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接招吧》
1. 替嫁入宫
风。
刀一般的风从黄河浊浪上袭来,绞透衣衫。
一红一蓝两道人影矗立在河岸渡口。
“你不该来。”
“可我已经来了。”
“你快走,还来得及。”
“我走了,你呢?”
“官家圣旨召我入宫,抗旨乃是死路一条。”
“不抗旨,便能活么?柳娘已经没了,你万万不可再以身涉险。”
“可我想去!姐姐死得不明不白,我要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她!她死时还怀有龙嗣,报喜的信前脚刚送到,后脚死讯便进了门……什么谋害宫人、畏罪自戕的鬼话,我绝不相信!”
“我也不信,所以我要去亲眼瞧一瞧。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叫柳娘安息才好。”
“不行!屠家只余下你一人了,你若再出事,我、我……总之就是不行!我虽笨了些,可有的是耐心,一年不行就两年,八年不行就十年,总有查清真相的那日。”
“入了宫,你要如何查呢?凭你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凭你‘缜密过人’的心思呢?”
“我……我自有办法!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我有的是,收买宫人,为我所用,还不简单?”
“你的确有钱。可比之周家、杨家呢?”
“那倒是差了些。”
“若是有人杀你呢?”
“我有功夫,自是不怕。”
“你的确有功夫。可比之龙禁军呢?”
“师尊,你不信我。”
“我只是太了解你。”
“总之,我意已决,你不必为我如此!”
“我不是为你。”
“那你为了什么?”
“一个承诺,我与柳娘的承诺。我也有自己的恩怨要了结。”
“你们何时有的承诺,怎的不告诉我?”
“大人的事,告诉你一个小孩子家做什么?我单问你,你走了,他呢?他已跟了一路了。”
“我……我和他今生有缘无份,来世再做夫妻罢。”
“他不会走的,他会一路追进京城,杀入皇宫,将你直接抢出来。到时死的可不只是你了。”
“我……”
“你劝得动他吗?”
“我……”
“你劝不动他,当然也劝不动我。天使已到对岸,过了河,我便是万棠,不会叫人瞧出破绽的。”
“可你并不姓万,也并非罪臣的女儿。我们本就毫不相干,何苦为此搭上性命呢……区区十两银子,你早就还清了!”
“你说区区,自是因为与我的性命相比,十两银子不值一提。可那十两换了我一条右臂,两年安稳。是以我一命抵十两,值得,应得,也使得。”
“师尊!”
“你成亲我不便亲至,这把剑便算作贺礼了。恭喜,珍重。”
“师尊,我在南启等你,你一日不归,我便一日不成亲。”
“师尊……”
“师尊!”
红衣一闪,那人已然落在小舟之上。
她倚靠船舷,视线投至水面。
涣涣秋水,滚滚浪涛,茫茫雾霭,倏忽间幻化成满天秋叶中的一袭白裙——
“哪里来的乞丐,怎么倒在我家后院?醒醒,喂,醒醒!”
“一股子血腥气,臭死人了……来人,快把她捉去洗一洗,再唤个郎中来瞧一瞧,可别叫人死在万家了,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不要护院,你长得这样俊俏,给我作护院,旁人是看你还是看我啊?”
“不过十两银子,权当赏你的就是了。要谢就谢你爹娘,将你生得与我妹妹有几分相似,合了我的眼缘,否则……哼,我连正眼都不会瞧你一眼!”
“你懂什么,我入宫为妃,这是天大的荣耀,旁人求之不得的喜事呢!”
“这可是你说的,替我看好了棠娘,别叫旁人欺负了去。”
“别教她砍砍杀杀的,日后她嫁不出去,我可饶不了你!”
“告辞了,不必送!”
红衣女子举起酒杯,在半空中遥遥一递,似是与雾中幻影隔空对饮。
片刻,她手腕一翻,酒液化作一条晶亮的细丝,盈盈跌入江中。
-
奉乐九年秋,周、魏两国陈兵于云朔关下。
魏军悍勇,周军坚韧,鏖战数月,尸骨盈野,却始终未分高下。
阵前乱军之中,魏长史蔺元诲堕马被俘,押入京城。
周真宗亲见蔺元诲,非但不辱,反而亲解其缚,赐座阶前,以国士之礼待之。
蔺元诲感恩涕零,泣血为报,数月间,以魏国军机情报密告,助周军连下三城。
消息传回魏国,魏帝震怒,诏斩蔺氏满门,曝尸阵前。
十年仲冬,蔺元诲再上血书。
称唐王殷准暗通魏臣,纠集江湖草莽,意图裂土卖国、谋逆篡位,并呈上一份涉案名单。
书中所列,上至一品王侯,下至九品校尉,共二十七人。
真宗阅罢,雷霆震怒,着有司彻查此案。
次月,唐王被废为庶人。
二十一人抄没家产,论罪伏法,剐者三百余,徒流者甚众,女眷、幼童尽没教坊司。
血自冬至流到了翌年元月十四。
独柳树青石板上的积血与上元节的琉璃灯山、锦绣旌旗上下相映,连成红红的一片。
后经查,蔺元诲乃是魏帝的棋子。
一出周瑜打黄盖,骗得周室君臣离心,朝局动荡,国力大损。魏帝更是兵不血刃,夺走朔、雁二州。
蔺元诲虽被枭首示众,唐王却早已撞柱而亡,数百冤死亡魂亦未得昭雪。
此事便如同一页落入泥潭的书,纵然被人小心拾起、费力抚平,那褶皱间浸藏的血泪也再难拭去了。
在蔺元诲的名单上,缀着这样一个名字——兵部职方司六品主事张游方。
他的品级不高也不低,恰好够得上去大光殿开朝会的门槛,得以遥遥瞻仰官家的半个下巴。
但他所司之职却不简单,其掌天下舆图、关隘兵备,与两国战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遭此无妄之灾,张游方未等出审便惊厥而亡。其妻女为免入教坊司,双双自尽。
独留一子,为一江湖侠士所救,不知所踪。
若按照寻常故事,此子身负血海深仇,又逢绝境生机,日后必有一番惊天动地的际遇,故事也合该以他为主角。
可惜,张游方的儿子与往后的故事无关,章简也并没有当英雄的命数。
彼时章简年方十岁,尚被唤作“张三郎”,是自乡下来张游方处打秋风的穷亲戚。
论起来,他们与张游方早已出了五服,至多算同乡,连亲戚都攀不上。
他娘早亡,爹爹在张宅谋了个帮忙赁车租马的营生。
这活儿轻省,跑个腿而已,半贯月钱并不算少,却仍不够他爹一夜豪赌,三巡烂醉。
京城居,大不易,他爹非但没有分文积蓄,反倒欠下一屁股烂债,日子竟较从前更为清苦。
赌坊酒肆初时还许赊欠,后来才知道他们压根无力偿还。看在张游方的面上,只是摆着个臭脸赶人走,还不曾打断他爹的狗腿。
他爹死性不改,东家两贯,西家半吊,南家一顿白食,北家几个碗碟……
零零总总,竟欠了十两银子之多。
张家的楼方塌,催债的便嗅着腥味逼上门来。
可巧,张三郎他爹恰在此时吃醉了酒,跌入阴沟,死了。
于是,催债的便杀上门来,要打断张三郎的狗腿。
张三郎求道,爷爷们,家中的钱都叫我爹爹拿去换酒了,小的但凡有一文钱,哪敢不给你们?若有半句虚言,只管将我这双手剁了就是!
他的手生得极好,修长如竹,骨节分明,哪怕有一层薄茧,也不似寻常做粗活的小子一般粗糙。
杨氏脚店的“酒西施”还曾夸赞道:“三郎这双青葱玉笋,不去抚琴,不去握笔,反倒来我这里做活,真是可惜了!”
催债的不屑,将他踹倒在地,道,你的手能顶几个钱?你去张游方家中寻些值钱的物什出来,我等便饶了你。否则,便送你下大狱。
一个歪脸汉子阴恻恻地笑:“我姐夫是西城衙门的都头,保管教你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说罢,在张三郎脸上狠狠碾了一脚。
十两。
便是把他宰了论斤称也卖不上这个价。
不得不承认,这几人指的倒是条明路。
官家每年总得抄那么一两个家,那些大难临头的倒霉鬼要么提前把财物交由心腹仆役,私下运出;要么就藏在马厩、花田等隐秘之处,事后再偷偷取走。
一旦抄起家来,就没个准数了。
大头兵们先往自己口袋里划拉个尽够,才腆着肚子,支着手肘,装模作样地登记造册。
其中疏漏之处不知凡几,少个个把金钗银镯的,也无人在意。
他们认定,张三郎频频出入张宅,定有办法偷换些宝贝出来。
张三郎苦着脸道:“那宅子叫官兵围得铁桶似的,我便是有命进去,也没命出来啊!”
催债的哪管他死活,只撂下狠话,宽限三日,三日后若不见银钱,便将他送入大狱“松松皮”。
张三郎千恩万谢地应下,将人送出门去,转头坐在炕沿上,边揉脸边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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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还债,这些人就要逼死他;可若真去张宅偷盗,叫官兵发现,也是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缩头是死,伸头也是死。
难道人就只有死这一条路么?
张三郎枯坐一夜,天亮时分,有了主意。
——他心一横,将自己卖入了宫里。
入宫也并非易事。
说是“卖”,实则还要倒贴钱。
似他这种无根无底的民间“私白”,不说一千也有上百,个个都挤破了头想要入宫。
若非宫中因“蔺元诲案”大清洗,空出许多缺来,便是再等五年也未必有机会。
宫中自是不会给私白净身的,还得自己想法子。
张三郎从炕洞里掏出积攒许久的小半贯钱,寻到城南的刀儿匠。
足足跪了两个时辰,磕得额头青紫,那刀儿匠才终于点了头,做了这桩赔本的买卖。
“你这二两肉且存在这儿,往后出了宫再来赎。”
张三郎哪里管得了那么远呢?
只歇息了个把时辰,他便揣着从张宅顺出的纸笔,一瘸一拐地赶去了内侍省设在牙行的办事处。
经办的供奉太监验过他的身契,将眼皮懒懒掀起一半,问:“你可识字?”
张三郎点头:“自然识得。”
他说得毫不心虚,当真如同饱读诗书、精通笔墨一般。
供奉太监鼻头一扬,叫他写两个字瞧瞧。
他不敢用那金贵的笔墨,自怀中取出纸笔,摊开纸,舔了笔,一笔一划,写下从一到十十个数,又写下百、千、文、贯四个字,垂着手静候命运宣判。
心中一半忐忑,一半暗喜,不枉他特意揣上纸笔,当真派上了用场!
这些字,都是他从爹爹赁车的册子、赌债的欠条和杨氏脚店的水牌上看来的,看得多了,也便会写了。
他会认、会写的,仅这几个字罢了。
那供奉太监的眼皮全都掀起来了,露出发青的眼白,盯着他看了半晌,收起他的身契,提笔在名册上写下两个字——
张三。
“准了。”
铁画银钩的笔迹叫他心头一颤。
也不知这名字还能伴我几日。
这两个字留在宫外,往后的路,再不能回头了。
入宫不久,便有内侍省的人亲自来拣选新入宫的小黄门。
那人名叫章怀恩。
章怀恩面慈,说话和气,他看过一众猴崽子,目光落在张三郎身上,问:“你方才说自己姓张,是哪个张?”
张三郎低着头,话却说得铿锵有力:“回都知,您是哪个章,我便是哪个章。”
但凡他对章怀恩的脾气了解一二,都断然说不出这等卖弄唇舌的话。
若是换个时候,只怕立时便要招来一顿板子。
可那日章怀恩恰好心情舒畅,瞧上了他这股机灵劲儿,笑道:“那你便随我姓章吧!”
话音未落,张三郎便扑通跪倒,唯恐章怀恩后悔似的,着着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干爹!请干爹赐名!”
自此,张三郎便成了章简。
催债的再不敢来。
西城衙门一个姓李的都头,不知怎的冲撞了上官,被当众打了十个脊杖,赶出京城。
十年下来,章怀恩凭着一件件泼天功劳,稳坐内侍省左都知的交椅,圣眷正浓,权倾朝野。
他座下义子众多,并不是每个都照拂得到,偶尔当面提点一句,便是天大的运气。
这其中,章简并非最聪慧的,亦非最貌美的,更与才华二字沾不上边。
但他却是最像章怀恩的那个,得到义父的提点也最多。
他对谁都是一团和气,脸上总挂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旁人冷嘲热讽、弯酸嫉妒,将苦差、累差、险差推诿于他,他也从无半句怨言,欣然受之。
譬如今日。
先万淑妃的妹妹万棠奉召入宫,需着有司验引宣册。内侍省无人愿接,推来推去,便推到他的头上。
这桩差事看似寻常,实则是个烫手山芋。
宫中谁人不知,万娘娘谋害宫人之事颇多疑点,未等查清便自尽而亡。最后,因圣人一力坚持被定论为“畏罪自戕”。
这边尸骨未寒,官家便一纸御批,又召其妹星夜入宫。
是敲山震虎,还是旧情难忘?
这位新来的万家二娘子,是棋子,还是新宠?
众人不愿卷入帝后角力,又想探个虚实,于是依着旧例,将这差事甩给了章简。
章简依旧满面和气地应下,转头吩咐手下的押班太监:“听闻是个急性子,先晾晾她罢。”
2. 重逢
章简清晰地记得自己与屠骁重逢的那天。
他并没有认出她。
甚至晾了她足足四个时辰。
这一日是月底发俸的日子,章简忙得脚不沾地。
内侍省设都都知一人;左、右都知两人,各领权都知三人。
其下再设押班、供奉数人,另有殿头、黄门等太监听候差遣。
都都知一位空置。
往下,左都知章怀恩,掌随侍、人事、宫苑;右都知常怀德,掌文书、礼仪、外事。
章简这位权都知在章怀恩之下,主司人事升降、薪俸发放、酒厨医药、采买庶务。
虽不是头一号的肥差,但权力不小,是顶顶要紧的位置。
凡有权力,必有争斗。
章派和常派常年斗争不休,一群骟了的驴为着一个名为“都都知”的胡萝卜咬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章简这权都知之位,不单有常派虎视眈眈,更有他的一众义兄弟们环伺左右。
因而他事必躬亲,丝毫不敢出错。
天不亮,内侍省的廊下便排起长龙。各宫各司的殿头、黄门、宫女们呵着气,揣着手,等着领取这个月的月俸。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铜钱入袋哗哗一片,胭脂头油靡靡飘香。
待发俸结束,还要核对本月的采买账册,去御酒坊查看今秋的新酿。
至于那位新入宫的“万棠”呢?
他没有闲心去理会。
验引宣册本就不是他的活儿,他不过是个临时顶差的,好赖也怪不到他头上。
晚间,章简用过饭,换了衣裳,依例来到院中练功。
太监习武,是先朝留下来的规矩。
先帝不许禁卫入后宫,宫女又都预备成为他的枕边人,只有太监习武,才能叫他高枕无忧。
仿佛那一刀割掉的不仅是他们的肉,连扎在身子里的人性和欲望也一并斩断了。
他们可称为“人”的部分已被切下,洗净,脱水,变质,在石灰的包裹之中静静等候与主人一同葬入坟茔。
既入宫门,便为鹰犬,为喉舌,为虎伥。
再不为人。
章简所习的功法乃是大内秘传,由章怀恩亲自教导,寻常太监压根无法接触。
义兄弟中,他最肯吃苦,武学天赋也高。既为师徒,亦为父子,颇得章怀恩倚重。
练完一整套功法,静坐调息后,已是酉时末。
他带着两个押班太监,捧着宝册和金印来到掖庭西边,安置低等妃嫔的一间屋舍外。
他并未着急进去,而是静静立在门外。
屋里几人说话的声音清晰可闻。
“……那它东边便是膳房了?”
“也不是。”
“如此说来,皇宫里没有膳房了?”
“娘子打听膳房做什么,难不成要自己去讨吃食?”
“对啊,难不成坐着干等?”
“来时司仪没与你讲过宫规吗?凡膳食,皆由尚食局按例供给,分时而食,不得擅取,不得偏食,不得逾制。官家都未曾用膳,哪里还轮得到你?”
“是吗?那你身上这鸭油味是哪里来的?嗯……还有甘草和葱味。”
“娘子话未免太多了些,待你封了娘娘,再来盘问我罢。”
“连问你话也不行,这又是哪里来的道理?难不成也是宫规么?”
“自然。宫规中言:宫人见内职,品高者,不论有无位号,皆须行礼,违者杖十。娘子如今无品,若真论起来,还要与我们行礼呢!女戒亦有言,妇言,不必辩口利辞。娘子整日舞刀弄棒的,想来没人教过这些吧?”
里头的是尚宫局的司记、司言两位女官,态度并不和善。
自太祖开国以来,还未曾出现过宫妃谋害高品级女官的丑闻。因此,先万淑妃害死司药女官一事在六局中引起了极大的震恸。
另有传闻道,这位万二娘子比她的姐姐更粗鄙无状,一时间众人皆对此人颇有恶感。
这两位女官也是如此。
本还想着,若这万二娘子是个谨慎恭敬的,她们也不好随意迁怒。
可如今一看,这人较她姐姐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样的无知、一样的放肆!
章简立在门口,听到里头你一言、我一语,女官们冷声嘲讽,万棠淡然回击,心中不觉发笑。
这万二娘子当真是个蠢笨的,非要逞这一时口舌之快,入宫第一日就得罪了女官,往后可有的好戏看了。
他正想着,便听里头传来痛呼。
“哎哟!”
接着是重物摔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木材断裂的声响。
“你、你你……”
女官被气得说不出话,连连气喘,若非宫规森严和礼仪教养,她此刻便要扑上去决一死战了。
“这位、这位……该称呼嬷嬷吗?你怎的坐到地上了?我也没用力啊……”
回答的语气茫然无辜,顿了顿,又恍然大悟道,“我惯会舞刀弄棒,一时没收住力气。况且你们方才也说了,我如今并未册封,不算宫人,宫规也管不到我头上。我自去膳房寻些吃食就是。”
“好,好,好一副伶牙俐齿!二娘子可是觉得得了官家宠爱,便可不顾礼法,如此猖狂?你今日对我等这般也就罢了,须知宫深似海,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借你吉言。”
“……”
“不让?那我只好翻窗了。”
“回来!你还真敢走?”
耳听得那人要闯出来,章简看足了戏,向身后的太监丢去一个眼神。
那太监领命,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扬声道:“内侍省权都知章简前来宣册,请万氏出来接旨。”
里头一时没有声音。
片刻后,门唰地一下打开了。
两位女官慌忙迎了出来。
本以为来的不过是个押班太监,她们也好狠狠地告上一状,谁曾想来的竟是章简。
章怀恩乃是官家的近身随侍,就连宫妃都要尊上一声“章伴”。
章简是他最得意的义子,又掌管着宫人的俸禄、升迁、衣食住行,平日里虽和声细语,自带笑面,却无人敢轻易小瞧了他。
看这模样,他明显在外头待了许久了,定是将方才的争吵都听去了,两女官又是尴尬又是羞愤,垂着手立在门旁,不敢再翻弄唇舌。
那方才被推倒的司记女官屁股还疼着呢,却勉力将腰背绷得笔直,道:“见过章都知,方才是我二人失态,请都知责罚。”
章简的视线跃过门槛,停在屋内。
掌灯时分,屋内的烛火并不明亮。
屏风的影子斜斜投下,亮暗分明的直线延至房间深处,陡然弯折,在宫装的裙摆上切出一片剪影。
章简拢着手,板着脸,声音没什么起伏。
“蠢货,此处乃是皇宫重地,吵吵嚷嚷的,与市井泼皮有什么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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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难得有疾言厉色的时候,这话虽未指名道姓,却如同冰锥一般将人钉在地上。
两位女官垂着头,瞧不见章简的神色,只当他说的是自己,愈发无地自容,不敢言语。
可他那双狭长的眼,分明穿透了黑暗,直盯着那片裙摆的主人。
月白色的裙摆轻轻晃动,而后像是被风吹动的玉兰,摇曳着朝外走来。
廊下宫灯鎏金的光从她膝盖迅速向上攀,擦过腰身,掠过脖颈,最终映出了一整张脸。
章简瞧清那张脸,愣了一瞬。
这不是一个妩媚的女子。
下颌方正,唇线分明,鼻梁高挺,眉毛浓杂,带着一股蛮横的野气。
如雪卧枝头,山劈流川,雪一样的冷,山一样的坚。
她只看了他一眼,便迅速垂下眼帘,专心盯着自己的脚尖,想必是为了方才的事感到难堪。
见状,章简露出惯常温和的笑,寒暄道:“这位便是二娘子吧?当真一副好容貌,倒是不似画像上一般天真柔弱。”
若观真人,与画像有七分貌似,三分神似。
“为着今日这册文,某反复修改,务求尽善尽美,才合了官家的心意。是以耽搁了时辰,来得晚了些,还望娘子莫怪。”
两女官对视一眼,不觉心惊。
她们并不知道这册文改来改去,实际是因为帝后关于万棠的位分展开拉锯,只当官家十分宠信这位万二娘子,否则也不至于反复斟酌,还叫一位权都知亲自来宣册。
女子像模像样地行了个躬身礼,一手还隐晦地揉了下肚子,道:“多谢章都知。宣完册便能用饭了吗?”
“自然。”
章简似是并不在意她的失礼,点点头,抬了抬手。
身后两名押班捧上金册、宝印。
在那两女官的示意下,女子跪下接旨。
“咨尔万氏,性资敏慧,仪度端凝……
“淑德自成,言合箴规……
“……擢自闱阃,陟于昭仪之位。授以金章紫绶,秩正二品。”
章简的声音很脆,一字一句,慢条斯理,派头十足,听来像个半大的小子故意学大人说话似的。
念罢,他将宝印奉上,又上前双手将人托起,笑道:“昭仪娘娘快请起,还望娘娘日后多多照拂才是。”
对方捧着沉甸甸的宝印,双臂不觉微微颤抖,激动得无以复加。
到底还是年纪小,不经事,初入宫便得了这样的荣宠,日后怕是尾巴要翘到天上去了吧?
章简拢起手,又道了句恭喜,便告辞离去。
两女官不敢再出错,连忙上前行礼,恭敬道:
“恭喜昭仪娘娘!”
“娘娘万福!”
章简的背影毫不停顿,两位女官偷眼看去,也没见他与人吩咐什么,顿时放下心来。
谁都知道章都知的脾气,若是他气在面上,当场发作,便不算真的气恼,只是骂上两句则罢了。
若他当场没发作,还好言好语地与你分说,那便是气在心里。
真到了那一步,那你可有得苦头吃了。
万昭仪的行李只几件首饰、贴身衣物,片刻便收拾妥当,只待明日迁宫。
一人去叫宫女取膳食,另一人为她细细重申了入宫后的流程,而后回尚宫局复命。
章简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
他径直去了官家寝宫旁的一间独院,那正是章怀恩的住处。
3. 好儿子
院子不大,里头空空荡荡,只在角落里站了一棵老槐,黑漆漆的枝杈张牙舞爪,像是泼在废纸上的墨渍。
风过处,满地枯叶卷起,沙沙作响。
屋内的陈设更是简朴到了极致。
四壁皆白,雪洞似的,除了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张高几,再无旁物。
桌上搁着笔墨,堆着一摞摞书,有的是武功秘法,有的则是整理的笔录心得。
不像是内侍省左都知的居所,反倒像个寒酸书生的卧房。
唯有正北的高几上摆着一尊官家赏下的金镶玉如意,玉质上乘,雕工繁复,无声地昭示着此间主人的身份。
里头传来人声。
章简拎着食盒,进去后便不再往里走,只静静守在门边。
不多时,一人自里间退出,瞥见章简,微微颔首致意,便匆匆离去。
“进来。”
章怀恩的声音响起。
他的嗓音细腻温和,如同他的面相一般慈悲和善,又如同那如意一般优雅尊贵。
里头伺候的两个小太监知道他们父子有话要说,极有眼色地躬身告退,顺手掩上了房门。
章简在门口站得久了,左腿有些发僵,迈步时不易察觉地跛了一下。
一步,两步……
待人走到里间,来至章怀恩面前时,他的步态已恢复得与平日无异。
章怀恩就坐在桌边。
他身形肥胖,面皮光亮的得像刚出笼的馒头。下颌上精心粘着几缕假须,叫他瞧上去不那么像个阉人,倒像是个风雅的富贵文士。
没人瞧得出他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
他身上穿着一件绀紫色圆领素罗袍子,上头全无绣花,也无金玉装饰,只在灯火掠过时,才能瞥见那衣料上织出的福寿暗纹。
倒是与右都知常怀德的花团锦簇、环佩叮当截然相反。
章简放下食盒,躬身行礼。
“儿子拜见干爹。”
礼毕,掀开食盒,捧出一个小巧的青瓷酒瓮。
这酒瓮是双层的,里层是酒,外层注了温水,此刻还冒着氤氲的热气。
一开封,一股醇厚又清冽的香气立时弥漫开来。
初闻是菊花的清冷,细嗅之下,又有枸杞的微甜和糯米的醇香,暖融融地钻入鼻腔。
章简为章怀恩斟上一盅。
“干爹,这是御酒坊今秋新酿的东皋酒,用的是南山顶上头一茬的金丝皇菊。儿子特意讨了今年的头一瓮,请干爹润润喉。”
章怀恩拈起酒盅,置于鼻下,鼻翼翕动,闭目轻嗅。
那模样似是沉醉酒香,但章简清楚,他是在分辨酒中是否有毒。
章简的脊背愈发挺得笔直了。
半晌,章怀恩放下酒盅,为章简倒了一杯。
“谢干爹赐酒。”
章简双手接过,没有半分迟疑,仰头一饮而尽。
章怀恩这才笑道:“喝那么快做什么,牛嚼牡丹,真是暴殄天物。”
说罢,他自己也端起酒盅,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章简这才敢笑,故意咂了咂嘴。
“儿子这等粗人,哪里品得出好坏,还不如喝碗茶汤子来得实在。”
章怀恩笑睨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房里添了许多香草鲜花,这是要效仿风流名士卧花眠柳了?你若是粗人,那我岂不成了大老粗了!”
章简心中一震。
他买香草鲜花不过是前两日的事,并未刻意遮掩,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干爹竟还是留意到了。
他笑得开怀:“什么都瞒不过干爹。儿子前些日见膳房新来的厨娘做了些安神的香囊,便向她求了方子,想着干爹近来总是睡不安稳,打算做个香囊给您放在床头。”
章怀恩双眼弯成两道细细的缝,轻轻拍了拍章简的手背。
“还是你孝顺。”
章简不敢忘记正事。
他立在桌旁,一边为章怀恩斟酒,一边将今日万昭仪入宫后的情形细细说来。
自然,没有漏过她与女官动手的事。
章怀恩静静听着,指尖捏着酒盅,不时抿上一口。
待章简又要为他添酒时,他抬手,用两根手指轻轻压住酒瓮的边缘。
“你看人一向准,你瞧这万昭仪如何?”
章简沉吟片刻,道出八个字。
“天真机敏,野性难驯。”
章怀恩闻言,竟抚掌大笑起来。章简不知其意,只得跟着陪笑。
笑声渐歇,章怀恩的面色也跟着淡了下来。
“守静宫尚缺一名掌事太监,你意下如何?”
章简不明所以。
按宫中旧例,昭仪位属九嫔,掌事太监由一名押班担任即可。他早已有了合适的人选,也曾与干爹通过气,干爹并未有任何异议。
此刻旧事重提,必有深意。
他抬眼,只见章怀恩神色平静,双目半眯,眼底却暗藏凌厉。
章简心头凛然,连忙跪倒在地。
“儿子愿为干爹分忧!”
章怀恩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任由他跪了片刻,才伸出手扶起章简。
章简哪敢叫他用力,顺势起身,依旧垂首立在一旁,姿态比方才更加恭谨了。
“你可有怨言?”
“能为干爹分忧,是儿子求之不得的好事,怎会有怨言?只盼儿子去了,能为干爹松松担子,叫干爹能睡个安稳觉,儿子便心满意足了。”
章怀恩捋了捋假须,心中已是十分满意,却又追问了一句:
“你的职司我暂无其他人选,还由你管着。俸禄减了三成,差事却要多上一重,你当真没有怨言?”
“没有。”
章简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章怀恩这才彻底放了心。
“该叫你知道的事,我自会告诉你。现在你只须清楚,守静宫里也有常怀德的人。你此去,只须放亮了眼睛,盯好了你的主子,便是一桩功劳。”
“儿子明白。”
章怀恩又问:“这万昭仪的底细,你可清楚?”
章简庆幸自己来之前做足了功课,不至于因这点小事惹干爹动怒。
“儿子略知一二。”
万昭仪名棠,年十七,比先淑妃小五岁。
奉乐十年,其伯父受蔺元诲案牵连,满门获罪。其母暴病而亡,其父流放西宁州,病死途中。
其堂兄亦在流放之列,后在西宁立了功,得以特赦,万氏姐妹俩便一直随这位堂兄定居楚州。
后万家经营船队,出海做起了香料买卖,日渐发达,如今家境颇为殷实,乃是当地有名的富绅。
万家出事时,万昭仪年方七岁,想来许多事已记不真切。
加之这些年被她姐姐和堂兄护得极好,不曾经过什么风浪,养成了骄矜天真、放纵不羁的性子。
她不喜诗书,偏好拳脚,常与府中武师在一处舞刀弄棒,亦或呼朋引伴、携鹰牵犬围猎山中。当地人或多或少都听闻过万二娘子的威名。
“你可知,我为何要你去她身边?”
后宫女子本不该有武功,一丁点武功都不该有,万昭仪是个例外。虽功夫平平,但行刺却是足矣。
官家召她入宫,必有深意。
章简思忖片刻,郑重道:“儿子会盯紧了她。”
“天真之人,却又机敏,其胸中必有丘壑,不可掉以轻心。”
“儿子明白。”
章简应下,躬身告退。
将要行至门边,章怀恩望着他的背影,忽的开口。
“你可还怪我?”
这话语气平平,却叫章简猛然顿住。
他平日里行走如常,可一旦站得久了、受了风寒,左腿的旧伤便会隐隐作祟,走路时便会显出跛态。
这是八年前留下的病根。
他转过身,诚惶诚恐地跪下,眼眶霎时便红了。
“干爹说的哪里话!当年若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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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爹手下留情,我哪里还有命活到今日,堂前尽孝?干爹为保全儿子,已是煞费苦心,儿子感恩尚且不及,又怎敢心生怨怼?”
章怀恩长长叹了口气:“亏得你明白我的苦心。你是我最得意的儿子,我自然是为了你好的。”
又温声叮嘱道,“明日有雨,你的腿莫要着凉。”
章简喉头哽咽,重重叩首。
直到走出那方小院,被夜里的冷风一吹,他才觉得周身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他想,不论干爹究竟是何盘算,自今夜起,他算是跟那位万昭仪绑在了一处。
争宠也好,斗智也罢,只要她不惹出滔天大祸牵连到自己,那便由她去。
他脑中闪过她捧着宝印时,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肩,嘴角不由勾起笑。
到底还是小门小户出身,孩子心性,得了个昭仪的位分,便欢喜得不知所以。
或许,此人比他想的要好拿捏得多。
-
屠骁的确十分激动,前所未有地激动。
试问,这天下有谁见到自己的仇人不激动呢?
尤其是,这仇人的手就搭在自己的手腕上,喉咙就距离自己一尺之遥,只要稍稍用上几分内力,甚至都不需要武器,就能叫对方人头落地、血溅当场。
这叫她怎么能不激动手痒呢?
可她不能动手。
一来,她还没有查清万柳的死因,此刻出手实在难以脱身,更别提亲见万柳的尸身,送她最后一程。
二来,章简只是章怀恩座下一条狗,一个马前卒。杀他倒是容易,难的是不动声色地将这些祸害一网打尽。
因而只得先忍下来。
不过,一想到自己与仇人正处在同一片宫城里,正呼吸着同样惨淡的菊桂芬芳、沐浴着同样缟素的月光,屠骁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越接近真相,越靠近危险,她反倒越是激动,油然生出一股与猛兽搏斗的紧张刺激,更有一种行路艰难、终点将至的兴奋急切。
以命相搏,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总之绝不会有第三种结局。
自八年前屠家满门覆灭,她便如丧家之犬,在追杀与逃亡中苟延残喘。
若非被万柳所救,又跟着万家大郎的船队出海,改换身份,她便是死也想不到自己还有安稳的日子可过,还一过便是两年。
可偏有人不叫她安稳。
亦或者,是她心中恨火未灭,即便苟且偷生亦心有不甘,冥冥中引起了神佛注意,将因果的筹码又往回轻轻拨动。
万柳的死讯刚至,万家便遭了贼。金银器物被翻得乱七八糟,所幸家中人丁简单,无人伤亡。
但屠骁知道,万家是再待不下去了。
再待下去,八年前的噩梦恐将再次重演。
彼时屠家方遭惨祸,屠家一位故交暗中收留了她。
那人也是名动一方的豪侠,武功称得上上乘,可不到三月,那人便在与人比武时遭了暗算,当场身亡。
死状凄惨,伤口狰狞,绝非寻常江湖比武所为,倒像是遭受了大刑逼供。
虽然那故交的妻女并未对她有任何责怪,还竭力挽留她,不肯让她出去冒险。
可面对那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面对那双盛满了伤痛的双眸,她无论如何也不忍再留。
屠家人的身份,只会给旁人带去灾祸。前路渺渺,她注定是孤身一人。
如今想来,万柳的死,究竟是不是因她而起呢?
屠骁摩挲着小臂,两个吐息之间,呼吸已经恢复平静。
不重要了。
这笔账她已经一并算在了那些人头上。
她甚至期盼万柳的死与章怀恩有关。如此,她便可将所有的恨意尽数倾注在对方身上,在报仇的时候也将收获成倍的快慰。
今日匆匆一见,瞧得出章简位高权重,年仅二十便已坐上了权都知之位,必是颇得章怀恩爱重的好儿子。
那么,便从章简下手好了。
4. 云州屠家
云州城四方通衢,东接沧浪,西扼荆山,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城外更有奇峰耸峙,飞瀑流川,景致冠绝一方。
可江湖人来云州,不为山水,只为拜访桃源山上的屠家。
屠家世代隐居在桃花林,逍遥度日,行事低调,不喜张扬。
屠骁却是恰恰相反。
十五岁的少女,已经能骑着一匹一人高的黑马,挂着短剑,呼啸着奔扫过长街。
她还未长开,眉眼间尽是少女的娇憨,却偏要学着江湖豪客的模样,昂首挺胸,目不斜视,嘴角勾着自以为潇洒的笑。
“小娘子,今儿又去哪里疯耍?”有人唤她。
她并未驻马,清脆的声音一阵风似的吹过,又迅速飘远。
随着声音落下,半贯铜钱顺着窗子“咚”的一声砸在案板上。
“备些下酒肉,我稍后来取!”
“早备好了,老几样——哎,慢些跑!”
她已听不见那人的叮嘱了,因为她的马已经在一间果子铺停下了。
马尚未停稳,人已经迈步入了铺中。
“屠家小娘子,新做的酥油泡螺,加了桃花,要不要尝尝?”
她便甩下一串钱,丢在案上,也不说话,只伸出两根手指敲了敲桌,掌柜的立刻会意,用竹箪盛了两个递过来。
她看着整条街的人笑,整条街的人也看着她笑,那笑意里是亲近、是纵容。
这云州城里,谁人不知屠家娘子?
她招摇却不蛮横,不羁却不傲慢,放纵却不无理,时常招猫逗狗,也不过是小孩子家的顽劣,无伤大雅。
屠家百年铸兵,来云州城求铸兵器的人络绎不绝,这些江湖豪侠出手阔绰,单是吃饭饮酒便能叫酒楼茶肆赚的盆满钵满。
更兼屠家历来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开棚施粥,活人无数,云州百姓早已将屠家视若自家人。
屠骁正与掌柜说笑,却叫一个人打断。
他急匆匆跑来,气喘吁吁:“娘子,不好了,我方才瞧见一队官兵往桃源山去了!”
她脸上的笑容霎时凝固。
她抢出门外,翻身上马,便要离开,身后传来果子铺掌柜的喊声:“哎,酥油泡螺不要啦?”
她头也不回地喊了句“要”,身形却未停。
马蹄飞驰,她忽然一个回身,整个人弯腰悬身,手臂舒展,探手一勾,便将那竹箪稳稳地勾入手中。
这果子金贵,软绵绵的一团,一碰就散,入口就化,吃了如同没吃一样。
若不是她娘好这口,她才不肯花这个冤枉钱。
一路疾驰,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翘着,生怕碰坏了那五十文一个的金贵货。
风在耳边呼啸,将一声声“小娘子”“慢些跑”“当心”的呼喊远远甩在身后。
后来,她回到了桃源山。
山上的桃花坠了满地,酥油泡螺被马蹄踏扁,与桃花烂成一片。
披坚执锐的官兵将屠家山庄围得水泄不通,刀枪出鞘,寒光凛冽。
爹娘、祖父祖母、叔伯婶娘被刀抵着脖颈跪在地上,庄里几十号人,从白发苍苍的仆役到尚在襁褓的婴孩,悉数被押在院中。
她看见一个圆滚滚的背影,穿着紫色的华贵衣袍。
那人捻着胡须,义正言辞地说着一些她不懂的话,宣读着一些莫须有的罪名。
她听见爹爹和祖父低声安抚她:“不要冲动,唐王已然平反,朝廷只是问话,待到了京城,解释清楚便好。”
她爹爹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蠢话?她又怎么会信了那样的蠢话?
可那时她只有十五岁,与世代幽居的屠家人一样,以为世间自有正义,以为因果皆有业报,天真愚蠢得令人发笑。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押送上路,也不记得路上有怎样的折磨。之后的一切都不清晰了。
唯余火,冲天的大火。
黑烟浓密呛人,红光诡异变形,热浪灼人肺腑。
可这火烧得实在太寂静了,没有一声惨叫,没有匆忙的脚步,更没有呼喊救火的喧嚣。
她身侧,婶婶和祖母的身躯早已冰冷僵硬,颈侧也再无脉搏。
她默然片刻,才惊觉她们已是死了。
只要到了京城,就能洗清冤屈,屠家还能回到原来平静的日子……
只要到了京城,就能真相大白!
他们还在半路的驿馆,她还要到京城去,她不能哭,绝不能哭。
眼泪只会模糊视线,拖慢脚步。
她抬手抹去眼角的湿意,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恸,用滚烫的半壶茶打湿了衣袖,猫着身子,摸索着往门边挪去。
每挪动一步,脚下便传来枯叶般的沙沙声,那是被烧焦的木屑。
空中弥漫着桐油刺鼻的气味,她摇晃着房门,门却纹丝不动,显然是被从外面锁死了。
她不死心,又转而扑向窗子,使出全身力气摇晃。
天无绝人之路,窗子竟一下子开了!
原来外面的锁只是虚虚挂着,并未真正锁上。
巨大的气流瞬间涌入,火势轰燃,她被猛烈的热浪掀翻在地。回头看时,婶婶和祖母已被熊熊烈火彻底吞没。
她只是顿了一瞬,便纵身跃出窗外,脚尖轻点在楼下屋檐,身形如燕,直奔另一间房而去。
那间屋子也弥漫着浓郁的桐油味,窗上挂着锁,火光从窗缝中透出,映照着她苍白的脸。
她犹豫了片刻,随即咬牙,使出全力,猛地撞碎窗扇。
不出所料,屋内的火舌如同见了血的野熊,一下子咆哮起来。
“爹爹!翁翁!叔叔!二郎——”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
她再没有水可以打湿衣袖,只能死死捂住口鼻,一头扎进了火海。
屋内,火势已不可收拾,床榻、桌椅、梁柱,无一不被烈焰舔舐。男丁们都安然地躺在床上,平静安睡,显然在火起之前便已断了生机。
她的母亲则趴伏在门口的地上,维持着往前爬的姿势,五指深深抠入地面,指尖已是血肉模糊,腰上躺着半根横梁。
爹娘、祖父祖母、叔婶,甚至那么小的堂弟都……
泪水早已被滚滚热浪烤干,她只觉得头晕目眩,四肢发软。
就在她以为再无生还者时,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呻吟。
她循着那微弱的声音踉跄而去,在一处角落发现了那位老迈的仆役。他身躯佝偻,气息奄奄,连番变故已经将他彻底击垮。
此次进京只召了屠家人,她虽好奇他为何在此处,却也顾不得多想,二话不说便架起他,想要带他冲出去。
那老仆却抬手往她嘴里塞了一枚药丸。
“快走,不要报仇……”
他低喃一句,又笑了,“其实,你该叫我一声高祖……”
话音未落,那枯手竟爆发出一股惊人的蛮力,猛地将她推开。
她彻底愣住,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甩出窗外。
那人在火光中摇摇晃晃,步入火焰深处,如同一截枯枝,瞬间被火舌折断。
她侥幸逃脱,伏身在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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馆背后的树林,眼睁睁看着那圆脸太监领着一名小太监静静伫立楼前。
官兵将小楼团团围住,寂然不动。那两人负手而立,冷眼旁观着冲天大火,火光在他们的瞳孔映出金芒,活像从沼泽深处酿出的恶鬼。
彼时她尚且年幼,想不通屠家到底哪里招惹了官府,更不明白他们为何要煞费苦心,演出这样一场“江湖寻仇、毁尸灭迹”的戏码。
数年后,她才从一个刺客口中得知了“长生箓”一物,所有的谜团才如冰雪消融,露出染血的真相。
原来,屠家有一至宝“长生箓”,乃是一种神秘功法。据说修习之后,不仅能延年益寿,甚至可达长生不老之境。
此物玄之又玄,听者多半嗤之以鼻、不屑一顾,但屠骁却明白确有其事。
单凭屠家高祖还活着一事,便足以证明其真实不虚——
他已活了一百三十七岁。
若非那场大火,他究竟还能活到几时犹未可知。
屠骁问那刺客:“你也是为了长生箓而来?”
刺客中了屠骁的剑,已四肢瘫软,不得不实话实说:“正是!”
屠骁轻笑。
刺客不解:“你为什么笑?”
屠骁敛了笑,反问:“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刺客答:“自然是江湖上传的,大家都想长生,我也是如此。难道你不想?”
屠骁又笑起来。
刺客被她的笑戏弄了,有些气恼,再次发问:“你究竟为什么笑?”
屠骁叹了口气。
“因为我想长生,却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什么功法秘籍上。譬如眼前,你该寄希望于我的剑上,我的剑若是再往前,你便是有了长生箓,又哪里有命修炼呢?”
可惜那刺客已经听不到了。
屠骁的剑没有给他希望。
他死前眼睛还圆睁着,充满了不甘,仿佛在说……
“求、求求你……放、放了我吧……”
细碎的求饶声钻入屠骁的耳膜。
她豁然睁眼,视线所及,是一截女子的手臂,正被她死死钳住,手掌已被她捏得发紫,再捏上一会儿怕是要断了。
那女子的身子在纱帐之外,已是半跪在地,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被疼痛夺去了声音,只剩下不成声的呜咽和求饶。
屠骁忆起自己身在宫中,猛然松了手。
她利落地从床上坐起,掀起床帐,赤脚踏在地上,看清了那宫女的面貌。
“对不住。”
她欲伸手将那宫女扶起。
那宫女却像兔子见了狼一般,揉着自己的手腕,连连往后缩,也顾不上什么宫中礼仪了,连滚带爬地飞跑出了门。
桌上摆着一碟精致的果子,还有一整套新的宫装和头面,颜色虽素,倒是较昨日那套精致典雅许多。
屠骁三两下穿上衣服,然后拿起梳子,手腕翻了两翻,便将一头青丝挽成了髻,整个过程连半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就在她手中握着簪子,正准备插上去的时候,忽的传来一串整齐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门口,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声响起。
“请娘娘安。娘娘请随臣等前往守静宫。”
屠骁抬手推开门,只见门外立着两列六名宫女。打头的却是个太监。
“这位是……”
她手中转着簪子,如同把玩一柄剑,面上却一副睡眼惺忪、记性不好的模样,懵懂发问。
“回娘娘的话,臣名章简,任守静宫掌事。往后,便是您的人了。”
5. 下马威
天色未亮,几颗残星尚缀在天幕上,守静宫的灯火便已次第燃起。依着宫中礼制,新晋的妃嫔迁宫礼节颇为繁琐,但屠骁是为姐姐守孝,一切从简,只行了简单的“安宫”“开箱”之仪。
守静宫的人手都已配齐。
四名贴身侍奉的宫女,两名女官,两名黄门,外加一个掌事太监。
女官之首名唤元鸣,掌管宫中记事、文书与礼仪教导;另一位则负责衣食起居。
黄门则主理内外传达洒扫。
众人个个垂首敛目,行礼时连衣角拂过地面的声音都整齐划一,不见半分怠慢,也并无半分谄媚。
屠骁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章简身上。
章简并没有端起一宫掌事的架子,反而笑意柔和。
可她瞧着,众人今日如此规矩,并非全然出于宫规的束缚,倒像是对章简的敬畏。
也对,似他这样表里不一、心狠手辣的人,不知背地里怎么整治宫人,众人又怎会不畏惧呢?
收拾妥当,一行人便去中宫向圣人请安。
这是新妃入宫的头等大事,需行参拜礼,经宣见、赞导、初拜、聆训、引见诸般流程,由圣人训话,再将新妃引见给合宫嫔妃。
至于官家,需再等些日子才能见到。好些娇花连圣人的手都没熬过,就悄然折断在花丛中,零落成泥了。
秋寒刺骨,朔风阵阵。
屠骁领着章简和元鸣在清微宫外足足等了一个时辰。
宫门紧闭,不见半点传召的意思。
偏他们站的地方还是个风口,冷风针扎似的打在脸上,不多时,元鸣的脸和手就已经冻得发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了。
屠骁身强体壮,自是毫发无损。
她瞥了一眼腰背挺得笔直的章简,在尚宫女官的注视下,动了动手腕,又转了转脚踝,脑袋在半空慢慢地、挑衅似的画了一个整整的圆。
她话说得客气:“劳烦尚宫再去看看,圣人可起了?”
只是那伸腰转腿的架势,倒像要随时打进门去。
那尚宫深深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进了正殿,片刻后出来,只冷冷吩咐屠骁候着,说圣人还未起身,她们不敢搅扰。
宫中唯有圣人宫内才设尚宫,论品秩,与屠骁这位昭仪已是平级,自然不好当面争执。
屠骁是等得的,她也确实想见见这位周皇后是何等人物。
可惜,万棠是个纵马山林的急性子,在寒风里站一个时辰已是极限。
屠骁抬眼看了看日头,金乌已越过殿角飞檐。她呵出一口白气,转身便要走。
“娘娘,不可!”
章简一个迈步拦在她身前,低声劝阻。
屠骁下意识抬手,内力已全然蓄在手上,只待一掌劈出。
那股凌厉的掌风到了半途,却生生收回,硬是化作轻柔的搀扶,稳稳托住了章简的手腕。手指用了几分力气,止住了他想要行礼的动作。
“章都知,”她语气不耐,顶着一张精心妆点过的脸做出打抱不平的表情,更显得野气横生。
“你们都站了一个时辰了,我皮糙肉厚倒是无所谓,只怕元司宫和你的腿脚吃不消。咱们走,皇后要怪便怪我好了。”
章简下意识纠正:“该称皇后为‘圣人’。”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皱了眉。
他的腿伤自诩掩藏得极好,行走坐卧与常人无异,只有站得久了,旧伤处的酸麻才会浮上来,步态间会泄露出些许凝滞。
来这一路,她一个正眼都没看过他,又是怎么瞧出自己腿脚不便的?
元鸣摸不清新主子的脾气,却瞧得出这位章都知已是不悦,未免遭受波及,顺势道:“娘娘且稍后,臣再去与尚宫请示。”
说罢,搓了搓手,稳步走入门内。
待元鸣离开,章简这才惊觉娘娘的手还搭在自己的腕上。她不知吃了什么大补的龙肝虎胆,站了这许久,手劲还这样大,手心也滚烫如初。他本该一瞬间便反应过来,她有功夫在身上。
可他还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这轻轻一托,霎时扰乱了他的心神。
他入宫时年纪尚小,又处处以干爹为标榜,克勤克俭,一门心思放在苦练武功上,倒是对这男女之事并不上心。
义兄弟中,有的养着相好,分分合合,你追我逃,他既不理解,也不羡慕。
总归是少了些东西,再怎么找补也找补不回来,徒增烦恼罢了。
可他不在意,难道万昭仪也不懂得男女大防么?
此处可是圣人殿外,如此不拘小节,叫人瞧见了如何是好?
他心中只乱了一瞬,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恭敬道:“多谢娘娘体恤,臣不碍事。此乃应尽之礼,娘娘只管看顾好自己,臣便知足了。”
屠骁却笑了起来。
“那怎么行?你既是我的人,我便不会叫你被人欺负。”
她语气坦荡,笑靥天真,还不忘与他调侃,“实话实说,你是不是与这里的人有过节?方才那太监打这儿经过,见你被站在殿外,那脸上可是明晃晃地写了四个字:小人得志。”
章简依旧是半弯着双眼和唇角。
“都是一心为主,哪来什么过节呢?便是真有过节,也是臣嘴拙手笨,惹恼了旁人。”
屠骁也不追问,话锋一转,道:“你可知道我姐姐葬在哪里?”
章简一惊,没想到她经如此直白,压低了声音道:“先淑妃未葬入皇陵,丧仪也未交由内侍省和礼部操办,臣不得而知。”
宫妃自戕,不准葬入皇陵倒是可以理解。
“那她是否有寺观供奉,我总要去祭奠一番的。”
“此事由圣人一力主办,未假人手,臣等一概不知。”
“难道就没人过问么?”
章简只淡笑道:“在宫里,好奇并不是什么好事。”
“我不信,只要是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好奇心的。难道你没有?”
“臣没有。”
“是吗。”
屠骁饶有兴味地欣赏着他与自己打机锋的模样。
不得不说,他这张脸极具欺骗性。
柔和的鹅蛋脸,狭长的双眼总是含着恬淡的笑意,眉目间尽是少年气,声音清脆温和,整个人干净得像雨后竹林里冒出的一根嫩笋。
谁又能想到,这根嫩笋的芯子早就烂透了呢?
不多时,元鸣回来了,面色不大好,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圣人方起身。尚宫传了话,圣人道,娘娘尚在孝期,她身子不适,便不宜见了。圣人已着人去请宁妃娘娘,由宁妃娘娘代为主持参拜礼。”
说罢,便见院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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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宫女被唤了进来,冲屠骁躬身行礼。
“臣等奉宁妃娘娘之命,引昭仪娘娘往云笈阁参拜。”
看来圣人是早就知会了宁妃,非要他们在这寒风里站上一个时辰才肯开口。
屠骁只觉好笑。
皇后就用这种手段给人下马威么?未免太小家子气了吧。
她舒了口气,郑重地朝门内行了礼:“圣人有心了。”
守静宫在西六宫,清微宫位处中轴,而宁妃所居的云笈阁则在东六宫,彼此距离并不算远。但若要步行,那就有得走了。
屠骁初入宫,位分虽高,但恩赏未下,自然没有轿辇。
她故作不知,边走边问章简:“姐姐的信里从没提过,你们在宫里都是用走的么?这么大一个宫城,从南走到北,得走多久?”
章简答:“二品以上的娘娘按例是有轿子的,只待圣人恩准便可。”
屠骁状似随意:“那像都知这样腿脚不便的,或是年纪大些的宫人,也没有轿子么?我听说内侍省的官舍离此地甚远呢!”
章简眼帘微动。
什么腿脚不便,说得他好像瘸了残了似的。打听先万淑妃也就罢了,怎么连内侍的差事居所也这么好奇?
方才那一托,她的食指正好扣在他手腕脉门上,虽不曾用力,但叫人不得不多心。
都是巧合么?
他料想她想从自己嘴里挖些什么,只装作听不懂弦外之音,诚惶诚恐道:“多谢娘娘关心,臣等当差是本分,不敢言苦。”
对官舍的话题却是避而不谈。
好在那宁妃的宫女引着他们走了条近路,穿过几重宫门,绕过一片梅林,不多时便到了。
还未靠近,便有女子的低语和笑声顺着风飘来。
屠骁放眼望去,这云笈阁的景致倒是别致。
院内不见繁花,回廊内并无纱帐珠帘,只沿着九曲回廊引了一道活水,水声潺潺,汇入一方水榭边的荷塘。
时已深秋,枯黄的残荷已被清理,只留下绿意尚存的几片缀在水面。池中几尾肥硕的红鲤,追逐嬉戏,搅动一池秋水。
那些残荷之中,竟还飘着数盏宫灯,赤橙黄绿,形态各异,以绳结连成一串,将这萧瑟秋景衬出几分风雅意趣。
屠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驻足赏看,四处张望。
章简没开口,元鸣也不敢催,只得一脸隐忍地跟在后头,心中止不住地叹气。
引路的宫女一路安静不语,也不开口催促。
她们衣着朴素,皆是素面罗衫,不见半点绣花。就连宁妃本人,也是白衣飘飘,一副傲风而立、清冷绝尘的仙姿装扮。
可屠骁知道,这样的仙气只是伪装。
因为她已经瞧见了宁妃的脸。
那张脸非但没有仙气,反而妖气十足。
那女子斜倚在水榭的栏杆上,脸上敷着珍珠底粉,白得近乎透明,眼尾用胭脂晕开一抹张扬的绯红,额间贴着金箔裁成的宝相花钿,唇上则染着冶艳的朱红。
浓艳逼人,妩媚妖娆,如同埋伏在雪洞里的红狐。
见了屠骁,宁妃的眼皮都未掀起,只将视线冷冷扫过她,扬手抛了鱼食,任由宫女用帕子擦着指头,冲赏景的众妃道:
“吹了这半天冷风,总算把这尊大佛等来了,还不赶紧进屋?”
6. 又一个下马威?
显然,圣人不单给了屠骁下马威,还顺手摆了宁妃一道。
这本是理所应当。
后宫中的女人本就如蛊虫一般,不是你吃了我,就是我吃了你。
屠骁不在乎圣人要吃谁,只想知道究竟谁吃了柳娘。
宁妃面色不虞,众妃不敢言语,安静地鱼贯而入。
正殿陈设颇有几分仙人洞府的清雅。四壁皆是名家字画,或以瘦金体书就的道家经文,或以泼墨绘就的山水长卷。数道紫檀木雕花屏风错落摆放,将殿内空间隔得曲折幽深。
最引人注目的,是满屋盛放的金丝皇菊,以各式青白瓷的花瓶和古朴的铜器、竹篮盛放,香气清冽,沁人心脾。
正对门口的香案上,还供奉着一尊太上老君的白玉雕像,香炉里青烟袅袅。
宁妃坐于上首一张铺着白狐皮的交椅上。
宫女正小心翼翼为她解下肩头的狐裘披风,另有人接过她手中的鎏金手炉,躬身退下。
她端坐其上,眼尾上挑,不言不语。
炉子是暖的,气氛却是冷极。
屠骁却似是未觉,饶有兴致地欣赏起满屋莺莺燕燕。美人就是美人,各有各的过人之处,官家当真有福,品味也当真是驳杂。
在一众花枝招展、红衣绿裙之中,宁妃这一身素白显得尤为突显。
或许这仙子装扮配上媚艳妆容,便是她与众不同的争宠手段。
众人各自寻了位置落座,屠骁依着位分,坐在下首第一张椅子上。
宁妃一双狐眼死死锁在屠骁脸上,仿佛将她当作在嘴边蹦跶的兔子。
半晌,她才懒懒抬手,唤了一声。
“司仪女官何在?”
一名女官应声而出,宁妃这才开了金口。
“圣人身子骨弱,三天两头不爽利,今日这参拜礼便由我代为主持了。万昭仪新入宫,往后要谨遵宫规,多多体谅圣人,不要无事犯蠢,叫她费神才是。”
而后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场面话,便端起身子,示意司仪女官请来皇后凤印。
“跪下吧。”
依着礼制,屠骁起身,行至殿中,敛衽下拜,三跪九叩。
整个过程繁琐冗长,她却做得一丝不苟,身形稳健,不见半分摇晃。
礼毕,宁妃又命人将宫中妃嫔一一介绍给屠骁。
周宫之中,一后四妃九嫔,其下婕妤、美人、才人等,林林总总,三十余人。
今日皇后避而不见,四妃中一死、一空,到场的也只有宁妃与德妃两人,屠骁这昭仪尚算品级高的。
宁妃与德妃公事公办,九嫔大多神情冷淡,只依礼问候。等轮到更低阶的妃嫔时,场面便有趣了起来。
“昭仪娘娘这一身可真是素净。”
一个身着桃红宫装的婕妤开了口,手中的团扇掩着半张脸,露出的眼睛里满是轻佻。
“莫不是想学宁妃娘娘的仙人风姿?只可惜东施效颦,再如何装扮,也不过是画虎不成反类——”
她话音未落,旁边一位美人便“好心”地接了话。
“林婕妤怕是忘了,昭仪娘娘尚在热孝之中,自然不宜穿得太过张扬。”
那林婕妤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手中团扇“啪”地一拍。
“周律有载,亲眷获罪,不得服孝。这可是官家亲下的旨意,妹妹难道不知?”
那美人面露尴尬,小声道:“此事已经过去了,官家宽仁,就连圣人都不再计较,我等还是不要妄议了。”
林婕妤鼻尖一耸,发出冷哼。
“也罢。只是可惜了那位司药娘子,一片真心错付,到头来死得凄凄惨惨,面目全非。”
两人一唱一和,殿内其余妃嫔皆垂首品茗,无人言语,宁妃更是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待那两人说得尽兴了,宁妃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碗,碗底与桌面轻轻一碰。
“头疼。”
她淡淡开口,冲一旁的宫女道,“上月南启进贡的白孔雀,你且牵来给她们开开眼,免得她们闲坐无事,只会乱嚼舌根。”
林婕妤霎时噤声,暗自飞了屠骁一眼。
屠骁回以一笑,倒叫对方挑了下眉。
德妃上了年纪,素来体弱,趁机告退回宫,且由得年轻人自己闹去。众人则依着宁妃的吩咐,移步偏殿。
偏殿四角燃着薰笼,暖意融融。
四面墙上挂着名家的花鸟图,角落的博古架上摆着各色珍奇。殿中梁上还悬着一对精巧的铜制小鸟,腹中设有机关,能发出清脆婉转的鸣叫。
两只通体雪白的孔雀脖子上挂着金链,正在殿中昂首踱步。
驯鸟的太监手执长杆,杆头绑着五彩羽毛,在长杆的引导下,两只孔雀慢慢抖开了尾羽,引来一片惊叹。
少了二妃在场,众人的言语便再无顾忌。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叽里咕噜。
说的无非是“万棠”家教不好、粗鄙无状、不通文墨、罪臣之后、攻讦她的脸“女生男相”的。
甚至还有以典故暗讽,可惜她们口中的“农女”压根听不懂,白眼翻给了瞎子看。
屠骁将这些机锋听了满耳,愈发觉得有趣新奇。
可一旁的元鸣却忍不住了。
她自掖庭调来守静宫,一朝飞黄腾达,深知宫人与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死也不愿失了这个好差事。
加之她本就性子耿直,叫那些聒噪声吵得满面通红,当即便与人争执起来。
只是对方皆是主子,她一个小小的女官,言语间处处受制,很快便落了下风,被挤兑得眼圈泛红,泪水涟涟。
林婕妤身边的宫女见状,暗中错后一步,趁人不备,悄悄伸出手探至元鸣身侧。
她们此时已是在偏殿的角落,身后便是一个半人来高的薰笼,里头罩着的炭盆燃得正旺。若是不留神摔倒,即便不被烫伤,也要结结实实磕上一下。
葱葱玉指伸出,瞄准元鸣的腰眼,猛地向前一送。
“娘娘怎么靠得这么近……”
元鸣以袖拭泪,疑惑地望向身侧的屠骁。
屠骁挑起一边眉头:“因为你后面有只臭虫。”
元鸣吓了一跳,低呼:“啊,哪里?”
等转过身,方才明白屠骁为什么如此说,也明白自己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察觉。
只因在她身后,那宫女已经被屠骁扣住手腕筋脉,半边身子麻软,疼得失了声。
虽只用了两指,宫女已是丝毫动弹不得。
“我很欣赏你,你是聪明人。”屠骁笑道。
她知道那宫女不会发问,自顾自解释道:“因为你知道,对付我这样的粗人,弯弯绕绕我是听不懂的,不如直接动手,干脆利落。”
她一脚踢翻薰笼,踩在炭盆边缘,捉着那宫女的手作势往火里伸。
炭火滚烫,她却恍若未觉,这样粗俗的动作倒叫她做出一股把酒凭栏的潇洒。
她继续道:“可你又很蠢。你既知道我是粗人,也敢在我面前动武,岂不是自讨苦吃?”
她又转向众人。
“你们若论文,我便讲文。别的且不说,《女戒》有云,妇言,不必辩口利辞。宁妃娘娘叫你们来看孔雀,正是不想听你们在此聒噪。各位还是安分些好。”
那宫女面如死灰,连叫也叫不出了,她万万想不到今日不过戳了别人一下,还没戳中,竟要舍掉一只手!
她怔怔望着屠骁,已做好了迎接剧痛的准备。
可剧痛没有袭来。
她只觉力道陡然一松,跌坐在地。待要哭嚎时,忽的发觉手腕不疼了,非但不疼,竟连被掐过的痕迹都没有。
她自啧啧称奇,周围几个妃嫔皆是脸色骤变。
屠骁说罢,便转身走至一旁,径自欣赏起墙上的字画。
元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是被救了,扬起下巴哼了一声,快步追了上去。
殿内喧嚣依旧,也不知道方才的事叫几个人听了去。
屠骁正看得入神,一道细如春雨的声音忽的自耳畔响起。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其家不可教而能教人者,无之。昭仪娘娘以为,此句何解?”
屠骁侧目,便见一名眉目如画、气韵娴雅的女子俏生生立于身侧。
方才那一番闹剧,林婕妤等人躲瘟似的躲远了,无人再敢靠近屠骁。如此看来,这位甄修仪是专程来寻她的了。
在正殿行礼时,此人始终安静,未发一言,原来是有话想要单独说。
屠骁勾起唇角:“难道你不知道万昭仪粗俗鄙陋,大字不识,连书都未曾读过?哪里来的什么见解?”
甄修仪神色自若:“读不读书又如何呢?读过了书,便能超然物外,做了人上人么?”
屠骁将视线转回那幅字上。
“那便请修仪为我解惑吧。”
甄修仪便低声解释:“此句出自《大学》,意思即是,人若要安邦定国,必先整治己家,约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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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言行。古有石碏诛子、叔向戮弟,可今世之人,多是亲誉私爱,真能大义灭亲、凛然正法的又有几个呢?”
她说完,看向屠骁。
屠骁反问:“你以为呢?”
甄修仪嘴角含笑:“我一个后宫女子,与我有什么干系?”
屠骁于是道:“与我自然也是没什么干系。”
甄修仪不再说话。
三言两语,她已能确认这位万昭仪机锋暗藏,并非能轻易探出虚实。
一时两人皆是静默,只并肩立于那字画之前,各怀心事。
就在甄修仪转身欲走时,屠骁却忽的低声喃喃:“假使经百劫,所作业不亡,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
此句正是《大宝积经》中的偈语。
甄修仪霍然瞪大了眼:“你——”
话未说完,便听“哎呀”一声惊呼。
屠骁身子一晃,一滩褐色的印迹迅速从她腰后爬到身前,顺着裙摆瀑布般滑落,在脚边汇成一汪水潭。
撞人的是个宫女,手中的茶壶已空了。
那混着胡椒、姜末和盐的滚烫茶汤,悉数喂给了屠骁的素白衣裙。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汇聚过来。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求饶。
“臣该死!宁妃娘娘特命臣来给各位娘娘送些热茶暖身,不想脚下打滑……”
林婕妤眼底闪过得色,假模假样地训道:“你这蠢材,怎么如此笨手笨脚!还不快去我屋里取件干净衣裳来……罢了,还是请昭仪娘娘直接去我那里换吧,可千万别着凉了!”
元鸣见屠骁面色坦然,不见半分恼怒,心中顿时焦急万分。
这宫里阴私手段颇多,一旦关起门来,叫人擒住了,那便跟任人宰割的鱼肉没什么两样。
有些经验老到的宫人专会捡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搓弄,要么针扎、要么指掐、要么用铜丝烫,保管叫人疼的撕心裂肺却瞧不见丁点儿伤痕。
她俨然已经忘了,自家娘娘方才已经使过了这一招,甚至还比那些宫人的手法更加高明。
元鸣当即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不敢劳烦娘娘,我家娘娘带了披风,这就回宫更换。”
她不敢离开去取,立在原地,冲着门外喊:“请章都知进来!”
她嗓门不小,存了以这名字唬人的心思。
林婕妤脸一沉:“主子还没回话,有你这奴婢插嘴的份儿?”
她又催促那跪地的宫女:“还不快扶昭仪娘娘去换衣裳,非要叫她如此出丑么!”
那宫女只得应下。
林婕妤身后,方才那被擒的宫女眉头一拧,立刻靠近了一步。
两人一左一右,将屠骁夹在中间。
屠骁却纹丝不动。
她想,林婕妤的住处就在这云笈阁的侧院。方才见礼林婕妤那般放肆,宁妃也未曾出言阻止。
看来今日这一出,从头到尾,都是宁妃的手笔。
莫非也是为了给她个下马威?
这宫里人不多,马倒是不少。
林婕妤的宫女见屠骁不动,心内焦急,胆子也大了起来,直接伸手来拉她的胳膊。
只是,指尖还未触到屠骁的衣袖,便身子一颤,似是被一股风拂开,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到了炭盆边上。
“啊——!!”
她猛地蹿起来,手忙脚乱扑着屁股后头。
那奉茶的宫女更是一僵,手臂似是遭了雷击,剧烈抽搐扭动起来。不过片刻,手背已变成一片惨红。
她终于发觉,方才的热茶不仅泼到了娘娘的衣裙,也泼到了自己手上,顿时哀嚎连连。
妃嫔们何曾见过这等惨烈的景象,登时吓得连连后退,挤作一团。
林婕妤更是花容失色,大喊:“你、你这是什么妖术!”
就连元鸣也被吓住了,缩着手,讷讷地不知所措。
屠骁面色不改,无奈道:“你们都瞧见了,我可没碰到她。”
凄厉的尖叫声惊扰了白孔雀,两鸟振翅欲飞、指爪乱挠,却叫锁链绊住,在空中横扫,刮乱了一尊尊精心梳理的发髻。
一时间,宫人们忙着安抚孔雀,妃嫔们惊叫躲闪,现场乱作一团。
混乱之中,也不知是谁绊倒了林婕妤,她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衣袖上叫人踩了好几个脚印,发髻上落了一滩稀淋淋的鸟屎。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一声冷叱。
“闹够了没有!”
7. 麻烦终于找上门
门口立着一道人影。
那张脸拢在雪白的狐毛里,像一朵开在冰天雪地里的山茶。只是那山茶带着刺,叫人没有胆子欣赏。
宁妃娘娘骂人可是很难听的。
驯鸟的太监见了宁妃,已知大祸临头,心一横,攥在手里的金链猛地收紧。
两只白孔雀哀嚎一声,撞在一处。他则就势扑了上去,张开手臂,将仍在挣扎的鸟死死压在身下,口中发出一串急促而低沉的哨音,总算将那对受惊的畜生安抚下来。
宁妃声音恹恹,眼角高高挑起,食指揉着额头:“本就头疼,这下叫你们吵得心口也疼了。”
她视线懒懒一抛,落在那奉茶的宫女身上。
那宫女说不清是疼多一些,还是惧多一些,浑身已是大汗淋漓,闻声挣扎着爬起来,哆哆嗦嗦地跪好。
章简就跟在宁妃后头,手里捧着一件披风。
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小黄门,一进殿便鱼贯而入,垂首敛目,动作麻利地忙着收拾屋内残局。
林婕妤见主心骨来了,迫不及待地上前告状,添油加醋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还不忘强调:“……她不知使了什么妖术!宁妃娘娘,您可千万要为妾做主!”
殿内众妃一身狼狈,发髻歪斜,衣衫褶皱,眼神里却也透着对屠骁的不满,三三两两跟着帮腔。
宁妃伸手将就势倚过来的林婕妤戳开一掌距离,帕子在鼻尖轻轻扇了扇,眉头紧紧柠起。
“一股子鸟粪味儿。赶紧散了吧。”
说罢,转身便走了。
林婕妤一怔,抬手摸去,果然在发间摸到一滩湿漉漉的东西。
她不敢放到眼前看,只好张着手尖叫:“帕子,帕子呢!”
宁妃不置可否,众人也只得将不满咽下,各自收拾起来。
屠骁来至那跪地的宫女身旁,俯身将人扶起。宫女想躲,却如何躲得掉?
那只手看似轻柔,实则如铁钳一般,死死钳住了她的手腕。
屠骁低语道:“地上凉,快起来吧。”
章简已将披风递给了元鸣,见状快步抢上前来,要代替屠骁去搀扶那宫女。
他一靠近,屠骁便立刻甩开了手。
那宫女被他二人一夹,既惶恐又惧怕,只觉得似是冰寒又似滚烫的气流顺着手臂直攀肩膀。
她的牙齿不住地打颤,格格作响,不敢叫章简真的搀扶,自己咬着牙勉强站定了。
屠骁冲她笑了笑,由着元鸣为自己穿好披风。
那宫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惊觉剧痛竟减弱了许多,连那骇人的红肿也淡了下去。她愈发确认这都是昭仪娘娘的手段,面上血色尽褪,只剩悚然,忙不迭地弯腰收拾茶盘。
章简自进来后,双眸便一直垂着。
此刻,他才抬眼,直直看向屠骁。
不想屠骁也正在看他。
她甚至冲他张开两只手掌,前后翻了几下,示意自己手上干干净净,并无猫腻。
章简想不通。
她今日这番作为,何止是莽撞,简直是放肆!
这样不计后果地当众整治宫人,非但是下了宁妃的面子,更是将今日在场的所有妃嫔都得罪了个遍。
即便不敢找她麻烦,往后在与她来往时,也必定要再三掂量。
她以后在宫中该如何立足?
难道旁人说她粗鄙,她便非要粗鄙给人看?
思及此,他心头陡然一惊。
莫非……这都是她故意做出来的?
章简按捺下心中波澜,轻声问那宫女:“齐娘子不碍事吧?”
那宫女又是惶恐又是惊诧,章都知竟认得她!
“不碍事的,多谢章都知。”她忙道,“方才叫茶烫了一下,现下已经好多了。”
说着,她抬起手,那手背上果然只剩下被热茶烫过的浅淡红痕,已不太明显。
只是章简并不信。
里头的声音他也听见了,寻常人叫茶汤泼了,恐怕立时就要哀嚎起来。可这齐娘子却是过了片刻,才有了那样剧烈的反应,像是被抽去了痛觉。
他猛然记起,江湖上有一种封针术。
以毫厘之针刺入经脉窍穴,可暂时闭锁痛感,令伤者在死战之时犹能奋力一搏。只是此法极为凶险,一旦事后拔针,气血回流,便会遭到伤势反噬,承受成倍的痛楚。
难道方才万昭仪被撞时,便已然出手,待到宫女靠近时,才抽出针?
她能未卜先知?还是背后长了眼?
可她不是武功不好么?
正在这时,殿外忽的传来内侍的声音。
随即,宁妃身边的女官疾步入内:“官家来了,请众位娘娘出去拜见。”
这下满屋莺燕顿时慌了神。
方才闹了那么一遭,个个头发散乱,妆容花塌,眼下压根来不及收拾,只能手忙脚乱地理着衣冠,随着女官出去谒见。
屠骁一马当先,走在最前。
一出门,便见宁妃已跪在院中。秋风寒瑟,石砖冰冷刺骨,她却连狐裘披风都未曾围上,笔挺地跪在道旁。
屠骁快步走至她身后,也跟着跪了下来。
众妃嫔带着各自的宫人,乌压压地跪满了道路两旁,个个垂首屏息,连大气也不敢出。
畏惧霎时顺着秋风弥散开来,就连宁妃的肩膀也在微微颤抖。又或许她只是冷,屠骁看不见她的神情,说不出缘由。
一片寂静之中,三道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一道,迟缓,稳重。杏黄道袍的衣角拂过地面。
第二道,稳健,端方。青色云纹的袍角随之而过。
最后一道,轻缓,小心,几乎听不见声响,如同一阵轻抚春水的微风。
一片紫色的衣角倏然滑入屠骁的余光,又飞快地从左飘到右,飞离她的视线。
屠骁的拳头骤然攥紧,牙关死死咬住。
章怀恩。
宁妃已带头叩首,扬声高呼:“恭迎仙君。”
——官家一心向道,潜心修炼,命宫中上下当面皆呼其为“仙君”,背后仍称官家。
屠骁没有开口。
她随着众人俯身下拜,冷脸听着众人山呼“仙君”,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两个字。
得道成仙。
为了这四个字,屠家上下十三口人命,都变作一张薄薄的长生箓,一顶方方的乌纱帽,一抔烂烂的泥。
官家进了正殿后,宁妃才得了招呼,起身入内。
那位身着青色道袍的年轻男子也跟了进去,倒叫屠骁有些疑惑。
这位难道是太监?为什么穿的衣服却不同?
众妃与宫人们依旧跪在院内,不敢起身。
片刻后,章怀恩走出来,立于殿前,柔声道:“官家今日与国师议事,留在宁妃娘娘处用膳,各位娘娘请回吧。”
原来那青衣人是国师!
屠骁心中诧异,她还道国师是位鹤发白首的得道高人,不想竟这样年轻!
章怀恩又转向屠骁,笑眯眯道:“昭仪娘娘方入宫,礼数万不可少,待安置妥当,官家自会召见。放心,官家不会忘了您的。”
屠骁能说什么?
她什么也不能说,她怕一开口就忍不住痛骂。
元鸣搭上她的手腕,见她红着眼眶行了礼。
众人又是一番请安,这才敢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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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简却错后了一步。
屠骁走了两步,发觉他并未跟上,也停了下来,回身看他。
章简立刻收回视线,快步走上前。
屠骁道:“我听闻都知是章伴的义子。”
章简垂首:“正是。”
“我还听闻,章伴的武功不低,曾亲手教导过都知。”
“正是。娘娘从哪里知道的?”
“自然是问来的。我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这本不是秘密。”
“所以我知道也无妨。”
“自然。下次娘娘若想知道什么,不妨直接问我。”
“我还听闻你的武功很高,倒是很想与你切磋一番。”
章简一顿:“臣不敢。”
“你难道不想?”屠骁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你方才为什么要试探我?”
若不是她躲得快,他差一点就挨到她的手腕了。
章简只重复道:“臣不敢。”
屠骁不与他辩驳,慨叹道:“我从前与人切磋,那些人都拿着万家的银子,对我多有忍让,不敢真正出招,实在没什么意思。”
章简笑道:“内侍省倒是有许多能人,改日叫他们耍两招给娘娘看吧。”
屠骁点头:“那么改日是哪日呢?”
章简没有回答。
他正瞥见有人正朝这边靠近,极有分寸地退到了一旁。
甄修仪裹着一身鹅黄的滚毛披风,头上戴着兜帽,盈盈上前,自然地挽住了屠骁的手臂。
屠骁放慢了步子,随着她往前走,口中道:“小心我的妖术。”
甄修仪轻笑:“你若真是妖,那我便是鬼了。”
屠骁隐隐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劲,没有接茬。
甄修仪瞥了眼身后,除了一位冷面肃容的女官之外,其余宫女太监们便都识趣地放慢了脚步,她这才开口。
“我不知昭仪娘娘也信佛。”
“我并不信佛,只是恰巧读过几句佛经。”
甄修仪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语:“你说,这世事……当真是果报自受么……”
屠骁还是那句话:“我不懂,只是觉得那句经文不错而已。”
甄修仪沉默了。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忽然松了手,冲屠骁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笑容淡淡:“告辞了。”
屠骁看着她的背影,勾起唇角。
她知道,今日的目的达到了。
今日这样一闹,怕她的自然不敢再来。不怕她的,或是心里有鬼的,自会主动来寻她的麻烦。
她不是一个怕麻烦的人。
相反,她倒是很期待麻烦。麻烦多了,日子总是很有趣的。
若是这些麻烦能与柳娘的死有关,就更好了。
-
麻烦终于找上了门。
是日天阴,黑云压城。
秋雷滚滚而过,狂风卷地陡起。院内宫灯明灭不定,喘了几喘,终于熄了,天地霎时黑成一片。
直到了亥时初,一场雨才姗姗降下。
那雨声或许有催眠的作用,元鸣今日守夜,却睡得死死的。两个宫女倚在矮凳上,发出细细的鼾声。
守静宫正殿的窗子并未关严,张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隙斜斜卷入,将床帐鼓起浪一般涌动的波纹。
隐约间,一道黑色的人影端坐帐后。
雨中,有什么声音缓缓靠近。
啪嗒,啪嗒。
湿漉漉的脚步重重地踏在地上,似乎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脚步停下。
窗子蓦地响了一声。
随即,一截惨白的手臂缓缓伸了进来。
8. 意料之外的一招
那只手将窗子缓缓推开。
床帐上立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
“元鸣?”一个慵懒的女声从帐后传来,“你还没睡?好冷啊……炭盆熄了吗?”
那只手顿了顿,没有缩回,反而继续向里,将窗子推至最大。冷风夹着雨丝阵阵吹入,将帐幔吹得鼓荡不休。
床上的人等了半晌,未听见回答,似是有些疑惑,便抬手将床帐掀开一角。
“还不快关——”
话音戛然而止。
今夜无月无灯,天地间本该是一片纯粹的黑。可就在那洞开的窗口,一道灰影立在中央。
那人影穿着一身阔大的白衣,随风鼓动,湿透的黑发黏在脸上、肩上,更多的则随着冷风四处飞散,如同数条细蛇在脑后狂舞。
床上的人像是被吓傻了,忙不迭收回手,缩到帐内。
她压着声音低喝:“你是何人!”
窗外的人影纹丝不动。
风声里,一道沙哑的悲鸣响起:“冤啊……”
那女子身上滴着水,声音也寒得能拧出水,在死寂的雨夜里听来分外渗人。
她一面伸出手,指甲一下一下地抠着着窗棂,一面又喊:
“冤啊……冤啊……”
床上的人声音发涩:“你、你是人是鬼?什么冤屈,与我何干!”
“冤啊……”
低低的泣诉声渐行渐远,慢慢消失。
半晌,床帐扒开一条缝,一只眼从缝隙中露出来,向外张望。窗口已经空了,没有人,也没有鬼。
屠骁的脸从床帐后头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上头是显而易见的失望。
没意思。
枉费她特意点了元鸣和几个宫女的睡穴,好给人留下可乘之机。
还以为要打要杀,结果这一番折腾,只是喊了两句冤么?
这宫里对付人的手段弯弯绕绕,复杂,她不懂。她懂得只是与人过招。但她想,这二者的道理是一样的。
人永远无法完完全全地理解另一个人,与其猜测对手的招数,倒不如让对手猜测你。
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守。
既然这桩事没意思,那便想些法子让它更有意思好了。
屠骁一跃下床。
她身上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手腕脚腕处皆用白布条细细捆扎妥当。
这样的孝服她有不少,本还觉得白色太过扎眼,不想今日倒真派上了用场。
她瞥了一眼窗外廊下的脚印。
雨水冲刷下,水渍已不太明显,从脚步声音和脚印的间距可以分辨得出,这位扮鬼之人几乎没有轻功。
但人却消失得很快,如同凭空蒸发了一样。
屠骁沉吟片刻,俯身趴在窗边,手指在窗棂上仔细摸索。很快,两根指头便捻起了一根极细的银针,针上,挂着一条指头粗细的白色衣料。
这银针本是她部下的机关,用来查看是否有人偷偷翻入屋内,今日终于派上用场,留下了重要证据。
她将针和衣料收好,一跃出了窗,顺着梁柱飞上屋顶,对着沉沉夜色,运足气力,张口大喊。
“啊———!!!”
声音凄厉,划破雨幕。
或许惊不醒被点了穴的宫人,但一定会惊醒那位歇在侧院、身负武功的太监。
她侧耳静候。
片刻,果然响起了开门之声。
-
章简没睡。
他当然知道有人来了。
宫里的手段,无非就是四招:装神弄鬼,挑拨离间,栽赃嫁祸,借刀杀人。
这其中,装神弄鬼乃是最简单、最低等的一种。
要扮女鬼,来的定是个女子。
是女子,便没有武功。
因此,早在那女子踏入正院时,他便听见了。
她存心将脚步踏得极重,好惊醒已睡下的万昭仪。她似是笃定了,他就算听见也无法立刻赶去。
她的确算得很准,因为此刻正是他沐浴的时辰。
宫中设有浴院,与外头的香水行无甚区别,香汤沐浴、擦背梳发,但那是宫女们偏爱的地方,太监们却心照不宣地不肯前去。
只因沐浴实在是件麻烦事,且不得不将自己的弱点袒露于人前,接受彼此目光的检阅和品评。有条件的太监可以有单人浴桶,没有条件的索性不怎么沐浴。
冬日里尚可遮掩,夏日里往往是臭气熏天。
好在他们不用往主子跟前凑。
章都知自然是有这个条件的。
他刚沐浴完,以熏笼烤着干净衣物,坐在炭盆边,一面用布巾擦拭着湿发,一面好整以暇地猜测。
会是谁来吓唬万昭仪?又会扮成什么模样呢?
猜来猜去,似乎谁都有可能。
这位昭仪娘娘树敌实在是太多了。
她既是罪臣之后,姐姐又死得不太光彩,一入宫却得了这样高的位分,本就招人嫉恨。
若是她夹起尾巴做人还好,偏偏她性子嚣张,横冲直撞,一来就将宁妃和大半宫妃得罪了个干净。
这都不遭回击,那才是怪事。
若说后宫女子之间,当真有什么血海深仇么?
其实也没有。
有时害人并不需要多大的恨意,甚至不需要理由。单是不服管教这一点,就足够叫人出手了。
这宫城是最不需要棱角与个性的地方。
进来的人,总要舍掉些什么,才能站稳脚跟。
守静宫是两进的院子,正院住着昭仪与宫女,侧院则是章简与两名小黄门。
来人必定是观察了好几日,摸准了各人的作息,才决意今夜出手——
万昭仪白日里要被女官教导宫廷礼仪、诗书字画,饭后还要抄写课业,每日恨不得扔了笔倒头就睡。
而他呢?
每日酉时末会去一趟内侍省,用过饭,戌时正回到守静宫。而后便是练功,沐浴。
此刻,百刻香正燃到亥时初。
柏子香散发出沉郁幽深的气息,章简不喜欢这味道,可架不住章怀恩喜欢。
他闭着眼,嗅着这熟悉的香气,想象着自己穿上紫色官服,头上的卷脚幞头随着步履轻轻摇晃,文武百官皆跪伏于脚下,视野里只剩一片黑压压的乌纱帽。
即便那跪拜并非向他,即便那臣服并非自愿……
双颊的肌肉不由地向两边扯动,他抽筋似的亮出了两排牙。
一个太监所能达到的巅峰,也不过如此。
就在这时,细密的雨声中,一声惨叫陡然炸开。
章简倏地睁开眼,推门而出。
秋雨细密如针,冰冷地刺在皮肤上。
尖叫之后,再无声响。
而后,一种声音响起,像是鸟雀的喙轻轻啄在琉璃瓦片上。
哒,哒,哒。
脚步声。
轻盈、迅捷,片刻间来至近前。那绝不是一个没有功夫的人能发出的动静。
不好!
章简耳朵一动,脚步方要迈出,便霍然抬眼。
正前方,细密的雨雾之中,一道剪影如塔般昂立屋顶。
章简来不及多想,单手挽起披散的长发,一抓,一拧。待发髻挽好时,人已足尖点地,踩着院中的树枝,踏上了房顶。
那道剪影早在他动作时便已动了,足尖在瓦上轻轻一点,便如一抹白烟,朝着东面掠去。
琉璃瓦片裹着雨水,滑不留足。屋脊不过三寸来宽,四只脚踩在瓦上,没有一只有分毫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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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追,一个逃,后面那个便如前面那个的影子一般,紧贴不放。
西六宫的殿宇连绵,五脊六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场追击。
章简心中渐渐生出一股寒意。
他发觉,前面这人并非在逃,而是在兜圈子,刻意放慢了速度在溜着他玩。
他愈发惊疑。
此人武功绝不在他之下,若想取万昭仪性命,何须装神弄鬼?
若只是为了装神弄鬼,何必动用这等高手,这人又是如何潜入宫中的?
雨水早已将他的衣衫尽数打湿,左腿在寒风中微微发颤。
人是自守静宫出现的,此事断不能传扬出去,叫干爹知道。
他眼中闪过厉色,身形猛然伏低,右脚错后半步,陡然发力,双手成爪,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那人脖颈。
这一击若中,那人必是立时毙命。
前面那人似是背后有眼,竟不闪不避,只将身子向后一折。
那腰身柔韧得不可思议,醉酒般轻轻向后一躺,身子却在距离屋脊一寸之处悬停住。
两影平行,擦身而过。
那人散乱的长发顺着屋脊铺散开来,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章简一悚,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张覆面的白纱。
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已在屋脊上交换了位置。
女子足尖在瓦面轻轻一点,整个人飘然直起,稳稳立在屋檐之上。
章简心知自己绝非她的对手,对方也并无杀心。
否则,方才擦身那瞬,他周身命门大开,早已成了一具尸体。
章简站定:“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已经意识到自己错了。
那女子在他张口的瞬间,已然攻至身前,她竟丝毫不给他反应与开口的机会,招招皆是杀手!
一招,直取眉心,章简侧首避过,凌厉的指风擦着面颊刮出一道血痕;
二招,封死下盘,一记鞭腿扫向他左膝,他只得提气纵跃;
人尚在半空,第三招便已如影随形,一记手刀直劈他咽喉。
她没有招式,没有门路。
她只是想杀他。
章简毫无还手之力,他这才发现错估了对方的来意,她并非没有杀心,只是没有趁手的兵器。
这样的高手或许也不需要兵器。
三招结束,他被逼得连连后退,两只脚都已退到了屋脊边缘。
再退一步,便是摔落。
他本想问出此人来路,可惜对方步步紧逼,根本不留余地。焦躁之下,他心头也起了杀意,当即沉腰立马,挥出一掌。
此招是章怀恩亲授,需以极强劲的内力催动,一旦使出,威力万钧。起势的瞬间,他周身的雨雾竟被一股无形的气流吹得翻滚起来,整个人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白汽。
一眨眼,他已掠至对方身前,一掌推出,正对那女子的心口。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不死也残。
可那女子却不躲不闪,直挺挺立在原地,像是被吓傻了一般。
章简已然察觉不对,但出招只在瞬息,这一掌使出,便再无后悔的余地。
他心下一横,拼着自身受伤的风险,也必要让对方硬吃下这一招。
可对方仍然没动,反而将身子向前轻轻送了一下。
凌厉的掌风携着水汽堪堪来至她身前,她才轻轻一拧腰,让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擦着身子刮过。
她的人被掌风刮过,口中发出一声闷哼。
中了!
章简心中大定,正要立刻再补一招,却陡然浑身一僵,一道闪电般的颤栗顺着他的脊背直蹿上天灵盖。
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一招,也是他认为无论如何也不会用在自己身上的一招——
掏裆。
9. 祸事临头
章简自诩没有弱点。
他已是阉人,再无俗世的男女之欲;他已习得“大弃”功法,十年如一日,忍人所不能忍,早已将一颗心磨炼得如铁石一般无坚不摧。
无欲无求,便无懈可击。
可直到今日今夜,此时此刻,他才惊觉自己大错特错。
他尚有一个弱点,一个他以为早已舍弃,却仍根植于这具残破之躯中的弱点。
那一招来得刁钻狠绝,全无半点常理规矩可言,他只觉得大腿根部一阵痉挛,几乎丧失了知觉。
视野之中,女子的腿影收回,紧接着,屋脊与她蒙着白纱的脸急速下坠,另一座殿宇的屋脊倒悬着撞入眼帘。
被雨水浸湿的衣袍向上翻飞,如同被射中翅膀的白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被捅了一下,又踹下了屋檐。
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从大腿根部轰然炸开,如此隐秘、猝不及防,叫他一瞬间忘了呼吸,也忘了身在何处。
立于屋脊上的白衣女子探头瞥了一眼,不再恋战,转身离去。
恰在此时,雨丝停了。
浓云散开一道缝隙,残月如钩,苍白的月华洒落下来,照得琉璃瓦上的水光一片晶莹。
殿脊尽头的吻兽双目圆睁,眼角带泪,一颗水珠悬在兽口,将落未落。
“啪!”
一声脆响。
那颗水珠尚未落下,便被一道破空而来的银光打得粉碎。
章简已从地上翻身而起,单手在地上一撑,借力跃回屋脊。站定时,手中多了一条软鞭,鞭身通体银白,在月下亮得刺眼。
那女子已掠至东面另一座屋脊之上,闻声顿住脚步,回身看他。
雨后的夜风吹起她湿透的白衣与长发,她隔着数丈的距离静静与他对视。
那姿态气定神闲,仿佛笃定了他就此罢手,既追不上她,也打不过她。
一股无名火自章简心底腾起,又被他死死压下。
“你是何人?为何夜闯大内?”
对方不答,只是负着手,翘着脚,歪着头打量他。
他想,那张白纱下的脸一定是轻蔑的,戏谑的,高高在上的……
令人憎恶的!
他可以忍受酷暑寒冬,可以忍受主子们的责骂侮辱,可以忍受干爹的棍棒与义兄弟们的排挤。甚至禁卫统领当面骂他阉狗,他也能笑脸相迎,欣然应下。
可他无法忍受旁人轻蔑他的武功。
这世上什么都可以不是他的,只有武功是旁人夺不走、抢不去的。
只有武功才是他自己的!
“大弃功”是干爹章怀恩亲授于他的立身之本,这套心法掌法合一,内力雄浑,练至深处,与人对决时,即便不胜,也绝无败理。
这世上,除了干爹,没有第二个人有资格用这种眼神看他!
她凭什么?
章简再也按捺不住,恼羞成怒之下,手腕一抖,银鞭如毒蛇一般直取女子面门。
白衣女子不闪不避,只在银鞭挥出的瞬间,轻轻一转袍袖。
只听“啪”的一声轻响,那势不可挡的银鞭竟像是撞上了墙,攻势骤然一滞。
章简只觉喉头一紧,一种酥麻顺着皮肤蔓延开来。颈间凉意袭来,他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银鞭被一股巧劲卸去力道,鞭梢却落入对方手中,被她牢牢攥住。
而方才那一滞,他的咽喉、手腕、心口……似乎都被暗器打中了。
那必是一种很厉害的暗器,悄无声息、劲力非凡,必能叫他当场丧命。
可他并没有丧命。
他抬手摸向喉咙,指尖捻起暗器,却发现那只是一枚湿漉漉的叶梗。再看身上,竟有十二枚同样的叶梗,分布在他周身各处大穴。
算上打在鞭身上的那一根,一共十三根。
幸亏这只是叶梗,幸亏这不是刀。
章简瞳孔骤然紧缩,霍然抬头:“十三刀……你是十三刀?!”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十三刀,竟是个女子!
她为何会出现在宫里?
她究竟有何图谋?
屠骁忍住笑意,心道一句对不住,盯着章简那张骇然的脸,“呵”了一声,算作回答。而后松开鞭梢,转身便走,再不回头。
白色的身影几个起落,眨眼间被连绵的殿宇飞檐吞没。
章简看得分明,她去的方向,正是官家所在的太一宫。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
他也知道,一场避无可避的祸事已然降临。
他默默收回银鞭,顾不上去擦脸上的雨水,从怀中掏出一枚铁哨,凑到唇边,吹出一段急促的调子。
这是内侍省与禁军沟通的讯号——
刺客夜袭,全宫警戒。
-
太一宫的确在守静宫的东面,但那道白色的影子并未真的前去。
她只是朝着那个方向虚晃几步,引开章简的注意,便寻了个死角翻身下地。
甫一落地,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踉跄几步,靠在墙上,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喉中似有腥甜翻涌,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章简那一掌,她虽避开了要害,但掌风依旧震伤了她的内腑。
她存心试探章简的武功,也着实想揍他一顿,却不料八年不见,这狗东西的功力竟精进如斯。
好在她短期内不打算与人交手,伤得也并不重,有足够的时间调养恢复。
大内禁中,集天下奇珍异宝、武学秘籍,章简功力飞涨倒也不难理解。
她只是担心,章简已如此厉害,那章怀恩呢?他的武功,会是章简的十倍,还是百倍?
自己当真杀得了他么?
屠骁靠着墙,缓缓调息。
这些年来,她有意探听到了禁军统领的名号,也得知官家身边有几位顶尖高手护卫,却从未在江湖上听闻过章怀恩此人——他从未出手。
一个从未出手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可不论多么可怕,章怀恩都是一定要杀的。
四处无人,屠骁扫视一眼,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
屋内是一条长长的案板,四周箱笼和木架散发着米面的气味。炉膛里的火虽已熄灭,但灶台尚有余温。
她忍不住靠了过去,扯掉脸上的白纱,蹲在炉边汲取暖意。
正在此时,屋外响起了脚步声。
这个时辰,膳房早已落锁,不该有人。那脚步声很慢,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是从步伐的频率依稀能辨别出是个女子。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片刻,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挑的身影投下,手中似乎拎着什么。
屠骁闭上眼,静待那人靠近。
一步,又一步,来人的影子被门外的月光拉长,虚虚投在炉膛上,正好将屠骁的身影完全笼罩。
屠骁依然没有动作,似乎已然昏睡过去。
那人犹豫片刻,猛然伸手,向前探去——
手抓了个空,反倒被屠骁一把攥住腕骨,拉至面前。
那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四目相对,屠骁笑了起来。
她手上用力,将那人也按着蹲在了地上。
女子身上带着冷气,说的话也毫不客气:“没想到你也会怕冷。”
“我是人,自然会怕冷啊。”
那女子将手里抱着的披风递给她,屠骁摸着上头的缎面,却没有接。
“我不能要你的衣裳,”她说着,飞快地解开身上湿透破损的寝衣,“我这身衣裳也不能要了。”
寝衣之下,竟还有一套完好的寝衣。
女子默默将那件湿衣揽入怀中:“好,我烧掉。”
屠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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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了点头。
炉膛里尚有火星,映着她苍白的脸,那神情说不清是放松还是茫然。
“你不该来的。”半晌,她轻声道。
这话似乎有些耳熟,说完,她自己便忍不住笑了。
女子冷脸埋怨道:“你说过来了京城一定会来寻我。你不肯来,只好我来寻你了。”
“是万棠给你的消息?”
女子挑眉反问:“你不就是万棠么?”
屠骁果然十分受用,摸着自己的脸,啧啧两声:“我的扮相实在完美,唯一美中不足便是万棠太矮,我总不好把脚削掉。”
女子冷着脸,没开口。
屠骁又问:“死的那个司药娘子,长什么样子?”
女子简短地形容了几句,除了胖瘦,与方才那扮鬼之人的身形样貌几乎一致。
屠骁心中了然。
若那司药娘子真是被柳娘所害,如今柳娘已死,她也算大仇得报,又何必再来喊冤?
除非凶手另有其人,扮鬼之人吓唬“万昭仪”,是盼着这位妹妹能主动出头查明真相,为姐姐洗清冤屈。
“你倒是消息灵通。”屠骁叹道。
她这几日也想法子打探消息,可这宫里的人说话都模棱两可,探来的消息倒是不少,可多是虚实不分、真假难辨。
女子同情地看着屠骁,仿佛在看一个不通世事的白痴:“不是我灵通,是银子灵通。这宫里处处都要拿银子开路,你可别舍不得那仨瓜俩枣。”
屠骁眉头一皱,又很快舒展开来:“……知道了。”
她并不吝惜银子,只是还不大习惯宫中这行事风格。
此地不宜久留,确认内息已稳,屠骁便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金拂,我有没有说过,你的鸭油酥当真天下一绝?京城酒楼那么多,你真该去做个厨娘。”
金拂脸上那层冰霜终于融化,露出灿烂的笑:“我已是一个厨娘了,还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厨娘。”
屠骁不再劝了。
一个人若铁了心要报恩,是连自己的性命都能舍去的,这一点没有谁比她更有体会。
于是她不再多言,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里。
-
刺客夜袭,将新入宫的万昭仪吓得病倒,又直奔太一宫方向而去。
此事惊动了禁军,连夜搜查,却连刺客的影子都没找到。
官家吓得不轻,再不肯留在宫里,带着国师连夜搬去了南郊的行宫。
临走前,将圣人狠狠申斥了一顿,命皇城司彻查此事,又特指内侍省右都知常怀德全力协助。
刺客自守静宫出现,后宫宫苑的防卫又一向是章派的人负责,如今出了这等大事,简直是将刀柄亲手递到了常怀德的手中。
章怀恩要随驾去南郊,无法坐镇宫中,可以想见,章派众人必将遭到常派的大肆攻讦。
章简在吹响哨子那一刻便预见了这一后果。
可他又能如何呢?
他自知拦不住“十三刀”,也无法隐瞒真相,只能尽快示警,将损失降到最低。左右都是绝路,若非要选一条,必定是损失最小的一条。
换做是干爹,也必然会如此抉择。
况且他还在身上发现了对方的一片衣角,并非毫无所获。
如此一想,他便不觉得委屈了。
临行前,章怀恩抽空见了章简一面。
章简在冷风里足足跪了一个时辰,院中人来人往,无人看他。章怀恩领着数名殿头匆匆路过,瞥了他一眼,没有怒骂,没有责打,只轻轻叹了口气。
“权都知的职司交给严律。你自去领罚吧。该办的事别忘了。”
严律一向与章简不对付,在官家身边随侍十多年了,仍是个押班。
章简吐出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个头。
“谢干爹。”
10. 有话直说
章怀恩的处罚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屠骁只知道,她病的时候,章简也病了,还病得不轻。
屠骁的病立刻便好了,她当即要去侧院“关心关心”他。
元鸣追在她身后,给她披上大氅。
“娘娘还是顾好自己吧。”元鸣面上满是忧心,“瞧着快下雪了,您本就受了风寒,可别再吹风了。”
健壮的人不常生病,可他们一旦生病便是很要命的。
元鸣看着屠骁泛红的鼻头,心中十分愧疚。
那晚本是她值夜,但她许是太累了,睡得像一块石头。等她醒过来时,便见到昭仪娘娘脸色煞白,女鬼似的哆哆嗦嗦地立在她床前。
她立刻吓得跳起来。
而后得知当真出现了“女鬼”,又听闻宫中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她这才发觉,不但有鬼,还有刺客。
昭仪娘娘竟还反过来安慰她,叫她不必害怕,刺客已经走了。
还道,这世上没有鬼,只有心里有鬼的人,可惜你没看到,真是好热闹的一晚!
元鸣更加自责了。
因此在宫正司的女官前来责罚时,她一言不发地领了罚。娘娘染了风寒,她更是使出了十二分的小心伺候。
屠骁并不是一个容易心软的人。
你死我亡的生活容不得丝毫迟疑和动摇,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但面对元鸣那殷切、惭愧的眼神,她仍是难免动容。
“好吧,我只是在院里走走。”屠骁道,“不许我练武,还不许我走路么?”
她的确内伤未愈,又受了凉,面色不大好看。
只在廊下站了片刻,元鸣就小声催促她回去。
屠骁只好往回走,她的目光落在元鸣的发髻上。之前总觉得不太对劲,经过金拂那么一说,她终于发觉哪里不对了。
“你那支荔枝钗呢?”
元鸣下意识想抬手抚上发髻,手到半空又改了道,在耳朵上别了下碎发,垂下头:“收起来了。”
这话明显是在说谎,她的耳边也并没有碎发。
“是给了圣人的尚宫吧?”屠骁看着她。
元鸣不说话,脸颊却红了。
屠骁抬手摸元鸣的头发。那黑发梳得光光亮亮,整整齐齐,上头虽只插着一根并脚钗,可气度并不输满头钗饰的尚宫。
“我头一次见你时,就瞧见你的荔枝钗了。那么神气的一支钗子,实在可惜了。”
她拔下自己头上的两根金钗,又摘下两只葫芦耳坠,将金饰捏得变了形,再也瞧不出原本的模样,塞到元鸣的手心里。
“够打一支荔枝钗吗?”
元鸣很想拒绝,话却说不出口。
为了调离掖庭,她早已用光了所有积蓄。那支荔枝钗是她最体面、也最贵的一件首饰。
尽管它只换来了尚宫一句话、叫他们少吹了片刻的冷风,她也从未后悔。
钱没了可以再赚,可面子没了就不大好过了。
元鸣接过变形的金饰,眼泪顺着鼻尖砸在手心。
“够了,打十支都够了。”
屠骁大笑:“好,那便打十支!”
元鸣还没来得及阻拦屠骁,笑声便被人打断。
“娘娘,请用药。”
声音从她们背后传来,是另一位女官李令微。她手中端着汤药,立在廊下,也不知将方才的话听去了多少。
触及屠骁的视线,她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脸。
屠骁却瞬间将笑意收敛,抬手拢了拢大氅。
“进屋吧。”
李令微的笑容僵在脸上,迅速垂下头,眼神若有似无地剜过元鸣藏在袖中的手。她虽未看清细节,也知道那是叫她嫉妒和愤恨的东西。
也不知道为什么,娘娘总是青睐元鸣,任凭自己如何讨好,却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元鸣没有瞧见她那一眼,将金饰藏好,便亲热地迎上前去,接过托盘:“我来吧。”
药还没喝,甄修仪便来了,手里还捧着一篮艾叶。
屠骁奇道:“这个季节还有艾叶?”
“不单有艾叶,还有芍药、海棠、芙蓉、桃李。圣人最喜鲜花,官家特命人建了暖房,四时鲜花一应俱全。”
甄修仪将篮子放在桌上,用手指拂过叶片。
屠骁大为感慨,甄修仪瘦弱得像根文竹,随时能叫风吹倒,竟还顶着风专程来一趟。
“难为你大冷天跑这么远。也只有你还肯跑这么远了。”
“林婕妤听了可要伤心了,她分明也来探过病的。”
“她哪里是探病的?我瞧她嘴角都咧到耳根子了。”
甄修仪进了屋,身后紧跟着那个冷肃的女官。
她解下披风递给那女官,温言请她去与元鸣喝口热茶,暖和暖和身子,那女官这才躬身退了出去。
甄修仪松了口气,自然地握住屠骁的手。
她的手竟比屠骁还要冷,唇上毫无血色,看起来她倒像是那个得了病的人。
“你身子不要紧吧?”
甄修仪语气温柔,慢条斯理,拉着屠骁往里间走去,“听闻那夜刺客凶悍,连章都知这样武功高强的人受了伤,多亏了神佛庇佑,才叫你侥幸逃脱。可惜那晚下雨,若能瞧清刺客的样貌便好了……”
她忽的住了口,忙挤出个笑:“瞧我这话,那样凶狠的刺客,你若瞧见,岂不是病得更厉害了?如今皇城司已在全力排查,定能将刺客捉拿归案。”
话虽如此,她的声音却不由地颤抖起来,握住屠骁的手指指节发白,一副担忧至极的模样。
这莫名亲近的姿态叫屠骁浑身不自在。
“希望如此吧。”屠骁抽出手,顺着甄修仪的话道,“只是可怜守静宫的人受了牵连,他们本没有错的。”
甄修仪不以为意:“宫人没有看顾好主子,本就该罚,受了罚才能长记性。你是有大志向的人,可不要被这一时的情绪牵绊住了。”
她倒不知道自己竟还有大志向呢!
屠骁的笑意淡了些,问:“你信这世上有鬼么?”
“你信么?”
“鬼都到我窗前了,我不该信么?”
甄修仪似是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信轮回果报者自会信鬼神,便又释然了。
“你的意思是,那晚当真是……冤魂?”
“是不是真的又如何呢?我倒希望她是真的鬼。”
屠骁叹了口气,“她口口声声喊冤,可我姐姐已经偿命给她了,她还嫌不够吗?非要夺走我的性命才肯罢休?”
甄修仪握住屠骁的手紧了紧,压低声音:“或许,该偿命的并不是你们呢?”
屠骁一愣:“你什么意思?”
甄修仪垂下眼:“我……我没什么意思。你就当我在胡说好了。”
屠骁失笑:“你这是在报复我吗?”
她指的自然是两人在宁妃处念经“猜谜”的事,如今轮到甄修仪跟她打哑谜了。
“你又没害过我,我为何要报复你?”
甄修仪继续装糊涂,一副遮遮掩掩、欲说还休、引人上钩的姿态。
屠骁不耐烦了。
她不再说话,端起桌上的药碗,一饮而尽,而后放下碗,手腕一翻,药匙脱手飞出。“铛”的一声,银匙正中窗边花瓶的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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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转了半圈,“咚”的一下落入瓶腹。
她朝花瓶走去,挽袖探手。
“我这人不通文墨,听不懂弯弯绕绕。今日你若只是来探病的,那我便领了你的好意。你若不愿直说,我也不留你,免得过了病气。”
说罢,她已掏出银匙。
转身的瞬间,花瓶“哗啦”一声裂开,瓷片四散而去,在桌边打了好几个旋儿,一朝踩空,跌落在地。
“往后日子长着呢,该知道的事我总归有法子知道。”
甄修仪脸上那种淡然温柔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碎裂开来。
沉默半晌,她才涩声道:“你是个聪明人,我本不该说的,现在看来,却是不得不说了。”
“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屠骁盯着她,“若我姐姐当真害死了人,那是她罪有应得,我非但不会为她报仇,还要拍掌叫好,庆幸万家少了这么一个罪大恶极之人。”
甄修仪立刻道:“她绝不是那样的人!”
屠骁点头:“所以人不是她害的。”
门口传来“咚”的一声,似乎什么物件掉落在地。
甄修仪面色一变,“腾”地站起身:“你、你好生养病……我……我今日说得太多了,改日……”
屠骁一把将人扯至近前,凑近她的耳畔低语:“我虽生性蠢笨、头脑简单、武功奇差,但好在有的是力气。我再问你一遍,你的话当真说完了?”
她并未真的用力,那截皓腕却已隐隐发红,如同被劲风摧折的芦苇。甄修仪瞪了屠骁一眼,用力挣扎起来,却丝毫不能挣脱。
僵持片刻,甄修仪终于败下阵来。
今日她总算体会到什么叫“一力降十会”,什么叫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她害怕自己的手真断在这里,只好在苦笑道:“圣人是想召你问话,叫我先来探听一番。”
屠骁不解:“我以为她早该召我问话了。”
甄修仪却摇头:“圣人喜静,不理后宫庶务,除了侍弄花草外,轻易不会召见妃嫔。”
这话说的好听,其实不过是不愿见、不屑见罢了。
圣人到底是圣人,又不是村头庙里的土地,想拜就能随便拜的。
若一个修仪能查清的事情,还犯得着圣人出面吗?
屠骁思忖片刻,实在不知道圣人需要探听什么:“难道她以为我在装病?”
甄修仪继续苦笑:“太医都瞧过了,我难道比太医还厉害不成?”
“那我猜,她一定是查到了什么。”屠骁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或许圣人认为是我贼喊捉贼,这刺客是我自己引来的,想叫你来寻些蛛丝马迹。”
她顿了顿,当真思考起这一举动的可行性。
“可我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了!单单闹鬼并不会引人关注,若是有了刺客,事情便闹大了。一旦闹大,注意自然而然便会引到司药溺死一事上,而我认定了真凶另有其人,便可趁机请求圣人重新彻查此事。”
甄修仪像是第一次认识她,盯着她上上下下看了许久,才喃喃道:“你真是个聪明人。”
说这句话时,她已然气势全无。
“但后宫不该有武功高强的女子。圣人也不会允许彻查。”屠骁淡淡道。
非但不会允许,恐怕还会将刺客的事一并扣到她头上,趁机治她的罪。
当然,前提是“女鬼”与“刺客”是同一个人。
此时此刻,最焦急的不是皇城司,也不是内侍省,而该是那个扮鬼之人。
她大概没想到,一次装鬼的把戏会演变成刺杀要案。
此刻她定是迫不及待地想跳出来,证明自己并非刺客吧?
11. 蠢货
既然开了头,甄修仪便不再隐瞒。
“如今只是有了些许猜测,至于案件内情,我却是无从得知。我是圣人举荐入宫的,不得不来这一趟。但我偏又得过淑妃娘娘的恩惠,不忍心看你误入歧途……”
她既惋惜,又担忧:“此事已经盖棺定论,你又怎么能拗得过圣人呢?”
屠骁反问:“你又怎么知道我拗不过呢?”
甄修仪怔愣片刻,喃喃:“我本以为她已去了,便无人在意真相了……”
泪水从甄修仪的眼角滑落,那张脸上的哀伤与沉痛太过强烈、太过真实,谁也不会怀疑其中隐藏的情意。
屠骁静静欣赏着那张美丽的脸,待甄修仪哭够了,才缓缓开口。
“所以,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甄修仪瞥了眼窗外,见门口无人,飞快道:“那司药是溺死在海棠苑的池子里的,她的指甲里有云锦的丝絮,那种料子恰巧只做了一件罩衫,给了淑妃娘娘。娘娘的衣裳上头也发现了划痕,再加上娘娘曾训斥那司药,嫌她的安胎药太苦……”
屠骁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这些消息本就不是秘密,只要有心,有银子,都能打听得到。
她点头,是因为知道甄修仪没有骗她。
“偏那司药出事时,淑妃娘娘正在云笈阁,与宁妃娘娘在一处。事后,淑妃娘娘身边倒是有个宫女暴病而亡。”
此事矛盾就矛盾在,死者身上的证据指明,行凶的正是万淑妃本人。可事后种种,却又表明她是指使身边宫女所为。
更蹊跷的是,宫女一死,便是死无对证,万淑妃又何苦非要自戕?
难道真是良心过不去么?
甄修仪跟在圣人身边,知道的消息着实不少,可她话没说完,外头响起了轻微的叩门声。
听到那声音,甄修仪迅速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眨眼的功夫,就换上了一副娴淡温柔的面孔。
“待你病好,可别忘了来澄心斋找我。万事小心。”
最后一句话极轻,说罢,她微微屈膝,告辞离去。
屠骁道了句不送,看着她在女官的冷视下淡然离去。
元鸣一进屋,便瞧见桌上的碎瓷片,当即低呼一声,冲上前来:“娘娘哪里受伤了?”
她一面自责,一面忙唤宫女来打扫。
屠骁摆手不语,微微发怔。
甄修仪话虽没说完,却透露了一个要紧的消息——
那溺死的司药有个妹妹,名叫白霜,三个月前方才嫁人。姐妹二人感情颇深,拿捏住了白霜,便等同于拿捏住了白司药。
若是有人以妹妹为质,叫姐姐做一件事,做姐姐的会不会甘愿舍出自己的性命呢?
屠骁已经知道了答案。
-
皇城司与内侍省查案并未声张,除了几个宫妃外,案情如何,外人无从知晓。
对于大部分宫人而言,不过是闹了些老生常谈的鬼神传闻,自有国师所书的灵符和“仙君”的真龙仙气庇佑。
哪怕这仙气已蹿到了南郊,也依旧疗效不减。
宫里的日子如同一口深井,任凭外面滔天巨浪、狂风骤雨,最终都会被这青砖黛瓦消磨殆尽,了无痕迹。
守静宫自然也平静了下来。
屋子里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混着柏子香的芬芳,恍若世外仙山中的一处幽居。
章简刚受了杖刑,尚未完全恢复,弯腰还有些困难。他没有使出内功护体,一掌粗的实心木杖着着实实地打在背上,顷刻间便烙下连片骇人的淤青。
这是他自己要求的,务必要那太监使出十成十的力气。
那掌刑的太监本就是常派的人,被他言语相讥,哪里还有可能手软?
刑毕,章简呲牙咧嘴地笑:“多谢,多谢。”
他本不必要如此,却不得不如此。
因为他知道,若是自罚得轻了,不能叫干爹满意,等来的将会是更恐怖的行刑。
入宫头几年时,他尚未摸透章怀恩的脾气,以为多说两句好话,得了两个笑脸,便可恃宠而骄,卖弄聪明。
十一二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义兄一撺掇,他便偷偷从内侍省的后院跑了出来。
少练一日功又能如何呢?
反正干爹已出了宫,一时半刻回不来,又怎么会发现呢?
可干爹还是发现了。
他像是浑身长满了眼,四面挂满了耳,宫里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都能传到他的面前。
章简怕极了,却又有些不服。
他们不过是多玩了片刻,又没惹祸,何至于如此重罚呢?
章怀恩没有多说,只是给了他们一人一把刀:“你们都心中委屈,不愿受罚,可总要有一个人受罚。不是你,便是他。去吧。”
刀是好刀,由精钢打造而成,刀柄上还镶着玛瑙。
刀也是快刀,刀刃十分锋利,开了一条细细的血槽,插入人胸膛时几乎不用费力,拔出时也是十分干净利落。
那日,章简满身是血地缩在床上,睁着眼过了一夜。
翌日一早,章怀恩便将义兄那把小刀一并给了他,笑眯眯道:“我已替你料理干净了。你天资聪颖,练功一事,最忌怠惰分心,否则难有大成,你可记住了?”
“……记住了。”
他记住了不可怠惰分心,记住了不可欺瞒干爹。
更记住了一点:不论受了怎样的伤,得了怎样的委屈,干爹总是为了他好的。除了干爹,再也没有人对他这样好了。
如此想着,伤也不觉得疼了。
“你先去吧,娘娘还病着,那头离不得人。”
背上的伤已经上了药,并无大碍,章简不习惯有人近身伺候,上完药便叫小黄门离开。
小黄门还没应,便听“嘭”的一声,门被人踹开了。
严律晃着扇子走了进来。
此人进来顶替章简成了权都知,正是春风得意。
可他本无才学,心眼又小,谁也不信任、谁也看不惯,这都知之位坐得烫屁股。桩桩件件的事务压下来,才几日,他便忙得焦头烂额,只好捏着鼻子来找章简。
严律身后跟着两个殿头,二人面上敷着厚厚的香粉,手中拎着木盒。
闯入屋内,严律愣是退了半步,嫌恶地扇了扇袖子。目光落在章简黑紫交加的脊背上,他唇边又勾起笑意。
“文约啊,你怎么舍得对自己下如此狠手!”
他翘着脚坐下,慢悠悠地开口,腔调拉得又长又尖,“啧啧,打成如此模样,干爹也该消气了吧?你说你,平日里最是贴心,从不惹祸,谁知一惹便惹了个大的。只求此事早日了结,千万不要牵连到干爹才好!”
章简只穿了半边衣裳,给那小黄门使了个眼色,等人离开,他才从榻上起身,继续穿另一半。
每动一下,背后的伤口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冷汗瞬间便浸湿了里衣。他却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脸,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严都知有事?”
“啧啧,要我说你什么好呢?文约啊,你可真是个蠢货!”
严律举着团扇,在桌上重重敲了一下,冷哼道,“你既瞧见了刺客,便不得不管;既管了,便成了你的事;你的事,便是干爹的事。他又如何能不管呢?换做是我……哼!任凭她叫破喉咙,我也不会出去瞧上一眼。”
他似是真心劝诫,又不忘卖弄智慧,语重心长道:“人各有命,这宫里的花儿今日开、明日败,也不知能有几日红。须得保住大树,才有荫凉可乘。你呀,武功厉害,可若论起这人情世故,却是远——远——在我之下啊!”
团扇轻晃,风掀起一股浓烈的脂粉香,章简露出了淡淡的笑。
他自然不能说出干爹命他暗中盯着万昭仪的密令,只能由着这小人耀武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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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计在这人看来,他已经是条落水狗,此时若不来踩上一脚,日后待他上岸就再无机会了。
有时候欣赏旁人的无知倒也是一种快乐,他冷眼旁观着严律神气盎然的表情,心里止不住地发笑。
一番高谈阔论之后,严律连忙招呼两个殿头:“快把账册拿来,给章押班瞧瞧!”
那两人将木盒打开,将账册取出,一一摞好,竟堆出了两座小山。
“好了,快瞧吧,明日着急用。”
严律不肯挪动尊臀,偏要章简站着,弯腰伏在桌案上看那账册。
章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心里盘算着日后寻个什么由头,将此人一片片剐了才解气。
“严都知说笑了,如今你才是权都知,这等大事哪还轮得到我来过问?”
“要你看你就看,话多!”
严律一拍桌子,震得自己手掌麻了一下,他嘶了一声,道:“干爹已发话,你若再不识抬举,这守静宫你也待不下去。你莫非想去掖庭抄经么?”
章简不动,严律心头火气,朝两个殿头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按住章简的肩膀,试图将他强行按到桌案前。
他们不曾领略过章简的功夫,倒是无所畏惧。
章简冷哼一声,肩头微沉,一股内力蓄势待发。
就在他即将出手伤人的瞬间,门外忽的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
“章掌事,元司宫来了。”
章简蓄起的力道猛然一收,周身的杀气也随之消散。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抚平褶皱,扬声道:“快请。”
门被推开,一个宫女引着元鸣走了进来。
屋内的浊气仿佛瞬间被冲淡了。
元鸣今日穿了件浅绿色的宫装,梳着简单的双环髻,插着两支银钗,面如满月,眉如柳叶,进来盈盈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严律的眼睛立刻直了,说话也拿起腔调了。
“这、这位便是元、元司宫?啊呀,某可是从未见过——”
那种带着钩子的目光元鸣也不是第一回见了,心中虽是犯呕,面上却依旧从容。
她先是冲严律规规矩矩地躬身:“守静宫司宫元鸣,见过严都知。”
而后冲章简笑道:“章掌事,我们娘娘身子好些了,唤您过去说话呢。”
章简侧身,两座账册堆积的小山从他背后现出轮廓。
元鸣瞥了严律一眼,为难道:“原来严都知还有公务与章掌事商议,可娘娘那头——”
“无妨,无妨!”严律连忙摆手,脸上堆起笑,“娘娘的事才是正事。”
说着,想去拉扯元鸣的手,被元鸣一躬身,闪了过去。
“多谢严都知体恤。”
这厮文不成武不就,却是出了名的好色,也不知一个阉人要色有何用。
看得见吃不着,岂不更难受?
这才是真正的蠢货。
章简心中嗤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恭维之色。
“账册是记好的,须臾便能理清。严都知英明神武,才干过人,哪里有什么公务与我商议,不过是来与我叙叙旧罢了。”
严律瞪了章简一眼。
元鸣笑道:“严都知果然厉害。”
严律不愿在美人面前丢了面子,听了这话只觉得通体舒泰,当即一挥团扇,满口应下:“是是是……我不叨扰了,这便告辞。元司宫,改日再会!”
两个殿头忙不迭地抱着账册退了出去。
章简穿好衣裳,随元鸣往正院走去。
他竭力想让步子迈得与往常无异,但后背的剧痛却出卖了他的软弱,就连元鸣这样毫无武功的人都能瞧出他的不对劲,故意放慢了脚步,迁就他的速度。
走到月门,四下无人,元鸣忽然顿住,凑近了些。她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小块东西,塞进章简手中。
12. 你往哪里看?
那东西半个巴掌大小,入手尚温,是一小块金饼。
这是元鸣头一次自作主张,心跳得很急,话也说得断断续续。
“这是娘娘叫我给你的。她说……说连累你我受罚,过意不去。她病中还惦记着你,亏得我拦住了,不然她便亲自来了。这金饼……你我一人一块,可别叫旁人知道了!”
笼络人心这等差事,本就是一宫女官该做的。
娘娘的赏赐实在太贵重,她于心不安,索性一分为二,给了章简一半。
章简自然不会去核实这话的真假。
他垂下眼,看着掌心那块分量可怜的金饼。
该说这万昭仪天真呢,还是愚蠢呢?对奴才还用上真心了?
区区一小块金饼,怕是连一瓶上好的金疮药都买不来,以为这就能将他收买了?
可他面上却只做出惶恐又感激的样子,躬身应下,又连连表忠心。
元鸣见他收了,终于放下心来,笑得两个梨涡深深陷了下去,眼睛亮晶晶的:“只要娘娘好,咱们也就跟着好了!”
章简不觉侧目。
他本觉得元鸣可笑,此刻忽又生出几分佩服。
即便万昭仪愚蠢天真、嚣张莽撞、前途未卜,这人也肯将自己的下半辈子全部押在她身上。
就如同当年,自己将全部希望押在干爹身上一样。
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赌输并不可怜,可怜的是有些人连上赌桌的勇气都没有。
屋里烧着熏笼,佛手柑的香气与药汤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味道。
宫人都退了下去,四下静悄悄的,章简不曾伺候过女主子,自来了守静宫也没怎么与娘娘打照面,此刻只觉说不出的别扭。
“坐吧。”
章简没有动,依旧躬着身,垂着头:“不知娘娘传臣来,有何吩咐?”
屠骁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鼻尖凑近,鼻翼微翕,像只嗅到兔子的猎狗。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像是……像是……”
她似是疑惑,似是玩味,思索良久,弯着唇吐出两个字:“恭桶。”
章简的笑容瞬间凝固。
额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双颊起伏不停,险些将牙咬碎。
他背部的伤虽看着骇人,实则修养几天便能痊愈。
最要紧的还是大腿。
那伤在大腿根部,是随处可见的剪刀捅的,伤处隐秘难缠,不便叫人换药,更无法沐浴,因此这几日他都只是用热巾擦洗。
他自诩收拾得干净,身上除了伤药味,便只有衣裳上自带的熏香,绝不可能有那种污秽气味。
她是在羞辱他。
蠢货,章简暗骂。
她绕着他不紧不慢地走着,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盯着那双软底绣鞋,盯着那双脚,脑中雾蒙蒙一片。
哒哒哒,脚踩在琉璃瓦片上。
万昭仪武功平平,甚至可以说很差,消息不会有错,他也是亲眼见过的。
可她步伐却并不沉重,或许轻功倒是不赖?
沙沙沙,宫女在扫着廊下的落叶。
破空而来的叶梗,准确击中浑身要穴。
那刺客身法轻盈诡秘,力道狠绝刁钻,鬼神莫测的十三记暗器,除了十三刀,绝无旁人能使得出。
而十三刀绝不仅是轻功好而已。
啪啪啪,银鞭在空中发出脆响。
难道万昭仪有意隐瞒功夫,她就是十三刀?可是,怎么会呢?
十三刀已经销声匿迹许久了……
啧啧啧,双唇一张一合。
假若万昭仪就是十三刀。
那么……
那么所谓的“女鬼喊冤”必定是她自导自演!
那晚压根没有什么鬼魂,一切不过是声东击西,为了方便她去行刺!
之所以遍寻不见刺客的踪迹,因为刺客就在这里,就在眼前!
无数画面在章简脑中翻滚,最终,一只手掌劈开浓雾,挥至眼前——
那一掌分明打中了刺客的心口,绝不会错!
只要看看万昭仪的心口是否有伤,只要看一眼,便能得知……
蓦地,他的下巴一凉,思绪叫人生生截断。
两根手指准确无误地捏住了下颌,微微上抬。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从那处弧度向上滑动,对上了一双冰冷讥诮的眸子。
“你往哪里看?”
章简一惊,下意识想垂下头,可他忘了自己的下巴还被人捏在手里,能动的只有眼睫。
而在他睫毛低垂,目光掠过那处弧度的瞬间——
“啪。”
一记巴掌挥在他脸上。
“放肆!”屠骁双臂抱胸,冷冷望着他。
章简被打懵了,连表情都忘了做,愣了两秒,突然想笑。
瞧瞧,方才还嘲笑登徒子,此刻自己却成了登徒子!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嚼了两遍,变成了讨好。
“不敢。臣观娘娘呼吸凝滞,似是肺气受损,寻常汤药恐难根治。臣自小习武,受伤生病是家常便饭,因而学了些推拿调理的手段,愿为娘娘分忧。”
“是么?”屠骁吹了吹手指,仿佛上头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是只顾着犯痴了么?我方才说的你一句都没听见?”
那一巴掌使了全力,章简的脸颊都红了,他却浑然未觉,笑道:“听见了。可臣如今已非权都知,尚膳局恐怕难以听我调遣。”
屠骁知道他不是不愿,只是有条件,道:“我不信你这点本事都没有。宫里的规矩我懂,钱不够只管找我,还有什么一并提出来。”
原来那金饼不是给他的,是为了这个。
章简心里有气,不咸不淡道:“怎敢劳烦娘娘呢,臣尽力而为就是了。”
不就是想查那溺死的司药么?
那便查好了。
正好可以摸摸她与什么人搭线,有无内应。
若因此得罪什么人,那便再好不过了。
到时干爹卖个面子捞她一命,还愁她不感恩戴德、俯首帖耳?
当然,想象总是很美好,现实却很残酷。
屠骁斜着瞪章简:“你冷着脸给谁看?莫非还想挨一巴掌?”
“臣……”
“臣什么?你看都看了,还不敢承认?”
“……”
“如今抽你一巴掌,此事便算了。下次再有,便是十巴掌、一百巴掌,看我不打得你满地找牙!”
章简本就心虚,又见识过她的伶牙俐齿,索性不再辩驳,由得她骂几句出气。
他今日算是领教了什么叫急性子,当真是片刻也受不得委屈,有仇立刻便要报,有气立刻便要出。
出过气,一切便好了。
她冲他招招手,他没再推拒,顺势坐下。
“先前你说你是我的人了,还算数么?”
“自然。”
“你还说,有话不妨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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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也算数么?”
“知无不言。”
她凑近了些,低声道:“你任权都知有几年了?”
“回娘娘,已近三年了。如今臣已并非权都知。”
“不碍事。我只问你,我姐姐身旁的宫人如今都去了哪里?”
“一共十八人。十人去了掖庭及外侍省,四人分入六局,一人已死,家中未来领尸,便葬在西山了。”
“还有三人呢?”
“在云笈阁。”
“云笈阁?”
“正是。”
“做什么差事?”
“先是洒扫使唤,如今有两人已调到二大王身边伺候。”
二大王,便是官家后宫仅存的硕果、唯一的儿子,殷煊。
屠骁沉吟片刻,没再开口,而是转身往里间走去。
走了两步,她才发现章简没跟上,回首道:“不说要推拿,还不快来?”
章简早已站起身,还以为今日这场针锋相对到此为止,闻言脚尖一顿,不可置信地望向屠骁。
方才还扇了他一巴掌,怎么转瞬间又似毫无芥蒂的样子?
屋里熏笼烧得暖,屠骁身上穿得并不多,一件对襟衫系得严严实实。许是她动作太大,肩头那处衣料却隐隐有向下滑落的趋势。
她面上还带着病中的红晕,一缕发丝虚虚挂在额前,将落未落。
她以为的推拿,是怎样的推拿?跟他所想的是不是一个意思?
章简脑中蓦地闪过自己挥出的那一掌,掌心下柔软的触感与眼前的人重叠在一起,叫他顿觉分外屈辱与难堪。
他当即躬身,声音都有些发紧:“臣这粗手笨脚的,不敢玷污娘娘的玉体。臣会将手法教给元司宫,由她来为娘娘推拿。”
屠骁像是已经忘了方才那“登徒子”的行径,真诚道:“你倒不必如此避讳。”
章简额头上沁出薄汗,不再分辩,只躬身道:“臣告退。”
“等等。”
屠骁走到梳妆台前,从雕花木匣里取出一个瓷盒,瓷盒不过巴掌大小,盒盖上画着三朵桃花,散发着浓浓的药味。
“这是清淤膏,抹在背上。”
章简下意识后退一步,没有接。
屠骁皱起眉:“一码归一码。你帮我办事,却连我的东西都不肯要?还是说,你觉得这里头有毒?”
不等他回答,她便打开瓷盒,用指尖挖了一抹碧绿的膏体,飞快地抹在自己手臂上。
章简躲闪不及,将那一整截小臂、半截大臂都看了个满眼。唯恐再挨一记巴掌,他霎时飞开视线,伸手接过了药膏。
“多谢娘娘。”
话未说完,人已退至门口,步履匆匆,可以说是落荒而逃。
待人走了,屠骁才慢悠悠地放下袖子,扒开衣领,低头瞄了一眼。
心口处本该有个掌印的轮廓,如今已被她细心遮掩好了。
她今日叫章简来,本就是想寻个由头,让他“无意间”瞧见自己的伤处。
谁知这大好的机会,竟被他自己放弃了。
这厮显然已经怀疑到她头上了,只是迟迟不肯出招试探。
也是,他素来小心谨慎,偷看主子这等放肆的事定然是不会亲自做的。
此次不成,必有后招。
章简的确备了些后招,却没来得及使——当天夜里,昭仪娘娘便被圣人唤走了。
准确地说,是被常怀德带走的。
一同被带走的,还有守静宫的全部宫人。
13. 不对劲
清微宫里没有香,只有花。
桌案上,窗台边,回廊下,甚至连雕花横梁都用金钩银索挂着藤编花篮。
奇花异卉铺了满桌满墙,馥郁的香气混杂一处,浓得化不开,人一踏入,便似要被这花山香海活埋。
圣人酷爱这般花团锦簇,也都当得起这般富贵。
当今圣人娘家姓周,亲叔叔官拜中书门下平章事,族中子弟遍布六部要津。
从先帝朝的贵妃,到当今官家的第一任皇后,再到如今这位圣人,三代恩宠,泼天权势,早已将他们的骨头都浸透了。
屠骁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殿中陈设。
桌上摆的是夜明珠,案头压的是玛瑙盘,一只描金漆盒下,还压着一方青色的帕子,整整齐齐,半点褶皱也没有。
她像个无事人,竟还有闲心与一旁侍弄花草的宫女讨教花名。
“那是西洋来的宝珠山茶,圣人最是喜爱。”宫女笑答道,“人活一世总是要团团簇簇,热热闹闹的才好。”
宫女们穿得皆是织锦绣花的衣裙,就连太监都在幞头上簪着好几朵花。
屠骁便坐在这花海中等。
等了许久,久到茶汤的泡沫都散了,圣人终于姗姗来迟。
她已年过四旬,眼角眉梢已染上岁月的痕迹,可眼神与动作偏又带着天真烂漫的娇憨,脚步也似年轻人一般轻盈敏捷。
身上的褙子和长裙皆绣满了宝相花,行走之间,花朵仿佛活了一般,次第绽放、缓缓旋转,衬得整个人宛如花神降世。
连日的查案本就消磨精神,此刻已过了就寝的时间,她面上一副恹恹的模样。
待坐在首座,才恍然发现下首还坐着个人,是头一次见面的“万昭仪”。
她受了屠骁的礼,目光上下扫了一圈,开门见山道:“叫你来并非是兴师问罪。只是案子查到了你宫里,总要来做个见证。”
态度不冷不热,似乎对后宫中多出的女人浑不在意。
“早日了结这桩事,我也早些向官家交差。”
提及官家二字,她疲惫的脸上便浮现出初恋少女般的笑容。
宫女奉上新点的茶汤,圣人却不喝,只取过一张绣着并蒂莲纹的锦帕轻轻扇动,凑在鼻端,轻嗅茶气。
宫女的手指揉着她的额角,那张脸慢慢恢复了神采。
“叫常怀德来。”
常怀德应声而入,身侧还跟着一名面容冷肃的宫正司女官。
常怀德躬身禀道:“守静宫掌事章简与刺客交手,从刺客身上撕下一片衣角。经内库、尚服局连日比对,现已查明,那料子是两个月前新制的一批冬衣内衬,专供给三品及以下的宫人。刺客既已拆了内衬,那破损的衣裳想来早已销毁。”
这岂不是没有证据的意思了?
圣人并未开口,知道常怀德还有后话。
果然,常怀德话锋一转:“臣等又排查了各宫冬衣数目,已与账册一一核对完毕。唯有守静宫,前些时日曾以宫女衣衫不慎为炭盆所燎为由,额外支领了一件冬衣。”
屠骁的眉梢轻轻一挑。
如此结果,她并不意外。
那夜的“女鬼”并无轻功,却能很快便消失踪迹,显然就住在守静宫,就是她的身边人。
只是,真会有人蠢到拆了自己的衣裳去扮鬼么?
圣人并未开口,殿内一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屠骁终于明白她们在等什么了。
一名太监疾步入内,手中高高捧着一件叠好的衣物:“拜见圣人,臣在守静宫洒扫宫女崔月柜中找到了一件新领的冬衣。衣衫的领口袖口皆是簇新,并无穿着痕迹,请圣人过目。”
常怀德接过,仔细查看,冲圣人点点头。
圣人道:“将人带来。”
宫女崔月被两个太监押了上来,她身形瘦小,比那夜所见的“女鬼”要矮上一大截,宽大的冬衣衬得她愈发单薄。
宫正司的女官上前一步,冷声喝问:“崔月,我问你,这件衣裳你可认得?”
“认、认得……”
“你为何要领新衣,衣裳又是如何损坏的?”
“奴……奴婢添炭时没留神,衣裳叫炭盆撩了个窟窿。”
“何时何地添炭?烧了多大的窟窿?旧衣裳现在何处?”
“就在……就在……”
崔月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
常怀德冷哼一声,使了个眼色:“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拖下去。”
崔月闻言双腿一软,猛然瘫倒在地,涕泪横流,尖声大叫:“都知饶命!是……是……是元司宫!是元司宫拿了我的衣裳!”
她闭了闭眼,竹筒倒豆子般喊道:“前几日,元司宫寻我借衣裳一用。我……奴婢不敢不给,谁知她一去不还,只说是不小心烧坏了,回头赔了奴婢一件新的,又给了奴婢些银子,还……还威胁奴婢,若敢说出去,便要奴婢好看!”
常怀德啧啧两声,得意道:“早交代不就好了?你职责本是洒扫庭除,添炭一事历来是旁人负责。还敢欺瞒圣人,我看你是不要命了!”
“圣人恕罪,圣人恕罪!”崔月连连磕头告饶。
常怀德与宫正司那女官耳语几句,补充道:“还有一事。事发当夜守静宫本非元鸣当值,是她主动与司宫李令微换了班。”
圣人眉心蹙得更紧,挥了挥手:“将元鸣、李令微,还有章简一并传来。”
章简就立在门外,已将殿内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乱成一团麻。
此次事件唯一的物证,便是他从刺客身上扯下的那片衣角。顺着这条线索查到元鸣,那元鸣便是刺客,也只能是刺客。
但元鸣并非有武功之人,扮鬼还差不多,若是行刺,她有这个本事么?
他总觉得不对。
刺客,“女鬼”。
有了线头的两端,顺着线索分别捋下去,理应会汇在一处。
可如今却是越捋越乱,疙瘩越抻越紧了。
他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可能。
万一……
万一那扮鬼之人与刺客,并非一人呢?
还有,还有……
是了,还有头发!
那泼墨一般铺散在屋脊的发丝,那锦缎一般柔顺的秀发,分明只有最外层被夜雨打湿。
海棠苑水深草密,水草纠缠如臂,滑腻如蛇。
若要扮作溺死的女鬼,必要从头到脚浸得透湿,发丝更该如水草般紧贴面颊,遮挡容貌。
女鬼和刺客,绝非一人!
定是十三刀与宫中内应里应外合,后见行踪败露,她借机遁走,只留下这枚内应独自顶缸。
如今刺客已然出宫,这内应便只有两条路可走——
一是只认装鬼,不认行刺。眼下人人皆认定二者为一人,此案便无论如何也圆不上。既有疑点,便无法定罪。
然而此招凶险,后宫断案本就不讲证据,全凭圣人独裁。
第二条路,便是全盘招认,速速结案,皆大欢喜。
谁都知道,刺客行刺不成,必不会久留宫中。
可谁敢说刺客已然逃走?
抓不到刺客,圣人、内侍省、皇城司、禁军……他们该如何向官家交差?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出谁是真凶,而是要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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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凶手伏法。
至于这凶手是真是假,又有谁在乎呢?
元鸣跪在地上,一连串的质问砸得她整个人发懵,脑子嗡嗡作响。
直到李令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的神智才一点点回笼,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是我!”
她大嚷起来,声音都在发颤,“那日是李令微,是她要与臣换班的!衣裳……衣裳臣、臣……不,不是臣!是崔月自己烫坏了,求臣去尚服局替她领一件新的!”
她语无伦次,拼命解释着,却是越说越乱。
李令微只是冷笑:“元司宫,你不会以为空口白牙的辩解两句,便可将圣人蒙蔽过去吧?可有人为你作证?”
元鸣怔愣片刻,凄然道:“……没有。”
李令微转向圣人,躬身道:“事实如何,臣已尽数禀明,还请圣人裁决。”
“分明就是你!”
元鸣面色煞白,死死盯着李令微,绝望的怒火自眼中升腾而起,“是你说下雨天你便头疼,吹不得风,我才主动与你换班的!你还给我炖了梨汤……啊!”
她猛地从地上站起,指着李令微,厉声嘶喊:“膳食一向归你掌管,我素来浅眠,那几日却睡得如同死猪一般!是你……一定是你在汤里动了手脚!你做的秋梨汤自己一口不喝,只推说早已用过,原来是这样!”
李令微眸光闪动:“当值的册子上记得分明,是你主动与我换班。哼,我不与你多费口舌。”
元鸣眼眶发红,狠狠瞪着她,似乎第一次认清这个人。
“好,就算是我要主动换班,那又能说明什么?我好容易得了司宫的差事,高兴还来不及,为何要扮鬼,为何要行刺,为何要自毁前程做出这样的举动?”
常怀德翘起食指,虚虚一点元鸣:“宫规严禁女子习武,依我看,头一桩要治的,便是你的欺君大罪!”
圣人被吵得头疼欲裂,揉着太阳穴,淡淡开口:“是啊,你不过一个下人,为何冒险行此举动呢?将事情闹大,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屠骁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元鸣霍然转头,望向屠骁。
四目相对,屠骁笑了。
那笑容轻浅,一如往常般淡然清澈。
元鸣的心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这是一个局。
幕后之人大费周章,绝非只为她一个小小女官而设。
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全,她百口莫辩。
即便娘娘有心救她,也是千险万阻、难于登天;若是娘娘要壮士断腕,保全自身……
元鸣心绪翻滚,不敢再想。
她强忍住泪,脸上竟慢慢镇定下来。
即便希望渺茫,她还是想争上一争。
“当日章掌事与刺客交手,想必也见过那人身法。”她张开双臂,转向章简,“我是否是刺客,章掌事一认便知。”
章简迈步上前:“圣人,为免刺客当殿行凶,不必过招。臣只需查探其筋脉步法,便知分晓。”
圣人道:“允。”
章简的目光在元鸣身上比量了一下,示意她迈出两步,又探手抓住她的手腕,一缕内息渡入脉门。
元鸣初时紧张得浑身僵硬,后来反倒平静了。
她不信以章简的武功,会察觉不出她身无寸缕的内力。
章简伤未大好,一边气喘,一边踱步。
查探已毕,他松开手,冲元鸣颔首:“得罪了。”
元鸣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扬起下巴,等待章简为她澄清一切。
章简却不看她,转过身,笑吟吟道:“回圣人,臣无法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