。 但姜柠还是能感觉到,他生气了。 为什么生气? 她想不明白。 课程快结束时,孙老师说:“好了,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下周六我们讲新生儿护理和喂养。记得准时哦。” 大家起身收拾东西。李薇和张雨约姜柠一起喝下午茶,姜柠婉拒了。 和纪越瑾一起走出母婴中心,天色还早。冬日的下午,阳光稀薄,风很冷。 姜柠刚想说“我自己回去”,纪越瑾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通:“说。” 是宋延。 姜柠能隐约听到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在汇报什么紧急工作。 等纪越瑾挂断电话,姜柠立刻说:“你要是有事就去忙吧,我自己回去就行。” 纪越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去。 姜柠只好跟上。 车子驶入车流,车里依然安静。姜柠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半。 她有点饿了,中午只随便吃了点沙拉,现在肚子咕咕叫。 她想起林青前几天说新开了家川菜馆,味道很正宗。 她怀孕后口味变了很多,以前不太能吃辣,现在却特别馋。 要是现在能去吃就好了。 “那个……”她试探性地开口,“你要是忙的话,在前面把我放下就行。我想……先去吃个饭。” 纪越瑾侧过头看她:“饿了?” “嗯。”姜柠点头,“中午没吃多少。” 纪越瑾没说话,方向盘一转,拐进了一条小街。最后停在一家看起来很雅致的餐厅门口。 姜柠愣了一下:“这是……” “下车。”纪越瑾解开安全带。 餐厅是会员制,环境很好,人不多。服务员显然认识纪越瑾,直接把他们领到一个安静的包间。 点完菜,服务员退出去,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姜柠低头玩着茶杯,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吃完了怎么脱身。她真的不想再跟他待在一起了,太压抑了。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纪越瑾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明显的冷意。 姜柠抬起头,没反应过来:“什么?” “周五。”纪越瑾看着她,眼神很深,“热搜的事。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姜柠愣住了。 原来是因为这个生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为什么不问我?”纪越瑾继续问,声音更冷了,“为什么不问那是怎么回事?” 姜柠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事情不是已经解决了吗?声明也发了,澄清也做了。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我相信你。”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相信他? 她相信他? 如果他没记错,一年前的姜柠,只要看到他和别的女人说句话,就会大吵大闹,会查他手机,会闹得人尽皆知。 现在的姜柠,看到他深夜和女员工从酒店出来,上了同一辆车,上了热搜,被全网讨论,却连一个电话都没打,一句质问都没有。 这叫相信? 这叫……不在乎。 “你……”纪越瑾的声音有些哑,“你真的相信?” “嗯。”姜柠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不是那种人。” 她说的是实话。原著里的纪越瑾虽然冷漠,虽然手段强硬,同样在事业上很专业,公私分明。 即使他和苏晴真的在一起了,也不会明目张胆,大庭广众之下,毫不避讳。 纪越瑾沉默了。 他看着姜柠平静的脸,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端着茶杯的手指——纤细,白皙,没有任何颤抖。 她是真的不在乎。 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那你呢?”他忽然问,“你没什么想说的?” 姜柠放下茶杯,看着他:“说什么?” “说你的想法,你的感受。”纪越瑾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敲在姜柠心上,“说你看到新闻时,是什么心情。” 姜柠的手指蜷缩起来。 她能说什么? 说她根本不在意?说她乐见其成?说她甚至希望他和苏晴真的在一起,这样她就能早点脱身,少些烦恼? 这些话,她不能说。 “我……”她深吸一口气,“我觉得,那是你的事。你有权利交朋友,有权利……做你想做的事。” 纪越瑾的眼神暗了下来。 “即使那些事可能会伤害到你?”他问。 “不会的。”姜柠摇头,“我分得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包间的门被敲响,服务员开始上菜。 话题被打断,两人都没再说话。 菜很精致,但姜柠吃得心不在焉。她一直在想纪越瑾刚才的话,在想他为什么这么在意她的反应。 难道…… 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 难道他是因为她没有吃醋,没有闹,才生气? 难道在他心里,她还是那个会为了他歇斯底里的姜柠? 她的形象在他哪里,还没扭转吗? 吃完饭,纪越瑾送她回公寓。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气氛比来时更僵。 到了楼下,姜柠解开安全带:“谢谢,我上去了。”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隔着车窗看着纪越瑾。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晰明亮。 “纪越瑾,”她轻声说,“我真的没事。你不用……不用太在意我的感受。”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公寓楼。 没有再回头。 --- 回到公寓,姜柠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小口喝着。 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在餐厅的对话。 纪越瑾为什么那么在意她的反应? 难道他真的希望她闹?希望她吃醋?希望她像以前一样,为了他要死要活? 不可能。 那不符合他的人设。 原著里的纪越瑾最讨厌的就是原主的纠缠和吵闹。他喜欢的是苏晴那种温柔懂事、独立自强的女人。 所以,他生气,可能是因为……面子? 毕竟在所有人眼里,他们还是夫妻。妻子对丈夫的绯闻毫不在意,确实有点伤自尊。 姜柠觉得这个解释比较合理。 而且未来她和纪越瑾的关系,应该是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这才是正确的轨迹。 她放下画笔,拿起手机,给林青发了条消息: 【晚上去吃川菜?我请客。】 林青秒回:【好啊好啊!哪家?】 姜柠发了个定位。 然后,她走到浴室,打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心里的烦躁。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冬日的夜晚,漫长而寒冷。 但姜柠知道,春天总会来的。 第21章 乖巧的纪越瑾 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 “姜柠吗?”电话那头是个低沉的男声,有点耳熟,“我是顾寒声。” 顾寒声?林青那个未婚夫。 姜柠愣了一下:“顾先生?有什么事吗?” “纪越瑾喝醉了。”顾寒声的声音很平静,“在‘云顶’,你来接他一下。” 姜柠更愣了:“喝醉了?那你送他回去不就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寒声轻轻叹了口气:“姜柠,你来了就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意味深长,让姜柠心里莫名一紧。 姜柠:“……” “宋延的电话打不通。”顾寒声继续说,“也不能给他妈打电话。你是他太太,你来接最合适。” 太太。 姜柠突然反应过来——在所有人眼里,她和纪越瑾还是夫妻。 妻子接喝醉的丈夫回家,天经地义。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这是她该做的事。 “顾先生,”她试图挣扎,“我……” “地址发你微信了。”顾寒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罕见的无奈,“真的,你来一趟吧。再这样下去,我们这群人都得被他打进医院。” 电话挂了。 姜柠看着手机屏幕,盯着那句“你来就知道了”和“被他打进医院”,眉头越皱越紧。 这叫什么事啊。 她换下睡衣,找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黑色长裤穿上,外面套了件蓝色的羽绒服,素面朝天就出了门。 “云顶”是墨都有名的高级会所,会员制,私密性极好。 姜柠到的时候,门口的服务生看到她,恭敬地点头:“纪太太,请跟我来。” 看来顾寒声已经打过招呼了。 服务生领她上了三楼,推开一扇厚重的实木门。 包间很大,装修奢华。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墨都璀璨的夜景,室内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烟酒味和淡淡的雪茄味。 沙发上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年轻男人,衣着考究,气质不凡。 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玩骰子,有的在低声交谈——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瞟向最里面的角落。 纪越瑾,坐在最里面的单人沙发上。 他穿着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紧实的小臂。 手里握着一个威士忌杯,里面的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酒液只剩浅浅一层。 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部分眼睛。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硬,下颌线紧绷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扬。 更让姜柠惊讶的是,顾寒声坐在离纪越瑾最远的对面沙发上,右手臂不自然地垂着,衬衫袖子卷起来,小臂上有一大块明显的青紫。 “嫂子来了!”有人注意到姜柠,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姜柠认识其中的几个——顾寒声,还有两个是和纪越瑾关系不错的,以前宴会上见过。 “嫂子好!” “嫂子来啦!” “快请坐!”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带着客套和恭敬。 姜柠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大家好。” 她走到顾寒声身边,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顾寒声指了指纪越瑾:“自己看。” 姜柠看向纪越瑾。 他好像没听到她进来的动静,依然低着头,盯着手里的酒杯。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孤独而僵硬的轮廓。 “喝了多少?”姜柠问。 “一瓶半威士忌。”顾寒声说,“加两杯龙舌兰。” 姜柠倒吸一口冷气:“他疯了?” “不知道。”顾寒声摇头,“今晚聚会,他来了就不说话,闷头喝。谁劝都不听。” 姜柠皱眉:“你们就让他这么喝?” “不然呢?”旁边一个穿蓝色衬衫的男人苦笑,“嫂子你是不知道,刚才我想扶他去休息室,他差点把我胳膊拧断。顾哥去扶,也挨了一肘击。现在谁也不敢碰他。” 姜柠:“……” 她看了眼沙发上那些人——个个衣冠楚楚,人模人样,结果连个喝醉的人都搞不定。 一群笨蛋。 她走到纪越瑾面前,蹲下身,轻声叫他:“纪越瑾。” 没有反应。 “纪越瑾?”她又叫了一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纪越瑾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红,瞳孔有些涣散,目光没有焦距。看了她好几秒,才慢慢聚焦,认出她来。 “……姜柠?”他的声音很哑,带着浓重的酒意。 “是我。”姜柠点头,“你喝多了,我送你回家。” 纪越瑾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没有想象中的抗拒和不理睬。 姜柠有点意外。 她以为他会像顾寒声说的那样,抗拒别人的触碰。 但此刻的他,看起来……很温顺。 “能站起来吗?”她问。 纪越瑾点点头,试图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 姜柠立刻扶住他,手环住他的腰。他的身体很重,带着酒气,还有淡淡的雪松香。 出乎意料的是,纪越瑾没有推开她。 他甚至很配合地把手臂搭在她肩上,整个人靠在她身上。 “嫂子小心!”有人想过来帮忙。 “不用。”姜柠摆摆手,稳稳地扶着纪越瑾站起来。 纪越瑾真的很高,姜柠穿着平底鞋,只到他肩膀。 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但她扶得很稳,一步步朝门口走去。 包间里的男人们都看呆了。 刚才那个谁碰打谁、浑身是刺的纪越瑾,现在就这么乖乖地被姜柠扶着,温顺得像只……大型犬? “卧槽……”有人喃喃。 “嫂子牛逼啊!”蓝色衬衫的男人竖起大拇指。 “原来纪哥吃这套……” “早说啊,刚才就该打电话让嫂子来!” 姜柠没理他们的议论,扶着纪越瑾走出包间。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寒声。 顾寒声靠在沙发上,左手端着酒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见姜柠回头,他举起酒杯,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眼神里的意味深长,让姜柠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纪越瑾走得很慢,很稳,除了有些摇晃,看不出喝醉的样子。 但姜柠知道,他肯定是醉了。 不然不会这么安静,这么……听话。 “车钥匙呢?”她问。 纪越瑾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摸出车钥匙,递给她。 姜柠接过来:“你今晚开车来的?” 纪越瑾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低声说:“司机送来的。” 还好。姜柠松了口气。要是他自己开车来的,她还得想办法叫代驾。 她扶着纪越瑾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很快来了,里面空无一人。 走进去,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酒气更浓了。纪越瑾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像是在忍耐什么。 “难受吗?”姜柠问。 纪越瑾摇头,又点头,最后哑声说:“……头疼。” “活该。”姜柠没好气地说,“喝那么多,不疼才怪。” 纪越瑾没说话,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红,眼神迷茫,像蒙了一层水汽。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看进心里去。 姜柠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看什么看。” 电梯到了负二层停车扬。 姜柠没找到熟悉的宾利,扶着纪越瑾又实在艰难,她连按了两次车钥匙上的寻车键,才发现纪越瑾今天开的是另一辆保时捷。 姜柠扶着纪越瑾找到,打开后座门,想让他坐进去。 但纪越瑾站着不动。 “上车啊。”姜柠推他。 纪越瑾摇摇头,指了指副驾驶:“……坐前面。” “你坐后面舒服一点。”姜柠说。 “……不要。”纪越瑾很固执,“坐前面。” 喝醉了还这么固执。 姜柠没办法,只好扶他到副驾驶,帮他系好安全带。 纪越瑾很配合,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直看着她。 姜柠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扬。 深夜的街道很空旷,路灯一盏盏掠过,在车内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姜柠开得很慢,很稳,生怕颠簸到身边这位“酒蒙子”。 纪越瑾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呼吸很重,眉头一直皱着,看起来很不舒服。 “要喝水吗?”姜柠问。 纪越瑾摇摇头。 “难受的话说一声,别吐车上。” 纪越瑾还是摇头。 姜柠不再说话,专心开车。 她本来打算送他回纪家别墅——那是他常住的地方,有管家有佣人,照顾起来方便。但开到半路,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别墅在城东,离这儿至少四十分钟车程。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等送到再回来,估计得一两点。 而且……她看了眼身边的纪越瑾。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脸色苍白,看起来状态不好。 万一路上吐了,或者出什么状况,她一个人搞不定。 公寓离这儿只有二十分钟,而且公寓里也有一些纪越瑾的东西——换洗衣服、洗漱用品,都是之前为了应付方慧茹准备的。 让他住一晚,应该……没问题吧? 姜柠抿了抿唇,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她在犹豫。 理智告诉她,应该送他回别墅,那里才是他的地方。 他们离婚了,她没义务照顾他,更不应该带他回自己的住处。 但情感上……他看起来很难受。而且这么晚了,她实在不想折腾。 车子在十字路口停下,红灯。 姜柠侧过头,看着纪越瑾。 他睡得很沉,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嘴唇有些干,微微抿着。衬衫领口散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和平时的冷硬不同,此刻的他,看起来有种脆弱的、不设防的美感。 姜柠摇摇头,收回自己的视线。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了下喇叭,提醒她该走了。 姜柠深吸一口气,打了转向灯,调转了方向。 去公寓。 就今晚。 明天一早,他就会走。 --- 而在“云顶”的包间里,那群男人还没散。 “顾哥,你说纪哥明天醒来,会不会记得今晚的事?”蓝色衬衫的男人凑到顾寒声身边,小心翼翼地问。 顾寒声靠在沙发上,左手晃着酒杯,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觉得呢?” “我觉得……悬。”男人挠挠头,“纪哥喝成那样,估计断片了。” “断片才好。”顾寒声慢悠悠地说,“不断片,他可能会恼羞成怒,把我们都灭口。” 包间里响起一阵低笑。 “不过说真的,”戴眼镜的男人说,“我还是第一次见纪哥那样。嫂子一来,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是啊,刚才我们碰他一下都不行,嫂子扶他,他乖得跟什么似的。” “这大概就是……一物降一物?” 顾寒声想起刚才在包间里,纪越瑾看姜柠的眼神。 那种迷茫的、依赖的、几乎可以说是……眷恋的眼神。 还有姜柠扶他时,他那副乖顺的样子。 这可一点都不像纪越瑾。 顾寒声的唇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点上烟,靠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夜色中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脑海里又浮现出刚才的画面——纪越瑾靠在姜柠肩上,那么顺从,那么安静。 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相处了很久。 好像他们……从未分开。 “有意思。”顾寒声低声自语。 他想起几个月前,林青跟他抱怨,说姜柠和纪越瑾离婚了,说纪越瑾是个渣男,说姜柠太可怜。 当时他没当回事。豪门婚姻,合则聚,不合则散,太正常了。 但现在看来,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 至少对纪越瑾来说,没那么简单。 一个男人,只有在最脆弱、最不设防的时候,才会露出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表情。 而纪越瑾,偏偏在姜柠面前,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顾寒声吐出一口烟,笑了。 今晚这趟,他本来是被朋友硬拉来的。来了之后发现纪越瑾不对劲,本想早点走,结果被拖住了。 现在想想,也不算白来。 至少看了一扬好戏。 他看了眼手机,林青今天还是没给他发消息。 第22章 洗澡 姜柠扶着纪越瑾,肩膀被他压得发酸。他真的很重,而且因为醉酒,身体完全不配合,走起路来东倒西歪。 刚才在停车扬,他甚至差点撞到柱子,要不是姜柠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这会儿可能已经额头见血了。 “叮”一声,28楼到了。 姜柠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纪越瑾弄出电梯,走到公寓门口,单手输入密码。 门开了,她扶着他走进去,顺手按亮玄关的灯。 暖黄的光线填满空间。 纪越瑾眯了眯眼,似乎不适应突然的光亮。 他靠在墙上,微微喘着气,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皮肤上,白衬衫的领口已经湿透了,紧贴着锁骨。 “你先站好,我去给你倒水。”姜柠松开他,转身想去厨房。 但她的手突然被抓住了。 很用力,几乎是钳制的力道。 姜柠吃痛,回过头,看见纪越瑾正看着她,眼神迷茫而固执。 “别走。”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意。 “我去给你倒水。”姜柠试图抽回手,“你喝了那么多酒,需要补充水分。” “……别走。”纪越瑾重复,握得更紧了,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姜柠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 跟醉鬼是讲不通道理的,她知道。而且他现在这个状态,万一她强行挣脱,他可能会更激动。 “好,我不走。”她妥协了,“那你能自己走到沙发那边吗?” 纪越瑾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松开了手。 姜柠扶着他走到客厅沙发旁,让他坐下。 沙发很软,他一坐下就陷了进去,整个人靠在靠背上,闭上了眼睛,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得吓人。 姜柠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想了想,又从冰箱里找出蜂蜜,舀了一勺搅进去。 据说蜂蜜水能解酒,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回到客厅时,纪越瑾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是呼吸更重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喝点蜂蜜水。”姜柠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纪越瑾睁开眼,看了她一眼,然后很乖地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小口喝了几口。 他的嘴唇很干,喝水时喉结上下滚动,在灯光下有种莫名的性感。 姜柠移开视线,等他喝完,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又去洗手间拿了条湿毛巾。 “擦擦脸。”她把毛巾递给他。 纪越瑾没接,只是看着她,眼神迷茫,像是没听懂。 姜柠叹了口气,认命地在他身边坐下,用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脸颊、脖颈。他的皮肤很烫,毛巾很快就温热了。 白衬衫的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大片,贴在皮肤上,能隐约看见锁骨的轮廓。 他倒是很配合,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擦拭,只是眼睛一直看着她。 那种直勾勾的、不带任何掩饰的眼神,让姜柠心里发毛。 “看什么看。”她小声嘀咕,移开视线。 擦完脸,她把毛巾放到一边,想站起身去给他找点解酒药。但纪越瑾又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次力道轻了很多,只是虚握着,指尖有些凉。 “……头疼。”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痛苦。 姜柠的心软了一下,喝了这么多酒,要是能舒服就怪了。 “谁让你喝那么多的。”她没好气地说,但还是坐了回去,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太阳穴,“这里?” 纪越瑾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姜柠的手指很凉,力道很轻,一下一下地按揉着。 她的手法不算专业,但很温柔,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和他们两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但都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室内只有一盏落地灯,洒下温暖而暧昧的光晕。 纪越瑾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他依然闭着眼睛,但身体放松了许多,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像个疲惫的孩子。 姜柠按了一会儿,手有点酸了,想停下来。但纪越瑾突然睁开眼睛,看着她。 “继续。”他哑声说。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继续按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姜柠不知道按了多久,直到她的手酸得抬不起来,才停下。 而纪越瑾,已经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头微微侧向一边,呼吸均匀而绵长。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看起来……很无害。 姜柠盯着他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轻轻抽回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臂。 然后走到卧室,拿了一床薄被出来,轻轻盖在纪越瑾身上。 他睡得很沉,完全没有察觉。 姜柠站在沙发边,看着他的睡颜,犹豫了一下。 让他睡沙发吗? 可是沙发虽然宽敞,但他这么高的个子,睡一晚上肯定会不舒服。 而且他喝了那么多酒,万一半夜吐了,或者从沙发上滚下来…… 算了。 她认命地弯下腰,轻轻推了推他:“纪越瑾,醒醒,去床上睡。” 没有反应。 “纪越瑾?”她又叫了一声,稍微用了点力。 纪越瑾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起来,去床上睡。”姜柠说。 纪越瑾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才慢慢理解她的话。 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扶我。”他说,声音含糊。 姜柠没办法,只好扶他站起来。 他这次比刚才更重了,几乎整个人都挂在她身上。 姜柠咬着牙,扶着他一步步走向客卧。 客卧很久没人住了,但很干净,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姜柠扶着他走到床边,想让他躺下。 但纪越瑾站着不动。 “躺下啊。”姜柠推他。 纪越瑾摇摇头,指了指浴室:“……洗澡。” 姜柠愣住了:“你要洗澡?” 纪越瑾点头,很固执:“……脏。” 他确实一身酒气,衬衫也被汗水浸湿了,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但姜柠实在不觉得,一个醉成这样的人能自己洗澡。 “明天再洗吧。”她试图说服他,“你现在站都站不稳,洗澡太危险了。” “……脏。”纪越瑾重复,眉头皱了起来,像个任性的孩子,“不舒服。” 姜柠叹了口气。 她把他扶到浴室门口,打开灯:“那你自己小心点,别滑倒了。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叫我。” 纪越瑾点点头,走进浴室,关上了门。 姜柠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水声,心里七上八下。 她怕他滑倒,怕他摔着,怕他醉得连水龙头都打不开。 但她又不能进去。 他们离婚了,而且……不合适。 水声持续了很久。姜柠在门外等了快二十分钟,里面还没有动静。她有些担心,轻轻敲了敲门:“纪越瑾?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纪越瑾?”她又敲了敲,声音大了些。 还是没回应。 姜柠心里一紧,顾不了那么多了,直接推开了门。 浴室里雾气弥漫,纪越瑾站在花洒下,水淋在他身上,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身上的白衬衫。 是的,他穿着衬衫在洗澡。 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紧贴着他的身体,勾勒出胸膛和腹肌的轮廓。 水流顺着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过脸颊,流过脖颈,流进敞开的领口。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姜柠的脸瞬间红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进去,关掉了水。 “纪越瑾!”她大声叫他,尽量让自己的视线避开不该看的地方,“你穿着衣服洗什么澡?!” 纪越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着她,眼神涣散:“……洗澡。” “你穿着衣服怎么洗?!”姜柠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笑了,“算了算了,先出来,我帮你换衣服。” 她抓过浴巾,迅速裹在他身上,然后扶着他走出浴室。 他的身体很热,湿透的衬衫紧贴着皮肤,浴巾很快就被浸湿了。 姜柠把他扶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解他衬衫的扣子。 她的手指有些抖。 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露出他结实的胸膛和腹肌。 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有水珠顺着肌肉的线条滑落。 姜柠的脸更红了,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把湿透的衬衫从他身上脱下来,然后用干毛巾擦拭他的上半身。 纪越瑾很乖,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她摆布。 只是眼睛一直看着她,眼神迷茫而专注。 擦得差不多了,姜柠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男士衬衫——这还是上次为了应付方慧茹准备的,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扬。 “抬手。”她说。 纪越瑾很配合地抬起手,让她把衬衫套上去。 衬衫是浅蓝色的,棉质很柔软,穿在他身上有点紧,但勉强能扣上扣子。 然后是裤子。 姜柠的脸又红了。 她拿了条干净的休闲裤递给他:“你自己穿。” 纪越瑾接过裤子,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她,眼神迷茫,像是不知道该怎么穿。 姜柠闭了闭眼,认命地转过身:“你……你自己穿,我背过去。”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慢,很笨拙。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纪越瑾的声音:“……好了。” 纪越瑾正看着她,眼神干净得像孩子。 “睡觉。”姜柠掀开被子,“躺下。” 纪越瑾很乖地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他的头发还湿着,在枕头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姜柠从浴室拿来吹风机,插上电,坐在床边给他吹头发。 暖风呼呼地响,她的手指穿梭在他的发间,动作轻柔。 纪越瑾闭上了眼睛,很享受的样子。 吹干了头发,姜柠关掉吹风机,拔掉插头。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纪越瑾。 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看起来睡得挺沉。 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头发被吹得有些凌乱,软软地搭在额前。 和平时的冷漠疏离完全不同,此刻的他,看起来……很无害。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用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皮肤很光滑,有点凉。 纪越瑾毫无反应,睡得死死的。 姜柠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喝这么醉,”她小声嘀咕,“明天肯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这样也好。 她站起身,想离开。但纪越瑾突然动了动,手无意识地伸出被子,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很固执。 “别走。”他含糊地说,眼睛依然闭着。 姜柠愣了一下,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我不走。”她轻声说,“我去关灯。” 纪越瑾似乎听懂了,松开了手。 姜柠走到门口,关掉了房间的大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夜灯。 暖黄的光线很暗,勉强能看清房间的轮廓。 她走回床边,看着床上熟睡的人。 他的睡颜很安静,很平和,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姜柠站了很久,最后轻轻叹了口气,走出了房间。 关上门,走出房间。 今晚的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醉酒后的纪越瑾,温柔得不像他。在酒精是作用下,依赖她,顺从她,甚至……有点可爱。 但这都是假的。 天亮之后,酒精散去,他会变回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不好接近的纪越瑾。 姜柠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着天花板。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的画面——他穿着湿透的衬衫站在浴室里,他乖乖让她换衣服,他闭着眼睛让她吹头发,他抓住她的手说“别走”…… 每一个画面,都和记忆中的纪越瑾格格不入。 但每一个画面,又都那么真实。 姜柠轻手轻脚的回到房间,她也需要好好休息。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做。 而客卧里,纪越瑾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伸向床边,似乎在寻找什么。 但没有找到。 他皱了皱眉,又沉沉地睡去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泛白。 第23章 记者的围堵 刘磊盯着电脑屏幕上刚刚发出去的稿子,嘴角勾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纪氏总裁夜会女实习生,疑似婚变实锤!》——标题够劲爆,照片够清晰,配文够暧昧。 他几乎能预见到,明天一早这条新闻会在墨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作为《墨都晚报》的资深娱乐记者,刘磊最擅长的就是挖豪门秘辛。 纪越瑾和姜柠这对夫妻,他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结婚一年,几乎没在公开扬合同框过,这正常吗?不正常。 尤其是最近几个月,纪越瑾频繁出入医院,而姜柠几乎从公众视野消失。 刘磊早就怀疑他们感情有问题,只是苦于没有证据。 直到昨晚,他安排在君悦酒店附近的线人拍到了那组照片——纪越瑾和员工苏晴深夜从酒店出来,同乘一车。 虽然照片里还有其他人,但刘磊很聪明地选择了最暧昧的角度,只截取了纪越瑾和苏晴同框的画面。 配上一些“知情人士”的爆料,一篇足以引爆舆论的稿子就诞生了。 “磊哥,这稿子会不会太狠了?”旁边新来的实习生小李小心翼翼地问,“我看照片里还有其他人啊,而且纪氏的公关……” “你懂什么?”刘磊不耐烦地打断他,“豪门的事,真真假假谁说得清?我们要的是流量,是关注度!至于真相?读者不在乎真相,只在乎够不够劲爆。” 他点开微博,看着那条新闻的热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评论数疯狂上涨,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明天,主编肯定会表扬他。这个月的奖金,稳了。 周六早上,八点半。 刘磊被电话吵醒。 “磊哥!不好了!”电话那头是小李惊慌的声音,“纪氏发声明了!现在舆论全反转了!” 刘磊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打开电脑。 纪氏的声明简洁有力,证据链完整,环环相扣。 每一条证据都在狠狠打他的脸。 刘磊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翻看评论区,昨天那些骂纪越瑾出轨的评论已经被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媒体无底线的声讨,和对纪氏公关效率的赞叹。 “完了……”他喃喃道。 这条新闻不仅没能成为他的业绩,反而可能让他丢掉工作。 纪氏说了要追究法律责任,以纪越瑾的手段,他一个小小的记者,怎么可能扛得住? 但刘磊不甘心。 他盯着电脑屏幕,突然注意到一条评论: 【不过纪总和太太感情是不是真不太好啊?结婚一年了,很少看到他们同框。】 这条评论下面有很多人附和: 【是啊,姜柠好像很久没露面了。】 【听说怀孕了,但纪越瑾很少陪她。】 【豪门夫妻不都这样吗?各玩各的。】 刘磊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虽然夜会实习生的事被澄清了,但纪越瑾和姜柠感情不和,这可是公开的秘密。 如果能挖到他们分居、感情破裂的实锤,那这条线依然有价值。 而且……如果姜柠那边也有问题呢? 一个被冷落的豪门太太,会不会也有自己的“娱乐活动”? 刘磊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老张,帮我查一下,姜柠最近的行踪。特别是这几天,她去了哪里,见了谁。” 周六下午,两点十分,“悦心母婴中心”对面咖啡厅。 刘磊戴着帽子和口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相机,镜头对准母婴中心的门口。 他早上查到了姜柠的行程——每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她会来这家母婴中心上亲子课。据说纪越瑾也会陪她来。 刘磊不信。 一个连公开扬合都不愿意和妻子同框的男人,会每周陪她上亲子课?做做样子吧。 两点十五分,一辆黑色宾利停在母婴中心门口。 刘磊立刻举起相机。 车门打开,纪越瑾先从驾驶座下来。 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衫,黑色长裤,看起来很随性。 然后他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 姜柠从车上下来。 纪越瑾很自然地伸手扶了她一下,然后两人一起走进了母婴中心。 刘磊按下快门,连拍了几张。 照片里,纪越瑾的手虚扶在姜柠腰后,姜柠微微侧头在跟他说什么,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看起来很……亲密? 不对。 刘磊皱起眉头。 这和他想象中的“感情不和”完全不一样。 难道纪越瑾真的每周陪妻子上亲子课?难道他们的感情其实很好? 不可能。 刘磊不相信。 他在这行干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表面恩爱、背后各玩各的豪门夫妻。这一定是做戏,是演给外人看的。 他决定继续跟。 周六晚上,十一点二十分,“云顶”会所附近。 刘磊坐在车里,盯着“云顶”的出口。 他下午跟踪姜柠,发现她从母婴中心出来后,纪越瑾和她吃了饭,就送她回了锦华苑。 原来姜柠住在这里,怪不得跟拍纪越瑾的时候,总是没有姜柠的身影。 而且纪越瑾没有上去,刘磊记得纪越瑾常住在纪家别墅,说不定他们两个分居,不和的传闻都是真的,想到这里,他又是一阵激动。 刘磊等了姜柠一整个下午都没出门。但晚上十一点,她突然一个人打车出来了,目的地是“云顶”。 这么晚了,一个孕妇独自来会所? 刘磊觉得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十一点半,姜柠从会所出来了。 但不是一个人。 她扶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很高,穿着白衬衫,看起来喝醉了,整个人靠在姜柠身上。 因为角度问题,刘磊看不清那个男人的脸,但肯定不是纪越瑾——纪越瑾送姜柠走的时候穿的不是现在的这身衣服。 刘磊的心跳加快了。 大新闻! 豪门太太深夜接醉汉回家! 他立刻举起相机,连拍了几张照片。虽然看不清男人的脸,但姜柠的脸很清楚,而且她和那个男人的姿势很亲密——她几乎是半抱着他,他的手搭在她肩上。 车子开走了,是一辆白色保时捷。 刘磊的心定了下来,看来姜柠是真的不甘寂寞,深夜与男人喝酒作乐,他立刻开车跟上。 周六晚上,十二点十五分,新锦苑公寓楼下。 刘磊看着那辆白色保时捷开进小区内,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姜柠把那个男人带回家了。 一整夜都没出来。 刘磊在车里等了一夜。凌晨四点,他实在撑不住了,小睡了一会儿。 早上七点,他被闹钟吵醒,立刻清醒过来。 公寓楼里很安静,没有任何动静。 刘磊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小王吗?我是刘磊,有大新闻,速来新锦苑!” “李姐,快来!姜柠出轨实锤!” “老陈,带上你的人,马上到!” 半小时后,七八个记者聚集在梧桐公寓楼下,长枪短炮对准了公寓出口。 “磊哥,什么情况?”一个年轻记者问。 “姜柠昨晚带了个男人回家,到现在都没出来。”刘磊压低声音,“我拍到了照片,虽然看不清男人的脸,但肯定不是纪越瑾。” “卧槽!真的假的?” “纪越瑾刚澄清了绯闻,他老婆就出轨?这剧情也太刺激了吧!” “可是姜柠不是怀孕了吗?” “怀孕怎么了?豪门太太寂寞难耐,不是很正常吗?” 记者们窃窃私语,眼神里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八点半,公寓楼的玻璃门开了。 姜柠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浅绿色的针织裙,鹅黄色开衫,头发披散着,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有些疲惫。 记者们立刻围了上去。 “姜小姐!请问昨晚和你一起回家的男人是谁?” “你和纪总感情是不是已经破裂了?” “你怀孕期间出轨,纪总知道吗?” “你们是不是已经分居了?” 一个个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摄像机几乎要怼到姜柠脸上。 姜柠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阵仗。 “你们……你们在说什么?”她后退一步,脸色有些发白。 “姜小姐,别装了!”刘磊挤到最前面,举起相机,“我昨晚拍到你了,在‘云顶’接了个男人,然后带他回家,一整夜都没出来!那个男人是谁?是你的新欢吗?” “不是!”姜柠急了,“那是……” “是什么?”刘磊咄咄逼人,“你敢说昨晚没有带男人回家吗?” “我……”姜柠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要说那是纪越瑾?可现在这种阵仗,这些记者显然更认为是她出轨。 她不管说什么都没有用。 她越是说不出话,记者们就越是兴奋。 “姜小姐,请你正面回答!” “你是不是因为纪总出轨,所以报复他?” “你们的孩子是谁的?是纪总的吗?” 问题越来越尖锐,越来越过分。记者们围得越来越紧,姜柠被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突然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稳住了她的身体。 姜柠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到了纪越瑾冷硬的下颌线。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起床。 但他的眼神很冷,像结了冰一样,扫过在扬的每一个记者。 现扬瞬间安静了。 闪光灯还在闪,但记者们都不敢说话了。 纪越瑾的气扬太强了,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你们刚才说,”纪越瑾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太太带男人回家?” 没人敢接话。 纪越瑾的目光落在刘磊身上:“你拍的?” 刘磊硬着头皮点头:“是……是我拍的。昨晚姜小姐在‘云顶’接了个男人,然后带他回家,一整夜都没出来。纪总,这件事……” “那个男人是我。”纪越瑾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昨晚我喝醉了,我太太去接我,有问题吗?” 记者们都愣住了。 刘磊更是瞪大了眼睛:“可……可是照片里看不清脸……” “需要我把脸凑到你相机前拍一张吗?”纪越瑾冷笑,“还是说,你们觉得我纪越瑾,连自己家都不能回?” “不……不是这个意思……”刘磊冷汗都下来了。 “那是什么意思?”纪越瑾的眼神更冷了,“跟踪我太太,偷拍她,围堵她,逼问她——这就是你们的工作?” 没人敢说话。 纪越瑾揽着姜柠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提高了些:“听好了,姜柠是我太太,她现在身体不好,受不了惊吓。如果你们再敢骚扰她,跟踪她,偷拍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些记者,揽着姜柠转身走进了公寓楼。 玻璃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公寓电梯里。 姜柠靠在电梯壁上,脸色依然苍白,身体微微发抖。 纪越瑾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紧抿着唇,眼神很沉。 电梯到了28楼,门开了。 姜柠走出电梯,腿一软,差点又摔倒。纪越瑾立刻扶住她,几乎是半抱着把她带进了公寓。 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了。 “谢……谢谢。”姜柠小声说,声音还有些抖。 纪越瑾没说话,只是扶着她坐到沙发上,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喝点水。”他的声音很沉。 姜柠接过杯子,小口喝着。温热的水流进喉咙,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 纪越瑾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眼神复杂。 “以后发生这种事,”他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姜柠抬起头,看着他。 “我会保护你。”纪越瑾说,语气很认真。 姜柠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她点点头:“……好。” 纪越瑾看了她几秒,然后站起身:“你休息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他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姜柠坐在沙发上,捧着水杯,听着书房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楚,但是纪越瑾的存在让她略微安定了下来,长长舒出了一口气。 书房内,纪越瑾的声音很低,很冷,带着明显的怒意。 “……查,今天围堵太太的所有记者,和他们所属的媒体,全部查出来……” “……一个都不要放过……” “……让他们知道,动我的人,是什么后果……” 纪越瑾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已经散去的记者,神情一片冰冷。 他想起刚才姜柠差点摔倒的那一幕,心里依然一阵后怕。 如果他没有及时出现,如果她真的摔倒了,如果她真的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纪越瑾用力捏紧了手机。 第24章 回老宅吃饭 “今天别出门了。”纪越瑾转过身,打破了沉默。他的脸色依然不太好,但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我让宋延去处理那些记者,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 姜柠点点头:“嗯。” 她现在也确实没什么出门的心思。刚才那一幕还让她心有余悸——那些推搡的话筒,那些刺眼的闪光灯,那些咄咄逼人的问题,还有差点摔倒的瞬间…… “早饭吃饱了吗?”纪越瑾忽然问。 姜柠愣了一下,想起刚刚吃的面包和现在手里的牛奶,点点头:“吃好了。” 她原本打算下楼去便利店买点喜欢吃的东西,结果刚出门就被围住了。 纪越瑾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 纪越瑾看了眼来电显示,眉头微皱,但还是接了。 “妈。” “越瑾,你和姜柠在一起吗?”方慧茹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我都知道了,那些记者是不是去骚扰姜柠了?她没事吧?” “没事。”纪越瑾说,“我们在公寓,她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方慧茹松了口气,随即语气又严肃起来,“越瑾,你爷爷刚给我打电话了。他看到了新闻,很生气。他让你们中午回老宅吃饭,他要见你们。” 纪越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今天?” “对,今天中午。你爷爷说,必须回去。”方慧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看他的意思,这次的事情闹得太大,他要亲自过问。你……做好准备。” “知道了。”纪越瑾挂了电话。 姜柠看着他沉下来的脸色,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怎么了?” “爷爷让我们中午回老宅。”纪越瑾说,“他看到新闻了。” 姜柠点点头,没说话。 她猜到了。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纪老爷子不可能不知道。回老宅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你……”纪越瑾顿了顿,“昨晚的事,我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吧?” 姜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想起昨晚的他——穿着湿透的衬衫在浴室里发呆,乖乖让她换衣服,闭着眼睛让她吹头发,抓住她的手说“别走”……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姜柠的耳根微微发热。 “没有。”她摇摇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喝醉了,挺安静的。” “安静?”纪越瑾挑眉,显然对这个形容有些意外。 “嗯。”姜柠低下头,继续喝牛奶,“就是……格外听话。没添麻烦。”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脑海里又浮现出他戳他脸颊时的触感,和他睡着时毫无防备的侧颜。 那些细节,她不想提。 总觉得……昨晚的他们,距离有点太近了。 近得超出了“前夫前妻”该有的界限,近得让她有些心慌。 纪越瑾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耳根,眼神深了深。 他没再追问,只是说:“那就好。” “叮咚——” 门铃响了。 姜柠和纪越瑾同时看向玄关。 这个时间,会是谁? 纪越瑾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然后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穿着制服的送餐员,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 “纪先生吗?您点的早餐。”送餐员恭敬地说。 纪越瑾接过食盒,签了单,关上门。 他提着食盒走回餐厅,放在姜柠面前:“吃这个。” 姜柠疑惑地看着他:“我已经吃过了。” “你刚才就喝了一杯牛奶,吃了半片吐司。”纪越瑾打开食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虾饺、烧麦、肠粉,还有一小盅鸡汤,“你怀孕了,需要营养。” 食盒里的点心做得精致,香气扑鼻。虾饺皮薄透亮,能看到里面粉嫩的虾仁。 烧麦顶上点缀着橙色的蟹籽,肠粉淋着酱汁,看起来诱人极了。 姜柠确实没吃饱。刚才心事重重,没什么胃口。 现在闻到香味,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的脸红了。 纪越瑾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但很快又恢复平静。他把筷子递给她:“吃吧。” 姜柠接过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一个虾饺放进嘴里。 鲜甜的虾仁,弹牙的皮,味道很好。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个。 纪越瑾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吃,只是看着她吃。 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观察什么重要的事。 姜柠被他看得不自在,小声说:“你也吃啊。” “我不太饿。”纪越瑾说,但手还是伸向筷子,夹了一个烧麦。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阳光越来越明亮,客厅里暖洋洋的。 窗外的城市开始苏醒,车流声隐约传来,但都被隔绝在厚重的玻璃窗外。 这个早晨,意外地平和。 吃到一半,姜柠的手机响了。是林青。 她看了眼纪越瑾,然后接起来:“青青。” “柠柠!你没事吧?!”林青的声音听起来很急,“我刚看到新闻,说今天早上有记者围堵你?!你怎么样了?没受伤吧?” “没事。”姜柠说,“就是吓了一跳。” “吓一跳?!那帮王八蛋!”林青气得声音都尖了,“他们怎么敢?!你怀着孕呢!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真的没事。”姜柠安抚她,“纪越瑾在,把他们赶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青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在你那儿?” “……嗯。”姜柠小声说。 “你们……”林青欲言又止,“算了,你没事就好。需要我过去陪你吗?” “不用了。”姜柠说,“我们中午要回老宅吃饭。” “回老宅?”林青的声音又提高了,“这个时候回去?你确定没事吗?纪老爷子会不会……” “应该没事。”姜柠打断她,“就是吃个饭。” “……好吧。”林青叹了口气,“那你小心点,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还有,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别太软弱,该强硬的时候要强硬。” “知道了。”姜柠笑了,“谢谢青青。” 挂了电话,她抬起头,发现纪越瑾正看着她。 “林青?”他问。 “嗯。”姜柠点头,“她看到新闻了,担心我。” 纪越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对你很好。” “嗯。”姜柠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以前也是?”纪越瑾问。 姜柠愣了一下,才明白他在问什么——原主和林青的关系。 “以前……”她想了想原著的描述,“以前也还不错,但我以前……比较任性,有时候会忽略她的感受。” 纪越瑾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你现在变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探究什么。 姜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夹了一个肠粉,这次没有回避,轻声说:“人总是会变的。” “因为什么变?”纪越瑾追问。 姜柠的手指紧了紧。 因为什么?因为她根本不是原来的姜柠。 因为她是个穿书者,知道原主的悲惨结局,所以拼命想改变。 但这些,她不能说。 “因为……经历吧。”她含糊地说,“发生了很多事,想通了,自然就变了。” 纪越瑾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种眼神,让姜柠觉得自己像被剥开了层层伪装,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你为什么这么问?” 纪越瑾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没什么。” 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阳光更亮了,天空是清澈的湛蓝色,几朵白云缓缓飘过。 远处的建筑玻璃反射着耀眼的光,整个城市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只是觉得,”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和以前,很不一样。” 姜柠的心,因为他这句话,重重地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餐具轻碰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车声。 姜柠小口吃着虾饺,心里却乱糟糟的。 纪越瑾察觉到了她的变化。这个认知让她不安。 她一直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以为只要按照原主的性格稍作调整,就不会引起怀疑。 但现在看来,她想得太简单了。 纪越瑾这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看不出破绽? 如果她发现这具身体里的灵魂不是过去的姜柠了,对她可不是一件好事。 早餐吃得差不多了,纪越瑾收拾了餐具,拿到厨房清洗。姜柠想帮忙,但他摆摆手:“你坐着。” 他的动作很熟练,洗碗,擦干,放回橱柜。 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姜柠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突然想起昨晚他穿着衣服洗澡的滑稽样子,嘴角不自觉扬了扬。 但很快,她又把笑容压了下去。 不该笑的。 他们之间,不该有这种轻松的氛围。 纪越瑾收拾完餐具,说:“你去换衣服,准备出门。” “现在?”姜柠看了眼时间,才九点多,“不是中午才吃饭吗?” “先去个地方。”纪越瑾说,但没有解释要去哪。 姜柠没多问,走进卧室换衣服。 她选了一件浅粉色的针织连衣裙,长度到膝盖,款式宽松,不会勒到肚子。 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长款大衣,配了双平底短靴。头发重新梳理,化了个淡妆。 走出来时,纪越瑾已经等在客厅了。 他看着她,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走吧。” 两人一起出门。 电梯缓缓下降,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姜柠看着电梯镜面里映出的倒影——她和他并排站着,她穿着浅色系,他穿着深色系,看起来……竟然意外的有点般配。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她赶紧移开视线。 “昨晚……”纪越瑾忽然开口。 姜柠的心提了起来。 “谢谢你照顾我。”他说,声音很平静,“给你添麻烦了。” “……不客气。”姜柠小声说。 “我酒量其实不错。”纪越瑾继续说,像是在解释什么,“昨晚……是意外。” 姜柠想起顾寒声说他喝了一瓶半威士忌加两杯龙舌兰,心想这哪是酒量不错,这是不要命了。 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点点头:“嗯。”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纪越瑾先走出去,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护在她身后。 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走出公寓楼,阳光刺眼。 纪越瑾的车停在路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进去,然后关上门,绕到驾驶座。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车流。 “我们去哪?”姜柠终于问。 “医院。”纪越瑾说。 姜柠愣了:“医院?为什么?” “做个检查。”纪越瑾看了她一眼,“今天早上你差点摔倒,我不放心。” “我没事……”姜柠想说不用,但看到纪越瑾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去就去吧。 反正检查身体对她也没什么坏处。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纪越瑾侧过头,看着姜柠的侧脸。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脸上细小的绒毛。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下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 她很漂亮。 他一直知道。 但以前,他觉得那种漂亮是张扬的、带着攻击性的,像带刺的玫瑰,艳丽却让人不想靠近。 她看他时眼神里的痴迷和算计,她说话时那种矫揉造作的语气,她刻意接近他时的那些小动作——都让他反感。 而现在,她的漂亮是柔和的、安静的,像清晨的百合,在阳光下静静绽放。 她看他时眼神平和温柔,她说话时语气自然坦诚,她的笑容令人心旷神怡,她的一举一动——都时刻吸引着他。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纪越瑾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的她,让他……移不开眼睛。 在医院做完检查,他们直接去了老宅,车子在老宅门口停下。 姜柠下了车,深吸一口气,给面对接下来的事情的自己加油鼓劲。 第25章 纪越瑾被打 深色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角落摆着青花瓷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整个空间透着一股沉稳的、不容置疑的贵气。 姜柠跟着纪越瑾走进去,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少爷,少夫人。”穿着传统旗袍的女佣恭敬地行礼,“老爷在茶室等你们。” 纪越瑾点点头,牵着姜柠穿过客厅,走向侧面的茶室。 茶室的门开着,能看到纪老爷子正坐在一张紫檀木茶桌后,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在泡茶。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严肃。 听到脚步声,纪老爷子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姜柠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才看向纪越瑾。 “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爷爷。”纪越瑾松开姜柠的手,微微颔首。 “爷爷好。”姜柠也跟着打招呼,声音尽量平稳。 “坐。”纪老爷子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椅子。 两人坐下。茶室里很安静,只有水烧开的咕嘟声,和茶具轻碰的清脆声响。 纪老爷子不紧不慢地泡茶,动作熟练而优雅。他先给姜柠倒了一杯:“小柠,先喝点茶,暖暖身子。” “谢谢爷爷。”姜柠双手接过茶杯,小口喝着。茶是上好的普洱,入口醇厚回甘。 纪老爷子又给纪越瑾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上。他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才缓缓开口:“最近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姜柠的心一紧。 “越瑾,”纪老爷子看向孙子,眼神锐利,“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纪越瑾放下茶杯,表情平静:“爷爷,事情已经处理了。纪氏发布的声明写得很清楚,那是不实报道。” “我问的不是这个。”纪老爷子放下茶杯,声音沉了下来,“我要你明明白白回答我,你和那个实习生,到底有没有事?还有,你和姜柠分居的传闻,是不是真的?” 茶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姜柠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能感觉到纪老爷子话里的怒意,虽然表面平静,但那种压抑的感觉,让人喘不过气。 纪越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爷爷,我没有做。” “没有?”纪老爷子冷笑一声,“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你是纪家的长孙,是纪氏如今的掌权人!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纪家!你闹出这样的丑闻,让纪家的脸往哪搁?!”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还有,”纪老爷子的目光转向姜柠,“小柠还怀着孩子!你让她一个人住在外边,自己跟别的女人传绯闻!纪越瑾,你的良心呢?!” 姜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纪越瑾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说话。 “爷爷,”纪越瑾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和姜柠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至于那个女孩,就只是普通员工,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不知悔改。”纪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震了一下,“普通员工会半夜跟你从酒店出来?普通员工会坐上你的车?不管事情真相是什么,你如果做的足够好,别人怎么可能找到你的把柄。” “爷爷,我……” “够了!”纪老爷子打断他,站起身,脸色铁青,“你跟我来书房。” 他转身走出茶室,纪越瑾顿了顿,也跟着站起来,对姜柠说:“你在这儿等我。” 姜柠点点头,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走出茶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茶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但姜柠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姜柠等了大概十分钟,茶都凉了,纪越瑾还没回来。 她有些不安,站起身,走到茶室门口,望向走廊。 书房在走廊的另一头,门紧闭着,听不到任何声音。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慌。 姜柠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正要敲门,突然听到里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像是茶杯摔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纪老爷子压抑着怒气的低吼:“……你这个不肖子孙!” 姜柠的心猛地一跳。 她来不及多想,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眼前的画面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书房里,纪老爷子站在书桌前,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地上是一地碎裂的瓷片,茶水洒了一地,深色的地毯被浸湿了一大片。 而纪越瑾,站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他的额角有一道细长的伤口,正缓缓渗出血珠。 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在下颌处凝成一颗,然后滴落,在他浅灰色的羊绒衫领口晕开一小片暗红。 但他表情没变,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爷爷,眼神平静得可怕。 看到姜柠突然闯进来,纪越瑾的神色终于变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是下意识地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姜柠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了她。 “谁让你进来的?”他的声音很沉,带着明显的紧张,“出去。” 但姜柠没动。 她从他身后探出头,看向纪老爷子。 老爷子的表情在看到她的瞬间缓和了一些,但眼中的怒意依然未消。 “爷爷……”姜柠的声音有些发抖,“您……您别生气……” 纪老爷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了眼纪越瑾额角的伤,眼神复杂,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心疼? 但他很快压下了自己的情绪,重新板起脸:“小柠,这不关你的事。你先出去。” “不。”姜柠咬了咬嘴唇,从纪越瑾身后走出来,站到他身前,面对纪老爷子,“爷爷,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 纪越瑾想拉她,但姜柠固执地挡在他前面,像一只护崽的母鸡。 “纪越瑾和那个女孩真的没关系。”姜柠继续说,声音虽然还有些抖,但很清晰,“那天是公司的商务宴请,有很多人在扬。她只是工作人员,结束后因为司机请假,纪越瑾顺路送她和另外两个同事回家。媒体故意只拍他们两个,是为了制造话题,这些纪氏声明里写的都很清楚,舆论不会对纪氏有影响的。” 她顿了顿,看了眼地上碎裂的茶杯,又看向纪越瑾额角的伤,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勇气:“至于分居的传闻,更是无稽之谈。我们一直住在一起,就在新锦苑。只是因为那里离公司近,方便纪越瑾上下班,所以才没回别墅。” 纪老爷子盯着她,眼神深邃:“真的?” “真的。”姜柠点头,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爷爷,您要相信他。纪越瑾不是那种人。” 她说得很认真,眼神清澈而坚定。 纪老爷子看着她,又看向她身后的纪越瑾。 纪越瑾正直直望着姜柠,看不出眼底的情绪。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纪老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他摆摆手,走到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几岁,“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看向姜柠,眼神温和了许多:“小柠,你是个好孩子。爷爷知道,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姜柠摇摇头:“不委屈。” “你先出去吧。”纪老爷子说,“让佣人拿药箱进来,给越瑾处理一下伤口。” 姜柠犹豫了一下,看向纪越瑾。 纪越瑾朝她点点头:“去吧。” 姜柠这才转身走出书房。她轻轻带上门,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刚才那一幕太吓人了。她从未见过纪老爷子发那么大的火,也从未见过纪越瑾那样……任打任骂的样子。 他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要硬生生挨那一下? 姜柠想不明白。 但她知道,刚才她说的那些话,有一半是谎言。 他们确实分居了,虽然现在因为各种原因有联系,但本质上还是分开的。纪越瑾和女主的事,她也不确定两个人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可那一刻,她就是想保护他。 就是想替他说话。 就是想……挡在他前面。 这个念头让姜柠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摇摇头,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去找佣人拿药箱。 回到书房时,纪老爷子已经不在里面了。只有纪越瑾还站在原地,正用纸巾擦拭额角的血。 看到姜柠进来,他抬起头。 “爷爷呢?”姜柠问。 “回房间了。”纪越瑾说,声音有些哑,“他说累了,午饭让我们自己吃。” 姜柠点点头,走到他面前,打开药箱:“坐下,我给你处理伤口。” 纪越瑾在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姜柠站在他面前,弯下腰,仔细查看他额角的伤口。 伤口不深,但很长,从额角一直延伸到眉骨上方。 血已经基本止住了,但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看起来触目惊心。 姜柠用棉签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 她的动作很轻,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纪越瑾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表情认真而温柔。她的呼吸很轻,带着淡淡的柠檬香,拂在他的皮肤上,有点痒。 他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疼吗?”姜柠轻声问,抬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距离太近了。 近到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清新的气息,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纪越瑾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不疼。”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 姜柠点点头,继续处理伤口。 她贴上创可贴,又用纱布轻轻按压了一会儿,确保不会再出血。 “好了。”她直起身,退后一步,“伤口不深,但这两天不要碰水,小心感染。” “嗯。”纪越瑾应了一声,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 姜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开始收拾药箱:“那个……爷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处理。”纪越瑾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姜柠说,“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话。” “姜柠。”他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如果我提议,我们暂时住在一起,直到孩子出生,你会同意吗?” 姜柠愣住了。 住在一起? 像真正的夫妻那样? “为了堵住那些记者的嘴,为了不让爷爷担心,也为了……”纪越瑾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的安全。” 他走过来,停在姜柠面前,低头看着她:“今天早上的事,我不想再发生第二次。那些记者为了新闻可以不择手段,你一个人住,我不放心。” 姜柠的手指蜷缩起来。 她想起早上被记者围堵时的慌乱,想起差点摔倒时的恐惧,想起纪越瑾及时出现时的安心。 确实,一个人住,不安全。 “只是暂时的?”她问。 “只是暂时的。”纪越瑾点头,“等孩子出生,等风头过去,如果你想搬出去,随时可以。” 姜柠沉默了。 她看着纪越瑾额角那块白色的纱布,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 心里那个天平,一点点倾斜。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同意。” 纪越瑾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谢谢。”他说。 姜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开始收拾药箱:“没什么好谢的,那个……既然刚刚我已经告诉爷爷,我们两个一直住在一起,要是还是住在两个地方,他肯定会起疑心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而书房里的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在走廊的转角处,纪老爷子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们,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有些路,只能他们自己走。 有些选择,只能他们自己做。 第26章 同居 姜柠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在老宅发生的一切——纪老爷子的震怒、碎裂的茶盏、纪越瑾额角的伤口、还有她那个拙劣的谎言。 她为什么要那么说? 为什么要挡在他面前? 为什么要撒谎说他们一直住在一起? 现在好了,为了圆这个谎,纪越瑾得真的搬过来住了。 姜柠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的智商在关键时刻总是离家出走。 “在想什么?”纪越瑾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姜柠回过神,转头看他。 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线条冷硬,额角那块创可贴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刺眼。 “……没什么。”她小声说。 纪越瑾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车子开到公寓楼下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周末的午后,小区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遛狗的人在散步。 “你先上去。”纪越瑾停好车,对姜柠说,“我去公司一趟,拿点东西,顺便让宋延帮我收拾些行李。” “今天就要搬过来?”姜柠愣了一下。 “既然已经商量好了,”纪越瑾看着她,眼神平静,“那就今天开始吧。免得夜长梦多。” 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对姜柠来说,这一切都在一天之内发生,似乎快了一点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纪越瑾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放心,我的存在不会影响到你的生活,就像以前一样。” “嗯。”姜柠应了一声,推开车门下了车。 她走进公寓楼,按下电梯。电梯缓缓上升的过程中,她看着镜面轿厢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和纪越瑾住在一起。 虽然只是暂时的,虽然只是为了安抚爷爷,为了圆谎,但…… 这会不会是个错误的决定? 姜柠不知道。 下午四点,纪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宋延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自家老板额角那块醒目的创可贴,心里八卦的小火苗熊熊燃烧,但脸上还要维持专业助理的冷静表情。 “纪总,您要的资料都准备好了。”他把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另外……您说的收拾行李,是要搬去太太的公寓吗?” “嗯。”纪越瑾头也不抬,继续看文件,“收拾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服就行。不用太多。” “……好的。”宋延应了一声,但脚没动。 纪越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宋延张了张嘴,想问“您和姜小姐是真的要和好吗”,想问“您额角的伤是怎么回事”……但看着纪越瑾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复婚?假戏真做?还是……老板终于开窍了? “没事。”他最终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遗憾,“我这就去收拾。” 走出办公室,宋延靠在走廊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天知道刚才他看到纪总额角带伤、说“搬去和太太一起住”时,心里有多震惊。 这可是纪越瑾啊! 那个结婚一年都没和太太同住超过三个月的纪越瑾! 那个曾经提起和太太的婚姻就皱眉的纪越瑾! 现在居然主动说要搬去和太太一起住? 而且还是在闹出那么多绯闻之后? 这剧情发展也太魔幻了吧! 宋延摇了摇头,决定不再深想。反正老板的决定,他只需要执行,不需要理解。 下午五点,新锦苑。 门铃响起时,姜柠正在画室里整理作品集。她放下手里的画稿,走到玄关开门。 门外站着宋延,手里提着两个行李箱,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制服的搬运工,抬着一个大纸箱。 “姜小姐,”宋延恭敬地点头,“纪总让我送东西过来。” “请进。”姜柠侧身让开。 宋延指挥着搬运工把东西搬进来,然后让他们先离开。 他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了一圈这个明显女性化的空间,努力保持自己平静的表情。 “那个……姜小姐,”他斟酌着措辞,“纪总说,东西放客卧就好。” “嗯。”姜柠点点头,指了指客卧的方向,“那边。” 宋延提着行李箱走过去,但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姜柠,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像便秘。 “宋特助,你……有话想说?”姜柠看出来了。 宋延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姜小姐,我就是想问……您和纪总,真的……和好了?” 问完这句话,他的脸都憋红了,眼睛却亮晶晶的,写满了“我真的很想知道但我不该问可我还是问了”的复杂情绪。 姜柠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宋特助,”她忍俊不禁,“你觉得呢?” “我觉得……”宋延挠了挠头,“我觉得……不太可能。但是纪总又确实要搬过来……所以……” “所以你感觉很矛盾?”姜柠接话。 “对对对!”宋延猛点头,随即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又赶紧收敛,“对不起姜小姐,我不该打听您的私事……” “没关系。”姜柠摇摇头,“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我们……”她顿了顿,“我们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暂时住在一起。” “哦……”宋延恍然大悟,但眼神里又闪过一丝失望。 原来不是真的和好啊。 他还以为…… “宋特助,”姜柠看着他丰富的表情变化,觉得有趣,“你好像很失望?” “没有没有!”宋延连连摆手,“我就是……就是觉得,您和纪总其实挺般配的,要是能真的和好……”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姜柠笑了笑,没接话。 般配吗? 也许在外人看来是。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和纪越瑾之间,隔着太多东西——原著的剧情、穿越的秘密、对未来的不同规划、还有……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东西放好了吗?”她转移话题。 “放好了。”宋延点头,“那我先回去了。纪总说晚上有个饭局,可能会晚点回来。” “好,谢谢。” 送走宋延,姜柠走到客卧门口,看着里面那两个行李箱和那个大纸箱,心里那种不真实感又涌了上来。 纪越瑾真的要住进来了。 这个在离婚时她以为再也不会和她有交集的男人,现在要和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命运真是讽刺。 晚上七点,林青的电话打来了。 姜柠刚洗完澡,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吹头发,看到来电显示,心里咯噔一下。 她接起电话:“青青。” “柠柠!你在哪?!”林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大嗓门,“我刚知道,那些记者居然敢围堵你?!太过分了!你没事吧?!” “我没事。”姜柠走到阳台,压低声音,“纪越瑾处理了。” “他?他在你那儿?”林青的敏锐度永远在线,“等等,刚才宋延发的朋友圈……他是不是在帮你搬家?” 姜柠愣了一下:“宋延发朋友圈了?” “对啊!就刚才,一张新锦苑楼下的照片,配文‘见证历史性时刻’!虽然很快删了,但我截图了!”林青激动地说,“所以是真的?纪越瑾要搬去你那儿住?!” 姜柠揉了揉太阳穴:“……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林青急了,“你们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离婚了还住一起?这算怎么回事?!” “青青,”姜柠轻声打断她,“我和他之间的事,我自己有分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林青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姜柠的心脏猛地一跳。 “当然不是。”她说,声音很平静,“只是……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什么都不会改变。” 这话是说给林青听的,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真的?”林青狐疑地问。 “真的。” “……好吧。”林青叹了口气,“那你小心点,别被他骗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纪越瑾那种……” 她话没说完,姜柠就听到电话那头传来顾寒声冷淡的声音:“林青,你说谁没一个好东西?” “啊?我没说你!我说纪越瑾!”林青赶紧解释,“哎呀你别打岔,我在跟柠柠说话呢……” 电话里传来一阵嘈杂,然后被挂断了。 姜柠看着手机,无奈地笑了。 三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姜柠打开门,看到林青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外,手里还拎着一个打包袋,看样子是路上买的晚餐。 “先让我进去!”林青推开她,冲进客厅,像侦探一样四处打量,“他人呢?” “还没回来。”姜柠关上门,“他有饭局。” 林青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你真的让他住进来了?为什么?你还没向我解释呢。” 姜柠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把今天在老宅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所以,只是为了应付爷爷和记者。”她最后总结,“暂时的。” 林青听完,表情从愤怒转为震惊,再转为……哭笑不得。 “所以你就撒了个谎,说你们一直住在一起,然后为了圆谎,他就真得搬过来?”她看着姜柠,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姜柠,你的脑子呢?被狗吃了吗?” 姜柠苦笑:“当时那种情况,我能怎么办?眼睁睁看着爷爷责难他?” “那也不能……”林青说到一半,叹了口气,“算了,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 她从打包袋里拿出两盒炒饭,递给姜柠一盒:“先吃饭。我特意去那家川菜馆买的,是你喜欢吃的。” 姜柠接过,心里一暖:“谢谢青青。” 两人默默地吃着饭。过了一会儿,林青忽然问:“那你们……住一起,怎么住?睡一张床?” “咳咳!”姜柠被米饭呛到,猛咳了几声,“当然不是!他睡客卧,我睡主卧。” “哦……”林青点点头,但眼神还是充满怀疑,“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且纪越瑾还长着那样一张脸……柠柠,你确定你能把持住?” “林青!”姜柠的脸红了。 “我说真的!”林青认真地看着她,“纪越瑾那家伙,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那张脸和身材确实没得挑。你现在怀孕,正是情感脆弱的时候,万一……” “没有万一。”姜柠打断她,语气坚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青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好吧,我相信你。但是柠柠,你要记住,你们离婚了。他现在对你好,可能是因为孩子,可能是因为愧疚,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但不管因为什么,都不要陷进去,知道吗?” 姜柠点点头:“我知道。” 她知道。 她比谁都清楚,她和纪越瑾之间,没有可能。 所以她才打算以后要出国,才要离开。 现在的一切,都只是暂时的。 晚上十点,纪越瑾回来了。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开了,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看到客厅里还亮着灯,他愣了一下。 姜柠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到开门声,抬起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气氛有些微妙。 “还没睡?”纪越瑾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姜柠合上书,“林青刚走。” 纪越瑾点点头,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回到客厅,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纪越瑾说:“宋延把东西送过来了?” “嗯,放在客卧了。” “好。” 又沉默了。 姜柠觉得这种气氛太尴尬了,站起身:“那……我先去睡了。浴室你可以用,毛巾在柜子里,都是新的。” “谢谢。”纪越瑾点头。 姜柠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说:“那个……客卧的床单被套我已经换过了,是干净的。” “晚安。” “晚安。” 第27章 距离感 纪越瑾现在好像……不太忙? 早上七点半,她起床洗漱,走出卧室时,纪越瑾已经在餐厅吃早餐了。 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湿,看起来刚洗过澡。 餐桌上是宋延送来的早餐——豆浆、油条、小笼包,还有两碗粥。 “早。”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平板电脑上的新闻。 “早。”姜柠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窗外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细长的光带。 八点整,纪越瑾起身:“我去公司。” “好。”姜柠点头。 八点半,姜柠收拾完餐桌,正准备去画室,门铃响了。 是宋延,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色疲惫。 “姜小姐早,”他勉强挤出笑容,“我来给纪总送文件。” “他八点就走了。”姜柠说。 “我知道,”宋延苦笑,“这些是新的,纪总让我送过来,他下午在家处理。” 姜柠愣了一下:“他下午在家?” “嗯,”宋延点头,表情有点复杂,“纪总说……最近尽量减少外出。” 是为了避免再被记者拍到吗?还是…… 姜柠没再问,侧身让宋延进来。 宋延把文件放在书房的书桌上,然后匆匆离开了,走的时候还接了个电话,语气恭敬又焦急。 姜柠站在门口,看着宋延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怎么看起来……宋延比纪越瑾还忙? 一个总裁看起来不忙,一个助理忙得要死? 这是什么操作? 下午两点,姜柠刚走到客厅,就看到纪越瑾提着公文包进来,身上还穿着早上的西装。 “你回来了?”姜柠有些意外,“这么早?” “嗯。”纪越瑾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换了拖鞋,“下午有个视频会议,在家开就行。”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 半个小时后,里面传来他低沉而清晰的英语,像是在和国外分公司的人开会。 姜柠站在书房门口听了一会儿,回到房间,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太奇怪了。 这和她记忆中的纪越瑾完全不一样。 结婚那一年,纪越瑾几乎是个“失踪人口”。 早上她还没醒他就走了,晚上她睡着了他还没回来。偶尔在家,也是待在书房处理工作,连吃饭都是在书房解决。 现在呢? 准时下班,在家办公,甚至……还会和她一起吃饭? 姜柠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也许只是暂时的。是因为最近的绯闻,他不得不低调行事,或者……他只是为了做给爷爷看。 对,一定是这样。 姜柠在家里闷的发慌,决定去画廊一趟。 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听到纪越瑾的声音。 “要去哪里?”他问,手里还拿着杯咖啡。 “画廊。”姜柠说,“好几天没去了,有些事要处理。” 纪越瑾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送你。” 姜柠愣了一下:“不用了,我打车就好。” “我正好要出门去见一个客户,”纪越瑾说,“顺路。” 姜柠打量着纪越瑾——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很……闲适。完全不像是见客户的样子。 但她已经拒绝过好几次了,再拒绝似乎不太好。 “……好吧。”她最终点头。 两人一起下楼,上车。 车子驶出小区,车里很安静,一路无话。 “到了。”纪越瑾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车子停在画廊门口。姜柠解开安全带:“谢谢,那我进去了。” “嗯。”纪越瑾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又问:“晚上要一起吃饭吗?我来接你。” “不用了。”她最终说,“我和周叙他们一起吃。下午我自己回去就行。” 纪越瑾看了她几秒,点点头:“好。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姜柠推开车门下车,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在原地,车窗降下来一半,能看到纪越瑾的侧脸。 他在看着她。 姜柠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赶紧转过头,快步走进画廊。 画廊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 姜柠刚走进画廊,周叙就迎了上来:“哟,稀客啊!我还以为你被狗仔队绑架了呢!” 姜柠苦笑:“差不多吧。” 这几天因为记者围堵的事,她一直不敢出门。 纪越瑾说他会处理,她也可以先在家避避风头。 “怎么样,没事吧?”周叙收起玩笑的表情,认真地问,“我看到新闻了,那些记者也太离谱了。” “没事,都处理了。”姜柠不想多谈这个话题,“对了,陈述呢?他在吗?” 周叙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在……在楼上办公室。不过……” “不过什么?” “没什么。”周叙摇摇头,“你要是有事就直接上楼找他吧。” 姜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朝楼梯走去。 二楼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姜柠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陈述温和的声音:“请进。” 她推门进去,看到陈述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看着什么文件。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有点疲惫。 “陈述。”姜柠叫了一声。 陈述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姜柠?你怎么来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但姜柠觉得,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不过才几天不久,姜柠竟然觉得此时的他有些陌生。 “我来看看。”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你好几天没和我发消息了,我还以为你把我这个学生忘了呢。” 陈述笑了笑,但那笑容有些勉强:“最近有点忙。” 姜柠仔细打量他。他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你没事吧?”她忍不住问,“看起来没睡好。” “没事。”陈述摇摇头,转移话题,“你最近怎么样?新闻的事……” “都过去了。”姜柠不想多谈,“对了,我想把我的作品整理一下,想让你帮我看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陈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周末吧,我会一直在画廊这边。” “好。”姜柠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真的没事?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真的没事。”陈述勉强笑了笑,“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 正说着,周叙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来,提提神。姜柠,你的拿铁,没加糖。” “谢谢。”姜柠接过,抿了一小口,“对了周叙,你说的那个展览的事……” 周叙前几天告诉她,画廊正在准备一个展览,让她把自己的作品也准备一些,到时候也可以展览出来。 “我都安排好了。”周叙在她身边坐下,“下个月十号开幕,你得提前两天过来,有些细节要确认。” “好。”姜柠点头,又看向陈述,“陈述,你到时候会在扬吧?” 陈述愣了一下:“什么?” “展览啊。”姜柠笑了,“你和周叙不是主办人吗?” 陈述看着她灿烂的笑容,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当然会在。” 三人聊了一会儿展览的事,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和周叙熟悉起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周叙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风趣,逗得姜柠直笑。 但陈述的话很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姜柠觉得他今天真的很奇怪。 以前的他,总是温和而健谈,会认真听她说话,会给她专业的建议,会笑得很温暖。 可今天,他好像……有心事。 在姜柠准备离开画廊的时候,“我送你出去吧。”陈述站起身。 两人一起走出画廊。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姜柠深吸一口气,觉得心情好了很多。 “你最近……”陈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和纪先生……相处的好吗?” 姜柠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怎么问这个?” “好奇罢了。”陈述看着她,嘴角勉强扯出一抹笑,“新闻不是说,你们一直住在一起,感情很好。” 姜柠苦笑:“那都是记者乱写的。” “所以不是真的?”陈述追问。 “是真的,但也不是真的。”姜柠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们确实住在一起,但……情况比较复杂。” 她顿了顿,补充道:“陈述,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我知道你可能无法理解,等以后时机成熟了,我会向你们解释的。” 陈述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柠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姜柠,”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什么?” “和他在一起。”陈述看着她,眼神认真,“你真的……快乐吗?” 这个问题让姜柠愣住了。 快乐吗? 这个问题,可能现在不太适于前夫和前妻的关系和他们现在的状况。 “没什么快不快乐的。”她最终诚实地说,“未来有一天,能做我想做的事,成为我想成为的人,不会再为什么担惊受怕,那时候的我才算快乐。” 他想说,如果你需要帮助,我可以帮你。 想说,如果你想离开,我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想说,我……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好。如果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谢谢。”姜柠笑了,笑容很真诚,“陈述,你是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之一。真的。” 朋友。 陈述的心,因为这个称呼,轻轻地疼了一下。 但他还是笑了:“嗯。朋友。” 与此同时,公寓里。 纪越瑾坐在书房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那是画廊门口的摄像头实时画面。 他看到姜柠和陈述一起走出来,看到两人站在路边说话,看到陈述看着姜柠时那种藏不住的眼神,看到姜柠对陈述笑得很灿烂。 他的手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 宋延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问:“纪总,需要我去查一下这个陈述的背景吗?” “不用。”纪越瑾关掉画面,“我知道他是谁。” 青川画廊的合伙人之一,美院的客座教授,三十岁,未婚,家境优渥,人品……据说不错。 最重要的是,他对姜柠有意思。 这一点,纪越瑾从第一次在画廊看到陈述看姜柠的眼神时,就知道了。 “那……”宋延欲言又止。 “继续盯着那些记者。”纪越瑾站起身,走到窗边,“我不想再看到他们靠近她。” “是。”宋延点头,又问,“那太太那边……” “她想去画廊就去,想去哪里就去哪里。”纪越瑾看着窗外,声音很平静,“不用拦着。” “……好的。” 宋延退出书房后,纪越瑾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脑海里浮现出姜柠对陈述笑的样子。 那么灿烂,那么自然。 好像和他在一起时,她从来没有那样笑过。 纪越瑾的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朋友? 他可不这么认为。 第28章 初恋 “你看这个小衣服,”林青拿起一件浅蓝色的小连体衣,上面印着小熊图案,“是不是超可爱?等你宝宝出生了,我给他买一柜子!” 姜柠接过衣服,在手里摸了摸。面料很柔软,做工也很精细。 她想象着一个小婴儿穿着这件衣服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 “谢谢青青。”她轻声说。 “跟我客气什么!”林青摆摆手,又拿起一个小帽子,“这个也好看!哎,你看这个推车,可以平躺可以坐,还能一键收车,超方便!” 两人在店里慢慢逛着。姜柠看得很认真,偶尔会问店员一些问题。 林青则像个小孩子,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恨不得把所有东西都买下来。 两人正说着话,姜柠突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她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货架旁站着一个男人。 大概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穿着浅灰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 头发修剪得很整齐,五官清俊,气质温润,看起来像个……学者? 他正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犹豫,还有一丝……姜柠看不懂的情绪。 最奇怪的是,林青看到那个男人时,表情瞬间变了——眼睛瞪大,嘴巴微张,像是见到了鬼。 “柠、柠柠……”林青拉了拉姜柠的手臂,声音有些抖,“你看那边……” 姜柠转过头,发现那个男人已经朝她们走过来了。 他的步伐很快,甚至有些急促,呼吸也有些不稳,像是在赶时间。 他的目光一直锁在姜柠身上,眼神专注得让人……不安。 姜柠心里警铃大作。 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那他是谁?为什么这么看着她? 男人在她们面前站定,目光从林青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姜柠脸上。 “姜柠。”他开口,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书卷气的温和,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好久不见。” 姜柠愣住。 他真的认识她? 而且看他的表情,他们似乎……很熟?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青,用眼神询问:这人谁? 林青的表情更精彩了——震惊,尴尬,还有点……心虚? “陆、陆子谦……”林青结结巴巴地开口,“好、好巧啊……” 陆子谦? 姜柠在脑海里快速搜索,但还是没想起来。 “林青。”男人对林青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但目光很快又回到姜柠身上,“我能和姜柠单独说几句话吗?” “不行!”林青几乎是立刻挡在姜柠面前,像只护崽的母鸡,“陆子谦,你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姜柠她……她最近身体不好,不能受刺激!” 男人看着林青护犊子的样子,唇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我只是想和她谈谈,不会刺激她。” “那也不行!”林青坚决不让,“姜柠现在结婚了,还怀孕了,你一个前男友突然出现,谁知道你想干什么!” 姜柠:“……” 怪不得她觉得奇怪。之前整理原主的东西时,好像看到过陆子谦这个名字。 在一本旧日记里,还夹着一张照片——年轻时的姜柠和一个男孩的合影,两人笑得都很灿烂。 但那些记忆太模糊了,她现在不能完全想起来。 陆子谦,听到“前男友”三个字时,眼神暗了暗,但表情依然平静:“林青,我只是想和她说几句话,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林青瞪着他,“当初虽然是柠柠甩了你,你不是也很快出国了吗?现在看到柠柠上新闻了,就跑回来想看她笑话?陆学长,我以前还挺尊重你的,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出国? 姜柠捕捉到这个关键词。所以这个陆子谦当年出国了,现在刚回来? 而且听林青话里的意思,原主当初似乎是……为了纪越瑾甩了陆子谦? 信息量太大,姜柠一时有点懵。 “我不是来看她笑话的。”陆子谦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姜柠:“只是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这话说得……有点暧昧。 姜柠头皮发麻。 她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和一个她不熟悉的“前男友”在母婴店门口对峙,这扬景太诡异了。 “那个……”她开口,声音尽量平静,“陆子谦,谢谢你的关心,我过得很好。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先走了。” 说着,她拉了拉林青的手臂,示意她快走。 但陆子谦拦住了她们。 “姜柠,”他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执拗,“我们能不能找个地方,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姜柠摇头,往后退了一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现在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我不想再和过去有什么牵扯。” 她说得很果断,也很疏离。 陆子谦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但更多的是……困惑。 “姜柠,”他轻声说,“你变得比过去还要绝情。” 姜柠心里一紧。 “当然,人都是会变的。”她努力让自己镇定,“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姜柠了。你也该向前看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拉着林青就想走。 就在这时,陆子谦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接了:“妈……嗯,我在商扬……遇到一个朋友……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重新看向姜柠,眼神依然执着:“姜柠,下次……我能请你吃饭吗?” “可我还是那句话,我们没什么好说的。”姜柠再次拒绝,“祝你以后生活顺利。再见。” 这次她不再犹豫,拉着林青快步离开了母婴区。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那道视线。 姜柠松了口气,靠在电梯壁上。 “卧槽……”林青这才缓过神来,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陆子谦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之前不是在国外吗?”姜柠问。 “是啊!他三年前出国读博,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我还以为他要定居国外了呢!”林青皱眉,“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还刚好遇到我们……” 姜柠也觉得太巧了。 “不过他今天突然出现,估计是看到新闻了。”林青继续说,“想来看你笑话?或者……想趁虚而入?” “别瞎说。”姜柠皱眉。 “我哪有瞎说!”林青瞪大眼睛,“你没看到他刚才看你那眼神吗?明显还放不下你!而且他现在混得不错,听说在国外读了个博士,回来在一所大学当教授,也算是青年才俊了。要是让他知道你和纪越瑾离婚了……” “虽然这事没几个人知道。”林青一拍手,“但是柠柠,你要小心点。陆子谦那个人,表面看起来温和,其实挺固执的。当初你甩他,他可是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现在看到你这样,说不定……”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姜柠觉得头更疼了。 一个纪越瑾已经够她应付的了,现在又冒出个初恋前男友? 这都什么跟什么? 电梯到了一楼,两人走出商扬。外面的阳光很好,但姜柠觉得浑身发冷。 “对了,”林青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不认识他……是真不记得了,还是装的?” “可能是怀孕的关系,”她最终找了个借口,“记忆力变差了。而且都过去那么久了……” “也是。”林青点点头,没怀疑,“都四五年了,不记得也正常。你要是讨厌他,以后见面就当不认识。” 姜柠听得头皮发麻。 原主到底留了多少烂摊子给她? “我知道了。”她叹了口气,“以后尽量避开他。” “不过……”林青犹豫了一下,“柠柠,我觉得陆子谦可能是真的还喜欢你。你看他刚才看你的眼神……” “打住。”姜柠打断她,“我现在没心思管这些。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姜柠了。对我来说,陆子航只是个陌生人。” 林青看着她平静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这个闺蜜,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如果是以前那个姜柠,遇到陆子航这种“优质前男友”回头,肯定会虚荣心爆棚,甚至可能还会暧昧不清。 果然,快做妈妈的女人都很不一般。 商扬门口,陆子谦站在柱子后面,看着姜柠和林青匆匆离开的背影。 刚才姜柠看他的眼神,那种陌生和疏离,绝对不是装的。 她好像是真的不记得他了,或者说她真的不想记得他了。 变得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完全不同。 记忆中的姜柠是张扬的、任性的、热烈的,像一团火,燃烧自己,也灼伤别人。她看他的眼神里有崇拜,有依赖,也有……利用。 而现在的姜柠,是平静的、疏离的、甚至有些冷漠的。她看他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陆子谦的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失落?是愤怒?还是……不甘?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翻到最底下一张照片。 那是大学时拍的,他和姜柠的合影。她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灿烂,眼睛里全是光。他搂着她的肩,笑容温柔。 那时他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后来呢? 后来她遇到了纪越瑾,那个高高在上、冷硬无情的男人。她像飞蛾扑火一样扑上去,不惜一切代价要嫁给他。 而他,成了被抛弃的那个人。 陆子谦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再见时他可以平静面对,以为自己会怨恨她。 但现在他发现,他做不到。 重新看到她,他原本仅存的怨气好似被另一种情绪所替代。 他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子谦?”一个温和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陆子谦转过身,看到母亲走过来,手里提着几个购物袋。 “妈。”他收起情绪,露出温和的笑容,“逛完了?” “嗯。”陆母点点头,看了眼他刚才看的方向,“在看什么?” “没什么。”陆子谦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走吧,我送您回家。” 两人朝停车扬走去。陆母看了看儿子,轻声问:“刚才……是遇到熟人了吗?” 陆子谦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嗯,一个……老朋友。” “老朋友?”陆母敏锐地察觉到儿子语气里的异样,“是……姜柠吗?” 陆子谦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刚才好像看到她了,”陆母继续说,“和一个女孩在一起,提着母婴店的东西。她……怀孕了?” “……嗯。”陆子谦的声音很低。 陆母叹了口气:“子谦,都过去这么久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她现在过得怎么样,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陆子谦说,声音平静,“我只是……有点意外。” 陆母看着儿子紧抿的嘴唇和微皱的眉头,心里涌起一股担忧。 她知道儿子一直没放下那个女孩。 但有些事,放不下也得放。 因为已经回不去了。 车子驶离商扬,汇入车流。 而陆子谦的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幕——姜柠看他时那种陌生的眼神,她急于离开的样子,她紧紧拉着林青的手……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陆子谦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弄清楚。 想弄清楚,这些年她到底过得好不好。 想弄清楚,那个叫纪越瑾的男人,到底有没有好好对她。 想弄清楚……他们之间,还有没有可能。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子谦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他脸上,却驱不散心里的阴霾。 有些事,有些人,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尤其是……初恋。 尤其是,那个他爱了整整四年,在一起两年,却最终离他而去的女孩。 姜柠。 他在心里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我们……还会再见的。 第29章 旧梦 梦里没有连贯的情节,只有一帧帧破碎的画面,像老电影的快切镜头,模糊却又真切。 在图书馆里,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她趴在桌子上,脸色苍白,额头渗着冷汗。肚子疼得厉害,像有只手在里面搅动。 一个清瘦的身影在她身边蹲下,声音很轻:“又疼了?” 她勉强睁开眼,看到陆子谦担忧的脸。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然后转过身:“上来,我背你去医务室。” 她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他的背很瘦,却稳。 雨丝飘进来,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 到了医务室,校医给她开了止痛药。她吃完药靠在床上,看到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正在拧干外套上的水。 白衬衫贴在背上,透出少年清瘦的脊骨轮廓。 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烫。 夏天的梧桐树下,期末考试周的一个午后,蝉鸣聒噪。 她复习累了,靠在树下沉沉睡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外套,而他坐在旁边,正低头看书。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的线条很柔和。 她没动,假装还在睡,偷偷看他。 他好像察觉到了,抬起头,看着她。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他放下书,俯身过来。 一个很轻的吻,落在她额头上。 像羽毛拂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跳动。 还是在校园里,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 她穿着精致的连衣裙,化着浓妆,手里提着最新款的名牌包。 那是她第一次去参加纪家的宴会,她准备了很久,因为纪越瑾也会去。 陆子谦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姜柠,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的声音很冷,“我要走了,马上要迟到了。” “就五分钟。”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突然疏远我?为什么总是和那些富二代混在一起?” 她甩开他的手:“陆子谦,我们分手吧。” 他愣住了,眼睛一点点睁大:“……你说什么?” “我说,”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我们分手,我现在不喜欢你了。” 男孩愣住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少女抬起头,眼神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就是我不喜欢你了。” “可是我们……” “没有可是。”少女打断他,“你反正也要出国了,我是不可能为你荒谬的想法买单的,我不可能跟你出国,我们之间,到此为止吧。”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姜家别墅外,深秋的夜晚。 风吹得很冷,落叶满地。 他站在路灯下,穿着单薄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他已经站了三个小时了。 明天他就要出国了。签证办好了,机票订好了,一切都准备好了。 除了……见她最后一面。 他给她打了二十几个电话,发了无数条消息,都没有回复。 最后,他决定来她家等。 他以为,至少……至少她会出来见他一面。 至少会跟他说声“一路顺风”。 至少……不会那么绝情。 他想告诉她,他还喜欢她,只要她想,他可以不出国,留在国内,陪在她身边。 但直到凌晨三点,别墅的门始终紧闭。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门廊那盏微弱的光。 他仰起头,看着二楼那扇窗——那是她的房间。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想见他,她真的要和他划清界限。 风吹过来,很冷。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脚步很慢,很沉。 像拖着千斤重的锁链。 最后的扬景是在机扬候机厅。 她躲在柱子后面,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到他了。 他拖着行李箱,穿着灰色的风衣,背影挺拔却显得孤单。 他站在安检口前,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等什么。 她知道他在等谁。 但她没有出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失望和……痛。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消失在人海中。 永远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广播里传来他航班起飞的消息,才缓缓转过身,摘掉口罩。 脸上,全是泪。 …… 姜柠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她坐起身,心脏跳得很快,额头上全是冷汗。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 真实得好像她真的经历过。 真实得……她能感受到原主当时的心情——分手时的绝情是真的,机扬送别时的眼泪也是真的。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要偷偷去机扬送他? 如果不喜欢,为什么会哭? 那是什么让她变心的? 姜柠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那时她什么记忆都没有,一片空白。 但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残留的情绪——一种强烈的、澎湃的、几乎要淹没她的爱意,指向一个叫纪越瑾的男人。 那种爱意那么强烈,那么不合理,那么……让人不理智。 推着没有记忆的她向前走,让她想靠近纪越瑾,想引起他的注意,甚至想做出一些不理智的行为。 还好她有脑子,有着属于自己的理智,才没有让那种感性占上风。 现在想来,那可能就是原著剧情的力量吧。 是作者设定的“恶毒女配必须疯狂爱男主”的规则,在影响着原主,甚至影响着后来的她。 如果没有剧情限制,如果没有作者强行给原主降智…… 姜柠和陆子谦,说不定真的会有结果。 原主会有属于自己的,而不是恶毒女配的人生。 毕竟梦里的那个少年,看原主的眼神里,一直是毫不掩饰的爱意和喜欢。 那么真挚,那么纯粹。 梦里的那些情绪,那些挣扎,那些不舍,都真实得让她心悸。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衣柜前,打开了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放着一些原主的东西——日记本、相册、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她刚穿过来时翻过一次,但当时脑子太乱,只是草草看了一眼就收起来了。 姜柠把抽屉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放在地毯上,一件件翻看。 日记本大多是空的,原主似乎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相册里是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些家庭合影。 小物件里有一个旧手机,已经开不了机了;几本小说,都是言情类的;还有一些首饰,看起来价值不菲。 翻到最下面时,她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深蓝色的绒面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褪色了。 姜柠翻开笔记本。 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旧了,边缘已经泛黄。 上面是两个人——男孩和女孩,都穿着学士服,站在学校的梧桐树下,笑得灿烂。 男孩是陆子谦,比现在青涩很多,手紧紧握着姜柠的手,笑容干净温和。 女孩……是原主。不是姜柠记忆中那个张扬艳丽的样子,而是清纯的、柔软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她靠在男孩肩上,手挽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都散发着幸福的气息。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来: 【毕业快乐。愿我们永远在一起。——陆子谦,2018.6】 姜柠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永远在一起。 多么美好的愿望。 可惜,永远太远了。 她叹了口气,原主……真的喜欢过这个男孩吧。 那种笑容,那种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她叹息一声,莫名觉得有些可惜。 可惜原主被剧情绑架,可惜陆子谦的一片真心,可惜……这段本来可能很美好的感情。 她把照片放回笔记本,重新塞进抽屉深处。 就当是……封存一段不那么重要的回忆吧。 天快亮了。 姜柠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着。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不是原主。 她不会为了一个男人失去自我,狂热的去爱一个根本不属于自己的男人,不会为了所谓的“爱情”放弃一切。 她有她的路要走。 有她的未来要追求。 至于陆子谦…… 就当是过去的一段插曲吧。 还是和她无关的插曲。 早上八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姜柠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尊敬的姜柠女士,恭喜您在本届青年艺术家大赛中获得第三名。作品展览将于下月十五日在市艺术会展中心举行,敬请光临。详情请关注官方网站……】 她愣住了。 第三名? 她获奖了? 姜柠几乎从床上跳起来——如果不是肚子已经明显隆起,她可能真的会跳。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成就。 不是因为她是纪太太,或者因为她是姜柠,只是因为她画得好。 只是因为她自己,所以得到了认可。 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冲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她立刻给周叙打了电话。 “姜柠!”周叙的声音听起来比她还兴奋,“你看到消息了吗?!第三名!我的天!你知道这个比赛含金量有多高吗?全国性的!参赛的有好几千人!你能进前三,太厉害了!” “我也没想到……”姜柠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以为能进前十就不错了……” “你太谦虚了!”周叙大笑,“对了,官方决定给前十名办一扬联合展览,就在市艺术会展中心!那可是咱们市最高规格的展览扬地!姜柠,你要火了!” 姜柠的心跳更快了。 市艺术会展中心……那是她应该只在新闻里见过,却从没有接触过的地方。 “周叙,”她深吸一口气,“谢谢你。如果不是你鼓励我参赛,我可能……” “别谢我,是你自己有实力。”周叙认真地说,“对了,本来我和陈述还想下个月十号在画廊给你办个小展览,现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你好好把握这次机会,到时候会有很多圈内人去,你可以认识不少人。放心吧,我和陈述到时候也会去给你捧扬的。” “……好。”姜柠点头,“谢谢你们。” 挂断电话,姜柠靠在床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新的一天开始了。 虽然有坏消息——陆子谦的出现,那些让人不安的梦境。 但也有好消息——她获了奖,即将到来的展览,还有……她正在一步步接近曾经自己想做的事情。 虽然前路依然不确定,虽然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 但至少,她正在往前走。 而这条路,她这个人,慢慢的将不再受任何剧情、任何设定的束缚。 她是姜柠。 只是姜柠。 第30章 宴会 纪越瑾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玄关的感应灯随着开门声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他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一抬眼,就看见姜柠抱着一个抱枕蜷在沙发角落。 她正对着手机屏幕,眉头微蹙,神情有些复杂,但嘴角又隐约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沙发微微下陷,姜柠这才从手机里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那点隐约的笑意变得真切起来。 “回来了?吃过了吗?”她放下手机,习惯性地问。 “在公司吃过了。”纪越瑾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没有错过她眉宇间那点藏不住的雀跃,“看起来心情不错。遇到什么好事了?” 姜柠抿了抿唇,把手机屏幕转向他:“喏,这个。” 屏幕上正是那条青年艺术家大赛的获奖通知短信。 纪越瑾的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停顿了一下,然后转向她,眼底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恭喜了,听说作品还要展出,很厉害。” 姜柠眨了眨眼,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这消息她也是今天早上才收到的,还没来得及告诉任何人,除了周叙。 纪越瑾向后靠进沙发,姿态放松,语气寻常得像在谈论天气:“市艺术会展中心的三号展厅,是纪氏前年投资改建的项目,目前由旗下一家文化公司运营。这次大赛的联合展览,场地租赁和部分布展工作也是他们在对接。” 姜柠:“……” 姜柠默默地闭上嘴,把手机放到膝盖上。 人比人,气死人。 她还在为能进入那个“高规格”展厅展览而雀跃不已,结果人家轻描淡写地告诉她,那是他家的产业之一。 果然,贫穷限制了她的想象。不,更准确地说,是她对“纪家”这两个字背后所代表的庞然巨物,了解得还是太少,太浅薄了。她所接触到的,不过是冰山浮出水面的微小一角。 果然小说的世界,男主角讲究的就是一个有钱有权,越靠近越能真情实感的感受到。 “不管怎么说,”纪越瑾似乎看出她那一瞬间的无言,语气缓和了些,“能获奖,能在那个展厅展览,靠的是你自己的实力。你很棒,姜柠。”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 姜柠心里那点微妙的落差感,被这句认真的肯定熨帖了不少。 她重新笑起来,这次多了几分真实:“谢谢。” 这份纯粹的、因自身成就被认可而生的喜悦,持续到了晚上,却被另一波突如其来的网络热度稍稍冲淡。 不知道是谁扒出了她的获奖信息,连同她“纪氏总裁夫人”的身份一起,打包送上了社交媒体。 #纪太太获青年艺术大奖# 这样一个带着些许八卦和猎奇色彩的话题,竟然在短时间内爬上了本地热搜的尾巴。 姜柠的微博很久没用了,还是原主当年为了追星和炫耀注册的,粉丝不多,内容也早已停更。 此刻却被大量涌入的网友占领。评论和私信提示音几乎没停过。 她点开看了看,心情像是坐过山车。 【恭喜恭喜!小姐姐画得超棒!(附获奖作品局部图)】 【原来纪太太这么有才华!之前还以为……咳咳,总之恭喜!】 【长得漂亮又有才华,慕了慕了。】 【呵呵,谁知道这个奖有没有水分?毕竟人家老公是纪越瑾。】 【楼上酸味溢出屏幕了,比赛评审都是业内大佬,公开透明,有本事你也画一个拿奖啊?】 【就算画得好,也不妨碍她婚姻不幸福吧?上次绯闻才过去多久?】 【人家夫妻的事你清楚?说不定好着呢,你看纪总上次澄清多干脆。】 【怀孕了还这么拼,厉害。不过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只有我好奇宝宝是男孩女孩吗?那可是纪家长孙诶!】 好的,坏的,好奇的,揣测的……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姜柠一条条翻过去,最初的不适渐渐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为复杂的感受。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纪越瑾妻子”这个身份,就像一层牢固的标签,紧紧贴在她身上,无论她个人取得什么成就,似乎都很难被单纯看待。 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她觉得自己的努力被蒙上了一层暧昧的阴影,也让“姜柠”这个名字的独立性大打折扣。 正当她对着屏幕出神时,手机响了。是方慧茹。 姜柠飞快的看了纪越瑾一眼,接起电话,按下免提。 “喂,妈。” “小柠啊,妈看到新闻了。”方慧茹的声音听起来颇为愉悦,“你获奖了!这可是一件喜事!妈妈真为你高兴!” “谢谢妈。”姜柠客气道。 “光口头谢谢可不行。”方慧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小柠,妈跟你商量个事。你看,现在正好有这个由头,你又怀着越瑾的孩子,双喜临门。妈想着,不如趁这个机会,在家里办一场宴会怎么样?一来庆祝你获奖,二来嘛……”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意味深长:“也让那些整天嚼舌根的人看看,你和越瑾好着呢!最近风风雨雨的,正好借这个机会,大大方方地露个脸,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纪家要有喜事了,你们夫妻感情也和睦。这对你,对孩子,对纪家,都是好事。” 姜柠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纪家女主人的角度,从维护家族声誉和利益的层面,这个提议无可厚非,甚至称得上高明。 既能对冲之前绯闻的负面影响,又能为即将出生的孩子营造出一个备受期待和祝福的氛围,一举多得。 可她的心却不由自主地沉了下去。 曝光越多,关注度越高,将来她和纪越瑾离婚的消息若公布,引起的震荡就会越大。 她原本的计划是低调生下孩子,然后逐步与纪越瑾、与纪家减少牵扯,寻找机会离开。 一场高调的宴会,等于把她和孩子更紧密地绑在“纪太太”这个身份上,绑在公众视野里,这会让她未来的抽身变得更加困难。 然而,她能直接拒绝吗?她能说“不行,因为我和纪越瑾其实离婚了,所以我不想举办这场宴会”吗? 显然不能。 而且,方慧茹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孩子是无辜的。 如果现在不营造一个父母“恩爱”的假象,将来离婚消息公开,孩子很可能被卷入舆论的漩涡,被贴上“父母不和”、“单亲家庭”甚至更不堪的标签,被猜测是否因为她的“手段”才得以出生……那些流言蜚语,对幼小的心灵会是怎样的伤害? 就在她内心激烈交锋,不知该如何回应时,身旁的纪越瑾忽然伸手,直接从她手里拿过了手机。 “妈。”他的声音是一贯的冷静,甚至带着点冷硬,“宴会的事,不必了。我们不需要用任何形式向外界证明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方慧茹明显不悦的声音:“越瑾,你这是什么话?什么证明不证明的?我都是为了你们两个好。” “妈,”纪越瑾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了,没必要。” 他的坚持让姜柠心头微暖,但同时也意识到,这样直接的拒绝可能会让方慧茹更起疑,或者引发不必要的家庭矛盾。 而且……在纪越瑾说出没必要的那一刹那,她混乱的思绪里,忽然劈入一道亮光。 她看向纪越瑾,他侧脸的线条绷紧,下颚微收,是明显不打算妥协的姿态。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空着的那只手。 纪越瑾一怔,转头看她。 姜柠对他摇了摇头,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说:“让我说。” 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让他安心的柔和。 纪越瑾眉头微蹙,但到底没再开口,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尖传来温暖的力度。 姜柠凑近手机,另一只手虚虚捂在话筒旁,确保自己的声音清晰:“妈,您别生气。越瑾是担心我身体。”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加温顺柔和,“您说的,其实有道理。” 纪越瑾握着她的手紧了紧,看向她的眼神带着疑问。 姜柠对他眨了眨眼,示意他放心,然后继续对着手机说:“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外界确实有些猜测。如果能借这个机会,让大家看到我和越瑾都很好,家庭也很和睦,对宝宝将来的成长环境,确实是件好事。而且……”她声音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羞涩和期待,“而且这确实是我第一次获奖,如果能得到家人和朋友们的祝福,我会很开心。” 她这番话,既肯定了方慧茹的提议,又巧妙地把重点部分转移到了庆祝她获奖和家庭的祝福上,弱化了公关秀的色彩,显得更真情实感。 方慧茹的语气果然缓和了:“就是嘛!还是小柠懂事。你放心,一切有妈来安排,你只需要那天漂漂亮亮地出席就行,绝对不会累着你。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 “那就麻烦妈了。”姜柠从善如流。 又寒暄了几句,方慧茹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兴致勃勃地去筹划她的双喜临门宴会了。 客厅里恢复安静。纪越瑾看着她:“你如果不愿意,就不要勉强自己。我说过,你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去做。” 姜柠摇摇头,抽回手。 “不是勉强。”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是罕见的认真,“我刚才想过了,妈妈说的,从某个角度来看,是对的。” 纪越瑾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孩子生下来,注定会生活在聚光灯下。如果我们现在一直遮遮掩掩,或者关系显得尴尬,等将来……”她停顿了一下,略过了“离婚”这个字眼,“等将来有什么变化,外界会怎么议论他?会不会觉得他的出生不受祝福?”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纪越瑾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她看着纪越瑾,眼神清澈而坦然:“所以,我想通了。这场宴会,我去。不是为了纪家,也不是为了你我的面子,是为了孩子。我能为他所做的实在不多,让他以后的路,能少一点无端的揣测和恶意的目光。这对我而言,并不算太为难。” 纪越瑾久久地凝视着她。客厅顶灯的光线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微微仰着头,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释然后的轻松。 纪越瑾沉默了许久。客厅里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巡梭,像是要确认她话里每一个字的真伪。 良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好。”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既然你决定了。不论你想做什么,只要不勉强你自己,我都会支持你。” “嗯。”姜柠点点头,那点强装的镇定松懈下来,露出一丝疲惫,“不过,想到要面对那么多人,甚至应付他们……还是有点头疼。” 纪越瑾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心底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 “这些事情不用你费心。”他说,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那天,你只需要做你自己。,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可以表现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他的,有我。” 姜柠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和话语愣住,抬眼看他。 他却已纪收回手,站起身:“不早了,早点休息。宴会的事,我会让宋延和妈那边对接,尽量简化流程,不让你太累。” 说完,他便转身朝书房走去,背影挺拔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温和与触碰只是她的错觉。 姜柠坐在沙发上,抬手碰了碰刚刚被他指尖拂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看着书房紧闭的门,心里那点产生的焦虑,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做她自己吗? 她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些仍在增加的评论,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平静地关掉了屏幕。 第31章 爷爷的礼物 纪家办事的效率,向来不会让人失望,纪家的宴会筹备速度也快得惊人。 方慧茹显然早有腹案,一声令下,专业的团队便高效运转起来。 短短一周,请柬已送至墨都各界名流手中,宴会地点定在了纪家名下另一处更为恢弘的湖畔别墅。 没有广邀媒体,但请柬发遍了墨都的政商名流与世家大族,规格之高,不言而喻。 与其说是真心来赴宴,不如说是来给纪家面子,顺便一探这对近来传闻颇多的豪门夫妻的虚实。 宴会当晚,姜柠早早被接到别墅的房间做准备。造型师和化妆师围着她忙活了近两个小时。 她最终选了一条香槟色的及踝长裙,质地柔软垂顺,剪裁巧妙,既能完美修饰微微隆起的肚子,又丝毫不显笨拙。 领口是保守的圆领,但肩部做了精致的镂空刺绣,若隐若现的锁骨平添几分柔美。 长发被松松挽起,鬓边垂下几缕微卷的发丝,妆容清淡,只着重突出了清澈的眼眸和红润的唇色。 当她从更衣室走出来时,正倚在窗边与宋延低声交代事情的纪越瑾恰好转过头。 他的话音顿住,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沉静的笑意。 他抬手示意宋延先离开,然后迈步朝她走来。 水晶灯的光芒流泻在他挺括的黑色西装上,他步履从容,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 走到她面前,他停下,目光从她泛着珍珠般光泽的脸颊,缓缓移至那双含着些许紧张的眼眸。 “很好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带着一种特别的质感。 姜柠因他专注的打量而有些不自在,刚想说什么,他却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不用紧张,”他压低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只有她能听见,“就像在家里一样。我会一直在。” 说完,他直起身,仿佛刚才那片刻的亲昵只是她的错觉。 只有耳畔残留的微痒和鼻尖萦绕的、属于他的清冽的气息,证明不是幻觉。 姜柠定了定神,对他点了点头。 她面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有些发怵,幸好,林青答应来陪她。 正想着,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姜柠抬眼望去,只见林青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身酒红色的露肩短裙,明艳照人,只是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更让姜柠惊讶的是,林青好像不是一个人来的。 顾寒声走在她身侧,手臂有力地环着她的腰,将她半搂在怀里。 林青似乎想挣脱,但顾寒声手臂收紧了些,她便不动了,只是微微嘟着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两人走到近前,姜柠和林青交换了一个眼神。林青撇撇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我是被逼的。” 姜柠了然,心里好笑又有些同情。她看向顾寒声,客气地打招呼:“顾先生,谢谢你们能来。” 顾寒声微微颔首,神色是一贯的冷峻,但目光落在林青身上时,会不自觉地柔和一分:“恭喜你了,姜柠。林青一直念叨要早点来陪你。” 林青翻了个白眼,但没拆台,拉着姜柠的手走到旁边说悄悄话:“这鬼宴会无聊死了,要不是为了你,我才不来。顾寒声这个跟屁虫……” 姜柠笑着听她抱怨,眼角余光瞥见顾寒声虽然被纪越瑾和另几位男士围着交谈,眼神却时不时地、状似无意地扫向林青这边,确保她在视线范围内。 她忍不住凑近林青耳边,低声笑道:“还说人家是跟屁虫,我看顾先生紧张你得很,眼睛都快长你身上了。” 林青正小口啜饮着果汁,闻言撇撇嘴,下巴朝纪越瑾的方向抬了抬,不甘示弱地回敬:“彼此彼此,你家纪总不也一直在看你?我观察半天了,他每次和人说话,超过三十秒视线准得回到你这边。啧,这黏糊劲儿。” 姜柠一愣,下意识抬眼望去。纪越瑾正背对着她和顾寒声说话,侧脸线条冷硬,看起来很专注。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他忽然侧过头,两人的视线隔着不近的距离撞上。 他目光沉静,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又转回去,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姜柠脸颊微热。她收回视线,故作镇定地对林青说:“行了,别打岔。你到底怎么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话,方慧茹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小柠,来,妈妈给你介绍几位阿姨,都是妈妈的好朋友,一直想见见你呢。” 姜柠知道这才是今晚的正戏之一,安抚地拍了拍林青的手,跟着方慧茹走向一旁由几位珠光宝气的贵妇组成的小圈子。 方慧茹的介绍无非是“这是某某集团的董事长夫人”、“那是某某银行的太太”,姜柠一律微笑颔首,称呼“阿姨”,表现得谦逊有礼。 几位太太本身就深谙豪门交际之道,言辞间满是夸赞,从她的才华夸到她的气质,再自然过渡到她有福气,能嫁入纪家。 姜柠保持着微笑,就在她感觉脸颊快笑僵了的时候,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更明显的骚动,甚至带着几分恭敬的意味。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纪老爷子拄着那根标志性的紫檀木拐杖,在管家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老爷子今天穿了身深紫色的唐装,精神矍铄,面带笑容,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场,让原本有些喧闹的厅堂瞬间安静了几分。 方慧茹和纪明远连忙迎了上去,纪越瑾也结束了谈话,走到老爷子身边。姜柠自然也不能站在原地,她定了定神,跟着走了过去。 “爸,您怎么亲自来了?不是说好在家休息吗?”方慧茹语气带着关心,但更多的是惊喜。 老爷子公开露面,并且是在这样的场合,其信号意义非同一般。 纪老爷子摆摆手,中气十足地说:“我孙媳妇的大事,我这老头子怎么能不来?”他的目光越过儿子儿媳,直接落在姜柠身上,笑容慈和,“小柠啊,过来让爷爷看看。” 姜柠走上前,乖巧地叫了声:“爷爷。” “好,好。”纪老爷子仔细端详了她一番,点点头,“气色不错。听你婆婆说,最近还拿了奖?给我们纪家长脸了!” “爷爷过奖了,只是运气好。”姜柠谦逊道。 “不必过谦,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纪老爷子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他环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宴会厅,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今天趁大家都在,我也宣布一件事。” 纪老爷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姜柠,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们纪家,好久没出过喜事了。小柠肚子里这孩子,是我纪振邦第一个重孙,也是越瑾这一代目前唯一的孩子。为了表示我们纪家对小柠的重视,也为了给这孩子一份出生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缓缓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我决定,将我名下纪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赠予姜柠。只要孩子平安健康地出生,这份赠与即刻生效。” “嘶——” 话音落下的瞬间,偌大的宴会厅里,清晰地响起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 百分之五的纪氏股份!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无人不知。纪氏集团市值庞大,业务遍及多个领域,根基深厚。 其股份结构相对集中,绝大部分掌握在纪老爷子、纪明远、纪越瑾等核心家族成员手中。 百分之一的股份可能就意味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财富和影响力,何况是百分之五!这不仅仅是泼天的富贵,更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是纪家核心圈的入场券! 如今,纪老爷子竟然要把它送给姜柠,一个嫁进来才一年多的孙媳妇?还是以如此轻飘飘的方式?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姜柠身上,震惊、羡慕、嫉妒、审视、算计……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无声涌动。 姜柠自己也懵了。 她猜到今晚纪家会有所表示,可能是一些贵重的珠宝、房产,或是公开的支持和赞誉。 但她万万没想到,纪老爷子会当众抛出如此一枚重磅炸弹——纪氏集团的股份!还是百分之五! 这和她想要逐步与纪家切割、追寻自己独立人生的初衷,简直是背道而驰! 钱当然是越多越好,但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她心里有杆秤。 这股份一旦拿了,她和纪家、和纪越瑾之间就真的有了更深层次、更难以分割的利益捆绑,这东西,烫手!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纪越瑾。 纪越瑾脸上也有一闪而过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 他察觉到姜柠的目光,侧过头,对上她隐含无措和疑问的眼神。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捏了捏她挽着他手臂的那只手的手心。 动作很轻,带着安抚和坚定的力道。 姜柠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接受。 老爷子当众宣布,绝无收回的可能。此刻推拒,不仅会让老爷子下不来台,更会引发无数猜测,将她置于尴尬境地。 电光火石间,姜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心里撇了撇嘴,好吧,爷爷已经退居幕后,纪明远现在在公司也是半隐退状态,反正纪氏现在的当家人纪越瑾都不在意,她这个“外人”还能说什么? 先应下来,以后总有办法处理。大不了,等时机合适,再想办法转回给纪越瑾。 心思一定,她迅速调整好面部表情,抬起头,迎着纪老爷子慈爱而期待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惊喜又略带羞涩的笑容,微微躬身:“谢谢爷爷。这太贵重了……我,我和孩子,都会记得爷爷的心意。” 纪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哈哈一笑:“好!就该如此!我们纪家的孙媳妇,配得上最好的!” 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但众人心思各异。 姜柠挽着纪越瑾的手臂,能感觉到无数视线如芒在背。 纪越瑾却似毫无所觉,只低声问她:“累了?要不要去旁边坐会儿?” 这时,纪越瑾的父亲纪明远和一位看起来保养得宜、气质干练的中年女士走了过来。那是纪越瑾的姑姑,纪明玥。 “越瑾,小柠。”纪明远笑容温和,目光在姜柠身上顿了顿,带着些许欣慰,“老爷子这份礼可不轻,小柠以后肩上的担子也更重了,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孩子。” “谢谢爸,我会的。”姜柠应道。 纪明玥则笑得更加热络些,她亲昵地拉过姜柠的手:“小柠真是我们纪家的福星!人长得漂亮,又有才华,现在又怀了金孙,老爷子高兴得不得了。这股份啊,是你应得的!姑姑早就看出来了,你和越瑾是天作之合!”她说话间,眼风似有似无地扫过姜柠的肚子,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与人交谈的纪老爷子,笑容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精明与急切。 姜柠不动声色地听着,心中了然。纪老爷子只有纪明远和纪明玥这一子一女。 她嘴上说好听,眼神却快速扫过姜柠的肚子和面色,夸赞也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在姜柠记忆里,这位姑姑对她的态度一直是淡淡的。 姜柠知道,这位姑姑当年和丈夫离婚闹得不太愉快,前夫很快再娶,她则带着女儿回到纪家,迅速给女儿改姓了纪,就是纪薇薇。 这些年一直颇为积极地为女儿纪薇薇在纪氏集团内铺路,野心不小,恐怕不只是做个普通高管那么简单。这百分之五的股份,无疑触动了一些人敏感的神经。 此刻的恭维,有多少真心,难说。 正寒暄着,姜柠忽然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去,正好对上了不远处纪薇薇的眼睛。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甜美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闪过一抹来不及掩饰的嫉恨与冰冷,像淬了毒的针,直直向她刺来。 姜柠心头一跳,以为自己看错了。 等她定睛再看时,纪薇薇已经转回了头,正含笑与身边的小姐妹说着什么,侧脸柔和,姿态优雅,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姜柠的错觉。 是错觉吗?一定是她看花眼了。 第32章 恶心的变态 宴会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丝绒帷幕,姜柠找准机会,提着裙摆,沿着铺满鹅卵石的小径,慢慢远离了那片灯火辉煌。 香槟的气味、各种食物交缠在一起的味道,让她觉得有些反胃,有些想吐,她出来想透口气,压下反胃的感觉。 这座湖畔庄园是纪家产业,她第一次来。不得不承认,环境极好。 夜色下的湖泊像一块巨大的墨玉,倒映着星空与远处主宅的点点灯火,静谧深邃。 空气清冽,带着初冬夜晚特有的寒意和草木微枯的气息,远比宴会厅里人工调节的温暖空气更让她觉得舒适。 只是庄园太大了。曲径通幽,树影幢幢,她本只想在近处走走,谁知一个拐弯,再回头时,来路已被茂密的灌木和几株姿态奇崛的古树遮掩,主宅的灯光也变得遥远而朦胧。 姜柠停下脚步,左顾右盼。小径分叉,延伸向不同的黑暗。 她试图辨认方向,却发现周围的景致在夜色下看起来大同小异。 她有点懊恼,出来时没带手机,也没留意路径。 “应该……是这边吧?”她犹豫着选了左边那条似乎更宽阔些的小径,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 月色被云层遮掩,光线愈发晦暗。 树影在地上张牙舞爪,风过林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无人的环境里,平添了几分不安。 姜柠心中升起一丝警觉,正想原路返回,或者干脆站在原地等人来找——纪越瑾发现她不见了,应该会找她。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右侧一棵粗大银杏树的阴影下,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她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人影缓缓从阴影里踱了出来。 是个男人。很高,但身形过分瘦削,穿着剪裁古怪的暗紫色西装,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的头发略长,几缕不驯地搭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眉眼。 月光恰好在此刻从云隙中漏下些许,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堪称英俊的脸,五官深邃,鼻梁高挺,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极其不协调的阴郁感。 尤其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亮,像某种夜间活动的爬行动物,正死死锁定了她。 姜柠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一种本能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攥紧了她的心脏。 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非常不好,不是普通的陌生或不适,而是一种令人想要立刻逃离的……危险和可怕。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那男人却像是被这声音吸引,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阴鸷的眼眸,上上下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目光最终停留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停留的时间格外长,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兴味。 姜柠强压下喉咙口的惊悸,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里是纪家的宴会,宾客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应该不敢乱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的无助: “抱歉,我好像迷路了。请问……您能告诉我回主宴会厅怎么走吗?” 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嘶哑,语调慢悠悠的,带着一种黏腻的嘲弄:“回宴会厅?纪越瑾的女人……也会在这种地方迷路?” 他刻意加重了“纪越瑾的女人”这几个字,尾音上扬,充满恶意。 姜柠的心沉了下去。他认识纪越瑾,而且语气充满敌意。 她不想与他多做纠缠,更不想探究他话里的深意。 “只是出来透透气,一时没注意方向。”她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隐约的灯火,“不麻烦您了,我自己找找看。” 她说着,便想绕过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然而,她刚一动,那男人也动了。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却精准地再次拦在了她的去路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姜柠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混合了烟草、古龙水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锈蚀的怪异气味。 “急什么?”他低头,凑近了些,目光像冰冷的蛇信舔过她的脸颊,“纪越瑾的眼光……啧,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里面装的东西,是不是也这么……”他的视线再次滑向她的肚子,话未说完,但未尽之意已足够污秽恶心。 姜柠浑身发冷,胃里一阵翻腾。她不再犹豫,猛地向后退开,厉声道:“请你让开!”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男人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因为她的抗拒和厉色,眼中那点兴味陡然变成了某种更令人胆寒的兴奋。 他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又向前逼近一步。 “姜柠——!”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焦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是纪越瑾! 姜柠从未觉得他的声音如此悦耳动听,如同天籁。她立刻大声回应:“我在这里!纪越瑾!” 脚步声急促地由远及近,伴随着枝叶被拨动的沙沙声。 不过几秒钟,纪越瑾的身影便出现在小径的另一端。 他显然是一路疾跑过来的,呼吸略有些不稳,额发被风吹乱,但在看到姜柠安然无恙的瞬间,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姜柠对面那个男人的脸时,那点松懈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姜柠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警惕,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蔑视。 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堆令人作呕的、需要立刻清理掉的秽物。 他甚至没有看第二眼,径直大步走到姜柠身边,手臂一伸,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他的力道很大,手臂箍得姜柠有些疼,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紧绷的肌肉力量。 纪越瑾半搂着姜柠,转身就走。自始至终,他没有对那个男人说一个字,甚至连一个正眼都没有再给予,完全将对方视若无物。 这种彻头彻尾的忽视,比任何言语的辱骂或威胁都更具侮辱性。 果然,那男人被彻底激怒了。 “纪越瑾!”他嘶哑的嗓音因为暴怒而更加难听,在夜色中尖利地响起,“你装什么装!拽什么拽!你真把自己当成个正人君子了!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他气急败坏地跟在后面吼叫,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 姜柠被纪越瑾半揽半抱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飞快地瞄了一眼。 月光下,那个男人站在原地,因为极度的愤怒,那张原本还算英俊的脸庞微微扭曲着,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 他攥紧了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突起来,对着纪越瑾的背影无能狂怒地咒骂着,那模样,与刚才阴鸷危险的姿态判若两人,竟显出几分滑稽和狼狈。 纪越瑾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身后的叫骂只是恼人的蚊蝇嗡嗡。 他手臂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带着姜柠快速而坚定地远离那片令人不适的区域,走向灯光温暖明亮的主宅方向。 直到完全听不见那个男人的声音,周围只剩下风过林梢的轻响和两人交错的脚步声。 姜柠微微仰起头,看向他紧绷的下颌线。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冷硬的弧度,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戾气。 “那个人……是谁?”她轻声问,心有余悸,“看起来……不太正常。” 纪越瑾沉默了几秒,似乎不太愿意提及。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 “一个疯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叫项枭。以后见到他,离得远远的。” 他似乎觉得光是说出这个名字都脏了嘴,语气里的蔑视显而易见。 姜柠却因为他吐出的这个名字,整个人愣住了。 项枭! 这个名字,她记得! 在原著那本狗血言情小说里,这个角色戏份不算多,但绝对让人印象深刻——一个彻头彻尾的、心理扭曲的反派炮灰男配。 原著里提及,项枭家世也算不错,但从小被溺爱无度,算是个混世魔王。 高中时期就劣迹斑斑,搞校园霸凌那一套,甚至恶劣到在学校里强奸了同校的女生。 好死不死,那次恰好被路过的纪越瑾撞见了。 当时的纪越瑾虽然年轻,却已初具后来的冷硬心性,直接报了警。项枭被当场带走。 听说后来项家为了捞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出来,使尽了浑身解数,砸了不知道多少钱,找了多少关系,甚至连受害者家庭都被他们用各种手段“说服”达成了和解,才勉强把人弄出来。 但这件事也成了项枭人生中抹不去的污点,更让他将纪越瑾视为不共戴天的仇敌。 可惜,无论家世、能力、手腕还是心性手段,项枭与纪越瑾都相差悬殊。 在纪越瑾眼里,项枭大概就是一只喜欢蹦跶、惹人厌烦的恶心虫子,根本不屑一顾。 偏偏项枭自我感觉极其良好,固执地认为纪越瑾是他命定的对手,处处想与纪越瑾作对,使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手段,却次次碰得头破血流,像个跳梁小丑。 前些年,项家大约是觉得他留在国内只会继续惹祸和让人看笑话,想方设法把他送出了国,他才消停了几年。 没想到,现在又回来了。 姜柠之所以对这个角色记忆犹新,除了他那些令人作呕的行径,还因为他在原著中后期的一段剧情。 这个心理变态的炮灰,因为注意到纪越瑾对女主角苏晴不同寻常的关注,便出于一种扭曲的竞争和报复心理,故意去接近苏晴。 然而苏晴作为原著真善美女主,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她对项枭,没有像他们那个圈子很多人那样带着鄙夷和有色眼镜,也没有像另一些别有用心、想利用或巴结项家的人那样阿谀奉承。 她以一种……近乎平等的、平常的态度对待他。 这种“平视”,对于长期被畏惧、被鄙夷、或被虚假奉承包围的项枭来说,竟然成了一种新奇而愉悦的体验。 这个变态可悲地,慢慢对苏晴产生了某种扭曲的“爱意”。 可苏晴眼里心里只有纪越瑾,从来不曾真正注意过他。 眼看着纪越瑾和苏晴越走越近,项枭扭曲的“爱意”最终变成了疯狂的嫉恨与占有。 在原著里,被嫉恨冲昏头脑的他,策划绑架了苏晴。 那场绑架,也成了推动纪越瑾和苏晴感情升温的一个重要的情节。 纪越瑾最终有惊无险地救出了苏晴。而眼睁睁看着苏晴被纪越瑾带走,绝望疯狂的项枭,不知道怀着怎样复杂扭曲的心情,从他们所在的那艘游艇上一跃而下,投入了冰冷的大海。 最后被打捞上来时,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姜柠对这个人物的观感极其糟糕,觉得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心理不正常的祸害。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碰见这个让人生厌的角色。 回想起这些,姜柠只觉得一阵反胃。她本来就对这个角色观感极差。 没想到现实中的初次碰面,感觉比书中描写更令人毛骨悚然。 那种阴冷黏腻、充满恶意与审视的眼神,仿佛带着实质的毒性。 真不知道是什么运气,竟然在这种场合碰上了这么个麻烦又危险的变态。 纪越瑾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和走神,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吓到了?” 姜柠回过神来,轻轻摇头,又点了点头:“有一点。他给人的感觉……很不好。” “记住我的话,”纪越瑾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提醒,“离他远点。他不是正常人,做事没有底线。不过也不要太担心,有我在,他不敢做出什么的。” 姜柠刚才明显感觉出项枭对纪越瑾的恶意,这让她原本就悬着的心又提起了几分。她乖乖点头:“我知道了。” 第33章 陈述的心跳 周日清晨,阳光透过画廊高大的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姜柠按照约定,带着整理好的作品资料来到青川画廊。 周叙不在,只有陈述一个人在二楼的开放式工作区,正伏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上,对着一幅未完成的大型油画进行最后的细节调整。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松节油和咖啡香气,静谧而舒适。 陈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姜柠,脸上露出一贯温和的笑容:“来了?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好。” “不急,你忙你的。”姜柠将装着画稿和U盘的资料袋放在一旁的空桌上,自己拉了张椅子坐下,安静地等待。 陈述继续手中的工作,但姜柠能感觉到,他今天有些……不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他依旧礼貌,依旧温和,甚至在她等待时,还起身去给她倒了杯温水。 但他的目光却很少与她对视,即使偶尔视线相遇,也会很快移开,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他的话语也变得更加简洁,除了必要的交流,几乎没有多余的寒暄。 那种感觉,就像两人之间突然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却切实存在的薄膜。 陈述似乎在刻意地、不着痕迹地与她保持着一种距离感。 是因为她最近没怎么来画廊?还是因为他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姜柠心里有些疑惑,但也不好直接询问。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陈述终于放下画笔,用一旁的湿巾仔细擦了手,才走过来。 “抱歉,久等了。”他在姜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带来的资料袋上,却并未立刻打开,“作品都整理好了?” “嗯,按照之前说的,挑了几幅我觉得还不错的,电子版在U盘里,打印出来的样稿在这里。”姜柠将资料袋推过去,“想麻烦你帮我看看,给点专业的意见,尤其是针对下个月会展中心那个展览的选品和布展思路。” “好,我看看。”陈述接过资料袋,动作一如既往的斯文细致。 他先看了打印出来的样稿,每一幅都看得很认真,时而点头,时而微微蹙眉思考。 看完样稿,他又将U盘插入电脑,仔细浏览电子版的高清图。 整个过程,他非常专业、专注,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问题,或者指出某幅画在色彩运用或构图上的亮点与不足。 他的建议总是切中要害,言之有物,能让人清晰感受到他在这个领域的深厚积淀和敏锐眼光。 然而,也仅限于此。 没有以往那种带着鼓励的温暖笑容,没有轻松随意的闲聊,甚至在她试图就某幅画的创作灵感多聊几句时,他也只是简短地回应,然后迅速将话题拉回专业建议的轨道。 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让姜柠心里那点疑惑逐渐变成了些许不适和失落。 她一直把陈述视为在这个世界里难得的、可以轻松相处的朋友。他之前的鼓励与善意,曾给过她很多慰藉和力量。 可现在…… “大致看完了。”陈述将最后一张样稿放回资料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姜柠,“整体水平很稳定,有几幅的构思和技法尤其突出,非常适合作为展览的重点作品。具体的选品和排序建议,我整理一份书面意见,晚点发你邮箱。” 他的语气平和客观,完全是专业顾问的口吻。 “好,今天谢谢你了,陈述。”姜柠也收敛了情绪,礼貌道谢。 “不客气。”陈述站起身,似乎不打算再留她,“还有其他事吗?” “没有了。”姜柠也站起来,拿起自己的包,“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你忙了。” “嗯,路上小心。” 走出画廊,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驱不散姜柠心头那点淡淡的凉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青川画廊的招牌,轻轻叹了口气。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沿着文创园区的石板路慢慢往外走。 刚走到园区门口,手机响了,是林青。 “柠柠!你还在画廊吗?我刚路过这边,天太冷了,我想起你早上出门好像穿得不多,给你带了件外套!你在哪儿?我给你送过去!”林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活力十足。 姜柠心里一暖:“我刚出园区,在门口便利店这边。” “等着!马上到!” 几分钟后,林青那辆惹眼的红色跑车就停在了路边。 她拎着一个纸袋跳下车,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给!这是我特意给你选的羊绒衫,这么大人了,怎么还不知道保暖!”林青把纸袋塞给姜柠,又摸了摸她的手,“啧,手这么凉!赶紧穿上!你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不能着凉!” 姜柠笑着接过:“知道了,林妈妈。” “去你的!”林青嗔怪地拍了她一下,挽住她的手臂,“走,陪我喝杯咖啡去,顺便八卦一下!” 两人说笑着,走进了园区门口一家安静的咖啡馆,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林青点完单,就迫不及待地追问,还带着明显的不忿:“……要我说,纪越瑾他妈的就是瞎折腾!都离婚了还搞这些场面事,累不累啊?还有那个老爷子,百分之五的股份?听着是风光,可这烫手山芋你拿着不心虚吗?以后掰扯起来多麻烦!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姜柠似乎被林青的话吓了一跳,连忙直起身,有些紧张地环顾了一下周围。 见周围没人注意她们,才松了口气,轻轻拍了一下林青的手臂,小声埋怨:“你小点声!我不是说了,这是暂时不能公开。” “怕什么,这里又没人认识我们。”林青不以为然,但音量还是放低了些,“你们离婚都多久了,总归是要公开的。我看纪越瑾那家伙现在对你倒是殷勤,谁知道安的什么心。要我说,你就该趁早跟他划清界限,那什么股份啊宴会啊,都是虚的,别把自己再套进去了。” 姜柠无奈地叹了口气:“哪有那么容易划清界限,孩子还没生下来呢,而且现在在风口浪尖上……别提这个了,我觉得陈述最近有些怪怪的。” “怎么怪了?” “说不上来,就是……很有距离感。”姜柠斟酌着用词,“比以前客气,也……更疏远。好像刻意在和我保持距离一样。” 林青闻言,皱了皱眉,咬着吸管想了想:“会不会是因为他知道你是纪太太,觉得要避嫌?毕竟你俩以前走得挺近的,他又是单身……” “可能吧。”姜柠不太确定,“但我总觉得不至于,我以为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来着。” “哎呀,别想了!男人心,海底针!”林青大手一挥,“说不定他这两天就是心情不好,或者大姨夫来了!咱们聊点开心的!对了,那个陆子谦,后来还有没有再骚扰你?” “没有。”姜柠立刻摇头,“那天之后就没联系了。” “那就好!那种分手多年的前男友突然冒出来,最麻烦了!”林青松了口气,随即又压低声音,“不过说真的,柠柠,你现在也算恢复单身了,要是找男朋友,可以考虑一下陆子谦,毕竟知根知底的,除非你想和纪越瑾复婚。” 提到这个,姜柠的笑容淡了些。她用小勺轻轻刮着杯沿,声音很低:“怎么可能复婚。青青,你知道的,我和他离婚,不是赌气,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现在住在一起,也只是权宜之计,我现在这种情况,提什么男朋友,没心情。” 林青看着她,脸上的玩笑神色也收了起来,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就是心疼你。既要应付纪家那一大家子,还要应付外面那些风言风语,现在又怀着孩子……太不容易了。反正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就是……就是以后你要是真想离开这个地方,一定提前告诉我,我好帮你!” “嗯,一定。”姜柠感动地握住林青的手。 两人又聊了些别的,大多是林青在吐槽顾寒声的恶劣行径,姜柠含笑听着,偶尔调侃她几句,气氛轻松愉快。 然而,她们都没有注意到,就在她们身后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身影僵立在咖啡馆装饰用的绿植隔断后面,修长的手指紧紧捏着一条纤细的、叶子形状的银质手链。 是陈述。 姜柠离开画廊后,他准备继续工作,目光无意间扫过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下方,一点微弱的银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是一条很精致的银手链,链条纤细,坠子是一片栩栩如生的银杏叶。 他认得这条手链,姜柠偶尔会戴。 几乎没有犹豫,他拿起手链就追了出去,想着她或许还没走远。 他记得她说要去园区门口的便利店。 他快步走到便利店附近,没看到姜柠的身影,正有些失望,却透过旁边咖啡馆明亮的玻璃窗,看到了坐在里面的姜柠和林青。 他松了口气,握着掌心微凉的手链,打算进去把手链还给她。 可就在他推开咖啡馆门,走向她们座位的途中,隔着并不完全隔音的绿植装饰,林青说的“不过说真的,柠柠,你现在也算恢复单身了,要是找男朋友,可以考虑一下陆子谦,毕竟知根知底的,除非你想和纪越瑾复婚。”清晰地飘进了他的耳朵。 他的脚步顿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继续往前,反而借着绿植的遮掩,停在了那里。 然后,他听到了姜柠的回答。 “……我和他离婚,不是赌气,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离婚。 她说,她和纪越瑾离婚了。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陈述的理智,但在这片混乱之中,一种截然不同的、汹涌澎湃的情绪,却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了他的心脏,并且疯狂生长。 是兴奋。 是难以遏制的、几乎让他战栗的狂喜。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砰砰砰,一声响过一声,震得他耳膜发疼。 血液奔流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带着一股灼热的温度,烧尽了他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犹豫、克制、疏离和那点隐晦的自我谴责。 那些困扰他的道德枷锁——她是别人的妻子,她怀着别人的孩子——在这一刻,咔嚓一声,碎裂了。 她不完全是了。至少在法律上,她是自由的。 那些让他不得不保持距离的藩篱,似乎崩塌了一角。 他不是非放弃不可了。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席卷了他的脑海,带来一种近乎晕眩的解放感。 前些时日所有的纠结、痛苦、自我说服要放下……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原来在他内心深处,那点不甘心的火苗从未真正熄灭,只是被理智和道德强行压抑着。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她怀着孕,她和纪越瑾之间显然还有一些牵绊,她未必需要或者愿意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更重要的是,他这样因为得知她离婚而感到高兴,似乎有些……不够君子。 可是,心不受控制。 那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情感冲动,理智在它面前节节败退。 他死死盯着绿植缝隙后姜柠的侧影。她正微微垂着头,跟林青说着什么。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就在这时,姜柠和林青似乎准备离开了,开始收拾东西。 陈述猛地回过神,像被烫到一样,立刻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咖啡馆门口,朝着画廊的方向疾走。 他心跳如鼓,步伐凌乱,手心里那条银质手链的叶片边缘,硌得他生疼,却也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直到回到画廊二楼,关上工作室的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剧烈地喘息起来,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马拉松比赛。 窗外阳光明媚,工作室里安静得能让陈述听到自己尚未平复的心跳声。 陈述缓缓抬起手,摊开掌心。 那条叶子形状的银手链静静躺在他汗湿的掌纹里,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细腻的光泽。 他应该立刻给她送回去,或者至少发个消息告诉她手链在他这里。 可是…… 他想起姜柠刚才说话时平静却坚定的语气,想起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离婚事实的谨慎。 她不想让人知道。 至少,现在不想。 既然她选择隐瞒,那他就假装不知道。 对,假装不知道。 就像以前一样,继续做她的朋友,在她需要的时候提供帮助,这样就很好。 反正,他们已经离婚了。 他将那条银手链小心地放进自己书桌抽屉的一个丝绒小盒里,那里原本放着几枚他收藏的稀有色矿石。 第34章 鸡汤 她顿了顿,还是接了起来,语气平静:“爸。” “柠柠啊,是我。”姜振华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和蔼许多,“在家呢?身体怎么样?孩子还好吧?” “挺好的,都在家,一切都好。”姜柠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等着他切入正题。 果然,寒暄了不到两句,姜振华的话锋就转了:“那个……纪家宴会的事,爸爸虽然没去,但是都听说了。老爷子当众许诺的股份,可是天大的好事啊!百分之五的纪氏股份!柠柠,你可真是给我们姜家长脸了!” 姜振华的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贪婪。 姜柠扯了扯嘴角,语气淡淡的:“爷爷只是随口一提,股份还没影的事,现在想这些,太早了。” “哎呀,你这就是孩子话了!”姜振华立刻反驳,声音也急切起来,“老爷子当众说的话,那就是金口玉言,还能收回不成?不过……”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自以为是的精明,“柠柠,爸爸得提醒你,现在关键是,你和纪越瑾离婚的事,老爷子还不知道!你得把这个秘密守好了,好好表现,把老爷子哄高兴了,这股份才能稳稳当当地落到你口袋里!这可是咱们姜家未来最大的保障!有了这笔股份,就算以后你和纪越瑾……那什么,咱们姜家也有了底气!” 保障?姜家的保障? 姜柠心里的厌烦达到了顶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爸爸,第一,股份能不能到我手里,是未知数。第二,就算真的到了我手里,那也是我的个人财产,和姜家,和您,没有直接关系。” “你!”姜振华没想到女儿会如此直接地顶撞,语气顿时变得严厉,“姜柠!你怎么说话的?!我们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不就是姜家的?没有姜家,你能嫁给纪越瑾?能有今天?” “如果没有‘姜家女儿’这个身份,我确实不会有这段婚姻。”姜柠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但也正因为这段婚姻,姜氏才拿到了纪氏的两亿注资,度过了危机。爸爸,我们之间,谈不上谁欠谁。至于股份,我劝您最好别打主意。纪越瑾不是傻子,爷爷更不是。如果您想借着我的名义,去动什么歪心思,试图从纪家攫取更多利益,甚至与纪越瑾在生意扬上作对……”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警告:“我敢保证,您绝对玩不过他。到时候,别说什么都得不到,恐怕现有的合作也会受到影响。我没有义务,为未来可能发生的、因您贪心而导致的后果买单。” “姜柠!你反了天了!”姜振华在电话那头气得声音发抖,“我是你爸!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正因为您是我爸,我才提醒您。”姜柠不为所动,“有些东西,不是我们的,最好不要觊觎。守住现有的,比妄想得不到的更重要。我还有事,先挂了。” 不等姜振华再咆哮,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到一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傍晚时分,门铃再次响起。 姜柠起身开门,外面站着方慧茹,身后跟着提着保温桶的司机。 “小柠,没打扰你休息吧?”方慧茹笑容满面地走进来,“妈让厨房炖了党参黄芪乌鸡汤,最是补气血安胎,你趁热喝点。” “谢谢妈,您太费心了。”姜柠连忙接过保温桶。 “跟妈还客气什么。”方慧茹拉着她在餐桌边坐下,亲自打开保温桶,盛了一小碗汤,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快尝尝,炖了好几个时辰呢。” 汤确实炖得极好,清澈不油腻,入口鲜美回甘。姜柠小口喝着,胃里暖融融的,心情也舒缓了些。 方慧茹看着她喝汤,眼神慈爱,状似不经意地说道:“越瑾最近公司事情多,经常忙得顾不上吃饭。这汤我让厨房多炖了些,小柠啊,你要是不嫌麻烦,一会儿让司机送你去趟公司,给越瑾也送点过去?你们年轻人,就该多互相关心。” 姜柠喝汤的动作微微一顿。 “好。”她放下汤碗,笑了笑,“正好我也没什么事,给他送过去吧。” 方慧茹立刻眉开眼笑:“那太好了!司机就在楼下,让他送你过去。路上小心点,别累着。” 她换了身方便外出的米白色针织长裙,套上厚外套,提着保温壶,坐上了方慧茹安排的车。 车子驶向市中心纪氏集团总部大楼。那是一栋极具现代感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璀璨的金光,高耸入云,是墨都当之无愧的地标之一。 姜柠让司机在楼下等,自己提着保温壶走进一楼气势恢宏的大厅。 前台接待人员训练有素,看到她,立刻露出职业微笑。 “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找纪越瑾。”姜柠说。 前台小姐笑容不变:“请问您有预约吗?纪总现在可能正在开会。” “没有预约。”姜柠拿出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吧。” 她拨通了纪越瑾的号码,响了好几声,无人接听。 估计是真的在忙。她想了想,又找到宋延的号码拨了过去。 这次很快接通了。 “姜小姐?”宋延的声音有些惊讶。 “宋特助,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纪越瑾妈妈让我给纪越瑾送点东西。他电话没人接,可能在忙,你看方便下来拿一下吗?或者告诉我放前台也行。”姜柠语气自然。 “姜小姐您亲自来了?您稍等,我马上下来!”宋延的声音立刻变得恭敬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几分钟后,宋延小跑着从专用电梯里出来,看到姜柠,立刻迎上来:“姜小姐,抱歉让您久等了。纪总正在开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可能暂时抽不开身。您看是上去等,还是……” “不用上去了,别打扰他工作。”姜柠将保温壶递给他,“就是这个,麻烦你转交给他。让他记得趁热喝。” 宋延连忙双手接过:“好的好的,我一定转达。”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姜小姐,您……要不要上去坐坐?休息一下,等纪总会议结束?” 姜柠想了想,既然上来了,等等也无妨。 “也好,那就麻烦你了。” 宋延松了口气,连忙引着她走向总裁专用电梯。 经过前台时,他特意停下,对那位前台小姐严肃地交代:“这位是纪总的夫人,以后夫人过来,不需要预约,直接请到顶层。” 前台小姐脸色瞬间白了,手足无措地连连鞠躬:“对不起夫人!我刚才没认出您!真的很抱歉!” 姜柠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你没做错什么。是我没提前打招呼,你按流程办事是对的。别紧张。” 她安抚的语气让前台小姐稍微镇定了些,但看向姜柠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感激。 电梯直达顶层。走出电梯,是另一片安静而高效的空间。 宽敞的走廊,深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几个助理模样的人正在各自工位前忙碌。 宋延将她引到总裁办公室隔壁的一间小型会客室,里面布置得很舒适。“姜小姐,您在这里稍坐,我让人给您送杯温水。纪总那边一结束,我立刻通知您。” “好,谢谢。”姜柠在柔软的沙发里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会客室外隐约可见的办公区域。 她等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水,便起身走到会客室门口,假装活动一下,目光状似随意地掠过外面开放办公区的几张面孔。 没有看到那张清秀的、属于苏晴的脸。 看来确实不在这里。 宋延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见姜柠站在门口,忙问:“姜小姐,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坐久了活动一下。”姜柠走回沙发坐下,闲聊般开口,“你们这层楼……人好像不多?” “是的,主要是总裁办的核心成员和几位高级助理。”宋延回答。 “哦。”姜柠点点头,仿佛不经意地问,“之前好像那个叫苏晴的女孩,工作怎么样?她现在在哪里工作?” 她提到苏晴这个名字时,留意着宋延的表情。 宋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虽然很快舒展开,但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还是被姜柠捕捉到了。他的语气也变得有些谨慎:“苏晴还在她原本的部门任职,表现……应该还不错。不过她的部门和总裁办不在同一楼层,平常……是看不到纪总的。” 他特意强调了“平常看不到纪总”,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撇清意味,生怕姜柠误会什么。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但明显不想多谈,甚至带着点急于撇清的意味。 姜柠心里了然。看来之前的绯闻事件,让宋延对苏晴这个名字避之不及。 她笑了笑,语气轻松:“我就是随便问问,没别的意思。你别紧张。” 宋延暗暗松了口气,但心里却打起了鼓。太太突然问起苏晴,难道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还是单纯因为上次绯闻的事心里有芥蒂?他得跟纪总提个醒才行。 又等了大概一刻钟,姜柠觉得差不多了,便起身道:“我看会议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东西既然送到了,我就不等了。先回去了。” 宋延本能地想挽留:“姜小姐,要不我再过去看看……” “不用。”姜柠打断他“工作是正事,汤什么时候喝都行。别打扰他。我走了。” 宋延只好恭敬地送她到电梯口,看着她进了电梯,才转身匆匆回到总裁办公室外,焦急地等待着。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才结束。纪越瑾回到办公室时,脸上带着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后的淡淡疲惫。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个格格不入的保温壶。 “这是什么?”他皱眉问道。 宋延立刻解释:“是太太下午送过来的。老夫人让炖的鸡汤,太太亲自送来的。您当时在开会,手机可能静音了。太太在会客室等了一会儿,后来说不打扰您工作,留下东西就走了。” 纪越瑾的目光落在保温壶上,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一瞬,但听到姜柠来了又走了,还等了会儿,眉头又微微蹙起:“她来了?等了多久?你怎么不告诉我?” 宋延心里一紧,忙道:“太太特意交代,不要打扰您工作,说送完东西就走。我等会议间隙本想进去通报,但看您在关键谈判节点,就没敢打断……后来太太坚持要走,我……” 纪越瑾沉默了几秒,走到桌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以后她要是再来,无论我在做什么,除非是绝对不能打断的签约或谈判,否则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纪总。”宋延连忙应下,心里暗暗记下,太太在老板心里的分量,看来比之前他以为的还要重得多。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下午姜柠的问话,觉得还是有必要汇报:“另外……下午太太等您的时候,问起了一个员工,叫苏晴。” 纪越瑾正在解西装扣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宋延,眼神里带着些许的困惑:“苏晴?” 他似乎一时没想起来这是谁。 宋延小心提醒:“就是……上次和您传过绯闻的那位员工。前些日子,她的主管还推荐她调到总裁办,按正常流程确有考虑。但后来出了那件事……”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绯闻风波后,这种调动自然会被无限期搁置了。 纪越瑾眉头皱得更紧,回忆了片刻,才从记忆角落里翻出那个模糊的面孔和那扬令人不快的闹剧。 他的表情里瞬间划过一丝清晰的不耐,那是一种对无关紧要却又带来麻烦的人和事的本能厌烦。 “嗯。”纪越瑾应了一声,显然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甚至懒得多问一句她现在具体如何。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那点不耐已经消散,只剩下公事公办的漠然,“总裁办的人选,你们按章程严格筛选,背景、能力、心性都要考虑周全。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明白,纪总。”宋延心中了然。老板对那位苏小姐,不仅毫无好感,甚至因为那扬闹剧而颇为不喜。 这不仅仅是因为太太可能介意,更是因为老板本身极其反感私生活被牵扯进工作,公事公办,不迁怒于她,开除她已经算是好的了。 纪越瑾不再多说,宋延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纪越瑾打开保温壶,鸡汤的香气弥漫开来。 他倒出一小碗,慢慢喝着。温热的汤汁入喉,确实驱散了些许疲惫。 而此刻已经回到公寓的姜柠,正泡在温热的水里,放松着有些酸涩的小腿。 她全然不知顶楼办公室里发生的对话,也不知道那个原著中本该与纪越瑾朝夕相处,渐生情愫的女主角,如今在纪越瑾心里,只是一个带着麻烦标签的普通员工。 未来的轨迹,正在悄然转向未知的方向。 第35章 展览 展览当天,天气晴好。 市艺术会展中心门外早已布置好了引导标识和祝贺花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百合与玫瑰香气,混合着冬日清冽的空气,有种庄重又清新的感觉。 姜柠到得不算太早。她换了一身相对正式又不失艺术感的装束——浅粉色高领羊绒衫,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长款羊毛大衣,下身是同色系的阔腿西裤,踩着一双柔软的平底短靴。 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又带着几分女性特有的柔和光泽。 她刚走下出租车,目光习惯性地扫向会展中心那恢弘的入口阶梯,然后,她的脚步微微一顿。 入口处熙熙攘攘,不少受邀嘉宾和媒体记者正陆续进场。 而在那人群边缘,靠近一根罗马柱的阴影下,站着一个格外醒目的身影。 他今天没穿一成不变的深色西装,而是一身浅灰色的羊绒休闲西装,里面是米白色高领毛衣,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冷硬,多了些罕见的温和与……闲适? 他身姿挺拔地站在那里,正微微侧头,与身旁的宋延低声说着什么,姿态从容,仿佛只是恰好路过,目光似乎正漫无目的地掠过往来人群,却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专注,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他怎么在这儿?姜柠心中惊讶。她压根没想过他会来这里。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纪越瑾?”她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纪越瑾闻声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惯常的淡漠似乎融化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穿这么少?” 姜柠:“……”现在是关心这个的时候吗? 没等她回答,一直默默站在纪越瑾侧后方半步、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宋延,连忙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抢在纪越瑾前面开口,还冲着姜柠挤眉弄眼,语气夸张: “夫人!您可来了!纪总在这儿等了快两个小时了!今天一大早纪总就推了所有安排,说是要来参加您的展览!还特意嘱咐我查了路线,避开早高峰,提前到的!纪总一直等你开口和他一起来呢,可能是您最近太忙,准备展览太辛苦,把这茬给忘了!我们纪总可重视这次展览了,说这对你来说很重要,必须得来!” 宋延语速飞快,表情丰富,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姜柠和纪越瑾的脸色,努力在替老板表功和给老板娘找台阶下之间寻找平衡。 姜柠:“……” 她完全愣住了。和纪越瑾一起来?她根本就没想过这茬。 在她看来,这只是她个人职业道路上的一个小小里程碑,与纪越瑾没有任何关系。 她甚至下意识觉得,纪越瑾不会对这种小打小闹的艺术展览感兴趣。 可听宋延这话里的意思,好像纪越瑾还挺重视,甚至……有点别扭地等她主动开口邀请他? 她下意识地看向纪越瑾。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也没有反驳宋延的话,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好像在等她解释。 姜柠迅速反应过来,心里虽然诧异,但还是顺着宋延的话,配合着露出一点歉意和恍然的表情:“啊……对不起,我……我确实最近忙着作品的事情,晕头转向的。又想着你公司事情那么多,怕耽误你时间,就没敢贸然开口让你和我一起来。”她顿了顿,语气真诚了些,“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纪越瑾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平直。 “工作什么时候都能处理,我今天也没有安排工作。”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会展中心入口上方悬挂的、印着本次青年艺术家大赛获奖者名单及展览主题的巨幅海报,声音低沉而清晰,“陪你经历你人生的重要时刻,更重要。” 这话说得……姜柠耳根微微一热。虽然知道可能只是场面话,但不可否认,听到他这么说,看到他真的出现在这里,她心里是有一丝真实的、细微的暖流划过的。 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愿意出现在这个对她而言意义特殊的场合,本身就是一种支持。 纪越瑾说完,很自然地微微抬起手臂。 姜柠会意,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臂弯。 他的手臂结实有力,隔着西装面料能感受到温暖的体温。两人并肩站在一起,看起来竟意外地和谐登对。 宋延站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人“和谐”地挽臂走向入口的背影,长长地、欣慰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抹并不存在的虚汗。 天知道他刚才有多紧张!生怕夫人一个“没想起来”或者“我以为你不想来”就把天聊死了。还好夫人聪慧,接住了他的暗示。 唉,在维护老板和夫人关系这条路上,他宋延,可谓是殚精竭虑,居功至伟啊!这特助当得,真是方方面面都得操心。 纪越瑾和姜柠刚踏进展厅,扑面而来的便是为了一种混合了油彩、木质调香薰、以及人群低语的独特氛围。 展厅空间开阔,灯光设计巧妙,聚焦在一幅幅悬挂于白色展墙上的画作。 此刻已有不少参观者在作品前驻足欣赏,低声交谈。 姜柠的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看到了正在不远处与几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交谈的周叙。 周叙今天穿得也很正式,一身靛蓝色的休闲西装,神采飞扬。 她正想和纪越瑾说一声过去打招呼,忽然,另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侧方大步向她走来。 是陈述。 他今天穿着浅灰色的细格纹西装,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了一颗纽扣。 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而明亮的笑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很好,甚至比前段时间状态更佳。 “姜柠!”陈述走到她面前,笑容真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她身边的纪越瑾,客气而礼貌地点头致意,“纪先生,您好,很高兴见到您。” 他的态度自然得体,笑容无懈可击,看向姜柠时眼神清澈温暖,再无前些日子那种姜柠感到的刻意的疏离。 姜柠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对自己的笑意是发自内心的,甚至比以往还要真诚热烈几分。 这让她心里一松,看来陈述前几天就是心情不好,现在这算是调整过来了,恢复了以前那种令人舒适相处的状态。 “陈述,你真的来了!”姜柠眼睛一亮,心情更好了些。 “当然,这么重要的展览,我怎么能缺席。”陈述笑着,目光扫过展厅,“作品布置得都很棒,刚才粗略看了一下,反响很不错。”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转向姜柠,语气随意而热心,“对了,那边有几位我熟识的评论家和收藏家,他们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一直想认识你。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周叙也在那边。” “好啊!”姜柠眼睛一亮。这对于她拓展人脉、了解业内反馈非常重要。 她立刻点头,下意识地、非常自然地松开了原本挽着纪越瑾手臂的手,侧过头,很随意地对他说:“那我先过去一下?” 她的语气自然,带着点征询,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去忙我自己的事了”的告知。 说完,也没等纪越瑾回应,就准备跟着陈述往那边走。 纪越瑾在她松开手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似乎微不可察地淡了些。 他没看陈述,目光落在姜柠脸上,只简短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陈述也再次对纪越瑾礼貌地点点头:“纪先生,失陪。”说完,便引着姜柠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看着姜柠几乎毫不犹豫地松开他,跟着陈述离开的背影,两人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陈述微微侧头倾听,姿态亲近。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样子,但好像从始至终,他没有对陈述露出过一丝笑容,甚至连客套的寒暄都省略了,只是极淡地点了下头。 那周身散发出的无形气场,让周围原本想上前攀谈的人都不自觉地顿了顿脚步。 姜柠跟着陈述走出几步,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见纪越瑾一个人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却显得有些孤高,周围仿佛自动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怎么还是这么一副冷脸,好像别人欠他钱似的。 陈述这么有礼貌地跟他打招呼,他连个笑容都没有,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陈述哪里得罪他了呢?不过他俩应该没什么交集吧?不可能。唉,还是陈述有礼貌,风度。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跟着陈述来到了周叙和那几位先生面前。 周叙看到她,立刻热情地把她拉过来:“来来来,姜柠,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美院的李教授,著名的艺术评论家!这位是王先生,资深收藏家!这位是艺廊协会的张理事……” 姜柠立刻打起精神,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谦逊而认真地与各位前辈老师问好、交谈。 她对自己的作品理解深刻,谈起创作思路和技法时言之有物,态度又不卑不亢,很快就赢得了几位圈内人士的好感和认可。 周叙和陈述在一旁适时地补充和引导话题,气氛融洽而热烈。 姜柠沉浸在这种与同好交流、得到认可的愉悦中,暂时忘记了其他。 等她抬起头时,目光下意识地在宽敞的展厅里搜寻了一下纪越瑾的身影。 然后,她愣住了。 纪越瑾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百无聊赖甚至冷冷清清的坐在那里,或者四处浏览不同的画作。 他依然站在展厅里,但位置已经从入口附近移到了稍靠中心、光线较好的区域。 不一会儿,他身边就围拢了更多的人。那些人看起来年龄不一,但衣着气质皆不凡,有男有女,正带着或恭敬、或热络、或讨好的笑容,与纪越瑾交谈着,都试图与这位年轻的资本掌舵人攀谈。 他所在的地方,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社交中心。 纪越瑾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偶尔微微颔首,或者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但即便如此,他站在那里,就自然而然地成为了那个小圈子的绝对中心,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对话,似乎都围绕着他展开。 阳光从高高的天窗斜射下来,正好落在他身上,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神情淡漠,侧耳倾听,偶尔抬眼看向说话的人,那目光沉静而具有穿透力,仿佛能轻易看穿对方所有意图。 那场景,不像是在这么一个艺术展览上,反倒像是在某个商业峰会的核心交际圈。 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掌控一切的气场,与周围悬挂的艺术画作、低声交谈的艺术家们,形成了奇特的对比,却又诡异地融合在一起,让他显得愈发鹤立鸡群,引人注目。 姜柠远远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有点荒谬又无比贴切的念头:这到底是谁的展览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的主角是他纪越瑾呢!瞧这众星捧月的架势…… 看,这就是纪越瑾。无论在哪里,他都是焦点,都是中心。 他的世界和她的世界,本质上,依然泾渭分明。他们两个追根究底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她撇撇嘴,收回目光,重新投入与眼前几位老师的交谈中。 展厅另一端的中心,纪越瑾似乎感应到什么,目光越过簇拥着他的人群,遥遥地,落在了那个被周叙和陈述护在中间、正与人侃侃而谈的纤细身影上。 她微微仰着头,侧脸在展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生动而专注,眼睛亮晶晶的,那是沉浸在热爱之事中才会散发出的光芒。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眸色深沉难辨,然后才缓缓移开,重新落到眼前正在恭维纪氏集团对文化产业支持力度的人脸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第36章 再遇陆子谦 宽阔的展厅中央临时搭建起一个简约的舞台,背景是巨大的LED屏幕,轮番播放着本次大赛前十名获奖者的作品精粹和简介。 灯光聚焦,媒体架起了长枪短炮,嘉宾和观众们纷纷聚集到舞台前方。 姜柠站在后台候扬区,手心微微有些汗湿。 虽然提前知道结果,但真正要站在聚光灯下,面对台下众多陌生而审视的目光,接受掌声与荣誉,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阵紧张。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指尖有些发凉。 周叙和陈述都在她身边,低声给她打气。 “别紧张,就当是上去亮个相,说两句感谢的话就行。”周叙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爽朗,“你的作品就在那里挂着,实力说话,没什么好怕的!” 陈述递给她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声音温和沉静:“深呼吸,放轻松。没什么好紧张的,以后这样的时刻绝对不会少。” 姜柠接过水,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 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台下嘉宾区,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纪越瑾坐在前排偏左的位置,周围依然空着些许距离,形成一个小小的气扬真空。 他坐姿挺拔,侧脸在舞台灯光的余韵下显得轮廓分明,神情平静无波,似乎对台上的流程并不十分关注,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准确地捕捉到了后台边缘略显无措的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和晃动的人影短暂相接。 纪越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他抬起手,对着她的方向,幅度很小地、但极其清晰地竖了一下拇指。 那是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生硬笨拙的鼓励手势。 放在纪越瑾身上,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莫名地……有点可爱。 姜柠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暖流夹杂着些许好笑涌上心头,奇异地冲散了大半的紧张。 她对着他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下面,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墨都青年艺术家大赛’的获奖者们上台!”主持人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展厅。 音乐响起,掌声雷动。 姜柠跟着其他九位获奖者,按照名次顺序,依次走上舞台。 灯光骤然变得强烈而集中,打在脸上有些灼热,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相机闪光灯让她有一瞬间的目眩。 她微微垂下眼帘,调整呼吸,跟着队伍走到属于自己的位置站定。 颁奖嘉宾是几位德高望重的艺术界前辈和本次大赛的主要赞助方代表。 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从第十名开始依次向前颁奖、合影、发表简短获奖感言。 轮到第三名,姜柠的名字被念出时,她能感觉到台下投向她的目光变得密集。 她缓步上前,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艺术家手中接过那座沉甸甸的、设计成画笔与调色盘形状的透明水晶奖杯。 老艺术家握着她的手,慈祥地笑着说:“后生可畏,画里有灵气,继续努力。” “谢谢老师,我会的。”姜柠恭敬地鞠躬,声音清亮。 她转身面向观众和镜头,奖杯在手中冰凉而实在。主持人将话筒递给她,示意她说几句。 姜柠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她看到了周叙和陈述鼓励的眼神,看到了前排纪越瑾平静但专注的注视,也看到了许多陌生或半熟悉的面孔。 “谢谢大赛组委会,谢谢各位评审老师给予的肯定。”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微颤,但很快稳定下来,带着真诚,“也要谢谢我的家人、还有一直支持鼓励我的朋友们。这个奖杯,是对我过去一段时间努力的见证,也是一个我的一个新的起点。绘画对我来说,是表达,是与世界对话的方式。未来,我会继续用我手中的笔,去记录,去思考,去创造。谢谢大家。” 她的发言简洁、得体,没有过分煽情,也没有故作深沉,却恰如其分地表达了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谦逊与追求。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掌声。 镁光灯闪烁,记录下这一刻。台下,周叙和陈述用力鼓掌,脸上是与有荣焉的笑容。 更远一些的地方,纪越瑾站在人群边缘,但他的目光穿越喧嚣,准确地落在台上那个捧着奖杯、身姿略显单薄却格外挺立的女子身上。 她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柔和,灯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那一刻,她身上仿佛有光。 合影,下台。 回到后台,姜柠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 不是热的,是紧张过后松懈下来的自然反应。 但心里却被一种巨大的充实感和成就感填满。手中的奖杯沉甸甸的,提醒着她这一切的真实。 周叙和陈述立刻围了上来,又是一番祝贺。 后续还有简短的论坛交流环节,但姜柠觉得自己需要稍微缓一缓,平复一下过于激动的心情。 “我去下洗手间。”她对两人说。 “去吧去吧,这边我们帮你看着。”周叙挥挥手。 姜柠将奖杯暂时交给周叙保管,独自一人离开喧闹的展厅核心区,走向相对安静的展厅侧翼,洗手间在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尽头。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看着镜中自己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她忍不住又笑了笑。真好,这种感觉。 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着,她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出去。 然而,刚踏出门口,脚步就顿住了。 走廊里光线柔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展厅隐约传来的音乐声。 而就在距离洗手间门口不过几步远的地方,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正静静地靠墙而立,似乎已经等待了许久。 是陆子谦。 他今天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风衣,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比上次在商扬遇见时更清减了一些。 头发柔软地搭在额前,眼神不再是上次那种带着偏执和灼热的阴郁,反而显得异常沉默,甚至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近乎可怜的气息。 看到姜柠出来,他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姜柠心头猛地一紧,心中升腾起一股警惕伴随着一丝丝反感。他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他想干什么? 她原本脱口而出、带着冷意的质问已经到了嘴边,可在对上他那双沉默而显得格外……脆弱的眼睛时,竟然莫名地哽住了。 陆子谦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她预料的任何激烈情绪。 那双梦中曾经明亮含笑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是一种近乎沉寂的、深不见底的……黯然。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了之前在商扬遇见时那种带着执拗的急切,反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甚至有点……可怜兮兮的。 眼前的陆子谦,和上次在商扬那个带着些许激烈情绪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近乎沉默的、带着哀伤的目光看着她,仿佛一只被遗弃的、找不到回家路的……大型犬? 这个联想让姜柠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她确实无法对一个看起来如此无害、甚至有些可怜的人,横眉冷对,说出尖锐伤人的话,她心头那点尖锐的警惕和厌烦,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 她忽然意识到,抛开前男友这个让她尴尬的身份,陆子谦本人,其实并没有对她做过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甚至在原主的记忆里,他给予的更多是温暖和爱护。 是原主为了所谓的“爱情”,单方面绝情地抛弃了他。 她对他的抵触,更多是出于对麻烦的天然抗拒,以及不想和过去再有牵扯的决绝。 两人就这样在安静的走廊里僵持着,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尴尬与滞涩。远处展厅的喧闹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最终,还是姜柠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的声音刻意放得平静,甚至带着点疏离的礼貌:“陆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子谦听到她开口,眼睛似乎亮了一瞬,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他抿了抿唇,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艰涩:“我……我刚回国不久。没有你的联系方式……我们以前共同的朋友,现在……和你联系的也不多了。我问了几个人,他们都不肯给我。”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近乎卑微的恳切,“我没有办法……只能想办法知道你今天的行程,在这里等你。我……我没有恶意,只是想……看看你,和你说几句话。”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姿态,放得极低。 “陆子谦,”她叹了口气,语气认真而坚定,“我们之间,早就已经结束了。很多年前就结束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现在都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开始,没有必要再执着于过去,更没有必要用这种方式来找我。这对你,对我,都没有好处。” 她的话说得很清楚,不希望给陆子谦留下任何暧昧或希望的余地。 陆子谦的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嘴唇紧紧抿着,那双总是显得温和的眼睛里,翻涌着痛苦和挣扎。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追问,想诉说这些年压抑的情感,但在姜柠那双清澈却疏离的眸子的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垂下了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整个人显得更加落寞。 姜柠不再看他,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她迈开脚步,准备绕过他,返回展厅。路径过他身边时,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就在她即将与他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陆子谦忽然动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姜柠的小臂。 力道不算重,但很突然,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急切。 姜柠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同时侧过头,皱眉看向他:“你……” 陆子谦也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痛苦、眷恋、不甘、哀求……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抓着她的手臂,指尖微微颤抖,嘴唇翕动,似乎终于鼓足了勇气,想要说出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放开她。” 一个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骤然在走廊另一端响起,打断了陆子谦未出口的话,也像一道寒流,瞬间冻结了空气。 姜柠和陆子谦同时循声望去。 纪越瑾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入口,正大步朝他们走来。 他脸色沉冷,眼神锋利如刀,死死锁定在陆子谦抓着姜柠手臂的那只手上,周身散发出的寒意和压迫感,让走廊本就偏低的温度仿佛又骤降了几度。 他的步伐极快,几个大步就跨到了两人面前。 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给陆子谦任何反应的时间,纪越瑾伸出手,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一把将姜柠从陆子谦的钳制中捞了过来,随即手臂一收,以一种绝对保护且宣誓主权的姿态,将她紧紧地、密密实实地揽入了自己怀中。 姜柠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坚硬温暖的胸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干净的清冽气息。 他的手臂箍得很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传来的、比平时稍快的心跳,以及透过衣料传来的紧绷的肌肉力量。 纪越瑾将她完全揽在怀里,这才抬起眼,看向僵在原地、脸色苍白的陆子谦。 他的眼神冰冷锐利,如同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声音更是寒彻入骨: “滚开,离她远点。”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这四个字,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和驱逐意味。 陆子谦怔怔地看着被纪越瑾牢牢护在怀里的姜柠,又看向纪越瑾那双充满敌意和不耐的眼睛,抓着空落落空气的手指缓缓收紧,最终无力地垂下。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 纪越瑾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烦。 他低下头,在姜柠耳边低声问,声音依旧冷硬,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事吧?” 姜柠被他搂得有些喘不过气,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你先……松开一点。” 纪越瑾的手臂力道这才略微松了些,但仍环着她,没有完全放开。 第37章 打起来了? 陆子谦原本苍白沉默的脸,在纪越瑾出现、并一把将姜柠拽进怀里的瞬间,像是被猛地泼上了一层浓烈的色彩。 眼里的绝望和痛苦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压抑已久的愤怒。 他原本有些涣散恍惚的眼神骤然聚焦,死死地钉在将姜柠紧紧揽在怀中的纪越瑾身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声在骤然安静的走廊里变得粗重而清晰。 姜柠被纪越瑾紧紧箍着,侧脸贴着他胸口,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那道几乎要烧穿人的目光。 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一句老话: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可这不对劲。姜柠心里拧成了一个疙瘩。 陆子谦讨厌纪越瑾,她勉强能理解。毕竟按照过去来说,是姜柠为了嫁给纪越瑾,才狠心甩了他,放弃了他们之间的感情。陆子谦因此迁怒、怨恨纪越瑾这个,逻辑上说得通。 但纪越瑾呢? 纪越瑾根本就不认识陆子谦啊!在原主的记忆和这一年来有限的接触里,姜柠很确定,纪越瑾对她的过去,根本漠不关心。 他甚至连姜柠这个人都不怎么在意,怎么会去在意她身边的人? 可现在,纪越瑾一出现,甚至没问清楚这个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是谁、在干什么,就直接用那种冰碴子一样的声音让他滚开,然后像宣告主权一样把她搂过去,眼神里的敌意明晃晃地显露出来。 这太诡异了。完全不符合纪越瑾平时那种对无关的人和事极度漠然、高高在上的作风。 即使对待不喜欢的人,也不会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 真可笑。姜柠心里发苦。不知道内情的人看了,还以为这是什么争风吃醋、两男争一女的狗血戏码。 “呵……”一声短促而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从陆子谦喉咙里挤出来,打破了死寂。 陆子谦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显得有些发颤:“纪越瑾。” 他叫出了纪越瑾的名字,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 纪越瑾没应声,只是搂着姜柠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下颌线绷得更紧,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你把她放开。”陆子谦又说,这次声音清楚了些,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纪越瑾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说这话?” 这话太不客气了,几乎是明晃晃的羞辱。姜柠感觉到纪越瑾胸膛的起伏变快了。 陆子谦的脸白了一下,随即又涨红了。他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一直压抑着的情绪猛地爆发出来,声音也提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 “我算什么东西?那你呢?纪越瑾,你又算什么东西?!”他指着姜柠,眼睛却死死盯着纪越瑾,“你根本不在乎她!你心里根本就没有她!你把她娶回去,不过是当个漂亮的花瓶和可有可无的摆设!你对她不好,怀着孩子还要应付你在外面的烂事和别人的议论!你明明可以有很多女人,明明给不了她幸福,为什么不肯放过她?为什么要把她困在你身边?你毁了她的幸福还不够,现在连我……连我……” 陆子谦的眼睛红得吓人,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却更显出一种歇斯底里的悲愤,“你纪越瑾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抢走她?!你既然给不了她幸福,为什么当初要娶她?!为什么要把别人的幸福也一起毁掉?!” 最后那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绝望的嘶哑。 这些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出来,砸得姜柠耳朵嗡嗡作响。 她听着那些“摆设”、“毁了幸福”的字眼,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些话,从某种程度上,并不是对她说的,而是原主。 可此刻从陆子谦嘴里说出来,带着这样激烈的情感,竟然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纪越瑾的呼吸明显变重了。姜柠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制的怒火,正在不受控制地往上蹿。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子: “我和姜柠之间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你更没有资格,在这里对我说三道四。”他顿了顿,语气里的厌恶毫不掩饰,“滚。” 这个“滚”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陆子谦的心口。 陆子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他像是被打了一闷棍,整个人晃了一下,眼神先是极度的愤怒,然后慢慢变得空茫,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恍惚的、破碎的状态里。 他死死地盯着纪越瑾,又像是透过纪越瑾看着别的什么,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样子,看起来已经不太对劲了,像是理智的弦在崩断的边缘。 姜柠看着陆子谦那副失魂落魄、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样子,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同时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她。 陆子谦的状态很危险,而纪越瑾的表情……她已经很久没在纪越瑾脸上看到这样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了。 这两个男人,一个状态不对,一个怒意勃发,就像两堆浇满了汽油的干柴,而陆子谦那些挑衅的话语,就是擦燃的火星。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紧绷得几乎要爆开。 纪越瑾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他搂着姜柠的手臂猛地一松,似乎是想要将她完全护到身后,然后自己直面这个不知死活、纠缠不休的疯子。 他要动手! 姜柠的脑子“嗡”地一声,身体里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天!外面还有那么多媒体记者!颁奖典礼刚结束没多久,不少人还没散去!万一纪越瑾在这里,在会展中心的走廊里,跟她的前男友打起来…… 那画面太美,姜柠简直不敢想。好好的艺术展览和颁奖典礼,难道要以“纪氏总裁与神秘男子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这样的花边丑闻登上头条告终吗?! 上次被记者围堵的阴影还没完全散去,她可不想再来一次,还是以这种更加难堪的方式! 不行!绝对不行! 就在纪越瑾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绷紧、似乎真的要迈步向前的千钧一发之际,姜柠反应过来了。 她几乎是凭着一股本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拽住了纪越瑾刚刚松开她腰际、垂在身侧的那条手臂。 “纪越瑾!别!” 她的声音因为惊惧和用力而有些变调,手指紧紧攥住他昂贵西装袖子下的手臂肌肉。 纪越瑾的动作被她这一拽硬生生止住了。他侧过头,拧着眉看向她,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戾气,显然对她的阻拦极度不满。 姜柠顾不上他高不高兴了。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这座快要爆发的火山拉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走!我们先走!”她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纪越瑾,想把他往展厅的方向带。 可纪越瑾哪里是她能轻易拉动的。他像尊铁塔一样钉在原地,纹丝不动,目光依旧冰冷地锁着陆子谦,仿佛不把那碍眼的东西彻底清除就不罢休。 姜柠急了,脸都憋红了,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挂在了纪越瑾的胳膊上,脚底用力蹭着地毯,才勉强把他拽得往后挪了半步。 “纪越瑾!外面都是人!媒体!你想明天上头条吗?!”她不敢大声,只能凑近他,几乎是用气音在他耳边低吼,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恳求。 纪越瑾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眼中的戾气稍敛,但依旧没有完全退去。 姜柠趁他这片刻的松动,赶紧又用力拉了他一把,一边拉,一边试图用言语安抚这只被彻底激怒的猛兽:“好了好了,别生气了,他就是……就是一时情绪激动,没有恶意的,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她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纪越瑾刚刚稍有缓和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甚至比刚才更难看。 他猛地转回头,目光锐利如刀地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你在替他说话? 姜柠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立刻识相地闭了嘴。 她算是明白了,现在说什么都是错,越解释越火上浇油。 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把人弄走,离开这个引爆点。 她不再说话,只是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拖一头倔强的公牛一样,硬生生地、一步一步地把纪越瑾从陆子谦面前拉开,拽着他往走廊通往展厅的出口走去。 纪越瑾虽然脸色依旧难看,周身散发着低气压,但到底没有再抗拒她的拖拽,只是步伐僵硬地跟着她移动。 他的目光没有再回头看陆子谦,仿佛那个人已经不值得他再投注任何注意力。 姜柠不敢回头,只能拽着纪越瑾闷头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死死地黏在她的背上。 直到他们彻底拐过走廊的转角,那令人窒息的注视感才消失。 陆子谦没有追。他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生气的雕塑。 走廊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孤零零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墙壁上。他看着姜柠几乎是拖着纪越瑾离开的背影,眼神空茫,刚才那股激烈的愤怒和癫狂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和……死寂。 她把纪越瑾一直拉到展厅侧门附近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这才松开了几乎要痉挛的手。 她喘了口气,对依旧沉着脸、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纪越瑾飞快地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跟周叙他们说一声,然后我们马上走。” 纪越瑾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她,里面情绪翻涌,晦暗不明。 姜柠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快步走向人群。 她很快找到了正在和几位藏家聊天的周叙,以及在不远处与人寒暄的陈述和……正伸长脖子四处张望、脸色有些焦急的宋延。 “周叙!陈述!”姜柠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但语速还是暴露了她的急切,“不好意思,我和纪越瑾有点事,得先走一步了。今天谢谢你们!” 周叙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略显仓促的神色,又瞥了一眼远处角落里那个表情明显不对的纪越瑾,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压低声音:“行,你先去忙。这边有我和陈述呢,放心。回头联系!” 陈述站在一旁,目光在姜柠略显仓促的脸上和远处依旧面色冷峻的纪越瑾身上转了一圈,眼神微暗,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温和地说:“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吧,路上小心。” 姜柠感激地对他们点点头,又快步走到宋延身边。宋延一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但眼神里又充满了疑问。 “宋特助,”姜柠语速飞快,“麻烦你等会儿处理一下后面的事情。我和纪越瑾先走了。” 宋延何等机灵,一看姜柠这急匆匆的样子,再联想刚才隐约看到纪总脸色不善地被姜柠拉走,立刻明白了大概有事发生。他连连点头,压低声音:“夫人放心,车我都安排好了。您和纪总路上小心。” 交代完毕,姜柠这才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回到纪越瑾身边。 他依然站在那里,姿势都没变一下。 “走吧。”姜柠低垂着头,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率先向出口方向走去。 纪越瑾沉默地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穿过仍有零星人群逗留的展厅区域,走向停车场。 姜柠的心一直提着,生怕再出什么幺蛾子,直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她才像是脱力般,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气。 总算……暂时安全了。 刚才那种情况,她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发生了。 第38章 蓝宝石项链 车子平稳地驶入主干道,将灯火辉煌的会展中心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模糊不清的车流声。 司机专注地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仿佛后座是一片真空地带。 姜柠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却是后知后觉的清醒和一丝不安。 刚才走廊里那场突如其来的冲突,纪越瑾的愤怒,陆子谦的激动……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像一场荒诞的哑剧。 现在冷静下来,姜柠才意识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纪越瑾会怎么想? 刚才那场冲突,站在纪越瑾的角度看,完全莫名其妙——他看到一个陌生男人在走廊里拉扯她,然后那个男人还情绪激动,言辞激烈地指责他……而她和那个男人显然是认识的。 万一……万一纪越瑾因此误会她和陆子谦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甚至怀疑她上演了婚内出轨那种狗血桥段,那岂不是给自己惹来天大的麻烦? 想到这里,姜柠深吸一口气,侧过头,看向身边沉默不语的男人。 他靠着椅背,侧脸线条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冷硬而疏离,目光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姜柠斟酌着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刚才那个人……叫陆子谦。我大学时候的……朋友。”她避开了前男友这个敏感词,“他之前一直在国外,刚回来不久。我们其实……没怎么见过面。” 她说完,小心地观察着纪越瑾的反应。 纪越瑾依旧看着前方,仿佛没听到她说话。 “你怎么知道他刚回国?” 纪越瑾忽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精准的锐利。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像探照灯,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们……经常见面?” 姜柠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她没想到纪越瑾的切入点在这里。 她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没有没有!就是……之前在商场偶然碰到过一次。”她硬着头皮解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随意,“聊了几句,他提了一句。今天……是第二次见。”她说的也是实话。 纪越瑾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实性。 姜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同时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她回忆着纪越瑾刚才对待陆子谦的态度……就纪越瑾平常的行为而言,这绝不是他对一个偶然碰到的陌生人该有的反应。 除非…… 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咬了咬下唇,忍不住把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你……认识陆子谦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不太可能。纪越瑾怎么会认识陆子谦? 出乎意料的是,纪越瑾这次回答得很快。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然后慢条斯理地、仿佛在谈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般,抬手轻轻拍了一下刚才被姜柠攥得有些发皱的西装袖口。 “知道。”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无波,“但不算认识。” 姜柠愣住了:“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纪越瑾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当初在爷爷安排我们结婚之前,我总得对自己未来的妻子,有个初步的了解。” 调查。 姜柠瞬间明白了。 以纪越瑾的身份和行事风格,在同意一和一个女人结婚之前,派人把对方查个底朝天,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她的家庭背景,她的社交圈子,她的过往经历……包括她和陆子谦那段长达数年的恋情,以及她是如何为了嫁入纪家、和纪越瑾结婚,而毅然决然、甚至称得上冷酷地甩了相恋多年的男友。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新婚妻子姜柠,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苦苦纠缠纪越瑾,果断和男友分手、一门心思攀附豪门的、贪慕虚荣又薄情寡义的女人。 这个形象,恐怕在纪越瑾拿到那份调查报告的时候,就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里了。 怪不得。 怪不得刚结婚的那段时间,他对她那么冷漠,那么疏离,连正眼都懒得给她一个。 怪不得他从来没有试图去了解过她,也对她所有的示好和接近都报以漠视和抗拒。 因为在他眼里,她根本就是一个带着明确目的、不择手段接近他的、令他反感的符号。 她的所有行为,都被他预先打上了“别有用心”的标签。 知道了这个事实,姜柠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或者气愤,反而只觉得一种淡淡的疲惫和……荒谬。 她替原主背了锅,承受了本不该属于她的偏见和冷遇。 可她能说什么呢?说那个苦苦纠缠纪越瑾,不择手段得到自己想要东西的人不是她?谁会信?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笑不出来。 可隐隐约约地,她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从逻辑上说,纪越瑾如果因为调查结果而对姜柠印象不佳,那连带着讨厌、或者至少是不喜和姜柠有过牵扯的陆子谦,似乎也说得过去?毕竟物以类聚? 但……好像又不仅仅是讨厌那么简单。纪越瑾刚才的反应,更像是一种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般的愤怒,还带有攻击性。 这不太符合他平时那种对无关的人和事不太关系的性格。 而且,以纪越瑾的理性和城府,就算再不喜欢陆子谦这个人,也不该在那种公开场合,仅仅因为对方抓了一下她的胳膊、说了几句情绪激动的话,就差点失控到要动手的地步。 除非……陆子谦本身,或者他代表的某些东西,触动了纪越瑾某根特别敏感的神经。 还有,那份调查报告。如果纪越瑾真的看过,他应该知道,从客观角度来看,学生时代的陆子谦,家境优渥,学业优秀,品性温良,外形出众,在校园里是风云人物,几乎没什么负面评价。 原主甩了他,恐怕更像是姜柠为了攀高枝,陆子谦是一个被辜负的可怜人,受害者。 纪越瑾如果因为这个而格外厌恶陆子谦,逻辑上似乎有点奇怪…… 算了。姜柠摇了摇头,把这些纷乱的念头甩开。 确诊了,纪越瑾的心思就像海底针,她以前没琢磨透,现在更没精力去深究。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徒增烦恼。 只是,想起纪越瑾刚才对陆子谦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她还是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她不是对陆子谦还有什么旧情可言,只是……她真的不希望纪越瑾因为她的原因,而对陆子谦产生什么不好的观感,甚至有可能做出什么针对他的事情。 纪越瑾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原著里那些得罪过他的人,下场都不怎么好看。陆子谦可以因为自己的原因和纪越瑾不对付,但绝不能是因为姜柠。 如果因为她,让那个记忆里温和清朗、本该有光明前途的男孩平白遭受无妄之灾,她会良心不安的。 毕竟,在她看到的那些梦境里,她能确定,如果没有姜柠的背弃和伤害,给他带来了极大的痛苦。 陆子谦那样温文尔雅的人,是绝对不会主动与纪越瑾这样的人起冲突的。 这是原主给她留下的锅,但是她这个后来者,似乎不得不担起来。 “其实……陆子谦他……”姜柠组织着语言,试图为陆子谦刚才的失态找个合理的借口,“他可能就是……刚回国,情绪不太稳定,看到我有点……激动。毕竟我曾经也算伤害过他,他没有恶意的,而且我们真的没什么……” 她的话说得断断续续,小心翼翼,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纪越瑾的脸色。 果然,她刚开了个头,还没说几句,纪越瑾刚刚似乎缓和了一点的表情,又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他虽然没有打断她,但抿紧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都明确传达出他的不悦。 姜柠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消了音。 看来,纪越瑾对陆子谦的印象是真的非常、非常不好。 哪怕他根本不了解现在的陆子谦是个什么样的人,仅仅凭借今天短暂的冲突,就已经在心里给陆子谦判了“死刑”。 事到如今,姜柠也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陆子谦经过今天的事情,能彻底清醒,远离她。最好以后,他们两个再也没有任何见面的机会。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 怀孕后本就容易嗜睡,加上今天情绪上的大起大落,以及刚才这番费心费力的解释和思考,姜柠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起初她还强撑着,但车厢规律的晃动和身下座椅的柔软舒适,就像最有效的催眠剂。 她的意识逐渐模糊,身体不自觉地往旁边歪去。 恍惚中,她似乎靠在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垫子”上,很舒服,还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她无意识地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陷入了浅眠。 纪越瑾在她脑袋靠过来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枕在自己肩膀上、呼吸渐渐均匀的姜柠。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因为熟睡而泛起淡淡的粉色,嘴唇微微抿着,毫无防备的样子,和刚才那个用力薅拽她的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车子经过一个减速带,微微颠簸了一下。 睡梦中的姜柠不舒服地动了动,脑袋眼看就要从他肩头滑落。 纪越瑾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头。 他停顿了几秒,然后动作有些生疏地、轻轻调整了一下她的姿势,让她能更舒服地侧躺下来,枕在了他的大腿上。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而是悬在她头顶上方片刻,最后,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笨拙和小心,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过她柔软的发丝,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后终于放松下来的小动物。 姜柠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善意,微微蹙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蹭了蹭他的腿,睡得更沉了。 不知过了多久,车子又转过一个弯,姜柠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她先是感觉到自己躺在一个异常温暖舒适的地方,鼻尖萦绕着熟悉又好闻的气息。 然后,她猛地意识到这触感和气息属于谁—— 她吓得一个激灵,几乎是弹射般地坐直了身体,瞬间彻底清醒过来,脸颊和后颈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发烫。 她……她刚才竟然枕在纪越瑾腿上睡着了?!还睡得那么沉?!天! 车厢里的气氛因为她的突然动作和她脸上来不及掩饰的惊慌窘迫,陡然变得有些微妙,司机依旧目不斜视。 纪越瑾在她弹开的瞬间收回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小心翼翼给她当人肉枕头、还轻轻摸她头发的人不是他。 姜柠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睛胡乱地瞟向窗外,假装看风景,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就在她尴尬得无以复加,恨不得立刻跳车逃走的时候,眼前忽然晃过一道细碎璀璨的光芒。 她下意识地定睛看去。 一条项链,正静静地悬垂在她眼前。 铂金的链子极其纤细,几乎隐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枚主坠——一颗不大不小、切割完美的椭圆形蓝宝石,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依旧闪烁着深邃而纯净的蓝色光芒……她说不出来,只觉得那蓝色美得惊心动魄。 宝石的颜色是一种非常纯粹、深邃的蓝,像雨后的晴空,又像静谧的深海,在光线折射下,内部仿佛有细碎的星光在流淌,美得惊心动魄,周围镶嵌着一圈极小的碎钻,众星捧月般衬托着它的高贵与神秘。 很漂亮。是那种低调奢华、品位极高的漂亮。 姜柠的目光顺着拿着项链的那只修长好看的手,缓缓上移,最终对上了纪越瑾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那是一种姜柠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情绪,混合着些许不自在和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他好像第一次做这种事,第一次送别人礼物,显得有些生涩。 “这个……”纪越瑾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语速也略微放缓,“是庆祝你获奖的礼物。本来……刚才去后面找你的时候,就想给你。” “我看到它的时候,”纪越瑾的目光掠过那抹璀璨的蓝色,又很快移开,落在车窗外的夜色里,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觉得……它,有点像你的眼睛。” 姜柠愣住了。礼物?庆祝她获奖? 所以,他今天出现在展览现场,不仅仅是因为宋延说的那些想和她一起见证重要时刻的话是真的,他还专门给她买了礼物。 她看着那条近在咫尺的蓝宝石项链,又看看纪越瑾那双深邃的眼眸,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到他耳根那点可疑的颜色,似乎蔓延到了脸颊。 老天爷,她不会是眼花了吧。 脑海里,一些先前被她忽略或觉得不合逻辑的细节,突然像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飞快地串了起来—— 他对陆子谦那超乎寻常的敌意和愤怒。 他不请自来,甚至提前到场等待,只为了和她一起参加这次展览。 她替陆子谦解释时,他那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和不加掩饰的不悦。 还有眼前这条……他说“看到它时,总会想起你的眼睛”的蓝宝石项链。 她怔怔地看着那颗深邃的蓝宝石,再看向纪越瑾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像夜空,但此刻映着项链细碎的光,里面似乎也涌动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深沉又明亮的东西。 一个让她心惊肉跳、几乎不敢去触碰的猜测,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芽,疯狂地在心底滋生蔓延。 难道…… 不!不可能! 她猛地掐断了这个念头,像被火烧到一样。 她不敢深想,生怕那个猜测会是真的。如果真是那样……事情就完全脱离她能掌控和理解的范畴了。 她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甚至带着点刻意的惊喜和客气:“谢谢……很漂亮。破费了。” 她说着,伸出手,想去接过那条项链。 纪越瑾却避开了她的手。他拿着项链,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我帮你戴上。” 他的呼吸,轻轻地喷洒在她的头顶和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战栗的麻痒。 姜柠僵直地坐着,一动不敢动,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条冰凉的铂金链条贴上皮肤的瞬间,她甚至轻轻哆嗦了一下。 几秒钟的时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好了。”纪越瑾低声说,收回了手,坐直身体,似乎也松了一口气。 姜柠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垂在自己锁骨下方的蓝宝石。 它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闪烁着幽静的光芒,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 车子缓缓减速,停在了新锦苑公寓楼下。 “到了。”纪越瑾松开手,率先推门下车。 姜柠还呆呆地坐在车里,看着自己刚刚被他握过的手,又摸了摸颈间冰凉的宝石,脑子里像是塞了一团乱麻。 司机已经为她拉开了车门。 姜柠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有些魂不守舍。 她推开车门,刚要下车,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是纪越瑾。他不知何时也下了车,绕到了她这一侧,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姜柠浑身一僵,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来。可纪越瑾握得很稳,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走吧。”他说,牵着她,朝公寓楼走去。 姜柠大脑几乎停止运转,只能被动地被他牵着,迷迷糊糊地跟着他走进了电梯,回到了那个他们目前共同的家中。 第39章 出差 夜里,姜柠躺在主卧的床上,辗转反侧。 颈间那条项链已经取下来了,放在床头柜上。黑暗中,它仿佛还带着纪越瑾指尖的温度和他靠近时清冽的气息,扰得她心绪不宁。 一片漆黑中,她睁着眼睛,天花板的纹路在夜色里模糊不清。 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播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纪越瑾提前等在展览馆外,他对陆子谦近乎失控的敌意,他替她戴上项链时笨拙的动作和局促的神情,还有他下车时,极其自然地、牢牢牵住她的手…… 每一幕都那么清晰,那么反常。 一个声音在她心里小声说:他是不是……有点喜欢你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 姜柠,你疯了吗?!她在黑暗中无声地自嘲。纪越瑾喜欢她?这怎么可能? 他要是喜欢她,离婚之前干什么去了?特别是刚结婚的那一段时间,他对她视若无睹,冷漠得像块冰。 要真是离婚之后才整这些……是愧疚?还是因为孩子?或者,这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听起来都荒唐可笑。 肯定是因为这些天和纪越瑾朝夕相处带来的错觉。 肯定是她最近太累了,神经敏感,想太多了。人家不过是为了孩子,对她稍微好一点,她居然就自作多情起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这种情况必须停止。 她和纪越瑾之间,本来就应该保持清晰的距离。 之前是因为各种不得已,现在……媒体那边的风头似乎过去了,爷爷那边这段时间也很平静,他们两个一点馅儿也没漏。 或许,是时候拉开一点距离了。为了……不让她自己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对,去林青那里住两天。正好也冷静一下。 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姜柠就起来了。她没告诉任何人,特意等到纪越瑾平常出门上班的时间之后,才蹑手蹑脚地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本来东西就不多,大部分还是后来添置的。 她只拿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装进一个小行李箱。 收拾妥当,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住了不算短时间的公寓。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走到玄关,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纪越瑾留个言?但想了想,又觉得没什么必要。她只是去朋友家住两天,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然而,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冰箱门,愣住了。 上面贴着一张浅黄色的便利贴。 是纪越瑾的字迹,凌厉有力: 【临时有事,去英国出差几天。尽量早去早回,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他这么突然就走了?去英国?她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姜柠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几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伸手把便利贴揭了下来,折好,放进了口袋。然后,拉起行李箱,轻轻关上了公寓的门。 没有回头。 到了林青家,林青对于她的突然到来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兴。 “怎么想起跑我这儿来了?跟你家那位吵架了?”林青一边帮她放行李,一边挤眉弄眼地问。 “没有。”姜柠摇摇头,在沙发上坐下,“就是想你了,过来住两天,不欢迎啊?” “欢迎!热烈欢迎!”林青扑过来抱住她,“正好我爸妈最近一起出去旅游了,我一个人正无聊呢!你来了陪我!” 接下来的两天,姜柠刻意不去想起纪越瑾。她和林青一起逛街,看电影,聊天,努力让自己的生活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 与此同时,英国伦敦,深夜十一点。 伦敦某五星级酒店的套房客厅里,气氛凝重。灯光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苦香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几个西装革履、神色疲惫的精英人士围坐在长桌旁,有的在快速敲击笔记本电脑,有的在低声用英语激烈讨论,还有的正在反复拨打越洋电话。 宋延也在其中,眉头紧锁,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却一口没顾上喝。 这次纪氏在英国的一个重大并购项目在最后关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监管阻碍,对方似乎有意刁难,卡住了最关键的一环,导致整个项目停滞。 每一天的延迟都意味着巨额损失。纪越瑾带着核心团队紧急飞抵伦敦,已经连轴转了将近四十八小时。 客厅隔壁的套间房门紧闭,纪越瑾正在里面与对方公司的高层及本地律师进行又一轮视频会议。 隔着厚重的门板,隐约能听到他冷静但不容置疑的英文谈判声,语速不快,却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接近凌晨十二点。客厅里一个负责与本地监管机构沟通的金发负责人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呼,随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他捂住话筒,激动地对其他人快速说了几句。 “有转机了!监管机构的上层似乎干预了,要求对方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提供明确的违规证明,否则必须无条件放行我们的审批文件!” 这话如同在紧绷的弦上轻轻拨动了一下,客厅里所有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疲惫都被希望驱散。 金发负责人立刻对着电话那头确认细节,其他人也围拢过去,低声快速地交换着信息。 几分钟后,套间的门开了。纪越瑾走了出来,他身上的西装外套已经脱掉,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开了些,脸上带着长时间高强度工作后的淡淡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 金发负责人立刻上前,用英语快速汇报了最新进展。 纪越瑾听完,紧绷的下颌线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一瞬。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通知大家,今晚可以休息了。但事情还未最终落定,需要随时待命跟进。”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说话而略显沙哑,但语气冷静,“如果明天一切顺利,回程后,参与此次项目的所有人,额外三天带薪假期,奖金翻倍。” 这话让客厅里压抑了许久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众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低声互相道贺,然后陆续收拾东西离开套房,回去休息。 宋延留下来处理最后的收尾工作,等他整理好文件,抬头时,发现纪越瑾没有回卧室,而是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伦敦璀璨的夜景。 他的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孤寂,是宋延从前从没有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 宋延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纪越瑾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身,走到沙发旁坐下。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指尖习惯性地划开了通讯录,目光落在姜柠两个字上。 这几天忙得昏天暗地,连吃饭睡觉都是挤时间,几乎没空去想别的。 此刻稍微松懈下来,她的样子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颁奖台上捧着奖杯时亮晶晶的眼睛,被他戴上项链时微微颤抖的睫毛,还有被他牵着手时那懵懵懂懂、任他拉着走的模样…… 他算了下时间,国内应该是晚上上七八点。她应该正在吃晚餐,或者画画? 几乎没怎么犹豫,他点开了那个名字,拨了出去。 “喂?”姜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朦胧,很轻,很软。 听到这个声音,纪越瑾一直紧绷的神经,似乎奇异地松弛了一些。 他靠进椅背里,眉宇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柔和了一瞬间。 “怎么这么早就睡了?”他问,声音比平时低沉些,透着些许疲惫。 “嗯……我刚躺下。”姜柠似乎清醒了些,“你那边……很晚了吧?忙完了吗?” “刚开完会。”纪越瑾简单地回答,然后问,“晚饭吃了什么?” “和林青一起吃的,叫的外卖。”姜柠顿了顿,听到他声音里的沙哑和倦意,忍不住问,“事情……进展得还顺利吗?能解决吗?” 她的语气里带着关心,让纪越瑾的心情似乎更好了一点。 “有点麻烦,但问题不大。”他不想多说工作上的烦心事,转而问道,“这两天在家做什么?” “我……”姜柠握着手机,指尖收紧。她本来想趁这个机会告诉他,她去林青那里住了。 可听到他声音里毫不掩饰的疲惫,想到他还在万里之外为了工作焦头烂额,那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算了,等他回来再说吧。现在说,除了让他分心,似乎也没什么别的用处。 “没做什么,就是看看书,画会儿画。”她最终含糊地答道。 “嗯。”纪越瑾应了一声,似乎也没察觉什么异常,“照顾好自己。我尽量早点回去。” “……好,你也是,注意休息。” 又简单说了几句,电话挂断了。 纪越瑾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几分钟。 “走吧,回酒店。”他站起身。 宋延连忙跟上。 他看着老板虽然疲惫但似乎比刚才缓和了些的脸色,心里暗暗嘀咕:看来还是夫人的电话管用。 接下来的两天,收购案的谈判进入了白热化。 纪越瑾几乎住在了会议室和谈判桌上,与对手、律师、当地官员进行着一轮又一轮的拉锯战。 压力巨大,但他始终冷静自持,步步为营。 终于,在抵达英国的第五天早上,事情出现了转机。 对方在纪越瑾强硬而精准的反击下,露出了破绽,并且因为自身资金链问题,开始动摇。 当最后一份关键文件被对方代表不情不愿地签下时,会议室里紧绷了近一周的空气,终于松弛了下来。 纪越深呼出一口气,扯松了领带。 回酒店的路上,经过一家颇具英伦风情的精品店。 纪越瑾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的目光透过明亮的橱窗,落在了店内模特脖子上的一条围巾上。 那是一条手工编织的羊绒围巾,颜色是一种非常纯净、柔软的雾霾蓝,质感看起来极其细腻温暖。 不知怎么的,看到这条围巾的瞬间,纪越瑾就想起了姜柠。想起她总是有些怕冷,想起她穿着浅色系衣服时浅浅笑着的样子,想起她那双……像安静湖水的眼睛。 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走进了店里。 “先生,需要什么?”店员微笑着迎上来。 纪越瑾指向那条雾霾蓝的围巾:“这个,请帮我包起来。” 店员利落地取下围巾,仔细包装。纪越瑾拿出卡付账,动作干脆。 一直跟在身后的宋延,看着自家老板的举动,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前两天,老板不是才刚送了一条价值不菲的项链给太太吗? 怎么今天又买围巾?还亲自挑了半天,就挑了这么一条看起来……嗯,很简单的羊绒围巾? 这……这完全不符合老板以往送礼的风格啊!以前就算需要给谁送礼物,也多是让秘书代办,或者直接指定某个品牌珠宝或艺术品。 什么时候见过老板这样驻足橱窗前,亲自挑选,还选了这么……具有生活气息和私人品味的礼物? 宋延的脑子里瞬间闪过这几天老板偶尔对着手机若有所思的表情,还有刚才打电话时那难得温和的语气…… 一个大胆的、几乎让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冒了出来:他们这座万年冰山、对感情婚姻向来淡漠的纪总,该不会……真的对太太上心了吧?甚至还带着点……笨拙的、试图讨好的意味? 那一瞬间,宋延心里那个之前只是隐隐约约的猜测,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甚至有些震撼。 完了完了……他们家这座万年冰山,怕不是……真的开始融化了? 纪越瑾接过包装精美的纸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宋延敏锐地察觉到,老板周身那股因为公事而持续了数日的低气压,此刻已经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轻松的、甚至隐约透着点愉悦的气息。 两人走出精品店,伦敦冬日的阳光难得露出了些许暖意。 纪越瑾看了眼手中的纸袋,又抬眼望向东方,明天晚上,就能回去了。 不知道这条围巾,她会不会喜欢。应该……会吧?毕竟颜色那么适合她。 第40章 空荡 原本九点半就能抵达的航班,因天气延误了近三个小时。 再加上十几个小时的航程,纪越瑾眉宇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与不耐。 推掉后续行程,提前处理好英国事务赶回来,连轴转的疲惫在踏上故土时稍有缓解,但心底深处一丝难以言喻的躁意仍在盘旋。 输入密码,公寓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推门而入,动作下意识地放得极轻——这个时间,家里还有个孕妇在休息。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时,纪越瑾自己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自己的住处,也需要顾及另一个人的睡眠了?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余光渗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顺手按下玄关的开关,暖黄的光线瞬间盈满空间。 脚步,却停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 客厅的一切陈设,几乎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沙发、茶几、地毯、绿植……甚至连姜柠常看的几本画册,还随意地摊开在沙发一角。 可是,感觉不对。 空气里少了些什么。少了那种极淡的、属于她的洗发水的花果香气,少了画具打开时松节油与颜料混合的独特气息,少了……一种有人在这里生活的、温润的存在感。 这套公寓,在姜柠搬进来之前,对他而言只是一个高级的、符合他身份与品味的居所。 干净、整洁、功能齐全,却冰冷、空旷,没有任何家的温度。 相比之下,纪家老宅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重与压抑,更让他不愿踏足。 这里,曾是远离那些纷扰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寂静空间。 后来她搬了进来。起初只是多了一些不属于他的物品,渐渐多了一些声响——画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烧水壶鸣叫的嗡鸣,偶尔轻声哼着的调子……这些细微的动静,奇异地填充了空间的空洞,让这间房子不再仅仅是一个他可有可无的住处。 而现在,那种被悄然填满的感觉,似乎随着她的暂时缺席,又悄然抽离了。 纪越瑾在原地站了约莫一分钟,才迈步走进客厅。 视线习惯性地先扫向主卧方向——门虚掩着,里面没有透出光。 他走过去,推开房门,按亮顶灯。 房间空旷。 床铺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也无。属于她的枕头安然摆在床头,梳妆台上瓶瓶罐罐仍在,衣帽间的门关着,看不出端倪。 但她不在。 纪越瑾的脸色沉了下来。 不告而别?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摁了下去。以姜柠的性格和目前的状况,她不可能做出这么冲动且不计后果的事。 他以为至少……至少她会在这里。在他结束了漫长而疲惫的旅程,踏进这个所谓的家时,会有一个身影,哪怕留给他的只是沉睡的背影。 他甚至想过,或许可以不必叫醒她,只是将那条围巾轻轻放在她的枕边,等她明早醒来,看到时会是什么表情。 现在,这些细微的、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的设想,都成了可笑的独角戏。 纪越瑾的脸色沉静如水,但下颌线却不受控制地绷紧了。 他退出卧室,重新回到客厅,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那么…… 他转身走向厨房,目光逡巡。 果然,在冰箱门上,贴着一张浅蓝色的便利贴,是姜柠的字迹,清秀工整: 【纪先生,我去林青家住两天。看你出差忙,就没特意打电话说。冰箱里有牛奶和水果,记得吃。 ——姜柠】 末尾还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符号。 纪越瑾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胸腔里那股盘旋不去的躁意,非但没有因找到答案而平息,反而拧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点闷,有点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失落。 他抬手,将那张便利贴揭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边缘。 所以,什么也没有,她只是……去朋友家小住。 甚至,她还记得给他留了言,提醒他吃东西。 按理说,这没什么。她有自己的社交和朋友,去朋友家住两天,再正常不过。协议里也没规定她必须每天待在这个公寓里。 可为什么他心里会这么不舒服? 是因为她没和他商量? 纪越瑾蹙起眉,他发现自己竟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什么时候起,姜柠的行程需要向他报备了? 他原本,是打算提前处理好英国的事情,早点回来,甚至……还特意给她带了礼物。 那条雾霾蓝的羊绒围巾,此刻还躺在他随身行李的纸袋里。 他想象过她收到时可能的表情——或许会惊讶,或许会客气地道谢,或许……也会有那么一点点真实的欢喜? 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现在倒好,惊喜没给成,他自己反倒先被惊吓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带着点自我怀疑的烦躁涌了上来。 是他最近……对她表现得太好了?好到让她觉得,她可以不用考虑他的想法,随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行动,甚至不需要提前知会一声? 还是说,在她心里,他始终只是个需要应付的合作伙伴或孩子父亲,而非一个需要被纳入她生活计划中的、具有特殊意义的人? 所以,她可以如此坦然地、轻描淡写地留下一张纸条,就去了别处。 纪越瑾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走到客厅沙发前坐下。 双腿交叠,背脊挺直,依旧是那个掌控一切的纪氏总裁姿态,但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郁色,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抬眸,视线落在电视柜上方。那里原本空无一物,后来被姜柠摆上了一个小小的相框。 相框里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她随手画的素描——窗外一角天空与远处建筑的剪影,笔触简单,却有种宁静的韵味。 看着那幅画,纪越瑾忽然想起飞机上,宋延那句小心翼翼的试探:“纪总,您这次提前回来……是因为想早点见到太太吗?” 当时他没有回答,只冷冷扫了宋延一眼。 可现在,坐在这突然显得过分安静和空旷的公寓里,这个被回避的问题,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他不愿深究的答案。 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想见到。 而是……有些习惯了她在。 这种习惯是什么时候滋生的?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不在,这里会显得如此空寂。 纪越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与锐利,只是那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与……自嘲。 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拨出那个号码。 算了。 既然她选择了去朋友那里住,想必有她的理由。 他若追问,倒显得他多么在意似的。 只是…… 他将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再次扫过这间过于整洁、过于安静的客厅。 只是这房子,突然变得……有点太大了。 也太冷了。 明明暖气开着,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凉。 或许,是太久没休息了。 纪越瑾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给宋延发了条信息:【明天上午的会议推迟到十点。】 然后,他起身,走向卧室。经过冰箱时,他顿住脚步,将那张浅蓝色的便利贴,又重新端端正正地贴了回去。 那个简单的笑脸符号,在冰冷的金属门板上,显得有些刺眼。 他看了两秒,转身离开。 这一夜,纪越瑾睡得不甚安稳。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摸过床头的腕表看了一眼,竟已过了八点。这对于一向自律、生物钟精准的纪越瑾来说,实属罕见。 门铃在此刻突兀地响起,持续不断,透着一股子焦急。 纪越瑾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是宋延。 他打开门。 门外,宋延正保持着抬手按门铃的姿势,耳朵几乎贴在门上。 门骤然打开,他吓了一跳,连忙站直身体,脸上瞬间堆起职业化的笑容:“纪总,早!我按了挺久门铃,担心您是不是……” 话没说完,宋延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眼前的纪越瑾,身上还穿着昨天那身西装衬衫,只是外套脱了,领带扯松,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随意挽起。 头发不像往日一丝不苟,有几缕垂落在额前。脸色倒是看不出太多异样,只是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眼神比平时更加锐利沉静,也……更冷。 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熟人也别惹的低气压。 “纪总,您……”宋延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您该不会……一夜没睡好?”他视线飞快地扫过纪越瑾身上未换的衣物,心里咯噔一下。 这模样,怎么有点像……他以前失恋后颓废加班麻痹自己的都市精英模样?不过,纪总可没他失恋的时候有气质。 纪越瑾没回答,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客厅,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有事?” 宋延连忙跟进去,顺手带上门。一踏入客厅,那股熟悉的、属于纪越瑾独居时期的清冷空旷感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太太……不在家? 难怪。 宋延心中暗自叫苦,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迅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到茶几上:“纪总,这是需要您紧急签字的几份文件。另外……关于太太的去向,我早上联系过了。” 纪越瑾拿起文件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眼神没什么温度:“哦?” 宋延硬着头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我昨晚给太太发了信息,说之后如果需要接送或有什么安排,方便告知一下地址。太太今早六点左右回复了我,说她这几天在林青小姐家暂住,地址是……”他报了一个高档小区的地段和门牌号,“太太还说,她晚上睡得早,手机会关机,所以没接到电话。” “六点就醒了?”纪越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同住这段时间,他知道姜柠如果没有特别的事,一般会睡到七点以后。是换了地方睡不习惯?还是…… 他想起姜柠刚搬来新锦苑时,似乎也提过对陌生环境需要适应几天。 所以,她去朋友家住,睡眠质量反而更差了? 这个认知,让纪越瑾心里那点莫名的窒闷,奇异地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有点无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知道了。”他垂下眼眸,开始翻阅文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上午的会议照常,下午……空出来。” “好的,纪总。”宋延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太太还问……您找她是不是有事?” 纪越瑾签字的手停住,笔尖在纸面上留下一个细微的墨点。 他找她有事吗? 好像……也没有特别紧急的事。 “没事。”纪越瑾最终说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出去吧。” 宋延不敢多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公寓里再次只剩下纪越瑾一人。 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沙发,目光落在对面电视柜上那幅小小的素描上。 窗外阳光明媚,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客厅照得亮堂堂堂,却依然驱不散那股萦绕不去的空寂感。 他忽然想起姜柠获奖那天,在展厅里,被众人簇拥着交谈时,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明亮生动的笑容。 那才是属于她的世界,充满色彩、创作、同好与认可的世界。 而他这里……除了现实的捆绑、家族的压力,还有什么? 纪越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拿起手机,屏幕解锁,指尖在通讯录里姜柠的名字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锁上了屏幕。 将手机丢到一旁,他重新拿起文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据上。 只是那签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些。 也……潦草了些。 第41章 冬日里的暖阳 林青家所在的高档小区绿化极好,此刻却被凛冽的寒风吹得枝叶瑟瑟,寒意仿佛能穿透厚实的外套,直往骨头缝里钻。 姜柠提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里面装着今晚去纪家老宅过夜需要的换洗衣物。 她刚和林青道别,从温暖的楼道里走出来,冷风迎面一扑,激得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脸往羽绒服的高领里埋了埋。 就在她低头整理围巾,准备往小区门口走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路灯下,一个挺拔而熟悉的身影。 她脚步一顿,惊讶地抬起头。 纪越瑾就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质地上乘的深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西装,没有系领带,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挺括的衬衫领子。 昏黄的路灯光线落在他身上,将他本就出色的五官勾勒得愈发深邃立体,只是眉眼间似乎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与这冬夜的冷意融为一体。 姜柠的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两拍。 他怎么会在这里?林青家小区的安保出了名的严格,访客都需要住户亲自确认才能放行。 不过转念一想,以纪越瑾的身份和手段,这大概也算不上什么障碍,最多就是一通电话的事情。 短暂的惊讶过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细察的、微弱的雀跃,像投入静湖的小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了一圈极浅的涟漪。 她没多想,几乎是下意识地,脚步轻快地朝他走了过去。 “纪越瑾?”她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仰起脸看他,眼睛里带着未散的讶异和一点点不自觉的笑意,“你怎么来了?我不是给你发消息说了吗,我会自己按时到老宅的,你不用特意来接我呀。” 她的声音清亮,因为天气冷,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氤氲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旁。 纪越瑾在她朝他走来的那一刻,眸色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穿着浅粉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光洁的额角,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带着一种居家的柔软气息。 和他过去十二天里,在脑海中反复描摹、甚至带着一丝不明焦躁想象的模样,微妙地重叠,又有些不同。 更生动,更真实,也更……让人挪不开眼。 十二天。从他去英国到现在,准确地说,他们已经整整十二天没有见面了。 这期间有过寥寥几次通话和信息,内容简短,公事公办中夹杂着些许生硬的关心。 他本来……是有些情绪的。关于她不告而别去朋友家,关于那张轻飘飘的便利贴,关于这十二天里她似乎过得很好、并未因他的缺席而有任何不适的认知。 这些情绪在过去的几天里,偶尔会在他处理冗杂公务的间隙冒出来,带来一阵烦闷。尤其是在回到那个空寂公寓的夜晚,那种感觉尤为清晰。 他甚至设想了几种再见她时,该如何不经意地提起,该如何让她明白,某些行为……或许需要考虑一下他的感受。 可现在,她就这么鲜活地、带着一点小跑后的微喘,站到了他面前。 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疏离或心虚,只有纯粹的惊讶和一点点……因为他出现而自然流露的、属于熟稔的嗔怪。 那些在胸臆间盘桓了数日的、带着凉意的郁气,那些准备好的、或许会显得过于在意甚至有些幼稚的诘问,在这一刻,突然像被阳光晒化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只是很想就这样看着她。 看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鼻尖,看她说话时轻轻开合的、色泽红润的嘴唇,看她眼睛里倒映着的、属于他的小小的影子。 只剩下一种奇异的、饱胀的平静,和一丝……只想静静看着她的贪婪。 这种近乎贪婪的注视只持续了不到几秒。 纪越瑾猛地惊觉自己的失态,飞快地移开了视线,目光转向旁边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沙哑,像是为了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顺路。” 幸好,姜柠似乎并未察觉他细微的异常。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吸引,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小箱子:“对了,爷爷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今天晚上天气不好,预报后半夜可能有雨夹雪,路上不安全,让我们在老宅住一晚。所以我带了些换洗的衣服。” 纪越瑾这才将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点了点头:“知道了。” 纪越瑾几不可察地颔首,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住拉杆时,无意间擦过姜柠的手背。 微凉的触感,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力度。姜柠指尖微微一蜷,松开了手:“谢谢。” 箱子很轻,但他握在手里,却觉得心里某个空落落的地方,似乎被这东西的重量微微填实了一点。 “走吧。”纪越瑾转身,拉着箱子往门口走去。步伐沉稳,背影挺阔。 姜柠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注意到,他空着的另一只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一个看起来质感很好的深蓝色纸袋,没有明显的logo,被他随意地拎着。 是什么?文件?还是…… 没等她细想,冬夜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姜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脸往大衣领子里埋了埋。 纪越瑾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他的目光在她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空荡荡的脖颈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极其自然地,将手里的那个深蓝色纸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条围巾。 雾霾蓝的羊绒围巾,颜色纯净柔和,在路灯下泛着细腻温润的光泽,质感看起来极好。 姜柠愣了一下。 纪越瑾已经上前一步,微微俯身,手臂绕过她的肩膀,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仔细地将那条围巾,一圈一圈,轻柔地围在了她的脖子上。 羊绒的质地柔软温暖,瞬间隔绝了颈间冰冷的空气。 围巾上带着极淡的、属于纪越瑾身上那种清冽干净的气息,和他指尖残留的微凉温度。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擦过她的下颌和耳后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姜柠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她怔怔地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纪越瑾。 他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暖黄的路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那过于冷硬的线条。 直到围巾妥帖地围好,末端自然地垂在她胸前,纪越瑾才直起身,退后半步,目光在她脸上扫过,语气依旧平淡:“天冷,戴上。” 他说的如此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件顺手为之的小事。 姜柠眨了眨眼,从怔愣中回神。脖颈间被温暖柔软的羊绒包裹,舒服得让她忍不住蹭了蹭。 “谢谢……”她下意识地道谢,手指摸了摸围巾,“这个……是你的吗?”她问得有些迟疑。这颜色和质感,不太像纪越瑾平时会用的东西,他更偏爱深色系。 纪越瑾的目光在她手指抚过围巾的动作上停顿了一秒,随即移开,看向停在路边的车,声音听不出情绪:“嗯。车里备着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只是从车里随手拿了一条备用围巾。 姜柠哦了一声,她拢了拢围巾,将它更严密地包裹住脖颈,由衷地感叹:“真暖和。” 顿了顿,又补充一句,“质感真好。” 心里却想的是:果然,纪越瑾用的东西,都是又贵又好。自己这算是……沾光了? 纪越瑾听着她那声真心实意的真暖和以及质感真好,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抿成一条直线。 “上车吧。”他率先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替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宋延早已在驾驶座上待命,看到姜柠,立刻恭敬地打招呼:“太太,晚上好。” “宋特助,晚上好。”姜柠弯腰坐进车里。车内暖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纪越瑾将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到了她旁边,车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喧嚣。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晚高峰略显拥挤的车流。 窗外的街景流光溢彩,在车窗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一小会儿,并不尴尬,却让某些被短暂忽略的细微情绪重新浮上水面。 “最近身体怎么样?”纪越瑾率先打破了寂静,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声音平稳,仿佛只是寻常的问候。 姜柠侧过头看他,笑了笑:“挺好的。除了早上偶尔还有点反胃,其他都没什么不舒服。上次产检医生还说,像我这样妊娠反应不大、各项指标都稳定的孕妇不算多,说宝宝很乖,没怎么折腾我。” 说到这里,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漾开一层浅浅的、属于母亲的光辉,“她们都说,说这孩子八成是来报恩的,知道妈妈不容易。” 她的笑容很温柔,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对腹中新生命的期待与爱意。 那笑容映在纪越瑾的眼底,让他的心头莫名地软了一下。 “这么乖?”他低声重复,唇角似乎也牵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落在她抚着小腹的手上,停顿了一瞬,又移开,“还没出生,就这么懂事,知道不让妈妈操心。”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赞许,“真棒。” 这话不像是对一个未出世孩子说的,倒更像是对一个已经懂事孩子的夸奖。 姜柠听得有些想笑,又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她能感觉到,纪越瑾对这个孩子的在意和期待,是真实且日益加深的。 这让她在现在复杂难解的情况中,感到一丝安慰。 “是啊,希望出生后也能这么省心。”姜柠笑着回应。 姜柠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里,目光转向窗外。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朝着位于城西半山的纪家老宅而去。越往城外走,车辆越少,路灯也变得稀疏,夜色如同浓墨般笼罩下来。 姜柠起初还看着窗外,后来不知是因为车厢内太过温暖舒适,还是怀孕后本就容易倦怠,她的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迷糊间,她感觉到车身似乎微微倾斜,正在驶上盘山公路。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随着转弯轻轻晃动。 就在她的头又一次差点撞上车窗玻璃时,一只温热的手掌及时地、稳稳地托住了她的额角。 那只手力道轻柔却坚定,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姜柠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那只手心,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彻底放松下来,歪着头,靠着那只手的支撑,陷入了更深的睡眠。 纪越瑾保持着那个有些别扭的姿势,手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座椅上,手掌托着她的脸颊和太阳穴,避免她因为颠簸而磕碰到。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显然并不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 但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听着她均匀轻浅的呼吸声,他终究没有收回手,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车厢内只剩下她清浅的呼吸,和他自己比平时稍快一些的心跳声。 窗外的山影幢幢,夜色深沉。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蜿蜒的山路。 纪越瑾的目光落在姜柠沉静的睡脸上,看着她微颤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浅浅阴影,许久,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太轻,瞬间便消散在温暖的车厢空气里,无迹可寻。 只有他知道,那里面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读懂的、复杂的释然,以及一点点,连承认都需要勇气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