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和徒弟结了道侣契》 1、第 1 章 等封印法阵最后一笔完成时,易凌几乎耗尽全身力气,扶着剑柄跪在地上。 他的嘴角溢出鲜血,白玉般的皮肤因为失血过多变得透明,身形一晃,虚弱得像是一股风就能将他吹倒。 易凌双眼无神地看着眼前被镇压的小徒弟苍羽,心中一阵钝痛。 他此生收过两个徒弟。一个是拥有极品水灵根的洛行舟,因为有极好的天资,很少需要易凌操心修行;另一个就是苍羽。 苍羽只是一个五灵根,本没有资格拜入易凌门下,是洛行舟看在苍羽万般恳求之下,才说动了易凌,破格让他成为亲传弟子。因此,易凌一开始对苍羽的印象并不好,若不是洛行舟再三请求,易凌绝不会收下他。 后来苍羽不仅修行上懈怠,甚至还总用些歪门邪道想恶意中伤洛行舟。易凌再好的脾气也无法忍受他一再作恶,最后直接将苍羽丢在宗门里的一个山头任他自生自灭。 结果某天他被魔气侵染,在宗门里大闹一场,被逐出门外,自此走上修魔之路。 可苍羽再怎么十恶不赦也是他的弟子,若非亲眼看见苍羽用魔功伤害无辜,易凌也不会与他走到如今这一步。 但…… 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易凌修的是苍生道,一个肆意屠杀的魔头只能是敌人,绝不能是徒弟。 “师尊。”易凌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是洛行舟。 洛行舟手中提剑,嘴角噙笑,轻步走向易凌。他似乎心情很好,一双湖蓝的眼眸中波光流转,“听闻小师弟入魔,弟子感到十分惋惜……” 可他的脸上却全然看不出“惋惜”的神色。 洛行舟走到易凌身边站定,缓缓俯身,附在他耳边道:“弟子知道师尊怜悯苍生,定然无法对师弟狠心,所以弟子便替师尊了结了他。” “……什么?”易凌愕然转头,下意识抬手拉住他。 但他此刻身受重伤,修为也跌落到结丹境,根本无法与洛行舟抗衡。 洛行舟轻飘飘甩开他的手,指腹在剑身一抹,精纯的灵气缠绕其身,电光火石之间就刺向苍羽,后者顷刻间化成无数碎光,消散了。 灵力散尽,魂飞魄散。 “行舟!你做什么?!”易凌试图站起来,但完全使不上力,反而因为情绪波动气血上涌,口中吐出污血,滴落在华贵的衣物上。 洛行舟像是变了个人,从前他一直对易凌说的话百依百顺,从未忤逆过,但今日竟然在易凌面前动手杀人,甚至还是魂飞魄散这种极为恶毒的手段。 “师尊难道不开心吗?”洛行舟脸上笑意更甚,“弟子可是帮你除掉一个心头大患啊。” “……混账!”易凌第一次对他如此失望,握住剑柄的手微微颤抖,“苍玄鸢无论做了什么都曾是我的徒弟,你这样做,便是违背师命。” “唉……”洛行舟收起笑容,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易凌,“罢了,既然都到如今这一步,我也没什么力气陪你继续演什么师徒情谊。” 他双指捏住易凌下颌,一个借力,后者就倒在地上。 洛行舟居高临下地踩在他的胸口,看着这位狼狈不堪的贵公子,脸上露出快意的表情。 “易凌,我当真是嫉恨你。”他脚下一用力,易凌闷哼一声,朱瑾色的眸子似乎因为疼痛蒙上一层雾。 “不论是家世、天赋还是机遇,为什么你这一生要什么便有什么?”洛行舟每说一句就加重了力道,“为什么你生来就拥有我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 没有高修为的加持,易凌已经疼得嘴唇发白,额头泌出一层冷汗。 洛行舟轻蔑一笑,“就是因为你什么都有,所以当年将天生剑骨给我的时候,你丝毫没有不舍吧?” 易凌沉默不语。他看着洛行舟目眦欲裂地骂他,发泄怒火,心中都没什么波澜。 他并非没有怒意,而是从未想过洛行舟会变成这样。 洛行舟终于骂够了,他冷声道:“若不是你身上还有我要的东西,我定然要在苍玄鸢面前亲手杀了你。” ……要的东西? 易凌如今算得上是个废人,除了自己的极品冰灵根,别的根本没有什么用。但洛行舟本就是单灵根,没必要冒着修为尽废的风险换掉灵根。 下一刻,洛行舟按在易凌的丹田处,易凌立刻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想出声阻止,却被剧烈的疼痛堵在嘴里。 洛行舟生生掏了进去。 血肉被撕裂的疼痛疼得易凌几乎昏厥,数不尽的血染红了衣物,他眼前一片模糊,仅有的意识感受到洛行舟握住他的内丹,将它从一堆灵脉里扯出来。 洛行舟擦拭掉内丹上的血迹,只见通体的金光在内丹上流转,哪怕离开了主人也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 “真不愧是神力,灵力果真是无法比拟的……”洛行舟眼中一股痴狂之意,“如今便是我的了……” 许是因为痛极了,从未流过泪的易凌此时竟止不住泪水。 “为什么?”看着全然陌生的洛行舟,易凌听到自己开口轻声问道。 他的确很看中洛行舟这个徒弟。从未让他烦心过,修炼也一点就通,有时还会变着花样讨他欢心。因此,哪怕是当年洛行舟唯一一次以下犯上,妄言说想与他结为道侣,易凌也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洛行舟只是一时冲动罢了。 后来洛行舟遭遇不测危在旦夕……只有自己的天生剑骨能救他,易凌丝毫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失去天生剑骨不仅会失去部分修为,今后的修炼破境也不会像从前那般容易。 但易凌觉得,用一个死物去换自己徒弟的命,很值得。 洛行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难道当真是因为自己严词拒绝了他……? 感受到自己的四肢慢慢变冷,易凌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但他还抱着最后一层希望,认为洛行舟只是一时走火入魔,这一切都不是他自己的意思,只是意识不清明了而已。 “行舟……为什么?” 端详内丹的洛行舟终于想起地上还躺着一个人,他慢条斯理地收起内丹,转眸看过去时一愣。 此时的易凌虚弱地只剩下呼吸的力气,散乱的长发有些被汗水打湿,缠绕在苍白的肌肤上。那双桃花眸里的朱瑾色黯淡下去,双唇失了血色,从嘴角溢出的血显得格外刺眼。 洛行舟从未见过易凌这般模样,在他的记忆里,易凌一直是那个衣食无忧的贵公子,从未经受过什么风雨的样子。 他生得很好看,性子也是温和的,在宗门里是最受弟子喜欢的长老。 从前的洛行舟或许会心疼,会不忍心,但现在不是了。 他只是惊讶易凌现在竟然还能活着,于是很不愉快地皱眉,想着自己又要亲自动手了。 但是他现在心情不错,于是敷衍地回答了易凌的问题,“没有为什么,这是命中注定的。” 随即,他一剑刺入易凌的心口,没有丝毫犹豫,甚至还转了一圈,彻底搅碎了他的心脏。 鲜血瞬间染红大片衣物,但易凌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静静地想,洛行舟再也不是他的弟子了。 易凌脾性很好,待人慷慨,他从不吝啬自己的善意,有人想要什么,他能给的都会给,尤其是对自己的徒弟。洛行舟若是想要他的内丹救命,易凌也不是不会给。 但他不能接受洛行舟用欺瞒和背叛的方式对自己。 在他意识消散的前一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恭喜宿主成功夺取主角的气运,你现在可以离开了。】 易凌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模糊的视线里,洛行舟没有开口。 “和他们演了三十多年的师徒情深兄友弟恭,真叫我恶心。”是洛行舟的声音。 “本以为这次任务会很难,结果我不过用了些手段,易凌居然就信了这些事全是他小徒弟做的,”洛行舟轻嗤一声,“看来『系统』你说的所谓‘命中注定的道侣’也不过如此。” 【这不是正说明了宿主您手段了得么。】 什么……? 易凌不可置信。 洛行舟与『系统』还在细数他们的“功绩”,大部分的话易凌都无法理解,但他知道—— 洛行舟从刚开始就在骗他。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伪装,甚至那些苍羽犯的错全都是洛行舟一手构陷的。 他接近易凌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完成『系统』的任务,离间他们,夺走气运。 易凌从未有过如此浓烈的恨意。 他的目光停留在洛行舟那副可憎的面目上,像是要把他深深刻进识海里。 他恨洛行舟的虚伪,也恨自己的愚钝。 若是能早发现洛行舟的真面目,小徒弟就不会承担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倘若他能重来一次…… 定要将这一切全都奉还。 随着易凌最后的意识消散,一道隐秘的金光从他额间钻出,飞向高空。 “萧寒,萧寒?” “易萧寒!” 陆予风看到前一刻还在与他交谈的易凌突然两眼一闭晕倒过去,吓得急忙抓住他的肩猛晃。 “易萧寒你不会要死了吧?!醒醒啊,要死别死我这!” 易凌在陆予风的一阵鬼哭狼嚎中醒来,他睁眼看到死在苍羽手下的师兄,怔怔地愣住没说话。 “你可算醒了,”陆予风哭得几乎肝肠寸断,“你要死在我这里,传出去可怎么办啊!”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前被一剑刺穿心口,挖空内丹的痛楚仍久久不散。 他茫然地用灵力探查一周经脉,感受到自己的丹田处内丹还存在着,发觉自己本已达到炼虚境的修为回到了化神境大圆满。 眼角余光瞥见二人中间的桌案上放着一张卷轴,上面写着前来参加收徒大典的修士名字。 易凌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多年前收徒的那天。 也正是在那天,他收下了洛行舟和苍羽。 洛行舟…… 上一世他器重的大弟子却对他下了死手,直到死前易凌才得知对方接近自己另有目的。 而且洛行舟身上还带着不属于这方世界的东西……似乎他称呼它为『系统』。 临死之前被背叛的怒意尚未消散,易凌没能控制自己的怒气,下意识放出威压,按在桌案上的手一用力,直接震碎了陆予风最宝贵的金丝镶木桌。狂乱的冰灵力在屋中乱窜,所到之处全都被碾碎。 陆予风与易凌修为相近,因此威压对他没什么影响,随便用风灵力抵消,但自己的屋子在眨眼之间变得一片狼藉,他立刻撇嘴道:“易萧寒你生气归生气,弄坏我的东西是什么意思?赔我五十万灵石。” 易凌淡淡瞥了他一眼,看着陆予风伸出的手,收起自己的怒意,手指在储物戒上一抹,对方手里就多出一个灵石袋。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看到自己拿到了赔偿,陆予风才有空担心易凌的情况,“你方才怎么回事,为何突然晕倒?” “或许是近日没怎么休息。”易凌揉了揉眉心,丹田处传来的疼痛依旧刻骨铭心,若不是感受到心脏的跳动,他恐怕觉得自己重生只是一场梦。 易凌在修炼一事上就格外刻苦,再配上他本身就有极高的天赋,年仅二十三岁就达到了化神圆满。这个解释陆予风并没有怀疑。 “没事就好,”陆予风点点头,他拿起卷轴,“这是此次收徒大典的名单,我看这届弟子只有这位叫‘洛行舟’的修士是水单灵根,你要是不想在教导徒弟上花心思,他是最合适的。” 陆予风的确是从各方面考量后才给易凌推荐的。作为相处了十年的师兄弟,这世上除了易凌自己,最了解他的就是陆予风了。 易凌如今是凌霄宫的大长老,此次收徒大典必须要收个徒弟交差,否则凌霄宫门面有损。 陆予风虽然是掌门,但他一般不会管这些事。不过他算了一卦,若易凌不收徒,那凌霄宫能从庇护的那些凡人手里拿到的香火钱将至少减少六成。 整整六成! 陆予风什么都不爱,他只爱钱,少了六成无异于是死道侣。于是他千劝万劝,才终于说动易凌,因此他特意精心挑选了一个完全不用易凌操心的徒弟。 易凌看着放在名册首位的那三个字,冷笑一声,“我不会要他。” “?”陆予风再怎么迟钝也看出来易凌的异常,“萧寒,从你醒来就很不对劲,你究竟怎么了?” “……跟着你学了点卦,”易凌垂眸接过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如果收了我会有血光之灾。” “……?”陆予风当然早就算过卦了,他自己怎么完全没算到呢? “易凌,你能不能好好解释!”陆予风一把按在名册上,“你以前从来不会用这种态度对我。” 易凌静静看着他,眼眸中流露出疑惑之色,“我从前待你很好?” 上辈子易凌虽然是个温和性子,但对于师兄陆予风他依旧是贵公子的本性,对旁人宽和只是单纯因为那些人再怎么犯错也错不到自己身上,因此易凌永远都能完美脱身而已。至于会被许多弟子评为最好相处的长老……他倒是没想到。 他与陆予风,一个太勤奋一个太爱财,要不是已失踪多年的前掌门师尊一辈子只收了他们两个徒弟,长老和掌门位绝对轮不到他俩来坐。 陆予风一噎,“反正就是……你以前至少不会随便胡诌一个理由搪塞我!” 易凌想到上一世陆予风死前还拼着一口气护住自己的模样,对这个师兄心软一分,“我不瞒你,但这件事太过复杂,说不明白。总之……我此生绝不会收洛行舟为徒。” 他抬手挪开陆予风挡在名册上的手,指尖轻点,“苍羽”二字浮现在空中。 “我会收他为徒,”易凌顿了顿,“唯一的亲传弟子。” 陆予风好奇伸头一看—— 苍羽,五灵根,炼气一阶。 “……?”他用一种你是不是疯了的眼神看向易凌。 这种资质,别说亲传弟子了,就连凌霄宫的外门弟子也算不上,顶多当一辈子的杂役。 他欲言又止言止又欲,“你……你当真?” 易凌颔首,他拿出长老印,在苍羽的名字上盖了章。 ——这就说明苍羽完全不用经历任何考核就可以直接拜入易凌门下。 此次收徒大典不少人都是奔着成为易凌弟子的目的,因此参加的修士不乏灵根优异的,甚至还有元婴期的大能辞去了在其他宗门的职位,只为得到易凌青眼。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资格就这么被易凌随便给了一个五灵根的废物。 陆予风不禁有些牙酸。早知道易凌这么不在意这个资格,他就拿出去卖了。谁给的灵石多他就让易凌在谁的名字上戳个印。 * 凌霄宫和光同尘处。 白玉砖铺就的地面在日光照耀下散出耀眼的光彩,六处高台借由底座的浮空石飘在空中,围成一圈。 一众弟子位于其中央,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苍羽站在人群里,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最后印象是自己被易凌镇压,随后便被一股灵力撕得粉碎。 虽然没什么痛苦,但想到是易凌动的手,一阵钻心的痛意瞬间从心中传遍四肢。 但现在,眼前是十八岁那年刚入凌霄宫的场景。 难道,自己是重生了? 既然重来一世……苍羽决定此生不再和易凌有联系。 上一世他所有痛苦的遭遇都是因为他执意成为易凌的弟子,那他此生就不再追求这些。 他压低帽檐,正打算离开此处,却被伸出来的一只手挡住。 苍羽浑身一僵。 结丹期修为,熟悉的衣物。 ——是洛行舟。 苍羽藏在衣袖内的手指紧握,指节发白,指尖几乎要嵌入掌心里。 上辈子洛行舟惯会在易凌面前装乖,把自己做的一切坏事都推到苍羽头上,苍羽百口莫辩,易凌自然也信不了他,最后甚至再也不过问苍羽的事。苍羽受人唾骂,任人欺辱,全都是拜洛行舟所赐。 苍羽当然知道洛行舟拦住他是为了什么,无非就是演一出苦肉计,让苍羽来扮演那个嫉恨他人天资,当众出手伤人的恶人;他自己则装出一副可怜模样,等着易凌注意到时再掉点眼泪。 他很不想与洛行舟再发生争执,尽可能冷静开口:“这位道友,有什么事?” 果然,洛行舟如同前世一般讥讽道:“你这种资质还想拜入凌霄宫?当真是为了修炼来的吗?怕不是对易凌长老有什么别的心思吧?” 洛行舟几乎是附在他耳边说的,因此这番话只有他们二人听到,先前苍羽正是因为他口出狂言侮辱易凌才动手,没想到这反而给了洛行舟栽赃自己的机会。 “所以我这不是打算走了么,”苍羽没有顺着他的话说,“收徒大典还未开始,我为何不能先行离开?” 洛行舟似乎没料到苍羽是这个反应,但看到苍羽当真有直接离开的意思,他猛然拽住苍羽的手腕。 “放开我!”苍羽怒目而视,“这位道友未免太冒犯了,我与你尚不认识,你为何如此无礼?” 苍羽此番言论挑不出一点错,洛行舟当真是不明白。 他在识海里说道:“系统,这什么情况,你不是说苍羽根本没读过书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吗,为什么他会是这种反应?” 【……抱歉宿主,或许出了问题。我会向主系统反馈的。以防万一宿主还是不要继续这个任务了。】 无奈,洛行舟只能放开他。 苍羽转头要走,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诶干什么呢,怎么吵起来了,还有那个要走的,你问过本掌门了吗你就走?”陆予风刚忙完事,就看到乱哄哄的一群弟子,其中竟然还有一个想提前溜走,顿时怒意上头,放出一丝威压。 “……”既然被陆掌门发现,那看来是走不了了。 苍羽只能低头走回原来的位置。 弟子们感受到陆予风的威压,瞬间噤若寒蝉,战战兢兢地齐齐看着掌门。 陆予风这才稍满意,抬手召出灵屏,上面显示着收徒大典的考核内容。 “本次收徒大典分三个部分。其一,功课考核,这些都是基础的修炼常识和功法,总计一百点,未满六十点者将无缘拜入凌霄宫。 “其二,灵根测验,单、双灵根会成为长老的内门弟子,三灵根成为外门弟子,四灵根以下则为杂役弟子。 “其三,武力对比,比武场会强制将你们的修为压至凡人境,你们将依靠自己学过的武功决出胜负,榜首洗髓丹和十万灵石的奖励。并且榜首不论天资如何,都可自己选择一位长老成为亲传弟子。 “当然,本次收徒大典各位长老都已选好亲传弟子,不用经过任何考核就可直接拜入门下,下面我将宣读名单。” 陆予风照常介绍收徒大典的规则,他打开名册,但在看到易凌盖在那个五灵根弟子名字上的印,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声。 苍羽恹恹地听着,上一世洛行舟靠着陷害自己拿到了易凌亲传弟子的身份,这一世他没有得逞,不知是否还会…… “……大长老易凌选定的弟子是——” 弟子们又期待又紧张地看着陆予风。 “——苍羽。” 一阵沉默。 弟子们皆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因为他们甚至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此人的姓名。 洛行舟似乎没什么意外,他瞥了眼苍羽,呵了一声。 苍羽觉得自己可能听错了。 上一世自己拿到了榜首,也是在洛行舟“大发慈悲”原谅自己之后易凌才同意收他为徒,而且不过只是一个外门弟子,为何这一世易凌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会选择自己这么一个五灵根废物? 陆予风站在高台上迟迟不见苍羽上台,心中更是不爽,抬手将人召到身边。 苍羽穿的是一身破烂衣服,头上还戴着一顶草帽,陆予风看了都眼疼。他眼皮一跳,按照易凌那个性子,看到这种不修边幅的人不得膈应死? 他没好气地将玉牌递给苍羽,“易长老还在忙别的事,你先换上弟子服,再带着这个去雪落峰找他。” 苍羽看着手中带着易凌灵力的玉牌,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 但他还是呆愣愣地换好弟子服走到雪落峰下。 明明想着这辈子不再和易凌接触的……结果易凌一选他,自己又跳着主动过来了。 看着高耸入云的雪落峰,苍羽深深叹了口气。 看来世人常说事与愿违,原是有道理的。《 》 2、第 2 章 易凌坐在雪落峰主殿内调息,他的灵力缓缓游走过每条经脉,想起他上一世在化神大圆满停留许久,甚至一度认为自己无法突破了。 当时……究竟是因为什么才突破瓶颈的……? 他沉下心,仔细回想那段时间的记忆。 那时苍羽已经拜入他门下,洛行舟还未开始做什么栽赃构陷之事,只会在早课时给苍羽使点绊子,但都无伤大雅,易凌只当是师兄弟之间正常的竞争。 后来有一次他们偷跑到后山深林里,苍羽不慎中了剧毒,易凌用灵力替他将毒逼出来,似乎就是在那个时候,修为的桎梏有所松动。 易凌当然不觉得是那个剧毒的作用。如今想来,难道是因为……与苍羽互通了灵气? 但苍羽的灵气为何会对易凌自己的修为有作用……按照常理来说,人们普遍都会抵触别的修士的灵力,苍羽那时情况紧急易凌才出此下策,不然定不会直接将自己的灵气灌入苍羽经脉之中。 易凌眉头紧锁,他现在没有缘由去尝试,因为无法保证苍羽会不会有生命危险。 “长、长老……” 易凌的思绪被打断,他缓缓睁眼,转头望去。 苍羽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才走到峰顶,雪落峰上终年飘着茫茫大雪,很适合冰灵根的易凌修行。但对于现在不过才炼气一阶的苍羽,还是太过寒冷了。 他冻得鼻尖通红,整个人都在打颤。 “……”易凌沉默。 方才思绪太过沉入,他竟忘记去接他上来。 他站起身走到苍羽面前,指尖抹在右手拇指的储物戒上,一颗离火石出现在他手心。 易凌递给苍羽,“用此物取暖吧。” 苍羽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心里已是大为震撼,他故作淡定地接过离火石,心想:离火石少说也要三万灵石,是上好的铸剑材料,易凌竟然就这么随便用来取暖…… 虽然上一世他对易凌奢华的生活有所耳闻,但毕竟没什么机会亲眼目睹,现在才知道原来所言非虚。 他低头小声道:“多谢长老……” 易凌闻言轻笑一声,“如今还唤我长老么?” “啊,我、弟子……”苍羽几番开口,但却生生把自己憋到脸涨得通红,甚至最后眼眶泛红,挂着两滴将落不落的泪。 “……?” 易凌愕然。 他静静地回想自己方才的行为,没有找出任何能让苍羽感到“委屈”、“难过”的可能性。他露出疑惑的情绪,但仍旧捻起衣袖,欲要替对方擦去眼泪。 苍羽看到他抬起的手,下意识往后一缩,躲了过去。 “……你在怕我,”易凌垂下手,朱槿色的眼眸沉浸在阴影里,“为何这般不愿做我的弟子?” “我没有!我只是……”苍羽立刻开口反驳。 他怎么会不想做易凌的弟子,可上一世自己费劲心思终于混了个外门弟子,但易凌从未正眼看过自己。 上一世能够与易凌接触的机会…… 一次是他被逐出凌霄宫,一次是他被易凌亲手镇压。 纵然自己心中有万般苦处,师尊却从未相信过他。苍羽永远都忘不掉易凌那双满含失望冷漠的眼睛。 苍羽想开口说自己重生一事,却发现—— 自己竟然仿佛被下了禁制一般无法说出半点有关此事的话。 他几经尝试,始终无法开口,只能放弃。 “弟子只是觉得,师尊如此天资,而弟子几乎没有修行的资质,有些……受宠若惊。” 苍羽这番话的确挑不出毛病,但—— 易凌微微拧眉。他记得前世苍羽根本说不出这种圆滑的话,这是从哪里学来的? 而且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自己的资质了?从前那股誓死都要拜入他门下的劲呢? 不过既然已经解释,那么易凌也不想纠结下去。 他抬手轻点在苍羽眉心,道:“如今我收你为徒,你既名羽,便取鸢鸟腾飞之意,从今以后,道字玄鸢。愿你从此仙途顺遂,百事无忌。” ——上一世苍羽只是他的外门弟子,易凌一直想取的字直到最后都没能给他。 一道金色的法印随着易凌的话语浮现,没入识海,刻印在灵台之中。 随后,一股来自世间天道之力环绕在二人之间,引导出二人经脉之中的灵力。纯净的蓝白色和斑驳的五色交缠在一处,最终融合在一起,再一分为二,融入丹田。 ——师徒契成,自此之后,苍羽便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传弟子。 易凌走到殿外,召出青霜剑,站在其上,对苍羽伸手道:“过来吧,我们去和光同尘。” 苍羽一愣,他看向易凌伸出的那只手。 他的手修长而匀称,如玉雕刻。皙白的肌肤下隐隐透出青色的脉络,宛如细流在玉石中蜿蜒。 苍羽曾悄悄观察过易凌翻阅古籍的模样,两根葱白的手指捻起纸张,低垂的眼眸中瑾色流转,像是画中谪仙一般。 他小心翼翼伸手放入易凌温热的掌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润触感。苍羽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想捏住易凌指根揉搓的冲动,只轻轻握住那只手,局促地站在剑上。 青霜剑嗡嗡震动,似乎很激动苍羽会站在自己身上。 易凌:“……?” “师尊……我们为什么要回去?” 易凌勾唇一笑:“自然会有一出好戏。” 他催动灵力,青霜剑泛出淡淡白光,发出一声剑鸣,旋即升起。 “啊!”苍羽是第一次御剑……还是坐别人的剑,下意识想抓住前面那人稳定身形,可想起此人是易凌,刚一碰到又立刻缩回去,“抱歉,师尊,我……” “无事,”易凌放缓了青霜剑的速度,“你若是站不稳,可以抱住我。” “什么?” 苍羽心中大为震惊,但他的身体已经替自己做了决定,二话不说就死死抱住易凌腰身不放。只是用力太猛,明显感觉到易凌身形一颤。 苍羽脸上一红,欲哭无泪,“弟子实在是……太害怕摔下去了。”毕竟几百余丈的高度,他整个人都在抖,若是掉下去恐怕尸骨无存吧。 “……无妨。” * 陆予风正和一众长老坐在高台上观战比武台的比试,喝茶的间隙抬头看见两个贴得很亲密的人影,正乘着易凌很宝贝的青霜剑向此处飞来,差点失手打翻了手中的茶盏。 陆予风心想,自己身为易凌最亲近的师兄都没资格被易凌邀请去坐那个青霜剑,这刚收的废物徒弟怎么回事?他怎么可以的! 他越想越委屈,不是啊,易凌怎么还允许他徒弟跟自己贴这么近?自己明明记得小时候碰了一下易凌的衣角就被他打飞了啊?! 陆予风的目光死死盯着二人,直到易凌走到他身边的空位坐下。 易凌用神识与他对话:“……?做什么,这么看着我。” 陆予风狠狠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苍羽,又看向易凌,同样用神识回答:“明知故问吗你,你的青霜剑什么时候可以带人了?” “……我的徒弟为什么不能,云尘师尊以前也用佩剑带过我们。” 易凌拿出掌门师尊来说话,陆予风顿时哑口无言,但他仍不服输地将茶盏狠狠扣在桌案上,愤愤开口道:“重徒轻友!” 苍羽:“。” “……”易凌不想再与他多说什么,于是转移话题,“比试到什么进度了?” “已经角逐出四强弟子,”陆予风向后一仰,十分没有掌门风度地躺在椅上,“那个洛行舟的确很强,怎么,有没有后悔没收他为徒?” 闻言,易凌和苍羽均是呼吸一滞。 易凌想,洛行舟对拜入自己门下一事还未死心,看来必须得做些什么。 苍羽想,陆掌门这简直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但他又没有办法确认现在的易凌当真是不会洛行舟为徒。不论从哪个方面,苍羽现在都比不过洛行舟,况且亲传弟子也不是只能收一个……易凌也没有保证过此生只会收自己一个弟子…… 易凌刚想开口,忽然捕捉到自己心里出现一股不属于自己的情绪。 酸涩、难过、愤怒…… 他眼角瞥见苍羽不佳的面色,心中疑惑。难道这些是苍羽的情绪……? 于是他尝试开口道:“我说过不会收他为徒,而且我此生只会收一个亲传弟子。” 随后,他又感受到难以压抑的欣喜和愉悦,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嘴角。而一旁的苍羽尽管捂着嘴,但明显是在笑。 易凌:“……”看来的确是苍羽的情绪。 是师徒契的作用吗……但师徒契什么时候有这种作用了? 陆予风哈了一声,“行行行,我知道,但要是人家拿了第一,你不收也说不过去吧?” 易凌不甚在意地颔首道:“我自然有办法。” 他目光扫向比武台,很快就找到了洛行舟。 洛行舟似有感应一般恰好转头与他对视,很规矩地行礼。 “……”想到上一世他一边笑着一边令苍羽魂飞魄散的样子,易凌只觉得有些恶心。 他刚准备沉下心思去想该如何阻止洛行舟成为亲传弟子时,耳边忽而听到熟悉的声音—— 【宿主,目标对你的好感值目前为45,已经明显低于他对普通人的好感了。】 洛行舟愕然,在脑中与系统对话:“怎么可能?我还什么都没做啊?难道他知道收徒大典开始之前我对苍羽做的事了?” 【目前我们尚未发现目标有什么异常行为,但好感度有波动也是正常的。】 “不过你刚刚说他对普通人的好感度,那他现在对主角攻的好感度是多少?让我看看。” 【好的。查询到目标对苍羽的好感度为100。】 “?等会?”洛行舟完全说不出话了,“先不说我和主角攻这好感度的差距,他开局100是怎么回事?我也没看出来有什么不一样啊?!” ——是洛行舟与『系统』的对话。 后面的话易凌没有再听下去,因为他已经在无意间放出威压,把周围元婴境的长老压得坐不稳直接跪在地上,而他自己左手差点捏碎了右手拇指上的储物戒。 ——上一世临死之前,自己便是忽然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从而得知自己是话本中的“主角”。 也彻底看清洛行舟只是一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陆予风心道大事不妙,然后把苍羽隔绝起来。虽然他目前还不理解易凌为什么非要收苍羽为徒,但要是易凌发现一不小心用威压把徒弟弄死了,他这个掌门师兄肯定要被易凌狠狠打一顿。 苍羽十分惊讶自己心里莫名其妙感觉格外愤怒,完全找不出缘由,而身边现在只有师尊看上去心情很不好。 他不禁想,难道说他重来一世,能感受到易凌的情绪了? 但既然自己都能感受到这么明显的怒意,师尊恐怕会更甚。 于是,他学着前世里看到的那些弟子在师尊生气时的做法,跪在地上,手中捧起一盏茶,眼神真挚地看向易凌,道:“师尊莫要再动怒了,请喝茶。”《 》 3、第 3 章 直到听见苍羽的声音,被怒意淹没的易凌才抓到一丝清明,慢慢冷静下来。 没想到重来一世,竟获得了这种能力……易凌轻笑一声,那看来还不能直接动手杀了他。 比起直截了当的快意报仇,易凌更喜欢欣赏仇人从高处摔落的崩溃,自以为掌握一切却全都失去的绝望…… 疯狂的情绪在他眼底流动,衬得那双朱槿眸妖艳似血,他心想,自己定然会奉陪到底。 他转眸看向苍羽,接过茶盏淡淡抿了一口,道:“起来吧。” 虽然不能完全听懂那段对话,但易凌也能推测出来,洛行舟说的所谓“主角攻”指的应当就是苍羽。而那“好感度”,是代表自己对一个人的喜爱程度么? 易凌眸色微沉。他其实没有料到自己对苍羽的好感会有这么高,而且看洛行舟惊讶的模样——一百,或许代表最高。 他想起死前听到的那句“命定的道侣”,握住茶盏的手不禁加紧。既然会有这么高的好感,难道这是真的吗? 可易凌从未想过会与徒弟行此等不伦之事,更何况,他目前对苍羽的感情更多的是愧疚,而非世俗之情。 想到此处,易凌一愣。 他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想过苍羽对自己是什么情愫。 是真的单纯想跟着自己修行吗?恐怕不见得。但若说苍羽会有什么逾矩的想法,易凌暂且看不出来。 这么想着,易凌打算先试探一番。他抬眸看向苍羽,道:“伸手。” 苍羽:“?” 他慢吞吞伸出手,掌心朝上,像是准备挨板子似的移到易凌手边。 下一刻,易凌抬手与他相扣,甚至用拇指摩挲对方的手腕。 一旁目睹一切的陆予风瞪大双眼:“?!” 苍羽:“!!!” 或许是太突然,苍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就这么看着易凌举止亲密地握住自己的手。 惊讶,慌乱…… 易凌仔细感受着传来的情绪,所幸并未感觉到什么悸动,于是放心地松开了。 陆予风咬牙道:“……易凌你为老不尊!” “?”易凌疑惑地蹙眉,“为何这么说?” 陆予风差点气笑了,用神识传音道:“你见过哪个师父当众和徒弟拉拉扯扯的?也就是我在你旁边,换别人你早身败名裂了!” “……”方才只顾着试探完全没考虑过这些,易凌顿了一瞬,而后毫不脸红地对苍羽胡扯道,“为师方才只是替你丈量,改日为你选个合适的灵剑。” 苍羽的手还在发烫,他压下心中的波涛骇浪,想,丈量手掌需要十指相扣吗? 虽然明知易凌定然是在随口扯谎,但苍羽心里明白:“……弟子多谢师尊。” * 随着日晷转动一个时辰,比武台上的比试也决出胜负。 洛行舟靠着系统的助力,不费吹灰之力多得榜首之位,而那些不知情的其他长老和易凌身边这位掌门,都一致认为洛行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知晓洛行舟舞弊全程的易凌冷着脸,双手搭在身前,淡淡看着一脸得意的洛行舟,易凌好整以暇地摩挲储物戒,心中已然想到了办法。 陆予风在宣布结果前看了易凌一眼,神识传音道:“你若当真不想再收徒,那洛行舟拜入我门下也可。” 易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师兄如此迟钝,自己都这般抵触洛行舟了,难道不该起点疑心么? “不行。”易凌不容置喙地回道。 陆予风狐疑地看着他,但时间紧迫,他没办法继续聊下去,只能上台给洛行舟送上榜首奖励。 许是这么久没见过此等天才,一向以钱取人的陆予风少见地语气柔和一些,道:“这位小友既然夺得榜首,那可有想拜入门下的长老?” 洛行舟自信满满地看向易凌,道:“弟子一直钦佩易长老于修行之路的专一,因此……弟子自然是想拜易长老为师。” 陆予风心道,完了,还真是奔着萧寒来的。 他回头看向易凌,踌躇道:“那……萧寒师弟是如何想的?” “本座能得到这位小友的青睐,自然荣幸之至,”易凌心中传来一股酸意,他不着痕迹地瞥了苍羽一眼,没有理会,“但本座此生只收一位亲传弟子。” 洛行舟讶然,他分明记得系统说易凌极为爱才,自己表现得这么出色怎会被拒绝?况且易凌在这种情况下拒绝自己,难道不怕他人非议吗? 他刚张口想说什么,易凌立即打断他继续说道:“不过你若真心想当本座的弟子,也并非不可。但须经过本座考验。” 他伸手一拉身旁浑身怨气的苍羽,将人推到面前。 “他是本座的亲传弟子,你与他比试一番,不可动用灵力以及其他一切外物。若赢了,本座便收你为徒;若输了……”易凌轻笑一声,“想必以小友的能力,应当不会输吧?” 【这个剧情我怎么没有见过!】一向游刃有余的系统忽然慌乱起来。 【洛行舟,他完全没给你台阶下啊!你要是输了,在凌霄宫完全没办法混下去了!】 洛行舟不以为意,“有你在,我连那些世家子弟都能赢,你怎么觉得我连苍羽都打不过?” 【……这件事有猫腻,易凌是不可能推苍羽出来挡箭的!】 “……”洛行舟在穿越之前一直是个直男,他根本没办法理解两个男人会有这种感情,偏偏系统还总是挂在嘴上说。 于是他不耐烦地敷衍道:“嗯对对对,人家是不可能把未来的亲亲道侣的命不放在心上的。” 默默听着他们对话的易凌:“。” 看来『系统』还是有些头脑的,至于洛行舟,很蠢。 不过在外人眼里,洛行舟只是思考几息,欣然点头道:“弟子自然愿意接受考验。” 但苍羽有些慌了。虽然他带着重生的记忆,可上辈子他只有个名存实亡的易凌座下外门弟子身份,又因为背上陷害同门的罪名,在凌霄宫里的地位甚至还不如一个杂役弟子。因此更别提能学到什么,活下去就已经是极不容易。 他对招式可以说一窍不通。 苍羽方才也看到洛行舟在与他人比试时是何等游刃有余,自己这只会切菜下厨的水准……怎么跟洛行舟打? 于是他慌乱且心虚地看向易凌,小声道:“师尊,弟子真的能赢吗?” 易凌笑了,似乎是想到什么愉悦的事,笑得很真切。 他站起身,附耳道:“你自然不会输。” “……!”易凌忽然凑近,苍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啊?” 【他们两个怎么凑这么近!】从洛行舟的视角看,因为听不到师徒二人的对话,又因为错位的问题,在系统眼里他们简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啵嘴。 “呵,”洛行舟默默移开目光,“你刚才不还是说他俩很恩爱吗?现在又抵触上了?” 在某个洛行舟看不见的视角,易凌抬手摘下自己的白玉发簪,指尖一滑,一道金光没入其中,随后替苍羽绾好长发,戴在他的发髻上。 他又替苍羽理了理鬓角,轻声道:“便当做你拜师的赠礼吧。” 易凌全然没有注意到周围一众人看到他亲手为苍羽绾发时脸上空白的表情。 尤其是离得最近的方长老,他挂在脸上的白须颤抖,手中茶盏里的水几乎洒光了。 他几番欲开口责骂易凌,但想到境界的差距又生生忍住。 “?”但易凌注意到方长老的异样,问道,“二长老这是有什么话说?” 方长老当即想直接斥他究竟是收了徒弟还是养了个道侣,但一对上易凌的目光,他只能幽幽开口道:“易长老难道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做出这等亲密之事也就罢了,竟然还用自己的簪子? 方长老真没想到现在这些年轻孩子都这么不知收敛了,简直是把收徒当成儿戏! 易凌蹙眉道:“有何不妥,不过是送徒弟拜师之礼罢了,难道方长老不会送么?” 方长老:“……”易凌义正言辞的语气直接将他镇住。 而苍羽此刻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自己的师尊,看来当真是完全不懂情爱之事。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偶然,但几次三番……恐怕易凌是当真觉得这些事没什么不对劲。 既然不是旁的意思,那么苍羽便猜到易凌此刻给他这根簪子定有深意,于是低声问道:“师尊……弟子这样是不是算舞弊?” 易凌有些惊喜苍羽竟能想到这些,于是欣慰地轻拍他的背,“无妨,此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 “……”苍羽本来只是猜测,但断断没想到易凌真的会一本正经带着自己舞弊! 不不不……苍羽在心中否定自己,师尊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毕竟师尊从来不会做也不能容忍破坏公平的事情。 考虑到苍羽目前还没学会御剑,因此易凌亲自送他到比武台上,又仔细检查一番,才回到高台上坐下。 陆予风已经见怪不怪,而方长老直接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他算是看出来了,易凌这哪是当师父呢,分明就是养了个只有脸能看的小道侣!《 》 4、第 4 章 在场众人几乎没一个觉得苍羽能赢。 他们本就看不上这位资质奇差的弟子,若不是他现在有易凌亲传弟子的身份,没一个人会给他眼神看。凌霄宫向来是以修为和资质为尊,要是易凌不在场,苍羽区区一个炼气境五灵根,估计早就被打出宫门外了。 陆予风递给苍羽比试时统一使用的灵剑,拍了拍他的肩,叹气道:“真不明白易萧寒他是怎么想的,你师伯我只能祝你好运了。” 苍羽:“……” 其实本来苍羽是信自己会赢的,毕竟在他印象里易凌很少会做没有把握的事。但当他得知易凌居然要光明正大把自己舞弊的时候…… 虽然有想过自己很差劲,但没想过已经差劲到连师尊就算破坏自己的原则,也要让他赢下这场比试的程度。 苍羽不禁握紧剑柄,决心今后定要比师尊还要刻苦,不然以自己的资质不知何时才能不需要师尊的保护。 “铮——” 随着陆予风一道灵力甩在比武台上方正中的灵剑上,比试正式开始了。 几乎是在灵剑震颤的第一时刻,洛行舟提剑而来,仿佛化作一道剑光。苍羽甚至来不及反应,剑气已近在咫尺。 苍羽心中一惊。 洛行舟竟然会有如此实力吗……? 而就在他一位自己会生生受下这一剑时,却发现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挽剑,以一种苍羽绝对反应不来的速度精准接住剑气,又立即震开。 苍羽:“?!” 这这这是什么情况!他还处在惊讶自己难道觉醒了什么天赋时,识海中传来一道声音。 “……凝神。” 师尊? 苍羽愕然看向易凌,但对方只是坐在高台上静静往下看。 “只是一道分神,”易凌解释道,“暂时附在你身上。” ……原来舞弊是易凌亲自下场吗。 苍羽一瞬间就想通了。看来方才不是自己激发了什么潜力,而是师尊控制了自己的行动啊。 “切莫分心,把身体交给我。你若对我的分神有排斥,术法就会失效。” 由于是直接在识海里传音,因此显得易凌的声音近在咫尺,像是耳鬓厮磨一般。苍羽脸上一红,不自在地揉搓耳尖,小声嗯了一声。 【嗯?他竟然能躲过你这一剑?现在他有这么厉害?】 系统显然起了疑心,它扫过苍羽的神识,却没发现什么奇怪的地方。 【洛行舟,你不可大意。我总觉得……很不对劲。】 洛行舟也有些吃惊自己的剑居然被挡了回来。“你说不会是易凌已经传给他什么剑法了吧?不过怎么可能,也就几个时辰的事,就算易凌肯教,苍羽他又能学到什么?” 系统不置可否:【……小心。他攻过来了。】 等洛行舟再将注意力转回苍羽身上时,发现苍羽周身的气息与方才完全不同,甚至连初次与人比试的青涩也消失不见,反而带着从刀山火海走出的熟稔。 ……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易凌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如今他执剑站在洛行舟面前,只需一剑捅进对方心中就能置他于死地……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了。 但他还不能、也不想这么快就结束。 既然洛行舟一直认为自己掌握了一切,那易凌也不介意让洛行舟一点点失去他以为拥有的一切。 他嘴角微微勾起,手腕一转,手中灵剑竟在一瞬间消失不见,化作一片片银色雪花,向洛行舟飘去。 系统惊呼道:【凌寒六绝?!苍羽怎么学会的!】 凌寒六绝,是易凌二十岁证得剑道巅峰时自创的一套剑法。剑气会化作被狂风裹挟的落雪,会一直追随敌人的方位,看似无害,但会在敌人放松精神的一瞬间取其性命。 往往易凌使出凌寒六绝从不失手,也从未有人能在此招活下来。 【我的数据库里面没有凌寒六绝的解法,但毕竟不是易凌使出的,苍羽也不可能在比武台上杀了你。所以你不必担心。】 洛行舟:“?你的意思是,不管你怎么帮我,我完全不可能赢了么?” 【赢不了,凌寒六绝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一套剑法。况且你若是连凌寒六绝都接下了,易凌定然会怀疑你。】 洛行舟:“……”难怪易凌会直接让苍羽来比试,原来早就有必赢的把握了! 于是,他只能做出一副奋力抵抗但最终不敌的模样,故意被剑气划出几道可怖的伤口,伤痕累累地倒在地上。 纵使陆予风对比武台上突然反转的情况再怎么震惊,也只能宣布苍羽赢下比试。 在苍羽使出凌寒六绝的那一刻,陆予风立刻转头看向易凌,满脸难以置信。 “你居然会把这套剑法传给他?不,他怎么学会的?” 旁人或许并不能看懂苍羽这一套使得如何,但陆予风很明白。出招毫无犹豫,果断干净,已经是炉火纯青的程度了。 易凌怜爱地看着他。现在他当真是觉得自己这个师兄脑子的确不太行。 所幸,陆予风终于想到易凌莫名送给苍羽的那根簪子。他脸上的惊讶之色瞬间僵住,他咬牙压低声音道:“……易萧寒你在我面前玩舞弊?” 但易凌并没有如陆予风想的那样有什么羞愧之色,“不论如何,既然洛行舟输了比试,我不会收他为徒。” 陆予风:“……”等会,易萧寒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厚颜无耻了?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人吗? 易凌站起身,抬手把苍羽召回身边,对洛行舟道:“未曾想……小友竟连本座刚收的弟子也比不过么?” 洛行舟不卑不亢地行礼道:“是弟子过于狂妄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弟子以后定会刻苦钻研修行之法。” 易凌正想着该用什么方法揭露洛行舟全靠『系统』帮助、实际上只是个空架子的事实,却听得身边有一人开口。 一向秉承能看戏绝不开口原则的三长老沈清然道:“洛小友既然是水灵根,不如来春和峰,跟着本座修习医术,可好?” 易凌一愣。前世他对沈清然的印象不多,只有几次自己身受重伤,被陆予风拖着去春和峰躺了几日的时候见过沈清然在他旁边熬药汤。 不过按照易凌对洛行舟的印象,恐怕他八成会拒绝沈清然…… “弟子愿意!” 而出乎意料的是,洛行舟竟丝毫没有犹豫,像下意识的反应一般应下了。 易凌:“……?”难道是『系统』的意思?但此刻不管易凌如何集中精神,却丝毫听不到『系统』的声音。 虽然易凌并不希望洛行舟成为凌霄宫的弟子,但开口要收他为徒的是沈清然,易凌如果再强硬阻拦,定会让他们认为自己被夺舍了——毕竟易凌对外的表现一直是一位宽和体恤他人的和蔼长老。 于是易凌只能忍着不悦看着沈清然和洛行舟结下师徒契。 一旁的苍羽明显感觉到易凌的情绪,疑惑地看向他。 师尊为何在看到洛行舟拜他人为师的时候会有这种情绪?难道……还是想让洛行舟成为自己的弟子吗?方才对他不过只是一个测试? 苍羽胡思乱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想起易凌给自己的那根发簪。 师尊基本上不会在无用的事上费功夫,恐怕这根簪子就是师尊能附身自己的法宝吧? 苍羽酸涩地摘下玉簪,双手捧住,递到易凌面前,小声道:“师尊……这个还给您。” 易凌心中的烦郁还未散去,又看到苍羽莫名奇妙要把拜师礼还给自己,心中一阵气结,语气不佳地说道:“还给我做什么?” 而此番话苍羽听到的又是另一种意思。 上一世,易凌逐他离开凌霄宫时便是这种语气。 ——“伤害同门,道心不稳,入魔祸世……你不配为凌霄宫弟子!” 苍羽只觉得四肢冰冷,浑身动弹不得,眼前一片模糊,两股冰凉的液体沿着脸颊滑落。 “……?”易凌震住。 在他眼里,自己不过只是说了一句话,苍羽怎么会是这种反应? 陆予风注意到这对师徒的情况,凑了过来。他看到苍羽哭得不能自已的模样,转头问易凌:“……你干什么了把人欺负成这样?” 易凌手足无措:“我什么都没做。” “那你就一直让他哭下去吗?”陆予风看着苍羽像是带着要把自己哭死的决心,心想绝不能让他在凌霄宫里出事,“你好歹哄一下啊!” 易凌茫然地对陆予风眨眼:“怎么哄?” 他连苍羽为什么哭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哄得好? “别哭了。”他干巴巴地说。 陆予风:“?你这是哄人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训人呢。 或许是苍羽心中的情绪太过强烈,被迫共感的易凌也感觉到鼻头一酸眼角一痛,等他再度开口时,竟也落下泪来。 陆予风目瞪口呆地看着也开始流泪的易凌,“……你这是做什么,陪哭吗?” 易凌:“……” 他慢慢平复情绪。他想起小时候,云尘师尊在自己难过时会把自己抱在怀里哄。虽说苍羽不是小孩子,但有方法总要试一下。 于是易凌抬手按住苍羽后脑,一把将他拉到自己怀里,道:“有什么话就告诉为师,别憋在心里。” 许是易凌用力过猛,怀里的苍羽闷哼一声,像是惊醒一般,止住哭泣。 过了良久,他却迟迟不开口说话,反而微微挣扎起来。 正当易凌疑惑之时,苍羽艰难开口道:“师尊……你松开些力,弟子要喘不过气了……”《 》 5、第 5 章 易凌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控制好力道,有些尴尬地松开双手。看着苍羽通红的眼角,心下不禁软了三分,他抬手轻轻抚摸那片红色,按上一个治愈咒。 细润如雨的灵力和易凌指尖的温度从眼角传来,苍羽脸上一热,结巴道:“师、师尊……” “这根发簪若没有今天的事,我也会赠与你,”易凌拿起苍羽捧在手心的玉簪,又替他仔细戴上,“我让神识附在其上只是因为方便,并无他意。” “嗯。弟子……知晓了。”苍羽垂下目光,心中的酸涩总算是褪去,但他仍在心悸,不敢对上易凌的双眼。 见此情形,易凌轻叹一声,“方才为何会落泪,能说与我听么?” “弟子……”苍羽正要开口,忽而想起旁边还站着陆予风。易凌心领神会,于是转头看向他,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大字:你该走了。 陆予风:“……” 他方才还在为易凌竟然会用商量的口吻和苍羽对话而震惊。因为易凌以往从来没真正关心过他人的情绪,都是嘴上说两句意思意思,装得可亲,也哄骗得别人感激涕零——真不知他这种人是如何证得苍生道的。 现在对上易凌的目光,他撇了撇嘴,心中对易凌重徒轻友的印象又加深了。 转身离开之际,他愤然神识传音道:“行行行,是我打扰你们师徒说体己话了,我现在就走!” 等陆予风走后,苍羽才磕磕绊绊地说:“若、若弟子说了真话,师尊会、会生气吗?” “不会,”或许是对上一世的愧疚和歉意,易凌仔细想了苍羽做什么事会让自己动怒,但最终没能想出来,因此他坚定地回答,“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苍羽深吸一口气,道:“弟子觉得……自己不配当您的亲传弟子。论资质,五灵根甚至终其一生都无法达到筑基境;论家世,弟子只是一个飘零孤儿。弟子想不通,为什么师尊会愿意收弟子为徒。” 在苍羽心中,自己与易凌的差距可以说是云泥之别。在成为易凌的亲传弟子的喜悦与兴奋散去后,这是他不得不面对的一个现实。 一个修仙天才会收一个废物当徒弟吗?若不是别有隐情,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听到苍羽这番话,易凌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不知是什么缘故,由资质低下而起的“自卑”已经深深刻入苍羽的意识之中。他不能理解他人没有缘由的善意,所以会想着把玉簪还给自己。 可易凌记忆里,在没有遭受陷害之前的苍羽分明是很活泼自信的性格,从不觉得资质能决定自己的一生……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苍玄鸢,抬头看着我。” 苍羽身形紧绷,听话照做。 易凌认真并郑重地开口道:“我收你为徒,无所求,也不会视你为玩笑。诚然,在修仙之路上,资质很重要,但我从不觉得资质能决定一切。况且,你如今已是我的弟子,那我自然有千百种方法能让你达到他人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他心想,苍羽的性格一时半会是改不了的,更不可能因为自己几句话就能放下。所以,最好的办法就让苍羽真正强大起来。 ——易凌刚拜入云尘门下时,也曾遭遇过各种非议,是在他于试剑大会上拿下魁首才终于堵住悠悠之口。 “那师尊还会有别的弟子吗?”苍羽用那双水蓝色的眸子静静看着他,或许因为才哭过一场,眼中闪着泪光,易凌莫名想到了凌霄宫的天池水也是这般颜色。 ……很悦目。 苍羽这幅模样实在太惹人怜惜,易凌不禁抬手揉搓他的发顶,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不会。” “那,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易凌正顺手替他整理方才比试时弄乱的衣襟,一时不察,被苍羽握住手腕。 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显然逾矩,易凌微微蹙眉,刚想挣脱开,却看到苍羽脸颊通红,露出一副可怜恳求的表情。 “师尊再抱抱弟子好不好?” 易凌:“……”完全没办法开口拒绝。 * 无妄峰。 陆予风似笑非笑地看着匆忙赶来的二人,“哟,终于忙完了,舍得过来了?” 按理说易凌早该在半个时辰前就要带着苍羽过来商讨进入上清学宫修习的事,但陆予风愣是在殿里等了许久都不见他们踪影。 他看向苍羽——脸色红润,衣衫不整;又看向易凌——略有局促,发丝凌乱。 陆予风深吸一口气。若不是他十分了解易凌的品性,当真要怀疑他俩是不是做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事情。 但他还是选择尽职尽责当好一个掌门,不去过问“私事”,拿起一个卷轴递给苍羽。 “这是什么?”苍羽接过,细细打量起来。自己对它全无印象……不过按照上一世他在凌霄宫的地位,接触不到这些也是正常的。 从外表来看,此物说是卷轴,却完全无法打开,那一圈丝绸卷面死死黏在一起,苍羽用多大的力也不能撼动丝毫。 陆予风连忙制止他的暴力行为,拿出自己的卷轴,用指尖轻轻一划,一道灵屏瞬间从其中弹出,一堆五花八门的图案浮现其上。 “你用灵力学着我这般做。” 苍羽按照陆予风的做法成功召出灵屏,兴奋地看向易凌:“师尊师尊!你看!” 易凌看着苍羽那双含着期待的眼睛,几番犹豫最终点头道:“……不错。” 陆予风不免得意道:“此物是我耗费整整半年才研究出的‘灵息卷’,比那破传音石好用多了,现在凌霄宫的弟子们人手一个。不光可以传音,还有各种功能,怎么样,要我给你介绍么?” 而不等苍羽回答,他便自顾自地讲述起来。 陆予风点了点灵屏右下角打招呼的笑脸小人:“传音石一个只能给一人传一段话,但灵息卷的仙缘录可以向任何人传音——当然前提是你们都要在对方的仙缘录内。” 他指尖移向一旁正在看书的小人:“毕竟灵息卷是用来让凌霄宫弟子修习课业的,此处收录了凌霄宫藏书阁内所有的书册,只需点开即可查阅。” 又点开背对着灵屏的小人:“此处……” 陆予风聊起这些仿佛停不下来似的,苍羽听他讲了一堆,真正记住的没多少,反而一阵头晕,只能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易凌。 “……好了师兄,”易凌抬手轻拍在陆予风肩上,“你现在讲这些他也听不懂,不如让他自己去体悟。” 苍羽终于得闲,他点开仙缘录,抬头看向易凌。 易凌自然知道苍羽想要什么,但他几乎很少会用灵息卷,心想苍羽若想给自己传音用传音石就行。 但陆予风的目光幽幽看过来,易凌到嘴边的话最终转了个弯:“……好。” 他从储物戒中取出灵息卷,与苍羽手中的碰了一下。 苍羽的仙缘录中瞬间出现易凌的姓名,不过是泛着金光的。 “方便吧?”陆予风又忍不住嘚瑟起来,“知道为什么你师尊的姓名是金色的么?这可是我特意做的长老和掌门的特权……” 易凌想到陆予风那些所谓的特权就感到一阵头疼,开口道:“我不常用这些,你以后传音还是用传音石就好。” 苍羽反而有些好奇,问道:“什么特权?” 陆予风点了点那个背对灵屏的小人,灵屏上瞬间浮现出许多传音,只是全都看不清具体是谁发出的。 他顺口介绍道:“此处名‘言谈’,每个人都会隐去真实姓名,特权就是——” 陆予风随手点开一条传音,只见传音下面已然有众多回音,他亦是留了一条。不过一眨眼,师徒二人灵屏上都横起一段金光闪闪的字:“【掌门】陆予风回复了这条传音,道友不妨也来看看吧!” 易凌默默闭上双眼。 苍羽:“。”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师尊不怎么用灵息卷了。 * 回到雪落峰时,已经将近亥时。 偏殿被早早收拾妥当,易凌随手递给苍羽一套寝衣:“早些休息,明日我送你去上清学宫,课业修完在门口等我接你。” 这套寝衣或许放了有些时日,虽然清洗过,但仍带着雪落峰上红梅的花香味。 苍羽记得,易凌身上也有这种淡淡的梅香。 他带着红透的耳尖,脚步虚浮地迈进偏殿。 易凌:“?” 不过他疑惑的不是这些,而是—— 苍羽竟然对自己要接送他丝毫没有反应。 明明前世他指点苍羽几句,对方就能高兴一整天,现在竟然这么冷淡么? 易凌深深皱眉。这很不正常,难道被夺舍了?可有谁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夺舍苍羽? ……罢了。不管现在如何,易凌以后定是要让从前那个十分讨他欢心的苍羽回来的。 寅时三刻。 易凌正坐在床铺一旁的软榻上调息修炼。自从迈入修真界后,他很少入眠。一来,对修士来说,修炼就相当于休息;二来,入眠后他无法对周围保持警惕,这是易凌断断不允许的。 因此,当他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时便猛地睁开眼,手中已下意识凝出冰刃,差一刻就要出手—— 然后他看见苍羽睁着双眼,仿佛未曾看见自己似的,径直走到床铺旁,躺了上去。 易凌:“……?”《 》 6、第 6 章 易凌喊了好几声也不见苍羽有什么回应,依旧躺在床上睡得香甜。 他叹了口气,只能走过去,坐在床边,替他掖好被角。 午夜的月色透过窗棂,映在少年人还带着一些青涩和稚嫩的脸庞上。易凌静静看着,思绪飘远,想起前世初见他时的情形。 苍羽当时刚和洛行舟打了一架,动静不小,急得陆予风连忙喊易凌出来调解。 易凌看到的苍羽,眼中余怒未消,穿着一身破旧衣服,顶着一个草帽,头发乱得没眼看,脸上还沾着土。 像个不小心误入凌霄宫的乞丐。 但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清澈透亮,直直撞入易凌的识海里。几乎是第一眼,易凌便觉得,以后收的弟子也要有这双眼睛。 但很可惜,苍羽当众出手伤人,直接打得洛行舟肋骨断了好几根。按理来说,苍羽是要被逐出凌霄宫的。 易凌其实刚开始从未考虑过要收洛行舟为徒,但苍羽出手太狠,打得洛行舟都要断气了,修士在凌霄宫内受重伤是大事,迫于形势,易凌也只能让洛行舟拜入自己门下。 虽然当时苍羽掉着眼泪说是洛行舟出言不逊,侮辱易凌,自己才动手的。但,易凌没听到。他不了解苍羽,不知道是不是编造的谎言,倘若当时苍羽能拿出一点让他相信的东西……易凌也能冒着被陆予风唠叨一个月的风险收他为徒。 但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 幸好。幸好易凌还能重来一世。 一声梦呓唤回了易凌的思绪,他神识一凝,却见苍羽神情痛苦地冒着冷汗,像是魇住了:“别、别过来……” 不知他梦到什么,易凌当即结出清心咒,点在苍羽眉心。看到他双眉渐渐放松,易凌正打算收回手,却被苍羽抓住了。 睡梦中的苍羽下意识用脸轻轻蹭在他掌心,嘴角露出一抹笑,口中喃喃念着:“师尊……” 掌心柔软的触感让易凌心头狠狠一跳。他在原地愣了片刻,最终没有收回手,反而脱掉鞋袜也躺上床。 反正现在这种情形定是没法修炼了,倒不如陪着苍羽,免得又梦魇。 * 苍羽已经许久未好好睡上一觉。 虽然梦到了自己身在魔域时被追杀的情形,但易凌竟然出现了,陪在自己身边杀光了那群魔修。 苍羽当然知道这肯定是梦,但梦里师尊对自己实在太温柔,不管怎么抱都不生气,因此他也乐得继续做梦。 直到抱够了,苍羽懒散地睁开双眼,看到易凌近在咫尺的脸庞,还以为自己做了梦中梦。 嗯?师尊怎么会…… 但易凌平缓而温热的气息洒在颈间,他意识到这不是梦。 他脑中空白片刻,随后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失声道:“师尊?!” 易凌耳边骤然一声炸响,他睁开眼时有一瞬的茫然,随后立即恢复清明。直到看见苍羽一副被惊吓到的样子,易凌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 他看了眼时辰,嗯,还来得及送苍羽去上清学宫。 于是直接翻身下床整理好衣物,并没有在意一旁还在失语状态的苍羽。 “我、弟子、弟子不知道为什么醒过来就在这里了……”苍羽打量一番四周,意识到一件更严重的事。他本以为或许是师尊担心他什么的,来他房里睡了。却不曾想……居然是自己爬了师尊的床。 苍羽:“。”天哪自己都干了什么?! 哪有徒弟睡着睡着睡到师尊床上的,这这这……易凌恐怕是要狠狠罚他一回了。苍羽欲哭无泪地想。 易凌淡淡道:“你昨晚梦魇罢了,不必在意。” 他抬手给苍羽施了个清洁咒,递给他一套新衣物。 啊?完全没有生气么? 苍羽大为震惊。他接过衣物,一愣:“不用穿弟子服吗?” 易凌蹙眉道:“弟子服不衬你,我不喜欢。你是我的亲传弟子,不穿也没人敢说你。” 嗯……苍羽看着手中崭新的衣物,不免疑惑师尊究竟是从哪里找来的。毕竟自己和易凌身形不同,但衣物却很合身,肯定不是易凌自己没穿过的衣物。 但他也不想纠结太多。这世上能让易凌亲自准备衣物的人能有几个?既然自己得了这个便宜,考虑那么多作甚。 趁着苍羽换衣物的间隙,易凌从偏殿中拿回苍羽睡前摘下的白玉簪,对正在照铜镜整理的苍羽一招手。 见对方顶着一头乱发凑过来,易凌挑了挑眉:“睡相太差。” 苍羽:“……”想到自己在梦里死死抱住易凌不撒手,他心虚地移开目光。 其实他睡相不差的,真的。 易凌拿出玉梳准备替他理发,苍羽一惊,结巴道:“不、不必了吧……弟子自己来?” 说着,他就要伸手去接玉梳,但被易凌躲过。 “你会么?”易凌想起每次见到苍羽都是一副乱七八糟的模样,早在心中断定苍羽不会梳洗,“这个玉梳对你来说很贵,十万灵石。” 苍羽猛地缩回手。什么玉梳居然比自己上辈子所有身家还贵?! 他只能乖乖地坐在易凌面前,感受到梳齿在发间滑动,耳尖红得要滴血。 也不知道师尊究竟明不明白替别人绾发是什么意思……但愿只跟自己这么做过。不然就凭易凌这张谪仙长相和这等雄厚家财……恐怕姑娘家都要直接带着嫁妆上门了。 * 上清学宫。 许是因为新一届的收徒大典刚刚结束,上清学宫前有不少弟子正拿着灵息卷互相碰来碰去,嬉笑打闹作一团,吵吵嚷嚷的,倒是给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地方平添了点生机。 进入上清学宫修习的弟子们都是炼气、筑基境,因此互相之间也没什么修为隔阂。 某位弟子刚和别人加上仙缘录,无意瞥见远处向这里走来的两道人影,眼中泛起惊讶和激动,大声喊道:“大家快看!易长老竟然亲自来了!” 周围的弟子们闻声而动,一齐挤到易凌身侧,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大多是外门弟子,一般都住在弟子居水帘榭里,鲜有机会见到自家长老。 虽说今日是新一届弟子入学上清学宫的日子,但诸位长老基本都不会有那个心思送自己的弟子过来,哪怕是亲传弟子。 弟子们眼里闪着光,高高举起手中的灵息卷,凑到易凌面前。 “长老给我按个印吧!” “是我先来的,先给我按!” “你们怎么插队?不许挤我!” 易凌莫名被一群少年围住,脸上表情空白一瞬,又立刻想明白了。 ——每个弟子的灵息卷上都有五个灰色的印记,分别对应了凌霄宫内一位掌门和四位长老。陆予风当时向易凌介绍时说,只要长老们用灵力在灵息卷按上私印,对应的印记就会亮起,谁点亮的印记越多,谁的仙缘录就会更“知名”。 而仙缘录除了碰一碰就能加上,还能通过感应附近的灵息卷推荐“仙友”。所谓“知名”,就是被推荐的机会会大大增加。 虽然陆予风的初衷是想促进长老们和弟子多多交流,但凌霄宫的弟子早就把这些当成自己身份地位的象征,因此几乎着魔一样求着诸位长老按印。 上一世易凌很少用灵息卷,于是弟子们都非常自觉地没有问他要私印。但,可能是这一世他和苍羽加上了仙缘录,又因为长老“特权”,所有拿到灵息卷的人全都知晓了,所以…… 易凌一向觉得这些事很麻烦,换成往日,他定不会同意。但今日,他一路上看着被自己打扮得干净整齐的苍羽很是悦目,心情大好,便欣然抬手一个个都按上了印。 拿到印记的弟子们兴奋地到处蹦跶,四处找人炫耀,又导致来易凌这边的弟子越来越多……没人注意到被挤到一边的苍羽。 苍羽幽幽地看向易凌,周身的怨气都要化作实质,可对方被众多弟子围住,丝毫没分一点眼神给他。 看着这群碍事的弟子们,苍羽只能咬着牙自己开解自己。 没事的,就算要到私印又如何,自己永远都是易凌唯一的徒弟。什么花花草草的,也能跟他去争? 但不少弟子还是感受到了角落处的苍羽传来的恶意,后背一凉,没敢再凑来。 等到他们全都散去后,苍羽快步走到易凌身旁,委屈地拉住他的衣袖,伸出灵息卷:“师尊,弟子也想要。” 易凌:“?” 他失笑道:“你学那些人做什么。” 灵息卷这些不实用的功能他都觉得毫无意义,旁的弟子沉迷其中他不在意,不过苍羽不同。易凌向来对自己严苛,因而对徒弟的要求自然也不会低,虽说他会对苍羽放松要求,但贪图玩乐还是绝不允许的。 更何况…… 易凌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自己的小徒弟——身上穿的戴的全是自己送的——不明白苍羽收集那些没用的东西是为了什么。 但苍羽更加委屈:“可他们都有……为什么偏偏弟子不能有。” 好在易凌心情不错,最终还是应下了。 ——不过他当然不会满足苍羽的要求。而且身为自己的弟子,自然要“特殊对待”。 要怎么做呢……易凌眼眸中微光流转,嘴角不禁露出一抹笑意,显然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易凌准备按在灵息卷的指尖一转,猝不及防点在苍羽脸上。旋即,一个浅金色的“易”字迅速浮现,又很快消失了。 苍羽猛地瞪大双眼,他一时没能抓紧灵息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 7、第 7 章 直到走进学堂坐下,苍羽整个脑袋还是蒙的。 易凌的指尖冰凉,但留下的灵印却像是烙在苍羽的神识上,仍在隐隐发烫。他神情恍惚地摸了摸脸颊,又立刻缩回去。 “嗤,”坐在苍羽身旁的人发出一声冷笑,“什么时候一个五灵根也能来上清学宫修习了?” 苍羽听到这个声音,脑中一阵嗡鸣。 他记得。永远都忘不了。 ——和洛行舟一样都有单水灵根的人,单澄明。 在凌霄宫遭受的五年欺凌里,除了洛行舟在背后推手,单澄明是明面上欺辱他的那个。 可能是觉得明明有着和洛行舟一样的资质,却连易凌的外门弟子都没混到,反而让苍羽得到手,于是恼羞成怒。 苍羽心中的恐惧被无限放大,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嗓音听起来没有异常:“这位道友这样说,未免有些冒昧了。” 单澄明早就在收徒大典时就嫉恨上苍羽。他无法理解易凌会让一个废物当徒弟,难道当真是仅仅看上此人的脸吗? 虽然最终单澄明成为二长老方乾的亲传弟子……但他一直都想拜易凌为师。没想到来上清学宫第一天,竟然发现苍羽就坐在自己旁边,嫉妒不可控制地从心里涌出。 “我不过实话实话罢了,”单澄明妒忌道,“你不会真以为易长老是真心收你为徒的吧?”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灵息卷的言谈里早就传遍了,苍羽就是凭着他那张脸才被易凌选中。至于使出的那招凌寒六绝?肯定是障眼法,他怎么可能会! 前世的记忆在脑中回想,苍羽脸色发白,根本没听清单澄明在说什么,这反而让对方觉得自己说中了。 单澄明脸上嘲弄的笑意加深,刚开口打算再讥讽他几句—— 苍羽挂在腰间的灵息卷震了两下。 他展开灵屏,发现仙缘录处显示有一道传音。苍羽昨日刚拿到灵息卷,仙缘录里只有易凌一人,那不必多说自然是对方发来的传音。 而随着苍羽收到传音,除了易凌本人外所有人的灵息卷都弹出一段泛金光的字:“【大长老】易凌给苍羽发送了一条传音”。 于是,坐在学堂的弟子们都齐齐看向了苍羽。 苍羽手一抖。这“特权”怎么连这都要通报?! 苍羽一阵脸红,点开了易凌那条传音。 “在上清学宫可好?为师很挂心你。” 苍羽:“?”哪儿来的魔修居然敢夺舍师尊?! 前半句听上去没什么问题,但后半句明显不是易凌能说出来的话。且不说易凌很少会自称为师,除了尴尬的时候——显然一个传音根本没什么尴尬的。 再说了,易凌什么时候会这么直接表示自己的真实想法了? 这道传音声量不大,但却能刚好让单澄明听得一清二楚。他讥讽的话被活活堵在嘴里,脸色变幻莫测,最后只能憋屈地愤愤转头不再看苍羽。 苍羽捧着灵息卷思索再三,还是回了易凌一句传音:“弟子很好,劳烦师尊操心了。” * 易凌选择用灵息卷传音自然有他的道理。 他从陆予风处要来新一届入学弟子的名册,发现单澄明这个姓名格外眼熟。他细细思考片刻,终于从前世的记忆中想起,此人似乎经常欺辱苍羽。 不过前世的自己并没有知道这件事,易凌此刻能得出这个结论,也是察觉到单澄明一直与洛行舟走得很近,而苍羽看到单澄明时总是很害怕。 易凌紧握五指,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再发生。 上一世单澄明敢欺辱苍羽的原因无非是易凌很少过问他的事罢了,只要易凌表现得很在意苍羽,量他也不敢再造次。 易凌第一次觉得灵息卷没那么无用,至少足以让所有弟子都知道苍羽不是他们能轻易摆弄的。 他发完传音就将灵息卷搁置在一边,并没有觉得苍羽能给自己回音,毕竟自己说的话实在太不正常。谁知很快灵息卷震了震。 易凌讶异地点开传音,苍羽带着尴尬和害羞的声音传出来。他听后没忍住心中笑意,轻笑出声。 果然是被吓到了。 * 第一堂课结束后,不少弟子都走到苍羽身边,主动想和他碰一碰灵息卷。苍羽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自己突然变得很受欢迎,仙缘录上就多出了几十个道友。 那些弟子虽然很奇怪明明今日很多人都拿到了易凌的印记,为何苍羽的灵息卷上印记还是灰色的。 但从未使用过灵息卷的易凌已经为苍羽破了两次例。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不论易凌究竟是不是单纯看上脸养个花瓶,至少在他心里苍羽的地位绝不会低。 那么,跟苍羽打理好关系就相当于跟易凌打好关系,多划算的一件事,没有人不会去做。 苍羽不是个愚钝的人,很快领悟了易凌如此行事的目的。他鼻头一酸,没想到师尊为了让自己在上清学宫过得好些,竟然会破例用给他带来困扰的灵息卷传音。 但他没由来地心慌。重来一世易凌对自己实在太好,总让苍羽觉得这一切不过是临死之前的一场梦。 而且……如今自己能得到什么,全都是依靠易凌的想法和行为。虽说苍羽很乐意受到这种待遇,但他不能一直依赖师尊。 他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不精于修炼了,必须要尽快突破到筑基境……不管用什么办法。 下一堂是剑法课。 憋屈许久的单澄明总算想到一个能让苍羽难堪的办法。 他始终坚信苍羽绝不可能使出凌寒六绝,昨日在比武场上苍羽定然是舞弊了。如果自己能够揭露苍羽舞弊一事,一向公正的易凌还能对苍羽有好脸色么? 趁着教剑法课的仙师没来,单澄明走向一旁拿着灵剑仔细擦拭的苍羽,开口道:“不知苍道友现在可有时间?” 苍羽身形一僵。上一世对单澄明的恐惧仿佛刻在血肉骨髓里,他看着对方脸上装出来的笑意,胃里一阵翻涌,下意识握紧剑柄。 “有什么事吗。” “在下听闻苍道友在昨日比武时曾使出‘凌寒六绝’,十分钦佩。只是可惜未曾亲眼见过,不知道友现在可方便演示一二?”单澄明一边滴水不漏地说着,一边饶有兴致地观察苍羽的神情,看到对方脸色逐渐发白,他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 苍羽耳中只剩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单澄明果然会用这件事为难自己。在易凌操控他的身体用出“凌寒六绝”的那一刻,苍羽就想过倘若别的弟子发现自己并不会该如何。但易凌既然这么做了,那自然是有应对的方法。 可苍羽没想到自己今日就会遇到单澄明,也没想到单澄明哪怕是在易凌直接表态后,也会想尽办法针对自己。 他斟酌着开口:“此剑法太过危险,若是伤到他人……” 谁知单澄明却很急迫地打断了他的话,大声道:“我看你恐怕是舞弊吧?” 此言一出,周围弟子全都看了过来。有不少弟子上前想拉住单澄明,制止他的无礼举动,但被他推开了。 单澄明握住剑柄,用了十成的力,剑身狠狠挥向苍羽的丹田处。 苍羽始料未及,他全数接下这一招,随即一股剧烈的疼痛迅速蔓延全身,意识一阵模糊。脑中闪过记忆里单澄明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你连我的招式都躲不过,”单澄明眼中满是嘲弄,“这种水平,也能——” 他话音未落,一道风刃划过空气,直接甩在他的手腕上,瞬间鲜血直流,灵剑落地。 “住手!你做什么?!” 单澄明捂着手腕转头看去,面目惊恐:“陆掌门……” 陆予风本不想来教弟子们剑法的。这种事赚不到灵石,他才懒得去做。 但易凌丢给他整整五万灵石,说让他去上一堂剑法课,这可拒绝不了。 结果他不过来迟一会,刚走进学堂就看见苍羽捂着丹田处跪倒在地,一看就是被人欺负了;而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小兔崽子居然还那么得意。 这要是被易凌知道,那五万灵石自己还能留着吗?! 陆予风一阵牙痛,不管怎么样,反正苍羽绝对不能在自己教的这堂课上出任何事! 弄清原委后,陆予风冷笑一声。 他昧着良心,面若冰霜地说道:“不可理喻。那时本掌门也在场,本掌门可是亲眼看着他自己使出‘凌寒六绝’的。怎么,单小友这是觉得本掌门也有舞弊之嫌了?” 单澄明面色惨白。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着急想让苍羽难堪,好像不受控制一样。他不顾自己手腕还在流血,跪在地上认错:“弟子知错了,请掌门责罚弟子。” 陆予风见他认错很快,面色稍微缓和,让他绕着上清学宫跑了十圈,又去关怀一下倒在地上的苍羽,这件事就这么了结。 上清学宫的课上到申时便结束了。 苍羽理了理自己的衣袍,静静地站在门口。经过一日的修习,不少弟子已与苍羽熟络起来,路过时难免疑惑,问:“你不回去吗?” 他笑着答道:“师尊说他会来接我。” 弟子们有的羡慕有的惊讶,他们一边谈论着一边走远。 “易长老对他可真好……” “唉,我师尊都不怎么管我的,可能是因为我只是一个外门弟子吧。” “但其他长老也不见得会这般对待自己的亲传弟子吧?” 这一天下来苍羽都听习惯了这些人的惊羡,刚开始还有些害臊,现在已经毫无感觉。 但他等了足有半个时辰,弟子们都走光了,易凌竟然还没出现。 苍羽:“……” 他有想过给易凌发条传音,但考虑到易凌不常用灵息卷,自己身上也没带传音石,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抬头望天,觉得易凌恐怕是临时被什么事拖住才没及时赶来,作为弟子自己要体谅师尊,反正只要不下雨,自己再多等一会也没什么。 然而天公仿佛硬要跟他作对,苍羽刚这么想,忽然一阵倾盆大雨,直接把他浇了个浑身湿透。 苍羽:“?” 此时,刚跑完十圈的单澄明终于回到上清学宫门口,虽然他自己也淋湿了,但看到苍羽还站在原地,心中不禁感到一阵快意。 他早就听闻苍羽说什么易凌会来接他,本来他以为这是真的,结果这都半个时辰了,易凌不还是没来么? 单澄明走过去说道:“你不会真觉得易长老会亲自来接你吧?不如早点回去,免得得了风寒还要麻烦你师尊。” 苍羽看着单澄明趾高气昂离开的背影,心中十分莫名。 此人被陆掌门罚了还不够么,竟然还敢来自己面前张狂?不过他这种性格,倒也难怪上一世会如此对自己了。 他丹田处的伤还在隐隐发痛,低头瞥见花坛里被雨水浸湿的泥土,心中忽生一计。 * 等易凌察觉到时辰不对的时候,已经是酉时。 他一向没有时间观念,这次为了要及时过去接苍羽,甚至没有调息修炼。 ……但结果还是晚了。不过幸好只是晚了一个时辰。 徒弟现在一定觉得自己不是个好师尊。易凌一边往上清学宫赶一边在心中懊恼,还是要想个法子补偿一下。 但当易凌来到上清学宫时,却远远看见一个人倒在门口,心下一紧。 他也顾不上什么师长架子,快步走近,却看见—— 小徒弟浑身脏兮兮地倒在地上,自己认真仔细准备的新衣服碎了好几道口子,浑身上下全是大大小小的伤,脸上手臂上青紫交加。从伤口中流出的血融在雨水里,染得他周身一片红。 感受到易凌的靠近,倒在地上的苍羽虚弱艰难地睁开眼:“师尊……” 一股浓烈的怒意和杀意在易凌心中炸开,激得他口中一阵腥甜。 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竟然敢把苍羽伤得这么重?!《 》 8、第 8 章 易凌极力控制住自己双手的颤抖,轻柔小心地抱起苍羽。 小徒弟浑身滚烫,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轻易带走他。易凌下意识想抱紧他,可苍羽身上几乎没一块好肉。 分明他什么都考虑到了,为什么……苍羽还是会被他人所伤?难道这是他无法改变的命运吗? 易凌尝试给苍羽传送灵力治疗,但他想起他们境界差距太大,这么做反而会让苍羽伤得更重。 不行……一定要治好他。前世苍羽被自己镇压时的神情在识海中挥之不去,易凌一时失去思考的能力,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将苍羽带回雪落峰的。 一路上,不少弟子看见易凌本想上前问好,但看到对方脸色阴沉地捧着昏迷不醒的苍羽往回赶,纷纷退避三舍。他们印象里一直和善可亲的易长老此时一反常态,好似有人敢走近一步就会被毫不留情一剑捅穿。 有个弟子仿佛明白了什么,他默默拿起灵息卷,在言谈里发出一条传音: 【道友们,我有个猜测,易长老和他的亲传弟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 苍羽有料到易凌会动怒,却不曾想会这么严重。 他心中不断传来的那股被压抑的怒意,仿佛化作一条毒蛇在经脉里游走,每走过一处都好似被啃咬过数次般疼痛。 自己都能感受到如此浓烈的怒意……那易凌现在只会更盛。 他小心观察易凌的面容,但对方面无表情地给他施了个清洁咒,轻放在床榻上,便背过身去低头在储物戒中翻找。 他不禁有些紧张。自己一开始只是想装作被单澄明欺辱过的样子,借易凌的手好让单澄明以后再也不能挑衅自己。 但是现在看来,事态好像已经脱离他的掌握了。 易凌身上治伤寒和愈合伤口的药自然不会少,但他翻遍储物戒,却发现这些药若是给苍羽吃了,以对方的修为和资质,只有爆体而亡的下场。 他面色如墨地合上储物戒。炼气一阶跟凡人几乎没什么区别……更别说苍羽在来凌霄宫之前全靠乞讨为生,身子骨甚至都比不过一个普通人。 易凌紧抿双唇,召出青霜往春和峰去。 * 四位长老的住处间隔得都不算远,易凌不消一会便到了春和峰殿前。 只是不知为何,殿门早早关上了,拒客的意思分外明显。但情况紧急,易凌有不得不叨扰的理由,于是他抬手在门上轻敲。 却听得殿内传来一堆杂物落地的声音,随后似是有人慌张地整理好,直到一刻钟过去,殿门才被打开。 沈清然匆忙地开门后,看见来人是易凌,一愣。在他的印象里,易凌与自己并不算熟络,对方也不是很喜欢串门的性格。 “有什么事?” “苍羽受伤了,患上风寒,我来给他煮些汤药,”易凌瞥见殿内坐得端正的洛行舟,心中压住的怒意又窜出来,“……他怎么在这里。” 沈清然领着他来到药壶前,一脸莫名:“我的亲传弟子为何不能在这里?” 易凌:“……”也是,他差点忘了。 沈清然从药柜里拿出柴胡、桂枝、干姜等物放入壶中,用引水咒添入清水。他对坐在一旁的洛行舟道:“过来帮易长老煎药。” 洛行舟应了声,站起身正要走来,易凌却一把接过药壶,道:“不必。” 这种东西怎么能经过洛行舟之手?若是趁自己不注意下毒怎么办? 易凌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容质疑的坚决,显然不希望洛行舟插手此事。沈清然见状,眉头微蹙,却未多言,转身继续准备疗伤的药材。 易凌手法娴熟地调节火候,不时用余光打量洛行舟,眼神中带着一丝隐晦的审视。随着药香逐渐弥漫,殿内的气氛依旧紧绷。 还是没有『系统』的声音。易凌心想,难道他们是发现自己能听到了吗?不太可能。而且……洛行舟似乎也不再按照『系统』的要求来主动接近自己了。 “苍羽现在情况怎样?”沈清然终于打破沉默,他手中捻着折扇,轻声问道。 虽说他心中疑惑易凌为何突然学会煎药,又为何舍得亲自做这些琐碎的事……但这些显然都不是自己该问的。 易凌一边小心控制火候,一边道:“伤得很重,我自会惩罚伤他之人。那些疗伤的药,你用些药性缓和的,药性太烈他承受不住。” 尽管沈清然与易凌之间的关系并不深厚,然而在这一刻,他还是能够清晰地察觉到易凌对苍羽所表现出的关切。 ——这种关切显然不同于易凌对待其他人时的态度。 沈清然心下了然,随后并未过多言语,只是轻轻地打开折扇,隐藏在扇面后的嘴角微微勾起。 * 易凌回到雪落峰时,苍羽发热更严重了。 苍羽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躯体竟然这么弱小,只是淋了一个时辰的雨,就病得这么严重——而前世自己入魔后就再没生过病了。迷迷糊糊之间,他闻到易凌身上淡淡的雪梅香,神识稍稍清醒。 “师尊,”他刚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音格外沙哑,“弟子头好晕……” 他感觉易凌坐在床边,舀起一勺药汤递到他唇边就要往下灌。 浓烈的苦涩在口中炸开,本就因发热而不舒服的躯体格外抗拒,死活都不肯往下咽。 易凌似乎叹了口气,许久都没有动静。苍羽以为他是生气了,心下一紧,撑着力气想抓住对方的衣袖。却不曾想,下一刻,易凌捏住他的下颚,随即一股温热的触感从唇上传来。 苍羽一下子僵住。雪梅香瞬间扑满他的鼻间,熏得他有些发懵。 当苦涩的味道再一次蔓延时,他仍然下意识地想吐出来,但全都被另一人堵回去。一碗清苦的药汤,就这么一口一口全都喝下去了。 不知为何,分明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伤寒药,却灵丹妙药似的。苍羽喝下不久便退了热,睁着那双水润的蓝眸,靠在床边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师尊。 易凌替他探完经脉,确保那个混蛋的确没伤到内里,这才放下心来。他拿起空掉的药碗,起身便准备去无妄峰找陆予风商谈。 正转身时,却察觉自己衣袖被轻轻拽住。低头一看,苍羽楚楚可怜地说道:“师尊,再陪陪弟子好不好?” 易凌:“……”诚然,大病初愈的苍羽的确很让他心软,要什么易凌都能答应,但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况且,苍羽这副身子实在太娇弱,总是依靠自己是不行的。易凌决定……从明日起,小徒弟必须要早起两个时辰去炼体。 可怜的苍羽并不知道以后再没好日子过,只落寞地看着易凌挪走他的手。 易凌一边把他的手重新掖回被子里,一边道:“等你病情彻底好了,我带你去做本命灵剑。” 苍羽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他自然是相信师尊曾经对自己的承诺,但从未敢奢望师尊能亲自带他去做。 易凌看着苍羽眼中的喜悦和心头那股明显不属于自己的暖流,心中微微一动,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轻声说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苍羽乖巧地点了点头,目送着师尊离开房间。随着易凌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视线中,苍羽的眼神再次变得落寞起来。 ……好想入魔。苍羽非常大逆不道地想,人修的躯体只是一个五灵根,就算能突破筑基也要靠各种丹药,但他的身体有承受不住丹药里的灵力,实在是麻烦。反而入魔后自己修炼一日千里,呼吸之间都能随意突破。上一世若非自己不愿对易凌动手,就算以易凌的修为,也是没办法与他抗衡的。 想到此处,他不禁皱眉。他记得易凌突破境界也是如喝水那般容易,但除了他在凌霄宫的五年对方突破到炼虚境,自己入魔三十余年来易凌竟然丝毫破境的动静都没有。 这对平常人来说或许很正常,但这是易凌。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易凌才始终无法突破的?苍羽记得易凌突破炼虚境时,似乎曾为了治疗自己,用灵力帮他疏散了体内的毒气?难道是…… 苍羽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自己不过是个五灵根,怎么可能会影响到易凌的破境? * 无妄峰。 “把单澄明喊来。”易凌一掌拍在陆予风面前,把正在看话本的后者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陆予风面不改色地将话本收起来,“你认识他?他不是方乾的亲传弟子么,你不如直接去墨笔峰找他,还来我这打扰我看书。” 易凌冷笑一声:“让他认罪还要我亲自去么?” 陆予风一挑眉,来了兴致:“嗯?他招惹你了?” 易凌面色更冷:“他伤了苍羽,伤得很重。” 听着易凌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话,陆予风手一抖,明显察觉到对方藏不住的杀意,直接一道神识传音传到方乾处。 时辰已不早,论谁在改休憩的时候被喊醒,心情都不会好。 方乾一脸不悦地带着单澄明来到无妄峰,道:“不知我徒儿究竟是如何招惹易长老了?” 单澄明白日里跑了十圈,困顿得要命,他脸上茫然地看着易凌和陆予风,道:“弟子不知犯下何罪。” “哼,”易凌冷哼一声,他万万没想到单澄明竟然厚颜无耻到这种地步,居然还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你出手伤了我的徒儿,难道忘记了?” 单澄明脑中一转,以为易凌说的是自己在剑法课时对苍羽出手,于是道:“弟子的确不小心伤到了苍师兄,但陆掌门及时制止了,弟子也向苍师兄道过歉。” 易凌觉得单澄明简直不可理喻,他直接甩出一道留影石记录下的身影—— 只见苍羽倒在雨天血泊里,遍体鳞伤。 方乾变了脸色,他看向单澄明,质问道:“这是你做的?” 他虽不满易凌对苍羽的偏爱,但他知晓易凌的性子,那就是绝不可能用这种事情来为难别人。易凌这么做,只能说明,的确是单澄明动的手。 单澄明只觉得十分无辜:“弟子当真没有!”但他却完全无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易凌冷道:“押入地牢。” 他本来想着,若单澄明主动认错,自己还能放他一马;但对方不仅不认错,竟然还试图狡辩混淆视听……这种人怎么能活在凌霄宫里。 他朱槿色的眸子闪过一抹猩红,双手交叠,轻轻在储物戒上敲打。 定然是要“好好招待”一番。《 》 9、第 9 章 单澄明的脸色瞬间惨白。 凌霄宫内的地牢位于无妄峰山脚,阴暗潮湿,常年不见阳光,凡是被关入地牢的修士几乎全都疯癫了。自凌霄宫成立到如今第十一代掌门,被关入地牢的几乎都是犯下滔天大罪——叛逃师门、堕入魔道——的弟子,单澄明难以置信自己竟会被关入其中。 他慌忙地跪在地上,对自己的师尊方乾道:“师尊,弟子真的没有做这种事!弟子当真是冤枉的!” 方乾当然也舍不得这个资质奇佳的弟子。但凌霄宫一向奉行“一言堂”——掌门和任何长老都有直接定罪的权利。自己不过才是元婴境,又怎么可能冒着风险跟半步炼虚的易凌作对? 资质好的弟子年年有,哪能跟自己的命比? 方乾轻咳两声,道:“澄明,你既犯错,便老实承认。若及时纠正,或许易长老不会苛待你。” 单澄明听闻此言,心如刀绞,眼眶泛红,他颤声道:“师尊,弟子真的未曾做过那等事,您为何不相信弟子?” 方乾背过身去,似是不忍再看,他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为师也相信你的为人,但此事证据确凿,为师也无力回天啊。” 易凌看着这“师徒情深”的场面,脸上露出不耐的神色,闭眼抬起手揉在眉心。他神识沉入储物戒中,翻找着令他满意的“刑具”。 一旁的陆予风见此,用指节重敲桌案:“来人。” 两名身着黑衣的弟子应声而入,恭敬地站在陆予风面前,等待命令。 陆予风指了指地上的单澄明,道:“将他押入地牢,等候易长老发落。” 弟子们应声,架起单澄明便往外走。单澄明一路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师尊越来越远,心中满是不甘。 地牢内,阴冷潮湿的环境让单澄明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被扔在一个角落,四周是冰冷的石壁,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 单澄明蜷缩着身体,他仍是不解:为什么易凌要如此针对他,为什么完全不相信他的辩驳,就这般信任苍羽吗? 就连方乾师尊……竟然也抛弃了自己。 就在此时,关押他的牢房门前站定一个人影。 单澄明抬头一望,是易凌。 易凌的眼神全然不似那日在收徒大典上的温润,只有彻骨的寒冷。这股寒冷将他最后为自己辩驳的希望彻底熄灭,他无助地低下头,双手在牢中粗糙的地上留下血印。 易凌自然早就从单澄明的反应里意识到,或许的确不是他伤的苍羽,但他不在乎。 前世苍羽受到多少污蔑和构陷,受过多少欺辱……单澄明这点才算什么? 想到苍羽会用这种方式来借自己的手以此针对那些对他不利的人,易凌半是生气半是高兴。 生气的是,苍羽竟然把自己伤得那么重,完全没有考虑过别的。比如,若是易凌真的彻底忘了这件事,难道苍羽打算躺地上一整天吗?就他那副身子,怕不是要变成一个尸体了。 高兴的是,小徒弟总算是愿意信任自己……这很好。 易凌衣袖一动,手上出现一条银制长鞭:“陆掌门已将此事全权交于本座,你既然如此执迷不悟,便由本座亲自罚你。” 随着一道破空声,银鞭“啪”地一下打中单澄明的脊背。 他身形一晃,差点连跪都跪不住。 长这么大单澄明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他下意识哭喊道:“我知错了,我知错了!求长老开恩吧……” 但易凌并不会因此而心软半分。他丝毫没有减轻力道,但还是尽量控制在单澄明能够承受的程度,毕竟这种血.肉在自己眼前一点点绽开的画面,易凌十分喜欢。 随着银鞭一道道落下,单澄明的哭喊声也逐渐小了下去。直到银链上满是殷红,易凌才厌倦地随手丢弃,一丝眼神也没给地上气若游丝的单澄明留,轻步走了出去。 地牢门前,陆予风对易凌蹙眉道:“你何必下此狠手?” “他死不了,”易凌不甚在意道,“更何况是他无礼在先,我不过是惩戒一番罢了。” “……人都快被你打死了,”陆予风几乎要气笑出声,“你这惩戒是不是太严重些?” 易凌淡淡看向他:“我会怕?” 陆予风顿时哑口无言。 也是,不论是在修真界还是凡人界……易凌都有足够的实力决定单澄明的生死。 在修真界,他是二十三岁就半步炼虚的修仙天才;在凡人界,身为殷国唯一异姓王——淮王世子,易凌自幼就活在金银勺里,凌霄宫一年下来能拿到的香火钱,至少有三成是淮王送来的。 没直接打死单澄明,已经算是“心善”了。 * 雪落峰。 苍羽手里拿着灵息卷,灵屏上是“言谈”中的各种传音。 易凌此去太久,足足有两个时辰,苍羽实在等得无聊,索性研究起灵息卷来。 谁料他点开“言谈”第一眼就看到和自己有关的一条传音。 【道友们,我有个猜测,易长老和他的亲传弟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苍羽:“?”这能有什么秘密…… 他带着困惑点开传音,却见下面已经有数不清的回音。 【不瞒诸位,我在收徒大典当天就觉得他们不太对劲。】 【我在凌霄宫已有五年,从未见过易长老对谁这般亲近过!】 【我也是。虽说易长老对谁都很温和,但总给人一种不可靠近的感觉……但是这两日看到他们站在一块,我竟然觉得易长老就像……】 【上面那位道友怎么话说一半,别卖关子了,反正“言谈”里看不出来谁是谁嘛。】 【这不是怕易长老发现……好吧反正他从来都不看灵息卷的。我当时真是觉得易长老看他徒弟的眼神就像看道侣一样。】 看到此处,苍羽一个哆嗦,差点没拿稳灵息卷。 等等,像什么? 那句回音被他点了无数次,苍羽才缓缓理解了其中意思。 简直是……胡言乱语! 苍羽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但是他就是感到一股怒意憋在胸口。 师徒之恋乃是罔顾人伦,旁的人有这等心思也就罢了,但易凌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他强迫自己稳下心神继续看。 【天哪,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人是这么想的,原来有同道之人!】 【据说今日苍师兄受了很重的伤,是易长老亲手抱回去的,你们可有人注意到易长老的神色吗?】 【我看见了!我从没见过易长老脸色如此沉重、担心至极。唉,易长老此番深情,当真感人。】 苍羽:“……” 他猛地合上灵息卷,把它丢在一旁软榻的内侧。 这绝对是不能再看了。这群弟子当真是没大没小竟然敢说易凌的闲话! 恰在此时,殿门被人推开。一股夹杂着血腥气的雪梅香飘来——是易凌。 苍羽脑中的“看道侣一样”和“无法言表的爱意”此刻挥之不去,一直盘亘,他脸上一红,当即闭上双眼装作熟睡的样子。 易凌眼中的猩红还未散去,他带着若有若无的笑,走到苍羽床边坐下。 “不必装睡,我知道你醒着。”易凌只觉得苍羽这般很是可爱,却不曾想后者听到他这番话后却被惊出一身冷汗。 “师、师尊……”苍羽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不确定易凌是否知道言谈里的那些闲话,更不知易凌对此有何想法。 易凌抬手轻抚他的发顶,道:“以后不必如此委屈自己。” 苍羽懵了好一会才明白易凌的意思,他一愣,脸上失了血色:“师尊您都知道……?” 易凌淡淡地笑着,点头道:“以后受了什么委屈直接跟我说就好,没必要对自己这么狠。” “师尊您不生气吗?”苍羽抿唇问道。 在苍羽对易凌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对方极为讨厌被他人利用和背叛。相传,易凌还未成为长老之前曾有一位挚友,只是这位挚友妄图利用易凌的家世为自己修行助力,最终被易凌毫不留情地斩杀了。 易凌对多年挚友尚且如此,而苍羽…… 苍羽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他两日的亲传弟子而已,被易凌发现利用了他……真的能被原谅吗? 也怪自己太着急想制住单澄明,竟然丝毫没有考虑到后果。 但易凌却不似苍羽想的那般勃然大怒,反而脸上笑意加深了些许,柔声道:“你是我唯一的弟子,我自然会尽我所能去帮你,又为何会生气?” 苍羽难以置信地与易凌对视。他本以为易凌或许是装出来的,但心中传来的情绪的的确确表明易凌此刻很高兴,半点生气的征兆都没有。 可能先前他不会觉得有多不正常,但…… 他想起言谈里那些传音,越细想越觉得易凌实在不对劲。 “眼神就像看道侣一样……” 苍羽:“。”他飞快地挪开视线。 太可怕了。 “时候不早了。” 易凌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施了个清洁咒,洗去了淡淡的血腥气。他随手将灵息卷放在软榻外侧,又褪去鞋袜,十分自然地躺在苍羽身侧。 苍羽一惊,连忙往床铺内侧移动。他结结巴巴道:“师尊,这、这不好吧……” 易凌道:“你方大病初愈,要是再梦魇在殿里乱走,撞到什么怎么办?与我睡在一处也方便些。” 易凌此番话说得很对,苍羽完全找不出可以辩驳的地方。他只能格外小心地同易凌保持距离,生怕不小心碰到他。 倒也真是奇怪。在没看到那些言论时,苍羽到没觉得和易凌亲密些有什么不对,反正他觉得自己定是不会再对师尊起什么心思……但看到那些言论之后,他怎么做都觉得很不对劲。 尤其是易凌的行为。 * 然而苍羽一觉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这回可不是在梦里死死抱住易凌不松手了,而是在现实里。 睁眼时,他眼前是一片白皙的肌肤,迷迷糊糊转头才发现,自己竟然直接抱住易凌,把头埋在对方颈窝里。 苍羽:“……”难怪……梦里全是雪梅香。《 》 10、第 10 章 “师尊……” “师尊。” “师尊!” 易凌倏地睁开眼,尚未聚拢的视线里出现苍羽模糊的身影。对方似乎十分焦急:“师尊,弟子要来不及去上清学宫了!” 什么? 他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又一次沉入梦乡。 易凌蹙眉疑惑地看向苍羽,心想,自己甚少入眠,怎么每次和小徒弟睡在一起就好像控制不住一样,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轻易入睡了? 这一睡,连让苍羽早起去炼体的事都忘记了。 但现在没多少时间留给他思考这些。他匆忙拿起软榻上外侧的灵息卷塞到苍羽手中,又拿出一套全新的衣物替他换上。 幸好,苍羽最终赶在仙师踏入学堂之前坐到座位上。 “哎呀,我还以为你来不了了呢。” 一道声音从身旁传来,苍羽转头望去,只见一位约莫二十岁的弟子正面露微笑地看着他。 “认识一下?我叫白榆。”他伸出手晃了晃。 这位弟子长相俊朗清爽,嗓音温润,苍羽对他印象不错,点头同意了。 他回握住白榆的手,又及时松开:“苍羽。” “那群弟子他们都不敢跟你坐在一起,”白榆笑道,“也就只有我‘胆大’。” 苍羽疑惑道:“不愿与我坐在一处?为何?” 白榆手中的灵息卷震动两下,他随手点开仙缘录里传来的传音:“当然是因为你师尊了。” “他们很怕我师尊吗?”苍羽更加不解,那些弟子一向都是最喜欢易凌的,怎么莫名会因为…… 然而还不等苍羽想明白,白榆突然对着灵息卷说出一番令他失去思考能力的话。 “宝贝不用担心我,只是坐在同一处修习而已,等今日课业结束我去找你哦。” ? “宝贝”? 苍羽大为震惊地看着他。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方才给白榆发传音的明明也是位男子吧?! 白榆见他那副表情,忍俊不禁:“怎么这种反应?他是我道侣啊,你难道不会这么喊你道、侣、吗?”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那几个字,饶有兴致地看着苍羽的脸一点点变红,然后飞快地躲闪自己的目光。 “哎呀,想到自己的道侣这么害羞,你……” 然而还没等白榆说完,两道灵力不轻不重地甩在他们额头。 正在教习的仙师怒道:“那边两个!我进门开始你们就一直在说闲话,这都过去一刻钟了,有那么多闲话要说?不要以为这节是算术课你们以后用不到就掉以轻心。尤其是那个姓苍的,你师尊当年可是所有课业都拿到了甲等。身为易长老唯一的亲传弟子,你更应当争做表率,今年算术课的考试你若拿不到甲等,我定要向易长老好好说道说道!” 苍羽:“。” 白榆:“……抱歉。” 经过仙师这一番打岔,苍羽脑中莫名出现的易凌的身影也随之消散了。 苍羽觉得自己自从看过言谈里那些胡闹的言论,变得很不正常。听到“道侣”二字,第一时间想到的人竟然是自己的师尊?他究竟犯了什么毛病! 算术课结束后,白榆果真是找他的道侣去了。他去的时候穿着还十分标准,但回来时不光嘴唇红肿,衣衫也变得不整。 苍羽一时之间不知视线该往哪处放。他踌躇问道:“你们……这般放肆,当真可以吗?” “嗯?哪里放肆?”白榆不以为意,“你以后有道侣了也会这样。” 苍羽:“……” 这当真不是有没有道侣的问题。 苍羽犹豫再三,开口道:“可你们都是男子。” “都是男子又如何?哦——对了,”白榆脸上露出一抹笑意,“你好像并不知道白氏一族的情况。” “什么?”苍羽忽然有种不祥的感觉。 白榆故意拖长声音:“那自然是——几乎所有人都有断袖之癖啊。” 苍羽:“?!” “再说了,”白榆继续说道,“就算我不是白家人,凌霄宫的外门弟子——男弟子和女弟子的住处相隔十万八千里,不是断袖也要变成断袖了吧?” “……”这么一想好像确实有点对。 “唉,”白榆叹了口气,“虽说历代掌门的本意或许是害怕男女情爱影响修习,可男男情爱和女女情爱不也一样么?而且外界都把凌霄宫传成什么样了——断袖之癖和磨镜之癖最想拜入的宗门?” “那、那也不至于所有人都是如此吧?” 白榆眯了眯眼,凑到苍羽耳边道:“我悄悄与你说,据我所知,其实陆掌门和其余四位长老都是断袖。” 谁料苍羽直接毫不犹豫地否决:“我师尊绝不可能!” 白榆:“……?”他硬是把后面半句“尤其是你师尊”憋了回去。 苍羽愤愤地转过头,心想,白榆跟那些在言谈里随便议论易凌的人毫无区别,这些弟子怎么都净想这些?! 然而正当他正在思索如何告诫白榆不要再学其他弟子时,却被走入学堂的一道熟悉身影打断思绪。 “易长老?” “天哪,易长老居然也会来授课吗?!” “等等……没记错的话,这是讲授合欢之法的课吧?易长老不是苍生道吗,怎么会教这个?” 易凌刚踏入学堂就听到弟子们的讨论,脚步一顿,心中暗暗给陆予风记了一笔。 * 在把苍羽送到上清学宫后,易凌思索再三,觉得既然要确保他周全,与其通过各种暗示在背后敲打那些弟子,不如直接去上清学宫当个教习仙师。 就算化神境的修为可以将神识覆盖整个凌霄宫,但他又怎么可能在察觉危险时及时赶到? 于是他转头去了无妄峰。 进门时,陆予风正靠在躺椅上小憩,脸上盖着一本古旧的书册。许是易凌推门的动作太大,陆予风像是被惊醒一般从躺椅上跳起来,书册也滑落在地上。 “魔族攻上来了……?”陆予风朦胧的睡眼看到易凌的身影又放松下来,“哦,是你啊。” 易凌走过去捡起书册。 ——《苍域记》? 陆予风连忙拿走,宝贝似的揣回怀里:“你最近怎么天天往我这来,今天不会又是苍羽的事吧?” 易凌颔首:“是也不是。今年上清学宫的教习仙师有安排好么?你看看能不能给我安排一个课业。” “你当真?”陆予风讶然,“你居然要去教那些小孩子?” “不过你现在来说确实有些晚了,”陆予风拿出灵息卷翻翻点点,“我尽量吧。” 易凌点头:“最好是事少、闲时多,又能和弟子们亲近些的。” “……?”陆予风停下动作,他一言难尽地看着易凌,紧紧捏着灵息卷,似乎下一刻就要把它捏碎。 但不过一会,他脸上又笑出来:“那这样倒是的确有个课业很适合。” “合欢课?”易凌看着陆予风递给他的玉牌深深蹙眉,“你让苍生道去教这个?” “这难道不符合你的要求吗?”陆予风两手一摊,“而且都这个时候了,其他课业也早就被别人抢光,只剩下这个了。” 易凌:“……” “再者,”陆予风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当年所有的课业都是甲等,合欢课你难道还教不好吗?” 易凌:“。把手拿开。” 他当真不明白陆予风究竟是不是故意的,毕竟历年合欢课的教习仙师往往都会被弟子们要求亲身示范,结果示范着示范着就当真和某位弟子成了道侣。久而久之,大家都戏说,若找不到道侣就去当合欢课的教习仙师,保证一年内成功。 但眼下似乎没什么更好的方法,易凌也只能按照陆予风的安排去做了。 * 易凌目光一一扫过乖巧坐在下方的弟子们……但对上苍羽视线时又立即缩了回去。 他垂眸翻开课本,似乎面色如常。但看着那些十分露骨的文字,他心中还是感到有些羞耻。 其实当年他合欢课并没有拿到甲等。 易凌一向成绩优异……直到遇到合欢课。但并不是他不能理解合欢课教学的内容,而是合欢课的课业考试——要求每个人都至少找到一位道侣——对他来说难度还是太高了。 当年他和陆予风还只是凌霄宫里很普通的两位筑基境弟子,由于经常坐在一处,关系逐渐熟络起来。 面对棘手的合欢课课业考试,他向陆予风提议:“不如你我假扮一段时间的道侣来应付他。” 陆予风也和易凌一样苦于找不到道侣,于是二人一拍即合。 但最终还是被教习仙师发现了。 “你们两个是道侣?”仙师冷哼一声,“那你们现在亲一个给我看看?” 陆予风咬咬牙,把抓住易凌的肩膀就要亲下去。 本来易凌应该忍住不动,这样就可以蒙混过关,但他千忍万忍,最终还是……一巴掌将陆予风打飞了。 陆予风一下就怒了:“易凌你干什么!” 易凌嫌恶地蹙眉:“你吃什么了还想亲我?” 旋即,二人扭打成一团,从上清学宫一路打到云尘掌门所在的无妄峰处。 云尘恰在此时出关,刚出门便看到两个鼻青脸肿的弟子瘫在地上气喘吁吁。 也不知云尘当时是如何想的,易凌和陆予风莫名就成了云尘的亲传弟子。而合欢课的教习仙师本来都已经给他们打上丁等的成绩,一看他俩突然成了掌门弟子,吓得直接改成甲等了。 易凌收回思绪,深深叹了口气,而后抬眸对弟子们说道:“今年由我来给诸位讲述合欢课。” 弟子们显然还没从震惊中缓回神来。 但苍羽看着讲台上看似泰然自若的易凌,完全无法忽视心中传来的那股明显至极的羞耻。他注意到易凌背在身后的左手在不自觉地握紧又松开,嗓音也带着紧涩之意。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细细品味着心中的情绪。 啊……原来师尊也会有这种感觉吗? 易凌拿起课本非常生涩地读道:“所谓双修,可分为两层。一层为‘同修’,通过简单的肢体接触,凝神引动灵气互换,以提升修炼效率。但若‘同修’时二人心意相通,也会直接进入第二层——至于第二层,你们以后自然会接触,我不过多讲述。” 或许是因为易凌的声音太好听,也可能是因为语气太过温柔,他念了几句,弟子们居然都感受到了一种不可抗力的困顿。 这时,白榆注意到一旁的苍羽竟然与众人截然不同地聚精会神,心念一转,举起了手。 易凌:“这位弟子有什么问题?” 白榆站起身,语气真诚道:“长老,或许有些冒昧,但是弟子觉得,双修之法本就不是拘泥于书本的东西,长老不妨亲身示范一下,我们才能真正理解。” 苍羽愕然抬头看他:“?!” 易凌表面上没什么反应,但他心中已经是万般紧张。 终究还是来了,亲身示范……每一个合欢课教习仙师的宿命。《 》 11、第 11 章 众弟子纷纷敬佩地看向白榆。不为别的——虽然大家都知道某个关于合欢课的传言,但今年的教习仙师毕竟是易长老。 弟子们向来都是很尊敬易长老的,没人敢说这种逾矩且无礼的话。 他们已经做好白榆被说教一番的准备。 而易凌却仍面带和善的笑意:“自然可以。” 众弟子:“?”什么?易长老竟然同意了? 然而他们还未从震惊中缓过神,却又被一旁突然出声的苍羽镇住。 他倏地站起身:“不可!” 苍羽当真不明白这些弟子究竟怎么敢的,让易凌亲身示范合欢课的东西?这难道不就是在羞辱他吗?这种不敬仙长的话也能从他们口中说出来?! 弟子们不禁倒吸一口气。 ——若是苍羽早些出声反驳,或许他们还愿意附和几句。毕竟真的没人想让大家敬重的易长老应了传言。 但如今易长老都已答应了,苍羽再驳斥那就是目无尊长——就算易长老再宠着他,也不能这么做。 而易凌竟然还是面容和善,只是微微挑眉:“为何不可?我已应下,自然没有反悔的道理,正好,你便过来协助我演示。” 众弟子:“!” 苍羽:“啊?” 他急忙摆手:“这、这于礼不合,弟子不能……” 白榆实在是看不下去,一把拉过他向前一推。 在略过苍羽耳边时,他轻笑一声道:“以后可别忘了好好感谢我哦。” 苍羽:“?”什么感谢? 他眼睛一睁一闭,自己就站在了易凌身旁。 易凌见他还是一副手脚僵硬、紧张至极的模样,悄悄附在他耳边道:“不必紧张,只是‘同修’而已。每位教习合欢课的仙师都曾演示过,不是什么大事。旁的弟子我不放心,思来想去只有你能配合我。” ——正好顺便看看自己境界的桎梏究竟是为何。 就算没有白榆打岔,易凌也是打算趁此试验一番的。 但这句话易凌并没有告诉苍羽,他轻轻握住苍羽的手,小声问道:“准备好了么?” 苍羽显然早就失去了组织语言和思考的能力。 ……只是同修而已? ……只有我能配合? 他们二人的距离极近,近得易凌说话的每一个吐息都轻轻拂过苍羽的脸庞,近得易凌身上淡淡的雪梅香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近得他能清晰看见易凌眼眸里自己越来越红的脸。 听到易凌的询问,他愣愣地点了头。 于是易凌放心地开口道:“那便按照我的指示来。” 他一边小心引气汇聚于掌心经脉,一边抬手按在苍羽的丹田处:“先在丹田中凝气。” “!”苍羽呼吸一滞。 指尖冰凉而掌心温热的手按在每位修士最敏感的地方,触感格外明显。他的下腹处难以压制地升腾起一股燥热之意,苍羽只能尽全力忽视,逼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中。 ——看来对于炼气一阶的苍羽来说凝气还是有些难了。易凌微微蹙眉,他调动指尖在对方丹田处划过,帮助他凝聚灵气。 苍羽完全没料到易凌会有这般动作。他心头一乱,异样的燥热一下子占据了全部的意识,他只觉得下身一阵酥麻,脑中空白一瞬,嘴里溢出一丝喘.息。 声量不大不小,但易凌和靠前的弟子们都听得很清楚。 弟子们先是齐齐瞪大双眼,而后立刻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再看。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们甚至还想给自己耳边加个静音咒。 易凌动作一僵。他们的距离很近,易凌自然能很清楚地看清苍羽的变化。 他脸上、耳尖瞬间飘起绯红,像是羞恼一般向苍羽眉心甩了个静心咒。 他压低声音道:“你做什么?凝神!” 静心咒的确让苍羽拉回了不少意识,他死死咬住下唇,委屈巴巴地团起那股好不容易凝聚的灵气。 分明是师尊乱动才这样的,怎么还怪自己身上了。 经过这一番闹剧,易凌默默移开另一只手不再碰他:“慢慢把灵气带入经脉中,引导它们往我们接触的掌心走。” 苍羽深深呼吸几回,也总算是暂时压住体内燥热,按照对方的指引一点点让灵气游走。 “最后将灵气从掌心释放出来。” 双方的灵气有条不紊地分别进入对方经脉之中,苍羽几乎在一瞬间就感到识海一阵清明,随后修为便轻易突破到炼气二阶。 ……效果竟然这么好吗。 但易凌的眉头却渐渐蹙起。 他修为的桎梏似乎并无任何松动。难道当真不是这个原因? 至于苍羽突破境界一事,他倒没有任何意外。同修这件事,双方修为差距越大,对修为低的会更有益处。而易凌已是化神境大圆满,这次同修,苍羽突破到炼气五阶都有可能。 然而正当易凌打算松开手时,却忽然感觉到一股差点让他失去意识的愉悦。 他猛地瞪大双眼。 虽然他从未经历过这种事,但他十分清楚—— 这正是达到第二层、真正意义上的双修所带来的感受。 连自己这种修为都差点中招,更不用说苍羽——已经双眼迷蒙彻底没有清醒的意识了。 绝不能在这里—— 这是易凌第一时间冒出的想法。 他根本没时间思考为什么会突然这样,立即用力抵在苍羽肩头,防止他站不稳倒下,转头克制自己的嗓音尽量平稳,对弟子们说道:“接下来你们先自己修习。” 随后他不敢耽误片刻,运转灵力传送回雪落峰。 浑然不知真相的弟子们面面相觑,而后又齐齐把目光转向“罪魁祸首”——白榆。但对方反而一脸了然,像是早就料到这件事。 * 雪落峰。 “苍羽,你做什么?!” 易凌一时不察,被他一用力推到在床榻上。 然而并不等他起身,对方欺身上来,一只手握住他按在肩上的右手压在头顶,另一只抚在腰侧,抬膝顶在腿间,低头埋在他的脖颈处,彻底堵死他所有去路。 感受到脖颈处传来的温热触感,易凌极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抬手按在对方后颈上,用力往上拉。 他语气中带着微愠:“住嘴!” 但或许是持续不断的快.感让他力气小了许多,苍羽纹丝不动,依旧锲而不舍地在他的脖颈上按下自己的印记。 无法忽视的灼热随着对方落下的吻一点点绽放,他呼吸微促,眼前一片模糊,下颚微微仰起,但仅剩的意识又让他的动作顿住。 由于“双修”的作用,灵气交换已不用再通过凝气-转移的步骤,而是在任何接触的地方互通有无。 而每位修士的灵气都是独一无二的,易凌只觉得自己所掌握的一切都在被苍羽侵.犯,只属于自己的领地莫名沾染上对方的气息。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分明心中格外抵触,恨不得想直接将身上的人切碎,可身体却不可控地不断传来酥.爽,让他忍不住沉溺。 易凌十分厌恶这种脱离控制的感受,尤其是自己竟然会被自己的徒弟、一个刚刚炼气二阶的人夺走控制的能力。 他下意识将手按在对方心脏所对应的后背处。 只要自己稍稍用力,这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 以自己的修为,想结束他的性命只是一念之间。 只要动手,以后便不需要再忧心对方的境界何时能突破,不需要再为了他忍着不悦去上合欢课,不需要再做什么事都考虑他一份—— ……不行。 感受到那份紧紧与自己胸膛相贴而传来的鲜活有力的跳动,易凌眼角微红,手上卸了力。 他做不到。 在易凌的默许下,苍羽的动作愈发大胆,右手紧紧与他相扣,轻轻摩挲那颗带着对方温度的储物戒。他在易凌唇边啄吻,眼神中满是晦暗不明的隐秘情绪。 “师尊……” 苍羽这一声呢喃令易凌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握紧,五指深深嵌入皮肉里,痛感唤起他短暂清明。 ……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们如今是师徒。 若当真做全了双修,他们身上都会带着对方的灵气,这无异于向全宗门告知他们做了不伦之事。 这件事不会对易凌有什么影响,因为他有足够的实力去堵住悠悠众口。但苍羽不行。 哪怕看在易凌面上旁人不敢说什么,可他们心里又会如何去想? 他们只会觉得苍羽丝毫不思进取,在修行一事上净想些歪门邪道,甚至不惜用美色引诱自己的师尊。 而且方乾那个老古板肯定会借此用“一言堂”给苍羽定罪,把他逐出宗门。 这种事,易凌绝不允许。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抬手捉住苍羽解他衣带的手。 对方似乎不能理解他的行为,被水汽迷蒙的双眼正带着疑惑看着他。 而随着他们的接触增多,“双修”消弭意识的速度更快了—— “玄鸢,听话。” 易凌尽全力去维持说话的能力,但嗓音仍有些颤抖。 他第一次对苍羽用了威压控制——对方此刻只能完全听命于自己。 而被蚕食的意识却在他脑中引诱低语。 ——你分明很想继续下去。 他召出青霜,将它幻化成一柄短刃,用力塞入苍羽手心。 “握紧它。” ——你分明很享受这一切。 他握住苍羽的手,移动到自己丹田处。 ——为什么要逃避?你分明早就想这么做了! “用力刺下去,不要犹豫。” 只要阻断灵气交换……“双修”自然就会停止。 他无法动手伤害苍羽,那便从自己下手。《 》 12、第 12 章 冰凉的刀刃应声刺.入丹田之中,易凌紧闭双眼,极力克制住自己躯体的颤抖。 其实他很怕疼。但这件事除了云尘师尊,没有其他人知道。 在幼时磕破点皮,他都要想着法子凑到云尘身边,让对方哄两下。但随着年岁渐长,修为境界逐步提升,易凌也慢慢收起了这种性子。 尤其是在云尘失踪后,易凌更是再也不会在人前显露出自己略有脆弱的一面。 但此刻他心中竟然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不是从苍羽那边传来的。 明明一切都是自己指使的,可在苍羽当真照做时,他又矫情起来。 好疼。 他非要用这么大力吗。 易凌转头侧向一边,眼角一片湿润。 ……太耻辱了。 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被疼哭。 而在青霜没入易凌腹中的那一刻,“双修”便停止了。苍羽丢失的理智迅速回笼,但在他清醒的第一眼,却看到令他血液倒流的一幕。 自己正大逆不道地把师尊压在身下,而师尊则衣衫不整眼角含泪地紧闭双唇,露出的脖颈上点缀着数颗红印—— 他面容呆滞地往下一看,自己竟然握着一柄刺.入师尊体内的短刃。 苍羽手脚一下子脱了力,惊慌失措地跌落床榻,急忙端正跪好:“师尊,弟子——” “不是你的错,起来。” 易凌面容又恢复平静,他不动声色地拔.出青霜收回去,随意在丹田处按了个治愈咒止住血,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看他这幅样子,苍羽反而更加心慌了,因为自己明显感觉到师尊心中的难过和不适,可他想开口却又不知如何去说。 说什么? 说不是故意冒犯的? 说自己对师尊从无逾矩的想法只是不能控制自己了? 但苍羽只是失去意识不是失忆,他非常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这些解释就算说出口,苍羽自己都信不了。 “走吧,我送你回上清学宫。” 在苍羽心中纠结的短暂时间里,易凌已迅速整理好弄乱的衣物,面色如常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师尊不罚他一下吗? 他欲言又止地看向易凌,但对方在目光与自己接触的刹那躲开。 这次师尊是真的生气了。苍羽垂下眼眸,心中暗暗确定了这件事。 * 回到上清学宫后,苍羽一直心不在焉,心中不断盘算着课业结束后该怎么去哄易凌高兴。 一旁的白榆看他低沉了大半个时辰,不免出声问道:“怎么了?” 苍羽当然还记得这件事都是因白榆而起,听到他的询问,面色更沉:“这件事,我师尊动怒了。” 白榆:“啊?” 怎么可能呢?自己的感觉向来不会出错,易长老对苍羽这么上心,怎么可能因为双修的事情就生气? 于是他问道:“你当真确定他是生气而不是别的什么情绪?” 白榆的道侣经常会因为羞赧装作恼怒的模样,虽说白榆想象不出易凌会……呃。 苍羽一顿。 这么一想,自己好像并未感知到师尊有任何怒气,反而……有些羞耻、难过、不适? 看到苍羽沉默片刻,白榆了然地抬手支在脸上:“所以他根本没有动怒啊。而且你想,若你师尊当真生气,你还回得来么?” “……”苍羽抿了抿唇。 恐怕易凌会直接让他跪几个时辰。 经过白榆这一番开导,苍羽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但他心中仍有些焦躁,目光瞥见自己腰间挂着的灵息卷,思忖片刻,在仙师未曾注意到时拿起。 也不知上次那个恶意揣测自己和师尊的传音还在不在。 他犹豫地点开言谈,第一眼就看到那条传音不光还在,甚至成了最亮眼的那个。 苍羽:“。” 他心里堵着一口恶气,冷笑一声,抬手点进那条传音,心想着定要好好管教一番。 【诸位,今年的合欢课竟然是易长老来教习……】 【易长老向来不过问这些事,今年这么一反常态,果然是因为自己那位徒弟吧。】 【你们知道今日易长老示范到一半竟然带着他徒弟跑了吗?我可都看见了,他们二人脸上都带着红一看就是——】 ……简直胡说! 苍羽气得双手颤抖,他愤然发出一条回音: 【寻常的教学罢了,胡思乱想什么?】 而在他发出回音后,正在盘弄灵息卷的白榆一惊,他目瞪口呆地对苍羽小声说道:“苍师兄,你师尊……” 但苍羽此刻并没有空闲去回白榆的话。 因为—— 他看到了让他更为火光的东西。 【既然易长老不会看这些,那在下便大胆些。随便写了些话本里的东西,望诸位看个开心。】 苍羽几乎要拍桌站起身——但会被仙师发现——忍住了。 【苍玄鸢抬手抚在易萧寒颈侧,充满侵略意味的眼神落在身下人的脸庞,无视对方的挣扎抗拒,握住那双被束缚按在头顶的手腕。他落吻在易萧寒被红绸蒙住的双眼,轻笑道:“师尊,徒儿伺候得可舒服?”易萧寒身形颤抖,眼角的红绸被濡湿,他喑哑怒斥道:“……逆徒!”】 苍羽气得双唇都在抖。 这人究竟在写什么?!且不说师尊根本不会这么骂自己……不对——是自己根本不会这么对师尊! 他完全看不下去,怒不可遏地不断发出回音。 【简直无法无天……他们根本不会有这种事。】 【这位造谣的道友,我定会将你找出来。】 【你这么做就是在侮辱大长老!】 而白榆已经脸色惨白地趴在桌上,一时半会起不来了。 他看着灵息卷上不断显现的金色字体—— “【大长老】易凌回复了这条传音,道友不妨也来看看吧!” ——已经想好自己被逐出凌霄宫的情景。 ……究竟是谁说易长老从不会看言谈?! 这下全完了啊!白榆崩溃地想,早知如此,自己就不去写那些东西了……怎么办怎么办? * 雪落峰。 易凌静心调息许久,才终于从疼到落泪的羞耻中回过神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刚准备拿起书册,一旁的灵息卷像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一直震个不停。 易凌:“?” 在和苍羽加上仙缘录后,他就将灵息卷从储物戒中拿了出来。 他的仙缘录里只有小徒弟和陆予风,一般来说,一天下来几乎收不到什么传音。这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多源源不断的传音。 不太可能是陆予风发来的,易凌一边拿起灵息卷一边想,难道是苍羽在上课时睡着了不小心按到什么……然后一直给自己发传音? 但当他点开仙缘录,看到莫名多出的一众人等,直直愣住。 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么多人加上仙缘录了? 他随手点开其中一人发来的传音: 【苍师兄,你师尊怎么一直在看那种东西,天哪怎么回事啊!】 而随着对方焦急紧张的声音传出,易凌眼前的灵屏上适时出现一行金字:“【大长老】易凌回复了这条传音,道友不妨也来看看吧!” 易凌:“?” 他迅速理清了现今的情况。 想来自己今日似乎拿错了灵息卷,竟然将自己的塞到苍羽手中了。 不过易凌觉得这件事可以先放放——他倒想看看苍羽不专心上课究竟在干什么。 他抬手点开那条传音,一顿。 【道友们,我有个猜测,易长老和他的亲传弟子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易凌气笑了。 苍羽不好好上课,就为了这个传音? 他合上灵息卷,闭了闭眼,而后抬手一召—— 方才还在学堂里义愤填膺的苍羽立刻出现在他的面前。 而对方似乎根本没察觉到自己又回到雪落峰,正准备再发一条回音时,手中的灵息卷被易凌毫不留情地抽走了。 苍羽这时才反应过来,愕然抬头对上易凌愠怒的目光:“师、师尊?” 师尊怎么突然把自己召回来了,所以难道还是因为那件事—— 易凌:“为何不专心听课?” ——啊? “师尊——”苍羽心头一阵委屈,“那些弟子在言谈里那般侮辱你,弟子实在是看不下去才……” “我不在意这些事,”易凌淡淡道,“我只在意你的修习。你不应该因为别的事影响自己,哪怕是关乎我的。” “——更何况,”他将对方的灵息卷塞回去,“你今日用的一直是我的灵息卷。” “……什么?!”苍羽心头因为易凌那句“我只在意你”而刚产生的雀跃,忽然被这句话吹散,“那、那岂不是……” 他慌慌张张打开自己的仙缘录,发现果真有许多弟子发来传音询问情况。 苍羽眼角一耷,认错道:“弟子知错了。” “既然知错了就去祠堂跪着,”易凌微微蹙眉,“以后教习仙师在教授时不许碰灵息卷。” 苍羽小心翼翼抬眸看他,瞥见易凌脖颈上还没消散的红印,脸上一烫,支支吾吾道:“师尊……只罚这件事吗?” 易凌只觉疑惑:“你还做什么了?” 苍羽心头一横,开口道:“可弟子今日还冒犯师尊——” “此事不必再提,”易凌急忙打断他,十分生硬地转开话题,“在去祠堂罚跪之前,你先随我去领你的本命灵剑。” 在徒弟面前被疼哭这种事情,易凌这辈子都不想再想起。 实在是……太丢脸面。《 》 13、第 13 章 平阳峰。 巨大的爆响带着滚滚浓烟忽然在峰顶炸开,一时间鸟飞兽走,守在门前的弟子亦是迅速如鸟兽散。 “成了成了!”一个浑身布满黑灰的人形从烟尘中走出,手中拿着一件法器,他语气里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不枉费我整整钻研三日!” 方才落荒而逃的弟子们又聚上来,各个对视一眼,后齐齐拍手道:“哇,长老好厉害——” 易凌带着苍羽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 他倒是见怪不怪——林煜玄向来就喜欢整天捣鼓这些,以至于收徒大典那天他甚至直接不去,随便找了个人顶替。幸而刚入宗门的弟子们还不认识他,不然陆予风当时估计要被活活气死。不过对于炼器一事他天赋异禀,随手就能炼出天阶法器,这也是易凌会托他炼制苍羽本命灵剑的原因。 林煜玄一眼就看见易凌的身影,随意抹了把脸,得意地把手中法器举起:“萧寒兄,你看怎么样?” “不错,”易凌随口敷衍也不忘维持嘴角浅浅的笑意,“之前我托你办的事怎么样了?” “我出手还能有什么问题?”林煜玄向前走了几步,“放心,本命灵剑的品级绝对不会差。” 易凌蹙眉往后退:“先把身上的灰清了。” 林煜玄自然清楚易凌的性子,他一边给自己按了个清洁咒,一边好整以暇地打量站在对方身侧的苍羽。 “你徒弟?” 易凌莫名看着他,心想,这不是我徒弟还能是你徒弟吗? “长得还挺水灵,”林煜玄目光略过他的脸,瞥见对方发间那根熟悉的白玉簪,轻笑一声,“你眼光不错嘛。” 谁知易凌听后忽然微微眯起双眼,用一种审视而危险的目光看向他,默默抬手把尚在状况之外的苍羽揽到身后:“我劝你说话前最好考虑考虑。” 林煜玄是个断袖这件事在凌霄宫里可谓人尽皆知。在他没找到道侣前,上至修真界至尊下至乡野村夫,只要是脸能入他的眼,均荤素不忌,往往不到两三个月他身边的人就会换一个。不过幸好,在三年前他总算是遇到那位命定良人,彻底变了一个人似的,从此再也没变心过。 俗话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哪怕这三年他没出什么幺蛾子,但万一呢? 这不就已经开始觊觎他貌如冠玉的小徒弟了吗?! 想到此处,易凌脸色更差,周身的空气也被他下意识放出的冰灵力影响,冷如冰川。 “……?萧寒兄你想什么呢?”林煜玄费劲把脸上最后一点灰抹去,愕然辩解道,“我对你那徒弟真没别的意——” 说话间,他的视线里忽然出现点点殷红。 嗯? 定睛一看—— 林煜玄倒吸一口气。 怎么回事,一天不见易萧寒他脖子上怎么被人啃了几口?!还丝毫不遮掩一下,就这么出门…… 而后他目光转向苍羽。 这孩子正在慌慌张张握住易萧寒的手腕,附在他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而易萧寒在听完他的话之后,情绪几乎在瞬间平静下来,又变回一开始和善的模样。 林煜玄恍然大悟。 没想到易萧寒竟然铁树开花……啧,难怪刚刚是那种反应。 ——只是有一点他实在是想不明白。 都这般明显了,还非要做什么师徒?难道易萧寒喜欢这种有禁忌感的关系吗? 他轻咳一声,侧身把这两位引进殿里,道:“不聊这些,不如先去看看我炼出来的剑?” 林煜玄的殿内几乎摆满了炼器炉,从小到大,呈一字由殿头摆到殿尾,本就不怎么宽敞的地方被挤得只剩仅供一人走动的小道。 其中有个炼器炉十分显眼,与别的金光闪闪的炉子不同,它通体漆黑……不,应当说是被炸得整个炉都布满黑灰。 林煜玄略有尴尬地丢了个清洁咒过去,解释道:“炼器常有这种失误,不过有时候失误也能造就某些意想不到的惊喜……啊你放心,你小徒弟那柄剑我可是一次成功的,绝无差错。” 经过刚才一番闹剧,易凌已没有闲情逸致跟他多说什么:“剑呢?最好快些,苍羽他还要回去罚跪。” 苍羽:“!” 师尊怎么就把自己犯错这件事说出来了! ……好丢脸。 他脸上顿时升腾起一片红晕,头慢慢低下去。 见此情形的林煜玄:“?” 他心中大惊,目光在二人间逡巡。 等等,易萧寒他玩这么花吗? 而且他一个外人还在这儿呢,这么“大张旗鼓”地说出来? 林煜玄一边默默从一旁拿起装着长剑的木匣,一边做好随时逃遁的准备。 易凌:“?” 他一脸狐疑地接过,心想林煜玄把东西做坏了不成?不然怎么这幅样子。 不过当他打开木匣时,脸上的不悦一扫而空。 ——诚然,林煜玄炼器的能力的确出众。 易凌转过身去,对苍羽柔声问道:“如何?你可喜欢?” 木匣中,一柄约莫二十四寸的长剑泛着淡淡灵光,剑柄是由上好的白银晶铁打造,而在剑鞘中的剑身则隐隐露出暖阳般的气息。 苍羽一愣:“离火石?” 易凌颔首:“虽说你是五灵根,但先前我探过你的丹田,五大灵根之中,你的火灵根是最为充盈浓郁的。因此我打算让你今后主修火灵根的功法,离火石铸成的剑正合适。” 林煜玄听了一耳朵,想遁逃的心思更盛—— 连丹田都探过了,这老铁树怎么还用师徒关系在这伪装?! 也不知苍羽听到多少,他早就爱不释手地将灵剑捧在手里仔细打量,恐怕现在满心满眼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易凌见状轻笑一声:“你若喜欢,不如现在就滴血认主,结下灵契,以后它便是你唯一的本命灵剑。” 说着,他随手丢给一旁鬼祟的人影一袋灵石:“多谢。” 林煜玄拿到灵石袋立刻拔腿走人。 看着苍羽规规矩矩地依言照做,易凌心中又软下三分:“可有想好它叫什么?” 苍羽点点头,他满脸红光地说道:“弟子想好了,就叫赤曜——” 而上一刻还捧着剑傻乐的苍羽下一刻就被易凌带到祠堂里按着跪下了。 苍羽:“……” 易凌从他手里拿走赤曜,道:“既然已经认主取名,你也该好好受罚。灵剑我先替你收起来,等你跪足两个时辰再回雪落峰,不许少。” “弟子知道了……”苍羽不着声色地撇了撇嘴,乖巧地跪在一众灵位前。 等易凌走后,苍羽这才发觉祠堂里竟然有些……阴森。 祠堂说大也不算大,可整间屋子里,竟然只点了两盏灯——还是引魂灯。 而此时天色渐晚,苍羽跪在其中,只觉得视线里的灵位逐渐模糊不清,最终只剩下摆在两个灵位前的引魂灯的光亮。 等等,为何会有两盏? 引魂灯亮,往往意味着其主人还存活于世——显然祠堂里的历代掌门应当早就仙逝了,又怎么会有还未熄灭的引魂灯? 苍羽强压下心中的惊惧,仔细在迷蒙的灯光下打量起面前的灵位。 虽然灯光黯淡,但若仔细辨认便能发现,面前灵石铸就的墙面上齐齐放着两排牌位和引魂灯,而那唯二亮着光的引魂灯则位于末尾处。 他眯了眯眼,吃力地默念。 ——“第十任掌门云尘” ——“第十一任掌门陆予风” 嗯? 这、这不太对吧? 祠堂难道不是已经仙逝的掌门才能将灵位摆在其中的吗,陆掌门为什么会……?而且为何独独只有这两个牌位前摆着引魂灯? 上任掌门云尘如今应该算是自己的师祖,而不论今生还是前生,苍羽的记忆里这位师祖自从当年闭关寻不到踪迹后,对外一直是已经仙逝的说法,可为何引魂灯还亮着?难道说这其实不是引魂灯而是什么招魂的法术? 那岂不是……陆掌门已经不是活人了? 苍羽越想越心慌,他几乎要不顾易凌的嘱咐,直接跑回雪落峰—— 而在他心中的紧张汇集到最高峰时,祠堂的门忽然被人推开。 苍羽猛地站起身转头看去。 刚打发完今日公务的陆予风被他这番动作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做什么?” 面对如今不知是人是鬼的陆予风,毫无把握拿下他的苍羽选择静观其变——事实上整个凌霄宫恐怕也只有易凌有能与他一战的实力。 陆予风只是狐疑地瞥一眼莫名紧张的苍羽,随后缓步走到云尘灵位前用清洁咒小心仔细擦拭着:“萧寒竟然会让你来祠堂罚跪?你做什么了惹他这般生气。” 苍羽愣了会才缓过神来:“……弟子在上课时一直在盘弄灵息卷。” 他没有把自己不小心看了易凌和自己的话本段子一事说出来——这种事最好还是不要让师尊知道。 不过经过陆予风这番询问,苍羽也知道自己方才实在是胡思乱想,倘若陆掌门当真不是活人,师尊早该察觉不对了。 陆予风默了片刻。不知是不是光线昏暗的原因,平日里丝毫没有掌门架子的他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冷峻。 他依旧只是默默看着云尘牌位前的引魂灯,语气平缓道:“你的确要少用些灵息卷。” 这些话易凌也与他说过,苍羽并未觉得有什么,只轻声应了声,又规规矩矩跪下来。 不过直到他跪足了时辰,也没鼓足勇气开口问陆予风为何会提前放好自己的灵位,又是为何云尘掌门的引魂灯还亮着。 * 雪落峰。 “跪完了?”易凌将手中的书卷放在一边,对站在殿前行礼的苍羽招手道,“过来,我有事与你说。” 苍羽连忙凑上去,道:“师尊有什么事?” 易凌紧抿双唇,似乎有些犹豫:“或许这件事暂时难以接受,但我觉得这是最见成效的方法……” 苍羽眨了眨眼:“只要是师尊说的,弟子都不会觉得有问题。” “五个月后蓬莱岛会开放各宗门弟子进出,其中有一秘宝名为‘千里江山图’,”易凌将一份地图在桌案上展开,“我要你把它得到手。” 由于有前世的记忆,苍羽自然知晓千里江山图是对修行极为有益的东西。上一世此物本就是他发现的,结果却被洛行舟用计夺走,不过这一世苍羽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于是他点头道:“弟子会的。” 易凌叹了口气:“只是蓬莱岛危险重重,你的境界可能无法护你安全。” “师尊放心,弟子不论是什么境界都——”上一世他只是炼气一阶都能在蓬莱岛安全度过三个月,这一世苍羽有足够的把握。 但他的话却被易凌打断。 “所以为师打算,”易凌几次开口,好似有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你以后日日与为师同修,这样五个月后应当能达到筑基中期。” 苍羽慢慢瞪大双眼:“……?” 他顿时语无伦次:“什、什么?”《 》 14、第 14 章 “这的确是最有效的方法,你不愿意?”易凌蹙眉看着自己的小徒弟,耐心解释道,“五灵根转化灵气为灵力的能力很低,若你光靠自己修炼五个月绝对无法达到筑基境,而你的体质又无法承受丹药的灵力。综合下来,与我同修是最稳妥的。” 苍羽看着易凌的双唇在自己眼前开开合合,但对方说出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他脑中只剩下四个字。 ……日日同修…… 这、这如何使得! 同修一事只有在双方修为相近时才对双方都有益处,以自己和师尊这种差距,对自己的确大有益处,可对师尊只是累赘。 用俗话说,这无异于将易凌当成汲取灵力的炉鼎。 不少世家公子都喜欢买几个资质好的炉鼎以便修行玩乐,修为、长相越好的炉鼎往往能卖出更高的价钱。而炉鼎在修真界的地位很低,哪怕有些炉鼎是被人劫掠的,却都要饱受他人奚落嘲笑。 “师尊,此法不妥。”苍羽第一次如此坚决反驳易凌。师尊怎么能为他做这种对修行无益的事,自己修行差也就罢了,绝对不能拖师尊下水。 “我的决议不容你置喙,”见苍羽这幅说不通的模样,易凌心中生出一团火气,“此事便这么定了。” “当真不行!”苍羽一下急了,抓住对方手腕凑上去,“师尊,此事对你绝无益处,你不必为弟子考虑至此。” 易凌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你还要与我顶嘴?” 他当真是不明白,这分明是个百利无一害的事,怎么苍羽还掰扯上跟自己的关系了?从自己继任长老之位后,想与他同修的人能从雪落峰顶排到山脚,多少人花重金都求不来的机会,苍羽竟然还……这种态度? 见苍羽张口还想说些什么,易凌冷笑一声,一把将人按在床榻,抓起被褥蒙在他头上:“时候不早了,明日起,你还要早起两个时辰去和光同尘炼体。早些休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嗯?” 苍羽从被褥里露出一个头,听到易凌这番话,愣住:“两个时辰?” 天哪,那岂不是他只能睡两个半时辰了? 正当他打算两眼一闭直接入眠时,忽然感觉床榻一重,抬眸看去,只见易凌竟然又躺在自己身侧。 苍羽脸上一下又红了:“师尊……您倒也不必每日都与弟子睡在一处吧。” 而易凌面色如常地理所当然道:“既然每日都要同修,同床共枕自然是最方便的。” 苍羽一时不知是该为了自己师尊执意同修而气,还是该为了对方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同床共枕”而再次无奈。于是他只能转身背对易凌,默不作声地把被褥全都团到自己身上。 看他这幅样子,易凌失笑一声,轻斥道:“你做什么?” 苍羽声音蒙在被褥里,倒显得有些不清楚,但他的语气却格外坚定:“师尊您执意要与弟子同修,但弟子实在不愿。” 易凌挑眉看他:“还在纠结此事?可就算你再怎么‘反抗’,我的决议永远不会变。” “师尊!”苍羽从未对易凌生如此大的火气,他终究还是忍不住一下子坐起身来,“你——” 易凌却不以为意地打断他的话,并抬手抵住他的肩,又把人按下去:“可还记得几个时辰前我与你说的话?” “……”苍羽沉默不语,他显然已经被心中的怒火气得胸膛起伏不定,但即使易凌并没有用多大力去按住他,他也不敢有过多挣动,只是直直躺着,盯着上方的承尘,刻意不与易凌对视。 不过易凌早就料到他不会开口回答,于是自问自答道:“我说过,我不会在意旁人——包括你——如何评判我,同修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只是有心之人刻意引导才会让众多修士认为这是一条可耻的捷径。我自然知道你的意思,的确,与你同修是对我无益,但此事对你有益,那我就会去做,可懂?” 语毕,他叹了口气,心想,怎么每次都要自己说好些话,小徒弟才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记得自己至少是第三次说类似的话了。也不知是不是苍羽记性不好,还是他的思想太根深蒂固,不过幸而小徒弟也有些许改变——至少不像刚开始那样甚至都无法接受任何人的善意。 而在听到易凌再一次的长篇大论之后,苍羽终于慢慢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 二人一齐躺在床铺上,距离极近,苍羽双眼只需微微向下看,就能轻易看到对方脖颈上尚未消失的红痕。 ——可修士难道不是随便施个法术,这些痕迹就能被遮盖了吗?为什么……易凌要留着? 他脸上一热,小声道:“弟子明白了……可师尊您真的不能光对弟子这么好,至少,得让弟子做些事吧?” 易凌本想着,就小徒弟现在这样能做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换了一种说法:“既然如此……那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任何事。” “什么?” 易凌嘴角一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苍羽:“……”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师尊是在逗他。 易凌伸过去去,又把苍羽团在身上的被褥拉回来,盖在自己身上。 虽说他如今的修为已经不需再担心自己受凉,可自从自己在苍羽身边躺下就能睡得毫无意识、甚至本该维持的一切防身的法术都会在睡着时撤下,他便觉得还是有必要盖好被褥的。 他顺手把苍羽捞到自己怀里,像是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苍羽甚至尚未来得及惊呼出声,整个人就被雪梅香笼罩得毫无退路。他浑身一僵,下意识想挣脱开,却又被易凌圈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很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不需要这样,但不知为何最后还是没有开口,反而向对方怀里又挤了挤。 * 苍羽做了一个梦。梦中自己回到了在魔域的住处。 但或许是今日经历的事太多,又或许是绕在身边的雪梅香太招惹,当他在梦里从床上坐起身时,发现自己床上捆了一个人。 但屋内只点着几根红烛,灯光昏暗。他只能看到……此人除了身上捆着的红绳,身无寸缕。 他心中一惊,手往床边的柜子上一按,一瞬间,不知何时随意丢在柜面上的东西乒里乓啷掉在地上,苍羽低头看去—— ——全是用光的膏脂盒。 再加上这种情景,苍羽不难想到自己恐怕是梦到某些话本里不可言说的东西了。 ……只能寄希望于床上躺着的人不是易凌。 苍羽屏气悄悄凑过去,只见此人被红绸蒙住双眼,而感知到自己靠近,他用沙哑的声音怒道:“逆徒……放开为师!” 虽然这个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出说的什么,但苍羽还是能听出—— 是易凌。 苍羽一个哆嗦,颤颤巍巍地伸手去解易凌身上的束缚。他尽力忽视掉那些星星点点的吻痕和到处都是的青紫手印,可当他揭开对方双眼的遮挡时,看到的却不是充满怒意的眸子,而是……带着一丝困惑? 朱槿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为何要解开?” 苍羽:“啊?”不是师尊说要解开的吗…… “又想换个玩法了吗?”易凌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同时丝毫不给苍羽反应机会,双手按在他身侧,俯下身去。 “等等!师、唔……” 苍羽脑中轰一下炸开。他浑身僵硬得像块木板,直直躺在床.上,感受着那股柔软的触感落在唇间,滑过脖颈,在此处亲吻舔.舐。 被眼前一幕惊吓到的他奋力挣扎起来:“不不不行!” 而易凌却一边笑着一边伸手抚摸他的脸庞:“怎么,今日想玩点纯情的?” 什么? 苍羽瞪大双眼。 太、太、太可怕了!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苍羽在一瞬间浑身是汗地惊醒了。 然而一睁眼他竟然又对上易凌那双朱槿色的眼眸,只是与最后梦里含笑的双眼不同,此时易凌正用一种不知所谓的目光看着他。 “师尊……?”苍羽声音颤抖地小声喊道。 易凌动作一顿,他慢吞吞的挪开手,脸色有些微妙。 他本想着既然要拉苍羽起来去炼体,那自己定然是不能再陷入沉睡的,于是刻意一直保持着清醒。谁料夜里他忽然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对劲,蹙眉伸手一探,像是有什么异样。 易凌虽然不懂这些,但他并非全然不知。如今这个情况,他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会遇到,更没想过会以这种情形遇到。 因而他当即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直到苍羽从梦中醒来与自己对上视线,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件非常逾矩的事。 但看到苍羽那双带着一丝惧怕的眼眸,易凌也不敢再直接责问他,生怕苍羽心中传来的情绪再一次让自己失态。 他不自然地把手背在身后,犹疑再三,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为何会这样?”《 》 15、第 15 章 “弟子、弟子……不知为何……” 苍羽定然是不敢将全情和盘托出的。若是被易凌知道自己竟然梦到那些东西……苍羽都不敢想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只是他似乎没有感受到心中有任何来自易凌的怒意,所以……难道就算这样师尊也不会生气吗? 他很想用——如今他们是正经的师徒所以易凌当然会照顾他——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但这世上能有哪对师徒像他们这样有过如此尴尬之事? 也没有哪对师徒会日夜抵足而眠吧?! 而易凌在短时间内,已经把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看着局促的小徒弟,他心想,养徒弟跟养孩子本质上没什么区别,少年人会有的正常反应小徒弟当然也会有。当年在拜入云尘门下前,和外门弟子一同居住在水帘榭时,自己时不时就会看到有些弟子会鬼祟地盥洗亵裤。 曾经易凌并不知晓他们究竟在做什么,如今看来……应该就是此事。 他起身下床,语气平和道:“你可要为师……帮忙?” 作为师长,他不应在徒弟面前表现出对此事感到羞耻的态度。 但苍羽好似会错意,他脸上一下红得像火炉里的炭,一掀被子飞速滚下床,一边跑远一边道:“不、不必麻烦师尊!弟子自己去盥洗就好。” 易凌:“?”他默默放下已经结好清洁咒的手。 他只能对着疾驰而去的背影喊道:“时辰不早了,洗完随我去炼体。” * 苍羽自从便开始日复一日的三点一线。 晨起炼体、去上清学宫修习、申时结束课业后被易凌按着同修、同修结束后又被搂着一同入睡。 ——这些事在旁人看来恐怕都觉得易凌实在对苍羽太过关心,已经超过了师徒之谊。 但易凌并不这么觉得。 至于苍羽的想法…… 在经历易凌堪称噩梦一般的亲自指导后,他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 炼体时先是让他上下爬了十几遍的雪落峰,然后不给半点放松的时间就教习一些基础剑法,而易凌对他每一个剑式的要求都非常严格,动作有丝毫不对都要让他一直重复,直到满意。 因而苍羽每日到学堂里时都是一副萎靡的状态,只能强撑着努力不瞌睡。 但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其他课业都可以成功坚持下来,可每到易凌教习的合欢课,他总是……倒头就睡。但易凌分明看得清清楚楚,却从不喊醒他。 因此,这便导致苍羽的合欢课学得一塌糊涂。 曾有一日,易凌要求弟子们炼制一颗丹药,其他弟子均是一次成功,可苍羽每炼一次就会炸烂一个炼丹炉,有时甚至波及到坐在他身旁的白榆。 自从上次被“易凌”在言谈里抓个正着——如今已弄明白那时是苍羽——白榆再也没敢乱写什么东西,但这并不代表他不能私底下偷偷来。 他看着苍羽十分心虚地将手里一颗黑漆漆的丸子捧到易凌面前交差,后者却没有像对其他弟子那般宽恕他,反而面容严肃地亲手指导,直到苍羽终于炼出一颗暂且看得过去的丹药。 白榆啧啧两声,悄悄从衣襟里拿出一本小册子。 ——既然他没办法继续用灵息卷写那些话本子,那么这种“传统”的方式当然是最好的。 而至于苍羽曾经最期待——虽然他并不承认——的同修,也在易凌近乎严苛的要求下变得格外……折磨。 他刚刚炼气二阶,体内根本凝聚不出多少灵气。若是易凌按照在合欢课上演示的那般迅速也就罢了,可易凌却总是觉得区区这些远远不够,每次同修都死死拉住他,直到苍羽精疲力尽再也找不出一丝灵气才罢休。 虽然这让他萎靡的精神更加萎靡,但也让苍羽学会以极快的速度从周围汲取灵气——现在他使那些招式甚至比结丹境的修士还要快。 * 五个月后。 凌霄宫和光同尘。 陆予风站在高台上,面色阴沉地看着下方乌泱泱一群人:“这些宗门怎么总是要蹭我们的飞舟?是买不起吗?” “陆掌门,”站在一旁的方乾沉声开口,似是苦口婆心一般,“如今我们凌霄宫是天下第一宗门,我们也应当做些小事……” “小事?”陆予风转身打断他的话,“怎么是小事?造这些飞舟的灵石是你出的?” 方乾立刻闭嘴了。 他哪儿来的灵石造这些玩意儿,这当然是…… 方乾抚着自己的白须,目光转向面色比陆予风还要阴沉的易凌。 易凌双手交叠,垂眸转动拇指上的储物戒:“为何一定让我也要坐这些飞舟。” 以易凌化神境的修为,他只需拿出青霜随手一挥,就能破开虚空,直接带着苍羽直达蓬莱岛。易凌本就计划好到时候领着他拿到“千里江山图”就回来,现在要跟着这么多人一起去,他无法明目张胆地以师长身份进入蓬莱岛,恐怕只能另想办法。 陆予风冷哼一声:“谁知道那些宗门怎么想的,自己有飞舟不肯用,非要来蹭你的。我都说了你没必要对外表现出一副什么慷慨仁慈的样子,现在好了,这些人不就厚着脸皮要来求你帮忙?你还推拒不得。他们知道用一次飞舟要烧多少灵石吗?” 凌霄宫一年到头的香火钱都不够烧的! 易凌冷眼看着向他们走来的灵鹤谷谷主,对陆予风道:“你去应付。” 陆予风的脸色像吃了虫子:“我绝对不会和这个断袖说一句话。你怎么不让林煜玄去?” “他有道侣。”易凌抬手示意。不远处正和道侣甜甜蜜蜜黏在一块的林煜玄凑了过来:“他是谷主,自然是掌门你去最合适了。” 陆予风气道:“易萧寒你没道侣你怎么不去?” 易凌笑得瘆人:“我有徒弟。” 陆予风:“……?” 他大为震惊:“什么意思?你为老不尊!” “……你想的什么,”易凌收起不算善意的笑容,“若是被徒弟发现我与一个断袖相谈甚欢,难免会对他有不好的影响。” 陆予风仍是狐疑地看着他:“师弟,你难道不觉得……这五个月,你那小徒弟似乎太过亲近你了吗。” 易凌微蹙双眉。 他自然能听出陆予风的意思。 只是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在自己面前评判小徒弟——陆予风也不行。 于是他冷声道:“他做什么还轮不到你——” “萧寒,当真没想到,如今你都坐上长老之位了,”灵鹤谷谷主黎怀梦恰在此时非常没有眼力见地凑到他们二人中间,“当年的事,你可决定好了?” “……什么事?”易凌冷眼看着他。 “你不记得了?!”黎怀梦似乎非常受伤,他面露伤痛,捂住心口,“就你当我道侣那事——” 陆予风没忍住直接抚掌笑出声,又趁着易凌尚未回过神,他迈开腿就走远了。 易凌闭上双眼,抬手揉在眉心。 在听到黎怀梦的话后,在易凌心中尘封多年的灰暗记忆也重新浮现。 十年一度的金茗宴上,各大宗门汇聚一处,派出各家优秀弟子角逐,以争得天下第一宗门的称谓。 易凌便是在那时与众弟子——如今都成了各大宗门的宗主——相识的。 当年的黎怀梦还只是个少谷主,跟在他爹身后,规规矩矩看着挺乖巧。只可惜在与易凌比试落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你居然能赢我,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黎怀梦将手中的灵伞掷在地上,指着易凌大叫道。 “所以呢?”易凌挑眉,“想和我约战百年之后?抱歉,这种话我听了太多遍。” “不!”黎怀梦双手交握,放在心口,喜悦地看着他,全无半点落败后的不甘,“我爹说了,若有人能赢过我,那此人便是我的道侣。” 易凌从来神色如常的脸上瞬间空白,他手中青霜落地,几乎可以是落荒而逃。 后来黎怀梦几乎每日都会大老远从灵鹤谷赶来上门提亲,易凌不胜其扰,最终只能去求助陆予风。 于是陆予风在易凌和黎怀梦面前算了一卦,得出易凌此生不会和他成为道侣。 黎怀梦捂住双眼崩溃落泪,可他仍不死心,说若是自己成了谷主之后,与易凌再次见面时倘若他还没有道侣,就要来迎娶他。 当时易凌只高兴自己能甩掉这个黏人精,完全没有注意黎怀梦说了什么,随随便便就点头应下了。 黎怀梦凑到他面前,语气中难掩兴奋:“我知道你现在还没有道侣,所以——” 易凌:“……” 现在,他好像真的没有道侣。 他别过头去不与黎怀梦对视,却无意间看见旁边的沈清然。 一向穿着简朴的他今日竟然在耳尖别了一颗红灵珠,看灵珠的光泽,还是上等品。 而沈清然感受到易凌的目光后,转身与他对视,故意拨弄灵珠耳坠,炫耀道:“羡慕吗,徒弟亲手做的。” 易凌:“。” 想到他口中的徒弟是洛行舟,易凌本就闷得慌的心口更加烦闷。 一边是一位死死黏着自己的断袖谷主,一边是一对碍眼的师徒,易凌进退两难,连脸上维持的表情也要坚持不住了。 “师尊。” 黎怀梦悄悄伸出的手还未触及易凌衣袖半点,就看到眼前人被另一人十分自然地握住手腕拉远。 他面容不善地抬眸望去,却险些被闪瞎眼。 来人头戴金银发冠白玉簪,一根绣金丝绸发带将长发高高束起,又绕在长发里一起垂落至腰间。一身星蓝色服制,但逾往下颜色逾深,衣摆处用银丝点缀,倒像是夜空中的星河点点。 此人简直是一只在易凌面前开屏的花孔雀。 但看到那人那双水蓝色的眼眸,黎怀梦只觉得自己像被世间最凶猛的灵兽盯上一样。 苍羽面上含笑地看着黎怀梦,但握在易凌腕间的手却不放开,道:“是徒儿来迟了。”《 》 16、第 16 章(捉虫) 看到苍羽的一瞬间,易凌烦闷的心情稍微舒缓下来。 他抬手抚平对方赶来时被风吹乱的发丝,又理了理衣袖,后退一步将人仔仔细细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点头笑道:“不错。” 黎怀梦看到二人亲密无间的模样,又捂住心口,他颤抖地指着苍羽:“萧寒……你什么时候有道侣了?!” 然而还不等易凌蹙眉发话,方才走远的陆予风又回来按下黎怀梦的手。 “他们是师徒。” “什么?”黎怀梦十分没有风度地按住陆予风肩头,“哪对师徒像这样?他头上还戴着易萧寒的白玉簪!” 陆予风拍掉他的手,不咸不淡道:“爱信不信。” 易凌心念一动。 如今黎怀梦纠缠自己的原因无非就是自己尚未有道侣罢了,既然如此…… 他抬手推开陆予风,正声道:“他的确是我的道侣。” 陆予风:“?” 黎怀梦:“!” 沈清然:“。” 黎怀梦晃动几下,几乎要站不稳,但他仍不死心道:“少骗我,易萧寒你分明是个老古板,又怎么可能跟自己的徒弟做这种事?” 经过五月相处,如今易凌一个眼神苍羽就能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顺其自然演起来。 他十分坦然地在对方脸颊上落吻,又揽过肩头,与他双手交握,让二人靠得更近。 黎怀梦亲眼目睹易凌竟然没有动手把苍羽打飞,终于稳不住心神,捂住眼一边大哭一边跑远了。 陆予风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师弟你至于这样吗。” “怎么,难道你想让他一直在这里赖着不成?”易凌松开苍羽的手,抬手指向下方,“人已到齐,也是时候动身了,没那么多闲工夫陪他。” 见此情形,陆予风叹了口气,只能转身对众人示意,四面八方的飞舟缓缓开启供修士们进入的入口。 在走过沈清然身侧时,苍羽瞥了眼那颗耳饰,微抿双唇。 方才师尊似乎正是因为这颗耳饰心中才有不悦。 不过也是,如今自己拜师近半年都未曾送过师尊什么东西,反而一直在索取师尊的一切。 还有约莫四月就是易凌的生辰,苍羽心想,师尊左手上没什么饰物,不如做个镯子送给他。 “在想什么?” 在苍羽思考之间,二人已经进入飞舟之中。易凌转身看见小徒弟不知在沉思什么,以为他仍在在意黎怀梦的事,于是便开口解释起来。 “方才那人是灵鹤谷谷主黎怀梦,不大正常,”易凌一边说着一边向管飞舟内住房的修士递过玉牌,“跟他用寻常话是说不通的,你以后少跟他来往。” “啊,”苍羽还在想着自己该怎么打磨玉镯才能让它显得独一无二,这才意识到易凌在解释什么,“嗯,徒儿明白了。” 其实易凌不解释,苍羽也不会误会。毕竟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师尊哪怕被当面告知心意,也依旧明白不了这究竟是什么。 接过玉牌的修士战战兢兢,双手抖个不停,玉牌在他手里左翻三面右翻三面,像是什么烫手山芋。 易凌狐疑地看着他:“怎么回事?” 那位修士几乎要哭出来:“大人……这儿的住房已经没位置了。” “我的飞舟,我连住房都没有?”易凌怒目看着他,“为何会如此?” “这……”修士支支吾吾,目光飘移,“小的不方便说。” 易凌从储物戒中拿出一袋灵石:“这些可够买一间房?” 修士连忙摆手:“不不不,不是灵石的问题,是……” 竟然还有灵石都没法解决的事? 易凌深深蹙眉,他似乎想到什么,心下一紧。 那位修士总算是说了出来,他两只手攥在一起:“四殿下他包下了整个飞舟的住房,世子殿下,小的实在是两难……” ……果真是那个东西。 易凌五岁时就被生父丢到凌霄宫里步入修行之路,按理说跟那些皇亲国戚不会有什么交集。但这位四皇子殿下自幼就喜欢偷偷跑到宫外寻他闹,结果在刚记事那年二人就因为一件事结下梁子,自此这位小皇子就想尽各种办法要来易凌面前插一脚。 只可惜后来不久易凌进了修真界,断了尘缘,四皇子找人都找不到,只能对镜狂怒。 也不知此人是怎么说服当今圣上的,竟然让皇帝在三年前也放他入了修真界,不过那会陆予风早就成了掌门,在易凌背后操作下,四皇子没能进入凌霄宫,只能去了溪池山庄,天天对着溪流细竹弹破琴。 不过这倒也有好处——这位四皇子似乎是弹琴弹到陶冶了心境,已经很少会来易凌面前自讨苦吃。 但不知今日又吃错什么药,竟然在易凌的飞舟上仗着自己权贵身份包下所有住房。 “多年不见啊,易世子——”四皇子的声音从一旁幽幽传来,他背着琴袋,双臂抱在胸前。不知是不是易凌看错了,他似乎看到露出琴袋的琴面上带了点红。 头一次被权势压了一头,易凌自然没什么好脾气,也不想再演什么和善:“林晟。你应当明白,此处是修真界,不是你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是吗,”林晟向前一步,脸上得意的笑容藏都藏不住,“那你有本事现在杀了我。” 易凌冷笑一声,抬手将苍羽挡在身后:“杀你不行,但想把你打残很容易。” 他召出青霜,一瞬间放出威压,整个飞舟都为之一震。剑尖轻而易举直抵林晟心口,如有实质的冰灵力也似乎成了一柄柄利刃,把他四周围得水泄不通。 “收起你的权贵架子,或者变成废人,你选一个。” 谁知林晟只是轻嗤一声,他两指捏住剑尖:“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在我进入修真界时就已是化神境大圆满,怎么三年过去,你半点长进都没有?” 一旁管住房的修士已经被彻底吓晕了,直直倒在地上。 修士的境界停滞往往是讳莫如深的东西,林晟此时堂而皇之提出来,无疑是在当众羞辱易凌。 “总比你这个废物要强。”易凌冷下脸色,手腕一动,剑身唰一下打在林晟腰上。 对方立刻跳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你竟然真的想废了我?!”他愤然扯出身后的那把琴,双手抡起就要往易凌身上砸。 易凌嗤了一声:“溪池山庄是这么教你用琴的?” 林晟怒道:“你少管!” 眼看事态似乎要严重下去,苍羽立即召出赤曜化作一道长鞭,抬手绕住林晟的琴身,硬是止住了他的动作。 林晟十分愕然,他方才甚至都没注意易凌身旁居然还有个区区筑基境的家伙,而自己的招数竟然被此人化解了。 他咬牙道:“你们二打一?太过分吧了!” 谁知易凌竟然收了功,青霜重新融入体内,他垂眸看着被苍羽反手压在地上的林晟:“住房,让出来。” 林晟眨了眨眼:“你……不打我一下?” 易凌只觉得莫名其妙:“我打你做什么?” “以前我惹你生气,你都会打我,”林晟居然露出一副失望的神情,“真的不打吗?” 这下轮到苍羽欲言又止了。他与易凌隔着一个林晟对视,后者飞快地移开目光。 “所以,”易凌缓缓俯下身,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打、你?” “是啊!”林晟显而易见地兴奋起来,若不是苍羽按着,恐怕此时他就要扑到易凌面前了。 最终他的确讨到了打,只是十分凄惨,被打得几乎破相,甚至连路都走不了,只能喊出两个侍卫把他搀扶回去。 但不论是易凌还是苍羽都无人关心林晟状况如何,易凌领着苍羽走到住房门前,刚推开门准备踏入时,又转过身来。 “为师没有那种癖好。” 这话应当是易凌思忖许久之后才说出口的。因为苍羽显然看见对方耳尖有一抹不易察觉的酡红,而且—— 易凌往往只会在尴尬的时候自称“为师”。 苍羽很清楚易凌是因为什么而觉得尴尬,身为弟子,他本该恭恭敬敬说一声“徒儿明白”来解围,但看着易凌透红的耳尖,苍羽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你笑什么?”易凌这下脸上都飘起红晕,“住嘴!” 苍羽立刻收起笑容:“徒儿没笑。” “为师都听见——” “哟,真巧啊二位。”在住房内的黎怀梦听到动静,心中一喜,没曾想易凌的住房竟然会在自己隔壁。 他还是不信易凌当真会做这种罔顾人伦之事——尽管这件事在凌霄宫似乎稀松平常。 所以方才他们定然是装的。 这不,被他抓个正着,哪有道侣还互相自称什么“为师”、“徒儿”的? 谁知易凌反应十分迅速,立即把苍羽揽到怀里:“黎谷主有什么事?” 黎怀梦一摊手:“萧寒你不必演戏了,方才你们说的话我可听得一清二楚——” 可结果下一刻他就被眼前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易凌攥住苍羽衣襟,一用力拉近二人的距离,唇齿之间只留着一丝缝隙。 而在黎怀梦的视角,他们二人已是紧紧贴在一处,难舍难分。《 》 17、第 17 章 苍羽看着易凌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脑中一时间只剩一片空白。 丝丝缕缕的雪梅香像是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紧紧缠绕住他的四肢,把他禁锢在原地。 此刻只需微微低头,就能触碰到那处他眷恋已久的柔软。 晦暗不明的情绪在苍羽的眼眸中流转,他屏住呼吸,轻轻隔着衣袖握住易凌的手腕。 如今易凌对自己这些小小的逾矩已经没什么反应,甚至可以说是已经习惯,恐怕现在苍羽当真吻下去,易凌也只会恼怒一阵,然后当做是正常玩闹。 但苍羽并不想让他这么认为。 易凌一向都是如此,对一切都无知无觉。而像他这种人,若想剖出真心来,得让他自己想明白。 于是苍羽后退一步,拉开二人的距离,眉眼含笑地望着他。 ——他知道易凌最是喜欢自己这双眼睛。 果然,易凌脸上还未散去的红晕又浮上来,他慌慌张张地挪开目光,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做出的动作是何意。 此时苍羽反而又凑近了些,他语气中带着笑意,开口道:“师尊,以后都要在他面前假装道侣吗?” ——师徒和道侣分开讲倒没什么,但若放在一起,却是让易凌最手足无措的。 易凌的视线再也不敢落在苍羽身上,他慌张地转过身去,急急走入房内。 ——而易凌向来会在尴尬到极点时让自己看起来很忙,所以定要找件事做,比如饮茶。 苍羽踏入房内时便抓起摆放好的茶盏,倒了茶水,将在衣袖中从瓷瓶里抖落一粒药丸碾成粉,在易凌注意不到的地方洒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递给易凌。 易凌接过茶盏,没有半点疑心地啜了一口。 然而茶水刚入喉他便察觉不对,他瞪着双目看向苍羽,却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你——” 随后眼前一黑,手中脱力,茶盏直直落下,摔得粉碎,整个人轻飘飘地倒在苍羽怀里。 苍羽揽过他的腰身,把人轻放在床榻上,神情复杂。 他用的迷药是最普通最低级的那种,像易凌这种修为的人根本不可能中效。因为修士到了化神境后往往会用灵力护体,因此可五毒不侵。 但或许是近半年的朝夕相处让易凌放下警惕,他从不在苍羽面前使用灵力。 苍羽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他欣喜于易凌并未对自己设防,但又不希望他完全信赖自己。 他知道自己作为人修的五灵根资质,就算一直能依靠易凌的灵力滋养,最终也不会超过结丹境。被易凌庇佑的生活的确很美好,但苍羽并不想一直被易凌当做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徒弟。 而唯一能和易凌比肩的方法,便只有和上一世一样成为魔修。 ——剜去灵根,用修魔的方式重新开始。 但一旦成了魔修,定然会有因为魔气而神志不清的时候。若那时易凌仍旧对自己不设防……苍羽不小心伤到他该如何?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苍羽收起地上碎掉的茶盏,转身走出住房,然后一脚踢开黎怀梦的房内。 黎怀梦显然被他吓了一跳,不悦道:“有何贵干?” 苍羽不知何时已召出赤曜,他指尖在剑身上摩挲,目光落在剑上:“在下……想与黎谷主做个交易。” 这样的苍羽和黎怀梦方才所见的全然不同,他心神一紧,但脸上神色不变:“怎么,还有易萧寒也不能帮你的事?” 苍羽轻笑一声,他抬手将衣袖里的瓷瓶放在黎怀梦面前。 “黎谷主,现在你倒也不必一直做戏。” 黎怀梦看着那个瓷瓶,似乎想到什么,眉峰轻挑:“你倒是很大胆。” “他不会对我如何,”苍羽话锋一转,“但至于你——” “——他倘若知道你接近他只是为了让他自愿做你的双修炉鼎,你活不出这座飞舟。” 苍羽手腕一转,手中赤曜瞬间幻化成一柄匕首,他随手把玩在指间,冷眼看着黎怀梦。 ……若不是黎怀梦是谷主,苍羽早就动手了。 黎怀梦紧握双拳,额间已经冒出细汗。 ——寻常修士并不能随意变化自己本命灵器的形态,他先前也只见过易凌一人能做到。 他从没想过一个筑基境——还是个五灵根——能做到这种程度。 此人看似随意……分明就是在暗中施压。 黎怀梦索性也不再掩饰:“你何时看出的?” “黎谷主,戏好演,但藏在深处的东西变不了,”苍羽冷笑一声,“他对这些一无所知,但我不是。” 从见到黎怀梦的第一面,苍羽就能感受到此人对易凌丝毫不加掩饰的欲.望。那不是爱.欲,而是利欲。 但若是真心想结为道侣,又怎么可能是这般? 况且……和易凌同修所能带来的增进,这世上没人比苍羽更清楚。 除了境界差距,双方是否自愿也会极大影响同修的效果。 苍羽很明白,这五个月易凌对自己何止是自愿,甚至可以说是毫无保留,恨不得想把自身修为直接渡给他。也就是苍羽一开始还有些抗拒因而效果不佳,到了后来若不是他刻意收着点,恐怕就要被涌入体内的灵力撑爆了。 黎怀梦的心思根本不难猜。倘若易凌没有惊世的天资,没有如今的实力,那些腌臜之人定会直接闯到凌霄宫里抢人。 黎怀梦也笑了出来:“看来小友还真是……聪慧。只是若易凌他知道自己养了这么久的徒弟,竟然对自己有非分之想,恐怕……” 苍羽手中的赤曜又变为长剑,他抵在黎怀梦的脖颈上:“我对师尊从无半点私心。而且,黎谷主,我只是想与你做笔交易,并不想兵刃相向。” “……你只是筑基境,想威胁我?” “那你敢动手杀我么?” 黎怀梦沉下眼眸。 他当然能看出来此人在易凌心中的地位,他头上戴着的那根白玉簪便是证明。易凌幼时便戴着它,此物早在易凌灵力的滋养下成了一件价值连城的灵物。 若自己当真动了手,何止是走不出这座飞舟……他估计都不会有下辈子了。 因此黎怀梦只能咬牙服软:“你想如何。” “灵鹤谷的鹤羽丝线。” 黎怀梦还在等苍羽再说些别的,却见他竟然收起了赤曜。 他愕然道:“……只有这个?” 苍羽点头:“此物为灵鹤每百年第一根初生羽之绒毛所织,万年才出一尺,也算得上你们灵鹤谷最珍贵的东西。” 也能为送给易凌的玉镯子做个装饰。 黎怀梦:“……” 他万万没想到苍羽费这么大功夫……竟然只是为了这个东西?! * 易凌睁眼后立刻从床上坐起身。 他心中怒意滔天,已经许久未曾这么气过了。 ……苍羽竟然给他下.药! 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疏忽大意,没用灵气护体,直接被最普通的迷.药给药倒了! 他环视一周,发现苍羽竟然在自己被迷晕后没留在房内反而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易凌翻身下床,他正要向门外走去,苍羽却正巧在此时推门进来。 他顿时冷下脸来:“苍玄鸢,你好大的胆子。” 在他心里苍羽一直很乖巧,他万万想不到对方竟然会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苍羽早就料到易凌会是这种反应,于是主动跪下来:“抱歉,师尊。” 易凌:“……”他本以为苍羽会狡辩几句,然后二人大吵一架。结果苍羽这一跪直接浇灭了他心中的火气。 不过火气虽然消了,但事实还是要追问的。 “你为何要对我下.药?”易凌垂眸看着苍羽,“你可知——” 谁料苍羽忽然膝行过来,拉住易凌的手,把脸贴了上去:“徒儿知错了,请师尊责罚徒儿。” 易凌愣住了。 苍羽这何止是知错,他连该罚什么都知道。 ——凌霄宫律法第三十条,故意伤害师长,掌掴三十并逐出师门。 苍羽对这些当然很清楚。 凌霄宫统共一百零六条律法,他对每一条律法都清楚。 上一世洛行舟几乎把所有的罪名都在他身上试了一遍,每次都会说—— “是师尊让我管教你的。” 每次在罚他前,洛行舟都会说一遍他犯了什么罪。他不承认的,就罚到他承认。 于是苍羽便一直以为,是自己当真犯了错,惹了师尊不高兴。 ……后来洛行舟连“师尊”都不许他喊了,只准他称易凌为“长老”。 那时的苍羽死活不肯改口,说一定要听到易凌亲口说从此自己不再是他的徒弟。结果洛行舟当然是满足了他,但易凌还是没来见他,苍羽看到的只是一颗传音石。洛行舟随手丢在他耳边,一直重复着易凌亲口说出的话。 “他不是我的弟子。” 可能也是从那一刻起,他再也没反抗过什么,逆来顺受,受什么刑.罚也不会有太多的情绪波动,最后连洛行舟都玩腻了,随便构陷他是魔修,把他彻底赶了出去。 但这些苍羽都不会告知现在的易凌。 既然是过去的事,如今没有经历过,就当它没有发生过就好了。 但他还是很想知道,易凌究竟会不会罚自己。 的确,这一世易凌对他呵护至极,除了在教导他时会严苛些,但什么委屈都没让他受过。 可若他当真做了触怒易凌的事呢? 上一世自己受的那些罪罚,洛行舟一直都说是他触怒了易凌。 易凌一直放任苍羽靠在自己的手心,没有半点想动手的意思。他闭了闭眼,终于移开手,苍羽都已做好受罚的准备,但他却只是示意苍羽站起身。 “师尊……不打徒儿吗?”苍羽慢慢站起,双眼却直直盯着他。 “……”易凌想起来这句话似乎林晟那个东西也说过类似的,心中突然有了一个很可怕的想法。 苍羽莫名犯冲……不会真是突然觉醒了什么喜欢挨打的癖好吧?!《 》 18、第 18 章 “师尊当真不动手吗?”苍羽仍是看着他,甚至向后一步,挡住门口,彻底堵死了易凌半途逃窜的可能性。 而易凌此刻却更加慌乱。 他清晰感受到苍羽心中那份隐秘的兴奋,觉得对方当真是不可理喻。 ……究竟在兴奋什么,难不成真要自己动手吗? 可要掌掴三十次,苍羽不觉得脸疼,易凌还觉得手疼呢。 易凌在识海里飞快过了一遍这五个月的相处,实在想不出自己教导他的时候哪里有问题,居然把人养出了喜欢被打的癖好。 他转眸不再看苍羽,尽力平稳语气道:“我为何要动手。” “因为徒儿对师尊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苍羽察觉到易凌后退的脚步,立即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近了些,“所以师尊应当按照律法惩戒徒儿。” 易凌被他拽得一个踉跄,心里本来因为慌乱而被扑灭的火气又复燃。他甩开苍羽的手,怒目道:“你也知道这是大逆不道的?” 他一开口心中的怒意就控制不住:“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我教你炼丹,结果你拿炼出来的丹药害我?” 易凌一生气,脸上就跟害羞似的冒出一层层红晕,一眼看过去根本没什么师长威严,反而让人觉得他下一刻就要落泪。 修士在修炼到化神境时可以选择驻颜与否,易凌在十七岁时就突破到化神境,性格如他,自然选择了驻颜。 在普遍白眉花胡的化神境修士里,无疑是最显眼的存在。 随着年岁增长,易凌面容上留存的稚气并未散去,又因为境界比大多数修士都要高,几乎无人能探知他修为深浅,因而极具欺骗性——往往不认识他的修士都以为他没什么修为。但他就是顶着这张脸,用一柄青霜剑,一次次把蠢蠢欲动的魔域魔修们按在地上打得连魔身都要碎裂。 苍羽静静地看着生气的师尊,心想倘若自己成了魔修,易凌是不是还会像上一世那样亲手镇杀自己。 “……苍玄鸢你竟然还敢走神?”易凌从没一下子说过这么多话,差点把嘴皮子说破,结果回过神来却发现小徒弟低头盯着地,完全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模样。 这辈子易凌从来没被人这般无视过,他本该怒意更盛,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一幕莫名委屈,好像曾经自己无论付出多少努力,都没能换得对方一个眼神。 而这股委屈一旦生出,他发觉自己根本无法控制它,只能任由它占据全部的身心,一时心里酸得他眼角泛红,眼前竟然还蓄起眼泪。 易凌第一时间的想法是他必须得跑远点。 堂堂一个师尊,怎么能在徒弟面前掉眼泪? 他急忙迈步向前想跑出去,但苍羽这个不长眼的竟然死死堵住门口,易凌差点撞到对方怀里。 “……让开。”易凌努力让自己被委屈所影响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颤抖,但他现在完全不敢有太大动作,生怕一个不小心眼泪就掉下来。 “可师尊您还没有罚徒儿。” 自从感觉到易凌心中的怒意慢慢变成委屈后,他便一边心下疑惑一边仔细观察对方。 现在看着像是要落泪了。 苍羽心中生出一丝恶念,他想起自己似乎从未看到过师尊落泪的模样。所以……无论如何他是不会让易凌走出这间屋子的。 易凌现在根本没心情谈这些,抬手搭在他腰上,用力想把人推开。 但他此刻不敢用太大力气,这番动作,再加上眼睛憋出来的红晕,倒显得有些……欲拒还迎。 苍羽眼神一暗,他握住易凌作乱的手,重复道:“师尊您还没有罚徒儿。” 易凌觉得苍羽当真是坏透了,把自己药了不说,不光不给一个解释,还非要逼着自己罚他,现在还堵着门……就是成心想让他难堪吧?! “放手!”易凌又羞又恼地挣扎起来,可这样却导致—— 他没办法憋住眼泪了。 在苍羽强硬地把他禁锢在臂弯之间时,易凌在眼里积蓄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他面容上满是屈辱,但落下的泪却再也止不住,断线似的不断滑落。 易凌从没觉得这般羞耻过,尤其是他透过朦胧的泪眼居然发现苍羽一直在盯着自己看,像是把自己当成了一个笑话。 他再怎么愚钝也能明白苍羽方才所做的事就是想逼自己哭出来。 但易凌是什么性子,岂能容忍他人这般羞辱自己? ……反正如今这般难堪的模样也被看到了,易凌也不再忍着力,一把按在苍羽胸前,把人推了出去。 他怒道:“滚。” 虽然因为带着一丝泣音而显得没什么威慑力,但苍羽心下了然易凌此番是当真动怒了,毕竟师尊从未用过此等恶劣的话语来斥骂自己。 而且易凌推动所用的力也不小,苍羽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无意撞到路过门前的修士。 “抱……”他回过头去,但在看清那人的面容时,话却堵在了嘴里。 ……洛行舟怎么会在此处。 尽管现在苍羽有一战的实力,但上一世经年累月所受的屈辱仍是心中消散不去的魔障。 但洛行舟竟然十分恭敬地行礼道:“苍师兄,陆掌门托我来请易长老去议事。” “……我会和师尊说的,”苍羽挡在他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剑拔弩张,他拦住洛行舟向前的步伐,语气冷硬,“若无别的事,请你先离开。” 洛行舟蹙眉看向他。 自从他成了沈清然的弟子后,『系统』再没出现过,而洛行舟本就不怎么想按照『系统』的指示去“攻略”易凌,因此这几个月来他和这对师徒几乎没什么接触。 但苍羽对自己似乎颇有敌意,他能想到的也就只有收徒大典那天自己顺着『系统』做出的事。他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会让苍羽记恨这么久。 洛行舟的确没别的事,传完话就可以离开了,可他方才透过缝隙看见背过身的易凌竟然好像是在抹眼泪。 就算他不是生在这个世界的人,如今也懂一些规矩。 ……再加上方才他似乎还听见易凌怒斥一声,很显然,这怕是被气哭的。 早些时候『系统』曾给他讲过两位主角的性格,易凌绝不是这种会在他人面前落泪的人,那恐怕是苍羽做了什么不尊师重道的事情才会如此。 洛行舟现在也是有师尊的人,本能地认为苍羽说什么也不该对自己的师尊不敬,可他并没有资格当面指责他,只能看着对方又退回房内,并死死关上了门。 洛行舟在门外不过停留片刻,就听到耳边传来沈清然的声音:“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转身对沈清然行礼道:“师尊。” 沈清然走到他身边站定,用折扇抵住下巴,看着那扇死死关住的门道:“人呢?” “弟子已经告知了,”洛行舟如实说道,“苍师兄说他会转告的。” 沈清然一挑眉,拉住他的手:“那便不等了。” 屋内。 苍羽看着背对着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易凌,悄然走到他身后,轻轻揽住他。 “师尊……徒儿真的知错了。” 易凌的火气自然还未散去,他哽咽道:“你、你还有脸唤、唤我师尊?” “……”苍羽心下慌乱,易凌想怎么斥责他都好,但若是想断绝师徒之情……那他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转身走到易凌面前,不管对方挣扎,紧紧抱住,手在后背顺气:“都是徒儿不对,师尊莫气,好不好?” 被徒弟哄的感觉实在是太过怪异,但易凌止不住的落泪竟然真的慢慢止住了,可他又控制不住一样脱口而出质问道:“方才你为何不理我?” 苍羽一愣,心想自己何时会不搭理师尊,而后想起自己刚才似乎只顾着看易凌生气的样子,没听他训话,这才明白原来是因为此事。 ……他从没想过师尊会因为这种事出现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这句话问出口之后,易凌心中的委屈又卷土重来,他心想自己反正已经丢脸成这样,索性直接埋在苍羽肩头哭出声。 苍羽哪里见过这等场面……不,感觉这世上就没人见过。 感受到肩头传来的濡湿,他这下是彻底慌了神,手足无措地安抚道:“徒儿以后都不会这样了,以后师尊说什么徒儿都会牢记,以后徒儿只听师尊一人的……” 哭过一顿后,易凌稍微清醒了些。他此刻只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威严扫地,但又不能立即抬头,因为他的脸上现在定然是被泪水糊了一片,很不得体。 他只能闷闷嗯了声,想起尚未解决的事,又问道:“你趁我昏睡离开是去做什么了?” 他本以为苍羽这下会老实交代一切,但对方却沉默片刻。 “抱歉师尊……这件事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但徒儿绝不会伤害师尊的。” 苍羽下.药本来就是为了不让师尊知道自己去找那位黎谷主,毕竟师尊都说了让自己别和他来往。 况且,要是被师尊知道自己在准备生辰贺礼,到时候便没有什么惊喜了。 易凌没想到苍羽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瞒着自己。 但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徒弟想瞒的事,再怎么逼问也问不出。易凌也生怕他又提什么罚他的事,只能压着心头不悦,挣脱对方的怀抱。 见易凌情绪平复下来,苍羽总算是松了口气,这才告知他正事:“方才陆师伯让师尊去参加议事。” 易凌背对着他微微点头,在转过身时又变回了平时模样。 他向门外走去,刚推开门时又回头道:“……今日的事,你不许向外说一个字。” 苍羽点头道:“徒儿明白。” 易凌走了一步,又转过头来:“谁都不能告诉。” 苍羽笑道:“徒儿知道。” 易凌这才终于离开。 * 易凌赶到时陆予风和其他几位长老早已到齐。 陆予风见他落座,惊讶地往他身后看。 “……什么事。”易凌心情不大好,看他这样只觉得心烦意乱。 “你没带你徒弟吗?”陆予风抬手指了指周围的长老们,“你连议事是做什么的都忘了?” 易凌一顿。 去蓬莱岛前,凌霄宫诸位长老都会带着自己的得意门生议事,目的是让这些弟子提前了解蓬莱岛内的具体情况。 易凌走得匆忙,完全忘记要带上苍羽了。 ……幸好没带着。 因为修士的眼泪里也带着自身灵力,方才自己把对方的肩头都哭湿了,就算用法术烘干,但灵力还是会有所残留。 徒弟身上留着师尊的灵力……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事。 易凌虽然内心惊涛骇浪,但表现得十分正常:“这些事我都会讲给他听。” 陆予风:“……”他一点都信不了。 然而议事还没聊多久,突然有位弟子慌张闯入。 “掌门——飞舟里出现了魔修!” 陆予风满脸惊愕,一拍桌站起身:“怎么会有魔修?在何处!有多少人看见了?” 这位弟子道:“魔修突然出现又消失了,并无几人看见,弟子不知它躲在何处,但……” 他看向易凌,支吾道:“易长老……苍师兄被魔修抓走了。”《 》 19、第 19 章 听到这位弟子的话,易凌手腕一颤,手中的茶盏碎落在地上。 一旁的陆予风眼看他就要召出青霜冲出去,立即抬手按在他肩上:“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易凌冷声道,“我徒弟出了事,我还能做什么?” “我自然明白你的意思——”陆予风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但如今各大宗门的人都在飞舟里,混入魔修一事绝不可声张。” “……”易凌双眼慢慢瞪大,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陆予风。 “我知道你一向不在意这些虚与委蛇,”陆予风轻叹一口气,解释道,“但若被众人得知凌霄宫的飞舟内出现魔修,你可知这些宗门会如何议论我们?” 易凌怔怔地看着他。 他当然明白陆予风的意思。 无非……就是要以凌霄宫在修真界的威望来逼自己。 可这些事,哪里又能抵得上苍羽的性命安危? 他从未想过陆予风会做出这种决定。 “你不是一向不在乎这些吗?”易凌声音很轻,他似是没什么情绪,“你不是说你最讨厌的就是这群老古板吗?” “萧寒,这件事不是儿戏……” 易凌冷笑一声:“怎么,那苍羽的命就可以是儿戏了?” 似乎说不通。陆予风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冷下来:“他只是一个弟子。他资质不高,修仙之路注定走不远,你根本没必要为他花心思,也没必要为了他赌上凌霄宫的威望。萧寒……你若当真还想收个弟子,明年的收徒大典我会给你安排好。” 易凌看着他,只觉得一切都十分不可理喻:“……在你眼里,弟子是可以随意抛弃的东西?” 陆予风默然,并未接话。 “你这么做,对得起师尊?”易凌五指紧握,他看着此刻的陆予风竟觉得好像从未认识过,“师尊难道会为了一时的利益而对我们弃之不顾?” 提及云尘,陆予风眼眸微动,但仍是开口道:“此事不同。” “……”易凌嗤笑一声,“那你说不同在何处?是他不配做我的弟子,还是你觉得你不是师尊的弟子?” 这句话似乎终于刺激到陆予风,不变的神色出现一丝裂纹,他与易凌对视,缓缓道:“易凌,我不想与你兵刃相向。 “更何况,你与我的资质在修真界均是屈指可数,但苍羽只是平庸之辈。” 易凌当真想不通这竟然是陆予风说出的话。 这与那些恃强凌弱的恶人有什么区别? 话已至此,易凌明白如今再怎么说,陆予风都不会改变想法。既然如此,那自己也不必再退让。 “既然我收他为徒,那就会尽我所能教导他,”易凌召出青霜剑,眨眼间就抵在对方脖颈上,“我说过,此生只收他一人为徒。” 陆予风垂眸看着青霜:“你想如何。” 易凌紧握剑柄,目光坚决:“你若想阻拦我,那我不介意在此处与你动手。” “我从未想过你我之间会到如此地步,”陆予风轻叹一声,却毫不犹豫地震开青霜剑,“但我不会让你去做不该做的事。” 旋即,他抬手示意,其余在场众人一齐出手,用捆仙索将易凌定在原地。 纵使易凌修为再高,也敌不过陆予风一个化神境再加上几个元婴境的攻势。挣扎不得,他只能将目光转向较为熟络的林煜玄:“你也要拦我吗?” 但林煜玄此刻面无表情,双目无神,像是全然没听见他的话语,只是手上力气未减。 ……像是被什么控制住一样。 “抱歉,萧寒。”陆予风上前封住他几处穴道,将灵力阻塞在他的体内,易凌一瞬间失去了所有抵抗的能力,只能无力瘫倒在地。 “你竟然敢用控制心神的邪术?”易凌咬牙看着他,“你这么做不怕日后被发现——” “在场所有人,只有你没有被控制,”陆予风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后拿出乾坤袋,“但我相信你不会说出去。” 易凌看见乾坤袋,脸上神色一变:“你——” 然而话音未落,他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团冰冷的焰火,被陆予风托在掌心里。 “化魂咒这种邪门的东西你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冰焰忽明忽暗,显然是气得不行,“陆予风!你简直是找死!” “这对你不会有什么伤害,等我处理完这件事会把你变回来,”陆予风此时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开玩笑,“冰灵根变成的魂火还挺冻手的。” 说完,他也不管手中的魂火如何锤打自己的手,直接丢进了乾坤袋里。 * 飞舟某处暗房内。 “别打了,别打了,我真的没有想害你的意思!” 一团冒着黑气的影子缩在角落,抖得像筛子,它瞪着一双眼,惊恐无比地盯着面前这位把玩着手上长剑的青年。 这次它混入飞舟,本来是想抓个资质低点的人修随便吸点灵力,毕竟它都已经好几天没吸到新鲜的灵力了。 虽然此人修为只有筑基期,都不一定能吃饱,但不知为何他的灵力竟然格外纯粹,一点都不像个五灵根。而且灵力的味道居然还带着点甜味,比那些普通的单灵根尝起来还要好,感觉倒像个极品灵根。 谁曾想这小子虽然资质修为都算下乘,可打人的功夫丝毫不逊色,它只不过才吸了一口灵力,就被这人打得浑身上下没一处好肉。 魔修欲哭无泪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心想,早知如此就不抓他了,这下不光没吃饱,魔身都疼得要死要活。 苍羽擦拭着赤曜上沾染的魔气,但似乎手上用力过猛,整个剑身都随着他的动作在颤抖,幸好铸剑的材料都是上等品,赤曜这才没被他的力气震碎。 前不久他在房中好好坐着,突然闯进一个魔修。本来他打算直接了结了这个不长眼的,但转念一想,易凌似乎还在置气,若是能借魔修的手让师尊担心一下自己,或许师尊就不会再气了。 结果他没想到这个魔修竟然只是饿着肚子,全然没有想对自己下狠手的意思,甚至还想吸自己的灵力吃。 ……这些灵力都是易凌一点点传给自己的,一个魔修也敢来跟他抢? 于是他把这个魔修狠狠收拾了一顿,但可惜当时太过冲动,竟然让赤曜染上魔气。 苍羽的心情不悦到了极点,终于仔细将赤曜擦拭干净后才收回去,看着缩成一团的魔修,他走上前去把它拎起来,道:“你,来把我打伤。” 虽然莫名被吸了灵力让他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加不好,但既然要让易凌担心,那还是得装作被这个魔修打伤的样子。 “不要杀我我再也——啊?”魔修本还在激烈挣扎,但听到苍羽的要求它直直愣住。 它方才都听到什么了? 这个人修,要求自己把他打伤? 见魔修一时半会还未有动作,苍羽不耐烦道:“若你不动手,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这世上的魔修当真都是蠢钝之辈,哪怕上一世的自己也是如此。 “别别别,我打,我打!”魔修立刻亮出魔爪,胡乱再对方身上挥舞。 倒也奇怪,明明它抓出的伤口极深,几乎可见白骨,但这个人修竟然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好像全无痛觉。 ……简直根本不像是人。 它越来越后悔,今天怎么就眼神不好选到他了呢? 苍羽静静地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等终于惨烈到让他满意的程度,才把魔修又丢在地上。 他带着一身伤躺在地上等着易凌找到自己,可等了许久都未曾察觉到他靠近,于是又坐了起来。 他看着魔修喃喃道:“为什么师尊现在还没有来找我……” 被他盯得毛骨悚然的魔修:“……” 这个人修把自己伤成这样竟然只是为了见他师尊? “难道他打算重新收个徒弟不要我了吗?” “不,明明走之前他根本没有在生我的气。” “可如果别人对他说了什么对我不利的事……” “不,师尊绝不会听信他人谗言。” 魔修看着此人丝毫不顾还在不断滴血的伤口,坐在地上自言自语,吓得连魔气都要散了。 怎么会有这种人修!跟他比起来魔修都觉得自己才是人修了。 等他与自己争辩完,竟然又两眼一闭直直躺下。 ……不对。 魔修惊恐地发现他这次好像是真的晕过去了。 * 乾坤袋里一片漆黑。 变成了魂火的易凌丝毫没有从其中挣脱的能力,一团火急得在乾坤袋里到处乱转,撞翻了不少东西。 “……”陆予风走在路上,拍了拍乱动的乾坤袋道,“冷静些。” “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蓝白色的魂火又亮了几分,“那个魔修若是想害他……” 陆予风叹气道:“我已经在寻找,你不要急。” “……什么?”易凌一愣,“你方才不是说不打算救他?” “一开始我的确这么想,”陆予风铺开神识,很快就察觉到飞舟内的魔气,“况且你当时情绪激动,贸然行动定会引起众人恐慌。现在我已将事情压下来,只要行动不明显,自然可以去找他。” 魂火逐渐暗下来,慢慢飘到一处落下,一阵沉默后,易凌才开口道:“抱歉。” 陆予风转眼间已来到暗房处,他一掌震碎门上禁制,听到易凌的话,他眉头一跳:“算了吧,我可不敢受师弟你这句话。” 然而门甫一打开,隔着乾坤袋,易凌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 他顿时心头一紧。 陆予风刚打开乾坤袋,解开化魂咒,易凌就瞬间扑到苍羽身边,入目便是浑身惨不忍睹的伤。 他怒目看向一旁的魔修,甩出一道灵力就让它魂飞魄散。 魔修临死之前只觉得这道灵力的味道竟然和那个不要命的人修一样,但很少会有两个人修有同样味道的灵力,除非…… 然而还没等它想明白,就再也没机会了。 感受到易凌靠近,苍羽从昏迷中分出一丝清醒,他虚握住易凌的手,眼里像是疼出泪来。 “师尊,徒儿好疼……徒儿等了许久,还以为……此生都再也见不到师尊了。”《 》 20、第 20 章 “你、你莫要乱动,我帮你止血。”易凌从储物戒里慌乱地掏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丹药,从里面精挑细选出自己炼制的止血丹,在手中化开,然后小心仔细抹在苍羽的伤口上。 经历过五个月的修炼,如今苍羽的体质也不再像刚开始那般随便一颗丹药的灵力就能要他的命。易凌亲手炼制的止血丹也特意改进了配方,以确保苍羽能够承受。 但当他面对这些触目惊心的伤口时,指尖仍然控制不住发颤,下意识用了最轻柔的力道。 但苍羽似乎还是承受不住,他呜咽一声,向易凌怀里缩了缩:“好疼……” 易凌稳住心神,轻柔抚着他的后背,像是对这件事极为熟稔:“别怕,一会就不疼了,再忍忍,好不好?” 苍羽静静地点头,虽然脸色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整个人看起来虚弱无比,但揽住易凌腰身的手却丝毫不曾脱力。 止血丹内的灵力缓缓融入伤口,见效极快,不过是呼吸之间血便止住了,甚至开始慢慢愈合。 见此情形,易凌才松了口气,不过苍羽似乎因为先前伤势过重,现在终于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疲惫,靠在易凌怀里沉沉睡去。 易凌抱起他,转过身去,正要把人抱回去,却见陆予风正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不知道他这个师弟究竟有没有看出来,但陆予风算是明白了。 方才进门时,那个魔修躲在墙角,哪怕苍羽伤成这样都不敢动手,明显是怕极了他。 那为什么苍羽还会受这么重的伤?显然,这便与五个月前易凌夜闯无妄峰的那件事是同一道理。 当时陆予风便觉得苍羽有装出来的嫌疑,如今遇到同样的事,他更是确定了这点。 ……谁受了重伤还有力气死死揽着别人的腰? 也不知他究竟给易凌灌了什么迷魂药,这么简单的事竟然都想不明白吗? ——不对,或许易凌早就知道,但只是也很享受这种事罢了。 想到此处,陆予风脸色一沉,抬手拦住了易凌的去路。 在凌霄宫里两个人卿卿我我也就罢了,毕竟凌霄宫门规开放,但若是在飞舟里被其他宗门的人目睹,那岂不是要被一直诟病? “我来吧,”为了保全名声,陆予风决定牺牲一下自己,“你们是师徒,在外人面前太过亲近会招闲言碎语。” 谁知本来沉睡的苍羽在听到陆予风所说的话后,竟然立刻睁开双眼,对易凌道:“师尊……让徒儿自己走回去吧。” “这怎么行,”易凌反而更用力抱紧了他,“你身上还有伤——” “徒儿并无大碍,”苍羽一点点掰开易凌的手,总算是从易凌怀里挣脱,“师尊不必担心。” 说着,他迈步向前,只是在路过陆予风身侧时微眯双眼,送了一道不算和善的眼神。 陆予风:“?” 若不是易凌像被蛊惑似的立刻跟在苍羽身后,陆予风恐怕此刻已经一掌把苍羽打倒在地。 ——这小子刚刚就是在挑衅他吧?当真是给他胆子了! * 苍羽顶着满身的伤回到房内,最终果然还是因为体力不支倒了下去。身上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也因为动作牵扯而重新裂开。 “我都说了,你身上有伤,”易凌连忙把他按在床上,又拿出丹药止住了血,“怎么非要逞能?” 苍羽却笑着看他:“是徒儿不对,徒儿知错了。” “……”看他这幅样子易凌就知道他定然没觉得自己有错,但他又有伤在身,易凌还不能说他什么,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处理好。 易凌从储物戒中拿出一套新衣,放在一旁,随后双手十分自然地按在苍羽的衣带上,准备替他换衣。 苍羽微蹙双眉,抬手虚拦住对方的手:“不如让徒儿自己来吧。” 易凌睨了他一眼,轻飘飘地拍掉他的手:“你自己来?然后伤口又被崩开吗?” “……那便让师尊来吧。”苍羽轻笑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很乖巧地挪开手躺好。 易凌似乎毫无避讳,神情认真仔细地替他换去已经破碎的衣物,如水镜般干净的五指沾上残留的血也丝毫不嫌脏。 苍羽瞧着他,逐渐出神。 或许易凌自己未曾察觉到,此刻他眼中满是无法隐藏的关切。 这一世易凌对他几乎是倾尽所有,甚至无微不至到苍羽觉得对方像在弥补什么。 他曾以为易凌也像自己一样重活一世,但这个想法很快又被他否定了。 上一世易凌最后对他动手时都没有留情,怎会重生后整个人性情大变,转而对自己百般照顾? 况且……当初也是易凌亲手断绝了他们的师徒之情,以他的性格,倘若又重新收自己为徒,岂不是在自己打自己的脸么? 而经过长久的观察后,苍羽觉得或许是因为这一世的自己远比曾经的要乖巧懂事,而易凌一向就喜欢这种弟子,就好比上一世洛行舟只是在他面前略作伪装,就能夺走他所有的信任,不是吗? 但在两次三番故意触碰易凌所谓的底线后,苍羽发觉哪怕自己没那么听话,易凌也不会再像前世那般“嫌弃”自己。 为什么? 苍羽越想,心头思绪越乱,看着在认真替他换掉衣物的易凌,他忍不住想质问——为什么自己不论做什么事都能轻易得到原谅?为什么要别无所求地对自己这般好?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他害怕一旦自己问出口,易凌就会嗤笑着告诉他,是他想太多,他不该觉得自己“特殊”。 * 易凌忙得额前都冒出一层薄汗。 帮别人更换衣物果然很费力气,倘若苍羽是个小孩倒也罢了,可他是个身量快比自己要高的男子。 ——还是个日日炼体从未停歇过的男子。 易凌第一次后悔自己当初硬是要逼他炼体。在易凌不能用灵力只能靠体力——因为会伤到对方——的情况下,想挪动他当真是件难事。 尤其在当他好不容易脱下对方最后一层衣物,看到被自己养得匀称有型的躯.体时,差点没忍住就要上手摸两下。 ……易凌发现自己有这种想法时吓得不轻,但他面色依旧平静,只是双眼再也不敢往他身上放,只能抬眸看向苍羽的脸。 易凌这才发现难怪刚才费老大力气才能推动他,苍羽这家伙……不知为何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完全没有一丝配合。 易凌:“……” 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这么伺候人,结果这小子竟然是这幅样子? 于是他一时间没了好脸色,本想让苍羽自己把衣服穿上,但这样保不齐他又会伤到自己,只能黑着脸继续帮他。 可等他终于替苍羽穿好衣物,却见对方仍在盯着自己看,心里一阵紧张,莫名心虚地移开眼,甩了一道沉睡咒过去,后退一步离他远些,又从储物戒里随便掏了颗养身的丹药放在床头。 “你先好好休息,丹药记得吃下。” 丢下这句话后,他丝毫不敢停顿似的匆忙离开,好像苍羽的视线是什么剧毒之物。 苍羽看着师尊慌乱离去的身影,两指捻住丹药,眼神微暗。 在确信易凌当真离开后,他将丹药仔细藏好,又重新拿出一颗别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不知此事师尊可还能接受? 苍羽嘴角控制不住地露出一抹笑容,在沉睡咒的影响下闭上双眼。 * 等到易凌站在飞舟过廊上吹了许久的凉风后,他才逐渐察觉这件事似乎有不对劲的地方。 飞舟是他出资制造的,每一座飞舟自然都配备着由易凌亲自绘制的、侦查是否有魔修混入的阵法。方才那个魔修若是换算成人修的境界,不过也才筑基境后期,又怎么可能躲过?除非……有人修在内部接应它。 一个修为低下魔修,能在飞舟里藏身这么久,直到把苍羽抓走才暴露……若无能与易凌修为相比的修士帮助隐瞒,这件事根本做不到。 然而倘若当真是有人隐瞒,那魔修抓走苍羽就不是偶然,而是那人刻意引导。 但在这座飞舟上,修为在化神境以上的修士,只有他自己,和—— 陆予风。 易凌一时间失去思考的能力。 那岂不是……陆予风一开始的阻拦根本不是为了凌霄宫的利益着想,而是当真想让苍羽死于魔修之手? 不……不对,最终陆予风还是去救他了——那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在想什么呢,萧寒?” 陆予风的声音骤然从身后传来。 “我看你在此处站了许久,怎么,你又和你那个徒弟闹矛盾了?”陆予风随口打趣着,丝毫不像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易凌缓缓转过身,他看着对方并未言语。 他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因此只是略微思忖,便直接开口问道:“那个魔修,是你放进来的?” 陆予风一愣,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沉默片刻,道:“看来你都知晓了。” 易凌呼吸一滞,他心情颇为复杂:“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故意设计陷害苍羽,却又临时转意把他救下。 “……”陆予风只是叹了口气,向前走了一步,目光低沉地看向他,“萧寒……你可还记得你修的是苍生道?如今,你的道心还稳固吗?”《 》 21、第 21 章 易凌听到他的询问,下意识想要避开:“你问这些做什么,我——” 分明是来质问陆予风意欲何为,怎么反而轮到陆予风来质问自己了? “萧寒,你还要逃避到几时?”陆予风强硬打断了他的话,“你可知若你道心不稳,会有什么后果?”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易凌脸上的神情冷下来,“你为何要对苍羽动手。” 陆予风冷笑了声,道:“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 他双眸如凝霜:“萧寒……你当真不觉得自己过于在意他了吗?” 易凌微抿双唇,他躲开陆予风逼问的眼神,眉头紧蹙:“他是我的弟子,我难道不该在意他吗?” “是,你是师尊,当然该教导他,”陆予风话锋一转,“可当年云尘师尊可有这般关照我们?” “我……” 陆予风丝毫不听易凌的辩解:“暂且不说这些,你可曾见过有其他师尊会和你一样,哪怕徒弟稍微受点伤就担心不已;倘若更严重些,比如生死未卜之类,简直连冷静思考的能力都没有。怎么,这些难道不够说明你已经把他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了吗?” “所以呢?你究竟想说什么?”易凌莫名听他数落了一大段话,本就不怎么愉悦的心情更是跌落谷底,“我不想听你废话。” 陆予风真是要被他气笑了。 他甚至都分不清易凌这是故意气他,还是当真什么都不懂。 不过也是,易凌对这种事本就一无所知。 “那我便直说了,”陆予风咬牙道,“你是不是喜欢你那个小徒弟?” 话音刚落,陆予风便看见易凌整个人一下子僵在原地,慢慢瞪大双眼,用一种震惊不解的眼神看着自己。 陆予风:“……”果然还是被他猜中了。 “你、你胡说什么?!”听不出这究竟是羞的还是恼的,但显然易凌的语气有些激动,“我怎么可能有那种心思,我对他一直只有师徒之情!” “你嘴上说得好听,”陆予风冷哼一声,“但若你当真不喜欢他,就不会是这种反应。” “……你住嘴!”易凌指尖略微颤抖,一丝威压顺着他的怒意散开,“我绝不会如此!” 陆予风也不想与他争辩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好,行,那我便信你没那个心思。但——” “你是没心思了,但你这么‘照顾’他,你能确保他不会有?” 易凌毫不犹豫地开口:“他自然也不会。” “……”陆予风实在是看不下去易凌这般自欺欺人,上前一步握住他的肩头,“萧寒,我明白你自然比我更了解他。那么,他的性格你当然也清楚。他在成为你的弟子前,从没有过什么好日子,你稍微对他好点,他就忘不掉。 “所以,他会对一切都很敏感,你知道么?或许有些事在你眼泪没什么,但他会当真。” 易凌仍然紧蹙双眉:“话虽如此,但你难道就因为这个……要除掉他?” 陆予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是为了你。” “……什么?” “苍生道的道义——心怀天下、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陆予风道,“你既然选择了苍生道,那么天道自然会关注你的所作所为。在你尚未遇到苍羽前,你的道心一直很稳固。但如今你对他的过分关心已经引起天道注意,你的道心也摇摇欲坠,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易凌沉默不语。 他自然是明白的。 可他重生一世,早已不再想着去追求什么无上大道,也不会去在意什么道心。 “萧寒……你难道愿意经受道心破碎、修为尽失之苦吗?”陆予风垂下双手,他的声音略有些颤抖,“你本该得道飞升,真的要因为……他,去放弃一切吗?” 易凌默了片刻,道:“这是我自己的事,师兄。我自然会考量好一切。” 他转身向住房走去,像是在逃避什么,从未回头。 “萧寒——” 易凌顿住脚步。 陆予风的语气像是在压抑着什么痛苦之事:“我自幼便被父母遗弃,没什么血缘之亲。你与师尊,是我与这世间仅剩的联系…… “如今师尊已身死道消,你若再出事,我……” 易凌仍未回头,良久,他低声开口:“我都明白。” 他隐约知道,或许是陆予风是想用这点来绑架他的思想。本来以他的性格,绝不会容许别人这么做,可易凌的确无法为此埋怨他,甚至回了一句像是答应的话语。 就当是,报了上一世陆予风舍命救下自己的恩情吧。 * 易凌神色复杂地推开房门。 他从没想过自己对苍羽的在意竟然已经影响到道心,也没想过陆予风竟然会认为自己会对徒弟有……那种感情。 难道当真如陆予风所想吗?可倘若喜欢一人便是这种感情,那自己岂不是也喜欢幼时养的那只小团雀了? 可没等易凌想明白,他抬眸便看见—— 被他施了沉睡咒的苍羽本该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但此刻却狼狈地滚落在地。 易凌迅速感知到苍羽身上正传来一种奇特的异香。他眉头紧蹙,这股香味很熟悉,像是…… 在服用了露水丹之后会散发出的气味。 ——修士在服用露水丹后,体.内的灵力会变得十分紊乱,气血逆流,浑身滚烫,以至于影响神智。 大概类似于凡人温病的症状。 易凌心头一惊,难不成……自己慌乱之中给的那颗丹药,竟然不是养身的,而是露水丹吗? 他几乎第一时刻就想冲上前去把对方搂住,可却又想起陆予风的话语生生止住动作,最终缓步走到对方面前,小心把他托起。 苍羽感受到易凌微凉的灵力,身体不由自主地贴近了些,他紧紧环抱对方,呜咽道:“师尊……徒儿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似乎是露水丹的影响,他整个人都有些发烫,易凌抱着他只觉得像是抱着一块人形离火石。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易凌叹了口气,在房中变出一个玉制浴桶,汇入一些灵泉水,把人放了进去。 苍羽轻哼一声,他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滚烫的脸颊搭在浴桶边缘,抬起迷蒙的双眼望着易凌。 ……看着全然没了之前发疯硬逼着易凌要罚他的可憎模样,倒是显得有些可怜。 此事说到底也是易凌不小心造成的,易凌难免心中有愧,他抬手抚在苍羽额前,渡了些灵力过去打算帮他缓缓。 “可还难受?” 可露水丹的药效哪是这么轻易就能解开的? 苍羽因为日日同修而格外熟悉易凌的灵力,易凌这番动作反而导致露水丹的效果更好。浴桶里的灵泉水逐渐因为他周身的热意而变暖,失去了静心的效力。 易凌很快意识到问题所在,停止继续输送灵力,又换了新的灵泉水——可这些只能暂时减缓露水丹的药性,却不能完全去除。 而想要去除露水丹的药性也不是难事,一种方法……易凌不愿多想,另一种方法则是通过掌心接触的同修将药性转移到自己体内。 他们早就不知同修过多少次,更何况这种级别的丹药易凌只需用灵力护体就能不受影响,因此不论用什么理由,易凌自然都会选择第二种方法。 他轻叹一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褪去鞋袜,迈入浴桶之中。 感受到比灵泉水更能解热的气息,苍羽立即如同水蛇一般缠上来。他伸手揽住易凌的腰肢,紧紧抱住他。 带着一丝侵略意味的呼吸扫过易凌的耳边、脸颊,然后停在唇齿。 但苍羽并没有顺着心中最剧烈的渴望含住那处柔软。他还尚有理智,知道这么做只会惹得易凌心头不快。 ……毕竟从易凌进门后,他便很清楚地感受到对方低落的情绪。 他目光低垂,最终埋在易凌的颈窝处嗅闻着令他心安的雪梅香。 “我帮你将露水丹的药力引出,可好?”易凌拍着他的后背,然而被灵泉水浸湿的衣物紧紧贴着对方躯.体,易凌手刚落下就感受到灼热的温度,心头一跳。他立刻停下,将手落在一边。 “好,麻烦师尊了……” 似乎是被药效折磨得不轻,苍羽此刻只能用气音来说话。但他的语气却像是一个小弯钩,在易凌心头挑拨,他听后不自主地耳边飘起红晕。 他也不敢再耽搁下去,熟稔地开始引导对方进行同修。 时间一点点流逝,苍羽的状况似乎好了一些,易凌也略微放松下来。却不曾想正是因为这点疏忽大意,却导致一切都功亏一篑。 苍羽闷哼一声,忽而紧紧贴住易凌,带着浓烈情感的气音从口中溢出:“师尊……” 在同一时刻,易凌感受到一股熟悉而极为愉悦的感受一下子席卷了全身—— 他心神巨震,差点没忍住骂出声。 明明五个月来同修再也没出现过的情况,竟然在这个时候发生了。 而就是易凌愣神而没有及时用灵气护体的这段时间,从苍羽体.内转移的药效也乘虚而入,一下子在易凌身体里肆虐起来。 温病引发的四肢酸软头脑昏涨一瞬间让他失去力气。 苍羽嘴角像是露出一抹得逞的笑意,但此刻意识混沌的易凌并未发觉。他伸手握住对方的手,一点点拉近到丹田处,最终停留。 感受到对方指尖下意识的蜷缩逃避,苍羽反而用力拉近了些。 他张口吐出热气,像是恳求又像是命令一般,轻声道:“徒儿觉得头好晕……师尊帮帮徒儿解了温病,好不好?”《 》 22-30 第22章 “不可……” 易凌的意识被识海中难以压制的混乱思维搅乱得像一团黏糊的面团, 他仅剩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该做此事,但苍羽却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丝毫不给退路。 本来他不至于沦落到会被徒弟强硬控制住行动的地步。 但…… 他修的又不是无情道,怎么能抵抗得住露水丹和双修的一同加持。 更何况如今他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这直接相当于他同时承受了双重影响。 而好不容易变得听话一些的苍羽此刻好像又开始发疯, 明知易凌有多不愿, 却还是拉着他,从最细微末节之处。 “师尊……徒儿真的好难受……”让易凌这般两难的罪魁祸首此刻用着可怜至极的语气,目光肆意地扫过对方透红的每一寸肌肤, “求您……” 苍羽轻握住易凌的手, 让他的指腹与自己的完全贴合。 易凌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他从未此般接触过他人, 陌生且让他忍不住退缩的触感格外明显。 他一时不知自己的眼神该放在何处,只能闭上双眼。 然而隔绝视觉后, 触觉和听觉反而被放大得十分清晰。 灼热的温度和乱窜的灵气正从二人接触的每一寸肌肤中传来, 耳边尽是苍羽的呼吸声。易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他强撑着的意识也在被一点点蚕食。 掌心处感受到的热意愈发滚烫, 他的指尖也因为对方的触碰而有些疼痛, 而他那个大逆不道的徒弟则含住他的耳垂,口中呢喃,用最含情的语气一声声唤他“师尊”。 ……这像什么话! 易凌完全受不得他在此时此刻如此称呼自己,狠下心来,准备咬破舌尖以此让自己清醒过来。 但苍羽似乎料到他会这么做,易凌张口只咬到了对方及时拦住他的指尖。 他用的力不小,一股腥甜顿时在嘴里炸开。而苍羽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一双饱含情绪的眼眸略带笑意,道:“师尊别伤了自己,徒儿会心疼的。” 易凌什么退路都被他彻底堵死了。 在感受到的露水丹药效散去后,被多重感官的刺激下, 他终于承受不住,直接暂时斩断了五感,神识遁入识海之中缩成一团。 苍羽此刻当然很想闯入易凌的识海之中,去看看师尊究竟是什么神态。 是会怒而把自己打一顿,还是羞到连神识都透红? 但他明白自己如果当真这么做了……恐怕会直接被易凌毫不犹豫地赶出来吧。 他静静注视着易凌失去意识的面容,一寸一寸从他略微蹙起的眉间扫过,看过他泛红的眼角,最终落在那双格外勾他心神的唇。苍羽眼神中肆虐着汹涌的情绪,他轻抚着对方的眉眼,指尖沿着脸颊绕过下颚,然后停留在此处。 他用拇指指腹按压在对方的唇肉上,不断来回摩挲着,直到变得殷红似血才停下。 ……没想到哪怕是这种事,师尊也不会生他的气。 苍羽的眼眸中微光流转,他凑近了些,在对方唇边落吻。他趴在易凌肩头,低声笑了笑。 ……今时今日他总算发现,原来自己和那些觊觎师尊的人没什么不同。 他和他们一样,都想将师尊占为己有,都想让师尊对自己毫无保留地付出感情,然后心甘情愿地献上一切。 他就像那些渣滓一样,用最坏最恶劣的想法,想把师尊困在身边,让对方眼中只有自己。 想到此处,苍羽眯了眯眼,双手绕住易凌的腰身,紧紧抱住他,脸颊轻轻蹭在他的脖颈间。 但他终究是要胜过旁人的。 易凌从不会给那些想利用自己的人好脸色。但苍羽哪怕几次三番触碰底线,易凌最多也只是逃避,从未真的责备过他什么。 那些苍羽以为的“动怒”,也只是误解罢了。 “为何要这般对我……师尊?”苍羽看着对方沉睡的侧颜,不自主地呢喃道。但易凌的神识在躲在识海里不肯出来,听不到他问出的话,也没法亲口回答他。 只是因为他是亲传弟子吗?只是出于师尊对弟子“应有”的责任吗? 但不论如何……如今易凌的确是尽他所能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苍羽。 他不该像先前那样把师尊想得那般恶劣不堪。 苍羽深深地看了眼易凌,拂开他被灵泉水额前沾湿的墨发,与他十指交握。 * 易凌在识海里待了许久,终于调理好自己的心情,恢复往日神态,重新连上五感。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不在浴桶里,反而衣冠整齐地躺在床上。他转头一望,果然看见苍羽正站在床边,眼里带笑地看着他。 易凌:“……” 此刻他看到苍羽这种表情就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件他不敢回想的事。 于是易凌飞快地移开目光,不过这点小动作自然是被苍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轻声笑道:“多谢师尊帮我。” 易凌脸上腾起一片红晕,他眼神躲闪,几番开口:“为、为师……” 这让他怎么说……? 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不过幸而在易凌快被心中的尴尬折磨得体无完肤时,房门忽然被推开,紧接着丢进一个被捆住的人。 “萧寒兄,真是抱歉,我带着这小子来认罪——”林煜玄话说到一半,转头看见易凌面色泛红地躺在床上,床边还站着苍羽,心头一惊,改口道,“……我是不是坏事了?” 易凌仿佛终于看到了得以解脱的东西,道:“无妨。”他连忙翻身下床,低头一看—— 林晟正被捆得严严实实,嘴里塞着一大团麻布,眼含热泪地艰难抬头看着他。 “我打听到了,”林煜玄抬腿想踢林晟,被后者一个翻身躲了过去,“这小子故意在你面前闹事是吧。” “……嗯。”易凌这才想起林煜玄和自己一样,在凡人界也有个显赫的身份。 当今的二皇子。 凡人皇帝如今还未立太子,殷国也不遵循什么一定要立嫡长子的规矩,本来林煜玄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那个,但很可惜在弱冠那年被圣上知道他是个死都不会喜欢女子的断袖。 再怎么有治国才能,不能延绵皇室子嗣永远都是皇帝不允许的,于是本就无心当太子的林煜玄便成功在修真界常住下来,不用再挂心别的。 不过修真界里什么灵丹妙药都有,在二十多年前,就曾有一位大乘期修士研究出能令男子孕育子嗣的丹药,虽然没留下药方,但仍有炼制好的丹药留存于世,只是一颗难求,全靠机缘。 最近凡人皇帝刚得知此事,于是又动了立林煜玄为太子的念头。 “人家都承认了!”听到易凌的答复后,林煜玄怒火中烧,他拎着林晟的耳朵,“你竟然还跟我狡辩?” 他一把扯掉塞在林晟嘴里的麻布,道:“去道歉!” 由于浑身被捆着,林晟只好像虫子一样挪到易凌脚边,苦哈哈地说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闹了。” 结果此人像控制不住本性似的,竟然又抬头想贴上去,眼里泛着光:“你看,我都给你道歉了,那你能不能打我一下?” 易凌向后退了一步,撞上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的苍羽。 后者笑了笑,扶稳他,然后对着林晟道:“师尊,不如让徒儿替你罚他吧?” “也行,”林煜玄直接替易凌答道,“反正这小子就交给你俩处置了,我还要回去陪我的道侣。” 林煜玄说完直接丝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只留着林晟一人独自面对两位看上去心情都不怎么如意的师徒二人。 林晟:“……”完了。 不过苍羽最终也只是用一柄普通的剑抽了林晟一顿。虽然没下死手,但每次用力都控制在不会皮开肉绽但会很疼的程度。 林晟有时真觉得自己怕不是不知什么时候把苍羽狠狠得罪过,不然此人为什么每次下手都感觉像是在压着直接一剑捅死他的杀意……? * 乘飞舟到蓬莱岛只需两日。 第一日虽一片混乱发生了许多事,但第二日在易凌的刻意躲避——他又开了一间住房非要和苍羽分开住——之下,直到抵达蓬莱岛都没再出什么意外。 飞舟降落在蓬莱岛的临海浅滩,按照规定,只有各宗门弟子才能进入蓬莱岛,且弟子们在踏入蓬莱岛时会由入岛阵法随机传送到岛内任意位置。 刻意躲了苍羽整整一天的易凌终于想出了一个确保苍羽能拿到“千里江山图”的方法。 不过这件事并不能告知对方……也正好能让他考察一番苍羽经过自己五个月的亲自指导后,在众弟子当中究竟是什么水平。 他走到站在入口处的苍羽身边,对方见他过来,眼角一耷,楚楚可怜道:“师尊……您怎么躲了徒儿整整一日。”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易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不咸不淡地抬手摸了摸他头上的白玉簪,问道:“你可准备好了?” 苍羽转头看向其他弟子,他们的师尊虽然都是些上了年纪的,但对这些弟子都很慈爱,在临行前抬手摸了摸弟子们的发顶,以示鼓励。 于是苍羽笑着眨眼,指着那师慈徒孝的场面:“别的事都准备好了,但……还差那个。” “师尊,你也这样摸摸徒儿好不好?” 第23章 ……不好。 易凌下意识地就想脱口而出。原因无它, 昨日发生的事情他直到现在都没能消化干净。 但看着苍羽满是期待的样子,嘴里拒绝的话语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当真是败给他了。 易凌深深地在心中叹了口气,迎着苍羽一瞬不瞬的眼神, 最终还是抬手轻轻按在对方头顶。 但可能是手感太好, 他没能抵御住,揉了几下。 易凌轻咳一声,放下手, 道:“好了, 你去吧。” 苍羽眉眼微弯,他应了声, 趁着易凌不注意环抱住他,又在对方反应过来之前松开。 “徒儿不会让师尊失望的。”他带着笑意转过身去, 迈步踏入秘境入口。 易凌被他措手不及地搂住, 吓得以为他又要当众做什么奇怪的事, 浑身一僵。 ……没想到苍羽竟然愈发大胆了。 感受到心头传来的雀跃, 易凌脸色又黑了几分, 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又不能对苍羽做什么,只能故作平静。 在对方将要被阵法传送的前一刻,易凌开口道:“苍羽。” 苍羽乖巧听话地转过身看他:“怎么了师尊?” 易凌垂眸褪下自己指间的那枚储物戒,递到苍羽手中:“此物你拿着。” 苍羽有些讶然:“这般重要的东西……师尊当真要给徒儿吗?” “不过一颗储物戒罢了,”易凌扫了他一眼,“我放了些丹药和干净衣物进去,你若有用到的地方, 尽管用便是。” 只是易凌悄悄在其上加了一层便于追踪行迹的定位咒,只要苍羽带在身上,不论在何地易凌都能立即找到他。 “好,多谢师尊, ”苍羽莞尔,他仔细收好储物戒,“师尊还有别的事要吩咐徒儿的吗?” 不知为何此时看到这般乖巧的小徒弟,易凌反而有些不习惯。他转眸移开视线,道:“并无。” 直到心头不再传来对方的情绪,周身也感受不到对方的灵力后,他才松了口气。 说出来真是有些丢人……明明他才是师尊,现在居然会对自己徒弟的行为提心吊胆。 易凌默不作声地用灵力从地上挖起一团堆积的泥土,在手中捏出一个小小的人形,分了部分神识附在其上。在周围修士未曾注意的情况下,他悄悄丢入传送阵法之中。 ——这便是他想出的办法。 分出部分神识附身在死物身上再辅以法术掩饰,便不会有人发现真身。 至于为何蓬莱岛开启至今都无人用此方法,自然是因为分神一事只有化神境以上才能做到。而分神对修士自身的影响也颇为严重——倘若分神附身的东西受什么伤,修士真身也会同样受到伤害。 化神境以下的尊者哪怕想给自己的弟子提供便利也求不得,而化神境以上的大部分都是德高望重的白须老者,座下弟子数不胜数,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弟子用会带来不可知的风险的分神之法。 不过易凌并不在乎这些。 一是蓬莱岛内因为要顾及弟子们的修为差距,虽有危险,但不足以威胁到筑基境以上的性命——这也是易凌一定要让苍羽达到筑基境的原因;二是易凌觉得蓬莱岛里还没什么东西能伤到自己。 不论如何……这次“千里江山图”必须不能再被洛行舟拿到手了。 易凌眼眸微沉,他拂袖回到飞舟住房内,入定调息,将意识凝聚在已经潜入蓬莱岛的泥人上。 等弟子们都进入蓬莱岛后,飞舟便会启程回到凌霄宫,他不能在外逗留太久。 * 蓬莱岛内。 一个小小的泥人正躺在地上挣扎。它似乎在学着如何控制自己的四肢,但总是因为不太熟悉而站不起来。 几经尝试后,它好像终于找到了诀窍,用小泥手扒拉着地上的石块,总算是从地上爬起来。 易凌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这么落魄。 他抬起手对着石头用力一锤以发泄怒意,结果却听到啪叽一声,自己的手黏在了石头上。 易凌:“……” 他错了,大错特错。早知如此他定然不会随便捏个泥人就附身上去! 不过幸好及时下起了雨,易凌这才得以解脱。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吸收灵气化形。 小泥人迈着两只小短腿一步步挪到溪水旁,找了个没被溅起的溪水浸湿的地方坐下。它伸出手引动着溪水里的水灵力转化为冰灵力,然后闭上眼……易凌好像没捏眼睛。 冰蓝色的灵力从溪水中源源不断涌出,将泥人一圈一圈包裹在内,最终汇集在泥人的额间,慢慢地被它吸收。 而随着灵力进入.体.内,泥人的外表也发生着变化。 它先是慢慢变大,直到与一般弟子的身量差不多,而后化出像人体一样细腻的皮肤,将泥身裹在内部,等全身都再看不出是个泥人之后,易凌用灵力仔细雕刻出一张人脸。 做完这一切已过去一个时辰,易凌探出头以水为镜,十分期待自己第一次雕刻的人脸究竟会是什么样…… 然后他便被自己的手艺深深震撼了。 果然雕刻这种东西都是看天赋的,而显然易凌并没有这个天赋。 ……罢了。易凌一言难尽地看着那张脸,心想,反正苍羽也不会知道这是自己,不怎么悦目也无事,只要是个人形便可。 他站起身,拍掉粘在身上的脏污,忽然感觉到一股凉意,不由得顿住动作。 易凌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具身体,好像……没穿任何衣物。 坏了。 自己的衣物全都放在储物戒里,而储物戒,现在在苍羽手上。 虽说自己本就打算去找小徒弟,但怎么能用一具……这样的身体去找他? 难道要编个草叶衣吗。易凌看了看地上粗糙的绿草,脸色比它还要鲜艳。 不行。易凌根本没办法接受这个。他本来就怕疼,草叶衣粗糙无比,直接贴身穿岂不是如同被无数根针齐齐刺着? 正当易凌纠结之时,他在储物戒上附加的定位咒有了反应。他心头一惊,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传送到苍羽附近……而苍羽正在向溪流这边走。 糟了……千万不能让他发现自己! 易凌慌张地四处走动,最终躲在一颗巨石后。 * 前不久。 苍羽睁开眼,发觉自己果然如上一世一样被传送到蓬莱岛的日月林处。 ——金日树、银月溪,因此称为日月林。 他如今已想好该用什么玉石来制作镯身——蓬莱岛内的一处秘境深处藏着一颗有千万年历史的灵石,其色如青竹翠绿,在日光下更有流光盈盈,最为合适。 只是如今还缺少雕刻玉镯的工具。 日月林里有一种名为雪魄的灵兽,因其如皑皑白雪般的毛发而得名。不过苍羽看中的则是此灵兽的灵骨,色如白玉,但远比白玉要温润。用它的灵骨制成的刻刀既不会对灵石有损害,也能为灵石及时补充灵力,是上乘之选。 不过第一步苍羽得先换下这一身的繁复服装。他之后要与灵兽搏斗,若是穿着这身,不光行动不便,要是不小心弄坏了……他可舍不得,毕竟这都是易凌送给自己的。 他缓步走到银月溪旁,摘下白玉簪,小心放入储物戒中。苍羽垂眸看向溪水里映出的身影,环视一周,在确认四方无人后解开衣带,将衣物褪去,直到一件不剩。 正在暗中观察的易凌见此情形,猛地回过头。 在他眼里,苍羽做这一切的行为都十分莫名,先是摘下了当做拜师礼的白玉簪,又把那一身穿着舒适的衣物都脱了个干净…… 易凌深深蹙眉。 怎么,难道是觉得他送的衣物不好? 易凌正疑惑着,耳边又传来穿衣的窸窣声。他重新转头看去,却发现苍羽身上竟然是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套粗麻衣。 易凌:“……” 他心头难免有些不悦。毕竟他并不记得、而且也没有那种可能性——自己的储物戒里会放着这种衣物。显然,恐怕是苍羽偷偷带着的。 放着一身锦衣不穿,非要穿……那种破衣物? 他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光鲜亮丽的小徒弟,逐渐脱去身上所有的装饰,又变得和收徒大典那天刚进入凌霄宫里一样灰扑扑。 从头到脚,连脚上踏着的鞋袜也不放过,直接换了一双草鞋。 哪怕有苍羽那张脸顶着……远远望去也跟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没什么区别。 易凌搭在巨石上的手逐渐用力,他心中腾起一股火气,恨不得直接冲过去重新给苍羽戴上装饰。 他完全没办法接受苍羽这般糟蹋自己。 然而,他没能注意手上的力道,巨石被他推动了一寸,发出一声闷响。 苍羽瞬间捕捉到动静,他眼眸一凝,召出赤曜,对着巨石使出一道剑招,冷声道:“何人在此?” 巨石应声碎裂,易凌无处可逃,只能僵在原地。 待看清巨石后的人影,苍羽瞪大双眼,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从没见过竟然会有人长得如此难以入目——也可能是因为他在凌霄宫内接触到的修士都有着上乘的样貌,导致他以为全天下的修士都该如此。 而且……此人竟然身无寸缕。难不成是被别的修士抢走了? 念及此,苍羽斟酌道:“这位道友,可有什么难处?”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反正已经彻底被看得一清二楚——慌乱逃走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也顾不上什么颜面,易凌只好顺着他的话说。 他努力做出一副凄凄然的表情,道:“在下的衣物被歹人夺走,不知小道友……可否能借些衣物给在下?” 第24章 苍羽默然看着眼前这张尽力展现楚楚可怜的脸, 只觉得自己的双目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痛了。 平心而论,他很后悔方才竟然开口询问了对方。 ……真的要帮他吗。 苍羽手里捏着储物戒,心中十分纠结。他思索良久, 还是没办法决心将师尊为自己准备的衣物借给旁人。 “抱、抱歉, ”他向后退了一步,“在下身上并无多余的衣物……” 易凌:“?” 这是当他眼瞎吗?分明刚刚才换了一身! 他惊愕地看着苍羽不断慢慢向后退去,脚步越来越快, 甚至直接转过身打算离开。 难不成是他看着不够可怜吗? “慢着!”易凌在苍羽逃走之前连忙出声喊道, 他啪嗒一声跌坐在地,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 “在下、在下在此处已等了许久,好不容易才等到道友经过。在下如今身无一物, 若无人同行, 恐怕无法在此次历练中存活下来。在下不求道友施舍什么, 只求能跟在道友身边, 可好?” 易凌对自己这番言论很满意。 不逼迫、合情合理, 同时苍羽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谁料苍羽听到他的话之后只是脚步微顿,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 易凌:“!” 小徒弟怎么回事! 不行,不能就这么让他离开。 但苍羽这般油盐不进的样子……难不成要直接告诉他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先不说这样易凌便失去了考察苍羽的机会,他也并不想让苍羽知道自己的这种身份。况且就算他这么说了,苍羽也未必会信。 ……等等。易凌忽而心生一计。 “你先莫走,我认得你!”他对着苍羽的背影喊道,“你是凌霄宫大长老的弟子吧?” 听到这句话, 苍羽似乎才有了反应。他转过身蹙眉看着易凌,道:“是又如何?” ……果然。苍羽就是吃硬不吃软。 易凌站起身,故作冷硬,呵了一声, 道:“在下真是没想到,原来易长老教出的弟子竟然是个冷情冷心之辈。这么看来,易长老恐怕也不像传言里说的那般为人和善,不然怎么会有你这种弟子。” 对于雕刻一事易凌没什么天赋,但对于如何话中带刺戳人伤疤……看来他是很有天赋的。因为他发现苍羽几乎一下子就黑了脸色,三步并两步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易凌这才发现自己捏的这具身体竟然整整矮了他一个头……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苍羽语气如冰霜,他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易凌眯了眯眼,道:“在下的意思便是——你身为他的弟子都是这般行径,那他自然也不会是什么正道之士。” 这话易凌说出来倒没什么感觉,他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圣人,做的坏事也不少,当然不能算正道。 但他话音刚落,就被苍羽狠狠扼住咽喉,顿时呼吸不得。 苍羽的眼神中满是杀意涌动:“谁准许你背后议论我师尊?” 易凌没想过苍羽的反应会这么大,但他还是维持着冷静,艰难道:“你倘若在此杀了我,所有人都会知晓。” 能进入蓬莱岛的弟子们往往都是各宗门的得意门生,若是不幸殒命于岛内灵兽、秘境或是机关,倒也不会有什么风波。但若是被其他弟子所害,恐怕会在修真界内引起不小的动静。 苍羽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只能冷眼瞪着易凌,慢慢松开了手上的力道。 的确,自己不能动手。一是不能引起祸端,二是要在此人面前给师尊正名。 看来只能暂且顺着他了。 “你想如何。”苍羽眼中的杀意丝毫未减,他看着眼前此人的面容,只觉得果然是相由心生。 看来这么做当真有效。易凌心下一喜,顾不上因为短暂的呼吸困难而引起的喘息,指了指他手中的储物戒道:“我需要一套衣物——最好是丝绸锦缎的,并且从此以后我要跟着你。” 或许是一下子说太多,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都在颤抖。 苍羽:“……?” 他面上露出一丝愕然。 从没见过竟然有这种厚颜无耻、得寸进尺的家伙。 但既然已经答应要做的事,苍羽也没办法再收回来。不过他并不打算将储物戒里的衣物给他。 他弯腰拔下一些草叶,在法术的帮助下很快织好了一套衣物,随手丢给易凌。 苍羽:“你要的衣物。” 易凌见此生生停下咳喘,愣愣地捧着那套草叶衣不说话。 ……怎么到头来还是要穿这东西?! 他面色不悦地直接草叶衣丢在地上,恶狠狠道:“我就要丝绸锦缎制成的!” 苍羽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你若再这般闹下去,我虽不能杀你,但把你打伤也是可以的。” 易凌指着地上的草叶衣:“我若穿这些,会死的。” 苍羽一脸莫名地看着他。自己曾经编了十几年的草叶衣,手艺已经算是最好的,至少触感不会有太大问题。 易凌见他不信,拿起草叶衣在自己手臂上轻轻蹭了几下,然后递到苍羽面前。 只见那处被蹭过的肌肤已经是鲜红无比,恐怕再用点力就要被蹭破了。 苍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此人……其貌不扬,但怎么这般娇嫩?看着也不像是自幼锦衣玉食的人。 别无他法,苍羽只能咬牙从储物戒里拿出自己方才换下的那套,施展清洁咒后递给他。 易凌终于拿到了可以穿的衣物,不禁眼含热泪,紧紧抱在怀里。但他并未第一时间穿上,而是直直盯着苍羽。 “你看着我做什么?”苍羽被他盯得后背发凉,往后退了一步。 易凌:“非礼勿视,你应该转过身去。” 苍羽:“?” 简直不可理喻。 身无寸缕站在他面前时怎么没想到这点……等到要穿衣了才知道? 但苍羽还是依言背过身。 背后窸窣了一阵,过了一会,那人握着自己的长发凑到苍羽面前,眨眼道:“有发簪吗,借我用用。” 苍羽此时随身携带的发簪只有易凌赠予他的那根白玉簪,而他定然是不会把此物借给旁人的。 他毫不犹豫地说道:“我没有。” 易凌蹙眉:“你不是有根白玉簪么?” 被两次三番挑衅,苍羽不禁怒道:“……你不会真以为我不敢揍你?” 易凌听到他恶劣的语气一愣,而后想起现在自己的身份只是一个要挟苍羽非要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恶人”。 他只能拿起地上一块碎石,手腕一震,石块瞬间被刻成一根簪子,尽管模样有些丑陋,但好歹是能用的。 做完这一切,他振袖站在苍羽身边道:“好了,动身吧。” 苍羽瞥了他一眼,心头一愣。 ……他觉得自己绝对是疯了,怎么会觉得此人站定的气质竟然有些像师尊? 他转头向前走,道:“既然以后你要与我同行,那便说明白你的身份。” 易凌跟在他身后,摩挲着下巴:“在下名叫白雀,结丹境。” 苍羽脚步一顿,他回过头来:“你是白氏一族的?” 易凌本想着既然白榆和苍羽关系还不错,那自己借他族人的身份应该能挽回些印象……但怎么看苍羽的反应不太对呢? 他斟酌道:“只是白氏的一个旁支,并未入族谱。” 苍羽:“……”但当初白榆说白氏一族几乎都是断袖时可没分什么旁支主家。 再想到此人不光非要穿自己的衣物,甚至还要和自己同行…… 苍羽不敢再细想下去了。 他如今虽然已经确认了自己对师尊的心思,勉强也能算是个断袖,但他并不是对所有男子都有这种情绪。 更准确来说,他应当对除了易凌之外的任何人都无半点情意。 他还是没办法接受断袖不怀好意地接近自己,尤其现在身边这个断袖的长相还有些…… 苍羽脸色更黑了。 易凌如今只有分神在此,并不能感知到苍羽的情绪变化,他只观察到小徒弟的脸色变了又变,却仍是一言不发。 ……难不成白榆和苍羽的关系其实没有自己看到的那般融洽吗? 苍羽没再想断袖的事,他开口道:“先说好,我要做的事有些危险,如果你因此丧命,我不会承认是我的过错。” 易凌敏锐地注意到苍羽话语里的关键,蹙眉道:“危险?你要做什么。” “与你无关,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苍羽并不想把自己的事告诉他,而且此人竟然敢用质问的语气来问自己……苍羽也不是个好脾气,这世上也就只有易凌这般问他时,他才愿意用好语气回答。 易凌见此,心头有些不悦,但以他现在的身份,哪怕境界比苍羽要高,的确也没办法让苍羽乖乖听他的话。 毕竟易凌虽然并不知晓苍羽如今的实力究竟几何,但敢确定他的实力不会比结丹境初期的修士差。 罢了,反正苍羽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做傻事的。 然而当易凌看到苍羽召出赤曜,从银月溪里叉了几条鱼引来灵兽雪魄时,他脸上的表情维持不住了。 易凌:“……” 他一时不知是该为苍羽用赤曜叉鱼而气,还是该为了苍羽敢招惹雪魄而气。 第25章 雪魄的领地意识极强, 它们十分警惕一切活物接触自己领地里的猎物。倘若有人闯入,那么雪魄也会将其当做猎物捕杀。 日月林里只有一只雪魄,它一直以捕食银月溪内的各种鱼类为生。 苍羽此番用赤曜剑……叉鱼, 无疑是虎口夺食, 对雪魄来说则是毫不掩饰的挑衅。 不远处传来声声低吼,雪魄形似白虎的身影在树丛里逐渐显现,它的利爪踩碎了身旁的灌木枝, 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雪魄睁着它那双充满怒意的猩红眼眸死死盯着苍羽, 看到他手中赤曜剑尖上挑着的鱼,怒意更是添上三分, 恨不得直接将他生吞活剥。 苍羽手腕一转,直接把鱼甩落在地, 迈步向前走去。 易凌见此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你知道它有多危险么, 不要命了?” 苍羽瞥了他一眼, 甩开他的手:“你怕死?怕死就躲远点。” “……?”易凌愕然, “你问我?可它是你引来的——” “但也是你非要跟着我。”苍羽丢下一句话, 把他往身后推远,随后脚下用力一踩,转瞬间便提着剑冲到雪魄面前。 雪魄是冰灵力灵兽,性情残暴,结丹境以上的修士都有可能命丧其手,易凌的担心并非毫无道理。 见苍羽主动凑到自己面前,雪魄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灵力裹挟着声浪,仿若化成实质般冲向他。但苍羽仍旧伫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只有散落的发丝随着声浪向后飘去。 雪魄看他竟然丝毫不受影响, 磨着尖牙,弓起身体,猛然跃起。 它巨大而通体雪白的身躯如同一股强劲的寒风,直直扑向苍羽。 苍羽眼神一凝,向后退了半步,手中抬起赤曜迅速横在身前,“铮”的一声,雪魄锋利的犬牙紧紧咬在赤曜剑身,灵兽的巨力让苍羽手臂一阵发麻。但他毕竟曾经历过长久的炼体,很快便恢复了力气,指尖点在赤曜上,灼热的火灵力即刻灌满了整柄剑。 他腕间一转,雪魄被瞬间震下。 雪魄似乎没能料到他会有这般实力,不免放轻脚步,不再和刚开始那般莽撞。 苍羽自然不会放过灵兽示弱的这个机会,他掷出赤曜,转眼间化作一柄锋利的长枪,直冲雪魄的命门而去。 但雪魄也是活了千年的灵兽,反应极快,赤曜只划破它的皮毛,但与赤曜接触的那部分毛发已经被火灵力灼烧干净了。 雪魄极为爱惜自己的毛发,顿时怒极,长尾如同银鞭一般横扫而来。 苍羽理应是能躲过这一击的,但他却站在原地丝毫不曾躲避,生生受下。 一瞬间,胸口传来阵阵剧痛,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击飞,重重摔落地上。 易凌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本打算出手帮忙,但忽而发现苍羽正偷偷用一种含着警告的眼神看着他。 易凌:“……” 他差点被气笑了。 于是他只能顿住脚步,看着雪魄一步一步走近躺在地上的苍羽,张开巨口就要咬断他的咽喉。 然而雪魄还未得手,整只灵兽僵在原地。 赤曜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苍羽手中,而他正握着剑柄,剑身贯.穿了雪魄的胸口。 灵兽庞然的身躯无力倒下,流出的血浸湿了苍羽的衣袖。 他站起身来看着脏污微微蹙眉,心想幸好提前换了一身粗衣,不然……这灵兽血的味道用清洁咒是完全洗不掉的。 苍羽收起赤曜,蹲下身在雪魄尚有温度的身体上摸索,找寻哪块灵骨更适合做成刻刀。然而他并没有注意雪魄竟然没能死透,正用尽最后的力气挥爪而来。但当他感受到身边传来一阵罡风时却也来不及了—— 他瞳孔微缩,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他视线被遮挡,整个人被笼罩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竟然是白雀。 他感觉到紧贴着的胸膛微微震颤,头上传来一声冷笑:“你的确很不怕死,竟然敢用伪装的招数,嗯?” 不知为何,苍羽此刻竟然再一次觉得他有些像自己的师尊……尤其是生气时的语气。 但他没时间想这些。因为一股血腥气传入他的鼻尖——生生接下雪魄一爪,肯定伤得很重。 苍羽挣脱开他的怀抱,果然看到对方因为受伤而疼得脸色发白,额间冒出细密的汗珠。 方才对方搭救了自己,苍羽就算刚开始再怎么不喜欢他,也要报了这个恩情。他从储物戒里拿出丹药喂到白雀嘴里:“疗伤的,吃吧。” ……看来苦肉计还是有点用处的。易凌看他态度和缓,松了口气。 雪魄这下是彻底死透了。 它的皮.肉消散,只剩下一具白骨。苍羽端详一会,最终取下了它的肋骨。 他回头看到白雀正蹙眉含着丹药,用舌尖把丹药顶到一边,满脸抗拒,像是难以忍受丹药苦涩的味道。 苍羽:“……” 他叹了口气,走到对方面前转过身,低下腰:“上来吧。” 易凌脸上划过一刹震惊,随后很快被欣喜取代。 看来苍羽还是懂知恩图报的。今时既然愿意背着他,那以后跟在他身边的事也板上钉钉了。 不过他还是得端着一些,含糊着声音明知故问道:“你这是何意?” 苍羽回头看了他一眼:“……丹药你若是吃不惯便不吃了。你身上有伤,我背着你先去找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易凌十分满意苍羽这番表现。他一边忍住嘴角笑意,一边慢慢地趴到对方背上。 ……不愧是自己亲自教出来的徒弟。易凌心想,虽然有时候苍羽不怎么听话,但现在为人处世不是颇有一道么? 他双手搭在对方肩头,看着苍羽的侧颜……没忍住帮他理了理方才搏斗时散乱的发丝。 谁知苍羽感受到他的动作,脚步一顿,冷眼回望,道:“你若再敢乱动,我便废了你的手。” 易凌:“……” 什么为人处世颇有一道,当他没说。 * 苍羽沿着银月溪走到一处宽阔平地,把白雀放下,对他道:“我去寻些断木生火,你在此处待着。” 易凌现在拿不定苍羽的情绪,本都跨出的脚步收了回来:“……嗯。” 苍羽转身便走了。 “……”易凌低头看着满是泥土的地面,脸色一黑。他当即用灵力割下一些草,再施展灵力编织成一个矮凳,最后才矜贵地坐下来。 光是干等有些无聊,易凌想着反正现在也不用因为身份摆架子,于是随手摘下身边的一片树叶,放在唇边轻轻吹响。 在他还未步入修真界时,曾养过一只小团雀。那只雀儿肥肥胖胖的,也不喜欢飞。一开始易凌拿它没办法,但后来偶然发现在自己用树叶吹曲时,这只小团雀便会在自己身边跟着曲调挥着翅膀飞翔。 易凌便学了许多曲子,专门用来和它逗玩。 后来随着他技艺越发精进,方圆几里的鸟类在听到他吹曲时便都扑棱棱飞到他身边,大部分鸟类都只敢绕着他飞,但仍有某些大胆的会站在他的头上或肩上……不过这些都被吃醋的小团雀赶走了。 只可惜小团雀没能陪他很久……林晟那个东西竟然把它按在水盆里活活淹死了。 当时老皇帝也在场,他本想拦着林晟,但没拦住。于是他只能劝易凌说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玩闹,不知生命可贵。 但易凌还是将林晟狠狠揍了一顿,老皇帝也没拦着。四皇子并不觉得一只鸟的命有多贵重,更不能理解易凌竟然为了一只禽兽打他这个皇子。因此二人便这么结下了梁子。 苍羽回来时看到的便是白雀坐在草凳上闭目吹曲,周围一堆鸟雀环绕,身上停驻着各色各样鸟类的一幕。 他心头一跳。 手中捧着的木枝被随手丢到地上,他着了魔似的缓步走到对方身边,将在他身上停驻的鸟儿全都拍走了。 ……苍羽觉得自己一定是中了邪。 不然为什么竟然又觉得此人很像师尊?尤其是被群鸟围绕时……若不是那张脸,他当真要把白雀当成易凌。 易凌感受到鸟儿振翅飞走的动静,睁开眼。或许是因为想起了无辜逝去的爱宠,他眼中泛起一丝水汽,而隔着这层水雾,他看着和那只小团雀如出一辙赶走其他鸟儿的苍羽,轻笑出声。 当年他怎么没发觉自己这个小徒弟和小团雀有些相似之处呢? ……甚至最终也都是被他人害死的。 脑中突然冒出的想法让易凌的笑意僵在脸上。他收起笑容,放下手,指尖的树叶被吹过的风带走。 “你回来了。”他抬手拍掉身上不小心沾上的鸟羽,对苍羽道。 苍羽嗯了声,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有些过于亲密,他后退一步捡回木枝,搭在二人之间,用火灵力点燃。 随后他直接席地而坐,拿出雪魄的肋骨,仔细打量起来。 易凌看着他手中的灵骨,随口问道:“你捕猎雪魄怎么只拿了它一根骨头?” “我只需要这个。” 易凌:“一根骨头你有什么用处?” 按理说苍羽并不愿和他人交流太多,况且这是给师尊的礼物所做的准备,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他沉默片刻,道:“我打算做一柄刻刀……用来刻送给师尊的镯子。” “……!”易凌不过是随便问问,没想到竟然听到了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他一时间有些后悔多余问这句,虽然挺高兴……但到苍羽送给自己的时候那岂不是没了惊喜? 嗯……不过分神回归本体时可以将这段记忆抹去,这样他便不会知晓了。 与此同时。 已经回到凌霄宫内,正与陆予风商谈正事的易凌本体忽而笑了出来。 陆予风惊愕地看着自己所指的魔修扰乱凡人界的死伤人数,完全没看出这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易凌:“……” 他的分神还没回归本体,并不知道在蓬莱岛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竟然会让本体也感受到这种愉悦。 他表情一凝。 难不成是又“双修”……了? 第26章 不过这种愉悦只持续了一瞬便消失, 想来也不会是“双修”。 再说,自己如今应该只是苍羽并不认识的陌生修士,若这么轻易就“双修”上了…… 易凌不禁紧握双拳。 ……罢了。等分神回归时都会清楚的。 坐在他对面的陆予风目光扫过他手, 似是注意到什么, 一愣:“萧寒,你的储物戒?” 易凌瞥了他一眼,将手掩盖在衣袖里, 再拿出时又戴上了——不过那自然不是原先那个, 只是外表看上去并无区别。 如果陆予风得知自己不光将储物戒给了苍羽,还分神伪装在他身边, 恐怕又要跟他再次产生争执。 这种事还是别让他知道最好。 “方才放在衣袖里忘了戴上。”易凌面色不变地随口道。 陆予风也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费时间,低头重新谈论起正事。 蓬莱岛。 “这么看来——你倒是很敬重你师尊的么。”易凌手臂支在腿上, 手心拖着下颌, 眼中含笑地看着苍羽。 “……”苍羽默了片刻, 抬眸看向他, “这些远不及师尊对我半分。” 他这话说的……易凌听着都有些害臊, 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 不过苍羽并没有在意他的小动作,转眸将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灵骨上。他指腹摩挲片刻,手中灵力化刃,熟络地在灵骨上雕刻起来。 若是说易凌对于雕刻一事毫无天赋……那苍羽则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不出一会手中便出现了一个规整精致的刻刀。 易凌不禁愣住。 早知如此……那还不如让苍羽来帮自己刻张脸。但既然这样,那时苍羽遇到的自己岂不是一个无脸人——甚至身无寸缕——会被当成鬼怪吧。 堆起的篝火发出噼啪声,周围的温度逐渐升高,易凌难免带上了些困意。 要维持这具身体还是太耗费灵力了, 而且他又受了伤,分神的灵力本就不能与本体相比,体内早就不剩多少灵力。 修士一般都会通过休憩来补充灵力,再加上他被火堆烤得暖烘烘的, 整个人愈发困顿。 易凌眯着眼,搬起自己织的小凳子蹭到苍羽身边坐下,很自然地靠在对方肩头闭眼入睡。 “……!”正在打量刻刀的苍羽被吓了一跳,他差点甩出胳膊把白雀打飞。 但又及时忍住了。 ……看在对方救了自己一命的份上。 但他又实在受不了白雀这张惨不忍睹的脸,抬起手,用一根手指顶住对方的额头,召出赤曜化作长鞭把人捆起来,放进了自己搭好的棚屋内。 做完这一切,他黑着脸拍了拍自己的肩,心想,这个断袖果然对自己不怀好意,的确要提防着点。 次日。 易凌迷迷糊糊睁开睡眼,发现自己竟然足足睡到天亮,转头一望,苍羽正坐在棚屋外打坐调息。 他站起身走了出去,运转灵力,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苍羽似乎是感知到他的动作,睁眼站起身,道:“既然你已清醒,那我便先走了。” “?”易凌蹙眉疑惑道,“你这是何意?不是说好让我跟在你身边——” “我只是暂时离开,”苍羽打断他的话,“不出一个时辰就会回来。” “那我也要跟着去。”易凌迈步就要往前走。 苍羽声音忽而冷冽:“不行。” 易凌:“为什么?你究竟要做什么事?难道又打算以命相搏?” 苍羽听着白雀一连串抛出的问题更加确定了心中的想法——身为断袖这么关照自己……怕是当真对自己有什么非分之想。 “我只是去紫云涧一趟,此事和你无关,也不会很危险,你就待在此处等我。”念及此,苍羽更是彻底断绝了白雀想跟着自己的念头,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易凌:“……” 怎么他一觉醒来,苍羽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么躲他?昨天晚上不是还愿意跟他谈谈话吗? 紫云涧。 此处并不是很远,他不消一会便抵达了。 苍羽走到一处断崖尽头再跃下,身后的瀑布内隐约有个洞口。 根据上一世的记忆,苍羽知道在山洞深处藏着的正是那块至少有千万年的灵石——正适合用来做镯身。 只是他来得不巧,在进入山洞后,发现灵石面前已经有几位修士。 其中一位衣着华贵,苍羽认出此人似乎是林晟。 林晟似乎对这块灵石颇有兴趣,他站在它面前细细打量,抬手摸了几下,转头对身后的几人道:“你们帮我把这东西带走,我要留着做个凉榻。” 苍羽:“……”遭了……绝对不能让他得到手。 不然自己再也找不出第二块灵石来给易凌做镯子了。 既然如此,那必然要与林晟产生争执。不过他也不想考虑这么多,蓬莱岛内的任何宝物可没有先来后到之理,自然是谁有能力谁就能抢到手。 他没有任何犹疑地现身,道:“且慢。” 林晟蹙眉看向他,语气不佳:“哪儿来的修士,竟然敢……嗯?” 他先是诧异,将苍羽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后脸上竟露出不屑。 林晟嗤笑一声,道:“原来是你。先前你跟在萧寒身后的时候,穿得人模人样的,我还没认出来。现在看你穿成这样,倒是都想起来了。” 苍羽准备说出口的话语止在嘴里,他脑中的记忆飞速划过,最终定格在自己十岁那年。 或许是因为重生过一世,苍羽对自己十八岁之前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楚,因为对他来说那些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 当初他看到林晟也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直到林晟用这般语气和他说话,才想起—— “怎么,”林晟一步步走近他,“如今得到了萧寒的照顾,连我都不认得了?我可还记得你当年为了一口吃食,主动在我面前卑躬屈膝的模样呢。” 先前他为了活下去……的确做尽了一切屈辱之事。但他早已不是曾经的自己。 “四殿下,”苍羽道,“如今你我皆在修真界,地位并无不同。在下来此的目的只是想要那块灵石,并不想与你产生无意义的冲突。” 林晟冷笑一声:“一个贱民也想抢我的东西?” 这句话并没有刺激到苍羽,他仍是语气平静道:“蓬莱岛内所有的宝物修士均可以争抢,它并不是你的东西。” “……”林晟默了一瞬,而后附在苍羽耳边道,“你想要灵石,我当然可以给你。不过……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苍羽蹙眉向后退步:“……什么事?” 如果可以避免一场争斗且林晟提的要求可行,倒也可以。 谁知林晟像是挑衅一般轻笑道:“我看萧寒这么看重你……那想来,若你去劝他与我双修一次,也很容易吧?” 苍羽瞬间瞪大了双眼。 他本以为林晟可能当真只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才几次三番接近易凌,不曾想……竟然和黎怀梦那恶劣的心理毫无区别。 ……也是。按自己十岁那年印象里的林晟,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善人。 苍羽心中腾起一股怒意,他目光似火一般,看着林晟,像是要将他碎尸万段。 林晟看他不开口,话语更是放肆:“怎么还犹豫呢?一次双修换一块千万年品质的灵石,不是很值得吗?够你活一辈子了。更何况我又不是要你来和我双修——” 他话音未落,苍羽手执赤曜,带着锋锐的剑气直直向林晟逼来。 林晟心下一惊,没想过他会直接动手。虽然他及时躲过,但赤曜的剑刃仍旧擦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丝血迹。 林晟捂住脸颊,面色有些扭曲:“你!你竟然敢伤我?!” 苍羽冷笑道:“打的就是你。” 林晟怒极,他转头对呆愣着的几位修士道:“你们怎蠢钝得和灵兽一样?还不快一齐动手制住他!” 几位修士这才缓过神来对苍羽使出招数。 苍羽如今的实力虽然已远超筑基境,但在数位结丹境修士的齐齐进攻下,还是节节败退,最终被几人一同按在地上。 林晟脸上的伤已被自己用治愈咒愈合,他眼中含怒地走过去,低下身,看着苍羽沾上尘土的脸:“攀上枝头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嗯?” 他颔首示意其中一位修士抬起苍羽的脸:“要我说,你还是更适合现在这样,浑身脏污,难道不必那些累赘的首饰更配你?” 但不管林晟说什么,苍羽依旧默不作声,只冷眼看着他。 ——方才他出手的确是情急之下失了分寸,但在蓬莱岛他不能这样意气用事。反正……林晟也不会对自己下死手,再忍一时出去复仇也不迟。 苍羽这般油盐不进的样子很快便让林晟失去了逞口舌之快的兴致,他摆了摆手,道:“算了,一点反应也无,我都不想再说他。你们——直接动手吧,打得越用力越好,但别打死了,让我听个乐。” 苍羽握紧了拳,他双眸垂下,那几名修士已丝毫不犹豫地落下掌来—— 一个半时辰。 易凌眉头紧蹙。苍羽说最多离开一个时辰,如今已经超过半个时辰了。他和易凌不同,一向极为准时,这种情况只能说明——要么是被什么事情绊住,要么……遇到了什么人。 易凌几番犹疑,最终还是悄悄铺开神识,果然在紫云涧的某处山洞里发现了苍羽的踪迹。只是……周围竟然还围着其他人。 他神色一凛。 几个人齐齐围着一个人能有什么事—— 易凌立即动身赶了过去。 第27章 不过是眨眼一瞬, 易凌就抵达了现场。 入目便是一群不知好歹的弟子正把苍羽按在地上,易凌神色一凝,情急之下也不管身份暴露之事, 直接召出青霜。 青霜剑似劲风般划过几人, 他们还未反应过来,便被生生砍断了胳膊。他们愣了一瞬,而后齐齐捂住胳膊, 痛苦倒地。 青霜剑并未回鞘, 而是直直擦过林晟的发梢,刺.入他身后的灵石中。 苍羽眼前一片模糊, 没有看清那柄剑是什么模样,撑着最后一丝意识, 用灵力从那块灵石上切下一小块放入储物戒中。 林晟瞳孔微颤, 他目光缓缓转向自己脸旁的长剑, 自然是认出这是青霜剑。 ——那么来者……定然是易凌了。 易凌放出威压, 小心避开苍羽。冷冽的灵力瞬间从他的神识深处迸发, 狠厉地扑向林晟,把他死死钉在灵石上。 他一步步走近对方,幻化出的样貌承受不住此般强大的灵力,逐渐融化消散,露出他的真容。 易凌双眼中的朱槿色愈发深沉,他一把抓住林晟的后衣领,道:“你, 伤了他。” 他没有用质疑的语气,反而是早早给林晟定了罪,也不等后者有什么狡辩,手腕用力, 按着他的头撞向灵石。 “不长记性?” “不知道他是我的弟子?” “谁给你的胆子?” 易凌每说一句便撞一次,丝毫不留情,直到林晟满脸是血,鼻头塌下,连牙都掉了几颗才停手。 他随手把林晟扔在地上,垂眸望着他,道:“在蓬莱岛内我没法杀了你。等出去后,再好好算算你我之间的恩怨。倘若你敢把我进入蓬莱岛内一事说出去,我定不会放过你,滚。” 生死关头,林晟也不敢再装模作样耍什么滑头,和那几个被断臂的修士连滚带爬地跑了。 等那群人都离开后,易凌冷着脸收回青霜,走到昏倒在地的苍羽面前,轻柔托起他,叹了口气。 ……怎么感觉自己这小徒弟就没几天安生日子,这世间众人对他的恶意这般大吗? * 回到了暂时驻扎的住处后,易凌仔细帮他擦拭干净血污。苍羽的伤势用治愈咒是治不好的,易凌本想用储物戒里的丹药给他疗伤,但苍羽哪怕昏迷着,手心也死死捏住储物戒,易凌根本掰不开他的手。 易凌:“……” 罢了。他的伤势用传送灵力来治愈也是一样的。 他跪坐在地上,轻轻托住苍羽的后背,小心将他的头倚靠在自己双膝上,左手轻按在对方心口,徐缓地为他输送灵力。 似乎是感受到熟悉的灵力气息,苍羽似有所觉,他下意识往易凌身上靠近了些,睫毛微颤,喃喃道:“师尊……” 虽说自从上次苍羽一边拉着自己做那种事一边唤他“师尊”后,易凌每次听到对方再说这两个字都会有些不自在。 但难得看见苍羽这般依赖自己的模样,易凌的心头还是软下几分。 他用另一只手轻抚对方的发丝,嘴角不经意间已经溢出笑意:“我在。” 一个时辰后。 易凌觉得自己似乎低估了苍羽所需的灵力,也高估了自己分神能给予的灵力。 因为他发现—— 自己分神内几乎所有的灵力都传给了苍羽,可后者还是完全没有醒过来的征兆。 直到最后一丝灵力被传了出去,易凌忽而感受到一股不可抗力的困顿。 他的分神本就是附身在泥人身上,倘若没了灵力……就只能变回泥人了。 可如今他后悔也来不及了。 易凌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的视角忽然矮了下去,随后啪叽一声掉在了苍羽脸上。 * 苍羽是被脸上的一股痒意弄醒的。 他睁开眼后,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昨日临时搭的篝火旁,而且身上的伤也全都治好了。 苍羽抬手摸了摸脸,以为那股痒意可能是什么虫豸掉在了脸上,结果却像是摸到了一个小小的人形。 他动作一愣,拢手抓住似乎想要逃跑的小人,坐起身来,摊开掌心一看—— 一个小泥人正趴在自己掌心里缩成一团,若仔细看的话好像……还在颤抖? 苍羽蹙眉,伸出手指来把小泥人翻了个身,苍羽感受到它有些抵抗,但挡不住他的力气,只能被迫翻面。 ——这小泥人还没有脸。 虽然没有脸,但不知为何,苍羽觉得它用双手捂着不存在的“眼睛”,像是要哭了。 苍羽用指腹摩挲着对方的头顶:“你是……?” 小泥人动作一顿,它放下手,抬起“脸”来。小泥人好像想要说什么,但它意识到自己没有嘴,急得用小手在脸上摩擦。 “我来吧,”苍羽从地上捡起一枝枝条,随意在它脸上点了两个小圆点,再画了一个圈,“想说什么?” 易凌觉得现在当真是……屈辱极了。 自己竟然会被徒弟捧在手心里。 甚至这种丑态也要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苍羽见这个小泥人还是不肯说话,于是把它放在肩头,站起身来。 他打量四周,这才意识到白雀似乎不见踪影。可自己既然会回到此处,那应当是白雀救的自己—— 不对。 苍羽猛然想起,自己昏迷时似乎感受到一股非常熟悉的灵力……师尊的灵力。 难道说,昨日搭救自己的是师尊吗? 可此时,师尊不该已经回到凌霄宫了? 况且他醒来时,的确没有发现师尊的踪迹,身边只有这个莫名出现的小泥人。 ……等等。 苍羽想到一个,有些不太尊敬师尊的可能性。 仔细想来,白雀对自己表现出的关心……似乎跟师尊至少有八分相似。 白雀知道这处地方,而自己又感受到了师尊的灵力…… 那岂不是……白雀就是师尊?! 而如果这是真的,那苍羽便能明白易凌是如何进入蓬莱岛的了。 这个凭空出现的小泥人,恐怕就是师尊化身成“白雀”的媒介。也就是说——现在小泥人体内,是师尊的神识。 易凌正坐在苍羽肩头愁眉苦脸,忽然感受到对方将视线转过来,抬起两颗圆溜溜的眼睛看向他。 只听得他那个徒弟语气坚定道:“是师尊吧。” 易凌只觉得脑中轰隆一声。 ……完了。还是被他发现了。 看到小泥人的反应,苍羽确定自己果然没有猜错,他笑着捏起小泥人放在手心:“师尊就这么放心不下徒儿吗?” 易凌瞪着双眼,道:“方才若不是我救你,你恐怕会有性命之危!为何不还手?才离我一日你就几次三番受伤,这让我怎么能放得下心。” 易凌说的全是指责之语,但苍羽却丝毫感觉不到严厉。他充耳不闻般用指尖蹭了蹭小泥人的脸,眼中笑意愈发深了。 ……师尊当真是完全不知自己这样有多可爱。 这小子竟然还敢不理他? 易凌一怒,双手推开苍羽的指尖:“莫要乱碰我!” 摸不到小泥人,苍羽这才认错道:“徒儿知错了,以后徒儿会注意的。” 易凌当然听得出来他这又是在敷衍自己,于是垮起脸盘腿在他掌心坐下,低头生着闷气。 苍羽失笑道:“师尊?” 他喊了数声易凌都没有搭理他。 ……既然如此,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苍羽轻笑一声,用指腹摸在小泥人的胸腹上。易凌猝不及防,他本想故技重施推开,却被苍羽直接按倒在掌心,啪一下瘫下来。 他的指腹时而轻柔时而用力,像是在抚摸狸奴,易凌竟然被他摸得有些舒服。 分神的心思比主体要单纯许多,感受到愉快的事便彻底没了抵抗,小手捧住苍羽的指尖,整个泥人顺着他的力道一动一动的,有时甚至会发出舒.爽的轻哼声。 苍羽见此更是恨不得让师尊一直都是泥人模样,乖乖待在自己掌心里,享受自己的抚摸。 然而他似乎没能控制住一件事。 当苍羽指腹偏移到下方,触摸到一处比其他地方要更有触感的地方时,他一愣。 易凌也浑身僵住。 苍羽瞬间挪开指尖:“师……” 而他话音未落,直接被小泥人狠狠甩了一道灵力打在眉心。 易凌怒道:“……滚!” 与此同时。 凌霄宫。 陆予风、易凌,以及其他几位长老正在议事堂内商谈要事。 陆予风正看着桌案上暗探呈来的几处魔域可能的入口,忽而听得身边易凌拍了一下桌案。 他疑惑地转过头,发现对方正用另一手捂着嘴,眉头紧蹙,像是在忍耐什么。 陆予风出言关切道:“萧寒你怎么了?” 易凌沉默着摇了摇头。 从一刻钟前,他身上就莫名传来像是被抚摸的感觉,诡异的是自己的分神竟然一点抵抗都没有,就这么把所有的感受都传了过来。 他很快便猜到恐怕是自己变回了泥人,而苍羽正不知为何在摸自己。 易凌本咬牙强行压住自己被轻易调起的反应,却不曾想苍羽竟然敢摸到…… 他险些就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发出声音来。 易凌按在桌案上的手指逐渐握紧,他眼中满是怒意。 ……逆徒,当真是逆徒! 第28章 “师尊……徒儿当真不是有意的。” 苍羽捂着自己红肿的眉心, 十分低声下气地对环抱着手臂、坐在自己手心生气的小泥人道歉。 “对,你的确不是故意的,”易凌显然还在气头上, “你是有意的!” 苍羽:“……” 他何曾见过易凌这般……有些“无理取闹”的模样, 嘴角不经意间勾起,看到气呼呼的小泥人只觉得越看越欢喜。 不过现在还没有哄好他,苍羽忍住了想揉搓小泥人脸蛋的冲动。 “那徒儿不说这些了好不好?”苍羽伸出一根手指蹭到易凌身边, 轻轻碰了碰对方的手, “师尊不若说说您潜入蓬莱岛内要如何协助徒儿吧?” 小泥人的身影一顿,随后才慢吞吞地站起转身, 抬头看着苍羽:“……方才我用神识探查过蓬莱岛各处,‘千里江山图’应当在潜鲛渊之内的秘境中, 只要沿着银月溪走到尽头便是了。” 苍羽自然知晓这些, 但仍是装作不知的模样:“那现在我们要出发吗?” 小泥人睨了他一眼:“如今我的躯体还没有恢复, 你且等我转化些灵力。” 没想到这么快就摸不到小泥人, 苍羽不免有些遗憾, 他面上伪装得很听话:“嗯,好,那师尊要徒儿做什么吗?” 易凌思忖片刻,想到苍羽精湛的雕刻技艺,点头道:“需要你帮我刻脸。” ……没办法,自己刻出的脸实在是连易凌本人都没有办法接受,为了避免让自己的双目遭受此等苦难, 不如让苍羽来帮他。 “嗯?” 苍羽一愣,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时,小泥人就从他手心跳落在地,不出一会便重新变成了一个正常的人形——只是没有五官。 这下他终于明白易凌是何意了, 但这不算小事,苍羽有些犹豫:“师尊……要是徒儿不小心刻错了怎么办?” 问出口时他便意识到易凌现在没办法回答自己,只能灵力化刃,对着泥人雕刻起来。 他自然明白这张脸定不能完全照着师尊的模样,可苍羽又实在不愿面对一个和师尊毫无关系的面容,因此最终刻了一张与易凌有七分相似的脸。 易凌凑到溪水边打量一番,颇为满意,心情平和了许多。他转身拉过苍羽的手腕,道:“走吧。” 苍羽顺着他跟在身边,转头看着他,道:“师尊,您如今是一道分神吗?” 易凌转眸:“嗯,怎么?” 苍羽神色落寞起来:“那师尊……您岂不是已经知道徒儿要送您玉镯了?” 易凌脚步一顿,拍了拍对方的手腕:“我不会记得此事。” 苍羽对他眨眼:“不会记得?” “分神在与本体分离后,五感共享,但记忆暂时不会,直到分神回归,本体才会得到这段时间的记忆。我会把在蓬莱岛内不想记住的记忆封锁,我自然不会主动破开封印。” 苍羽眸色微沉:“那……具体会是什么事?” 易凌:“所有我不愿记住的事都会被封锁。你且放心,玉镯之事,我不会知晓半分。” 倒也是苍羽第一次送自己东西,看他那幅样子恐怕还是要自己亲手做……啧,这种事怎么能让自己记得呢? 易凌见苍羽不再言语,便继续向前走去,却没察觉到对方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的唇间。 * 二人很快就抵达了潜鲛渊。 只是在潜鲛渊的入口附近,他们遇到了一位熟人—— 白榆。 他正被入口处的凶兽围攻,受了不少伤,看着像是有些落于下风。 苍羽看了眼易凌,得到对方的授意后才出手将白榆救下。 “苍师兄——”白榆的眼泪瞬间如同决堤般涌了出来,“呜呜呜,幸好你及时救下我,我还以为我要命丧于此了!” 苍羽看着他脸上沾染的血迹溶于泪水,形成一串串血泪落下,默默拿出一块帕子递到他手中。 白榆抽泣着接过,一把抹在自己脸上:“多、呜、多谢师兄。” 苍羽拍了拍他的肩头以示安抚:“你怎的一人在此,你道侣呢?” 听到这话,白榆忽而情绪激动起来,他甩掉手中的巾帕,高声道:“说到他我便来气!” 随后他扒住苍羽的肩,埋头痛哭道:“我死道侣了呜呜呜……” “什么?”苍羽一愣,“你道侣……死了?” “不是这个意思,”白榆抬起头来,“前不久我们被凶兽围困,他丢下我就跑了!我从没想过他会这般对我……” 说完,他本想揪着苍羽的衣物再擦一擦眼泪——换做平日里他穿的那些衣物白榆定是不敢的,毕竟那可是易凌给他准备的东西。但现在他穿的是粗布衣,显然易凌不可能有这种衣物。 但他还没擦完,就被一股外力拉远。 他这才注意到另外一人的存在。而等他看清此人样貌时,整个人的血液都凝滞了。 白榆颤抖的目光在此人和苍羽间逡巡,他犹豫许久,抖着手指指向那人,问道:“他是何人?” 白榆只觉得此人长相至少七分像易凌,虽然他确信这不会是易凌本人,但…… 苍羽竟然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这么一个和易凌样貌极为相似的人带在身边?这,难不成思念对方至此吗,连不过分别了短短一日都要找个“替身”? 这要是被易凌发现这可怎么办? 苍羽不紧不慢道:“他叫白雀,是你们白氏旁支,你不认得也很正常。” 白榆:“……?”他们白氏哪儿来的旁支,苍羽为了让这个替身留在身边,竟然都开始扯谎了! 易凌从看见苍羽给白榆递巾帕时心头就隐隐不悦,等到白榆扒拉着苍羽的肩头时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强硬把二人分开。 两位男子在外如此“亲密无间”成何体统!更何况白榆既然是个断袖,但苍羽竟然不排斥对方的接触,那岂不是意味着苍羽也是个断袖? 易凌脸色一黑。 难不成自己以为的他们“关系融洽”并非只是普通的同辈之谊,而是道侣之情吗? 白榆也是个有道侣的人……苍羽怎能做这种事! 易凌直接拽住苍羽的手腕,不容置疑道:“若无别的事,我们要先行离开了。” 白榆这哪能同意,他绝不允许这个替身有上位的机会! 他急忙对苍羽道:“师兄,方便的话也带上我吧,我想要潜鲛渊里的夜明珠。” “不方便。”易凌毫不犹豫地在苍羽开口前拒绝了。 苍羽自然是师尊说什么他便听什么,只能表现出颇为无奈的模样:“抱歉,恐怕不顺路。” 白榆已经急得快跳起来。他没想过苍羽竟然这么听此人的话,顿时觉得恐怕以后合欢课都不能好好上了。 他还写了那么多小册子,还没给众人看,不能让他们因为一个外人而分开。 白榆咬牙一把拉过苍羽,凑到他耳边道:“你这么做,要是让你师尊知道怎么办?” 苍羽:“我师尊……知道什么?” 他只觉得有些莫名,但很快便想明白了。 白榆并不知晓师尊的身份,恐怕此刻只拿他当成是一个长相极为相似的陌生修士。 “无妨,我师尊不会生气的,”苍羽笑着宽慰道,“反倒是你再拉着我,他才会真的动怒。” 白榆只觉得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只能幽幽地松开苍羽,盯着他对“白雀”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二人一前一后走向入口。 但他最终还是走到落在后面的“白雀”身边,咬牙切齿道:“我劝你最好别以为他会心悦你。” 易凌心头一股怒意升起,他转头看着白榆并未开口。 怎么,难不成他们如今已经是道侣了,而白榆要向他炫耀吗? 而这个动作在白榆眼里却像是挑衅,他冷哼一声:“我敢笃定苍师兄这一生只会对一人动心——” 易凌打断他的话:“我为何要在意这些。” 他只觉得愤怒达到极致,反而泛起一些酸涩,他很不想听到白榆亲口对自己说—— 白榆环抱双臂,颔首道:“那人是你一生都无法触及的——他的师尊、凌霄宫大长老,易凌易萧寒!” “……” 易凌:“?” 他心头的怒意腾一下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浮现在脸颊上的红晕。 易凌:“……你胡说什么。” 说罢,他逃也似的加快脚步把白榆甩在身后。 白榆微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竟然没有被他这番言论吓退的“白雀”。 完了……他真是低估这位替身了! * 苍羽笑着看向一路上沉默寡言的易凌:“师尊这是怎么了?” 易凌仍是不言语,只默默看着苍羽手中拿着的夜明珠。 感受到对方的视线,苍羽解释道:“方才白榆说他想要夜明珠,徒儿便顺手给他带了。” 易凌移开目光,道:“……你倒是很在意他。” “毕竟他是徒儿的好友,”苍羽收起夜明珠,嘴角噙着笑,“自然要关怀一些。” “只是……好友吗?”易凌微抿双唇,五指紧握,“你,不是心悦他么?” “什么?”苍羽失笑,想伸手去碰易凌的手臂,却被对方后退一步躲开。 易凌偏过头去:“你明知他是断袖,还对他这般关照,心思未免太明显。” 苍羽怔愣地看着易凌。 其实他有想过师尊或许是在因为和白榆有关的事而动怒,但没料到竟是这种情况。 苍羽有些止不住脸上笑意。 他的师尊……这是在吃味吗? 第29章 “那师尊的意思, 是觉得徒儿待他太过关心?”苍羽向易凌凑近了些,垂眸看着那双似乎有些低落的朱槿瞳。 易凌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平日里,我也没见你待别人也是如此……” 闻此, 苍羽笑了出来。 易凌蹙眉看向他:“怎么, 我说的不对?” “师尊,”苍羽语气中的笑意分明,“您问这些是做什么呢?” 易凌像是被他问住了。 ……的确,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 会这么在意这件事。 易凌也有过挚友,就算不谈挚友, 他对陆予风自然也有关照。 可他看到苍羽对别人做出这种行为时,心情会低落。 他会想, 分明苍羽应该只这么对自己才对。 但他对别人从来不会有这种想法, 他甚至不会在意别人对自己的任何看法。 ——那为什么他会独独对苍羽这么想呢?他又是用什么身份去想的?只是因为苍羽是自己的弟子, 所以理应只关照自己吗? 直觉告诉他, 或许不是这个理由, 可易凌实在想不出别的原因。 “我……”易凌斟酌开口,“你是我的弟子,自当聆听我的教诲,我不让你做的事,便不许做。” “好,徒儿都听师尊的。”苍羽像是未经思考便应下了,他直接将夜明珠放回原处。 他当然看得出来—— 眼前这个分神, 远远比本体要单纯,连心底最深处的想法都会毫不避讳地告诉他,如今分神的反应本该是苍羽在平日里难以发现的,是易凌最真实的反应。 易凌看到他的动作显然很高兴, 于是他“得寸进尺”起来:“那你以后只许对我好,不许对旁人好。” 他这番话实在是太直白,比先前的所有话语都要直白。苍羽心头一颤,他咬了咬发痒的牙根,道:“……师尊,您明白这句话是何意吗?” “我自然明白,”易凌说得笃定,“身为师尊,我不喜欢你对别人好,那这件事便是错的,所以你不许再做,有什么问题?” 苍羽:“……没有。” 他也不敢说有问题。此刻他已经能想到当分神回归时易凌的表情该有多“精彩”。 但考虑到分神最后可能会封锁这段记忆,苍羽没有选择把话挑明。 “那,师尊还有什么要求的?” 易凌托着下颌,思索片刻:“嗯……你以后倘若想和什么人结为道侣,也须先过我这关。” “……”苍羽哪能想到易凌说出去的话越来越不对劲,为了防止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什么事来吓到师尊,只能转移话题打断易凌的话。 “时候也不早了师尊,我们不妨先进去吧?” 易凌略微颔首,走到入口前,一掌破开禁制,直接踏了进去。 苍羽见此直接愣住了。 想他上一世至少耗费了半月的时间来破解禁制……易凌竟然毫不费力便解开了。 ……这便是自己和师尊的差距吗? * 潜鲛渊,顾名思义,其曾是鲛人一族的居住地。 此处本有无数珍奇异兽,灵气充裕,是难得的修行圣地。 八百年前,来自上界的两位神明在此爆发争斗,将此处烧成了一片火海,众鲛人族无一人幸存,只余灰败的遗迹。 而在这八百年间,人界中流传起不少关于鲛人族的传言。比如,当年鲛人王族唯一的幼子被世外高人所救,并未死去;又比如潜鲛渊内存在大量的珍宝,个个价值连城。 因此不少凡人和修士纷至沓来,却又在此丧命,身上携带的宝物也因此散落在潜鲛渊各处。 “千里江山图”便是其中之一。 或许是因为丧命的人越来越多,修真界最终将潜鲛渊封闭起来,作为各大宗门弟子历练的场所。 易凌上一世并未踏足此地,更何况他一向不喜欢一切有鳞片的东西,对鲛人一族了解甚少。 但当他第一眼看到潜鲛渊内部时,竟觉得自己像是曾经见过。 “你……”易凌本想和苍羽说什么,回头却没看到对方身影,心下不免一阵慌乱。 “不必再找他了,”一道陌生的身影从暗处显现,他声音十分嘶哑,听着像是用指尖抓挠石块的感觉,“他已陷入我所准备的幻境之中,自然不会听到外界的一切。” 易凌冷眸看着眼前的“人”—— 说祂是人并不准确,因为祂虽上半身是人类的躯体,可下半身……竟然长着鱼尾,那些让易凌头皮发麻的鳞片甚至蔓延到了祂的腰腹处。 ——这幅长相似乎与已绝迹八百年的鲛人族极为相似。 “你是什么?”易凌往后退了半步,召出青霜握在手中。 “我只是鲛人一族残存意志的化身,我并无恶意,”鲛人晃动着鱼尾又贴近他,“看你这幅样子……果真是忘记了‘那些事’。” 易凌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脸色更是不悦:“把苍羽交出来。” 谁知在鲛人听到苍羽的姓名后忽然情绪激动起来,两侧的鱼鳍张开:“原来他便是‘苍羽’?那你更不能再见到他!” 易凌的耐心已被耗尽,他不想再多说什么,直接提起青霜向鲛人出招—— 但他的剑却直直穿过鲛人,根本触及不到对方。 鲛人的身形如烟般飘散后又在他身后凝聚:“你伤不到我的,不用白费力气了。”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鲛人的目光慢慢变得幽深:“你是想表面迎合我,然后找机会问出‘苍羽’的下落,是吗?” 易凌眉头蹙起,没想到这个鲛人竟然连自己尚未做的事都能全猜出来。 “你不必惊讶,我会了解你所有的想法,”鲛人继续道,“既然你这么想见到他,那我便送你过去,可你能否从他手中活下来……又或者是你能否忍住不对他下手,我并不知晓。” 易凌眸色一凝:“你是何——” 然而他话音未落,鲛人伸出利爪在空中划出一个入口,一股巨大的力量瞬间将易凌吸了进去,在入口闭合的前一瞬,他听见鲛人对他开口,可他只能听到一段段不连续的话语。 “你若能做到……我便不再过问……赠予你们千里江山图……” 随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烈火灼烧的气息。 兵戈交刃的声音。 熟悉急切的呼喊。 “萧寒——” 易凌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是伤痕累累的陆予风,对方正用焦急的目光看着自己。 “你可算是醒了,如今战况紧急,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什么? 易凌撑起身,借着陆予风的力站起来,脸色茫然。 他只记得自己明明用了一道分神,正在蓬莱岛内跟在苍羽身边,刚刚进入潜鲛渊内—— 怎么如今一眨眼又回到凌霄宫了? 甚至修为……竟然到了炼虚境? “什么战况,发生什么了?”易凌问道。 “我方才不是刚刚告诉你,”陆予风愕然道,“魔族已经攻上来了。” 魔族? 可那不是苍羽入魔三十年后才会发生的事吗? 易凌急忙握住陆予风的手腕:“如今我是何岁数?” 陆予风虽有些奇怪大敌当前他还问这些,但仍是回答了他:“……五十有八。” 易凌听闻后身形一晃。 他二十三岁收徒,五年后苍羽离宗入魔,又三十年后……他带着一众魔修说要荡平修真界。 苍羽先是灭了一些小宗门,没引起什么风浪,然后便把目光转向了凌霄宫。 天下第一宗,也是他曾经的宗门——若能成功灭门,会大大提高他在魔域的威望。 但也正是在与凌霄宫的这一战里,易凌镇压了他,然后被洛行舟偷袭,魂飞魄散—— “苍羽他在何处?”易凌心中慌乱,“我要与他谈谈。” 重生后,易凌十分清楚苍羽绝不会滥杀无辜,他会做这一切定有苦衷。 ……易凌也不愿再像上一世一样与他刀刃相向。 “你还要跟他说什么?”陆予风拦住他的脚步,“他离经叛道,连你都敢觊觎——” 易凌挣扎的动作一顿,他转过脸,双眼微微睁大:“你说什么?” “此事我本不愿告诉你,”陆予风咬牙道,“是你的徒儿向我揭发的。他说,苍羽在送给你的吃食里下了露水丹,若不是他及时发现扔掉了那些糕点,你就要中计了。” “我的徒儿,你说洛行舟?”易凌只觉得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 “我并非此意。只是他品行端正,说出的话自然更可信。” 易凌沉默地闭上眼,他深吸口气,道:“……够了。” “苍羽他会不会做这件事我自有定数,”易凌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陆予风一下变了脸色:“萧寒,你怎么替他说起话,你是不是被他的魔气侵染控制了?” 说罢,他便打算直接用灵力想要将易凌体内的魔气驱逐。 易凌用全力止住陆予风的动作,从中挣脱开,再度看向前方时,却看到不远处正向他们走来的一人。 是苍羽。 苍羽神情冷漠,他看着二人,道:“不曾想过,原来陆掌门和易长老竟然在这种情形下也能争执起来么?” 易凌看着他,听到他对自己的称谓时心头如被重拳狠狠一锤,眼角一酸,竟是落下泪来。 苍羽见此,向前的脚步停在原地。 陆予风拦在易凌面前,用剑指着苍羽,怒道:“魔头!你有什么手段都冲我来,休要伤他!” 谁知易凌却拨开陆予风的手,一步一步走向苍羽。 陆予风一时之间心急如焚:“萧寒!” 易凌走到距离他半身远的位置,目光轻柔地看向他:“要与我做个交易吗?” 苍羽目光狐疑,他蹙眉道:“什么交易?” 易凌:“我随你回魔域,任你处置;你停下纷争,带着魔修离开。” 苍羽听罢笑了出来:“……你好像觉得你的命很值钱?” “可你恨的人只有我,不该把怨气发泄在他人身上。” 苍羽的眸色微沉,他启唇刚想说什么,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师尊!他说的话断断不可信!” 易凌的目光瞬间冷下来,他凝望着此刻赶来横插在自己和苍羽之间的洛行舟。 “师尊,他——” 洛行舟抬眸看见易凌的眼神后,生生止住了话语。 “你也配叫我师尊?”易凌直接将他狠狠甩开,用的力气丝毫没有收敛。 苍羽眸光微动,他眯了眯眼:“易长老平日里不是很宝贝他么?怎么如今要下此狠手?” 易凌淡淡略过这句话:“这笔交易你觉得如何?” “……”苍羽勾唇,欣然道:“可。”—— 作者有话说:哦哦哦——大羽终于登场了[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30章 在回魔域的路上, 苍羽未发一言,脸色一直阴晴不定。易凌身上捆着捆仙索,被他揽住腰间紧紧圈在怀中。 二人的身量相差不大, 如今这个姿势, 易凌只要微微侧过脸就能与那双似深海般的眼眸对视。 他甚少有和他人此般亲密的时候,难免有些局促起来。 谁知苍羽感受到他的动作后似乎会错了意,转眸看过来, 冷声道:“怎么, 后悔了?” 易凌此刻四肢都被束缚住,他只能摇着自己唯一能动的头:“我没有。” 苍羽好像还有些不信:“你若现在想回去找你的徒弟, 还来得及。” “他不是我的弟子!”易凌深深蹙眉,眼中泛起怒意, “我的弟子只有你一人。” 苍羽闻言目光沉下去, 冷笑一声:“……是吗。可你当年不是说我不是你的弟子了么?” “什么?”易凌一愣, 他对此什么记忆都没有, 下意识便觉得这又是洛行舟做的事, 心头一紧,“我何曾说过这些?” 苍羽却不言语,挪开视线,不再看他。 易凌看他如此,只能抿唇垂下眸子。 二人便一直沉默着抵达了魔域。 * 魔域。 紫极殿。 易凌有些不安。 方才苍羽随手把他扔进寝宫里,阴沉着一张脸,什么话也没说, 便转身离开了,也不知是去做什么。 他之前也听闻过一些有关魔域的传闻。 魔域内虽有众多魔修,但真正有一定实力也只有四人—— 三位魔尊和一位魔圣。 苍羽在踏入魔域之后不出十年便成了三尊之一,至于其余二位, 易凌不曾听闻,也不在意。 只是那位从不露面的真正魔域之主——魔圣,易凌稍有些兴趣。 传言说,魔圣是位魔、人双修者,在魔域鲜少露面是因其怕身份暴露后被修真界察觉。 易凌只觉得这个传言十分可笑,这世间魔与人本就是不相往来的,没少爆发斗争,倘若真有人能承受两股灵力在体内的冲击,那修为绝不会低,这又怎么藏得住。 可这世间如今已无大乘境的修士了。 “仙君大人,”一位侍女低着头走过来打断了易凌的思绪,“您刚从修真界来此,让奴婢先为您梳洗一番吧。” 她规规矩矩站在易凌两步远的位置,丝毫不敢将视线落在他身上。 侍女在苍羽身边已经待了有十几年,自从尊上出手将她救下后,她便忠心耿耿一直跟着。 虽然尊上很少在他们这些下人面前表露出什么,但她知道尊上一直都是个内心温和的人,只是……似乎为情所困。侍女曾偷偷在意过让尊上魂牵梦萦的那位究竟是哪个魔修,却得知竟然会是个人修。 他们魔修一向与人修不和,但尊上似乎不是如此。 尊上虽然会时不时带回一些人修吸取灵力,但这些人修都是作恶多端滥杀无辜之人,侍女觉得尊上这么做没什么不妥,反而是为民除害。 她本以为面前这位人修会和别的人修一样被尊上丢到地牢里,等需要灵力了再带出来吸取。不曾想到竟是直接把他带入寝宫里—— 她立即就想到尊上心中在意的那位人修,再看见对方貌如冠玉,气质也绝非其他人修可比——想来定是他。 把人修带进寝宫里的目的侍女不用多想就能明白,她心中有些欣喜,跟了尊上十几年也不曾见他想娶道侣,没想到此去修真界一趟,尊上竟然成功把心上人带回来成亲了。 为了让尊上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她定要好好努力,以报救命之恩。 易凌并不清楚这位侍女的想法,以为是苍羽吩咐下去的,没什么犹豫点头:“有劳。” 侍女微微讶然,她心想,尊上心悦之人果真有不同之处。旁的人修被掳到魔域中往往会挣扎反抗,这位人修反而是十分平静,甚至对魔修都遵从礼仪。 念及此,她不禁挺直脊背。 尊上就好好放心吧,今晚定会让他满意的! * 魔域圣殿。 苍羽单膝跪在地上,对主座上身披斗篷的人道:“圣上,此次出兵修真界很成功。” 魔圣沉默一阵,有些意外:“你竟这么迅速?” “那些小宗门不足为惧,”苍羽答道,“只是属下在剿灭凌霄宫时出了些问题。” “哦?你也会有出错的时候?” “……凌霄宫大长老易萧寒以己身为质,换取凌霄宫安全,属下应下了。” 魔圣把玩手中人骨珠串的手停下,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 苍羽沉着分析:“如今修真界中炼虚境以上的人修只有他一人。他归降魔域无疑是对修真界的沉重打击,这个交易很划算。” “那你为何不把他带来见本座?”魔圣站起身,忽然隔空扼住苍羽的咽喉,“怎么,你对他‘余情未了’?” 苍羽脸色丝毫未变,他看向魔圣被遮掩的脸:“他曾做过数不清的事来伤害属下,属下对他就算还有‘情’,恐怕也只会是恨意。圣上不如让他先在属下这里待一段时日,等属下折磨够了,自然会呈给圣上享用。” 魔圣思索一会,松开了手,轻笑一声:“本座可不喜欢烂掉的东西。” 苍羽隐在衣袖中的双手已死死握紧,他恭敬行礼道:“属下自会把握分寸。” 之后魔圣又装模作样关怀了些没用的事,苍羽也直接敷衍过去,带着满心的不悦回到紫极殿。 此去修真界一趟的确消耗了他不少的力气,他一时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苍羽在迈入殿内之前对侍女吩咐道:“你去准备些灵力过来。” 在成为魔修后,进食方式自然也不是人修的那种。 魔修往往都是吸取人修的灵力,以灵力为食,越纯净的灵力饱腹效果越好。 有些魔修会喜欢抱着人修直接啃上去吸,享受人修的挣扎。但苍羽厌恶跟任何人接触,并且这种进食方法效率实在太低,往往也只能维持一两天的力气,苍羽觉得这根本不是进食,反而更像调.情。因而他都是随便用指尖一点,直接吸光人修的灵力,一次能顶小半个月。 侍女点头道:“尊上,已经给您放在寝宫里了。” 苍羽微微蹙眉,他从不许这些人修进入自己的寝宫,这个侍女也从未出现过这种问题,今日是怎么回事? 更何况今日寝宫里他还关着易凌,怎么能把食物和他放在一起? 但苍羽头晕的症状愈发严重,也管不了那么多,怒视她一眼走了进去。 易凌坐在床边,听到脚步声,低头看向手心里的一颗丹药,张口吞了下去。 方才那位侍女把这颗丹药塞给他,说让他在苍羽进入寝宫之时吃下去。易凌虽有些奇怪苍羽为什么要吩咐她做这些,但毕竟已经说了会任他处置,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谁知吃完丹药后,他瞬间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不受控制,抬头看到愣在门口的苍羽,竟然站起身不由自主地走向他。 苍羽甫一进门便被眼前的一幕惊骇地双脚定在原地。 他寝宫里没有什么要被他吸干灵力的人修,只有易凌一人。 可易凌披散着长发,浑身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红色纱衣,静静低头坐在他的床边。 听到自己传来的动静,易凌甚至还站起身来向他靠近。那身纱衣随着他的脚步逐渐滑落,等走到苍羽面前时已露出大半的肩头。 “你……你怎么穿成这样。”苍羽声音干涩,目光飘移不定。 易凌闻言微微侧过头,被长发遮住些许的脸庞露出来,苍羽这才发现他竟然还在脸上描了彩,一张本该清冷的面容在这妆容下竟显得妖艳至极。 “不是你叫我这么做的吗?”易凌又向他走近了些。 “我何时——”苍羽的话语生生止住。 忽而,他的鼻尖闻到一股令他食指大动的气息——是从易凌身上传来的。 再注意到易凌似乎想与自己紧紧贴在一处的冲动,苍羽立刻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些魔修为了让进食时人修乖乖听话,特意制出了这种丹药。人修会渴望与魔修亲密接触,而魔修则会被人修的灵力吸引,从而加强食欲。 苍羽闭眼咬了咬牙。 看来这一切都是他的侍女精心安排的—— 他本没想过要吸取易凌的灵力,可苍羽现在是个饥肠辘辘的魔修,又被迫被易凌的灵力吸引,对方又靠得这么近,他就算把自己舌根咬断了也拦不住魔修的本能。 他眸色微沉,拦腰将易凌抱到床边坐下。对方因为药效影响并不抵抗这种接触,但苍羽看得出他的神志依旧清醒。 “……我饿了,需要进食。”苍羽抬手拨开对方的长发,掌心抚在他的脸庞。 苍羽已经是极为冷静了。若换做别的魔修此刻估计早就啃上去,哪还有提前打个招呼的道理。 易凌显然并不是很了解魔修的进食方式,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反而认真地回答他:“你要我给你做吃食吗?可我是第一次下厨,你可能不会喜欢。” “不必。” “那你——” 易凌话音未落,猛然被苍羽按在怀中,颈侧传来一阵刺痛。 一股酥麻的感觉席卷全身,他瞬间瘫软下去,体内的灵力不断被苍羽夺走。 修士都会对这种感觉有抵触,易凌也不例外,但他却丝毫没有反抗的力气,浑身颤抖。 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栗,苍羽克制地稍稍松开唇齿,用舌尖舔.舐着被自己咬破的地方,含糊道:“如今……你便是我要享用的‘吃食’。”《 》 30-40 第31章 易凌只觉得脑中一片昏沉, 顺着动作趴在对方肩头,掌心轻轻放在他的脑后,颤着声音道:“你们魔修……是以灵力为食么?” 苍羽含住他颈侧那块泛起红的肌肤, 似乎并不急于吸取灵力, 探出牙尖厮磨:“嗯。” 这种隐晦的痒意让易凌忍不住向后退缩,但被苍羽又紧紧按了回来。 “……你、你对别人也是如此吗?”对方的呼吸洒在颈间,易凌的双颊微微发烫, 意识到这个动作很让自己羞耻, “这种感觉好奇怪。” 他感觉自己此刻像是吃了露水丹,全身的情绪和反应都被轻易调起, 已经彻底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 苍羽敏锐发现了他的变化,看着对方氤氲起水雾的双眸, 沉下目光, 松开唇齿, 抬手摩挲着那块伤痕累累的颈肉。 他微微勾唇, 心中萌发出逗弄易凌的想法, 道:“是。而我不光会啃咬此处……” 苍羽的手自他的脊柱往下,落在腰间。 他附在易凌耳边缓缓道:“我还会咬遍‘他们’全身,直到灵力被吸取得一点都不剩。” 易凌颤抖的声音里半是愤怒半是惊愕:“你、你怎能做这等事!” 苍羽唇边的笑意更盛:“既然在魔域,人修便是阶下囚,若不主动献媚,又怎么能活下来?” 易凌心中泛起难以言说的酸涩。 在他的认知里,这种事……分明只有道侣之间才能做。可苍羽竟然告诉他, 自己已经与不知多少人做过了。 他鼻头一酸,抬起眼眸与苍羽对视,似是委屈道:“以后你不要再对别人做这些……好不好?” 苍羽眉头一挑,并未言语。 易凌看他没什么反应, 心下焦急,更靠近了些,将颈侧凑到他唇边。 “不同修士的灵力对魔修来说……尝起来是不是会不一样?”易凌紧紧抱住他,“我、我灵力……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的灵力还要好,你、你以后只吸取我的灵力好不好,别再吃旁人的了……” 苍羽沉默一会,抬手捏住易凌的下颌,强迫对方与自己对视:“……你做这些,是为了保全你的徒弟?” 他用力不小,易凌被他捏得有些疼:“我只是不想让你和其他人做这种事。” 苍羽笑了声,指腹在他下颌摩挲着:“可你什么都不做,怎么能说动我?” 那……该做什么? 易凌怔愣地迎着他的视线,想到先前苍羽所说的—— ——“若不主动献媚……” 但他们是师徒,当真能做这些……吗? 他微抿双唇,一时将礼义廉耻什么的全都抛于脑后,神情坚定地捧住苍羽的脸,对准他的唇,倾身覆了上去。 苍羽呼吸一滞。 他的鼻尖被一股醉人的雪梅香包裹,唇上传来湿润的触感,易凌毫无章法地紧闭着自己的唇在他唇上磨蹭,十分生疏,根本没什么调动情绪的能力,更不论什么“献媚”了。 苍羽笑了一声,胸膛随之轻震。易凌搭在其上的掌心感知到震颤立即挪开,他分开唇齿低下头,道:“你……满意了吗?” 苍羽凝眸看向他,舔舐了下唇角,低声道:“是不是师尊还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亲吻?” 易凌听他终于改口,心中欣喜,丝毫未曾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苍羽伸手揽住他的腰,俯首含住他那双柔软的唇瓣,像是品尝什么糕点,吮.吸轻.咬着。 “……!”易凌双目忽而瞪大,他浑身僵住,全然没料到苍羽会做这些。 苍羽闭上眼,用牙尖咬破唇肉,在对方下意识微微张口呼痛时,将自己的魔气探.入。 他一寸一寸掠夺着对方的灵力,丝毫不留情面的卷走一切,从二人的唇缝里溢出交缠的魔气与灵力,易凌彻底红了耳垂。 一双朱槿眸此刻溢满了水汽,带着不可忽视的怒意和斥责凝望着对方。 像是感受到视线,苍羽微微张开眼,却直接抬手覆上去,挡住了他的目光。 随后搂得更紧了些,加深了这个吻。 易凌所有的呼吸都被他控制住,慢慢地有些呼吸不畅,下意识挣扎起来。 可他丝毫都无法逃脱,反而因为逐渐加深的亲吻逐渐软下身子。 “唔……住口……” 易凌勉强吐出一句抗拒,但都在二人唇齿间被破碎得含.糊不清。 二人周身的温度迅速攀升,灼热的魔气从苍羽的唇舌间渡进来,没入易凌的经脉之中,扫过每一寸脉络,最终回到苍羽体.内,他抬手抚在易凌脸侧,那抹魔气便化作一个“苍”字,深深烙印在那处。 做完这一切,苍羽才终于放过了几乎要窒息的易凌,与他分开,语气中带着晦暗不明的情绪,道:“如今我为你种下了炉鼎印,封锁了你的灵力。从今以后……你便老实做我的炉鼎,不许出我的寝宫半步。” ……什么? 易凌靠在床尾惊愕地看着他,脸上的印记还在隐隐发烫。 原来这种印在脸上的印记是……吗? 他想起在苍羽捧着灵息卷希望自己按印时,自己曾在对方脸上……按了自己的私印。 易凌的脸色一白,他双手下意识握紧。 也不知那时苍羽是否误解了自己。 苍羽发现易凌似乎有些走神,面色沉下来,道:“你在想什么?” 易凌目光闪躲:“没有……” 看着他这幅样子,苍羽自然明白恐怕他又在骗自己,刚凑进了些,张口打算说什么,却听得寝宫外传来一道声音。 “尊上,有修真界的修士闯进魔域,说是……要救自己的师尊。” 闻言,二人均是一愣。 苍羽冷笑一声,对易凌道:“他怎么会知晓魔域的入口,果然是你暗中联系他的,我竟丝毫不曾察觉。” “……”易凌知道自己此刻再怎么辩解,苍羽都不会信自己,只能沉默地垂下眼眸。 苍羽见他如此,心中暂时泛起的柔软又退了回去,直接站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苍羽离开后,寝宫内一下子冷下来,易凌身上只披着一层纱衣,不禁感觉到一股凉意。 他转头看见不远处的桌案上放着一件外衣,虽知这应该是苍羽的衣物,对方或许不愿让自己沾染……可他实在太冷了,只能走过去披上。 他的眼角扫过桌案,不经意间却发现了什么。 只见摆放整齐的书籍中,有几本的封皮格外不同,一眼看过去有些花里胡哨,不像是什么正经的东西。 他心下不免疑虑,因为他所认识的苍羽从不看这些。 易凌拿起一本仔细端详,发现书名赫然是《论如何惩戒仙君》。 他蹙眉紧握书册,心想,难道这便是苍羽打算对自己做的事吗? 易凌缓缓翻开书页,当他看清书册里的内容时,手腕震颤,直接将它甩飞出去。 ——书册里画的是两位看不清容貌的男子,正耳鬓厮磨,亲密无间。 易凌的耳尖瞬间红透。 ……苍羽怎么在看这种东西?! * 紫极殿前。 苍羽屏退了众魔修,单独与洛行舟对峙。 “你竟然敢独自一人来到魔域,”苍羽冷眼看着洛行舟,“不怕死么?” 洛行舟抬起手中灵剑,用剑尖指着他:“魔头!交出我师尊!” 苍羽嗤笑道:“我为何要听你的?” “你!”洛行舟怒极,“你究竟要对他做什么?他至少曾是你的师尊,你怎能——” 苍羽懒得听他演戏:“洛行舟,如今此处只有你我二人,倒也不必在此惺惺作态。怎么,你难道不对他有私情?” 语毕,他直接毫不犹豫地对洛行舟出手,对方未曾反应过来,直直被他击中心口倒在地上。 “这般羸弱,”苍羽缓步走到他面前,低头俯视,“当真是一点长进也无。” 洛行舟落到此等境地,竟然也不露一丝畏惧,反而脸上浮现出嘲弄之意。 “你当真以为师尊他是甘愿跟你走的么?” 他从衣襟中拿出一沓红纸,抬手递给苍羽。 但苍羽并不想接过,于是洛行舟直接丢在他眼前。 红纸展开,上面写着字。苍羽垂眸一望,整个人顿时僵住。 他一遍遍地看过那些文字,像是不信,可这的的确确是易凌的字迹。 ……易凌亲手写下的婚书。 但最后的落款格外刺目—— “易凌洛行舟”。 苍羽只觉得脑中嗡一声,四肢像不听使唤似的格外沉重,他双目通红地看向洛行舟,未发一言。 洛行舟轻蔑地看着他:“你若不信,大可以去问他。” * 苍羽许久都未曾回来,易凌等得有些困倦,裹紧了外衣,趴在桌案上小憩。 在梦中他似乎梦到了苍羽——是他重生后亲手教导出来的小徒弟。 梦境中的事物都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易凌只记得苍羽告诉他自己被幻境所困。 ……幻境。 易凌猛然惊醒。他终于忆起自己为何再度回到此时。 正巧此时苍羽回到寝宫内,易凌站起身迎上去,本想说什么,却被阴沉着脸的苍羽一把抓住衣襟,狠狠甩在床铺上。 易凌的后背一阵酸痛:“你……” 苍羽附身压下来,他单手扼住易凌的脖颈,冷笑道:“原来……你一直都在骗我。” 第32章 “……什么?”听到他的话, 易凌有些不解。 骗?自己何时会做这种事…… 苍羽下力毫不留情,五指逐渐缩紧,他几乎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掌下鲜活的跳动, 让他忍不住想再做些什么。 “事到如今, 你还想继续骗我,是吗?”苍羽眼底魔气翻涌,看着对方因为呼吸困难而逐渐急促的呼吸, 他却淡淡松开了手, 面无表情地拿出一条红绸。 “可我、我从未骗过你任何事,”易凌顾不上脖颈间被他掐出的红印, 握住苍羽的手腕,焦急道, “是不是洛行舟他对你说了什么?” 而在听到“洛行舟”后, 苍羽体内的魔气更加汹涌, 他直接甩开易凌的手, 双眸阴沉得如同幽海一般。 他一掌握住易凌双手的手腕, 不由分说地用红绸捆在一处。 易凌察觉到苍羽似乎有些不对劲,他双眉微蹙:“你——” 除了生来便是魔修的那些,凡是能变成魔修的人修都是因为心中执念才会产生魔气,堕入魔道。 平日里这些魔气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若是受了刺激,魔气紊乱,则会直接影响魔修的神志, 引导魔修顺着自己的“执念”行事。 看现在苍羽这般说什么都不入耳的行为,易凌十分确信就是此种状况。 他挣扎起来,可他被封了灵力,而红绸上又被苍羽下了禁制, 根本毫无作用。 “想逃去哪儿?”苍羽冷声按住他,直接扯掉他身上的纱衣,抬手抚在侧脸的炉鼎印,“你想见他?可我不允许。” 也不知被魔气影响的苍羽究竟臆想到什么东西,易凌的肩头被他按得生疼。 “他同你说了什么……告诉我好不好?”易凌从前很少会纠正旁人对自己的误解,但面对他这个性.情敏感的小徒弟,他觉得能尽力将事情说明白是最好的。 “……”苍羽看着他,像是自嘲般地笑了笑,“你想解释?我不会再信你了,谁知你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你嘴里有过一句真话吗?” 易凌莫名被他安了好几个罪名,脸上满是惊愕不解:“你在说什么?我怎会是这种人?”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易凌分明记得自己从来不曾对苍羽说过一句假话。怎么到了他那边自己反而变成一个满嘴谎言的小人了? 苍羽似是嫌他聒噪,忽而催动炉鼎印,易凌尚未说出口的话被他用唇齿堵住,整个人如同一汪池水般软了下去。 不同于先前的缱绻温柔,此刻他更像是在发泄怒意,狠狠咬住对方的唇瓣,近乎要咬下一块肉来。 “你!唔……” 易凌本就对痛觉十分敏感,苍羽这般啃噬,他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按在石板上煎炸的肉片,快要被这密密麻麻的痛意折磨到昏厥。 而苍羽似乎察觉到这些,他停下啃咬,含住唇瓣,用魔气治愈着他的伤口。 丝丝缕缕的酥痒暂时缓解了疼痛,可苍羽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他,待伤口愈合得差不多时,又再次咬破。 一时间,易凌口中、鼻尖扑满了浓烈的血腥气,双唇被堵住,又呼吸不得,脸上很快浮起一圈红晕。 苍羽抬手抚上那枚炉鼎印,控制着易凌停下挣扎,迎合自己。 易凌全然失去了反抗的一切力气,只能任由灵力被对方无止境地夺走。 就在他的灵力即将耗尽时,苍羽忽而松开口,抬起身来。 易凌眼前一片模糊,只听见一阵窸窣声,随后整个人便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隔着模糊的视线,他隐约看见眼前的胸膛上横亘着触目惊心的疤痕,仿若数根尖锐的利刺直直扎入他的目光中。 “你……”易凌心头钝痛,他轻颤着手抚上疤痕,“疼不疼?” 或许是因为吸取到了足够的灵力,苍羽的神志稍稍恢复了些许。他解开易凌腕间的红绸,握住他的手腕,领着他一寸寸抚过那些疤痕。 看着易凌愈发苍白的面容,他道:“这些伤,不都是师尊说要罚我的么?” 易凌手腕一颤,立即道:“我何时说过要罚你?” 随后他想到什么:“……这些事,都是洛行舟说与你听的?” “嗯。” 苍羽握住在他腕间的手更用力了些。 本来……他不愿再信易凌说的任何一个字。 可现在易凌几次三番都否认了他“做的那些事”,苍羽竟控制不住地……又带上一丝希冀。 他想,或许这一切都是洛行舟故意为之,而易凌对一切都不知情。 这种可能性他觉得太小……但他在想到这些时,竟然会觉得这可能是真相。 “我……是我对不住你。”易凌抬手捧住苍羽的脸,眼角已止不住落下泪来。 他低下头,话音里带着哭腔:“我从来都不知晓这些,没想到我会被他蒙蔽……你、你当初为何不问我?” “……先不说这些,师尊,”苍羽拿出那张“婚书”,递到他眼前,“此物,当真是你写下的么?” 其实在易凌说出那些话后,苍羽心中留下的一些恨意和不甘都消失殆尽。 他从未见过易凌会有如此失态的模样,也没见过他会用这种带着歉意的语气对任何人。 至少……他现在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他的师尊从未厌烦过他。 “什么?”易凌接过婚书,只看了一眼,便直接扔到一旁。 他的语气立即冷下来:“他竟然连这种东西都敢伪造。” 苍羽心中一时说不出的欣喜。 “既然师尊从不想责罚我,那……原本是想如何待我的?” 此时的苍羽仿佛回到了刚入凌霄宫的时候,水蓝色的眼眸中神采奕奕,易凌直直对上,愣了一瞬。 “我……我本想为你取字‘玄鸢’,收为亲传弟子。” “然后带你修炼,教你功法,助你破境……” 易凌刚开始还有些局促,但他一开始想下去,嘴角便露出止不住的笑意。 苍羽轻轻握住他的手,低声道:“那师尊可不可以现在就唤我……‘玄鸢’?” 易凌一顿。 他似乎在取字后,只有动怒时才会连着姓唤他“苍玄鸢”,从没单独喊过字。 并且,对易凌而言,唤字……是很亲密的事。 对于他的师兄——陆予风,原名陆空,他也没独独唤过“予风”二字。 而至于对洛行舟…… 易凌觉得自己当年实在眼瞎,竟然真觉得此人乖巧听话,是个十分合格的弟子。 而且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唤其他人的字和唤“玄鸢”是全然不同的感受。 易凌一时想不明白,只能暂且认为毕竟“玄鸢”是自己取的字。 此刻看着苍羽期待的眼神,他怎么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玄鸢……” 他似是从唇缝里挤出的话,若非苍羽认真辨认,恐怕根本捕捉不到这声细微。 苍羽凑近了些,贴在他耳边道:“师尊说得这么小声,我可听不清。” 易凌抿紧了唇。 他想,现在被困在幻境里,苍羽什么意识都没有,就算喊了他也不会记得。 当务之急,是该先让他从幻境中清醒过来。 “师尊……”苍羽见易凌没什么反应,眼角一耷,做出一副可怜模样,“求你了……” 易凌:“……” 这小子实在是太会利用美.色。 易凌在心中叹了口气,开口唤道:“玄鸢。” 苍羽:“师尊再唤一遍。” “……玄鸢。” “再唤唤。” “……” 易凌闭了闭眼。 他双手按在苍羽肩头,把他推远了些:“好了,够了。我要与你说件事。” 苍羽正在兴头上,心情愉悦,他勾唇道:“师尊说吧。” “……你可有觉得我和从前不同?” 事到如今,易凌觉得自己重生一事已没什么必要再瞒着苍羽。 对其他人他或许稍有顾虑,但他相信苍羽不会对自己做什么。 因为哪怕是在各种误解之下,苍羽心中有再多埋怨,拥有一定实力的他对自己的“处置”也不过只是吸取灵力。 直到说清一切之后,他反而很快便恢复如常。 ……易凌甚至觉得,自己这个小徒弟,好像对他从来都没有怨言。 苍羽:“……刚开始的确有这么想,师尊提这些做什么?” 易凌望着他,认真道:“你可相信轮回一事?” 苍羽一愣:“是指……重生?” 易凌点头:“是。本来在你攻入凌霄宫那天,你我都会死去。但我得到一次轮回的机会,重生后改变了曾经的一切。” 苍羽蹙眉:“所以师尊是重生了?不过……在我的计划里,理应只有我一人会死,师尊你又是为何?” “……什么?”易凌敏锐地注意到,“你什么计划?” “修士若想飞升,不是要积攒功德?如今我是魔域三尊之一,身上杀业无数,若师尊镇压了我,当然算得上一件大功德。” 苍羽平静地说着,像是和自己无关。 “你、你怎能如此!”易凌惊愕地看着他,“可我从未想过要这么对你——” 他本想着若能用言语说清当然是最好的,若不是当时亲眼看见苍羽斩杀了凌霄宫众人,他也绝不会出手。 在易凌心中,第一想法从来都不是镇压住他。 “不必谈论我的事,师尊,以你的修为,是什么人能伤到你?” 易凌:“……是洛行舟。在我镇压你之后,我的修为损失大半,最终只有结丹境。他趁我不备先出手让你魂飞魄散,随后杀了我,拿走了我的内丹。” 苍羽担忧地按在易凌的丹田处,看着他:“那时师尊是不是很疼?” 易凌面前什么衣物都没有,猛然被他接触到修士全身最敏感的地方,浑身一颤。 他拍掉苍羽的手:“……现在不疼。” “可师尊为何会损失修为?其他修士从无这种情况,”苍羽道,“倒是不难猜出洛行舟会做这种事,他当年便对师尊你爱而不得,最后因爱生恨也是正常的。” 易凌:“……?” “先不论这些,”苍羽捻起易凌垂在身侧的发丝,在指尖环绕,“所以如今我面前的师尊,一直陪在‘另一个我’身边,只是无意间回到过去了,是吗?” 易凌有些莫名:“可我并非真的回到过去,这只是一重幻境,你不曾清醒罢了,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你,何来另一个之说?” “那不一样,”苍羽咬着牙,做出一副生气的模样,“我没有享受过师尊对我的照顾。” “……那你想如何。” 易凌没什么时间陪他在这里玩闹。苍羽陷入幻境的时间越久,越会分不清现实和虚假,甚至有可能再也无法醒来。 苍羽轻笑一声,揽住易凌的腰身,抚上炉鼎印。 “自然是……要做些我没做过的事。” 第33章 其实……苍羽并未对易凌说真话。 他没有什么计划。 他也不想死在易凌手里。 可在他亲眼目睹易凌情绪失控后, 就再也不愿见他落泪。 “你、你要做什么?” 易凌被他圈在怀中,二人双双陷入柔软的床铺里,呼吸交错, 他近乎能清晰地感知到对方周身传来的暖意。 这显然比起先前的亲吻要更为亲密。 方才易凌或许还能将苍羽的行为解释为对自己的“报复”, 但现在……面对这种情况,他一时之间想不明白苍羽真正的意图。 而且……什么叫没做过的事? “师尊觉得我要做什么?”苍羽看着易凌稍显窘迫的模样,眼底含笑, “怎的这么紧张?” 易凌向后一缩, 稍稍远离了他。 他撇过头去,道:“你我是师徒, 怎能……怎能如此亲昵。” 苍羽抚在他眼角的指尖一顿,转而轻笑道:“可这世上也没有会像我们一样亲吻, 也不会——” “……你住嘴!”易凌转头怒目看他。 苍羽叹着气又把人拉进了些, 他臂弯环抱对方腰间, 道“师尊……你当真觉得我只是你的弟子吗?” 可易凌显然还不明白苍羽的意图, 又或是他无法戳破自己为自己所织的网。 他答非所问:“我本就是你师尊, 为何会认为你不是我的弟子。” 苍羽的眼神逐渐低沉,他绕在对方腰间的掌心不禁用力。 此刻他当真是想直接让易凌去面对他自己刻意忽视掉的那些东西,但他又明白……这些事若易凌自己不愿去想明白,那么哪怕他用再多的力气也不行。 未几,苍羽唇角带笑,揽着易凌起身,披上衣物踱步到桌案前坐下。 “不如师尊……来陪我处理公务?” “这个时候你还要处理公务?”易凌蹙眉, “我又如何能陪你……魔域的要事若被我看见,那位‘圣上’不会怪罪于你么?” 易凌现在一心只想助苍羽尽快突破幻境,好拿到千里江山图,这样他便能尽快回到本体里。 可对方似乎对这个幻境乐此不疲, 本应在易凌告知重生一事时就该清醒,没想到硬是不肯出来。 分神与本体分开的时间越长,分神的修为会变得越低,等到他的修为降到连维持泥塑身形都无法做到时,再想回去就麻烦了。 虽然此处是幻境,但发生的一切事都会因为他们二人的决定而改变。 被人修得知魔域要务并非小事,况且那位魔圣修为未可知,易凌并无把握能解除此人盛怒一击。 “说是要事,其实大多鸡毛蒜皮,师尊不必……”苍羽目光落在桌案上,忽而发现其上正摊着那本手下搜罗来呈送给自己的旖旎话本,一顿。 易凌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当时竟然忘记合上,连忙伸手:“这种东西——” 苍羽却很轻易地拦住易凌的动作:“——原来师尊趁我不在时竟还看了这些吗?” “……”此话他说得的确不错,易凌根本无法辩驳。 “可你不是说要处理公务,”易凌伸手挡住话本,“那、那就别再看这种话本了。” 苍羽不知想到什么,轻笑一声:“好。” 他将话本随手丢在一边,拿起一旁的毛笔,正要蘸上墨水时却蹙眉停下。 易凌以为他又想到什么歪主意,心头不免紧张:“怎么?” 苍羽用笔尖的软毛轻扫砚台:“没有墨水,我如何下笔?” “……你让侍女为你送些过来不行么?” “这不一样,师尊,”“嗒”一声,苍羽将毛笔搁在桌案上,笑着看向易凌,“我批阅公务所用的墨水须以人修灵力融入,与寻常的墨水是不同的。” “这是什么道理?”易凌愕然看向他,“我从未听闻过,你莫不是在骗我。” “怎么会,”苍羽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拿起已经批阅过的书信递给他,“师尊可以感知一番。” 易凌接过,果然在落笔处感受到他人的灵力。 “你们魔修……当真是无耻,”易凌怒而将书信甩回苍羽怀里,“你怎么跟他们学?” 苍羽笑而不语。 他手指捻起笔杆,转动笔尖,蹭在易凌唇瓣上。 “你做什么?”细小的痒意在唇上绽开,易凌下意识偏头躲开,“别玩闹了。” 苍羽挑眉道:“我没有在玩闹啊师尊,没有灵力我便无法落笔,可如今我身边的人修只有师尊一人。” 易凌听后仍在发愣,像是不能理解他的意思。 苍羽早已对自己要做的事跃跃欲试,当然是等不得他想明白。 他手腕微微用力,笔尖于唇缝间扫动,他低声道:“师尊,张嘴。” “不……”易凌有些抗拒,但脸上的炉鼎印又开始发烫,他控制不住地顺从对方的要求。 柔软的笔毛在他的唇齿间转动,引出一缕纯净的灵力,它逐渐被涎水润湿,又因为易凌的灵力冰寒,他只觉得像是含了一块冰在嘴里。 “拿……出去……” 易凌略有不适,他抬手握住苍羽的手腕,隐隐用力推离。 他一直无法吞咽,涎水几乎要含不住,只靠着自己仅剩的一点脸皮撑着。 苍羽虽然在兴头上,但也知道再这么逗弄师尊,恐怕自己不会好过。因此只能暗着眼神,将灵力绕在笔尖,带走对方近乎要从唇角溢出的涎水。 易凌这才敢捂住嘴喘息。 他转眸看见苍羽竟直接拿着笔在书信上落笔,心中更是一阵羞恼。 可他又没办法说什么,因为那股来源于他的灵力的确在苍羽的运笔之下逐渐转为朱色,与其他书信别无二致。 易凌凝望着他手中流转的笔尖,道:“你……你用其他人的灵力时,也是这么做的?” 苍羽手腕一顿,半是不解半是无奈地看向易凌。 也不知自己在他心中究竟是什么样,怎会几次三番都觉得自己会对别的人做这种事? 不过他此时没什么看易凌愠怒模样的心思,垂眸一边继续批阅一边解释道:“不会,寻常我都是直接放.血,反正他们本就罪该万死,不必留性命。” 若换做是上一世的易凌,此刻定会觉得苍羽漠视众生性命,但现在——他自然更相信苍羽才是无辜的那个。 “……那些人,曾欺辱过你,是么?”他望着苍羽的侧脸,只觉得这远比初次见他时要冷峻许多。 “嗯。但他们无足轻重,”苍羽转过脸与他对视,面容上的冷峻也扫荡一空,“只要师尊对我好、在意我,便足够了。” 听了他这一番直白的话语,易凌难免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垂下眼眸,似是在转移注意,抬手揉在苍羽的发顶,道:“……嗯。” 易凌眼神顺着他的手臂,看着他落在书信的笔迹上。 他目光一凝,双眸微蹙:“你写的什么?” 先前在苍羽递给他的书信上,他也曾看到这种……难以辨识的奇特符号。 苍羽默了片刻,幽然道:“那是我的名字。” 易凌愣住。 他想起上一世自己从未教导过苍羽习字,对方在拜入凌霄宫前又没什么机会去认字……如今能看懂书信,学会用生涩的字迹去书写自己的姓名已属实不易。 “从来不曾有人教过我这些,”苍羽眼神落寞,“师尊可不可以教教我?” 易凌被他这幅表情勾得心中满是愧疚,毫不犹豫地应下。 “可此处没有习字的纸张,”易凌道,“我如何教你?” 苍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他轻手将易凌放在桌案上,拿起毛笔,在易凌的下颌磨蹭。 他俯身在对方耳边道:“这不是有一张现成的‘纸张’么?” “什、什么?”他们的距离有些危险,易凌心中浮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休要再胡来!” “我不会做伤害师尊的事,”苍羽笑着催动炉鼎印,“师尊……请放松。” …… 苍羽于“砚台”中蘸了些墨水,用缠绕着凉意的笔尖在带着些温热的纸张上落笔游走。 他像是极为认真地写着,握住易凌微微颤抖的手腕道:“师尊,可是该这样写?” “嗯……这个笔划你写太快,要慢些,”易凌虽然觉得此般习字有些奇怪,但由于炉鼎印的作用,他只能一切都顺着对方来,“笔末处要记得回锋。” “好,我明白了。” 苍羽聚精会神地在纸张上一笔一划写下数个相同的字,几乎要写满了。 “你、你写这么多做什么。”易凌略有不适,侧身想要避开他的手,但又被他握住,按了回去。 苍羽委屈道:“可我还没有学会。” 这等语气好像被背弃了一般,而易凌仿佛成了那个十恶不赦的家伙。 “……”看到苍羽露出这种表情,易凌咬唇忍下不适,道,“那……那你快些。” 而苍羽在听到他的话后,反而放慢了落笔的速度,非要将写下每个笔划的时间都拖得格外漫长。 易凌自然能看出来他带着些故意的意味,微怒,轻推他的手臂:“你怎么这般不听话。” 苍羽弯了弯唇角:“师尊,我——” 而他的话却被突然在殿外出声的侍女打断了。 侍女:“尊上……魔圣大人往这处来了。” 第34章 苍羽脸上的愉悦瞬间散去, 他放下毛笔:“他这时候来。” “……奴婢对圣上说了您暂时不便,可他仍旧要来见您。” 苍羽揉了揉眉心,为他们二人都穿上衣物, 刚准备离开, 却听得侍女又说:“圣上说,要您带着那位仙君……” 苍羽眉头蹙起,五指紧握, 显然十分不愿。但圣上的旨意他的确无法忤逆, 只能转身问易凌:“你想去么?” 言下之意——若易凌不想去,那么他就算不能做到圣上的要求, 也不会强硬带上对方。 但易凌一心只想着尽快脱离幻境,并没有意识到苍羽真正的意思。 “自然要去, ”易凌道, “或许那位魔圣正是幻境的核心。” “……”苍羽面色不佳, 他凑过去轻轻拉住易凌的衣袖, 低声央求道, “师尊……您就不能陪我再多玩会么……” 易凌叹气道:“可此事重大,等从幻境出去后再说这些,可以么?” 以往遇到这种不听话的家伙,易凌都是直接动手来让他们听话,但他没想到面对苍羽自己竟然会有耐心解释。 不过所幸虽然苍羽仍然沉沦在幻境里,但还是愿意听从易凌的要求,他耷下眼角, 满脸不甘心地握住易凌手腕,带他走到会客之处。 魔圣似乎已早早来此,他身披玄色斗篷,巨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脸, 隐藏在一片阴影之中。 他手边摆着三盏泡好的茶水,见他们二人来了,阴影之中传出一声阴冷的笑,他抬手示意:“二位且坐下吧,茶已泡好。” 这番行为,好像他才是紫极殿的主人。 苍羽谨慎地领着易凌坐下,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不曾松开。 魔圣目光落在二人交握的手上,对易凌道:“易仙师,若本座不曾记错的话,您与他,应当是师徒吧?” 不等易凌开口,苍羽道:“圣上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魔圣深深地看了易凌一眼:“本座只是好奇,既然易仙师修的是苍生道,又为何能容忍下自己‘曾经’的弟子成了魔修——甚至还是四处劫掠的魔修?” “魔圣大人问在下这些已无任何意义,”易凌答道,“在下只是一个阶下囚,也已被种下炉鼎印——如今与他早已不是师徒。” “师、师尊?!”苍羽猛然转头看着易凌,他没想过易凌竟然会……如此直接且丝毫不觉得羞耻地将此事说出,然而比起这句话,他更被易凌最后那句“早已不是师徒”刺痛。 而魔圣则惊愕无比,他转向苍羽:“这件事,你竟敢在未经本座允许时私自动手?” 被掳到魔域的人修往往都必须由魔圣先吸食过灵力后,才会交由三位魔尊“处置”,魔圣本给了苍羽“惩戒”自己曾经师尊的机会,却没想到过了许久也不见对方把人带来。他亲临紫极殿后,看到易凌毫发无伤的模样,便知苍羽定是没能狠下心—— 结果没想到他竟然种下了炉鼎印。 那魔圣不用多想也知道,苍羽早已背着他吸食过灵力。 ——这种行为,无疑是在挑衅他。 “是在下自愿的。”易凌感受到魔圣周身已然生出的怒意,开口辩驳。 而魔圣可不管他自愿与否,只要被触犯了权威,他定然要照魔域的规矩来惩罚。 身为魔修,他的脾性自然不会好,不过是一眨眼便在苍羽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怎么,你是觉得自己灭了一些小宗门,便可在我这里不论法度?” 说话间,他已手中起势,眼看就要落在苍羽身上—— 魔域众人自入魔域时便被魔圣种下奴印,以确保魔圣能够随意处置任何人。但魔圣很少会用奴印去控制他人做事,只会在自己要降下惩罚时才会驱动。 在奴印的控制下,苍羽全然失去反抗的力气,只能被动看着魔圣即将下手。 就在此时,本被苍羽封住灵力的易凌,竟然丝毫没有阻碍地轻松挣脱封印,利落召出青霜,接下了魔圣一击。 趁着魔圣短暂的愣神,他眼疾手快直接扯下魔圣罩在身上的斗篷—— 然而在看清魔圣的样貌后,易凌后退一步,他的手腕发颤,几乎要握不住青霜剑。 ……为什么? 为什么……魔圣竟然有着和陆予风一样的样貌? 这世间不该有长相完全相同的人。 但易凌此刻却无比希望会有。 “你……你为何会在此?”易凌握紧了青霜剑,稳下情绪问道。 “陆予风”依旧用着极为冷淡目光看着他:“易仙师问本座这种问题,难不成是因为在魔域待久了连头脑也不好使了吗?” 易凌怔愣地看着“陆予风”,对方似乎全然不认得自己,而且表现出的性格也与自己所熟知的那位大相径庭。 在魔圣手下做事三十年的苍羽从未见过其真容,他未曾想到魔圣竟有着与凌霄宫掌门极为相似的容貌。 他不免担忧地看向易凌:“师尊……” 易凌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猛然惊醒。 他想,自己现在是身处于幻境之中,眼前所见未必是真实。 或许……“陆予风”也只是自己想象中的事物,并非魔圣真正的样貌。 魔圣并没有给二人太多时间,他冷声道:“可惜,本座本不想对你们下死手,但既然被你们看见了长相,那便不能留你们——” 旋即,他在眨眼间便在周身结成如密网般的阵法,双手合拢时,阵法瞬即向他们二人缩紧! 易凌凝眸抬手迎上,却不曾想魔圣的修为已到了他难以想象的程度。青霜剑与阵法接触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一股形似天道般的力量重重撞击在手腕,震得他一阵发麻。 这股力量越来越盛,易凌的分神修为本就不如本体,逐渐有些吃力。这时,他眼前闪过一片红光——是苍羽的赤曜剑。 “你清醒了?”易凌松了口气。 “嗯,”苍羽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轻握在对方腕间,“徒儿想到了脱离幻境的办法。” 易凌:“什么?” “师尊只要和徒儿一同收功,不做任何抵抗,接下魔圣此招便可。” “……你,当真吗?” 易凌当然想到过这个解法,但—— 幻境中所受的伤几乎等同于现实,魔圣的实力不容小觑,若因此受伤,最坏的结果,易凌只会失去一个分神,本体虽会受伤但并不会致命,可苍羽不同。 “徒儿不会有事的,”苍羽已放下了赤曜,魔圣的攻势立刻又压了下来,“师尊信徒儿一次,可好?” 情势紧急,如今易凌就算不想冒这个险,魔圣的招数仅靠他一人也无法抵挡,只能按照苍羽的计划这么做。 易凌撤下青霜剑的那一刻,无数阵法织就的网瞬间失去了一切阻拦,直直向二人扑来。 ——但预料的疼痛并未到来。 周围的一切忽然开始模糊扭曲,最后化作无数光点,逐渐消散。 二人再次睁眼时,与那位鲛人齐齐对视。 祂手中托着一团光球,其中漂浮着一个画卷。 “……没想到你们竟然能这么快摆脱幻境,”祂抬手将光球抛给易凌,“的确是我低估了你们。” 易凌递给苍羽,示意他放入储物戒中,对鲛人道:“在进入幻境之前,你对我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祂睨了眼苍羽:“他在,我不能说。” 易凌直接拽住苍羽便走:“既然如此,那看来我也没必要知道。” “等等!”鲛人看易凌当真要走,急忙喊住他。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瞒你什么,”鲛人道,“想来你也听闻过鲛人族的传闻,正如传言所说,鲛人一族最后的血脉的确仍存于世,它的转世——便是你。” “你定是认错了。” 易凌毫不犹豫地否定了祂。 “自我有意识起,便一直都是人,哪怕接触到任何与水有关的事物,也不会出现鲛人的特征。我又怎会是鲛人?” 况且,若自己长出一身鳞片…… 易凌双眉紧蹙,心道,他宁愿一片片剥下来也不愿带着鳞片生活。 “可我的感知不会出错,”祂坚持道,“你若不信——” 鲛人指向苍羽:“鲛人被灭族那日,他就在场,定是他下的手。” 听到此话,易凌当即确信祂是在说些不可信的胡话,全然不听鲛人的辩驳,转身带着苍羽离开。 可笑。 苍羽不过才几岁?八百年前发生的事也能与他有关? * 潜鲛渊外。 “幻境中发生的事,你都记得么?”易凌问道。 苍羽垂眸看向易凌有些紧张的指尖:“大半都记得。” 他没有想过,原来师尊也重生了。 只是苍羽仍旧被一股无形之力阻挡,不能告知对方自己重生一世。 但为何……易凌便可以直说? “……那些事都只是前世的你所经历的,忘却就好。” 苍羽一愣,意识到易凌似乎……像是在安慰自己? “既然我轮回过一次,那么那些委屈你都不会再受,”他拍了拍对方的肩头道,“我会保护好你。” “……嗯。” 但他想要的并非是易凌所谓的“保护”。如果可以……他更想帮师尊做点什么。 苍羽道:“徒儿记得师尊曾说,是因为洛……师弟,背叛了您,所以——” 而恰巧在此时,一阵熟悉的气息伴随着脚步声逐渐靠近了二人。 易凌脑中忽而响起许久都未曾听到的声音—— 【终于重新联系到你了宿主,没错,他就在那边,你快过去!】 第35章 洛行舟走过去, 垂眸对苍羽道:“苍师兄。” 【你磨蹭什么?快把千里江山图抢过来!】 系统一直在洛行舟脑海中催促。 它真是要急死了,自从洛行舟拜了沈清然为师后,只要他们相隔不到一里, 自己就完全联系不上他。 更可气的是之前好不容易联系上, 把这件事告诉洛行舟后,对方反而更是天天跟在沈清然后面,一点都没有做攻略任务的打算。 这次趁着洛行舟一人在蓬莱岛上, 它一定要好好看着他做任务。不然等主角攻受生米煮成熟饭, 他就更没有机会了! 况且易凌对苍羽的初始好感都已经达到了此生不渝的地步……宿主再不努力真的全完了! “我自有分寸,”洛行舟对系统说, “你闭嘴。” 【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今天必须按照我说的去做。否则别怪我用些非常手段。】 这一切易凌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中冷笑, 心想, 虽然不知洛行舟在装什么, 反正就算他不动手, 『系统』也会替他动手——果然是冲着“千里江山图”而来。 既然如此, 那便更没有留在此地的必要。 易凌直接抓住苍羽的手,没分给洛行舟一个眼神,转身便要离开。 【你怎么还愣着!快去抢啊!】系统一看到这种情形就忍不住着急,它着实不能理解,怎么宿主自从偏离主线任务之后就像彻底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虽然也不主动做任务,但至少它说的话对方也会听几句,怎么现在连话也不听了? “……” 洛行舟被系统在脑海中的叫嚷吵得有些烦躁, 他闭了闭眼,最终只能追过去挡在他们二人面前。 然而就是这个举动,却让他看到了难以忘却的一幕: 此刻面色不善、正死死抓住苍羽的手好不放开的人,竟然有着和易凌七分相似的容貌。 洛行舟一开始甚至直接看错了人, 以为易凌竟然敢不顾修真界的约定俗成,擅自进入蓬莱岛。 【这、这是什么情况?】系统显然也没能料到,【他怎么和易凌这么像?】 “这位道友,你究竟有什么事?”易凌依旧是一副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苍师兄似乎与你并不熟稔吧?” 苍羽:“……” 被师尊唤作“师兄”的确是个很新奇的体验,苍羽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对易凌道:“无妨,不若听听他想说些什么。” 易凌蹙眉看他。 也是,苍羽并不能听到『系统』与洛行舟的对话,不知道他们的意图。 易凌沉下心来,自己也不能表现出太多敌意。『系统』并不愚蠢,料想不用多久便能发现自己并非是“与易凌这般相似”,而是货真价实的本人。若此刻自己的敌意表现得太过明显,或许『系统』也会察觉到他有这种能力。 于是,他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为他们二人交谈空出了些许空间。 “在下听闻,潜鲛渊内似乎有许多珍宝,”洛行舟道,“苍师兄方才可是从其中历练过一番?不知是否方便告知在下一些需要注意的事?” 【你问这些闲话做什么?还不动手?】系统只觉得洛行舟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不免有些气急败坏,【你别再犹豫了,反正如今易凌不在场,苍羽他一人绝对不是你的对手,在蓬莱岛内只要不造成危及生命的伤害都不会有人追究你,直接出手抢过来——】 “你住嘴!”听到系统一长串的话,洛行舟似乎终于忍耐到了极限,他对系统怒道,“我根本不想去做你说的这些事,我为什么一定要抢‘千里江山图’,不过只是一件有助于修行的宝物罢了,我的资质本就不算下乘,苍羽比我更适合它。更何况,我与他是同宗门弟子,既为同门弟子,更应当和睦相处,我为什么要与他去抢这个?” 【……你被夺舍了?】系统感觉自己好像完全不认得洛行舟一样,它分明记得,自己在刚刚绑定他的时候……对方可是个实打实的纨绔子弟做派,也从没把这个世界当做真实存在,一直以为这只是个“小说”—— 怎么和沈清然当了一段时间的师徒,像完全变了个人? 【这件事也由不得你,既然你已经决定不想做,那么便由我来替你做。】系统声音冰冷,说完,它直接毫不犹豫地侵入洛行舟的识海之中。 易凌只见眼前的洛行舟双眼在一瞬间失去神色,身形一晃,等再次回归“正常”时,眼神已然透露着瘆人的冰冷。 ——看来,系统恐怕是直接控制了他。 下一刻,“洛行舟”略微前倾,在眨眼间提剑冲着苍羽刺去。 易凌于同一时间迈步向前,及时挡在他身前—— “洛行舟”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左手不知使了什么招数,易凌只觉得眼前景色一瞬扭曲,再侧身时已找寻不到苍羽的身影。 “我就说他怎么可能会带着一个和你如此相似的人在身边,”易凌身后传来“洛行舟”的声音,“果然是你本人。” 易凌转过身,与他对视:“你既认出本座,那也知道若对本座动手,回到凌霄宫后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洛行舟”——又或者说是『系统』——道:“我当然不会在此处对你动手,毕竟以你的性格,并不会让‘自己’亲自来到蓬莱岛。对你动手,对我没有任何用处。” “……那你究竟要做什么。” 易凌手中已准备召出青霜剑。 不论是洛行舟还是『系统』,对他而言都并无不同。 『系统』自然能看出来易凌的戒备,它道:“易长老,先别激动,不妨与我做个交易如何?” 易凌并不言语,仍旧警惕地看着他。 “我想,你陪着他进入蓬莱岛,想来也是为了提升他的修为,”『系统』收起攻势,似是表现出商谈的态度,“那么,如果我可以直接提升他的修为,那‘千里江山图’可否让给我?” ——『系统』提出的这个交易乍一听好像很值得。 但易凌仔细一想,总觉得『系统』想要“千里江山图”绝对不是为了它能够帮助修行。虽然易凌也不知晓它究竟还有什么能力,但此物定不能轻易给他们。 “此事就免了,苍羽的修为,我自会帮他。” 『系统』也失去了暂时的耐心:“既然如此,那易长老便莫要怪在下了——” 而就在『系统』即将动手的前一刻,被它控制的洛行舟忽然清醒,于识海之中与它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你要做什么!”洛行舟按下『系统』的动作,“这件事若被凌霄宫众人知道我便无法再待下去了!” 【你捣乱什么?我这是在帮你!拿到“千里江山图”后你还用在意什么凌霄宫弟子的身份。更何况,你如果再不攻略他,你和我都会死!】 “那你也不能用这种东西,还是借用我的身体!” 【你给我回去!】 洛行舟最终还是没能争得过系统,他只能清醒地看着它动用系统能量,直接将世间迷.情药力最强的情毒注入易凌的神识之中。 “……!” 易凌从未想过在自己灵力护体的情况下竟然还会中招。 『系统』甚至并未给他喂下什么丹药,竟然可以隔空做到这些……这些是大乘境修士也做不到的。 但眼下的情形不容他想太多,易凌双腿一软,直接倒在地上。 【现在你去和他双修,最好种下炉鼎印——你知道的,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这个。】 “我……我怎么可能?!”洛行舟咬牙想往后退,“我对男人没有这种兴趣——” 但系统直接控制他一步步走近瘫倒在地上的易凌,俯下身,伸手抚在对方侧脸—— 却在接触到的一瞬间被一股力直接击中胸口,飞远出几步远。 情毒是火属性的毒,正好与易凌的冰灵根相克,因此哪怕是威力最小的情毒,在易凌身上的功效也会翻十倍。 没过一会,他带着寒意的双眼中便蒙上一层雾,脸上也泛起红晕。 情毒已经开始作用,体内紊乱的灵气乱窜,在经过丹田时带起极为愉悦的感觉。 易凌很快就克制不住,嘴里溢出一声呻.吟。 迷糊之间他感受到洛行舟似乎俯下身靠近自己,心中满是厌恶之情,于是狠狠咬了口舌尖,借着短暂的清醒时刻用灵力把对方打晕过去。 今日绝对不能落在他的手里。 洛行舟毕竟还只是个结丹境的弟子,身体和神识完全承受不住易凌这道爆发性的反击,瞬间失去了意识。 但『系统』还清醒着,虽然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怎么回事……】系统惊道,【易凌身上竟然已经被种了炉鼎印?】 听到系统的话,易凌迷糊的意识想到幻境中发生的事。 难道说……幻境中发生的事也会反映在现实中吗? 【等等……】系统忽而想到什么,沉默了许久,久到易凌几乎无法再坚持最后一丝意识。 显然,攻略任务从一开始的就存在严重的偏移和失误,种种事情太过巧合,系统迅速分析出一个可能性—— 【你,能听到我的声音?】 这句话显然不会是对昏迷的洛行舟说的,只能是—— 易凌五指握紧,混沌的意识又清明了些。 没想到竟然还是被『系统』发现了。 看到易凌的反应,系统更确信了这点。它极速思索着,想,既然通过宿主攻略他的路子行不通,那么便从破坏他和苍羽的关系入手。 它用能量悄无声息地探查了易凌的记忆:【哦?若我没猜错的话,你似乎很在意你那个徒弟究竟背着你和黎怀梦说了什么?】 【既然你能听到我的声音,那我也不瞒你,我能看到这世间发生的一切,包括你想知道的事——】 【现在我便告诉你,他究竟说的是什么——】 在系统的操控下,易凌眼前浮现出苍羽和黎怀梦单独处于一个屋内的画面。 苍羽道:“黎谷主,我只是想与你做笔交易,让他自愿做你的双修道侣。” 系统只为他呈现了这一句话。 而仅这一句话,便足以让易凌心神巨荡—— 怎么会…… 易凌一时间几乎无法感受到自己的呼吸。 仅剩的理智告诉他,苍羽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可那句话实在太真实,真实到他完全找不到系统伪造的痕迹。 易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倘若苍羽是这么看待自己的,那他付出的这些究竟为了什么呢? 第36章 苍羽找到突然失踪的易凌时已过去一个时辰。 他使出浑身力气一剑劈碎“洛行舟”造出的结界, 抬眼便看见自己的师尊症昏迷不醒,急忙迈步靠近。 易凌瘫倒在地,出了一身的热汗, 他被情毒折磨得完全没有力气和意识, 感受到身旁一股熟悉的气息,就立即贴了上去死死抱住。 “师尊?!”苍羽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但在触碰到易凌滚烫的躯体后, 他很快便明白——易凌恐怕是中了毒。而且……看这个模样, 估计是情毒。 他冷冷地看向旁边晕倒的洛行舟,恨不得现在就动手了结了他的姓名。 竟然敢对师尊用这种下三滥的招数…… 不过现在显然是师尊的安全更重要。 苍羽伸手搭在易凌的手腕, 想用自己的灵力帮他祛毒,但对方手腕一转, 默不作声地避开。 “带我回去。” 易凌虽然用着极轻的声音, 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 苍羽听着, 觉得师尊像是……有些许生气。 他无法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能按照对方所说,捏碎传送令牌,眨眼间便回到了雪落峰。 * 雪落峰。 苍羽刚回到此地,怀中的易凌立刻变回了小泥人模样。分神从泥人身上分离后,颤颤巍巍地回到本体。 而失去了神识的小泥人直直倒下去,以一种不怎么雅观的姿势趴在地上。 苍羽垂眸看见,刚俯下身想伸手将小泥人捞起, 殿内传来易凌一声颤抖的怒音:“你过来……跪下。” 他并不知道易凌因何而动怒,缓步走过去,低头跪下。 苍羽感受到易凌心中那股被极力压制的怒意,心下不禁慌乱。 难道说……又是洛行舟对师尊说了什么? 可在幻境里, 他与师尊不是说清了么,为什么又……? 易凌慢慢理清了分神中的记忆,神情复杂地看向苍羽。 体内狂乱的情毒搅乱了他的意识,易凌只觉得眉心钝痛,他虚倚在床头,目光淡淡:“我有话要问你。” 易凌很少会对苍羽用这种语气,但比起自己听到那句话时心头生出的怒意,他如今没有直接断了师徒契都已是极力忍耐的结果。 他隐瞒了『系统』的存在,对跪在床榻旁的苍羽道:“我听洛行舟说……你与黎怀梦商谈的事,是想让我……自愿做他的炉鼎?” 易凌通过分神的记忆,已经明白上一世他们二人之间的误会均是由洛行舟和『系统』造成,他理应不能再信这些话。 苍羽听到他说的话后,猛然抬头,惊道:“……徒儿绝不会做这种事!” “师尊……徒儿的确瞒着您去与黎谷主会面,那是因为师尊您说过徒儿不能和他有接触才会……”苍羽手足无措地解释道,“徒儿的确是与他商谈了一些事,但绝不会是这种事!等过些时日师尊都会知道的,师尊……您再信徒儿一次吧。” 其实在听到苍羽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后,易凌便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他心头压抑的情绪一扫而空,松下紧绷的精神,任由情毒吞噬自己的意识。 ……既然弄清了这件事 那么也没什么要顾虑的了。 苍羽还在努力解释,但他说着说着 却发现师尊不知何时正用一种饱含情愫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心头一颤,鬼使神差地凑近些,轻声喊道:“师尊……?” 苍羽甫一靠近,就被一股力猛地一拉,倒下去,和易凌躺在一起。 “你……别动。”易凌蓄满水汽的眸子在此刻显得格外动人,他只觉得眼前之人穿着衣物根本解不了热,于是伸手摸到对方腰带想解开。 与平常冰润的触感不同,易凌的手指此刻烫得吓人,像是烙铁一般。在他慌乱想解开对方衣带的时候,无意间触碰,苍羽浑身一僵,心中狂念数遍清心咒才把自己的反应压下去。 不行……不能让师尊在这种情形下做下去—— “师尊!”眼看事态逐渐往失控的方向发展,他立刻按住易凌的手,忍耐道,“徒儿去请陆掌门过来。” “我不要。”易凌现在想到旁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只有苍羽周身的气息才能让他稍稍平静。 被情愫浸染的他此时说出的话像是在请求,他眼含热泪地急促呼吸着,“不要别人……只要你。” 苍羽何曾见过易凌这幅模样,但他断断不敢做什么逾矩之事,只能耐心为他解释道:“师尊,徒儿只是请陆掌门过来想想办法。” 易凌扣住苍羽的手更用力了,尽管还是很轻的力道:“不许走。” 苍羽真是急煞了,他可不敢耽误时间,可易凌就是说不清,怎么办? 易凌握住他的手腕,将自己的脸靠在他掌心里,一双满含情愫的眸子盯着他。 “我好像……中了情毒,你帮帮我。” 滚烫的触感在苍羽手心绽开,易凌凑得极近,炽热的呼吸带着雪落峰上常年飘散的雪梅香,仿佛化作丝线,缠绕在二人之间。 苍羽一直自诩自己很能忍,事实上他的确很能忍。若是换成前世自己,遇到这种情况肯定不管不顾了,但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道:“师尊,我们是师徒。” 易凌听到师徒心中就格外抵触。 “就算是师徒,又如何。” “……师徒是不能做这种事的,”苍羽一点点将自己的手抽走,“师尊现在不清醒,若当真与徒儿做了这种事,清醒后徒儿恐怕不能再做师尊的徒弟了。” 苍羽翻身下床,几乎慌不择路地离开。 再待下去恐怕真的要出事了。 * 苍羽站在殿外,双手交握,心中紧张万分。 陆予风推门出来,面色不善,他的目光冷冷扫向苍羽,迈步走向他。 “他为何会中情毒?”陆予风冷声道,“是谁做的?” 苍羽本想将事实告知,但这样陆予风就会知道师尊擅自进入蓬莱岛,可师尊既然选择用分神跟着自己,那定然是不愿让他人知晓此事。 “弟子……也不知。” “……你不知道?”陆予风像是被他气笑了,“距离我与萧寒分别不过才短短两三个时辰,结果你从蓬莱岛归来后他便忽然变成这样——现在你告诉我,你不知道?” “掌门,可弟子又为何要做出伤害自己师尊的事,”苍羽道,“弟子对师尊从无逾矩,况且若真是弟子所为,又为何要去找您来压制毒性?” 陆予风深深看他一眼。 的确,苍羽没必要做这种多余的事。而至于易萧寒为什么会中情毒……就算不是他做的,那也定然是和他有关。 易萧寒总是这样……每次遇到和苍羽有关的事,不论自己如何去劝,都半点没办法说动他。 想到此处,陆予风脸色一黑,他道:“如今我用修为压制了他体内的毒素,但情形不容乐观。他中毒已久,已深.入经脉,我无法完全祛除。” 苍羽:“……那会对我师尊有什么影响吗?” 陆予风垂眸:“……或许,他此后修为会停滞在化神境,也只剩三个月的寿命了。” “什么?”苍羽觉得自己像是听错了什么,他不可置信道,“为何一个情毒……难道没有解决的办法了吗?” “自然是有的,”陆予风冷眸瞥向他,“只需一位比他修为深厚的修士与他双修,用双修之法助他清除残余的毒素便可。只是……且不说以他的性情,恐怕不愿与他人有此等亲密;这世上如今比他修为深厚的几乎都已或是闭关,或是仙逝,难以寻到。 “此事我已知会他的生父,想来他应该会有些办法。不过我并未将这些办法告知他,你最好也不许透露半个字,否则——” “……” 修为……么。 苍羽紧握隐在衣袖中的双手,心想,看来自己必须要转为魔修了。 他当然不会让易凌去找别的什么人来解毒……他甚至不愿看见易凌和他人亲近半分。 师尊的生父……便是淮王易城了。既然解法只有那一个,那么所谓的“办法”……估计也是动用权势来替师尊找个人—— 陆予风并不知道苍羽究竟在想些什么,只看见对方突然露出一副格外坚定的神情——他心道不妙。 “我劝你最好放弃这种想法,”他立刻出声打断了对方的思绪,“我定会阻拦你。” 苍羽抬眸看他:“……?” 趁着易凌没醒,陆予风总算是逮到机会可以好好训斥苍羽一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别想着破坏他的道心,若他出了事,你担不起。” “陆掌门您想多了,”苍羽淡然道,“弟子只是在想,师尊只剩三个月的时间,弟子更应该好好修习,不能再让师尊操心。” 陆予风:“……”你最好是这么想的。 他张口还想说些什么,殿内传来一阵窸窣声。 易凌睁眼时,神色又回到了平日里的模样,他走到殿外,一眼便看见陆予风和苍羽二人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蹙眉道:“……你们,在做什么?” 第37章 “师尊!”苍羽急匆匆凑了过去, 乖巧站在易凌身侧,轻轻抓住对方衣袖一角,“师尊现在可还感觉有什么不适么?” 此般殷勤模样, 倒像他是那个出了力帮对方压制毒素的人。 “我……无事, ”易凌本想抬手按在苍羽发顶,但余光瞥见一旁陆予风不善的神情,又看见苍羽还穿着那身碍眼的破草衣, 默然将手放下。 陆予风:“……我还有宗门事务要处理, 先走了。” 易凌点头:“嗯,方才多谢。” 待陆予风走后, 易凌才带着苍羽回到殿中,转身对他伸手, 而他还未开口, 对方就已经将储物戒呈了上来。 “徒儿保护得很好, ”苍羽将自己的东西从中取出后, 便把储物戒放在了易凌手心, “师尊是有什么事要与徒儿说么?” 易凌垂眸戴上,指尖在其上一抹,递给苍羽一套华服:“你先把衣物换了。” 苍羽低头看了看自己已有些变黄的草衣,摸了摸鼻尖。 他接过易凌手中的衣物,就这么直接在对方面前堂而皇之地脱下旧衣。 易凌正从储物戒里翻找出千里江山图,一抬头,直接撞上苍羽露出上半身的一幕。 他指尖微微一颤, 差点没能抓稳手里的东西。易凌快速移开目光,半是嗔怒道:“你做什么,不知道要避着人么?” 苍羽顿住动作,他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师尊在蓬莱岛初次见到徒儿时……也是如此啊?” 易凌:“……”他没想到苍羽竟然还敢提这件事, 心中又是羞耻又是气愤。 再想到自己的分神在幻境里居然还顺着苍羽做了一堆极其胡闹的事,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要没什么脸面了。 “罢了,”易凌头一次有些自暴自弃,“你快些穿衣吧。” 苍羽有些意外,易凌竟然没有像自己料想的那样羞恼到直接转身对他视而不见。他不免遗憾,但也不敢再耽搁下去,不过一会便穿好了衣物,重新戴上白玉簪,端端正正地站着。 易凌看到苍羽终于变得赏心悦目起来,心情稍稍变好些许。 他展开手中的千里江山图,对苍羽招手道:“你且过来。” 苍羽很是听话地凑了过去。 “千里江山图之所以是有助于修行的至宝,便是因其内秘境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易凌往千里江山图中注入一丝灵力,瞬间,画卷中的景色如水波般荡漾起来,慢慢形成了一个入口,“在其中修炼一日几乎相当于外界半年的成果——这便是我要你拿到此物的原因。” 苍羽的目光落在易凌开合的唇齿上,表面看起来像是在仔细聆听,但他的思绪早已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陆掌门说……师尊只剩三个月的时间。 师尊明明对此事也是知情的,为何……不去想一想该怎么祛除毒素,反而第一时间想到的总还是苍羽自己的修行? “师尊,”苍羽最终还是打断了易凌的话,“现在更为重要的不是这个。” “……什么?”易凌莫名转头看他。 苍羽握住易凌的手腕,不顾对方微弱的抗拒,拉近了二人的距离:“师尊,陆掌门也告知了您……如今您只有三个月的寿命,徒儿的事不如先不用管——” “我知道,”易凌出声道,“我的事不重要。” 还有三个月。 足够他做完所有的事了。 “师尊!”苍羽不可置信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可您的生辰只有四个月就要到了!” 自己还没来得及做好玉镯,还没有计划好在师尊生辰那日要为他做些什么,甚至……师尊有可能都活不到那天。 他才不愿发生这种事—— “可我从来都不喜欢过生辰。” 听到易凌的话,苍羽动作一僵。 但在蓬莱岛时,师尊在知道自己正准备生辰贺礼时的喜悦分明那么明显。 师尊定是很想拿到的,也没有自己说得那样……不喜欢过生辰。 师尊还是喜欢骗他。 被分神封锁了部分记忆的易凌并不知晓苍羽的准备,更不能理解苍羽这么在意自己的生辰是意欲何为。 可他看到小徒弟忽然红了眼角,几欲落泪的模样,易凌还是忍住一句狠心的话。 他叹了口气,将手从对方手心抽.出,双手轻轻环抱对方,道:“那师尊答应你一件事好不好?” 苍羽忍住了眼角的眼泪,闷声道:“什么事?” “等你的境界到了结丹境,我就去想办法祛毒,可好?” 易凌说得轻巧,可苍羽的五灵根就算有千里江山图,也不可能在短短三个月从筑基境一路升到结丹境。 易凌只是许下了一个无法兑现的承诺。 但苍羽必须要让这个承诺实现。 “好,”他应了易凌的话,“那师尊要说话算话。” 易凌很高兴自己轻易就哄好了对方,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眼底暗藏的坚决。 他先一步进入了千里江山图的入口,道:“我陪你一同修炼,进来吧。” 苍羽注视着易凌的背影消失在眼前,紧紧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气才清醒过来。 ……他不会让师尊离开自己的。 苍羽沉静地在入口即将关闭的前一刻迈步进去。 * 千里江山图内。 此地像是一座修士的府邸,四周有群山环绕,溪水流经。他们二人所在之处只生长着一棵巨树,树叶有些已变得枯黄,想来应是许久没有人来照料而略微枯败了。 “便在此处调息修炼吧,”易凌已轻扫了周围的落叶,不知从哪儿掏出两个蒲团来放在地上,他盘腿坐下,“还是继续与我同修。” 苍羽却不怎么愿意。 他目光四处游离,瞥见周围似乎飘着一些细小的光球。 易凌耐心解释道:“千里江山图也是曾有过主人的灵物,这些光球应该是先主残存的记忆,没什么影响。” 此时有一颗明显比其他光球要大一些的飘了过来,停在二人中间。 “不必管它,”易凌将光球拨远,“尽快开始修炼吧。” 自己的时间所剩不多……在此地要尽量多传些修为给他。 但苍羽像是被它吸引,伸出手缓缓触碰到光球的表面—— 就在此时,光球似乎被他的触碰刺激,竟然猛地变大数倍,易凌甚至也没来得及反应,他们二人直接被光球裹了进去。 “这、这是怎么回事?”苍羽想从其中走出去,却发现有什么无形的屏障拦住了他。 易凌也同样试了一番,结果相同。 他抿唇道:“方才我话没有说明白,这些记忆的确对‘旁人’没什么影响,但若是我们是相关之人……则会被吸入其中,要再度经历过记忆才能离开。” 易凌不免想起,在潜鲛渊里那位“鲛人”所说的话—— 既然他自己能够重生一回,那若自己是某一人的“转世”,也有可能。 所以,这会是他真正“前世”的记忆吗? 但如果仅仅只有他一人有“前世”,那苍羽也不会被牵扯进来。 那么想来……苍羽或许也有“前世”? 难道说自己和苍羽在“前世”也是认识的么? “那、徒儿岂不是耽误修炼了,”苍羽凑到易凌身边,认错道,“抱歉师尊,都怪徒儿不听您的话……” “无妨,”易凌拍拍他的手,“这些记忆中也包含了先主的灵力,若我们能够吸收,也可以增进修为。” 他并未将自己的猜测告知苍羽。 毕竟这件事还没有确定,突然告诉他也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苍羽:“所以师尊的意思是,我们要进入这个记忆吗?” 易凌颔首:“这与幻境不同,对我们不会有任何不好的影响。” 苍羽眸光微动:“……好。” 其实他也明白这是什么情况。 二人伸手一同触碰漂浮在正中的记忆,随后立即便被吞了进去。 * 这……是哪里? 苍羽睁眼时,只看见眼前有几根直立的金制竖杆。 他现在只能控制自己的身体做些细微的动作,一切都要顺着记忆中发生的事情来。 不知为何,他的视线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他努力抬起头都没能看清竖杆的全貌。 一阵脚步声滑入他的耳中,他的身体突然不受控制,腾空而起,苍羽这才发现—— 自己竟然被关在了一个……鸟笼里? ……怎么回事? 他有些慌张地转头打量自己。 入目,是一看就被打理得格外光亮的……鸟羽。 苍羽一时不知该想些什么。 脚步声愈来愈近,小鸟扑棱着翅膀飞到鸟笼边,急切地待在门口。 “来了来了,怎么这么急呀。” 是一道很轻快的声音,但听着有些耳熟。 可他这具鸟身的视线暂时还没有办法看到来人是谁,因为他正在梳理自己的羽毛。 像是想在来人的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看的一面。 那人打开了鸟笼,对他伸出手,喊道:“小羽,上来吧。” 小鸟立即欢欢喜喜跳上去站稳在他的手指上。 ……等等。 他……他叫什么? 然而来不及为这个名字而震惊,因为随着那人抬起手,苍羽看见—— 他的脸,和易凌毫无区别。 第38章 师、师尊?! 苍羽忍不住要喊出声, 但他张嘴却是—— “啾、啾啾!” “怎么了?” “易凌”伸出手指,轻轻蹭着手中小团雀的脸侧。他转眸看见鸟笼内的食碗已空空如也,笑道:“是饿了吧?这么贪吃, 我早晨不是才喂过你么。” 好……好舒服。 酥麻的感觉在脸上绽开, 苍羽被他摸得忍不住眯起双眼,下意识地扑棱两下翅膀,侧着头寻求更多抚摸。 这时“易凌”却停下动作, 拢起五指, 像变了个戏法,再次摊开时手心里多了几颗红润饱满, 流溢着灵力的果子。 “啾!”小鸟很是惊喜地叫了声,它圆滚滚的身躯像团雪球似的, 蹦弹着挪动到对方手心。 它衔起一颗红果, 吧唧几口, 吃得满嘴都是汁水。 或许是因为合了它的口味, 小团雀晃了晃鸟尾, 把果子吃得一个不剩。 它抬起头,对着“易凌”撒娇道:“啾……” “你不能再吃了,”他揉了揉小团雀的头,“你现在都快要飞不起来,要控制饮食,知道吗?” “啾……”小团雀落寞地转了一圈,蹲在“易凌”掌心, 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好不可怜地看着他。 “易凌”摸摸它的翅根,无奈道:“我知道你很想吃——真的不行,要不我带你出去玩?” “啾!”小团雀立刻来了精神, 它踉跄地飞到易凌头顶,直接坐下,搅乱了他头顶的发丝:“啾啾!” 在一旁默默站着的下人见此,连忙上前几步,伸手想将小团雀赶下来:“诶呀,这只灵宠怎么这般调皮……小神君,让我来替您把它关起来吧。” 小神君……? 苍羽一愣,心想,所以……眼前这位并不是他现在所认识的“易凌”,而是一位来自上界的神明吗? 的确,此处的布局和灵气的充裕程度并不像是凡人界和修真界。 “不用,”被唤作神君的人抬手制止了下人的动作,“灵宠活泼一点当然更好。” “啾啾!”小团雀气势汹汹地抬起胸脯,对着那个下人炫耀般地扇动翅膀。 那位下人叹了口气:“唉……那小神君您可要注意着点时间,今日上神大人说要检查您的功课——” 下人话未说完,眼前的一人一鸟早已不见踪影。 “……”也不知小神君什么时候才能把心思放在修行上。 * “啾啾啾!”在路过一棵雪梅树时,小团雀忽而急切地叫起来。 神君停下脚步,顺着它对着的方向望去:“你想要?” “啾!”小团雀飞落到他的肩上,点头。 神君笑了笑,伸手摘下一朵红梅花,别在小团雀的头上。 “啾!”小团雀亲昵地碰在神君侧脸,看上去十分高兴。 一人一鸟其乐融融的画面看上去格外美好,但当神君捧着小团雀,正打算继续玩乐时,忽而感觉周身的空气冷下来。 他动作一僵,心道不妙,果然在下一刻便听见熟悉的声音。 “炽渝。” 他立刻将小团雀塞进袖子里,慌张转身:“上、上神大人……” 苍羽被衣袖彻底挡住了视线,只能听见那位“上神”的声音。 “你今日的功课可做完了?” 神君支吾道:“我……呃,大概都做完了……” 上神目光冰冷地看着他。 “呜……”神君最惧怕的便是他这种眼神,瞬间败下阵来,“我、我什么都没做。” “先把功课做完再做别的,”上神道,他伸出手来,“灵宠先交由我保管,以免让你分心。” 纵使神君心里有百般个不愿意,还是只能慢吞吞地将小团雀交了出去。他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落入上神手里的小团雀,在上神可怖的眼神威逼下回到屋子里,抱着一本厚重的书册苦读。 待神君的身影离开视线后,上神垂眸看着小团雀头顶的梅花,抬手拂落。 在苍羽眼里,上神的面容像是蒙上一层雾,他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但那双碧蓝的眼眸,却让苍羽心头一跳。 他知道师尊最喜欢的便是自己的眼睛,本以为这世间仅他独一份,可—— 这位上神的眼眸,为何……会与自己这般相似? 可他……不是一只团雀吗? 小团雀因为被拂去了梅花,愤怒地啄着上神的指尖。 他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按在小团雀的眉心。 小团雀整只鸟顿时晕晕乎乎,苍羽的意识也随之慢慢暗下去。 在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听见上神低声喃喃自语:“你就这么喜欢他么……” 不知过了多久。 苍羽在一片朦胧之中听到一声压抑的哭泣。 “呜……当真、当真没有办法救它了吗?” 随着意识逐渐回笼,一股剧烈的疼痛骤然席卷全身。他几乎快要呼吸不得,深.入骨髓的痛感每一刻都在折磨着他的精神,像是……全身的骨头都碎了。 他努力睁开眼,入目是易凌蓄满了眼泪的双眸。 不……不是师尊,是那位“炽渝神君”。 看到它睁眼,炽渝的眼泪终究是止不住,一颗一颗落在小团雀身上。 “上神、上神,”他将小团雀捧起,递到上神面前,“小羽它还活着,求您救救它吧……” 上神用含着悲悯的眼神看着小团雀:“它的寿命已尽,我救不了。” “为什么?”炽渝有些不甘心,“可您是三界的神明,为什么不能救它?” “……世间万物,都有其命数,”上神伸手抚在神君发顶,“炽渝,你要明白这个道理。” “那您也会有寿命耗尽的那天吗。” 手中,小团雀的呼吸逐渐变得微弱,炽渝的目光随着他慢慢消失的生命而失去光彩。 “……会的。”上神道。 神君忍着内心悲痛,将小团雀放回鸟笼里,他蹲坐在地,把自己团成一团。 “那我为什么要坐这个神君之位呢?”他的声音闷在双臂里,“我没办法挽留小羽的生命,就连您也会离我而去……” 他呜咽起来:“我、呜……我甚至连任何一个仙术都学不会,你们都说我是上一任神君的子嗣,可、可我……我真的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神明血脉。呜、我什么都不是,连最低等的妖魔都打不过,就算您一直在教授我,可我完全没有一点进步……” 眼看炽渝的情绪逐渐失控,上神有些不知怎么办。 “你很好,”他坐在炽渝身边帮他顺气,“你才五百岁,对神明来说还只是个孩子,你还会成长的,只是暂时学不会那些东西,终有一天你会掌握。” “……可我真的好笨,看到那些记载着仙术的典籍,我就忍不住犯困,”炽渝红着眼眶,“我做什么都只想着玩乐,完全没什么勤奋。大家都不喜欢调皮的小孩,我知道您有时候也烦我,但我就是不喜欢做功课。” 炽渝的目光落在奄奄一息的小羽身上,他抿了抿唇,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上神大人……您可以教我剑法吗?” 上神点头道:“自然。” “我要找出是谁伤了小羽,替他报仇。” “……你学剑法,是为了这件事?”上神蹙眉,摇头道,“那我不能教你。” “为什么!”炽渝抬头看他,“我想替他惩戒那些恶人都不可以吗?” 上神淡然道:“你知道,身为神君,你应当做什么吗?” 炽渝沉默不语。 “你的剑,要护苍生。 “你的心,要守天下。 “不被外物所扰,不为一物动情,不以一事而怒。这,便是你应入之道。” “……我明白了。” 上神深深看了他一眼:“你若当真明白,我会教你,但你需要用我给你的剑。” 炽渝有些不明白上神的意思,但为了习得剑法,他没再说什么。 上神站起身,道:“我去取剑,你在此地等我片刻。” 炽渝“嗯”了一声,静静看着上神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 他走到鸟笼旁,隔着笼子与苍羽对视。 苍羽心头一颤,总觉得……这时,他的那双眼睛已透过“小羽”看见了自己。 所幸他只是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苍羽知道,眼前这位神君体内应该同样寄宿着易凌的意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凄惨,但方才炽渝的表现就足以让他明白。 师尊……会知道自己就是“小羽”吗? 会因为“小羽”受伤而同样感到悲伤吗? 可他没有办法问出口,就连最后一丝意识也要坚持不住了。 上神离开了许久,久到炽渝觉得他根本没打算教自己剑法,只是找个理由离开。 他黯淡着眼眸,托起鸟笼准备回到自己的住所,就在此时,上神才缓步走了过来。 上神的脸色苍白,炽渝从没见他这么虚弱过。 他手中拿着一个精致的木匣,递到炽渝面前。 “你的剑。”他道。 随着上神的靠近,炽渝似乎闻到了一丝对方身上的血腥气,他疑惑抬眸,却被对方躲过眼神。 炽渝接过木匣,轻柔打开。 “这柄剑,名为青霜,”上神轻声道,“以后你便用这柄剑追寻你所坚持的道。” 第39章 青霜。 他的本命剑。 从进入这段记忆开始, 易凌心中一直没什么感触,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在看并不熟悉的陌生人的故事。 但直到……他通过炽渝的目光看到那柄剑。 那是他很熟悉的剑。 他一开始以为,这可能只是巧合, 不过剑名相同罢了, 也不意味着是同一柄剑。 可眼前“青霜”剑的气息,易凌不会认错。 的确是那个伴随自己多年的青霜。 本命灵剑的气息不会有相同——为何……自己的青霜,会在此时就已经被造出了? 易凌的心头止不住地颤抖, 眼前逐渐蒙上一片雾, 眼角感觉到有些湿润。他分不清这究竟是炽渝当时的情绪还是自己此刻的情绪。 为什么自己会感到这种难以压抑的伤痛呢? 他对自己是如何获得青霜一事没有任何印象。青霜像是在某天凭空出现,易凌除了和青霜结下灵契时的记忆之外, 丝毫不记得它是从何而来的。 … 炽渝已将青霜捧在手里,从剑身中流溢出的灵力亲昵地纠缠在他的指尖, 与他的灵力十分契合。 青霜……像是一柄专为他而生的剑。 上神见他接过, 像是终于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 松了口气, 又对他说了什么。 但易凌并没有听见。 这段记忆似乎受到他现在波动的情绪影响, 时间静止在了上神开口的那一刻。 随后,他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变形,时间像是被无限制地拉长,仿佛有什么人在刻意控制,阻止他继续留在记忆里。 随着一阵头晕目眩,易凌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某股力量毫不犹豫地抽离,直直甩了出去。 “……师尊!” 苍羽即时扶住了易凌将要倒下的身形, 面露忧色,替他揉了揉眉心,“师尊感觉好些了吗?” 意识被拉扯的不适已淡去,但触碰到青霜时内心不断涌出的情绪久久不散。 易凌抹去自己脸颊上的凉意, 静静地看着他,道:“嗯。” “师尊……”苍羽低下头,语气沉闷,“徒儿没想到,原来徒儿曾经只是师尊的一只灵宠。” ……灵宠? 易凌疑惑地看着他。 在记忆里,他从没觉得苍羽会是那只小团雀。但若要说来……那只团雀“小羽”,似乎与自己幼时养的那只很是相似。 不过既然苍羽会觉得自己是“小羽”,那应该是当时他的意识在它的身上—— 既然苍羽都这么肯定,那易凌也不好再说什么。 “徒儿曾听闻,上界的神明若下凡界历练,‘地位高’的那些神明往往会降生为资质绝佳的修士,”苍羽的声音越说越低落,“以徒儿的资质……恐怕真的只是一只小小的灵宠。至于师尊——” 他忽然停下了话语,怔怔地看着易凌。 易凌手中变出了一朵梅花,抬手别在了他的发间。 “可我从未觉得你有什么不好,”易凌轻轻地捻揉花瓣,“这世上除了你,没什么人能做我的弟子。” 只是……弟子吗。 苍羽隐隐有些不甘心,但他还不能直接向师尊表露心意。 如今那位“上神”的存在更是让他不敢将心里的话说出口。 灵宠化形都会顺着主人最喜欢的模样,虽不知炽渝神君最终是如何救下“小羽”,甚至让它跟着自己下凡历练,但苍羽已然明白了一件事。 若他如今的样貌是照着“上神”所化形的,那么炽渝神君——也就是师尊,他心底喜欢的,是那位“上神”。 原来师尊根本不是在喜欢他的眼睛。 苍羽心头一阵钝痛,疼得易凌也能深深感受到,他手一顿,问道:“你在……难过什么?” 难道又是因为资质的事? 苍羽不语。 他想,既然他一个灵宠都能随着师尊下凡,那上神又怎么会留在上界呢。 如果在人界的投胎转世样貌会与上界的自己一致,那师尊身边拥有着和上神一样的碧蓝眼眸之人,只有他和—— ……洛行舟。 也是,洛行舟虽然没有最绝佳的资质,但比起苍羽来说已足够好,若要说他是那位“上神”的转世,也是有可能的。 在记忆中,苍羽就能感受到“上神”对“小羽”的敌意,他甚至连小羽头上的梅花都要打落,嫉妒之心实在太明显。 这也能说清为什么洛行舟会在上一世百般刁难自己——定是因为看不惯他天天黏着师尊。 但既然给了苍羽重获新生的机会,他绝不会再让这位“上神”得逞。 更不用说师尊也同他一样是重生而来的——这一世“上神”将毫无胜算。地位、资质都要比他好又如何,师尊在意的一直都是他这只灵宠。光会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来破坏师尊和自己的感情,又有什么脸面被称为“上神”? 易凌看他面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心中的情绪忽而由低落又转为某种得意和喜悦,觉得有些莫名。 易凌:“……”现在他真是愈发不能把握小徒弟的情绪了。 “徒儿没有难过,”苍羽道,他观察着易凌的脸色,“徒儿只是在想……师尊是如何看待‘上神’的?” 虽然苍羽心中已确定了洛行舟会是“上神”,但他并不打算直接说出去。 因为他能隐隐看出……记忆里的炽渝似乎与“上神”的关系并不一般。 “我……?” 易凌蹙眉沉思了一会,然后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感觉,记忆中的事,我只觉得像他人所经历的事,不像是‘我’的记忆。” 这并不是一件正常的事。 那些记忆倘若真是他的,那他不该会有这种感觉,仿佛只是冷眼看过,除了青霜剑,他半点都没有感触。 可这颗记忆光球又会对他有所反应,证明这就是他的记忆。 难不成,是他的躯体经历过这些,而神魂已经是别的人了吗? 不,应该没有这种可能性。易凌并不觉得自己会被夺舍。 “这样么……其实徒儿也有这种感受,不过先不说这些,”苍羽话锋一转,他抬手使出一个术法,笑着递到易凌面前,“师尊您看——徒儿的修为真的精进了!” 易凌抬眸看他,按上他的手腕,探出一丝灵力。 感受到对方明显变得深厚的灵力,他眼眸一亮,嘴角露出一丝弧度:“不错,没想到这段记忆竟让你到了筑基中期。” 只是易凌没有感受到自己有任何要突破的迹象。 他体内的灵力分明只增不少,但修为却一直停留在化神圆满,像被什么屏障拦住了。 易凌也曾为此不舍昼夜地看过无数典籍,但都无所获。 化神境修士的寿命只有五百岁,虽说易凌如今不过才二十三,但他明白或许这道屏障在自己耗尽时恐怕都无法突破。 更何况……如今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上一世他的突破是在通过与苍羽同修后,可这一世他早已同他同修过不知多少次,也没有什么效果。 易凌曾以为,或许是要“双修”才有效果。 可……同修与双修的效果除了某些方面,对修炼一事的作用并没什么不同。若同修解决不了他的问题,那双修也不能。而且他也没有上一世曾与苍羽双修的记忆。 总不能是因为……苍羽中的毒而让他突破了桎梏吧。 换作从前,或许易凌会将苍羽丢到山里,和上一世一样再中一次毒让自己试试。 但现在他现在只想让苍羽能完好地活下去。 至于他身上残留的情毒……虽然陆予风没有告知他解毒的办法,但这世间的情毒无非都是一样的——与人双修,情毒自然能解。 可若要让易凌为了活命去和别人双修,那还不如等死更好。 “师尊,”趁着易凌走神的这段时间,苍羽不知何时已握住了他的手,“您对徒儿说话,可还作数么?” 易凌看着二人交握的五指,忽然想起在幻境里苍羽抬起手,抚上他脸侧的炉鼎印—— 他忽而想,好像……若是和苍羽双修,他也并非无法接受。 这个想法让他脑中顿时一片空白,慌张地甩开手:“我说的什、什么话……” 苍羽又迅速抓住了,严肃道:“师尊难道理食言吗?徒儿一定会尽快到结丹境,想办法为师尊祛毒——” 易凌听到他这句话,那些个有关双修的想法又冒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想到和小徒弟双修这件事?可他们是师徒,怎么能……怎么能做这些呢? “……够、够了!” 易凌咬牙直接将二人齐齐拉出了千里江山图,硬生生打断了苍羽的话。 苍羽还想再说什么,而再这时,陆予风沉着脸走了进来。 “师兄,”易凌像是终于抓到了救命稻草,松了口气,“有什么事?” 陆予风的目光扫过头上戴着一朵梅花的苍羽,转向易凌,又注意到他脸上那抹没有散去的红晕,道:“……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易凌眼神慌乱,道:“没什么……” “罢了,”陆予风叹了口气,“先不管这些,我这次来,是因为——” 他脸色更加沉重:“就在一刻钟前,沈清然……死了。” 第40章 “什么?”易凌听后眼中泛起一阵寒光, “是何人所为?” 沈清然的修为虽比不过你他和陆予风,但在众元婴境的修士当中,也已是翘楚之类。 凌霄宫内能伤他的又有几人? “你且随我去一趟, ”陆予风沉声道, “他的弟子——洛行舟,自从蓬莱岛回来后就有些不对劲,沈清然出事后他甚至直接不见踪影、凭空消失一般。我暂时觉得……此事或许与他有关。” 苍羽听此, 连忙迈步凑上去:“师尊, 徒儿——” 陆予风被他头上的那朵梅花晃得眼疼,阴着脸捏出一阵劲风吹落, 开口喝止他:“你去凑什么热闹?” “弟子没有……”苍羽焦急地看了易凌一眼,试图让他帮自己说几句。 ——苍羽自然能发现, 自从在飞舟上陆予风毫不掩饰地对他表露出敌意后, 一直在刻意阻拦自己与师尊亲近。 苍羽自以为自己对外的表现一直是尊师重道、言听计从的好弟子, 以至于在其他人眼里, 苍羽已经成了常常用来当做“模范”的那个。 本来陆予风也是这么看他的。 但直到苍羽发现——陆予风居然有一天能看透自己的伪装! 不过陆予风似乎没有将这件事直接戳穿的打算, 可这种暗藏在表面下的阻拦反而更加棘手。 陆予风不会当着易凌的面对苍羽直接说什么“再敢对你师尊有逾矩的想法,我绝不轻饶”,而是用他身为掌门的身份来“训斥”他这个弟子——有理有据、无法反驳。 “你才突破不久,就先待在雪落峰稳固境界吧,”易凌柔声道,“我只是过去确认一件事,不会留太久。” 陆予风:“?” 他何曾见过易凌这么耐心跟自己说明白一件事? 他的脸色更加阴沉——果然易萧寒就是没把他的话当回事。道心不稳难道是小事吗, 这么惯着这个徒弟……简直是胡闹! 陆予风一般不会在意师徒之间发生一些不该发生的事,但易凌的情况和别人不同。 这世间能悟道之人本就少之又少,大多数人都是以茫然的心境修炼,而这也是有些人有着极高的资质却依旧无法飞升的原因之一。 而易凌所悟的苍生道——是与无情道并称最难证道之首的存在。 苍生道之修士, 大部分会因执意要为苍生改天道而最终变得疯癫、无所不用其极,又或是为情所困,为一人弃苍生于不顾,最终被天道用数道劫雷齐齐劈死。 现在陆予风越看易凌越觉得他会成为第二种。 自己这个师弟仙途何其顺利——直到收了苍羽这个徒弟。 明明从前绝不懈怠自己的修炼,现在却什么事都要优先考虑他—— 陆予风曾觉得,或许是久久未能突破而导致易凌的心境发生了变化,现在看来—— 恐怕单纯就是因为他那徒弟。 不行。 陆予风不能让易凌仅仅因此就要断送修仙之路。 第一步,自然是从把两人分开做起。 ——至少在他面前,不能再给苍羽扰动易凌道心的机会。 苍羽在听到易凌这番话后,纵使心里再怎么想跟着去也只能暂且放弃。他对易凌眨眼道:“好,那师尊要小心。” 他的担心并非无道理,若沈清然当真是被洛行舟这样一个结丹境所杀,那洛行舟怕是得了什么可以无视修为境界的法宝,或许此刻正躲在某处,要对易凌下手。更何况……他竟然还能成功对灵力护体的易凌下毒——以师尊的修为,这本是不可能的事。 “事不宜迟,快走吧,”陆予风冷着脸催促,“有什么话不如等处理完这件事后再谈。” * 春和峰。 此处已被陆予风用阵法封锁,沈清然收的那些外门弟子齐齐跪在阵法外,低沉的哽咽抽泣声绕在四周,听着比乱葬岗的鬼哭狼嚎还吓人。 “我还未曾来得及进去看过情况,”陆予风走到殿外站定,“你打算现在进去还是再看看?” “有些事我需要确认,”易凌走到跪在地上的其中一位弟子身旁,语气一转,轻声和善道,“你可曾见过洛行舟?” 那位弟子闻言停下抽噎,道:“弟子今日曾见过洛师兄进了师尊的寝殿里,只是再未出来过,直到后来……师尊仙逝,洛师兄也不见了踪影。弟子知道现在外头不少流言蜚语都在说,是洛师兄害了师尊。可我们这些弟子都明眼能看出洛师兄绝不会做出伤害师尊的事!” 说到此处,这位弟子情绪激动起来,竟是直接叩首道:“易长老,弟子知晓那些闲人最爱看些师徒相杀的戏码,但弟子认为此事必有蹊跷,请易长老明查!” ……是么。 易凌重生后对洛行舟的一切猜测都是往极恶之处去想,自然而然会觉得他十恶不赦,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但在蓬莱岛时,易凌清楚明白,当初洛行舟对自己没有一丝恶意,反而是他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系统』一直在催促他动手。 可上一世洛行舟做出的事,难道都是『系统』逼迫他去做的?恐怕不见得。若他当真是心善之人,又怎会轻易被『系统』蛊惑呢? 易凌也不会因为这一世他“改头换面”就轻易原谅。 该偿还的事,一件也不能少。况且他又怎知洛行舟这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心善”? 因此易凌并未被这位弟子的话语打动什么,他只是平淡地说:“我会公正判断这件事,可若所有证据都指向他,那我也只能认为——是他所做。” 那位弟子愕然抬眸,却对上自己从未在易凌脸上见过的神情—— 仿佛一个眼神就能轻易决定自己的生或死。 ——那是一种隐藏在面容之下不可忽视的怒意。 他慌忙低头移开目光,将自己的身形压低,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已出了一身冷汗。 原来……一向很好说话的易长老也会动怒。 也是,身为半步炼虚的修士,易凌本就不怒自威,能对他们这些弟子善言善语已是极大的宽容,而自己方才……竟然敢用一隅之说来“威胁”易凌直接免了对洛师兄的调查? 这种行为,恐怕连苍羽师兄也是做不得的吧? 他简直是胆大包天……不要命了! 好在易凌并没有对他说什么,转身走进殿中。直到那股隐形的威压散去后,这位弟子才脸色苍白、浑身是汗地直起身子。 …… “殿里竟然没有丝毫打斗的痕迹?”陆予风站在主殿里,细细打量了一番。 殿内装饰完好无损,就连沈清然平日里熬药汤的药炉都好好地放在架子上,一点碎裂的痕迹都没有。 而周围也没有什么修士使用招数后残余的灵力波动,平静得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 易凌走到药炉旁,掀开了盖子,挑出一丝药渣,凑到鼻尖轻嗅。 “嗯?”陆予风注意到易凌的动作,有些意外,“你会辨药材了?什么时候学的?” 他可记得当年的草药课易凌全是死记硬背下来的,等做完课业考试后就全忘了。 “不管那些,”易凌轻描淡写地揭过,他擦掉手上的药渣,蹙眉道,“他怎么会熬这种药?” “什么药?” 易凌沉默片刻,闪着眼神:“……助兴的药。” 至于助的什么兴……易凌不用说陆予风当然也明白。 “去他寝殿看看吧。” 据第一位发现异样的弟子所说,沈清然如今就躺在寝殿内的床榻上。 助兴的药、最后倒在床.上……易凌很难不去想一个可能性。但在他的印象里,沈清然并不是这种人,那难道这药是唯一进入过殿内的洛行舟熬的? 可洛行舟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呢,是要让沈清然放松警惕,这样更好下手么? 但这些都只是猜测,在未查明真相前,易凌不能下定论。 “这件事当真奇怪,沈清然像是什么反抗都没有,像是对杀他之人极为信任,最终甚至——”陆予风边走边说着,而当他看见寝殿内的状况是却被惊得直接止住了话语。 沈清然虽衣装整齐地倒在床榻上,但他的心口和丹田处……都像是被人用手生生掏空了。 而更为诡异的是,沈清然的脸上竟然没有丝毫挣扎和痛苦的迹象,甚至可以说是……像“心甘情愿”地送死。 “这、怎么回事——” 陆予风看向易凌,发现对方面色惨白如雪,眼神震颤。 “你……没事吧?”陆予风连忙按了个静心咒上去,“怎么了?” “……无事。”易凌稍稍冷静了些,他十指紧握,心头怒意盛极。 何其相似……何其相似。 自己前世,便是这种死法。 ……这定然是洛行舟做出来的。 倒也可笑,果然,他的本性不会变,哪怕换了个人做他的师尊,他都能毫不犹豫地动手要了对方的性命。 易凌忍着因愤怒而引发的颤抖,走到躺下的沈清然身旁,仔细凝望时,发现他身上似乎少了什么。 他的目光转向沈清然空无一物的耳垂。 那颗红灵珠所做的耳饰,被人拿走了。《 》 40-50 第41章 三长老沈清然遇害一事, 最终在大长老易凌的坚决下被认定是洛行舟所为。 但洛行舟像是畏罪潜逃了,就算易凌和陆予风一同铺开神识,也没能寻到他一丝踪迹。 “罢了, ”陆予风拿出一本册子, 将洛行舟的名字写于其上,“既然一时寻不到他,也不必浪费时间。我已将他写入凌霄宫罪名录中, 此后他在修真界不会有宗门容得下他。” “那沈清然所遭受的事, 就这么算了么?”易凌看着他,问道。 易凌与沈清然以往最多算是点头之交, 而在沈清然当着他的面收下洛行舟后,易凌更是跟他减少了交涉。 但在遭遇了相同的事后, 易凌却不可避免地想到—— 上一世自己身死魂灭后, 凌霄宫无人揽下大局, 那洛行舟在一切事情了结后, 是直接将自己的所有罪行都抹去了吗? 可重来一次, 就算在有这么明显的证据的情况下,甚至已经确定了洛行舟的罪行,也依旧无法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吗? 什么“不会有宗门容得下他”…… 易凌忍不住嗤笑一声。这些无用的惩罚和判他无罪有什么区别? 陆予风本以为易凌刚才只是随口一问,直到察觉易凌向外溢散的灵力忽而剧烈波动,才意识到事态似乎有点严重。 “萧寒,你且冷静!”陆予风用自己的灵力压制,“我会尽全力找到他, 把他带回来受罚。” 易凌面色平静如死水,道:“可连我们放出神识都无法寻到他。” 这世间修为境界高于他们的,本就没有多少修士。而洛行舟却能躲过他们的神识…… 看来……又是『系统』。 易凌一次又一次败给了『系统』。 前世被『系统』精心安排的棋局耍得团团转,如今又被『系统』生生拦住了前路, 却丝毫没有办法。 他想起在记忆中“炽渝神君”说的话—— “我什么都不是。” ……是啊。他空有一身修为,却做什么都无能为力。 易凌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一开始不直接杀了洛行舟—— 但现在想想,有『系统』的存在,他恐怕没那么容易死。 那自己是永远都没有办法击败『系统』了吗? 不……『系统』是有弱点的。易凌想起,『系统』似乎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不是它的作.风。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似乎,是在洛行舟应下沈清然要收他为徒的话语的那一刻。 而直到在蓬莱岛,洛行舟单独一人出行时,『系统』才再次出现—— 难道……『系统』所畏惧的,是沈清然? 但沈清然却仍然死在了洛行舟手里。 这件事谜点重重,易凌一时想不清楚。 “萧寒……你还好么?”陆予风看着易凌逐渐消沉的面容,担忧问道。 易凌闭了闭眼,摇头道:“我……无事,方才是我不冷静了。” 陆予风叹了口气:“你最近似乎总是这样。” 他拿出一封未开封的信,递给易凌:“正巧,你父亲寄了封书信来,许是想让你回去一趟。你若想,不如趁此机会回凡人界好好休息一阵?” 易凌愕然睁眼,接过信件:“我父亲寄的信?” 在易凌的印象里,自己的生父易城在他五岁时就随手把他丢在了凌霄宫,此后像是对自己这番行为感到愧疚,但除了每月都会寄来数不清的灵石和宝物外,易城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将他接回去的想法。 因此……易凌幼年时曾经恨过自己的父亲,怨过他为什么要将自己丢在一处全然陌生的地方不论生死。后来易凌拜入云尘门下后,领悟了苍生道,这才逐渐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他没有想过易城会给自己寄信。 易凌沉默着展开信纸。 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急事,速归。” 近二十年未曾见过一面,没想到第一封信就是这句话。 易凌心中冷笑,心中消失了许久的怨怼又生了出来。 然而就在他要折起信纸随手扔掉时,纸上忽而又浮现了新的字迹—— “若不回来,今后不会再给你灵石。” 易凌生生止住了扔信的动作。 灵石不是万万都能的,但没有灵石是万万不能的。 ……罢了。虽不知易城究竟有什么事,回凡人界一趟也不会耽误什么。 见易凌把信收了起来,陆予风这才松了口气。 易城信中所说之事,自然是易凌身上残余的情毒。不过陆予风并不会将这些告知易凌——否则他恐怕根本不会愿意回去。 “……那我先回雪落峰和苍羽谈谈。” 易凌话音刚落,也不等陆予风说什么,直接没了踪影。 被丢在原地的陆予风:“?” 他好像……忘了易凌现在去哪儿都要带着苍羽这件事了。 但现在收回那封信已经彻底来不及了。 * 雪落峰。 苍羽老实照着易凌的吩咐闭眼调息,直到殿外有道熟悉的灵力靠近,他睁开眼,笑着迎上去。 “师——” 而下一刻易凌的动作直接将他的话止在了喉咙里。 易凌一言不发地推开门,在看到苍羽脸上带着笑凑过来时,心里忽而冒出了一个想法—— 抱住他。 而易凌也这么做了。 从前他每次和苍羽躺在一处休憩时,往往都会放下一切戒备,得以安稳地睡上一觉。 如今苍羽周身的气息……无疑成了最能让他心定神安的“妙药”。 “师师师尊——?!” 苍羽可从未……被神智清醒的易凌主动抱住的经历,也从没想过自己会……被这么对待。 他一时间失去了控制表情和情感的能力,而他心头热烈的跳动全都一清二楚地通过共通的情绪传到易凌心头。 “咚、咚。” 灼热的情感一股脑全都浇在了他的心上,烫得像是天地间最纯粹的火灵力,易凌甚至觉得有些疼。 他本该对此感到警惕,本该质问苍羽为何会有这种情绪,但他什么都没做。 “你……先别动。”他按住苍羽想要逃避的动作,低头靠在对方颈侧。 “师尊……”苍羽感受到易凌低沉的情绪,抬手停在离对方后背一寸远的地方,犹豫一会,最终轻轻落下,“是不高兴吗?” “或许,”易凌叹了口气,“但现在好些了。” 易凌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而就在他将要松开苍羽时,他丹田里的内丹像是感应到什么,在他始料未及下震颤。 那颗内丹悄然靠近了易凌与苍羽接触的地方,在易凌的注视下,它十分大胆地直接吸取苍羽的灵力。 “怎、怎么回事?”苍羽的境界并不算高,稍微被吸走点灵力都能察觉到,他惊讶地看向易凌,却见对方也是同样的表情。 而内丹像是感受到他们互相之间没有对灵力的抵触,更为大胆了,竟然直接抽走易凌的一丝灵力,试图通过自己来融合他们二人的灵力。 易凌试图压制住失控的内丹,可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易凌越去压制,它反而加快了二人灵力融合的速度。 寻常修士的内丹绝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易凌识海中闪过上一世自己身死魂灭前洛行舟所说的话。 他说……自己这颗内丹中有神力。 而在那颗记忆光球里,易凌得到的也是“炽渝神君”的记忆。 虽然他并不愿接受这个身份,但—— 他的确就是炽渝。 易凌眼眸中流转一抹微光。 既然他是神君转世,那神明自上界而来,其目的自然是历劫。 尽管易凌还不清楚在上界的自己神力如何,但“神君”一职他也有所耳闻。 而『系统』,它在怎么强大,也终究胜不过这世间的神明。 若自己能够成功历劫飞升、回归神位—— 那么对付『系统』也不是一件难事。 飞升么…… 自己仅剩三月的寿元,当真来得及吗…… 而像是在回答他内心的疑问,内丹在融合他们二人各一缕灵力后,凝出一股仿若超脱三界的未知力量,在易凌愣神时猛然闯进他的识海,轻易击碎了什么东西。 直到此时,易凌才惊觉—— 自己的记忆,竟然会被除了自己分神以外的东西……动了手脚。 那股力量击碎的正是不知何人在他记忆中下的封印。 而那段记忆—— 是前世苍羽中毒后发生的事。 而易凌从未想到,原来前世自己竟然会和苍羽……有过这么一段经历。 …… “师尊?” 苍羽在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抽走一丝灵力后,便看见易凌忽而用一种别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易凌默然移开了目光。 如今他已经明白自己修为的桎梏该如何解,可他现在并不想勉强苍羽去做这件事。 他松开抱住苍羽的手,拿出易城寄给他的信:“我父亲让我回京城一趟,你要跟我走么?” 苍羽敏锐察觉易凌在瞒着他什么,并且感受到的情绪也表示易凌此刻有些局促慌张。 但他还是没有质疑自己的师尊,凑过去看了眼易凌手中的信,注意到最后一句话。 “‘不会再给你灵石’?”苍羽一愣,“原来师尊也会缺灵石用吗?” 易凌深深看了眼苍羽身上的衣物和数不清的装饰,抿了抿唇:“……我不是因此才应下这件事的。” 他藏在袖中的五指紧握。 ……果然还是做不到将前世自己突破桎梏的事实说出去。 罢了。顺其自然吧。 第42章 “徒儿自然会跟着师尊, ”苍羽看着易凌那双朱槿色的眼眸,“毕竟……师尊既然都开口问了徒儿,那徒儿又有什么拒绝的道理呢。” 易凌本就慌乱的心跳因为与他的对视而更加无措, 这些全都清楚地被苍羽捕捉到, 但易凌只是不动神色地移开目光,从储物戒中取出两副银制镣铐。 “此物是隐仙索,修真界的修士回到凡人界时都要扣在手腕上封锁修为以免伤及凡人, 你戴上。” 苍羽伸手接过, 将自己心头冒出的一丝莫名兴奋压下。 原来师尊不是要把他锁在身边的意思吗…… 虽不知为什么苍羽竟然觉得有些失望,但他还是照着易凌的话规矩戴上:“这副镣铐此般明显, 是不是会不方便——” 而他话音刚落的下一刻,手腕间的镣铐发出一抹白光, 眨眼间就隐去了外形。苍羽讶然伸手摸上去, 也没能感受到。 “戴好了就动身吧, ”易凌边说边随手也戴了上去, “此去凡人界不能通过御剑, 我父亲应当已派了马车来接我,此时应该已经到凌霄宫门前了。” 苍羽默默看着易凌光洁的手腕,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怀中的玉镯——他方才趁着易凌离开,已经用雪魄骨刀将它雕刻成了镯子式样,只是那些更精细的纹路和灵鹤谷的鹤羽丝线还没印上去。 “……你怎么了?”易凌瞧见苍羽一脸呆愣的样子,心头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腕间,以为他在想关于隐仙索的事。 于是易凌解释道:“这是凡人界与修真界达成的约定。对于修士来说, 想取一个凡人的性命甚至不需费任何力气,凡人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因此为了保全凡人的生活平安无虞,修士必须戴上隐仙索才能进入凡人界。” 苍羽听得一愣一愣的,并不是对修真界和凡人界的纠葛有什么想法, 而是—— 虽然苍羽能够感知到易凌隐藏在面容之下的情绪,知道师尊表面上会对自己装出一副老成且冷静的模样,而实际上内心深处的情绪有时又显得很……可爱。但易凌绝不是那种会对别人说出一大通话的人——从前为了安抚苍羽的那些时候不算。 而易凌出现这种极为反常的现象时,就意味着—— 师尊不光有事瞒着自己,还是个大事。 “师尊……”苍羽面容严肃,“您是不是有事瞒着徒儿。” 他直接打断了易凌的话,甚至上前几步,几乎要将易凌逼得没有退路。 “我能瞒你什么事……” 这番情形却让易凌不禁想起那段被解开的记忆里,苍羽也是这般—— 他咬牙一掌推开苍羽,夺步走出殿门,道:“不必再问这些浪费时间的事,先随我一同去凡人界。” 苍羽:“……” 他看着易凌甚至趔趄两步的身影,叹了口气,也只能先放弃从易凌嘴里问出什么来的打算。 * 等他们二人赶到凌霄宫门前时,果真有个看上去就十分豪华尊贵的马车停在路边。 这位……淮王爷,也是丝毫不遮掩一番。 苍羽看着路过的弟子们纷纷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这辆马车,觉得自己像成了供人观赏的灵宠,不免暗中腹诽。 易凌倒没觉得有什么,正要登上马车时,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等等,带上我——” 师徒二人齐齐回过头去,只见林煜玄带着一头凌乱的发丝出现在他们面前。 “可算赶上了,”林煜玄长呼一口气,“我也要回去一趟,正巧顺路,带我一个不麻烦吧。” “麻烦,”易凌冷眼道,“你没有自己的马车么?” 林煜玄没想到他回绝得这么干脆:“我——我这是有不能做自己马车的理由!” “那跟我有关系么?” “真的求你了,”林煜玄差点给他跪下,“等我坐上马车之后就跟你解释清楚,我保证!” 易凌此番行为倒也不是要刻意为难林煜玄,而是因为林煜玄在凡人界的身份毕竟是当朝皇子,而自己的父亲虽为异姓王,却似乎曾与当朝皇帝有过纠葛,坊间一直有传言说如今他们势不两立。 他当然也奇怪一个不算废材甚至手握三大权的皇帝若真看不惯某位臣子,想除掉对方不是轻而易举之事?若真对易城有所不满,直接废了他就是,既不动手又心有忌惮……弄不明白。 但不论此事是真是假,易凌都不想和皇室中人走得太近。 毕竟淹死他那只小团雀的那个东西林晟就是皇室子弟。 林煜玄看他还是一副“勿近”的模样,手中拿出一颗丹药来,道:“我知道你在考虑什么,我化形成别人的样子,这样旁人就认不出我,不会知道我是跟着你回来的。” 易凌犹豫一会,最终点头道:“……嗯。” …… “所以,你究竟为什么不能自己一个人回去?” ——好在易城准备的马车足够宽敞,哪怕挤了三个人,中间还能放得下一个炉子用来温茶。 苍羽熟练地替易凌温好了茶,斟上,小心放在他面前。 林煜玄摸着下巴,看着苍羽的动作,打趣道:“你调.教得不错啊。” 易凌闻言手一抖,差点把茶水洒出来:“……先回答我的问题。” “咳,”林煜玄轻咳一声,“这不是因为我父皇写了封信过来要催我娶妻么。” “娶妻?”易凌蹙眉道,“可你不是有道侣了?” 林煜玄叹了口气:“对他来说,我在修真界的道侣就是儿戏,他非要让我娶个门当户对的,最好今年就能怀个孩子。” “……所以,你回去就是为了娶妻?” “怎么可能!”林煜玄急道,“我可不会做出背叛我道侣的事!我这次是想偷偷回去先找到要和我成亲的那位,商谈个解决办法,毕竟我听说那人也不愿嫁于我,正合适。” “不过说起来……”林煜玄话锋一转,绕回易凌身上,“你此番回去,是为了什么?” 易凌:“我父亲只说了是急事。” “急事?急事——嘶!”林煜玄像是想到什么,双眼忽而瞪大,看着易凌,捂住了自己的嘴。 易凌:“?你有话就直说。” “这不是怕……唉,罢了,还是说与你听吧,”林煜玄直言道,“你可知像你这种世家子弟,父母最希望你做什么?” 苍羽听见这句话已经想到林煜玄要说什么,他抬眸看向对方。 “建功立业……?”易凌道。 “错了!是要让你绵延子嗣!”林煜玄一拍腿,“你且听我分析—— “你如今已是二十三岁的年纪,在世家子女中已不算小了,但你自幼就待在修真界一心修炼,无妻也无子,”林煜玄指向苍羽,继续道,“身边就只有一个徒弟,易王爷看了能不着急?他在你这个年纪恐怕你都已经要三岁了吧?依我看,他说的急事,八成就是要让你回去成亲呢。” 易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对和别人成亲没什么感觉,说抵触倒也没有,但让他现在就成亲他也是不愿的。 他一直觉得这是一件需要深思熟虑的事,不能仅凭见一面或是别人的一句话来轻易决定。 可易城在他弱冠的年纪不管他成不成亲的事,怎么到了今日才想起来,是因为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儿子吗? 忽的,易凌感受到一股密密麻麻的酸楚,他抬眸望向苍羽,道:“想说什么?” “……师尊,想成亲吗?”苍羽闷声道。 若师尊……真的要和什么世家千金成亲…… 苍羽光是想想就觉得自己要忍不住现在就把师尊绑起来,藏到只有自己能找到的地方,天天黏在身边哪都不许去。 还说什么“绵延子嗣”…… 师尊就算想要子嗣,也不许跟别人生,只能跟他生…… ——等等。 苍羽猛然惊醒。 自己刚刚都在想些什么?他怎么能这么对待师尊呢? “我没有成亲的打算,”易凌垂眸道,“我不想勉强别人,也不愿勉强自己。” “这可不是你能决定的事,”林煜玄投来同病相怜的目光,“如果你父亲已经定下了亲,你回去也只有接受的份。” 易凌淡然道:“那我便不成亲。” 毕竟易城只说了不回去不给灵石,没有说不成亲也不会给。 反正,自己也只剩三个月能活,和别人成亲也是耽误人家。 “师尊……”苍羽凑到易凌耳边,“师尊不想成亲,那可有心悦之人?” ……心悦之人? 易凌的脑海里闪过一双水蓝色的眼眸。 为什么……自己的第一想法,竟然会是自己的徒弟? 他心头颤抖,不禁拉远了自己和苍羽的距离。 “……没有。” 但他所有的反应却都丝毫不差地被苍羽所感知到。 师尊……有心悦的人。 这个发现让苍羽脑中轰然炸开。 明明他几乎整日都和师尊待在一处,竟然没有发现师尊心悦之人究竟是谁? 会是谁? 是洛行舟——?不可能,师尊已经看清了他的真面目。 是陆予风——?不,若师尊心悦之人是他,那就不会允许他跟旁人有亲近的行为。 他知道,易凌是不会和别人“分享”自己在意之物的—— 苍羽心头一跳。 他想起在蓬莱岛时,师尊的分神有意无意在阻挠白榆靠近他。 难道说,师尊心悦之人……是自己吗? 第43章 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苍羽自己否定了。 师尊的确待自己很好, 但他又怎么能妄自认定……师尊心悦之人是自己呢。 也许师尊对自己的所有照顾都只是因为……想要弥补前世那些没能做到的事。 想到此处,苍羽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那么,自己对师尊的感情, 真的是“喜欢”吗? 或许、或许自己只是不满于前世师尊对所有人都很好却独独对自己极尽严苛罢了。 因此, 在重生后师尊一反常态,他便死死抓住这份曾经求之不得的温柔不放,用心里最恶的念想去觊觎, 妄图让他从此眼里只有自己。 苍羽如今当然没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那是因为以他目前的修为根本限制不了易凌什么。 但在那个鲛人造出的幻境里,重得力量的自己……可半点也没遮掩住心思, 就是不知易凌会明白几分。 这种由得不到而生出报复性的独占之意,当真会是“喜欢”吗? 苍羽想得愈多, 他的心情就愈发低落。易凌不知他在想什么, 只感觉到小徒弟似乎心情又不好了。 易凌默默叹了口气, 想, 自己方才的反应似乎确实有点伤到了对方。苍羽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自己竟然会因为莫名想到对方而用了严厉的口吻么? 小徒弟本就敏感,他这么做会让对方感到难过的吧。 易凌转眸看向苍羽,抬手摸了摸对方耷拉下来的眼角,道:“我不会成亲的。” 苍羽眨了眨眼:“……?” “现在身边有你一个要养着就足够劳神,”易凌顺手蹭了蹭他的脸颊,“没什么精力再去照顾别人。” 而事实上,易凌也只对苍羽一人拿出了十成十的耐心去照顾, 对旁人他甚至有时都懒得搭理。 这番话易凌觉得没什么问题,说出口时面不惊色,但在苍羽……以及一旁看戏吃着果脯的林煜玄耳朵里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这跟直言说“只想跟你成亲”有什么区别…… 林煜玄终究是忍不住了,他放下手中的果脯道:“我好歹也算个外人, 你们能不能注意点?下一步是不是准备亲上了?那先给我条黑布蒙着眼吧。” 莫名旖旎的氛围被林煜玄的话搅散了,易凌手腕一僵,默默放下了手。 苍羽心头闷着一口气,幽幽看了眼林煜玄。 方才好不容易师尊主动摸了自己,苍羽还想着趁此机会多蹭蹭,却被这家伙搅黄了。 早知如此就该劝师尊别带上他,让他直接徒步走回去才好。 而因为林煜玄这番话,他们师徒二人均是闭上了嘴再不发一言,马车内安静得让林煜玄头皮发麻,也再不出声了。 于是三人就这么沉默到马车终于抵达了城门外。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城门外却站了许多身披甲胄的人,正在挨个仔细搜查要进城的行人。 “嗯?甚是奇怪,”林煜玄掀开帘子探头看了眼,“从前我回来时也没有这种阵仗。” 他话音刚落,就有将士在马车外道:“例行检查,请下车自觉配合。” 听此人这般说法,搜查这件事也不是最近一两天才开始的。 林煜玄闻言看了易凌一眼,心头一跳。 他也清楚知道易凌是个矜贵性子,不肯让除了他徒弟之外的任何人碰一下,再加上又是不情不愿才回京城…… 林煜玄不禁给易凌使了个眼色。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易凌对他轻轻摇头,道:“我们下去吧。” 他看向自己的小徒弟,竟直接拉住对方的手,就这么交握着把人带下了马车。 这动作,感觉就像是对林煜玄那句“能不能注意点”的……挑衅? ——就是不注意,拿我如何? 林煜玄:“?” “麻烦各位——嗯?”士兵看见他们三人衣袂飘飘,气质不凡,已猜到他们的身份,“你们是从修真界来的?” 易凌点头道:“是。” “那就要更加仔细搜查了,”士兵行了一礼,“多有得罪,仙长莫怪。” “不知可否方便告知我们此番搜查是为了什么?” 士兵仔细检查了他们腕上的隐仙索,又几番确认他们身上都没有魔气,才终于有空回答。 “既然三位都是修士,自然是可以说的。大约在一个月前,京城内有不少人会无故陷入昏迷,至今都没有醒,”士兵道,“上头说,查出来是有魔修混在京城里为乱、夺人魂魄,这才让我们要盘查每个进入京城的人。” “和魔修有关?这种事……为什么不告知修真界?”易凌双眉紧蹙,“我从不知晓此事。” 士兵摇了摇头:“在下只是个办事的,也不知其缘由。不过仙长若想了解此事,不妨去和陛下……” “诶——”林煜玄突然插话道,“小兄弟,我们既然检查清楚了,也该能进去了吧?” 易凌也并不想和那位九五至尊扯上关系,默默拉着苍羽一同退回一步,做出要离开的态势来。 士兵见此只能将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三位请进吧。” …… 刚一进城,林煜玄便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包裹,掏出了一套夜行衣。 易凌:“……你做什么。” “我这不是要去做正事了么,为了方便行动做的衣服,你看,还不错吧?” 易凌欲言又止。 林煜玄两三下就换上了夜行衣:“没什么时间,不说了,我先走一步。” 眨眼间便知留下师徒二人在原地。 苍羽:“师尊……现在是打算直接回府么?” “不,”易凌不想这么听自己那位父亲的话,“既然带你回来,自然是要让你也体验一番寻常人在京城里的生活。” 他的小徒弟……在京城无依无靠,独自一人活到这么大,易凌都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 京城里虽然看着光鲜,但恶人恶事层出不穷,小徒弟一直都是个乖孩子,恐怕遭受了不少委屈。受了委屈也没人替他说话,哪怕去官府告了案也不了了之,所以久而久之……才会选择对这些闭口不言,藏在内心深处自己受着。 “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在城里逛逛。”易凌道。 苍羽这才明白易凌的意思,心头一阵酸涩,默默凑近了些:“那……先去集市看看?团圆节将近,不少百姓都在集市里卖些小玩意,徒儿小时候买不起,就算带够了足够的铜钱也会被赶出去,都没尝过团圆糕。” 苍羽说得十分凄惨,眼睛眨了两下,没一会两颗泪珠就蓄在眼角将落不落,好一副可怜模样。 易凌看了心中更是五味杂陈,他抬手抹去了泪珠,道:“好,都依你。” 团圆糕么…… 易凌五岁那年就来到了修真界,对凡人过的节日都没什么印象。而在京城的那五年,易城很少会放他出去,每次团圆节都是他一个人再加上小团雀一起过的。 他也从来没吃过团圆糕。 不知为什么,整座淮王府就只有他和易城两个人,从记事那天起他就没有见过自己的“生母”,问易城他也不回答,于是易凌便一直以为自己的“母亲”是难产而亡—— 既然他的家都不会团圆,那团圆节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 城里的集市远比其他地方的要热闹。 天色不过刚暗下来,街坊里就挂上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什么颜色都有,映得周围的行人和商贩身上都是各色的光彩。 易凌和苍羽并肩走在青石路上,前者停下脚步,面色不佳。 苍羽迅速察觉到对方情绪的变化,道:“怎么了师尊?” “……人太多了。” 易凌这一路上免不了和路过的人有些小碰撞,这对寻常人来说可能算不上什么事,但对易凌而言却有些难以忍受。 在他看来,这些人不光挤成一团,还喜欢说说笑笑,落在五感敏锐的修士耳朵里,实在太过嘈杂。 果然……他生来就不适合过这些节日。 易凌正心烦意乱着,忽而感觉腰间一紧,接着整个人被一股力按住,和苍羽贴在了一起。 他刚抬眸瞪起双眼要开口怒骂,却听得对方在自己耳边道:“那师尊和徒儿靠近一些,就不会有人再敢凑近我们了。” 灯笼里泛出的光洒在苍羽脸上,竟然营造出一股似仙非人之感,易凌一时愣神,只听见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他悄然移开目光,鬼使神差地允许了苍羽这次明目张胆的冒犯。 “哎呀……”一旁的商贩见此像是明白了什么,他拿起摊位上的一盏花灯,对着苍羽道,“正逢佳节,小公子要不要买个花灯?” 见他们二人均是一脸不解地看过来,商贩解释道:“看二人的装束,是修真界来的仙长吧?仙长们有所不知,在我们凡人界,有情之人若是一同将花灯放入河水里再许个愿,可是会有河神保佑此情长长久久的。” 易凌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飘起红晕道:“我们不是——” 苍羽却笑道:“那我们便买一盏吧。” 易凌蹙眉看向他。 苍羽见此低声解释道:“我们越解释越会被误会,况且他只是想赚些钱罢了,不如顺着他。” 易凌:“……嗯。” 他心里对这个误会……竟然没有一丝生气。 第44章 商贩乐呵呵地挑了一盏颜色最为鲜艳的花灯, 伸手递了出去:“二位仙长既然是头一次在凡人界过团圆节,我就收个十文钱吧,图个吉利。” 易凌垂眸摸了摸储物戒, 竟直接拿出了一袋灵石。 “我身上没有凡人界的钱, 就用灵石抵吧。” 商贩看见易凌手上那满满一袋的灵石,双腿一颤,差点都要站不住了。 虽然现在灵石已经可以在凡人界使用, 但……一袋灵石的价值定是远远高于十枚铜钱的。易凌手上这袋, 怕是能抵上商贩这一整年能赚到的银钱。 “仙师大人,这、这……”商贩连忙摆手道, “这太多了,我不能收下。” 易凌蹙眉, 疑惑看了看灵石袋道:“这很多么?” 苍羽:“……”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师尊平日里花灵石可从没考虑过价钱, 身上随便一个东西拿出去就大几万的灵石, 自然不会对十文钱究竟值多少灵石有概念。 “……师尊, 只需要一颗灵石就足够了。” 苍羽附在他耳边拦住易凌的手, 从灵石袋里取出一颗放到他的手心。 “这当真足够?”易凌用手掂了掂那颗灵石的重量,轻飘飘的。放在从前,他只会把它当成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 苍羽:“……足够的。” 何止是够了,易凌用的灵石都是上品,一颗就能抵得上百颗下品,而一颗下品灵石就值凡人界的十文钱。 也就是说,易凌手上那颗灵石都足够买下百盏花灯了。 商贩见此有些欲哭无泪:“二位仙长, 这太多了,我真的不能收……” “这算什么,”易凌不想在这些事情上掰扯,直直将灵石放在摊位上, “收下吧,不必找了。” “诶——”商贩拿起灵石刚想还回去,伸手抬头时只看见易凌拉着苍羽的手腕,捧着花灯离去的背影。 商贩见此只能含泪收下灵石。 只是……这般挥霍的性子,让他不禁想到一人。 ——那位权势滔天的淮王易城。 听说淮王爷养在修真界的小世子最近被王爷喊了回来,方才那位贵客想来就是小世子吧? …… 易凌在前面走着,忽听见身后苍羽莫名轻笑一声。不知怎的,他竟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他,道:“笑什么?” 苍羽眉眼微弯,道:“徒儿在想,幼时徒儿买不到的花灯,如今也已是能轻易握在手中的东西。” 他这番话听得易凌一愣,他放慢脚步,默默靠近对方身边。 易凌犹豫斟酌片刻:“那……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苍羽猛地转头看他。 “你做什么,”易凌似是被吓了一跳,眼神躲闪,“为何反应这么大。” 苍羽垂眸不语。 他鼻尖隐约飘散的雪梅香此刻悄然绕在心间,有意无意地拨动心弦。 ……方才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他深深呼吸一口气,却按不下心头止不住的轻颤。 一丝魔气从他的万千思绪中冒出,闯入他的眉心,引起识海之中一片震荡。 ……这是,自己要入魔了? 可上一世自己是在进入凌霄宫的五年后才入魔,为什么……现在会提前这么多。 难道是因为自己在幻境里“回”到了在魔域的时候,被扰动了心境,意外提前被魔气侵染了么? “苍羽?”易凌感受到对方的眼神愈发深邃,像是看到了什么猎物一般,让他心头缩紧,不禁出声唤道。 苍羽听到他的声音后回过神来,将那缕魔气藏在深处,他对易凌弯了弯嘴角:“那……徒儿想要的,师尊都会给吗?” “自然。” 易凌心想,凡人界的东西也花不了多少灵石,虽然他现在……全身上下就只剩了一袋灵石,但还是能给小徒弟买些东西的。 “……是吗。” 心底的那缕魔气轻挠两下,苍羽眸色沉沉。 若我想要的是你呢,师尊? 你还能答应吗? 苍羽冷冷地在心中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他就是这么贪心。 分明这一世已经得到了从前都不敢奢望的东西,他还是想……得到更多。 分明……师尊已经对他足够好,但他还是不满足。 他想要师尊身边只有自己。 想要终日和师尊黏在一起。 想要用捆仙索……把师尊锁起来。 可这也怪不得他。 曾经那株位于高处的雪梅,如今却在他眼前低下了枝头,他又怎能忍住想要将它折下、留在身边的冲动? 苍羽心中再怎么波澜,他都把这些情绪深深压在眼底,双眼扫过周围,落在不远处的糖画摊位上。 他对易凌道:“徒儿……想要一个糖画。” 苍羽曾躲在角落里,看过十几个团圆节的灯会集市。他看见和他岁数差不多大的孩童,手里拿着那些诱人的糖画,被父母牵着手,和其他孩童嬉笑打闹。 分明是一幅温馨的画面,可他看了却只有满腔的嫉妒和恨意。 幼时的苍羽想,凭什么……他受到的只有冷眼?凭什么他只会被所有人厌弃? 苍羽很想吃糖画,但他没有铜钱。 可就算那天他攒够了铜钱,想去买个糖画,也会因为脏乱破烂的衣物被商贩毫不犹豫地赶走。 幼小的身躯根本挡不住商贩随手一推。 铜钱洒了一地,他狼狈地摔在地上,所有人都在嘲笑他,甚至就连老天爷也看不惯他,雨水直接泼了下来,把他浇得浑身湿透。 雨水混杂这地上的泥沙,全都溅在他的脸上、身上。 那天苍羽得了很严重的温病。 可他除了自己挺过去,别无去路。 那是他过的最后一个团圆节。 他再也不想过团圆节了。 哪怕这对他来说已经是十分久远的事了,但那天冰冷到刺骨的雨水却一直留在了他的心里。 “只要一个糖画?” 易凌已带着苍羽走到了摊位前,他拿出一块灵石:“麻烦做一份糖画。” 糖画摊的商贩看见灵石时立刻两眼发光,殷勤地点头哈腰:“是,是,客官要什么样的?” 易凌思忖片刻,刚要开口时,却感觉到苍羽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怎么了?”易凌问。 苍羽看到这个商贩谄媚的嘴脸,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他露出一种嫌恶的眼神:“……不想要了。” 这个商贩……和当年的是同一个人。 但又完全不同。 他或许并不会记得曾在多年前赶走了一位渴望吃到糖画的小孩,也不会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什么不对。 但苍羽看到他的表情时,心中全是烦闷。 他不想吃糖画了。他看到糖画就觉得恶心。 二人情绪共通,易凌很快察觉到小徒弟的异样。 “怎么突然这么说,”易凌回握住他的手,“真的不要了么?” 苍羽低声道:“不想吃他做的。” 其实他还是很想要一个糖画,去送给曾经不受任何人待见的自己。 但他不想要那些伤害过自己的人触碰到这个慰藉。 “那我……给你做一个。” 虽说易凌对雕刻一事不那么擅长,但糖画这种东西他稍微会一点。 他刚开始修炼那会尚未辟谷,年纪也小,自然会爱吃甜食。有好几次修炼结束后都会趁着云尘不注意偷偷溜出去,买几个糖画吃两口。 不过后来还是被云尘发现,再也买不到糖画——所以他便无师自通,能画点没那么复杂的。 “劳烦了。”易凌对商贩颔首,占了他的位置,挑起一勺糖浆。 苍羽静静地看着他。 在他的印象里,易凌几乎十指不沾阳春水,是个不染红尘的天生修士。 师尊……竟然会为了他的一个小别扭去画糖画。 心底的魔气又在抓挠,飘到他的耳边低语。 “你难道不想让他一直这么对你吗?” 想。很想。 只要一直做师尊的弟子—— “可是你看,他马上就要和别人成亲了—— “他身边会多出一个人,可你还要装成一个乖弟子,恭恭敬敬地喊‘她’师娘—— “你看,他多坏啊,竟然愿意回来和一个不认识的人成亲—— “你难道真的以为你对他而言很特殊吗?他可从没说过自己有龙阳之好,更何况你还是他的徒弟,他的心悦之人又怎会是你—— “以后他若有了子嗣,还会像现在这般对你吗—— “他的眼里,又会再也没有你!” 苍羽心头狠狠一缩,嘴里漫起腥甜,竟然直接从嘴角里溢出一股血来。 站在一旁的商贩吓得差点跪下。 易凌刚做完一个糖画,正递到苍羽面前,忽然看见这一幕,差点没能拿稳手里的东西。 怎么一个不注意,小徒弟居然吐血了?! 他眼疾手快地点了对方几处穴道:“苍羽,你——” 苍羽眼角酸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进去似的。 好疼。 他后来已经很少会在除了撒娇讨乖时在易凌面前掉眼泪。 但他看到眼前的糖画—— 是那段记忆里的小团雀,头上还别着一朵梅花。 苍羽根本忍不住心中汹涌的情绪。 他的眼角终于还是滑下泪来。 “不要成亲……”苍羽用着近乎沙哑的声音哀求,他嘴角的血落在手中的花灯上,染红了一片花瓣,“师尊,不要成亲——” 第45章 苍羽的声音不算小。 他五指死死捏着手中的花灯, 而脆弱的花灯根本没办法承受住他的力气,几乎要被他捏成一团。 “不要成亲……” 苍羽眼角的泪水止不住往下掉,满眼都是一股决绝之意, 好似易凌若是不答应他就要一头撞死在墙上。 易凌的手腕被他捏得快断了, 也不知究竟是因为被苍羽的情绪所感染,还是因为手腕处疼得厉害,易凌眼角也逐渐蓄起了眼泪。 “你先松开, ”易凌挣扎起来, “很疼……” 而他们之间怪异的动作很快便引来了不少路人的注意。 在他们眼里,苍羽不断哽咽重复着“不要成亲”这四个字, 而被他紧紧抓住的易凌则像是做了十足的亏心事,连解释也不肯说一句, 一味地只想着要逃离此处。 再看到他们均是男子, 那位哭得肝肠寸断的嘴里又一直喊着师尊……看热闹的人们很快就理清了现状。 “你看看你看看, 谁说修真界的德行要比我们凡人好, 长得一表人才, 居然还跟自己的徒弟不清不楚?” “诶呀呀,瞧这哭得多伤心,看来是被哄着说要成亲,结果却又被悔婚,得知自己的师尊要跟别人成亲的了吧。” 易凌:“……”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如此造谣过。 不行,不能再待在此处了。 易凌咬着牙直接拉着苍羽跑到一处窄巷里,迅速逃离了人群的目光。 苍羽抽噎着按在易凌肩头, 直直将他抵在了墙上。 他泪眼汪汪地开口:“师尊就不能不成亲吗?” 易凌听见他张口闭口都是这句话,心中的火气腾一下升起来。 他握着糖画,趁着苍羽张嘴的间隙,迅速塞了进去堵住他的嘴。 苍羽愣愣地含着糖画, 心里的魔气像是被这股甜意压下去,总算没再在他的耳边烦扰。 但他的手还是紧紧按着易凌肩头,似乎很怕对方一个不留神就跑走。 易凌深深叹了口气:“我几时说过要成亲了?” 他分明记得自己一直说的都是不会成亲,怎么苍羽又莫名觉得他要成亲了? 还不知怎的难过成这样,一副被易凌骗得体无完肤的样子。 “苍羽。” 易凌喊了一声。 但苍羽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一味地吃着嘴里的糖画。 易凌又喊了几声,苍羽仍旧置若罔闻,直到最后易凌冷着眼拽走了他嘴里的糖画—— “苍玄鸢——” 苍羽此时才抿嘴舔去唇瓣上残留的糖,忽而凑近易凌—— 随后在他的唇上轻轻一蹭。 苍羽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轻声道:“师尊你尝尝……你做的糖画好甜。” 他这番动作彻底将易凌构思好的话全都打乱。 ……胡闹! 他怎么能……怎么能做这种事! 易凌心中怒极,他被气得双唇都在微微颤抖。 “你——”他愠怒地吐出一句怒音,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却猝不及防地被对方堵住了嘴。 糖画的甜腻味道随着他们之间的接触逐渐在易凌的唇齿间蔓延开来。 易凌心里的火气不知是因为气得太狠还是别的什么缘由,唰一下彻底灭了。 的确……很甜。 这股甜意在他的唇齿中流转,仔细又小心地扫过每一处,易凌近乎要被淹没在这股气息里。 幼时嗜甜的性子似乎被重新唤起,易凌在混乱的意识里慢慢放下了防备和并不明显的抵抗,卸下手里的力气,顺从而生疏地迎合着。 但他残留的理智仍在紧张犹豫。 不该这样的。 苍羽是他的徒弟……他们不该这样的。 明明隐仙索已经锁住了他们的灵力和修为,现在的他们和凡人毫无分别,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会感觉到“双修”才会有的愉悦呢? 他的识海里一片混沌,一点点被剥夺的呼吸也使他难以思考下去。 易凌实在是不精于此道,没过一会他脸上便浮起一片红晕,呼吸也失了分寸。 “唔……停下……” 易凌抬手轻按在苍羽胸.前,用所剩不多的力气推了推他。 好在苍羽没有像上次的幻境里那样死都不听话,在感受到易凌急促的呼吸后他缓缓松口移开。 他垂着眼角,蹭了蹭对方的脸颊,附在耳边道:“师尊不要和别人成亲,和徒儿成亲好不好?” 易凌睁着略有朦胧的双眼,愕然出声:“……你在说什么?” 他就算再怎么不明白,现在也能看出苍羽的状况十分不对劲。 他的小徒弟虽然有时候是不听话了点,但……也不会大胆到敢这么直接对他说如此冒犯的话。 隐仙索已经将他们的灵力全部封锁住,易凌此时没有办法直接用灵力探入苍羽体内的脉络之中寻找魔气。 可苍羽这幅样子……像极了当年他被魔气侵染后的模样。 “师尊不想和徒儿成亲吗?”苍羽察觉到易凌的推拒,本似清泉般的眼眸如今已如深潭一般,“你非要选旁人,非要把徒儿抛下吗?” 如今凡人界传言有魔修为乱四方,易凌虽不知此事真假,但若苍羽在此地突然被体内魔气控制,恐怕会被误认为是那个魔修。 现在首先要做的事,是要稳住苍羽的心绪才行。 于是易凌暂且顺着他,道:“我不会选旁人的。” 这句话似乎有些作用,苍羽的目光重新柔和下来:“那师尊要和徒儿成亲吗?” 易凌:“……” 那句答应他说不出口。 苍羽的话听着太过奇怪了。在易凌的认知里,“师徒”和“成亲”是全然无关的两件事。他也没办法理解修真界里那些非要一边维持着师徒关系一边又在谈情说爱的修士。 难不成是觉得有着这层关系,相处时会更……刺激吗? 易凌他不会心悦自己的师尊,自然也不会喜欢上自己的徒弟。 虽然最近他在和小徒弟相处时偶尔会冒出些不适宜的想法,又或是在不清醒的时候做了不合适的事。但易凌自认为这些只是因为受自己如今道心不稳的影响,绝不会是什么……他对自己的徒弟动心这种荒唐的事。 他的小徒弟一向都很乖巧,说出这种话定是因为被魔气侵染,而他自己也只是为了控制事态才配合小徒弟应下的。 易凌在心里想了许久,终于彻底说服自己,那最后一层抵触也随之消失。 他定定地和苍羽对上视线,道:“好。” 易凌本以为应下了他,苍羽就能够正常一些,谁知对方听后没有一丝高兴,反而冷下脸来。 “师尊在骗我,”苍羽抬手一下捏住了易凌的下颌,“你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易凌没想过苍羽会用这么大的力气,吃痛嘶了一声。 “我自然是这么想的——” “师尊,”苍羽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生生打断了他的话,“徒儿知道师尊现在心里是什么感受,所以……师尊若当真不愿,也不必为了照顾徒儿而逼着自己答应。” 易凌几乎要被他气晕了。 答应了要被认为是欺骗,不答应小徒弟又会被魔气乘虚而入。 现在自己做什么都不对吗? 可易凌还没来得及发泄火气,却又被苍羽的动作止住了话语。 苍羽径直捂住了他的嘴,道:“师尊……我不想再唤你师尊了…… “我不想只做你的徒弟,你也不要只拿我当徒弟好不好? “我知道,你现在顺着我、对我好,都是出于对我的歉意,对不对?可我想要的不是这些——” 苍羽轻颤着握住易凌的手腕,慢慢放在自己心口。 “你感受到了吗……”苍羽缓缓拉近了二人的距离,“我心悦你,萧寒——”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易凌耳边炸响。 他胸口迅速起伏,双眼乱晃,不敢将视线落在苍羽身上。 他的小徒弟怎么会说这种话! 一定是……一定是魔气的缘故! 都是胡话。 可他心里再怎么想,感受到的心跳和苍羽的情绪却无法欺骗他。 热烈的感情将他紧紧包裹,密不透风,可却没有伤害到他一丝一毫。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根本不该这样的。 易凌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看到易凌回避的眼神,苍羽轻声笑了。 “我……徒儿明白了。” 他怎么敢的呢? 就算师尊在偶尔几次的相处时被他捕捉到某些异样的情绪……他又怎么敢将这些归结为师尊是心悦自己的? 就算师尊心悦自己,他也不该这么着急逼着师尊确认。 分明他已经在向师尊问出“和徒儿成亲”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师尊心中的厌恶和抵触了,可他还是不信邪似的,非要让师尊真的甩了个巴掌过来才认命。 师尊只想让他做个听话的徒弟。 师尊也只是把他当成徒弟而已。 他千不该万不该把师尊对自己的温柔当做“特殊”。 苍羽垂下眼眸,展开五指,手心里的花灯已经被他彻底攥烂了。 既然师尊想让他当个乖徒弟,那他也不会再妄想什么。 他松开了易凌的手腕,心底的魔气彻底被他压了下去,再次看向易凌时双眼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 易凌抿了抿唇。 他清晰地感受到苍羽心中无边的痛苦和难过。 可他……的确做不到接下苍羽的那句“心悦”。 但小徒弟心情不好也是他造成的,他不能就这么看着对方难过下去。 他用双手捧起那盏花灯,揉平花灯上的褶皱:“要一起去放花灯吗?” 第46章 “可那位商贩说, 这是互相心悦之人才需要的,”苍羽淡淡笑道,“师尊, 我们只是师徒。” 小徒弟一下子变得如此生疏, 易凌感到格外不习惯,不过他已经想好了措辞:“团圆节也不是只有爱侣才能一同度过,那位商贩所说的‘有情之人’, 也并非只是道侣。难道你觉得, 你我之间的师徒之情不算‘情’么?” 苍羽还是没办法……真的彻底对易凌心狠。 分明一耳朵听上去就知道这是诡辩,但苍羽完全没办法再次拒绝他。 他只能沉默着应下了。 见小徒弟应下, 易凌托起那盏皱巴巴的花灯,拉起苍羽的手——却被他轻轻甩开了。 易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本以为小徒弟只是稍稍闹别扭, 稍微哄一哄就好了。 可事态似乎远比他想得严重许多。 “徒儿跟在师尊身后就好。” ……小徒弟不光不给他牵手了, 甚至连和他并肩而行都不愿意了! 易凌托住花灯的指尖轻颤,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终也只能沉默着向前走。 其实他本该因为苍羽的僭越而感到愤怒, 但他现在竟然没有丝毫怒意。 明明他的徒弟已经胆大包天到毫不避讳地说出了那句骇人听闻的话,但易凌并未因此觉得……苍羽有什么不好。 唯一让他感到无法接受的事,竟然是他们之间这层师徒关系。 平心而论……他并不反感苍羽有时候的僭越。他所有的抵触都不是因为讨厌小徒弟。 而在听到苍羽那句表明心意的话时,他也并没有因此而感到不悦。 倘若苍羽并不是他的弟子,而是在修行之路上遇到的至交好友—— 易凌顿住了思绪。 ……可这世间没什么“倘若”。 苍羽是他的徒弟,他们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师徒契。 细细想来,依照苍羽的性子, 或许的确如陆予风所说——只要有人对他好,足够照顾他,他就会视如珍宝。 于是渐渐的,他又会生出爱慕之情——但这种情感却会被他当做是一种对道侣的情愫。 就像初生牛犊都会格外依赖自己的母亲一样。 所以……苍羽会生出那种心思, 并不是他的错。 是自己没能正确教导他。 易凌想到此处,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师尊有什么事吗?”苍羽站在几步之后的地方,像是主动在易凌周身划定了界限,不会贸然踏进一步。 “……你靠近些。”易凌对他招了招手。 “徒儿站在这里也能听清师尊说的话。”苍羽闻言却一动不动。 易凌:“……” 死倔。 他刚迈出一步,苍羽就已经向后退去,大有一种誓死维护这段距离的态势。 看他这样,易凌也只能狠下心来:“你若是再往后退一步——我便先废了你的腿。” 这番“威胁”也起了作用,叛逆的小徒弟终于止住了脚步,易凌总算得以靠近他。 “……为什么师尊一定要逼着徒儿?” 还没等易凌开口说什么,苍羽先红着眼睛用委屈至极地语气质问他。 易凌咽下了组织好的话语,一噎:“我逼你什么了?” “师尊……分明不喜欢徒儿,甚至讨厌徒儿亲近你,”苍羽越说越觉得委屈,“徒儿都知道了,徒儿也已经决定以后做个乖徒弟——可师尊为什么还要对徒儿做这些解释不清的事呢!” 易凌觉得莫名:“我何时说过这些了……?我、我又做过什么不清不楚的事?” “师尊就算不说徒儿也会知道,”苍羽面色低沉,“师尊说出来的话可能是假的,但内心的感受做不了假。至于是什么事——” 他垂眸看向易凌手中的花灯:“师尊非要拉着徒儿去放花灯便是其中之一。” ……其中之一? 易凌深吸一口气,他闭上双眼,抬手揉在眉心,尽力耐心道:“我还做过其他事?” 苍羽看了他一眼,有些踌躇。 “你说就是。” “师尊之前被徒儿拉着做……那种事,也没有罚徒儿什么,”苍羽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说起话来丝毫没什么停顿,“还有——师尊还冒着被发现的风险用分神跟在徒儿身边……” 易凌:“……这些也算?” 他瞪大了双眼。 易凌万万没想到,他以为自己做的一些很正常的事,如今到苍羽嘴里竟也成了说不清的“罪证”。 “还远远不止这些……”苍羽可怜兮兮地看着他,易凌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玩.弄感情的罪人,“师尊还要听下去吗?” 他们站在街市之中,又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易凌眼看有几个人已经开始对他们指指点点,他不想再经历一次被旁人误会嚼舌根的遭遇,抬手止住他的话:“……我们先去河边放花灯,别的事等会再说,好么?” “可是——”苍羽难以置信易凌此时还坚持带他放什么花灯,但后者已经捧着花灯转身走出几步,苍羽只能堵着一口气,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后背,闷声跟上去。 …… 团圆节将至,河边前来放花灯祈愿的百姓不少,河里已经有许多各色花灯漂浮于其上。 易凌幼时也没机会出来过团圆节,他捧着花灯站在河边,一时间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直到他眼前忽然出现一支笔。 “师尊,”苍羽从他身后递到他眼前,“要将心愿写在纸上放入花灯里才作数。” 易凌捏住笔杆,讶然道:“你竟知道这些?” “……虽然没有过上一个真正的团圆节,但徒儿对这些风俗还有些许了解,”苍羽又递上一张纸,“师尊来写吧。” 易凌一顿笔:“你有什么心愿?” 苍羽:“从前有,现在没有了,不敢有。” “……”易凌听得心头一堵。 真是什么时候都要扯到他身上吗? 于是易凌随手写了“师徒之谊长长久久”八个字上去,对苍羽道:“来和我一同把它放下去。” 苍羽一边扭捏一边磨蹭地托住花灯一角,像全然是被易凌逼着做这件事的。 花灯晃荡着从他们手里落入水中,随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微微起伏。 易凌看着那盏因为被揉皱过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花灯,开口道:“苍羽。” 他已然换了一种语气,回眸过去看向自己的小徒弟:“你是觉得……我一边厌烦你,一边又做了各种事来误导你?” 河边谈话的人有许多,易凌在此处说这些也不会像之前两次那样引人注目。因此,他也不再避讳什么。 “师尊……”听到易凌这么说,苍羽一时间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想法有些情急。 “可你也知道,若我厌烦什么人,那便不会在他身上花费一丝力气,”易凌叹了口气,“而至于你说的,我做的那些说不清楚的事…… “在我看来,这些都是我身为师尊应做的、能做的事,我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我也不明白你为何会认为这些事会让你误解。” 苍羽本想应下,但听到易凌这句话猛然抬头:“师尊,您、当真觉得这些事没什么不妥吗?” 易凌思忖道:“若是跟大多数师徒相比,你我之间的确更亲密些。但我已经想明白,这些亲密也是在师徒范畴之内的。况且就算过于亲密又有什么,你我之间的关系难道旁人会比我们还要清楚?” 苍羽:“……” 师尊这些话乍一听很有道理,但细细琢磨下来,怎么总感觉……有些诡辩的意味呢。 但苍羽没敢将心里的想法说出口。 易凌走了两步,又道:“我一直都拿你当我的徒弟,如今你也是我唯一的弟子,我不会厌烦你。我不知你是如何看出我厌烦你这件事,但你若是厌烦之情……的确,在你对我说出那句话后,我是生出过。但不是因为你,而是因为你是我的徒弟。” 苍羽眉头一跳。 师尊这个意思…… 是在说,若他们不是师徒,师尊会应下他吗? 自己,应当没有理解错吧? “……苍羽,”易凌靠近他,语重心长般,“你再好好想想,你对我当真是儿女之情吗?” “……”果然是理解错了。 师尊意思分明是在说正因为他们是师徒,所以绝无可能。 绕来绕去,最终不还是得出了一样的答案。 苍羽一瞬间心如死灰:“……不是。” 听到他这么说,易凌不禁露出一抹笑意,他抬手抚在苍羽发间:“想明白了?想明白了就好。” 他的小徒弟果然是旁人所不能及的。 只要苍羽想清楚了,那易凌和他还能一直是一对模范师徒。 易凌不禁想起他们方才放的那盏花灯。 那位商贩说,一起去放花灯,河神能保此情长长久久…… 看来那位“河神”果然灵验。 他和小徒弟定能长长久久做一对师徒。 而在易凌这个念头刚刚生出的瞬间,他抬眸看见那盏花灯经过的河水忽然加快了流速,花灯被抛起一段距离后猛地彻底翻了个身,挣扎几下,最终沉了下去。 易凌:“……?” 第47章 在花灯沉没的同时, 河边驻足的人群里也爆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的目光齐齐向后看去,面色战战兢兢,甚至有人已经跪了下来。 易凌蹙眉顺着他们的眼神看过去。 而只需一眼, 当他看见于人群中逐渐显露的身影时, 心头狠狠缩紧。 易凌本以为自己已经记不得父亲的模样了,可当他看到哪怕只是一道并不清楚的人影时,也能够一眼认出。 师徒二人身旁有个孩童被自己的爹娘按着一起跪下了, 而孩童总有倔性子的时候, 他不服气道:“我为什么要跪?就为了那个王爷吗?” 那位父亲连忙捂住了他的嘴:“嘘!小声点,当易王爷听不到吗!小孩子懂什么, 好好跪着!” 孩童还有些不服气,反抗了许久才被按下去。 眼看周围的百姓几乎都跪下身子, 易凌若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自然会格外显眼, 易城只需看过来就能毫不费力地认出他们。 但易凌并不想现在就被易城给抓回去。 看来, 只能——跑。 易凌神色一凛, 当即拉住苍羽的手在人群中穿梭,没几步就离开了易城的视线。 易凌的武功不差,他屏息遁走时一般人是察觉不出的。但这点功夫在易城眼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他早就注意到了师徒二人的动向,一双翠眸瞥了眼他们离去的背影,又不动声色地转回。 “王爷……”一旁的随身侍卫低头道,“要把他们抓回来吗?” “不必,本王自有安排。” 易城如今虽是近半百的年纪, 但他的容貌和声音却一直停留在弱冠时的模样。 坊间曾有猜测,易王爷也是修真界的修士,可他从不曾测出有过灵根……或许是因为锦衣玉食,他才能多年来维持着容貌不变。 但易城看着年轻好相与, 实则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他说出口的话就连皇帝也改不了。 侍卫不敢再多言,他退后半步,应道:“是,王爷。” 易城看向在地上跪成一片的百姓,抬手道:“都起来吧,今日不必跪本王。” 他缓步走到河边,侍卫见此,及时向他递来一盏花灯。 百姓们平日里不常见到这位王爷,也没想到这种大人物也会来亲自放花灯。 只是他们对易城仍有畏惧,纷纷退回几步,留了一大片空地出来。 易城见此没说什么,他轻柔地捧起花灯,缓缓蹲下,放入河水中。 他的目光柔和下来,看着那盏花灯逐渐漂远,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阿倾……”他轻声呢喃道,“我们很快就能重逢了。” …… 易凌拉着苍羽径直走到了一处人群密集的“酒楼”前。 他想,此处人多眼杂,哪怕易城再怎么敏锐,想找到他们也要费点功夫。 只是一直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的小徒弟在抬头看见牌匾上的字时,却一言不发地止住了他的动作。 易凌面露疑惑地看向他:“怎么?” 或许是因为才经历过情绪的大起大落,苍羽的语气还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 “我们不能进去。”苍羽摇了摇头,面容严肃。 易凌抬头看了眼牌匾。 ——“醉仙居”。 看上去没什么异常,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平平无奇。 “为何不能?”易凌以为苍羽是在跟自己闹脾气,“越是嘈杂之地越容易隐藏,你连这些都忘记了?” 苍羽:“徒儿不是这个意思,师尊,此地真的不能——” 他话未说完,易凌已经迈步进了门。 完了。苍羽心想。 易凌刚在“酒楼”里露面,一位穿着艳丽、妆容繁杂的男子就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男子开口道:“这位客官,今儿您可来巧了,正值团圆节,今日可是头牌大选的最后一日。客官可要看看自己最中意哪位头牌啊?” “什、什么?”易凌被他身上的脂粉味熏得头晕,听见他说的话,又一下清醒过来。 易凌愣愣地问:“此处……不是酒楼吗?” 男子看了看易凌身上的装扮,笑道:“这位……仙长,是第一次来么?这京城里谁人不知,‘醉仙居’醉人的从不是酒,而是‘人’呢?” 易凌:“……” 他自然能明白对方的暗示。此地……估计是和花楼做同样生意的。 易凌转身对苍羽道:“你、你怎么不拦着我!” 苍羽:“……徒儿拦了。”只是没拦住。 抹着脂粉的男子一挑眉:“二位客官,既然都来了,也不必装作一番正人君子模样吧?” 他看着师徒二人之间唱的“戏”,冷哼一声。 早就听说修真界的修士都是些虚伪小人,如今看来的确有几分道理。 看看,明明都一脚迈进了这风月之地,结果还要唱个“误入其中”的戏来。 他最看不惯的便是这种人,像他们这样的,要么身上没几个钱,捞不到多少油水,要么不知轻重,不小心就把他的宝贝倌儿们给弄疼了。 简而言之,钱少、事还多。 他的语气里已经有了赶客的意思:“二位若是没有别的事,恕在下这座小店无法招待了。” 易凌是万万不能出去的。 他明白自己的父亲绝不是无意间才来到河边,易凌现在从醉仙居里出去,无疑是主动送上去找死。 他观察一会那位男子的脸色,拿出灵石袋,从中掏出一些灵石:“这些可够入场了?” “嘶——”男子转眼间就变了脸色,笑道,“够的够的,在下这就带二位客官去楼上雅座。” 男子侧身让到一旁,一边风姿婀娜地在前引路,一边介绍道:“二位是从修真界回来的,有所不知,前一段日子咱们醉仙居办了活动,那些有名有姓的清倌都入了选。不过今日已经选出了最受欢迎的四位公子,客官若是感兴趣,在下稍后就将名册送来给您。” “四位公子?”易凌听到他的介绍才真正意识到自己这究竟是进了什么地方。 不光是个风月之地……甚至还是个南风馆。 不知为何,他竟心虚地看了眼小徒弟。 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身为师尊竟然还带着徒弟去逛这种地方。 但他在发现小徒弟竟然什么反应都没有时,心里竟然有些不快。 怎么,难道苍羽早就已经猜到此地是做什么的了吗? 易凌想起刚开始也是苍羽主动阻拦他进入醉仙居的。 所以……小徒弟是对这些东西都十分熟悉吗? 可小徒弟跟在他身边的这几个月根本没有机会偷偷回凡人界,更不用说什么逛这些烟街柳巷…… 但他又曾在凡人界待到了十八岁。 易凌心头一紧,想,难不成他是在那段时间里了解的这些? “……?”苍羽低头在易凌身后跟着,忽然感受到内心一阵酸涩。他清楚这不会是自己的情绪,旋即疑惑地抬头看了眼易凌。 而易凌恰在此时回眸对上了他的目光。 易凌瞬间像是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迅速挪回了视线并当做无事发生。 他发现自己简直不能想一点这件事。 但凡想得多了,心里就会格外难受,像是活生生被掏了一下。 不论是出于自己师尊的身份,不愿让小徒弟接触这些凡俗而专心修炼;还是出于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某些心绪——他都不希望自己的小徒弟和风月中人有什么接触。 可他不知该怎么将这些说出口。 因为苍羽和别的什么人相处交际这件事……已经不是“师尊”能管到的地方了。 …… 换做从前,苍羽此刻或许已经着急上前去询问师尊究竟在想什么,但此刻他只是又垂下眼眸,一声不吭。 毕竟自己能感受到师尊情绪的能力是突然习得的,师尊并不知情。 易凌也很少外露自己的想法,正比如此时,他甚至还在表面上隐瞒。 若是苍羽表现地太过清楚易凌的情绪变化,那么对方定会察觉出不对。 苍羽眼神一暗。 师尊连自己的感情都无法接受,又怎么能允许自己知晓他的任何一丝情绪呢? “二位请进吧,”男子替他们推开了门,“还烦请二位在此处稍等片刻,在下去取名册。” 他说完便利落离开,只留各怀心思的师徒二人在雅间内面面相觑。 苍羽:“师尊不坐吗?” 易凌:“你不坐吗?” 他不知自己有什么好不自在的,但一想到这间屋子里只有他和小徒弟两个人,就感到呼吸不畅,甚至……竟然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等等。 他眼神一凝,走到屋内点燃的香炉旁,打开一看—— “诶——”那位领他们进来的男子拿着名册回到此处,即时阻拦了易凌的动作。 他赔笑道:“诶呀,当真抱歉,在下忘记了雅间内点的香都是助情之物,这便替二位客官换下来。” 原是这样。 易凌心头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是因为燃着的香料自己才会出现这些反应……并不是他自身原因。 而易凌此时却忘记了一点。 身为修士,就算他被隐仙索锁住了修为和灵力,但凡人界普通的助情之药自然对他是没有任何用的。 第48章 男子利落地为他们重新换上了安神香:“这次是在下的疏忽, 真是抱歉了。以往雅间的贵客都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头一回有两位客人呢。”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师徒二人。 “……”易凌猜出男子是什么意思, 摸了摸储物戒, 目光游移,最终落在男子手上的名册。 男子捂嘴轻笑着将名册递给易凌,道:“客官这么想看呐?那快拿去吧。” “我、我不是……” 苍羽的目光顺着男子手中的名册落在易凌身上, 后者顿时觉得手中被塞上的名册活像刚泡好的茶水, 烫得惊人,咬着牙又推了回去。 “诶?客官这是做什么呢?”男子以为易凌这是害羞上了, 用了十足的力气硬是将名册死死塞到他怀里,“上面都附上了各个公子的画像, 客官慢慢挑, 有喜欢的直接让人传话给在下就好。不需一会就能送来给您。” “哦对了, ”男子临走前又补充道, “排在前面的四位公子便是今日要参与最终头牌大选的那四位, 如今支持他们的贵客投出的金银不分上下……” 他看了看易凌身侧的灵石袋,微微一笑:“不过嘛……若是客官您略施‘援助’,想定谁是头牌可全凭您一人的心意了。” 男子说完这些也不再多语什么,恭敬地行了一礼,低身从雅间里退出去。 “……师尊不打开看看?”苍羽看着僵住动作一动不动的易凌,突然开口道。 易凌像是才回过神,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他双手一抖,名册“啪”一下直直掉在地上。 随后他轻咳一声,不知是想掩饰什么,弯下腰来刚准备去捡, 就看见一只手迅速把它从易凌眼前夺走了。 “你……拿走做什么?”易凌心头一阵慌乱,连忙伸手想将名册夺回来。 苍羽脸色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的语气半是生硬半是柔和:“这种小事怎能劳烦师尊来做?不如让徒儿替您翻阅吧?” 他一步步走向易凌,脸色依旧维持着那抹诡异的笑。 易凌看着他,只觉得心头狂跳不止,竟然一时没能维持住站姿,坐在榻上。 ……自己究竟在怕些什么? 苍羽顺势落座在他的身旁,将名册摊开,放在二人中间。 “第一位——” 苍羽眼神没在易凌身上停留多久,他指着名册道:“梁公子,曾是锦州人士,可惜家道中落,最终甚至穷困潦倒,无奈被卖进来做了个清倌。善歌舞,是四位公子当中如今支持者最多的那个。长相尚可,尤其是那张朱唇,比女子还要艳丽——师尊以为如何?” 易凌耳中一片嗡鸣,他甚至不知自己现在在做什么,愣愣地盯着苍羽的侧脸一句话也不说。 “师尊?”苍羽挑眉转过脸去,对上易凌的目光,“您在听吗?” 易凌如梦初醒般:“……什么?” 苍羽指尖轻敲名册,引着易凌的目光落在那位“梁公子”的画像上:“师尊觉得他如何?” “……”易凌抿了抿唇,他总觉得现在的气氛似乎有些奇怪,但又说不上是哪里奇怪,看着“梁公子”的画像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什么话来形容。 倏地,易凌眼角闪过一道亮光,他顺着看过去——是苍羽头上戴着的那支白玉簪。 于是他的嘴竟不受控制地说道:“……我觉得,比不得你。” 苍羽指尖动作一顿,他眼神凛冽,语气低沉:“师尊莫要开这种玩笑。” 易凌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胡言乱语。 他……他怎么能将小徒弟和那些倌儿做比呢?这不是在羞辱小徒弟么? “所以,师尊觉得他如何?” 所幸,苍羽并未深究此事,他又随口转回了话题,这次还生怕易凌看不清似的,将画像递到易凌面前:“师尊要仔细瞧瞧么?” 苍羽的语气愈是平静,易凌愈是觉得如临大敌般。 对方的眼神亦是静如死水,可易凌看了却觉得自己倘若此时说出个“好”字……恐怕没办法活着出雅间了。 他仓皇地避开对方的眼神,摇头道:“不、不必了……” 苍羽轻笑一声,抬手翻到下一页:“那徒儿便替师尊介绍下一位——” “贺公子,本就是奴籍,自幼长在醉仙居,是当今老板最器重的清倌之一。琴艺甚佳,只是脾性不太好,曾得罪过几位贵客,因而这次头牌大选暂时比不上那位‘梁公子’。至于外貌——不妨师尊自己来看看?” 易凌根本不明白苍羽为何要如此认真地介绍——分明他们只是无意间闯入其中罢了。 他对那些所谓的头牌大选也没什么兴趣,自然不会像其他客人那样用钱替这些清倌撑场子。 易凌看都没有看贺公子的画像一眼,对苍羽道:“我不关心这些,你把它收起来吧。” 苍羽却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甚至硬要将名册凑近易凌:“可这不是师尊要进来的吗?” “……”易凌深吸一口气,耐心道,“我们只是暂时进来躲避一阵,怎么就成了我要进来了?况且此处……此处都是风尘男子,我没有龙阳之好——” “师尊说什么?”苍羽缓缓合上名册,放在一旁,轻声打断了易凌的话。 易凌叹气:“我的意思便是,我对男子,没有那种心思。” 苍羽陷入了诡异至极的沉默。 他落在易凌脸上的目光活像是要把他的彻底钉在榻上。 “……”易凌有些不适地侧过身,试图躲避苍羽的眼神。 “那师尊,试过吗?” 易凌辨认不出苍羽说出这句话时究竟带着什么样的情绪,他茫然地发现自己此时竟然完全感受不到对方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了。 分明在他说出自己对男子毫无想法的那一刻有过难以捕捉的刺痛,可如今—— 就像暴雨落下前压抑的黑云。 “我、我试过什么?” 易凌不住地向旁边挪动一段距离,苍羽周身的沉闷几乎要让他喘不过气了。 “师尊若没有试过——” 苍羽忽而站起身,竟在易凌丝毫没有反应过来的一瞬扯住他的衣襟,旋即施力将他按在榻上—— 他一言不发,一手按在易凌的胸口,止住对方的挣扎;另一只已经向下移去,摸上了腰封。 “你做什么?!” 易凌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和他抗衡的力气。 当时非要让他炼这个体,结果现在反而要害了自己了。 “苍羽,你、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易凌意识到小徒弟这会八成又是被魔气侵染了意识,低下气来好声道,“若有什么想说的便直说出来……” “徒儿对师尊没什么好说的。”苍羽否决了他。 感受到腰间令人不适的触感,易凌颤声道:“那你……那你想做什么?” 苍羽动作一顿,他抬眸对上易凌的视线,似是疑惑:“因为师尊没有和男子试过,所以徒儿要让师尊尝试一次。” “……什么?” 易凌双眼微瞪,觉得他说的话十分荒谬:“胡言乱语,快放开我!” “不,”苍羽慢条斯理地解着他的腰封,“师尊既然没有尝试过,那又怎么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龙阳之好’呢?师尊或许只是不曾感受过罢了,又怎么能轻易确定呢?” “这种事情还需要尝试吗?!”易凌怒而抬手抵在对方胸前,施力向外推,“你还知道要唤我‘师尊’?有徒弟会像你这样不敬师长的吗?下去!” 苍羽动作一顿,冷笑道:“师尊跟徒儿说这些?” “那师尊是不是忘了徒儿说过的话——” 他一把握住易凌的手腕止住动作,俯下身,凑到对方耳边道:“我不想再做你的徒弟。” 易凌听见此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苍羽沉默地抬起身子,指尖随手在已经松散的腰封上勾动,易凌身上穿的这件华服瞬间披散开来。 而还不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却忽而捕捉到身下之人极为细弱的一丝抽泣。 苍羽愣愣地抬眸看去—— 看见易凌眼角挂上了两颗泪珠。 他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神色慌张地伸手想要替对方抹去,但易凌却侧脸躲开了。 “别碰我。”易凌的话音里带着难以分辨的哭腔,眼角的泪珠也随着他的动作滚落到耳朵里。 “师尊……” “你说,不想再做我的徒弟了,是吗?”易凌打断了他的话,“那你现在还唤我师尊做什么呢?” 苍羽:“是、是徒儿一时嘴快,徒儿不是那个意思——” “嘴快?”易凌冷笑一声,“我看今日不如就随你的意,解了你我之间的师徒契吧。” 心口……好疼,疼得快要死了。 易凌现在竟然会觉得,自己活得很失败。 废了这么多心思养成的徒弟竟然说“不想再做他的徒弟”。 比起被按在榻上解开腰封这件事,还是苍羽这句话更要让他难以接受。 苍羽清晰地感受到易凌席卷而来的伤痛之意,眼角一酸,也啪嗒啪嗒掉着眼泪,全都落在了易凌身上。 “徒儿真的知错了,师尊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可易凌全然当做什么都没听见,像是铁了心要断绝师徒契。 苍羽见不得师尊这般伤心,他不顾对方的躲闪,双手捧住他的脸颊。 “你放手——唔!” 随后竟是在易凌震颤的目光下俯身堵住了那双唇。 第49章 苍羽这番突然的动作直接让易凌把眼泪给憋了回去。 他慌乱无措地将双手从束缚中挣脱, 按在苍羽的肩头,试图推动。 “师尊……”苍羽慢吞吞地抬起身,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别难过了, 好不好?” 易凌心头的思绪早就被他打乱成一团,哪里还有什么闲工夫思考别的。 他的视线落在苍羽那张可怜兮兮的脸上,头一回没被这张“美色”迷惑, 抬手一把捏住对方下颌, 道:“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苍羽被他捏住脸颊,难以开口, 艰难地口齿不清道:“徒儿……明、明白的。” 易凌:“那你说说,都明白什么?” “徒、徒儿……”苍羽却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什么, 他眼角一耷拉, 抿了抿唇。 “不知道你还要说自己明白?”易凌心头微愠, 手上加重了力道, “再好好想想, 想不明白就别想着要我松开。” 易凌做他师尊这么久了,从来没想着要罚苍羽什么。 但这次,是不罚不行了。 再不好好树立些他身为师尊的威严,都不知苍羽以后还敢说出什么话来伤他的心。 都说严师出高徒,易凌觉得现在苍羽敢这么对自己,定是因为从前太纵着他了。 管教徒弟就该凶狠点,免得他后来占了便宜得寸进尺。 苍羽吃痛地轻哼两声, 悄悄看了看易凌的神色,发现师尊半点没有轻易放过自己的意思,只能老实埋头苦思。 “是徒儿不该对师尊有非分之想……” 易凌指尖一顿,轻咳一声:“还有呢?” 苍羽眨了眨眼。 师尊这话的意思是……这都不算吗? 可苍羽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易凌如此动怒…… 忽而, 他想起某个细微的可能性。 “那……是因为徒儿说‘不想再做师尊的徒弟’吗?” 易凌松了力道,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他轻叹一声,抬手抚在苍羽微红的眼角:“以后这种话不要轻易说出口,明白吗?” 猜对了。 见易凌卸了力,苍羽总算放下心来,他乖巧地蹭了蹭师尊的手:“徒儿明白了。” 易凌沉默片刻,随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不过……有句话你说得的确不错。” “……?”苍羽歪了歪头,等着易凌说下去。 “如你所说,我并不明确自己是否有……龙阳之好,”易凌说着说着,脸上已浮现出几分红晕,“的确该‘尝试’一下再做定论。” 苍羽没想到易凌现在竟然又重提这件事……还是在他们依旧维持着这种并不雅观的姿势的情况下。 “那、那师尊要和徒儿……试试吗?”苍羽脑子一热,竟就这么直接说了出来。 易凌浑身一僵,他沉默许久,平稳住错乱的呼吸,目光几番流转,最终对上苍羽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快要脱口而出时,雅间的房门忽而被人推开了。 一位小厮托着一盘茶水进来:“奴来为客官送上茶水……” 他抬头看见—— 苍羽正将易凌压在身下,一只手甚至放在身下之人的胸口;而易凌脸颊通红地伸着双手搭在苍羽肩头,抬着双眸,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啊!”他急忙退了出去,重新关上门,颤声道,“奴、奴无意冒犯二位客官,请二位恕罪!” 易凌被这个小厮吓了一跳,手腕一转,直接把苍羽推了下去。 “唔!”苍羽重重地摔在地上,他委屈巴巴地捂着头,“师尊您做什么啊……” 易凌急忙拢好衣襟,系上被苍羽挑开的衣带,深深呼吸几口,等情绪平复下来,才对着屋外道:“无妨,你进来吧。” 外头安静良久,过了好一阵才传来吱呀一声。 小厮轻轻推开门,低着头一点点挪进来。 他还在止不住颤抖:“奴、奴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这句话分明是欲盖弥彰的意思,但易凌只能略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抬手道:“茶水便放在桌案上吧。” 得了他的命令,小厮迅速放好茶水,退后几步到门口,道:“是老板派奴来的,老板想提醒一下二位贵客,再过一刻钟今晚的头牌大选便要开始了,若客官感兴趣,可下楼去红台前坐着。另外……” 他的视线在二人间逡巡,不知自己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易凌颔首:“说吧。” 小厮道:“老板还想问您……若有中意的清倌,可托奴去转告给他。”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他又不是蠢货,自然能看出这二位贵客之间恐怕有些暧昧不清的事。 他本不想问的,但这是老板的要求,他不敢忤逆。 易凌拿起被扔在一旁的名册,随手指向那位梁公子,道:“便让他过来吧。” “师尊?”苍羽惊愕地看着易凌,凑上去咬牙问道,“师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想和那位梁公子尝试吗?” “你乱想什么?”易凌压低声音耳语道,“不过是在他面前装装样子罢了,若我说不出要哪个清倌,才会让那位老板起疑。” 可苍羽心头还是有些不舒服,他紧紧握住易凌的手腕:“那师尊,不许和那位梁公子太过亲密。” 易凌:“……” 怎么苍羽还管上这些了…… 但情势所迫,他拍了拍苍羽的手背:“嗯。我答应你。” 苍羽这才松开了他的手,只是眼神一直落在他的身上,丝毫不愿意挪开。 小厮听到易凌的话便忙不迭离开,他可不敢再待下去,保不齐那位年少的客官看他不顺眼——现在已经开始瞪着他了。 小厮离开后,二人也没再继续先前的话题。 那种莫名旖旎的氛围被打乱后,如今感受到的只有十成十的……尴尬。 易凌和苍羽各坐在桌案一头,前者背过身去,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而苍羽却截然相反。 他死死盯着易凌的背影一动不动,活像是要把他盯出个洞来。 一想到过不了多久,那位梁公子就要进来“侍奉”师尊,苍羽心底的那抹魔气又忍不住冒出一丝在他耳边轻挠。 为什么……为什么师尊身边要出现别的男人?就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吗? 分明刚才师尊都要答应了,可偏偏那个小厮非要进来打搅,莫不是老板故意的,成心要让师尊碰这些风尘公子吗? 苍羽咬紧牙根,盯着易凌后背的目光愈发深邃,他只恨自己修为比不得师尊,不然哪还有别人在他面前挑拨放肆的道理? 更不用说自己现今也只是一个平民,在师尊那位王爷父亲眼里恐怕什么都算不上,要是他一心要给师尊找个亲事,自己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到时候能在师尊喜宴上露个脸都是“恩赐”了。 就算师尊如今不喜欢他,他也不想师尊去喜欢别人——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师尊藏到除了自己无人能寻到的地方,这样便不用天天看着师尊和他人亲密而生闷气。 苍羽殊不知自己想着想着,身体也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凑近了易凌,等到他们均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从后背紧紧环抱住易凌了。 苍羽索性直接把下颌搁在易凌肩上:“师尊……徒儿好难过。” 他鼻尖的气息喷洒在易凌颈间,泛起一丝痒意。 易凌忍不住偏过头:“……你怎么了。” 明知故问。 苍羽一边腹诽,一边用指尖在易凌腰身游移:“一想到师尊要亲近那位梁公子,徒儿就不高兴。” “我不会碰他,”易凌叹了口气,按住苍羽的手,“我说了,这只是演给那位老板看的——” 苍羽忽而施力按住易凌腰腹,冷声道:“就算是这样,但梁公子既然进了师尊的房间,那么所有人都会觉得您碰过他。” 他的温热的体温隔着几层衣物清晰地传过来,易凌浑身一颤:“你先松开我。” “不。” 苍羽反而抱得更紧。 “他是清倌——”易凌道,“向来都是卖艺不卖身的,我让他唱个小曲便足够了——你又管其他人的想法做什么?更何况他们再怎么传也影响不到你——” “可徒儿是和师尊一同进来的,外头人心险恶,他们说不准会想,是我们二人同时看上了他。” “……”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易凌挣动起来:“你松开,若是被梁公子看见了怕是要说不清楚的。” “哦,”苍羽拖长了声音,身上泛着一股酸味,“那看来师尊很在意这位清倌的感受啊。” “……苍玄鸢,你非要逼我动怒吗!”易凌厉声喝道。 “徒儿不想松手,”苍羽闷声道,“徒儿怕松手后师尊就要跟着别人跑了。” 越来越说不清楚了。 易凌忍到最后已经忍无可忍,他咬牙在眨眼的一瞬,一掌狠狠劈向苍羽后颈—— 苍羽浑身一僵,眼神涣散,手上已经脱力,但他竟然还能撑着没晕过去。 他吃力地挤出一句话:“就算师尊……要杀了徒儿,徒儿也不会松开。” 易凌几乎要被他气笑了,他转身捏住对方下颌:“那我要是真的想杀你呢?” 苍羽咧咧嘴角,但此刻他已经剩不了多少意识,说出去的话乱七八糟:“杀……我也不怕……和师尊……死在一起……” 随后他终于闭上眼,沉沉地倒在易凌怀里晕了过去。 第50章 醉仙居内。 某处卧房。 “我不戴这些!都拿开!” 一位肤白胜雪的男子脸上泛着因怒意而起的红晕,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珠钗,狠狠掷在地上。 “梁公子,您冷静点……是那位贵客指名道姓要您过去, 奴也只是依照老板的吩咐……” “我不去!”梁公子喘着气, 捂住胸口,委屈地几乎快要哭了,“我今日还要参加头牌大选, 还有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却要我去侍奉他们两个人。” 他越说越哽咽:“呜……也不知他们要怎么磋磨我呢……” 语毕,他终是止不住眼泪, 断线珠串似的往下掉。 “诶,公子别哭了啊, 这可是好不容易才化好的妆容……”替他上妆的小厮连忙拿起帕子吸走泪水, 旁边站着的几个下人也纷纷过来哄着他, 一时间场面乱成一团, 屋内的人忙得不可开交。 此时, 那位领着师徒二人进来的男子紧紧压下眉头走了进来。 “闹什么呢,都安静点!” 梁公子见他来了,哭着跑上去:“慕老板——奴家当真不愿过去……” “你啊,”慕老板叹了口气,拍了拍梁公子的肩头,“这可是大好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才行。” “嗯?”梁公子泪眼汪汪地抬眸。 慕老板凑到他的耳边, 低声道:“我想,你应当认得那位易王爷。” 梁公子点头道:“奴家自然知道的。” 这京城里谁人不知这位权势滔天的唯一异姓王。 “那你可知……他的独子在十几年前被送往修真界修行一事?” “……”梁公子本疑惑老板为何要与他说这些,忽而眼前闪过那两位的穿着,眼眸一亮, “老板的意思是……奴家明白了。” 慕老板暗示得这般明显,梁公子自然能猜到那两位之中有一人定是易王爷养在修真界的小世子。 而小世子此番回京,也绝非偶然之举,恐怕是易王爷喊他回来的。 至于喊回来是做什么…… 如今世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因常年在修真界修行,一直都没有成亲。 但身为世子,终归是要成亲生子绵延香火的。 梁公子当然不会觉得自己有那个做世子妃的福分,但他若是趁此机会能入他的眼,被他赎了奴籍,跟在身边当个王府里打杂的下人,都要比现在的日子好过。 至少……至少不必日日都看他人脸色而活了。 …… 不一会,雅间门口。 “客官,梁公子到了。” 小厮领着装扮精致的梁公子来到师徒二人所在的雅间门前,他略上前一步轻敲房门,对着屋内道。 他忍不住想到先前送茶水时无意看见的那一幕,生怕这次开门又撞见什么。 他实在没办法理解这些大人物的喜好,但又不敢说什么,毕竟自己能不能过得好还得指望他们愿意出多少银钱呢。 雅间里沉寂了一阵,随后传出一道带着拘谨的声音。 “进来吧。” 小厮侧过身轻轻推开门,退后几步站到一旁:“公子请进。” 梁公子虽做足了准备,但到此时还是难免紧张——毕竟他从未经历过同时为两位贵客献艺之事。 若他不小心得罪了其中一位,那下场也不会有多好。 他低头走进去,欠身行礼:“奴来迟了,大人恕罪。” “不必行礼,你起来吧。” 梁公子刚一进来,易凌便闻到一股香气,没脂粉味那么熏人,但他还是感到一阵头晕。 虽然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但也隐约猜到梁公子应当是特意在来之前沐浴焚香过——若是旁人定会察觉出用心之处,可惜易凌并不懂得这些。 他心头隐约有些不适,但并未在此时表现出来,而是维持着稍显亲和的表情垂眸望着。 他屏气上前扶起对方,抬手转向一旁:“公子请坐。” 梁公子没想到这位小世子竟然纡尊降贵地亲手扶起自己,心里对他不近人情的猜测略有动摇,趁着起身时的空闲抬眸看了眼他的面容。 谁知,只这一眼,竟令他差点回不过神来。 若非这一切都真真切切在他眼前发生,他全然无法想象这会是一张真实存在的面容。 他立刻慌乱地重新垂下头,按下自己错乱的心跳。 “……公子这是怎么了?”易凌察觉到梁公子骤然急促的呼吸,以为他是突然犯了什么疾症,出言询问道。 “奴、奴无碍!” 梁公子尚未从震颤里缓过神,见易凌竟然又凑近了,一时六神无主,眼神乱晃,无意间瞥见一道直直躺在软榻上的人影。 他凝眸一看—— 只见那人浑身被绸缎死死捆住,被限制了全部的动作,除了一颗脑袋能转过来用一种极为可怖的眼神盯着自己,其余地方完全动弹不得。 “……”梁公子脸色惨白,瞬间花容失色,他战战兢兢地看向易凌。 他不敢去想这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但可以确定的是,眼前这位看着柔和似水的美人……根本就是个蛇蝎美人才对。 易凌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对上苍羽满是幽怨的眼神。 “师尊……”他阴恻恻地开口道,“您非要在徒儿面前做这些事吗?” 这两位贵客……竟然还是、还是师徒?! 梁公子一时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从未接触过此等荒唐之事—— 在他印象里,修真界所谓的师徒关系无非就是传道受业解惑,不会有别的——尤其是感情上——关联。 更不必说像他们二人这般,竟然、竟然还要一起逛南风馆! 梁公子控制不住颤抖起来,他不敢再看易凌一眼,整个人飘飘忽忽的,像是轻轻一推就要倒下去。 易凌躲开苍羽的目光,轻咳一声,转而看见瑟瑟发抖的梁公子,轻柔关切道:“公子这是被吓到了么?” 梁公子嘴上也没了血色,脸色已经苍白到就算抹了妆也掩盖不了,易凌的声音分明听着悦耳,可在这种情形下,梁公子觉得他像是在威胁自己—— “若不想变成那样,就老实点”。 梁公子哽咽着拼命摇头,死死咬住下唇,努力不让自己溢出哭声。 易凌见状愣在原地,他本以为只要像从前对待那些弟子一样就好,谁知梁公子的反应竟然和他想的完全不同。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一直在俯视他,所以会有压力吗? 易凌这么想着,便俯下身来:“不必紧张,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说着说着,他的眼神扫过梁公子颈间,被挂在上面并不怎么起眼的一个小饰物吸引。 那是一个梅花样式的金色挂坠,被一根红绳系住,静悄悄地戴在脖颈间。 或许是因为有了些时日,这枚梅花挂坠光彩已经淡去,在梁公子身上令人眼花缭乱的配饰里算不上什么。 平日里易凌甚至都不会在意这类物什,可今日不知怎的,他竟然会觉得……这本该就是他的东西。 等意识到这个想法时他猛然惊觉,自己从来都不缺金银珠宝,怎么突然会对这种不起眼的小玩意有此等想法。 难不成,是梁公子在上面加了什么东西? 可他细想下来又觉得不可能。 醉仙居好歹也是开在京城的正规场所,虽说做的不是什么能说出口的生意,但对客人用除了助兴之外的药还是不太可能的。 既然不是加的“料”,那只有某些不为人知的阵法了——现在易凌戴着隐仙索,自然看不出上面有没有阵法、施的又是什么阵法。 他眼神冷下来,心道,倘若当真是阵法……那这位梁公子恐怕并非普通凡人。 再想到城门守卫曾说,如今京城里有魔修作乱。 ——难道说,梁公子便是魔修? 他抬起手,准备将这枚梅花饰物强行摘下来。而在梁公子眼里,易凌对他伸出手就像是要捏住他的脖子把他活活掐死! 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勇气,在生死存亡之刻,他嘤咛一声,以极快的速度躲开并三两步跑到门口,慌张地拍着门。 “快来人呐,救——” 而易凌的反应也是极快的,在意识到梁公子有神位魔修的可能性后,他也不再端着装出来的柔和外皮,在对方呼救的前一刻从身后捂住他的口鼻,道:“不想死,就闭嘴。” 虽然易凌没想着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但在弄清梁公子身份前,他暂且还不能让其他人跑来扰乱。 梁公子终究是在醉仙居里待久了,不一会就失去反抗的力气,双腿发软,认命地等待即将到来的“磋磨”。 易凌擒住梁公子转过身来,谁知抬头竟然看见苍羽怒目圆瞪地站在他面前,眼神阴晴不定地看着他。 “……你怎么挣脱开的?”易凌看着地上碎成一片片的绸缎,心中惊愕。 苍羽拎鹌鹑似的,把此刻将“身娇体软”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的梁公子扔到一旁:“徒儿记得师尊分明答应过,不会和他太过亲近的。” 易凌揉了揉眉心:“现在我不想和你掰扯——” 在等待梁公子的期间,被易凌打晕的苍羽醒了过来,中邪似的,非要缠着易凌闹,但凡是个和易凌有过接触的不论活物死物他全都一一拎出来说了一通。 大体意思就是觉得易凌对这些东西或者人太好,他不高兴,觉得委屈。 易凌一开始想,苍羽这是被魔气侵染了神智不清,还愿意哄着,后来被他问烦了,索性直接把他捆了起来,再也没搭理。 若不是在凡人界他没办法摘下隐仙索,他当真是想用灵力强行把苍羽身上的魔气给压下去。 ……但他万万没想到原来就连被捆着也是苍羽装出来的。 “徒儿方才都看见了,”苍羽把他抵在门上,委屈巴巴地开口,“徒儿心里不舒服。”《 》 50-60 第51章 “所以呢?”易凌现在没什么哄他的心思, 语气难免有些带着怒意,“你非要在这种时候拉着我聊这些吗?” 可没了脑子的苍羽显然看不出来自己师尊的不悦,还在巴巴装可怜:“但徒儿就是不想看见师尊和他人亲近——” “师尊……”苍羽慢慢凑近易凌, 眼里满是委屈,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按在自己心口,“你摸摸, 徒儿心好疼……” 易凌:“……” 易凌几乎要被苍羽气笑了。 他这个小徒弟怎么能没眼力见到这种程度? 难道看不出来自己是急着去确认那位梁公子究竟是不是魔修的吗? 还心疼……易凌看着苍羽逐渐凑近的脸庞, 心里是越想越气,直到猝不及防地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飘飘的吻之后, 压着的火气终究是忍不住了。 易凌冷笑一声,捏住苍羽后颈:“心疼?” 苍羽眨巴两下眼皮, 眼底清明了大半。 他结巴道:“不、不疼了……” 苍羽很清晰地感觉到——师尊现在很生气。 那抹作乱的魔气唰一下又藏了回去, 留下恢复理智的苍羽独自承受易凌的盛怒。 苍羽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徒、徒儿知错了, 师尊——啊!” 易凌揪着苍羽的后颈, 两三步走到桌案前, 手腕一用力,把人直直按倒。 苍羽的脸砸在案面上,易凌用的力不算小,他脸上一阵痛意,下意识想挣脱开来,但此时从易凌心里传来的火气分外明显,苍羽硬是忍住了自己反抗的动作。 而由于被压制住, 苍羽也只能口齿不清地开口,他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格外可怜以减轻易凌心中的怒意:“师、尊……” 谁知这次易凌看到他这副模样反而更是火上心头,他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苍羽的脑袋:“怎么,现在想给自己求情?晚了!” “你说你心疼, 嗯?”易凌挑眉道,“看来的确是我对你太过纵容。我看你这不是心疼,而是——欠训。” 完了。 苍羽这下是彻底慌了神,他从未见过易凌会用这种冷冰冰的语气对自己——哪怕是前世把他逐出宗门时都没用这等语气。 看来师尊这下是真的生气了……他灰溜溜地想。 不过……至少师尊没有说不要他了。 只是被罚一下而已…… 说起来他倒也没怎么被师尊罚过,从前都是些不痛不痒的,想来师尊也不会下多重的力吧。 苍羽两眼一闭,又是恐慌又是期待地等着易凌要如何罚他。 “……?”易凌看他这幅如同“慨然赴死”般的模样,心里更是一顿气。 他面色黑得像泼墨,心里想着要怎样才能让小徒弟长长记性。 不过一会,易凌从容地召出了青霜剑,抬手扬起—— 随后,狠狠地抽在苍羽的……臀.肉上。 “!”苍羽瞬间睁开眼,脸上腾一下红了,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易凌,张了张嘴,但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下次你做事前要动动脑子,明白吗?” 易凌一边说着,一边又抬起剑抽了一下。 果然是有效果的。 看到苍羽终于彻底破碎的脸色,易凌心想。 这种惩罚的手段他还是从云尘师尊那儿学来的。 当然,虽然易凌幼时调皮过几回,但云尘从来没用过这种方法来罚他。 他之所以知道这种罚法效果甚佳,是因为他的师兄陆予风经常没事找事,惹得一向沉稳冷静的云尘都动了火气,数次按在腿上用手抽。 而陆予风每次被抽过之后也不敢再犯同样的错,在之后的一段时日里也会变得格外安分,听话得不像他。 不过易凌自然不会像云尘一样用手来——因为这样他也会疼。 他一开始也不想用青霜剑来做这种事……但可惜现在身边没什么好用的棍子,不然他也不会委屈自己的本命灵剑。 只是不知为何,青霜剑在易凌下手时都会嗡鸣一声,还有一种反抗的意思,以至于最后落在苍羽身上时已经失了不少力道。 ——此时苍羽的脸上已经红得像晒了一天那样了。 他万万没想到……易凌竟然会用这种方式罚他。 若是在私底下这么做也就罢了,可…… 苍羽转眸看了看被他丢到一旁的梁公子——已经快被吓晕过去。 可这旁边还有人看着……就这么把他按在桌上打,好、好丢脸…… 而且师尊又像是舍不得打他一样,用的力不轻不重,就算青霜剑一直落在了同一处地方,恐怕那里的皮肉最多也只是稍微红了些。 感觉根本不像是在罚他,反倒像嗔怪调笑……就是打的地方有些奇怪而已。 苍羽想着想着,心里竟然露出一丝隐秘的喜悦。 如果师尊只是这么罚他的话,那他还蛮乐意的…… 唔、就是如果没有旁人在就更好了。 “……”易凌打着打着,慢慢品出一丝不对劲来。 他怎么感觉……苍羽居然还兴奋起来了? 他停下手上的动作,揪着对方后颈和他对视:“我说的话你听了几句?” 苍羽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道:“徒儿……都明白了。” 易凌:“……” 看着苍羽这种样子,易凌就知道他又是把自己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你……罢了,”易凌深深叹了口气,收回青霜剑,抬手按在眉心,“你,去旁边站着。” 易凌挥了挥手,把苍羽从桌案上拎起来。 “啊……师尊,不继续了吗?”苍羽绞着手指,小心觑着易凌的脸色,“师尊若是觉得没罚够,可以继续的,徒儿没有任何异议。” “……”面对此般油盐不进的苍羽,易凌终是忍不住骂道,“你究竟是真想认错受罚还是有别的心思?你当我看不出来吗?!再这样犯浑小心我打断你的腿!给我站角落里好好反省,没我的允许不许再开口说话。” 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后,苍羽落寞地低下头。 他闷闷嗯了一声,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啪嗒啪嗒地挪到墙角,紧靠着背,抬起头来委屈巴巴地看着易凌。 易凌现在看到他那张脸就来气,怒道:“看我做什么?转过脸去!” 苍羽低低呜咽一声,像只落水的小狗一般慢吞吞地背过身。 易凌平复了内心躁动的情绪,总算是有空再次注意到梁公子身上。 而后者像是被吓破了胆,整个人都快要抖出残影,他察觉到易凌将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惊呼一声,立刻死死捂住嘴,双眼含泪地摇头。 梁公子生得十分悦目,若是正常人看见他这幅楚楚可怜的模样,早就被勾了魂,把人搂到怀里哄。 但在易凌眼里倒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自然不会有“怜香惜玉”的心思。 他默声走过去,蹲下,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梁公子就哭喊着叫道:“呜……这位贵客,有话好好说,求您别打奴……奴知道是奴痴心妄想了,奴现在已经没有贵客会看上奴的妄念了!真的没有了!” 梁公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的话,听得易凌眼角疼得厉害,他怒声喝止:“闭嘴。” 梁公子顿时静若寒蝉。 易凌的目光落在他颈间的红梅挂饰,问道:“这个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梁公子惧怕得几乎不敢再说话,但易凌极为可怖的眼神还是逼着他开口:“恕、恕奴失言……大人,这件东西奴不能给您……” 易凌目光变得更加冰冷:“究竟是什么东西?若不说明白,我便杀了你。” “啊!”梁公子被吓得哭了出来,他泣不成声道,“这是、这是奴的亲人留给奴唯一的念想了……大人,奴真的不能给您,求您开恩吧!呜……” 亲人所留? 易凌细细打量着梁公子的脸色。 虽说他现在已经被泪水糊了一脸,但除了惊惧并没有什么因为说了谎话而下意识的慌乱。 ……不知究竟是他掩饰得当,还是的确如他所说只是遗物罢了。 “那你详细说说你们是如何得来此物的。” 梁公子见易凌似乎收敛了些许杀意,一直吊着的心终于放下,他按照易凌的吩咐规规矩矩地把有关这吊坠的所有事都说清楚了。 许是牵扯到家道中落,自己无奈被卖进醉仙居的经历,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他们留给奴此物,”梁公子捧起红梅颈饰,细细摩挲着,眼神悲痛,“想来也是想告诉奴……抛弃奴也只是无奈之举。” 易凌:“……倒也是一段感人肺腑的故事。” 的确,梁公子说的都是真话。 毕竟若是临时想的一个谎话,绝不可能说出这么完整的故事。 看来,梁公子的确只是一个凡人。 易凌看着他手中的饰物微微出神,想,若是此物上没有任何施加的阵法,那为何自己会被它吸引呢? 就像是……曾经格外珍视过,但又遗失的感觉。 “你方才说,这是你们从当铺买来的?”在确认梁公子身份后,易凌的语气也缓和下来。 “是。”梁公子点点头。 易凌:“那老板可有跟你们说过是何人把它当出去的?” “奴记得当时老板说,似乎此物是某天他随手捡来的,等了两三年也没人来领,去官府挂告示也没什么水花。后来见奴实在想要,他才用低价卖了出去。” 只是……随手捡来的? 易凌还想多问些什么,雅间的门忽而被叩响。 慕老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客官,实在抱歉打扰雅兴,头牌大选就要开始了,在下要带梁公子去准备。” 第52章 易凌只能将没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把梁公子扶起来:“进来吧。” 慕老板应声推开门,刚要开口, 但在看见雅间内的场景时, 已盘算好的话被咽了回去。 他目光转向正在面壁思过的苍羽,对方身上浓浓的怨气仿佛化作实质,已经蔓延到雅间的每一处角落, 甚是吓人。 慕老板一顿, 他转而看向易凌,试探问道:“客官这是……?” 梁公子泪眼婆娑, 他在地上跪久了,双腿发软, 站都站不稳, 但就算快要倒下去他也不敢靠在易凌身上, 只能如同弱柳一般晃荡着, 楚楚可怜地看向慕老板。 这幅样子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委屈—— 慕老板当即抬手捂住嘴, 以为自己是撞破了什么天大的秘密,脸上半带着震惊之色。 易凌动作一顿,他不知这位老板会误会什么,但他也懒得去争辩,直接将梁公子递了出去:“人还是好的。” 他这句不清不楚的话反倒让慕老板想得更多。 他看着易凌,不免心中咋舌:倒也没想过这位养在修真界的淮王世子竟然会有这种癖好…… 慕老板略微检查一番,竟然没在梁公子身上找到一处伤痕, 就连最容易留下的红印都没有。 ——嗯? 方才他听见梁公子的呼救声,原以为是这位世子爷打了他,再看看他这幅泫然欲泣的模样,慕老板便真以为这两位贵客就是为了泄愤来的, 可现在——梁公子身上怎么一点伤也没有? “里头究竟发生什么了?” 慕老板双手抱在胸前,问道。 “啊……”梁公子不知想到什么,脸上一红,“其实,世子对奴挺好的……” 虽然有段时间世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了他,但后来…… 一想到他靠近自己时那副如同清泉流水般的嗓音,梁公子就止不住心头的跳动。 他在醉仙居里见过无数贵客,却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收收心思,”慕老板已准备带着梁公子去换上头牌大选时要穿的衣物,察觉到他的胡思乱想,敲打道,“这次你也试过了,他对你没——” “且慢。” 未曾想,易凌沉默许久,又走上前来。 他取出身上带的那袋灵石,放到慕老板手中:“这些,都压给他了。” 慕老板两眼一亮:“客官当真?” “自然。”易凌点头道。 正在面壁的苍羽闻言猛地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师尊。 他露出一幅泪眼汪汪的模样,下一刻就要迈步向前扑到易凌怀里控诉了。 但可惜,这次易凌提前料到了苍羽会做何种反应,当即一道眼神横过去,生生止住了他的动作。 “别犯浑,”易凌用口型无声告诉他,“等会再跟你解释。” ——现在他似乎找到了如何及时安抚自己这个小徒弟的法子。 果然,苍羽在看出易凌的意思之后重新平静下来,又老实地转过身对着墙角。 “哎呀,客官真是出手阔绰,”慕老板一把捞过梁公子把他推到面前,“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给贵客道谢!” 梁公子心头本熄灭的火苗又复燃,许是因为太过激动,他略有磕绊:“奴、奴谢过贵客……” “时间紧急,便不叨扰贵客了,”慕老板轻笑一声,行过礼,乐呵呵地带着还在痴痴望着易凌的梁公子离开。 鼻尖混杂着各种香气的味道终于散去,易凌这才深深呼吸一口,倾身靠在墙上,微微蹙眉,闭目调息。 只是易凌没清净多久,在角落里憋了许久的苍羽就凑过来,双手一撑,把人锁在自己身前。 他轻嗅两下,撇了撇嘴:“师尊身上现在全是醉仙居里的味道,徒儿都闻不到雪梅香了。” “……什么?” 这没头没脑的话听得易凌一愣:“我身上哪有……你说的什么雪梅香?” 雪落峰的山头的确是种了不少雪梅,但他又不是经常待在那里,倒也不至于被腌入味了吧? “师尊闻不到,但徒儿能闻到,”苍羽的眼神湿哒哒的,“徒儿不喜欢师尊现在的味道。” 易凌一阵恍惚,一时间他像是出现了什么幻觉,竟然觉得苍羽头上像冒出了两只耷拉着的毛茸茸耳朵,身后还垂着一条蓬松的尾巴—— “你是长了个狗鼻子吗?还能闻见我都感知不到的东西?” 易凌笑了声,下意识将自己心里所想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 话一出头他才意识到这话不太对—— 这不是在骂自己徒弟是狗吗?这是他身为师尊能说出来的话吗? “师尊若这么想便这么想吧,”苍羽却是直接略过了这句话,满脸幽怨地说道,“我们先不论这些,师尊答应的解释呢?” 易凌略有心虚地转过脸。 其实他根本没有想过要怎么解释。虽说其中道理并不复杂,若说清了,小徒弟自然也会明白,但他并不想让苍羽接触到这些东西。 易凌并非愚钝之人,一开始进入醉仙居的确是因为要躲避自己的父亲而误入的,但在醉仙居待了一段时间后,他也发觉当时易城在河边是刻意对自己视而不见的。 而他这一路上—— 正巧来到醉仙居前,又不巧误入其中,再被一点点引入所谓的“头牌大选”—— 若说这一切都是巧合之事,那未免有些太凑巧了。 易凌很清楚自己这位父亲的城府,他既然选择对自己视而不见,那定有另外的计划。 那他所经历的一切,其中的每一步都是有人刻意引导他去做一件事——调查醉仙居。 他察觉到这层目的时本可以当做不明白刻意躲避,但想到京城中魔修作乱一事,易凌便觉得醉仙居在其中定有牵扯。 毕竟,因为魔修之事,甚至已开始仔细盘查进出城门的人,但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所建的醉仙居竟然还能在一众官兵眼底下继续做敛财的事,属实不太寻常。 虽然他如今不想去管自己分外的事,但那些被魔修所伤的百姓也需要一个交代,而且也不能放任魔修一直伤害手无寸铁的凡人。 ……难不成易城信中写的急事速归指的便是这件事吗? “师尊怎么不说话?” 易凌的思绪被苍羽打断,后者气呼呼地盯着他:“师尊是不是在想又要用什么谎话骗徒儿了?” “没有。” 易凌看着苍羽那张单纯、甚至显得有些傻乎乎的脸,不由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的小徒弟一点都不笨,就算这时候他瞒下了这件事,过不了多久苍羽也能意识到其中关窍。 ……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他挑起眉峰,忽而一把捏住苍羽的脸颊,轻轻扯了扯:“说了会解释,你这么着急做甚?” 苍羽瞪大双眼:“师尊——你明明说等会就解释的!” “那我也没有说是现在。” 苍羽:“……” 他一时不知该怎么辩驳,嘴张了几次,却什么话都没说。 也不知是第几次了……师尊总是喜欢把所有事都藏在心里,什么事都都瞒着他。 不论是现在不愿解释,还是前不久对他情愫的回避—— 在面对墙角“思过”时,苍羽静静地把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 他分明清晰地记得师尊几次无意间让他感知到的情绪,根本不是师尊嘴里说的那样。 苍羽发现自己今日被师尊婉拒时的想法的确很蠢,竟然会更相信一到这种时候嘴里就没几句真话的易凌说的东西,而去质疑那些分外明显且无法掩饰的情绪? 于是他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的师尊从来没有察觉到——甚至可以说是一直在逃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而易凌究竟在逃避什么东西,苍羽尚不得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就算易凌不肯承认,但他绝对没有仅仅只当自己是徒弟。 那要如何去打破易凌所粉饰的一切呢? 苍羽明白,恐怕这只有一个方法——那就是让易凌不得不面对。 易凌越是要拼命维持他们之间的这层师徒关系,苍羽就越要扯碎它。 想到此处,苍羽按在墙上的手不免加重了力道。 不能再老老实实当师尊的“乖徒弟”了。 虽然这话听着很大逆不道,若是易凌知道了定是又气得要和他断绝师徒关系,但…… 苍羽也不想再粉饰太平,若当真要断……那便断了,或许等这层摇摇欲坠的师徒关系消失后,易凌找不到借口遮掩时,才能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什么想法。 “……傻看着我做什么,”苍羽思绪万千时一直将目光落在易凌身上,盯得他一阵心慌,“就算你再这么看,我也不会告诉你。” 苍羽收回了目光,他放下手:“那师尊总得告诉徒儿什么时候会解释吧。” 易凌略微沉吟:“那便等这场头牌大选结束。” 他话音刚落,雅间的门又被人轻轻叩响。 易凌随手开了门,一个小厮低头行礼道:“叨扰贵客了,老板让奴来告知您,头牌大选就要开始了,您现在要到楼下雅座候着么?” 易凌颔首:“有劳带路。” “师尊,”苍羽伸手拉住易凌的衣袖,“总得告知徒儿……给梁公子投钱,是真心的还是计划吧?” 引路的小厮听到他这话震颤一下,停在旁边不动了。 易凌:“……先前早就说过,我对情爱之事没有想法。” 看到苍羽稍微缓和的神情,易凌不免觉得有些心累。 唉……哄徒弟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第53章 挂满彩绸灯饰的醉仙居无疑是京城里最为繁华之所。 如今已是亥时, 纵使是团圆节,但时辰已不早,城中百姓大多早已入睡, 多处街道上只留一片寂静。 但这夜深人静之时, 才是醉仙居的好时候。 无数身着华贵服饰之人齐聚于一楼厅堂之中,觥筹交错间,嬉笑打闹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贵客丝毫不吝啬, 遇到合眼缘的便从身上的钱袋子里抛出一堆亮闪闪的东西, 引得周围献艺的倌儿们一时失了态,急忙跪在地上把银粒一颗颗拾了起来。 被撒出的银粒散落四周, 其中有一颗滚落到易凌脚边停了下来。 自幼待在凌霄宫里的易凌从没见过这种荒诞的场面,略有无措。有位仿佛失了心智一般沉迷于捡拾银粒的倌儿扑到他的脚边, 一把夺走了银粒, 生怕他抢了去。 易凌下意识蹙眉往后退了一步, 无意撞上一旁的苍羽。 “怎么了师尊?”苍羽顺手扶着他的腰, 而易凌却没什么反应, 只默默摇了摇头。 “无妨,”他叹了口气,“只是觉得这里有些沉闷。” 苍羽搭在易凌腰间的指尖轻微摩挲,已是十足的逾矩之举,但易凌仍旧浑然不觉,像是把这些都当做了寻常之事。 “那师尊吃点青桔提提神?”苍羽领着他坐下,从一旁拿起一颗青桔剥开, 递过去一块橘瓣。 易凌眼角一阵刺痛,耳边不断的嬉笑声烦得他格外心闷,一时没做思考,就着他的手吃下了那瓣橘。 温热湿润的触感残留在指尖, 苍羽动作一顿,但很快便默不作声地收回手,垂下目光,用帕子将那片水光擦拭干净。 苍羽做这些事当然有他的目的。 虽说他本就愿意去照顾自己的师尊,但今日,他难免带上了一些试探。 也是在这些试探里,他发觉——自己的师尊是全然不介意和他有什么所谓的“亲密接触”。 这些亲密行为早就超出了师徒之间能做的事。按理来说,若易凌当真觉得他们身为师徒,应该只有师徒之谊,那他自然也会对此避嫌。 但事实上,他并没有。甚至可以说是,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事按照他的想法是做不得的。 ……师尊究竟是装作不知还是当真不知呢。 苍羽摸着指尖,细细思索着。 不过依照师尊的性子,想来应当是后者了。 换以前的苍羽定是要趁易凌全然不知这些事情的含义时,多多做些来占“便宜”,但现在他只想让易凌尽快明白。 除了想把师尊从那层师徒关系的束缚中扯出来这一想法,或许也是他的一种报复心。 只让他一人被无数次挑动心弦,结果罪魁祸首一点事都没有——苍羽才不愿一直吃这个亏。 等师尊意识到自己真实情愫的那一天,他定要—— 忽而,苍羽的肩头有什么东西依靠上去,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偏头一看—— 入目便是易凌的睡颜。 苍羽:“……?” 他看了眼台上还在献舞唱曲的清倌,又转眸看向喝彩的诸位贵客,实在难以想象易凌是如何在此等“人声鼎沸”的情形下入睡的。 苍羽本想喊醒他,毕竟他们这样有些显眼,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但看见易凌眉眼里的疲累,他还是放下了手。 自从去蓬莱岛以来,师尊的确没怎么好好休憩过了。 分神本就是一件耗费心神和灵力的事,师尊在蓬莱岛里陪了他数日,之后又不慎被种下情毒,随后马不停蹄地回到凡人界……苍羽就没见他有阖眼调息的时候。 这些清倌演点东西也颇为无聊,劳心劳神的师尊看到会犯困也是正常的。 苍羽想着想着,抬起手为他挡住了映在脸上的灯光,正想着要不要偷偷解开隐仙索在耳边施个静音咒,就有不长眼的东西跑到面前犯事。 来人浑身的酒气,满脸赘肉,挺着老大一个肚子,很符合苍羽印象里那些商贾的模样。 他推开自己身边的倌儿,眯着眼,一把扒开苍羽的手。 “这位客官,你做什么?” 苍羽五指紧握,已蓄好力,现在人多眼杂他没办法直接召出赤曜一剑把此人捅个对穿,但若是他敢对易凌做出什么事—— 他定是一拳打在此人脸上。 这位商贾睁着醉眼终于是看清了易凌的长相,他嘴角一咧,脸上的赘肉全都堆到一起,笑比哭还难看:“哟,这个倌儿没见过啊——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不如陪爷睡一觉呗?” 说完,他低下头,长着一张满是酒味的嘴,伸出手来,想直接把易凌抱走。 苍羽看他竟然这么不要脸,当即一拳狠狠砸过去—— 然而他的拳头还没到,却看见此人像颗蹴鞠似的被什么东西直接踢到了台上。 一时间,醉仙居里鸦雀无声,全都看向了这位闯进台上的人。 正在沉沉睡着的易凌不知怎的竟然醒了,此刻他眼里一丝困意都没有,抬着的手只是用一根手指轻弹,就把这位冒犯之人弹飞数步之远。 苍羽放下了拳头:“……师尊原来一直醒着?” “不是,方才我的确在休憩。” 易凌的心情更加烦闷。 本来他听着清倌唱的曲就泛起了困意,想着现在苍羽在旁边的确没什么要防的,于是眼睛一闭便睡着了。 可睡着还没一会,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靠近自己。 他很清楚这不会是他的小徒弟。 至于为什么…… 这么些时日下来,易凌也发现自己就算保持着警惕,也没办法在闭眼时察觉苍羽的动作。 先是一靠近他就莫名会放下戒备,甚至会在不知不觉中入睡;后来再发现这么一件事…… 实在不寻常。 但易凌又想不出别的解释,只能认为是自己太过熟悉苍羽了。 话又说回来。 且不说方才扰他清梦的那人身上全是酒味,就他身上带着的那股满是恶意的气息,易凌在感受到的瞬间就清醒了。 于是下意识地抬手把人赶走——却在情急之下忘记此处不能如此行事。 商贾踉跄着从爬起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易凌,怒道:“一个卖艺的也敢这么对老子?!把老板叫出来,都是怎么教你的?” 听到他这句话,易凌才意识到此人竟然把他当做了醉仙居里的倌儿。 他忍得再好的脾气也有些难以维持:“我并非此地的清倌。” “屁!”此人已经气得口不择言,又或许是酒劲上头,他满嘴粗俗之语,“长得这一幅勾.搭人的模样,不就是来服侍老子的?你旁边那个给了你多少钱,连本都忘了?” 苍羽已被他这番无理的话激怒,几乎下一刻就要直接用赤曜一剑捅上去。 “别动,”易凌按住他的动作,低声道,“不可伤及凡人。” 苍羽只能咬着牙,挤出一句:“……请你慎言。” “诶哟,这是做什么呢?”慕老板闻声火急火燎地赶来,看见这个商贾竟然对着易凌大放厥词,吓得快要给他跪下了。 他本在二楼数着各位公子究竟得了多少赏钱,虽说易凌已经用那一袋子的灵石敲定了头牌人选,但慕老板总要在这些贵客眼底下做个过场,不然不知要被多少人骂个狗血淋头。 再说,若是有别的人得了更多赏钱呢? 反正他是收钱的,不论谁胜谁输他都不亏。 他数着数着,就听见底下像是有什么人吵起来了,出去一看,竟然是那位小世子沾上了事。 “这就是你养的人?”商贾还不知自己究竟面对的是什么人,依旧趾高气昂,“一点规矩也不懂,陪老子睡一觉都不愿意?” 慕老板当然没办法在这么多人眼底下把事情说明白,只能说些能够说的事:“客官,这位也是我们醉仙居的贵客……” 商贾脸色一变,但他死活不愿让自己这么难堪:“那你们醉仙居也没说不能让客人陪酒。” 慕老板一时惊愕,他可从没见过还有这种要求…… “你别欺人太甚!”苍羽忍不住心中火气,没顾上易凌的阻拦,直接上前拎住那人的衣襟,“真当我不敢揍你吗?!” “你又是什么东西?”商贾啐了一口,“急成这样,怎么,他是你相好?” 他冷笑一声:“哼,还跟相好来这种地方?玩挺花啊。” 苍羽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耳尖彻底红了:“……你!” 事已至此,易凌再忍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他上前示意苍羽松开手,对商贾道:“你今日既然来此,那目的想来是为了头牌大选吧?我自然也是为此而来。醉仙居里诸位公子均是佳人,你若是想找,定有胜于我之人。” “我么,也有些怪癖,”易凌露出一个略显瘆人的微笑,他勾住苍羽的腰,让俩人更贴近了些,“做事的时候,就喜欢和相好一起。” 他拉开苍羽的衣袖,露出一段胳膊。 易凌下手捏了捏,力道不轻,苍羽忍着才没叫出声。 “你也看到了,我下手没轻没重的,要是不小心死了人……”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但商贾也听出来是什么意思了。 他顿时打消了心里的念头,跟慕老板客套几句后,又是忌惮又是后怕地跑了。 “真是抱歉,”慕老板欠身道,“在下也没想到贵客您会遇到这种事,不过头牌大选等会便要开始了,在下保证不会再出这种差错。” “无妨,”易凌道,“你去准备吧。” 慕老板松了口气,又行礼几次才离开。 等他走远了,易凌垂眸看向苍羽胳膊上的那道红印,替他揉了揉:“情急之事……还疼吗?” “……” 苍羽沉默地看着他。 他知道师尊并不是真的承认什么相好。 但、但师尊怎么能在这么多人面前认了这件事呢。 醉仙居里本就人多眼杂,师尊现在说出口的话,第二日估计全京城都知道了。 到时候……那位易王爷也会知道的吧? 第54章 易凌等了许久也没见苍羽应个声。 他抬起双眸, 疑惑地看向苍羽,见对方还是一脸呆滞的模样,双眉微微蹙起, 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小徒弟的脸。 “想什么呢?”许是手感太好, 易凌一时没忍住上手揉了两把,“问你的话可听见了?” 易凌一边说着,一边手上还在有意无意揉搓着苍羽的脸蛋, 丝毫没意识到这种行为有什么不对。 “……”苍羽看他无知无觉的样子, 本就憋着气的心里更是闷得慌,他愤愤然扭过头, 刻意躲开了易凌的手。 易凌手指一顿,他搓了搓指尖, 半点都没觉得自己有问题, 反而对苍羽的躲闪略有不满:“光躲有什么用, 你倒是回话。” “……徒儿不疼。” 苍羽忍了许久才终于从嘴里挤出这句话, 他不想再在这种无聊的话题上浪费时间, 在易凌转身的一刻握住他的手腕,一下子拉近了距离,带着十足的怨念道:“师尊难道不觉得,就这么承认了我们之间没有的关系——会让外人误会吗?” 他问得急,手上的力气没轻没重的,易凌被他捏疼了,轻嘶一声:“哪有人会在意这些, 你……” “就算旁人不关心这些,徒儿会在意。” 苍羽说着说着,一双眼眸里泛起点点水光,连语气也变得委屈起来:“徒儿知道, 师尊已经跟徒儿说清楚了,我们之间只是普通的师徒之谊,徒儿也照着师尊的吩咐不会再对师尊做逾矩的事。可师尊又是怎么做的?” 他们现在还站在台前,苍羽的声音也不算小,周围的宾客听了些不清不楚的,正频频向他们投来探究的目光。 易凌一向是不在意他人眼神的,但被苍羽拉着手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劈头盖脸一顿质疑,还是让他红了脸。 他急匆匆想把人扯回位置上,但用了力——没拉动。 “先回去好不好?”见此,易凌只好先好声好气劝他,“先坐下来我再好好说。” 他的小徒弟就这点不好。 一旦生出点脾气,不管易凌说什么都不听,非要死倔。 易凌用力拉了好几次,苍羽都跟一根柱子似的杵在原地,大有一种若他现在不说清楚就不走的态势。 “师尊是看说不明白所以想逃走吗?” 苍羽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说不清是什么情绪,但易凌能看出来……若不是此刻周围都是人,这个逆徒肯定要像之前一样把他按在墙上逼问了。 “你就这么想让旁人看戏吗?”易凌眼角又是一阵刺痛,“怎的这么不听话,看来当真是我太惯着你……” 苍羽闻言冷哼一声,也不管易凌那头传来的阵阵怒意,开口呛他:“旁人?可徒儿记得师尊不是说不会在意别人的看法吗?怎么现在又在意了?” 易凌:“……” 易凌终究还是忍不住,趁着苍羽一心跟他打嘴仗,伸手揽住他腰间,不等他反应过来,竟是直接把人扛在肩上。 苍羽腾一下红了耳垂,倒不是因为羞的,而是—— 好巧不巧地,易凌的肩头刚好蹭过他。 显然,易凌也有所感觉。 ——肩头上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易凌心头震颤不已。 他惊愕地看向苍羽——但现在他看不见小徒弟的脸色,只能看见对方僵直的腿。 在飞舟上发生的某件事一时间又从易凌记忆的角落跳出来,引得他慌乱地差点忘了自己要做什么。 所幸易凌很快重新清醒过来,他三两步走到先前他们坐的位置上,黑着脸把苍羽甩了下去。 方才气焰嚣张的苍羽此时像个鹌鹑——还是烤熟的那种——根本不敢对上易凌的眼神。 易凌在旁边坐下,一时无言。他表面上看着很冷静,但心头的思绪早就乱成一团。 虽说如今他知道了自己这个徒弟那大逆不道的想法,但易凌也尽他所能在把一切掰回正轨。 他很少会有这种……气血翻涌的反应。他不怎么明白其中原因,所以此时此刻他心里想的是—— 小徒弟怎么……反应那么大?难不成是因为一直没人教他,最后自己活生生憋坏了吗? 而在易凌走神的这一会儿,苍羽的反应更严重了些。 或是因为他没想过这种东西这么难控制,又或是因为醉仙居里到处都燃着那种香,苍羽脑袋空空,没想到任何解决的办法,就这么低头愣愣看着。 而一旁的易凌已经在自己的思维里确信苍羽定是生了病这件事。 他手搭在隐仙索上,心里算着时间—— 约莫还要再演三四场舞慕老板才会算好赏钱确认头牌是谁,只是检查一下小徒弟身上有什么病症,时间是足够的。 但此地没什么隐蔽的地方,现在回雅间的话时间便不够了。 如此一来,若想不被旁人发现,易凌只能稍微动用灵力造出一个结界。 只是解开隐仙索一瞬间应当不会有事…… 他这么想着,指尖已点在隐仙索上。 易凌抓住一丝放出的灵力,迅速在他们周围建好了旁人看不见的结界,随后重新戴上了隐仙索。 他的动作极快,因此脑子里如同浆糊般的苍羽并没有察觉到。 甚至直到易凌一脸正色地伸过手来去解腰封时,苍羽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当即被吓得站起身来想往后退:“师、师尊!” 可他往后退了两步,却像撞到了什么,生生磕在后背上,疼得他倚靠着这道莫名的屏障坐在地上。 “别动,”易凌垂眸看向他,“回来坐好。” 顶着一个格外羞耻而诡异的状态,苍羽心虚得不行——他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无非就是因为师尊…… 苍羽此刻只能乖乖听易凌的话,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坐好。 可在易凌伸手再度摸向他的腰封时,苍羽又是一幅被惊到想要后退的样子。 易凌收回手,难免有些烦意:“自己还是我来?” 苍羽红着脸细声说:“徒儿不能不做吗?” 易凌冷笑一声:“那就是我来了。” 没等苍羽反应过来,易凌走到他面前,先是一掌把他按在位置上免得他又乱动,才扯掉腰封。 “……”苍羽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坐在他们周围的人,对易凌如此明显张扬的行为又惊又怕。 师尊……师尊怎么会在大庭广众下做这种事呢?! “师尊!”他被按着动弹不得,只能用言语来劝,“这么多人看着,怎么……唔!” 易凌一心只想着要看苍羽究竟是生了什么病,根本没功夫搭理他,甚至还觉得小徒弟叭叭说得很烦心。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手里的腰封,所幸直接用它在苍羽脸上绕了一圈,把那张嘴盖住了。 苍羽脑子里嗡一声。 他没想到易凌会做出此般大胆的事。 不,不对。师尊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 他根本弄不明白易凌在想什么,眼里已经因为极度紧张和惊吓而涌出一股一股泪,眼角也是一片红,可怜兮兮的模样,像是下一刻就要咬舌自尽。 易凌好不容易终于把那些衣物挪走,但在看见……时,却直接呆住了。 因为他发现这看着……似乎也没什么毛病。 那既然问题不是出在东西身上,那就是出在人身上了。 易凌疑惑地嗅了嗅自己衣物,心想,自己也没有什么往衣物上洒药的癖好,那小徒弟会有这种反应,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又陷入了深思,丝毫没有注意到苍羽已是满脸呆滞。 师尊、就这么、在这么多人面前…… 而他竟然因为这件事更…… 他又怒又气地看着易凌,想—— 既然师尊做的事一次比一次过分,那便怪不得他了。 在思索的易凌显然忘记了他没有束缚住苍羽的双手,但等他反应过来时苍羽已经再度捏住了他的手腕。 易凌这才注意到苍羽脸上不知为何全是泪痕,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负他心的混蛋。 “……”易凌默默勾掉了捂住他嘴的腰封,“又想做什么?” “师尊当真是过分至极……”苍羽近乎咬牙切齿道,“徒儿问师尊的事,师尊还没回应,现在又这么折辱徒儿。” “帮你看病还算折辱?”易凌蹙眉道。 苍羽:“……” 看病? 易凌做这么多事,就是为了看病? 苍羽心头的火像是被一股水直接浇灭了。 他稍微想想便知道师尊究竟想看什么病——估计是以为他……呃。 “那、那师尊想好怎么治了?” 一直这样苍羽也羞得慌,他倒是希望易凌说没想好,这样他就可以自己—— “嗯,想好了。” 说着,易凌竟当着苍羽的面低下身来,伸手触碰上去。 “……!”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苍羽甚至都来不及阻止。 他震颤着双眸,看着易凌略显生涩的样子,彻底失语。 而与苍羽反应截然不同的是,易凌除了感觉有些怪异,什么心绪也没有。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那次在飞舟上,是苍羽带着他。虽然那段记忆里,他们做的事比这要严重许多——但因为是前世的经历、又曾被尘封过,易凌对此最多只有震惊和难以置信,并没什么真正经历过的感觉。 因此易凌也只有这一世那点印象,难免有无意间下手重的时候。 “师、师尊……”苍羽在这种时候竟然还想着要从易凌嘴里问出什么来,“为什么要做这些……” 易凌动作一顿,随便想了一句敷衍过去:“因为你是我的徒弟。” 不知是疼得还是什么,苍羽又淌下泪,一颗一颗正巧落在易凌手背上,他最终还是伸手抱住自己师尊的腰,哽咽道:“呜、徒儿不信……师尊分明知道这些事不是师徒之间可以做的!师尊明明、明明已经拒绝了徒儿,为什么……为什么又要这样给徒儿这些幻想?” “……” 真的只是师徒吗? 易凌很想对他说,对,我们就只是师徒,所以你不要再想了。 但话到嘴边,他说不出口。 他的小徒弟在此刻没有隐藏一丝心绪,不论是受了委屈的酸涩,还是对他那股藏都藏不住的心悦之情,全都尽数传到了他的心头。 像是在他的心里燃上了火。 是,他是对感情这件事迟钝。 他也清楚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若说以前的事可以用照顾徒弟来搪塞自己,但现在呢? 什么师尊会照顾徒弟照顾到这种事上了?易凌没见过。 …… “师尊……” 到了最后,苍羽在他耳边下意识呢喃着这个冠冕堂皇的称呼,双手紧紧抱住他。 易凌用帕子擦干净了那些东西,思绪渐渐飘远。 事到如今,他们还能继续维持这份摇摇欲坠的师徒关系吗? 第55章 但……不论如何, 易凌都必须要继续维持下去。 他一时没办法想象倘若他们不是师徒,又该是什么关系。 至于之后的事,易凌没有想过。 反正如今他也只剩三个月的时日, 三个月也足够他继续当这个师尊。 三个月过后, 这世上的一切也都与他无关了。 “师尊……” 苍羽的双手仍然紧紧抱在易凌腰间。 他现在只觉得脑子里昏昏沉沉的,胸口的心跳像是要跳出来了。 他脸上通红一片,浑身滚烫, 就这么埋在易凌的颈侧, 贪得无厌地嗅闻那股迷醉的雪梅香。 从前这股香气分明是最能抚慰他心神的那个,可今日不知怎的, 苍羽闻着闻着竟然又控制不住呜咽起来。 师尊主动帮他……他明明应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他却很难过呢? 苍羽靠着易凌的肩,蔫耷耷地抽噎着:“师尊为什么不说话?” 一开始他的确以为易凌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非要做这些……但现在他也看出来易凌应当是在他们周围做了个结界, 所以外头的人是听不见也看不见的。 可当这些人的眼神扫过来时, 苍羽还是有种被撞见的羞耻感。 这辈子苍羽狼狈的时候有很多, 但他没想过也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这么狼狈不堪。 尤其是…… 易凌穿得整齐, 身上一点褶皱都没有;他却半点东西不剩, 还只能抱着师尊自己一个人委屈。 苍羽越想越气,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张嘴狠狠咬在易凌的脖颈上,口齿不清地说:“讨厌……师尊。” 易凌被他这一咬唤回了思绪,苍羽嘴上下的力很大,像是铁了心要报仇,几乎快咬出血了。 但易凌没管这些,他感受到小徒弟低低的啜泣, 伸出手来在他的背上轻拍:“你哭什么。” 苍羽嘴里尝到了血腥味,慢慢松开了嘴,他舔掉了那些血珠,反而因为易凌的这通安慰哭得更厉害了:“师尊分明不喜欢徒儿。” 易凌手上一顿, 叹气道:“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怎么还在想这件事。” “为什么不能想?”苍羽得寸进尺得越发无理取闹了,“师尊今日必须给个准确的答复,不然徒儿不会放开的!” 说着,苍羽更加用力抱紧了他。 之前还想让易凌自己认清……那真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 经过这番闹剧,苍羽根本等不了那么久,他恨不得立刻就钻到易凌心里去看看。 若师尊再不给个信,那…… 苍羽的手已经悄然挪到了易凌的腰封上,他品着嘴里残留的血腥气,呼吸肆意地洒在他的身上。 那他就真正地大逆不道一次。 反正现在在结界里,没什么人能看见。 “苍玄鸢。” 易凌忽而用十分严肃的口吻唤他。 易凌道:“我不知你想要的是什么答案,但……现在我给不了你。你与我是结过师徒契的师徒,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弟子。我愿尽我所能去照顾你,不论你觉得我做的事是不是师徒之间能做的,都不会影响我认为这是我该做的。” 他叹了口气,捏着后颈把人拎起来,对上苍羽的目光:“你对我生了别的心思,我也不会怨你怪你。你委屈也好,生气也罢,也不会影响我。明白吗?” 易凌这些话说得很认真,细声细语的,已经是他所能做到的最“温柔”的事了。 “……明白了。” 苍羽瘪了瘪嘴,他算是明白,易凌还是被这层师徒关系给束住了。 若他真是个尊师重道的乖徒弟,听到易凌这番话定会被感动地泣不成声,感叹自己师尊为他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但很可惜他并不是。 他只想着,现在只能顺着易凌的话说,但……以后定要把这层关系撕个粉碎。 到时候易凌就没有理由再说什么诸如照顾他都是因为他是徒弟这种话了。 苍羽老实下来,他渐渐止住哽咽,平稳了呼吸,抱住易凌的手也松下来。 易凌见状笑了声,又补充一句:“我看你怕是没明白……罢了,以后你自然会懂。” 他捏了捏苍羽的脸蛋:“好了,去把衣服穿上。” 苍羽:“……嗯。” 他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物,慢吞吞地在易凌的注视下一件件穿好,等把衣服上的褶皱全摊平了,才在师尊面前站好。 方才哭过好几场,苍羽眼角红得厉害,易凌抬手揉了揉:“你说你怎么这么喜欢哭?难不成觉得以后被人打了哭一场就能让他人心软吗?” “不是……”苍羽小声地驳斥,“我是因为、知道你看我哭就舍不得打我才这样的。” 苍羽已经默默改了口。 既然决心要撕碎这层关系,那他也不能总是将“师尊”挂在嘴边。 但也不能一直不唤易凌师尊,以他的心思,等意识到这些时恐怕又要觉得苍羽是不想做他的徒弟了。 易凌听了苍羽这话,丝毫没意识到其中的逾矩意味,反而因为其中含义而僵住了动作。 什么叫因为看到他哭就舍不得……? 易凌本想开口否认,但他想起苍羽落泪的模样,心头狠狠一颤。 平心而论……他的确会在看到小徒弟伤心时而心软。 这种感受让易凌有种说不上的怪异,他略过这个话题,示意苍羽和他一同坐回位置上。 苍羽听话地照做了——但他又没那么听话。 他趁着易凌一时不察,伸手盖在了对方的手背上。 易凌解开了结界,感受到右手传来的温热,蹙眉看向苍羽:“你做什么?” 苍羽倒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你不是说了么……我是你相好啊。既然被这么多人听见了,那怎么能不装一装呢?师尊可别躲开,这样不就露馅了么?” 易凌没想到随口扯的谎也能被他记到现在,但眼下也不是和他掰扯这些的时候—— 台上的舞已经终了,慕老板也要宣布最终那位头牌的名字了。 于是易凌也没有挣脱开,索性就这么任由他握着手。 慕老板缓步走到台上,对台下行礼:“诸位贵客今日能拨冗前来,不胜感激。如今这曲已唱完,戏也落幕,是到了该揭晓今年这位榜首是哪位公子的时候了。” “别磨蹭了,快点说吧!” “就是——来这儿的不都是为了看看这位公子究竟是谁么?” 底下的客官们显然已被吊足了胃口—— 这醉仙居并不是每位贵客都有机会在头牌大选结束前看到诸位公子的真容。 只有那些财力雄厚,能够决定最终人选的,慕老板才会特意将名册送给他们看。 往年各位公子获得的赏钱相差不多,最终算下来,几位公子之间的差距最多也就十几两银子。 但今年…… 慕老板想到易凌那袋灵石就忍不住嘴角笑意。 那可是整整一袋……!还是上等品! 若是普通的灵石倒也不值多少钱,但这位世子的灵石袋里,灵石几乎个个泛着夺目的光彩,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就这么一袋灵石,足够抵得上醉仙居一整年的收入。 慕老板拍了拍手,整座醉仙居瞬间漆黑一片。 在客官们的惊呼声中,一束光从顶上照下来,垂下一条绣着金丝的绸缎,在这束光的映照下泛着闪。 伴随着一阵悦耳的铃声,梁公子沿着这条绸缎,从高处慢慢落下,轻飘飘地站在慕老板身边。 台下静了一瞬,而后瞬间发出阵阵惊呼。 梁公子本就有着不俗的面容,再加之这束光的映衬——此刻他仿佛成了一位不沾染尘世的仙君。对于这些见惯了艳丽美人的客官们来说,无疑是一种别样的惊喜。 ——但大多数人也只能看这一眼。 按头牌大选的规则,只有投给梁公子赏钱最多的那位贵客才能在今日有与他共处一室的机会。 慕老板笑吟吟地对梁公子道:“去把你的恩客请来吧。” 梁公子的脸上飘起一层红晕,他望向易凌的方向,却看见他的手正被旁边的那人握在手心里。 易凌的脸上也没有如同梁公子想的那般露出什么惊喜的情绪,甚至他的眼神都没有向台上看—— 坐在他身旁的那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红着眼角低声跟他说着什么,而只这一句话,就将易凌落在台上的眼神吸引过去,甚至还用另一只手拍了拍那人的手背以做安慰。 他眼神微微黯淡下去,但还是按照应有的流程一步步走向易凌。 那束光也追随着梁公子的脚步,被带到易凌身前。 当光亮照在易凌脸上时,离他稍微近些的客官们不禁轻声抽了口气。 此人看着竟然被上了彩妆的梁公子还要……夺人心魂。 梁公子伸出手,颤声道:“官人……跟奴走吧。” 这句话他自己也分不清有几分是真情又有几分是“规矩”。 易凌这时才站起身来,握住了梁公子的手。 苍羽:“……” 虽然易凌方才跟他说了,这一切都是做个戏,但…… 他几乎咬碎了牙——没人比他更清楚,那个梁公子看向易凌眼神里究竟带着什么东西。 易凌甚至……甚至竟然还真的握住了他的手! 第56章 苍羽一错不错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冰冷的眼神仿若化作了一柄锐利的剑,直直抵在梁公子的脖颈上。 好似他但凡再敢近一步,这柄就会在转瞬之间割破他的皮肤。 不行……要冷静。 苍羽尽力去忽视掉心里源源不断冒出来的嫉妒以及想要把易凌拽到怀里的冲动, 堵着一口气, 老实坐在位置上。 师尊说了,这件事很重要,他不能因此坏事。 苍羽很快就把外露的情绪藏了回去, 不消一会, 脸上已经没了那股阴森恐怖至极的神情。 他以为自己藏得精巧,没什么人能看出来, 但实际上易凌早就感受到了这个兔崽子心里的不悦,转过眸子看向苍羽, 本想警告他安分些, 但他看过去时对方已经脸色如常地双手环抱, 靠在椅背上。 但他的眼神还是暴露了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易凌:“……”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与梁公子交握的手, 忽然觉得有些不适。 的确……就算是装的, 他和别的男人在小徒弟面前拉拉扯扯也会影响到对方对这些事的看法。 是该疏远些。 梁公子的手就这么僵在半空中,他脸色发白,甚至连彩妆都遮盖不住。 “官人……”他缠着水润嗓音凄凄楚楚地开口,眼里蓄着一层泪,好一副美人落泪的场面。 在一旁的客官们都不禁被他这幅样子勾得心软,甚至已经有人忍不住开口怒骂易凌,想要为他出气。 “你在前领路就好, 我跟着你。” 但可惜这个招数对易凌没什么用,他全然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只当梁公子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梁公子咬着下唇,他再怎么傻也看出易凌对他根本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意思, 做这些事恐怕是另有打算。 其实在不久前,梁公子曾站在醉仙居二楼悄悄看过易凌。 那时恰巧是那位商贾有意冒犯他,梁公子看得清楚,易凌身边这位小郎君只是眼角挤出了两滴泪,就轻而易举地拨动了易凌的心。 就算隔得远,但梁公子也忘不掉易凌看着苍羽的眼神—— 是和看其他任何人的眼神都不一样的。 面对其他人,易凌的情绪从不会浮现在眼底,但只要他看向苍羽,那双朱槿色的眸子里就像是被点亮了一团火。 梁公子不禁苦笑一声,心想,自己的确是痴心妄想了……易凌早已有了心悦之人,又怎会看上他这样一个风尘中人。 “那官人随奴来吧。” 梁公子平复好情绪,对易凌挤出一个笑来,侧过身往那间被装点得格外奢华的房间走。 易凌在迈步前回过头来,不放心似的对苍羽道:“你老实待着,发生什么事都不许乱动,明白吗?” 苍羽笑道:“徒儿当然明白师尊的苦心……师尊放心,徒儿会听话的。” 他的回话滴水不漏,可易凌听着总觉得有些怪异,尤其是那张笑脸……分明是笑着的,可眼神里连半点笑意也没有。 但此时也没什么时间再说别的了。 易凌:“……你最好是当真听话。” 他转过身,跟着梁公子走入了那间房。 台上的慕老板再次拍手,醉仙居里的灯火又重新亮起来。 慕老板道:“接下来的时间便留给各位客官们好好享乐了。” 他欠身从台上退下,那些献歌献舞的公子们再度上台,为这场盛宴奏乐。 易凌离开后,苍羽瞬间收起了脸上的笑意,他拿过一旁斟好的酒,一口饮下去。 师尊不喜饮酒,自然不会让他饮酒。但现在师尊不在,苍羽心情也烦闷得厉害,他自然要饮这能浇愁的酒。 醉仙居里的酒都是新酿的花酒,不怎么烈,入口还有些甘甜。 ……为什么易凌不愿意完完整整地告诉他究竟要做什么呢? 苍羽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可这甘甜的酒水还是没能压住他嘴里的苦涩。 总是这样……易凌总是拿他当个小孩,可他分明已经不是了。 苍羽自然明白易凌不愿告知他的原因,无非就是想把他保护起来,最好对什么事情都不清楚。 可他不想被保护。 师尊身上的情毒还没解开,他做的玉镯还没送出去。 他也想保护师尊,也想为师尊做点什么。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易凌总是理直气壮地认为他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人? 难道非要等到……等到命绝之日,才肯接受他的帮助吗? 满满一壶花酒就这么被苍羽饮尽了。 等他重重放下酒杯时,才想起这醉仙居里的酒怎么可能没加料呢? 而当他意识到这点时已经迟了。 苍羽的脑袋昏昏沉沉,眼前的事物都在晃个不停,也不知是他真的醉了,还是被加的料影响,他最后清醒的意识停在了自己猛地站起身,迈着醉醺醺的步伐直接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闯入了易凌待着的那间房里。 …… 梁公子替易凌推开门:“官人,请进。” 易凌迈步进去,转过身。恰在此时,从台上退下来的慕老板路过此处,他轻轻拍了拍梁公子的肩头,不知低声对他说了什么,没停留多久便离开了。 梁公子低着头,走入房间里,他沉默地阖门,替易凌倒了一杯茶,轻放在桌上。 “官人想必不是为了和奴共度而来,那又是为了什么?” 易凌没有动这盏茶,他直直盯着梁公子的脸,隐约品出一丝不对,但又说不上什么。 他目光转向梁公子脖颈间:“若我是为了那枚颈饰而来的,你如何想?” 梁公子轻笑一声:“……奴自然明白官人无意于奴,但官人愿意为了奴身上的小物件一掷千金,奴已是不胜感激了。” 易凌沉默地微微蹙眉。 他似乎意识到……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他分明记得这件东西梁公子格外珍视,怎么可能会叫它小物件? 不过这些混迹于风月场的公子们的确圆滑,或许此话是一种谦辞……但易凌还需得确认一番。 他凑到梁公子身前,嘴角带上笑意,眨眼间已是一幅纨绔子弟模样。他伸过手去,从梁公子的脖颈上挑起颈饰:“我看此物倒是配你,可惜没什么新意,不如——我替你改造一番?” 梁公子脸上先是露出一丝羞涩,而后转为惊喜:“官人当真要为奴做这些吗?” “自然。”易凌脸上还带着笑,但心里已泛起阵阵杀意。 梁公子喜悦地摘下颈饰,放在易凌手心:“那……便多谢官人了。” 可易凌接过了它,却没接下来的反应,这不由得让梁公子有些困惑:“……官人?” 易凌抬眸看向他,但此时他的眼神已如同千年不化的寒冰一般:“你究竟是谁?” “官人您在说什么呢,奴自然是奴自己了……”梁公子似乎被他的眼神吓住,眼里又泛起泪来,“是奴哪里做得不好惹怒官人了吗……” 易凌没心情和他扯这些:“如此低劣的伪装,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奴不明白官人的意思……” 梁公子往后退了几步,不巧正撞在桌角,他吃痛嘤咛一声,眼里的泪瞬间从眼角滑落。 他娇弱无骨地趴在桌上,半是嗔怪道:“官人怎么都不扶一下奴……” “……”易凌看了只觉得他矫揉造作,冷笑一声,“还不承认?那——” 他一掌按在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我虽与梁公子接触不多,但我也知晓——” 易凌晃了晃手中的颈饰:“——这件东西,是他亲人所留之物。他极为珍视,就算是我硬要去抢,他宁愿身死也不愿给我。可你——” “我不过才说了几句话,就这般殷勤地送到了我手里,”易凌道,“梁公子可做不出这件事。” “我不知你是如何变成了他,但很显然你的目的并不纯粹,”易凌忽而一掌扼住“梁公子”的咽喉,“或许我不该再唤你‘梁公子’,我该称你——慕老板?” “梁公子”沉默片刻,而后脸上露出笑来:“……唉,没想到你竟然认出来了,当真是没意思。” 易凌扼在他咽喉的手加重了力道:“……少说闲话,你有什么目的?” “客官,嗯……或者我该叫你小仙君,”慕老板抬手沿着易凌胸前一路向上,绕住他的颈后,凑到他耳边,“这么粗鲁可不好。” “小仙君这么聪慧,想来也猜到了最近扰乱京城的魔修是与我这醉仙居有关吧?” 易凌心下一沉,他没想到自己还没问出口,慕老板竟然就这么“大方”地承认了这件事。他心中一时思绪万千,连慕老板的手指已经抚上了他的脸颊都未曾察觉到:“你……难道就是那个魔修?” “嗯?小仙君怎么能这么说呢?”慕老板无辜地眨了眨眼,“在下可从未说过这话。” “不过……”慕老板话头一转,戏谑道,“倘若小仙君愿意和在下春风一度,说不准在下就会愿意将真相告知你了呢。” “……你怎么这般无耻!”易凌慢慢睁大了双眼,似是被这句话震惊至极。 “怎么,小仙君——” 慕老板的话说到一半,关好的门忽而被一股蛮力撞开。 二人齐齐看向门口。 “师——”苍羽睁着迷迷瞪瞪的醉眼在屋子里找寻着易凌的身影,而在看到屋内二人暧昧至极的姿势时,醉意直接醒了大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心里刺痛得比易凌用青霜剑刺进去还厉害。 易凌:“……” 他就知道……小徒弟根本不可能真的听话老实待着。 第57章 “你来这里做什么, ”易凌看见此刻呆呆愣在原地的苍羽,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我不是说了让你好好待着别动么?” “……”苍羽却一句话也不说, 他眼眶瞬间泛起粉, 两颗泪珠唰一下滚落,他呜咽吼道:“负心汉!” 易凌被他吼得一愣,牵制住慕老板的手不自主地稍稍卸力—— 慕老板吟笑一声, 趁着易凌愣神的功夫轻飘飘地从他手中逃脱, 眨眼间便出现在苍羽身后。 易凌当即反应过来,他抬手召出青霜剑, 化作一道匕首,向慕老板掷过去。 但纵使他反应迅速, 也来不及阻止慕老板的动作。 “哎呀小仙君, ”他侧身轻飘飘躲过, 青霜化作的匕首反而从苍羽的侧脸蹭过, 留下一道鲜明的血痕, “怎么就动手了?也不怕误伤你的心肝儿啊。” 慕老板一掌打在苍羽后背,直接将他推到了易凌怀里。 “正巧,如今你们二人都在,也不用我再去费心思想要怎么先悄悄除掉你再除掉他——” 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已然握住了一把折扇,腕间一抖,那展开的折扇上便现出了一排锋利的刺。 “——只要把你们一起除掉不就没这个烦恼了?” 他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眼神泛出红光。慕老板随手打了个响指,眨眼间,这周围的事物被拉长、扭曲,陷入黑暗, 等再次出现光亮时,他们三人已然进入了一处广阔而陌生的领域。 “不过这醉仙居是我废了好大心思的产业,可不能见血,”他轻描淡写地颔首,“你们——还是葬身于此地吧。” “……看来你果然是那个魔修。” 易凌召回青霜,又将它化作长剑。 这一切全是在转瞬之间发生的事,苍羽醉醺醺的脑袋一时没能消化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双眼呆滞地抬头望着易凌:“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梁公子”怎么突然变成了什么魔修……? 不对。 此人不会是“梁公子”。 梁公子看上去就柔柔弱弱的,怎么可能突然间身法变得这么凌厉?竟然还能躲过师尊的招数? 而且……他手上的那柄扇子,苍羽总觉得似乎曾在哪里见过。 但现在的形势并不能给他思索这些的时间。 易凌直接扯掉了束在腕上的隐仙索,在恢复灵力和修为后,果真从慕老板的身上感受到了十分浓厚的魔气。 ——不是普通魔修。 慕老板踏步而来,手中的折扇泛着阴狠的寒光,直直划向易凌的脖颈。 易凌在瞬间脚尖凝聚灵力,把苍羽护在怀中,折扇上的寒刺扫过时只触碰到了一道残影。 “跑得还挺快么,”这一招没能得手,慕老板反而没什么怨气,甚至更加兴奋了些,“看来你似乎有与我战一场的实力。” “……!”苍羽听闻这话,瞪大双眼,前世的记忆浮现于脑海,他终于想起—— 此人,是魔域三尊——如今应只有二尊——之一。 慕逸春。 苍羽迅速将此事告知了易凌。 “……魔尊?” 在弟子们都前往蓬莱岛那段时日里,陆予风与他商谈过不少有关魔域的事。 其中也提到过慕逸春。 此人的境界比得上炼虚境,倒也难怪易凌只在他故意展露破绽时才察觉到异常。 难对付。尤其是……他身边还带着苍羽。 慕逸春忽而收起了杀意,他玩味地看着易凌:“小仙君,其实我也是个惜才之人。你有着这世上甚为稀少的冰灵根,不过二十三岁就已臻至化神境大圆满——此等天才,前无古人,我想也应当后无来者了。” “……”他的古怪行事反而让易凌更加防备,“少说废话,若没别的事,便动手。” “诶,小仙君别急啊,”他啪一下合起折扇,“其实呢……我最看重的倒不是你的天赋——” 他飘荡过来,一巴掌把被易凌抱在怀里的苍羽拨倒在地,伸手抚上易凌的脸:“你这张脸,真是叫人难忘。” “……”易凌怒目甩开他的手,抬起青霜剑,把他震开数步远,瞬间对他甩出几道凌厉的剑气。 “诶诶诶,怎么动手了?”慕逸春一挥扇,化解了这几道剑气,“小仙君的脾气可要好好改改。” “要战便战。” 易凌手中结阵,青霜剑嗡鸣一声,幻化出四道残影环绕在他周身,他并起双指立在胸前,化神境大圆满的威压已向周围铺散开——只是特意略过了地上的苍羽。 “唉……看来,你当真是不愿与我商谈了。”慕逸春做出惋惜的模样,可他接下来的招数可半点没有心软。 他的手腕一甩,折扇上的尖刺瞬间脱离,以一种诡异的弧度飞速冲向易凌身上的几处死穴。 “青霜,去!” 绕在他周身的四道剑影应声一一挡住了那些尖刺,缠绕旋转着融为一体,最终化作一柄巨大的利剑,直直刺向慕逸春的心口。 与此同时,易凌催动心脉之中的冰灵力,一时间他的周身散发出一股纯粹而强盛的气息,衣袂也被这股气息所影响,于空中飘荡。 他凝神使出数道法咒,无数冰霜凝结而出,在眨眼间附着于青霜剑上。 青霜剑已然到了慕逸春胸口。 他轻笑一声,似是想侧身躲过—— 易凌见此立即抬手出招,不过是刹那间,慕逸春的脚底变绽开一朵带着刺骨寒意的冰莲—— 易凌五指握拳,那朵冰莲便随之而闭合花瓣,连同追之而去的青霜剑一起包裹在内。 四周陷入寂静。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呼吸之间,周围的灵力还在向四周扩散,易凌的身躯缓缓浮起,他的身后逐渐浮现出一尊威严的法相—— 化神境的修士都会炼出属于自己的法相。 每个修士的法相往往都拥有着和他们本人相同的样貌……但易凌的法相似乎有所不同。 被易凌护在灵力结界之中的苍羽愣愣地看着易凌的法相,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似乎与在千里江山图中进入的那场回忆里的“上神”有几分相似。 可当时他并没有看清那位“上神”的样貌,况且……师尊法相远看上去也与他本人十分相似,那为何苍羽此时会有这种想法呢? 在苍羽思索的这段时间里,易凌的法相手中已凝出一柄巨剑,直直落向那朵已合上的冰莲—— 巨剑触碰到冰莲的那一刻,莲花应声而碎,原本还维持着人形的慕逸春此刻已变成了一团散发着黑气的怪物。 它咧开狰狞的唇齿,嘴里吐出一团阴森的魔气。 “哈……小仙君,的确有几分实力。” 它生生拔.出了那柄刺.入心口的青霜剑,不费吹灰之力地掷回去。 “只是——你似乎忘了,你的修为不过才化神境,又如何能伤到我?” 它化作一道黑影,飞身而起,数道凝聚出的魔气随着它的动作一齐冲向易凌。 ——炼虚境与化神境的差距显而易见。 慕逸春不费半点力气、轻而易举地没入了易凌的胸膛,握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 被握住了最致命的地方,易凌却像是感受不到痛觉一般分外平静。 “……你方才分明能躲开,”慕逸春没有想到自己会这么顺利,不免起了疑心,“你故意的?” 他思忖片刻,不需一会便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满脸不可置信,想要退开—— 但他的手腕已经被易凌死死握住了。 “你疯了!” 易凌并不理会他的话,只平淡道:“的确,化神境无法赢过炼虚境,但……” 苍羽此时已察觉到易凌要做什么,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比,想冲上去阻止,但却狠狠撞在了那道结界上。 师尊……师尊是想要自爆内丹! 他没办法从结界里闯出去,只能开口喊话—— 但他张了张嘴,却忽而感觉到心头传来一阵刺痛,源源不断的,像是被人狠狠握住,让他呼吸不得。 “唔……” 此般宛若极刑,苍羽面色痛苦地倒在地上,身侧挂着的灵息卷也滚落到他的身旁。 ……灵息卷? 对,他可以用灵息卷将此事告知陆予风! 心头的痛意分毫不减,他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逐渐消散,但仍咬着牙握住了灵息卷。 时隔五个多月,苍羽早已点亮了印在卷侧的五个私印,他施展灵力展开灵息卷,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向陆予风送去了一条传音。 但在眼前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忽而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灵息卷上的五个私印全都亮着。这不该。 因为……沈清然已经身死了。 私印……不会在修士身死之后还会留存。 …… 凌霄宫。 “灵息卷都收上来了么?”陆予风坐在屏风后,问道。 身着黑衣劲装的弟子跪在屏风前,恭敬道:“全都收上来了。只是……易长老和他那位弟子如今在凡人界,他们的灵息卷还留在手上。” 陆予风翻阅书册的手指一顿,蹙眉道:“你不能去拿回来?” “这,”弟子有些为难,“京城里,有……” 这位弟子话没说完,陆予风手旁的灵息卷忽而震动几下。 陆予风挑眉展开——此时能给他传音的应当只有那对师徒了。 而当他看清传音里的内容时,脸色一变,站起身来瞬间从原地消失。 易萧寒真是疯了吧?! 第58章 慕逸春眼看易凌竟然铁了心地要选择自爆内丹与他同归于尽, 心中迅速思索,最终他咬牙解开了这层密闭的领域。 醉仙居里的景色重新出现在他们周围,慕逸春道:“小仙君, 你可要想清楚了, 若你想自爆内丹……这些凡人可都会被波及。你能护得住你的徒弟,但能护得住他们么?” “……”易凌出现一瞬间的愣神。 慕逸春趁此机会终于从易凌身边挣脱开,他重新恢复了人身, 道:“我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小仙君可要听我讲讲?” 易凌瞥了眼昏倒在地的苍羽,冷声道:“我为何要听?” “……”慕逸春一时失语。 他干笑着收起折扇, 摊开双手,以示意自己再无动手的打算。 修真界里的修士他接触过不少, 还真是头一次见这种……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 慕逸春是不怕死, 但要是真的要死了, 他可不愿。 好不容易在魔域混上了个魔尊的位置, 终于能借着替那位圣上办事的幌子, 从那暗无天日的地方跑出来回到凡人界享受生活,还没享受个几月呢,他才不愿意现在就死于这些修士之手。 魔修可不比那些人修,死了之后是没机会转世重生的。 所以,慕逸春很惜命,他绝不会让自己有任何危险。 眼下要急之事已经不是杀了眼前这两位修士了,而是不能让易凌为了杀掉慕逸春自己真的选择爆体。 “你想杀我, 无非也是因为听其他人说有魔修致使不少凡人昏迷不醒一事吧?” 易凌:“你既然清楚,那还多问这些做什么?” “小仙君,”慕逸春眯眼笑道,“那些凡人只是昏迷不醒, 又不是魂飞魄散,更何况我做这些事也是迫不得已嘛……又没杀过几个凡人,倒也没有严重到要杀了我的程度吧?” 易凌从未想过竟然有人会无耻到这种地步,不禁冷笑:“‘迫不得已’?我又怎知你这是真是假?你说只是昏迷不醒……怎么,原来你是觉得未能伤及性命反而是一种恩赐吗?” 果然…… 魔修净是一些漠视生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之徒。 而想到这些,易凌的思绪却忽而飘远。 此时,他的眼前浮现出前世苍羽入魔后攻入凌霄宫时的景象。 的确,这孩子曾在凌霄宫里遭受过不少欺凌,但大多数弟子甚至都与他没有接触过。 可苍羽并没有放过他们。 他记得……当时小徒弟便是带着淡漠的神色,冷眼看着肆意屠杀无辜之人…… 难道入魔后都会变成这种样子吗? 易凌的目光转向苍羽,略微出神。 不论如何,这一世,他绝不会让小徒弟再次入魔。 似乎是感知到易凌的视线,倒在地上的苍羽挣动几下,缓缓睁开眼。 他的心头还残留着先前那股不知来路的诡异痛意,略微用力按上去就疼得撕心裂肺。 “唔……”苍羽吃痛轻哼一声,艰难地爬起来,“师尊……” 他这才发觉,此时他们竟然又回到了醉仙居里,而那位魔尊慕逸春—— 慕逸春饶有兴致地看了眼苍羽,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修为比易凌高了一个境界,自然很容易便能窥见易凌的道心。 原来……是苍生道么。 他本以为像易凌此等尚佳的修炼天资,道心自然也是纯粹干净、没有一丝杂质的。 可不知为何,他眼前所见的这颗道心,不光已出现了摇摇欲坠之态,还被一圈圈红线死死缠绕,紧紧勒住,几乎要破裂。 那些红线……是情丝啊。 为什么像易凌这般不近烟火的人会有这么多情丝呢……? 直到慕逸春看到易凌看向苍羽的眼神,便知道了这个答案。 所谓情丝,是内心情爱之化身。往往越是压抑,情丝的数量会越多,颜色也越深。 慕逸春仔细看了看易凌的情丝,不禁啧啧两声。 这得是压抑多久了? 罢了,他管这些做什么,两个讨厌的人修的事他也不想管。 听到易凌拒绝的回答,慕逸春扶额道:“唉……看来小仙君这是说不通了啊。” 他的目光转向到处闪着金光的醉仙居,颇有些遗憾地叹气:“既然如此……那真是没办法了。” 说着,他随意挥了挥手,施术点燃了不知何时洒在醉仙居房梁上的火油。 他笑着看向易凌:“小仙君……既然你修的是这苍生道,那不知当苍生怨憎你时,你可还会选择他们呢?” 易凌敏锐地感觉到门外似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猛地迈步冲出去,却发现此时的醉仙居内已是一片火海。 来到此处的客官和倌儿身上没有半点能护住自己的东西,慌乱无措地想从火海中逃出。 也有人尝试灭火,可这火遇到了凡界水反而烧得更加猛烈了。 “——你!”易凌怒目看向慕逸春,“你怎么敢?!” 慕逸春摊手:“我是魔尊,不就是要做这种事吗?醉仙居虽然值不少钱,可我又并非只有这一座产业。用一座烧毁的醉仙居,换小仙君您的表现——”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是最划算的买卖。” 说完,他隐去了身形,像一股风一样飘向了醉仙居外:“小仙君——我在外头等你,可别叫我失望啊。” …… 陆予风在赶去京城的路上曾想着再联系苍羽,但…… 在易凌和苍羽离开凌霄宫后,凌霄宫内忽然有不少弟子陷入了昏迷,症状表现与京城里最近传出的昏迷不醒颇为相似。 陆予风一开始对此毫无头绪,直到他发现—— 这些昏迷的弟子,竟然普遍都是喜欢把玩灵息卷的。 陆予风本不相信会是自己造出来的东西有问题,直到越来越多的弟子陷入昏迷,越来越多的证据放在了他的眼前——他才终于相信了这点。 幸好昏迷目前还未扩散到所有的弟子,大多数人甚至都不知此事,毕竟也只是在一个时辰之内出现的昏迷。 他只能立即下令将所有的灵息卷都收了回来,但他也注意到了沈清然还留在上面的私印。 沈清然没死? 难道他会跟这件事有关? 但现在一切的猜想都是无意义的,沈清然的躯体早就被埋到了后山里,和其他一众前辈待在一块,大半夜的陆予风也不敢自己一个人去那片地方看看沈清然是不是突然复活挖开土自己跑了。 本担心外面那对师徒会不会也受灵息卷影响,不过他转念一想,易凌一向都不喜欢用灵息卷传音,苍羽则是个喜欢学着易凌做事的人,一开始的确乐意耍着玩,后来也不怎么碰了。 谁知他刚放下心来,自己就收到了苍羽的传音。 简短的“易凌要自爆内丹”这几个字,给他带来了十足的震撼。 根本没时间管苍羽怎么能直接喊“易凌”这件事,陆予风当即就往京城赶。 他知道,自己这个师弟,做事都有考量。 不可能因为和苍羽闹个矛盾就要自爆内丹什么的。 既然他要做这件事,那么就说明他现在遇到的情形十分严重。 因此,陆予风根本没戴那劳什子的隐仙索,御剑不出一刻钟就到了京城。 他飘在空中四处一看,便看见了十分显眼的一片火光。 再用神识一感应,易凌果真在那边。 谁知,他刚进了这京城,竟然迎面就撞上一个小魔修。 它甚至都没修出人形,就这么歪瓜裂枣地再空中飘着,感受到陆予风的修为后,眼睛都快吓掉了。 陆予风捏出一个法咒想随便灭了它,谁知这小魔修睁着歪七八扭的眼睛看清他的长相后反而不怕了。 它像是根本没看见陆予风一样,想从他眼前直接飘走。 陆予风:“……?”他从来没被魔修如此羞辱过,当即拽住魔修的尾巴,一掌把它灭了。 他稍稍用神识扫过一遍京城,竟发现……此地到处都飘着魔修。 陆予风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来错地方,不小心去了魔域。 但现在还是易凌的事更加紧急。 有这么多小魔修……那证明此地恐怕会有位魔尊。 真是世风日下了,一个魔尊在京城里作乱竟然都没有修士管吗?! …… “师尊!师尊你不能——” 苍羽看着易凌的背影,想冲上去拦住他,却被他轻轻一推,拦住了。 “……回去。” 易凌抬起手——此刻那只光洁的手上已是伤痕累累:“到结界里,护住他们。” …… 醉仙居是凡界之物搭建的,根本经不起慕逸春的火烧。 不过一会,烧焦的房梁便开始塌陷,重重砸在地上,巨大的木柱下不知压着多少人血骨。 易凌曾动用冰灵力试图灭这场火,但修为的差距反而更助长了火势。 有些人在奔逃的过程中看到了易凌的动作。 他手上已没了隐仙索,凡人自然能感知到他是修士。 “是仙人来救我们了……?” “什么仙人?!你刚刚没看到吗,他分明让火势更旺了——!” “是他做的!是他用邪术要杀我们!” 人在逃命时往往都不会理智。 已经有人抄起地上碎裂的瓷片,刺向他。 “你们这些修士果然不是什么好人!拿了我们的香火钱,结果却从来不护着我们!” 凡人的反应自然比不上易凌,他很快闪开,一掌劈晕了他。 可因此,周围幸存的人更确信了是他放的火。 “……” 易凌不去辩解,也不会辩解。 他只是沉默地救下了一个又一个人。 哪怕……手上已经被炽热的火烫出了伤。 第59章 醉仙居轰然倒塌。 这次的火格外诡异。分明醉仙居的周围有不少房屋, 可这火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它们,甚至连一点火星都没沾到。 现在已经是夜半子时,没什么人醒着, 醉仙居离百姓的住处也远, 因此几乎没有旁人知道——盛极一时的醉仙居,在一夜之间倒塌了。 这场火的势头很猛,醉仙居里本有数千人, 但此时幸存的不过百人。 易凌用了一个结界将他们和苍羽一齐护在其中。 只有筑基期的苍羽在易凌眼里和凡人没什么区别, 要是不小心误伤到,可能命都没了。 但易凌并不会直接将这些告诉他:“你好好照顾那些凡人, 他们其中有些人受了伤,你治好他们。” “师尊——”苍羽在这种时候也不肯听易凌的话, “他们伤得并不重, 师尊……放徒儿出去助你——” “你能助我什么?”易凌打断了他的话, 似乎有些不耐烦, “你如今修为才多少?” “……”苍羽噤了声, 红着眼角看他,眼泪就这么一颗一颗地落下来。 方才,易凌已经和慕逸春在外头又打了一场。 看上去二人打得有来有回,身上都挂了彩,甚至易凌还将慕逸春一时打晕了过去。 但苍羽很清楚—— 修为的差距难以弥补,师尊……这是在用自己的寿元强行提升修为。 可师尊现在本就只剩下三个月的寿命,这一战下来, 又能剩下多少? 苍羽想着想着,四肢冷得像冬日的积雪,也出了一身的冷汗。 师尊……还能活几日了? 一想到自己会彻底失去师尊,苍羽的脑海里空白一片, 什么事都考虑不到了。 他静静地流着泪,目光一瞬不瞬地死死盯住易凌的脸,半带怨恨。 “你……别哭了。” 易凌实在受不住心头那一阵阵抽痛,抬手穿过结界,抚上苍羽的脸颊。 “听话,护好这些凡人,明白吗。” “……”感受到易凌的触碰,苍羽浑身轻颤一下,忽而握住了他的手腕。 “为什么……又不要我了?”他喘着气,语气中带着怒意,可他还在掉眼泪,说到一半哽咽起来,气焰也倏地灭下,“别不要我……” “没有这回事,”不知慕逸春几时会醒过来,易凌现在没时间陪苍羽闹腾,“你松开。” 苍羽反而握得更紧:“我在你心里根本算不得什么,对吗?” 易凌:“又再闹什么,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易萧寒!” 如此大逆不道的称呼听得易凌一愣。 逆徒面目狰狞道:“你总是这样。先前,你把我赶出师门的时候,也是这种做派……我算是看透你了!” 易凌:“……?” 这一世他什么时候要把苍羽赶出去了? 不……等等。 上一世,他的确做过这件事。 苍羽怎么会知道从前的事,难道—— 易凌猛然想起,那只在潜鲛渊的鲛人曾说,幻境是根据记忆而生出的。 幻境里,是苍羽成为魔尊后的情景,易凌并没有这段记忆,那有这段记忆的,只可能是苍羽。 可这都是上一世发生的事,若非……若非苍羽像自己这般重生而来,有怎会有这段记忆? 易凌不觉颤动指尖:“你……” 前世他们的最后一面,他镇压了入魔的小徒弟。 易凌没有想过要杀了他,可洛行舟却替他动了手。 但被镇压的苍羽意识混沌,恐怕是会觉得,是被自己所杀的吧? 魂飞魄散会很痛吧? 平日里苍羽受了点伤都要在他面前掉眼泪,怎么能受得住呢。 易凌张了张嘴,话到嘴边,眼角却瞥见苍羽手里捏着什么,等看清后他惊呼出声,伸手想要夺走:“你做什么?!” 苍羽捏着那抹曾被他压在心底魔气,笑了笑:“自然是帮你。” 随后,他一掌拍在心口,那股魔气终于进入了心脉,借由苍羽经年累月间生出的无数妄念迅速扩散。 易凌僵住了动作。 周围的一切都在此刻静止,他一时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苍羽在他面前选择了堕魔。 他精心调养好的灵力和经脉,全都在这一瞬间消散。 啪。 有什么东西应声碎裂。 易凌感受到自己丹田处传来一阵剧痛,曾经稳固而洪厚的冰灵根却像是遭受重创,一下子失去了大部分的灵力和修为。 他只觉得浑身无力,双膝一软倒在地上,嘴里泌出一股腥甜。 易凌捂着嘴咳嗽几声,颤抖着移开手时,发现手心里一片红。 他茫然地操控灵力在体内游走一圈,却发觉他再也找不到那颗完整的道心。 ……道心碎了。 他知道自己定然会有道心破碎的这一天,可他从未想过,竟然只是因为苍羽选择了堕魔,他的道心就碎得这么彻底。 苍羽对此事浑然不觉。 这具身体太过熟悉魔气,这一世远远没有上一世那般痛苦。 魔气很快替他重塑了血肉,将他体内的灵气和那没用的五灵根全数清除。 过程很快,许是因为这一世苍羽是主动入魔,又有了不少经验,不消一会,他的脸上便冒出了魔纹—— 他当真成了一个魔修。 陆予风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不知名的魔修晕倒在地,刚清醒过来便被另一个魔修拽住衣襟提起来,而易凌蜷缩着捂住丹田,脸色苍白,嘴角还挂着血。 陆予风定睛一看—— 这个魔修怎么长得跟苍羽一模一样?! 他收起剑,落地,暂时没管苍羽,面色凝重地走到易凌身旁。 陆予风并指搭在易凌脉搏,探查过后,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的道心呢?” 易凌沉默着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已经看向了苍羽。 陆予风一时怒火攻心,他提剑凝聚灵力,走向苍羽:“孽障!你怎么敢?!” 慕逸春刚醒来就发现这个才筑基境的小孩儿突然实力大涨,随随便便就拎起他,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 听见陆予风的声音,他眼前一亮,想出声说什么,却又挨了一拳。 慕逸春先前就被易凌那烧命的不要命打法揍了一通,体内也不剩多少魔气了,苍羽又是带着十倍怒意下得手,纵使他是个大名鼎鼎的魔尊,可在这人界混吃混喝多年,也没了几分实力,又晕了过去。 苍羽随手丢下了奄奄一息的慕逸春,转身轻松接下陆予风的剑:“师伯何故如此动怒?” 陆予风几乎要被他气死:“你师尊……你害得他道心碎了,你知不知道?!” 苍羽愣住。 他急着想替师尊除了慕逸春这个隐患,竟然都忘了注意师尊的模样。 他立即想跑过去看,却被陆予风拦住。 “你既然已经选择入魔,仙魔殊途,你如今跟他也没什么关系了。” 修士没了道心,不光修为会大降,此后做什么事也都再不能回到从前的实力。陆予风绝不会再让苍羽影响到易凌。 “师尊都没有这么说,师伯凭什么替师尊做决定!” 随后,他直接一把推开陆予风,走到易凌身边跪下,揽住他的腰,让他靠在了自己的怀里。 他收起了戾气,似乎又重新变回了听话的乖徒弟:“徒儿知错,师尊想罚便罚吧。” “……”易凌沉默着抬手抚上苍羽心口,问道,“还疼吗?” “……?”苍羽不解地看着他。 “上一世,魂飞魄散的时候……很疼,对吗?”易凌又解释道。 苍羽眼眸微动,不禁攥紧了手:“师尊知道了?” 他方才对易凌说的话本是气言,却不曾想他竟然又能说出与重生相关的事…… 似乎,是从易凌内丹失控的时候开始—— “不是我杀的你,”易凌道,“是洛行舟做的。” 苍羽心头一颤:“师尊不是早就告诉徒儿了么……徒儿也从不曾因此埋怨过师尊。” 易凌摇了摇头:“这不同,我想让你明白。” 陆予风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易凌轻咳一声:“道心之事,我不怪你,也不是你的错,但……” 他紧紧捏住苍羽的手,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断:“你为何要堕魔?你成了魔修,我如何带你回去?” 苍羽自然不会告诉易凌,他早就想着变回魔修然后替师尊解了残留的情毒—— 再加上陆予风也在,若是说了……不太好。 “先不说这些,”苍羽转移话题,他看向结界里昏迷不醒的一群凡人,“那个魔修慕逸春要带回凌霄宫处理么?” “——交由本王来做便可。” 三人俱是一顿,齐齐转眸。 易城竟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地,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人,但在看到陆予风时略微停顿。 “陆掌门。”他点头致意。 而陆予风在听到他的话后才如梦初醒般。 方才……他竟觉得这位易王爷似乎有种格外熟悉的感觉。但他最多也只是和他有过通信,不该认识他。 易凌对易城的出现并不意外:“可父亲您是凡人之身,如何能……” “本王何时说过——自己只是凡人?” 不过是说出了一段话,但在场的三人均是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威压。 炼虚……不,是大乘境! 易城挑动指尖,倒塌的醉仙居眨眼间恢复原样,倒在地上的人们也逐渐清醒过来。 他招了招手,暗卫手里拿着一大袋的金银现身。 “给这些百姓发些钱补偿。” 说是补偿,其实更像用钱去威胁那些百姓对今晚的事缄口不言。 易凌看着那些人,忽而看到了什么。 他从怀里拿出那颗梅花颈饰,撑起身子走到刚刚清醒的梁公子身旁:“你的东西。” 梁公子刚刚苏醒便被莫名塞了一堆金银,心里还在困惑,听见易凌的声音后他抬起头,愣了许久都没说话。 他最终轻笑一声,将梅花颈饰郑重地递给易凌:“官人曾救过奴……奴身上没什么值钱的,这个便当做奴的报答吧。” “……” 易凌垂眸看向手心的饰物,点头应下。 然而此时异变突生—— 这颗饰物忽而泛起白光,易凌只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吸入其中,登时没了意识。 苍羽立刻冲上前去抱住易凌,怒目看向梁公子:“你做了什么手脚?!” 梁公子无措道:“奴、奴什么都没做……” 易城反而十分平静,指着师徒二人,对暗卫道:“带他们走。” 他手指一抬,手中瞬间出现了两张灵息卷,随手甩给陆予风:“陆掌门要的东西也拿到了,也该回去管管门内事务。” 陆予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会知道他内心所想? 第60章 但易城的拒客之意已然分明, 陆予风强留于此也不会是他的对手,只能按下心中的惊愕,收好灵息卷暂时离开。 “王爷, ”暗卫干净利落地把师徒二人都捆上了, 此时,一个坐在地上挣扎,一个昏迷不醒安静躺着, “是要把他们关起来吗?” “你擅自做什么决定, ”易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暗卫的头,挥手解开二人身上的束缚, “这是王府的客人,好生招待。” 没了束缚, 苍羽抱起易凌, 躲开那些暗卫的手:“我自会带着他, 不劳烦你们动手。” 他看向面容年轻的易王爷, 搭在易凌腰身的手指无意识用力, 直到怀中人吃痛闷哼一声,他才慌张地卸力。 陆予风说易城有替师尊治好情毒的方法,而这世上能做到此种功效的法子……无非就是找个修为比易凌高的通过“双修”之法化解情毒罢了。 因此苍羽便觉得,易王爷恐怕是动用了自己的权势,请来了什么隐世高人。 可他……根本不敢去想旁人触碰易凌的画面。 况且现在苍羽虽然成了魔修,但修为已经回到前世的巅峰状态。既然旁人可以和易凌双修,为什么他不可以? 这位易王爷……易凌与这位所谓生父的关系也算不上好, 苍羽从他几次三番都故意拖延时间不想回到王府的行为中早早判断出来这件事。 既然易凌不喜欢他,那苍羽对他的印象自然也不会好。 可易城是大乘境的修士,就算以苍羽目前的实力他也无法确保自己能够赢过他,现在更是算得被他救了一命——瞒下了醉仙居一事——他也未曾表现出对苍羽的恶意, 苍羽也只能忍住动手的欲.望。 但苍羽殊不知自己此刻看向易城的眼神里满是敌意,从身上溢散开的杀意都已经让护在易城身旁的暗卫不禁伸手搭在剑柄上。 易城按下暗卫动作,对苍羽道:“你不必如此,既然说了你是客人,本王自然会以贵客礼仪招待你。 “阿凌他不会有事,他是本王的孩子,本王会安顿好他。” 与易城对视的一瞬,不知他施了什么术法,苍羽竟然当真瞬间放下心,将易凌交了出去。 “王爷……”暗卫看到易城亲自伸手抱住,当即想替他做这些“粗活”。 “不必,”易城轻声制止暗卫的动作,探查了易凌状态,“无妨,他只是陷入了一段回忆里,你们……先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吧。” 苍羽对易城的了如指掌并不意外:“的确,只是这一次为何我并未一同进入回忆里?” 易城拿起那颗梅花颈饰,示意:“若本王没有猜错,上一件宝物是‘千里江山图’——此物本就是你们二人的东西,自然会与你们有关;这件宝物是他自己的东西,你不受影响也是正常。” “我师尊会有事么?” “不会,”易城转身走入马车里,“先回府里,此处说话并不方便。” 苍羽这才注意到——易城出门坐的马车规格丝毫不逊于他派来接他们的那辆,甚至更加豪华张扬,但又恰巧没有逾制。 等苍羽上了马车,易城已经把易凌安顿下来躺着,他看向苍羽,道;“小道友,不知你可方便与本王单独会面?” “有什么事王爷也可以现在就说。” 易城摇了摇头:“有些事,本王只能在王府里告知你。” “……?”苍羽不禁蹙眉。 易城会有什么事告诉他?难道是和师尊有关的? 易城浅笑一声,那双眼眸里却没什么笑意:“这件事不会让小道友失望。” 苍羽紧握五指,易城脸上还维持渗入寒意的笑—— “王爷既然盛情相邀,”苍羽一寸一寸松开五指,道,“在下自然愿意赴约。” …… 好烫。 易凌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火焰灼烧,每一寸肌肤都被火舌舔舐,他的耳边是大火燃烧的噼啪声,一股一股灼热的浪随着轻风不断拍打在他的脸上。 可他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像是被剥夺了所有的视觉。 他什么都看不到,而耳边听见的也只有火焰在不断燃烧的声音。 易凌感受到自己所在的这具躯体吃力地伸手按在地上,一股诡异的如同骨头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易凌心头一颤,他想缩回手,可在回忆里,他寄宿的躯体并不受他控制。 这具身体的主人像是感受到不到这些,在一片漆黑里用仅剩的力量,一点点拖动自己前行。 可他没了视觉,控制不住方向,不知多少次碰到障碍,一次又一次直直撞上去。 不出一会,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他的额头、沿着鼻梁流下——是血。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仍在奋力向前爬。 身上本就没什么遮蔽之物,在地上拖行久了,自然同样被蹭破了皮,在混杂着碎骨的地里留下一条长长的血迹。 他的指尖也因为一直在施力,连指甲都翻了过去。 好疼…… 但他必须要离开这里,不然…… 可他越来越虚弱,长时间没能接触到清水,他的皮肤已经开始泛白开裂,呼吸也变得困难。 难道他就要死了吗? 他最终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而此时距离他原来的位置也不过才几丈远。 他嗅觉很敏感,他知道自己身边全都是族人们碎裂的躯体,他身下的碎骨也是族人们被生生剥离血肉之后留下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他蜷缩身体,眼泪夺眶而出,却在一瞬间都化作了一颗颗小夜明珠。 明明他才刚刚出生、觉醒了意识,连名字也没来得及取,前不久他的家还有那么多珍宝,他的族人们也还在庆贺他的生日宴。 可这一切都随着那两位神明的到来……消散了。 神明的力量远非他们所能敌,更不用说这两位神明是世间神兽龙凤的化身。 那位化作神凤的神明几乎杀光了他的族人,而化作神龙的神明似乎想要阻止,但却完全不是对手—— 他被自己的父亲护在身下,又隐去了气息,神凤并未发现他。 他无助地默声流泪,看着两位神明在激烈交战后最终双双陨落。 神明陨落时的光亮扫过全境,也带走了他的双眼。 只是一个时辰之内的事,他从此只剩孤身一人。 他心里恨透了这些神明,所以才迫切地想要活下去,为他的族人们报仇—— 可如今,他连离开这里都做不到。 好冷。 他的周围分明还在烧着不灭的火,可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他连睁开眼的动作都要调动一切力气。 他的眼前逐渐暗下去,低沉的云层遮住了一切光亮。 而不知是不是他在临死之际出现了幻觉,他竟看见有一束光亮穿过云层,照在了地上。 一道人影从光亮中走出,来到他的面前。 来人蹲下身,抬手抚过他的双眼,他又重新看到了一切。 入目……便是一双如水般温柔的眉眼。 ……不是幻觉。 他感受到自己的心又重新跳动起来。 “为何伤得这么重……此地是何处?”来人轻柔地抱起他,用神力治好了他身上所有的伤,“感觉好些了吗?” “这里……是我的家,”他垂下眼眸,“我没有家了。你、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人斟酌片刻:“我其实并非三界中人,或许……用你们的话说,我是三界之外的神明。我初来三界便遇到你也是一种缘分,你以后要跟着我么?” “……好,”他紧紧拽住对方的衣襟,“那我可以叫你上神大人吗?我、我还没有名字,你给我取一个好不好?” “名字?”上神有些犹豫,“我并不会取名。况且我也不能随意为他人赋名……” 怀里的小孩哽咽起来:“可是、可是我如今没了亲人,我今天才刚刚出生,上神大人若也不愿取名,我只能做个没名没姓的野孩子了……” 上神叹气道:“那你要清楚,我为你取了名,从此以后不论经历多久,你我之间的联系永远无法断绝——” 他坚定地点了点头:“上神大人救了我,我不会离开您的。” 他看了看周围这片废墟,道:“那,你以后便叫炽渝,可好?” 炽渝笑起来:“上神大人取得名字很好听,我很喜欢!” 他终于有名字了。 然而,或许是他太过激动,一时没能控制住情绪,他的双腿眨眼间变成了一条粉蓝的鱼尾,直接从上神手里滑下来。 “原来你是鲛人族?”上神脸色凝重,“原是如此……难怪我会遇到你。你要随我去一趟上界么?” 他托起炽渝的鱼尾,更加用力紧紧抱住。 “……!”炽渝脸颊瞬间红了。 且不说他本没有想过要在上神面前露出鱼尾,鲛人的尾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碰到。 虽然他才刚出生,但在蛋里的时候早就了解到——若是被摸了尾巴,那就是另一只鲛人想和他生小鱼…… 炽渝越想越羞,一个挣扎,鱼尾狠狠拍在了上神脸上。《 》 60-70 第61章 “你、你怎么能摸我!” 炽渝情绪激动地挣扎起来, 甩动鱼尾,想从上神手里挣脱出。 可他刚刚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现在还没恢复过来, 根本没足够的精力。 上神刚来到尘世里, 什么事都不了解,连连被打了好几下脸,他一把握住了炽渝的鱼尾尖:“你怎么了?” 鱼尾上最敏感的部.位之一被上神握在手心里, 炽渝整条鱼都僵住了, 他脸色越涨越红:“你、你……你摸了我的尾巴就要对我负责的!” “负什么责?” 上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解,但他还是松开了炽渝的尾巴:“如果这是我不能碰的地方, 以后我不会再碰。你先和我去上界吧,有些事我要交待明白。” 炽渝的鱼尾软软地垂落, 发现上神似乎真的不懂这些, 撇撇嘴晃动两下尾巴, 低低嗯了一声。 …… 炽渝脱水太久, 变出鱼尾后暂时变不回双腿。上神带着他到了上界后, 先是为他当场挖了个天池把他放进去,才坐在一旁拿出了一本册子细细看着。 炽渝半张脸埋在池子里吐泡泡,他游到上神身边,盯着那本册子看。 他清楚看见那册子上写着三个字—— “苍域记”。 他探出头,双手搭在池子边上,身后一只长长的粉蓝鱼尾在水中摇晃:“上神大人要跟我交待什么呀?” 上神似乎没听到他的话,看着册子的眼眸越来越凝重。 良久, 他合上册子,对炽渝道:“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关系重大,你要好好听。或许你也可能一时无法接受,但你也必须接受。” 上神对他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炽渝听得一愣一愣,不过还是成功理解了目前的状况。 原来……他竟然是神明与鲛人族私通生下的孩子。 那位神龙化身是他的父亲,本该与神凤结合诞下新一任的三界神君,可中途却和鲛人族动了私情,甚至有了他这个孩子,令神明血脉外流到人界。 如今那两位神明均已身死魂消,可三界必须要有神君,所以拥有一半神明血脉的他是神君的最佳人选。 炽渝没想到自己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上界的小神君。 明明刚刚他还是个失去了所有亲人和家园、孤苦伶仃的小孩。 他想法很单纯:“那当了神君之后,我是不是想吃什么都可以?” 上神没想到炽渝的第一想法竟然是这个:“可以……但你血脉不纯,只能暂代神君之位,如果你能化身为龙,就可以做真正的神君了。” “我还要修炼变成龙吗……”炽渝瞬间有些不高兴,“那会不会很累啊,我不想修炼。” 上神摸了摸他的头:“我会亲自教你。” 炽渝抬头看向上神的脸。 之前他一直没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位救命恩人的样子,现在泡了水之后力气恢复不少,终于能细细看来。 上神长得倒是和他想象的那些神明差不多,只不同的是,上神的眉心处有着一处淡淡几乎不可见的痕迹,像是什么伤口。 炽渝以为这位无所不能的上神也受了伤,十分没规矩地抬手摸了摸那道红痕:“上神大人……您这里是怎么了呀?” 上神没躲开,也没去斥骂他的无礼:“这是我的情丝,有了它我才可以在三界化形人身。” 炽渝移开手,疑惑道:“可是我见过其他人的情丝,都是很红很红的颜色,怎么上神大人的情丝却淡得要看不到了?” 上神温柔地轻笑一声,他耐心解释:“因为我算是个无情之人。心中牵挂越深,执念、欲.望越强,情丝的颜色会越深。” 他抬手勾出炽渝的情丝,亮红的:“你对那两位毁掉家乡的神明心有怨恨,这便是你的执念,因而你的情丝会有颜色。” “哦……”炽渝似懂非懂,“所以,上神大人什么都没有,那好可怜。” 上神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说他“可怜”,用手指弹了弹炽渝的脑瓜壳:“嗯?” “唔!”炽渝委屈巴巴地捂着额头,“我哪里说错啦?活在这世上连个念想都没有,难道不可怜吗?” “你啊……”上神摇头道,“若我有了牵挂,那恐怕这三界也要乱了。” 此时的炽渝还不懂这句话有什么含义,只觉得上神小气极了,气鼓鼓地头往水里一闷,再不听他说话。 从此之后,炽渝便开始了漫漫化龙之路。 但他向来就不是个好学的,经常会趁着上神忙于公务时偷玩。 这便导致他很少能完成上神布下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也是随随便便交差应付。 终于在某一次,上神难得动怒,直接把他打得又只能维持鱼尾巴,丢在天池里让他反省。 “我哪里有错……我才一岁不到,玩心大点怎么了?我就是不想学嘛……”炽渝一边划水一边自言自语,“上界的生活耶很无聊,都没什么人陪我玩……” 忽然,他灵机一动,他觉得自己好像可以趁着上神不注意偷偷溜到人界去玩玩。 反正也就随便看几眼……不会有什么事的。 但现在这条鱼尾巴不怎么方便,炽渝选择乖乖等着上神惩罚完恢复人身再溜走。 炽渝突然安静听话下来,上神不免心生疑惑:“这孩子……怎么突然这么乖?” 可他没有多想,还以为是炽渝终于转了性子,甚至提前结束了惩罚。 炽渝计划得逞,他终于抓到上神没注意的空隙,成功到了人界。 但人界早已不是他印象里的样子。 上界一天,人界一年。现在距离他离开人界已经有百年。 他茫然地站在路边,连该去哪里都不知道。 好在他被几个好心人收留,他们不光给了他吃的,还替他讲述了这些年来发生的事。 鲛人族曾盛极一时,在炽渝的印象里,这些凡人见到他们都会乖乖行礼,就连修士也是如此。 可随着那场惨烈的战斗,在众人的视角里,鲛人族无一人幸存,百年下来,早已没有人再尊重他们。 炽渝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下意识落下泪,却忘了掩盖眼泪会化作夜明珠的事,当那些凡人发现他竟然是鲛人族时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鲛人族还有活着的?”这些曾帮助过他的凡人一个个变得面目扭曲,“听说鲛人族的血肉入药能延年益寿……不如咱们几个把他杀了?” “这么快杀了做什么?没看到他的眼泪能变成珠子吗?当然是先让他多哭点,等咱们卖珠子赚够钱再杀了也不迟。” “哎呀,据说他的内丹能助于修炼,咱们不如取出来卖给那些修士好了。” 他们竟然就在炽渝面前堂而皇之地谈论要怎么“处理”他,炽渝面色惊恐,他当即想逃走,却被其中一人发现又拽了回来。 他很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老实跟着上神修炼。 炽渝根本没有力气反抗,他直接被打晕过去,再次醒来时只感受到浑身剧痛。 他被关在了一处暗无天日的地方,丹田里的内丹当真如他们所说早被挖了出来,只剩下一片空洞。 而他的身上全是无数次被划开之后又重新愈合的伤口。 他们取了他的血。 炽渝不敢动半分。 好疼……真的好疼。 哪怕是他从尸堆里爬出来的那天所感受到的疼痛都不及今日半分。 他的身侧堆满了昏迷时哭出来的夜明珠,一大堆一大堆地被这些人聚起来。 他不该偷偷跑来人界的。 他也不该随便相信别人的善意。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关了多久,可就算有了几个月,在上界也不过才半日不到。 上神会发现他不见了吗? 恐怕……会觉得他又在哪里偷玩吧。 炽渝颤抖起来,他觉得自己恐怕真的要死了。 那股冰冷的寒意从四肢逐渐蔓延,他的意识也变得昏昏沉沉。 上神大人…… ……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是上神的声音。 炽渝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被上神抱在了怀里,他傻笑一声:“嘿嘿……上神大人您怎么也死了呢?” 上神听到他的声音,垂眸看向他,似乎被气得不轻,炽渝头一回听到他骂人:“混账东西……等回去了再训你。” 上神的身前已经跪下一群人,他们战战兢兢,满脸糊着眼泪鼻涕:“我们、我们不知他是神君……我们只是些凡人,这世道实在活不下去才会——” 上神却没听他们辩驳,祭出了他的神剑。 这三界中的一切都是他的子民,他本不该对他们拔剑。 可…… 他们不该对炽渝动了歹念。 上神手起剑扫,人头落地。 他的眼神再也没有留在他们身上,漠然收剑离开此地。 上界。 再次昏迷过去的炽渝又被放在了天池里。 可他失去了内丹,天池里的水已经没办法疗伤,反而让他把整个天池都染了红。 上神陪他在水里一起泡着,身上的衣袍都被染上血色。他面色凝重地思索片刻,最终将手覆在自己的丹田处。 没有人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炽渝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内丹竟然又回来了。 同时也有个很奇怪的现象—— 本来十分广阔的天池,如今只能勉强放下他这条鱼,挤得他的鱼尾巴都没办法乱动。 上神坐在小天池旁,脸色有些苍白,见他醒了,冷声道:“若有下次,我不会救你。” 炽渝心里一阵心虚,他知道上神大人这次是真的动怒了,不知脑子里想到什么,他抬起尾巴尖碰了碰上神搭在一旁的手:“上神大人别生气……要是不高兴,您可以摸我的尾巴。” 第62章 他对自己的尾巴很自信。 光亮亮的, 颜色也好看,他自己看了都很喜欢。 而且……上神大人有时候也会盯着他的尾巴发呆……就是很想摸吧。 虽然、虽然被摸尾巴就意味着以后要跟上神大人生小鱼,但上神大人并不知道这件事嘛。 况且上神大人长得也很好看, 要是、要是真要生小鱼……也不是不可以…… 炽渝沾着水珠的鱼尾湿漉漉地在上神手背上蹭, 留下一片冰凉的水渍。 “上神大人……” 炽渝看着上神的脸色丝毫没有好转,不免一阵慌乱。尾巴尖焦急地轻拍在上神的手背,双眼在与上神对视后, 尾巴像是惊到一般猛地蜷缩起来, 挪到一边。 怎么办怎么办…… 上神大人要是因为这件事讨厌自己了,那自己不会直接被丢出上界自生自灭吧? 可他要怎么解释, 上神大人才会满意呢?难道直接说自己是不想修炼才跑到人界去的?还是找个借口,说自己是为了做好神君职责, 去人界是想帮助凡人们做点什么? 不, 这个解释就连炽渝自己都信不了。 那、那他该怎么办嘛……上神大人看着感觉他真的好生气, 会不会揍他?呜…… 炽渝心思单纯, 心里在想什么东西, 旁人一眼就能从脸上看出来。他眼神飘忽,脸上也因为想着要怎么撒谎而在不经意间变得滚烫。而那条鱼尾巴也在一旁不安地拍着地面。 上神见此,叹了口气,想着至少人也救回来了,逼问别的也没什么用,不如给他一个台阶下,道:“你为何不愿好好修炼?” 炽渝整个人焦躁不安的动作瞬间停下来, 他捏着手指,把嘴巴埋进水里,闷声道:“因、因为……上界都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 上神您也不陪着我修炼,很无聊。” 炽渝这下说的都是实话——他正是该玩的年纪,却因为一个身份,从此什么事都做不了,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一待就是好几天。 他本以为所有像他这种年纪的孩子都是这样,直到去了人界后才发现,原来他们都有自己的玩伴,原来他们不用天天苦读经卷、没日没夜地读书。 上神因为他的话沉默片刻。 的确。是他强行将神君的职责揽给了炽渝,炽渝也本不该有这样的命运,他本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 他道:“上界的那些神明,如今我暂且还不方便让他们见你。但你若实在无聊,想要个玩物在身边陪着,我可以替你找来。” “真的?”炽渝眼前一亮,他激动地整条鱼瞬间坐直了身子,“真的什么都可以吗上神大人?” 上神点头:“凡界之物强行拉到上界不是件易事,但对我而言并不难。” “那我想养一只小雀鸟!” “好,那你闭眼。” 炽渝听话地乖乖闭上眼,没过一会,就感觉到手心里多出一团毛绒绒的东西。 “你看看,喜欢么?” 炽渝睁开眼,一只蓝色小雀鸟正趴在他的手心里看着他。 “啾!” 好可爱…… 炽渝捧着小雀鸟在脸颊上蹭了好几下:“上神大人,您这是怎么变出来的?” “保密,”上神道,“你若喜欢,不妨为它取名。” “取名吗……” 炽渝看着手心里的小雀鸟,它的毛发被自己蹭得乱糟糟,似乎不大高兴,闷头梳理自己的羽毛。 他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小羽?以后你就叫小羽吧?” 炽渝什么心思都藏不住,他一高兴,还搭在岸上的鱼尾忽而一下子绕住了上神的腰部,上神始料未及,直接被他带进了天池里。 天池本就变小了许多,此刻明明只够一个人躺着的地方突然间闯入了第二人—— 因此,二人不可避免地紧紧贴在了一起。 “啾啾啾!”小羽吓得直接拍着翅膀飞到岸边,对紧贴着的两人啾啾叫着。 上神对这种亲密接触显然有些不适,他的手向下一撑想站起身来,却直直按在了炽渝的鱼尾上。 上神睁大双眼,他开口道:“抱……” 可他话没说完,手上一滑,整个人倒下去,脸径直砸在那片略有些柔软的鱼鳞上。 炽渝浑身猛地一颤:“……!!!” 那、那个地方是……! 虽然没有人教过他,但随着身体上出现的奇怪感觉,炽渝隐约意识到—— 那那那是……谁都不能碰的地方!!! …… 此后炽渝足足三日不敢再和上神有额外的接触。 可他再躲也躲不掉上神要手把手教他习剑。 太丢脸了……怎么这样! 若只是被摸到了尾巴倒也没什么,但、但是…… “怎么走神了?好好练剑!”上神抬剑一拍炽渝的腿,“你不是说我不陪着你修炼,你很无聊么?现在陪着你还走神?” 炽渝支支吾吾,他哪里敢说是因为那件事……呜,就算说了,上神大人也不会觉得那是什么多重要的事吧。 “没、没有!我有在练的!”炽渝一边嘴硬一边努力跟着上神的动作,但没一会他又因为想到那件事走了神。 感觉不太对劲…… 他心里其实也没有很在意这些,为什么总是会不受控制地想到呢? 难不成他的脑袋坏掉了? 几次失误下来,上神也注意到了炽渝的不对劲,他抬手拉过炽渝的手,按在他的脉搏上:“你这是怎么回事,莫不是……” 忽而,他顿住动作,看向脸颊泛红、晕乎乎的炽渝,意识到了什么。 “嗯?怎么了上神大人?”炽渝鼻尖好像闻到了什么让他特别喜欢的味道,他慢慢凑上去,“唔……上神大人您今天身上带了什么呀,好香。” 上神差点捏碎了手中的剑柄。 他都忘记了……鲛人族,是有雨露期的。 炽渝就算心智和成人无异,可他也不过连一岁都没有……怎么会有雨露期呢? 可现在的情形愈发不好了。 炽渝连站都站不稳,只能抱住上神来勉强站住:“呜……怎么回事,我的头好晕,我的腿也没有力气了……上神大人,我是不是要死了?” 上神:“……” 这、这该怎么办? 上神可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别说经验了,他甚至没有看过跟这有关的话本子。 他只能把炽渝又放进了天池里。 过去数日,天池的大小又恢复了一些,足够让炽渝在里面游动。 可他现在难受得狠,只能缩在角落里,可怜巴巴地抱着自己的鱼尾呜咽。 一颗一颗的夜明珠啪嗒啪嗒掉落在天池里,混合着炽渝的呜咽,显得格外凄惨。 上神走到他身边,试图帮他用神力缓解症状,但似乎并未起效,反而更加严重。 炽渝停下呜咽,也不知他在想什么,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上神。 “怎么了?”上神蹲下身,问道。 “呜……”炽渝不知何时又变出了鱼尾,这次他不再是无意间把上神拉入水里,而是紧紧绕住他的腰部,目的明确地一把拉下。 上神本想动用神力定住他,但又怕不小心伤到他,只能双手按在池边:“你……你先自己试着静下来,懂么?” 根本、根本静不下来! 炽渝的心跳如擂鼓,他听不清上神在说什么,只想、只想—— “你摸过我的尾巴了!”炽渝哭喊道,“摸了尾巴,你就要对我负责!呜……以后我只能跟你生小鱼了怎么办……我以后都不能再找别的伴侣了……” “你说什么?”上神瞬间震住。 他没有想过……原来鲛人族的尾巴不能碰是指这个意思。 “但我并无寻找道侣的意愿,你怎么办?” 炽渝:“……” 木头! 上神真的是太木头了! 他委屈地几乎要说不出话来,只是更加紧紧地抱住了上神。 “唉……你,你还是只是个小孩,”上神摸了摸他的头,“怎么就想着要找伴侣了?” “重点根本不是在这里!”炽渝气得直接打断了上神的话,“我、我这么难受,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上神拨开他的发丝,摇头叹气道:“我帮不了你什么。” 炽渝抬眸看向上神眉心的情丝—— 还是如从前那样,淡得几乎看不到。 也是,他怎么能忘了这位上神是个无情之人……哪里能听懂他的话。 “雨露期要想压制倒也简单,”上神握住他的手,“我替你运转体内灵力,会有些疼,你忍着点。” 炽渝只能慢吞吞松开抱住上神的手,压制住自己心脉里翻涌的浪潮,轻轻嗯了声。 上神的神力从他的手心出散开,本有些凌厉的神力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一点点吞噬安抚炽渝心脉之中的紊乱,像一股带着丝丝凉意的风,抚平了一切波动。 可上神也是头一回做这件事,因此他极为认真缓慢,生怕自己不小心泄露出半点神力。 这三界之中的生灵都很脆弱,他的力量几乎无人能够承受,不过…… 他悄悄看了眼在炽渝丹田处运转的内丹,松了口气。 有它在,上神的神力也不会轻易伤及到炽渝的性命。 第63章 “你现在感觉如何?” 上神感受到怀里的温度逐渐降下来, 人也不再像先前那般胡闹,于是停下了继续输送神力的动作,垂眸问道。 “……” 炽渝根本不想再和上神说任何一句话。 他现在心烦得很, 明明身体上已经没有什么奇怪的反应, 但他的心里却十分难受。 “上神大人……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可这种办法是最为便捷的,你还要随我练剑,自然要快点解决。”上神不明所以, 但还是替他解释, “若你现在觉得已无大碍,我们便继续练剑吧。” 炽渝已经不满地压下嘴角。 可恶……张口闭口就是练剑练剑, 他刚刚生了病,难道不能再等会吗? 唔……不过这个病倒也有点奇怪呢, 他总是想更靠近上神一点, 如果能被他抱着就更好。 体内也一直冒出热意, 脑袋昏昏沉沉的, 也不像得了温病, 似乎很像他还在蛋里的时候父亲曾告诉他的—— 每一条鲛人都会经历的雨露期? 可炽渝记得父亲分明告诉他,雨露期要等到他长到百岁才会有第一次,现在为什么会有呢? 炽渝思来想去,忽然想到前些日子上神不小心“手滑”导致的尴尬局面—— 当时,炽渝好像就觉得……自己身体烫烫的,和方才的感受没什么区别。 难、难道说……他是因为上神那次无意的触碰所以提前觉醒了雨露期吗? 可是、可是,雨露期就算会提前觉醒, 也需要他对旁人动心才会,他怎么会对上神动心呢…… 炽渝越想心里越慌乱,他迅速瞥了一眼上神,又立刻移开视线。 上神大人曾将他从绝境里救出, 也替他取了名,是他无以为报的救命恩人。 炽渝很喜欢跟在上神身边,找到机会就要靠在他的身旁,虽然看不懂上神在写什么看什么,但他还小,也没必要知道那些。 因而他只需要坐在一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上神好看的侧脸……然后慢慢开始打盹,倒头睡在上神的腿上。 上神身上的味道很好闻,但炽渝形容不出来那具体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很像泡在天池里的感觉。他只要在上神身边待久了,就会忍不住犯困,每每再次醒来时,他都会躺在自己的屋子里,盖好了被褥,而上神又消失了踪迹。 难道这种会给他安心的感觉便是动心吗? 可是父亲跟他说,若是动心之人不喜欢自己,那还不如早点断了念想。 上神眉心的情丝什么反应都没有,看来一直都是仅仅把他当做一个孩子看待的吧。毕竟,他确实也只是一个小孩嘛。 正因为炽渝是个小孩,所以他才不怕这些。 虽然上神说过什么,倘若他真的有了牵挂,三界会乱的话,但现在三界不是有他这个神君嘛!嗯……尽管他还不怎么称职,不过他只是一个孩子,总有一天他能成为真正的神君。 炽渝又想了想自己和上神相处时的各种情形,发现自己的的确确是很喜欢上神的。 他没见过多少人,但他已经确信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让他更喜欢了。 所以……他要让上神大人也喜欢自己! “炽渝?”上神喊了他好几声,抬手拍在他的脑袋上,“在想什么东西,愣神这么久?” “没没没什么!”炽渝立刻打散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重新变回了人腿,他握住上神的手,道,“上神大人不是说要带我练剑吗?可总是练那些基础的动作,我也觉得有些乏味,而且我也都学会了——今天教我一个不一样的吧?” 炽渝笑眯眯地,一改往日懈怠的状态,这次竟然主动提出了要求。 上神颇为意外,不过炽渝变得勤奋对他而言无疑是件好事,这样便不用为了督促他的功课而一直管着他。 “的确也是时候该教你真正的剑法了,”上神站起身,从天池中走出,他在前领路,“跟我过来。” 炽渝连身上的水都没擦,啪嗒啪嗒跟在他后面。 只是,这次上神似乎没有把他带到他们平常练剑的地方,而是来到一处种着雪梅的极寒之地。 “这套剑法,”上神递给他那柄训练用的小木剑,“是我根据你的心脉所创的最适合你的。” 这里的确有些冷,炽渝浑身颤抖地接过小木剑:“上上上神……这里雪好大,我我我要受不住了,一定要在这儿学吗?” “你且忍着,”上神嘴上说得很没有人性,但还是悄悄在炽渝身上套了一个罩子,“你若想练成剑,就必须要吃得此苦。” 话音刚落,上神便召出神剑,在漫天飞雪中施展剑诀。 周围的雪梅花瓣被他的剑气扫落枝头,随着他的动作纷纷扬扬。 有些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便不愿离去,这道融入飞雪的身影便有了轮廓。 炽渝看着看着,竟不知觉呆住了。 分明是肃杀的剑法,可上神却没有斩破任何一朵花瓣。 所有的雪梅花瓣都成了他身边坚定不移地追随者,也在他的保护下保持着最初的形态。 上神收剑后,那些飘散的花瓣缓缓落地,在他周身围了一圈。 他转头看向炽渝:“可看清了?” 炽渝还沉浸在方才的演示中,他愣愣点头:“嗯。” 上神颔首道:“那你试试。” “啊?”炽渝愣住,“可、可我只看过一遍,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能学会?” 上神道:“你会的。因为这是最适合你的剑法。” 炽渝忐忑地闭眼,没想到他的脑海里竟然当真把一招一式全都记下了。 他挥动木剑,果然毫不费力地就使出了那些招数,就像……他天生就知道这些该怎么做那样。 炽渝惊奇地看着上神,问道:“好神奇!这套剑法叫什么名字呀?我怎么一学就会?” 上神轻笑一声:“我早知你最合适。它叫凌寒六绝,这只是我取的名,你若想改也可以。” “上神大人好厉害!”炽渝一下子扑到上神怀里,乐呵呵地笑着,“嘿嘿,这么好听的名字我怎么舍得改呀,当然要用下去了。” “……你怎么还油嘴滑舌起来,”上神叹了口气,“哪儿学来的?” “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炽渝大声道,“我就是很喜欢!不光喜欢剑法,我也很喜欢上神大人!” “你若是能安心下来好好修炼,才是最好的,”上神并不在意此刻他的说的话,硬是把他从身上扒拉下来,“少说些虚头虚尾的东西。” 上神这幅样子看得炽渝只能在心里闷着气,他都说这么明白了,结果上神还是没听出来他的意思,这可怎么办呢? 唉……不过也是,他还这么小,就算上神懂了他的意思,也不会给他什么回应的吧? 可上神都摸过他的尾巴了……甚至他的雨露期也是因为上神才提前觉醒的,难道要让他苦苦等个百年,才能让上神真正明白吗? 忽然,炽渝心里生出一计。 上神既然是三界之外的神明,头一次来到三界之中,对什么情啊爱啊之类的事肯定一概不知。 那……不如先让上神看看几本话本子? 他在人界溜达的时候也看过不少,倒也是让他第一次意识到了什么叫情爱。 上神看着炽渝脸上露出的笑,蹙眉沉思。 自从替他解决了雨露期之后……这孩子就变得有些奇怪。 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坏点子,又不懂得隐藏情绪,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炽渝想干的事准不是什么好的。 上神张了张嘴想对他说什么,但又不知从何处讲。 唉……罢了,至少如今炽渝已经有修炼的心思了。小孩子长大了的确想法会多些,他也没必要事事都清楚。 …… 炽渝当晚就按照印象,把那些话本子一五一十地写下来。为了让上神看得更明白,他甚至还全都改成了两位男子之间的爱恨情仇。 他眼圈乌黑,得意地捧着一沓话本子,心想,上神若是看了这些还不懂……哼,他肯定能懂! 第二日,他便趁着上神不在的时间,偷偷在上神屋子里每一处角落都塞了一本——他当然不敢光明正大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否则上神这不一眼就看出来是炽渝故意放的了吗? 放在角落里,说不定上神哪天翻出来的时候,会以为是自己不小心丢的书,等打开的时候……哼哼,已经来不及啦! 然而炽渝的记忆——或者说一切鱼类的记忆都不怎么好,他在放完这些话本子的三四日后就忘得一干二净。 但上神的确在无意间翻开了其中一个话本子。 上面讲的是一位男子为他心爱之人精心准备生日贺礼的故事。 而上神就算看完了全本,也只觉得书中的两位男子虽然行为举止略有不妥,但好友之间也并非不能如此。 他想着,似乎离他捡到炽渝也正巧有一年的时日了。而那天恰巧是炽渝刚刚出生的日子,这样算来……似乎今日,便是他的“生辰”。 嗯……炽渝在上界结识的也就只有他一个,若不曾发生那件事,他本该有全族的人献上生辰贺礼,如今却…… 上神不曾为自己庆贺过生辰,但他觉得,他或许应该为炽渝办一场生辰宴。 第64章 可他该送什么呢? 上神头一次苦恼起来。 他似乎并不知道炽渝喜欢什么。可若是直接去问, 便没了话本里说的“惊喜感”。 这是那孩子第一次生辰,上神想尽可能做到最好。 既然没办法问,那只能暗中打探观察他究竟想要什么了。 上神放下话本, 他今日因为看这些东西耽误了些时间, 还没来得及去看看炽渝究竟有没有认真习剑。 …… “啾啾!” 蓝尾小雀趴在炽渝手心蹦跶着,眯起双眼,非常舒适地享受他的抚摸。 “唉……”炽渝轻轻摸着小雀头顶, 脸上却是愁云满布, “都这么长时间了,上神大人的情丝看着还是一点变化也没有, 小羽你说我是不是这辈子都没办法让上神喜欢我了啊?” “啾?”小羽没有听懂他的话,疑惑地歪着脑袋。 炽渝也不管小羽听没听懂, 他自顾自地说着:“我觉得我已经尽全力了呀, 他让我做什么事我都很努力做完, 我也很听话的……为什么他还是不喜欢我?” 小羽感受到炽渝内心的低落, 它用头蹭了蹭炽渝的指尖:“啾……” 炽渝笑出声来:“在安慰我呀?其实我也没有不开心……” 他走到雪梅树旁捻了一朵梅花下来, 别到小羽头上:“谢谢你啦,记得你最喜欢梅花了,呐,送你。” 上神来到练剑场地时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小羽又趴在炽渝的头顶,像宣示主权似的,挺着胸脯,啾啾啾叫着。 看见上神来了, 它更是使出浑身解数,霸占属于自己的位置,两颗小豆眼一眯,颇有敌意地对他啾啾怒叫两声, 但因为它只是个小雀鸟,叫声没有丝毫威慑力,反而让炽渝注意到了站在身后的上神。 上神:“……” 这只小雀鸟的确有些过于聒噪了。早知如此,就不该送给炽渝。当真是不明白这只鸟对他和对炽渝为何是两副面孔。 而更让上神无法理解的是,这只小鸟似乎格外喜欢炽渝,但凡有什么别的东西想靠近他,小鸟都会炸开羽毛,做出一幅凶狠的模样吓走它们。 “啊,上神大人……”炽渝今日好不容易偷了一回懒,没想到就被上神抓住了,他拿起木剑,“我现在就去练剑。” “不必,”上神拦住他,“今日是你的生辰,可以休息一日。” 生辰? 炽渝眨了眨眼。 噢,原来距离他认识上神大人已经有足足一年了? “今日.你便好好休息,”上神从他头顶上直接捞走了小羽,“它实在聒噪,我替你暂且养着它。” “啾!”小羽气鼓鼓地在上神手心扑棱翅膀,试图闯出来,但很可惜它的力气太小,没过一会自己就累得直接摊下来。 “可我不太想休息,”炽渝心想,上神一向都希望自己能勤快点,现在表现得好学一些说不定能让上神更喜欢他,“我想练剑。” 上神见状拿走了他手里的木剑:“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我带你去人界逛逛,如何?” 上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有点忐忑,因为炽渝第一次去人界的经历并不算好,甚至差点要没命了。或许这次经历会让他对人界留下什么阴影…… 不过炽渝反而没有一点抵触,他眼前一亮,瞬间抛下了装出来的好学模样:“真的吗?那太好啦!上次我都没有机会尝尝人界的吃食,我想吃梅花糕——” 上神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这次你要好好跟着我,别乱走。” “好——我会听话的!” …… 而等到上神带他来到卖桂花糕的摊位面前时,才想起来——他身上似乎没有人界的钱。 “上神大人您不能用法术变出来吗?”炽渝问他。 “……我不能将神力用在这种事情上,会破坏平衡。” 商贩听着只觉得眼前的两个人是中邪的傻子:“究竟有没有钱,没钱就走开,后面的客人还要买呢。” “啊……那我是不是吃不到梅花糕了,”炽渝落寞地低下头,看上去很难过,“对不起上神大人,我应该先准备好钱的。” 看着炽渝的神情,上神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动用了神力变出几枚铜钱:“这些够么?” 商贩收了钱,脸色终于缓和,他将做好的梅花糕塞到炽渝手里:“刚出炉的,有点烫,小心着吃。” 炽渝手里捧着梅花糕,拉着上神走到一旁,担忧地看着他:“上神……你最终还是用了神力,会有事吗?” “无妨,”上神拍了拍炽渝的头,“这些影响不了什么。” 炽渝又是几番犹豫,才在上神的肯定下对着梅花糕咬了一口。 “……!” 好好吃! 他这一年在上界跟着上神修炼,其实都没怎么吃过东西,这口梅花糕算是他出生以来吃到的第一口吃食。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入口后满嘴都是梅花香,就像那次上神在他面前演示凌寒六绝那样。 “你……很喜欢梅花?”上神见他是这种反应,心中对他喜爱之物隐隐有了猜测。 炽渝脸上慢慢浮起一片红晕,他踌躇着点头,小声应道:“……嗯。” 说是喜欢梅花,其实……是喜欢上神大人。 但炽渝没有敢将这些话说出口。 在还没有确定上神对他的感情之前,炽渝不敢对他说有关这些的一切事。 因为,他实在是没有办法接受……上神大人拒绝自己的结局。 他心里揣着满满的心思,一口一口吃掉了这块梅花糕,吃着吃着,他从梅花香和淡淡的甜意里忽然品出了一丝咸咸的苦涩。 他咽下最后一口梅花糕,抹了一把脸,发现自己竟然落泪了。 这次来到人界,上神特意为他暂时掩盖了鲛人族的特征,因而他的泪水并没有化为夜明珠,而是如同正常的凡人一样顺着脸颊滑落。 好难吃的味道…… 炽渝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会哭,但第一次尝到泪水味道的他只觉得这辈子都不想再哭了。 已经想好要送什么礼物的上神突然被炽渝这一顿哭惊到,抬手替他抹掉了剩下的泪珠,道:“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炽渝一边哭一边摇头:“呜……我也不知道,我停不下来了。呜、呜……上神大人,我的心里好难过,但是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上神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只能站在原地看着炽渝哭泣。 而周围的人也逐渐注意到他们,纷纷交头接耳。 “诶,你看那边那个……看到孩子哭了也不哄,不会是要拐孩子吧?” “这穿的衣服看上去也挺贵的,怎么还干上这种活了?这长相,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哪家的公子爷呢。” “呜……对不起,”炽渝听到了旁人的闲言碎语,他一边哽咽一边道歉,努力控制自己停下哭泣,“是我、我的错,我害得上神大人被其他人置喙了……” 上神似乎这时才终于想出应对的方法,他轻轻抚着炽渝的后背:“今日是你的生辰,想要做什么我都会替你实现,别哭。” 上神安慰的方式属实拙劣,炽渝听完反而更想哭了。 他想做的事,上神根本没办法替他实现啊。 但炽渝知道现在再哭下去也不是办法,硬是把哭泣全都咽回肚子里。 “我现在没事了……”炽渝眼角还挂着几颗泪珠,眼尾泛红,像是真被欺负过似的。 上神单手背在身后,不知自己此时是该再说几句还是继续带着他再逛几个摊位。 “……抱歉,”上神五指握紧又松开,“让你在生辰哭得这般伤心。” “不怪上神大人,”炽渝抓住上神的手,泪眼汪汪地与他对视,“上神能记得我的生辰,已经足够让我开心了。” 今日上神大人会一直陪着他,不会像练剑的时候那样,陪到一半又不知道去哪里忙自己的事情。 炽渝想抓住这个机会,好不容易能和上神待在一起,他要利用好所有的时间去和上神接触。 这场闹剧被轻飘飘揭过。 炽渝领着上神几乎把人界所有好玩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他像是根本感觉不到累,也是多亏了上神可以施展神力将他们瞬间送到任何一个地方,仅仅用了两个半时辰,他们便没什么事可做,坐在某处山头。 炽渝趴在他的膝头,终于有了一丝困意,眼皮耷拉着,像是要睡着了。 上神替他扫开被风吹乱的发丝,嘴角略微弯起。 他另一只手里,正握着梅花样式的颈饰。 对他而言,凭空造出一件东西不是难事,这一路上他趁着炽渝不注意,终于捏好了这件颈饰。 他捏着系住颈饰的细绳,轻轻替炽渝戴上。 “……?”炽渝还没反应过来,他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胸前多了一朵小巧的梅花。 他猛地抬头看向上神。 “生辰贺礼,”上神抚着他的脸颊,道,“可喜欢?” 炽渝眼眸颤动,心跳如擂。 他几乎觉得,自己是看错了。 ——上神眉心的情丝,竟然……泛起了一丝赤色。 第65章 “上神大人……” 炽渝一瞬不瞬地盯着上神眉心处的情丝, 终于确信那并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本以为自己或许这一生都无法见到上神的情丝被浸染颜色,也从未料到上神会赠予他生辰礼。 可是、可是上神的情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炽渝不觉得此刻上神的心中的情与他自己对上神的情是同一种。 上神从来都是把他当个小孩,而他的确也只是个小孩。 世上的情有很多种, 若要论来, 炽渝认为上神对他应当仅仅只是……“亲情”。 虽然这并非炽渝想要的,但比起从前,这个结果已经足够好。 “嗯?”上神并没有察觉到自己情丝的变化, 只见炽渝呆愣愣地看着他, “你……不喜欢?” 一时间,他竟然觉得有些慌乱无措, 这件饰物已经是他所能想到最适合的礼物,若是炽渝不喜欢……那他未免太不称职。 “不, 我很喜欢。”炽渝弯着眉眼, 轻轻抱住上神, “我只是没有想到上神大人会为我准备礼物, 我以后要天天戴着, 这可是别人都没有的宝贝呀。” 这是第一件真正属于他的东西…… 他会尽自己所能好好保存。 上神从未和旁人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他浑身僵硬,不知该做什么回应。 最终他拍了拍炽渝的背,道:“喜欢就好。” 那件饰物里存着上神的一部分神力,足以让炽渝躲过致命一击。 上神抿着唇,最后还是没有将这件事说出去。 炽渝本就玩性大,若是知道以后至少有一次不会死的机会……真不知道他能做出什么事来。 …… 回忆戛然而止。 易凌从睡梦中醒来, 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王府里。 “世子殿下您醒了,”守在一旁的下人扶他起身,递来一碗水, “您足足睡了有三日,先喝点水吧。” 许久不曾听见有人用“世子殿下”来称呼自己,易凌稍有不习惯。他接过那碗水只啜了一口,便示意下人拿下去。 “苍羽他在何处?” 易凌记得先前自己受了一点伤,苍羽都恨不得寸步不离,如今他醒过来,苍羽竟然连半点影子都见不到。 实在不正常。 这件梅花饰物的回忆里几乎全是那位“上神”和他相处的景象——甚至饰物也是“上神”所赠。“上神”和他关联如此之深,若他当真是神君来凡界历劫的,那“上神”也理应出现在他的劫数里……可易凌身边却只有那只上神变出来的灵宠—— 易凌忽而想到一件事。 苍羽说他是那只小雀鸟,也仅仅只是因为他在回忆里是附身于它身上的。 可这难道就意味苍羽真的是小雀鸟吗? 虽然苍羽的确和“小羽”有许多相似之处。譬如:都不喜欢他和别人接触,都喜欢撒娇,甚至连名字也巧合到有点相似。但如今已经确定自己身份的易凌,却并不觉得他是“小羽”。 一只灵宠,再怎么转世,也很难变成人身。 灵宠说到底也只是灵宠而已。 回忆里的事,他需要和苍羽再商讨一番,他总有一种感觉……苍羽会是那位“上神”。 下人并不认识苍羽究竟是何人,但前几日曾有一个外人和王爷坐着一辆马车回府,她自然意识到那位贵客应当就是世子口中的人了。 “他这几日一直守着您,不过在一个时辰前王爷说有事找他,他才暂时离开,换了奴婢来照顾您。” 易凌蹙眉。 易城有事要找他?究竟能是什么事……苍羽竟然这么听话了。 他当即翻身,唇色还泛着白:“带我去见他们。” “诶,世子殿下小心呐!”易凌像是着急得很,下人只能捞起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还没替他拢好,易凌便两三步走了出去。 …… “本王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苍羽闭口不言,仍是沉沉地看着他:“……” “不必对本王有如此敌意,”易城为他倒了一盏茶,“本王说过,不会害他,也不会害你。” “可在下的确很难相信王爷,”苍羽接下那盏茶,放在手边,“一来在下对王爷并不熟悉,二来……恕在下直言,师尊对王爷似乎颇有警惕,王爷能否解释?” 易城淡淡开口:“果然如本王所想,你当真格外信任阿凌。” “……在下自然更相信师尊的判断。” 易城拿起茶盏放到唇边:“阿凌……他五岁时就被本王送到了凌霄宫里,最初他尚未觉醒灵根,想来过得不会太好。本王那时有诸多不便去见他,只能每月给他送点灵石。只是十几年没见过他,本王与他相处的日子还不如你们多……他自然会对本王生疏。” “但他毕竟是本王唯一的孩子,”易城说到此处,语气中不免带上几分温柔,“本王要做的事不会危及到他一丝一毫。料想你也明白,本王此次让他回来,自然是要治好他体内残留的情毒。” “可王爷前几日对在下说的事,似乎与此无关。” 苍羽记得,那日易城说的—— “这世上修仙修魔往往只能择其一,但你并不受限制。” 一来,苍羽自己根本没有什么让魔气和灵力在体内共存的记忆。二来,就算他能做到,那对师尊又有什么影响? “这种话,王爷觉得在下会信么?” 易城:“此事是真是假,小友尝试一番不就知道了么。” “可若失败了呢?王爷要用在下的命做赌注?” 易城轻叹一声,眯起双眼,忽而以极快的速度抬手点在苍羽眉心。 一股灵力也随之被他引动,转入到苍羽的心脉之中。 苍羽惊愕一瞬,当即想将那股灵力从体内逼出—— “莫要激动,”易城直接制止了他的动作,“为何不先感受一番?” 苍羽只能咬着牙按照易城的话来,可他却慢慢地发现—— 自己体内的魔气并未因为这股灵力的闯入而变得紊乱,二者反而十分融洽地在他体内互不干扰。 苍羽试着调动灵力,引导它汇聚到掌心处,却没想到这股灵力竟远远要比他尚未入魔时更加丰沛。 元婴境吗……?不,远远不止。似乎和他作为魔修的修为相同。 他收起灵力,谨慎地和易城对视:“王爷为何会知道这些?” 这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到的事,苍羽根本没有和这位王爷接触过,他怎么会知道? 而易城却轻描淡写地揭过这句话,道:“这世上能清除情毒的法子,自然也只有双修。本王知你不会愿意将他送到别人手里,本王也不会让心怀不轨之人碰他。可你用魔气与他双修,若是控制不好,反而会伤及他的根本;如今你既然能够调动灵力,那你要向本王确保与他双修时必须只用灵力,可听清楚了?” 虽然苍羽……也不是没想过要和师尊双修一事,可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甚至还是师尊的生父——总觉得变了味,他莫名红了脸,露出娇羞模样:“……可若师尊并不愿双修呢?” “不愿?”易城笑出声来,“你又怎知他是不愿的?不过你的确说得没错,我需得借个幌子。比如——我会办一场比武招亲。” 易凌刚走到此处便听见易城在说什么比武招亲,他当即问道:“什么比武招亲?” 脸上还泛着红的苍羽瞬间转过头,他吓得不清,以为师尊什么都听到了。但在看见易凌只披着一件外衣时心里又只剩下担心,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衣又给易凌裹了一圈。 “师尊怎么来了?” “……你们方才在谈什么?” 比武招亲?难道是要让他去参加什么王孙贵女的比武招亲吗? 易凌道:“我不会娶妻,也不愿——” “这么急着拒绝做甚,”易城放下手中的茶盏,“本王何时说过是你去参与别人的比武招亲了?本王的意思是——给你办一场比武招亲。” 易凌:“……什么?” “你如今也到了年纪,是该成婚了,”易城道,“你是断袖的事早就在城里闹了个沸沸扬扬,本王也不在意你是否会生儿育女传宗接代,不如正好用这次比武招亲,寻个能力出众的赘婿,来当你的世子妃。” “我、我几时说过自己是断袖……更何况男子之间又怎么能成亲?” “你带着你的小徒弟光明正大地进了醉仙居,又为了一个头牌一掷千金——这些事,在外人看来,自然足以说明你有龙阳之好,”易城将易凌做过的事概括一番,“至于男子之间能不能成亲——自然是本王一句话的事。你难道以为,还有人会跳出来阻拦么?” 易凌并不知道这场比武招亲早就是内定好的,不过是演一出戏给他看,他还颇为担忧地看向苍羽,以为他会因此闹脾气。 但知道真相的苍羽,听见易城说什么“赘婿”、“世子妃”——都清楚地知道这些名头最后都会落在他的身上,听得脸上一阵发烫,甚至心虚到不敢看向易凌的双眼。 “此事便这么定了,”易城不给易凌拒绝的机会,直接拍板定案,“你这几日都在府里好好待着。魔修的事本王已经替你处理好,不必忧心。” 易城说完此话便转身离去,留下各怀心思的师徒二人面面相觑。 易凌在苍羽面前踌躇许久,最后憋出来一句苍白无力的解释:“其实我……当真并非断袖。” 苍羽:“?” 他……他该和师尊一样闭着眼睛说瞎话吗? 第66章 易凌轻咳一声, 似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这句话说出来跟掩饰没有什么区别,于是转开话题:“先不说这些,我有事要与你说。” “那……师尊说吧。”苍羽也没必要在这件事上为难易凌……毕竟过不了多久, 等易凌反应过来的时候也来不及了。 嗯, 虽说这么做像是把师尊当成了一个物件,但若是真将计划告诉他,恐怕他真的只能老老实实等着给师尊披麻戴孝、哭丧上坟。 或许易凌到那时会骂他恨他怨他, 但苍羽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只要师尊能活下来, 就算他要把自己活活掐死,苍羽也愿意。 况且双修也不意味着就要做完全套的欢爱之事, 师尊不想做的,他也不会强求。 “我在回忆里又看到了一些过往, 是有关我和那位‘上神’的事。” 苍羽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嘴角一点一点压平, 冷声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他掩藏在衣袖下的手死死握紧, 几乎要把掌心掐出血来。 完全……不想从师尊嘴里听到任何一个其他男人的事。 尤其是当他根本比不上那个男人的时候。 为什么师尊身边的人会有这么多呢? 为什么师尊就看不出来自己一点都不想听别人的事呢? 苍羽现在的心情很恶劣, 因此他也控制不住想做点恶劣的事。 “……你怎么了?”易凌很快便察觉到小徒弟内心隐藏的怒火,感到十分莫名,“我只说了一句话,你就生气了?你们魔修情绪变化都这么大么?” 而易凌说的这番话更是屡屡戳中苍羽脆弱的内心。 “你们魔修”…… 呵,怎么,他入魔之后,易凌就想着要和他划清界限了吗?那还留着那个没用的师徒契干什么, 不直接解了还他一个清净吗? “都”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易凌还和别的魔修相处过吗? 苍羽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忽而抬手抚上易凌的脸侧:“我不该生气吗?” 易凌微微蹙眉,想偏头躲过去, 却不曾料到自己脸颊上一阵滚烫,愣住,而后瞬间瞪大双眼。 ……竟然是在幻境里的时候,苍羽留在他脸上的炉鼎印?! 那不是幻境里的东西吗,为什么、为什么还会留着? “你……住手!” 苍羽倒也没能料到自己先前随手种下的炉鼎印竟然还能留着—— 毕竟这种对修士而言颇有羞辱意味的东西……正常人都受不了。 他本以为师尊早就将这道印记消除了。 苍羽之所以留着易凌不小心种下的炉鼎印,一来是他修为比起易凌要差了许多,二来则是因为他纯属是十分乐意且自愿的。 但易凌的修为不低,若想解开,也只是眨眼间就能完成的事。 “你怎么不解了它?”苍羽直接用指腹按在那道炉鼎印上,注入一些魔气进去,易凌浑身一颤,眼眸里蒙上一层水雾。 “唔……把手拿开,”仅仅只是被他一碰,易凌竟然就有了不小的反应,他不禁感到十分羞耻,向后退了几步,“我当真有事要与你说,别闹了。” 苍羽沉默着没应他的话,反而勾了勾指尖,炉鼎印也随着他的动作闪烁一下,一股熟悉而陌生的热流从易凌的丹田处滑过,易凌一时不察,激得他从嘴里溢出喘息。 “你!”易凌彻底红了脸,他睁着那双浸润水色的眼眸,似乎怒意达到了极点,“混账东西,别逼我动手!” 易凌这话听着吓人,甚至都做好了动作,似乎下一刻就要往苍羽脸上甩个巴掌了。但苍羽却没觉得这有什么威胁。 毕竟易凌从来就没舍得真的下死手打过他。而且…… 苍羽细细品味一番感受到的易凌的情绪,发觉他根本就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生气”。 苍羽眼里含着笑,他轻轻揽住易凌的腰身,凑到他耳边道:“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不如回屋子里去,好么,师尊?” 他在说到“师尊”二字时,手上又催动了炉鼎印,像是轻佻地在易凌的丹田处抚过。 易凌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快要咬出血来,才把嘴里不雅的声音给咽下去。 简直……得寸进尺! 难道真以为他不敢动手吗! 可易凌前不久才因为碎了道心而损失不少修为,连从苍羽怀里挣脱的力气都没有。苍羽似乎也意识到易凌此刻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于是做得更为过分——竟直接捞起易凌的膝窝处,将他横抱起来。 “……!”易凌快要被他气疯了,可他此刻也只能用盛满怒意的眸子死死瞪着他,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苍羽倒是很冠冕堂皇地解释道:“师尊今日才醒过来,想必行动多有不便,徒儿只是在尽自己所能帮助师尊。” “混账!放我下来!”易凌听到他这句话,心里的火气轰一下炸开,挣动身子怒骂道,“你也知道我是你师尊……你怎么敢!” 苍羽对此充耳不闻,反而当着王府里一众下人的面,维持着这个动作,堂而皇之地把易凌带回屋内。 …… “世子殿下,您回——” 被吩咐照料易凌的下人还留在屋里焦急等待他回来,听见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连忙推开门准备赶紧为这位世子“接风洗尘”。 谁料她刚抬头就看见那位和王爷同坐一辆马车的贵客,正用一种极为可怖的眼神看着自己。 她再转过视线,才发现他怀里竟然还抱着一个人,那人看着好像是…… 世子殿下! 这幅画面无意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虽说她也有料到世子殿下和这位贵客关系匪浅,不然殿下醒来第一件事也不会是询问他的去向了。 可是……她万万没料到,这位贵客竟然敢对殿下做出这么、这么失礼的事啊?! 就当她什么都没看到吧…… 下人立刻低下头,她莫名觉得自己倘若再将视线放在世子殿下身上……这位贵客恐怕要生生剥了她的皮。 “既然我回来了,那你就离开吧,”苍羽对下人道,“他无碍。” 听到苍羽放行的口令,下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她什么多余的话也没说,当即溜走了。 易凌深深埋在苍羽胸前的头这才抬起来,他耳尖红得像是要渗出血:“你抱够了吗。” 太丢脸了…… 他堂堂一个男子,竟然被另一个男人抱在怀里……还是用这种、这种姿势?! 真不知以后府里的下人们该怎么看他,难道真的要坐实了他是断袖的事吗? 苍羽终于是没再使坏,他轻轻放下易凌,与他并肩坐在床榻上,但臂弯依旧揽在易凌腰间,他轻手捏住那块地方,笑道:“师尊的腰好软。” “……”易凌深深呼吸几下,才勉强压住想狠狠甩他一巴掌的冲动,“能不能好好听我讲?” 苍羽松开手:“那师尊说吧。” 他嘴上说得老实,但每每提及“师尊”二字时都偏偏要调动一下炉鼎印,可他偏生又动不动就喊一两声“师尊”,易凌被他这番动作折磨得不轻,几乎要对“师尊”一词起抵触心,一忍再忍最终也还是没忍住,抬手直接掐住了苍羽的脖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小动作吗?!再敢动一下炉鼎印……我打断你的腿!” “真的吗……”谁料苍羽眨了眨眼,一串泪珠就这么落下来,他眼角鼻头泛着红,“师尊真的要打徒儿吗?可师尊早就给徒儿种了炉鼎印,若要论起来难道不是师尊的错吗。” 易凌:“……?” 怎么又成了他的错了! 他那不是、不知道吗! 再说了,他也没有像苍羽那样一直用灵力催动了炉鼎印! 但他的确……见不得苍羽哭。 可现在易凌知道若是自己又开始安慰他……哈,恐怕想说的事就说不出口了。 易凌冷着脸替他擦干了泪水,道:“现在我没空陪你闹,听话。” 苍羽见自己就算落泪了也没能让易凌心软,只能哽咽两声,道:“那师尊说正事吧。” 易凌捧着苍羽的脸,正色地将回忆中的事对他说了一遍。 “所以……师尊是觉得那只小雀鸟重要,还是那位上神重要?” 易凌没想到苍羽第一想法竟然是这件事,莫名看着他:“为什么要问这个?” 苍羽似乎有些难过:“师尊难道感觉不到吗……你真的很在意上神么?” “他于我有救命之恩,在意一些倒也无妨吧?你怎的还不高兴了,若我说……我觉得你并非小雀鸟,而是上神呢?” 苍羽听到此话却没有如同易凌料想的那样面露惊喜,反而不咸不淡地开口轻嗤:“我怎会是?” “一来,以上神那种身份,怎会在落入凡界时成为像我这般资质低下的人;二来,我与上神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是无情之人,可我心中有情。相比之下,小雀鸟才更想我。” 苍羽最是看不惯这种人了。 啧,师尊想法单纯点没看出来也就罢了,苍羽光是听着就知道,这位上神恐怕以后定然会对师尊动心…… “若按照你的说法,我与那位神君‘炽渝’也并不相似,他学什么东西都需要耗费许多时间,但这对我而言,是轻而易举就能学会的事。但——但‘凌寒六绝’又的确与我自创的剑法极为相似,这又怎么解释?” 的确奇怪。 苍羽微微蹙眉,忽而,他想到什么,惊出一身冷汗。 师尊如今的天赋,比起那位神君,倒更像是上神。 而恰巧这世上有个邪术……能够互换二人的命格。 难不成……师尊的命格,曾与上神换过吗? 第67章 但细细想来又不太可能。 上神……若按照易凌所说, 身为来自三界之外的神明,或许他的身份远比他们所能想到的更为高贵。 这样的一位神明,当真会愿意和自己随手捡到的孩子互换命格吗? 就算他愿意, 那他做这些事的目的和意义又是什么? 这位上神……又会是谁呢? 在苍羽看来, 这位上神并没有互换命格的必要,因而他如今在人界的身份,想来也会是个资质出众之人。 而易凌身边最不缺的就是修仙天才。 上次苍羽也想过, 说不定上神会是洛行舟这个东西。 一来, 他的天资的确足够出众,虽不及易凌, 但也是不可多得的天才;二来…… 这位上神可是个连一只灵宠都无法容忍的家伙,若是因为嫉妒他, 所以对他千般万般针对……倒也不是不可能。 可若他真是上神转世, 那为何……最终会一反常态, 对师尊动了杀心? 苍羽不想过多评判上神, 但他不得不承认的是, 哪怕仅仅只是通过易凌的转述,他也能看出这位神明对神君“炽渝”几乎已经是毫无保留的……精心照料。 他若并非是上神,那、那这世上还有别的人和师尊关系这般亲密吗…… 那他岂不是并非特殊的那个? 上一世一直被师尊误解也就罢了,怎么重来一世还要提防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上神? 苍羽不得不承认——上神比起他的确要厉害许多,至少……上神能够确保师尊不会有性命之忧。 就算是现在师尊体内残留的情毒,对上神而言,想要解决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吧? 那……师尊要是找到了上神, 还会这么照顾他吗? 他心里想着这些,越想越是控制不住心头的酸涩,死死咬着牙,但又不想在易凌面前掉眼泪, 眼角都被憋得殷红一片。 但他心里的这点委屈,易凌甚至不用察觉到从他那里传来的情绪,直接看都能看出来。 “……你又想到什么东西了,”易凌摸了摸苍羽的眼角,“又难过?” 苍羽被他这么一摸,想起易凌从前对自己那冷淡的样子,生怕自己眼泪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为什么你之前……从来都不肯信我。” “不信你?”易凌愣了一瞬,而后想到这孩子恐怕是想到了前世的遭遇,叹气道,“我没有不信你,他说的那些谣言,我从未觉得是真的。” “可你当年的确把我逐出师门,这又怎么解释?”苍羽想到此处,心口疼得几乎要无法呼吸,“是你亲口说你不要我的!” 前世他们的误会确实很多。 易凌垂眸,替他擦干净一颗一颗滚落下来的眼泪,轻声道:“想听我解释吗?” 若是他和别的人有这么些误会,易凌绝不会有这种闲情逸致去耐心交谈。 更别提像苍羽这样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话也不说一句就直接给他扣了个黑锅的。 但易凌在得知苍羽也是重生而来这一事后,就想着,一定不会再让他受从前的那些委屈了。 而他们曾经的误会,易凌也想好好与他说明白。 陆予风说的没错,苍羽在进入凌霄宫前就遭遇过那么多不公之事,在遇到稍微对他好的人之后,内心自然会生出依赖。 前世易凌收他为徒后,却基本上没怎么照顾过他。 小孩心里刚萌发出的依赖还没成形,就被生生掐灭了。 恐怕……苍羽那会要恨透他了吧。 那他重生回来怎么还愿意做自己的徒弟呢,就不怕自己又像从前那样对他吗? “那你不许说谎,”苍羽一把抓住易凌的手,生怕他会逃走似的,“因为你说什么话我都会信,不许再骗我了。” “不骗你,”易凌目光柔和地落在他的眉眼,“之后说的话都不会骗你。” 易凌道:“其实从一开始,我只想过要收你为徒。但……你在众人面前出手伤了洛行舟,依照凌霄宫的律法,本该要被当场逐出去,此生都不能再参加收徒大典。” “可、可那时候是洛行舟他先说了对你不敬的话,”苍羽迫切地出言替自己辩解,“我听不得这些,才会对他动手。” 易凌摇了摇头:“但除你之外,没有人听到,不是吗?在其他人眼里,只发生了一件事——你出手伤了他。同样,我也只看到了这件事。” 苍羽低下头来,语气哽咽:“可是、可是……” “虽然这话你听着会觉得不高兴,但——那时我信你不会做同门相残的事情,可亲眼所见的东西自然要比你一人空口无凭的辩解要可信。我没有办法破例收你为亲传弟子,只能尽力保你还能留在收徒大典。 “不过你这一世做得不错,你似乎没有对洛行舟动手,也算进步了吧。” 苍羽闷着气,心想,怎么易凌这种时候也要想着教育他…… 他开口道:“因为我一开始本来就不打算继续在收徒大典上待着,若不是陆掌门喊住了我,我早就离开了。” 易凌虽然已经料到苍羽会有这个想法,但亲耳听他说出口……心里竟然莫名有点不舒服。 “是吗,”易凌的指尖从苍羽的眼角一点点抚过,最终停在他的耳后,“既然不想进凌霄宫,怎么最后还是成了我的徒弟?” 苍羽嘴硬道:“我、我自然也不想,但是后来——” 说着说着,他突然停住了,双唇颤动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易凌抬眸看向他。 苍羽脸上红了一片,他眼神飘忽着:“因为……因为……你要我做你的亲传弟子,我脑子里除了高兴,什么想法都没了。” 易凌嘴角露出一抹笑意:“非要当亲传弟子你才高兴?之前的外门弟子是委屈你了?” “亲传弟子自然是不一样的!”苍羽急道,“之前你从来都没有这么照顾过我!” 忽而,他又想到什么,脸色白了几分:“洛行舟从前也做过你的亲传弟子,你不会也是这么对他的?” 比如…… 夜夜同床共枕、日日同修、不厌其烦地亲手教他练剑、陪他炼体…… “怎么会,”易凌不用思索便直接否定了他,“虽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对他是好了点,但他的确聪慧,做什么事我一点就通,几乎不需要我费多少心思。他是水灵根,修炼之法我只需说一两句,他就能自行修炼,也不需要我用同修之法替他增进修为。” 苍羽:“……师尊不要再说了。” 易凌:“……不是你要我解释的吗?” “我知道我资质低下,”苍羽委屈道,“但你也不用一直提吧?” 易凌笑了一声:“你怎么觉得我是这个意思?不论你的资质如何,我对你都不会变。” 苍羽心里还是有些气:“可你刚刚明明就是在说我很笨,就是在嫌弃我吧。” “我哪句话有这么说,少在那里曲解我的意思,”易凌不咸不淡地拍走他伸过来的手,“你以为你身上那些衣物都是哪来的?不会真觉得这些都是我自己不曾穿过的衣物吧?” 苍羽愣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服饰,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布料绝对不会便宜。 “你身上穿的那些衣物可花了我不少灵石,这些可远比陪你修炼要费神。” 苍羽怔愣地看着他:“这些衣物……全是特意为我做的?” 易凌点头:“不过这算不得什么,若不是怕你又要乱想,我也不会将这件事告诉你。” 对易凌而言,不过只是每月能用的灵石会少一些罢了。 ……好吧。其实也不是少“一些”,那些衣物还是很贵的,易凌有几日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捉襟见肘——身上连一点灵石都不剩了。 再说了,易凌本就觉得……苍羽长得其实很标致,只是身上穿的东西不怎么能入眼。他眼里一向见不得会让他眼疼的东西,苍羽又是他的弟子,易凌自然愿意打扮他。 此事的确颇有成效,易凌每每在心烦意乱时看见苍羽,再烦乱的心也能慢慢平静下来——很养眼。 苍羽抿了抿唇:“那既然师尊本来就很愿意收我为徒,那为什么最后还是要把我逐出师门……洛行舟给过徒儿一颗传音石,是师尊你亲口说——我不是你的弟子。连这种话都说出口……师尊就是不要我了。” “我几时说——”易凌当即就想驳斥回去,但他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话,瞬间瞪大双眼,要说出口的话也堵在了嘴里。 对,他的确说过这句话,但—— 苍羽看见他的反应,心头一紧,道:“师尊……这件事是真的?” 易凌却忽而频频躲开苍羽的视线,似是慌张不已:“不,我从没有要将你逐出师门的意思。” 苍羽不依不饶地追问:“那你怎么这般心慌,不是说不骗我了吗?” “我——” 要将那件事告诉苍羽吗? 看苍羽这个样子,那段记忆定然还是被锁住的。 倒也不知究竟是谁,竟然能够在他完全没有察觉时锁住他们二人的部分记忆。 方才既然已经答应苍羽不会骗他,那易凌也不能再隐瞒下去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道:“那句话,的确是我说的,但那是他断章取义所致。” “我当时说的是——” “你不是我的弟子,而是我的道侣。” 第68章 前世。 凌霄宫。 雪落峰。 苍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了易凌的殿前。 他浑身都是毒蛇咬出的伤口, 血淋淋一片,几乎要把他身上的衣物都浸透。 他好像……快要死了。 今日他本来和往常一样在后山的林子里采药换点灵石维持生计,但不知为何林子里忽然出现了一大群毒蛇。 这群毒蛇对一般的弟子都没什么威胁, 但苍羽连筑基期都没有, 手里也没什么武器,就算用全力也只能遍体鳞伤地从蛇群里逃出来。 他体内根本没有多少灵力,想靠自己清除毒素全然不可能。可在凌霄宫里, 他认识的也没有几人, 况且就算他去求他们帮助……恐怕也会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毕竟……他是一个对同门出手的恶人。 就算成了易凌的弟子,在其他人眼里, 纵使他夺得了试剑的榜首,也是通过不光彩的手段。 他拜师也有两三个月了, 可易凌也没怎么见过他, 想来也是根本不想承认他这个弟子吧。 可是……现在除了师尊, 苍羽也想不出还有谁有可能愿意救他了。 大家都说师尊为人温和, 很好相与, 应当也不会对他见死不救吧? 雪落峰上的雪很大,没一会他头上就落了一层雪。 苍羽身上还有伤,很快眼前慢慢失去了视线,直挺挺倒在了门口正中。 …… “真是稀奇,你那小徒弟今天竟然没有来我这儿卖草药,”沈清然将炼好的丹药递给易凌,“难不成是因为你在这里?他怕你啊?” 易凌接过丹药的手一顿:“……他为何要卖这些东西?灵石不够花么?” 易凌记得, 只要入了凌霄宫,不论是外门、内门还是亲传弟子每月都会有灵石俸利,无非就是数量多少的区别。 凌霄宫能够给外门弟子发的灵石数量也足够普通人一个月的生活了,根本不需要额外花心思赚灵石。 沈清然倒是感到很奇怪:“你不知道这件事?可我看他骨瘦嶙峋的样子, 穿的衣物也很破旧,像是……身上没几个灵石。” 草药也不值多少灵石,大部分弟子都不屑于卖,只有那种不小心花光了灵石,再不赚点糊口就要活活饿死的,才会考虑做这事。 易凌双眉紧蹙,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苍羽怎么会缺灵石用?好歹也是他的弟子,陆予风敢不给灵石?难不成,他在外面欠了什么债? 易凌决定找苍羽说个明白。 他将丹药收回储物戒,御剑回到了雪落峰。 而刚一靠近,他就闻到了一股极为明显的血腥气。 这种时候,竟然有人敢在他的地方行凶? 他屏气落地,没一会,便在铺满了整座峰顶的雪堆里发现了—— 苍羽? 易凌愣了一瞬,他记得这个小徒弟不知为何很怕他,从来都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几乎是见他就跑。怎么今日竟然主动跑到他这里来了,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也不知他在这雪地里躺了多久,易凌指尖触碰到苍羽的脸颊时,竟然觉得比他的冰灵力还要寒冷。 但此刻半分也不能耽搁,易凌褪下外衣,把苍羽严严实实裹起来,抱起他进了殿里。 “师尊,您回——” 洛行舟早早完成了一日的功课,待在殿里等着易凌。他听见门口出传来的脚步声,笑着迎上去。 可话说到一半,当他看见易凌怀里抱着的苍羽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干笑两声:“哈……师弟怎么也在?” “他似乎中了毒,”易凌已经探查过苍羽的心脉,发现状况远比他想得要严重,竟也没管他身上还有混着泥的雪水,立刻把他塞到被褥里,“正好,你在的话,便替我去外面守着,免得有人来打扰。” “……”一向听话的洛行舟不知为何此刻却没听易凌的话,他坚持道,“师尊,不如让徒儿来照顾师弟吧。” “不必,”易凌摇头拒绝了他,“他中毒很深,你解决不了。” 洛行舟见易凌如此坚持,也只能握紧双拳,眼神狠厉地扫了一眼沉睡的苍羽,行礼退下。 待他走后,易凌沉着眸色,轻手挑开苍羽身上破布似的旧衣物,入目便是他身上大大小小,新旧交杂的伤口。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伤?受了伤也不跟他说一声,就这么受着吗? 苍羽到底有没有把他当师尊了?! 或许是因为感受到易凌逐渐颤抖的指尖,本在昏迷的苍羽慢慢睁开眼,他转头看见易凌时,整个人还懵懵的。 师尊……? 没想到……师尊竟然真的愿意救下他吗? 只是他立刻发现师尊的脸色似乎很差。 苍羽紧张无措,他手上使力想坐起来,却被易凌按了回去。 “别动,先替你解毒,”易凌冷着声音,握住他的手,“等治好了你再谈别的——知道怎么同修么?” “……”苍羽一时动也不敢动,他摇了摇头,“弟子、弟子不知……” 易凌轻叹一口气,道:“那便照着我的动作来。” 考虑到苍羽身上没多少灵力,人也呆呆傻傻的,易凌这一次极为细致地一点点引导他——他发誓自己这辈子当真是头一次这么耐心。 苍羽也不算笨,他学得很快,虽然还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羞涩,但已经成功将自己的灵力和易凌的灵力纠缠在一起。 替他清除蛇毒的方法当然不止同修这一个,但……这也是易凌能想出的对苍羽影响最小的方法了。 别的法子——用丹药?苍羽吃下一颗恐怕要瞬间爆体而亡。 同修虽然有一些风险……但好歹是易凌能够掌控的,通过灵力的交换融合逐步将苍羽体内的毒素转移到他的身体里,再通过易凌自身的修为清除—— 这本来该是很顺利的计划,可易凌没料到……竟然出岔子了。 忽而在一瞬间,易凌感受到了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愉悦,他握住苍羽的手一颤,顿时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下意识想要收回自己的灵力,可又生生止住了动作。 若是此时停下……先前那些已经被他转移的毒素又会重新回到苍羽体内,恐怕会立即侵入他的肺腑,到时候什么法子都救不了他了。 可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了双修呢? 苍羽显然已经失去了正常的意识,他双手放在易凌腰间,竟然无师自通地开始解他的衣带。 易凌拍开他的手,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简直胡闹——! 就算他们不小心转为了双修,苍羽怎么敢—— “师尊……”苍羽眼里蓄着泪,把脸凑了上来,轻轻蹭在易凌的颈窝里,“弟子好难受……弟子是不是要死了?” 易凌准备落在他头上的手掌停在半空。 也是,苍羽大概是对这种事没什么概念的……大概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究竟发生了什么。 易凌忽而心想,其实对他而言,同修还是双修都没什么区别,最多也只是双修能够增进的修为更多一些。 既然如此……反正现在也停不下来了,倒不如顺着做下去,好让苍羽能多涨点修为,免得以后被人随便欺负。 “……师尊?”苍羽看着易凌忽然在他面前一件一件褪下衣物,心神巨震。 在他印象里,易凌分明、分明是远离世俗不可触及的,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这一定是他临死之前的幻想吧。苍羽晕乎乎地想。 易凌伸手按在他的胸前,施力将他推在床褥上,低头与他对视,道:“会吗?” 苍羽此刻连话都说不清楚:“会、会什么?” 等等、现在究竟要做什么,师尊为什么会—— “……那我教你。” 易凌也没做过这些事,他唯一胜过一张白纸的苍羽的一点是——至少在无意间看过那些陆予风非要塞给他的话本子。 他现在只后悔当初为什么不仔细看看……不然也不至于现在会这么疼。 “你、不会动一下吗?”易凌本就是个怕疼的,他实在忍到极限,怒骂一声,“我不是跟你说了——” “可是、可是,”苍羽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弟子动不了……” 苍羽能感受到师尊其实很紧张。 因为他几乎整个人都在抖,就连那里也是。 这对他而言简直比酷刑还要难受。 苍羽双手撑在易凌的身侧,啪嗒啪嗒掉着眼泪,哽咽道:“师尊对不起,是弟子太没用了,呜……” 他脸上的泪珠几乎全都落在了易凌脸上,有一颗还正巧落在易凌微微张开的唇缝里,咸得发苦。 易凌此刻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安抚苍羽,“你做得很好……继续,嗯?” 或许这句话似乎起了效果,或许是因为苍羽在这种事上学习能力惊人厉害,没过一会,他像是彻底掌握了技巧,每一个动作都精确无比。 易凌这才明白为何那些修士都喜欢找炉鼎双修。 原来竟然会是这种感觉吗。 …… 等到易凌再度清醒时已经是第二日的申时。 苍羽还紧紧抱着他,身上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黏糊糊的,有一种让易凌很不适的触感。 被他丢到一旁的传音石也在他醒来时瞬间飞到他的脸上,易凌面无表情地点开,陆予风的话立刻跳出来:“易萧寒你究竟做什么了?!” 易凌愣了一瞬,这才想起一件事。 双修之后二人的灵力会融合在一起,周围的人很容易变能看出来—— 因而大部分人会在双修前找个隐秘的洞府,很少会有人像易凌这样一拍脑袋就这么草率地开始。 而他在和苍羽双修之前……还特意嘱咐洛行舟在门口站着。 这么想来,恐怕在双修开始的一瞬间,洛行舟就察觉到这件事了。 第69章 “唔……师尊, 怎么了?” 苍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下意识地在易凌脸侧亲了一口:“弟子刚刚怎么好像听到陆掌门的声音了?” 他脑子昏沉着念叨完这一句,眼神逐渐聚焦, 看清了易凌脖颈上星星点点的痕迹, 双眼迅速瞪大。 ——他他他昨天究竟做了什么事?! 好像和师尊双修了……不对,为什么他会和师尊双修呢? 是师尊主动的? 但是、但是…… 那时候师尊分明已经让他停下——可他是怎么做的? 他一点都没听,反而很恶劣地撞碎了师尊的话。 “无妨, ”易凌开口时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格外嘶哑, 不免一顿,过了一会后继续说道, “不必管他。你身上还有不适吗,可有感觉自己的修为有所增进——嗯?” 易凌一个不注意, 苍羽又浑身颤抖地哭起来, 看那架势是非要将自己哭死在床褥上不可。 易凌:“你哭什么?” 按照现在的情形, 若是非要有个人哭, 难道不该是他吗? “呜……师尊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把弟子掀下去?”苍羽抽抽噎噎地说道, “弟子控制不住自己,才、才对师尊这般不敬……师尊若要惩罚弟子,那弟子也是心甘情愿的。” 苍羽说着说着已经慢慢挪到床边滚了下去,结结实实跪在地上,低着头抹眼泪。 “怎么动不动就跪?”易凌看他这样,一阵头疼,抬手示意他起身, “这件事也是我教你做的,罚你作甚?” 可苍羽非要在这时候跟他犟,死死跪着,根本不愿起来。 易凌浑身还疼着, 一想到这全都是地下跪着的这个小崽子做的,他心里火气一下冒出来,冷着脸抬起腿,不轻不重地踢在苍羽的肩头。 苍羽身板本来就轻,易凌这一脚竟直接让他倒地了。 “不起来?”易凌冷声道,“那我废了你这双腿,你这辈子都别想起来。” 这下苍羽看易凌好像真的生气了,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但是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还格外迫切地希望易凌能够惩罚自己。 “师尊……您罚一下弟子吧,不然——” 易凌没什么多余的力气和苍羽闹,他低头拿起散落四周的衣物,发现这些衣物都已经皱成一团,恐怕是完全穿不了了。 他只能从储物戒里拿出一套新衣,忍着身上的不适穿好,转过身来才发现……身无寸缕的苍羽正拿着他自己那套破烂衣物眼巴巴地看着他。 易凌:“……” 他随手丢给苍羽一套衣物:“别穿那些东西了……也不知你那是几年没换过,都破成那样了还要穿么?” 苍羽受宠若惊地把易凌丢给自己的衣物抱在怀里,小心看了他一眼:“师尊这是给弟子的吗?” 易凌看他这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他记得双修的时候苍羽可不是这样的。怎么,双修时气势汹汹,做完了大逆不道的事后反而又开始害怕他了? “你穿吧,我不缺衣物,”易凌站起身来,亲自理好了乱成一团的被褥,“先随我去见一趟陆予风。” 苍羽红着脸慢吞吞穿好了衣物,听见易凌的话,眨巴两下眼睛:“嗯?弟子也要跟着去么?” 他记得……往常宗门里的人都没怎么搭理过他,就像是他不存在一样。除了收徒大典那天,他倒还是头一次要见这位据说是师尊同门师兄的掌门。 易凌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他给我发来这么多条传音是为了什么?” 苍羽:“……” 他脸上瞬间又红起来,支支吾吾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易凌无奈轻叹一声:“你紧张什么,他又不会对你怎样,难不成能吃了你?” 这事说到底也是易凌做的,陆予风再气,也不能把气撒在苍羽头上。 …… “你说什么?!” 陆予风听完易凌的话,两眼一黑,险些没站稳。 “易萧寒,你被夺舍了吧?”陆予风满眼都是灰败的绝望之色,他抓住易凌的肩头,不甘心地问道,“哈哈,这一定不是你自己愿意做的,是他逼你的对吧?” 若是凌霄宫里有别的师徒做了这件事,陆予风反应或许不会这么大。 但易凌不同。 一是易凌在修真界的声望极高,这种背德的事情一旦传出去,易凌以后在修真界就要声名扫地。 二是易凌修了苍生道,虽然没有无情道要求那么严格,但若偏心一人,道心最后也会出问题。 三是易凌这种性格——陆予风完全没有办法想象他竟然会和一个……五灵根的废物双修。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是我自己愿意,”易凌却没给他半点希望,“情况紧急,用双修来替他解毒是最好的选择。况且若是他逼我……他有这个能力吗?” 陆予风无力地跌坐,他单手撑着额头:“萧寒,你知不知你和他双修这件事一旦传出去——” “不是已经传出去了吗,”易凌打断了他的话,“你们想对他做什么?” “……”陆予风沉沉看了他一眼,“萧寒,你要知道,师徒之间发生这种亲密之事,就算我们凌霄宫内不在意,但在修真界是无法容忍的——凌霄宫内的修士几乎都知道了这件事,我必须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易凌双眉已微微蹙起:“你……” “今日,我会开一场‘一言堂’,不管苍羽他认不认这个罪,我都要让他亲口承认,”陆予风的面容瞬间变得冷峻,不再像是从前和易凌玩笑的模样,“他不能再做你的弟子。” “就算你用了‘一言堂’,也该有人证。” “人证自然是有的,”陆予风一招手,洛行舟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你的亲传弟子——我想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人证。” 易凌面露惊愕:“行舟?你怎么——他是你师弟,你怎能……” “抱歉,师尊,”洛行舟露出一丝苦笑,“正是因为他也是您的弟子,所以徒儿才更要为了师尊考虑。” 易凌慢慢握紧双手,他冷冷看向陆予风:“你是要将苍羽逐出凌霄宫么?” 陆予风沉默不言,似是默认。 “他是我的弟子,难道惩处不该交由我来做吗?”易凌轻嗤一声,“怎么,我都不在意的事,你们反而先替我急上了?” “萧寒,我知你不在乎,但此事事关凌霄宫声誉,”陆予风一边说着,一边手里悄然捏了化魂咒,“你和我一样,是云尘师尊的弟子,我不能让你身上沾上污点。这件事,只能让苍羽来替你承担。” “你……!”易凌瞪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陆予风,“我还需要他承担什么!况且这本就是我要做的,他有能有什么错?!” 他手里召出青霜剑,而就在他出招的一刹那,陆予风直接抬手点在他的身上,易凌瞬间化成了一团冰蓝色的火。 “陆予风!”易凌的声音从那天晃动的冷焰里传出来,“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陆予风听着又给絮絮叨叨的易凌加上了禁言咒。 洛行舟也没能料到陆予风竟然会有化魂咒这种邪术,他喉咙滚动一下:“掌门?” 陆予风把火丢给了洛行舟:“去把苍羽喊到议事堂。” …… “洛师兄?”苍羽在无妄峰外头等了许久,没见易凌的身影,却看见洛行舟向他走来过来,肩头上还飘着一团蓝火。 “掌门让我带你去议事堂,”洛行舟对苍羽说话的语气并不是很好,但他像是顾虑到什么,硬是装成了往常和善可亲的师兄模样,“跟我过来。” 嘁……他身上怎么还穿着师尊的衣物?! 洛行舟心里越想越是气愤,他恨不得现在就直接杀了苍羽—— 【都说了别冲动,你是想让你的好师尊察觉出来吗?】 洛行舟听到『系统』的声音,余光瞥见趴在他肩头蔫耷耷的魂火,一忍再忍,才终于将心头的怒意掩盖下去。 洛行舟:【为什么易凌会愿意跟他做这种事?明明他们根本就没有多少接触,凭什么?】 『系统』:【我之前就告诉过你,这次的攻略任务很难,你还不信?】 洛行舟:【……查一下易凌对所有人的好感度。】 『系统』没一会就将查好的资料递到洛行舟眼前。 而当洛行舟看到这些数值时,他瞪大双眼,几乎脱口而出:“不可能!” 跟在他身后的苍羽被吓了一跳,呆呆地问道:“师兄,你说什么不可能?” 洛行舟深深呼吸几口,尽力平复下来:“……你听错了,继续走。” 为什么会这样? 他耗费了那么多精力,让易凌看到了无数次苍羽“做”的坏事,引导他觉得苍羽是个无恶不赦的混账…… 结果就因为昨天他放松警惕没看住他们接触—— 好不容易掉到91的好感度竟然又涨回了100? 易凌修的是苍生道,他对所有人的好感一开始都是60。 经过洛行舟这么多天的观察,他发现,60至70是他对陌生人的好感,71至80则是点头之交,81至90才是至交好友——洛行舟已经努力到了这一层。 但他不论做什么,都无法跨越90这个门槛。 91至100的好感度……在易凌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苍羽一人。 苍羽从未掉出这一层,就算易凌最不满苍羽的那段时间,好感度也一直停在91。 洛行舟从来都没有如此挫败过。 为什么就算他们没有任何的接触也能有这么高的好感? 洛行舟甚至已经开始怀疑易凌是不是对苍羽一见钟情,不然根本没办法解释这诡异的现象。 “师兄……师尊他在哪里?我看见他进了陆掌门的屋子就再也没出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苍羽很担心易凌会因为和他双修这件事被陆予风说责什么,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师尊应当是不怕这些的。 但、但要是陆掌门真的生气了…… 方才蔫蔫趴在洛行舟肩上的魂火又亮了起来,急匆匆飘向苍羽,却又被洛行舟一把按了回去。 洛行舟冷笑一声,道:“师尊因为你做的事,已经被陆掌门关进了地牢里,你说你是不是该为他赎罪?” 第70章 被洛行舟捏在手心里的魂火一颤, 似是十分震惊。 易凌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听话的大徒弟竟然会对苍羽说谎骗他! 苍羽听到洛行舟这句话,脸色刷一下白了:“什么?那、那师尊现在还好吗?” 洛行舟现在心头满是对他的嫉恨,就算『系统』一直在他耳边提醒—— 【警告!警告!攻略目标“易凌”对宿主的好感度正在下降!请宿主及时停止有可能降低好感度的行为!】 他还是继续说道:“这件事影响多大, 你自己不清楚?师尊为你抗下了多少事……你竟然还有脸问出这句话?” 易凌气得整团火都在抖。 洛行舟怎么敢的!竟然当着他的面……想威胁苍羽吗?! 【警告!目标对宿主的好感度已降低至8.9、88、87……】 “怎么会?”苍羽茫然地看着洛行舟, “那我能为师尊做什么?” “当然是有的,”洛行舟忽视掉『系统』刺耳的提醒声,“只要你承认是你对师尊心怀不轨, 蓄意勾.引师尊……才导致师尊无意间与你双修。” “……好, 是我做的,”苍羽眼神坚定, “我该跟谁去说?” 洛行舟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意:“跟着我,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 议事堂。 陆予风正与几位长老坐在一处地方, 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苍羽。 “你可知今日为何会来此地么?” 苍羽几乎是紧紧趴在地上的, 陆予风正向四周放出威压, 而以他的修为很难承受得住。 他不清楚议事堂究竟是做什么的, 但他知道……那些被带进这里的弟子都是要受罚——更严重些的, 甚至会被直接逐出凌霄宫。 “弟子……知道,”苍羽艰难开口,“是因为弟子犯了错。” 陆予风冷笑一声:“有人告诉我,你大逆不道,对自己的师尊有了私情,甚至在昨日用卑劣的手段勾.引,致使他无意间与你双修——此事可属实?” 他每说一句, 放下的威压便加重一分,苍羽感觉自己像是要被嵌进地里了。 “弟子……的确做了这件事。” 听到苍羽说出这话,陆予风将威压收了回去,他靠在椅背上, 对诸位长老道:“你们也都听见了,这是他亲口承认的,本掌门没有逼供。” 众长老:“……” 陆予风:“所以诸位觉得,他该判什么罪?” 沈清然斟酌开口:“掌门不如听听易萧寒的意见?” 双修这种事,说大也不大,其实沈清然和林煜玄都觉得没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惩罚一个弟子。 况且这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苍羽绝不是主导者。 笑话,易凌一个半步炼虚境的修士,还能被一个炼气期的小孩威胁了不成? 所以说到底……这事应该算是陆予风和易凌师徒二人之间的私事,根本没必要把他们拉到议事堂来讨论。 反正这消息也没传出凌霄宫,所有知情者不是被陆予风下了禁言咒,就是被清除了记忆——此等反应,当真是神速。 “他?”陆予风想到易凌说的话就来气,“哼,他还能说什么?他明白这件事有多严重吗?!” 方乾老早就看不惯这群小年轻离经叛道,附和道:“师徒之间就该清清白白,照我看,应当将这个逆子逐出师门!” 沈清然听陆予风这话,大致已经猜出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可不想卷进这三人的私事里头,索性直接闭了嘴。 林煜玄向来做事开放,他道:“这件事哪里严重了?跟这孩子双修的人是你吗陆予风,你怎么看着比易萧寒还急?还有,他人怎么不在这里,你就是把他关起来了想自己给那孩子安个罪名吧?” 陆予风睨他一眼:“哦,这事不严重的话那你也去跟你徒弟双修好了,怎么不去啊?” “我是个有道侣的,”林煜玄一脸莫名其妙,“我不跟他双修,我去跟别人双修,我毛病?” “怎么,所以你的意思是,就这么放过他了?” 林煜玄:“他本就没什么错,是你非要说这是他的问题。” “……”陆予风气得直接抬手捂住双眼,“你们怎么都这般儿戏?” 眼看场面僵持下去,事情没有像陆予风料想的那样发展,一直在旁边当个人证候着的洛行舟忽而出声。 “恕弟子无礼,”洛行舟道,“弟子有一事并未告知诸位长老。本想着要替自己这位师弟保留最后一丝颜面,可弟子心想,自己身为师尊的亲传弟子,也要为师尊考虑。” 林煜玄挑了挑眉:“什么事?” 洛行舟道:“前几日,苍羽曾做了一道吃食,想送给师尊。这本不是一件怪事,但他的行为举止过于异常,弟子便留了心,在师尊吃下吃食之前,取出一块观察。结果发现……这吃食里竟然被苍羽下了毒。” 听他这话,几人均是面露惊愕。 他们本不信会有这件事,但—— 洛行舟在他们心中的形象一向很好,不可能在此时此地说这种弥天大谎。 而苍羽…… 不仅曾在众人面前出手伤了同门,后来更是用了各种手段非要拜入易凌门下,现在又“不小心”和易凌双修……实在没什么可信的地方。 陆予风蹙眉,心想他怎么不知道有这件事,于是追问道:“是什么毒?” 洛行舟眼中一时满是鄙夷,他不知从哪里取出那块罪证,双手呈到陆予风面前:“掌门,弟子一开始也不愿信,但……这是情毒。” 陆予风猛地站起身,他拿起洛行舟手里的罪证,果然在其中找出了残留的情毒。 一时间议事堂内陷入沉寂。 苍羽慌张地辩解:“不、不可能!弟子亲手做的东西,里面怎么会……弟子不会对师尊下这种毒的!” “不可能?”陆予风怒不可遏,他挥出一掌灵力,将挣扎着站起身的苍羽又打倒,“人证物证均在,你还想狡辩?!” 陆予风一步步向他走过来,低下身,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拎起来:“难怪……我就说易萧寒他怎么跟发了疯似的,突然和你双修了,原来是因为你早有准备。苍羽,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方才还为苍羽说话的林煜玄此刻也闭了嘴。 若是苍羽只是与易凌双修也就罢了,林煜玄万万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敢对自己的师尊下毒? 这种欺师灭祖的行为……林煜玄再怎么劝陆予风,恐怕他都听不下解释了。 “呃……掌门,”苍羽慢慢变得难以呼吸,但他仍在解释,“毒不是弟子下的……” “不是你,难道还能是你的师兄?”陆予风冷笑道,“你觉得我会信么?” 陆予风把他丢在地上,转过身,对三位长老道:“他已犯了三次错,手足相残、欺师灭祖、心生妄念,凌霄宫已容不下他。今日,我要将他逐出凌霄宫,以儆效尤,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未发一言,似是默许。 在所有人未曾看见的地方,洛行舟脸上露出一丝笑。 洛行舟:【倒是多亏了你,不然他恐怕还能在这里待着。】 『系统』:【别得意,这一次要耗费我不少能量,之后要是有什么突发状况,我可没办法救你。还有,易凌他对你的好感度已经降到81了,你最好别让他知道这件事是你伪造的,否则……你知道后果。】 洛行舟不甚在意地应付:【知道,你别啰嗦。】 陆予风已经招来两位弟子将苍羽按住,伸手探入他的心脉之中,找到了那枚“师徒契”。 苍羽浑身颤抖,他眼里蓄满了泪。 他当然知道,陆予风这是要替师尊断了他们之间的师徒契。 可是他不愿。 他从来都没有对师尊做过不敬的事,那个情毒根本不是他下的! 和师尊双修的确是他的错,可师尊都没有责备过他,为什么陆掌门反而对他不依不饶? 他还想继续做师尊的弟子……哪怕以后连师尊的面都见不到了,他也不想断绝师徒契。 如果他没了师徒契,那便是真的弃徒了。 他要见到师尊……至少,让师尊知道,那个情毒和他无关。 他不想让师尊对自己有误会。 “嘭!” 就在陆予风即将捏碎师徒契的前一刻,议事堂的门忽而被撞开。 陆予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 一团冰冷冷的蓝色魂火怒气冲冲地扑到陆予风面前,在转瞬间,易凌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挣脱了化魂咒,重新变了回来。 “你——做什么?!”易凌一把拦住陆予风的动作,他立刻将苍羽挡在身后,“他是我的徒弟,是否要解除师徒契,也该由我来做决定!” “易萧寒你还护着他?”陆予风不可置信,“你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吗?!” “就算他做了再多的错事,也该由我来处置。至于你们,管不到。” 易凌手中已执起了青霜剑,他冷冷扫过众人,在目光扫过洛行舟时,握住剑柄的五指指节泛白。 “你们要罚,可以,”易凌道,“我身为他的师尊,他做出不合规矩的事,也是我的失职。我,愿替他受罚。”《 》 70-80 第71章 “师尊……”苍羽慌张地拉住易凌的衣袖, “您不必如此,弟子的错不需要您来替弟子承担。” “你闭嘴,”易凌毫不留情地打断了苍羽, “先别说话。” 苍羽立刻噤了声。他颤颤巍巍地缩在易凌身后, 只探出一双眼睛,凄楚地看着陆予风。 陆予风:“……” 这小子,装成这种样子, 是觉得自己真的不敢对他做什么吗?! 易萧寒也真是, 怕不是中了蛊,怎么对苍羽百般呵护上了——收徒大典的时候不是根本就没想着要收他为徒吗? 陆予风不想在此时和易凌闹得太僵, 他权衡再三后,道:“这一次, 我暂且放过他。但——” “若他再次犯错, 我便会直接将他逐出凌霄宫。” 易凌见陆予风松口, 收回青霜, 道:“他不会再犯。” 说完此话, 他转身拎起缩成一团的苍羽,无视其余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向门外。 而在经过洛行舟身旁时,易凌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他,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行舟,我希望这件事并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语气冰冷、面如寒霜,眼神像是已经看清了洛行舟所做的一切。 洛行舟心头一惊, 他下意识握紧了拳。 易凌……难道看出来了? 不,他这次除了在苍羽面前多说了几句,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易凌不会看出来吃食的罪证是他伪造的。 ……是了。 是他忘了一件事。 如今他是易凌的弟子, 易凌自然会用善意待他。因而他犯的小错,做的某些错事,易凌也会视而不见。 可二十岁便成为凌霄宫大长老的易凌又怎会一点心计都没有? 洛行舟眼里天衣无缝的计划……恐怕易凌早就看出来了。 而没有当面戳破他,也只是看在所谓的师徒情分上—— 洛行舟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他连忙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易凌只是轻飘飘扔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 回到雪落峰后,苍羽仍旧捏着手指,垂头跟在易凌身后,易凌走到哪儿他便寸步不离地跟到哪儿。 “……你有空在这里黏着我,不如去找点功法来学,”易凌颇有些头疼,“一定要寸步不离我吗?” 苍羽嗫嚅道:“可是师尊……弟子都没有学过最基础的东西,不知道怎么修炼。” 易凌一愣。 他好像……真的从来都没教导过苍羽。 易凌一点都没教过他——哦,倒也不是。昨日的双修的确是他亲自教的。 身为师尊,易凌竟然一直都没去管苍羽的修行,结果头一次教导还是那种不正经的方面…… 易凌心里顿时生出无尽的愧疚,他从身侧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功法,对苍羽招了招手:“过来吧,我教你。” “真、真的吗?”苍羽似是有点不肯信,他也格外担心要是自己太笨会不会把师尊气到,于是说,“可是弟子什么都不懂,师尊真的愿意教吗?” 易凌笑了声:“你都唤我师尊了……我哪有不教的道理?资质普通的弟子我也不是没接触过,况且你是我的徒弟,我怎会嫌你?” 苍羽又是几番犹豫,才小心凑到:易凌身边,而当他看见书上的文字时,脑子里瞬间晕乎乎,像是马上就要倒下去了。 易凌:“……” 没事,苍羽只是第一次看功法,有些不适也是正常的。易凌在心里这么劝慰自己。 然而,等易凌开始亲自教导他时才发现—— 他这个小徒弟,好像远比易凌所想的还要……笨。 易凌头一次觉得是不是因为自己天资太差了所以才没办法教会他。 “呜……对不起师尊,弟子学不会……” 易凌还没因为这件让他挫败的事而痛哭一场,罪魁祸首反而先声泪俱下。 苍羽看着手里始终没办法结成的阵法,眼不要钱似的一直掉,易凌听得心烦,一掌捂住他的嘴:“能学会的,你再试试。” 真的能学会吗……易凌心如死灰地想,恐怕是不能了。 而事实上,易凌的担心的确成真了。 一直到日落西沉,从不困顿的易凌竟然都有些昏昏欲睡时,苍羽还是没能学会。 苍羽蔫巴巴地缩成一团,眼泪都要被他哭干了。 “呜呜呜呜……果然弟子根本不适合走修仙路……” 易凌也狠不下心去骂他,只能宽慰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而他嘴上说着安慰的话,心里已经慢慢升起了怀疑。 他从没见过会有人学一道基础功法都这么艰难。 易凌并没有炫耀的意思,但……就算苍羽是五灵根,也不至于这么久了一点都学不会吧? 难不成是他体内的灵力出了问题? 想到此处,他当即对苍羽道:“伸手。” 苍羽脸上还挂着泪珠,但还是哽咽着将手伸出去:“师尊是要打弟子吗?” 易凌一脸莫名:“我打你作甚?”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搭在苍羽的腕间,探出一丝灵力。 经脉里没什么阻塞,体内的灵力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修为,结丹境……嗯? 易凌猛地抬头,他惊愕地看向苍羽:“你——你的修为不是只有炼气境么?” 苍羽眨巴眨巴眼睛,道:“的确如此,怎么了师尊?” “你如今的修为,是结丹境。” 易凌微微蹙眉,心想,难道苍羽没办法学会功法是因为境界忽然提升了整整两大层么? 可苍羽的修为为何会有如此大的提升,他最近有做什么可以增进修为的事—— 等等。 难不成是因为……他们双修了吗? 易凌虽然也想过,双修过后苍羽的修为定会有所增进,可他没料到会直接从炼气境跃升为结丹境。 双修哪里会有这么强的功效? 自从醒来,易凌也未曾探查过自己的修为。他连忙引导灵力在自己体内游走一番,竟发现—— 他的修为居然突破了一直以来拦在他面前的那道瓶颈。 他……突破到炼虚境了。 “师尊?”苍羽看到易凌忽然陷入了沉默,他不禁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事了,是弟子体内的灵力有问题吗?” 易凌冷静了许久才回过神来,他摇头道:“不,你没有问题。但……我要问你一件事。” 苍羽坐直了身子,正色道:“师尊问吧。”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你不必紧张,”易凌道,“我想问的是……你觉得提升修为是重要的事么?” “啊?”苍羽似是有些不理解,“对修士来说,修为难道不是越高越好么?” 易凌又再度陷入沉默。 苍羽是个五灵根。 按理来说,他的修仙路估计只会停留在元婴境。 可小徒弟似乎……很想提升自己的修为。 双修,或许是解决的办法。 若是普普通通的五灵根,按照常规方法来修炼,定然是做不到突破元婴境这层壁垒的。 但双修是不限制修为和境界的法子。 尤其是……他们之间的双修好像远比常人的效果好很多。 修真界里也并非没有资质低下的修士想过双修之法,但,双修与同修道理相似,若二者修为差距甚大,双修一事对修为高者并无益处,但对低修为者却大有裨益。 那些资质低下之人,往往都想找寻修为高的修士来与自己双修,而修真界哪有人心甘情愿去做白白耗费时间的事,因而至今并无任何一位五灵根的修士成功达到化神境。 易凌与苍羽双修之后,按理来讲,苍羽的修为大有增进才是正常之事。易凌没有想过,自己三年的瓶颈……竟然就这么轻易突破了。 他们的双修,对易凌而言,似乎并非没有益处。 于是易凌斟酌开口:“你若想提升修为,那你可愿,每日与我双修一次?” 苍羽:“……什么?” 他整个人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易凌站起身,很自然地解开衣带。 “不不不行!”苍羽一下子跳起来,连连摆手,“师尊,若被陆掌门知道了,弟子——” 易凌随手布了一个结界将整座雪落峰罩住:“这样他就不会知晓此事。” 苍羽:“……!!” …… 那段日子,按照重生后的易凌的看法……当真是荒唐至极。 虽然重来一世,他还是拉着苍羽同修——但同修和双修怎么能混为一谈呢? 但,的确,他们之间的双修,对二人均是有益的。 易凌本停滞不前的修为竟然如有神助,增进的速度远比他料想的要快。 而苍羽也在短短半月的时间里到了结丹境大圆满。 易凌本以为此后他便能如此带着苍羽一同修炼,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 然而他只是出去数日,剿灭了几窝魔修,再回来的时候就正巧撞见了苍羽被魔气侵染,伤及同门的景象。 苍羽伤了很多人,他身上也留下了很多伤。 易凌赶到的时候,苍羽正坐在角落里低着头。 “师尊……”他抬起满是血污的脸,泪水也冲不干净那些血,“弟子好像犯了大错……” 所幸苍羽接触魔气的时间不久,尚且还有理智。易凌及时压制了他体内的魔气,刚想把他带回去,陆予风已经到了。 “萧寒,你可还记得你我之间的约定?”陆予风冷冷看着苍羽,道,“若他再次犯错,我会将他——逐出凌霄宫。” 第72章 此刻, 易凌再想护着苍羽也护不住了。 既已有入魔的迹象,那凌霄宫便容不下他。 陆予风:“萧寒,别再纵容他了。” “他不会入魔, ”易凌却依旧挡在苍羽面前, 不给陆予风一丝一毫靠近他的机会,“他怎会做出这种事……定是有人陷害。” “事到如今,你还被他蒙蔽了双眼?”陆予风怒极, 他上前站到易凌面前, 终是忍不住伸出手直接攥住了他的衣襟,“他已经是个魔修了!” “可他平白无故为何会入魔?”易凌平静地和陆予风对视, “我不过是出去了几日,又恰巧在我回来当日苍羽身上才出现魔气。而在我离开凌霄宫之前, 苍羽没有半分要入魔的迹象。” “入魔一事能有什么迹象?”陆予风攥着易凌衣襟的五指更是用力, 他似乎恨不得一拳打醒自己这位不愿相信事实的师弟, “他对你的心思难道你不清楚吗?他会因此入魔, 难道不是极为正常的事?” 陆予风此话听着倒像是对的, 但易凌略微想了想,便察觉出一丝不对:“……正常?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入魔是正常的?难道是你刻意引导他——” “我怎会做这种事!”陆予风打断了他的话,“此事想想便知——他从收徒大典那天开始就一直想着要做你的弟子,之后甚至为了接近你而在你的吃食里下毒,像他这种品行不端之人,入魔当然是迟早的事。” 易凌沉默片刻,而接下来说的话却直接让陆予风气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 你是觉得,他对我是一厢情愿的妄想,是吗?”易凌道,“若我说——其实我对他也有意呢?” 陆予风气笑出声:“易萧寒, 你为了护他,连脸面都不要了?!” 易凌没有因此而改变想法:“我说的均是真话,要我把话说明白吗?我,心悦于他。不仅如此,在前一段时日,我与他日日双修。所以,哪怕他真的曾在我的吃食里下了情毒,我也不会因此责怪他——这些事,都是我自愿的。” 陆予风颤着双眼,满脸不可置信,他张了张嘴,但易凌说出的话他一时无法全数接受,最终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不知沉寂了多久,陆予风才轻声问道:“你们……日日双修?” “是。正是因为双修,我的修为才突破到了炼虚境。” 所以……易凌突破了桎梏,根本不是因为他嘴里的什么大机缘,而是因为和那个废物徒弟双修?! “你的道心呢?”陆予风喃喃道,“你的道心还在吗?” “这件事不用你操心,”易凌躲开陆予风想要探查他体内灵力的手,“我的道心是否稳固自然是我自己最清楚。” 陆予风轻笑一声,他向后退了几步,随后,脸上的情绪归于淡漠。 他抬手命令道:“从今日起,暂时除去易凌的长老地位,直到他想清楚为止。来人,把易凌关进地牢里——至于苍羽,带回无妄峰,本座亲自处置他。” 易凌毫不犹豫地召出青霜剑,挡在苍羽面前:“想动他,先过我这关。” “怎么,”陆予风气极反笑,“你要为了他,对凌霄宫的弟子们下手?” “……”易凌沉默地看着他,但手中握着青霜剑的力道已松懈几分。 “易凌,你若听从我的安排,我可向你保证苍羽性命无虞,”陆予风似是终于让步,“既然……你这么想护他,我也不会非要拆散你们。” “你才说过,要将他逐出凌霄宫,我现在如何信你。” “可我从未对你说过谎,我不会在此时骗你。” 易凌依旧谨慎地看着陆予风:“你如何保证。” 陆予风:“我会让洛行舟替你传话,你若信不过我,但洛行舟是你的亲传弟子,你应当对他很了解。” 易凌:“……” 上次在议事堂的事,易凌刚开始以为洛行舟故意伪造出了一个罪名按在头上。 他本不信,因为在他印象里,洛行舟一直都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 再加上之后洛行舟似乎并未对苍羽有过什么敌意,当然,在全身心投入到苍羽身上之后,易凌也很少有时间去见他。 因此易凌没有再责怪洛行舟,毕竟人难免会有犯错的时候,其他长老的弟子之间也常有互相嫉妒之事。只要洛行舟不再使阴暗手段,他可以暂且放下这件事。 于是易凌收回了青霜剑,道:“可。” …… 地牢。 凌霄宫的地牢里从来没关过任何一位长老,守着门口的狱卒在看见几人将易凌押进来时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一问他才知道,现在的易凌竟然被陆掌门暂时除去了长老身份。 可在他印象里,陆掌门和易长老的关系分明从他们拜入上一位掌门座下开始就还算不错,按理说……也至少是挚友之类的了,怎么如今还闹这么大矛盾? 被关进地牢的修士待遇一般都不会太好,毕竟……“关进地牢”这项惩罚其实已经与逐出宗门无异,很少有人能获得从地牢里出去的机会,他们最终结局往往都是在地牢里郁郁而终。 可狱卒可不敢怠慢对待易凌。 陆掌门说的是“暂时除去长老身份”,这便意味着或许等他心情好了,还会放回来。 更何况易凌是什么人? 他如今的修为,可是凌霄宫里最高,这区区一个地牢还能关住他?他愿意留在地牢里,恐怕是跟陆掌门有什么交易吧? 于是,狱卒几乎是把整个地牢里最好的东西全拿来细细将易凌所在的地方全铺满了,什么尖锐棱角全都包起来,生怕他不小心磕了碰了。 “易长……呃,”狱卒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称呼他,“怎么样,还习惯吗?” “其实你不必如此,”易凌轻声道了谢,“我——” 此时,地牢门前似有什么人靠近,他径直走了进来,停在易凌所在的牢房前。 狱卒转过身一看,连忙行礼道:“洛师兄,您怎么来了?” 问出口他就觉得自己简直说了一句废话。 他怎么能忘了洛行舟可是易凌的亲传弟子,自己师尊被关进了地牢里,徒弟怎么可能会不来关心一下? 洛行舟示意狱卒先离开:“掌门让我来和师尊说些事情,你……” 狱卒立刻两三步走远:“明白明白,在下不会打扰二位。” 待他走后,洛行舟低头看向易凌,道:“师尊……你为何要做到这种程度?” 易凌并未回答他的话,他仍是坐在地上低着头:“陆予风让你说什么。” “……”洛行舟藏在衣袖里的双拳握紧,他维持着脸上笑,道,“自然是,关于师弟的事。” 听到有关苍羽的事,易凌才终于缓缓抬头对上洛行舟的目光:“苍羽他如何了?” 洛行舟:“他体内魔气暴走,伤了陆掌门。” “怎么会?”易凌蹙眉站起身,“我分明已经替他压制了魔气……” “师尊不信吗?”洛行舟笑着说道,“那师尊,真是很信任师弟呢。” “他是我的弟子,我自然——” “那师尊为什么不信徒儿呢?”洛行舟突然打断了易凌的话,他语气急切,带着一丝哭腔,“徒儿难道不比他要好吗?” “你在说什么,”易凌双眉紧锁,“我何时有不信你的事。” “师尊现在不就是在做这种事,徒儿分明说的都是事实,可师尊还是更相信他,不是吗……”洛行舟越说情绪越激动,他忽而抬手直接握住了易凌肩头,一把将他按在牢房内的墙壁上,“你不过只是与他相处了两三个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可以为他做到这种地步!” 为什么? 他分明那么努力地去讨好易凌……结果“好感度”却依旧停留在“90”这个可笑的数字上。 只要他不小心做错了事,“好感度”又会掉下一大截,只能费劲百般力气才能重新回到“90”。 但苍羽什么都没做,易凌对他最低的“好感度”也比洛行舟要高。 苍羽不管做了什么错事,哪怕是入魔这种不可原谅的事,“好感度”还是纹丝不动。 “他有什么值得你去爱的!”洛行舟面目狰狞地怒吼,“他带给你的除了无尽的麻烦,还有别的什么吗!” 易凌并不知道洛行舟能看到所谓的“好感度”,以为他是知道了自己对陆予风说的那句“我心悦于他”,道:“这是我的私事,行舟,你不必管。” 洛行舟此时已经听不进去易凌说的任何一句话,他似是自言自语:“我本以为你是觉得师徒之间不该有亲密之事……结果你却和他什么事都做过了。” “……和徒弟有私情的确是我的错,”易凌道,“我会给他一个名分。” 洛行舟眼眸微动,以一种极为可怖地眼神看着易凌:“名分?” 易凌点头:“在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解了我与他的师徒契,与他结为道侣。” 洛行舟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边摇头一边喃喃道:“道侣?道侣、道侣……” “为什么他可以?”洛行舟抓住易凌肩头的双手颤抖起来,“我呢……我就不行吗?” 易凌慢慢睁大双眼,愣住:“你……我一直都将你当做徒弟。” “你不是不在意和徒弟做这些事吗,他可以,我就不可以?”洛行舟似是魔怔了一般,他趁着易凌因此而愣神的工夫,伸手扯掉他的衣带,“我可以比他做得更好,师尊……” “你!松手!”易凌深深蹙眉,他胃里一阵翻涌,用力推开洛行舟,“大胆!身为弟子,你怎能做这种事!” 洛行舟直接被他推得狠狠撞在牢门上,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哈……”洛行舟笑起来,“他分明也是你的弟子,怎么他就可以?” “他不是我的弟子,”易凌眼神冰冷,他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的道侣。从见他第一面,我想结的就不是师徒契,而是道侣契。” 第73章 “……”洛行舟阴冷地看着他, 全然没有从前那乖巧听话的模样。 道侣契……原来从一开始,在易凌心里,自己就是比不上苍羽的。 所以, 就因为这样, 他就算有了百般力气,也比不赢他,是么? 可他们分明都是易凌的徒弟, 甚至洛行舟还是资质更好、更省心的那个, 凭什么、凭什么苍羽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之前的所有努力都推翻? 他不相信。他不甘心。 难道就因为『系统』说的,他们是命定的道侣、他们是所谓小说里的主角……就注定了, 洛行舟他不能插足吗? 『系统』察觉到洛行舟的不对劲,出声提醒:【你现在不要做出格的事, 小心他对你的好感度会——】 而『系统』还是说迟了。 洛行舟忽而站起身, 几乎是扑向了易凌, 他死死捏住易凌的下颚, 道:“你就这么喜欢他?” “松手, ”易凌抬手按住洛行舟的手腕,但他并没有动用灵力伤害对方,“你不该对我有别的心思。” “可凭什么!”洛行舟吼道,“是我先来的,也是我与你相处的时间最长,他有什么好的!他配得上,我配不上吗?!” “……”易凌闭了闭眼, 他思忖片刻,开口道,“洛行舟,你难道不明白吗, 感情上的事有什么先来后到、配与不配的。” 易凌深深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自己养了两个徒弟,结果,竟然……都对他有别的心思。 凌霄宫也并非不曾有过师徒之间生出有悖伦理的情愫,但对易凌而言……还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的。 若非不得已……易凌其实并不愿在此时就让陆予风知晓他和苍羽之间的事。 易凌本是个无情之人,他不懂何为情爱,也学不会向他人表露情爱。 但在和苍羽相处的这段时日里,他好像懂了一些。 一开始和他双修的确只是想帮他清除情毒,但后来…… 可他对洛行舟,永远都只是将他当做弟子而已。 哪怕洛行舟受了很重的伤,易凌也不会……想到要去用“双修”之法来为他疗伤。 而在他察觉到自己对苍羽不同的情愫 “我只心悦他,也只会心悦他,”易凌道,“洛行舟,我给不了你回应。若你还是这般执迷不悟,那我只能……解除你我之间的师徒契。” “……”洛行舟笑出声来,“是么,你这么喜欢他?可我怎么觉得,你这是被他*爽了呢?” 『系统』听见洛行舟说出的话后,直直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它才反应过来,猛地放出一股电流狠狠击中他:【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而『系统』关于好感度的警告声也传出来—— 【警告!警告!目标对宿主的好感度正在极速下降——85、81、79!警告!已下降至目前要求的好感度以下,宿主须接受惩罚!】 易凌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他手掌蓄起灵力,毫不犹豫地一掌甩在洛行舟脸上:“混账!目无尊长!你怎敢用这种话来羞辱我?!” 洛行舟被他打得侧向一边,脸颊上瞬间红肿起来。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缓缓转回,面无表情地看着易凌:“怎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师尊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你们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双修……可除了双修你们又做过别的什么事吗?那你不就是因为双修才喜欢他的?” “你若再说这种话……”易凌召出青霜剑,剑尖直直抵在洛行舟的脖颈,“我现在便杀了你。” 洛行舟:“那师尊就动手啊。” “……”易凌的手已经被气得在颤抖,可他却没有再用力半分。 洛行舟是他的徒弟。 在这些事发生之前,他分明是个很听话的孩子。 易凌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倘若洛行舟没有误入歧途、对他动了念想,那会不会……还是从前乖巧的模样。 “你走,”易凌最终收回了青霜剑,“此事,我不追究你。你只要继续听话,我就还当你是我的徒弟。” “可我为什么要听?”洛行舟冷冷地目光扫过易凌身上被他扰乱的衣物,“我听了师尊的话,可到头来却连苍羽一丝一毫都比不上。师尊……我不会再听话了。” 洛行舟一步一步向后退去,他脸上逐渐出现疯狂的神色:“你心悦他——真是天大的笑话。我不会让你再有任何机会见他的,师尊。我想,师尊应当还没有将你的打算告知于我那个师弟吧?” “你要做什么?”易凌心头察觉不妙,他理解迈步想要追上洛行舟,可却被地牢内关押犯人的阵法锁在了牢房里。 洛行舟向他展示了自己一直捏在手里的传音石,道:“反正……师尊你估计也不会记得这些事了,我不会让你记得的。你的话我全都记在了这颗传音石里。掌门说,要让我将你说的话全都告知苍羽,可我不想听他的话。若我稍微加工一些,那苍羽听起来或许就是另一种意思了。” 洛行舟说着说着,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喜悦:“师尊……既然你这么喜欢苍羽,那我想,他也是很希望能够死在你手下的。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不成全你们——” 他语气一顿,用近乎癫狂的声音说道:“我会让你,亲手杀了他。” 洛行舟离开了地牢。 但他并没有立刻回去无妄峰,而是彻底失去力气,摔在地牢前。 『系统』无可奈何:【你非要跟他说这种话吗?现在好了,他对你的好感度——】 洛行舟的意识格外清醒:【我要封印他们这段时间的记忆。】 『系统』声音一顿:【那你可要想好了,封印记忆,你只有这一次机会,而且是要用你的寿命去换的,我也会因此陷入沉睡,少说一个月。没了我的帮助,你确信自己能够活下来?】 洛行舟:【不封印他们两个的记忆,我现在和攻略失败有什么区别?你难道也想看着他们结下道侣契吗?】 『系统』:【……】 …… 易凌再次有记忆的时候,听到的便是得知……苍羽入魔叛逃了。 他的记忆很混乱,他记得自己分明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可为什么会忘得一干二净? 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为何会被关在地牢里。 “师尊,”洛行舟仔细替他理好了衣物,语气柔和,“这段时间,您受苦了。” “我为何会在此地?”易凌努力想要追寻尚且残存一丝的记忆,可他一想到这些却头痛欲裂,“究竟发生了什么……苍羽又为什么会入魔?” 洛行舟叹了口气,道:“说来……唉,师弟也是一时走火入魔,他、他对师尊动了歹念,竟然在师尊的吃食里下了情毒……所幸师尊您发现了,当即处罚了他,可他却不甘心,当场被心魔控制成了魔修,场面难以控制,师尊您也被他所伤。陆掌门赶来之后,为了保护您,先将您秘密关入了地牢里,以防苍羽再次伤了您……” “苍羽……呃,”易凌想到这些事头痛得更厉害,“他,为什么会在我的吃食里下毒?” 在易凌的印象里……他和苍羽,似乎没有多少接触。 苍羽怎么会做出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 “徒儿也不知道,”洛行舟带着易凌站起身,“师弟已经被逐出凌霄宫,陆掌门替您解除了您与他之间的师徒契。师弟做出了这些事,的确是要受此责罚的。” 真的……是这样吗? 可为什么,易凌总觉得事情不该如此。 但事情已经发生,易凌想再去找苍羽了解什么也来不及了。 而他没想到……等再次见到苍羽时,已经是他带着一众魔修攻上凌霄宫的那天。 易凌用尽了所有的修为才将苍羽镇压,他茫然地隔着阵法和苍羽对视,心里却疼得厉害。 “苍羽……”易凌喃喃道,“我们是不是不该这样?” 易凌曾在自己的桌案上看见过苍羽亲手写下的信,上面的话竟然都是些……道侣之间才能说的东西。 他本想立即销毁,可却在某处角落发现了他自己留下的小字。 “等我处理完这件事,你我便结为道侣吧。” 易凌本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可他看了又看,确认这的确是自己的字迹。 道侣……为什么他会愿意和苍羽结为道侣呢? 洛行舟不是告诉他,是苍羽对他…… 易凌真的觉得自己忘记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他将那封信一直带在身上,放在储物戒里。 此刻,易凌把它再度拿了出来,摊开,隔着阵法,递到苍羽面前。 “这是你的写的吗。”易凌问道。 可苍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易凌沉默片刻,只能收回信件,可当他转身时,嘴里却忽而吐出一口血。 他四肢失了力气,只能借由插.在地上的青霜剑才能勉强不跪下去。 不行。 他要回去。 他要等……等苍羽在阵法里洗干净身上的魔气,等他出来,再好好问他。 ——可他等不到了。 洛行舟在他身后悄然出现,“替”他让苍羽魂飞魄散。 “师尊,竟然还舍不得杀他吗?” 第74章 今生。 “……”苍羽在听完易凌的讲述之后, 愣愣地坐在易凌身边,呆呆地看着他,一动不动。 易凌本就因为告知了苍羽他们前世做过的荒唐事而感到格外羞耻, 又见苍羽死死盯着他不放, 咬着牙,一把将苍羽的脸推到一边:“总看我做什么。” 苍羽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原来……师尊是想和我做道侣?”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易凌完全没有办法理解曾经的自己, “现在没有。” 苍羽摸了两下脸, 终于回过神来,想到一件对他来说更有冲击的事:“我们原来真的双修过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师尊既然记得的话,那可不可以……” “不可以, ”易凌没等他问出口就直接拒绝了他, “如今你我是师徒, 你是我的亲传弟子, 我不可能与你双修。” 苍羽一脸无辜:“我没有说要和师尊双修的意思啊, 师尊怎么不把我的话听完整?” 易凌觉得苍羽想说的定然也不是什么正经话,但他还是顺着苍羽道:“……那你要说什么。” “我想……”苍羽脸上一红,凑到易凌耳边问,“既然师尊记得,那……师尊觉得和我双修是什么感觉?” 苍羽在问出这句话的瞬间就已经做好了被易凌一掌甩飞的准备,他一说完就缩在一旁,装成楚楚可怜的模样, 默默低着头。 果然,易凌先是短暂地怔愣一会,随后猛地转过身,怒道:“苍玄鸢, 你!” 但易凌在看见苍羽可怜兮兮的样子后又止住了话头,他叹了口气,背过身:“你问这些做什么?” “这件事又不是没有发生过,”苍羽半是撒娇半是请求,他捏住易凌的衣角,“师尊就说一下嘛。” “……你就,非要听?”易凌慢慢闭眼,他揉了揉眉心,内心挣扎。 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区别了。 反正……苍羽现在已经知道他们二人在前世有多荒唐,而且既然易凌已经想起这些,那终有一日苍羽也会想起来,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若师尊不说,”苍羽见易凌迟迟不开口,委屈道,“那不就算是在骗我吗?可师尊分明说以后不会骗我了,难道师尊要食言吗?” 易凌深深叹了口气,道:“……知道了,我告诉你。” 苍羽脸上瞬间露出喜色,他蹭过来紧紧靠住易凌:“我就知道师尊不会骗我。” 易凌踌躇开口:“其实……一开始的感觉不算很好,你什么都不会,我就算教了,你也很生疏。有那么一瞬间,我是想直接把你赶走的。” 苍羽:“……” 原来自己……这么差吗。 那看来,的确是该多看点画本子了。 苍羽显然已经没了一开始的兴奋劲,连头发丝都蔫下去。 易凌不免怀疑是自己话说太重打击到他,于是继续道:“但之后你学得的确很快,我……并没有觉得不适。你不必因此而难过。” 苍羽竟然开始有点嫉妒前世的自己。 为什么前世的他在师尊这里得到了那么多好处,结果竟然随随便便全数忘记了? 就算师尊没能发现是谁对他们的记忆动了手脚,难道苍羽他自己察觉不出吗? 这么明显的阴暗手段,除了洛行舟,哪还有别人做得出。结果……自己竟然因为将师尊对他的好忘得一干二净,而盲目听信了洛行舟的鬼话,居然当真认为……师尊从来都没有当他是弟子吗? 他怎么能这么蠢。 “对不起,师尊,”苍羽闷闷地将头搭在易凌的肩头,道,“我不该怨你的。” 他的师尊是修真界千百年难出一位的天才,锦衣玉食长到大,他能缺什么? 像易凌这样的人,又怎会在厌烦一个人的情况下还非要将那人留在身边呢? 师尊从来都没有厌烦过他。 苍羽原来从一开始就得到了他的垂青,从一开始……他就拥有了一切。 只是他忘却了而已。 但他此后,永不会忘。 “你道什么歉?”易凌不知道苍羽心里想的乱七八糟的事,蹙眉看他,“不要多想,我并没有觉得与你双修的感觉很差。” 苍羽一愣,这才意识到,易凌恐怕是以为他还在计较“双修”这件事。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我是真心真意向师尊道歉的。前世若不是因为我不信任师尊……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你现在倒是知道错了,”易凌拍拍他的头,“那你可要好好解释——为何如今仍然执意要当魔修?” 还是当着易凌的面。 易凌想到前几日发生在他眼前的事,心口就一阵闷痛,恨不得狠狠揍苍羽几遍。 “可这是我不得不做的事,”苍羽说着说着,双手环抱住易凌的腰间,“师尊……碎你道心非我本意,我、我是没有办法接受你死在我面前。” 当时的情形,苍羽不敢想……若是当时易凌真的直接烧光了他所剩无几的寿命,自己还能不能维持清醒的理智。 师尊不能死。 “若师尊死了,我也不愿活下去,”苍羽双手越缩越紧,“师尊……你不能独独抛下我。” “什么死不死的,”易凌没有正面回答苍羽的话,而是悄悄绕开话题,“少说这种话。我暂不追究你坏我道心这件事,你说你会入魔,因为不想让我死?这种话……你觉得可信吗?” “师尊!可是我——” “玄鸢,”易凌道,“我的事,你不必操心。” 苍羽的话堵在了嘴里。 师尊方才……喊他“玄鸢”。 不是连名带姓的“苍玄鸢”,也不是“苍羽”这个谁都能说的名字。 是“玄鸢”。 是易凌独独为他取的字。 “我明白你的意思,”易凌轻轻笑着,他抬手抚在苍羽侧脸,“但,玄鸢,你的修行之路还很长,不必为我放弃。可如今你既然已经选择变成了魔修,也没办法再让你重新修道。我只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苍羽沉默着一言不发,他的眼角忽然一阵酸涩,一行泪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落下来。 “前世,你成为魔修之后,可有伤过无辜之人?” “我没有……”苍羽的眼泪一旦开始流就停不下来,他下意识抓住了易凌放在他脸上的手,一边哭一边将眼泪全都蹭在易凌的手指上,“我真的没有。那些人他们都该死,我杀的都是曾经欺辱过我的人,我只是在报仇而已。若是师尊不喜欢我做这些,那我也不会做了。” “你突然哭什么,我没有在骂你,”易凌用另一只手捏住衣袖,替他抹了把脸,“我只是担心,你会受魔气影响,若丧失理智,滥杀无辜……我想护你也护不得。” “师尊现在对我说这些,是要交代‘遗言’吗?”苍羽哽咽道,“那我宁愿不听。只要我不听,师尊就不准死。” “什么遗言,”易凌拍拍他的脸,“一天天总是把死挂在嘴上,究竟是我要死还是你要死。” “可师尊本来就不剩多少时间了!”苍羽在他手心里抬眸,死死看着他,“师尊甚至还用自己的寿命强行提升修为。说不定,说不定我们现在说着说着……师尊就要死——” 易凌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苍羽的脸。 “……!”苍羽微张着嘴,不可置信,“师尊你怎么能打我的……脸。” “谁让你一直咒我死?真当这种话能随便说吗?” 苍羽还是一脸委屈:“……” 易凌无奈只能解释道:“我至少这几日是不会出事的,我的情况我比你更清楚,嗯?别总说这种不吉利的话,难不成你很想让我死?现在该担心的倒不是我,而是如何带你回凌霄宫。 “照我的印象,陆予风他对魔修深恶痛绝,想来定是不会继续认你是凌霄宫的弟子。或许我需要一段时间去和他商议此事,你在这期间不要犯错。” “可我要是不想回去呢?”苍羽闷声道。 “……什么?” “凌霄宫有什么好的,”苍羽嗤笑一声,“前世,在我没得到师尊重视之前,那些人是如何欺辱我的?师尊或许不知道,但我不会忘。但可笑的是……这一世,我成了师尊你的亲传弟子,师尊对我关照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因而,他们便不再像前世那样欺辱我,反而尊我敬我。凌霄宫里,全是这种弟子,恃强凌弱,我为什么要回去?” 易凌沉默片刻,道:“……抱歉。” 苍羽:“师尊为什么要向我道歉,此事错的又不是师尊。” “因为我不能一直陪你待在别处,”易凌道,“我……自幼生活在凌霄宫,我的师尊是凌霄宫的前任掌门,身为他的弟子,我也有我需要承担的责任。玄鸢,若你不想回去,我不会拦你。但,或许你我就要分别了。” “……师尊要丢下我?”苍羽声音颤抖起来,“那些人,比我重要?师尊这是在逼我!” “我没有逼你,”易凌冷静地说着,“玄鸢,我没有办法做你一辈子的师尊。凌霄宫的长老,是不能收非宗门内的弟子为徒的,你若不愿回去,我只能按照这个规定来做。”—— 作者有话说:恢复日更~ 第75章 “师尊……?”苍羽连眼泪都忘了流, 他愣愣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易凌,“师尊是要断了我们之间的师徒契, 对吗?” “你今后会遇到比我适合的人去做你的师尊, ”易凌平静开口,“一直念着我,反而会成为你的阻碍。” “我不愿!我不会解除师徒契的!”苍羽一翻身, 直接站在易凌几步远的地方, “师尊不许做这种事!” “是吗,”易凌轻笑一声, 像是在打趣,“可你先前不是说不想要这个师徒契么。” 苍羽道:“这不一样!” 易凌现在的意思, 苍羽又怎么可能看不懂。 他的师尊虽然不通情爱之事, 但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苍羽将自己心里对他的念想表现得这么明显, 易凌又怎会看不出来。 易凌就是不想让苍羽对他有丝毫留念, 才要断绝他们之间所有的联系。 可为什么? 明明在他忘却的前世记忆里, 易凌从不避讳他们之间的感情。 现在易凌都记起了这些事,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可为什么,却仍然要执意推开他? “师尊若是想断了师徒契,那我——” 苍羽竟直接召出了赤曜,他将剑锋横在自己脖颈上,道:“那我宁愿去死!” “师尊分明都说过了, ”苍羽握在赤曜剑柄上的手指泛白,显然是用了很大力气,“师尊都承认了你心悦我!为什么现在却不愿接受我,甚至还要抛下我。你分明都知道了……你在前几日拒绝我的时候, 你就已经恢复了记忆,为什么还要选择拒绝我?” 难道,难道就因为这一世的他没有和易凌双修过,所以不可以做道侣,甚至连师徒契都要被解除? 简直像个笑话。 易凌沉默了很久。 他轻叹一声,走到苍羽面前,按在他的手上:“把剑放下。” 苍羽情绪激动,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 “……玄鸢,”易凌语重心长地对他说道,“我们已经不合适了。你的路还很长,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做你曾经没有做过的事。等你离开凌霄宫,见过修真界的千景万物,你还会是现在的想法么?你现在喜欢我,难道一辈子都会么?” “会,”苍羽不假思索,立刻颤声回答了他的话,“两辈子,师尊。我已经心悦你两辈子了。” 易凌搭在他手背上的指尖一颤,他瞳孔微缩,立即别开脸不看他的眼神。 苍羽说的句句都是真话。 少年人炽热而不加以掩盖的情愫直直地传到他心里,比火还要滚烫。 “不需要你的喜欢,”易凌却冷硬地回绝了他,“你不必再念着我。” 可苍羽却在此时察觉出不对。 分明……他在心里感受到的,易凌不是这个想法。 易凌不是不想,而是不愿说出口。 但师尊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是因为……觉得自己时日不多吗?可情毒分明有可解的方法,并不是一定要死。 苍羽:“……!” 他的突然想起某些被他忽略的事。 依照易凌的性格,在他得知自己身中情毒时,本该不是现在这么平静的反应。 易凌怎么会如此坦然地接受自己必死的结局? 除非,他本就不愿再活下去。 为什么易凌这么不惜命……因为他早就不想要这条命了。 现在苍羽知道,易凌很在意前世他的入魔和死亡。易凌为什么会这么照顾他,为什么让他炼体,为什么宁愿浪费自己的修为也要提升苍羽的修为—— 因为他一直一直都想让苍羽不再重蹈前世的覆辙。 原来易凌今生对他的好,都是为了弥补他。 他没有想过自己的事。 “师尊……”苍羽心头大恸,他缓缓卸力,手里的赤曜掉在地上,“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若重生后易凌不再收他为徒,这些事都不会再发生。 他本可以什么徒弟也不收,反正没有人能真的逼他,避开所有会阻碍他修行的人,或者是直接闭关修炼几百年。 可易凌还是选择了他。就算当时在他的记忆里苍羽还是个满身污名,甚至有可能入魔的废物。 “我做什么了?”易凌不明所以地蹙眉,他看着苍羽一点点靠近自己,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却直接被苍羽揽住后腰拉得更近,“你!松手!” “……”苍羽深深地看着他,心中思绪万千。 他觉得自己已经等不到比武招亲结束了。 “师尊,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洛行舟抢走内丹吗?” 易凌略微挣扎的动作一僵:“怎么,你知道?” “我也不知,”苍羽道,“那师尊不能为了查清楚这件事,继续活下去么?” 易凌垂眸道:“不重要了。” “为什么说不重要?”苍羽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抬头和自己对视,“师尊重活一世就没有想着要为自己做什么吗?” “……”易凌紧抿着唇,始终不发一言。 苍羽见状也不惯着他,心想今日势必要彻底扒开易凌真正的心。 他不由分说地把沉默不语的人摔在床褥上,欺身压上去。 “……!你做什么!”苍羽那张脸在易凌眼前骤然放大,他终于察觉出一丝不对,撑着手想向后挪动,却被苍羽按着肩头拦住,“松手,别闹了,若是被我父亲发现……” “那又怎样?”苍羽道,“师尊觉得王爷完全没有察觉到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你我不就只是师徒,”事到如今易凌还在逃避,“他、他能意识到什么?” “易萧寒,”苍羽出声,硬生生将他躲闪的目光拉回,“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这么想。” “你!”易凌怒目看着他,“你敢这么唤我?” 苍羽:“我为什么不敢。萧寒,你就是很在意我,在意到你甚至愿意用命来换我平安。” 易凌呼吸愈发急促,不知是气的还是在害怕:“没有的事……你别乱想。”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活下去?”苍羽忽而质问他,“是因为觉得你死了之后,我的心绪就不会受你影响,可以安心修炼了吗?” 易凌:“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苍羽打断了易凌的话,“你想说,你中的情毒没有解法,你注定会死,对不对?” 易凌:“……” 苍羽道:“其实这次王爷喊你回来,就是为了解你身上的情毒,但我想萧寒你应当早就猜到了。” 易凌眸光微动:“你知道?” “这世上没有别人会比我更清楚你的想法,萧寒,你既然现在说自己活不下去,那为什么还要回来?是因为我吗?因为我从小就是个流落街头的乞儿,所以师尊想借着这个机会让我在京城玩乐?” 易凌愣愣地看着苍羽。 他没有想过,原来小徒弟竟然会这么了解自己。 “萧寒,你为什么不想解了你身上的情毒?告诉我……好不好?”苍羽在他耳边低低地请求着,“萧寒……你便说吧……” 易凌一直不开口,苍羽便一直在他耳边求着,好像若是易凌不说话,他就永远要缠着他。 易凌终究是抵不住苍羽纠缠,深深叹气,道:“情毒的解法,终究也就只有那一种罢了。我父亲要办什么比武招亲,想来也是为了找寻个比我修为高深之人。可……若是要和别人做那种事才能活下去,不如让我死了更好。” “……你是介意这个?”苍羽本以为会听到易凌一段灭世之语,没想到这个理由……竟然如此简单。 “不止这些,”易凌柔着眼角,抬手摸了摸苍羽的脑袋,“如今你也不会再受人欺辱,我——” 苍羽一把抓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话:“萧寒,和别人不可以,那我呢?” 易凌被他问得一懵:“你……什么?” 苍羽十分认真地解释了一遍:“你说,不想为了活下去和别人双修,那,我可以吗?” “你……你胡说什么?”苍羽这话说得很直白,易凌想逃避也没有余地,“我们怎么可以做这种事……” “上一世不是你主动的么?”苍羽轻飘飘地将事实甩在易凌面前,“怎么到了现在,萧寒反而不愿意了?” 易凌慌乱地辩解道:“那时候是别无选择,怎么可以和今日相提并论!” “可……上一世是我中了毒,你用双修之法替我解毒,那我是不是该报答你?”苍羽义正言辞道,“如今师尊遇到了同样的情形,我自然也要帮帮师尊。” “……” 易凌本来都快要听习惯了他一口一个萧寒,结果苍羽非要在谈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又喊他师尊,这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苍羽调动炉鼎印的时候…… 胡言乱语! “这不一样……”易凌转过头,双手按在苍羽胸前想要将他推开,“我不需要你做这些。” 苍羽低低笑了声,易凌放在他胸前的手也感受到传来的微微震颤。 “师尊……现在你可没有拒绝的理由。” 不行。 易凌只听见嗡的一声,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掌将苍羽推得跌在地上。 他喘着气坐起身,抬手点在苍羽眉心。 要断绝他们之间的联系……要让苍羽彻底放下他…… “从今以后,你——”易凌引导出他结下的师徒契,试图将它解除,但却发现—— 他竟然解不掉。 那枚契印静静地躺在易凌手心,不论他怎么做都一动不动。 不对。 易凌稍微冷静下来,他仔细打量着契印,不知发现了什么,他整个人瞬间僵住。 ——不是师徒契。 易凌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而跌坐在地上的苍羽也察觉到这枚契印与他印象中的师徒契有所不同。 苍羽慢慢睁大双眼,他立刻凑了上去,直直盯着,喃喃道:“这是……道侣契?” 第76章 “道侣契?”苍羽又重复了一遍, 而后他抬头看向易凌,无声地质问他。 易凌此时却什么话都说不出。 这的确是他亲手结的契印。 道侣契……道侣契和师徒契相差那么多,他是怎么结错的? 而且道侣契又不是什么人都可以结的, 若非情意相投, 怎么能这么轻易就—— 一定是他看错了吧。 他怎么会和自己的徒弟结成了道侣契呢? “……哈,”苍羽轻笑一声,他眼里忽而露出近似于癫狂般的神色, 抬手抚在易凌侧脸, “原来当真是道侣契。” “不,你、你看错了, ”易凌慌乱地将手中的契印挥散,“我们不会——” “为什么不会, 你不该比我更清楚么?”苍羽陡然贴近的脸让易凌不由停下了无力地辩解, “萧寒, 你应当知道道侣契究竟有什么效力吧?” 易凌再也没办法逃避这个事实, 因为—— 那些苍羽隐藏在心中多年的灼热情愫已经尽数涌入了他的内心。 “萧寒……”苍羽的目光一错不错撞进易凌的眼眸里, 他轻柔而郑重地将易凌的掌心覆在自己胸前,“你感受到了吗?” 他本以为,自己能够感知到师尊的情绪是因为他重生后所获得的能力,却没意识到……这是从易凌和他结下“师徒契”后才出现的。 这误打误撞结下的道侣契,反而让他得以真正地了解易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在那五个月的相处之中,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师尊并不是对生人表现出的那么温柔如水,实际上是个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冷性子。 但……对苍羽是例外。 易凌近乎是将自己为数不多的真正的温柔和耐心都放在了苍羽身上。 “结为道侣契的二人, 能够互通内心情绪波动,同生同死,”苍羽见易凌久久不愿回应,于是凑到他耳边低声道, “既然我能感受到你的情绪,那此刻……萧寒也能感知到我吧?” 易凌哽着声音道:“是我的失误,我会想办法解开的。” 苍羽定然是不会让易凌解除这来之不易的道侣契——而事实上,道侣契也没有任何方法可以解开。 “你先起来好不好,玄鸢?”易凌手足无措地想要推开他,可苍羽的力气在成了魔修之后已经又上了一层,易凌之前还能勉强推动,现在哪怕用全身力气也不行了。 “师尊想怎么解开?”苍羽冷声道。 易凌发觉苍羽现在一旦心情不好,就又会改口喊他师尊—— 这分明是徒弟对师长的敬称,苍羽却把它当做一种言语上威胁。 “我……”易凌哑口无言。 他的确也不知,道侣契除了一方死亡还能有什么解法。 可结了道侣契的人又是生死相依的,他若是真的死了……那苍羽也活不了多久。 这件事,根本没有解法。 易凌久久沉默着,没有注意到苍羽忽而轻嗅着凑到他的颈侧,直到他感受到皮肉上传来一阵被舔舐的温热才骤然回神。 “你——”易凌瞪着眼,可这个姿势他根本看不见苍羽的双眼,立即按在他的后脖颈处想把他提溜起来。 但苍羽又怎会察觉不到他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阴冷,赌气似的狠狠咬在那块被他舔舐的软肉上。 苍羽几乎是用了死力,差点就要将那块肉撕扯下来,易凌脸色一下子泛白,显然是疼极了。可本就怕疼的他此刻却死死咬着下唇,什么声音都不肯露出来。 “你、咬我做什么?!”直到那股疼痛散去后,易凌才对他怒道,“又在——” 易凌忽而顿住了。 一股奇特的暖意慢慢从被苍羽啃咬的地方蔓延开,不过是眨眼的工夫,易凌竟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泛着热。 “师尊是不是忘了,我成为魔修已经足有几日,这期间师尊一直昏迷不醒,我也不敢对师尊做什么。可魔修总归是要吸食修士的灵力,我方才都快要饿晕过去了。”苍羽仔仔细细地将伤口处的血舔舐干净,似乎心情好了些,他说话时喷洒出的气息落在易凌的脖颈上,带起一阵阵痒意。 “……”易凌略有不自在地别过头,可他身上泛起的热越来越汹涌,烫地他四肢都没什么力气,甚至连话都不想说。 这种时候……苍羽又是一口一声师尊的,他难道、难道就没有半点羞耻之心吗?! 苍羽几乎要和易凌贴在一起,他自然能感受到对方越来越烫的肌肤。 但他对此并不意外,甚至……似乎早就料到了。 ——上次在幻境里,苍羽虽说也……吸取了易凌的灵力,可那终究是幻境里的,被魔修咬过一口之后会有什么反应,幻境并不能给易凌反应出来。 苍羽轻轻地用指腹摩挲着他咬出的牙印,而只是这点简单的触碰,就引得易凌浑身一颤。 “唔……”易凌额间已经泌出一丝薄汗,他眼眸里蒙上一层水雾,让此刻带着薄怒的神色瞬间变了味,“别乱动。” 苍羽指尖一顿。 ……倒像是被他欺负哭了。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一阵兴奋,不由自主地想更过分一点。 “师尊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吗?”苍羽心情一好,连语气都变了,“嗯?” “……不想。”易凌知道现在苍羽嘴里准没好话,直接开口拒绝了他。 苍羽本就没有征求易凌意见的打算,他自顾自地解释道:“师尊可知道,魔修的涎水……对你们人修是有催.情之效的?” 这也是为什么会有不少魔修把这件事当成调.情。 苍羽原先不能理解那些魔修的想法,但如今只觉得这个功效实在是……太得他的心。 对付易凌这种心口不一的家伙,就该用这种手段让他看清楚。 “……什么?”易凌面容上的神色逐渐浮现出一丝惊恐,他的双手轻颤,“你、你怎么敢——” “师尊在怕吗?”苍羽轻笑一声,用指尖抚过易凌的侧脸,那枚早已刻入他神魂的炉鼎印瞬间随着苍羽的动作而被调动,“是觉得和自己的徒弟这么做很荒唐?可师尊上一世也这么做了,怎么现在还变得不愿?” 易凌的感官本就已经变得格外敏感,又再度被炉鼎印引起一股又一股的热流,他眼里蒙上的一层水雾也从眼角溢出来。 他死死攥着苍羽的衣襟,压住声音的颤抖,道:“你、停下!” “徒儿停不下了,师尊,”苍羽字字句句都用着崇敬的语气,而在此刻则显得格外荒谬,“而且……你明明也很希望我这么做。” “胡言乱语!”易凌慌乱之间捂住苍羽的嘴,“你既然唤我一声师尊,便知你我之间是师徒身份。你这么做,便是欺师灭祖——” 忽而,易凌感觉到自己掌心一阵湿润,他顿时愣住,连要说什么都忘记了。 苍羽轻扣住易凌的手腕,他眼角带着笑意,一点一点地从易凌的手心舔舐到他的指尖,极为细致,时而又张口含住,用齿尖轻轻咬着。 易凌一时忘了动作,甚至都没记起此时此刻他该直接甩苍羽两个巴掌,而不是就这么愣着。 苍羽像只摇尾乞怜的小狗似的,易凌的手被他舔得湿漉漉一片。末了,苍羽又握住他的指尖,双唇在他手背落吻。 “我欺师灭祖?” 此刻,易凌终于狠下心来,一把抽离了自己的手,他愠怒道:“我们……本就是师徒,怎能做这些令人不齿之事!” “真的是师徒吗?”苍羽摸了摸易凌泛红的眼角,“可……我们结的并不是师徒契,而是道侣契啊。” 易凌道:“结的是道侣契,难道就意味着我没有教过你?” 苍羽委屈起来:“可道侣契解不掉了,师尊……难道师尊打算抛下我去找别人做道侣吗?可寻常人又怎会和一个结过道侣契的人成亲呢?我们难道不能真的做一对道侣吗?” “……”易凌被他这通话说得哑口无言,心里闷着一股气,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我知道师尊在担心什么,”苍羽把脸凑到易凌的手心里,道,“可师尊身上的情毒并非没有解法啊。” 易凌:“我不会和你——” “为什么不可以?”苍羽伸手按在易凌心口处,“可师尊明明不是这么想的,我能感受到。” 易凌闭了闭眼:“不管你怎么说,就是不可以。” 苍羽诡异地沉默片刻,他缓缓将手从易凌身上拿开。 而就在易凌以为苍羽终于要放弃的时候,却不曾想这个逆徒竟然冷着脸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易凌防备不及,只是愣神一会,身上本就只着一件里衣,瞬间就什么都不剩了。 “苍玄鸢,你——” “师尊如今修为也跌下来,难道不想试试,如今与我双修会涨多少修为吗?”苍羽 双手按在易凌身侧,将他牢牢困在身下,“上一世师尊明明那么主动,为什么现在非要躲着我?” “那不一样,滚下去!” 他勾动指尖,易凌好不容易压下的热流再度席卷而来,耳朵里一时间只能听见自己错乱的心跳。 好热…… 苍羽的指尖抚过易凌腰侧,随后向下,轻笑一声,“师尊你看……你分明很喜欢。” 第77章 …… 易凌紧咬着唇, 抬手挡住自己红透的脸颊。不论是来自道侣契、炉鼎印还是残留在他体内的情毒……全都毫不留情地扫过他的每一寸肌肤,易凌如今已经没有任何控制住自己的办法,只能在这片汹涌之中死死抓住唯一的依靠。 “放松点, 师尊, ”苍羽轻柔地吻在易凌的眼角,可他的动作却谈不上一丝一毫温柔,“怎的这般紧张。” “……住嘴, 不许这么喊我!” 易凌在此刻听不得半点, 可他身上没了力气,浑身柔若无骨地躺着。 “师尊别这么凶啊……”也不知这话是戳到苍羽哪根脆弱敏感的弦上了, 他那些不要钱的眼泪又开始掉,委屈巴巴地泣着, “倒好像是、是我逼着师尊做这些事。” “你现在、又哭什么?”易凌本就心情不怎么愉快, 看见苍羽还哭上了, 心里更是不舒爽。 这个不讲理的东西哭也罢了, 怎么还……非要把他钓在那儿? 易凌好不容易才暂时忘掉自己心里的约束, 从这件事里品出一丝能让他舒服些的感觉,都到了神魂融合交缠这步,却硬生生被拉住。他再怎么能忍,也受不得。 “专心做眼前的事,不行么?” “师尊果真是厌烦我,”苍羽似乎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师尊在生气。” 易凌不想和他继续纠缠, 一时间他彻底放下自己的脸皮,双手环抱住苍羽的后颈,微微倾身,在他耳边说道:“是, 我就是厌烦你,那又怎样?” 苍羽愣住,他的眼泪将落不落地挂在眼角,像是在确认易凌说的究竟是不是真话。 他本以为这些都只是自己装作可怜的一种手段,可、可为什么……他竟然找不出师尊这句话里任何表明这是一句假话的痕迹? 苍羽一瞬间慌乱起来,他梗塞道:“师尊这是认真说的吗?” 易凌轻嗤一声:“你既然这么想,那我不如成全你。要听真话么?从我知道我与你结下道侣契后,我便恨透你了。” “……!”苍羽呼吸一滞,他近乎癫狂地寻找易凌在说谎的证据,可一无所获。 这是真的。 易凌厌烦他、恨他。 “那为什么……你还要迎合我,和我双修?” 面对苍羽的质问,易凌沉默不言。 他只是用一种极为轻蔑而鄙夷地眼神淡淡扫过苍羽的脸。 苍羽所有的理智都在这个眼神里碎裂。 一开始,他只是又开始掉眼泪,一颗颗落在易凌身上。 没过一会,他忽而狠厉地与易凌对上视线,将全身的力气动用在他的身上。 “那你把我当做什么?一个可有可无的玩物吗?”他颤着嗓音,一边落泪一边质问,“为什么现在才说!” 但易凌此刻已经没办法再回答他了。 好疼…… 易凌脸色泛白,他没想过原来苍羽方才还是十分收敛的,而现在—— “逆徒!”他在这疯狂的动作里伸手按在苍羽的胸前,想怒斥他几句,可还没说出口,苍羽那混杂着血腥气的吻便覆上来。 一股魔气凶狠地闯入他的心脉,毫不留情地游走于他体内每一处脉络。 苍羽似乎真的气急了,沿着他的嘴角,一路啃咬过每一寸肌肤,留下星星点点的红印。 “呃……!停下、别动……” 易凌心中不免有些后悔。 他方才便不该为了刺激苍羽而说那些话、装得那么像—— 现在想和苍羽解释什么也来不及了。 面对苍羽完全不讲理的攻势,易凌只能无措地试图推开他。 就在他终于恢复了一丝推动苍羽的力气时,忽而手腕上被扣上了什么温热的东西。 易凌一愣,目光下移,发现束在自己腕间的……竟是一件看上去很是精致的玉镯。 他的双手被捆在一处,也动不得半分,易凌只能盯着玉镯看。 它像是刚刚完工,通体碧玉,白净的丝线被装饰于其上,其中部分染上红色,形成的图案……看着很像雪落峰上那些常开不败的雪梅。 “这本是送给师尊的生辰贺礼,”苍羽冷声道,“如今看来似乎也没这个必要,不如用来让师尊好好待着别乱动。” 生辰贺礼……? 原来、原来苍羽当时那么执意要拿灵石,是因为要做玉镯送给他? 这件玉镯上的丝线,易凌很快便看出来是灵鹤谷的鹤羽。 苍羽一直都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在易凌已经明确让他不要与黎怀梦接触的情况下,还非要去找他。 原是为了这个。 当初,果然是错怪他了。不,这也要怪苍羽怎么能仅仅为了得到鹤羽丝线就要把易凌药晕呢? 易凌看着苍羽满是怨气的脸,眼神柔和下来,他抬起头,主动吻在那张轻颤的唇上。 …… 易凌断断没想到,接下来的事几乎要到了不能承受的地步。 可他仍紧紧咬着唇,半点声音也不肯溢出来。 徒留苍羽一人在上方又哭又闹地弄出一大堆动静。 易凌很少会主动伤到自己,可现在他宁愿咬破下唇也不愿松口。 苍羽见他如此,躁动的情绪竟然平静下来。 他伸出手,指腹按在易凌的唇齿间,一点一点地将他那片伤痕累累的唇瓣解救出来。 ……真是可笑。 就算被眼前这个骗子伤透了心,苍羽发现他还是没办法看着易凌伤到自己。 易凌昏昏沉沉的意识里感知到有什么触感冰凉的细物贴在自己唇上,迷迷糊糊地抬手抓住。 很熟悉的感觉……好像是他赠与苍羽的那根白玉发簪。 “师尊若要咬着东西,不如咬它,”苍羽道,“别伤着了。” 这的确算是个好法子,可易凌咬着玉簪,便无法顾及那些吞.咽不下的涎水。 这根玉簪,说到底本还是他的物件,但此时却沾上了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易凌一时心有抵触,想把它吐.出来。 苍羽则敏锐地发现了易凌的动作,按住白玉簪,反而又往他嘴里塞:“听话。” “唔……”易凌摇了摇头,嘴角也随着动作不知流下什么清亮的东西,他仍旧在用舌尖死死抵着簪子,非要将它推出去才罢休。 苍羽沉默片刻,眼神晦暗不明,看得易凌后背发凉,慢慢松了力气,似乎已经放下要吐.出玉簪念头。 “师尊既然这么不喜欢,”苍羽开口,声音里竟透着几分期待,“那……我想到一个更好的用处,师尊可要试试?” 苍羽话虽是在问他,但也没听他的回答,径直抽走了玉簪,拿在手里。 易凌愣愣地看着他,一时还不知道苍羽所说的“别的用处”是指什么—— 而下一刻他便惊恐地睁大双眼,下意识想向后退去—— 苍羽及时抓住他,眼尾弯着,捏住玉簪,在易凌震颤的目光里,腕上施力—— “……!”易凌张着嘴,可嗓子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五指紧紧攥住身下的褥子,指节都在泛白。 他觉得自己甚至要直接疼得昏死过去。 怎么能、怎么能这样…… 苍羽没关心易凌的状况,只是专注于的眼前的事,他转动玉簪,道:“师尊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易凌浑身上下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不行,不能继续下去了—— 他们之间少说也已双修了五六次,易凌体内的情毒估计已经没什么威胁,也是时候该停下这件荒唐之事。 想到此处,易凌忽而想起被他忽略的一件事。 “你……”他稳住嗓音道,“你为什么还能用灵力与我双修?” 苍羽手上动作一顿,抬眸:“这些事恐怕不是师尊该关心的。” 听他这话,易凌便知他这还是因为自己那番演出来的话生气,于是解释道:“我没有恨你,也没有厌烦你。方才……是我骗你的。” 苍羽冷笑一声,他猛地将白玉簪全都塞了进去,道:“现在师尊说的……是假话还是真话?” “呃!你——”易凌猝不及防,他刚想好的说辞又被打散,但仍忍着痛意道,“若我当真厌烦你,那我有什么、要收你为徒的必要么?直接派人杀了你不是更好?” 苍羽的怨气其实也在刚才发泄得差不多,他也有所意识到易凌说不定是故意激他才说这些话。但他想着易凌从不是会做欺骗他人这种事的人,便一再告诉自己易凌说的都是真的。 但他这时才想起来—— 易凌当初为了他能在比试的时候打赢洛行舟,甚至亲自下场带头舞弊—— 他不光会骗,还骗得很好。 可苍羽还是觉得委屈。 他沉默一会,哽咽道:“师尊以后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了?我……我真的很难过。” 易凌松了口气:“自然,这次是我的疏忽。那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苍羽抹了把眼泪,将自己能够让灵力与魔气在体内共存一事告知易凌。 “怎会有这种事情?”易凌微微蹙眉,“我从未见过。” 而容不得他细想,此时已是次日辰时,下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世子殿下,王爷问你们是否有空出来见他。” 二人均是一愣。 他们迅速将散落的衣物重新穿上,混乱间,易凌想起一件被他搁置一旁的事。他垂眸看向某处,又转而看向已经穿得整齐的苍羽:“……此物,拿出去。” 苍羽转眼扫过,嘴角弯起,他替易凌穿上衣物,凑到他耳边道:“师尊先前浪费了太多灵力,此物……正好能让师尊不会再浪费。” 易凌怒目而视,但觉得苍羽说得有那么几番道理,竟真的没拿出来。 …… 下人在门外候着,待他们二人出来时,易城也恰好走到此处。 下人欠身退下,而在她抬眸扫过苍羽和易凌的一瞬间,似乎发现……苍羽头上似乎少了什么。 好像,是那根看上去就知其价值不菲的发簪。 第78章 易城道:“关于比武招亲……” “父亲, 此事,”易凌向前走了一步,半边身子挡在苍羽身前, “是我的错。” 易城挑眉道:“你?你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这句话反而让易凌愣住了, 本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的话又被忘了个干净。 最终他只能茫然地说出一句:“难道……不是我的过错吗?” 易城的目光扫过苍羽,似乎还露着一丝无奈。而苍羽本就心虚得不行,被他这么看了眼, 脸上一红, 轻咳一声:“萧寒,其实比武招亲最终还是为了……让你与我双修。” “……什么?”易凌本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但回过头时发现苍羽并没有玩笑的打算,心里又是气愤又是一阵刺痛, “你——原来这都是你计划好的?!” 那他之前一直还想着要怎么向苍羽解释自己答应比武招亲一事并非出于本心—— 结果原来苍羽早就知道比武招亲的结果只有一个——他才会是那个胜者? 苍羽怎么敢骗他…… 不, 他怎么会不敢呢, 现在他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易凌心里越想越气, 他调动灵力汇于掌心,当着自己父亲的面就要出手好好教训苍羽一顿。 而当他的手掌即将落在苍羽脸上时,却忽而发现—— 他的修为,竟然真的和上一世一样,通过一次双修,就直接突破到了炼虚境。 体内情毒也全都清干净,先前强行提升修为而烧掉的寿元也因为突破了大境界而被抵消。 按照修真界记载的炼虚境修士的寿命……他如今能够有近乎几千年之久时间。 易凌愣住了。 他翻转右手, 看向自己的掌心。 ……这实在不符合常理。 这世上从未有过哪一次的双修会有如此惊人的功效—— 从元婴境直接突破到炼虚境?若双修真能如此,那修真界这万千修士还要苦苦闭关修行做什么? 前世,易凌只是突破了他长久停留在化神境大圆满的瓶颈,并没有出现连跨两个大境界的情况, 因而,他也只是认为自己和苍羽之间的双修只是比起普通人效果要好上许多,没有多想。 可……现在他不仅轻松突破了那道限制,甚至将失去修为都补了回来。 这已经不能用双修来解释了。 这一发现让易凌心中顿感不妙,因为—— 这种增进修为的速度,恐怕连那些邪法都比之不及。可邪法都需要折损不少寿命了,那—— 难不成,苍羽是在和他双修的过程中,趁他不备,用了一些邪术来提升他的修为吗? 苍羽还在下意识挡着脸,生怕真的吃下易凌这一巴掌,可等了许久也没感觉到有什么动静,于是悄悄透过指缝看了一眼他,结果发现易凌反而满脸愁绪,一直盯着自己的掌心不知在想什么。 “萧寒……?怎么了?”他开口问道。 易凌放下手,他忽而十分焦急地捏住苍羽的手臂,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来来回回仔细检查了好一段时间。 “等、等等!”苍羽被他吓了一跳,连忙握住他的手腕,“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你这般着急?” “你身上可有感觉不适?”易凌仍是不放心,伸出手直直按在苍羽胸口,一路仔仔细细地检查到他的腰侧。 苍羽的脸瞬间红了一大片,他急匆匆扯开易凌的手,道:“我感觉挺好的……倒是萧寒你、你怎么乱摸!” 虽然他很享受……这种感觉,但并不意味着他能接受易凌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些事情。 尤其是……易城还在旁边看着呢,就算这位王爷现在已经清楚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萧寒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 而易凌还是像从前一样迟钝,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反而因为苍羽避而不答生出几分愠怒:“你还要瞒我多久?你究竟做了什么,老实说!” 苍羽一听这话,心里委屈至极:“我分明一整晚都在服侍你,我什么时候有空做别的事了——” 他解释起来口不择言,这种不堪入耳的话也很直白地脱口而出,易凌都没能反应过来,等他出手想要捂住苍羽的嘴时已经来不及了。 苍羽的声音不小,在一旁静观的易城自然也听得分明。 易凌还没做好将他们已经双修过的事情告诉易城的打算,苍羽这下着实是让他措手不及。 “……”苍羽在易凌的掌心捂上来的那一刻也意识到这点,但他和易凌不同,早就知道易城并不反对他们双修这一事。可苍羽也清楚,易凌面皮薄,他堂而皇之地说出来,恐怕此刻易凌已经羞得快钻到地里了。 果然,在苍羽眼里,易凌的肤色渐渐泛红,连捂在他嘴上的手都在颤抖:“你……你胡说什么呢……” “罢了,”在一旁沉默许久的易城道,“你们双修之事我早就知道,不必瞒着。” 易凌手上一僵,他缓缓放下手,转过身去,垂着头。 他好像……从没这么怕过一件事。 如今感到这般紧张的情况,从前也似乎是有的。 那是他第一次和陆予风一起偷偷溜出凌霄宫,但没过多久就被云尘抓了回来。虽然那次只罚他跪了一个时辰,比起陆予风受的罚要轻很多,但那也是易凌头一回受罚,心里也不舒服。 那时云尘也像易城这样,刚开始只是说了一句像是要饶恕他们的话,可最终竟然是挂着一脸笑意狠狠责罚了他们二人—— 依照易凌幼时的性子,他很难彻底戒掉小孩那与生俱来贪玩的天性,可不知怎的,后来想偷偷做坏事的时候总会想到云尘那张透着些瘆人意味的笑脸——易凌便再也没敢偷懒。 虽说后来易凌也逐渐自己学得更加勤快,再没有懈怠过每日的修炼,可幼时那次被责罚的经历一直留存在他的识海里,到了今日,终于又被重新挖掘出来。 ——现在易凌真是久违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从头到脚逐渐蔓延开的惧意。 但在徒弟面前——或许现在也不能算徒弟了,易凌并不愿表现出自己这点惧怕,他又重新抬起头来,十分坦然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是我主动要做的,不关他的事。” 易城闻言莫名看了他一眼,道:“……你说这些做什么?觉得我会因此责怪你?” “……”易凌愣住。 这和他想到的情形完全不同。他本以为易城会怒而斥责他,会因为被扰乱的比武招亲而心情不悦——不该是像这样,什么反应都没有。 忽而,易凌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震惊地睁大双眼—— 难不成,这件事,是易城和苍羽串通好的? 而还没等到易凌从难以置信发展到心头盛怒,易城便打断了他:“事已至此,想来你也明白。比武招亲,本就不会有结果,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件事,只是想让你配合祛除情毒罢了。” 易凌当然感到很愤怒——他平生最不喜他人欺骗自己。 可他又能怨他们什么呢?之所以骗他,也只是为了……用另一种方式救他,虽然法子的确不怎么拿得出手,但他们并不想伤害他。 “萧寒……别气了好不好?”苍羽凑到易凌身后抱住他,“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你难道真的忍心让我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吗?” 易凌仍是沉默不言,但他此刻却并不是因为怒意,而是因为他实在想了太多太多的事。 不知为何,易凌竟发现……自己现在做什么事都会第一个想到苍羽。 他在得知自己仅剩三个月的寿命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要用什么法子去解掉身上的情毒,而是在想,他该怎么用这三个月的时间让苍羽不会再受人欺负。 好像从某一刻起,易凌做出的所有事都会考虑到苍羽几分。 可他本不是这种会替他人去考虑去改变的人,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日宁愿死也要让苍羽安下心去修炼。 在不久前,他竟然……真的打算去死了。 这种想法太过可怕,易凌不免惊出一身冷汗。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想法? 易凌似乎只在话本里见过——那些爱得死去活来、争相殉情的角色,经常会做出这种丝毫不考虑自己的决定。 难道他也像那些角色一样吗?可那些人,满脑子里都只有情情爱爱,他又怎么会—— 忽而,易凌想到了什么。他转过身,抬起眼眸,轻颤着,对上苍羽的视线。 苍羽眨了眨眼:“怎么、怎么忽然这么看着我?” 易凌好像明白他的这些想法都是因何而生的了。 但他还是不敢想,也不愿去承认—— 可从前还有个师徒契能当做掩饰,如今他也知道自己在无意之中早早就和苍羽结下了“道侣契”……他没有办法再逃避了。能顺利完成双修,已经说明——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有情的。 这份情,不是那份常常用来被当做掩饰的师徒之谊,而是—— “玄鸢。”易凌轻声唤他。 苍羽应了一声:“怎么了?” 易凌踌躇而郑重地开口道:“我……似乎是心悦于你的。” 第79章 “嗯……嗯?!”苍羽不可置信地看着易凌, 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至极的话。 易凌说出这句话,苍羽听了自然很欢喜,可…… 他这句话的意思, 不就是——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情愫么? 但是苍羽原以为, 易凌在同意和他双修的时候,就是想明白了这件事,就算没亲口说, 但—— 他根本就没感受到易凌对此有什么厌恶或者抵触的, 哪怕在苍羽信了那几句伤人的话而神志不清的时候,也没有察觉到易凌有半分不愿意。 于是, 苍羽便当真认为易凌总算是把他当成道侣看了。结果……易凌现在才意识到是心悦于他的? 那苍羽岂不是相当于让易凌被迫和他双修了么?! 苍羽不想逼迫易凌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双修自然也不行。 “你怎么了?”易凌好不容易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 心里还在紧张, 又看见苍羽这种脸色, 心头更是紧绷。 他还没对其他人说过这种话。 或许这对其他人来说只是再简单不过的坦白心意, 但对易凌而言……就好比是彻底扯下了自己身上一切可以遮蔽的衣物。 本来, 易凌以为苍羽听到后怎么说也会高兴,毕竟这个不听话的崽子不是早在上一世就对他有那些想法么?可没想到,苍羽反而情绪低落下来,连眼睛里都没什么光彩了。 “你、你是不是根本不愿意和我双修?”苍羽眼圈都红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蓄上满满的泪,水汪汪地看着他,委屈极了。 “……你?”易凌听到他这么问, 觉得自己眼角一疼,差点就要被气晕过去,“我何时说过这些了?你又在乱想什么……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一个字吗?” 易凌着实是气得不行。 真是不知道苍羽又想到什么东西,易凌完全没办法跟上他的思维。 “你虽没有这么说, 可……”苍羽无语轮次起来,他也不知自己在闹什么,但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可你若是先前没意识到这点,那与我双修难道不是在强迫你吗?我不想对你做这种事。” “……”易凌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苍羽总是胡思乱想的毛病的确很让他心烦,但他所思所虑的事易凌也没办法用什么理由来责怪他。 可他们早已在无意之中结下了道侣契,按理来讲,苍羽难道不是最清楚易凌心里是什么感受的人么?怎么还在纠结…… 苍羽像是读懂了易凌的心思,他低下头来,又道:“我感受到的和你亲口说出来的总归不一样,哪怕那是你心头最真实的感受,可当你没意识到的时候,又怎么能确定自己是不是这么想的。” 一旁的易城见此情形只是微微挑眉,倒也没拦着他们两个人在眼皮底下又开始闹别扭。 其实苍羽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 早在他们二人都不知晓道侣契的存在时,易凌从没隐瞒过自己对苍羽的那些偏袒,几乎是在每次看见苍羽的时候心情都会大好。那种转变实在太明显,苍羽想刻意忽视都躲不掉。 因而—— 也怪不得苍羽会对易凌越来越放肆。他放肆到最后几乎都快要确信易凌亦是心悦于他的,可易凌在他仓促坦白心意之后的反应却给了他沉重一击。 那时苍羽便意识到,易凌是心里确定了什么事,就很难再改变了。 他能够为了和苍羽划清界限,维持着单纯的师徒关系,从而直接无视掉内心最真实的触动——甚至强行压下去。 他嘴上不肯承认的事,心里再怎么乐意也是假的。 这次双修亦是如此。 苍羽心想,恐怕易凌一开始真的不是出于自愿的,只觉得是他这个徒弟突然发了疯,自己不过是被迫顺从着做下去。 但现在纠结这些也都没有意义了。 苍羽本不想让他们之间第一次坦诚相待变得这么狼狈匆忙,可他真的忍不下去半分。 他也不想去思考自己哪点配得上易凌喜欢,只要……只要现在易凌没厌烦他就足够了。 苍羽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他慢慢地抱住易凌,通红着双眼埋在他的颈窝里。 “……?”易凌还在苦想究竟要怎么说才能既不伤到苍羽又能说清楚,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自己想通了,心里颇为诧异。 不过他惊诧片刻后,也缓缓抱住了苍羽,抬起手抚在他的背上,虽然仍是一个字都没说,但也总算是止住了苍羽隐约的哽咽。 “说到双修……” 在他们身后静静看着的易城忽而出声,他们二人被吓了一跳,才发现竟然忘记还有别人在场,均是惊得立刻松开怀抱,略有尴尬地四处张望。 易城的目光转向苍羽,道:“本王的确没料到你的动作还挺快。” 苍羽:“……” 他自然是非常理亏的,一时心虚得不行,连继续赖在易凌怀里的心思都没了,慢吞吞向后挪动半步,一动不动地站着。 “双修毕竟是你们自己的事,本王管不到,”易城道,“但你坏了比武招亲这件事,的确是一过错。再者,如今看来本王也算是帮了你们一次,于情于理,你们也该答应本王一件事。” 听这话的意思,看来易城并不打算追究下去。 虽说这几日里易城待他们不算差,但易凌幼时本就没受过他多少照顾,因而对他的印象自然也十分模糊,并不能确定像他这种京城里正儿八经身份尊贵的异姓王脾气会有多好。 不过既然易城也给了台阶下,那比武招亲……也算是草草揭过了。 易凌松了口气,他道:“父亲要说的是什么事?” 易城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转过身去,示意他们跟上。 他一路走到了府内一处角落,杂草丛生,像是已经有许多未曾打理。 但华贵的王府里怎么会有这一出芜杂之地? ——若是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定会被这荒凉的表面蒙蔽,而苍羽和易凌均是修士,自然能看出此地被一道阵法笼罩,是无法直接看出真相的。 但他们却无法破除阵法—— 布下阵法的人修为高深莫测,就连如今已是炼虚境的易凌都不能窥见半分。 那这布阵之人,便只能是大乘境了。 而易城…… 苍羽双眉紧蹙,略有疑惑地看着易城。 这种阵法虽说要耗费的灵力并不多,可若要日日维持、只是几日倒也罢了,易城恐怕是维持了二十年之久。 这里头究竟藏着什么东西,值得他愿意耗费这么多灵力? 许是很久都没有来这里看过,易城一时间似乎忘记了自己曾经将阵眼安放在何处。 他小心、不敢有一丝懈怠地探查了每一寸乱生的草丛,像是生怕伤了它们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一处生着众多杂草的地方找到了自己设下的阵眼。 “……”易城沉默地看着它,一时间,从未有过任何情绪波动的脸上竟出现了一丝怔愣。 易城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眼神中含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按在阵眼上的的五指轻颤,又略微蜷缩。 “父亲?”易凌见他渐渐地连整个身子都在颤抖,不免有些担心,于是出声唤了一声。 易城眸光微动,他侧过脸,几经犹豫,开口道:“你……” 未几,他双唇紧密,最终还是未将话说出口。 “罢了,”易城轻叹一声,“你终究会明白的。” 说着,他深深吸了口气,闭起双眼,用灵力解开阵法。 在阵法解开的一瞬间,周遭的时间仿佛也在同一时间停止,陷入长久的寂静。而在眨眼过后,附近所有的枯草、败树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仿佛被静止的繁花盛景。 周围环绕着盛开的紫薇花树,香气盛多,只是……哪怕风吹过,这些树上的花与叶也未曾有晃动。 就像是易城这些年来没有改变的容貌一般,永远停住了。 易凌心中大为惊诧,没想到易城在表面的掩盖之下竟然也布施了能够封存时间的阵法。而这种几乎是禁术一般的存在……所要耗费的灵力根本无法估量。 而在枯败的枝条消失后,隐藏在它们之下的一条密道也随着出现。 “以我的修为,只能停住这一片的时间,”易城抬手抚上那些静止的紫薇花瓣,眼神似乎透过它们看到了很久之前的事,“你们随我来吧。” 或许是他也随着这些永生的物件一起回到了当初的岁月,这时易城也不再自称本王,他走入密道之中,心中还有一丝逃避和紧张。 “阿凌,我知道……你从小就很想知道为什么你没有‘生母’、为什么我从来都没有提及过另一人存在。” 幼时的易凌的确会很在意为什么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但他不明白易城为何会在此刻向他谈起这件事。 难不成……这里会有他那位素未谋面的“生母”吗? “所以,”易凌道,“你从未谈过‘她’,我便以为‘她’是因为生我才……” 话说到此处,他闭了嘴。 易凌不是苍羽那种不避讳的,况且这也是生下他的人,易凌并不想提到那个字。 可易城反而格外坦荡,他轻笑一声道:“你若这么说……他的确是死了。” “但,他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行至密道终点,易城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内竟放着一尊冰棺——不过易凌对此并不意外。 易城示意他们二人走上前,道:“其实若要论起来,你不该唤我为父亲。” 第80章 易凌本已做好了看见一堆尸骨的准备, 却没想到冰棺内躺着的却比尸骨还要让他惊愕。 是一位……男子。 这位男子的岁数看上去估计也就和苍羽差不多大,但…… 若按照易城方才的话来讲,他恐怕便是易凌自以为的生母——现在看来应是生父了。 生父…… 易凌一时有些难以消化这件事, 他甚至还在天真地想, 或许易城的意思只是自己和他不是亲父子,易凌则是这位男子的“遗孤”。 而他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既然如此……那, 是你收养了我?” 易城深深地望着冰棺里毫无生机的男子, 眼里蓄满说不清道不明的绵长思绪。他轻轻摇头,道:“你亦是我的子嗣。” 易城没有直说, 但通过这句话易凌很快就能明白—— 想来,他便是易城和这位男子的孩子。 可、可他们分明是两位男子! 易凌从没听说过这世间能有男子结下孕果的事情, 简直荒谬至极。 “我明白你一时间没办法接受这件事, ”易城轻叹一声, “但我也不会在这件事上骗你。” 而同样被事实震惊到的苍羽则迅速想起他曾无意间听闻的事, 问道:“王爷是用过灵孕丹?” “嗯, ”易城道,“但这么说不准确。灵孕丹是我与他研制出的丹药,那日……我们将它和其他丹药放在同一处地方,是我无意间服下了。研制灵孕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们失败了很多次,因而我当初并不在意误食过。过了一段日子,我发现我竟然出现了一些有孕之人才会出现的症状……可那时候, 他已经离去了半月。 “我……我的确不该留着你,天道不会允许两位男子诞下子嗣。那时的修真界和人界都不太平,稍有不慎,我或许就会丢了性命。但他已经走了, 这世间与我有关的,便只剩了你。也是我的自私,我瞒着天道生下你,本以为会受到责罚甚至魂飞魄散,但……你如今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想来也不用我多说。” 易凌愣了一瞬。 若易城说的话都属实,那看来他和易凌的那位“生父”关系并不一般,甚至可以说——连道侣一词都不足以用来形容他们。 他不知道易城当时经历了什么,但连大乘境的修士都会觉得危险的局面……恐怕不会好到哪里去。 这些事他没有资格去评判,于是便只能留意与自己有关的事。 若易凌当真是天道所不能容的存在,可为什么他这两世除了曾遇到过那位对他别有目的的外来者,其他的事情几乎都是顺风顺水,从没有过什么阻碍? “天道没有惩罚过我,”易凌道,“它甚至给了我最好的资质和机遇。这与父……亲你说的似乎不同。” 易城道:“一开始,我的确也有这种疑问,但后来我便知道为何会如此——” “阿凌,我想你如今也知晓,自己的身份并不只是普通的一个凡人这么简单——你是上界的神君……对么?” “……!”易凌惊愕地看着他。 这件事除了苍羽和他本人,从来没有第三者会知道,易凌也没有和易城讲过……他又是如何得知的? 易城看出了易凌的不解,他解释道:“自那日.你降生后,我曾在梦中听到过来自其他神明的神谕,他告诉我,你此番历劫十分重要,必须要照顾好你,不能有丝毫闪失。很久之前也并非没有其他神明来到凡界历劫,可既然是劫数,那必定九死一生,有些神明历劫失败,只能魂飞魄散——历劫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当这些神明历劫成功,他们都会抛下所有在凡界的记忆和情感,飞升、重塑仙骨,徒留那些想他们念他们的人承担失去的后果。因而,当时……在我得知我与他的子嗣竟只是上界神明历劫嫁衣的时候,心里自然会有怨恨。我会想为什么一定要是你,为什么他死后我连唯一的念想都护不住……所以,我一开始本想着等梦醒来不如直接让你先死了才好——这样,我便能当你生下来就是个死胎。 “或许是那位降下神谕的神明察觉到我心里的不情愿,他说,他会将你一生所经历的劫数告知于我,若我想救你,可以助你、阻止那些劫数去害你。当然,这些话没有说动我,直到他说,会让我所爱之人与我再相逢。” 说到此处,易城抬手抚向冰棺中那位沉睡之人的脸庞,道:“阿凌,他是你的生父,名为顾倾。如今我已按照那位神明的要求,让你至今从未经受过劫数——也是时候该兑现他的承诺了。” “可我不是五岁那年就被你丢弃,送到了凌霄宫——”易城将自己说得这般凄苦,易凌初次听到自然被他引得也同情起来,可……可在他的印象里易城除了每月会给他送那些灵石,几乎没有出现过。 他又为什么要说——是他替自己挡下了劫数? “啊……”易城轻笑一声,“的确,那件事我也没有告知于你。” “什么……?” 易城道:“那时候,我有许多事要做,可你年岁太小,我也不能直接抛下你不管,因此一直将你养在府里,直到你五岁那年。神谕说,你此生定要入仙途,所以我便将你送到了凌霄宫里。可那时你连灵根都没有觉醒,你难道不好奇凌霄宫为何会收下你?” 听到此处,易凌心中已想到了某种可能,可他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 “我将你留在凌霄宫后又花了几年的时间去去处理琐事,一直到十年前,我终于找回了阿倾留在这世上的所有魂魄,因而得以有时间回凌霄宫照顾你。” 十年前,易凌恰巧是十三岁。 而那年,易凌“无意”间因为和陆予风打闹而撞见了刚出关的掌门,被他收为弟子。 这个时间太巧,实在很难不多想—— “我曾经也是凌霄宫的弟子之一,阿倾和我是当时修为最高的两位弟子,只差一步就可以一同飞升,可他……却死在了我面前,连凌霄宫的门内记事都不能留下他的任何信息。自他死后,我也不再去想飞升的事情,也不再过问凌霄宫的事。不过幸而其他人一直都以为我只是在闭关修行,我再次出现时,他们仍旧唤我——‘掌门’。 “阿凌,我并非有意瞒你至今……我的确是你的师尊云尘。我当时不能让你认出我,所以便一直用了易容之术。” “我一直以为,师尊是闭关失败……仙逝了。若父亲便是师尊,对我而言自然是好事。那、陆予风知道这件事么?”易凌说不出此刻是什么感受,或许是因为云尘对他的照料十分细致,而易城却几乎从不过问他……易凌暂时还是没办法将他们看做是一人。 听到陆予风的名字,易城的脸色反而变得不怎么好:“那个孩子……其实我本没有想过也收他为徒,可神谕说,他也是你的劫数。可你已经有了情劫,那他便只能是你的死劫。” “……我的劫数?”易凌身形晃了两下,“若是死劫,那……我与他之间必有一人是要死的吗?” 易城点了点头:“不错。所以,当时我想着,若你们成了师兄弟,或许将来他会因为这些年的同门手足之情不会对你动杀心。现在看来,他的确没有。” 易凌的情绪很快便平复下来:“他在认为父亲你离世之后消沉了很久,哪怕到了现在,他还是会时不时地去祠堂祭拜你。” “那便随他去吧,他……”易城停顿片刻,道,“只要他不再对你起杀心,做什么都可以。” “王爷是知道萧寒所有的劫数?”苍羽问道。 “自然。你便是那个情劫,还想问什么便问吧,我若知道便会告诉你。” 苍羽没想到易城竟然猜出来自己最想知道的是什么——但这种被识破的感觉颇有尴尬,苍羽只能轻咳一声假装自己已经猜到:“此事我明白。我想问的……洛行舟此人,王爷可有从神谕中听见过?” 易城沉思片刻,摇头:“竟然会有神谕也未曾料到的劫数么?我不曾听过。” “……!” 他们二人均是惊诧。 苍羽神情严肃道:“可上一世,萧寒是死于他之手。” “上一世?你们在人界难道已经经历过一次?”易城面色凝重,“可若飞升失败,本该也要回上界,又怎么会再从凡界走一趟?” 易城看着苍羽,似乎想到了什么,像是醍醐灌顶一般,喃喃道:“原是如此……” 而后,他忽而伸出手,一掌直直按住苍羽的丹田处,引导出一丝灵力聚于掌心。 他的动作太快,苍羽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但易城拿走的灵力没有多少,不痛不痒,也没伤他半分,苍羽刚要出招反击又硬生生止住了。 易城的手掌轻颤,他神情急切,对易凌道:“阿凌,我也需要你的灵力。” 易凌不知他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可一个大乘境修士问他要灵力难道他还能不给么? 而随着属于易凌的那丝灵力与苍羽的灵力汇聚,竟然出现了一个十分诡异的现象—— 明明此时不是同修更不是双修的时候,两股本不会相融的灵力竟然如胶似漆一般合在一起,忽明忽暗。 易城紧紧握住那团融合的灵力,颤着指尖,点在顾倾眉心。 那些灵力环绕在顾倾的周身,似是将他的魂魄与这天地隔开—— 不知过去了多少个呼吸,在冰棺里沉睡多年的人……竟真的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最近有点卡文……可能是因为我之前断更过,现在也是无大纲在写……要是哪天不能更新我会提前说的[爆哭]《 》 80-90 第81章 “阿倾……”易城的目光再也未曾移开过, 可时间过去太久,他甚至已记不清从前自己是如何与顾倾相处的,因而在下意识唤了一声后便抿着唇, 忐忑不安地望着他。 易城的容貌早在很久之前便被驻颜, 这么些年来从没有过什么变化,但若非要找出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大概是他变得更加憔悴了。 修士如不是被人用了邪术,在身死后, 魂魄本该是会入轮回, 顾倾是自愿献出了自己的寿元,魂魄理应完整无缺——可事实却截然相反。 他的魂魄散落在人界每一处, 易城足足用了几年的时间才重新收集起来。 易城理解不了顾倾自愿舍弃寿元的做法,他也曾试图阻止过, 可没能成功。他在这世间也只有顾倾这一位友人……出于私心, 他不想让顾倾离他而去。 在顾倾于他眼前断绝了气息之后, 易城便做好了决定—— 不论要付出什么代价、要耗费多长的时间, 他都要……让顾倾重新活过来。 可让一个死去的人复生本就是逆天而行的事, 就算易城的修为足够睥睨整个修真界,也要付出极高的代价。 或许,会有别的人会因为易城违逆了天道而受到牵连,要用性命去填补本该离去却被他强行留下的顾倾。 易城知道,顾倾若是还有意识……定不会准许他做这些的。 和易城不同,顾倾在进入修真界前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他凭着极高的天赋资质在修真界里体会到了他曾经触碰的东西, 权利与地位都唾手可得。 但顾倾并没有因此而失了本心。哪怕他已是修真界的风云人物,也从不会因为自己的势力而欺凌弱小,反而会尽自己所能去让他们过得更好。 一开始,顾倾对易城的印象并不好。 在他眼里, 易城或许只是一个满身铜臭味的权贵,不该也不配来修真界追求成仙之道。 可易城没什么权贵架子,做事也都是按着规矩来,他们二人也时不时会接到一同剿灭魔修的宗门任务,久而久之便熟悉起来。 从他们真正相知的那一刻起,易城便知,顾倾是将大义永远放在第一位的。 哪怕是他处于险境,也不会为了让自己脱困而牵扯别人。 易城心中虽亦有大义,可……他接受不了所爱之人为了大义而愿意牺牲自己。 他们也曾无数次因此而发生诸多争吵,最终都是互相说不通的。 因而到了后来,易城便再没提过这些。 他想着,反正他们二人的修为都已到了炼虚境,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两位大乘境的修士都打不过的? 可……易城的确没能料到。 ——倘若天道逼你去死呢? 天道用了整座京城里的凡人性命,来要挟顾倾必须自断经脉,而理由则是:时候未到,不能飞升。 那时他们二人都已经到了足够飞升的修为,只差再经历八十一道天雷劫便可飞升成仙。 易城本都想好了,在上界要怎么跟顾倾过日子,结果却被这个该死的天道拦住。 他本以为顾倾会念着和他的情分违抗天道,可千算万算都没能算到顾倾竟毫不犹豫地应下了。 他没有丝毫留恋,甚至不曾再看过易城一眼,转瞬间……就只剩下了那具没有生机的躯体。 这是易城第一次恨他。 也许是为了报复吧,顾倾不愿违背的天道,易城非要去做。 他要护下的百姓,易城非要挑一个去换命。 易城不愿相信自己朝夕相伴的道侣会对自己连一丝念想都没有。 ——现在,他似乎是成功了。 天道要让顾倾死去……那他就用比天道更强大的力量扭转这一切。 易城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那一刻—— 会因为他违背了天道而怨恨他吗?会因为他害了某个不知名的凡人而责怪他吗? 易城已经在心里想了无数个可能的结果,可…… 顾倾却只是这么睁着眼,一动不动。 难道失败了吗? 易城不愿相信这个结果,他抬手按在顾倾的心脉上,终于意识到还差什么。 他找回了顾倾四散的魂魄,却没能找回修士最重要的灵根和内丹。 顾倾的丹田里空无一物,现在也只是一个活死人。 易城沉默片刻,而后对易凌道:“你们先退后几步。” ——没了灵根,那也只能挖去他人的灵根来填这个窟窿。 可现在这周围也只有三个人。 易凌……是他和顾倾的骨肉,他下不去手。 至于苍羽——易城没有考虑。 因而,便只剩下了他自己。 而他的灵根也的确是最合适的。 前世他与顾倾是最亲密的道侣,互相之间早已知根知底,顾倾不会对他的灵根和内丹有排斥。 想到这点,易城毫不犹豫地一掌按在丹田处,生生扯出了自己的灵根和内丹。 “——父亲!”易凌见到此举,下意识想上前阻止,但苍羽却握紧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 苍羽道:“萧寒……王爷不会有事的。” “可内丹和灵根——” 这世上恐怕没有人比易凌更明白生生挖出内丹是多痛苦的一件事。 更不用说灵根……若修士没了灵根,还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 而随着易城挖出了自己的灵根,他体内的灵力也在急剧消散。因而那些用他的灵力所维持的东西也在逐渐失去效力。 首先……是他维持多年的面容。 他的年岁也已近半百,脸上早就没了年少时的那份意气风发,灰扑扑的,几乎判若两人。 而他的发丝也一点一点由黑转白……直到满头华发。 易城将他的东西放入了顾倾的丹田里。 “……阿倾,”易城道,“我把一切都给你了。” 未几,顾倾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重新有了光亮,他慢慢转动眼眸,与易城对上视线。 易城如今的样貌已和从前大不相同,若非亲眼看见变化……易凌觉得自己应是认不出的。 “你……”顾倾许多年未曾说过话的嗓子听着十分沙哑,他颤着声音道,“你怎么变成这种模样……” 顾倾竟一眼认出了他。 易城却没因此觉得有什么高兴的,或许是因为生剖内丹和灵根实在太疼。他淡淡道:“你不怨我吗?” 顾倾该怨他的。 他们都很清楚,当初顾倾会死,全是天道的授意。 那他既然又让顾倾活了过来……便是违背天道。 易城想过无数种可能性……但没想到顾倾第一句说的是这个。 “我该怨你什么?”顾倾叹道,“我早就知道你会做出这种选择,但……你不必为我付出这么多,阿城。” 说罢,顾倾抬手抚上易城的脸庞,于是他的容貌又回归了驻颜时的模样。 “……觉得我不入眼,是吗?” 什么早就知道……难道顾倾都已经算好了这一切吗? 顾倾轻声道:“只是不愿看见你疲惫的样子。” 易城曾想过无数个指责顾倾的话,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但他心里还是有股气,于是又道:“你……在你死后半个月,我发现灵孕丹有了效果。” “什么……?”顾倾听到这句话一瞬间从冰棺里直直坐起来,“那你……” 转而,他抬头看见了正不知该怎么面对自己“死而复生”的生父的易凌。 顾倾愣住了,他又将目光转向一旁的苍羽。 “原是如此,”顾倾像是明白了什么,“倒真是……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 “你早就清楚他会是神君转世吗?” 易城先前也隐隐猜到,天道告诉顾倾的事,不会只是那么简单。 顾倾就算心有大义,也不会贸然为了救人界一个小小国度的都城子民而慨然赴死……天道许是告诉了他别的什么东西。 “抱歉,阿城,”顾倾道,“我没办法告诉你这些,但……有些话我现在要单独和他说。” 而顾倾此刻所指的人却并不是易凌,而是似乎毫不相干的苍羽。 “……”易城静默片刻,随后默默带着易凌暂且离开了此地。 苍羽显然还在状况之外,他愣愣地看着顾倾,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哪里值得他注意的:“你……要与我说什么不能让萧寒知道的话?” 顾倾一言难尽地捂着嘴,双眉紧锁,想了很久,无奈道:“唉……难道你们以后都要叫我爹吗,怎么会是这种情况。” 苍羽:“……?” 他听得一头雾水,根本不明白顾倾在说什么。按照苍羽的脾气,现在若换一个人,他可能已经嗤之以鼻地转身离开,但……但眼前这位好歹也是易凌的生父,他不得不敬几分。 苍羽道:“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直说不了,”顾倾啧了一声,他轻揉眉心,“总之,从前我与你曾是相处多年的好友……所以,你和他,嗯,都不必认我当爹,明白么?” 这话乍一听十分莫名其妙,但苍羽很快便反应过来一件事—— 曾是相处多年的好友? 难不成,顾倾认识他们在上界的身份么?—— 作者有话说:最近几章信息量可能会比较大,算是剧情为主 第82章 “你认识那位神君‘炽渝’, 是么?” “若要论起来……的确算是吧,”顾倾叹气道,“不过你不必紧张我与他的关系, 在上界, 可没人敢插手你们两个之间的事。” 听顾倾这话,苍羽怎么觉得……自己在上界的身份似乎并不简单? 可他分明只是那只跟在易凌身边的小灵宠雀鸟儿罢了,能让别人忌惮什么呢? 一只灵宠又怎么会和前世的顾倾有关联? 苍羽越想心头越是烦闷—— 那位上神和易凌的关系定不简单, 若苍羽当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灵宠, 那、那究竟还有谁会是上神的转世? 苍羽不允许有人和易凌的关系……比自己更亲密。 哪怕是陆予风和易凌的那层“师兄弟”的关系,有时都会让他嫉妒到发狂。 他很想跟易凌说, 以后都不要和别人相处了,与他一同隐于山林里, 过不问世事的日子, 安安稳稳相处一生, 再也不要出来。 但他真的会因为别人稍微与易凌亲密一些而怒火攻心, 甚至会想着, 要是易凌失去了所有的修为,那自己是不是可以借此机会将他藏起来,关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就算易凌想逃出去,那也什么办法都没有。 可苍羽知道他也只能想想,易凌若是知道他有这种想法……恐怕会气得要不认他了吧。 “嗯?”顾倾似乎看出来苍羽心情不佳——毕竟他现在脸上满是阴郁之色,仿佛要生吞活剥什么人似的。 顾倾轻轻摇头,语气无奈:“你倒也不必担心你在他心里的地位, 按照我对他的印象……恐怕没有旁人能比得过你。他现在只是还没想起来所有的事,等他拿回了全部的记忆,就会明白了。” “……人总是会变的,”苍羽冷声道, “你又怎么敢肯定身为神君‘炽渝’的他还会对我有情?” 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别让易凌接触到那个什么上神的转世。 易凌只能是他的道侣……苍羽绝不会允许有别人来和他抢。 顾倾愣了片刻,脸上神情变幻莫测,他犹豫道:“你……现在想起了多少事?” 不知为何,苍羽对顾倾有种莫名的抵触,他回绝道:“无可奉告,至少我现在并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友人。” 关于顾倾的事全都是他一人之言,的确不能全信。 就算他是易凌的名义上的“生父”,但前世已经有了一个与易凌做了三十多年师徒却背叛了他的白眼狼,若是顾倾也对易凌存着陷害的心思……不可不防。 “看来你是什么事都没想起来,”顾倾挑眉,松了口气,道,“既然如此,那也难怪我和你说什么你都不会信。罢了,我要与你说的事,是与易凌有关的,你若信便听着,若不信……反正到了最后你都会知道。” 顾倾道:“你应该知道,八百年前他是被上神捡到带回上界,成为了神君。但在他之前,三界神君之位均是天道指定的,他本没有资格成为神君,是上神越过了天道强行将神君的身份安在他的身上。 “从一开始,他的诞生便被天道视为是一个错误,因而天道一直想彻底除掉他。若没有上神的保护……易凌——又或者说是炽渝——活不了这么久。” “若是照你这么说,”苍羽道,“天道既然这么不待见易凌,那上神难道不该从一开始就不去救下么?他难道很喜欢和天道作对?” 苍羽听到顾倾满嘴又是在说上神和易凌的过往,整个人几乎快要疯了,他恨不得想回到那个时候,在上神还没遇到易凌之前抢先救下他——但这是不可能的事。 因而他只能半是酸涩半是嫉恨地说出一些呛人的酸话。 顾倾差点就要说出一句“怎么现在倒是清醒”——但生生忍住了:“我自然也曾劝过他,可他非要说他们之间必有一劫,现在不去见最后终究会找上来——根本劝不住,你要我怎么办?” “……此事与我有关?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对我?”苍羽听着听着竟然觉得仿佛是自己被骂了一样,心里一阵别扭,竟有一瞬间的慌乱。 “唉……罢了,”顾倾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上神自然是尽全力去护着他,可长久下去,总有一天会被天道找到机会。上神并非是这三界中的神明,因为——这整个三界都是他一人创造出的‘物件’。我明白你一时可能无法理解,但你可以视为你在池塘之中养了一条鱼。你每日都会喂它一些吃食,也会因为它患病而用各种方法去治。上神之所以会来到三界之中,便是因为他养的这条鱼得了病。而在此之前,他饲养的其他鱼也是出现了相同的症状,他也曾努力去治过,可最终……那些鱼还是死去了。而如今的这条鱼,是池塘中最有可能存活的那条,他格外关心在意。也因此,它被赋予了一个名字——‘苍域’。 “为了更好地观察‘苍域’,上神专门用了一本册子去记录它的变化——而某一日,他忽然发现这本册子里竟然凭空多出了许多和他笔迹极为相似的文字。我与他曾确认过,的确是他自己写下的……可他什么印象都没有,而且‘苍域’也没有到这本册子里记录的那一步。我精于占术,于是替他算了这本册子里提到的他的‘劫数’究竟是什么,最后发现……是炽渝。一开始我以为是我算错了,他的劫数再怎么说也该是什么跟三界覆灭有关的事,怎么会是三界之中的一个小小生灵。 “但他反而比我更轻易地接受了这件事,”顾倾苦笑一声,“执意要去‘苍域’里走一遭。我自然是不同意的,但他说服了我。他说……他似乎明白了为何从前创造的那些三界为何最终都无法长久存续下去,因为我与他从未亲自去看一看这世间,只是一直作为不相关的旁观者——‘若曾亲眼见过万象众生,便也知道他们真正所需的是什么’。” 顾倾对上苍羽的视线,道:“上神他为‘苍域’付出了很多,不是会拘泥于儿女情长的人。当初他救下炽渝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就是自己的劫数,只是因为他是三界众生之一而已。上神没办法一直待在‘苍域’里,因为天道——亦是他的化身。若天道察觉到三界中还有比他更强大的存在,他们势必会有一战,到时候……或许‘苍域’也难以保下。但天道只会一味照着上神的想法,若是有了变数便没办法判断对错,因而天道一直想着要除掉炽渝。上神一直护他护了八百年,直到那天他离开苍域,再次与我汇合,让我再替他占一次劫数……没想到却得到了炽渝会身死的结果。 “后来的事……他没有告诉我,我只知道他们要在人界像凡人一样走一回,渡劫飞升。” 苍羽心里带着抵触地听他讲完了这些,但他听着听着,脑子里却忽然有了一个猜测—— 若上神当真和他没什么关系,那顾倾又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口舌来告诉他这些事呢? 苍羽选择直接去问他:“我和那位上神究竟是什么关系?” 而方才还说了那么长一段话的顾倾却在此刻变得沉默寡言:“我不能告诉你。” 苍羽:“……” 他几乎差点没忍住心头的火气了。 顾倾又道:“不过——你若是有什么别的想问的,我可以说,但有关上神的事情我能说的都已经告知于你了。” 苍羽问道:“……那你也是三界之外的神明么?上神若是因为劫数而来到三界里,你又是为什么?” “嗯,”顾倾颔首,“我与他从诞生之初便被告知要创造一个长久存在的三界,这是我和他的必须要做的事。至于我为什么也会在‘苍域’里……是上神他要我这么做的。我也没料到会成为易凌此世的生父。” “那对于天道为什么不像从前那样针对萧寒,你有什么猜测?” 顾倾思忖道:“此事的确怪异……我想不出究竟是为什么,但想来这或许与上神瞒了我的事情有关。唉……他想瞒住的事,恐怕除非他自己想起来,不然没有人会知道。” 苍羽想了想,又将洛行舟的事情告诉了顾倾,道:“此人似乎对萧寒的内丹……有些想法,你能看出他的内丹有什么不同么?” “内丹?”顾倾心中疑惑,瞥了眼在这间密室门口和易城说着什么的易凌,用神识轻轻扫过—— 忽而,他身形一晃,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格外特殊的东西,双眸震颤。 “易凌体内的那颗内丹,有上神的神力,恐怕就是上神自己的那颗,”顾倾惊愕不已,“简直是疯了……” 上神的内丹……? 这个回答让苍羽更加确定了自己有些荒唐的猜测。 那颗内丹,曾因为几次接触而对苍羽有过反应,并且从来都不会排斥苍羽,因而他和易凌之间的双修是水到渠成,从没有一丝一毫的阻碍。 或许,苍羽真的不是那只灵宠。 第83章 苍羽近乎无法控制地去期盼—— 难道真如易凌先前猜想的那样, 他前世才是上神,而并非那只雀鸟“小羽”吗? 可若真是这样,那又该如何解释他们一同进入记忆之中时, 苍羽会附身在小灵宠身上而不是以上神的视角来看这段记忆呢? 虽然苍羽会去怨恨可能会是上神转世的他人, 也会嫉妒在那些记忆里上神能够轻易得到易凌无限制的倾慕,但要是他真有会是上神转世的可能性时,苍羽脑子里第一个想法却不是高兴。 他甚至会不愿接受这个身份、会因此而感到恐惧。 他真的……配得上吗? 在苍羽所知道的事情里, 他自然能很明显地看出来—— 易凌如今的表现都是在学着上神做事。 也许易凌本人并没有这么觉得, 但…… 不论是易凌曾经的“苍生道”、那个分外巧合的“凌寒六绝”、那柄本命灵剑“青霜”,还是雪落峰常年种着的梅树—— 全都是那位上神留下的痕迹。 易凌意识不到这些, 那是因为他早已视为寻常。 但苍羽不会有道心,也学不会易凌的剑法, 连本命灵剑都是易凌赠予他的, 他只不过是结了个契印罢了。 至于易凌身上那股从前总会让细微之处拨动苍羽心弦的雪梅香, 也是因为这是上神最倾爱的花树, 因而易凌也会下意识地觉得喜欢。 这些苍羽一生都做不到的事, 上神却能深深地影响易凌的一生。 苍羽和上神之间的差距,可以说是云泥之别。 他真的会是上神吗?如果他是,那为什么他会变得这么弱小,命途坎坷、几经生死? “关于你说的那位‘洛行舟’,我会留意,不过你们都不必多想,”顾倾抬手轻拍在他的左肩, “以我对上神的了解,不论是他还是我‘死而复生’这件事,想来应当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易凌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啊,还有, 你们来到人界的时候也遇到了魔修,易凌也是因此才失去了大半修为……因而你与他双修了——是么?此事你也不必担心,想来都是上神的‘计划’。” 苍羽从长久的沉思中挣脱出来,他下意识便顺着顾倾的话头问:“你就这么确信,上神对一切都无所不知?可要是真的发生了他没能想到的事情,又该怎么办?” 顾倾不甚在意地挑了挑眉:“这世上还会有他不知道的事?你与其担心这些,不如想想今后你和易凌的日子该怎么过——比如,你现在身上有这么多魔气,该怎么回凌霄宫里。上神曾与我说过,易凌此次历劫十分重要,必须要让他飞升上界。若按他从前的修炼心性,或许不算得太难,可……” 顾倾话头一顿,轻笑道:“现在他心思可全被你牵住了,我看他根本没想着要证道飞升,唉……恐怕得你去劝劝他。” 他说着说着,目光已经转向易凌和易城所在的地方。 而易城似乎心有所感,他转过身与顾倾对上视线,但又在接触的一瞬默默移开。 顾倾心里一紧,暗道不好,心想,易城怕是对他生了气,嘶…… 顾倾想着想着,便觉得一阵头疼。 曾经在他还没记起自己从前的身份时,尚且就因为他们二人之间时不时的意见分歧而争吵,现在他又是上神多年好友的身份……也不知易城要因此而与他争吵多久。 啊,说起来……易城是动用了邪术才将他复生,也不知究竟是谁会被牵扯进来。唉……换成以前的顾倾恐怕现在已经因此被易城气得不行,可现在—— 他明白,易城做这些事都是为了他。他本心定是不愿牺牲他人来换自己,可、可易城若不是为了救他,又怎么会用这种法子? 顾倾见不得无辜之人受到连累,但以他现在的能力,想要补救这个过失不是难事。可易城那边该怎么办? 他也死了有二十多年,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易城是怎么走过来的? 顾倾不敢去想这点,他很明白易城是什么性子,他死后易城没闹个天翻地覆已经很好了。 他当然记得自己是因为什么而死的——这是易城绝对不能接受的事,也不知易城要和他纠缠多久才肯放过他。 哄不哄得好都说不定呢。 “阿城……”顾倾轻咳一声,借力站起身来,想向易城那里走。 可他忘了—— 他这具身体在冰棺里躺了那么些年,能张口说话都是不容易的事,刚醒过来就想下地走? 果然,顾倾没走几步,便硬生生地直接倒下。 “……阿倾!”易城几乎是立刻就扑了过去,赶在顾倾倒地的前一刻托住,将他扶起来,“你这时候非要站起来做什么?” 他焦急地把顾倾带到了一旁摆着的软榻上,细细安置好,又道:“你怎么还是这么不爱惜自己……难道死过一次还不足够让你长长记性?” 顾倾略有尴尬地扫了眼苍羽,后者瞬间理解了他的意思,转身离去,给他们留了单独相处的时间。 密室门口,易凌看见苍羽走了过来,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拇指下意识摩挲着,似乎心事重重。 “在想什么?”苍羽问道。 易凌:“嗯……方才我父亲和我聊了一些事情,我……我明白了许多。” “嗯?” 易凌似乎有些紧张,他抿着唇,像是豁出最后一口气了:“你、你要与我成亲么?” “……”苍羽脑子里嗡一声。 他没想到……易凌说出来的话竟然这么直白,这可跟他印象里的易凌完全不一样。 易城究竟跟他说了什么东西,竟然让易凌变得这么主动了? “我、我、我……”苍羽没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你真的想好了?” “不错,”将最难说出口的话说出去后,易凌心里最重的担子终于被甩下去,他从容不迫,“你可愿意?” 苍羽又怎么会不愿意呢,只是…… 要和他成亲这个想法,真的是易凌自己想的吗? 前不久易凌还在纠结他们之间的“师徒”关系,就算是在双修之后、互通心意了,易凌也只是说了一句“心悦于你”。 可“心悦”与“成亲”比起来,差距极大。 “成亲”是很重要的事,他们这辈子或许也只会有一次,若易凌真的和他成了亲,那便意味着从此之后他们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 到那时……他们已不仅是因为易凌的疏忽而无意结成的道侣,而是真正要相知相守的“夫妻”。 易凌他……真的已经想好了吗? “此事是我自己决定的,”易凌看出了苍羽的忧虑,道,“我父亲没有逼我,也没有诱导我,他只是告诉我,若我觉得……我心悦于你,那便往后想,想到若是某一天我与你相看两厌,我是否还会你抱有情义。我照着他的说法去想了,也不光想了这些,我还想过若是你哪天对别人动了心……我发现,不论如何,我始终都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苍羽愣住,他不知该用什么话来描述自己此刻的情绪,但他眼角已经忍不住蓄起了一些眼泪。 “我将这些告诉了我父亲,他说,既然我是这么想的,那若你也是一样的想法,那你与我便用人界的礼数成亲……” “我自然也是这么想的,”苍羽眼角微红,“我也不会对别人有这种想法,甚至我都不会多看他们一眼。可是,萧寒……如果我不是前世你喜欢的那个上神,你要是真的找到了上神转世,你……你会怎么选?” “自然是你,”易凌没有犹豫,不假思索地答道,“上神于我而言没什么特别之处,我对他的印象也只来自于炽渝的记忆。我虽是他的转世,但我与他不是同一人,他喜欢的东西,我不一定也会喜欢。玄鸢……你不同。不论你的身份如何,我对你都不会变。” 苍羽:“那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易凌:“你说。” 苍羽有些为难:“我觉得我身上没什么优点,也经常不听你的话,萧寒,你……你喜欢我什么?” 易凌瞪大双眼,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话:“你胡说什么呢……你觉得自己有这么差么?” 苍羽显然自暴自弃了:“难道不是吗?我文不成武不就——诶呦!” 苍羽话没说完,易凌直接一拳打在了他头上。 “下次不许你这么说自己,”易凌道,“你把自己说得一无是处,难道不也是在骂我有眼无珠,竟然对你动了心?” 苍羽颇有些委屈:“那你现在说几处你喜欢我的地方嘛……不然我真的会觉得自己什么事都做不好。” “……”易凌竟然在此刻诡异地沉默了。 苍羽心里一咯噔,真以为易凌说不出他有任何一处优点,差点崩溃大哭。谁知就在他刚要开始哭的前一刻,易凌一巴掌捂住他的嘴,示意他噤声。 而易凌让苍羽闭嘴的原因则是—— 他忽然收到了来自陆予风的神识传音。 “萧寒,你速速归来,我有要事相商。” 第84章 易凌很少见到陆予风会这么着急。 究竟是什么事呢……? 而没等易凌疑惑太久, 陆予风下一条传音就立刻甩了上来。 “有关洛行舟,我似乎找到了他的踪迹,速归。” 易凌下意识握紧了五指。 果然……陆予风不会平白无故地让他赶回来。 这件事定然不能耽搁, 易凌必须要在他们要重蹈上一世的覆辙之前, 阻止洛行舟——他体内的那个『系统』,易凌不论如何都要将它取出来。 在这段时间……他也看出来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洛行舟从一开始似乎就不是自己主动想要按照『系统』的指示来“攻略”自己。 而这一世他几乎没有受到『系统』的影响, 对易凌表现出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意——甚至可以说洛行舟都没有怎么在意过易凌在做什么——除了刚开始在收徒大典上, 他听从了『系统』的建议用了不少阴招,以及“沈清然”突然死在了自己的寝殿里…… 因而, 易凌虽因为前世洛行舟做的那些事情而对他心有恨意,但他不得不承认, 这一世洛行舟几乎没做什么事。 或许……真正对易凌和苍羽有危险的东西, 应是那个『系统』。 易凌松开了捂住苍羽嘴巴的手, 他回了一道传音:“明白。” 苍羽愣愣地看着他,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易凌恐怕是知道了什么重要的事,他喃喃问道:“那……还成亲吗?” “……”易凌听到苍羽问了这么一句,沉沉的思绪骤然被打断,他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方才不是还不信我愿意与你成亲吗?怎么现在倒是比我还急?” 苍羽捏了捏自己的手指,低头道:“因为……萧寒, 我有一种预感,你要做的事,很危险。” “那我承诺你,现在的事的确很重要, 但等我做完这些,一定和你成亲,用最好的规格,好不好?” 易凌说着,抬手抚向苍羽的脸颊,嘴角含笑:“玄鸢……你听话。” 苍羽听到易凌的承诺后心里反而更加慌乱了,他一把握住易凌的手腕:“你、你是不是要回凌霄宫?要把我丢下吗?我要跟你回去……” 易凌拍了拍他的头:“急什么,我当然不会落下你。” 说起来……金茗宴似乎也要在不久之后举办了,也不知今年会选在何处。各个宗门的长老座下弟子都都要参与,那苍羽怕是也要去的。到那时人多眼杂,苍羽现在又是个灵力和魔气在体内共存的情况……要是被别人不小心发现体内的魔气,后果很严重。 这件事,也要好好和陆予风商谈一番。 易凌将凌霄宫那边的消息告知了易城,简单向自己的两位父亲告辞后便直接拉着苍羽离开。 而等到真的踏上回程路时,苍羽才想起来一件被他抛在脑后的事。 “萧寒……我们不用等林长老吗?” 自从那次分别之后,苍羽就再也没见过林煜玄了,说不准他也还没回去。 “你担心他?”易凌不甚在意,“他是当今圣上的皇子,能在京城里出什么问题。凌霄宫若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定然也会回去,不必操/他的心。” 苍羽本想再顺带问些关于那个“林晟”的事,但他看着易凌好像不是很想提到这些皇亲,话到嘴边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或许是急着回去,此刻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易凌没再带着他坐马车,而是直接用了一个法术,没过一会他们便一同出现在了无妄峰。 替陆予风看门的弟子正有些昏昏欲睡,忽然眼前出现了两道煞气逼人的黑影,顿时惊醒,差点跳起来—— 不过好在他很快便看清了那两道人影是易凌和他的那个徒弟,松了口气,行礼道:“见过长老、师兄。掌门已经在殿内等候,请进吧。” 他转身替他们二人推开门,侧身站在一旁。 易凌随意点头,算是道了谢,领着苍羽直接走到陆予风面前站着,并恰巧将陆予风看着书册的光全数挡住了。 “……”陆予风只能放下书册,他面色不佳,都不想再看苍羽一眼,“你怎么把他带上了?” “他是我的徒弟,”易凌道,“现在也是我的道侣。有什么事是他不能听的?” 陆予风瞪大双眼,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你说什么道侣?你和他?你们?” 易凌脸上没什么波澜,陆予风怒而看向苍羽:“你!你逼他的,是不是?!” “是我自愿的,他没有逼我,也逼不了我,”易凌面无表情道,“从一开始,我与他便结了道侣契……师徒契,我没有与他结过,若要从头论来,我与他的师徒关系才是作假的。” 陆予风被他这段话堵得哑口无言,但他还是有些不肯相信似的问道:“……行。易王爷也该与你说过了这次让你回京城的真正原因,那……你体内的情毒已经解了?” “是,”提及此,易凌语气有些愠怒,“虽然我早就猜到你和我父亲究竟是想用什么法子来‘助我’祛除情毒,但若还有下次,我不会再信你们。” 陆予风略过易凌带着怒意的指责:“那你的情毒……是怎么解的?是和——” 陆予风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将他不愿面对的事情说出口:“是和苍羽双修的?” ——毕竟,以易凌的心性……现在唯独和苍羽做双修之事才不会让他宁愿死也不愿解了情毒吧? 易凌心里对这件事还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因而并没有直接回答他,保持了沉默。 而他的沉默在陆予风看来便是默认了。 “唉……罢了,”陆予风略有疲惫地摇了摇头,“随你们怎么做吧。既然木已成舟,我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不过萧寒,我希望你能想好,你们对外的身份好歹也是白纸黑字的师徒,要是传出去——” “没有人敢置喙我,”易凌一掌按在陆予风面前,“如今我已是炼虚境,修真界里又有几个修士能胜于我?若有人再敢对苍羽说出什么不遮掩的话,那我也不会轻易放过。” “炼虚境……?”陆予风愕然,“你和他不过就双修了一次,修为怎么会增长这么多?” 易凌对此避而不谈:“此事我也不知,你也该说说究竟要和我谈什么事了。” 陆予风正了神色,道:“先前不是你与我都无法探查出洛行舟的踪迹么,可就在方才,我似乎在魔域的某个入口出找到了他的一丝气息。” 魔域? 易凌和苍羽对视一眼。 “不错,”陆予风道,“不过,他既然做出了弑师这种事,也堕为魔修,那想来定会有魔域中人替他指引去往魔域的路。此人极为慎重,从未露出过痕迹,但也不知是疏忽大意还是刻意引诱……偏偏在魔域的入口出透露了一丝。此举不光是暴露了洛行舟的踪迹,也同样让我看到了魔域的入口究竟在何处。” “说到此处,”陆予风接着说,“今年的金茗宴……似乎就在那里举办。” “什么?”易凌双眉紧蹙,“怎会如此巧合……” 陆予风道:“说起来,苍羽,你在人界不是成了魔修么,怎么现在我没从你身上感觉到一点魔气?还有,你身为魔修又是怎么跟萧寒……双修的?” 苍羽闻言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却被易凌打断:“我替他遮掩了魔气,凌霄宫里都是人修,要是发现我带了一个魔修回来……得慌乱成什么样?至于双修……这是我和苍羽之间的私事。” 见易凌态度坚决,陆予风也没有继续再问,他转而道:“先前在人界情况紧张,我有件事忘了与你们说。在你们离开的这些日子,凌霄宫里忽然有不少弟子陷入沉睡,一开始我没有找到原因所在,但后来我发现……这些沉睡的弟子几乎都格外喜欢用灵息卷。而我赶往人界去拿回你们二人的灵息卷时,也打听到了人界有魔修作乱使得百姓陷入沉睡之事。我想……这两件事似乎有关联。” 易凌思忖片刻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慕逸春他把手都伸到凌霄宫来了?” 陆予风:“我不是……” “若凌霄宫里有魔修存在,那你与我均是失职,那师尊——” 易凌忽而一顿。 他下意识地提到云尘,却这才想起来……他似乎还没有将云尘是易城的事情告诉陆予风。 但他这么说了,难道陆予风就会信吗?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有注意到—— 陆予风经常会去祠堂里仔细擦拭干净师尊的灵位,又在擦拭后跪上两三个时辰…… 摆在灵位前的魂灯没有灭过,那陆予风也该是猜到云尘并未死去的。 虽然陆予风没有和他说过这些事,但…… 若易凌没有猜错的话,陆予风对云尘的感情,恐怕也不止师徒这一层吧? 要是让陆予风知道他所念之人其实是师弟的生父,并且还有个相知相爱的道侣…… 易凌都不敢想陆予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第85章 “你怎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陆予风颇有些不适应, 他整个人紧绷着,道:“你提到师尊是想说什么?话说一半怎么就停着了?” 易凌思忖良久,最终还是没把这件事告诉他。 “没什么, ”易凌道, “你继续说有关洛行舟的事吧。” 陆予风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感觉你瞒了我什么……罢了,我猜测,或许洛行舟会在今年的金茗宴上有所行动, 你是要自己去, 还是我替你——” “自然是我自己去——苍羽我也要带着,”易凌几乎没有经过思索, 便直接道,“但金茗宴上修为高深的长老有许多, 苍羽的修为定然比不过他们, 要掩盖体内魔气……你想想办法?” 陆予风:“易萧寒我真是——” 他闭眼揉了揉眉心, 长呼一口气, 道:“遇到你们我当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以为这件事很容易吗?而且要是被发现了, 凌霄宫以后在修真界的地位——” “抱歉,师兄……”易凌道,“我知道这件事有些为难你,但我必须要去金茗宴一趟。洛行舟身上有我想要知道的东西,只能我亲自去……不是我不信任你,只是不想你也被牵扯进来。” 陆予风陷入沉思,他的五指握紧又松开, 静默片刻,道:“好,你且等我一会。” 语毕,他站起身, 走向自己的卧房。 待陆予风离开后,一旁保持着沉默的苍羽对易凌道:“萧寒,我……” 易凌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他伤害到我们。” “不,我的确担心你,但不止这些,”苍羽轻轻握住易凌的手,道,“萧寒,要是我被发现了魔修身份,你便与我断了关系吧。” 易凌愣愣地瞧着他:“为什么?” “……总归没有万全之策,陆掌门他有再好的办法,也不能保证藏得住,”苍羽道,“你在我成为魔修之后没气得直接杀了我就已经很好了,可你能忍得了我这个魔修,其他人又怎么能忍……他们要是因为我连累你,那才是我不愿意看到的事。” 易凌的语气没什么情绪波动,他道:“你要和我断了什么关系?是其他人眼里的师徒,还是道侣?” “我……” 苍羽话没说完便被易凌打断:“你明知道……明知道我最不想听到你这句话,怎么,就这么想看我伤心?” 苍羽手足无措:“我没……” “你看,你现在倒是觉得不对了,怎么当初说出口的时候都没想过?” 苍羽:“不是……” 陆予风在里头不知翻了多少东西,终于又走了出来,而刚抬头就看见这对师徒不知道又在闹什么,轻“啧”一声,上前一步拦住:“诶,干什么呢,你们要吵别在我这里吵,回去行吗?你要的东西,拿好。” 陆予风丢给易凌一个小瓷瓶,接着说:“这个丹药大约能隐藏他体内一日的魔气,瓶子里我准备了一个月的量,应当是足够了。但要是哪天忘记服下,他体内的魔气哪怕是你用法术来遮掩都瞒不住——你明白么?” 易凌胸膛起伏,平复了许久才将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他面无表情地将小瓷瓶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对陆予风简单道了一声谢,收到储物戒里。 苍羽万分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刚想张嘴说话,易凌头也不回地直接御剑从无妄峰飞了出去。 苍羽:“……”完蛋了。 他立即召出赤曜想追上易凌,一旁的陆予风制止他:“你先别急着去,他现在火气可不小,你不会觉得你哄两句就能哄好?少说也要他自己缓一会……你再跟过去说不定他他更不愿理你。” “……”苍羽轻叹一声,也只能收回了赤曜,神情落寞地看着易凌离去的背影。 “正好,有件事我要和你商量,”陆予风道,“是和易萧寒有关的事。” 苍羽眨了眨眼,问道:“什么事?” “我需要你在金茗宴上……暴露自己的魔修身份。” 苍羽听到此话,愣住:“掌门这是什么意思,这、如何使得?况且这件事,为什么和萧寒有关?” “我……已经知道了你们是重生而来的事情,”陆予风平静地语出惊人,“不必怀疑我是怎么知道的,我想告诉你的是……既然你前世曾在魔域之中走过一遭,那你这一世也必须要去,这是因果。就算你一直躲着此事,终有一日/你也会因为其他的原因走向这条路。” “你……你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苍羽握紧双拳,眼神微凛,质问道,“你究竟知道多少?” 陆予风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并不多,但你放心,我没有恶意。我说的话你当然也可以不听……但既然易凌他是下凡而来历劫的神仙,这一世他所历劫数不够,是无法飞升的。你进入魔域遭受苦难……也是他的劫数之一。” 竟然连易凌的真实身份都知道…… 苍羽心头一紧,心想,陆予风绝对不止他自己所说的这样想法简单……但的确如他所说,若易凌是历劫而来,那他必然要在人界经历足够的劫难。苍羽早在顾倾嘴里就知道自己是易凌的劫数,那,这一世他们都没怎么受过苦难,或许,天道是不会认这次历劫的。 陆予风 苍羽道:“好……我答应你。” 陆予风颔首,又道:“既然你明白了,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不过你要记住,你与我说的事,不可让萧寒他明白,知道么?” 苍羽:“自然。但——若他因我再入魔域而……而心绪不稳,又该怎么办?” 陆予风道:“有我在,他不会有事,我不会害他。” “那我具体该怎么做?” 陆予风走到桌案旁坐下,他提起笔来写了几句话,递给苍羽:“你便按照我的法子做。” 苍羽接过,细看下来,双眉紧蹙:“……他、他当真能受得住吗?” 陆予风:“你……我怎么说你,易萧寒他好歹也是你师父,现在堂堂一个炼虚境,我所认识的他可从来都不是一个脆弱的、需要保护的瓷瓶,你觉得他会受不住这点事吗?他之前的道心……一直都很稳固,直到遇见了你。” “可是……”苍羽仍有些为难,“他的道心,曾因为亲眼看到我入魔就碎了……我、我不想再冒这个险。” 陆予风一时无言,而后,他向前走了几步,一双眼眸淡淡地凝视苍羽:“那你难道觉得,我们承担得起他飞升失败的后果?” 苍羽:“……” “我虽然并不清楚他因为什么才来到人界历劫,但既然是劫数,那他定然要受苦。你现在、心疼他是没有用处的。既然是天道让他历劫,那劫数就不可避免。这是一件很严肃的事,苍羽,你必须要做。” 苍羽低头看着陆予风写在纸上的字,慢慢地,他收紧五指,而那轻飘飘的一张纸也随之被捏成了一团。 他闭了闭眼,道:“……我知道了。” …… 待苍羽也离开无妄峰后,陆予风负手抬眸看向悬于空中的弯月,不知想了什么,又低头从怀里拿出一本面上写着“苍域记”的册子。 果然如前几日那位和他长相几乎一致的人所说……这本册子上又出现了新的文字。 是了,陆予风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易凌。 他很少会瞒着易凌,在此之前,他只瞒了易凌两件件事—— 一件,是关于云尘的。 自从他发现云尘的魂灯从未熄灭过后,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用一种邪术来找寻云尘的魂魄所在。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这种邪术,也不记得他又是从哪里找来的那么多……无辜的魂魄来献祭。 不,一开始不是魂魄。他之前只是用了其他修士的灵力,可后来发现失去了效果,便一直加大强度,直到……他强行剥夺了他人的魂魄。 不论是修士还是凡人的,他都用了。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一直做了下去。可他不论废了多少精力,都没办法找到云尘魂魄一丝一毫的踪迹,好像云尘从这个世间彻底消失了。 第二件,则是他手中这本册子。 陆予风不记得是哪一日捡到的了,他本没有放在心上,以为是哪个弟子遗落的东西,便收了起来等哪一日那位弟子想起来再给他。 可某天他不慎撞翻了书架,他放好的书册散落一地,《苍域记》也因此摊开,让他瞥见了其中的内容。 这本书册甚是奇怪,明明上面写着字,可陆予风却读不明白,只能看它上面画着的那些画像。 而当他看清书中画的人是谁时,差点没能拿稳手中的书。 是易凌。 虽然只有七分相似,但……但陆予风在此前从没见过有人会和易凌长得这么像。 后来随着时间流逝,陆予风发现《苍域记》上所写的东西竟然会发生变化—— 而就在今年的收徒大典举办之前,《苍域记》里多出了一个画像。 此人陆予风并不认识,直到他看到那位易凌指名道姓要收的弟子—— 苍羽。 第86章 以前, 他尚且不知道苍羽的画像出现在《苍域记》中意味着什么,因为他当时对苍羽的印象也就只有易凌非要收他做亲传弟子,没多少了解, 因而他一开始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随着易凌对苍羽愈发上心, 陆予风发现……他竟然能读懂《苍域记》里的文字了。 而当他细细从头看完,瞬间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本册子里讲述的东西……竟然是易凌至今曾经历过的事。 陆予风不清楚易凌是为什么会来到凌霄宫的,所以也不能确认《苍域记》里所写的东西正确, 可陆予风清楚地记得他和易凌相识之后易凌曾遇到的事情—— 和这册子上写的几乎完全一致。哪怕是只有他和易凌两个人知道的事情……这本册子竟然也都写得清楚。 他就算不肯信, 也必须得信了。 而在之后的事情,陆予风也不是什么能看透命运的人, 看不出这些事究竟会不会发生,但—— 既然它能够将易凌先前的经历写得这么清楚, 关于未经之事……想来也不会出错。 而自从陆予风发现了这件事, 他便时不时地会拿出来看, 可他很难摸清楚《苍域记》究竟会在什么时候多出新的内容来。 而且照着这个情形发展下去……它里面讲的, 似乎又不是以易凌为主的东西。 苍羽在其中的篇幅越来越多, 就好像现实里易凌也对苍羽越来越照顾、上心。 陆予风本以为《苍域记》也许只是一件会讲述他人一生经历的奇物,直到前几日,他从凡人界归来—— 这也是他瞒住易凌的第三件事。 那日他回到无妄峰,将他们二人的灵息卷收起来,刚走进书房里,抬头便看见位置上竟然坐着一人。 可陆予风也已经是化神境大圆满的境界……这凌霄宫里并没有能让他丝毫没有察觉到的人。 但书房内的烛火在陆予风临行前被他吹灭,此人背着月光, 他只能看到一道身形的轮廓。 “你是何人?”陆予风冷声问道。 潜入无妄峰,不去偷那些法宝,反而是到了书房里,黑灯瞎火地坐在他的桌案前? 难不成是个脑子不灵光的……可他又是怎么能躲得过陆予风的神识追查? “……呵, ”正当陆予风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直接一掌把这个不速之客拍走的时候,他抬手抚过一旁的烛火,一抹火光随之亮起,映照出他的面容来,“你倒是一点也不急。” 陆予风眼力很好,这火光虽然微弱,但他一眼便看见那人的样貌。 而等他看清时……却觉得这定是他眼花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和他长相毫无分别? 陆予风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失散的亲兄弟。 不,此人和他还是有些许差别的—— 此人身上,分明有股根本无法忽视的浓烈魔气! 陆予风瞬间警觉起来,而他心里同样一阵后怕,因为—— 在此人点亮烛火之前,自己竟然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魔气! 他的修为究竟到了什么程度,为什么能够隐藏得滴水不漏? “‘急’?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该急什么?”陆予风已经在手中结好招数,神色凛冽,“魔修怎敢闯入凌霄宫里!” 此人却将陆予风的话置之不闻,他迎着陆予风的目光向他走近几步,嗤笑一声:“这么蠢?就算没了记忆,看到我这张脸,难道不该想起点什么吗?”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易地随手破除陆予风手上还没使出的杀招,走到身侧,而后抬手按在对方肩头,道:“罢了——如此看来,还得我点你几句。这世上你可曾见过哪两人面容身形都完全一致?而对修士来说,样貌相同的东西,又能是什么?无非心魔、分/身。我与你——我即是你,你亦是我。” 陆予风面不改色地握紧了拳。 的确——在此人的面容时,陆予风已经有料到这或许也是“自己”。 但他就算想到了,也一时不敢相信。 魔修……在他有认识以来,受到的任何一个教导都在告诉他——魔修尽是一群背离正道、残害百姓的狂逆之徒,必须除恶务尽,容不下分毫。 云尘师尊闭关,也是因为在某次剿灭魔修的时候灵力受损,又临近破境飞升的关头,才不得不闭关修炼疗伤。 只是后来也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师尊这次闭关就再也没有出来,没有飞升后灵力福照世间的景象,但也没有破境失败后的残留景象,好像……是直接凭空消失的。 云尘在陆予风眼里一直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存在,在他得知云尘出事的那一刻,是不愿相信的。 他甚至宁愿去信自己的师尊是故意瞒了他,也不愿接受这个几乎已经成为事实的事实。 陆予风不想云尘死掉。 所以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在这世间找寻云尘留下的任何一点踪迹。 他有想过是不是魔修干的——可云尘闭关之处没有丝毫残留的魔气,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直到某天——陆予风在如往常一样擦拭灵位,眼角忽而瞥见了一抹光亮。 他警觉地沿着光看过去,竟发现……云尘的魂灯,亮了。 后来陆予风诡异地失去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记忆,他发现自己脑子里似乎突然之间多出了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每日都要去祠堂里看着那盏魂灯、每日都要用不知怎么收集来的灵力滋养这道他好不容易找回来的魂魄。 陆予风一开始并不想做这些,他不知自己用的灵力是如何得来的,但如此多且复杂的灵力,想来也会是总归……是个邪门歪道,跟自己从前坚持的东西大不相同。 他一边每天重复着日复一日地背离初心之事,一边完全不敢让自己的师弟易凌知道自己在做这些。 所以眼前这位与他长相相同之人告诉陆予风,这是他的心魔化身——他并不意外。 “那你今日来此,所为何事?”陆予风很快便接受了此人的话,平静道,“若只是要告知我这件事,何必劳烦你特地跑一趟?” 此人轻笑一声,道:“看来……你也没那么蠢。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再绕什么弯子。我想,你应该十分好奇自己明明什么印象都没有,却还是一直不受控制地做那些你认为本不该做的事。这是因为——你将这些记忆都给了我。” “陆予风”抬手按在他的心口,道:“你没有办法接受自己会用这种伤及无辜之人的邪术,你也不愿让师尊回来的时候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所以,你必须要保持自己是干净的、无辜的、被迫的。我是你的心魔,你心里最纯粹的恶,为了达到目的,我可以做任何事。 “师尊的离去过于蹊跷,但我们都不愿意深究下去,在发现师尊的魂灯依旧明亮的时候,我们便想好了让他再度归来的方法——不惜一切代价从头开始养出一个全新的魂魄,再找个合适的容器塞进去,就算那不会是原来的师尊,但至少,一旦成功,他将会是我们永远的师尊。 “我是你计划的一部分,陆予风,但不是全部。我想你也猜到了我的身份,我是魔修,实力甚至高于凌霄宫内的所有人,魔域向来以实力为尊——话应当不用我多讲。” “……”陆予风没有说话。 他没有想过,眼前这另一个自己竟然会是魔域的那位魔圣。 可一直以来,他都在除灭扰乱修真界的魔修,很少有败绩。 可一旦意识到另一个自己是魔域尊主…… 他的那些成功,或许也是魔圣配合他演出来的,只是陆予风不知情而已。 他的目光垂下,看见自己所创的灵息卷:“……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魔圣没打算瞒着他这件事:“是,灵息卷和这件事有很大的关系。你现在也知道了,长时间接触灵息卷的人会陷入昏迷,那不是因为别的什么,正是因为你需要从那些人身上获得某种东西,才会发生‘昏迷’之事。” 陆予风喃喃道:“萧寒他,也会受到影响?” 魔圣默了片刻,叹气道:“难免的事——” “那我宁愿没有做过这些!”陆予风忽而情绪激动起来,他召出自己的本命灵剑,“若让师尊回来就必须要牺牲他,那我不会再继续下去了。” 魔圣被他用剑指着,不躲也不说,看了他许久,才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我不需要知道。” 魔圣捏住他的剑尖,手上稍稍带了力气就轻松抽/离了它:“你看……你其实也只是嘴上说说罢了,你都没有下定决心杀了我。” “我也是你,自然知道他在我们心里究竟占着什么样的位置,但,”魔圣道,“我们等不了多久了。” 他指尖一勾,那本《苍域记》便飘到了他的手里。 “这上面的东西,你也看过了。易凌他是下凡历劫的神明,因而唯有他是最接近天道的人。重塑魂魄之事,必然会使天道注意,我们要做的,是要用他来帮我们隐瞒这件事。” 陆予风已经猜到魔圣究竟要说什么,但他还是想要去逃避,可魔圣没给他这个机会—— “你要阻止他的飞升……不能让他成功。”—— 作者有话说:回来了回来了!以后隔日更啦 第87章 “一定要这么做吗?” 陆予风控制不住地躲避魔圣的视线, 他心里对此总有抵触……做不到要对自己朝夕相处多年的师弟下手。 “怎么,你不愿意?”魔圣嗤笑一声,道, “你以前可不是这么想的……不然也不会有我的存在。” “我从前是如何想的与现在又有什么关系, ”陆予风回避道,“我就算是这么想的……那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要我阻止他的飞升,我做不到。” 飞升之事, 对修士而言, 本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幸事。 更何况……易凌是来到凡界历劫的神仙,要是飞升失败, 后果定会比寻常人更要严重。 他真的要为了再次见到自己的师尊而牺牲那么多无辜之人,最后甚至还要波及到自己在这世间仅剩的、唯一的亲人……吗? 魔圣冷笑道:“我早知道你就会犯这种毛病, 怎么, 从前干了那么些个坏事也不见你反思一下, 现在牵扯到易萧寒你就百般犹豫了?陆予风, 你别再做这些自我感动自欺欺人的事, 你心里分明清楚,这世上找不出第二人的地位足够与云尘相比,当初毅然决然选择了这条路……现在到了紧要关头,却跟我说你不愿意做下去了?你究竟是真的在意你那个师弟,还是说——因为他是你从未接触过的、来自上界的神明,所以,你怕了?” “你住口!”陆予风矢口否认, 他急促地呼吸两下,“我自始至终都不会做出伤害萧寒的事——” “哦?那在你心里,易萧寒竟然比师尊都重要,那我怎么不知?”魔圣佯装叹气,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只好放弃这个计划。不如——我现在就去将师尊的魂灯推翻,重换那些无辜之人自由,你说好不好?” 陆予风本该同意他,彻底结束这件荒诞至极的背离正道之事。 可他犹豫了。 他……不想让自己再也见不到师尊。 师尊…… 可眼前这另一个自己方才也说了,回到他身边的这位师尊,不会是他记忆里的那个。 “复活”的云尘,只会是一具有着和他本人一模一样的样貌,但除此之外却什么都没有任何共同点的行尸走肉。 云尘已经死了。 这么多年,陆予风早就接受了这个观念,他不该、也不能再去想着要和已死之人“重逢”。 更何况这个“重逢”……根本就算不上是。 他不该继续做下去的。 真的……不该吗? 没有人会知道陆予风的另一个身份会是魔圣,在外界,陆予风永远都会是凌霄宫如今的掌门——资质上乘、风光无限。 这些事,都是魔修做的,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魔修、魔修…… 陆予风忽而想到他身边最明显的那个魔修—— 苍羽。 他是易萧寒唯一的弟子,陆予风想,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绝不只是师徒之情那么简单。 若是将这些他犯下的过错全都推到苍羽身上,让苍羽替他遭受世人指责…… 那易凌不论如何,都得出面亲自斩了这个“逆徒”。 而若是陆予风没有猜错,易凌既然这么看重苍羽,那么在不得不为了正道而除灭他之时……内心对于飞升之事,定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而修士若是心不纯粹,飞升也很难成功。 而这一套事情做下来,几乎不会有人能看出是和陆予风有关的。 易凌想来也不会有察觉,他会不会觉得……这只是苍羽本性难改而造成的错? 是了。 陆予风惊觉,自己似乎只是在害怕一件事—— 害怕自己被亲近之人发现沾染上了腌臜之物。 一旦发现,他似乎可以不留疏忽地隐瞒所有的事情…… 那他便什么都不在乎了。 现在易凌不知道他做的事……那云尘呢? 虽然陆予风清楚知道被他“复活”的云尘不会是曾经的本人了,可他还是控制不住会去想—— 如果真的是呢? 如果……云尘知道他的徒弟竟然会为了所谓的“复活”而残害无辜之人,甚至算计了自己的亲近之人,该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会后悔将这个掌门之位传给了他而不是传给了易凌吗? ……陆予风其实一直都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云尘会要将掌门之位留给他。 在以前,陆予风除了抢先认了师兄的位置,别的方面几乎都没有一项是能胜过易凌的。 修为? 易凌年仅十五岁就到了元婴境大圆满,而陆予风……那个时候在做什么?好像,靠着易凌的督促才勉勉强强到了元婴初期。 这个修为放在外面定是天才之辈,可陆予风的同门是易凌。 就算他们的资质同样都是极为稀少的变异灵根,修炼的速度都是普通修士望尘莫及的,可就算这样……一个不爱修炼,一个日夜刻苦,也拉开了不小的差距。 功法? 易凌二十岁到了化神境大圆满,悟出了自己独创的剑法,与人比试时未尝败绩,可谓是凌霄宫里最拿得出手的杰出弟子了。 但陆予风……那时却连最基础的招式都学不会,空有一身修为,却只会几个简单的抛灵球。 就算云尘手把手教了,他还是不会——其实就是根本不想学。 因为陆予风从一开始就没想着自己会成为掌门。 在他看到易凌如此出众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自己的规划—— 既然易凌这么厉害,那陆予风也不想好好修炼,等到了化神境他驻颜后,就不再费心思在这些事上了,反正……他也没那么想飞升,修炼全都是靠别人管着的。到时候云尘飞升离开凡界,这掌门之位就交给易凌来,他当个闲散长老混完一辈子。 可陆予风万万没有想到,云尘竟然早就留下了吩咐,掌门之位一定要传到陆予风手里。 陆予风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很束手无措,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接下掌门的担子。 但同时他心里竟然有种难以言表的快意……好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陆予风如今想来,觉得那时的自己应当是以为受到了云尘的偏爱吧。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都没有什么用了。云尘若是知道被他委以重任的大弟子,竟然利用了掌权之便颠倒是非黑白……哈,恐怕要后悔极了当初为什么会让陆予风做这个掌门吧。 魔圣见陆予风迟迟不肯有回应,不耐烦催促道:“你又说不想继续,又在这里犹豫什么?能不能快点给个答复?” 陆予风闭了闭眼,道:“你详细说说……从前的我是怎么想的,计划又是什么。” 听到陆予风这么说,魔圣心下了然,知道他应当是想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终于不再惺惺作态地纠结这些伪装出来的事。 他眉头略微舒展,道:“想明白了?” 魔圣自然地拿起被他放在桌案上的《苍域记》,翻开,与他细细讲起始末。 陆予风抿着嘴,一言不发地听着魔圣的陈述,眼神愈发低沉。 他一边默默记着魔圣所说的话,一边心里仍在不断思考。 他做的事只有一个目的——让云尘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是很正常的事,陆予风这么想着,易凌难道也不想再见到师尊吗? 他一定也会想的,只是、只是易萧寒他从小话就少,不爱多说这些事情也是合情合理的。 又换句话说,要是现在消失不见的人是那个他最在意的徒弟……难道易萧寒不会也想像他一样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这种邪术也要再见到对方吗? 再说,易凌既然是下凡历劫的神明,那在上界也会有人替他看着这次历劫。陆予风只是稍微借了些力量来暂时蒙蔽天道……想来易凌也受不到什么影响。 陆予风逐渐说服了自己,他慢慢放下了心里仅剩的抵触,听着魔圣在一旁喋喋不休,抬手打断,道:“你直接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魔圣啪一声合上册子,道:“自然是要骗苍羽让他去魔域了。” 陆予风:“会死?” 魔圣笑了一声:“这我可不敢说什么定论。” “那你怎么确信他一定会去。” “他会去的,”魔圣又一次翻开册子,他抚上某一处文字,“有些事,现在你不知道是最好的,但我可以保证——不论是为了易萧寒,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只要你说这是他必须经历的事,那么苍羽一定会去。” “那他在魔域,会经历什么?” 魔圣不甚在意:“这些你不必管,我自然会安排好。不过也可以提前与你说说——当然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情,无非生死攸关吧。不过我看苍羽幼时受得苦也不少,既然能活下来,那说不准也死不掉呢。就算死了也正好,反正只要能阻碍易凌飞升就足够了。” 陆予风:“……” …… 思绪回笼。 陆予风心头略有烦躁地将视线从《苍域记》上移开。 他不该想那么多的……反正事情已经做了,那他也没有什么回转的余地了。 他最终还是利用了萧寒…… 但萧寒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第88章 雪落峰。 苍羽赶回来的时候便注意到峰头的梅花树已经全都变成了枯枝。 从前永远盛放的那些雪梅像是被狠厉的风扫过, 全数落在地上,在峰顶的积雪上堆了满满一层。 其中不少看上去像是刚刚被斩落的花瓣已经被碾成了几乎要看不见的小碎块,连花瓣里带着的那些新鲜的汁水都还挂在碎块边上, 这些因为花瓣被碾碎而泌出的花香随着掠过雪落峰的冷风扑了苍羽满脸。 他很喜欢雪梅的香气, 但在此时此刻闻到——他却没任何愉悦的情绪波动。 苍羽只有一个想法——完蛋了。 易凌对外表现出的脾性有多好,他又不是不清楚。虽然在私底下的时候易凌时不时也会动点脾气,但…… 他还是头一回见易凌生这么大的气。 雪落峰上的梅花树都是易凌一棵棵挑好了亲手种上的, 不论是上一世还是如今, 苍羽时常都能看到易凌引了灵泉水仔仔细细地好生照料一番那些梅花树,有时得了空闲, 还要亲自掸落积攒在树枝上的细雪。 易凌照料这些梅花树的心思,可是远比他对人要用心许多。 可今日……易凌竟然气到连这群梅花树都顾不上, 不知在此处甩了多少道剑气和灵力以泄愤。 苍羽弯下身子, 从地上捡起其中一块花瓣的碎片, 上面还带着易凌留下的些许冰灵力。 他刚一触碰到这片残破的花瓣, 这些冰灵力就像是感知到什么东西, 一下子凑了过来。可在即将贴上的前一刻,这些灵力又像是想到什么,扭头跑开,仿佛赌着气,头也不回地散在空气里。 苍羽:“……” 怎么连灵力都气成那样了…… 要知道,修士的灵力往往也能反应出本人心中的部分想法。 但易凌从前都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哪怕是气极了,也不会这么随便地胡乱动用灵力去毁坏掉自己如此珍视的东西。 苍羽轻叹一声, 他五指弯折,握住掌心的花瓣碎片,而后翻掌,让这片花瓣飘下, 重归于落花堆之中。 不过这样一直凭借这些小事外物来猜测易凌的想法也不是一件好事—— 毕竟他们之间早已有了道侣契的联系,与其用在心里胡思乱想,倒不如直截了当地去感受对方藏在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于是苍羽没经过多少犹豫,他迈步跨进了殿门,可他一眼却没看见易凌的身影,就连本应有所感觉的道侣契也毫无反应。 ……嗯? 可当时易凌分明就是往雪落峰来的,门口还留着他的灵力,怎么会不在雪落峰呢? 苍羽一时有些慌乱,他仔仔细细将整座宫殿都找了一遍,竟然真的连易凌来过此处的一丝痕迹也未曾看见。 正当苍羽转身想着他还能去什么地方时,窗边的软卧上忽而传来声音:“你还回来做什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苍羽面上一喜,立刻抬头看过去——而下一刻,他嘴角的笑意便凝住了。 易凌此刻的眼神……让他大气都不敢在喘一下。 见到易凌这样,苍羽嘴边的一句“萧寒”在说出口的一瞬间转了个圈,最终竟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师尊。”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低着头,一点点蹭到易凌身边,耷拉着眉眼,道:“息怒。” ——苍羽其实并不能确信易凌现在是生气的。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十分可怕的事—— 这么近的距离,他竟然什么都感受不到。 可他们的道侣契……分明还在的。 那为什么苍羽连半分易凌的情绪都没办法察觉到呢? 苍羽垂着头,双手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捏住了衣角紧紧握住,他忐忑地想,不会是道侣契出了问题……那会是什么原因? 而很快苍羽便想清楚了—— 易凌本就是个外热内冷的性子,从前苍羽可没少见过易凌表面上带着那抹万年不变的笑但心里只有一股清淡冷意的样子。 不过易凌很少会对苍羽有如此表现。 不论是喜是怒,易凌心里怎么想的,脸上便是什么表情,比起旁人眼里的他要更鲜活些。 因此,苍羽几乎很少会感受不到易凌的情绪波动……直到今天。 他当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恐怕是苍羽那句“断了关系”又惹得易凌生了气,但他心中虽气得很,却不想真的对苍羽动怒,这才极力压制着怒意,以至于连道侣契也察觉不出。 而方才苍羽一时间没能找到易凌,想来也是因为他用了隐匿身形的法术吧。 “……”易凌沉默了许久,伸手捏起一旁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转向窗外,道,“我有什么可气的。” 易凌的指尖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轻轻发颤,连带着杯盏里映着的明月都漾出一圈一圈的白光来,他垂眸看着,心里是愈发烦躁了。 他的确气苍羽总是要将“断绝关系”这句话挂在嘴边,就好像……觉得他们不会长久一样,急着强迫自己忘记他? 可易凌不想这么做。 他当时本可以坚决彻底地拒绝苍羽,就算结成了道侣契——易凌也没打算和别人结契——当成是不存在的就可以了,苍羽再怎么闹,易凌也只会当他是自己的徒弟。 但最终不论是被迫的还是自愿的,他都选择了接受他们之间的契印。 的确,易凌不像寻常人那样能够直白地对苍羽说出那些话本里的甜言蜜语肉麻话,也许他也没办法用几句话就轻易地表达出所谓的……“爱”。 能够对苍羽说过一句“心悦于你”,已经是易凌所能做出的最“离经叛道”之事。 “你既然都说要与我断了联系,”易凌心里只觉得心里一阵空荡,又像是堵了一根刺,因而说出来的话也带着锋利,“那我又为什么要因你而动怒。既然断了联系,那你又为何还要唤我……‘师尊’?” 说到此处,易凌再也控制不住手里的力道,随着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他手中的茶盏啪一下碎成无数片。已经被他在不知不觉间外溢的灵力所影响而几乎快要结成冰的茶水也随着茶盏的碎裂而直接洒了出来,带着少许的冰霜落在易凌的衣摆上,浸/湿了大片。 苍羽在听见碎裂声时匆忙抬头,但对上易凌冰冷而幽深的双眼时又立刻躲闪,面对易凌的盛怒,他下意识伸手过去,攥紧了易凌从软卧上垂落的衣角,道:“我……我只是不想让你受我牵连。” “……”易凌听见他的话,没做出什么回应,只是沉默地将洒落的碎片一一拾起,随手将它复原。 感受不到易凌究竟是什么想法的苍羽此时只能慌乱而焦急地解释:“我、我如今成了魔修,若是传出去定然对你不利,我……不想让你受此影响。” 易凌忽而什么动作都没有了。 他淡淡地转过眸子看向苍羽,静默片刻,忽而抬手像是要给他一掌。 可他终究还是停住了。 易凌指尖微颤,道:“你总是要去想你自己以为的事么?” 苍羽仍是低着头,咬着下/唇,什么也不敢说。 “我与你说过多少次——我不会在意他人对我的看法,这些事我做了便是做了,其他人怎么想的又与我有何干系?你这些究竟是为我想的……还是你不信我。” 易凌最终还是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这话倒是让苍羽愣住了。他慢慢睁大双眼,问道:“我……我不信什么?” 本该狠狠落在苍羽脸上的手此时却只是轻柔地抚了上去,易凌叹了一声,道:“自然是你不信我选择你。” “……”苍羽张了张嘴,一时没能接上话来。 “你不信我对你的感情皆是顺我本意、由我本心而出——你觉得我会因为‘大义’弃你于不顾,所以才要对我说什么断了联系。你只是想为自己终究会被抛弃的结局找个正当的理由好让自己没那么难受,我说的可是对的?” 苍羽又是一阵沉默。 但他的眼眶慢慢红了,整个人僵硬的躯体也软下来,随着一滴眼泪从眼角溢出来,他就再也止不住了,头一埋就趴在易凌腿上哭个不停。 又哭起来了。 易凌现在没什么哄他的心思,他拎起苍羽,把他扒了下来丢在一边,道:“这就哭了?哭又有什么用……你觉得难过,难道我不会觉得么?我说了多少遍的事你永远都记不住,就这么不肯信我?你觉得委屈了,那我被你这么想……我不委屈?” 易凌说着说着,竟然真觉得自己眼角一阵酸涩,也不知道是不是又是因为那个道侣契的原因,等易凌察觉到的时候,他抬手一抹,发现脸上早就开始掉眼泪了。 偏偏罪魁祸首还不老实,被他丢到一边之后又锲而不舍地扑过来,直接把他压/在软卧上,头埋在他的胸口——不一会易凌就觉得自己胸/前都湿了一片。 “……松手。” 这场面实在太过诡异——哪有人会抱在一起哭的? 苍羽在他胸口上蹭,糊着声音道:“我不会再说了。” 易凌心里还气着,他很想再说几句,但一想到苍羽恐怕又要哭,硬是止住了自己的嘴,抬手摸了摸苍羽的脑袋,道:“……嗯。” 第89章 谁也没想到, 他们竟然就这么互相抱着躺在软卧上足足哭了有一个半时辰。 易凌明明没有很想哭,但架不住苍羽实在哭得厉害。 就算他死命咬着唇,也挡不住那些从心里不断传来的细密情绪, 像一根根不大不小的刺, 扎在身上不疼,但久了也让他呼吸不得。 易凌想,此刻更该难过的人是他, 他都没怎么想哭, 怎么反而惹他难受的苍羽却哭得比自己更厉害? 不过只是点破了他从来没表现出来的内心所想……有必要哭这么伤心? 易凌没这么哭过,可以说在遇到苍羽之前—— 他几乎都没怎么有过剧烈的情绪波动, 从来不会因为他人而影响自己。 这实在不符合一个“苍生道”会做出的事。 他选择的修行之路的确是苍生道,可从一开始易凌就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走这条路。 守护苍生……? 可易凌觉得, 不论自己的身份是那位被定好了“神君”之位的炽渝, 还是如今在人界的一位普通修士, 他从没觉得自己要去做“守护苍生”这种广而宏大的事。 他情感淡漠, 能分出来一些关心给自己视为重要之人已是极为不易了, 又哪里有什么心思去照顾那些和他无关的人? 但他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条路,便也只能顺着走下去,尽管他自己对此也十分茫然。 从走上“苍生道”开始的这些年来,易凌也慢慢发现自己当初为何会选择这条路的原因。 好像……是他想追逐什么、学着某个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做事——这才下意识选择了“苍生道”。 身为炽渝的他认识的人并不多,不用多想就知道,十有八/九又是因为那位上神吧? 想到此处,易凌抚在苍羽后背上的手一顿, 慢慢挪到他的脸侧,忽而捏住下颌,若有所思地看着苍羽那被眼泪鼻涕糊满了的脸。 易凌还记得苍羽曾提过一句:“若他是上神转世”…… 但苍羽现在这种样子,易凌很难把他和记忆里的上神联系起来。 且不说苍羽和那位上神的实力差距, 就单看他们二者的性情,也是相差极远的。 易凌蹙眉想了许多事,眼神一错不错地放在苍羽身上,后者被看得久了,心里莫名一阵被揪紧似的感觉,连正在往下掉的眼泪都止住了,怯生生开口道:“师尊……怎么了?” “……”易凌眼神一顿,微启双唇想说什么,但想了片刻又缓缓闭上,依旧沉默地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着苍羽。 苍羽被这个眼神看得心头颤得更厉害,就连声音也抖起来:“师师师尊,还在、还在生气吗?可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定不会再这么想……” 易凌才平复下来的心情又因为苍羽这锲而不舍地非要喊他“师尊”而稍有不悦,他一拍苍羽的脸,道:“就非要这么唤我?” 苍羽抿了抿唇,红着眼眶,委屈道:“不可以这么喊吗?” “……你,”易凌此刻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气的还是觉得无力再与他起争执,“我还不清楚你么?之前改口的时候可没什么犹豫的——还有些高兴吧?明明以往都是不想让我把你当徒弟看,可现在不仅又改了回去,还非要坚持……你是不是又在怕什么东西?” “……”苍羽见自己竟然就这么被易凌识破了想法,脸上神情一僵,立刻收起自己那委屈的样子,紧闭双唇,移开目光,双手控制不住地捏着自己的衣角。 易凌当即就看出来自己这是猜对了,可他现在没什么心情去继续猜苍羽在想什么东西,于是他冷着脸,道:“又不肯说?看来估计不会是什么好事……既然你总是这样屡教不改,那我不如索性顺了你——这么喜欢当我的弟子,那以后你我便只做师徒好了。至于那道侣契,解不掉,就当它是个本不该存在的错误。” 说罢,易凌顺势将贴在他身边的苍羽推远了些,以此证明他的决心。 当然,易凌并不是真的想这么做,但—— 奈何苍羽是那种不到最后一步就不肯松口的人,不然……也不会这么多次都要等易凌终于是忍不了了,怒斥他几句,苍羽才会意识到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 易凌从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若换旁人来……他根本不会有心思想这么多事,更别说苍羽还是个要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去问才肯开口的。 ——易凌何止是对他有点耐心,分明是极为纵容了。 许是易凌还难免带着火气的缘故,他推开苍羽时用的力不算小,而刚刚才哭过一场、哭得四肢都没了力气的苍羽显然抵挡不住,整个人转了一圈就滚落床铺,发出不小的动静。 背对着他的易凌听见异响,一愣,犹豫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还是软下心来转过身—— 却直直对上了苍羽又怨又气的眼神。 易凌见状便把将要说出口的安慰之语咽了回去,微微挑眉,道:“怎么,觉得我说的话不对?” “你不许这么讲……你又怎么知道我是这样想的?”方才那一摔似乎是摔疼了他,连语气里竟然都敢带上一丝不明的怒意,“我、我从来都没有说过只想和你做师徒……你怎么可以就这么臆断我!” 易凌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这小子,怎么反而还气上了? “可你的做法却让我觉得你就是这么想的,怎么办呢?”易凌没有选择解释,而是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苍羽的脸,“你既然觉得我不该这么说你,那也要告诉我你的理由。” 苍羽一转头闷着气向后移开了易凌伸手能够碰到的范围,垂眸紧紧咬着唇,手还按着易凌散落在床铺上的长发,下意识攥住了。 “我若是说了,”苍羽攥着发丝的指尖泛白,吐词颤抖,“你……你会生我的气吗?” “……”易凌真真是要被他气笑了,“你若不说,我才会生气。” 苍羽抿了抿唇,又快速地抬眸看了一眼易凌,这才以一种极低的声音道:“我……我要去魔域。” 易凌闻言,先是一愣,而后眼眸微动,淡淡地落在苍羽身上,似乎没什么波动:“你要去魔域?什么时候?” “……金茗宴上,”苍羽终于将这事说出口,一时之间他竟也不怕了,直直对上易凌的目光,“我必须要去。” 易凌冷哼一声:“在金茗宴上?你是想让整个修真界的人都知道你是魔修?” 他其实并不担心苍羽身份暴露,但有个前提。 若是无意间或是实在控制不住的时候被其他人发现,倒没什么问题,只要易凌出面……不会保不住他,只要让那些修士认为苍羽是被魔修所伤而并非他自愿入魔的,那便不会有什么人还敢追问到底。 可要是苍羽主动甚至恨不得拿个传音石昭告天下,易凌就算想护也护不住。 在众人眼里这太过明显—— 堂堂一个魔修竟然丝毫不惧怕身份暴露,能是什么原因? 恐怕背后定有什么能足以让他肆无忌惮的势力。 很显然,苍羽身后能有什么势力——当然是凌霄宫、还有易凌这个师尊了。 的确,易凌不在乎别人是怎么想他的,可他们一旦认为自己是早就知道苍羽的身份,但却什么表示都没有,甚至纵容他……那易凌之后说的话、做的事,那些人又怎么会信呢。 他们信不了,易凌又能用什么办法来护着苍羽? 就算他的修为如今已到了炼虚境,就算陆予风能让他们躲在凌霄宫里…… 可那些闲言碎语,哪是这些能够抵挡住的? 易凌无所谓别人怎么议论自己,可…… 一旦知道苍羽和上神或许会有联系,他便不愿看到他人随意置喙苍羽——就算他做的事并不对。 “师……萧寒,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你且听我说,”苍羽认真地看着易凌,道,“我已想过了,既然前世我曾经历过这场劫难,那我今世也是要去的。你是来凡间历劫的神仙,那我若是陪着你来的,也该有我自己的劫数。我若是没能历经劫难,那怕是也回不去。天命便是如此,就算我自己这次瞒下了,之后定会有别的事让我没法瞒下去……” 苍羽说着说着,却发现易凌的神色越来越冷了,他焦急地一把握住易凌的手,道:“萧寒,你且信我,我不会有事的。我既然前世经历过,那曾经的劫难对我而言也没有当初那么困难……你若不放心,我便寻个机会回来见你……” “……你还要回来?”易凌气得甩开他的手,“你能用什么身份回来?入魔本就不是你的错,你本不该——” “我当真没有错处吗?的确,前世的我是因为受人陷害,可……可如今我是自愿的,”苍羽目光又垂了下去,“是我自私,甚至差点因此连累了你的性命。萧寒,你早已为我付出了许多,这次我不会再连累你,我已经想好该怎么做了,你只需要配合我。” 第90章 “……配合你?”易凌轻声道, “你要我……配合你?” 易凌本该大为动怒——因为苍羽竟然如此执迷不悟,竟然还敢坚持他的想法。 但……他又没办法反驳苍羽什么。 从前的易凌或许不信命数是什么,可自从他看到了从前的那些记忆, 他也信了有些事便是命中注定的。 比如, 他和苍羽注定会相遇,不论是通过什么方式。 又比如现在……苍羽注定会变成魔修,也注定要去魔域。 易凌又能做什么呢? 苍羽如此坚决, 就算他再想拦着, 也是拦不住的,说不定就趁着他什么时候没注意便跑了。 “萧寒……我没有在逼你, 你若实在不愿,那、那我便不去了。” 说着, 苍羽低头凑到了易凌手边, 用脸轻轻贴着, 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易凌却没什么反应, 只是瞥了一眼苍羽, 叹气道:“你不必说这些话来哄骗我,我又怎会不知你,你现在说着不去,可到最后还是会用个挑不出错的办法来,与其费心思在这些事上……倒不如我直接允了你便是。” 苍羽一愣,一时有些心虚地低头不敢看他,道:“萧寒, 你、你怎么……” “怎么就这么同意了?”易凌道,“我不同意你难道真的就不去了?既然你说了你必须要去……那便去吧。” 或许自己也不该如此如临大敌,易凌想,前世苍羽成为修真界万人唾弃的魔修, 最主要的还是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以及洛行舟的蓄意构陷。 若他这次安分守己一点……也许情况不会很糟糕。 易凌蹙眉按揉眉心,忽的,他似是想到什么,抬手落在自己腰间,转而目光沉沉地看向苍羽。 “……”苍羽不明所以,被他看得后背发凉,以为自己又犯了什么错,紧张地脸色都泛白。 而下一刻,易凌所做出的事却让他当场愣在原地。 只见易凌竟然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解开了自己的衣带……苍羽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等他终于回过神的时候,易凌已经面无表情地抓住了他的一只手,冷声道:“拿出来。” 苍羽脸上一片空白:“啊……?” “……你忘了?”易凌蹙眉,目光顺着他的脸缓缓看向发顶,顿了片刻,道,“此物如今是你的法器,一直放在我这里终究不合适。” 这时,苍羽才终于明白易凌这话是什么意思——而他也在一瞬间腾一下红了脸。 “我、我没……没忘!”苍羽急忙喊着,他抬手抵住了易凌越来越近的胸口,“但、但是……” 刚刚不是还在聊正事吗……易凌怎么突然就提到那档子事了! 而且……刚刚不是还在生气吗,怎么现在又…… “磨蹭什么,”易凌的语气不容置疑,“还非要我催?” 苍羽当然是不敢再让易凌生气,也只能在万般纠结之下顺着他的要求去做。 而他现在则是十分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非要用发簪来做这件事。 他半点力气也不敢使,因此,这本来一咬牙眨眼间就能完成的事,非是被他拖到了两个人都格外难熬的程度。 “你……你难道就不能快点?”易凌咬着唇,眼尾微微泛红,语气微愠地对苍羽道,“那时候又怎么很熟练?” 苍羽:“……” 那还不是因为他看了不少话本子…… 他没和易凌顶嘴,闷头一心扑在那根现在看来有些可恶的发簪上。 …… 好在,这根白玉簪到底是易凌戴了多年的灵宝,拿出来不算有多难,只是苍羽握着还尚有余温的簪子时却不敢当着易凌的面戴上,可也不能一直拿着——易凌的视线总让他想逃避——于是……他手忙脚乱地随便塞进了自己的衣襟里。 易凌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他整理好自己的仪表,淡然翻身下床,径直走过了还在忐忑的苍羽。 金茗宴…… 上一世,苍羽自然是没机会见过,因而他也并不清楚金茗宴究竟是做什么的。 修真界中,各大门派表面上一片和平景象,而暗地里仍是会进行攀比——不然也不会出现十/大门派这一说法了。 凌霄宫的弟子大多资质优秀,功课也不曾落下,早已蝉联多年榜首。尤其是当初云尘带着易凌参加的那几次金茗宴,更是让其他门派都不敢再质疑半分。 也是从那时起,修真界那些与他同辈之人都早认定了易凌是他们之中最好不好惹的那位,不过易凌没觉得这有什么,他甚至觉得……和这群人比试他都没出几分力。 而易凌的成绩如此耀眼,今年的金茗宴上,定会有不少人密切关注他唯一的亲传弟子能力如何。 易凌知道以苍羽现在的实力虽说不至于输太惨,但也是远远不够那些人所谓的“期盼”的。 他是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哪怕指着他骂,说他没尽责,教出了这么一个徒弟,易凌也都当没听见。 但那些闲言碎语定会传到苍羽耳朵里,而苍羽的性情……他是知道的。 一向以实力为尊的弟子们八成不会说什么好话,苍羽听了,恐怕心里又要偷偷掉眼泪,而苍羽心里不好受了,绑着道侣契的易凌也不会多舒服。 哪怕是为了自己能舒心点……易凌也得想个法子在金茗宴开始前让苍羽提升一番。 再说,金茗宴本质上是各大门派交流试探的场合,为了所谓的门派“面子”,能来的,绝非平庸之辈。 凌霄宫这边,陆予风是不会愿意来的,他本来也没收几个徒弟,为数不多的那几个还都是挂名的外门弟子。 至于其他几位长老—— 沈清然……如今算是生死未卜,他那个逆徒洛行舟更是不见踪影。林煜玄?他整日不是炼器就是和道侣黏在一起,根本不会去。 至于方乾,以他那个年纪,在金茗宴上未免太突出了些。 往年易凌因为没有弟子都是轻松逃过,但现在他不仅收了,还一下子就收了个亲传弟子。 虽然资质不怎么样,但外界的那些修士听闻此事都觉得易凌这是找到了什么让资质低下之人也能修道的方法——在这种期盼下,凌霄宫不派易凌去金茗宴也不行了。 陆予风没跟易凌说这些,但易凌又怎会不知道……就算心里不怎么乐意,也只能应下。 易凌想着,不觉走到了武器架旁,看见摆放在其上的木剑,心神一顿。 这是他这一世刚刚收苍羽为徒,教他习剑时用的那柄。 那时易凌从没想过和苍羽会发展到现在这种关系,因此在教他的时候也没带上多少私心,只是因为心中觉得亏欠,所以想着要多弥补他什么。 易凌觉得自己没什么东西能给的,能拿得出手的,除了灵石金钱就只剩一身武艺。 他的资质甚佳,但他从不会在比试之时依赖这些,与他交过手的人都能看出那些凌厉的招式绝不是什么天赋而是夜以继日的苦练。 修真界中,绝大多数修士往往只注重提升修为,而忽视了自己的体魄和招数。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大宗门甚至不愿接纳除单灵根之外的弟子——那些功法全都有所限制,资质不够,便一辈子也学不会。 虽说悟性有差别,但只要长期练下去,也不会差多少。 苍羽的资质本与普通凡人无异,易凌教给他的东西对他却没什么限制。 易凌久久地看着那柄木剑:“……” 原来……这已是半年之前的事了。 这半年,倒像是将一生都历经了。 易凌思绪回笼,他将木剑甩给苍羽,道:“你若是想去金茗宴,可以,但你现在的实力还不够。金茗宴各大门派弟子之间的比试最为重要,我的要求不高,距离金茗宴还有不过月余的时间,你须确保自己能够拿下前十六名之位,若过不了这关,我不会让你去。” 苍羽接过木剑,心想,难怪易凌答应得这么干脆,原来早就想好了条件…… 这当真是不容易,能去金茗宴的那些弟子修为定是高于他,况且就算是同境界,资质的差别也是非常大的。 “那我该怎么证明?”苍羽道。 易凌颔首:“自然是——与我比一场。你只需要破了我的防术,便算你通过。” 苍羽:“可萧寒你的修为高我这么多……我怎么可能赢过你。” “我何时说要用修为来比试?”易凌蹙眉,“我先前早就教过你那些不需要修为也可以使的招数,你忘了?你与我的比试,不可动用灵力,只是简单地过几招。我知道你现在的水平是什么程度,仅仅是前十六名,对你不算难。你只需大胆应战。” 苍羽:“……” 不算难……吗? 苍羽有时候真觉得……易凌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竟然这么信他? 不过既然易凌都发话了,苍羽不试也得试。 他当即就想和易凌比一场,而易凌却挑眉打断了他,道:“你现在定是打不过我的。先继续去练,照着这半年我教你的来,先去炼体。” 苍羽手中的木剑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那个,真的要……”他小心抬手扯了扯易凌的衣袖,“我现在也练了不少了,可不可以减轻点?” 而易凌现在十分铁面无情,冷然拒绝了他:“少来这招,我还不知道你么,惯会偷懒。” 苍羽也只能苦着脸去了。 等苍羽走后,易凌面容缓和下来——本就没什么气的,只是装装样子罢了。他在原地沉思了许久,忽然想到什么,拿出那枚梅花饰物。但……转瞬之间,他也无法抓住那抹思绪。 只是……他隐约看出,那似乎又是和“上神”有关的记忆。《 》 90-100 第91章 上界。 在一棵梅树下, 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有气无力地提着木剑挥舞。 “第一式……” 炽渝漫不经心地照着上神的要求,一边念着招式一边挥剑,心不在焉的他拖了老长的音,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极为不情愿。 那木剑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重东西, 若是肯按下心来好好练,必然不会如现在这样。 “第二式……哎呀!” 炽渝呼痛一声,双膝一弯, 手中的木剑顺势飞了出去, 他砰一声跌倒在地,脸色浮夸地捂着自己的脚踝。 他左看右看, 在不远处发现了自己想要找的身影,于是两眼一闭一睁, 眼角便唰一下流出两行清泪。 “呜呜……好疼好疼……” 炽渝一边啜泣一边揉着脚踝——为了显出自己很可怜, 他还偷摸着狠狠捏了一把。自从被上神带到上界后从来没吃过苦的他细皮嫩肉的, 很快那片肌肤就泛起了夺目的红。 果然, 上神在发现他这里的动静后, 立刻走了过来。 炽渝眨眼看着他,委屈道:“上神大人……我练剑受伤了,可不可以休息一会?” 以往,炽渝想偷懒了都是用这个方式来向上神求情的。他心思单纯,不知道这样的行为漏洞百出,但上神也不想强迫他做什么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基本上都会允他休息片刻。 所以——炽渝眼巴巴地盯着上神,以为他很快就会微微点头让自己不用练剑了。 “……”而按照炽渝印象里早该蹲下身来查看他伤口、关心他并让他休息去的上神今日却沉默了许久都未曾开口。 上神的目光只是淡淡地落在他身上,毫无情感地冷声道:“自己站起来,继续练剑。” 炽渝听得一愣, 他慢慢睁大了眼:“继、继续?” “你未曾受伤,”上神道,“不过是想偷懒罢了。从前是我没怎么管你,但从今日起,你不可再偷懒。” 炽渝委屈地低下头,他还想再挣扎一下:“可我不想……” 忽的,炽渝按在地上的手一痛——上神竟又拿出了一柄木剑,用剑身重重打在了炽渝的手背上。 而以往,上神根本不会这么对他…… 炽渝现在是真的疼哭了,他哽咽地捂着手,泣道:“呜……我就是不想练剑,为什么要逼我!” “你若不起来,下一剑,就不会是这么简单,”上神却好像没看见他哭得可怜,“这也不是再逼你。你既已成为神君,也要明白神君该做什么……你不能再胡闹了。” 神君……又是因为神君! 炽渝最讨厌听到上神提到这个,他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鲛人族遗孤,为什么要当个什么神君。上神也从未问过炽渝想不想当,完全没有考虑过他的想法,就直接决定了这件事。 他当然能看出来神君是个很重要的位置,所以他更不明白上神为什么会将这么重要的位置随意交给自己。 他也想努力做好,可他毕竟还只是个孩子,天赋也没有生来就活在上界的那些小仙君们好,学不来学不好也是正常的,可偏偏……上神要寄予他那么高的期望,从前不责备他倒也罢了,可如今、如今竟然开始打他了! 炽渝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他一把夺起木剑,红着鼻子站起来。 他没有办法,一方面,害怕上神真的要揍他,另一方面,他……也不想让上神失望。 上神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教会了他那么多东西,一直以来对他也挺好的……炽渝不能因为上神只是对他要求严格就生气。 于是炽渝眼角挂着两滴眼泪,一边咬着下/唇,一边乖乖地练剑,动作比刚才要认真了不少。 上神见此,神色稍缓,他向后退了几步,又站在了不远处看着炽渝练剑。 ——而他蹙紧的眉峰始终没能缓和。 上神回想起前几日在《苍域记》上看到的东西,叹了口气。 那一天,终究还是要来了。 可炽渝还什么都不会,都只学了点皮毛…… 这也怪他,没能一开始就对炽渝狠心,于是一不小心就把这孩子宠得无法无天了。 可现在也没什么办法……况且当初就算狠心了,炽渝也学不出什么。 《苍域记》中写的东西……都是不可避免的。 他虽然身为上神,但也无法干涉过多,否则,这方世界恐怕又要和从前的那些世界一样变得混乱,从而一发不可收拾,崩塌、消散。 炽渝还活着是他救下的结果,纵使他让三界认了炽渝为神君,可这天道终有一日还是要除掉他。 到那时,上神无法出手,全都要靠炽渝自己去渡过这场劫难。 “其实——他的生死已经定了,不是么?” 一人走到上神身后,步履轻缓,看着显然不像这三界中的寻常人。 上神沉默不语,微微侧过身看了一眼身后的人,又将目光转了回去,继续看着练剑的炽渝。 “你今日倒是挺清闲,还有空来找我,”上神道,“你过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些吗?” “我不是看你这么久了都没回去,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才过来的?你走之后,上上天的事什么都要我来做,你知道有多忙吗?”来人双臂环胸抱怨道,“我说你——该不会真的想替他改命吧?你当初跟我说要去苍域一趟可是只说了想来巡视一番,可没告诉我还要整这些。你不会真的被迷了眼吧?虽然这三界诞生于你我,但我们既然到了三界之中,必然是干涉不了因果的——唉,不过现在劝你也没什么用,一开始你就救下了他,定是早已被牵扯进去了,现在天道没追着你杀,也只是因为你的命格不属于这里。啧……我说你做事的时候不能再想想吗——” “凤倾——够了,你来此的目的如果是来劝我的,那还是回去吧,我不想听你废话。”上神被他念叨得头疼,挥手打断了他的话。 “……行吧,”凤倾也识趣地没继续说了,转开话题道,“我这次来的确也不是来跟你说这些的,我……可能得去人界一趟。” “……?”上神蹙眉看他,“你去人界做什么?” “唉,”凤倾有些苦恼地揉了揉眉心,“我就是一不小心——我戴在身上很久的那颗宝珠掉了,没来得及拿起来……结果就掉进了这里,所以我就来了,现在发现,它好像因为跟了我很多年,吸纳了不少神力,因而开了灵智,这会……好像已经在人界投胎成人了。” 上神波澜不惊地回道:“那看来它的天赋会很不错。” “……这是重点吗?”凤倾十分着急,“我生下来就戴着它,丢了我着急得很,好不容易找到却发现它居然变成了一个活物,我难不成还要把转世成人的它杀了炼回珠子?” “既然知道拿不回来,那你还去人界找它?” 凤倾一脸愁相:“先看看能不能劝它变回来,唉,除了这种法子恐怕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了。” 上神负手思忖片刻,道:“你可以去人界,不过你走了,那谁来看管苍域?” “区区一颗珠子能耗久,不到一炷香我就能回来——那我就走了。” 凤倾捏了个法阵,转身便要走,临走时他又想起什么,对上神道:“你……你是真想一直护着他吗?那他若是没能挺过死劫,你还是要救他?” 凤倾自然知道,上神始终有个可以一劳永逸的办法让炽渝可以被天道容纳,只是……凤倾觉得以自己对上神的了解,他不会为了一个人而冒这么大的风险。 他也希望上神不要去做。 “走一步,看一步,”上神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我也无法给出答案。” 真的没有答案吗? 可能,他或许能够瞒过凤倾,但他骗不了自己。 自从那天他竟然会想着给炽渝过一次生日开始……事情就已经不是他所想的那么简单。 他生来就没有七情六欲,任何喜怒哀乐都不敢存在于他的身上。 所以他不会理解“痛苦”,更不会理解“喜悦”。 可当他在看到了炽渝放的那些话本,发现凡人会格外看重自己降生的这一天——哪怕过去了很多年,年年都要在这一日为此庆祝,竟冒出了一个想法,他捡到的这个孩子,会不会也很想过生辰? ——他竟然会想精心准备一场生辰宴。 这件事劳神又费力,他却没觉得有什么麻烦的,甚至在最后看到炽渝露出的欣喜时,他觉得这一切都很值得。 他头一次察觉到了“情”,可他不敢再尝试。 悠长的岁月里,上神接触过的东西比漫天繁星还要多,但从没有过这样别致的体验。 上神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 炽渝是他的劫数,或许他会因此明白何为情何为欲,但所要付出的代价,很重。 上神依旧不明白,虽然这是《苍域记》上的指示,那便是造物主想让他做的,可为什么却要冒着如此大的风险,也要让自己明白这些他从不曾拥有、看重的东西? 拥有情感……难道不会影响他的决断吗? 第92章 上神并不喜欢自己被情绪掌控的感觉。 他一直认为, 做一件事就要考虑前因后果,要想清楚所有的可能性,要判断这件事能不能做、该不该做, 才可以最终下决断。 但……他为炽渝做的许多事, 都不是这样的,反而是想到了就做了,什么考量都没有。 这不像他, 他也不该这样, 所以……他选择了逃避——尽可能地远离炽渝、也减少了和他的交流。 可那孩子……总是喜欢黏着他,性子又张扬, 也从不掩饰自己的感情,让他避无可避。 上神不懂七情六欲, 也只是他自己不明白该如何去爱恨喜悲, 并不是不能看出旁人是怎么想的。 他早就看出来炽渝对自己的心思了, 但他没选择点破。 他想, 炽渝如今还小, 除了他以外,也没见过多少人,等以后自然会明白现在的想法有多荒唐可笑—— “上神大人!上神大人!” ——上神的思绪被炽渝急切地呼唤打断了。 他叹了口气,垂眸看向炽渝,道:“何事?不是让你练剑么?” “可是——”炽渝伸出手,“上神你看,我手上突然出现了这种东西, 看着好吓人!” 上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波澜不惊的脸上忽然竟忽而露出了一丝惊恐和慌乱。 “?”炽渝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 上神隐在衣袖内的五指紧握,似在发颤。 他曾在炽渝手上留下了一道印,一来, 是炽渝以后的行踪他都会知晓,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偷偷跑到人界让他找了很久;二来,这道印,也会在炽渝即将面临危险之境时浮现出来,上神会感知到,而炽渝虽然不知道这个用处是什么,但看见了也会害怕,会自己过来找他。 没想到……天道竟连一刻都不愿等了。 ——炽渝的死劫,便是今日。 可炽渝还什么都不会,要怎么才能…… 上神目光一凛,他忽而招出了自己的灵剑,指向了炽渝。 炽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剑惊得向后退了一步,结果步伐不稳,不慎跌坐在地上。 “你如此顽劣,”上神道,“是该好好教育一番。” 不等炽渝反应过来,上神身后不知从哪儿出来两道人影,就这么直接把他架了起来。 炽渝眼前一阵颠倒过后,发现自己居然被关在了一处极为空旷的纯白之地,像是一种结界。 上神大人这是……把他关起来了? 炽渝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今日也只是稍微偷了点懒,上神怎么就这般生气…… 他想着想着,又开始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在结界里摸不清方向,只能到处乱跑,可这结界太大了,他这样永远也摸不到头。 最终,炽渝跑得累了,他慢慢蹲下,红着眼角把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今天的一切都很奇怪,上神突然要逼着他练剑,在他手上出现一个奇怪的印记后,又什么解释也不说地将他关了起来。 炽渝也想不明白是不是自己无意间犯了错,惹了上神不高兴才会这样。 可上神从来不会这么对他的。 炽渝一向调皮,也不是没有做过比不想练剑更过分的事——就算他不小心扯坏了上神那件华贵的衣物,上神也只是安慰了被吓哭的他,没有说过一句责备的话。 对他这般好的上神又怎么会因为这件事就生气、甚至将他关起来呢? 炽渝越想越委屈,他紧紧抱着自己,嚎啕大哭,委屈极了,听着十分可怜。 他哭了很久,哭到都没有力气再哭了,才终于停下来思考。 上神今日的状态很是诡异,好端端的一个人,性情怎么会变化如此之大? 炽渝别的方面可能不太行,但他小小年纪看过的那些话本子比那梅花树上的花还多,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一个可能性—— 上神莫非是在瞒着他什么吗? 炽渝记得,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 当一个人对你的态度突然转变的时候,要么是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要么就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难道说……上神大人突然和别人一见钟情,那个人看他整日黏着上神,于是当着上神的面说了他不少坏话,导致上神对他失望至极甚至不耐烦了?! 不行! 炽渝猛地站起来,他想,绝对不能让上神被小人迷惑了! 正当他想着该怎么逃出结界时,他忽而听到上方传来一道清脆的碎裂声。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 炽渝正上方的结界,竟然出现了一丝裂缝。而还不等他高兴自己得来全不费工夫,却在裂缝中看到了令他浑身冰凉的一幕。 上神……为什么上神大人受了这么重的伤?! 结界之外的天色暗沉,就像是炽渝曾在灭族那日所见的,巨大而可怖的惊雷不停落下,全都……劈在了上神身上。 一向清风霁月的上神,此时几乎是被鲜血浸/透,从嘴角溢出的血沿着下颚滴落,渗入结界里,落在炽渝眉间。 可哪怕是收了这么重的伤,上神的神色还是如往常一般平静而冷淡。 他似乎发现结界出现了破损,眼眸微动,抬手想将结界重新修好。 但炽渝既然都看清了结界外发生了什么,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上神一直受伤。 他不管不顾地奋力跃起,而以他的力量本不足以冲破结界,但不知道为何他身体里似乎爆发出了某种力量,几乎是毫不费力地便从结界里逃离。 “……!”上神没料到炽渝竟然会逃出来,他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一丝慌乱,立刻将炽渝护在怀里,“你!为什么不好好待着!” 上神本想着用结界将炽渝隔绝在三界之外,这样天道便找不到他。可天道太过狡猾,上神尽管十分隐蔽地隐瞒了这一切,天道……还是发现了。 天道也不会管上神的身份究竟是什么,它只知道自己想要除掉的人被上神藏了起来。 于是天道毫不留情地用天雷劈下,想逼着上神放出炽渝。 上神虽然实力深不可测,可天雷是寻常人承受一击就会毙命的存在,上神承受了这么多下天雷的冲击,再怎么强大的实力也是扛不住的。 因而,上神动用自己的力量建造的结界也在这一道道天雷的威力之下出现了裂缝。 天道,或许也是通过这道裂缝,探知到了炽渝所在,天雷的威力更胜从前。 上神虽然立刻就去修复结界,可他没想到炽渝会自己跳出来。 ——随意的一道天雷就会轻易杀了他。 一时间,上神忘记了他不能在天道面前直接护着炽渝,立刻将他护在了怀里。 “上神大人,你……你怎么伤成这样,为什么会有天雷一直在劈你?”炽渝慌乱地在上神身上摸来抹去,结果摸得自己满手的血,他低头一看,哇一声哭了出来,“呜……是不是因为我所以才会这样,上神大人,呜、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 天道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标,聚集了大片的雷云盘踞在他们上空,落雷亦是不曾停止地击向上神。 上神轻轻摇了摇头:“不是因为你,别怕。若要说来……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如果从一开始,他没有在意《苍域记》上的预言来到三界之中寻找炽渝,如果他在发现炽渝经历了灭族之灾却依旧活下来的时候动手杀了他……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是他错了。 上神对自己的死没有概念,但他觉得……或许今日,他就要死在这里了。 凤倾若是知道这件事,也不知会气成什么样。 自己死后是会重生出一个新的自己,还是会直接消散呢?上神想,或许……他也会像这三界里的人一样轮回转世? 不过,幸好……整件事,除了他自己,没有别人被牵扯进来。至少三界是不会乱套了。 “这些天雷,是冲着我来的,”炽渝低着头,闷声道,“我手上的印记,是意味着我今天会死在这里,对不对?” 上神回过神来,他拍了拍炽渝的背,道:“你不用想这么多。” 他能感觉到天道的落雷已经渐渐小下来,像是终于要放弃了。 炽渝却诡异地沉默着,他双手按住上神护住他的手臂,竟然想要挣脱开。 “莫要乱动!”上神紧紧抱住他,“只要再等——” 剩下的话,他却说不出口了。 上神忽而看见炽渝的脸凑得很近,近得能够从他的眼里看见自己脸上满是血迹的模样—— 而后,他的双唇便覆上了一片温软。 上神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他愣住了。而就是这一瞬间的松懈,炽渝就挣脱了他的庇护。 “——!”上神立刻想将他拉回来,但天道又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一道天雷直直地击中了炽渝。 炽渝口中瞬间吐/出鲜血,他眼前一片朦胧,四肢也没了力气,软软地倒在地上。 天道完成了它要做的事,于是天色重新缓和,雷云也散去。 炽渝的意识还没有消散,他看着走到他身边的上神,惊讶地发现,上神的眼角竟然挂着一滴泪。 不通情爱不通感情的上神居然会……为他而哭泣吗? 炽渝努力地笑了笑,但他嘴里都是血,笑了一下就被呛得咳嗽。 上神蹲坐在他身边,道:“……你为什么要跑出来。” “因为……我知道,你很重要,不能死,”炽渝眼前越来越模糊了,他的话很轻很轻,更像是一种呢喃,“我死了,没关系……” 炽渝说不出话了。 他就这么盯着上神看,想,上神真的是生了一张很好看的脸,自己死之前能亲了他一口,也算是……值了? …… 上神听不到炽渝的呼吸了。 他的外表看上去十分冷静,除了一开始滑落的那滴眼泪,什么情绪波动都没有。 自己没有因为劫数而死,只是受了点伤,这本是一件很好的事。 可他心里,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只觉得很疼、很疼,像是被千万根刺穿透了。 他不想炽渝就这么死了。 不过是三界的天道。 上神握紧了双拳,眼神凌厉。天道,也是因他才得以存在的,他只是想让一个人活下来,天道又有什么胆量敢阻拦他? 人死不能复生——那是对于三界众生而言。 上神自然还有一个办法,能让炽渝重新活过来。 第93章 “萧寒!” “萧寒——师尊!” 苍羽慌张地丢掉自己手里的木剑, 及时赶到易凌身边接住他,这才没让他直接摔在地上。 早在练剑的时候,苍羽就发现易凌状态有些不对劲, 心不在焉的, 连苍羽的几个招式都差点没接住。 苍羽本想停下来问易凌在想什么,但他又怕易凌以为他在故意偷懒,只能一言不发。 可没想到——易凌竟然在突然间失去了意识, 虽说苍羽现在接住了, 可他怎么唤易凌都毫无反应。 这是怎么回事,萧寒怎么会突然晕倒?! 苍羽手足无措, 脑子里胡乱想了一通乱七八糟的东西。 难道是看到他练得不好被气到了?不不不,萧寒才不会因为这个就气成这样。 还是说之前和慕逸春打的那场受了内伤尚未治好, 又在陪他练剑的时候动了内力这才—— 怎么可能呢……苍羽明明仔细探过易凌全身上下所有的经脉了, 什么问题都没有, 又怎么会突然间出了差错? 不行, 不能再这么乱想下去了。但苍羽显然是不会再去找陆予风——虽然苍羽答应了他, 但总觉得陆予风的目的并不是他自己所说的那样——思来想去,凌霄宫里能帮上忙的,目前也只有林煜玄了。 苍羽将易凌抱回寝殿里放置在软榻上,给林煜玄送去了传音。 自从陆予风将所有的灵息卷全都收回后,凌霄宫又回归了只能通过传音石来沟通联系的方式。传音石用一次就得换一个,十分不便,许久没用过的那些修士库房里/根本没存多少传音石, 不过好在易凌向来就喜欢用,雪落峰里倒是有不少。 苍羽焦急万分,一连给林煜玄送了十几个传音石,生怕他看不见, 送完了传音后,又愁容满面地看着沉睡的易凌叹气。 他将易凌放在身侧的手握在掌心里摩挲,忽而似乎摸到了什么异物,低头一看,易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攥着一件饰物,看着格外眼熟。 怎么像是……那日梁公子送给易凌的那件东西? 苍羽轻轻捏住这件饰物,想将它从易凌手里拿出来。可谁知苍羽一用力,昏睡中的易凌反而更是握紧了饰物,嘴里还喃喃道:“别……” “……” 苍羽眸色沉了下来,他抿了抿唇,慢慢松开了手。 而易凌在感知到没有人再与他争夺手里的饰物后,原本微微蹙起的双眉松开,像是终于安下心来。 这一切苍羽都尽收眼底,他紧握双拳,死死咬着牙根。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这件死物,难道比他还重要吗?就算是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也不愿松开?是在陪自己练剑的时候就握着了吧……和自己在一起的时候,竟然还要分出心来想着旁人吗?究竟有多重要,才会在沉睡时都这般依依不舍? 易凌从未和苍羽说起这件饰物有什么意义,苍羽只知道此物跟上神脱不了干系。 就算顾倾告诉他,他是上神转世,但苍羽对此还是没什么实感。 不像易凌可以慢慢找回“炽渝”的记忆那样,苍羽能够确认是自己的记忆只有……在那只小雀鸟身上。 而且,苍羽印象里的上神和自己一点也不像,不论是哪方面。 ——他心里还是默默将上神和自己视为了两个人。 他不想易凌把他当成上神,更不想知道易凌对他的情是因为在他身上找到了上神的影子。 所以……他才会因为一件小小的饰物现在气得浑身发/抖。 …… 林煜玄火急火燎过来之后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易凌静静地躺在软榻上,而苍羽却面色极为不佳,死死握着拳,都快要把自己掐出血了。 林煜玄心中大惊,以为易凌出了什么大事要一睡不醒了,吓得连一大早被传音吵醒的气都消散了,连忙上去把苍羽扒拉到一边仔细查看。 而等他探查完易凌的状况,却发现事情没有他想的那么严重。 林煜玄看向苍羽忍了几下才没直接一拳上去:“他并无大碍,你这样苦大仇深的做什么?差点吓死我。” “……那他为何醒不了,”苍羽暂且按下心头源源不断的妒意,稳着吐词气息道,“会一直沉睡下去吗?” 林煜玄摆了摆手:“都说了没有大碍,他醒不过来自然是因为他被梦境所困,只要让他意识到这是在梦里就会醒了。” “梦?” 修士很少会梦,而一旦有了梦境,那便意味着——生了心魔。 “可我先前仔细探过萧寒的经脉,他并没有生出心魔的迹象,为什么……” “你是傻么?”林煜玄叹了口气,“那时你什么修为他什么修为,他想瞒住你的事你难道还能知道?他这个心魔也只是初成型,所以尚有缓解的余地,不过也不用多说,这心魔也定是因你而起——所以,你做什么了,竟然让易凌不光放弃了苍生道,甚至还生了心魔?” 苍羽闭口不言。 他总不能将自己准备在金茗宴上暴露魔修身份的事告诉林煜玄,他和这位长老的交情并不算深,这件事也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煜玄等了一会,见苍羽没什么回答的心思,也不再追问,反正这对师徒——啊不,道侣——的事情可多了,他没必要每个都问得那么清楚。 “不说便不说吧,反正,他的心魔既然由你而生,自然也要靠你来解。现在让他醒过来的方法,便是你进入他的梦里,找到究竟是什么东西让他深陷其中,帮他清醒过来就可以了。” 苍羽沉默片刻,又一次想到易凌方才紧紧握着饰物的样子,硬是倔了一嘴:“为什么这么确定一定会是我?” “?”林煜玄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你和易凌的关系,如今整个凌霄宫有谁不知道的?都在人界大张旗鼓地‘私定’终身了,你还想瞒着修真界吗?” 苍羽:“倒也未必是……” “少说废话,”林煜玄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自己刚回来没多久还没跟道侣好好亲热一番就被苍羽喊过来,他当然是能越快让易凌醒过来越好,“你坐下,准备入梦,我替你们护法。” 苍羽抿了抿唇,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可……他总不能耽误萧寒。若是萧寒出了什么状况那就得不偿失了。 至于他介意的事,不如等萧寒醒了再说,也许也只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而已。 苍羽照着林煜玄的安排盘腿坐下,闭眼凝神。 寻常的两个修士要进行入梦是很艰难并且危险的,但苍羽和易凌他们二人不同。 林煜玄在看见苍羽竟然这么顺畅地就入了梦时很是诧异。他们就算是曾双修过,十分熟悉对方,也不该会连一点阻碍都没有。 “入梦”,算是一人的神识进入另一人识海之中,修士的识海,尤其是易凌这样修为境界较高的,识海更是不容侵/犯之地。 林煜玄不禁啧了一声。 倒是完全没想到……易凌竟然信任苍羽到了这种程度。 …… 进入易凌的识海之后,苍羽发觉自己没有附身在别的什么东西上,而是直接用自己的模样出现在了他的梦境里,只是易凌似乎尚未察觉到。 苍羽先是观察了一番周身的情况,发现十分眼熟,好像是……易城的府邸? 萧寒怎么会梦到这里? 苍羽想着,耳边忽而传来一阵只能但又有些熟悉的声音。 “你别这么抓着它,它还不会飞,你会把它吓到的!” 苍羽顺着声音来源的方向走,在庭院转角处便看见了两个约摸五岁的孩童身影。 不用多说,既然是在王府里的孩子,那其中一个定然是幼年时的易凌了。 不过这另一位,看这身打扮,似乎,是皇宫里的皇子? 苍羽记得,易凌虽是王爷世子,但很少会和皇室中人来往,唯一能有接触的,要么是林煜玄,要么就是那个不讲理的林晟。 而看此人嚣张跋扈的样子,想来定是那位“林晟”。 “一只小鸟而已,你就这么在意?”林晟面露鄙夷,他随意把/玩着手心里挣扎的小雀儿,“你一个世子,就养了这样普普通通的一只鸟?我还以为‘富可敌国’的淮王会给你养一大堆的奇珍异兽呢。” “……这不是我父亲送我的,”年幼的易凌比林晟矮了一个头,他想去将小鸟抢回来,但林晟一抬手他怎么都够不到,“这是我捡来的,你还给我!” 林晟充耳不闻:“这只鸟不好看,还不如我父皇园子里随便抓出来的呢,不然我给你换个好了,反正它还小,扔了就扔了。” “我没有说不要它!”易凌有些气了,“你觉得它不好看,但我没这么觉得,我不要你们养的东西!” 说着,易凌狠狠推了一把林晟,后者没稳住脚步,差点就要跌入后方的池子里。 “你居然敢推我?”林晟从小到大哪儿不是被捧着哄着的,他的母亲是最得宠的妃子,他的父亲是天下的九五至尊,从来没人敢这么粗鲁待他。 他本来觉得易凌这个世子长得好看,听到父皇要来淮王府一趟,他求着也要跟来。他好心想送易凌几个看得过去的宠物,结果易凌居然不领情? 林晟自然也动了怒,他手一甩,将手中的小鸟扔进池水里,道:“你不要我送的东西?那你也别想我把它还回来!” 一只破破烂烂的丑鸟,真是碍眼。 第94章 易凌:“……!” 这件事太突然了, 易凌没有料到林晟竟然会直接将小羽丢出去,他来不及扑过去接住,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只听见噗通一声, 小羽就沉进了水里。 那一瞬间,易凌眼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小羽沉入池水的最后一刻。 不……小羽不能死! 易凌此时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将小羽捞出来。 他一掌推开面前还在叽里咕噜烦人的林晟, 纵身跳进了池塘里。 林晟被他推/倒在地,刚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结果就看见这一幕,吓得又跌坐在地。 这池子里的水可不算浅, 易凌竟然为了救一只贱宠直接跳下去了?! 林晟来不及多想, 他知道, 死了一只鸟没什么, 但要是易凌死了, 不管是淮王还是他父皇都饶不了他。 林晟现在有点后悔当时自己只顾着想和易凌单独相处一会从而挥退了所有的侍卫。 他边转身向正堂的方向跑边喊道:“快来人!有人掉下去了!” 而林晟话音未落,易城身影便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只一瞬,就将易凌从池子里捞了出来。 易凌不会水,他跳进水里只来得及抓住小羽,此刻已经是晕了过去,呼吸也几乎看不见了。 “……”林晟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他看到父皇也走了过来,于是便垂着头主动跪下。 按照寻常人的想法,此刻易凌的状况已是无力回天,不过幸而易城是个修士, 折损了一些修为就将人救了回来。 但此时的林晟还不知道修真界是当真存在的,他看见易凌缓缓睁开双眼,以为自己要被索命,两眼一翻,竟然直接被吓晕了过去,好巧不巧地倒在了刚走过来的皇帝身上。 易凌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小羽的状况,但…… 他手里的小鸟儿已经没有任何动静了,冰凉凉的。 小羽……小羽不能死! 可他又能做什么呢?死而复生又有谁能做到? 对、父亲……父亲是修士,定能知道该怎么救活小羽! “父亲……你能救救它吗?”易凌将小羽递到易城面前,几乎是央求道,“孩儿不想失去它……” 易城不言,只是摇了摇头。 修士固然能做成许多寻常人做不到的事,可命数上的事,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改变不了。 小羽今日就算不是因此而死的,也会因各种其他的事死去。 易城并不是救不了,而是不能救。 “……”看到父亲没有说话,易凌便知此事是不可能了。他垂下头,双手捧着小羽,忽而从易城怀里挣脱开,也没向皇帝行礼,直接绕过他,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这……”皇帝略有尴尬,他也不好说什么,一是此事毕竟的确是自己那被宠坏的孩子做的,二是易凌也还小,这些礼数在情急之下也难免忘了。 “还请陛下回去吧,”易城道,“您说的事,臣做不到。” 皇帝不免有些后悔带着林晟来了。 他此次前来便是为了易城手里的那庄产业,带着林晟本是想着若这孩子能跟易凌相处好了,就算他和易城谈不拢这事,以后易城的东西不都还是要给易凌的? 啧,要不是国库缺钱,他一个帝王至于这么低下身段来求别人? 他废了那么多口舌,明明易城都要松口了,结果林晟却偏偏出了差错…… 看来储君的位置,是给不了他了。 皇帝也知道易城既然拒绝了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也明白这位先帝亲封的异姓王自己招惹不起,于是便挂着笑带上林晟离开了。 …… 苍羽在后方看完了一切,终于明白易凌为何会如此讨厌林晟。 不过,现在他要做的事是要破开这层梦境,那想来是要去找易凌的,没必要和梦境中的其他人周旋。 所幸他曾在府邸里待过一些时日,便按照记忆,很快就找到了易凌的屋子,直接从窗户翻了进去。 “为什么……”苍羽一进来便听到易凌一边哭一边呢喃自语,“我连你都护不住,当初又是我把你捡回来的,可你又因为我死了,你会不会怨我?” “不会,”苍羽走到他身边蹲下,“这又不是你的错。” “……!你、你是何人?!”易凌站起来,十分戒备地向后退了几步,“你是何时闯进府里的?” 苍羽看了一眼易凌手中的小雀鸟,道:“我……是你的小羽。” 这话当然是骗他的,苍羽说出来连自己都不会信,但眼下易凌对他敌意甚多,自己只有借着小羽的身份才能让他稍稍放下戒备。 “我才不信你!你是谁派来的?是不是刻意想接近我!”光凭苍羽的一句话,易凌自然不会相信眼前这位比他都大了许多岁的人会是一只小幼鸟。 而且,小羽刚刚才……就算是转世也没有这么快吧…… 苍羽见状沉思了片刻,随后稍稍用了些术法——在易凌眼里,他的眼角下慢慢长出了一些碎羽,而他垂在身侧的手也化作了鸟类羽翼的模样。 易凌脸上的神情渐渐呆了,他低头看了看躺在自己手心里的小羽,又抬头望着苍羽。 小羽的毛色很特殊,从羽根到羽尖是由蓝变白的,就像易凌时常从屋内仰望的天空。 “你真的是小羽吗?”易凌眼底的疑虑慢慢消散,他缓缓走向苍羽,而苍羽顺势蹲了下来主动将脸凑了上去。 易凌摸了摸他眼角的碎羽,又摸了摸他的翅膀:“可你怎么一下子就长成这么大了……还变成人了?” 苍羽早就想好了措辞,他轻柔地将易凌手里已经变得冰冷的小羽捧起,在一旁安置好,道:“因为我来自很多年之后。” “你转世了?” 苍羽“嗯”了一声,他又将双手变了回来,握住易凌的手:“可以这么说——我们会在多年之后再次相遇,我入了仙途,你待我很好,我也不怨你。” 若他没有记错,易凌此时应当只有五岁。 五岁的时候小羽离开了他,而苍羽自己又恰巧是在这一年出生的。 或许是巧合吧,又或许他真的只是一只鸟,和那位上神并无联系—— “可是……”易凌捏紧了苍羽的手指,“如果我像父亲那样入了修真界,你就不会死了。在我很小的时候,仙门里的那些人已经测出了我有世间罕见的灵根,我适合修仙,可我只是因为不想就没有跟着他们去,我现在好后悔……” 易凌说着说着哭了起来,他扑到苍羽怀里紧紧抱住他,苍羽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抚着他的背。可他哭着哭着,突然停住了,而后退开一步,疑惑地看着苍羽:“你身上的味道……” 苍羽以为自己被看出来是假的了,心下不免紧张:“怎、怎么了?” “好奇怪,我见过的修士,身上的味道基本只有一种,”易凌蹙眉,托着下巴沉思,“可你不一样,你身上似乎有两种不同的味道。嗯……我好像记得在什么册子上看到过,你是不是跟别的修士双修了?” 原来只是这个—— 但苍羽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和年仅五岁的易凌解释这些,斟酌了几次,话都没说出口。 难道要告诉他,其实和自己双修的人就是他吗?一个小孩子是不是接受不了这件事…… “没关系的,”易凌看出他的为难,他也不想追究这些,“你既然是多年之后特意回来看我的,那你有了心悦之人也很正常。看你过得好,我也没有那么难过了,谢谢你特意回来看我,小羽。 “不过,你说你成了修士,那我与你再次见面的时候,我也是修士了吗?” “你……是这世上最厉害的修士,只要你想,就能胜过所有人。” “我当真这么厉害?”易凌略一沉思,“唔……如果说要成为修士才能再次遇到小羽你的话,那我还是去修仙比较好。” 对易凌而言,入不入修真界都没有什么区别,但能不能再见到小羽却很重要。 他从小就被关在府邸里,不像那些和他差不多大的皇亲国戚的公子那样可以跟着父亲出门面见其他权贵,反而像被养在闺阁里的世家小姐,旁人都是只听说过易城有个孩子,除了皇帝之外却没其他人见过。 小羽是某日不小心飞进他屋子里的一只小鸟,翅膀受了伤,摔在他的书桌上动弹不得。 易凌细心养好了它,每每看见小羽飞出了这座府邸时,易凌便觉得自己似乎也得到了自由。 他想让小羽无拘无束的,至少……不必像他那样,想做的事都做不得,想走的路也都是被安排好的。 易城想让他走上修仙之路,他不想,可所有人都在逼着他走。 在他的世界里,只要小羽……和所有人都没有关系,是一个意外,也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易凌轻轻地抱了一下苍羽,笑了笑。 “我会去修真界找你的。” 如果说成为修士才能见到小羽,那他也愿意去。 随后,苍羽眼前的景色慢慢淡去,又陷入黑暗,而再次出现光亮时,他发现自己仍是在易凌的梦境里,不过是另一场梦。 而当苍羽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动弹不得。 是前世他攻进凌霄宫的那天。 第95章 不同于先前在潜鲛渊的那场幻境, 苍羽没有代替此时此刻的自己,而是成了一个旁观者。 毕竟他是在易凌的梦里,是这场梦境中唯一的外来者。 在前世真实的走向里, 苍羽记得……自己在看到陆予风和易凌拉拉扯扯的时候, 似乎是没忍住心中暴起的怒意,一剑了劈上去。 反正他回到此地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见一次易凌罢了,其他人的死活他并不在意。 苍羽略一推算, 发现他来得很巧, 正是他杀了陆予风后易凌怒斥他的时候。 于是他照着记忆走到了那时他们的不远处,悄悄隐去了身形。 易凌既然会梦到这件事, 那便意味着他对此也有许多放不下的东西。 现在苍羽明白,易凌当时是不愿伤他的, 但又被洛行舟所蒙蔽, 苍羽在他心里满满变成了十恶不赦之人, 与他遵循的道义相悖, 再怎么不想动手也会有人逼他动手。 “苍羽!你怎能做出此等、此等……”易凌被他气得脸上泛着红, 而一向没说过什么重话的他此刻业找不出合适的词,“当初我或许真不该收你为徒。” ——隐去身形的苍羽在听到易凌再次说出这句话时,心中还是不免一阵酸涩。 就算他知道易凌不会再说这无情的、让他绝望的话,可他明白和他亲耳听到又是两码事。 上一世,苍羽记得自己听见易凌这么说,心里连最后一丝希冀和留恋都没有了,因而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死也要拉着易凌一起。 “不该收我为徒?”苍羽听到自己冷声开口, “呵,你收我为徒之后又教了我什么,又管了我什么?你知道我在这里经历了什么事吗?你有跟我说过一句话吗?哈,我想你恐怕根本不记得有我这个徒弟吧?” 被双双封印了记忆的他们并不记得那段时间的“偶遇”, 因而他们的记忆里就只剩下了寥寥数次争锋和长久的冷漠忽视。 在易凌的印象里,苍羽做错了事却不承认,也不知悔改,冥顽不灵。他能留着苍羽的弟子身份已是数次忍耐的结果,又如何能听得苍羽此般数落自己。 “你果然还是从前那样,”易凌怒道,“我何时亏待过你……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追究早已是念在你身为我的弟子,我已足够袒护,对你,我问心无愧。” 而苍羽听着却只觉得有口难言。那些事根本不是他做的,可为什么所有人都会觉得这是他犯的错? “当真无愧吗!”苍羽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一边哽咽一边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地替自己辩解,“你何时信过我一回……全都是听了你那位好徒弟一人之言,他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就这样,你也好意思说你问心无愧?!他说的话你什么都信,我说的话反而都是狡辩了吗?难道你没有怀疑过他会陷害我?” “你——罢了,对你我也不想再说什么。若你能有行舟一半的心性,也不至于会堕落至此。” 苍羽听见易凌提到洛行舟甚至还唤得如此亲昵,他当即心头怒火一窜,两步上前伸手就要捂住易凌的嘴。 他一点都不想听! 凭什么!明明他也是师尊的弟子,可为什么易凌连一点信任都不肯给他? 他不需要易凌说的什么袒护,他只想要得到易凌的信任。 苍羽想不明白,洛行舟对自己做了那么多恶劣至极的事,易凌为什么会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相信他。难道,就因为洛行舟的资质比他更好,修为比他更高吗? 既然看不上他,那为什么又要收他为徒呢?只是因为……可怜他吗? 易凌明明对每个人都那么好,为什么却偏偏不肯分给他半分。 他究竟做错了什么事呢……就因为他想成为易凌的弟子吗? 苍羽的动作极快,易凌也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出手,猝不及防地被他扼住了咽喉。 只需要他再用力一点,就能轻易掐断手心下微微的跳动。 ——他恨易凌吗? 说不恨是假的,他现在能有此等境地,或多或少都有易凌不管不问的原因,可他还没恨到要动手杀了易凌的程度。 而且……他所有的恨意,或许也只是因为易凌没有信他。 哪怕现在易凌说一句我信你,苍羽也能什么都听他的。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苍羽眼前忽而闪过一道剑气,随即手腕处传来剧痛。 他只看到一片血光……整只手便没了知觉。 那截与他失去联系的手也无法继续钳制,落在地上。 魔修能够再生躯体,只是失去一只手,虽然有些疼,但对他而言不算什么。 但—— “你想对师尊做什么?!”洛行舟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他神情厌恶地抹去了自己剑身上沾的血,“你枉顾师徒情义,自甘堕落,师尊能饶你一命已是恩赐,竟然还想对师尊动手?” 又是洛行舟! 在看清他的真面目后,苍羽便对他恨之入骨,更不用说他在此时出现,又当着易凌的面生生砍断了自己的手。 从前他还是凌霄宫里那位无人在意的小弟子,对洛行舟的所作所为毫无办法。但如今不一样了,苍羽这次来,第一要紧的事,便是要亲手杀了洛行舟为从前的自己报仇。 “又与你有何干系?”眨眼间,苍羽被砍断的手又重新复原,“在我面前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话音未落,苍羽一剑出招,狠狠刺向了洛行舟。 但洛行舟却不躲也不防,只是嘴角露出了一丝带着讥讽的笑。 果然……在苍羽的剑尚未触碰到洛行舟时,易凌已经用剑招挡住了。 “苍羽!你杀了那么多人,还想对你的师兄下手吗?!” 苍羽:“……你拦我?” 哈……没想到,到了现在,易凌也只想要护着他吗。 苍羽:“明明我也是你的徒弟……为什么你不能护着我呢?” 哪怕信我一分,哪怕听我说一句…… 可现在,也没有机会了。 苍羽知道自己再也得不到他想要的东西,那剩下的事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是啊,他现在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所以……要是易凌能够亲手杀了他,为民除害,迟迟不能突破的瓶颈也会松动吧? 这或许也是他仅剩的、唯一能为易凌做的事了。 苍羽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剑,没有犹豫地对易凌出招。 “我从未想过要和你走到这一步,”易凌略有不忍地叹了口气,“但……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便也只能由我来了。” 这是他们师徒之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交手。 为了断除祸根,易凌手下没有留情,但他仍能察觉到苍羽并不是用了全力。 他心里生出一丝疑虑,但又很快消散了。 他不需要考虑太多的事……只需要将苍羽镇压下来,或许过去几十年后他就会恢复正常了。 “世人都说魔修入魔皆是有执念,你的执念是什么?” 在交手时,易凌竟还有闲心想和苍羽再说些话。 “……你觉得我不该有执念吗?” 苍羽很清楚,自己的执念……便是让易凌能信他护他。可他越是这么想,便越得不到。 他知道易凌此时问他,定是想劝他向善,这样或许还能活下来。 但苍羽没想着要活,又或许是为了报复,他没有选择回答这最后的问题。 他的嘴角抿出了一抹笑,随后面对易凌的杀招直接迎了上去。 “……!”易凌没有想到他会一点反抗也没有,可……可他此时此刻也只有继续镇压他的选择了。 怎么会这样…… 易凌总觉得,他和苍羽本不该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苍羽是他的徒弟,易凌也有想过要教他什么,可为什么没有做呢? 是当真没有做,还是他忘记这些事? 易凌一边想着,一边完成了封印的阵法,他有些失魂落魄,总觉得心里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封印一位魔尊并不是容易的事,他耗费了很多灵力,现在十分虚弱,连剑都要握不住了。 易凌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眼前忽而一片模糊。 他抬手放在眼角,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他这是……很难过吗? 易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但他的身体似乎给出了他此刻该有的反应。 “师尊。”洛行舟来到他的身后,“您受累了,剩下的让徒儿来吧。” 易凌略一颔首——余光却看见洛行舟竟对着封印苍羽的阵法使出了两道狠厉的剑法。 “住手——” 他下意识地急忙去拦,但也已经来不及了。 只是一瞬间,他就再也感知不到苍羽的存在。 “你!”易凌怒而回眸,洛行舟脸上没了往常那谦卑有礼的样子,他扭曲着面容伸手就要往易凌的丹田袭去—— 而在此时,却有一个谁都没有料到的身影拦住了洛行舟的动作,并毫不客气地直接还了回去。 “苍羽?你怎么还……” 洛行舟失去了内丹之后撑不了多久,他很快便没了意识倒在地上。 苍羽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血污的手,十分嫌弃,掐了个诀清理,转过身看向易凌。 他张了张嘴,道:“……师尊。” 第96章 易凌仍是半跪在地, 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愕,然后又转为惊喜和愧疚,他颤声问道:“你……你还活着?” 不知为何, 明明是他自己亲手镇压的, 但他在得知苍羽并未命丧于此后,竟觉得失而复得一般松了口气。 “……活下来的,并不是你认为的那个我, ”苍羽俯身将他扶起来, 也不愿说些谎话骗他,“我的确是死了。” 直到死, 他们之间的误会也没有解除。 苍羽有时的确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在重生之后又一次无可救药地倾慕易凌, 明明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易凌是识破了骗局重生而来的, 却只因为易凌对他稍稍好了一些, 便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意了。 直到现在看见这场梦境里的易凌, 苍羽才明白, 自己似乎不论怎样都会对他动情——哪怕知道易凌易凌根本不信他。 易凌是个聪明人,他听到苍羽这么说,很快就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眼前的苍羽的确是他,但不同的是……眼前之前定是在纵容和宠爱之中被教导的。 “你……”他方才刚刚用了大部分的灵力结阵,此时没什么力气,倚靠在苍羽身上,“你被照顾得很好……是因为我么?” 易凌信这世上或许有另一个世界, 但他仍担忧害怕另一个自己也是被蒙蔽真相,在无意之中将苍羽一步步推向绝路的。 他竟然直到洛行舟露出真面目时才意识到自己或许一直被他蒙骗了。 那这么多年来,一直被他视为性情顽劣、难以教导的苍羽也根本不是他所想的那样。 易凌的脸色十分显眼地低落下来,苍羽看在眼里, 他如今自然不会觉得这是易凌的问题,于是轻轻抱住易凌道:“师尊不必自责,这一切错也不在你,而是他。” 苍羽尚不知易凌具体是在何时发现洛行舟从始至终都是在骗他的,但现在看来此时应是并不知晓了,否则按照易凌的性子,得知洛行舟从一开始就在对他布局,绝不会是这种反应。 “他为何会突然对我动手,我……我从前竟没看出来他会是这种人,”易凌此刻六神无主,陷入了无穷无尽的自责和懊悔,“那从前他总在我面前说的那些你做的恶事……只是他的一人之言,我为何会如此相信呢?你亦是早就对我解释过无数次,但我为什么从来都不愿听你说呢?” 他说着说着,心头忽而一阵绞痛,他捂住心口,脸上失了血色,问道:“苍羽……你怨我吗?” 苍羽当即就要回答他不怨,但……他又怎能真的不怨呢。 易凌此时想听的也不是他的胡诌,而是想寻个答案。 他若说自己并不怨他,易凌或许也并不会相信。 苍羽想了又想,道:“怨的。一直被曲解被偏心,我又怎么不会怨。” “……抱歉,”易凌知道此时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但他除了这样做,也没有别的法子,“在你看来,我、我是不是很蠢,居然连他的一丝破绽都看不出来……这些年他趁我被迷了眼,都对你做了什么?你身上总是会添上新伤,是他做的吗?” 苍羽不发一言——他也不知该回答什么,此时的易凌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话很密,像是在拼命寻找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苍羽的不回答在他眼里也变成了默认,于是慢慢的他连任何一点理由都找不到了。 原来是这样…… 易凌轻笑一声,微垂双眸,从苍羽的怀里挣脱开:“你怨我也是应该的。若没有我,你这一生或许也不会活得这么痛苦。” “……没有什么该不该的,”苍羽明白要是任由易凌这么想下去,恐怕这场梦过不了多久就要困住他将他带入更深层的控制之中,他又紧紧握易凌的手,“这些早已发生过的事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我的确怨你不愿听我一言,但这些不都是他骗你在先?你与我都是被他所害之人,这些从不是你的错。我……我如今站在这里,是因为我又一次成为了你的徒弟,但我好好的,是因为你一早便看出他居心不良,你与我在这一次并未相害相杀。” 易凌五指紧握又松开,“我……后来,我待你如何?” 这个问题显而易见并不需要去问。 眼前的苍羽看上去身上没受过多少伤,也没他印象里总是瘦小的样子,更不用说还能对他讲这些话来当做安慰。 苍羽也只有感受过无条件的信任才敢说这些的吧。 “师尊待我很好,”苍羽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决定不瞒着易凌,“其实……如今我们算是道侣的身份。” “……什么?”易凌慢慢瞪大了双眼,他似是有些难以置信,“道、道侣……不,是我同意的?我、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忽的,他一阵头痛,紧接着便有一堆陌生而熟悉的记忆涌入识海之中。 而这……正是曾被洛行舟用「系统」的力量封印的那些记忆。 易凌的脸色逐渐由震惊转为茫然,随后他慢慢接受了这件事。 此刻的他虽然并不知道自己的记忆是被谁所封印的,但易凌自然能够猜出,十有八/九是洛行舟所为。 尽管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这也能说明一件事——他并不是真的从未真心待过苍羽。 而想起了这些记忆后,易凌那股死死压在心口的疼痛感竟减轻了一些。 若真是这样,他要是还记得这些事,定不会轻易就被洛行舟蒙蔽。 他的确也不该再纠结这些。正如苍羽说的,这些不好的事也都过去了,就算再想着补救也是没有用的。与其在这里较劲,不如……交给再次和苍羽相遇的自己。 “我明白了,”易凌这句话更像是再说给自己听,“你……回到你本该在的地方吧。” 语毕,苍羽只觉得自己的神识突然被一股巨力向外推去,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离开了易凌的梦境,重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动作还挺快,”林煜玄停下护法,“他估计没多久就会醒了,没什么大碍,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他像是被火烧了似的,一刻也没停留,身形瞬间从苍羽眼前消失。 苍羽:“……” 他倒是没想到易凌竟还会梦到前世自己和他打的那一仗。 若是说梦境是修士的心中执念,易凌这么多年放不下的,竟是幼时养的一只小雀鸟和苍羽自己么? 虽说自己在易凌心里的地位竟和一只鸟雀差不多……但比起从前也已经足够好了。 苍羽想着想着,面前在软榻上躺着的易凌已经从梦境里醒了过来,他缓缓坐起身,愣愣看着苍羽,似在想方才他梦到的事。 易凌本以为前世那段记忆自己早已释怀,如今看来,他还是难以忘记。 在刚重生时,易凌想的是要为自己曾受到的欺骗和痛苦报仇,对苍羽,收他为徒也只是当做一个任务,他也根本不想收一个废物灵根的人当徒弟。他想着,一来,苍羽和他上一世都是遭受了洛行舟的毒害,二来,苍羽要是被他栽培成了能力出色的修士,也能在易凌的复仇计划里发挥一点作用,算是不白养。 但……这个打算,在他收苍羽为徒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出了差错。 易凌发现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明明想好了不会过多关心苍羽,可每每看到那双眼睛,他永远都会心软。 他不想苍羽受到一点委屈,也不想看到苍羽被人随意欺辱。 这似乎并不是出于想要弥补苍羽的一种亏欠,易凌……好像就是单纯想对他好,看到苍羽过得好,他心里也踏实。 易凌当时说不出来那是什么感觉,但现在他觉得,这就好比是想要像上神曾经那么对待过自己一样对待苍羽。 他不懂事不听话,不愿意去修炼、学剑法,上神很少责备他,但又能每次都让他愿意自己去改。他在外面惹了事又或是被什么人欺负了,上神也永远会站在他那边护着他。 易凌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学着上神做事。 他天性冷淡,自从小羽淹死后再无情绪波动,就算自己的父亲死在他面前也不会掉一滴泪。他这种性子,的确是修仙的好苗子,但并不适合修苍生道。 易凌不记得自己是何时何地走上了苍生道的。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愿意去守护苍生,他只觉得身为苍生道要考虑这么多会很麻烦,但既然选了就没有再退的理由,也只能半将就着走下去。 天下修仙之人甚多,鲜少有人能够找到自己所追求的道义,易凌虽对苍生道仍有不解,但也没有想太多。 现在看来……原来自己从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照着上神样子走了。 可惜,他不是上神那种真真切切博爱无私之人,他的道心迟早要碎的,亲眼看见苍羽选择入魔的那一幕也只加快了进程罢了。 想到此处,易凌眼眸微动,他对着苍羽伸出手,道:“玄鸢,你过来。” 苍羽眨了眨眼,将头凑到易凌手边,问道:“怎么了?” “你要去魔域的事……我不拦你了,也不必要赢过我,”易凌摸了摸他的脸,“但你定要小心,知道么?” 既然他总是按着上神的步子走……那若此时是上神的话,也许并不会阻拦苍羽。 毕竟——不管发生了什么,易凌现在都已有足够的把握能将苍羽从魔域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第97章 “我们……不、不比了吗?”苍羽心里咯噔一下, 以为易凌的意思是不想管他了,急忙啪一下握住易凌的手腕,摆出可怜兮兮的样子, “萧寒, 我真的会听话的,就这一次任性,真的。” 易凌当然知道苍羽在想什么, 他轻叹一声, 拍了拍苍羽的脸:“又想到哪里去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就是了, 我先前不同意也只是怕你遭遇不测。不过,现在看来, 以你我的实力倒也不必担心这些。” 苍羽眨了眨眼:“那……你不生气了?” “并未。” 苍羽这才松了口气。 他握着易凌的手慢慢站起来, 又紧紧贴着易凌坐在他身边。 苍羽一边捏着易凌的手指一边道:“嗯……萧寒, 我想与你说个事。” 易凌看了看他的脸色, 似乎很认真, 心想该不会是什么大事,神情严肃起来:“什么事。” “我、我……”苍羽支支吾吾的,像是有点不敢说,犹豫许久才说出口,“嗯……就是,既然这事定下了,我们如今也是道侣, 那不如在金茗宴开始前先办场合籍大典如何?” 苍羽说完,小心翼翼地瞧着易凌,忐忑不安地等他回答。 “……你想说的就是这个?”易凌又等了一会,没见苍羽接着说别的事, 一时觉得有些……好笑,“这件事不急,还是等事情都过去之后再说。关于你我真实的身世,还有洛行舟的行踪,许多事还没有结果。” 苍羽愣住了,他委委屈屈地红了眼眶,失魂落魄道:“萧寒……你是不是觉得我还没有这个能力站在你身边。” 易凌莫名其妙:“?乱想什么,我并没有这个想法。” “你之前不是说了要和我成婚的?现在又拒绝我……外面的那些人他们都只当我是你的徒弟,你难道也是真想和我去演师徒情深吗?”苍羽委屈道,“若只是徒弟的身份,我也只有被你护着的份,但我想和你一起承担,你连个名分都不肯给我吗?” 易凌:“……” 这事急不得。 这一世他和苍羽统共认识没多久,连一年都不到,换成寻常师徒,这点时间也只够互相熟悉一点。而他们……熟悉得有点过了。 修真界的人又不是人人都放得开,他们突然要从师徒变成道侣,难免遭人口舌。 易凌这些年立下的形象倒还能让他不必受到过多指责,但正因为他的形象太好,导致苍羽反而会更容易被嚼舌根。苍羽,一来是个什么身份都没有的伶仃孤儿,二来资质也不好,易凌都能猜到那些人怎么想的,估计是要说苍羽为了修为不顾礼义廉耻,竟然勾/引自己的师尊……而易凌则会被扣上一个类似亡国昏君的名号。 易凌是不在意这些,但他也会觉得处理这些东西很烦,尤其是在他还有其他很重要的事要做的情况下。 让他头疼且没有那么要紧的事可以暂时放着,易凌如是想,虽说金茗宴过后他再想和苍羽办合籍大典定是要被指责勾结魔头……但总比现在办这个要合适。 可惜的是易凌现在也没什么心情去哄苍羽,也懒得解释,他道:“我是什么人你难道还不清楚么,既然答应过你的事我便会做到……你要真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他对苍羽挥了挥手:“你先去偏殿候着,我想自己待一会。” 苍羽:“……!” 他一脸震惊和受伤地站起身来,满是委屈和受伤地咬着唇,呜咽一声,扭头跑走了。 苍羽吧嗒吧嗒掉着眼泪,想,易凌果真是因为这件事对他生分了,明明从前易凌都没什么事要避着他,现在竟然连一句敷衍的话都懒得说。易凌甚至、竟然!还说什么他真要这么想也没有办法?!怎么会这样……这种狠话,他怎么能对自己的道侣说呢! 易凌看到他这么大的反应,也只是愣了愣,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伤他的话,便也不管了,走到桌案前拿出纸笔耐心推演。 金茗宴是该重视,今年的还是由凌霄宫主办,说不准此次来参加的宗门和修士会是近些年来最多的。 不过除了比较负有盛名的几大宗门,其余的易凌也没多少印象。 修真界宗门榜首自然是凌霄宫,弟子皆习剑法,这不必多费笔墨,易凌草草做了两个标记便略过了。 下一个……溪池山庄。 写到这四个字,易凌握住笔杆的力忍不住大了些,差点将这根脆弱的毫毛笔捏碎。 这个宗门,竟然废物到这种程度,连林晟都能当个首席。 易凌心里冷笑一声,啪一下将笔搁在桌上,看着自己写下的这四个字,用指尖一下一下轻点案面。 自己已经好几次都没去过金茗宴,不过以他的了解,这次他要去的消息想来陆予风也已经传了出去,照林晟那张厚脸皮,定是不管不顾也要来的。 不过这也无妨。 如今,林晟在溪池山庄虽享尽了荣誉,但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弟子罢了,辈分是不及易凌的。 也就是说——在修真界,若林晟对他犯了错,那便是违抗长辈之令。一向守这些规矩的修真界自然会对此事严惩,林晟要是真胆子大到枉顾这些礼法,易凌也乐意去教他好好做人。 想到此处,易凌心头的火气平息了些,他重新拿起笔来,在“溪池山庄”四个字旁写下了“林晟”,又在其上做了一个叉,注:“不足为惧”。 他倒是希望林晟来招惹他,这样……也方便易凌好好跟他算小羽那笔账。来到修真界这么多年,他竟将此事抛之脑后多年,实在是……罢了,从前是他太弱小,现在既然有机会,那易凌定然不会再放过林晟。 溪池山庄之后,下一个便是灵鹤谷。 灵鹤谷的弟子们大多以纸伞为武器,伞中剑的技术倒不错,前几届有不少凌霄宫的弟子都是败于轻视了灵鹤谷使剑的技术。 至于谷主,似乎叫黎怀梦……易凌对此人并无多少印象,但每次见到他总觉得那人身上有股莫名的恶意。 不过易凌也大差不差能猜出来为何会如此。 他深知,自己的修为和天赋一向都是远远胜于他人的存在,任何人与他双修之后都能得到极大的提升。而在修真界,不论是谁都想用尽一切办法去提升修为——哪怕是极为下作的手段。 就连苍羽……其实易凌也很难完全信任苍羽不会有一天因为某个机缘与他反目成仇。 黎怀梦看来也是想过动用诡计与他双修的人之一,易凌当时为苍羽私自去找黎怀梦的动怒的原因,便是怕苍羽好不学净跟别人学坏了。 不过好在苍羽是个听话的,至于黎怀梦…… 易凌冷笑一声,自语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若是黎怀梦听到易凌如此嘲讽他,怕是要直接被气得吐/出血来。他虽算不上天才,但在这个年纪凭自己的实力当上谷主也已是远胜他人。 从生死线走了一遭,易凌反而更没心情去维持自己的好形象了,从前他对黎怀梦的逾越行为都是视而不见而已,这次金茗宴……黎怀梦要是还存着这种心思,易凌也要让他好好尝尝苦头。 易凌提笔在溪池山庄下方写下“灵鹤谷”三字,连带着林晟和黎怀梦的姓名一起被他圈了起来。 他们两个再犯事,尤其是针对到苍羽头上……易凌绝不轻饶,他也并不介意将溪池山庄和灵鹤谷一起并入凌霄宫。 剩下的两个宗门:唐门、紫霞宗,一个用机傀一个用绸缎,具体的易凌也不大记得,许是因为这两个宗门接不喜外交,来参加金茗宴的弟子也没有多少,也不是宗门里最出色的那几个,往往争不到前三十二便看不见踪影了。 如此看来,苍羽要是想进前十六位,要防的也就只有溪池山庄和灵鹤谷而已。 倒也不是他不会分到和凌霄宫的弟子比试,只是按照今日易凌陪着苍羽习剑时看到的,仅凭剑法,凌霄宫也的确找不到能胜过苍羽的对手了,没让他失望。 这么一想,他也不必耗费多少精力在这件事上,不如多花点时间再提升修为。 易凌想好的事自然会做,他当即放下毫笔,推门走到殿外。 而他刚一出门,就听见一阵抽抽噎噎的呜咽。 “他怎么能那么说我……我只是想要他哄哄我,哪怕说点违心的话我也能接受,”此时本该在偏殿的苍羽不知为何蹲在一棵梅树下,手里捏着一枝刚折下来的树枝,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揪下枝上的梅花,“我们刚刚才吵了架,我这不是……给他一个缓和的机会,怎么能一点都不懂这些呢。” 易凌:“……” 看苍羽这个样子,易凌绝对自己刚才或许对他的评价还是有点高了。 这动不动就委屈想要他哄着的性子,果然还是这一世他宠得太厉害导致的。要一直这么下去的话,金茗宴上被其他宗门弟子欺负了,为此分心,还能赢过他们吗? 第98章 “怎么, 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一个不讲理的人?”易凌收了动静,悄悄走到苍羽身后, 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头, “我不是让你去偏殿候着,非要来外面挨冻?” 苍羽被吓了一跳,他弹起来, 把手里被摧残的梅花枝丢到地上:“师、呃, 萧寒……我、我刚才只是……” “我都听见了,还想怎么狡辩?”易凌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想要我做什么,但我今日的确没那个力气。你要是喜欢听我哄着你, 以后我可以天天跟你说。你不必想那么多, 情爱一事口头说说很容易, 但也肤浅, 我也不喜欢浮于表面的东西。我对你如何你难道还看不出来么?” “我、我不是……”苍羽焦急地抓住易凌的手腕, “这些我都知道,但我就是、就是太想要这个名分,我怕……” 易凌心下了然。 苍羽这样子,定是又开始患得患失疑神疑鬼了。 唉,本来不想哄他的,但现在看来,还是得哄哄才行。 于是易凌抬手按在他眉心轻点, 那枚道侣契随着他的指尖浮现在他们面前。 易凌引他去看,道:“我知你为何会如此。你不愿相信我会因为一个错误就决定了自己的道侣人选,是吗?” “也许有吧……我就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现在是我的道侣。” “我从不是个会随意将就的人,玄鸢, ”易凌牵着他的手轻触那枚道侣契,“我的确是无意间结错了契印才会如此,但我也从没对其他人会犯下这种错误。你明白吗,这说明,我虽然失去了前世那段时间的记忆,但这一世我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将你当做一个普通的弟子。结错了契印的确是我的疏忽,但换了旁人,且不论我会不会犯这个错,我就算结了也只会当做没发生过,也只有你——我才想尽一份责。 “你我的合籍大典要牵扯太多的事,但现在事情太多,现在就办也会生出麻烦的事端,我想等过段时间……就算你成了众矢之的的魔修,我也会办,我不在乎其他人唾骂我。” 苍羽没想到易凌会考虑这么多的事……这样一看反倒是自己实在不讲理。 “嗯,”苍羽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我都明白了。” 易凌:“这就明白了?也好,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便做正事吧。” 苍羽:“什么……正事?” “自然还是要继续带着你修炼了,怎么,你难道想在第一场比试的时候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么?” “啊?不、我不是……”苍羽震惊,“可是,萧寒你不是说了你不会再拦着我么?” “我的确是这么说的,但我并没有说我也允许你懈怠下来——最后的排名进不去前十六,我还是会罚你。” 苍羽:“……”完了。 但他又不能临阵脱逃——易凌都已经为他牺牲了那么多,这也只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要求而已,苍羽再做不到就有点不懂事了。 再说了,得到易凌亲自教导……这可是多少人想要都求不来的,自己还矫情个什么劲。 …… 时间如流水,转眼间便到了金茗宴当日。 为了此次金茗宴,陆予风特意花了重金在距凌霄宫十里处造了一整座城,开销从凌霄宫收来的香火钱里出,积攒了十几任掌门的时间,这些钱还是有的。 身为蝉联几届的第一宗门,凌霄宫财底雄厚,又有坐拥殷国金钱命脉的淮王当靠山,往年其他宗门主办的金茗宴虽也是尽力耗费了不少灵石来让它显得更隆重些,但再怎么赶也比不上。 凌霄宫耗费了大量灵石置办金茗宴的事情很快便传遍了整个修真界,尤其是当代掌门还说今年的金茗宴不论大小宗门都可以来——甚至没入宗门的散修也能参与。 要么说还是年轻人当掌门好,虽然之前凌霄宫主办的那几届金茗宴也没省过多少钱,但古板得要死,只许有拜帖的宗门弟子前来,其他没拿到拜帖的也只能光羡慕了。 而头一次不加限制固然让一众小宗门和散修喜不自胜,但也带来了不小的坏处,比如,连那些对修真界大事一无所知的人都能来凑个热闹了—— 雪落峰。 “这些乱七八糟的信都是哪儿来的?”苍羽气得面红耳赤,他怒而将下人怀里的一堆传信接过,扔进了一旁堆满信纸的箱子里。 下人擦了擦汗,弯腰低头:“这、这都是外面的修士们送来的,都说是要送给易长老,这……易长老的东西,小人也不敢随便乱扔啊。” “哼,”苍羽冷笑一声,“下回再收到这些直接扔了便是,免得扰萧寒……我师尊清静。” “是、是。”下人也不敢得罪他,连忙点头哈腰应下了。 苍羽脸色不佳得挥了挥手:“好了,你退下吧。” 这些修士……真是的! 苍羽黑着脸闷气许久,拿出一封信拆开—— “在下不才,长老盛名远扬,听闻长老多年来仍未收徒,在下刻苦修炼,修为和资质皆为同辈之人中佼佼……” 苍羽没耐心看完,他直接将这封信撕得粉碎,然后随便引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果然,又是几乎差不多的内容……又是想来拜自己的师尊为师的!信里怎么还都说易凌没有徒弟?那他苍羽算什么?当他死了吗? 这些人究竟怎么回事!一个个的都想当萧寒的弟子?!难道不知道易凌在收他为徒之后早就对外说过自己是他此生唯一的弟子吗?! 苍羽越想越气,他踢了踢旁边那箱装满信件的木箱子,终是没忍住,结了个手印,唰一下点燃了这些碍眼的东西。 可能是信太多,这火烧得还挺旺,易凌坐在殿里都能看见。他心下疑惑,走出去,刚巧就看见苍羽对着一团火气得张牙舞爪的样子。 易凌:“……都多大了还玩火?” “萧寒!”苍羽听到他的声音,眼皮一耷拉、嘴角一撇,就含/着泪凑过去了,“我才不是玩火,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刚刚烧的那些都是写给你的拜帖,信里口口声声都说你没有徒弟,想等着你看上他们,让他们做你的第一个弟子。” 苍羽说着说着掉下两滴眼泪来:“可你不早就收了我为徒吗?他们怎么能说你没有徒弟呢?难道就因为我没什么让整个修真界都为之一震的表现,所以就当我不存在了?呜、萧寒、师尊……你就告诉他们你已经有了徒弟也不想再收徒弟吧……” 苍羽叽叽喳喳的,真是吵得跟小羽如出一辙。 易凌被他烦得有些头痛,揉了揉眉心,道:“在我面前你就没必要再装着了,有话直说。” 易凌当然知道他是装的——因为苍羽虽然看上去很难过,但易凌却连半点伤心的情绪都感觉不到。 苍羽轻咳一声,干笑道:“咳、嗯……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正了正脸色:“萧寒,你看,虽然或许真有人不知道你早就收了徒弟,但你也从未对外表现过自己想要收徒。可现在这些人却像是料定了你会找个人当徒弟的,这难道不奇怪么?我想,也许是有什么人将这件事传了出去,这才会有这么多人动了拜你为师的心思。” “嗯,”易凌颔首,“的确有这种可能,那,这些散播谣言之人又有什么目的。” 苍羽:“我也想不明白。这个谎言太容易不攻自破,你只要说一句你不会收徒,那想拜你为师的人自然会识相放弃。再者,引这群人过来无非也只是多了一群乌合之众,我实在想不出能用他们做出什么事。” 易凌:“嗯,照你所说,我现在是该直接断了这些人拜师的念想,还是装作对此事一概不知?” 苍羽:“我觉得不如先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看看幕后之人有何目的。” 易凌点了点头:“好。” “……”也不知这话 戳到了苍羽哪里,他惊愕道,“萧寒……你、你就这么信我?就这么直接答应了?” 易凌:“?你是我的道侣,我不信你,还信别人?” 苍羽好一阵感动,他忽然抱住易凌,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萧寒,你待我真好。” “你……”易凌一阵肉麻,他推开苍羽,“你干什么,别随便乱动,要是被提前过来的修士看到了多丢人。” …… 各个宗门约莫一个时辰后便会来此处参加金茗宴,念着苍羽还没见过金茗宴长什么样,易凌索性先带着他去陆予风造的那座城里先走走。 而易凌去了才知道……他也成了没见过世面的人之一了。 这座城,当真能比得上人界的皇城——甚至还要远胜于它。 且不说留给那些外来的宗门弟子住的顶级客栈已经到了数不清的情况,光是眼前这条专门卖灵食的街就有近千间铺子。 “这……”苍羽大为震惊,“萧寒,每年的金茗宴,都要这么……兴师动众吗?” 易凌:“……”陆予风也是真够败家的,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反而废的灵石最多,易凌虽然平日里也没怎么省着花,但他也没浪费。 啧,罢了。 苍羽似乎看上去挺喜欢这些的,就算是陪他吧。 第99章 “嗯?这是什么?” 由天地灵气做成的灵食和凡人界的普通吃食全然不同, 各种稀奇古怪的造型都有,苍羽在这些商贩摊子中逛了一圈,发现自己简直就是个完全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看到什么都觉得稀奇。 反观自幼生活在修真界的易凌, 波澜不惊的,好像对此已经见怪不怪了。 “萧寒,我想试试这个!”苍羽不知看到了什么东西, 两眼放光, 他轻轻扯了扯易凌的衣袖,“怎么样, 你要不要也尝尝?” 走神的易凌重新将目光放到苍羽指的东西上,他随意瞥了一眼—— 凤戏龙珠……?什么花里胡哨的名字。 他微微蹙眉, 刚想说这种名字越奇怪的东西可能越难吃, 老板看见有人站在商铺前, 唰一下走过来, 脸上堆着笑:“二位客官真是好眼力, 这可是本店的招牌菜,从几百年前就传下来的手艺,不会让您失望的。” 苍羽被这老板唬得一愣一愣,很轻易就相信了这随处可见的揽客套话,他又对易凌道:“真的不试试吗?” 易凌:“……” 他是完全不想试的,易凌觉得这道凤戏龙珠的菜可能还没他自己随便做的吃食好吃。 但苍羽看出易凌心里小小的不乐意了,当即委屈巴巴地摇着易凌的手:“萧寒……好师尊, 我就吃这一个,就算不好吃我也会都吃掉的,不浪费,求你了……” 易凌叹了口气。 谁叫他耳根子软, 根本听不了苍羽撒娇,没办法,也只能对着老板硬着头皮点头。 他拿出自己的令牌递到老板面前:“那……请上一道‘凤戏龙珠’。” 老板接过令牌一看,哎呦一声,对易凌行了大礼:“原是凌霄宫的易长老,既然是陆掌门的朋友,这顿便由在下请了。” 说着,他弯腰将他们二人接进了单独的一个隔间里:“二位贵客,请坐。” 苍羽:“怎么看了你的令牌连钱都不要?原来这个身份这么好使的?” “……”易凌有时真觉得自己这个徒弟有点太过于不谙世事了,他耐心解释道,“这整座城都是凌霄宫出钱建的,他们这些商贩布置店面的钱自然也算在内,其次,他们赚了钱是算在自己账上,赚不到钱凌霄宫还会帮他们填窟窿——依我看来,不只是长老才可以不花一块灵石随意闲逛,凌霄宫内的弟子都该有才是。” 苍羽今时今日才对凌霄宫有多财大气粗有了概念:“……那、那这么花钱,灵石够么?” 他问出来就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没有必要的问题。 易凌一个月能拿到的灵石就有百万之多,这还是因为他没乱花灵石买那些法器之类的东西,要是真跟那位王爷开口要,别说百万了,就算是千万甚至上亿都随随便便吧。 “灵石应是足够的,”易凌叹了口气,“但陆予风这么做还是太浪费了些,我虽然也花过这么多灵石……但也没用在这些事上。不过,罢了,难得这次是凌霄宫主办的金茗宴,若他想用灵石来彰显宗门威严也并非不可。” 苍羽:“……”原来钱多到没地方花是这种感觉吗。 店内的修士目前也只有他们二人,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那道“凤戏龙珠”就呈到了他们二人面前。 而苍羽看到这道菜却没感觉到任何一丝的惊喜—— 因为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烧鸡顶了个被搓圆的鸡蛋。 “这是上错菜了吗?”苍羽用筷子戳了戳,被易凌抬手打了一下又畏畏缩缩放下,“这、这不就是一份很普通的酒楼小吃?” 易凌并不觉得奇怪:“修真界的吃食都这样,从名字里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但实际上也不会比凡界的菜好多少。这是你非要吃的,虽然没花钱,但也不能浪费。” 苍羽欲哭无泪。 早知道这样他才不会……可这菜的价格,他没记错的话要足足几百灵石吧?一只烧鸡而已,怎么会这么贵? 再怎么失望,他也只能夹下一块肉下来,尝了一口——还好,味道没到不能吃的地步。也许的确因为这是灵气化作的食物,口感上要比凡界的烧鸡更好一些,勉强……能接受它这么贵吧。 但光吃菜也索然无味,来都来了…… “萧寒,要不我们点壶酒喝?” 易凌莫名:“怎么突然要喝酒?我记得你的酒量也不是很好。” 苍羽不直接回答他,反而问:“萧寒,你是不是曾和别人把酒共饮过?” 易凌:“……的确,那又如何?” 苍羽眨巴眨巴眼睛,顺理成章地又撒娇起来:“你说……我们身为道侣,竟然都不曾共饮过一杯酒,是不是太不像话了。而你还跟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饮过,那我呢?” 易凌:“这都什么道理……” 话是这么说,易凌还是喊来了小二应了苍羽的要求,要了一壶千年佳酿。 修真界与凡界在吃食上最不同的,想来也是酒了。 凡界的酒最多也只能陈个数十年,百年之后在哪儿都不一定能找见了。 而修真者寿命比凡人绵长,灵泉水又能让酒香存续,别说千年佳酿,万年的陈酿也是有的,不过价值么……应该能抵得上陆予风造的这座城。 苍羽将那盆碍事的凤戏龙珠推到一边,替他们二人各倒了一杯酒。 易凌垂眸轻轻捏住酒盏,微微蹙眉:“我不喜饮酒,从前也更不会在这种情况下饮酒……罢了。” 他抬起手腕刚要将这盏酒饮下,忽的被苍羽握住了,酒盏里的酒水晃动两下,从杯口溢出来,沾湿了他的指尖。 易凌:“你做什么……” 他话未说完,眼前的苍羽忽而凑近了,并挪开他的手腕,覆上了他的唇。 随后,一股清甜又带了一丝苦涩的酒便渡进了易凌的嘴里,而那个大胆的人在做完这一切后则乖乖退回了原位,轻笑着擦了擦自己嘴角的水渍。 易凌手里的酒盏直接落在桌上,啪一声,酒也洒了,他愣愣地含着那口酒,鬼使神差下……竟然咽了下去。 过了好一阵,他才反应过来,脸上浮起一片红晕,一掌推开苍羽:“你……!” 苍羽笑着道:“这才算得上是共饮啊,师尊。” 什么共饮,这分明就是苍羽耍的花招!易凌怎么不知道有那两个人是靠嘴共饮的! 青天白日无缘无故在外面嘴碰嘴的像什么样子!真是白教他了! 易凌没想到苍羽这么厚颜无耻,气得当即站起身来要离开,而当他的手放在门上时,外头恰时传来了其他修士谈话的声音。 原来是其他宗门的修士已经到了,正巧决定在这座酒楼里吃点灵食消遣。 ……这下易凌也不敢出去了。 要是别外人看见自己现在狼狈不堪的样子……他脸往哪儿搁!。 易凌只能闷着气又坐了回去。 苍羽当然也听见了门外传来的声音,他看着易凌这一通动作,轻笑一声,道:“师尊在怕什么呢?” 易凌没有说话,只沉默着横了苍羽一眼。 现在真是完全听不得苍羽喊他师尊……一旦这个兔崽子嘴里蹦出这两个字来,心里准没想好事。 ——正如他所想的,苍羽看到易凌此时的窘迫,反而生出了些坏心思,想再做些更过分的事。 苍羽一点点凑了过去,易凌则下意识地往后退,于是渐渐的,易凌被苍羽挤到了墙边,外面那些修士谈话的声音在这个地方就好像是在耳边。 “你又在想什么,别乱来——” 易凌忍无可忍张嘴骂了他一句,而没等他说完,苍羽的手忽而绕上了他的腰间。 易凌:“……!” 这段时间,他们也双修过几次,易凌对这个动作再熟悉不过,他的身体比他的神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双腿一软,下意识卸了力气,倚在苍羽身上。 ……无法无天了!!! 难道苍羽真想在一墙之隔做这种事情吗?! 易凌反应过来之后迅速地阻止了苍羽接下来的动作,但他不敢大声呵斥,压低声音道:“你给我松手!” “我不。”苍羽一边说着,一边扯散了易凌的衣襟,用沾上了酒水的手指将那边露出的肌肤蹭得泛起水光,又低头舔去了那些酒水。 酥麻的触感从接触的地方传遍全身,易凌一时失神,轻颤着泄出一丝声音,虽然极力控制住了,但修士听觉灵敏,外面的那些人很快便察觉到这隔间里有别的人在。 他们交谈的声音一瞬间静了下来。 “嘶……你们刚刚是不是都听见了?”一位修士开口问道。 别的修士均是点了点头。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位喝多了灵酒的修士一拍桌子,手一挥,“酒楼里有‘特殊服务’不是很正常?估计啊就是小厮在侍奉罢了,人家都不介意咱们在,咱们又在意他们干什么?继续喝!” 易凌此刻又羞又气,自己竟然被当成……靠皮肉生意赚钱的人了! 他一拳狠狠锤在苍羽身上,攥住他的衣襟,眨眼间就将他扔到了门外。 苍羽揉着脑袋坐起来:“萧寒……我知道错了,下次可不可以轻一点……” 门外的那几位修士听见被扔出来的苍羽喊的那句“萧寒”先是愣住,而后看到从隔间里走出来的的的确确正是易凌,吓得纷纷扔掉手中的酒杯,对易凌行了个礼,在桌上丢了一袋灵石就齐齐跑了出去。 易凌冷着脸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垂眸看向地上的苍羽:“下次要是再这样……” “我知道我知道,”苍羽连忙站起来,握住易凌的手晃了晃,“这次是我鬼迷心窍……真的不会了,我保证嘛。” 第100章 易凌冷哼一声, 轻轻甩开苍羽的手从酒楼里走了出去。 “诶,萧寒——” 苍羽连忙想追上去,而刚迈出一步, 不面前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人影, 他没及时停住,狠狠与那人撞在一起。 “你眼瞎吗——”那人被苍羽撞得晃了几步,幸好他身边跟着的两个修士及时扶住了他, 这才没倒下, 他张嘴就想斥骂,一转头看到苍羽, 冷笑一声,“哦——我就说是哪个人做事这么粗鲁, 原来是你啊, 没人养的东西。” 苍羽这一下也撞得不轻, 他垂头揉着自己的脑袋, 听见这番言论, 不用想就知道定是那位嚣张跋扈的林晟了。 在亲眼看见林晟和易凌是如何生了嫌隙之后,苍羽对林晟的印象甚为不佳,他都想好了在金茗宴上要怎么帮易凌把这股气发泄出来,没想到竟然在这儿提前碰上他了。 但苍羽不想在比试尚未开始之前生事端,他双臂环胸:“林公子,自己不看着路,突然钻出来和我撞上了, 怎么还有脸颠倒黑白说我粗鲁?” 好吧。苍羽实在是忍不了,他也不管那么多了,不过林晟但凡有点脑子应该也不会在这里和他打起来……虽然他向来是个没脑子的。 林晟听到他竟然还敢回怼自己,急得差点跳起来:“哈?你还敢不认错, 是不是活腻了?” 林晟越想越气,上次他只不过是因为和苍羽同时看中了一颗灵石,但他看上的东西又怎么能允许别人抢呢?所以他就像往常一样揍了苍羽一顿,这本来就是他做惯了的事,皇兄也从不会因为这个罚自己。 可谁知,皇兄得知了这件事,不光生气了,甚至还把他带到易凌面前打……他的脸都要丢尽了! 林晟想不明白,苍羽也只是易凌一时兴起收的徒弟罢了,怎么皇兄那么看重他?不光是皇兄,就连易凌也对苍羽那么好? 一个从小没人教养的东西罢了,乡村野人似的,难道他们就不嫌他脏吗? 苍羽啧了一声:“林公子,我现在有事要做,实在没空搭理你。你要是真想和人吵架呢,我建议你不如找你旁边这两个,反正他们一整天都跟在你后面,你想怎么吵就怎么吵。” “哼!”林晟面容扭曲,“上次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让易凌知道的,他竟然还会亲自来救你,被你害得连我皇兄都打了我一顿。现在易凌不在,我想治你难道还没法子了吗?” 苍羽:“?”他都要怀疑林晟是不是眼睛有问题了,他到底哪儿看出来易凌不在这儿的?不是刚刚才走出去吗? 不过也好,正巧苍羽刚刚惹了易凌不高兴,也不知该怎么怎么哄回来,林晟这不送上门的苦肉计么? 于是苍羽火上浇油道:“想治我啊?你不会觉得我现在还是那个能被你随意欺负的人吧?而且,这可是凌霄宫的地盘,你一定要在这儿跟我打起来么?” 这一招很成功,林晟被激怒了,他对身旁的修士给了个眼神示意,那两人便立刻走到苍羽面前死死按住了他。 苍羽其实可以轻松挣脱开,但他朝着易凌走开的方向望了望,注意到易凌已经察觉到自己没跟过去即将就要回头——苍羽便一点也不带挣扎地做出被制服的样子。 而林晟还以为是苍羽太弱,和他心里想的一样,这些天过去也没长进多少。他唇角微弯,扬起手,又狠狠落下。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苍羽的脸被他扇得向一旁侧了过去,并迅速地浮现了一片红。 林晟这一巴掌用力可不小,苍羽微微蹙眉,将嘴里涌起的那股腥甜味吐出去,转头重新看向林晟,讥笑一声:“林公子在修真界待了这么久,怎么手段仍像个莽夫?” 林晟又被他这话激起了怒意,他当即想再度抬手扇过去,而忽然手腕被人握住,紧接着便感觉到自己腹部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整个人飞了出去。 林晟吃力的爬起来,等看清了来人,不可置信:“易凌?不、不对,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易凌拍了拍手上的灰,转眸看向按住苍羽的二人:“林晟,我是不是警告过你,再对他动手……你的下场只会更惨?” 那二人浑身一颤,当即丢下苍羽溜没影了,根本顾不上林晟。 “那、那又怎样!”林晟还在嘴硬,“你还能有本事杀了我吗?我要是死在你们凌霄宫的地盘上,你们也不好交代吧?我皇兄知道此事,也不会放过你的!” 易凌把苍羽扶起来,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你这么多功夫都白学了?非要挨巴掌?这么喜欢被扇,那还不如让我扇着解气。” 林晟:“……你竟然敢不理我?” 易凌横了他一眼:“你?哦,你说我杀不了你,当然,我也懒得动手。我本不想与你计较从前的事,现在你倒是提醒我了。当年你把我养的一直小雀鸟害得淹死,如今又总是针对我的徒弟,新仇旧怨一起算,只是杀了你还不够还的。至于你说的,你皇兄不会放过我……呵,恐怕林煜玄就算知道你死在我手里,也懒得跟我说这些,你真觉得你自己的命很重要?” “……你!”这句话恰恰戳中了林晟的痛处,他也知道易凌这人不能用常理来看,更别说……他现在已经是炼虚境的修士,只要他想,林晟还不是会随时被他了结性命。 林晟也知道自己没什么筹码能确保在易凌手底下活下来,他现在说的这些话也只是死要面子罢了。 易凌道:“金茗宴快开始了,我不想和你在此生出事端,你要是对苍羽不服气,大可以选择在比试上赢过他。不过你没有机会与我比试了,如今我的身份是苍羽的师尊,也只是来陪他来这金茗宴的。” 说罢,他一拂袖,一阵冷冽的冰灵力刮过,林晟脸上一痛,摸上去触及到一片温热。 ……没想到,易凌随手扬起的灵力都足以伤到他了。 林晟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究竟惹到了什么人,颤抖着指尖看着自己手上沾的那片血迹,等他再次抬头时,面前的易凌和苍羽也早就离开了。 …… “你一次两次都要用这种招数吗?”易凌冷声质问苍羽,“那是不是以后每次我稍有不悦,你都要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的来求我原谅你?” “我不是……”苍羽无力地辩解着,“萧寒,这次真是碰巧遇到他而已,我、我这次有想跟你好好说的……” 易凌被气得笑了一声:“是吗。嗯,那我问你,如果我没看见呢?或者我假装没看见呢?你准备被他活活打死?” 苍羽一阵心虚:“……” 易凌扶额深深叹了口气。 “以后不许再这么做了。你也真是……难道不觉得疼么?就连我也从未这么罚过你,别每次看见这个招数有用就一直用。” 易凌当然心疼,但他也不好意思直说……也是怕苍羽听见之后就觉得这种苦肉计更好用了。 苍羽点了点头,乖巧道:“我明白了。” ……希望苍羽是真明白了。 “罢了,先不管这些,你且跟我来,”易凌一边说着,一边拉着苍羽的手走进了前方的一座塔楼里,“奇物楼内正巧要办一次展会,据我所知,应当会像往年一样展出十件宝物,价高者得。灵石我们不会缺,你且看看有没有能在比试里用上的。” 苍羽已经习惯了易凌花灵石从不手软这点:“啊?这、金茗宴上的比试竟然……还可以用宝物吗?” “你们两位男子……是一起的?”在塔楼前看守的修士接过易凌的令牌,仔细看了看,面色大惊,“啊、易长老?!您怎么会来此地,还带着……” 他目光挪到苍羽身上,打量了几番,嘴里憋着什么话没敢说出去,转身为他们二人推开了门。 易凌不甚在意这些,他领着苍羽到二楼雅座坐下:“自然可以用。这比试,比的就是修士在各个方面的能力,而不是仅仅只是修为或者对自身习得的法术掌握,往年也不乏有人通过一些歪门邪道夺得高位的……不过我不提倡这个。这些宝物也只是用来辅助,比如在短时间内会提升你的修为,或者改变你的灵力属性,但并不意味着这些宝物可以被用在偷袭暗害上。” “那萧寒你当年有用过宝物么?” 易凌:“没有必要。仅凭我的剑法就能赢过的比试,我何必要浪费灵石。” ……这话的确有些狂妄了。但一想到这是易凌说的,好像很合理。 “那我觉得我似乎也用不到,”苍羽说,“既然师尊是凭自己的本事,那我也想——” 易凌:“不是叫你不要轻敌么?当时我的水平早就不是那些毛头小子能比过的,你又能保证赢过几人?既然能用宝物,那便物尽其用,总比那些想要却得不到的人好。” 不多时,楼下的台上走来一人,他站在遮盖住的展台旁,道:“诸位修士,辛苦各位来此参加我们奇物楼的展会。在下名为姜则,这次展会由我来为诸位介绍宝物。规则想必大家都清楚,不过我还是再解释几句。今日,共用十件宝物,每个宝物我们会限制在半柱香的时间,价高者得。若在一人出价后落锤三声内无人加价,那宝物便会属于那位出价之人,希望诸位都能拿到自己心仪之物。” 易凌沉默地看向展台,眸色微沉。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十件宝物之中似乎有种东西很熟悉,就像……他当时看见那件梅花颈饰一样。难道这又是一件与上神有关的东西吗? ——正因如此,他带苍羽来此也是有自己的私心。 梅花颈饰让他恢复了一些记忆,这件新的物件或许也能让他想起什么。 不论如何,就算苍羽不要,易凌也会把那件东西拍下。《 》 100-110 第101章 姜则将遮盖展台的红绸掀开, 露出的此次展会的第一件宝物—— “云焰离火符”。 顾名思义,这是一件对火灵根修士大有助益的宝物。“云焰”,则是因为这张符咒上有着如同落日晚霞时的云彩一般夺目的纹样。 “一个符咒有必要弄得这么花里胡哨么?”苍羽拧着眉毛, 他简直要被这符咒上的花纹绕晕了眼, “华而不实,想来功效也没有多好。” 易凌为自己沏了一杯茶,他轻抿一口:“在比试里, 修士的水平相差无几, 哪怕是最小的助力也或许能决定胜负,不要妄下定论。” 苍羽垂下眉头, 道:“我就说一下,我没有那么想的。” 说着, 他往易凌身侧又凑紧了些, 几乎要挤在一起。 易凌微微蹙眉, 他不禁想下意识离远一些, 但在察觉到自己想这么做时却停住了。他心头略起了疑, 往常苍羽也喜欢这么坐在他身侧,可之前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适,可现在……他竟然会躲开? 但他也知道,现在他躲开也并不是因为厌烦了苍羽,而是觉得……这奇物楼里似乎有种让他呼吸急促、内心不安的东西。 尤其是在那件宝物被拿出来之后,易凌更是发现自己竟然会有种……下腹燥热心火旺盛之感,就像是雨露丹的功效。 想到此处, 易凌手腕一颤,茶盏随之泛起一丝波纹。他转眸对苍羽道:“玄鸢,你可有觉得有什么不适?” 易凌想起在那些回忆里身为神君的自己是鲛人一族,虽不知这鲛人体质会不会随着转世流传下来, 但此刻他身上出现的状况让易凌也不得不怀疑——是不是他出现了所谓的“雨露期”。 苍羽一愣:“不适?” 他仔细感受了片刻,道:“我现在没什么感觉,就是……” 苍羽的目光扫过易凌露出的脖颈,又迅速收回了。 嗯、就是……看到易凌的时候会有点口干舌燥。 苍羽当然知道这种感觉是为什么,但他怎么可能敢跟易凌讲,这样不显得他整日除了这种不雅的事情别的什么都不想吗! 苍羽顿了顿,道:“没、没什么,我感觉挺好的,哈哈。” 易凌一眼便看出来苍羽是在瞒他,至于瞒的什么……他一时半会也猜不到,苍羽的心思很难琢磨,想瞒的事情打死他都不会说的。 若苍羽没什么异常,那看来只会是他自己的问题了,真的是雨露期么? 易凌心里不免升起一阵烦躁。他很讨厌这种欲爱不能为自己控制的感觉,尤其是当他没想着这件事的时候。 他想着将这股不知从何而来的燥热压下去,可反而适得其反,那股火窜得更旺了些,甚至因为易凌方才的压制而变得更为猛烈了。 易凌一时不察,恍然间不禁闷哼一声。 他心下慌乱,急忙瞥了一眼苍羽,生怕他听见,好在苍羽像是在分神,并没有注意到。 易凌送了口气,他驱动自己的灵力强行按住了那股火——他的冰灵力在此刻竟然有了奇效,他稍稍缓过来了些,终于能分下心来听这件宝物的作用。 而易凌不知道的是,苍羽自从发现自己起了欲念,竟然一发不可收拾地越来越强烈,几乎要像个疯子一样对易凌扑过去。 苍羽茫然无措,他此前哪有过这种感觉!而且、这、这可不是在雪落峰上,那里平日根本没人敢靠近,就只有他们二人,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这儿有这多修士在,苍羽要是真敢这么做……后果不堪设想。 可他没那么强的定力,易凌又在他随便伸只手就能碰到的地方,苍羽只听见自己心跳得越来越快了。 怎么办,难道、难道他真的连这点都忍不了吗—— 情急之下,苍羽一咬牙,竟生生在自己手心里割破了一道口子,这才换回了一些清醒。 但这血腥气还是太明显,他身边的易凌很快便发现了,一把夺过他的手止血,道:“你做什么?!怎么突然——” 易凌的动作无疑让苍羽的努力白费了。这下不仅欲念卷土重来,手上还白白挨了一刀。 苍羽:“。”他真的忍不了了。 苍羽握住易凌的手腕,含住了那双开合的唇瓣,同时紧紧抱住了他,让他连一点挣脱的空间都没有。 易凌:“……!” 他很想将苍羽推开,可他却发现自己反而……格外贪恋这样的感觉。 不行,至少……不能在这里。 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易凌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又用了十二分的力咬破了苍羽的下唇,总算是为他们换来了一刻的神识回笼。 苍羽连忙退开,他把脸别过去,心中暗骂自己怎么像个未开智的畜生,再也不敢回头看易凌了。 台上的姜则好似注意到了他们的情况,却像是早已习惯,继续介绍:“这张符咒上的火灵力恰到好处,若是贴在身上,会令体验更佳。一百灵石起,诸位可有需要的?” 体验? 易凌从中听出了一些端倪,他曾经参加的展会介绍宝物时往往都是着重讲它在比试之中会有什么功效,而这张离火符,怎么只是很模糊地说了一句“体验更佳”?比试会有什么体验么? 其他的修士已经开始喊出了越来越高的价格,易凌没有参与,最终此物以两千灵石之价拍给了他们邻座的那位修士。 而当易凌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那人拿下离火符后做了什么——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场展会处处都显得不太寻常。 “小美人儿,要不要试试啊,嗯?”那位修士脸上浮现出轻浮的笑,他指尖挑了挑怀里女子的下颌,言语中的意思分外明显。 女修脸色娇羞,红着脸颊轻轻娇嗔地锤了一下他:“官人真是明知故问呢。” 男修大笑两声,随后竟然当着众人的面和那位女修亲热起来。 恰巧他们二位又在苍羽和易凌身旁,那些丝毫不带掩饰的声响便尽数传入了他们耳中。 易凌何曾见过这等场景,他当即站起身来,可他环顾四周,却发现竟然没有其他的修士对此有什么意见。 就好像方才姜则就算看见他们二人亲昵也并未有什么反应一样。 ……不对。 按照正常情况来讲,此二人根本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等事。同样的,也不会有人能允许别人做这等事——还是在以清心寡欲修行为主的修真界。 所以——这里不是寻常、正常的地方。 易凌忽然想起在进入塔楼前那位守门的修士诧异的眼神,还有自从入座以来他身上莫名生出的燥热之感—— 易凌:“……”他好像明白了。 没想到自己一时不察,竟是走错了地方。 此地的确是奇物楼没错,但奇物楼除了会卖那些比试所用的宝物之外……也会卖一些有助于双修之事的物件。 而因为修真界中大部分人以此为耻,所以奇物楼也会借用“宝物”的名号来掩饰。 奇物楼展示正常宝物和这里的“宝物”最为不同的一点便是,此“宝物”的展会里会一直染着有催情之效的香料,以方便修士拿到“宝物”后能最快“体验”。 ……不知为何,易凌发现这并不是因为自己有雨露期反而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哈,难怪那位修士看到他的令牌时会露出那样的神情。易凌现在想都不敢再想当时自己究竟是以多么平淡的神情走入了这场展会——恐怕不出半日,他带着自己的徒弟来挑选“宝物”的事情就要人尽皆知了。 易凌很想现在就走,可奇物楼有个规矩,展会没有结束便不能有人离席。 ……罢了。 大不了,说不定会有能用上的…… 易凌:“……!” 他被自己脑海里突然冒出的想法惊到,不慎捏碎了一个茶盏。 他立刻轻轻晃了晃头,将这个荒唐的想法丢开。 怕不是被这香料迷蠢了脑袋,怎么会想到这些! “萧寒!他他他们在做什么!”忽而,还不知实情的苍羽被吓得差点跳进了易凌怀里,“这这这当真可以吗?” 易凌处理完手上的碎渣,叹了口气,只是拍了拍苍羽,并没有跟他解释。 反正解不解释也已经不重要,因为……易凌已经用神识探到了接下来的那件“宝物”——不用他讲,苍羽一看便知是什么情况了。 姜则拍了拍手,道:“各位,上一件宝物只是抛砖引玉,接下来这次展会便真正开始,现在我身旁的这件宝物定不会让在场的各位修士失望。” 眨眼间,展台上忽而出现了一件小巧的环状物,似是由一片绸缎将一对白玉做的贝壳串上,可看着又比手链要长许多,倒像是……戴在身上的? 苍羽看了几眼,想到了什么,他缓缓睁大眼睛,转而看向易凌。 易凌叹气道:“是你想的那样。” 苍羽:“……!!!” 这、这!! 此等样式的物件苍羽曾在某些不入流的书上看见过,他也一时兴起自己做了一件,想某日有兴致和易凌试一试。本来易凌也勉强同意了,可苍羽太过激动,手一直在抖,结果……不慎用力过猛,而易凌是个很娇气的,尤其在这些事上,疼了一下便死活都不肯再试一次了。 不不不,话又说回来。 这个展会上的宝物……还有这群修士…… 难道说,这里根本就不是卖正经宝物的地方吗?!——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大家,我昨天晚上本来写完全文但是突然昏迷了()然后还上了一天班现在才有空,我马上就把剩下存稿全都发上来 第102章 苍羽和易凌二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很显然, 他们在看见这第二件……宝物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同一件事。 苍羽如坐针毡,他现在只想赶紧一把拉住易凌的手跑出去, 但此时想离席也已经晚了。 可难道他们要硬生生看完整场展会吗?! 第二件都已经是如此不堪入目的东西了, 这往后的能好到哪儿去! 不行!他一定要找个机会溜出去……一群修士好端端的正事不做聚在一处买这些东西……像什么话! 苍羽就算是要死了也不会花灵石买这些的! ——而在苍羽苦思冥想究竟该用什么理由才能名正言顺地离开展会时,一旁自从说出那句话之后便沉默下去的易凌突然开了口。 “其实……我觉得,”易凌犹豫半晌, 清了清嗓子又继续说, “这些玩意,也并不是不能买的。” 苍羽下意识地应和他点了点头, 但很快就意识到易凌说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他猛地转头:“嗯……嗯?!” 易凌看着苍羽颤抖的瞳孔, 波澜不惊:“实话来讲, 你我之间的关系, 用这些东西也无妨。况且只是私底下的事, 这又有什么影响。” 苍羽:“不……” 倒不是担心这个! 天哪他刚刚究竟都听到了什么?易凌一向都是脸皮薄的那个, 不然苍羽也不会那么克制,有什么新点子还要问问易凌的意见才敢用。 换成是别的道侣……或许一时兴起就不管不顾了。比起那些人,苍羽能做到在双修时面对易凌某些无意间的挑拨还能保持清醒——已经极为不易。 所以他很难想到易凌竟然还会主动要求……尝试这些。 虽然也并没有直说。 易凌抿了抿唇,他五指握紧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玄鸢。你觉得这不像我会说出来的话,对吗?我……我一开始的确也没有这个想法,可我……” 他又陷入了沉默。 有些话, 易凌很难说出口。 一是不知该怎么说,二是觉得脸上过不去。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提出这句话,无非是因为他知道苍羽再过几天便要去魔域了,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这无异于一场生离死别。 平心而论,他……舍不得。但这份感情,易凌能意识到、愿意去面对已颇为不易,更不论要表露于口。 他不知道修真界里的其他道侣们都是怎么做的,也不屑于去模仿别人的做法。而在易凌的理解里,既然无法知晓何时才能重逢,那便将每一刻都当做最后一面——那些他曾经不敢尝试的东西,或许试上一试也无妨。 “啊、不是……”苍羽连忙辩解,“我、我的确也没想到萧寒你会这么说,倒不是因为这不像你,既、既然你想试的话,那我、我也并无异议。” 异议?笑话,易凌少见这么主动,苍羽高兴都还来不及。 只是,还有一个问题尚未解决。 众所周知,在展会上买下宝物是要留下自己名姓的,但易凌这么多年来清心寡欲的形象早就传出去了,苍羽身为易凌的弟子,同样也不方便留名。 “无碍,”易凌料到苍羽在想什么,他说,“我自有办法。” 苍羽问:“什么办法?” 只见,易凌面色不改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新的令牌——上面刻着的正是“陆予风”三个字。 苍羽:“?” 不对!为什么陆予风的令牌会在易凌身上! 苍羽心中立刻警惕起来,刚生出了一团妒火即将酸溜溜地开口时,易凌却先一步打断了他。 “这是今日临行前他交给我的,”易凌道,“有些东西以我的身份也不能买下,而他毕竟是掌门,见到掌门令牌不论是什么人都会谦让三分。我本不打算用,现在看来正好。” 苍羽:“但是……” 要是陆予风知道他们用他的名号买这些东西……呃,虽然知道他一定打不过萧寒,但要是想跟苍羽算账呢? “放心,他这几日要忙的事很多,估计在你去往魔域之前他都不会发现。” 易凌看上去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借陆予风的身份做不太好的事了,不过苍羽也没有打算问……要是他想说,苍羽自然会知道的。 “光有令牌还是不太稳妥,”易凌蹙眉,捏了一道决,伸手在苍羽眼前晃了两下,“我施了障目之法,非修为高深之人便分辨不出你我的真实样貌。” 易凌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将注意转回展台。 许是因为有了遮掩,他心里某些不可说的羞/耻也散去了,当即用了在场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灵石数买下了这件“宝物”。 而在剩下的“宝物”里,他看见什么顺眼的也都一一买下,并且每次都是已近乎十倍的价格——其他修士也不是没见过不把钱当回事的,但还是头一次见会在这些玩意上砸这么多灵石的。 况且,寻常人哪里用得上这么多“宝物”,除非是那些钻研合/欢之道的。 他们纷纷侧目想一睹此人样貌,但怎么也分辨不清,只能默默记住了他递出去的令牌——“凌霄宫陆予风”。 众修士:“……?” 他们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的野人,自然知道陆予风就是凌霄宫的掌门—— 嘶……可他们听闻这位掌门从来没有什么道侣啊,这些东西买回去难不成,是自己用的? 不过他们也不敢想太多,要是被这位掌门发现自己乱嚼舌根……下场估计会很惨吧。 “萧寒……”苍羽捂着脸,“这些应当足够了,不必……” 不知为何,易凌买这些玩意的时候像是根本没有思考过一样,那些苍羽见过的倒也罢了,而有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易凌竟然也全都买了下来,而由于他完全没有挑拣,没一会,他们二人身边就已经全是这些“宝物”了。 总共也就只有十件东西,除了第一件那张符咒,易凌已经买了足足七件了! 易凌摇了摇头:“我自有分寸。” 他这么做,其实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要找到那件他隐约有所感觉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十个用途不怎么好的东西上。 下一件“宝物”是最后一个了。 而易凌察觉到的那股感觉也愈发明显,他无比确信这件宝物定会是与上神有关的东西。 不论如何……此物他是一定要拿到手的。虽然不知上神的东西为何会散落各地,但既然他能拿回来,那便不会允许他人“保管”。 易凌此刻并不知道自己已在无意识当中展现出了一种偏执——仅限于对上神的。 台上的姜则展示出了那件宝物,却引得众修士发出了有些失望的叹息。 ——那只是一件耳坠,星状样式,平平无奇,款式也并不出色,打造它所用的材料也算不上珍贵,也看得出做工很稚嫩,不像是出自大家之手,反而……倒是像个心智不怎么成熟的孩子做的? 姜则轻笑一声,道:“诸位先不急着失望呢,在下还未曾介绍它的用途。虽然本次展会上的东西都是用于双修之事上的,但这件宝物和前九件并不相同,至于为何在下要拿出来……一点私心罢了。 “诸位且仔细感受,看看……这枚耳坠上是否有着一股很独特的力量?” 众修士按照姜则的引导铺开神识,仔细打量起来。 果然,不出一会,便听得有人惊呼:“等等、这是!” 很明显,他们几乎都感受到了—— 这枚耳坠上,似乎残留着一种不可知的力量。不是灵力也更不可能是魔气,好像是几百年前于修真界中就不会存在的……神力? 他们纷纷明白姜则拿出此物是为何。前面的不过只是一个噱头,目的便是为了混淆视听,以便拿出它来。 神力……他们从前只在很古老的传说之中才听说过,能亲眼所见属实不易。 听闻,曾有一位神明的力量足以随手改写天地,不论是人、物,乃至万物轮转的法则。 经历漫长的岁月却依旧留有如此强大的气息,耳坠上残留的神力想来定是这位神明的了。 姜则:“想来诸位已经洞察出了其中奥秘……容在下再详细说一句:此物中的力量虽然已经消散大半,但现在它还是能做到控制一个人做任何你想要做的事,并且,不论修为。” 听到这话,修士们当即想开始报价,可姜则却抬手打断了他们:“不过,可惜,这件宝物的藏主说,他只会送给有缘人,哪怕再多的灵石他也不会卖。” “什么?”有个修士冷笑道,“行啊,只给看不给摸?那你倒是说说什么叫有缘人呢?” “在下并不方便透露,”姜则眼眸一转,看向了易凌的方向,“不过在下已经有了人选——” 众修士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嘘声一片。 “什么有缘人,骗人的幌子,明明就是看他灵石多想巴结吧!” “你这话说的,怎么,人家有那个实力,就算不送给他,要花灵石买也是买得起的。” 易凌闻言只是微微蹙眉。 这个姜则……究竟什么来路,竟然能看出来此物与自己有关吗? 第103章 “萧寒, 这件东西……是那位‘上神’的么?” 苍羽看向易凌,双手早已紧握,声音止不住颤抖。 他感受到自己莫名生出了不小的怒意, 不知从何而来……但一想到易凌又这么在意上神, 他就不高兴。 ……呵,原来如此。 易凌说是什么带他来买点比试要用的东西,结果原来还是因为这其中有着上神的东西。 “……嗯, ”易凌脑海里思绪混乱, 随便应了一声,“你有没有觉得, 这位叫姜则的人似乎不太对劲?” “有么?”易凌敷衍的回答让苍羽更气了,他也不打算好好回话, “我倒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其实苍羽早就看出来了。 自从易凌开始跟价买下第一件宝物的时候, 姜则的嘴角都会浮现出一丝诡谲的笑意。 他似乎在有意引导, 像是……等着他们踏入一个圈套。 这次展会在各种地方也显露出不少诡异, 比如, 普通的卖场和这个特殊的地方不会没有区分,但易凌又怎么会随随便便就走错了地方? 如此看来,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被姜则盯上了。 再者,一般来说,展会并不会允许一个人包揽全场,十件宝物,最多拿下五件, 就会禁止继续参与,但这里并没有阻止……难道是因为这是一场特殊的展会吗?恐怕没那么简单。 而且,最重要的这件宝物,被姜则刻意安排在了最后一个, 若不是最后再拿出来,易凌拿到了它应是不会再关注其他的东西了。 这场展会有很多疑点未能理清,不需要多想便知道此事不同寻常。 不过苍羽并未从姜则身上感受到什么恶意,想来易凌也是,不然也不会问他一句,反而会直接出手制住姜则吧。 “?”易凌听出来苍羽语气里的不悦,他轻声喝道,“莫要再耍性子了,这件事很重要……” “是,很重要!”苍羽打断了他的话,“只要和上神有关的事,比什么都重要,我说得对吗?” 易凌:“……这个话题我不想再和你聊,我已经说过很多遍——” “是不想聊还是想逃避?”苍羽步步紧逼,“那就由我来问你,你今日带我过来,究竟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上神的东西?” 易凌有些头疼:“一定要分开来谈吗?我为什么不能是二者兼有的?你纠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你难道还看不出来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吗?” “……我知道,”苍羽心里泛着酸意,“但我就是不想看你那么在意他。每次都是这样,只要有关于他的东西,你就算不要命也要拿到手,那我也想问……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易凌轻叹一声:“我没有,玄鸢,这件事和我在意谁没有关系……便这么与你讲吧,我只是想记起从前的事,我不在意此物是何人的,只是因为,那恰好是上神之物罢了。”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苍羽眼中含泪,“你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可话到嘴边,苍羽却说不下去了。 现在不是聊这些的时候,再说,易凌一向也不喜欢别人逼他做事,自己再问下去……恐怕也得不到什么好结果。 好吧。苍羽承认自己的确有点无理取闹了。 但他对易凌在意的“其他人”有些敌意也无可厚非,毕竟谁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道侣这么在意别人。若是他们互换位置,难道易凌不会不高兴么? “莫要置气了,”易凌轻叹一声,“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有些事,不用我多说你也能明白。这次的确是我对你先隐瞒了实情,下次我会说清的。” 易凌说了这样一番话,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让步,他知道苍羽容易想多,但也不能每时每刻都要照顾到,哄多了反而会适得其反,到最后他们二人就再也合不来了。 苍羽点了点头,他张嘴刚想说什么,本该在展台上的姜则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他们身边。 “二位贵客——”他身上带着极为浓烈的异香,甫一出现便引得易凌紧紧蹙眉,“可否赏脸随我走一趟?” 易凌垂眸看了看姜则手里用木盒放好的耳坠,道:“要去何处?” 姜则轻笑一声:“阁下是在紧张么?放松,我只是……在完成我曾应下的承诺罢了。” 语毕,他转向其他修士,拍手,道:“诸位,今日展会已毕,在下十分感谢诸位能够赏脸参加,在下一次金茗宴开始前,在下还会在奇物楼静候。” 其他修士心里难免仍是有怨言的,毕竟好不容易来一趟奇物楼……结果却什么宝物也没买到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位陆掌门尽情挥霍,说不憋屈也是假的。 但姜则都发话了,他们也不能腆着脸留在这,每次展会都是十件藏品没错,不会多不会少,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姜则从来没有为别人开过特例。 于是那些修士也只能默默愤愤地离开了。 易凌道:“……你请离众人,留下我们,是别有用意吧?” “嗯,可以这么说,”姜则倒是没瞒他们,“我自然是有别的用意,但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们。先随我来吧,隔墙有耳,此事,我只能告知你们。” 说罢,姜则转身在墙上划了几笔,一道阵法随着光芒浮现,转眼间,那堵墙便消失不见,转而代之的则是与此处糜乱截然相反的一间形制古朴的书房。 易凌愣住。 他不会记错的。这间书房的格局……和他前世记忆里上神的房间十分相似,或者说,本就是一模一样的。 “你——” 姜则打断了易凌的话,他露出怀念的神色,手掌轻轻抚在桌案上:“虽然早已过去了不知多少年……我终于等到你了。” “我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修士,”姜则缓缓道来,“但许多年前,我遭遇一场大劫,只剩一口气。我曾以为我命已绝,是上神救了我。我知道那日他只是来到人界买一些物什,救我只是他随手做的,他或许都不会记得我,但对我而言,这是大恩,他若要我帮他做一件事,我定会全力以赴。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我重获新生后又在修行之路上走过了数百年之久,修为也隐隐触及瓶颈,我曾以为我不会再遇见他,也无缘报恩。但我未曾料到,某一日他会带着浑身的血出现在我面前。可他尽管受了伤,实力仍是远胜于我,他的确不记得我了,但他说瞧我眼熟,许是有缘之人……便交给了我这枚耳饰。他与我说,或许他再也不会出现,但总有一日会有人不计一切代价来得到它,那便是他托付我要讲耳饰赠与之人。 “我出身商贾世家,理解的代价便是灵石,所以我办了奇物楼,但却一直没能遇到想要这枚耳饰之人。它看上去平平无奇,实际上也并没有我方才所说的那些效果——这都是我随口说的罢了。我也曾找人算过,他们都说,寻找这枚耳饰的会是易姓之人。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拿出的令牌并非是你自己的,易凌。我观察过淮王——你的父亲,但他从未表现出想找寻什么东西,而你,从你继任凌霄宫长老开始,我便确信了会是你了。” 姜则目光扫过苍羽,道:“他与上神似乎颇有联系,很像他,但又不完全是……罢了,你们之间的事我便不多费口舌,这枚耳饰你且收好。如此……我便算是终于报了恩。” 易凌接过,那枚耳饰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似乎……并没有像那件梅花颈饰一样立刻将他拉入记忆之中。 怎么会没有反应?难道是他找错了? 易凌又动用灵力包裹住这枚耳饰,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这才作罢。 “如此便多谢了,”易凌颔首道,“劳烦您替他保管这么多年。” 姜则轻叹一声:“不必谢我,我只是做了自己应做的事。不过,既然已物归原主,今后的展会,也没什么必要继续办了。你们今日是走错了地方才会来到这样的展会吧?既然是上神的故人,那真正的宝物你们尽管挑,不必再给我灵石。” 苍羽挑了挑眉:“真的?” 自从进了这间屋子,他们两个张口闭口都是上神,苍羽听得很烦闷,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尤其是姜则有说什么他既像又不像的,哈,说得好像他是上神的替身一样。 就算他真的是上神转世,到了现在也不该说他像上神,而是上神像他才对。 那个除了神力别的一无是处的上神,怎么能和他这样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人比! 姜则:“自然,不必客……” “那我要这件、这件,还有那件……算了,我能不能全要了?” 易凌:“……?你拿那么多作甚?” 苍羽闷声不说话。 反正姜则都说了可以随便拿,那他多拿一点又有什么问题。 姜则笑了笑:“自然可以,不过要送到哪里?” 没想到姜则还是个说话算话的诚实人,苍羽心里的气闷了一下,他轻咳一声:“嗯……还是萧寒决定吧。” 易凌道:“那便送到雪落峰吧。” 忽的,他愣了愣,想起什么:“还有今日我拍下的那些东西……也一并送过去。” 第104章 苍羽:“……!那些东西不然就不必了——” 没想到易凌原来不是演的, 居然是真的想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吗?! 不行,绝对不能让易凌有机会在双修的时候用上。先不说易凌感觉如何了,若真是用上了先瘫的绝对会是他自己吧! “可我先前看你倒是很想要, 怎么突然又改了主意?”易凌道, “既然都已经买下了,不如带回去留着,说不准哪天就能用上了。” 苍羽:“……” 若是几个月之前的他, 听到易凌这么说, 绝对会认为是自己在做梦。 毕竟,易凌怎么可能会有这样主动的时候。现在这么主动……苍羽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可他们过不了多久就要暂时分别, 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说不定又要像上一世那样等到三十多年之后。 见苍羽没再反驳, 于是易凌将这些东西全都装进了自己的储物戒里, 带着他走出了奇物楼。 经过这番折腾, 金茗宴正式开始的时候也要到了, 路上已经没有什么其他宗门的弟子, 皆是写不必参与比试的散修。易凌翻了翻储物戒里的宝物,没找到什么顺眼的,于是对苍羽道:“似乎没什么好东西,你不如凭自己去比。” 苍羽一愣,他啊了一声,抬手指向自己:“就我吗?” “我看过了,这次金茗宴来的都是一些花架子, 修为虽比你高,但实战经验还是不够,应当没有几人能赢过你——不过我不强求这些,你尽力就好, 莫要因此受伤。” “你就这么信我?”苍羽哂笑一声,“那我要是做不到,你会怎么罚我?” 易凌莫名瞧他一眼:“你好像很期待受罚?罢了……我可没那种爱好。” “怎么能说是受罚呢?”苍羽委屈道,“师尊责罚徒儿是天经地义的事,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徒儿心甘情愿。” “……?”易凌听了他这番胡诌的话,隐约察觉出什么不对劲,再看了看苍羽的眼神,神情严肃,并没有和他调笑的意思。 易凌立即凝神用神识探查四周,很快,便在不远处……感知到了魔气。 有魔修混入了金茗宴! 这个魔修隐匿手法了得,连易凌这种修为的修士都差点被瞒了过去,若不是苍羽对魔气敏感,恐怕真的要辨认不出了。 苍羽说这些,实在提醒他这个魔修正在关注他们么? 的确,因为金茗宴而来的修士众多,绝大部分魔修都不会趁着这个时候来作乱,但有一人除外。 ……洛行舟。 除了他,易凌再想不到任何可能。 果真如陆予风所说,洛行舟会在金茗宴时出现。 但现在尚未开始,他想做什么?难道是想趁机对苍羽下手吗? 不行,易凌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洛行舟出现在此的目的易凌并不知道,但易凌记得洛行舟身上的『系统』,似乎格外在意自己对苍羽的态度。 他也早已发现了,是『系统』不想他们的关系过于亲密,那么……此时洛行舟的出现也是因为它想确认这一点么? 若是如此,那易凌只需要在它面前掩饰,至于那个『系统』曾说的“好感”……易凌能够骗过那么多人,至于他自己,自然也不在话下。 眼下,苍羽既然说了这番话,那易凌便顺着他的话头演下去。 易凌眼神一凝,他冷冷垂眸扫视苍羽,眼神中只有无尽的淡漠。他道:“你……当真想受罚?” 语毕,他抬起手,而后对着苍羽的脸落了下去。 他用得力不算小,苍羽虽然做了些准备,但也没想到易凌会这么做,当即晃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愕。 不等苍羽有下一个反应,易凌立即抬腿扫在他的膝窝上,扑通一声,苍羽便直直跪下。 易凌唤出了青霜,将它化作了一把戒尺,挑起苍羽的下颌:“油嘴滑舌,你是愈发没有规矩了。” 随后,他挥动戒尺,落在苍羽的手臂、背上,看上去毫不留情,但实则他暗中收了力道——况且青霜本就伤不到苍羽。 苍羽也做足了配合,脸色逐渐虚弱,甚至嘴角都溢出了一丝血。 等易凌收回青霜时,苍羽已是只能虚弱地趴在地上,再也没有别的力气。 演到了这份上,他们才感觉到那股魔气终于消失。 “……”在确认过洛行舟已经离开后,易凌这才将苍羽扶起来,他抬手轻抚苍羽的脸颊,“抱歉……我下手有些重了。” “无妨,”苍羽抹去了嘴角的血,“只是装出来的罢了,我并无大碍。此地不方便说话,我们先回去吧。” 易凌点了点头。 不过,他们并不是要回雪落峰——凌霄宫为前来参加金茗宴的宗门修士们都准备好了专用的住所,包括自己人在内。再说,凌霄宫距离此地虽不远,但一去一回还是要废不少时间的,为了方便,凌霄宫弟子也会选择暂时住在此地。 …… 回到住所后,易凌立刻将苍羽按在了床上,伸手就要去扒他的衣服。 苍羽吓了一跳,连忙去拦:“诶,萧寒,我自己来就好——” 而易凌已经手快扒干净了。 尽管他收了力道,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在苍羽身上留了痕迹。易凌叹了口气,他伸手按在那些红痕上,用灵力替他疗愈:“还疼么?” 苍羽摇了摇头:“我真的没事,比起这个——萧寒,你说,他来到此处,当真只是为了找到你我吗?可他若是想对我们不利,又不必非要等到今日。” 易凌:“……也许他别有目的。但我也想不清楚,也许是要对所有修士下手——但我不知他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 苍羽犹豫一会,道:“其实,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前世的洛行舟他的确是万恶不赦之人,但这一世他拜沈清然为师,一直以来也没有表现出有什么欺师灭祖的迹象。可为何会突然对沈清然动手?现在萧寒你又说沈清然并未身死,难道是假死脱身吗?” 易凌想,也许这一切都跟『系统』有关。 这一世他知晓洛行舟所谓想要接近他,几乎都是『系统』的授意,但洛行舟并不想完全任『系统』摆布。但『系统』似乎又能强行控制洛行舟的行为……易凌便怀疑,杀死沈清然的也许是被『系统』控制的洛行舟,而非他本人所为。 不过这一切对他们而言都没有什么分别,无非是要面对的敌人从一个普通修士变成了外来之物罢了。 易凌不蠢,他明白这方世界根本不是『系统』所说的话本,而是真实存在的三界。 通过炽渝的记忆,易凌已经猜出了一些事实——创造这方世界的人,应当就是那位“上神”。 而在他的记忆里,上神也从未提到过有『系统』的存在。但如此特殊、知晓此方天地中未曾出现过的事物、可以与人共存于一具躯体的东西,上神又怎会不知。既然上神不知,那便不是这方世界之物了。 『系统』对洛行舟说的那些情况,想来是某种欺骗他的谎言,至于『系统』是什么目的……拿到易凌体内的内丹么? 易凌只知道那也曾是上神的东西,而既然是上神之物,那恐怕也有着强大的力量——或许可以直接改变天地法则、乃至与天道对抗。 这样想来,这才是『系统』的真实目的吧—— 要取代上神,成为下一个掌握三界的神……么? 易凌一直在沉思,苍羽过了许久也未曾得到回答,他不免出声道:“萧寒?” 易凌回过神来,他一顿,道:“此事有些复杂,等你我再次相见时你自然会明白。” 毕竟这事说着说着又会牵扯到上神……在苍羽还未真正成长之前,易凌决定还是少跟他说这些比较好,免得他又乱吃飞醋,还得易凌花心思去哄。 “……你又想搪塞我!”苍羽居然不吃这套了,他一赌气,甩开易凌的手,倒在床上躺着,转过身背对着易凌。 “你的伤还没治好——”易凌蹙眉,俯下身重新按在他背上的痕迹,“这件事要讲起来会花不少时间,时机也未到,现在说了并无意义。” “那你就打算一直瞒着我吗!”苍羽被他摸得一个激灵,反手握住他的手腕,二人瞬间位置颠倒,苍羽怒气冲冲地将易凌按在身上,怒而与他对视,“不要一直把我当孩子!这些事你自己藏在心里难道就能解决吗?你每次都这样,只要这件事很严重,你就一句话也都不肯跟我说了。你是把我保护得很好,但我有时候也不需要这些保护,萧寒——” “你这种时候还要胡闹吗——”易凌也动了些火气,他挣扎起来,而就在他和苍羽争执的过程里却不小心碰到了自己的储物戒,忽然,那条串着一对贝状白玉的链子落在了易凌胸前。 二人均是一愣。 易凌脸上一红,当即想要将它收起来,但苍羽的手更快,他一把捞起,对易凌笑了笑,而那个笑容绝对说不上有多友善。 苍羽摸着其中的一片玉贝,道:“师尊……真的不肯对我说实情么?” 第105章 <- 爬取失败, 暂未购买 -> 第106章 洛行舟没有想过, 在自己没有被『系统』控制的情况下会动手杀人,他也从来没有干过这种事。明明……明明一开始他只是想按照系统所说的那样,逼苍羽暴露魔修身份的…… 可为什么苍羽不躲开、不还手呢? 洛行舟慌了, 他害怕要是沈清然回来, 看到他杀害同门,会对他失望。 他松开剑,明明手上没有沾上血, 但他还是往自己身上蹭, 似乎这样就能抹去他沾染的罪恶。 这时,『系统』对他说:“你还真是没用……交给我。” ……对。只要让『系统』去处理这件事……就和他没有关系了。 接管洛行舟躯体的『系统』又重新握住了他的剑, 轻轻拔出。苍羽缓缓倒了下去,但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害怕, 反而格外从容。 『系统』的手段极尽残忍, 洛行舟的确也没有碰到苍羽的要害, 不过这也方便了它。 『系统』为了达成目的, 一剑又一剑地刺穿苍羽的身躯, 可全都避开了要害,只不断地增加他的痛苦。 围观的修士们有的被这个场面吓得直接瘫倒在地,有的早已落荒而逃,生怕波及自己,却没有一个人禀报到上面去。 不过……陆予风早就和苍羽计划好了这些,就算收到了消息也不会及时赶来。而陆予风拦着,其他的几位长老也很难有动作。 唯一的变数, 应当只有易凌了。 苍羽拖着不肯暴露,就是想等到易凌亲眼看见。 这算是他的一场小小的报复吧。 看啊,萧寒,你在我面前又一次提到的那个人本性是多么极恶, 他对我残忍至此,你却还要在只属于我们二人的时间里提到他。 易凌根本没有亲眼见过前世的洛行舟是如何折磨苍羽的,所以他自然无法完全理解苍羽对洛行舟的恨。 而易凌对洛行舟的恨,更多的……也并非是因为苍羽,而是因为他背叛伤害了自己。 或许易凌还会对这一世有所改变的洛行舟抱有幻想……哈,苍羽可不会允许他这么天真。 “你竟然还能撑下去?”面对身上已经没了一处好下手地方的苍羽,连『系统』都觉得有些累了,“你难道不怕死吗?” 苍羽轻嗤一声,他嘴里含着血沫:“都已经死过一次,又怎么会怕?” 死过一次? 『系统』听着觉得似乎有点不对,但它不会将自己的思考浪费在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但为什么,看着苍羽的眼神,它竟然会有些……害怕? 『系统』想,要是苍羽还不愿意暴露魔修身份的话,它直接杀了苍羽也未尝不可。 反正它要的结果无非只是让易凌心神崩溃,从而让它得以乘虚而入,拿到他体内的内丹。 它本以为让苍羽暴露身份足以让坚守道心的易凌崩溃,也比起杀了他更加容易——毕竟这是他那么在乎的一个弟子,最后却走上了和自己截然相反的路,又怎会没有反应呢。 但此刻,苍羽似乎没有反抗的心思,就算被它伤成这样也不愿露出丝毫魔气,这个方法看来是行不通了。 那不如直接杀了苍羽。 『系统』想过易凌或许会因此大怒,进而对洛行舟出手,但——『系统』也有足够的把握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洛行舟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它的一个载体,到了危机时刻它自然可以舍弃掉载体保命,大不了再找下一个目标……陆予风感觉要比洛行舟更适合。 易凌目前也只是知道它的存在而已,并不知道该怎么彻底让它消失。『系统』也及时在察觉到易凌知道自己的存在后收敛了点,降低了自己的威胁,并且它的真实目的也从未在易凌面前表现出来过,若没有出现别的差错……易凌应该只会以为它是个带着外来之人“攻略”自己的东西罢了。 啧,真是麻烦啊。 本来没有必要花费那么多心思的事情,如今却要让它考虑这么多,它没能成功阻止这对师徒按照他们命定的路走,本来在它的计划里,洛行舟该成功抢走这段姻缘才是,这样也不必绕一大圈才能拿到易凌的内丹。 不过这点差错也不会影响结局。它的目的,必须要完成。 看来苍羽留着也是没用了。 真是可惜了……苍羽可是它头一次见到的这么不被天道看好却还能有如此气运的人,但谁让他是自己路上的阻碍呢。 『系统』重新提起剑,调转剑尖,刺向苍羽的心口—— 就在剑身即将没入的前一刻,一股强力撞上了『系统』手里的剑,铮一声,这柄剑瞬间碎成了两段,迸飞到远处。 这股力量…… 『系统』当即就知道,易凌果然来了。 很好。 『系统』从未觉得有如此“愉悦”过。 他本想着杀了苍羽就了事,没想到易凌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他不如趁此机会将自己想要的东西拿到手,这样就再无后顾之忧。 『系统』很自信易凌不会对他怎么样。他只要对着苍羽动手——那可是易凌的软肋——易凌又哪有机会出手伤他呢?『系统』也听说了,易凌那苍生道的道心似乎已经碎了。 要说易凌也真是不明智,好好的修仙路不走,非要和自己的徒弟搞了个惊世骇俗的师徒恋,结果害得自己修为停滞不说,甚至道心破碎。 所以啊,那颗内丹留在他身上无疑是浪费,还不如交给它—— “你……方才用的这只手,是么?” 易凌手握青霜,冷然看着洛行舟,不等后者回话,他手起剑落,只一瞬,便连同那条胳膊一起切了下来。 一股剧痛将『系统』的思绪打断了。他诧异地看着易凌。 不对,怎么会这样? 易凌的修为竟然……升到了炼虚境?他难道不该一直停滞在化神境么?难道说…… 『系统』忽而想起了什么,它顿时了然。 是啊……在没有它的干涉下,苍羽和易凌自然而然会走到一起。它怎么都忘了那颗内丹的效果呢? 存储了这世间最纯粹最强大的力量,但却没有人能够真正运用,只有他们,对,只有易凌在与苍羽双修之时才能将这股力量转为他们的修为。 『系统』用洛行舟的脸笑了笑,而那支被易凌斩断的手臂又很快重新长了出来。 ——魔修就是这样,除非伤及要害,否则根本不会死也不会真正意义上的“受伤”。 “你并不是洛行舟,我能看出来,”易凌很快就识破了『系统』的伪装,“总是躲在他人身后算什么本事,不如露出真面目。” 『系统』料到他能认出来自己,毕竟易凌连自己和洛行舟的对话都能听到:“我只是依附于他,没有你说的真面目。既然你早就认出我了,那你趁早认输才是最好的选择。我知道的远比你想象的要多,我的能力自然也不只限于‘他’的能力,你赢不了我。” 话音未落,躺在地上的苍羽忽然出现在了『系统』手里,它伸手按在苍羽心口上,低沉道:“易凌,你的确大意,竟然就这么让我轻易得手了最适合用来对付你的东西。我想……你也不愿意看着他去死吧?” 『系统』一边说着,一边已经没入了苍羽的心口,捏住那颗正在跳动的心脏:“你看,他疼得都晕过去了,只要我一用力……他就会在你面前消失,你还不表示一下么?” 易凌:“……” 其实这一切……都在他们的预料当中,包括苍羽会死一次。 苍羽说,如果想要“顺理成章”变成魔修,那他就要死在魔修手里——是躯体上的死亡。 但这不会影响到易凌,因为同生共死的道侣契是他们刻在神魂上的契印,只是没了一个身体,不会有影响。 但易凌知道这件事和亲眼看到……根本不是一种感受。 耽误了那么长时间,易凌已经尽最快的速度赶过来,却还是看见“洛行舟”一剑又一剑地刺向苍羽。 苍羽跟他讲过前世被洛行舟欺凌的事,但易凌没有亲眼看到过,那时他的感觉只是有些心疼,却不能完全体会。 可现在他看到了,他知道在上一世只会比这更严重、更折磨。 易凌不禁想,苍羽又是怎么撑下来的呢? 可那时候自己在做什么?他竟然因为忘记了曾经发生过的事,便再也没有关心过苍羽。只因为那时苍羽只是他挂名的弟子,所以易凌全交给洛行舟代为看管,全然忽略了苍羽一次又一次地求助,甚至有时还觉得是他不听话。 他本想这一世不让苍羽再受到这种伤害,结果……还是应验了吗。 可以来什么都不能做。 就算他现在能够将『系统』和洛行舟一起一击毙命,他也不能出手。否则他们的计划就要失败了。 但是……好痛啊。 易凌不敢再看,他只能低着头,双眼愣愣地向下看去,五指已经紧紧握住,甚至要将自己的手心掐破了。 “竟然还在犹豫?”『系统』故作惊讶,“原来在你心里,他也没有那么重要。那看来是我想多了,既然如此——那我也没必要留着他的性命,你说对么?” 第107章 一声闷响随着『系统』的话同时响起。 一股鲜血溅到“洛行舟”的脸上, 他丝毫没有畏惧,甚至……更像是一种享受。 它舔/舐掉脸上的血,将手里血淋淋的人丢了出去。 “真是奇怪, 就算我都这么对他了, 你竟然还是没有一点表示么?那看来……他在你心里也没有那么重要啊。” “不……” 易凌怎么可能会毫无感觉呢。 就算他知道苍羽其实不会死,就算知道这一切也只是他们的计划。 但他又怎么能做到眼睁睁看着苍羽在他面前……经历这样的事情! 易凌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看见眼前“洛行舟”的嘴一张一合,但他听不见任何一个字。 他眼前出现了许多黑雾, 从四面八方而来, 慢慢地、紧紧地缠上了他,扼住他的咽喉, 蒙上他的眼睛。 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躯体逐渐变得僵硬, 心跳声越来越明显。 “苍羽……” 易凌分不清此刻出现在自己脑海里的究竟是哪里来的记忆, 但他清楚地看到苍羽在他面前死了一次又一次, 而自己却无能为力。 为什么? 明明他已经足够强大, 已经没有几人可以威胁到自己,可为什么,他想保护的东西却永远都护不住? 易凌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到苍羽身边,他蹲下/身,对“洛行舟”视若无睹。 “我还是……不想让你离开。”易凌用自己的衣袖替他擦拭掉脸上的血,而后紧紧地拥住他。 在人界的这些年来, 算上前世,易凌也少有过无能为力的感觉。但为什么面对苍羽的时候……他总是不能如愿呢? 就因为他是来人界历劫的,所以他看重的东西都不会有好下场吗?那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渡这个劫好了。 回到了上界他又能做什么呢?按照他的那些记忆, 上界的事情不都是上神在处理么?他虽说是神君,但也只是按了一个名号罢了。 所以,无论有没有神君,上界也没有什么差别。 还不如就让他留在人界,他可以放弃曾经拥有的一切名誉——反正都是身外之物,甚至可以不要这一身的修为和天赋。他只想能拥有一个安稳的生活。 “你不要走……留下来,求你了,”易凌任由自己的眼泪流淌,他对着苍羽——又像是在喃喃自语,道,“我们忘掉这些吧。” 『系统』啧了一声,它道:“人都死了,还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而『系统』还未说完,便看见苍羽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接着,他身上的伤也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愈合,连空无一物的胸口也重新生长。 苍羽慢慢睁开双眼。 『系统』这才意识到,原来苍羽早就成了魔修,而之前一直都是障眼法。 不过这又能怎样,『系统』想要的事已经达成,既然易凌已经崩溃,拿到内丹也很容易—— 然而就在这时,苍羽竟然以『系统』都无法看清的速度,一剑砍了过来—— 幸而最终『系统』还是躲过了这招,它面露震惊。 苍羽……居然会有这种实力?遭了,看来之前的确小瞧了他。啧,真是麻烦。 眼下的情况已经不容许『系统』去夺走内丹了,有苍羽在,它根本没有机会碰到易凌。 但现在洛行舟也没有什么用了,只能换一个躯体。 『系统』正在慢慢抽离自己,被他强占躯体的洛行舟也感受到了,他先是一阵欣喜——以为自己终于要解脱,但后来想起什么,神情凝滞下来,死死拉住了『系统』。 洛行舟:“你杀了我的师尊……现在就想直接跑了吗?” 『系统』此刻急着脱身,根本懒得回答洛行舟的问题,他随口说:“你师尊谁?哦,那个姓沈的?他没死啊,不过现在也快死了吧。我本来只是留着他的神识觉得还有点用,算了,反正我也要换个人当宿主,丢给你了。” 『系统』急匆匆向洛行舟的识海里丢下一个什么物件,可它发现自己再想逃走的时候竟然完全动不了了。 它有些气急败坏:“我都把他给你了,你居然还不放开我?!” 洛行舟只当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只想着,要快一点。 原来师尊没有死。那也不是他亲手做的事。 他没有对不起师尊,师尊也一定知道这不是他做的—— 洛行舟沉入自己的识海,在一段漫长的寻找过后,他终于找到了很小的一块神识碎片。他极其小心的捧起这块碎片,轻声呢喃道:“师尊……?是你吗?” 碎片在他手里微微地闪烁,然后慢慢化为了一道人形,站在洛行舟面前。 “……!”洛行舟上前一步,想握住沈清然的手,但却直接穿了过去。 沈清然叹了口气:“如今我只剩下这一抹神识,没有实体,你碰不到我的。” “师尊……”洛行舟刚开口就忍不住哽咽起来,“这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沈清然轻笑一声,“从一开始……这就是我自己的决定。” “什么?” 沈清然道:“从第一次见到你时,我便看出来你身体里似乎有个足以影响到你神智的东西。抱歉,我当初出面收你为徒,只是想借此弄清这究竟是什么,因为我从未见过,算是……有些好奇吧。 “后来我留心观察过,发现你总是叫它『系统』,但对它似乎颇有敌意,我出现时你也没有和它再有过交流,我便以为它并无威胁。可后来,它不知通过什么手段主动联系上我,说我影响了你的命途,只有我死了,它才能救你。我又怎么会信这种话?但这无疑是个很好的机会,所以我同意了。 这段时间,我的意识也一直被它留在身边,的确让我找到了弄清它来历的方法。我试着探究过,不过这似乎触及天道,我不知有何解,但我仍然能够感觉到若不阻拦它,会威胁到所有人,尤其是你——你会成为它手中最锋利的剑,一生中只剩下无尽的恨意和杀戮。为了凌霄宫,我不能对此视而不见,因此我只能在它身上施加了一道符咒,慢慢瓦解它与你的联系,所幸,如今我算是成功了。不过我也因为窥视天机遭受反噬,神识只剩下一块碎片,大抵在今日就要消散了。” 洛行舟有些茫然。 他本以为这里只是书中的世界,而『系统』也相当于他认知里每个“穿书者”必备的东西,从来百利而无一害,可现在听到沈清然这么说,似乎没那么简单。 而洛行舟自己……也并不像是真正的“外来之人”。 难道他脑海里关于现实世界的那些东西都是虚假的吗?难道他本来就是这里的人?那他的父母又去了哪里? “行舟,”沈清然温柔地看着他,“其实我这么做,自然也有我的私心。我知道你一向最不喜欢受人控制,所以……我悄悄改变了你和『系统』之间的联系。从前你只能听它的话走,有时候甚至要被它夺走身体,但现在你已经可以操控它了。从今以后,去做你自己吧,行舟。” 随着这句话说出口,沈清然的身形开始慢慢消散,维持着脸上最后的这抹笑意消失在了洛行舟眼前。 沈清然……真的死了。 洛行舟可不会信什么重生的话,一个人就算重生了,那他还会是他自己吗? 他从自己的识海里浮出,再次看到苍羽和易凌的时候,他心里竟然划过一丝……嫉妒? 是啊,凭什么他的师尊就要死呢?凭什么他就要承受这种无依无靠的痛苦呢? 是『系统』将他带到这里的没错,可洛行舟能沦落到今日的下场,难道和苍羽易凌这两人没有关系吗?! 若要算起来,沈清然也是因他们二人而死的。 没有他们就不会有『系统』,没有『系统』洛行舟也不会经历这些! 就算他遇不到沈清然了,但至少沈清然还会活着! 他恨。 他要为师尊报仇。 发现自己已经逃不掉的『系统』陷入了慌乱,它滋哇滋哇乱叫道:“警告!警告!数据溢出——发现异常威胁——警告!请立即与宿主断开连接!” 『系统』试过许多补救的方法,但它崩溃地发现……自己根本断不开连接了!甚至主导权竟然再一点点像洛行舟转移! 遭了!『系统』当即就想到一定是沈清然在它身上做了什么,但现在想挽回已经来不及了! 它只能试图唤醒洛行舟的良知:“住手!你这样做在场的所有人都会死掉的!” 而洛行舟现在已经彻底被自己体内的魔气控制,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所有人……所有人都该死! 魔气将他的恨意无限放大,从小小的一簇火苗扩展到足以燃尽一切。 为什么偏偏是他要经受这些苦难呢? 洛行舟的境界在滋养了无数魔气后达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易凌的炼虚境都要在他之下了。 而就在他即将拔剑的前一刻,他身后忽然被一股力量撕裂了一道口,而另一种更胜过他的强烈魔气从中溢出,将他生生压了下去。 这样的实力……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二人了。 如今魔域之主——“魔圣”。无人知晓他的姓名,但他自从成为“魔圣”之后也再无一人敢觊觎主位。 第108章 “什么……” 苍羽不可置信的看着出现的魔圣。在他的印象里, 魔圣甚至很少会走出他的那座宫殿,更不用说离开魔域来到人界。 怎么会……他这次是为了谁来的? 魔圣的威压似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他面色毫无波澜地瞥了一眼洛行舟,抬手随意一点, 就将他推开了几步。 而后, 魔圣一步一步地走向苍羽。 而在这个过程中,易凌发现自己竟然完全动不了。 像是彻底被威压按住了。 这个魔圣的实力……不容小觑。 但看见魔圣走向苍羽,易凌便也猜到了他的目的。可易凌现在已经不想让苍羽再度去往魔域, 他只想和苍羽不问世事地过完之后的生活。 而苍羽也有这个想法。 他看见易凌落寞而悲伤的神情, 忽然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走了,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易凌终日以如此样貌渡过并无定期的时间吗? 他不愿看到易凌这样。 于是他想:既然如此, 那他为何一定要去呢?为了所谓的易凌必须要经历的事? 可那是他经历的劫数,苍羽并不知道若是神明入凡间渡劫失败会发生什么, 但……他们二人似乎都没有想让易凌能够回到上界的想法。 上界, 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过遥远。毕竟人界已经历经八百年不曾有神明现世的岁月, 甚至连飞升修士都无一, “神”在修真界中早已成了一种虚无之物。 只想安稳过好现在的日子, 难道有错吗? 苍羽只关心易凌如何,而既然易凌不愿他去,那他便不去好了。 不过事情显然不是苍羽一人能决定的。 当他不愿做这件事的时候……天道就会亲自推动它。 就比如现在本不该出现在此的魔圣。 “你……就是苍羽吧,”魔圣走到苍羽面前,道,“想不到当今第一修士竟然养出了一个魔修徒弟,哈。我看你在魔修之路上天资不错, 不如随我去魔域。” 魔圣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就算现在他站在苍羽面前,苍羽也看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样。 “……我不会去,”苍羽果断拒绝, “我只想陪在我师尊身边。” 魔圣沉默。 而后,他开口:“我……有说过是在询问你的意见么?” 魔圣轻描淡写地抬手,在苍羽的眉心轻点,只一瞬,苍羽失去了意识,倒在地上。 易凌面对此等情形……竟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他想将苍羽带走,但却发现自己的双脚像是被锁在了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不……不要!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易凌用尽了自己的灵力去试着挣脱束缚,但依旧毫无作用。 难道……他们命中注定要分离吗? 易凌眼睁睁看着魔圣俯身,他那从长袖之中露出的手指苍白,指尖按在苍羽胸口,从中挑出了仅剩了几缕灵气。 魔圣冷笑一声:“……无用之物,又为何要留着?” 他将那缕灵力随手捻碎,提着苍羽转身便要离开。 “放下他!”易凌声音嘶哑,他体内的那颗内丹也因为他情绪的波动而急促颤抖,而此时,他忽而想起这颗内丹的力量不同寻常,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催动起来——但以他目前的身体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 魔圣感应到什么,他微微蹙眉回头:“你何必如此,我又不会杀了他。” 易凌:“那我也不愿让他去魔域……他是我的弟子。” 终于,易凌借着汇集于自己手中的力量挣脱了魔圣的束缚,他立即冲上前,召出青霜剑对着魔圣挥去。 但在魔圣眼里,这不过都是小打小闹罢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在魔圣随意挥袖后,那道凝聚了易凌炼虚境修为的剑气,在触及魔圣袖袍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湮灭、消散了。 而后,魔圣未发一言,继续转过身,带着苍羽一步迈入了他随手劈开的那条裂缝。 “不……”易凌早已透支的躯体已经跪倒在地,再也没有办法站起来,他喃喃道。 易凌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魔圣的实力……究竟已经到了什么样的境界?他明明已经是炼虚境的修士,寻常人根本承受不住他的剑气,更不用说他拼尽全力的一剑了。 但魔圣……竟然就这么躲开了。 易凌愣愣地想,他的确留不住苍羽了。 魔圣与苍羽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那道裂缝之中,易凌眼前的事物也随之变得模糊、颤抖。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是渐渐要停下来似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麻木。 “唔、咳……!” 因为强行催动他远远不能承受的力量,加上攻击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化解所带来的反噬,易凌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幸好,苍羽没有看到他这个样子。 但多么可笑啊,易凌曾以为自己至少是有能与魔圣一战的实力,可现在看来,他竟然都不配被放在眼里。 好疼……好疼啊。 易凌大口喘着气,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心痛得难受,还是体内经脉灼烧似的痛苦,他全身都像是被千万根针狠狠穿刺了,难以呼吸。 易凌的眼神慢慢变得空洞,他看着手里的青霜剑,竟有一种想要一死了之的想法。 他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苍羽被带走了。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如今算是所谓的“修真界第一人”,哈……第一人,却连魔圣的衣角都没能刮破。那看来上一世若不是魔圣没有出面,那修真界面对魔修入侵根本毫无胜算吧。 “叮——” 易凌耳边忽而响起一道清脆的声响。 他顺着看过去—— 是苍羽送给他的手镯。 易凌伸出手,轻颤着抚摸上去,他的眼神中终于恢复了一丝光彩,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他活下去的希望。 “玄鸢……” 易凌摘下了手镯,小心翼翼地捧起它,贴在唇边。 既然事情已经无法改变……那他能做的也只有等苍羽回来。 他还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易凌用青霜剑将自己撑起来,他他又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洛行舟。 易凌:“……” 扪心而问,洛行舟这一世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而『系统』似乎也被洛行舟用不知道什么手段强行按在了体内,已经不会再出来唆使他了。 对于刚才发生的事,易凌也听得差不多。沈清然身死魂消,想来……就是他用的法子遏制了『系统』吧。 也真是好笑,如今他和洛行舟一个没了徒弟,一个没了师尊,这叫什么……同病相怜? 不过易凌没那么容易放下仇恨——他要将洛行舟体内的『系统』挖出来。 他可以不追究洛行舟的责任,但『系统』绝对是让苍羽在前世受尽折磨的罪魁祸首。他不会轻易放过的。 而恰在此时,察觉到异样的陆予风终于带着其他长老赶了过来。他看见易凌的伤势后一惊:“萧寒,你这是……” 然后他迅速注意到苍羽并没有跟在易凌身边,而那个已经成为魔修的洛行舟正站在不远处。 陆予风当即下令抓住洛行舟,却没直接判他,反而对易凌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易凌摩挲着手里的镯子,道:“……带回雪落峰吧。” 林煜玄脸色闪过一丝狐疑:“嗯?你……” 像这种亲手杀了自己师尊的孽徒,凌霄宫都是要关进天牢永世不得放出来的。而洛行舟不仅亲手弑师,又堕入魔道,于情于理,都该立即当做恶徒扣押,严加审问,最终废去修为、永囚天牢,甚至处以极刑。但易凌竟然提出要把他带回雪落峰……?什么时候易凌对别人也能看这么重了? “我自有打算,”易凌道,“我必须带走他。” 林煜玄脑子里蹦出一个很离谱的想法,他脱口而出:“怎么,你要重新收徒啊?” 易凌:“……此事事关一些我必须要弄清的东西。” 林煜玄虽然当即就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但他竟然没从易凌脸上看出一丝愠怒,暗道不好。 完了。易凌丢了苍羽之后甚至连感情都没有了! 他要是之前敢说这种话——还是在易凌最在意的弟子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说的——光是易凌的眼神就足以让他死千百遍了。 但现在易凌却只一味地摸着捧着的那支玉镯子,情绪没有丝毫波澜。 陆予风并没有质疑易凌:“既然你这么决定了,那便如此。不过你要注意……毕竟他已经成了魔修。” 易凌“嗯”了一声,目光淡漠地转向洛行舟。 他道:“走。” 洛行舟抬起眼,复杂地看了易凌一眼,没有反抗,默默地跟在了易凌身后。 …… 回到雪落峰,熟悉的梅香混杂着霜雪扑面而来,但易凌却只觉得这些梅花甚是烦人。 他本就不喜梅花,但又依恋梅花。 易凌本想将雪落峰上的梅树全都砍断,但想到若是苍羽回来,恐怕要伤心难过,又硬生生止住了。 他将洛行舟安置在一间设有重重禁制的暗室内,并未多发一言,只是布下结界,确保他无法离开,也无法与外界联系。而洛行舟也没有丝毫反抗——或许反抗也没有意义,洛行舟在亲眼目睹沈清然消失后早就心死了。 做完这一切,易凌走出暗室,踉跄着回到自己的寝殿。他与苍羽在此生活了许久,这间屋子里或多或少还留着苍羽的气息。 可他感受到那些残留的灵力时,再也撑不住了。 他滑坐在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镯。 易凌看着窗外飘散的雪花,他垂眸看向玉镯……做了一个决定。 苍羽曾说,为了他戴着舒服,玉镯是能随意改变大小的。 易凌将玉镯扩到最大,挂在自己的颈间。 “咔哒”。 “呃——!” 一声,玉镯在他的操控下突然收紧。易凌像是被扼住了咽喉,几乎要无法呼吸了。 而他却偏在自己即将窒息的前一刻稍稍松开了玉镯,等缓过神后,脸上竟露出一丝满足。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觉得苍羽还活着。 第109章 五年后。 修真界某处小镇。 一名年轻修士神色紧张地拿着自己的剑在一间茶馆门口走来走去。 他不知在想什么, 几次三番停下脚步,捏住自己的下颌尖做沉思状,然后又摇了摇头继续踱步。 最终茶馆的老板看不下去了:“这位小友……不妨坐下来想想?” 修士停下脚步, 叹了口气, 拿出两颗灵石递给老板:“那给我来壶茶……再加个酥饼。” 说罢,他忐忑不安地找了个人多桌前坐下,眼神飘忽不定, 看上去有十足的心事。 茶馆的老板虽然每日奇奇怪怪的人见多了, 但此人行迹的确不同寻常,心里不免起了疑。 不过等老板将茶水和酥饼送过去后, 他便知道这位修士是来干什么的了。 那位修士一开始依旧不安地坐在位置上一下一下捏着自己的手指,可当听见邻桌的其他修士谈论起凌霄宫时忽而来了精神, 凑了上去:“那什么……抱歉, 诸位, 打扰一下, 你们……似乎对凌霄宫很了解?” 老板心下了然。 原来此人又是一个想拜入凌霄宫的, 唉,只可惜…… “嗯?也并不算是了解,你有什么事?” 那位修士长呼一口气:“可算是找见了。在下名为容景,今日来此是听闻凌霄宫要收些弟子,因此想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机缘……” “哎,”容景尚未说完,有个人便打断了他, “小兄弟,我劝你还是别有这个想法了。唉……你来的不是时候,你就算进了凌霄宫也得不到什么好处。” 容景不免疑惑:“这是为何?可凌霄宫不是第一宗门……?” 那人摆了摆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从五年前凌霄宫里突然出现了两位魔修叛徒之后,它在修真界的地位便不如从前。毕竟, 这天底下有哪些修士愿意承认自己的宗门有包藏魔修的嫌疑?” “这……”容景惊愕道,“我倒是从未听闻过。” “罢了,相识一场,那你我之间便有个缘分。你的资质的确不错,我也不忍让你白白浪费,既如此我也为你讲一讲这几年间发生的事,剩下的你自己做决定吧——究竟是执意要去凌霄宫、还是换个其他宗门。” 容景正了脸色,道:“那便多谢了。” 待听完此人讲述后,容景这才了解凌霄宫早已不是自己印象里的那样了。 在五年前,凌霄宫主办了一场金茗宴,那时容景还没有发现自己有灵根,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连去看一眼的机会也没有。 但他自幼长在受凌霄宫庇佑的地方,也在家族里各种长辈的熏陶之下对凌霄宫有着无限向往。 因此在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灵根——尤其还是和那位他十分崇敬的大长老一样的冰灵根时,容景就一直想着要成为凌霄宫的弟子,哪怕只是一个外门弟子也可以。 可天道好像就是喜欢跟他开玩笑,自从那次金茗宴上先后有两位长老的亲传弟子堕为魔修——其中一个甚至遁逃去了魔域——凌霄宫就再也没对外招过弟子了。 容景就这么苦苦等了五年,终于在昨日,他看到了凌霄宫张贴的告示单——要从年纪二十上下的修士里选出一位成为凌霄宫的弟子。 所以他迫不及待地就过来了,但没告知家里任何一个人,同样也因为人生地不熟的……他连去凌霄宫的路都不知道。 唉……真是没想到。 在发生了这件事后,凌霄宫很长一段时间停止了每年一届的收徒大典,尤其是易长老,似乎因自己的徒弟变成魔修而备受打击,更是很少会走出寝殿一步。 容景想起来方才那些修士说的,从那天开始,易凌整个人性情大变,本来对外一向温和有礼的他突然视一切如无物,也没人再见他笑过……就像是彻底失去了所有的情绪波动一样。 但容景很能理解,毕竟若换成他自己,失去了一个精心照顾的徒弟,又怎会不难过。 不过,这些都是道听途说,至于真实的状况,容景打算自己去看。 他照着那些修士指的地方,总算是找到了凌霄宫所在。 许是因为这是五年来头一次放出要收弟子的消息,在凌霄宫门前的修士还不少,容景瞧见最前方似乎有身着凌霄宫弟子服的两位修士正在询问求道之人。 也不知聊了什么,他们对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让那位修士离开了。 而不仅仅是一名修士如此,容景在等待的过程中看见在他前面的修士几乎都被拒绝了,这让他不由有些紧张。 虽然他资质不错……但毕竟他刚刚引气入体,也没人教过他这些,实力在这些人里肯定算不上好的。 没想到竟然这么严格,那他岂不是也没有机会了? 容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但他对此也没有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修士一个又一个被拒之门外。 最后,终于轮到他了。 容景已经做好了转头就走的准备,但那两位凌霄宫弟子在看到他的长相后却直接愣住。其中一位转过头去震惊道:“他、他是不是有点像……” 另一位连忙制止他:“你敢说出来不要命了吗!”然后他轻咳两声,轻拍两下桌案,对容景道:“这位小友,麻烦请将你的手放在这里。” 容景不明白他们反应怎么这么大,但这也不是他该知道的事。 那位弟子将手搭在他的腕上,辨认出他的灵根后顿时瞪大双眼:“竟然还是冰灵根……你叫容景,是吗?” 容景愣愣地点头。 “你的资质不错,我们的确有意留下你,不过最后结果……”这位弟子有些为难,“你的情况有点特殊,我们需要让掌门来决定,你可方便去见他?” 什、什么……? 容景大惊。他竟然能见到凌霄宫的掌门陆予风么? 容景本来就想着若是不能拜入凌霄宫,能远远瞧一眼也是好的,没想到他竟真的这么幸运…… 他也没有多想自己究竟哪里特殊,心里雀跃着就跟领路的弟子走了。 …… 无妄峰。 “你把我喊来,就为了这件事?”易凌冷笑一声,“我早就说过,不会再收他人为徒。” 陆予风微微蹙眉:“萧寒,我知道你答应他的事,我也并不是在逼你收徒……” “不论如何,谁来我都不会收,”易凌又抚上了脖颈上的那圈玉饰,“……我会等他。” 陆予风:“……” 他真的很不明白。已经五年过去了,易凌何至于此?苍羽只是去了魔域,又不是死了,易凌怎么一天天的像个守寡的? 但易凌会这样,的确也是他造成的。 陆予风看到易凌按照他自己所想的那样萎靡不振,本该很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的计划很顺利,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苍羽替他背负一切罪名,然后让易凌亲手杀了苍羽。 如此一来,易凌渡劫失败,陆予风便可以趁此机会拿走那些足以躲过天道的力量……然后重新见到云尘。 但陆予风做不到熟视无睹。他做不到看着易凌日渐消沉下去,除了在雪落峰坐着,就是盯着苍羽留下的几件东西发呆。 陆予风有时不禁会想,如果不是他骗了苍羽,不是他非要“复活”云尘,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可他已经做了,从一开始……从他将灵息卷交到易凌手中的时候,他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 “若你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易凌转身便要走,忽然被陆予风拉住了手腕。 “你做什么?”易凌想甩开他,却听见陆予风开口。 “我不想看见你一直这样,”陆予风道,“五年了,自从他走后,你……你难道觉得他也想看到你如此吗?” 易凌:“……” 他沉默良久,道:“……可我又能做什么?我护不住他,是我的错才让他被带走,要是我的修为——” “易萧寒!”陆予风重重喊了一声,“所以——你这些年都是因为自责才非要折磨自己的吗?” “你为何如此?”陆予风继续道,“那日谁又能料到……魔圣会出面,再说,苍羽本来就已经是魔修了,就算那日他不被带走,你难道觉得,凌霄宫能护着他这么多年吗?他终究是会离开的,萧寒——” “你从前不是这样,萧寒,我知道他对你来说极为特殊,但你在他回来之前……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了。我承认,这次对外收徒不通知你,是因为我想找个与他有些像的来帮你——” 陆予风话音未落,便有人急匆匆闯了进来。 “掌门,您看——”看清屋内的情形后,这位弟子立刻噤声,站在原地。 容景从那位弟子身后探出一个脑袋,对着眼前的两位一看便知是凌霄宫位高权重之人的修士道:“呃、二位……前辈好?” 他没见过凌霄宫的掌门,也没见过易凌,所以也只能这么喊了。 “……缓解心情。”陆予风将未说完的话补上,但他在看到容景后整个人也愣住了。 这……未免和苍羽太像了,若不是他看出此人是冰灵根,恐怕真要觉得这就是苍羽本人。 第110章 “……” 易凌惊愕地看着容景, 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随后愤然甩开陆予风的手,怒道:“这是做什么, 陆予风, 你故意的?” “不是的,你听我解释,”陆予风连忙摇头, “我也没有想过会这么像……我、我不是故意刺激你的……” 容景看得云里雾里, 但他似乎意识到……好像是因为自己的长相,他才能有这次机会。 他很快就想到了易凌长老的那位魔修徒弟。 是因为他长得像……“苍羽”吗? 容景的直觉告诉他, 这不是一件好事。 通过方才的对话,他已经能看出来面前的两位前辈谁是掌门谁是易凌, 很明显——易凌并不能接受一个长得很像苍羽的人, 而且也不愿再收个徒弟。 而陆掌门似乎有意想让易凌收自己为徒, 这件事也没有和易凌商量过。 容景略一思索便明白自己此时该怎么做了。 他上前一步, 对他们行礼:“陆掌门, 易长老,弟子有话想说。” 易凌阖眸——他实在不想再看到这张脸了——道:“你且说吧。” 容景道:“弟子来自容家,世代受凌霄宫庇护,自幼便仰慕宗门。在得知自己身具冰灵根后,心向往之,因此便想着能拜入凌霄宫中修道。弟子别无所求,只愿能留下。若……因为弟子的长相而让长老有所顾虑, 弟子愿毁去容貌,以后也不会擅自出现在长老面前。” 说罢,他竟是不知从哪儿拿出了一柄匕首,在脸上一划——瞬间出现了一道血痕。 “你这是做什么!”陆予风立即上前为他止血, “你不必因为此事……凌霄宫不会强迫你。” 易凌捕捉到了他话语里的重点:“……你是冰灵根?” 虽然治疗及时,但容景脸上还是留下了一道疤,他对此不甚在意:“是的。” 易凌:“……” 冰灵根是世间少见的极品,而易凌也同样是冰灵根。若容景能得到他的指导,那在修道之路上想必会无甚阻拦。 的确是个好苗子。 而且……明明才这个年纪,遇到这些事竟然能巧妙化解,让人挑不出错,同时也没有表现出非要拜易凌为师的意图。就算容景容貌和苍羽有七八分相似,但在为人处世上,要胜过苍羽很多。 易凌慢慢握紧了双拳。 ……不是他。 易凌也不该有那种想法。只是容貌相似而已,又不是什么大错,资质又是极上乘的,留在凌霄宫难道不是好事? “你可以留着,”易凌道,“师兄……你不是也一直未曾收徒么?我既然已经答应过他不会再收他人为徒,就算你逼我,我也不会把他当做徒弟。既然如此,那容景不如拜入你门下。” “我收徒……?”陆予风一阵恍惚,虽说他现在是凌霄宫掌门,按理说所有人弟子都能够算上是他的徒弟,但陆予风这么多年来一直在执着于那件不可让他人知晓的事情,而亲传弟子——总归是要和他朝夕相处的,要隐瞒起来很麻烦。 当然,他不收徒也不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更多的则是觉得自己并不能做好一个师尊该做的事。 他本身就已经是个失败的徒弟,做出的事若昭告天下,那他定会尸骨无存。 这样的的他……又怎么能做一个师尊呢? 但他也不能一直逃避下去。 凌霄宫掌门之位是要一代代传下去的,他座下没有弟子,若是他办成了那件事,想要退隐不再修道,又该找谁来? 易凌和苍羽都会成为他计划的牺牲品……他真的找不出人来接任这个位置了。 或许此刻收下容景的确是个好的选择。 陆予风对上容景的视线,在心里叹了口气。 要是他长得没那么像苍羽就好了。 容景也有些忐忑——他知道,也许不光于易凌,对陆掌门来说,以后要日夜见到一个和“苍羽”很像的人也不算是一件有多舒心的事。 陆予风沉默良久,最终道:“你叫容景?” 容景点了点头。 “你资质实属上乘,且一心向道,凌霄宫亦不会辜负你。虽说易长老是冰灵根,更适合做你的师尊,但有些事不方便讲。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陆予风想,他既然做不好一个徒弟,那的确该试着……做一个没那么失败的师尊。 至少不能浪费这个好苗子。 容景可算是松了口气,他果然赌赢了。 自己这张脸并不能算什么,但他要是想觊觎易凌之徒的位置,那才是真正触动了他的逆鳞。 反正容景也只是想拜入凌霄宫,师尊是谁他并不在意,再说了,他充其量也只是从外门弟子做起…… “这是我的信物,”陆予风取下自己腰间的令牌,“持此令,你想去凌霄宫内何处都可以,就算是拜师礼吧。” 容景有些犹疑地接下:“……?”掌门居然会给每个外门弟子都送个令牌吗? 领路的弟子轻拍他一下,凑到他耳边急道:“刚才不是还挺灵光的,这时候又傻了?掌门这是要收你为亲传弟子,还不快道谢!” 容景一惊,他差点没握住手里的令牌,匆忙跪下:“弟子、弟子多谢掌门抬爱!” “不必如此,”陆予风托起他,对一旁的那位弟子吩咐道,“你且先带他下去,若方便的话,领他在宗门里转转。还有,既然已经招到了弟子,你们就不必再挑人了。” 待他们二人离开后,易凌道:“倒是没想到你会收他做亲传弟子。” “我也没想到,”陆予风自嘲般笑了笑,“从前,我在当徒弟的时候就没做好,这些年我也一直在逃避。但我不能一直这样了。凌霄宫需要一个未来,而我……也该试着去做一个师尊。容景他的求道之心的确纯粹,也许比我更适合当掌门。” 易凌闻言却蹙起眉来。 陆予风为何要谈起这些?他不想做掌门了么? 但凌霄宫一向只有掌门身死之后传位,还尚未有过让位继任的事情。 但易凌也不想考虑这么多。 既然已经将最烫手的东西交出去了,那他也不想再在无妄峰待着。 陆予风既然收了徒弟,这段时间也不会又劝他再收徒。 “若无其他要事,我便先回去了。”易凌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往雪落峰走过去。 陆予风从思绪中回过神,他忽而想起什么,可想对易凌说的时候一转头发现他早就没了踪影。 “……”罢了。他和苍羽早就结了道侣契,对他状况的了解定要比自己更清楚。 …… 雪落峰依旧是经年不止的落雪,但今日,易凌却觉得这些雪似乎更加寒冷。 五年了。 对于修士而言,五年的确算不上什么,甚至连一个小境界都不一定能够突破。 可易凌等了这五年,却好似是过了一生那般漫长。 他不知道苍羽会在魔域待多久,但上一世他们再次相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数十年,可现在的易凌又怎么能接受这么长久的分别? 这五年来,易凌一直被一个梦境所困扰。 在梦里,易凌经历了无数次……他亲手将青霜剑刺/入苍羽胸膛,比上一世看着苍羽消失在他眼前还要痛苦。 这难道是某种预感吗? 易凌不得不怕,他不想再经历一次,可他又该怎么阻止呢? 他一时也想不明白,前世是因为洛行舟、因为『系统』才会如此,那如今『系统』已经被控制住了,可为什么……他还是会觉得这件事仍会发生? 难道是因为这是他的劫数吗……所以不论做什么努力,都要让苍羽—— “呃——!”易凌下意识又一次缩紧了环在脖颈上的玉镯,在感觉到窒息后又松开,这才停下了无穷无尽的思绪。 “『系统』。”易凌倚着墙慢慢坐下来,他在识海里喊道。 而一道声音也随之浮现。 【滋啦……休眠模式关闭。】 【加载完成。】 『系统』:【主人,有什么事?】 易凌:“再看看能不能找到他。” 【好的。这是您第一万三千六百七十次要求,正在检测——】 不多时,预料之中的答案出现。 【检测失败,没有发现“苍羽”的踪迹。】 易凌闭了闭眼,又让『系统』沉入了识海之中。 他将『系统』放在了自己身上。 他别无选择,毕竟『系统』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要置苍羽于死地,所以,『系统』无疑是能帮他找到苍羽的最佳选择。 易凌知道这样做很危险,『系统』这种东西谁也不能确定它会不会有一天做出什么。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哪怕是最虚无缥缈的假象……也好过让他一直白白等着。 他现在也不怕什么了,也没什么可以失去的。 易凌想着,走到关押洛行舟的暗室内。 他对洛行舟算是恨之入骨,但这一世洛行舟又的确没做什么,易凌也没有机会罚他。他只能让洛行舟活着——但也仅仅只是活着。他不会让这个过程有多享受,但也不至于折磨。 洛行舟听见声音,只是抬了抬眼皮,没有别的反应。 他不知道易凌是什么时候发现『系统』的,但现在也无所谓了……反正洛行舟也不想要它。 所以易凌想拿走就拿走吧,尽管过程痛苦了一点,但对他而言无疑是一种解脱。 “你们魔修去了魔域,究竟要经历什么?”《 》 110-120 第111章 “……”洛行舟沉默了许久才意识到易凌竟然是在询问自己, 他掀了掀眼皮,“为什么要问这个。” “你只需要回答我。” 洛行舟:“我记不清了。那段时间,我的意识被我藏了起来, 是『系统』在做。但魔域一向以实力为尊, 想活下来,只能杀出一条路。修士入魔后,在那些魔物眼里无疑是最弱小的存在, 所以会有杀不尽的魔物妄图吞噬我们。” 他也知道, 易凌此时问他这些,定是和苍羽有关的。 不过都五年过去了, 苍羽要么早就死在了魔域,要么已经活下来成为魔圣手下。 洛行舟觉得易凌没必要担心苍羽是不是活着, 那时是魔圣亲自出面将他带走的, 就算魔修以实力为尊, 但也并非不会看人脸色, 有这样的遭遇, 能有几个魔修敢随便动他? 易凌:“……那若是要当上魔尊呢?” “魔域的事,『系统』比我更清楚,你不如问它。” 洛行舟已经很少会在一天之内说这么多话了,他已有些疲惫。 自从沈清然离去后,他一直如此,而『系统』也被他半自愿地给了易凌,他也离不开这方世界了。 不过也好, 他对曾经的世界也没什么好留恋的,不然也不会得知自己“穿越”之后完全都没有思考过该怎么回去。 易凌握紧了双拳。 他不是没有问过『系统』,但『系统』的回答……残忍得让他难以相信。 苍羽手上要沾多少血,要踩在多少人的尸骨上才能爬到魔修的位置?绝不仅仅是杀点魔修就能做到的。 他定是也动手杀了不少修士, 可苍羽曾说那些死于他手下的修士本就该死,但…… 就算不再是苍生道,易凌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苍羽真的成了传言中杀人如麻的魔头。 易凌是不在乎这些,但其他人呢?苍羽若是……若是因为被当成了魔头,而遭到了修真界所有修士的围剿……易凌又怎么能护住他? 是啊,以易凌现在的修为,的确可以挡下成百位普通修士的进攻,可围剿魔头又怎么可能只派这么一点人。易凌如今依旧是凌霄宫长老,他出面护着苍羽,那其他修士也定会将凌霄宫纳入围剿的对象,到时候……那些无辜的弟子该怎么办? 易凌越想思绪越烦乱,他匆匆离开了暗室,却没注意到自己似乎落下了什么。 洛行舟目光看过去,微微蹙眉。 那是……一对耳坠?易凌竟然还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不,似乎不止那么简单。 洛行舟似乎从这对耳坠上感受到了一股……很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 不,不能说不属于。这股力量似乎包含了这方世界,但又蕴含了很多……他无法形容的东西。 啊,他想起来了。若是用他的“家乡话”来讲,是『宇宙』么? 这件东西似乎和他一样……都是“外来之物”。 这个意识让洛行舟的精神稍微好了点,他走过去捡起那对耳坠,细细打量。 看着没什么特殊,但……他总觉得此物不像是普普通通的一个饰品。 这也不像是易凌的东西,洛行舟从没见过易凌戴这些,而易凌的那个徒弟也不像是会喜欢耳饰的人。那除此之外又能是谁的东西能让易凌留在身上,又为什么……会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洛行舟现在也清楚,他既然能来到这里,那便证明他所认知的世界不止一个。而这对耳饰上却有着不属于这两方世界的力量,难道还有别的……不,这样太奇怪了。 连『系统』这种东西都能存在的世界,那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发现过他并不是这里的人?他尚未“穿越”之前也只是在某些读物里面有看到过这些东西,也没有想过会有别的世界存在,直到亲历之后才相信了这件事是真实的。 但又怎么会这样呢?他的世界存在了那么久,怎么会连一丝一毫“其他世界”的线索都没有找到过?更不用说这对耳坠更像是又一个新世界的东西……这太不合常理了。 难道说,其实从来都只有……这里吗? 洛行舟被这个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这意味着——若这个有灵气魔气能修仙修道的世界才是真实存在的话,他脑海里的那些曾经的记忆……全都是假的。 而这里能够修改记忆的手段并不稀少。 若他的记忆真是虚假的,那……那『系统』从一开始就骗了他。 他并不是“穿越”过来的。而是『系统』改变了他的记忆为他强行加入了一段不可能存在的东西……他一直都是这里的人。 不然又怎么解释他会有灵根,天生就会引气入体?修为也是从一开始就到了结丹期。『系统』就算说是因为他“穿越”到了这个时间点,但『系统』说的话已经不可信了。他没有所谓的换身,这具身体本来就是他自己的。 在记忆中的那个世界根本不可能存在这些东西,他若是从那里过来的,又怎么会自己多出来这些呢? 难道说……他本来就是在那日收徒大典上普通的一个修士,只是被这个所谓的『系统』盯上了,然后就开始利用他想除掉苍羽? 现在细细想来,比起他记忆里的“数据”,『系统』反而更像灵力——或者说,它本来就是某个修士将自己的神识割裂之后的产物。这道残破的神识忘记了一切,只记得那些所谓的任务,但还留有那个修士的力量,所以足以改变他的记忆,甚至控制他。 那……究竟会是谁? 洛行舟知道,这种力量,只有在化神境以上的修士才能够拥有。而如今的修真界达到化神境的人并不多,而其他宗门的人根本没有做这种事的必要,至于易凌也更像是目标和受害者,那便只有—— 凌霄宫掌门,陆予风。 …… 易凌从暗室中走出后,他垂着双眸走向殿外,忽的,他脚步一顿,似乎瞥见了什么东西,于是抬头一看—— 似乎有个人跪在门前的雪地里。 他一时恍惚。 易凌想起来,在他刚刚重生之时,只来得及提前收苍羽为徒,但忘了他没有灵力能助自己爬上峰顶,那时他也并不在乎苍羽,只一心想着该怎么完成复仇大计…… 苍羽也是这样跪在那里,鼻尖耳垂通红,像是下一刻就要被寒风吹倒了。 “师叔!”容景看到易凌,他挺直腰板,道,“是掌门师尊让弟子过来的……” 易凌回过神来,他抬手道:“那你便进来吧,不必跪着。” 容景走进殿里,外面这点风雪对他来说不算什么,毕竟本来就是冰灵根,他反而更喜欢。 他对易凌行礼,道:“师叔,师尊说,冰灵根的修士世间少见,凌霄宫里也无甚记载,要是修炼不当或许会折损修为。师尊的意思是……叫弟子过来找您指点一番。” 易凌蹙眉:“都是单灵根,修炼方式大同小异,何必特意来寻我?” 容景想起易凌说自己不会再收徒,连忙又行礼:“弟子明白师叔内心的芥蒂,师叔于修行之事上至臻,能得到师叔指点更是不可多得的奇遇。弟子并不多求什么……” 他说着说着,竟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了。 容景思来想去,觉得自己顶着这张脸,说这些当真是——但陆掌门非要他来他也没有办法,而且容景其实也的确想能够得到易凌一些指点……这可是修真界唯一一个炼虚境的冰灵根修士啊。 就在容景以为易凌将要拒绝他的时候,却听得易凌叹了口气。 易凌的目光没有放在他身上:“我明白你的意思,唉……罢了,若只是几句话倒也无妨,把手伸过来。” 容景还有些不敢相信,不过他已经听话地伸出了手。 而就在易凌将指尖搭在他手腕上的时候,容景突然感觉到一股几乎要让他窒息的杀意。 他吓得当即想抽回手,但……已经来不及了。 容景忽然感觉到一股力量扼住了他的咽喉,然后狠狠将他甩了出去。 “容景!”易凌对此也毫无预料,他向前一步想将容景扶起来,可却被什么东西缠在腰间,死死定在原地。 一团魔气突然出现在易凌身侧,慢慢凝聚成了一个人形。 而只需一眼,易凌便认出了是谁。 但他似乎不敢相信。他试着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眼前也逐渐模糊,他几乎哽咽—— 终于,他从破碎的声音中挤出了一个名字。 “……玄鸢。” 易凌有想过无数次他们重逢的画面,但他没有料到……居然只是这么平淡而简单。 苍羽在看见易凌这幅样子之后瞬间连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都忘了,连忙收了力道。 “抱歉,萧寒,我……我现在才回来。” 而有事要办,易凌知道现在并不方便“叙旧”,他的情绪很快缓和下来,对苍羽道:“先不谈这些,容景他方才……” 听到易凌嘴里陌生的名字,苍羽又想起了方才看到的一幕,他的脸色瞬间冷下来,他打断易凌的话:“他是谁?难不成你收了新的徒弟?可你不是答应过我不会再收徒么,怎么言而无信——” 说罢,苍羽怒而转眸看过去—— 而他立刻就呆住了。 这……若不是感受到那人身上的灵力,苍羽真要觉得这是另一个自己了。 为什么容景……会和他这么像?! 第112章 “那是你陆师伯新收的弟子, ”易凌解释道,“他的长相……陆予风当初是为了我才找了一个和你相似的,但我执意不会收徒, 加之容景的资质的确很好, 去其他宗门反而可惜,所以——” 容景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 太可怕了……刚刚那股力量。 要是他没有猜错的话,那个魔修, 应该就是苍羽吧? 难怪易凌说他再也不会收徒, 他们师徒之间的关系绝对不简单。容景可从没见过会有师尊还能容忍自己的徒弟……这么放肆。 之前容景也曾听过一些传言,凌霄宫内似乎对师徒之间产生感情一事并不介意, 因此他也早有料到估计真有这么做的……不过容景他本就是为了求道而来,多余的感情也只会影响他修炼的进度。 “原是如此。” 方才表情还格外阴森可怖的苍羽忽而笑了笑, 他收起了自己的杀意, 对容景道:“容师弟, 方才是我唐突了, 抱歉。” “那他为什么来找你呢, 师尊?”苍羽笑着问易凌,“他不应该跟着陆掌门后面修炼么?” “他……” 容景道:“是陆掌门让我来此的。” 苍羽似乎有些不悦,他转眸看向容景:“……所以呢?” “只是……想得到师叔一些指点,”容景立刻感觉到了一股杀意,他又道,“我绝无想更换师门的想法,师兄, 我对——” “好了,”易凌叹了口气,拍了拍苍羽的脸,“他又没做错什么, 别吓他,如今好歹也算是你的后辈。” 苍羽眸光微动,他轻笑一声:“我没有吓他啊,只是随口一问。” 易凌对容景道:“我曾将一些修炼心得记载书册里,我去替你拿来,你不如看看这些?” 苍羽向后退了一步,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低下头,一下一下摸着自己的手背。 容景略微松了口气,道:“那便多谢师叔了。” 易凌转身离开,此刻大殿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苍羽又将目光重新放在容景身上。 自从再次变成魔修之后,苍羽发现自己也越发控制不住情绪了。 魔尊将他强行带入了魔域之后,只是将他丢在了他前世格外熟悉的那个地方。在那里他和魔物厮杀了不知多久,几乎每一场战斗都快要了他的命,但他最后还是活下来了。前世他靠着对凌霄宫所有人的恨意,但现在,他只是很想回来。 在魔域停留的每一刻,他都在害怕。他担心易凌真的会忘了他,担心又一次被易凌慢慢厌弃。 所以他在魔域几乎没有一刻敢合眼。他要快点杀了那些挡在他路上的魔物,这样就能抽出一丝时间回来见到易凌。但他就算努力了,最快也花了五年。不过比起上一世已经好了许多,他还记得前世他达到这个境界的时候早就过去了十一二年之久。 他终于杀光了那些魔物后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却看见……易凌竟然伸手去碰别人! 在真正成为魔修之前,苍羽对此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应的。但苍羽在看见这一幕的第一眼,就控制不住地将容景直接扔飞了出去。 任何人……都不许靠近易凌。 但在看到容景的样貌竟然和他如此相似的时候,苍羽心里竟然有一种很不合理的……欣喜? 他想,是因为易凌也很想见他,所以才找了这样一个替代品吗?苍羽这么想着,内心的不安就被慢慢安抚下来。 他只要知道易凌也在念着他就足够了。 足够让他继续在魔域里无止尽地杀戮下去。 虽然易凌说,这是陆予风安排人去找的。但苍羽知道,如果不是因为这张脸,容景也不会让易凌愿意指点。 不过……这一切都无所谓。 苍羽不在乎易凌会因为别人长得和他相似就心生怜悯而愤怒,因为这反而说明易凌足够在意他,这就够了。 至于容景,苍羽也不会因此觉得自己高他一等,而且容景也的确不是靠着这张脸在博取易凌信任,嗯……没有选择冒充他,看来他的确是真心想求道的。 “……”容景已经被苍羽看得有些不适了。 毕竟眼前的好歹也是堂堂一个魔修,他一个刚刚拜师的正派修士能忍住一剑砍过去的冲动已经十分不易。更不用说还被这个魔修用一种审视的眼神看着。 “我不会对你怎么样,”苍羽对他道,“不过前提是,你的心足够纯粹。有一张与我相似的脸对你来说已经算是一种困扰,我成为魔修一事早就被修真界众人知晓,你若被当成我会有很多麻烦。” “我生来如此,又怎么去改?”容景道,“修真界的修士倒也不会傻到连魔修和正常修士都能看错,师兄不必为我担心这些。我不会为了我的长相而有过多想法,修道一事本就只论心论迹不论面相。” 容景想得很通透,他不会去怨自己为什么会长得像一个魔修,更不会利用这点为自己谋利。既然已经如此了,那他就接受,但没有人能通过这点攻击他。 苍羽有些讶异,这个容景似乎跟他差别还挺大的。要是苍羽发现易凌莫名其妙出现一个旧情人然后他还长得很像的话——若算上那位上神那的确是吧——估计会一哭二闹三上吊,要闹腾地易凌都烦了他。 不过这也是不能比的。苍羽和易凌的关系早就不是简简单单的师徒了,而容景——这孩子修道之心一片赤诚,对谁都不会有旖旎想法了,自然不会出现这种占有欲。 不过这样一来苍羽就放心了很多。至少陆予风的确是有点眼光的,要是找到一个非要觉得自己真是“替代品”或者想以此上位的人……苍羽可不介意自己手里沾上修士的血,反正他已经是魔修了,多一重罪又有什么大碍。 易凌拿着一本书册回来,他看见苍羽没和容景打起来,似乎松了口气。 他将书册交给容景:“你且拿去,算是我的心得,你若有看不懂的,也可以问你师尊,他自是能明白,幼时我都是与他一起修炼的。” 容景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就真的要控制不住对苍羽——因为是魔修——拔剑相向他,他连忙接过:“弟子多谢师叔!那弟子便不过多打扰了。”又对易凌行了礼,就立刻转身向无妄峰走了过去。 “他的确是个不错的修士,”苍羽道,“比我会说话,又比我听话,唉,看来我——” 忽而,苍羽的目光在扫过易凌脖颈间的时候忽然停顿了。 他似乎看到易凌戴了一个……颈饰?但他明明记得易凌从来没有这样一个款式的。 是别人送的? 不对,易凌连容景那样一个人都能拒绝收做弟子,又怎么会接受他人送的物件,戴在这么一个……暧昧的地方呢? 而且,那个饰物怎么看上去有点像…… 苍羽抬手撩起易凌垂在身侧的长发,顿时愣住。 易凌……竟然把他送的手镯,扣在了脖子上?! 苍羽愣神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一看,果然,手镯的周围全是大大小小的红痕,也不知易凌戴了有多久了。 易凌还沉浸在苍羽突然回来的欣喜中,一时竟忘记了这个,等到了现在才反应过来,他连忙扭过头:“你做什么。” “……”苍羽面容有些冰冷,他都不用想就知道易凌做了什么,因为这是他自己做的物件,能做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苍羽直接拉着易凌走到了他曾经住的那片地方—— 果然。 看来自他走后,易凌就一直住在这里。 “你……为什么要这样?”苍羽抬手轻抚易凌脖颈上的玉镯,“不疼么?” 易凌眼神躲闪,欲盖弥彰:“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戴着……” 苍羽很想生气,但他气不起来。 只是戴着?这个玉镯本就可以调节大小,苍羽都不用想就知道易凌肯定是用来—— 可他又怎么可能因此对易凌动怒呢? 是因为他回来得太晚易凌才会做出这种事的。 “现在能解开么?”苍羽捏住了玉镯,嘴里虽然是在问,但也没等易凌同意,径直将它拿走了。 易凌下意识想阻止他,从他手里夺回玉镯,却一下子被苍羽抱住。 “抱歉,萧寒……”苍羽紧紧贴着他,“我该再快一些的,让你等了这么久。” 易凌有些错愕,他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反而有些不适应失去了束缚的感觉。 “我……”易凌张了张嘴,“我只是觉得,这样做会让我舒服一点。” 日复一日漫长的等待对他来说太煎熬了,这是苍羽唯一留下的东西,它带来的感觉哪怕是足以要了他命的窒息,易凌也想让这种感觉延续下去。 至少……至少会让他觉得苍羽还在。 “不要这么做了,”苍羽一点点替易凌将那些多年的伤痕治好,“我现在不是回来了么。” 易凌:“但你还会走,下一次回来又要多久?” 苍羽叹了口气:“的确瞒不住你,我这次的确是偷空跑回来的。我也不知道下次还要多久,我……我尽量每年回来见你。” 听到这句话,易凌盯着苍羽:“每年都回来?” 易凌又垂眸道:“你若是没做到,那我该怎么想。” 苍羽:“我会的。” 易凌扣住苍羽的手腕,郑重地对他说:“那你一定要回来。不然我就去找你。” 他一向说到做到。 第113章 苍羽知道易凌这话是当真的。 但魔域那种地方……易凌又怎么能去呢? 先前哪怕只是在幻境里就有那么多的魔修毫不掩饰地觊觎他……毕竟如此纯粹而强大的灵力, 对魔修而言无疑是珍馐,任凭多强大的魔修都抵挡不住这等诱惑。 想到此处,苍羽看向易凌的颈间, 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说起来……自从去了魔域, 他身边就只剩下源源不断的魔物,连一点灵力的影子都见不到。 魔修虽然是以灵力为食,但修士本就难抓, 就算是在上一世, 苍羽也还是等到了成为魔尊之后才能天天吃到灵力。魔修除了灵力之外,那些低等的魔物身上的魔气也可以做为食物来源, 就是口感和味道……很是一言难尽。 苍羽这五年可以说是天天吃着这些干巴涩嘴的东西草草了事,日子过得可艰苦。所以, 其实当他回来看见易凌的时候就差点忍不住要吃他的灵力了, 只是当时碍于容景还在, 他只能忍着。 但现在容景走了。 苍羽很难再忍住自己无穷无尽的渴望, 连牙根都泛着密密麻麻的痒意。 “这些年, 你怎么还瘦了些?”易凌似乎忘记了有关魔修的这件事,他微微蹙眉,忧心地摸着苍羽的脸,“疼么?” 苍羽没有回答他,反而一下子扣住他的手腕,将易凌挤到了墙边。 “……?”易凌还是有些茫然,他略带疑惑地和苍羽对视, “玄鸢?” 苍羽附在他耳边,道:“师尊……徒儿好饿。” 饿? 易凌愣了一瞬,而后才慢慢反应过来—— 魔修……似乎是要吃灵力的。 易凌僵住了。 他并不是不想,而是……就像魔修天生需要灵力, 而修士也天生抗拒被夺取灵力。 虽说先前在幻境里苍羽也这么做过,但那终究是幻境,与此时此刻的现实无法比较。 “那先前,”易凌忍着自己的抗拒,道,“你又是怎么过的?是找到别的修士了?” “我才没有!”听到这话,苍羽一时委屈,他控诉道,“这些年,我都靠着那些难以下咽的低等魔物才活下来,从来没有找过别的修士,师尊你怎么能这么污蔑我!” 他转过头,鼻尖蹭过易凌的脖颈,苍羽一时没忍住,忽而轻轻地……舔了一下。 易凌:“……!” 易凌伸手一推—— 苍羽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眼角挂着两滴泪珠,吃痛地摸着自己的头,可怜兮兮地带着一丝哭腔:“师尊……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易凌脸色慌乱,他走过去:“抱歉,这并非我本意……” 忽的,易凌的手僵在半空。 苍羽仰头看向他的眼神湿漉漉的,带着委屈、渴望和……很明显的得逞,像极了某种被踹了一脚的大型犬类,被打骂之后惯会装出可怜模样以获得怜悯。 苍羽却没立刻起来,反而借着易凌的手,顺藤摸瓜一样爬了上去,环抱住他的腰间,半依着易凌,将脸埋进他胸前的布料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鼻音:“师尊……徒儿只是想吃东西了,这都不可以吗?” 见易凌似乎还有点无动于衷,苍羽转了转眼眸,他站直了身子,握住易凌的手,一边红着眼眶一边道:“师尊,我真的……好饿,好多年了,我从来没有吃饱过。那些魔物的味道,又腥又臭,吃下去像吞刀子……这五年,我每一天都像在受刑,只有现在,闻到师尊身上的灵力气息才稍微好了点。” 苍羽很了解易凌,果然,在易凌听到这番话之后,神色立刻松动下来。 易凌默了一会,道:“那……你要多少?” 唉……他终究是舍不得看见苍羽受苦。 “这个……我毕竟还没有试过,也许一会就好,也许要很久。” 不过苍羽私心是能多黏一会是一会。 他不能在修真界留太久,一是他身为魔修修行也是要靠魔气的,修真界里那些没有被修士炼化过的灵力对他而言反而十分危险。二是他若是停留久了,身上的魔气必然会引起其他修士的注意,凌霄宫之内的弟子们对他也算是深恶痛绝,毕竟……他可是在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去了魔域啊。 “……嗯。” 易凌应了一声,他移开视线,像是在刻意逃避和苍羽对视,走到榻边坐下,微微偏过头,将修长的脖颈暴露在苍羽眼前。 虽然他们比这更出格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做过,但终究是不一样的。 易凌有些生涩,脊背挺得笔直,很僵硬,但在苍羽看来……这无疑是一种直白地邀请。 “别……别弄疼我。还有,这种时候,就不必再唤我师尊了。”他低声补充了一句,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边平铺的衣摆。 苍羽最喜欢看的就是易凌这样又羞涩又主动的样子,十分可爱,但可惜……这世上也只有他一人能见到,没人能懂他。 呵,不过苍羽也不会让其他人看见的。 苍羽走过去,紧紧靠着易凌坐下。 他没有再鲁莽地直接触碰,而是先伸出手,轻柔而小心地拂开易凌颈侧垂落的几缕发丝,露出那片白皙的肌肤。易凌似乎很紧张,甚至和他们第一次双修的时候比还要紧张。 苍羽轻声笑了笑。 而易凌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你笑什么!要是再磨蹭,我就——” 易凌止住了声音,他忽而咬紧了唇,生怕自己泄露出一点声音来。他只感觉到一种温热的触感伴随着轻微的酥麻,从接触的地方一点点蔓延到全身。 苍羽的确足够小心,连哪怕一点点的刺痛都没有,但易凌还是有些受不住。 他发现自己的反应远比之前在幻境中的时候要强烈。魔修会为了让修士放弃抵抗,因此在这个过程中修士往往会感受到比双修还要让人沉醉的愉悦,易凌腰上感到一阵酸软,似乎快要倒下去了。 苍羽伸手揽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师尊若是坐不住,那就抱紧我。” 看来易凌的话他也只听了一半,分明都说了不必这么喊他—— 但易凌每次听到“师尊”这个称呼,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起在那个幻境里,他们明明还只是师徒,但自己却、却像个小倌做派似的做了那么多难以启齿的事…… 一股灵力的流动打断了易凌的思绪。他感知自己的灵力正在被外物夺走,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但现在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于是在苍羽眼里,他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舒服么?”苍羽立刻停了下来,他用手拂过自己方才触碰的地方,“那不如就到此为止……” “不必,”易凌闭了闭眼,“继续吧。” ……罢了。 这不是苍羽的问题。他既然答应了苍羽要给他灵力,那也不能做不到。 苍羽点了点头,但这次他似乎更加小心了,易凌连他的触碰都没有感觉到。只在一个呼吸之后,一股轻柔的力量托起了他的灵力,用一种极为舒缓的引导慢慢地带走了那些灵力。 易凌闭着眼,长睫轻颤。这真实的感觉和幻境里的完全不同,比起觉得这是被夺走灵力,易凌反而觉得这更像是苍羽在帮他疏导。他这些年淤积的心绪太多,也很少有时间运转自己的灵力,体内的经脉已经有些滞涩了。 苍羽这般,反倒是帮他将灵力重新引入了那些即将枯竭的经脉里,让他整个人都无比舒畅。 慢慢地,易凌竟然感到有些倦意。他强撑了一会,但实在架不住这源源不断的困意,最终靠在苍羽肩头沉睡。 苍羽也恰在此时停了下来。他发现易凌已经睡着,微微笑了一声,轻柔地将他放在床褥上。 看着易凌毫无防备的脸,苍羽有些出神。 易凌其实并不知道,正常魔修进食从来都不会是这么……“温柔”的。 就算的确有魔修喜欢和修士玩点情/趣折辱一番,但那毕竟是少数。 在大部分魔修眼里,修士只不过是一个存着他们食物的容器,根本不会用多好的态度对待,这也是为什么被抓来魔域的修士们往往都撑不到活着离开的那天——无穷无尽地榨取再加上每次进食都不会让修士保留一丝灵力,而没有了灵力护体的修士在魔域里又能撑多久呢? 在前世的时候,苍羽对其他修士也是这样的。不过他抓来的都是那些本就喜欢欺压百姓目中无人的东西,死了就死了,死太快反而还便宜了他们。 苍羽这次甚至还是在五年没有碰过一点灵力的情况下……唉,天知道他得凭着多大的信念才能忍着只拿走那么一点灵力。 他也不是没见过,长时间没吃过灵力的魔修,饿极了的时候可是会直接把人吸死的。 就算不是饿极了的,那些魔修也不会照顾到修士的感受,因而就算有着能让修士慢慢沦陷的效果,也无济于事,因为这带来的愉悦远远比不上被剥夺灵力时所带来的痛苦。 但苍羽绝对不会这么对易凌,也不会让那些魔修有任何一点机会碰到他。 苍羽将体内的灵力转化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要走了。 时间不允许他多留,但他也不愿打断萧寒来之不易的小憩,只能不告而别。 而就在苍羽转身的那一刻,突然看见殿内有什么人影闪过,他当即顿住。 “是谁?”苍羽冷声问道。 第114章 苍羽从眼前那道黑影身上感知到了一股魔气。 是魔修? ——苍羽此时能进入凌霄宫, 全凭着他两辈子对这里的了解,再加上凌霄宫内实力最强的两位修士都知道他不会做什么才能顺利进入。其他的魔修又是怎么来的? 这个魔修甚至不光进入了凌霄宫,竟然还跑到易凌这里来了?但易凌方才为什么没有一点察觉呢?如今苍羽是不会将魔修当做敌人, 所以自然不能及时察觉到, 但易凌又怎会如此? 难道说,这魔修……是易凌认识的? 而苍羽很快就想到了那个人选。 洛行舟……? 果然,洛行舟从阴影出走出, 他看向苍羽, 无甚情绪:“你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 苍羽眉头紧蹙,他不知易凌会把洛行舟留在身边是做什么的, 但他心里一想到这事就堵得慌,对洛行舟自然也没什么好脾气。 “我想我没必要告诉你, 倒是你, 萧寒会让你留着才是叫我意外的。” “……”洛行舟似乎没有想继续和苍羽争论的打算, 他转身就要离开此处, 像是急着要去做什么。 苍羽拦住了他, 喝道:“你想走?” “让开。” 洛行舟瞥了眼一旁熟睡的易凌,道:“你若不让开,别怪我对他动手。” ……洛行舟居然还敢用萧寒来威胁他! 苍羽本没有想和他动手的心思,但……但苍羽忍不了洛行舟这么挑衅自己! 他当即召出了自己的剑,对着洛行舟出招。 赤曜本是本命灵剑,如今也随着他一起入了魔。不过苍羽反而发现赤曜吸收魔气之后反而变得更顺手了点,也许的确是因为他的灵根与废人无异, 成了魔修不看这些天生的资质后反倒是更适合他。 洛行舟反应极快,他堪堪接下苍羽的招数:“啧,你一定要拦着我?”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既然你出现在我眼前, 那我便不会允许你走出去!” 他们二人丁零当啷打作一团,也将睡着的易凌吵醒了。 易凌方才虽然只小憩了一会,但他也许久没睡得这么沉了,醒来时头还有些发晕。 他撑起身子,很快就看见了在一旁打得不可开交甚至差点要将整个殿里都掀翻的二人。 洛行舟怎么会突然跑出来?! 易凌惊觉自己今日离开暗室时竟然忘记了重新锁上阵法,这才让洛行舟有机会出逃。 但……他分明记得,洛行舟从前别说出逃了,甚至连半点动弹的欲/望都看不出,今日……难道是因为苍羽? 不论如何,易凌得先制止他们继续打下去。 “都停下!”易凌冷喝一声,手心中窜出一股冰灵力,瞬间将他们二人定在了原地。 苍羽收起剑,他委屈巴巴地咬着唇,看向易凌,似乎在质问。 洛行舟现在也是个魔修,要是被易凌关在什么地方的话,没有那些低等魔物的魔气充饥,那就只能靠吃灵力来维持。 苍羽越想越心堵,易凌断断不会拿别人的灵力去喂他的,肯定是用的自己的灵力。虽然苍羽知道易凌也只有可能自己动手剥出来一些灵力然后丢给洛行舟吃,不可能像对待他那样主动,但……但苍羽就是很不爽。 他在魔域受苦了五年才能享受的东西……怎么到头来洛行舟还是比他得到得更容易! 易凌难道也没有想过他会因此吃味吗!随便给洛行舟丢几个魔物吃就好了,还非要用自己的灵力喂,洛行舟他凭什么能比自己过得还好! 易凌:“……”他自然明白苍羽在控诉什么。 但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易凌站起身来,他走向洛行舟,道:“为何出来?去你该去的地方。” 洛行舟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伸手道:“将它还给我,你不适合再留着它了。” “还给你?”易凌冷笑一声,“我从来不是问你借来的,我也没有义务要还给你。反倒是你现在又想拿回去是为什么?难道又要以此作乱?” 洛行舟道:“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已经意识到它的真实面目究竟是什么,而我现在需要确认我的想法是不是正确的。” 易凌一边说着一边将苍羽护在身后:“我又如何能信你?就算我知晓从前不是你的本意,那之后你想做什么我又怎么预料?我既已说了不会还给你,那便没有回转的可能。” ——苍羽在易凌身后看向洛行舟,他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短短五年而已,为什么易凌和洛行舟……竟然这么熟悉了?! 不光看上去这么熟悉,就连他们说的话,讲的事,苍羽也完全听不明白。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易凌看上去也完全没有告诉他的打算!这算什么,他们之间特殊的秘密吗? 苍羽难以接受——难以接受易凌竟然瞒着他这么大一件事! 但他也没资格质问易凌,因为他也有事没跟易凌讲,总归是没理由的。 但是、但是! 苍羽觉得很委屈。 这些年他在魔域可是谁都没碰过,别说男人了,连人都没碰。更不用谈什么和别人有小秘密又不肯告诉易凌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存在! 瞧他多乖啊,就差在自己身上写个非易凌不可触碰了。 苍羽想着,阴恻恻地从易凌身后伸出了爪子,揽住他的腰:“你们在说什么?” 易凌自然不想让苍羽牵扯进这件事,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抚:“无妨,我不会让他伤到你。” “……”苍羽真的要爆炸了。 在无妨什么! 洛行舟放下了手,道:“既然这样,那我便直说了。我今日才意识到,我从未是外来之人。而它,也只是一个修士的神识碎片。而至于这是谁的神识碎片,想来不用我多说你也能意识到。” 易凌双眉紧蹙。 洛行舟显然并不像在诓骗,他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在今日之前,洛行舟被他关在暗室里,从未有过什么反抗,现在却突然跑出来,显然,似乎真的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 易凌能理解洛行舟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在将『系统』放入自己神识之后,他便通过『系统』了解到了洛行舟曾经“生活”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因为此世虽已八百年未曾有修士证道飞升,但先前并非没有。那些早已飞升的大能也曾重返人间赐福,但他们却从未有人提起过还有另一方世界的存在。 但凭已羽化成仙之人的实力,又怎会洞察不出这些?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系统』所给他展示的东西,并不存在。 所以,洛行舟说他并非外来之人的意思,便是他并不是通过『系统』来到此地的,而是……本来就是这里的修士,只是被『系统』篡改了记忆。 再加之他又说『系统』是某个修士的神识碎片,那这位修士的修为最少也要是化神境。 易凌想到此处,顿住了。 ……会是他吗? 易凌其实不愿面对这个结果,他宁愿相信是洛行舟在骗他,但他知道洛行舟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骗他。 可系统对他的所作所为……真的让易凌难以接受这样的结果。 为什么……会是陆予风呢? 在易凌的印象里,陆予风或许的确不是一个好师兄,因为当年还在云尘门下时陆予风就没个正形,连犯错也会拉着他下水,后果常常是他们两个一起担了本该是陆予风一个人担的责,陆予风也会因此对他道歉,保证下次不会再为难他结果还是这样。 但陆予风绝不会……对他下死手的。 那日,他们发现云尘失踪只留下一道遗谕,指明了陆予风继任凌霄宫掌门。易凌看出来陆予风消沉了很久,整整两年都没在主动和他见面过。 但忽然有一天,易凌发现陆予风又变回从前那个不正经的样子了。 他总觉得有说不上的奇怪,但他只当陆予风是走出了云尘离去的阴影,并未多想。 后来,陆予风每日都会去祠堂祭奠,在一年的时间里,他先是研究出了灵息卷——说那是他苦心多年才造出来的东西,然后又改了凌霄宫收徒大典的规则——本来资质低下的弟子连踏入宗门的机会都没有、可今年却准许他们参加大典了,再然后……就是特意找到易凌,想让他在这次收徒大典上收徒。 易凌从一开始就没有收徒的打算,就算收,他也只收一个。 陆予风那日劝了他许久,拿着记录着此次收徒大典所有人的名册,十分迫切地想要他收个徒弟。 易凌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那本名册上,竟然只有洛行舟的资质是足够入他眼的。 难怪……前世的时候易凌只是瞥了一眼,嘴上虽然没答应下来,但当他遇到那场闹剧——洛行舟状告苍羽对他出手——的时候,会下意识觉得洛行舟的话才可信,所以出言维护了他。而他一旦表态,那收洛行舟为徒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便是陆予风想要做的事。后来苍羽靠着他的剑法在试剑上夺魁,洛行舟也故作大度劝易凌也将他收为徒弟……想来陆予风是没有料到的,因为他当时还在劝易凌收两个徒弟会不会太累,而这也导致本打算让苍羽也当亲传弟子的易凌直接选择让他做了外门弟子。 难怪这一世在他说出要收苍羽当亲传弟子的时候陆予风会那么惊讶。 原来……是早就计划好了。 第115章 如果『系统』真是陆予风的神识碎片, 那带着它的洛行舟所做的一切,陆予风都是知情的。 不……甚至不能说知情,应该就是他自己的意思。 易凌苦笑一声。 陆予风……想要他的内丹, 是吗?可为什么呢?易凌不明白自己的内丹除了可能和那位上神有关, 别的究竟有什么特殊的。这颗内丹跟了他一辈子,易凌都无法做到完全运用其中的力量,陆予风他甚至连上神的存在都不知道, 又怎么会知道这些?难道夺走他的内丹, 只是为了杀了他吗? 可若是只要内丹,又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 一定要装出是别人下的手?为什么陆予风不能直接对他动手呢? 他费尽心思计划了这么多,绝对不会只是因为一颗内丹那么简单, 陆予风也不像是单纯想以折磨易凌为乐。 易凌不禁思考, 自己的内丹究竟有什么作用……?竟然会让陆予风不惜用这样的手段也到得到手。 “看来你已经想明白了, ”洛行舟打量着易凌的脸色, 道, “现在,可以把它还给我了么?” 易凌沉默一会,道:“此事,我还需要确认,你为什么如此着急?” 不管如何,这些也都只是易凌的猜测。 也许那些如今看来有些刻意的举动只是巧合,那他也许是错怪陆予风了。 ……究其根本, 易凌还是很难接受这件事,所以才想着要给他留个余地。 “若不是因为他——”洛行舟情绪忽而有些激动,他上前一步,“我又怎会经历这些!我本该过得顺遂, 可全都因为他而变了!这让我怎么不去恨?” “……”易凌闭上双眼。 若按照上一世算来,在『系统』的加持下,洛行舟反而过得更好,这一世只是因为易凌和苍羽都看清了这些,才没让『系统』得逞。 “是么,”易凌冷声道,“那你打算以什么身份去?你如今是亲手杀了自己师尊的魔修,以你的身份,接近他都做不到。倘若你真的侥幸见到了他,你难道觉得你能对他动手么?你连雪落峰都走不出去,又怎么能赢过他?” 苍羽被他们二人排挤在外已经很久了。 他听不明白究竟在说什么,易凌嘴里的“他”又指的是谁,但他感觉到易凌似乎……很难过。 洛行舟在听完易凌这番话后紧紧咬着后牙,他眼神里依旧带着恨意,但停滞在半空中的手已经放下了。 随后,他转过身,轻嗤一声,道:“那你就去‘确认’吧,但我想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别等他对你出手了才反应过来。” 说着,他又走向暗室,没有再回头。 易凌:“……” 易凌走到床榻旁坐下,他颇为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该怎么做呢? 直接去质问陆予风吗?但陆予风若真是主使,又怎么可能在他面前承认…… 那他该怎么去确认这是陆予风做的呢? “……萧寒,”苍羽贴着易凌也坐了下来,他握住易凌的手,眼中饱含担忧,“究竟是什么事?” 易凌叹了口气:“我……这件事我不方便讲给你听。” “为什么?”苍羽带了点怒气,“是想保护我?但我不需要这些了,萧寒,我不想让你伤心难过。” 我……在难过吗? 是啊,他想来想去,想到最后也不敢相信陆予风会如此对他,若真是他做的,那前世又为什么……要替他挡下苍羽毫不留情的那一剑呢?是怕他死了之后内丹也会消失吗……哈。 如果连陆予风都无法信任,那这世上他还能相信的人又有几个?说不定,整个凌霄宫都是为了设计他的一个圈套。 “我……”易凌犹豫许久,终于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诉此时他唯一还能托之以信任的苍羽,“洛行舟他先前针对你,是因为他被一件东西附身了。他前世会夺走我的内丹杀了我,也是受到那件东西的控制,所以其实错不在他。我一直不明白那究竟是什么,直到刚才听到他说的话,我才意识到……这或许是陆予风的神识碎片。” 苍羽愣住了。 易凌短短的一段话透露了许多东西,他花了好一阵才缓和过来。 不管别的,现在最重要的是——陆予风竟然才是那个想对易凌动手的人吗? 那陆予风劝他去魔域恐怕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而不是什么易凌渡劫一定要经历的劫数。 看来……陆予风是想让自己永远留在魔域里,让他有足够的机会对易凌动手。毕竟现在洛行舟已经不能被他利用,那只有他自己出手了。 “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易凌的手似乎在微微发颤,“可我直接问他,他也不会承认,我该怎么去确认这的确如我所想呢?” 忽的,苍羽想到了什么,道:“萧寒,你可还记得那日在幻境中的魔域所看到的魔圣真容?” 易凌也想起了这件事,他猛地站起身来。 是陆予风的样子。 他只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并未多想,但……现在看来,这极有可能。 “不过那毕竟是幻境,”苍羽道,“我会设计让魔圣再次离开魔域,到时候,你逼他露出真容,一看便知。不过此事拖一日便有一日危险,我现在就回去,等我。” “等等——” 苍羽的身形随着他的话一起消散,易凌伸出的手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只触碰到了一片冰冷。 易凌:“……” 他缓缓放下了手。 他知道苍羽说得对,也没有时间犹豫了。可心底深处,那点微弱的希冀仍在挣扎——或许一切仍有转圜的余地,或许那幻境中的魔圣面容只是巧合,或许陆予风……仍是他记忆里那个整日不正经的师兄。 但这些巧合太多了,多到他无法忽视,就如同遮天的网,将他困得近乎难以呼吸。 终究……还是要面对的。 易凌感觉到一阵疲惫,他斜靠着窗边,慢慢闭上眼睛。 他不希望事情向他想过的最坏的方向发展……若这一切真是陆予风谋划的,易凌也不会心软。 …… 无妄峰。 “怎么去了这么久?”陆予风接过容景递来的书册,轻轻翻开,在看见易凌写在上面的注释,嘴角微弯。 这本书册应该是云尘失踪之前易凌写的,上面的字迹有些稚嫩,陆予风甚至还看见自己在上面乱加的几行字。 容景犹豫了一会,最终决定还是将这件事说出去:“师尊……弟子见到苍羽师兄了。” 陆予风一愣,他脸上的笑意收敛:“真是他?” 苍羽怎么会突然回来? 按照他和苍羽约定好的,苍羽应该在魔域待上几年,等成了魔尊之后再装作和易凌反目,这样就能让他顺理成章地将所有的事都安在苍羽头上。 他既然提前回来了,难道说……是察觉到什么了? “的确,”容景道,“不过,为何他身为魔修却能毫无阻拦地进出凌霄宫呢?” 容景此话没什么别的意思。他并不觉得苍羽能以魔修的身份随意进入凌霄宫是个特例,他只是想提醒一下自己的师尊是不是疏忽了这点——毕竟魔修只是最近消停了,不代表之后也依旧不会出动进攻修真界。 “……”陆予风合上那本书册,还给容景,“你先自己看看,我去趟雪落峰。” 他得去确认一下易凌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 易凌没想到陆予风竟然会过来。 陆予风直截了当地问:“苍羽他回来过?” “……嗯。”易凌轻轻点了点头。 他有些害怕面对陆予风。 一旦起了疑心,他现在看陆予风所有的行为……都像是在证明他是幕后之人。 “凌霄宫没有善待魔修的先例,尤其是闯入宗门领地的魔修,”陆予风的语气有些冰冷,“萧寒,我知道你很在意他,但他现在已经是魔修,就不能再这么包容下去——” 易凌打断了他的话:“他只是为了来见我。” “你——”陆予风噎住了。 他知道自己有些心急了。一时眼神慌乱,希望易凌没看出来什么不对。 易凌没再说什么,而陆予风也不敢再开口害怕暴露,于是他们二人竟然陷入了一段漫长的沉默。 易凌知道,等他亲眼看见魔圣的长相之后一切都会水落石出,他现在问陆予风也不会得到结果。 但他还是想试试。 “师兄。”易凌唤了一声,语气平淡,似乎听不出什么别的意思。 陆予风声音有些干涩:“何事?” 易凌平日里只会喊他大名,也只有在极为特殊的情况下才会喊他师兄。 陆予风觉得有点大事不妙。 “我有一事不明,想向师兄请教。” 易凌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若有一人,看似与你亲近,实则步步为营,设下重重圈套,只为谋夺你最重要之物,却又不肯亲自出手,偏要假借他人之手……这是为何?” 陆予风心头一紧。 难道……易凌真的知道这些了? 不、不会的。 这件事,他连自己都骗了过去,易凌又是怎么发现的? 也许……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第116章 陆予风没有表露出太多的情绪波动, 他故作平静道:“或许……是因为此人身份特殊,又或者是他并不想让你知道。” 而后,他不觉又多嘴了一句:“你为何要这么问?” “做了一个假设, 只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易凌轻笑一声,“你的反应……似乎有点奇怪。” “我……”陆予风想开口辩解什么,但在看到易凌的眼神时又陷入慌乱, 最终选择了沉默。 “……师兄, ”易凌眼神微暗,他几不可闻地轻声道, “你有事瞒着我,对么?” 陆予风的身形僵了一下。 他不敢问易凌是不是真的知道了, 因为易凌若是知道这件事绝不会是这样的态度对他。所以此时易凌恐怕也只是猜测, 他若直接问易凌究竟知道什么, 也相当于变相承认。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不回答。 陆予风扯开话题:“苍羽此番从魔域回来, 真的只是为了见你一面?” 易凌:“……” 直接选择另起话头了么。 既然陆予风打算回避, 易凌也知道自己是问不出来结果了。 那恐怕……事实与他想的差不了多少了。 若他现在还不打算戳破这份假象,那易凌也陪他一起演下去吧。 “他只是来见我的,你也知道,他会去魔域一事,本就不是他自己做的决定。” 易凌此话说得很模糊,既可以理解为苍羽是被魔圣带去了魔域,又可以理解为……是陆予风劝动苍羽去的。 这就要看陆予风怎么想了。 而还处于慌乱状态的陆予风显然解读成了第二个意思。 陆予风不敢再待下去了, 他几乎是立刻回头快步走出了雪落峰,又瞬间回到自己殿内。 容景还盘腿坐在原地研读功法,他不解地看着自己突然离去又突然回来的师尊:“师尊,是出了什么事吗?” 陆予风垂眸看向他, 那张和苍羽极为相似的脸显得格外刺目。 他只要看到这张脸,就会想起自己做的事,他无法控制地想到事情败露之后易凌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而他又该如何面对易凌呢? “……你还愿意继续做我的弟子么?”陆予风听见自己问道。 容景:“怎会不愿,弟子能成为师尊的弟子,那是从前都不敢奢望的事。” “那你,”陆予风忽而冷了面色,丢下一柄匕首,“便毁了你这张脸。” 容景愣住了。 他慢慢睁大了双眼,声音微颤,不敢拿起那把匕首:“为、为什么?” 他是不在意自己和那位魔修师兄长得相似,但这并不意味着,容景真的能做到毁了自己的脸。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再怎么说也不能随便就让自己受伤。他一开始就是演给易凌和陆予风看的,他不在意自己毁容之后该怎么见人,但他……还是怕疼的。 在容家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些,也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但他现在已经只是一个弟子了,不能再想从前的生活。 “你在入门前不是说,你愿意自毁容貌么?现在我给了你这个机会,又反悔了?” 容景感觉到……陆予风就像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不、不是的……”容景握住了那柄匕首,“我愿意。” 他一心向道,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他。若是他不毁了这张脸就要被逐出去,那他愿意做。 而就在容景举起匕首即将动手的时候,陆予风却将它夺走了。 容景以为陆予风又改了主意,略微松了口气—— “罢了,你若是被毁了容,太过显眼,不如……只将你那双眼睛蒙上。无妨,我之后会用灵力让你能‘看见’东西,只是失去一双眼睛,没什么大碍。” 容景意识到陆予风所说的“蒙上”绝不仅仅只是这浅显的意思。 但他已经动不了了。 陆予风没有给他选择,而是直接亲手将匕首对准他的眼睛刺了下去—— 直到见了血,陆予风才恍若初醒一般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啪嗒”一声,他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陆予风踉跄地向后退了一步,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手。 他……都做了什么? 明明只是不想再看见那张脸而已,所以,他竟然想着要毁了自己徒弟的面容? 最后甚至还觉得自己大发慈悲,只要没了那双眼睛,就什么都不像了。 “不……” 这不是他,这不会是他! 但现在的的确确是他做的。 陆予风走到容景面前蹲下,他颤着双手捧起容景的脸,替他擦掉了那些血。 可是,他的眼睛再也回不来了。 “对不起……” 陆予风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弟子出手? 很疼。容景想。 但他又想:现在他没了这双眼睛,是不是又可以继续修炼了? 在这件事发生的那一刻,他就不怕了。 也许遭遇的这些,都是他在修炼之路上的劫难——是天道对他的考验。 虽然很疼,但忍一忍就过去了……他只想继续修炼。 他要成为天下第一人,他要证道飞升。 “弟子无碍,”容景的语气平静,似乎这只是一件小事,“师尊既然不喜欢弟子这双眼睛,那弟子也不需要了。只是无法视物的确有很大的影响,师尊方才不是说,会让弟子不用双眼也能‘看见’的么?” 陆予风这才想起来,他慌忙地捏了一道诀放在容景身上:“……你不怨我?” 容景发现自己对灵力的感知变得十分敏感,就连一点细微的波动都能感觉到,而这些波动则直接传入了他的识海里,于是他的识海中便显现出了一幅由灵力绘制的景象。 这似乎……比用双眼要更敏锐。 只是陆予风在他“眼里”变成了一团人影,看不清衣着和长相。 看来,这就是弊端——只能视物,不能视人。 不过这对容景来说反而是件好事。他不想与人有过多交涉,而能够迅速察觉到周围环境变化也让他有着胜过其他修士的警惕,不论是今后的比试还是生死决斗都利大于弊。 容景从自己身上的弟子服撕下一条白布,然后蒙在自己双眼上。 “弟子失去了双眼,直接出去见人恐怕会让他人受到惊吓,这才……” 陆予风握紧了拳,他扭过头去,心情有些复杂。 他干了这么畜生不如的事情,容景居然轻描淡写地原谅了他,他宁愿自己这个弟子跟他拼命,也不想看到他如此平静的样子。 “你为何不报复我?”陆予风问。 “报复?”容景微微蹙眉又松开,“一开始弟子的确害怕,也曾有那么一瞬后悔自己拜入凌霄宫。但现在弟子都想通了。若这些都是弟子修道之路上的劫数,那弟子便坦然接受,就算不是,弟子也不会有半分埋怨。” 陆予风愣住了。 他没有想过,容景竟然……看得如此通透。 甚至可以说,他无悲无喜,道心纯粹得根本不同寻常,似乎只有修炼一事才是唯一能让他放在眼里的。 但容景放下了,不代表陆予风能将这件事放下。 自那日后,陆予风对容景的愧疚从未停止过,他一边尽力做好一个师尊,一边动用他的一切权势为容景提供一切,可以说,就差把整个凌霄宫直接送给他了。 直到三月后的某一日,陆予风在书房处理公务时又一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而强大的魔气。 魔圣面色不愉,他一掌抓住陆予风的衣襟:“你究竟干了什么?!” 陆予风对他同样也没有好脸色,这些日子他一直将自己那日的失控怪罪于魔圣身上,以为是他影响了自己:“我倒要问你,现在又出现在这里,是生怕易凌察觉不到吗?” 魔圣冷笑一声:“我想,苍羽似乎已经知道了。” 陆予风脸色一变:“……他知道什么?” “他现在还没有确认,只是试探,但情况不容乐观,不过我会控制住他,”魔圣眼神落在陆予风桌案上的那本,“幸好,这件东西你至少还留着。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既然苍羽有所察觉,那易凌知道真相也是不远的事,所以我们没必要继续演下去,不如直接动手。对了——你千万不能让苍羽碰到,记住了么?” “……”陆予风沉默。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他知道魔圣是什么计划,这是他们定下的。但…… “你似乎很了解,所以,为什么不能让苍羽碰到?他和有什么关联?” “我在此处待不了太久,与你解释不清,”魔圣道,“你要将它留到拿到易凌内丹的那一刻,到时候你就知道究竟有什么用。现在,你只需要知道,没有这本书,师尊就没办法复活,明白了吗?” 陆予风抿了抿唇。 “其实……我现在不想复活师尊了,”陆予风道,“这没有意义。” “……你说什么?”魔圣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哈……你以为你走到现在,是这样一句话就能回头的么?我从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即是你——你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回头了。” 第117章 “回不了头的只是你, ”陆予风眼神冰冷,“在你突然出现之前……这些事都与我无关。” 魔圣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想和我撇清关系么?那看来……” 他拿起, 抬起手, 不知在上面划了什么,而等他停下的时候,忽而泛出一道白光, 紧接着, 陆予风的眼前竟然凭空出现一个人影,等光芒散去后, 陆予风看清了那张脸。 他一时间只听见耳中嗡鸣,眼前万物都只剩下了眼前的那道身影。 “师尊……?”陆予风似是不敢相信, 他小心地向前一步, 却不敢太过靠近, 最终只碰到了一片衣角, “真的是你吗?” “云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而在短短几息后,他的身影就又一次消散了。 陆予风愣愣地看着云尘消散的地方,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看见了么,这就是它的能力,”魔圣放下了,走到陆予风身边,“只是, 以我们的实力,仅仅只能做到维持那么一瞬。你也感受到了,这样的师尊,很真实, 对吧?你还觉得这并无意义吗?” 陆予风握紧了拳,他颤声道:“……这究竟是什么?” “我们无需明白这些,”魔圣道,“你只需要知道,只有拿到易凌的内丹,我们才能真正掌握它,这样就能够再次见到师尊了。” 陆予风闭了眼,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逐渐放缓,似乎听见有道声音在说: 一定要再见到师尊。 一定……会再见的。 …… 数月后。 “你听说了么,最近似乎有好几个宗门遭到了魔修的袭击,死伤惨重……” “什么?魔修竟然又开始作乱了?那凌霄宫岂不是也……” “我们怕什么,至少还有掌门和几位长老坐镇,不过此事掌门应该也知晓了,今日去上课的时候,我正巧看见掌门去找了易长老,应当就是在商议此事。” 容景正如往常一样在凌霄宫内漫步,自从失去了双眼,他的听觉变得格外敏锐,因而这两位弟子哪怕只是在小声交谈,他也全都听了进去。 魔修作乱?他似乎从未听师尊讲过。 容景也感觉到,陆予风似乎并不想让他接触和魔修有关的事,但他想,既然已经入道,那若世间生了纷乱,他有必要出一份力。更何况,容景修行可谓神速,不过短短数月时间,他已经达到了元婴境……这根本不像是一个正常修士能做到的。 常有人说,对他而言,连天道之子这个称呼都算是贬低,而他的气运更像是天道化身——甚至可以说是天道本人。 容景走上前去,问道:“打扰了,请问,魔修第一次进攻其他宗门是在什么时候?” 那位弟子似乎没有想到这个一向只潜心修炼的师兄会问他话,再加上对高境界修士本能的畏惧,他的答话都显得颤颤巍巍:“啊?这个……似乎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么。 师尊也有三个月未曾见过他了。 容景觉得这或许不是巧合,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此事和陆予风有联系。 “我知晓了,多谢。”他向那位弟子道谢后便向着雪落峰赶去。 容景觉得自己至少得问出点什么。当然,若这只是他多想了那是最好的。 雪落峰。 “萧寒,此事不容耽搁了,魔修既然已经开始对修真界动手,那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陆予风神情焦急,“凌霄宫既然是修真界宗门之首,自然要前往魔域,剿灭魔修,以平祸乱。” 易凌似乎有些走神,他只轻轻应了一声。 这么长时间了……苍羽一直都没有消息。 易凌想,难道说,是行动暴露被魔圣察觉到了,被魔圣困在魔域之中,而同时也导致了进攻修真界的计划提前了这么久么? 其实经过这段时间的试探,易凌已经能几乎确信陆予风是有事在瞒着他的。 若魔圣当真也是他的话,那此番去往魔域,不就是特意为了易凌而设置的一个陷阱么? “不必再犹豫了,萧寒,我知晓你的顾虑,你是怕苍羽也会被算在要除灭的魔修之中吗?” 易凌:“我……” “从前,我的确因为你是我的师弟,所以对你、对他都太心软,但现在,”陆予风冷声道,“他已是魔修,而你是修真界可以称上第一的修士,不论如何……你都不能再袒护他。” 易凌目光微垂:“我知道。” 他当然明白正邪不两立,但……他真的没办法做到对苍羽出手。 成了魔修又能如何?他本性不坏,只是世道让他变成这样的,难道所有的魔修都是极恶之人吗? “为何一定要是我?”易凌有些疲惫,“其他宗门的修士不可以么?” 他不想和苍羽对立,同样,也不想再去确认什么魔圣究竟是谁了。 若真是陆予风……他又该怎么做呢? 若眼前这个看似嫉恶如仇,对魔修从不心软的人,背地里竟然是魔域之主,那该是一个多么荒唐的笑话。 凌霄宫掌门和魔圣的身份哪怕只是放在一起都显得格外荒谬,正邪势力最有权柄的两个位置若是同一人……那这么多年的纷争,岂不都是他自己下的一盘棋? “这不一样,萧寒,你是第一修士,同样,我最信任之人也只有你。此次行动自然是由你我引领众修士前去最为合适。” 易凌似乎仍想拒绝,但忽而有位弟子赶来禀报:“掌门!那位被关在地牢的魔修……逃走了!” 他们二人双双愣住。 自从那日洛行舟擅自离开暗室后,易凌便将他关去了凌霄宫的地牢里。而这位弟子嘴里说的魔修自然就是指的洛行舟。 “怎么会逃走?发生什么了?”陆予风蹙眉。 那位弟子连忙跪下:“似乎、似乎是一时松懈了看守,这才让他找到了机会……弟子亲眼看见他逃往魔域了。” 这么凑巧? 易凌对此有些怀疑,但找不出证据。 不过,这样看来……他只能去魔域一趟了。 “……我随你去。”易凌道。 而恰在易凌开口的瞬间,容景也赶了过来。 容景“看”见足有三月未见的师尊,行礼道:“师尊,师叔,弟子有一事相求。” 易凌这些日子没再出过雪落峰,因此当他看见蒙着双眼的容景时略有些惊讶,问道:“你的眼睛……?” 容景平静道:“只是小事,我并非完全无法视物,无甚影响,多谢师叔关心。弟子想求的是……此次前往魔域,能否让弟子也一同前去?” “……不可,”陆予风当即开口,“你留在凌霄宫。” 易凌没想到陆予风回绝得这么快:“容景的实力不差,他能护好自己,为何要拦着他?” 陆予风意识到自己有些着急了,他握紧了拳又松开:“……去魔域还是太过凶险,容景从未和魔修交手过,我怕——” “可若弟子不去,岂不是要遭人笑话?”容景正声道,“师尊,弟子既然已入道,那就有维护三界的职责,弟子已不是一无所知的凡人,也想为宗门出一份力。” 陆予风:“……” 容景都这么说了,他若是再究竟下去,恐怕会被看出来端倪。 但此次定是有去无回,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之人……一个他已经决定要继任掌门之位的人断送在此? 容景本就是不该被卷进来的。 陆予风没有想过自己的退路,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什么未来。他只想让这个心境纯粹的弟子始终如一。 他不想让自己的徒弟看见那些不该看的东西。 可事已至此,他无法选择了。 “好,”陆予风听见自己说,“是我顾虑过多了。既然你有此番决心,那……便一同前去吧。” 他要尽力保下容景才行。 前往魔域的日子定在了三日后。 当晚,陆予风喊来了魔圣,他重重拍在桌案上,道:“计划有变,你不可直接对他们出手。” 魔圣蹙眉:“你又心软了?不想他死?” “……是我的徒弟定要跟来,”陆予风揉了揉眉心,“不论如何……你必须让他活着走出魔域。” 魔圣嗤笑一声:“他都跟来了,自然会发现你的‘真面目’,以他的心性,到时候说不定还会对你动手……你这么照顾他做什么。” “我不管这些,”陆予风冷眼看他,“你若敢伤他半分,我就毁掉。” 魔圣沉默良久,叹了口气:“唉……要么说,你和易凌的的确确是师兄弟呢?一个两个的,都为了自己的徒弟付出那么多。可你没发现其实你们一点回报都没有么?他失去了自己的道心,还背上了养出魔修徒弟的骂名。而你,竟然因为一个徒弟,想搅黄自己经营多年的计划。” “你的意思是——还会对他出手,是么?”陆予风的手已经按到了上,“这个计划失败了,还会有下个机会,我倒是不急于这一时。” “……我可没这么说,”魔圣摆了摆手,“行了,我都明白了,我保证让你徒弟整个人都回来……这点事都要特意喊我过来谈话,真是煞费苦心了。” 第118章 魔圣轻叹一口气:“其实你这么做并无意义。他既然参与进了这件事, 定会知晓一切,到时候……他恐怕都不会愿意继续留在凌霄宫,又怎会还认你当师尊呢?” “……我不在乎, ”陆予风道, “只要他平安无事,我会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罢了,与你说这些也没用, 这件事我会答应你, 但你的徒弟会怎么想我可把握不住。他算是计划里的一个变数,要是因此失败了……”魔圣话锋一转, 他的眼神忽而变得有些可怖,“我不会再留你。纵然我才是你生出的心魔, 是你亲手将我分开的, 但我也可以取代你——我想你明白我说的意思。” 魔圣说完这些便离开了。 而陆予风则依旧站在原地沉思。 是啊……容景的确会这么做。 所以, 他不会让容景看到这些。 他自己所造成的罪孽因果, 合该随着他一起被埋葬。 等他复活了师尊之后……他不会再动用里的力量, 而至于那个魔圣,不论如何他都要处理掉。师尊也不会想看他因此而继续残害天下苍生的。 陆予风想着,忽而听到了容景的声音。 “……师尊?” ……遭了! 陆予风心下一阵慌乱,魔圣方才才离开,此刻他屋内定然还残留着魔气,若是被容景发现—— 果然,容景脚步一顿, 他微微蹙眉,神情凝重:“师尊,为何……此地会有魔气?” 陆予风别无选择,只能随意编造了一句谎话:“方才……有魔修擅闯此地, 我已动手除掉了。” 陆予风心下慌张,但他面上却强装镇定。容景一向聪慧,要是追究下来,估计是瞒不住的。他眼角余光扫见在桌案上的《苍域记》,也不知是为了隐瞒什么,他悄然拂过桌案边缘,将它往后推了推,藏于阴影之中。 容景似乎并未察觉陆予风的小动作,纵使蒙住了双眼,他脸上也能看出一层浅淡的忧虑,向前走了几步:“师尊,您这三个月似乎颇为繁忙,弟子求见多次,都未能……” 容景踌躇片刻,几次遇开口都没能能想到要说什么,于是便转开话题:“那……魔修可曾伤到师尊?” “无事,一只不知死活的小魔罢了,已魂飞魄散,”陆予风语气平淡地截断他的话,不欲在此事上多谈,转而问道,“三日后便要前往魔域,今夜也将至子时,你不好好休息着,特意过来,所为何事?” 容景被问得一愣。他只是心中莫名不安,总觉得师尊在刻意回避自己,忍不住想来看看。被陆予风这么直接一问,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那些担忧揣测在此刻似乎都显得不合时宜。他有些无措地抿了抿唇,最终只低声道:“弟子……只是有些苦恼师尊为何会突然一句话也不和弟子说,若非今日弟子主动提出想一同前往魔域,那师尊是不是在走之前都未必愿意见弟子一面?” 陆予风隐于袖中的五指微微握紧,他侧过脸去:“抱歉,容景,是我心中仍对你有愧。身为师长,我却没教过你什么,还害得你……从此再也不能视物。我并非刻意疏远你。” “这件事弟子早就不在意了,”容景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抓住陆予风的衣袖,“师尊,我从未因此恨您,您是弟子心中最敬爱的师尊啊。” 陆予风此刻本就是惊慌不定,现下容景又与他凑得这么近,又说着那些会不断放大他心中愧疚和不安的话,陆予风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根绳狠狠缠紧了,他控制不住地去想若容景知道了自己暗地里做的事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他想到自己做的这一切都无法挽回—— 容景此刻越是纯净赤诚,他便越无法承受得起。 陆予风忽而将他的手甩开了,他像是自暴自弃一样说道:“我没有你想得那般好,你并不了解我,我做不好你的师尊——我无法原谅我自己。” 说着,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挥袖,想要拂开两人之间那令他近乎窒息的距离。 容景完全没料到师尊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更没防备这突如其来的一拂。而陆予风毕竟是化神境的修士,一举一动之间若不刻意收敛,都会带着属于他这个境界的力量。容景本就站得近,猝不及防之下,他脚下不稳,直直向旁边的桌案倒去。 容景不能视物,他只能伸出手想按住什么让自己不要倒下去。而他的掌心不偏不倚,正正压在了那本被陆予风匆忙推至桌沿阴影下的《苍域记》封皮之上。 而就在他接触到的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有什么动静滑入了他的识海之中。 紧接着—— 他的识海里闪过了无数画面,漫长而久远,就像是……一段记忆。 但这段记忆似乎不像是容景认识的任何一个人的,甚至可以说,这不像是一个人会拥有的记忆。 这段记忆太过复杂,几乎是将世间万物都囊括了进去。 容景迷茫不解,但随着他识海中被他一一看过的记忆越来越多,他似乎明白了这些都是从何而来的。 这似乎……是他的记忆。 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一个普普通通的修士会有这样一段记忆,也不理解随手碰到的那本书册为什么会和他有这样的反应,但直觉告诉他,他该将这些记忆全都吸收。 而到了最后,在容景知晓了最后一点记忆时,他也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的确不是普通修士。 但他的确也是容氏之子——是转世的。 这段漫长的记忆告诉他,他是天道在此世的化身,而他之所以会降生,则是需要除掉一个早就该消失的人。 天道本以为那场雷劫已经让他身死魂灭,却没有料到他会有下凡历劫重塑肉身的机会。因而出此下策,自己也一同来到了人界,准备亲手将他抹去。 但不知为何,在降世成为容景后,天道失去了自己的记忆,也忘记了自己的目的,但因为自己本就是天道,因此对修仙之事格外在意。 这于普通修士而言是违逆天道的事,对天道本人而言却十分轻松,这也是为什么容景会有极高的资质,同时修炼速度也远超常人。 不过好在现在他已经将这些都想起来了,因此,他也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要维系三界之秩序,肃清一切违逆天道之人。 属于天道的记忆太过漫长,衬得那段单纯作为容景而活着的记忆就如同沧海一粒粟,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除掉他。 这一次,天道不会再允许自己失误。 …… 容景缓缓睁开了眼。 在陆予风看来,容景只是被他不小心甩开,然后一时没有站稳因此撑了一下桌案又重新站稳而已。 “容景?”但陆予风却感觉到……自己的徒弟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师尊,弟子无碍,”容景笑了笑,“今日叨扰师尊休憩了,弟子告退。” 陆予风:“……” 不对。容景不该是这个态度。 按照陆予风记忆中的容景,根本不会选择急匆匆离开。他至少会追问,甚至刨根问底。 但陆予风的确没有察觉到容景身上有突然多出什么其他东西,而容景也什么都没做,除了……刚刚似乎碰到了他藏在角落的《苍域记》。 但魔圣说,只是不要让苍羽碰到它,容景只是和苍羽长相有些相似,又不是苍羽本人,又怎么会有反应? 就在方才,陆予风光是听到容景的声音,就感觉他好似突然变成了一个经历无数风浪才会如此平静的人,根本不像记忆中的那个他了。 可他纠结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在三日后,容景还愿意认他都是好的了。 陆予风叹了口气,他对容景点了点头:“你走吧。” …… 容景回到自己的住所后,轻轻合上了门。 在隔绝了外界的一瞬间,他脸上那点属于人的温度悄然褪去。容景缓缓抬手,触碰到覆眼的绸带,指尖微微用力,将其扯下。 在恢复了天道记忆后,他的双眼也恢复了原样,天道需日夜视万物,因此,他的双眼哪怕在黑暗中也能泛着淡淡金光,看清一切。 不过他依旧需要继续伪装下去。 属于天道的庞大记忆已彻底覆盖那短短二十余年属于“容景”的人生与情感。 他现在只有一个目标——易凌。 至于陆予风…… 容景想,陆予风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但在天道眼中,其实根本藏不住。他只是看了陆予风一眼,就知道他在计划什么。 但天道不会允许陆予风这么做。 复活已死之人本就是违逆天道,合该与炽渝一样被他一同抹去。 不,陆予风要复活的那位似乎没有死,只是他并不知晓。 那这样更是大忌。 虽然陆予风算得上容景的师尊,但对天道而言,他并不觉得此人有多特殊。 因为……天道生来就只是为了维系三界,人神妖魔与他而言又有什么区别? 第119章 魔域。 魔圣住所。 “你就算是将我关起来, 萧寒也不会遂了你的意前来魔域的!” ——苍羽此时被蒙住双眼,双手被缚在身后,刚被两个魔侍按着跪在了魔圣面前。 “……这话你说几遍了?自己不觉得烦么?”魔圣啪一下将自己手里的书册甩在案面上, “你怎么不想想自己做事有多蠢笨, 居然让我轻易就看出来了?” “……”苍羽死死咬着牙,但因为双眼被蒙住,他此时都找不到一个可以发/泄怒火的地方。 他的确没料到……魔圣是怎么察觉到的?他明明已经足够小心谨慎, 但竟然还是被看了出来。 等等。 陆予风曾对他说……他已经知晓了他们是重生而来的这件事, 那—— 若魔圣当真与他有关联,这岂不就是魔圣告诉他的? 魔圣知道他们重生了。 想到此处, 苍羽下意识握紧了五指。 原是如此。 魔圣想来是看出他并不像上一世那样对易凌深恶痛绝,所以才会意识到这些吧。 难怪当时他不愿前往魔域的时候, 是魔圣亲自出来把他带走的。 “不过算算时间, 他们也该到了。”魔圣站起身, 抬手喊来一个侍女, 从她手里端着的盘子上拿起一个瓷瓶, 随后向苍羽走过去。 “你要做什么?”苍羽感觉到他的靠近,想向后挪动躲开,却被他一下子捏住了下巴。 魔圣毫不客气地将那瓷瓶里的药全都灌了进去,然后随手扔在地上,颇有些嫌弃了轻轻拍了拍手。 这药的味道苦辣,苍羽觉得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他忍不住想吐/出来, 但又一下子捏住了他的后颈。 “放心,现在吃了这药你还死不了。” 苍羽咬牙开口:“……现在?” 果然魔圣没安什么好心,现在不会死不就意味着之后会死么?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 苍羽道:“你为何……要给我下/药?只是想折磨我?” “我可没有这等好心思,”魔圣冷笑一声, “自然是要让你的好师尊看见了。有时真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你觉得,在他心里,自己的命和你的命究竟哪个更重要?” ——遭了! 原来魔圣的真正意图,是想用他威逼易凌! 那瓶药液很快便发挥了功效。 苍羽只觉得自丹田处泛起一股寒意,而这股寒意顺着他的经脉游走,慢慢地遍及全身。 而后,他忽而觉得自己体内像是有千万根细小的针,密密麻麻的刺痛不断传来,让他不住地泌出冷汗。 “你……”苍羽呼吸微乱,但他仍然强撑着,“你想用我来逼萧寒就范?他、他不会……” “他不会什么?”魔圣饶有兴致地蹲下身,与跪着的苍羽平视,尽管对方双眼已经被他蒙住了,“不会为了你这蠢徒弟不惜自己性命?苍羽,你未免太看轻自己,也太看轻你那位师尊了。” 他的声音压低,附在苍羽耳边道:“有些事,他可能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但我都知道。上一世,你与他远不及现在这般‘亲密无间’,但他仍然能做到眼睁睁看着你残害那么多同门,最终实在没有办法才亲自出手,你觉得他不会选择你么?这一世,你又觉得谁能拦得住他来送死?” 苍羽身形一晃。 萧寒…… 可苍羽已经……耽误了易凌太多事。他死便死了,又怎么能搭上易凌的命? 若易凌真来了,选择让他活下去,那不是又一次着了魔圣的道…… 可魔圣究竟为什么这么迫切想要拿走易凌的内丹……甚至不惜下此血本。 药效愈发明显,苍羽只觉得四肢无力,他瘫倒在地,意识也逐渐涣散。 就在此时,有魔侍进来禀报:“参见大人。凌霄宫的那位已经按照约定带着人来到此处了。” 苍羽听到此话,挣扎着想抬起头,可他真的什么力气也没有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魔圣笑了笑,对他说:“看来你师尊已经到了,那本座便带着你去看看这场好戏?” …… 陆予风带着易凌、容景还有凌霄宫一众弟子站在魔域大殿前。 这一路上他们竟然没有遇到几个魔修,甚至连魔物都没有遇见,就好像是特意迎接他们的。 易凌越发感觉到这就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 而陆予风还在做着掩饰:“一路上风平浪静,看来魔圣定是别有用心。萧寒,不如你我先进去探探?” “我……” 易凌还未说完,容景一反路上的沉默,率先打断他:“师尊,弟子也想一同前去。” “你不可,”陆予风厉声阻止,“我与你师叔的修为几何?你又几何?我不许你这么冒险,老实在这里待着。” “师尊……” 陆予风没有再看容景,转而对易凌道:“萧寒,一同去吧。” 易凌:“……” 不难看出来,陆予风此刻很着急地想要带他前去。 易凌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同样,生死未卜的苍羽或许此刻是在魔圣所处的地方,就算是为了苍羽,他也要去。 二人一前一后踏上大殿的台阶。魔域中全是魔气,对他们这种修士反而是一种危险。易凌发觉自己越是靠近深处,体内的灵气运转便越是滞涩。 ……想让他失去抵抗的力气么? 殿内光线晦暗,让人看不清周遭环境。 魔圣脸上蒙着黑纱,依旧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他斜倚在座中,一只手撑着额角,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走进来。而在他脚边,正是失去了消息的苍羽。 此刻他蜷缩在地,蒙眼的黑布已被冷汗浸透,浑身不住地发着抖,似乎在忍受着什么极大的痛楚。 易凌心头一跳,他下意识想冲上前去将苍羽救下来,但此刻他只能忍着,遂死死捏住了手里的青霜剑,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二位,久仰,今日前来,是为了杀我?”魔圣倒是不避讳,他抬了抬手,“不过——易仙长,您看到自己的徒弟,竟然没有一点表示?” 易凌:“……你对他做了什么?” “不过是喂了点东西。放心,一时半刻死不了。只不过……”魔圣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踱步到苍羽身边,用靴尖轻轻踢了踢他,“时间久了,经脉一寸寸冻僵、碎裂,修为尽毁都是轻的,最后会变成一摊无知无觉的烂肉。啊,不过他既然已经是魔修了,那仙长想来也不想落得个教出魔修弟子的坏名声吧。所以——不如让他就这么死了也好。” 苍羽似乎听到了易凌的声音,挣扎着抬了抬头,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别……管……我……” 易凌看向魔圣的眼神冰冷,他对魔圣道:“你不如直言你要我做什么。” 他又看向陆予风:“到了现在这一步……你也不必再掩饰了,师兄。” 陆予风心头一惊,他虽察觉到易凌可能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目的,但易凌直接说出来,无疑是戳破了他最后一层遮羞布。 他没有回应,选择挪开视线避而不见。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魔圣走到易凌面前,直直看向易凌,“你的内丹,萧寒。我要你自愿剖出你的内丹,我便给他解药,放你们离开魔域。作为魔域之主,我也会让在外骚乱的魔修听话,以后和修真界……好好相处。” 果然。易凌闭了闭眼。他此前所有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都被证实。魔圣要的就是他的内丹。 可他的内丹究竟何用呢?他身为修士,修为已经达到了炼虚境,内丹中本就蕴含着极致纯粹的灵力,就算魔修以灵力为食,也是承受不了的。 “萧寒,不可!”陆予风不知为何猛然回过头,急声喝道,“你若将内丹给他——他也不会让苍羽活下来,反而你们都会被他害死……” 魔圣有些不悦,他一抬手,直接对着陆予风的脸甩了一掌:“你现在又念起什么情义了?若真是好心,你又何苦将他带来魔域呢?” 陆予风被他这一掌打得向一旁踉跄了几步,他死死咬着唇,可却再也没有勇气出言阻拦了。 易凌却没有看向陆予风。魔圣的话的确印证了他心中最坏的猜想——陆予风的确已经和魔域有勾结,又或者,他和魔圣根本就是……同一人。 “那,我怎么知道,我给了你内丹,你就会履行承诺?”易凌的声音异常平静,像要给出内丹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你可以不信。但这是你徒弟唯一活下去的机会,”他一边说着,一边重新走了回去,揪着苍羽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又拖着他走了几步,“你看,多好的孩子,这一世明明想做个好人,一个魔修,连人都舍不得杀,这可笑不可笑?可就是这样一个心善的徒弟,偏偏又要因你无动于衷而死了。” 苍羽在痛苦的喘息中拼命摇头。 易凌又狠狠握紧了手里的青霜剑。他想起上一世苍羽被逐出凌霄宫的那日也是如此狼狈模样。而这一世,他想过要弥补苍羽曾遭受的苦难,要护他周全……但好像仍旧没能实现。 难道……他们的结局注定是这样的吗?难道他要经历的劫数,也注定如此吗? 不。他还有机会。 “好,”易凌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我给你内丹。” “萧寒!”陆予风试图上前阻拦,但被魔圣一掌定在了原地。 易凌周身猛然升起了一股强大的威压,他直视魔圣:“我要你先给他解药,若他死了……我会自爆内丹与神魂,你什么也得不到,而苍羽会陪我一起死。” 魔圣眯了眯眼,他轻声笑了笑,松开抓着苍羽的手,然后他拿出一个玉瓶丢给易凌。 易凌捡起玉瓶,毫不犹豫地走向苍羽。他扶起浑身颤抖的苍羽,将瓶中药液小心喂入他口中。药效很快,苍羽身上的颤抖逐渐平息,呼吸也缓和下来。 “萧寒……”苍羽的手艰难地抬起,抓住易凌的衣袖,“别……求你了……” 被剖去内丹……会有多痛苦?他不敢想。 他也不愿亲眼看见易凌如此伤害自己。 “听话。”易凌轻声说,轻轻扯落了苍羽眼上的黑布。那双总是能让他心软的碧蓝色眼眸此刻盛满了担忧。易凌对他极浅地笑了一下,抹去了他的泪珠,随即点了他的穴道,让他无法再说话动作。 他将苍羽轻轻放平在地,自己则走到一旁,盘腿坐下。 剖丹之痛……堪比凌迟,但他不在乎。 易凌闭上双目,双手结印。体内的冰灵力此刻像是一柄利刃,毫不留情地斩断了内丹与经脉的联系。他的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因极大的痛苦而微微发颤,却始终紧闭双唇,一丝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体内的那颗内丹缓缓自他丹田浮现,飘浮于半空。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却突然出现,伸手想要夺走。 ——是容景! 第120章 魔圣显然反应更快, 他将内丹收入囊中,接下了容景的一剑。 而容景剑尖一转,绕开了魔圣的阻拦, 勾起魔圣一直蒙在脸上的面纱将它挑开。 ——是陆予风的脸。 易凌已经早有预料, 但这个事实真正摆在他面前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说不上的情绪。 但他此刻也无法顾及那么多。 前世他之所以会在失去内丹之后死去,是他的修为在将苍羽封印后降到了结丹期。而如今他已是炼虚境,失去内丹也只会让他修为一时骤降, 但不至于危及生命。 可修为下降的反噬还是有些严重了。 易凌感到自己喉间一阵腥甜, 他轻咳两声,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 “萧寒!”苍羽冲到他面前, 一把扶住他,握住他的手心, 发现竟然有一摊血迹, 当即哭了出来, “你……你不要死……呜……” 易凌云淡风轻地擦去了手上的血迹, 缓缓开口:“……我死不了, 别哭。” 此时,被揭开真容的魔圣冷笑一声,他看向容景:“你就是他收的那个徒弟?竟然有胆量独自前来。” 说罢,魔圣挥袖一拂,却不曾想容景这个只有元婴境的修士竟然能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硬是接下了他的招数。 “把东西给我!”魔圣心里预感不妙,他转头对呆滞的陆予风怒喝, “快,不然便来不及了!” 陆予风这才如梦初醒一般,他麻木地掏出了《苍域记》,手还没递出去就被魔圣一把夺走。 ……容景都看到了。 他最不希望知道这件事的人已经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他该怎么办? 而魔圣捏着那颗内丹, 将它放在了《苍域记》上——只是眨眼的功夫,这颗内丹竟然化作了一股泛着金光的力量,包裹住了魔圣手中的书册,然后与它融合。 终于…… 魔圣的手在微微颤抖,他不敢耽搁分毫时间,用指尖在《苍域记》上翻开空白的一页,随后写上了云尘的姓名。 他终于……能够再见到师尊了。 魔圣死死盯着他写下的名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可…… 一息、二息…… 《苍域记》没有任何反应,甚至连他曾经给陆予风演示过的景象都没有出现。 怎么可能? 魔圣脸上出现了慌张的神色,他又一次写下了云尘的姓名,可同样还是没有效果。 ……为什么? 陆予风见此情形,心里竟然莫名松了口气。 原来……师尊不会因此而重生。 “怎么会没有效果?不可能……我不会弄错!”魔圣猛然抬头,盯向易凌,“是不是你……你给我的内丹是假的,是不是?!” 但魔圣也知道这不可能。因为……除了那颗内丹,这世间已经再无一物能完全激活《苍域记》的力量了。 易凌抿了抿唇,他道:“师……其实,师尊他并未死去,我已经知晓了此事,但并未告知你。” “……什么?”魔圣手中的《苍域记》落地,他快步走到易凌面前,一把将苍羽扔开,“师尊还活着?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易凌轻叹一声:“我们的师尊,其实就是我的父亲……易城。” 魔圣沉默了一会,忽而笑了:“你在逗弄我?这怎么可能——” “这是真的,”易凌深深蹙眉,他迎上魔圣的目光,“我不会骗你。” “……你住口!我才不会信你!”魔圣此时突然像个蛮不讲理的孩童,“师尊怎么会是你的生父?若真是如此,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他从来都不肯见我一面?” “若他还活着,那……”魔圣喃喃道,“我做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忽的,他笑了一声,对在知道这件事后同样的震惊的陆予风抬了抬手。 而后,陆予风竟然像是忽然全身失了力气,直直倒下去,而似乎有什么东西从他的体内抽取出来,然后被魔圣捏在手心里。 “我将自己分成了三份……他只是其中之一,是我仅剩的、唯一的善念。我本以为他能够替我隐瞒这一切,到头来,竟然连师尊是谁都看不出。不过没关系,”魔圣将这份神魂融入了自己的身体,“我的目的,从来都不只是复活师尊。” 随着神魂的融入,魔圣的力量竟然在瞬间提升了许多,他用魔气化出了一柄剑,忽然向易凌刺了过去! 易凌本就折损了修为,此刻是躲闪不及,而在一旁一直沉默着的容景却拔剑接下,似乎……甚是轻松。 容景侧过脸面向易凌,道:“我会先除掉陆予风……然后就是他。” 而他们二人的剑身接触也引起了强大的冲击,容景蒙住双眼的绸带也被吹走,直到这时易凌才看见了那双所谓遭受创伤的眼睛。 竟然什么伤都没有。 那双金眸无悲无喜,神情淡漠,这让易凌不由想起他记忆中拥有着同样淡漠的那双眼睛。 上神……? 可……上神在人界的转世,难道不是苍羽么?尽管苍羽还不肯认,但易凌已经几乎笃信了。 那容景这又是为何?而且,与苍羽的长相也这般相似。 容景又为何要与他说那句话? 难道—— 易凌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苍羽自降生以来,似乎都像是被天道所厌弃之人,不论是资质还是气运,都和易凌记忆中的“炽渝”一样。 但炽渝会经历这些,是因为天道不容他,那是不是意味着,苍羽也是天道不容之人? 所以……天道会想尽一切办法来除掉他。 容景说,会除掉魔圣,然后就是……苍羽。 魔圣妄图颠倒生死界限,已经触及天道底线。而苍羽,也同样是天道想除掉的。 但有一事易凌还想不明白。为何天道在人世的样子会和苍羽这么相似?难道上神也是天道么?可上神若是天道,那为何会护着炽渝,而非让他死去呢? 魔圣用尽了力气才堪堪接下容景的反击。 “你究竟是谁?”魔圣抹去自己嘴角的血,“你的实力根本不是元婴境的修士,而且……为什么你身上会有和《苍域记》一样的力量?” “你无需知晓。”容景只说了这一句,便再次提剑对魔圣出手。 他招招直逼死门,丝毫不留余地,而魔圣竟能一直接住,他们二人一时陷入僵局。 ——此时,一开始被魔圣扔到一边的苍羽趁此机会走到了被魔圣扔在地上的《苍域记》旁。 不知为何,冥冥之中,他竟觉得这本册子和自己有着某种联系,说不清、道不明。 他蹲下身,慢慢向《苍域记》伸出手—— 与容景交战的魔圣忽而想起了这件事,他心道不妙,但回头想要阻止时也已经来不及了—— 在苍羽指尖触及到《苍域记》的一瞬间,他感觉到有一股磅礴的力量猛地冲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而他的身体显然并不能承受这么多的力量,因此,经脉尽数破裂,他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嘴里吐出一口血,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易凌愣了一瞬,然后面容失色地赶到苍羽身边,他轻轻托起苍羽的身体,探了探他的鼻息—— 幸好,只是晕了过去。 魔圣此刻已经没了和容景继续交战的心思,他扑到《苍域记》面前,发现……融入其中的内丹果然已经消失了。 “……呃!”容景——天道本想一剑杀了魔圣,但在苍羽失去意识了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力量正在流失,并且丝毫没有停滞的意思。 什么……?怎么会这样? 他的力量,好像正在被什么东西夺走。不,与其说是夺走,倒不如说……是这些力量在主动离开他。 像是……要回去什么地方。 而随着力量逐渐消失,天道的化身也在一点点消散,他眼中的金光也慢慢变得暗淡。 不、不行! 他还没有除掉这世间的威胁,怎么能—— 忽的,天道似乎听见一道久远而熟悉的声音。 “你该休息了。” ……是谁? 他眼前浮现出一道身影,十分熟悉,但他喊不出名字。 那道身影一点点走向他,然后抬手按在他的发顶。 “以后,你不必再守这些规矩,我放你自由。” 随着这句话落下,他突然觉得自己身上像是被解开了什么枷锁,像是……浑身都变得轻松了。 接着,他脑海中那些冗长的记忆也随着这一句看似轻飘飘的话语慢慢散去,而这二十年来身为“容景”的记忆却变得格外清晰。 那道身影继续说着:“从今以后,你便做为人,也活一场吧。” 他的身体停止了消散,慢慢地重新聚成了一个人形,而等容景再次睁眼的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 他转头看了看四周,面前是身上带着浓烈魔气、与师尊长相极为相似的魔修,而师尊已经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等等……他怎么又能重新看见了? 不,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 容景手中长剑落地,他茫然地退后两步,愣了一刻,然后跑到陆予风身边跪了下来。 魔圣眼里蒙上了一层黑雾,他将失去了效果的《苍域记》掷下,然后将剑对准了易凌和苍羽。 “你们……都是你们——尤其是你,易凌。若不是因为你要渡劫,我又怎会遭遇这些?!” “易萧寒,我当真恨你。亦妒忌你。”《 》 第121章【VIP】 第121章 不知多少年前。上界。 “你当真要这么做吗?”凤倾面色担忧, 还喘着气,“这可不是儿戏。况且,他死了, 你也能找到另一个人来代替神君的位置, 但你若是出了事……你真打算把这个烂摊子交给我一个人处理?” 天知道他在人界得知上神居然决定要做这件事的时候有多着急,想都不想地直接回到上界急匆匆找到上神对峙。 但眼前这个可恶的人竟然告诉他这是真的。 “我没有别的办法,”上神语气平静, 他似乎从来都是这样, 一直波澜不惊,“神君之位不重要, 我只想让他活着。” “但他是连天道都容不下的东西,你明白么?”凤倾抬手按在额头, “这些年, 你不是也都试了, 只要你有一时疏忽, 天道就会找出法子来对他动手。你看, 就算你之前每次都救下了,这一次他不还是——” 凤倾叹了口气:“看来,《苍域记》的预言没有出错,炽渝会出现在上面,的确是你的劫数。” “天道其实本就是我的化身,他只是被世间规则所困才会想着要除掉炽渝。我是因果之外的存在,也只有我能够干涉天道。我会想办法放下天道身上的枷锁, 也该还他自由了。” 上神眉心的那抹蓝色印记愈发明显,他垂眸看向躺在阵法中心的炽渝,道:“……凤倾,以后, 他就拜托你照料了。” 凤倾一噎:“你什么意思?开始交代遗言了?” 上神嘴角微微弯起,没有回答。 是啊,炽渝的确是他的劫数。 炽渝说,他想学剑法。可这整个天地都不容他,无论是什么剑到了他手上都会变成一块废铁。 只有游离三界之外的上神,是最佳的材料。 所以……他将自己的脊骨抽了出来,为炽渝量身定做了一柄剑。 这是他的神骨,炽渝若一直带在身边,至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气运不佳,天道也会惧他三分。 那也是上神头一次经受骨肉分离之苦,疼是肯定的,但上神不在乎那些。他只是将剑身上残留的血仔仔细细擦拭干净了,才拿回去送给炽渝。 这件事,上神可不敢让炽渝知道,不然这个小孩可要哭闹着死都不肯拿那柄剑了。 在刚开始捡到炽渝的时候,上神只是想试着按照《苍域记》上浮现出的那些话去做,他教会炽渝习字、读书、武艺,也随时提防着来自天道的威胁。 但炽渝总是受伤,他也没办法一直分心为他治疗,索性直接将自己体内的神力化作了一滩池水,这样炽渝进去泡着的时候也能被滋养,唯一的坏处,就是这灵池的大小会随着他的力量变化,不过好在,至少是能容下炽渝的。 一开始,上神并不将天道对炽渝的针对放在眼里,直到那日他一时疏忽,竟然让炽渝一个人溜到了人界。 哪怕他及时反应过来了,可人界早已过去了许久,等上神再次见到炽渝的时候……他竟然连内丹都被人挖去了,若在迟些,便来不及了。 这种情况,只能用他人的内丹来代替。但上神也不会祸及他人,再说,他也不放心。 所以他选择了自己的。 但失去了内丹,也就意味他会失去绝大部分的神力,于是,《苍域记》他也无法再使用了。 不过也好,他也不想再按照这上面的预言去走。 可谁又能想到……天道还是不肯放过炽渝呢? 既然如此,那上神也只剩下唯一的办法—— 他要和炽渝互换命格。 这样,在天道眼里,上神会变成那个该被除掉的东西,而炽渝则会因为得到上神的命格,而被三界庇佑。 只是他们的肉身都不能用了。 上神知道,上界的神明若想重塑肉身,需去人界历劫飞升。因此他也决定将他们二人送去人界。 “我会用尽最后的神力让人界的他成为你的‘孩子’,凤倾,”上神看向自己多年好友,“所以,这一切都拜托你了。” “什么——等等!”凤倾一愣,显然完全没有准备好,“不,我、我在人界是有道侣没错,但他也是个男子,这这这怎么生得了?” 上神愣了愣,然后蹙眉:“我的确有欠考虑。” 凤倾送了口气,以为上神想改变主意了,谁料—— 上神从袖中拿出了一片药方,递给凤倾:“这是我曾创造过的灵孕丹,男子吃下去也能绵延子嗣,你照着方子做出来便可。不过此丹配方你莫要传出去,毕竟这终究违背伦常纲理。” 凤倾瞪着眼睛接过丹方,他张了张嘴:“我……” 不对。他赶过来又不是为了这件事的。 凤倾将丹方收了起来,一把拉住上神:“你不能和他换命格!” “我已经想好了,不会出事,”上神轻轻拂开凤倾的手,“这样炽渝才能活下去。” “……你现在心里,难道就只考虑他一个人吗!”凤倾情绪有些激动,“你可曾考虑过,他若是接下了你的命格,那这三界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他怎么能承担得起?他连一个神君都当不好,又怎么能坐好……上神的位置?” “我信他,”上神轻笑一声,“这不是还有个去人界历劫的机会么?等他经历了劫数,自然会有所成长。” “就算如此……”凤倾别过头,“我也无法保证,我回到人界时还能护得住他。我在人界被限制了力量,空有一身修为但无法施展,此时,已经有人盯上了我,我活不了多久,我的道侣也不会对一个孩子有多少感情……他本来就是宝珠化成的人,我会将这件事告诉他,但剩下的……这次人界的劫数注定是要他自己走一遭的。” 上神却从凤倾的话里捕捉到了什么,他慢慢蹙眉:“你……和你那颗成了精的宝珠做了道侣?” “……这不重要!你为什么只在意这个?”凤倾被他气得不轻,“你们的情形当真不容乐观,况且……以你目前的状态,是没办法和他一起前往人界的,你得晚他五年。不过你若是想陪着他也有办法,但你的魂魄只能被困在一只鸟雀里……我记得你是不是曾经将自己神识分了一部分做了只灵宠给他?那只小雀就挺合适的,但五年时间一到,它也会死,你也就真正在人界转世了。” “我还是想先陪着他,不过是只能当五年禽类罢了,算不上什么。”上神对此没什么犹豫。 “好,”凤倾轻叹一声,“既然你意已决,那我便为你护法了。” 上神最后看了一眼阵法中心沉睡的炽渝,那双总是如澄空一般平静的眼眸泛起一丝波澜,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抬手结印,炽渝身下的阵法瞬间开始运作,而一道道金色的因果线在二人周身浮现,环绕在他们周围。 “因果相依,报应轮转。” “以吾之神格,换尔灾厄散尽、平安顺遂。” 上神缓缓念出口诀,他抬起手,将他的因果线引向炽渝,很快,炽渝的因果线便缠绕上来。在他的引导下,二人的因果线慢慢调换了位置,随后重新回到了各自的身体里。 上神眉心的那片蓝色印记消散,他的体内也不再剩下任何一丝神力。 如此,上神这才将炽渝早该投身转世的魂魄放走。 “他以如今的命格转世,这辈子的气运想来会很好,”上神脸上带着笑意,“希望他能平安渡过此劫。” 凤倾却怔住了:“你……你没有发现,自己有什么不同么?” 上神抬眸:“……?” 这时,上神才发现,他的眼角此刻竟然在止不住地流出眼泪,就连心里也是一阵又一阵地酸楚。 上神颤抖着手按在自己胸口。 他……竟然拥有了情绪? “想来是互换命格的作用,不过这倒也挺稀奇的,突然看见你脸上出现这么丰富的表情,还以为见鬼了……哈哈。” 凤倾故作风趣地调笑了一声,但他很快就收起了笑容:“你我都无暇顾及三界……必然会引来一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注意。此次渡劫你千万要小心。” 上神点了点头,他平复了自己心中的波澜,站起身来。 “走吧,你该回去了。而我……也要下去陪他。” 忽的,上神突然想到什么,又对凤倾道:“你千万要尽快将灵孕丹炼出来,然后和你道侣想办法生——” “——不然炽渝他始终无法降生是吧,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凤倾耳尖一红,“看来你对这些事真的是不懂得很……这种事情哪能光天化日之下说,况且、这是说有就能有的吗?” “可灵孕丹是吃下去就会如同雨露丹一样会让你们控制不住开始双修,而且此次双修也定会让你的道侣有孕,按常理来说,你若是现在就炼出来和你的道侣用上,在人界最多十一个月炽渝就能转世。”上神继续面不改色地说。 “……什么?!”凤倾突然感觉自己怀里的那个丹方格外烫手。 控制不住开始双修?!他绝对不能让丹方留下来,尤其是不能让他的道侣知道……不然他真的会死掉的!《 》 第122章【VIP】 第122章 炽渝于冬日降生, 被重新赐名为易凌。 而在易凌降生当日,一只长着蓝色尾羽的小雀鸟也同时破壳而出。 这只小鸟并没有像其他雏鸟一样待在鸟窝里,而是飞到了隔壁王府的屋檐上。 上神带着记忆寄存于鸟雀体内, 他不能言语, 也失去了全部的神力,如今,只是一只普通的鸟雀而已。 他知道炽渝——如今应该叫他易凌了——不会有任何上界的记忆, 所以就算他还记得, 也帮不上他。 于是,这只雀鸟就在王府屋檐上住下了, 冬去春来,他看着易凌从襁褓之中的小婴孩一点点长成一个孩提。 终于……到了第五年。 尽管上神知道自己不该去找他, 但他还是飞进了易凌的窗户里。 等这一年过去, 他也会忘掉一切, 而他再次想起来的时候……也不知要过去多久了。 他甚至也不能预料到此次历劫他们又会经历什么。 易凌很喜欢他, 并且又给他取了同样的名字——小羽。 或许是因为连性情都随着命格一起换走了, 在上神记忆里这个最喜欢笑的孩子如今脸上却连一点笑容都没有,哪怕对小羽的喜欢,上神也只能从他眼神里看出来。 他陪着易凌过完了五岁这一年,等到了年末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有些疲惫了。 上神明白,这或许就意味五年过去,他也要转世成人。 但他不忍让易凌看到自己死去, 于是在人界的帝王驾临王府时偷偷溜走。 但他没料到会被帝王带过来的一个皇子抓到,也没有料到自己会被他扔到池水里。 ……最终,还是让易凌亲眼看见了他的死亡。 上神还残留这一丝意识,他感受到易凌温热的泪一滴滴止不住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又怎么忍心看到易凌哭得这么伤心?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 易凌十岁那年已经在凌霄宫中被养育了五年。 他五岁生辰那日失去了小羽,一蹶不振,易城也将他丢到了凌霄宫门外不管不顾。几乎是一/夜之间,他从尊贵的世子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弟子。 但好在,他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冰灵根,凌霄宫破例收留了他,只是因为他与人界皇室有关,无人敢收他为徒。 易凌对谁都性情淡漠,因而也没什么朋友,他独自修行修炼,才在十岁这年突破到了筑基境。这个修炼速度与他的灵根相比实在过于低下。 但他本就意不在此。 易凌时常会想,小羽死了,他修炼成仙是不是就可以将它复活? 可成仙有那么容易吗? 易凌突破到筑基境后陷入了迷茫,他望眼凌霄宫,竟找不到一人可以让倾诉,于是他偷偷溜出了宗门,在没有告知任何人的情况下去了人界。 人界正值上元节,京城灯笼高挂,人群如流水,他茫然地逆着人群走,也不知自己要走向何处。 筑基境的修士与凡人也无甚区别,因而周围的人群只以为他是哪家迷路的小公子,有想着帮他寻路的凑上来,但都被易凌拒绝了。 他走着走着,便不知不觉走到了自己在人界的“家”。 王府中没有一盏亮灯,想来他的父亲又不在王府里。 易凌自嘲般笑了声,转身欲走。 忽而他觉得自己的衣袖被什么人轻轻拽了一下,易凌低头看过去,发现竟是一个人衣衫褴褛的乞丐,看着年纪很小,恐怕只有五岁。 他蹙眉,想将这个乞丐一脚踢开,但他隔着乞丐散乱在眼前的脏发……看见了一双极为纯净的蓝色眼眸。 “可以给我一点吃的吗,我快要饿死了……”乞丐抬起头,那双眼睛便从发丝里露了出来。 易凌看着这双眼睛,竟不知为何……想起了小羽。 他止住了自己的脚,轻轻扯走衣袖:“我身上也没有吃的。” 修士基本上自修仙开始就辟谷,易凌身上自然没什么吃的。 他一向爱干净,也不喜欢这个乞丐随随便便就抓着他的衣服。 “呜……”乞丐连哭都有气无力的,“可我……真的要饿死了……” 不知为何,易凌看到他哭,心里却十分难受,他紧了紧拳,叹了口气。 易凌竟也不嫌脏了,他握住乞丐的手,道:“跟我来。” “我、我走不动……”乞丐眼巴巴地看着他,“能不能抱我走?” 易凌看了看乞丐身上沾满泥污的衣物——也不能称上是衣物了——忍了又忍,最后居然真的抱起了乞丐。 他们走到一个卖元宵的摊位面前,易凌将乞丐放下了,从腰侧的香囊里掏出几枚铜板:“来一碗。” 凌霄宫平日里给他发的都是下等灵石,这些铜板还是他偷偷溜到京城的时候找人换的,没几个。 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看见易凌气明明也是个半大的孩子,却带着一个年纪只有几岁的小孩,愣了一下,但也没有多问,急忙道:“好嘞,公子请稍等。” 热腾腾的元宵很快端了上来,或许是摊主照顾他们的,这碗分量还不小,少说有二十个圆子。 乞儿直勾勾地盯着碗,喉咙地滚动了一下,看上去馋极了,却不敢动,只是怯怯地抬眼看向易凌。 “给我吃的吗……” 易凌点了点头。 得到易凌许可,乞丐顾不得其他,猛地扑到碗边,也不用勺子,直接用手抓起元宵就往嘴里塞。他吃得极快,也狼狈极了,被烫到也不肯停下,一个接一个地吞进肚子里,连眼泪都被烫了出来。 “……你慢点吃。”易凌蹙眉,一边抬手给他顺背,一边思绪飘远。 他想起自己养的那只小鸟,有时,这只鸟会不知道从哪儿衔来一些浆果,在他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明明自己就可以吃,却非要易凌亲手喂,蓝色尾羽一翘一翘的,他喂慢了还不满意。 一碗元宵很快都吃完了,连汤都被乞丐喝得一干二净。 “谢、谢谢公子……今日若不是公子你,我恐怕真的要饿死在路上了。” 易凌将他带到了一个无人的小巷内,施了一道清洁咒,这才看清了这个乞丐的长相。 “你叫什么?”易凌问。 “我……?”乞丐摇了摇头,“我没有名字,我、我连我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其实,他自从有记忆的那天开始,脑海里就只有一片空无。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此地,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的孩子,但他听得懂周围人说的话,自己也会说。 这些凡人都觉得他是怪物——一个没人养的孩子,怎么能活下来的,又是怎么能自己听懂、学会说话的? 他们觉得只有妖怪能做到,所以,小乞丐一直都在被人排挤,也没有人愿意施舍吃食给他。 他靠着吃树上掉下来的那些快要腐烂的果子才硬撑着没死。 可今日是上元节,树上掉下来的果子都被人收走了,他吃不到了。 他沿着路走,一路求着过路人分他一点吃食,可如往常一样,没有人愿意给他。 只有这个看着就气度不凡的公子答应了,甚至还愿意为他花铜钱请他吃。 “没有名字,也没有父母?”易凌一愣,“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乞丐却不肯说了。他怕说了之后这个公子也将他当做怪物。 易凌见他不回答,也没生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罢了,你不说便不说吧。” 他将自己身上仅剩的一些铜板塞到乞丐手里:“我身上也就只有这么多,恐怕也不够几天,你——” 忽的,易凌顿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人。 他的父亲,易城。 易凌没有想到易城竟然会出现在这里,本想着要质问他为何要将自己丢在凌霄宫,此刻也忘记了。 易城从身上拿出一个包裹,示意乞丐捧着。 乞丐愣愣地接过了,差点没接住——很重。 他疑惑地打开包裹,却吓了一跳。 这、这里面居然有一大堆的铜板! “这些钱,只要你好好用着,足够你活到十八岁。” 然后,易城眼神扫过易凌,却没说什么,转身又要离开,就像是随意路过,挑了个人散播财富。 “等等!”易凌喊停了他,“你、你当年为何要把我丢在凌霄宫!” 易城并未回头:“你以后自然会明白。”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乞丐歪了歪头:“公子,刚刚那位恩人是谁呀?”给了他好多好多钱呢。 “……不重要。” 乞丐又问:“那,凌霄宫是什么地方呀?” 易凌:“是修士创立的宗门,只有拥有灵根的凡人才能被选中进去……你身上应是没有的。” 若这个乞丐身上有灵根的话,易凌也会选择把他带回凌霄宫,而不是还花自己的铜板给他买吃的。 “那……你也是凌霄宫的修士吗!”乞丐抱紧了手里的包裹,眼神亮闪闪的。 易凌点了点头:“嗯……但我只是一个普通修士。时候也不早了,既然你以后生活无虑,我也要回去了。” 这次回来,本就是想见易城一面,现在面是见到了,但想问的东西却没得到解答,心情并不是很好。 乞丐有些不舍:“那……那我以后还能再见到公子你吗?” 易凌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平生有史以来——除了对小羽——笑了一下,然后便化作一道流光离开了。 乞丐看着易凌离开的方向,暗自想着。 他还没有一个名字……该叫什么呢? 忽的,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像刚才的那位公子,似乎在喊他……小羽? ……苍羽。 他以后,就叫苍羽了。《 》 第123章【终章】 第123章 终章 易凌回到凌霄宫后, 脸上还带着那抹笑意,而他发现——当自己带着笑的时候,曾经那些对他避之不及的弟子们突然变得十分热情, 对他嘘寒问暖, 格外关心,甚至有的还想引荐他成为某个长老座下的亲传弟子。 不过这些都被易凌回绝了。 他想不明白,自己的笑难道是什么魅惑的咒术吗, 怎么会这种效果——直到他对着铜镜也笑了笑。 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笑起来简直就像变了个人。 一下子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疙瘩变成了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柔师弟。 易凌:“……” 他……是这样的人吗? 但, 不论如何,既然他笑起来会让自己得到诸多帮助……那为何不加以利用呢? 从那日起, 易凌便学会了一个法子。 那就是——再也不对任何人显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那张温柔笑面就这么烙在了他的脸上,而亦无一人看出他的真面目。 十三岁那年, 易凌结识了好友陆予风。 也是在陆予风面前的时候, 易凌才会收起那张温柔脸——因为他觉得陆予风与他实力相近, 没必要让自己继续端着。 他们因为一场乌龙被凌霄宫当代掌门云尘收入门下, 成了师兄弟, 之后生活偶有摩擦,但总体还算和谐。 有了云尘的教导,易凌进步神速,一路突破到了化神境。 而也在那年,云尘宣布闭关……但再也没有出现过,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自那之后,陆予风变得沉默寡言了一段时间, 但在他继位掌门后举办的第一场收徒大典结束后,却像是想开了,又变回了以前的性子。 在他与易凌二十三岁那年,他更改了凌霄宫收徒大典的规则, 竟然让资质低下的弟子也能参选,易凌虽有些不解,但他也没有阻拦。 而苍羽—— 那年,他已有十八岁了。 他本来只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无缘修道,但他不甘心。 他已经忘记了幼年时的那场奇遇,但他仍然记得……他一定要去凌霄宫。 所以,当苍羽听闻城郊最高的那座山上供奉的神明能够实现一切愿望时,他便独自一人徒步沿着山路爬了上去。 他爬了有整整两天,差点把命都送在那里,等到了山顶的小庙里时,他直接倒在地上,几乎昏厥。 但奇迹真的发生了。 等苍羽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有了灵根——但很可惜,只是五灵根。 凌霄宫从不缺乏资质出众之修士前往,他一个五灵根又怎么有机会? 但一切都很巧,恰在那年,掌门陆予风修改了规则,他竟然有机会去了。 ——苍羽没有想过,这……将会是他此生痛苦的开始。 在『系统』对他们二人的算计下,苍羽一步一步与易凌分道扬镳,最终,竟兵戈相向了。 他忘记了自己五岁那年的奇遇,同样,易凌也忘记了自己十岁那年曾在京城遇到过一个小乞丐。 最终的结局,是他们双双走向了死亡……但,这真的会是他们的结局吗? 不,上神自然有准备后手。 若历劫失败,那么中蕴藏的最后一点神力会将时间倒转,回到最开始的时候。 不过,散落在人界中,上神失去了记忆,也忘记了此物的存在。而陆予风在得到手之后,已经消耗了一些其中的神力。 所以……最终只能做到将他们带回凌霄宫收徒大典那日。 这并不是所谓的重生,而是第二次历劫的机会。而倘若这次依旧失败了……那他们的魂魄都会在世间消散。 …… 今时,魔域。 “易萧寒,我真真切切地妒忌你,”魔圣——陆予风没有丝毫留情,他手中的剑向易凌劈砍过去,“你说,你为什么气运会这么好?我与你明明都是世间难寻的罕见灵根,可你,为什么修炼总是要比我快?总是……要在师尊面前耀武扬威!” 易凌拼尽全力才接下陆予风数招,他喘着气:“……你已经疯了。” “我疯了?”陆予风笑出声来,“可你不觉得你当真可恨么?当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师尊只想收你为徒……而我,只是个附带品。他和你演了那么多年师徒,原来只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孩子——我算什么?我是他用来遮掩事实的幌子!” “师——我父亲从未这么说过,你不要妄自臆断!”易凌有些气了,“你倒是先咄咄逼人了陆予风,你自己做了这些事情,我没有当成将你魂魄都打散已经是对你仁至义尽,你难道真想让师尊失望吗!” “可你把内丹都挖了出来,现在也没那个能力杀了我,”陆予风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你以为,这样能威胁得了我?” 陆予风话锋一转:“易萧寒,我只需要杀了你。你身上可不止那颗内丹有用,你的血肉……定能重新激活,这样……我就能拥有操控世间万物的力量。到时候,师尊如何想的又跟我有什么关系,只要我动一动手指,这世上所有人都必须听命于我。” 易凌愣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陆予风:“……我没有想过你会变成这样。” “可我从一开始,便是这样的人,你所未曾看见的,不过只是我用来隐藏的表象。易凌,你能骗我,为何我不能骗你?” 说着,陆予风变了神色,他神情冷漠地再度亮出了剑,然后一剑又一剑地将易凌逼至绝路。 他不该……把自己的内丹拿出来的。 易凌觉得自己好像办错了事,可……可那时他以为能让陆予风回心转意,又怎么能料到他的想法竟然远不止复活师尊那么简单? 易凌看向苍羽,依旧紧闭着双眼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以为……这一世又要如之前一样了。 陆予风走到失去力气瘫倒在地上的易凌身前,举起剑,将要刺入他的胸口—— “叮。” 忽的,陆予风手中的剑传来一声脆响,然后,便是整把剑重新碎裂成了魔气。 陆予风愕然回头,发现苍羽竟然在这短短一瞬间醒了过来。 他虽然刚刚苏醒,只是坐在地上,微微抬起的手已然足以证明这是他所为。 可如今苍羽的眼神…… 易凌却觉得,他并不像苍羽。 他记忆里……苍羽可从来不会用那种眼神。 “你太过放肆了,”『苍羽』道,“我虽已解了天道束缚,但你若一直不悔改,我亦不会轻饶你。” “你竟然还活着?就凭你……里的神力,你怎么可能承受得了!” 苍羽没有多言,而是对陆予风又弹了一指,而这次,他还是收了点手,只是擦破了陆予风的脸。 陆予风一愣,没想到苍羽竟然会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伤到他,这明明……是只有全盛时期的易凌才能做到的事! 苍羽慢慢站起身来,眼神中无悲无喜:“你的确很了解这些本不该知道的事。但,有些事,你还是不清楚。” “你知道被我触碰到会失去效力,但你却不知我究竟是谁——不过,这并非你的过错,在我想起这些记忆之前,哪怕有诸多暗示,我亦不认为这是我。” 苍羽又弹了几指,陆予风身上顿时出现几道刺目的红。 他闷哼一声,捂住自己的伤口,但血已顺着指尖溢出来了。 陆予风居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所以……真正拥有神力的,其实是苍羽,并非易凌? 那,苍羽岂不就是的著者——上神? 啊,是啊。 他怎么没有早点发现……上从一开始就写上了上神的名字——“苍”。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该明白了。 “那为什么……明明是你的内丹,会出现在易凌身上?你身为上神,转世却只是一个五灵根的废物,这又怎么解释?” 苍羽挑了挑眉:“都是我给他的,如何?我的东西,想给便给了,何须他人多嘴。” 陆予风沉默了。 过了几瞬,他笑了笑:“原是如此。” 他眼神中似乎已经没有了光彩,他转过身,对易凌道:“我的确该妒忌你。你得到了那么多……而我,才是自始至终,什么不曾拥有的人。” 所以……他也没有必要再在世间苟活了。 看啊,哪怕到了这种时候,云尘也不肯出来见他一面。 “既然你也要我死,那我便死了罢。” 陆予风轻轻吐出一句,然后竟直接将自己的神魂捏得粉碎。 苍羽蹙眉:“你……” “我曾将神魂分成了三份,”陆予风竟开始缓缓道来,“一份成了魔域之主,一份做了凌霄宫掌门,还有一份……你也知晓了吧——是洛行舟体内的那个『系统』。” 易凌知道神魂碎裂之后几乎已经意味着将死,他垂着双眸:“……果真是你。” “自从发现之后,我便谋划了许久,哈……可没想到,最后还是败在了你们手里。这难道要怪我疏忽了么?” 苍羽道:“你若只想见到你的师尊,我倒会网开一面。可你的欲望并不止于此,你想掌控神力,这是绝不可能的。” 陆予风嗤笑一声:“为什么?是因为……你不想被夺走力量?” 苍羽摇了摇头,他看向易凌,然后走到他身边:“只是我发现……这些所谓的神力、外力,都不如自己走一遭。” 此三界,名为苍域。 是他起的名字。 ,亦是他为了记录这方小小世界而留下的册子,本来就只是作为记录罢了,并没有改天换地的能力。 只是某日,他想弄明白苍域究竟是为何才得以存续至今,这才注入了一些神力进去,想窥探未来。 可他没有想到,上面会显露出自己的未来。 他当时是不解的,如今却明白了。 他从不曾以此身经历过,又怎能明白其中道理? 只有经历过这一切,他才明白——苍域需要的,从不是一个墨守成规的天道。何为可做得,何为不可做得,在每一人心中的答案都不相同。 “陆予风……你败在早已失去了作为人的模样,”苍羽道,“你当真觉得,云尘——又或者说易城——只是将你当做棋子么?而你,在将自己此世唯一的亲人——你的师弟,当做可利用之物时,你就已经走投无路,也注定失败。” 陆予风只是听着,不再言语,他似乎还是不肯承认是自己的错,但这些,也都随着他的神魂一同消散了。 “他的神魂消散后……是不是便意味着,他彻底消失了?” “嗯?”苍羽挑了挑眉,手指点在易凌眉心,一下子就将他体内的『系统』给带了出来,“这不是还有一份么。他自毁那两份神魂,也许是愧于对你或者云尘,都有可能。” “……”易凌呆呆地看着苍羽手里的『系统』,然后又瞧着他将『系统』扔进了倒在一旁的陆予风的身体里。 陆予风猛地睁开眼,把在一旁跪着的容景吓了一跳,但容景很快发现……自己的师尊好像变成了一个小孩似的。 容景看向苍羽。 苍羽遂解释道:“这份神魂已经被他改造成了只有几岁的记忆,我抹去了它作为『系统』的身份,它现在恐怕只会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不过……至少意味着他也没有死。” 易凌这才意识到,苍羽似乎在因为他表露出的担忧而……安慰他? “我……”易凌斟酌开口,“我现在该叫你什么?” 苍羽一愣:“萧寒,你为什么要这么问?我只是拿回了那些记忆……但我也不至于重新换了个人吧,你若真要把我分开来看,那我可要伤心了。上神是我,但苍羽也是我。不过——” 苍羽笑了笑。 “我如今这个样子……可只有你才能见到,对其他人,还是摆出上神架子更方便。” 语毕,苍羽握住易凌的手,道:“要随我一同回到上界么?等你回了上界,你便相当于历劫成功,也会重新拿回自己的记忆……还有我交给你的那些权能。这件事我并未告知你,是我将我们的命格互换,才争取到了你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易凌慢慢睁大了眼,这才想明白,“来到人界之后,你成了被天道厌弃之人……而我成了从前的你?” “抱歉,”苍羽抬手摸了摸易凌的脸,眼中盛满心疼,“我并未想过,我的命格也会招致你成为众人觊觎的对象。” “……以后不许再做这些了!”易凌怒火无处可泄,只能不轻不重地锤了苍羽一拳。 等到了临行时,易凌忽而想起来:“我们若走了,凌霄宫又该怎么办?” 如今陆予风的皮囊里已经是个几岁大的孩童,怎么看都是处理不了公务的。 苍羽想了想,然后转过身对容景道:“你以后,便是凌霄宫代掌门。你从大殿中走出去时,只需向凌霄宫众人说明,易凌、苍羽陆予风与魔圣一战惨重,只有陆予风一人存活,且神智成了一个孩童。你便告诉他们,是你师尊亲口吩咐的让你暂代掌门之位。” 容景眨了眨眼:“我……?可我才刚来凌霄宫不过一年——” “好歹你从前也是天道化身,不必妄自菲薄,区区一个宗门你还打理不好么?” 苍羽语毕,便直接带着易凌走了。 容景有些无措,但……当他低头看见陆予风正单纯地看着他时,也似乎自愿般地接下了这个担子。 至少……至少他要等师尊的神智恢复才行。 …… 上界。 此时没了天道,修士想来到上界几乎没有什么阻碍,而易凌来到上界后,识海中也瞬间涌入了那些他还不曾想起来的记忆。 苍羽静静地等他缓了许久,直到易凌睁开眼,才又凑了上去。 他学着易凌曾说的话揶揄道:“嗯……我现在该叫你什么呢?” 易凌狠狠瞪了他一眼。 的确,历劫成功后,他的肉身也被重塑了,易凌试着调动体内的神力,发现比起自己在人界的那个躯体要好上许多。 苍羽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凑到他耳边道:“萧寒……你说,你现在若是变回原型,会是什么样子?” 易凌:“……?我从前不就是鲛人么,能有什么变化……” 而当易凌真的变成原型后,却直接怔住了。 他忽然觉得苍羽变得好小好小,居然……还没有他的爪子大? 不、不对! 易凌这才发现—— 他居然变成龙了! 这是他……作为炽渝的一生都在追寻的事。 他曾以为,这不会实现了,但原来在经历了诸多磨难之后,曾经这个难以触及的事也唾手可得。 至此……一切都圆满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有些事情还没有交代明白,比如易城和顾倾的故事、陆予风易凌和云尘的故事、上神来到苍域之前的故事、陆予风是怎么把自己分成三份的系统又是怎么出来的等等会放到番外里,至于这个像断章不像全文完的原因是主角攻受的故事按照时间线到这里就结束了,苍羽(上神)放下了自己的枷锁,而易凌(炽渝)也成功化龙,剩下的就是上界甜蜜小日常,我觉得没有必要再赘述了,会把目光放到之前的故事里。很抱歉拖更了这么久。接下来会申请完结,然后番外放福利番外里面,不过我番外还没写完,等我写完了一起放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