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不可一世的初恋》 1、楔子 重逢 “车载导航提醒您,距离乘客上车点还有五百米,直行走右车道,靠路边行……” 5:30。 是下班的点,宁海晚高峰把路堵得水泄不通,前后左右的车顾着噪音罚款,喇叭也摁得有气无力,有一搭没一搭地打鼓点。 裴湛看了眼导航,半小时前叫滴滴的乘客现在还离他五百米。宁海城里日常限号,裴湛的海a双号牌照能横穿市中心,他下班前助人为乐地接了单滴滴。 “我不参加同学聚会。”裴湛在电话里说。 “嗨,我知道你长年不在国内,去年才回来有点不适应,你就来呗,我们班这几个在国外的都回来了,今天头一次凑齐呢,你恰好在宁海,家还离地方那么近,不来不合适吧?” 裴湛缓缓搭着刹车等红绿灯:“凑齐?” “对啊对啊,你哥也回来了,他毕业后那几年不是在英国吗,今年工作调动回国了,听说前几天刚落地,”丞德那头有些嘈杂,“他昨天还问我你来不来呢。” 裴湛指尖搭着方向盘:“你怎么说?” “我说这几年你人在国外,几次同学聚会都没见过你,”丞德坦诚地说,“这次不知道你来不来。” 裴湛含糊应了一声,说:“那你别跟他说我在国内。” 丞德没听清,他找了个安静地方让裴湛再说一遍。 裴湛重复:“我不去了,别让他知道我在宁海。” “啊?”丞德疑惑地挠头,“什么意思?你躲着他呢?” 裴湛“嗯”了一声。 丞德不解:“那你哥回来你知不知道啊?” 裴湛没说话,默默打了个方向盘,靠边行驶。好半天,他说:“我不知道。” 丞德有点意外:“他回来了也不跟你说?” 裴湛沉闷地讲:“我们好多年了没联系过了。” 丞德在那头疑惑:“啊?” 裴湛又说:“他也不是我哥。” 丞德不说话了。 他就是个在家混吃等死的二世祖这时候也听出不对劲了,他正绞尽脑汁说点什么。 裴湛一踩刹车,他没看见等车的乘客,把车门锁开了,等着等车那人上车。他等人的工夫,律所实习生发了张文件给他审核,他看了几个修改的点,让人返工。 实习生说马上改,他回复:先下班,明天改,后天交。 裴湛一边发消息一边问丞德:“还有事吗?没事挂了,在开车。” 丞德追问:“那你哥,咳咳……陈嘉澍问起你怎么办?” 裴湛调出滴滴订单:“你就说我不在国内。” 丞德心虚地说:“那行吧。” 挂了电话,裴湛点开滴滴订单,冲在他发消息档口偷摸坐上车的乘客说:“手机尾号。” 后座的人没说话。 “手机尾……”裴湛皱眉,他抬头透过后视镜看后座,猝不及防与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相接。那双眼还跟以前一样张扬,只是上挑的眼尾有点红,看人的神色十分复杂。 四目相接,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裴湛张了张口,有点说不出话。 那人先开口:“0826。” “嗯。”裴湛输了号码,挂挡开车。 宁海晚高峰一步一挪,订单要去的目的地又挨着商业区,到了晚上车挤车人挤人,凑热闹的大学生,炫富的少爷小姐扎堆出来找乐子,乱得那叫一个花团锦簇。 裴湛的车半天也没开出一千米。 车走得慢,车上氛围也十分凝重,裴湛不想说话,摁着车载音乐放歌。 “人若变记忆便迷人 情令眼浅了便情深 认识一场如雷雨一闪 就此没有下文 无憾也觉得是遗憾……[1]” 后座的人忽然开口:“你说你不在国内?” 裴湛沉默地看路。 “今年同学聚会也不会去?”他透过后视镜目不斜视地看裴湛。 裴湛还是不说话。 “难忘你好听过若无其事没韵味 你真人其实陌生得可以记不起 毋忘你精彩过别来无恙如游戏 我本人明白什么都总有限期……[1]” 车载音乐缓缓在播,裴湛始终一言不发。 陈嘉澍苦笑了一声,说:“你一直不回国,就是因为不想见我?裴湛,这么多年了,你还在怨恨我吗?” 怨恨?大概不怨恨吧,因为说怨恨太沉重了,裴湛觉得自己担不起。当年他们之间发生的那些只让裴湛畏惧、痛苦,但始终没有恨过。他唯独没有恨过谁,因为浓烈的情绪实在太让人疲惫,他没有力气恨。 旧事重提也没什么意思,裴湛不想翻旧账,只是默默开车,想快点结束这趟令人窒息的车程。 陈嘉澍看着宁海的霓虹灯,长久地沉默了。灯红酒绿,有多少人在这样的纸醉金迷底下迷失了自己。他看着来去匆匆的行人,忽然开口:“这十年,我刚开始在费城等你,后来又回国找你,到处找你。” “可是裴湛,你不见了。”陈嘉澍平静的声音里透着颤抖。 裴湛握紧方向盘。 当年陈嘉澍出国留学,裴湛留在国内,裴湛计划两年后拿到本校的出国名额,去费城找他,他们想好了未来。可在费城的陈嘉澍最后只等来了裴湛的退学申请。 十年来,他所有的欢愉终结在那张退学申请里。 然后陈嘉澍花了漫长的光阴去寻找与等待。 等待是件难事。因为这世间的山与海本来就不讲道理,不然怎么叫那么多情深似海也熬成了油尽灯枯,从前的有情人如今陌路两端,爱恨两难。 这样的重逢太沉重了,压得裴湛喘不过气。他焦躁地皱眉,又克制地舒展眉心,想把这些过剩的情绪从身体里挤出去。可越压抑越觉得不好受。 他们都不再说话,可沉默更像绞紧脖颈的绳索,相对无言成了他们捅伤彼此的利刃。 裴湛敲了敲方向盘,迫切地看着车流。 过了五分钟,前面堵住的车才大发慈悲地挪开了位置,裴湛逃似的一脚油门踩出去,车匆匆开向目的地。《 》 2、第一章 夏至 初夏蝉鸣,下课铃响,熙熙攘攘的高中生打闹着去上体育课。 外面的太阳很烈,把走廊上的紫罗兰晒得垂头耷脑。裴湛抱着本数学真题集,缓缓往操场走。他想起自己刚到陈嘉澍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季节。他妈把他往门口一丢,就像送瘟神似的往前推。 “这是你爸的姘头家,他花五百万买你当他儿子,”她在背后说,“你以后姓陈了。” 裴湛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觉,自己被卖了。毕竟他爸死了,没人管他妈了。裴湛他爸是跳楼死的,入土为安也就是两个月前的事。堵债的人找上门,没钱还,债主就嚷嚷着要把裴湛拉去卖器官。 闹急了,他爸就从楼上跳下去了。跳下去的时候,他妈还在赌钱。人没救回来,家也散了。 裴湛他妈赌钱欠的债还不上,要债的来催命,她在家里急得团团转,没两天。他妈穷途末路地扶着裴湛的肩膀说:“不然你去卖血?你爸以前也卖的,你这血型少见,特别值钱。” 裴湛被吓得哭。 他爸死的时候他都没哭。 他妈就给他两巴掌,怒吼:“不想卖血就卖你自己,你爸那姘头找上门了,说五百万买一个你,我把你送他家去,他替我还五百万的债,还白送我一百万。” 她说,六百万,卖一个儿子,不吃亏啊。 新中国建国整整六十九周年,人类精神文明在打倒地主老财,摧毁长工文化,经历经济政治飞速发展之后,终于迎来了它别出心裁的开倒车。裴湛居然就这么被他妈给卖了。 这别墅好高,还在山里,外面看着跟个中华园林似的,裴湛站在门口有点不敢进,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背后忽然有人推了他一把,说:“喂,小孩,哪家的,新搬来的不认路啊?” 裴湛转过头,看见两个抱着篮球的少年让站在树荫下。跟他打招呼的那个笑眯眯的,个还高,像只大号萨摩耶。 显得旁边那个格外不近人情。 不近人情的那个就是陈嘉澍。 大概是有些人天生就鹤立鸡群。陈嘉澍当时明明跟裴湛同岁,但长得就跟个要窜天的杆一样高,大概爱运动,大汗淋漓的篮球服下能看见分明的沟壑。他那纡尊降贵的劲儿看着就不好惹,啰嗦都不想多啰嗦,瞥了裴湛一眼就直接跑家里洗澡吹冷气去了。 少爷很含蓄地表示了,他不待见裴湛。 这种不待见持续至今,依陈嘉澍当天心情划分严重程度,心情好就把裴湛叫过去说两句话,不好就让裴湛滚远点。裴湛刚搬进陈家的时候,更是遭受了陈嘉澍长达半年的“视而不见”和“眼不见心不烦”。 不过在外,陈嘉澍也不会厌恶得太明显,就是整天对他不咸不淡的,也让他叫声“哥”。 高二下学期的体育课没什么高强度运动,老师让绕操场跑了两圈就自由活动了,爱玩的玩,爱聊的聊,爱刷题的找个拐角刷题。 裴湛抱着数学题册窝在一边研究。 他也不是想刷题,是不刷题实在跟不上,华腾的教学质量很高,高一高二就学完所有高中知识,高三学生直接准备竞赛或者出国,什么都不准备的,就开始一轮复习。裴湛作为一个插班转过来的,根本跟不上教学进度。 至于体育课的活动—— 裴湛看了一眼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陈嘉澍。 他还是不去讨嫌的好。 下了课,三三两两的学生回教室,裴湛正揣着不懂的题准备去问老师,走廊里忽然发出一声大笑。 裴湛回头。看见丞德正一蹦一跳地拿着张纸撞进人堆。他勾住陈嘉澍的脖子,看着那张纸大声念道:“陈嘉澍同学,我喜欢你很久——” …… 不知道是谁在年级公告栏上贴了张情书,写给高二(1)班的陈嘉澍同学,洋洋洒洒写了两千多字。 年级主任迟迟赶来把情书没收,一堆上学上疯了的熊孩子才回去好好上课。下课后丞德也没放过陈嘉澍,说:“你小子挺受欢迎啊,那字写的不赖,恐怕是个大学霸,哪个妹子这么喜欢你,能把情书贴年级公告栏里啊?” 陈嘉澍神色冷淡:“谁知道,写字好看的人多了。” 丞德想起来那封情书,说:“好肉麻哦。” 陈嘉澍心烦地说:“那你还念?” 丞德笑嘻嘻:“那不是想看看周围人反应吗,我念了不是正好给你把写情书的妹子揪出来。” “是吗?”陈嘉澍远远看着教室角落埋头刷题的裴湛,看似在刷题,眼里却透着一股六神无主,半天也没见动一下笔,“那你看出来是谁了吗?” 丞德到处看,说:“看不出来,只能从字迹上下手了。” 陈嘉澍收回目光:“嗯?” 丞德扒在他桌上,说:“你不觉得那字很眼熟吗?” 陈嘉澍反问:“哪里眼熟?” 丞德压低了声音,说:“那不是很像我们班储妍的字吗?” 陈嘉澍皱眉:“储妍?哪里像?” 储妍是他们班唯一一个艺术特长生。理科实验班的美术生,年级考试次次前五十的大学霸,人长得无比漂亮就算了,字也是惊为天人的好看。班里班外一大堆男生暗恋她,老悄悄争着给她送小礼物。 高中生正值青春期,孩子之间的这些破事老师都知道。 华腾是私立高中,不缺败家子。反正爸妈管不了就送进来让老师管,但老师也是拿工资的打工人,怕管出麻烦,只敢约束普通学生,对这群少爷小姐实在敬而远之。总之,只要不干什么出格的事,谈个恋爱不影响学习,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于储妍情况,老师也是保持一个放任的态度。反正据了解,她追求者众多,一个也不谈。问就是心里有人了,是谁打死不说。 所以丞德才合理推测,情书是储妍写的。他长篇大论分析一通,把陈嘉澍说烦了,陈嘉澍让他闭嘴。 丞德“唉”了一声,说:“哥们我这替你想办法呢。储妍可是校花啊,多少男生追啊,我听说隔壁班还有女的倒贴,要情书真她写的,那你不爽翻了?” 陈嘉澍不能理解:“我爽什么了?” “还不承认,”丞德拍着他肩膀,“哥们跟我嘴硬,实际心里暗爽呢吧?” “你死心吧,”陈嘉澍把书往桌洞里一揣,说,“她不会跟我告白的。” 丞德“哎哎哎”了几声,追上去:“你干嘛去?要上课了。” 陈嘉澍冷漠地说:“买水。” 他一点也不关心这情书到底谁写的,只当丞德没事找事,犯贱犯出花来想找他的乐子。 但这次陈嘉澍失策了,他也没想到丞德平时狗眼不识金镶玉,今天歪打正着,情书这事还真跟储妍有点关系。 …… 夏天天太热了,裴湛人瘦也不耐热,他满头大汗地站在小卖部旁边。放学人走的差不多了他才等到人。他在班里沉默寡言,脸上挡着厚重的黑框眼镜,平时和人说话的时候心里总要建设半天。 储妍和几个男生有说有笑地出校门,看见裴湛才她停下脚步。 隔着人群,裴湛有点畏惧地看她。 储妍走出人堆,在旁边小卖部里买了两根冰棍,撕开一根递给他,说:“找我什么事?” 裴湛推了推眼镜,紧张地说:“下午那封情书……” 储妍承认:“我贴的。” 裴湛拿着冰棍没吃,他有些着急:“你不是答应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吗?” 上周储妍留下打扫值日,不小心把裴湛桌子碰倒了,谁知道这小子抽屉里塞着一张没装信的情书。还是写给陈嘉澍的。 储妍跟陈嘉澍一个班几年了,两个人的爹妈关系好,从小一起长大,又凑巧一直一个班。她长得漂亮,一堆男生追。陈嘉澍也一样,从小到大一堆暗恋他的女孩子,没办法,谁让他从娘胎里出来就长得像他那跳舞的亲妈,瓜子脸高鼻梁大眼睛,干净清秀,光看脸像小姑娘。 唯一的缺点是看着凶。 凶的有点拒人千里。 储妍早想找个机会泡陈嘉澍,但又觉得他太傲了,不好追,所以迟迟没动手。现在这有个现成的情书送上来,她干脆就拿着用了呗。 “我也没说出去啊,”储妍嚼着奶油冰棍,“现在有谁知道是你写的?” 裴湛攥着拳:“我不是这个意思。” 储妍两口吃了冰棍:“那什么意思?” “你为什么……把它贴出去呢?”裴湛有些难堪地看着她。 “我给你贴出去还不好?你那么喜欢陈嘉澍,又不敢表白,那不如借我用用呗……”储妍靠在墙上,满不在意地说,“你看啊,陈嘉澍平时对你那个态度,也不太可能喜欢你,这些话你藏在心里就不憋的慌吗?” 裴湛抿着嘴。 “哎呀,快点吃,要化了,”储妍指了指他手里雪糕,一本正经地说,“你喜欢他,可是不敢追他,但我敢啊,我挺喜欢他那张脸的,只是实在分不出心思来讨他喜欢,所以借你情书用用,有什么关系嘛?” 裴湛眼眶有些发红:“你怎么能这样?” “那你看不惯,你就去追他呗,你一边委委屈屈地问我,你怎么这样,一边又不敢去跟陈嘉澍说你喜欢他,反正就这么拖着,总有一天,不是我追他,也是别人,”储妍抱手,“你要是真把陈嘉澍追到手,我也不可能插足。” 裴湛忽然沉默。 储妍斜眼看他:“怎么了?” 裴湛抿嘴,无声地摇摇头。 “反正呢,我就是追追看,也不一定成功,这事被年级主任逮到了,后面他肯定要查,监控拍到是我贴的,也不会有人找你。” 储妍走之前丢下一句话:“你就放心吧。”《 》 3、第二章 通报 等储妍花了点时间,裴湛没有坐陈嘉澍的车回住处。陈家有专门司机接送他们上下学,但陈嘉澍放学从来不会等他,不及时上车,陈嘉澍就会让司机走。 裴湛是自己走回去的。 到家的时候陈嘉澍在房间里刷题,裴湛默默拉开自己的房门,把作业拿出来写。华腾的名师自命题卷很多题对他来说还是太难。 原本裴湛是在市三中念书。三中是普高,他还在分流考试中进了普通班,高一的时候成绩就不上不下,高二更是因为家里的事无心念书,排名一落千丈。骤然转来华腾,他不习惯,也跟不上,在理科实验班里坐着听课有时候像听天书,遇见点难处要闷头琢磨很久。 班里那些同学知识点看一眼就会,陈嘉澍是能和老师聊难题多种解法的怪物,储妍是能一边念书一边学画画的天才,就连看着脑子缺根筋的丞德,那都是能出去竞赛的聪明人。他在这里格格不入,像是跳上岸的鱼,一边窒息挣扎一边无所适从。 裴湛趴在桌上写写画画,他解不出来题,也想不清楚自己的处境,脑子一片混乱,思绪就莫名地走歪到下午那封情书上。 那封情书被当众读出来的时候他惊慌失措,绝望、恐慌还有对陈嘉澍的畏惧齐齐迸发。随之而来的是难过。 他不得不承认,储妍说的是对的。他无法跟陈嘉澍表白。肉眼可见,陈嘉澍挺不喜欢他。但他却无可救药地暗恋着陈嘉澍。 真去想为什么喜欢,裴湛自己也不明白。相处的这一年,陈嘉澍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从情感上来说也只是泛泛之交,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也很少说。 或许就像储妍说的那样,陈嘉澍的皮囊本来就足够蛊惑人心,裴湛见色起意,只是被色欲和想要操纵的傀儡,他的爱没有多贵,与其他喜欢陈嘉澍的人没什么区别。 裴湛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顶部弹出储妍的消息。 [和陈嘉澍在一起了] [表白成功,谢谢你的情书] 裴湛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半天才回神,拿起手机回了一句—— [恭喜你啊] 发出去他又怕自己这句话太干巴,赶紧补发了个可爱表情包。然后连忙盖住了手机不再去看。 陈嘉澍和储妍在一起了,因为裴湛写的那封情书。真是十分可笑的三角关系。看到消息的那一刻,裴湛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与此同时又觉得心口像被什么别的东西堵住了,情绪在里面发作不出来,涨痛得难受。 裴湛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想。 好消息,至少陈嘉澍不会知道那封情书是他写的,这一步没有迈出去,就不会有更糟的结果。但坏消息是,这也意味着裴湛失去了陈嘉澍,虽然他从未拥有过,但现在陈嘉澍已经明确有了别人。 -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裴湛才见到陈嘉澍,阿姨做好了饭叫他吃,裴湛坐下的时候陈嘉澍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从卫生间出来。 华腾离陈嘉澍他家太远了,所以陈嘉澍他爸在华腾边买了套花园公寓给两个孩子念书住。陈父因为生意的关系,经常国外国内两边跑,实在没时间管他俩,平时安排了阿姨给他们做饭打扫卫生,晚上到点就走。 两人吃了饭,裴湛收拾着洗澡,准备等家教上门。卫生间里水汽蒸腾,他刚冲完身上的泡沫,陈嘉澍就一巴掌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裴湛被吓了一跳,他茫然地和陈嘉澍对视,然后又匆匆忙忙地背过身。 陈嘉澍开着门,站在满是雾气的镜子前挤牙膏,他说:“你又不是女的,躲什么躲?” 裴湛不敢说话,他只是默默关水,把自己擦干净再穿上衣服。裴湛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他摸索着戴上眼镜,眼前都是雾气:“没躲,我……我洗好了。” 陈嘉澍从架子上抽了块毛巾搭在他头上:“擦干,别感冒。” 裴湛有点意外,陈嘉澍很少这样对他有说话,大概是跟储妍确认了关系心情不错,连语气也没以前那么扎人。 裴湛抱着头上的毛巾欲言又止,正想回头说谢谢,不小心看见了陈嘉澍不咸不淡的眼神。 陈嘉澍只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就转头去看镜子。他不耐烦地说:“省得有人天天啰嗦我没照顾好你。” 会啰嗦的只有他的父亲。陈嘉澍和他爸一贯不睦。陈嘉澍格外厌恶裴湛这个外来者,平时对他不假辞色,被陈父说过很多次。 夏天的空调确实打的有点低,裴湛身体不好,很容易感冒,他赶紧抱着脑袋去吹头发。 家教上门后看了他们的作业,陈嘉澍那一页一题没错,裴湛却因为好几题思路出错,拿了不少红圈。 裴湛粗略看过陈嘉澍的解题思路。 简单、清晰、调理分明,虽然简略但是关键得分点都踩得很好。 反观自己给出的答案,虽然洋洋洒洒一大堆,但实在有些混乱,有些甚至思路都存在问题。 家教很耐心,帮他把问题都指出,又给他梳理了一遍解题思维。然后才开始上课。 家教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陈嘉澍学了一天也累,他躺在床上和自己发小一起双排。 他发小徐皓宇,也跟他一所学校,宁海就这么两三座名牌私立高中,华腾是最顶尖的那一所,能进去的不是家里有钱就是地方有人,不然就是学习成绩拔尖的大学霸。 徐皓宇是属于格外有钱的那波,隔壁国际班的少爷。 “那个裴湛最近怎么样了?”徐皓宇在电话里问。 陈嘉澍发育起来了,在中路乱杀:“不知道,就那样吧。” “你爸也真是的,什么毛病把你跟他放一起,”徐皓宇抱怨,“我爸要是搞这么个人在我身边那我真是烦都要烦死了。” 陈嘉澍不说话,只冷酷地拿人头。 徐皓宇叹气:“你爸也挺搞的啊,当时突然说领个人回家养着,还管你叫哥,吓死我了,我还以为那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子,回来分家产来了,结果你跟我说那是他老同事的儿子?这谁信啊。” 陈嘉澍不做评价。 徐皓宇喋喋不休。 “你看他这一年,又是吃你家的又是住你家的,还进了跟你一样的学校,唉你别杀了,留两个头给我,”徐皓宇跟在他后面屁颠屁颠收割,“这不纯吸血虫吗?” 陈嘉澍半张脸沉没在灯光下,看不清神色。 “我跟你说啊,你可离他远点,”徐皓宇苦口婆心,“别怪我没提醒你,我有个远房表哥就是这么栽的跟头,前两年被小三儿子赶出家门了。” “现在带着他妈,在美国打零工过日子,”徐皓宇十分唏嘘,“啧啧啧,生活过得那叫一个苦啊。” 陈嘉澍表情冷淡:“你在说笑呢。” “兄弟就是提醒你,别跟这小子走太近了,”徐皓宇看着界面上弹出来的“victory”,迅速排了下一把,说,“他表面看着唯唯诺诺,实际这种穷鬼心里不知道藏着多少精明算计,你别到时候被反将一军,得不偿失哦。” - 周五晚上没必要早睡早起。 裴湛因为无事可做失眠了两天。 毕竟他失恋了,如果暗恋也算恋爱的话。 周末陈嘉澍也不在家,家教说他提前打了招呼说有事要出门,所以为了保持课程进度一致,这周不讲什么难点,只给裴湛补习了一些简单的知识点。 正好,裴湛经常因为跟不上进度苦恼,整整一天家教都在,他得抓紧时间查漏补缺,把不会的都问清楚。 到了晚上裴湛也没回来,裴湛自己吃完饭,躺在床上玩手机,他通过储妍的朋友圈看见陈嘉澍的身影。 原来他们去约会了。 储妍妆容精致,穿着长裙在陈嘉澍旁边亲昵拍照。陈嘉澍很给面子地看了她镜头,还在快门摁下的同时,微不可察地露了个笑。 九宫格里还有不少亲密的合照,最后一张是他们十指相扣,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属于陈嘉澍,裴湛时常会盯着他的手发呆,对那双手很熟悉。 裴湛有些难受地揉了揉眼睛。 说不难过是不可能的,但他想想自己好像也没立场难过,让他哭一场,他也哭不出来,但心里就是憋得慌。 - 熬过平平无奇的周末,终于迎来了新月周一升旗仪式,天太热了,教导主任把通报批判放在了室内广播。 早操路队回班,裴湛发现储妍和陈嘉澍位置上都是空的。他知道,储妍不在是因为她被叫去检讨了,陈嘉澍才是真的不知道人去哪里了。 “高二(1)班的储妍同学,男女生交往过密,违反校规第三百一十六条,予以记过处分。” “下面请储妍同学进行检讨。” “尊敬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二(1)班的储妍,针对上周五我在年级走廊的……” 检讨念完,储妍和陈嘉澍也一直没有回来。裴湛看着陈嘉澍空荡荡的座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心口的酸痛。 可能陈嘉澍在安慰她吧?或者他们可能在某个地方见面,又互相诉说心事,说不定还要亲吻。裴湛低头刷题,控制自己不要去想,可他心里七上八下,什么也写不出来。快上课了陈嘉澍才慢悠悠走回来,放了瓶水在丞德和储妍桌上。 其实陈嘉澍也不是储妍说的那样。陈嘉澍骨子里确实骄傲,不笑的时候带着不太近人的冷淡,但他其实很好相处,在班里也很受欢迎,对人是大方有礼的,甚至带着点世俗的圆滑。 只是陈嘉澍看上去太耀眼了。 只有和他一样耀眼的人才能站在他身边。 裴湛总是猜想,陈嘉澍也是凡人,他也会想要爱,既然因为一封情书他就能接受储妍,那是不是自己也有可能,如果当初迈出这一步的是他,会不会现在站在陈嘉澍身边的就是他? 可这些都是裴湛的臆想。 他开始没有迈出那一步,就错失了所有先机,此后只能胆小地退缩在安全距离外,看着陈嘉澍和储妍你来我往的暧昧。《 》 4、第三章 外出 储妍和陈嘉澍肉眼可见的越走越近。他们恋爱的消息不胫而走,成了班里公开的秘密。裴湛经常碰见他们,有时候是食堂,有时候是早操回班。他们一前一后,非常般配。 裴湛也在这些日子里渐渐习惯陈嘉澍恋爱的事实,从开始的心头发酸渐渐变得麻木,最后到坦然视之。 这天体育课,陈嘉澍在篮球场上打球,储妍抱手在阴凉地方看他,她眼睛看着陈嘉澍,脸上却没笑意。 裴湛抱着题册站在她旁边:“你怎么突然找我?” 储妍收回盯在陈嘉澍身上的目光,说:“嗯,我遇见了点困难,你帮帮我呗?” 裴湛茫然地看着她。 “那天陈嘉澍问我,能不能再给他写一封情书,”储妍看向裴湛的眼睛,她透过厚重的镜片与他对视,“我答应他了,一时嘴快,就答应了一星期给他写一封。” 裴湛呆呆地“啊”了一声,说:“你们……你们关系真好。” 储妍被他逗笑了。 裴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说:“那是需要我帮你转交吗?” 毕竟上次教导主任查到了那封情书之后就对全年级谈恋爱的情况进行的严查严打,已经抓出来好几对小情侣回家反省。储妍不想惹麻烦上身也理解。裴湛和陈嘉澍住在一起,给她带情书就是举手之劳。 “当然不是,”储妍觉得他笨得有点可爱,哂笑着说,“送情书这种事,我自己不就行了吗?” 裴湛木讷地“哦”了一声。 他想起来储妍也并不怕处分。 她算是学校里的特权主义人士,毕竟母亲是校董会的股东之一。 储妍图穷匕见,说:“我是想,要不你帮我写情书呗?” 裴湛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写?” “嗯,你不是语文不错么?好像经常有满分作文吧?写个情书对你来说应该很简单啊……”储妍歪着头对他笑。 裴湛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心里堵得慌,他面露不解:“你为什么不自己写?” “我只喜欢陈嘉澍这张脸,跟他谈恋爱就是一时兴起,我还不太了解他,”储妍头一次露出有点可笑的苦恼神色,“所以情书这种东西,根本写不出来啊。” 裴湛张了张嘴,问:“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喜欢吧,”储妍冲着打球的陈嘉澍扬下巴,“家里有钱人挺帅,为人处事有分寸,人拿得出手,脸看得下去,谁看了不喜欢?” 裴湛觉得她的话有点奇怪。 但是他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 “愣着干嘛?”储妍瞥他一眼,“你到底写不写啊,反正我不找你写,也得找别人代写,结果都没什么差别。” 话是这么说,可是裴湛心里总是觉得不对。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他来代劳? 陈嘉澍和储妍谈的这场恋爱,裴湛从头到尾就只是个旁观者。除了促成他们缘分的那张情书以外,他压根就没有参与进来过。这段时间为了避嫌,他已经尽量避开陈嘉澍,吃饭看见陈嘉澍绕着走,放学也再没坐过陈嘉澍的车,回家也是自己一个人躲在房里。 裴湛就是怕给储妍带来困扰。 而且他一直暗恋陈嘉澍,这样通过储妍给陈嘉澍写情书就是不合适,就算储妍不介意,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过分。 可储妍又说,这些情书不是他写也会是别人写。反正也不是她自己动手,那谁写有差吗? 裴湛看着储妍,左右为难地沉默了。 储妍理解地点头:“你难以接受也很正常,毕竟你喜欢他嘛。” 裴湛后退一步,口是心非地否认:“我、我不喜欢了。” “得了吧,不要质疑女孩子的感觉啊,”储妍微笑着讲,“我找你写也是因为你喜欢他,不是真喜欢写情书也写不出爱意的,我找别人很容易露馅啊。” 裴湛有些瑟缩地低头看她。 储妍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考虑一下哦,后面我会给报酬的。” - 裴湛第一次在陈嘉澍手里看到情书是在一周后。那封情书被陈嘉澍夹在托福阅读里。那时候最后一节活动课上完,正临放学,储妍被隔壁班的艺术生叫走说话,不在班里。 放学铃一响,大家就交头接耳的收拾书包,人走的七七八八,混乱中也不知道是谁不小心碰了陈嘉澍的那本托福书,一封情书就从里面滑出来,轻轻地掉在地上。 这情书就像是一颗石子。 高中生最好事了,特别是男生,和陈嘉澍关系都不错,他们对这种事情最喜欢起哄。 储妍是个美术生,那张信封她做得精美别致,画了漂亮的艺术画和细致的烫金。 掉出来的那一瞬间大家就开始嬉笑,班级里一片混乱,几个男生夸张地一叫,同学目光就都打趣似的笑着陈嘉澍。 都忙着打趣人呢,没人再管那封信。反而是裴湛捡起来,想把信交还给陈嘉澍。 可好事的丞德和其他人偏偏不让他收起来,在一旁闹着说:“这封怎么和上次的不一样?” “陈嘉澍,”有人看热闹地拱火,“我举报你不好好学习啊,怎么托福里还夹着情书啊?” 陈嘉澍没回答,他只是难辨喜怒地笑了一下,然后目光有点意味深长地看向裴湛捏住情书的指尖。 裴湛被他的目光看得心惊胆战。 他怕陈嘉澍看出什么,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被吊起来的恐惧和紧张。 裴湛一紧张,脸又渐渐热起来。 他脸一热,陈嘉澍的目光就尖锐地看着他。 死循环。 裴湛心里七上八下,心脏简直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哎呀,字也写的更加秀气工整了嘛,上次还要潦草一些,”丞德一把拦下裴湛交还的动作,勾着他的脖子就拆信,“咱们储大小姐也是花了心思,这画画的好漂亮啊……” 裴湛手指紧紧地捏着那封掉在地上的信,耳尖已经红透了。 外面的信封是储妍做的,里面的信却是他写的。里面的暗恋心思全是他难以宣之于口的爱意。 他不想再次把自己的那点隐秘的情绪公之于众,所以并不想拆开。 “喂小裴,别给你哥了,读给咱们听一下呗,”丞德笑嘻嘻地说,“看看这次写了什么?” 不行! 不行。 裴湛几乎下意识想拒绝。 可是他又怕自己过激的反应引起什么人的怀疑。他进退两难地被丞德裹挟在中间,耳边的催促渐渐大声,几乎逼的裴湛手足无措。 他有点不会拒绝,耳尖的红渐渐蔓延到脖颈。裴湛有点磕巴地说:“还……还是不要了吧,女孩子的信……这么当众读,是不是不……” “这有什么的,”丞德不在乎地讲,“他都敢当众在公告栏里贴,你还怕他她不让你读啊,她跟陈嘉澍谈恋爱这事儿可巴不得昭告天下呢。” 裴湛指尖有些发抖,他说:“是……是吗?” “是啊,她那朋友圈跟单词打卡似的每天一套还不重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丞德急不可耐,“啊呀小裴你行不行啊,不行我来读。” 裴湛下意识否决:“不。” 丞德完全没有发现他的不对。 裴湛有点心慌地讲:“我……我自己读。” 如果非要把自己剖开,那裴湛宁可自己动手。他心如擂鼓地展开手里的书信,展信是一朵粉色的小花,这也是储妍的手笔。 比起上次的情书,这次明显花里胡哨的弄了一堆小女生的玩意。 裴湛捏着纸页的边缘,看着里面的字不禁一阵恍惚,仔细辨认了一阵才认出这不是他写完送给储妍的那封亲笔。这封是储妍誊抄的。 储妍和裴湛都练行楷,两个人的字十分相似,只是有些笔锋细微有差。所以丞德拿到那封情书的时候,第一反应就将它归功于储妍。 因为裴湛实在太不起眼了,他在班里永远坐在边缘,闷闷的,上课回答问题声音很小,总低着头不爱说话。没人记得起他。 而且……他们班没几个同性恋。 虽然这种事在现在已经不是新鲜事儿,可裴湛还是没敢对外公布,同学接受不代表老师接受,老师接受不代表家长接受。 裴湛心里实在清楚,陈国俊是不会允许自己儿子和一个同性恋厮混在一起的。 所以这封情书是储妍的,它只能是储妍的,必须和裴湛毫无关系。 就因为是储妍的,陈嘉澍才格外珍惜。 这一年,陈嘉澍一直在准备出国留学的材料,托福刷分和sat考试的真题一直在做。这封情书夹在其中,可见他有多珍惜。裴湛看着那封情书只觉得自己心里发软,可转念想到这封情书在陈嘉澍心里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心口又难以控制地泛酸。 如果陈嘉澍知道是他写的情书,应该会很嫌恶吧?这封情书不会出现在书里,更有可能会出现在垃圾桶。这样一想,裴湛居然还有点感谢储妍,毕竟如果没有她,他这样卑微的爱意可能一辈子也送不出去。 开口想读,陈嘉澍却抬手把这封信收了回去。他从容不迫,好像这事与他毫无关系一样。 陈嘉澍刚刚冷眼旁观了一整场闹剧,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他看着情书被拆,要看着裴湛被逼着去读,直到最后才伸出手把原本属于他的东西拿回去。 裴湛有点茫然地看陈嘉澍。 丞德也不明所以:“你干嘛啊陈嘉澍,咱们正准备欣赏储妍著作呢。” 陈嘉澍扫了一眼裴湛,不轻不重地问:“这情书跟你有关系吗,你这么激动,你暗恋储妍。” 丞德很简洁明了地回了一句:“滚。” 陈嘉澍含着笑,不清不楚地说:“丞德,别人给我写的东西,你让他读算个什么事儿?” 这个他指裴湛。 裴湛的心像被细针扎了一下,疼得很闷,但看不见伤口。 陈嘉澍在他的注视下拿回情书,可拿回去的时候,眉心不自觉皱了一下,他拂了拂情书表面,像是那薄薄的一层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那是对裴湛的嫌恶。 陈嘉澍漫不经心地上下打打量着这封情书,说:“要读也是我自己读啊。” 班里一时间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高中生就是这样爱凑热闹的年纪。 没办法,都是小年轻,有劲无处使,谈个恋爱就已经是全班最劲爆的事儿了。 陈嘉澍清清嗓子,刚准备读自己收到的那封来自校花的情书,储妍就回来了。 储妍莫名其妙地看着班里一堆人放学不走,围着陈嘉澍和裴湛,敏锐地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的氛围。 她开口问:“你们干嘛呢?” 丞德笑着讲:“陈嘉澍要读你给他写的情书呢,碰都不让小裴碰,小气鬼。” 储妍也跟着笑:“这是什么意思,我给你写的东西,让小裴读干什么。” 陈嘉澍靠在桌上,有点倨傲地看她:“这不是没让别人看,我准备自己读嘛。” 裴湛垂眸掩盖住自己的失落。 是啊,他是别人。 是储妍和陈嘉澍之间的别人。 自然是不能读他们的情书的。 “谁准你读了,”储妍扫了一眼裴湛,又看了一眼悄悄瞄裴湛的陈嘉澍,喧宾夺主地说,“要读也是我来读啊。” 陈嘉澍冲她挥了挥手里的东西:“你要来读吗?” 储妍大步走上前,夺过陈嘉澍手里的情书,她似笑非笑地讲:“读什么,我要脸。放了学,找个安静地方,我给你慢慢读,好不好?” 这氛围太暧昧了,班里几个好事的都在笑。丞德更是磕生磕死,狂晃怀里的裴湛。 裴湛悄悄看陈嘉澍。 他就这样在陈嘉澍的脸上看到了少见的愉悦。陈嘉澍迅速把情书收起,并且背起了书包:“好啊,我们现在就走。” 说着,他直接拽走了储妍。 班里笑闹不止,四下议论纷纷。 只有裴湛浑身发冷。 他环顾四周,感觉自己身边空荡荡的。 虽然丞德和他离得极近,可他深知那些哄闹与他无关。它是属于陈嘉澍和储妍的,裴湛永远无法拥有。 在丞德和同学的插科打诨里,他感觉就像只自苦的丑小鸭,不知道怎么才能找到角落把自己藏好。 - 晚上回家洗过澡,陈嘉澍拿着手机和徐皓宇打游戏,打了两把,他就不想玩了。 麦里丞德和徐皓宇被打得嗷嗷直叫,叫得他耳朵疼。他打完一把就说有事要下,下次再一起约着玩。 一把胜利,丞德还嚷嚷着要和徐皓宇再打一把,徐皓宇说,你得了吧,没陈嘉澍带飞,咱俩几把下来就掉铂金去了,到时候分段差太多,后面组排都打不了。 丞德想想还是跟陈嘉澍一起玩轻松,有陈嘉澍在,他只要跟在大哥后面捡人头就行。 陈嘉澍和他们道别,从床上起来准备写两套题。他对游戏没什么瘾头,打起来就是一种消遣,休息够了也不爱玩。 老天就是很不公平,有些人天生就很聪明,有捕捉一切的敏锐,内在性格又百折不挠,是天生的成功者。陈嘉澍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在旁人看来,陈嘉澍做什么都很有天赋,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比起他的聪明,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比别人更有毅力。 在徐皓宇眼里陈嘉澍这种发小一直属于别人家的孩子,他对一切事物的掌控欲都出奇地强,可能生来就是奔着成功去的,那怕是最枯燥的单机游戏,只要陈嘉澍拿下第一关,那么后面的每一步就都在他的计划之内。陈嘉澍从不会出错。 这种掌控在亲密关系中令人窒息,不论是友情爱情还是亲情,但陈嘉澍这种人又很精明,他懂分寸,良好的家教让他知道点到为止的界限,从不越界。 所以在外人看来,陈嘉澍攻击性没那么强,他既能不食人间烟火地好好学习,又很接地气地跟他们这堆不爱学的熊孩子混在一起胡闹,为人处事落落大方,是一个很值得交的朋友。 所以从小到大陈嘉澍身边一直围绕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不排斥,但也不接受,就用那套世俗的规则,与人你来我往。 刷了两套题,陈嘉澍看了一眼免打扰的手机。 班长给他转了上周月考摸底成绩。 陈嘉澍毫无疑问在年级前十,可裴湛的成绩就没那么好看了,全年级理科一千人,裴湛排二百八十九名,班级倒四,有一科甚至是擦边及格。 再过一个半月就是期末考,考完就要放高二暑假,到时候陈嘉澍会去国外高校举办的夏令营,到时候有一堆事要忙。 班长和他说了两周后班级预备出门社会实践,班长那天临时有个比赛,得让他这个副班长带队出门。 社会实践也不止一个班,好几个班要去做社会公益服务,只是不在一个地方。 他们理实一班和国际二班被分到了福利院。临近儿童节,他们主要是来慰问福利院儿童,以及帮助关爱残障幼童。 这种活动都是给要出国或者申请国内各个转专项计划的同学刷履历用的,对普通不走特殊批次的高考生意义不大。 临近期末,裴湛带了两套题,抓紧时间在车上写。他一直有点晕车,但又不敢懈怠。快高三了,他的成绩在班里还是吊车尾,一学期下来稳居倒数第四,跟倒数第五名的成绩还差一大截。他一边忍着晕眩,一边刷题,没一阵脸色就难看得像生病了。 陈嘉澍坐在他旁边,伸手盖在他卷子上,说:“别写了,就四十分钟的路,车里吵成这样,你写得下去吗?” 裴湛苍白地看他:“可是我……” “你有时候真的很无聊,”陈嘉澍皱眉,“而且很蠢。” 裴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忽然被骂,有点无辜地看他。 陈嘉澍在他不解的目光里把自己的耳机摘下来,开了降噪给他戴上,说:“闭眼,晕车不要看字了。” 裴湛“哦”了一声,默默把卷子收起来。 虽然被陈嘉澍骂蠢,但裴湛还是很高兴。至少在此刻,陈嘉澍有注意到他,甚至还在关心他。平时陈嘉澍跟他说话都很少,比起为难,更多是无视。他们生活在一起,更像是陌生人。 裴湛也不理解自己怎么这样无可救药,哪怕陈嘉澍的关心这样恶劣,他也甘之如饴。所以这样也好,什么都好,那怕陈嘉澍只愿意在人群中多看他一眼,他也心满意足。 陈嘉澍靠在车座位上,准备睡觉。 裴湛攥着耳机,有些雀跃地小声说:“谢谢你。” 陈嘉澍也不想理他,只闭眼休息。 其实今天陈嘉澍本来应该跟储妍坐一排,但是很不巧,带队的老师是年级主任。自从上次抓到储妍给陈嘉澍贴情书之后,他严禁他俩靠近。 所以陈嘉澍和裴湛同桌换了位置坐在了裴湛身边。他很少对人露出嫌弃,但他实在忍不住不喜欢裴湛。 裴湛这个人看上去是个软柿子,老实、无聊、怪异,是任人可欺的羔羊。陈嘉澍觉得他做每一件事都谨慎又小心,好像处处都透露着被胁迫的不自然感。 这种人放在平时陈嘉澍看都不会看一眼,他虽然不至于眼高于顶,但也不喜欢在人前话都说不清的笨蛋,但裴湛就是这么可恶,非要跟他生活在同一座房子里,每天都装出一副可怜的蠢样给人看。 他对裴湛的偏见就像一座山,可这样天生的恶意毫无来由,陈嘉澍知道自己无理取闹的厌烦有错,可每多和裴湛相处一秒,他都觉得烦躁。《 》 5、第四章 意外 陪小朋友过儿童节也很有趣,高中生还没过打打闹闹的年纪,纷纷嚎叫他们也要过儿童节。 裴湛在同学的打闹声里去福利院的储物间给小朋友拿糖果,路过一间空房间窗户时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是陈嘉澍。 陈嘉澍身边还站着储妍,他们笑着在说什么,然后储妍伸手抱了他一下,表情温柔地在他耳边说话。陈嘉澍垂眼看着她,神色是少见的柔和。 他们好亲密,好像彼此心意早已无间,灵魂相融,近得只剩皮囊阻碍。陈嘉澍近乎是温顺地低着头,他像是在等待储妍的亲吻。 裴湛一时愣在当场。 很难想象,陈嘉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陈嘉澍这样的天之骄子,做什么都露着一股轻微的傲气,哪怕他家教很好,与人交往很知分寸,也总会在不经意间露出点不露痕迹的高高在上。 裴湛与他日常相处最多,总是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疏离,他从未见陈嘉澍对谁露出这样柔软温和的目光。 在这样的温情里,陈嘉澍和储妍越靠越近,他们情深如许,好像真的要亲吻彼此。 可就在双唇要相触的那刻,储妍忽然推着陈嘉澍胸口小声说了句什么。 陈嘉澍一怔,他冷冷回头看,用余光瞄向裴湛。那目光里满是被打扰的烦躁。 裴湛心里有点难受,他心头好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淤积在里面,噎得他喘不上气来。他小声用口型说:“抱歉,打扰了。” 然后他赶紧在他们的注视下逃一样的跑走。 裴湛默默把糖果搬到教室,魂不守舍地给孩子们发了几根糖。他脑子里全是储妍和陈嘉澍拥抱在一起的画面,一想到陈嘉澍的眼神,裴湛的心口就疼得难受。 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难受。 不是已经接受陈嘉澍谈恋爱的事实了吗?看到他们成双成对,怎么还会这样痛苦? 在转身而去的那一刻,裴湛很想怨恨什么人,可扪心自问,储妍也没有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陈嘉澍更没有。哪怕有那封情书,陈嘉澍如果对储妍无意,也不会和她在一起,更不会和她这样亲密。他们是真心相爱的。 毕竟陈嘉澍是个正常的异性恋,不是储妍,也会是其他人。总之与裴湛无关。 只要这么想,裴湛就很难受,他眼眶通红,迫切地想做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可就在这时候,储妍和陈嘉澍一前一后回来了。 陈嘉澍没有正眼看他,只是走到人群和徐皓宇说笑。 储妍看到他表情有些讶异。 裴湛很快收到了她的关心。 [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不会因为刚才的事生气吧] 裴湛不知道怎么回。他想了一会儿,慢吞吞打字。 [你们交往,可以不用管我] [刚刚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储妍的消息好久才过来。 [那当然,陈嘉澍现在是我男朋友] 裴湛被她的坦诚惹得有点不知道怎么难受。他看着那行字有些哭笑不得,只回了个“哦”的表情包。 储妍继续发信息。 [不过刚才我跟他没发生什么,就是在聊暑假去出国夏令营的事] [聊到一半我想试试能不能亲他一下,还没下嘴就看到你了] [最后也没亲起来,总感觉陈嘉澍不太乐意] 裴湛叹息,他不明白储妍为什么用这种事情来哄骗他。裴湛也没资格追究他们究竟真的有没有接吻。 诚如储妍所说,她和陈嘉澍是男女朋友,亲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本来就和裴湛无关,甚至更进一步来说,裴湛刚才失礼的注视反而打扰到了他们两个。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也不知道储妍是真的心大还是对陈嘉澍的占有欲太少。 裴湛听她说了几句,那点难过也烟消云散。他不知道怎么回消息,打了几行字又匆匆删掉。 储妍大概也看出他的纠结,她本人大概也不想多聊这场尴尬的意外,话锋一转就和裴湛合计起了夏令营期间的一些事。譬如要给陈嘉澍写情书。 后面几个月她和陈嘉澍都要往国外跑,肯定是聚少离多。她得提前写好情书给陈嘉澍送过去。 因为裴湛一直有手写的习惯。 他自欺欺人,好像只要送出去的是手写信,陈嘉澍收到的就是他独一无二的心意,不论那份心意署了谁的名,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他那些阴暗潮湿的爱落到实处。 裴湛曾在无数次落笔时唾弃自己的卑鄙,但又庆幸储妍天生玩世不恭,她的玩玩而已很大程度上消解了裴湛的罪恶感。 储妍说嘱咐他好好准备一下,最近可能要辛苦他,多写几封情书给她用。 裴湛沉默地回复。 [情书都写好了,找机会我送给你] 储妍并不知道,他对陈嘉澍的爱满到溢出,那些书信早就写好,只是总是找不到机会送出。裴湛很谢谢储妍帮他。 - 期末考试结束后有个高二学生的成人礼。临近高三,大家的接近成年,学校也会集中办成人礼,给枯燥的高中生活增添乐趣。 陈嘉澍的妈妈祝小怜几年前就已经出家,她在国内修行几年又去了美国,已经两耳不闻窗外事。陈国俊生意繁忙,没有赶回来,但是叫人给他们置办了一身西装。 摄影社的同学在拍照,陈嘉澍被几个同学凑在人堆里拍照,裴湛看着陈嘉澍,有点胆怯地不敢上前。他们没有家长到场,两个人各自站在人堆里。 陈嘉澍远远和孤零零的裴湛对视,第一次感觉到同病相怜这个词的可恶。 他们同病相怜,又天差地别。 陈嘉澍这样优秀的人,哪怕没有父母的陪伴也依旧众星捧月,在这场成人礼上,他不论是作为寰宇集团少东家还是作为华腾的学生会主席及今日双语演讲的主讲人都很耀眼夺目。 裴湛才是真的躲在角落无人问津的那一个。他本就沉默寡言,哪怕陈国俊和疼爱陈嘉澍一样疼爱他,给他配了和陈嘉澍一样的衣装,他也不能像陈嘉澍一样光彩。 成人礼在学校礼堂有一场舞会。华腾很注重学生课余生活的丰富,又因为校内出国留学者众多,对社交礼仪教学得十分详细,他们成双成对地跳着圆舞曲。 家长一边孩子一边,各自愉快地同进晚餐。晚宴之后,孩子们两两一对跳着华尔兹,陈嘉澍自然也找储妍跳舞。 储妍今天穿了一件高订晚礼服,出自意大利一位名师之手,纯手工制作,上面一颗钻石都要两三万。 她纱裙优雅地在人情中转圈,好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陈嘉澍绅士地给她提裙摆,摄影社的同学在他们下场的时候摁下了快门。 般配。 很土的一句形容。 但是看见的人都这样说。 只有储妍的母亲面露担忧。 在成人礼结束的那天晚上,裴湛递了个书包给储妍。她拉开拉链,翻动半天,说:“这么多封?” 裴湛点点头。 他所有想对陈嘉澍说的话都在这里了。 把这些交给储妍就是意味着他死心了,他不会再爱陈嘉澍。他祝福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储妍抱着书包很高兴:“那就谢谢你啦。” “就这么多封,以前写的,后来写的,以后……我不会给他写情书了,”裴湛推了推眼镜,“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可以试试自己写。” 储妍的笑容渐渐消失,她看着他,敏锐地感觉到了眼前人的难过。 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毕竟始作俑者是自己,只好说:“这样啊……” 储妍抱着书包,试探地说:“你是不喜欢他了吗?” 裴湛很难说出这句话,他只是磕巴着说:“我会努力不喜欢他的。” 明明说的是会放手,可话里话外都是不舍,储妍没办法地看着他,可这个世界就是残酷的,自己心爱的东西不去争取就会被拿走。 储妍有点怜爱地看着他:“那你要加油哦。” 裴湛艰难地挤出笑:“我祝你们幸福。” 储妍眉眼弯弯,说:“我会的。” 裴湛点头,然后逃避一样地离开了。 说不喜欢这件事对十七岁的他太难了,虽然很多年后面对这样的境地他也没多少长进,但他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无措。 无措地撒谎,无措地嘴硬,再无措地逃跑,说完话的裴湛像是落荒而逃,他一路疾行,远离人群,怕自己晚一步就会流泪。 - 成人礼结束大家就要各奔东西,一班出国的人不比国际班少,班都开不起来,暑假留下的人都被分到了别的班补习。 裴湛被分到了理科五班去上课。 公寓里没有陈嘉澍的身影,一时间空得可怕。裴湛有时候做完题,想给陈嘉澍发信息,以寄住在他家的一个朋友的身份,但他拿起手机,想半天也不知道该发什么。 他失去了陈嘉澍的一切联系,毕竟陈嘉澍除非脑子坏了,否则不会主动联系他的。 直到开学的前一个星期,他收到了关于陈嘉澍的消息,不过给他发消息的不是陈嘉澍,是储妍。 不知道这两个月她遭遇了什么,只在凌晨给裴湛发了三条信息。 [书呆子,我劝你还是不要喜欢陈嘉澍了] [他这个人实在太自私,像个没有爱的怪物] [真的喜欢他会很苦的] 裴湛看着消息陷入沉思。 他不知道怎么回,只是在这些信息里隐隐知道陈嘉澍要回来了。也对,新学期开始,学生都要回来的,他总会和陈嘉澍再见。《 》 6、第五章 矛盾 新学期开始,想要出国留学的学生都回来了。可是储妍却没有回来。她作为艺术生,已经开始了紧张的集训。 储妍自从表明了自己要走美术这条路,她爸妈就给她找了个宁海的艺术家,从高二开始就教她画画,还给她做私人集训。临近高三,她已经一个月没来学校上课,在家专心准备艺考。 国庆将近,高三上学期的秋季运动会很快逼近了。班里的体委催着人报名。 裴湛因为字写的好,体育课的时候被体委拉去帮忙给他写名册。 丞德来报名的时候看着他那笔字发了蛮久呆,等陈嘉澍的名字被完完整整写在一千五长跑那一栏的时候才回神,冲裴湛笑着说:“你这字儿写的挺好的啊?” 裴湛被他说的一愣,说:“谢谢。” 丞德摆摆手,回头就跟陈嘉澍咬耳朵:“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弟写字是这样的啊?” 陈嘉澍刚打完球,一身汗,快下课了准备去澡堂冲澡,他捏着瓶冰水问:“哪样?” “就那样啊,”丞德也拎着浴巾跟他一起走,语气十分粗神经,“他写你名字的时候,跟那情书上的字还挺像的啊。” 陈嘉澍满不在意,他“哦”了一声,自作主张替裴湛否定了:“你看错了吧,他跟储妍的字是很像。” 丞德皱着眉:“是吧……他俩字好像确实有点类似,好像都是行楷,那那封情书……” 陈嘉澍“嗯”了一声,率先走进了浴室。 丞德想半天没想明白,一抬头人不见了,他赶紧:“哎哎哎,陈嘉澍我话没说完呢。” - 九月下旬,国庆之前,陈国俊终于忙完了海外的业务,他回国带着陈嘉澍和裴湛吃了一顿饭。 陈国俊与陈嘉澍不太对付,在饭局上没几句话好说,简单交代了一下读书的事就不说话了。 陈嘉澍不愿意和他多聊,这么多年显而易见,他对这个父亲十分厌烦,并且连表面的安稳也不想维持。陈嘉澍不愿意多说话,陈国俊也不逼他,只是转头看向裴湛。 陈国俊笑眯眯地问:“小湛未来有什么打算吗?想上哪所大学,陈叔可以给你想办法申请。” 裴湛受宠若惊。 他不知道自己父亲跟陈国俊究竟是什么关系,可能如母亲所说,他们真的有□□交易,又或许他们只是很好的朋友。但是不论是哪种关系,裴湛实在想不通为什么有个人能在他父亲死后花大价钱来养他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吃陈家的住陈家的已经让裴湛非常不好意思了,但是他也没办法,高中学业实在繁重,他这样拼命,在一班还是吊车尾。 转来华腾之前,裴湛以前还会去做兼职,来贴补家用,来华腾之后,他根本没时间出去赚钱养活自己,写作业已经让他疲惫不堪。 自从读高二以来,所有开销都花的是陈国俊的钱。 可是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这笔钱裴湛不敢乱花,几乎是能省则省,算着价格,以后想要一笔一笔还给陈国俊。 今天吃饭,听陈国俊的意思,好像也想要送他出国,不论是去哪里,这都是一笔不菲的开销,裴湛不敢再欠,怕以后的自己还不起。 “陈叔叔,我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学校,”裴湛小声又体面地拒绝,“先看看高考分数怎么样吧,填志愿的事情还早。” 言下之意就是他会留在国内读书了。 陈国俊商场上的人精,这话听了就明白,说:“那也好,高三了压力大,可要好好考啊,想要什么老师,要补哪一科,我给你请。” 裴湛现在请的老师也算名师,一对一上一小时已经是托了陈国俊的福了。这样的老师还不是光用钱能请来的,宁海等着她去教的学生如过江之鲫,陈国俊能为他请来这样的人,也是动用了不少人脉。 裴湛受之有愧,只觉得完全够了,婉拒道:“不用了叔叔,我现在很好。” 陈国俊笑着说:“那就好啊,高考还是重要,你跟嘉澍可都要加油啊。” 裴湛微笑着点头,说:“会努力的叔叔” 陈嘉澍在一边冷眼旁观,裴湛与陈国俊两个人言笑晏晏,他在心里冷笑,也不知道谁才是儿子,谁才是外人,他随便吃了两口饭就把筷子一推,冷酷地说:“我吃饱了。” 然后就这样自顾自地离开了。 陈国俊看着他的背影,脸色有点不好,可他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叹气,说:“嘉澍就是这样的性格,小湛,你跟他相处,不要介意啊。” 裴湛小心地露出一个带安慰的笑,说:“不会,哥哥对我很好。” 一顿便饭结束,裴湛和陈国俊道别,随后自己打车回了公寓,他回家的时候正在下雨。 宁海在这个秋夏交加的季节里很喜欢下雨。裴湛没有带伞,出了出租车,在公寓单元楼门下看到了一个人。那人瘦瘦高高的,带着眼镜,看背影有点像裴湛。 但细看又不是。 其实更像裴湛他已经死去的父亲。 裴湛看他在楼下转悠半天,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事,就迎着雨跑进去,问:“先生,你有什么事吗?需不需要帮忙?” 那个人迷茫地回头,可在看到裴湛的那一瞬间,神色忽然变得极为难看。他沉默地摇头,然后立刻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裴湛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也没多想,就刷了卡上楼。 只是当夜,陈嘉澍没有回公寓。 裴湛给他打了两个电话也没接。 第二天裴湛看到陈嘉澍的时候,发现他破了相,嘴角一片淤青,脸上也挂了彩。他坐在位置上晨读,却像尊乌云盖顶的大佛,脸色冷淡,一言不发。 班里的同学好奇,但没人敢问,还是班主任看到,皱着眉把陈嘉澍叫到办公室里问了一通,班主任好说歹说,陈嘉澍坚持说是走路不小心磕的。他那张尊口死活不开,班主任问不出什么所以然。陈嘉澍不说,班主任也不再追问。 裴湛坐在位置上看裴湛一脸阴沉地回来,对他这一脸伤,心里隐约有点猜测。 陈嘉澍今早来得迟,早读迟到了半小时,昨晚可能是回陈家去了。这一脸估计是在家里和他爸起冲突打的。毕竟陈嘉澍跟他爸向来没什么好话。 裴湛还记得自己到陈嘉澍家的第一天就经历了一场印象深刻的吵架。 那天初到陈家,裴湛在管家的帮忙下收拾了自己的房间。 裴湛很感激陈国俊给他地方住。像他这种到别人家寄住的古时候都是被吃绝户的典例,不过在这个故事里,裴湛的经历恰恰相反,他一穷二白,甚至要反过来吃陈家的饭。 所以他也陈嘉澍看他的眼神为什么充满了嫌恶。蛀虫、硕鼠,大概在陈嘉澍眼里,他的形象和这些东西也没什么区别。 很长一段时间,陈嘉澍看他的时候眼里有施舍,也有厌烦,高高在上的,带着一股令人介怀的不喜欢。可裴湛并不在意,他在这样的厌烦里滋生出不可言说的爱意。 这份爱他永远也没办法宣之于口。每每在他看到陈嘉澍眼睛。 推开房门的时候,裴湛有些讶异,很难想象,他这样寄人篱下居然还能有一间靠花园带阳台的房间住,房间里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还配了一间浴室。 裴湛当天晚上就和陈国俊父子一起共进晚餐,他拘谨又小心,陈国俊怕他不自在,主动说了些话让裴湛放松。 可是裴湛太内向,这样的聊天只会让他更紧张。总之这顿饭吃的诡异又平和。 只是这种平和没有维持太久。 饭后陈国俊闲谈,说陈嘉澍表哥好像在外面谈恋爱被他父母关起来强迫分手,然后送去了国外读书。 陈国俊随便提了一嘴,说如果未来陈嘉澍恋爱,只要不过分,他都赞同,不会过多干涉。 裴湛安静地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陈嘉澍坐在沙发上冷冷地丢下一句:“你确实不会干涉。” 裴湛敏感地听出这句话的不善。 陈嘉澍下一刻就呛声说:“你自己都把小情人带回家里来,你有什么资格干涉我?” 听到这句话的裴湛足足反应了半分钟,他看见陈国俊的脸色不可抑制地变差,身上的温和顿时烟消云散,露出他久居高位的压迫。 陈国俊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陈嘉澍。” “我说错了?”陈嘉澍冷淡地看他,“你做过什么需要我来提醒你吗,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家里就在……” 陈国俊提高音量警告:“陈嘉澍!” 裴湛很快意识到这些事不是他能听的。所以他很没骨气地上了楼,把楼下留给这对陈姓父子。 别墅的隔音做的很好,裴湛洗完澡躺在床上,感觉自己有些过分的疲倦。他为搬家奔波一天,陷在被褥里,没一阵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他爬起来的时候,看见楼下空了一片。陈嘉澍那天被关了禁闭。他整整一天没有出房门。 裴湛对昨晚发生了什么完全不敢打听,只是快吃完早饭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管家,家里的东西去哪儿了。 管家也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能讲什么不能讲,只是官方又有礼地回答:“都被少爷和老板砸了。” 裴湛沉默地环顾空空荡荡的四周,昨晚吵起来的惨烈程度可见一斑。 到现在裴湛还记得,那场吵架之后陈嘉澍的脸臭了一星期。整整一星期,他都没有搭理裴湛。 当然,受到波及的也不止裴湛一个人,陈少爷平等又冷漠地对待每个人,他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有点不动声色的疏离,不会让人觉得刺眼,也不会让人觉得他想说话。 总之,很有礼貌,但很不好惹。 今早看着陈嘉澍这张臭脸,裴湛那些很久没想起的记忆就这样回笼。 所以估计昨晚也是父子俩在哪里起了什么冲突吧?看陈嘉澍这反应,这次应该是比那次闹的还僵。 裴湛去医务室跑腿给陈嘉澍拿了点药,悄悄放进了陈嘉澍的桌洞。他没法给陈嘉澍上药,只能寄希望于少爷自己好好安抚一下自己万紫千红的脸。 - 午休吃饭的时候陈嘉澍就请假回家了,说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丞德好奇地来问裴湛:“你哥什么情况?那脸上是跟□□斗殴去了?” 裴湛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温和地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你们不是住在一起吗?”丞德好整以暇地看他,“你不知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裴湛摇头:“他昨晚没回来。” 丞德失去了他八卦的兴趣,说:“啊?怎么这样啊?” 裴湛没办法地说了句“抱歉”。 他是真的不知道。 陈嘉澍的事情从不跟他交代,因为用不着。《 》 7、第六章 逼近 下午的时候储妍给裴湛发信息。 已经放学了,昏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人的侧脸打得像无机质的雕塑,冰冷又锋利。高三晚上要上自习,晚自习之前的晚间课间格外长,是留给不住校同学回家吃饭用的,班级不少人都出门了,只有零星几人留在班里刷题。裴湛也在其中。 他一道题写不出来,闷着头磕了二十分钟。正准备翻答案呢,手机忽然震动两下,顶部弹出储妍的消息。 储妍集训得快要疯掉,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跟裴湛闲聊。说了一堆有的没的。 裴湛有点想问前几晚她发的那三条信息是什么意思。但最终又没有开口,只是默默祝她考试顺利。 储妍给他发了个小熊翻白眼。 [你要不要这么无聊啊?] [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你不要惊讶哦] 裴湛一边看答案的解题思路,一边等着她的消息。 储妍等了一阵,大概是发现他没有追问,有些不高兴了。 [喂书呆子,你还在不在啊] 裴湛合上书,他把手机拿起来,起身去了食堂。他瘦长的指尖在屏幕上戳戳点点。 [在的,准备去吃饭] [你要说什么] 储妍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却一直没有回复。裴湛觉得她有很多话要说,所以耐心地拿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可储妍一直显示输入,然后就没了消息。 裴湛猜测她大概是去忙了,把手机摁熄了放进兜里。 他饿了,得去吃饭。 也不知道陈嘉澍吃饭了没有。 - 傍晚,山被夕阳染得翠色全无,一片血红的颜色铺在地上,陈国俊坐在沙发上,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冷眼相对的陈嘉澍。 “你又闹什么?”陈国俊看着自己的儿子,无奈地叹气,“你要去美国,你要去找你妈,我不都答应你了?你现在又在不满意什么?” “这是同一件事吗?”陈嘉澍没好气地说,“你可真会偷换概念。” “那你还要怎么样?”陈国俊几乎审视着自己的儿子,还年轻气盛的陈嘉澍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气盛,他压也压不住。 陈嘉澍几乎在冷笑:“我怎么样?你不如问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陈国俊觉得他在发小孩子脾气,说:“嘉澍,不要无理取闹了。” “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情儿都找上门来了,到底谁无理取闹,”陈嘉澍少有地冲他怒吼,“你就不能管好你自己的人吗?” 陈国俊不想多说,起身就要出门。 陈嘉澍追到门口,声音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荡:“你就这么喜欢裴书柏,连他那个废物儿子也要带着养?” 陈国俊警告地回头看他:“陈嘉澍!” 陈嘉澍眼里爬上血丝:“怎么?我说错了?” 陈国俊没有说话。 “你娶我妈是真喜欢她,还是她长得像你那个求而不得的初恋啊,这么多年,你找的每一个小情人……男的女的,都跟裴书柏长得那么像,你还不忘旧情吧?”陈嘉澍这段话几乎算得上冷嘲热讽,他说,“裴书柏那么好,可惜他喜欢女的,不喜欢你。” 陈国俊的神色藏在顶光的阴影下,阴沉得叫人看不清楚。 “你该恨裴书柏眼光差啊,就这么被女的害死了,你心疼他,放不下他,所以把他儿子带回来养,”陈嘉澍面露嘲讽,也满嘴恶心,“你把裴湛当什么东西,以为我不知道?” 陈国俊抬头与他对视。 陈嘉澍毫不畏惧地低头看他。 陈国俊冷声说:“这么多年,我确实没好好管教你。” - 晚自习陈嘉澍也没来上。没有陈嘉澍,陈家的司机大概率也是不会专门跑一趟的。裴湛写完作业走出校门,他准备自己想办法回家,一回头看见了陈家司机的车。 陈嘉澍坐在副驾驶上,目光冷淡地看着他,路灯昏暗,他的眼神却十分清晰,审视、猜疑、厌烦,裴湛不理解的那些情绪都一而再地出现在他脸上。 看见陈嘉澍的神色,裴湛更加不敢靠近。他背着书包在路边愣怔,直到司机轻轻地摁了两下喇叭示意上车他才回神。 在车上的后视镜里,裴湛发现陈嘉澍眼皮发红,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情绪风暴过境。 裴湛闻到了血腥气,但是他不敢猜,更不敢去问。他只是在后视镜里默默看着陈嘉澍,不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能给予什么,他现在能给予的也只有沉默。 这样的沉默直到回家。 在关上门的那一刻,陈嘉澍忽然逼近裴湛。陈嘉澍感觉他身上的血腥味更浓了。他的手臂撑在裴湛身侧,几乎把裴湛锁在了玄关里。 陈嘉澍低头看他,眼里隐隐有憎恶的凶光。裴湛有点害怕地看着他,小声叫了一句:“哥……” “我不是你哥,”陈嘉澍冷漠地说,“你不是我妈生的。” 裴湛有点无言以对,他看着裴湛破皮的嘴角,注意力很快被转移了,裴湛小声地说:“你还疼不疼?” 陈嘉澍没有说话。 他只是和裴湛对视,然后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放过了裴湛。 可是裴湛从背后扯住了他的袖子,说:“早上……早上我给你买的药没用吗?” 陈嘉澍沉默地甩开他的手。 裴湛锲而不舍,再一次鼓起勇气拽拽他的衣摆,说:“要不要我帮你上药……你这样晚上会更难受” 陈嘉澍一把拂开裴湛的手,冷声说:“你在假惺惺什么?” 裴湛有点愣住:“什么?” 陈嘉澍恶狠狠地看着他:“你这样的人,到底在假惺惺什么?” 裴湛欲言又止。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陈嘉澍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你离我远点我才不会难受。” 裴湛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生气。 这样生气的陈嘉澍让他有点不敢靠近。 陈嘉澍冷冷看他,好像心情差到了极点,在关上房门之前,只丢下了一句:“滚远点。” 裴湛从橱柜里把医疗箱拿出来,放在他门口,说:“那哥你有空自己处理一下。我先……我先去写作业了。” 陈嘉澍没有搭理他。 - 夜深人静,陈嘉澍躺在床上翻了第三个身,陈国俊今天给了他一耳光,让他清醒一点。 那一耳光抽在他脸上,算是彻底把他们的父子情分抽完犊子了。他睡不着,躺在床上干瞪眼,没事又翻起了手机。 徐皓宇知道陈嘉澍他爸回来了,陈嘉澍又没在学校,这二傻子难得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给他发了好几条关怀信息。 陈嘉澍翻了半天没翻到一句有营养的,干脆把手机关了。陈嘉澍知道他今天把所有的火发在裴湛身上不对,可他在看到裴湛的那一瞬间,就怒从心头起。 裴湛跟陈国俊现在养在外面的小情儿那么像,看到那张脸,陈嘉澍就能想起来陈国俊玩过的男男女女。 陈嘉澍永远也忘不了自己十岁那年放假回家,在主卧看到的景象。那张在陈国俊床上的脸,有六分像裴湛,或者说应该有六分像裴书柏,还有四分像他妈妈。 那张模糊又清晰的脸很多次出现在他噩梦里。又在后来的日子里渐渐和裴湛的样子重合。 所以那个情形他现在想起来还作呕。 连带着,他讨厌裴湛那张脸,更讨厌唯唯诺诺装出一副好人样子的裴湛,有时候他会无端地想,寄宿在他家的裴湛现在跟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陈国俊用心用力灌溉,就等着裴湛长大。 陈国俊不过是想再养一个裴书柏而已。 陈嘉澍几乎恶意地想。 陈国俊用一个裴书柏恶心了他很多年,连带着他的妈妈也远离这个家,从小父母之间貌合神离,到后来矛盾更是一发不可收拾,这个家从头到尾就是支离破碎的。 陈嘉澍从来没有感受过家是什么滋味,爱是什么滋味。既然不爱彼此,何必要互相折磨,再把他生下来当成累赘一样地推来推去? 陈嘉澍本以为自己拥有一切,直到十岁那年,他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在奢求一场美梦,而这场梦的真相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初现端倪。 他是恨的。 恨陈国俊,恨裴书柏,更恨这个废物一样的裴湛。陈嘉澍以无数的恨冷眼旁观,看着这场闹剧继续。 他几乎卑劣地想。 既然他不好过,那就谁也不要好过了。 - 裴湛也没能睡着。 虽然不知道陈嘉澍遭遇了什么,但红肿的侧脸很明显地告诉裴湛他被陈国俊打了。这一巴掌打的很重,在昏暗的灯光下也能看到陈嘉澍的侧脸惨不忍睹。 还有那股很让人介意的血腥味。 裴湛记挂着陈嘉澍根本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打了两个滚,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裴湛,”陈嘉澍在门口叫他,“睡着了没?” 裴湛一个激灵从床上爬起来,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没睡觉而幻听了。 “裴湛,”陈嘉澍没有继续敲门,“出来帮我上药。” 裴湛睡觉没有上锁的习惯。 这个习惯陈嘉澍也知道,但他的家教珠阻止了他直接闯进去,虽然大半夜敲人门也不算什么有教养的行为吧。 但陈嘉澍觉得裴湛不会睡着。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有时候几乎不用动脑子就能看清裴湛这个蠢蛋在想什么。 陈嘉澍站在门口耐心等待,没过十秒,裴湛房门就开了个缝,他探头探脑地叫了一声:“哥。”《 》 8、第七章 克制 黑暗中的陈嘉澍看着阴沉沉的,像只不会动的冰块。今天的月亮很亮,它的光芒静悄悄地撒在镜面一样的地砖上,把陈嘉澍有棱有角的面部照得锐气十足。 月光太凉了,几乎算静谧地洒在陈嘉澍侧脸,也把那片触目惊心的伤照得清清楚楚。 裴湛“啪”地一声打开灯,刺眼的灯光激得陈嘉澍眯眼,这个动作不知道牵动了面部哪根神经,让他眉头紧皱。 在开灯的那一瞬间,裴湛抱着药箱在茶几边呆住了,他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喘不过气来。 世界上没有感同身受的痛。 但裴湛看到陈嘉澍侧脸的那一刻有点鼻酸。 陈嘉澍的侧脸已经肿得老高,打他的那一巴掌应该用力极重,他半张脸都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青紫。 裴湛看的惊心动魄,他沾了一点碘伏消毒,又小心翼翼地给陈嘉澍上药。他一句话也没有问,但好像已经心知肚明这样的伤是怎么来的。 陈嘉澍垂着眼,在这种时候他出奇地安静,像只顺毛的大猫咪。裴湛看他的时候他忽然抬头,说:“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裴湛被他说的手一抖,眼睛下意识地躲闪:“什么眼神?” 陈嘉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最终有心事一样,一言不发。 在陈嘉澍的注视里,裴湛把碘伏收好,又去冰箱里拿应急冰袋,想给他冰敷消肿。 他背影匆忙,陈嘉澍就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直到裴湛给他敷上,站在他旁边无声地看他,陈嘉澍才发现,这人要哭了。 “你干嘛这幅表情?”陈嘉澍不解。 裴湛眉心有点难过涌出:“怎么比早上的更严重了?” 陈嘉澍“嗯”了一声,始终没说原因。 裴湛眼眶有点红:“疼不疼。” 陈嘉澍捂着冰袋,说:“还好。” 裴湛呆呆“哦”了一声,说:“那……你先敷着,我去给你拿点止疼药。不行明天叫阿姨陪你去医院看看吧,我得上课,不行我也可以……” 他一边说,一边忙碌地去药箱里找药。 “裴湛。”陈嘉澍忽然叫住裴湛。 裴湛忙碌的脚步忽然停住,他站在客厅里看他,眼睛乌黑,像只小狗一样盯着陈嘉澍。 陈嘉澍平静地说:“我饿了。” 裴湛没反应过来:“啊?” 在裴湛有点发愣的神色里,他补充:“你给我弄点吃的。” …… 少爷不爱吃外卖。 他从小就吃现做的,吃不到现做的就不吃。 裴湛跟他生活的一年里几乎弄清了陈嘉澍的喜好。所以裴湛从橱柜里翻出面条,准备给陈嘉澍煮碗面。 虽然做饭阿姨给他们准备晚饭那都是现买菜现做,但公寓的冰箱为应急也囤了不少肉蛋奶,要做顿丰盛的夜宵也是没问题的。 但裴湛选择了煮面。 一是他觉得面好消化,还不用解冻。 二来是因为煮面最简单,最不容易出错。 裴湛虽然不是什么少爷命,过了十几年苦日子,但做饭的手艺实在让人不敢恭维,谁吃谁死,所以只能尽量选择简单易操作的。 他煮着面,心里还记挂着陈嘉澍的脸。这时候倒不是关心陈嘉澍会不会毁容,主要是担心他疼。 这么一心二用,裴湛面也煮不踏实,没拿筷子在锅里搅和几下就回头看陈嘉澍。他的眼睛很明亮湿润,看着的时候有点清澈的讨好。 客厅里的灯有点刺眼,在夜里开着十分提神醒脑。但更让人醒神的是陈嘉澍那半张脸。 还是打的太严重了。 陈国俊的手有点黑。 裴湛默默地想,明天还是得陪他去医院看看。 那头的陈嘉澍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不知道在聊什么,表情怪严肃的,没一会儿他大概说的差不多了,抬头往厨房瞄了一眼。 这一抬头就跟裴湛对视上了。 他俩对视了一下,目光又迅速错开。 陈嘉澍回神后看向裴湛:“你别看我,看锅。” 他这么一说,裴湛又有点不好意思,他回过头去看锅里的面,说:“哦。” 沉默了挺久。 “不然明天还是去医院吧,”裴湛把火关了,把面闷在锅里试图把它闷得更软,“我请一天的假,陪你去医院做一下处理,你的牙齿痛吗哥?” 陈嘉澍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说:“还行。” 裴湛点点头:“那就好。” “医院明天我找阿姨和司机去就行了,你上课去吧,”陈嘉澍冷漠地说,“你那个成绩还是最好别请假,我怕你跟不上。” 裴湛被他说的有点脸红,一方面为陈嘉澍知道他成绩吊车尾而不好意思,另一方面又为了陈嘉澍发关心而激动。裴湛小声说:“请一天假不会跟不上的。” 陈嘉澍没搭理他,只是默默看着顶上吊灯,半天没讲话。裴湛也默默盯着他,陈嘉澍过了好一阵才又说:“裴湛,我饿了。” 裴湛觉得面也差不多了,赶紧捞了放调料给陈嘉澍端过去。 陈嘉澍拿着筷子看着那面,一时间没找到下嘴的地方。 蛋是破皮的,面是稀碎的,汤是浑浊不清的,少爷一句“这东西狗也不吃”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裴湛眼巴巴地看着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又好像有点期待,那双下垂的狗狗眼里情绪复杂。 陈嘉澍看着他眼睛,那些乱七八糟的火消下去一点,他礼貌地拿着筷子但始终没下口,只是继续说刚才的话题:“你别跟我去医院了,家里不缺人照顾我。” 裴湛失落地“哦”了一声。 他揣测大概是陈嘉澍嫌他烦。 不过也好,他两个月前刚和储妍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会再喜欢陈嘉澍,他们少在一起也是好事。 裴湛做完这一切才如梦初醒地想到自己已经决定不喜欢陈嘉澍了。他迟疑地站在餐桌前,想要回去睡觉。 陈嘉澍就在这时候动了筷子。 裴湛觉得陈嘉澍大概是真的饿了,面对这一碗面他也能下得了嘴。当然,下嘴是一回事,下咽又是一回事。陈嘉澍吃下去的那一秒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抬头,与裴湛四目相接。 裴湛有点不知所谓,他磕巴着开口:“怎、怎么了?” 陈嘉澍努力把嘴里那口面条咽下去:“裴湛,你以后还是别做饭了。” 裴湛“啊”了一声,没敢说话。 “你是不是把糖当盐放了?”陈嘉澍放下筷子,说,“一整碗都是甜的。” 裴湛睁圆了眼:“啊?怎么会?” 他拿起碗边的筷子尝了一口,发现真是甜的,整个人僵立当场。他放下筷子,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啊哥。” 裴湛实在羞愧,这点小事他做的也不好。 陈嘉澍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一会儿那碗面,起身把它倒进了垃圾桶里。 裴湛有点惴惴不安地跟在他背后,说:“要不我给你重做一碗?” “不用了,”陈嘉澍把碗放进水池里,他有点疲倦地往自己房间里走,“我困了,明天还上课,你早点睡。” 裴湛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着那双碗筷,莫名觉得有点失落。他说:“好哦哥,我马上就睡。” - 陈嘉澍的脸太难看了,他请了一周假修养。他请的假后面连着国庆放假,人在家里待了整整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裴湛经常跟他保持距离。 虽然从一开始他俩距离就没有近过,但总归是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有碰到的时候。 裴湛有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一看陈嘉澍就能看很久,他总是忍不住关心陈嘉澍,像颗绕着陈嘉澍的卫星,不停旋转。 爱就是忍不住会沉溺,可他有时候也会忽然清醒,那天晚上给陈嘉澍上药的情形好像一条勒住他脖子的基准线,裴湛一旦过火就会想起那天晚上的陈嘉澍。 裴湛就这样警告自己,逼迫自己停下越界的眼光。因为那夜陈嘉澍说那一句话一直让他有点后怕。 陈嘉澍问他为什么要用那样的眼神看他。 当时裴湛就有点慌乱。 他看陈嘉澍的时候是什么眼神? 裴湛习惯了做拐角里不动声色的偷窥者,他惧怕被别人的目光审度。在陈嘉澍开口的那一刹那,裴湛几乎想找个地缝把自己藏起来。 这些天他一直在惶惶中度过。 陈嘉澍那么聪明,会不会他早看穿了什么只是不说?所以后来裴湛谨慎起来,他做什么都小心翼翼,连看陈嘉澍也只敢偷偷去看。 至于陈嘉澍的那句话,裴湛不敢想,他也想不通,只是在日复一日的克制里质疑自己为什么总是这样离不开陈嘉澍。 暗恋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如果他们都单身,裴湛就敢肆无忌惮地去爱陈嘉澍,哪怕陈嘉澍不知道他的爱意。 但陈嘉澍已经谈过女朋友,他正和储妍在交往,他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陪伴,裴湛再去爱他就是不知好歹。 储妍说的对,他那么胆小,连爱也静悄悄的,只敢给予不敢索取,直到自己心爱的东西被抢走才追悔莫及。在这场畸形的暗恋里,他连恨也不配,因为从未争取过。 只要陈嘉澍和储妍还在一起,裴湛就没有理由去接近,否则他就是品行卑劣的第三者。 所以裴湛不停告诫自己,那天晚上是不对的,他不该百依百顺地在陈嘉澍身边,因为他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 9、第八章 游戏 国庆节一过,运动会就很快热火朝天地开始了。田径比赛有前有后,跑步什么的还没开始,各年级几个班没比赛的同学组了一把玩鹅鸭杀。 陈嘉澍也在其中。 他那半张脸好的差不多了,在阳光底下白白净净的,全然看不出那张脸遭受过什么样的凌虐。 他跟徐皓宇半个月没见了,徐皓宇手机滴他玩游戏,他也很大方地就加入了。几个班的十六个闲人在操场开了一把三狼两中立。最后死的只剩两狼一带刀中立两平民。 陈嘉澍很不幸在开庭结束就被刀,提前退出战局。 他摘下耳机,在操场上搜寻着裴湛的身影。 裴湛自从那天晚上给他煮了一碗甜面条之后就不见踪影了。 这个人好像在躲着他。 陈嘉澍几乎算敏感地感觉到这点。 哪怕回到学校,裴湛也依旧不再接近他。好像在隔着什么界限。 陈嘉澍曾怀疑过那天晚上自己倒掉的面条。 是不是他把那碗面条倒掉,所以伤了裴湛的心? 可伤了裴湛的心又怎样。 本来就是狗也不吃的东西。 总不能因为他费心做了,他就要忍耐吃下去。 …… 陈嘉澍坐在草地上顺着人往检录台看。 裴湛因为文笔好被班长拉过去写检录词。他拿着纸笔在检录台边默默站着,写好了就把检录词递给广播员,剩下的时候就像是个会呼吸的人偶,在人堆里几乎无人注意。 可是陈嘉澍就能一眼看到他。 陈嘉澍远远看着裴湛那张脸,试图把他和裴书柏的模样分离开,但陈嘉澍发现自己做不到。 裴湛那张带着书卷气的脸几乎和他的父亲如出一辙。让陈嘉澍一眼就生出厌恶。 这样的厌恶太不讲道理了。 陈嘉澍会因为这样的厌恶而烦躁,然后更加怨恨裴湛,哪怕知道裴湛是无辜的。 每次看到裴湛那种无辜又可怜的眼神,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觉得某些情绪在失控。这种情况持续了有大半年,陈嘉澍一直分不清那是什么感觉,所以一律归结于怨恨。 他一定是太讨厌裴湛了。 …… 在陈嘉澍注视着裴湛的时候,游戏结束了,最终结果是狼人获胜。 输的一方要做真心话大冒险挑战。 狼人提出带刀好人去检录台唱首歌。 于是几个人轰轰烈烈跑去主席台抢麦唱了一首好汉歌,逗得操场上的学生大笑。被抢麦的广播员在旁边笑得嗓子哑了,临时找了个人顶班,他自己跑去小卖部买水喝。 那几个去检录台的正好要比赛,索性唱完了就退出了游戏去检录,他们留言让丞德再找人玩。 差几个人组局,丞德就在年级大群里叫人来玩游戏。喊了半天还缺一,陈嘉澍说叫裴湛来,然后他问都没问,直接把裴湛拖了进来。 裴湛对这种游戏没什么兴趣但之前也参与过集体活动,多少还是懂点规则。 陈嘉澍叫他来,他不知道怎么推拒,然后就来了。 第一局裴湛就不幸地拿了刺客。 更不幸的是他开局刀了加拿大。 不过裴湛很沉着,他玩逻辑游戏向来很有天赋,先是发言污距离最近的他见过的陈嘉澍是专杀,言之凿凿地说加拿大和他跳过身份,陈嘉澍前脚杀完了加拿大,后脚就被他踩中尸体。 已知刺客第一局不能开枪,陈嘉澍明牌跳警长保命,另一只狼对跳警长,三人平票继续。 第二轮裴湛找丞德抱团,一整局没动手,丞德侦探身份第二次法庭开会直接给金水,陈嘉澍找机会刀裴湛的过程中被顶警长身份的狼反刀,猎鹰又杀了狼。 丞德侦探验人验到猎鹰,裴湛推出猎鹰身份,顶正义身份杀了猎鹰。第二局第一枪先毙掉了正义使者。第三局第二枪毙掉了殡仪。开了几次庭都没找出他的问题,最后一次开庭机会用完,还剩两个狼人。 裴湛面刀一只鹅被拉铃。 丞德已经晕了:“我跟裴湛一直一起,他包是好人的,你们中间真有内鬼啊。” 有人打字。 [那他什么身份?] “有刺客不能说啊,”丞德也很为难,“说了场上没带刀的了,我们就不好玩了。” 活人公屏上有人说。 [你不会也是狼吧丞德] [你不会也是狼吧丞德] [你不会也是狼吧丞德] “哥们包不是狼的啊,”丞德捂着脑门,“我铁好人啊,真铁好人,票我和裴湛没道理的。” 然后大家就互相指认起来。 几人依次发言之后,场上的人已经晕了。 裴湛这局很优势,他是结票位。 他很冷静地说:“我先说,主张投我的张雨安肯定有问题。 我是正义,身份跟丞德对了几轮了,现在我自爆身份牌保自己一波,场上如果有刺客可能会开枪。 我如果被毙了你们下把直接拉铃把狼票出去。张雨安铁狼人,我身份高金水,到现在没有正义互跳那我就坐稳正义身份了。” 裴湛声音不紧不慢,甚至有点温柔:“上把开庭对说证词的时候大家都发现林晨始终单走。 我问她什么身份,她只说是单走牌,但我刚刀她没拉铃也没提示,那证明她不是加拿大和网红。 那这时候我要说了,狼也单走,你不是加拿大和网红自己一个人走什么意思? 所以刚才杀林晨就是赌她是狼,刀成好人反正大不了死一个,丞德不信我下把就跟张乐吉走,张乐吉一定是好人。 这把开庭要是没刺客打我那刺客就是林晨,因为她已经被我刀了。” 林晨在死人频道愤怒发言。 [他这是污蔑啊污蔑!] [我明明是呆呆鸟!] [喂我花生!喂我花生!] 其他已经被杀的人哈哈哈大笑。 [太狗了裴湛] [看不出来他这么会演啊?] “我只能说你们把我票出去下把就得投李雨安,场上还有没有其他狼我也不知道,只能说带刀好人出局你们会很难玩。” 裴湛说话的样子无辜极了,语气完全不像撒谎。 丞德也在活人公屏打字。 [哥们包好人的啊] [相信我和裴湛啊不然他早把我刀了] 陈嘉澍眼睁睁看丞德被养猪。 他在死人频道锐评。 [丞德更是重量级] [侦探不会玩] [这把好人玩不了了,带刀中立好人都没了] [狼人屠宰局了] 今夜是平安夜。 几秒后,丞德哇哇大叫说:“裴湛你这个大骗子!亏我这么相信你!” 裴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这还不是故意的啊,”李雨安嘲笑丞德,“被养猪一整把,还在哥俩好呢?” 裴湛抱歉地说:“游戏需要。” 丞德愤恨地说:“我恨你们。” 麦里到处是欢声笑语。 林晨做为失败阵营,问:“那输的这方是什么惩罚啊?” 有人提议:“狼人定吧,赢的定。” “行啊,”狼人之一的一个男生说,“那就好人中立带刀去操场上随便找个人平板支撑对视两分钟。” 有人哀嚎:“怎么又是好人中立带刀啊?” “上辈子造孽,这辈子当两次正义,我刚唱完歌。”徐皓宇简直生无可恋。 大家都在笑。 陈嘉澍忽然开口,说:“能自己选人吗?” 徐皓宇警惕地说:“你别选我啊,我不想跟你对视。” 陈嘉澍没好气地骂他:“你有病吗?” 狼人阵营说:“随便选人,只要对方愿意就行。” 陈嘉澍很爽快地说:“好啊,那我选裴湛。” 麦里一阵嬉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丞德大仇得报,“刚演的开心啊小湛湛,陈嘉澍收你来喽。” 林晨赞同:“对对对,陈嘉澍说的对,这种大骗子必须严惩。” 张雨安也在旁边煽风点火:“裴湛怎么不说话啊,别怂啊刚骗我们骗的可开心了啊。” 裴湛这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 他本来就内向,被这么起哄,在主席台整个人都红了。 陈嘉澍还在麦克风里问:“行不行裴湛?你陪我惩罚一下。” 裴湛无奈地沉默了。 他这段时间几乎一直在避着陈嘉澍,那么明显的疏远想必陈嘉澍也感觉到了。 裴湛觉得头大,他好像连逃避都不被陈嘉澍允许。 难道他怎么做都逃不开陈嘉澍吗? …… 他那种明晃晃的逃避,陈嘉澍这种聪明人当然感觉到了。 陈嘉澍对他这样忽然的疏远其实心里有点不满,但他说不清这种不满从何而来,他应该讨厌裴湛的,对裴湛的态度应该和他们刚开始见的时候一样,眼不见心不烦才对。 可裴湛这段日子的逃避让他更烦躁了。 眼不见心不烦这句话成了笑话,所以他要把裴湛一起拽来玩游戏,要听裴湛不紧不慢说话的声音,要让裴湛跟他一起受罚。 他太聪明,也太别扭,看出裴湛在躲他,就偏要让裴湛躲不开他。 所以他故意把裴湛拉过来。 他就是要捉弄裴湛。 他就是要欺负裴湛。 陈嘉澍忽然有点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他就喜欢看让裴湛在他面前手足无措的样子。 - 裴湛把写稿的任务推了,急急忙忙地赶到了陈嘉澍跟前。 本来就是线上游戏,也不用所有人都待在一起玩,本来大家散落在操场各处,为了看这几个带刀角色的笑话都凑到了拐角。 一群人在操场边缘嘻嘻哈哈,有学生好奇地探头探脑。被人拉到一边看热闹。 裴湛离得最远,几乎是最后才走到。他来的时候徐皓宇的大冒险都做完了,因为他们十几个人聚在这里太惹眼,所以旁边不少学生围着看热闹,哄起得很大。 裴湛对这种万众瞩目的场面十分畏惧。 他往那边走的时候感觉自己手脚都不大受控了。 陈嘉澍靠在铁丝围栏上,静静地看着他神色僵硬地走过来。 丞德看他过来,先给了他肩膀一拳,说:“你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把我骗的团团转。” 裴湛没有说话,只是紧张地搓搓手。 丞德也看出他紧张,扯着他就往陈嘉澍边上走,一边走一边说:“你给我赶紧的,躺下跟你哥一起接受惩罚。”《 》 10、第九章 不要(上) 太多的目光承载着太多人的注意。裴湛一直表现得平平无奇,忽然被这么多人注视,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他像只提线木偶,被人摁在地上了才弱弱地举手抗议:“为什么我赢了也要受罚?” “因为你骗我,”丞德抱手站在他旁边,说,“跟你哥对视啊,别看我这边,看我算作弊啊。” 裴湛有点委屈地“哦”了一声,他求助地转眼看向陈嘉澍。 可是站在一边的陈嘉澍也忽然露出了犹豫的神色。他似乎在思考要用什么样的姿势撑在裴湛身上,但露出的情绪更多还是抗拒。 他果然还是讨厌自己。 裴湛一直搞不懂陈嘉澍。 这个人明明言语上那么不喜欢他,却在缺人的时候生拉着他来玩这场游戏,明明表情神色上总是透着不愿意和自己接触的意思,却非要把他拉进这样一个惩罚的漩涡里。 有时候仰视陈嘉澍的时候裴湛也会控制不住地想,陈嘉澍是愚弄他吗?还是只是单纯地不想碰到他?他这样的人,也能给陈嘉澍带来乐趣吗? 裴湛有点难受,难受的同时又有点雀跃。好像被喜欢的人架在火上烤,他没法形容那种感觉。 那种又酸又苦的甜让他五味杂陈。酸是嫉妒,苦是悲痛,甜是被陈嘉澍注视时的那一点心动。在这么复杂的滋味里,裴湛觉得好像自己变成了一只可以逗弄的宠物,陈嘉澍抬手就能掐断他的脖颈,一边给他生路,一边又拿住他的命脉。 这样的感觉太危险了,可他又上瘾一样甘之如饴。他确实太愚蠢,也太执拗,如飞蛾扑火,只要能靠近,哪怕知道会被烧死也会奋不顾身贴上去。 在裴湛与陈嘉澍良久的对视里,裴湛的心跳渐渐平复,他无声又柔和地看着陈嘉澍,好像任人宰割的羔羊。 在嘈杂的笑闹声里,他们的目光静静地交融在一起。在复杂的对视中他们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都没有读懂彼此的心思。 徐皓宇一巴掌拍在陈嘉澍背后,说:“你干嘛呢?在这儿犹犹豫豫的,不是不想惩罚吧?” “没有,”陈嘉澍和坐在地上的裴湛对视,看到裴湛仰视他的眼睛,陈嘉澍忽然就生出了退意,他说,“我现在还可以换人吗?” “换人?”丞德冒出来,“为什么换人?” 陈嘉澍忽然有点烦躁地皱眉:“我不知道。” 只是本能在告诉他最好不要。 裴湛垂眼盖住眼底情绪, “不许换,你弟都大老远过来了,你换个头啊,”丞德摁着他脖子,说:“赶紧的别拖延时间。” 有人在后面大声笑:“原来还有我们陈嘉澍怕的人啊!和你弟对视两分钟而已,怎么这也要怕?” “就是,裴湛又不会咬人,你怕什么嘛陈嘉澍。” “我们帮一下帮一下!惩罚完了赶紧开下一把了!” 话音未落,陈嘉澍被一群人推搡而上。 四周起哄的声音无休无止,在裴湛耳中几乎算热烈。他没办法地看着陈嘉澍,陈嘉澍也低头看着他。 那双时常带着漠然的眼里居然有两分叫裴湛害怕的情绪。裴湛看不清那是什么,就被陈嘉澍一把摁住了肩膀。 裴湛心跳的好快,迅速鼓动的心脏让他的鼓膜充血,他很快就听不清四周的声音。 在人影的包围下,他只能看见陈嘉澍有点冷淡的表情和不停开合的薄唇。 他看见陈嘉澍说:“那我就开始了。”《 》 11、第十章 不要(下) 裴湛有点磕巴地说:“好……好的。” …… 华腾校表白墙有一张神图流传了很久。 陈嘉澍从华腾毕业很多年之后,有时候还会在学校超话里看到这张神图。 高三那个学生会的大帅哥和一个没见过的男生在操场上接吻了。大帅哥身下的同学穿着男生短袖,头发有点小长,还戴着只厚眼镜,脸比较模糊有点看不清。 传图的学妹就在空间蹲底下这个小哥哥的联系方式。 她们也不是想跟谁谈恋爱,主要是好奇另一个帅哥长啥样。 …… 当然,这件事情本质也是误会。 所谓的接吻都是意外,那张图拍的位置看上去很像接吻,但只是陈嘉澍意外亲到裴湛侧脸的某一幕。 阳光明媚的操场上,一群人围着两个少年人,洒金的天光照在他们衣摆上,陈嘉澍因为长时间的平板支撑体力告竭,他起来的时候没站稳,倒下去的时候不小心亲上了裴湛的脸。 而且他没站稳的罪魁祸首也是裴湛。 惩罚开始的时候,陈嘉澍就感觉裴湛就不是很自在。大概是他们距离太近了,裴湛又内向,没一阵脸就红透了,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好尴尬地看着陈嘉澍的下巴发呆。 陈嘉澍平板支撑着还有余力跟裴湛说话,他说:“你看哪儿呢,看我,不然等会丞德要加时了。” 刚已经加过一轮了。 裴湛总不好意思跟陈嘉澍对视,没一会儿就目光游离地到处乱看。 丞德专心做裁判,看到他眼神乱飘就判重新开始,这已经是陈嘉澍稍作休息之后撑的第二个两分钟了。 裴湛被他说得有点抱歉,小声地说:“都是我的错。” 陈嘉澍冷漠地垂眼:“所以叫你看我了。” 他语气平淡,但不知道为什么,裴湛就是能从中听到不耐烦。 是,任谁被坑着罚两次也会不高兴。 裴湛目光哀求地看着裴湛,眼睛里好像有告饶的意思。他不是不想看陈嘉澍,只是这样近距离的和陈嘉澍对视太暧昧了。 有些人只要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心猿意马。 裴湛不是什么有定力的苦行僧,他有欲望,有赤裸裸的无法遮掩地对陈嘉澍的爱。 哪怕尽力克制也会露出痕迹。 裴湛还是太怕被陈嘉澍发现自己的心思,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能想起储妍,越是想起储妍,他的暗恋就越是见不得光,所以在和陈嘉澍看向彼此的时候,他不顾一切想把自己藏起来。 陈嘉澍也有点拿裴湛没办法,他眼睛里好像闪过后悔,也不知道他在后悔自己选了裴湛做惩罚搭子还是后悔些别的什么,总之,表情不算太好。 惩罚结束之后也差不多到吃午饭的时候了,上午的运动项目大多比到了头,徐皓宇拉着陈嘉澍去吃饭。 他们肩并肩走在路上,徐皓宇说:“你搞什么,选裴湛当你惩罚对象,我看那小子紧张的要死了。” 陈嘉澍嗤笑一声,神色越来越冷淡:“是吗?” “是啊,”徐皓宇莫名其妙地说,“我感觉你看他一眼他脑门都要冒汗了,一脸做贼心虚。” 陈嘉澍皱着眉,似乎想起了裴湛刚刚看着他的神色。陈嘉澍没忍住冷笑:“他确实做贼心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又干嘛了?”徐皓宇警惕地说,“不会他在想什么把戏把你扫地出门吧?” …… 陈嘉澍锐评:“你少看脑残电视剧行吗。” 徐皓宇没意思地“切”了一声。 他俩一路聊到食堂,徐皓宇打了饭一边吃一边八卦:“储妍最近集训怎么样了?我好几天没看见她了,微信也联系不上,我妈下星期说得约她妈吃饭,你替我问她出不出去玩,出去玩你也一起来。” “我不知道。”陈嘉澍细嚼慢咽着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不知道?这话什么意思?”徐皓宇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这什么新型秀恩爱方式吗?” 他俩刚谈的时候那简直朋友圈要被狗粮刷爆了。储妍本来就是小女孩,爱秀爱炫爱拍照,陈嘉澍又上镜,俩人朋友圈圈是合照。 不少人都暗戳戳磕他俩。 徐皓宇就是cp粉头子。 陈嘉澍表情平静地说:“我跟她分手了。” 徐皓宇大惊失色:“分手了?什么时候分的?” “暑假的时候。” “为什么分?” “不合适就分了。” “啊?”徐皓宇面对自己好兄弟这一系列的坦白有点反应不过来,“你甩的她吗?” 陈嘉澍沉默了。 “看来不是,”徐皓宇胡乱猜测,“那她为什么甩你啊?” 陈嘉澍吃了两口饭,说:“没有谁甩谁,就是和平分手,我本来也没有很喜欢她。” 徐皓宇不解:“那你开始为什么答应她跟她谈恋爱?你不像是那种不谈恋爱就会死的性格啊。” 陈嘉澍没回答。 他确实对谈恋爱没兴趣。 “那不喜欢干嘛在一起?”徐皓宇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闲的啊?” 陈嘉澍也不知道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是看到那封贴在年级布告栏里的情书才跟储妍在一起的。 他觉得那封情书写的挺好。 储妍又一口咬定是她写的,所以陈嘉澍就想跟她试试。可这些日子跟储妍相处下来了感觉又不是那么回事。 陈嘉澍有很多猜测,但他没有去实证。 徐皓宇看他不说话,说:“那你心情还好吗?” 陈嘉澍面色平淡:“看上去不好吗?” 徐皓宇追问:“你真就一点都不难过?” 陈嘉澍想了很久,有点迟疑地说:“可能有点吧。” 但真没有很难过。 主要是没爱上,所以想不起来有什么可难过的。 - 裴湛自从经历了上午那场闹剧就再也没有参与到他们的群体游戏里去。他窝在主席台默默写稿,直到陈嘉澍来检录处检录。 应该是要跑一百米短跑预赛。 陈嘉澍挂着号码牌在一边热身,一回头就看到裴湛眼巴巴看着自己。裴湛纤细修长的手指拿着笔,那双温柔的眼睛藏在镜片后,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们在人群中对视。裴湛在愣神两秒,又迅速移开目光,装作很忙地低头写字。 陈嘉澍压着眼皮远远看着他。 没一阵,陈嘉澍撇下检录的队伍,径直朝裴湛走去。:《 》 12、第十一章 事发 裴湛似乎没料到他会走过来,瞪着一双狗狗眼默默地看着他。直到陈嘉澍走近。 他似乎有点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半天才问出一句:“哥?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陈嘉澍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 裴湛被他注视得有点害羞。 他想起了刚刚那场让他难以面对的惩罚。陈嘉澍吻在他侧脸的触觉好像还久久不散。裴湛眼神闪躲地垂头,小声再小声地提醒:“哥,比赛要开始了。” 陈嘉澍“嗯”了一声,什么也没说,走了。 - 其实陈嘉澍也知道自己没什么话说。 他只是看到裴湛注视着自己,所以就走近了。在注视着裴湛的时候,他一度想问裴湛为什么老这么看着自己,但是他最终没有开口。 陈嘉澍短跑拿了冠军,这时候正被主席台上的播报员来回广播。 班里不少人都围上去给他送水,隔壁班的徐皓宇更是蹦跶着过来,苟着他肩膀说:“可以啊陈嘉澍,跑这么快,等会儿一千五可得让着我啊。” 陈嘉澍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把手里的水一饮而尽。他脖子上出了一层薄汗,在烈日下泛着光,吞咽的时候那截突出的喉结来回滑动,看上去满是舒张的野性。 一如储妍所说,陈嘉澍长得很好看,他那张皮囊可以轻易迷惑所有人。可裴湛注视着他的时候,只能在他身上看到进攻。 大概是没有褪去婴儿肥的面颊过于柔软,它很大一程度上中和了陈嘉澍侵略感,可陈嘉澍的的眉弓太高鼻梁太挺,让他的深眼窝看着更加无情,偏薄的唇角一旦没有笑,就有股不顾旁人死活的凶。 平时陈嘉澍也爱打球,他在球场上有好胜心,可总归不是这种明摆着的竞技比赛,他打得三心二意,反正只要能进球就行。 陈嘉澍太有反差感,他好像做事吊儿郎当,可一旦到了这种明牌竞技的赛场上,陈嘉澍就很少允许自己输。他身上这样浓烈的好胜心,不可替代地诱惑着裴湛。 有些人看一眼就会重新心动。 裴湛远远看着陈嘉澍,既不敢靠近,也不想远离,只能在心里穷途末路地告诫自己要放手。 一百米长跑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宁海温度没降下去,跑下来还是热。陈嘉澍接过徐皓宇的水,拧开就倒在了头上,他湿润的黑发在阳光下滴水,一抬眼就和不远处的裴湛四目相接。 裴湛被他看得愣神。不过两三秒就急忙转过身去,他不敢看。裴湛嘴上说了自己会放手,可心还是一样难以忘怀。 人么,最会的就是口是心非。 在说完放手的那一刻,裴湛就再也不敢回头看,他心总是很软,人长久以来的习惯也很难改变。裴湛慢热,爱与不爱都像春日迟来的一场濛濛时雨,风一吹会散,但长久的湿润却难以散去,闷闷地盖在心头。 他不敢看陈嘉澍,也不敢看自己的心,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反悔。 …… 裴湛被丞德抓过去给给陈嘉澍写报道。 这种高爆发的项目陈嘉澍跑完感觉有点累,他在树下缓气,躲避阳光似的垂着眼。他屈膝坐在台阶上,树荫严实地庇护着他。 裴湛赶到的时候,陈嘉澍手里捏的冰水瓶身已经爬满了水汽,他跑完步,人看着有点恹恹的,不大好接近,打湿的衣服黏答答地贴在身上,底下的肌肉若隐若现。裴湛在旁边低着头写字,没一阵就抬头看他一眼。 陈嘉澍披着毛巾听他问话。 裴湛说话很轻,这是他一直以来的说话习惯,像只含着委屈的小狗,说话静悄悄的,有点呜咽的意思。陈嘉澍有一搭没一搭地答应他,等身边的人走完了,裴湛才把纸笔收起来。裴湛说:“哥我写好了。” 陈嘉澍沉默地坐在他身边。 裴湛站起来:“那我去送报道啦?” 陈嘉澍垂着眼不说话。 裴湛也习惯这样的陈嘉澍,不爱搭理他的陈嘉澍,不说话的陈嘉澍,把他推开的陈嘉澍,面对这些,他简直司空见惯了。 反正陈嘉澍冷脸对他也不是一天两天。裴湛虽然有时候会因为他的疏远而难受,但也不会那么往心里去。毕竟人要学着往前看。 没有人该为他的暗恋负责。 陈嘉澍没有这样的义务。 …… 可是不停自我安慰的裴湛并不知道陈嘉澍在思考什么。 陈嘉澍在精细地思考一百米跑完后裴湛与自己的那个对视,一百米跑完他在混乱中找到了裴湛,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万里挑一地看到了那双有点忧郁的狗狗眼。 那双可怜的眼睛实在太令人注意了,他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陈嘉澍自忖算是个细致的人,他从前不懂,所以有些事从未在意过,哪怕天天看着裴湛那双眼睛,他也并不会多想。可近来裴湛的目光总是让他介意,那种躲在暗处窥视的小心翼翼,想靠近却不敢靠近的模样,终于让陈嘉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不对。 秋天的太阳还有点晒人,裴湛从树荫下走出去,阳光照在他身上,像给他渡了一层薄薄的光边。 裴湛太瘦了,走在光里像只被拿掉翅膀的飞鸟。 树荫里的陈嘉澍注视着他的背影,默默喝了一口水。 - 男子1500米在下午三点如约而至,播报员在广播台上说着检录信息。体委和丞德催着几个跑1500的男生别上名牌去检录。 他俩绕着班级看台跑看一圈,丞德回头说:“陈嘉澍呢?你看见了吗?” 体委恍神,他皱着眉说:“我没看到啊,是不是回班换衣服了,他跑一百的时候衣服全湿了。” “不知道啊,”丞德看向检录台,好像自言自语地说,“等会他应该自己会去吧?” 陈嘉澍没听到播报信息。 他现在在教学楼里,堵住了想要从教室门出去的裴湛。裴湛抬头看他,有点不明所以:“怎……怎么了?” “你刚刚,为什么用那样的眼神看我?”陈嘉澍没有让他离开,只是低头看着裴湛。 裴湛撇开眼,有点尴尬地说:“我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你?” 陈嘉澍低头打量他,有点意味深长地说:“就那种很可怜、很无助的眼神,你看我的时候在想什么?” 裴湛攥紧手,说:“我没有。” “你很久以前就很喜欢这么看着我,”陈嘉澍语气冷淡地说,“跟看别人的眼神不太一样,我以为你是怕我,但后来发现也不是怕……” 裴湛心跳一停,他想否认“我没有”,可半天都没说出口。他小心地开口,说:“你看错了陈嘉澍。” 陈嘉澍站在门口没有动,他不否认也不赞同,只是充满压迫感地看着裴湛。 裴湛盯着他肩膀发呆,他木讷地想着退路,好半天才缓缓退开,又磕磕巴巴地说:“运动会那边好像在检录,我……我去给丞德他们帮忙……” 说完,他不想面对似的落荒而逃,他从后门绕到走廊上,想要快点离开陈嘉澍审视的视线。 陈嘉澍看着他的背影,下了最后通牒,他说:“你喜欢我吧裴湛?” 裴湛脚步一顿。 陈嘉澍靠在门边,好像在说什么漫不经心的小事。他垂着的眼光沉沉,好像在忍耐什么过剩的情感,如果裴湛能看清他的眼睛,会发现那里面都是恶意。 “你喜欢我,那要不要试试呢?”陈嘉澍问。 裴湛站在原地不动,他近乎难以置信地睁着眼:“你……你说什么?” “你喜欢我吧,在明知我和储妍谈恋爱,却还是喜欢我?”陈嘉澍冷笑着看他,“裴湛,你怎么能这样?” 他怎么敢问这种话? 裴湛被戳破的那一刻,感觉自己的心也漏了一块,他觉得自己不该难过,因为已经对储妍说了他会放手,可是眼泪莫名其妙寄从眼眶里流出来,他没有抬手擦,只是觉得陈嘉澍有点不讲道理。 从陈嘉澍开始与储妍相爱,裴湛只是远远旁观,几乎对他们的恋情没有任何妨碍。所以今天的裴湛听到这些话觉得自己那么委屈,他不懂,陈嘉澍怎么能这样不讲道理,明明他是异性恋,喜欢上了储妍,却还要来审判裴湛这个同性恋的爱。 裴湛有时候一气之下真的不想再喜欢他。可是喜欢如果能止住那还叫喜欢吗? 他曾无数次思考过自己是不是真的对陈嘉澍放手,他做不到放手,最后的结论只能是他悄悄地远离。只要远离就不会再痛。 裴湛想不通,他只是背对着陈嘉澍默默流泪,好像这样就可以不被看到自己一塌糊涂的自尊心。 陈嘉澍闲庭信步地走到他身后,他和裴湛不远不近,隔着一臂的距离,刚好可以看清裴湛抖动的肩膀。 “要试试吗?背着储妍地下恋情,只有这一个机会,今天你拒绝以后我就再也不会答应你,”陈嘉澍看着自己的表,说,“我只给你五分钟,我要去检录了,裴湛。” 裴湛强压着哽咽,他几乎哀求地说:“不要这样,陈嘉澍。” 他的喜欢不是这样的。 陈嘉澍垂着眼,好像就是要这样污蔑他,把这些见不得光又痴心妄想的暗恋都坐实,他说:“还有四分钟。” 裴湛不敢回头。他低着脸,身体颤抖如提琴弦音。他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好像为难到了极点,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确实,裴湛爱着陈嘉澍,哪怕说了放手也依然深爱着。陈嘉澍这种人说一不二,裴湛错过这一次,可能真的就会让他错过一辈子。 可陈嘉澍怎么能说他们要偷偷恋爱? 那储妍又做错了什么?裴湛又成了什么? 裴湛想忍住眼泪,可一眨眼,眼底就是一片湿润。 “裴湛,”头顶传来声音,“你还有一分钟。” 裴湛手足无措地抬头,在模糊的泪眼中,他看到了陈嘉澍的脸。陈嘉澍那样面无表情地看他,那张脸上满是疏离和冷漠,虽然还有一分钟,裴湛却十分不安地觉得他下一秒就要离自己而去。 陈嘉澍失去耐心,他说:“我要走了。” 裴湛一把抓住他:“不……” 陈嘉澍瞥了一眼他的手,说:“决定好了吗?要不要试试啊?” 裴湛拽着他的手微微颤抖。他好像陷入了什么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始终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不停地从眼角往外溢。 “不要这样陈嘉澍……你不要这样……” 陈嘉澍看着他的通红的眼角和不住下滑的眼泪,在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裴湛哭了。 原来他哭起来是这个样子。 真可怜。《 》 13、第十二章 确认 裴湛在发烧。 陈嘉澍最后也没能去检录,因为裴湛哭的呼吸性碱中毒了,他把人背去了医务室,又送去了医院。 在那最后一分钟的邀请里,裴湛也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默默哭,蹲在地上,瘦弱得一团,在裴湛抱紧自己的时候,陈嘉澍能看到他皮肉下嶙峋的骨骼。 坚硬又脆弱,像一只没有翅膀不能高飞的鸟。 陈嘉澍给丞德打了个电话,简单说了裴湛的身体情况,他直接放弃了比赛。 在送裴湛去医院的路上,陈嘉澍想到他的眼泪。陈嘉澍觉得很有意思,这样一个在淤泥里打滚的人,也会哭得这样让人怜悯吗?他想问裴湛在低头哭泣的那几分钟里有没有怨恨自己。 但是陈嘉澍没有问出口。 裴湛一直在发烧,脱离危险之后就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班长发信息问情况,陈嘉澍回了几句,端着热水回输液病房。 期间陈国俊打来了一通电话,问他情况,陈嘉澍随便应付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裴湛清醒过来已经是后半夜的事情了,他的病房里空落落的没有人,陈嘉澍给他手机充上电,微信留言说他提前回家了。 …… 月光洒在地上,像给苦涩的地板裹了糖霜。 裴湛坐在病床上久久未眠,值夜的护士拔了他的针管,让他好好休息,因为他还有些发烧。 可是裴湛睡不着。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想起陈嘉澍在走廊里的语气。那时的他在陈嘉澍面前尴尬得无所遁形,心头好像翻了一片油盐酱醋,心情复杂。 等到夜深人静,种种情绪褪去,弥留下来的既不是惊慌也不是失落,而是一种无措。 心事被得知的难堪交织而成的无措。 那种无措伴随着陈嘉澍戏谑的语气在他心头久久不散。如果陈嘉澍迟一点发现,他们相安无事地度过高中,等到以后……如果他们还有以后,裴湛或许在某天释怀的时候会漫不经心地提起自己这段拿不出手的暗恋情绪。 但偏偏是这个时候。 陈嘉澍看出他的爱慕,在陈嘉澍和储妍相恋的时候。裴湛只觉得自己不知廉耻。 爱是可以控制的吗?爱是不可以控制的。他不该再喜欢陈嘉澍,可就是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像渴水的树,扒开土壤脚下一片糜烂。 十几年的岁月,裴湛像是一株没有根的植物,长在令人作呕的污泥里。他的父母有那样的家庭,一地鸡毛的婚姻,留下的他也是处处讨嫌的那一个,可他还卑劣地想要爱。 裴湛觉得自己被送到陈家的时候自己就死了,可他看见陈嘉澍的时候又那么奇迹地枯木逢春。明明陈嘉澍什么也没做,只是打篮球回来轻描淡写地看了他一眼,甚至不是正眼,他就生出了想要的情绪。 想要这种欲望实在太令人作呕了,可裴湛没法控制自己,他觉得自己也很不讲道理,又或许世界上的一见钟情都没有道理。 裴湛有时候觉得只有仰望的才让自己能感觉还活着。他这一年都靠仰望陈嘉澍苟活。 这就是他的爱。 裴湛默默流泪,他伸手想擦,却想起了陈嘉澍的留言让他不要再哭。 于是裴湛又默默控制住眼泪,他等泪痕干透又拿起手机,想给陈嘉澍说点什么,谢谢他带自己来医院,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他就这样三缄其口,又放下了手机。 可是手机不肯放过他。 在他摁灭手机准备睡觉的那一秒,手机再一次弹亮。储妍的消息就这么赤裸裸地挤进他的视线。 她发了许多,可顶部消息通知就只会显示一条。这一条也是最关键的一条。她说—— [我暑假的时候就跟陈嘉澍分手了] - 裴湛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得到自己进医院的消息,但是储妍很敏锐地猜到了前因后果。她追问是不是陈嘉澍做了什么伤害到了裴湛,又叫裴湛不用太在意她了,因为她早分手了上次想跟他说的消息就是这件事。 只是储妍觉得自己这段为期三个月的恋爱谈得实在稀里糊涂。 她描述这三个月里发生的一切,有些愤愤不平,又有些无可奈何。 [和平分手,我跟他之间没什么感情] [所有的亲密接触都是我主动他还不乐意] [喂裴湛,我不漂亮吗?我这么漂亮他连主动拉我手的次数都没有,天天就想看我给他写的那破情书] [那情书还不是我写的,想到我都要气死了] [我感觉我根本没法跟他有感情] 裴湛看着不停闪烁的手机屏幕,眼里露出了点无可奈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陈嘉澍是个骄傲的人,储妍也是,他们这样的天才之间总是有隔阂的,谁也不肯低头的后果就是相互错过。 如果他当初能像储妍一样勇敢,把情书交到陈嘉澍面前,可能就不会像昨天一样,被陈嘉澍拆穿心思,事情也不会这样进退两难。 裴湛抱着手机沉思,却没有多说一句。 储妍自顾自发了很久,大概是觉得裴湛这时候可能没醒着,发了句晚安,然后也不再说了。 裴湛等了一会儿才回她的好意。 [我没事的/企鹅抖抖/] 储妍很快回复他。 [你没事就好] 很快手机又一个电话弹过来,裴湛接通了,他因为哭得太过分,声带紧缩,现在陡然放松,透着一股疲惫的沙哑。 “你还好吗?怎么感觉好像不是很好的样子?” “还好。”裴湛答得很平静。 “其实很早以前就想跟你说我和他分手这件事了,但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储妍很无奈地叹气,“那天想说,但被我爸叫走,后面就一直忘记跟你说。” 裴湛抿嘴:“没关系。” 他想说,他们的恋情其实与他并没有关系,通不通知都无关紧要。 “你还喜欢陈嘉澍吗? 裴湛沉默很久才给出一个准确的答案:“喜欢吧。” 陈嘉澍逼问他的时候他是真的想要答应,理智上告诉他不能,情感上却拼命靠近,他真的差一点就说出口了。可是喜欢不仅是占有还是克制。 如果没法光明正大地得到,那裴湛宁可失去。他明明做了最坏的打算,可又峰回路转,储妍告知他陈嘉澍已经分手了。裴湛似乎又看到了希望。他认可储妍那句话,不去主动争取喜欢的东西就会被抢走。 储妍在电话那头有点沉默,她说:“你不要后悔哦裴湛。” 裴湛不知道如何回答。 储妍评价陈嘉澍:“我觉得他像块沙地,所有的爱倾泻而上只会被吸得干干净净,陈嘉澍是不会爱人的,他只会让人疲惫。” 裴湛捏着电话,说:“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可能从未变过,裴湛,如果你受不了,就早点放手,”储妍叹息着劝他,“不要伤害到自己。” 裴湛闷声说:“好。” …… 初秋的雨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凉,可能是宁海在南方的原因,这里的雨又凉又黏,一落就像一场醒不来的大梦。陈嘉澍撑伞下车往单元楼里走。 今天的雨太大了,入了秋也下得轰轰烈烈,带着秋日将来的凉,把人骨头也戳得发痛。 下雨天意味着失序,雨水会把衣服变得黏腻不堪,陈嘉澍讨厌下雨天,因为雨天要花费更多精力,他连走路都要分心去避开水坑,这对一个控制欲过剩的人太难受了。 陈嘉澍绕过两个水洼,雨中的倒影逐渐逼近单元楼。他今天很累了,想躲雨,也想赶紧回家冲个澡再写作业。 可在他快走到单元楼的时候忽然顿足。 陈嘉澍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裴湛也看到了他,带着一点茫然和抱歉。好像裴湛的脸上总是会出现这种神色,陈嘉澍以前觉得厌烦,现在也一样。 他们无声地对视,不知道有没有半分钟。然后陈嘉澍在无声地注视中皱起眉。因为裴湛没有打伞。 雨一直下,陈嘉澍看着那个瘦弱的人站在玻璃门前瑟瑟发抖,好像很冷似的瑟缩着。裴湛身上的衣服全被淋湿了,额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眼镜上还挂着厚厚的水雾,叫人看不见镜片之后的目光。陈嘉澍撑着伞走上前。 现在撑伞已经于事无补,风一吹裴湛就会冷得发抖。陈嘉澍却视若无睹。 “为什么不上楼?”陈嘉澍在伞下看裴湛。 “我……我忘记拿门禁卡了,又怕在别的地方等你会错过,”裴湛有点狼狈地看着他,“想快一点回来见你。” 陈嘉澍开门见山:“什么事?” 淋成这样如果没什么要紧事说陈嘉澍就会把他划归到神经病那一列。 “我……”裴湛木讷地看着他,苍白的耳朵渐渐红起来,“就是……我……” 陈嘉澍看着他的耳朵,没一阵又面无表情地把目光别开,他掏出门禁卡把单元楼的门刷开,说:“没话说我上去了,在下雨。” 裴湛抿了抿嘴,他好像欲言又止,憋得整张脸都红起来。 陈嘉澍拉开玻璃门,准备上楼,手腕忽然被一只湿哒哒的手抓住了。那双手苍白又骨节分明,带着淋湿的凉意。这种甩不掉的湿黏感让陈嘉澍有点不适,他皱起眉,正想说话,又被裴湛打断。 “哥……”裴湛声音颤抖地叫他。 听到这句“哥”,陈嘉澍竟然把恶所有语都咽了下去,出奇地给了裴湛一个正眼。 “哥,我……”裴湛耳朵的红蔓延到脖颈,他近乎蚊呐地低声说,“我喜欢你。” - 陈嘉澍凝视他良久,有点失笑地问:你说什么?” “我……我喜欢你,做我男朋友可以吗……”裴湛仰头看他,因为淋雨的关系他眼眶发红,这样可怜的神色和被陈嘉澍逼问的那天几乎如出一辙。 陈嘉澍看着他发红的眼尾,眼里掠过些意味不明的神色,裴湛不敢确定,他好像看到了心软,可那种神色一闪即逝,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裴湛不敢再重复,他甚至快要不敢和陈嘉澍对视。 不迈出这一步他怕自己后悔,可迈出这一步的时候他已经在后悔,不说出来可以装作若无其事的陌生人,说出来就是朋友都没得做,哪怕他们本来就不是。 裴湛被陈嘉澍那看不清情绪的复杂目光看到有些后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裴湛想开口说算了。陈嘉澍却淡淡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说:“行啊。” 裴湛一愣。 “但不是做你的男朋友。”陈嘉澍慢悠悠说出后面的话。 裴湛有点茫然,没有明白这是答应还是拒绝。 陈嘉澍看着指针在表盘上慢慢转动,声音带着股轻松愉悦的亲昵,他笑着说:“裴湛,我不想做你男朋友,我只陪你偷情啊。”《 》 14、第十三章 答应 “啊……”裴湛呆呆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表盘,好像有一点反应不过来。 陈嘉澍看着裴湛木讷无聊的样子,觉得这人蠢起来也挺有趣。 裴湛半天才开口问:“既然你没有女朋友的话,我们要背着谁来……偷情啊?” “所有人,我们可以在一起,但必须背着所有人,我要我们的关系没有人知道,如果有一个人知道了,我们就分开,”陈嘉澍慢条斯理地说,“你还想要吗?”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剥削。 裴湛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一句话。 他不理解,但没法说出自己不想要。 他知道,在许多人眼里同性恋还是异类,哪怕同学之间不在乎,班里同学的父母也会对这件事有芥蒂。陈嘉澍这样光芒万丈的天之骄子,还有陈国俊的家业要继承,他不可能沾上这些不好听的名声,陈国俊不会允许。 裴湛觉得有点难过。 但是在这样的难过里裴湛好像又看到了自己的希望,他好像再抓一把就能得到陈嘉澍,哪怕不那么完整。 所以裴湛咬着牙同意了。 他看着陈嘉澍,下垂的狗狗眼里又苦又甜,开口的语气十分小心:“我愿意,地下恋也愿意,怎么都愿意,只要你想和我试试。” 陈嘉澍有些意外的挑眉,他似乎感觉到了一点有趣,再说话的时候语气都轻快了起来:“好啊,那希望你能努力一点吧。” 裴湛呆呆地看着他。 陈嘉澍微笑:“努力一点,早点让我喜欢上你啊。” 裴湛眨眨眼,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瞬间苦涩的愉悦霎时就填满他的心口,一时让他鼻酸又让他心头发热。裴湛品尝着这莫名其妙的甜蜜,最终点头:“啊……好,我会努力的哥。” 陈嘉澍“嗯”了一声,利索地转身进了单元楼。很久,他背后才响起跟上的脚步声。 裴湛跟着他走进电梯,又问:“你是真的不喜欢储妍了吧?” “嗯。”陈嘉澍回答。 裴湛盼望地看着陈嘉澍:“真的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了吗?” “你要是想找刺激,我可以和她复合。”陈嘉澍不讲情面地说。 裴湛赶紧闭上嘴,他小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嘉澍没有继续跟他进行这种无聊的话题,等电梯门一开就走到家门口,准备回去好好冲个澡。 当然,按照惨烈程度,他还是先把浴室让给了已经变成落汤鸡的裴湛。浴室的水声响个不停,陈嘉澍在沙发上窝着打游戏,脑子渐渐放空。 其实,裴湛答应的那一刻他也有一点无措。他实在不会谈恋爱,更没跟谁真正意义上谈情说爱过,裴湛和女生不一样,他是个男人,陈嘉澍到现在还没拿准该以一个什么样的态度对裴湛。 他或许真的天生不会爱人,裴湛和他表白的时候他先感觉到的不是愉悦,而是麻烦。 一种将要无法收拾的麻烦。 他那天在运动会和裴湛说那些话没有别的理由,他只是想让裴湛难堪。 他痛苦地活着,看见裴湛的脸就怒从心起,所以陈嘉澍也不想让裴湛好过。一切都那么充满恶意,但裴湛真的迈出这一步他却不知道怎么拒绝。 明明以前那么轻易就能拒绝这个懦弱的人,可今天他就是没法冰冷地说出那些话来。 所以他说裴湛是麻烦。 陈嘉澍更没想到的是,这样一个麻烦如一场甩不掉的雨,在往后的十年里潮湿地生长。 他也没有料到,未来的自己会无比悔恨,他悔恨十八岁的自己跟裴湛提出了这样轻浮的请求。 他们的感情就这样开始在一场如海市蜃楼一般的地下恋里,这样草率的开始好像也预示着几年后那样支离破碎的结局。高傲自控如陈嘉澍也不再敢回头看。因为他时他已经失去了裴湛,满世界地找人也没找到。 很多年,很长时间,陈嘉澍一个人呆在费城,经常会在梦里回想起裴湛告白的这一天,想起裴湛温和又有点委屈的脸,好像不管他怎么恶劣都能默默忍受。 他曾经以为裴湛是没脾气的兔子,无论自己怎么对他,他都不会痛叫呻吟,可有一天兔子被逼急了,咬了他一口,又“咻”的一声钻到迷惑人的三窟里。陈嘉澍再也找不到,只能看着伤口年复一年地流血。 在他长达十年的梦里,裴湛不像今天一样逆来顺受。大概是受了太多的委屈,有但太多的气愤,梦里的裴湛冷漠又悲伤。 他总是看着陈嘉澍流泪,一声声地说:“陈嘉澍,我不要你了。” - 陈嘉澍第二天去上课的时候绕去食堂买了个包子,回来的时候班里的桌上默默放了杯牛奶。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还是他喜欢喝的口味。 丞德在旁边看到了怪叫一声,说:“这什么情况?哪个小姑娘给你送的爱心牛奶啊?” 陈嘉澍把吸管戳进去,说:“不知道。” “不知道……啧啧啧……”丞德不怀好意地看他,“储妍集训去了就有小姑娘要趁虚而入啊?” 陈嘉澍不耐烦:“我不是说了已经分手了?” “那谁知道呢?万一哪天你们旧情复燃了呢,”丞德拍着他肩膀,说,“我可是你俩cp粉呢,你俩分了我多难过你知道吗?” 陈嘉澍脸色冷淡地喝了一口牛奶:“你做梦吧。” 丞德“啊”了一声,说:“这是什么意思?” 陈嘉澍语气淡定:“我跟她不可能再在一起了。” 丞德看着他。 陈嘉澍冷声说:“我不吃回头草,分手的人,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回头追。” 裴湛那时正在班里早读,他听见这句话,神色忧郁地看向陈嘉澍,眼里好像闪过了什么悲伤的神色,但一闪而逝,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上午第三节课上完,裴湛陪课代表同桌去老师办公室拿作业被数学老师留下说了一通。 运动会之前的月考成绩下来了,裴湛还是考的不太好。他的解题思路真的有问题,数学老师苦口婆心说半天,一抬头正好看到作为副班长的陈嘉澍来班主任办公室拿班委会和班会会议记录表。 下午要开班会了,他们班委中午得补一补记录表。 数学老师拉着陈嘉澍说:“你哥数学好啊,你没事多问问他。” 裴湛有点手足无措。 他成绩确实在一班太吊车尾了,这个原因主要是数学,他他其他科目学得也挺好的,在中上游的水平,但数学太烂了,导致他排名始终在两百名开外。 数学老师拍着裴湛的肩,说:“你这数学提上来,那上985概率还是蛮大的嘛,你说你数学不好学什么理科,说你数学不好,结果物化生还考的还可以……” 陈嘉澍随口问了一嘴:“数学考了多少?” 数学老师想回答。 裴湛抢先说:“上次及格了!这次没有……” 陈嘉澍瞥了他一眼,说:“知道你上次及格了。” 裴湛有点尴尬地“哦”了一声。 当时能转进来还是托了陈国俊,结果他学习太差被老师告到陈嘉澍这里,裴湛实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数学老师让裴湛把答题卡带回班里发了,下午来讲卷子。裴湛如释重负,这才出门和陈嘉澍往班里走。 陈嘉澍捏着会议记录:“数学很难吗?” 裴湛一瞬间耳朵全红了:“不……不难吗?” 陈嘉澍很想说“不难”,但看着裴湛这拘谨的样子,改口道:“这次卷子难。” 裴湛泄气:“可你是满分诶。” 这样显得他很不聪明。 陈嘉澍想了一下安慰他的说辞,发现想不出来,最后只好说:“因为对我来说不难。” 裴湛理所当然地说:“你很聪明啊,你学什么都很快。” “不止你一个,丞德这次数学考的好像也稀烂,”陈嘉澍默默补充,“徐皓宇考得比你还低。” 裴湛听得出他在努力安慰,虽然并没有很好听,他鼓气说:“下次我会努力考及格。” 陈嘉澍不以为然:“就及格?” 裴湛面露难色地叹气:“先及格再说吧。” 陈嘉澍点点头。课间时间还有十分钟,下节课快上课了,他俩都赶紧往班里走。 一路无话,裴湛在快到的时候才冷不丁地问:“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陈嘉澍没说话。 裴湛看着他的侧脸:“你不想吗?” 陈嘉澍“嗯”了一声。 裴湛有点失落地问:“我不能……跟你一起吃饭吗?” 陈嘉澍反问:“难道我们平时在一起吃饭吗?” “可是就算是哥哥和弟弟在一起吃饭也很正常,就算不是……两个男生一起吃饭难道很奇怪吗?”裴湛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渐渐自己也为了自己的得寸进尺而羞愧,“食堂也没人会逮……” 陈嘉澍又忽然沉默下来。 “我哪里……说错了吗?”裴湛下垂的狗狗眼里闪过一点慌乱,“对不起,我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陈嘉澍没有立刻回答,他等了好久,才在跨进班的那一刻说:“没事,今天中午一起吃饭吧。”《 》 15、第十四章 午饭 高中生还没脱去稚气,中午的放学铃一响就飞奔着去了食堂,一团团高中生嬉笑打闹着走在路上,好像光是站在那里就写明白了青春两个字的模样。 秋天的太阳很毒,陈嘉澍撑着一把伞走在路上,伞底下的裴湛沉默地抱着数学题册。 陈嘉澍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吃饭还带着题啊?” 裴湛等到了和陈嘉澍共进午餐的权利,他心情很好,有点腼腆地对陈嘉澍笑:“我想努努力嘛。” 陈嘉澍不置可否地撑着伞。 裴湛仰头看他:“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聪明啊,我只有努力才能跟上你的脚步。” 陈嘉澍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他们一路无话走到食堂,里面已经人满为患。 裴湛一眼望去,十分惊讶:“好多人啊。” 陈嘉澍指着一个空桌子,远远一指,说:“把你题册放那儿占位置去。” 裴湛“哦”了一声,好脾气地把题册放在了座位上。 因为华腾食堂是出了名的好,中午食堂集中吃饭的人很多,裴湛经常排很久很长的队,所以他平时都留在班里刷题,等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才去吃剩菜。 这还是第一次放学铃一响他就从班里走出去。陈嘉澍个子高,站在人群里也鹤立鸡群。 几个低年级的小女生看到他,有点脸红的窃窃私语。裴湛也知道,陈嘉澍这种长相在全校也找不出几个比他好看的。 他刚来华腾上学的时候就被很多女生追过,只是陈嘉澍礼貌又疏远,把她们都拒绝了。 陈嘉澍也算是个绅士,某种程度上,他对自己的情绪时常克制,用一层又一层的礼貌把自己裹起来,再厌恶的人他给予的也只是疏远。 裴湛站在陈嘉澍旁边有点不起眼,他一贯是这样的,沉默寡言,顶着高中生千篇一律的锅盖头,也带着笨重的黑框眼镜,往人堆里一放几乎看不到人影。 他泯然众人,所以感情也跟普通人一样,一样难以克制,在人群里有点爱慕也有点畏惧地看着陈嘉澍。 这样的目光太滚烫了,陈嘉澍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如今忽然注意到,居然有点觉得难以忍受。 陈嘉澍垂眼:“你这么看我是想干什么?” “啊?什么?”裴湛被发现了秘密,忽然有点耳热,他不敢看陈嘉澍。 “以前你也这么看我?”陈嘉澍皱着眉,似乎在回想,但是裴湛实在太不起眼了,他应该是没想起来。 听到这句话,裴湛像被戳穿了什么心事,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很坦诚地说:“没有一直这么看你。” 陈嘉澍开玩笑一样说:“时不时看两眼也是看对吧?” 裴湛很少听到他这样的语气说话,他眨眼看陈嘉澍,瞳孔明亮,像是吃到糖的小孩。他问:“不能……看你吗?” “能看我,”食堂太拥挤了,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撞到,陈嘉澍很体贴地替他挡了点人,“但你也得看着点路啊。” 裴湛几乎是被人挤到他怀里。 陈嘉澍一直有练背,他的骨架大,胸膛宽厚,裴湛被人挤在他心口,一抬头,额发就能蹭过他喉结。裴湛很少与陈嘉澍有身体接触,他一碰到陈嘉澍就下意识说:“抱歉哥,我不是故意的。” 这个拥抱太突如其来。 裴湛很少与陈嘉澍贴的这样近。 他总是很自卑的,只敢远远眺望着陈嘉澍的模样,像星星看着月亮,被抱的那一刻,他身上的不配得感几乎要溢出来。 这次也一样,裴湛几乎瞬间就要挣脱。 陈嘉澍低着头看他,几乎是逗弄一样低着头问裴湛:“不是说了要看路,你怎么这样不听话?” 裴湛有点呆,他看着陈嘉澍,几乎说不出话来。 陈嘉澍就耐心地握住了裴湛的手腕,像圈住自己的所有物,他语气几乎算温和地问:“就非要我带着你走吗?” “我不是……”裴湛被握住手腕的那刻耳朵瞬间红了起来,“我自己走,我能自己走的。” 陈嘉澍放开了他的手,说:“那你自己走好了。” 裴湛有点缓不过来,他耳朵还是红,不知道是被人挤的还是被陈嘉澍握的,他小声对陈嘉澍道谢:“谢谢哥。” 陈嘉澍站在他背后,一低头,嘴唇就快要贴到他的耳朵。 裴湛被他炽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连带着脖颈也红了起来。 太暧昧了,他们几乎是在大庭广众下贴在了一起。 陈嘉澍离他这样近,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把他抱进怀里。 在这样步步紧逼的贴近中,裴湛动也不敢动,他几乎悄然无声地握住自己的手腕。 裴湛的心思隐秘又好猜,他畏惧得到又害怕失去,暗恋是一种云山雾罩的情绪,人的一举一动都变成了贪欲。 在陈嘉澍的笑里,裴湛紧紧抓住陈嘉澍握过的地方,好像这样就算他们牵过手。 - 这半个月陈嘉澍一改从前对裴湛的态度。不说不冷不热,至少不再刻意地让裴湛离远点。 或者说,他们的相处模式几乎立刻从一种变成了另一种。他们好像时时刻刻在一起,哪怕答应彼此要爱一段不可告人的地下情,却被经营得像他们已经热恋。 裴湛还是一如既往地暗恋着陈嘉澍。 早上的牛奶晚上的糖,还有中午一起吃饭时给偷偷多打了几个陈嘉澍爱吃的菜。他不知道还能给陈嘉澍做什么,毕竟他是仰望的那个。 更主要的是陈嘉澍变了更多。 陈嘉澍不再不允许他靠近,相反地,好像突然陈嘉澍向他靠近得更多了。 这些天,裴湛会在不经意看到自己桌上手写的详细数学题详解,或是理化生错题总结。 上面的字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 陈嘉澍不会多说什么他只是默默把东西放在他桌上,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可就是这样的小事,裴湛翻开每一页的时候都觉得甜蜜。 裴湛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他觉得自之前的一年里都像是个苦行僧,潜移默化地对着一块石头在念经。 但好像陈嘉澍在这几个月里又忽然开窍。好像他和储妍的那场恋爱迅速让陈嘉澍成了个中老手。 裴湛不解,难道学霸就是这样?谈恋爱学得都比别人快? 偏偏这样热切的关系还要披着兄弟的皮囊。 他们的感情关系好像就在日常的磕磕碰碰里迅速升温。 华腾并不鼓励学生读死书,本校的户外活动不少,和外校的联合活动也不少。周四下午有户外活动课,也叫小交际舞会,这种活动属于上流世界的少爷小姐,毕竟全宁海大半有钱人的孩子都在华腾。 这些孩子的父母把他们放在这里,也自然是想叫各家的继承人相互熟悉起来。 这种场合裴湛一贯是不会出现的。 华腾的别人不要读死书,是因为未来有家业可以继承,他没有,他需要拼命读书,需要在这些别人玩闹的时间里把自己落下的课程补上,然后出人头地。 所以在班里同学准备去的时候,裴湛默默收拾好了纸笔,独自爬上了教学楼顶楼。 顶楼的风景还不错,他看着暮色西沉,坐在顶楼台阶上刷起了题。 - 高中三年里,陈嘉澍一直都参与各种交际活动,反正他的长相气质在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一个,他也并不抗拒别人审视的目光,反而在这样的社交里越来越如鱼得水。 但这天下午他在一群欢声笑语里第一次走了神。 他没有找到裴湛。也是他第一次注意到裴湛不在现场。 陈嘉澍从人堆里退开,走到僻静处掏出手机给裴湛打电话,拨通之后迅速被接起来。 “喂,哥?”裴湛又轻又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陈嘉澍靠在窗边往外看:“你人呢?” “啊?”裴湛似乎没听懂。 陈嘉澍看着窗边的落日余晖,太阳就要下山了:“你怎么不过来一起玩?” “在刷题,”裴湛抱着习题册,说话的时候有点不着痕迹的紧张,“没写完。” 陈嘉澍听到这句话,没忍住嗤笑一声:“你真是怪无聊的裴湛。” 裴湛张了张口,有点为难地说:“对不起哥,我……” 陈嘉澍问:“你人在哪儿?” 裴湛乖乖回答:“在博识楼楼顶。” 陈嘉澍说:“那你……” “陈嘉澍你在那儿干嘛呢!”徐皓宇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我们一堆人找你呢,躲拐角跟谁打电话呢?你女朋友啊?” 裴湛瞬间屏住呼吸。 他不敢说话,生怕自己被徐皓宇摁上陈嘉澍女朋友这个名号。 因为陈嘉澍一定会生气。 大概陈嘉澍也想避嫌,他急匆匆说了一句:“我先挂了。” 然后他陈嘉澍就摁断了电话。 徐皓宇走上前,勾住陈嘉澍的脖子,说:“偷偷摸摸的,跟谁打电话呢?” 陈嘉澍随便他拉着自己往里走,脚步却有点想往反方向去,他口是心非,明明一句话说清楚是跟裴湛打电话就好,可他非要否认:“没谁。” “没谁?没谁怎么不说出来听听?”徐皓宇并不相信,“我说,你该不是偷偷在和储妍复合吧?”《 》 16、第十五章 靠近 “不是储妍。”陈嘉澍很快地否定了这件事。 徐皓宇探头探脑:“那是谁?” 陈嘉澍无语地拨开他,往前走:“你管是谁,怎么这么八卦啊?” 徐皓宇被推得一个踉跄,他说:“哎哎哎,你干嘛去,里面等你呢。” 陈嘉澍脱口就说:“买水。” 徐皓宇骂了一句:“陈嘉澍你特么神经病吧。” - 博识楼楼顶。 太阳西沉,天空被火燎了一半,层云叠着晚霞在天上透着股铁锈般的颓唐。裴湛已经看不太清,他丢下书,仰头看着天空发呆。 照往常这个时间已经吃完饭要去上晚自习了。可是现在他们班里一片黢黑。 班里的富二代都去玩儿了。 不那么富的也有自己的小圈子。 总之今天整个班里都没几个人学习,他再去班里待着,无异于昭告天下他是个异类。别人问起他为什么不和陈嘉澍一起去参加晚会,他也没法回答。毕竟大家都以为他们是一家人。 可只有裴湛知道自己不是。 他们的名字不可能出现在同一页户籍上,也没有血管相连的亲密,裴湛觉得自己像是海市里的蜃影,他没有安全感,觉得和陈嘉澍所有的一切都透着“粉饰太平”四个大字。 裴湛是个简单的人,他不会说谎,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代替,他深知自己无法圆谎。装作是陈嘉澍弟弟的事情已经耗费了他许多心力。 所以他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其实裴湛本可以回到陈国俊给陈嘉澍租的那个公寓里写作业,和门卫说一声然后他自己回家就好,但是裴湛有点贪心,他就想跟陈嘉澍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同一片空气。 他想和陈嘉澍在一起。 哪怕不那么近。 裴湛看着天边的火烧云,感觉这种空无一人的时候他应该孤独,可他内心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种平静本该持续很久,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听见了脚步声。 咚咚。 咚咚。 咚咚。 从沉寂一片的楼道里响起。 博识楼楼顶能上来几乎没人知道。毕竟高中生人均压力大,不少人跟煤气罐似的,看着敦实一点就炸,华腾所有的高楼都被封死了,本来的博识楼也是。 但也是机缘巧合,裴湛有次考试考太烂,压力太大了在没人的时候乱转,到了,他在楼梯入口看见有个人在撬锁,那人应该是他上一届的学长。 那位学长看到他笑了一下,让他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报酬是可以教他怎么撬锁,以及……带他看看博识楼楼顶的风景。 那天的天很蓝,洒下的天光把人照得暖融融。 裴湛喜欢上了这里,没事就会来坐坐,他有时候也会遇到学长,但学长不说话,只是脑袋上盖着一本书,在铁丝网边上睡觉。 去年,学长已经毕业了,这个地方应该没几个人知道。毕竟大家也不会没事找事往顶楼钻。 除了—— 咚咚。 咚咚。 楼道里的脚步声还在响,越响越快,好像有谁在加速爬楼。 毫无征兆地,裴湛忽然感觉自己的心也在咚咚作响。他捂着心口,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 楼下的脚步声就快要和他的心跳重合。 裴湛从台阶上起身,回头看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除了刚刚跟他打过电话的陈嘉澍。 裴湛呆呆地看着那道影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虽然视线已经昏暗,虽然他戴着厚重的黑框眼镜,虽然他和那扇门相隔很远。 可是裴湛就是能一眼认出那是谁。 那是陈嘉澍。 他看着陈嘉澍,大概陈嘉澍也在看他。 天太黑了,裴湛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不知道怎么的,陈嘉澍的目光就像太阳一样炙热,几乎瞬间让他感觉到他在看他。 在相对良久的沉默里,陈嘉澍忽然开口:“这儿风景不错。” 只需要这一声寒暄,停在檐上的飞鸟就会惊起,他们扑腾着翅膀,在晚霞里划出一片优美的弧线。太阳就要告别天空,天底下的景色都变得灰扑扑的,好像万物都失去了光泽。 阳光太重要了,可惜现在已经入夜。 黑夜代表收敛,一切的感情都会变成朦胧不清的试探。 裴湛甚至感谢这样的夜色,能把他的手足无措和喜出望外都盖住,不至于让他在陈嘉澍面前过于失态。 可是陈嘉澍步步紧逼,他好像非要看看裴湛的反应,径直就向裴湛走来。 裴湛紧张地抱紧了手里的书,想掩盖自己因为激动而产生的颤抖。 陈嘉澍很直白:“你在写哪科?” “数学。”裴湛小声回答。 他说话的时候看着裴湛微微仰起的脸,那双微微下垂的眼里闪过令人惋惜的可怜。陈嘉澍看着他眼睛的时候,忽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陈嘉澍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去看裴湛,他好像被这张脸蛊惑了。 裴湛不敢说话,直到陈嘉澍开口问:“写明白了吗?” 裴湛不知道自己应该怎样回答,写没写明白都不重要了,他只是看着陈嘉澍就开始不会思考。裴湛唾弃这样的自己,但又控制不住地沉溺其中。 “为什么不去玩?”陈嘉澍问。 “我不知道该怎么融入。”裴湛本质上还是很笨拙,他在这堆金光灿灿的人里是那样的不起眼,和每个人说话都带着足够隐秘的试探和讨教。 他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融入。 一年了,也没有学会。 他不是陈嘉澍这样天生自信的人,光是被这些天之骄子注视他都会感到手脚冒汗。 裴湛深知自己的无用,也尝试与自己合和解,可无一例外地,他失败了,他还是一个局外人,哪怕在面对陈嘉澍的时候。 越是在意越是紧张。 陈嘉澍看出他的窘迫,如果放在从前,他一定要重重地戳破,然后再好好地嘲笑一番,可今天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静静看着裴湛。 好像那双眼睛里有令他介意的什么情绪一闪而过。陈嘉澍想读懂裴湛的心思,可是他在感情这件事上还是太迟钝。 他没有很好的家庭,没有相爱的父母,连爱人这件事都是从储妍身上偷学来的,甚至他也没学到什么爱人的本领,陈嘉澍只是在察言观色中敏锐地懂得了裴湛的情绪。 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得到了裴湛的偏爱。 裴湛仰着头看他的时候好像就在说喜欢。 陈嘉澍与他对视,总感觉心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他听见裴湛虔诚地说:“可以亲一下吗?” 裴湛可怜又小声地说:“哥,你可以亲我一下吗?” 陈嘉澍与他对视,眼睛里好像有什么别的情绪呼之欲出,他好像就快要答应了,想要低头亲吻裴湛,但他又很快地把自己的那些感受收敛。 裴湛还在仰头看着他,像等待枝头甘露低垂的鸟雀,伸着脖子期盼。陈嘉澍摁住他的肩膀,说:“不行。” 他的语气冷酷极了,这一声“不行”甚至称得上干脆果断。 裴湛失望地垂眼,他甚至没有勇气问为什么。 陈嘉澍简直像块不开化的木头,他没有共情能力,也好像看不见裴湛的难过,他只是低着头,事不关己一样重复:“不可以裴湛,我不想和你接吻。” 这世上拒绝的理由非要归咎不外乎两种,不是我乐意但懒得做,就是我不乐意,我不想做。可是陈嘉澍这句拒绝那么复杂,他自己都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拒绝。 其实在裴湛问的时候陈嘉澍差一点就吻上去了。 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 他不该和裴湛这样亲密。 至于为什么不该他一点也想不明白。 和裴湛在一起的时候陈嘉澍总觉得不爽,他那么灵光的脑子,好像总是遇到裴湛就停摆,然后舍近求远地牵扯出一大堆麻烦。 陈嘉澍今晚就是反常。 他自己清楚地判断出了这一点。 甚至他对今天自己的反常行为并不能很明白地解释。譬如为什么要上天台,为什么要来找裴湛,为什么要和裴湛一起在这里说一些无聊的话。 他明明不喜欢裴湛的无聊。 但是他还是在为裴湛的无聊买单。 “吃过饭了吗?”陈嘉澍问。 裴湛垂着眼:“没有。” 陈嘉澍问他:“那带你去吃饭?” 裴湛点头:“好。” 陈嘉澍转身就走。 裴湛却伸手轻轻扯住他的袖子,说:“哥,我能不能牵着你走?” 陈嘉澍脚步微顿,他回头看裴湛,看到了裴湛希求的眼光。 裴湛仰头看着他,几乎哀求一样小心翼翼地讲说:“也不用牵太久,到楼下就好,就一点点路,不会被人发现。” 裴湛惧怕在大庭广众之下的触碰,可到了私下,他又那么期望能靠近陈嘉澍。 但是陈嘉澍长久地没有说话。 在令人紧张的安静里,他的注视逐渐变得复杂起来。陈嘉澍实在掩饰的太好了,他几乎瞬间就把过多的情绪压抑住。 到最后,陈嘉澍几乎只是审度。这样毫无情绪的审度让裴湛无地自容。那么冰冷的目光总让裴湛觉得自己回到从前,就好像陈嘉澍从未与他亲近过,他们本质上还是普通朋友。 裴湛好像镇定地捏着他的衣袖,但是手心都是汗。他心里七上八下,连看也不敢看陈嘉澍。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裴湛轻声问。 裴湛好像一直在问这样的问题。 他逐渐失去勇气,连拽着陈嘉澍衣袖的手也渐渐松开,就像他渐渐松懈的信心,裴湛说:“不牵也可以,我……我可以自己走。”《 》 17、第十六章 牵手 陈嘉澍垂眼瞥他的手指。 裴湛立马像被烫了一样急忙松开。 陈嘉澍反手抓住他的手,说:“牵着走。” 裴湛指尖蜷缩,看他的眼神中都多了点意外。 陈嘉澍装看不到惊讶的目光,只是无声地牵着裴湛的手不放,裴湛的手又瘦又细,带着点薄暮的凉,陈嘉澍碰到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抓住了一层要散不散的雾。 只是被抓住手指而已,裴湛就像抓住了要害,他神色呆滞地愣了一下,好像忘记了怎么走路。 陈嘉澍捏着他的指尖往前拽:“还不饿吗?” 裴湛好像才回神,他说:“饿了。” 陈嘉澍抓住他的手,说:“那走吧。” 陈嘉澍和裴湛就这样大大方方地牵着手下楼。某一瞬间,裴湛觉得自己好像做梦,被陈嘉树牵着,他就马上忘记了思考。掌心的温度一层叠着一层,他很快就被陈嘉澍捂热了,连带着心也跳的好快。 到走下天台,裴湛慌张地想要撤回手,他明明刚才还那么勇敢,现在又忽然退回到了原点,裴湛一时有点如梦初醒,他被陈嘉澍握得那么紧,连松手都不敢。 他被陈嘉澍牵着往前走,嘴里还在小声地说:“哥,松开吧。” 陈嘉澍回头看他。 裴湛指着走廊上的监控:“有摄像头。” 陈嘉澍不解地看他:“摄像头怎么了?我牵一下自己弟弟,有什么不对的吗?而且你跟我两个男的,就算光天化日之下牵着手在操场上逛,也不会被抓违纪啊。” 裴湛被他这一句话说得面红耳赤。 他不知道怎么说。 陈嘉澍觉得他这样的反应有意思,他说:“你怎么还不好意思了?之前缠着我要跟我一起吃饭的时候怎么没不好意思?” 裴湛小声说:“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陈嘉澍不停追问。 裴湛也没法给他一个准确的回答。 毕竟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他们之间发生的并不多,在裴湛的理解里,这是陈嘉澍在接受他的表现。 他们的手牵在一起,脉搏互相碰撞,就像是心也挨在一起。裴湛心里这样想,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在陈嘉澍逼问一样的注视里,裴湛逃避一样地偏过头:“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牵手,哥。” 陈嘉澍被他逗笑了:“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了,”裴湛抿了抿唇,“只是觉得很好,很想纪念一下。” “很无聊的纪念。”陈嘉澍终于松开了手往前走。 裴湛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从某些角度来说,这确实没什么意义。 但陈嘉澍觉得这些无意义的小事对他来说却弥足珍贵,第一次一起吃饭,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 裴湛得到的东西太少了,好像从他年少的时候就一直在失去,父母亲人朋友,能被他抓在手里的人寥寥无几。他的日子里有太多的得不到,以他的力量也不能改变任何事,所以他只能好好记住得到时的喜悦,这样自己在某天失去时,也可以将这样的喜悦拿出来反复咀嚼。 都说人会对痛苦的事情记忆更深,可人不能只靠痛苦活着。 …… 陈嘉澍有时候觉得裴湛乖巧,乖到有点无趣,这种近乎刻板的循规蹈矩,放到人群里也看不出区别。特别是挨牵的时候,裴湛就好像只小狗,别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陈嘉树站在楼道里:“出去吃饭吧。” 裴湛茫然地看着他:“可是你不是要和徐皓宇他们跳舞?” “不跳了,没意思,”陈嘉树顺着博识楼走廊就往自己班级走,“不如早点回家睡觉算了。你还不走?晚上不是没吃饭吗?” 裴湛“哦”了一声,抱着自己的书跑上前去,说:“那哥我们要去哪里吃饭?” 陈嘉树对学校附近这一圈都吃得差不多了,再好吃的味道吃三年那也是敬谢不敏,而且他也不是很想让别人知道他总和裴湛一起出去吃饭,随口说了一句:“等会出去了找找。” 宁海这个城市大的令人发指,入了夜车流涌动,人潮翻覆,哪怕是工作日,商场人也不少,前前后后一团一簇地在路上交头接耳。 最后他们找了一家茶餐厅吃晚饭。今天陈嘉树本来也不忙着回家,反正作业也不多,裴湛都写的七七八八了。 这一顿饭陈嘉树点菜买单,他随便报了几个菜,说:“有不吃的吗?” 裴湛低着头沉默,他指节之间相互摆弄,好像还在思考刚才的牵手。 陈嘉树的手握起来温热干燥,握起来还挺舒服的。裴湛还没有被他爸以外的人牵过手。 “裴湛?” “啊?”裴湛不知所措地看他。 陈嘉澍皱眉:“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裴湛有点呆地看着他:“怎么了哥?” 陈嘉澍把手机推给他,说:“我问你有没有不吃的东西。” 裴湛仔细地从头看到尾,几乎都是虾蟹一类的食物:“我对河鲜有点过敏。” “河鲜过敏?”陈嘉澍把手机拿过来,“你不是能吃鱼吗?” “就对虾和蟹过敏,”裴湛拇指蹭了蹭食指指节,他知道,自己不吃的东西陈嘉澍却一直很喜欢,裴湛说,“不然算了哥,你点了自己吃吧,给我加一碗炒饭就行了。” 陈嘉澍把手机拿过来,说:“你干嘛这样,我们是两个一起出来吃饭,不是我一个人出来吃饭,陈国俊知道我带你出来就给你吃炒饭估计能把我数落死。” 裴湛眼巴巴看着他把菜换了一轮。 陈嘉澍一边重新点菜一边说:“上次吃午饭不是还单独加钱打了一碗螃蟹,我还以为你很喜欢吃,所以就……”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陈嘉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似的皱眉看他:“你那是给我打的?” 裴湛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陈嘉澍沉默了一会儿,说:“没必要,我想吃自己打。” 裴湛“哦”了一声,又小声说:“之前我看徐皓宇给你带过熟醉,你吃的蛮多的,所以就想你应该挺喜欢吃的吧。” 陈嘉澍“嗯”了一声。 裴湛说话的语气轻轻,连脸上的笑都是温和到让人怜悯的小心:“所以我就想,既然有哥你喜欢的,哥你就多吃一点。” 陈嘉澍没说话了。 他只是低头换菜,似乎试图在菜单里看出点裴湛喜欢吃什么的端倪来,但他实在想不起来裴湛的喜好。从前陈嘉澍想这种无聊的人,应该没什么喜好和厌恶,反正相处了一年陈嘉澍也没看出来。 很奇怪,他明明跟裴湛一起吃了这么多顿饭,但是他就是没有注意过裴湛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总感觉他和裴湛一个像老师一个像学生,每次同样的问题交给裴湛就能很快地得到答案。陈嘉澍在这样高下立判的对比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 好像他忽然变成了一个劣等生。 其实陈嘉澍觉得自己也算是个很细心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到裴湛这种最简单的事都会出差错。 找了半天陈嘉澍也毫无头绪,他放弃挣扎,他把手机递了过去,说:“你自己点吧,叫他们弄点你爱吃的。” - 吃了饭,陈嘉澍结完账去了一趟厕所,裴湛明明商场人流量这么大,但卫生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几个隔间的门关着。 陈嘉澍刚准备出去就听到隔间里传来一声奇怪的喘息。他皱眉,有点试探地看向隔间。 “哐当”一声,隔间里面像是什么撞到了门板,很重一声听着不太好的样子。陈嘉澍以为是什么人在洗手间里遇到问题了,正想走过去看,那隔间里面忽然传来了男人喘息的声音。 喘息混着水声黏腻的拍打声,以及隔间里压抑不住的哭腔。 陈嘉澍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他可算是知道为什么没人用这边的厕所了。 他退到洗手池边,正准备出门,一抬头看到镜子里缓缓打开的洗手间的门。那里面居然是两个男的。 …… 陈嘉澍几乎要吐出来。 他尴尬地和那两个人对视一眼,赶紧离开了。 回茶餐厅的路上陈嘉澍才压下自己的作呕欲。他几乎没看清那两个人的脸,就只是看到了两白花花的肉纠缠在一起。 在回去找裴湛的路上,他小时候的看过的很多片段不断地回闪,那些曾经在陈国俊身边环绕的男男女女,在他的脑中不断涌出,连从前在陈国俊床上的那个男人的脸都慢慢变得清晰。 陈嘉澍最后想到了裴书柏。 更准确的说他是想到了那张夹在陈国俊书架里的裴书柏的黑白照片。那张清秀的脸渐渐替代了很多人,像鬼一样令陈嘉澍汗毛倒立。 这些恶心的同性恋。 陈嘉澍走的飞快,他甚至想跑起来,想立刻离开这座商场,把刚才他看到的叫人恶心的画面都抛诸脑后。 裴湛拎着包已经从茶餐厅走出来,他坐在门口,看到他来就背着包迎上去。 可是陈嘉澍的表情太恐怖了,裴湛看到有点心里隐隐感不对:“哥你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陈嘉澍被他抓住手,下意识就反推开来:“别碰我。”《 》 18、第十七章 如饴 别碰我。 裴湛瞬间被这句话推得老远。 他不敢接近也不敢安慰,只是看着陈嘉澍说:“哥?你没事吧?” 陈嘉澍猛地回头看他,眼里的厌恶让裴湛心惊肉跳。 裴湛他不敢靠近,只是在他一臂距离外抱着手小声嗫嚅:“哥,你怎么了……” 陈嘉澍看了裴湛一阵,眼里的嫌恶渐渐散去,他看着裴湛,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就平静下来。 裴湛看懂了他的神色,但他依然不敢靠近,他看着陈嘉澍,露出了点欲言又止的担忧。 陈嘉澍忍下作呕欲,哑声说:“没事,我们回家吧。” - 晚上回到家,裴湛洗漱完了躺在床上准备睡觉,他把今天他和陈嘉澍牵手的事情写进日记本里,然后美美地准备入眠。 陈嘉澍的生日将近,他在想怎么给陈嘉澍准备。要给他过生日其实也是挺不容易的,陈嘉澍这种有钱人家的孩子,什么都见过了,裴湛也很难把生日过出花来。裴湛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这件事,但是考虑来考虑去也没个结果。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感觉自己要睡着了,手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储妍的消息挤在最上面一排。 书呆子,你告白了嘛?跟他在一起了嘛? 裴湛抱着手机看了一会儿,说:“不知道算不算。” 储妍一个电话打过来。 “什么叫不知道算不算?”她不知道人在哪里,对面听上去车流涌动,“你告白了他没答应?还是你根本没有告白啊?” “我告白了,”裴湛很老实地交代,“但是他没有答应。” “所以你告白失败了?”储妍一点也不意外,她敷衍地开口安慰,“算啦,讲真的,陈嘉澍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人,你告白失败一点也不奇怪,不要放在心上就是了。” 裴湛张了张口,其实事情也不是储妍以为的这样。 但是他也不知道怎么说明现在的情况。 感情上他总是这样笨嘴拙舌。 储妍拿着手机,像是在外面走路,声音有点忽远忽近的:“我知道,我也不是没跟他谈过,整个人骄傲的不得了,感觉自己是个从天上下凡来的神仙,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你一样。” 裴湛心里想,你之前不是说他进退有礼,看上去家教很好吗? 只是这话他没有说出来。 储妍在电话那头继续说:“你不知道,他对外那种很温和很好说话的样子都是表象,实际上相处起来又自大又不通情理,我感觉他平时装得蛮像个正经人的,实际上私下里就四个眼高于顶的王八,你这种绵羊性格,跟他在一起,铁定是要吃亏的。” 裴湛很难评价这件事。 毕竟这是储妍的感情经历,不是他的。 但凭心而论,储妍说的这也是事实,他完全没法反驳。 陈嘉澍很完美地诠释了君子之交淡如水。在裴湛的视角里,陈嘉澍其实很少与人深谈什么,甚至和亲近的人也带着一层让人摸不透的假面。 他永远光鲜,永远自持,永远让人难以接近。 裴湛总是看不懂他,也完全没法琢磨透他,有时候和陈嘉澍待在一起,裴湛就觉得自己就像是拥抱了一层居无定所的风,他一点也抓不住他,反而把自己弄的进退两难。 储妍絮絮说了一阵,忽然沉默了,她过了很久才说:“那你跟他告白之后,他怎样说?” 裴湛犹豫了一阵,他说:“他……” 储妍几乎斩钉截铁:“他拒绝你了。” 裴湛默默反驳:“不是。” 储妍沉默了:“那他怎么你了……” 裴湛语气上有点视死如归:“他说要跟我偷偷谈恋爱。” “偷偷谈恋爱?”储妍没听懂,“什么意思?” 裴湛有点难以启齿:“他说他要跟我地下恋。” 储妍大叫一声:“什么啊!他这什么意思?” 裴湛有点没办法地说:“他……他也是有自己苦衷的吧?” “他有什么苦衷?他还有什么苦衷?!”储妍简直气得够呛,她看上去像是想要骂陈嘉澍,但是她又忍住了,说,“他不就是故意吊着你,故意把你当猴耍吗?” 裴湛没有说话。 储妍压着声音说:“那你答应他了吗?” 裴湛很老实地交代了:“答应了。” 储妍:“什么!你答应了!?” 裴湛小声地“嗯”了一声。 “裴湛!你是傻了吗?!”储妍生气地大叫,“为什么这种事情你也要答应他?” 裴湛张了张口,他像是想要说话,可是喉咙又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给掐住了。 他说不出话来,不是他不能说,而是他不知道怎么去说。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储妍生气的很对。 正常人都不会答应这样的请求,裴湛知道自己这样就是把自己往泥沼里推,其实这段感情不被陈嘉澍发现是最好的,发现了他自己尽早抽身也是最好的,因为他和陈嘉澍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陈嘉澍或许是对他心生怜悯,又或许是觉得新奇,想看看他究竟能退到哪里,再或者陈嘉澍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故意想让裴湛难堪。 但是裴湛一点也不想思考,在这种时候他只想要毫无根据的痴心妄想。哪怕他知道这是一场终将会结束的梦,他也想要在陈嘉澍身边多待上几刻。 他就只是贪恋罢了。 其实千言万语也抵不过一句心甘情愿。 电话里堆着一段长久的沉默令人窒息,储妍听不到他说话,渐渐也不再怒骂,她只是说:“如果这是你想要的,那希望你能幸福。但是裴湛,这是你想要的吗?” 裴湛不能回答,他连扪心自问都不敢。 他还是没有开口说话。 储妍在电话那头说:“如果是你想要的,你不后悔的,那你做什么都可以。” 有些人看上去沉默又软弱,比谁都好欺负,但这种人往往是不是沉默的一头倔驴,一旦决定了什么,就一定不会回转。 储妍深谙这点。 她不觉得裴湛不清醒。 他什么都知道,甚至可能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处境,但他不选择清醒。 所以储妍也没有劝。 她只是叫裴湛不要后悔。 她只是叫裴湛幸福。 不知道为什么,裴湛在那这一瞬间忽然鼻酸,他声音嘶哑,很久不能出声,过了很久才说:“谢谢你。” 谢谢你,储妍。 - 陈嘉澍失眠了。 在裴湛打那通电话的时候。 临近十二点。 陈嘉澍写完作业,闭着眼躺在床上。 他今天作业没怎么用心写,明天必然逃不开各科老师的围追堵截。 照理来说,他该发愁,但是现在他实在没什么发愁的心思,只是躺在床上陈嘉澍就想起了白天的事情,他一闭眼就想是厕所里那对纠缠在一起的白花花的□□,早年陈国俊给他留下的阴影太大,以至于他看到那两个男人的第一秒就想起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他为那些□□感到不堪。 陈嘉澍怨恨着自己不得体的父亲,也怨恨着这些衣不蔽体的成年人,在他看到那两个男人的第一秒,他几乎就要吐出来。 在长大的这些岁月里,陈嘉澍无数次地午夜梦回过,一身冷汗地惊醒,想起裴书柏那张脸,然后无休止地怨怼。 但是今天他忽然在怒火里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情绪。 因为他看到了裴湛。 陈嘉澍看到裴湛的时候,以为自己会把对裴书柏的所有怨气发泄在他身上,但是陈嘉澍没有,被裴湛注视的时候他很少地没有感觉到自己涌上来的情绪,甚至连平时对裴湛生出的那些烦躁也不见了。 他忽然觉得发现了一件事。 裴湛好像并没有那么像裴书柏。 虽然他们的眉眼是那样相似,甚至裴湛垂眼的时候和他父亲的神色如出一辙,但是陈嘉澍就是从中看出了区别,他很快地做出判断,把裴湛和裴书柏划清界限。在裴湛小心翼翼叫他哥的时候,陈嘉澍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蹲在走廊里流泪的裴湛。 那样可怜,那样小心翼翼的裴湛。 陈嘉澍看到的那一刻可能就已经生出了恻隐之心。 反正他在被裴湛那一瞬间他忘记了陈国俊和裴书柏,也很快地忘记了那些复杂的情绪。 在心头渐渐涌出的,反而是下午放学的那个牵手,还有在天台暮色里仰头看他的裴湛,满脸期待,问他可不可以亲一下的裴湛。 裴湛的手指又凉又硬,他的手指就像他的人,无趣枯燥,干瘦得好像一点血肉都摸不到。明明平时也没少过他的口粮,可他就像是先天不足的一棵小树,怎么也长不出荫蔽人的枝丫。 陈嘉澍不懂自己怎么忽然有了这么复杂的情绪,他在这样复杂的情绪里终于收敛了对裴湛的偏见。 裴湛和那些人不一样。 陈嘉澍默默地想。 裴湛也永不会变成陈国俊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 至少陈嘉澍不会让陈国俊如愿。 - 不知道为什么,裴湛这些日子总是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被人盯住的感觉。 在某一刻回头,他好像感觉看到暗处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放学路上,他不止一次地回头看,终于惹恼了陈嘉澍。 陈嘉澍捏着他的耳朵,把人转过来,说:“我在跟你说话,你听到了吗?” 裴湛有点心虚地看着陈嘉澍,眼眶红红的,满眼都是委屈:“什么啊哥?”《 》 19、第十八章 赴约 “打台球,徐皓宇叫,”陈嘉澍垂眼看着他问,“你去不去?” 裴湛有点犹豫:“可是我作业还没写完……” “又不是叫你今天就去,”陈嘉澍有点好笑地看着他,“一天作业不写也不会怎么样吧?” 可是已经高三了。 裴湛很想说这一句扫兴的话,他和陈嘉澍这些人是不一样的,他得准备高考。 陈嘉澍很快地看出他的忧虑,他说:“你干脆就跟我一起出国算了,我看你英语成绩不错,学起来应该很快,而且就算没学语言也没事,你先去念预科,学一年再入学。” 裴湛呆呆地看着陈嘉澍:“那不是要很多钱?” “陈国俊不缺钱,”陈嘉澍说,“我去跟他说。” 裴湛拽住他的衣袖,说:“算了吧,不太好。” “怕花钱啊?”陈嘉澍轻蔑地回头看他。 裴湛垂下眼没有说话。 “你花的钱还少吗,从三中转到华腾,陈国俊给你送出去多少人情,又请了多少老师给你补课,出国花的钱也不比这个少了,”陈嘉澍满不在乎,“陈国俊不缺这个钱的,你求求他,直接到费城来找我好了。” 裴湛沉默地抿抿嘴,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陈嘉澍抱手:“你不乐意?” 裴湛不知道怎么说。 没有什么人能和自己感同身受。 他住在陈嘉澍的家里,花着陈国俊的钱,所有的待遇好像和陈嘉澍是一样的,但是他们有本质的区别。裴湛这么多年始终认为天下没有白来的午餐,他今天欠了陈国俊的,总有一天要加倍奉还。 他不能再欠的更多了。 陈嘉澍瞥着他的沉默,也不再说话。 裴湛这个人一旦认定什么就不爱转弯,在陈嘉澍眼里他既笨拙又倔强,这两个不是那么讨喜的性格组成了裴湛的底色,让裴湛看上去又无趣又让人讨厌。但是陈嘉澍就这么渐渐地容忍了他的无趣,并开始体谅他的无趣。 “不乐意算了,”陈嘉澍表情地说,“你不想来,我也没逼着你来。” 裴湛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陈嘉澍懒得看他在这里磨蹭,转身就走:“我今晚去打球了,你爱来不来吧。” 说完,陈嘉澍背着包就往自家车里钻。 裴湛揪着衣角,很久才跟上去,他和陈嘉澍并排坐在后排,一路都没有说话。 直到到了公寓,做饭阿姨把饭菜安排好,合上公寓门,裴湛才开口讲:“哥。” 陈嘉澍低着头吃饭,没有理他。 裴湛又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哥。” 陈嘉澍放下筷子:“干嘛。” 裴湛看着他:“还在生气吗?” 陈嘉澍露出了个好笑的表情:“我为什么要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吗?” 裴湛又不说话了。 也不知道是他不知道说什么,还是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陈嘉澍对他这个样子习以为常,裴湛不说话,他也低头吃饭,只是心里难免闷着一股烦躁。 裴湛吃了两口,说:“我也不是不想去。” 陈嘉澍没搭理他。 “等我读大学好不好,”裴湛有点犹豫地看着他,“大学会有申请交换的名额,读大学了我就去找你。” 陈嘉澍吃了两口:“就这么确信能出国?” 裴湛一时噎住。 陈嘉澍表情不咸不淡的:“你知道大学申请交换生的名额有多难吗?甚至有的大学根本没有交换生的名额,你就这么确保你能考上有交换生名额的大学?” 裴湛被他说的有点不知所措。 “而且你说要等两年,两年的异地恋都会熬死不少情侣,凭什么你以为我们到时候还会在一起?更何况我们是情侣吗?”陈嘉澍有点恶意地戳着裴湛的痛处,好像把裴湛戳的难受他就高兴了。 虽然话难听,可是陈嘉澍说的都是对的。 裴湛不知道自己该反驳什么,他只能沉默。 他不讲话,陈嘉澍就继续讲:“我为什么要在外面等你两年?裴湛,你记住,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恋爱关系,我没有义务等你追上来。” 裴湛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说。 “所以我让你去求求陈国俊,让他送你出国,”陈嘉澍的态度近乎有些咄咄逼人了,他的话像是命令,又像是蛊惑,“毕竟给你粘着我的机会不多了。” - 晚上的台球游戏裴湛还是没有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陈嘉澍没什么心情打球,他随便走了两杆就把球杆丢给了自己另一个发小。 林安静是他妈那边的亲戚,说发小不准确,不如说是表姐。 他表姐林安静甩了两杆,把球杆交给了自己的男朋友。她男朋友就跟徐皓宇这臭球篓子打起来。林安静走到陈嘉澍身边,拿起水喝了两口,说:“心情不好啊?” 陈嘉澍否认:“哪有不好?” “看着脸臭了一晚上了,”林安静笑着讲,“怎么感觉跟失恋了一样?” 陈嘉澍半天才说:“我根本就没谈。” 林安静笑着说:“那为什么不高兴?” 陈嘉澍没说话。 他总不能说他是因为裴湛这个驴脾气不高兴。 虽然他确实慢慢在接受裴湛不肯转圜这一点,毕竟人都有自己的坚持,陈嘉澍不该强迫,可陈嘉澍又觉得不舒服,他自己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最后只归结于自己的控制欲不许裴湛不听话,哪怕一点拒绝陈嘉澍也要不悦。 可这样的想法是不能宣之于口的。 他只能不说话。 他不说话,林安静也不再问,只是沉默地坐在他身边,做着自己的事。 徐皓宇打了几杆跑过来,说:“你俩都不去玩,在这里说什么呢?” 林安静笑笑,说:“问问晚上吃什么。” 徐皓宇拿出手机看餐厅:“所以聊出什么结果了?” 林安静很诚实地说:“没聊出来。” 徐皓宇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这么长时间商量个吃的商量不出来?” 他点开手机戳戳点点,说:“那我来定餐厅。” 陈嘉澍摁灭屏幕,说:“那你们定吃的吧,我晚上不去吃饭了。” 徐皓宇有点不解:“喂陈嘉澍,还是你说晚上去吃夜宵的,怎么又不去吃了?” 陈嘉澍敷衍地说:“没胃口,你们先去,我想吃再来加几个菜。” 徐皓宇莫名其妙地看他:“怎么奇奇怪怪的?” 陈嘉澍懒得搭理他。 徐皓宇“哼”了一声,说:“不去就不去,安静我们去吃大餐,别搭理他了。” 他们又打了两把才收拾东西出门。 徐皓宇出门的时候还再三问了陈嘉澍是不是真的不去。 陈嘉澍不去,他不仅不去,还坐在位置上迟迟不走。 徐皓宇简直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收拾完东西,徐皓宇带着林安静和她男朋友去找餐厅。他们出门的时候不知道哪里来的一堆酒鬼,从楼上打闹着往外走。 徐皓宇把人往里拽了拽正想骂人,在人堆里看见的个熟悉的人影。 那人影戴着鸭舌帽,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侧脸。他逆流而上,安静地从人堆里走上楼去。 徐皓宇看着人不动。 林安静觉得奇怪,问:“怎么了?” “好像看到陈嘉澍他弟了。”徐皓宇不确定地讲。 “裴湛?”林安静多少也知道一点陈嘉澍家里的情况,她之前也见过裴湛,还聊过几句,其实她对裴湛印象还不错,“裴湛怎么会来这里?他看上去乖乖的,不太像会来这种地方玩的啊?” 徐皓宇“切”了一声,说:“会演而已。” 他一面往外走,一面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妈是干什么的。他妈是个赌鬼,都赌了,台球厅能没去玩过吗?” 徐皓宇语气不屑地说:“他看着那么乖,讲不定私下什么都来呢?” 林安静不置可否,但她的神色显然不太认同徐皓宇的说法。 徐皓宇也不多说。 反正他心里就是这么看裴湛的。 一个可怜的小穷酸鬼。 “算了,咱们不聊他了,”徐皓宇说得也没意思,他摆摆手,说,“咱们去吃饭,吃完了明天还得上课去。” …… 台球厅楼上,陈嘉澍的目光停留在隐隐发着蓝光的手机屏幕上。 那是和裴湛的聊天框,最后两句是他发的地址定位和裴湛回复的“好哦哥,我来了”。 在和林安静聊天之前陈嘉澍就在问裴湛作业写的怎么样,到底想不想来玩。 裴湛开始是拒绝的,陈嘉澍想也知道,这个书呆子不是要刷题就刷要背书,但是有什么用,这社会死读书又不会出头。 在最好的年华把青春浪费在大把的试卷上有什么意思?难道把书读完就能出人头地吗?裴湛这样的沉闷无聊、一丝不苟性格,就算读出来了,真的会有路可走吗? 陈嘉澍就随便跟裴湛了几句。 没想到裴湛居然真的被说动了。 裴湛说没问题,他可以来玩,但是不能太久,所以陈嘉澍就把地址发了过去。 …… 陈嘉澍闭目靠在沙发上,旁边靠着根台球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陈嘉澍没理,他只是睁开眼,把身体坐直了。 传来动静的那扇门很快地开了个小缝,缝里又探出个脑袋来。裴湛小心地扒着门,说:“哥……我来了。”《 》 20、第十九章 台球 裴湛是不太会打台球的。 他以前从来没有打过台球。 在站在球桌边的那一刻,他有些手足无措。 陈嘉澍站在他身后,低声问:“不会?” 裴湛被他陡然靠近的声音吓了一跳,他想躲开,却被陈嘉澍一手撑住桌面,他说:“不会。” 陈嘉澍拿了把球杆放在桌上,说:“先拿起来试试呢?” 裴湛抓住球杆,陈嘉澍就顺着他的手腕握住他,陈嘉澍问:“怎么拿杆的姿势都不对。” “那……那要怎么拿?”裴湛有点磕巴。 他很少跟陈嘉澍贴的这样近,完全不知道该以一个什么样的姿势跟陈嘉澍相处,整个人都有些僵硬。 陈嘉澍站在他身后,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他身上,只要稍稍往后一靠,就能依进他怀里,裴湛就在这样的进退两难里一动不动。 “很紧张啊裴湛。”陈嘉澍说。 他的声音太轻了,在裴湛耳边说话的时候几乎算得上撩人。裴湛耳朵瞬间热起来,他攥着手里的球杆一动不动,小声提议:“你离得太近了……” 陈嘉澍笑着说:“很近吗?可是别人教打台球,都是要握着手去打的。我的老师也是这样教我的。” 裴湛眨眼,他张口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陈嘉澍的鼻息洒在他后颈,“还是说,你是想问我什么?” 裴湛垂着眼,低声说:“没有,没什么想问的。” 陈嘉澍偏头看他:“没有?” 裴湛低着头不敢看他:“没有。” 陈嘉澍低声笑。 他看着裴湛的目光那么戏谑,像在看自己爪下的什么玩意,陈嘉澍是个合格的猎手,每每裴湛放松警惕他就要逼近。 裴湛耳后的红潮一点点爬上脖颈,他似乎忍无可忍地说:“别人教你的时候也贴这样近吗?” “不啊,”陈嘉澍倒是十分坦荡,他故意把横在裴湛身边的手臂收紧,他说,“我只跟你贴过这样近。” 裴湛呆呆地回头。 陈嘉澍就跟他四目相接:“干嘛这么看着我。” 裴湛眨眼,像是想说什么。 “裴湛,”陈嘉澍有点高高在上地说,“你不是想追我吗?既然想追我还不好好把握机会?我就要出国了。” 裴湛眼里的光一下子暗下来。 是啊。 陈嘉澍就要出国了。 他们以后会隔着漫长的时差,如果陈嘉澍不喜欢他,那轻易就能避开他。他们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近,他们其实隔了十万八千里。 陈嘉澍说的那些也不无道理,他欠给陈国俊的那么多,再加上那些都无所谓了,可他就是不想再欠。 裴湛没用的自尊心就是击垮他的利刃,但他就是靠这一点自尊苟活,他早就一无所有,没了这些自尊心只会变成更加麻木的行尸走肉。 “其实没有人教我,”陈嘉澍忽然开口,“台球是我自己学的,我姐她们经常玩,我看着看着就学会了,我打的很好。” 裴湛不知道怎么说,他不懂陈嘉澍说这些的原因,他神色那么为难,好像很难开口,但最后他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小声嗫嚅:“那你要教我打吗?” “我不一定是个好老师,”陈嘉澍握着他的胳膊不放,指尖的温度就隔着皮肉烫到裴湛的骨头里,“你要不要学?” 裴湛忍着手臂的烫,轻轻扯他的袖子:“那你教教我。” 陈嘉澍藏不住地笑,他低着头,那些难以掩盖的得意就涌出来。他真的天生带着耀眼的骄傲,也许裴湛爱的就是他的骄傲。陈嘉澍越是这样,他越是难以拒绝。 人在爱情里真的会变成被欲望操纵的木偶,如果没有,那就是陷得不够深。谁都知道这句话完全没有道理,但又不约而同地将它奉为圭臬。 裴湛看着陈嘉澍的笑,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他抓着陈嘉澍的袖子,低声地重复:“那你教教我吧哥。” “我今天叫你过来就是教你打这个的,”陈嘉澍心情好像很愉悦,他说,“但你不要太笨。” 裴湛有点不懂地看着他。 陈嘉澍低头:“毕竟你连杆都拿不住。” 这是赤裸裸的诬陷。 裴湛想反驳。 明明刚刚还是不会拿,怎么现在就变成了拿不住? 但裴湛没法回嘴,陈嘉澍光是笑一笑,他就忘掉了反抗。 陈嘉澍手撑在他身侧,他说:“既然已经这么紧张了,那刚刚为什么不叫我放手?” 他们实在贴得太近了。 明明裴湛已经快贴上桌子,陈嘉澍还在挤压他的生存空间,他穷追不舍地问:“你很怕我碰你吧?” 这样的距离几乎像一座山压在裴湛的心头,他想回头,却被陈嘉澍的呼吸遏制住了动作。 他滚烫的呼吸太让人难忍。 “你怕我吗裴湛?”陈嘉澍还在问。 裴湛屏住呼吸,他左手撑在桌上,小臂的青筋都绷紧了。好半天他才说:“我不怕你。” 我只是不敢。 不敢靠近。 可他始终没有把真心话说出口。 不到绝路,只会把真心咽在嘴里,裴湛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他太擅长伪装了。 但陈嘉澍今晚就是要不停戳穿他,哪怕裴湛已经给了解释,陈嘉澍也非要说:“你骗人。” 裴湛轻轻挣扎,像被提住后颈的兔子,他有点求饶地回头看陈嘉澍。 但陈嘉澍目光坦然地跟他对视,甚至眼睛还很无辜地笑了一下。他似乎没看见裴湛的窘迫,或者说他根本就是在欣赏裴湛的窘迫。 “裴湛,你在发抖。”陈嘉澍气定神闲地评价。 裴湛和他这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对视,居然有点沉溺其中。他是个没用的人。裴湛一直清楚地了解自己,他无法拒绝陈嘉澍。 其实爱就是这样毫无道理的东西。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样偏袒陈嘉澍,明明陈嘉澍是那么不怀好意,看着他的目光都带着那样明显的戏谑。 裴湛不是不清醒。 他太清醒了,也知道所有的后果。 他只是忍不住一脚踏进这个名为陈嘉澍的陷阱里。 “会不会拿杆?”陈嘉澍掌心滑到他的手腕。 裴湛被握得一抖。 陈嘉澍的手骨节分明,带着少年人固有的滚热,将裴湛的手腕包住,他说:“你怎么这样瘦?” 裴湛其实一直这样瘦。在他这样的年纪,本来应该无忧无虑,可他那样的家庭完全没法给他安全感。他枕着忧虑长大,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到陈嘉澍身边的这些日子他也在努力吃饭。可大概是学习压力实在太大,他丝毫没有长胖的迹象,反而瘦了好几斤。 裴湛抬眼看他,似乎有点怕:“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我太瘦。” 陈嘉澍忍不住笑起来。 他眼里的裴湛就是个食草动物,太温和柔软的性格和太逆来顺受的品性让他在陈嘉澍手里四处碰壁。 陈嘉澍也许真是个很恶劣的人。 他在心里也这么评价自己。 但他就是忍不住去为难裴湛。 “打台球呢,首先要预判这个球的轨迹,力道不能太重又不能太轻,太重会一杆把白球打进洞,太轻会没法把球打进去。” 陈嘉澍终于大发慈悲地直起身。 他从裴湛手里拿走球杆,伏在桌面打了一杆进洞。 裴湛抱臂站在一边看着他打球。 陈嘉澍的外形条件很优越。 不论身材,他那张脸就已经足够吸引人了。陈嘉澍每每伏案垂首打球入洞的时候,裴湛就会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顶光将陈嘉澍的侧脸割成忽明忽暗的几部分,在这样暧昧的灯光下,陈嘉澍的侧脸就更加优越,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优点尽显,与那长薄唇一起嵌在脸上,衬得人既深情又无情。 陈嘉澍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它摁在台球的桌布上,隐隐露出手背上的青筋,架杆的时候,骨节就会凸起,像只起舞的蝴蝶。 裴湛有点出神,直到陈嘉澍看他。 陈嘉澍说:“看我打了这么久,你也来试试?” 裴湛接到了他递过来的球杆,他“啊”了一声,说:“我不太会啊。” 陈嘉澍好笑地看他:“看了这么久还没看会?” 裴湛抿着嘴不说话。 陈嘉澍就追问:“刚真的好好看球了吗?你看的是球还是我?” 裴湛有点发楞。 他显然没想到陈嘉澍会这么问。 但是陈嘉澍问的是对的。 是看球还是看他。 陈嘉澍听不到回答就不肯罢休,他不肯放过裴湛:“你是在看球还是在看我?” “在看你。”裴湛如实回答。 他看着陈嘉澍,眼里的意味不清不楚的像是散不开的雾霭。 裴湛与他四目相接:“我就想看着你。” …… 裴湛大概不算个很好的学生。 他弯腰打球的时候连架杆的姿势都不对。 陈嘉澍也不是个好老师,裴湛这样笨拙地打台球,他就视若无睹地靠在台球桌上看热闹。好像没有什么比看裴湛为难更有趣了。 明明他以前说裴湛是最无聊的人。 裴湛打了两杆,都没有摸到窍门。 愚蠢的羞愧感从心底涌出来。 他有点着急,一杆用力把白球送进了球袋。 陈嘉澍低笑一声。 裴湛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小心地回头看陈嘉澍,发现陈嘉澍也在看着自己,裴湛赶紧把目光移开。这是裴湛惯用的技巧了,遇到困难就逃跑,可陈嘉澍偏不让他逃跑。 陈嘉澍撑手靠近他身边,问:“需要帮忙吗裴湛?”《 》 21、第二十章 梦里 “不、不要。”裴湛再一次磕巴。 “不要吗?”陈嘉澍新拿了个白球放在桌上,“但是你把白球打进洞了。” 裴湛的耳朵“刷”的一下就红了,他目光闪躲地说:“我不是故意的。” “你还是不会用力,”陈嘉澍低声说,“你再打一次我看看。” 裴湛接过白球,他伏在桌上架起球杆,在陈嘉澍的注视里又发一杆。 啪嗒。 白球擦过花色球,猛地撞上球桌边缘又反弹。 “不对,”陈嘉澍的声音算得上温和,他好像真的拿出了当老师的样子,既没有调侃也没有笑话,“你杆子的位置抬得太高,这样打不到正确的受力点,你再打一次。” 裴湛有点愣怔,十分乖巧地照做了。他俯下身,指尖撑在台球桌面,另一只手也拿上球杆。 他就要再打,但很快,一只温热的掌心就贴了上来。 陈嘉澍握住了他的手。 裴湛呼吸一窒,目光就这么鬼使神差地看上了陈嘉澍的手背。 陈嘉澍的手真的很漂亮,每根手指都修长笔直,薄薄的皮肉恰到好处的包裹着骨节,用力时隐隐可以看见上面的青筋。 他的手好看大概也跟他从小学钢琴有关系。 在陈家的老宅里,有一架看上去很精致的钢琴,据说那是陈国俊为了陈嘉澍从意大利某个收藏家手里买来的,管家说陈嘉澍的钢琴弹得很好,只是裴湛从来没有听他弹奏过。 这只漂亮的手覆上来的一瞬间,裴湛就忘记了思考。因为与这只温热手心同时来的还有陈嘉澍的胸膛。 陈嘉澍整个人都覆上了裴湛的后心,他们胸膛贴着后背,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背对背拥抱。这样的距离有点太暧昧了,他们之间贴的这样近,简直快要隔着皮肉听见彼此的心跳。 裴湛的心脏渐渐鼓动起来,越跳越快,快得他耳膜空空,好像只能听见自己急躁的心跳声。 这好像还是陈嘉澍第一次愿意这样靠近他。 以至于裴湛一动也不敢动。 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开口说什么,但陈嘉澍却提前说话了。 陈嘉澍轻声说:“手放的太后面了。” 他说着话就把裴湛的手往前挪了挪,他们指尖交错在一起,简直像是十指相扣。裴湛的耳朵红得彻底,退下去的红潮死灰复燃,烧得越来越旺。不知道为什么,就在此刻,裴湛心里隐秘地生出了几分想要回头看陈嘉澍的欲望。 他想回头,想看着陈嘉澍的眼睛。 他想看陈嘉澍。 但裴湛实在不敢回头,他一回头就想要吻他。 这是情不自禁的事情。 陈嘉澍今天的语气几乎算得上柔软:“腰再弯一点,不要这么直。” 裴湛就这样沉溺其中。 今天的陈嘉澍很让他陌生,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让人着迷的温柔。他握着裴湛的手,把他姿势纠正成打球的模样,说:“瞄准了就发力。” 裴湛迷迷糊糊地就送了一杆。 啪嗒。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台球落袋了。 “这不是打的很好吗?”陈嘉澍在他身后笑着讲。 裴湛回头,耳朵蹭上陈嘉澍的下唇,他半只耳朵都热起来。他们靠的这样近,好像稍动一动手就能融合在一起。陈嘉澍与他几乎近在咫尺,他看着陈嘉澍的脸,忽然就有点难过。 这种情绪太复杂了。 裴湛不明白,但很快眼眶就红了。 他好像看见陈嘉澍就忍不住流泪。 陈嘉澍似乎也被裴湛这突如其来的转头吓到,他被裴湛看着的时候,感觉四周的声音渐渐淡去,在裴湛的目光里,他的世界很快就空空如也。 裴湛这张脸实在太犯规了。 在裴湛带着眼泪看他的时候,陈嘉澍的心里只有这一句话回旋。他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男人产生怜悯的情绪。 这没有道理。 可他的嘴里一句质疑也讲不出,他就和裴湛这样四目相对。在这一瞬间,陈嘉澍想了太多。 直到他听见裴湛说:“可以亲一下吗?” 陈嘉澍愣在原地。 裴湛就这样希冀地看着他。 几乎像是祈祷,更像是期盼。 和那天在天台的人几乎如出一辙,只是今天裴湛在默默流泪。 陈嘉澍几乎本能地去擦拭他的眼泪,他的指尖被这些苦闷的泪水沾湿,连带着心脏也变得苦涩。陈嘉澍不懂地品味着自己的情绪。他看到裴湛的嘴唇翕张。 裴湛执着地问:“哥,我可以亲你吗?” “哥……”裴湛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想亲你一系唔……” 陈嘉澍忍无可忍地堵住了他的嘴。 他们在昏暗的灯光下接吻。 裴湛在挨上他亲吻的那一瞬间睁圆了眼。他掉下来的眼泪悄无声息地砸在陈嘉澍手背上。 …… 裴湛艰难地仰着头,他喉结滚动,刚想说话就被陈嘉澍摁住了后颈。 陈嘉澍抵着他的额头,说:“不许说话。” 裴湛眼眶通红地看着他。 陈嘉澍眼里闪过心虚,他好像被他的目光刺到,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凑在裴湛的耳边低声说:“不许挣扎动,不许出声,不许看我。” 裴湛乖乖地仰着头,他的嘴唇肿了,说话都带着麻。他看不见,感觉比平时更加可怜,哪怕看不见他的眼睛,陈嘉澍也能想到那双下垂的狗狗眼。他看见裴湛嘴唇微启,想是想要叫“哥”。 可裴湛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陈嘉澍再一次咬住了他的嘴唇。 陈嘉澍受不了,他宁可自己看不见这样的裴湛。 …… 陈嘉澍的亲吻几乎没有章法。 两次都是。 陈嘉澍大概没跟什么人学过接吻,他每次亲吻几乎都是直直地砸下来,与其说这是一个吻,还不如说他们俩的嘴撞在了一起。 这样的吻里没有温情。 裴湛被咬的好痛,可他那么逆来顺受,那么包容陈嘉澍。他连眨眼都那么小心翼翼。 陈嘉澍发泄了一会儿,忽然动作一顿。 他放过了裴湛的嘴唇,但没有松开裴湛的眼睛。在一片昏暗的黑里,裴湛与陈嘉澍紧紧相贴,他们近得快能听见对方的心跳声。好像被陈嘉澍禁锢着,但真正其实被禁锢住的人是陈嘉澍。 陈嘉澍像被什么定住了般一动不动。 他看着裴湛,忽然眼底升起一阵慌张。 似乎他并不能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低头亲吻他。 陈嘉澍的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所以他落荒而逃。 以至于裴湛睁眼的时候只看见了陈嘉澍离开的背影。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陈嘉澍那么慌张,简直像一场轰轰烈烈的畏罪潜逃。 …… 高三的一轮复习渐渐结束,陈嘉澍的生日也渐渐逼近。 他出生在靠近冬日的秋天。 但是在他们接吻之后,陈嘉澍再也没有和裴湛说过话。一方面是他自己也在忙着出国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是陈嘉澍实在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裴湛。 他更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 陈嘉澍有段时间天天都在做梦,他梦到一些曾经见过的不堪人画面,只是这次他不是旁观者,而是身处其中。 梦里的裴湛也在流泪,他太柔软了,好像谁去欺负他他都不会反抗。在他梦里的裴湛格外顺从,不论陈嘉澍做什么,他都逆来顺受地看着陈嘉澍哭泣,像只被捉住耳朵的兔子。 可陈嘉澍只会一身汗地惊醒。 他仰躺在床上睡不着。 生理上消不下去的反应让他想吐。 陈嘉澍茫然地盯着天花板,又自暴自弃地闭上眼,他以为自己会想起别人,可他闭上眼看到的都是裴湛。 各种各样的裴湛。 他觉得自己一定出问题了,他其实并不喜欢男人,他之前还交过女朋友,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对裴湛有这样的欲望。 陈嘉澍头一回不能理解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对一个陌生的人有了这样不耻的欲|念,他甚至还不能明白,怎么就让裴湛这样轻易地越过了红线。 他明明一直对裴湛很厌烦。 他该讨厌裴湛的。 陈嘉澍烦躁地从床上爬起来,他摸了把自己的头发,踩着拖鞋走进了浴室。 已经是深夜,明天是周末。 洗完澡的陈嘉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抹了一把潮湿的头发,一时间有点想不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他和裴湛一起,不是只想让裴湛难堪吗? 那他现在做的这些到底在让谁难堪? 他甚至想不明白自己现在做的这些到底是出自什么原因。 他在失控。 陈嘉澍清楚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很久,却什么也没反思出来,陈嘉澍啪嗒一声关了水龙头。他抱着干毛巾把头发搓干,一边走出们一边反省着自己这段时间的事。 窗外漏进来的月光被他踩碎了,他的脚步很慢,拖鞋砸在地上的声音空荡荡的,好像这个家里空无一人。 裴湛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睡了。 可能是房子隔音太好,也有可能裴湛已经陷入深度睡眠,陈嘉澍没有听到他房间里有什么声音。 陈嘉澍站在他房间的门口,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微妙的想要。 他没有敲门,只是将指尖搭在门把手上。 ——他想要进去。 他想要进去,看一看裴湛有没有睡着。《 》 22、第二十一章 准备 裴湛在床上翻了个身,他稀里糊涂地打开门,想要上厕所。 刚拉开把手,他就看见门口站了个影子。 他脑子有点转不过来,看了半天才叫:“哥?” 陈嘉澍显然也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开门,他低头看着裴湛“嗯”了一声。 裴湛迷迷糊糊地问:“你大半夜不睡觉,在我门口是要干什么?” 陈嘉澍没说话。 裴湛默默看着他:“你的头发怎么湿了?” 陈嘉澍还是不讲话。 裴湛就在昏暗里观察他。 今晚的月亮很好,流光溢彩的月华洒在地上,仅靠反光就能把裴湛照得清楚。他目光温和地看着陈嘉澍,讲:“洗了澡要记得把头发吹干,不要感冒了。” 陈嘉澍“嗯”了一声,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 裴湛有点不懂地看了看他的背影,蹭着拖鞋缓缓走进洗手间。 …… 经过一番折腾,裴湛清醒了不少,他打开水龙头洗手,又用干毛巾把自己的手擦干,走出洗手间的时候,才想起陈嘉澍那一头湿漉漉的短发。 已经是深秋了,这样接近冬日的夜气温并不温暖,陈嘉澍的头发还是湿的,看他也不像是有吹头发的打算,就这样入睡明天早上起来少不了要头疼的。 虽然陈嘉澍是个从小被照顾的很好的少爷,但是他在照顾人这方面还比不上裴湛,特别是照顾自己这方面。 哪怕上次陈嘉澍那张脸被打成那个样子也依旧懒得料理,如果不是裴湛提出给他涂药,他应该会放任那张脸一直破皮流血肿到医院的科室开门为止。 裴湛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会儿,他从柜子里把吹风机拿出来,走到陈嘉澍门前,敲着门问:“哥你要不要把头发吹干?” 放在以前裴湛是断然不敢在深夜去敲陈嘉澍的门的。 因为从前的陈嘉澍总是拒人千里。 裴湛怕他。 陈嘉澍那天说的话也没错,他确实一直有些怕他。 但这样的怕又掺杂着爱。裴湛其实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这样畏惧陈嘉澍,只有爱才会生出畏惧,他太了解自己对陈嘉澍的感情了。陈嘉澍于他而言是永悬不落的月亮,是平湖泛波的鳞光,裴湛始终仰望并一直试图触碰。这样的若即若离给了他一种极大的不安全感。 因为太喜欢,所以不配得,所以畏惧。 裴湛想不明白自己这样畸形的爱到底还有没有继续下去的需要,但是他还太年轻,看见陈嘉澍还是忍不住靠近,这是本能。 想要只是他的一种本能罢了。 “哥,”裴湛在门口的声音很轻,“你还是把头发吹干吧,不然你明天起来可能着凉或者不舒服。” 房内没有人搭理他,陈嘉澍拒而不见,好像在说他已经睡了。 但裴湛有点执着地锲而不舍,他固执地想敲开门,所以再一次抬手。 这一次房门没有紧闭。 它哗啦一声,被陈嘉澍打开了。 一头湿发的陈嘉澍站在门口。 有时候陈嘉澍就像一只矜贵的猫咪,他这样湿漉漉地站在别人面前,几乎能一瞬间激起人的保护欲。 裴湛呆呆地抬头仰望他,心头发软:“哥?” “吹头发?”陈嘉澍问的很简短。 “你自己吹也是可以的,”裴湛声音有点心虚,他平时的那种小心翼翼又从强装的镇定底下涌出来,“这是吹风机,你要自己来我也不打扰,我……我可以自己回去睡觉。” 陈嘉澍看着他没有动。 裴湛有点不知所措,他也无声看着陈嘉澍,眼里闪过一些茫然。 吹风机被递到他面前。 陈嘉澍没有接过来,他只是给裴湛让开了一个人的距离:“进来。” 裴湛乖巧地跟了进去。 陈嘉澍指着床头的插座,说:“电源在那里。” 裴湛愣愣地看他。 陈嘉澍就在他的目光里坐下,说:“你替我吹吧。” 裴湛眨眨眼,似乎有点不知所措,但最终也“哦”了一声,说:“好。” …… ……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壁灯温和地亮着光,模糊地给裴湛渡了一层柔光。 吹风机的声音在两人之间盘旋,裴湛在暖风间拨弄着陈嘉澍的头发。 陈嘉澍的头发很像他这个人,带着浓重的生命力,茂盛又柔软。 裴湛指腹温柔地蹭过他的头皮,裴湛的动作很轻,他怕陈嘉澍就这么睡了头痛,所以他吹的十分细致,里里外外把陈嘉澍的头发都吹的很干。 陈嘉澍不是个很好接近的人,但是他在裴湛的手里就像是只放下了爪牙的大猫,裴湛指尖每每蹭过他头皮他都要眯眼。 裴湛低着头看他。 陈嘉澍也抬头和他对视。 他们目光直白地看着彼此,陈嘉澍说:“你看我干嘛?” 裴湛差点脱口而出:“你长得好看。” 但他忍了忍,最终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裴湛摸了摸陈嘉澍的头,有条不紊地把吹风机收起来,他低声同陈嘉澍说:“头发已经吹干了哥,你早点睡,明早还去上课。” 陈嘉澍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他。 在他这样平静的注视里,裴湛也没有离开。 他甚至有点沉溺在陈嘉澍这样的目光里。 裴湛和他对视了很久,才问:“怎么了哥?” “你……”陈嘉澍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是他最终摇头,“没事,你去睡。” 裴湛“哦”了一声,拿着吹风机往外走。 陈嘉澍指尖垂在身侧蜷了蜷。 他看着裴湛的背影,像是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裴湛走到门口,回头冲陈嘉澍说:“那哥晚安,我去睡了。” 陈嘉澍点头。 裴湛轻手轻脚地给他关上门。 …… 在裴湛合上门的那一刻,陈嘉澍心里提着的石头才彻底放下。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骨节在皮肉下不安分地突起。 不知道为什么,就在裴湛离开的那一瞬间,他心底生出了想拉住裴湛的欲望。 可是陈嘉澍不懂。 拉住裴湛,然后呢? 他在那一刻预设过许多结果,但没有一个答案是合格的。所以陈嘉澍选择压抑。 他的理智告诉他要压住本能,尽力克制自己。 - 陈嘉澍的生日将近。 裴湛始终没想明白自己该给他什么生日礼物。 他能在日常生活中琢磨出陈嘉澍的喜好,譬如他喜好吃什么、喝什么,怕冷还是怕热,偏爱什么样的衣服首饰,裴湛多少能看出来一点。 其实陈嘉澍在日常生活中并不外露自己的喜好。他的情绪,他的举止,连带着他这个人的气质都有点近乎薄情的礼貌。 陈嘉澍喜欢吃螃蟹,但他也吃鱼,也吃肉,喜欢喝果汁,但也喝汽水,也喝白水,明面上看着他什么都喜欢,但又好像什么都不喜欢,他那么拒人千里,愿意了解他的人不多,愿意了解他的又会被他的疏离和伪装欺骗。 裴湛能知道他的喜好是因为他注视了陈嘉澍太久,又用了太多的耐心。 可是足够耐心又如何?清楚地知道陈嘉澍喜欢的东西又如何?少爷喜欢的东西实在太贵了,裴湛独自一人在商场逛了很久,最终决定送表。他挑了半天看到一款很漂亮的机械表,而且还是陈嘉澍一贯喜欢戴的牌子,但在看到价格的那一刻,立马知难而退。 裴湛付不起。 他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来自于陈国俊,哪怕省吃俭用省下来的钱,归根结底也都是陈国俊的钱。 裴湛的道德不允许他去用陈国俊的钱去追他的儿子,那太过分了。 所以他在没课的周末,找了个洗盘子的工作。 洗盘子的地方他常去,饭店的老板和他也是旧相识了。 从前他妈天天在外面赌钱,一整条街区的人都知道,裴湛家里被催债的逼到连水电费都交不起的时候他爸就自己一个人出去跑外卖的单子,父亲风里来雨里去晒黑了一个度,裴湛看在眼里,总觉得心疼。 他敏感又温柔,成熟的太早,所以对世界上的痛苦有着太敏锐的感知力。 他看爸爸在外面太辛苦,就会在放学之后偷偷摸到家后街的小吃店里打零工。 后门一条街的人都知道他家的事情,大家可怜他,大多数老板和老板娘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他帮忙洗盘子。 今天他重新回来打零工,老板还有点好久不见的喜悦。他们跟裴湛聊了两句他爸的事情,几句唏嘘几句调侃,就把他最难熬的那几年轻轻揭过了。 旧邻居们没多问裴湛去了哪里,也没问裴湛为什么回来洗碗,只是简单给裴湛炒了碗面,让裴湛吃饱了再洗。 裴湛拿出手机想付账:“叔,多少钱啊?” “谁收你钱,”老板说,“吃吧,多吃点,看这瘦的跟没吃饱过一样。” 裴湛说了句“谢谢”,默默把手机收起来,埋头苦吃。 裴湛蹲在店后门口低头洗了三个多小时,凳子太矮,他蹲得头晕眼花,起来揉了揉已经发酸的腰,耳机里忽然响起电话铃声。 “喂,哥……哥?”裴湛在围裙上擦干手指上的泡沫,接起了陈嘉澍的电话。 “你人呢?”陈嘉澍那边有点嘈杂,但他说话的声音还是很清楚,比裴湛这里好得多,“我给你发了好几个信息都不回。” 裴湛刚手机开免打扰了,微信的消息也连着一起被屏蔽。 在陈嘉澍打电话来的前一秒,裴湛耳机里还在循环播放英语听力材料,裴湛对陈嘉澍忽然的电话有点猝不及防。 “干嘛呢你那边那么吵?”陈嘉澍语气有点不耐。 “有、有点事做,”裴湛讲话有点磕巴,带着尽力压制的镇定,“哥你有什么事找我吗。” 陈嘉澍在那边有一会儿没说话。 听筒的白噪音在裴湛耳边回响。 时间分秒流逝,裴湛心口一点点发紧,他握紧了电话,生怕陈嘉澍出一句你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答。 裴湛最不会的就是撒谎,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他不想让陈嘉澍知道他在打工买礼物,但也不想撒一堆乱七八糟的谎言。所以他只能寄希望于陈嘉澍不要问。 他们彼此足足沉默了一分钟也没有人出声。 裴湛率先败下阵来,他有点胆战心惊地说:“怎……怎么了哥?”《 》 23、第二十二章 青莲 陈嘉澍冷淡地说:“没事。” 裴湛就捏着手机不敢放,指节都隐约有点泛青。 “等你忙完了看下微信,”陈嘉澍在电话那头没什么情绪地嘱托,“别不看手机。” 裴湛乖乖“哦”了一声,等陈嘉澍挂电话。 手机听筒长长地“嘟——”了一声,裴湛才松了一口气,他刚把手机揣进自己的兜里,继续蹲下身洗碗。 日子临近冬日,日头已经不是很足,没到七点天就彻底黑了。忙到十一点多,来大排档喝酒的人都散得七七八八,裴湛站在门口陪老板聊了一会儿,眼见要到深夜,老板把日结的工资塞到他手里。 裴湛数了数,说:“叔,多了一百。” 老板悄悄讲:“当叔给你的,一百也不多,拿着多吃点好的。” 裴湛坚持想还回去。 老板不高兴地说:“你拿着,不拿下次别来我这里了。” 裴湛这才收进兜里。 但他表情还是为难。 他拿着钱,慢吞吞地走出巷子,长时间地蹲立让两腿发麻,走起路来都有些别扭。 洗碗并不能赚几个钱,他就算洗上一个月也还是买不起那块表,但是他可以给陈嘉澍买点别的。钱不够就用点心吧,就算陈嘉澍并不在意他的心意。 裴湛有些沉默地数着老板结给他的现金,那是他的劳动成果。 他正思考着给陈嘉澍买点什么。 “裴湛?”一道尖利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你怎么回来了。” 着声音太过耳熟,响起来的一瞬间几乎把他拉回了从前逼仄的光阴里。 在儿时那个湿热昏暗的房间,一些激烈的争吵越过时光向他奔来—— 母亲的尖叫、父亲的叹息,以及家里锅碗瓢盆稀碎落地的声音接踵而至,那些难以启齿的混乱是他童年的底色,这样的底色一直捆绑着他成长,把他染得不堪入目。 直到他爸死的那年,一切苦难都化作齑粉。裴湛好像解脱了,但他也死了。 裴湛没有立马回头,不是他不想,而是他彻底忘了。 就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某一刻,他觉得好像置身于一个真空的罐子里,四肢被封存,心肺被麻痹,他不能动弹也无法呼吸,简直就要溺毙在这些让人难以喘息的回忆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湛才回神,他回头,看见他妈站在离他的十米的小巷口。 不过一年不见,乔青莲好像比以前更老了。 她穿着一身廉价的粉红连衣裙,脚底踩的凉拖鞋破破烂烂,有些水晶绑带已经变黄开裂,它们不讲秩序,胡乱地戳在她脚背。 他回头的时候,乔青莲冲他笑了一声,语气不是很好地讲:“不是给你爸的姘头当儿子去了吗?日子过的不好?怎么来这种地方打工?” 裴湛张了张口。 他总是笨嘴拙舌,这种时候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是过上好日子了啊裴湛,当少爷什么滋味,快活吧?”乔青莲恶意地揣测裴湛,“有了钱就忘了老娘了啊,一次也不回来看我。” “不是,妈我没……”裴湛想要解释。 “不是什么?”乔青莲冷笑着看他,“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是不是老娘死了你才知道回来收尸啊?” 裴湛有点无力地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他打过电话的,他甚至偷偷跑回来看过她。 但是电话永远打不通,房子里也一直没人,他敲了好久的门也没有人答应。 他以为她拿到钱已经从这片老城区搬出去了,所以才一直没有回来,他不是不要她,是从来没有被她需要过。 裴湛有点无助,他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乔青莲的眼睛又忽然止住了话语。她的眼睛藏在昏暗的暮色里,其中闪着贪婪的光。她上下打量着裴湛,像只觅食的鬣狗。 乔青莲盯住了裴湛手里的钱,她说:“你拿的是什么?” 裴湛攥钱的手不由自主往后撤,他说:“没什么?” 乔青莲敏锐地讲话:“是钱对不对?” 裴湛往后退了一步:“不是的。” 乔青莲踩着她那拖拖踏踏的烂凉鞋,几乎算疾步最到他跟前:“拿出来。” 裴湛神色难堪:“妈。” 乔青莲几乎在冲他怒吼:“拿出来!” 裴湛明明比她高了一个头,但在这场对峙里仍然占据下风,他眼中闪过难过,说:“妈。” “拿来。”乔青莲抓住他的手把钱扯出来。 裴湛无奈地看着她。 “这都是什么?陈国俊不给你钱吗?你现在不是一个月零花钱都有几万?我去你学校那边看过你,那停的可都是好车……”乔青莲一边说一边数钱,现在微信收款码用的多,老板给的都是零的,“我去你学校看过你几次,那小少爷对你还不错吧。” 她笑容里有点嘲讽,伸手捏裴湛的耳朵:“他不是还这么……这么对你吗?你现在跟他什么关系?” 裴湛想起来那天在学校忽然感觉到的被窥视感。 原来是她。 裴湛这段时间和陈嘉澍确实走的近了些,至少没原来那么疏远了。他们也没她嘴里说的龌龊。 他直起身,揉揉耳朵,说:“没有什么关系。” 乔青莲数数钱,骂了一句:“怎么就这么点?” 裴湛抿了抿嘴,没说话。 乔青莲把钱塞进连衣裙的口袋,说:“那小少爷这么有钱,指头缝里漏出来的也够你花了,你拿着这几百块不放干什么?” 裴湛半天没说话,他看了乔青莲良久,才说:“妈你把钱还我。” 乔青莲柳眉倒竖:“你什么意思?” “这是我的钱,你不能拿走。”裴湛心平气和地重复。 到了她手里的钱还想拿走? 乔青莲尖叫:“你个白眼狼!你现在一个月几万块,我要你点零花钱怎么了!?” 裴湛忽然感觉好累。 他想辩驳,但乔青莲咄咄逼人地戳着他的肩膀,说:“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爸……” 她说到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很快住了嘴。 “你爸是个没用的东西,你也一样,”乔青莲指着他鼻子骂起来,“你随了他,从小就没出息,是个被人欺负了都不敢还手的废物。” 乔青莲几乎在明晃晃地戳着他的痛脚:“给老娘点钱怎么了,你连命都是老娘给的。” 她指着自己的肚子,用手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说:“不是我,肚子上拉开这么大一刀,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裴湛低着头不说话。 生育之恩不可忘。 他不是愚孝,但他没法反驳乔青莲。 “我告诉你,这是你欠我的,”乔青莲捂着自己的肚子,几乎恶狠狠地说,“这是你和你爸欠我的,都是你们活该的。” …… 裴湛很久地不说话,乔青莲骂了几句似乎也累了,她把钱拿在手里数了数,离开前和裴湛说:“今天给的不够花,过几天用完了我再找你。” 他没法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回应。 那些钱不是他的,他根本没法做主。 乔青莲看着他的表情,语气凶恶起来:“把陈国俊给你的钱都打给我,不然我就去你学校找你。” 裴湛有点麻木地皱眉。 乔青莲看到他皱眉忽然得意地笑,像是报复一样,笑着说:“你怕那些少爷小姐同学看不起你吧?你要是不给钱,后面我就把这些事全说你学校去,裴湛,你自己想想。” 说完,她就踩着她那破烂的凉拖鞋啪嗒啪嗒走了。 裴湛站在巷尾,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 他以为自己会哭。 但是好像事到临头,也不太哭得出来。 他只是发愣。 看着妈妈的背影,长久地发愣。 …… …… 裴湛站在商场门口,手里拿着块漂亮精致的机械表。 他看着小票上惊人数字,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商场人来人往,裴湛有点孤独地把表揣进包里。 他离开的时候没有选择坐地铁,而是坐了公交车。 …… 陈嘉澍生日将近,徐皓宇和林安静叫了几个关系好的朋友提前给他庆生。 为什么要提前庆生呢,因为陈嘉澍今年的生日是成人礼。 陈嘉澍的成人礼得大办。 这都是陈国俊的意思。 毕竟陈嘉澍是他未来的继承人。这个继承人成绩优秀、待人有礼,做什么都很周道,在哪里都万众瞩目,哪怕之前没有成人,陈国俊也在陆续把陈嘉澍引荐给宁海的一些商业巨鳄认识,这是成年人之间的不约而同。 所以这次的生日不仅是生日,更是生意。是陈国俊商场上的生意,也是陈嘉澍半只脚踏进商场的一个交易。 裴湛知道管家给陈嘉澍筹备了很久,陈国俊过几天也会在陈嘉澍生日之前从英国回来,甚至陈嘉澍远在美国的妈也会回来。 里面觥筹交错,不是他们这些小辈能掺和的。 所以林安静和徐皓宇准备提前给他过。 只是裴湛不知道竟就在今晚。 裴湛洗完了碗才看见信息,所以准备先去买个礼物送陈嘉澍,但很不幸,钱被他妈拿走了。 虽然很想拿回来,但他实在太疲倦。 他看着他妈离开的背影,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就是“算了吧”。 所以最后还是用的陈国俊的钱。 用陈国俊的钱去追陈嘉澍。 裴湛想想都荒谬,但他好像别无他法。他只能默默安慰自己,现在欠的,以后加倍还吧。 …… 平时陈嘉澍也不太坐公共交通,上了高二之后,裴湛就不坐公交车了,因为陈国俊给陈嘉澍租的公寓离学校很近,几乎用不上公共交通,几步路的距离,不如腿着去更快,更何况陈嘉澍也会有司机接送,裴湛沾了他的光,基本都是坐车回家。 他闭着眼靠在座位上,一路摇摇晃晃的,洗了一天盘子的疲倦就涌上来。 裴湛没有别的感觉,他只是忽然觉得好累。 很想睡觉。 所以他就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是被手机铃声震醒的。 他接起电话,陈嘉澍的声音在耳边急切地响起:“十一点半了,你人呢?” 裴湛一觉睡的太沉了,他刚开手机就被手机的蓝光刺得眼睛疼。 他懵懵地靠在椅背上,叫了一句:“哥?” 陈嘉澍似乎在那边松了一口气,他说:“打了你三个电话也不接,你人在哪里,我不是留了地址叫你来吃饭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