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吴普同》 第4章 妥协的抉择 五月十五日,周二。 吴普同醒来时,天还没完全亮。灰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细长的光痕。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听着枕边马雪艳均匀的呼吸声。 今天要去人才市场。他记得。 上周四去过一次,投了三份简历,至今没有回音。昨晚睡前,马雪艳提了一句:“家里的洗衣粉快用完了。”很平常的一句话,但吴普同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地在心里算了笔账:洗衣粉十块钱,牙膏八块,卫生纸二十……这个月的开支已经超了。 他轻轻坐起来,尽量不吵醒马雪艳。下床,赤脚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装着家里的现金——他们的“紧急备用金”。本来有两千块,是结婚时收的礼金,说好不动用。但上个月父亲复查开药,取走了五百;上上周交完房租,又取了两百;昨天买菜…… 他打开盒子,数了数。还剩一千一百二十块。 一千一百二十块,要撑到月底。还有十五天。 他盯着那些钱,几张一百的,几张十块的,还有一些零散的硬币。钱在盒子里看起来很单薄,像秋天的落叶,轻轻一吹就会散。 “在看什么?”马雪艳的声音突然响起。 吴普同吓了一跳,差点把盒子掉地上。他转过头,看见马雪艳已经醒了,正支起身子看着他。 “没什么。”他说,合上盒子,“算算钱。” “还够吗?” “……够。”吴普同把盒子放回抽屉,“你再睡会儿,还早。” 马雪艳没躺下,而是也起来了。她走到吴普同身边,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今天要出去?” “嗯,去人才市场看看。”吴普同说,“今天周二,应该有新的招聘。” “我陪你吧?” “不用。”吴普同摇头,“你昨天不是腰疼吗?在家歇着。” “可……” “真不用。”吴普同站起来,“我自己去就行。” 马雪艳看着他,没再坚持。她转身去厨房,开始准备早饭。吴普同跟过去,想帮忙,但厨房太小,两个人转不开身。 “你洗漱吧,我来。”马雪艳说。 吴普同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刷牙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的血丝少了一些,但脸色还是不好,有点苍白,有点浮肿。他凑近镜子,仔细看眼角——好像有细纹了。二十六岁,就有了细纹。 他用手抹了抹脸,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 早饭是小米粥,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马雪艳煮粥时特意多放了些米,粥很稠。吴普同知道,她是想让他中午不回来也能顶饿。 “今天……要是有合适的,就问问待遇。”马雪艳一边掰馒头一边说,“别不好意思问。” “知道。”吴普同说。 “也别太挑。”马雪艳又说,声音轻了些,“先找个事做着,骑驴找马。” 吴普同没接话。他知道马雪艳的意思:家里的钱不多了,不能一直等下去。可是……“骑驴找马”,那也得先愿意骑驴才行。而他心里的那头“驴”,到底是什么样的? 吃完饭,七点半。吴普同换衣服。还是那套深蓝色西装,衬衫昨天马雪艳熨过了,很平整。他穿上,站在镜子前系领带。领带是结婚时买的,暗红色,上面有细小的暗纹。他系得不太熟练,系了两次才对称。 马雪艳走过来,帮他调整了一下:“好了。” “嗯。”吴普同拿起文件夹,检查里面的东西:简历还有七份,证书复印件都齐全,笔,笔记本,还有一瓶水——马雪艳给他灌的温水。 “我走了。”他说。 “路上小心。”马雪艳送他到门口,“中午……要是回来晚,就在外面吃点什么,别饿着。” “知道。”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一步,两步,渐渐远了。 马雪艳站在门后,听着那声音消失。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桌上还有没收拾的碗筷,她慢慢地收拾,洗,擦,放好。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洗完了,她坐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小本子。那是她的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支出:五月三日,买菜十二块五;五月四日,买药三十八块;五月五日,交水电费五十六块七…… 她翻到最新一页,昨天,五月十四日:买菜八块三,买牙膏八块,买卫生纸十九块九。一共三十六块二。 她拿起笔,在最后算了一下:这个月已经花了四百七十六块五。离月底还有十五天,剩下一千一百二十块,平均每天能花……她算了算,七十四块六毛六。 够吗?如果吴普同再找不到工作,下个月呢? 她合上本子,放回枕头下。然后站起来,开始打扫卫生。其实家里很干净,但她还是擦桌子,扫地,拖地。把一切都弄得整整齐齐,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混乱。 吴普同坐上公交车时,已经八点了。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车上人不少。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手扶着栏杆。车开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今天天气不错,阳光很好,天空是浅浅的蓝色,飘着几缕白云。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很茂密了,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人骑着自行车从车旁经过,车筐里装着菜;有老太太牵着狗在散步;有小学生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 很平常的早晨,很平常的城市。 但吴普同心里不平常。他看着窗外,脑子里在想:今天会有什么机会?饲料公司?养殖场?还是…… 他不知道。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达开发区。他下车,走向人才市场大楼。和上次一样,大楼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今天的人好像更多了,队伍排到了台阶下。 他跟着队伍慢慢往里走。进入大厅,热浪和嘈杂声扑面而来。还是那些摊位,还是那些招聘人员,还是那些求职者。只是今天,吴普同的感觉不一样了——上次他还有点期待,这次,更多的是焦虑。 他开始逛。一个个摊位看过去:电子厂,服装厂,酒店,超市,快递公司……和上次差不多。他投了两份简历,一份给一家做宠物食品的公司,岗位是“品质控制”;另一份给一家做农业机械的,岗位是“售后服务工程师”。 两个招聘人员都收下了简历,说了句“等通知”,就继续接待下一个人了。 吴普同继续走。大厅深处,有个区域人特别多,他走过去看。原来是一批新来的摊位,好像是某个工业园区的企业组团招聘。 他挤进人群,一个个看过去。大多是工厂:五金厂,塑料厂,印刷厂,还有……注塑厂。 他在注塑厂的摊位前停下。 摊位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块立着的招聘牌。牌子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诚聘注塑操作工,男,18-45岁,身体健康,能适应夜班。月薪1200-1500元,包吃住。有无经验均可,公司培训。”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工装,皮肤黝黑,手指粗大;一个年轻女孩,可能是文员,正在整理表格。 吴普同站在那里,盯着招聘牌看了很久。 操作工。月薪1200到1500。包吃住。 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如果住公司宿舍,就不用交房租了。一个月能省三百。包吃,又能省至少两百。这样算下来,1200的工资,实际相当于1700。比他在绿源时少,但……现在不是挑的时候。 可是,操作工。 他是大学本科毕业,学的是畜牧养殖,做过技术研发,现在要去当操作工? 他站着不动。周围人来人往,有人挤到他,说“借过”,他才回过神,往旁边让了让。 “找工作吗?”那个年轻女孩抬起头,看到他,“注塑操作工,有兴趣吗?” 吴普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女孩以为他没听清,又说了一遍:“注塑操作工,月薪1200起,做得好有奖金。包吃住,上六休一。” “我……”吴普同终于开口,“有什么要求吗?” “要求牌子上都写了。”女孩指了指招聘牌,“男的,18到45岁,身体健康,能上夜班。就这些。” “要……要经验吗?” “不用,有老师傅带。”女孩说,“很简单,学几天就会。” 很简单。学几天就会。 吴普同脑子里闪过这句话。他想起在大学里,那些复杂的专业课:动物生理学,饲料营养学,生物化学……他学了四年,做了两年研发,现在要去做一个“很简单,学几天就会”的工作? “怎么样?填个表?”女孩递过来一张表格和一支笔。 表格是那种很普通的求职登记表:姓名,性别,年龄,学历,工作经历,联系电话…… 吴普同接过表格和笔,手有点抖。笔是圆珠笔,蓝色的,笔杆上印着“东二环注塑厂”的字样。 他走到一边,找了个稍微空一点的地方,把表格垫在文件夹上,开始填。 姓名:吴普同。性别:男。年龄:26。学历…… 他停在这里。 学历那一栏,他该填什么?高中?中专?还是……本科? 如果填本科,对方会怎么想?一个本科生来应聘操作工?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大专”。他没写学校名称,只写了学历。 工作经历:他想了想,写了“两年工厂工作经验”,没写具体公司和岗位。 填完了,他检查一遍。表格上的字迹工整,但内容半真半假。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摊位。 “填好了。”他把表格递给女孩。 女孩接过去,扫了一眼:“吴普同……26岁,大专……嗯,可以。你等等,我让我们主任看一下。” 她转向那个中年男人:“王主任,这个人填表了,您看看。” 王主任抬起头,接过表格。他看得很仔细,从姓名看到联系电话,然后抬起头,打量吴普同。 吴普同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王主任的眼神很直接,像在评估一件工具:看身材,看手,看站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以前做过注塑吗?”王主任问,声音粗哑。 “没做过。”吴普同老实回答。 “能上夜班吗?” “能。” “能吃苦吗?” “……能。” 王主任点点头,把表格还给女孩:“行,留个联系方式,下午两点来厂里面试。” “下午两点?”吴普同一愣。 “对,直接来厂里,车间面试。”王主任说,“地址表格背面有。” 吴普同翻过表格,背面确实印着工厂地址:东二环北路127号,东二环注塑厂。 “好……好的。”他说。 “带上身份证,毕业证。”王主任补充了一句。 毕业证。吴普同心里一紧。他填的是大专,但毕业证是本科。怎么办? “怎么了?”王主任看他脸色不对。 “没……没什么。”吴普同摇头,“下午两点,我准时到。” “嗯。”王主任不再看他,转向下一个求职者。 吴普同挤出人群,走到大厅角落里。他找了个塑料椅子坐下,感觉腿有些软。 他真的要去面试操作工了。 从人才市场出来,已经十一点了。吴普同坐车去到东二环附近下车,找了家小面馆,吃了一碗面。面六块钱,量很足,但他吃得没滋没味。 吃完饭,他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十分。离面试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沿着马路慢慢走。这边很空旷,马路很宽,车不多。两边都是工厂:有的厂房很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有的很旧,红砖墙上爬满了藤蔓。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工业气味,像是塑料,又像是机油。 他按照地址找过去。东二环北路是一条不太宽的路,两边种着杨树。127号是个大门,铁门敞开着,门口挂着牌子:东二环注塑厂。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里面是个院子,不大,停着几辆货车。正面是一排厂房,灰色的墙,窗户很高,玻璃有些脏。厂房右边是一栋两层小楼,应该是办公室。左边是几排平房,可能是宿舍。 院子里有人在走动,穿着蓝色的工装,戴着帽子。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门卫室里有个老头,正在听收音机。看见吴普同,探出头:“找谁?” “我来面试,王主任让我下午两点来。”吴普同说。 “哦,应聘的啊。”老头指了指那栋两层小楼,“去那边,一楼,人事科。” “谢谢。” 吴普同走向小楼。楼很旧,墙皮有些脱落。他推开门,里面是个走廊,两边是房间。第一个房间门开着,牌子上写着“人事科”。 他敲了敲门。 “进来。”是那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吴普同走进去。房间不大,放着两张办公桌,一台电脑,几个文件柜。女孩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正在吃盒饭。 “是你啊。”女孩认出他,“来面试的?稍等一下,我吃完带你过去。” “好。” 吴普同站在门口等。女孩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翻看文件。盒饭里有米饭,炒白菜,还有几片肉。香味飘过来,吴普同才意识到自己中午那碗面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十分钟后,女孩吃完了。她收拾好饭盒,擦擦嘴,站起来:“走吧,带你去车间。” 两人走出小楼,穿过院子,走向厂房。越靠近厂房,机器轰鸣声越大。走到门口时,那声音已经震耳欲聋。 女孩推开一扇铁门,热浪和更大的噪音扑面而来。 吴普同跟着走进去。 车间很大,很高,光线有些暗。一排排机器整齐排列,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人。机器在运转,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空气中有浓重的塑料味,还有一股热气——机器在加热塑料。 女孩带着他穿过车间,走向最里面的一间小办公室。办公室用玻璃隔出来,里面能看到外面,但噪音小一些。 王主任在里面,正在看一张图纸。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女孩对吴普同说:“你进去吧,我回去了。” “谢谢。”吴普同说。 他推门走进办公室。王主任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吴普同坐下。办公室很小,除了桌子和两把椅子,就只有一个文件柜。桌子上堆着图纸、表格、还有几个塑料样品。 “证件带了吗?”王主任问。 吴普同从文件夹里拿出身份证和毕业证,递过去。 王主任先看身份证,点点头。然后拿起毕业证,翻开。他看得很仔细,从封面看到内页,看到学校的钢印,看到校长的签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吴普同,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保定农业大学。”王主任念出校名,“畜牧养殖专业。本科。” 吴普同心里一沉。果然,还是看到了。 “你表格上填的是大专。”王主任说。 “我……”吴普同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为什么?”王主任把毕业证放在桌上,手指敲了敲封面,“本科生,来应聘操作工?”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吴普同沉默。他能说什么?说找不到工作?说家里没钱了?说实在没办法了? “我……需要一份工作。”他最终说。 “需要一份工作。”王主任重复了一遍,那表情更微妙了,“所以就来当操作工?” 吴普同点头。 王主任靠回椅背,打量着吴普同。那目光让吴普同想起人才市场里,那些招聘人员看他的眼神:好奇,不解,还有一点……轻视? “你知道操作工是干什么的吗?”王主任问。 “大概知道。”吴普同说,“操作机器,生产塑料件。” “不只是操作机器。”王主任说,“要上料,调参数,看模具,取产品,修毛边。要站着,一站就是八小时。要上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车间里热,夏天能到四十度。机器吵,吵得你说话得靠吼。塑料味,闻久了头晕。”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吴普同:“这样,你还想来?” 吴普同听着那些描述:站着八小时,夜班,四十度,噪音,塑料味。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想来。”他说。 王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真的笑了,但笑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学生干这个?” 吴普同没说话。他感觉脸上发热,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包吃住,一个月一千二,试用期后表现好可以加到一千五。”王主任重新拿起毕业证,又看了一眼,“不过我看你住得应该不远吧?东二环这儿,骑自行车到市区也就半小时。” 吴普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的,我住得近,可以每天骑车上下班。” “那就不用住宿舍了。”王主任把毕业证推回给他,“省得宿舍挤。不过吃饭……食堂中午和晚上有饭,早饭自己解决。三班倒,早班八点到四点,中班四点到十二点,夜班十二点到早上八点。一周一轮换,能行吗?” 吴普同快速在心里计算着:不住宿,每天骑车半小时,虽然累点,但能每天见到马雪艳。食堂提供两餐,又能省一笔饭钱。一千二的工资,加上这些节省,其实也差不多了。 “能行。”他说得肯定了些。 “行。”王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个入职表。明天早上八点,准时来车间报到。带上身份证复印件,还有两张一寸照片。” “明天?”吴普同一愣。 “对,明天就开始。”王主任说,“最近订单多,缺人。早一天来早一天上手。” 吴普同接过表格。又是一张表格,和人才市场的那张差不多,但要填的信息更多:家庭住址,紧急联系人,银行卡号…… 他拿起笔,开始填。手很稳,字迹很工整。填完了,递给王主任。 王主任看了一眼,收起来:“行了,回去吧。明天别迟到。” “谢谢王主任。”吴普同站起来。 “对了。”王主任叫住他,“在车间里,别提你是大学生。工人们……不太喜欢这个。” 吴普同顿了顿:“知道了。” 他走出办公室,走出车间。机器声在身后渐渐变小,塑料味渐渐淡去。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身上,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厂房。灰色的墙,高高的窗户,里面是震耳欲聋的机器声。 明天,他就要进去,站在那些机器前,当一名操作工。 大学生干这个。 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工厂大门。 没有坐公交车,吴普同沿着东二环北路慢慢往南走。他想熟悉一下这条路线——明天开始,他就要每天骑自行车走这条路了。 路不算宽,但车不多。两旁是些小工厂、仓库,偶尔有几家汽修店。树荫很好,五月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光影。骑车的话,半小时应该能到家,他想。早点起床就行。 走到一个路口,他停下来,看了看路牌。这里离他家大概还有五公里。他继续走,步子迈得很大。 走了一个小时,终于回到了熟悉的小区。上楼时,他觉得腿有点酸,但心里却有种奇怪的平静——至少,工作找到了。至少,下个月有工资了。 拿钥匙开门。 马雪艳正在厨房里,听见声音,探出头:“回来了?怎么样?” 吴普同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有期待,也有小心翼翼。 “找到了。”吴普同说。 “真的?”马雪艳眼睛一亮,“什么工作?” “注塑厂,操作工。”吴普同说得很平静。 马雪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月薪一千二,包两餐,不用住宿,我每天骑车上下班。”吴普同继续说,“明天去上班,三班倒。” 马雪艳放下锅铲,从厨房走出来。她走到吴普同面前,看着他:“操作工?” “嗯。” “你……你怎么能去当操作工?”马雪艳的声音有点抖,“你是大学生,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大学生也得吃饭。”吴普同打断她。 马雪艳不说话了。她看着吴普同,眼睛慢慢红了。 “别这样。”吴普同伸手,碰了碰她的脸,“东二环不远,骑车半小时就到了。我每天都能回来,还能在家吃早饭。” 马雪艳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已经抹掉了眼泪:“累吗?我是说……工作。” “站着上班,要上夜班,车间热,有噪音。”吴普同如实说,“但……能挣钱。” 马雪艳点点头,转身走回厨房:“吃饭吧,饭好了。” 晚饭是炒土豆丝和米饭。两人对坐着吃,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 吃完饭,吴普同把那辆旧自行车推出来,在楼道里检查。车胎有点瘪,他找了打气筒打气。链条有点锈,他上了点油。刹车不太灵,他调了调闸线。 马雪艳站在门口看着他:“明天……我早点起来给你做早饭。” “不用,你多睡会儿。”吴普同说,“我自己弄点吃的就行。” “那怎么行?”马雪艳说,“你要骑半小时车呢,不吃饱哪有力气?” 吴普同没再拒绝。他继续调刹车,试了试,好了很多。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都没睡着,但都没说话。黑暗中,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普同。”马雪艳突然开口。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我不该说让你骑驴找马。”马雪艳的声音很轻,“那驴……太委屈你了。” 吴普同心里一酸。他转过身,面对着马雪艳。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轮廓。 “不委屈。”他说,“能挣钱,就不委屈。” 马雪艳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骑车小心。”她说,“路上车多,别着急。” “知道。” “明天我给你饭盒里装点吃的,晚上夜班要是饿了可以吃。” “好。” 两人都不说话了。手牵着手,在黑暗里。 吴普同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那里,像一道伤痕。 明天,他就要去当操作工了。 大学生干这个。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 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骑自行车去东二环,去注塑厂,去站在机器前,去挣那一千二百块钱。 因为,别无选择。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5章 注塑车间初体验 五月十六日,周三,吴普同一大早到注塑厂找王主任报道后。被安排到了夜班,吴普同只好继续骑车回家休息。 晚上十点五十,吴普同醒了,比闹钟早了十分钟。他躺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很有力。窗外的夜色很浓,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昏黄光晕透进来,在墙上投出模糊的影子。 今天是他第一天上班。 他轻轻坐起来,尽量不吵醒身旁的马雪艳。但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快十一点了。”吴普同低声说,“你继续睡会吧。” 马雪艳也坐起来:“我给你热饭。” “不用,我自己来。” 但马雪艳已经下床了。她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吴普同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愧疚,也是温暖。 他穿好衣服。不是西装,也不是衬衫,而是昨天特意翻出来的一套旧衣服:深灰色的长裤,藏蓝色的夹克,都是耐磨的布料。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球鞋。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工人。 厨房里,马雪艳正在热晚上剩的粥。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还穿着睡衣,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有些憔悴。 “你不用起这么早。”吴普同走到她身边。 “反正也醒了。”马雪艳说,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第一天上班,得吃饱。” 粥热好了,她盛了一大碗,又拿了个馒头:“快吃。” 吴普同坐下来吃。粥很烫,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馒头也是晚上剩的,有点硬,他掰开,泡在粥里。马雪艳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夜里骑车,慢点。”她说。 “知道。” “车间里热,多喝水。” “嗯。” “要是太累了……就别硬撑。” 吴普同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没事。”他说,“别人能干,我也能干。” 吃完饭,十一点十五。吴普同检查了一下要带的东西:一个水杯,马雪艳给他装满了水;一个饭盒,里面装着饼干和苹果;还有手套——昨天特意买的劳保手套,黄色的,很厚。 他推着自行车下楼。楼道里很黑,他打开手电筒。昏黄的光束在楼梯上晃动,照亮了斑驳的墙皮和堆在角落的杂物。 来到楼下,凌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意。他深吸一口气,凉气直透肺腑,让他清醒了不少。 骑上车,出发。 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在头顶投下昏黄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延伸到远方。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很快又消失在街角。路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紧闭,像沉睡的野兽。 他沿着熟悉的路线往东骑。车把有点凉,手握住的地方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骑了大概十分钟,身上开始发热。他解开夹克拉链,让凉风吹进去。凌晨的风很清爽,吹在脸上,让人精神一振。 他一边骑一边想:车间会是什么样子?王主任说的那些——热,吵,塑料味——到底有多严重?老师傅会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很难相处? 不知道。一切都只能去了才知道。 骑到东二环时,已经十一点半了。路上有零星的行人,环卫工人在扫街,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夜摊的摊主在生火,炉子里冒出青烟;还有几个像他一样上夜班的人,骑着车,行色匆匆。 东二环注塑厂的铁门开着,门卫室里亮着灯。吴普同推车进去,门卫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上夜班的?” “嗯,第一天上班。”吴普同说。 “车间在那边。”老头指了指厂房,“去找王主任。” “谢谢。” 吴普同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车棚很简陋,就是几根柱子撑着一块铁皮顶,里面已经停了几辆车。他锁好车,走向厂房。 越靠近,机器声越大。那声音很有规律:轰——咔嚓——轰——咔嚓——像巨人的心跳。厂房的窗户里透出灯光,是那种惨白惨白的荧光灯的光。 他推开车间的铁门。 热浪和噪音一起涌出来,像一记重拳打在脸上。吴普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强迫自己走进去。 车间比他想象的还要大。天花板很高,吊着几排日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一排排注塑机整齐排列,每台都有两三米高,像钢铁的怪兽。机器在运转:巨大的模具合拢,发出沉重的撞击声;塑料粒子被加热,熔化成粘稠的液体,注入模具;冷却后,模具打开,产品被顶出来。 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一个人。他们都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戴着帽子,手上戴着手套。动作很快:取出产品,检查,修毛边,扔进旁边的塑料筐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几秒钟完成,然后马上开始下一个。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空气中有浓重的塑料味,热烘烘的,带着一种化学品的甜腻感。温度很高,吴普同刚进来几分钟,就感觉背上开始冒汗。噪音震耳欲聋,他得提高音量才能听见自己的说话声。 他站在那里,有点不知所措。 “新来的?”一个粗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吴普同转头,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他个子不高,很瘦,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很深,像被刀刻出来的。他穿着同样的工装,但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有磨损。 “是,我是新来的,吴普同。”吴普同说。 “跟我来。”男人转身就走。 吴普同赶紧跟上。他们穿过一排排机器,走到车间最里面的一台机器前。这台机器看起来旧一些,漆面有些剥落,但运转正常。 “我姓李,叫我老李就行。”男人说,“王主任让我带你。” “李师傅。”吴普同恭敬地叫了一声。 老李摆摆手:“不用这么叫,就是干活儿的。”他指了指机器,“这是80吨的注塑机,做电器外壳的。你看。” 他示范了一遍:模具打开,他迅速取出两个灰色的塑料外壳,检查有没有缺料,然后用钳子修掉边缘的毛刺,把产品扔进筐里。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看清楚了吗?”老李问。 “看清楚了。”吴普同点头。 “你来试试。”老李让开位置。 吴普同站到机器前。热浪扑面而来,机器的散热口正对着他,吹出带着塑料味的热风。他戴上手套——昨天买的那双黄色劳保手套,很厚,但不太灵活。 模具打开了。两个塑料外壳躺在模具里,还冒着热气。吴普同伸手去拿,但动作太慢——他怕烫,也怕碰坏产品。等他取出外壳,模具已经开始缓缓合拢了。 “快点!”老李在旁边喊,“模具不等人!慢了会压手!” 吴普同心里一紧。他加快动作,检查外壳——还好,没有缺料。然后拿起钳子修毛边。钳子很沉,他用起来不太顺手,修得很慢。 “不对,要这样。”老李拿过钳子,示范了一下:手腕发力,轻轻一夹,毛边就掉了,“用力要巧,不然产品会有划痕。” 吴普同接过钳子,试着做。第一次,没夹掉;第二次,用力过猛,在塑料上留下一道白痕。 “废了。”老李把那件产品扔进旁边的废品筐,“继续。”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继续做。第二个,第三个……慢慢地,他找到了点感觉:取产品要快,修毛边要准,动作要连贯。 做了大概二十个,老李说:“行,你先做着。我去看看别的机台。” “好。”吴普同点头。 老李走了。吴普同一个人站在机器前,开始重复那套动作:模具开——取产品——检查——修毛边——扔进筐。一遍又一遍。 时间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流逝。吴普同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手臂开始发酸,腰开始发硬。车间里很热,他全身都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塑料味越来越浓,闻久了有点恶心,像晕车的感觉。 最难受的是噪音。那巨大的“轰——咔嚓”声不停地响,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他试着张嘴缓解耳压,但没什么用。时间长了,他感觉那声音好像钻进了脑子里,在头骨里回响。 中途有一次,他取产品时动作慢了半拍,模具开始合拢。他吓了一跳,赶紧缩手。模具“砰”地一声合上,距离他的手套只有几厘米。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有点抖。 “专心点!”旁边机台的一个工人朝他喊,“出了事没人管你!” 吴普同点点头,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大概凌晨四点,老李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吃饭了,十五分钟。” 吴普同这才意识到天已经亮了。车间的窗户透进微弱的晨光,和惨白的灯光混在一起。机器还在运转,但有些工人已经开始休息,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吃东西。 他跟着老李走到车间角落的一个小桌子前。桌子很旧,油乎乎的,上面放着几个饭盒。老李递给他一个馒头:“食堂还没开,将就吃。” “谢谢。”吴普同接过馒头。馒头是凉的,有点硬,但他很饿,几口就吃完了。 “水。”老李指了指墙边的水桶。 吴普同走过去,用旁边的碗舀了一碗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他一口气喝完了。 “怎么样?累吧?”老李问,自己也吃着馒头。 “还行。”吴普同说。 “还行?”老李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黝黑的脸上显得很深刻,“第一天都这么说。等干一个月,你就知道了。”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老李的手:那双手很大,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手背上有很多烫伤留下的疤痕,新旧叠在一起。 “你的手……”吴普同忍不住说。 “烫的。”老李轻描淡写地说,“干这行,哪有不烫的?小心点就好。”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老李站起来:“干活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吴普同回到机器前。下半场夜班开始了。 这次他熟练了一些,动作快了些。但疲劳也开始累积:手臂越来越酸,腰越来越疼,眼皮开始发沉。车间里的温度似乎更高了,他感觉像在蒸笼里。 有一阵,他取产品时,手套没戴好,手指露出来一点。刚取出的塑料件很烫,瞬间烫到了手指。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缩手。 手指红了,很快起了一个水泡,透明的,鼓鼓的。 “烫到了?”老李走过来。 “嗯。” “正常。”老李看了一眼,“去用凉水冲冲。手套戴好,手指别露出来。” 吴普同走到水桶边,把手指浸进凉水里。刺痛感缓解了一些,但水泡还在。他看着那个水泡,心里涌起一阵无力感——这才第一天,第一个夜班。 他回到机器前,继续干活。这次他特别小心,把手套戴得严严实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灰白。车间里的工人开始换班,早班的人陆陆续续来了。 终于,早上八点。机器一台接一台地停下来。震耳欲聋的噪音渐渐平息,只剩下电机低沉的嗡嗡声。 “下班了。”老李说,“明天还是夜班,连续一周。” “好。”吴普同说。他的声音有点哑,是喊了一晚上的结果。 他跟着工人们走出车间。早晨的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新鲜的空气涌进肺里,清凉,干净,和车间里那种闷热污浊的空气完全不同。他深深地呼吸,像刚从水里浮上来的人。 走到车棚,他推出自行车。腿很沉,像灌了铅。他骑上车,开始往家走。 早晨的街道很热闹。上班的人潮,上学的孩子,买菜的老人。自行车铃铛声,汽车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这一切都充满了生机,和车间里那种单调、机械的世界截然不同。 吴普同慢慢地骑着车。浑身都在疼:手臂酸,腰疼,背疼,腿疼。烫伤的手指一跳一跳地疼。耳朵里还有嗡嗡的余音,像机器声的幽灵。 骑到一半,他在一个早点摊前停下来。 “吃点什么?”摊主是个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脚麻利。 “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吴普同说。 “好嘞。” 他在路边的小桌子前坐下。豆浆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舒服极了。 油条炸得很脆,他慢慢地吃。周围都是吃早饭的人,有说有笑。一个小孩在哭闹,妈妈在哄;两个老人在讨论今天的菜价;几个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 很平常的早晨,很平常的生活。 但吴普同觉得自己离这种平常很远。他在另一个世界里待了八个小时,一个热、吵、满是塑料味的世界。现在回来了,却觉得格格不入。 吃完,付了钱,两块五。他继续骑车回家。 到家时,已经九点了。他轻手轻脚地上楼,开门。 马雪艳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粥在锅里,热着。好好休息。” 他走到厨房,掀开锅盖。粥还温着,他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地吃。粥很软,很香,是马雪艳早起熬的。 吃完,他走到卫生间,脱掉衣服。镜子里的人全身是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手上,那个水泡很明显,透明的,鼓鼓的。 他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冲。然后简单地擦洗了一下,换上干净的衣服。 躺在床上时,已经是九点半了。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闭上眼睛,但耳朵里还有机器声在回响,身体还在酸痛。 睡不着。 他想起老李的手,想起那些烫伤的疤痕。想起王主任说的:“大学生干这个?”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 明天还要继续。夜班,连续一周。 他强迫自己不想了。睡觉。必须睡觉,不然晚上没力气干活。 慢慢地,疲劳战胜了一切。他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车间里,站在机器前。模具一开一合,他不停地取产品,修毛边。老李在旁边喊:“快点!快点!”他的手被烫了,起了很多水泡,很疼。他想停下来,但机器不停,模具一直开合,开合…… 他惊醒了。 睁开眼睛,房间里很暗。看了看表,下午两点。 他睡了四个半小时。 起床,头很沉。他走到厨房,喝了点水。手指上的水泡还在,有点红,有点肿。 他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开始准备晚上的饭——马雪艳快下班了,他得把饭做好。 简单的两个菜:炒白菜,西红柿炒鸡蛋。饭是早上剩的粥,热一热。 五点半,马雪艳回来了。 “怎么样?”她一进门就问。 “还行。”吴普同说,把菜端上桌。 马雪艳走过来,看着他:“累吗?” “有点。”吴普同实话实说。 吃饭时,马雪艳注意到他手上的水泡:“这是怎么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烫了一下,没事。” 马雪艳放下筷子,仔细看那个水泡:“疼吗?” “有点。” “我去买点药。”马雪艳站起来。 “不用,过两天就好了。”吴普同拉住她。 马雪艳坐下来,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水泡。她的眼眶有点红。 “真没事。”吴普同说,“干活哪有不受伤的?” “可你……”马雪艳没说下去。 吃完饭,吴普同又要准备去上班了。马雪艳给他装饭盒:这次除了饼干和苹果,还加了两个煮鸡蛋。 “晚上饿了吃。”她说。 “好。” “骑车小心。” “知道。” 晚上十一点十五,吴普同又骑车上路了。夜色依旧,路灯依旧,街道依旧空旷。 第二天夜班,开始了。 车间里,机器还在轰鸣,塑料味依旧刺鼻,温度依旧很高。他站到机器前,戴上手套,开始重复昨天的动作。 这一次,他熟练了一些。但疲劳感来得更快——昨天的酸痛还没完全消退,今天又叠加上了。 老李还是那样,话不多,但教得仔细。中途休息时,他给了吴普同一支烟。 “我不抽烟。”吴普同说。 “解乏。”老李自己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干这行,要么抽烟,要么喝酒,总得有个解乏的法子。” 吴普同看着烟雾在老李脸上缭绕。在惨白的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更沧桑了。 “李师傅,你干这行多久了?”吴普同问。 “二十年。”老李说,“从这厂子开张就在这儿。” 二十年。每天站在机器前,听着噪音,闻着塑料味,被烫伤,流汗。 “没想过干点别的?”吴普同问。 老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自嘲:“能干什么?没文化,没技术,就会这个。去哪儿都一样。” 他弹了弹烟灰:“你不一样,还年轻。干这个,委屈了。” 吴普同没说话。他想说“不委屈”,但说不出口。 休息结束,继续干活。 凌晨五点,吴普同又烫了一次。这次是胳膊,取产品时动作没到位,塑料件擦到了小臂。隔着衣服,还是烫红了一片。 他咬着牙,继续干。 早上八点,下班。骑车回家。浑身酸痛,比昨天更甚。 这样的日子,要连续一周。 吴普同骑在回家的路上,晨风吹在脸上。他想:这才第二天。还有五天。 但他不能停。因为,别无选择。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章 交接班的刁难 六月三日,周四。清晨七点四十分。 吴普同站在80吨注塑机前,手里的抹布已经发黑。他正在擦模具——这是夜班结束前必须要做的工序。塑料颗粒在高温下熔化、注射、冷却成型,这个过程会在模具表面留下一层薄薄的残留物,如果不及时清理,会影响下一批产品的质量。 模具很烫,即使停机二十分钟了,表面温度仍然很高。吴普同戴着手套,但热气还是透过布料传过来。他仔细地擦着每一个凹槽,每一道纹理。抹布在金属表面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车间里的噪音小了很多。大部分机器已经停了,只有远处几台还在运转,发出沉闷的轰鸣。塑料味依旧刺鼻,混合着金属和机油的气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吴普同的后背全湿了,工装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额头的汗滴下来,他抬手擦了擦,手套在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他已经连续上了两周夜班。 这两周里,他逐渐适应了车间的节奏:八小时站立,重复几千次同样的动作,在噪音和高温中保持专注,在疲劳和困倦中坚持到底。手上的烫伤好了又添新的,旧的疤痕还没褪去,新的水泡已经冒出来。但他学会了小心,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机器轰鸣声中找到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除了交接班。 七点五十分,早班的人开始陆陆续续进车间。吴普同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那些熟悉的咳嗽、清嗓子的声音。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把模具最后几个角落擦干净。 “小吴,还没弄完?” 声音从身后传来,粗哑,带着点不耐烦。吴普同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老赵,早班的老师傅,五十多岁,在这厂里干了十几年,是车间里出了名的“难缠”。 吴普同转过身:“赵师傅,马上就好。” 老赵走到机器前,没看吴普同,先看模具。他弯下腰,脸几乎贴到模具表面,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寸地方。然后他伸出手——没戴手套,直接用手指在模具边缘抹了一下。 “这叫擦干净了?”老赵把手指举到吴普同眼前。指尖上沾着一点灰黑色的粉末,“这要是打产品,全是瑕疵品。”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我刚才擦过了,可能有点浮灰……” “浮灰?”老赵打断他,“浮灰就是没擦干净!你知不知道这模具多少钱?打坏了你赔得起?” 旁边几个早班的工人围过来看热闹。有人低声笑,有人摇头。吴普同感觉脸上发热,但他还是忍住了:“那我再擦一遍。” “擦!”老赵让开位置,抱着胳膊站在一边。 吴普同重新拿起抹布,倒了点专用的清洗剂,开始仔细地擦第二遍。模具还是烫的,清洗剂喷上去,“刺啦”一声冒起白烟。烟很呛,他偏过头,继续擦。 老赵就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吴普同背上。 七点五十五分。大部分夜班工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吴普同还在擦模具。他擦得很仔细,每一道沟槽都用细刷子刷过,最后用干净的布擦干。 “赵师傅,您看这样行吗?”他站起来,让开位置。 老赵又检查了一遍。这次他没用手指抹,而是拿出一个强光手电筒,对着模具照。光束在金属表面移动,像在寻找什么宝藏。 “这里。”他指着模具角落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斑点,“这是什么?” 吴普同凑过去看。那是个针尖大小的污渍,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能是塑料残留……”吴普同说。 “清理掉。”老赵把手电筒收起来。 吴普同又蹲下去,用细针一点一点地挑。那个斑点很小,很顽固,他花了五分钟才弄干净。 八点整。交接班时间到了。 “产量单。”老赵伸出手。 吴普同从机器旁边的文件夹里拿出产量记录表,递给老赵。表上记录着他这个夜班的生产数据:开机时间,停机时间,产品数量,废品数量,还有备注栏里写的机器异常情况。 老赵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他抬头:“就这些?” “嗯,夜班产量八百二十件,废品十五件,废品率百分之一点八。”吴普同说,“机器运转正常,三点二十调过一次温度,其他没问题。” “八百二十件?”老赵皱眉,“上个夜班做了八百五十件。你怎么少了三十件?” 吴普同解释:“昨晚三点左右原料有点潮,我调温度花了点时间,停机十五分钟。” “原料潮你不会提前检查?”老赵把产量单拍在机器上,“少了三十件,今天的生产任务完不成谁负责?” 旁边一个早班的年轻人插嘴:“赵师傅,算了,差三十件我们赶赶就出来了。” “你懂什么?”老赵瞪了那人一眼,“规矩就是规矩!产量不够就是不够!” 吴普同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夜班遇到原料问题,他及时处理了,没出大批次废品,这已经是最佳应对了。但老赵不管这些,他只盯着产量数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还有,”老赵拿起放在机器旁边的小工具箱——那是每台机器的标配,里面有扳手、钳子、螺丝刀等常用工具,“工具怎么摆的?乱七八糟!” 吴普同看过去。工具箱里的工具摆放整齐,大工具在下,小工具在上,和他接班时一模一样。但老赵还是不满意,他一件一件拿出来,重新摆。 “扳手放这边,钳子放那边,螺丝刀按大小排好。”老赵一边摆一边说,“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记不住?” 吴普同不说话。他记得清清楚楚,老赵每次交班时工具箱都是随便一扔,根本谈不上整齐。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就是顶嘴。 八点十分。其他夜班工人已经陆续下班了。车间里只剩下吴普同这台机器还没交接完。 “行了。”老赵终于摆弄完工具箱,拍了拍手,“下次注意点。产量不能少,模具要干净,工具要整齐。记住了?” “记住了。”吴普同说。 “走吧。”老赵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吴普同转身离开。他走到车间的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很凉,他洗了把脸,又把手套摘下来洗了洗手。手上的烫伤已经结痂了,但新添了几处红印。他把手放在水下冲,刺痛感传来,但比起心里的憋闷,这点疼不算什么。 擦干手,他走向更衣室。夜班的工友们大多已经换好衣服走了,只剩下两三个人。 “又被老赵卡了?”一个声音问。 吴普同转头,是老李——带他的老师傅。老李已经换好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衬衫,正在系扣子。 “嗯。”吴普同简短地回答,打开自己的储物柜。 “他就是那样。”老李说,“看你是新来的,故意刁难你。” 吴普同没说话,脱下工装。衣服湿透了,能拧出水来。他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衣服——还是那套深灰色长裤和藏蓝夹克。 “你怎么不说他?”老李点了一支烟,“就让他这么欺负?” “说了有用吗?”吴普同穿上裤子,“他是老师傅,我是新人。说了,他更有理由找我麻烦。” 老李吸了口烟,烟雾在狭小的更衣室里弥漫:“也是。这厂里就这样,老人欺负新人,天经地义。你忍忍吧,过段时间他找别人麻烦,就不盯着你了。” 吴普同穿上夹克。柜子里有面小镜子,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睛里都是血丝。才两周,他感觉自己老了好几岁。 “走了。”老李拍拍他的肩膀,先走了。 吴普同锁好柜子,走出更衣室。车间里早班的机器已经全部开起来了,轰隆声再次填满整个空间。他快步穿过车间,推开铁门。 早晨的阳光很好,金色的,暖暖的。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然后走向车棚,推出自行车。 骑上车,往家走。身体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手臂酸,腰疼,腿软。耳朵里还有机器声的余音,嗡嗡作响。但他骑得很稳,不快不慢。 路上车多起来了。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自行车流像一条河,在街道上流淌。吴普同混在其中,不显眼,不特别,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工人一样。 骑到一半,他在常去的那个早点摊前停下来。 “还是老样子?”摊主已经认识他了。 “嗯。”吴普同坐下。 豆浆和油条很快端上来。他慢慢地吃,一口一口,很仔细。吃东西的时候,他能暂时忘记车间里的闷热、噪音、塑料味,还有老赵那张刻薄的脸。 但吃完,一切又回来了。 回到家,八点五十。马雪艳已经去上班了。桌上还是留着纸条:“粥在锅里。好好休息。” 他热了粥,喝了一碗。然后洗澡,换衣服。手指上的新烫伤碰了水,刺痛。他找了点药膏涂上,透明的药膏涂在红肿的皮肤上,凉凉的。 躺到床上时,九点半。 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交接班的那一幕:老赵挑剔的眼神,刻薄的语气,还有周围人看热闹的表情。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生气。 他坐起来,点了一支烟。 烟是上周开始抽的。有一天夜班休息时,老李给了他一支,他试着抽了,呛得咳嗽。但那种辛辣的感觉冲进肺里,再缓缓呼出来,好像真的能缓解一些疲惫和烦闷。后来他就买了一包,便宜的那种,四块钱一包。 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像灰色的思绪。 抽完一支,他重新躺下。这次睡着了,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车间里的画面:机器轰鸣,模具开合,老赵的脸在烟雾中忽隐忽现。 下午两点,他醒了。头很沉,像灌了铅。 起床,做饭。简单的饭菜:炒土豆丝,蒸米饭。他做得很慢,动作机械。切土豆时,刀在案板上发出单调的咚咚声。 五点半,马雪艳回来了。 “今天怎么样?”她问,像每天一样。 “还行。”吴普同说,像每天一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马雪艳注意到他神色不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吴普同把菜端上桌,“就是交接班有点不顺利。” 吃饭时,吴普同简单说了说早上的事。马雪艳听着,眉头皱起来:“那人怎么这样?故意刁难你?” “嗯。”吴普同扒了一口饭,“老工人,都这样。” “那你怎么办?” “忍着。”吴普同说,“还能怎么办?” 马雪艳不说话了。她低头吃饭,但吃得很慢,心不在焉。 吃完饭,吴普同又开始准备上班的东西:检查自行车,给链条上油,打气。马雪艳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吴普同问。 “要不……”马雪艳犹豫了一下,“要不咱们再找找别的工作?这个太受气了。” 吴普同停下手里的动作。他何尝不想?每天晚上骑车去厂里的路上,他都在想:为什么我要干这个?为什么要受这种气?但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家里需要钱,需要这份工资。 “再说吧。”他说,“先干着。” 晚上十一点十五,他又出发了。 车间里,机器依旧轰鸣,塑料味依旧刺鼻。他站到机器前,开始又一个夜班。 这一夜很顺利。原料没问题,机器运转正常,产量也上去了。凌晨四点休息时,他甚至有点高兴——今天的产量应该能让老赵挑不出毛病。 但早上七点四十分,当他开始擦模具时,那种熟悉的焦虑又回来了。 七点五十分,老赵准时出现。 “擦干净点。”老赵一来就说,“昨天那个角落还有残留,我清理了半天。” 吴普同没说话,埋头擦。他擦得特别仔细,每一个角落都用强光手电筒照过。 擦完,他让开位置。老赵检查,这次没挑出模具的毛病。 “产量单。”老赵伸手。 吴普同递过去。表上记录着:夜班产量八百六十件,废品十二件,废品率百分之一点四。 老赵看着数字,眉头皱起来:“废品怎么这么多?” “十二件,废品率一点四,在合格范围内。”吴普同说。 “合格?”老赵把单子一摔,“我上早班,废品从来不超过十件!你夜班灯光暗,更要仔细!” 吴普同想解释:夜班确实光线不如白天,但一点四的废品率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可他没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还有,”老赵走到产品筐前,随手拿起一件产品,“这毛边修的什么?参差不齐!客户要是看到,要退货的!” 吴普同走过去看。那件产品边缘光滑,毛边修得很干净,根本没有问题。 “赵师傅,我检查过了,都合格。”他说。 “你检查?”老赵冷笑,“你才来几天?你知道什么是合格什么是不合格?” 他把那件产品扔回筐里:“全部返工!” “什么?”吴普同一愣。 “我说,这些产品,全部重新修一遍毛边!”老赵提高音量,“不合格就不能交班!” 旁边几个早班工人看过来。有人摇头,有人叹气,但没人说话。 吴普同站在那儿,看着那一筐产品——八百多件,全部返工,至少需要一个小时。而且,这些产品明明都是合格的。 “赵师傅,”他尽量让声音平静,“这些产品我都检查过,真的没问题。要不您再仔细看看?” “你的意思是我眼瞎?”老赵瞪起眼睛。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返工!”老赵打断他,“要么返工,要么今天你别想下班!” 吴普同握紧了拳头。手套里的手指攥得很紧,指甲嵌进掌心。他真想一拳打过去,打在那张刻薄的脸上。 但他不能。 他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说:“好,我返工。” 他走回机器前,搬过那个塑料筐,拿起钳子,开始一件一件地重新修毛边。动作很快,很用力。钳子夹在塑料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老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开了。他跟其他早班工人说笑,声音很大,像故意让吴普同听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七点五十五,八点,八点十分,八点二十…… 其他夜班工人都下班了。车间里只剩下吴普同一个人还在干活。他低着头,手里的钳子不停地动,咔嚓,咔嚓,咔嚓。 八点半,他终于修完了最后一仵。他站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 “赵师傅,修完了。”他说。 老赵走过来,随便看了几件:“行了,走吧。” 吴普同没说话,转身走向更衣室。他的步子很沉,像拖着两块铁。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他坐在长凳上,坐了五分钟,才慢慢开始换衣服。脱工装时,手臂抬不起来,酸疼得厉害。 换好衣服,他走出车间。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表,八点四十。 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下班。 骑上车,往家走。身体疲惫到极点,但心里更累。那种憋屈,那种无力,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路上,他骑得很慢。有一阵,他甚至想停下来,就在路边坐着,什么也不干,就坐着。 但他没有。他继续骑,一下,一下,蹬着踏板。 回到家,九点二十。马雪艳已经上班去了。桌上没有纸条——她可能以为他早就回来了。 他热了粥,喝了一碗。没胃口,但强迫自己吃。 洗澡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脸色更苍白了,嘴角向下耷拉着,像随时要哭出来。 他没哭。他洗了脸,换好衣服,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早上的画面:老赵刻薄的脸,那筐产品,钳子夹在塑料上的咔嚓声,还有那句“要么返工,要么今天你别想下班”。 他坐起来,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还要继续。夜班,交接班,老赵的刁难。 因为,别无选择。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7章 第一个月工资 六月十五日,周三。清晨七点五十分。 吴普同站在80吨注塑机前,手里握着发黑的抹布,仔细擦拭模具最后一个角落。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滴在滚烫的金属表面,“滋”的一声化作白烟。他抬起手臂擦了擦脸,工装袖口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油污。 今天是他来注塑厂满一个月的日子。 也是发工资的日子。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从昨晚十一点半骑车来上班的路上,到凌晨三点休息时蹲在车间角落啃冷馒头,再到此刻站在机器前重复着已经熟练到近乎本能的工作——发工资,发工资,发工资。像一句咒语,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时隐时现。 模具擦完了。吴普同退后一步,借着惨白的日光灯检查。金属表面光洁如镜,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张疲惫的脸,深陷的眼窝,嘴唇干裂。他伸手摸了摸模具边缘——干净,没有残留。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小吴,今天挺准时啊。” 老赵的声音还是那样,粗哑中带着刻意拖长的腔调。吴普同转过身,看见老赵正背着手走过来,像巡视领地的领主。这一个月来,每天交接班都是这样:挑毛病,找茬,拖延时间。吴普同已经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赵师傅。”吴普同点点头,递上产量单。 老赵接过单子,却没看,而是先走到模具前,弯下腰检查。他今天戴了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像在寻找什么珍贵的东西。 吴普同站着等。车间里的其他机器陆续停了,夜班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下班。有人经过时朝他投来同情的眼神——大家都知道老赵的脾气,也知道这个新来的大学生每天都要被多留半小时。 “这里。”老赵终于直起身,指着模具上一个针尖大小的斑点,“没擦干净。” 吴普同凑过去看。那确实是个斑点,但与其说是污渍,不如说是金属本身的一个微小凹陷——模具用了这么多年,难免有磨损。 “赵师傅,这个是模具的……” “让你擦你就擦!”老赵打断他,“哪那么多废话?”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他想起今天是十五号,发工资的日子。他不想争吵,不想惹麻烦。他重新拿起抹布,倒了点清洗剂,在那个斑点上用力擦拭。当然擦不掉,那是金属的缺陷,不是污渍。 擦了五分钟,老赵才哼了一声:“行了行了,擦不掉就算了。产量单我看看。” 吴普同把单子递过去。这个夜班他做了八百七十件,废品九件,废品率百分之一点零三——这是他在这个月里取得的最好成绩。 老赵看着数字,眉头皱起来:“废品这么少?” “嗯,今晚原料好,机器也顺。”吴普同说。 “原料好……”老赵嘟囔了一句,继续往下看。他想找茬,但数字确实挑不出毛病。最后他指了指备注栏:“这里,凌晨两点停机十分钟,为什么?” “机器报警,温度传感器有点异常,我重启了一下。”吴普同解释,“已经恢复正常了。” 老赵没说话,把单子扔在机器上:“工具!” 吴普同打开工具箱。扳手、钳子、螺丝刀,摆放得整整齐齐,每样工具都在该在的位置。老赵伸手在里面翻了翻,没翻出毛病。 “行了,走吧。”老赵终于说,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 “谢谢赵师傅。”吴普同说。这句话他每天都说,已经成了条件反射。 走出车间时,已经是八点十五分了。比正常下班时间晚了十五分钟——这已经是这个月以来最短的一次拖延。 晨光很好,金灿灿的,洒在厂区的水泥地上。吴普同站在车间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六月的早晨,空气里有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清爽得让人想哭——和车间里那种混杂着塑料、机油、汗味的污浊空气完全不同。 更衣室里,老李正在换衣服。看见吴普同进来,他笑了笑:“今天老赵放过你了?” “嗯,就留了十五分钟。”吴普同说。 “那是因为今天是十五号。”老李说,脱下工装,露出精瘦的上身。肋骨根根可见,皮肤黝黑,上面布满了烫伤的疤痕,“他也急着去领工资。” 吴普同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柜门内侧贴着一张月历,是马雪艳上个月从菜市场拿回来的,上面印着化肥广告。他用圆珠笔在过去的每一天上打了叉,密密麻麻的,像一片黑色的栅栏。今天是六月十五日,他拿起笔,在十五号上郑重地画了个圈。 “第一次领工资吧?”老李一边穿衬衫一边问。 “嗯。”吴普同说。 “感觉怎么样?” 吴普同想了想:“说不上来。” 是真的说不上来。这一千二百块钱,是他站了三十个夜班,重复了几万次同样的动作,闻了一个月的塑料味,被烫了无数次手换来的。它应该很重要——家里需要钱,马雪艳需要钱,下个月的房租需要钱。但当他真的要去领这笔钱时,心里却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换好衣服,两人一起走出更衣室。财务室在办公楼二楼,一间很小的房间,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工人挨挨挤挤地站着,有的在抽烟,有的在聊天,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 “听说这个月效益好,可能会有奖金。”一个年轻工人兴奋地说。 “得了吧,效益好是老板的事,关我们屁事。”一个老工人嗤之以鼻,“能按时发工资就不错了。”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吴普同站在老李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领完钱出来。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数钱时眼睛发亮,有人皱着眉头,有人面无表情。钱用牛皮纸信封装着,鼓鼓囊囊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砖。 轮到老李了。他走进财务室,几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他边走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一沓钱,快速地数了数。 “多少?”有人问。 “一千三。”老李说,“加了点夜班补贴。” “可以啊老李。” 老李笑了笑,没说话,把钱装回信封,塞进裤兜里。他拍了拍吴普同的肩膀:“到你了。” 吴普同走进财务室。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柜,和一个保险箱。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正在本子上记账。 “名字?”女人头也不抬地问。 “吴普同。” 女人翻开花名册,找到他的名字,然后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点一下,签个字。” 吴普同接过信封。牛皮纸很粗糙,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他的名字。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钱。 一沓钞票。十块的,五十块的,一百块的,混杂在一起。最上面是一张粉红色的纸——工资条。他拿起工资条看: 基本工资:800元 夜班补贴:300元 全勤奖:100元 合计:1200元 下面是扣款项,空白。 一千二百元整。 吴普同开始数钱。他的手指有点抖,不知道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别的。一张,两张,三张……他数得很慢,很仔细,生怕数错。十块的钞票边缘有些毛糙,五十块的比较新,一百块的最少,只有三张。 数完了,正好一千二百元。 他在花名册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后面签了字。字迹有点潦草,不像他平时写的那么工整。 “好了。”女人说,接过签完字的本子。 吴普同走出财务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大家都领完钱走了。他站在走廊尽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厂区。阳光下,一切都那么真实:灰色的厂房,生锈的铁门,堆在角落的废料,还有那棵歪脖子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重新拿出那沓钱,又数了一遍。 一千二百元。 他在绿源时,第一个月工资是两千四,正好是现在的一倍。那时候他拿着工资卡去ATM机取钱,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字,心里满是兴奋和期待——那是他第一份正式工作的工资,是他职业生涯的开始。 现在,他拿着一千二百块现金,站在注塑厂的走廊里,心里只有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空洞。 老李在楼下等他。看见吴普同下来,他问:“领了?” “嗯。”吴普同把信封举了举。 “多少?” “一千二。” “可以了。”老李说,“你才来一个月,又是试用期。转正以后会多点。” 吴普同点点头。两人一起往厂门口走。老李推着他那辆破自行车,链条咔啦咔啦地响。 “打算怎么花?”老李问。 “给我媳妇。”吴普同说,“家里要用钱。” 老李笑了笑:“是个顾家的。好好干,日子会好起来的。” 厂门口,两人分开。老李往东,吴普同往西。他骑上自行车,把装钱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夹克内袋里,拉上拉链。信封贴着胸口,薄薄的,却能感觉到里面钞票的厚度。 回家的路上,吴普同骑得很慢。早晨的街道热闹起来了:上班的人流,上学的孩子,卖菜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在常去的早点摊前停下来。今天他没要豆浆油条,而是要了一碗馄饨。馄饨三块钱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他慢慢地吃,一个馄饨,一口汤。热汤下肚,身体暖和起来,疲惫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吃完,付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的,摊主找给他七块钱。他看着那七块钱零钱,想起胸口那一千二百块,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些钱不是他的,只是暂时放在他这里,很快就要交出去。 继续骑车。八点五十,他到了家。 推开门,屋里很安静。马雪艳已经去上班了,桌上照例留着纸条:“粥在锅里。今天发工资了吧?晚上早点回来。” 吴普同放下背包,走到厨房。锅里果然有粥,还温着。他盛了一碗,坐在桌前慢慢地喝。粥是大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了花。马雪艳知道他上夜班辛苦,每天早上都会早起给他熬粥,哪怕她自己也要上班。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喝完粥,他洗了碗,然后从夹克里拿出那个信封。他把钱倒在桌上,重新数了一遍。一千二百元,没错。 他找来一个旧铁盒子——就是装“紧急备用金”的那个。打开盒子,里面还剩八百多块钱。他把这一千二百块放进去,和原来的钱混在一起。钱在盒子里显得多了些,但依然单薄。 他盖上盒子,放回抽屉里。然后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很舒服。他站在花洒下,闭上眼睛,让水流过头发,脸,肩膀。这一个月的疲惫似乎随着水流往下淌,流进地漏,消失不见。但那种空洞感还在,像心里有个窟窿,怎么也填不满。 洗完澡,他躺到床上。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他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想着那一千二百块钱,想着马雪艳晚上看到钱时的表情,想着下个月的开销,想着还要在这个厂里干多久。 下午两点,他醒了。起床,做饭。简单的饭菜:炒白菜,蒸米饭。他做得很慢,切白菜时,刀在案板上发出单调的咚咚声。 五点半,马雪艳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见吴普同坐在桌前,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她笑了笑:“今天这么早?” “嗯,交接班顺利。”吴普同说。 马雪艳放下包,去洗手。回来时,吴普同已经把那个铁盒子放在桌上。 “工资。”他说。 马雪艳在桌边坐下,打开盒子。她没立刻数钱,而是先看了看吴普同:“多少?” “一千二。” 马雪艳点点头,开始数钱。她的动作很熟练,手指飞快地翻动钞票,嘴唇微微动着,默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吴普同看见她的手指——指节有些粗大,指甲修剪得很短,手心有薄茧。这是一双干活的手。 数完了,马雪艳把钱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头,对吴普同笑了笑:“吃饭吧。” 两人开始吃饭。炒白菜有点咸,但马雪艳吃得很香。吴普同看着她低头扒饭的样子:她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段白皙的脖子;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嘴唇因为吃饭而泛着油光。 他心里突然堵得慌。 这一千二百块钱,是他站了一个月夜班换来的。而在绿源时,他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做研发,写报告,一个月两千四。现在他赚的钱只有那时候的一半,却要付出几倍的辛苦。 马雪艳什么都没说。她没抱怨钱少,没问他累不累,没提下个月的开销。她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夹一筷子菜给他。 “菜咸了。”吴普同说。 “是吗?我尝尝。”马雪艳夹了一筷子白菜,“还好啊,不咸。” “我觉得咸。” “那你多喝点水。”马雪艳起身,给他倒了杯水。 吴普同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滑过喉咙,舒服了些。 吃完饭,马雪艳收拾碗筷。吴普同想帮忙,她说:“你歇着吧,我来。” 他坐在桌前,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背影很单薄。但就是这样一个单薄的肩膀,和他一起扛着这个家。 洗完碗,马雪艳擦干手,走过来坐下。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开最新一页。 “这个月花了九百六。”她说,“工资一千二,还剩二百四。下个月房租三百,水电大概五十,吃饭……” 她停下来,抬起头:“下个月可能要超支。” 吴普同没说话。他知道会超支。这个月能撑过来,是因为之前还有点积蓄。下个月,那一千二百块钱要应付所有开销,肯定不够。 “我……”吴普同开口,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没事。”马雪艳合上本子,“我省着点花。你好好上班,别想太多。” 晚上九点,吴普同又要准备去上班了。马雪艳给他装饭盒:这次除了饼干和苹果,还加了一小包花生米。 “夜里饿了吃。”她说。 “好。” “骑车小心。” “知道。” 晚上十一点半,吴普同推着自行车出门。夜色深沉,路灯昏黄。他骑上车,朝着东二环的方向去。 胸口的内袋里空空如也——那一千二百块钱已经交给了马雪艳。但他心里那个窟窿还在,空落落的,风吹过去会有回音。 他想起老李的话:“好好干,日子会好起来的。” 会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个月还要继续。夜班,交接班,老赵的刁难,一千二百块钱的工资。 因为,别无选择。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章 再次辞职 六月二十五日,周六。凌晨三点二十分。 吴普同站在80吨注塑机前,盯着控制面板上的温度显示。数字在195℃和196℃之间跳动,像犹豫不决的心跳。机器正常运转,模具一开一合,产品一个个被顶出来。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取产品,检查,修毛边,扔进筐里。一套动作五秒钟,一分钟十二次,一小时七百二十次,八小时五千七百六十次。 他的手臂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但大脑并没有休息,而是在想别的事——想昨天马雪艳说的话。 昨天晚饭时,马雪艳拿出记账本,指着一行数字:“这个月已经花了八百多了。离月底还有五天。” 吴普同看着那些数字:房租三百,水电四十二,买菜二百三,买药八十五……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他们罩在里面。 “下个月……”马雪艳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下个月的开销怎么办?一千二百块的工资,交完房租和水电就只剩八百多,要撑三十天。平均每天不到三十块。三十块,要买菜,要买日用品,要应付可能的意外——比如生病,比如家里什么东西坏了。 “我会想办法。”吴普同当时说。 “想什么办法?”马雪艳问。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机器发出“嘀嘀”的报警声,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他看了一眼控制面板:温度过高报警。他迅速按下几个按钮,调低加热温度,然后打开机器侧面的检修门,检查加热圈。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塑料熔化的甜腻味。他戴着手套的手在里面摸索,找到了一个松动了的接头——接触不良导致局部过热。他用扳手紧了紧,关上门,重启机器。 报警解除。机器恢复正常运转。 他看了看墙上的钟:三点三十五。离下班还有四个半小时。 这个夜班过得特别慢。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黏糊糊的,不肯往前走。吴普同盯着模具开合,盯着产品一个个出来,盯着塑料筐慢慢被填满。他感觉自己像这台机器的一部分,一个会呼吸的零件,在固定的节奏里重复固定的动作。 凌晨五点,休息时间。他走到车间角落的小桌子前,拿出饭盒。马雪艳昨晚给他装了馒头和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他慢慢地吃,一口馒头,一口咸菜。鸡蛋剥了壳,蛋白很嫩,蛋黄有点干。他小口小口地吃,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老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点了一支烟。 “今天精神不好?”老李问。 “有点累。”吴普同说。 “都累。”老李吐出一口烟,“干这行的,谁不累?”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老李抽烟的样子:眼睛微眯,嘴唇抿着,烟雾从鼻孔里缓缓飘出来。那是一种很深的疲惫,刻在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里。 “听说下个月可能要减产。”老李说,“订单少了。” “减产会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减班,减工资。”老李弹了弹烟灰,“或者裁人。” 吴普同心里一紧。如果被裁,他连这一千二百块钱都没有了。 “不过你是新来的,要裁也是先裁你。”老李说得很直接,“老人有经验,老板舍不得。” 吴普同低下头,继续吃鸡蛋。蛋黄噎在喉咙里,他用力咽下去。 休息结束,继续干活。 早上七点四十分,吴普同开始做交接班准备。他先停了机器,然后仔细擦拭模具。今天的模具特别脏,可能是原料里有杂质,残留物比平时多。他擦了一遍,又擦一遍,直到金属表面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七点五十分,老赵准时出现。 但今天来的不止老赵一个人,还有车间主任——姓孙,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有点胖,总是皱着眉头,像谁欠他钱似的。孙主任很少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车间,除非有什么事情。 吴普同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吴,”孙主任走过来,声音很沉,“昨晚的产量记录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吴普同问。 孙主任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向老赵:“赵师傅,你说。” 老赵清了清嗓子,拿出一张产量单——是吴普同昨晚交班时给他的那张:“孙主任你看,昨晚记录产量九百二十件,废品八件。但我今天早上清点产品筐,只有八百九十件。” “差三十件?”孙主任眉头皱得更紧了。 “对,差三十件。”老赵说,“而且废品筐里也只有五件废品,不是八件。” 吴普同愣住了。他昨晚明明数得很清楚:产品筐满了就换新筐,每筐他都数过,最后加起来九百二十件。废品他也单独放在一个小筐里,一共八件,都是因为有瑕疵或者缺料。 “不可能。”吴普同说,“我数过,就是九百二十件,废品八件。” “你的意思是说我数错了?”老赵瞪起眼睛。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老赵打断他,“白纸黑字写着九百二,实际只有八百九,差三十件!这三十件去哪儿了?被你吃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早班的工人,夜班还没走的工人,都聚拢过来看热闹。吴普同感觉脸上发热,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昨晚真的数过。”吴普同坚持,“每一筐都数过。” “数过?”老赵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现在只有八百九?那三十件长翅膀飞了?” 吴普同看向产品筐。确实,筐里的产品堆得不高,看起来不像有九百件的样子。但他明明记得…… “会不会是……”吴普同突然想到一种可能,“会不会是有人动过?我交班后,有人动过产品?” “你什么意思?”老赵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是说我动了你的产品?我偷了你的三十件产品?”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老赵转向孙主任,“孙主任你听听,他自己记录作假,还诬陷我!” 孙主任的脸色很难看。他看了看吴普同,又看了看老赵,然后说:“小吴,你确定你昨晚数的数是准的?” “我确定。”吴普同说,“我数了三遍。” “那这三十件的差距怎么解释?” 吴普同答不上来。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他可以肯定,自己昨晚绝对没有数错。 “我看就是记录作假。”老赵在旁边煽风点火,“为了显得产量高,故意多写。年轻人,想表现,可以理解,但也不能这么搞啊!” “我没有!”吴普同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也高起来,“我为什么要作假?作假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谁知道?”老赵耸耸肩,“也许是想让领导觉得你干得好,早点转正,加点工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吴普同心里最敏感的地方。他确实需要钱,需要更好的待遇,但他绝不会用作假的方式来获得。 “赵师傅,”吴普同盯着老赵,一字一句地说,“我再说一遍,我没有作假。昨晚就是九百二十件,废品八件。如果你不信,我们可以现在就数。” “数什么数?”老赵说,“产品都混在一起了,怎么数?” 确实,早班已经开始生产,新产品和夜班的产品混在一个筐里,已经分不清了。 “那就没办法了。”老赵摊摊手,“死无对证。” 吴普同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手套里。这一个多月的憋屈、忍耐、辛苦,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像洪水一样要冲垮堤坝。 他看着老赵那张脸——那张刻薄的,带着得意笑容的脸。看着孙主任那张事不关己的脸。看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脸。 “我说了,”吴普同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我没有作假。” “你说没有就没有?”老赵不依不饶,“证据呢?” “那你呢?”吴普同反问,“你说我作假,证据呢?就凭你现在数的数?万一你数错了呢?” “我数错了?”老赵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干了十几年,我会数错?” “干了十几年就不会数错?”吴普同说,“人都会犯错。” “你!”老赵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孙主任看场面要失控,赶紧站出来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小吴,你记录可能确实有点误差,以后注意点。赵师傅,你也别太较真,差三十件也不是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老赵不干了,“孙主任,这是态度问题!记录作假,这是诚信问题!这样的工人怎么能用?” 吴普同看着孙主任。他希望孙主任能说句公道话,能查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孙主任只是皱着眉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老赵,然后说:“这样吧,这次就算了。小吴,你给赵师傅道个歉,以后注意。赵师傅,你也别追究了。” 道歉? 吴普同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没做错事,为什么要道歉? “我没错。”吴普同说,“我不道歉。” 孙主任的脸色沉下来:“小吴,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就是这个态度。”吴普同说,“我没作假,为什么要道歉?要道歉也是他给我道歉,他冤枉我。” “我冤枉你?”老赵跳起来,“你还嘴硬!” “好了!”孙主任大喝一声,“都别吵了!小吴,你现在就给我道歉!不然今天你别想下班!”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句“别想下班”。 这一个多月来,吴普同每天都被这句话威胁。迟到一分钟,别想下班;产量不够,别想下班;模具没擦干净,别想下班。现在,连他没做错的事,也要用这句话来逼他低头。 他看着孙主任,看着老赵,看着周围那些麻木的、看热闹的脸。他突然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 “好。”吴普同说。 孙主任以为他服软了,脸色缓和了一些:“这就对了,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吴普同没理他,而是转身走到机器旁边的小桌子前,拉开抽屉,拿出笔和纸。那是平时用来记临时事项的便签纸,很薄,印着厂里的名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坐下来,开始写。 “你干什么?”孙主任问。 吴普同没回答。他写得很快,字迹很工整: 辞职报告 尊敬的厂领导: 本人吴普同,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注塑操作工一职,即日生效。 感谢厂里这段时间的培养。 此致 敬礼 申请人:吴普同 2006年6月25日 写完,他站起来,把纸递给孙主任。 孙主任接过去看,看完,愣住了:“你……你这是干什么?” “辞职。”吴普同说,“我不干了。” 车间里一片寂静。机器的轰鸣声还在继续,但人声全部消失了。所有人都看着吴普同,像看一个疯子。 “小吴,你别冲动。”孙主任的语气软了下来,“不就是道个歉吗?没必要这样……” “不是道歉的事。”吴普同说,“是我干不下去了。” 他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水杯,饭盒,手套,还有那件挂在机器旁边的旧夹克。他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然后走向更衣室。 “小吴!你等等!”孙主任在后面喊。 吴普同没停。他走进更衣室,打开自己的储物柜,把里面的私人物品全部拿出来:换洗衣服,毛巾,还有那本从家里带来的书——他本来想休息时看看,但一个月来一次都没翻开过。 装好东西,他走出更衣室。孙主任还站在车间门口,脸色很难看。 “你考虑清楚,”孙主任说,“辞职了,这个月的工资可能……” “该给我的给我,不该给我的我不要。”吴普同说,“我会来结工资。” 说完,他绕过孙主任,走出了车间。 早晨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吴普同站在厂区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新鲜,很干净。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间:灰色的厂房,高高的窗户,里面传出沉闷的机器声。 一个月零十天。他在这里干了一个月零十天。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门卫老头看见他,探出头:“今天这么早?” “嗯。”吴普同说,“以后不来了。”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问。 骑上车,往家走。八点不到,街道上还很清净。吴普同骑得很慢,很慢。他感觉身体很轻,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但心里很重,压着一块石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马雪艳说。 骑到家,八点半。马雪艳已经去上班了。桌上没有纸条——她可能以为他像平时一样九点多才回来。 吴普同把东西放下,坐在桌前。他拿出那张辞职报告,又看了一遍。字迹很工整,语气很平静。但写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他想起这一个月零十天的日子:夜班的疲惫,车间的闷热,塑料味的刺鼻,手上的烫伤,老赵的刁难,孙主任的和稀泥,还有那一千二百块钱的工资。 值得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忍不下去了。不是忍不了累,忍不了苦,而是忍不了那种憋屈,那种冤枉,那种连最基本的事都得不到的公平。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楼房,熟悉的生活。但今天看这一切,感觉有点陌生。 中午,他简单做了点饭吃。吃完饭,他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 下午五点半,马雪艳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吴普同坐在桌前,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在家?” “我辞职了。”吴普同说。 马雪艳站在门口,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她看着吴普同,眼睛睁得很大:“什么?” “我辞职了。”吴普同重复了一遍,“今天早上,不干了。” 马雪艳走过来,在桌边坐下。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在抖:“为什么?” 吴普同把事情说了一遍。从产量记录的争议,到老赵的指责,到孙主任的“各打五十大板”,到他最后写辞职报告。 马雪艳静静地听着,没插话。听完,她问:“真的没法忍了?” “嗯。”吴普同点头,“没法忍了。” 马雪艳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做饭。她做得很慢,切菜时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轻。 晚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吃完饭,马雪艳洗碗,吴普同坐在桌前发呆。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黑暗中,马雪艳说:“辞职了也好。那个地方,太欺负人。” 吴普同没说话。 “接下来怎么办?”马雪艳问。 “再找。”吴普同说,“明天就去人才市场。” “嗯。”马雪艳翻了个身,面对着他,“别急,慢慢找。家里还有点钱,能撑一阵。” 吴普同心里一酸。他知道家里没多少钱了。下个月的开销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回那个注塑厂了。 即使这意味着,又要开始奔波,又要面对不确定的未来。 因为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比如尊严。 比如那口气。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章 短暂的喘息 七月三日,周一。清晨六点半。 吴普同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而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雨下得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嗒嗒声。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裂缝在晨光中显得很清晰,像一道浅浅的伤痕。 他已经失业八天了。 这八天里,日子过得很慢,慢得像凝固的糖浆。每天早上,他按时起床,吃早饭,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浏览招聘信息。中午简单吃点东西,下午继续看,晚上等马雪艳回来,一起吃饭,睡觉。一天就这样过去。 很规律,很平静,但也很难熬。 他轻轻坐起来,尽量不吵醒马雪艳。但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六点半。”吴普同说。 “还早。”马雪艳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再睡会儿。” 吴普同没再睡。他下床,走到窗边。窗外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飘着,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灰色。楼下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辆早班的公交车驶过,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洗漱。刷牙时,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的血丝少了一些,脸色也不再那么苍白了。休息了八天,身体上的疲惫得到了缓解,但心里的焦虑却像这雨天的潮气,无声无息地渗进来,无处不在。 洗漱完,他走到厨房,开始做早饭。很简单:煮粥,热馒头,切点咸菜。他做得很仔细,米淘了三遍,水加得刚好,火开得不大不小。厨房里很快弥漫起米粥的香气,热乎乎的,带着生活的味道。 马雪艳起来了。她穿着睡衣走进厨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 “今天还下雨。”她说,站在窗边往外看。 “嗯。”吴普同把粥盛出来,“估计要下一整天。” 两人对坐着吃早饭。粥很烫,吴普同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咸菜是马雪艳上周腌的萝卜干,有点咸,但很脆,嚼起来咔哧咔哧的。 “今天有什么打算?”马雪艳问。 “还是看招聘信息。”吴普同说,“下午可能去趟人才市场,今天是周一,应该有新的。” 马雪艳点点头,没说话。她掰了一块馒头,泡在粥里,慢慢地吃。 吃完饭,七点半。马雪艳开始准备上班。她换好工装,梳好头发,背上包。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吴普同一眼。 “别太急。”她说,“慢慢找,找个合适的。” “知道。”吴普同说。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越来越远。 房间里只剩下吴普同一个人。 他收拾好碗筷,洗了,擦干,放进碗柜。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电脑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屏幕上出现熟悉的桌面:还是那几个图标,我的电脑,回收站,浏览器,还有那两个游戏——《红色警戒》和《仙剑奇侠传》。他已经很久没点开它们了。 他打开浏览器,点开收藏夹里的几个招聘网站。页面加载得很慢,可能是下雨天网络不太稳定。他耐心地等着。 第一个网站,他输入关键词:“畜牧”“养殖”“饲料”“技术”。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搜索方向——专业对口,有经验,应该容易找。但今天,他看着那些跳出来的职位,突然觉得有点厌倦。 “保定某饲料厂招聘技术员,要求:本科以上学历,三年以上工作经验,熟悉饲料配方……” “某养殖集团招聘技术主管,要求:畜牧相关专业,五年以上管理经验,能适应出差……” “某动物保健品公司招聘研发工程师,要求:硕士以上学历,有独立研发项目经验……” 一个个看下来,要求都很高,而他的简历:本科毕业,两年工作经验(其中一年在绿源做研发,一个月在注塑厂做操作工),没有管理经验,没有独立项目经验。 他关掉这个页面。 马雪艳的话在耳边响起:“要不试试别的行业?别总盯着技术岗。” 别的行业。他能做什么? 他重新输入关键词:“文员”“行政”“助理”“销售”。这些岗位对专业要求不高,但竞争更激烈。而且,工资可能更低——注塑厂的操作工还能拿到一千二,这些岗位很多只有八百到一千。 但他还是点开了几个看看。 “某贸易公司招聘行政文员,要求:大专以上学历,熟练使用办公软件,有相关经验者优先……” “某房地产公司招聘销售助理,要求:沟通能力强,能承受压力,有销售经验者优先……” “某物流公司招聘仓库管理员,要求:男性,能吃苦耐劳,会使用电脑……” 一个个看过去,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他打开一个Word文档,开始整理这些信息。按照行业分类,按照岗位分类,按照工资待遇分类。他整理得很仔细,做了表格,加了备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整理到一半,他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那些职位名称。行政文员,销售助理,仓库管理员……这些工作,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去做。大学时,他想的是做技术研发,做项目,做专业的事情。毕业后在绿源,虽然公司小,但他做的确实是技术工作,开发系统,做配方。即使在注塑厂,那也是技术工种——操作机器,需要学习,需要技能。 但这些行政、销售、仓库的工作……他做得来吗? 他不知道。 但家里需要钱。下个月的开销怎么办,他还没想好。注塑厂那个月的工资,马雪艳精打细算,勉强撑到了现在。但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 他继续整理。 上午十点,雨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亮晶晶的。吴普同站起来,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身体。坐了三个小时,脖子有点僵,腰有点酸。 他决定去人才市场看看。 换好衣服——还是那套深蓝色西装,衬衫昨天马雪艳熨过了。他站在镜子前系领带,系了两次才对称。然后拿起文件夹,检查里面的东西:简历还有五份,证书复印件,笔,笔记本。 出门,下楼。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街道上的积水还没干,映着天空和楼房。他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站台上人不多,有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背着包。 车来了,他上车,投币,找位置坐下。车厢里有点闷,窗户上还挂着雨珠。他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湿漉漉的树,湿漉漉的屋顶,湿漉漉的行人。 到了人才市场,已经十一点了。周一,人比平时少一些。他走进大厅,还是那种熟悉的感觉:闷热,嘈杂,混杂着各种气味。摊位零零散散的,有的招聘人员在聊天,有的在看手机。 他慢慢地逛。今天确实有些新的摊位:一家新开的超市在招理货员和收银员,一家新开的饭店在招服务员和后厨,还有一家新开的快递公司在招快递员。 他在快递公司的摊位前停下来。招聘牌上写着:“急招快递员,男,18-45岁,自备电动车,月薪3000-5000元,上不封顶。” 三千到五千。这个数字让他心动。如果一个月能挣三千,甚至四千,那家里的经济压力就小多了。 “有兴趣?”摊位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快递公司的工服。 “嗯。”吴普同问,“具体怎么算工资?” “底薪八百,加提成。”年轻男人说,“送一件五毛钱,收一件按运费比例抽成。勤快的话,一个月三四千没问题。” “要自己买车吗?” “要,电动车,最好大点的,能装货。” 吴普同算了算。买一辆电动车,最便宜的也要一千多。他现在拿不出这笔钱。 “公司不提供车吗?”他问。 “不提供,都是自己的车。”年轻男人说,“不过你可以先干着,攒钱买。” 吴普同想了想,还是填了一张表。填表时,在“工作经验”一栏,他犹豫了一下,写了“无”。快递员不需要什么工作经验,有力气,能吃苦就行。 填完表,年轻男人看了看:“吴普同……26岁,大专……行,等通知吧,三天内给你电话。” “好。”吴普同说。 继续逛。他又填了两张表:一张是超市理货员,月薪九百,包午饭;一张是饭店后厨帮工,月薪一千,包吃住。 填完这些表,已经十二点半了。他走出人才市场,在附近找了家小面馆,吃了一碗面。面六块钱,量很足,但他吃得没滋没味。 吃完饭,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雨后的街道很干净,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他走过一条条街,看着路边的店铺:服装店,鞋店,五金店,理发店……每家店都在正常营业,每个人都在忙碌。 只有他,无所事事。 他走到一个公园门口,进去找了个长椅坐下。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他坐着,看着,什么也不想。 坐了半个小时,他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时,下午两点。他打开门,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他脱掉西装,挂起来,换上家居服。 然后坐到书桌前,继续上午的工作——整理招聘信息。 他打开电脑,把今天在人才市场看到的信息也加进去。快递员,超市理货员,饭店后厨帮工……这些岗位和他大学学的专业毫无关系,和他以前的工作经验也毫无关系。但他还是认真地记录了下来,包括工资待遇,工作要求,联系方式。 整理完,他看着那个文档。文档已经很长了,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如果他是个旁观者,一定会觉得整理这份资料的人很用心,很有条理。 但他不是旁观者。他是当事人。这些职位,他可能真的要去应聘,真的要去工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关掉文档,打开简历文件。简历还是原来的版本,重点突出他的专业背景和技术经验。他看了一遍,觉得需要修改——如果要去应聘那些非技术岗位,这份简历太“专业”了,可能反而会让招聘方觉得他不合适。 他开始修改。新建一个文档,重新写一份简历。这次,他淡化专业背景,突出“学习能力强”“能吃苦”“适应性强”这些通用素质。工作经历也简化了,只写“在某饲料厂从事技术工作”“在某注塑厂从事生产工作”,不写具体内容。 修改完,他打印了一份出来看。纸上的字迹很清晰,但内容很空洞,像任何一个没有特色的求职者一样。 他放下简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焦虑,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那种对自己的怀疑,像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越收越紧。 五点半,马雪艳回来了。她推开门,看见吴普同坐在书桌前,面前的电脑还开着。 “回来了?”吴普同站起来。 “嗯。”马雪艳放下包,“今天怎么样?” “去人才市场了,填了几张表。”吴普同说,“快递员,超市理货员,饭店后厨帮工。” 马雪艳愣了一下:“这些……跟你专业不对口啊。” “你说让我试试别的行业。”吴普同说。 马雪艳走过来,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简历:“你改简历了?” “嗯,改成通用版了。” 马雪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吃饭吧。” 晚饭还是简单的饭菜:炒土豆丝,蒸米饭。两人对坐着吃,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 吃完饭,马雪艳洗碗,吴普同坐在桌前继续看招聘信息。马雪艳洗完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普同。”她说。 “嗯?” “你别太勉强自己。”马雪艳说,“如果那些工作真的不想做,就别做。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吴普同问。 马雪艳答不上来。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办法。 “没事。”吴普同说,“先试试吧。说不定能做呢。”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窗外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吴普同睁着眼睛,听着雨声。 “普同,”马雪艳在黑暗中开口,“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你说,等咱们攒够了钱,就去旅游,去海边。” “嗯。” “你还说,等将来有了孩子,要给他最好的教育,让他上大学,做自己喜欢的事。” 吴普同没说话。那些话,他确实说过。那时候他还在绿源,虽然工资不高,但前途似乎光明。他想着努力工作,升职加薪,买房买车,给马雪艳和孩子好的生活。 可现在,他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没有。 “我们会好的。”马雪艳轻声说,“一定会好的。” 吴普同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嗯。”他说,“会好的。”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吴普同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继续。继续看招聘信息,继续投简历,继续等待。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在这短暂的喘息里,积蓄力量,准备迎接下一个挑战。 因为生活还要继续,不管多难,都要继续。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0章 铜丝厂的尝试 七月十五日,周六。上午八点半。 吴普同站在南郊一条尘土飞扬的路边,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条上是中介公司写的地扯:“南环路387号,宏达铜丝厂”。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有几个笔画还戳破了纸。 他抬起头,看向马路对面。那里是一排低矮的厂房,灰色的墙,铁皮屋顶,窗户又高又小,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其中一栋厂房的墙上挂着褪了色的牌子:“宏达铜丝有限公司”。厂门是两扇生锈的铁门,敞开着,门口停着几辆货车,正在装卸货。 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金属加热后的焦味,又混着机油和灰尘的气味。七月中旬的太阳已经很毒了,白花花地照在地上,把路面烤得发烫。吴普同擦了擦额头的汗,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穿过马路,走进厂门。门卫室里有个老头正在听收音机,看见他,探出头:“找谁?” “我找王经理,中介介绍来上班的。”吴普同说。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新来的?去那边办公室,二楼。” “谢谢。” 吴普同按照老头指的方向走。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材料:成捆的铜杆,锈迹斑斑的铁架子,还有一堆堆黑色的煤。几个工人正在卸货,光着膀子,皮肤晒得黝黑,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办公室是一栋两层小楼,墙皮剥落得厉害。他走上楼梯,木板吱呀作响。二楼第一间房间门开着,牌子上写着“经理室”。 他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吴普同推门进去。房间不大,放着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还有一套破旧的沙发。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有点胖,穿着短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粗壮的手臂。他正在看账本,头也没抬。 “王经理您好,我是中介公司介绍来的,吴普同。”吴普同说。 王经理这才抬起头。他的脸很圆,油光光的,眼睛很小,但眼神很锐利,像在掂量什么货物。 “哦,小吴是吧?”王经理放下账本,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个表。” 吴普同接过表格。还是那种求职登记表,内容都差不多。他坐在沙发上填。填到“应聘岗位”时,他停了一下,然后写下了“拔丝工”。这三个字他写得有点生疏,笔迹比其他地方重。 填完,他把表格递回去。 王经理扫了一眼:“以前干过吗?” “没干过。” “知道拔丝工是干什么的吗?” “大概知道。”吴普同说,“把铜杆拉成铜丝。” “嗯。”王经理点点头,“我们厂做的是电工铜丝,从直径八毫米的铜杆拉到零点几毫米。活儿不复杂,就是累,热。能吃苦吗?” “能。”吴普同说。这个字他说过很多次了,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工资一个月一千五,包吃住。试用期一个月,一千三。三班倒,一周一换。”王经理说得很干脆,“能干就今天上岗,不能干就算了。” 一千五。比注塑厂多三百。包吃住,又能省一笔开销。 “能干。”吴普同说。 “好。”王经理站起来,“我带你去车间。” 两人走出办公室,穿过院子,走向那排厂房中最靠里的一栋。越靠近,那种金属加热的焦味越浓,还混杂着一种奇怪的化学气味。厂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低沉的轰鸣声,像巨兽在喘息。 走进车间,热浪扑面而来。 吴普同瞬间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烤箱。空气是烫的,吸进肺里都有灼烧感。车间很大,很高,屋顶有几台吊扇在慢悠悠地转,但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挂在墙上,在蒸腾的热气中显得朦朦胧胧。 一排排机器整齐排列。每台机器前都有一个炉子,炉口开着,里面是沸腾的铜水,金红色的,发出刺眼的光。铜水顺着一个倾斜的槽流出来,经过几道轧辊,被压成粗铜杆,然后进入拔丝机。 拔丝机是一台复杂的设备:几组轧辊,一个加热炉,还有一个巨大的卷盘。粗铜杆经过加热炉再次加热,变得柔软,然后被轧辊一点点拉细,最后缠绕在卷盘上,成为一卷卷细细的铜丝。 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人。他们穿着厚厚的工作服——不是普通的工装,而是那种帆布材质的,看起来很厚重。戴着厚手套,还有面罩,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拿着长长的铁钳,时不时调整一下铜丝的位置。 汗水从他们脸上、脖子上流下来,在工作服上洇出深色的汗渍。没有人说话,机器的轰鸣声太大,说话也听不见。 “这就是拔丝车间。”王经理大声喊,声音在噪音中几乎听不清,“温度高,四十度以上。铜水一千多度,小心别靠近。” 吴普同点点头。他感觉自己像站在火山口旁边。 王经理带着他走到一台机器前。这台机器正在运转,但速度很慢,像是刚开机或者要停机。机器前站着一个老师傅,看见王经理,点了点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老陈,新来的,你带带。”王经理说。 老陈摘下口罩。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很瘦,脸颊凹陷,眼睛很深,像两个窟窿。脸上全是汗,皮肤被热气熏得发红。 “叫什么?”老陈问,声音嘶哑。 “吴普同。” “以前干过?” “没干过。” 老陈点点头,没再多问。他指了指机器:“看好了,我只示范一次。” 他走到机器侧面,那里有一个控制台,上面有几个按钮和旋钮。他先按了一个红色按钮,机器慢慢停下来。然后他拿起一把大铁钳——钳子很长,手柄是木头的,已经磨得发亮。 “第一步,上料。”老陈走到机器前端,那里有一根粗铜杆,直径大约八毫米,两米多长。他用钳子夹住铜杆的一端,慢慢地送进机器的进料口。 “要稳,要准。”老陈说,“夹紧了,不然铜杆滑了会伤人。” 铜杆进入机器,经过加热炉。炉门打开时,一股更强烈的热浪涌出来,吴普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老陈没动,他盯着铜杆,等它完全进入。 “第二步,引丝。”老陈说。铜杆从加热炉另一端出来时,已经变得柔软,发红。他用钳子夹住铜杆的头部,轻轻地拉,同时另一只手调整机器上的导轮。 铜杆被拉细了,变成直径大约六毫米的铜丝。老陈继续拉,铜丝经过第一组轧辊,变得更细,变成四毫米。然后再经过第二组、第三组…… 整个过程很慢,很稳。老陈的手很稳,钳子夹着铜丝,一点一点地拉,一点一点地调整。铜丝像一条金色的蛇,在机器里蜿蜒穿行,最后缠绕在卷盘上。 “看明白了吗?”老陈问。 “大概明白了。”吴普同说。 “你试试。”老陈把钳子递给他。 吴普同接过钳子。钳子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木头手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有种温热的感觉——不知道是老陈手上的温度,还是车间里高温的传导。 他站到机器前。热浪让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看着那根粗铜杆。铜杆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条沉睡的巨蟒。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钳子,夹向铜杆。 手抖了。 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地抖。钳子在空中微微颤抖,夹住铜杆时,发出金属摩擦的刺耳声音。他用力夹紧,但手指的颤抖让钳子也在抖。 “稳一点!”老陈在旁边喊。 吴普同咬着牙,强迫自己稳定下来。他慢慢地把铜杆往进料口送。动作很慢,很笨拙,完全没有老陈那种流畅的感觉。铜杆有点歪,他调整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 终于,铜杆进入了进料口。他松了一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接下来要引丝了。 他盯着加热炉的出口。几秒钟后,铜杆从另一端出来,已经变得柔软,发红。他赶紧用钳子去夹。 又抖了。 这次抖得更厉害。钳子在空中晃来晃去,好不容易夹住铜丝的头部,但马上又滑脱了。铜丝掉下来,搭在机器上,发出“当”的一声。 “夹紧!”老陈的声音提高了。 吴普同重新夹住铜丝。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手指关节都发白了。他慢慢地拉,铜丝被拉细,经过第一组轧辊…… 突然,铜丝断了。 断口很整齐,像被刀切断一样。断掉的半截铜丝掉在地上,还在发红,冒着热气。 “加热不够,拉力太大。”老陈说,“重来。” 吴普同看着地上那截铜丝。它还在散发着热量,把周围的空气都烤得扭曲。他感觉自己的脸也被烤得发烫。 他重新开始。上料,引丝,拉…… 第二次,铜丝又断了。 这次是在第三组轧辊那里断的。断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像琴弦崩断的声音。 “手太抖了。”老陈说,“你这样干不了这活儿。”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生理性的颤抖——高温环境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歇会儿吧。”老陈说,“适应适应。” 吴普同放下钳子,走到车间角落的一个水桶边。水桶里是凉水,他舀了一碗,一口气喝光。水很凉,流过喉咙,舒服了一些。他又舀了一碗,浇在脸上。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湿了衣领。 他靠在墙上,看着车间里的景象。热浪让空气都在抖动,像隔着火焰看东西。工人们还在忙碌,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关注他这个新来的、连铜丝都拉不好的新手。他们只是在干活,在高温和噪音中,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工作。 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我不抽烟。”吴普同说。 “抽一支,解乏。”老陈自己点了一支,“刚开始都这样。我第一次干的时候,手抖得比你还厉害。” 吴普同接过烟,老陈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烟很辣,冲进肺里,像火烧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慢慢来。”老陈说,“这活儿就是熟能生巧。干上一个月,手就稳了。” “您干多久了?”吴普同问。 “二十年。”老陈说,“从这厂子开张就在这儿。” 二十年。每天在这样的高温里,拉铜丝,被热气熏,被汗水泡。 “累吗?”吴普同问。 老陈笑了,那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显得很深刻:“累?习惯了就不觉得累了。就是这身体……”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肺不太好,医生说跟车间里的粉尘有关。还有这手——” 他伸出手。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啊:手指粗短,关节肿大,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布满了烫伤的疤痕。有的疤痕是新的,红红的;有的是旧的,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手掌上还有厚厚的老茧,硬邦邦的。 吴普同看着那双手,又看看自己的手。他的手虽然也有烫伤,但比起老陈的,简直算得上完好。 “干这行,没有不受伤的。”老陈说,“小心点就好。” 休息了十分钟,老陈说:“再试试。” 吴普同重新站到机器前。这次他先深呼吸了几次,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然后拿起钳子。 手还是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他夹住铜杆,上料,引丝,拉…… 铜丝顺利地通过了第一组轧辊,第二组,第三组……最后缠绕在卷盘上。 成功了。 他松了口气,感觉后背全湿了。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还行。”老陈点点头,“就这样,慢慢练。”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吴普同就在这台机器前练习。上料,引丝,拉,卷盘。一遍又一遍。手慢慢稳了一些,但还是会抖,尤其是在高温环境下时间长了,身体开始脱水,手指就不听使唤。 中午十二点,车间里响起铃声。机器陆续停下来,工人们开始休息。 食堂在厂房旁边的一间平房里。很简陋,几张长桌,几条长凳。饭菜已经摆好了:一大盆白菜炖粉条,一大盆米饭,还有一桶免费的汤。 工人们排队打饭,没有人说话,都很安静。吴普同也打了一份,找了个角落坐下。白菜炖得很烂,没什么油水,但很咸,大概是考虑到工人们出汗多,需要补充盐分。米饭有点硬,他慢慢地吃。 老陈坐在他对面,吃得很快,几口就把一碗饭扒完了。 “下午你继续练。”老陈说,“今天不上夜班,五点下班。” “好。”吴普同说。 吃完饭,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有的抽烟,有的打盹。吴普同靠在一棵树上,感觉浑身酸痛。不是干活的酸痛,而是高温环境下身体的应激反应——脱水,缺氧,肌肉紧张。 下午一点,继续干活。 车间里的温度更高了。下午的太阳直射在铁皮屋顶上,把整个车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吴普同站在机器前,汗像水一样往下流。工作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手套里也全是汗,握钳子的时候打滑。 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上料,引丝,拉,卷盘。动作慢慢熟练了一些,但身体的疲惫越来越明显。头开始发晕,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时不时发黑。 下午三点,他差点出事。 当时他正在引丝,铜丝已经拉到了第四组轧辊。突然,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一黑,手一松,钳子掉在地上。铜丝失去控制,猛地弹起来,抽在机器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小心!”老陈冲过来,一把关掉了机器。 吴普同扶着机器,大口喘气。心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眼前金星乱冒,好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中暑了。”老陈说,“去外面歇会儿。” 吴普同走到车间外面。外面的空气也是热的,但比车间里好多了。他在阴凉处坐下,大口呼吸。老陈给他端来一碗凉水,里面加了点盐。 “喝点盐水,补补。”老陈说。 吴普同接过碗,一口气喝光。咸咸的,有点涩,但喝下去后确实舒服了一些。 “第一次都这样。”老陈在他旁边坐下,“车间里温度太高,身体不适应。多喝点水,慢慢就好了。” 吴普同点点头。他看着车间里的那些工人,他们在高温中依然在忙碌,没有人晕倒,没有人喊累。他们习惯了,或者说,麻木了。 五点钟,下班铃声终于响了。 吴普同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车间。外面的阳光还是很刺眼,但空气清新多了。他走到厂门口的水龙头边,用凉水冲了冲头。水很凉,冲在头上,像一盆冰水浇下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换了衣服,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 骑上车,往家走。身体很累,但脑子很清醒。他在想:这样的工作,他能干多久?一天八小时,站在四十多度的车间里,拉铜丝,被热气熏,被汗水泡。一个月一千五百块钱。 值得吗? 他不知道。 骑到家,六点多。马雪艳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 “怎么样?”她问,看见吴普同疲惫的样子,眉头皱起来。 “还行。”吴普同说,“就是热,车间里四十多度。” “这么热?”马雪艳停下手中的活,“那怎么受得了?” “别人都能受得了,我也能。”吴普同说。 但他心里知道,今天只是第一天,而且他只干了大半天,就已经差点中暑。如果天天这样,他能撑多久? 吃饭时,吴普同简单说了说车间里的情况。马雪艳听着,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很明显。 吃完饭,吴普同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冲掉了一身的汗和疲惫。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很红,是被热气熏的;眼睛里有血丝,是疲惫和轻微中暑的表现;手臂上还有几处新的红印——不是烫伤,是高温烤的。 他躺到床上时,感觉浑身像散架了一样。但脑子里还在想:明天还要继续。铜丝厂,拔丝工,高温车间。 他能坚持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家里需要钱。他需要这份工作,哪怕再苦,再累。 因为,别无选择。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1章 高温与危险 七月十七日,周一。清晨五点五十分。 吴普同醒了,比闹钟早了十分钟。房间里还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弱的晨光。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一下,两下,像鼓点敲在胸腔里。 今天是他在铜丝厂的第三天。 前两天的记忆像烙铁一样印在脑子里:车间里四十多度的高温,铜水沸腾的刺眼光芒,钳子握在手里那种沉甸甸的触感,还有手不受控制颤抖时涌起的无力感。昨天下午回家后,他睡了整整十个小时,但还是觉得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热水冲不掉,睡眠补不回来。 他轻轻坐起来,尽量不吵醒马雪艳。但她还是醒了,翻了个身,面向他。 “几点了?”她问,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快六点。”吴普同说,“你再睡会儿。” 马雪艳也坐起来:“我给你热饭。” “不用,我自己来。” 但马雪艳已经下床了。她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走向厨房。吴普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愧疚,也是温暖,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焦虑。 他穿好衣服。还是那套深色的长裤和衬衫,料子厚实,能稍微抵挡车间里的高温。他仔细检查了手套——昨天那双已经湿透了,他换了一双新的,帆布材质,更厚一些。 厨房里,马雪艳正在热粥。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今天还去吗?”她问,没回头。 “去。”吴普同说,“才第三天。” 马雪艳没说话。她把热好的粥盛出来,又拿了个馒头:“多吃点,车间里热,消耗大。” 吴普同坐下来吃。粥很烫,他小口小口地喝。馒头是昨天剩的,有点硬,他掰开泡在粥里。马雪艳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 “要是太累了……”她没说下去。 “没事。”吴普同说,“别人能干,我也能干。” 吃完早饭,六点二十。吴普同检查了一下要带的东西:水杯装满了水,饭盒里装着馒头和咸菜,还有一副备用手套。他推着自行车下楼。 清晨的空气很凉爽,带着露水的湿意。他深吸一口气,骑上车,朝着南郊的方向去。 骑了四十分钟,到达铜丝厂。厂门口已经有些工人在进出了,都是上早班的。他停好车,走进厂门。门卫老头看见他,点点头:“来了?” “嗯。”吴普同说。 穿过堆满材料的院子,走向车间。越靠近,那种熟悉的金属加热的焦味越浓。车间的门开着,里面传出低沉的轰鸣声,还有隐约的人声。 他走进车间。 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撞来。吴普同瞬间出了一身汗。车间里的温度似乎比前两天更高了——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今天确实更热。他定了定神,走向自己的工位。 老陈已经到了,正在检查机器。看见吴普同,他点点头:“来了?” “嗯。”吴普同放下东西,换上工作服。厚重的帆布衣服穿在身上,立刻感觉像裹了一层棉被。他戴上手套,拿起钳子。 “今天继续练引丝。”老陈说,“手要再稳一点。” “好。”吴普同说。 早班从七点开始。机器一台接一台地启动,轰鸣声逐渐填满整个车间。铜水在炉子里沸腾,金红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空间里跳动,像某种活物的眼睛。 吴普同站在机器前,开始重复昨天的动作:上料,引丝,拉,卷盘。手比昨天稳了一些,但依然会抖。高温环境对人的影响是生理性的,不是意志能完全控制的。他的额头不断冒汗,汗珠滑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只能时不时停下来,用袖子擦一擦。 上午九点,车间里的温度达到了顶点。屋顶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工人们的衣服全湿透了,深色的汗渍在后背洇开,越来越大。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埋头干活,偶尔有人停下来喝口水,又立刻回到机器前。 吴普同感觉头开始发晕。他走到水桶边,舀了一碗水,一口气喝光。水是温的,带着铁锈味,但能缓解一些干渴。他往脸上也浇了点水,水珠顺着脖子流下来,在胸前洇开一小片湿痕。 回到机器前,继续干活。 十点左右,出事了。 事情发生得很快,快到吴普同几乎没看清过程。他只听见一声短促的惊呼,然后是刺耳的金属撞击声,接着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惨叫太响了,压过了机器的轰鸣声,像一把刀,劈开了车间里沉闷的空气。 所有人都停下来,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隔壁工位,一个年轻工人的位置。 吴普同看见的景象,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个年轻工人——他昨天还跟吴普同打过招呼,姓张,二十出头,很瘦——正捂着自己的右臂,蹲在地上。他的工作服袖子已经烧穿了,露出的手臂上,一片焦黑。不是普通的烫伤那种红,而是真正的焦黑,像烤焦的肉。皮肉翻卷着,边缘还冒着细小的白烟。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不是铜水的焦味,是皮肉烧焦的味道。 “铜水!铜水溅出来了!”有人喊。 老陈第一个冲过去。他经验丰富,知道该怎么做。他一把扯下自己的手套,从旁边的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泼在那年轻工人的手臂上。水浇上去,“刺啦”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年轻工人还在惨叫,声音已经变了调,像野兽的哀嚎。他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里全是惊恐和痛苦。 “快去叫车!”老陈冲旁边的人喊。 有人跑出去了。车间里一片混乱。工人们围过来,又不敢靠得太近。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有人脸色苍白。 吴普同站在原地,脚像钉在了地上。他看着那片焦黑的手臂,看着翻卷的皮肉,看着不断冒出的白烟。他的胃突然一阵翻腾,一股酸水涌上喉咙。他赶紧捂住嘴,转过身,扶着机器干呕起来。 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干呕。但那种恶心感挥之不去,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胃。 老陈指挥着几个人,用干净的布简单包扎了伤口,然后扶着那个年轻工人往外走。每走一步,年轻工人都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他的脸惨白,汗如雨下,但已经不惨叫了——也许是痛到极致,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走出车间。留下一地狼藉:洒出来的水,散落的工具,还有地上那一小滩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水,还是血。 车间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起。工人们回到各自的岗位,继续干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好像那声惨叫只是幻觉。 但空气中那股焦糊味还在,提醒着每一个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吴普同站在机器前,手在抖。不是热的抖,不是累的抖,是恐惧的抖。他看着面前沸腾的铜水,那金红色的液体在炉子里翻滚,像随时会扑出来的野兽。他想起了刚才那片焦黑的手臂,想起了那声惨叫。 “继续干活。”老陈走回来,声音很平静,“小心点就好。” 吴普同看着老陈。老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什么波澜,好像刚才的事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 “这种事故……”吴普同开口,声音有点抖,“经常发生吗?” “偶尔。”老陈说,“高温作业,总有意外。小心点就没事。” 小心点就没事。这句话老陈说过很多次。但真的小心点就没事吗?那个年轻工人难道不小心吗?他干了多久了?也许已经干了好几年,也许比吴普同熟练得多。但意外还是发生了,在谁也预料不到的一瞬间。 吴普同重新拿起钳子。但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他试了两次,才勉强夹住铜杆。上料的时候,铜杆歪了,差点掉下来。他调整了好几次,才送进进料口。 引丝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更厉害。钳子在空中晃来晃去,好不容易夹住铜丝头部,但马上又滑脱了。铜丝掉在机器上,发出一声脆响。 “专心!”老陈在旁边喊。 吴普同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但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焦黑的手臂,扭曲的脸,还有那股焦糊味。他的手还是抖,怎么也稳不下来。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吴普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他只记得自己不断地失败,不断地调整,不断地出汗,不断地恶心。时间像凝固的铜水,黏稠,沉重,缓慢流动。 中午休息时,他一点胃口都没有。食堂里,大家都在议论早上的事故。 “小张怎么样了?”有人问。 “送医院了,烧得不轻。”有人回答,“整个右臂,从手腕到手肘,全烧伤了。” “能保住吗?” “不知道,看医生怎么说。” “唉,这活儿……” 后面的话吴普同没听清。他看着碗里的白菜炖粉条,突然一阵反胃。他放下筷子,走到外面,在树荫下坐下。 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这次吴普同接过了。他需要点什么来镇定自己。烟点燃,他吸了一口,还是呛,但这次他没咳嗽。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来。 “害怕了?”老陈问。 吴普同点点头。 “正常。”老陈自己也点了一支,“我第一次看见事故的时候,三天没睡好觉。后来看得多了,就麻木了。” 麻木。这个词让吴普同心里一寒。要变得麻木,才能继续干这活儿吗? “小张干了多久了?”吴普同问。 “两年多。”老陈说,“平时挺小心的。今天是铜水包有点漏,他没发现。” 一个疏忽,代价是一条手臂。 “这种事情,防不胜防。”老陈说,“只能自己多注意。” 下午继续干活。吴普同的手还是抖,但比上午好了一些。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早上的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机器上。上料,引丝,拉,卷盘。一遍又一遍。 但危险的感觉无处不在。他看着沸腾的铜水,总觉得它会突然溅出来;他看着高速旋转的卷盘,总觉得铜丝会突然断裂弹起;他看着发红的铜丝,总觉得它会突然烫到自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下午四点,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吴普同已经精疲力尽。不是身体的累,是精神的累。那种时刻紧绷的神经,那种无处不在的恐惧,把他掏空了。 他做了个决定。 五点钟,下班铃声响起。机器陆续停下来,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下班。 吴普同没有立刻走。他等到班组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组长——检查完机器,准备离开时,走了过去。 “刘组长。”吴普同说。 “什么事?”刘组长停下来,看着他。 “我……”吴普同深吸一口气,“我不干了。” 刘组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不是善意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的嗤笑:“不干了?为什么?才干了三天就不干了?” “我……我干不了。”吴普同说。 “干不了?”刘组长上下打量他,“我看你干得挺好的啊,今天不是能拉丝了吗?” “我不是说技术。”吴普同说,“我是说……这工作太危险了。” “危险?”刘组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哪有不危险的工作?走路还危险呢,你就不走路了?” “可是今天……” “今天那是意外!”刘组长打断他,“小张自己不小心!你小心点不就行了?” 吴普同不说话了。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在刘组长看来,他是娇气,是吃不了苦,是“大学生”的通病。 “行吧,不干就不干。”刘组长摆摆手,“大学生就是娇气,吃不了苦。你以为钱那么好挣?”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吴普同心里最敏感的地方。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娇气,我只是……只是什么?害怕?是的,他害怕。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也像小张一样,被铜水烫伤,惨叫,然后被送进医院。他害怕自己变得麻木,对危险视而不见。他害怕自己在这高温和噪音中,慢慢变成另一个人。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点了点头:“那我明天不来了。” “随你便。”刘组长转身走了,留下一个不屑的背影。 吴普同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向更衣室,换下工作服,拿出自己的东西。工作服很重,湿漉漉的,散发着汗水和金属的味道。他把它叠好,放在储物柜里——这衣服他不准备带走了,留给下一个来的人吧。 走出车间时,夕阳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厂区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但吴普同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冷——一种从心里透出来的冷。 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门卫老头看见他,探出头:“今天这么早?” “以后不来了。”吴普同说。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好,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骑上车,往家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街道上很热闹,下班的人流,放学的小孩,卖菜的吆喝声。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充满生机。 但吴普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看着这一切,却感觉自己不属于这里。他刚刚从一个危险的世界里逃出来,回到这个平常的世界,却发现两个世界之间的鸿沟,比他想象的要深。 骑到家,六点半。马雪艳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看见吴普同疲惫的样子,眉头皱起来。 “我辞职了。”吴普同说。 马雪艳停下手中的活:“为什么?” 吴普同把事情说了一遍。从早上的事故,到小张的惨叫,到他自己的恐惧,到下班时和刘组长的对话。 马雪艳静静地听着。听完,她走过来,抱住吴普同。她的拥抱很轻,但很紧。 “不干了也好。”她轻声说,“那种地方,太危险了。” “可是……”吴普同想说,可是家里需要钱,可是他需要工作。但他没说出口。 “钱的事再想办法。”马雪艳说,“人安全最重要。” 晚饭时,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吃完饭,马雪艳洗碗,吴普同坐在桌前发呆。 晚上,两人躺在床上。黑暗中,马雪艳说:“普同,你别太自责。那种工作,本来就不适合你。” “那什么工作适合我?”吴普同问。 马雪艳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会找到的。慢慢找,别急。”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道伤痕,刻在生活的表面下。 三天。他在铜丝厂只干了三天。 但他感觉像过了三年。 那高温,那危险,那惨叫,那焦黑的皮肤,还有刘组长那句“大学生就是娇气”……所有这些,都像烙印一样,烙在了他的记忆里。 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去那样的地方了。 即使这意味着,又要开始奔波,又要面对不确定的未来。 因为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比如生命。 比如那口气。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2章 再次待业的迷茫 第二天清晨,吴普同醒得很早。 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模糊的光带。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熟悉的裂缝——昨晚看到的裂缝,在晨光中显出了更清晰的轮廓,弯弯曲曲的,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口。 他没有立刻起床。身体很累,脑子却异常清醒。铜丝厂那三天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翻涌:机器的轰鸣,铜水的红光,汗湿透的后背,手套磨破的指尖,还有……那声惨叫。他闭上眼睛,那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尖锐得刺耳。 六点半,马雪艳的闹钟响了。她伸手按掉,翻了个身,面对他。 “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再睡会儿吧,今天不用上班。” 吴普同没说话。这句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不用上班——这曾经是他学生时代最盼望的事,现在却成了最沉重的负担。 马雪艳起床了。他听着她轻手轻脚穿衣、洗漱、准备早饭的声音。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叮当声,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总是这样体贴,知道他昨天经历了什么,今天需要休息。 但他躺不住了。 七点,吴普同起床。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一圈乌青,眼睛里布满血丝。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脱衣服。 工作服已经扔了,但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铜丝厂的气味——那种金属加热后特有的焦味,混合着汗水的酸味。他打开淋浴,水很凉,五月的保定自来水还没有完全褪去春寒的温度。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调热水。 冷水冲在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吴普同拿起肥皂——最便宜的那种黄色肥皂,硬邦邦的,没什么香味。他用力搓洗身体,从脖子到胸口,从手臂到后背。皮肤很快红了,但他总觉得没洗干净。 他低下头,仔细检查手臂和手背。指缝里,指甲边缘,皮肤纹理中,似乎还能看见细微的铜粉残留——那种黄红色的金属粉末,在高温环境下会漂浮在空气中,附着在皮肤上,渗进毛孔里。 他搓得更用力了。肥皂在皮肤上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手臂内侧的皮肤比较嫩,很快就搓破了,渗出细小的血珠。他不在乎,继续搓,仿佛要把那三天的记忆都从皮肤上搓掉。 “普同,水太凉了吧?”马雪艳在门外问。 “没事。”他的声音隔着水声传出去,闷闷的。 “早饭做好了,在桌上。” “好。” 他关了水,用毛巾擦干身体。镜子蒙上了一层水汽,人影模糊。他用手抹开一片,看见自己发红的皮肤,上面有一道道搓洗留下的红痕,还有几处破皮的地方。疼,但疼得真实,疼得让他感觉自己还活着。 穿上干净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一条深蓝色运动裤。走出卫生间时,马雪艳已经准备出门了。 “我上班去了。”她说,站在门口看着他,眼神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温柔,“锅里还有粥,馒头在袋子里。中午……你自己热一下。” “嗯。” “别想太多,今天好好休息。” “知道。” 马雪艳走了。门轻轻关上,“咔哒”一声,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吴普同走到小饭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用塑料袋装着。粥还冒着热气,是大米粥,熬得很稠,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很烫,但他没停下,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很快,好像在进行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 吃完早饭,八点十分。 他坐在桌前,不知道该做什么。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下邻居的说话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还有不知道谁家的收音机在播早间新闻,声音断断续续的。阳光完全出来了,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他们租住的这栋楼在老城区,楼下是一条小巷,对面是另一栋同样老旧的居民楼。晾衣绳从这栋楼拉到那栋楼,上面挂满了衣服床单,在晨风里微微晃动。几个老太太坐在楼下的小凳子上择菜,一边择一边聊天,声音时高时低。 很平常的早晨,很平常的景象。 但吴普同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站在四楼的窗前,看着下面日常的生活,却感觉隔着一层玻璃——不,是隔着一层什么别的东西,让他无法真正融入这种平常。 他转身走回房间中央。目光扫过房间: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空间,一个简易衣柜,一张饭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是他们不多的家当。房间很小,但收拾得很整洁,马雪艳爱干净,每周都会彻底打扫一次。 他的目光落在靠墙的那张旧书桌上。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那是他们去年咬牙买的组装机,花了将近一千块。显示器是笨重的CRT,机箱是灰色的,侧面有散热孔。旁边堆着几本书:《饲料工艺学》《动物营养学》《VB程序设计入门》,都是他从学校带出来的,书页已经泛黄卷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走过去,按下电脑开机键。主机发出“嗡嗡”的启动声,显示器亮起,蓝色的Windows启动画面出现。等待系统启动的时间里,他拉出椅子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 电脑启动了。桌面背景是Windows自带的蓝天白云草原图。图标不多:我的电脑,我的文档,回收站,还有几个快捷方式——红色警戒,仙剑奇侠传,IE浏览器。 他双击打开IE浏览器。拨号连接弹出来——他们装的还是拨号上网,因为便宜。调制解调器发出一阵刺耳的拨号音,然后是数据交换的“滋滋”声。等待连接的时间里,他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小小的连接图标,看着它从红色变成黄色,再变成绿色。 连接成功。 他打开百度——那时候百度已经挺流行了,他习惯用这个。在搜索框里输入“保定 招聘”。页面刷新,出来一堆结果。他点开第一个,是个本地招聘网站,页面设计很简陋,字体大小不一,颜色花里胡哨的。 他开始浏览。 招聘信息不少,但大多不符合。饭店服务员,超市收银员,快递送货员,保安……这些工作他都能做,但工资太低,一个月五六百,还不管吃住。稍微好点的,要求有经验:会计要有三年以上工作经验,司机要B照还要熟悉保定路况,销售要能说会道有客户资源…… 他滚动鼠标滚轮,一页一页往下翻。 看到一个饲料厂招技术员,要求动物科学或相关专业毕业,有工作经验者优先。他眼睛亮了一下,但仔细看地址——在满城,离保定市区三十多公里,而且明确写着“需驻厂,每月休假两天”。他想起在红星饲料厂的日子,想起三班倒的疲惫,想起车间里永远散不去的饲料粉尘味。鼠标在这个信息上停留了几秒钟,最后还是移开了。 继续翻。 看到一个乳品厂招化验员,要求食品或化工专业,熟练操作常规检测设备。他想起马雪艳就是做这个的,在高阳乳品厂,后来换了保定这家。工资还行,但要求女性,年龄25岁以下。他不符合。 再翻。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房间里只有鼠标点击声和主机风扇的嗡嗡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光斑的形状也在变化。 他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记下了几个觉得还可以的信息:一个农机公司招售后,要求懂机械基础,能经常出差;一个印刷厂招排版员,要求会使用排版软件,有美术功底优先;一个建材市场招仓库管理员,要求会电脑记账,能吃苦耐劳。 他把这些信息抄在一张旧日历背面——用圆珠笔,字写得很工整,每个信息后面都标注了联系电话和地址。写完后,他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这些工作,没有一个是和他专业相关的,没有一个是他在大学里想象过的未来。 动物科学专业,本科毕业,曾经也是“天之骄子”。七年前他拿着录取通知书离开西里村时,父亲吴建军在村口送他,只说了一句话:“好好学,将来有出息。”那时候他以为,出息就是找份好工作,坐办公室,不用像父辈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 现在呢? 他苦笑着摇摇头,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角。 肚子有点饿,但他不想吃饭。不饿,或者说,饿的感觉被另一种更沉重的感觉压住了——那是种空落落的感觉,胃里空,心里也空。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锅里的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他打开煤气灶,把粥倒进小锅热了热。热粥的时候,他靠在门框上,看着窗外。对面楼有人家在做饭,油烟从窗户飘出来,空气里有炒菜的香味。 粥热好了,他盛了一碗,就着早上的咸菜吃。咸菜很咸,他吃了几口就齁得难受,倒了半碗开水进去,变成咸菜粥,稀里糊涂喝下去。 吃完饭,下午一点。 漫长的下午开始了。 他回到电脑前,不想再看招聘信息了。那些信息看多了,会产生一种错觉——好像全世界的工作都在那里,但又好像没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他移动鼠标,点开了“红色警戒”的图标。 游戏启动画面出现——苏维埃的红旗,盟军的鹰徽。他选了单人模式,随机地图,简单难度。这不是为了挑战,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游戏开始了。他机械地操作着:建电厂,建兵营,采矿,造坦克。屏幕上的像素小人在他的指挥下跑来跑去,坦克轰隆隆地开过虚拟的战场。他的手指在键盘和鼠标上移动,但心思不在游戏上。 玩着玩着,他走神了。 想起大学时在宿舍打游戏的日子。316宿舍,八个人,周磊最爱玩红色警戒,经常拉着他联机对战。那时候多简单啊,输了就输了,赢了就高兴,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别挂科。周磊后来因为挂科太多退学了,回去复读又考上唐山理工。去年春节聚会时听康大伟说,周磊现在在广州一家外企,混得不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又想起张卫平。宿舍里最沉默的一个,总是独来独往。后来一起去了红星饲料厂,再后来张卫平调去生管科,再后来……前年那次苏州的噩梦之行后,就再也没了联系。他现在在哪?回唐山了吗?还是在别的地方继续漂泊? 还有梁天赋,学生会主席,毕业进了政府机关;康大伟、李政和杨维嘉考上研究生;李学家去了研究所…… 同宿舍八个人,好像只有他,还在底层挣扎。 游戏里,他的基地被电脑攻破了。屏幕上弹出“任务失败”的字样。他没点重试,直接退出游戏。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主机风扇还在转。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铜丝厂的情景。不是事故那一幕,而是更日常的景象:老陈在机器前佝偻的背影,刘组长检查产量记录时挑剔的眼神,中午休息时工人们蹲在树荫下吃饭,饭盒里是最简单的白菜土豆。那些人,大多和他父亲年纪相仿,或者比他大不了几岁。他们在那样的环境里日复一日地工作,为了一个月一千多块的工资。 “大学生就是娇气。” 刘组长那句话又冒出来,带着嘲讽的语气。吴普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娇气吗?也许吧。但他怕的不是累,不是苦,是那种看不到希望的感觉——在铜丝厂干三年、五年、十年,然后呢?可能成了老陈那样,也可能像小张那样,某一天被铜水烫伤,落下终身残疾。 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下午四点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房间很小,从这头到那头只要五步。他来回走着,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声音。走了十几个来回,他停下来,走到书架前——其实不算书架,就是两个摞起来的纸箱,上面放着他们的书。 他抽出一本《动物营养学》,翻开。书页里夹着几张照片,是大学时拍的。有一张是全班毕业照,他站在第二排左边,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笑得有点僵。那时候以为,穿上这身衣服,人生就会不一样。 还有一张是和马雪艳的合影,在大操场上,背景是学校的图书馆。她靠在他肩上,笑得很甜。那是大三的秋天,他们刚确定关系不久。照片背面有她写的字:“2001年10月,和你在一起的第一个秋天。” 他把照片夹回去,合上书。 五点了。马雪艳快下班了。 他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米缸里的米不多了,他舀了一碗半,淘洗两遍,放进电饭锅。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土豆,一个青椒,一小块肉——肉是上周买的,一直舍不得吃,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他把肉放在水里化冻,然后开始削土豆皮。 削皮的时候,他走神了,刀子一滑,在手指上划了道口子。不深,但渗出血来。他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找了张创可贴贴上。创可贴是马雪艳买的,粉色的,上面有卡通图案,和她平时用的那种一样。他的手指贴着粉色的创可贴,看起来有点滑稽。 继续做饭。肉化冻了,切成薄片——尽量切薄,这样显得多。土豆切丝,青椒切块。热锅倒油,油不用多,薄薄一层铺满锅底就行。先炒肉,肉变色了盛出来,再炒土豆和青椒,最后把肉倒回去一起炒。放盐,放酱油,翻炒几下出锅。 很简单的一个菜,青椒土豆炒肉片。 饭好了,菜也好了。他用盘子扣住菜保温,然后坐在桌前等。 六点十分,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马雪艳走进来。她穿着乳品厂的工作服——白色的褂子,深蓝色的裤子,胸口有厂徽。头发扎成马尾,有些碎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她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看见吴普同,还是笑了笑。 “回来了?”吴普同站起来。 “嗯。”马雪艳换鞋,把包挂在门后,“做饭了?好香。” “简单做了点。” 马雪艳走到饭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呀,有肉。” “上周买的,再不吃该坏了。” “我去洗个手。” 马雪艳进了卫生间。吴普同盛饭,两碗米饭,盛得很满。马雪艳洗了手出来,在桌前坐下。两人开始吃饭。 “今天怎么样?”马雪艳问,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还行。”吴普同说,“看了会儿招聘信息。” “有合适的吗?” 吴普同顿了顿,摇头:“没什么太合适的。” 马雪艳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两人沉默地吃饭。房间里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咀嚼的声音。 吃了半碗饭,马雪艳又说:“我们厂里今天有个同事辞职了。” “为什么?” “说是要去北京。她男朋友在北京工作,让她过去。”马雪艳说,“也挺好的,北京机会多。” “嗯。” “不过房租也贵。”马雪艳补充道,“她说在北京租个单间,一个月就要八百,还是五环外。” 吴普同没说话。他们在保定租的这间房,一个月三百五。就这,还觉得压力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今天……”马雪艳欲言又止,“在家都做什么了?” “上上网,玩了会儿游戏。” “没出去走走?” “没有。” 又是沉默。饭吃得差不多了,菜也见了底。吴普同起身收拾碗筷,马雪艳要帮忙,他说:“我来吧,你歇会儿。” 他端着碗筷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水很凉,他挤了点洗洁精,开始洗碗。碗不多,两个碗两个盘子两双筷子,很快就洗完了。他把碗擦干放进碗柜,擦干手,走出厨房。 马雪艳坐在床边,正在揉小腿。她每天要站八个小时,腿经常会肿。 “累了?”吴普同问。 “还行。”马雪艳说,“今天生产线出了点问题,忙了一下午。” 吴普同在她身边坐下。两人肩并肩坐着,看着对面墙上的挂钟——那是结婚时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塑料挂钟,秒针一跳一跳地走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普同。”马雪艳轻声开口。 “嗯?” “你别太着急。”她说,“工作慢慢找,总会找到合适的。” 吴普同点点头,但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马雪艳继续说,“从绿源辞职,又去了注塑厂、铜丝厂,都不顺。但这不是你的错。那些工作……本来就不适合你。” “那什么适合我?”吴普同问,声音很低。 马雪艳沉默了。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吴普同不该在注塑车间里倒模,不该在铜丝厂里拉丝,不该做那些纯粹的体力活。他读了四年大学,学了那么多知识,不该就这样浪费掉。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现实是,那些“适合”的工作,要么找不到,要么要求太高。 “再看看吧。”最后她说,“说不定明天就有转机。” 吴普同又点了点头。他知道马雪艳在安慰他,但这种安慰让他更难受——因为他知道,转机不会自己来,需要他去争取,去碰壁,去一次一次尝试,然后一次一次失望。 窗外完全黑下来了。邻居家的电视声传过来,是在播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楼下有小孩在哭,有母亲在哄,有自行车铃铛响过。 很平常的夜晚。 马雪艳起身去洗漱。吴普同坐在床边没动。他看见桌角那张折起来的日历纸,上面抄着今天看到的招聘信息。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 马雪艳洗漱完回来,换了睡衣。她坐在梳妆台前——其实不算梳妆台,就是个旧课桌,上面放着一面小镜子。她开始梳头发,一下一下,梳得很慢。 “对了。”她忽然说,“我今天听说,开发区那边周末有场大型招聘会。” “什么时候?” “周六周日两天。你要不要去试试?” 吴普同想了想:“去吧。”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你上班累,周末在家休息吧。” “没事,我陪你去。”马雪艳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一起,也好有个商量。” 吴普同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柔和,眼睛里有关切,有疲惫,也有一种坚韧——那种生活磨出来的坚韧。他忽然觉得心里一暖,又一阵酸楚。 “好。”他说。 马雪艳笑了,继续梳头。梳完了,她站起来,走到床边,挨着他坐下。 “会好的。”她说,像是说给他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吴普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手指上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做化验工作,接触试剂和玻璃器皿留下的。他摩挲着那些茧,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愧疚,感激,还有沉甸甸的责任。 “雪艳。”他叫她的名字。 “嗯?” “对不起。”他说,“让你跟着我吃苦。” 马雪艳摇摇头:“说什么呢。我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一起承担。” 她靠在他肩上。两人就这样坐着,不说话,听着窗外的声音渐渐稀疏,夜越来越深。 挂钟指向九点。 “睡吧。”马雪艳说,“明天还要早起。” “你先睡,我还不困。” 马雪艳躺下了。吴普同给她掖好被子,然后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夜色,远处有零零星星的灯光,近处是黑黢黢的屋顶和晾衣绳的轮廓。夜空是暗红色的,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几乎看不见。 他站了很久。 脑子里有很多念头,但又好像一片空白。未来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明天要做什么?去看招聘信息,去投简历,去面试,或者……再去试试那些体力活? 他想起父亲吴建军。那个沉默的农村汉子,一辈子在土地上劳作,后来又去北京工地打工。父亲从来没抱怨过,好像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苦一点,累一点,但一家人在一起,就有奔头。 他现在理解了父亲。理解了那种沉默背后的坚韧,理解了那种日复一日的坚持。 但他还是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转身回到床边,马雪艳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他轻轻躺下,尽量不吵醒她。闭上眼睛,黑暗笼罩下来。 铜丝厂的画面又浮现出来。但这次,不只是事故的场景,还有更多细节:工人们吃饭时蹲在地上的样子,下班时拖着疲惫脚步的背影,领工资时数钱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满足和辛酸的表情。 他想,那些人,也许曾经也有过梦想,有过“将来要做什么”的想象。但生活把他们推到了那里,他们接受了,然后一天一天过下去。 他会成为那样的人吗? 不知道。 夜更深了。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悠远的,在夜色里传得很远。那列火车要去哪里?车上坐着什么人?他们有没有梦想?有没有迷茫? 吴普同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还要继续找,继续试,继续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走下去。 因为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选择。 他翻了个身,面对马雪艳。她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然后,他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3章 卫生纸厂一日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二,清晨五点半。 吴普同醒了。天已经蒙蒙亮,夏日的晨光来得早,透过薄薄的窗帘,把房间染成一种朦胧的灰蓝色。他没有立刻起床,而是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马雪艳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今天是去卫生纸厂试工的日子。 三天前,马雪艳下班回来说,她厂里一个同事的亲戚在西郊卫生纸厂当车间主任,那里缺人手,问他要不要去试试。工作很简单,就是把大卷的卫生纸分切成小卷,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至少比铜丝厂安全。”马雪艳当时说。 吴普同答应了。他需要工作,需要收入,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娇气”。尽管心里明白,这又是一份纯粹的体力活,和他学了四年的动物科学八竿子打不着。 他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然后轻轻起身,尽量不吵醒马雪艳。但她还是醒了,睡眠很浅。 “要走了?”她问,声音带着困意。 “还早,你再睡会儿。” 马雪艳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起来给你弄点吃的。” “不用,我自己来。” 但她已经下床了。吴普同看着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感激,也是愧疚。结婚两年多,她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反而要为他担心,为他奔波。 他穿上衣服。还是那套深色的长裤和衬衫,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净。他特意选了深色,耐脏。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口罩——普通的纱布口罩,洗过很多次,纱布已经变薄了。马雪艳昨天特意去药店买了两个新的,但他舍不得用,想着今天只是试工,不一定能留下,先用旧的。 厨房里,马雪艳在热粥。昨天剩下的粥,加水再煮开,稠稠的。她又煎了个鸡蛋——家里最后一个鸡蛋,金黄色的蛋黄在锅里“滋滋”响。 “今天试工,吃个鸡蛋,有力气。”她说。 吴普同没说话。他知道这个鸡蛋本来是她准备今天中午带饭吃的。他们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算计着花。 吃完早饭,六点。吴普同检查要带的东西:水杯,饭盒(里面装着馒头和咸菜),备用手套,还有那个旧口罩。他推着自行车下楼——还是那辆黑色的永久二八,车把有些锈了,但还算结实。 清晨的保定街道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遛弯,有清洁工在扫街,扫帚划过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音。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的湿意。他骑上车,朝着西郊的方向去。 西郊离他们住的地方不近,骑了将近五十分钟。越往西骑,楼房越少,平房和厂房越多。路也变得不太好,有些路段坑坑洼洼的,自行车颠簸得厉害。 七点差十分,他到了卫生纸厂。 厂子不大,在一个巷子尽头。灰色的围墙,锈迹斑斑的铁门,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保定市西郊卫生纸厂”,字迹已经斑驳了。厂区里传来机器的轰鸣声,“嗡嗡”的,持续不断。 吴普同停好车,走进厂门。门卫室有个老头在喝茶,看见他,探出头:“找谁?” “我来试工的,找王主任。”吴普同说。 “哦,小王介绍的。”老头上下打量他,“往前走,第二排厂房,左边第一个门。” “谢谢。” 吴普同按照指示往前走。厂区不大,但很杂乱。空地上堆着各种原材料——成捆的废纸、回收的纸箱,还有一些他说不上来的东西。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纸张发霉的味道,又掺杂着某种化学制剂的气味。 第二排厂房是栋红砖平房,窗户很小,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灰。他推开左边第一个门。 热浪和噪音一起扑出来。 车间里比外面热至少十度。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那是种低沉、持续的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头皮发麻。车间很大,但很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吊在高高的房梁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粉尘,在灯光下形成一道道可见的光柱。 吴普同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然后他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大约四十多岁,个子不高,很瘦,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是吴普同?”男人问,声音很大,要盖过机器的噪音。 “是。” “我是王主任。”男人说,没伸手,“小王介绍的吧?跟我来。” 吴普同跟着他往里走。车间里排列着十几台机器,每台机器前都站着一两个工人。机器在运转,大卷的卫生纸在滚轴上转动,被切割成小卷,然后滚落到下面的筐里。工人们动作很快,把切好的小卷拿出来,检查,码放,再把新的大卷装上去。 粉尘很大。即使戴着口罩,吴普同也能感觉到细小的颗粒钻进鼻腔。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王主任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习惯就好。” 他们走到车间最里面的一台机器前。这台机器看起来比其他的旧一些,油漆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就用这台。”王主任说,“很简单,看着。” 他示范了一遍:把直径半米多的大卷卫生纸抬到机器上,对准位置,按下启动按钮。机器开始运转,刀片落下,把大卷切成标准的小卷。切好的小卷滚落出来,他快速检查——主要是看有没有切歪,有没有破损,然后把合格的产品码放到旁边的纸箱里。 “就这么简单。”王主任说,“一小时能切多少,看你手快不快。计件的,一卷一分钱。” 吴普同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分钱一卷,要切一百卷才有一块钱。一天工作八小时,就算不停手,能切多少? “这台机器老一点,有时候会卡纸。”王主任补充道,“卡住了就关机器,清理干净再开。注意安全,手别往刀片那儿伸。” “知道了。” 王主任又看了他一眼:“口罩戴好,这粉尘对身体不好。中午休息一小时,那边有水房,可以热饭。厕所在外面。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 “那开始吧。下午下班前找我,看今天切了多少,给你结账。” 王主任走了。吴普同一个人站在机器前。 他戴上手套——普通的棉线手套,已经磨得有些破了。又戴上那个旧口罩,系紧。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吸进来的空气里满是粉尘。 开始工作。 第一件事是把旁边堆着的大卷卫生纸抬到机器上。大卷很重,每个至少有二三十公斤。他试了试,有些吃力,但还是抬上去了。对准位置,按下启动按钮。 机器“轰”的一声开始运转。刀片落下,“唰”的一声,干净利落地把大卷切成小卷。切好的小卷从出口滚出来,他赶紧去接,码放。 一开始很慢。他不熟悉,动作生疏,经常手忙脚乱。码放的时候也不整齐,东倒西歪的。而且机器确实老了,运转起来声音特别大,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干了半个小时,他已经出汗了。车间里很热,机器运转产生热量,加上八月本来就是盛夏,温度至少三十五六度。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想擦,但手上戴着手套,沾满了纸屑和灰尘。 他停下来,用胳膊蹭了蹭额头。胳膊上立刻沾了一层汗水和粉尘混合的污渍。 继续干。 渐渐地,他找到了一点节奏。抬大卷,对准,启动,接小卷,检查,码放。动作越来越熟练,速度也快了一些。但粉尘也越来越难以忍受。口罩很快就被呼出的热气打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脸上。粉尘透过纱布的缝隙钻进来,他感觉鼻腔里、喉咙里都是那种细小的颗粒,痒痒的,想咳嗽。 他忍住了。不能停,停下来就少切一卷,少赚一分钱。 上午九点,车间里的温度更高了。吴普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口罩也湿透了,呼吸变得困难。他不得不时不时拉下口罩透口气,但一吸气,更多的粉尘涌进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旁边的工人都见怪不怪。他们也都戴着口罩,但看起来已经习惯了,动作熟练而麻木。没有人说话——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而且说话会吸入更多粉尘。大家就这么沉默地干着活,像一群在粉尘中劳作的影子。 十点左右,机器卡住了。 吴普同正把一个大卷抬上去,按下启动按钮,刀片落下,但只切了一半就停住了。机器发出“嘎嘎”的怪响,然后彻底不动了。 他慌了。按照王主任说的,先关掉电源。然后检查哪里出了问题。是大卷没放正,卡在了刀片和滚轴之间。他试着用手去拉,但卡得很紧。又去找工具——旁边有个小铁棍,他试着撬,但不敢太用力,怕把纸卷弄破。 弄了十几分钟,满头大汗,还是没弄出来。 “让开。”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吴普同抬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脸上皱纹很深,口罩戴得严严实实。 老师傅看了看情况,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扳手,这里敲敲,那里撬撬,三下两下就把卡住的纸卷弄出来了。 “新手吧?”老师傅问,声音沙哑。 “第一天来。” “这机器老,放卷的时候要对准,差一点都不行。”老师傅说,“下次注意。” “谢谢。” 老师傅摆摆手,回到自己的机器前去了。 吴普同重新启动机器。这次他仔细对准,确认没问题了才按下按钮。机器正常运转起来。 他松了口气,但心里沉甸甸的。就这么一个小故障,耽误了将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少切了多少卷?少赚了多少钱? 他不敢细算,继续干活。 中午十二点,休息的铃声响了。 机器陆续停下来。工人们摘下口罩,露出疲惫的脸。大家沉默地走出车间,走向水房。 吴普同也摘了口罩。纱布已经完全湿透了,变成深灰色,上面沾满了纸屑和灰尘。他感觉脸被闷得发红发痒,呼吸却一下子顺畅了许多——虽然空气里还是满是粉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走到水房。那是个简陋的小房间,有个水槽,一个烧开水的铁炉子。几个工人在排队接热水泡面,有的在啃自己带的馒头咸菜。 吴普同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饭盒。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就着咸菜吃,吃得很慢,没什么胃口。喉咙里还是痒,想咳嗽,他忍着,喝了几口水。 水是自来水,有股漂白粉的味道。但他顾不上了,太渴了。 旁边的工人在聊天,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今天切了多少?” “没数,估计五六百吧。” “可以啊,老李手就是快。” “快什么,机器老卡,耽误事。” “你那台还算好的,我那台才叫破,刀片都不利了……” 吴普同默默地听着。五六百卷,也就是五六块钱。一天八小时,五六块钱。一个月干满三十天,不休息,也就一百五六。还不如在铜丝厂,虽然危险,但一天能有三十多。 他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但他没表现出来。吃完馒头,他把饭盒收好,又去接了杯水。然后走到车间外面,想透透气。 外面也很热,但至少空气新鲜些。他站在树荫下,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运原料的货车开进来,扬起一片尘土。有工人推着满载成品的小车往仓库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就是生活。他想。成千上万的人,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为了养家糊口。他们可能从来没想过这份工作喜不喜欢,适不适合,只是需要一份收入,于是就来了,一天一天地干下去。 他想起父亲吴建军。父亲在北京工地打工,环境比这里好吗?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高空作业,烈日暴晒,钢筋水泥。但父亲从来没抱怨过,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说“挺好,别担心”。 为什么他就做不到? 因为他读了大学?因为他曾经有过不一样的期待? 还是因为他本质上就是“娇气”? 他不知道。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了。铃声响了,工人们陆续回到车间。 下午的工作更难熬。 温度更高了,车间像个蒸笼。吴普同的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色的盐渍。口罩换了另一个——马雪艳买的新口罩,但他舍不得用太久,戴了一个小时就又换回旧的。旧的已经完全不能用了,但他还是戴着,总比没有强。 粉尘无孔不入。他的头发里,耳朵里,脖子里,都是细小的纸屑。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颗粒在鼻腔里摩擦。咳嗽越来越频繁,每次咳嗽都震得胸口疼。 手臂也开始酸疼。抬大卷是个体力活,每个二三十公斤,一天要抬几十次。他的手臂肌肉在颤抖,手指因为一直戴着手套,被汗水泡得发白起皱。 但他不敢停。停下来的每一分钟,都是钱。 下午三点,是最难熬的时候。困意袭来,眼皮沉重。车间的噪音变成了单调的背景音,听得人昏昏欲睡。他强打精神,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抬,放,启动,接,码放。 有那么一瞬间,他走神了。想起大学时的实验室。干净,整洁,有空调。穿着白大褂,操作着精密的仪器,记录数据,分析结果。那是他曾经想象的未来。 现实是,他站在粉尘弥漫的车间里,搬运着卫生纸卷,呼吸着满是颗粒的空气。 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赶走。想那些没用,眼前的现实才是要面对的。 下午四点,机器又卡了一次。这次他有了经验,很快就处理好了。但处理的时候,手上沾满了纸屑和油污,黑乎乎的一片。他想洗,但没时间,只能随便在衣服上擦擦,继续干活。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光线渐渐变暗,但车间里感觉不到,因为本来就昏暗。只有墙上的挂钟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五点半,下班的铃声响了。 机器陆续停下来。工人们摘下口罩,露出疲惫而麻木的脸。没有人说话,大家默默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准备下班。 吴普同也停下机器。他看了看自己今天的工作成果——旁边堆着十几个纸箱,里面都是切好的小卷。他没数有多少,但感觉应该不少。 他摘下手套。手已经被汗水泡得发白,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露出红色的嫩肉,碰一下就疼。手指上全是纸屑,嵌进皮肤纹理里,洗都洗不掉。 摘下口罩。脸上勒出深深的印子,鼻子和嘴巴周围一圈红红的,痒得难受。他用手抹了把脸,手上立刻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 他走到王主任的办公室。办公室也很简陋,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生产计划和值班表。 王主任正在算账,看见他,抬起头:“干完了?” “嗯。” “切了多少?”王主任问,拿出一本记录本。 “我没数。” 王主任站起来:“我去看看。” 两人回到车间那台机器前。王主任粗略数了数纸箱里的卷数,又看了看机器上的计数器——老机器,计数器不太准,但大概能参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差不多七百卷。”王主任说,“第一天,算不错了。” 七百卷,七块钱。 王主任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七张一块的,递给吴普同:“给,今天的工钱。” 吴普同接过钱。纸币皱巴巴的,沾着不知是谁的汗渍和污渍。他捏在手里,感觉轻飘飘的,但又沉甸甸的——这是一天八小时的劳动换来的。 “明天还来吗?”王主任问。 吴普同犹豫了一下:“我……明天给您答复。” “行。”王主任没多问,“想来就来,早上七点,别迟到。” “谢谢王主任。” 吴普同转身离开车间。走出厂房的那一刻,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夏日的热气,但比起车间里,已经算是凉爽了。他深吸一口气,虽然空气里还有粉尘的味道,但至少清新了许多。 他去水房,想洗把脸。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他捧起来泼在脸上。水混着脸上的粉尘,变成灰黑色的泥浆流下来。他洗了好几把,还是觉得没洗干净。脸上、脖子上,都黏糊糊的,沾满了纸屑和灰尘。 最后,他放弃了。用袖子擦了擦脸,走出水房。 推着自行车走出厂门时,门卫老头看见他,笑了:“第一天吧?” “嗯。” “看你这一身。”老头指指他的头发和衣服。 吴普同低头看自己。头发是灰白色的,沾满了纸屑。衣服也是,深色的布料上明显能看到一层白色的粉尘。肩膀上、袖子上、裤腿上,到处都是。 他苦笑着摇摇头,骑上车。 回家的路显得特别漫长。身体很累,手臂酸疼,腰也疼。脸上被口罩勒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痒。喉咙里还是难受,想咳嗽,他忍着,一下一下地蹬着车。 街上的人多了起来,下班的人流,放学的小孩,摆摊的小贩。喧闹声、车铃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吴普同觉得自己像个幽灵,穿梭在这些充满生机的人群中,却感觉不到丝毫活力。他满身粉尘,疲惫不堪,口袋里装着七块钱——一天的血汗。 骑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 他停好车,走上四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虽然知道拍不干净,但还是拍了。然后才拿出钥匙开门。 马雪艳已经回来了,正在做饭。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回来了?” 看见吴普同的样子,她愣住了。 吴普同站在门口,他整个人像是从面粉堆里滚出来的。头发是白的,肩膀是白的,衣服上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粉尘。脸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粉尘刺激的,还是疲惫。 “你……”马雪艳放下锅铲,走过来。 “没事。”吴普同说,声音沙哑,“就是脏。” “快去洗洗。”马雪艳说,声音里有心疼,“热水我已经烧好了。” 吴普同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狼狈不堪,他几乎认不出自己。他脱掉衣服——衣服一抖,扬起一片粉尘。然后打开淋浴,热水冲下来。 洗了很久。热水冲走了疲惫,也冲走了灰尘。但有些东西冲不掉——手指缝里的纸屑,嵌在皮肤纹理里,要用力抠才能抠出来。脸上被口罩勒过的地方,起了细小的红疹,一碰就痒。 他洗了头,洗了两遍,洗发水的泡沫都是灰色的。洗了澡,身上搓下来的泥也是灰色的。 洗完出来,换上干净衣服,感觉整个人轻了好几斤。 马雪艳已经把饭做好了。简单的两个菜:炒白菜,西红柿鸡蛋汤。饭桌上,两人面对面坐着。 “今天怎么样?”马雪艳问,给他盛了碗汤。 吴普同喝了一口汤。热汤下肚,舒服了一些。 “还行。”他说,“就是粉尘大。” “工作累吗?” “还行。”他重复道,“一天切了七百卷。” “七百卷……”马雪艳在心里算了算,“七块钱?” “嗯。” 两人沉默了。七块钱,在2006年的保定,能买什么?三斤大米,或者两斤猪肉,或者马雪艳厂里食堂的两顿午饭。 “明天……”马雪艳试探着问,“还去吗?” 吴普同放下碗。他看着桌上的菜,看着马雪艳关切的脸,看着这个简陋但整洁的家。然后他说:“明天不去了。” 马雪艳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不是吃不了苦。”吴普同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如果只有这条路,我也能干下去。但我觉得……不该是这样。”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在铜丝厂,我怕的是危险。在纸厂,我不怕危险,但怕……怕自己习惯了。怕自己一天天站在那里,切着卫生纸,吸着粉尘,数着一分一分的钱,然后十年过去了,我还是在那里,切着卫生纸,吸着粉尘。” 马雪艳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刚洗过澡,皮肤发皱。 “我读了四年大学。”吴普同说,声音有点颤,“不是为了这个。” “我知道。”马雪艳轻声说。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但我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吴普同苦笑,“招聘信息看了那么多,没有合适的。去面试,人家嫌我没经验。去做体力活,我又……不甘心。” “会找到的。”马雪艳说,“总会有转机。” “转机在哪?”吴普同问,不是问她,是问自己,问命运。 马雪艳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她只是握紧他的手,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不管怎样,我在这里。 两人静静地吃饭。吃完饭,吴普同要去洗碗,马雪艳说:“我来吧,你累了。” 吴普同没坚持。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中的保定,灯火点点。远处有霓虹灯闪烁,那是商场、饭店、娱乐场所。那些地方,离他很远。 他想起今天在纸厂看到的那些工人。他们中有多少人,曾经也有过梦想?有多少人,曾经也想过“不该是这样”?但生活推着他们往前走,走到了那里,然后一天天,一年年。 他会成为他们吗? 他不知道。 马雪艳洗好碗,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周六招聘会,我陪你去。”她说。 “嗯。” “这次好好看看,别着急。”马雪艳说,“找个真正适合你的。” 吴普同点点头。但他心里清楚,所谓的“适合”,在现实面前,往往要打折扣。也许最终,他还是得妥协,去做一份不那么“适合”但能养活自己的工作。 但至少,不是今天。不是卫生纸厂。 他转过身,抱住马雪艳。抱得很紧,好像要从她身上汲取一些力量。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马雪艳轻拍他的背,“我们是夫妻啊。” 窗外,夜色深沉。明天太阳还会升起,他还要继续找,继续试。 但今晚,至少今晚,他可以暂时放下那些焦虑和迷茫,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和妻子相拥,感受一点点的温暖和安稳。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4章 妻子的安慰 八月的夜晚,热气还没有完全散去。 晚饭后,吴普同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空了的碗盘发呆。炒白菜吃光了,西红柿鸡蛋汤也喝完了,只剩下碗底一点油星。他该去洗碗,但身体很沉,不想动。 马雪艳收拾了桌子,端着碗筷去厨房。水龙头打开,水流哗哗地响。吴普同听着那声音,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又好像塞满了东西。 卫生纸厂一天的画面还在眼前晃:昏暗的车间,轰鸣的机器,无孔不入的粉尘,还有那七百卷卫生纸——堆成小山似的,是他八小时的劳动成果,换了七张皱巴巴的一块钱。 “普同。” 马雪艳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已经洗好碗,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嗯?” “出去走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屋里闷。” 吴普同看了看窗外。天完全黑了,但远处还有灯光,楼下也有邻居在乘凉聊天。是该出去走走,在屋里呆着,只会越想越烦。 “好。”他说。 两人换了鞋下楼。楼道很黑,声控灯坏了很久,房东一直没来修。马雪艳拿出手机——那是他们去年买的小灵通,屏幕很小,但能当手电筒用。微弱的光照亮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 走出楼道,晚风扑面而来。确实比屋里凉爽些,虽然风里还带着白天的余热。巷子里很热闹,家家户户的门都开着,电视声、说话声、小孩的哭笑声混在一起。有老人在路灯下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响。有年轻人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很平常的夏夜景象,充满生活的烟火气。 吴普同和马雪艳并肩走着,穿过巷子,走上大路。这条路通往附近的公园——一个小公园,没什么特别的,但附近居民晚上都喜欢去那里散步。 “去公园?”马雪艳问。 “嗯。” 他们沿着人行道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车不多,偶尔有摩托车呼啸而过,留下一串噪音。路边的店铺还开着,小吃摊冒着热气,烧烤的香味飘过来。吴普同闻到味道,胃里空空的,但没胃口。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公园入口。那是个不大的公园,以前是个苗圃,后来改造成公园,免费开放。门口有块石头,上面刻着“翠园”两个字,漆已经掉了大半。 走进去,里面比外面凉快。树木很多,杨树、槐树、梧桐,枝叶茂密,挡住了大部分灯光,也挡住了热气。石板路蜿蜒曲折,路边有长椅,有草地,有个小池塘,水面上漂着几片睡莲叶子。 散步的人不少。有情侣牵着手慢慢走,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有中年人快步走着锻炼身体,还有一群大妈在空地跳广场舞,音乐声不大,是那种舒缓的曲子。 吴普同和马雪艳沿着池塘边的路走。水面很暗,倒映着远处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有青蛙在叫,“呱呱”的,时远时近。 两人走了一会儿,都没说话。吴普同不知道说什么,马雪艳好像在等他说。 走到一个长椅前,马雪艳停下来:“坐会儿吧。” 长椅是木头的,漆掉了,露出原木的颜色。两人坐下。长椅正对池塘,能看到水面,也能看到对岸散步的人影。 沉默了几分钟。 “普同。”马雪艳开口,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 “嗯。” “你别太着急。” 吴普同没说话。他看着水面,看着那些破碎的灯光。 “我知道你不甘心。”马雪艳继续说,“在红星饲料厂,你不甘心当个普通工艺员,想做出成绩,结果被人排挤。在注塑厂、铜丝厂、纸厂,你不甘心做那些纯粹的体力活,因为你觉得不该是这样。”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我都知道。” 吴普同转过头看她。夜色中,她的脸被远处的灯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眼睛很亮,眼神里有理解,有心疼,也有一种坚韧——那种生活磨出来的,打不垮的坚韧。 “我没有不甘心。”吴普同说,声音低低的,“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会找到办法的。” “怎么找?”吴普同问,不是质问她,是真的困惑,“招聘信息每天都在看,合适的没有。去面试,人家要经验。去做体力活,我又……做不长。” 他顿了顿:“有时候我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挑剔了。是不是就该像那些人一样,找个工作,不管喜不喜欢,先干着,干一辈子。” 马雪艳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软。 “你不是挑剔。”她说,“你只是还没找到适合你的路。” “那适合我的路在哪?”吴普同苦笑,“我学了四年动物科学,毕业了,该做什么?去养殖场?去饲料厂?我都试过了,结果呢?在红星,被人排挤。在绿源,也差不多。去养殖场面试,人家嫌我没经验。” 他想起那次去望都的养殖场面试。牧场老板问的都是很具体的问题:奶牛发情期怎么判断?口蹄疫怎么预防?饲料配比怎么调整才能提高产奶量?他只能回答理论上的东西,而那些理论,在实践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大学四年,好像白学了。”他说,声音里透出疲惫。 “没白学。”马雪艳握紧他的手,“知识在你脑子里,总有一天会用上。” “什么时候?”吴普同问,“等到四十岁?五十岁?” 马雪艳没回答。她也不知道答案。 两人又沉默了。池塘边有小孩在玩,拿着小手电照来照去,光柱在水面上划动。远处广场舞的音乐换了,变成一首老歌,《茉莉花》的旋律飘过来,悠悠扬扬的。 “普同。”马雪艳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 吴普同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记得。” 那是大二冬天,在二号教学楼的自习室。他每天去那里上自习,她也去。一开始只是点头之交,后来熟了,会互相占座,会一起讨论问题。她学食品加工,他学动物科学,有些课是相通的。 “那时候你多认真啊。”马雪艳说,“每天早出晚归,除了上课就是自习。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真用功。” 吴普同想起那些日子。确实,那时候他一门心思学习,想拿奖学金,想证明自己。他做到了,拿了二等奖学金,五百块钱,请宿舍人吃了顿饭。 “后来你跟我说,你家是农村的,供你上大学不容易。”马雪艳继续说,“你说你要好好学,将来找份好工作,让父母过上好日子。” 吴普同记得。那是他们第一次深谈,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冬天的晚上很冷,但两个人靠在一起,就不觉得冷。他说了很多,说西里村,说父母,说妹妹小梅的病,说家里的外债。她说得少,但听得很认真。 “那时候我觉得,你真了不起。”马雪艳说,“那么难,都坚持下来了。” “现在呢?”吴普同问,“现在还觉得我了不起吗?” 马雪艳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现在也是。只不过现在的难,和那时候不一样。” “那时候的难,有目标。”吴普同说,“好好学习,考好成绩,拿奖学金,毕业找好工作。目标很明确,只要努力就行。现在的难,是不知道往哪努力。” “那就慢慢找方向。”马雪艳说,“别急,我们才二十六岁,还有时间。” 二十六岁。吴普同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是啊,才二十六岁,按理说还很年轻。但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老了,被现实磨得满是皱纹。 “雪艳。”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后悔吗?”吴普同问,“后悔嫁给我。” 马雪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带着心疼的笑。 “说什么傻话。”她说,“我要是后悔,早就后悔了。” “跟着我,没让你过上好日子。”吴普同说,“结婚两年多,还租房子住。你每天上班那么累,回来还要操心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堵着什么,鼻子发酸。 马雪艳靠在他肩上。她的头发有淡淡的香味,是那种便宜的洗发水味道,但吴普同觉得很好闻。 “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她轻声说,“好日子一起过,难日子也一起过。我不觉得苦,真的。” 吴普同握紧她的手。握得很紧,好像要把所有的感激和愧疚都传递过去。 “你知道吗。”马雪艳继续说,“有时候我在厂里上班,也会累,也会烦。但一想到下班回家,你在等我,我就觉得有盼头。” 她顿了顿:“家不是房子,是人。你在哪,家就在哪。”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吴普同心里,荡起一圈圈涟漪。他看着远处的灯光,看着水面上破碎的倒影,忽然觉得,也许自己不是一无所有。 至少,他还有她。 “周六的招聘会,我陪你去。”马雪艳说,“咱们好好看看,慢慢找。找不到合适的,就继续找。一个月找不到,就找两个月。一年找不到,就找两年。总会有机会的。” “要是永远找不到呢?”吴普同问,问出心底最深的恐惧。 “那就换个方向。”马雪艳说,“你聪明,学东西快。实在不行,咱们学点别的,换个行业。” “换什么?” “不知道。”马雪艳诚实地说,“但路是人走出来的,总会有办法。” 她说得那么笃定,让吴普同心里也生出一丝希望——虽然渺茫,但毕竟存在。 “而且。”马雪艳坐直身子,看着他,“你别总想着‘大学白读了’。知识在你脑子里,就是你的。也许现在用不上,但总有一天会用上。就像我学食品加工,现在在乳品厂做化验,好像很对口,但其实学校里学的那些理论,很多也用不上。更多是实践中学的。” 她继续说:“但我不觉得白学了。那些知识让我理解得更快,学得更深。你也一样。你现在觉得用不上,是因为还没找到真正需要那些知识的地方。” 吴普同听着,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是啊,也许不是知识没用,是他还没找到用武之地。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所以别急。”马雪艳最后说,“咱们慢慢来。我工资虽然不高,但够咱们生活。你慢慢找,找到真正适合的,长久的,能做出成绩的。” 吴普同点点头。他有很多话想说,但说不出来。谢谢?太轻了。承诺?他不敢。只能说:“好。” 两人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夜风越来越凉,吹在身上很舒服。广场舞的音乐停了,大妈们陆续散去。散步的人也少了,公园渐渐安静下来。 “回去吧。”马雪艳说,“明天你还要去看招聘信息。” “嗯。” 两人站起来,往回走。来时的路,回去时感觉不一样了。灯光还是那些灯光,树影还是那些树影,但吴普同心里好像轻了一点——虽然问题还在,迷茫还在,但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面对。 走出公园,回到大路上。街边的店铺陆续关门了,卷帘门拉下的声音此起彼伏。小吃摊还在,但没什么客人了。老板娘在收拾东西,锅里的油还冒着热气。 “饿吗?”马雪艳问。 吴普同摇摇头:“不饿。” “买两个烤红薯吧。”马雪艳说,“当宵夜。” 她走到摊前,挑了两个中等大小的红薯。老板娘用纸袋装好,递过来。马雪艳付了钱——一块五两个。 两人继续走。红薯很烫,隔着纸袋也能感觉到温度。马雪艳把一个递给吴普同:“趁热吃。” 吴普同接过来,剥开皮。红薯烤得很透,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香甜的味道飘出来。他咬了一口,很甜,很糯,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吗?”马雪艳问,自己也咬了一口。 “好吃。” 两人边走边吃。夜晚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偶尔的车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在一起,依偎着往前走。 走到巷口时,红薯吃完了。吴普同把纸袋扔进垃圾桶,手上还沾着一点糖渍。马雪艳从包里拿出纸巾——那种最便宜的小包纸巾,递给他一张。 擦干净手,两人走进巷子。巷子里更黑了,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灯。他们摸黑上楼,手机的光照亮脚下的台阶。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马雪艳去洗漱。吴普同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小小的房间。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几个纸箱。简陋,但整洁。墙上贴着他们的结婚照——最便宜的那种套餐,背景是假的布景,两人穿着租来的礼服,笑得很拘谨,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两年前。那时候以为,结婚就是新生活的开始,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实没那么简单。 马雪艳洗漱完回来,换了睡衣。“你去洗吧。”她说。 吴普同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不好,眼睛下有黑眼圈,下巴上有胡茬。他洗了脸,刷了牙,用凉水冲了冲头。水很凉,让人清醒。 回到房间,马雪艳已经躺下了。他关了灯,躺到她身边。 黑暗中,两人都没睡。 “普同。”马雪艳轻声叫。 “嗯?” “周六招聘会,咱们早点去。” “好。” “带上你所有的证书,毕业证,学位证,还有以前的工作证明。” “好。” “简历再改改,突出你的技术能力。” “嗯。” “还有……”马雪艳顿了顿,“别灰心。真的,别灰心。” 吴普同转过身,面对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我不灰心。”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有你在,我就不灰心。” 马雪艳靠过来,靠在他怀里。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吴普同抱着她,感觉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头,好像没那么沉了。 是啊,有她在。再难,也不是一个人扛。 窗外有车声,很远,隐隐约约的。楼下有猫叫,一声一声,在夜里传得很清。邻居家的电视还在响,不知道在看什么节目。 很平常的夜晚。 吴普同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有很多念头:明天的招聘信息要看,简历要改,周六的招聘会要准备……但不再像之前那样,一想就头疼,就绝望。 慢慢来。马雪艳说得对,慢慢来。 日子还长,路还长。一步一步走,总会走出头的。 至少,他相信。 因为此刻,怀里的温度那么真实,那么踏实。这温度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有人陪着他,牵着他,和他一起往前走。 这就够了。 足够了。 他紧了紧手臂,把马雪艳抱得更紧些。她好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绵长。 吴普同也闭上眼睛。睡意慢慢袭来,像温柔的水,漫过疲惫的身体和心灵。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今晚,他可以安心地睡一觉。 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在这个有她的夜里。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5章 深秋的转机 九月初的保定,暑气终于开始消退。 清晨,吴普同推开窗户,一股凉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很清爽,没有夏天那种黏糊糊的热。窗外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曲着,有几片已经飘落,在巷子的石板路上打着旋。 今天又是周二,人才市场开放的日子。 过去一个月,吴普同的生活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周一到周五,上午在家看招聘网站,下午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店面贴招聘启事。周末,要么去人才市场,要么和马雪艳一起在保定各个工业区转悠,碰运气。 没有结果。 合适的岗位依然少,面试了几次,要么被拒,要么待遇低得没法接受。体力活他不想再试了——不是吃不了苦,是怕那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希望的状态。马雪艳说得对,他才二十六岁,不能就这样认命。 但现实是,积蓄一天天减少。马雪艳的工资支撑着房租和日常开销,已经很吃力。吴普同每次伸手向她要生活费,都像有根针扎在心里。 “今天还去人才市场?”马雪艳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粥。 “去。”吴普同说,“周二人少些。” “我陪你?” “不用,你上班累,周末再说。” 两人坐下来吃早饭。粥很稀,米放得少。咸菜是马雪艳自己腌的萝卜条,切成细丝,拌了点香油。还有一个馒头,两人分着吃。 “钱还够吗?”马雪艳问,把大半个馒头推给他。 “够。”吴普同说,其实不够,但他不想说。上个月马雪艳给了他两百,现在还剩不到五十。来回公交车两块,中午要是回不来,还得在外面吃顿饭,最便宜的拉面也要三块。 “不够就说。”马雪艳看着他,“别硬撑。” “知道。” 吃完饭,马雪艳去上班。吴普同收拾碗筷,洗好,擦干。然后回到房间,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那里放着他们最重要的东西:结婚证,户口本,毕业证,学位证,还有一叠各种证书。 他拿出自己的简历。已经改过无数遍了,A4纸打印,字迹清晰。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然后装进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里。又把毕业证和学位证的原件放进去——有些单位要看原件。 九点,他出门。 人才市场在市中心的劳动大厦,一栋五层的老楼。吴普同坐公交车去,车上人不多,有空位,但他站着,靠在窗边。窗外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黄绿相间,在晨光里很好看。但他没心思欣赏。 到了劳动大厦,已经九点半。人才市场在一楼和二楼,走进大厅,热浪和嘈杂声一起涌来。 大厅里挤满了人。虽然是周二,但求职的人还是很多。男的女的,年轻的年长的,穿西装的穿工装的,每个人都拿着简历,表情或焦虑或麻木。空气里有汗味,有印刷品的油墨味,还有各种廉价香水混杂的味道。 招聘单位沿着墙边摆开,一张桌子,一块展板,上面贴着招聘信息。吴普同顺着人流,一家一家看过去。 大多数都是熟面孔:保险公司招业务员,房地产公司招销售,饭店招服务员,工厂招操作工……偶尔有几个技术岗位,要求都很高:五年以上工作经验,精通某种专业软件,能独立承担项目。 他在一个电子厂招聘摊位前停下来。招技术员,要求中专以上学历,懂电路基础。他递上简历,招聘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了看简历,又抬头看他。 “动物科学?”年轻人皱眉,“专业不对口啊。” “但我学习能力强,可以学。”吴普同说。 “我们想要有经验的。”年轻人把简历递还给他,“抱歉。” 吴普同接过简历,继续往前走。 又在一个机械公司摊位前停下。招售后服务,要求能看懂机械图纸,能出差。他递上简历,这次是个中年女人,翻看得很仔细。 “本科毕业,不错。”女人说,“但你这工作经历……饲料厂工艺员,注塑厂操作工,跨度挺大啊。” 吴普同不知道该说什么。难道说因为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到处试? “我们这岗位经常要出差,去客户现场解决设备问题。”女人说,“你能适应吗?” “能。”吴普同赶紧说。 “那等通知吧。”女人把简历收下,“有消息会打电话。” 吴普同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基本就是没戏。但他还是说了声“谢谢”,继续往前走。 一楼逛完了,上二楼。二楼人更多,摊位更密集。他慢慢地走,一家一家看。腿开始酸,后背出汗,手里的文件袋被汗水浸得有些发黏。 十点半,他已经把整个市场逛了两圈。投出去五份简历,两个明确说专业不对口,三个说等通知。剩下的摊位,要么要求太高,要么待遇太低,要么他根本不想去。 他走到大厅角落,那里有个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凉白开,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他喝了一大口,靠在墙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每个人都在寻找机会。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渴望,写着焦虑,写着疲惫。有些人看起来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还在找工作。有些人很年轻,刚从学校毕业,眼神里还有学生气的稚嫩。 吴普同忽然想起四年前,自己刚毕业的时候。也是来人才市场,那时候意气风发,觉得本科毕业,怎么也能找个像样的工作。现在呢?四年过去了,他还在这个地方,还在找。 时间好像静止了,又好像飞快流逝。 他喝完水,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准备离开,今天看来又没什么收获。 转身往出口走时,身后忽然有人叫:“小吴?” 声音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是谁。吴普同回过头,在人群中寻找。然后他看见了——周经理。 周海峰站在不远处一个招聘摊位后面,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面前摆着“绿源畜牧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子。他正和一个求职者说话,看见吴普同回头,朝他点了点头,示意稍等。 吴普同愣住了。周经理在人才市场……是来招聘的? 几分钟后,那个求职者离开了。周经理朝吴普同招招手。吴普同走过去,心里有些复杂。 “周经理。”他打了声招呼。 “小吴,真是你啊。”周经理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感慨,“刚才看背影就觉得像。” 两人隔着桌子站着。桌子上摆着公司的宣传册,几份空白的求职登记表,还有一摞收到的简历。 “您这是……”吴普同看着招聘牌子。 “公司招人。”周经理说,“技术部走了几个,需要补充。” 吴普同点点头。他想起来,在绿源的时候,就听说技术部有人离职。现在看来是真的。 “你最近怎么样?”周经理问,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文件袋上,“来找工作?” 吴普同有些尴尬。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前上司,还是在自己失业找工作的时候。 “嗯。”他简单应了一声。 周经理看了看周围嘈杂的环境,说:“这儿太吵,咱们出去说两句?” “好。” 两人走出大厅,来到外面的走廊。这里人少些,空气也清爽些。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周经理掏出烟,递给吴普同一支。吴普同摆摆手:“戒了。” “戒了好。”周经理自己点上一支,深吸一口,“从绿源出来后,这几个月在做什么?” 吴普同简单说了说。从绿源辞职后,去注塑厂、铜丝厂、卫生纸厂,都没干长。现在在家待业,每天找工作。 周经理静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等吴普同说完,他问:“后悔从绿源走吗?” 吴普同想了想:“当时的情况,不走也不行。” “我知道。”周经理弹了弹烟灰,“牛丽娟那个人……唉。”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有个事你可能还不知道,牛丽娟走了。”周经理说,语气很平静,“上个月走的,去了满城一家新公司,听说给的职位更高。” 吴普同心里一动。牛丽娟走了? “她走了之后,技术部就乱了。”周经理继续说,“原来的几个老人都跟着她走了,剩下两个新人什么都不懂。我这一个月,忙得焦头烂额。” 他看了看吴普同:“所以今天来这儿招人。但你也知道,饲料行业的技术人员不好招,有经验的要求高工资,没经验的又得从头培养。” 吴普同点点头。确实,这个行业专业性强,人才少。 “小吴。”周经理忽然认真地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回来?” 吴普同愣住了。回去?回绿源? “我知道你在绿源干得不开心。”周经理说,“牛丽娟排挤你,刘总也不够支持。但现在的状况不一样了。牛丽娟走了,技术部大换血。刘总经历了这次人事变动,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顿了顿:“而且,你当初做的那个系统,虽然没被完全采用,但刘总后来私下跟我说过,那是个好东西。只是当时……” 只是当时环境不允许。吴普同在心里补充完整。 “现在环境变了。”周经理说,“如果你回来,技术部现在正缺人,你可以负责更多事情。工资待遇方面,我可以跟刘总争取,肯定比你之前要高。” 吴普同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回去?回那个他曾经满怀热情加入,又失望离开的地方?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飘落的叶子,脑子里乱糟糟的。 “你不用马上决定。”周经理说,“回去好好想想。如果愿意,可以直接给我打电话,或者直接去公司找刘总谈。” “谢谢周经理。” “别客气。”周经理拍拍他的肩膀,“小吴,你是个有想法、有能力的人。在绿源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只是当时的环境……可惜了。” 他看了看手表:“我得回去了,摊子不能空太久。你好好考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好。” 周经理转身走回大厅。吴普同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吴普同走出劳动大厦。外面的阳光很好,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几缕白云飘着。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他的心情不平静。 回去?不回去? 他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长椅是铁的,刷着绿色的漆,有些地方掉漆了,露出锈迹。他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腿上。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在绿源实验室做实验,在电脑前编程序,和周经理讨论技术问题,还有……被牛丽娟冷嘲热讽,系统被停用,最后抱着纸箱离开公司。 也闪过最近几个月的画面:在注塑车间倒模,在铜丝厂拉丝,在卫生纸厂切卷。那些疲惫,那些粉尘,那些汗水。 还有马雪艳的脸。她每天早出晚归,在乳品厂做化验,回来还要操心他。她说“别急,慢慢找”,但他知道,她也累,也压力大。 如果回绿源,至少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技术工作,专业相关,工资应该不低。而且牛丽娟走了,环境可能真的好了。 但如果还是老样子呢?如果那种排挤打压的氛围还在呢?如果他回去,再次失望,再次离开呢? 他靠在长椅上,闭上眼睛。 秋风吹过,凉凉的,很舒服。有落叶飘到身上,他也没拂去。 不知道坐了多久。手机响了,是马雪艳。 “喂?” “普同,你在哪?”马雪艳的声音传来,背景很嘈杂,应该是在厂里。 “在外面,人才市场。” “怎么样?有收获吗?” 吴普同犹豫了一下:“遇到了周经理。” “周经理?绿源的周经理?” “嗯。他在人才市场招聘,绿源技术部缺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你们聊了什么?” “他问我愿不愿意回去。” 更长久的沉默。 “你怎么想?”马雪艳问。 “不知道。”吴普同说,“心里乱。” “那先回家吧。”马雪艳说,“回来再说。我五点下班,给你带点菜。” “好。” 挂了电话,吴普同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活动了一下。然后朝公交站走去。 回家的公交车上,他一直看着窗外。保定秋天的街道很美,树叶变色,五彩斑斓。但他无心欣赏,脑子里还在想那个问题:回不回去? 到家时,才下午三点。他打开门,房间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 他走到桌前,把文件袋放下,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看着它。 看了一会儿,他打开电脑。连上网,搜索“绿源畜牧科技有限公司”。没什么新消息,还是那些老信息:公司简介,产品介绍,联系方式。 他又搜索“保定 饲料厂 招聘”。出来一堆结果,他一个个点开看。大多数要求有经验,或者待遇很低。 关了电脑,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从床头走到窗前,五步;从窗前走到门口,五步。来回走着,像笼子里的动物。 四点半,他开始做饭。淘米,煮饭。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土豆,一个青椒,一小块肉。肉不多了,切成薄片,和土豆青椒一起炒。 炒菜的时候,油烟冒起来,他打开窗户。秋风灌进来,吹散了油烟,也吹得他清醒了些。 饭做好时,五点十分。马雪艳回来了。 她推开门,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些青菜和一块豆腐。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有些疲惫。 “饭做好了。”吴普同说。 两人坐下来吃饭。吴普同把今天遇到周经理的事详细说了一遍,包括周经理说的那些话:牛丽娟走了,技术部缺人,环境可能变了,工资可以谈。 马雪艳静静地听着,不时夹口菜吃。等吴普同说完,她问:“你自己怎么想?” “我不知道。”吴普同说,“回去,面子上过不去。而且怕重蹈覆辙。不回去,又找不到更好的。” “面子不重要。”马雪艳说,“关键是值不值得。” “你觉得值得吗?” 马雪艳想了想:“从现实角度看,值得。你现在需要工作,绿源至少是你熟悉的,工资应该可以。而且牛丽娟走了,环境可能真的改善了。” “可能。”吴普同强调这个词,“也可能还是老样子。” “那你就得赌一把。”马雪艳看着他,“赌现在的情况真的变了。” “要是赌输了呢?” “那就再出来。”马雪艳说,“至少这段时间有收入,也能积累更多经验。” 她说得很实际。吴普同知道她说得对。 “而且。”马雪艳补充道,“周经理肯主动邀请你回去,说明他认可你的能力。这也是个机会,证明你自己的机会。” 吴普同点点头。是啊,证明自己。在绿源的时候,他没能证明自己,因为环境不允许。现在环境可能变了,也许是个机会。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决定吧。”马雪艳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吴普同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很温暖。他忽然觉得,有她在,什么决定都不那么可怕了。 吃完饭,马雪艳洗碗。吴普同坐在桌前,又拿出那张名片。这次,他拿起了手机。 按下一串号码。每按一个数字,心跳就快一分。 接通了。 “喂,周经理,我是吴普同。” “小吴啊。”周经理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可能还在人才市场,“想好了?” “我想……跟刘总谈谈。” “好。”周经理说,“明天上午十点,公司办公室,方便吗?我跟刘总说一声。” “方便。” “那明天见。直接来公司就行。” “明天见。” 挂了电话,吴普同长出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马雪艳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定了?” “定了。”吴普同说,“明天去谈谈。” “好。”马雪艳握住他的手,“别紧张,好好谈。把你在绿源做过的成绩都说说,还有你对系统改进的想法。” 吴普同点点头。他看着窗外,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秋天的夜晚来得早,才六点多,天就黑了。 明天,去绿源见刘总。 回不回去,怎么回去,回去后怎么样……这些问题,明天也许就有答案了。 但至少,他迈出了这一步。 在深秋的这个傍晚,在经历了数月的迷茫和挣扎后,一个转机出现了。 虽然前途未卜,但毕竟有了方向。 他握紧马雪艳的手,感觉心里踏实了些。 窗外,秋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是秋天的声音,凉爽,清晰,带着收获的气息——或者至少,带着收获的希望。 喜欢凡人吴普同请大家收藏:()凡人吴普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