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发现救命恩人是我的死对头》 1、第一章 战死 大晋九十六年,西蜀战场,狂风呼啸,尘烟滚滚,目光所及,兵器四散。 身着戎装的楚青满身污血,碎发下的面额被飞溅的鲜血衬得白肤似凝雪。眼中映着战后黄沙飞扬之景,眸底却仿若一团烈火,灿如璀星,熠熠生辉。 羌人的血水沿着女子垂下的剑锋,缓缓渗入沟壑的黄土下。 抬眼间,楚青瞧着战场已经收拾的差不多,眼尾眉梢才终于敢不自觉染上些疲惫。 下一瞬,又似想起些什么。 她回眸望向不远处粗瓦破砖下正与医师说着话的穆沉舟。 而楚青站在原地,依稀能看见他唇角微弯露出的温和笑意。 眉梢一挑,便收敛了下心思,转身又笑意盈盈略显强撑疲态的快步走到男子身旁,温言道“沉舟,等我们班师回朝,向陛下告假几日,陪我去探望长姐可好?” “自然。”穆沉舟侧耳细听,眼波忽的流转。 面前的医师也很有眼力见的早早行礼退下,只留下一碗汤药。 而当楚青却出现两人的尴尬时,便转身打算去探望一下伤兵,却在抬脚瞬间,觉得手腕一凉,下意识回眸。 “西棠,你身上有伤,方才我让医师熬了碗汤药,你喝了再去吧。”穆沉舟拉住她,眉间隐隐透露着忧心,语气也难得显得有些强硬。 楚青闻言,轻语笑道“好好好,我喝,不然你肯定不会让我去看伤兵,对了,段卫呢?怎的眼下还不见人?” 穆沉舟听到她的话,有些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楚青侧手,拿起药昂头饮尽后,瞧见穆沉舟犹犹豫豫的样子,挑眉问道“沉舟,你怎的这副神情?” “段卫,他死了……” “什么!?”听到此言的女子讶然出声。 穆沉舟清楚的看见面前的楚青瞳孔猛缩,长羽似的睫毛刹那间如沾上水的蝴蝶般轻颤,眸子中先是闪过茫然后是有些难以置信的情绪交叠在其中。 片刻,屋檐下的楚青哑着声,嗓音略微发涩的开口“我去看看他。” 段卫,自自己踏入军营起,便陪自己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陛下封她为如今的倾予将军,袭了宁远侯的爵位。 可他…… “段卫!”帐帘霎然被掀开,来者身上戎装未卸。 “将军……段部将他……”旁边的小兵被楚青动作吓了一跳。 楚青看着躺在面前,陪着她打过无数次胜仗的挚友。 虽然知晓,战场上千变万化,会死会伤本就是家常便饭,可心底却好似翻涌出一丝无力。 眼前的草席上,甚至不是尸体。 只是残缺的布料,只是破败的残剑,就是他的遗物。 段卫尸骨无存。 一瞬间,楚青呼吸微微加急,秀眉蹙起,双目被湿热所侵占,身形都险些一晃,眼前闪过一幕幕在军营时,段卫无论是在战前战后亦或是在战场上厮杀之时的相伴之景。 这些场景仿佛历历在目,可陪在她身边的人,这一次却没能从战场上平安归来。 楚青觉得双腿好久都未如此沉重过,她的动作极慢的走到残布破剑旁,缓缓的蹲坐下来。 强忍着的泪水,终究还是顺从本心的涌出眼眶,但楚青察觉的瞬间逼自己望向外头,嘴角却无意识的略微撇下,眉心依旧紧紧地蹙着,楚青呼吸加急,胸口起伏昭示着女子略微的激动情绪。 楚青低头的刹那间,瞧见残布中似碎信的物件,正欲伸手,却忽然觉得眼前发晕,双眼模糊。 简陋的帐内,女子骤然倒下。身旁的人一惊。 反应过后忙不迭冲过去,嘴里也带着些焦急的呼喊着“将军!”二字。 穆沉舟却在众人无措之时,恰巧掀帘而入,又在那刻变得惊慌。 “我先将西棠送回营帐,叫医师先行等候。”穆沉舟让自己冷静下来,果断抱起楚青向外走去。 营帐外北风呼啸,声音如同世间万千冤魂发出的凄厉悲鸣之声。 上空不停变换日光。 直到夜色降临,尘烟渐消,帐内烛火燃尽,只留几滴红烛泪,滴落在木台边上。 军营内,手持火把,四处巡查的士兵望着紧闭的帘子,不免有些担忧“你说,将军到底怎么了?这天都黑了也不见将军出来。” 旁边的人,也微微皱着眉回道“穆部将说的是今日战场上受了点伤后又得知段部将的死,急火攻心,需要修养,短时间应该是醒不来的。” “唉,谁知道呢?还是别说了吧,小心被穆部将听见。” “不会的,穆部将将将军送回营帐后,没过多时便出来了,看样子好似是有些事情要处理,便回到他自己的帐内,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没出来……” “唉,也不知这场仗皇室又是何意了……” 大漠中的狂风,一点点的呼啸而过,带走了交谈声。 黑漆漆的暗房内楚青扶着额头坐起身。 这暗房墙壁上的灯火无风摇曳。 楚青勉强站住身形,随着烛火的方向抬脚走去。 不知为何,她觉着现下的自己有一种力不从心的倦感。 借着微弱的烛火,楚青凑近眼前似暗门般的墙壁,伸手附了上去。 “咔!” 暗门前的人听到声响,猛然向后退去。 这声音是从门外传出来的,楚青心下一紧。 “西棠,你醒了。” 是她的夫婿穆沉舟,楚青心中浮起一抹怪异猜想,但还是一边缓慢的向后退却,一边撑起唇角浅笑,开口问道“沉舟,你这话是何意?” 穆沉舟面上是那幅她早已见过千百回的笑容,不过这一次,在烛火的映照下,在楚青的眸子中显得有些陌生。 男子看着她无声的浮起温润的笑意“啪咔!”他身后的手却将暗门牢牢锁住。 穆沉舟面上隐隐透着关切,步伐却是步步紧逼。 偏偏嘴里还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语“西棠,我与你双亲的誓言,怕是不能实现,不过你双亲不是那种不讲理之人,他们只会为你感到惋惜。”说到这儿的穆沉舟,稍作停顿,一双俊美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歉意,薄唇轻启,再吐一句“大晋的宁远侯,倾予将军大战在即,与敌国通信,有叛国之罪。” “放屁!”楚青听到男子的所言,看到男子的神情,心中的悲愤犹如烈火,燃不尽反欲烈。却只能强压着心中的怒气,但双肩细看还是微微有些发抖。 再想开口之时,她身上的怪异之感,叫她难以言说。 女子的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身前向她步步靠近的男子。 略微狭窄的长廊壁上,烛火轻轻摇曳。 将两人一退一进的影子无限放大。 踉跄着往后退的女子身穿白色中衣,乌发稍稍有些凌乱,双目似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沉重,说话时却依旧铿锵有力,余光却是悄悄的打量着这个地方。 楚青呼吸紊乱,强撑着身体带着质问问道“你我之间就算什么都不提,可说到底你我过几日班师回朝,你却在此地将我埋葬,再怎么说……你也得告诉我,你要杀我的原因。” 楚青素衣,未施粉黛,未戴头饰,却尽显风华殊色。 “西棠,我如今都这么做了,你说……真等到我们班师回朝,陛下会不会责怪于我,又会不会为你,查着这底下的真相?”男子轻笑一声,明明露出的笑容是那样的温和,可在烛火的映衬下,面前人看到的,是他眼眸中对自己的戏虐。 楚青心猛地沉了下去,喉咙一甜,噎的她说不出话。 楚青眉梢一凝骤然抬手,直击自己面前之人的胸膛。 穆沉舟微微侧身,女子迅速回眸,捞起壁上的烛火,掌间聚力。 面前男子依旧挂着笑容,身形一丝不移。 愕然间幽静之中只听“哗啦”一声,楚青如脱力一般,猛地撞到身后的桌子,下意识蹙眉跌坐在地,满头青丝也散落下来,苍白的唇角缓缓渗出血色。 在抬眼之时,眼中是有怨恨,有不解,万千情绪交叠,更是美的心惊动魄。 穆沉舟不免微微恍然,但仅仅一瞬间又再次回神道“西棠,你亲自做的药,不知用着可还舒坦?” 穆沉舟眸中沉静如水,不带丝毫笑意的看着在战场上驰聘杀敌的倾予大将军,现在在自己面前如同一只蝼蚁一般狼狈至极。 不自觉的浮起一抹讥讽,眸色变得有些忽明忽暗,轻蔑之意尤为刺眼。 “呵,你用的药,甚至也是我做的,不就是因为你一事无成,就连到了这种事上你能做到的都微乎其微。”楚青已经气若游丝。 红唇发出的声音,轻而歇斯底里,不带往日情分,尽是嘲讽。 可眼眶中的泪水却滚落下来,与衣摆上的血迹混在了一起,打湿了她的手背。 穆沉舟垂着眼眸看着在地上狼狈至极但依旧生机斐然的女子,扬起眉梢道“可是我能在你的战场上杀了你,只要这点就够了,不过很可惜的是,今生没能和你这样的女子共白头,当真令人叹惋呐。” 他话尾微微拖长。穆沉舟也在说话时蹲下与虚弱的楚青平视,悠悠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 手柄处似刻着图腾般繁复的纹路。 刀刃上泛着异样光泽,穆沉舟端举在两人中间把玩,银色的刃尖在楚青眸子中映出弯月。 “穆沉舟,你好歹还是个部将,背地里干着这些腌臜之事就算了,甚至在杀我时也不愿意告诉我真相,你是不想,还是不敢呐?”楚青看着他,唇边的血迹,反为她牵起的一抹冷笑,增添了些许落魄巾帼之色。 正在转刀的穆沉舟听到楚青的语气,向来温和的面容闪过怒意,但转瞬消散,手中动作愕然停下。 蹲在女子面前的穆沉舟眯着眼,带着笑,可周身的诡谲之气充斥着整个暗房,嘴里说出的话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呵,西棠,我如今这么做,不过是比计划提早了些,就算我今日不杀你,你怎知来日你不会死在别人手里,大晋想置你于死地的人太多了,死在他们手里不如在我手里,如此,你便不要这么不领人情。” “差点忘了,你我的婚事,是你双亲同意的,你心里没有我,我心里的那个人又凭什么会是你?” 什么叫大晋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太多? 穆沉舟瞧着她怔住的神情,语气竟带上些欢悦“西棠,你恐怕不知道你我的穆琛是被我祖母害死的,毕竟他那么大的孩子,怎可能那么容易就失足落水而亡?还有,前几年你我有过的一个孩子,他,可是被你最珍惜的母亲亲手杀死在腹中。对了,你的庶姐庶妹和你的好哥哥他们可都是帮凶,若没有他们,你也不可能这么快、这么顺利的倾心于我。” “而现在你再想想,当初你袭宁远侯的爵位路上,是表面上的畅通无阻吗?” “如今这种时候我再多让你知道些也无妨,你的姐姐,楚怜桐,她死了,是为她钟爱的夫君所护着的百姓所杀,谁让她是妖女呢?哈哈哈……而且前些日子你的祖母也在乡下刚过世,只怕今日恰巧是她的头七,哈哈哈……” “我只要告诉你一点消息,你便如此接受不了,又怎么配统领军营当大将军呢,你喝的药是你为我苦学而研制医术所研制的药,哈哈哈……我现在当真是无比好奇你眼下心中到底有多少怨恨?哈哈哈……” 阿姐……祖母……琛儿……还有……我腹中的孩儿……甚至阿爹也…… 闻言的楚青瞳孔骤然放大,胸口处剧烈的起伏着,心中的悲愤与难以言表的不可置信交织在一起,噎着喉咙,让她呼吸都变得费劲。 倏然间,楚青浑身一僵,美眸缓缓的微垂,眼中倒影的是插进自己身体的匕首,刹那,心中的悲愤一点点大于酸楚。 抬眼的瞬间,楚青猛地握紧胸口的匕首,狠狠地让其深入,同时也将两人的近在咫尺的距离再次拉近。说话时楚青的姿态犹如趴在男子的耳边般,可说出的话,却让暗房内无一丝暧昧之气。 “穆沉舟,我楚青敢爱敢恨,无论负我者有多少,无论负我者是谁,他都得为我赔命。” 听到她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说出的话,穆沉舟面色如平常,略微歪头的与楚青对视,挑着眉梢,只轻吐几字“若真有那时,我、当真期、待无、比。” 说话间,捅进的匕首还微微转动,女子霎时间因为疼痛皱紧秀眉,冷汗顺着面颊不停滑落。 楚青在意识涣散之际,瞥见悬挂在墙上的佛像,忽觉讽刺,嘴角却无力牵起。 穆沉舟缓缓靠近,用指腹轻轻摸索着自己左眸下的那颗痣“那个佛像是专程为了渡你所设,也怕你心有不甘变成恶鬼日日向我声讨。楚青我此举也算不枉你我一场假夫妻的情分。” 他狭眸中的戏耍似是惋惜,令她作呕。 忽然,穆沉舟愕的伸手,从怀中掏出龙纹黄布圣旨,笑意横生的开口。 “宁远侯,倾予将军,现乃罪臣楚青,大晋九十八年在大战临兵之际,公然通敌叛国,犯欺君之罪,此乃对国不忠,更是罔顾百姓生命之举,如今,朕特命穆部将奉陛下之命亲手在战事了后秘密斩杀于你,不过切不可走露风声,防止军心动乱,以免敌军趁虚而入。” “哦,对了,今日一过,陛下的另一份圣旨,明日便会到达军营,而那一份圣旨,我,将会是大晋的另一位大将,青、云、将、军……” “西棠,我偷偷告诉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太耀眼,所以……我要杀了你。” “而且女子就应在家相夫教子,谁让你非要另寻他径,入军营为将。所以你有违世间公道,你的死便是天经地义的。” “何况为将者,心在民,你一个叛国贼——死、有、余、辜。” 为将者,心在民。 好久远的一句话。 呵……敌军趁虚而入…… 倾予,倾覆自己的所有,换得一场笑话。 将…军…… 哈哈……哈…… 她楚青为国征战沙场数十载,换来的是一份圣旨的密杀,是枕边人的背叛和构陷…… 在昏暗之下,楚青只能眸色如刀锋,静静听着他满是欢悦的话,却将所有话哽咽在喉,一字难言,“穆沉舟,‘为将者,心在民。’是每一次出征在即,父亲对你我的临终嘱托,可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的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发出的不痛不痒的污言秽语之词,这究竟是因为你的语气,还是因为你这个人——原本就是个见不得光的老鼠啊?……哈哈……” 楚青说完这句话后,体内的毒也相继发作。 “楚青!你……”穆沉舟愕然气急败坏似的用着青筋暴起的双手猛掐女子的纤颈,将她的头恶狠狠的撞抵在后头的墙上。 霎那,暴怒和游离的人都没察觉到女子身后墙已经被鲜血所浸染出大片诅咒的血泣。 穆沉舟,我定要将你拉入阎罗殿,让你屈辱而不能求死的和那些背叛我的人仰望我、畏惧我、仇视我。 若有来生,我也定要将大晋的锦绣江山踩在脚下。 亲手将那皇帝老儿的头颅割下,用来祭奠我,祭奠英烈亡魂和铁骨铮铮却尸骨未寒的忠臣。 “楚青,我要杀了你……我要让你……” “呵……尔等蝇狗之辈,我楚青,一定要让你们所有人——都死。” 用你们最厌恶、畏怕的死法,一个、一个的——杀了你们所有人。 楚青双眼无神,也听不清他的后半段。 可嘴角却越发笑得苦也越发复杂,泪水无声无觉无助的充斥着满面。 她听不到穆沉舟最后的低声咒骂了。 而那些堆积在她心中的不甘与怨恨,终究揉杂在一起,裹挟着楚青的双目,变得一片黑暗。 可也掩不住她与泪水混在一起,发出的无声毒誓。 若此后自己化为厉鬼,那些伤她负她之人和皇室,都将付出代价。 青山远见,驰聘沙场,她楚青挂帅令,夺虎符,为国效力。 到头来夫家母家尽失,被皇室默许葬于沙场。 欠债还债,杀人就得偿命! 烟尘刮过之时,尘埃归于平静,战场之上,有人回,有人留。《 》 2、第二章 魂回 春末夜凉,房内檀香四溢,鸣蝉入耳,习风绕身。 榻上的楚青意识尚有些模糊,勉强睁开双眸后,目光呆滞片刻。 良久才猛地如神魂归位般,惊坐起身。随后又立刻觉着眼前发晕,只得扶额抬眼。 卧在榻上的楚青打量着眼前屋内的陈设,忽然扫到桌上的铜镜。似是意识到什么,倏然下地,快步走到桌案跟前。 却在刹那间顿住。 楚青看见的铜镜内女子,身穿细纹纱衣,肤如凝脂,眉眼如黛,透着淡淡的沙场英气,红唇如烟,上挑的眼尾平添几丝初展头角的妩媚,她双眸瞪大流露出的怔愣,与其杂揉出的气质却是女儿家明媚,还略带着些清冷。 模样与她十五六岁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啪!”外头晚风刮的窗户乍然关上,屋内中人猛地回神。 万籁俱寂时,女子霎然跌坐在椅上,嘴中喃喃轻语“我……我真的没死……” “吱呀。”有人自外头打开屋门。 坐在椅子上的楚青久久沉浸在震惊中,未曾察觉。 “姑娘?”梅锦看见自家小姐的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梅锦……”楚青思绪被拉回,猝然侧头,原本警惕的眼眸,却在瞧清来人后,又瞬间柔了下去。 梅锦见楚青回神,小跑几步走到楚青身旁,带着担忧开口问道“姑娘,你怎么了?这夜晚凉,姑娘怎么不多穿点?” 说罢,便抬脚欲向床榻边的披肩走去,却被楚青伸手拦下。 “梅锦,我们两人眼下是在哪?”楚青抬头,目光有些急切。 梅锦虽不解自家姑娘的反应,却还是老老实实的回楚青道“岩禄寺。” 岩禄寺?楚青一闪眸光,“那现在是多少年?” “大晋八十七年。” 八十七年…… 梅锦见自家姑娘呆怔,便趁此拿起披肩,将其系在了楚青身前。 大晋八十七年,她还差不到三月就是自己十六岁的生辰。 而这一年,自己眼下在的岩禄寺被烧了祠堂。 是她大伯楚安道的祠堂,而今想必府内中人都在这寺里头。 但这些都不要紧。 她既已魂回,那其原因,对她来说就无所谓了。 天不亡我,何负辜心! 梅锦看着自家姑娘脸上来回变换的神情,便觉有些陌生,心里冒出疑窦,“姑娘可是不舒服?” “我无事,就是在睡梦中魇住了,醒后有些恍然而已。”楚青理了下心绪,紧了紧身上的衣衫,站起身。 梅锦听言便打消了疑虑,毕竟楚青自幼起,就不时会梦魇,说来也是老毛病了。 梅锦瞧见她的动作,忙开口问道“姑娘这是要去哪?夜深了,外头凉。” 楚青闻言抬眸轻笑“刚刚的梦着实有点心有余悸,现下醒了便也睡不着了,不若去再瞧瞧大伯,不然再见恐是下年了。” 梅锦对自家姑娘醒后的所言所举,多少觉得有些怪异,却还是提了个灯笼,跟了出去。 浦一出了门,深夜的凉意便席卷周身。楚青似是想到什么,突然顿住脚步,转身看向关门的梅锦。 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灯笼,瞧着她的衣着,忍不住道“梅锦,你穿这身当真不冷吗?” 后不等她回话,楚青就已微蹙眉心,“这样,你回房里再添件外衣,我先去祠堂,你随后再来便是。” “可是姑娘奴……”梅锦对楚青的性子感到些无奈,刚想说自己不嫌凉,却硬是被楚青推回房里。 关门时她似还是不放心般道“你若不添衣,我便将我身上这件披肩给你,反正披肩有没有对你家姑娘来说都无伤大碍。” 门内的梅锦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口气。 外头的楚青看着窗户上的人影渐渐离开,才提着灯笼,抬脚向祠堂走去。 路过佛堂之时里头传出的木鱼敲击声如同幽冥般的审问,不禁让人问心而思。 高悬于上空的弯月,洒下的零星月光叫人瞧清虽小却娇艳如蓄势待发的毒刺般的点点花苞。 月光斜入,打在女子推门而入的莹白指节之上。 楚青进到祠堂后,身后的手极轻的将门掩住,再将灯笼放在一旁的地上。 手下意识向袖中探去,却顿了一下,似是有些无语的轻叹一声。 自己在战场上习惯身上携着火折,但眼下的自己可没有那种习惯。 楚青借着月色瞥见了烛台上尚有的余火,就借其点燃旁的几个。 她刚让祠堂内亮了些,门外突然传来叩门声,楚青下意识心中一紧。 后听出来人是谁,便放下手中之物,有些无奈心叹,梅锦的动作还是这么快。 “姑娘。”梅锦走到楚青身旁,轻唤了一声。 楚青瞄了一眼她的身后问道“梅锦,你来时可曾遇见旁人?” 梅锦想了想,终是摇摇头,“没有。” “夜佛神,摄人心,若欺瞒,必亡死。” “谁!?”静悄的祠堂内,忽然传出如神明般悯怜的审问,叫人不寒而栗,梅锦听到后,手里的灯笼“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动作却还是下意识将楚青护在身后。 堂内,楚青目光一凛,眼神落到梅锦身躯上时又觉得有些心疼,明明她也害怕的发抖,但还是如以前一般,事事护着自己。 “夜已过半,吾问你们二人来此,是意欲何为?” 楚青一手猛的拉过梅锦,手中的烛火在女子的眸中跳动,她微微仰头,看着发出声音的高大佛像,道“小女名唤楚青,随家人到庙探望大伯,而今夜小女梦魇,便想寻佛祖庇佑。” 楚青话音刚落,整个祠堂阴风四起,窗户哐哐作响,大门也被猛地打开。 “呵,佛祖庇佑?楚青,你信佛祖吗?” 楚青不禁也冒出冷汗,前世她只知祠堂发生大火,可眼下的情况却与前世大相径庭。 无论是鬼是人,自己都是死过一回的人,有何惧馁“小女眼下在的祠堂是小女大伯为国献躯皇室特赐的祠堂,而今,小女虽不知您是何佛,是何神,但您在此扰先辈不安,若引来旁人,恐难有解释。” 楚青的声音卷在阴风之中,掷地有声。 黑暗中狂风不减,外头似有人影飘过。 紧紧拽着衣衫的梅锦在晃动的烛火下无意瞥见,立刻惊叫出声“姑娘!外头……外头有人!” “楚青,倘若我这样跟你说话,你会顺从我的要求吗?” 佛像悲悯世人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化为楚青娘亲的声音,带着蛊惑似的牵引,却更像是挑衅。 楚青眉梢染上些怒色,护着梅锦向后退却几步,道“小女敢问一句,您,究竟是佛是鬼?!” “佛?鬼?哈哈哈”朦胧之中,佛像的周身散发出滚滚黑气,让面带浅笑和祥的面相,带着诡谲之气,叫人心惊。 “你当真是无趣,我怎么说你竟都不上当,但是你深夜前来恐怕无人知晓吧。” 楚青喝道“你既非佛非神,我何以回你之话!” “呵!月下庙,燃烈火,埋枯骨。世上若真有佛神,就该还我公道,而既没有,那我便是佛神,哈哈哈……” 女子凄厉的笑声,回荡在祠堂周围,楚青皱眉,动静如此之大,为何无人前来? “姑娘!烛火燃起来了!”梅锦此时已被吓得有些丢魂,更是在瞧见大火欲燃之时,拉着楚青跑出祠堂。 仅在两人出祠堂的顷刻间,火苗已由烛火燃成熊熊烈火,映在两人眸光之中。 楚青眯了眯眼,瞧向自己进祠堂时放下灯笼的墙边。 火光窜天之时,灯笼便被打到一边,也在此刻露出后头的血印。 “失火了,快来人啊!”不远处的一个和尚,似是才听到动静,慌张的从佛堂里出来,却在瞥见楚青和梅锦,眼神有些讶然。《 》 3、第三章 怨魂 夜幕下的祠堂内红如血脂般的焰火伴着若有若无的笑声,让人凄神寒骨。 月下的楚青微锁眉头,边牵边护着早已失了神的梅锦向后退却。 周围的阴风骤然掀起树梢,一瞬间上头的青叶仿佛要遮住两人的双目,将其带向别处。 “敢在岩禄寺猖狂,你怕是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楚青正欲以手为剑,劈开眼前如迷障般的纷飞落叶时,一道呵斥忽的插入,掐断了她的动作。 衣着素纱女子下意识抬头,瞧见一副佛景。 高月下的夜光色泽伊人,身着袈裟的男子不知何时落定在熊火之前,双眼紧闭,手中姿势似是在掐决。 周围赶来的和尚也在瞧见男子后,转而不停的布下符篆。 “此火为怨魂所燃,不会出祠堂之界,楚姑娘不必害怕。”盘坐在空地下的男子背着身,像是对楚青安抚般的突然开言。 “怨魂?”楚青乍然听到,不禁回想前世祠堂发生大火,她所知晓的是寺里的和尚守夜时出了岔子,才让大火燃起。 前世她也怀疑过其中是否有隐情,但她也在与自己的兄长楚怀苍一次闲谈时无意提起,可当时的楚怀苍却只不过是说“许是祖父觉得自己沙场征战多年,死后也想归于尘土而非想困于祠堂一方。” 可今世自己提前赶到,大火却依旧如约而至。 眼下还听到怨魂一说,楚青不免对前世楚怀苍的所言感到些许怀疑。 加之两人在祠堂之时,梅锦就曾言自己瞧见窗外飘过的人影。 但那道所谓的人影只出现过一次,自己也只是匆匆一瞥,尚不可确定真假。 若真有,会是谁?楚怀苍? 怀疑的苗头一旦滋生,便会被无限放大。 不过眼下看来穆沉舟前世应是所言不虚。 “姑娘,现在这里已经有庙里的师父,我们还是先行回房吧。”梅锦此时稍稍定了定神。 楚青因着她的话被拉回思绪,“不必,此地有大师坐镇,妖邪难逃,但倘若我们回房,万一那里也有妖邪等着我们呢?” 梅锦听闻这一番话,身子一僵,便不再开口了。 “师兄!听闻这庙里出了一怨魂,不知可容我来为其助力?”慌乱攒动的祠堂前,楚青的后头传来不羁散漫甚至略微有些调侃之意的声音。 她正觉得有些熟悉时,身旁正好闪过一缕裹挟着似檀香气的劲风。 楚青稍稍有些愣神,待意识回笼后,又望向侧立在袈裟男子身旁的人,此人宽肩窄腰,锦衣金丝,身姿挺拔,玉冠墨发,剑眉星目,一双眉眼生的极似多情,但那双上挑的丹凤眼无意扫过楚青时,她感受到的却是他的审视。 楚青瞧着他的身量与侧容,觉得越发眼熟。 裴渊与袈裟男子低声说了几句,倏然转而走向楚青。 楚青也借着月光瞧清了靠近她的人容颜,当即微惊。 昭安郡王的嫡子,裴渊,怎会在此? 楚青忽然想起前世到寺里时,就闻庙里有一贵人拜访尘缘方丈,但那时的自己只是随家人行历年缅怀大伯之事,对那位贵人的身份未有刻意打听。 不过今世在这瞧见了裴渊,楚青不免觉得他或许就是前世的那个贵人。 皎月下,裴渊在楚青面前站定,楚青的思绪稍稍收回,佯装道“裴世子,恕我一问,我大伯的祠堂怎会有怨魂之说?” 裴渊却牵了牵嘴角,有意岔开了她的问题,“楚姑娘怎知我一定是裴世子的?” 楚青听着他的话语,就知自己猜对了,红唇扬起一抹浅笑,抬眼对上一双黑眸道“裴世子的祖父与尘缘方丈有好友之称满京都知,且我们一家来时便听见过一些风声,若说这些还尚不能确定,那方才裴世子的那一声‘师兄’,便让我确定了心中所猜。” 楚青的一番话落地后,裴渊几不可闻轻笑出声,可那双黑玉般的眸子,不染一丝笑意,“怨魂按理来说,每个地方都可能存在,不过是有恶有善,但是这只在岩禄寺出现的,瞧着怕是潜伏多时,待的就是今日罢了。” 楚青听后看着漫天的火光,余光瞥见灯笼,稍稍犹豫了下,还是道“裴世子,方才大火燃起之时,我曾瞧见那个灯笼旁边的墙上有一血印,瞧着有些隐蔽。” 闻言,裴渊的眸色,犹如这夜景般望不到其深处。 忽然间火光中若有若无,形成一张艳丽的秀脸,裴渊怕她破阵,忙高声道“师兄!祠堂内有大片血迹,必定是这怨魂犯下人命,留下的血痕,此事若非楚姑娘瞧见怕是无人可知,而她如此作为,又精心折服在庙,虽不知目的,但她已与那些腌臜之辈无甚区别。” 盘坐在空地中的无禄像是没听见他的话,依旧掐决念咒。 烈火中却突然传出些愤怒之音“腌臜?区区黄口小孩怕是不知天地为何物,倘若我腌臜,那些予我不公的人算什么?那些将我燃尽又弃之不顾的人又算什么?真正的腌臜之辈,你怕是见都没见过,还敢妄下定论,简直可笑至极!” 裴渊听出不对来,挑眉发问“哦?如此说来,你的死有怨、有冤?” “呵!废话,我若无怨无冤,死后怎会为怨魂。” 裴渊却像寻到的突破口,“你方才说我是黄口小儿,不知天地为何物,那你不如说说你的冤是什么?也好让我听听真正的腌臜之辈。” 裴渊语毕后,熊火中如察觉到什么,不再有人回话。 楚青却了然裴渊惹怒她的意图,目光死死的落在那团如人形般的烈火上,“怨魂,你说你自己有苦衷,可倘若真有你便应该向他们索命,但你如今伤人害命,却冠冕堂皇的说你自己有苦衷,何其荒唐!” 前头的裴渊听到身后之人说出的话,知晓她在配合自己,刚欲帮腔,怨魂却似有些沉不住气。 “楚青,你非我,怎知我不在筹谋,而且,生前的我与你同官家小姐。但是幼时,我无意习得一篇书,不过是自那时起,我的家人便发觉出我的才智,可他们并没有与旁的世家一样认为女子应当少习书,反倒是让我每日温习圣贤书,而我不负他们所望,写出了你们所熟知的《论教学之习》。” “但直到一年的初春科举,本应我是可以以女子身份参加,可我的家人却让我以男子身份,让我以表兄之名!” “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却劝诫我说今年科举可以以他人身份先试一回,来年再用自己的身份,说什么胜算更大,中榜的可能也更大,这样我以女子身份夺得魁首,家中有光,我自己脸上也有光。” “这期间他们不断的鼓舞我,可是直到科举过后,我才惊觉,原来他们在用我的才智为我表兄铺路,知晓真实目的我,自不会忍气吞声,但结果却是他们为守住这个秘密,将我亲手杀了,甚至我死后还被他们弃于乱葬岗、铺尸荒野、野狗啃食残骨,哈哈哈……” 烈火幻化出的人形,是一纤细女子,笑容艳丽,却如同地府传出的悲苦自嘲。 “幼时,他们的细心教导,对我有求必应,可直到科举我才发现,自他们惊觉出我过人才智的那一刻起,他们可能就没想过放过我吧,我是家族的名誉,也是家族的台阶。” 话尽,楚青却没有着急接话,反是不露声色的退后几步,牵着梅锦如站在裴渊身后一般。 “女子”隐隐透着烈火,可瞧见那兴致勃发的神态。 裴渊此时并未去顾着身后人的动向,手中拈符,缓缓靠近出界后向他们游来的怨魂。 “女子”手中聚火,甩向飞来的符纸,唇角讥讽“我折服数年,待的就是今日,我自当是以自身为引,自身为码,如此,你们不会还真觉得我的魂力一无是处?” 楚青看着她的姿态,猜到她想以命相搏,依旧站在原地,虽已经流出一层细汗,声音却字字诛其心魄,“死前受尽一生冤屈,死后以怨魂筹谋,可你再被他们诛杀之时,怎知你一定身处绝境,又怎知你不可绝处逢生?” “女子”的视线一顿,娟秀的眉眼染上些怒意,“呵!你的话未免太过无理!你又不是我,怎可判定我的处境?就算我身在绝境,亦或是不在绝境,你是能亲身经历过我的事情,还是在我被他们关于柴房悄无声息的杀死时,你与我有同感!就算这些你都能,可我与你不是一个人。而且你所说的绝处逢生,那也得有坟才有逢生。” 她话尾,一双眉眼紧盯楚青,似如意有所指般,“更何况世上的绝处逢生,是多少个绝处才出来一个的逢生?未经他人之事,对他人的作为仅凭自己的眼界,凭自己的观念,便可断言。那你们,也非什么好人!” 楚青闻言,有些被噎住,她说的没错,自己不是她,无论能不能做到感同身受,自己都没有立场,没有资格去对她的事情进行评价。 祠堂周围数张符篆却仿佛对“女人”不起任何作用。 她依旧行走自如,但忽然间双手一扬,丰唇也跟着牵动,漫天火光,她与其融为一体,“跟你们说了如此之多,倒不如让你们见见真的,呵!今我以魂燃力!请你们助我涅磐!前世仇,今世怨!当了一场陈年旧事!” 话音未落,四周的符篆却倏然如织起一片巨网,掐断了高涨的火焰。 一直坐在地上的男子,猛然睁眼,“砚策,束!” “得令!”裴渊也像等候多时,飞跃之上空,手中符篆尽数布在烈火四周。 待落地后,裴渊笑着挑眉道“你再有苦衷也不能伤人害命,若真想复仇,法子自是多,可你偏偏却走了一条死路,那你与那些害你之人也无甚区别。” “那又如何?再我做出行动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了,你们再怎么说,与我何干?我不后悔我做的任何一个决定,因为没有人能在听完我的遭遇后感同身受,所有人都没有资格干预我,眼下的情况无非就是魂灭神散罢了,我有又何惧馁?” “还有,你们刚刚一直都在说我伤人害命,误入歧途,可就算我做错事情,我也只会承认我自己错过的事情,我没有做过的,就是没有做过!我若真的伤人害命的,那那些圣贤书岂不都读狗肚子里去了!” 符阵内的怨魂分明是撑着最后一丝神志,声音却还是铿锵有力,没有身为败者的懊悔,只有对自己清白的正名。 楚青瞧着那团烈火在说完话后,乍然消失的样子,终归有些不放心的问裴渊,“裴世子,这怨魂就这样被灭了?” 裴渊看着忙碌收拾的和尚,抽空瞟了她一眼,解释道“没有,她是选择了自亡,如此,她便不在于世间了,也不会再有轮回了。不过倘若她不这么做,过不了多时也会在这阵法当中消亡。” 地上的袈裟男子,也已来到两人身旁,手捏佛珠,“楚姑娘,在下法号无禄,今夜让姑娘受惊了,但是方才的怨魂说那道血印非她所至,还望劳楚姑娘明日到佛堂内,悉数告知一些细微之处。现下已经快到寅时,楚姑娘还是先回去休息吧,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有怨魂出没。” 楚青欠了欠身,象征性的浅笑了一下,“何来麻烦一说,若非我今夜到祠堂,怕是也不会在生这么多的事端,还多亏无禄师父和裴世子出手,我明日醒后自会到佛堂告知于师父。” “那就多谢施主了。”《 》 4、第四章 前世 春末夜凉,含苞枝头的桃花含娇艳绽,弯月洒在的地上却有先前落花,春花美矣,留得芳华,难得存世。 这与那生前如昙花一现般的怨魂,许有同悲。 偶有星光的夜下刮过徐徐凉风,楚青两人入房掩门后。 梅锦才似刚反应过来反应过来般,忙忧心问道“姑娘,方才那妖孽没伤着你吧?” “我自是无碍。倒是你,分明在祠堂时吓得不行,还硬撑挡在我面前,你下次可不许这样,若再有下次,我可是要罚你的。”楚青佯装生气。 梅锦知晓自家姑娘的性子,便忍笑道了一声“是,姑娘,那奴婢先出去了。” 楚青看着她乖顺的模样,顿了一下,旋即又点点头。 “啪!”的一声,门边脚步渐远,凉意也隔绝在外后。 灯烛才将楚青映到泛黄的窗纸上。 微风凛掠的外头隐约能瞧见屋内纤细女子带着些倦意的解下披风,后又轻吹烛火。 合衣上了榻。 无光的屋内檀香绕梁,外头的天现下还有不到几个时辰便要破晓。 楚青躺在榻上虽倦,可一闭眼便浮现出梅锦护着自己的样子,小姑娘身姿单薄,眸中恐惧不加掩饰,可下意识的反应不禁让她有些心疼。 梅锦那时的恐惧虽被烛火衬得明明白白,但她欲保自己,打算鱼死网破的神情却如含苞待放的傲梅,永远带着不屈。 可这份不屈底下是似同她的身份一样。 诡谲隐蔽,仿若暗处的毒蛇,静待着时机,直击仇人要害。 前世的梅锦在一场宫宴前夕,脱离奴籍,可她也在那场宫宴上换皮行刺帝王。 而当时的楚青身为将领的本能,就是毫不犹豫的杀死刺客,保护后来默许自己死在沙场的帝王。 可偏偏在梅锦倒地后,自己才不敢相信的认出她,认出这个如长姐般照料她长大,胜似亲人的人。 那夜直到宫宴一事彻底结束,自己才忍着悲痛回到楚府,得以将自己压抑的悲痛倾泻而出。 夜深人静之时,楚青终究红着眼眶,喃喃细语“曲艺兴,报血仇……梅锦,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大晋九十二年,冬,我又失去了一个亲人……” 潇风瑟,染雪色,悲人亡。 榻上的楚青颤着声深吸一口气,后又想到了前世自己快袭爵侯位和被封倾予将军的那几年。 自己身边的亲人好像不知什么时候起,变得越来越少,死的死,走的走,能留在她身边的人,到最后好像也只有段卫。 一直以来自己都按照娘亲的期许,学文学武,长大后又拿名和利,不断的向上爬,她想告诉娘亲,自己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些。 可后来娘亲又告诉自己,“西棠,有了爵位,你便可以做大将,为国效力,在史书上也可留下一抹殊色。” 就因为她的这句话,楚青夹杂着私心成为了宁远侯,成为了大晋的倾予。 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楚青便察觉到自己的母亲并不喜欢自己,但她并不知晓原因,只能一味的去顺从,想着这样娘亲应当会喜爱自己一点,因为楚青曾在教书先生那里听过一句“天底下没有娘亲不爱自己的孩子,许是我们太过顽皮罢了。” 可直到长大娘亲的态度,对她从未变过,小的时候自己记忆中娘亲的面容少之又少,大都都是奶娘在带着她。 别家的幼童事事都是自己的娘亲亲力亲为,但楚青幼时甚至都未见过多次。 她长大后入了军营,总会看到旁人的娘亲送来的补丁,送来的补品。 楚青曾见到跟她一起训练的将士,家中寄来的书信,那纸上洋洋洒洒写了许多,字小的楚青都有些瞧不清,不过有一句她却印象极深,“只恨纸小,盛不下洋洋万言。” 月光溜进屋内,榻上的楚青眼角渗出些泪光。 她离家的那些年,自己的母亲从未给她寄过一封书信。 前世自己费尽心思明明只想得到娘亲的一丝温存,可最后与穆沉舟对峙时,才知晓自己尚在腹中未能出世的孩子,是被自己的母亲亲手毒死的。 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欲要流泪时自己的双眼,却如干枯的河道,欲要自嘲,嘴角却仿若千斤重,无论如何也牵不起来。 前世自己迎合着所谓的旁人,为的只是想获得从未有过的温存,到最后发现别人从未想过给予,自己反倒像个笑话。 后来落了胎后,她大病一场,不久又得知穆琛落水而亡。 那一年,接连的噩耗,让她久病不愈,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活不到年关。 但好在她还是挺过来,可是结局好像也都一样。最后她还是死了,还是死在了自己夫婿手里。 楚青侧躺在榻上,泪水打湿了枕褥。 前世自己所信的亲人,到最后被他们串通谋害,胜似亲友的人,甚至被自己亲手刺死,且不过是为了保护那狗皇帝。 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凉。 不过好在今世的自己,只为自己而活,现在,他们,才是她楚青的台阶。 她楚青的青是平步青云的青。 但是至于自己重生一事,方才在祠堂时的怨魂所问和那句“有坟才有逢。” 是指自己吗? 想到这点的楚青略有些烦躁的转了个身,忽然又一顿。 眼前浮现回屋前裴渊最后的神色,好似是有什么想问的般。 是因为自己的出现吗? 罢了,倘若真来问自己,也没什么好怕。 还是先想想明日怎么跟无禄说吧,毕竟无禄是在尘缘方丈座下的弟子,裴渊的祖父又与之是好友,他们两人又自小算是一块长大,尘缘方丈也把裴渊当了自己的亲孙,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半个同门,这样他也绝不是什么无能之辈,要是在他面前若是哪里说的不对,焉知会不会惹祸烧身。 忽然,楚青猛的睁眼,眼前不断闪过祠堂的血迹、若有若无的人影,还有……奇怪的话语。 不对!那个怨魂,无论是在烧祠堂之前,还是在烧祠堂之后,都是冲着自己。 为什么?是因为她知道些什么吗? 黑夜中,皎月的柔光,洋洋洒洒地落入屋内,如一朵朵的朝春之花,覆在一层层迷雾之上。 榻上的人,不知不觉中气息变得平稳,房内的檀香伴她入眠。 旁边枕褥打湿的地方,好像在诉说着女子的委屈。 庙内绽放的月光如搁浅的鲛人,落下的星光更像是一颗颗泪水幻化的珍珠。 不时路过的行人似如一把把利剑,仿佛将鲛人拦腰折断后又恢复如初,一切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却在无形中落下了数道难以言说的痛。 但没有人能为她申冤,没有人能为她作证。从始至终她能靠的,一直都只有她自己一个人。《 》 5、第五章 风声 日曦破晓,晨光割裂上空,院中枝条上的露水点点,梅锦敲了敲楚青的屋门道“姑娘,卯时了,无……” 外头的梅锦还没说完,里头的人就猛然将屋门打开,楚青侧头看了一眼略微有些惊讶的梅锦,只道了一声“走吧。” 去佛堂的路上,骄阳洒在过道上,一夜过去,庙里此刻也有初夏时的暖意。 “西棠。” 闻声的楚青下意识转头,身后女子身着烟水百花裙,头戴木簪,落下的秀发乖巧的垂在肩头,眉眼似秋水般温柔,如江南美人般动人,她在看清时亦怔了一刹,后又展颜走到女子身旁,应了一声“长姐。” 楚怜桐,她的长姐,前世远嫁心上人,最后死前……她应当过的很开心吧。 “西棠,昨夜怎么回事?我听时画跟我说大伯的祠堂出了妖孽,将祠堂烧没了。还有,西棠听闻你昨夜也在,你可有伤着吗?”楚怜桐说话时顿了一下,似是想责备,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楚青依旧挂着笑,挽着长姐安抚道“昨夜我梦魇,醒后心中有些不安便想去寻佛祖庇佑,也想再看看大伯,不想遇到妖邪。好在大火燃起之时,我和梅锦就已经出来,加之不多时又有无禄师父和裴世子赶来,所以长姐你就放心吧,我一点事都没有。” 楚怜桐的神情变得有些无奈,刚想开口,楚青便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佛堂,便略有些匆匆回头对楚怜桐道“长姐,无禄师父找我有事,我先去了,有什么事情等会再说吧。” 楚怜桐闻言,也不好再说什么,就默许了她的行为。 “师父。”佛堂的门虽然敞着,但楚青还是叩了两下门,余光瞥见坐在无禄旁边品茶的裴渊,便想起了昨晚的猜想。 “楚姑娘,请落座吧。”无禄示意了一下楚青坐的位置。 坐在椅子上的裴渊一身玄衣华服,不时泛着青筋的手慢条斯理的端着茶盏,目光若有若无的扫过楚青。 楚青按无禄的话落座,对佛堂那另一个人的审视视若无睹,仿佛目光所落之人不是她。 “师父,昨夜我是因为梦魇,心中不安便向去寻佛祖,也想再见见大伯,毕竟我们一家一年只望一次,后来到了祠堂,阴风四做,怨魂也不停蛊惑我,然后就是燃起大火,再后来便就是你们赶到了。” 楚青刚说完,又想到那抹人影,道“对了,当时在祠堂里,我身边的侍女梅锦言她瞧见了个一晃而过的人影,具体是不是,我也只是匆匆一瞥,不敢断言。” 楚青话尽,佛堂内寂静片刻,无禄才出声,“岩禄寺客房的檀香不同于别处,里面融合了多味药材,按理来说,素有梦魇头痛者,住寺的这几日应当不会出现不适。恕在下一问,楚姑娘梦魇是一直都有吗?” 楚青闻言,心里有些不定,面上还是不露声色的圆谎,“是。我梦魇是自小就有的,幼时爹娘曾为我寻过医师,但至多是缓解,贵寺的檀香对我不起作用,也是于理之中的。” “如此,那便多谢楚姑娘,在下已知晓大概。至于武凛将军的祠堂,砚策昨夜便已上奏陛下,楚姑娘的家人不必过于忧心。”无禄稍稍沉吟片刻。 “那我便代家人先谢过裴世子,只是长姐还在外头等我,就先不做多留了。”楚青说罢,便站了起来,欲抬脚时。 一直以一个外人姿态坐在那里的裴渊,乍然出声,楚青下意识顿住,“武凛将军乃是我大晋百年难遇的将才,当初又是为国而死,上奏陛下是理应的,楚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楚青听到他的话,僵了一瞬,又浮起艳笑。刚想回几句,裴渊瞟一眼在门外等着的楚怜桐,又再次开腔,“楚姑娘,我一个问题,就是不知耽不耽误姑娘?” “怎会,裴世子与我楚家有恩,哪来的耽误。”楚青面上挂着假笑。 “昨夜,本世子问姑娘说为何能知我身份,姑娘回答里面有一句,‘来时听得一些风声。’本世子有些好奇我此次来庙是应了我祖父的要求,并未声张,按理来说,楚姑娘不应知道啊,那那些‘风声’我倒有些好奇,是从哪听来的?”裴渊依旧玩世不恭般端着茶盏,唇边牵起的笑意,却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男子的一双黑眸如深渊,叫人看不破。 无禄和这裴渊不愧算是半个同门,问的问题都如此刁钻,楚青也没想到他问的竟是这个,旋即清澈的瞳仁不留痕迹的浮现了仿佛由心底而生的困惑,神情偏偏又装作斟酌一刻,才开口,“我来庙里之前,父亲曾嘱咐过我,说寺内现下应当有位贵人,叫我平日里就去祠堂拜拜与大伯说些话,莫要乱转。不过父亲许是也听旁人说的,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 楚青的父亲,楚忡? 裴渊听闻她一番话后,面上的神情像在思虑着什么,手指无意识的摩擦着杯口,目光却犹如鬼魅般盯着楚青,似是在寻女子的破绽般。 良久,才笑道“那今日麻烦楚姑娘了,既然楚姑娘的长姐还在外头等着,便也不耽误了。”说罢,还垂眸抿了一口茶盏。 楚青也挂着笑,识相的欠了欠身,抬脚出了佛堂。 待堂内的人看不见女子的身影时,无禄看了看裴渊,“砚策,刚才楚姑娘所言,对你可有用?” 闻言,裴渊收回目光,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的敲击桌面,“有没有用查查便知。” 裴渊垂下眸子,掩住眼中思虑。 这楚家在朝堂上不是什么无名之辈,于大晋而言,不仅是百年世家,更是不可有差池的栋梁。 但倘若有比楚家更能担得起这个位子的家族,那取而代之,便未尝不可。 暖阳如烈,透进斋堂。 楚青挽着楚怜桐,在一处桌前落座,楚怜桐瞧着她,还是没忍住开口道“西棠,方才世子和无禄师父问你何事?你可莫要在他们二人前面说错了话。否则让父亲知道了,就算他再宠你,也是定要责罚的。” 楚青听到她的话时,已经用起了斋饭,片刻才回道“长姐,我虽然平时在府里会顽皮些,但到了外面还是有分寸的,裴世子虽是贵人,可也比我们楚家高不了多少,反正你就放心吧,我不会乱言的。” 楚怜桐闻言,还欲再张口,楚青见状,忙不迭又道“长姐,这斋饭都要凉了,马上用完过后,我们还要去找父亲他们呢,至于裴世子和无禄师父那,你就放心吧,我害谁也不会害家族的。” 楚怜桐经她提醒,便不再多述。 斜阳照进堂内。 斋堂内的少女礼数周全的用着斋饭,远处望去,也依稀看的出是一个美人胚子。 而坐在她对面,瞧着略大些的姑娘,气质则是像柔水般,秀脸上如远黛的眉眼间总是透着温和,好似永远不会皱起。《 》 6、第六章 匣子 艳花在瞧上去细弱的枝头肆无忌惮的绽放,朵朵娇艳欲滴的嫩花如在诉说这日能展露于人前,背后的点点磨难之痛。 而寺院内,焦黄日光为其镀上一层佛光。照人心尖暖融融的。 朝气四溢的院中,一个身着长衫,举止透着久经沙场而不显其沧桑的男子,同一个身着青衫的翩翩少年站在那里,似锁着眉头,不知谈论些什么。 身后的丫鬟小厮则往马车上搬运着物件。 “西棠,昨夜的火没烧着你吧?快让阿爹好好看看。”楚青逆着光跨过院槛的刹那。 听到动静的楚忡就下意识顺着方向瞧清了来人,瞬间蹙起眉,满脸忧心的走到跟前。 “昨夜那场大火没烧着我,我没事的阿爹。”楚青对他突如其来的关切一时有些不适应,嘴角僵了一瞬后,还是挂着假笑,应着他的话。 前世穆沉舟的那句,“你袭宁远侯的爵位的路是畅通无阻的吗?”让她眼下根本没办法对楚忡不起提防。 “西棠、锦颜,因着昨夜大伯的祠堂被妖孽烧毁,所以今日一早我们便要启程下山,父亲也在你们方才未到之时说了,下山之后要禀明圣下。”楚怀苍穿着青衫站在旁边,瞧上去儒雅随和,此时上去接话似有意提醒时辰。 闻言,楚青看向她这位好长兄,神色一换,面上却一丝破绽不留,正欲开口,外头却有人抢先一步。 “咚咚”和尚先是叩了叩院门。 再道“几位施主,尘缘方丈听闻几位逢年这个时候上山祭奠武凛将军,觉着此心实在难得。今日又闻几位要下山,尘缘方丈颇有挽留之意,眼下见时辰还早,便想与几位见上一面,就不知方便与否?” 楚忡一时有些懵,但他身在官场多年也知晓这尘缘方丈在大晋乃至当今陛下心中的地位,面上必是不能怠慢。 旋即忙道“尘缘方丈想见,那自是方便的。不过还要劳烦小师父转告方丈一声,我们当下要先传话到山下的府里,随后才能去。” “无碍,方丈为几位备好了斋饭,施主只要赶在午时前。”说罢,不等楚忡回话,和尚就已双手合十行礼告退。 日头下的斜阳打了下来,寺院内静声片刻,楚怀苍瞧见楚忡掂量的神色,适时出言道“父亲,不若我现即刻让阿福传话给母亲和姨娘,之后我们稍作停顿,再去拜问尘缘方丈,如何?” 楚忡闻言,稍顿了一瞬,后又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他的话。 见状,楚怀苍向一旁的阿福招了招手,侧头低声几句。 一直站在两人跟前的楚青面上无异,心中思绪却开始抽丝剥茧。 尘缘方丈?难道跟裴渊有关? 不过也好,这样多给她两位姨娘点时间,到时候只要被纱布揭盖,那就是……家族内讧,自己便可顺水推舟。 就是不知眼下的她的庶妹,心里可还快活,毕竟大晋律法有令,上山祭奠长亲者,只得有嫡子、嫡女、正室,其余须待在府中为其悼念。 她的母亲和祖母不过是历年身子不爽,姨娘可就不一样了。 楚忡瞥了一眼楚怀苍,收起眼中锋芒转头道“走吧。” 外头骄阳正烈,春光如沐,席卷周身润得人心暖意似浓。 楚青今日着的是白玉兰纱裙,上头绣的金线,在白日下显得波光粼粼,走起步子来更是摇曳身姿,楚怜桐瞧着她妹妹如此动人,上前想调侃两句,却忽知他们几人已经来到堂前。 “方丈,楚府的人到了。”和尚轻叩房门,屋内的盘坐在蒲团上的尘缘手中打坐的动作一顿,微微颔首示意。 须臾,楚青几人跃过门槛,楚忡也已俨然换上一副官场作态,唇边堆着的笑和蔼却如潜藏在杂草里的毒蛇般,“尘缘方丈,不知您等候多时,多有得罪。” “无妨。”两须鬓白的祥和老人应着楚忡的话,目光缓缓瞧向站在身后的楚青。 堂内待尘缘方丈的话落地后,一时有些过于静悄。 楚忡毕竟是被请来的,不过是因着尘缘在大晋的地位,说话之时都得再过一遍心,加之两人并不是什么熟人,今日所谓闲谈,也是第一次。 尘缘方丈余光似是撇着楚青,但却对楚府的人道“几位施主切莫不自在,老衲请几位并无他意,只是觉得几位是武凛将军的家眷,又每年上山祭奠,今日突闻施主还在山上,便想着可否闲谈,施主们莫要客气,还请几位落座。” 楚忡心里打着鼓,面上却还和和气气的。 后头的楚青依旧端着仪态,浦一落座,就在抬头的瞬间对上尘缘历经岁月的深眸。 “这堂里燃着与施主住的云水堂差不多的檀香,都可修身养性,而老衲曾闻楚姑娘常年有梦魇的毛病,今日又是初见加上昨夜因着本寺让楚姑娘受惊,老衲心中实在有些过意不去,这檀香不是什么贵重物,还望楚姑娘收下。” 言罢,尘缘方丈抬手将桌上的红木匣子和一罐香料推到楚青跟前。 见此,楚青双眸微大,流出些许愕然,目光缓落到匣子上,心中掂量着措辞,“昨夜之事是小女一意孤行非要深夜前往祠堂,说到底也是我的过错,怎可收方丈的赔礼。” 黑桃木的桌上静放的红木匣子瞧上去就是用上好的木料制成,里头想必也是贵重的,楚青虽未明问,但无论是什么,就算她想要,可于情于理,都万不能收。 尘缘方丈却像是知晓她心中忧虑之处般,道“冤魂既是在鄙寺出现,且让楚姑娘受了惊,那赔礼自当是需有的,这匣子里装的只是雕花木簪和玉镯,楚姑娘平常可带在身上,如此怨魂等妖邪便不可近身,毕竟经今昨夜之事难保不会再有妖邪找上,这些权当老衲的一片心意,还望楚姑娘收下,莫要嫌弃。” 听后的楚青有些犹疑不定,倒不是说因为方丈给的物件她不想收。 只是不知该怎么开口,不过那雕花木簪和玉镯真能让妖邪不得近身,那对自己来说也算难遇之物,可若她开口应许又有些不合礼数,但要是这次还婉言回绝又更不合礼数。 更何况前世自己都未去祠堂,迄今所遇之事都与前世大相径庭,甚至有些楚青也是第一次遇。 难道就因为自己魂回吗? 楚青这头思绪略微有些飘远,心中想着措辞刚欲开口。 楚忡却先她一步开腔“方丈的一片心意,西棠怎会嫌弃,能得方丈所赠之物,是西棠之幸。只是说到底,还是给贵寺添了麻烦。” 闻言,楚青目光移开木匣,抬眸浅笑道“那便多谢方丈了,等回头走时,小女在拿也不迟。” “既是在鄙寺发生的事,便没有麻烦一说,这眼下日头还早,离用斋饭的时辰也还有些时候,我这后院里面种了些花,今早忙着别的事务,忘了打理,倘若不忘,还想请着楚姑娘到后院一观。”尘缘方丈话尾之意音稍带些惋惜。 楚忡却像是听懂了什么似的,不动声色的看着楚青使了个眼色,只是楚青却先他开口。 “这样的话,我倒学过些花艺,若方丈不嫌,可便让我到后院瞧上一瞧?毕竟在这数我年岁最小,听长辈、兄长闲谈,实叫我坐立难安。”《 》 7、第七章 荼靡花 “这样的话,我倒学过些花艺,若方丈不嫌,可便让我到后院瞧上一瞧。毕竟在这数我年岁最小,听长辈、兄长闲谈,实叫我坐立难安。”楚青说罢,就已装模作样的站起身。 而端坐在对面的楚怜桐,原本平整的衣摆此刻却略有些皱巴。 这岩禄寺可不同于外头的寺庙,一年下来,香火都极旺,就算不说别的,若初来乍到的人容易迷路上还尚说的过去,而他们一家年年都来,可亦是不熟悉寺内。 倘若楚青走错了路,出了岔子,多少有损府上颜面,加上还出了昨晚的那种事,这尘缘方丈眼下是意为何意? 楚怜桐心中不禁泛起层层夹带着忧思的涟漪。 “如此,楚姑娘欲见鄙花,老衲便也不做阻拦,只是还请楚姑娘莫要嫌鄙花凌乱不堪。”尘缘方丈露着和煦的笑意,言语中似乎还透着几丝错然。 “方丈此言差矣,贵寺之花早已名满华京,而经方丈之手的花怕只更胜一筹。”楚青唇边挂着浅笑,明眸更是娇艳无双,此等殊色好生叫人挪不开眼。 闻言,尘缘方丈瞧着她的眸色略微加深,笑意也愈发显露。 见状,楚青适时的低头欠身,梅锦也跟在后头行礼,转身随着她出了堂。 浦一跃过门槛没多时,楚青抬眸就见外头来来往往的僧人沐在春末的暖阳下。 后头的梅锦稍稍快走几步,赶在楚青身侧才放缓步子,道“姑娘,奴婢目下去问僧人要个剪刀,再去后院可好?” 楚青听言,直接脱口道“不用,只需问问后院去的路便可。” 闻言,梅锦虽是一顿,但还是点头去问了。 楚青站着原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梅锦身上,神情却不似在此般。 尘缘方丈有意叫她出来修理花怕是假,支开她怕才是真。 方丈要同父亲他们谈什么?还需支开她,难不成……与自己有关? “姑娘,奴婢问到了,我们眼下可去?”梅锦渐远的身影忽然放大,将晃神的楚青拉回。 “去。”楚青微微颔首,心中思绪却好似再次飘远。 去后院的路上遇着来来往往的香客,大都是官家家眷,不过亦能见着些粗布麻衣的百姓。 旁边的墙壁不是很高,楚青路过一僧院时,瞥见墙中雕出来无纸窗,上头并无过的点缀,有的雕花也只是中规中矩。 不过里头僧人扫地,闲谈的祥乐之景,却人瞧见的人心尖似如化了的蜜饯般,甜而不腻,淡而润心。 但也可能是这寺里有佛祖保佑,才照却人心,去除杂念,换得心闲。 而道前头的梅锦按照僧人说的路带着楚青,后头的楚青却在游神时,余光无意瞥见一人后,不禁多瞟了两眼。 廖冠柏?吏部侍郎的嫡子,他到这来倒也不稀奇,不过是前世他与楚…… “姑娘,到了。”楚青闻言猛地回神,视线也缓缓游走在盛开着的娇花上。 眼前这些朵朵艳绽的娇花瞧着便是有人日日打理,尘缘方丈引导自己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将自己支开吗。 倏然间,楚青视线一顿,目光落定在同在后院中的玄衣男子身上。 男子面如冠玉,不似凡人,肤色亦是白皙,墨发拢起,蓝袍常服穿在他的身上都如华衣般,显得尤为惹眼。 恰逢楚青打量他时,裴渊似是察觉,微微侧眸与之对视。 刹那,两人皆是一顿。 后阵阵微风袭来,裴渊率先挑眉,勾唇出声道“楚姑娘怎的在这?这后院是尘缘方丈的后院,不经准许可是进不来的。” 楚青也在他发问时,唇边勾起一抹略显疏远的浅笑“裴世子都这般说了,我自当是经了尘缘方丈的应许,而我们一家不过是在今早下山时被尘缘方丈留了下来,说是要用顿斋饭,后又得知这后院的花未曾怎么打理过,我便想着替方丈稍稍打理下,毕竟昨夜之事,再怎么说也是给贵寺添了麻烦的。” 闻言,裴渊像了然了般道“原来如此。” 楚青看着眼前笑意勾人,却不达眼底的男子缓步走来,只是站在原地浮着浅笑。 “楚姑娘,这后院里头的花日日都是有人打理的,就算偶尔方丈忘了也会有僧人来打理,所以楚姑娘不必帮忙,如此,眼下楚姑娘想必也无事,倒不如同本世子一起赏赏这春末之花?”裴渊在楚青面前站定,一双丹凤眼似是无意般扫过身后站着的梅锦。 心中却不禁泛起冷笑,她说是打理却连剪刀都未拿,也不知方丈留他们一家做何。 “既然如此,裴世子也都开了口,我若婉言回绝,岂不驳了世子颜面?”楚青面上笑意不减,仔细望去反像是更盛。 裴渊瞧着面前眉眼似春风,粉黛更是微施就已有美人之姿的女子,忽然侧头伸手抚着旁边的花,道“此花淡雅清幽,大都在春末夏初时绽放,楚姑娘可知这是什么花?” 楚青一怔,后又顺着他的话问道“不知,裴世子知道吗?” “此花为荼靡花,楚姑娘听过?”裴渊说话时,瞥见楚青放在身前的手指间一颤,便带着些试探之意的问道。 荼蘼花,前世她在受战争纷扰的一户人家中见过。 那时战局本快落败,自己被圣上钦点出征。 等到了军营,她马不停蹄排兵布阵,扭转局势,不过幸亏自己到的时间不晚,尚有生机转圜。 战事收尾之际,自己白日去城中探望百姓。 见着此花被踩踏后的样子,不禁有些好奇问道“大娘,这种的是什么,怎的会这般?” 闻言,大娘神色顿了一瞬,才缓缓开口“将军,这是荼蘼花,它盛开时是百花渐歇之际,且还有着‘开到荼蘼花事了’的寓意,种它原本是祈祷战事快了,可惜这都快到了开花季,却在前些日子被那些个罔顾人命的兵士踩踏,再也开不了了。” “楚姑娘?”裴渊瞧着她忽然失神的样子,忍不住扬眉出声。 楚青乍然抬眸,收了收心绪道“听过,此花朝开暮落,素有着韶光易逝之意。” 闻言,裴渊掩唇轻笑一声,接话道“那楚姑娘可知,此花还有末路之美的寓意。” 楚青一愣,正欲开口,却见裴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轻折下一朵娇花,放在那修长的指尖把玩。 楚青微怔,抬眼对上裴渊那似笑非笑的双眸,忽觉一道疾风闪过耳边,女子却猛地压下在战场上下意识的动作,转而侧眸。 却听男子带着勾人笑意而不自知的声音响起“楚姑娘今日穿的是白玉兰纱裙,配这朵荼蘼花正合适。毕竟美花配美人才不枉顾俪色。” “裴世子此言,恕我难以苟同,这些艳绽的娇花本就无需为旁人作配,它们自己就胜旁者多矣。”楚青稍稍垂了下眸子,在抬眼时,含了些笑,更显姿容无双。 “楚姑娘此话并非全无道理,不过它们虽胜旁者多矣,可旁者亦有胜它们之处。而楚姑娘虽是豆蔻年华,但观其风貌怕是这华京城内的浓艳殊色,且楚姑娘与武艺方面便压一众儿郎,叫本世子好生佩服。”裴渊一双上挑的丹凤眼含着笑,虽不达眼底,但亦是惑人心魄。 男子光是站在那里就已是意气风发,唇角的笑容带着些顽劣,不过仔细瞧他这容貌更是俊俏的也不似凡人。 “裴世子若是如此之说,怕是谬赞了,毕竟世子的武艺才更是会让满京城的儿郎自惭形秽,不过于武艺方面我更擅剑。”楚青对面前的男子实在拿不准心思,一会儿试探,一会赞誉,谁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8、第八章 寓意 “哦,那挺巧,本世子也更擅剑,不过楚姑娘方才那番话,我倒觉得不是他们有多差,只是本世子天资稍好些罢了。”裴渊扬眉调侃一句。 但后半段的话语间却尽是不加掩饰的少年意气张扬。 楚青闻言却有些不耐。 这京城谁人不知郡王世子裴渊七岁长枪就已使得出神入化。 眼下又在这里说自己更擅剑。 不过说到底裴渊如今正是少年之气高涨之时再先,他自己本就天赋异于旁人再后。 且华京城内在武艺方面除了她,便是裴渊,而之所以没有上下之分,无非是他二人未有比试过,不过谈及比试,她与裴渊至多平手,分不出高低。 想到这,楚青上扬眉梢,眼尾嫣红展现于人,红唇不由轻吐出声“的确。” 裴渊却瞧这女子含笑的神情,默了会,在抬眼时眸色却忽然一暗,他也愕得欺身靠近一步,似笑非笑的开腔“今早在佛堂里时,楚姑娘说关于本世子的动向是从楚大人那里得知的,我现下想再问问楚姑娘,你可知楚大人一个常年征战的侯爷又是如何得知些京城风声的?” 此人当真是阴晴不定。 楚青心尖一颤,先退后一步,再微微抬头对着那双如秋水般动人却极为锐利的眸子,浅笑道“许是在京中结识的那些个官员口中得知,且阿爹近年来并未出征,能说上话的官员我不甚清楚,毕竟家父之事,我虽为子女但难知过多,若世子想知,想必能比我知晓的更多,恕我回不了世子此问。” “呵,官员,楚姑娘不妨与我说说你现下想的是哪些个官员?”裴渊眯眼,语气危险又暧昧,神情也在说话间略微冷了冷,唇角的那抹笑也淡了下来。 若此时换成旁人,怕是会有些惊慌无措,但楚青是重生一回的人,战场上的尸山血海她都可镇定自若,面对一个裴渊实在不知有什么可慌的。 恰逢这时,一阵微风袭来,抚乱了楚青额前的几缕青丝。 面前女子瞧上去约莫才至十五六岁,容貌已是无双。 素衣乌发,艳花作饰,双眸含玉,红唇惑人,肤如白雪。 换作京城别的男子在这怕是早就红了脸,可裴渊本就不是什么怜香惜玉之人,此刻对着楚青的这张脸,心中激不起半点水花。 楚青听他如此吐言,面上的笑意只留在唇边,眸子清亮的如谪仙,一字一言却似想将他的话挑破般“我方才说了,家父之事,我为子女难知太多,裴世子方才问的话我也回了,目下世子又问我心中的官员,如此,我便倒想问问世子,我都不知自己心中有知晓和父亲走得近的官员,世子又是如何得知?” 此话一出,四周只有身旁的花丛微微随风摇曳,裴渊也只是静静的垂眸瞧着她,可目光中却尽然都是审视意味。 他两人的对视,如无声的对峙,仿佛都要将彼此看穿,寻找破绽似的。 就当两人相顾无言时,外头的一僧人在院门口轻咳两声,引得院里的人朝他瞧去,僧人见此,才道“楚姑娘,尘缘方丈见现下日头不早了便想请楚姑娘回去,而裴世子既也在不若也一道吧,正巧方丈也有事与世子相商。” 楚青听后率先出声“如此,世子,一道吧。” 裴渊看了她一眼,忽的轻笑一声,一双丹凤眼盯着她垂着的眸子,像是想到了什么般,薄唇轻启“这荼蘼花很是配你,留着吧。” 还不等楚青道谢,裴渊便大步走到了前头,只留与昨夜一样的香气在楚青鼻尖散开。 楚青眸子中的笑意此刻也略微冷了下去,抬手拿下耳边别着的荼蘼花,本想随手扔下,耳旁却不适时的浮现裴渊之言。 “那楚姑娘可知,此花还有末路之美的寓意。” 便顿了一瞬,转而轻声对身侧的梅锦道“这花留着吧,就当留了个好寓意。” …… 临近正午,庙中香客渐少,楚青走在道上,想起了来时碰见的廖冠柏。 要真说她对此人的印象有多少,其实不过一点。 前世在宫宴上,她的庶妹楚洛雪被皇上钦点当了吏部侍郎嫡子的新妇。不过说起此事自己到现在也不清楚其中缘由,无意碰见他后,便稍稍留了个心眼。 可楚洛雪虽为庶女,但在府上若争论起来,倒也从未被亏待过,楚忡虽疼爱自己却也没有对庞的子女不闻不问。 就算如此,楚洛雪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庶女,嫁给吏部侍郎嫡子当新妇略有些门不当户不对。 此事定有她不知晓的隐情,娶一个庶女能…… “楚姑娘、砚策。”尘缘方丈手捻佛珠,双眼微眯,便瞧见了不远处悠悠走来的几人。 闻声,楚青回神,有些猝然的抬头,“方丈。” 裴渊也接着她话音落地后道“方丈,您找我有何事相谈?” 尘缘方丈却扫了他一眼,示意稍等片刻,转而对楚青道“楚姑娘,眼下也快到午时了,命人备着的斋饭,想来也快好了,不如楚姑娘先随家人到斋堂,我过会便去。” “好,那我和家人一道,就先不打扰世子和方丈了。”楚青不卑不亢的欠身行礼,转身同楚忡一行人去了斋堂。 裴渊眼中笑意散开,站在原地瞧着那道略显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才终于抬脚,随着尘缘方丈进了堂。 浦一进去,裴渊便没了在外人面前的掩饰,语气散漫地如回了郡王府般问道“方丈,您找我,又把楚府的人支开,是要谈何事?” “砚策,你先过来,坐这。”尘缘方丈却有意卖关子似的。 闻言,裴渊心中顿生疑窦,却也还是照做。 见此,尘缘方丈神色却稍稍变得有些严肃,微沉着声开口道“昨夜冤魂出没之事我已遣人查过了。” “结果如何?”裴渊听后在话音未落时,就掐断话语,此刻语气也显得略有些迫切。 尘缘方丈却对他的这副德性习以为常,并未因被他打断而生气,只是再道“与你想的不错,有妖在后头帮它,否则它一个魂魄不会在岩禄寺招摇见人,毕竟寻常的怨魂靠近岩禄寺稍不留神,便会魂飞魄散,何况佛祖聚地,不应出现妖邪。” 裴渊听后,稍稍皱了下眉头,目光沉沉,手指无意识的摩梭,“若是妖的话,便多少有些麻烦了,不过此事交给我便好,我自有法子。” 身旁的尘缘方丈却在无言片刻后,忽然提起另一件事来“也好,不过先不谈此事,砚策,后些日子的赏菊宴上,楚四小姐将许配于廖侍郎之子,这事你可知?” 此话一出,裴渊扬眉,眸光投向身旁人,神色也似察觉到了些什么,压低声音道“此事我知,难道计划有变?” 尘缘方丈神色忽然变得有些犹豫,像是故意吊着他似的,摸了摸胡须才开腔“那倒也不全是,不过是变成了你和那楚三姑娘亲事。” “什么?!”闻言,裴渊没忍住,差点拍案而起,后又顿了一瞬,怕隔墙有耳干咳两声道“咳咳,楚青才与我见过几面?更何况此举又有何由?” 尘缘方丈似是早就料到他的反应般,依旧坐在木椅上,悠悠的浅尝了浓茶,仅一口,便喝有些不习惯的放下茶盏。 抬眼望向眉梢有些怒意的少年,不疾不徐道“莫躁,砚策,我知你不喜被人干涉任何事,所以啊,老衲偷偷告诉你,前些日子我替你算过一卦,楚三姑娘与你也算有一良缘,而眼下的情况你也是知晓的,与其寻旁人,倒不如你自己上阵,这不比旁的都省心,且倘若是按原计划,那楚四小姐和廖侍郎怕是从未见过,你好歹还和楚三姑娘见过几面,所以你不必如此抗拒。” “但也过于唐突了些。”裴渊稍稍深吸一口气,尽力说服了下自己,却还是有些没忍住。 尘缘方丈被他几句话说的有些不耐烦了,“我就问你,此事你应还是不应?” 裴渊此刻泛起一丝冷笑,但更多的是些无奈,“您说是相商,但这不就是告知吗,我目下除了应,还有别的选择吗。” 尘缘方丈听后,如了了心事般,淡笑不语。 裴渊手握茶盏,外头的暖阳洒了进来,他的一双剑眉显得略有些蹙起,嘴中忍不住嘟囔一句“还良缘,呵,分明就是来给我添事的。若日后真拜了堂,有机会,我必休了她。若非情势所迫,我必不会让旁人替我决策任何事。” 闻言,尘缘方丈也只是笑笑,道“你才和楚三姑娘见过几面,就说她是给你添事的。何况人家楚姑娘对于亲事不也是身不由己吗。” 提及这个,裴渊也不瞒着尘缘方丈,沉声道“方丈,楚青此女子虽会文习武,长的还一副好皮囊,但您殊不知她城府其深,也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何药,如今刚见面,便就想算计我,实在是毒蝎心肠。而且方丈您也说了,我与楚青本就是郎无情,妾无意,以后还是各走各的路,也算是成人之美,您说是吧,方丈?”《 》 9、第九章 因果 午时暖阳正烈,用过斋饭的几人,此刻聚在院子里头,楚忡对着楚怀苍拍了拍肩,语重心长的交代着什么。 “阿爹,方才尘缘方丈与你谈论些什么?应当不和我有关吧?”楚青瞧着面露祥和的楚忡与楚怀苍说着话,便等了会,才挂着笑打了个幌子问道。 听见声的楚忡下意识转头,开腔“尘缘方丈与我就唠了些家常,也谈了些别的琐事,西棠不必忧心。” “对了,阿爹我们用完斋饭后,是不是与方丈道谢一声,便可下山回府了?”楚青装模作样的顿了一瞬,后又似是想到什么般,眸子忽的一亮。 楚忡见状,像是才反应过来,一拍脑袋道“对哦,嗐!你瞧阿爹,这都给忘了,眼下去正好,我们就别在此耽搁了。” 言罢,几人便不再多说,转道去了佛堂。 跟在后头的楚怀苍早在楚青与楚忡说话时便就已笑着把目光投向她。 此刻也只是用余光留意着身后与梅锦说着话的楚青。 “梅锦,尘缘方丈赠的木匣和檀香,可在你这收着?”楚青这会去见人的路上才想起这茬,便装看不见楚怀苍的视线般与梅锦搭话。 “在这,姑娘就放心吧,奴婢好生收着呢,不会有差池的。”梅锦并未深意忙道。 楚怜桐跟她两人走的近,听到她俩的对话,便放缓步子,与楚青并肩后才出声“西棠,你们主仆俩说什么呢?” 楚青察觉身旁来人,弯了弯红唇侧头回道“没什么,一些琐事罢了。” 闻言,楚怜桐并未起疑心,只是想到楚青同裴渊一起来到尘缘方丈面前的场景,实在没忍住出口调侃“西棠,这寺这么大,你如何寻到后院的,可是裴世子与你一道的?” 楚青听言,耳畔边不禁浮现与他的对峙。 “你可知楚大人一个常年征战的侯爷又是如何得知些京城风声的?” 说这话的男子个子极高,楚青也才堪堪抵在他的薄唇。裴渊唇角牵起的笑极其的玩世不恭,却也招蜂引蝶。 而歪头抱胸,嘴边牵着笑的人生的剑眉星目,可那双勾人的丹凤眼在裴渊脸上却反增英气,瞧起人来仿佛将旁人看穿般锐利。静坐时,应是如有一层无形的压迫,叫人胆寒。 可像裴渊这么一个金尊玉贵的人,年关一过,便要披甲上战,实在叫人难想他在战场上杀敌的英姿。 等下,战事……对了! 楚怜桐见身旁的楚青迟迟不应自己的话,伸手碰了碰她的肩,出声调侃“西棠?你方才那副神情是又在想谁呢?” “阿姐,你就莫打趣我了,我和裴世子只是恰巧都在后院罢了,阿姐若是想多了,传出去对我也不好啊。”楚青猛的回神,眸色一滞,后又带着些无奈的开口。 此言一出,身旁的女子瞳孔微缩。 楚怜桐在听到她的后半句,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多嘴,毕竟此地不比府里,默了会,又想到尘缘方丈与楚忡的谈话,神色略有些犹豫。 楚青这会子也在思索着自己的事,未注意楚怜桐的动向。 上空那裹挟着春日将尽之意的暖阳,似一缕提早夏光打在几人身上。 显得男子儒雅、轻挑,女子秀美、艳丽。 不过她二人眉宇间一个透着隐隐的英气,一个透着如庞博大雨下的坚韧之树。 而此刻正当楚怜桐不知该不该说时,一行人便已到了佛堂,楚忡自是没注意着后面的动向,只是先一步进去开了腔道“方丈,眼下时辰不早,我们便也不再耽搁,府里头还有一些事等着我回去呢。” 楚忡和和气气似玩笑般说着告辞的话。 尘缘方丈见到几人才知自己忘了时辰,带着些歉意道“几位都用过了斋饭,我这边与砚策光顾着说话都误了时辰,本想着去与几位施主一道用斋,唉,既然几位有事,我也不多做挽留,只是再见,怕是就得等来年了。” 闻言,楚忡依旧浮着和熙的笑,语气略带些不认同道“未必,等今年云如身子养的差不多,我还需带着她上山再祈一遍福,顺带也再见见大哥。” 母亲?呵,楚青只是垂着眸,掩饰住心中的肆意涌动思绪。 “楚施主的家事,老衲便就无权干涉了,不过倘若云施主与诸位一道上山,老衲必远道相迎,并备薄礼相待。”尘缘方丈面容和蔼,言语间的笑意难掩,只是若有若无的透着丝丝的不舍。 察觉到这点的裴渊也还是随意的坐在木椅上,修长的手指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眼神似无意般扫过前头说话的几人。 “如此若真到了那时,应是我们府赠礼才对,毕竟今日方丈已赠过西棠礼了。”楚忡这会子,只顾着跟尘缘方丈谈话,而裴渊坐在他后头,就算他此刻想瞧也瞧不见。 闻言,楚青眸中闪过一丝错然。她本只思索待会下山的事,可方才听楚忡和尘缘方丈的对话后,便觉出些不对。 他两人的每一句言辞之下,仿佛都有自己不知晓的意味。可再瞧她人,也并未露异样。 难不成是他们在佛堂里时谈论了些旁的,自己不知?楚青心下忍不住泛起嘀咕。 跟前的尘缘方丈手捻佛珠,目光似有似无的瞧了她一瞬,转而说道“但再赠礼也不算逾礼。” “啪!” 裴渊像是不小心似的将茶盏从手中脱落到桌上。 发出的声响让堂内的几人诸是一滞。 “哎呀,手滑了,几位莫怪。”裴渊却像模像样的扶正茶盏,语气毫无歉意的开口。 见状,尘缘方丈在望向他时,微微眯眼。 可裴渊却对他的眼神视而不见,依旧悠然喝着茶。 堂内稍静一刻,楚忡才试探着道“眼下时辰不早了,我们也不在此耽搁了,免的打扰方丈同裴世子的谈话。” 闻言,尘缘方丈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先送几人出院。 外面日头不小,楚忡一行就与尘缘方丈寒暄几句,便略显匆匆的离去。 不过短短须臾,屋内就已瞧不见人影。 尘缘方丈见后,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转身回了堂,对着裴渊稍带些训斥道“砚策,你方才如此之举,催人离开,实在有些过了,且就算你如今不喜楚三姑娘,也不能如此行事。” 裴渊有些不耐,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木桌,“我与楚府的人虽不熟,可日后毕竟会为一家人,所以与其装装样子,客套两句,还不如趁早彼此都表下态度。” “而且,方丈我方才听您和楚忡的谈话,应是没有告知于楚青赐婚一事吧?” 尘缘方丈听后,却并未回应他的话,只是眸子微闭,心下也跟着涌出些无奈。 外头的枝叶摇曳,阵阵清风拂过枝头,肆无忌惮的裹挟着院中的花香气伴着上空晃眼的斜阳入了堂。 尘缘方丈双手合十,闯入堂内的风,吞没了他的轻语。 “当下不顺己心,乃因果之序,然不可透也。”《 》 10、第十章 荼蘼 山中树梢微微晃动,林子里依稀听见阵阵鸟鸣,路道两旁的花草在马车驶来时被劲风稍稍带的掀起。 渐远渐行马车上挂着的竹帘被里头探出白皙玉手轻轻挑起。 倏然,女子上挑的嫣红眼尾伴着明亮却又如潜藏着无尽未知的眸子展露于外。 “姑娘?”梅锦此刻略带迟疑的骤然出声。 听见动静的楚青愕的放下帘子,抬起眼似是早等候多时般,道“怎么了?方才上来时阿姐就说她让时画同你交代了些话,还嘱咐我要在上了马车后才能问,不过我见你迟迟未开口,想着许是在想如何吐言,眼下既张了口,便就直接说吧,也我听听什么事让你还得再三犹豫。” 楚青生怕她要绕弯子,毕竟自己对着些话中藏话的事是最烦的了。 目下她还没上战场,正是快要与官场上的老狐狸周旋的时候,还是要多存些精神的。 不过主要还是因为自己的长处在战场,不在那处处是暗箭的朝堂。 可她不是不会、不通,只是应付多了,就难免有些力不从心罢了。 但楚青这边的嘱托,却让梅锦犯了难。 外面的微风卷着阵阵花香气抚起竹帘,闯入了里头。 燃着清香的马车内默了会,梅锦才似怕外头有人听见般,轻声道“姑娘可知在庙中时,尘缘方丈为何要赠姑娘簪子、玉镯和檀香?” 闻言,楚青秀眉微不可察的蹙了下,问道“为何?” 对面的梅锦暗暗压下心头的异样愁绪,缓缓开腔“因为……因为姑娘要同裴世子……成亲……” 霎然间,楚青整个人毫无预兆的僵住。 成亲?!她和裴渊?! 此言若不是听梅锦所言,她是断不会轻信的。 可眼下又是算什么情况? 跟前的梅锦将她的神色一览无余。 当即心下轻叹一声,姑娘与自己刚知晓时的惊愕一样。 这头的楚青却猛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有些迫切的追问道“梅锦,你接着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时画说在佛堂里时尘缘方丈同老爷讲过些日子的赏菊宴陛下有意下旨赐婚给姑娘跟裴世子。不过尘缘方丈没有明说,但是意思是这样。”梅锦瞧着楚青听后呆愣的神色,又想到时画的嘱咐。 接着道“此事尘缘方丈有意先瞒着姑娘,老爷自也是如此,大姑娘偷偷让时画来传话,是觉着赐婚这么大的事若姑娘不知实在有些不妥,所以这事姑娘知道后便千万不要让旁人知晓。” 梅锦话音落地后,回她的只有马车內的静悄和悠悠飘着的檀香。 楚青却似没听见她的话般,依旧怔愣不动。可莹白的指尖紧攥衣裙攥的有些泛白,而原本平整的衣裙此刻有些乱皱。 但她的现下心头的思绪却如细细密密的针线缠绕着她的周身。 陛下?!赐婚给自己和裴渊? 前世的赏菊宴上陛下确实下旨赐婚于人,不过那圣旨上写的是宁远侯府四小姐楚洛雪与吏部侍郎廖纂嫡子廖冠柏。 可不是她楚青和裴渊。 这一世她不过是提早到了祠堂,遇见了前世没有的怨魂,紧接着便见着了裴渊。 隔日又有了尘缘方丈赠的木簪、玉镯和檀香。 等下,赠礼? 楚青突然似想着了什么,抬眼向梅锦问道“将方丈赠的物件给我。” 闻言,梅锦忙着从包袱里掏出木匣,递给楚青。 楚青伸手接过,纤手触到开关只听“咔哒”,木匣猛地弹开,露出里面物件。 倏然,马车似是硌着路上的石头,愕的颠了一下,外头斜阳霎时间洒了进来,落在了木簪上。 楚青垂眸,瞧着手中被暖阳润的泛着昭示着成色的光泽的簪子。 上头雕着的是荼蘼花,与楚青在后院见着的如出一辙。 而眼前的这朵被工匠雕的的栩栩如生,宛如就在她面前绽开般。 旁边放着的玉镯,泛着如暖阳般的柔和光泽。 这两样物件虽瞧着不似凡品,可尘缘方丈说这木簪和玉镯戴上,能让妖邪不得近身。 那它想必也是尘缘方丈开过光的,倘若真是如此,那物件可就真是千金难买。 而作为所谓的赔礼赠给她,怕也只是个幌子,这样的东西能落到她手里,应也是因着裴渊。 所以尘缘方丈想必一早便知她与裴渊要被赐婚的事。 但陛下为何要赐婚? 上一世,自己能被穆沉舟所杀,里头可是有皇室的默许,有那个狗皇帝的准许。 而今重来一世,别的暂且不提,单说赐婚一事便怎么也说不通。 那裴渊…… 倏然,楚青眼前闪过在佛堂内,男子那玩世不恭却极为凛冽的眼神。 难道裴渊……也知晓赐婚之事? 可…… 楚青放下木匣,玉指探入绣着零星繁花的衣袖中,从中摸出一朵洁白如雪的荼蘼花。 她的一双美眸低垂着,目光落在荼蘼上,眼中翻涌的思绪似挑开了美人的另一面。 荼蘼花……那裴渊是在何时知晓的呢? “姑娘?”梅锦忽然出声,掐断了自家姑娘的思绪。 “怎么了?”楚青闻声抬眼,手中还举着那朵荼蘼。 梅锦对上她的眸子,到嘴边的话反倒变的犹犹豫豫“恕奴婢多一句嘴,今日裴世子对姑娘的态度实在不似有情愫,而陛下还要下旨赐婚……且若裴世子不想,那这庄亲事未必能成,不过不说别的,奴婢就想问问姑娘……姑娘……想嫁吗?” 闻言,楚青又有一瞬间的恍惚,心底也霎时涌出一丝酸涩,但很快又被其暗暗压下,面上瞧着还如方才一般泛着点点凉意,道“不想,可陛下想下旨的这种事是你我还有阿爹能阻拦的了的事吗?而且就如你方才说的,裴渊若是不想,那这庄亲事未必能成,可如今我瞧着他是知晓的,不过他却未有做些什么,所以就算他心中是不愿的,但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着让他和我一样对这庄亲事身不由己的原因。” 梅锦听后,却有些斟酌着的开口“不若姑娘这些日子先出去躲着,等过些时日再回来?” “不行,且不论这法子能否成功,若我真去躲,阿爹定会查到阿姐让时画传话跟我的事了,到时阿姐便会受我连累。”楚青听清这略微荒缪的法子后,当即脱口否决。 梅锦此刻却有些垂眉丧眼的。 楚青见后,又道“尘缘方丈既说,那赐婚一事想必也已是板上钉钉的,那如此,嫁,又有何不可?他裴渊尚且如此态度,且我楚青嫁过些难不成会他郡王府的人扒掉一层皮。” 话音落定后,梅锦便已不知该如何作声了。 忽然间,马车外的丝丝凉风涌了进来,席卷于素衣人的周身。 此人为女子,生的又极美,可那种美却不似外头的美人那般生的妩媚而又多情。 她的美,是经过磨难涅磐而归的美,是在战场上驰聘杀敌的英姿之美,也是在朝堂之上,与那些个大臣们群儒舌战表露出的凛冽且果决之美。 而她眉眼之间确有妩媚之色,但她本身的殊色早已盖过其原身的美色。 不过,美,本就是她最不值一提的长处。《 》 11、第十一章 楚府 葱树上的翠叶轻轻摇曳,马车摇摇晃晃,楚青探了出,倏然青丝抚过清风,映在她眸子里的林子越发渺小,楚青伸手将发丝挽到耳后。 须臾,女子落手,竹帘猛地被人放下。 视线回到车内的楚青,无意瞥见香炉燃生出的袅袅青烟,不过目光却只停留一瞬,便转而对梅锦道“要入城了,稍稍收拾一下吧。” “吁!” 愕然间,马车猛地被外头的车夫拉着停下。 城门口的官兵瞧这面前的几辆马车的架势,心中拿不定里头几人的身份,嘴里斟酌着开口“你们是?” 闻声的楚青玉手再度掀开帘子探头道“宁远候府,前些日子上山祭奠武凛将军。” 听后的官兵也认出了楚青,神色一明,即刻高声道“放行!” 见状,楚青随手落了帘后,指尖微微陷进掌心,目光幽深,一瞬不瞬的盯着桌上的香炉。 她清楚,此刻的她只是面上瞧着无异,心中早已同缓慢入城的马车翻涌起层层骇浪。 呵,楚家,宁远侯府,当真是好久未见。 前世那些人做的孽,今世她要一寸一寸的加倍讨还。 而今她倒要瞧瞧,才到楚府,是谁,敢撞上来。 是谁,会成为她手上的第一抹血。 思及此,楚青心尖顿时弥漫起毫无暖意的冷笑。 其眸色也越发幽暗,暗藏着的锋芒也显得似有似无。 倏然,楚青抬眼,无意般问道“梅锦,我记着今日练武场上是不是有比试?” 闻言,梅锦稍稍思索了一下,才回道“是许府的许二少爷要与城门校尉比试。” 楚青听后有些讶异的扬眉,“城门校尉?” “是许二少爷看上了殷校尉的女儿殷沁,但殷姑娘早就有了心上人,自是婉言拒绝,可许二少爷反倒是似气极,找到殷校尉要比试,不过姑娘问这个,难不成是要去一观?”梅锦清楚楚青习武,且不弱,就觉她可能是想去瞧瞧,只是以为她不知缘由,便笼统解释了下。 “听着倒是有趣,那就去瞧瞧吧,回头我跟阿爹说一声。”楚青话虽如此,可眼中流露出的却是淡淡的讥讽。 去可不是因为什么许二少爷,而是前世的段卫说他曾在华京的练武场上露过面。 不过具体眼下他会不会在,她也不清楚。只能愿今世早些相见了,毕竟前世若非自己,他也不会被穆沉舟所杀。 想到这,楚青的眸底在人瞧不见的地方,弥漫开浅浅的酸苦忧伤。 但仅片刻,那不值钱的忧伤便被尽数收起,取而代之的是让人胆寒的冷意。 负她者,必手刃,伤其亲人,牵连旁人,同亡之。 外头清风徐徐,卷着行人的发丝高高扬起,擦着行人唇边的笑,上空的暖阳将他们眸底溢出的笑意展于人前,也将牌匾上的宁远侯府几字笼于光下。 “吁!姑娘,到了。”车夫猛地拉住马,停下车。 车内的梅锦听清后,率先掀帘下马,后又接住楚青顿了一瞬才伸过来的纤手,扶着她着了地。 “西棠。” 这边的楚青都还未来得及与候在府门口的姨娘和母亲一行人行礼。后头的楚怜桐却在刚下马车之时,便叫住了楚青。 而转头后,楚青也正好瞥见楚忡和楚怀苍也才刚刚下马,便先向楚怜桐走去,道“怎么了?长姐。” 楚怜桐瞧着面前女子的神色,心中拿不定她到底知不知晓赐婚之事,一时也有些难言。 楚青看她如此,便清楚她想说什么,不过府门口,她也怕被人察觉异样,旋即笑着开口“尘缘方丈赠的,我早就好生收着了,长姐莫担心。” 听到“尘缘方丈”楚怜桐一顿后,就知晓梅锦告知她了,便顺着她的话接道“那就好。” “西棠、锦颜,你们姐妹二人聊什么呢?”楚忡在话落地后,就已来了楚青的身旁。 “没什么,就是长姐怕我将尘缘方丈赠的物件弄丢。对了,阿爹,今日练武场上有一场比试,我想去瞧瞧,说不定还能碰到一个称心的对手。”楚青见他发问,就顺水推舟提了练武场的事。 而楚忡听后自是顺着她,没因为她突兀的想法而顿下,便道“行,那正好等你从练武场回来,再去万宝阁。” “好。”楚青毫无异议,眸子也散开淡笑,唇角也一扬。 府门口的人自是听不清楚忡说的是什么,只是见楚青与楚忡说了些什么,就带着梅锦往练武场的方向走去,一时有些一头雾水。 文云如最先不解的问道“老爷,西棠这是去哪?这回了府,过会还要去万宝阁挑三月后生辰宴上的东西呢。” 楚忡依旧乐呵呵的回应着“西棠想去练武场看看热闹,便随她去吧,万宝阁等她回来后再去也不迟。” 楚怜桐瞧着楚忡眼中快溢出的慈爱,没说话,只是站着楚怀苍一旁,恭声欠身道“父亲,母亲,姨娘。” …… 暖阳跃过屋檐,绕在楚青的侧旁。 照的一副好春光。 不过按理来说,楚青的殊色应是与练武场显得格格不融才是,可此刻的她透着欲浓的沙场的将领英气,眸子也是极亮,好一个明眸夺目,比那台上的比试还要惹眼几分。 而自楚青挤入人群后,站在她周围的人便频频侧目,甚至有的男子连喧嚣都稍稍收了收,跟着红了脸。 楚青却并未注意周边的目光和在自己来后的异样,只是望着台上,余光若有若无的游走在人群中的面容上。 “殷姑娘今日没来,难道是殷校尉怕女儿受惊不成?”台上的许闲一副吊儿郎当的神情,言语中的意思却让知晓缘由的人不觉心生些厌恶。 楚青这边扫视一圈后,并未瞧见段卫,眼下听台上的人开口,目光一时也被吸引,微微扬眉,朝台上瞧去。 “回许二少爷,沁儿本就不喜这些舞刀弄枪的事,自是在家中待着。”殷尽不卑不亢的抱手行礼,回着话。只是眼中好似翻涌着些令人难以察觉的怒意。 “殷校尉此言,很难不让人多想啊,校尉的话究竟是说殷姑娘不喜这些舞刀弄枪的东西,还是不喜舞刀弄枪的人?”少年手中提着剑,唇边挂着笑,眼中却掀起一层层如冬日的冷意,如同一个蛮不讲理的乡野村妇。 而闻言的楚青微微眯眼,眸中也带上了淡淡的嫌恶。 这许闲未免有些过于猖狂了,故意曲解殷尽的意思,还人他当众下不来台。 呵,一个礼部的官眷,如此招摇也不怕府上被参。 何况这许闲的武功在她眼里,不过就是个花架子,手中的剑在他手里也使不出来真本事。 “许二少爷此言过重了些,在下毫无别意。”殷校尉只是稍停片刻,便接着怼了回去,丝毫没有因为许闲的威胁而慌半分。 “行,是我言辞过重,那殷校尉眼下我们便莫要在这废话,浪费时间了。让我瞧瞧校尉所谓的真本事。”许闲的话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阴沉而又狠毒,叫台下的一些个粗布麻衣,瞧上去就是平民的人微微胆寒。《 》 12、第十二章 比试 台上少年的话音未落,他手中贵气四溢的剑锋就已挑起一阵劲风。 对面的殷尽瞧这他使出的花架子丝毫不慌,手中之剑猛地一提,挡在直击面门的剑锋之上。 台下的楚青本是津津瞧着比试,可忽然察觉后头有人挤入,下意识回眸,正好看见一个面颊抚纱,粉衣玉脂的姑娘。 此女子虽不是什么国色,但胜在碧玉清秀,应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娇人。 梅锦一时也顺着楚青的目光望去,片刻,才猛地凑近耳旁低声道“那是殷姑娘。” 闻言,楚青扬眉问道“不是说殷沁在家里吗?这……” “殷姑娘!” 这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掐断,循声望去瞧着却是许闲的随行小厮。 见此,楚青倒也不恼,只是弯了弯唇,轻笑一声。 虽然暂时没寻见段卫,不过眼下的这出戏她倒想瞧瞧,瞧瞧这蠢如猪的许闲还能做出些什么事。 而台上殷尽展露出的武功,虽没有那么惊艳,但一看便知是稳扎稳打,多年累积的,可比那只能唬人的花架子有看头多了。 “沁儿?!”许闲猛地停住动作,目光立刻投向殷沁。 而殷尽也没想到自己的女儿能出现在这,只是目光讶然一瞬,后又略微暗沉,盯着她没说话。 人群中的殷沁似是也没想到自己戴着面纱还能被许闲的人认出,此刻也明显慌了神。 她身旁的婢女忙着想将殷沁送出人流,可在小厮叫出声时,许家的杂役便围在了殷沁周围。 一时间,围观的人纷纷朝略有些无措的女子投去目光。 楚青眸色见后稍冷,在此等人多口杂之地,公然说如此引人误会的暧昧称呼,若说爱慕之情过切,便有些荒唐,不过怕也是幌子。 有意损她清誉才是真。 且楚青看的清清楚楚,在许闲听见小厮的声音后,眸光明显犹豫了一瞬,这说明他根本是经过考量才说出口的。 “沁儿,你为何会在这?”许闲装模作样的假意关心。 “难道不是许二少爷派的人来说我阿爹在比试的时候,不留神旧疾复发吗?而且,许二少爷如此称我,怕是不合礼。”殷沁瞧着他的神色,便心知自己中了计,可现下已经到了练武场,想再回去,怕是没那么简单了。 闻言,楚青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瞧着他二人对峙的样子,眸子越发幽深。 这许闲未免有些过了,如此作为想必也是早料到殷尽会将殷沁藏在家里,所以偷偷遣人传假信,引她到练武场,让她在街坊邻里面前没法对他难堪。 而许闲一个都被女子拒绝多次的男子,还久不罢休,哪是什么情意绵绵、痴心难得。 那分明是厚颜无耻至极。 许闲说爱慕怕是假,为满足自己的一己私欲、虚荣,为自己树立痴情的风语应才是真。 只不过许闲这等人,凡是华京人都知他是个什么东西。 想为自己传好话,未免有些不切实了。 且他仗着自己家中有在朝官员,便欺其底官官眷,如今还敢到这练武场上来比试,呵,当真是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了。 而这头的许闲眸子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又极快掩去,转而再次开口道“殷姑娘此言我倒不知,不过按殷姑娘之言,若此刻殷校尉受了伤,姑娘是不是就要代校尉上台比试了?” 殷沁望着许闲那目中无人的神情,娟秀的眉眼微微皱起,心尖顿时跟着染上些羞愤的怒意。 可正当她张口时,台上握剑的少年却先她一步的顽劣开口“忘了,殷姑娘一个女孩子家家的会什么武,怕不只会琴棋书画的那些个无用之功,还是早些应了我,免受磨难,享富贵,毕竟像我这样的男子才是你们这些弱女子的归宿。而且殷姑娘可不是华京城那个以武艺满京城的‘男’姑娘,不过若是殷姑娘肯上台与我比试,我定会尽心尽力的让着姑娘,也好为姑娘指、点、一、二。”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却也无一人敢回话,就连下面的小厮都忍不住上前提醒道“少爷,您这要是让楚府的人听见了,该如何是好。” “怕什么!岩禄寺前晚出了怨魂,短时间怎会回城?”许闲眉头一竖,不领旁人劝说之情,反倒怒斥他人。 楚青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眸中的平静,却让人感到似有似无的寒意。 “男”姑娘,呵,这等绰号究竟是对她楚青习武盖过男子风头的针对,还是对女子胜于他们的针对。 与其料理事,倒不如解决人。 忽然,久未出声的楚青,此刻扬起唇角突然对着台上的许闲,一字一言掷地有声的都让旁人听得清清楚楚,“许闲,大庭广众之下对官员的家眷说下流之言,又对宁远侯府的人公然不敬,这些风声若是传了出去,你觉得这华京城,还会有你许家的立足之地吗?” 闻言,许闲猛地转头向楚青看去,神色顿了一瞬,目光瞧着这个身着繁花素衣裙,梳着偏髻的殊颜少女,仅一瞬间又将自己的犹疑压了下去,眼中流露出恶俗之意,嘴中用着轻浮的语气开口“想不到这京城里的如今娇人,胆量已是可已训斥我的了,难不成你现下还要跟我上台比试一番?哈哈哈……” “不是训斥,是威胁。” 楚青唇边的笑意如一把利刃,割断了许闲的笑,而女子眸中散开的冷意,让台上的人骤然停下了声音,神色也跟着收了收。 “还有,若我上台与你比试,你怕是连命都要赔在这。” 楚青轻飘飘吐出的一句话,似是激怒了许闲,“呵,敢威胁我,你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一个贱民吗?你在这敢大放厥词,我今日还就要与你比试了,呵,我倒要看看我们两个,谁,是被人抬着下去的。” 楚青听后,轻笑一声,不慌不忙地走到台阶旁,提起裙摆一步一步的往上走,目光如细细密密的无形压迫,紧紧的盯着他,道“你不是问我是什么东西?那我告诉你,我是宁远侯府的三小姐,楚青,也是你口中的‘男’姑娘。” 许闲一瞬间僵住,楚青?她怎会在这儿?今日一大早他就在练武场,自然不知旁的事,眼下,他当面冲撞的人,若是被父亲知道了,定要责罚…… “许闲,你这副神情作甚?方才是你让我与你比试,而我如今上来了,那殷校尉是不是就要下台了?”楚青看着他愣住的样子,依旧露这笑意。 闻言,许闲愕然望向站在楚青身后的殷尽。 如今楚青分明已是不给他任何台阶,现在又说让殷尽下台,难不成察觉了自己暗设的机关? 楚青见他不回话,便侧头示意殷尽。 “谢楚三姑娘。”殷尽也很是识相,只是恭恭敬敬的道了声谢,就抬脚下了台。 殷沁此刻的神情略有些担忧,不过倒不是因为殷尽,而是因为楚青。《 》 13、第十三章 以簪为刃 暮春时节习风融融,暖阳更是如金丝织成的华衣,随意的披落在练武台上,罩住了神情惊愕僵硬的许闲,也笼住了嘴角浮着好似胜券在握浅笑,且明眸皓人的楚青。 “许闲,按你之说我为弱女子,所以今日我便就不使那些个刀剑了。”楚青眸色深深,笑意却淡淡的。 许闲似是咽了口唾沫,面前女子的武艺可是跟裴渊并列的存在,加之方才他才得罪楚青,眼下若是自己真与和她比试,难保不会负伤。 可……当下的情形,楚青分明没自己留丝毫后路,那他只能咬咬牙,赌楚青不敢在这等人流之地让自己难堪,旋即他终于似松了口气般开口道“那在下还用剑,只是不知楚姑娘是要用什么?” 斜阳下,暖光如细细密密的织网,让楚青瞧清了许闲额头上的细汗,楚青微微昂头,眸子中尽然是对自己的自许溢满了整个练武场,女子唇角一弯道“我今以簪为刃,许闲,你可敢应?” 此话一出,台下围观的人如炸开的火花般,议论纷纷。 “楚姑娘的意思竟是要以簪子做匕首?!” “可是许闲拿的是剑。剑对上匕首,就已是难胜,可……” “不过若是楚三姑娘,那就未必了……” 人群攒动的声音如鬼魅一般,传入台上二人的耳。 一方镇定自若,嘴角勾着浅笑。一方神情恍惚,面额上冒出层层细珠。 下头的梅锦闻言,也想上去劝阻,但楚青在扫过来之时,目光给予一个好似胜券在握,你无需担心的眼神。 而梅锦因仅仅走神一瞬,人流就将她淹没,变得难以靠近练武台。 “许闲,我在问你,你应,还是不应?” 楚青一双美眸一瞬不瞬的盯着眼前的男子。 许闲此时也回了神,装作无恙道“楚姑娘愿与在下比试,是在下的殊荣,自是应的。” 许闲此话说的倒像是楚青逼着他一样,不过也确实如此,这种人就该给个教训,长长记性,否则当真不知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楚青听后,伸手拔下头上的步摇,轻挑眉梢,眼神中渐渐带着些似有似无的挑衅,道“出招。” 话音未落,男子像一咬牙的般,如出笼的家禽,直袭楚青。 “呵,许闲,瞧你这样,怕是连兵法都未读过,那你可知古语云:‘玉剑当其行之道,非蛮力也。’” 楚青在长剑迎面门而上时,红唇吐出的话语字字清晰,同了战场上策马驰骋沙场的将领一般。 而楚青在侧身避过险险擦着她鼻尖的剑锋时的刹那间女子腕间一转直袭其剑身,又在仅眨眼间的功夫,楚青脚尖轻点,瞬至许闲后方。 “呵。”挥袖间身后的女子不由轻笑出声。 “啊!饶!……我……”许闲却在脖子一凉时,方才佯装无恙的样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他惶恐出声的神情。 楚青则挑眉轻笑,“呵,方才那剑法的下一句是‘倘以蛮力赴敌,罔玉剑,伤己身。’许闲,我是你口中的弱女子,也是你口中的‘男’姑娘,可你对上我,不还是输的彻彻底底,甚至,我只是用了一柄步摇。” 说话间,楚青极为刻意的晃了晃手中的簪子。 而许闲此刻猛然跌坐在地,似丢了魂般,久久未能站起,且插在玉冠中的糟发也被拨乱。 当真是狼狈不堪。 后方的女子眸子散漫至极,但好似眼底有着令人寒颤的冷意。 “许闲,步摇难伤人,你怕什么?” 楚青艳笑同着春末之时的凉意卷在一起,伴出花香,绕人鼻尖。 话落,楚青悠悠地将步摇插回乌发,目光虽未停留在地上的男子,可说出的话却入了他的耳“你挑我,你用剑,我用簪,你都输的毫无悬念,呵,好在今日我无雅兴让你抬着下去,目下还是收收心绪,别在上面挡人。哦,对了,许闲,我楚青以武名满京城,那是我有本事,像你这样的,让旁的女子嫁于你,若出了事,你能护什么,你自己吗?呵,我瞧着都未必。” 梅锦见短短须臾,楚青便了了比试,忙不迭上了前,不过见方才的场面,倒让她没了开口的念头。 楚青却在路过许闲小厮身旁时停了下来,侧头道“替我问你们家老爷一句,‘今日玉剑对金簪,我倒觉得终究是暴殄天物了,且我觉着玉剑过于娇贵,倘若留着占地,倒不如放梁上,许大人又有何见解?’还有,你身为随行小厮,主子犯的错,下一次可不是罚你主子,是要连带着你一起罚了。” 说罢,楚青也不等小厮回话,径直越过人群,来到殷尽两人跟前开口“殷校尉,此地目下人多眼杂,各府小厮恐也想看个热闹,回头练武台还需殷校尉整理下兵器和台边,不过许二少爷眼下瞧着有些受惊,还劳校尉帮忙照看一下,若出事,想必许大人也会谅解校尉的。” “楚姑娘此言,理应是我之责。”殷尽也很是识相,说完便抬脚向许闲的小厮走去。 楚青也在他走后,靠近殷沁一步,道“殷姑娘,此后若是再有人欺你,对你说下流之言,你大可怼回去,我不信圣上会容许自己脚下丢民心。” 闻言,殷沁顿了一瞬,知晓楚青不会牵连到殷家后,才展颜笑道“多谢楚姑娘,小女定铭记于心。” “今日你也受了惊,早些回去休息吧。”楚青瞧着她,只淡淡寒叙一句,便示意梅锦回府。 回去的路上。 漫天卷含着临近夏日的丝丝暖意,楚青的心尖却如化开了的冰霜,泛着寒意。 前世,她早就听闻京中有人肆意散播像绰号、谣言等诸如此类的言论,因此,她在做官为将时都曾被拿来大做文章。而今世竟误打误撞的找到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犬。 真是省了自己不少力气。 且她曾闻前世许闲在练武场上与殷尽比武时暗设机关,促使让殷尽负伤,他自己反倒被别人当靶子。 不过这些都是前世她在查散谣者时查到的。 呵,但狗犯了错,不仅要惩戒,还要连带着他的主人一起。 “姑娘,方才在练武场是否太过招摇了些,老爷那边会不会被参?”梅锦似是没忍住,还是张口问了问。 闻言的楚青却唇角一弯,道“不会,市井百姓可不像官场上的人,他们只有一个让他们过的好的明君就可,而且,许闲这种人,平常耍疯惯了,旁人不屑理睬,就成了人人惧他,呵,当真不知天高地厚。若无人教训他,怕是都要在这南街当上主子了。” 梅锦听后,便没再说什么了。 楚青却想起方才叫许闲小厮传的话。 给块敲门砖,若许昌久不领,那便是许闲自讨苦吃。 今日是威胁,没想伤他。 来日自己栽了坑,可别怪旁人没留路。 毕竟祸从口出,真出了事,谁知狗的主人会不会弃车保帅。 而散谣者,可是要烂嘴的。 至于宁远侯府……来日方长。许闲是路边没栓住的狗。 他是第一个小卒,那谁又知下一个是谁?《 》 14、第十四章 万宝阁 春末在院中尚存的花散出的阵阵香气,宛如一阵春风伴着斜阳闯进了正堂。 “祖母,阿爹阿娘,陆姨娘,我方才去了南街的练武场,没能给长辈们请安,现下特来请罪,还望莫责怪。”楚青此时微微欠身行礼,自己虽是得了楚忡的准许,才去的练武场,但回了府理应做个样。 坐在主位上的楚老夫人是京城何家的女儿,如今虽年岁已高,可举手投足、神色瞧人间,全然是大族养出来的后代。 而老妇人放下茶盏,眉眼和蔼的看着她最自小便疼爱有加的孙女嗤笑道“你去练武场,那是经过你阿爹准许的,而且请安也不是什么大事,祖母有什么理由罚你?西棠还是快些过来让祖母瞧瞧,毕竟今早你大哥才传信说前晚你大伯祠堂被妖孽所烧时你也在场,快让祖母好生瞧瞧。” 闻言,楚青眸底闪过泪光,但仅一瞬又极快掩去,听话的笑着上前几步,道“祖母放心,昨夜裴世子和无禄师父早早赶到,降服妖孽,我自是无恙。” 前世祖母应是在这府最疼爱自己的人了吧,至少……至少比旁的好。 “西棠,你现下回来了,那我们何时去万宝阁?毕竟快到赏菊宴了,万宝阁还是需要早去,不然好的东西尽被人挑走了。”文云如此刻出声,打断了祖孙和乐的谈话。 不过楚老夫人听后并不恼,反倒握着楚青的手,道“云如说的对,我瞧着这外头时辰也不早了,陈嬷嬷你同西棠、云如一块去万宝阁,到时西棠见着喜欢的就买下,记祖母账上,还有,西棠等晚上用完膳后,到祖母房中陪祖母说说话,解解闷。” “不如走府中公账,一次生辰祖母破费过多,我身为孙女心中多少过意不去。”楚青坐在了楚老夫人旁边,反握着年迈的手,一双眸子似是撒娇般的磨着她祖母的性子。 “啧,西棠这话可叫祖母伤了心,祖母有的是钱,当年我嫁进来的嫁妆还多的能养你一辈子。而且这可是西棠的生辰之物,怎可马虎,还有,祖母的钱就是留着给西棠的。”说话间,老妇人的手还嗔怪似的弹了一下楚青的额间。 听后,楚青没在说什么,而这一次明眸中漫开的是她久违而纯粹的笑意,嘴角也不自觉的弯起,只是接道一句“好的祖母,那等用完今日晚膳后,西棠便到祖母房中,为祖母解闷。” “好,目下别耽搁时辰了,去吧。”楚老夫人满眼慈爱的摸了摸楚青的乌发。 楚青点点头,掩住眸底微微闪烁的泪光,神情微晃动,起身走到文云如跟前。 “西棠,阿娘都给你准备好了,马车已在府门口备着了。”文云如牵着楚青的手,微微欠身向楚老夫人行礼,得到默许后,几人便出了正堂。 …… 外头高阳普照,暖意四溅。 宽大的马车内只有楚青和文云如母女二人,一时不由有些尴尬。 而此刻因着无外人在场,文云如只是静静的坐在对面,并没有与之说话的意思。 楚青见此,心下当即冷笑一声。 呵,文云如当真还与前世一样,在外装慈母,但在楚青面前愣是装都不装了。 其实最初文云如私下里也会扮一点慈母,可如今的形势,不过也是楚青自己换来的。 所以她没什么不好接受的,这样,也免得文云如扰她清净。 前世在她生辰宴不久后,便是祖母的寿辰,那时她本备好了礼,可她的庶姐楚凝却在寿辰的前几日忽然找到她。 “西棠,过几日祖母寿辰,你备的什么礼啊?”楚凝手背在后面,似是攥着什么东西。 楚青闻言,未有防备之心,道“我亲手绣的观音贺寿图,阿姐备的什么?” “观音贺寿图?西棠你难道不知祖父离世之前,赠予祖母的是观音贺寿图吗?你若送这个祖母难保不会伤心,而且这事隐蔽这府里头知道的子女应当只有你我二人。”楚凝佯装惊愕。 好一个“隐蔽”。那时的自己虽是犹疑,但再三抉择之下,她还是不想让祖母伤心,便选择了楚凝的给的礼。 而真到了寿辰当天,楚青送出去的礼,祖母虽未说什么,但后来她才知楚凝给她的礼,祖母根本不喜,甚至还厌恶。 不过,楚凝怕是本想借此让祖母和楚忡对自己的疼爱少些,可她还是妄想了,祖母和楚忡对她的疼爱,她楚凝怎么可能如此容易便分走。 但楚凝算计了自己,重来一世,自己不会让她成,也一定会算回去。 一报还一报嘛 毕竟害别人还想全身而退,不沾一点,呵,怎么可能。 她楚青早就发过誓,今生今世,只要害她之人,无论成,还是没成,自己都要加倍讨还。 就凭他们,算计了自己。 不过除此之外,她现下倒是很期待许昌久的答复。 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他许闲就是那个“一”,狗的主人是“尤”。 而她自己不是那个“杀”,梁六才是“杀”。 她的筹码是只有她自己,但杀人哪有经自己手的。 毕竟太脏了,像许闲这样的无名小卒,还不配。 “夫人、姑娘到万宝阁了。”外头陈嬷嬷愕然敲了敲马车,捏断了楚青的思绪。 文云如听后,便先行起身,掀帘下车。 梅锦本想上前扶楚青,可楚青还是略有些不习惯,动作僵了一瞬,才示意梅锦无需如此。 见状,梅锦也没说什么,毕竟自家姑娘私下本就会这般。 几人浦一进去,眼尖的掌柜立刻迎了上去道“楚夫人,今日来是想帮楚姑娘看些什么?” “三月后,是西棠及笄之礼,挑些首饰之类什么的。”文云如听到他这么说后,未感惊异,毕竟楚青就在她身边,他们这些从商的人,自然能看出来是给谁挑的。 “这样的话,几位随我到二层,这一层都是些平常上街穿的常服,楚姑娘及笄乃是大事,二层上面的首饰衣服才适合大场面穿。”掌柜面上带着极其热情的笑意,迎着几人上了二层。 楚青上楼的间隙,忽然想起这万宝阁的三层是卖兵器、兵法的,到时可以去瞧瞧。 顺带再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挑些,送给祖母,再看看有没有适合的“敲门砖”可以赠给一些……老狐狸。 “到了,楚姑娘和夫人瞧瞧,这些都是刚到的,不过单论楚姑娘的风姿,想必无论什么穿上去都是极美的。”掌柜从他们进门起,嘴角就没掉下来过。 此刻的赞誉,反倒让楚青面色有些僵。 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楚青不论旁人是夸她还是贬她,都会极其不自在。 “掌柜过誉了。”以至于楚青现下只能憋出一句,再多也说不出来了。《 》 15、第十五章 裴惜缘 文云如见后只是笑笑,开口岔开话道“西棠,我瞧着这几的珠钗倒是衬你,你自己过来瞧瞧。” 闻言,楚青便顺着文云如递的台阶,抬脚走了过去,伸手接过文云如手中的海棠花簪,正欲开口,旁边的掌柜先一步道“夫人好眼光,这海棠花娇艳动人,楚姑娘戴上想必夺目万分。” 文云如听后,便跟着接道“西棠,阿娘帮你簪上试试。” 说罢,文云如笑着抬手欲将海棠花簪簪到楚青发中。 见状,楚青伸手当下,顺手接过簪子,道“阿娘,我今日梳的发髻不太适合戴这种,不如先买下,等回到府里再试,可好?” 文云如一顿,瞧了瞧,道“也是,那这些个珠钗就劳掌柜了。” 闻言,站在旁边的妇人面上一喜,忙不迭招呼着“不劳烦,我这就给夫人您包起来。” 话落,楚青心下稍稍松了口气,幸亏今日她梳的是偏鬓,只插的下一只步摇,不然光是试发簪她就能烦死。 “裴姑娘今日来鄙阁,是准备挑些什么?”文云如刚想开口再瞧些首饰、衣服,步梯处传来另一个伙计的招呼声。 这头的几人闻声抬眼。 来人是个杏眼、眉目则是如青黛,巴掌大的小脸更是生的秀丽无比,虽乍一看只是与裴渊眉眼之间略有些相似,不过若仔细瞧上几分,静放在女子身旁琳琅满目的珠钗还要亮眼些许。 她与裴渊虽有几分相似,但她是俏丽秀颜,只需站在那片刻,就让人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及她。 可裴渊是从他闯入他人之目时,就已是夺人心魄。 而楚青则在看清来的女子后,眸中微微流露出些惊愕。 裴惜缘,裴渊的嫡妹。 她……好像比自己还要大上一些。 前世自己与她倒无甚交际,不过今世自己若真同裴渊成亲那岂不是还要与裴惜缘打好关系? 但她依稀记得前世裴渊与他这个嫡妹的关系不是很好。 “楚二夫人。”楚青几人微愕时,裴惜缘也略顿了一瞬后,立即向文云如行礼。 “裴姑娘来此是也准备瞧些珠钗吗?若是的话裴姑娘可与我们一道瞧瞧。”文云如见状,下意识似的问了句。 裴惜缘闻言,目光落在楚青身上一瞬,道“三月后是楚姑娘的生辰,今日我来万宝阁正是想给楚姑娘备份薄礼,所以若是一同恐怕多有不便。” 自己何时与她熟到这般?楚青心中泛起仅一瞬的犹疑。 文云如面上则漫开丝落意,玩笑般道“如此,我和西棠就先到成衣区去瞧瞧了,不过裴姑娘为西棠挑及笄礼切莫要太贵重,不然宁远侯府怕是不知拿什么去会回。” 裴惜缘听后,唇边依旧扯着明媚的笑意道“楚姑娘的及笄之礼,我理应如此,若是楚二夫人还礼,不知情的人怕是还觉得您和我们郡王府不和呢。” 裴惜缘笑颜晏晏,带着少女的娇憨轻飘飘的说着话,就如铃兰花般,皆为无心之举。 文云如听言后,神情未变,只是笑笑,后又微微欠身,牵着楚青往二层的另一边走去。 楚青全程也跟着端着身,扯着笑,将她们的一举一动纳入眼底。 心下的她,随着此刻的步子掀起层层浪花。 裴惜缘这几句话,装的大家闺秀,亦是不动声色的将文云如怼回去。 看来她也不似表面一般,倒与梅花针略有些相似。 楚青游神的功夫,掌柜已经领着几人到了成衣区,此刻拿了件烟紫水罗流苏裙到楚青面前,热络的开口“楚姑娘瞧瞧这件纱裙,白布交领,腰身穿上去定是束的极好的。” 文云如站在身旁看着衣裙稍稍点了点头,许是表示赞许。 楚青见她们等着自己开腔,便略微有些迟疑道“我瞧着这条衣裙也甚好,不若就这件吧。” 听后的文云如没说什么,似是也瞧出她不想在此多费工夫,而自己也正是如此,就顺嘴添了一句“我瞧着也不错,一起拿了吧,哦,对了,还得劳烦掌柜为西棠再选几件衬这身的金银首饰。” 闻言,掌柜嘴角就没拉下来过,此刻更是合不拢嘴。 便抬脚领着陈嬷嬷到一层结账。 楚青也很默契的没多说,只是转过身对文云如道“阿娘,眼下及笄用的已经挑完了,我想再到上层去瞧些兵器之类的,不若阿娘和陈嬷嬷先行回府?” “也好,不过要早些回府,免得祖母担心。”文云如淡淡的交代了一句,便下了步梯。 梅锦见后,上前几步到楚青跟前开口“姑娘,夫人走了。” “我知道,你在这等掌柜上来,跟她交代一句,让她帮我挑一件适合在寿宴上耍枪穿的劲衣,我自己上三层。”楚青侧头跟梅锦说了句,便先一步提起裙摆,向步梯上层走去。 梅锦只是轻叹出声,这万宝阁的三层多是兵器,不过也有少兵法类的书,好似还有些别的…… 不过就算它只有兵器,照自家姑娘的性子,必是要上去看看的。 而楚青这头,因着无外人三两下便上了三层。 浦一上去,楚青的眸子就猛地一亮。 前世自己怎么没发现这万宝阁的宝贝那么多,不过也都怪前世没机会,一直只觉得这只有衣服胭脂水粉这些之类的。 楚青站在原地也没过多思绪,便径直走到自己要找的东西前,不过因着上头东西太多,是展不开拳脚,只好伸手掂量了几下。 此枪不错,应当称手。 目光流转间,无意瞥见桌上放着的墨宝和宣纸,眸子再次一亮。 这地方竟不止只有兵器,正巧,也省得她问了。 不过自己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并不是多有了解,只能先勉强挑挑了。 楚青这边才刚一伸手,落到一瞧着不错的墨上,便眸色愕的一凛。 有人。 是个男子。 “楚姑娘手上的墨可不是什么好墨。”俊美男子声音溢出散漫之气,明明他刚上来时瞧见是楚青也有些微讶,偏偏此刻装的还像早有预料般。 楚青眸底闪过一丝无语。 又是裴渊,他是鬼吗?怎么到哪都能遇着他,前世也没见他与自己有那么多交集。 楚青心下虽这么想,但面上还得扯着略有些不自然的笑意道“那裴世子认为,这些个墨里,哪个才算好墨?” 裴渊分明是笑,却给人一种若有若无的压迫,男子抱胸而立,扬眉轻笑道“此墨发黑,为次墨,而真正的好墨是紫墨,楚姑娘,我方才来时碰巧见着楚二夫人,连你的婢女都在下头与掌柜说着话,眼下这三层为何只见你一人?” 楚青似是被他气笑,自己在哪,做什么事,跟他裴渊有什么关系,真是多管闲事,“阿娘是陪我来挑选三月后,及笄时需用的衣裳首饰之类的,而梅锦不懂这些刀枪,所以就让她在下头帮我向掌柜挑些别的,裴世子问的这么清楚,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审我呢。” 三层现下无外人,楚青的一双美眸泛着惑人心魄的艳笑,可说出的话却不像是有玩笑之意。 赐婚一事她知晓后,便知裴渊不喜自己,却动不了自己,所以此刻在面对他时,毫无留情面之意。《 》 16、第十六章 吃瘪 闻言,屹立于三层步梯口的男子,眸色微淡,抬脚向楚青在的桌前走去,牵了牵了唇角,轻启薄唇道“我还以为楚姑娘的家人会一直瞒着你,不想你竟知晓了,那我倒是好奇,是谁告诉你的?” 楚青听后对这个将和她成亲的男子更是没了好气,有意回避了他的反问,道“这种事迟早不都是要知晓的,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何不同?” 她说话间,男子已步态散漫的走到了她跟前,此刻剑眉一挑,开腔道“对楚姑娘是如此,但对其他姑娘而言可就未必了。” 他话说倒像是颇有深意,可惜楚青并未有理睬他的念头。 转而的发问变得透着若有若无的锐利,“恕我一问,裴世子是在何时知晓赐婚一事的?” “比你早些,后院回去后。”裴渊一顿,吐出一句。 和她猜的一样,真话。 楚青却一挑眉梢,轻笑出声“那裴世子竟甘愿赐婚?” “怎么,你想违逆圣意?”裴渊唇角藏刀,不动声色的将球踢了回去。 “裴世子多想了,我只是觉得世子同我此刻的处境相差无几,便就略有些同情。”楚青不卑不亢的回了他的话。 闻她此话的裴渊似是被气笑,脱口道“同情?楚青,你是不是太看得起你自己了,这桩婚事我若不想,便可不应,也可搅黄。” “那裴世子大可去如此,我倒是期待这桩婚事会不会因世子而黄。”楚青笑的略有些玩味。 “只要我——”裴渊眸色一凛,刚出口的话就被打断。 “只要裴世子想,破局之事便能成。可倘若真是如此,裴世子岂会还在这承口舌之快,且我瞧着世子的妹妹都知晓了此事,所以赐婚一事,你我都改变不了什么,倒不如结盟?裴世子觉得呢。”楚青不留一丝前面的直接掐断了他的话,眸子中带了些挑衅,显得更是美艳。 裴惜缘,她又要做什么…… 裴渊看着面前女子的神情,顿了一瞬,忽的又上前几步,略微欺身道“如此听来,楚姑娘当真与别的寻常女子大有不同,而至于结盟一事……自是可以,不过,身为盟友自是以利益作往来,你我结盟,你能带给我什么?” 楚青见他吃瘪,弯唇一笑。 不过这裴渊倒不是和自己预想的那般。 旋即道“那就得看裴世子想要什么?” “暂时没有,不过以后定是会有的,至于结盟……我无意见。”裴渊眼中忽然漫开几不可察的笑意。 “裴世子爽快,那便这么说好了。”楚青对他的回答甚是满意,不过怕他反悔,还是尽快选择定下为好。 裴渊见楚青说完此话后,便拎着杆枪和些宝墨宣纸,欲要抬脚下层。 愕的抬手一拦,道“楚姑娘,此枪——” 楚青闻言,眉头一蹙,直接打断,“裴世子又有何意?” 裴渊却顿了片刻,忽然转身让了个道“看错了,无事。” 楚青瞧着他的动作,不免有些狐疑,但也怕府里的人见她迟迟未回,生出些别的心思,便只看了他一眼,就匆匆去找掌柜结账了。 女子路过他身前之时,几缕青丝轻轻随风舞动,擦过男子的肩头。 忽然,走到步梯口的女子,倏然停住,背对着身后的人开口道“裴世子,还望你记住今日说的话。” 回应她的是外头刮进的徐徐凉风。 而挺立在身后裴渊,则是姿态懒散,目光则随意的落在背着身下楼的女子身上。 唇角忍不住牵起。 耳盼旁却不自觉有些不适时的想出,女子在练武台上玉手抚于身前,那双美眸中好似有璀璨繁星一般,叫人难以挪开眼。 “我今以簪为刃,许闲,你可敢应?” 不过抱胸立在雕着繁复华纹案台边男子的眸子此刻幽深,好似眸底有着万般无形的波涛。 呵。 只凭赐婚一事,你就想利用我坐庄。 但焉知你不是我手上的将。 而至于结盟……不巧,正合我意。 …… 外头天色渐晚,万宝阁内不时涌进新的客人。 二层的楚青此刻模样略有些滑稽,不过因着楚青生的实在美的有些过分,周围的人瞧上去只觉此女子惹人怜惜、柔弱骨香。 可楚青当下的念头只有回府,对他人的目光尽可能的去忽略,毕竟他们只知自己的皮相,不知自己一拳能杂碎一个石头的本事。 “姑娘,你怎的一个人拿这么多东西。”梅锦此时也正巧与掌柜挑定一件红白劲衣,而在掏银钱时才瞧见楚青朝这头走来,忙不迭过去伸手接过。 而罗间瞧见楚青手中拿的东西,瞳孔微缩,她竟去了三层,怎么没人拦她。 也都怪自己没见着楚青时,没问梅锦。 楚青本想说“不必”但转念间,便又边由着她了,边开腔道“罗掌柜这现下客人正是络绎不绝的时候,三层没人不是很正常吗。” 罗间一听,自知是自己的疏忽,忙找补“不好意思啊,楚姑娘,今个阁里实在是有些忙,人手没能抽出空。对了,楚姑娘,恕我一问,方才你在三层有没有瞧见什么?” 闻言,楚青一顿,知晓她是误会了,便带着些不解的笑道“贵阁的三层除了东西多了些,别的如其他层一样,我也没瞧见什么,而且罗掌柜方才的话,想必是误会了,我自己平时也不喜有人跟着。不过现下三层应当还有个人,罗掌柜不妨上去瞧瞧,免得那人下来时如我一般。” 还有人?自己怎么不知?可楚青为何要点名让自己上去? 罗间一蒙,后又道“如此,便多谢楚姑娘提醒。” 楚青听后没说什么,只是笑笑,就领着付完钱的梅锦出了阁。 “姑娘。”阁前的楚府车夫便出声示意。 梅锦也在将包袱先放在了马车內后,刚想出去扶楚青上来,但转身间,楚青就已掀帘而入了。 而楚青瞧见她的样子,就猜到了她的意思,开腔道“梅锦,以后不必扶我上车下车,这样有些太麻烦了。” 闻言,梅锦点了点头,出声“奴婢知道了。” “吁!” 外头的车夫猛地扯了下马的缰绳,开始悠悠踏上了回府的道。 而身处万宝阁三层的裴渊,则站立于窗边,修长的骨节搭在旁边的案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案台。 思绪似也随着楚府的马车悠然驶远。 忽然间,妇女的声音掐断了她的思绪,“裴世子?” 裴渊转身,扬眉笑道“罗掌柜。” 不知为何罗间心中有些发慌,偏偏面上还得无事般的开口“裴世子是想在鄙阁挑些什么样?” 楚姑娘口中的“那人”竟是裴渊,可像裴渊这种皇戚贵族子弟入阁时怎么没人通报。 裴渊眸色虽淡淡,但唇边的笑意满是少年意气,更是招摇无比,“罗掌柜,今日我来不是买东西的,是有点问题想问问罗掌柜,不知现下方便与否?” 闻言,罗间面上的笑,便有些挂不太住了,“自是方便的,裴世子,您问。” 裴渊依旧立在窗边,此刻身体微微后仰,轻笑道“罗掌柜这偌大的万宝阁里,五层里四层都有人手,可独独这兵器居多的三层无一个杂役,还燃着别处没有的香,且甚至连二层上到四层,都要另行绕道,敢问罗掌柜,这是为何?”《 》 17、第十七章 传闻 “吱呀——” 阁外阵阵抚人心的春风,吹动了裴渊身后的窗户,抱胸倚在窗边的金丝玄衣男子,墨发笼束过玉冠中,也被其鼓动,高高扬起几缕如黑夜般的发丝。 而他则是剑锋眉、丹凤眼,果真是生的一副好皮囊。 男子眸色幽暗淡淡,漫着丝丝笑意,唇角边还挂着勾人的笑。 谁见了不说此人为蓝颜祸水的存在。 可此时站在离他有些距离的罗间,却在掌心冒出些许密密的细汗,良久,才扯出一个笑,道“我万宝阁是以衣裳和女子的胭脂首饰闻名京城的,而这些个兵器同那些个文房四宝实是卖不了多少,今年更是一个也没卖出去,且加之前些日子库房堆积,只能先挑些放在这,将就着了,人手也自然也是去好卖的地方了,而至于这香是为了养这些存货。且——” 闻言,裴渊出声打断时轻轻挑眉,笑意横生的声音伴在春风里,显得更加冷倦“罗掌柜的话倒与我知晓的大有不同,万宝阁虽是以那些个东西名扬华京,不过我记得这三层的东西可是在一两年前还广受欢迎,这才过去多久,便变的无人问津了,以我之见,怕是不太可能,而罗掌柜口中的缘由,就让这一整层无一个杂役,也怕是不见得。且方才所言的“养存货”又是何意?罗掌柜,恕我告诫你一句,你说那些话最好真是过了遍心,毕竟你的这些话骗骗旁的人,说不定可以,但想骗我,还差的多。” 罗间神色一晃,面色略有些发白。 裴渊看着她的样子,眸色却渐渐散开冷意,开腔道“罗掌柜,不若我同你讲个故事,你听后再看能不能想起些别的?” “裴世子,您讲。”罗间牵起一个稍稍有些勉强的笑。 裴渊眸子发深,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大概一两年前,京城内有一商户与一个貌美的农户之女,发生了些纠葛,具体我也记不大清了,不过当时好似是农户家做了些事,惹怒了商户,闹出了人命,听说是满门被杀,不过所有人都怀疑是那商户所为,可无奈没有证据,至今应当还是县衙的一桩悬案,而且,罗掌柜,你知不知道有人还说,那家农户不是满门抄斩,留下了一个女子。” 裴渊的话落地后,站着他对面的罗间抬对上了他的眼眸,扯出一个笑,只是这个笑不似是再招呼阁内客人一般热络,“裴世子言笑了,这阁里天天的忙的不可开交,哪有心思去听这些市井传言。” 裴渊看着她,挑眉轻笑道“罗掌柜听后确定没想起些什么?” 罗间一顿,片刻才像是轻呼出一口气般,回应道“若裴世子这样问的话,那我便也不瞒世子了,在数月之前,这三层是都照常的,可直到前些日子,这三层像是突然闹了鬼,而这香也是请了人过来看后,才点上的。” “‘请人’?请的谁?”裴渊听后似是有些好奇,微微眯眼。 “洛山道长。”罗间淡淡吐出几字。 洛山道长…… 裴渊思绪仅仅飘忽一瞬,又接着问道“你方才说的闹鬼,是怎么个闹法?” 提到这个,罗间深色有些不自然,却更像是恐惧,停滞了片刻,才开腔“白日里客人路过或是在三层挑选东西,时不时总能听见些女人的质问声,声音又凄厉又嘶哑……甚至有的客人还撞见步梯处或者别处……都有血迹,短短几日,我们这的客源就流了一大半,而之所以没有怎么在京城内传出去,是因为我自讨银包,收买了那些,但具体的我也记不太清了,一是当时没敢细看,二是时间过了这么久,有些东西也都忘了,这些话裴世子可能听着没什么,而我能告诉的,只能说是过于骇人。” 裴渊听后眸色微沉,瞥了眼外头天色,半晌,话头突然一转,道“如此,我知晓了,若是这再闹鬼,罗掌柜直接遣人到郡王府找我便可,不过现下外头天色也不早,我就先行回府了,罗掌柜也不必送了。” “裴世子之言,我记住了。”罗间此刻也慢慢从方才的恐惧抽离出来,恭声道了一句。 而阁外上空的残阳被淡淡的墨色渐渐吞噬,街上的各样摊子也陆陆续续准备着即将迎来的夜市。 男子步态悠然,面上神色虽淡,却招人无比,裴渊对上周围倾慕眼光,心中毫无波澜,而是随着人流,飘远思绪。 这罗间,虽姓罗,名却不是间。 而至于洛山道长……倒似未曾听过。 不过今日的罗间、楚青和洛山道长。 自己倒是真要多谢这几人,若不是他们,这场局也不能这么快展开。 对了,裴惜缘…… 她是何时知晓赐婚,又想干什么? 一场博弈当有得有失,谁为执棋人,谁又为子,谁又为将。 棋局如朝堂,万般变化,不可透之。《 》 18、第十八章 女子 夜幕微垂,皎月同着点点繁星高悬于夜墨之上。 略有些发黄的窗纸上若隐若现的映出了一个窈窕纤细女子。 “姑娘,这枪奴婢拿到库房中去了。”屋内的梅锦此刻手欲持枪。 楚青却忽然拦下道“不必。此枪就留在我屋内,你便先回去安寝吧。” “那奴婢得先将姑娘的被褥铺好才行。”梅锦说罢,抬脚向榻走去。 楚青却坐着窗边的抬案前,微微昂头,一只手轻托着脸,另一只手似是无意识般,有一搭没一搭的极轻的敲着窗台,一双美眸则是漫着丝丝倦意的望着外头漆黑夜幕中那一轮明晃晃的皎月。 倏尔有徐徐微风掠过树梢时,在这静的可闻针声的宛华院中响出些许“沙沙”声。 而撑在窗边的女子的神情已经染上些倦意,眸色却还是似被上空的明月随意散落下的柔和月光,裹挟的亮如繁星。 眸底也仿若有一团声生不息的烈火,眉宇间也尽然是溢出的沙场英气。 且不说女子容貌,单说其气质若放在旁的人身上,怕是只觉突兀,但放在楚青身上便融合的刚刚好。 毕竟旁人既非她,自然从未尝过她所受的种种不同滋味,又怎会一样。 旁人尚且如此,而就算是与她同姓、同名者,亦是如此。 “姑娘,褥子铺好了,今夜可还要点上往常的安神香,还是点前些日子老爷从沐御医那抓的木安香?”梅锦此时从榻边走到了旁边的木抬前,对着楚青开口,拉回了楚青似是飘远的思绪。 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楚青也猛地回神,下意识转身回道“点沐御医的……” 刚出口,楚青就便忽然顿住,神情也似在思量着什么般,过了片刻,楚青才抬眼道“今夜点尘缘方丈赠的檀香吧,至于沐御医抓的木安香,暂时还是先放在我这,等过些日子再点吧。” 梅锦闻言,稍稍一愣后,便点了点头,走到桌前拿起檀香,点了起来。 楚青却望着放在檀香旁边的木匣有些出了神。 而梅锦的动作也一如既往的快,不过片刻就点好,开口“姑娘,香点好了,奴婢就先回房了。” 恰巧这时,楚青骤然起身,看了她一眼,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跟前的梅锦瞧见楚青从万宝阁回府后的举动,虽不解,但也未有多问,微微欠了个身,便掩门而去。 楚青也在她脚步渐远后,拿起静放在桌上雕着些精美华纹的木匣,将其打开。 楚青瞧着里头的物件,微垂着眸子,外头的凉风吹着窗户作出了些“啪啪!”的响声。 而屋内的女子则是良久才有了动作。 楚青伸手将里面的木簪拿出,放在眼前端详了片刻,才将它收回了木匣中,轻放在了梳妆台前。 她白皙的腕间则是戴着方才从匣子里拿出的那个玉镯。 此刻,楚青穿着雪白的中衣端坐在桌前,神色淡又深的给自己倒了盏茶,垂眸的瞬间,一手端起着轻抿了口,便随意放下后,就似无意识般,轻轻摸索着杯口。 而她的目光却是停留在被梅锦倚放在门边的长枪之上。 静如无人的夜,楚青的耳畔边略有些不适时的响起裴渊在万宝阁时的声音。 “楚姑娘,此枪——” “裴世子又有何意?” “看错了,无事。” 看错?无事?呵,鬼才信他。 楚青手撑着木桌,端着茶盏,此时的她粉黛尽退,红唇牵起,泛着艳而寒的冷笑。 倏然间,楚青站起身,本想去拿长枪,却转而到梳妆台前,将木匣里的木簪拿出,插到了乌发中,旁边燃着的烛火在楚青眸子里肆意跳动。 女子此刻头上,只有一柄雕着荼蘼花,显得尤为素美。 尘缘方丈给自己雕花木簪和白玉镯时说的理由是“这匣子里装的只是雕花木簪和玉镯,楚姑娘平常可带在身上,如此怨魂等妖邪便不可近身。” 此话说的听起来像是想让自己收下,可楚青倒觉得尘缘方丈的意思,更似是在示意近几日恐有妖邪找上门。 至于裴渊……他和自己今早才在岩禄寺中见过,且尘缘方丈说要与裴渊商事后,自己就在戌时的万宝阁见着了裴渊。 而那时候,他刚瞧见三层的人是自己的神情倒像在等着谁,亦或者是在找人。 后来裴渊与自己明里暗里互怼…… 等下,互怼! 自己和他说话时并不算是有过多的掩饰,那裴渊又不是傻子,岂会听不出来。 而照他的性子,又怎么还愿意与自己结盟? 若如此的话,裴渊怕是也有意同自己行结盟之事。 呵,好你个裴渊,你敢算计我一回,那我便要吃你一子,将你一军。 不过……裴渊……想利用自己干什么? 楚青思及此,心中除了冷笑,便滋生出些不解。 “哈……哈,哈。” 忽然,屋外的院里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 楚青眉眼顿时一凝。 谁?! 但当楚青静下来细听外头风声之时,却只能听见晚风刮过树梢发出的声响。 屋内楚青站在原地,闭了闭眼,理了下心中因屋外笑声乍然散开的思绪,回忆起方才外头传进的声音。 那笑声很短促,像是故意让她听见般,笑得极真切,而自己听着应当是个女子,年岁尚不详。 “枪……哈哈……给……我。”《 》 19、第十九章 幻境 “枪……哈哈……给……我。” 外头女子的肆意横行的笑意,愕然之间急转直下,变的略微有些阴鸷,仿佛里头身着着素衣的楚青是她才认出的熟人。 “姑娘?” 忽然,梅锦住的房中传来对楚青试探着的声音。 楚青下意识一惊,脱口道“梅锦!你呆在房里,别出来!” 可在楚青说话间,外头就已传来“吱呀……”声。 坏了! 楚青心道一声,上前数步走到门前,欲要破门而出时,外头又传出声响。 “姑娘?你方才说什么……” “枪……长枪!……连你也要抢!” “谁!鬼……鬼啊!” “姑娘……求您……出来救……救我……” 楚青站在门前,一只手明明已经抚了门,却还是停下了动作。 照现下形势来看,外面说话的女子怕不是活人。 而梅锦方才的惊叫过后的呼喊,外头就恢复了如死一般寂静。 且外面的“人”话里话外都明摆着是冲着自己屋内的长枪而来,可它却没有直接闯入,便只能说明刚刚的声音,它,是想引自己出去。 而外面的那个“人”如此作为,也就是说这屋里有它忌讳的东西! 如此,方才的梅锦怕也不是梅锦…… 但,为什么没人听见院里的动静?…… “唰!” 泛黄的窗纸上乍然出现一抹血迹。 楚青一愣,眉眼也猛地一凝。 那一抹血迹,由深深一道,从极缓的变得越来越多越长,沿着整个屋子快闭合时,血迹开始蔓延的越发急促,犹如一条骇人的毒蛇,叫人胆寒。 而在血渍即将漫合时的刹那,“砰”的一声,窗纸上的血渍如炸开艳而危险的花,裹挟住整个屋子。 而短短须臾,楚青的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窗纸,还是门前皆变为了那瘆人无比的血色。 忽然,“啪!”的一声。 在血迹漫合的瞬间,一张泛着笑的死人脸猛然贴了上去,发出巨响,似是震的整个屋子都在动。 那张人脸瞧着依稀是蓬头垢面的,可它唇角的牵起的笑似是极欢悦,嘴里还“咯吱咯吱”的发笑。 而它的双目像是被人剜去,但那空洞的眸子却还在极其僵硬的转动时,不停的留着血水。 细长的双手也在一重一轻的不停挠着窗纸,却始终没能将薄薄的窗纸挠破,似是故意逗弄着楚青一样。 门前的楚青则是在侧眸的瞬间,身形微微晃动,瞳孔也跟着骤缩。 片刻,才算是勉强稳住了心神,可还来不及靠近,站在门前的楚青,便从缝隙中无意瞄见一个白的发寒的头颅从眼前一闪而过,旋即还来不及她慌张后退,就感面前一阵发晕。 …… “抢了我的枪……还不还我!……” 朦胧中,楚青不太真切的听见几句声讨。 但等不及她细想,眼前的场景便让她蹙起了眉。 “姑娘,吉时已到,奴婢扶您出去后,大少爷再背您上轿。”梅锦穿着一身颇为喜庆的青色衣裳,弯着笑,站在视线清晰后的楚青不远处的门前。 上轿?!她? 楚青猛地一怔,向铜镜前走了几步,等她看清头上戴的金凤冠时,头上的珠钗也她停下脚步时慢慢停下喧嚣。 红嫁衣、金凤冠…… 出嫁上轿。 这一身,是当初自己和穆沉舟成亲当日的婚服。 “姑娘,可是有什么不对?眼下吉时已到,莫要误了时辰。”梅锦站在门前,眸中溢出些不解。 楚青闻声,也猛的抽离思绪。 “姑娘,若无事的话还是快些到院中吧,老爷和大少爷都等着呢,姑爷也已到了府门口,等着接亲呢。”梅锦目光中尽是喜色,言语中也都是催促之意。 楚青却在听后,垂眸看了看腕间的玉镯,又抬眼瞧了瞧铜镜中照出来那凤冠金钗中尤为突兀的木簪。 旋即一笑,眼中的冷意顿时滋生出肃杀。 离梅锦有些距离的楚青此刻转过身,唇角倏然泛起冷笑,步子极缓的向梅锦走去。 梅锦见状面上笑意更深,但却并未伸手,只是站在原地等着楚青。 忽然,就在楚青和梅锦仅有三步之遥时,楚青似发了狠般,用带着玉镯的手猛地一挥。 “啊!” 梅锦惊叫一声后,立刻退到门外。 楚青见状,却全然不上套,只是静静站在门内,眸色冷静的吓人,连带着嘴角的那抹艳冷的笑都如少年杀将的将军一般,讥讽道“你想引我出去,但你好像忘了我身上的木簪和玉镯,可是能让你近不了身的。” 话音落地后的刹那,院中的楚忡和楚怀苍如细沙一般散落于地,不过须臾,院中便只剩“梅锦”。 而上头淡蓝的天,也骤然跟着在刹那间变为了血红色。 “这法器当真是烦人极了,把你卷入幻境就已经耗费我太多魂力,现在你竟还不能与旁的人一样忘却记忆。”“梅锦”有些不满的撇了撇嘴,转了下头,溃烂的皮肤下的骨头也跟着“咯咯”作响,而那一点点消散、溃烂的白皙皮肤之下也慢慢爬出似是蛆虫般的虫子,院中它眼神如窗户上的那张死人脸的双目一般,空洞无比。 可饶是这样,楚青在看着它时,却还是能依稀瞧出些天真的顽童之意。 不过,更显得它阴冷。 “梅锦”见楚青不回应自己,反倒不生气,跟幻境外遇见的那个它,判若两“人”。 “本来是只想要拿回我的东西,可关键是你不让我有可乘之机,但也多亏了你没让我一开始就得逞,不然我也不会发现,你,的……哈哈哈……” “梅锦”说到这儿突然开始高声大笑,那张梅锦的脸也越发扭曲,雪白的皮肤骤然溃烂,喷射出的血迹,“啪嗒啪嗒”的滴落在地上。 整个“人”做出的神情极度诡异扭曲。 仅眨眼的功夫,它头上的珠钗尽数滑落在地,一身喜庆的青色,自下而上,如血水蔓延的潮海,染尽了身上的衣裙。 它如阴曹地府爬出的索命恶鬼,久久不肯罢休,“我的东西我要拿回,你的身体,我也要。” 而楚青此刻没有了计较它未有说清且意味深长的话的心思,也没了与它周旋的耐心。只是紧紧锁着眉,思索着破镜之法。 倏然,楚青从它说的话捕捉到了些什么。 自己? 如果自己于它而言这么重要,但它却不敢对自己轻易妄动,说明破镜口在自己身上。 那是什么?簪子?玉镯? 院中的那个它裙下不停滴落的血水如潮涌,形成蜿蜒的河,却更似一条条毒蛇落在门槛之上。 血……! 自己身上不是幻境的东西,除了簪子、玉镯,那就是自己的血。 思及此,就算这个可能微乎其微的都有些荒谬,但形势已经容不得楚青有过多犹豫了。 院中被血渍浸湿的纱裙滴落而蜿蜒于门前的血水,自下而上,悬在空中,如在画符般越发急促的蔓延。 楚青眼见如此,立即拔下头上的木簪,刺进指尖。 霎时间,血红的鲜血涌出,滴落在地上。 …… 好晕……应该破了吧?…… 楚青在意识模糊之际,无意瞧见幻境里的房屋坍塌,四周也被蠕动的黑色所吞没。 而离她不远的那个从始至终一动未动的站在庭院中的它,则是毫无畏惧的咧嘴一笑后,头一歪,也愕然从颈肩处喷溅出了骇人无比的血。 它身体内的血仿佛无穷一般,孜孜不倦的滴落在地,那空洞无比的双目,也一眨不眨的盯着楚青,仿佛要将她的样子永远的刻入脑海。 “楚……青……枪……” 而意识回笼的楚青,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紧闭的木门,瞳孔骤缩,下意识立刻往后退却了数步,才心有余悸般扶着胸口,如溺水的人方从海水回到岸边般。 但还来不及楚青平复心绪,屋子的门窗外,就犹如无数个人敲击一般,乍然间发出“哐哐”作响的声音。 那似讨债般的敲击,每一下都如同敲在楚青的心头尖,让她的呼吸变得有些凌乱急促。 外面的敲击还混着女子的笑、孩童的哭泣和不同男子女子的一声声质问。 而那门窗外的敲击声一下比一下重一下,一下比一下让人胆寒。 外头那骇人且层出不穷又混杂在一起的呼唤叫喊的声,也愈发在楚青耳边变得清楚。 瘆人无比。 屋内站在木台前的楚青的思绪也被她自己强制按了下去的同时,也逼迫自己尽可能忽视外头的动静,在她闭了闭眼后,眸色中的焦灼依旧呼之欲出,面前烛台上不停摇曳的烛火映在楚青的眸子中。 方才在幻境里的它也是只敢引诱自己,说明让它忌惮不能近身的是木簪和玉镯,但让它不敢破门而入的是别的东西。 可那会是什么?…… 若不找出,自己就只能呆在屋内,而呆在屋内,与死又有何区别? 唯一的方法便是找出它忌惮之物后,冲出去与它以命一搏。 楚青此刻略显焦灼的紧紧皱着从未松下的眉头,雪白的面额也冒出层层细汗,而被修整的圆润的指甲也似无意识般深深陷入掌心,仿佛下一秒便会被掐破,血水也会喷涌而出。 木簪和玉镯都是尘缘方丈所赠……它都惧怕…… 是檀香! 想到这点的楚青猛地抬眼,三步并作两步,都险些踉跄了一下的走到床榻边的木台前。 伸手,用被梅锦随意搭在旁边挖香的勺子,确保不会让香灭掉后,轻轻挖了几勺,放在掌心后,塞到袖中。 就这么闯出去吗? 楚青顿在原地,眸中露出犹豫。 “罗枝枝!你是不是有些过于猖狂了!呵,照此看来,你真是执迷不悟至极!!”《 》 20、第二十章 双剑 “罗枝枝!你是不是有些过于猖狂了!呵,照此看来,你真是执迷不悟至极!!” 房中的楚青闻声,下意识皱眉抬眼看向面前的窗户。 恰巧烛火被映在楚青眸子里跳动时,一个环胸抱剑男子的身影似是从屋檐上飞身而下的忽然立在了窗前。 而也就在男子站定的瞬间,楚青面前这扇窗户外的敲击和那凄神的叫喊声乍然消失,连带着血渍也跟着消散。 楚青也在见后微微眯眼,向床榻边的架子旁退却几步,停在了剑鞘的旁边。 又有人。 窗前的裴渊轻叩了几下窗户,温言开腔。 “楚青,是我。” 裴渊? 楚青听后却并没有立即回应,反倒在紧紧盯着窗户时,一只手默默伸出,覆上了身旁剑鞘中的玄鸢剑。 毕竟经方才之事,谁知这是不是“它”又变出的人,故意想再引自己出去。 外头的裴渊见里面的楚青迟迟未回自己,人影瞧着也似渐远,心知楚青可能在犹豫自己的身份,只能又道“楚青,现在整个楚府和外头的人都被罗枝枝布阵陷入昏厥。你就算眼下不信我,但你大可信我手中的锦霜剑。” 说罢,裴渊握剑出刃,一瞬间剑气划破了瞧着便脆弱的窗纸。 握着玄鸢剑的楚青眉心凹陷的看着他的动作。 “锦霜划破了此处,它便绝不会靠近一步,你一探便知。”裴渊站在窗前,双眼紧紧环视着周围,生怕那个它再一次猛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则是默默的紧握着剑柄。 楚青将信将疑之下,还是选择拿上玄鸢剑慢慢靠近,另一只手则是悄悄探入袖中,捏了一小撮香料。 察觉到女子缓缓靠近的裴渊,却依旧皱着剑眉,不肯放下心来。 “哈哈……裴……渊……” 屋内的楚青在靠近窗户的刹那,一阵伴着有些怒意女子的俏丽笑声,似化作一柄无形的利剑直袭裴渊与窗纸内的楚青。 而就在那个它即将靠近窗子破处时,如被火燎般猛地转了方向。 “终于出现了。”站在旁边的裴渊见状,挑唇一笑,眼一眯,瞬间,锦霜剑出鞘而上。 男子使出的剑气似长虹,一招一式都极干脆利落,身姿则宛若蛟龙,而他玄衣身后墨发则随着靛蓝的发带微微扬起。 平常的裴渊有多不羁,此刻的他便有多意气风发。 而裴渊此时剑眉虽凛冽逼人的,但依旧牵着笑,可同他平时的模样到底有些不一样。 “哐当!” “啊!” 裴渊手中的利剑在空中如是对上了那柄无形剑,发出巨响。 而那柄无形的剑,如被灼伤般瞬间像是退却数步,身上燃出火叫出声来。 屋内手着握剑的楚青靠着窗户瞄向窗外,心下一惊,袖中的手也不自觉握紧。 “你们居然是一伙的!” 裴渊却像没听到它的质问一般,只是低笑一句“原来在这。” 说话间,男子的眉宇似凝出了霜寒,如发了狠般猛地一挥锦霜,使出的剑气毫不留情的折断了枝头的翠叶。 一刹那,上头的绿叶揉杂着上空的皎月,稀稀落落的洒在了地上。 “贱人!”院中的那个它的怒意呼之欲出,又再次化作一道道劲风似的毒蛇,急促的缠绕在裴渊的周身却始终不肯近身一步。 裴渊一手掐决,一手拎剑。 “破!” 院中挺立的裴渊猛地抬眼,剑锋也骤然一转,挑破周围环身的劲风。 可那劲风在被打散后,卷在其中的笑声愈发愤怒,仅一瞬间又再次迎上裴渊手中的锦霜剑。 裴渊剑眉一皱。 这样下来不行,罗枝枝分明就是想在这跟他耗。 房中的楚青正在愣神之际,忽然听见外头的裴渊略显急促的乍然开腔“楚青!蒙眼带着你的剑,拿着长枪出来给我!” 闻言,楚青此刻已不再有疑虑,虽不解为何要蒙眼,但还是选择信他,旋即扯下衣袖上的布,抬手蒙在眼上,径直走到门前握剑持枪,破门而出。 “裴渊,接住!” 楚青蒙着眼站在门外,左手中的枪猛地抛向裴渊。 “罗枝枝你要的枪在这!”裴渊说罢,一牵唇,将枪放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纸符咒,猛地覆在枪头。 而他自己则是在转身后,快步走到楚青旁低声道“罗枝枝会制幻象,你分辨不了,别摘布。” 楚青听后未作回应,只是不动声色的轻轻的点了下头。 门前的两人手各持剑,以背相见。 “啊!你们竟敢欺我!” 长枪周围突然炸出火花,裴渊见状笑意顿时横生,飞身至前。 而楚青也似是与他心照不宣般围在那忽然炸开火花的地方。 裴渊对面的身着雪白中衣,持剑的女子,腕间忽的一转,身子向后一仰,蒙眼的布带顿时随风伴着青丝缕缕,高高扬起。 楚青虽蒙着眼,但单见嘴角那如春分般不加掩饰的笑意,便可窥见那肆意横行的少年意气,而在言笑间,楚青的剑锋也没闲着,直击从她眼前袭过欲要缠她身的劲风。 楚青剑招使出的一瞬,空中再次燎出火光,伴着罗枝枝恼羞成怒的咒骂,传入两人耳中。 “这几日都没摸剑,手早都痒了,今日,便拿你先练练手!”楚青言辞中尽是兴致勃发的笑意,就算瞧不见其布下眸子里的神色,但配上女子那剑势的果断和凛冽,当真好似战场上少年为将的将军。 而站在她对面的裴渊也没闲着,挑起地上落叶,剑锋一挥,直卷罗枝枝。 楚青听声后,骤然转头,莹白的玉手快速从袖中探出,捏出一小撮香料,挥向罗枝枝。 刹那,楚青只觉白光闪过,忍不住眯眼。 “西棠……” “谁!?”一瞬间,周围喧嚣声消停,楚青蒙着眼,只听见有一男子似在呼唤她。 “是我……我是——” “穆沉舟。”楚青眉梢一凝,自己重生归来,为的就是手刃他,此刻又怎么会听不出来,楚青白纱下的眸子一暗,欲要提剑而上时,忽然顿住。 如今,她分明在宛华院,哪来的穆沉舟。《 》 21、第二十一章 穆大夫人 如今,她分明在宛华院,哪来的穆沉舟。 思及此的楚青,知晓了这是幻境,便干脆利落的用剑锋一挥,划破了莹白的指尖,仅刹那鲜血便滴落在地。 可怪异的是,这一次的幻境却并没有破。 “楚青……我们的琛儿……”穆沉舟依旧一步比一步急促的靠近,双臂猛地环上蒙着眼的白衣女子。 “住口!”楚青当即厉喝出声,手中玄鸢剑毫不留情的挥向面前如鬼魅般痴缠上她但毫无情欲似傀儡的穆沉舟。 而穆沉舟的身体则在女子被拦腰刺穿后,反倒凑近她的耳畔愈发激动的道“楚青,是你害死了琛儿……是你!” 楚青却始终不上套,带着玉镯的玉手猛地打上了穆沉舟悄悄欲要散开她布带的手,当即向后退却几步,嘴中极其厌恶的依旧厉喝着道“放屁!” 而楚青冷骂言间,愕的插进一声呼喊。 “楚青!” “谁?!”楚青隔着纱布,寻声而望,但还来她不及反应,便忽觉腕间一凉。 “是我。” 男子的声音由远及近,一只骨节分明上头若有若无浮起的青筋更似蜿蜒盘旋的蛟龙的手,也在此刻带着几张符篆,攥住了楚青白皙如玉的腕间。 楚青下意识要抽出时,裴渊也恰巧看见似因未得逞而气极的男子面容。 裴渊则在前一瞬,瞧清了穆沉舟温润下透着阴鸷的嘴脸。 当即轻锁了下眉。 穆沉舟? 忽然,“砰!”的一声,楚青抽手的动作猛然间顿下。 耳边穆沉舟的气息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在那声如炸开的声响过后,留下一片粘稠的温热,眼前的纱布也跟着被喷溅的鲜血遮住了半只朦胧视线。 裴渊并未蒙眼,在清楚的看清穆沉舟泛着无声的阴笑在楚青的耳畔旁骤然爆开,以血为楚青的半边衣裳做饰后,剑眉一皱,瞳孔也是稍稍微缩了一瞬。 忽然,周围的虚伪之景乍然变得一红一白,又在霎那间是不是在整个不停变幻的幻境中愕的将罗枝枝的一张骇人无比的死人脸贴在了二人的周围。 “好……哈哈哈……” 罗枝枝那腐烂至极,森冷的肤脂爆开一道道透着白骨的孔洞的脸,覆上来之时,一阵阵断断续续的娇憨且阴郁笑声,如根根绒毛般轻扫过裴渊和楚青的后颈。 “哈哈哈……正好。” 屹立于幻境中的两人,还来不及做反应,罗枝枝就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传出如比寒冬之初还夹着冰霜气的冷笑。 “什么?!”裴渊和楚青闻此言,都不约而同的脱口发问。 而后,回应他们的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见此,仅瞬间,二人就迅速反应过来他们中了罗枝枝的计。 楚青毕竟没遇见过当下的情况,此刻的秀眉忍不住深深凹陷了下去,握着玄鸢剑的手也无意识的紧了又紧,额间也开始冒出细细密密的细珠。 裴渊本想是掐诀将楚青带出幻境,而目下的情势他最先回神,将手中的几张符篆塞到楚青手里后,依旧攥女子的手,压低声音道“符篆你先拿着,必要的时候再用,罗枝枝恐怕会在幻化出假人甚至是你我彼此,而你的玄鸢剑与我的这把锦霜剑都是尘缘方丈当年亲手铸的,二者都皆可伤妖孽,所以你握好你的剑,至于手……暂时先这样。” 裴渊话尾的不情不愿都溢了出来。 要不是因为幻境能幻化出彼此怕难有分辨,此刻裴渊怕是早已甩掉楚青的手。 但楚青听后眼下也没了与他计较的心思,只是淡淡“嗯”了声,可她的左手在停下抽出的动作后依旧微微僵住。 而裴渊也亦是如此。 “共患难的真情当真是少见,可我偏不让你们如意。” 罗枝枝那瘆人的阴笑喷洒的丝丝冷意如在两人耳畔边低语。 裴渊听后下意识垂眸对上了白纱下的浅眸。 楚青正欲开口的下一瞬,身旁攥着她腕间的男子似突然消失。 但还来不及楚青心惊时,周围就已渐渐传来婢女焦急的呼喊声。 “夫人!夫人!” 楚青闻声浑身一僵,这声音……像馨语的。 难道这是穆府? 蒙着布纱的楚青这依稀在幻境中的白日下见得几个慌张的人影,向屋内小跑进。 楚青一锁眉,听着声提剑跟了上去。 而当她随着侍女跨过门槛的一刹那,她正巧听见卧榻之处,自己的气若游丝般的声音响起“馨语,你们这么着急忙慌的外头发生了何事?” “回夫人,大少爷他……他失足溺死在了院中的荷塘里。”馨语声音有些发颤的跪在楚青榻前,此刻也有些泣不成声。 门口的楚青也一霎那,失神顿在原地。 是琛儿……是她的琛儿…… “啪!” 榻上的楚青手中药碗滑脱在地,无神眼神之中乍然被难以置信填满,全然是病色的眸底仿佛有着她强压着的腥红泪光,苍白的嘴唇则无意识般止不住的微微发抖,片刻,榻上的穆大夫人才极缓的转头,发出一声声如对自己无能的质问,“馨语,琛儿呢……琛儿呢?!” 手持着剑,直直挺立于门口的楚青此刻明知这是幻境,却还是咬着唇,紧紧握着玄鸢剑,而布纱下双目也和榻上还是穆大夫人的自己,一同留下几行清泪。 那是自己最痛的一年,那一年,自己流产后,久病难愈时,又得知琛儿落水而亡,说到底虽是穆老夫人的心腹溺死了琛儿,可……与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以至于自己现在明知处于幻境,却依旧没法置身事外。 “琛儿自小便怕水,每回见着池塘都离得远远的,又怎会失足落水?琛儿在哪?我要见我的琛儿。”榻上还是穆大夫人的楚青,此刻略显仓促的掀起被褥。 下一瞬,却因为馨语的话,愕然顿住。 “大少爷是因为……因为想为夫人您采些荷塘周围的花,再做成明年的生辰礼……” 为我?…… 穆大夫人坐在床榻边,神情更显的摇摇欲坠,不可置信的眼底翻涌的汹涌泪水,此刻在听后,一直止不住的一直顺着脸颊流下,打湿了衣裙,痛在了那时楚青的心尖。 毫无血色可言的唇,只是低声喃喃道“馨语……带我去见琛儿……” “是。”《 》 22、第二十二章 丧子 持剑的楚青在馨语路过之时慢慢回了神,便在抬手间随意的向上抹了下脸颊上的泪水,就跟着穆大夫人去了院子中的池塘边。 而此刻几个下人和穆琛的奶娘手里拿着帕子,站在荷塘边盖着白布的尸体旁小声哭泣的双肩微微发颤,其中更有一个下人则是不停底声抽噎的道“大少爷平常做什么事都护着我们,有……好东西也会分……给我们……大少爷从来不把我们当下人……可就少爷这么好的一个人,这会……怎……” 忽然,闻见身后穆大夫人过来的动静,几人皆是一顿后,便只敢将想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垂着头默默掉着莹莹泪珠。 “琛儿……” 楚青再隔着白布依稀见到躺在地上浑身湿漉漉的穆琛时,恍如隔世,下意识喃喃呼唤出声。 而穆大夫人眼眶发红,身形略有些踉跄的在馨语搀扶下,一步一步犹如跨着沟壑的山脉般艰难。 “琛儿……你不是最怕水了吗?……”穆大夫人一双带有练武时落下的薄茧的手此刻抖的厉害的一点一点掀起盖在穆琛身上的白布,一双眸子不断涌出的泪水“啪嗒啪嗒”的落在穆沉那白的发青的脸上,但每一下却都似如重重的砸在穆大夫人的心尖。 痛的她有些难以开口。 瞧着这一切的楚青此刻也握着剑,跪坐在穆琛身旁,拧着眉,隔着纱紧紧的盯着穆沉,忽然,她不自觉弯腰,一只手也猛地覆上了犹如万千虫蚁撕咬的噬心之痛的心口,双肩止不住的带着提剑的手和玄鸢不停发颤。 她的眼前则变得模糊不清,而覆在上头的布纱也被湿热不断的泪水所打湿。 她的琛儿……她每年上山到庙向佛祖求来的琛儿!…… 就这么为了自己的生辰失足……溺死了…… 而琛儿那时才……才尚不足五岁!…… 且明明他的平安……就是自己……最好的生辰礼…… 楚青闭了闭眼,可呼吸依旧显得急促。 “琛儿……你醒醒再……看看娘好不好?娘病好了,可以带你出府游玩了……” 穆大夫人声音嘶哑,双目发红,颤着手,慢慢抱起躺在地上的穆琛,生怕弄疼了他般将他揽入怀中,一遍又一遍抚摸着穆琛凌乱的发丝间,还不时的用衣袖擦去挂在他脸上的水珠。 旁若无人的与怀中的孩童闲谈,明明她是装作不知穆琛溺死的想笑着说,可到最后却发现,她笑不出来,真的笑不出来,因为她的心……真的好痛……好痛。 可惜……丧子之痛,无人能替之…… 她是战场上果决杀敌的将军,但她也是穆琛的母亲。 楚青是不怕痛,可她不是不会痛啊。 而穆琛…… 那是她一个不论神者,年年上山祈福求来的孩子,是她怀胎十月,差点血崩而亡,才带到这世上的孩子。 她怎么能不怨自己? 她又怎么能不痛? 而跪坐在旁边的楚青,就算这一次是以旁观者的角度去隔着纱布,瞧着这一切,却依旧泪难止,数句她再次见到穆琛的话,全部哽咽在喉,一字都难言。 “这不是你一直期盼的吗?”穆大夫人不停重复的动作,终于停下。良久,才如相信穆琛离世般,轻轻吐出一句。 “如今……这一切都可以实现了……你却为了阿娘的生辰,被你最惧的水活活溺死了……为什么……为什……么……”穆大夫人虽将穆琛搂的紧紧,泪水砸下来“啪嗒啪嗒”很重,但说的每一句都很轻,很轻,轻到向对自己孩子最后的告别。 隔着布纱的楚青默默瞧着这一切,瘪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来,可正当她伸出颤着的手,想再摸一下穆琛那无比冰冷的脸时,不远处忽然有人开腔,楚青伸出的手也因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而猛的顿住。 女子布纱下的一双眸子似从心底般滋生出丝丝恨意。 “西棠……琛儿他……”穆沉舟像是刚从外头赶来,微微喘着气,步子急促,眼中则在看清面前时,溢满了泪光。 地上穆大夫人如未闻见般,只是一直抱着尸体,眼神更是无光的空洞,泪水却依旧不息的流着。 穆沉舟见后,也并未因她不顾礼仪、狼狈不堪的坐在地上搂着一具尸体而显出怒气。 反倒来到穆大夫人的身边,慢慢蹲在她身旁,生怕惊扰了她似的,轻轻揽过女子的肩,双目也跟着滴落下几滴泪来。 而听见声的楚青,只觉他的虚伪让自己无比恶心。 穆沉舟却就这样过了良久,穆大夫人似方才察觉身旁的人,有些僵硬的缓缓转头,声音还是发着颤道“沉舟……我们的琛儿……也……没……了……是为我这个当娘的生辰……而死……”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穆大夫人泣不成声,她的言辞中没有对任何人的责怪之意,她只有对自己无能的痛恨。 穆沉舟听后,揽着她的手紧了紧,道“不要这么想,西棠,也许琛儿来这世上走一遭是为了渡劫,他是我们向上天求来的,也是被上天收走的,人各有命,不可强求。” 人各有命,不可强求?呵,简直放屁。 若非穆沉舟的祖母以自己为由头,将琛儿骗到塘边,他又怎么会这样。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她都想好好问问穆沉舟。 那时他祖母溺死琛儿他分明知情,可为什么还任由她去。 明明……明明穆琛……也是他的孩子啊…… 就在楚青跪坐在他们旁边时。 四周风声忽然骤停,连同侍女的抽噎声也消失,只留楚青对面的穆大夫人不停的掉着眼泪。 楚青立刻察觉到这点,瞬间警惕起来,手中剑和裴渊塞的符篆不自觉握紧。 穆大夫人忽然抬头,一双溢出泪光的眼睛,对上布纱下的眸子,道“楚青,现在的你应该好久都未曾见过琛儿了吧?今日好不容易能看看他了,你难道不想摘下布纱仔细瞧瞧他现在被人害死的模样吗?” 楚青听后一怔,洋装未察觉有异般,坐起身,一只手即将摸上之际,楚青握剑的手猛的一甩,在要划破穆大夫人颈部的刹那,对面的人愕的向后一仰,险险躲开。 楚青眉眼一凝,飞身落在穆大夫人的身后,泛着寒光的玄鸢剑在即将刺入她的身体时。 穆大夫人猛然出声“西棠!” 楚青停下的霎那,微微挑起眉梢,依旧不语。 “西棠,琛儿的死是穆沉舟的祖母一手策划的,那内个你还尚在你肚子中的孩子,被你母亲亲手下毒害死的孩子,你难道不怨吗?” “那些伤你害你之人皆是你至亲之人,你难道未曾想过这是为何吗?!”穆大夫人一声声的质问,叫楚青悬在她颈肩处的剑锋难以察觉的稍稍一颤。 “呵,那你是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楚青话中迸发出的寒意步步紧逼。 “是因为你,因为你妨碍了他们,阻挠了他们的计划,所以,你,必须死。”穆大夫人满是病态的脸似充满着蛊惑,可惜,楚青蒙着眼,看不见。 “你说这么多的意义在哪?难不成……是想让我自戕?哈哈哈,方才我面对琛儿时的确悲痛万分,但你现在凭什么认为我会因为这个而听你的话,罗枝枝你真的未免有些太高看你自己了。”话落,楚青的剑锋早已没入穆的夫人的胸口。 “罗枝枝,我告诉你,我杀的不只是你,还有以前的我,以前是穆大夫人的楚青……”楚青持剑立于风中,面对罗枝枝惊异的神情,唇边笑意只多不少。 “复仇的路上,我会先杀死自己,再手刃了那些所谓的亲人,而谁胆敢阻拦我,我楚青,必先杀了那个人。”楚青说出的话无比阴冷,宛如她才是那个从阴曹地府爬出来,向他们索命来了的恶鬼。《 》 23、第二十三章 月湖邱 夕雾遮青山,鸣鸟空环竹,铁马踏雪阵阵寒,扬起尘雪绕膝缠,冰霜袭人难入心。 皑皑雪色铺满了唯有一行军队逆风而行的大道,而一身玄色锦衣的裴渊持剑立于山脊处的风雪中。 无奈风霜易惹眼,裴渊忍不住抬手挡了挡,而在掩面间,无意瞧清面前之景后,不自觉默默出声“这是……月湖邱……” 裴渊一瞬间瞳孔微缩,片片雪花似眷恋一般,轻轻飘落在男子的睫羽之上,润湿了他的眼眶。 大晋九十五年,那年他五岁,她的母亲沈氏,在还不是昭安郡王府的王妃时,便在边关中毒而死了。 因裴家遭君王忌惮。 然,以沈家女为警。 遂,死于天子不义。 呵,天子不义……他裴家、沈家可都还救过大晋皇室,亦救过如今的寿康帝。 ……却到底逃不过忠臣难言存的枷锁。 “将军、夫人!前方可扎营,歇息!”不远处听命领头的哨兵,口中冒着热气向后头马背上披着靛蓝斗篷,瞧着应当是不惑之年的男子高声喊道。 持剑的裴渊闻言,唇边牵起一抹略微苦涩的笑。 而今在的这月湖邱,便就是最后一子。 是只有皇室知晓的子。 大晋七十四年末,因夷人不间断骚扰大晋边境,有意挑衅大晋国威,寿康帝知晓后,尤显天子怒色,当即下旨命勇英将军,裴渊的父亲年关一过立携家眷前去南蛮镇守大晋边境。 其期限为两年。 “吁!”行到跟前的军队,勒马而停。 领头的裴昭訕挥手示停,眯眼稍稍环视周围片刻,才高声道“今夜就先在此地驻扎,三日后再启程!” 说罢,裴昭訕眉眼间冒着威严寒气的利落下马后,大步走到后头的马车前,伸出充斥着热源似的手,接住了沈皙宁恰好递来因手炉所生出暖意的手。 而男子其眉眼在望向女子时,已经满是溢出的温柔,嘴里还道“皙宁,这几天风雪太大,还是在这里先歇息几日随后启程,我估摸着最迟应当是六日之后。” “也好,毕竟舟车劳顿再先,风雪之大在后,怎么说这也难为将士们了些,只是也不知砚策这几日还是否习惯?”沈皙宁说到这儿,便转身对着,小小年纪便长的似工匠精心雕刻的美玉一般的裴渊道。 “砚策,来,慢点下。”沈皙宁眉眼生的不如裴昭訕为将者的凛冽,倒似远处的青黛般亲和,此刻方才下马车,又下意识笑着向身后腾出一只手,递了过去,轻轻想要搀扶裴渊。 但那时候的裴渊自小就稍要沉默些,不过裴渊的沉默可不是那种如个大人般的沉默,反倒是因为裴渊自小便就与何家那小子,何无言搅和在一块,整日背着旁人干坏事。 实在顽皮的让人费神。 听起来倒与如今京中的裴渊略有些大相径庭。 不对,应是像从前,可又是什么都不像。 呵。 或许旁人要说他这是被岁月重新铸就。 但那是旁人,不是他。 “岁月而已,妨碍他的一直都只是人,改变自己的,也一直只有自己。”裴渊想到这儿,冷哼一声,眸光满是不屑,挑唇出言。 而旁边的沈皙宁只要每逢一想到这事,便让自己和何无言的娘亲,赵温齐,头疼不已。 但他现如今毕竟年岁小,闻沈皙宁之言后,下意识脱口道“不用了娘,我都那么大了,早都可以自己下马车,而且这几日对我来说一点都算不着舟车劳顿,还不如前些时日阿爹带我去军中历练的段时间伤筋动骨。” 一听此话,裴昭訕瞬间不乐意了。 “嘿!你小子,我带你去军中历练,是有朝一日长大了,能保护你娘,更何况那时你娘正巧要出远门,你娘担心你在府中无人照看,便非就要让我带着你去军中住上些时日,不然我带着你个拖油瓶给我自己找事干啊?还有,砚策,哪有你这么用‘伤筋动骨’的?真不知道私塾的夫子年年是怎么给你评的甲等。”裴昭訕听裴渊说的话后,当即如在将军府般,旁若无人的与之拌起嘴来。 “嘁。那是我天资比旁人高,甲等本就应是我的囊中之物,不过至于习武一事,阿爹尽管放心,等我长大定要比阿爹如今护阿娘还要周全些!”裴渊闻言嘴角轻轻掀起,传出“嘁”的一声,旋即便丝毫不示弱的怼了回去。 “臭小子!皮痒痒想挨打了是吧!你这如今的年岁,就如此心高气傲,长大岂不是要上了天!也真不知道虽了谁!”裴昭訕说话间微微扬手作势要打他,但不过和在府里时一样,噱头大了些,到底是不会落在裴渊身上。 可也就在他扬起的瞬间,如一尊精雕细琢的玉一般的裴渊,眼珠滴溜一转,“哇”的一生叫出来“阿娘,阿爹又要打我,我上次打的伤还没好,呜呜呜。” 裴渊说罢,还就真叫他硬生生挤出几滴泪来。 而刹那,裴昭訕心尖一紧,下意识偏头。 “又?阿訕?” 霎时沈皙宁满是柔意的眸子扫了过来,不动声色的轻轻剜了他一眼。 那一眼虽很轻,且不足以震慑旁人,可偏偏足以震住裴昭訕。 随后裴昭訕那高涨的气焰便似是被人掐灭般,他嘴里虽还在不停叨叨着,但却默默放下了高高挥起的手,而跟着散发出的怒斥也卷入了风雪之中,淹没在了雪地之下。 马车前的裴渊仗着有人给他撑腰,挑唇一笑,露出小小的虎牙,泛起淡淡的小梨涡。 瞧着就跟在京城时一样旁若无人的肆意。 但这时,尚不满十岁的裴渊,此刻初展眉头的俊美眸子溢出的那个年纪本就应有而横行的纯真童意,却是如今裴渊自那年起,再未生出哪怕不是童意,只是一丝、一点、一星,的纯粹之意。 风雪凌乱飞舞的雪景中,裴渊略微发红的修长指节紧握着锦霜剑,面如冠玉般的男子,双目似是因阵阵向他袭来的风,在眼尾处晕开红色。 偶游悲地,意见故人,忆岁昔合,心头禅思,难无动容。 思绪如千,久久难平。 风雪硕大如棉绸,在男子的眸底泛起些淡淡腥红,裴渊长睫轻颤的站在三个在他那早已被一年年越发凶狠的岁月,所毫不留情的斑驳他如珍宝般的记忆中的人。 而如今,这段回忆被人窥见,被人有意构出,而他自己无比清楚眼前的人、景、物,皆是有心之人故意捏造出的,妄图迷惑他的心智。 可他明明……明明可以捻符,亦或是以锦霜剑破境。 数般法子,他皆可用之。 但他却都没有如此去做,只是双目泛红,紧握利剑,站在几人之间,一言不发。 裴渊一双难有的俊眼,此刻那平常本就流动着晦暗不明情绪的眸子,现下更是在以黑瞳做掩的这底下暗涌着好似在稍稍压制的惊涛骇浪般的凶烈心绪。 他想再见见自己尚没来得及仔细瞧过,便匆匆过世的阿娘。 想趁着如今再好好端详下梦中人。 至于同在幻境的楚青……她有玄鸢,情况应当不会差。 他信她。 现下…… 呵。 私心……他有。 那他便容自己一回吧。 且说不定除故人之外,还能逼它显身。 思及此,裴渊不由得轻轻挑唇一笑。 不过,阿娘……能看清你的模样,真好。 但也不好。 而一直站在两人中间的沈皙宁见后,早已收起眼中滋生出的淡淡锋芒,此刻反是忍不住抬手掩笑,静静的瞧这两人斗法似的互怼。 此处现下明是硕大风雪花花洒落一地,如鹅毛的片片雪花落于人前,停于肩头,化于人心。 可马车前披着貂和袄的几人却未被寒冬之气所侵扰,反倒是为这白茫茫的一片皆为雪色,瞧去毫无人烟的地方,添了些烟火气。 “阿——” “好了好了,你们爷俩就别在这嚷嚷了,这天色都已渐晚,阿訕,你的部下们如今现下都在忙里忙外的,我不信你现在当真这么闲。”沈皙宁抬手掩笑间恰巧瞥见士兵忙忙碌碌的搭营生火,便有些缓过神了,但看跟前的两人还有继续吵吵,不禁微微眯了眯眼,蹙了蹙眉,面上佯装出怒意,说出的话也不免带了些警告的意味。 一瞬间,柔柔的眼神皆让裴昭訕和裴渊顿时一僵,而裴昭訕这头还在晃神,裴渊就已明晓母亲的话意,鬼鬼祟祟的瞟向卫不远处叔一眼后,就跟个小大人似的抱着胸。 有模有样的轻咳两声,便对裴昭訕道“咳咳!阿爹,卫叔瞧着像是有事找你,如此你便快些去吧,可莫要有意挤对我了,不然阿娘可就真的要生气了。” 闻言,裴昭訕装作若无其事般摸了摸后颈,微微撇撇嘴,模样跟有些心虚似的极其无意的瞟了一眼沈皙宁的神色。 不巧,正好对上沈皙宁飞来的不怒自威的眼神,霎时间,虎躯一僵。 而下一瞬,裴昭訕便如煞有介事般的咧嘴一笑,指着站在沈皙宁身后的裴渊,打着哈哈道“皙宁,你瞧我,被这臭小子给打岔,正事都差点忘了,内啥,皙宁我先去那头看看,看老卫找我有啥事,可能是那群新兵蛋子又没好好练,容我去瞧瞧啊。” 说罢,挠着后脑,若无其事的向卫平在的方向甩着手走去。 不过,裴昭訕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走后,裴渊轻轻扯了下沈皙宁叠放在身前的手,踮起脚,凑到跟前,伸出小手向裴昭訕的方向就是一指,道“阿娘,你瞧,阿爹走路都变成同手同脚的了。” 而沈皙宁在感觉到有人扯她时,就下意识低头,后又见裴渊踮脚的动作,便想也没想的,俯下身子将耳放到裴渊嘴边。 现下闻言之后,则是讶然一瞬,侧头顺着裴渊小手指着的地方瞧去,刹那,沈皙宁嗤的一声,噗笑出来。 女子一双虽平时总是写满了温柔的美眸此刻也忍不住弯成了两道月牙。 旁边披着深红小貂,雪白绒边,里头也是一身红色小锦衣,白皙的皮肤如被缕缕寒霜轻抚的微微泛起些红润的裴渊见沈皙宁嘴里不停的断断续续冒出些许热气来,红唇也弯成了一道极温柔却又夹杂着她嫁进裴家后常常露出的淡淡少女明媚笑意。 此景,沈皙宁动人如画。 裴渊那时对于两人之事,皆为懵懂年岁。 “哎呀!”就在裴渊愣神际,沈皙宁的指节一曲,轻轻弹了下正在走神裴渊的额头。 而裴渊也没注意的挨了这一下,当即吃痛出声,但还来不及他装可怜发问。 沈皙宁就带着些笑意的怒斥开腔道“砚策,你方才是故意的吧?想快些去寻阿昌姐,故意为之,所以你阿爹怕是根本就没有过‘又’,可你的此举你阿爹怎么着也算出了糗。” 闻言,裴渊心中顿生不祥预感,而他见被拆穿后,便有些不自然的挠了挠微鼓着的腮包,道“阿娘此言……砚策……有点听不懂啊……” 见状,沈皙宁却依旧温温和和的言笑,“听不懂?无妨,今日子时之前将私塾的先生布置的课业温习后,再抄一遍就是,不抄完,今晚的晚膳可就没了哦。到时——” “听懂了!听懂了!阿娘,我真的听懂了……”裴渊一听要坐在桌案前学,瞬间急了。 可沈皙宁却眼一眯,又再次微微俯身道“听懂了啊,那你可知你错在哪?” “错在不该如此自负,更不该耍小聪明,也不该惹阿爹、阿娘不快……”小小的裴渊有些委屈的撇着嘴。 沈皙宁瞧着他的样子,知晓他的脾性,便做着慈意满面的继续道“那既如此,惩罚照旧。” “啊!……” “这叫知错而改,能善久矣。” …… 风雪掩面,裴渊不知怎的,竟被眼前的场景不自觉逗笑,可他笑着笑,眼角却生出了些泪光。 原来……原来自己曾经是这般模样。 倏然间,裴渊眼前之景如同骤风,猛地遮住了他的双目。 “裴渊,你最好是不要和那个楚青一样,偷奸耍滑,知晓真情,却等着——” “呵!和楚青一样?罗枝枝,你倒不如说来听听,也好让我知道怎么和她一样法。”裴渊在罗枝枝声音出来的霎时间,手中的锦霜剑便早已挥展了出去,那长虹似凶龙的剑气,毫不留情的倾泻而出,掐断了罗枝枝尖锐带着怒意的话。 而他一双剑眉此刻也染上未退的寒霜,说出的话又恢复了往日的放荡不羁,但这次却又充满了让人胆寒的冷意。 “裴渊!你果然……果然知晓真情!而你和楚青一样!虽有动容却都伺机重伤我!若非她破境,叫我意识到你们两的意图,怕是真不知道你还想演到什么时候!”罗枝枝尖利的声音如同数把利剑刺入裴渊耳中。 “伺机重伤你?呵,那分明是你修炼不精!”裴渊眼前骤变,眉梢顿时一凝,立刻察觉它恐要再次致幻,或是要显身蛊惑,当即猛地闭眼,不屑的怒斥出声。 手中的符篆瞬间脱离掌心。 “你既修炼不精,就休要怪旁人。” “啊!!裴!……渊……”罗枝枝霎那间被符篆灼烧的惊怒出言怒吼,而刚声嘶力竭的蹦出两个字,便猛然间似卸了力般,剩下的话尽数给无可奈何的咽回了罗枝枝断裂如同枯枝的喉咙里。 “裴渊!” 楚青? 裴渊循声下意识抬头望去。 楚青头戴荼蘼木簪,身后如瀑般,让人艳羡的乌发微微飘乱,腕间玉镯随她奔来的动作而晃动,她一袭雪白中衣,在衣袖处赫然裂开一道口子,衣裙上头也到处散落着灰烬。 而也就在瞧见她的失神的那个刹那间,裴渊毫无防备的跟着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略带些担忧的褐色浅瞳,而在她极美的眸底仿若有一簇能让人焚火重生的焰火,仿佛总能给予旁人生生不息的安抚,好像就算是历经磨难,精疲力竭,欲亡之人,楚青,也能帮助他,让他活下去。 而她楚青的一双眸子好似揽得下天下浩瀚之事,可以是朝堂国事,可以是民间百姓之苦,也亦可以是在黄沙之上策马而驰女将军。 但是为何是自己会觉得是女将军呢?…… “莫躁,砚策,我知你不喜被人干涉任何事,所以啊,老衲偷偷告诉你,前些日子我替你算过一卦,楚三姑娘与你也算有一良缘。” “所以你不必如此抗拒。” 良缘…… 裴渊耳畔边极度不适时的浮现出尘缘方丈那日在佛堂中与他的谈话。 “裴渊!你发什么呆呢?”楚青此刻,提着赤色玄鸢剑,小跑过来后见裴渊失神的模样,眉心不易察觉的一蹙。 “哦,方才破了幻境,眼睛一时间没能适应过来,对了,你的布纱呢?不是跟你说过,切莫要摘下吗?”裴渊原本失神的眼眸,被忽然闯进放大在他面前的人,愕然拉回。 而也就在瞬间,他的双目忍不住轻颤,便略有些心虚的想将目光挪向别处,但在刹那间,裴渊顿住,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裴渊看着她略微凌乱的面容,猛地发觉楚青双目上的布纱消失不见。 “纱布在方才破镜时,罗枝枝被我惹急了眼,拼死用它的魂力,扯下了我的纱布,将它烧为了灰烬,否则我是脑子不好吗?得了你的叮嘱,还要故意要把纱布摘下。”楚青听着他的语气,再次微微蹙了下眉,在开腔解释完后,实在有些没忍住,怼了他两句。 说罢后,楚青还顺便给了他一记白眼,反正现下这个情势谁会在乎这种东西。 不过楚青说话间却未有未注意到裴渊的异样,只当他是刚破幻境,有些没能适应罢了。《 》 24、第二十四章 逃走 裴渊闻言,被她的话弄得有些不耐,但也并未表露,只是依旧皮笑肉不笑的正欲开口。 然而下一瞬,两人眉眼顿时一凝,毫无互怼的意思,反倒弥漫着肃杀的气息。 “轰隆!”一声。 周身荒无人烟,凄神寒骨只留层层积雪的四处却又忽然不知从何传出巨响。 并肩持剑而立的两人皆是在那刹那间,握着剑柄的手轻轻一转,面色含霜。 楚青缓缓收紧手中紧紧攥着的符篆。 倏尔,两人跟前赫然如被人故意撕开一道口子般,裂出一条巨缝。 露出外头宛华院的样子。 而楚青在瞧见后,却依然立在原地,毕竟她自己不是像裴渊这种的半个行家,一时间自然不会轻举妄动,只是心下却有些忍不住跟着顿生疑窦。 罗枝枝呢? 在自己重伤它后,便没见它现身了。 如今此番景象,这是又一个幻境,还是……真的宛华院? “裴渊,现下要出去吗?……” 楚青这头才刚起话,周围雪景骤然一变,乍如褪色的墨画似的急速退却。 仅眨眼间的功夫,连一片雪花的影子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是上空夜幕上的零星星光与洒下的大把月色透过几丝郁树上头的叶缝间,随意的如金丝蚕雨,披落在两人的身上。 “枪还在那,罗枝枝不见了。”楚青此刻站在门前,皱眉侧头打量间,正好寻见在宛华院中的不远处,那柄长枪依旧静静的躺在地上,枪头处还附着裴渊的符篆。 可除此之外,好像整个楚府还是只有他二人清醒着。 晚间凉风如一坛清酒,裹挟着浓甜的花香卷入了两人的心尖。 但却未有捋平二人轻蹙的眉眼。 裴渊眼含刀锋,一只手抽出张符,反手朝空中挥去,刹那,他又持剑劈开微显红光符篆。 “撕拉”一声,灰烬如同幻境中的雪花,片片洒落在一地,在月光晦暗不明的清泽中,显得如同春末没落的点点花碎。 幽暗不甘。 “此处不是幻境,是真正的宛华院。至于罗枝枝,怕是早已逃走多时。”裴渊眉头微松,眸中寒光却丝毫未退,抬脚走向不远处地上静放着的红缨长枪。 楚青一听,微微垂下眸子,顿了片刻,在裴渊已经提着长枪朝这边走来,才再次掂量好话,开口道“罗枝枝既然已经逃走,那楚府包括楚府周边的人为何此刻好似还在昏睡。” 裴渊闻言,当即轻挑眉眼,语气散漫随意道“罗枝枝被你我重伤,此刻的魂力怕是不足以支撑它是如此大范围的阵,待会我去看看便是,再拿些符纸熬些汤药,让他们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自会醒,不过若是不去管他们的话,过不了一个时辰,他们也会醒。” “那还需劳烦裴世子现下将符纸给我,我好去熬些汤药。”楚青听言,想也不想的脱口要道。 这回反倒是裴渊顿了一下,旋即向院中的另一个厢房看了一眼,才道“你在担心你的婢女?” “自然。”楚青听着他的反问,双目更是坦荡的如同夜空中的澄澈明月。 裴渊面色如常,挑着眉眼,唇边勾着笑的定定瞧着面前的楚青,挑唇说话间,心头思绪亦在抽丝剥茧“你那么担心她,也不见你担心这楚府里头的旁人,当真是罕见的高门贵府里头罕有的患难见真情,不过方才在幻境内外楚姑娘表现的就当真是与别家的高门小姐大相径庭。” 名门贵家的小姐出事后担心婢女,这种情况不多见,却也不少见,可若是放在楚青身上的话,说不出来的怪异那可就太多。 而她身边的婢女,梅锦,自己今日才让寂影查过,身世清清白白,平常无二,和其他的那些个婢女也并无出入。 但梅锦的这份身世,怪的点就在于,她平常的有些过了。 不过尚无证据之事,自己也不会直接妄下定论,而裴渊这个人在信证据的同时,也信自己的直觉。 楚青从与她的初见之时开始,她的身上好似都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迷雾。 这层迷雾,不仅在楚青身上漫开,甚至还连带着她身边的婢女。 而在裴渊话音彻底落地,融入夜色消失不见后,楚青神情却微露狐疑之色,如在斟酌他的话般,良久,才似玩笑言辞似的,回道“裴世子口中的‘大相径庭’我到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意思?” 闻言裴渊此刻还是能够皮笑肉不笑的,用一双极为锐利的眸子盯着面前之人一双美艳的桃花眼,“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楚姑娘身上好似自上次初见之时,就如同有一层雾一般。” 楚青听后,眸中顿生寒意,看着他虽不羁,却窥不见一丝笑意的眸子,有些勉强的扯出一丝淡笑道“裴世子可真会言笑,什么雾不雾的我并不知晓,我知晓的是每个人都有一些见不得人的秘密,裴世子觉得呢?” “那是自然,不过秘密这种东西越多的人,越容易被揭穿。”裴渊此话随意的如同就是一件府内及其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而在说话间,裴渊无比散漫的侧头转而瞧着上空的一轮明月,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可在楚青看不到的地方,一双常年习武附着的薄茧,却又瞧着像是金枝玉叶之人修长骨节,轻轻摩梭着剑柄。 如今的院中景象虽然到处都充斥着浓而淡的针锋相对之意,却也还是惹得月色都为两人停留片刻。 眼下他对楚青虽有疑虑,却也的确无法拿她怎么样。 但无妨,毕竟来日方长,他总能找到她的破绽,掀开她藏在底下见不得人的目的。 而且,这几日连着发生的冤魂,皆都是冲着楚青而来。 光就是冲着这一点,就已经太过于不寻常了。 面前楚青看着裴渊的动作,心中莫名慌乱一瞬,不过也仅限于那一瞬。 裴渊此人果真难揣测,与他初次见面至今为止,自己所表现的都是被旁人牵着鼻子走,但他却还是一次都没上套。 可这些就算了,问题就在他刚刚的那番话说的随意,但分明是说给自己听的。 裴渊莫非真瞧出些什么? “……” 不可能,自己重生之事,除了她自己没人知晓,也不会有人知晓。 且若是裴渊真察觉到了什么,就算不是重生,那照他的性子,怕是也不会放过自己。 不过要是倘若真到了挑明的关头,她就杀了裴渊。 就算不提这点,光是他要屡次阻碍她的计划的事,她楚青也照杀不误。 而正当楚青的,一双美眸滋生出淡到让人察觉不到的寒意时,裴渊却在此刻愕然开了腔,打破了良久的僵持,“不过……你方才如此着急做甚?罗枝枝是逃走了,可这终究还是有残局未有收拾,我实在有些好奇,还请楚姑娘为我解答解答,你身边的梅锦,到底是什么人?” 楚青闻言,像是又被他提及了什么不该提的般,染上了月色青睐留下的冷意道“裴世子,你今夜前来,怕是在万宝阁时便已经发觉那柄枪有问题了,而既如此,裴世子却依旧默许我买走此枪,今夜又在罗枝枝刚出现不久就赶到我楚府的宛华院,而且在幻境之前,裴世子也说了‘罗枝枝恐怕会在幻化出假人甚至是你我彼此,而你的玄鸢剑与我的这把锦霜剑都是尘缘方丈当年亲手铸的,二者都皆可伤妖孽。’也就是说裴世子是算好了的,我有剑,我不会被伤,用起来自当是比旁的人要方便些。” 说到这,楚青特意垂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玄鸢剑,似是没忍住般挑唇冷笑一声“所以今日在万宝阁时,你便算好了所有,裴世子拿我做枪使,将我置于危险之地,只为引出那个叫罗枝枝的女魂,呵,所以裴世子口中的‘残局’我倒觉得理应由裴世子负责收拾,毕竟我可是因为世子,才卷入了稍不留神,就会丢了命的地方。” 裴渊听见她的话,实在没忍住,扯了扯唇角,似是被气笑般“楚青,你说的那么冠冕堂皇,好似我是那个十恶不赦的恶人,可难道你就没利用过我吗?” “自然是没有。”楚青一瞬不瞬的直视他的眸子。 “没有?”裴渊挑唇冷笑反问,垂眸将锦霜剑放回剑鞘内后,忽然抬眼欺身逼近几步。 楚青见状骤然蹙眉,手握着剑下意识向后退去。 可裴渊,反倒像是抓住些什么,如同在暗牢中的审问一般,再次手中环剑抱胸的,逼近几步,将堪堪到他下巴处蹙着眉的楚青逼到门槛,垂眼对上对方那染上黑墨般的淡淡彻骨寒意的眸子后,却依旧像是什么都没瞧见一般,微微眯了眯眼,继续开腔似逼问的道“那日初见时的‘风声’起,你就已经开始利用我,而且是想利用我,去对付你的父亲,宁、远、侯,哼,如今我当真好奇,你这样做的理由,毕竟据我所知的楚忡,可是在整个楚府里,待你是数最好,可你为何要害他?亦或是……你身后,有人想害他?” 身后?呵,自己身后哪来的人?…… 楚青闻言却依旧皱着眉,只是眸光闪过一丝惊异,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挑破般,后好似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没忍住,轻笑出声“裴世子,所——” “而且方才,你说我从在万宝阁时起,就有意利用你逼出罗枝枝,那我倒想问一句,你今日午后在万宝阁时难道不是就已经知晓了吗?所以……你在装什么无辜?楚青。”裴渊如同并未察觉二人的距离,甚至还缓缓俯身靠近楚青,但说话时却又毫不顾情面的用杂夹着,淡到不可察觉的笑意,却又满是逼问的话直接斩断了楚青尚噎在喉咙里的反驳。 话音落定后,院中静到只有徐徐“沙沙”声回应他的话,良久,楚青才在垂眸,撇了眼他怀中的锦霜剑后,字字珠玑,眼含刀锋的回应。 “裴世子,恕我提醒一句,祸、从、口、出,还望裴世子斟酌过后再开口逼问我。”楚青压下心头一震后生出的彻骨寒意,只能脚底这门槛微微向跟前的裴渊散发着警告的意味警告出口。 楚青一袭白衣,持赤玉剑而在风中挺立,身上四处扑落着随意的灰尘。 月色下的她,人素却胜在美艳,其眼中出一团生生不息旺火之外,而在眸底深处好似能依稀窥见她从初见之时,就一直埋在深处却不时显露的决绝而又如同一个疯子的执着。 不过也真是奇怪,她如今尚不过才十五岁,心中为何会有仇恨?又为何要害待她至善,甚至那个人还是她的至亲之人。 但她敢威胁他,那可真是个有问题的疯子。 也是真不知道破境当初的时候,自己为何会瞧着她有些失神。 许是跟她待在一起久了的原因。 裴渊思及此,挑唇泛起淡淡梨涡的浅笑,眸色却依旧淡淡如常,但此刻染上些冷倦道“楚姑娘如此着急做甚?难不成是我说的不对?” 楚青闻言,突然觉得此人竟然如此难缠,顿时莫名生出些骂人的念头,不过一瞬间便又被她压了下去。 而也就在那个刹那,楚青脚边不知怎的,突现一缕怪风,还不等楚青皱眉躲开,那缕怪风确实很急切般,但绕道她的脚踝处时愕然,划开一道口子,顿时涌出鲜血,楚青一时间没站稳,向后退时绊倒后头的门槛。 而楚青一瞬间反应过来,欲要以剑着地,稳住身姿时,比剑锋先着地的,是裴渊在她察觉怪风低头的刹那,伸出扶住她胳膊泛着阵阵青筋的手。 “小心,别动。”裴渊硬冷的声音卷在清凉的晚风中,轻轻却又不给任何余地的闯入了楚青白皙的耳中。 她踉跄一下,险些摔倒之际,被裴渊稳稳扶住后,楚青下意识抬眼,正巧对上裴渊那双略微幽暗淡淡的眸子。 黑幕之中,高悬于弯月之后,但今夜却很是不巧,没有星星。 可是楚青的眼前却有一双她竟突然觉得很好看,很好看眸子。 裴渊的眸子比他身后的明月还要耀眼,比浩瀚星海还要夺目,但似乎裴渊本身长的就很好看。 这等念头冒出的瞬间,楚青顿生疑窦。 裴渊这个人再好看又如何,不还是难缠的跟什么似的。 他若来日还要执意持续阻挠她,自己也照样会让裴渊死的很惨。 而至于方才有些的诡异的念头。 呵…… 难不成是她前世的教训还不够吗,自己曾经被穆沉舟,她的枕边人害的她死于非命。 让她从大晋的倾予,华京的宁远侯,变成孤魂野鬼,如同一个恶鬼,只为复仇,了一场前世缘。 而穆沉舟害她至今除了楚怜桐、梅锦之外的人不再信任何一个人。 不过自己能将穆沉舟这种畜牲和裴渊相比,也真是昏了头。 但,有的教训,吃一次,的确就够了。 楚青忽然垂下眼眸,掩盖其中暗流涌动的灰暗情绪,旋即她又收了收心绪,稳稳心神,再抬头时,裴渊就早已走到宛华院中央,开始四下打量。 见状,楚青轻轻挑眉,双眼一眯,对裴渊于那股怪风伤她后,只做不说的这等行径,露出些不耐,当即持剑抬脚走向裴渊跟前,道“裴世子,方才那股怪风是罗枝枝?亦或是它的同伙?” 幻境虽破,罗枝枝也己逃,但那缕怪风,自己瞧着倒也像是奔着自己的东西,难保不是与那个罗枝枝的目的一致,说为同伙也一点不为过。 抱着胸的裴渊听见她的话,依旧保持原来的样子和神色,目光看似悠悠的不疾不徐环视周围后,片刻,才跟刚听见楚青的话般,开腔回道“不是罗枝枝,算是同伙,不过这次怕不是魂,是妖。” 裴渊提到这个,不知为何,牵唇一笑,分明的骨节,如同无意识般,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剑柄,眉眼也还是一如既往的清俊硬朗。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省的他去寻妖了。 果然,这种东西跟人差不多,有时候逼一逼就会自己出来。 “妖?!”楚青顿了片刻,才在反应过来后,讶然惊异出声。 裴渊听后瞟了她一眼,神情依旧毫无波澜,仿佛对她的样子早有预料般,唇角染上笑意道“对,你没听错,是妖,罗枝枝的半个同伙,而且这妖多半也是冲着你来的。” 闻言,楚青又是一震。 怎么又是冲着自己? “你脚踝的口子明日我去山上找尘缘方丈时,顺带给你带些伤药,毕竟你这是被妖气所灼伤,普通伤药自是无用。”裴渊环视一圈后,并未寻到除妖风之外的不寻常处,便在转身的瞬间,撇了下嘴,转而终于走到楚青面前,扯着笑。 而他说话时,言辞随意的,仿佛就是如同一日三餐般的小事。 “不过这几日玉镯和木簪,无论是晚上安寝,还是白日,都切莫要取下,尘缘方丈给你的香料也要日日点上,明日也顺带再给你带些檀香,不用担心香料不够。”裴渊眸色晦暗,除了脸上的笑意,一双眸子却时刻平静,幽幽暗暗的。 而也就裴渊这么个平常瞧着极度不着调的人,却在无论发生何事之时,都赶的极为恰巧的出现,又默不作声的将一切安排好,处理好。 且就算不是他事先筹谋好的,也能风轻云淡的将棘手的事,处理的能力和结果皆都叫人惊叹。 或许无论何时何地,旁人见着他,都能感到些莫名的心安吧。《 》 25、第二十五章 人命 楚青被他的话稍稍拉回思绪,瞧了眼不远处静悄悄的厢房,抬头直视裴渊那永远窥视不清的眸子道“如此便多谢裴世子了,不过不知裴世子何时将汤药的符纸给我?” 她竟还惦记着此事。 裴渊牵扯着唇,先是在楚青面前站定,再是瞄了眼她身后的房间后,才抬手,而他在抬手时,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那双骨节分明,好似一直暗含着旁人不知的力量的手从怀中轻探,掏出几张符纸,伸手递给楚青,“给,这几张符纸够你的婢女用了,说不定还能多出两份,正好留你自行安排,而至于旁的人,想来你也不会在意。” 楚青见状,心下当即一喜,伸手接过,唇边浮起淡淡的浅笑,道“多谢裴世子,只是眼下时辰不早了,我便先去厨房熬些汤药了。裴世子还请自便。” 说罢,楚青拿着符纸,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径直走了出去。 裴渊见此,无端似的哼笑一声,只不过那笑声,听着到渐弥漫开肃杀之气,旋即他竟然抬脚选择跟上楚青。 而裴渊才跟着面前的人走了几步,楚青便立刻察觉到,只是粗略顿了一瞬,就由着他跟着自己到了院内的小厨房。 “裴世子,现下的时辰外头的天都快要亮了,你竟还如此之闲,甚至有心情到这瞧我熬药。”楚青待到了厨房后,就直接挽开袖子,拿着符纸到灶台边,熟练地生火熬药,仿佛这种事她做过千百遍般。 而裴渊却对她的挤兑,好似并未听见般,反倒懒散的抱胸倚在门边,逆着月光挑唇笑道,“那妖风也不过是一个幌子,且你这院子内我方才就已四处勘察过,找不到任何一个有用的,跟过来也不过是怕你不会熬药,面得糟蹋了这符纸。” 倏然间,裴渊眸子忽然快到让人捕捉不到的闪过一丝探寻和再显些许玩笑般的逼问,“不过楚青,想不到你身为楚府里头出来的大家闺秀,不仅会武,还对这些生火做饭等杂役之事如此熟练,倒叫人好生惊叹你的本事,楚青,我现如今当真是好奇,你身上,到底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秘密?” 闻言,楚青在昏暗的月光下,眼睫轻颤,放置符纸的手徒然一抖,失神短短片刻,才猛然抬头,似是本想瞧瞧男子说这话时的神情。 可楚青此刻一双眸子无烛火照映,只能依稀见得她好似有些警惕,却又罕见的迸发出一丝错然的眸色。 而裴渊的则是眸光深深,仿佛暗含着杀意,让人难以揣测其心思,连带着他唇边的笑意都是极淡,但他瞧人的每一眼,却都仿佛看穿了他所瞧之人,窥见了他人内心的全部般。 正熬着药的楚青在对上他的眼后,心头莫名一慌,失神刹那,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好像真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真的觉得,裴渊,如真的看穿了她,洞察了自己的秘密似的。 叫自己心尖忍不住一颤。 “裴世子此话,好像你没有秘密一般。而且,裴世子你十五岁时便就自请入宫,替父出征,向寿康帝立下军令状,率六千兵士在东夷战场上立得头功,后回京没多久得圣上嘉奖,成为了东夷战场上统领渊诡军的少年杀将,且是当今陛下亲封的寒阑将军,不过也可惜了裴世子的这张脸,虽有美名,却终究落了个人人胆寒的名头,而抛开这些,你就算只屈服于在京中,也亦可在官场上游刃有余,所以,裴世子若真想知道我的秘密,你大可去查,不必在这儿与我周旋,意图想套我的话,不过,我方才之言的前提是——你真的能查的到你想要的。”楚青片刻的失神后,在旁人瞧不见的地方,指尖微微陷进掌心,强行将自己略微慌乱的心绪拉回稳了稳心神,才如云淡风轻般,直视他的一双眸子,将球踢了回去。 裴渊听后,轻挑眉梢,丝毫未因楚青的话而被激怒,“我想要的,我自有办法得到、知道,但倘若我真知道后,你难道就不怕你自身难保吗?毕竟我向来不是什么大善人,睚眦必报才是我向来行事的准则,你即利用过我,那你不妨再猜猜我会不会让你再次陷入险境?亦或是……杀了你。” 裴渊的话末,宛华院中乍然满是肃杀之气。 而楚青闻言,则将汤药倒入碗中,有些挑衅的抬眼,丝毫没有让他的意思,端起药碗径直走向门口,而在路过裴渊身旁时只是淡淡瞟了他一眼,便直接回道“我赌你不会,也不敢,因为你若是动了我,对你没有益处。” 裴渊却再次笑意横生,他的一双剑眉带着凛冽的寒意,眸子瞧过来时,皆叫人心头一颤“在这世上还没有我裴渊不敢行之事。” 楚青脚步一顿,神情一散,再抬眼时唇角扯出一抹笑,斜睨了一眼身旁此刻迎着打在他睫羽之上的月光,环胸抱剑,目光迸发着丝丝冷倦笑意的裴渊,挑眉不屑道“但愿真如裴世子所想的如此。” 说罢,楚青便直接端着汤药,推开小厨房旁边的厢房后,在瞧见桌上的人后,便快步走到趴在桌上昏睡不醒的梅锦跟前,背着裴渊眉心微微皱起,手中端着的汤药也被她先放在桌前。 而裴渊此刻则是借着月色瞧着楚青将桌上的人扶起的动作,手指间轻轻摩挲,双目四处打量这屋子里头的陈设,而其眸色更是幽暗如夜色,直到楚青将梅锦安顿好后,才接着挑唇道“楚青,只要我想,就一定可以如愿。” 闻言,楚青在端起空了的汤药碗,转身正巧对上裴渊说着话的眼神时,霎然间,一阵风似绕过裴渊,席卷而来。 那一刹,楚青心中骤然冒出细细密密却极为怪异的如针线的怪感,那种怪感勒的她有些喘不过气,但比起这个,楚青更觉自己仿佛无所遁形的被面前裴渊窥见了所有。 可无论她基于哪一种原因,楚青皆是微微的呼吸一滞,轻颤了下睫羽,而她握着碗边的指尖也是稍稍发白。 倏然间,夜光如春日的悠泽,晚风似同扼住她心弦的共犯,不停的包围着她的五感。 裴渊……不会知道自己的事的……不会…… 绝对……不会…… …… 良久,楚青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走神般,失焦的瞳孔也跟着快速回笼,浑身如麻痹感的感觉也缓缓褪去,红唇也呼出一口气,才似是有意岔开话道“裴世子,恕我一问,罗枝枝到底是谁?” 闻言,裴渊微眯着眼挑眉,想是没想到楚青这么快就会问这个事,轻笑出声,“罗枝枝是罗间的妹妹,一母同胞的。” “罗间?妹妹?罗枝枝?”楚青端着药碗越过裴渊再次转向厨房,打算再将剩下的符纸熬成汤药,送给楚怜桐和祖母。 毕竟今夜回府之时,本想去祖母房里叙上几句,陪祖母解解闷,可突然闻祖母旧疾发作,方才不久已经请府医瞧过,服下徐府医抓的药方,那时她老人家正巧已经歇下。 楚青得知后便出于考虑到祖母的身子要紧,只能选择先行回房,本想等着明日再去跟祖母请安,这眼下,夜过三巡,却出了这档子事。 而楚青此刻更是停下脚步,眸中霎时间溢出有些匪夷所思的不解,毕竟愿谁都想不到这两人还能扯上关系。 不过还不等她开口发问,裴渊就似已经瞧出她心中的疑问,收了收笑意,只留下些许残留的抢先一步道“大概一两年前,京城内有一商户与一个貌美的农户之女,发生了些纠葛,当时那个姓罗的农户家做了些事,惹怒了商户,闹出了人命,最后,那农户家也落了个满门被杀,当然,这些都是我在官府县衙内的案宗里记的所有,不过当时的所有人都怀疑是那商户所为,可无奈于没有证据,更何况,当时的街坊邻居本身就是只想看个笑话,至今应当还是县衙的一桩悬案,但那家农户不是被满门抄斩,农户家的夫人,许掩梅,她不知道用了些什么法子,竟然能偷偷留下了一个女子,而那个女子,就是万宝阁的掌柜,罗掌柜,罗间。” “那照裴世子的话,那个罗枝枝是来寻仇的?可能有和这柄长枪有什么关系?而且这官府的卷宗,倘若是你所说的这般,便未免有些草率了,毕竟前因后果中的细节之处可什么都没有。”楚青此刻眉头微微蹙起。 裴渊却依旧不羁的背靠门边,眸色却越发渐冷,说话时也少了些许散漫,多了些冷倦,“罗枝枝生前也是习武之人,不过她家境实在贫寒,没法似你习武却因此名扬了京城,罗枝枝反倒和你截然不同,不光是知晓她习武的很少,还因此被人欺骂,久而久之,她的家人或许也是为了保护她,不想让她毁了自己的前程,逼她在习武一事上变得少摸,少碰,少接触,而至于这柄长枪是罗枝枝的生前之物,我派人查过……” “啊!!死人了!!快了人!快了人啊!啊!怎么还有鬼啊!……你!……” 裴渊话都还未说完,就在似是楚府外头的街上乍然有人传出惊叫,而发出惊声的那个人反倒在慌乱中的大声喊叫之后,就愕然从喉咙里迸发出无比短促到让人难以听清的字。 不过楚青和裴渊乃是习武之人,耳力自是比旁人好的多,所以就在女子凄神的惊喊声出来的那一刹那,两人皆是下意识抬眼对上对方的眸子。 仅瞬间,二人如商量好般,一只手还握着剑的楚青毫不迟疑的立即掌间发力,将手上的空碗甩的厨房的灶台上。 跟前抱着锦霜剑的裴渊眉眼也染上霜寒气,在等楚青做好这一切后,二人凝眉对视,楚青则是微微点头,示意自己可行。 裴渊见后,两人站在屋檐下当即持剑点脚,飞身上屋顶。 “在那!”楚青浦一上去,便立刻看到在月色下的几个人。 “走!”裴渊握紧手中剑鞘,剑眉似凝寒。 “姑娘!不好……裴渊,那有人!他要逃,我去追他,你在这看着现场!”楚青轻点于房梁之上,忽然眸子一亮,月色让她瞧清了躺在地下瞪大双眼的女子。 可还等不及她飞身至前,欲探瞧女子的情况时,楚青猛地转头,向一旁不停在房檐之上逃走的黑衣之人厉声喝道“大胆贼人!你竟敢在暗夜之下,行凶意欲何为?!” 楚青说话间,还不等裴渊回话,便早已眉眼带着秋霜的寒气,持剑点脚向那人的方向,飞身而上。 裴渊对于楚青的武功,自是没什么犹疑的,不过他却皱着眉,眼含刀锋的瞧着那个黑衣人的方向。 旋即垂眸看了一眼地下被人从脖颈处,一刀砍断,甚至此刻还在孜孜不倦从颈部处冒着浓稠的血液的女子,和身旁一具提着灯笼似是打更人的无头尸体后。 垂着眸子略略斟酌一瞬,“寂影!” “主子有何吩咐?” 裴渊站在檐角,轻蹙眉眼的愕然出声。 仅刹那,一道叫寂影的黑影从暗处显露出来。 裴渊见后,手中的锦霜剑早已抽出,眸子借着晦暗不明的月光瞧着楚青的动向,却开口对站在下面的寂影道“寂影,你留在此处看守,切莫要让任何人靠近现场。” “是。”寂影立刻抱拳回了一句。 而裴渊却早已提剑,脚尖生疾风的向楚青的方向赶去。 那个人敢在楚府周围行凶,且今夜还有妖魂出没的时候,所以那个人恐怕也不是常人。 不过他竟在杀完人之后才略显匆匆般的离开,可但他被楚青撞见后,停都没停,只是一直加快脚步,向着一个方向逃去。 瞧着不像是逃跑,现在更像是牵引着楚青。 而楚青现下想来也多少察觉到这一点。 想到这,裴渊面上已经满是冷意,加快了自己的速度,赶在了楚青身边,“楚青,那人有问题,现下还是莫要追了。” “这一会功夫我早都看出来了,不过——” “小心!” 楚青话还未说完之时,裴渊却忽的骤然抬眼,厉喝一声,下意识伸手拽了一下楚青的胳膊,才让她险险的避开一道无形的妖气。 而也在刹那,楚青也莫名的似颇有察觉般,向旁边的裴渊跟前退却,提着剑的手也猛地凌空一挥。《 》 26、第二十六章 做官 而也在刹那,楚青也莫名的似颇有察觉般,向旁边的裴渊跟前退却,提着剑的手也猛地凌空一挥。 “不用追了,他知晓我们识破了。”裴渊的手,只在楚青略有些踉跄时,下意识出手扶住,所停留一瞬,而在楚青稳住身形后,早已离开多时。 “你怎么在这?方才那女子的尖叫必定会引来旁人,而你现下却跟了过来,若是有人破坏了现场怎么办?”楚青一转头对上裴渊墨色的眸子,顿了一刹,反应过来后,语气稍微有些仓促。 裴渊则是撂完话后转身,只匆匆与之对视一眼,又在霎时间听到楚青发问,才持剑微微侧头,牵唇挑眉道“你想多了,现场有寂影守着,胆敢靠近者就是自讨苦吃,更何况罗枝枝的阵才收走多久,楚府周围的人又怎会醒的如此快,不过眼下还是快些赶回去吧,毕竟这天色过不了多久,便要奔白日了,到时候各家各户的人都醒了,那才是真正的惹人围观。” 楚青一听,略略松了口气,轻点脚尖,鬼使神差的越步追了上去。 弯月前浮晨雾,远处青烟揽黛峰,目前檐上腾越将。 “主子、楚姑娘。” 寂影在原地看守没多久,就见两人持玉剑而来,眸子一略微亮,抱拳向裴渊和楚青皆道了一声。 “寂影,照如今的天色和破阵的时辰来看,待天亮后想必便会有人报官,到时候衙里的人定会将尸体收回去验尸,所以你眼下好好瞧瞧这二人,回头好让鸢锋查查这二人的身份。”裴渊轻锁眉头,手中提着剑,步子不疾不徐的绕着尸体走了一圈。 “是。”寂影听后一怔,却还是又立刻应下。 “对了寂影,你回头等天亮后去衙门里头跟里头的人旁敲侧击的打声招呼,京兆尹会明白的。”裴渊一双剑目游走在凄惨骇人的尸体上,嘴里却对寂影下着令。 “是。”寂影站在裴渊旁边,听言立刻点头应下后,先是抬头看了眼裴渊的神情,又瞟了一眼同站在裴渊身旁的楚青。 裴渊见他迥异难言的样子,似在忌惮楚青般,便觉得有些好笑,当即一稍稍挑眉,但却不语。 “想不到裴世子竟如此信任我,连这等对亲信部署之事,都未选择避着我,当真叫我有些匪夷所思。不过依照裴世子此刻的样子,难不成是准备插手这桩凶案了?”楚青目光漫不经心的移至裴渊的身上,期间还抽空瞟了一眼寂影。 裴渊闻言反倒低笑一声,挑唇道“楚姑娘可真是贵人多忘事,今日你我在万宝阁时说的话现下才过了多久,便忘了,而至于此桩凶案……” 裴渊忽然略略刻意一顿,抬脚缓缓靠近楚青,一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不紧不慢的盯着面前神情淡淡却饱含杀意的女子,一瞬间,二人针锋的意味在四周渐漫而看,裴渊则在站定后,才微微俯身,直视楚青的眸子道“你难道不是也想参与吗?楚青。” 闻言楚青反是弯唇一笑,“是又如何?毕竟裴世子既也想横叉一脚,和不若同你的盟友联手。” “盟友联手,那你能带给我什么?”裴渊一挑眉梢发问,眸光则紧锁楚青显得游刃有余的神情。 “那得看世子需要我做什么,不过我能向世子保证的是,若我参与此案,定可协助世子将此案告破的时间提早月余。”楚青说这话时眸子亮的惊人,唇边浮着的浅笑更是竟有鲜少的明艳,言辞中也全然是胜券在握的意味,而她右手持剑的此刻神情宛犹如楚青自己上一世在战场之上蓄势待发的姿态。 站在她面前的裴渊竟然不知怎的的微微晃神,眸子中却多了几丝颇有深意的探寻。 楚青的样子好似先前的伪装在这一刻荡然无存,更好似她本应就是如此。 然而下一瞬,裴渊回神,面上则忽然再次换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你是在向我下军立状?如此……你又是为了什么?” 话音传入楚青的耳中,而这次却换作楚青在惨死的尸体上游走一圈后,才再次骤然抬眸,对上裴渊晦暗如深渊的双目,眸底烈火不减分毫,而楚青声音在长寂的街上清晰如其剑锋,带着蕴含无穷的恢宏之气,字字虽轻但却犹如含着无穷生息,也极似对旁人心中最深的自问。 “凶案查明,冤案昭节。明镜晓于天下,清明之人可安己身。我要的是为了他们每一个人的枉死寻一个真正的公道,为了让他们泉下安息,为了让真相昭告于天下之后,蒙冤之人可以做自己所喜之事,不再困于一方。” 也是为了我自己的死,为了我自己的冤,为了前世因自己枉死之人。 夜色漫容,皎月渡己,青叶疯生,只待破日。 跟前的裴渊闻言,眸子中极快的划过一丝异色,但又瞬间掩去,只是顿了片刻,才终于褪去淡淡寒意,枝头新芽都染上他招摇笑意“冤案昭节……楚姑娘你我之间怕不是真有些说不清的缘分,毕竟方才你说的心中所愿之事,也皆亦是我所愿之事,不过……你如此这么愿意与我联手,那你又想要什么?” “我要做官。”楚青仿佛就为这一句般,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短短几字尽然是不加掩饰的野心。 裴渊则是盯着她的一双美眸,心中略略思索一片刻,才扬唇道“我帮你。” “不过楚青,我希望你记住方才你说的话。”裴渊还不等她接话,便又俯身补了一句。 “我身为盟友自当如此,但裴世子也莫要忘了对我的承诺。”楚青不卑不亢,丝毫不惧他的压迫,抬眸直视裴渊近在咫尺的眸底。 而面前的人却忽然向后退了两步,轻笑一声,“我裴渊向来公私分明,至于你的担心……实属多虑了。不过此刻汤药应当起了效,楚姑娘不回去瞧瞧吗?毕竟过会天亮了,楚姑娘眼下的此番模样可叫我不好向宁远侯解释。” 楚青一听,自知自己现在的样子出府多少有些逾矩,扬起唇,美目似有似无的瞟了一眼一直站在旁边,垂着眸子装作打量尸体的寂影后,才对裴渊装模作样的欠身行了个礼。 只是她此刻的眸子顾盼生辉,全然是无论如何掩都掩不住的春风笑意。 “主子。”《 》 27、第二十七章 头颅 “主子。” 寂影待楚青飞身上檐一袭白衣,溶于夜色之后,方才有些犹豫的神色便被压了下去。 “说。”裴渊也望着那轻身而去,久不见其影的方向,良久才如无事般将目光收回。 寂影却显得有些犹犹豫豫。 裴渊见他未有立即开口,一抬眼便撞见他的神情,声音略冷,或许是因着现下无人,裴渊面上也不复往日的玩世不恭,“你不过是太久没去军营,怎么如今变得婆婆妈妈的了,是想今夜趁着上有时间去演武场再跑两圈吗。” 寂影一听当即一惊,随后便是收回犹豫的心思,旋即终于上前几步,到裴渊跟前开口,“主子,属下听楚姑娘适才的话,难不成是知晓了她不……” 寂影终究怕隔墙有耳,只说了一半。 而裴渊闻言却只是沉下眸子,耳边跟着浮起楚青那笃定的话语。 “那得看世子需要我做什么,不过我能向世子保证的是,若我参与此案,定可协助世子将此案告破的时间提早月余。” 渐要破晓的晨风,似一壶清倦酒意,弥漫在空幽的大街上,却不见得染却一丝肃杀之气,裴渊嘴角浮起一抹寒的发森的冷笑“楚青这人……我倒是也好奇的很,她一介闺阁女子,怎会知晓如此多的密事,甚至,是一件她绝计不可能有途径知道的事情。” “那主子既知楚姑娘接近主子是为了入朝为官,为何还要帮她?若是她真的坏了我们的事怎么办?”寂影一双清俊的眉眼轻蹙,刻意压低的语气略带些忧心。 裴渊手指尖轻轻无意识摩梭,一双剑目幽暗却尖锐,身子靠在粗布麻衣无头尸体的旁边缓缓的蹲了下去,嘴中却还一边应着寂影的话,“楚青还坏不了我们的事,毕竟她倘若真的敢行背叛盟友之事,呵,我便不可能让她活着回到楚府。” 裴渊徒然阴冷的眸光,忽然褪去阴冷,转而幽暗无比,道“而至于她接近我一事,的确是有所图谋,本来我是不想用她的,但眼下看来她未必不可以用,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用的子。楚青既然要借此案入仕,我也要借此案行我之事,如此我和她对彼此而言皆是一个上位的梯子,所以……我帮楚青为官,是为我自己。不过……影卫里面又有谁能走漏消息传到楚青手中……寂影,回头你让鸢峰好好查查此事,顺带也查查楚青和宁远侯府的人,对了,回头回王府后你让简叶和简瑾到楚府盯着楚青和楚府的动向,但凡是有异样立刻传音给我,而这两件事查到的东西和简叶两人盯的事,事无巨细皆报来。” “是。……不过主子,眼下这两具尸体如何处置?是等衙门的人来,还是——”寂影点头应下后,看着裴渊的架势,拿不定主意之下选择再度开口。 “等衙门的人来,只不过眼下还有些时辰才到卯时,何况这周边的人怕是也得过会儿才醒。”裴渊头都没抬轻蹙眉眼的直接打断了寂影的话。 倏然间,裴渊双眼微眯,眉心再次一蹙,似如猛地发现了什么般,愕的伸手在无头尸体的断头之处,轻轻用手摸了一下上头尚未完全干固的鲜血。 没干? 霎时间,裴渊立刻抬头对上身旁,同样蹲着帮忙的寂影,道“寂影!你现在立刻去周边巡查一圈,包括城面的外头的林子,看看有没有此人遗失头颅。” “是。”寂影得令后当即飞身领命而去。 而还蹲在地上的裴渊则是立刻将目光重新移回到面前的无头尸体上。 这上头的血迹还尚未完全干固,虽然被人虏下的头颅,极有可能现下还没被凶手转移。 但他头颅断裂之处的上头,并非是规整的,也就是说凶手应当不是用刀剑所致的这个平整伤口。 裴渊紧锁着眉头,目光聚集在尚还不断流着鲜血的断头之处。 这断头之伤,伤口粗糙的又如同凶手下手之时仓促所酿成般,其骇人程度犹如城郊内的野兽拼命撕咬似的…… 等一下,像野兽? 不可能,倘若是野兽所为的尸体,便绝计不可能光明正大的躺在这街上,更不可能出现在城内。 但这现场……只有此处和那女子的断头之处不断流着鲜血。 ……说不通的地方太多了。 不过,为何赶在今日…… 裴渊眸色一暗,蹲在原地,似在思索的顿了片刻,忽然如想起了什么般。 那个黑衣人,他极有可能非常人。 毕竟他出现逗留的时间恰巧是今夜,虽未有明显疑点,但若是细想下来,便太过于巧合了些,而且楚青厉声怒喝他时,那人就如一个提线木偶般,丝毫未闻的连顿都没顿。 只是一直遵循着一个方向,不停的跃于房梁之上。 ……那道妖气…… 裴渊思及此,心中渐渐萌生出一个和楚青并肩是一样,而未曾来及验证的猜想。 忽然裴渊抬起满是蕴含着力量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手指捏决,悠长的大街上裴渊蹲在地上,一手将符纸贴于还在蔓延出,缓缓蜿蜒血迹的断头处,嘴中还低声难闻清的念着决。 骤然间,紧贴着的符纸忽的凌空自下而上的,泛起熊熊红光,乍然烧尽为灰烬“砰!撕拉!” 果然…… 裴渊眉间一皱,眸子再次一暗。 是妖,只怕还有些棘手…… 可是……妖,为什么要冲着楚青…… “啊!有妖怪吃人了!”倏然间,裴渊还蹲在地上搓捏着手,垂眸思索着时。 不远处对门的一户人家,大门猛地被一个男子大开。 那男子他许见悠悠长漫的上空,微微泛起依稀可见的晨曦之光,可这大街上,却略显凌乱的摆着两具尸体,甚至还是在冒着鲜血的尸体。 而其中一具的旁边还有一个蹲在旁边,手指似是抚在尸体上般,目光凛冽如刀锋,手边还提着剑的裴渊,顿时被吓得有些丢魂。 所以他也在下意识的开门刹那,惊叫出声,怔愣的站在原地,久久未曾回神。 “死人了,报官吧。”裴渊也反倒被这人突如其来的叫声吓了一跳,但没如他一般,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便有些无奈,却更多是随意的提着剑站起身,轻轻掸了掸身上的些许落灰,对着不远处还呆呆怔愣在原地的男子淡淡道了一句。《 》 28、第二十八章 永安 “死人了,报官吧。” 话音虽落,男子却依旧怔怔地呆着原地,只不过片刻后,似才闻见裴渊的话,当即吓得退后到门内,慌慌张张的欲要掩门而回。 “砰!” 裴渊的剑柄却先他一步的猛地打在门框上,插进尚留有余逢的门缝中。 “砰……” 忽然间,在裴渊还不及向男子开口时,院外头愕的发出些极为细微的动静。 “谁?!”裴渊霎时神色一凛,压眉抬眸一瞧。 “……” 原来是只猫…… 裴渊见是一只黑猫越上屋檐后,似是没想到,顿了一瞬,目光再回面前人的身上。 而在声响发出的刹那,门内的男子浑身一震,而在他下意识抬眼对上眉心此刻几不可察轻蹙的裴渊锋利的眸子时,极为踉跄的向后退却两步摔倒在地,神情痴狂却更多的是恐惧的趴在地上,声泪俱下道“妖仙……别杀我!……我只是方才起夜之时,正巧听到外头有些动静,我没——” “昭安郡王令在此,我乃裴渊!”裴渊见他因害怕自己而狼狈的样子,当即用剑柄挑开面前微敞着的门,微冷着脸色的取下腰间刻裴字令牌。 倏然间,裴渊乍得带着霜意抬眼,借着晨光将黑玉令牌举在男子跟前,声音如同寒冬之雪散发出的寒气,却丝毫不容置喙。 男子跌坐在地上,神情发散的片刻,被裴渊青筋轻浮的手骤放在自己面前的刻字黑玉令。 刹那,才从不能自已的恐惧中缓回神来,不过他似是自知失礼般,从地上坐起来后又赶忙跪下,动作慌的说话竟都有些口吃,“裴……裴世子!草民……草民……哦,对!报官!报官!草民这就去!” 说罢,那名男子便当即起身,他虽强装镇定,但还是在抬脚跨门槛经过裴渊时,险些摔倒的踉跄了一下。 而在男子慌慌张张的向衙门的方向有些磕搀的快步离开后,裴渊提着剑一言不发的站在门口,静静的瞧了会儿那人,一双此刻冷得吓人的眸底中不时涌动着悔暗不明的意味。 是个坡子…… 片刻,裴渊才垂眼,收回闪过阵阵异色的眸光。 转儿抬眸,目光一如既往深深的瞧着略显繁杂的内院。 “我只是方才起夜之时,正巧听到外头有些动静……” 动静…… 裴渊一挑眉,双目颇有深意,步子却不疾不徐的打量起这内院的模样。 那男子住的此间内院外围旁堆砌的些砖块和似是杂物的东西。 四处也挺正常的并无异样,只是稍稍有些贫寒。 不过这外围的墙瞧着也应当是有些年头的了,显得略有些破败,但为何不换? “吱呀……” 倏尔间,原本紧闭的房门被里头的人乍然打开。 “裴……裴世子殿下……” 破晓的晨光下,在有些败落的院内,一名身上麻衣粗布,又在身前系着灰扑扑的捍衣,梳着的妆发显得略有些随意凌乱的女子似是在屋中听到裴渊的身份,此刻虽没像报官的男子般慌慌张张,但也透着些战战兢兢的试探开口。 裴渊闻声抬眼,而眸子中还残留有未有收尽的锋芒。 “方才那人是你夫君?”裴渊站在小院内,神色淡淡,辩不出意味,言语却稍稍有些不确定的试探。 “正是……草民名唤柳桢叶,夫君则是唤张道……鄙舍已经年久未修,世子殿下……敢问鄙舍……可是有何异处?”柳桢叶见裴渊目光流转于自家院子内,便瑟瑟开口,其更是声音细如蚊蚁。 裴渊听后,眸子恰巧落在柳桢叶的身上,旋即挑唇道“无异,只是此刻才方至卯时,为何你瞧着却是一副欲要出门的行头,而你夫君张道却是一副刚睡醒,双眼惺忪的模样?” 闻言,柳桢叶面色露出些许无奈,极轻的叹出一口气,眉宇间也溢出些愁苦“回世子,我们家贫寒的样子世子也知,所以平常也要做些出摊维持些温饱的生计,卯时未到,我便得先起来备些食材,到时便可到街上卖些早食,至于我夫君他平常要做矿工归家的时间晚,我就也不太想让他过度操劳,所以他若能多睡会,我便不会多做打扰。” 裴渊闻言,长睫遮住了他垂着的眼眸,虽看不清神情,但却能听清楚的看到他吐出的话,“抱歉,今日打搅了二位。” “官爷,尸体就在那……”张道的声音混杂着官差的哈欠声和官差靴子声从外头传来。 裴渊闻声立刻抬眼,眸子重新露出方才藏匿的寒意。 “捕头,那尸体旁有人。” “有人?” 裴渊顿时一压眉,当即手中利刃出鞘,点脚骤至屋外。 李常本是低声吩咐旁边的官役去瞧瞧。 而此刻忽然见面前乍得出现的裴渊,微微晃神一刹。 然下一瞬,还不等李常上前客套。 裴渊就飞至此时站在尸体旁人的身旁。 “你是何人?!”裴渊厉声怒喝。 说话间,他提剑的手侧翻一紧。 “你还在这看什么!还不去帮忙!”李常这头一看情势不对,连忙挺着腰板,手肘猛地就是向身边的人一肘,低声切齿一句。 “是。” 说罢,孙具便上前,小跑到裴渊跟前,抱拳行礼,道“裴世子,你瞧——” “六哥!是我啊,永安!” 永安郡主?! 孙具神色徒然一慌,嘴巴张的迟迟未合。 而裴渊稍稍一愣一刹,旋即垂下剑锋,面上挑唇,眸子中也跟着微微收回寒意,转而笑道“永安,你怎么在这?” “这不,外出寻些药,恰巧看见大街上有两具尸体,便想来瞧瞧,壮壮胆。不过话说回来,六哥,这行凶之人当真残忍,啧啧啧……”仁叶黛穿着一袭白衣劲装,腰间还挂着一个红色布囊,瞧着有洒脱之意,只是那一双眸子,似乎总带些少女的贪玩。 “下官见过裴世子殿下,见过永安郡主殿下。”李常此时瞳孔微缩,连忙上前,弯腰一挤刚反应过来的孙具,自己对着裴渊和站在旁边,杏眼,面容却干净爽利,瞧着倒不像似皇庭中人,反倒似江湖女侠般的女子拱手做礼。 “你是衙门的李捕头?”叶黛一挑眉,双手一插,瞧着李常。 “回郡主,下官正是。”李常抬手用衣袖轻轻擦了擦额间冒出的汗珠,面上还依旧堆着笑,此刻的他不光要尽量忽视裴渊的目光,更怕稍有不慎,哪句话就得罪了面前的永安郡主。 毕竟跟前的永安郡主可是大晋峪王独女,而这峪王则乃是当今陛下的亲哥,自永安郡主降生那刻起,大晋原本节节衰败的战事忽然间频频喜报,寿康帝正是也因此在永安郡主刚生下来的那一刻,便为其打破先例,赐郡主之位,封号为永安。 可长住华京,与公主同位。 而这郡主虽是顽皮之人,瞧着也像是混迹江湖多年的飒爽女侠,实则其不然,永安于武艺一上只会些三脚猫的功夫,甚至那三脚猫功夫都算不上武艺。 反之,永安郡主自小就展露出对医术的浓厚兴趣以及天赋,而至如今,仁叶黛已经对医术炉火纯青,宫里头的那些个御医也是无一比的上她。 凡是遇她自己不喜之人,免不着皆要吃一顿叶黛的苦头。 所以眼下的李常其实相较于裴渊他同样也不敢得罪于永安郡主,毕竟他当真不想浑身肌痒难耐,受皮肉之苦。 “想不到李捕头来的怪早的嘛,这才刚至卯时,怕是刚在衙门点过卯就被我六哥拉来了吧?”仁叶黛微微眯眯眼,瞟了眼后头的尸体,对着李常出言。《 》 29、第二十九章 验尸(一) “想不到李捕头来的怪早的嘛,这才刚至卯时,怕是刚在衙门点过卯就被我六哥拉来了吧?” 李常面上扯着略显生硬的笑,双颊边还流着细细对汗珠,道“回郡主殿下,下官今日正巧睡意不盛,便就起的早些,但今日的这桩案子是张道报的官,而我来时又正巧碰上世子殿下,毕竟若是由裴世子亲自发现的尸体,我们就也不会如此着急忙慌的被张道领来。” “李捕头,尸体是我发现的,不过我是怕还有贼人或者不知情的百姓靠近尸体损毁了现场,这才不得已让碰巧起夜的张道去报官。不过这具无头尸体的手边放着打更用的东西,李捕头,你可能认的此人?”裴渊在李常话刚说尽音还未落之时,就神色漫不经心的看着李常直接开了腔,无心的解释了一句。 只是裴渊这一句顺口吐出的无心话,却让李常登时神情一震,面上本就因跟前的两个人而生出层层细汗,此刻更是不停冒出密密汗珠,扯着笑哈着腰道“此人应当是打更人崔才,不过这具尸体毕竟是无头,下官着实不敢妄言。” 仁叶黛却见他的神色后,眸中闪过一丝顽劣,下一瞬,她一昂头,对着李常咧嘴一笑道,“李捕头其实不必如此这般神色,六哥只是怕李捕头误会,免得耽误了案情。” 李常闻言,心中却又是一慌。 毕竟她此话说的略显牵强,偏偏跟前的这两位人皆都是他万万不敢逾矩得罪之人,若是得罪,自己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他自己面上还得维持一副假笑,“郡主殿下说的是,都是下官唐突了。” 崔才…… 裴渊看着李常,自是知晓他慌的是什么,但也只是松松眉头,转而看向仁叶黛,挑眉道“仁大夫方才对着这两具尸体稍有些见解,不知是从何而出?” 仁叶黛在“仁大夫”这个称呼一出来后,面色当即展笑,眸子中也露出些正色,转身走到无头的尸体旁边,蹲了下来,道“先说好,此处场地有限,我只能先验验外伤。” 闻言的李常面色倒是如常,反倒是身旁被他挤到一边的孙具小声上前,凑到李常耳边,“捕头,郡主殿下不是听闻只会医吗?” “民间传闻大都不可信,以前就跟你说过,郡主殿下的确精通医术,但与仵作验尸方面也是略知一二,更何况医术和仵作验尸一事本就息息相关。”李常听后斜睨了他一眼,声音压的极低,身子也微微靠侧的回应着他的话。 而裴渊瞧着仁叶黛的动作,却也将后头两人的细声细语收入耳中,但他并没有发难,只是装没听见一般,看着仁叶黛的动作稍停后,发问道“仁大夫可有什么发现?” 这回仁叶黛却几不可察的蹙了下眉,一边回着裴渊的话,一边向腰间的布囊探去“这尸身除了这如野兽直接撕裂咬下他的头颅,而在断头之处留下的痕迹外并无明显外伤,甚至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而身上的尸斑大都聚集在背部分散较为均匀,但却在这腹部极其明显。” “腹部?”裴渊乍得皱眉,目光也转到尸体露出的部位上。 而上头赫然是一片比别处都要深的紫色尸斑。 仁叶黛将原本下意识从布囊内摸出的银针忽然又被塞了回去,对着裴渊和身后的李常道“六哥,眼下待会街上人就多了,还是先将尸体运回衙门里,我再做验尸,免得人多口舌,人心更是慌乱。” 裴渊一听,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站起身看向身后的李常微微示意。 “孙具。” “是。” 裴渊看着官差此刻不知是在忌讳自己,还是因为什么别的,动作很快,须臾地上便只剩鲜血。 “此地的血找几个木板栏上,再让几个人守在这,若有人发难,就说是本世子下的令,违者,以妨碍官府办案之罪论处。”裴渊眉眼再次一冷,几个周围出摊看热闹的百姓,皆一打寒颤,连忙回避视线,装作煞有介事一般,推推搡搡的离开。 “还不快按世子殿下说的去办。”孙具神情也是跟着浮起厉色。 仁叶黛则走三两步走到裴渊身旁,接着方才的话道“腹部的那一大片如同拦腰截断的尸斑,因是凶手用肩膀扛着死者所酿造成,不过是尸体身上并没有明显的拖拽痕迹,也无明显的外伤,所以暂时我推测的可能有中毒的可能在其中,不过具体有没有中毒还得等到衙门剖尸才能知晓。” “那不如这样,你先跟着李常去衙门,我转道去趟宁远侯府,再去找你。”裴渊沉吟片刻后,选择先让仁叶黛先到衙门,自己去找楚青,兑现自己承诺。 而仁叶黛闻言,眸中露出促狭,淡淡一笑,凑的跟前,小心翼翼,避着旁人对裴渊道“六哥,难道……此案和楚府的人有关?” 裴渊一听,看着她的神情露出些匪夷所思“你满是医术的脑子怎么想的?我去宁远侯府是有事要办,别瞎猜,免得落人口舌。” “哦。”仁叶黛被裴渊训斥,不满的撇了撇嘴。 抬眼时,正巧见着李常拿手帕擦着擦汗的动作,又再次展颜,一蹦一跳的背着手,走到跟前,不知和他说了些什么。 李常脸上的笑意越发僵硬,片刻,又做恭敬的伸手请了请仁叶黛。 裴渊见后对她这顽劣的性子,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索性也就随她去了,毕竟该知的分寸,她还是知晓的。 “主子,城内外都没有头颅,”寂影乍然出现至前,向裴渊低声道了一句。 裴渊则是早已转身,站在原地对寂影冷声“此事稍后再提,先租辆马车去宁远侯府,我要见楚忡。” “是。” 寂影说罢,便略略快步走到不远处的马夫处,从怀中掏出一荷银包塞到车夫手里。 片刻,车夫驾着马车随寂影到裴渊跟前,面上迎着笑的下车将缰绳交给寂影后,就满面喜色的掂着荷包走了。 “主子。”寂影手持着缰绳,低声道了一句。 裴渊微微凝着眉掀帘上车,向外头的寂影声音沉沉的低喝一声。 “去宁远侯府。” “是,吁!”《 》 30、第三十章 验尸(二) 树荫下露出的叶缝,挤落下上空被割裂出的晨曦。 梅锦小脸皱皱巴巴的,眼角溢出些红意,苦着脸为楚青从匣子中拿出昨日的步摇,欲要将它戴的楚青头上时。 一双纤细的莹白玉手轻轻的握住了梅锦的手拉过她,另一只手则拿着手边的帕子擦拭着梅锦的泪珠,抚平她不平的眉间。 顺便也将她手中那只步摇放到了桌子上,柔声道“好了好了,梅锦你这脸都哭花了,待会若是客人来了,再瞧见了多不好啊,我答应你,下次这种情况定多护着点自己,倘若再觉出些不对来的地方,就当即告诉你,可好?” “奴婢哭,是忧心姑娘帮那裴世子捉妖,伤了自己……”梅锦抿着唇。 楚青闻言一愣,便有些没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瞎说什么呢,你瞧瞧你家姑娘我,身强力壮,毫发无伤,区区不成器的妖怪,还有裴世子做法阵妖怪的情况,怎会近得了我身,所以你多虑啦。” 梅锦一听,抬眼对着楚青,仍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道“可是姑娘这一次没受伤,那下一次呢?再周全的法子也会有疏漏的,奴婢不敢让姑娘有任何差池,否则……否则——” “不会有否则一说,且裴世子也绝不会让我有差池,就凭他还需要我,他不敢赌我这颗棋。”楚青突然打断了梅锦的话,眼神极为笃定。 而屋内也似因她的这番话,静悄了片刻。 倏然间,房门被人从外扣响。 “咚咚!三姑娘,裴世子殿下来了,老爷现下叫您去正厅,说是有话想问问三姑娘。” 裴渊……呵。 看来裴渊对于此案当真是极为看重,否则不会如此机不可耐的就到府中兑现承诺。 不过……对于自己而言,有利无弊。 想到这的旋即楚青唇角一勾,眸子瞧着屋门,手随手从匣子里捞了只钗子,递给了站在旁边的梅锦,自己则对着门外的人道“知道了,你让裴世子和父亲稍等一会,我收拾一下这边去。” “是。” 梅锦见外头的人微微欠身行礼后渐远,才开腔。 “姑娘,裴世子眼下这么早便到府里来找你,还惊动了老爷,究竟是为了何事?难不成为的是昨夜那只妖?”而梅锦说话的功夫,下意识接过楚青递来的荼蘼花簪子,忙不迭的为其簪到头上,又顺手理了理衣衫。 快走几步,将房门打开后,回头却见楚青起身后站在原地,对着架子上的玄鸢剑微微晃神。 梅锦见状,目露不解,试探的开口,将她拉回神“姑娘?” “哦,刚刚看剑柄上有些落灰,便多瞧了一瞧,没成想是我晃了眼,毕竟我就说嘛,玄鸢剑我可是日日擦拭怎会有尘灰。”楚青闻言,下意识抬眼,又随手扯了个借口。 梅锦见状,却站在门口与楚青并肩向正厅走去,只是待到刚出院门,梅锦又忍不住叨叨道“姑娘方才说晃眼,奴婢觉着兴许是因着姑娘昨夜一夜未睡,劳累过度导致,不若今夜奴婢让小厨房熬些安神的汤药,回头让姑娘服下?” “……也好,正好这几日我还有些头疼的要紧。”楚青粗略一思顿,当即便应许了下来。 只是话音刚刚砸在地上,旁边就有人先梅花一步捡起地上的话。 “三妹妹怎么早就要出府吗?” 楚青一听来人的声音,便又觉虚伪,却又觉无奈中掺杂着几丝怜惜,面上依旧如常的道“二姐姐说笑了,我得父亲的令,闻裴世子眼下在府上,说是有话要问我,为的也是公事,不过二姐姐,此刻才方至卯时,二姐姐便就已穿戴完好,而且妹妹我瞧着这涂的胭脂还是最近这京城中盛行的吧?如此罕见,是为了等谁吗?难不成是……裴、世、子?” 楚青话末还微微凑近,刻意压低了声音,好似其中还带了些故意捉弄的顽劣。 “你……我这是——” “二姑娘,老爷和世子殿下眼下可都还等着姑娘去正厅问话,所以没法在此多做停留,还请见谅。”楚凝辩驳的话才刚冒了头,就被梅锦毫不留情的打断,说罢,还在微微欠身后,便直接领着楚青越过楚凝,去了不远处的正厅。 而楚凝身边的丫鬟见状,立刻有些不平的低声抱怨道“姑娘,你瞧那梅锦,仗着自己依傍上了个好主子,就敢咱们不敬了,眼里当真是没有规矩可言了。” “嘘!淑意,这话如今不可再随意宣之于口,以后也休要让我听见,否则若是真叫旁人听了去,别说是我,就连娘亲也保不住你。”楚凝小声训斥几句。 而一双眼则看着楚青进正厅的背影,忽然目露些许不解。 不知怎的,她现在觉得不远处的楚青,与自己显得好似有些生疏,她分明记得以前的楚青虽不是说好骗,但对府中的人还是没什么戒备心可言的。 可她如今这般,却叫她忽然有些摸不透了。 “姑娘恕罪,方才是奴婢一时有些心急最快,还望姑娘莫怪,不过眼下……姑娘可还要继续在这盼着,还是说回房?”淑意听到楚凝的训斥,猛的一顿后,又试探开口问了句。 楚凝一听,似作刚回神般,没有犹豫的脱口道“先回房吧。” “是。” 院内娇花俪色一片,为其掩去其不堪。 而在楚凝和淑意转身抬脚走后,楚青这头也恰巧刚跨过正厅的门槛。 “父亲安康,楚青见过裴世子。”楚青恭恭敬敬垂眸欠身行礼。 楚忡在见到楚青后,极其不经意的瞟了眼坐在旁边端着茶水的裴渊,但很不巧的是正巧与之对视上,刹那,楚忡连顿没顿一下,即刻泛起淡淡笑意,下一瞬又转而对楚青斟酌道“西棠,听闻昨夜有贼人夜入你院中?没伤着你吧?” 贼人?裴渊是怎么跟楚忡说的? 楚青在进门的一刹,便做下意识的,将目光在楚忡身上停留一瞬后,又向坐在旁边神态懒散却带着一股威压的裴渊。《 》 31、第三十一章 验尸(三) 裴渊闻言,却忽然放下茶盏,抬眼牵了牵唇道“楚姑娘莫觉我今日唐突,实在是因今早在练武场的南街,发生了命案,而那凶手正巧被人撞见往侯府内西北方向的院子逃去。” “西北的院子……那正是我住的宛华院。”楚青闻言,晓明了些他的意思,便就装做回想似的,垂眸粗略思顿一瞬后,却又欲言又止般,神情也跟着显得露出惊异。 而坐在主位上的楚忡则只是张了张嘴,似是念在裴渊在旁,话最终止于喉咙处。 裴渊在楚青话落后,却忽的将目光投向楚忡,指尖依旧轻敲桌面,道“宁远侯,今早发生的那起命案影响极其恶劣,京城中不少知晓此事的人,亦是在心中惶惶不堪,而撞见凶手能于此案有重大帮助的,眼下应当也只有楚姑娘。” “裴世子所言,今早在朝堂之上,陛下便已有些震怒,所以命大理寺卿接案,不过若是西棠能助其告破此案,定当会全力以助,以换京城安定,为陛下解忧。”楚忡总觉得现下的这个形势老是被面前的这个裴渊所牵着鼻子走,处处都有些透露着古怪,偏偏却得装作毫无察觉。 裴渊见此,挑唇一笑,手上的杯盏往桌上愕的一搁,语气却还是略带些别有用意的道“宁远侯所言极是,不过此案涉及妖物,陛下在朝堂之上虽只说命大理寺卿清查此案,但实则暗中是命我和大理寺卿的江少卿一同办理此案,不过因着我尚无官职在身,圣旨应当会在不久之后下到郡王府亦或是直接下到我手中。” 暗中…… 楚忡闻言,笑意僵了一瞬,“即是陛下暗中所为,想必自有陛下之理,我当为臣,做好自己的官职便可,其余的自当不知,也无权知晓和干涉为之,而至于方才世子所言,可是侯府能帮上殿下告破此案?” “宁远侯言笑了,这侯府上下见过凶手之人应当也只有楚姑娘,所以若宁远侯不介意的话,眼下可否让我将楚姑娘带到府衙一趟?”裴渊笑里藏刀,指腹轻轻摸索着茶盏的杯口,眸子看着楚忡神色,微微挑眉。 “世子殿下,西棠这……” “宁远侯不妨问问楚姑娘对此事是否有异议?”裴渊似笑非笑的打断了楚忡尚未拼好的回绝话语,转而将话头引到楚青的身上。 “阿爹,京城内发生如此凶残之案,如此恶行,若不早日查明,不说人心惶惶,那凶手也一定会继续作恶不绝,西棠实在不忍有更多无辜之人惨死于手,所以,西棠愿意同世子殿下去府衙走一遭,还望阿爹莫要过于忧心。”楚青似是斟酌犹豫般的看了一眼裴渊后,才如下定决心的向楚忡表态。 “……” 裴渊将目光投向尚在思忖的楚忡。 良久,楚忡才似轻轻叹出一口气,终是点了点头,起身走到裴渊跟前微微欠身道“西棠既如此,便还请世子殿下在外多照顾照顾西棠,我在此就先谢过裴世子了。” “宁远侯多礼了,楚姑娘属于此案证人,我理应如此。”裴渊像是也未曾想到楚忡会忽然向自己行如此大礼,下意识忙不迭的扶住楚忡的胳膊,拦下了他欲要弯下的脊背。 而楚忡则是顿了一瞬,神色似还是有些不放心的般,撇了眼站在旁边的楚青后,又看向跟前的裴渊,道“那就多谢世子殿下了。” “自当。”裴渊拱手微微欠身同楚忡行礼。 …… 院内杂役陆陆续续摘着花草,各持其职着。 而从正厅内出来的两人,步态倏然间悠悠起来。 裴渊走在其身侧时,忽然唇角一勾,满是不羁的最先开始用着只有他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开腔道“楚姑娘,原来你的小字叫西棠,不过我倒有些好奇,宁远侯夫人为何要起这二字?是出自‘西园海棠正娇饶,不惜折枝供醉帽’这句吗?” “不是这句。”这次楚青闻言,却出奇的没有反驳回裴渊的话,与他唱反调。 “我的名字不是我阿娘给我起的,是我阿爹起的,出自‘海棠醉日,西赆南琛’。”楚青难得肯与裴渊如此平和的搭话,而一双眸子似也飘远。 裴渊一顿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挑了挑眉,忽然间,笑意横生的话脱口而出道“西棠‘海棠醉日,西赆南琛’,寓意挺好的,是个好名字,与你也是很配。” “世子谬赞。”楚青也像是方才回神般,没什么神情的回了一句。 “主子。”寂影见到二人,立刻出声。 正巧,楚青的话刚才落地,他两人也正巧刚跨过府的门槛。 而府门口也满是散开铺落的晨光,稀稀落落的,如同一颗颗的金豆子,花坛中的绿叶上也不停的往泥泞的花圃中滴落着露水。 这时的楚青则站在府门口的马车前,看着上头刻着昭安二字,一扫方才的神色,面上轻轻蹙了下眉眼,不动声色的瞟了几眼府里杂役的动向,道“裴世子,敢问这马车为何不是侯府的马车,而是郡王府的。” 裴渊却不以为意,神情依旧淡淡不羁,“我来的匆忙,你和我此刻走的也匆忙,侯府尚未来得及备下马车,也是情理之中的,所以眼下得请楚姑娘委身一下了,而且万一今日再次找上门来呢?” 话末,裴渊有意无意的扬声而起,眸子也极其不经意划过周围路过的行人和府内外的杂役,最终只停留在眼前楚青的身上。 “那还得多谢裴世子考虑的周到,不过我毕竟尚待字闺中,与成男共乘一辆马车,实在是不妥,所以也还请裴世子委身一下,驾马而驰吧。”楚青瞧着他的样子,也略略明晓了一些,轻笑一声,挑眉出言。 “楚姑娘随意便好,毕竟我可是得了宁远侯的嘱托。”裴渊的后半句还刻意压低,身体还微微俯下稍稍靠近楚青,但距离控制的却又极好,丝毫不予逾矩,而他面上依旧扯着笑,笑意也是一如既往的不达眼底。 楚青听后,神色如常,美眸却似是淡淡剜了他一眼。 裴渊则顽劣的一勾唇,引的过路的女子都忍不住多瞧上几眼,更是招人无比。 楚青却轻轻一笑而过,此举却又夺了街上男子的目光,但楚青丝毫未觉,只是转身提着衣裙跟梅锦一同上了马车。 而在裴渊瞧着楚青马车上的帘子落下后,一双剑目本就似有似无溢出的威压,此刻更是若有若无的似无意般,淡淡带着鄂然迸发出的凄寒之意,轻扫过过路的行人。 下一瞬。 “驾!” 裴渊飞身上马,眉眼褪去不羁染寒意,颇有其父将风。 “去府衙,见江少卿。” “是。” 裴渊对驾车的寂影不咸不淡的下令。 而他自己则驾马,似故有意般的悠悠行于马车旁,刻意压低着声音,道“宁远候果真如传闻中的一样,视楚姑娘为珍宝,而楚姑娘瞧着也是孝心一片。” “传闻大都为虚言,裴世子难不成也会信这种东西?”车内的楚青闻言,过了须臾,才隔着木窗不疾不徐的回着裴渊挑开的话头。 “传闻这种东西,我自是不会轻易相信,但我方才所言多少是有关宁远侯府,楚姑娘难道不应该为其说上一二吗?为何似有意回避?”裴渊身体微微向车窗倾斜,声音再次压低,无视过路人投射来的目光。 车内的楚青撇着身旁的木窗纸上映出的人影,道“裴世子若是说我回避,我倒想问问殿下对我的这些莫名发问,又是从何处瞧出来的?毕竟裴世子若单信传闻,就未免草率了些,而且,我竟不知裴世子对我宁远侯何时有了这等浓厚的兴趣。” 裴渊闻言,轻笑一声,目光流转于街前,挑唇道“方才在侯府之时,宁远侯曾对我言‘西棠既如此,便还请世子殿下在外多照顾照顾西棠,我在此就先谢过裴世子了’,宁远侯称的不是‘本侯’,而是自称‘我’,凭此,便足以见得侯爷当真时将楚姑娘放在了心尖上,至于兴趣一说,全然是楚姑娘的一己之说。” “更何况……我与你结盟……怎好不知其全貌呢?”裴渊此刻的话音不羁却又威压。 楚青轻笑一声,言辞中听不出情绪“世子与我结盟,定会互利共赢,毕竟这乃盟友之责,不过……世子既如此之说,那我也有一些不解之处,还想请世子指点一二。” “吁!” “楚姑娘想发问的时候还当真是不巧,眼下既已到了府衙,不若待事情处理完后再做发问也不迟,裴某定知无不言。”裴渊笑意横生的言辞中散漫之意呼之欲出,而后飞身下马,正巧撞见掀帘而出的楚青。 对视的刹那,裴渊挑眉勾唇,俨然是平常没个正形的样子。 楚青见状,微微弯了下唇,以表回敬,只是神色却还是若有若无的透着些不耐。 “下官郭严,府衙的京兆尹,见过世子殿下,不过……敢问这位姑娘是……” “此案证人。”裴渊打断闻声出来迎的郭严,淡淡吐出几个字。 “证人?”郭严一懵,自己怎未听说?而且瞧这姑娘的打扮,应当不是什么平常百姓。 郭严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旁边的李常,思来思去的心中,也是终归拿不定主意,毕竟方才他可是瞥见外面的马车也是昭安郡王府的,而不是面前这姑娘的马车,索性顿了须臾,在将两人迎进府衙的厅内后,才瞧着站在裴渊身旁的楚青,面上堆着笑,试探着开口“下官斗胆一问,姑娘如何称呼?……” “圣旨到——” 圣旨!? 郭严徒然一惊,屋内刚赶进来的仁叶黛和其余几人也都立刻跪下。 “裴渊接旨——诏曰:昭安郡王世子裴渊,天皇贵胄、文武双绝、风贯华京,而今,朕的脚下出现霍乱民心之人,然之,朕特命裴渊同大理寺少卿江鹤,一同查明此案,且,朕特赐玉牌,予先斩后奏之权,钦、此——” “臣,接旨。”裴渊此刻神色满是肃意,微微垂着眸子,伸手接旨后,才站起身来。 “世子殿下,这是陛下赐的玉牌。” 几人浦一站起身,跟前的公公就笑着将袖中玉佩交付于裴渊。 “劳烦公公了。” 裴渊不卑不亢的回着话。 而一直呆在旁边的李常和郭严此刻都才似稍稍回了神,也像是终于明了了什么般,皆不约而同的在下意识的瞬间抬眼向裴渊看去。 “裴世子就不必送了,奴才自个儿回去还要向陛下奉命呢。”公公淡淡浮着笑,说罢,便微微欠下了身,转身带着侍卫出了府衙。 “郭京兆,她是此案的证人,宁远侯府嫡女,楚青。”裴渊待他几人走后,才忽的转身对郭严介绍起站在自己身旁的楚青。 宁远侯府嫡女?! “下官见过楚三姑娘。”郭严听言愣神一瞬,后又展笑的恭敬做礼。 “郭京兆不必如此客气,此案影响过于恶劣,我既能帮衬得上,必是要出来相助的。”楚青笑着回了一句,只是在说话前瞥了眼旁边的裴渊,那一眼不重不轻。 而裴渊则是勾唇,挑眉笑着回了回去,下一瞬“永安,尸体情况怎么样?” “噢,正想跟你说呢,六哥,尸体我已经配合刘仵作初步验完了,其中确实发现了一些疑点。”仁叶黛一拍手,难得露出些正色,而她在回裴渊话时,一双杏眼不时的瞟向旁边的楚青。 “既如此,还烦请郭京兆带一下路,想必江少卿过不了多时也快来了。”裴渊腰间挂着佩剑,微微侧身看向郭严。 “是,还请楚三姑娘和几位随下官来。”郭严对于裴渊突然间带着以证人之名到府衙的楚青,自然心存疑虑。 毕竟楚青在裴渊的默认下,瞧着并非像个证人。 …… “楚姑娘?”路上的仁叶黛故意放慢步子,走到与自己同在裴渊身后的楚青身旁,片刻才似忍不住般,小声喊了一句。 楚青闻声下意识侧头,刹那,恰巧一阵微风吹来,抚乱了耳后的碎发。 “楚姑娘……你长的可真好看……”仁叶黛也在那一刹那,竟有些失神,顿了一瞬,才由衷的夸道一句。 楚青也当即愣了一下,略微有些不知所措道“郡主殿下说笑了,京城内贵女众多,我只是其中一株,要真说好看,郡主殿下才是真正的仪态天成、殊色天香。” “不是不是,楚姑娘,我是说真的,我见过那么多家贵女,今日头一次见你,方才在厅内时也没细看,眼下才发觉你比那些个心眼子多成山的贵女好看的要多,而且,我瞧着楚姑娘虽也为京城的高门贵女,但,也定是比那些个贵女人要好的多。”仁叶黛话末之时唇一弯,双眼弯成了一双弯月。 楚青前世与仁叶黛可以说毫无交集,眼下却被突如其来的赞赏,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受宠若惊,“啊,郡主殿下何以见得?”《 》 32、第三十二章 验尸(四) “啊,郡主殿下何以见得?” 仁叶黛弯弯唇,道“其实只要看六哥对你的态度,就能看出来的。” “六……哥……?对我的态度?是指世子殿下吗?”楚青一懵。 仁叶黛见她貌似不清除其中缘由,顿时间来了兴趣,如打开了话匣子般,正要开始喋喋不休“对啊,你不知道吗?那你——” “尸体就在里面,几位请。”郭严停下脚步,转身道了一句,正巧打断了仁叶黛的话。 “永安你在后头说什么呢?快些进来。”裴渊往前走了两步,发觉仁叶黛还在后面呆着,当即侧身问了句。 “来了来了。”仁叶黛敷衍几句,凑到楚青耳边道“关于我六哥的事,等案情梳理完后再跟你说。” “嗯。”楚青笑着嗯了一声。 几人浦一进去,映入眼帘的就是两具平躺的尸首。 “在下刘印,是府衙的仵作,见过郭京兆、永安郡主、世子殿下,这位姑娘是……” “宁远侯府的嫡女,楚青,我特意亲自去侯府请来的,是为了助此案告破之人。”裴渊脱口而道,语态满是不容置喙的意思,饶是有疑心之人,也不可能多言一句。 “在下见过楚姑娘。”刘印听后,忙不迭行礼。 “刘仵作不必如此多礼。”楚青浅笑着应了一声。 “六哥,这两具尸体在大街上时,我便已初步看了一下推测凶手可能是将死者扛在肩头运到街上。”仁叶黛此刻已经在几人说话的功夫绕到尸体旁边,再打量了几下,抬眼对裴渊提起了尸体的情况。 “接着说。”裴渊和楚青也走到跟前,边听着她的话,边打量躺在面前的无头起尸身。 “这两具尸体死亡时间各不相同,先说这具无头尸体,死者距离死亡应已有六个时辰,也就是大概在昨日的酉时,所以大街应该不是死亡的现场,而那边那具,虽断了头,却还未有来得及将头颅运走的尸体,她死亡时间差不多在一个个时辰之内左右。”仁叶黛此刻面上也换上了正色,语气则是不疾不徐。 “郭京兆,昨夜的打更人崔才找到了吗?”裴渊轻捏着手指,眸子思索片刻,忽然转身对郭严问道。 “回殿下,下官方才就已派人去崔才家中打听,眼下估摸着应当快回来了。”郭严闻言立刻回话。 而话音才刚堪堪落在地上,屋外便传来脚步声。 “江少卿。”郭严站的离门口近,顿了一上后,最先笑眯眯的开口。 “见过郭京兆。”江鹤见到郭严立刻微微欠身的拱手行礼。 “江少卿不必如此多礼,昭安世子和我们早已等候多时。”郭严忽然变得笑眯眯,脸上的横肉也被挤作一团,瞧这反倒似奸佞之相。 裴渊闻郭严的话,笑着与江鹤搭话“我们也才刚到,案情也未曾太多的开展。” “来前在大理寺时,我的人正巧去崔才家中撞见了郭京兆的衙役,所以得到的线索被一道带了回来。”说罢江鹤从怀中拿出一张满是折痕的纸,递给裴渊。 “这是烟青楼的欠条。” “烟青楼?”裴渊一挑眉。 “对,我的人去崔才家中并未寻到崔才,屋中陈设也没有任何异样,皆是一副主家外出的样子,所幸我的人从街坊邻居口中得知,这个崔才他的妻子数月前就已经死了,而他妻子荣氏本来是给他留了一子,不过诡异的地方也就在这,荣氏死时传出来的也是只有她死的消息,但那个孩子却也是从死讯传了的当天消失不见了,可崔才却并没有报官,那个孩子的消失完全跟他从来没到过这世上一样,且崔才也就是从那日后就跟变了个人,开始逛起了烟花之地,而这个欠条则是在两个半月前欠下的。”江鹤皱着眉。 “大理寺的动作可真快啊。”仁叶黛忽然凑到楚青耳边,低声感叹了一句。 可裴渊似是听见了般,稍稍侧头,却不经意撞上了楚青打量尸体后抬起的目光。 楚青和裴渊刹那都顿了一瞬,仁叶黛本就站在跟前,眼下看着他俩的样子,心中觉得说不出的古怪,但却只将视线流转在两人之间,便匆匆收回,忽然间仁叶黛跟想明白了什么似的,正欲张口之时,却碍于此刻人多耳杂,终究悻悻撇嘴。 而她身旁的楚青却没注意到仁叶黛多有意味的神色,心思和目光依旧在案子上。 裴渊则在听闻江鹤所言后,剑眉微蹙道“为何会说那小孩的消失跟从未到过,这世上一般,难道街坊邻居就未曾瞧见过吗?” 江鹤提到这个,却有些欲言又止,“不是,街坊邻居确实曾见过那个小孩,但是,那些曾瞧见过小孩的街坊邻居,都不见了。” “不见?”楚青此刻讶然出声。 一时间,郭严和江鹤都朝她投来目光,江鹤则是瞟了一眼裴渊的神情,见未有阻拦之意,便回道“对。” “确定只是失踪不见,而不是被人杀死了吗?”楚青这话说的耿直,郭严都没忍住露出些惊异。 “应当……” “应当?江少卿难道未有遣人确认此事吗?”楚青蹙眉。 江鹤不知怎的,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却被面前的人盯的有些发慌,眼神抽空瞟了一眼旁边依旧淡然自若,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般,端详手中欠条的裴渊。 “我是早都遣人打听过了,但是楚姑娘有所不知,那些人都是一个茶庄的园役,而我的人去打听到的是那个茶庄正好在数月前卖了地,转到了云县,且茶庄的主人说怕搬走后,庄里的杂役念想家人没法为茶园好好打理,就连着杂役的亲眷都全部去别的地方,自然不会有人生疑。”江鹤压下疑惑的回道。 “茶庄?什么茶庄?”楚青眉眼轻蹙的追问。 “瑾府茶庄,这份烟青楼的欠条就是这个茶庄替崔才还的。”站在旁边的裴渊自然的将手中纸递给楚青。 “等下!嘶,不对呀……”仁叶黛殓眉骤然出声。 裴渊几人闻声抬眼,“哪里有不对?” 仁叶黛的目光来回在两具尸体上反复横跳,沉声道“无头尸体的死亡时间在六个时辰以上,但是我们在发现尸体的大街周围,看见的鲜血都是未有干固的,而那具断了头的女尸死亡时间差不多在一个时辰以内,从我们发现尸体现场的血量来看,不可能只是断头女尸一个人的血,而且无头尸体周围鲜血涌出的方向是从颈部而出,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尸体发现现场的血量绝不可能是一个人的血量,但,也应当不会是这具无头尸体的血。” 仁叶黛眯了眯眼。 “那郡主殿下可能分辨出是何血,是否是人血?”楚青斟酌一刻后追问。 “这得需要我重返现场一次,毕竟我当时未来得及有细看。”仁叶黛撇嘴思索一瞬。 “行,李捕头你负责护永安安危。” “是,永安郡主这边请。”李常立刻拱手领命。 仁叶黛闻言也没说什么,当即就跟着去了。 “至于瑾府茶庄的事,还要劳烦郭京兆去帮忙查查。”裴渊看向郭严。 “查案乃我本职,何来麻烦一说,下官这就去查便是,只是……”郭严忙不迭应下后,却又做难言之情。 “只是什么?”裴渊听后,话语中若有若无的压迫,碾过郭严欲涨的气焰。 郭严莫名的心一虚,殓了殓险些外露的心绪,欠身回道“只是那瑾府茶庄历年只供应于皇室宴席之时,此刻也已搬离京城,下官……” “郭京兆这般推三阻拦,难不成是查一个小小的茶庄都不会吗?还是说……郭京兆是有意违抗圣上下的查案圣旨?”裴渊冷笑出言。 郭严一慌,擦了擦面上冒出的虚汗,道“下官绝无此意!世子殿下当真多虑了,下官方才只是怕殿下思虑不周,惹得圣上……” “郭京兆,我是陛下钦点的人,行的也是奉旨查案之权,且得了御赐令牌,如此,我所言,无疑等同于陛下金口,而你郭京兆推三阻四影响办案进程,甚至美名其曰是怕圣上震怒,但我倒好奇,倘若陛下真的怪罪了下来,究竟是我这个奉旨行事的担这个罪,还是你这个京兆伊。”裴渊冷声掐断,眸中迸发出的寒气叫郭严不自觉咽了咽唾沫,额头上的冷汗更是不停滑落脸颊。 “殿下说的对,方才都怪下官口无遮拦,还望世子殿下恕罪,莫……莫怪罪下官。”郭严一听顿时慌了神,忙不迭跪礼请罪。 裴渊见状,似笑非笑的道“怪罪?郭京兆当真言重了,我有什么资格怪罪于京兆尹,只是当下的案情已经有了些许头绪,想劳烦郭京兆查查这个瑾府茶庄而已。” 郭严闻言一惊,迅速回神起身,喘言道“下官这就去办,定将这瑾府茶庄从里到外查的清清楚楚,不负皇令,不负世子之托。” 说罢,郭严就马不停蹄的转身出去,只是临了,在越过门槛的时候,险些被绊的栽了一跤。 而楚青除了方才说了几句后,眼下默默当个透明人般,却将这些事情收于眼底。 可倏然间,她锁着眉头,乍然向江鹤出声,“江少卿,方才你说那些消失的百姓是茶庄的杂役,即使不是杂役的也是其亲眷,这些,是否都是从其他百姓那里打听出的消息?” 闻言,江鹤一愣,道“是从别的百姓那打听到的,楚姑娘可是觉出有什么不对?” “太凑巧了,这些消息不对的地方就在这,若说那么多人当中只有几个人是茶庄的杂役,还尚说的过去,但是那么多人都与这个茶庄扯得上关系在先,一起失踪在后,江少卿的人像其他百姓打听的时候,难道那些百姓没有觉得这一大群人忽然都不见,且原因都是一样的,就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楚青蹙眉,对着越发扑朔迷离的案情,不断抛出疑问。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站在旁边的裴渊原本只是眸光幽深的听着楚青说话,这时忽然也抢在江鹤出声前。 “什么?”楚青闻声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他。 裴渊也微微侧身,似是压着眉的看着她道“太顺利了。” 顺利? “裴世子何出此言?”楚青蹙眉。 裴渊看了她手中的欠条一眼,沉声道“从案发到现在,短短时间之内,我们先是对这句无头尸身的身份有了大概的确定,且对崔才的家中情况也大概知晓,而在这之后,我们就又扯出了烟青楼的欠条,可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全都有关于瑾府茶庄,且,这些的线索,来得急,又狠,仿佛专门对着这个瑾府茶庄似的。” “嘶,好像确实是这样,难不成凶手是故意怎么办的?”江鹤思索出声。 “楚姑娘觉得呢?”屋内寂静片刻,裴渊骤的挑眉看向楚青。 闻言,楚青微顿一瞬后,又似是勾唇轻笑了一声般,浅笑道“我与裴世子想的一样,只是方才未曾来得及说而已。” “不过话虽如此,可我倒觉得这烟青楼或许值得我们去查一查。”裴渊挑眉。 江鹤却似有些难言,“但那可是青楼,要我们如何查?总不能带着官兵大张旗鼓的去吧?” “自然不能,带着衙门查案的身份去,怕是会打草惊蛇。”裴渊一勾唇。 “那……”江鹤试探问道。 “此事我有法子,不过我只是想先请江少卿借我几个人手,而至于崔才此人还要劳烦江少卿帮忙再查查。”裴渊话头一转。 江鹤一听只是没料的他会如此,但却也没说什么,“下官依世子之言,人手随后便会为其送来。” “有劳江少卿了。”裴渊摸索着剑柄挑唇。 江鹤微微向裴渊点头行礼后,又似有似无的瞟了一眼旁边的楚青,就转身提剑出去了。 “刘仵作可是对验尸又发现了什么异样?”裴渊待江鹤走后,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刘印开腔。 刘印本来因他们几人谈论的事跟自己没关系,是正走神发呆,而此刻却猛地被拉回,神情一晃,道“在下……在下并未发现异常,……哦,对了,在下想起来郭京兆曾交代了一些事,望世子准在下失陪。” 裴渊面上一牵唇,微微点了点头了,做了默许。 “谢世子殿下。”刘印说罢,连仵作用具都没来得及收,就转身匆匆出了门。 靠后站着的楚青见状,不动声色的敛了敛眉眼,也鄂然对身旁的梅锦开口,“梅锦,眼下时辰尚早,你帮我到合斋坊买些核仁糕,等回头路上吃。” 梅锦心领神会,点头行礼便也跟着刘印后脚出去了。 而裴渊则看着门口的方向,静默片刻,才忽的侧身,“烟青楼的事我回头找江鹤的人去办,不过……裴某倒是还有一事,想请楚姑娘尽一下盟友之责,帮帮忙。” 楚青看着他面上似笑非笑的样子,心尖顿觉不妙,却也还是在嘴角牵起一抹笑了,回道“裴世子请说。” 裴渊听后,凑近一步,眸子撇着门口,压低了声音,偏着头向楚青不知说了些什么。 下一瞬,楚青神色露出一瞬的惊骇,立刻避如蛇蝎般,退却几步。 裴渊见后像是早已料到似的,神情倒也不恼,道“楚姑娘这样,难不成是想出尔反尔不成?如此,你的这个盟友可就未免有些失职了。” 裴渊剑眉微蹙,神情一副似有似无的被楚青举动伤的心痛的模样,吐出的话,又似做玩笑的随意,但却又有些若有若无的警意寒气。 而他俊美面上的一双眸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溢着秋霜的冷意。《 》 33、第三十三章 茉莉 “楚姑娘这样,难不成是想出尔反尔不成?如此,你的这个盟友可就未免有些失职了。” 楚青闻声抬眼,面上的神情似是有些想骂人,但却终只是闭了闭眼,才道“敢问裴世子,为何是我?” 裴渊一勾唇“自然是为了让楚姑娘尽一次盟友之责,互利共赢罢了,而且……” 裴渊瞥了眼被刘印走后带上的门后,鄂的凑近一步,缓缓俯身逼近女子耳畔,眸子却如刀锋。一只骨节分明,上头还有青筋不时浮现的手不知何时撑在了楚青身后摆放仵具的木桌前,道“我这恰巧有个与我无用的情报,不过……肥水向来不流外人田,我会将它当做一份应当称心的薄礼赠给楚姑娘。” 楚青一听,眉间当即蹙起,微露不耐,心中压下险些想将他劈死或是直接击晕的念头,稍稍侧头间,似不灭火般的美眸对上一双幽暗的深眸。 眼神交汇的刹那,女子的柳腰轻轻抵在身后的桌沿,两人距离也近的呼吸交叠。 整个屋内霎时间静的落针可闻,却丝毫无半点暧昧之气。 因为两人眼中迸发出的寒光碾过其气。 而倘若此刻有不知情的外人在场,以他二人近的有些过分的距离看去,倒像是裴渊将楚青圈在怀里一般。 不过楚青眼下的眸子里,却写满了叫人看不清的情绪,她与他僵持了半晌,才轻笑道“那我便先谢过裴世子了。” 裴渊也一副达到目的的姿态,愕然收回手,挑了下眉,“既如此,今日酉时,就会有人去侯府接你,楚姑娘只需妆点好,莫要让旁人知晓便可,至于其他事宜,自有我在,无需有任何后顾之忧。” 楚青美眸艳丽,面上则浅笑开腔“盟友的责任我自会尽到,不过裴世子的那份薄礼……最好不会让我失望。” “一定不会。”裴渊挑唇。 倏然间。 “姑娘?”梅锦不知何时从外头回来,此刻似是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小心翼翼地在外头隔着门,出声打断。 楚青下意识寻声而望,下一瞬,她又似意有所指般看着裴渊。 裴渊也似笑非笑的开腔道“楚姑娘的婢女既已回来了,想必宁远侯此刻也思女心切,着急催家了,如此,裴某若是得知其他案情必会派人传音于楚姑娘,只是还望楚姑娘珍重承诺。” “我自然不会负世子之托。”楚青牵了牵唇,抬脚便向外走去。 而站在她身后的裴渊目光却似不经意的落在梅锦。 她身边的这个婢女……胆子倒真是和她主子有的一比。 “属下见过楚三娘子。” 寂影愕然出现,打断楚青和梅锦刚欲窃语的苗头。 楚青一顿,霎时间有些不明所以,但却还是微微点头表示回敬。 寂影见后,旋即就又立刻进到屋内,站定于裴渊跟前,低声说了些什么。 下一瞬,裴渊倏然抬眼,手提玉剑,微微泛着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迈着大步走了出来,似是笑意的道“楚姑娘恐是要先留步了,眼下时辰过早,若是这么快回府的话,怕是会被宁远侯拉着问话不说,且想必永安他们应当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不若楚姑娘眼下先同我去凤肴楼吃顿便饭,当做午膳,等他们回来时,也差不多吃好了,这样随后查案也正好,楚姑娘觉得呢?” 楚青微愣,下意识与身旁的梅锦对视一瞬,才抬眼,弯唇开腔“那便依世子之言。” 裴渊听后,牵唇一笑,向下走下几步台阶,道“可是我得先留在这给郭京兆留个口谕,但我既答应了楚姑娘……寂影。” “属下在。” “由你先驾郡王府的马车送楚姑娘去凤肴楼,我随后就到。”裴渊淡淡吐言,不容置喙,神情更是似笑非笑。 楚青闻言,思索了片刻,才忽然侧头伸手接过梅锦手中的食盒,温声道“梅锦,你先回府替我向阿爹回个话,免得阿爹担心。” “是,奴婢这就去。”梅锦不卑不亢的欠身向跟前的两人行礼后退下。 裴渊的余光注视着她离去之后,才挑眉示意寂影。 “楚三娘子,请。”寂影立刻领在楚青前头。 楚青瞟了一眼裴渊那副恢复了平常除了那双眸子外,依旧玩世不恭的神色后,才缓缓收回目光,似浅笑道“有劳了。” 说罢,她便淡下神色,转身跟着寂影去到了府衙门口,一言不发的掀帘上了马车。 而寂影也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吁!”的一声,驾马扬尘而去。 …… 外头的街上已然过辰时,逼近巳时,现下更是有些喧嚣不止。 楚青倏然间也不知为何,玉指轻挑起帘,微微侧身,瞧向马车外她好似从未静下心来端详过的安乐盛景,嘴角不由的不掺杂质的勾起。 自己前世在战场上同和如她的亲人般的将士们拼死杀敌,抛己命于脑后,为的的就是身后这万家灯火和千万个各具不同的享乐康安之笑。 幼时她曾见书上有言。 自古君王为社稷,百官为朝纲,将士征沙场,百姓享安康。 乃行的是天经地义之理。 …… 可那本圣书上还曾言。 盛世之下的天子多死于为江山盛景的日日操劳而油尽灯枯亡命在先,亦或死于皇权更替在后。 道骨仙风的清官勇言进谏,却难保不惹杀身之祸,但都为家国社稷而不得不为。 数万万将士力竭以自身血肉永铸身后的盛世安康,无怨无悔的甘愿埋葬沙场。 无论何人,无论官阶贫瘠,皆都不外乎为的只有一个家国安康,百姓笑容晏晏罢了。 而家国安康…… 这很简单的一个东西,却成了千千万万个如书上所言的那些人的穷极一生都未能堪堪抵达的追求。 因为……盛世难有,亦难存…… 可自己……前世……鞠躬尽瘁,哪怕帝王让她自己为国捐躯,马革裹尸于边境战场,也好过比死于天子不义,来的不那么叫人心寒。 或许每朝每代让清官忠臣心寒辞官,让百姓流泪哀悼的,从来不是满门忠烈,家势落败。 而是帝王贤谏良策不纳,择听奸佞耳语,罔百姓于不顾。 而是他们为国终身,死时,却还被天子冠于莫须有的污名,死后,亡灵也难以安息,他们甚至还要在他们爱惜的后人子民的史书上遗臭万年,受万人唾骂。 所以清官忠臣鞠躬尽瘁、为国而死,他们从来不会觉得悲哀,因为他们心甘情愿为国而死,为江山社稷,为他们珍视的百姓义无反顾的奔赴黄泉。 但无奈的是他们的死,他们的满门忠烈,却是皆死于天子不义,死于帝王算计,死于皇权中的一枚弃子。 真是悲难悲,怨难怨,冤易冤。 而前世穆沉舟的那句“大晋想置你于死地的人太多了,死在他们手里不如在我手里……” 呵。 究竟是大晋想杀她的人太多,还是这大晋朝堂上的人想杀她的人多…… 自己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楚青效忠的从来不是高位上的那个帝王,也不是一个国家,而是一国百姓。 从来也只有百姓。 可惜自古以来像自己这样的人太多,自己又向何处申冤的? 或许……只有她自己能帮她了…… 马车内的楚青似想到这,不禁有些触景生情,微微垂下眼眸,掩住有些红了的眼眶,手也默默的放下帘子。 目光不留神间投向了食盒,还来不及她愁绪。 马车就骤的被人停下。 “楚三娘子,到凤肴楼了。” 寂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楚青的思绪也被迫碾断。 下一瞬,她理了理心中心绪,便就提着食盒,直接掀帘而下了。 而站在马车前的寂影也伸出戴着护腕的手。 楚青见状,略略打顿迟疑了一下,才实在有些不习惯的歉意摆手,终选择自己捻在衣裙,下阶道“这种事我自己来便好。” 寂影听后,没说什么,神情只是顿了一下,像是也没想到她会如此般。 抬脚的楚青心里却打起了鼓,面上则有些拘束。 或许是因着明日晚的赏菊宴缘故,今日此处着实……人多…… 楚青虽这么想,但也还是掩了掩拘谨,便跟着寂影抬脚跨进这瞧着就修建恢宏的凤肴楼。 浦一进去,里头歌舞升平,如同皇家大宴似的就让楚青心中不由感叹。 而虽真不愧是皇家国戚、官宦公子都喜来的地方,不过说到底是会染些胭脂气的地方。 不过初来乍到的楚青暂且也只觉这是品尝佳肴的楼,多的话……也就略微有些好奇这楼得多少银子才能建成的。 前世的她是真的确实没到过此处,且关于凤肴楼的样子也都只是在军营时一些在京的将士们饭后随口唠的,不过说到底也着实有限。 “这位公子和娘子,我怎的瞧着有些眼生,不知是想吃些佳肴还是想听些勾栏曲啊?”在楚青还在不动声色的默默打量这里头的样子时,一个玫红衣裳的妇人捻着帕子,扬着一脸热情的笑着,就倏然间径直走到寂影和楚青跟前开口。 楚青顿时间浑身更加不自在了起来,前世的她可是从未踏足过这凤肴楼,多是在外头寻些小馆、小摊的随意吃些,而这头一次来,还竟是因为裴渊。 想到这,楚青莫名有一种被人戏耍了的感觉,却也无从发作。 而寂影上前一步,直接板着脸亮明身份道“掌柜,我家主子是昭安世子,今日来只是想吃些佳肴。” 掌柜闻言,面上一惊,又赶忙回神道“奴家见过将军,今个儿怎么难得把您给吹来了,且这位娘子是……” 寂影上前一步“掌柜的,这是宁远侯府的楚三娘子,是我家世子今日特意请来的,而我家世子随后便就会到。” 楚青略略挑眉,想不到裴渊身边的这个寂影不仅是个军中将领,在这种事上还停能干的。 而跟前的妇人一听,微微一惊,但下一瞬,面上的笑容更是显喜色,将目光落在了楚青的身上,“既然是昭安世子殿下的客人,奴家自当照看好,将军尽管放心,如此两位请随奴家上到二楼厢房吧。” 楚青回神,下意识淡笑着的点了点头。 ……… 等待妇人带着楚青二人上了楼,推开门,进了厢房后。 那妇人也还是识相的笑着掩门离去。 寂影却忽然在外头的脚步声渐远,后出声道“楚姑娘,属下眼下还要去接主子,所以还请楚姑娘须在这等候片刻。” 闻言,楚青也没太放心上,便下意识点了点头,脱口“嗯。”了一声。 寂影得了她的准许后,就立刻出房下了楼,走时还不忘把门带上。 而楚青见后,却缓缓站起身,打量起这个地方来。 心中也开始揣摩裴渊让自己来这儿的意图。 不过反正无论如何,他应当不会对自己怎么样。 楚青回到木椅上,掀开食盒,拈出一小块糕点心绪飞向别处,心不在焉的吃了起来。 上一世的时候,这桩无头尸案闹得沸沸扬扬,楚青自然知晓,不过那时的她,志向本就不在朝堂,也无意参与此案。 但侥幸听得一些传言,至少……于当下有益。 不过自己和那个裴渊……赐婚一事真的能成吗? 她贵为宁远侯府嫡出的三娘子,且自己在府中的疼爱和自己的才能,甚至是可以于嫡子一争侯位的地步,而宁远侯府本身已算是大晋的栋梁,手上也握有西蜀兵权。 而裴渊则是昭安郡王的世子,且不说他们手上也有兵权,单是昭安郡王为异姓王爷这个摆在这。 皇帝,就当真会同意让他两家结亲,真不怕自己的皇位坐不稳吗? 更何况,裴渊要与自己成亲这事,于他而言,又想从自己手中或是宁远侯府中得到什么? 总不能……裴渊真有想谋反的念头吧? “咳咳……” 这有些惊人的想法,刚一冒出苗头,楚青似是因此而呛住,猛咳几声,手也当即立刻放下点心,连忙倒了盏清茶。 心中的疑虑也跟着这番动作而打消。 应当不会,前世记忆当中,没有这一茬。 那他是为了什么呢? 毕竟前世的宁远侯府里又不是她与裴渊成的亲。 这自己…… “小爷我今日心情颇好……” 男子有些下流的笑声透过木门,传入楚青而中。 楚青眉眼顿时一凛,周身气焰骤降。 想也没想的猛地站起身,刹那,却又停下抬脚的动作,不过下一瞬,楚青乍然心下思索一霎,就当即推门出去缓步走到隔壁厢房。 而浦一瞧清发出动静的那几人,楚青的眼中忽然难得迸发骇人的寒气。 从前在战场上戎敌便是这般欺辱女人,想不到这京城的酒楼竟还能叫自己遇见。 果然,畜牲不分地方。 “茉莉,你要记住,在这儿你就是一个供人赏玩的奴才罢了,所以……” “几位当真是好雅兴,不由得让我想起一句形容几位极为合适的话。”楚青面上只剩冷笑,眸子中的霜意已是许久不曾见到的。 冯财一双如同枯木般的手还停留在面前匍匐在他脚下那个叫茉莉的女子脸上,此刻,说话间猛然被人打断,眉头深深蹙起满是烦躁,但刚一转头,瞧见楚青的样貌后脸上立即堆砌下流不堪的笑“这位姑娘是楼里的吗?我瞧着实属眼生啊,掌柜的,这可是新来的。” 身旁站着的妇人眼皮一跳,但却容不得她要开口。 “古语云,以强欺弱,以男身欺女子,皆畜生无异。形容几位恰到好处。”楚青叠放于身前的一双手此时瞧见女子那浑身是伤的样子,已经深深陷入掌心,说出的讥讽之意漫开在空气中。 “你说什么?!”冯财面色一沉,自然对这么直白的话语听得明明白白的。 楚青只勾唇冷笑一声,边说着话边走到他跟前,做势要牵起那女子“我骂的这么直白你都能听懂,真是难为你了。” 冯财见着她的动作,顿时一怒,伸手便要攥住楚青的手腕。 见状,楚青当即压眉,在他那满是肥猪肉的手袭过来的时候,楚青猛地一挥,聚了力的手打在了他的身上,叫他吃痛一声,叫了出来。 “啊!你这——” “啪!” 楚青丝毫不容他说话的样子,一巴掌挥了上去,堵住了他没说完的话,而清脆的一声叫空气顿时凝住一般。 “清醒了吗?”楚青神情似笑非笑,淡淡的吐言。 冯财僵住,他当众被人打的像是蒙了一般,但更多的是气恼。 下一瞬,面上有怒意,可他却依旧有着恬不知耻的下流笑,“本来看你长的这么爽,还想——” “啪!” “你若再敢说一个字,我就在这废了你。”楚青又是一巴掌落了上去,这一巴掌只比上一巴掌更加清脆,丝毫不惯着面前在她眼里跟畜牲无异的冯财,直接阻隔他想再说话的意思。 冯财这回是真怒了,对着旁边的几人吼道“你们几个是饭桶吗?!爷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楚青一听眼神淡淡的瞟了那三人一眼,正好瞥见他们腰间挂的冯府令牌,下一瞬,她心中猜到面前之人是谁,当即轻轻冷笑一声。 而那三人接到主子的命令,相互对眼后,立刻一人向楚青袭来,两人欲要拖走战战兢兢的茉莉。 楚青见状,骤然抬眸,抬手一击肘向来人脑门,就立刻退后一步,转而面向剩下两人。 “冯财,你们府上如你一般的废物,瞧着还挺多的。”楚青说话见脚一勾,板凳一飞,击中一人腹部,借着惯性,顺手向后一仰,手劈在一人颈肩。 一盏茶都不到的功夫,三人都倒在地上,齐齐不起。 冯财面色终于露出些慌张,却仍是贼心不死,直觉自己今日的面子全部被面前的女子给打的只觉火辣辣的疼,当即扬起满是肥猪肉的手,毫无章法可言的的要向前抓去,嘴里还不停恐吓道“你这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知道我是谁,就应该知道我的人,随后就会来,只要他们一来,我就让他们先把你的眼睛给剜了!” “啪!哐当!” 楚青猛地拿起桌上放着的茶盏,高高扬起向桌沿边狠狠砸去,刹那间,杯片四溅。 楚青也立刻将手中的那一个碎片,快速驾在跟前逼进的冯财脖颈处,霎时间有丝丝鲜红的血液从中溢出。 冯财看着眼前的女子,美是极美的,但瞧着这架势,怕不就是蛇蝎美人,而在他还想着下流的念头是的下一瞬,锋利而又冰凉的碎片,接触到他的脖颈的瞬间,冯财眼前一晃,瞳孔巨缩,冷汗顺着脸颊孜孜不倦的流下,脸色也又青又白,好不难看。 “冯财,我倒要看看今日是你先死在这,还是你的人先赶来。”楚青挑着眉手中的杯片,只在不停的靠近,嘴中讥讽,唇角冷笑,眸中迸发的冷意裹挟四周的气氛降至冰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