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之主星际养老中》
1. 第 1 章
帝国1590年,秋,霜白星。
星舰群从宇宙中降下,落地时,整片空间都在轰鸣。
并不显眼的星盗基地入口处,一群群穿着五花八门的人如老鼠般四散奔逃,却被从星舰上下来的军人们逮个正着,全绑了。
片刻后,叙言利索地从星舰中跳出,大步流星地向前,所有戴着防护面罩的军人们齐齐敬礼。
“少将!”一名圆脸副官从后面跌跌撞撞地追,“护具!您怎么又不戴呢!万一地面辐射高了——”
叙言一摆手,阻住副官,淡淡道:“先搜。”
在所有人都全副武装的当下,只有为首的叙言一人,露出标致冷峻的面庞。
他银发红瞳,长发低低束成马尾,长款军装不仅没有遮住他的身材,反而更显挺拔俊逸。
他站在裸露岩石的地块上,狂躁的风将他的刘海吹开,衬得他愈发如天神下凡,不近人情。
一名被扣押跪地的星盗愤怒大喊:“……你们这些刽子手!傲慢的蠢货!大菲尔斯的狗!你们都该去死!”
叙言向那人看去,只短短一瞥,复又回过头,向部下下达指令:“进去搜。注意机关和触发类炸弹武器。看见人质,直接带出来。”
部下们听令,鱼贯进入基地。
星盗们是帝国最大的毒瘤。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在域外横行,打劫商船和客运舰。
有货就抢货,没货就抢人。货可以自己用,或者出手换钱,人的话……就看各个星盗头子的风格了。
有的会绑了,向他们的家人讨要赎金;有的看人质们没油水,便贩卖到黑市,或运去域外挖矿。
叙言这次的任务目标,以狡猾残忍闻名,这也是他们急着降落,并在第一时间攻破星盗基地的原因——人质们不知道在经历什么,能早一秒,就多一份希望。
然而他们还是来晚一步。
没过多久,小战士们就脸色难看地出来了。
星盗见状,大笑道:“哈哈哈!怎么样,救到了吗?你们这些帝国的走狗,只配闻着我们的屁过日子——人质?早就杀完啦,哈哈哈哈!”
“你!闭嘴!”一名看守的士兵实在忍不住了,狠狠踢了那星盗脑袋一脚。
星盗惨叫一声,他的同伴们却笑得更加癫狂,满嘴污言秽语,讲着他们是怎么折磨这些人质,断食,断水,殴打,对他们的哀求充耳不闻,最后还释放了毒气……
“少将。”圆脸的副官脸色发白,关切地半挡在长官前面:“您别听了……把他们弄晕吧。”
“不。”叙言直视着星盗,面上却不为所动:“是我们来晚了,该听。”
众人不忍地看着他们的长官。
这些话刺耳难听,作为一线领兵的将领,承受的压力比谁都大。叙言却从未抱怨过,更没有露出一丝一毫软弱或动摇。
他看起来十分冷血,可熟悉他的下属们都知道,他只是在接受,自我消化。他不需要言语,只挺拔地站在这里,就是小战士们无言的依靠。
“其实你们也不在乎吧!这些垃圾星上的垃圾人,也不关兵老爷什么事儿?还装模作样的哀悼,太假啦!搞不好老爷中的有些人,也和我们一样,喜欢听这些猪猡的惨叫呢……!”
“昨天我们逮着个小孩儿,啧啧,嫩啊,才十四五岁……我们把他的头发一片片扯掉,他就尖叫,还喊叔叔,叔叔求求你们……哈哈呃、”
话音未落,这人便双目圆瞪,七孔流血,倒了下去。
叙言收回手,将冷光枪别回束带,冷漠道:“放心,他没死,还有机会原样体验被扯头发的感觉。还有谁要发言?”
星盗们缩了缩脖子,暂时不吱声了。
小战士们陆陆续续从地下基地里运出平民的尸体,叙言摘了帽子,静静看着。
圆脸副官嘴拙道:“少将,您别伤心了,这些星盗都会付出代价的。”
叙言微微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副官张张嘴,无言地叹了口气,正绞尽脑汁想词劝他,突然听得入口处传出一阵骚动。
不一会儿,小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抬了个人出来。
“还有人活着!”
“天哪,他真的活着……急救仪呢!?”
“给点氧……我的妈呀,血压竟然都是正常的,他真的好好的!”
叙言大步上前,士兵们自觉地给他让开一个缺口,他蹲下,伸手压上这个人质的颈动脉。
有力的跳动。
他竟然真的活着。
这个人的存活,对于整个第三舰队来说意义非凡。叙言却察觉到了什么,眼神深了深,定定地看着他,心口泛起一丝狂热的微澜。
就在这时,这位人质缓缓睁开了眼睛。
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士兵们,都在这一刻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好……好漂亮的人。
人质黑发蓝眼,是位性征非常明显的男性人类。
微微蜷曲的黑发如海藻般湿润柔亮,皮肤白皙,几乎看不到瑕疵,瞳孔的蓝色非常奇异,让人联想到海,却不是浅海那种快乐阳光的氛围,更像深海的神秘。
他身上穿的衣服如其它人质一般破烂,露出了半截腰部和一条腿,十分纤细。
肩膀和手臂都是擦痕与血迹,配上他绝美的相貌,愈发显得柔弱可怜。
“……我……我在哪儿?”小美人睁眼后,缓了几秒,眼神逐渐由迷茫转为惊恐,随后他突然坐起,猛地抱住了叙言的脖子:“救救我!小哥哥,救救我……”
叙言愣了愣,小美人抱得很用力,单薄温热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叙言拍拍对方的背,好一会儿才让青年平静下来,松手放开他。
“给,”叙言脱下大衣,披在了青年身上,语气已经不由轻了下来,似是怕吓着这位小可怜儿。
“你在星盗的老巢里。你叫什么,从哪里来?”叙言问。
“我叫巫昭雪……我来自……我……对不起,”小美人颓丧低头,几乎要哭了,“我不记得了。”
副官怜悯道:“看来他受了不小的刺激,毕竟在老巢呆了那么久……”
叙言闻言拍了拍巫昭雪的肩膀,站起身,对随行医官道:“带上船,做个简单的检查。”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动作轻一点,别让他害怕。”
***
三小时后,坚矛军团第三舰队旗舰。
圆脸的副官墩克斯经过医务室门口,嘴角抽了抽,看着几位十分钟前才看见过的熟面孔军官。
“几位,咋了,又路过?”圆脸副官名叫墩克斯,是叙言从他的亲卫队里挑上来的。
几位军官抓耳挠腮,看天看地,打着哈哈:“是啊,刚走错了,回头,又路过这儿,哈哈。”
墩克斯黑线:“……你们已经走错两次路了。”
一人嘴硬道:“没有,你肯定记错了,之前肯定不是我们!”
墩克斯暗暗翻了个白眼,从开了一掌宽的门缝朝医务室里头看了一眼,隐约能看见那道纤丽的人影,正在……穿衣服。
墩克斯圆脸一红,赶紧收回目光,驱赶着越聚越多的人:“滚滚滚,都滚,人家要出来了。”
众人连忙散开。
“小墩儿,”有位红发军官凑过来,笑嘻嘻道:“咱少将啥意思啊?真要带着这小美人儿返航啊?”
墩克斯板着脸道:“少将说是的。”
“啧啧,你没劝劝?”红发军官叼着一根戒烟棒,吊儿郎当道:“这一看就危险分子啊,太不正常了。那么多人质都死了,凭啥就他一个活着?就算他运气好,毒气没吹到他,但三天没人管还被绑着,吃啥喝啥?内急又怎么办……没被饿死也就算了,身上还香香的,太可疑了!”
墩克斯狐疑看他:“你怎么知道香香的?”
红发军官理所当然道:“是我给他抱上舰的嘛~”
墩克斯无语了,吐槽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知道他来路不明就警惕着点儿,万一真是个间谍,你就……”
“什么间谍?”身后传来一道好听的声音。
两人一僵,同时转过头去。
小美人儿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露出漂亮的锁骨。
他一双眼睛湿润有神,唇色粉嫩,自带一股楚楚可怜又纯真的气质——正是他们谈论的对象,那位被捞上来的人质,巫昭雪了。
“呵呵,没什么,”墩克斯尴尬地摸摸鼻子,“你检查好了?身体没事吧?”
“我很好,医生说,我只是有些脱水。”他腼腆地笑:“……是你们救了我吧?还没谢谢你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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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个山洞,我就一阵后怕……”
红发军官嘶了一声,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他打了个响指:“啊哈,那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
“等等,恩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巫昭雪叫住他,双眼直直与他对视,面含期待。
红发军官恍惚了一瞬间,像有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从他的大脑皮层光滑地流过了一般。
“……我叫烈焰。”他道。
“谢谢你,烈焰哥哥。”巫昭雪眼睛弯起。
红发军官回过神来的时候,巫昭雪已经不在原地了。他看到墩克斯正瞪大眼睛看着他,莫名道:“干嘛?”
墩克斯:“……你突然对他态度好好哦。”
“有吗?”烈焰摸摸头。
他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记忆完全没问题,他只是和这位小美人说了两句话,内容也很正常……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算了。
烈焰重重拍了墩克斯一巴掌:“行了,走吧!物资要清点,俘虏要拷问,还有厚厚——的一打报告要在归航途中写完!老子真不想干了啊!”
墩克斯黑线:“搞到最后报告还不是我写……”
……
走廊尽头拐弯处,巫昭雪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笑了笑。
他伸出手,掌心上方,凭空出现了一团黑色的火焰。这样违背常理的景象,放在他身上竟毫无违和感。
他轻轻张口,将火焰送进嘴里——杂乱无序的信息化作能量,从喉头滚入,滋润着他的灵魂。
原来如此……读取了那位名叫“烈焰”的男人的部分记忆,他对这个世界有了一定的了解。
还不错,巫昭雪想。
是个养老的好地方。
而那个男人,那个银发的叫叙言的家伙……尤其味美。
分析烈焰的记忆可知,这个世界的文明已处在宇宙扩张阶段。征服了孕育文明的母星后,人类开始向外部探索。
经过数千年的政权更迭,现在整个伽马星系由唯一的帝国政权统治,即大菲尔斯帝国。
帝国实行军政分离政策。政治方面,由各大贵族把守重要职位,共同管理;军事方面,则由最高统帅旗下的三大军团协同负责。
相较于以血统论高下的政界,纯以能力录取晋升的军部,是年轻人唯一的上升渠道。
也因此,帝国军部的竞争异常激烈。
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少将宝座的叙言,便是军部前无古人的天才。他甚至还比烈焰小了两岁。
巫昭雪仔细品了品,发现这还不是最有意思的。
叙言虽然走了军部晋升路线,但他曾经是个货真价实的贵族。
知道这一点的人并不多,但这位烈焰恰巧是一个。他是叙言曾经在军校的同学兼室友,也是叙言很信任的下属。
据他所知,叙言这位最年轻的少将出身于帝国一个显赫的贵族家庭,拥有代代相传的伯爵爵位,并在帝国的中枢任职。
叙言少年时,家族在政治斗争中落败。爷爷林伯爵被剥夺爵位,政治收容;父亲受不了打击,自杀逃避;只留下了年幼的叙言,和他惶惶不可终日几近崩溃的母亲。
叙言自己给自己办了退学,转头申请了日冕星第一军校初级院,狂刷一年多的体能,终于考了进去。
自此,骄矜的贵族小少爷,蜕变成了一名不起眼的帝国军校生。
……这么说也不太准确,小少爷这外貌还是很显眼的,从小到大就没低调过。
巫昭雪看到一些趣事,看得笑眯了眼。
不过,到此为止吧。
巫昭雪并没有兴趣观看别人的全部人生,他只是找小红毛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基础信息而已。
不枉他消耗了全部的能量自杀,来到这个世界。
这里看起来很文明,生活便利,科技先进,人身安全有保障,还有一只香甜可口的灵魂和养眼的皮囊在眼前晃,巫昭雪很满意。
忽然,舰身传来明显的震动。
巫昭雪身形歪了歪,及时撑住了舱壁,站稳了。
随后,红色的警报响起,一群士兵急匆匆持枪从后舱冲出来,向指挥室跑去。
巫昭雪有些好奇,扣好最上面一颗纽扣,施施然跟了上去。
2. 第 2 章
指挥舱内。
“该死,究竟哪儿来的螽虫!”小红毛烈焰正在操作台前噼里啪地按,目光充血,死死盯着屏幕上宛如乱码的数据。
“中校,先遣小队完成集结。”一名士兵上来报告。
“让他们出发!”烈焰说着,把制服的扣子一撕,暴躁回头:“程泡泡呢!蹲坑吗!?让他快点来接手,我也要出去!”
“你出去干什么?”先一步赶到的却是叙言,他甚至没换一件衣服,还是之前出外的模样,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回你的三号操作台。”
“这时候操作有个屁用!”烈焰吼道,“我开小型机甲出去把那些螽虫轰了!”
叙言没接话,来到操作台前,仔细看着雷达和绘线影像。
烈焰风风火火地向舱门口走去,刚到门口,就与急着进来的人猛地撞在了一起——两人因为反作用力双双倒地!
来人哎哟一声,烈焰也痛得捂住了鼻子。
“谁他妈从出口进来!?”烈焰本来就压着火气,此刻更是要爆炸:“军部实操考核忘光了!?能上旗舰的成绩你他妈脑子进水了反着走!?”
“……对不起……”跌坐在地上的人眼睛含水地道歉。
烈焰沉默了一下,定睛一看,失声道:“怎么是你!?”
巫昭雪委委屈屈地站起来,双手合十:“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边是出口,我看外面没有标……都是我不对,你骂我吧~”
烈焰嘴角抽了抽,对着这张娇而不艳的脸根本说不出重话。
“你……”烈焰叹口气:“你回你自己的房间……哦你还没房间,那你回医务室去吧。”
“是发生了什么事么?”巫昭雪向舱内探头看,眼睛眨了眨:“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烈焰差点就把你别添乱四个字说出口了,想到对方像个容易受惊的兔子似的,只能换了个委婉地说法:“你回医务室就是在帮忙了。”
“……可是,我已经不记得回医务室的路了。”巫昭雪又眨眨眼睛。
烈焰:“……”
“烈焰,过来。”叙言突然出声。
烈焰立刻严肃应声,小跑来到指挥台前。
“三号台还是要靠你。我设计了一套方案,由我来主控,你和泡泡辅助我。绘线图我会标出来。”叙言眼睛仍旧紧紧盯着屏幕,提高声音:“墩克斯!”
“在!”
“叫先遣队回来,不要探了。一队守卫,二队出舱,与舰身接驳,护卫左翼。”叙言一步步下达指令:“另外,让二号到八号舰全部改成自动航行,延迟设置零点五秒,跟紧我。”
“是!”
原本神情焦虑的士兵们立刻焕然一新,眼神凝肃,令行禁止,再没有人窃窃私语。仿佛眼前的困境已经被解决了一般。
就连暴躁的烈焰都不再一副要点着了的样子。
“你有多少把握?”烈焰深呼吸几口,冷静下来,沉声问:“螽虫群你也知道的,粘上一点,就像碰到黑洞一样,能把整艘星舰都撕裂,破坏性太大了。”
叙言仍旧没什么表情:“没有万全的把握。我会尽量护住左翼,最坏的结果是右翼机身被吞噬,我们还有存活的机会。”
烈焰握紧拳头。
螽虫并不是真的虫,而是一种宇宙间的自然现象。
不稳定的空间中,有一定可能形成密密麻麻的小型引力点,他们像一颗颗芝麻大小的虫子,啃食着无尽虚空。
最终,这些引力点或是会慢慢被空间本身修复愈合,抑或逐渐啃噬出一个黑洞来,谁也说不准。
虽然说是自然现象,但烈焰心中并不这样认为。
螽虫群太稀有了,稀有到他的许多老兵们军旅生涯一辈子,没见过一处活的螽虫群。它们在教科书上比现实里熟悉多了。
考虑到叙言和他们坚矛军团第三舰队,遭遇过的各种大大小小的刺杀和袭击,他有理由相信,这又是一次“人为的意外”。
“可恶!”烈焰忍不住,还是重重锤了一下操作台。
穿越螽虫群实在太危险了!
其实最稳妥的方法,就是他们这些前线战士开小型机甲出去开路——牺牲在所难免,但能保住星舰!
可叙言不愿意。
他真的那么有信心么?其实烈焰知道,他只是能担责,敢担责罢了。
当然了,叙言的技术非常好,有那么一线希望,他真的能牺牲半艘舰船,带所有人活着突围……
算了。烈焰咬牙,赌了!
“A1,三号位。”叙言沉稳地指挥:“快要进圈了。”
“知道了。泡泡呢?”烈焰一边操作,一边问道。
“来了来了——”说着,他们口中的二号副驾驶程泡泡也来到了岗位上,二话不说就上手,没让叙言操心。
指挥舱里一片肃穆。
这是真正生死存亡的时刻,士兵们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站好最后一班岗。
伴随着仪器的嘀嘀声,和三人偶尔交流的报点声,螽虫的黑点已经越来越密集。烈焰额头渗出了汗水。
“……这些按键是什么呀?”忽然,一颗毛茸茸的黑色脑袋凑到了操作台边,好奇地问烈焰。
烈阳:“……我草!你怎么还在这儿!?”
“哎呀——”
巫昭雪被烈阳推了一下,一个没站稳,双手扶住操作台……啪地按了一堆键下去。
“!!!”烈阳目瞪口呆。
星舰猛地震动起来,守门士兵们站不稳,纷纷跌坐。巫昭雪也面露惊慌,更用力的扒住操作台,以防滚到地上……
啪,又按亮了一堆键。
“啊啊啊啊——”烈焰惨叫一声:“你在干什么!?”
“我我我……我站不稳……哎!”
巫昭雪正说着,星舰猛地歪向另一边,所有人都滚在了地上,巫昭雪也不能幸免,跌跌撞撞几步,撞到了另一个人怀里。
他紧紧拽着那人的衣服,可怜兮兮地抬头,惊讶道:“啊,少将……”
叙言站得很稳,低头,与他对视。
“我不是故意的……”巫昭雪委屈地眨眨眼睛。
叙言沉默,两秒后收回视线,没管身上挂着个人,继续手上的动作,操作快得像残影。
巫昭雪嘴角弯了弯,就着这个姿势看起叙言的屏幕来。
这里是全图,看得更清晰了。
烈焰这时才回到自己的位子,一脸崩溃:“我靠,什么情况,怎么回事……那个谁,还不快滚出去!?”
叙言道:“收声。做你该做的,先同步。”
“好的老大……咦?”烈焰纳闷的看看数据:“刚刚我们的航线……避开了三连撞??”
程泡泡吼道:“快点同步!!你他妈再看呢,再看要五连撞了!”
烈焰连忙闭嘴,接上不小心断掉的线路,脑中还在纳闷儿。
按照他们设计的路线,刚刚是会遭遇螽虫的,以他们探测到反应的极限时间,能擦肩而过就算是运气好了……可是这个小美人儿过来捣乱,一通瞎按,他们竟然歪打正着地避开了!?
难道……
不不不,烈焰火速摇了摇头,这小美人儿长得虽然好看,却是个只会捣乱的讨小废物,他连操作台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是故意的……
运气,绝对是运气!
接下来十分钟,随着螽虫群的深入,形势越来越紧张。
但在叙言远超常人的反应速度与判断下,几次都化险为夷。
从舷窗中向外看,浩瀚星河铺散在眼前,场景壮丽无比。而生与死的夹缝,又为这副风景增添了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吸引力。
巫昭雪站在叙言身边,兴味盎然地观察他。
男人仍旧一张看不出情绪的脸,银色长发十分顺滑,束在颈后,像水流一般垂到腰际。
他宽肩窄腰,身材极好,此刻他背后的衣服已经被汗湿一片,却仍然看不见块状的肌肉凸起,想必是实用主义型。
他真的丝毫不慌吗?巫昭雪眯了眯眼,有种想要一探究竟的欲望。
如果下一秒,这个男人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这张平静的脸上,会不会浮现出恐惧、后悔、崩溃、绝望……
巫昭雪已经隐隐闻到了那股诱人的香味。
“二号。”叙言突然开口。
另一边操作台,程泡泡脸色惨白:“报、报告长官……我失误了……”
烈焰惊呼:“泡泡你——!”
话音未落,尖锐的警报声骤然袭来,刺得人耳膜生疼。
叙言啪地按下一个蓝色的按钮,随即,按键盘沉入操作台下,相对的,面板上伸出两条与贴片一体的接驳线。
叙言动作极快,几乎只有一眨眼的时间,他已经将贴片按在了后颈和太阳穴处,随后闭上了眼睛。
星舰内的灯骤然熄灭,又亮起,闪烁明灭间,重力系统也失去了效果,所有人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
巫昭雪惊讶地挑挑眉。
操作系统切换?……这是,精神力接管?
庞大的星舰此刻成为了叙言的掌中轻巧的玩具,丝滑地与一颗正在扩张的小型黑洞擦肩而过,又一路极限穿过无数星群与螽虫。
就好像一束光,闯进了黑色的匣子,未知的暗影不想与之碰撞——以星舰中的视角看,那些螽虫就像在主动避开这艘游鱼般的星舰群一般!
“……老大!叙言!?”烈焰惊呆了,忍不住吼道:“你不要命了,还有接近半程——”
“别吵!”程泡泡下唇咬出了血,死死摁住烈焰:“敢让他分心他死得更快!”
说话间,叙言的耳朵里已经流出血来。
红色的线,蛇一般顺着脖颈蜿蜒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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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进衣领里,泅湿了雪白的衬衫领。
这只是个开始,很快,他紧闭的嘴角和眼睛也开始流血,不到一分钟,地上已经滴出了一方小小的血洼。
程泡泡不敢再看他,哽咽着看星图和绘线。
“快了……还有三十光里……”
“两分钟,”烈焰咬牙,眼睛发红,“再撑两分钟,老大……”
士兵们无人出声,悲壮的气氛在指挥室中蔓延。
突然,巫昭雪出声:“啊。”
众人:“……”
“对不起,没有重力,我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巫昭雪蹙眉,柔弱地揪紧自己的领口:“头撞到顶灯了,好痛。”
众人:“………………”
巫昭雪仿佛看不见所有人愤怒又震惊的目光一般,揉了揉撞到的额头。
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身体又不由自主地转了一百八十度,向另一边飘去——那个方向,少将正站在那里!
“老大小心——”烈焰用力一蹬,想要阻止他,可失重状态同样影响了他的速度,所有人,竟眼睁睁地看着巫昭雪以身体撞在了少将的后背!
叙言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你!”烈焰目眦欲裂,之前对巫昭雪本能的那点好感全部转为恨意,他一把揪住黑发小美人的领口,粗暴地将他拖开。
“别动。”叙言半跪在地上,急喘了两口气,命令道:“谁都别动。”
烈焰牙快要咬碎了,却只能听令,场面一时僵住。
小美人一脸内疚,双手绞在一起。他还倚靠在叙言的后背,时不时好奇地看看周围。
叙言单手撑地,仍旧以精神力操控星舰。
巨大的宇宙舰船平稳穿过螽虫群,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尽管叙言脸色愈加苍白,主舰仍旧丝毫没有减速。
终于,近两分钟过去,璀璨的光亮在巨大的舷窗中迎面而来——那是泛星云的光,意味着令人恐惧的螽虫群终于被他们甩在了身后!
“少将!”
“长官!”
“叙言!!”
程泡泡再也等不及,一手扯掉了高维同频接驳系统,接住叙言倒下的身体。
银发的男人半倚着他的副官,却仍然清醒。
他呼吸急促,下令道:“烈焰暂代舰长,墩克斯协助。召回第二小队,由第三小队出舱继续护航任务。”
“是!”有传令兵应声,接着小跑出去。
“俘虏营的看管、仍然由、咳咳,程少校负责。”叙言看了程泡泡一眼:“事情孰轻孰重,不用我再教你。”
“是!”程泡泡红着眼睛,敬礼。
“还有……”叙言呼吸愈发困难,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身侧漂亮的黑发青年身上。
巫昭雪歪歪头,露出个十分无辜的笑来。
“……别为难他。”叙言说。
话音落下,叙言撑到极限,终于晕了过去。船医刚巧赶到,急急忙忙唤人将他抬走急救去了。
众人:“…………”
指挥舱内,气氛古怪极了。
烈焰本来想揍这个小美人一顿,实在是太坏事了,这样的行为,哪怕没有主观恶意,都快要能上军事法庭了……可老大临死前、啊呸,临走前,竟然让他们别为难他!?
什么情况啊!!?
难不成,几十年清心寡欲的少将,终于……
烈焰被自己的想象雷了个半死,他是疯了吧,居然脑补他性冷淡的好兄弟兼好学弟兼好上司会喜欢一个只有脸能看还有点婊婊的小花瓶!?
要是他喜欢这样的,生的孩子早就能组个足球队了吧!
烈焰一阵恶寒,随后狠狠甩头,将脑中这大逆不道的念头甩开。
随即他朝巫昭雪瞪眼睛,恶狠狠道:“你这坏东西,心里想什么我可明白着呢!别以为老大罩着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我会让他看清你的真面目!”
巫昭雪差点笑出声,好悬憋住了,努力眨巴眨巴眼睛:“哦。”
烈焰一噎,站起身,用力指了指他,随后大喊:“来人!把他送回医务室去!别让他出来了!谁再敢偷偷去看他,记处分!”
有位小战士提醒他:“烈焰中校……我们少将也在医务室呢。”
烈焰:“…………”
烈焰感觉自己脑门都气得冒烟了,咬牙道:“……那就给他安排个房间!快去!”
“只剩贵宾室了……”小战士又道。
烈焰:“你……”
小战士接收到死亡视线,终于醍醐灌顶,打了个哆嗦,立正敬礼:“是!长官!这就走!随便安排一个房间!……你,跟我走!”
巫昭雪甜甜一笑:“谢谢你。”
小战士脸一红。
完了他又朝烈焰摆摆手:“也谢谢你哦。”
烈焰脸黑得像锅底。
3. 第 3 章
之后,两天一夜的航行,再没有出什么意外。
坚矛军团第三舰队,由少将叙言带队执行的星盗清剿任务,圆满完成并返航,回到帝国首都日冕星。
尽管星盗的一位重要头目——雷巴尔科,已经于半月前成功逃离,但没有人就这一点苛责这位刚刚晋升的,过于年轻的少将。
众所周知,星盗十分狡猾,就连坚矛军团现任的团长芙蕾雅·霍克,在一线服役期间也没能擒获过任何一位高级头目。而芙蕾雅女士,已经是帝国公认的战神。
功臣凯旋,自然有军部摆阵仗欢迎,但这一切就和“被解救的人质”巫昭雪没什么关系了。
他在星舰里远远欣赏了首都星的景色,那是一颗蓝绿色的星球,十分漂亮,很像他曾经出生长大的家乡——地球。
进入大气层后,能看到山川风貌与地球大不相同,各有各的特色,令巫昭雪目不暇接。
落地后,他被一位政府工作人员领走,据说要走外来人口的入境流程。
巫昭雪好奇地体验了一下,也不过就是安检、体检、精神鉴定、和基础信息补录。
全程没有任何被刁难的地方,他就拿到了一张临时身份卡。
植入手腕皮下的。
“那我今天睡哪里?”巫昭雪问那位领着他办各种手续的工作人员小姐姐。
“啊,是这样的,”小姐姐笑容满面地回答,“虽然我们也有收容中心能提供给你暂时落脚,但环境有点……少将特地叮嘱我们,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暂时住在他家。”
巫昭雪微微挑眉:“少将亲口说的?”
“是的。”小姐姐有点脸红,看他的眼神还有点八卦。
巫昭雪玩味地笑了笑,倒是对这个提议很满意。
救了他一命,也该有点表示嘛……巫昭雪想,这家伙长着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居然还挺懂人情世故。上道儿。
两小时后,巫昭雪坐车抵达了叙言少将的宅邸——首都市郊一栋独立小别墅,带花园。
天色已经擦黑,远远望去,屋内没有一点光亮,显然里面既没有管家也没有保姆。
巫昭雪抬手碰了碰身份认证,院门应声而开。
他走进去,左右看看,花园被屋主人铲平了,除了一些遮挡视线的灌木外,基本都是草坪,还长得挺高,一看就疏于打理。
打开家门,屋内的装修也是意料之中的简洁——不能说难看,但显然,屋主人对此投入的心血是一点没有的。
巫昭雪撇撇嘴,不是很满意。
叙言刚受了重伤,一时半会儿无法从医院脱身,巫昭雪便自由地上下游逛一番,将这里当成自己家,左翻翻右翻翻。
嗯,底子还不错,合理规划一下,一定会是个不错的住处。
至于现在……巫昭雪打了个呵欠。
好不容易来到安全的地方,可以睡觉了。
……
梦中。
天地间一片血色,女人抬起苍白的手,轻轻抚摸少年的脸颊。
“雪儿……”她声音干涩,“妈妈对不起你……”
“不……不……”
“我不在了……要留你一个人……在世上……你不要……想太多……”
少年目眦欲裂:“我怎么能不想!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他……!”
“别……别恨……”女人呼吸奄奄,眼中流露出痛苦:“我的宝贝……你要怎么对抗他?我只想你,好好活着……过普普通通的,一辈子……”
“好好好、你别急!”少年哽咽着,握住女人无力的手,保证道:“我一定、一定不去找他,我会听你的,我会好好活,做个普通人……”
女人露出安心的笑容,手无力地垂下,再也无法动弹。
眼睛即将闭上时,她喃喃道:“……当年的海雪……很美……可我不该……给你起这个名字……”
“妈妈……妈妈!”
少年恸哭。
巨大的恨意充斥着他的躯体,愤怒几乎将他燃烧殆尽。好恨,好恨……他咬牙切齿,直咬得口中都是鲜血的甜腥。
对不起,妈妈,我骗了你。少年想,我要报仇,我要杀了那个畜生,不论要花怎样的代价……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你真的愿意吗?]
虚空中,赫然传来一声如亘古星河般浩瀚的声音。少年茫然抬头,无法分辨声音是哪里来的 ,仔细倾听,又像是直接响彻在脑海中。
[巫海雪,你是否愿意进入“无限恐怖”,换取力量,最终实现你的愿望?]
[我的……愿望?]
少年猛地站起身,却又因腿软,重新摔倒在地。
[任何愿望。]
少年狂喜,不假思索地冲着天空大喊:“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只要,只要能杀了他……我什么都做!!!”
原本晴好的天气,忽然被乌云遮蔽,滚滚黑雾中,似还夹着电闪雷鸣。青紫色的霹雳,像是诡异狰狞的笑容,撕开平和的天幕。
巫昭雪漂浮在不远处,眼睁睁看着单薄的少年,一步步向紫电乌云形成的漩涡踉踉跄跄走去。
“别去……”他喃喃道。
少年什么也听不见,仍然执着地奔赴他注定的命运。
“别去!傻逼!”巫昭雪大怒,想要朝着少年怒吼——但他没有躯体,他似乎喊了,却又没喊,他像个隐形人,只是无能地飘在这里,一遍遍地体味着被玩弄的命运。
巫昭雪额头青筋爆起,使出浑身的力气,想要大喊——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狂响。
巫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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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地坐起身,拼命喘气,眼睛通红。
头晕晕的,一看时间,才早上七点十分。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巫昭雪没有理会催命的门铃声,阴沉着脸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样貌维持得很好,就是他本来的样子。
顿了顿,巫昭雪把领口扯开——锁骨往下,细小的黑色颗粒无序地移动,组成血肉的东西像收到了什么干扰一般,变得透明,又坍塌下去,成为虚无。
巫昭雪面无表情,黑色的雾气从未知之处蒸腾而起,逐渐填满不大的空间。
他伸出食指,轻轻往镜子里一点,瞬间,黑雾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吸收,在他指尖凝聚成一颗光点。
随后被巫昭雪送入了胸口的空洞处。
肌肤被填补如初,巫昭雪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眼睛微微眯着。
从恐怖之主的空间脱离,他消耗了太多。想要维持住这具身体,保持住自己的存在,看来也需要他主动摄入一些能量了。
对于巫昭雪来说,能量的来源是某种“无序”。
驳杂的信息,纠结的想法,晦涩难言的心情,甚至是乱码的文字……一切人为制造出来的或实体或抽象的事物,被打碎时,能量会从中逸散,成为恐怖之主最喜欢的香甜可口的食物。
越是复杂的人,越是浓烈矛盾的心情,越是吸引巫昭雪。
而人多的地方,这些东西总是不缺的。
他来到的这个世界,恰巧人很多。
有点饿了。
门铃还在坚持不懈地响着,巫昭雪确认自己没有哪处“不像人”后,才慢吞吞地迈步去开门。
“有事?”巫昭雪把门一拉,面无表情地问。
“……呃。”来人原本的表情颇为不耐烦,但看到巫昭雪这隐含幽怨的眼神,这身从床上起来睡得皱巴巴的衣服,逐渐尴尬起来。
巫昭雪定睛一看,一头骚包的红毛,熟人啊,这不是烈焰中校嘛。
烈焰摸了摸鼻子:“嗨……?早上好?还睡呢?”
“我倒是想呢。”巫昭雪懒懒道:“找我干什么?”
烈焰道:“关心关心你……好吧,是老大让我来的。担心你住不惯,让我带你办点必要的手续,再买点生活用品什么的。”
出去?正好吃点小点心。
巫昭雪闻言让开一个身位,示意烈焰进来,自己则向卫生间走去。
“这和你这个点就敲门有关系吗?”巫昭雪一边打理自己,一边道:“别告诉我你们这儿的商店早七点就开门了。”
烈焰有些心虚,不敢说因为想到巫昭雪就觉得烦,接到老大指派给他的任务后,怀着早做完早解放的心态,才这个点儿就来敲门……
不过怎么感觉,这位黑发的小美人儿气质有点不一样了呢……?
4. 第 4 章
一刻钟后,巫昭雪换好衣服走出来,一身白衣,笑容甜美,烈焰又觉得和在舰上没什么区别了。
漂亮啊漂亮,挑不出瑕疵的雪白脸蛋儿,微微蜷曲的黑发不太服帖的别到耳后,清纯中又透着那么点儿性感和神秘。
要是美貌能直接换算成财富,这家伙肯定一秒跃升资产阶级……可惜了,脑子不好还没点自知之明,坏事精,讨厌鬼。
烈焰乱七八糟一通想,回忆起了对他的那点讨厌,感觉自在多了。
“走吧,先办事儿。”烈焰去开车。
巫昭雪跟在他身后,带上门,呼吸一口清晨的空气。
草坪盛满阳光,一片鲜嫩,也挺不错的嘛。
“少将怎么样了?还要住多久的院?”巫昭雪随口问道。
烈焰脸色微沉:“起码还要一周。而且……他大脑的高维认知区域受损严重……医生说恢复的希望不大。”
巫昭雪唔了一声。
烈焰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堵得慌,但他也知道,不能迁怒巫昭雪。
就算没有巫昭雪捣乱,当时在航行中遇到螽虫群,他们面对的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一定要分分责任的话,程泡泡的失误影响更大。虽然就算他再撑一会儿,叙言也还是得接上星舰的高维控制系统。因为最后一段密集区,他们是无法靠手动操作穿过去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大家都保住了小命。
叙言身体上不会留下太多后遗症,只论手操的话,他仍然是全舰队、不,是全军团最优秀的指挥官。只是……军团会让一个不再有接驳新系统能力的人当指挥官吗?
“我们先去哪儿?”巫昭雪丝毫没有领会到气氛的沉重,好奇地托着下巴,眯眼吹风,一派惬意。
烈焰翻了个白眼:“先办终端认证。”
“终端?”巫昭雪问。
半小时后,巫昭雪看着手腕上这个薄薄的胶圈一样的手环,饶有兴致地戳戳。
手机嘛,好先进啊。
走出营业厅,天光已经大亮。商圈开始活跃,巨大的投影广告错落有致地占满高空,即便是白天,也非常醒目。
歌声和广告音乐自四面八方来,却很神奇的不会全部混杂在一起。
伽马星系的第一歌姬发表新歌,投影中,巨大的鱼尾裙拖曳着阳光,从大楼的这一端游到另一侧,钻进主街中,游向远方。
巫昭雪走几步就停一停,再几步再停一停,还拿刚到手的终端咔嚓咔嚓,拍照留念。
烈焰已经坐进了车里,从驾驶座探出头催他:“快点!停车超时罚款的!”
巫昭雪施施然收回手,向他走去,笑道:“罚的又不是我。”
烈焰:“……你!”
“好了好了,”巫昭雪走到车窗前,举起终端手环,弯腰和烈焰并排,“来,笑一个。”
烈焰:“……”
咔嚓。巫昭雪拍了张两人合影,画面上的小红毛千钧一发之际撩起刘海做了个风骚的耍帅姿势,巫昭雪笑了一会儿,点了保存,上车。
要办的手续还不少,在帝国居住,有各种冗杂的规矩要遵守。
据烈焰科普,这已经是叙言利用特权打过招呼的前提下,他们才能在两个多小时内搞定。
不然就巫昭雪这种来路不明的身份,百分百得关进收容所,等审查完了,也几乎没有机会留在日冕星上。
“好了,带你去商场,买点衣服被子什么的,今天就搞定了。”从最后一个办事处出来,烈焰发动他的座驾。
巫昭雪已经有点困了,眨眨眼道:“不是说星网很发达吗?不能网上买么?”
“可以是可以,怕你挑衣服嘛,你这……”烈焰瞥他一眼,愉快地说:“当然,你不想去的话最好,我直接送你回家吧!”
“不要。”巫昭雪跟他反着干,正色道:“我就要挑衣服。”
烈焰撇撇嘴,只得送人去商场。
虽然烈焰说星网上的虚拟购物红火,但日冕星的中央商圈,人流依然密集。
下车后,巫昭雪仰头,看见歌姬闪亮鱼尾裙的虚影,又从自己头上游过。
“看什么?宇宙歌姬啊?”烈焰啧啧两声:“漂亮吧,女神级别……你嘛,跟人家比就,呵呵。所以别仗着脸蛋好看就为所欲为,性格很重要的!”
巫昭雪眨眨眼睛:“我……性格不好吗?”
烈焰噎了一下。
他突然开始反思,是不是对小美人偏见太过了……撞到叙言那事儿小美人也不是故意的,明明一开始,他还觉得小美人儿很不错来着。
“好吧,”烈焰尴尬道,“反正你知道天外有天就行了。宇宙歌姬可是追过我们少将的。”
“是吗?”巫昭雪来了点兴趣。
两人一边聊一边进入商场,烈焰说起这个,得意起来。
“当然了,星沫是女神没错,但我们叙言也是帝国男神啊!娱乐杂志排最受欢迎榜单,他年年拿第一,都蝉联十多届了,想追他的人从日冕星排到星盗老巢去。”
巫昭雪:“这样啊?那谁比较有成功的希望呢?这位星沫女神吗?”
“呃……”烈焰摸了摸下巴,沉思片刻:“首先肯定不会是女神……她隔空邀请老大去她演唱会,老大一次都没去过。要不是广告打得铺天盖地,我怀疑老大压根认不出女神是谁。”
巫昭雪:“那还有谁?”
“队里几个妹子?不、不会……军校同学?好像没火花啊……噢,还有那位赛莲娜大小姐——”
烈焰话才说到一半,后半句愣是卡在喉咙里,背后出了一层白毛汗。
这也太恐怖了吧,刚叫出赛莲娜的名字,对方就出现在眼前,甚至听到了似的回头了!
“……咦,烈焰?那不是烈焰吗?”
前方首饰店前,几位结伴的小姐妹正在挑选商品。有人顺着赛莲娜的目光看过去,眼尖地认出了那头显眼的红毛。
她一叫,所有人齐齐回头,都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赛莲娜顿了顿,率先走了过来。
赛莲娜是位非常美丽的女性。
她一头金发,如麦浪般起伏,被精心打理出造型,垂至后背。
碧绿的瞳色,殷红的唇,项链耳环无一不闪耀,配上她逛商场特意穿的露背低胸丝绒短裙,以及她骄矜的气质——集齐了公主该有的全部元素……不如说,她站在这里,就是“公主”本身。
赛莲娜下巴微抬,大方地伸手:“很意外在这里看到你,烈焰中校。”
“呵呵。”烈焰嘴角抽了抽,和她握手。
两人这手握得蜻蜓点水,显然只是走个程序,碰都不愿意多碰对方一下。
随即,赛莲娜把目光移向巫昭雪,向下看:“这位是?”
“……是……”烈焰舌头打结,大脑飞速转动,都想给自己配个风扇降降温了,也没找出合适的介绍词。
巫昭雪却完全不会看人眼色似的,笑盈盈地上前一步,伸出手等着对方来握,并道:“你好,我叫巫昭雪。是叙言的同居人。”
赛莲娜:“………”
赛莲娜引以为傲的礼仪水平,此刻经受了有生以来最严厉的考验。
叙言什么时候……和男人在一起了!?
她张了张嘴,得体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僵在了脸上,却还要强迫自己和巫昭雪握手,以免失了“风度”。
一旁的烈焰看着这场面,竟对赛莲娜升起一股敬意来。
“什么?同居人!?”
“那穷小子怎么回事,找了情人还要招惹我们娜娜,是不是有毛病!”
“娜娜,你看到了吧,我们早就说了他不行……”
几位女伴及时赶到,围着赛莲娜,你一言我一语地声讨起叙言来。
其中一人高鼻梁,吊眼梢,面相有些刻薄,音调也十分之高。
她大骂道:“那没姓的孤儿,军部出来的泥腿子,本来就配不上你!我们劝你劝了那么久,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他都成了个残废了,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我们还怕他缠上你呢!”
赛莲娜还没来得及说话,烈焰的眼神已经瞬间变了。
他平时虽举止轻浮,内里却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人,气场一开,几位娇小姐都齐齐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恰在此时,几人对面的一家电器店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日冕星今日新闻。
随着几人的沉默,新闻中传出声音愈发清晰。
“…………第二军军团长芙蕾雅星将代表军部前往慰问。叙言少将已无生命危险,却仍需静养。院方向记者透露,叙言少将的伤情不容乐观,或许将失去其在高维认知领域的权威。这无疑会是大菲尔斯帝国的损失。”
“…………帝国国防部与军部均表示,将追授叙言少将更高的荣誉,以嘉奖其为帝国安全做出的牺牲。”
“…………记者采访第二军军团长芙蕾雅星将时,询问叙言少将是否会因伤情调岗。截至此时,芙蕾雅星将仍未就此问题给出正面答复。”
“…………”
主持人说话字正腔圆,因为没什么感情,显得格外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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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路者听到,有不少人驻足,反而露出惋惜神色。
“……哼。”那位长相刻薄的女人又找回底气,朝烈焰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瞧瞧,烈焰中校,事实不就是你们家少将变残废了么,新闻都报出来了,你还不让人说了?”
烈焰咬牙。
她继续道:“要我说,这就是老天开眼……之前我们娜娜追他的时候,他多傲啊。不就是想吊着娜娜,抬抬自己的身价么?当谁看不出来似的。”
另一位好友笑嘻嘻地接话:“就是啊,这下玩脱了吧——劝你们别再打娜娜注意了,以后在街上遇到,就当不认识吧!就算娜娜心软,按照叙言现在的情况,伊迪斯公爵也不会同意的……”
“别说了。”
赛莲娜终于开口,阻止小姐妹们继续添油加醋。
她表情带着些许不甘,还有一丝复杂和遗憾:“替我向叙言问好……祝他早日康复。我们……确实没什么缘分。”
烈焰冷眼看着她们。
“好了啦娜娜,说好要来取新款项链的……咱们还没试呢!”一位长相可爱的矮小女孩抱着赛莲娜的手臂,小姐妹们嘻嘻哈哈地回到首饰店的柜台前。
射灯将几人的珠光宝气映得更加晃眼,服务人员满脸堆笑,给她们从橱窗里拿出美丽的饰品。
姑娘们欢笑着,而对面屏幕里播放的日冕新闻中,衣衫褴褛的星盗受害者们正在废墟中哭泣。
两相对比,场面愈发荒诞。
“唔,这就是你说的,少将的追求者?”巫昭雪笑吟吟地从烈阳身后探出头:“也不怎么样嘛。”
烈焰深呼吸,把火气压下去:“确实不怎么样。跟她一比,你都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巫昭雪笑:“我又不是你们少将的追求者呀——”
“……”烈焰嘴角抽了抽,虽然事实如此,但这家伙一开始非要用什么“同居人”这样容易引发歧义的词,真的不是故意的么?
“哎哟,快看,她怎么了?”巫昭雪突然睁大眼睛,惊讶地指指珠宝柜台前的人。
烈焰一愣,看过去,只见之前那位骂得最大声的吊眼梢小姐,耳朵上正坠着一朵巨大的绿宝石耳环,在……尖叫?
“啊啊啊啊——蛇!!蛇啊!!!”她声音尖利到破音,身体不自然地抖动、跺脚,像是要把耳坠甩开。因惊恐到极致,她眼球上翻,几乎只剩眼白。
“蛇!它……它在动!!啊啊啊啊——”
小姐妹们被她推开,不敢再上前,就连工作人员们都无法接近激烈挣扎到快要窒息的她。
吊眼梢无法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
就在刚刚,她突然感觉耳朵痒痒的,看向镜子时,一瞬看见耳环动了一下。
那一刻,吊眼梢怀疑自己眼花了,于是更加凑近镜子,将灯光对准那只环形的翠绿宝石大耳环——没有异常。
切割完美,反光璀璨,透亮度也……再一眨眼,耳环赫然扭动起来!切面变成了细小的鳞片,密密麻麻,溢出,增生,一双双鲜红的蛇瞳,从她的耳洞里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吊眼梢发出了自己都从未想过的尖叫声,理智的弦,在那一瞬间绷断了。
场面太过恐怖,有路人举起终端偷偷拍摄,更多的保安从远处赶来——终于,吊眼梢小姐将两只耳环硬生生从自己的耳垂上撕了下来,用力砸在了地上。
她止住了尖叫,瘫在地上,用力喘气。扯破的耳垂滴滴流血,把光可鉴人的地砖蹭得一塌糊涂,血腥味蔓延开来。
烈焰惊呆了。
“什么情况?”他莫名其妙:“这女的有精神病?这是发病了……?蛇?哪儿来的蛇?”
“哈哈,也许是因为耳环是绿色的,光线反射,她看错了?”巫昭雪看得心满意足,随口接道。
“……怎么可能,她又不瞎……难不成是接触了什么新型致幻药物?”烈焰摸了摸下巴,暗爽道:“草,她自找的。谁让她说老大的坏话。也该让她上上新闻了!”
人越聚越多,巫昭雪收回目光,打了个哈欠,迅速失去了兴趣:“我们走吧,换个地儿买东西。”
“行。”烈焰爽快道:“今儿哥高兴,只要不买太多奢侈品,什么都可以。你喜欢什么?首饰?包包?”
“我想吃好吃的。”巫昭雪说。
“……”烈焰无语:“咱不是来买衣服和日用品的么?”
“我想吃好吃的。”巫昭雪又重复一遍。
“……行。”烈焰带着他挤出人群:“随便吃。”
5. 第 5 章
烈焰先带着巫昭雪上楼,结果巫昭雪看了看那些高级餐厅们,表示看着就不好吃,又说要吃甜点。
无奈的烈焰只得又带他下楼,去旁边的步行街。
步行街同样延续了商场高大上的格调,店铺不大,却一个个闪耀无比。从橱窗向内望,都是些看不出什么用途的东西。
偶尔路过几家烘焙店,巫昭雪却没停下脚步。
“你到底想吃什么?”烈焰自己都有点走饿了:“要不你点菜,我帮你星网上查查,总比这么散步好吧。”
巫昭雪无辜地睁大眼睛:“中校……帝国军人也这么容易累吗……?还是说当了军官就……”
说着,巫昭雪还向下打量他。
烈焰一头红毛差点炸了,他总觉得这小妖精在内涵他那方面能力不行,怒道:“你爱走不走!我管你干嘛!?走,赶紧走!”
“啊,”巫昭雪突然停下,笑嘻嘻地指指前方,“不走了,我就吃那个。”
烈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精致得像水晶球的沿街店铺中,插着一根灰扑扑的鸡毛——原谅小红毛吧,作为学渣,他上学时语文只勉强及格,找不出更好的形容词来描述那家店铺了。
事实如此,那间小店陈旧得不像是会开在这里的铺子。深色材质的门面,店内外摆了一些花架子,上面层层叠叠放满了植物,没有一株是开花的,长得乱七八糟。
门外摆了一张小圆桌,也是木头的,表面斑驳开裂。旁边支着一块小光屏,上面播放着今日推荐:“三种圆子糖水”。
“……”烈焰说不出话。
“你就说是不是甜品吧。”巫昭雪点头。
烈焰心中腹诽,一会儿不好吃别闹就行,不过他要是吃坏了肚子算不算我的责任呢,算了不管了——
“你高兴就好。”他最终说道。
店主是位老太太,清瘦,眼神清明。
她邀请巫昭雪去店内坐,被拒绝了。
“我喜欢这儿,晒晒太阳,看看路人。”巫昭雪笑眯眯的:“请给我来一碗三种圆子糖水,多加糖,要热的……再来一份随便什么点心。”
老太太点点头,看也没看烈焰一眼,径直进去了。
烈焰目瞪口呆:“喂,我呢!?”
老太太转身,淡淡道:“这位先生似乎看不上小店的食物。”
“呃……”烈焰举手投降:“没有没有,给我也来份招牌吧,干坐着多尴尬啊。”
见他实诚,老太太微微一笑,点头进去了。
“看我干什么?”坐下后,烈焰有些郁闷地对巫昭雪说。
也不知道怎么了,烈焰想,自己明明是个一表人才风华正茂前途无量的年轻军官,虽然没有老大那么牛逼吧,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了。
平时他轮休,一群妹子争先恐后捧着他要跟他约会,每次都过得十分滋润……怎么今天尽吃瘪了。
“我在想,那个赛莲娜好看吧。”巫昭雪说。
“好看有什么用,”烈焰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吐槽道,“缠着老大好几年了,仗着家世好把自己当试吃员,觉得老大是任她挑选的菜呢。”
“家世好还不好啊?”巫昭雪支着下巴:“少走很多年弯路……”
烈焰翻了个白眼:“得了吧,老大宁可走个莫比乌斯环的弯路都不可能跟她在一起的。”
“你这么肯定?”巫昭雪眨眨眼。
“因为她是伊迪斯公爵的女儿。”
“伊迪斯公爵怎么了吗?”
“那可是老大的仇……啊。”
烈焰说漏了嘴,与巫昭雪大眼瞪小眼。
半晌,他抓抓他那头毛糙的红发,叹道:“算了,告诉你吧。”
正如当初巫昭雪从烈焰记忆里看到的,叙言的家族因政斗失败而没落,当时,与他的爷爷针锋相对的最大政敌,便是上一位伊迪斯公爵。
伊迪斯公爵往上数三代的祖爷爷,曾是当时在位皇帝的亲兄弟,他们这一支是亲王血脉。
而叙言曾经姓林,与皇后的亲族沾亲带故。
两支贵族在很多方面都有分歧,最大的一项,便是对待域外原生异种人的态度上——
林家坚持怀柔政策,鼓励移民,认同对方同为智慧种族,拥有基本的人权;而伊迪斯家族则是铁血的高等文明派,他们认为异种人不该踏入伽马星系的领土,哪怕只是晒晒恒星散发的热量,都是对资源的浪费。
其它贵族各自站队,双方一度打得难舍难分。
可惜最后林家还是落败了。
皇后没能阻止伊迪斯公爵对林家的压迫,抑郁之下,早早过世。皇帝很快又娶了一位继后,扶植起了新的势力与伊迪斯公爵打擂台。
“赛莲娜是现任伊迪斯公爵的掌上明珠,老大疯了才会跟她在一起。”烈焰挠挠头,又道:“不过我也不明白老大怎么想的……这个赛莲娜老是在公开场合宣告主权,搞得很多喜欢老大的男孩女孩们不敢追求他,但老大从来没正式的拒绝过……”
“嗯哼~”巫昭雪好奇道:“那这位贵族小姐知不知道叙言的真实身份?”
烈焰摇头:“应该是不知道的。如果有心人刻意去查老大的身世,当然一查一个准,他甚至只隐藏了姓氏,名字都没变。但……那也要人家有心才是。”
说着,烈焰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在我们军部,多的是孤儿或者平民家庭出身的‘天才’。在他们贵族眼里,这再正常不过了,叙言的身世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说句不好听的,每年军部晋升晚宴上,都有大把贵族带着他们的下一代过来挑选伴侣——对年轻军官来说,这也是他们最容易就能提升阶层的办法。至于婚后他们过什么样的日子,是否能得到另一半的尊重,又有几个人在乎呢?”
“两位,‘三种小圆子甜汤’。”老太太端着托盘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烈焰惊觉自己说得太多了,尤其是关于叙言身世的部分。
他觉得自己对巫昭雪的信任来得毫无道理,但脑子略晕乎一阵,又自然而然地忘掉了这点违和感。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点塞嘴里,嚼嚼……咦,还不错。
“好吃吗?”巫昭雪抿着勺子,眼中有笑意。
烈焰咳咳两下:“还行吧。这又吃不饱。”
巫昭雪没理他这口是心非的臭毛病,陶醉地一口又一口。
伽马文明的食物体系和他的家乡有不少相似之处,但这三种小圆子并不像任何他所熟知的口感——比起糯,它们更加鲜明的特点是滑,但又和果冻不是一回事,非常神奇。
带点琥珀色的清澈汤底也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样简单,它的香味非常复杂,还很独特,有那么一点点像“肉桂”的味道,细品却又不是那么回事。
……就像这位店主一样。
巫昭雪离很远,就感觉到了这里散发出的迷人的味道。
越是复杂混沌的故事,越能滋养美味的灵魂。
吃了一半,店主老太太又过来了,这次端着一盘十几只小糕点,都做成了水果形状。有几只模样和味道都很熟悉,苹果橙子和香蕉,这让巫昭雪感到亲切。
“这些算是常见的食物吗?”巫昭雪吃得满意,问烈焰。
“不算吧,”烈焰也捏起小糕点吃,想了想道,“我没来过这儿,也没吃过这种糕点和甜汤。日冕星的点心一般是烤出来的,就像我们之前路过的烘焙坊一样。”
“那这家店为什么这么特殊?”巫昭雪抬头看了看,破旧的招牌上只写了[糖水铺子]四个字,简陋到了极点。
“这……”烈焰没词儿了,嘴硬道:“你管那么多呢,人家爱这么做呗。虽然生意肯定好不了,但不还有你这样的大傻子捧场——”
“喂!”摆满植物的栏杆外,一名黑衣少年恶狠狠地出声,并揣了栅栏一脚。
烈焰被打断,没好气地转头:“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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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诅咒谁生意不好呢!”少年怒道。
“……”烈焰尴尬。
黑衣少年似乎并不想和他争个对错,骂完就不再搭理他,绕了个弯从围栏门口进了店,将背着的包随手搁在花架旁边。
“阿婆——”少年撸起袖子,喊道。
店主老太太从里间出来,满脸明媚的笑:“小云来了。阿婆给你煮圆子吃。”
少年应了一声,然后从店里抱了一堆板子出来。他在路边这样那样的一通折腾,十分钟后,一辆“占卜车”小摊新鲜出炉。
少年坐到了摊子后面,刚刚摆好他的小工具,就有客人过来了。摊子外摆了张凳子,客人坐下,便和少年聊了起来。
巫昭雪和烈焰都看愣了……短短十分钟,他们眼睁睁看着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竟排成了折线,弯进了巷子里。
粗略一数,起码有五六十人。
“这是什么神秘仪式?”巫昭雪向叙言给他配发的本地导游烈焰提问。
可怜的烈焰,已经不知道还能拿什么充当导游的尊严。一问三不知都说多了,他起码不知十次了……
巫昭雪不再理他,饶有兴致地占据着最好的观景位,看起少年的“占卜”生意来。
少年很有趣,散发出很清爽的味道,他并不讨厌。
“深呼吸……呼……吸…………好的,就这样继续。”少年以不符合他年纪的沉稳,引导着面前这位穿西装的成功人士。
“我看到了废墟……破碎的残垣断壁……时间是冬天。”少年闭上眼睛,摆出几个水晶骰子,让这位叔叔随便选一个:“冬天,你会联想到什么?”
成功人士眼神涣散,说道:“壁炉……我有个很漂亮的壁炉。”
“壁炉旁边的是?”
“是……是我的团团……团团是我养的宠物。它喜欢在壁炉旁边睡觉。”
“它的呼吸声,你能听到吗?”
“能,能的,”男人脸上逐渐浮现出一点笑意,“团团身体小小的,但呼吸声可响了,还会打呼噜呢。”
“团团的窝想必就在不远处。”
“是的,但它很少睡窝里,只喜欢壁炉。那个窝是小欣买的,花了我们不少钱呢……小欣有几次想扔掉,却又舍不得,就摆在家里当装饰了……”
说到这儿,男人骤然颓丧起来,睁开眼睛,双手握拳,喃喃念着小欣的名字。
“可以了。”少年双手轻轻在男人眼前拍了一下,随后低头,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卡纸上画画。
巫昭雪看不见桌上,索性举着勺子端着碗跑到少年身后,低头张望。
少年手一顿,脸色不善地仰头看他。
巫昭雪晃了晃勺子,无辜道:“别管我,你画啊。”
少年确实正在紧要关头,只能无视巫昭雪,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
只见他提笔,拿线条简单勾勒了一个房间,画工虽然算不上多好,但能看出有壁炉有小狗有椅子有狗窝,已经不错了。
然后他把本子调转一百八十度,让画正对客户男士,再拿出一只敞口的罐子,倒出一颗浅蓝色的纸制星星。
星星小小的,只有小拇指指甲盖大。他闭上眼睛,对男人道:“我要开始了。”
男人紧张地点头。
今天天气晴好,几乎无风。
少年将星星抛起,落下时,却像受到了某种牵引力般,发生了些微的偏移,后落在了那张卡纸上——落点正是狗窝图案。
“结果出来了。”少年松了一口气,将卡纸和星星一起交给男人:“回家后,请把‘姻缘守护石’放在团团的窝里。一定要正着放,不能歪倒。你的妻子一定会回来的。”
“谢谢谢谢,谢谢大师!”成功人士欣喜若狂,之前的颓丧一扫而空。
他拿好自己买的东西,用手环转了信用点,美滋滋地走了。
巫昭雪遥遥看着男人的背影,惊讶之余,觉得有点意思。
6. 第 6 章
这小孩,不知道是否是自行领悟,竟然熟练地使用了一套精神图景的建立方法,流程还挺专业。
他先通过感知,解读男人逸散出来的精神信息,从中找到一个足够有分量的锚点,加固它。
再以此为基础,引导男人一步步围绕锚点建立精神安全屋。
仅仅是这样简单的方法,普通人就能感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就好像醉酒的人得到了一碗醒酒汤,又好像晕车的人得到了一片晕车药——濒临崩溃的认知被加固,运气好的甚至能被重建。
虽然最后那个占卜和幸运物实属无稽之谈,但少年已经有了短暂干涉他人思维的能力,甚至能轻微影响实际存在的物质轨迹,已经很不简单了。
这大概就是这个文明所说的“高维认知”天赋吧,像叙言一样。
回过神一看,下一位客人已经又迫不及待地坐在了少年面前,倾诉起自己的烦恼来。
巫昭雪抱着碗回到了小木桌旁。
“看出什么来了?”烈焰心痒痒的,没忍住问。
“他的画好可爱,一会儿我能排队领一张吗?”巫昭雪点评道。
烈焰:“……”
店主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笑道:“不能哦,要占卜才能给你画。怎么样,小帅哥,要不要买一次占卜?”
巫昭雪佯作思考状,片刻后爽快道:“那行吧,但这么多人,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啊?”
老太太不愧是经受过大风大浪的人,她直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排队卡。
“快到你了会叫号的。”老太太说完,潇洒走了。
“几号?”烈焰嘲笑巫昭雪。
巫昭雪施施然收起那张小卡片:“五十九号。走吧。”
“不要人家的儿童画了?”
“先逛逛嘛,我会准时回来的。”
巫昭雪话音未落,一阵低沉的轰鸣声远远传来。
他们还没在意,却见店主老太太铁青着脸从店内冲到占卜摊子前,把铺满零碎的桌布一裹,东西噼里啪啦的在包袱里撞击。
少年表情惊愕,随即怒道:“他们又来了?”
“对,你快走。”老太太说着,并对前面排队的人喊:“你们也走,都走!今天收摊了!!”
人群失望的散去,少年背起自己的包,以极快的速度狂奔消失。
老太太板着一张脸,站在围栏门口,不多时,一行机车车队浩浩荡荡地骑过来,引擎十分吵闹。
这群人都穿款式相似的黑色制服,腰间配武器。为首者从车上跳下,径直向老太太走去。
那是位年轻男人,长相平凡,但姿态傲慢。
“治安所怎么来了?”烈焰惊讶道。
“治安所是什么?”巫昭雪问。
不等烈焰回答,为首的年轻男人便斜眼瞥店主老太太,点开终端投影,映射在空中,吊儿郎当道:“我们收到群众举报,说这里有违规经营。”
老太太说:“你说违规就违规吧。”
“嗤——”男人撇嘴:“老太婆在这儿装什么?有些话咱心知肚明,闹多了你不烦我们还嫌烦呢。”
老太太面无表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剩下的治安官们也都停好了车,很快将这家不大的小店团团围住,像藏匿了通缉犯似的。
为首男人道:“你要打官腔是吧?那好——根据治安所765条规定,您的店影响了日冕星第九街区的商业步行街的正常经营,我们接到附近几家店铺的举报,过来对您依法执行处罚——”
老太太咬牙忍耐,终于到了极限,怒道:“你这死孩子!”
“嘿,早点把店盘出去不就……”
“你给我进来说!”老太太指了指他,转身向店内走去,这一转,突然看见了还坐在小桌旁的巫昭雪和烈焰两位食客。
“你们怎么还在这儿?走,快走。”老太太板着脸赶人。
年轻男人跟在她身后,一脸胜利孔雀般的表情。
“好吧。”巫昭雪还没看够戏,遗憾地起身,并随手扯了一片叶子,在手里盘了盘,说道:“阿姨,伸手。”
“……叫我?”店主老太太愣了愣,下意识伸出了手,便见巫昭雪往她手心放进了一只绿色的星星。
是拿他刚刚摘的那片叶子捏成的。
巫昭雪笑:“收好。”
老太太有一瞬间的恍惚。身后的男人不耐烦地催促,她回过神,皱着眉应道:“行了进来说……”
店门关上。
***
巫昭雪走出店门,感慨道:“这里竟然还有城管。”
“城管是什么?”烈焰问,“你家乡的说法?”
“不知道,随口说的。”巫昭雪神秘一笑:“送我回去吧。”
烈焰早盼着这句话了,但想想,他突然发现,计划要买的东西一样也没买……
巫昭雪脚步轻快,说道:“你怕什么,少将问起来,你就说我走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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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是你说的……”
“明天我再喊你带我出来玩。”巫昭雪说。
“喂!”
巫昭雪正笑着,注意到路边蹲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张纸,正无措的扁着嘴,要哭不哭的样子。
“怎么了?小妹妹?”巫昭雪蹲下身:“……嗯?这不是刚刚那家占卜摊的排号纸么?”
烈焰抱臂吐槽道:“这才是治安所该管的事儿吧。”
巫昭雪没听见似的,耐心地问小女孩:“你也是今天来占卜的客人么?”
小女孩只是反应有些慢,这会儿才缓缓点头,细声细气道:“是哒。”
巫昭雪被可爱到了,觉得自己可能有上百年没见过小孩,不由跟着夹了起来。
“你想占卜什么呀~?”他问。
“……漂亮哥哥。”小女孩道。
“……嗯,哥哥是漂亮哥哥,你是漂亮宝宝,”巫昭雪又问了一次,“那漂亮宝宝想占卜什么呀?”
“我想……我想……”小女孩说不出话。
巫昭雪叹了口气,笑容带了点怜悯的意味。
伸出右手食指,他轻轻点在小女孩的额头上。
一阵微不可查的光芒从接触的地方缓慢漾开,迅速消散在恒星的光辉与风中。
而不可名状的混沌之物,则被巫昭雪捧在了指尖,像一缕看不见的黑色火焰。
巫昭雪将它送入口中,吞下,灵魂感到餍足,温顺地蛰伏下去。
“我算到啦,漂亮宝宝一周后就会有好事发生,一个月后有大好事发生……至于宝宝害怕的东西,今晚就会消失不见哦。”巫昭雪说。
“……真、真的吗?”小女孩听进去了,眼睛变得亮亮的。
巫昭雪摸摸她的头:“是真的,所以快回家去吧。知道怎么回么?”
“知道,漂亮哥哥再见!”
说罢,小女孩十分灵活地跑去了街对面,一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烈焰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你这什么哄小孩的水平……我看你能去当个初级学校老师什么的。不行应聘个小保姆也不错吧。”
巫昭雪站起身,若有所思:“你觉得,我也去当个占卜师怎么样?”
自助餐吃到饱。
而且他喜欢小孩子。
小孩子总是容易满足的,哪怕只是给一颗糖这样的小恩小惠,孩子们也常会发自内心的感谢,并付出喜爱。
“…………不怎么样。”烈焰嘴角直抽。
7. 第 7 章
巫昭雪回家后上星网查了查,发现烈焰还真不是毫无根据地否定。
因为占卜师、或者说另一个更正式的名字“预言师”,在这个伽马文明中,被归入了“高维认知领域”学科。
这个学科下有一批更加光鲜亮丽的职业,其中预言师只占一个小小的角落,即便如此,这也是个正经的职业。
当然,作为正经职业的预言师并不像巫昭雪以为的,在路边摆摊算算命,卖卖护身符……而是作为一种特殊的技能执业人员,活跃在治安所、安保科,以及军队中。
根据星网上提供的定义,预言师对灾祸比常人更加敏锐,往往能提前预知到一些危险,协助队友战斗,或做出更充足的准备。
对于长年和危险打交道的职业来说,在一个队伍中编入一两位预言师,是个性价比不错的选择。
正因为预言师是一个正当职业,民间对此有了颇多误解和想象,导致乱七八糟的“玄学”盛行——具体形式那就是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了。
卖护身符水晶球幸运磁石已经是小意思,占卜算命虽然会被城管追,却也有市场;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奇奇怪怪打擦边球的做法。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巫昭雪,刷星网也刷得津津有味。
要不然,就先卖卖护身符吧。
巫昭雪想着,在床上翻了个身。
开个小小的星网店铺……不起眼的,淹没在人海的。
虽然没什么生意,却很安全的……偶尔买到他做的护身符的客人,也不会知道他是谁……就这样安全而普通地……过完这一生……
巫昭雪睡着了。
也许是吃到了小点心,巫昭雪一夜无梦,心情极好。难以想象上一次一觉睡到天亮是什么时候。
他从衣柜里随便拣了件叙言的衣服,有点大……
巫昭雪面无表情地脱掉,翻了半天才翻到一条T恤,总算看起来不那么奇怪了。
落地窗帘拉开,今天也是晴好。趁着有心情,巫昭雪把外面的草坪打理了,还给自己做了小点心吃。
点开星网,他打算给自己买几件衣服,这才想起来查看自己的账户。
这些东西都是昨天才办的,巫昭雪本以为衣服买不成了,没想到点开一看,账户里竟有三万信用点的余额。
这是叙言给他转的么?人不是还在住院么?
巫昭雪来精神了,就想作点妖。既然这位叙言少将这么大方,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巫昭雪拨通红毛军官的终端——这还是他昨天留的——对方好一会儿才接起来。
“走,陪我逛商场啊!”巫昭雪高兴道。
“没空,”烈焰语气严肃,“我这会儿有正事。”
烈焰似乎正在大步走路,能听见风声和他略微急促的呼吸。
巫昭雪好奇:“你在哪儿?有什么事?不是休假中么。”
“我在医院,”烈焰皱眉,“你没事的话我挂了——”
“叙言出事了?”巫昭雪问。
叙言一噎:“……没有,你干嘛咒老大!老大好着呢!”
巫昭雪瞬间失去兴趣,无聊地哦了一声。却听对面烈焰补充了一句,说是他的战友伤情恶化了。
巫昭雪听见个熟悉的名字:“嗯?程泡泡?就是那天和你们一起开飞船的那个吗?”
“对……”
“我也要去。”巫昭雪说。
烈焰真没辙儿了,心里第一万次埋怨老大干嘛非要把这烫手山芋扔给他,墩克斯不是充满母爱喜好当妈嘛,应该让墩克斯来啊!
“不行!”烈焰烦躁道:“医院不接受闲杂人等探视!”
“我要去看叙言。”巫昭雪张口就来,笑道:“我要去感谢他派人带我□□件,逛商场,还给我转钱。那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去慰问一下天经地义——”
“你昨天怎么不想着老大是你的救命恩人!?”
烈焰吼到一半,终端突然卡住了,一阵剐蹭声后,那头换了道清冽好听的声音。
“你很想来么?”
那是叙言的声音。
巫昭雪莫名感到平静,看了眼终端,眼中漾起笑意:“对啊,你让我去吗?”
“来吧。我让人接你。”说罢,叙言干脆地挂了通讯。
……
巫昭雪来到医院,第一感想是,这里和他认知里的医院差别很大。
不愧是已经进入到宇宙拓张阶段的文明,医疗仪器都是看不懂的造型,病房更像酒店。
叙言和烈焰就在房间门口等他,后者穿着制服,叙言则一身浅蓝衣裤。这大概是医院的病号服?但他气质太独特了,穿着像个搞艺术的。
“走吧,”叙言率先道,“我们去程少校那儿。”
巫昭雪点头,一脸乖巧地跟在他身后。
烈焰难以置信,瞪着巫昭雪,嘴巴张开做口型:你——装——乖——
巫昭雪眨巴眨巴眼睛,水灵灵地做口型回他:听——不——见——
“?”叙言回头。
两人同时看反方向,装作无事发生。
叙言若有所思,侧头问烈焰:“昨天不是让你带他出去买几身衣服?”
烈焰头皮一麻:“呵呵,那什么,我们吃饭吃太久了,就决定还是回头星网买吧。”
巫昭雪点头:“对的对的,星网上买实惠,商场太贵了。”
烈焰一脸痛苦。
叙言没看见好友的表情,对巫昭雪温声道:“这点钱不用省,几件衣服而已。”
巫昭雪一脸感动:“少将,你对我真好,但是我真不用穿那么好的衣服,我只是个来历不明的异域流浪者……你长得好看,你才要多买好衣服。”
烈焰在另一侧做呕吐状。
叙言极浅地笑了笑,伸手把他挡到脸的碎发撩到了耳后,看进他的眼睛里:“没有谁是不该穿好衣服的,何况你也很……漂亮。”
巫昭雪腼腆地与他对视。
片刻后,两人同时转头,问扶着墙的烈焰:“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烈焰:“……呕……没什么,我缓缓。”
巫昭雪故作惊讶:“有病就治啊,正好我们在医院,顺路呢!”
叙言也接话:“不要讳疾忌医。”
烈焰:“…………”
到了程泡泡的病房,三人不约而同收敛神色。
一进去,就看到几位军官打扮的人正在外间会客室或坐或站,神色忧虑。
隔着一道玻璃墙,能看见内间的程泡泡正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毫无清醒的迹象。
“小言来了。”一名中年军官起身招呼叙言:“身体怎么样?”
“报告中将,已经没事了。”叙言向他敬了一礼。
中将拍拍他的肩膀,和蔼道:“别这么拘谨,又不是在队里。这两位是?”
叙言让开一个身位,介绍烈焰是他的副官,又说巫昭雪是他在任务中救下的平民。
“全基地只剩他一位幸存者,”叙言道,“就跟着我们三队回来了。他受了很大的刺激,生活有些困难。既然和我有缘,我就暂时照顾他一段时间。”
巫昭雪的长相十分纯真,没有人第一眼见他会不心生好感,连这位中将也不例外。他端详巫昭雪,连连点头:“好孩子,受苦了。”
叙言转而对巫昭雪说:“这位是我们坚矛军团第三舰队的最高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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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典秦中将。”
巫昭雪乖乖打招呼。
寒暄完,就该说到正事了,叙言沉下神色,问现在的情况。
旁边的军官便一五一十地描述。
程泡泡是叙言的得力手下,与烈焰地位相近,都是第三军团培养出的不可多得的人才。
他同样是孤儿出身,看到“泡泡”这样随意的名字就知道了。
有些孩子从小没有个正式的名字,到了年龄后会自己去机构改名,也有很多人不太在乎形式,一个代号一直用着。
程泡泡就是这样的人,听说他也有几次想去改掉,后来觉得兄弟们叫惯了,就懒得了。
和风骚爱玩的烈焰不同,程泡泡行事相对稳重许多,叙言一直倾向于把更要紧的任务交给他。
这次回程途中遭遇螽虫群,程泡泡二号位操作失误,这对他来说已经很不正常了。然而更倒霉的事还在后面,他在后续执行看守星盗任务的过程中,不幸被一名狡猾的星盗钻了空子,正脸接了一枚神经毒素炸弹。
值得庆幸的是,当时他们的星舰已经离日冕星很近,没有耽误太多时间,程泡泡就得到了最专业的救治。
但不知道什么原因,神经毒素明明已经清干净了,那枚炸弹院方也研究过,很普通的毒素,程泡泡早就应该好转——可他非但没有清醒,身体各项体征还在恶化。
刚住进医院时,叙言还来看了程泡泡几次。
医院方面表示问题不大,很好解决,治愈率几乎百分百,叙言这才将注意力放在了别的待处理的事务上。
谁也没想到,今早医院突然为程泡泡连发三条病危通知,连叙言的上级都被惊动了。这才有现在众军官齐聚的情况。
讲述情况的军官难掩怒气,说道:“生理上查不出问题,医院就喊了精神科的专家过来会诊。我想着这也对吧,结果一问,那位托比恩教授根本不在日冕星!托比恩教授你们知道的吧,帝国最厉害的精神分析师……剩下这些小喽啰呢?开个会居然没人敢说话!我进去一看,大眼瞪小眼地喝茶呢!”
叙言皱眉,看向玻璃隔断内的程泡泡。
程泡泡似乎感到痛苦,面容并不平静。
烈焰急了:“托比恩教授不在?那能把他喊回来吗?多少出诊费我们都愿意付……”
“这是钱的问题么?”胖军官给了小红毛一个爆栗:“我们正想办法让教授回来,结果一查,发现那教授去玉兔星给赵平伯爵的儿子做心理咨询去了——昨天才走!这帮贵族,根本就是故意把教授调走的!”
在场众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军部与政界是天生的对立阵营,而在帝国,这份对立,某种程度上还涵盖了阶级矛盾。
贵族与平民中握有力量的一部分,彼此间争斗不断,都看不起对方,做事常以给对方添堵为乐。
如果说在宇宙航行途中,或者别的偏远星球上,军部拥有更多优势的话,那么在首都日冕星,则无疑是贵族的主场了。
烈焰眼睛都红了:“这帮狗东西……这可是人命啊!”
“他们何尝拿人命当回事过,这不就是他们的日常。”一名军官讽刺道。
“好了!”秦中将吼了一声,将抱怨的声音压了下去。
等众人沉默,他才沉声说:“无论他们是不是故意把托比恩教授调走,我们都没有证据。现在要紧的不是骂人出气,而是想想办法,到底怎么做,才能救下程少校。”
气氛冷凝,无人开口。
事实上,正是因为找不出程泡泡昏迷的原因,院方才会举行精神科会诊。但现在精神科也会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们这帮并没有医学知识的军人,到底要怎么做……?
8. 第 8 章
笃笃,敲门声响起。
烈焰惊醒,急急去开门,进来的却是一位怯生生的小护士。烈焰顿时失望叹气。
小护士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各位……会诊已经结束了……我们提出了几种方案,你们要听听吗……”
“有方案!?那还不快说!”烈焰急切。
“是,是的……第一,请我们的精神修复师过来试试,看他们是否有办法……第二,我们可以从第一军校请几位高维认知领域的教授……第三,我们还可以找一些预言师来……”
“靠,别磨叽了,单子呢?我自己看!”
烈焰一把从小护士手里把文档抢了过来,一目十行的看完,感觉总结起来只有六个字——死马当活马医。
小护士趁机想溜,忽然被叙言叫住了。
叙言银发红瞳,自有一股矜贵的气质,与其它军人颇为不同。小护士愣了愣,脸颊微微泛红,等待他提问。
“你们真的确定,他身体上没有任何不妥了么?”叙言问。
小护士眼神微变,站直了身体,坚定道:“我以我之所学,和我师兄师姐们的医德发誓,他身体上再没有任何物理意义的病变了。我们绝不会拿病人的生命开玩笑。”
叙言顿了顿,颔首道:“我相信你,谢谢。”
小护士又一缩,红着脸出去了。
事已至此,也没有别的办法。秦中将拍板,按照这份“建议清单”一项项的试过去。
于是,先来了几位精神科的分析师,这些都算医院的医生。
他们看不出异常来。
过了半小时,日冕星第一军校的三位教授赶了过来——他们都是曾经服过役的军官。连叙言的老师都来了。
然而看过了程泡泡,几人却得不出结论。
“我感知不到异常波动,”叙言的老师是名胡子花白的老人,他皱眉问身边的叙言,“你的天赋比我强太多,你没有试试吗?还来问我!?”
叙言眼睫微垂:“对不起,老师。我受伤了,暂时做不了同调模拟。”
“……”老人嘴角颤抖:“什么时候?伤了什么?我的天哪……”
说着话,白胡子老师便眼睛一闭晕了过去,病房里一阵大乱,真是一个没好又倒了一个。
叙言也不得不护送老师出去了。
巫昭雪坐在角落,偷吃着护士抽屉里的小零食,看着这场闹剧。
越来越无聊了……要不要早点回去呢?
正想着,门口进来一位作管家打扮的微胖男人,脸上带着完美的笑容,眼神却丝毫不掩饰轻蔑。
院方陪同来的人介绍,说这位是赵平伯爵的心腹管家,得知他们的困难,特意来帮助他们的。
“很抱歉,托比恩教授昨日被我们请去了玉兔星。”管家抬着下巴,十足傲慢道:“我们伯爵知道以后,对此深感不安……听说你们还没找到厉害的精神科医生,便让我请了一批人来。一定能治好你们的中……哦,是少校。”
烈焰眼睛都熬红了,他当然听得出对方的嘲弄之意。
但他们没得选。
秦中将拍拍烈焰肩膀,让他退下,自然地与管家握手:“那就麻烦你们了。伯爵在帝都的人脉并非我们可以比的,您那里认识的能人,也肯定比我们多。少校的安危就托付给你们了——让大师们都来试试,多少报价我们都愿意付。”
管家假笑道:“哪里需要你们付钱,这点小事,我们伯爵还不放在眼里……既然你们愿意,那我就叫人了。放心,随叫随到的。”
听见这个“随叫随到”,烈焰心里便涌起些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一小时后,这间并不算狭小的病房,挤挤挨挨来了一堆奇形怪状的人。
是的,烈焰只能想出这个词,来形容面前化装舞会般的场面。
简直是群魔乱舞。
有天使,有恶魔,有做和尚打扮的,有浑身裹黑绸子的巫婆,还有各种烟熏妆乞丐装玩偶装的……
“哈哈哈哈——”巫昭雪笑得肚子疼,手上举着的小零食快要掉出包装袋:“你们太有意思了,真的……”
烈焰怒视他,咬牙道:“好笑吗?”
“对着我发什么火?”巫昭雪无辜道:“又不是我喊的这帮……网红?”
烈焰哑口,心知巫昭雪说的没错,却又被他的态度刺痛。
“网红是什么说法?”烈焰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些人估计有一半都是星网明星。”
“哦,明星。搞灵异的明星吗?你们帝国的预言师行业,不是需要高维认知学科的毕业证书么?”
“……是的。但其实这样的毕业证并不难拿。”烈焰说。
“哦?说说?”巫昭雪来了兴致。
赵平伯爵的管家请来的“网红”们经过一番争斗,终于开始排队“表演”。
第一位是那个天使,她竟然还带着一只悬浮摄像机,被要求关闭后不情不愿地收了起来,开始摆神像,搭建灯光,跪坐,祈祷……
烈焰不想看那边的闹剧,收回目光,回答巫昭雪的问题。
其实原因很简单,如果你在日冕星,那这份毕业证当然很难拿——日冕星唯二的两所高等学校,一个隶属军部,一个面向贵族阶级,水平都很硬,必须有真才实学才能考进去,想毕业同样不容易。
但帝国的人居星球足有上百颗,每颗星球都有不止一所学校。
只要有关系拿到资格,学校就能开设相关专业,并发出毕业证,培养出“专业”预言师。
这些学校背后的关系错综复杂,造就了预言师行业的乱象。
很多人拿着毕业证,却没法儿真正的加入军队或治安所等组织,就会私下悄悄开玄学工作室,或是像这位大贵族管家请来的大师们一样,把店开在星网上,做个星网明星。
烈焰说:“这些预言师们大部分都没有真才实学,但毕竟高维认知这个学科起步才不过百年,连装在星舰上的系统都是十年内才设计出来的。生活中出现一些难解的现象时,人们很容易就会相信那些大师。更偏远的地方,还有不少人拥有信仰,他们对预言师更加推崇。”
巫昭雪若有所思:“所以,这些人里面,也可能混着有真才实学的人?”
说着,巫昭雪指了指人群。
烈焰回头,又被辣到了眼睛,不情不愿地答道:“也许是的。不然秦将军为什么让他们一个个试?…………等等,你在吃什么?”
巫昭雪手上的小零食已经被他啪擦啪擦吃了十分钟了,闻言他偷偷把袋子口折上,放在了茶几上,假装无事发生。
烈焰:“……我不是不准你吃……我是想说……这是狗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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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昭雪愣了愣。
“你没看到包装上印了好多狗头吗?”烈焰说。
烈焰本以为巫昭雪会生气指责放零食的人,或者干脆骂他出气,谁知道巫昭雪竟然把袋子拿了回来……打开,又吃了一口。
烈焰嘴角抽了抽:“你是八辈子没吃过饭了么?”
“差不多吧。”巫昭雪笑了笑:“这个小饼干真的很好吃啊,奶香奶香的,很正常嘛。”
烈焰觉得巫昭雪有时候特别奇怪,会说出一些让他起鸡皮疙瘩的话,但细想又不知道奇怪在哪里。
他之前在星盗窝究竟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两人说话期间,门口的“大师们”已经进去出来换了一批了。
目前没有任何人有成果,程泡泡仍旧毫无知觉地躺在急救床上,靠仪器维持着生命,不知道什么时候,那簇火苗就会熄灭。
叙言已经回来了,站在门口一言不发。他本就伤重未愈,顶灯照得他面色愈发的白。
进进出出的大师们越是奇形怪状,越是衬得他身形单薄,与这场闹剧格格不入。
“你着什么急!”胖管家突然喊道。
这一声将巫昭雪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不知何时,屋内几人起了争执,一位军官难以忍受这些人儿戏似的玩闹,管家却说伯爵已经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请这些星网上有名的大师过来,可花了伯爵许多钱和人脉,军方不仅不领情,还要恶意揣测伯爵么!?
“我们伯爵大可不管你们的事!你们运气不好罢了,托比恩医生又不是你们的专属军医,凭什么怪到我们伯爵头上!?”胖管家倨傲极了:“真是人穷没教养,生来就是白眼儿狼,施恩还施出仇来了——你们不要大师来看,那更好——各位,走!”
说着,胖管家便要招呼这些人离开。
“等等,哎,等等!”一名和尚打扮的男子出声,笑容谄媚:“各位各位,都别急……理解各位将军老爷们心急,伯爵先生也别生气……那什么,虽然我们本事还不太够,但我听说伯爵还请了‘清扬’先生过来……”
“什么?清扬先生?”
“真的假的,清扬先生也要来吗!?我是他的粉丝……”
“伯爵可真有面子!”
“好歹是伯爵呢……就算我们托比恩教授……不也得给他面子……”
“老实说,清扬先生比托比恩教授厉害吧……”
“嘘,小声点!”
这个名字一出来,室内室外,无论是这些奇形怪状的预言师们,还是或站岗或路过的医护人员,都小声议论起来。
所有人都露出期待表情。
“真的?”秦中将目光炯炯,也顾不得这位管家刚刚的羞辱之言了:“清扬先生真的能来?”
胖管家道:“哼,你们不是看不起我们伯爵的好意么?”
“没有的事,”秦将军爽朗一笑,“如果先生真的能过来,我当面向赵伯爵赔礼道歉都行。”
胖管家得意起来了,装模作样地拨了个通讯出去,问先生到哪儿了。
却听得走廊外一阵骚动,原来清扬先生早就已经出发,这就要到病房前了!
所有人都激动起来,尤其是军部的众人。
站在门口的叙言也站直了身体,眼中微微露出些许期盼来。
9. 第 9 章
巫昭雪小声问烈焰:“这个什么清扬的,很厉害吗?”
“这个是真厉害,”烈焰也紧张起来,“清扬先生曾经是高维领域的专家,还制定过考试标准的那种……后来他既不愿意留在军部,也不肯给贵族效力,就自己去偏远的星球隐居了。”
巫昭雪玩味地笑一笑:“纯隐居吗?那还能获得这么多的……粉丝?”
“咳、你别乱说话。”烈焰严肃道:“清扬先生是有真本事的,虽然他在星网公开授课,但教的都是一些修身养性和哲学方面的内容……没办法,他并不提倡普通人接触过多高维领域的知识,他是崇尚自然派的。”
正说着,这位万众瞩目的清扬先生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进来。
清扬先生是位清俊的男人,看面容似乎染了风霜,气质却又不带那股疲惫松垮,令人乍一眼看不出他的年纪。
他穿一件咖啡色长风衣,黑发黑眸,表情肃然严厉,令在场所有人都不自觉收敛了笑容。
“清扬先生!”唯独胖管家,仿佛读不懂空气一般,脸上的肥肉堆积成一尊笑面佛像,就要去握清扬先生的手:“您好您好,您总算来了!我们伯爵也很想见您啊,上次一别已经——”
“等等,先说正事。”这位清扬先生一开口就堵住了胖管家的嘴,一双利目环视房间内,最后落到秦将军身上:“有病人昏迷,是么?”
秦将军点头,示意先生跟他去内间看看程泡泡的情况,徒留胖管家一人,在门口举着空空的手,尴尬地涨红了脸。
烈焰顾不得嘲笑他,示意了巫昭雪,两人一起跟在叙言身后,挤进病房内间。
巫昭雪刚探了个头进去,就听那位清扬先生来了一句干脆的。
“救不了。”他说。
军官们都是大惊,其中一人激动道:“怎么会?先生会不会看错了?”
清扬先生皱眉,看向那人:“你在质疑我?”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叙言脸色很难看,他开口道:“先生,是什么原因呢?能不能简单告知我们。”
清扬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说道:“这位昏迷的小兄弟受过外伤吧。”
“算是吧,中过毒,但医生说毒素已经被清除干净了。”叙言说。
清扬道:“问题就出在这里。小兄弟先前应该受过刺激,导致魂魄不稳。之后又中了毒。中毒是一种改变人体特征的行为……他的身体变了,导致魂魄离体,且无法再辨认出宿主。这才是他昏迷的根本原因。”
叙言坚持道:“那怎么才能找回魂魄呢?”
清扬先生摇摇头:“我说的‘魂魄’,只是一种比喻——和你们所知的虚幻小说里的东西不一样。那不是实体,也不像一团海绵一样能扯进来扯出去,那只是一种能量——你们在课上一定学过,生物都会有的,一种能量。”
所有人都沉默了。
程泡泡是叙言的副手,是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在这个人均没有家庭的军人群体中,说是相依为命都不为过。
叙言一直没说话,只静静站在床边,垂头看着程泡泡。
巫昭雪不由观察着他的侧颜——叙言皮肤本就白,此刻更是看不到一点血色。他耳侧的头发因低头垂落下来,挡住了眼睛,依稀能看到一点点沉静的目光,藏在长长的眼睫下。
他没有失态,也没有抱怨,相反,他有些过于平静了。
……真的控制得这么好吗?还是说,他其实并不在意将死的战友呢?
巫昭雪眯了眯眼睛,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个人,直到叙言终于抬起左臂,扶住了床头的围栏。
在那一刻,他的脊梁终于微不可查地弯下一点,似有千钧重量压在他的后背——巫昭雪如愿以偿地窥见了叙言泄露出来的一丝丝狼狈,却意外的,不好吃,也不令人愉快。
巫昭雪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室内的空气凝滞得让人难以呼吸,就在众人快要支撑不住时,清扬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叙言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
“这样吧,”清扬先生似有不忍,“我还有个压箱底的办法,不能保证百分百有效,但可以试试。”
“什么?”叙言眼睛骤然睁大,其余人也均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清扬道:“先出来,这个方法需要你们的帮助。”
众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以从未有过的热切跟着先生鱼贯而出。
烈焰本来也一样激动,但当他余光瞥见落在最后面,漫不经心的巫昭雪时,发热的脑袋陡然凉了一下。
“怎么了?”巫昭雪见他停下,奇怪道。
“没什么,”烈焰气闷道,“我看你心不在焉的,要是觉得无聊,干嘛还要过来。你这样,叙言会难受的。”
“我怎样?”巫昭雪嘴角勾了勾:“没有和你们一起痛不欲生么?”
烈焰觉得这家伙的气质又变了,竟隐隐有些攻击性。
烈焰窘迫地摸摸头,叹口气:“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算了。”
巫昭雪拍拍他:“听,你们的清扬先生发话了。”
“脑脊原液……?”一名军官意外地重复道。
“是的,”清扬先生说,“提取一些新鲜的脑脊原液,经过处理后注入那位小兄弟的体内。只要基因相似度误差在1%以内,病人就不会因排异死亡,而这个过程,会激发病人身体的同调意志。有一定概率,他的魂魄能在这个过程中找到自己身体,重新回到体内。”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方法。
不过愣了片刻,秦中将便点了头:“既然是先生说的,那就照做吧。”
大家也反应过来,心说是啊,清扬先生已经是他们能找到的最有希望的救命稻草,哪怕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也好过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掉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人。
医院方面很快来了人,给在场的每一位都采了血。轮到巫昭雪的时候,叙言帮他挡了一下,说这位不是军部的人,就不用参加了。
护士愣了愣:“可是,清扬先生说,要新鲜现采的脑脊原液,万一这里的都没配上型,还得再另外找人……”
“都配不上时再说吧。”叙言答道。
护士便不再坚持,拿着仪器离开了。
巫昭雪好奇地看向叙言,发现他神色沉郁,并不像刚刚得知有好办法时那样兴奋。
叙言感受到视线,微微偏头,和巫昭雪对上目光。
他浅红色的瞳仁十分清澈。不像血,像一汪盐湖,风微微吹起涟漪。看向他的时候,能看见其中保护的意味。
巫昭雪朝他笑了笑。
护士很快做完配型,回来报告了结果——在场的众位军官中,与程泡泡基因相似度最接近的竟然是秦典秦中将,误差仅有0.38%。
众人意外了一下,秦中将随即爽快同意,说道:“行,那我去。”
清扬先生点头。
“等等,”在他们快要走出门时,叙言突然开口,“团长请留步。您不能去。”
不仅秦中将感到意外,连清扬先生都微微蹙眉。
“这位小兄弟,”清扬先生说,“你不担心病人么?多一点时间就多一些危险,这时候你又不急了?”
叙言抿了抿唇,眼神微凉,他理智到近乎冷漠地说:“秦中将比程泡泡重要。脑脊原液这样的重要的精神基因信息,按照规定,不应该在非军方的医院或机构留档。”
秦中将呵斥他:“小言!”
清扬先生倒也没再说什么,淡淡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你们做出了选择,也没我什么事了。请允许我告辞。”
“等等!”秦中将急了,一把扣住叙言的肩膀:“瞎说八道什么呢!人命大过天,小程还是你的亲卫,你就这样放弃他!?我老头子一个,就算泄露点信息又怎么样,就算我老头子把命赔在这儿,为了年轻人,也是值的!”
叙言张了张口,仍旧坚定道:“不行。”
清扬先生转身欲走,却听叙言接着说道:“但我们可以换个人。”
“换人?”清扬先生脚步一顿,秦中将也愣了愣。
“是的,”叙言说,“我的配型也很近,只有0.87%。您刚刚说过,误差在1%以下的,都可以用作刺激源。”
清扬先生没说话。
叙言又道:“误差只要在1%以内,而不是越低越好。否则我们大可以临时去军校做一次全面检测,一定能在几万人中挑出最接近的那个,而且保证鲜活健康。您既然让我们在场的人测试,就是觉得比起更低的误差,您更在意时间是否来得及——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清扬思索片刻,才点点头道:“没错。”
“那么假定今天秦中将不在——其实长官本来事务繁忙,今天是恰好有空——如此,我就是在场误差最小的人。由我来做刺激源,合情合理。”叙言说:“清扬先生,请快点吧。”
清扬先生似乎被他说服了,刻板严肃的面容下,一双鹰目扫视众人。
他道:“既然这位小兄弟坚持,那就速速去做吧。再拖下去,成功率会指数级降低。如果你们不在乎,大可以慢慢商量。”
“小言……”秦中将仍然皱眉。
“长官,让我去。”叙言强调,并不再多言。
旁边一位军官急道:“小言都说可以了,您还犹豫什么——好了小言,你赶紧去!”
叙言于是点点头,大步向病房门口走去,领路的小护士正等在那里。
却听一道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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冽的声音骤然打断了行动。
“等等,做这个疼不疼啊?”
声线十分陌生,话语也与现场格格不入,所有人都猛地将头转向那个不起眼的角落——只见巫昭雪正无辜地坐在会客的茶几前,双手乖巧地放在膝盖上,仿佛是个单纯天真的学生,正在课堂,因好奇心提问。
小护士下意识答道:“会有痛感的。”
“哦,那叙言不是军部的人吗?”巫昭雪又问。
一名军官皱眉:“小子,你想干什么?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打岔?……都别理他,小言快去。”
巫昭雪旁若无人道:“如果叙言也是军部的人,那为什么中将不可以留下脑脊原液档案,少将就可以呢?”
室内鸦雀无声,门口的叙言同样沉默不语。
十秒后,叙言迈步,领着小护士离开,自去抽髓液去了。
室内的低气压仿佛影响不到巫昭雪,见没人回答他,他耸耸肩,自顾自地倒了杯茶,喝掉,仿佛刚刚只是随口一说。
可众人再也无法忽略角落这位漂亮得过分的青年,他与这里格格不入,却好像洞悉一切。
就连清扬先生,也无端多看了他几眼。
过了十分钟,叙言跟随一干医护人员回来了。
清扬与医生交流了一会儿,众人移步内室,开始给程泡泡做“刺激疗法”。
叙言没有再进去,而是隔着玻璃门看着他的下属,他的亲卫,也是他的好友。
他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他在这里接受属于他的命运——哪怕结局是失去,他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知什么时候,巫昭雪来到了他身边,与他并排而立,看着护士与清扬先生的操作。
十分钟后,程泡泡毫无反应。
清扬先生面色微凝,他站在床边,双手合十,双目紧闭,似在感应什么。
床头的生命检测仪器指示的波动仍旧不祥,程泡泡没有好转,也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
里面交流了一番,护士再次给程泡泡打了一针。
这一次,清扬先生终于出了力。他伸手搭在了程泡泡的额头上,又一次闭目。
他身边仿佛刮起了一阵无形的风,衣角微微摆动起来。
所有人都面露期待,然而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清扬先生睁开了眼,遗憾地摇了摇头。
烈焰终于撑不住了,痛苦地跪倒,一拳砸在地上,狠狠咒骂一声。
另外几名军官均是眼中含泪;秦中将面露苦色,哀伤不已。
而叙言,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了一扇玻璃,看不出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按住了玻璃隔墙,将额头也贴在了上面。
仿佛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巫昭雪看着他,好一会儿,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转身,绕过小茶几,从上面拣起了他之前吃的小零食袋子,走进内间。
“……嗨,你们吃吗?”他将袋子递出去。
众人正沉浸在悲恸中,冷不丁听见这不合时宜的话,回头一看,见又是那个不会读空气的小美人儿……他怎么还在这儿!?
等等,他手里拿的是狗饼干??
“谁准你进来的!出去!”有位军官暴躁了,觉得这人在羞辱他们。
“你们不吃啊,好吧。”巫昭雪迅速收回零食袋子,说道:“我其实是想问问,这位程兄弟是昏迷了是吗?”
“……”无人应答。
“我突然想起来,在我的家乡——虽然我不记得我的家乡在哪儿了,但我隐约有那种印象——如果有人昏迷了,掐他的人中,就能把他掐醒。不行的话,还可以泼点凉水。”巫昭雪说。
刚刚暴躁的那名军官终于忍不了了,如熊一般跳起来,大喊:“我草他妈的!你小子,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薛!!”
其它几人一惊,连忙拉住这位军官,生怕他火气上头,一拳给这小美人打死了——光看体型,这是很可能的事啊!
可没想到,他们光顾着控制发疯的战友,一个不留神,巫昭雪竟已经突破重围,来到了程泡泡的床头!
“你疯了!”烈焰抱着那位军官的腰,不可置信地大喊:“这里不是开玩笑的地方!连清扬大师都治不好泡泡,你能怎么——”
话音未落,巫昭雪的手已经重重地掐在了程泡泡的人中上。
只听一声细微的呻吟,屋内屋外,所有人,静寂蔓延。
巫昭雪收回手。
床头仪器滴滴开始报警。
程泡泡痛苦地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什么,随即缓缓将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所有人木偶似的僵在原地,看着巫昭雪摊手:“瞧,我说掐人中管用吧。”
***
10. 第 10 章
一位域外流浪来的青年,弱得像一只精美的瓷瓶,就这样随便出手,救下了清扬先生都说没救了的病人。
消息传开,迅速在全帝国小范围卷起风暴。
遥远的玉兔星,托比恩教授正和一位神情恹恹的小男孩聊天。
他不断地尝试换玩具来吸引小男孩的注意力,但小男孩就是垂着头,不发一言,完全没看到似的。
忽然,助手从门口进来,神色复杂,弯腰在教授耳边小声说了一通。
托比恩教授一愣,手中的东西啪地砸在地上,终于让小男孩主动抬头瞟了他一眼。
但这时的托比恩教授已经不在乎小男孩的表现了,他难掩激动道:“真的吗?那小战士救下来了!?”
“是真的……赵平伯爵把清扬先生都叫过去了,说是没得救。没想到有个很漂亮的路人……说是叙言少将从星盗窝里救回来的人质,一出手……那病人就醒了。”
“清扬都来了?”
“是的,所以教授您不要太难过了……我看伯爵不是故意把你叫到这儿来,为了跟军部作对的……不然他请清扬先生做什么?”
托比恩教授拉下嘴角,淡淡道:“这件事先不提了。你快说说,那孩子是怎么做的?”
“其实没怎么做……掐了病人的人中……”
托比恩无言,与助手面面相觑。
……
赵平伯爵府。
伯爵正在喝茶,听下属来报,说病人救活了。
伯爵一蓄着山羊胡,虽然人到中年,看起来却仍然儒雅,一派绅士作风。
他叹了口气,放下茶盏,说道:“清扬还是心软了啊……也罢,他到底是好出身,这些年修身养性,大抵和我们是不一样的。算了,随他吧。精神基因样本呢?拿到了吗?”
“不、不是……”下属额头冒汗:“不是清扬先生救的人……”
“什么?”
山羊胡伯爵手一抖,茶杯翻倒,烫了他一身,他却顾不得太多,提着下属的衣领站起身:“谁干的!?托比恩不是被我支走了吗,难道是他哪个学生!?”
“不不不……都不是,”下属艰难地吞了吞口水,“是一个……路人。”
“…………”伯爵瞪着他。
“呃,纯路人……是叙言少将带来的,说是这次任务,从星盗手里救回来的,平民……”
“平民!?平民能有清扬先生的水平!?”
下属结结巴巴解释:“倒也不是……他只是……掐了病人的人中……”
……
皇宫,后殿某间房中。
继皇后摩尔娜是名非常有韵味的女性。
她长得不算特别漂亮,但微黑的肤色,令她看起来神秘而性感。
仆人送来了今天的鲜花,她起身,披帛轻纱飘扬,从桶中择取两支,拿起剪刀修剪起来。
女仆轻轻在门口唤了一声,摩尔娜慢悠悠地插完这两支花,才让女仆进来。
“夫人,”女仆倾身,小声道:“清扬先生来日冕星了。”
“哦?”摩尔娜眼睛忽然亮起,把花枝一扔:“他什么时候来的?现在在哪儿?去,帮我联系他,就说娜娜想他了……”
女仆犹豫道:“夫人……恐怕现在不是个好时机……”
“怎么?”摩尔娜皱眉。
女仆咬咬牙,直截了当地说道:“清扬先生受邀来日冕星,是为了给第三军团的一名低级军官治病。”
摩尔娜嗤了一声,不满地看了看自己缀满装饰的指甲:“一个下等贱民,也配得上清扬先生亲自给他看?”
“……”
“看就看了,你吞吞吐吐什么意思!?快说!”摩尔娜失去了耐心。
“好、好的……”女仆闭眼道:“其实清扬先生没能治好那位病人。但是,就在他断定没救了的时候,那名病人被一位域外流浪者救活了……”
摩尔娜目瞪口呆,指甲难以置信地掐进掌心。
“你说什么!?谁传的假消息,谁在造谣!?清扬先生怎么可能——”
“冷静点!夫人!”女仆害怕地挡住自己的脸:“皇帝陛下也知道了,这事就是从主殿那里传出来的——”
……
***
巫昭雪被关了起来。
说是关起来,其实是变相软禁。
在他掐活了病人以后,军方院方和赵平伯爵那边的人,一致地将他好声好气地请去了附近的酒店,说他劳苦功高,能救下程泡泡都是他的功劳。
但是考虑到病人还在恢复期,担心再出什么问题找不到他人,于是请他在这座医院附近的高档酒店暂住——当然,肯定不用他自己出钱。
巫昭雪当然不愿意,但是想想抵抗的后果……好吧,他懒。
他才不想跟帝国作对,最后去当星盗,生活条件肯定差远了。他还想当一只混吃等死的普通米虫,就这么过一辈子呢!
酒店条件很好,除了终端被没收,不能上星网以外,倒是没有任何不便。投影可以点播电影或娱乐节目,餐点会按时送上来,还接受点单,巫昭雪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可惜的是,不知道是他的心情问题,还是酒店大厨与他气场不合,做出来的食物没有一样是令巫昭雪十分满意的。
甚至还不如他在程泡泡病房吃的狗饼干。
第一天,巫昭雪看看娱乐节目就过去了。夜里没睡好。
第二天,他的心情值逐渐走低,还没入夜,就开始感到困倦。
巫昭雪看着自己身上散出的黑雾,能量的匮乏让他焦躁。他直觉抗拒这场睡眠,但不知不觉,他已经歪在床上,重新睡了过去。
睁眼,又是猩红色的梦。
内脏一样的粘稠浊液涌动、上升、像一场避无可避的海啸,朝年轻的巫昭雪兜头冲来。
彼时他资历尚浅,只会惊恐尖叫,直到再也叫不出来。
手脚被这股浓稠裹挟,温热湿滑的触感。恐惧感逐渐加深,最后将他吞噬——就在意识快要消散前,他努力抓住了一点清明。
“我要报仇。我还要报仇。”
巫昭雪听见幼时的自己天真的鸣泣,和赌咒发誓般的自我催眠。
他活了下来。
恐怖之主创造的空间是一种奇特的存在,它不受任何已知规则束缚,换句话说,它难以理解。
难以理解本身就是最大最深的恐怖。
巫昭雪在其中生活,越是试图去学习其中的逻辑,越是被各种突如其来的现象吓到昏厥。
他分不清睁眼和闭眼的状态;上一秒吃着面包,下一秒就看到自己的手掌已经少了一半,嘴里满是血腥味;还有无穷无尽扭曲的人类记忆片段,有些属于他,更多的则是完全陌生的,它们以各种颠覆常识的形态聚合在一起。
可唯独时间——这位恐怖之主无法控制。
当巫昭雪历经万难,初步在其中建立起自己的生存逻辑后,他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人。
他们大抵都疯了——巫昭雪觉得自己也不例外——但他们仍旧拥有人类的记忆,人类的思考方式,人类的情感。
恐怖之主设计了一系列的考验,存在一个个小世界的碎片中,待人类挑战。
或许只是觉得有趣,又或者是谁都不能理解的理由……被祂投入其中的人类采掘着这股力量,学习它,适应它,掌控它。
而祂,似乎乐于看见任何结果。
祂只是想要人,想要更多的人,产出更多更多的混沌的能量。
人们来了,又走了。
有的死了,有的疯了。
巫昭雪时常觉得,自己能活着,仅仅凭借着那一腔恨意。
他的父亲是一位高官二代,而他的母亲,则是一名被花花公子欺骗了感情的柔弱画家。
巫海雪作为一名私生子出生,从未见过父亲。
他很早就懂事,从没有问过爸爸在哪儿。他默认他只有妈妈,他的妈妈温柔美丽,给了他全部的爱,尽管收入只能维持温饱,可他们母子的生活温馨而幸福。
小小的巫海雪学习刻苦,成绩好到连跳两级。
他想早点学成,早点工作。
明明人还没有桌子高,他已经开始像个小大人一样,思考未来要带着妈妈搬家,搬去住一个条件好一点的地方——那里要有个小露台,有阳光能让妈妈种几盆她最喜欢的花。
不要像现在的家这样潮湿,颜料盒里总是长霉。
妈妈说她曾经看过一次海中雪,奇观绚烂壮丽,才给他取了这个名字。他想,将来他一定会和妈妈再去看一次。
追逐梦想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巫海雪已经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大学,学生物专业,又找到了好的导师,进入了颇有前途的实验室。
彼时,他甚至还差一岁才成年。
噩梦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降临。
巫昭雪生物学上的父亲,那位高官二代,这些年混得不错,终于在四十出头的年纪,借他的老父亲之手,坐上了一个好位子。
位子得来不易,想要坐得稳,还差点火候。老人心思灵活,看中了一家姑娘,谈起了联姻。
巫昭雪的父亲明面上没有结过婚,这是他的优势。联姻的人家很满意他这点,却留了个心眼,暗地里派人调查,想瞧瞧是不是真的。
巫昭雪的父亲登时急了——尽管这么多年不管不问,但他确确实实瞒着家里人,在外头有过一个女人……甚至还生了个孩子!
老人看儿子心虚的作态,心中了然。
老人手狠心黑,决定再教儿子一课,与其费尽心思藏证据,不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第二天,巫昭雪的母亲便被闯空门的歹徒袭击了。
歹徒受到刺激,精神失常,几刀将柔弱的女人捅死在家中。
明知是在做梦,又或者说是在复现,可当这幅画面又一次出现在眼前时,巫昭雪仍旧感到呼吸困难。
他不知不觉转换了视角,忘记了旁观。他扔掉手中的背包,跪倒在地。
鲜红的血已经漫出了门缝,他伸手,抱住了妈妈温热柔软的躯体。
血腥味充斥鼻腔。
“别去找他……”黏腻的血摸上他的面颊:“答应我……雪儿……不要想着……报仇………你要……过普通的一生……”
我不。
我不!!
我一定要,一定要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
“小雪?”身后有人叫他。
巫昭雪回头,看见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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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他辨认了一下,是白塔新来的“住户”。
说新,其实也没那么新了,他们一起狩猎过几次,巫昭雪还救过他一命。但他长什么样?恕巫昭雪想不起来。
他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快要想不起来了。
“你为什么往界门走?”那人又问,面露担忧。
巫昭雪很难得地笑了笑,眼神却阴鸷极了:“我找到了回家的方法。我要回去杀人。”
“……你,要回原本的世界?可是……”那人无措。
不经由恐怖之主的力量,自行穿越界门,对于这里的住户来说,九死一生。
尽管这里天天有无数人葬身混沌,但能混进白塔还保持着语言能力的人,大抵都是不想死的。
巫昭雪却说:“我找到了一样东西,能帮我稳定乱流,确保我能到达目的地。”
那人还想说什么,巫昭雪却没了耐心,他等了很多很多年,久到焦躁啃食着他的心脏,快要把他吃空了。
他终于有了力量,他要回去实现那个愿望,亲手杀了那个男人。
而后,当巫昭雪从虚空中踏出,真正站在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仇人面前时,他惊愕了。
男人已经很老,他曾经英俊的脸上满是褶子,松垮地耷拉下来,眼睛浑浊。
他很胖,塌在椅子上,像一座肉山,不住地颤抖。
“鬼……鬼啊……!”他口齿不清,狼狈地摔翻在地上,向门口爬去。
巫昭雪下意识地伸手一指,一道无形的黑线穿过了他的身体,随后一勾手指,肥肉被撕出一个空洞来。
“啊啊啊啊——”老人痛得尖叫,恐惧得不似人声。
片刻后,华美的大别墅里响起警报声,佣人们急急走来,老人的子女们也匆匆赶到。
可是除了巫昭雪的这位父亲,谁也看不到异常。
巫昭雪扯出一个机械性的笑来,缓缓走向男人,在对方惊恐到极致的目光里,微微蹲下。
“你还记得你做过的亏心事吗?”巫昭雪问。
“我……我……我记得我记得!”男人痛哭流涕:“我是个人渣,我做了好多亏心事!鬼大仙饶了我吧……!”
“……”巫昭雪歪了歪头,又问道:“巫双双你还记得吗?你抛弃了她,还杀了她。”
“是是是!我是人渣!”男人着急忙慌地答,脸上皱成一团,他不知什么时候失禁了,恶臭弥散在空气中。
巫昭雪后退一步,从未有过的茫然,让他短暂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不想再看到这样丑陋的场景,又一抬手,无数黑线如同快速涌动的蜈蚣一般从地毯上爬过去,扭转、纠缠,最后从啃上了男人的脚。
众佣人和子女们此起彼伏的尖叫,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他们的老家主,正在一点点被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啃食——继而消失。
巫昭雪回到了恐怖之主的空间。
他报仇了吗?是的。
巫昭雪十分肯定地回答自己。
他已经得偿所愿,那个人渣死了,是他亲手杀的,死得无比痛苦,死得毫无体面。
人渣忏悔了吗?是的,他很干脆地认了错,一点挣扎都没有。
那么……结束了吗?
巫昭雪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胸口像裂开了一个大洞,名为“不满足”的意象在其中扭动。
他发疯般地想,这怎么行,这怎么能够,那个人渣就这样死了,这样简单的死了,不够,不够…………
“小雪?”数日后,巫昭雪又听到有人叫他。
还是那个人,那个与他一起狩猎过几次的人。这一次,对方穿了一件蓝色的衣服,巫昭雪靠颜色认出了他。
“是你啊。”巫昭雪和他打招呼。
“你竟然从界门回来了……”那人眼神赞叹,藏不住的崇拜:“你果然是白塔中最强的人类……”
巫昭雪自顾自地发呆。
那人又道:“你……你杀掉那个人了吗?”
巫昭雪说:“杀掉了。但太晚了。”
“什么意思……?”
“太晚了,”巫昭雪抬头,双手平摊在身前,被他细细端详,“我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我杀了他,却感觉不到满足,因为我杀得太晚了。”
“……啊。”
“他享受了几十年的荣华富贵,子孙满堂,仆人环绕。他住着大别墅,吃着山珍海味,胖得成了猪……他过了一辈子的好日子。”巫昭雪平静地说:“可是她呢?苦了十几年,连喜欢的颜料都没买过一次。”
蓝色的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这不是我想要的,”巫昭雪站起身,遥遥望着没有边界的空茫,“所以我会想办法,重新杀他一次。这一次,我要在他还年轻的时候杀掉他,我要他死的时候充满不甘,悔恨自己的所为……我会杀了他。”
那人眼中惊异:“小雪,难道,你想扭转时间?”
巫昭雪没说话。
“天哪,这是连恐怖之主都没做到的事……这里唯有时间的权能没有被赋予任何存在,它是客观的。你竟然妄想掌控它……”
“为什么不可以?它存在着。”巫昭雪逐渐勾起一个笑:“在这里,‘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弱点。”
11. 第 11 章
光阴远去,某一天,巫昭雪终于掌控了时间的权能,成了白塔的传说。
无数人膜拜他,称他为白塔之主。
后有人认为,巫昭雪掌控了连恐怖之主都没能掌控的时间,应该尊他为新的恐怖之主。
巫昭雪不曾在意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他扭转时间,再一次回到了自己曾经出身的世界。
时间掐得很好,离妈妈被刺杀,刚过去两年。
那个男人正是最意气风发的时候,他和另一个大家族联姻,娶了那边貌美的千金小姐。
新太太比他小了十岁,正是青春的时候,一月前,她生下了一对龙凤胎,男人喜不自胜,到处炫耀。
正值孩子满月,男人提议大办,老家主也拍板赞同,一场盛大的晚宴召开,广邀宾客,给龙凤胎们庆祝。
席上,男人从同僚口中得知,他又要升官了。
这消息来得太巧,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在这一刻到达了巅峰——
便在这时,巫昭雪自虚空而来。
晚宴变成了一场恐怖电影,男人被残忍地虐杀。
这一次,巫昭雪也没放过老家主——有一个算一个,当初参与谋划的人,全部都要偿命。
巫昭雪再一次回到了恐怖之主的空间中。
蓝色的人仍然活着,他已经是巫昭雪的信徒。
他半跪在地,向主行礼:“主,您回来了。这次您是否感到满足?”
巫昭雪麻木地看着虚空,缓缓摇头。
“这次又是为什么呢?”蓝色的人问道:“您已经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杀了他,他品尝到了无与伦比的痛苦。”
“……还是晚了。”巫昭雪微微侧头,乌黑的头发贴在脸侧,眼神专注,仿佛在倾听雪落的声音:“他已经体会过了快乐。这样的感觉,他也不该有。”
蓝色的人默默退了下去,他崇拜着主,主做什么都是对的。
巫昭雪又一次回到了过去。
这一次,他随便地挑了一个晴好的午后,来到男人的住处。
男人正在和那位千金大小姐约会,喝下午茶。
惨叫声中,巫昭雪随意地把他杀了。
哪里不对?
到底哪里不对?
巫昭雪迷茫地站在街头。
空间扭曲着,有人能看到他,发出惊叫,有的人不能看到,迷茫地左顾右盼,拿手机报警。
巫昭雪又一次回到了恐怖之主的空间中。
“是了。”巫昭雪苦思冥想,终于得出了一个答案,眼中漾出欣喜:“既然能扭转时间,我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杀掉那个男人?我明明可以救下妈妈。”
只要妈妈能活下来,他所经受的一切,不就有意义了么?
这一次,巫昭雪准备了很久。他积蓄能量,做出计划,精心挑选时间。
终于,他又一次地回到了“家”中。
时间卡得刚刚好,两位歹徒正欲闯进家中行凶。
巫昭雪随意一瞥,蠕动的触手便从虚空中钻出来,将这二位凶手缠得七窍流血。
嘶哑的惨叫回响在楼道里,巫昭雪仿若未闻,看着眼前的年轻漂亮的妈妈,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来。
“妈妈,我回来啦。”他说。
黑发的女人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冲上来拥抱他,亲吻他的额头,说宝宝回来了,妈妈给你做了好吃的……
她尖叫了起来。
“啊啊啊啊——怪物,怪物——”
女人崩溃大喊,眼瞳涣散,巫昭雪从她双眼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
长着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手……但从衣服下摆和裤脚中,凭空伸出无数条长虫般的黑线,正聚合分散又扭曲,切碎着空间。
巫昭雪僵在原地。
“求求你了,不要杀我……”女人抽噎着,浑身发抖,泪水从她美丽的双瞳里不断溢出。
巫昭雪仿佛看见了他第一次降临那个诡异空间时,那粘稠的红海,也像这样不断涌现,最终吞没了全世界。
“……对……对不起……妈、”
把半个字咽回喉咙里,巫昭雪后退一步、又一步,狼狈地逃回了恐怖之主的空间。
蓝色的人问道:“主啊,您在想什么?”
巫昭雪摇摇头。
他思维一片混沌,五感奇异地融合在了一起,陷入了巨大的质疑中。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主……您要去哪儿?”见巫昭雪突然站起,蓝色的人跟上去,他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与恐惧。
巫昭雪不答,只一味地向前走。
“您要去界门吗?主……即便是您,不做准备的话,也是无法安全穿过界门的……主!”
别拦着我,巫昭雪心说。
“主……等等,别去!”
别拦着我!
“你……”
巫昭雪感到了阻力,随手一挥,那人便被击飞,变成了一滩蓝色的泥。
他心中松快了一些,不知何时,面前又出现了一道门。
很奇怪,这不像界门。
但是随便吧,巫昭雪伸手欲推,发现推不开。
“……这位客人?您有事吗?”门外传来一道怯生生的女声:“很抱歉,我们酒店接到通知,您还不能随意外出走动……”
巫昭雪皱眉。
谁?客人?允许?
“开门。”巫昭雪声音沙哑:“无论你是谁,立刻离开。”
“……啊?这……不行啊这位客人,您不要这样,多多体谅我们一下……或许您需要一些别的客房服务……?”
巫昭雪听不懂,又伸手推了一次。门仍然纹丝不动。
焦躁感强烈起来,混沌从身体深处涌出来。
巫昭雪再次触碰这扇门——这一次,门把手像黑泥般融化,粘稠的液体从空洞往下滴落,爬过之处,更多的门板融化了,继而侵蚀了周边,乃至旁边的墙壁。
门外的女服务员惊声尖叫起来,十分刺耳。
脚步声密集,有人在大喊,更多的人乘坐电梯上楼,四面八方都是嘈杂人声。
毁掉的门再也起不到任何阻隔作用,巫昭雪就这么被赶来的治安官们一拥而上地按住,狠狠向下压。
“疼……”巫昭雪皱眉。
“什么!?你说什么!?别动,不许反抗!”紧张的治安官说道。
“好疼……”
“我说了!不许动!我再警告一遍——”
束缚感令巫昭雪感到窒息。他非常讨厌这种感觉。
既然讨厌,就挣脱吧……巫昭雪茫然地想着,一团黑线从他的影子里缓缓爬到地面上,狂欢般探出一点点线头——
“住手!”有人呵止。
巫昭雪一顿。
理智如潮水般缓慢回笼,他眼前的场景逐渐清晰起来。
这里不是白塔,更不是那个永远恶心扭曲的世界,也不是上一任恐怖之主创造出来挑战他们神经的恶趣味小游戏。
这里不是梦,而是……
“你没事吧?”
一双温热的手按住他的侧颈,探查他的脉搏。巫昭雪抬头,正望进一双漂亮的浅红色的眼瞳里,里面溢满担忧。
下一秒,他就被红色眼睛的主人稳稳抱了起来,恍若他没什么重量似的。
很暖和,巫昭雪想着,举起双臂,藤蔓一般攀上叙言的脖颈。
“叙言少将……”一名治安官皱眉:“您要做什么?我们治安所接到任务,要看管这位限制行为能力人,在我们接到解除监管的文件前,谁都不允许带走他!”
叙言冷冷道:“我当然是有文件才来的。我还想问,你们只有监管任务,却实行了看押手段,还对被监管人造成了人身伤害——你们有权利这样做吗?”
治安官攥拳,十分不满:“可是,这个人很危险!他有逃走的意图,还弄来了杀伤性化学武器,你看这门,竟然腐蚀成这样了——我们判断他是高危险人物,这符合紧急判断手册的补充条例!!”
“危险?”叙言将怀里乖乖倚着他的人露了一点出来,给那位治安官看:“你从哪里看出他危险?”
众人探头看了一眼,均是哑口无言。
这位“危险分子”长得太美了,而且一眼看过去苍白纤细,弱不禁风,此时泫然欲泣地靠着叙言的肩膀,更显得可怜。
刚刚有位治安官按住他时用了大力气,此刻巫昭雪肩膀靠脖子的那块裸露的皮肤,已经缓缓浮现出鲜红的指印——这画面也太糟糕了。
“……”治安队长可疑地顿了顿,尴尬道:“这……可能我们的执法手段有点粗暴……但他携带危险品是真的……”
叙言立刻打断他,严厉道:“停。他住进这间房间时,你们有没有做过安全检查?”
“……做过。”
“他身上携带杀伤性武器或者危险品吗?”
“没有,但是……”
叙言再次打断他:“所以,你是想说,在你们24小时监管期间,这位危险人物仍从你们眼皮底下弄来了某种不知名的危险品是吗?这是否是严重的失职呢,治安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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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安官们哑口无言。
叙言缓下语气,示意身后的人上前。
墩克斯这才有机会站出来,小圆脸上笑容满满,拿出文件:“对不住啊各位,我们也是工作……你们看,监管解除令。刚拿到手我们就忙不迭地赶来了,各位一会儿也该收到通知了。”
治安队长犹疑地接过文件。本来他看清巫昭雪的脸时,已经信了一半,此时看到货真价值的公章投影,更是感到懊悔。
“很抱歉,”治安队长皱着眉,“但这扇门究竟是怎么回事?”
巫昭雪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清醒,假惺惺地摇了摇头,抱住叙言的肩膀不肯抬头,声音委委屈屈:“我不知道啊……我看到它化了,吓得不行……才想赶紧逃出来的……”
治安队长:“……”
服务员们:“……”
叙言顺利地带着巫昭雪离开,踏出酒店的那一刻,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叙言问道:“自己能走吗?”
巫昭雪点点头。
“很抱歉。”叙言将他放下,语带歉意:“我一直在想办法把你接出来,可惜花了点时间。希望没让你等太久。”
巫昭雪笑了笑:“没啊,我反正也没事做,免费吃了好几天的大餐。倒是你,伤好了吗?程中校呢?”
叙言表情柔和一瞬,一边与他并肩向前走,一边说道:“我没什么事,程泡泡醒来以后就好多了。我要多谢你。”
他这话说得非常真诚,巫昭雪倒也没推脱,笑道:“好说。你请我吃饭就行了。”
“可以。”
叙言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这次是我能力不足,让你遭受无妄之灾。但事情的发展太巧了,不仅是军部,皇室和清扬大师那边也都注意到了你。他们认定你有特殊之处,短时间内,你可能没法儿离开日冕星了。”
巫昭雪很体谅地表示没关系。
“那就好。”叙言顿了顿,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要做点什么?”
“……”
巫昭雪闭了闭眼。
梦中出现的那些场景,其实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但时间并不能洗去它们在巫昭雪心中刻下的烙印。
反复回想中,有一幕越来越清晰,是最初的那一次,巫昭雪妈妈临死前对他说的话。
她说,不要报仇。去过普通的一生。
“……做点什么?我想做点普通人会做的事。”巫昭雪睁开眼,朝叙言甜甜一笑:“我只是个普通人,也只想做个普通人。你觉得这样好吗?
叙言愣了愣。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颔首道:“有什么不行?不过具体……”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被人打断了。
只见一个小女孩,远远看见他们,忽然大叫一声,撒开左右分别牵着父母的手,狂奔而来。
她像小炮弹似的,一把抱住了巫昭雪的腿,伴随着一声“漂亮哥哥”的清脆喊声。
巫昭雪一愣,蹲下身来,瞧瞧这位小女孩:“你是……”
“漂亮哥哥!你太厉害了!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超——级恐怖的事!”
啊,这是那天,他和烈焰在糖水铺子外面遇见的小女孩。
他只是顺手帮她稳固了精神锚点。
“谢谢你,漂亮哥哥!”
巫昭雪突然感觉浑身战栗,一直以来,他想要听的话,不过就是这一句而已。
他做了很多错事,走了很多弯路,越到后来,他越发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了什么。
此刻想来,他可能只是想要一句感谢而已。
不为获得什么,只为证明他不是在纯粹的自我感动。他想要一个痛苦的意义。
女孩的父母终于小跑过来,不住道歉,说自家女儿活泼过头,打扰了二位云云,并重新牵好小女孩的手。
巫昭雪仍旧迟钝着,和小女孩挥手道别。对方回头,笑容灿烂,嗓音清脆。
“再见,漂亮哥哥!”
“……再见。”待小女孩一家三口走远,巫昭雪才喃喃说道。
叙言看他一眼。
“少将,”巫昭雪侧身,眼睛亮起来,突然说:“我找到想做的事了,我好喜欢小孩子!”
叙言嗯了一声。
“你想做初级学校老师……”
“我想做个小孩子们讲睡前故事的预言师!”巫昭雪说。
叙言:“…………”
因两人异口同声,巫昭雪歪头问:“你刚说什么?”
“不……没什么。”叙言把话咽了回去,露出个礼貌的笑:“你高兴就好。”
12. 第 12 章
当巫昭雪想做某件事的时候,没有什么能成为他的阻碍,尤其是身边还有人无条件地帮他。
虽然是很莫名的理想,但叙言像之前许多次一样,从不深究。他给巫昭雪买了全套星网开店设备,还让墩克斯跑腿,把许可证之类都办好了。
虽然经营“安抚助眠”类的星网店铺,就像“占卜预言”一样,需要高维认知学科的毕业证——但那是做大做强了以后的事。
星网上鱼龙混杂,要真管那么严,还叫星网么?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去考一份认证回来,将来能避免很多麻烦。”
翌日,早餐时间,叙言优雅的吃完自己那份培根煎蛋,对巫昭雪说。
巫昭雪昨天意外睡了个好觉,此时正是最懒的时候,恨不得闭着眼睛吃东西,最好嘴巴也有人帮着动……闻言极慢地点点头。
“如果你同意的话,我会帮你写推荐信,这样你就能试着去考我们日冕星第一军校了。”叙言说。
“等等……”巫昭雪睁开眼睛,迷茫道:“我为什么要上什么第一军校……不是说有很多外星野鸡学校吗?买个毕业证不就好了……”
叙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巫昭雪自觉失言,眨眨眼睛,换了一副营业的委屈模样:“我没有想起我家乡在哪儿,我也不记得我家乡的毕业证能不能买了……这都是烈焰上次告诉我的。”
叙言点点头,仍旧不说话,拿手帕优雅地擦擦手。
“好吧,”巫昭雪投降,赌气道,“我失忆了,就像没上过学,我怎么考得上你们的学校,多累啊。”
叙言笑了笑,这才开口道:“你只能上第一军校。”
巫昭雪收起做作的表情,微微抬眉。
“因为只有在那里,我才能护住你。”叙言伸头拍拍他的头:“很抱歉。”
巫昭雪了然。
看来他在医院露的那一手,还是不可避免地给他带来了一定的麻烦。
虽然他其实没做什么大事,只是动动小指,引动了程泡泡自身的能量,从而让他能够自己捕获并同调崩溃逸散的精神网。
这点小事,那个清扬先生肯定能做到。如果叙言没受伤,再早些的时候,甚至他都能做到。
如果时间能再放早一点,医院方面搬运病人的动作再粗暴一些,用的药更刺激一些,说不定程泡泡自己都能醒。
比起症状,程泡泡是怎么变成精神逸散症的,这一点更值得人深思。或许是在星盗老巢,他就已经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这才导致一切的发生……?
“好吧,”巫昭雪接受了这个理由,打了个呵欠,恹恹道:“你一会儿要去军部么?”
“是的,”叙言见他接受了,表情柔和了些,“困的话,就再睡会儿吧。家里的东西你可以随便用,没有的上星网买。这段时间烈焰有些事要忙,有事联系不到我时,你可以找墩克斯。”
“就是那个小圆脸,我记住了。”巫昭雪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叙言:“你对我真好。”
叙言漂亮的眼睛弯了弯:“抵不上你的救命之恩。”
说罢,叙言便起身,披上大衣出了门。他长长的银发服帖地绑成一条低马尾,走路时左右摇晃,像一根光泽奇特的丝带。
门关上,巫昭雪轻轻吹了声口哨,美人啊。
这样的美人简直就是贵族二字的代名词。那身孤儿院根本养不出来的矜雅气质,那永远笔挺的站姿,那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涵养,怎么可能是个没接受过良好教育的苦出身?真不知道那些所谓大贵族是眼瞎了还是怎么的。
这样的美人,死了多可惜。
至于现在……巫昭雪伸了个懒腰,打起精神,他要准备给小朋友们讲故事了。
***
钨钢星上,一所救济院内。
小朋友们拥有每天一小时自由玩终端的时间,晚上,终于轮到了丽莎,她是这批孩子里的最后一个。
从老师那里领了终端,她来到院里那棵苹果树下——入夜了,这里又冷又暗,很少会有人路过。
别的小朋友们拿到终端,多半会拿来玩游戏,但丽莎从小就笨手笨脚,只能随便逛逛。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喜欢看什么,但这一小时很宝贵,她还是珍惜地一家家店点进去。
突然,一个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
[-给小朋友们讲故事-]
配图是一只……很多爪子的小怪物。
丽莎感到好奇,便点了进去,星网的虚拟店铺在她眼中以光雕投影的方式展开,她便感觉自己踏入了一个小小的房间。
真的是很小的房间,木质的墙壁,低矮的屋顶。丽莎仰头望了望,感觉大人都站不直。
靠墙处摆着一张小床,四面带围栏,很有安全感。
小小的玻璃窗外,能看到漫天飞雪。
屋内靠油灯照明,有风过时,火焰便左右摆动,在墙壁上投下活泼的影子。
店主是个黑发的年轻人,正捧着一本书,坐在油灯前。
他用过相貌遮罩功能,看不清面孔,却有种令人安心的气质。
“……米歇尔终于来到了城堡。酝酿了一天的风雪也铺天盖地地来了。大门吱呀一声打开,米歇尔别无选择,只能迈步进来。城堡内灯光明亮,一群蚂蚁管家鱼贯而出,足有几百只,他们来到了米歇尔的面前,手里都端着托盘。”
“托盘是银质的,打磨得光可鉴人,反光中映出头顶闪耀的水晶吊灯。大管家上前一步,问米歇尔——客人,您饿了么?”
“米歇尔确实感到了饥饿。他便点了点头——他是个从不说谎的好孩子,对此,他一直引以为傲。”
“于是,那些蚂蚁听到了命令,纷纷伸出双手,将自己的脑袋左右拧动扭转,再拔出来——啪地一声,内脏从头身分离的断口处汹涌而出。香甜的味道令米歇尔愈发饥饿。”
“蚂蚁们将自己的头搁在餐盘上,内脏汁液挤进金酒杯中,剩下无用的躯壳,纷纷倒地,化作没用的废料。”
“米歇尔迫不及待地品尝了蚂蚁管家们的头和内脏汁液,只觉得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管家说,这是对你诚实的嘉奖。”
丽莎听得入了迷,突然,后背猛的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她面朝下,砰地摔倒在地,还搓行了一段。
丽莎摔懵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脸颊和鼻尖火辣辣的疼。她抬手摸了摸,一手血,又看到地上,一条长长的血痕。
“哈哈哈哈——笨妞!”
“笨妞笨妞!”
“牛哥说她就是欠打,打她都不会哭的!”
“还说她踩起来脚感好呢……”
“那不能踩头吧,得踩屁股!”
丽莎听见,慌忙爬了起来,生怕自己再趴着,脸又会被他们踩到地上。太疼了,她很害怕。
说话的是两个小男孩,个子比丽莎还矮一点,都是他们救济院里的孩子。见丽莎躲到了一边,两人无趣地撇撇嘴。
“切,胆子真小……”
“明天再踩她屁股。”
“咦,她在玩终端耶——”
“快看看,这头蠢猪在看什么?”
两个男孩一唱一和,捡起了丽莎正在看的终端,投影的小房间映入眼帘,年轻男人正在给小朋友们讲故事。
“……蚂蚁管家们的躯壳被统一回收,运送进了一台庞大的机器里,碾成了粉末。米歇尔喝着微酸的蚂蚁汁,好奇地问大管家,如果我说我不饿,我会得到什么?”
“大管家的眼睛发出光来,口水哗哗流出。他说道:‘孩子,撒谎是坏品质。如果你撒了谎,就轮到我们来享用你了。你的头将会被拧下来,像西瓜一样,你的内脏会被榨出汁液,像石榴一样——但你的眼珠将会被我们留下——就挂在那盏吊灯之上,长久地学习什么叫做诚实’——”
画面中,年轻男人将镜头上抬,天花板下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一盏吊灯,每一颗水晶珠子都由眼球构成,左右转动着。
忽然,它们齐齐看向镜头,数百双瞳孔,密密麻麻布满画面。
“啊啊啊啊——”两个小男孩吓得屁滚尿流,把终端远远地扔了出去。
“变态啊!”其中一人大喊:“蠢猪在看变态的东西!”
“笨妞是变态!”
“大变态——”
两人最后异口同声地喊完,急急逃跑了,不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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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见了身影。
丽莎缓缓站起身,来到院中给草坪浇水的池子旁,掬了一些干净的水,清理脸上擦破的地方。冰凉的水一浇,终于缓解了那阵火辣胀痛的感觉,她才拿起终端,继续坐回苹果树下。
大哥哥的故事已经讲到了尾声,寥寥数人撒花欢呼。丽莎也点了一只小花花,感谢大哥哥替她赶走了讨厌的杰弗里兄弟。
大哥哥合上书,笑眯眯道:“好了,今天的故事差不多就到这里。小朋友们,听得还开心吗?有没有从中学到些什么?”
丽莎默默点了头。
她学会了,做诚实的好孩子,就能吃饱饭。
“那么,临睡前,我们还有最后一个环节。我会随机抽取一位幸运的小朋友,可以问哥哥一个问题,哥哥会给你一个答案。什么都可以哦。”大哥哥说。
丽莎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时,便看到系统给了她一个晃眼的弹窗提示——她被抽中了。
大哥哥拍拍手:“那么,这位9847532小朋友,请你上前来……”
丽莎回过神,连忙点了那个接受邀请。转眼,她已经身临小屋,自己的形象变成了一只毛茸茸的玩偶兔子,坐在大哥哥对面的小椅子中。
“984小朋友你好,来吧,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么?”大哥哥亲切地问道。
丽莎努力地想啊想啊,越想,脑子越糊涂,急的开始想哭了。
大哥哥却说:“不着急,慢慢想。想你最不解的疑问,或者你最想实现的愿望……”
丽莎在对方不急不缓的好听嗓音中渐渐平复了情绪,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想知道……明天早上,我是该采山金花,还是,七萼灰叶花呢?”
救济院附近有座山,最近山上这两种花盛开。丽莎非常喜欢花,每天早上都要去采。
但最近她总是被杰弗里兄弟缠上,已经十多天没采过花了,心情很低落。今晚那两人被吓走,或许明天不会来找她的麻烦了,丽莎便期待起来。
但这两种花生长的地方南辕北辙,她的时间只够去一处,因此现在她就开始焦虑,不知道要选哪一种。
“嗯,好问题,”大哥哥笑着肯定了她,随后闭上双眼,“那么我来算一算……984小朋友……”
丽莎紧张地双手握在一起。
“……去采山金花吧。”大哥哥睁开眼睛,直截了当地说道:“明天天气很好,山金花的颜色在太阳下看很漂亮。或许还能给你带来好运哦。”
丽莎猛地点头,从大哥哥的话语中,她似乎更加能领略到山金花的美了。这让她心中格外期待起来。
翌日一早,丽莎准时醒来,与救济院众多小朋友们一起,来到早餐的餐桌前。
老师来给孩子们分早餐,轮到丽莎时,她终于鼓起勇气,对老师说:“早安,王老师,我吃不下一勺麦粥,可以只给我半勺吗?”
王老师略微诧异,他记得丽莎,这孩子一向安安静静的,从不提要求。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过只是想少吃点,又不是多吃,王老师爽朗地点头:“没问题。”
丽莎很高兴,心想大哥哥说得对,诚实的孩子果然能得到奖励……她食量小,每次吃完一大勺粥都要很久很久,拖到最后,大厅里常常只剩下她一个人。这也是她早上采花的阻碍之一。
今天不一样了,丽莎解决自己的半勺麦粥,正好是大家都吃完离开的时间。男孩女孩们都呼朋引伴地去院中玩耍,丽莎也顺利脱身,来到后山采花。
今天的山金花开得格外好,本就灿烂的朝阳洒在碎金般的花瓣上,一派热烈。
丽莎采了一大捧,并将其中最好看的两朵别在了发辫的尾端和腰带上。
她开开心心地回到了救济院。
下午,孩子们需要完成一些简单的工作。丽莎年纪还小,没什么生产力,被分配在前院修剪灌木,打理爬藤。
她正仔细做着手头的工作,忽然看到外面驶过一排悬浮车,稳稳停在他们救济院门口。
丽莎不懂什么叫豪车,只觉得这些车看起来很高级。不过她的小脑袋想不了太复杂的事,又专注起手上修剪中的藤蔓来——直到有人叫她。
13. 第 13 章
“喂。”身边的人叫了她好几声,丽莎才反应过来,愣愣地回头,看见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小女孩……穿着很漂亮的小裙子,长得也很漂亮,一头金灿灿的卷发,好似山金花一样。
“你……叫我吗?”丽莎歪头问她。
小女孩高傲地抬着下巴,因为长得太过可爱,丝毫不惹人厌恶:“就是叫你,我都叫你好几声了!”
“对不起,我没注意……”丽莎说。
“没、没事啦!我是想问你,你这个花叫什么?哪儿弄来的?是你们钨钢星特产吗?”小女孩一股脑儿问道。
丽莎面对接连而来的三个问题,脑子卡壳了。
片刻后,她领会了这个漂亮的小姐姐的意思,从身后的小布包里摸出一把她早上采的山金花,直直递了过去。
“你喜欢吗?全都给你——你的头发跟山金花一样好看。”丽莎说。
“谁、谁喜欢这个了!”漂亮女孩顷刻红了脸,眼睛左右瞟了瞟,最后飞速接过花:“但你都给我了,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丽莎甜甜地笑了起来。
两人很快玩在了一起,丽莎把碎金般的小花别在了小姐姐的头发上,还装饰了她的蕾丝领花,和金属掐丝胸针。
漂亮女孩问丽莎还有没有,丽莎想了想,说道:“后山有很多。你是想带回去吗?我可以陪你去采。”
“远吗?”漂亮女孩有点犹豫。
“不算很远。要不,我去采吧,要爬山,你的裙子会弄脏的。”丽莎认真道。
“不,我也要去!”女孩倔强起来,满不在乎道:“裙子算什么,我还有更漂亮的呢,整整一柜子!”
“哇,一柜子耶……”丽莎由衷地表达羡慕。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向后山的方向去。就在快出救济院北门时,忽然被人挡住了去路。
杰弗里兄弟一人抱着一个皮球,喊道:“看啊!笨妞今天又戴花了!”
“丑八怪母猪还戴花——旁边的是谁啊,一起戴花,也是母猪,哈哈哈哈!”
漂亮女孩简直惊呆了,她瞪圆了眼睛,几乎尖叫起来:“你们骂谁母猪!?”
“谁答应就是骂谁咯——”
“就是就是,丑八怪,笨妞,母猪——”
说着,其中一个男孩把球狠狠砸向丽莎,丽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漂亮小姐姐上前一步,拿手臂挡住了。
杰弗里兄弟长得虽然矮墩墩,可力气却不小,这一下砸过来,虽然被小姐姐挡住,却仍然咚的一声,听着就疼。
丽莎吓得眼中汪水,漂亮女孩则踉跄两步,怒不可遏:“你们疯了吧!敢打我,今天要你们好看!”
说罢,她扒拉开丽莎,向两个男孩冲去,男孩们也不甘示弱,撸起袖子上来——很快,漂亮女孩就被按在地上揍了。
杰弗里兄弟欢快的声音响彻云霄:“踩她头!踩她头!”
“不对!踩她屁股——牛哥说屁股好踩!”
“牛哥呢,叫牛哥来踩——”
“你们在干什么!”
突然,一道大人的声音暴喝,吓得杰弗里兄弟摔翻在地。
紧接着,几十个黑衣人从天而降,将所有人团团围住。
一名衣着考究的贵族脸色铁青,大步走来,一把抱起哭得泣不成声的漂亮女孩,气得胡子都在颤抖。
在他身后,孤儿院的老院长喘着气,一脸苦瓜相。
“怀斯先生!这就是你说的苦命的孩子们!?”贵族怒吼:“他们欺负我的女儿!把她踩在脚下!简直不可理喻,就算是贫民窟,也养不出这么贱的贱东西——我竟还想要资助这里!?”
院长皱着脸,哀求道:“老爷,您先消消气……孩子太多了,教师却有限,我们也很难面面俱到的管理……大部分孩子还是好的,他们勤劳懂事,您可不能以偏概全啊……”
“哦?你的意思是,这两个臭虫,是个例?”
“这……”院长为难道:“他们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是意外……”
正说着,贵族转脸,看到了呆呆站在一旁的丽莎。
自己怀里最宠爱的小女儿已经止住了哭泣,正探出身体,伸长脑袋,试图安慰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小姑娘:“你没事吧?别怕,我爸爸会把他们统统赶跑的——”
贵族一噎,心里却有那么点美滋滋的,再定睛看一眼那小呆娃……脸上好大一片伤,全是血痂!
“这就是你说的平时不这样!?”贵族气不打一处来:“有孩子受这么严重的伤,你们却视而不见。确实啊,‘平时不这样’。”
“哎,老爷,老爷……!”
……
一周后,丽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给她的新朋友于甜甜写信。
自那次事件后,杰弗里兄弟就从救济院消失了。牛哥等爱口出狂言的小朋友,也被送去了其它地方管教。
救济院仍然有歧视存在,却已经没人敢随便打人了。因为获得了一笔新投资,老师也多了几位。
现在,丽莎在跟一位老师正经学园艺,她得到了一包山金花的种子,从现在开始种下,明年夏天就会开。她在信中写道,会把长成的山金花,寄给于甜甜做礼物。
写完,丽莎傻傻地笑起来。她从记事起,从未像现在这样开心过,这一切,都是从那天无意点开了大哥哥的睡前故事开始的。
大哥哥并不是每天都开店,但丽莎只要拿到终端,就会去看一看。
今天呢?大哥哥会来吗?
想着,丽莎突然有种预感,于是她匆匆去到园艺老师的教室,向她借来终端,点开店铺……果然,大哥哥又在讲故事了。
于是她点开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道,感谢大哥哥,我的烦恼都不见了……
……
“……就这样,崔斯汀一直信守诺言,终于和他的订书机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巫昭雪讲完今天的故事,合上书。
名为[-给小朋友的讲睡前故事-]的店铺中,评论不断地刷着花花,“小朋友们”热情非常,都夸他讲得好。
对比开店前两天的冷清,已经大不一样了。
巫昭雪十分满意,说马上就来抽今天的幸运小朋友,于是评论又迎来了一波爆发,大家疯了一样期待,举着手喊我我我。
今天中奖的小朋友是一只毛绒小鳄鱼,它颤巍巍爬到椅子上,问道:“大师,我想问问,我现在的工作非常不顺利,和同事关系也很差,我都要抑郁了……一直想换工作,但舍不得现在的薪资,你觉得我该换吗?”
巫昭雪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你的工作?你不是小朋友?”
“呃……那什么,对不起,大哥哥,这是我爸爸的烦恼。我爸爸每天都为这件事掉头发,都快秃了,您救救他吧!”
巫昭雪收回目光,又露出治愈的微笑:“我想想啊……你爸爸与其说换个工作,不如直接换个星球生活吧。”
“呃……换星球?”小鳄鱼问。
“对啊。”巫昭雪漫不经心道:“如果他还想要头发的话。”
小鳄鱼头皮一麻,咬牙点头:“谢谢你,大哥哥,我这就回去告诉爸爸!”
“白白。”巫昭雪笑眯眯摆手:“那么今天就要闭店了,小朋友们晚安哦……”
和大家道了别,巫昭雪关闭了星网设备,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间。
意外的,一楼客厅亮着灯,他一眼就看见了叙言,他正端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玻璃幕墙前。
他只穿了件单薄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处,头发散开,垂至腰际。
听到响动,叙言转过身,看见巫昭雪下来,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睡不着么?还是又做噩梦了吗?”
那次在酒店,巫昭雪对自己的异常只简单解释为做噩梦了。
那之后叙言常常会问他睡得好不好,还给他重新买了一套床品。
巫昭雪眨眨眼,若无其事道:“没呀,我还没睡呢。你呢?什么时候回来的?”
叙言说才回来不久。
“军部的事不顺利吗?”巫昭雪随口问:“陷害程泡泡的人怎么样了?逃掉的星盗头子呢?俘虏也没供出什么来?”
叙言摇摇头:“阻碍颇多。”
巫昭雪与他并肩站立,因为屋里灯光很亮,两人的倒影异常清晰。侧过身,凑近看,叙言眼下有淡淡青黑,难掩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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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昭雪心中叹气。
好好的一个美人儿。
虽然巫昭雪的本意并不是成为许愿机,可是以他对小朋友总是心软的现状,他的小店已经越走越偏。不过看见好评和感谢,巫昭雪还是很高兴的,这时又觉得不亏了。
这短短一周时间,他沉浸在上网开店的乐趣中,倒是忽略了身边还有人深陷泥潭,正孤立无助。
对巫昭雪而言,叙言是一道散发香味的可口的小点心。他抱着对点心的喜爱之情,觉得帮帮他也是应该的。
如果今后点心不好吃了,该怎么办?巫昭雪认真烦恼了片刻,觉得这实在是个蠢问题。
世界这么大,他可以再去找其它小点心。
巫昭雪想着,侧过身,以引诱的语调问道:“你有什么烦恼么?或者求而不得的愿望?不如和我说说,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哦……”
他用上了一些力量,直抵生物的精神图景深处。
叙言瞳孔轻微涣散了一瞬。
“嗯?”数秒后,叙言好似才回过神,看向巫昭雪,朝他安慰地笑了笑:“你放心,军部的事暂且牵扯不到你,你在这里可以安心住着。”
巫昭雪愣了愣,什么情况……
叙言抬手,怜爱地将巫昭雪脸侧一点碎发撩到他耳后,因为身高差微微低头,声音更轻了些,好像怕吓到他这个“柔弱无助”的小流民一般。
“是不是一直在家呆着无聊了?很抱歉,我最近没什么时间陪你。不过之后你入学的时候,我会向校方打招呼的。如果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可以直接找我。不要害怕。”
“?”巫昭雪愣在了原地。
他皱了皱眉,直接抓住了叙言的手腕,在对方怔住的时候,再一次开口。
“看着我的眼睛。”他命令道。
叙言瞳孔涣散,显然抵挡不了他的暗示,不由自主地与他对视。
这还差不多,巫昭雪将刚刚的情况当做一次意外,对着叙言又重复了一次。
叙言这一次沉默了更久,直到他从恍惚中回神,按了按太阳穴,抱歉地对面前的人说:“我知道你的好意,但你安心住着,不用急着做什么来报答。你只要每天开开心心就好了。”
“……”
巫昭雪已经有几百年没混乱过了,不由捏了捏眉心。
姑且不论他两次失败的暗示——毕竟他没用上真正的精神控制,失败的概率也是有的,叙言本身就以超强的高维认知天赋闻名全帝国——单看剩下两句话,又是怎么回事?
巫昭雪以为叙言早就看出了他的特殊之处。
在星舰里,遇上螽虫群时、在叙言接驳星舰的驾驶系统脱力时、在程泡泡病重时,他都展露了些许力量。
他一直以为,叙言的在这一点上与他心照不宣,或者说,他默认叙言对他有所求,才让他住进这里,并对他百般照顾。
这本是一场各取所需。
可他用上了自己的力量,这人居然不为所动?
巫昭雪迷茫了。
难道叙言真的只是出于好意,收留一个单纯无知的流民在家吗?巫昭雪茫然地想,我演得这么好?我这么可爱?……他真觉得我很可爱!?
“我知道你有一些特殊的力量,不往外说是对的。”叙言继续说道。
巫昭雪松了口气,心里又涌上些许复杂之感。
好吧,这起码证明叙言不是个白痴……
“……但你毕竟身体单薄,又不谙世事,还是孤身一人,太容易遇到危险了。”叙言顿了顿,耳朵微微发红,说道:“孤身一人这个说法不太准确,你还可以找我。我会保护你的。”
巫昭雪:“……”
巫昭雪心猛地漏跳了两拍。
“好哦。”巫昭雪一秒切换状态,眨巴眨巴眼睛,作娇羞道:“有少将在,我就安心了。有事一定会联系你的。”
叙言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
“……那我先上去睡觉啦。”
“好的,晚安。”
巫昭雪转身,一张脸全红了,一边噔噔噔上楼,一边在心中大骂,真是个蠢货!
有脸没脑子的大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