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死对头互换修为后》 1、酆都城主 桃夭夭从未想过。 她会在鬼门关见到那位只存在于一众鬼魂嘴里的酆都城主雁无痕。 更没想到过,她清清白白做鬼三百年,头一次犯事就被雁无痕撞见。 昨日下午,桃夭夭在树上打盹,听路过的亡魂说,中元这日的鬼门关需得等到晚上才会开启。 她那时便觉得好生奇怪。 七月半,鬼门关,注名簿,送鬼魂。往常鬼门关的开启时间都在夜半子时,也就是换日之初,怎么今儿挪到了晚上? 等她揣着名簿悠哉悠哉到了酆都城外,这才发现,今年来鬼门关的亡魂可不是一般的多。 桃夭夭费劲地挤入人群中,踮起脚尖,探头往前看。 一片广袤的凄凉旷野中,酆都城牌楼悄然出现,皎皎月色里,“鬼门关”三个字在正中央的墨蓝牌匾上渡以金箔,写得龙飞凤舞,入木三分。 瞧见鬼门关出现,方才还在哗然喧闹的人群瞬间噤声。 牌楼后,威严庄重的漆黑城门伴随着吱呀的摩擦声打开,城门里俨然走出两个带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 他们一人拿着本足足一尺厚的册子,另一人拿着根手臂粗细大小的毛笔。 在众人屏气凝神的肃穆时刻,二人并肩站立,便是一句话不说,也能让人心生敬畏。 “是守关大人,守关大人来了。” 桃夭夭听见挤在她前面的男子刻意压低了嗓音,同旁边的人低声议论着。 “不枉我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守关大人终于来了。” 说完,男子转头向后望一眼,啧啧两声。 “今日来酆都城入鬼门的人可真多,估计是去年的十倍不止……” 十倍? 桃夭夭心里嘀咕着,方才只觉得人多,挤半天挤不进来,原来今年比往年多了这么多人。 她睁着圆溜溜的杏眼,默默打量着方才说话的这名男子。 旁人见到守关大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不仅淡然自若,还能在守关眼皮子底下低声窃语,应该…… 不是第一次来了。 桃夭夭轻轻拉了下男子的衣袖。 “啧!谁啊,竟敢……” 男子很是不耐地拂手一甩,皱起浓眉向斜后方睨了一眼,突然望见拉着自己的是个肤白貌美的年轻姑娘,随即放软了语气。 “有事?” 和男子对上眼,桃夭夭这才发现,原来男子脸上有一道自眼角划去下颚的刀疤,歪七扭八的横在脸上。 像是有人故意以生疏又残忍的手段,在他面上留下伤痕。 桃夭夭似乎被这恐怖刀疤吓着,整个人哆嗦了一下,连声音都变得怯生生的。 “那个……” 她抿了抿唇瓣,鼓着一双无辜又清澈的眸子,捏着嗓子,娇滴滴问道:“这位大哥,我方才听你说,今日来鬼门关的人比去年多了十倍不止,是真的吗?” 刀疤男看着眼前这位弱不禁风的女子,不由得清了清嗓子,斩钉截铁道:“我已经连着四次来这鬼门关,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桃夭夭登时投去一个惊叹的目光。 要说过这鬼门关,没有业障的寻常亡魂不过是走个流程,可若是有人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便有业障积存,只得老老实实行善积德,等到业障消除后,方可通过鬼门关、饮孟婆汤、行奈何桥,再入下一世轮回。 刀疤男子四次来这鬼门关,说明他前三年未能消除业障,不过瞧他这镇定神色,今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了。 男子在这崇拜的视线里逐渐迷失了心智,带着名为自豪的傲然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听说前些日子边塞起了战事,死了不少人。” “死了不少人?”桃夭夭绞着手指,追问道:“西朔休养生息多年,不论是国力还是军力都已达到顶峰,为何应对不了外强中干的大和?” 男子不过是想显摆自己的消息灵通,全然没料到桃夭夭对国家军事有了解,此刻开口提到他不擅长的领域,一下噎住了喉咙,答不上话来。 桃夭夭很快看出了男子的窘迫,转而捂唇轻咳了一下,换了个话题问道:“既是如此,那此刻来酆都的都是……” 男子点点头,道:“都是在战场上死去的将士。” 怪不得延迟了鬼门关的开启时间。 估计是冥界之主与酆都城主商议,想将这批将士亡魂一并送走吧。 桃夭夭扭过头,向四周环视一圈。 正如刀疤男子所言,这里有数以千计穿着衣不蔽体士兵服饰的亡魂,他们眼神空洞又麻木地呆愣在原地,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来了这里。 细看其中,不缺乏有腹腔被刀剑利刃划破,胸口有几个黝黑的血窟窿者,一眼便知是经历两方鏖战最终还是惨死于战场之人。 两国交战,最可怜的就是那些肉搏冲锋的将士,带着保家卫国的信念,誓死守卫每一座城池领土,迎接他们的却是生死未知的结局。 桃夭夭低头哀叹一声。 距离上次她见到这么多将士亡魂,还得追溯到二百多年前了…… 正感慨着,守关大人取下系在腰间的铜铃。 那铜铃由墨色细绳圈圈缠绕,没有铁制圆珠,按理是发不出声音的,可一到两位守关大人手里却是锒铛作响。 随着清脆悦耳的铃声在空旷中响起,低垂下头颅的亡魂们宛如听到号令般,纷纷抬起头来。 “往事不可追,情缘不必忆。今生既已去,来世莫再提……名簿由身起,执此过鬼门。众亡魂听命!” 守关大人们轻闭上眼,合声念着,如同佛门前虔诚低诵经文的僧人。 念诵完毕,他们将手里的铜铃高高举起,看见墨绳铜铃的亡魂一改先前的散漫无序,迅速朝一个方向排起队来。 人潮涌动间,刀疤男拽了下桃夭夭。 “姑娘,我看你第一次来,也不懂这酆都的规矩,不如跟在我后面,我先给你做个示范,也免得轮到你时过于紧张,惹恼守关大人。” 桃夭夭本没想着这个,倒是男子一说,她突然来了个主意。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 桃夭夭本就生得一副天真甜美相貌,此时又是有意展示乖巧,半是撒娇地开了口,寻常男子哪能抵抗得住? 男子果然着了道。 他连连摆手,爽快道:“姑娘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桃夭夭顺势抓上男子略显宽大的粗布素袍,认真请求道:“那……我可以排在您前面吗?” 前面? 男子愣了一下,蹙起的眉宇间写满了疑惑。 桃夭夭解释道:“我生来便胆子小。不认识的陌生人站在身后,我总觉得没安全感。” 她说完,小心翼翼查看了眼男子的面色,在男子开口说话前,又糯糯开口。 “既然大哥不愿意,我站您后面也是……” “没关系!”男子接过桃夭夭的话,道:“没关系,我不介意。” 他伸手扶上桃夭夭的肩膀,刚想把身前的位置给腾出来,恰巧有人撞上桃夭夭的后背,她一个踉跄,不小心跌入男子怀中。 男子赶忙稳住摇晃着身躯的桃夭夭,还不忘得空朝那人恶狠狠瞪了一眼。 桃夭夭单手抓住男子的手臂,长袖遮掩下,另只手快速往男子腰间一探,灰白名簿在她手指缝间一闪而过。 陈魁,生于丙午年一月初八,亡于庚辰年十月十七,享年三十又四,死因…… 桃夭夭心中默念一遍,随后掀开眼帘,混乱中将手上捻着的纸张往男子腰间粗鲁一塞。 她自下而上抬起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关切问道:“对不起啊大哥,我是不是撞疼你了?” 男子哪能想到桃夭夭在他眼皮子底下偷看了他的名簿,便大咧咧说道:“你个小姑娘家家的,撞人能有多疼?不碍事的。” 桃夭夭直起身,弯腰行了个礼,掩唇盈盈笑起来。 排队进入鬼门关的人不少,桃夭夭他们差不多处在队伍中间的位置。 原以为这次要等很久,没想到队伍前进的很快,侧头一看,估摸着还有二三十个人就轮到桃夭夭了。 男子抬起手,指着鬼门关的二位守关大人,在桃夭夭耳边轻声道:“小姑娘,你看那两位。” 桃夭夭顺着他的指尖向前看去。 “待会轮到你的时候,你就把自己的名簿递给那位拿着簿子的守关大人,告诉他你的名字。等这位大人核实信息,确认没有业障后,就会把你的名簿递给那位拿狼毫毛笔的守关大人,让他划去你的名字。别看那两位带着吓人的面具,只要你按照他们的流程来,其实都算是好说话的。” 桃夭夭点点头。 话音将落,男子叹了口气。 “划去名簿上的名字,就彻底意味着和今生断了联系,再无牵挂咯……” 他语调拖得很长,似乎在惋惜留恋些什么。 比起男子的感慨,桃夭夭倒是没什么反应。 做鬼的记忆时间不比做人,做人时还会对一些爱恨情仇铭记于心,做鬼后,不出三五天就会将活着时经历过的所有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恩怨纠葛,什么死生契阔,不过是一时冲动说的豪言壮语罢了。 断了联系…… 断了联系又能如何? 桃夭夭做鬼足足三百年,和她当初处于同一个年纪的人早就投胎好几轮,率先断了联系又忘记一切的可不是她。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疑惑男声。 “哎——” 刀疤男注视着前方,低声嘀咕道:“两位守关大人旁边似乎还站了个人?” 桃夭夭的思绪一下子被搅乱,她还没从方才的情绪中回过神,只面无表情地往前看了眼。 两位守关旁边确实多了个男人。 能在亡魂入鬼门的时候贸然出现的人…… 桃夭夭眯起眼睛,仔细辨识来者的身份。 她做了这么多年鬼,旁的不说,跟着些江湖术士和其他游荡鬼魂偷学了不少杂七杂八的小把戏,比如增加目视距离这一项,她就学的很好。 只见那男人五官深邃,眉清目秀,说起话来唇红齿白,明明着了一身白衣,却在白衣之外穿了一件秀了金纹松鹤的蓝纱外袍,配上那白玉簪子随意别起的乌黑长发,飘逸若谪仙。 仙? 真是可笑,酆都哪来的仙? 桃夭夭倏忽一愣。 能以这般潇洒姿态出现在鬼门关难道是…… 酆都城主,雁无痕? 糟糕! 不是说酆都城主从不离开酆都碧落宫吗? 他怎么亲自来了鬼门关监守? 桃夭夭连忙把自己的名簿拿出来,惊慌失措中,另一张名簿悠悠然掉落在地。 与此同时,雁无痕正负手立于队伍前方。 他漆黑的瞳孔轻轻扫过排在前面的亡魂,视线刚好停留在他相隔十几人距离的姑娘身上。 身姿淡然自若,穿衣干净利落,衣裙毫无血迹,面上亦无任何疤痕,与前面那些伤痕遍布的亡魂形成鲜明对比。 明眼人一看便知,她绝非初次到访鬼门关。 雁无痕想,这姑娘估计是身负业障,此次前来是为了查看自己的业障是否消除的。 他见怪不怪地瞟了一眼,刚准备将自己的目光向后移动,忽地发现这姑娘在和他对视一眼后,开始手忙脚乱地寻找些什么。 那眼神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而是…… 心虚? 雁无痕负在身后的手指头敲了敲,饶有兴趣地将目光多停留了片刻。 直到目睹那张名簿掉落在姑娘脚边,而她的手里正捏着另一张名簿的全过程,雁无痕终于懂了。 名簿记录了亡者的部分信息,是证明亡者身份的物件,不可复制,不可转交,每人仅有一张。 这姑娘竟有两张名簿? 雁无痕勾唇一笑,大跨步走了过去。 行至姑娘身前三步之距,他俯下身子,拾起地面上还未来得及被人收回的名簿。 桃夭夭没料到雁无痕当真会过来,更没料到他会亲自拾起掉落的名簿,此时像是被舍般,傻愣愣地干站着。 她的视线里,捻起名簿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明显的淡青色筋络,因为皮肤过于苍白,显得有些脆弱。 那位从未在人前出现的酆都城主,只存在于一众鬼魂嘴里的传奇人物,带着三分笑意三分寒凉四分严肃,声含戏谑。 “我竟不知冥界新出了规定,亡魂能拥有两张名簿了。” 桃夭夭冷汗直冒,瞳孔骤缩。 完了,惹到事了。《 》 2、牢狱之灾 雁无痕直起腰身,站如苍松挺拔,他将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到桃夭夭面前。 桃夭夭抬起头,对上他晦明不定的眼眸。 就在这个呼吸瞬间,她忽然感觉自己的心脏剧烈揪了一下,如同锋利尖锐的银针狠狠扎入她的心脉。 桃夭夭极少有这样奇妙的感觉,她觉得有些奇怪,但此时此景容不得她细想。 因为这位号称“冥间阎罗”的酆都城主正把这张名簿递到她眼前,收敛了最后一分笑容。 “私造名簿,嗯?” 雁无痕眼神凌厉地盯着桃夭夭,让人不解的是,这个姑娘脸上没有被拆穿的窘迫,反倒是怔愣地望着他,看痴了许久。 雁无痕疑惑。 自己虽鲜少露面,但也不至于长了张骇人眼眸的面容吧,初来这鬼门关,竟把一姑娘吓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嘴角抽了抽,随后握拳捂唇,清了清嗓子,重拾作为城主的威严,正经道:“破坏酆都城规,私造名簿,理应拘于酆都大牢。” 不知是哪句话的哪个词唤回了桃夭夭的灵魂,她如梦初醒般睁大了眼睛,连忙摆手。 “不,我没有……” 雁无痕把自己手上的名簿在桃夭夭眼前晃了晃,像是故意展示给她看:“证据确凿,还敢狡辩?” 始终没有吭声的刀疤男看了看桃夭夭又看了看雁无痕,虽然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还是开口劝说道:“这位大人,你是不是弄错了呀?” 他顿了一瞬,思索了一番后又说道:“这姑娘是和我一起来的,她第一次来鬼门关,也不懂什么酆都城规。倘若无意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桃夭夭登时愣了一下。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竟为了她与酆都城主说情?不怕连累自己? 不对,这人大抵不知道眼前这位是大名鼎鼎的“冥间阎罗”吧…… 被称为“冥间阎罗”的雁无痕因着这段情真意切的话嗤笑出声。 他拂了衣袖,微微挑起眉梢,转头看向站在桃夭夭身后的男子。 “你说她第一次来鬼门关?” 那墨色眸子一扫,其中暗含的阴霾之色瞬间骇得男子许久不敢回话。 “……啊?啊,有什么问题吗?” 雁无痕看了眼略显局促的桃夭夭,毫不留情拆穿道:“你见哪个初入鬼门关的亡魂有她这般穿衣体面?” 是了,在这群亡魂中,除却那些阵亡沙场的将士们,即便是如刀疤男这种受业障所困的鬼,也没有桃夭夭这般精致打扮。 男子回想起初见桃夭夭时的柔弱模样,一咬牙,还是坚持道:“许是姑娘生于富贵人家,又因病而亡,这才没有……” 雁无痕被这种自欺欺人的话术逗乐,闷声冷笑出来。 他也不想与一个无知之人争辩,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便转头看向桃夭夭。 “那要不你自己问问她,看她到底来了几次鬼门关。” 桃夭夭听着他们的谈话,听着刀疤男对她的处处维护和交心信任,此时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她没有刻意骗人,但确实隐瞒了事实,还顺水推舟,让隐瞒演变成欺骗…… “这位大哥,”桃夭夭转过身,满怀歉意道:“我的确不是第一次来了。” 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桃夭夭,连话都开始结巴:“那你方才、方才说自己胆子小,不敢站在我后面……” “这个是真的!我确实胆子小,也很排斥身后站着离我很近的人!” 皎洁月色自苍穹之上洒落,落在雁无痕高挺流畅的鼻梁上,映出一片阴影。 桃夭夭不知道要讲多少才算是坦白,她怯懦地打量了一眼雁无痕的神色,瞧见他柔羽似的双睫下,眼神冷峻地扫视周围环境,又生怕自己哪个隐瞒触犯酆都城规,便事无巨细地尽数说了。 “我只是在你说初次的时候没有反驳,只是在旁人推我的时候趁势偷看了你的名簿,只是……” 桃夭夭愈发压低了声音。 “只是使用幻术私造了张空白名簿……” 刀疤男听完,完全是瞠目结舌,哑口无言。 他为人几十载,为鬼四年,竟不想在即将进入下一世轮回前,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骗得头头转? 这说出去还要什么面子? 雁无痕听桃夭夭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终于听到“私造”二字,他才心满意足地弹了下手上的名簿,转眼又听见“空白名簿”。 空白名簿? 这姑娘竟说她造出的名簿是空白名簿? 真是信口开河! 一张空白名簿没记录任何信息,怎么能骗到鬼门关的守关? 于是,雁无痕带着嗤之以鼻的神色垂眸看了眼手上的灰白纸片,眼中华光倏尔流转,闪过一抹赤色。 这张名簿…… 确实空无一字。 雁无痕皱起眉头,眉宇间难以遮掩此时困惑。 这姑娘费尽心思接近他人,费尽心思偷到名簿,甚至连空白名簿都做出来了,怎地不破釜沉舟、一气呵成? 桃夭夭瞥了一眼雁无痕,略一琢磨,便猜到了雁无痕此刻在想什么,主动开口解释了。 “我确实动了歪心思,不过,也只是心思。” 私造名簿触犯城规,连刀疤男都知道的事情,桃夭夭怎么可能不知道? 她第一次来鬼门关时就被当时的守关大人惊叹,说自己守关二十余年,从未见过有人的业障能如此之多,出于好奇还多问了两句,问她是不是活着时作恶多端。 彼时的桃夭夭很是懵懂地摇了头,因为进入酆都的那一刻起,她就失去了作为人的所有记忆。 她不知道自己活着时做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背负了那么多的业障。 只是在守关大人说业障未消不得通过时,追问了一句,“请问我要怎样消除业障?” 守关大人例行公事答道:“行善积德便可消除业障。” 自那日起,桃夭夭每日勤勤恳恳行侠仗义,不放过任何一个积攒功德的机会,可即便如此,后来的九十九年里,守关大人依旧说她业障未消。 桃夭夭愁啊。 都这样没日没夜的行善积德了,怎么还没能消除业障呢? 她的业障到底是有多少啊?! 终于,在桃夭夭被拒绝的第一百年,她面如死灰地问守关大人。 “请问我的业障还需要多久才能消除?” 被她询问的那位守关大人是新来没多久的,并不清楚桃夭夭的情况,于是另一位有所耳闻的守关大人拿起她的名簿,言辞委婉地透露了一些。 “起码还要个……两三百年吧。” 桃夭夭听完,几乎要晕厥过去。 两三百年…… 她做人都没那么久。 天知道她活着时造了什么孽。 抱怨归抱怨,桃夭夭还能怎么办呢?当真要做鬼游荡到魂飞魄散吗? 这不,桃夭夭捞起袖子,擦干眼泪,好不容易又熬过两百年,今日鼓起勇气前来鬼门关,看到这里来了这么多人,突然就产生了不该有的想法。 万一…… 虽然只是万一…… 今日亡魂太多,守关大人看名簿看的眼花缭乱,那她可不可以借用别人的名簿制造出自己的名簿呢? 也不算顶替过关,只是获取没有业障亡魂的名簿,再复制出来一张,在上面填上的自己信息。 即不耽误别人轮回,也可以帮助自己轮回,一举两得,多美的事。 但—— 桃夭夭还是桃夭夭,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鬼。 她混迹人间和酆都三百年,对人间规矩和酆都城规了解的一清二楚,这种耍小聪明的事做好了就是掩人耳目,做不好就是引火烧身。 万一给自己添了一笔业障,那她积攒了好几年的功德岂不就要付诸东流? 桃夭夭想了想,她不能做这种亏本买卖。 她可没有那么多功德给她随意霍霍。 赌不起。 权衡利弊后,桃夭夭决定把刚才幻化出来的名簿毁掉,但好巧不巧,桃夭夭学的三脚猫功夫里只有幻术,没学净术,而这名簿材质特殊,若想销毁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方法—— 火烧。 很显然,鬼门关不是个适宜点火的地方。 桃夭夭也没多想,转手将那张多余的空白名簿收进自己的袖口中,和自己的名簿放在一起。 然而,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出意外了。 雁无痕的贸然出现吓了桃夭夭一跳,她想着自己这点小把戏可千万不能被城主大人,千钧一发之际,也不知脑子是哪根筋出了问题,决定将空白名簿转移阵地。 奈何天公不作美,从拿出名簿到掉落名簿,雁无痕见证了整个过程。 桃夭夭欲哭无泪。 早知道就不那么着急抽出名簿了,再多等个几分钟,说不定城主大人就离开了。 桃夭夭脸上是青一片红一篇,懊悔得抬不起头。 雁无痕倒是没有再多问什么。 他很是沉默地站在桃夭夭身边,随着队伍不断向前。 即将轮到桃夭夭时,两位看守鬼门关的守关人毕恭毕敬地向一旁的雁无痕鞠躬行礼。 雁无痕抬手,打断了他们的礼数,转而侧过身子,向桃夭夭伸手。 “名簿。” 桃夭夭本就挂念自己的罪行,看雁无痕这不依不饶的架势,怕不是要亲自查看她的信息,给她降罪。 桃夭夭心在滴血。 “大人……” 她弱弱唤了一声,指尖还捏着名簿一角。 雁无痕完全不吃这套,柔玉似的指尖用力一拽,直接将桃夭夭的名簿扯进手中,迅如疾电。 他也没看守关手里的簿子,率先念出名簿上记载的字。 “谢清明,生于甲辰年六月初六,亡于癸未年六月初五,享年十九,自然死亡。” 十九岁的自然死亡…… 雁无痕掀起一边眉梢,盯着桃夭夭:“谢清明?” 桃夭夭瘪了瘪嘴:“那是我做人时的名字,现在我叫桃夭夭。” 雁无痕歪起脑袋,皮笑肉不笑地微勾起唇角。 从他这个意外不明的笑容里,桃夭夭品出了几分轻蔑和嘲讽的味道。 的确,很少有人会在自己死后给自己换一个名字。 除了桃夭夭这种死了太多年,想换个新名字玩玩的。 雁无痕把桃夭夭的名簿递给守关,漫不经心道:“给她查查,看她还有多少业障。” 还有多少业障…… 桃夭夭心里倏忽咯噔一下。 两百年了,旁人又轮回两世了,她该不会还有业障没清吧? 桃夭夭眼巴巴地瞅着守关大人,视线紧跟着那业障簿子移动,仿佛被送上行刑台的将死之人,静候项上之刀干脆斩下。 “回城主,”守关大人比对着簿子,犹豫了一下,道:“还未偿清。” 桃夭夭面色一沉。 雁无痕点头表示了然。 他不想打扰仍在排队入关的队伍,欲将桃夭夭单独带出来,哪知桃夭夭踌躇一番,开口说道:“城主大人,可否让我同大哥说几句话?” 雁无痕又笑了一下。 “你还想耍什么把戏?” 桃夭夭抿抿唇,也没多争辩什么,在雁无痕的注视下,转过身,对着刀疤男轻声说道:“对不起。” 说完,她悄悄抬眸,看了刀疤男一眼,刀疤男面色复杂的盯着她,没有应答。 雁无痕架手于胸前,语无波澜:“走吧。” 桃夭夭老实地跟在雁无痕身后,待他们走远了些后,雁无痕停住脚步,淡声道:“你既是业障未清,便是游荡人间的鬼,就要遵守酆都的城规。” 他抬起手,露出消瘦白皙的手腕,大拇指自中指和食指划过,打了个响指。 两个身着黑衣的人凭空出现,单膝跪地行礼:“尊主。” 雁无痕朝桃夭夭的方向扬起下颚,缓声道:“此鬼私造名簿,触犯城规,应押入酆都牢狱十年。甲辰、辛酉,带她过去。” 桃夭夭心里猛然一沉。 她果然还是逃不掉牢狱之灾吗?《 》 3、染上玄霜 俗话说的好,人在做,天在……啊不对,事在人为。 桃夭夭觉得她不能这样被抓走,因此,她选了个最有出息的方法—— 求饶! “城主大人,”桃夭夭抓上雁无痕的衣袖,泪眼汪汪的哀声道:“我并未使用名簿,也并未欺骗守关,您大人有大量,就放过我这一次吧。” 说完,她举起右手,五指并拢,神情因过于严肃而显得有些滑稽。 “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此了。” 雁无痕清若湖面的眼眸冷冷扫了她一眼。 桃夭夭心里打的小算盘他怎么不清楚? 拘入酆都大牢即是有罪,添上一笔业障不说,还会耽误她去人间行善积德,白白浪费十年时间,于她而言确实百害而无一利。 可城规就是城规,既是白纸黑字写下来了,哪有一纸空文的道理? 雁无痕没有什么反应,只给身旁两位名唤甲辰和辛酉的男人们递了个眼神,那两位瞬间了悟,随即站起身。 桃夭夭惊恐地看着两人靠近,终于,她狠下心,抛弃最后一点尊严。 “城主大人!” 她快速眨巴眨巴眼睛,发现自己压根挤不出一滴眼泪,干脆阖上眼帘,嚎啕喊冤。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我以后定为您烧香拜佛,日夜祷告——” 话音才落,桃夭夭突然想起雁无痕虽为酆都城主,掌管成千上万亡灵鬼魂,但他本质上也是鬼,并没有投胎转世。 烧香拜佛日夜祷告似乎不是那么合适…… 于是,桃夭夭很快转变了话术,忙不迭接着哭喊道:“城主大人,您英姿飒爽、风流倜傥、宰相肚量、胸襟宽广……” 等她昧着良心说完二三十个的夸赞词后,已经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润红。 “……我知自己违了城规,只求大人看在我原是初犯,并未造成严重后果的份上,从轻处罚吧!” 甲辰和辛酉相视一望,面面相觑。 他们两在雁无痕手下干了几十年,也算是经历过大风大浪,见过不少人,可像这位姑娘一样就差在地上撒泼打滚的,还是头一个。 动静闹得有些大了,那边排队的亡魂里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异样,时不时转过眼观察他们。 雁无痕从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甚至不是一个好说话的人,此时被桃夭夭一闹,为数不多的耐心已然消失殆尽。 “甲辰,辛酉,你们两是在看热闹吗?” 冰冷的声线似是秋日里的霜、冬日里的雪,惊得他们二位不由打了个寒颤,连忙走向前。 铁制手链在月色下泛着银光,桃夭夭几近崩溃。 不能被抓走啊,被抓走了她的业障怎么办?这得消到何年何月去? 看着眼前这位周身写着生人勿近的酆都城主,桃夭夭想,左右不会有比这更危机的情况了,不妨一不做二不休,将死缠烂打贯彻到底。 于是,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桃夭夭从拽着雁无痕的衣袖变成拉住他的手。 将说未说的求情话还没能说出口,桃夭夭就被这肌肤相触的彻骨寒凉激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好冷! 即便是鬼,都不可能拥有这么低的体温! 她下意识想要松开,却发现自己的手掌像是严冬时节里的寒霜黏合冻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怎么回事? 雁无痕对她做了什么? 桃夭夭猛然抬起头,对上她的那双眼似乎比她还要错愕不解。 “城主大人……” 正在此时,甲辰突然冲上前,压着声线提醒道:“尊主!她来了!” 宛如一语惊醒梦中人,雁无痕将自己的视线移开,漆如墨染的眸子猝然变得严肃凌厉。 他似乎在探查什么。 桃夭夭强忍着贝齿间的细细抖栗,顺着雁无痕的目光,斜眼向队伍末端的人看去。 不论是排队等待的亡魂,还是正在查阅名簿的守关大人,好像……并没有什么异常。 桃夭夭又无法自控地抖了一下。 “城主大人,我的手好像黏住了……要不你先把我扒开吧,我好冷啊。” 谈吐里,她唇齿微动,鼻息间甚有白雾呼出。 雁无痕未加理睬,一双盯着远处的清冷眸子越发沉凝狠戾,连周身气息也变得越发危险阴鸷。 求人不如求己,桃夭夭见他根本没有搭理的意思,便颤巍巍抬起手,战栗着指尖,试图掰开自己手掌和雁无痕手臂的接触位置。 可实在是太冷了。 即便是用了另一只手,也被这席卷全身的寒冷夺去了力气,完全使不上劲。 桃夭夭不觉弯曲了腰身。 她费力的眨着眼睛,簌簌双睫上不知何时起竟覆盖了一层薄霜。 “找到你了。” 雁无痕蓦地开口,凤眸倏忽睁大,几乎是在呼吸瞬间,他腰间罡风一动,掀起衣袍翻飞。 桃夭夭被这阵势吓得瞪圆双目,浑身僵硬,不敢再动弹。 而在那头,桃夭夭并未察觉异常的队伍末端,一名红衣女子凭空出现,她似乎被一根银白软鞭紧紧捆绑,瘫倒在地,不断扭曲挣扎着身躯。 守关人估计早一步得知这个突发情况,此刻也没有因意外乱了秩序,很快将剩余的几十个亡魂聚集在鬼门关前面,抬手施了个守关结界。 甲辰与辛酉随即赶过去,二人分别站在女子两侧,手指飞快翻转,地面即刻出现泛出橙黄华光的阵法圆盘,困住红衣女子。 雁无痕脚尖点地,跃身就想飞过去,但他离地还不到一公分,脚步突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像是意识到什么,雁无痕幽幽然垂落下头。 与此同时,桃夭夭很是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素如柳絮的眼霜轻轻抖动。 此时无声胜有声。 雁无痕垂眸看着这个有些委屈可怜的挂件,眉梢微微一抽,目光中也带着几分考量。 他身上的玄霜属性极寒,易损魂伤魄,但从不主动缠上旁人,若是不小心碰上了,误触之人也能立即将手收回去。 这不知哪来的倒霉小鬼竟会因为玄霜无法脱身?她怎么回事? 雁无痕看了眼桃夭夭,又看了眼远处还在束缚喜乐鬼的甲辰和辛酉,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先稳住这个小鬼的魂魄,其余的等抓住喜乐鬼再说。 意随心动,他手指飞快的结了个印,直接按在桃夭夭正中央的脑门上。 非常清脆的啪唧声响,桃夭夭哎呦一声,抬手轻揉着被拍红的脑门。 “城主大人,您这是做什么?” 雁无痕没有回答,他只督了桃夭夭一眼,皱眉道:“你,握紧点。” 彼时的桃夭夭还不知道这句“握紧点”是什么意思,只一头雾水地掀起眼皮,神色懵然地掀眸看向雁无痕棱角分明的下颌。 电光火石间,雁无痕没有丝毫预告或警示的,直接带着桃夭夭一起飞身向前。 “啊——” 短暂的惊呼声后,额前碎发胡乱飞舞的桃夭夭顿时失了重心,她闭上眼睛,下意识握紧了手上唯一的依靠。 在桃夭夭无心关注的时刻,她掌心传递的温热透过肌肤直逼雁无痕的手骨。 鬼没有体温,但对于雁无痕而言,不论是哪个鬼魂,都不如他身体寒冷。 染上玄霜后,许久不曾感受这种热度了。 雁无痕斜眸瞟了一眼,心中微动,空出右手搂住桃夭夭的纤纤腰身,将她圈揽入自己怀里。 待桃夭夭睁开眼时,眼前倏忽一阵天旋地转,她还没反应过来,额头就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磕得她脑袋一疼。 什么东西? 她定睛一瞧,眼前正是一层薄纱蓝袍,隐约有松鹤的金纹刺绣,薄纱之中似是贴合身段的绸缎白衣…… 慢着! 这该不是城主大人的胸膛吧…… 呆愣之际,桃夭夭的两只脚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坚实土地上,雁无痕也极为自然的将她松开,神色复归冷漠。 “喜乐鬼,你可花了我不少功夫,让我好找。” 桃夭夭的手还握着雁无痕的手腕,她惊魂未定地低头向下一看。 那匍匐地上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的女鬼散乱了长发,目露凶狠地朝着雁无痕龇牙咧嘴,浮夸表情下遮不住她五官妖惑明媚。 漂浮着梵文的固地阵法和坚韧的银白软鞭捆住了她的手脚,可她仍然不住地扭动身躯,掀起地上尘埃飞扬。 《酆都轶事》记载,背负业障留置人间的亡魂统统变成鬼,在这之中,也有无法偿还业障,最后沦为恶鬼的亡魂。 恶鬼食灵魄,尤其是刚进入酆都的亡魂,他们分离出的灵魄最为干净纯粹,深受恶鬼喜爱。 喜乐鬼,当归属于恶鬼之一。 原来喜乐鬼生的是这副面孔啊,比册子上画的更为妖艳动人嘛。 桃夭夭好奇的小心打量着,无意对视间,喜乐鬼咧出利齿,朝她哈了一口阴气。 桃夭夭很有眼力见地后退一步,将半边身子藏在雁无痕背后。 冷不冷的无所谓了,别被喜乐鬼捉去吃了就行。 等等! 冷? 冷……吗? 桃夭夭抖抖身子,仔细感受了一下。 明明手还黏在城主大人腕上,可怎么这会子感觉不冷了? 难道说…… 她想起自己被拍红的脑门,随后看了眼雁无痕,幡然醒悟。 哦,怪不得城主大人刚刚无缘无故打了自己一下,原来是给了她一道护体结界啊。 城主大人…… 倒没有传言中那般骇人嘛。 “恶鬼喜乐,”雁无痕自上而下地睥睨地上蠕动的女子,微启薄唇,冰冷开口:“交出你摄取的所有灵魄。” 喜乐鬼昂起头,脸上些许沾染了尘土。 她满不在乎回道:“城主说什么?灵魄?什么灵魄?我怎么听不懂城主的话?” 娇嫩的双唇似是染血般鲜明艳丽,一张一合净是邪恶魅惑。 喜乐鬼的眼中是挑衅,是倔强,是不服,没有一丝对酆都城主的畏惧和尊敬。 雁无痕勾起唇角,冷声笑了两下。 “听不懂?那好,我教你听懂。” 他抬起手,指尖微微一动,那束着喜乐鬼的银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合拢,其鞭身似乎生出了细小锐利的冰晶,冰晶中甚有暗电隐约闪烁。 喜乐鬼骤然拧紧了眉头,哀嚎出声。 她攥指成拳,咬牙切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雁、雁无痕……你身为酆都城主,竟敢、敢违背城规,对鬼魂动手……” “鬼魂?”雁无痕又笑了一下,“你哪里是寻常鬼魂?不过是只恶鬼罢了。” 他轻声说着,微微弯曲的指尖轻巧地又往掌心收了下。 喜乐鬼瞬间蜷缩了身子,额头冒出冷汗涔涔,顺着脸颊缓慢滑落。 她恶狠狠地盯着雁无痕,像是阴暗洞穴里的毒蛇吐信,森冷又毒辣。 “雁无痕!不过当了区区五十年酆都城主,竟敢对我动手?你就不怕来日遭到报复吗?!” 喜乐鬼说着,五官愈加狰狞诡谲。 桃夭夭的身子虽被寒霜侵蚀,但好在有了雁无痕施加的一层结界,此时也耐不住心里好事,探出颗小脑袋,暗自观察。 其实喜乐鬼说的不错,雁无痕做城主确实只有五十年,于历届城主而言,他成为城主的时间太短暂,资历远远不及。 但是,自他上位以来,莫名消失或者失去灵魄的亡魂数量直线下降,盘踞人间数百年的恶鬼急剧减少。 除却那几位隐匿踪迹鲜少出现的厉鬼和穷凶极恶,其余的基本都被雁无痕捉去酆都,带入冥界。 因此,像桃夭夭这种勤勤恳恳只为消除业障的小鬼都说这位新任城主是传奇人物,称其为“冥间阎罗”。 至于喜乐鬼说的酆都城主不可对鬼魂下手…… 城规只说不可杀害鬼魂,但没说不能杀害恶鬼啊,雁无痕这么阴险狡诈,怎么会没注意到城规里故意遗留下来的漏洞呢? 桃夭夭咂舌,喜乐鬼怕是低估了雁无痕的狠毒手段,不仅不乖乖上交抢夺来的灵魄,还嘴硬挑战他的权威。 倒不如学她,原地求饶免了不少皮肉之苦。 听完喜乐鬼的话,雁无痕倒是不气不急,他饶有兴趣地歪了头,声线懒散。 “就算只有一日,我亦是酆都城的城主,而你喜乐,小小恶鬼,怎配在我面前张牙舞爪?” 话音将落,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霎那变得漆黑一片,瞧不出一丝眼白,那银色软鞭生出的冰晶随之幻化出青蓝色的幽然炎火,延绵缠绕。 喜乐鬼在焰火中痛苦惨叫,尖锐削利的声音似要划破天际,直上云霄。 桃夭夭单手捂住耳朵,重新缩回到雁无痕身后。 忽然,刺耳的惨叫声骤停。 正当桃夭夭以为喜乐鬼已被这诡异蓝火烧得昏厥过去时,耳边又传来甲辰一声急唤:“辛酉当心!” 还不等她再度探头,眼前顿有烟雾拔地而起,瞬间向四周弥漫,呛鼻熏喉,逼得她不得不抬手捂住口鼻。 片刻后,待浓烟渐渐散去,地上早已没有喜乐鬼的身影。 “尊主!”甲辰单膝跪地拱手行礼,急急说道:“辛酉被喜乐鬼掳走了。” 雁无痕眼球恢复清明,漆黑的瞳孔逐渐泛起寒霜。 他微抿起唇瓣,沉道:“鬼门关已闭,今日亡魂几千。你回去协助丁卯和丁亥调度亡魂,我去追她。” 甲辰俯首领命,恰一抬眸,视线对桃夭夭对个正着。 “尊主,那这位……” 雁无痕垂眼看向一脸茫然的桃夭夭:“她被玄霜缠上,须由我带去碧落宫处理。” “那您要带她一起追喜乐鬼吗?” “不然呢?难道我放任喜乐不管,先带她解除玄霜?” 让喜乐鬼抓住空隙逃跑本就令雁无痕心情不悦,此时甲辰几度问话,雁无痕更是躁郁难忍。 甲辰听出其中意味,立即恭敬道:“尊主恕罪,是卑职多言。” 话音将落,他随即化作一抹黑影,悄声消失。 大家都走了,就剩她和雁无痕两人。 桃夭夭默默咽了口唾沫。 她一个刚犯了事要被押入酆都大牢的罪鬼,稀里糊涂的被一个叫玄霜还是什么的东西黏在他身上,听方才城主大人的语气,这东西似乎一时半会还无法除去。 除不去就算了,眼下竟然还要陪着这尊性情不定的“冥间阎罗”一起去追恶鬼喜乐? 天哪,她原本只是来查业障的呀,怎么就碰上这么一档子事了?真是倒霉! 桃夭夭肩上仿佛压了座大山,沉甸甸的负担让她泫然欲泣。 她拽上雁无痕宽大的衣袂,嗫嚅问道:“城主大人,你要带我去哪?” 雁无痕冷然一瞥,淡漠的神色中隐约压制着心中烦闷。 他撂了一句。 “问我作甚?跟紧就是。” 桃夭夭抖得一激灵,旋即狗腿子应道:“是,城主大人!”《 》 4、捉喜乐鬼 皎皎月色清朗,点点星光闪耀,绰绰树影晃荡,高低不一的树林之中,有一女子亲昵地拉着男子的手,在夜风徐徐的寂寥时分踱步,四周静谧而祥和。 按理应是一副温馨融洽景象,如果…… 不细看这两人面色的话。 雁无痕实在是受不了了,世上怎会有如此磨磨唧唧慢慢悠悠之人? 他极为嫌弃地瞟了眼始终落后他一人身位的桃夭夭,表情很是不耐。 “小鬼,你能不能走快一点?” 桃夭夭做鬼做了三百年,也算是鬼中年长之辈,她从未听过别人唤她小鬼,若不是这人是雁无痕,换做旁人,关于“小鬼”这个问题,她非得好好辩论一番。 “城主大人……” 桃夭夭轻声开口,踟蹰片刻仍不敢怒吼反驳—— 我们已经脚步不歇地走了三个时辰,就算是狗,狗都累趴下了,我怎么可能走得快?! 她将心中腹诽咽下,转而糯糯说道:“我不叫小鬼,我有名字,我叫桃夭夭。” 雁无痕单挑起眉梢,眼睛不觉瞪圆了些。 他真的要被她气笑了。 他在乎她叫什么吗? 不管是小鬼还是桃夭夭,亦或者是谢清明,他一点儿也不在乎! 他只想让这个家伙脚步快一些,再快一些,别误了他去捉喜乐鬼! 鸡同鸭讲。 雁无痕无奈扶额,咬牙切切道:“我说带你飞过去,你说你恐高站不稳。我说我们沿山间小路穿过去,你说你怕黑不敢去。桃夭夭,你是喜乐鬼派来捣乱的吗?真是空长三百年的胆量了!” 桃夭夭:“……” 道理她都懂,可她真的害怕嘛。 再说了,谁规定胆子一定要和年龄有关了? 桃夭夭嘟起嘴。 她本就畏惧雁无痕,此时被他一怼,自知理亏,脚下步子也加快了不少。 雁无痕捕捉到桃夭夭的情绪变化,但依旧没给她什么好脸色,仍是大步流星,快步向前走着。 桃夭夭低头看着脚下崎岖不平的山路,很是努力的跟上雁无痕的步伐,也不知走到了哪儿,前面突然出现一座有些荒芜的山头,她顿住了脚步。 “城主大人,我们是不是到了?” 雁无痕眼皮子都没掀一下,“没,还远着呢。” 桃夭夭停住脚步,黏合一起的手腕拽着雁无痕不得向前。 脚尖一转,雁无痕紧咬牙关,几乎是将字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 “又、有、何、事?” 桃夭夭耸着鼻子,左闻闻右嗅嗅,随后皱起眉头,嘀咕道:“城主大人人,我好像闻到了鬼魂的味道。” 闻言,雁无痕顿了顿,而后嗤笑出声。 “看不出来,你竟还有个狗鼻子呢。” 雁无痕身为酆都城主,对亡魂和鬼魂的气味最是灵敏,连他都没察觉到,这只小鬼……呵!八成是在胡言乱语罢了! 雁无痕全然没把桃夭夭的话当回事,他看着努鼻嗅味的桃夭夭,扬起眉梢。 “这样吧,等你消除业障进入冥界轮回时,我帮你同冥界之主说一声,要他给你选个畜生道,下辈子就当一只狗。” 当一只狗? 勤勤恳恳消了几百年的业障,就为了轮回转世当一只狗? 听雁无痕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着,桃夭夭瞬间没了探寻鬼魂味道的心思。 “城主大人,”桃夭夭望着雁无痕,低落的嘴角向下弯着,“要不你带我飞着去吧,咱们既节省了时间又节省了脚程,说不定马上就能找到喜乐鬼了。” 雁无痕笑了。 “你不是恐高吗?怎么现在不怕了?” 桃夭夭一本正经地回道:“只要不耽误城主大人办事,我这区区恐高算得了什么?” 雁无痕也没反驳,交联的左手反握住桃夭夭白皙纤瘦的手腕,直接飞身而起。 他腰间的银白软鞭嗖得伸展开来,自动垫在二人脚下。 呼啸而过的风吹乱桃夭夭的衣袂,舞动她墨青及腰长发。她被凌晨时分寒凉的风刺激得睁不开眼,眼眶中盈盈全是泪。 灰蒙蒙的天空下,桃夭夭不知道自己向着哪个方向飞,也不知道自己飞了多久。 她几乎是全程闭着眼,努力握紧雁无痕的手腕,控制着打颤的牙齿。 突然,她听见雁无痕说了一句。 “要出酆都了。” 酆都是一座独立于六界的城,位于人界和冥界的交界处,归属冥界管理。 除了亡魂能够跟随名簿指引进入酆都,其余五界四洲若有其他人想要一探究竟,必须持有冥界之主的请帖。 但冥界主性格古怪孤僻,鲜少与旁人打交道,自然也没有什么机会赠予请帖。 在酆都城,亡魂进入冥界入轮回,鬼魂借以居住清除业障,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桃夭夭作为鬼魂,若想通过酆都与人界的结界,须佩戴酆都特制白玉环,凭借此玉环,鬼魂可在短时间内以人的模样暂居人界。 雁无痕出声一提点,桃夭夭抬袖在眼尾处一揉,又忙不迭取出白玉环系在腰间。 她好奇地问了一句,“城主大人,那喜乐鬼是逃去人界了吗?” 雁无痕嗯了一声。 桃夭夭又道:“可她没有白玉环,是怎么通过酆都结界的?” 雁无痕瞥了眼风中凌乱的桃夭夭。 他收回所有恶鬼白玉环这件事并未对外声张,这小鬼知道的还挺多。 雁无痕道收回视线,淡然道:“喜乐鬼作恶这么多年,自有她的方式。” 桃夭夭适时住嘴。 她虽运气不好,但脑子还是能用的,既然城主大人这会子不愿明说,那她就不能多问了。 凌晨时分,天际有些蒙蒙亮,桃夭夭赶了几个时辰的路,现下被凉风一路吹着,脑子逐渐有些混沌,眼皮子也跟着打架。 雁无痕注意到她偷偷打了几个哈欠,故意轻晃了下手臂。 桃夭夭以为自己打瞌睡没抓稳,猛然吓得一激灵,生怕自己掉下去,手指又握紧了几分。 雁无痕没作声,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向前飞着,直到天将破晓,才降低了飞行速度。 桃夭夭强忍着困倦之意,打起精神问道:“城主大人,我们要到了吗?” 雁无痕没有回答,桃夭夭似乎也习惯了,自顾自地打量起脚下这片有些荒凉的村庄,小声嘟囔着。 “这里真的是人界吗?阴气未免太重了些。” 确实。 明明是村庄,明明能依稀看出百姓生活居住的痕迹,可这儿却没有人间烟火气,反倒是森冷阴气如同春雨时节的绵柔雨雾,笼罩上空。 雁无痕微微蹙起眉梢。 从他们离开鬼门关算起,即便全程御剑也得飞两三个时辰,喜乐鬼方才被问灵鞭所伤,现下还挟持辛酉一路逃窜,所耗时间与精力只会更甚。 她不回自己的老巢,来这里做什么? 二人落地,问灵鞭自动收回雁无痕腰间,桃夭夭见状,立刻变化出一顶帷帽,默默盖在脑袋上。 雁无痕看了她一眼。 “你会法术?” “唔……也不算,只不过是跟着学了些实用的小把戏。” 雁无痕抬起头,看了看天上依旧漂浮的云层:“这日光还没出来,你着急戴帷帽做什么?” 桃夭夭单手拽着帷帽两侧的细绳,道:“鬼是见不得光的,我现在不提前准备好,待会和你去抓人的时候来不及戴怎么办?” 还没说完,她咂了咂嘴,话头一变。 “是我忘了。您是酆都城主,自有冥界主庇佑。别说见日光,就算在日头底下晒个几天都没事,哪还记得日光晒在鬼魂身上有多疼?” 想当初桃夭夭刚成为鬼魂时,也没人告诉她鬼不能晒太阳,她傻乎乎的跑去人间行善积德,结果被冬日里没什么温度的阳光晒得脸上又疼又痒。 要不是心疼那唾手可得的功德,她才不会咬牙坚持,害得后面几天脸上红疹一片,抓心挠肝的痒。 桃夭夭甩去脑子里令人痛苦的回忆,捻起帷帽两侧垂落的绳子,费力又滑稽打着绳结。 雁无痕寂静了许久,默了,反问她一句:“你想当吗?” 桃夭夭一只手粘在雁无痕的手腕上,只能腾出左手绕绳子,此刻她正和绳子斗得热火朝天,哪里知道雁无痕问的是什么? 这会子也是忙里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 雁无痕以为她没听清楚,便重复道:“你想成为酆都城主吗?” 桃夭夭扭绳的手骤然一顿,而后十分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她、她是这个意思吗? 她不是说鬼魂晒太阳很疼吗? 城主大人怎么问她想不想当城主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桃夭夭急忙否认着,连连说道:“城主大人,我没有任何指责您……不,不是指责。我是说您很厉害,也很受冥界主器重,所以才给您随意进出冥界,还不受日光束缚的特权……我是羡慕,羡慕!完全没有觊觎您位置的意思!” 雁无痕看着桃夭夭因摆得太快而摆出虚影的手,眼睑微微下落。 桃夭夭见状,瞬间噤声,屏住了呼吸。 半晌后,雁无痕松动了嘴角,意味不明的轻笑了一下。 “料你也没有这个胆识和能力。” 见自己躲过一劫,桃夭夭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赶忙拾起掉落的细绳,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绳子松了一次又一次,系到后面,桃夭夭有些乱了,但这绳子像是偏要和她作对,怎么也系不好。 完了…… 城主大人现在看上去心情很不好,她现在连个绳子都系不成,万一耽误城主大人办事,城主大人会不会一气之下把她的刑期再加重几年? 这可不兴加刑啊…… 雁无痕偏过头,视线将将好落在那双有些笨拙又稍显慌乱的手上。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会,大概是当真嫌她动作有些慢了,主动转过身,接过那两根不听话的绳子。 桃夭夭原地石化。 修长的指尖就在桃夭夭错愕的目光中干脆利落的翻转,还不等她缓过神开口致谢,下巴忽感一阵勒痛。 “唔!” 这痛感来的太突然,桃夭夭一声闷哼,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去,在嗓子里陡然一转,瞬间变成一句抱怨。 “城主大人!” 也不管刚才有多担惊受怕,此时的发泄还是没能克制住,可才把这四个字说出口,桃夭夭就立马收住了声。 她小心翼翼地将眼神投向雁无痕。 雁无痕却像是听不见这句带了些娇嗔的抱怨,不仅没有松缓细绳,反倒是沿着她的脸颊又勒紧了几分。 绳子已经凹陷在桃夭夭软乎乎的脸蛋里。 桃夭夭咬紧了牙,强行忍着。 雁无痕左瞧瞧又看看,最终确定了位置,五指翻动间,在她下巴的正中央下面系了个奇丑无比的蝴蝶结。 他向后拉开了些距离,端详了好一会,最终非常满意地点点头。 桃夭夭:“……” 您要打要骂可以直接来,真没必要耍阴招。 雁无痕忽略去桃夭夭的幽怨眼神,拍了拍手,顺带把有些歪扭的帷帽扶正了些。 “真是麻烦,”他嘴上抱怨着,可沉郁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走吧。”《 》 5、背后有鬼 到了村子门口,雁无痕也不着急进去。 他先是带着桃夭夭围着村子外面走了一圈,仔细勘察了一下村庄地形,再走到村子前面的小溪河边,俯身撒了些金粉。 金粉随着风吹散到溪河里,不一会儿便悄然溶进水中,瞧不出一点痕迹。 桃夭夭记得,这种金粉名叫清昧散,是专门用来清除生者身上的鬼魂气息。 不管生者是被鬼魂下过咒术,还是被鬼魂吸走了气运,只要服下微量,便能在十日内自行恢复。 雁无痕应该是预料到到喜乐鬼的气息会黏附在村子里的活人身上,这才使用了清昧散。 只是瞧这用量…… 桃夭夭不由感慨,到底是酆都城主,出手还真是阔绰。 撒完清昧散,雁无痕又在溪河边捏了个水诀,确保溪河不会因为意外而遭受污染。 布置完毕,桃夭夭见雁无痕转身向村子口走去,便也跟着往村口走。 还没多走几步,雁无痕却是脚步一转,拽得她向后仰了一下。 桃夭夭不解地抬起眼帘,向雁无痕递去个“城主大人,您为何不进去”的目光。 雁无痕给她回了个“傻么?你瞧不见村门口有结界啊”的眼神。 桃夭夭立即揉了揉眼睛,掀起帷帽前的面纱,微皱起眉头往里瞧。 “城主大人,”她看了许久,什么都没看出来,“这结界是在哪儿呢?” 雁无痕冷不防笑了一下。 “你不是会术法吗?瞧不出来?” 桃夭夭分辨不出他这笑是什么意思,想了想,还是老实说道:“我不过是跟着些鬼魂学了些简单的小把戏,那些复杂的我都不会。” “既然如此,”雁无痕挑起眉梢,道:“待会进了村子,你就老老实实躲在我身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主动暴露在别人眼前,特别是喜乐鬼。若是你不听话或者捣乱,被喜乐鬼摄魂夺魄,耽误了日后轮回,我可不负责。” 听雁无痕这么一说,桃夭夭顿感有理。 她一个虾兵蟹将,本就是误打误撞,不得已才跟着雁无痕一起来的,现在城主大人要抓的是七情恶鬼之一的喜乐鬼,她冲到前头做什么? 俗话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左右她术法低微,也不能帮城主大人分担什么,不如安心躲在城主大人身后,管它前面是狂风还是暴雨,只要给他不添乱就是好的了。 反正…… 城主大人会解决一切的嘛。 桃夭夭越琢磨越觉得有理,她一边暗夸自己机灵省心,一边不经意地往雁无痕身后凑。 雁无痕身形虽然看上去比寻常人要为消瘦,但幸而人生得高挑,又是肩宽细腰,桃夭夭娇小,躲在他身后恰巧被遮得严严实实。 该交代的话也已经交代完了,雁无痕在确定桃夭夭已经认识到此次抓捕可能存在的危机性后,对她保命至上的态度表示见怪不怪。 他带着桃夭夭的右手,将自己的左手负在身后,指尖华光闪烁,一个足以包裹两人的护身结界瞬间结成。 结界内,桃夭夭被这飘浮着金纹的浅蓝色结界惊得移不开眼。 她听一位鬼友说过,亡魂本来就是六届中的至阴之灵,即便是有幸习得术法,制出的结界通常是透明没有颜色的。 除非,是那种修为高深到一定境界的鬼魂,他们才会因为自己的术法属性而改变结界外观。 像城主大人这种又是变换了颜色,又是凝出了金纹的,术法一定很厉害吧。 桃夭夭咂舌,怪不得先前有那么多恶鬼都折在了他手里,要没有两把刷子,还真降伏不了他们。 越是接触,她越是发觉得雁无痕深不可测。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又阴晴不定的人,对于她一个普通小鬼来说还是要避开些的好,等此事结束,她就去把那个什么霜解了,到时候不管是受罚也好,还是继续积攒功德也罢,她都会老老实实遵规守纪,远离城主大人。 进了村子,天色猝然变得昏暗,像是雷雨将至前的暗中蛰伏。 厚厚的云层里好似积攒着势不可挡的瓢泼大雨,狂风呼啸而过,席卷着尘土漫天飞舞。 桃夭夭单手按住脑袋上险些被吹跑的帷帽,大声喊道:“城主大人,这村子也太奇怪了吧。外面明明是拂晓黎明,为何到了里面就变成乌云密布了?” 雁无痕扬袖一甩,蓝白结界蓦地光芒大盛,金纹如同秋日落叶般洋洋洒洒落了下来。 渗入护身结界内的风渐渐消失,桃夭夭将摁帷帽的手放下来,解开绳结,把帷帽收好放回去。 末了,她看了眼雁无痕宽大空荡的袖子,默默伸出两指,捏出了一个小角。 隔绝去外界的风声,雁无痕的声音平静地传了过来。 “喜乐鬼给整个村子施了咒术,方才我们进来时通过的村口结界就是咒术入口。”他稳步向前走着,“看来她早就做好准备,就等着我们来了。” 等着? 这喜乐鬼当真是猖狂! 现在是酆都城主亲自出马,她不想着跑,反倒是布置陷阱,等着城主主动来寻? 果然,喜乐鬼和她桃夭夭就不是一路人,一个反客为主挑衅雁无痕,一个投降认怂比谁都快。 踩在略微湿润的泥土地里,桃夭夭观望着沿路的房屋。 她看了路过的五六家,除了比外头常见的要破旧些,并未瞧出什么特别的。 不应该啊…… 既然这里天气变化如此明显且异常,居住在这里的村民们为何不离开呢? 是喜乐鬼设下的结界让他们不得离开,还是他们没察觉到? 正走着,前方忽然传来吱呀一声,雁无痕脚步稍稍一顿,微眯起眼睛,顺着声音向前看去。 定睛一瞧,原是那紧闭的房屋门被人为的打开了一条缝。 有人在? 雁无痕抬步就想向前走,身后却感受到一股强烈的阻力。 是桃夭夭。 雁无痕叹了口气,扭过头问道:“怎么了?” 桃夭夭缩着脑袋,几乎是贴紧他的后背,一双细密纤长的眼睫瑟瑟颤栗。 “城主大人……”她紧紧攥住手里的袖子,声线有些发抖,“我身后是不是人?” 雁无痕眼睛快速向后扫视一圈,认真道:“没有。” 没有? “可我,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看……” 雁无痕抬起眼,眼眸逐渐变得深邃凝重。 他们二人都在他幻化出的护身结界里面,暂且不说是否当真有人在暗地窥探他们,单说有人能屏蔽他的感知悄无声息出现…… 难道这个村子里,有比恶鬼喜乐更为强大的厉鬼? 雁无痕看着手无缚鸡之力的桃夭夭,忽然有些后悔。 他怎么就带着一个累赘出来了?这小鬼为何偏凑在这个时候与玄霜纠缠住? “问灵。” 雁无痕低声轻唤着,腰间缠绕的银白软鞭嗖得飞出来。 “去保护她。” 雁无痕轻轻撂下一句,问灵鞭愣了好一会,见雁无痕没什么反应,问灵的银质握柄左右转了几圈。 它似乎在寻找这个“她”指的是谁。 终于,问灵在雁无痕身后发现了那个缩着肩膀和脑袋,看起来有些胆小害怕的姑娘。 咦?它方才好像在哪里见过…… 问灵绕到桃夭夭面前,用握柄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桃夭夭下意识抖了一下,而后慢慢把脸从胸口前抬起来,看着这个像人一样好奇打量她的家伙。 雁无痕道:“它叫问灵,是我的武器。它会跟在你的身后,贴身保护你,不用担心。” 桃夭夭点了下头。 她记得这根银白软鞭,方才就是它捆住了喜乐鬼,也是它化作了飞行载具,带他们来了这里。 “我知道它。先前就是它配合甲辰和辛酉大人,将喜乐困在阵法里。” 仿佛是听见了有人夸赞,问灵神气十足的昂起握柄,翘起鞭尾。 雁无痕淡淡地睨了它一眼,语无波澜。 “少夸它,它会骄傲的。” 嗯?骄傲? 桃夭夭看着昂头挺胸的问灵,抿唇浅笑了一下。 问灵的性子倒是不似城主大人,率直随性了许多。 在问灵的近身跟随下,桃夭夭与雁无痕继续向前走。 桃夭夭躲在雁无痕身后,倒没仔细留意行进方向,只隐约感觉他没往村子里面走,而是朝着方才闹出吱呀门响的地方靠近。 最终,雁无痕停在那扇曾打开一条缝隙的房门前,同桃夭夭说了一句“注意”后,抬手叩门。 没过一会,房屋里传来回音。 “谁啊?” 是一个洪亮的中年女声,声音里含了几分警醒。 雁无痕垂眸与桃夭夭对视一眼。 桃夭夭虽然不知雁无痕为何停留在这里,但还是目达耳通地立即接话。 “婶儿,我与师兄下山历练,误入此地,一时迷失了方向,眼瞧着这里就要下雨了,可以进您这儿躲躲雨吗?” 女人沉默了一会,道:“我家不欢迎陌生人。” 被拒绝了。 桃夭夭看了看雁无痕,雁无痕抿着唇,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不过——”女人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回应该是靠近门边,声音穿过门板,清晰了许多,“你们是修行者吗?” 当她说出“修行者”这三个字时,原来洪亮的嗓音被刻意压低了许多,像是千万不要惊扰了谁,悄咪咪的低语。 雁无痕耳聪目明,毫不犹豫的接话道:“是的。” 桃夭夭对他这种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很是佩服。 能把两只鬼说成两位修行者,也亏他说得出口。 女人大概也在思考这话里的真实性,静默了许久。 雁无痕倒是不着急,既没有主动证明,也没有出声催促,就带着桃夭夭在门外等着。 屋外狂风席卷,如同一只桀骜不驯的野兽,肆意呼啸着、怒吼着,穿行在村子里的每一处角落,掀起树叶枝丫纷飞,惹得遍地狼藉。 乌黑的云层成团成簇的堆积起来,像铁匠铺子里未精炼的铁矿,重重盖在上空,仿佛下一秒就要奔溃坍塌,压垮这些脆弱的屋房。 女人宛如被这末日气氛感染,把门打开了一道缝。 透过这条缝,雁无痕看见一只略显沧桑疲惫的眼睛。 “你们当真是修行者?”女人又问了一遍。 雁无痕点点头,把问灵召到身前。 “当然。” 问灵作为雁无痕千挑万选选出来的武器,此刻一听就知道雁无痕需要它做什么。 于是,问灵扭动鞭绳,十分卖力的展现自己,先是变化出各种形状,再时不时还结出几颗冰晶,闪烁焰火。 女人从没见过如此灵动绚丽的鞭子,一下就被吸引了去,直勾勾地盯着。 雁无痕面无表情的看着问灵卖弄风姿,反手将缩回一团的桃夭夭拉到身前。 桃夭夭掀起眼帘,悄然瞧了雁无痕一眼。 “既然如此,”女人又将门缝打开了些,“你们进来吧。”《 》 6、天降异象 进了屋子,雁无痕用眼神扫视一圈,确定这间屋子里除了眼前这位女人再无旁人后,领着桃夭夭在桌前的木凳子上坐下。 女人给他们倒了两杯水。 桃夭夭将她与雁无痕相握的手垂在桌子下,浅笑着单手接过,道:“谢谢钱夫人。” 女人愣了一下:“你如何得知我的姓氏?” 桃夭夭指了指屋内整齐摆放灵牌的供桌,道:“上面供奉的牌位是钱氏,我猜要么是您自家,要么是您夫家,但不管是哪家,称呼您为钱夫人,应当是没错的。” 女人恍然,浅抿起唇。 “你说的没错,灵牌供奉的是我过世的丈夫。” 她有些褶皱的手不自觉抚上面颊,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慈母祥容,比起门后对他们的警惕,这会子温和许多。 “姑娘和我儿年纪相仿,却比我儿机灵许多。以我的年纪,应你一声夫人也是可以的。” 桃夭夭察觉到钱夫人脸上一晃而过的担忧与悲伤,眼珠子一转,跟着她的话接着问下去。 “儿?”桃夭夭顺势将目光投向更为昏暗的里屋,寻了半天好似也没寻到其他人,又看向钱夫人,疑声问道:“我瞧着夫人像是独自生活,夫人的儿子也在家中?” 雁无痕端起杯具,视线同样落在钱夫人身上。 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一道道褶痕,诉说着常年劳作生活的艰辛和不易。 钱夫人微垂下眼睑,掩盖眸中复杂情绪。 “他不在。去年西朔与大和爆发战争,战场刀剑无眼,死伤无数。年后,西朔君王重整旗鼓,下令征兵,凡是五尺二寸至五尺八寸,二十周岁以上的男子都被列入其中。” “我儿生的高大,自小又有军功梦,征兵令一下,他便背着我偷偷报了名,跟着村子里的其他男儿一同走了。” 钱夫人叹了口气,脸上愁容又添一分。 “如今算算,他离家也有四五个月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也不知道他现在是否还……” 说到最后,钱夫人声音有些喑哑,眼眶也跟着红润。 征兵…… 桃夭夭想起昨日在鬼门关碰见的将士亡魂。 他们大都衣不蔽体,浑身鲜血淋漓,表情木然而呆滞。 仿佛不知自己一腔热血尚未精忠报国,怎么就忽然来了这里。 如果…… 如果那其中一位就是钱夫人的儿子,牵挂孩子的钱夫人又该…… 桃夭夭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下意识抬起桌面上想要给予几分慰藉的手,举至空中又忽然僵硬顿住。 她是鬼。 是死了三百年的鬼。 她和那些亡魂一样,即便暂时拥有了人的模样,尸寒的手却没有温度,在这七月天里凉的可怕。 人鬼有别,她的亡灵气息会玷污生者。 触碰,只会带去祸端。 烛火光晕里,桃夭夭将失了血色的手慢慢攥成拳头,良久,默默收了回来。 雁无痕督了她一眼,没有什么表情的挪开视线,扭头看向钱夫人,问道:“夫人在村子里生活了多久?” 听到有人问话,钱夫人一下子从朦胧遥远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多久?嗯,自我嫁到这里,约莫着也有二三十年了吧。” 二三十年…… “这里的天气一贯如此吗?” “一贯如此?”钱夫人反问了一句。 雁无痕停顿了一下,伸手指了指外面:“像现在这样。” 钱夫人突然明白他的意思,一下子收起了思虑和忧愁,将上半身子压低,凑近了过来。 “也不是,”她的声音变得很细微,眼睛也不住地打量起外面,“刮风下雨本是见怪不怪的事,以往夏日也是常有,但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阴沉吓人,像是天要塌了一样。” 雁无痕问道:“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什么时候?” 钱夫人想了想,道:“大概是半个月前吧。我刚从农田地里回来,一抬头就发现天黑得不得了。我原以为是要落雨,便匆匆赶回家收谷子,可等到晚上,这场雨始终没有落下来。” “到了第二天,天依旧黑沉沉的,看着还是想下雨,可空气中没有丝毫下雨前的闷热和潮湿。我觉得有些奇怪,还和村子里的人提起过。” 半个月前就有异象? 莫非喜乐鬼半个月前就来了这里? 细长指尖轻轻敲打着木桌,雁无痕微抿起唇,又问:“那你们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天气异常吗?” 钱夫人摇了头。 “并没有。村里的人虽然都觉得不对劲,但也没太当回事,加上没过多久天气便开始转晴,便也还是各干各的活,各做各的事。” 喜乐鬼盘踞此地,在没有白玉环的情况下,哪怕术法再强,也无法长时间维持人形,村民们除了天气异象,自然是什么都观察不到。 既是如此,光靠打听是寻不出喜乐鬼的蛛丝马迹,还得亲自去找。 雁无痕给桃夭夭递去个眼神,正准备找个理由起身离开,却听桃夭夭开口问话。 “钱夫人,您方才说天气转晴,这天气大约得需要多久才能明朗起来?” 雁无痕按捺下动作,沉默着看向桃夭夭。 其实他并不关注天气什么时候变得晴朗,于他而言,只要擒住喜乐鬼,天气自然会恢复。 “说不准,”钱夫人看向桃夭夭,温声答道:“第一次大概是过了两天,第二次约摸着是三天,第三次应该是五天。” “所以……”桃夭夭拧眉,追问道:“这已经是第四次了?” “嗯。” 她歪了下脑袋,眼睛因为太过惊奇睁得更圆润了些。 “半个月统共也就十五天,十天时间都是这种阴森森的天气,既不利于耕田种地,也不利于日常生活,而且每次天阴的时间越来越长。” “你们既然不知道这天气为何变成现在的模样,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会持续多久,那为何不搬离这里,寻个更适宜的地方居住?” 她不自觉皱起了眉头,问了一连串问题,问到钱夫人从微微张口到闭紧双唇,面色难看。 “……搬走?” 钱夫人半阖下眼眸,似是喃喃自语,半晌后,苦笑一下。 “我们若是离开了,他们回来了怎么办?他们找不到我们怎么办?难道我们要无声无息地抛下他们离开吗?” 她的目光温柔又坚定,明明没有点明“他们”是谁,却句句都在告诉桃夭夭“他们”是谁。 桃夭夭移动眼珠,默默将视线落在供桌上的那尊灵牌上。 晃动的烛火映照在牌面上,死气沉沉的令灵牌上写着男子的名字。 依照上面记录的信息,男子离世时不过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 是夫,是父。 正当壮年,却英年早逝。 只剩下钱夫人独守这间屋子,现在又等着那个不知归期的儿子。 桃夭夭扣了下手掌心,掌心的湿润渐渐转移到她的心口,如同外头灰蒙蒙的天,潮湿燥动。 她不该如此唐突的问这些问题,钱夫人和其他村民不愿离开自然有他们的原因,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提出质疑? 雁无痕瞥了面露悲悯的桃夭夭一眼,冷霜似的眼眸透出几分寒凉。 看来这个小鬼空长的不仅是三百年的胆量,还有三百年的阅历。 他们此行的目的不过是抓回喜乐鬼,她一个什么忙都帮不上的小鬼,问东问西做什么? 既然没有帮助别人的能力,还不如闭上嘴,充耳不闻,不闻不问。 雁无痕轻咳一声,反手拉住桃夭夭的手腕,站起身。 “村子出现异象,我们作为修行者自然该去看看。钱夫人,多有叨扰。” 钱夫人跟着站起身,有些局促地说道:“虽然你们不说,但我能猜到,我们村子里肯定吸引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会出现这种情况。我知道你们修行者都很厉害,但你们千万要保护好自己,量力而行。” 桃夭夭还没抽出神,只垂下眼睫,点了两下头。 她若有所思地走了几步,倏然拽紧雁无痕的手,立在原地。 雁无痕看向她。 桃夭夭咬了下后槽牙,也没和雁无痕解释,转身问钱夫人。 “钱夫人,您可以将儿子的生辰八字交告诉我吗?” 钱夫人愣了一下:“你是要……” “您不是好奇儿子的去处吗?或许我……师父能有什么法子寻到您儿子现在在哪。” “真的吗?”钱夫人眼睛瞬间明亮了起来,她睁大双眸,眼睛里氤氲出水汽,“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钱夫人说她没念过什么书,也不会写几个字,便将她儿子钱松柏的生辰八字一点一点念给桃夭夭听。 桃夭夭嘴唇翕动,跟着默读了几遍,随后道:“我记着了。” 雁无痕静静立在一旁,没有多言。 推开屋门前,雁无痕照旧挥手撑出结界,漫天金纹在结界内旋转飘然,在幽闭昏暗的屋子里格外炫彩靓丽。 钱夫人除了方才的问灵,哪里见过这种术法景象?便是一声惊呼,又瞬间捂嘴噤声,生怕惹得雁无痕与桃夭夭心中抵触。 雁无痕回过头,冲着钱夫人轻轻颔首,钱夫人呆愣瞬间,又赶忙点头回应。 离开钱夫人家后,桃夭夭还是躲在雁无痕身后,她抬眸看着雁无痕的背影,踌躇片刻,小心开口:“城主大人。” 雁无痕脚步未停。 “嗯?” 方才桃夭夭找钱夫人要了她儿子的生辰八字,又口出狂言要帮钱夫人寻人,可寻人耗神耗力,就凭她一个小鬼,哪来这寻人本事? 雁无痕暗道,这小鬼该不是想求自己翻阅生死簿吧? 生死簿记载了所有亡魂的信息,倘若他愿意施以援手,一查便能知晓钱夫人儿子是死是活。 但,他为何要施以援手? 何必为了个麻烦小鬼坏了酆都规矩,还给自己找事做? 此刻的雁无痕是有些不耐烦的,以至于此刻听到桃夭夭问话,也有些不太想搭理。 毕竟,他大概能猜到这小鬼想说什么。 可他等了半天,也没听见桃夭夭接着答话。 正当他烦意渐渐涌上心头时,却听见桃夭夭细弱蚊吟地问了句—— “你可以唤出问灵吗?我有些害怕……”《 》 7、奇怪声音 雁无痕当真是想多了。 桃夭夭既然敢和钱夫人开这个口,必然有她自己寻人的门路,就算是要去茫茫人海里大海捞针,她也断不会将希望寄托于一个才见面的陌生人身上。 更何况,这人还是要抓她回去受罚的酆都城主雁无痕。 她此刻开口,确实只是为了要问灵。 雁无痕顿了一瞬,而后淡声道:“问灵。” 桃夭夭察觉到他语气里几近微妙的变化,刚想抬眸去看看他,那根向来言听计从的软鞭已然乖乖从他的腰间钻出来。 雁无痕接着说道:“跟紧她。” 问灵晃动鞭身,巴头探脑地左右寻着。 它大概是又忘记一刻钟前他们还见过,这会子又认不出来人了。 桃夭夭知道它的特性,主动打了招呼:“这儿,是我。” 问灵听见她说话,看了眼周围也没有旁人,非常听话的飘去她身后,默默跟着。 确认背后有人保护,稳下心神的桃夭夭终于是想起自己要问的事情。 “城主大人,我们既然跟着喜乐鬼来了这个村子,说明您必然是于之前那番抓捕中在喜乐鬼身上留下了些特殊痕迹。既是如此,我们为何还要多费功夫去钱夫人家打听?” 其实这个问题,桃夭夭刚才就想问了,只是碍于城主大人的威压隐忍着不敢吭声。 但现在打听也打听完了,她现在问出来也不算质疑,顶多就是好奇一下。 不至于惹得城主生厌……吧。 雁无痕静了一会。 就在桃夭夭暗怪自己多嘴时,他倒是鲜有耐心开了口。 “村子被施了咒,整个村子都是喜乐鬼的气息,我无法确定她的具体位置。倘若生活在这里的村民能提供些有用信息,自然能省些力气,帮助我们更快找到她。” 原是如此。 那这喜乐鬼也算聪明,知道自己会被雁无痕一路追踪,便设法扩大自己的藏身范围,拖延些时间。 等等! 拖延时间? 喜乐鬼不辞辛苦的逃到这里,又费大力气施下咒术,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 桃夭夭忽感不妙:“城主大人,我们得尽快找到喜乐鬼!” 雁无痕眼里的淡漠似乎被结界外的狂风刮散了去,染上了些许赞同。 他佯装什么都不知晓的样子,疑声道:“为何?” 桃夭夭本来只是一个猜测,但此刻越想越觉得很是道理,急急说道:“喜乐鬼本就受了伤,她既然特意来了这里又布置咒术,定然别有用心!” “哦?什么用心?” 见雁无痕仍是一知半解,桃夭夭微拧起眉头,忽然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这城主大人不是一贯反应极快嘛,怎么就听不明白她的意思呢? 也不再顾及城主大人面子,桃夭夭直言道:“喜乐鬼铺垫了这么多,明显是在拖延时间啊!她先是从鬼门关跑来人界,现在又利用村子咒术藏匿气息,总不能是一时兴起吧?!” 她握住雁无痕的手又捏紧了一分,目光笃定。 “城主大人,喜乐鬼肯定藏了后手!” 桃夭夭说的有些急,语速不由得也有些快,连同她掌心里残余的温热,一并传了过来。 那暖流渗入皮肤,沿着经脉,一股脑地流入胸腔,暖了五脏六腑。 雁无痕本是看着桃夭夭的,可也不知道怎地,他垂落了眼睫,躲避开桃夭夭的视线,低声嗯了一下。 喜乐鬼的计划他早就知道了。 与恶鬼打交道这么些年,他多多少少都了解一些他们的脾性。 自喜乐鬼被问灵困束那一刻起,他便知道喜乐鬼不可能这么简单就束手就擒。 不过他也不急。 既然喜乐鬼给自己留了后手,那便将计就计。 只要问灵在她身上留了印记,他便能寻着这洗不去除不掉的印记一路追踪。 至于他的后手…… 留与不留,于他而言,没有区别。 万一喜乐鬼是去寻求援兵,指不定还能一网打尽。 雁无痕坦然道:“不管她是设了埋伏还是藏了救兵,我既然来了,定然不会空着手回去。” 顿了顿,他瞥了眼此刻听了这番狂妄言论顿时正气上身,一副要亲手捉住喜乐鬼模样的桃夭夭。 “不过——” 转折声起,却完全没有消逝去桃夭夭的满腔热血。 雁无痕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委婉规劝道:“喜乐鬼纵横酆都七十余载,三番两次从先任酆都城主手下逃脱,自然有些手段傍身。轻敌乃是兵家大忌,你……不要把她想的太简单。” 桃夭夭连连点头,眼睛里水润闪烁的亮光未减弱半分。 雁无痕:…… 已经提醒了。 仁至义尽了。 就算桃夭夭被喜乐鬼伤了灵魄,影响轮回,追起责来,也怪不到他身上。 又往村子里头走了一段路,路的尽头有一座看起来荒废许久的庙宇。 桃夭夭偏头往里面瞅了一眼。 破损的屋檐,爬满青苔的墙壁,大门前的小院全是随风狂舞的半人高杂草。 连个适宜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桃夭夭收回视线,手腕还把雁无痕往离开的方向拽,可她拽了半天,压根没拽动驻足观望的雁无痕毫寸。 “城主大人?”桃夭夭轻道出声。 雁无痕抬起手,用食指微抵住自己的唇:“嘘。” 桃夭夭立即闭上嘴,眼神随即飘向这座平平无奇的庙宇。 民间百姓习惯祈福,常在身处困境或内心迷茫时求佛拜神,故而人间建造了不少庙宇,村子里有一座也属正常。 不过像桃夭夭这种脱离人身的鬼魂,一般不会主动进去庙宇里头。 一来,人界庙宇受天上神明庇佑,来庙里祭拜的人越多,庙宇存有的神明气息越重。 这神明气息落在寻常人身上是福,落在鬼魂身上却是毒,会引得灵魄颤栗不说,搞不好还会被过于强悍的神明之力夺魂散魄。 桃夭夭不乐意去。 这二来嘛…… 鬼魂阴气会左右庙宇的福泽,像喜乐鬼这种修为能力达到一定境界的,也能逐步侵蚀庙宇的神明之力。 受到影响的庙宇会逐渐散去众神明弥留的仙气灵力,久而久之,也就失去庇护的效果,被人遗弃。 桃夭夭知道庙宇寄托了普通百姓多少期冀,也不愿意去打扰。 不过眼前这座…… 桃夭夭摇了摇头。 神明之力绵柔坚韧,就算是喜乐鬼要占据这座庙宇用来藏身,也得要花上几个月功夫。 可这里的杂草长得太高了,完全不像半个月的时间里能长出来的,和钱夫人说的天气异常的时间对不上。 城主大人为何觉得这里可疑呢? 不过,既然雁无痕发了话,桃夭夭也只好在他身后乖乖等着。 桃夭夭看一眼庙宇又看一眼雁无痕,看一眼雁无痕又看一眼庙宇,后来等的时间有些长了,便无所事事的朝四周打量起来。 就在她猜村子里这些大门紧闭的屋子里到底躲了多少村民时,雁无痕却时是倏忽抬手,宽袖一挥。 袖子里的不明物什带着一道璀璨华光直奔庙宇院子里的四方香炉而去,仿佛是碰上了什么机关,香炉蓦地平地而起,在空中砰然炸开。 残骸坠落地面,就在眨眼瞬间,破旧庙宇一改先前的寂寥荒芜,顷刻变化出一座碧瓦朱檐的院落。 桃夭夭惊得哇出声来。 “这这这,这是障眼法?!” 雁无痕腕节一转,将方才丢出去的东西收了回来,随后点了下头,淡淡道:“嗯。” 用伪造的庙宇降低雁无痕的怀疑,再借以真实院落藏身,喜乐鬼可花了不少心思。 “她整这么多名堂……城主大人,我们一定要小心!” 雁无痕微抿薄唇,勉强压制住抽搐着的眉梢。 我……们? 现在该小心的到底是谁? “小鬼,”雁无痕低声道:“安全起见,我需要问灵去前头探路。” 桃夭夭也不觉得“小鬼”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想也没想,满口答应。 “好!有问灵替我们先行一步,我们也可以静观其变,看里面这院子里到底有什么。” 飘在桃夭夭身后的问灵:…… 它极其不情愿地磨蹭着荡出来,向前走一步,又回头看一眼。 接收到它的求助目光,桃夭夭举起一只手臂,捏紧拳头打气道:“放心吧,问灵,探个路而已,没事的。” 说完,她又往雁无痕背后躲了躲。 问灵:…… 知道自己求错了对象,问灵转而向雁无痕投去了诚恳目光。 尊主,您……一定舍不得我去冒险吧? 宽袖下,雁无痕攥住了拳头,那张淡然无色的脸上写满了冷漠,仿佛在说—— 嗯,舍得。 问灵慢慢垂下神气的鞭柄,如同乞求无果而垂头丧气的孩子,半晌,默默飘出雁无痕撑出的结界,往院子里走去。 雁无痕抬起手,握拳捂唇。 也不知道问灵这家伙跟谁学的,演技越发精湛了。 - 神秘的院子里乌云遍布,狂风渐止,不知何处产生的淡淡薄雾,模糊了视线,叫人看不清楚。 呼啸的风声减弱,桃夭夭往边上看了一圈,揉了下眼睛。 “城主大人,这里……是不是太安静了些?” 雁无痕没回答她,只警醒的四周扫视着。 其实桃夭夭说的没错,这里确实安静得有些诡异。 喜乐鬼并不是这种低调的性格,依她张扬狠辣的手段,早应该设下重重埋伏,就等着他们上门了。 怎么会…… 雁无痕带着桃夭夭,行走的格外小心,直到—— 他不小心踩到一截干枯的枝段,脆生的断裂“咔擦”声响起。 雁无痕脊背一僵,杂草掩饰下,把脚挪开了位置。 桃夭夭身子一抖,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做贼般小心打量起四周。 “城主大人,你有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没有。你听见了?” “嗯,”桃夭夭道:“好像是踩碎什么东西的声音。” 她有些紧张。 “该不会是什么陈年旧尸的骨头吧……” 骨头? 也亏她想的出来。 雁无痕倒也不想桃夭夭草木皆兵,胡思乱想,便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喜乐鬼有洁癖,不会让腐尸存在她的领域。你不要太紧张,自己吓着自己。” 对于喜乐鬼有没有洁癖一事,雁无痕完全不知晓,但他知不知晓不重要,只要桃夭夭信了就好。 蒙在鼓里的桃夭夭才将信将疑的点了头,转脸就瞪大了眼睛。 “城主大人。” 她的声音有些轻飘,尾音里有控制不住的颤抖。 “你方才说,喜乐鬼不会允许自己的领地有腐尸吧?” 雁无痕浑然不觉,应道:“嗯。” “那——”桃夭夭吞了口唾沫,费劲开口:“柱子旁边站着的是什么?”《 》 8、无名少年 雁无痕听闻,陡然回首。 只见那院宅圆柱后站着一身穿大红喜服,披头散发的鬼魂,正藏身于柱子后头,单单露出一只眼睛,怯生生地观察着他们。 仅瞧身形,暂时分辨不出男女。 奇怪。 问灵方才便路过了那里,怎么会没察觉到那长发鬼魂躲在那里? 雁无痕略一琢磨,心想这是不是喜乐鬼提前安排好的把戏,骗过了问灵? 他稍许衡量了下,脚尖却在不知不觉中转了个方向,就要朝着柱子走去。 桃夭夭看出了他的想法,出声提醒道:“城主大人,这里可不会有什么好东西。” 雁无痕瞥了她一眼,知道她在担忧什么,低声道:“放心吧。那不是腐尸,是鬼魂。” 所有鬼魂都归属他管理。 只要是鬼魂,那就不用担心了。 见桃夭夭还有些犹豫,雁无痕又补充一句。 “和你一样的鬼魂。” 桃夭夭一愣。 鬼魂? 那东西居然是鬼魂不是腐尸? 可她为什么没能嗅到鬼魂的气息? 桃夭夭还想再问些什么,雁无痕却是扬手一挥,直接将探寻远处的问灵召了回来。指尖微动间,银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不知名的鬼魂扑了过去。 那鬼魂也不知是愣神还是怎地,只是略显惊讶地鼓起眼珠,来不及做出反应便被问灵捆个正着。 桃夭夭见过问灵如何对付喜乐鬼,想也不想便知道那家伙会用什么方法对付他。 只听见一声哀痛嚎叫,那鬼便神色痛苦的瘫倒在地上,不停挣扎。 也就这么一瞬间,桃夭夭看见他头发倾泻时耳轮上戴着的银质耳铛。 耳铛样式乍一看很普通,除了缠绕着几圈绛色红绳,没什么特别的,可就是莫名吸引了桃夭夭的注意力。 她捏了捏雁无痕的手。 “城主大人。” 雁无痕这会正集中注意力抓人,听到桃夭夭唤他,下意识答了一句嗯。 不经意的语气,尾调还有些勾人。 桃夭夭顿了顿,道:“你别下狠手,我觉得他和喜乐鬼不是一伙的。” 雁无痕操纵问灵的手微微一停。 “哦?” 桃夭夭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那个任人宰割的鬼。 “喜乐鬼要真想对付我们……”说到这里,她顿了声,改口说道:“不是我们,是你。她一定会使出更加厉害的手段,或者更阴险的埋伏,而不是派这么一个谁也打不过的帮手来。” 桃夭夭指了指在地上滚了一身灰的狼狈家伙。 “他,大概率和辛酉大人一样,也是被喜乐鬼挟持来的。” 雁无痕停了手,看向那个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鬼魂。 这家伙从被捆开始到现在,确实没有做出什么攻击他们的举动,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只是在无谓的挣扎和嘴上求饶。 桃夭夭说的…… 不是没有道理。 但雁无痕还是觉得有些奇怪。 喜乐鬼既然逃到这里,又藏身于这座府邸,为何会将自己抓来的鬼魂轻易放出来,还纵容他在院子里自由走动? 难道他们之间存在什么不为人知的关系? 有猫腻。 雁无痕向来是行动派,更何况要解决的事情就直接摆在眼前,伸手便知。 于是,他长腿一迈,不过走了几步,就带着桃夭夭到了倒地喘息的可疑鬼前面。 低下头,垂了眸。 “报上你的名字。” 那鬼侧躺在地上,微微一昂首,遮盖脸庞的凌乱长发垂落在他的肩侧,露出那张沾染了尘埃的脸。 “名、名字?”他稍稍停顿了下,兴许是否太过紧张而有些结巴,“……不知,不知道。” 人死魂离后记性会逐渐消失,但由于名簿的存在,亡灵与鬼魂通常都能知道自己的姓名。 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桃夭夭抬眸看向那个倒地不起的家伙。 他生时应该还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 单薄的身板稍显瘦弱,懵懂清澈的琥珀眼眸中透露出些许纯真,可稚嫩白皙的俊美相貌里却蕴藏着几分狡黠锐利。 分明是矛盾的,可又格外和谐的集于他一身。 桃夭夭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名簿上记载了你的名字,你若是不记得,可以召出名簿,一看便知。” 名簿跟随鬼魂而动,只要他能…… “……名簿?” 桃夭夭话还没说完,就见他盯着自己,有些不明的轻声问着。 “你不知道名簿?” 少年鬼摇了头,说的很真挚:“不知,不知道。” “那你见过名簿吗?” “没……”少年反问道:“我,见过?嗯?” 桃夭夭看了眼雁无痕,心里隐约有了个猜测,便轻踮起脚,凑到他耳边,低声私语道:“城主大人,会有鬼魂没有名簿吗?” 雁无痕直着腰,轻蹙起眉梢。 没有。 所有鬼魂都有仅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名簿。 他伸出苍白修长的五指,掌心朝下,温润的橙黄华光如清晨暖阳柔和地倾洒在少年鬼身上,最后慢慢汇聚在他的心口。 出乎意料地,直到华光消失,也没有显现出什么东西来。 少年鬼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们。 雁无痕依旧沉默着。 桃夭夭懂了。 城主大人是在感应他的名簿。 但这个少年鬼不是弄丢了名簿,而是天生没有名簿,所以城主大人并未感应到。 桃夭夭微抬起头,偷偷看向雁无痕。 雁无痕仿佛察觉不到她的目光,只轻落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少年鬼被问灵绑得喘不过气,难受的哼唧一声。 雁无痕的注意力被这声音重新唤回,他抬起眸子,轻启薄唇。 “喜乐鬼现在在哪里?” 少年鬼拧紧眉宇,似是一头雾水。 “鬼?什、什么?我不知,道……”他口齿有些不利索地回答着,停顿间隙穿插了轻声哀嚎,神情痛苦,“我,放开……放开我,痛……” 雁无痕完全忽视了他的祈求,不依不饶问道:“不认识喜乐鬼。那你可曾见过穿着一身红衣的女子?” “红?红衣?!” 提到这个,少年脸色陡然大变,他似乎在害怕什么,晃动的瞳孔极其不安地瑟缩着。 雁无痕食指朝下一摆,方才还将人捆得死死的问灵立刻松开不少。 少年鬼浑然不觉,表情依旧凝重恐惧,他躁动惶恐的手抓紧了喜服外袍,颤着音,试探着开口。 “金色……发簪?” 桃夭夭眼眸一亮。 对,喜乐鬼发间插满金钗,那就是他们要找的鬼! 雁无痕:“你见过她?” “……嗯。” “她在何处?” “……” 少年鬼埋了头,鲜红的喜服映在他白皙干净的侧脸,贝齿紧咬着下唇。 桃夭夭见他好像有些顾虑,便轻挠了下雁无痕的手腕,而后出声宽慰道:“你大可放心,我们不是她的帮手,不会帮着她来伤害你。” 少年抬起脸。 凉风拨弄开他额前的秀发,那双充满无辜和依赖的琥珀色眸子毫不吝啬地映入桃夭夭心里。 不过是个心智尚且不成熟的少年,涉世未深又因故早逝,现下碰到喜乐鬼,估计是骇得不轻。 桃夭夭稍一动容,语气又温柔了几分。 “告诉我们喜乐鬼在哪儿,好吗?” 少年松开咬住的牙齿,稍稍放松蜷紧的身体,闷声道:“我,不知道……但,如果,她可能,还在大堂……” 雁无痕听见了,反问道:“她在大堂里?” 少年轻点了头。 “她在大堂……”雁无痕勾起唇角,哼声一笑,眼神却如刀刃般锋芒锐利,直直射向他:“那你如何从她的手里逃出来了?” 雁无痕的语气不重,轻柔的一句话却是一语激起千层浪。 对啊!桃夭夭心下惊愣住了。 她光想着少年是喜乐鬼劫持来的,可她忽略了这少年是如何逃出来的! 连辛酉大人都没有法子,他一个弱不禁风的鬼魂怎么能…… 荒凉的院子里静悄得诡异。 方才还看着雁无痕的少年将眼神投向桃夭夭。 桃夭夭看着他,唇瓣一抿,眼神中也掺杂不少难言猜忌。 少年极为自嘲地轻笑了一下,涩然开口:“她,逼我……吉时吉日,喜服,拜、拜堂成亲……” 拜堂成亲?! 怪不得少年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竟是和喜乐鬼拜堂成亲? 这喜乐鬼又在搞什么名堂? 她一个游荡近百年的恶鬼,到处惹是生非积攒业障不说,居然还想着找个少儿郎成亲? 莫不是当真色字当头,蒙蔽了双眼? 少年断断续续说着。 “她,施、施了咒术,我,等她……可,她迟……” “迟到?” 少年吞了口唾沫,因急于表达,面色逐渐变得粉红。 “迟到……吉时,过了,她、她受了伤……跌,摔进来。” 喜乐鬼受伤不奇怪,只是…… 雁无痕打断了少年的话:“就她一个人?” “嗯……” 看来辛酉并没跟着喜乐鬼去大堂里,而是被她藏去了别的地方。 也对,谁去拜堂成亲还带个累赘? 雁无痕问道:“她身负重伤仍要坚持赶来这里,就是为了同你成亲?” 提起这个,少年有些尴尬地瞥过头。 “我不、不知道……” 桃夭夭震惊道:“你们当真拜了堂?” 少年眉宇轻皱,沉默了一会,而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桃夭夭被他弄糊涂了。 少年道:“红盖头,遮住,我晕、晕……醒了,她晕,我跑,跑了……” 少年讲得支吾含糊,却憋得一脸潮红。 桃夭夭听得稀里糊涂,问道:“什么晕了醒了的?到底是谁晕了,谁醒了?” 少年有些焦急,摇动着被问灵捆绑的身躯。 “我晕……醒了,她才晕。” 桃夭夭联想到少年方才说的话,仔细琢磨了一下先后顺序,问道:“你的意思是喜乐鬼给你盖了红盖头,然后你就晕了。等你醒来时,喜乐鬼又晕了,所以你就偷跑出来了?” 少年明眸一亮,连连点头。 可—— 伤重晕倒? 趁机逃跑?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这家伙莫不是和喜乐鬼一伙,这会子演着来蒙骗他们? 雁无痕将信将疑开口:“既然如此,你和我们一起进去,我倒要亲眼瞧一瞧,这喜乐鬼是不是当真晕了过去。” “我?” 少年才问出口,正巧对上雁无痕不容置疑的眼神。 他不禁俊脸一垮,也知自己没有任何反抗余地,叹道:“……好。” 大堂和院子离得很近,不过一条长廊便走到了。 雁无痕试探过少年鬼的实力,确定他没有术法后便收回了问灵,随手捏了个普通咒术捆住他的身子。 到了大堂门口,少年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向雁无痕。 雁无痕心领神会,打了个响指,两扇门便朝里打开了。 桃夭夭往里头看了一眼。 屋外夜色朦胧,屋内暗淡无光,黑黢黢的屋里别说找人,伸手都不见五指,万一再遇上什么埋伏或者陷阱…… 雁无痕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要从哪里引得光源呢? 他左看一圈右看一圈,确定没有其他可以利用的东西后,有些依依不舍地微微抬起左手,右手探进了左手的袖子里。 桃夭夭被迫跟着抬高了手臂,好奇地盯着他的动作。 不过一会,雁无痕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很普通的黑木小盒子,大拇指和食指轻挑起盒盖,小拇指往里头轻轻一抹。 真的是轻轻一抹,轻到桃夭夭都看不清他是否真的将小拇指伸了进去。 待雁无痕将盒子重新收进袖子里,才对着小拇指轻轻一吹。 那少到几乎看不见的粉末穿过护身结界,往黢黑的屋子里飘扬而去,不过瞬息,屋内灿若白日,所有物件清晰可见。 他们寻了一路的喜乐鬼赫然倒趴在地。 桃夭夭哇了一声,感叹道:“城主大人,你既有此等照明好物,为何不早些拿出来?害得我们在黝黑的村子里摸瞎子似的走了那么久。” 雁无痕横了她一眼,没什么好语气答道:“这东西可是我花大价钱换来的,哪能说用就用?” 言下之意,但凡有别的法子,他都不会拿出来。 桃夭夭瘪瘪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倒是少年疑惑出声。 “她方才,面朝、朝大门,此刻为何……背朝大门?”《 》 9、为他挡伤 雁无痕眼眸蓦地一凝。 他这双眼睛本就生的凌厉细长,此时只是神色沉凝,便是目光如隼。 桃夭夭自上而下地偷瞄了他一下,立即垂落眼帘,连呼吸都放轻放缓了许多,生怕牵扯到自己。 “呵,”她听见头顶上空传出一声不屑嗤笑,而后淡声补了一句,“雕虫小技。” 紧接着,在这话语落下时分,倒在地下不知昏醒的喜乐鬼身上便燃起一株诡异焰火。 这株火焰宛如一条潜伏暗处的游蛇,低伏下身子,吞吐着信子,蜿蜒盘走在喜乐鬼身上。 它经过的地方燃起似青似蓝的幽然诡火,看似清冷,却热切地将喜乐鬼缠绕起来。 就在桃夭夭好整以暇地期盼着这窜诡火将喜乐鬼全部吞噬时,诡火又在顷刻间熄灭了。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不留丝毫痕迹。 桃夭夭狐疑问道:“咦?这火怎么忽然灭了?” 少年半是胆怯半是好奇地将目光投掷在喜乐鬼身上,瞧见这火光蓦然消失,眼珠忽地一转,视线在雁无痕和桃夭夭身上来回徘徊。 唔…… 他细细思索一番,脚尖往桃夭夭身后挪了一步。 雁无痕道:“这不是喜乐鬼,只是一具捏造的含有她鬼魂气息的傀儡。” 他说着,躺在地上的“喜乐鬼”渐渐褪去形似的外壳,化成一具巴掌大小的木制人偶。 那木偶在昼光照耀下折射出缕缕金光,波澜扭转的金纹里宛若蕴藏了万千金丝。 桃夭夭从没见过如此精美的木头和如此灵巧的雕刻人偶,此刻一瞧这生动模样,惊叹道:“这傀儡也太逼真了。” 雁无痕盯着看了一会,随后朝人偶的方向走近两步,意味深长地勾起唇角。 “这是上等金丝楠木。” 金丝楠木罕见,能随意使用并精心雕琢它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整个酆都城里,不过只有一人。 看来……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些。 雁无痕扭过脸,寻上少年,再度问道:“你确定在你逃跑时喜乐鬼已经昏倒过去?” 少年笃定道:“我……嗯!” 雁无痕垂落羽睫。 从少年出逃到他们进来,充其量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这个帮手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用木偶替身并转移喜乐鬼,还不被他们发现,确实有点本事。 不过,喜乐鬼已然是七情恶鬼之一,能在他的追捕中施以援手的自然不是简单人物。 看来,他得尽早回酆都查眀情况了。 “诶!!” 正沉浸在自己思绪里雁无痕忽然听见桃夭夭一声急促呼唤,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耳边就传来一阵喀嚓的破碎声。 体内灵力的异常波动让他预感到不妙,于是他迅速回头,将视线重新拨回前方,哪知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楚,一道纤细身影直直撞向他。 “唔!” 仍在发懵的雁无痕只能感受到胸前的猛烈撞击力,接着就是一只用力环住他腰身的手和一道沉闷隐忍的哼声。 正前方,雁无痕凝出的结界出现一个拇指粗细的圆洞,这洞不大不小却不偏不倚地对准他心口处。 而此刻,突破他护身结界的凌冽箭矢刺入桃夭夭的右肩。 血。 猩红一片的血。 晕染在她干净纯洁的衣服上,雁无痕有些不知所措地睁大了双眼。 很显然,这箭是冲着他来的。 很显然,桃夭夭替他挡了这一箭。 “你……” 他怔愣住了。 这箭矢虽来得阴险狠毒,但能破开他的结界已是削去大半威力,即便当真落在他身上,也无非是伤皮去肉,休养几日。 但桃夭夭不一样,她没有任何法术傍身,仅凭那一点三脚猫功夫,万万抵挡不住。 桃夭夭将头埋在雁无痕胸口,倏忽侧头一咳,哇得吐出一口暗红污血,溅落地面。 少年惊得大唤:“姑娘!” 雁无痕单手托住她的手臂,即刻抬起右手,握住箭矢尾端。 箭矢果然突破了他留在桃夭夭体内的护身结界,没有结界保护,玄霜便会侵蚀她的身体。 这箭必须得拔出来。 在雁无痕将将要拔出箭矢的前一秒,他低眉看了神色痛苦的桃夭夭一眼。 “有点疼,你需忍着些。” 随即紧握掌心,不带丝毫犹豫地干脆利落地拔出箭矢,丢弃在地。 桃夭夭料到雁无痕要做什么,虽然心里明白拔箭会痛,但当箭矢离开她的身体,耳边充斥着黏腻骨肉混合血液的声音时,她依旧痛到双腿发软,不能自已。 雁无痕一把揽住桃夭夭的纤纤细腰,借力让她往自己身上靠,指尖飞快按向她身上几个穴位。 血止住不少。 雁无痕凝了眸,“为什么?” 他没有挑明。 撕裂之感与冰冷寒霜一并而来,桃夭夭痛到拧紧五官,指尖无意识掐紧雁无痕的手腕。 她颤睫抬眸,仰望雁无痕。 “救人需要什么理由?” 褪去血色的脸蛋苍白,更衬着这张人畜无害的脸娇嫩脆弱,令人怜惜。 桃夭夭颤抖了声音。 “是你或者不是你,我都会救。” 雁无痕一愣。 他并非铁石心肠,但纵横冥界多年,此时又身居高位,一报还一报的道理还是懂的。 他于桃夭夭而言,是昨日才抓她现行,扬言要将她送入大牢的酆都城主,于她未留半分情面,更别提施以恩惠。 这小鬼竟在危机关头以身相护? 着实意料之外。 在他们身后目睹一切的少年沉默着,若有所思地垂下头。 伴随着箭矢射出,地上的木偶化作齑粉悄然消失,连带着独属于喜乐鬼的气息也一并飘然不见。 失了咒术的村子顿时云开雾散,久违的阳光透过云层倾洒在这座村子,像是一切没有发生过般恢复如初。 桃夭夭捏了下雁无痕的手,一口气说道:“城主大人,我或许知道辛酉大人被藏在了哪里。” 雁无痕将目光从远处的天际边收回,沉声道:“在你与我说过的那座荒山?” “嗯,”一鼓子气用完,她实在有些难受,此时声音也虚弱了不少,“我曾在那里闻到过鬼魂的气息,虽然只是很轻很淡的一点,但我猜,应该是喜乐鬼体力不支,把辛酉大人半路随意丢弃在那儿,使计遮掩了他的气息……” 喜乐鬼能用傀儡营造自己身在村子的假象,自然能隐藏辛酉的气息。 雁无痕现下回忆起,到觉得是自己追人太过心切,忽略了那一点蛛丝马迹。 “我会派人去寻他。” 桃夭夭追问道:“城主大人不自己去寻?” 反正都在酆都城内,不过是回去顺路的事情,为何不一道寻人? 雁无痕反问道:“我为何要亲自去寻?” 寻人一事不难,没有喜乐鬼从中作祟,随便派个人来便能找到辛酉。 亲自寻人? 没有必要。 他现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你,”雁无痕扭头,看向站在他们身后的少年,“跟我走。” “我?”少年抬手指了指自己。 “对。” 首先,得把这个没有名簿的家伙带回去。 少年试探轻问:“去、去哪?” “酆都。” 少年像是没听过这个名字,一脸疑惑地盯着雁无痕看,瞧见他那不容置喙的清冷眼神,又默默看向桃夭夭。 可惜桃夭夭此时痛到紧闭双目,并没有接收到少年的求助目光。 倒是雁无痕率先注意到了。 他搂着桃夭夭的手一紧,大掌托着她的后脑勺,又把她往怀里按了按。 这下少年别说眼睛,连脸都看不到了。 “……” 少年颓丧抿唇,而后壮起胆子看着雁无痕。 “走,可以,但,有、有条件。” 雁无痕以为他在担心他们是不怀好意的坏人,正等着少年提些不准伤害他的话,哪知少年直接说了句—— “她,一起。” 嗯? 他想和这个小鬼一起? 他们不是才认识? 雁无痕瞥了怀中人一眼,冷冷撂下一句 “随你。” 左右都是要带小鬼回酆都疗伤的,不过是多带一个人罢了。 啧。 怎么偏生带的他心烦? 问灵似乎察觉到雁无痕的躁郁情绪,连载他们三人一同回程时也显得心不在焉。 颠簸一路,时间似乎过得格外漫长。 少年被风吹得脸都僵硬了,待双脚落在酆都泥土地上,不由感叹道:“好,舒服。” 雁无痕收起问灵,低头看了眼怀里昏睡过去的桃夭夭。 桃夭夭身娇体弱,为了缓解她的痛苦,雁无痕重新为她施了道屏蔽玄霜的结界,又施法让她暂时睡了过去,在整个飞行过程中,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可即便如此,桃夭夭仍然不适地紧促眉梢,白嫩的指骨拧着他的衣角,看起来难受非常。 不行,护体结界和点穴止血不过是杯水车薪,要想救她还得尽快回碧落宫。 正想着,雁无痕瞥了眼身后的少年。 方才通过酆都结界时,他特意留心观察了少年的表情,少年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 如此说来,他身为亡魂却没有名簿,身处人界却没有白玉环。 这家伙怎么回事? 雁无痕不禁叹气。 这一两日可真是给他撞上邪了,不仅没抓到喜乐鬼,还遇上个事多麻烦的小鬼和莫名其妙的少年鬼。 想想就头疼。 “走吧。” 雁无痕的声音里透露出难以压抑的疲倦。 肩膀微微往后一舒,他大手一揽,拦腰抱起桃夭夭,提步向前走去。 少年原本还在揉脸,听到雁无痕发话,随即松开揉脸的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们。 酆都城分为城区与城外,城区内居住着业障未除的鬼魂,城区外多为荒山野岭的丛林,人迹罕至。 在一片旷野中的城外北部设以鬼门关,借以渡送亡魂如轮回,离鬼门关不远处的东北角则筑以镇守整个酆都城的碧落宫。 雁无痕,则是亲手建造碧落宫的主人,现任酆都城主。 少年跟着他们途径旷野,来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穿过这片排列异常整齐的丛林,没走多远便看见一条望不见头盼不到尾的流动长河,蜿蜒曲折地盘旋在地面。 经过一夜的追捕,酆都已然到了翌日晨午。 酆都的白日不比人界,虽是日照满山,但感受不到什么温度,比起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充其量是明亮了几分。 干爽清明的光线映射在粼粼河面上,像是闲中游荡的鱼儿翻滚着嫩白肚皮,闪烁着点点耀光。 就在他们行至距河水还有七八寸距离时,雁无痕猝然停住脚步,眺望远处。 也许是无所事事,也许是觉得新奇,停住匆忙脚步的少年开始打量起眼前的弯曲河水。 不知不觉中,他越过雁无痕,向前走进了两步。 还没等他瞧个仔细,却见河底下蓦地浮现个影绰黑雾,模糊虚幻的轮廓嗖得一下随着水波向他漫延,森冷寒意吓得他连忙后退几步。 雁无痕脸色一沉,凝声喝道:“过来!”《 》 10、威逼震慑 少年慌了神,脚步倒是很听使唤地往雁无痕身后靠。 那黑影似乎察觉到少年避开,晃悠了几下,闪动着不见踪迹。 少年不知所措地发着愣。 “我……它?” 雁无痕顾忌着怀里沉睡的桃夭夭,隐忍下怒气,刻意压低了声音。 “这里是酆都,想活命就不要乱看,不要乱跑,不要乱碰。” 少年听出了他的警告口吻,便是连连应道:“哦、哦哦……” 呵斥完少年,雁无痕轻皱起眉头,烦怒开口:“磨蹭什么?还不快给我过来!” 他说话时眼睛直视前方,表情肃穆,言语中还暗藏着不满。 少年不知道雁无痕又在和谁说话,但他环顾四周,此时能给他回答的便只剩他一人。 于是,少年看了眼面色黑沉的雁无痕,默默咽了口唾沫。 他已经躲在雁无痕身后了,还要再贴近一点么? 离得这么近……不太合适吧。 少年在别扭和被骂中权衡半天,最终还是挪动了脚步。 可他刚朝雁无痕走进两步,雁无痕却又回身一转,向着一旁躲开了。 “离我这么近做什么?” 少年不明所以地眨着眼睛,道:“不是,你让我,过来吗?” 雁无痕:“……” 紧接着,两人前面看似一般无二的空气忽地扭曲弯动。 一个穿着纹绣暗色花纹的黑袍的男子凭空现身,单膝跪地。 “甲辰来迟,望尊主恕罪!” 少年见有来人,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原来刚刚那句蕴含怒气的话不是对他说的。 好在雁无痕也没打算和他计较,只是扭过脸,对着挺身跪地的甲辰沉声问道:“昨日的几千亡魂可都送走了?” 甲辰抬臂拱手,恭敬道:“属下已协助丁巳和丁卯将亡魂妥善送入黄泉路。” 雁无痕唯一颔首,眼珠子轱辘一转,又补问了一句。 “最近这半个月,亡灵簿上可余了谁的名字?” 亡灵簿上记录的亡魂皆与生死簿对应,活人阳寿已尽,便会自动将名字登记在簿。 只有亡魂通过鬼门关进入黄泉路,他们的名字才会从亡灵簿上消失,换句话来说,所有业障未消的鬼魂都会登记在亡灵簿上。 尊主这么一问,可是对某位进入黄泉路的亡魂存疑? 甲辰有些拿捏不准雁无痕的意思,低头静默思考着。 他阖下的双眸模糊瞥见了垂落一方的柔软裙角,倏忽想起那个大闹鬼门关的姑娘。 他方才跪得匆忙,倒是没留神尊主大人怀里抱的人是谁…… 慢着! 该不会是…… 甲辰斗胆抬起下颚,一点一点掀开眼帘。 沾染了湿润泥土的小巧鞋尖,层叠飘逸的淡蓝裙边,以及膝弯下那双苍白有力的大手。 甲辰倒吸一口气,没敢继续偷瞄下去。 尊主虽说不是什么冷情冷血之人,但绝不是什么热心热枕之人,他居然会以这样亲昵的姿势抱着一位陌生女子? 这姑娘…… 不简单啊。 “甲辰,”雁无痕凝声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甲辰本就在走神,此时被雁无痕提醒,犹如滚烫的热水从头浇到了尾。 他有些慌乱地红了脖颈。 “回、回尊主,我昨天查看亡灵簿时,并未发现遗留任何亡魂姓名,最近两个月都没有。” 没有遗留就意味着所有死亡的人都已顺应名簿的指引来到鬼门关,并且没有业障存留,直接去了黄泉路。 那就奇怪了。 村子出现异样的这半个月,应当是喜乐鬼将少年捉去禁锢的半个月,但这两个月以来,别说亡魂,连业障未消的鬼魂都不曾出现,这少年鬼为何会逗留在外? 雁无痕紧蹙起剑眉。 “你,”他转眸看向少年,“何时变成亡魂的?” 少年垂眼:“一、一二十日前。” “这些时日你一直被喜乐鬼关着?” “……嗯。” 奇了怪了,他死后竟没来酆都?莫非……他是魂归酆都的路上被喜乐鬼捉走的?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该没有名簿,更不该消失在亡灵簿上。 正思索着,雁无痕忽然听见甲辰问话。 应是憋了好半天的,问的时候带着些许小心翼翼。 “尊主,辛酉他……” 甲辰没敢问完,炯炯眼神中藏着一丝期许和一丝不安。 雁无痕这才想起被遗忘的辛酉,眉头一拧,道:“他被喜乐鬼藏去了酆都北边的荒山,你待会多带几个人去寻他,小心喜乐鬼留有后手。” 甲辰没作多问,拱手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刚打算起身,又听见雁无痕吩咐道:“不急。” 甲辰抬眸看他。 雁无痕道:“先带那个家伙过忘川。” 说罢,他朝旁边挪了挪,眼神示意。 甲辰看着这个一脸懵懂的稚嫩少年,不觉萌生出些许奇怪,下一秒,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不和尊主一起过吗?” 不和尊主一起过? 一起过? 雁无痕欲召出问灵的指尖陡然一停。 甲辰呼吸跟着一滞。 要命! 他到底在想什么? 就算着急去救辛酉,但尊主都发话了,他还在问什么? 别说让他带少年过忘川,就算是让他抱着过,他也得二话不说答应啊。 甲辰埋下脸,恨不得咬断自己过于灵活的舌头。 正当他准备再说些什么找补时,雁无痕忽然开口。 “人多,挤。” 人……多? 挤? 想当初雁无痕初任酆都城主,对酆都一切事宜并不熟悉,恰逢鬼门关的一位守关人积满功德,跟着亡魂一同步入冥界。 那会雁无痕身边除了他并无旁人协助,正是人手不足之时,雁无痕都是亲自送亡魂渡的忘川河。 别说现在有他们三个人,就是当初载了三百亡魂,他的渡船都绰绰有余! 怎么会…… 甲辰骇然抬头,眼珠子瞪得快从眼窝里掉出来。 尊主这话说的,可太离谱了。 然而甲辰还没张嘴,就注意到雁无痕那双的幽深黑眸。 森冷的、警告的、不容置喙的。 甲辰抿了下唇,即使憋了一肚子话,也没敢再多说一句,只一本正经应道:“是,尊主。” 而后领着少年走向河边,掏出自己怀里的灰白名簿,看似随意地丢进水里。 那宛若鹅羽的纸张来回荡悠着,慢吞吞地贴附在水面,眨眼间幻化成一扁简朴的木筏,停靠在河边。 少年头次见这术法,惊呼道:“哇——” 甲辰率先踏上去,“我们走吧。” 少年往后看了雁无痕和桃夭夭一眼,微微抿了下唇瓣。 “你们……不来?”少年轻声问道。 雁无痕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容走到少年身侧,召出问灵。 一艘足以容纳三四百亡魂的泛着银白光华的木船翩然停靠在木筏旁边。 他抱紧桃夭夭,在手上轻轻颠了两下,确定她处于更合适且舒适的怀中位置后,慢慢提步,一脚跨了上去。 待他站定后,雁无痕淡然开口:“走吧。” 目睹一切的甲辰:“……” 嗯,三个人,挤。 忘川河不宽,满打满算加起来不过两三里距离,甲辰将少年送上岸后就着急忙慌地找人营救辛酉了。 雁无痕带着少年沿着河岸向东约摸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在绕过一层又一层的护林后停住了脚步。 雁无痕睨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少年,再次叮嘱道:“跟紧我,不要东张西望。” 少年望着眼前这座依山而建、堪比宫殿的华美大殿,怯怯点头。 大殿门原是紧闭着的,感知到雁无痕靠近后,自动向殿内打开。 雁无痕大步迈入空旷大殿,穿过暗黑甬道,最后站在一间装潢精致的屋子里环视一圈,扭脸看向身后少年。 “待在这里,不许乱跑。” 少年紧忙抬手,拦住雁无痕,“你们,去哪?” 雁无痕垂眸,道:“你以为她伤成这样只靠自愈就能好吗?当然是带她去疗伤了。” 少年有些急了,“一起!” 雁无痕本就不是好说话,更何况还要费时费力应付少年的无理取闹。 他有些烦,眼睛里不自觉透露些凌厉。 “那里是碧落宫禁地,生人不可入内。” 冷冷丢下一句,雁无痕就要走,少年却像是看不出他眼神中的警示般伸开双臂,傻站在他身前。 一副绝不让人离开的架势。 雁无痕很烦。 非常的烦。 “是我伪装得太好,还是你当真对我卸下防备?”他微眯起眼睛,狭长的眸子头一次流露出杀气,“竟敢拦我?” 刹那间,罡风之气陡然涌动,掀起衣袂纷飞。 少年挺起胸脯,昂起头,一声不吭,似乎是要和雁无痕硬刚到底。 雁无痕落了眼眸,余光督见注意到少年控制不住颤栗的双腿,冷声笑了下。 然而这苍凉笑意还未触及眼底,上扬的嘴角猝然收起,与此同时,宛如响应变化般,离少年最近的桌椅轰然炸裂开来。 少年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就想躲开。 雁无痕却提前出手,束缚住他的脚步。 电光火石间,木头碎屑擦着少年手背而过,划出一道血痕,渗出几颗血珠。 少年一下动弹不得,原本清纯干净的眼睛里不断闪烁着恐慌畏惧。 他该是想起喜乐鬼了…… 那个囚他、虐他、甚至肖想与他成亲的恶鬼。 能主动上门找喜乐鬼麻烦的,应该不是好人。 雁无痕步步逼近。 “你可知我是谁?” 少年蹙着眉头,倔强的脸蛋还固执地对峙着,心却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厉害。 雁无痕盯了他许久,随后,浅淡笑了一下。 如果此刻甲辰或辛酉站在这里,一定能察觉到雁无痕的极度隐忍,并且劝诫少年识趣让开。 但这里没人能劝他。 雁无痕只好忍了又忍,心中默念无数遍“我是酆都城主,我应该遵守城规。这家伙没有名簿,不能动手伤他,不然魂散了连影都找不到”。 于是,在一阵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雁无痕最终撂下一句—— “疗完伤,我会把人送回来。” 他主动后退一步。 少年静默着,似乎是在衡量这话里的可靠性。 恰在此时,桃夭夭骤然咳了一声,浓密双睫轻颤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发出痛苦低吟。 少年咬了咬后槽牙,道:“好。” 雁无痕默默松开掐紧桃夭夭膝盖的手。 合着他威逼没用,松口没用,美人计才是最好使的。 雁无痕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抱着将醒未醒的桃夭夭离开了。《 》 11、揭穿身份 碧落宫同归殿,殿内灯火通明。 桃夭夭醒来时,她的左手正隔着一层墨色床幔,半悬空地落在床边,好似千蚁爬过,痒麻难忍。 耳边还依稀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如同窑洞里水滴落在蓄了水的低洼里,带着些遥远空洞的回响。 这里是…… 桃夭夭没有焦点地盯着外面,脑子像宕机般转得迟钝。 她有些懵地收回左手,下意识抬起右手,轻轻揉捏。 还没捏两下,她又觉得奇怪。 这手腕上的湿热感从何而来? 转眸向前一扫,桃夭夭和自己手腕上那道翻出血肉的伤痕对个正着。 “啊!”她猛然坐起身,惊得大叫出声。 血?! 她、她、她在流血?! “醒了?”一道淡漠男声骤然响起,清冷声线中掺杂着一丝疲惫。 桃夭夭隔着床幔,看见那个男人不断朝她走近,直到那只纤瘦苍白的手微微掀起床幔一角,她才后知后觉阻止道:“等一下!” 那只手定在半空中。 桃夭夭脑海里迅速回忆先前发生的事情—— 她想起自己被雁无痕带去一个诡异村子里寻喜乐鬼。 想起他们遇上一个没有名簿的奇异少年,跟随少年的指引进了大堂。 想起那支凌冽威猛的箭矢,还有…… 替雁无痕挡箭的自己。 桃夭夭:“……” 挡箭的时候有多潇洒,现在就有多尴尬。 其实冷静下来想想,以雁无痕的实力,再怎么措手不及也轮不到她来用肉身硬抗。 可就是莫名其妙地,在她看见木偶变成箭矢的瞬间,在她预知箭矢的目标是雁无痕的瞬间,她心口忽地一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上去,更不知道那一刻心里的不忍和怜悯从何处诞生,她只觉得这个人不能受伤。 起码,不能让他当着她的面受伤。 所以,待她再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承住了这一箭。 这一箭不仅超出雁无痕预料,连她自己也没料到。 桃夭夭叹了口气。 冲动了冲动了。 什么“是你或者不是你,我都会救”,这种冠冕堂皇的话她竟也能说得出口? 救人挡伤这种全凭一腔热血的傻事谁会做一次、二次、三次?这次只是肩伤,万一下次瞄准的是心脉呢?傻子才会逞强英雄救美吧…… 桃夭夭隔着床幔,看向那个礼貌等待她许可的人,神色复杂。 “城主大人,”桃夭夭试探着低声问道,“我的腕伤……” 该不会是你趁我晕着,把我当肉盾使了吧? 她话没说完,雁无痕像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坦然承认道:“我干的。” 床上凌乱的桃夭夭:? 我把你当城主,你把我当肉盾?! “你这也太不仁义了吧?!你、你、你……” 桃夭夭被惊得话都说不出来,赶紧低下头,查看自己身上可还有别的伤处。 正当她掀开衣领往里头探时,雁无痕笑出了声。 闷闷地,仿佛憋了许久,抑制不住。 桃夭夭忽然反应过来。 雁无痕哪里是把她当肉盾使?分明是为了救她才割破了她的手腕。 桃夭夭悔己不争。 她主动撩开墨色床幔,烛火晃得她有些心虚,声音也随之羞赧不少。 “谢谢城主大人。” “哦?”雁无痕交叉手臂,架在胸前,一幅好整以暇模样,“不是说我不仁义?怎么,现在反倒是来谢我?” 桃夭夭一下绯红了脸。 “那个,我……” 雁无痕瞧人脸红得和成熟期的桃子似的,也没好意思再逗下去。 他伸出五指,轻轻握住桃夭夭割破流血的一截皓腕。 桃夭夭的腕很细,盈盈一握便握全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淡蓝袖口上。 “你虽不算大病初愈,但好歹也是经历箭伤需要好生养着的,怎么才醒就咋咋呼呼,也不注意身体?” 握住桃夭夭的五指缓慢松开,手腕那道骇目的血痕已然消失不见。 雁无痕指头微微一动,连同衣服上的血迹也随之淡去。 桃夭夭不甚在意。 不过是件衣裳罢了,再说,她肩上还被箭矢穿破…… 她低头瞥向自己的右肩。 没有丝毫破损的痕迹。 不仅如此,这丝柔缎面甚至比从前更添几分光泽亮丽。 桃夭夭愕然。 这哪里是光泽亮丽? 这分明是重新换了身新的衣裙! 只不过是颜色同她先前那件相似罢了! 桃夭夭怔了怔,恍惚想起那支箭矢,又觉自己肩口并未半点疼痛,自如得险些让她忘记。 她抬眼看向雁无痕。 “城主大人,我的肩膀……” “你昏睡了好几日,这几日,我已施法替你治好了肩伤,剩下的并无大碍,只要静养便可。” “……啊,”桃夭夭轻轻抬手,覆上自己的右肩,低声道:“多谢大人。” 雁无痕全然不当回事,只道:“你无意触碰的玄霜我也为你除去,但玄霜性寒,你又受了肩伤,它很容易钻入你的体内,所以我擅自做主,放血驱霜。” 雁无痕掏出个锦袋,递给桃夭夭。 “这里面是有助于你恢复的丹药,每日一颗,不出意外的话,吃完便能将玄霜除尽。” 桃夭夭伸出双手,将锦袋捧了过来,心绪更是变化万千。 “多谢。” “让你平白无故染上玄霜,是我疏忽,让你临危救人无辜受累,是我轻敌。于情于理,都是我害得你身负重伤,这几句谢谢也该由我说出口。” 雁无痕是酆都城主,是酆都至高无上的掌权者,平日里处事果决,说一不二,此时让他主动示好,甚至亲口说谢,属实难得。 桃夭夭听得毛骨悚然。 又是疗伤,又是为她换衣裙,谁知道这位“冥间阎罗”打得什么主意? 她可不敢随随便便接受酆都城主的“谢谢”。 “城主大人客气了,我就一普通小鬼,不过是尽点绵薄之力,担不起大人的感谢……” 她话没说完,脑海里忽然想到什么,语气一转。 “大人若真想感谢我,不如将我私造名簿一事一笔勾销,权当没发生过吧!” 雁无痕瞧她这满眼期望,倏忽扬眉。 这小鬼胆不大,野心倒不小。 “感谢你是我的私事,你偷造名簿却是触犯城规的公事,二者岂可相提并论?”他反问道:“莫非早在挡箭之初,你就意有所图?” 意有所图?? 桃夭夭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拿手指着自己。 “我拿命救你,你竟然说我是意有所图?我再怎么意有所图,也不至于用命去换刑罚吧。” “既不是意有所图,那你图的是什么?总不能是怜爱泛滥,于心不忍吧?” “我……” 该怎么解释? 告诉雁无痕她也是莫名其妙,鬼迷心窍? 说出来她自己都不信。 桃夭夭有些颓丧地垂下脸。 其实她也没指望雁无痕答应,奈何十年刑期太久,即便希望渺茫,她也想试试。 “救便救了,哪有这么多目的和为什么?城主大人若是觉得我另有所图,那我便有所图好了。” 雁无痕没再说话,只看着嘟囔起嘴的桃夭夭,轻笑了一下。 那时情况紧急,他知道她大概率没时间提前计划,也知道救他大概率是出于本心,只是看着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莫名其妙地,就升起一股子恶趣味,就想逗逗她。 “对了,被喜乐鬼绑架的……”桃夭夭倏忽想起那个没有名簿的瘦弱少年,问道:“城主大人将他带回来了吗?” 雁无痕微扬的嘴角渐渐归于平淡。 “带回来了。” “……哦。” 大殿归于沉默,气氛莫名有些不自然的尴尬。 桃夭夭抬手摸了摸鼻尖。 “你……” “我……” 两个人的话头撞在一起。 雁无痕道:“你先说。” “听城主大人提了几次玄霜,我与大人似乎也是因为玄霜才束缚在一起,便想问问这玄霜到底是什么?” 雁无痕将手负在身后,挑起一边眉梢,绕有兴趣地盯着她。 难道玄霜是不能问的东西? 桃夭夭连忙又道:“啊!没关系,我就随便问一下,城主大人别当真。” “玄霜不是秘密,”雁无痕继续盯着桃夭夭,似笑非笑道:“玄霜是一种霜毒,性寒畏热,接触忘川河时间长了,便容易染上玄霜。正如我,我体内便有玄霜。” 桃夭夭沉默一瞬,略加思索后睁大了温泉水玉般的清亮眼眸。 “所以,只要与大人肌肤触碰,便会被它缠上吗?” 桃夭夭的眼睛本就生得圆润,此时掀起眼帘,更显得清纯天真。 雁无痕目光一扫,飘然略过。 “别人不会。” “嗯?” “别人碰我不会被玄霜缠上,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桃夭夭汗颜,“……为什么?” 雁无痕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但过了会,他狭长的眸子一眯,呼吸一凝:“或许,我现在猜到了。” 听他这么一说,桃夭夭倒是好奇起来了。 雁无痕笑了一下,好看的眸子里映出她的剪影。 他附身凑近了些,以自上而下的姿势审视着她,缓缓说道:“你想知道吗?” 距离逐渐拉近,近到桃夭夭的鼻息里钻入独属于雁无痕的味道。 好似繁茂林丛里那颗遮天蔽日的百年老树,清雨洗刷后的沉木清香。 说不上好闻,但也不算难闻,细品起来,好像还有几分熟悉。 桃夭夭的嗅觉本就灵敏,此时离得一近,她不自觉地耸起鼻尖,多嗅了几下,答非所问道:“想知道。” “因为你……” 雁无痕勾起唇角,才一张口便故意把话拖得很长。 他垂下眼帘,不动声色观察着桃夭夭尚未察觉危险来临的懵懂神态。 而桃夭夭好似着了魔般,一心探知雁无痕身上这股令她熟悉的味道,全然没注意在她耸着鼻子到处闻时,雁无痕那张已然变化了表情的脸。 雁无痕慢慢地笑了起来,像是正午时分热烈而明媚的太阳。 “……是倒霉鬼啊。” 桃夭夭一愣,忽而停止嗅鼻,整个人仿佛冰石般僵硬住了。 什么? 倒霉鬼? 谁是倒霉鬼? 她怔愣着抬头,正巧对上雁无痕的眼睛,他的眼眸在刹那间变得漆黑一片。 她见过雁无痕这种眼睛。 在他对付喜乐鬼的时候。 寒冬般的霜凉侵蚀桃夭夭的四肢,沿着血脉向胸口聚集,凉得可怖。 她好半天才明白雁无痕的意思。 “我……是恶鬼之一的倒霉鬼?” 雁无痕本就不怒自威,此刻嘴角即便带了笑,也是傲然不可亲近的。 桃夭夭心如擂鼓。 “你说呢?”雁无痕轻叹一声,似悲悯似感慨,“倒霉到连我都无法轻易辨出恶鬼身份的倒霉鬼,桃夭夭。”《 》 12、他喜欢我 静心殿内,少年揣着手,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自雁无痕带人离开,已经过去了三日,三日时间里,没有旁人来寻过他,自然也没有人告诉他桃夭夭的情况。 他有些焦急。 只是伤了肩膀,没有穿透整片肩甲骨,应该没有大碍吧…… 少年又想起那只穿破箭矢。 这不是他这几日第一次回想起那支箭。 相比于没有留意的雁无痕和着急挡箭的桃夭夭,他算是站在远离他们,相对安全的位置。 木偶化作箭矢的瞬间,不止是桃夭夭看见,其实他也看见了。 但说起来也是奇怪,他明明看见那支箭击碎结界时箭头偏离了些方向,按理来说,应该是刺不中人的。 可不知怎地,在桃夭夭飞身扑向雁无痕时,箭矢像是有人远程操纵似的,硬生生扭了回来,直冲他们而去。 不仅瞄准了位置,连势头都更为凶猛。 这一切变化得太快,他当时也是慌了神,失了声。 只听见桃夭夭一道闷哼,便是大片大片的猩红晕染了她的衣裳。 以至于后面再回忆起来时,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 是不是看错了? 或许那支箭没有改变方向,也没有减弱锐气? 不然怎么可能会在桃夭夭护住雁无痕的瞬间,提前预知般诡异察觉,对准他们而去? 在场的只有他们三人,他自己不会法术,桃夭夭没有施展法术,而雁无痕不可能会控制箭矢对自己动手。 那支箭…… 琢磨来琢磨去,少年还是没能想明白。 末了,他叹了口气。 现在还追究这些做什么? 左右桃夭夭受伤是事实,他也跟着他们来了这里,只要桃夭夭能养好伤,这些也都不重要了。 倒是他们之前说的什么名簿…… 那又什么? 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没有名簿的自己很奇怪? 少年透过不大不小的窗扉望向外头。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这一日又要过去了。 桃夭夭还是没有消息。 他果然不该轻信那个高深莫测的男人。 早知如此,他当初非得缠着一起去!也好过一个人孤零零的等着。 少年垂头丧气地瘪瘪嘴,正在此时,几日没动静的房门被人推开。 他惊喜转身。 是桃夭夭! 那个男人当真带着桃夭夭来了! 只不过这气氛…… 少年半收起眼眸里的欣喜雀跃,走到桃夭夭身边,轻声细语问道:“伤?” 桃夭夭本在愣神,听他这么一问,失去光彩的眼睛晃了许久才定格在他脸上。 “没有大碍。” 她说着,眼睛却像是被风吹进了沙,红彤彤的。 哭了吗? 少年半信半疑地扭过脸,看向雁无痕。 雁无痕仿佛没事人般,神情淡淡的,连眼帘都没有抬一下。 他很是狐疑地盯着他们俩。 “城主大人,”桃夭夭吸了两下鼻子,说话的声音有些低哑,“我会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养伤,哪儿都不去。” 雁无痕微微动了眉梢,应了句:“好。” 说罢,他看向茫然无知的少年,抬了抬头,凌厉的眉眼横着扫过去。 “你也老实待在这儿。” 雁无痕走后,桃夭夭像是被抽走了全部力气,浑身瘫软地坐在椅登上。 少年以为她是伤痛未愈,此时身乏无力,赶忙给她拿来软枕垫在腰后,托住她的腰。 桃夭夭感受到腰背处的柔软,她看着一脸关切的少年,神情变得微妙起来。 “我方才听城主大人说,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嗯。” “你等我,可是有什么事情?” 少年摆摆头。 “你既无事,为何要等我?” “我……”少年一抬头,熏红了眼睛,“你,很好,我,喜欢。” 桃夭夭没料想自己会听到这般语出惊人的话,从雁无痕那里憋了一路的垂丧情绪瞬间被冲刷干净,脑子里的弦倏忽绷。 她立即反问道:“你喜欢我?!” 这才见了几面,哪来的喜欢? 莫非是一见倾心? 桃夭夭从不相信自己有这种魅力。 少年歪了头,散落的头发垂向一旁,露出那枚绑了红色细绳的银质耳铛。 “喜欢?”他轻声自问,想了想,又道:“欢喜。” 桃夭夭看着这个只比她高了半个头,年纪尚小的少年,噗嗤笑出声。 “我明白了。你觉得我是好人,所以喜欢我,看见我就心生欢喜。” 少年忙不迭点头,咧嘴笑着,“对!” 桃夭夭却眸色一暗,眼睫微微垂落。 “你认错了,我根本不是什么好人。” 正如方才雁无痕对她说过的,其实她并非是寻常鬼魂,而是…… 少年蓦地蹲下身,以一种仰视的角度的看着桃夭夭,如同凡人敬拜神明。 “没关系。” 他微抿起唇瓣,目光清澈而透亮。 “坏人,没关系。我,也喜欢。” 简单直接的话语仿佛冬日里的温阳,穿透遮掩云层,倾洒在大地上。 不热,但暖。 桃夭夭心窝一温。 她与少年相识时间甚短,他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更别提知根知底,现在居然敢将喜欢二字挂在嘴边? 未免太单纯了些。 桃夭夭有些无奈地说道:“你……” 该怎么称呼他呢? 总不能一直叫他家伙吧。 少年忽闪忽闪地眨着眼。 桃夭夭问道:“你当真没有名字?” “没、没有。” 连名字都没有的家伙……桃夭夭蓦然想起自己。 比起少年无名无姓,她不仅有为人时的名字,甚至在做鬼后还给自己取了一个。 取一个? 对! 没有名字,那就取一个名字! 桃夭夭一拍脑袋,笑着问他:“要不重新取一个名字吧?” 少年眸光一亮,连声应道:“好,好啊。” 两人翻出屋子里的笔墨纸砚,正儿八经地围坐在桌子边,可真到了取名字的时候,桃夭夭又犯难了。 叫什么名字好呢? 她当初取名字时不过是随意听了别人一句话,觉得新奇又贴切,便记着了。 要说咬文嚼字,逐个斟酌,那还真不是她的强项。 想了半天,桃夭夭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她努起嘴,看向一旁撑着脑袋的少年。 其实他的五官生得秀气,许是年纪小还没张开,相较于雁无痕已经成型的深邃英气,少年更显得稚嫩俊美。 白衣衬托下,有种不谙世事的纯洁和透出机灵劲儿的狡黠。 注意到桃夭夭的视线,少年轻轻扭过头,直勾勾的眼神里写着困惑。 怎么了?桃夭夭似乎听见他问。 她咳了一声。 “这取名字嘛,还得看本人的意愿,旁人是做不了主的。” 少年顿时垮了嘴角,用一双桃花眼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呃……你也不用这样看我。” 桃夭夭伸出手,微微挡住自己的脸。 然而这灼灼视线实在叫人难以忽略,她忍耐许久,最终不得不开口:“也不是不能取。” 桃夭夭问他:“人界姓氏以家族为重,你有中意的姓氏吗?” 少年想也没想,扬声答道:“桃!” “桃?这个姓也太奇怪了吧,不好取字啊……”桃夭夭轻皱起眉,而后忽然意识到什么,惊愕问道:“你想跟我姓?” “嗯!”少年心满意足地展露笑颜。 “这……” 她是姓桃没错,但这个姓是她胡乱取来的,怎么好意思让人家跟着她姓? 桃夭夭有些为难。 少年嘴角又是朝下一耷拉。 得,徒有这天真无邪的外貌,内里子还是个脾气倔的小祖宗。 桃夭夭:“……也不是不好取。” 她抓起毛笔,用未蘸取墨汁的笔敲了敲脑袋,苦思冥想,终于试探性问道:“桃梓?” 少年笑眯眯的。 “好。” 嗯?就这么草率决定了? 她觉得有些不妥,又提议道:“桃桦?” 少年还是笑着。 “行。” 合着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啊。 她不死心地接着问道:“桃舒?” 少年面不改色。 “嗯。” 桃夭夭莫名有种挫败感。 这和问“你想吃什么”,然后回答“都可以”有区别吗? 她把毛笔往桌上一丢,自暴自弃地摆摆手。 “我本就不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的人,真想不到什么好名字了。反正你也不在乎自己叫什么,随便取一个凑合得了。” 少年看着桃夭夭甩笔,继而将脑袋压在桌子上,手垫着下巴,神色恹恹。 他拾起那支险些被甩落桌面的笔,用笔杆末戳了下桃夭夭的手臂。 桃夭夭挑起一边眉梢,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看着他。 “干嘛?” 少年偏过脸,轻声问道:“生气?” 桃夭夭嘟囔着回道:“没有。” 她能生什么气? 就算生气也是生自己的闷气。 少年捏了捏笔杆子,抿唇想了想,左手挽起右手的袖子,提笔蘸墨。 不过呼吸间,一个飘逸灵动的“澍”字写得行云流水,赫然呈在纸上。 桃夭夭惊讶地直起腰背。 这字是真潇洒漂亮啊,不仅背透遒劲有力,还处处流露出恣意随性,瞧着架势,少说也得日日练习,习个三年五载的。 这少年看着年纪并不大,细皮嫩肉的,先前桃夭夭只是估摸着他未及弱冠,如今细细看来,应该才十七八岁而已,如此年轻的少年郎,竟有这样一手好字?为人时该是书香门第的子弟吧。 桃夭夭连连叹息,书香门第家的后代通常被保护得极好,不是谏言于朝堂之上,便致力于百姓之间,鲜少奔波在战火连天的沙场里。 也不知道这家伙经历了什么,少年早逝。 她兀自想着,眼神中便带了几分怜爱。《 》 13、她又病了 少年浑然不觉。 他把笔轻放在笔搁上,两手捻起白纸两侧,微微抖了抖,展示在桃夭夭眼前。 “澍,”少年琥珀色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可好?” 他看破了她用“桃子”“桃花”“桃树”的心思,没有直接点明,也没有采纳她随口胡诌的“梓”“桦”“舒”字,而是尊重她的意思,选了个和“树”相同读的“澍”字。 桃夭夭哪里能说不好? “其实……” 能临时想到“澍”字,他的学识一定是高于她的,没有必要勉强自己接受她的选择。 “你没必要跟着我姓桃,更没有必要迁就我的意思。我们现在已经成了亡魂,不受人间家族限制,比桃尊贵显赫的姓氏多了去了,你大可随便选。” 桃夭夭说得很真挚,听得少年眼眸颤了颤,宛如被遗弃荒郊野岭的幼年小兽,惴惴不安。 “不是……”他放下手里的纸,声线无法控制地抖动,却依旧坚持结巴地解释,“桃、是你,澍、恩泽,好,很好……我都,都喜欢。” 生怕桃夭夭又劝他,少年还补了句:“心甘,情愿的。” 桃夭夭抚着额头,很是无奈。 “既然是你亲自挑的,那你就用这个名字吧。” 少年一改愁容,很是欢喜地点头。 桃夭夭见他孩童般直率性子,没忍住又问道:“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何觉得我是好人?” 桃澍满脸认真地说道:“院子,你,听我,信我,他,解释……” 他说得断断续续,听得桃夭夭一头雾水。 “嗯?” 桃澍发现她听不明白,也跟着急起来,见桌上还有笔墨和白纸,抓起笔就开始写。 桃夭夭起身,站在桃澍身后,垂眼看着这龙飞凤舞的字,嘴里还读着。 “院子初见时,我被一根银鞭捆住,银鞭的主人怀疑我居心叵测,是你耐心听我说话,相信我不是那只鬼的同伙。即便银鞭主人逼问我她的去处,你也只是温柔安抚我的情绪,引导我说出来。更重要的是……” 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蘸染的墨在纸上层层晕染开。 “危险来临关头,你的本能反应不是躲避,不是畏惧,而是不顾生死安危保护身边的同伴。我虽不擅辨识人心,但我想,能在那种时刻豁出命来保护别人的,一定不是坏人。所以,我相信你,信任你,愿意跟随你。” 他洋洋洒洒写满了两张纸,桃夭夭却因刺眼夺目的字僵硬了脊背。 好人…… 坏人…… 哪里是这么轻易就能看出来的? 这世上舍生取义的人多,背信弃义的人更多,她不过是鬼使神差地保护了雁无痕一回,竟被他当成好人? 真是可笑啊。 连桃澍一个旁观者都觉得她是好人,可被她保护的当事人却不那么觉得,甚至将她带到这里,以疗伤的名义看守着她。 早知如此,她当时就不该自作多情挡…… 不该吗? 如果重来一次,如果重新让她回到箭矢破发的那一刻,她还会保护雁无痕吗? 好像…… 去他娘的会不会! 早知道给他挡了伤,帮他救了人,还要被他当成倒霉鬼关起来,就不应该心软给他当肉盾! 不过…… 她当真是恶鬼之一的倒霉鬼吗? 桃夭夭垂眸,手不自觉攥紧成拳。 “桃澍,你不要太相信我,”桃夭夭低下眼眸,神情不明,“兴许某一天,我也会成为那只将你掳走对你意图不轨的鬼魂。” 她埋了头,自嘲笑道:“或许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过为人十九载,竟会背负这么多业障,可不就是坏事做尽么?穿梭人间的这些年,我拼了命地积攒功德,不论大事小事,只要能消除业障,我都可以去做。可即便如此,我仍然没有清偿罪孽。” “每一次去鬼门关,守关大人都会说我业障未消,以至于到后面,他们看着我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怜悯和同情。但我不需要这些,我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再入轮回也罢,魂飞魄散也罢,别再让我浑浑噩噩地游荡了。” 桃澍沉默地听着,听着桃夭夭近乎崩溃的发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掌心轻轻拍着桃夭夭的肩膀。 “不会的。” 少年温润如玉的嗓音如同春日时节的绵绵细雨,滋润她濒临衰竭的心。 “你不是她,不、不会成为她,”他轻轻笑着,眼睛里透出不符合年纪的慈悯,“我不知你口里的业障、功德是什么,但不论是什么,功德,我陪你一起攒,业障,我与你一同消。你不是一个人,不会浑浑噩噩的活着。” – 忘川河上,夜风徐徐,寂静非常,独有一艘木船轻泛。 雁无痕身着花青色衣衫,腰间系着一条颜色稍浅的柔蓝丝绦,孤身立于船头之上。 河面弥漫开的水雾沾染了他的发丝,润湿了他的眼睫。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两岸河畔上诡异绽放的群花簇簇和闪烁着点点光芒的萤火虫,抬起头,仰望浩瀚无际的漫天星空。 这里还是如往常一样。 辨不出四季,唯有长夜漫漫。 木船拨开河水,由河中央渐渐向岸边行驶。 雁无痕收回视线,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船舫上。 那船舫约摸着有三层,各层船头、船中、船尾都悬挂了一盏红绸灯笼,随风摇晃,给这无边夜色平添几分安然光亮。 雁无痕下了木船,问灵同时恢复原身,重新缠绕在他的腰身。 他站在岸边,负手眺望忘川尽头那株不知年岁的往生树。 没人知道这棵往生树的来历,也没人知道他它为何生长在如此偏僻的忘川河畔,只知道这千年的时间里,即便无人照拂,依旧长得枝繁叶茂,高不可攀。 雾气遮掩了古树顶端,在他能看见的视线范围里,往生树上结出了不少赤红果子,瞧这颜色,应该是新结出不久的,鲜艳欲滴。 雁无痕倒没有因为这些果子多停留脚步,只是象征性地扫了一眼,便抬步登舫。 阶梯一层一层而上,每踩一步就发出“咯吱”轻响,雁无痕不由得微蹙起眉头。 木头都被水雾浸润了,怎么也不换新的? 一边嫌弃着,一边大迈步,一步两层,不一会功夫就到了船舫三楼。 三楼不似一楼和二楼,整个一层就是一个房间,住了一个人。 雁无痕蜷手叩门,敲了两声,里头没有任何回应。 奇怪,人去哪儿了? 他耐着性子,继续敲了两下。 依旧无人应答。 雁无痕索性推开门,大咧咧走进去。 房间里布置极其精致,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软毛地毯,若按往常,船舫主人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换鞋,可今日,屋子里空无一人。 雁无痕觉得有些蹊跷。 且不说桌案上的书掉落地面,就说他平日里日日捧在手心形影不离的暖玉竟也随意丢在地上? 这不是他的作风。 雁无痕环视一圈。 屋内既没有丝毫打斗痕迹,也没有贵重物品遗失,除去桌案旁的异常,其余的倒也没有两样。 所以人去哪儿了? 论这天上地下,六界四洲,还没有谁有这个面子能请他离开冥界吧。 雁无痕发出一声叹息,遂伸出指尖,轻触眉心。 那个净无一物的眉宇间骤然显出一道蓝金色纹印。 这道纹印是雁无痕继任酆都城主后,他亲自刻进他识海里的。 表面上是为了监督雁无痕有没有认真工作,实际上是赐予他冥界独一无二的特权。 比如桃夭夭羡慕的无视日光。 比如他现在即将使用的无视空间寻人。 纹印里的金纹光华大作,澎湃浩瀚的气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四周蔓延扩散。 雁无痕阖上眼,脑海里却快速闪过冥界每处场景。 没有。 没有。 连他常去散心的地方都没有。 人呢? 雁无痕睁开眼眸,额上纹印淡淡消失。 这么大一个冥界之主怎么就在冥界凭空消失了? 雁无痕双手叉腰,围着屋子转了几圈,瞧不见人,又去船舫一楼和二楼,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找。 果然,一无所获。 他轻啧了一声,好看的眉心拧出川型。 怎么就挑在这个时候不见了?他还想询问名簿和倒霉鬼的事情。 该怎么处置那个少年和那个小倒霉鬼呢? 雁无痕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既然见不到人,那就先留道念识吧,等他听到念识,自然会来找他。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在雁无痕探查喜乐鬼下落的四五日时间里,他没有接到任何传令,那道念识甚至都没被人打开。 雁无痕又去了一趟船舫。 结果和上次见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嚯,都一把年纪了,还玩失踪这种无聊把戏? 雁无痕只道他是憋得慌,仗着无人能在术法上压制,便自己给自己寻乐子去了。 至于桃夭夭和那个少年…… 听看管他们的甲辰说,自从桃夭夭给少年取名为桃澍后,二人相处得极其融洽,每日吃吃喝喝,谈笑逗乐,日子过得好不惬意畅快,想来多在碧落宫待些时日也没关系。 雁无痕回了碧落宫,在大殿里坐了一会,碰巧撞见端着碗匆匆路过门口的甲辰。 雁无痕喊住他:“这么着急,这是要做什么去?” 甲辰停住脚步,转身进了大殿,俯身行礼,“尊主。” “你这碗里盛的是……”雁无痕鼻尖嗅了嗅,眼神往碗里头一探,“药?这都四五日了,辛酉的伤还未痊愈?” 甲辰恭敬道:“回尊主,辛酉的伤已无大碍,这药是给夭夭姑娘的。” 夭夭姑娘? “桃夭夭?” “是。” “她怎么了?” 甲辰想也没想,答道:“夭夭姑娘好似受了凉,现下正起了高烧。” 雁无痕眉梢一抽。 什么叫起了高烧?她待在碧落宫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还受了凉?《 》 14、玄霜作祟 雁无痕问道:“辛酉呢?他去看过了吗?” 甲辰点头道:“辛酉已经为夭夭姑娘诊断过了,但他只是查出夭夭姑娘体内有一股寒气,便先开了个驱寒的药方,让我给夭夭姑娘煎药。” 辛酉为人时曾是医术冠绝的大夫,死后虽模糊了记忆,但一身医术还是在的,雁无痕就是看中了这点才将他招入碧落宫,教他习得法术,与甲辰共任守侍一职。 “哦,”雁无痕眼睫一落,忽然察觉到什么,追问道:“她除了高烧还有何症状?” 甲辰翻着脑袋想了想。 “其他症状?夭夭姑娘倒没和我们说……不对不对,伺候她的桃澍曾在半夜向我讨过碳火,说是碧落宫夜里寒凉,他睡觉总觉得冷。” 说完,他又摸着后脑勺腼腆笑了笑。 “不过这和夭夭姑娘好像没什么关系。” 雁无痕却是眼神一肃,正经问道:“还有吗?” “还有……”甲辰被他突如其来的目光惊到,这会子当真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好像没有了……” 寒凉、高烧……雁无痕骤然起身,自台阶迈步而下。 风吹起他的衣袍。 甲辰连忙问道:“尊主,您这是……” 雁无痕咬牙切齿道:“去见桃夭夭。” 再不去,这倒霉鬼就要被玄霜剥皮拆骨了! 不过—— “你何时将桃夭夭称呼为夭夭姑娘了?” 甲辰一路小跑跟紧雁无痕,听到他冷不丁一问,遽然僵住身体,有些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我将辛酉从荒山救回来后,您便派我看管夭夭姑娘。那日碰巧我给夭夭姑娘送饭,她忽然问起我找到辛酉了么。我觉得奇怪便多问了几句,这才知道,原来当时她也觉察荒山有蹊跷,怀疑辛酉被喜乐鬼藏在那儿。” 原来是想通过辛酉来吸引甲辰的好感啊,这小倒霉鬼,不能从他这里得了抵去刑罚的便宜,便变着法子来讨好甲辰了。 雁无痕没什么感情的笑了一下,脚步依旧是快的。 “然后呢?” “夭夭姑娘得知辛酉得救后,说多亏尊主谋划有方,提前透支喜乐鬼的法力和体力,令其无法招架,即便喜乐鬼侥幸遁走也不得不中途放弃劫走辛酉的想法,最后把辛酉丢弃在荒山,否则辛酉就凶多吉少了。” 哦?和甲辰拉近关系还不忘吹捧他? 真是会耍把戏。 雁无痕眼眸更冷一分。 “夭夭姑娘还说,她当时也只是怀疑荒山有问题,还得是您明察秋毫,一下确认辛酉的位置。要不是她意外见了血,您着急带她回碧落宫疗伤,您还想亲自将辛酉寻回来呢。” 甲辰笑了一下,继续说着。 “我与辛酉都觉得夭夭姑娘不仅人美心还善,若不是……” 雁无痕脚步微停,侧过头打断他的溢美之词,道:“她是这么和你说的?” 甲辰愣了愣,信誓旦旦保证道:“一字不漏。” 雁无痕眼皮子一跳。 率先发觉荒山奇怪的是她。 率先意识到辛酉被遗弃的是她。 连提出寻找辛酉的建议的人也是她。 这些都和他没有关系。 雁无痕这人向来是无功不受禄,对着满眼崇拜的甲辰毫不客气地直言道:“猜出辛酉位置的是桃夭夭,不是我。” 甲辰怔愣一瞬,“啊?” “猜出辛酉位置的是桃夭夭,不是我。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救辛酉不仅是因为桃夭夭受伤,更因为……” 他仿佛被人戳中了哪里,猛然打开话匣子,正欲一口气全部倾泻出来,可偏偏话讲到一半戛然而止。 雁无痕有些躁郁地拧紧了眉头。 因为什么呢? 因为着急带没有名簿的少年回来? 还是因为这伤是桃夭夭替他受的,他问心有愧? 雁无痕没有继续说话,甲辰自然也不敢追根刨底,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到房门前。 甲辰很是上道地上前推开门。 雁无痕跨步而进。 辛酉此时正在为桃夭夭施术布针,便是头也没抬就开始抱怨:“叫你去煎药,你居然煎了这么久,真不知道你在磨蹭些什么。” 甲辰偷瞄了一眼面色不佳的雁无痕,抬手捂唇轻咳了一声,本意是想提醒辛酉,哪知又惹来辛酉一顿指责。 “咳咳咳……快别咳了!赶紧把药端来!难道你真想眼睁睁看着她病死在这里吗?” 辛酉说完,仍然没有扭头向后看,倒是站在一旁的桃澍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回眸一瞥。 这一瞥倒好,让他和黑起个脸的雁无痕对个正着。 桃澍赶忙将视线收了回来,忙不迭伸出手指戳了戳辛酉。 “那个……” 辛酉此时暴躁得很,右手一停,扬起左手往空中一甩,怒道:“我说了扎针的时候别碰我,你是没长耳朵还是没长脑子?这都记不住吗?” 甲辰看看阴沉隐忍的雁无痕,又看看浑身炸毛的辛酉,嘴角在疯狂上扬和极力稳住里来回抖动。 辛酉的脾气一贯不好,尤其在他为医看病时,千万不要问东问西左右干扰他,否则不仅会挨骂,还有可能会被他的银针误伤。 这酆都城内,除了尊主曾对他有知遇之恩,辛酉还能卖他几分薄面,其他人,就算是那位冥界之主亲临,他也不愿多给几分脸色。 甲辰憋了许久,憋到脖子爬上绯色,终于忍不住开口道:“辛酉,尊主来看望夭夭姑娘了。” 甲辰藏不住的笑意尽数倾露在那句“尊主”里,听得辛酉浑身一激灵。 辛酉稳稳扎下手中最后一根银针,讪讪回头。 瞧见雁无痕并没有怪罪的意思,便站起身,走到距离他一人身位处,若无其事地俯腰恭敬道:“尊主。” 随后微一昂首,眼神凶狠地瞪了甲辰一眼。 雁无痕似乎完全没在意先前发生的一切,很是随意摆了摆手,胶似的目光凝附在桃夭夭身上。 辛酉适时说道:“夭夭姑娘体内郁结了一股寒气,这寒气藏得深又来得狠,连我都很难捕获到它的存在。我有些怀疑……” 他抬眸看了眼雁无痕,停住了嘴。 雁无痕静默了一瞬,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闻言,甲辰却大声说道:“不可能!辛酉你是不是诊错了啊?虽说那玄霜缠上了夭夭姑娘,可尊主前几日特意带夭夭姑娘去同归殿解开了。她这几日一没见到尊主,二没触碰忘川河水,体内怎么还会有玄霜?” 辛酉刀似的眼神唰得一下剜过去。 他平生最厌恶的事情就是有人质疑他的医术。 “呵!你当玄霜是什么好打发的东西?同归殿内供奉的九天玄火只能融化尊主和夭夭姑娘之间的冰晶!经脉里的寒气连尊主都无法尽数除去,夭夭姑娘一介娇弱女子,仅凭一些调理身子的乌尾丸,还肖想药到病除?” 听二人在耳边争辩不休,雁无痕皱起了眉头。 这事说起来倒不是九天玄火和乌尾丸的问题,着实是那家伙自己的原因。 照理来说,九天玄火能解玄霜冰晶,割脉放血能释体内寒气,再加上休养身体的乌尾丸,这三个法子叠加一起,足以除去初染不久的玄霜。 可桃夭夭不一样。 她是钦选倒霉鬼,天生少一分气运。 不管法子多靠谱多有效,到她这儿难免出现意外。 雁无痕被他们俩吵的有些烦了,沉声道:“够了。” 甲辰和辛酉不晓得是过于全神贯注没有听见,还是好胜心作祟充耳不闻,两人都没有停下,反倒是吵得更上劲了。 “我说……”雁无痕双眼一闭,声音一沉,如同寒冬里的冰棱根根下坠,“都闭嘴。” 寥寥数字,掷地有声。 整个屋子里顿时万籁俱寂,气氛一下子凝固起来。 桃澍屏住呼吸。 他掀起眼眸,偷偷观察那个满脸写着不耐的男人。 明明五官深邃立体,英气逼人,可偏在这种示威时刻,脸色惨白得瞧不出半点血色。 好似下一秒就要因气血不足昏厥过去。 桃夭夭曾同他说过,雁无痕是酆都城城主,是这座城里术法最高深最不可测的存在,可他看起来好像…… 身体不太好? 桃澍不敢草率落下定论。 毕竟都不用雁无痕亲自出手,他的武器问灵都能将他折腾得半死。 甲辰和辛酉对视一眼,彼此交换了几个信号,最终,甲辰将熬好的药碗端正放在一旁的桌子上。 辛酉道:“尊主,此药虽不能将夭夭姑娘体内寒气全部除去,但能清热退烧,她今晚也能舒畅些。” 雁无痕缓缓抬起眼帘,薄唇微张:“辛苦了。” 辛酉弯腰行礼,抬脚就要离开。 甲辰见状连忙跟着俯身行礼,正欲浑水摸鱼一同离去,却听雁无痕冷声一唤。 “甲辰。” “在,尊主。” 他脚步一停,重重踏在地上。 雁无痕拂袖一甩,头也不回,“这几日你就不用看着她了。” 甲辰面上一喜。 看守人的差事不难,只是乏在无趣,必须日日留在碧落宫内,不能抽身去别的地方。 甲辰这些年跟着雁无痕,也算是和他接触时间最长的守侍。雁无痕没有定什么乱七八糟的苛刻规矩,只要不犯下大错或者触碰他的逆鳞,便随他各处去闯。 向来自由散漫惯了的甲辰,从来没有个拘束的,这几日被迫困在碧落宫里,当真是憋得慌。 可偏偏他还不能抱怨—— 谁叫人家桃夭夭提供了救辛酉的关键线索呢? 他这人不似外面传言那般公私分明,私底下重情重义得很,桃夭夭救了他兄弟,他就得以礼相待,即便这个以礼相待的人是尊主命令他严加看管的人。 无所谓,尊主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吧? 他正想着,又听见雁无痕说了句。 “你既不用看守也不用照顾,那就去藏书阁把所有的书卷都整理了吧。” 甲辰刚绽开的嘴角僵住在脸上。《 》 15、比试比试 “七层以上的楼阁似乎许久未曾打扫了,应该落了不少灰。这样吧,左右你都是去整理书卷的,不如顺便将书架清理干净,一次性打扫了。” 雁无痕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轻声解决。 辛酉听得眉心一抽。 藏书阁…… 在他印象里,藏书阁是酆都城内最高的楼阁,不要说什么七层以上,即便他为了研究各种疑难杂症去翻阅医书,也不过是去到第五层而已。 不过七楼,他倒是去过一回。 那是他第一次来藏书阁。 他那时刚被雁无痕带回来,眼比天高,满腹怨气,张狂叫嚣着:“你明知我是刚来酆都的亡魂,还耍阴招欺骗我,将我强行带来这里!有本事你别动用术法,我们在医术上比个高低!” 其实说实话,当时他也是有私心的。 比术法,对他不公平,但比医术,对雁无痕也不公平。 毕竟他是名副其实的大夫,即使雁无痕懂得再多,也不会比他强到哪儿去。 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可雁无痕出乎意料的答应了。 “好啊,”雁无痕笑着,一双丹凤眼恣意张扬,“不过看病救人不是我的强项,你若是赢了我也不能令我心服口服,不如这样——” 他转过身,在足足有两人高的书架子里抽出一本纸面泛黄的书,举起来。 “我们比记忆力。你是医者,对医书再熟悉不过,而我自负有个好记性,过目不忘。我们以一炷香为期,一炷香后随机挑选医书上的问题互相考问,直到一方答不上来为止。” 彼时的他觉得雁无痕狂妄自大,挑着他擅长的领域和他比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可直到他翻开书的那一刻,人彻底傻了。 这、这、这哪里是他熟悉不过的医书?! 里面记载的草药名称和医治方法他从没见过! 于是他厚着脸皮,啪得一声把书合上。 “书里的内容我从不知晓,更别提熟悉!你管理着这栋楼阁,随时都可以过来,我哪知道你选的这本书是不是提前背得滚瓜烂熟,现在故意蒙骗我的?” 说完,雁无痕露出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又道:“不能挑这本书!” 雁无痕朗声反问道:“那你想挑哪本书?” 他望着一眼瞧不到尽头书架子和架子上摆得密密麻麻的书,问道:“这楼有几层高?” 雁无痕想了想,道:“你能去到的最高楼层是十三层。” 十三层……他总不将这里所有的医书看了个遍还倒背如流吧。 “那就挑第七层的第十二个书架,从上至下第四排,从左至右数起的第十八本医书。” 雁无痕瞧他这分外严谨的架势,没忍住噗嗤一笑。 “这么精确?” 他一身正气答道:“当然!” 雁无痕爽快道:“好!既然如此,你便同我一起去取书吧,免得到时候又怀疑我早有预谋。” 藏书阁内的楼梯设在楼阁正中央,自底层贯穿到楼顶,雁无痕带着他一口气爬了七层楼,累得他直喘气。 到了七楼,他隔着栏杆往下望去,只觉黑黝黝朦胧一片,如同望不到底的深渊,不由叹道:“这里虽是七楼,但每层楼都有十余尺高,比起人间楼阁还要壮观不少。” 说完,他又扬起脑袋,向上眺望。 “高处不胜寒呐。” 雁无痕笑了笑,说:“看来你对这里很感兴趣。” 他立即收起脸上表情,争辩道:“别想给我挖坑!赶紧找到那本书,比完就放我离开!” 雁无痕不置可否地挑起眉梢,随后领着他走到先前选定的架子前,当着他的面捻出那本落了不少灰的医书,抖了抖。 “还满意吗?” 他看着蒙了厚厚一层灰的书卷,很是中意地点点头,“行,就这本了。” 二人折腾半天,终于选定了比试的医书,雁无痕弹指燃香,微弱的灯火在偌大的楼阁里忽明忽灭。 待一炷香燃尽,雁无痕轻声提醒道:“时间到。” 他抢占先机,率先发难。 “幽冥有草,性热味甘,色青墨而形似鸡尾,常见于忘川河畔,捣碎后服下有滋补气血、调理身体之效,可于短期内热解寒毒,忌多食。请问,此草名为何草?” 雁无痕皱起眉头,似在苦思,正当他沾沾自喜感叹赢得太轻松时,雁无痕却是卡在最后一秒,不急不缓答道:“乌尾草。” 他愣了一下,恼羞成怒喊道:“你耍我呢!” 雁无痕明明是故意装作记不得的样子,让他误以为自己轻松取胜,却又在最后时刻让他大失所望。 雁无痕听后却是咧嘴一笑。 “我哪里耍你了?你问的问题偏僻,我只隐约有点印象,不就得好好思索一番慎重回答吗?”接过医书,他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看来老天还是站在我这边的。” 辛酉冷哼一声,没好气道:“你问吧。” 二人互相出了七八道题,皆是对答如流,没有露出丝毫破绽,问到后面,辛酉有些乏了。 “喂,你能不能出个有难度的?”他大言不惭喊话道。 雁无痕勾起的嘴角愈加上扬,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露出捉摸不透笑意。 “四洲有河,名为忘川,自云之东流向地之西,横跨幽冥,然而少有人知,在这忘川水中有一鲜为人知的剧毒,沾上便无法轻易除去。请问,该毒名为何毒?” “……” 辛酉闭上眼睛,脑海里回忆着方才看过的每一页文字。 忘川…… 他找了好一会,结果一点相关的记忆都没找到,只好狐疑问道:“书里记载了这个?” 雁无痕抱手架于胸前,从容道:“当然。” 辛酉看他这笃定神情,没做多想,又兀自回忆了一阵,直到雁无痕提示他没剩多少时间,他才开始慌了思绪。 “这本医书我从头到尾都翻过一遍,根本没有提到忘川!你是不是胡编乱造了一个,现在拿来诓我呢!” 雁无痕笑意盈盈道:“我怎么会诓你?” 说完,他安静地等待了一会,灿烂笑道:“怎么办呢?时间到了。” 虽说辛酉输了比拼,但雁无痕也没有为难他,只让他留在藏书阁内做苦力,整理阁内的书卷。 藏书阁里的书卷涉及种类繁多,其中医书比起人间医书更多记载了人迹罕至的奇花异草和灵丹妙药。 辛酉本就是个好读书的,尤其对他感兴趣的医书更是爱不释手。 于是,雁无痕让他在藏书阁里待了多久,他就抱着书看了多久,直至那个身穿黑衣的陌生男子着急忙慌地推开藏书阁大门,焦急问他:“请、请问你是大夫吗?” 辛酉才缓缓放下手里的书,适才还专注的神色变得有些茫然迷离。 他轻眯起眼睛打量着来人,道:“我是。” 那人得到肯定答复,也没征求他的同意,喜叹一句“太好了”,便自顾自地拽住他的手臂,堪称粗暴地将他带离了藏书阁。 后来…… “尊主,”辛酉遥远的思绪被甲辰半是挣扎半是痛苦的声音打断,“藏书阁里放置书卷的架子和收藏的书卷实在是太多了,我一个人怎么能……” 他哭丧着脸,嘴角完全塌了下来,徒劳挣扎着。 “要不您,换个地方?” 雁无痕没有好也没有说不好,倒是打算离开的辛酉偷摸扯了下甲辰的衣角,冲他挤眉弄眼。 甲辰听见他说—— “长点眼力见吧!尊主这是摆明了要罚你,你还挑地方?” “给了台阶你就赶紧下。万一尊主让你去伺候那位‘笑面虎’,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甲辰一想,也是,藏书阁里没有旁人,比起独居冥界尽头船舫的那位,起码耳根子是清净的。 他暗暗叹了口气,低声道:“甲辰,领命。” 出了寝殿后,甲辰一边走一边还在琢磨。 他最近表现还不错吧,又是营救辛酉,又是看管桃夭夭的,也没犯什么事啊,怎么就被尊主盯上了? 辛酉听见他在小声嘟囔,心里也觉得困惑。 照说雁无痕的脾性虽然有些随心所欲,但不至于这般阴晴不定,喜好罚人。 他方才不过是在他们进门时耍了点嘴皮子,不可能当真惹恼了雁无痕,而且,就算真惹恼了他,也该是他辛酉受罚,不该是甲辰受罚啊。 辛酉脑子转得飞快,偏头问向身边的甲辰:“你和尊主来这儿的路上可有聊什么?” “聊什么?也没聊什么啊。不过是和尊主简单说了一下夭夭姑娘的病况,其他的……”甲辰想了想,继而道:“我在尊主面前提了一嘴,夭夭姑娘夸尊主谋划有方,才让你从喜乐鬼手里逃过一劫。” 不知甲辰想到什么,又连连哦了两声,慌神道:“完了完了!我和尊主说的时候,夸赞了一句夭夭姑娘人美心善,尊主就打断我的话,还同我讲猜到你位置的是夭夭姑娘,没有第一时间去救你不仅是因为夭夭姑娘受伤,还有别的原因。” “可尊主真的会因为我夸了夭夭姑娘而生气吗?”甲辰苦着脸,唉声叹气地,“辛酉你说,我到底哪儿惹尊主了?” 额…… 辛酉有些为难。 要说惹,确实没惹,但他也不知道甲辰转述的“简单说了一下”“提了一嘴”和“夸赞”具体说了什么,毕竟甲辰这嘴上没个把门的…… 听闻尊主这几日因着查金丝楠木受阻烦心得很,兴许就是某个不经意间把他发泄口了? 不好说。 辛酉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别想多了。” 甲辰点点头,一个“嗯”字还没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听见他不紧不慢开口。 “尊主本来就看你不顺眼,罚你也属正常。” 甲辰:? 是这么安慰人的?《 》 16、粗俗鲁莽 屋子里,只留下一个桃澍和雁无痕大眼瞪小眼。 桃澍本就有些怵雁无痕,此时没有外人,他感觉自己连呼吸都放慢放缓下来。 偏生此时雁无痕面色淡然地扫了他一眼,眼神从他耳朵上那个格外显眼的耳铛上轻飘飘划过。 他莫名觉得戴着耳铛的耳朵开始发热。 桃澍下意识抬起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饰、饰品……” 雁无痕将眼珠子提溜回来,淡声道:“我又没问,你紧张什么?” 桃澍还不了嘴,只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雁无痕看着桃澍略显局促不安的样子,视线又在他偏向一旁的马尾上多停留片刻。 少年的头发本就细软如丝,此刻拢成一束高高束在脑后,留着额前碎发随意的遮盖下来,更显得青春阳光,与院子初见的狼狈模样截然相反。 他也不知为何,脑子里蹦出的第一句话就是甲辰曾与他说的—— “请尊主放心,夭夭姑娘与桃澍这几日安分守己,相处甚是和谐,二人并无异样。” 和谐…… 看起来确实蛮和谐的。 雁无痕没管僵硬成到快要石化的桃澍,径直走到桌子旁,端起有些放凉的碗。 不过是指尖微动,药碗顿时冒出缕缕热气。 他看了眼还在木讷的桃澍,指挥道:“过来喂药。” 桃澍浑身一激,挥臂迈腿,险些同手同脚。 走到雁无痕跟前,他小心翼翼从他手上捧过碗,两手端得平平。 温顺又从良。 喂药这件事桃澍没做过,但这几日要照顾忽然病倒的桃夭夭,他便学着喂了几次水,虽然手法还是比较生疏,好在桃夭夭并不排斥,每次配合得还算不错。 可今日不知怎地,兴许是桃夭夭闻出了药的苦涩味,愣是不张开嘴,就是偶尔微开唇瓣,也只露出细细一条缝,别说喝药了,连勺壁都碰不到她紧闭着的牙齿。 就在桃澍第三次将药喂的漏出来时,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雁无痕终是没忍住啧了一声,吓得他手腕一晃。 “酆都药材来得珍贵,这碗汤药里少不了天南地北寻来的宝贝。你再这样抖下去,这药还没入她的嘴,却先被你嚯嚯完了。” 桃澍不是没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嘲讽,只捏紧了碗沿,硬着头皮道:“我平日,喂、喂水都,都没问题,偏偏你……夭夭阿姊便、便不愿喝药。” “呵,”雁无痕寒着声,也不知哪里来的嫌恶,轻蔑开口,“药喂不好,借口倒不少。” 桃澍不过小小少年,做鬼后鲜少碰见说话如此刻薄之人,此刻被雁无痕阴阳怪气嘲讽一番,不由得嫣红了眼角,腮帮子咬得鼓鼓。 他不信邪,重新勺起一口药,轻轻递到桃夭夭嘴边。 桃夭夭此刻浑身高热,烧得两个脸颊通红,即便倚靠着软枕,也还是侧偏着头,垂下脸。 这个姿势确实不方便喂药。 雁无痕瞧桃澍拘谨放不开手脚,磨蹭半天也没磨蹭出个名堂来,便是大步一迈,直接走到他身边。 桃澍被这霍然来的阴影笼罩,他还没来得及抬头看雁无痕作何目的,便瞥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 桃澍以为他想夺取他手中的碗,下意识托稳了碗底,哪知这手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冲着桃夭夭去的。 只见这手五指一张,大拇指和食指毫不避讳地触上桃夭夭的脸蛋,两指往中间用力一捏。 桃夭夭刹那嘟起了嘴。 瞠目结舌的桃澍望着,哑口无言。 这法子是野蛮粗暴了些,但着实有效。 他也不拖泥带水,趁着桃夭夭张嘴间歇,连喂了好几勺汤药,直至药碗见底,才放缓了动作。 雁无痕看这药喂得差不多了,松了两指,想了想,又在桃澍衣服上蹭了几下,收回手。 桃澍:“……你、你这般粗、粗俗鲁莽,弄疼,夭夭阿姊。” 雁无痕一顿,斜了他一眼。 “你放才往她嘴里灌药的时候,可没有半分手软。” 桃澍知道自己嘴上占不到便宜,也不想着辩驳,老老实实将空碗放回桌子上,眨着眼睛看他。 大有一副事已了、等人走的架势。 雁无痕却是反客为主道:“出去。” 桃澍愣了愣,“我?” 雁无痕一甩衣摆,很是自然地在床边坐下,看也不看他。 “不然呢?难道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 桃澍看了眼脸蛋红彤的桃夭夭,神经立即警觉起来,问道:“你要对夭夭阿姊做什么?” 雁无痕轻皱了下眉,他掀眸看着桃澍,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温度,平淡的声线里藏了一份不耐。 “我要做什么?我要做什么还要向你汇报不成?” “……” “桃夭夭莫名染病,甲辰没有第一时间寻我向我汇报,他不在乎桃夭夭的生死,难道你也不在乎吗?他不在意,你不提醒,怎么?难道你们是想等着她病死在这里,然后再通知我过来收魂吗?” 雁无痕眸色冷冷。 桃澍被问得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雁无痕说的是事实,但也不全是。 他知道雁无痕带桃夭夭去疗伤的事情,自然也会在桃夭夭病发后第一时间想找雁无痕求助,但他问了看守他们的甲辰大人,甲辰大人说雁无痕这几日忙得见首不见尾,他也见不着。 桃澍便想起雁无痕将桃夭夭送来那日,桃夭夭一副可怜委屈的样子。 虽然桃夭夭并未向他提起什么,但她不说,他也能察觉到二人之间关系的异样。 他不敢给桃夭夭惹事,便把那句“您能带我去见他吗?”换成了“我阿姊好似生了病,甲辰大人,您能看看她吗?” 甲辰也是好心的,发现桃夭夭确实病了后,匆匆去寻人,翌日一早就请来一位医者替桃夭夭看病,还主动申请为她煎药。 他心里感激,连声道谢,甲辰大手一挥,慷慨道:“夭夭姑娘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必谢。” 面慈心善的医者辛酉也应道:“投我以桃,报之以李,夭夭姑娘对我有恩,我为她看病不过分内之事,不用客气。” 眼看着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哪知这瘟神不请自来,不仅铁青着一张脸,还对他二人屡屡发难。 桃澍心里憋着股气,又知自己嘴笨不敢当面直言,只好在喂完药后死死盯着雁无痕。 雁无痕倒好,一连几问彻底将他堵得有话说不出。 桃澍还想挣扎着说些什么,耳边却听见几声细弱蚊吟的哼唧声。 显然雁无痕也听见了。 他伸出手,掌心浮动的光芒嗖得钻进桃夭夭心口,桃夭夭拧紧的眉心松了松。 “出去。”雁无痕道。 这话里没留半点让他拒绝的意思。 “阿姊……” “你再不出去,该准备为自己收魂了。” 桃澍心里一惊。 怪不得夭夭阿姊先前是红着眼睛回来的,就城主大人这说一不二的性子,稍有一点违逆就威胁人,能不把阿姊惹得委屈吗? 他不情不愿地挪着脚步,一步三回头,等到了门边,桃澍又扭过脸,无甚气势地恐吓道:“我,门外,等。你,不要欺负,阿姊。” 雁无痕听见门合紧的声音,轻叹了口气。 真是个难缠的麻烦鬼。 静谧的房间内唯独剩下他与桃夭夭。 雁无痕盯着桃夭夭绯红的脸,目光从她脸上一寸一寸划过。 “桃夭夭,”半晌过后,他有些无奈道:“做鬼可不能像你这般倒霉。” 桃夭夭体内仍有玄霜苟存,雁无痕不敢怠慢。 他像之前那般划破桃夭夭的手腕,再引体内最纯净的灵力游走她的四肢百骸,玄霜寄生于躯体,嗅到比原宿主身上更诱人的气息便主动现出身来。 雁无痕利用这一点,小心谨慎地引导着玄霜,确保桃夭夭体内各处残留玄霜全部浮现后,又将灵气汇聚在她的手腕。 温热血液混合着美味的灵气,玄霜正沉浸在天降佳肴的大快朵颐里,忽然发觉这血液竟然是往外界流出。 它正想着打道回府悄无声息藏回桃夭夭经脉深处,雁无痕却是抓住时机,以自己的灵力为饵,将玄霜尽数抓获。 离了宿体的玄霜凝结成一朵粉红的冬日霜花,静静躺在雁无痕手心,瞧着宁静安详模样,很难让人相信它是冥界第一寒毒。 雁无痕没有犹豫,燃掌心焰火,将玄霜晶花融得一干二净。 一滴水都没有落下。 他看着眉头渐渐舒缓开来的桃夭夭,两手快速结印,两指并拢指向她的眉心。 术法持续了几个吐息,不仅止住了桃夭夭手腕上的血,连她的气色也红润几分。 雁无痕收回手,漆黑的瞳孔淡淡扫视着桃夭夭巴掌大的脸蛋。 纤长的双睫在她的下眼睑映出一片阴影,眼下似乎还有些乌青。 看来这几天,她也不曾好好休息过。 雁无痕不想打扰她难得的香甜睡眠,正要起身离去,落在床边的衣摆却被一只手轻轻勾住。 他心中微动,看向床中人。 桃夭夭眼珠子咕噜转了两下。 她微启粉唇,带着哭腔地低声呢喃着:“恶鬼,我不是……” 雁无痕没有什么情绪地看了她一会,将自己的衣摆轻轻扯下,推门而出。《 》 17、嘴硬逞强 门外焦急等待的桃澍一见到雁无痕,便张口问道:“好?” 雁无痕反手将门带上。 “她已无碍,今日便让她好好休息,不要打扰。” 桃澍松了一口气,道:“嗯。” 雁无痕走前,他鼓起十分勇气,又道了一句:“多谢。” 雁无痕脚步微顿。 “你与其谢我,不如多花点时间看着她,省的又惹出什么麻烦。” 桃澍看着眼前这位百忙之中抽空来救治桃夭夭的酆都城主,想了想,一鼓作气说道:“我、我非常在乎,夭夭阿姊的生死。” 他努力措辞,努力克制自己的结巴,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更有气势。 “夭夭阿姊病了,我有想过找你,但他们说你很忙,所以我,求助了那两位大人。不过,以后有我,在她身边,时时看着她,照顾她,不会让她生病,也不劳城主大人费心。” 少年昂着下巴,炯炯有神的琥珀眼眸就这般直冲冲看着他。 夭夭阿姊?雁无痕终于知道他在辩驳着什么。 是在反抗他先前说不在乎桃夭夭生死的话。 “看来你是铁了心要和她纠缠在一起了?” “是、是又怎样?” 他勾唇哂笑,漫不经心的视线对上少年格外认真的脸庞。 “那你可知,她是……” 雁无痕还想再说些什么,嘴角的笑倏尔僵住,他似乎觉察到什么,一点一点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桃澍见状,向后退了半步。 出乎意料地,雁无痕只是肃穆了神情,并未对他发难,寒声留下一句“老实待着”后,便顷刻化作云烟消失不见。 桃澍两股战战,扶着门框弯下了腰。 吓死了,差点以为雁无痕要在此处了结了他,还是夭夭阿姊说得对,酆都城主虽然冷酷无情,但也奉公守法,不会对非恶鬼的鬼魂动手。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叹气,这次就算了,以后这样放肆的话还是不说了。 – 苍穹无星,长夜漫漫,孤船独立于河畔,唯有几盏悬挂在屋檐下的红绸灯笼泛出微弱的亮光。 雁无痕驻足抬眸,看向燃了烛火的那间屋子。 他回来了。 雁无痕沿阶梯而上,到了屋门前,举手叩门,也不待里面人回应,自顾自地推门而入。 一打开门,雁无痕就皱紧了眉头。 屋内香炉飘出屡屡长烟,混合着木制桌椅陈设里透出的自然气息,有种形容不上来的奇妙味道。 这股子浓郁气味扑鼻而来,藏着刺鼻的血腥,掩盖不住地往他鼻息里钻。 雁无痕向屋里走,隔着书案站定,看着案桌后盘腿坐着的白衣男子,敏锐问道:“你受伤了?” 男子摆摆手,懒洋洋答道:“没受伤。不过是这副身躯大限将至罢了。” 他支起一只脚,手随意搭在膝盖上,落地长发懒散垂在背后,在地上盘旋成圈。 雁无痕没有作声,眼神从男子已经开始白化的长发扫过,最后停在他虚弱到惨白的唇色上。 “你从冥界消失了好几日,这是去哪儿了?” 男子伸手,拿起桌案上放置的暖玉,随性散漫地握在手里把玩着,听雁无痕问起,嘴角还带着些若隐若现的笑意。 “往人界走了一趟。” “人界?”雁无痕疑声道:“你本该在船舫静养,为何折腾自己去人界?” “因为人界最近……似乎很有意思。” 他眸子往上一探,余光将好落在雁无痕裹着赤红泥土的鞋履上,于是嘴角一敛,很是不满地啧了一声。 “哎呀呀,我不是说过了嘛,进我屋子前一定要换鞋。你不换鞋,我好不容易得来的狐毛软毡,一下就被你踩脏了,到时候谁来洗?还不得是我自己洗。” 雁无痕满不在意地扫了眼自己的鞋,直言道:“你什么时候洗过了?哪次不是弄脏了用腻了直接丢掉,再捎话给青丘主,让他给你送条新的来。” 男子嘿嘿笑了两声,面上到没有一丝被人拆穿的尴尬窘迫。 “倒是我忘了,青丘老头每次送地毯都要先去你那儿走一遭,然后再来我这儿。”他身子往前一凑,近乎病态般苍白的嘴角向上一扬,“怎么着?他还在找他那个早逝的宝贝幺女呢?” “嗯,找了许多年了。” 男子单手撑起消瘦的下巴,叹了口气,似感叹似惆怅。 “冥界只收陨落后的神魂和经历生老病死的人魂,青丘狐族乃是仙,仙死后是不能进入冥界轮回的,你哪能知道他女儿的去处?要我说,老头这般缠你也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青丘主几十年如一日地收集稚狐绒毛,为你织毯,又不知疲倦地来酆都寻我,问我他女儿的下落。你当真不明白他的意思吗?” “……” “冥界不收仙魂,但你是谁?你可是与天同齐的冥界之主佘乂,六界四洲的亡魂皆在你的掌控之中。青丘主寻女心切,你……”雁无痕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什么,他顿了顿,道:“罢了,你既不说,自然有你不能说的道理,我劝也是白劝。” 被称为冥界之主的佘乂挑眉看向雁无痕,半是打量半是好奇。 “你平日里可从不爱管这些闲事,怎么突然来了兴致?”他恍然一笑,病弱憔悴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是我忘了,你特意留了一道念识给我,可是在我出去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雁无痕瞧他一副没心没肺看热闹的样子,单手掀开衣摆,不急不缓坐下。 书案上沏了一壶热茶,此时正是适宜的温度。 他翻转茶杯,给男子斟了一杯,自己斟了一杯,大有短话长说的架势。 “喜乐鬼跑了。” “跑就跑了呗,”佘乂端起眼前的杯子,轻轻一吹,抿了一口,“任凭她跑去天涯海角,被你抓回来不过迟早的事。” 雁无痕垂眸:“这次不一样。我在喜乐鬼藏身之地发现了雕刻成人像的金丝楠木。” “金丝楠木?你是说……” “对,我怀疑帮喜乐鬼的人是她。” 佘乂笑了笑,杯中水雾飘然旋转升起,半遮去他苍然的脸。 “钟木岚深居简出,许久不曾露面,如今竟会为了一个小小恶鬼出手?真是神奇。” 雁无痕附和道:“以我对钟木岚的了解,她不会无缘无故帮任何人,我怀疑,钟木岚和喜乐鬼之间别有交易。” 佘乂没有作答,过了好一会,才道:“钟木岚身份尊贵,但那也是她位居神祇的时候了。现在到了冥界,神也好,人也罢,都得遵守冥界的规矩。阿痕,你想查什么便去查吧,左右还有我在呢。” “好。” 雁无痕端起茶杯,小饮一口,漆黑的眸子微微垂落,簌簌眼睫下掩盖了说不清的思绪。 佘乂看了他一眼,也不开口,就静静等着。 二人沉默对饮。 半晌,雁无痕开口:“还有一事……” 仿佛早有预料,佘乂连忙放下杯子,杯底磕上桌面,溅出几滴水渍。 他笑眯眯说道:“我就知道还有别的事!说吧!” “我遇见一个没有名簿的家伙。” “……就这事?” “嗯。” 佘乂有些失望,随口道:“可是那亡魂自己弄丢了?” 名簿虽说自动跟随亡魂,但总有些粗心大意的家伙,将名簿落在去往鬼门关的路上,不过这并不是麻烦事,只要雁无痕用灵簿召回便能找到。 雁无痕摇头,说:“不,我曾试图感应过,他的体内确实没有名簿。” “没有名簿?”佘乂瞬间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散漫,表情一下子肃穆起来,“这事可开不得玩笑,你确定?” “我确定。” “啊……” 佘乂啊了许久,却半天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 雁无痕奇怪地看着他:“这倒是我第一次碰见没有名簿的亡魂,以前有出现过吗?” 佘乂支支吾吾说道:“唔……曾经出现过一次。” 居然当真有先例? “那亡魂为何没有名簿?现在又是何情况?找回名簿了吗?”雁无痕追问道。 佘乂微皱了下眉,那个亡魂……比较特殊。 他盯着雁无痕从上到下地看了好一会,又是皱眉沉思,又是连声叹气,看得雁无痕浑身都不自在。 难道那亡魂已是魂飞魄散,不得善终? 雁无痕正疑惑着,佘乂沉声开口。 “他还在冥界,也重新拥有了名簿的,至于其他的……”他换了只手托住脑袋,另一只手向上指了指,道:“天机不可泄露。” 雁无痕紧接着说道:“既然如此,失了名簿的亡魂要如何才能寻回自己的名簿?” “凡人身死便会诞生名簿,依常理而言,名簿不会无故消失。找不见名簿本就是个罕见事,寻回名簿更是一件棘手事。” 再加上,佘乂当时只是一时兴起插了个手,上一个重新拥有名簿的鬼魂至今还未再入轮回,万一这次又来个重蹈覆辙的…… “总之,”佘乂一阵思虑后,谨慎道:“你先带我去见他吧,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雁无痕没想到这件事竟如此严肃,严肃到需要佘乂亲自出马面见解决。 他心下一沉,忙不迭说道:“可你的身体……” “别担心,又不是出远门,”佘乂倒是没将身体有恙放在心上,只道:“千百年来第二个没有名簿的家伙,我自然得亲眼瞧瞧,走吧。” 他刚说完,就要作势站起身,哪知才用手撑在桌案上,便头一偏侧,咳出一口血来。 溅落在桌案的血滴沿着边缘坠落,刺眼夺目的猩红融进软和柔白的毛毡里,仿佛茫茫雪地里那株迎风傲然的梅。 撑着身体的手还在不觉颤抖,佘乂又是一阵眩晕和恍惚,险些失了力气。 雁无痕连忙抓紧了他的手臂。 宽大衣袖遮盖下,他的胳膊仿佛仅有一层薄皮包裹,瘦弱到硌手。 佘乂的身体状况比他形容的还要糟糕。 “佘乂,”雁无痕喝止道:“你太勉强自己了。” 佘乂卸了一半力量,在雁无痕的搀扶下站直了身体,他单手擦去嘴角的血,腰挺得笔直,脸色却比白纸还要淡上一分。 “不勉强,”佘乂攥紧了手里的暖玉,缓解了几分五脏六腑里的痛楚,声音依旧保持沉稳,“又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了,阿痕,你怎地还是这样大惊小怪?” 雁无痕没有应和,半晌后才道:“你既坚持要去,我便带你去见他。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做不可为之事。” 佘乂咧开嘴笑了笑,唇间的鲜红在这张不染色彩的脸上格外突兀。 “放心吧,阿痕,死不了。”《 》 18、冥主亲临 雁无痕嘴上说着答应,实际还是让佘乂小憩了半个时辰。 刚睡醒的佘乂恢复了些许气色,边揉着眼睛,边打着哈欠同他说:“我刚在梦里想了想,这身躯忽然弱成这样,应该是去人界走了一趟的缘故。” 他抬手捂唇的瞬间,身上重新换了套干净的衣衫。 纯白的衣裳映在他净如苍雪的脸上,倒是显得衣服不够纯净。 “你既知道去人界对你身体损耗极大,以后便不要去了。” 雁无痕将佘乂随身不离的暖玉递给他,佘乂抿唇笑了笑。 “去不去,什么时候去,倒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话说得含糊,雁无痕也没深究,只道:“我就没见谁能勉强你去你不愿意去的地儿。” 佘乂笑笑没说话。 从船舫三楼出来,雁无痕踩着重新换过的木板阶梯,余光注意到悬挂在二楼房屋上方那块没有刻字的空匾,不禁咦了一声。 “你这什么时候多了块牌匾?” 佘乂扭头看了眼,“刚多的。” “你是打算这座无名船舫提名了?” “嗯。” “哦?我们冥主不是一贯信奉返璞归真么?” “是,有些东西无需画蛇添足,但我转念一想,名字这种东还是不可或缺的,”他看了看雁无痕,“就像亡魂不能没有名簿一样。” “……” 佘乂古怪得很,说他崇尚质朴简约,他在吃穿用度上从不委屈自己,不论是身上穿着的鲛鳞衫,还是青丘主奉上的狐毛软毡,皆是六界一件难求。 可若说他奢靡无度,他从未换过居住千百年的船舫,甚至连更换的念头都没动过。即便船上各处板材因冥界深处长年不见天日而湿润腐朽,他也极其耐心地寻木修补,细心养护。 雁无痕想着他如此在意这艘船舫,曾经也提议给船舫取个名字,好歹有个正式称呼。哪知他大手一挥,拒绝得干脆,说什么不过苟存之地,要什么名字,叫船舫就行。 这么多年过去,雁无痕都差点忘记此事了,现在佘乂又主动提起,说船舫不能没有名字。 真是歪理真理都给他说完了。 雁无痕权当他心血来潮,随他去了。 渡过忘川,穿过护林,雁无痕领着佘乂来到碧落宫。 碧落宫依山而建,高耸威严,建成之初,雁无痕曾邀请佘乂来参观,佘乂犯懒,象征性地来了一趟,草草看了一眼大殿,就躲回船舫休息了,后来基本是雁无痕去船舫找他,佘乂并未再来过碧落宫,今日算是他第一次仔细参观。 雁无痕带佘乂横穿大殿,向殿后的住所走去,期间碰到些侍奉的鬼仆,见到他们便规规矩俯身行礼。 雁无痕想起那个尚在床榻休养的倒霉鬼。 “冥主,其实还有一事困惑于我。” 佘乂向前走着,道:“何事?” “大概是十日前,我在鬼门关布阵捉拿喜乐鬼,无意在鬼门关碰到一个女鬼魂。她误触我的肌肤,不幸被我体内的玄霜缠上,追踪喜乐鬼的过程中,又为我挡了一支暗箭,受伤昏厥……” 雁无痕讲着,转眼发现佘乂的表情越来越神秘,越来越诡异,在这诡异之中似乎还透出一丝…… 兴奋? 他顿声问道:“怎么了?” 佘乂激动万分地挑起眉梢,声调一下子拔高不少。 “然后呢?你接着说啊!” 雁无痕以为他是关心追踪喜乐鬼的后续,便道:“喜乐鬼的具体藏身之处是那个没有名簿的家伙告诉我的。不过喜乐鬼得知我会来,提前利用金丝楠木来了个金蝉脱壳,我并没捉到她,但也不算毫无收获,起码让我得知她和钟木岚之间的联系。接下来,我打算去查查钟木岚。” 雁无痕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没一句是佘乂想听的。 他按捺不住性子,停住脚步,直接问道:“你提喜乐鬼做什么?我问的是那女鬼,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她受了伤,又中了玄霜,我便将她带来了碧落宫,用九天玄火解了她身上的霜毒,现在正在凝心殿养伤。对了,那个没有名簿的家伙也和她关在一起。” 佘乂哇了一声,挤眉弄眼地撞了下雁无痕的胳膊。 “动用九天玄火?难得见你对一个鬼魂如此上心。” 佘乂嘴巴都快努到鼻尖了,雁无痕自然听出了他话里调侃的是桃夭夭,便道:“嗯,因为她是百年来第一只倒霉鬼。” 佘乂立即敛下表情,问道:“倒霉鬼?” 雁无痕点点头。 佘乂恍然道:“我就说呢,你以往布阵捉鬼从未失手,怎地这次出现意外,原来是遇上倒霉鬼了。” “上一只倒霉鬼倒霉到把自己的魂魄弄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这一只倒霉鬼捉得早,你好些管理着,若是能渡她入轮回,便早些入轮回吧。” “好,”雁无痕紧接着道:“我这次辨认出她的身份是为她治疗玄霜时放血驱霜,嗅到了倒霉鬼的气息,算是意外发现。可辨识倒霉鬼的身份只有闻血辨息一个法子吗?上一只倒霉鬼是如何辨别出来的?” “闻血辨息是辨别恶鬼最简单直接的法子。倒霉鬼本就倒霉透顶,即便是她自己,也无法得知自己的恶鬼身份。上一只倒霉鬼还是被厉鬼剥皮吞血时,那厉鬼尝出来的。” “尝出来的?” “嗯,因为倒霉鬼的血最难喝。” “……竟是这样。” “最可笑的是,喝了倒霉鬼血液的厉鬼第二天就被抓住了。” 雁无痕静默一瞬,试探着问道:“因为沾染了倒霉鬼的气息,所以被……” 佘乂一笑,“没错。” 雁无痕想起那张娇气柔嫩的脸,没想到年纪轻轻,竟是一只能影响旁人气运的倒霉鬼。 “那还真是……够倒霉啊。” 到了关守桃夭夭和桃澍的凝心殿,雁无痕抬手轻轻叩门,清脆的咚咚声在空旷的走廊上响起,里面很快传来了脚步声。 门一打开,入目是一张清秀俊俏的少年脸庞。 “城主?”他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警惕,“阿姊,刚醒,城主这么快就,就知道了?” 雁无痕忽略去他眼里的敌意,冷声道:“让开。” 跟在后面的佘乂看着少年,不免对他的态度有些讶异。 冥界鬼魂戏称雁无痕是“冥间阎罗”的说法他也是有所耳闻的,竟还有鬼魂敢这样对雁无痕说话? 少年撅起嘴,磨蹭好一会,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开了身子。 就在他侧身瞬间,佘乂眸光一凝,直接探入少年心口。 少年浑然不觉地背过身,朝里屋走去。 当真没有名簿?! 可他身上却没有一丝恶鬼的气息! 不应该啊,上一个把自己名簿作没的家伙可是使用了冥界禁术,变得鬼不鬼、魔不魔的,若不是运气好碰着他,现在早就灰飞烟灭了。 这少年不该如此纯净…… 佘乂收回神力,跟着他们进去。 照雁无痕先前所说,倒霉鬼和无名簿鬼现在住在同一个地方,那他接下来要见到的便是倒霉鬼了。 他目光向里一探,将将好和一个卧病在床的娇俏人儿对上了眼。 那姑娘应是大病初愈,一副喘了上气接不到下气的虚弱模样,整个人倚靠在软枕上,眼皮子耷拉着,见有来人,才极力勉强自己坐直了身子,一双杏眼扫视一圈后落在雁无痕身上。 她弱声开口:“城主大人……” 眼神里还带着怯懦。 雁无痕嗯了一声,指着桃夭夭对佘乂说道:“冥主,这便是倒霉鬼桃夭夭。” 说完,他手臂一挥,指向站在一旁的桃澍,眼神都没施舍一个。 “桃澍,没有名簿。” 佘乂颔首,先是自上而下地看了眼桃夭夭,随后转眸看向桃澍。 他的脸色本就如将死之人苍白,此时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眼睛又冰又冷,似是寒冬腊月里的银刃,一刀一刀剜在人身上。 桃夭夭从未碰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男子身,偏生了一副女子相,此刻释放的压迫,即便是雁无痕,都不曾让她感受到这般触及生死的威力。 她看着身着锦衣细绣图腾,半截白发的削瘦男子,又想起方才雁无痕说的那句“冥主”,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整个酆都乃至整个冥界,能让雁无痕称之为主的怕是只有一人。 传说中独居忘川尽头,受无尽轮回,魂魄不泯不灭的神明,冥界之主佘乂。 她曾以为所有神祇高居九重天之上,是六界中不染尘埃的桀骜君者,没想到,深渊地狱里也会有神明存在。 她有些不安。 雁无痕特意请来冥主,是为了什么? 佘乂阴涩的目光落在桃澍身上,桃夭夭心中一咯噔,下意识开口道:“我有些渴了,桃澍,你能为我端杯水来吗?” 为了方便照顾她,桃澍将热茶水放在她床头的矮柜上,他过来倒水,必然会走到她身边,若是发生了什么异样,她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二人彼此有个照应。 桃夭夭这点小心思,佘乂怎会看不明白? 就桃澍抬步瞬间,佘乂轻眨了下眼,阖眸刹那,桃澍仿佛被一股巨力猛烈轰击,整个人蜷若弯弓,快速向后掠去。 承接他身躯的桌椅在顷刻间破碎开来,他始料未及地撞上墙壁,哇得往前吐出大口血沫,又毫无防备地重重砸向地面,狼狈不堪地爬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桃夭夭一丝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她瞪圆了眼睛,颤抖的瞳孔万分惊恐地晃动着。 冥主为什么…… “桃澍!”《 》 19、他在护她 桃夭夭一把掀开被子,迅速起身穿鞋,她来不及整理褶皱的衣衫便慌乱地小跑到桃澍身边,两手颤栗。 “桃澍……” 毫无还手之力吗? 佘乂轻一抬手,桃夭夭还未触及桃澍的指尖如遭雷击,下意识收了回去。 她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偏不信邪,再度伸出手去,果不其然又被挡了回来。 这回不仅有雷电的麻痹感,还带了些许火焰的灼热。 桃夭夭回眸,看向雁无痕。 她记得,问灵鞭所燃起的火焰中便是有细碎雷电存在的。 雁无痕一动不动地回视着桃夭夭,眉宇轻皱。 佘乂贸然出手,不仅是桃夭夭和桃澍,连他都没预想到。 不过是没有名簿的鬼魂罢了,只要佘乂一句话,他便能依言照做,何需佘乂亲自动手? 但这手由冥主动了,必然有他自己的考量,他没有阻拦的道理。 于是,在桃夭夭来回缩手的动作和埋怨不解的眼神里,雁无痕选择了沉默。 “介绍一下,吾乃冥界主佘乂,”佘乂眉眼一弯,皮笑肉不笑地冲桃夭夭解释道,“这是吾的幽冥火,小倒霉鬼,你可要小心点,千万别碰着了。” 他说得十分亲昵,仿佛是出于朋友间的关心,但桃夭夭心知肚明,这压根不是提醒,是警告。 不要多管闲事的警告。 桃夭夭垂下了脑袋,余光看见的是桃澍侧趴着的脸和那枚环在他耳廓的耳铛。 他大抵是被撞晕了过去,直到现在都没有丝毫反应。 桃夭夭攥紧了五指,指甲狠狠扣进掌心里。 她怨,怨自己白活三百年,竟是一点法术都没学会,但凡她知晓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不至于看着悉心照顾她的桃澍被人折辱,还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 “你……”桃夭夭掀起眼帘,倔强的嘴角轻轻颤动着,“为什么要伤他?” 佘乂轻轻笑了一下,他本就生得妖媚,此时一笑便更是显得眉目含情。 “瞧你这样子,是想揍吾么?可你这般忿忿不平,该不会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吧?” 桃夭夭昂起脸,嫣红眼尾中透露出坚定目光。 “他再怎么样,也比不分青红皂白动手打人的混蛋强!” 佘乂还没说话,只听雁无痕一道厉声呵斥。 “放肆!” 佘乂瞟了雁无痕一眼。 阿痕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是想护着这倒霉鬼呢。 这倒霉鬼什么来头? 佘乂勾勒起浅淡唇角,修长五指一张,桃夭夭立即被封印在原地,无法动弹。 她眼睁睁看着怀里的名簿飞出来,乖巧懂事的钻到佘乂指尖。 那名簿在他指尖旋转,如同玩具般被轻松捏住。 “谢清明,”佘乂两指捻着名簿,薄唇一张一合,“生于甲辰年六月初六,亡于癸未年六月初五,享年……” 他蓦然一顿,眼睛微微眯起。 “葵未年六月初五,是三百年前么?” 佘乂看向桃夭夭,桃夭夭却是死盯着他,没有回答。 佘乂也不勉强,瞳中精光一闪,便自问自答道:“果真是三百年前啊。” 他仿佛陷入一段远久回忆,嘴里无意识地重复念着。 “谢清明,谢清明……” 佘乂沉默了片刻,似乎当真想起什么来了,向前走近两步,蹲下身。 桃夭夭咬紧牙关,恨恨盯着他。 佘乂没什么表情地回望着,一双眼眸半是打量半是探寻,末了,意味深长地轻笑着。 “原来,你就是谢清明。” 比起谢清明,桃夭夭更熟悉现在这个名字。 她死得早,做鬼时间长,为人时的经历和记忆都已完全消散,名簿上记载的信息于她而言不过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字。 所以,当佘乂说出“谢清明”三个字时,她尚且没反应过来,倒是雁无痕率先发问。 “冥主知道她?” 桃夭夭后知后觉地看向佘乂,眼神里多了几分狐疑。 佘乂生得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像这般美人儿,即便她不明身份,也不会轻易忘怀,但她想了许久,也未曾在回忆里找出这个面孔。 桃夭夭敢确定,她没有见过佘乂。 至于佘乂是否见过她……她不清楚。 不过依《酆都轶事》记载,佘乂性格孤僻,神力强悍,少与外人打交道,连六界四洲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不屑相见,又何至于纡尊降贵来见她一个小鬼? 佘乂将指尖名簿一松,那名簿如同自动感应般融入桃夭夭心口。 “不知道。” 他抬手,解除了桃夭夭身上封印,看向雁无痕,说道:“不过,我曾经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 ——清明、清明、谢清明…… 佘乂耳边忽地又响起那道声音。 不知疲倦、麻木无神地声声呼唤这个名字的声音,悲切到忘川水都为之静息。 哦?雁无痕看着桃夭夭,她竟与冥主有交集? 桃夭夭倒是没管他们,只摸了下自己的心口,转身又往桃澍扑去,出乎意料地,这回没有任何东西阻拦她。 她将暂时昏厥过去的桃澍搂入怀中,用袖口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桃澍依偎在她怀里,鼻息微弱得几不可察。 佘乂站起身,垂眸蔑然看着命如草芥的二人,半晌后开口说道:“他只是暂时昏过去了。” 桃夭夭沉默地抱着桃澍。 佘乂轻轻一笑,又道:“你看也看了,抱了抱了,现在可以把他交给我了吗?” 桃夭夭扭过脸,格外平静。 “你还想对他做什么?” “我想对他做什么?”佘乂道:“没有名簿的鬼魂注定会成为穷凶极恶,你说,我会放任这样的鬼魂祸害冥界么?” 雁无痕垂落眼睫。 怪不得佘乂身体抱恙也要亲自来走这一趟,原来没有名簿的鬼魂会成为穷凶极恶,这么说来,上一只没有名簿的鬼魂也是穷凶极恶么? 桃夭夭极力辨道:“可他还不是穷凶极恶。” “他一定会成为穷凶极恶。” “你凭什么认定他会成为你口中的恶鬼?” “就凭吾!” 二人僵持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雁无痕轻咳一声,低声道:“冥主何必为了一个小鬼动怒?” 闻言,许是觉得有理,佘乂深吐一口气,方才还带着愠怒的神色瞬间恢复如常。 他看向一脸淡漠的雁无痕,又望着满脸怨恨的桃夭夭,眼神在他们之间来回流转。 这是第二次了。 雁无痕为了维护桃夭夭,第二次打断他了。 他单手捏住系在腰间的暖玉,这是温养身躯的钟山石,是他特意去钟山请来的,这些年,每当身体不适,他都会习惯性地将它握在手心里。 冲动了。 他不该和一只倒霉鬼斗气的。 佘乂缓了会神,目光聚集在桃夭夭脸上。 成鬼后的性格不受成人时的影响,有些鬼为了弥补在人间的遗憾,性情不同,不过也有些鬼重蹈覆辙,性子不改。 他倏忽有些好奇,让那家伙心心念念的谢清明是什么样性格的人?和眼前这个桃夭夭又有几分相似? 佘乂看了看眉眼低垂的雁无痕,莞尔一笑道:“好,我可以让他继续留在你身边。” 雁无痕忽而抬头,露出见鬼一般的神情。 冥主不是要将桃澍带走么?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桃夭夭道:“你有什么条件?” 佘乂喜欢和聪明鬼打交道,他浅笑了一下。 “我需在他体内留一道神识,倘若他有成为穷凶极恶的迹象,神识会立刻感应到并且通知我,届时,你不可阻拦。” 桃夭夭沉默一刹,又道:“你留神识在他体内,对他可有什么影响?” “没有。若硬要说有什么影响,那大概是我能随时感知到他的位置。” 感知位置?这和监视有什么区别?! 可…… 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法子,桃澍现在晕过去了,若是不答应他的条件,连自由都没有,更别提什么隐私。 左右一道神识而已,桃夭夭想,她虽不信佘乂说的穷凶极恶,但桃澍没有名簿也是事实,佘乂尊为冥界之主,完全没必要在神识这件事情上诓骗她,万一桃澍哪天当真失了控,有这道神识存在,也能保他安稳。 桃夭夭没有再犹豫,干脆利落答应道:“好。” 哪知雁无痕突然出声反对。 “不可。” 桃夭夭随即驳道:“我都答应了,你有何不可?” 雁无痕正眼看着她,道:“你私造名簿在先,是为不诚,查明恶鬼身份在后,是为不善。让你带着这样一个隐患离开,我怎能放心?” “你……”桃夭夭话到嘴边,无力反驳。 她险些忘记私造名簿一事,该死的,早知今日落人把柄,当初千不该万不该一时冲动上头,给自己添堵。 佘乂疑声问道:“私造名簿?” 他指着桃夭夭,语气里暗含了几分调笑味道。 “她私造名簿,还被你发现了?” 雁无痕嗯了一声,将七月七鬼门关的事情简单讲了一下,桃夭夭即刻补充道:“我只是复制了一张没有业障的空白名簿,上面并未记录我的信息,而且我也不打算使用!” 雁无痕不知她哪来的勇气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冷哼一声,又道:“怎么?做了便是做了,还不敢承认自己错了?” 桃夭夭喉咙一哽。 思想无罪,但她不止于思想。 佘乂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眼眸覆盖了一层湿润的水汽,他侧身一站,挡住了雁无痕的视线。 “阿痕,我记得你先前同我说过,你希望用功德抵偿刑罚,借以给诚心认错、改过自新者一个机会,这事你可还记得?” 雁无痕微一沉默,道:“记得,但我也记得你当时否决了我的提议。” “是么?”佘乂摆了摆手,语气轻然:“我现在同意了,就从她开始吧。” 雁无痕:…… 他不理解,桃夭夭是给佘乂下了什么迷魂药么?竟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改变态度?《 》 20、做个交易 “冥主,你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 佘乂听出雁无痕咬紧牙关说出的“慎重”二字,手一抬,轻轻搭在雁无痕肩上,拍了拍。 “她若不是倒霉鬼,兴许还不能被你发现私造名簿的事。罢了,我瞧这倒霉鬼性情纯善,应不似其他恶鬼那般暴戾残酷,你不如给她个机会,让她用功德抵去刑罚。” 雁无痕长睫一落,略微思索后说道:“好,只是她原定刑罚是十年,按照我先前设想,便是十万功德。” 他眼帘一抬,望向满眼震惊的桃夭夭。 “你可愿以十万功德换十年刑罚?” 十万功德…… 十万功德是什么概念? 是桃夭夭兢兢业业一百年,一点一滴积攒出的全部功德!他居然狮子开口,妄要她交出十万功德?! 桃夭夭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那你还是把我关起来吧。” 十年而已,她就是痴了傻了,也知道这是亏本买卖。 雁无痕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偏过头看着佘乂,挑了个眉。 你看吧,不是我不愿意给她这个机会,是她自己不珍惜,不乐意接受。 佘乂嘴角一抽,忙道:“她不过捏造了一张空白名簿,既没使用,也没造成实际危害,你一下子定她十年刑罚是不是太过分了些?要我说,也该结合实际情况融会贯通,权衡定夺。” “哦?”雁无痕道:“那冥主觉得,她该罚几年?” “三年。不能再多了。” “……三年?”雁无痕蓦地一笑,“便是三万功德?” 佘乂摇头道:“第一次使用新规,自然也是要试行的。一年一万功德属实有些失衡,也看不出什么实际效果,不如我们再降些标准?” 雁无痕被气笑了。 “依冥主的意思……” “三年刑罚,三千功德。” 雁无痕:…… 三千功德,还是三年三千?那不就是一年刑罚才抵得一千功德?这与他先前说的一万功德相差太多了吧? 雁无痕承认,他上回私下里和佘乂说的是三千功德抵一年刑罚,方才讲的一万功德确实有故意刁难桃夭夭的嫌疑,可佘乂怎么就一下子减少这么多? 莫不是…… 雁无痕眼神一扫,锐利的目光直勾勾地刻在桃夭夭身上。 谢清明,自从佘乂知道她是谢清明后,态度便有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难道这谢清明并非是佘乂随口提的普通名字,而是不愿明说的曾经故人? 若是其中有故,倒显得他固执己见了。 左右桃夭夭救过他一次,现在佘乂有意手下留情,他也犟不过他,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卖个人情。 雁无痕扶额一叹:“那我也有一个要求。” 被二人当蹴鞠踢来踢去的桃夭夭无奈汗颜。 她辛辛苦苦攒的功德,怎么到他们俩嘴里好似一个普通数字,升来降去的…… 听到雁无痕又要提要求,她抱紧怀中的桃澍,精神一震,脊背一挺。 “城主大人有何要求?” “我要你带上这个缚魂环,”雁无痕掌心一摊,一根串了九颗天青色玉珠的手链出现在他手里,“你需每隔十日交付我五百功德,两月内还清。若是逾期不还,或者偿还的功德不够,便要增加偿还的功德总量。你若同意,待桃澍醒来,我便放你和他一起离开碧落宫。” 三千功德换三年刑罚,一条玉链换一身自由。 不亏。 桃夭夭心中一动,狠下决心应道:“好,我同意。” 她话音刚落,玉链便稳稳戴在她的手腕。 佘乂眼眸微闪,笑道:“既然如此,我送你一份礼物吧。” 雁无痕倏忽出声道:“冥主,你……” “无事。” 他靠近桃夭夭,蹲下身,及腰长发垂落在他的胸前,黑色发梢在他的衣摆散开,如同浩然巨大的魔鱼鱼尾,魅惑似妖邪。 他脸色苍白得仿佛只剩一口气吊着的病秧子,但他好像早已习惯这样的自己,丝毫没有受到桎梏。 饱含笑意的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勾勒着弧度,配合着这张流水般流畅的脸型,桃夭夭呼吸一窒。 六界神仙妖魔各不相同,佘乂独独美若妖孽。 比起桃夭夭的心脏骤歇,佘乂倒是坦然多了。 他伸出手,二指在玉链上一抹,原本青蓝色的玉珠里环绕了一缕金丝,如若游鱼在碧玉中流动。 “这里面有我的一缕神力,可攻可防,你若是陷入困境,随时可以使用。” 他扬眉,眼神纯致清明,桃夭夭忍不住问道:“冥主为何要帮我?” 先是答应放过桃澍,后是替她开脱减少刑罚,现又赠她神力,她二人本是初识,又无亲无故,为何出手相助? 佘乂温柔轻笑了下,道:“不必多虑,你我有缘而已。” 雁无痕无言相望。 什么可攻可防的神力,桃夭夭一旦使用,便也会第一时间暴露她的位置,佘乂明明也是想监视她,竟然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佘乂转眸看向桃澍。 第二个没有名簿的亡魂,本该是穷凶极恶,却没有一丝戾气,倘若这次我不插手你的命数,你会变成什么样? 佘乂二指并拢,指向自己眉心,指尖瞬间凝聚出水珠大小的璀璨金珠,随着他手势的指引,融进桃澍脑海之中。 桃澍眉头稍拧,轻哼了一声,再无动静。 “我的神识会滋养他的身体,不日他便会醒来。” 出了凝心殿,雁无痕不住地朝佘乂那边看,佘乂却对他的炙热视线置若罔闻,只闷着头向前走。 他憋了许多问题想问,佘乂似乎没有解释的欲望,连一个眼神都未施舍。 直到站在甬道的分岔路口前,佘乂才停住脚步,侧眸问道:“哪边?” 雁无痕抬手一指,佘乂便朝着他指的方向接着向前走。 走出甬道,佘乂方才还挺直的脊梁忽地一弯,抓住胸口的指甲因用力过猛而泛白。 雁无痕赶忙伸手一搀,这才发觉虚汗已经润湿了他的衣裳,浸透出来。 “冥主!” 佘乂借力使力,单手快速结印打入自己的胸膛,随后张开嘴,大口呼吸。 “没……我没……” 他话没说完,抓着雁无痕的手倏忽一抖,仿佛正在遭受什么巨大痛苦,右腿膝盖狠狠砸在地面上。 雁无痕只听见咚得一声巨响,目光朝下一看,佘乂已是五官皱作一团,额头顷刻冒出豆大一般的汗珠,顺着他脸部的轮廓往下流。 他的白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末梢延伸,整个人如同受了刺激的刺猬一般蜷缩成团。 雁无痕再度触上他的身躯,与刚才摸到的虚汗不同,佘乂的体温开始极速下降,逼近冰点。 “天道凝罚?!佘乂!你!!” 雁无痕立刻松开手,掌心相合,五指飞快翻转动作,低声沉吟。 “燃我身躯,祭我灵魄,今以酆都城主之名恭请十二金莲,赐,红莲业火。” 他紧闭双眸,两手捏诀成印,一朵绚烂夺目的金纹赤莲在佘乂身下缓缓绽开。 细看舒展开来的十二片花瓣,每瓣极其相似却各有不同,但异常适配地簇拥着中间那娇嫩欲滴的花蕊。 不过呼吸间,金莲彻底绽放开来,原本还平平无奇的花瓣尖端轰然亮起神火,这十二盏色彩各不相同的神火如同受到感应,凝聚在正中花蕊之上,幻化出一团璀璨无比的红光。 红光宛如熊熊烈焰,将佘乂身躯全部包裹,身陷焰火的佘乂却不觉灼热,只感暖意充盈四肢百骸,眉宇渐舒。 莲外施法的雁无痕嘴角流下一缕血丝,捏诀的手细细颤抖。 约摸着过了一刻钟,他收回手,待红莲隐去后抬袖擦去嘴边的血痕,视线凝在佘乂身上。 雁无痕曾见过佘乂死去,也是同今日这般“突然”,悄无声息地夺走了他的身躯,只留下神识,豢养在忘川尽头那颗往生树上,待下一副躯壳造好,才重得新生。 那时雁无痕才知道,原来一个神明的命也能卑微到身不由己。 那头白发终究是爬到距发梢一寸距离。 佘乂深吐一口浊息,缓慢睁开眼。 “阿痕,”他轻笑了一下,掩饰不去面容的憔悴,“辛苦你了。” 雁无痕也不想着他那些憋了许久的问题了,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没好气道:“说过多少遍,让你别干预亡魂命数,你非要凑这个热闹!现在好了,又触及天道禁令!真是嫌自己命长了!” 他有些粗鲁地拽起佘乂的手臂。 “赶紧回你的船舫休息,别在这儿待着。” 佘乂捂住胸口,摇摇晃晃站直身子,他看着雁无痕同样苍白了一分的脸色,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谢清明曾与你一同追捕喜乐鬼,你替我多留意些,不要让她被喜乐鬼报复。” “知道了,快些走吧。” 佘乂离开后,雁无痕简单调理了吐息,随后回了自己的寝殿,唤来辛酉。 “可有查到喜乐鬼的下落?” 辛酉两手垂在身侧,恭敬站在七尺之外,垂眸答道:“没有。我借捕灵卦调动各处灵石,探查整个冥界,冥界内并无她的气息,想来,应该逃去了人界。” “钟木岚呢?” “未曾踏出云间水榭。” 雁无痕阖眸,抬手捏了捏鼻梁,沉默片刻,道:“甲辰如何?” “还在打扫藏书阁。” 雁无痕颔首道:“给他三日,让他麻溜点打扫完,再让他去盯着钟木岚。鬼门关那边,你多协助丁卯和丁亥,我这几日需要调理身体,酆都事宜暂交于你,无要紧事不必通传。” 十二金莲原本诞生于冥界地狱深处的血海,后被佘乂炼化出红莲业火,供奉于神界神灵台。 虽说十二金莲是冥界之物,但本体已不在冥界,雁无痕贸然借用业火之力,无疑会遭神灵台的神明之力反噬。 辛酉听闻雁无痕身体不适,抬眼问道:“尊主可需我辅助施针?” “不打紧,你先去做我吩咐的事情。” 辛酉拱手应道:“是,尊主。” “哦对了,还有一事,”雁无痕睁开眼,略显模糊的眼眸里藏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如若桃夭夭寻你,要带着桃澍一起离开,你便亲自领着他们,安全送出碧落宫。” 至于佘乂担忧的喜乐鬼…… 只要桃夭夭不离开冥界,便不会遇见她。 辛酉毕恭毕敬应道:“遵命。”《 》 21、他果然是 桃夭夭醒来时夜幕已落,天将拂晓,她从趴着的桌子上直起腰,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 身上披着的薄衫轻轻滑落在地上。 她拾起这件熟悉的衣衫,盯着看了一会,眼眸忽地转向应该在床上安睡的桃澍。 果不其然,桃澍此时正鼓着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桃夭夭连忙起身,关切问道:“你何时醒的?身体可还有不适?” 桃澍单手掀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 他本就是少年郎,此刻头微微一偏,水雾朦胧的眼睛就这么直挺挺地映入她的眼眸,更显清纯懵懂。 “夭夭阿姊照顾我,一晚?”他不答反问。 桃夭夭手里握着衣服,起身走到他身边,音色轻柔说道:“你昨晚入睡时睡得并不安稳,我便守了你一会。” 桃澍半落眼睑,闷声道:“对不起。” “同我说对不起做什么?这又不是你的错,你被冥主无缘无故打伤……”桃夭夭蓦地一顿,转口问道:“我先前从未仔细问过你名簿一事,你老实同我说,你为何没有名簿?” 桃澍抬眸看向一脸正色的桃夭夭。 “我不,不知道……” “你怎会完全不知道?人死后会自动生成名簿,名簿会指引亡魂来到酆都,等待鬼门关开启。你说你不知道名簿,难道你死时就没有看见名簿吗?” 桃澍微抿唇瓣,静默一瞬后轻声道:“没有,我甚至想不、不起自己是何时死的。” 桃夭夭一怔。 连死后的记忆都没有,他莫非当真是穷凶极恶? 桃夭夭脚步向后一挪,默默拉开了些距离,又道:“那你是什么时候被喜乐鬼捉去的,这你总知道吧?” 提到喜乐鬼,桃澍心里还是免不得一怂。 “被喜乐鬼捉去……现在算来约莫着也有一个月了。一月、一月前喜乐鬼将我带去村子,关在那个院子里。村子虽说瞧不见天日,但我,我依稀能察觉日月交替,应、应是关了这么久。” 村子里的钱夫人和他们提过村子出现异象的时间,大概能和桃澍说的对的上,他应该没有撒谎。 “喜乐鬼将你抓走前,你又在何处?” “我只记得是在一片很是空旷,没有人、没有人家的地方,”桃澍眉头一皱,半晌后摇了摇头,道:“其余的我并不记得。” 很是空旷?没有人家?这样的地方可多了去了,人界和冥界数都数不清。 桃夭夭肃声问道:“你当真没有其他印象?” “……没有。” “那你真的没有骗我?” 桃澍哀声一叹,说道:“不论今日,或是来日,我若欺骗夭夭阿姊,必,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桃夭夭骇然一惊,连连摆手道:“诶诶诶!头顶三尺有神明,你倒也不必说得如此认真,我可担不起这责。” 她略一琢磨,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昨日打伤你的是冥界之主佘乂,他说你没有名簿,定会成为穷凶极恶,他不能让穷凶极恶祸乱冥界秩序,便想将你带走。后来……” 后来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佘乂不仅留下桃澍,还帮助他们离开这里。 “佘乂在你体内留了一道神识,时刻监督你,一旦你有变为穷凶极恶的迹象,他便会亲自来抓你回去。作为交换,在你成为穷凶极恶前,他不会干涉你的自由。” “哦……”桃澍有些懵懂地看着桃夭夭,问道:“穷凶极恶……那是什么?” 桃夭夭忍不住暗自摇头。 他连这都不知道,会是冥主说的穷凶极恶吗? “亡魂分为五种:普通亡魂、鬼魂、恶鬼、厉鬼和穷凶极恶。人死后七魂三魄会凝聚成亡魂,倘若没有业障,便会直接通过鬼门关,入下一世轮回,这一类亡魂被称为普通亡魂,也是大多数人死后形成的亡魂。在这之中,若是存在业障,必须消除全部业障才可通过鬼门关,这一类亡魂被称为鬼魂。” “消除业障并非易事,有些鬼魂在消除业障的过程中心生执念,便会泯灭心智成为恶鬼。恶鬼里有个别极具修行天赋者,会因执念过深失去控制,成为痴癫疯狂的厉鬼。” “冥界厉鬼数量屈指可数,他们几乎昼伏夜出,好食亡魂灵魄,借以滋补术法灵力,行衅稔恶盈之事。至于你问的穷凶极恶,因极少现世,我了解的并不多,只是依稀听说,穷凶极恶有号令众鬼,颠覆冥界的能力。” 桃澍道:“哦?穷凶极恶,这般厉害?” “对啊。” 桃夭夭伸出胳膊横在胸前,掌心托住另一只手的手肘,轻轻摩挲着下巴。 她上下打量着桃澍,疑惑出声:“所以你……真的是万里无一的穷凶极恶吗?” 不论是稚嫩长相,还是纯善性格,怎么看都达不到穷凶极恶的标准。 桃澍原本坐在床上,听桃夭夭这么一问,忽然半垂下头,微阖眼睑,勾唇轻笑了一下。 那诡谲不明的阴森笑容在他这张少年意气的脸上格外突兀。 “夭夭阿姊觉得,我是穷凶极恶?” “呃……” 桃夭夭想了想,还没想出个确切回答就见桃澍霍然直起腰身,跪立在软被上。 “穷凶极恶……” 桃澍掀起眼帘,一双狭长眼眸绽出深寒冷光,紧盯着桃夭夭,仿佛饥饿的豺狼看见美味的极品佳肴,蠢蠢欲动。 不知怎地,桃夭夭似乎感觉桃澍耳廓上那只系了红绳耳铛忽然闪烁华亮,配合上这副痞戾野气的神情,她隐隐约约有些不祥预感。 该不会真给佘乂说中了吧…… 他该不会是…… 桃夭夭不敢往下想,脚却很老实地又往后退了两步。 桃澍扬起唇角,没穿鞋履的双足踏在冰凉的地面上。 他一步一步逼近桃夭夭,直到桃夭夭背脊抵在冰冷墙面上,退无可退。 桃澍虽是少年身,比不得雁无痕身高体强,但这样猛然压迫过来,还是逼得桃夭夭不得不抬首看他。 她喉咙微动,咽了口唾沫。 桃澍冷冷垂眼,表情肃寒,声音低沉。 “我素来,不喜欢这个称呼。” 桃夭夭刹那瞪圆了眼睛,惊恐万分。 他果然…… 他果然是穷凶极恶! 桃夭夭伸出手,狠狠推向桃澍的胸脯,将他从自己身前推开。 她这劲来得又快又猛,桃澍吃不住力,猛地向后退了几步。 “我告诉你!这里是酆都城碧落宫,是酆都城主雁无痕的地盘!你胆敢摄取我的灵魄,灭我于此,必会引起他的注意!”桃夭夭挺起胸脯,故作凶狠状,大声喊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冥主在你体内留了神识,指不定这会正赶过来抓你呢!我警告你,不要乱来!” 她气呼呼说完,却听本该是阴狠威胁她的人表情骤然一松,呵呵笑了起来。 “夭夭阿姊,你也太、太好骗了,哈哈哈哈——” 桃夭夭顿时石化住了。 ……什么叫好骗? 骗? 合着桃澍在骗她玩儿呢?! 桃夭夭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手就往桃澍身上呼。 “好啊你啊,你居然骗我?你知不知道你刚刚那样有多吓人?我还真以为你是穷凶极恶,要夺走我的灵魄呢!” 桃澍半侧过身子,双手抱头,连声求饶道:“错,错了,我错了,阿姊……我也没想到,我装得那么,那么像,你竟然信了……” 桃夭夭此刻听不进他的狡辩,只能感受到胸腔里那颗还在急速跃动的心脏,砰砰砰跳个不停。 她毫不吝啬的拳头一拳又一拳地落在桃树身上,发泄般锤在他的胳膊和后背,嘴里还一边念着。 “小骗子!你才做鬼多久?好的不学,净学些坏的!现在还学会骗我了?!” 桃澍嗷嗷叫了两声,忽然又住了嘴。 “夭夭阿姊,”他转过脸,认真且严肃地看着桃夭夭,“倘若有一天,我真的变、变成冥主口中的穷凶极恶,号令众鬼,颠覆冥界,我也、也不会做任何伤害、害你的事。” 桃夭夭微一怔愣,笑道:“你若是成为了穷凶极恶,怕是早就失去理智。届时,我在你眼中同那些寻常鬼魂没有任何区别,你又如何能保证你不会情难自控伤害我?” “我……” “罢了罢了,你我不过萍水相逢、偶然结识,我虽不解你为何轻信于我,但现在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桃夭夭摆摆手,不甚在意,可一转眸,又道:“我现在更想要确认的是,以你目前的记忆,你并非穷凶极恶,也与穷凶极恶没有瓜葛联系,对么?” 桃澍抬手,扣下大拇指和小拇指,竖起中间三指,信誓旦旦答道:“对。” “那好,我也给你托个底。” “什么?” “我是恶鬼之一的倒霉鬼。” 桃澍顿了顿,不解问道:“所以呢?” 桃夭夭见他毫不在意,又扬声强调道:“我是恶鬼,恶鬼!倘若我心生歹念,修习术法,亦可能成为厉鬼!届时,若你仍为普通鬼魂,我亦会夺取你的灵魄!你不害怕吗?” 桃澍看着桃夭夭,轻声说道:“可阿姊,你会摄、摄走我的灵魄吗?” “……” “你不、不担心我隐瞒身份,我自然也不、也不担心你会摄取我的灵魄。” 桃夭夭无奈扶额。 这家伙到底听没听明白她的意思啊?他这样相信一个恶鬼,留在恶鬼身边,就好比与蛇共舞,时刻都得提心吊胆着,图什么呢? “城主大人说了,只要你醒了,我们便能离开,”她绕过桃澍,走到桌子前,转身看着他,“我虚弱昏迷时,你照顾过我一次,你受伤昏厥后,我亦在冥主和城主大人面前护过你一次,怎么也算扯平、互不相欠了。现在你我重获自由,正是可以再次选择的时候。” “是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桃夭夭望着他,目光灼灼,“还是并肩同行,共渡维艰?”《 》 22、分别送离 桃澍眉头一皱,在听见“并肩同行”时毫不犹豫答道:“共、共渡维艰。” 桃夭夭咧嘴一笑。 她知道他会选这个。 但她也明确知道自己的选择。 “共渡维艰……”桃夭夭一点一点收起笑意,有些残忍地张开嘴,轻声道:“可我为什么要同你一起呢?” 桃澍满心满眼的期许就这样僵硬在脸上。 他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有问出声来,只感觉那几个字如鱼刺般梗在他的喉头,末了,哑口无言。 “你说你愿意随我姓桃,我没有拒绝,你说你希望唤我阿姊,我也没有拒绝。姓氏也好,称呼也罢,这些都是属于你自己的,不管我是否拒绝,你大可随心所欲,不用理睬。” “但你要知道,我是游离在人间与冥间三百年的鬼魂,这三百年间,我阅历人界百态,旁观世间冷暖,早就习惯自由自在和无拘无束的生活,现在让我带着你,说句心里话,对我来说,这是种负担。” 桃澍阔步走向前,高高束起的马尾在空中甩着,他的神色很是焦急。 “我不会,成为阿姊的负担。阿姊愿意去哪,我便跟、跟着去哪,绝对不反驳,也不、不捣乱。” 讲到后面,桃澍的语气变得有些哀求。 “阿……”他不敢再唤桃夭夭为阿姊,只低声恳请道:“带我一起走吧……” 桃夭夭侧过脸,眼睛刻意避开他楚楚可怜的视线,言语忽然犀利。 “我与城主大人有约,需还他三千功德,这次离开碧落宫,我就要去往人界。你涉世不深,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跟着我只会成为我的累赘。” “我、我……” 我怎么会成为你的累赘呢? 桃澍秀气的小脸一垮,瘪起了嘴。 他努力控制自己委屈到颤抖的下巴,却控制不住眼睛里那层氤氲雾气。 桃夭夭的纤细身影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好似远在天边的人,怎么也瞧不清晰。 “我……”他倔强着,不死心地接着说道:“累赘,我不是……我会很乖,也会很听话,能照顾自己,也能,照顾你……” 桃夭夭眨了下眼。 她并非铁石心肠,也并非看不出他对她的依赖,但正如她所说的,她此行前往人界是为了积攒功德,实在抽不出多余精力时时刻刻留意他,关注他。 况且…… 他是潜在的穷凶极恶,而她是确切的恶鬼之一。 他们俩凑在一起,哪有好事? 桃澍还在低声下气地央求着,桃夭夭怕自己一个不忍心就失口答应,便快速背过身,推开了房门。 先前他们被看管的时候,房门上落了一层结界,现在要放他们离开,结界自然也解除了。 还不等桃夭夭迈脚跨过门槛,辛酉像是有所感应般忽然出现。 “夭夭姑娘可是准备离开?” 桃夭夭也没多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辛酉看了眼屋内傻愣站着落寞无措的桃澍,又扫了眼面色冷峻的桃夭夭,察觉到二人气氛里微妙的尴尬,轻一点头。 “姑娘身体可好些了?” 桃夭夭终是缓和了脸色,客气一笑,道:“承蒙辛酉大人挂念,我已无碍。” 辛酉道:“尊主吩咐我,让我带你们离开。既然你二人身体无恙,我便送你们出去。” 他侧过身,空出位置。 “请。” 从凝心殿向外走的一路上,桃澍和桃夭夭都没有再说话,辛酉不知向来关系和睦的二人怎么将关系弄得如此僵硬,便也没有开口。 出了碧落宫,辛酉领着桃夭夭继续走,桃澍远远跟在后面,时不时还偷瞄他们几眼。 桃夭夭对于背后视线向来敏锐,可此时也是置之不理,没有吭声。 辛酉斜眸一撇,凑到桃夭夭身边,轻声道:“闹矛盾了?” “……没有。” 只是她单方面宣分道扬镳而已。 辛酉弯唇轻笑。 “应该从未有人和你提过,你在凝心殿受玄霜侵蚀昏迷不醒的事情吧。” “……” “你忽然昏迷后,是桃澍求见了甲辰,拜托甲辰前来医治,但甲辰不擅医术,尊主亦不在碧落宫内,所以才委托我过来瞧瞧。我知道你曾协助尊主搭救过我,便也想还个人情,可桃澍不知道。” “在我为你诊治之后,他又是焦急又是慌乱地搜了全身,可搜了半天也没搜出个值钱玩意,只好满眼愧疚的看着我。我当时故意逗他,让他将耳朵上那个很是特别的耳铛当作报答赠予我,他没有半分犹豫,作势就要将耳铛取下来。” “后来,还是甲辰匆匆拦住他,说鬼差不可私下收受亡魂物品,他看了我好半天,等我点头应和后,才将手收回来。” “夭夭姑娘莫要怪我多管闲事,只是我在这冥界待了许多年,见了太多戾气深重的亡魂和鬼魂,偶然碰到这样一个心性纯良待人友善的,才没忍住多嘴说几句。” 辛酉一叹,道:“夭夭姑娘,可我若不多这个嘴,你能指望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吗?他若是有心隐忍着不说,你又如何才能知道呢?” 桃夭夭沉默地听着,直到辛酉说完,她才咕噜地转了下眼珠,低声道:“大人可知我是恶鬼之一倒霉鬼?” “……嗯。” “那大人应该知道,执念过重的恶鬼随时会变成厉鬼,而厉鬼会蚕食亡魂灵魄,迫害鬼魂。” “……嗯。” “桃澍待我好,我心里明白,我也会尽我所能待他好,但我不希望这是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借机胁迫我的理由。” 桃夭夭圆润的杏眼睁得很清晰很明亮,在初晨的光线中隐有华芒闪烁。 “人界很大,冥界也很大,只要他不破坏冥界规矩,他可以去任何他想去的地方,没有必要留在我一个恶鬼身边,等我哪天理智崩竭,将血淋淋的手伸向他。” “报恩讲究的是一报还一报,他照顾我一次,我也还了他一次。我不是圣人,没有那么高尚,做不到怀恩念旧一辈子。还请大人,点到为止。” 甲辰常与辛酉说,要不是他为一名医者,就凭他这遇事不留情面的毒舌,怕是会惹怒不少人,可辛酉现在觉着,看似柔弱知礼的夭夭姑娘在嘴上功夫这一块与他不相上下。 但到底,是他多管闲事了。 辛酉不明意味地闷声轻笑了下,抬头瞧见前方不远处已是忘川河,便换了个话题,说道:“我送姑娘过忘川。” 桃夭夭接道:“劳烦大人。” 辛酉难得谦逊的拱手道:“夭夭姑娘客气,我不过是个知恩报恩的守侍。” 他把“恩”字咬的很重,到了桃夭夭耳朵里,仿佛是在讽刺她先前说过那句“报恩讲究的是一报还一报”。 你看,你协助尊主救了我一次,我便在你受玄霜荼毒时施针救你,还在此时送你渡河,可不就两次了吗? 桃夭夭咧嘴假笑了下,没有多说什么,只同样拱手回礼。 辛酉召出名簿,于先前的甲辰一样,将名簿化作一扁木筏,泛于忘川之上。 上一次横渡忘川,桃夭夭因肩伤昏睡并未见着此景,此时一瞧,不免发出感慨。 “传言忘川不渡万物,没想到还能将名簿巧妙化作木筏,借此渡亡魂。” 她掏出自己怀里的名簿,在手上捏了捏,辛酉看出她的意图,连忙阻拦道:“夭夭姑娘可别把自己的名簿丢进去了。” “嗯?” “能将名簿化为木筏的只有得了冥主神力庇护的鬼差,寻常亡魂的名簿若是掉入这忘川河里,怕是会被河底的怨气吞噬得一干二净。” “哦?这忘川河底竟有如此凶残的怨气?” 说完,桃夭夭赶紧将手中的名簿一收,老老实实揣回怀里。 听到辛酉说话的桃澍也默默往木筏中间靠了靠。 辛酉笑了笑,没有对忘川河底的怨气多做解释,只道:“能渡忘川的基本都是通过鬼门关的亡魂,于他们而言,名簿和名簿上的信息没有那么重要。若是不慎丢失,无非也是辛苦孟婆寻出亡灵簿,核对亡魂信息。” “孟婆……大人说的可是守在奈何桥头的那位?” “对,就是他。” 桃夭夭不由咂舌,道:“亡灵簿上应该登记了不少亡魂信息,要真一个一个找,可得费不少功夫吧。” “你可千万别心疼他。凡是这种粗心大意把自己名簿掉入忘川河底的亡魂,都会被他多灌两碗孟婆汤。据我所知,他近来醉心研制,发明了几种口味奇特的孟婆汤,喝过的亡魂都是一边吐一边走的奈何桥。啧啧啧啧,真是作孽……” 桃夭夭汗颜,这孟婆怎不似《酆都轶事》上记载的那般温柔贤淑? 她忽然又想起雁无痕,那个被写在《酆都轶事》第一页的“冥间阎罗”。 今日她与桃澍离开得仓促,也没来得及同他告别,回想起过往一个月,她竟然与只存在于轶事本上的城主大人有了不少瓜葛…… 桃夭夭落睫,簌簌长睫如蝶翅轻轻耸动。 也是不巧,她行善积德三百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却在捉喜乐鬼时替雁无痕挡了一箭后,得知自己是倒霉鬼的噩耗,还落个三千功德抵三年刑罚的祸端。 罢了,这破瓜葛不要也罢。 鬼使神差地,她蓦然回首,眺望远处那座只有巴掌大小的碧落宫。 在一片茂密的护山林遮掩下,桃夭夭看的并不真切,只觉得初晨雾气弥漫,平白为高耸壮阔的碧落宫增添一抹神秘色彩。 她微眯起眼睛,试图将这座可能不会再来第二次的宫殿看得更仔细些,却忽然视线一凝,定格在大殿前那个模糊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比起巍峨大殿显得更加微不可察,以至于桃夭夭在看到那道身影时,不由怀疑自己是眼花产生了错觉。 她抬手,用手背轻轻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眼睛的瞬间,视野变得一片清明。 准确来说,是她眼睛里的那道身影变得无比清晰。 只见那人着了身碧蓝绸缎锦衣,在雾霭氤氲中负手而立,略有些高处不胜寒的落寞。 桃夭夭痴痴张嘴,低声喃喃。 “雁……无痕?”《 》 23、忘川河怨 辛酉专注控制木筏前进方向,并未察觉桃夭夭的呢喃声,倒是始终关注桃夭夭的桃澍注意到她的嘴型。 雁、无、痕…… 酆都城主雁无痕? 他跟随桃夭夭的视线,向碧落宫望去。 遥远的那座山和遥远的那座宫殿,朦胧得仿佛梦中景物,一触就碎。 桃澍转过脸,习惯性开口问道:“阿姊看到,城主?” 桃夭夭不知是否望出了神,好似完全没有听到他问话,只呆呆地眺瞰远方。 “阿姊?夭夭?”桃澍又唤了她几声,“夭夭阿姊放才说的,可是城主?” 辛酉这会子倒是听到了桃澍的声音,微微偏头看了眼桃夭夭,又同桃澍说道:“尊主这几日在静心殿内休养,夭夭姑娘怎么可能看到尊主?你莫不是听错了?” 听错了吗? 桃澍挠挠头,见陶夭夭还是望着那个方向出神,他觉得有些奇异,便又回过头看了几眼。 这次飘浮在空中的薄雾似乎比方才还要浓郁,几乎都要凝结成一片云海,他不仅没见着人,连碧落宫也瞧不清楚了。 阿姊这是怎么了?桃树本想再出声问一问,不巧此时木筏受到撞击,忽然猛烈晃动了下,吓得他立刻收回了视线,稳住身躯。 前方的辛酉咦了一声,奇道:“忘川河一贯静谧平坦,怎地似有礁石阻拦?” 桃夭夭好似也被这下始料未及的碰撞唤回了神智,她快速地眨巴眨巴眼睛,瞳孔有些慌乱地闪烁了下。 “大人,此处距离碧落宫大概多远?” 辛酉笑了笑,调侃道:“夭夭姑娘一刻钟前才离开的碧落宫,现在竟开始想念了。” 听出辛酉是在逗她,并未想当真回答,桃夭夭只好再重复一遍,语气也重了些。 “大人,请问此处距离碧落宫有多远?” 辛酉一愣,道:“具体我不清楚,但估摸起来应该也有七八里路程了。” 七八里路…… 虽然桃夭夭目视距离比起寻常亡魂远上不少,但也不至于能看清七八里外渺如粟粒的雁无痕。 看来……是雁无痕故意让她看清楚自己的。 桃夭夭低头皱眉,所以城主大人费尽心思帮助她看清楚,就是为了同她说一句“小心”? 小心身边的桃澍,还是小心别变成厉鬼? 还不等她将“小心”二字悟透,下个瞬间,木筏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桃夭夭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原本平静的河面如炉中滚烫沸水,冒出滚滚气泡,在水面破碎炸裂开来。 受到波及的木筏失去控制地朝左右两边摆动,桃夭夭站立不稳,慌忙之中伸出手,试图在空中抓住什么稳住身形。 她往旁边一捞,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什么冰冰凉凉的硬物。 桃夭夭尚且来不及辨别,一只比她略显温暖的手却先她一步,握上她的手臂,将她紧紧搀住。 辛酉连道:“忘川河异动,你们快躲在我身后!” 说完,他飞快施法造出结界,又分出一只手试图稳住脚底踩踏的木筏。 桃澍闻言,也不避讳,直接长手一揽,将桃夭夭扯到自己身边,环臂护着她。 桃夭夭惊魂未定,看着似波浪滚滚的忘川河,瞳孔隐隐颤动。 辛酉说过,河底有不散怨气,这怨气连名簿都能吞噬,又何况是鬼魂?倘若他们一行人不慎掉落水中…… 桃夭夭顿感不妙,大声喊道:“辛酉大人,我们能帮你做些什么吗?” 正在施术稳定木筏的辛酉却是眉头牢锁,银牙紧咬,一言不发。 他本是人界医者,即便成了鬼魂也并未钻研术法,不过在雁无痕选定他为守侍后,才学习了一段时间,相比于先天习得的甲辰,他的修炼时间远远不及。 忘川河底的怨气积攒了上千年,今日不知为何突然暴起发了疯,以他目前的修为实力完全无法抵挡,如今能暂时稳住木筏动荡,已是他拼尽全力。 河面炸开的水泡渐渐溢出幽然黑雾,如同袅袅炊烟飘然直上,弥漫在空中。 剩余尚未爆裂的气泡包裹着越发浓郁的雾气,埋藏在河水之中间,将澄清透明河水玷染得一片污浊。 忘川河怨。 “没有……”辛酉咬住牙关,从牙缝中憋出几个字,“躲在我身后。” 桃夭夭心下一惊,辛酉大人这是…… 她有些慌张地扭过脸,想要安抚受惊的桃澍,却看见护在她身边的人冷静得面无表情。 她以为桃澍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吓着了,强压下内心不安,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别害怕,有辛酉大人在,我们会没事的。” 桃澍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的。 额前碎发随风舞动着,琥珀色眼眸却平静得犹如一潭死水,瞧不出任何起伏。 桃夭夭微一怔愣。 他这是…… 晨间雾气似乎在不经意间变得森寒起来,鼻息之中甚至出现了冷气。 桃夭夭缩了缩肩膀,桃澍眸子一动,脱下自己的外衫,动作轻柔地披在她身上。 “溅落的河水释放出了玄霜。”他瞳色清冷,声色淡漠地解释道:“小心点,不要触碰河水。” “好。”桃夭夭应完,又觉得他这半是提醒半是嘱咐的语气有点奇怪,问道:“你如何知道玄霜?” 桃澍一愣,随后改换表情,笑眼盈盈,颇为无辜道:“玄霜又不是什么秘密,我为何不知道?” 眼前人眉眼未变,笑容未变,可桃夭夭莫名觉得有些不对劲。 恰逢此时木筏陡然一颠,她下盘不稳,堪堪站住,身子还是不受力地往桃澍怀中跌去,鼻尖不小心撞到他的胸膛。 独属于桃澍的味道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扑进她的鼻子里。 与记忆里的有些出入。 “你是桃澍?”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桃澍依旧浅浅笑着,目光清澈而明朗。 “我当然是桃澍了。阿姊莫不是被忘川河怨吓傻了,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桃夭夭沉默片刻,格外认真地否认道:“你不是桃澍。” “我如何不是?”他低头凑近桃夭夭,嘴角仍然带着笑意,“阿姊看看我,我哪里不像桃澍了?” 桃夭夭皱着眉,抬手不重不轻地捏了捏桃澍的脸。桃澍不躲不避,任由她像玩弄布偶娃娃般随意拉扯。 木筏在河面几番冲击下不平动荡着,于是桃夭夭看着桃澍的目光也随之移动着。 她看了眼前这个容貌皮囊没有丝毫变化的少年,看了好半天,最后,冷静而真诚地说道:“如果你有颠覆冥界之能,烦请你出手,平复河怨躁动。” 闻言,桃澍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他静默了许久,好似在消化桃夭夭方才说的这句话,末了,咯咯笑了起来。 那笑声仿佛从他的胸腔里透出来,闷闷地,并不让人觉得快乐。 “夭夭阿姊啊……” 他话音将落,却听前方拼命操控木筏的辛酉惊恐一呼。 “当心!” 桃夭夭本是背对着前方,听见辛酉高声一喝,连忙转过头。 磅礴浩荡的怨气已经凝结成雾团,此刻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冲过来。 木筏随汹涌河面飘荡,辛酉凝出的结界在气焰嚣张的河怨面前脆弱得好似一张薄纸,随时都会被残忍地撕裂崩塌。 桃夭夭呼吸一窒,瞳孔无限放大。 惊慌失措中,她倏忽想到什么,抬起手,冲着那串玉珠手链大声唤道:“城主大人!忘川河……” 她还未说完,那汇聚千年的河怨已然狠狠撞上结界,刹那间,天地失色,木筏颠转,耳畔尽是轰鸣。 桃澍两脚分立,撑住身形,将桃夭夭紧紧护在怀里,眼眸一片肃然。 辛酉分不出精力照顾他们二人,只道:“忘川河底施有封印,河怨最多只能挣脱一刻!” 他说完,低头咬破自己的指尖,喝声道:“固!”方才还岌岌可危的结界瞬间华光一闪,结实不少。 桃夭夭心中石头微微落地,停止攻击的河怨又卷土重来。它集结了更多零散黑雾,撞上与第一次相同的位置。 这次攻击力度显然要比上一次迅疾凶狠许多,支撑结界的辛酉猝然弯腰躬身,脚步向后一退。 桃夭夭看见,头顶上方的结界表面已然出现一道裂痕。 辛酉说过,河怨只能猖狂一刻钟,可他们真的能扛过一刻钟吗? 不能坐以待毙。 桃夭夭从桃澍的怀抱里昂起头,眼神坚毅地问道:“你当真不出手相助吗?” 桃澍敛眸,唇瓣微抿。 桃夭夭又道:“结界一碎,我们全都会死。” 桃澍歪了歪头,见桃夭夭眼神越发凌厉阴沉,豁然咧嘴笑了一下,悠哉游哉地好似在看一场表演。 “谁说结界碎了,我们就会死?夭夭阿姊可别危言耸听,吓着辛酉大人了。” 桃夭夭:“……” 眼前是顽强抵挡的辛酉,身后是事不关己的桃澍,桃夭夭从未有过这般心累。 无奈之下,她又将希望寄托在自己的玉珠手串上。 这手串是雁无痕用术法凝结出的,其中又藏了一缕佘乂的神力,只要她能任意使用其中一个,都能改变现在的困境。 河怨一下一下撞击着结界,这道护了他们十多次的结界呈现一片龟裂之状,斑驳的裂痕歪七扭八地纵裂分布着,已然是强弩之末。 眼看着结界将倾,木筏将覆,桃夭夭焦急问道:“辛酉大人,你还能坚持多久?” 辛酉唇抿成线,大颗汗珠从额头上滑落,脸部线条绷得很紧。 “最多,十个吐息。” 桃夭夭蓦地血液倒流,寒意上头。 十个吐息,时间太短了,她不一定能…… 桃澍察觉到什么,低声问道:“你要做什么?” 桃夭夭没有搭理他,将肩上披着的外衫脱下,塞到桃澍怀里,紧接着又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刀,朝自己掌心划去。 才划破一层皮,桃澍就抓住她的手,厉声阻拦道:“疯了吗?” 桃夭夭扬手一甩,冷冷看了他一眼,随后刀刃向里,划得更深。 鲜血汩汩而流,桃夭夭丢掉手中的刀,手掌快速覆盖在玉珠之上,虔诚高吟。 “愿以我血,请神之力。平河怨,渡忘川。”《 》 24、阵法破裂 咒语声清脆,犹如琴弦之音在空中激荡。 结界抵挡住最后一次攻势,应声而破,辛酉捂着胸口连连后退,失去庇佑的他们赤.裸.裸袒露在河怨眼前。 汇集了所有的黑色雾气的河怨卯足了力气,如同恶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势要将他们全部吞入腹中。 天地间,暗淡无光。 河怨逼近,近在咫尺。 生死一刻之际,玉珠终于被桃夭夭的鲜血唤醒,刹那间光芒大盛,隐有刺破长空之势。 桃夭夭移开手掌,璀璨夺目的华光顿时倾泻而出,瞬间吸引了河怨的注意力,原本奔三人而来的雾团顷刻变化形态,以长矛之姿独独直击桃夭夭而去。 身后的桃澍暗叹不妙,正欲出手格挡,桃夭夭却是一道惊叫:“啊——”,便脚下不稳,向一旁倒去。 原来,就在他们全神贯注地盯着空中河怨时,脚底木筏已被雾气弥漫覆盖,那雾气仿佛魑魅幽灵,在桃夭夭脚边徘徊不散,又趁此时没人留意,意图将桃夭夭拽入忘川。 桃澍眼疾手快,连忙伸手去扶桃夭夭,他的指尖已经触碰上桃夭夭的纤纤细腰,眼瞧就能将她捞住扶稳,桃夭夭却是身子一扭,朝前一扑。 桃澍:…… 是他忘了,桃夭夭是难得一遇的倒霉鬼,哪有这般好运被他救着? 衣袂从他指尖飘过,桃夭夭重心偏移,就要往辛酉身上倒去。 桃澍原本想,只要不坠落忘川河,将辛酉当成垫背的压一压又有什么关系,哪想桃夭夭的运气比他预料的还要差些。 虚脱失力的辛酉听见桃夭夭方才锐声一呼,以为是害怕气势汹汹的河怨,便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试图以自己的身躯抵挡河怨的第一重攻势,根本没想到桃夭夭会朝他摔过来。 避开桃澍又躲过辛酉的桃夭夭做好了以头抢地的准备,不料脚下怨灵将她猛然一拽,愣是侧边一倒,掉入河中。 桃澍目睹桃夭夭意外掉落,一时大惊,即刻蹲下身子,欲伸手将她拉回来。天边却是凭空出现一道异常炫目的青蓝焰火,以无可阻挡的驾驶驳开他的手,蹿向桃夭夭。 余温带来的灼热感让桃澍有些不适,他缩回手,耳边适时传来野兽出山般的嘶吼嗥叫声,让他不得不抬头向上看。 只见那团比河怨还要庞硕的焰火撕开苍穹阴霾之色,呼啸而来,凶猛地融进怨气之中。 两者互相缠斗,扭作一团,在桃澍视角里,便是黑一道蓝一道,此消彼长,应接不暇。 辛酉惊喜道:“尊主!” 桃澍眸子一定,天空之上驭鞭而来的不正是雁无痕吗? 见到狼狈不堪的辛酉和盘手而立的桃澍,雁无痕并未多言,只是从问灵鞭上一跃而下,同样落在木筏上,沉声道:“问灵会护送你们过河。” 说完,他的视线划过桃澍淡然自若的脸,停顿一瞬后眼眸微微一眯。 雁无痕薄唇微张,正想说些什么,余光瞥见水面冒出咕噜咕噜几个气泡,猜想桃夭夭没有闭气,便来不及多问,投身扎入忘川河中。 辛酉愕然唤道:“尊主!那是忘川河!您不可……” 桃澍悠悠然打断道:“他去救人了。别喊了,我们赶紧过河吧。” 辛酉转过头,这才发现桃夭夭不见了,于是更加吃惊了。 “夭夭姑娘她……” “被怨灵拖到河里了。” “那你……” “我没来得及救她。” 辛酉垂眸哦了一声,他看了看桃澍,又看了看已然瞧不见人影的忘川河,总感觉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但河怨当前,他也只好先遵从雁无痕的命令,在问灵鞭的护送下带桃澍横渡忘川。 有惊无险地抵达岸边,问灵送完他们嗖得一下找到方才雁无痕入水的地方,跟着没入河面。 踏上松软有力的土地,辛酉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他收回自己的名簿,毫无讲究地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两手搭着膝盖,咦了一声。 “那是你的耳铛吗?”辛酉指着不远处的红绳银质物什问道。 桃澍低眸看了一眼,走过去,俯身将耳铛捡起,在袖子上蹭了两下,把红绳上黏附的泥土和杂草擦去。 “辛酉大人好记性,竟然还能记得我的耳珰。” “你曾经差点将耳珰赠与我,我自然是有印象的。” “哦?我曾经要将耳珰赠于你?” “对啊,”辛酉疑惑反问道:“你不记得了吗?” 他以为是自己没表达清楚,便又详细解释道:“当初我为夭夭姑娘疗伤,你心怀感激,我便逗你,让你将耳珰作为报酬送给我,若不是甲辰拦着,你差点就将耳珰取下来给我了。怎么?你不记得了?” 桃澍垂眸,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原来我还动过把耳珰送人的想法啊……” 随即,他又抬起脸,极其自然地看向辛酉,轻笑着说道:“辛酉大人救了阿姊,我自然是记得的。只是方才丢了耳珰,我以为掉进忘川里头了,一时心急便没想起来。” 辛酉也不计较,连哦两声,道:“你这耳珰兴许是方才混乱中掉落在木筏上,如今木筏被我收起,它就出现了。” 桃澍两指捻着耳铛,仔细端详了好一会,才笑着说道:“所以说,这耳珰还是和我有缘啊,兜兜转转还是在我这里。”说完,极其小心珍重地塞进衣襟里。 辛酉坐着歇息了一会,抬头看向抱臂眺望远方的桃澍,想来他已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许久,以为他还在担忧桃夭夭,便出声宽解道:“有尊主大人搭救,夭夭姑娘不会有事的。” 桃澍听见他说话,象征性地嗯了一声,随后慢条斯理答道:“我担心的可不是夭夭阿姊。” 辛酉:“哦?那你担心的是……” “我在担心你的尊主呐。” 辛酉爽朗笑道:“小兄弟别杞人忧天了。虽说这河怨我摆平不了,但不意味着尊主也束手无策。你要知道,忘川河底封印河怨的阵法可是尊主协助冥主设下的,假使尊主都救不回夭夭姑娘,怕是没有谁能够救回来了。” “是么?”桃澍侧过脸,琥珀色的眼眸如同阳光照耀下的猫眼,折射出细碎的光,“他若当真如你所言的这般厉害,又怎会被忘川河影响,染上玄霜?” 辛酉蹙眉看着他:“河怨是万千渡河亡魂所结,玄霜是忘川河水天性所生,两者来历不同,怎能相提并论?尊主虽是不能除尽玄霜,但也压制了玄霜数十年,我还没见谁能与玄霜相安无事这么久的。” 桃澍没再争辩了。 他只勾唇轻笑了下,转过头,继续眺望远处。 方才还在猖獗狂躁的河怨连同那团诡谲焰火已然消失不见,唯独留下风平浪静的河面映照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地上下,没有透出丝毫光亮。 忘川河里,所有裹挟怨气的水泡已经冒出水面,现在的忘川河倒是如同往常那般清澈可见。 雁无痕下水后,第一时间感应方才留给桃夭夭的狱火,然而忘川河水冰冷,越靠近河底玄霜寒意越浓,遍布四周的寒凉与他体内残存的玄霜交相呼应,让他一时辨别不出桃夭夭的位置。 在忘川河,雁无痕能调用的修为只有平日里的一半,加上先前强行召唤红莲业火伤势未愈,现在能用的修为并不多。 好在玉珠尚存——他刚才就是感受到玉珠召唤,才强行冲破忘川河怨针对他设置的特殊结界,进入忘川河上空。 雁无痕翻动手指,识海里一下子就映出了桃夭夭的脸。他跟随着识海指引,游动到桃夭夭身边。 桃夭夭已经被这场异动折腾得心力憔悴,方才意外坠河又将她骇得不轻,慌乱挣扎之中全然忘记屏住呼吸这件事,胸腔里的气已然被河水尽数逼了出去。 雁无痕见到她时,她已经失去意识,整个人悬浮在河水中,面色苍白得与尸体无异。 雁无痕摸了桃夭夭脖颈处的脉搏,确认她仍活着后,在她体内加了道屏息咒,随后抓紧她的手臂,试图带着她游出河面。 可拽了半天,愣是没有拽动分毫。 他心生奇怪,便松开手,探究的目光向下一探,终于在桃夭夭脚腕处发现那细小到几不可察的怨灵。 原来是它使了鬼。 雁无痕眉头一拧,调动术法在水下召出焰火。 怨灵本是河怨最初级最弱小的形态,若是在水面上,雁无痕一簇小火苗便能将它焚烧得一干二净,可这里是忘川河里,怨气聚集的地方,纵然狱火有术法强存不灭,但远不及外头滚烫灼热。 在忘川河底呆的时间越长越不安全,雁无痕不敢耽搁,直接燃出猛火将怨灵驱除,可这一驱除竟吸引来更多的怨灵。 怎么回事? 忘川怨灵何时有了灵智,还能主动来寻他们? 雁无痕看了眼桃夭夭,围着她在水里游了好几圈,最终在桃夭夭的手掌中央发现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 她的掌心仍未结痂,应该是还在流血的,只是这血融进偌大的忘川河里瞧不出丝毫痕迹,叫人难以发现。 她的血吸引来了怨灵。 雁无痕不愿节外生枝,便主动握住桃夭夭的手,为她治愈划伤。 两只冰凉沁寒的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起,雁无痕正想调动体内法力,却惊奇发现自己体内已是空空如也。 修为呢? 他阖眸探寻,入目便看见寒结玄霜如同白丝蛛网般黏稠的粘接在一起,将他全身经脉堵得水泄不通。 雁无痕早就料到自己使用不了多少术法,但他着实没料到自己连一丝术法都使用不得。现在若要强行调动修为,只怕给玄霜留下乘机而入的机会,日后肆意侵占他的身体。 不能在忘川河逗留下去。 呆得越久越危险。 顾不上这些聚集来的怨灵,雁无痕几乎是没有犹豫地环抱住桃夭夭的腰身,奋力向上游去。 他破开水的阻力,借水浪拨散周遭逐渐变得密集起来的怨灵。折射进入河水的天光泛荡在起伏的浪纹里,波光粼粼。 离河面不远了,雁无痕忽地听见噗通一声响,一条宛如水中游蛇般的银鞭舞动身躯,以最快的速度朝他们涌来。 雁无痕招手,示意问灵带他们上去,问灵会意,鞭尾缠绕上二人的腰腹,鞭柄好似长了双眼睛,迅即调整方向,找了个最短的距离向上而去。 就在他们即将脱离水中时,水质忽然浑浊一片,仿佛沼泽里和了稀泥的水坑,混沌了光线,昏暗得叫人看不清眼前景象。 雁无痕向来比较谨慎,见形势不对,连忙让问灵加快速度,助他们脱离忘川河水。 问灵鞭身金光一闪,卯足了力气往上冲,然而看似静祥的河面好似镀了一层软绵绵又结实无比的膜,怎么也无法突破出去。 带着雁无痕和桃夭夭的问灵有些急了,鞭柄朝着一个地方拼命使劲,那层河面还真就被它顶得弓起来。 雁无痕眉头一紧。 河怨异常躁动、河底滋生怨灵、河面凝膜封锁…… 他倏忽想到什么,连忙伸出手,阻止仍在与河面争斗的问灵,可就在他指尖触摸问灵鞭的瞬间,问灵成功将河面刺穿。 这一下仿佛是触碰了什么机关,下一秒,包裹他们的河水好似陷入狂暴,掀起层层波浪翻滚,汹涌澎湃。 河底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犹如山体崩裂后弥留的深渊,以不可抵挡的吸引力势要将所有东西一并吞噬进去。 形成的漩涡盘旋流转,顷刻间将他们裹挟淹没。 雁无痕倒吸一口凉气。 忘川河底用来封印河怨的阵法—— 破了。《 》 25、大人救我 不比先前河怨引起的躁动,阵法破裂后产生的术法蕴含了佘乂的神力,其波动足以掀卷整个忘川河。 若是让沉睡已久的河怨趁机逃逸…… 雁无痕不敢接着想下去。 铺天盖地的冰冷河水劈头盖脸地朝他们扑打过来,仿佛浪涛冲撞岸边礁石,挤压五脏六腑,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张嘴呼喊着问灵,河水涌入他的口鼻。 “快把桃夭夭带走!” 问灵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半天没做出反应,鞭身依旧固执地缠绕在二人腰间。 雁无痕见状不妙,直接从问灵的束缚中挣脱出来,叱道:“河底阵法松动,我必须去河底看看!你先将桃夭夭送去岸边,再让辛酉去请冥主!” 说完,他主动转身扎入水中,眨眼消失不见。 问灵来不及劝阻,只能依言照做。 少了一个人的重量,按理来说,它能轻松将身形纤弱的桃夭夭带起,然而问灵才使力,桃夭夭犹如池塘里滑不溜秋的泥鳅从它的捆绑中窜走,落入水中,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问灵:!!! 坏了!主人才交代的事情,它怎么就弄砸了?不对啊,它捆过的鬼魂没有上百也有数十,这回绑得很结实了,怎么还会掉下来呢? 河水湍急奔流,桃夭夭也不知被河水冲去了何处,问灵急得寻了许久,仍瞧不见踪迹,无奈之下只好脱身离开,奔岸边而去。 唔,通知辛酉求助冥主应该也算完成任务了吧。 忘川河深处,雁无痕借漩涡之力到达封印阵法。 血色封印上漂浮着赤金梵文,他快速扫了一圈,河底产生的裂缝只波及到阵法一角,并未触及阵眼所在,只要能修补阵法裂缝便能重新稳定阵法。 雁无痕也不管玄霜此时有多猖獗地入侵他的身体,强行突破重重阻拦,调动全身修为。 “百鬼途经,千怨妄行,天地道明,我以我身承判灵。召!” 雁无痕的瞳孔在诏令落下的霎那变得漆黑一片,好似被最纯正最浓郁的黑墨晕染,森寒得让人觉得有些可怕。 幽蓝焰火听从他的号令轰然而出,凝出的火势如天空翱翔的浴火凤凰般在河水中恣意徜徉。 尖锐高亢的凤鸣啼叫声响彻整片河底,惊起波涛滚滚,凡羽翼横扫飞掠之地,水质皆在片刻澄明。 湛蓝结界护雁无痕在内,他操纵火凤遨游水域,渐渐平复河水异象,待怨灵尽数除去后,二指一并,屏气聚于河底阵法。 “散狱火,镇亡怨,封!” 火凤朝向一转,潮水一般排山倒海地涌向阵法缝隙。 璀璨火光映照在雁无痕棱角分明的脸庞,为这张清肃傲然的面容增添一抹不可言喻的诡异。 裂开的缝隙在狱火凝凤的攻势下越变越小,眼看着一尺宽的裂缝就要完全合上时,桃夭夭却忽然出现。 像是被凤尾掀起的热浪无辜冲卷过来,无所依附地逐浪漂泊。 雁无痕先是一愣,确认那道身影当真是桃夭夭后,双眸瞬间恢复清明。 这倒霉鬼为何出现在这儿?问灵不是将她带走了吗? 他揣着满腹疑问,却也不得不压下心中困惑,抽出一道法力将她带至身边。 堪堪两臂之距,雁无痕忽地停下了手。 他没什么表情地盯着桃夭夭,偏了下头。 而桃夭夭隔着他的结界,飘浮在河水里,乖巧得像是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随时等待他的提弄。 雁无痕沉默地盯着她,指尖微调,催动术法。 灵蛇似的火焰蹿得一下将桃夭夭缠绕捆绑,焚烧她的躯干四肢。 直到焰火将桃夭夭完全淹没蚕食,她也没有做出丝毫反应。 不消片刻,桃夭夭消失得无影无踪,好似从没出现过。 河怨幻象。 雁无痕听佘乂提过,忘川河怨百年启灵、千年启智,如今距离河怨诞生之际早已过去数千年,别说启智,怕不是早就修炼成精了。 这不,不仅暗地里不动声色地破了封印阵法,还企图读取他的回忆,制造幻象接近他,阻止他加固封印。 真是可笑。 雁无痕屏蔽一切杂念,全神贯注地施法固阵,期间,河怨仍是不死心的多次幻化出佘乂、甲辰、辛酉等人模样干扰,雁无痕皆是心无波澜地将幻象焚烧殆尽。 所以,当雁无痕第二次看见桃夭夭出现时,不由得勾唇一笑,嘲讽之色挂露嘴角。 故技重施,不自量力。 他手指一翻,再度凝火。 长燃不灭的焰火攀上桃夭夭的腰肢,覆上她玉脂般清透的肌肤,雁无痕不做他想,指尖微动间却依稀听那具幻象哼唧出声。 嗯?他方才烧了那么多幻象,倒没一个能发出声音的。 雁无痕转动眼珠,探寻的视线直直落在桃夭夭手心。 不比于先前那具完好无损的幻象,这个桃夭夭手心正中有一道被河水泡过后的细而深的口子,皮肉深处泛着嫩红。 桃夭夭划破掌心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所以河怨匆匆盗取他的记忆,也就忽略了这处细节,被他一眼识破。 可这回不一样,桃夭夭的手心出现了伤口,而且十分逼真,真切到他都忍不住怀疑。 莫非……当真是桃夭夭? 雁无痕眉头拧得愈发深邃。 到底是河源幻象越加真切,还是问灵没有完成他交代的任务? 雁无痕不敢草率落下决定。 他看了眼即将修补的阵法,又看了眼暂无性命之忧的桃夭夭,犹豫一二后,还是决定先全力修复阵法。 不过,这回他多留了个心眼,并没有第一时间撤去桃夭夭身上的焰火,也没有催动焰火继续焚烧她的身体,只让那焰火停留在她的脖颈,伺机而动。 阵法修补比预想中的还要顺利,接下来只要修复阵法旁边的河底深渊就能完成任务。 雁无痕心中石头落了大半,终于是忙里抽空看向一旁昏迷不醒的桃夭夭。 许是在河水里呆的时间过长,又没有结界护体,她的肌肤已经呈现一种病态的惨白,面上唇色也浅淡得几乎要融为一色。 仅管她内体有屏息咒,但再放任她浸泡下去,忘川河里的玄霜也能将她吃干抹净。 雁无痕真想不明白,他潜入河底之前,不是交代问灵将桃夭夭带上去吗?怎么这倒霉鬼还是跟着卷入进来了? 他还是有些怀疑,便试探性催动那株焰火,绕着桃夭夭的脖颈围了一圈,火势微一加大,桃夭夭立即皱起了眉头。 雁无痕使用的判灵狱火本就克制一切亡魂,桃夭夭作为恶鬼,更是畏惧其中的圣明气息。 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忽地一下睁开眼睛,在对上雁无痕半信半疑的冷漠双眸后,更是睁圆了半分。 “城主……” 她话没说完,口中便咕噜咕噜冒出几个气泡。 桃夭夭随即面色一变,双手抓上自己的脖子,五官皱缩在一起。 四面八方来的河水争先恐后地涌进她的口鼻,强烈的窒息感一下席卷桃夭夭的大脑,她像是被人紧紧扼住喉头,顷刻失了所有空气。 救命…… 快救救我…… 我要无法呼吸了…… 桃夭夭无声呐喊着,急切求助的可怜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雁无痕。 雁无痕没有半点反应,甚至连一丝怜悯表情都不曾给予。 他只是事不关己地架起手来,好整以暇地好似在看她演绎出的无声哑剧。 城主大人为什么不救她?明明对他来说,救她不过像踩死路边的蚂蚁一样简单。 是因为她是恶鬼,不值得出手相救吗?既然如此,为何特意潜来水下,矜贵冷漠地站在一旁,欣赏她的死亡呢? 桃夭夭来不及多思,她只觉得呼吸凝塞后河水将她全然包围。 身体感知力急速下降,四肢冰冷到了极点,冷到她险些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要死在这里了。 桃夭夭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她的眼眸逐渐失焦,逐渐涣散,渐渐地,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结界内,雁无痕沉默不言地细细观察着,在看到桃夭夭苏醒的瞬间,他便撤回了她身上的狱火。 但他仍然不敢确定,眼前这个家伙到底是不是桃夭夭。 于是,他亲眼看着桃夭夭张口说话,看着她破了他留下来的屏息咒,看着她被河水夺去呼吸剧烈挣扎,看着她动作幅度越来越小,终于—— 在桃夭夭失去意识前夕,雁无痕哀声一叹,主动靠近桃夭夭。 他伸出手,将桃夭夭带入结界。 还不等他开口,缓过气来的桃夭夭不露痕迹地推开了他。 “多谢城主大人出手相救。” 她说的很疏离很冷静,冷静到不像是才经历生死的人。 雁无痕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她,只问道:“你为何在这?” 才问完,他突然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 桃夭夭昏迷这么久,别说不知道为何没跟问灵一同离开,连他突破河怨封锁来救他们都不知道。 桃夭夭捂着胸口,弯腰轻咳着,听见雁无痕问话,反问道:“城主大人为何在这儿?” 她话里带刺,雁无痕轻一皱眉。 “忘川河出现异动,我自然要来探查一番。” “哦?原来城主大人是来察看忘川河的。我还以为大人特意跑这一趟,就是想看我怎么死的呢。” “看你死?”雁无痕终于知道她的阴阳怪气来自哪里,稍一挑眉,“我若想看你死,便会等你死透了再替你收魂,而不是在你临死前将你救下来。” “是吗?”桃夭夭脸也不抬,冷声道:“那我还要多谢城主大人救我一命了?”《 》 26、误会解除 雁无痕讨厌别人用这种腔调与他说话,尤其是桃夭夭。 他辛辛苦苦下来救人,没有得到一句感谢就算了,竟还要听她明里暗里指责一顿? 雁无痕心里莫名燃了一团火,这会子也懒得搭理她浪费时间,转头朝河底裂缝游去。 桃夭夭本就被河水折腾得够呛,现下雁无痕专注自己的事情,她正好借此机会调理一下。 静谧幽深的河水从结界四周划过,流淌的水声萦绕在耳畔,二人一路沉默着,不再多言。 到了裂缝最宽的地方,离封印阵法有些距离,雁无痕抬手,调动体内所剩不多的修为。 桃夭夭背对着他,一边轻抚胸口,一边观察着河底景象。 这忘川河倒比她想的要深邃辽阔许多,河底无沙硕无动植,有的只是数不清的巨石壁檐,拼接在河底,一望无际。 他们眼前的河底裂缝与其说是河床崩裂,不如说是两块拼接的巨石移位,露出巨石掩盖下的无尽深渊。 桃夭夭将目光投向深处,那黝黑陡峭又深不见底的缝隙中透露出一股阴暗、森冷的气息,可偏偏好似有魔力般紧紧吸引她的注意。 桃夭夭下意识向背后的雁无痕靠近一步,却在这移动瞬间,那深洞里忽地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 该怎么来形容那双眼睛的模样? 诡谲、阴鸷,充满敌意。 肃寒森凉倏忽侵占桃夭夭的身躯。 即便她认不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直觉告诉她,来者不善。 她几乎是第一时间提醒身后的雁无痕:“城主大人,裂缝里有东西。” 雁无痕本就在修复裂缝,所有注意力自然集中在裂缝之中,可他从未观察到什么。 但桃夭夭提醒了,他下意识问了句。 “你看到什么?” “一双通红的眼睛。” 忘川河底除了河怨并没有其他活物存在,而封印阵法已被修复,按理来说,河怨不可能再出现,怎么会凭空出现一双通红的眼睛? 雁无痕看了眼不远处才巩固完善的阵法,又看了眼脚底下不可窥探的深渊。 除非…… 他从一开始就陷入幻境。 ——深渊才是真正的阵法所在之地,而他辛苦修复的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巨石裂缝。 仿佛要即刻印证他的猜想,河底所有景象猝然扭动旋转,陷入一片黑暗,待雁无痕再一睁眼,裂开大半的阵法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糟了! 当真是中了幻术! 那他是何时…… 雁无痕恍惚想起,就在先前挣脱问灵的束缚时,他未曾施展术法凝出护体结界,直接呛入几口河水,许是那时中了计。 既然他如此,那桃夭夭…… 雁无痕转过身,唤道:“桃夭夭。” 桃夭夭此时正小心谨慎地盯着脚下的阵法,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河怨借助忘川河水施了幻术,你或许也着了他的道。” 闻言,桃夭夭这才抬起脸,湿漉漉的头发垂在她的耳侧,滑落的河水滴在她冰肌玉骨的细长脖子上,沿着锁骨一路流向胸脯的未知领域。 她小鹿似的眼睛轻轻眨了眨,眼尾微微下垂着,略显无辜:“你是说,我方才看见的眼睛是幻境?” 这个雁无痕倒不敢确定。 他方才看到的幻象是阵法与裂缝,但桃夭夭眼里的幻象幻在哪里,他并不清楚。 “我给你施一道明目术,你再看看。” 雁无痕二指一并,从桃夭夭的眼睛上抹过。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他的气息,桃夭夭羽睫簌簌翕动着。 待雁无痕施完术,她又听见他开口。 “以防万一,我又在你体内施了一道屏息咒,施了屏息咒后你可以自由在水中呼吸,但切记,不能开口说话。” 又? “你先前为我施过屏息咒?” 雁无痕:“嗯。” 她略加思量,恍然大悟道:“所以刚才,是我自己开口说话才破了屏息咒?” 雁无痕沉默地看着她,脸上就差写着“没错”二字。 桃夭夭轻一皱眉。 她从辛酉的木筏上坠落忘川后,很快就失去了意识,但她隐约感觉到,曾经有团很温暖的力量短暂地包裹过她的身躯,也曾有人环抱她的腰身,带她奋力游动。 可这一切,在刚才那个生死紧急关头全被她忽略遗忘了。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她只是睁眼就看见了雁无痕,并不知道他何时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何束手旁观看着。 兴许…… 在她落水后的第一时间,他就跟着下来了。 这一段昏迷不醒的时间,都是他在保护她。刚才只是出于某种原因,才导致他没能第一时间相救。 而且桃夭夭记得雁无痕说过,他体内有玄霜,忘川河里玄霜最重,以雁无痕的本事,不可能同她一样是被怨灵拖下水的。 能让他冒着加重体内玄霜风险也要坚持下水,只有两种可能—— 他是特意来救她的,亦或者,他是来修补河底裂缝顺便救她的。 但不管是哪个,她好像都没有理由对他发脾气。 “或许你是真心实意救的我,我不该说话那么冲,对不起,城主大人。” 雁无痕根本没打算听她说抱歉,但现在听到了,心里憋的那股子火好像忽然遇了场绵绵细雨,轻飘飘地消散了。 他心情莫名变得好了起来。 “怎么?自己想明白了?” “嗯……” “不阴阳怪气了?” “不阴阳……”桃夭夭有些心虚,声音越说越低,讲到后面,她忽然挺胸抬头,振振有词问道:“你既然知道是我误会了,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同我解释清楚?” 雁无痕微一怔愣,她刚才不还低声下气委屈可怜嘛,怎么又朝他发难了? 但,没关系,雁无痕现在心情很好。 “你觉得以你刚才劫后余生的反应,能听进去我说话么?” 桃夭夭慎重思考了一下:“如果你耐心点和我说,我应该能听见去吧。” 雁无痕笑了一下,眼梢微微上挑:“是么?” 他这么一问,桃夭夭又有些不确定了。 她抿唇哂笑,扯开了话题:“城主大人,我已经看不到那双眼睛了。” 提到正事,雁无痕敛了神色,肃声问道:“除了那双眼睛,你还观察到河底有什么变化吗?” 桃夭夭仔细看了一圈:“没有。” “这么看来,河怨对你施加的幻术仅仅是那双眼睛。” “唔……目前来看是的。” 可为什么偏偏要让桃夭夭注意到呢? 雁无痕暂时无法解除心中困惑,他望向比幻象中损坏更加严重的封印阵法,又估算了下.体内的法力。 可以确定的是,目前仅凭他一人之力,无法独自修复阵法。 他需要佘乂的帮助。 可佘乂是否会来,什么时候来他并不知晓,在等待佘乂的期间,河怨是否会趁机出逃惹事,他也不知晓。 该怎么办才好? 雁无痕撑起下巴,兀自思索着。 桃夭夭低头看了一会结界外的河底,半天没听见雁无痕有动静,便偏过脸,好奇地看着他。 这种猎奇视线从他深邃的眉眼一路向下,扫过优越的鼻梁和秀挺的鼻尖,最后落在他微抿的淡粉唇瓣上。 她听人说过,薄唇的人薄情,城主大人生前定不是个情根深重的人。 雁无痕注意桃夭夭炽热的目光,侧目问道:“怎么了?” 桃夭夭看着他张张合合的双唇,暗骂自己一句老色批,随即反应过来,慌忙掩饰道:“我看城主大人好似遇上了什么棘手的问题,便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你的。” 雁无痕没做多疑,答道:“你脚下的这个阵法封印了忘川千年河怨,现在它被河怨震裂了,我需要修复它,但以我当前的修为,暂时办不到。” 桃夭夭挑着重点问他:“当前的修为?” “只有全盛时期的三成。” 三成? 桃夭夭瞪圆了眼珠子:“那我们快去找援兵啊。” 雁无痕摇摇头:“援兵我已经派问灵去找了。” “所以我们现在等援兵过来吗?” “嗯。” “你既然已经想好了对策,为何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雁无痕没有回答。 因为变数实在是太多了,稍有一个不慎,都会酿成大祸。 桃夭夭瘪了瘪嘴,不知想到什么,蓦地昂起巴掌大的脸蛋,兴奋道:“你是急需帮手吗?” 雁无痕看她一副等着被问的样子,笑道:“对,你有办法?” 她抬起左手,露出袖口下那条晶莹剔透的玉链,在雁无痕眼尾晃了晃。 “这个链子里有冥主留给我的神力,只要我能调动这缕神力,我们就能修复阵法吧?” 雁无痕眼眸一亮。 他现在等的帮手就是佘乂,但佘乂才受了天道凝罚,现在身体正需静养,叫他过来补阵,他有些于心不忍。 桃夭夭说的这个法子听起来冒险,但……可以一试。 雁无痕伸手,掌心感受着玉珠里的澎湃能量。 最后,他掀起眼帘,又惊又奇:“他留给你的神力比我预想的还要多。” 桃夭夭懵懂地看着玉珠里流动的金丝,道:“很多吗?” “嗯。” 足以巩固封印阵法。 不过—— “这是冥主赐予你用来自保的,有了这缕神力,除非神界神明亲临,否则无人能伤你。你当真舍得?” 桃夭夭很是大气地挥挥手:“自保也是将来的事了,当务之急是封印河怨,思前顾后这么多做什么?” 雁无痕很是欣慰:“我教你使用。” 他手把手地教桃夭夭结印手势,又将召唤咒语告诉她,桃夭夭惋声叹息道:“我若是早一点学会,也不至于被河怨攻击得无能还手了。” 雁无痕垂眸,又道:“神力只可使用一次,方法我也已经告诉你。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想清楚,是留着日后使用,还是封印河怨。”《 》 27、我会帮你 桃夭夭一愣,轻笑道:“城主大人该不是以为我在后悔吧?” “……” “城主大人,有没有人说过,你有时候真的想太多?” “……没有。” 没有人敢这么说他。 桃夭夭主动凑近雁无痕,微昂起头,脸上的笑容张扬恣意:“不要总将自己圈定在笼子里,城主大人,有些事情就适合头脑发热的时候做。” 雁无痕垂眸看着她,像是被她的话语一击即中,微一怔住,又像是被她的笑容感染,不由得跟着弯起唇角,无奈浅笑。 桃夭夭见他展露笑颜,想必是被她说服,便深吐一口浊气,快速翻动手指,施术结印。 “应我之令,守神之约,今以凝玉为介尊请幽冥鬼火,固,忘川封印。” 雁无痕紧随其后。 “百鬼途经,千怨妄行,天地道明,我以我身承判灵。召!” 两道色彩各异的焰火争鸣而出,化作一应龙一火凤,交相奔河底阵法而去。 阵法金纹赫然光芒大盛,阵上梵文跟随汹涌火光漂浮耸动,破裂的阵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聚在一起。 只要他们能顺利…… “不好!”雁无痕率先洞察异样,厉声呵道:“桃夭夭!” 突然被点名的桃夭夭陡然一激灵,目光却在看见阵法颤动的瞬间发了直。 “那双眼睛……” 话音将落,方才还只有巴掌宽的裂缝在顷刻间崩塌撕裂,一只细如柳枝的触手从裂缝中拔然而出,以苍穹闪电雷击的速度直冲他们而来。 雁无痕迅速捏诀,掠身躲避。 那只触手将将好与结界边缘擦肩而过,碰撞处便闪出电光火石。 桃夭夭一惊:“这便是河怨本体吗?” 雁无痕神色极其阴沉,肃声道:“只是它不值一提的部分罢了。” 阵法尚未完全破碎,河怨不可能完全逃脱出来,况且…… 没人见过真正的河怨到底长什么模样。 雁无痕也是听佘乂提起,河怨来自于人界投河自尽的冤灵和横渡忘川的亡魂。 积累千年的怨气通通流向忘川河底,消散不去,河怨的力量会随时间的推移而不断加强,形态也会随之改变。 雁无痕初次见到河怨时,继任酆都城主之位尚且不足一年。 那日他途径忘川,碰巧发现河底幻影正在挪动河底巨石的位置,试图影响忘川河势。 幸亏雁无痕早早察觉异常,第一时间告知了佘乂。 彼时的佘乂刚刚获得一副新躯壳,还是个梳着垂挂髻的小姑娘,听到雁无痕说话,温茶的手一滞,看着雁无痕的目光都带着怀疑:“它又惹事了?” 雁无痕蹙眉不明。 什么是它? 什么叫又? 佘乂随即起身,带着雁无痕去了忘川河底,指着那个足足有十人身长大小的阵法,同他说道:“这个是上古封印阵法,镇压了忘川河里的千年河怨。” 雁无痕这才知晓,原来忘川河底还有河怨这样不归属于任意一界的怪物。 他很是好奇:“既已布下上古阵法镇压,为何河怨还敢大摇大摆地出来晃荡?” 佘乂瞥了雁无痕一眼,说道:“上古阵法虽然强大,但也要根据河怨力量的增强而巩固维护。河怨本就以怨气为食,怨气无穷,它便无尽。” “没有铲除它的法子吗?” 闻言,佘乂乐得笑开花:“我们小城主可真是艺高人胆大。这河怨别说你,连我都拿它没办法,你竟想着铲除它?它可比你想的复杂多咯……” 说完,佘乂踮起脚,抬手去够雁无痕的肩膀,指尖轻触瞬间,拍了拍,用不谙世事的脸说着老气横秋的话。 “小城主,你还是先辅助我固牢阵法吧。” 那次修补阵法于雁无痕而言修为损耗极大,不过好在接下来的几年时间里,河怨都异常安静,只是偶尔会释放些怨灵,骚扰路过的亡魂,他才得空恢复法力。 佘乂说河怨积攒的怨气深重,总要找个地方发泄,小打小闹而已,随它去吧。雁无痕除了叮嘱过往的守关和守侍留心注意,也别无他法。 只是没想到,这一回,河怨挑了个佘乂休养的时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沉淀了近五十年,河怨如今的实力无人能知,雁无痕看着不断冒出来的触手,目光逐渐变得迥然锐利。 “桃夭夭,”他轻声唤着身后与他背对而站的人,沉声道:“或许仅凭你我之力,无法封印河怨,但你别担心,我会拼尽全力,护送你离开。” 桃夭夭靠着雁无痕的后背,他的声音仿佛透过他的胸腔传到她的耳朵里,沉稳有力。 桃夭夭笑着,眼睛里反倒是渗透出一股诡谲的兴奋。 “若我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桃夭夭,你说要护送我离开,我点头便答应了。可是城主大人,我走了,你怎么办?你既不能单独修补阵法,也不能独自战胜河怨,那你是想送死吗?” 她挽起手边的袖子,露出一截皓腕,哈哈笑了两声。 “别说这些丧气话了,有冥主的力量加持,我留下总能帮你做些什么。就算不能,一起逃跑总不是问题吧。” 雁无痕低头,心里无奈苦笑。 这小倒霉鬼,还挺讲义气。 无数触手如雨后春笋般抽条而出,河底再度陷入浑浊,好似狂风暴雨将至前的苍穹,笼了一层灰蒙蒙的厚布。 他们的视野被压缩到了极致,无法辨别触手将要攻来的方向。 雁无痕双手合十,五指相互交叉,立起食指和中指,低声念了一句咒语,二人所处的结界瞬间光芒大涨,金纹飘浮。 结界本身的光华虽不能照亮整片水域,但好歹驱散了结界周围的浓雾。 桃夭夭放缓了呼吸,眼珠子咕噜咕噜盯着前方这一方区域。 她能感觉到,始终有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在凝视着他们,妄想寻出他们的破绽,可这片浓雾实在是过于浓郁,她分辨不出位置。 两方僵持许久,河怨迟迟没有动手,雁无痕也不急,静静等待着它的第一波攻势。 终于,在雁无痕朝阵法迈近一步时,河怨忍不住打破了僵局。 无数只触手宛如沙场上的千军万马,霎那间从四面八方朝他们包围过来,好似要将他们困在这天罗地网中。 没有可以躲避的方向,雁无痕原地停下,召出判灵狱火。 湛蓝火光映衬着他坚毅笃信的冷峻面容,带着不可抵挡的架势反扑触手而去。 这狱火好似地底绵延不绝的岩浆,裹挟着热浪,滚滚而动。 触手喜阴畏热,自然对狱火避之不及,雁无痕集中火势方向,趁机烧出一条血路。 那些触手很快反应过来,不顾狱火滚烫的温度,蜂拥而至。 两方经历一番激烈搏斗,无数烧焦断裂的触手坠落河底,余下的断肢残骸好似海底摇摆轻舞的水草,渗出猩红粘稠的汁血,溅落各处,污浊水域。 没有一根触手触碰结界,但也没有一根触手完全消亡。 新的触手从各个方位源源不断补充过来,雁无痕很想加大狱火攻势,可以他目前的能力,维持现状已是极限。 不能这样耗下去。 雁无痕正欲开口,恰逢此时,一股崭新的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向外扩散,如同战神率兵攻城略地,顷刻间攻占四方。 哪有什么断肢残骸,铁骑踏过处片甲不留,所有触手都在兵不血刃的刀光剑影里消失殆尽。 雁无痕眸光颤了颤。 是桃夭夭使用了佘乂的神力。 如果是判灵狱火是克制,那么幽冥鬼火就是对一切邪物的绝对压制。 很显然,连桃夭夭自己都没预料到幽冥鬼火能达到这个效果。 她抓住雁无痕的衣袖,明朗又振奋地笑了起来:“这神力可真是宝贝啊……城主大人,趁现在河怨没有阻拦,我们抓紧时间修补阵法!” 雁无痕转过头,入目便是桃夭夭的盈盈笑脸。 她一个倒霉鬼,天生就比旁人少了一分运气,这些年肯定有不少曲折离奇的经历,可她为何还是这般豁然乐观的性子? 好像不管他强调多少次,她似乎从不在乎神力的珍贵,也不在乎千年河怨的强大,只知道他需要她的帮助,她便义无反顾地帮了。 她曾经经历过什么?怎么会成为天道钦定的倒霉鬼? 他忽然很感兴趣。 “好,”雁无痕听见自己轻声说着,望着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其实有一种方法,可以在短时间内彻底阻隔河怨的攻势。” 桃夭夭仍是欢悦的,以至于现在看向雁无痕时,眼神里还透着明媚的亮光。 “什么方法?” “冥界有三火,其中以红莲业火为尊,我可请红莲业火封堵河底缝隙,阻止河怨出来。” 桃夭夭即刻答道:“是么?那真的太好了!” 她话没说完,又听见雁无痕说了句—— “可我若召出红莲业火,修补阵法便只能交由你一人完成了。” 桃夭夭终是愣了愣。 “我?” “嗯。” “一人?” “对。” 桃夭夭的笑容僵硬在脸上,她立即摆摆手,否认道:“我这半吊子功夫,仅凭我一人是不行的。城主大人,你还有别的法子吗?” 雁无痕垂眸,眼帘落下一片阴影。 “……没有。” “那,那我们现在去请帮手还来得及吗?” 雁无痕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看着她。 来不及了。 当河怨和他们正面交手,知道他们二人能使出幽冥鬼火和判灵狱火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河怨不会轻易放过他们的。 桃夭夭没想到封印阵法会比她预料的还要棘手,后知后觉起了恐惧畏缩之意。 “那我们怎么办?” 雁无痕淡淡笑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尽褪。 “要么赌一把,用阵法将河怨封印,要么认输,你我离开此地。” 一旦他们离开这里,岌岌可危的阵法就会被河怨直接冲毁,届时忘川会发生什么,冥界会发生什么,桃夭夭闭上眼睛就能知道。 可若他们留在这里,当真能封印河怨吗?《 》 28、意外变故 桃夭夭问道:“我一个人也可以修补阵法吗?” 雁无痕不想欺瞒她,诚实答道:“冥主留给你的神力足够多,但能否支撑你独立完成封印法阵,我不确定。” 桃夭夭稍加思索后猛地咬牙,认真问道:“如果我失败了,我们会怎么样?” “失败了……”雁无痕想了想,淡声道:“也许我们会被河怨吃掉吧。” 吃、吃掉?!! 他说的太过随意,桃夭夭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不自觉张开了嘴角。 她抓上雁无痕的手臂,牢牢握紧。 “那你说,我们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雁无痕的视线从她紧握的手上飘然扫过,会心一笑,乐道:“骗你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拼尽全力,护送你离开。” 他温声说着,清亮的瞳孔中倒映出桃夭夭的剪影。 第一次加固阵法失败,雁无痕便同她说过这句话,但那时的桃夭夭满脑子想的都是义字当头,岂言抛弃?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这一回,雁无痕说的更加郑重更加诚恳,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我答应修补阵法!” 情急之下,桃夭夭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心一横,一口应下。 她脑子飞速一转,又心直口快问道:“但假使我成功了,城主大人能免去我的三千功德吗?” “……啊?”雁无痕哪能想到桃夭夭在此刻还惦记着她的刑罚,啼笑皆非答道:“倘若你当真能做到,我可以……” 他话没说完,深渊传出一声兽鸣似的嘶吼嚎叫,犹如百鬼夜行,鬼哭狼嚎,厚重又尖锐的哀嗥响彻整个忘川河底。 这回不仅仅是桃夭夭,雁无痕也看见那双冰冷嗜血般的猩红眼眸。 他没有心情再去插科打诨,连忙低头咬破指腹,五指飞快结印,阻拦河怨下一步行动。 “燃我身躯,祭我灵魄,今以酆都城主之名恭请十二金莲,赐,红莲业火。” 灿烂盛放的金莲赫然出现在裂缝上方,宛如凛冬积雪,密不透风地铺在大地上。 莲瓣上的十二盏神火似流星接连坠陨,纷纷朝裂缝砸去,刚才还倾巢出动的触手不得不避其锋芒,畏惧躲闪开。 业火砸在来不及避开的触手身上,好似熔岩入了油锅,瞬间剧烈地焚烧起来。溅落在巨石壁檐的火花.径直爆裂,四下飞溅,炸出火星闪烁。 桃夭夭没等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回答,心中略有些失落,但她转念一想,城主大人刚刚隐约有答应她的意思,便也一鼓作气,回忆着结印手势,高声念诵。 “应我之令,守神之约,今以凝玉为介尊请幽冥鬼火,固,忘川封印。” 刹那间,鬼火漫天,席卷河底巨石,阵法金光漫漫,灿若昼阳。 这是他们唯一一次修补阵法的机会。 桃夭夭知道这次封印的重要性,便也咬破手指,借精血之力助长鬼火之势。 阵法越来越清晰,阵上沉寂许久的梵文仿佛被这道鬼火力量惊醒,纷纷跳跃起来,向裂缝奔去。 在梵文和鬼火的联合作用下,裂缝间隙逐渐缩小,然而间隙每合拢一寸,河怨爆发的力量就强上一分。 等桃夭夭注意到深渊触手时,触手已经从最初的细若柳枝变得壮似石柱,有的甚至能直面业火的攻势,两相焦灼。 而比起越战越勇的触手,业火好似到了瓶颈期,不但没有随之加强,反倒是显出疲态,连连逼退。 雁无痕从未感受到这般深重的压迫,好似千钧在背,万石在胸,压榨着他的五脏六腑,逼得他无法喘息。 术法透支。 他召不出多余的一丝修为了。 河怨察觉到他已力竭,如同入了魔发疯一般凝聚怨气,浓烈到近乎实体化的怨气扭头倾注在发起攻击的触手里。 得了怨气支持的触手形态倏忽暴涨,像是嗅到猎物沸腾血脉下的甜腥,异常疯狂地躁动起来。 这些触手扭成盾牌,以绝对的防御姿态步步逼向裂缝表面的阵法,在它们面前,业火的灼烧炙烤好似完全不起作用。 业火之上便是鬼火。 桃夭夭自然感受到触手暴动,她咬紧牙关,近乎是银牙咬碎。 “城主大人,”桃夭夭从牙齿缝隙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憋出话来,“你……还好吗?” 雁无痕沉默着,结印的手颤栗得厉害。 红莲业火乃是神界供奉的神火,但凡他修为未损,也不至于只有如此威力。可偏偏他为佘乂强行召唤过一次,伤势未愈的情况下又遭玄霜侵蚀,修为骤减。 现在的雁无痕能苦苦支撑已是不易,又岂来好字一说? 但他不能说泄气的话。 半个字都不行。 桃夭夭能借佘乂神力单独修补阵法已经超出他的预期,若他此时展现分毫颓势,对于桃夭夭而言,无疑是加倍增添她的压力。 于是,在桃夭夭看不见的地方,雁无痕啐出一口血沫,咬牙强撑道:“我……会拦住河怨,你专心……修补阵法。” 他甚至还抽出精力,笑了一下。 “靠你了……小倒霉鬼……” 触手愈加狂躁,桃夭夭不傻,能听得出雁无痕话里的安抚味道,可她除了调动幽冥鬼火巩固阵法,什么也做不了。 太慢了。 太慢了…… 实在是太慢了! “献我血魄,焚我灵识,唤,鬼火神力!” 桃夭夭划破手腕,滚滚鲜血从她的腕下肌理中流出,夺目的红好似旭日东升里的血色朝阳,破开遮挡的云雾,照耀旷野大地。 鬼火染血,光焰豁然绽开,滚滚热浪渗透阵法,甚至有焚烧河怨触手的架势。 雁无痕得以喘气,反手结出咒印,将鬼火汹涌磅礴之力融入业火。 红莲业火与幽冥鬼火并非同源而生,但在桃夭夭血脉的辅助下,二者竟能巧妙的融合在一起。 雁无痕高声呐喊:“就趁现在!” 桃夭夭忍着身上利刃剜肤之痛,双手奋力向前一推,鬼火仿佛猛兽出山,咆哮着飞奔而去。 就在雁无痕以为封印河怨在望时,耳边忽地传来啪啪啪破裂的清脆声。 他没有回头,余光却看见所有蕴藏了佘乂神力的玉珠刹那间颗颗破碎。 残缺的碎块从桃夭夭的腕间坠落。 此时,河底缝隙仅剩一指之宽。 桃夭夭迅速捡起掉落在结界底部的碎片,颤抖着手,捧在血液浸染的掌心里,几乎崩溃。 “怎么办?城主大人,阵法怎么办?!” 玉珠已碎,没有神力,他们如何能修复阵法? 不止是桃夭夭,雁无痕也没想到,桃夭夭的血不是助长神力,而是加速神力消磨殆尽。 那样迅猛的幽冥鬼火不过是神力消失前馈赠的回光返照。 雁无痕下意识说道:“我送你离开!” 桃夭夭一愣。 离开? 这是什么意思? 他当真要一个人送死吗? 桃夭夭有很多想问的,迫于情势紧急,她只问了一句:“我留在这里,对你来说是种负担吗?” “……对。” 桃夭夭垂眸,也不管雁无痕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即刻答道:“好。若我能顺利出去,我一定帮你找到冥主。” 所以请你务必坚持。 坚持到冥主亲临,带你离开。 雁无痕点头,刚想撑出另一个护体结界,那一指宽的缝隙里忽然抽出一条尖若寒剑的触手,带着肃杀敌意猛扑而来。 桃夭夭正欲开口提醒,眼前忽然闪过一抹血色猩红,待她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口中一片腥甜,气胸潮闷。 竟是那触手贯穿她的腹腔,逼得她喷出一大口血沫,又潇洒地抽离而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雁无痕指节一顿,他看着眼前血流不止的桃夭夭,张嘴无声。 桃夭夭却猛然抓住雁无痕的手,嘶哑着喉头说道:“别管我……趁它分心,巩固阵法……” 血水从她的腹部不断渗出,好似冬日腊月里的红梅,惊艳凄红得惨烈。 雁无痕不再多言,转头看向阵法边缘的一指距离。 那弯曲扭折的裂缝好似台上戏子嘴角的笑脸,咧嘴讥诮着他的轻敌和无能。 雁无痕狠狠攥紧五指,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他从未动过让桃夭夭受伤的念头,只是因为桃夭夭使用的鬼火令河怨感受到了威胁,所以河怨会趁他分神,毫不留情地伤了她。 河怨…… 千年河怨…… 便是千年河怨又能如何,还能在他堂堂酆都城主眼前掀了这忘川河不成?! 雁无痕掐指捏诀,宽袖飞舞间,双眸变得煞白一片。 忘川河涌,巨石崩裂,明明是没有剩下一丝术法的人,却在此刻召出了撼天动地的力量。 一指宽的裂缝不过是在弹指一挥间彻底封合聚拢,雁无痕仍不满足,追着那根侥幸出逃的触手一顿胡乱轰击。 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只想找个出气筒肆意宣泄,亢奋到诡谲。 桃夭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发觉雁无痕身上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城主……大人……”她哑声唤着。 雁无痕恍若未闻。 触手在他毫无章法的攻势下断裂,彻底没了动静,可他仿佛上了个发条的器械,报复般发狠攻击河底巨石。 碎裂的巨石纷纷滚落,桃夭夭担心巨石会触碰阵法,再度放出河怨,便按压着腹部,强行忍受剜骨般的剧痛,缓慢移动到结界边缘。 结界外,有一截了无生息的触手。 桃夭夭用染血的手拾起,在掌心用力握了握。 很锋利,应该能直接刺破肌肤。 她踉踉跄跄地挪步到雁无痕身后,看着他高大却略显消瘦的背影,目光微一停歇。 “城主大人。” 桃夭夭冷静又平稳地喊着。 雁无痕置若罔闻。 她深吸了一口气,哇得吐出一大口血,再度开口。 “雁无痕……” 桃夭夭的声音因过于疼痛而不住细细发颤,终于,眼前这个人听见了她的呼唤。 雁无痕转过头来。 那张无比熟悉的面孔不知何时被染得血迹斑驳,滑稽又残酷。 桃夭夭直视他白若胜雪的眼眸,举起手,将手里的尖刃狠狠扎进他的肩头。 触手没入,桃夭夭像是耗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彻底瘫坐在地上,急速喘息。 雁无痕仿佛被这一刺定格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半晌后,他落下双帘,垂眸看了眼肩上无足轻重的伤,毫不犹豫地将触手拔出,捏紧在手心。 桃夭夭看见他兴奋褪去后重新恢复清明的干净眼睛。 雁无痕蹲下身子,微弓起腰,视线寻找着桃夭夭的双眸,确定桃夭夭仍睁眼盯着他后,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你,”雁无痕说得很缓很慢,好似时间凝滞停固,格外悠长,“桃夭夭。” 桃夭夭同样咧嘴笑了一下。 “我们成功了,城主大人。”《 》 29、修为互换 雁无痕从腰间悬挂着的储物囊掏出一瓶玉瓷器,递给桃夭夭。 桃夭夭也没多问,打开瓶盖子,从里面倒出一颗赤红的药丸,仰头塞嘴里。 而后,她又把瓶子递还给雁无痕。 雁无痕轻轻掂着手里瓶子,眉梢轻挑。 这里面装着的是辛酉花费不少心思做出来的新药,有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他本想将这瓶里装着的三颗都给桃夭夭,让她好好恢复腹部的贯穿伤,没想到桃夭夭只拿走了一颗。 他笑了笑,轻声道:“你也不怕这是毒药?” “你给的,毒药我也吃。”桃夭夭像是被药丸噎着,连拍了两下胸脯,一边囫囵咀嚼,一边无所谓问道:“再说了,你会给我吃毒药吗?” 雁无痕沉默片刻,遂然冷言问道:“桃夭夭,你对我……是不是过于信任了?” 桃夭夭一怔,他们都是共同经历河怨暴动的鬼了,怎么也算生死之交了吧?城主大人忽然说这话…… 什么意思? 她本来颓丧的瘫坐在地上,听雁无痕说完,默默直起了腰身。 “那要不……城主大人,你也吃一颗?” 雁无痕凤眸一落,视线从她已经开始止血的腹部飘然扫过,淡声道:“我除了被你扎了一道口子,并未受什么皮肉伤。” 提起这个,桃夭夭连忙解释,自证清白:“城主大人可别误会!我扎你那一下是看你状态不对,想要及时唤醒你,没有公报私……没有别的意思。” 她举起血迹干枯的手,像是摇拨浪鼓般摇晃着,生怕摇慢一点就被雁无痕再挑出刺来。 雁无痕半阖眼帘,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倒是桃夭夭蓦地回忆起雁无痕方才半是癫狂半是亢奋的模样,喃喃说道:“不过你那时确实表现得很奇怪啊……” 如果说,城主大人是得知她无能修补阵法后,被河怨激发出了潜力,那照理而言,待他重新封印河怨,怎么也该恢复理智,渐渐平复下来。 可依他当时的状态,不仅没瞧出半分冷静的影子,反倒像困兽失控逃出囚笼,带着原始的野性,不管不顾地攻击起河底巨石。 要不是她担心雁无痕会破坏好不容易修复的阵法,才出手给雁无痕扎了一下,他怕不是会掀了整个忘川河底,找河怨单挑。 “城主大人,”桃夭夭把脸凑过去,狐疑地拧起眉头,“你刚才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抽了疯? 雁无痕看见她那写满好奇的眼神,冷冷斜睨了一眼,随即扭过脸,找了块还算平坦的地方盘腿坐下。 瞧这样子,似乎并不打算回答。 桃夭夭又道:“你知道吗?我刚才叫你名字的时候,你回头看了我一下。” 雁无痕没受影响,继续调整坐姿。 “与你对视的瞬间,我注意到了你的眼睛。” 雁无痕整理衣裳的手微微一顿,便又听见桃夭夭不紧不慢的说着:“你的眼睛皎洁胜雪,没有半分杂色。” “可为什么呢?” 她漂亮到炫目的眸子映衬着河底的潋滟水光,如同映照了天上星尘。 “鬼魂的眼睛都是黑色的,即便是厉鬼横行,也该是纯黑的。我曾见过你漆黑的眼眸,今日怎地又变了颜色?” 雁无痕:“……” 桃夭夭撑起身子,往雁无痕所在的方向挪了挪。 “难道说……” 雁无痕倏忽掀起眼睑,那森寒冰冷的视线如同出了鞘的剑,用锋利的剑刃指着向她。 他在等着她的话。 “酆都城主要比我们这些普通鬼魂要多一双眼睛?” 雁无痕僵硬了许久的腰背一松,勾唇浅笑了下。 桃夭夭总觉得他看似寻常的笑容里藏了几分嘲弄的味道,尚未琢磨明白,就看见雁无痕收起了表情,两手搭在膝盖上,开始调理内息。 桃夭夭瘪瘪嘴。 还以为经此一事,他们关系拉近了很多,没想到还是原地踏步。 她也没管一旁打坐的雁无痕,轻轻拨开破损的衣服,垂头察看自己的伤口。 虽然她和雁无痕的关系没有缓和多少,但好在雁无痕人品还是不错的,给的丹药也是诚意十足,不仅效果立竿见影止住了血,连疼痛也减弱了大半。 可惜她没有修炼术法的天分,若是如雁无痕这般勤加修炼,再以术法驱动,或许能恢复得更快。 算了,修炼这件事也是命中注定,强求不得。 她做鬼这么些年,不是没动过修炼的念头,只是不管她如何尝试,都没有结果。 别说什么拜师学艺,光是各种奇门邪术,她都花了不少时间去学,可偏偏没一个有成效的。 浑浑噩噩这么些年,也就学了不少不入流的小把戏,勉强够她日常使用。 桃夭夭无所事事地捡起地上的石子,捡起来,丢出去,丢出去又捡回来,乐此不疲地玩了十几次,终于,目光落在刚才刺中雁无痕的触手上。 这劳什子东西倒比她事先预料的要尖锐许多,扎进雁无痕肩头时异常顺滑,没有感受到丝毫阻力。 桃夭夭啧啧两声,她就是被这个家伙瞬间戳穿了腹腔,鲜血横流,痛得死去活来。 想了想,她把这半截触手丢得远远。 触手在地上滚了滚,将将好滚到结界边缘,轱辘转了两圈,出了结界。 桃夭夭拍了拍手,抬眸便看见雁无痕正皱眉盯着她。 “怎……怎么了?” 她不就玩了会石子,丢了个触手么?难道打扰他修炼了?怎么用这种审视怀疑的目光盯着她? 雁无痕微启薄唇:“我体内的修为不见了。” 桃夭夭没懂他的意思。 城主大人的修为不是早就用完了吗?现在体内空空如也不也很正常? “所以呢?”桃夭夭诚挚问道。 雁无痕凤眸微眯,露出一副“我知道你在演,但你的演技实在太过拙劣,我甚至不忍心戳穿”的表情。 桃夭夭:“……” 被雁无痕这般精亮的直切眼神盯着,桃夭夭明明什么也没干,却莫名有些心虚。 她低声嘟囔道:“你的修为……和我有什么关系?” 雁无痕闷声笑了一下,嘴角却没有衔上几分笑意。 “我可真是小瞧你了。” 他站起身,衣摆径然垂落。桃夭夭跟着仰起头,看着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近。 他们离得本就不远,雁无痕步子迈的也大,没几步便走到她跟前。 桃夭夭就这样眨也不眨地看着雁无痕,看着他再度蹲下身子,两臂撑在她的身侧,上半身慢慢倾斜压近,宛如一只瞄准猎物的花豹,倾伏了身躯。 呼吸交互,气息重叠。 这张满是禁欲气息的脸在桃夭夭眼前无限放大。 即便是这般紧张时刻,她还是忍不住打量起来。 也许是长期受玄霜所害,雁无痕的肤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脆弱到连青紫血管都清晰可见,好似水中气泡,让人平白生出一种触碰的欲望。 在这张近乎雕琢完美的脸上,不知何时染上了几滴鲜红的血渍。 星星点点的血珠坠在他流畅有致的下颚,一路延伸到筋络凸起的喉脖,好似洁净宣纸上无意落下的几点彩墨,格外吸睛。 雁无痕生得俊郎,她一向知道,但好像从未有过此刻这般吸引她的眼球。 桃夭夭咽了口唾沫,心跳如散落的玉珠,嘈嘈切切。 在她被美色迷惑期间,雁无痕的手悄然爬上桃夭夭的腰腹,细长指腹触上桃夭夭腰间裂损的衣裙。 待桃夭夭回过神来,那只节骨分明的手已然贴紧她的腰侧。 ——她甚至能隔着两层布料感受到他冰凉的体温。 桃夭夭被吓得陡然一激灵。 向来有眼力见的她以为雁无痕要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对她赶尽杀绝,连忙劝阻道:“城主大人,咱有事可以商量,没必要……” 她话还没说完,纤细有力指尖直接更进一步,不由分说地挑拨开她的衣裳,让锦衣包裹下的娇嫩肌肤赫然暴露在二人视线里。 桃夭夭彻底傻眼。 城主大人这是…… 登徒子附身? 她毫不犹豫抬起手,几乎是下意识推开他的臂膀,拉开距离。 原本只是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推阻,却硬生生将雁无痕推出好几尺远,险些推出结界。 桃夭夭十分惊讶地抬起头,愣愣看向自己的掌心。 她的力气何时变得这么大了? 雁无痕没好气地冷哼出声:“我的修为,果然在你这里。” 桃夭夭:??? 修为在哪里? 什么东西在她这里? 雁无痕坐起身,散乱的秀发毫无规整地落在他肩后。他支起一条腿,神情慵懒而散漫。 “你挨了河怨的致命一击,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与我拌嘴。难道你就不觉得自己恢复得太快了吗?” 桃夭夭痴痴地看着他,失神道:“那不是因为我服用了你给的药……” “你以为你服下的是神药么?既能在眨眼间止血,又能在顷刻间复原。”他的语速很慢,神色寡淡到有些冷漠,“没有我的修为,你哪能……” “你的修为?”桃夭夭不可置信地惊呼道:“我的体内有你的修为?真的吗?!” 雁无痕眉头轻拧。 他怎么觉得桃夭夭此刻的欣喜多于震惊? “那不管我现在做什么,你是不是都管不了?” 雁无痕:“……” 她现在想的是这个? 不应该思考如何将修为还回来吗? 但很显然,雁无痕高估了桃夭夭。 作为一个修炼术法从未成功的鬼,她现在兴奋得很,好似走在路上平白无故捡了糖的孩童,恨不得向全天下炫耀一遍。 哪还有心思想着还修为? 见雁无痕没有应答,桃夭夭权当他是默认,猛然一下站起身来,瞧自己腰腹当真无碍,又兴冲冲地朝雁无痕奔过去。 雁无痕哪里见过这般草莽之人?便是来不及闪躲,被桃夭夭扑个满怀。 这不是蹬鼻子上脸,是蹬鼻子上身了! 雁无痕仰躺在地,背脊抵在坚硬的石板,他寒眸看着伏在身上的人,冷声警示道:“我只是暂时失去了修为,桃夭夭,你不要乱来。” 桃夭夭嘿嘿一笑,舔舐唇瓣:“放心吧,城主大人,我有分寸的。” 说完,两手固定他的头颅,倾下.身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