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情诱捕》
1. 第一章
《深情诱捕》
文/竹枳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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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峦城是个适合避暑又多雨的城市。
九月中旬就气温骤降,秋雨噼里啪啦下了一夜。
夜里窗户没关,南雎不爱盖被子,身子骨着了凉,刚起床就连打了十个喷嚏。
睡眠不足写在年轻却疲惫的面庞,南雎吞服一粒氯雷他定,进卫生间洗漱,没几秒男友宋远洲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此前他给南雎打过电话,无奈南雎睡不够,几次都把他“拒之门外”。
宋远洲少爷心性,难免有些火气。
南雎叼着牙刷刚按下接听键,就听这家伙大放厥词,“你再不接电话,我就把你银行卡里的钱都花光了啊。”
南雎轻轻一哽,这才注意到屏幕上的来电人是“南小鸟”。
南小鸟是宋远洲在高中时给她起的外号。
好记又讨巧,身边人都这么叫她,就一直沿用到现在。
惺忪睡眼彻底清明,南雎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无语地笑,“你什么时候又把我手机拿走了。”
宋远洲语调几分心虚,“昨晚从你家走的时候没看清,随手拿了个,结果是你的手机。”
他叹气,“看来我以后真得换个屏保了。”
许是从小不在父母身边长大造成的安全感缺失,宋远洲在恋爱方面占有欲一直都很强。
微信头像要用情侣的,手机屏保必须同一张合照,就连彼此锁屏密码都是在一起的纪念日,为的就是全方位无死角给南雎打上名花有主的水印。
南雎觉得他幼稚,但还是纵着他。
可两人已经不止一次拿错手机。
上次还好,宋远洲刚出门就发现了。
这次却有些麻烦,她着急去上班,宋远洲则一大早陪家母去寺庙上香祈福,忙完还要去世交长辈家吃茶。
南雎没辙,“那怎么办,我就快迟到了。
宋远洲想想说,“先这么凑合着用吧,等你下班我过去接你,反正我白天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说到底,不过是重新登录一下微信的事。
南雎禁不住逗他,“不怕我偷看你手机?”
宋远洲笑了两声,“你就装吧你,我对你来说有秘密可言?倒是你,动不动就对我藏着掖着。”
宋远洲的确是个合格的男朋友。
恋爱谈了五年多,他从来没让南雎不放心过,两人也没吵过隔夜的架。
身边朋友都说,初恋谈成这样,得知足。
南雎是知足的。
她小城出身,毕业后要不是宋远洲帮衬,她不可能在寸土寸金的峦城这么快立足,最主要的是,宋远洲对她是真心的。
就凭这点,南雎就没去打探他隐私的欲望。
可不打探,不代表有些声音不朝她涌来。
她正想“威胁”宋远洲不要乱翻她手机,那头就传来一道严正又强势的中年女声。
“上个香的功夫都得跟她聊两句,我真该找个大师给你瞧瞧,是不是被狐媚子下了降头!”
似乎就在宋远洲身边。
女人每个铿锵有力的咬字,都如一记重锤砸下来,凿得南雎仗马寒蝉。
到底是年轻,宋远洲微微慌神,“妈,你又乱说什么呢。”
后面的那句“佛堂可是清净之地”随着尾音消弥至渐渐听不清,等南雎回过神时,宋远洲已经挂了电话。
突如起来的安静包裹住心神,南雎轻抿唇,眼神失了焦。
几秒后,宋远洲用她的微信发来消息。
我家小小鸟:【别理我妈,她更年期】
我家小小鸟:【晚上下班接你吃大餐,乖】
情绪仿佛坐了过山车般跌宕起伏。
南雎心绪渐渐回温,根根分明的长睫垂了垂,她敲字:【好】
-
宋远洲他妈不喜欢自己这件事,南雎从高中就知道。
那时宋远洲还是个混账顽劣的半大小伙子,因在峦城国际高中打架,被家里安置到南方的一个小城念书。
学校是小城里的重点高中。
班级是高中里的重点班。
就连安排的同桌都是班上学习最好也最乖的女生——南雎。
后来南雎才知道,她是宋远洲妈妈跟班主任钦点的人选,为的就是让宋远洲老老实实地读完高中剩下的两年。
身居高位的女人眼光果然独道。
此后宋远洲不仅安分守己地上学,还每天早起,准时去给南雎买早餐。
没多久班上就开始传南雎和宋远洲早恋。
南雎面皮薄,心事重,那阵子就连去厕所都绕着人群走。
倒是宋远洲,没心没肺的,绯闻都闹到他脸上了,他不气也不恼,顶多转着笔笑骂朋友一声“滚你丫的”。
渐渐的,班上人都默认了两人的关系。
再后来,宋远洲妈妈就来学校,把南雎和她爸“请”到校长办公室。
亲爹在校长室里点头哈腰。
南雎眼眶潮红,与尖刻冷硬的女人对峙。
十几岁的小姑娘,眼泪和廉价的自尊心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鲜嫩稚气的脸却写满不服,她吼着,“谁稀罕和你儿子谈恋爱!”
那时南雎是真铁了心。
奈何人心都是肉长的,宋远洲对她,就像冬日里冻僵的手,捧着比心脏还炙热滚烫的火炉,饶是再铁石心肠,也经不住他甘之如饴地捂。
南雎只是没想到,她跟宋远洲一谈就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她依旧没能让他妈妈对自己改观……
出租车来到公司楼下。
南雎看一眼时间,还好,距离上班打卡还有几分钟,最起码她这个月的全勤保住了。当然就算保住,她一个摄影助理的工资也没多少。
若非《雅集》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时尚周刊,南雎绝不会顶着生活压力来这儿讨前程。
摄影棚在写字楼的二十一层。
南雎一路风风火火地上电梯,扎马尾,戴眼镜工牌,却还是没躲过首席摄影师山柳劈头盖脸的一顿训。
从布景,到采光,乃至道具。
没一样满意。
南雎和另外几个同事挨着站在一起,乖乖听训差不多十分钟,这一页才揭过去。
山柳一走,整个摄影棚仿佛冰山融化,十几名摄影团队成员一个接一个的吐纳吸气。
南雎其实还好。
山柳是她的直系领导,待她向来严苛,这些不过是家常便饭。
让她真正有压力的,是这次来拍摄的艺人。
对方是位刚拿下高奢代言的当红小花,柯晴,据说脾气不好,人比较难搞,不然山柳也不会这么严阵以待。
稍稍整理思绪,南雎迅速在网络上搜寻关于这位女星的喜好。
同事江小菀却说,“她啊,不用搜了,我熟得很。”
南雎停下鼠标,抬头看她。
江小莞如数家珍,“开工前一定要喝冰美式,拍摄空档要吃蓝莓蛋糕补充体力,蓝莓要那种进口的,摄影棚里要用Diptyque的香薰,别的牌子她闻不惯,哦,还要放音乐,她自己的单曲,还要给她的助理留出机位,方便给她拍幕后花絮。”
南雎眼底露出荒谬笑意,“你怎么这么了解。”
距离拍摄还有半天时间,江小莞吸着豆浆不紧不慢道,“我以前当过她站姐,后来她红了我就脱粉了。”
另一个同事开口,“你还给人当过站姐??”
“那当然,不然你以为我怎么进的《雅集》。”
八卦永远最能勾起人的聊天欲望。
男生凑了过来,“那你为啥脱粉。”
江小莞叹了两声气,“脱粉还能有啥原因,你就别问我了,我不想闲话传出去得罪她。”
另一个负责道具的女生参与进来,惊奇地问,“那她和磐石集团掌权人顾慎礼的恋情是真是假?”
磐石,顾慎礼。
南雎视线兀地定在屏幕里柯晴清新甜美的代言照上,脑中却不由自主勾勒出那个男人的身形。
别墅,暴雨夜。
闪电从落地窗前划过,她从背后紧紧抱住仅围着一条浴巾的男人。
鼻息间是她亲手买的沐浴露,尾调是缱绻木质香。
她胸前起伏紧紧贴合他宽阔柔韧的脊背,滚烫的眼泪蹭到他光滑紧致的肌肤。
摄人心魄的荷尔蒙糅杂在空气里。
她一味地借着酒劲儿,把在工作中受的委屈哭诉出来,顺便在他鹅卵石般的腹肌上“揩油”。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宋远洲并没有八块腹肌时,对方早已耐心告罄。
男人干燥发烫的掌心攥住她的手腕,收紧核心的同时,吐一句矜冷暗哑的,“南雎是么。”
“……”
“你抱错人了。”
仿佛JK罗琳魔法世界里最强劲的咒语攻击,南雎瞬间酒醒大半。
可惜夜里光线太暗。
客厅摆设太局促。
她还没来得扮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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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逃离现场的灰姑娘,后撤的步子就被地毯绊倒,她猛地往后一摔,后脑勺径直磕到身后茶几,咣当一声,她狼狈地晕了过去。
第二天在医院醒来,南雎才从宋远洲口中得知,那是他的亲舅舅,顾慎礼。
他刚从法国回来,遭逢暴雨,就近回了这套房子,却不想遇到醉酒的南雎把他当成宋远洲。
事后宋远洲连夜搬走自己东西,还去跟顾慎礼赔礼道歉,说他再不擅自去他那儿住了。
南雎了解经过后,生生和宋远洲怄了半个月的气,从此一听顾慎礼的名字,便应激到恨不得退避三舍。
……
回忆到此戛然,几人已经聊到更劲爆的内容,比如柯晴原本拿不到高奢,全靠磐石集团旗下的娱乐公司给她撑腰。
有记者拍到她在马尔代和神秘大佬度假,那阵子磐石刚好在马尔代夫开拓商业版图。
更匪夷所思的传闻——说柯晴长得像顾慎礼的白月光。
“扯淡呢,顾慎礼那种男人,会有白月光?他身边等着上位的女人不得排队到法国。”
“那倒是,不过可能年轻时候的?听说他年纪不小了。“
“这年头三十岁也算大吗?”
“啊,他都这地位了才三十??风华正茂啊。”
“欸你们有人见过他吗?他到底什么样。”
“我见过大概,有一次跟前辈去商业酒会见的,本人年轻,贵气,气场特别强,一看就招桃花那种,据说早年还当过军人,可惜距离远,没看到正脸。”
“靠,”江小莞惊掉下巴,推了推南雎,“他说的是真的?”
南雎当初面试《雅集》成功后,被宋远洲引荐给了山柳。
宋远洲又是顾慎礼亲外甥,大家自然觉得南雎和顾慎礼认识,最起码也应该见过本人。
但事实是,除了那个雨夜,南雎从没和顾慎礼正面碰到过一次,她连他具体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众人目光落在她身上,南雎冷不丁有些尴尬。
她摇头,“……我不清楚。”
不过她确实听宋远洲说过,顾慎礼早年曾对一姑娘动过心。
据说对方性格温软,面容清秀,初恋又邻家的气质,这些形容,是与早期的柯晴小白花的人设相近。
可探讨再多,顾慎礼也是个远在天边的非凡人物。
众人吃完早餐,就收了兴致,投身到筹拍工作中。
或许是对柯晴期望太低,当天下午的拍摄工作竟然比想象中顺利。
多亏江小莞提的那些“要点”,柯晴对摄像团队很满意,还专门提了句,南雎给她买的蓝莓蛋糕很好吃。
那是南雎大中午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的,怎么可能不好吃。
后来就连柯晴的经纪人都夸南雎细心,还跟山柳开玩笑道,“你这徒弟长得和柯晴有点儿像啊,挺漂亮的。”
山柳笑说,“怎么,要签去拍戏?”
南雎在旁整理着道具,全当他们无聊的消遣,一声没吭。
工作结束,身心俱疲。
南雎在微信上跟宋远洲撒了个娇。
宋远洲忙着和长辈应酬,就只在微信上哄了她两句,说很快就下班了。
被他提醒,南雎特意去补了个妆,下班时间一到,就飞速打卡冲出公司大楼。
下午五点十分。
人流和豪车犹如栖落的飞鸟聚集在CBD中心写字楼下。
南雎刚刷卡出来,就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连号迈巴赫,融在绯色晚霞里。
唇畔荡出一抹浅笑,伴着夕阳的余晖,南雎踩着欢快的步子上前,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系上安全带,她温声软语地调笑,“你今天还挺利索,居然这么早——”
后面的话还没从喉咙里滚出,便戛然而止。
南雎呆愣地看着坐在驾驶位长相陌生的男人,耳畔嗖地燃起一股火。
红着脸,她迅速拆开安全带,一面尴尬颔首,“抱歉,我上错车了。”
不想话音刚落,车门便咔哒一声落了锁。
“你没上错。”
磁性而低沉的男人嗓音,从身后徐徐荡至耳边,不容置喙的冷冽腔调,瞬间阻断她的逃离。
空气糅杂着男人身上沉稳贵气的琥珀松香,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而来,仿若让人抗拒不了又无法逃离的地心引力。
南雎肩膀如过电般僵住。
恰巧这瞬,手机震动一声,宋远洲给她发来消息:
-【我这边临时有点事,刚好我舅顺路,我让他接你】
2. 第二章
Chapter.2
为什么同样的错误要犯第二遍。
南雎不理解自己。
她更不理解,宋远洲什么时候虚荣心这么强,不仅房子借用顾慎礼的,连车子也要。
如果不是宋远洲经常开着这辆车来接她。
她真不至于,最起码不会一头脑热地冲上来,被人锁在车里。
那个雨夜的狼狈历历在目。
面对当事人,南雎暂无消化这份情绪的能力。
又或许是对宋远洲的家人有种天然的畏惧,南雎提了口气,“……我刚收到宋远洲的消息,谢谢您,但我还是打车吧。”
她再度推门,试图下车,司机却置若未闻地踩上油门。
南雎忍着性子,抬眼就看到后视镜里,男人垂下看财报的长眸。
狭长的眼形,眼尾如开剪的燕尾般微微上挑,根根分明的长睫鸦羽般低垂,将寒潭般的星眸衬得更为漆邃沉凛。
明明是一双不可多得的美目,却不显女气,只衬儒雅清隽。
鼻梁上,无框镜片闪过冷睿的光,即便看不到下半张脸,也能感知到他沉金冷玉般的疏离贵气。
似乎感知到她的目光。
顾慎礼掀起眼帘。
南雎却似惊弓之鸟,迅速收回视线,心脏狼狈地跳。
也就没看到,顾慎礼撂向她的目光里,流动着怎样耐人寻味的深意。
视线随之落到她后脑勺的半扎长发,卷曲的发梢搭在她单薄清瘦的肩膀,柔弱地垂落。
身上oversize西装外套,让她气质成熟了几分,起码不再是那个会因工作失误而哭鼻子的青涩姑娘。
时间在车内暗无声息地流动。
须臾后,顾慎礼淡声开口,“远洲嘱咐过,要我亲自送你回去。”
古井清泉般的嗓音,低磁悦耳。
没有纡尊降贵的架子,反倒真像一个好说话的长辈。
南雎心神徒增混乱。
迟了好几秒才开口,“那……麻烦您了。”
顾慎礼没搭腔。
没必要搭腔。
她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南雎心中暗诽,莫名松了口气,她这样的人,并不擅长虚与委蛇地应对上位者。
她只想找宋远洲算账。
刚好宋远洲提前一步打电话给她。
南雎怨气上来,语气透着股平日“作威作福”的嗔,“你跑哪儿去了。”
意识到身后坐着顾慎礼。
她清了下嗓子,找补道,“也不提前跟我说。”
宋远洲揶揄,“让我舅亲自去接你都不够排面?”
再壕的车,空间也逼仄。
顾慎礼闻言掀眸,看到南雎纤瘦瓷白的手握成一个想揍人的拳头。
林黛玉倒拔垂杨柳的姿态,她皮笑肉不笑的,“够,太够了。”
宋远洲不敢惹她,赔笑说,“我买了你爱吃的海鲜和烤肉,还有红酒,快到你家楼下了,这够不够赔罪?”
到底是年轻。
南雎情绪转圜得比天气还快。
这回是真心实意地笑了下,嘴上却傲娇,“看你表现。”
宋远洲本想再哄两句,奈何顾慎礼在,南雎每个毛孔都不自在,就丢了句“回家说”,匆匆挂断电话。
空气再度恢复死寂般的安静。
南雎肩膀微微耸立,一副随时应战的姿态。
然而顾慎礼从头到尾都没再开过金尊玉贵的口询问她,像是既对她这个人不在意,也不感兴趣。
直到车开到她家楼下。
南雎才再次听到他开口说话。
不是对她,是对宋远洲。
宋远洲拎着丰富的食材,站在小区楼下等她,南雎一推开车门,就露出笑脸,上前抱了他一下。
她笑起来还是和多年前一样,稚气讨巧,像粉嫩多汁的桃子,甜到人心坎里。
车窗半降着,顾慎礼眉眼淡薄地望着这对蜜里调油的小情侣,深浓的眼底情绪不辨。
宋远洲对这个年轻又位高权重的舅舅还是忌惮的。
克制地亲了下南雎香软的发顶,他笑着把人搂过来,一副要把女朋友介绍给长辈的姿态,微微俯身问顾慎礼,“舅舅,要不要上楼一起吃?南雎做的酱油炒饭一绝。”
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
南雎在背后轻轻拽了下宋远洲的衣角。
宋远洲还没什么反应,顾慎礼却早已把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男人别开视线,神色蕴着琢磨不透的冷雾一般,声嗓淡淡,“改天有机会。”
南雎微微松气。
顿时对这位掌权人有了几许好感——最起码他没有像宋远洲的堂姐那样刁难自己。
可惜南雎最近干眼症犯了,没戴隐形,为了漂亮,又没戴近视镜,以至于四百多的度数,在傍晚昏暗的光景里,根本看不清这位具体长什么样。
只知道从轮廓看,顾慎礼骨相极佳,即便是侧脸,也能看出是个绝顶吸睛的美男,更不必说他那身矜贵练达的气质,不愧是十里洋场淬炼厮杀出来的风云人物。
也不知怎样的佳人才能配得上这样的才俊。
本就是客套话,宋远洲笑笑,“行,那有空再约你,我和南雎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迈巴赫车窗匀速上升。
墨色玻璃后,男人隐约对宋远洲点了下头,宋远洲冲他摆摆手,搂着南雎转身朝小区大门走去。
初秋的风,干爽劲凉,拂动女生的裙摆和长发,顺带捎来年轻情侣甜蜜的说笑声。
“你下次再拿走我手机你就死定了!”
“我死定了你怎么办?守活寡吗。”
“宋远洲!你就贫!!”
“好好好,我错了,回头我就把手机屏保换成你单人的。”
似乎被被取悦到,南雎搂着他的腰身,踮起脚尖,仰头霸道地朝他亲去。
宋远洲熟稔地俯首回吻,笑得玩世不恭,又宠溺纵容。
好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驾驶位的特助周诏,望着俩人的背影叹了口气,“多好的小情侣,大公主怎么就那么狠心拆散呢。”
他口中的大公主,顾沛玲,既是顾氏家族的长女,亦是宋远洲的母亲。
顾慎礼深远的目光锁着两人的背影,直至消失,才摘下无框眼镜,神色恹倦地揉了揉眉心,“你很闲?”
周诏识趣地闭上嘴。
顾慎礼重新戴上无框眼镜,清峻的面容再度恢复神佛般淡漠无情,“回公司。”
辗转间,泛着奢靡银光的迈巴赫便重新汇入巨龙般的车流,随着雾霭般的余晖消失不见。
……
另一边,二十四楼的单身公寓内。
小情侣正靠在门板上亲得热火朝天。
这段时间南雎忙得天昏地暗,根本没时间和宋远洲腻歪,宋远洲也总被家里催着回去。
两人都憋得够呛,猴急得就像两个幼稚的顽童。
宋远洲刚把手探进南雎衣服背后,试图解开扣子,南雎就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用手按住他。
南雎性格保守。
恋爱谈这么多年,两人始终没有突破最后一道防线。
宋远洲却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最近一段日子,更是欲壑难填,总忍不住在亲热时试探她。
他抵着她的额头撒娇,“还不行?”
南雎咬着唇肉找借口,“来例假了。”
宋远洲给她一个“就知道”的眼神,佯装败兴地叹了口气,南雎垫脚搂着脖子吻他,权当补偿。
缠吻了好一阵。
南雎才把意犹未尽的宋远洲赶进浴室。
浴室水声哗哗,南雎回卧室换了身居家服出来,听到玄关处的手机滴滴响了几声。
想起还没跟宋远洲换回手机,南雎朝浴室里的宋远洲喊了声,“我把手机换回来了啊。”
宋远洲显然听不见。
南雎就没再管他,来玄关拿手机,刚点亮屏幕,就看到上面挂着的两条完完整整的信息。
母上大人:【整整五年,我给你的时间够多了】
母上大人:【你是我儿子,就没资格这么任性,早点和她分手,对你好对她也负责!】
“……”
手机一瞬变成烫手山芋。
南雎僵在原地,只觉片刻前的情动甜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发凉的苦涩漫过四肢百骸。
静默须臾,囫囵吞枣洗完的宋远洲搓着头发从浴室里出来,“傻站着干什么呢。”
南雎惊醒回神,把宋远洲的微信从自己手机上退出来。
宋远洲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好闻的沐浴露香气将她包裹,打趣道,“怎么,看到我秘密了?”
心头仿佛遭遇小幅度电击,南雎提气偏头,面色不改,“下次你再让我见你舅,你就死定了。”
宋远洲笑得肩膀直抖,“那么怕我舅干什么,他又不能吃人,之前的事儿他早忘了。”
南雎不吭声。
宋远洲哄她,“好好好,我绝不再让你见他,今天是事出有因。”
要不是他被顾沛玲揪着,他也不必迟来接她。
南雎心不在焉地应对,“以后不许再开他的车,你那辆保时捷不是挺好的。”
宋远洲拖腔拿调地应了声,“行,等我车修好,我就再不借他的车开。”
为了赔礼道歉。
晚饭宋远洲亲自下厨,南雎炒了份酱油炒饭。
酒足饭饱,时间已经不早了。
第一天来例假,又累了一整天,南雎打算洗完澡早点睡。
却不想那天的烦心事没完没了,她刚进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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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发现自己的手链不见了。
宋远洲陪着她在家里各种翻找,都没找到,宋远洲找烦了叹气:"是不是掉在摄影棚了?"
南雎摇头,“我记得很清楚,下班按电梯的时候还在我手上。”
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是宋远洲先把话说出来,他笑,“不会是落在我舅车上了吧。”
“……”
南雎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丢给他一个抱枕“泄愤”。
宋远洲过去搂着她笑,“这样吧,我明天问问他特助?实在找不到,我补给你一条,梵克雅宝的怎么样。”
南雎觉得荒谬,比了两根手指,“可我那条手链买的时候才两千。”
“两千你还这么紧张。”
“两千也是我自己赚的钱,为什么不能紧张。”
“那还是纯金的,金价现在涨到什么程度你又不是不知道。”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大少爷永远不会懂,打工人用第一份薪资买一份礼物给自己的含金量。
南雎看他嬉皮笑脸,不指望和他共情,匆匆洗完澡,回卧室躺下准备睡觉。
宋远洲打了两把游戏回来,从身后搂住她,静谧夜色让人有种世界只属于他们俩的温存。
走之前,他在南雎耳畔柔声,“明天一早我就给他特助打电话,要实在找不到,我再赔你一条,行吗?”
宋远洲这人,混球的时候是真混球,体贴的时候也是真体贴,像他这样的大少爷,能做到这份儿上,在他们那个圈子里实属少见,怎么还能指望他更多?
南雎窥见自己的贪心,蜷缩起手指。
指甲陷进肉里,她到底没勇气质问他,他妈妈那两条消息是什么意思。
-
宋远洲说话算话。
第二天南雎刚到公司,他就打来电话,说手链确实没丢,就落在顾慎礼那辆迈巴赫的缝隙里。
南雎松了口气,又觉尴尬。
正想询问宋远洲能不能帮她要回来,宋远洲抢白,“我和朋友要出席一个展会,我把特助电话给你,你自己去拿,行不行?”
他很喜欢用“行不行““好不好”这种看似宠溺的方式拒绝她,实则让人不好讨价还价。
南雎喉咙仿若被海绵堵住。
转念又想,那是她的东西,跟宋远洲又没关系,便应了声好。
宋远洲那边背景音嘈杂,匆匆说了句乖,便挂断电话。
微信里,他给南雎发来一串号码。
南雎看着那串数字,握拳松开好几次,才咬牙拨打过去。
与此同时。
峦城西岸国际高尔夫俱乐部。
天朗气清的上午,俱乐部VIC包厢里,几个豪门公子哥坐在圆桌前,一面品尝美酒佳肴畅谈趣事,一面惬意地看着窗外浓郁绿地上球起球落。
特助周诏就在这时敲门进来,俯首在顾慎礼身边说了什么。
狭长清邃的眸荡起浅浅波纹。
像在这酒肉世俗中找到一丝难得的兴味,顾慎礼侧颜,语意蕴着股千金难求的耐心,“她说什么。”
本来还笑闹的几人。
因他不紧不慢的一句安分下来。
周诏说,“她说她现在在上班,没时间,问能不能同城寄过去。”
与顾慎礼交情最好的沈家老三沈涟没轻没重地笑,“哪家千金啊,这么娇贵,来找二哥要东西都不上门。”
顾慎礼是顾家这一代的第三个孩子。
家族重男轻女,又规矩繁多,长公主顾沛玲仅算作独女,不纳入排行,顾慎礼便顺理成章成了老二,圈中亲近的朋友为了表达敬意,都尊称他一声二哥。
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公子哥们最爱津津乐道的,除了股票投资,就是男欢女爱。
当八卦对象是权势滔天,人人都想攀附的顾慎礼时,众人兴致显然更高涨了。
有人打趣说现在这些小姑娘套路有点儿老啊,还有人笑说二哥这是铁树要开花?
沈涟回嘴,“什么铁树啊,咱二哥可是雪山冷月,你以为谁都能摘?”
掺了蜜的马屁换来哥几个笑哈哈的附和恭维。
早就听腻了的顾慎礼水波不兴,伞骨般修长的手轻摇高脚杯,高挺眉骨下,一双深潭般的浓眸静且沉。
见他不否认,沈涟笑得有滋有味,“二哥,能知道是谁吗?”
有人不知好歹地接话,“是前阵子传的小明星吗,叫什么来着?”
“小明星?不是门当户对的千金?”
哥儿几个七嘴八舌。
心忖利益至上的顾慎礼什么时候也玩这套。
顾慎礼不紧不慢地拿起手帕擦手,俊美冷寂的脸淡漠索然,“别胡扯。”
磁性低沉的声线中,酿着一丝参不透的隐秘情绪,意味深长,又掷地有声,“那是远洲的心上人。”
3. 第三章
Chapter.3
此言一出,包厢都安静了。
沈涟呲着的大牙瞬间收回,他眉头皱着,“那个姓南的摄影师?”
峦城上流圈,统共就那么大。
谁家少爷玩女人闹出人命,谁家太子爷惹事找亲爹擦屁股,这类对外界要花钱盖掉的花边新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成为圈内人茶余饭后的乐子。
对比之下,宋远洲算是清流。
他执迷不悟的不过两件事,一件是和朋友创业开游戏公司,另一从件,就是和南雎在一起。
情比金坚的爱情在这圈子是稀罕玩意儿,饶是顾沛玲那么棒打鸳鸯,俩人都没散,大家自然记住了这个出身底层,家境清贫却有一身傲骨的姑娘。
身旁的凌涛直言不讳,“南雎?她还没晋升摄影师吧,听远洲说还是助理,远洲想给她走关系让她晋升,结果那姑娘不知好歹,非不答应,还和远洲吵了一架。”
话到这里,男人阴阳怪气地笑,“心比天高呢。”
有人接话,“何止啊,我看是丫鬟身公主命,这出身不好好讨好宋家就算了,还总跟远洲使小性子。”
“宋家那么不喜欢她吗?我怎么听说远洲他奶奶很喜欢她。”
“奶奶喜欢有什么用,宋家上下不还是听长公主的。”
沈涟好奇地问,“他俩还处着呢?”
凌涛说,“处着呢,远洲稀罕得不得了,就是不知道还能处多久,听说他妈——”
他顿了下,幸灾乐祸地看向顾慎礼,“听说长公主给他下最后通牒了?二哥要不把人叫来,帮长公主教育教育?”
这种事,在圈子里很常见。
之前沈涟就帮亲弟教训一个纠缠不休的前女友。
凌涛也只是随口开个玩笑。
却不想顾慎礼不仅没搭腔,还缓缓掀眸,不冷不热地瞧他。
冷雾冰霜的眼神,藏锋般敛在深目里,缄默地威慑着,盯得凌涛脖后突然一凉,他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其他人察言观色,也一同静默下来。
沈涟觉察到气氛不对,人精似的和稀泥,“哎,就凌涛这破嘴,哪天得罪人被分尸了都不知道。”
有他引路,其他人顿时借坡下驴,配合地笑起来,再损两句。
凌涛讪讪地牵了牵嘴角,一面后怕地偷瞄顾慎礼。
顾慎礼神容恢复古井无波,“之前有人教育过她?”
话锋陡转。
几人面露噤若寒蝉之色,完全揣测不出他问这个的目的。
还是凌涛实在,他切了快牛排塞进嘴里,没来得及嚼就接话,“二哥说南雎吗,她和远洲刚在一起的时候长公主就不同意。”
“据说这些年明里暗里没少针对她,有次远洲的堂姐还掺和进来,把南雎单独叫到家里,表面上是认识,吃个饭,实际劝她和远洲分手,人走的时候,她特意送了不要的过期化妆品给南雎,远洲气的第二天就过来把那些破烂摔在他堂姐面前。”
话到这里,沈涟在桌下踹了凌涛一脚。
凌涛一哽,后知后觉地地闭上嘴,没再往下说。
俊雅的面庞缄默在众人屏声息气的目光里,顾慎礼抬手松了松领结。
身旁的周诏俯首又问一遍,“所以,要给她寄回去吗?”
-
下午,雅集摄影部办公室。
匆匆修完片子的南雎终于有闲暇靠坐在椅子上,看宋远洲之前给她发的信息。
宋远洲:【周诏答应给你寄回来了吗?】
余气未消,南雎不太想搭理他。
只回复一句:【他还没回我】
隔了好一会儿,宋远洲说:【好】
几秒后,宋远洲:【对了,我晚上有个酒局要参加,估计会很晚才结束】
言外之意就是不去她那儿了。
南雎本来不想问的。
但没忍住:【什么局】
宋远洲:【和兄弟今晚一起见个合作方】
宋远洲因为和南雎恋爱,家里的生意一直没交给他打理,他又不愿意从基层做起证明自己的能力,就想和兄弟合开游戏公司创业。
南雎是支持他的。
可他嘴上说创业都快一年了,也没见水花。
倒是花了很时间精力金钱,在人情上蹉跎,加之他家里总催两人分手,南雎心里其实是焦灼的。
她最近总觉得和宋远洲的未来好似迷了一层雾,看不清。
刚巧好友林舒巧发来“慰问”消息。
舒舒巧巧:【姐妹,我要失恋了呜呜呜呜】
南雎回复:【那很好啊,可以换男朋友了】
舒舒巧巧:【?你今天怎么这么冰冷无情】
南雎皮笑肉不笑:【因为我也快换男朋友了呢】
林舒巧是南雎和宋远洲的大学同学,她当初是亲眼看见这俩人怎么从校园恋爱走入社会的。
宋远洲在大一时,还搞了单膝跪地那套土到掉渣的行为来给南雎过情人节,南雎尴尬到想跑路,却还是被宋远洲纯真炙热的眼神打动,当众接下他的鲜花和礼物。
见证两人一路甜蜜又荆棘地走到现在,林舒巧觉得兴许没多久她就能吃到俩人的喜糖。
结果呢。
南雎这话都说出来了。
舒舒巧巧:【我说失恋是我担塌房了,你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宋远洲那个大猪蹄子出轨了??】
南雎平静敲字:【那倒不是】
舒舒巧巧:【?】
南雎:【单纯烦他】
南雎不是一个能消化复杂情绪的人,可偏偏宋远洲总会把她置于这样的境况中。
叹了口气。
南雎说:【算了,不提他,过两天碰个面,当面跟你说】
舒舒巧巧:【好啊】
话题结束,南雎又想起手链的事还没得到回复,就酝酿给周诏再打个电话。
她甚至准备撒个小谎,说这条手链是她妈妈送给她的毕业礼物,对她来说很珍贵。
可她还没拨打出去,就接到对方的电话。
周诏语调恭顺,“南小姐您好,请问您现在在哪儿。”
南雎愣了下,说,“我还在公司。”
对方道,“那正好,我很快就能到你公司楼下,你下来取就行,车你见过的,昨天来接你的那辆迈巴赫。“
南雎受宠若惊,对方不仅没拒绝她,还愿意主动帮忙送过来。
直到听到迈巴赫,心头才升起微妙的窘迫。
南雎攥紧手机,“顾总的那辆车吗。”
“是。”
“……”
“他要回公司,刚好路过。”
“……”
“时间紧张,麻烦您快点。”
南雎根本没有时间思考,对方就挂断了。
南雎恍惚几秒……怎么都没想到,顾慎礼会亲自把她的东西送回来。
到底没辙,她磨磨蹭蹭地下楼,短暂的几分钟路途,走得相当煎熬。
然而那天的实际情况是,她自作多情了,顾慎礼根本没给她见面的机会。
她刚出公司,就被西装革履,身形周正的周诏拦住。
周诏这人比电话里温和一点,介绍自己后,把装着项链的丝绒首饰盒递给她,顺便送给她一份打包相当精致的比利时手工巧克力。
南雎平时纾解压力的方法就是吃巧克力,可以说是巧克力不离身。
巧的是这巧克力的牌子南雎以前搜过,贵得她肉疼。
南雎顿感受之有愧,摆手想推拒,周诏却说,“合作方送先生的新季度样品,他说你要不喜欢吃,就丢给小洲少爷。”
处处周道的说辞。
完美堵住她的拒绝。
南雎舌挢不下,硬着头皮接过,顺势看了眼前方不远处安静停驻的迈巴赫。
华美的流光勾勒出昂贵车身独有的线条。
而比这辆车还要珍稀夺目的,无疑是车后方矜贵淡漠的顾慎礼。
几个身形高挑打扮时髦美女路过,忍不住放慢脚步朝车内打量。
男人却忽而侧头,视线透过半降车窗径直朝南雎的方向望来。
南雎下来的太匆忙,没戴近视镜,可就算戴了,那个距离她也看不清顾慎礼的具体模样。
只觉那深远的视线灼得她有些尴尬,不由别开视线,冲周诏点头微笑,“那谢谢顾总了。”
眼看她要走,周诏再度开口,“您下次坐车的时候,盯紧一点儿,别再掉东西了。”
南雎停下脚步。
周诏想说你这细链子,顾总让我翻来覆去找了一下午,别的工作都推迟了。
可细想,这姑娘以后未必还能坐上顾总的车,就把话咽了回去,露出一个体面的微笑。
南雎意识到自己似乎带来了麻烦,忙冲他再度道谢,“谢谢提醒,真是不好意思。”
周诏依旧保持微笑,回到了车上。
见反射着流光质感的黑色车身重新驶入奔涌的车流。
南雎终于松了口气,身心轻盈地回到楼上,把手链戴好。
江小莞从厕所回来,看到她桌上豪华包装的巧克力礼盒,叹道,“宋远舟挺有心啊,大白天的给你送巧克力,这牌子好贵的,你俩纪念日?”
南雎心情不错地摇头,“不是他送的。”
江小莞扬起眉毛,八卦得很明显,“新的追求者?”
南雎虽然只是个摄影助理,可颜值这方面,在《雅集》是公认的第一梯队,要不是她有男朋友,其他男同事早就上了。
平时被调侃,南雎还能笑着开两句玩笑,可此刻她脑中只有顾慎礼模糊不清的身影。
南雎轻轻哽住,“怎么可能。”
她就是做梦,都不敢梦顾慎礼那样的男人追自己。
他同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高不可攀,她也不想去攀。
江小莞没纠缠,笑吟吟地说,“晚上部门聚餐啊,山柳大放血,人均八百的餐厅呢,记得提前跟你家少爷说一声。”
宋远洲平时对南雎护得紧,她酒量不好,要喝酒的部门聚餐,他都会提前来接走她。
可这次和以往不一样。
南雎心里愠恼,不想找宋远洲,宋远洲又有酒局,她就更懒得告诉他晚上要聚餐的事。
于是一下班,她便心安理得地跟着大部队走了。
最近拍了好几个顶流明星,杂志销量暴涨,山柳为了奖励大家,就选了CBD这家最贵的餐厅——鹤鸣山房。
一进餐厅大门,同事江小菀就自告奋勇给南雎介绍自己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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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搜来的关于餐厅的资料,诸如全蟹宴要多少钱,单独包厢什么人才能预订,平时有多少权贵会来这里吃饭,以及门口那个玉狮子,是纯和田玉打造的,还是翡翠。
殊不知她“科普”的这些,南雎全都知道。
这家餐厅的老板,正是宋远洲的父亲,宋泰合。
说是因为顾沛玲特别喜欢吃这家餐厅的菜,他就买下来,送给顾沛玲当四十五岁的生日礼物。
南雎第一次来这家餐厅吃饭,还是高考结束。
那会儿她跟宋远洲刚在一起,宋远洲说什么也要带她来峦城玩儿,抵达峦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她来吃这家餐厅。
后来南雎如他愿,来峦城正式上大学,宋远洲还专门给她办了张黑卡,让她想来随时来。
刚好那阵子,南雎的妈妈刘芳林带弟弟南骏来峦城看她,南雎就带两人去了。
就是那次,她遇见了顾沛玲。
没见过世面,爱贪小便宜的母亲,和处在青春期,自我又顽劣的弟弟,丑陋地展露在顾沛玲面前。
她永远都忘不掉,那个高傲冷漠的女人,用看蝼蚁的眼神,在他们三个身上蔑视地逡巡,之后留下一句掺着嘲讽冷笑的,“这种人,这辈子也吃不上几次,跟他们计较什么。”
南雎在桌下使劲儿攥着自己的裙角,眼泪才没有落到价值168的蟹粉汤中。
那天回去,她就把黑卡还给了宋远洲。
这些年再没踏足过一步。
……
过去回忆奔涌到心头,南雎年少的淤青泛起涔涔的疼,可惜她人已经到了,没办法找借口离开。
在侍应生的招呼下,摄影部门的十几名员工,来到之前预定好的餐位区域。
江小莞拉着她在里面的位置坐下。
领导是女人的好处就在于,即便是工作聚餐,也不必努力表现,想待着就待着,不想喝酒就不喝。
南雎没什么胃口,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饮料。
说不清为什么,她突然就很想宋远洲。
拿起手机,她想给宋远洲发个信息,不料母亲刘芳林打来电话。
南雎眉心突了一下。
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她与父母关系并不好,此刻又“故地重游”,南雎并不想接。
奈何刘芳林不罢休,南雎不接,她就一直打。
南雎被骚扰得没辙,只能去餐厅外接。
临近八点,明月高悬,夜色如墨般铺陈下来,空气里缱绻着清淡的草木香,偶有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
南雎裹紧衬衫外套,低眸看着自己的鞋尖,听着刘芳林的喋喋不休。
“你跟远洲谈的时间也不短了,不能这么一直耗下去啊。”
“是订婚啊,还是怎么着,心里得有数吧。”
南雎尽量控制着语气,“妈,我刚二十三岁。”
刘芳林一副旧时代女性的作派:“二十三小吗?我二十三的时候你已经下地走路了!”
南雎:“……”
刘芳林:“我不是逼你,我都是为你好,要是没名没分的,你俩就这么处着,回头分手了,你不是吃大亏。”
“不然安排一下见面也成啊,你爸都没去过峦城,不然我俩见见他,给他点儿压力。”
又来。
南雎那股无法和她沟通的无力感涌上来,“你们就别操心了,这事儿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刘芳林急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跟小宋吵架了?哎呦我说你,别仗着人家对你好就总使小性子——”
南雎不耐烦地打断她,“行了妈,我已经很累了,您也歇会儿行么。”
刘芳林被她怼得一哽。
南雎知道没两秒她肯定要祥林嫂附体,想赶紧挂断电话。
奈何还没来得及行动,余光就瞥到前方不远处,一辆劳斯莱斯在餐厅门口的车位处停下。
她视力不好,到了夜晚,都会戴上近视镜,也就恰巧看清了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顾沛玲脸上洋溢着那么生动的笑容,用那么和善的语气,对别人说话,“你叔叔早就嘱咐我,让我一定带你来这儿吃一顿。”
说完就在对方下车时,抬手搀扶了下。
被她搀扶的姑娘一身奢牌,很有个性的短发,笑起来嘴角有个梨涡,她说,“谢谢阿姨,我第一次穿这么细的高跟,有点儿打脚。”
顾沛玲给从另一边下车的宋远洲使了个眼色,“还不过来扶一下。”
宋远洲一脸离经叛道的倦怠,却又服从地绕过去,伸出手攥住女生纤细的胳膊。
女生眼里仿佛藏着星星,一闪一闪地看着他,调皮而熟稔地揶揄着,“为难你了啊宋远洲。”
月色中,年轻气盛的宋远洲帅气又好看,他点点头,无奈一笑,“服了你。”
话音落下。
南雎仿佛被一盆冷水兜头淋下,冰冷地凝固在原地。
电话那头,刘芳林喋喋不休,“你个死丫头!我为你好我还错了啊!你有没有良心!还没攀上高枝呢就给我使脸色!你要真嫁入豪门,是不是要和我们断绝关系啊?!”
呱噪而粗鄙的斥责声信手拈来地攻击着南雎。
她的世界却像被海水淹没,只剩一片死寂和安静。
4. 第四章
Chapter.4
南雎回到座位,忙着吃刺身的江小莞一抬头就看到她脸色不对。
周遭吵吵嚷嚷。
江小莞盯着她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人变得成熟的标志,大概就是学会粉饰太平,南雎没什么波澜地笑笑,胃里却轻轻抽搐着。
拿起桌旁的酒杯,她仰头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冲涮过喉咙,食道,呛得人差点流泪。
江小莞关怀地诶了声,“这酒劲儿挺大的,你悠着点儿。”
南雎轻吐一口气,摇头说没事。
说完便拿出手机,给宋远洲发信息。
未施粉黛的一张脸,被酒精染上一抹天然的娇妍之色,精致高挺的鼻梁犹如山脉,将她整张脸一分为二,低垂的浓长眼睫是当下很流行的婴儿弯,不同之处在于她是天生的。
江小莞被她的侧颜美到片刻失语。
突然觉得宋家那个大少爷好赚,居然讨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但她不知道的是,美女在上流圈从来不是稀缺资源。
南雎从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同。
就像此刻,她也要按捺着心中凉意,质问自己相恋五年的男友。
南雎敲下每个字,都仿佛在颤抖:【你在做什么】
出乎意料。
宋远洲很快就回了她:【在和朋友谈工作,怎么了?】
像是怕她误解,他发了一张饭局上的照片,照片里拍到餐桌对面的男人,的确是宋远洲的一个朋友,看包厢装潢,显然不是这家餐厅。
撒谎的最高境界,就是假话里掺着真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宋远洲并没有骗她。
南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心却凉了半截。
不知过了多久。
宋远洲又发来信息:【怎么不回我?】
南雎垂了垂睫:【在吃饭】
宋远洲居然还有闲情逸致和她调情:【我怀疑你想我了】
嘴角痉挛似的牵动了下,南雎眼底荡起一层讽刺。
宋远洲:【乖,等我结束后打视频给你】
南雎无视他的甜言蜜语。
面色不改地把手机设置成免打扰,丢进包里。
-
那晚,部门聚会比想象中还要丰富。
饭刚吃完,山柳便订了隔壁的KTV,带大家去唱歌。
南雎酒量不怎么好,喝了几杯就有些头晕难受,山柳索性替她叫了个车,让她提前回去。
路上,宋远洲的电话打了过来。
南雎看到是他,随手按掉。
到家后,洗了个澡,出来发现宋远洲的电话和信息依旧如常地轰炸过来,南雎心里沉甸甸的石头倏地轻了几许,可转念又为这刻的轻松觉得可悲。
枕头上还弥散着宋远洲昨夜留下的气息,是海洋系淡香氛尾调,混着他晒后衣料上洗衣液清香。
南雎喜欢这个味道。
于是宋远洲从大学开始,就努力保持这份独特的气息。
林舒巧还调侃过他,说他也太用力过猛了。
宋远洲就在饭桌下攥住南雎的手,旁若无人地冲她臭屁,“不用力过猛,她以后看上别人怎么办,我去大街上哭?”
年轻人总会高估未来。
那时不论是南雎,还是宋远洲,都天真到从没预设过彼此未来还会有别人。
到此刻,她才意识到,曾经的他们有多幼稚单纯。
可悲的是,她根本分不清是自己太敏锐,还是小题大做,她甚至没有足够的勇气面对与质问。
沾染酒精后的心事仿佛雨后山林起的雾,一层又一层地笼罩上心头。
南雎翻身了个身,在黑夜中回了宋远洲一条消息:【今天部门聚餐,喝了酒,有点累,先睡了,晚安】
……
另一边,宋远洲心慵意懒地跟着顾沛玲回了家。
顾沛玲到家兴师动众地吩咐保姆把官邱月送她的纯手工旗袍挂到衣帽间。
官邱月是官家唯一的女儿,也是顾沛玲故交的独女。
今年她从国外镀金回来,在峦城成立了自己的国风服装品牌,旗下服装主攻苏绣,刚好合顾沛玲的心意,她便特意定制了一套黑色旗袍送给顾沛玲。
顾沛玲喜欢得紧。
在饭桌上都把她夸得不行,还邀请她以后常来家里。
宋远洲倒是意兴阑珊,左耳进右耳出,时不时再看一眼手机。
官邱月调侃,“又在哄女朋友啊。”
顾沛玲脸上笑容敛起,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懒散靠坐在椅子里的宋远洲。
宋远洲不至于冥顽不灵。
他清了下嗓子,端正坐姿,收起手机。
顾沛玲蔑他一眼,懒得追究,官邱月见缝插针地问,“谈的还是那个?你高中同学?”
官邱月眼神无辜,宋远洲估摸着她不是故意的,随意应了声。
既没否认他和南雎的关系。
也不想深入聊下去。
官邱月意外地笑,“想不到啊,我们大少爷还挺专情。”
顾沛玲冷笑一声,“专情也要看对人,花时间在没结果的人身上就是瞎折腾。”
当着官邱月的面,宋远洲不想和顾沛玲起冲突,何况在这件事上,争论再多也没意义。
宋远洲忍着性子没搭腔。
顾沛玲用手帕擦了擦嘴,悻然叹气,“早知道他当初是为了保护你才和那群人打架,我何必把他送到穷乡僻壤去。”
官邱月闻言,瞥了眼宋远洲。
眼里不乏憾然。
后者交叠着二郎腿靠左在椅子里,玩世不恭的冷傲与不在乎,和少年时如出一辙。
不同的是,他此刻眼里只有手机。
没有她的半分身影。
后来饭局结束,宋远洲也没送官邱月,他找的托词让顾沛玲无法反驳,“我来之前就喝过酒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来之前,他正和几个兄弟在酒局上和甲方谈投资的事。
正在兴头上,顾沛玲给他打电话,说她的车已经停在饭店门口,让他赶紧出来。
宋远洲喝了点酒,脾气有些上头,还是好兄弟劝他,说这可是你亲妈,还是去吧。
宋远洲只好扔下兄弟去见官邱月。
临走前,官邱月跟他加了微信,笑说有空一起出来玩。
宋远洲心情不太好,连笑容都潦草。
顾沛玲回到家后还在指责他,“你看你对邱月是什么态度,就不能谦和一点,明明你们俩才是青梅竹马。”
宋远洲一面为生意上的事头疼,一面又为南雎的冷淡感到内伤,这会儿听到官邱月的名字都烦。
他抬眸回怼顾沛玲,“你喜欢她你和她吃饭就好了,叫我做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
顾沛玲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什么算盘还这幅态度,我要不是为你谋前程,我至于兴师动众赔笑脸请一个晚辈吃饭!”
宋远洲倔得像驴,“我不用你给我谋前程,我自己的前程我自己挣。”
顾沛玲气得七窍生烟,“你自己挣?你靠什么挣?靠你那几个领助学金的大学同学一起开公司拉赞助?先说成不成功,就算成功一年赚的钱够你挥霍一个月?你真当你这少爷命是做梦梦来的?要不是我和你爸赚钱从小给你最好的,你连你那个女朋友一年的房租都出不起!”
宋远洲何时被人这样急赤白脸地骂过。
他腾地站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红得仿若滴血。
终归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顾沛玲下口还是轻了几分,她冷哼,“我就提醒你一次,顾家生意好是顾家的,跟你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你姓宋,是外姓!要想混出名堂,趁早找个门当户对的!我和你爸管不了你一辈子!顾家更不会管你!”
话扔下。
顾沛玲踩着高跟转身冷漠地上了楼。
宋远洲在原地怔忡片刻,颓然跌坐在沙发里。
-
第二天是周末。
南雎本来可以多睡一会儿,奈何不到八点,门铃就被按响。
拿起手机一看,宋远洲果然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
起床气瞬间熄灭一半,南雎套了件衣服去开门,门外果然站着高大俊朗的宋远洲。
他一手拎着在楼下买的南雎爱吃的鸡蛋羹小笼包,另一只手拎着机车外套,颓靡却又好看的一张脸,在阳光下散发着柔和的光。
南雎抿唇看着他,心突然就软了。
宋远洲冲她稚气一笑,进门紧紧抱住她,像只大型犬类埋在她的颈窝,贪婪嗅着她身上好闻的香气。
他瓮声瓮气,“南南,我错了。”
被他搂紧的腰身轻轻一震。
南雎连眼眶都有些控制不住的酸软。
她不知道宋远洲在闹哪样,只觉昨晚的难过,都化成一缕风飘散。
把他推开,南雎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怎么这么早过来,和家里吵架了?”
宋远洲眼神闪烁两秒,拉起她的手进门,他云淡风轻,“和我妈吵架不是常事。”
把早餐放到茶几上,他说,“昨晚谈工作太晚,她把我臭骂了一顿。”
南雎:“……”
原来他不是来承认昨晚撒谎的事。
果然,宋远洲抬起头,悻然又懊恼地看着她,“就这投资都没拉来,还不如陪你去要手链。”
南雎站在原地没动。
宋远洲并没有读懂她眼里的失落,只以为她还在生自己的气,单手把她拽坐在自己腿上,仰头去找她的唇。
南雎被亲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开宋远洲起身,“我没洗漱。”
宋远洲眸光微滞,目光追着她进了洗手间,脸上的笑容消失殆尽。
南雎开着水龙头洗漱,隔了好一会儿,听到门外的宋远洲懒声疲惫道,“就这点事儿,至于么。”
水流声哗哗。
南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开门反驳他,狠狠地拆穿他。
可宋远洲没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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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机会。
他像是怨怼了一整晚,无处发泄,好不容易在她这儿找到发泄口,语速都快了,“我不是不想陪你,南南,我是真的有事要忙,创业很难,我也是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我——”
门倏地打开。
南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平时她看着笑容清甜平易近人,可一旦有脾气,总会给人一种生人勿进之感。
就连身为男友的宋远洲都心跳停拍,莫名慌了两秒。
咽了咽嗓。
他走过去,试图拉她的手。
南雎不着痕迹地躲开,“我今天有兼职要做,吃完早饭你就回去吧。”
“……”在长达几秒的沉默后,宋远洲点了点头。
-
南雎的兼职是约拍与陪拍。
作为摄影博主,价钱要比普通贵一些。
可就算如此,她的生意也应接不暇。
不仅因为水平过硬,更因为她是某红薯上小有名气,偶尔还会和其他颜值博主合作。
平时工作忙,南雎只能赶在休假的时候做,当然如果宋远洲不闹这出,这周末他们俩应该在和朋友一起露营。
宋远洲也是在吃早饭的时候,想起两人之前约定过这事儿,有些懊悔,他想说对不起,南雎却没给他机会。
收拾好后,她匆匆咬了个包子就出了门。
走之前她还若无其事地嘱咐他,记得把垃圾带走。
人没哄好,加上昨晚顾沛玲的那些话,宋远洲心情实在烦闷,从南雎家里出来后,开车去了顾家老宅。
老宅地处峦城最知名的风景区,雾映潭最核心的位置。
几十年前顾家老太君看中这片地皮,一时兴起,建了套中式别墅,顺便开发配套的水域森林公园。
不想多年后,随着国家的评级和监管,雾映潭摇身一变,成了当地极负盛名的旅游圣地,不仅当年的投资回本,至今还在为顾氏集团带来丰厚的收益。
顾家老一辈觉得这是块风水宝地,便举家搬迁到这里。
奈何距离市区太远,家里的晚辈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来,所以宋远洲也挺意外,顾慎礼今天会在这儿。
别墅三楼阳台。
顾慎礼合上书本,长腿交叠靠坐在紫藤木椅里,轮廓立体又清绝的一张脸,不咸不淡地看他,“是我让你很失望?”
宋远洲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笑,“哪儿敢啊,我的好舅舅。”
宋远洲嘴上虽带着对长辈的恭敬。
可实际上,顾慎礼没比宋远洲大几岁,正因如此,宋远洲总觉得跟顾慎礼关系更亲近些。
他朝四周看了看,“外公外婆呢?”
顾慎礼不紧不慢地翻页,“徒步去了。”
宋远洲扬起眼梢,“他们俩?”
顾慎礼道:“和你表哥一家。”
宋远洲意味深长地嗤笑,“他们一家三口倒殷勤。”
顾慎礼狭长淡漠的眸掠他一眼,“不然呢,和你一样,现用现交?”
宋远洲被怼得噎住,“怎么连你也说我。”
玉石般的腕骨端起咖啡,浅呷一口,顾慎礼将他看透般,“所以你是在外头吃了瘪,想起来老宅争宠了?”
宋远洲被拆穿也不在意,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和女朋友吵架了,来散散心,顺便看看外公外婆。”
女朋友三个字仿若撬动情绪的开关,顾慎礼敛眸,眼波微荡。
宋远洲倏地想起什么,“对了,昨天南雎找你要手链,你给她了吗?”
堪堪一秒,眼底便恢复波澜不惊。
顾慎礼声线冷清,“你觉得呢。”
宋远洲倒也敞亮,“不是,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为难她。”
顾慎礼凉飕飕地瞧他。
这一眼,让宋远洲反倒放了心,他解释,“这不是她跟我闹脾气么,我想着问清楚一点,回头也好道歉。”
锋锐的喉结轻轻涌动。
顾慎礼将咖啡杯撂在桌上,状似不经道,“她闹什么脾气。”
“就前两天的事儿,”宋远洲没辙道,“我让你去帮我接她,她生气了,我好不容易哄好,结果她手链又落你车上了。”
“她让我帮她去找你要,我说没空,让她自己要,之后她就更生气了。”
顾慎礼:“……”
男人雅致沉稳的俊颜浮起一抹荒唐无语。
宋远洲却以为顾慎礼觉得南雎矫情,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南雎生气不是因为觉得我不管她,她是在气为什么我明知道她怕你,还要让她见到你。”
几句话下来,顾慎礼瞳眸仿若结了层冰,他气笑,“你再说一遍,她怎么我?”
“她怕你,”宋远洲也挺费解,“她说想起你,压力大得呼吸都急促。”
“……”
“她说要不是我,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你。”
“……”
话到这里,宋远洲几分玩笑几分探寻,“不是我说舅舅,你那晚,不会是偷偷欺负我女朋友了吧。”
5. 第五章
Chapter.5
那个雷雨交加的夜,荒诞,隐秘,暗不见光。
除了顾慎礼和南雎,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两人到底发生过什么。
即便是宋远洲第二天问南雎,南雎也只是含糊其辞,“喝太多,断片了。”
看她撞到的伤口,宋远洲愧疚心疼,没再追问下去。
隔天顾慎礼也仅让助理送来一些昂贵的补品作为慰问,对于当晚发生了什么,只字未提。
宋远洲一直认为是南雎喝多,被突然出现的顾慎礼吓到才摔倒。
她对顾慎礼的退避三舍,也是因为擅自闯入别人地盘而产生的尴尬和阴影,再不然,就是她性格内敛,对自己的家人长辈总有种天然的抗拒。
别说她畏惧顾慎礼。
就连宋远洲在顾慎礼面前都不敢造次。
可随着时间推移,每次提及顾慎礼,南雎依旧窘迫尴尬,宋远洲才慢慢觉察出不对劲。
本来他只是随口一提,看能不能套出什么,哪料顾慎礼缓缓挑高眼梢,镇定自若又玩味的语气道,“我欺负她?”
“……”
“她难道没跟你说过么。”
说那天晚上,南雎紧搂着他,细软如枝丫般鲜嫩的手指,胡乱在他腹部上下探索,摩擦,点火。
火苗差点燃到他松垮的浴巾深处,是他及时攥住她的手,才制止了这场乌龙。
但显然,南雎是不可能说的。
这对任何一个女孩子来说,都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顾慎礼只是挺意外,南雎竟然没有断片,她还记得她那晚不规矩的意乱情迷。
许是这一刻顾慎礼的神色太过坦然,宋远洲笑容微妙地僵在嘴角。
恰巧这时,楼下传来顾家二老的说笑声,分走他的注意力。
顾慎礼朝楼梯处淡瞥了眼,“人回来了。”
宋远洲回过神。
顾慎礼给他指了条明路,“想求神拜佛,就抓紧。”
“……”
话在喉咙里滚了两番,宋远洲到底起身下楼。
楼下二老没想到他会来,意外又热情,忙让家里阿姨去切水果。
唯独长孙顾启光站在旁边,阴阳怪气地和宋远洲打招呼,说你小子怎么又来蹭饭了。
宋远洲明明尴尬,却又不得不挤出曲意逢迎的笑脸,云淡风轻地回怼,“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家,你管我来不来,我来找舅舅不行?”
顾启光回以虚与委蛇的笑,抱起刚两岁的小女儿说,“走,爸爸带你去外面抓蝴蝶。”
细碎的说话声隐隐传到三楼。
顾慎礼低眸继续翻看《华尔街幽灵》,耳畔的背景音是宋远洲和顾家二老断断续续的聊天声。
从他父母的近况,到他最近创业的艰辛。
说家里的不支持,不理解,还有母亲总逼他和不喜欢的人相亲,语气是明眼人都能听出的颓丧不得志。
老夫人康岚语气温和地打断他,“那你的意思是,未来打算和那个女孩儿结婚?”
空气短暂地沉默住。
宋远洲无言以对的瞬间,顾慎礼碾着书页的指尖停顿下来。
几秒后,宋远洲颇有为难地说,“太早了吧,我俩还不到二十四,没想过这事儿。”
康岚闻言,看了眼身旁的一家之主顾德业。
虽然今年已有七十,但顾德业保养极好,看起来不过六十,仍旧精神矍铄,儒雅从容。
他态度中正地打断他,“那你就想趁年轻,多耽误那姑娘几年青春?”
此言一出。
楼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原以为宋远洲会彻底不作声。
哪料须臾静默后,他还是态度坚决地开了腔。
那是独属于少年人才有的倔强意气,他平静而笃定,“我从来没想过要耽误她的青春,我和她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顾德业倒是笑出了声,“臭小子,那你还怕什么!”
康岚一边叹气一边笑,“你啊,真是跟你妈年轻时一样!”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下雨。
剔透的水珠,宛如碾碎的石子,噼里啪啦地敲打落地窗明净的玻璃,汇聚成蜿蜒的水流。
滴答时针下,缠紧心脏的无形绳索无力松懈。
顾慎礼目光沉静而幽深地望向窗外不知何时雾气缭绕的山景。
怕是这雨,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停。
-
后来那一整天,宋远洲都在老宅窝着。
期间他给南雎打过一个电话,南雎态度平静,既不和他生气,也没想与他亲昵。
恋爱谈久了,这样的小打小闹,两人经历得其实很多。
一般南雎一般冷静个三天气也就消了,宋远洲就没太当回事,满心满眼想的还是怎么拉到投资,毕竟那才是他挣脱桎梏,为自己和南雎赢得未来的底气。
只是这如意算盘还没开始打。
顾沛玲就提前给二老打了电话,让他们别插手,别管他。
康岚知道自己闺女脾气,也想看看宋远洲是不是那块料,便没出资援助。
至于顾德业,宋远洲就更没那个胆子开口。
总之败兴而归,他只能回公司和几个朋友想别的办法。
事业遇坎,家庭不和,爱情自然没有心情推进下去,于是那个周末,他和南雎都默契地没怎么联系。
南雎也没心思去想这些,她临时接了个领证跟拍的单,忙了一整天。
那个单主实属一言难尽,不仅拍摄过程吹毛求疵,将拍摄时间延长了两个小时,在拍摄完毕后,还一直催南雎快出片。
明明在拍摄之前,南雎就已经和她说明过,出片要等一个星期,那个女生当时答应的挺好,结果刚到周一就要南雎把修好的图给她,说急着宣布婚讯。
南雎没有及时回她消息,她就在南雎的账号下一直催。
对于这种客人,南雎不想招惹。
只能祈祷工作快点结束,她能尽早回家修图。
无奈那天外景拍摄完工虽早,结束后却下了场暴雨,南雎被堵在景区打不到车回家,只能冒雨在附近找了个咖啡厅。
景区的咖啡厅,门脸并不大。
南雎进去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唯一一个可以插电的座位,只是那个位置已经有人占据。
从背影看去,男人宽肩窄腰,身量看起来很高,即便只穿着简单白衬衫黑西裤,也能看出他是个在人群中相当出挑的高质量男性。
不过她看了眼,对方的笔记本应该没有用插电口。
顾不上那么多,南雎直接绕过去来到男人对面,将被雨水淋湿的帆布包放到桌上,轻而礼貌的一声,“您好,请问您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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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吗?”
尾音落地,卷着风雨气息的淡淡白茶香沁入心脾。
端着咖啡杯的冷白腕骨僵住,顾慎礼心口遽不及防地一窒,不可思议的情绪随着窗外瓢泼大雨刹那间倾泻而出。
南雎见他不动,以为他没听到,就又重复了一遍,哪料这次刚说到“先生”,顾慎礼便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时刻。
他眼睁睁看着南雎小鹿般清澈灵动的双眸,闪过明显的怔愣与惊艳之情。
又怎么会不惊艳呢。
这张脸,即便是做明星也是一等一的神颜。
只是这样盯着一个陌生男性,实在显得花痴又不礼貌。
短暂的情绪过后,南雎马上恢复礼貌与客气,嘴角蓄起微甜的笑意,她怯生生地看着他,“您好,请问我可以坐在这吗……”
您好……
她是没认出自己吗?
顾慎礼眉头微蹙,用一种不解的眼神看她。
还没来得及开腔,南雎便已不管不顾地在他对面坐下。
她雷厉风行地把电脑从包里拿出来,俯身下去插上电源,刚好就看到不知何时掉落到桌下,一个缠着吊绳的工作证。
顾慎礼压根没注意过这东西。
南雎却把它捡起来,放到他面前。
“贺先生是吧,”南雎看了眼上面的名字,抬起被风吹红的鹅蛋脸,对顾慎礼说,“您的工作证掉了。”
“……”
顾慎礼随之低眸,一眼就看到那是好友贺庭秋的工作证。
不巧的是,贺庭秋工作证上的照片,刚好被缠住的吊绳严严实实地挡住,正因如此,南雎才误以为这工作证是他的。
真是猝不及防的乌龙。
却也恰恰证实了,南雎根本没有认出他。
顾慎礼眼底掠过一丝荒谬僵色。
可转念想,又合乎情理,毕竟他和南雎,除了早年初遇,从没真正面对面碰过。
又联想到那天宋远洲说的——南雎怕他,顾慎礼脑中忽然蹦出一个脱轨般的想法。
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从她嫩笋般的指尖,接过贺庭秋的工作证,顾慎礼不显山不露水,“谢谢。”
听到这个声音。
南雎大脑突兀地失灵了一瞬。
但很快,它就恢复正常运转——顾慎礼那样矜贵的人物,怎么可能像寻常打工人一样,在咖啡厅对着笔记本电脑办公?
更别说她其实已经不太记得,他的音色到底是什么样。
也怪前两次碰面,她都没戴近视镜和隐形,她甚至连他的正脸都没见过。
总之,不可能是他……
南雎收回奇思妙想,心跳渐渐平稳。
本以为对方不会再与她讲话,哪料她正准备拿出手机扫码点餐,这位“贺先生”开口了。
男人那双深湛又迷人的眼直白地看着她,声音却很柔缓,“过来坐吧。”
顾慎礼轻扬下巴,示意她窗外水流如注的大雨,“那边雨水会顺着窗缝吹进来,淋湿电脑。”
“……”
南雎望着窗外不知何时能停的倾盆大雨,联想到上个月刚高价修过的笔记本键盘,瞬间就被说服了。
她点点头,“好。”
话音刚落。
顾慎礼便将手畔的巴斯克蛋糕与咖啡,一并朝里挪。
6. 第六章
Chapter.6
景区这家咖啡厅,是顾慎礼近两年投资建设的。
要契合整个景区的格调,贺庭秋便把咖啡厅设计成中式庭园风,连窗户都透着古色古香的韵味。
雅致是雅致,却遮不住风雨,是当初最让人诟病的缺陷,却不想这缺陷,如今起了别样作用。
顾慎礼看向风尘仆仆的南雎。
她穿了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外套,白嫩的手指被冷风吹得泛红,单薄的上半身都在无意识地轻轻颤抖,却坚持聚精会神地操作着修图软件。
宋远洲曾经说过,南雎是那种在自己事业上很拼的女孩子,拼到不知道爱惜自己,所以他要给她很多很多爱。
但显然,他的爱并不能为她遮风避雨。
长睫微垂,掩下一小片阴翳,顾慎礼盯着她湿漉漉的袖口,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朝她递了过去。
动作间,骨骼分明手腕筋脉微突,宝珀表盘随之折射出钻石般的流光,衬得他修白长手有种令人不自觉沦陷的张力。
手帕递到眼前。
南雎操控键盘的手顿住。
她抬眸无措地看向顾慎礼,顾慎礼瞳眸静暗,气场淡沉,是很明显的,身居高位的人才会凸显出来的气质。
只可惜那天南雎头脑昏涨,早被那张工作证迷惑,并没意识到她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人。
她只是有些错愕,想推拒,顾慎礼却抢白在先,“擦擦吧。”
顾慎礼原意是让她整理一下自己,却不想南雎第一眼注意到他手旁的零星水渍,很明显是她带来的。
后知后觉地恍然,南雎迅速接过干净软糯的手帕,轻轻颔首,“对不起。”
真诚让她显得可爱,也让顾慎礼再一次确定,她是真的没有认出自己。
无论他距离她多近。
心头蓦地一空,顾慎礼唇瓣阖成一条平直的线,应声,“不碍事。”
南雎立马用手帕擦掉他桌面附近的水渍,擦完后,才去清理自己身上的雨水和笔记本电脑。
风里来雨里去,笔记本早就落了灰尘。
南雎擦拭完后,发现手帕脏了,有些尴尬。
她赧然地看向顾慎礼,正欲表达“我赔您一条”,顾慎礼古井无波的眼眸却荡起清浅涟漪,似笑非笑。
浸染过权利与阅历后的威严感消失不见,他眼神里只包罗着耐心,“一次性的东西。”
……一次性吗?
南雎低眸看了眼手帕,无论是纹理还是触感,都不是一般的布料。
不过对方说是就是吧。
真要她赔她也赔不起。
把心咽回肚子里,南雎点头,“那不然我请您吃蛋糕。”
说着要扫码点单,顾慎礼却说,“我有。”
南雎抬眸,看到他手畔的巴斯克蛋糕纹丝未动,香软诱人,顾慎礼道,“这是这家的招牌,你可以试试。”
南雎耳根子软。
尤其在吃的方面,经常宋远洲说什么好吃,她就去吃。
这会儿也不例外,她点了份一样的。
许是真饿了,蛋糕一送上来,南雎就迫不及待地吃上几口,醇香的奶味在舌尖上弥漫开,南雎莫名就酸了鼻子,轻轻叹息。
微表情被顾慎礼尽收眼底,男人轻笑一声,“一口蛋糕,不至于此。”
大抵是顾慎礼身上的气场对她来说太“无公害”。
南雎不自觉放松警惕,像面对一个熟人般无奈笑笑,“没,就是工作太累了。”
窗外暴雨转小。
缠缠绵绵下个不停。
淅淅沥沥的雨声下,顾慎礼忽然就不想再看那些令人头疼的财报,索性真把自己扮成在这临时歇脚的路人,云淡风轻地问,“你是做什么的。”
南雎小口吃着蛋糕,用打趣的口吻说,“给人拍照的。”
顾慎礼煞有介事地觑她,“摄影师?”
南雎笑笑,“谈不上,就是打工的牛马。”
说完把蛋糕放下,急急忙忙去回微信。
顾慎礼若有似无地瞧了眼,确定和她对话的头像是个女生,收回目光,浅呷了口咖啡。
以为话题就此结束。
哪料南雎回完信息后,主动开口,“那您呢?”
顾慎礼手腕一顿,看向她。
他用意味深长的口吻说,“为什么用您。”
南雎思忖两秒后才说,“感觉,你应该比我大几岁,还有就是……你像老板?”
顾慎礼挑眉,“看着老。”
“……”南雎忙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一点也不老,不仅不老,还很年轻帅气。”
是他气场太强。
太矜贵。
才会让人觉得他是个不凡的人。
紧张的时候,南雎容易脸红,顾慎礼逗到一半,轻轻笑了,他说,“虽然我应该比你年长几岁,但不需要用‘您’。”
说话间,目光落向贺庭秋的工作证,他脸不变色心不跳,“我也只是个普通的打工人。”
南雎问他,“您是……?”
“金融。”
顾慎礼撒谎不打草稿。
南雎流露出了然的神色,“怪不得你身上会是这种气质。”
顾慎礼大约把这一个月的笑容都给了她,“我身上什么气质。”
南雎在自己匮乏的词汇量中搜索了一下,说,“金相玉质?游刃有余?”
倒是头一回听人当面这样评价自己,顾慎礼眼底淌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蓦地,他道,“我很喜欢。”
南雎本来都在继续修图了,是听到他说话,才回过头来,“什么?”
顾慎礼摇头,“你继续忙。”
南雎确实是忙的,她刚答应那位客户,今晚十点之前把所有图给她。
偏偏此刻,宋远洲还在微信上找她。
快两天没正经联系,宋远洲坐不住了,今晚非要见她,南雎说忙,分不开身,宋远洲就搬出奶奶逼南雎“就范”。
说来也奇怪。
宋家人那么不喜欢南雎,宋远洲的奶奶舒亚琴却与南雎极其投缘。
很多时候,南雎都觉得舒亚琴比自己的亲姥姥还亲。
有一年,她和家里吵架,没回家过年,舒亚琴还把她叫到家里来,祖孙二人一起过除夕。
那年峦城雪下得又厚又大。
快七十的老太太和她一个小姑娘,在家里吃着热腾腾的饺子,一面聊着家长里短,一面看小院里纷飞的雪花和燃放的烟花爆竹。
宋远洲大年初一就坐不住了,打着看奶奶的幌子来找南雎。
两个刚满二十的年轻人,像新婚燕尔的小夫妻,躲在四合院的小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
舒亚琴直拿扫帚敲窗子,敲得房顶的雪都落下来,还骂宋远洲,“你个龟孙子!别跟你爹一样!快给我出来做饭!”
为这事儿舒亚琴还找宋远洲谈过。
让他不许占南雎便宜。
宋远洲这半大混小子就笑,“那怎么能叫占便宜呢,那叫升华革命感情。”
然后就吃了舒亚琴的一顿臭骂和胖揍,还好宋远洲表了真心,他说,“放心吧奶奶,我和南雎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有了这句话,舒亚琴才熄火。
自那之后,她对待南雎就像对待未来孙媳妇一样,亲得不得了,逢年过节都惦记着南雎。
正因如此,宋远洲一句“奶奶生病了”才能让南雎放下手中的工作,把电话打回去。
还在气头上,南雎开口就是,“宋远洲你少给我贫,奶奶到底怎么样了!”
平日里她温温柔柔,像花园里被呵护绽放的小苍兰,此刻却如小辣椒般呛人。
顾慎礼看财报的眼神一顿,下意识朝她看去。
距离近,电话里宋远洲的声音清晰可闻,哪还是那个倨傲少爷,分明死皮赖脸,笑说,“南小鸟,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
“……”
南雎轻咬唇肉,耳垂都红了几分。
偏她皮肤雪白,白里透红娇嫩欲滴,让人移不开眼。
南雎还没来得及骂他,宋远洲就安抚道,“奶奶没生病,骗你呢,她就是想你了,要你今晚过来吃排骨。”
南雎拆穿他,“我看是你想叫我过去吧。”
说完就想挂电话,不想下一秒就是舒亚琴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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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却慈爱的嗓音,“南雎啊,是奶奶,你今晚过来不啊,奶奶都想你了,你也不来见我。”
杀人就怕亲情刀。
南雎瞬间哽住,拳头握紧又松开,“奶奶……你没事儿吧。”
舒亚琴笑,“有什么事儿啊,就是想你们俩了,我买了好几斤排骨,今晚来啊,你不是爱吃奶奶做的红烧排骨吗?”
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
南雎泄劲儿,“好……等雨停我能打车就过去。”
顾慎礼视线移向窗外,只见天色逐渐暗成一片钴蓝,雨滴敲打窗棂的音符也越来越弱。
舒亚琴高兴极了,“好好,我等你。”
老太太刚说完,宋远洲就把手机抢了回去,他问南雎,“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南雎声线立马冷下来,“用不着你。”
宋远洲却笑,“用不着我你要用谁?有谁比我好用?”
宋远洲死皮赖脸的样子,总能让南雎心软,她终究冷不下脸,咕哝了句,“奉山景区。”
冷战的小情侣就这么重拾温度,等商讨好宋远洲要在景区哪个门口接她时,顾慎礼已经不知何时不见了。
香槟金的笔记本电脑和没喝完的咖啡留在座位上。
南雎挂断电话,四处搜寻了几眼,才看到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站在咖啡厅对面的吸烟处。
霭灰的暮色里,顾慎礼的浅色衬衫犹如一抹淡泊的月色,人却似山影孤松,清俊挺拔,闲雅迷人。
指尖猩红的一点,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他两腮微微收紧,慵懒仰头,吐出袅袅烟雾,喉结随之性感地涌动,身上矜贵的禁欲冷感,也在靡靡天色下,彰显得更为拿人。
上前的脚步无意识顿住。
顾慎礼的同伴看到她拎着帆布挎包,忽然一笑,“美女是要走了吗。”
顾慎礼闻言,视线径直落在她身上。
南雎别开眼,冲旁边的男人挤出笑,“嗯……雨停了。”
顾慎礼就在这时掐灭没抽几口的烟,开腔,“他是咖啡厅的老板。”
被称作“老板”的贺庭秋煞有介事地看了眼顾慎礼,两人也不知道眼神交流了什么,下一秒他便配合地笑起来,“是,我是这家咖啡厅的老板,欢迎你以后再来。”
南雎是那种跟谁都客客气气的性子。
她笑着点头,“会的,我们公司经常在这边的景区拍照。”
贺庭秋登时来劲了,“是吗,那你可得加个会员啊,以后来我们这儿喝咖啡便宜。”
南雎本想跟顾慎礼说两句话再走,被贺庭秋这么一拦,有点儿不好意思,她只能回,“怎么加。”
贺庭秋掏出手机,“你扫一下我,回头我拉你进群,以后有什么活动,都会在这里通知,还会发优惠券,比你直接下单便宜。”
他们家甜点还挺好吃。
南雎没犹豫就加了。
顾慎礼就是这会儿上前,淡声问她,“这么晚,能找到出口么。”
随着话音一同落下的,是他身上沉凛好闻的琥珀松香,南雎心神一颤,莫名觉得这气味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闻过。
她抬头时,顾慎礼已经走到身前。
南雎这才发现他真的很高。
宽肩窄腰的好身材,堪比杂志里的意大利男模,亦如同一颗大树,将她笼罩。
除了宋远洲,她鲜少和异性挨这么近。
加上对方近距离的颜值冲击,南雎有点儿不自在,她说,“我开导航找,应该能找到吧……”
说着便低头用手机地图搜寻路线。
顾慎礼低眸看她轻颤的长睫,漆邃的眼波平和而温柔。
衣料在不经意间,触碰,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男人极有安全感的磁性嗓音循循落下,“沿着指示牌朝前走五百米,再右拐直走三百米就能到达出口,如果找不到,或者中途太黑害怕,就打刚刚加的微信,当然,我也可以送你出去。”
“……”
南雎指尖一顿,对上他的视线。
顾慎礼深湛的眉眼,蕴着台风降临前一般的平静,神秘,又波澜不惊,“如果你需要的话。”
7.第七章
Chapter.7
受宠若惊的感觉袭上心头。
南雎呆愣两秒,才记起自己临走前找他,是为了和他说手帕的事。
手帕的牌子她搜了一下,是个国外的奢牌,一条少说五千。
南雎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
她最贵的一条围巾才八百块,她确实赔不起,就想着至少洗干净还人家。
哪料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这位“贺先生”竟又慷慨赠予她一次善意。
南雎不是爱麻烦人的性格,摇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找到出口。”
拿出被她用脏了的手帕,她说,“我来是想跟您,嗯,跟你说,帕子我会洗干净后还给你,你方便给个地址吗?”
说完觉得这话在成年人之间颇显功利心与暧昧。
她就又找补,“你别误会,我不是想——”
顾慎礼神色舒展,“那加个联系方式。”
站在旁边真正的贺庭秋扫视着两位,眼底荡起煞有介事的笑,拿肩膀轻轻撞了顾慎礼一下。
顾慎礼眼神欠奉地撂他一眼,贺庭秋笑得更八卦了。
南雎浑然不知,拿出手机扫顾慎礼的二维码,加上好友后,顾慎礼道,“地址我回头发你。”
南雎点点头,“好。”
至于“送行”,南雎还是没麻烦他,这景区她来了有几次了,不算太熟,但走丢还是不至于的。
就是找出口的一路,确实有点黑,南雎便打视频给林舒巧,让她陪着。
林舒巧听她说到这位善良的“贺先生”,当即化身"仙人指路"里的仙人,“南小鸟啊,你清醒一点,他这哪里是绅士,分明是想泡你。”
南雎还是清楚自己的斤两的。
对方那种金尊玉贵的男人,身边绝不会缺她这种有几分姿色却谈不上诱人的“路边小花”。
“你真是对我滤镜太厚了,你知道我今天穿成什么样就说人家想泡我。”
“穿成什么样。”
“职场恶心穿搭听过吗?”
林舒巧笑出声,“我看你八成是被宋远洲pua的,忘记自己当初是校花了,我就不信,你要真是个丑八怪,他还会那么好心。”
提到宋远洲,南雎没吭声。
倒是林舒巧一时兴起,拿宋远洲和“贺先生”比较,“诶,你客观说,他俩谁更帅一点。”
宋远洲在现实生活中,无疑是大帅哥。
浓颜系长相,一身桀骜不羁的气质,从小就是学校里众星捧月的风云人物,隔三差五就能收到情书。
若非他洁身自好,这段恋情恐怕不会坚持这么久。
相比之下,不熟的“贺先生”,给人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成熟,稳重,练达,游刃有余。
像个被老天精心打磨的作品,无论是皮囊,和气度,都没有让人可以挑剔的地方,在为人处世时,又总能掌握恰到好处的分寸,令人有种如沐春风的舒适。
南雎相信,他的魅力绝不仅限于在风月场俘获异性。
可现实不是安徒生童话故事,随随便便就能碰到善良的王子。
越是趋近完美的男人,越是梦幻与不真实……即便产生感情,也只适合做情人,而非男友丈夫。
当然,这看法仅源于她和他是萍水相逢,不管怎么说,都不是她该考虑的。
倒是没想到南雎会给“贺先生”这么高的评价,林舒巧忍不住调侃她,“我觉得你如果现在是单身,肯定会对‘贺先生’动心。”
南雎一直觉得动心这个词,基于两个互相了解的人,才具有最纯粹的释义。
“才见一面就动心,那我多花痴?”
林舒巧啧啧两声,“你还是太老实了,不知道外面世界一见钟情有多容易。”
“一见钟情就是见色起意。”
“见色起意又怎样,光听你那描述我都觉得这个‘贺先生’帅得人神共愤,诶,要是过段时间我和我男朋友分手了,你就把他微信推我。”
“你就没想过他不是单身?”
甚至他就算是单身,身边也不会缺女人。
林舒巧却不在意,“不单身就先观望呗,买个网红小吃还要排队呢,别说这种极品男人了。”
话糙理不糙,南雎被她逗笑,“行,我等会儿问他愿不愿意。”
话音刚落,清润的男嗓便刺破漆黑,从前方不远处传来,“问谁愿不愿意啊?”
南雎脚步一顿,抬眸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东门口,而她的男朋友,宋远洲,怀里捧着一束鲜花,言笑晏晏地等着她。
两三天没见,这家伙似乎瘦了些,远远看去,清秀帅气,放到网上,绝对会是让人一眼钟情的crush。
南雎心跳莫名漏了拍。
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宋远洲就走到她面前,稍俯身与她视线相对,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板着脸,还生我气啊。”
南雎:“……”
不等她反应,宋远洲直接将她扯进怀里抱住,失而复得般深吸一口气。
好闻的气息和幽香的体味漾进鼻腔,将南雎包裹,南雎怔愣一瞬,眼眶倏地热了起来。
后方不远处,一辆纯黑宝马x6蛰伏在朦胧无光的山景里,唯有车灯发散出微薄的光亮。
望着这对言归于好的小情侣,坐在副驾驶的顾慎礼眸光闪过一道晦黯,寂灭无声。
贺庭秋单手搭在方向盘上,惋惜地看着他,“得,白担心。”
南雎就在这时把小臂朝上抬了抬,回抱住宋远洲。
顾慎礼淡漠的俊脸潭水般静默,心却好似裂开一道缝,混着凉意的山风丝丝缕缕涌进来。
蓦地,他道,“回吧。”
-
那晚宋远洲确实取悦到了南雎。
南雎最喜欢小苍兰,为了让她开心,他专门跑到她平时经常光顾的那家花店去买。
花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放在怀里,好似对生活都多了几分虔诚与期许。
晚饭是舒亚琴女士亲自做的红烧排骨,配菜是南方小炒,南雎不能吃辣,她就没放辣椒。
喜辣的宋远洲唉声叹气,“人还没进门呢,我就已经没地位了,这要进门了,我不得当她奴婢啊。”
爽朗的小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骂他“你个小滑头”,南雎却平常心一笑,不把他的话当真。
似是察觉到南雎并没有完全原谅自己。
宋远洲在桌下牵住她的手,酝酿好一会儿才说,“我这两天不是故意冷着你,我是去拉投资了。”
他正儿八经道,“喝了好几顿酒,还好拉到了。”
他抬起手,特骄傲地比划了个三,三百万。
南雎筷子一顿。
舒亚琴哦呦一声,“真的假的,不会是你妈给的吧。”
宋远洲都恼笑了,“我在您眼里就那么没用啊。”
说完话一顿,脸色讪讪,“当然,也动用了点儿人脉。”
舒亚琴好奇,“谁的。”
宋远洲说,“我舅的呗,现在全家上下敢顶着我妈的压力帮我的,也就他了。”
……舅舅,顾慎礼。
南雎再次想起那个车窗遮面的神秘男人。
舒亚琴脸色一变,“怎么,你妈现在还给他们压力了?”
宋远洲不想在南雎面前说这些,嗨了声,“她那人就这样。”
说着,他给南雎夹了道菜。
话虽云淡风轻的,可是人都能听出来,他语气里的不易。
南雎看向他,心头刚要铸建的围墙,忽然就塌陷几分。
一顿饭吃得温馨又熨帖,眼看南雎脸上有了笑模样,宋远洲便借坡下驴地跟着她回了公寓。
刚进门,这家伙便粘上来,把她抱到桌上亲。
他高兴的时候,总喜欢拉着别人一起高兴,南雎躲闪不来,只能由着他任性了一会儿,可心底藏着的事,到底生吞不下去。
刚好手旁的手机响了两声。
南雎便顺势推开他,一面平稳呼吸,一面看向手机。
——Sherwin通过了你的好友申请。
南雎回忆了一瞬,才记起Sherwin就是“贺庭秋”的微信。
正想给他改个备注,却被宋远洲打断。
他抬手捂住南雎的手机屏幕,脸色兴味索然,“一定要在这种时候看手机?”
“……”
南雎语塞。
宋远洲两臂撑着桌子,像一堵墙把她围住。
客厅昏黄个光线衬得他五官凌厉,就这么对视两秒,他说出酝酿很久的话,“南小鸟,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那语气三分不满四分怨怼,剩余的几分,是在撒娇期待她的否认。
奈何再亲密的爱人,也无法时时刻刻共情。
南雎难以理解地看着他,讽刺一笑,“你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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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望的话像一道耳光,抽得宋远洲回过神,他哽了一瞬,才意识到,他似乎不该这么问。
“南雎——”
他抬手试图去摸她的脸,可南雎拂开了他的触碰。
落针可闻的几秒里,南雎平静地看着他,“这话就算要问,也应该是我问吧。”
人和人之间的很多矛盾,都是话赶话。
宋远洲肩膀一塌,直起身,“什么意思。”
南雎微仰着头看他,“你是觉得这几天我在因为一些小事跟你闹脾气?对吗?”
宋远洲微微蹙眉:“不是么?”
南雎讽刺一笑,连话都不想说了,拿起桌上的外套就要从桌上下去,奈何宋远洲不放人,攥着她纤细的胳膊又把人按了回去。
南雎是真的来脾气了。
她仰头瞪着他。
终究是个大少爷,宋远洲舔唇烦躁道,“别阴阳怪气的行么,有话就直说,我做错了我承认,但我要没做错你也别冤枉人。”
“我冤枉人?”
南雎失笑,“所以那天在鹤鸣山房和白月光一起吃饭的人不是你?对吗?”
鹤鸣山房,正是宋远洲他爸给顾沛玲盘下来的餐厅。
宋远洲脸色瞬间凝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谁跟你说的?”
南雎看出他眼底的慌乱,声音很淡,“我自己看见的,那天晚上,我们部门就在那儿聚餐。”
宋远洲喉咙仿若被吸了水的棉花堵住,呼吸不畅。
他攥住南雎的手腕,眼里全是无语和不爽,“我那天是被我逼的和她一起吃饭,还有她最多算我发小,不是白月光,我不是跟你说过很多次?“
南雎被他攥得生疼。
却依旧面色不改地看着他,“如果真是这样,那那天为什么要撒谎。”
“……”
宋远洲突然就词穷了。
也终于明白,南雎这阵子对他的怨怼到底是什么。
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南雎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骗我。”
小的时候,她被爷爷骗到几里地外小公园丢下,是警察叔叔帮她找回了家,却被爷爷诬赖是她自己乱跑才丢的。
念书的时候,又被亲妈骗,说家里穷,出不起学费,她就自己一个人打零工,结果回到家,看到自己的亲弟弟在吃二百块钱一个的榴莲。
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全家人又骗她没收到学校通知书,怂恿她念本地的学校,最后是她在亲爹枕头下,找到差点儿被撕掉的通知书。
这些她成长路上的伤痕,淤青,宋远洲全部都知道。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依旧选择骗她。
像被抽走浑身的力气,宋远洲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南雎挣脱开他,朝卧室走去。
就在南雎推开门的一刹那。
宋远洲忽然有种强烈的要失去她的感觉,他慌不择路地开腔,“所以呢,这就代表我对你不忠?我之所以撒谎,不就是因为怕你像现在这样。”
“……”
南雎脚步顿住,回过身看他。
大抵爱就会在日常琐碎摩擦中,一点点消磨,宋远洲越说语气越凌厉,“我如果不诚心和你在一起,我为什么要和我妈作对,为什么要顶着这么大的压力,好日子不过,非要丢掉脸面拉投资开公司,我还不是想自己有能力为我们的未来撑起一片天?”
“相比之下你又做了什么?”
“你是去讨好我妈让她接受你了?还是为我们的未来做努力?”
“别说努力了,你现在就连理解一下我都做不到!”
一席话,说得家里鸦雀无声。
宋远洲胸膛起伏,天真地等着南雎认输,服软,认错,哪怕只有一句,他都会立马与她和好。
可南雎只是静静的,无欲无求地看着他。
须臾后,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我从不要求我的爱人事业有成的人,我也不止一次对你说过,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平平淡淡的日子就很好。”
“可这种日子,你不想要。”
“我不强求你。”
“你也不要把你想要的,想过的生活,说成‘为了我’,捆绑到我身上。”
话音落下,南雎忍住几欲夺眶的泪,深吸一口气,“时间不早了,你回家吧。”
宋远洲心口一窒。
南雎语气尽量冷静,“别因为我,再让你们母子吵架。”
8.第八章
Chapter.8
那是第一次,南雎冷脸赶客,把宋远洲“请”出家门。
宋远洲也没死皮赖脸,带上他的自尊和骄傲,摔上门便果断离开。
不大的单身公寓一时静谧无两,南雎胸闷气短,找出常吃的药,去厨房那边倒了杯温水,仰头吞服下去。
手机就在这时就收到“贺先生”的消息。
对方发来一个地址,收件人写着“贺庭秋”。
屏幕淡淡蓝光映着她没什么气血感的脸,南雎心神平缓了会儿,垂眸敲字:【收到,我明天就送去干洗,之后就给你寄回去】
Sherwin:【不必麻烦,手洗就可以】
可能刚和宋远洲吵完架,需要一点别的事来分散注意力,南雎认真回:【手洗真的没事吗?】
对方正在输入好几秒,蹦出一句话:【你嫌手洗麻烦?】
南雎:“……”
她速度很快地打字:【楼下的干洗店洗一次帕子大概十块,但你的帕子贵,我会选择增值服务,少说也要二十】
Sherwin:【所以呢?】
南雎:【代表我愿意为它花钱】
Sherwin:【那它很荣幸了】
许是和林舒巧聊天导致。
南雎总觉得这位刚认识的“贺先生”,对她有种越界的友善。
明明他们才刚认识。
这种微妙的感觉,南雎有点不适应,也觉得不应该。
于是她很委婉地把距离拉回去:【那我就手洗了】
南雎:【时间不早,我不打扰你啦 】
体面的结束话题的方式。
对方应该是领悟到,回了一个“好”字。
从对话框退出来,南雎还是忍不住看了眼宋远洲那栏。
这家伙大概是真脾气上头,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
……
这次吵架带来的冷战比任何一次都要长。
往常只要有空,宋远洲都会亲自接南雎下班,可算上之前那几天都快一周了,江小莞都没见到宋远洲,她开玩笑道,“你对象不来我都蹭不到车回家了。”
说完用手肘撞了下南雎,“你俩不会分手了吧。”
南雎不喜欢在公司谈论自己的私事,敷衍道,“他最近忙。”
江小莞点点头,“干他们那行都很忙。”
南雎没说话,盯着电脑里没修好的视频失了会儿神。
中午,她把“贺先生”的手帕寄了出去,回来时,路过一家蛋糕店,她不由驻足,盯着橱窗里的六寸生日蛋糕发呆。
以前每年过生日。
宋远洲都会亲自给她买蛋糕。
不仅蛋糕,还有精心挑选的生日礼物,烛光晚餐,漂亮饭,再配上一条朋友圈——“明年也要一起过”。
很无趣的生日,林舒巧吐槽过宋远洲好几回,说他不懂浪漫,可就这样无趣的过法,今年或许要缺席了。
心下泛起酸楚而潮湿的滋味。
南雎终究没踏进蛋糕店,转身上了写字楼。
-
贺庭秋是在当天傍晚下班前收到快递的,收件地址是他的工作室。
快递不用拆开,他就知道这是顾慎礼的,因为快递盒上寄件人的姓名是“南xx”。
晚上九点半,两人相聚在另一个朋友开的清吧。
还没坐下,贺庭秋就把快递盒交给顾慎礼,他玩笑道,“喏,你的小鸟回信了。”
台上的驻唱歌手陶醉地唱着流行情歌。
顾慎礼坐在卡座最深处,虚浮光影在他身上流动,手里是一杯喝了一半的莫吉托,透明杯身衬得他腕骨嶙峋,白瓷玉透。
俊隽立体的五官本无欲无情,却在听到“小鸟”二字时有了微微松动。
顾慎礼抬手接过。
年轻老板就在这时端着水果零食过来,笑说,“什么鸟啊,慎礼哥养鸟了?”
顾慎礼还没发话,贺庭秋便脱了外套叹息着调侃,“他要是真爱养鸟,我还放心了。”
总比惦记个拴不住也抓不住的活人要好。
顾慎礼划开快递盒,里面是一只纸袋,装的正是他那天携带的手帕。
帕子打开,淡淡清香萦绕在鼻尖,是同南雎身上一样的洗衣精香气。
很明显,是她手洗的。
垂眸摩挲两下,顾慎礼不紧不慢地合上帕子,重新放置在纸袋里,再放进大衣口袋。
瞧这对待奇珍异宝一般的模样。
贺庭秋禁着笑意,递了个煞有介事的眼神给翟烁。
翟烁就是这家清吧的老板。
他哥哥翟亮,是早年顾慎礼飞行中队关系最好的战友,也是当年2.21飞行演练事故的一死一伤里的一死。
那年翟亮24岁。
弟弟翟烁也才20。
两兄弟父母死的早,亲戚亦淡薄疏远,从小到大都是他们俩相依为命,翟亮一走,翟烁人生都失了色彩,差点患上抑郁症。
顾慎礼后来因伤退役,同意回峦城继承家业,顺道就把翟烁接来峦城,像亲弟弟一样对待,就连贺庭秋都把翟烁视若手足。
翟烁坐下来,眼神单纯地看着两位哥,“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啊,我怎么听不懂。”
顾慎礼话本就少,此刻更是眉眼疏淡地拿起夹子,朝杯里加冰块。
贺庭秋就不一样了,他从小嘴甜也嘴欠,平时最爱讲的就是顾慎礼的闲事,“当年那个把你慎礼哥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那姑娘,记得吗?”
当年空军演练,遭遇强雷雨天气,由于上级决策失误,飞机坠毁在一处小镇附近的山上,从山上滚落下来的顾慎礼,刚好就遇到一个下山的年轻姑娘。
那姑娘发现昏迷在树丛礼的顾慎礼,惊慌也失措,偏偏山里还下起大雨,大雾挡住回去的路,一路上没有任何人帮忙,那姑娘只能边哭边咬牙把顾慎礼拖到附近的村里。
顾镇礼一路神志不清,却也记得大雨嚎天里,那姑娘无力又倔强的哭声,她一边背着他往前走,一边咬牙嚷着,“你怎么这么沉啊……你醒一醒好不好,我背不动你……”
后来干脆抽噎起来,“你别死啊,你别死,我求你……”
再醒来时,顾慎礼人已经躺在镇里医院病床上。
床边,是吓坏了的姑娘,她泪痕未干,“你终于醒了?”
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的女孩儿。
本该青春洋溢,却为了救他灰头土脸。
顾慎礼形容不出那瞬的感觉,只觉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温流淌过心间,他很难想象,自己的命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柔弱的女孩奋力救下的。
他想和这姑娘说谢谢。
奈何开口时,嗓音干哑,根本说不出话。
最终他只能抬起手,用余力摸了下她的后脑勺,之后便又晕了过去。
等人再有意识后,顾家二老已经从峦城赶了过来,在当地政府和领导上级的帮助下,顾慎礼转到当地省会的医院,而救他的那个姑娘,却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后来还是他专门联系那镇上的医院,医院里的一个护士告诉他,说那姑娘的家人过来找她,好像叫她南南。
顾慎礼记住“南南”这个名字,当天就找人在当地打听,可无论怎么打听,都没找到。
这些往事,翟烁很早之前就听过。
只是他一直不知道,顾慎礼后来找到那姑娘没。
翟烁瞪大眼睛,“慎礼哥找到她了?”
“找到了啊,很早就找到了。”
贺庭秋高深莫测,“这不,收到人家给他洗的手帕了。”
翟烁一头雾水,“所以她到底是什么人啊?怎么找到的,她怎么那么巧就救了慎礼哥。”
贺庭秋也是第一次见南雎,他凭心而论,“挺漂亮亲和的一个姑娘,现在在峦城上班,至于怎么找到的嘛——”
贺庭秋看向顾慎礼。
顾慎礼低眸轻晃着杯里的冰块,黑曜石般的清透眼底,倒映着隐秘而克制的情绪,“她是远洲的女朋友。”
贺庭秋在旁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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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当年就是因为宋远洲随手给他看的一张女朋友的照片,顾慎礼才知道他找的“南南”,原来是南雎。
得知真相,翟烁一脸惋惜。
远洲,宋远洲。
就那个不学无术的大少爷,前两天还来他酒吧消费过,翟烁看在顾慎礼的面子上,给他打了折,中途却看见几个美女去找他要联系方式。
至于给没给,他就不晓得了。
翟烁是真把顾慎礼当亲哥,一时间五味杂陈,眉头都皱了起来。
贺庭秋倒是挺乐呵地一边刷手机一边说,“不过是女朋友,又不是老婆,能不能结婚都不一定。”
顾慎礼眸色漆深,面色不改,贺庭秋突然刷到什么,“欸?今天是她生日吗?”
贺庭秋把手机递过去,给顾慎礼看南雎的朋友圈,是一碗面的照片,配文是“我朋友说长寿面要在早上吃。。。。。”
顾慎礼:“……”
用手机看了眼年历,才确定南雎今年的阴历生日已经到了。
按往年,宋远洲一定会陪她一起过,还会发为她庆生的朋友圈。
可今年呢。
顾慎礼眼眸微敛,点进宋远洲的头像,发现他上次发动态还是一周前。
贺庭秋也纳闷,“过生日吃这个?也太敷衍了吧,我给她发个甜品兑换券。”
顾慎礼随之点进南雎的朋友圈,却发现他根本看不到这条,因为南雎把他屏蔽了。
荒诞的心绪漫上来,顾慎礼一声轻哂,偏偏南雎回复了贺庭秋。
她发的是语音消息,公放的声音随着音乐荡漾在空气里。
【南雎:“还有蛋糕券?这是什么福利啊?”】
贺庭秋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顾慎礼,用语音回她:【“你刚好是我们店里佳加进来的第五百个顾客”】
顿了顿又说:【“看你吃的这么清汤寡水,就好心把福利给你呗”】
隔了好一会儿,南雎才回他一句谢谢,配上小猫微笑的表情包。
撂下手机,贺庭秋给顾慎礼使眼色,“你那外甥,今儿不陪她?”
顾慎礼没搭腔。
往后一靠,他点了根烟,烦躁地抽了两口,又掐掉,最终还是拎着外套起身,“走了。”
……
临近九点,虞北区梧桐路段。
夜晚秋风萧瑟,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不动声色地停在道路旁。
这个位置,很容易便能看清对面居民楼里的住户。
有时候参加完饭局,顾慎礼就会让司机绕路从这边经过,只要是下班后的时间,南雎的卧室基本都会亮着。
有时是她一个人,侧对着窗户,对着电脑工作。
有时宋远洲也在,偶尔路过一个身影,和她抱抱,亲亲,只要他在,南雎很早便会把窗帘拉上。
可今天不同。
卧室先是亮着,随后没多久便关了灯。
南雎刚下楼就感受到了入秋的凛冽,她不自觉裹紧毛衣外套,朝前走一会儿,才找到一家即将打样的蛋糕店。
她在外卖平台上搜过,买不到任何蛋糕了,只能来楼下这家碰碰运气。
事实证明,运气是有的,只是不是她的。
被南雎问到柜台里保鲜的漂亮蛋糕能否卖她,店员歉疚道,“蛋糕师傅已经下班了,这蛋糕是客人一小时前预定的,对方很快就会来取走。”
虽然心有失落,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南雎礼貌笑笑,“那打扰了。”
说着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推门的声响,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悦耳低磁的男嗓,“您好,我来取蛋糕。”
这个声线……
南雎呆住,转过头来的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看错。
“贺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顾慎礼脚步一顿,俊冷的面容看似风波不动,实则内心早已波澜四起。
他的确没想过,会在这碰到南雎。
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双镜片后茶棕色的眼睛,男人咬字沉柔,“来取我的生日蛋糕,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