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手撕碎白莲花》 1、第 1 章 清晨五点二十八分,倪真真睁开眼睛,她总是能在闹钟响起前清醒过来,为了上班不会迟到,也为了不吵醒身边的人。 许天洲还睡着,长长的睫毛,呼吸平稳。 他睡相极好,躺下是什么样,早上醒来还是什么样。 倪真真撑起半个身子,借着从窗帘那边透过来的些许光线打量着他,她喜欢看他,可又不敢在他醒着时盯着他看。看着看着,倪真真又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那是高中的英语课,许天洲作为转学生走进教室。 所有人都被他的样子惊呆了,大家议论纷纷,倪真真也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他清冷、孤傲、不苟言笑,言谈举止中显露着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好像超脱于世俗之外,让人无法亲近。 可是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在一起了。 倪真真想到这里,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她克制住想要亲吻他的冲动,小心翼翼翻身下床。 客厅的灯光亮起,狭小而局促的空间出现在眼前。房子是上世纪的老公房,地砖裂开了,墙皮掉了几块,一枚灯泡从带着霉斑的天花板上垂下来。 倪真真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说是厨房,其实就是封起来的阳台,一边是煤气灶,一边是旧水槽,中间仅能容下一人,要是稍胖一点儿的人站在这里,估计转个身都不容易。 长久以来对时间的苛刻要求让倪真真练就了一身快速制作早餐的本领,把前一天晚上泡好的米放进锅,把花卷、鸡蛋放上蒸架,等待的同时再制作一个小菜。不过今天的任务重了一些,倪真真除了要制作早餐,还要把午餐一起做了,好在她对食物要求不高,一点儿米饭,一个炒菜也就够了。 饭菜上桌的时候,许天洲已经起来了。他刚换好上班要穿的西装,正在对着镜子打领带。 猛然瞧见镜子里不苟言笑的脸,倪真真不由得愣了一下,许天洲穿西装是极好看的,好看到现在看到这样的他还是会忍不住脸红心跳。其实在倪真真看来,这套西装并没有多好,那只是许天洲所在公司发的工作服,但却毫不意外地被他穿出了奢侈大牌的味道。 “吃饭了。”回过神的倪真真向许天洲说道。 “嗯。”系好领带的许天洲低下头整理着袖口,淡淡地应了一声。 许天洲从不在吃饭的时候说话,通常情况下,都是倪真真在一旁眉飞色舞地说着,他时不时点一下头或是漫不经心的“嗯”一声。 和往常不同,今天的倪真真表情复杂,她犹豫半晌,小心翼翼开口,“房东说,从下个月起,每个月涨五百房租。” 许天洲拿着汤匙的手停了一下,眉梢微挑,“又涨房租?” 这不是房东第一次涨房租,半年前,房东提出每个月涨三百,因为房子在租给他们前空置了很长一段时间,房东为了能把房子租出去,不得已给他们打了折,房东说她每每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懊恼,所以坚持在续约时涨了房租。 倪真真抿了抿唇,“其实……房东夫妻也挺不容易的。” 房东夫妻是外地人,几年前为了给儿子准备婚房倾尽所有积蓄买了这套房子,因为儿子还在上大学,他们就把这套位于市区的房子租给他们,自己去郊区农村租了一间平房。老两口没有正式工作,平常只能打零工,这套房子就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许天洲没有说话,他垂下手,汤匙碰到碗底,发出清脆的声响。 倪真真知道自己又惹许天洲生气了,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去,“最近旧城改造,很多人出来租房子,房租确实涨了不少,其实五百块钱对我们来说也不是负担不了,对了……” 倪真真说着从厨房拿出一个饭盒,里面一半是米饭,一半是莴笋炒木耳,饭菜还冒着热气,隐隐约约有香味飘出来,清清爽爽的煞是诱人。 倪真真兴致勃勃地说:“我算了算,我每天吃外卖也要花不少钱,不如自己带饭,这样又健康又实惠,钱丽娜也每天带饭。” 许天洲沉着脸,还是没有说话。 “我给你也准备了。”倪真真从背后拿出一根煮好的玉米,“你们吃饭时间晚,吃的东西又那么多油,你把这个拿上,就当加个菜。” 玉米看上去软糯糯的,被倪真真小心包在保鲜袋里,许天洲接过玉米,不着痕迹地说了一句,“你呀……” 倪真真笑了笑,她抬眼环视一周,目光在墙上的照片、电视柜上的栀子花、窗户上的星星灯上一一掠过,不无感慨地说道:“我好不容易把这里收拾得有点儿家的样子,实在不想再搬家。” 许天洲知道,倪真真的愿望是早日搬进属于他们自己的房子,可是以现在的房价和他们的收入,这个愿望恐怕并不容易实现。 七点钟,两人走出家门奔向附近的地铁站,只要汇入密集的人流,每个人都会情不自禁地加快脚步。 这里算不上是全市最拥挤的地铁站,但也好不到哪儿去,从地铁站外开始就要排队,到了安检的地方又要排队,进站后还要排队,好不容易等到车来了,车厢中间的人不想其他人挤过来,车外的人又拼命想挤上去,这可苦了站在门口的人,倪真真好几次都被挤得双脚离地,还是许天洲借着身高优势,把她带到安全地带,又借用身体给她营造了一个小小的栖身之所。 两站后,两人要下车换乘另一条地铁,这是最考验体力和技巧的时候,也是最让倪真真头皮发麻的时候,这天,她再一次被上车的人流挤了回去,还好许天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硬生生将她从车里拽了出来。 下车后,倪真真顾不上整理弄乱的头发,一边提鞋跟一边往前赶。 从这个站台到那个站台要经过一个天桥,倪真真走着走着,突然停下脚步,眼睛怔怔地望着一个方向。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许天洲回过头。 “没事。”倪真真回答。 许天洲顺着倪真真的目光看去,一下子皱了眉,他拉起倪真真的胳膊,催促道:“快点儿,别迟到了。” “哦。”倪真真继续往前走,刚才的一幕却像一根刺似的扎在她的心上。 混着人群从台阶上下来,倪真真一眼发现站台上刚好停着一辆车,她跑了几步冲上去,又在即将关门时冲许天洲喊道:“别忘了吃玉米。” 车门关上了,倪真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从他的口型中依稀分辨出一句,“知道了。” 倪真真叹了口气,许天洲这个人,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到时候工作一忙,说不定又把这件事忘了。 几站后,倪真真找了个地方坐下,因为是开往郊区的车,车上的乘客并不多,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在往市区赶,就像许天洲一样。 倪真真在郊区乡镇的一家银行工作,其实她完全可以像钱丽娜那样在工作单位附近租房,这样既能省钱,上班又方便,可是她始终放心不下许天洲。 他在市中心的汇景广场上班,如果住在郊区,单程通勤时间要两个小时,他的工作时间本来就长,再算上通勤时间,实在是太辛苦了。现在这样虽然累一些,可两个人选择在一起,不就是要共同分担吗?再说了,在乡镇的网点工作也只是暂时的,只要她好好表现,也许过不了多久就能调到市区。 和保安打过招呼后,倪真真从后门进入网点,又径直拐进右边的更衣室开始扎头发带丝巾。这段时间,行里主抓职业形象,据说还安排了“神秘人”暗访,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有可能被当成典型全行通报批评。 倪真真不敢怠慢,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整理丝巾。 不多一会儿,荣晓丹和钱丽娜进来了。 荣晓丹是本地人,小学、中学都是在一条街外的乡镇学校上的,据她说,二十年前,这里就是一片坟地,家里大人都不让他们到这边玩,谁知道长大后倒来这里上班了。 钱丽娜租在离荣晓丹家不远的小区,两个人来上班时经常会碰上。 一路上,两个人都在聊买房的事情,从各区的房价,到哪个楼盘有好的学区,再到家里能拿出多少首付。 钱丽娜家境不错,父母一个是中学教师,一个是内科医生,已经给她准备了一笔钱。荣晓丹家虽然没什么钱,但她家所在的地方一直在传要拆迁,到时候选择货币补偿也就有了首付。 “真真,你呢?你买房的话,家里能支持多少?” 倪真真正要把耳边的碎发用发夹固定好,荣晓丹突然跳到她的面前,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仿佛动画片里的小鹿。 与此同时,刚刚转过身已经把钥匙插进更衣柜锁孔的钱丽娜倏地停下动作,其实荣晓丹问的问题也是她想问的。 她一直很好奇倪真真的家庭背景,说实话,倪真真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衣服鞋包都是最普通的牌子,既没有房也没有车,可她总觉得倪真真和她们不一样。 她还记得刚入职那会儿,所有新人被拉到一家酒店培训,有一项培训内容是服务礼仪。大家模仿着老师的动作做过一遍后,老师单独点名让倪真真做一次。钱丽娜清晰地记得,当倪真真在椅子上坐下,将双腿交叠又摆出四十五度角的时候,在场的人无不下意识发出一声赞叹。 荣晓丹说倪真真是仙女下凡,倪真真却说这只是因为她小时候学过舞蹈。钱丽娜觉得那不过是倪真真谦虚罢了,她小时候也学过舞蹈,怎么没被老师叫去示范。 她还记得面试的时候,倪真真说过自己的毕业院校,那是一所国外的大学,能出国留学,肯定还是有些家底的。 让钱丽娜没想到的是,倪真真家里的情况要比她想象的厉害得多。 大家渐渐熟悉后,钱丽娜才知道倪真真没有参加高考,也压根没打算参加高考。 她从幼儿园到中学一直在一家国际学校就读,光学费就要二十万一年,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费用,绝对不是一般人家能供得起的。 可是不管她们怎么旁敲侧击,只要涉及到家里的情况,倪真真要不闭口不言,要不就是找个话题敷衍过去。 果然,这一次,倪真真指着自己的头发说:“你帮我看看,碎发是不是太多了?” “哪有?我看着挺好的,你还是帮我弄弄丝巾吧,我手太笨了,怎么弄都弄不好。” “好好好,放心吧,我肯定给你弄得漂漂亮亮的。” 锁孔转动的声音响起,钱丽娜的唇边溢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这个荣晓丹,又被倪真真糊弄过去了。 倪真真虽然不愿意提家里,但是和她们提过几次她的老公。《 》 2、第 2 章 每次提起许天洲,倪真真原本温婉的面容都会变得愈加柔软。这让钱丽娜感到非常惊讶,她惊讶的不是婚姻生活并没有传说中的那样可怖,而是倪真真竟然这么早就结婚了。 不等钱丽娜开口,荣晓丹已经问了出来,“他多大了?是干什么的?在哪儿工作?你们怎么认识的?还有最重要的……他帅不帅?” 当钱丽娜听到倪真真的老公在汇景中心工作时,她着实吓了一跳。 汇景中心是本市的地标之一,整个项目包括两栋超高建筑和连接两个超高建筑的裙楼。 汇景中心五层以下是购物中心和停车场,五层以上是酒店和写字楼。因为地理位置优越,设施先进又配套完善,众多知名企业都选择在这里办公,投行、咨询、媒体、律所、科技、制造……随便一个都是足够在简历上镶钻的经历。 能在汇景中心的写字楼拥有一席之地是许多人的梦想,以至于很多自媒体都喜欢用汇景中心做噱头,什么《我花了十年时间才能在汇景中心上看风景》《汇景中心男子图鉴》《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汇景中心吗》,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钱丽娜还以为倪真真的老公像文章里描绘的那样,常春藤海归背景,穿三万块的定制西装,用带着logo的奢侈品钱包,在会议上用英文谈着高大上的项目,最重要的是手里一定要有一杯星巴克咖啡。 结果让钱丽娜颇为意外,倪真真的老公虽然在汇景中心工作,却不是什么投行精英,而是在购物中心地下一层的米粉店当店长。倪真真还说两人是校园恋爱,他们在中学时就认识了,后来兜兜转转,好不容易才在一起。 荣晓丹听后,“哇”的一声露出星星眼,“好浪漫啊……” 钱丽娜也说,“你嫁给了爱情。”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爱情能当饭吃吗?” 很快,倪真真帮荣晓丹带好丝巾,两人叫她一起去开晨会,钱丽娜答应一声,锁好柜子跟着出去了。 同一时间,许天洲已经下了地铁。 和那些穿着定制西装,拿着星巴克不停讲电话的人不同,许天洲走向了此时还没什么人的购物中心。 下了扶梯,走进米粉店,许天洲并没有在狭小的店长办公室停留,而是打开办公室的铁皮柜,一步从铁皮柜跨了出去。 铁皮柜外,一个四四方方的门厅出现在眼前,不远处,一部需要密码才能开启的电梯正等着他。 乘电梯直升58楼,许天洲从电梯出来,轻车熟路地向右走去。 虽然在同一栋大楼,这里和充满市井气的地下一层有着截然不同的模样。 没有油腻的地板,没有写着“套餐仅售某某元”的易拉宝,没有坏了一半的霓虹灯,也没有因为常年不通风留下的奇怪味道,有的只是极具设计感的装修和来自自然光的拥抱。 奇怪的是,这里虽然属于办公区所在的楼层,却又不是一般办公室的样子,放眼望去,偌大的空间里看不到一张办公桌,只有一张不算太大的会议桌。 正在等候开会的几人看到许天洲来了,急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说了声“许先生早”。 许天洲点头,接着环视一周,将目光落在一个生面孔身上。 一旁的苏汶锦立即向他介绍:“这位是新来的技术专家,曾就职于宇航研究所。” 许天洲伸出手,说:“你好,我是许天洲。” “你……你好……”技术专家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真正见到许天洲时还是免不了有些紧张。 等大家落座,他依旧偷偷打量许天洲,原来这就是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说起来有些好笑,他跳槽到信达集团工作的事情,是苏汶锦亲自和他谈的。 他第一次见到苏汶锦时也像今天这样激动。 作为知名企业家,苏汶锦经常参加会议,发表演讲,接受采访,哪怕从不看财经新闻的人,也会从各种渠道知道他的名号。他就像信达集团的代言人,只要知道信达集团,就一定会知道他的名字。 “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你,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他不断说着恭维的话,诚挚感谢苏汶锦对他的赏识,再三表示愿为苏汶锦效犬马之劳。 苏汶锦却谦逊地说:“这其实是个误会。” 原来他虽然是信达集团的董事局主席兼执行总裁,但他并不是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至于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是谁,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七个人知道。 “你将是其中之一。”苏汶锦指着他,郑重其事地说道。 苏汶锦说老板非常重视即将开始的项目,所以决定让他进入信达集团的最高决策层。 “早上七点四十五到我办公室,我带你从办公室内的楼梯上楼,和老板一起开会。” 苏汶锦还特意嘱咐他,老板同时在地下一层的米粉店当店长,你要是看见了不要太惊讶,也不要上去和他攀谈,就当不认识。 “千万记住。” 他永远都忘不了苏汶锦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像在说着一件性命攸关的事情,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世界毁灭一般的后果。 “我记住了。”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在心里感叹,也不知道这些有钱人都是什么毛病,这么大一家公司不够他管,非要去米粉店当店长? 信达集团通常会在九点开始工作,因为许天洲的要求,最高决策层的会议提前到八点进行。 许天洲虽然是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在会议中却更像一个旁观者,他既没有坐在最中间的位置上,也很少说话,只是偶尔问一些细节。 前段时间,许天洲决定进军航天领域,成立一家面向商业航天市场的公司,主营运载火箭设计、制造和运营。这也是为什么请航天方面的技术专家进入集团最高决策层的原因。 商业航天投资大,周期长,从融资到执行,每一步都至关重要,稍有不慎便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会议持续到中午,苏汶锦宣布休会,“先吃饭吧。” 不多一会儿,苏汶锦的秘书送来几份盒饭。 苏汶锦亲手把盒饭递给技术专家,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委屈你了。” “没关系,以前在研究所的时候经常连饭都顾不上吃,现在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已经很好了。”技术专家说完,小心翼翼地打开餐盒。 他早就听说信达集团的员工餐非同一般,食材都是有机产品,由知名大厨烹制,至少一个月不重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技术专家正津津有味地吃着,偶然抬头,发现许天洲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一根玉米,也不顾旁边还有人,自顾自地啃了起来。 技术专家看呆了,不由得在心里感慨,是排骨不够香,还是虾仁不够嫩?堂堂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怎么还自带玉米? 一旁的苏汶锦看到这一幕,玩味地笑着,“是她给你准备的?” “是。”许天洲无奈道,“她怕我饿着,非要我拿上。”言语中似乎颇为嫌弃。 技术专家正在想这个“她”是谁,突然间,许天洲抓起手机,脸色也跟着一变。 苏汶锦察觉到不对,“怎么了?是她出什么事了吗?” 许天洲“啪”的一声把手机扔在桌子上,脸色阴狠,语气透着不悦,“我就知道……” 许天洲的手机上,一个红色的小点正在从郊区向市中心移动。 倪真真趁着午休的时间从银行跑了出来。 她一路辗转来到一个地铁站,爬上天桥后远远看到一个穿着藏青衣衫的老奶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她还在。 倪真真早上路过这里时看到老奶奶跪爬在地上乞讨,地铁站里,赶着上班的人们来来往往,却少有人搭理她。倪真真很想上去给老奶奶一些钱,又怕许天洲生气。 许天洲说过,街上乞讨的人都是骗人的,人家不一定比她过得差,她有功夫同情别人不如多同情同情她自己。 万一真的有人需要帮助呢? 要是没看到也就算了,可她偏偏看到了,倪真真始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一想到老奶奶也许真的有困难,她就坐立不安,不等晚上下班便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倪真真还记得钱丽娜说过,面对乞丐,要饭的就给钱,要钱的就给饭。她把刚买的包子、豆浆递给老奶奶,温言道:“快吃吧。” 老奶奶看了一眼,青灰色的眼睛由一潭死水焕发出一簇光芒,她不住地向倪真真磕头,“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不用不用,您慢点儿吃,不够我再去买。” 看着老奶奶狼吞虎咽的样子,倪真真觉得这一趟真是来对了。她甚至有些得意地想,回去后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许天洲,看他还说不说街上的乞丐都是骗人的。 等老奶奶吃得差不多了,倪真真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时候,老奶奶忽然跪爬几步,抱住倪真真的腿,“姑娘,给我些钱吧,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 3、第 3 章 笑容僵在脸上,倪真真转头看着老奶奶,惊讶得说不出话。 她下意识后退几步,一不小心摔在地上,老奶奶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抱着她,倪真真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挣脱出来。 老奶奶继续大喊:“给我些钱吧!我要钱啊!对,我有那个二什么,就是这个,你可以扫……” 倪真真这才注意到老奶奶要钱的铝盆里放着一个二维码。 “呵……”像是看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倪真真痴痴地笑出声。 真是太可笑了,她竟然天真地以为老奶奶会要吃的就不会要钱。原来都是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老奶奶还在苦苦哀求,倪真真像没听见似的,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地铁上,倪真真望着玻璃窗上的自己发呆,看来许天洲说得没错,街上的乞丐真是骗人的,还好这次的事情没有让他知道,不然他肯定会大发雷霆。 倪真真下了地铁,换乘一辆公交,她看了看时间,应该能赶得上。 银行里人手不多,中午只能错开时间吃饭,如果倪真真回去晚了,其他同事肯定要饿着肚子。 谁知道偏偏在这时候出了岔子。 公交车刚开出去没多久便遇上堵车,一辆写着“信达物流”的超长货车在调头时坏了,正好横在路中央。 抱怨声、鸣笛声此起彼伏。 倪真真想要下车,公交司机却说不到站不能下,“都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倪真真只好干等着,这一等就等了半个多小时。 回到柜台,倪真真忙不迭给钱丽娜道歉:“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一旁的荣晓丹说:“真真,你总算回来了,丽娜都生气了。” “都是我不好,你快去吃饭吧。”见钱丽娜依旧板着脸,倪真真又说,“那个……今天晚上我请你们吃饭,地方你们挑。” “真的吗?”荣晓丹惊喜道,“那我们可不客气了,丽娜不是一直想吃日料吗?正好让真真请客。好了啦,别生气了。” 钱丽娜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什么日料,大家都是同事,真真晚了一点而已,你还真好意思开口。”她眼珠一转,“要不吃米粉吧。” “米粉啊……”荣晓丹不情愿地说道。 钱丽娜已经打定了主意,“就去汇景中心那一家,我和晓丹很少去城里,正好趁这个机会逛一逛。” “好主意。”原本还要吵着吃日料的荣晓丹立刻改口,“正好可以见一见真真的老公。” 既然她们这么说了,倪真真也不好推脱,“可以。” 倪真真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和许天洲说一声。她在柜台的时候不能碰手机,下班后才有机会给许天洲打电话。 手机屏幕亮起,许天洲看了一眼,轻轻将手机扣过去。此时,他正在和一家上市公司总裁商谈合作建设火箭制造基地的各项细节。 这项合作牵扯巨大,以至于苏汶锦一再强调自己可以代表集团实际控制人的意愿,对方还是不放心,“他们坚持要和你本人谈。” “好吧。”许天洲只得答应。 “你不会就这么去吧?”苏汶锦说着,往许天洲身上看了一眼。 许天洲穿的是米粉店的工作服,虽然是一套西装,但质量并不怎么好。他穿成这样和公司里的人开会没什么,去见未来一段时间内公司最为重要的合作伙伴则显得有失妥当。 “也是。” 还好许天洲在公司留了一个套房,里面不只硬件施设一流,吃穿用度也应有尽有。 苏汶锦为他选了一套宝蓝色的三件套西装,又在各色配饰中精心挑选了搭配西装的宝石袖扣、领带夹和腕表。 所有东西中,只有一样东西是许天洲自己选的,那就是鼻梁上的那副金丝眼镜。虽然对方总裁应该不会去地下一层的米粉店,不过谨慎一些总没错。 从套房出来,许天洲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苏汶锦第一次见许天洲时就觉得他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特别气质,现在有了衣饰的装点,更是将那种优雅、矜贵的味道推向极致。这样的许天洲,别说什么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就算说他是承袭家族荣耀的世家贵族,对方大概也不会怀疑。 许天洲不接电话,倪真真只好在没打招呼的情况下带着同事到了米粉店。听说许天洲不在,倪真真一边给许天洲发消息,一边招呼大家先点菜,“应该很快会回来。” 谁知道米粉都吃完了,还是不见许天洲的踪影。 米粉店里,客人们来来往往,旁边的桌子换了几拨客人,各个笑容满面,唯独她们这一桌了无生气。 “真真,你老公去哪儿了,怎么还不回来?”荣晓丹百无聊赖地用筷子划拉着碗里的剩汤,“你不会根本没结婚,随便虚构一个老公骗我们吧。” “怎么会……”倪真真笑着说。 钱丽娜心想,荣晓丹真是没脑子,真要虚构一个老公也不可能虚构一个米粉店店长。 她刚想提议出去转一转过一会儿再回来,突然间,荣晓丹坐直身子,大喊一声,“快看快看,好帅啊。” 荣晓丹这人是十足的花痴,经常和她们议论哪个客户长得帅,哪个客户长得像明星,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这一次,钱丽娜也没把荣晓丹的叫喊放在心上,她甚至抱着看好戏的心情顺着荣晓丹的眼光看去。 谁知道只是一眼,钱丽娜便呆住了。 不用荣晓丹指,她也知道荣晓丹说的是谁,因为那人实在是太耀眼了。 那人刚从外面进来,原本正在迎宾的服务员站在他的身侧,小声说了什么,然后向这边指了指。 那人略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冷漠、矜持、不苟言笑便是她对那人的全部印象。钱丽娜在心里想,那人一定很不好相处,然而就在那人的目光与自己的目光相遇时,她又觉得这也不算什么。 随着那人越来越近,钱丽娜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很快,那人开口说了一句什么,正是这句话,让她的心迅速提起来,又急速落下。 那人说:“真真,我回来了。” 坐在钱丽娜对面的倪真真立刻回头,“你终于回来了。”她向大家介绍,“这是我先生,许天洲,这是我的同事,钱丽娜和荣晓丹。” “你们好。”许天洲向两人打招呼。 荣晓丹笑得像一朵花,“你好,帅哥,我早就看到你啦。” 钱丽娜难掩失落,“你……你好……” 许天洲问:“你们吃的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要不要再加点儿。” “不用不用,我们吃饱了。”荣晓丹说。 “时间不早了,我们去逛一逛就要回去了。”钱丽娜站起身,接着“咦”了一声。 荣晓丹也看到了,她指着许天洲的后脖颈说:“你的衣服上怎么还有吊牌?是刚买的吗?怎么不剪吊牌?” 许天洲微微一怔,心里叫了一声“糟糕”。 倪真真家境优渥,从小接触各种名牌,那套昂贵的西装一定逃不过她的眼睛。他本想把衣服换回来,可惜倪真真在店里坐着。 无奈之下,许天洲许天洲只好冲到商场随便买了一件衣服,没想到匆忙中居然忘了摘吊牌,还被倪真真的同事看到了。她们会不会以为自己为了面子买了衣服,故意留着吊牌,以便穿过后再退回去? 许天洲猜得没错,其他人确实是这么想的。 “丹丹……”钱丽娜向荣晓丹使了一个眼色,似乎是在提醒什么。 荣晓丹赶忙改口,“不剪就不剪吧,剪了就不能退了。” 气氛顿时凝滞,荣晓丹委屈巴巴地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钱丽娜埋怨道:“人家只是忘了剪,什么退不退的,快走吧。” “哦……”荣晓丹赶忙跟着钱丽娜离开,她在出店门时还不忘回头冲两人眨眼,“真真再见,帅哥再见。” “再见。”倪真真朝她挥手。 等两人走远了,许天洲习惯性地将手插进裤子口袋,“我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不会。”倪真真笑着说,“她们一直这样,其实也没有恶意。” “是吗?”许天洲在心里冷笑,她被人欺负成这样,还说别人没有恶意?她到底是真的天真无邪,还是假装善良? 事实上,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 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他转学到国际中学,当他走进倪真真所在的班级时,班里的同学们立刻爆发出一阵议论。 “什么啊,他穿的是阿迪巴斯?” “你看错了,是欧迪巴斯,做假都这么敷衍,哈哈哈……” “他会不会不知道这是假的,真的以为是欧迪巴斯。” “天哪,原来真的有人穿山寨的衣服?” “你们忘了?他是特招进来的免费生,家里很穷的。” 整整一天,班级里有关他的议论一刻都没停过,同学们或嘲笑或嫌弃,只有倪真真毫不在意。 她主动和他打招呼,让他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找她。 “千万不要不好意思。” “我知道了,谢谢。”许天洲表面上道谢,心里却不相信倪真真会对他的贫困出身毫不介怀。 她一定是装出来的。 许天洲太了解这种人了,给鄙夷披上同情的外衣,以此标榜自己多么善良。 别看她现在这样,背着他的时候不一定怎么说他的坏话。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和别人谈论他的样子——高昂着头,时不时和听者相视而笑,好像白色花朵里妖异猩红的花蕊。 谁知道倪真真这一装就装到了现在,她拒绝了诸多条件优越的追求者,坚持选择自己;她不惜放弃优渥的生活,哪怕和父母断绝关系,也要和自己结婚。 他不相信这是真的,怎么可能有人完全不在乎贫富金钱,纯洁得好像一张白纸。许天洲暗暗和自己较劲,他一定要等到倪真真原形毕露的那一天。 可是倪真真总是让他失望,她对每个人都很好,哪怕他说过无数次乞丐都是假的,她还是要偷偷给他们钱,就像今天这样。 许天洲早就料到倪真真不会对乞讨的老奶奶的坐视不管,果然,中午的时候,他从手机上的定位系统看到倪真真离开银行去了地铁站。他随即让苏汶锦安排一下,找了一辆车堵在路上,故意让倪真真迟到。 为了帮一个假乞丐,害得自己上班迟到被同事嫌弃,值得吗? 许天洲很想听听她的答案。 “她们怎么会来?”许天洲问。 倪真真当然不敢说是因为迟到才要请同事吃饭,“她们想来逛街。” “是吗?” “是啊。”倪真真笑着说。 许天洲又给她出了一个难题,“衣服怎么办,要退吗?” 说实话,这件衣服确实很衬许天洲,倪真真伸手从他的肩头抚过,“很合适,留下吧。” 许天洲在心里冷笑,瞧瞧,又在装了。 倪真真为了攒钱买房,已经很久没有买过新衣服,他们每个月都要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她甚至为了省钱以后都要带饭,现在竟然说把衣服留下。 她真的一点儿埋怨都没有吗? “行,都听你的。”许天洲在倪真真的额角印下一吻,顺势将她抱在怀里。 在倪真真看不到的角度,许天洲变了一副颜色,严肃而冷酷。《 》 4、第 4 章 逼仄的出租房里,倪真真弯下腰,伸手在一个地方轻轻拂过。 那是许天洲新买的西装,还带着属于那人的温度。 许天洲眼光不错,西装剪裁精致,面料挺括,即便在房间老旧得已经不那么亮的灯光下,还是能看到衣服上流光暗涌。 倪真真越看越喜欢。 她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工作,早日升职加薪,给许天洲买更多更好看的衣服。 看了一阵后,倪真真小心将西装收进衣袋,然后挂在衣架上,准备抽个时间送去干洗。 从卧室出来,倪真真一眼瞧见坐在沙发上的许天洲,他坐姿慵懒闲适,两臂横在胸前,无意识地用遥控器抵着下巴。 电视机开着,听声音像是访谈节目,不断变换的光影交织在他的脸上,能够留下的唯有一片肃穆的莹白。 倪真真的目光随意在电视上一瞟,随即被吸引过去,“这不是苏汶锦吗?” “你知道他?”许天洲略显意外地说道。 “怎么不知道?他在网上挺火的,好多人说他长得帅,用荣晓丹的话说就是从此以后总裁文的男主角都有了脸。” “是吗?”许天洲意味深长地笑着,“你觉得呢?” 倪真真知道这是个圈套,她几步过去扑在许天洲的身上,捏了捏他的鼻子说:“不如你,行了吧?” 许天洲把遥控器扔到一边,专心致志地将倪真真圈在怀里,无声地弯起唇角。 电视里,苏汶锦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配一条斜纹领带,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配饰,矜贵内敛中透露着让人无法忽视的企业家风范。 面对主持人的提问,他不疾不徐侃侃而谈,从商业航天的前景、意义讲到公司目前的筹备情况,期间几次妙语惹得现场观众掌声连连。 倪真真听了一会儿,由衷地感叹:“这个信达集团还挺厉害的,据说这家公司一开始只是一支由同乡组成的运输队,后来越做越大,十几年的时间里从公路做到航空,现在又要做商业航天把业务扩展到外太空,不得不说,能迈出这一步还是很有魄力的。” “是吗?”许天洲不动声色地听完,有些轻慢地给出评价,“一般吧。” “对了!”倪真真大叫一声从许天洲怀里挣脱出来,片刻后拿来一个记事本,飞快地在上面写着什么。 “你在写什么?” 许天洲探头过去,看到倪真真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些诸如“商业航天是新基建的起点”“经济性+大运力是破局关键”“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是……”之类的句子,都是苏汶锦刚刚说过的话。 倪真真解释:“前几天听我们主任说,只要做得好就有机会去信贷部门或者私人银行,到时候说不定会和信达集团的人打交道,也许还会见到苏汶锦本人,我这是提早做好准备。” “呵……”许天洲轻嗤一声,靠了回去。倪真真够傻的,网点主任那么说不过是画大饼而已,这么拙劣的谎言也就她会信。 许天洲说:“八字还没一撇呢,就算和信达集团有合作,你顶多也就能见到一个部门经理,苏汶锦?我看你是白费功夫。” “我不觉得。”倪真真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无比认真地说,“多做一些准备总没有坏处,就算用不上也是一种积累。人生这么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如果等见到苏汶锦再去准备,那就晚了。” 许天洲又是一声轻嗤,也不知道是不认同她的话,还是觉得她不会见到苏汶锦。 算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许天洲换了个话题,“明天给我带什么?” “啊?”倪真真反应过来,他是说带饭的事情,其实她还没来得及准备,好在她迅速回忆了一下冰箱里的存货,歪着头问:“糯米藕,可以吗?” “行吧。”许天洲十分勉强地应了一声,起身回卧室了。 倪真真暗自窃喜,许天洲这个人一向嘴硬心软,看来在涨房租这件事上,他已经不生气了。 第二天上午,苏汶锦约了许天洲在58楼的会议室见面。 前不久有一家货运航空公司破产,旗下两架货机进入拍卖程序,对于要不要接手这两架货机,公司里还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苏汶锦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许天洲到会议室时,苏汶锦还没来。 他也不着急,悠闲地坐在会议桌边,拿出手机。 倪真真今天休息,此时的她正在他们的出租屋里,也许在厨房里准备午饭,也许在餐桌前看书学习。 许天洲刚想给倪真真发信息,苏汶锦来了。 他步履急切,走路带风,没扣上的西装下摆随着他的脚步上下飞舞。 苏汶锦的后面跟着他的秘书,同样是一路小跑。 “不好意思,来晚了。”苏汶锦向许天洲道歉,“刚才和老张他们开会,拖得晚了一点,好在算是有了结果。” 苏汶锦说着,给了秘书一个手势。 秘书立刻点了点头。 秘书穿着雪纺衬衫,黑色包臀裙,配一双尖头高跟鞋。 鞋是新买的,秘书穿着不太习惯,苏汶锦又走得太快,她还抱着一大摞资料,刚刚一路小跑,好几次差点摔倒。 秘书把小山似的资料放在桌子上,接着把最上面的笔记本电脑打开。 一切都是用最快的速度。 她刚准备把电脑和后面的大屏连起来,一旁的许天洲摆了摆手。 秘书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苏汶锦。 苏汶锦朝她点头,秘书当即会意,放下电脑,默默退了出去。 等秘书走了,许天洲把手机往会议桌上一扔,漫不经心道:“现阶段还是要以稳为主。” 正打算向许天洲汇报会议结果的苏汶锦忽地顿住。 三个部门,五十多个人,讨论了半个多月的事情就此一锤定音。 苏汶锦点头,“我明白了。” 他这次来就是要告诉许天洲,几个部门开会的结果是这两架飞机债务不清,维修成本过高,国际货运市场又持续低迷,因此现阶段并不适合接手。 而许天洲主意已定,又和大家商讨的结果一致,他也就不用再说什么了。 苏汶锦早该想到会是这样,许天洲行事果断又极具商业眼光,只是他为人低调,从不愿在人前显露什么。 苏汶锦还在出神,忽然听到许天洲冷哼一声。 “以后别让他们写这么多没用的。”许天洲把目光落在那些装帧精美的资料上,有些不屑地说道。 信达是做物流的,又不是做出版的。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个部门的分析书越做越厚,ppt也越做越花哨,还大有互相攀比的趋势。一说要做分析书,别管有用没用,各种文字、图表一个劲往上面堆,其实真正有用的内容也就那么一两页。 “就应该让他们自己出文印费,看他们还会不会浪费纸。” 苏汶锦被许天洲的话逗笑了,“他们这么做还不是为了讨好你,不做这么厚怎么能显得出来他们在认真做事。” 许天洲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不过……”苏汶锦敛去笑容,神色凝重,有一件事他还是要提醒一下,“这次拍卖比较特殊,两架飞机涉及的停场费逾千万,两地机场又亏损得比较厉害,就等这笔钱解渴,可是放眼国内,能接手的公司不多,所以当地政府对这次拍卖寄予厚望,也托人和我们联系过,要是就这么拒绝……” 许天洲重新拿起手机,手机上,小红点还在原处。 “那就派人去看看。”许天洲心不在焉地说道。 “我知道了。” 许天洲的意思很明确,去是一定要去的,买不买就不一定了。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别的事,直到苏汶锦的秘书送来两份午餐,许天洲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 毫不意外,许天洲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饭盒。 苏汶锦弯起嘴角,语气戏谑,“又是什么好东西?” “糯米藕。”许天洲不咸不淡地说完,顺势指了指玻璃饭盒,“你要不要尝一个?” 苏汶锦有很长时间没吃过糯米藕了,也许在饭局上碰到过,不过那样的场合谁也不是为了吃饭去的,就算吃过也不记得了,况且他向来不爱吃甜的。 苏汶锦也说不清当时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因为好奇,也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反正许天洲这么说了,他便顺水推舟尝了一块。 刚把糯米藕放进嘴里,苏汶锦就发现倪真真做的糯米藕和外面卖的不一样。没有桂花,只有蜂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甜腻,可以说是甜得恰到好处,一口咬下去,好像跌进了棉花糖,清甜软糯,唇齿留香,确实十分可口。 苏汶锦再次抬起手,忽然发现原本随意扔在一边的玻璃饭盒已经被许天洲圈在了两臂之间,而那份由秘书送来的餐盒还放在原处。 许天洲碰到没碰那份盛满山珍海味的午餐,而是专心致志地吃着倪真真准备的糯米藕。 苏汶锦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许天洲所说的让他“尝一个”真的只是“尝一个”。 “真羡慕你。”苏汶锦放下筷子,半开玩笑道,“说真的,我都想结婚了。” 许天洲看过来,扬起嘴角。这一笑十分古怪,不像是被恭维后的礼貌回应,倒像是在幸灾乐祸。 苏汶锦一脸疑惑,“你笑什么?” “你不会不知道吧?”许天洲笑容更深,“真真说你在网上特别火,好多人都说你长得帅,你这句话要是放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投怀送抱。” 苏汶锦惊奇道:“她知道我?” “何止是知道,她还对着电视记你的喜好,说什么如果她调岗了,说不定会用上。”许天洲摇头轻叹,语调十分无奈,“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吗……”苏汶锦低垂目光,若有所思。《 》 5、第 5 章 许天洲很少提及自己的私事。 许天洲不说,以苏汶锦的身份自然不好多问。 如果不是许天洲偶然提起,他甚至不知道许天洲已经结婚了。 奇怪的是,每次说起那个人,许天洲都会用“她”代替,而不是“妻子”或是“老婆”,时间长了,苏汶锦才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个人的名字——倪真真。 但这也只是第一步。 要不是用了点手段,苏汶锦甚至没法确定“倪真真”的名字是哪个字。 “倪”就不用说了,原来这个“真”既不是“珍珠”的“珍”,也不是“贞洁”的“贞”,而是“天真”的“真”。 他很是为这份奇异的默契激动了一阵,因为当他第一次听许天洲说出“真真”时,脑海里闪过的就是这两个字。 苏汶锦没见过倪真真,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模样。 不过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就是许天洲不喜欢倪真真,准确地说,是非常讨厌。 这就让苏汶锦有些看不懂了。 如果是他讨厌一个人,他一定会离那个人远远的,最好老死不相往来,反正不会和那个人结婚。 苏汶锦想不出许天洲一定要和倪真真结婚的理由。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包办婚姻、商业联姻之类的,可是许天洲明确说过不是。 许天洲没有必要骗他,因为倪真真到现在都不知道许天洲的真实身份,况且他身在信达,如果真是商业联姻,他不可能察觉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难道…… 一想到也许有这种可能,苏汶锦就感到头皮发麻,遍体生寒。 难道这场婚姻本身就是许天洲心生憎恶的杰作,是他报复倪真真的武器? 苏汶锦想不通倪真真是怎么得罪许天洲的,就像现在这样,刚刚还心平气和邀请他吃糯米藕的人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许天洲双唇紧抿,目光沉郁,周身浸着寒气。 苏汶锦看得出来,这已经是极力忍耐的结果。 不用问,能让许天洲这么生气的,只有倪真真。 “她怎么又去……”许天洲眉头紧锁,眸光沉沉,声音冷得像是隆冬里的寒冰。 在他的手机上,一枚红色小点正停留在不该停留的地方。 许天洲顾不上吃了一半的糯米藕还有来不及打开的餐盒,他霍然起身,结果因为一直盯着手机屏幕,完全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 许天洲速度极快,他又身形高大,秘书根本避无可避,刚好和许天洲撞在一起。 “啊……”秘书惊呼一声,手里的托盘倾倒,两杯果汁滚落,洒了许天洲一身。 “对不起……” “谁让你进来的!” 许天洲声音不大,想必是在竭力克制,即便这样,秘书还是被吓了一跳,止不住地发抖。 “是……”秘书茫然无措地向苏汶锦那边看了看,濡湿的眼中满是委屈。 不管是在进公司前还是进公司后,她像所有人一样,一直以为苏汶锦就是信达集团的老板。直到有一次苏汶锦找她谈话,她才知道原来公司老板另有其人。 如果不是苏汶锦告诉她,她根本想不到苏汶锦的办公室上面还有一层。苏汶锦说那是公司的禁地,只有少数几个人有资格上去。 她永远记得,那是一个十分平常的傍晚,落日的余晖洒在地面上,反射出一片金灿灿的光。 苏汶锦就坐在那片光晕中,声音温润诚恳,“本来是不行的,不过为你破个例,请你过来帮忙。” 秘书也发现了,与会的几个人里,只有她职级最低,而这一切都得益于苏汶锦的提携。 面对许天洲的质问,秘书只看了苏汶锦一眼,很快便收回目光。 她低垂眼眸,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秘书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因为许天洲并没有就这个问题深究下去。 “真是……”也不知道是已经有了答案,还是要赶时间,余怒未消的许天洲低咒一声,不再理她,径直朝电梯走去。 直到电梯门关上,秘书才从怔忡中回过神。 她不敢有丝毫怨言,半跪下来收拾一地狼藉。 与此同时,苏汶锦的声音落了过来,很意外,他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而是说了一句安慰的话,“他不是针对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不是针对她,那是因为什么? 秘书抬头,苏汶锦已经走了过来,他逆着光,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秘书很想知道其中的缘由,但又不敢多问。 “这是……”苏汶锦也蹲了下来,指着地上淡粉色的液体问道。 “是果汁。”秘书毕恭毕敬地回答,然后又补充一句,“是我自己做的。” 这两天流行一款便携式榨汁机,秘书灵机一动,想自己做果汁给两人尝尝。她反复试验了水果的搭配和比例,这才有了这两杯果汁,不过很可惜,最后一滴都没有剩下。 “是吗?”苏汶锦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很好。” 这个“很好”不像是在客套,因为秘书从他的眼中看到了嘉许,如果不是男女有别,他或许还会拍拍自己的肩膀以示鼓励。 所以…… 秘书之前还有一些顾虑,现在,她顾虑全消。 看来这一次,她确实做对了? 天桥上,倪真真拿着一份从便利店买的鸡排饭进退两难。 昨天为了给老奶奶送吃的,她特意趁午休时间从网点跑过来,结果老奶奶并不像她想的那样,她不只要吃的,也要钱。 她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又因为堵车回去晚了,害得同事很晚才吃上饭。 现在,倪真真总算相信,街上的乞丐都是假的。 她早该想到的。 其实也不算太意外,许天洲不只一次和她说过乞丐是骗人的,只是她不愿意相信,还说许天洲太过冷漠,没有同情心。 也许她应该向许天洲道个歉。 即便这件事让倪真真多年的坚持变成了一场笑话,但细究起来也算不上什么大事。难得一个休息日,倪真真也没闲着,不是维护客户关系,就是看书学习业务。 不知怎么,老奶奶独自一人跪坐在天桥上的样子总是浮现在她的眼前。 就在刚刚,她猛然想到,就算老奶奶向她要钱,也不能说明她就是骗子。现在这个社会,没钱寸步难行,也许老奶奶遇到了什么困难,急等着用钱。 更何况,老奶奶吃包子时狼吞虎咽的模样一点也不像装的。 马上就是饭点,她会不会饿着肚子? 倪真真决意问个清楚。 加热过的鸡排饭带着灼热的温度,倪真真捧着饭走过去,慢慢在老奶奶面前蹲下。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了,天桥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倪真真刚要说话,忽然被一阵脚步声吸引了去。 其实这里并不算安静,商家的喇叭和汽车的鸣笛混在一起,偶尔还有地铁经过的震动,然而就算这样,那串脚步还是像有魔力一般,在杂乱无章的世界里脱颖而出,蓦然抓住倪真真的神经。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倪真真身旁停下。 倪真真抬头一看,心脏骤然缩紧。 那人穿着黑色皮鞋,深灰色西装,侧脸线条冷峻凌厉。 居然是许天洲! 他怎么会来? 许天洲总说乞丐是假的,她不想许天洲生气,这才偷偷给老奶奶买吃的。倪真真还在庆幸昨天的事情没被他发现,然而现在,她竟然被他逮了个正着。 “你……” 许天洲并没有看她,那样子就好像不认识她似的。 他拿出手机,扫了铝盆里的二维码,只听到“滴”的一声响。 “转给你了。”许天洲向老奶奶亮出手机。 只是一眼,老奶奶便欣喜若狂,“谢谢你……” 老奶奶一个劲地给许天洲磕头,居高临下的许天洲收起手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倪真真看着难受,伸手要去搀老奶奶,与此同时,一旁的许天洲蹲下来,以便让自己的视线与老奶奶齐平。 “我是餐饮公司的,我叫许天洲。”许天洲不紧不慢地说着,态度恭谨亲和,让人很难把他与平常那个不苟言笑,冷眉冷眼的人联系起来,“我们公司要献爱心,特意准备了一些粮油,您家住哪儿,我们给您送过去。” “好啊好啊……”听说要送东西,老奶奶大喜过望,“感谢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这才来两天就遇上好心人了……” 老奶奶一边念叨着,一边从地上爬起来。 许天洲也站起身,双腿修长笔直。 倪真真一脸疑惑,她不明白那个总是斥责她烂好心的许天洲怎么会一反常态,不只十分大方地给了钱,还要给老奶奶送东西? 倪真真看过去,刚好撞上许天洲尤为冷淡的目光,他既没有逃避,也不打算解释,只是在老奶奶背上包袱的时候淡淡道:“走吧。”《 》 6、第 6 章 倪真真小心翼翼地跟在许天洲后面,问:“你怎么来了?” 许天洲没有说话。 倪真真也不敢追问,毕竟她才是理亏的那一个。她不只一次答应过许天洲不再给乞丐钱,结果呢?现在被许天洲抓了个正着。 就在倪真真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许天洲轻哼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赌气,“就知道你不会不管。” 倪真真一点也没有怀疑许天洲。 他们相识多年,彼此之间足够了解,就像许天洲不信她会对乞丐视而不见,他也不信许天洲会对乞丐慷慨解囊。 难道…… 倪真真明白了,许天洲一再对她说,乞丐都是骗人的。他为了证明她的好心是多么荒谬,还说正是因为有她这种人的存在,那些人才会以此为业,他们故意编造凄惨的身世博取同情,其实家里情况并不差。 “说不定早就因为乞讨赚了几套房。” 想必许天洲已然对她失望透顶,所以这次不再和她多费口舌。他表面上说要给老奶奶送东西,实际上只是想带她去老奶奶家,让她亲眼看看“乞丐”的家里什么样。 想到这些,倪真真不免有些难过,她倒不是担心自己会在许天洲面前颜面尽失,而是觉得老奶奶满心欢喜以为遇上了好心人,如果让她知道他们给她送东西只是因为怀疑她是骗子,她会怎么想? 老奶奶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事,更不可能洞察许天洲的心思,她时不时地回身和两人说着家常,毫不设防的样子让倪真真更难过了。 下了天桥,老奶奶没有上地铁,而是出了地铁站。 外面乌云未散,遮天蔽日简直不像中午该有的样子。 倪真真担心会下雨,紧走几步问老奶奶:“您家远吗?要不要打个车?” “不远,很快就到了。”老奶奶笑眯眯地说道。 听到这句话,不远处的许天洲不落痕迹地扬起一边唇角。当倪真真明白那个表情的意思时,心就好像天上的云,直坠了下来。 老奶奶丝毫未觉有什么不妥,依旧热情地在前面带路。随着老奶奶拐进一条满是平房的窄巷,许天洲的脸霎时沉了几分。 很难想象这个闻名世界的现代化都市还有这样的地方,与满眼高楼大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巷子里低矮昏暗,污水横流,连带着人的精神面貌也差了许多。 不过老奶奶并没有在这条巷子停下,她径直穿了过去。巷子尽头,一条被鲜花装点过的宽阔马路横在那里,让人豁然开朗。 老奶奶沿着马路走了几分钟,在一个写着“某某花园”的小区前停下,欣然道:“就是这里……” 小区保安和老奶奶很是熟悉,还问她怎么这么早回来。 “有客人。”老奶奶颇为骄傲地说完,转身招呼两人往里走,“这边。” 许天洲止不住地轻笑,“看到了吗?这住的可不比我们差。” 许天洲语气极淡,不像是有情绪的样子,可倪真真却听出了讽刺的意味。 岂止是不比他们差,简直比他们好太多了。 整个小区由几幢浅褐色的高层建筑组成,虽然没什么绿化,但胜在干净整洁。不夸张地说,简直就是倪真真梦想中的家。 她仍旧不愿相信,“也许是租的?” 不用许天洲说什么,倪真真自己都没有底气,这样的地段,这样的环境,就算是租的也不便宜。 “也许住在地下车库。”倪真真嗫嚅道。 一道寒光闪过,沉闷的雷声在头顶炸开,许天洲猛然停住脚步。 倪真真的心也随着许天洲的脚步停住了,不等许天洲开口,倪真真急忙道歉:“对不起。” 许天洲看过来,面色平静如常,没有半点被冒犯后的不快。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许天洲的语调温和动人,隐约还透露出一点笑意,好像这句话并不是在质问,而是真心向倪真真求教。 许天洲越是若无其事,倪真真越是感到歉疚。 “我……”倪真真说不出来。 笑容消失不见,许天洲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说:“走吧。” 倪真真猜错了,老奶奶的家不在地下车库,而是在一幢高层建筑的黄金楼层。 出了电梯,老奶奶在一扇门前停下,“累坏了吧,就是这里。” 房门打开,倪真真还没来得及进去就被里面连绵不绝的枪声吓到了。 紧接着,接连两声爆炸响起,一切归于沉寂。 倪真真刚想说话,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怎么回来了?这才几点?刚才那五百块钱是怎么回事?你是遇上有钱人了吗?真他娘的大方……” 倪真真这才发现房间里有人,只是大白天的,那人屋里拉着窗帘,也没有开灯,只能借着电脑屏幕发出的微光依稀辨认出那人的轮廓。 老奶奶放下东西,向那人解释道:“有客人。” 倪真真刚想打招呼,那人用极快的速度走过来,“砰”地一声关上房门。 “这……”倪真真不明所以。 “对不起,他……”老奶奶脸上挂不住,明明是在自己家,却显得格外局促不安,“哎……” “没关系。”许天洲十分善解人意地说道。 他把刚刚从便利店买来的粮油放下,和老奶奶聊了起来。说是聊天,其实就是问了老奶奶几个问题,诸如房子是谁的,里面那个人是谁,怎么会去乞讨,每天能要到多少钱。 许天洲目的明确,一点也不顾及老奶奶的颜面,问得倪真真都有些心疼,她几次打断他,让他别再问了。 老奶奶却不以为意,毫无保留一一回答。 原来房子不是租的,是老奶奶自己的,新盖的回迁房。里面的人是他的儿子,今年四十多了,每天在家打游戏,暂时没有工作。她刚开始乞讨,钱不多但比打扫卫生多不少…… “还是好心人多啊……”老奶奶忍不住感慨。 听到这些,倪真真终于相信,有可怜别人的功夫不如可怜可怜自己。 一切都如许天洲所料,看到倪真真失魂落魄的模样,许天洲心满意足地点头,他向老奶奶告辞,“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见他们要走,老奶奶坚持要送。她不只把他们送进电梯,还要跟着他们到小区门外,是倪真真一再坚持,老奶奶才在单元门前停下。不过她也没有回去,而是一直站在那里目送两人。 “有时间再来……” “好。”倪真真笑着答应,心里却知道,她不会再来了。 外面的天依旧阴沉沉的,雨还没有下下来,闷闷的让人喘不上气。 不过很快,倪真真又像是卸下了压在心上的大石,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她以为老奶奶家庭困难,吃不上饭,事实证明,老奶奶并不如她想的那样。她有自己的房子,虽然有些简陋,也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至少不用到处漂泊,也不用像她总是在为看房、搬家或是房东涨房租而发愁。 这是好事,她应该高兴。 许天洲敏锐地察觉到她脸上的变化,皱着眉问:“你笑什么?” “谢谢你。” “谢我?”许天洲不明白,“为什么要谢我?” 倪真真抿着嘴不说话。她怕许天洲会生气。 然而不用倪真真回答,许天洲已经猜到了。 他强压着怒火,气闷道:“你……” 许天洲想起来很久以前,倪真真执意要给乞丐钱,他阻止不了,只能气急败坏地说道:“你还是可怜可怜你自己吧。” “我有什么好可怜的。”倪真真笑容明艳,仿佛冬日里的骄阳,她不无自豪地说道,“我可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许天洲不明白她有什么幸福的。 倪真真出身优渥,住高档小区,上国际学校,从来没有为钱发愁过。 读书时,她的理想是做新闻,想当个“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的扫雪工,只是和他在一起后不得不为了多赚一点钱选择进银行工作。 倪真真报了市区的网点,结果被分到乡镇,美其名曰“到最艰苦的地方锻炼”,奇怪的是,关系户们却不用锻炼,直接进入总行的业务部门。 至于薪资,这一唯一可以聊以慰藉的东西,也和当初的承诺有了差距。原来这个年薪的确有,不过只有绩效为a的人能拿到,而放眼整个银行,能拿到a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看房子时也不顺利,看得上的价格太高,便宜的条件太差。 许天洲是吃过苦的,当他们看到现在住的这套老公房时,许天洲像瞎了一样,对着天花板上的霉斑和正在漏水的厕所说:“这套不错。” 没想到倪真真也说“确实不错”。 她像飞进了花丛的蝴蝶,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比画,“这里可以放个餐桌,这里可以放一盆花,最好再把窗帘换一下,有阳光进来的时候一定很美……” 她用脚步丈量着房间里的每一个地方,幻想着住进来的样子,然后对许天洲说:“关键是离你上班的地方近,就这套吧。” 在许天洲眼里,现在的倪真真和所谓的幸福毫不沾边,所以当她说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时,许天洲颇为玩味地追问:“你怎么幸福?” 倪真真当即抱着他的手臂,把头枕在他的胸前,眼睛弯弯的好似两道月牙,“因为我有你啊。” 顷刻间,许天洲怒气全消。 许天洲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是拿她没办法。 “喂,你等等我……” 许天洲脚步飞快,害得倪真真不得不跑了几步。 许天洲到底还是停了下来,在老奶奶家的小区门外,许天洲看看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回去吧,我也回店里。” “喂……” 许天洲说完,像是在刻意逃避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 7、第 7 章 那天晚上,许天洲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高二。 那时的他刚到国际学校不久,因为身份特殊,学校里有不少关于他的传言。最离谱的是,居然有人直截了当地问他是不是某个重要人物的私生子。 “不然怎么会入学?从建校以来就没听说过什么特困名额。” 许天洲也懒得解释,他并不想给这些无聊的人增加一点谈资,况且对他来说,保持一点神秘也没什么不好。 这不,见许天洲不置可否,又似笑非笑,那人眼光骤变,态度明显好了不少。 其实许天洲之所以能入学,确实源于一个特殊渠道,不过绝不是什么私生子。 后来又有传言说他在装穷,因为他家住“太平洋新城”。 “怎么可能?” 太平洋新城是学校附近的高档小区,户型和环境都算不上顶级,但因为建造年代早,所以聚集了不少“老钱”,除此之外,不少驻华使节和演艺圈人士也选择在这里安家。 “不可能吧,我怎么没见过他。”学校里有不少同学住在那里,都对此表示怀疑。 这一次,他们倒是没有当着许天洲的面议论,所以许天洲并不知道这件事,直到他们找上门。 那天许天洲回家不久,听到有人敲门。 他以为是母亲回来取东西,打开门一看,居然是自己的同学。 那人也不说话,只是伸长脖子朝里面看,然后一脸雀跃又迫不及待地向后喊道:“真住这里!” 顷刻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七八个男生,其中一人嬉皮笑脸道:“不会吧,真有人住地下车库?” “你们……” 许天洲还来不及说话,那些人便一窝蜂往上涌,他们将许天洲硬生生地挤到一边,好像里面有什么宝贝,晚了就没有似的。 里面当然没有宝贝,有的只是他们没见过的属于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普通人的生活。 “你们干什么!别动!”许天洲大喊。 那些人哪里会听他的,他们先是用饿狼一般的眼睛到处搜寻,然后毫不掩饰地轻蔑一笑,接着用嘲讽的语气和其他人分享自己的发现。 “又一件阿迪巴斯。” “是欧迪巴斯。”另一人纠正。 “你们快看,微波炉,居然有微波炉!”那人说完小心翼翼地拧了一下,在微波炉发出轰鸣的同时抚掌大笑,“哇!能用!竟然能用!” “天哪!这怎么住人?”地下车库并不通风,外面常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里面也差不了多少。那人捏着鼻子,十分嫌弃地说道:“上厕所怎么办?” “是啊,上厕所怎么办?” 大家到处看着,突然间,有人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兴奋地大叫,“我知道!”那人掀起垂着一半的床单,指着床下说:“你们快看这是什么?” 大家立即围上去,然后爆发出一阵史无前例的笑声。那笑声太过惊天动地,以至于车库的卷帘门也在止不住地轻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些人的笑声不仅没停,还愈演愈烈了。 许天洲避无可避,任由那些或尖利或粗哑的笑声像利箭一样绵延不绝地扎在他的心上。 刚刚还义正辞严说着“不要乱动”的许天洲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他呆呆地站在墙角,脸颊涨得通红。 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些人转了过来,开始对着他指指点点。 “真想不到……” “太恶心了……” “他会不会不知道马桶怎么用?” 许天洲很想逃走,可这里是他的家,他能逃到哪里? 他下意识后退,那些人步步紧逼,随着“砰”地一声,许天洲撞在墙上。紧接着,眼前变得漆黑一片,只有对面墙上的插线板闪烁着一点狰狞的猩红。 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梦中惊醒,许天洲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急促地喘气。 很快,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眼前的黑暗,一个声音传来,和煦如风,润物如雨,迅速抚平许天洲内心的恐惧。 “怎么了?”倪真真撑起上半身,眸子漆黑,脸上的担心之情溢于言表。 许天洲没有回答,他仔细打量着倪真真,很快发现了一点异样。 倪真真穿着浅紫色睡裙,平常因为上班而挽起的头发此刻正披散在肩头,如墨一般的发丝一半在前一半在后,让原本就如雪一般白皙的肌肤更加耀眼。 也正是因为这样,藏在倪真真眼睑上的青色才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许天洲忍不住皱眉:“你没睡?” “我……”倪真真想不到会被许天洲看出来,她连忙翻身躺下,小声狡辩,“谁说的?早就睡了,被你吵醒了,哎呀,快睡吧。” 倪真真确实没睡,这直接导致她第二天早上起晚了。 昨天那场没下的雨终究在这天狠狠落了下来。 恶劣的天气没能阻挡人们出行的脚步,反而把更多的人送进地铁。 倪真真真是怕了挤地铁,曾经有一次,她好不容易从车厢中部挪到门边,又从门边下了车,结果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上车的人群裹挟其中,然后就这样被挤了回去。 从那以后许天洲再不敢离开她半步,从上车到下车都要牵着她的手,生怕她再出什么意外。 今天要不是有许天洲护着,她大概又要重蹈覆辙。 从第一个地铁上下来,两人准备去另一个站台换乘。因为确实有些迟了,他们不得不加快脚步,没想到刚上天桥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老奶奶早早等在那里,为了给两人送东西。 她拎着一个袋子,一个劲地往倪真真手里塞,“姑娘,这个给你。” 老奶奶说:“谢谢你啊,平白收了你们那么多东西,怪不好意思的……” 倪真真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饺子,装在一个一次性餐盒里。那餐盒看得有点眼熟,好像是昨天送给老奶奶的那个装过鸡排饭的餐盒。 老奶奶怕倪真真有顾虑,赶忙解释:“我仔细洗过了,干净的。” “不用了,您留着吧。”倪真真推辞道。 她倒不是嫌弃什么,而是觉得老奶奶比她更需要这些。 “你一定要收下,不然就是看不起我。” “可是……” 倪真真还要推辞,一旁的许天洲忽然开口,“拿着吧。” 相较于许天洲略有轻慢的态度,真正让倪真真意外的是许天洲居然会让她收下。 别人也许不知道,倪真真却很清楚,许天洲的防备心很重,从不轻易接受任何人的好意,哪怕是一盒自己包的饺子。 她抬眸向许天洲看去,许天洲面色如常,目光淡淡的,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也许是为了赶时间,他在说完这句话后径直走了。 “喂……” 倪真真以为许天洲嫌两人在这里拉扯半天耽误了时间,有些不耐烦。她只好向老奶奶道谢,拎着餐盒追上去。 许天洲并没有走得很快,下天桥前还故意在那里等了她一阵。 到了站台,许天洲在一个垃圾桶旁停下,他用下巴指了指倪真真手里的餐盒,说:“扔了吧。” “为什么要扔?” 为什么?许天洲在心里冷笑。 瞧瞧,又在装了。 倪真真不是没有去过老奶奶家,他也不算是有洁癖的人,对吃的也不怎么挑剔,不过一想到那样的环境,那样的卫生条件,还有那样的人,就算鲍参翅肚也难以下咽。 许天洲不相信倪真真一点芥蒂都没有,他挑了挑眉,像是试探又像是质问:“你真要吃?”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倪真真拿出餐盒仔细端详,“还热着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盒子,似乎是要拿一个饺子尝一尝。 列车轰鸣由远及近,原本如一潭死水的人们瞬间活跃起来,纷纷摩拳擦掌准备抢一个好位置。 许天洲的脸色立刻变了变,他不再和她多费唇舌,一把将打开一半的餐盒抢过来,又把倪真真准备的饭团放在她手里,冷声道:“拿着。” “喂……” 不等倪真真反应,许天洲已经混在人群里上了车,很快消失不见。 千言无语化作一声叹息。倪真真在心里嘀咕,他不会扔了吧? 倪真真低下头,包着保鲜膜的饭团正乖巧地停在她的手上。 那是她昨天晚上做的,把加了千岛酱的金枪鱼和米饭混在一起,再捏成球形。没错,她当时确实捏成了球形,不过因为刚刚挤过地铁,好好的饭团居然被挤成了米饼。 又是一声叹息,倪真真把包裹了许天洲体温的饭团放进包里。 倪真真一路辗转,总算没有迟到。 她还没进更衣室就听到荣晓丹无比庆幸的声音,“别人都怕下雨,我就盼着下雨,这么大的雨,人应该能少一点吧?” 钱丽娜苦笑,“怎么可能?你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什么日子?”荣晓丹看了一眼手机,“15号,哎呀!”荣晓丹拍着脑袋惨叫一声,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钱丽娜轻笑一下,又补了一刀,“你再看看星期几?” “星期……天哪!”荣晓丹两眼一黑,继续哀嚎。 她转头看到倪真真,立即扑上去撒娇,“真真啊,你说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我都不想活了!” 倪真真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哪儿有那么夸张……”《 》 8、第 8 章 荣晓丹确实有些夸张。 在钱丽娜看来,今天虽然会忙一些,但还不至于像荣晓丹那样寻死觅活。 不过也难怪,荣晓丹业务水平实在一般,别人一天就能学会的东西,她到现在还是似懂非懂。 柜员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种常见业务,她有一半业务连一知半解也算不上,每次都要问人,另一半业务虽然不用问人,可总是出错,长短款更是常有的事。 要是在平常也就算了,大不了慢一点,可是遇上这种日子,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不就是发个养老金吗?看把你吓得。”倪真真目光温婉,眉眼上带着浅浅的笑,“其实听他们相互调侃还挺有意思的。” 不是有句话叫“刮风减半下雨全完”吗?可惜这句话并不适用于他们网点,只要到了每个月的15号,别说下雨,就算是下刀子,网点里也会挤满了人。 因为这天是发养老金的日子。 每到这一天,无数老头老太太会从四面八方赶来,聚在银行大堂里聊天。倪真真偶然听过几句,这个说什么时候吃你的大锅饭?那个说你存这么多钱舍不得花,是不是要带进棺材里? 想到他们见一面少一面,倪真真多少有些伤感,“老年人没事做,能来这里聚一聚也是好的。” 钱丽娜一点也不觉得好,她只觉得烦。 钱丽娜在进银行之前从没想过柜员的工作会这么忙。现在的人,不是电子支付就是手机银行,谁还去网点办业务? 直到她进了银行,确切地说,是因为没关系没背景被分到乡镇网点后,她才算开了眼。 每天来银行的人里百分之八十是老年人,这些人没有智能手机,又极度排斥银行卡和柜员机,他们金融知识匮乏,要么听不懂你说什么,要么压根听不见,害得她总要扯着嗓子说上好几遍。 更烦的是,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总要在第一时间把养老金取走,好像晚一会儿就会被银行的人偷走似的。特别是一个老头,每次取钱都要精确到分数,取走后回家数一遍再存回来,真是让人不胜其烦。 除此之外还有记性不好的,刚改完密码就忘;补办存折的,一个月补上七八次;至于那些贪小便宜的,喜欢碰瓷的,一言不合就撒泼打滚的……反正没几个正常的。 荣晓丹哀叹一声,说:“今天还是赶集的日子。” 有一群老头老太已经够让人烦了,要是再撞上赶集,那真是没法过了。 收摊时间一过,小商小贩们会带着大包五毛一块的零钞过来存钱,其中相当一部分需要人工清点。 其实累一点也没什么,关键是那些钱特别脏,弄得整个网点都是奇怪的味道,最夸张的一次,钱丽娜居然眼睁睁看着鱼鳞从正在过点钞机的钞票里飞了出来! 不过今天应该会好一点。 倪真真也说:“这么大的雨,应该没什么人赶集。”她又安慰了荣晓丹几句,声音软软的,又因为有着不容忽视的坚定而让人感到心安,“放心吧,有我呢。” 外面大雨如注,里面却像是雨过天晴了,刚刚还哭丧着脸的荣晓丹总算露出一点笑意,“真真,你真是太好了。” 另一边,钱丽娜把柜子锁上,无声地撇了撇嘴。 说实话,她可做不到像倪真真那样云淡风轻。她在心里祈祷,千万别被荣晓丹拖累。 钱丽娜猜得没错,九点一到,客户们便涌了进来。 雨太大,大家都有些狼狈,这个说那个收伞的时候弄了自己一身水,那个说这个插队,大家互相指责完又对着银行的人一顿骂,什么下这么大雨也不早点开门…… 钱丽娜带着上坟的心情上了柜台,接待了第一个客户,说是第一个客户,其实玻璃上堆着五六七八张脸,各个虎视眈眈地盯着她,要不是有防弹玻璃挡着,估计会被他们撕了。 钱丽娜不理解,明明在柜员机上两分钟就能办完的业务,这些人非要到柜台来凑热闹,等的时间长了又开始骂人。什么你们银行的人都死啦,这么多窗口是摆设吗,你动作这么慢是不是看不起我,光拿钱不干事的玩意,我要投诉你…… 在以前,钱丽娜还会面红耳赤委屈得想哭,后来习惯了,不管外面的人骂得多难听,她都能充耳不闻,专心按照自己的节奏办业务。 笑话,办得快了别人也不会感谢你,反正都是你应该做的,可万一出了错,那可是要真金白银赔出去的。 好在大家都知道倪真真脾气好,只要遇上难缠的客人就会往倪真真那边带。 人一多,倪真真也着急,办业务办得飞快。 看着吧,不是她诅咒倪真真,这样下去早晚会出事。 好不容易到了中午,钱丽娜终于可以趁着吃饭的时间喘一口气,苏汶锦也在这时回到了58楼的会议室。 苏汶锦有事出去了一下,回来时发现许天洲不见了,倒是在桌子上留了一个餐盒——一盒手工包的饺子。 不用说,肯定是倪真真给许天洲的。 “凉的怎么吃。”苏汶锦眉头微蹙,随即吩咐秘书,“去热一下。” 不多一会儿,秘书回来了,她不只把饺子加热了,还把饺子放在一个白色平盘上,边角用小番茄和绿芥末做了点缀。 苏汶锦由衷称赞:“不错。” 职场中有三种人,一种是能力不行或是态度不好的,总是不能完成任务,一种是说多少做多少,再多做一点就要抱怨的,还有一种就是秘书这种,你让她把饺子加热一下,她不只加热了,还用心做了摆盘。 苏汶锦欣慰地想,不枉费他从一众等待去基层轮岗的管培生中看中了她,特意把她调到总裁办。 “你还会摆盘?”苏汶锦问。 “我请餐厅的师傅做的。” 苏汶锦点了点头,他刚要说什么,许天洲回来了。苏汶锦见他脸色不好,忙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别提了。”许天洲拉了椅子坐下,顺势解开西装扣子,眉宇间难掩疲惫,“有客人投诉到商场,新来的楼管非要叫店长过去,把我好一顿骂。” “什么?骂你?”苏汶锦惊讶之余又觉得有些好笑。 许天洲是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在公司里说一不二,最高决策层里有几个人五六十了,别管他们在外面如何盛气凌人,在许天洲面前一样要恭恭敬敬,半点不敢摆出长辈的姿态,他实在想象不出许天洲被别人教训的样子。 “其实也没什么,我以前……” “以前?”苏汶锦问。 许天洲突然不说话了,他把目光放在看了一半的规划书上,神情专注,就好像刚才那句话并不是他说的,一切只是苏汶锦的错觉。 许天洲不说了,苏汶锦也不敢追问。 已经到了午饭时间,苏汶锦指了指桌子上的饺子,问:“你不吃吗?” 许天洲心里有事,着急把规划书看完,随口道:“你吃吧。” 有了这句话,苏汶锦也就不客气了。 窗外大雨倾盆,对面楼上的灯火像是天上的星星,遥远得看不真切。 过了一会儿,许天洲长出一口气,他把规划书放在一边,抬头时发现苏汶锦竟然在吃饺子。 许天洲蓦地一怔,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这饺子是……” “是你带来的那份,我让秘书热了一下。”见许天洲依旧皱着眉,苏汶锦不免有些慌乱,“你刚刚说让我吃我才吃的。” “……”许天洲语塞。 刚才看到盘子里的饺子,许天洲还以为是苏汶锦准备的,现在发现自己那盒饺子不见了,才察觉到不对。 他猜到苏汶锦误会了,却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情,半晌后才问了一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好吃吗?” “好吃啊。”与许天洲的欲言又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汶锦回答得十分干脆。 “……”一时间,许天洲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见许天洲表情古怪,苏汶锦的心骤然一沉。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以前就算许天洲再讨厌倪真真,也不会像今天这样,不仅对她辛苦准备的食物兴趣缺缺,还用这样嫌弃又质疑的语气问他好不好吃。 苏汶锦当然想不到饺子的真实来历,许天洲却是知道的。 老奶奶家里的样子再次浮现在眼前,许天洲拿起筷子,勉强吃了一个。 这一吃果然发现不对。 许天洲赶忙抽了一张纸,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上面。 很意外,在那一瞬间,许天洲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愤怒,而是欣喜,他想立刻向倪真真告状,连怎么说都想好了。 都是你,不让我扔,结果…… “怎么了?”苏汶锦问。 许天洲盯着手上的东西不说话,苏汶锦凑过去看了看,接着惊呼一声,“是花生,真是个好兆头,看来制造基地一定能顺利开工。” 那一刻,许天洲第一次感到身心俱疲。 他把花生握在手里,问了苏汶锦一个问题:“你会给乞丐钱吗?” 许天洲语声平静,听不出他的用意,也察觉不到他的感情。他向来如此,总是能将激荡翻涌的心绪隐藏得滴水不漏。 “为什么要给?”苏汶锦反问,好像在说一件人人皆知的事情,“不都是骗人的吗?” “对,都是骗人的。”许天洲仰起头,他将另一只手攥成拳按着眉心,许久后,又说了一遍,“都是骗人的。” 午饭过后,许天洲回到米粉店。 那天,他一直在店里待到打烊。 店里的灯光关了一半,其他人已经走了,保洁阿姨正在打扫卫生。 难道是他错了? 不,许天洲不觉得自己有错。同样是一把年纪的人,保洁阿姨还在这里工作,何况老奶奶还有个儿子,不想着自力更生用劳动换钱,偏偏要去乞讨,这对那些辛苦劳动的人们公平吗? 想到这里,许天洲拿出手机,她刚要给倪真真打个电话,倪真真的电话倒来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破碎得像是刚刚哭过。 倪真真说:“你能过来一下吗?”《 》 9、第 9 章 那是一张永生难忘的脸。 有些地方的皮肤聚在一起,有些又因为过于光滑而反射出一片白光,两相结合再加上失去原本形状的眼廓,虽然她不应该这么想,但实在找不出比“恐怖”更为贴切的形容词。 更可怕的是,那人不只是脸上,脖子、手臂同样沟壑丛生,手指似乎还有残缺。 倪真真不是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如何表现才不会让对方感到不快。 可是她失败了。 男人眼中流露出的无措与“果然如此”的沮丧让她十分歉疚。 “我……”任何安慰的话都是那样苍白,没来由的道歉更像一种讽刺。 所幸老奶奶一家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场面,并没有让这种尴尬的气氛延续下去。 老奶奶向她道歉:“对不住,吓着你了……” “没有。”倪真真在露出一个笑的同时鼻子一酸,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真是的,她不想哭的,可就是控制不住。 倪真真背过身去,好一会儿才平静了一些。她拿出手机,给许天洲打了一个电话,“你能过来一下吗?” 那张脸带给许天洲的冲击同样不小。 不用解释什么,只是一眼,原先那些止于嘲讽的问题便有了答案。 难怪老奶奶会去乞讨,难怪里面的人会拉着窗帘关上门,至于他为什么会沉迷游戏与虚拟世界作伴,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许天洲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而是怪倪真真在电话里语焉不详又带着哭腔,“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把我吓得半死。” 除此之外,许天洲没有显露出更多的情绪。 他向那人点头致意,然后转向老奶奶,态度轻松闲适,语调不疾不徐,“饺子很好吃,她还吃到了花生,是吧?” 许天洲向倪真真递去一个眼神。 来不及震惊于许天洲竟然把老奶奶的饺子吃了,而不是随手扔掉,倪真真立即反应过来,“是,特别好吃,看来要交好运了。” 她甜甜地笑着,好似春花烂漫。 其他人也笑了起来。 老奶奶欣慰道:“好吃就好,我这里还有,你们再拿点。” “好啊。”倪真真没有推辞,还向老奶奶的儿子解释,“这年头想要吃到手工包的饺子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倒是。” 两人第一次听到老奶奶的儿子说话,虽然只是几个字,却有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说起来也有些讽刺,两个健全人反倒需要一个严重毁容的人抚慰。 拿了饺子,两人向老奶奶道别。 电梯门关上,刚才还欢欢喜喜的倪真真和许天洲不约而同地没了兴意。 一路上,倪真真抱着饺子,许天洲拿着倪真真的包,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播撒下的白光好似一把碎钻。 倪真真始终低着头,“怎么会这样……” 昨天晚上,倪真真辗转难眠。原本担心老奶奶无家可归,事实证明老奶奶过得不错,可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老奶奶的儿子表现得太奇怪了,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 倪真真决心要弄清楚,这才在下班后找了过去,结果比她想象的还要令人震惊。 原来老奶奶的儿子看别人跑运输挣了钱,也想试一试。他不只把自己的积蓄投了进去,还找人借了钱,结果第一次出车就遇到严重车祸,全身烧伤,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么多年,治疗费花出去两三百万,脸上的疤痕还是很明显。以至于老奶奶的儿子根本不敢出门。后来为了生计,他也想过找工作,别人一看他的样子就拒绝了。 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倪真真可以想象到那种艰难。她越想越难过,止不住地小声抽泣。 “别哭了。”许天洲递去一张纸。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许天洲总是抱怨命运的不公。 他出身寒微,日子虽然过得清苦,但周围的人都是差不多的境况,他又因为成绩好很得老师的关爱,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直到转学至国际学校,一切都变了。 他住在地下车库的事很快在学校传开了,那些仅剩的、对他身份的猜测也因此烟消云散。 “确实是特困生,你是没看到那个地方,啧啧,连厕所都没有……” 先前误以为他是某个大人物私生子的同学为此耿耿于怀,大骂许天洲是骗子。 亏得他到处和别人说自己的“发现”,让他们收敛一点,别轻易得罪许天洲,结果现在真相大白,连带自己也被狠狠嘲笑一番。 他为了挽回一点面子,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揪住许天洲的衣领,要不是别人拦着,他就把许天洲打了。 倪真真也知道了。 虽然她只字未提,但眼神里陡然增加了许多同情,让他很是反感。 谁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一天晚上,他刚从电梯出来,远远看到车库门口站着一群人。 许天洲连忙跑过去,发现家里的东西被扔了出来,凌乱地堆了一地,母亲坐在当中,无助地大哭。 那些人态度很好,一遍又一遍地向她解释,“地下车库不能住人,这也是为你们好,快走吧。” 其实这已经不是他们一家第一次被赶出来,许天洲刚来时住在楼顶。 对,不是顶楼,是楼顶。 那是顶楼业主在楼顶上搭建的板房,许天洲后来才知道这属于“违建”。 板房冬冷夏热,四面透风。 某天晚上他刚睡着不久便被一个惊雷吓醒,雨滴落在屋顶,噼里啪啦响了一夜。 最可怕的还是大风天,那是直到现在都无法摆脱的恐惧。你永远不知道这阵风什么时候会停,当你好不容易松一口气的时候,更猛烈的风又来了。 那时候,许天洲总在担心冬天怎么过,不过冬天还没来,他们就被举报了,一家人只能另找住处。 其实他们家本不需要这么拮据,只是他读国际学校实在是太费钱了。 校方虽然免除了他的学费,其他开销还有不少,像什么校服费、餐费、考试费,只是这些也就算了,关键是还要留出出国留学的费用,所以他们只能尽力节省一点。 母亲做钟点工的雇主家听说他们没地方住,同意让他们住进自家的地下车库。 “他们让你入学已经很不好意思了,现在又提供了住的地方。” 许天洲有些担心:“我们住地下车库,他们家的车放哪儿?” 母亲失笑:“傻孩子,有钱人家怎么会只有一个车库?” 许天洲也在心里笑自己傻,难怪同学们会笑话他,他确实没见识。 也是在那时,许天洲真切感受到了他和同学之间的差距。 有钱人不只有一个车库,他们却连一个家都没有。 那天因为事发突然,一家人从地下车库搬出来后一时找不到住的地方,只能在父亲拉货的面包车上睡了一夜。 唯一庆幸的是那天天气不错,既没有刮风下雨,也不是酷暑严寒,可以说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季节。 许天洲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既有熟悉的虫鸣鸟叫,也有父亲的叹气和母亲的啜泣。 父母被逼得没办法,只能狠了狠心,在附近的村子里租了一个房子。 直到那时,他们一家才算过上了相对安稳日子。后来临近毕业,又有风声说要严查,幸好靴子没有落地,许天洲在那里住到毕业。 从转学到国际学校再到硕士毕业,许天洲这几年的生活称得上颠沛流离,然而尽管如此,他也不曾真的绝望过。 可是老奶奶的儿子呢,属于他的噩梦再也不会醒了。 两人回到家,灯光亮起,破旧的小屋披上了一层暖色。 老房子隔音不好,一到晚上就乱糟糟的。 隔壁老人耳朵不好,电视开得震天响,以至于倪真真根本没有时间追剧,却知道最近一段时间电视台在放什么。 另一边是钢琴的声音,琴童还停留在《小星星》的阶段,时不时传出妈妈绝望的吼叫和小女孩的哭喊。 只有他们这里静悄悄的。 卧室里,倪真真脸上敷着面膜,手里拿着电熨斗熨行服,颇有几分小布尔乔亚的意思。 许天洲觉得好笑。 不是都说倪真真善良吗?在他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那么担心别人的疾苦,怎么不见她真的当个菩萨去解决别人的实际困难? 到底是别人的人生,就像看一场意在消磨时间的电影,看了,哭了,灯光亮起时也就散了。 也许偶尔还会想起,然后在心里唏嘘一阵,可是对那些真正的受难者来说,又有什么用呢? 许天洲正想着,倪真真忽然低呼一声,“啊……”然后迅速跳开几步。 “怎么了?”许天洲立即把书扔在一边,关切地问。 倪真真叹气,“又漏水。”还好她躲得快,才没有被电熨斗漏出来的水烫到。 许天洲说:“你应该买个新的。” 倪真真又是一声叹息,“倒也没有到不能用的地步。” 几天后,信达集团的几位高管又聚在汇景中心58楼的会议室。 人已经到齐了,许天洲还没来。 苏汶锦双腿交叠,姿态闲适,西装领带一丝不苟,露出的腕表熠熠生辉。他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向众人道:“许先生说可能要晚一点到。” 听说许天洲要晚点才能来,像是听到最害怕的考试推迟了,几个人情不自禁松了一口气。 原本紧张的气氛不见了,大家有一句没一句地开始闲聊。 此时秘书正在给苏汶锦倒水,碧绿的茶叶上下翻滚,清新的香气溢满了每一个角落。 随着杯子轻轻落下,苏汶锦的眼中多了几分不易琢磨的暗色。 “衣服不错。”苏汶锦幽幽开口,等秘书转过头时,他又补充了一句,“很配你。” 秘书微微一怔,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注意到了。 前些天苏汶锦突然叫住她,说她年纪不大,怎么每天穿得这么严肃。 秘书一时不知所措。 她喜欢粉色,上学时经常穿粉色的衣服,后来母亲说工作的人要稳重,所以才学着公司里的人买了适合通勤的衣服,连带着头发鞋包也不敢选得太过出挑,每天都是最安全的打扮。 没想到她居然会因为这个问题被上司说了一顿。 没过几天,秘书发现自己的工资里多了一笔钱,她问财务是不是算错了,财务说没错,“多的是置装费。” 秘书这才发觉苏汶锦不是随口说说。 既然苏汶锦要求了,她总要拿出点成绩,所以特意抽时间去商场买了衣服,又去做了头发。 其实她前几天就换了打扮,办公室的同事早就发现了,直到今天,苏汶锦才有所察觉。 因为苏汶锦的一句夸赞,其他人都往这边看,到底是女孩子,秘书脸皮薄,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一位中年男人调侃道:“现在可不兴夸小姑娘漂亮,应该说聪明独立。” 另一人也说:“对,你这叫什么、什么凝视。” 财务负责人是一名女性,彼时正用电脑回邮件,听到那人的话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隐隐透着鄙夷,明明是在提醒,却像是在故意强调什么,一字一顿,“是男性凝视。” “对,男性凝视。” 其他人都在不怀好意地笑着,唯独苏汶锦一脸无奈:“你们真当我是那种肤浅的人?”《 》 10、第 10 章 大家依旧窃笑。 苏汶锦只得用眼神指了指秘书,郑重其事,“u大本科,统计学硕士,‘信势力’综评a+。” “信势力”是信达集团的管培生计划,因为晋升快,所以入选门槛很高,招收人数只占当年校招生的10%。 能够入选管培生计划已属不易,而秘书不仅入选了,还在强手如云的“信势力”中拔得头筹,实力自然不容小觑。 这不,此言一出,众人果然对秘书多了几分敬重,还有人对她的本科学校萌生兴趣。 “u大?”那人思忖一阵,缓缓道,“那岂不是和许先生是校友?” 苏汶锦猛地一怔,好像颇为意外,接着后知后觉般感叹:“还真是,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那真是巧了。” 另一人也笑着恭维道:“苏总真是会选人。” 大家又聊了几句,忽然间脚步声响起,是许天洲来了。 众人立刻站起来,齐声道:“许先生早。” 许天洲略微点了点头,说:“坐吧。” 许天洲一向很重视高管会议,他并不直接参与公司运营,高管会算是他仅有的了解公司的渠道。 今天的许天洲开会晚到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他的人虽然来了,心思却像是停在了别的地方,不只一直拿着手机回消息,脸上的表情也十分凝重。 苏汶锦忍不住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 许天洲头也没抬,眼睛依旧看着手机。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尤其是对在座的人来说,更是不值一提。 米粉店来了新人。 餐饮业人员流动大,来新人是常有的事,不过这个人比较特别,因为他不是别人,正是老奶奶的儿子。 自从那天从老奶奶家回来后,两个人很是唏嘘难过了一阵,不过也只是在那天晚上,转过天后就像经历了一场暴雨,衣服干了也就过去了。 两个人默契的谁也没有再提这件事。 许天洲很是得意了一阵,为自己的眼光独到。别人或许会被倪真真骗了,他不会,他很早就看穿了倪真真的虚伪做作。 同情是最廉价的,有些人连同情都忘了。 许天洲特意在昨天晚上提了一嘴,“要是老奶奶的儿子有个工作就好了。”这样的话,他既能从烧伤中走出来,让生活步入正轨,老奶奶也不用那么辛苦。 倪真真转过头。 她刚在电脑上答完题。银行每个月有考试,100道选择题,80分通过,不通过的待岗学习。 她才点过提交,还来不及看一眼分数,用带着惊诧的眼睛看向许天洲,问:“你说什么?” 许天洲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说,要是老奶奶的儿子有个工作就好了。” 倪真真收回视线。 电脑屏幕上写着96分,代表月考通过了,但她并没有为此显露出半点喜悦。 许天洲毫不意外。 他将她的沉默解读为愧疚,和她的同情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 许天洲正要在心里狠狠将她嘲笑一番,没想到倪真真叹了口气,失魂落魄道:“我已经试过了。” 许天洲倍感惊异。 竟然是他错了。像是被挫败扼住了喉咙,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感到无法呼吸。 果然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倪真真。 原来这些天里,倪真真一直没有闲着,服务员、外卖员、快递员,只要在街上看到招工的,她都试过了,然而无一例外,一听到他的情况,那些人想也没想便拒绝了。还好她没有冒失到让老奶奶的儿子去试,不然又是一轮打击。 倪真真重新看向他,欲言又止,“所以我想……” “想什么?”许天洲挑眉,语调淡淡的,透着几分冰冷狠厉。 其实他已经猜到了。 许天洲刚想发火,转念一想又觉得也许是个好事,随即挑起唇角笑了笑,说:“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什么?” “让他到米粉店工作。”这句话一出口,许天洲立即感到一丝畅快,好像宣布了一场战争的胜利。 他能想象到倪真真的反应,如释重负或是欢欣鼓舞,可是没有,她说:“我不想让你为难。” “没什么为难的,谁让我吃了老奶奶的饺子。”许天洲打开那本放在床头的书,一张倪真真的照片被他拿来当作书签,他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漫不经心道,“你先问问他愿不愿意吧。” 结果当然是非常愿意。 今天早上,许天洲把老奶奶的儿子带到米粉店。 他领着他熟悉了一下环境,又把他安顿在后厨,还特意找了人带他。 “今天什么也不用做,看着就好。” 走之前,许天洲又叮嘱他不要出去,还好,紧随其后的话没有被他说出来。 这件事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他给店里的店员们发了信息,说过一遍后又觉得有遗漏,就这样一条一条地发过去,直到现在。 旁人见他心事重重的,一直拿着手机,也不敢打扰。 嘱咐得差不多了,许天洲把手机握在手里,冥想一阵后吐出一口气,接着将手机放在桌子。抬头间发现大家都在看着他,许天洲连忙欠了欠身,说了句抱歉,“开始吧。” 正式开始前,秘书送来一份文件。 秘书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腰侧点缀着三层褶皱,更显妖娆曼妙。 苏汶锦说:“衣服不错,颜色也好。” 秘书觉得奇怪,差点以为时光倒流,苏汶锦刚刚才称赞过,怎么又来一遍? 秘书转头看去,苏汶锦却像失忆了一样,十分坦然地回望着她。 她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耳后的长发在弯腰的同时滑落至胸前,一时间暗香浮动。 是玫瑰的味道。 你可以刻意不看一个人,但是你不能用拒绝呼吸的形式拒绝一个人的香气。 苏汶锦在那如梦似幻的味道里转向许天洲,询问他的意见,“你觉得呢?” “嗯。”许天洲点头,“挺好。” 苏汶锦为之一振。 他是男人,所以才更了解男人,许天洲不可能是个例外。 苏汶锦刚要说什么,许天洲把文件放在桌子上,沉声道:“就这么办吧。” 他伸出手,秘书立刻递上笔,许天洲随即在空白处签上自己的名字。 拖了许久的事情终于有了实质性推进,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苏汶锦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轻松。因为他很快反应过来,许天洲说的“挺好”是事办得挺好,而不是他想的那个“挺好”。 苏汶锦有些泄气。 他不愿放弃,然而这种情况又不好再提。 会议中,苏汶锦装得若无其事,其实一直在暗中寻找机会。只是任凭秘书在一众黑白灰中穿得最为扎眼,许天洲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在她身上有过半分停留。 会议结束,许天洲饭都没吃就回了米粉店,苏汶锦最后的希望也落空了。 错过这次机会,等下一次又不知是什么时候。 没想到机会很快来了。 这天早上,倪真真按时到了网点,晨会上,网点主任向大家宣布了一个消息,传了很久的全员营销终于落地了。 其实以前也会要求他们发卡、揽储,但并不强制,也不会作为考核指标。 现在不一样,“完不成任务的待岗学习,只发基本工资。” 银行那点儿基本工资连租房都不够,这不就是变相逼人辞职吗? 气氛变得尴尬,虽然没人抱怨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眼瞧着士气低落下去,网点主任给大家鼓劲,他故意拔高音调,用激情澎湃的语气说:“同事们,这是机会啊!守着那点死工资有什么用,现在不只给了你们一个赚大钱的机会,业绩突出的还能转岗客户经理。” 说到转岗,大家终于不再是一片愁云惨雾,钱丽娜更是精神振奋,跃跃欲试。她真是受够柜员这个岗位了,只要能转岗,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主任继续道:“来,一起给自己加油!” 又来了! 所有人在心里哀嚎。 主任大喊一声“好”,所有人鼓掌一声。 主任再喊“很好”,大家鼓掌两声。 主任喊出“非常好”,大家鼓掌三声,然后开始喊口号。 每到这时,钱丽娜都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传销组织。 结果这还不算完,主任说上面摊派下来的任务只是最基本的,“我们要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总不能让兄弟网点看不起我们吧?” 钱丽娜心想,是怕看不起你吧?毕竟一把年纪了,还是一个网点主任,要是再不能晋升,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主任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然后让大家报出这个月的目标。 “小荣,你先说。” “主任……”荣晓丹一脸为难。 主任鼓励地看着她,“没关系。” 荣晓丹只得报了一个数,主任立刻两眼放光,钱丽娜却吓得脸色惨白。 这个荣晓丹,总是乱说话,反正主任也知道她没那个能力,弄砸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是别人怎么办? 这不,主任转向钱丽娜,让她报个数,眼中的期许让她如坐针毡。 钱丽娜没办法,难道她还能不如荣晓丹? 她报完自己的目标后,倪真真也没有逃过,说了一个和两人差不多的数字。 所有人说完了,荣晓丹哭丧着脸说:“主任,我们要是完不成您可别怪我们。” 主任笑呵呵道:“没事,这不才第一个月吗,完不成还有下个月呢。” 此言一出,大家更绝望了。《 》 11、第 11 章 整整一天,钱丽娜不得不把服务重点放在营销上。 她计划得很好,遇见来存钱的,就多问一句要不要了解一下最近推出的理财,看见拿着车钥匙的,就问对方要不要办个etc,要是碰到来开户的,那不好意思,开网银、开手机银行都是最基本的,要是能再绑定一个证券户,那就更好了。 钱丽娜想得不错,真正实施起来却困难重重。 原因很简单,来办业务的人不是穷得靠低保过活,就是连智能手机都没有,还有的人连字都不认识。 遇上这样的人,能顺利办完业务已属不易,还推销其他业务? 说真的,哪怕对方再有兴趣,她也懒得多说一句。 钱丽娜是真的怕了。 勤勤恳恳说上一大堆,对方一句“啥是信用卡”就足以把她打到谷底。 那一刻,她不只一句话都不想说,还特别想哭。 要不说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大呢。 当初有不少同学和她一起考银行,有一个同学被分到设在某央企的网点,来办业务的都是央企员工。 那素质,那实力,什么理财、保险、纪念币,通通不在话下。 哪像她,在这么个小破地方,有车的人都没几个。 说实在的,etc她是不指望了,除非哪天国家要求给三蹦子办etc,她绝对能超额完成任务。 钱丽娜一边在心里唉声叹气,一边偷偷观察另外两个同事。 一旁的荣晓丹也没有好到哪儿去,她好像完全放弃了,这么半天一句营销的话没有说。 也是,手上的业务已经够她手忙脚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个错,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三个人里,只有倪真真还在坚持。 她认真向每一位客户介绍银行的新业务,不厌其烦地回答对方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哪怕对方冷着脸甩出一句“不办”,她还是能像开始那样保持微笑。 钱丽娜忽然有些同情她。 倪真真像极了每个班里都有的那种同学,刻苦是真刻苦。 作业交得最齐,笔记做得最好,上课听得最认真,至于成绩,也是真的一般。 做那么多有什么用?如果不能有的放矢把功夫用在对的地方,到头来除了感动自己,什么都不会留下。 钱丽娜还想着要不要提点倪真真一下,转念间,她又觉得倪真真未必不知道。 也许她只是做给网点主任看的,这样的话,就算完不成任务,主任也不会怪她。 想到这里,钱丽娜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要不说职场如战场,差一点就被骗了。 虽然营销任务重得让人喘不过气,但钱丽娜还是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那就是她毫不客气地给“男友”加了一个“前”字。 她终于和男朋友分手了! 前男友是她的大学同学,两个人相识于同乡会。 临近毕业,前男友打算回老家,还问钱丽娜的父母有没有给她准备好,“我家里已经买好了车房,工作也安排好了,事业单位有编制,到手这个数。” 钱丽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从来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没想过要回去。 “回去?回去有话剧吗?有展览吗?有顶尖医院吗?有国际航线吗?” 果然,前男友被她问的哑口无言。 “那、那些和你有关系吗?”前男友憋了半天吐出一句。 钱丽娜懒得和他多说。 后来,前男友回了老家,过上了父母安排好的日子,钱丽娜则选择到银行工作。 两个人虽然没有明确说过分手,但也和分手差不了多少。 他们就这样谈了一段时间“异地恋”,直到昨天,前男友突然问她能不能回来,“再不回来就分手。” “那就分手吧。” 钱丽娜没有半分犹豫。 她一定能找到更好的。 下午五点,银行准时关门。 门虽然关了,工作还没有停。几个柜员开始清点当天的现金和凭证。 荣晓丹提心吊胆地数了一遍,万幸,今天没出错,不过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她向主任许诺过的理财一笔都没有卖出去。 荣晓丹悔不当初,她说自己被主任骗了,“他非逼我说,我当时一紧张,想也没想就乱说了一个数,这可怎么办啊……” 见她这样懊恼,钱丽娜哪里还能说难听的话,她只能安慰荣晓丹没关系,反正大家都完不成,还能把大家都开除了吗? “到时候谁干活?” 倪真真也说这才第一天,“万事开头难,以后会好的。” 在两人的劝慰下,荣晓丹终于不再难过,她叹了口气,说:“也只能这样了。” 很快,她又像想起了什么,眨巴着眼睛问倪真真:“真真,你不是读的国际学校吗?那些同学还有联系吗?”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钱丽娜,能读国际学校的,肯定非富即贵,即便是几百万的任务,随便拉一个人出来也能完成。 荣晓丹也是打的这个主意,她不无羡慕地说:“你就好了,有这些同学在,肯定能帮你完成任务。你这么漂亮,性格又好,肯定有不少男生追你吧?找他们帮忙啊。” 倪真真垂下眼睛,若有所思:“如果没办法的话,也只能试一试。” 荣晓丹眼光一亮,立刻抱着倪真真的胳膊,讨好似的说:“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 倪真真笑了笑,说:“放心吧。” 检查完自己办理的每一笔业务,再交叉检查一遍,做完这一切还不能下班。银行规定“钱不过夜”,所以必须要等运钞车来接钞。 结果他们没等来运钞车,倒是等来一辆红色卡罗拉。 钱丽娜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网点这边经常有人在下班后来办业务,你告诉他已经下班了,他就说明明开着门,里面也有人,凭什么不办业务? 钱丽娜最怕遇上这种人,你怎么和他解释也没用,好像全天下就应该围着他转。 不过今天这个人倒是有些奇怪,那人并没有下车,而是一直按喇叭,一下接一下的,按得很有节奏。 没完没了的声音弄得人很是心烦,钱丽娜正想上去大骂一顿,荣晓丹抢先冲过去。 她弯下腰,朝里面看了一眼,立时眉开眼笑:“你来了?” 钱丽娜怔了怔,荣晓丹已经转过来,她向两人介绍道:“我男朋友,邓茂林。” 至于邓茂林有没有向她们打招呼,钱丽娜已经记不清了,因为在那一瞬间,她因为分手而建立起的愉快心情一扫而空。 她看了看倪真真,发现倪真真目光柔和,一脸艳羡,忽然间又释然了。 毕竟她还有机会,不像倪真真,除非离婚,不然也就那样了。 倪真真说:“要不你先走吧?别让男朋友等急了。” “那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 “那我走啦。”荣晓丹拉开车门上车,坐好后向两人挥手,“真真再见,丽娜再见。” 很快,车开走了,留下一串呛人的尾气。 荣晓丹怎么不声不响地有了男朋友? 钱丽娜忍不住和倪真真讨论起来,另一边,邓茂林对倪真真也颇为好奇。 “那个让你先走的人是谁啊?长得挺漂亮,有男朋友吗?我有好几个同事还单着呢。” 他竟敢当着她的面夸别的女人漂亮,荣晓丹撇了撇嘴,说:“你那些渣男同事就算了吧,而且她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邓茂林毫不掩饰语调中的惊奇,“她老公是干什么的?” “在汇景中心上班。” 说话间,红灯亮起,邓茂林只得将车停下。 然而就在这时,一辆从后而来的小面包居然一个转向,以极快的速度插在了邓茂林的车前。这要是在往常,他一定会骂上几句或是狂按喇叭表示抗议,可是今天,他完全顾不上这些。 邓茂林在停下车的同时转头看向荣晓丹,问:“在哪儿?” “汇景中心。”荣晓丹又说了一遍。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她把这几个字说得字正腔圆。 原来他没有听错。 难怪…… 邓茂林先是觉得这一切似乎理所当然,然后又有些不甘心,他想对荣晓丹说什么,张了张嘴又什么也说不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邓茂林怔怔地看着荣晓丹,荣晓丹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气氛微妙。 终于,荣晓丹再也忍不了了,她率先爆发出一阵笑。 邓茂林看着她,越发摸不着头脑。 “你笑什么?” 荣晓丹不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在那阵惊天地泣鬼神的笑声中,她一边捶着邓茂林的肩膀,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解释,“是地下一层的米粉店啦。” 邓茂林愣了一会儿才堪堪露出一点笑,然后长出一口气,语气带着轻蔑,“是米粉店啊。”意识到荣晓丹是在故意作弄他,邓茂林用手一点她的额头,嗔怪道,“调皮。” 荣晓丹说:“我们第一次听说时也和你一样的反应。不过话说回来,米粉还挺好吃的,有机会可以去试一下。” 绿灯亮起,插队的小面包开出去了,邓茂林也一脚油门踩下去,他一边享受着发动机悦耳的轰鸣,一边不屑地开口:“米粉就算了吧,那东西人均能有五十吗?走,我带你吃海鲜去。”《 》 12、第 12 章 送走荣晓丹,又等来运钞车。 运钞车走后,还要逐个检查监控、电脑、消防栓。 倪真真习惯在这时顺便收拾一下卫生,毕竟是自己工作的地方,某种意义上来说,待在这里比待在家里的时间还长,弄的干净整洁一点,人的心情也会好。 不过今天,倪真真又把电脑旁边的电线整理了一下。 上班的时候,钱丽娜差点被垂下来的电线绊倒,还有旁边那堆纸箱,总是挡路,倪真真也给它们换了一个地方。 确定没问题,两人关灯锁门,相互道别。 倪真真到家时,许天洲还没有回来。 许天洲有工作餐,很少回家吃饭,只是一个人的话,倪真真也不太想做饭,况且她的头上还悬着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几百万的营销任务。 今天之前,倪真真还抱有一丝幻想,她坚定地认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一定能获得上天的眷顾,然而经过今天的实践,她才明白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幼稚。 其实不用荣晓丹提醒,她也很清楚地知道,相比柜面上的客户,国际学校的同学才是她最好的资源。 可惜荣晓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越是有钱的人越是早早有了固定的合作银行和理财经理,这其中的利益盘根错节,恐怕不是她轻易能够撼动的。 要点小钱倒是可以,可是那样的话,和乞讨又有什么区别? 倪真真换了衣服,又洗了一把脸,然后把自己扔进铺了格子布的沙发里。 隔壁准时传来练琴声,断断续续的好像一只无情的手,总是在你要深吸一口气的时候掐住脖子,没过多久,属于抗战剧的枪炮声接踵而至。 倪真真疲惫地将脸埋在膝上,不断安慰自己,“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许天洲终于回来了。 他刚进门便抱怨了一句,“好冷。” 倪真真也说,“好像要下雪了。” 今年的天气特别怪,前几天还烈日炎炎,这几天又降温了,外面叶子还没有落完,一场大雪已在悄悄酝酿。 倪真真赶忙把厚衣服找出来,小房子就这点好,找什么都方便。当然了,缺点也很明显,除了一人一件厚衣服,再也放不下更多东西。 倪真真手上这件羽绒服还是她在国外留学时买的,那时候对钱没概念,同一款式有不同颜色,喜欢就都买下来,现在不行了,她甚至记不清上次买衣服是什么时候。 许天洲正在洗手间洗漱,倪真真悄悄跑过去,一下子从后面抱住他,在许天洲发出一声闷哼后,止不住地笑。 “喂,问你一个问题。”倪真真促狭道,“你攒了多少钱?” 许天洲说了一个数。 倪真真点头,“我也差不多。” 她把脸贴在许天洲宽厚的背上,暗暗盘算了一下距离付房子的首付还有多少,然后又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银行里的营销任务。 主任说得对,这的确是个赚大钱的机会,她一定要牢牢抓住。 似乎是感受到她的不同寻常,洗漱完毕的许天洲握上她放在自己身前的手,问:“怎么了?” “没什么。”倪真真抬起头,她的侧脸因为有了许天洲的体温而染上淡淡的粉红。 她重新把脸贴在许天洲的衣料上,声音柔软而坚定,“我们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家了。” “是吗?”许天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弯了弯唇角。 这场寒潮来得又急又猛,整座城市还没有正式供暖,房间里到处冷冰冰的,只有被窝里还算暖和。 倪真真刚躲进被子,正是昏昏欲睡的时候,手机响了。 一旁的许天洲忍不住皱眉,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打电话。 想来应该是特别重要的人,倪真真不仅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整个人神情紧张,正襟危坐,接电话的态度也好得不得了。 她“嗯嗯”了一阵,又连说了几个“没问题”。 挂掉电话,倪真真非但没有表现出半分被打扰的不快,还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她立即翻身下床,拖鞋也顾不上穿,急急忙忙道:“我要出去一下。” “出去?”原本靠在床头看书的许天洲倏地坐起来,向来不形于色的脸上露出一点惊讶。 “客户要我现在过去装etc。” “这么晚?” “没办法,他平常要送货,只有这个时候有空。”倪真真看了一眼时间,庆幸道,“还好,还有地铁。” “回来怎么办?” 倪真真想了想,“只能打车了。” 许天洲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重新靠回床头,不客气地笑出声,直言不讳道:“提成够你打车吗?”哪有这样的,做一单业务还要倒贴钱? 倪真真胡乱裹上外套,一边穿鞋一边解释,“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好不容易才有这么一笔业务,而且我都答应他了。” 她转身开门,冷气扑面而来,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 “你先睡吧。”倪真真探过头嘱咐了一句。 “喂……”许天洲还想说什么,房门“砰”地一声关上,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倪真真风风火火地赶过去,又匆匆忙忙赶回来,一来一回居然比预计的时间早了半个小时。 邻居们都睡了,楼道里漆黑一片。 倪真真上了楼,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迅速洗漱一番向卧室走去。 她故意没有开灯,而是蹑手蹑脚地靠过去,接着用手摸了摸。 谁知这一摸并没有摸到被角,反而摸到一只温暖有力的手。 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那只手已然反握住她。 十指相扣,床上的人一拉一带,倪真真下意识低呼一声,人已经被圈在许天洲怀里。 倪真真觉得奇怪,许天洲明明应该睡在床的另一边,怎么才走没一会儿,他就到这边来了? 倪真真还没从一个泥潭里脱身,又意外跌进许天洲低沉清冷的声音里。 “回来了?” 许天洲闭着眼,下巴在倪真真的肩上来回摩挲,她周身散发着寒气,连发梢都是冷的。 倪真真很是抱歉,“吵醒你了?” “没睡。” 许天洲这么说着,眼睛还是闭着的。 既然许天洲还没有睡,倪真真兴致勃勃地说了一件稀奇事。 “说出来你都不信,我回来的时候不是要打车吗?软件上显示的是现代,来的居然是奔驰。” 倪真真倒是听说过打车遇上豪车的事,不过她一直以为那都是编出来的段子,从没想过这种事会是真的,而且发生在自己身上。 “是吗?”许天洲也很是惊奇,不过他依旧没有睁眼,而是不紧不慢地吐出两个字,“钓鱼?” “钓鱼?”倪真真不明白。 这么晚了去哪儿钓鱼?再说了,她也没看到渔具。 不过一瞬,倪真真又反应过来,原来许天洲的话是这个意思。 倪真真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她斜睨着他,语气颇为无奈,“司机是女的。” “女的?”许天洲睁开眼,他用手撑着额头,面露疑惑,“你没问她为什么开网约车吗?” “问了。”倪真真在许天洲身旁躺下,令人心安的暖意袭来,她又有点想睡。 倪真真打了个哈欠,“她说车是公司的,反正油不要钱,出来赚个外快。” “是吗?”许天洲毫不掩饰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让倪真真立时没了睡意。 许天洲很少笑,而这一笑极不寻常,那是一种足够撕破眼前漆黑的笑,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 黑暗中,倪真真不自觉地呆了呆,很快,她又听到许天洲戏谑道:“她老板知道了还不得气死。” “嗯,这倒是。”倪真真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也算是帮了自己,倪真真真情实感地为对方感到担心。 她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闭上眼睛郑重其事道:“神明保佑,千万不要让她老板知道。” 许天洲笑得更大声了。 倪真真一头雾水,“你笑什么?” 许天洲摇头,简短的几个字因为憋着笑而变得支离破碎,“没、没什么。” “哦……”倪真真拖长音调。 她猛地坐起来,摆出一副审问他的姿态,威胁道:“你是不是笑我傻?” 许天洲快要忍不了了。 倪真真做梦都想不到,“网约车司机”的老板不只知道,还是她亲口告诉他的。 见他不说话,倪真真开始在他的身上到处挠,一边挠还一边逼问:“快说,是不是?” 许天洲有点受不了,他忽地一下抱住倪真真,哑着嗓子说:“别闹。” 倪真真听话的不再动了。 这一天又是营销任务,又是东奔西跑,她是真的累了。 窗户外面,零星的雪花飘了下来,倪真真闭上眼睛沉沉睡去,许天洲却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中一片清明。《 》 13、第 13 章 奔驰、网约车、女司机。 毫无疑问,这一切都是许天洲的杰作。 这么晚了,倪真真非要出去,许天洲没办法,只得给苏汶锦打电话,让他安排一下。 没想到苏汶锦还挺细心,特意找了秘书过去,而不是公司的专职司机。 一想到倪真真被蒙在鼓里,对这一切浑然不觉,甚至还在给秘书祈祷,许天洲就止不住想笑。 这一笑差点把倪真真吵醒。 她不安地动了动,小声呓语。 许天洲仔细分辨她的话,好像是“冷”。 睡梦中的倪真真不断往许天洲怀里钻,许天洲拗不过,只好将她抱紧了一些。 这的确是一个舒服的姿势,在倪真真均匀而绵长的呼吸中,许天洲也闭上了眼睛。在将睡不睡的时候,许天洲又想起倪真真说到奔驰时陶醉的语气。 他忍不住在心里笑骂:“真够傻的。” 第二天一早,苏汶锦赶到58楼会议室。 就在刚刚,许天洲突然说要见面,但也没说是什么事,苏汶锦只得推迟了后面的行程。 许天洲算是个有计划的人,这样的情况非常少见。苏汶锦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公司里的几项事务,依然找不到头绪,人也越发忐忑。 苏汶锦进来时,许天洲已经到了。 苏汶锦逐渐放缓脚步,小心观察着许天洲的表情,还好,许天洲看上去心情不错。 这绝对不是他的臆想。 也许是因为接触不多,仅有的时间里又总是在说工作,印象中的许天洲气质内敛,不苟言笑,很少说话,也不太爱笑。 毕竟身份在那里,再怎么冷淡也是应该的。 所以今天的他才显得非常特别。 他独自一人坐在会议桌旁,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做,明明是最无聊的时候,眉梢眼角却满是盈盈的笑。 苏汶锦一下子放松不少。 他只是有一点好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这么开心。 苏汶锦拉了椅子坐下,直觉告诉他,也许会有好事发生。 果不其然,秘书端上两杯咖啡,在咖啡杯落下的同时,许天洲抬起头,语气优雅诚恳:“昨天晚上麻烦你了,谢谢。” 角落里有刚换的绿植,密密匝匝的枝丫上结满了金桔。许天洲笑意未收,眼中难得一见的柔软与金桔的浓烈灿烂交相辉映。 秘书不由得怔了怔。 这么久了,这好像是许天洲第一次正眼瞧她。 昨天晚上刚下班不久,秘书接到了苏汶锦的电话,要她去接一个人。说起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竟然能得到许天洲的亲口感谢。 这是秘书没有想到的。 外面冰天雪地,寒风刺骨,会议室里暖意融融。 秘书依旧穿着一件连衣裙,水红色,一字领,锁骨若隐若现。 许天洲转回头,秘书也收回目光,含羞带怯地“嗯”了一声。 顷刻间,会议室里春意更浓。 苏汶锦更加放松了,以至于和许天洲开了一句玩笑,“别只是嘴上说谢谢。” “……”许天洲沉默几秒,点了点头,似乎是在表示认同,“也是。” 他一边用咖啡勺搅拌着咖啡,一边轻描淡写道,“你别干了,让她顶替你。” 苏汶锦猛然一怔,很快又笑了出来,“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为你着想,你倒拿我开涮。” 他转向秘书,脸上的笑容不见,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这样吧,给你算加班,三倍工资加调休。” 说完后,又问许天洲的意见,“怎么样?” 许天洲放下咖啡勺,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主见?” 苏汶锦脸色微变,这话说得有点重。 身为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许天洲并不直接参与管理,公司的大小事务都要苏汶锦拿主意,现在,许天洲居然说他没主见。 联想到刚才那句“别干了”,苏汶锦不禁有些紧张,赶忙换了个话题,“找我来有什么事?” 许天洲转过头,让秘书先出去。 苏汶锦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原来真的有事,他还以为许天洲到这边来只是为了感谢秘书。 等秘书走后,许天洲又想了一阵,终于,他像是做出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决定。 “帮我物色一辆奔驰。” “什么?”苏汶锦有些诧异,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他还是脱口道:“你想开了?” 就在前不久,苏汶锦才问过他要不要买车。 那时也是在这间会议室,其他高管都在,所有人神情严肃,一动不动,只有许天洲不断变换姿势。 众人都注意到了许天洲的不同寻常,特别是正在发言的高管,误以为许天洲对他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不耐烦。 会议结束,苏汶锦试探着问了一句,“怎么了?” 许天洲闭上眼睛,面露痛苦,“浑身疼。” “生病了?” “挤地铁挤的。” “……”苏汶锦不敢相信。 他已经好几年没坐过地铁了,虽然对地铁的拥挤时有耳闻,但是并没有直观的感受。 到底有多挤,能把人挤成这样? 不过这还不是最不可思议的。 最不可思议的是,作为一家物流公司,信达集团最不缺的就是交通工具,公司旗下资产众多,别说汽车,就连飞机都有三四十架,谁能想到许天洲身为信达集团老板,名下居然连一辆车都没有。 苏汶锦真诚向他建议,“你要不要买辆车?” 他怕许天洲有顾虑,还说现在这年头,车也算不上什么奢侈品,几万块的车也有不少。 “反正只是代步,总比挤地铁好。” “而且一点也不影响你装穷。” 当然了,后面这句话他只是在心里想了想,并没有说出来。 然而任凭苏汶锦说得天花乱坠,许天洲还是一口回绝了。 “她想先买房。”许天洲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难以名状的柔情。 不用问,这个“她”自然是指倪真真,苏汶锦也就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许天洲会改了主意。 难道是昨天晚上的事刺激到他,所以才会决定买车?可也没必要买豪车,难道他不想再装了? 不知怎么,苏汶锦又想到了倪真真。 这是不是说明倪真真不用再受苦了? 苏汶锦暗自思忖,与此同时,许天洲在手机上点了一阵。 片刻后,他将手机亮出来,说:“我要这个。” 苏汶锦看了一眼,那是一张奔驰车的照片,旁边写着型号。 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苏汶锦几乎不能思考,他有些为难地说:“这个……可能不太好找。” “给你一天时间。”许天洲站起身,系好西装扣子,居高临下道,“我明天来提车。” “明天?”苏汶锦差点吐血,不是说一天时间吗,那也该是后天,怎么会是明天?难道是从现在开始数24小时? 有这么算的吗?《 》 14、第 14 章 许天洲把想买车的事情告诉了倪真真。 倪真真正在餐桌前写东西,她左手电脑右手词典,一脸苦大仇深,忙得不可开交。 听到许天洲的话,倪真真转过头,颇为意外地问:“买车?” “对,买车。”许天洲气定神闲地说道。 他料定倪真真不会答应,不过也无所谓,反正他已经和苏汶锦说好了,明天提车。 出乎意料,倪真真当即表示同意。 她再一次惊叹于两人的心有灵犀,扔下手里的词典凑过来,眼睛很亮,笑得像水果蛋糕上沾了糖霜的草莓,“我也是这么想的。” 前不久,两人坐地铁时遇到一件事。 那天早上,两人照旧赶到地铁站,地铁站里的人虽然多,但还算平稳有序。大概等了两三趟车,终于轮到他们。 每到这时,倪真真几乎不用怎么用力,后面的人就能把她推上去。 这天也差不多,车门打开,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们一拥而上。 没想到就在倪真真一脚车里一脚车外的时候,走在倪真真前面的女生被横出来的行李箱绊倒了。 倪真真赶忙停住脚步,上半身则由于惯性弯成90度。 其实她原本可以一脚跨过去的,就像其他人那样,脸上无悲无喜无惧无怒,眼中除了上班打卡,再容不下其他事情。 但是她没有。 倪真真伸出手,想要把女生拽起来,只是她力气不够,又被旁边的人狠狠一挤,一个没站稳,压在女生的腿上摔在一边。 那可是早高峰的地铁,平常上车后脚都够不着地,挤掉鞋,挤碎电脑屏幕都是常有的事。 倪真真的包已经被人踩了几脚,这要是再有人冲过来,她一定会被那些人踩死。 当时的倪真真根本顾不上害怕,她这一跤摔得有点重,胳膊不小心撞在栏杆上,疼得直掉眼泪。 还好许天洲反应快,他伸出双臂撑在门上,用身体挡住了后面的人。 这一举动无疑引起了车外乘客的愤怒。 现在正是争分夺秒的时候,车门马上就要关了,这趟上不去,只能等下一趟,耽误了上班打卡,谁能负责? 正在这时,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有人摔倒了!” 也许外面的人没有听到,也许听到了也当没听见,他们继续往前挤,挤不动就开始骂骂咧咧拳打脚踢,直到车门关上。 一切归于平静,地铁独有的凉风呼啸而过,倪真真第一次觉得,突兀的风也会如此可爱。 她长出一口气,和女生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 女生不断说着谢谢,她眼中有泪,声音哽咽,想必是怕极了。 “有没有受伤?好了好了,没事了。”倪真真检查了她的身上,又小声安慰了几句。 周围的人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如果有的话,那也是一点接近于狡黠的庆幸。 许天洲挡住了那么多要上车的人,相比以往,车上的人真的不算多。 倪真真也觉得,这似乎是两人这么长时间以来坐的最松快的一次地铁,当然,代价也尤为惨重,许天洲的裤子上全是鞋印。 两人都感到后怕。 “你怎么回事!”在一个角落里,许天洲压低声音呵斥,“刚才多危险!” 他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紧张的气氛中走出来,整个人身体紧绷,双目赤红。 倪真真低着头,声音小小的,“这不是有你吗?” 许天洲一下子没了脾气。 教训她的话就在嘴边,许天洲张了张口,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他把头转向一边,闭上眼睛。 明明已经脱离险境,许天洲还是心有余悸,他实在不敢想象,如果不是他挡在那里,眼前的人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广播声响起,车辆到站了,地铁因为制动产生小幅晃动,倪真真又是一个趔趄,许天洲几乎是神经质地抓住她,好像又怕她摔倒。 “啊……”倪真真被他抓得有点疼,她低呼一声,说了一句“谢谢”。 许天洲的目光依旧深邃,他紧盯着她,手上的力道没有丝毫减弱。 倪真真以为这次意外不过是虚惊一场,直到第二天晚上,许天洲喊疼,她才发现许天洲受了伤。 他的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极是触目惊心。 “怎么会这样……”倪真真控制不住,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许天洲转过头,问:“很严重吗?” 前一天,他还不觉得有什么,第二天一早,他像是被人暴打了似的,浑身上下都在叫嚣。 他强撑着去和公司高管开会,好几次疼得受不了,他不想因为个人原因中断会议,只能通过不断变换姿势缓解疼痛。好不容易熬过会议,还有米粉店的工作要管,直到倪真真下班回家,他才对倪真真说出实情。 倪真真像是被吓坏了,抽泣不停。 许天洲被她哭得有点烦,口是心非道:“好了,其实也没那么疼。” 倪真真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 她给他热敷了一阵,又给那些淤青喷了药,临睡前还嘱咐道:“明天去医院看一看吧,别强撑着。” 也是在那时,倪真真生出了买车的念头。 虽然车是消耗品,他们又要攒钱买房,但是拿出几万块买车也不是不可以,至少不用再挤地铁了。 倪真真问许天洲想买哪款车。 也许是对他们之间的默契很有信心,不等许天洲说出答案,她的眼前已经有了车的款式和颜色。 应该是白色的,最好带一个天窗…… 她兴致勃勃地看着许天洲。 许天洲也看着她。 他的目光在倪真真满是期许的脸上扫过,很快落在自己的手上。 许天洲正在削苹果,他慢条斯理地削完最后一下,把完整的苹果皮扔进垃圾桶,接着切下一片苹果递给倪真真,说:“我想买奔驰。” 许天洲说这句话时没有一丝感情,冰冷得仿佛一柄利剑。 只是一瞬,倪真真的笑容僵在脸上。 “甜吗?”许天洲问。 “嗯。”倪真真食不知味。 为什么要买奔驰?倪真真不明白。 她机械地吃完苹果,纠结片刻后小心翼翼地问:“一定要买那么贵的吗?” 许天洲说:“反正都要买,为什么不买好的?” “可是……” 大概看出倪真真有顾虑,许天洲十分大度地说道:“用我的钱买。” 结婚以来,两人的财务完全分开,如果一起出去,许天洲给钱的情况比较多,除此之外,他们一直是各花各的,彼此之间也很少过问对方把钱花在哪里。 倪真真垂下眼睛,眼里光华不再,她叹了口气,说:“好吧。”《 》 15、第 15 章 她能理解许天洲为什么想买豪车。 谁不想有一辆豪车?又舒适又有面子。她的父亲在掘得第一桶金后也是迫不及待地买了车。 况且对于许天洲来说,豪车不只代表着舒适和面子,还是一味药,一味抚慰心伤的药。 他实在是被奚落怕了。 许天洲是国际学校的异类,有关他的议论从未停止。 国际学校的同学们非富即贵,家家都有豪车,还不只一辆。每到上下学,学校门前就会被一众豪车堵得水泄不通。 bba就不用说了,那都是最基本的,像什么玛莎拉蒂、保时捷、宾利之类的也不鲜见。学校离会展中心很近,会展中心每年举办一次车展,这里每天都是车展。 学校里从幼儿园到高三,一千多名学生,再加上老师和校工,数来数去,好像只有许天洲家里没车。 不对,他家有车,据说还是一辆“神车”。 倪真真听其他男生讨论过,当听到“神车”时,她还以为那帮男生转了性子,不再那么刻薄,后来才知道所谓的“神车”是讽刺的意思。 “听说连安全气囊都没有。” “十万?也就五万吧,还没我妈一个包值钱。” “对对对,会把后面的座位拆了用来拉货。” “那他们一家一起出去的话,他坐哪儿?” “蹲着?要不躺着?” “雾草,埃尔法!” “哈哈哈……” 倪真真不确定许天洲有没有听到,因为每到课间,许天洲都会很忙,不是看书就是做题,要不就在听英语,从不管别人在干什么。 这次也一样,他自始至终低着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能是习惯了?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倪真真的心好像更痛了。 倪真真恨自己的无能,那时的她给不了许天洲任何帮助,哪怕是一点安慰。 印象中,许天洲总是一个人。 放学后,同学们纷纷上了自家豪车,也有人会成群结队地走在一起,不是回家,而是去附近满是奢侈品店的商圈逛街,只有许天洲孤零零地走在街上。 倪真真没见过许天洲的家人来接他。 如果有的话,也该是这样一幅情景。 他需要在路边一辆接一辆的豪车里找到自己家那辆“神车”,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钻进去。每当这时,周遭或许会爆发出一阵议论,哪怕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也很难不这么认为。 倪真真想,也许就是在那时,许天洲在心里下定决心,有朝一日,一定要买一辆豪车。 这和保时捷广告中说着“二十年后见”的小男孩不同,那是一颗属于恶魔的种子,如果不能开出花,就只能在肮脏的泥土里越扎越深。 倪真真不怪他,那时的他尚未成年,没办法做出改变,现在的他有了一些积蓄,会报复性消费也是理所当然。 如果换成自己,她并没有信心比许天洲做得更好。 倪真真看向许天洲,她露出一个笑,尽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自然一些,“什么时候去买车?” “你不反对?”许天洲好像不愿意相信。他凝视着倪真真,他们离得这样近,他却始终无法看透她。 如果这是一场戏,也该收场了。 偏偏倪真真笑容明媚,一点儿生气的样子都没有,甚至还在反问:“为什么要反对?”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他把钱拿去买车,就不能买房了。 他不相信倪真真毫无芥蒂。 然而倪真真再一次让他失望,她说:“要是没有和我结婚,只有你一个人,你根本不用经过别人的同意,说不定早就把车买好了。” 她依偎在许天洲胸前,既是说给许天洲,也是说给自己,“如果我们在一起,还不如一个人的时候过得好,那我们为什么要结婚?” 倪真真想通了,她不该干涉许天洲。多年来的梦想成真,她应该为许天洲高兴。 许天洲说不出话,倪真真靠在他的身上,带来一点冬日里可贵的温暖。他很想问倪真真,和他在一起,有没有比她一个人时更幸福。 然而他不敢。 许天洲伸出手揽上倪真真的肩膀,他将她圈在怀里,又抱得更紧。倪真真早已将头发放下来,发梢拂过他的脖颈,比羽毛还要柔软。 “你还没说,什么时候去买车?”倪真真问。 许天洲依旧没有回答。 许久后,倪真真听到一个低哑到有些陌生的声音说,“谢谢。” 倪真真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还是会难受吧。 那天晚上,倪真真没有睡好,第二天上班时也浑浑噩噩的,结果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扎帐时发现少了三百块钱。 听说倪真真短款了,往常总是冷眼旁观的钱丽娜突然变得无比热心。她扔下手里的活儿赶过来,一边安慰倪真真三百块钱不算多,一边和她一起看监控。 两人很快发现问题。 原来一位客户拿了三千元现金来存,钱没存完又要换三百零钱,这样一来应该是存两千七,倪真真一时没反应过来依旧存了三千,所以多给出去三百。 钱丽娜说:“你不用太自责,这种错误也是难免的。”她早就说过,像倪真真那样办业务,迟早会出事,这不就来了? “还好不是别的错误。”倪真真庆幸道。她既没有影响到银行的声誉,也不会给客户造成损失。 钱丽娜却没有那么乐观,她仔细看了看存钱的人,“原来是他。”钱丽娜抱着双臂,同情又惋惜,“别人的话说不定还能试一试,要是他的话肯定是追不回来了。” 这个光头老人是网点的常客,长得极为凶悍,为人也十分苛刻。网点有评价系统,每当他们让老人为柜员的服务作出评价时,他都会理直气壮地按“不满意”。 这么长时间,没有人可以例外,连最是温和好脾气的倪真真也没能逃脱他的魔爪。 “不会吧……”倪真真抱有一丝侥幸,她总是不愿意把人想的太坏。 “怎么不会!”像是被戳到了痛处,钱丽娜瞬间拔高音调,“我上次短款,打电话过去对方根本不承认,后来直接拉黑,主任为了营运评价,不让报警,最后还不是我自己垫的。还有晓丹,那个老太太说起来还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要不是晓丹她妈带着东西上门,她能那么痛快地还钱吗?” 钱丽娜越说越激动,“你又不是不知道每天来的那些人多么爱占便宜,今天不就有一个,听说存钱送话费,就把一万块钱存了又取、取了又存,你告诉他一个人只能参加一次,他就骂你是骗子。那些人天天想着从银行敲一笔,一会儿说卡里的钱少了,一会儿说取到□□,这可是送上门的三百块钱,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还你!” “对了。”钱丽娜又说,“上次有一个人来存钱,递给你五百说存六百,然后污蔑你贪污了他一百,你忘了?” 倪真真解释道:“他可能真的有六百,只不过不小心丢在别的地方,应该不是有意的。” “怎么可能!”钱丽娜冷笑一下,在心里骂道,怎么会有人这么傻! 说实话,要不是钱丽娜提起,倪真真都不记得有过这件事,没想到钱丽娜会记得这么清楚。 “算了……”钱丽娜似乎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她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我当然希望你能要回来,不过也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三百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管怎样,至少要打电话试一试,不过电话还没打出去,许天洲的电话倒是来了。 许天洲催她快点儿回去,“我有惊喜要给你。”《 》 16、第 16 章 回去的路上,倪真真试着给光头老人打电话,第一个电话打通了但没人接,后来再打就怎么也打不通了。 倪真真想起钱丽娜的话,“这可是送上门的三百块钱,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还你!” 倪真真不愿相信,她执拗地认为老人或许有什么不得已,说不定电话号码根本就是错的。 冬日的第一场雪断断续续下了两天,刚才稍稍停了一会儿,现在又下了起来。 天早已黑了,街上霓虹闪烁,间或有蒸汽从餐饮店冒出来,为满目五彩斑斓再添一色。 一步踏入租住的小区,浮华与热闹纷纷退场,除了窗户上透出的灯火,再难看到其他颜色。 但这并不妨碍她一眼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银杏树下,许天洲长身玉立,银装不只包裹了大地,也为他披上一片雍容炫目的莹白。 许天洲穿一件深色大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常穿的西装,还有一条浅灰色围巾。 那是倪真真买给他的。 也不知道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头顶、肩上覆盖了一层白白的雪花,目光灼灼有神。 倪真真的第一反应是,他不冷吗?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几乎是在积雪的道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像是心疼,又像是在埋怨,“你怎么在这儿?” “回来了?”许天洲的脸上挂着笑,他往旁边指了指,说,“快看。” 那是一辆被积雪覆盖的车。 老小区车位紧张,能停车的地方都停满了,所以她虽然看到了这辆车,但在许天洲用手指之前,她并没有把这辆车和许天洲联系在一起。 倪真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雪虽然厚,但还没有盖过车头的立标,倪真真一眼看出来,那是一辆奔驰。 倪真真惊讶道:“车买好了?这么快!” 许天洲含笑不语。 倪真真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说的“惊喜”。“惊”是有那么一点,“喜”就谈不上了。 气温越来越低,倪真真抱上许天洲的胳膊,说:“快回家吧。” “你不看看吗?”许天洲问。 倪真真怔了怔。 和许天洲不同,她对车不感兴趣,对奔驰也没什么执念,不过既然许天洲这么说了,她也不好扫兴,于是装模作样地端详一阵,点着头说:“嗯,挺好。” 许天洲察觉到她的敷衍,毫不留情地揭穿她,“雪都盖住了,能看出来什么?” 倪真真很想说,她真不觉得有什么好看的,她又不是没见过,国际学校,家所在的小区,到处都是。 况且她家里也有一辆,不过那是老款,是父亲发家时买的,陪伴她走过了童年、少年,直到她离开。 许天洲好像铁了心要她看,他站在车头,向她招手。 倪真真没办法,只好走过去。 她在许天洲的示意下伸出手,把引擎盖上的雪扫掉一点。雪有些厚,倪真真这一扫不够有力,是许天洲补了一下,才露出里面的黑色车漆。 雪还在下,白色的冰晶落在黑色车漆上,那样渺小又那样耀眼。 倪真真以为做到这里已经足够了,没想到许天洲依旧执着,他不说话,只是用那种裹挟着期待与鼓励的眼神看着她,让人不忍拒绝。 倪真真继续挥动手臂,又将雪扫掉一块。 这一次,她终于发现一点不同。 倪真真也说不上自己是从哪里看出来的,或许是从引擎盖上隆起的流线,或许只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感觉。 不用许天洲再说什么,她忽然像变了一个人。倪真真也不顾那些雪会不会把自己弄湿,她疯了一样趴在上面,一下接一下将雪扫开。 很快,车头露了出来,正是她最熟悉的样子。 视线变得模糊,倪真真不敢相信,怎么可能? 似乎是想让她看个清楚,路灯“啪”的一声亮了起来,正好将他们包裹其中,也给了那辆车不可思议的光。 倪真真甩掉眼泪,继续扫雪,许天洲也在一边帮忙,直到整辆车完全暴露在她的眼前。 那是一辆黑色的老款奔驰,经过了岁月的洗礼,却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眼泪夺眶而出,倪真真再也控制不住,她哭着问许天洲:“为什么?” 她以为许天洲会买新车,没想到他会买二手车,还是一辆没人要的“老爷车”。 许天洲淡淡地笑着,问:“喜欢吗?” 倪真真只顾着哭,根本没办法回答。 这辆车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个车,对她来说却是一把开启回忆之门的钥匙。 父亲念旧,自从买下那辆奔驰后再没换过车,他就是用这辆车送她去学芭蕾,去学校,去考试,带她去海边,去博物馆,去温泉酒店…… 许天洲拉开车门,向她招手。 倪真真坐进去,先是打了一个冷颤,接着止不住地发抖。 车里比外面冷得多,她的心里却暖暖的,如此熟悉的场景,瞬间将她带回到小时候,仿佛在下一秒,爸爸妈妈就会转过头,担忧地问她,“宝贝,你怎么哭了……” 可惜她再也回不去了,为了和许天洲在一起,她和父母断绝关系。现在有了这辆车,她好像再次有了父母,有了家。 许天洲也坐进来,拿了纸给倪真真擦眼泪。 “你怎么……”倪真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天洲需要极其用心才能辨别出她的词句,“我以为……” “以为什么?” 倪真真嚎啕大哭。 虽然她一再告诫自己不要干涉许天洲,但她还是有些伤心,仿佛坐上一条进水的船,在她拼命往外舀水的时候,许天洲却把洞凿得更大了。 还好,一切只是误会,他们的心还是在一起的。 许天洲幽深的目光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一转,佯怒似的替她说:“你以为我只顾自己?” 倪真真点头。 不过她也没有太过自责,因为她意识到自己上当了,许天洲根本就是故意的!他早就想好要买二手车,却有意误导她,害得她…… “你好讨厌!”倪真真骂道。 许天洲轻笑一下将她拥进怀里,倪真真挣扎了两下,但力气实在太小,不只可以忽略不计,还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许天洲严肃道:“和我在一起,有没有比一个人的时候更幸福?” “没有。”倪真真赌气道,“你总欺负我。” “我欺负你?”许天洲说完,呼吸像是一团雪,一下子被风吹乱了。 他倾身而来,将倪真真压在座椅上,捧着她的脸亲了亲她的鼻尖,又控制不住似的触碰她的脸颊。 尚未干掉的泪水挂在倪真真的睫毛上,冰冰凉凉的,许天洲在把那些泪珠吻掉的同时哑着声音说,“那就再欺负欺负你。” 那天,他们在车里坐到很晚。 许天洲本想带她出去兜风,奈何积雪未清,只能作罢。时间已经很晚了,倪真真还万分留恋似的坐在车里,一点也不想离开。 车头放着两人捏的小雪人,巴掌大小,可爱极了,偶有路过的行人,都会忍不住看上两眼。 倪真真向许天洲说了很多有关这辆车的记忆,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人生的多个重要节点好像都和这辆车有关。 这是她以前不会说的,她怕许天洲心里不舒服,现在,她终于可以敞开心扉。 倪真真还问起许天洲有关他家那辆“神车”的故事,“所以你们一家一起出去的时候,你是蹲着,还是躺着?” “怎么可能躺着,每天都要拉货,不知道有多脏,学校的校服又那么贵。后面有个折叠马扎,我就坐那上面。” “没有被交警查吗?” “怎么没有?还罚了钱。” “是吗?”倪真真没忍住,捂着嘴笑。 许天洲也跟着笑。 他没有说的是,那天被交警罚款后,父母相当懊恼,他们先是相互埋怨,接着又一起指责许天洲,非说是他的错。 “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会受这种苦吗?” “500块钱够一个月的房租。”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挣回来……” “你千万要好好学习……” 回到家中,倪真真很快睡了,许天洲疲倦地闭上眼睛,久久不能成眠。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好像越陷越深了。《 》 17、第 17 章 第二天一早,倪真真刚踏进更衣室,荣晓丹就发现了她的不同。 她夸张地大叫一声,说:“真真,你的眼睛怎么了?” 钱丽娜也发现了,倪真真两只眼睛肿得和桃子似的,一看就哭过,而且是狠狠地哭过。 倪真真生的白,哪怕长了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痘痘也会分外显眼,眼睛肿成这样,自然逃不过两人的眼睛。 荣晓丹担忧地问:“你是不是哭过?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倪真真有些不好意思,她逃开荣晓丹的目光,往更衣柜走去。 钱丽娜在心里道,还用问吗,肯定是因为昨天赔了三百块钱,心里委屈了。这个荣晓丹,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假装没看见就算了,偏偏要说出来。 “哦,我知道了!”荣晓丹像兔子一样跳过去,歪着头问,“是不是因为昨天的三百块钱。” 倪真真笑了一下,实话实说:“不是。” “有什么不好承认的?干咱们这行的,谁没短过款赔过钱,你就说我吧,这才干了多长时间,林林总总加起来赔了好几千,连我妈都说,别人来上班是挣钱的,我倒好,净赔钱了。” 荣晓丹声调很高,语速又快,说起话来好像小鸟,特别是那句“净赔钱了”,简单的几个字拐了七八个弯,和唱戏似的,倪真真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啦?”荣晓丹扶上倪真真的肩膀,“怎么样?有没有好受一点?” 倪真真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她拍了拍荣晓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说:“真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倪真真被逼的没办法,只好含糊道:“是因为家里的事。” “是吗?”这倒是荣晓丹没想到的,她眼珠一转,向钱丽娜看去。 钱丽娜好像并不意外。 果然和她想的一样! 她刚才就觉得不对劲,倪真真的心里怎么会这么脆弱,不就是三百块钱吗,至于哭成那样? 后来一想,又觉得情有可原。 三百块钱对别人来说可能没什么,对倪真真来说却没有那么简单。 他们夫妻没房没车,老公又在米粉店工作,肯定是倪真真的老公知道后说了什么埋怨的话,才会让她哭得那么伤心。 “哎……”钱丽娜在心里感叹,要不说贫贱夫妻百事哀。 倪真真的遭遇让钱丽娜更加坚定了谨慎择偶的决心,还是那句话,“爱情能当饭吃吗?” 她对倪真真越发同情起来,上前一步道:“真真,你给老头打过电话吗?” “打过,没人接。” 荣晓丹说:“要不再打一个试试?” 倪真真又打了一个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钱丽娜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倪真真耸了耸肩,想到一种可能,“说不定把我当诈骗电话了。” 荣晓丹在一旁点头附和,“有可能。” 只有钱丽娜在心里冷笑,这两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认清现实。 时间到了九点,银行准时开门迎客。 出乎意料,光头老人居然自己送上门。他也没有排号,直奔倪真真的柜台走去。 钱丽娜瞧见了,心想这下有热闹看了。 老头昨天在倪真真那里得了便宜,今天又来撞大运,相同的手法再来一次,说不定又能白得三百块钱。 谁知道没等倪真真开口,老人率先道:“姑娘,你昨天是不是多给了我三百块钱。” 倪真真抬起头,外面的阳光直射进来,弄得她睁不开眼。等她适应了光线,这才看清眼前的老人是谁,倪真真赶忙道:“对,是有这么回事,我给您打电话就是想说这个事。” 老人说:“我来还钱了。” 原来老人真的把倪真真的电话当成诈骗电话,“我儿子说了,陌生号码一律不接。” 他掏出三百递给倪真真,调侃道:“吓坏了吧?别人咱可不好说,到我老李这儿,你放心,绝不会干那种昧良心的事,你们年轻人,不容易。” 老人把钱放在上衣内兜,离心脏最近的地方,这么冷的天,还带着烫人的温度。 倪真真拿着失而复得的三百块钱,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不管怎么说,这件事确实是她的错,她应该有所表示。 “您是专门跑了一趟吗?太不好意思了。”倪真真拿出一百递还回去,“我给您打车费,您一定要收下。” “要什么打车费?”老人不屑道,“早上遛弯,顺便的事,你别看我现在这样,往上三代也是有头有脸的,哪儿能要你这个钱。” 倪真真还想给,老人坚决不要。 拉扯间,倪真真倒是想起来一件一直困扰她的事情,“对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您,我们的服务是不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您好像每次都按不满意。” “是吗?”老人疑惑道,“我按的是不满意?” 他拿起评价器仔细看了半天,接着猛拍大腿,懊恼道:“原来这边是‘不满意’,这边才是‘满意’,你瞧我这眼神,对不住对不住。要不我现在给你按个满意?你要几个我按几个。” 原来又是一场误会,倪真真哭笑不得,“您的好意我心领了,按就不用了。” 老人特别抱歉,“没给你们造成什么麻烦吧?” 怎么没有?一个“不满意”差不多有十块钱,不过也无所谓了,老人也不是故意的。 “您放心吧,没有。”倪真真笑着说道。 老人这才松了口气,他向倪真真挥了挥手,“钱也送到了,我该走了,你忙着吧。” 可惜有防弹玻璃隔着,倪真真不能送老人出去,她甚至连目送都来不及,立即叫了下一位客户。 很快,那句每天都会重复无数遍的话再次响起,“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服务?” 也许是因为阳光正好,漫天的冰雪开始融化,倪真真说这句话时的语气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暖。 事情圆满解决了,钱丽娜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她不断地问自己。 为什么倪真真短款了,对方会一分不少地送回来,她短款了,却碰不上这样的好事。 在钱丽娜片刻的失神中,玻璃外的人等不及了,一个中年女人拍着桌子破口大骂:“你没吃饭吗?怎么这么慢,傻叉!” 钱丽娜早就习惯了,银行规定,在给客户递东西时必须使用服务用语,不过她也懒得说了。 她把一千元现金递给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没有接,而是用命令的口吻道:“存一百。” 不是刚取了一千,怎么又要存一百? 女人见她没动,气急败坏地继续道:“你聋了?没听见吗?我让你存一百!” 钱丽娜明白了,这是遇上找茬的。她先取一千,再一百一百地存,然后再取一千,再一百一百地存,女人不为存钱也不为取钱,就是为了折腾她。 她是哪里得罪她了吗? 钱丽娜想起来了,前几天,这个女人拿着银行卡在atm机取钱,输错秘密后卡被锁了,她拿着卡到柜台解锁,钱丽娜发现不是她本人的卡,就没给她办。 女人说卡是老公的,请她通融通融。 “通融?” 钱丽娜不是没通融过,她刚上柜台的时候,遇见一个来存钱的老奶奶。 老奶奶拿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一把零钞还有一张一百,每张钱都是皱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攒了很久。 不巧的是,那张一百是假的。 钱丽娜告诉她,按照规定,□□必须当场收缴。 老奶奶当即哭了出来,求她通融通融,“你不能全拿走,给我换张五十的也行,求求你了。” 不知怎么,钱丽娜在那一刻想到了自己的奶奶,她一时心软,把钱还了给她。 那时的她还在为自己做了一件好事而沾沾自喜,没想到第二天,老奶奶的子女们一起堵在银行门口,非说老奶奶来存钱,钱丽娜用了掉包计,把□□换给老人。 他们又哭又闹,引得很多人来看热闹,网点主任也知道了。 主任的态度很明确,钱丽娜没有按规定收缴□□,要是追究起来是可以开除的。 钱丽娜明白了,她不能没有工作,所以只能自认倒霉,拿出一百块钱交给那家人,那家人终于欢天喜地地走了。 从那以后,钱丽娜的人生里再没有了“通融”两个字,因为她终于意识到,银行那么多规定,表面上是在限制别人,其实是在保护自己。 她再一次宣读银行的规定,“只能本人来办。” 女人崩溃了。 钱丽娜面无表情地欣赏着女人从苦苦哀求到出离愤怒,就好像在看一只因为太阳炙烤而不断翻滚的蚂蚁。 她终于感觉到一丝畅快。 女人最后威胁她,让她下班别走,她说什么也不会放过她。 那天下班后,钱丽娜并没有见到她,她还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今天又来了。 钱丽娜才不怕! 不就是存钱取钱吗,反正也是最简单的业务,不怎么费脑子,和她一个奇葩耗上一天总比和一群奇葩斗智斗勇好,到了五点,她准时下班,她又能把自己怎么样? 钱丽娜打定主意和她耗到底,主任却急了,眼看着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不能让一个宝贵的柜台耗在无谓的事情上。 主任让钱丽娜道歉。 钱丽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如果非说有错,那就是错在不该来银行上班。 “快道歉!”主任催促道。 钱丽娜没办法,不情不愿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主任又说了一堆好话,外加赠送了一份小礼品——两个钢丝球,这才把人送走。 女人走后,主任很快变了一副脸,他用下巴指了指门外,又向钱丽娜使了个眼色,“老公出轨了,心里不痛快。” 心里不痛快就能找她撒气?她受了委屈又要找谁? 钱丽娜转过头,一眼看到倪真真。 倪真真也在面临同样的麻烦,她不断向客户解释,这个只能本人来办,对方不听,指着倪真真的鼻子骂,可是不管他骂得有多难听,倪真真都能笑脸相迎。 钱丽娜真的很想知道,倪真真一点也不觉得委屈吗?《 》 18-20 第18章 “我就是想知道,这个车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吗?” 倪真真也觉得奇怪, 从小到大,能让她记忆犹新的一定是让人高兴的事情,至于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她总是能很快忘掉。 倪真真知道同事们有意把难缠的客户、复杂的业务推给她,可她一点也不在意。 她喜欢挑战。 每当看到别人搞不定的人满意而去,别人弄不好的业务在她手里理顺, 她就会充满成就感。 光头老人的事带给倪真真很大触动, 他们总是习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 从没想过在老年人眼里, 评价器上的字那么小,根本无法辨认清楚。 那天下班后,倪真真把网点的评价器改造了一番。 她写了两个硕大的“满意”和“不满意”贴在评价器的按钮前, 想到有些老人不识字, 还在字的旁边画上了笑脸和生气脸。 倪真真看着经她改造的评价器,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真是的,以前怎么没想到。 下班后,倪真真没回家, 她拿了一摞理财传单,去银行旁边的文化广场守着, 等广场舞一散, 立马上去发了一圈。 没想到还真有几个人对倪真真所说的产品产生了兴趣, 拉着她问这问那。倪真真知无不言, 一一解答, 临走时还留了那些人的联系方式。 倪真真欣喜地想, 也许这步路走对了。 回到家, 倪真真发现房间的灯亮着, 许天洲已经回来了。 他问倪真真要不要吃饭, “我煮了粥。” “太好了,我都快饿死了。” 倪真真撒谎了,她的确快饿死了,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在广场舞上。 那时的她饿得不行,顺手在旁边的小摊买了一个手抓饼。不过许天洲都做好了,她也不好说不吃。 倪真真狼吞虎咽地吃完,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真好吃。” 许天洲忍不住皱眉,他不明白,一个白粥有什么好吃的。 吃完饭,倪真真马不停蹄投入工作。 她打开电脑,又拿出词典,一切准备就绪,倪真真忽然发现,她的书不见了! 房间那么小,根本藏不了东西,她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就是找不见那本书。 倪真真吓得冷汗都出来了,那本书不是她的,而且是内部资料,想买都买不到,这要是弄丢了,她可怎么交代? 许天洲终于发现她的不对,他抬起头,语气淡淡的,“找什么呢?” “你有没有看到我的书?” “什么书?” “就是那本有关融资租赁的。”倪真真手上没停,还在翻找。 许天洲表情淡漠,语调没有丝毫起伏,“英文的?” “你怎么知道?” 许天洲抬起手,亮出封面,“是这本吗?” 倪真真一看,蓝色的封皮,排列整齐的几个英文单词,正是她找了半天的书。 倪真真气得发笑,“你拿去看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害得我找了半天。” 许天洲觉得委屈,“你也没说在找什么。” 倪真真懒得和他理论,她拿过那本书,翻了一下后“呀”的一声,“我的书签怎么没了?” “你……”倪真真还没来得及开口,许天洲向后一仰,面无表情道,“63页。” 他竟然记住了! 那就不骂他了。 倪真真不再和他说话,转而去和那些英文单词战斗。 倪真真是传媒专业出身,新闻传播方面的专著看下来没有问题,金融方面是真的不行。 而且看下来和翻译出来又是两码事,就像很多有留学背景的人喜欢中英夹杂着说话,其实他们并不是想装X,真的只是因为不知道那个词对应的中文是什么。 倪真真为了力求准确,哪怕是认识的词也要翻一翻金融专业词典,这直接导致她进度缓慢。虽然主任没说什么时候要,但也不能拖太长时间。 似乎是感受到许天洲因为被她冷落而不太开心,倪真真在翻过一页书后,回过头讨好似的笑着:“爱你。” 许天洲一下就不气了。 过了一会儿,许天洲趁着喝水的工夫凑过来。 “哪儿来的书?” 倪真真道:“主任参加了一个什么研修班,这是研修班的教材,他看不懂,让我给他翻译一下。” “翻译?这么厚?”许天洲放下水杯,斜靠在餐桌上,有些讥诮地说,“不用问,肯定没有钱。” 被他猜中了,倪真真也不觉得难堪,她依旧笑眯眯的,“什么钱不钱的。”倪真真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是多么宝贵的学习资料,别人想看还没有呢。” 许天洲无语,怎么会有这种人,被卖了还给对方数钱。他一时竟说不出网点主任和倪真真谁更奇葩。 倪真真又说:“长时间不用英语都有些生疏了,正好捡起来。” 许天洲在心里道,她在那么个穷乡僻壤,用得上英语吗学,还不如学两句方言来的实际。 他刚想离开,倪真真忽然叫住他,有些着急似的,“等一下,你帮我看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看。”许天洲拒绝道,“我看是要钱的。” 许天洲也不是没干过这些,在外读书时为了赚点生活费,他经常接一些翻译论文的活儿,不过那都是有偿的,少说也要千字一百五,哪里会像她这样。 倪真真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她当即扔下书站起来,抱着许天洲的胳膊,声音软软的,“怎么生气了?” 许天洲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也许是在气网点主任专捡软柿子捏,也许是气倪真真总是逆来顺受。 许天洲还在气头上,突然觉得脸上一热,眼前是倪真真美好到发光的笑脸,“这样可以了吧?” 她每次都这样,偏偏他还很吃她这一套。 其实倪真真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他不是还很感兴趣地拿了那本书看? 许天洲仰起脸,有些不情愿似的说,“只是一句。” “这句。”倪真真指了一下。 “确定是这句?”许天洲挑眉,他俯身下来,和倪真真贴的很近,目光故意没有落在书上,而是盯着倪真真莹白如玉的脸,半真半假道,“另外的是要加钱的。” 倪真真扑过来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两句,行了吧?” 许天洲心满意足地弯了弯唇角。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和倪真真讨论一阵,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在国际学校读书的日子。 在国际学校,经常有小组活动,每到这时,许天洲都会无比尴尬——没人愿意和他搭档。倒也不是嫌弃他的出身,是他的英语、见识实在不行。 还好有倪真真。 大概是念着她带自己完成小组活动的情谊,说好的两句变成三句,又变成四句,最后几乎是许天洲念一句,倪真真写一句。 两个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就完成了一个章节。 眼看着要十二点了,倪真真决定去睡觉。她合上书,又点了关机,在伸懒腰的同时向许天洲说:“太谢谢你啦!” 许天洲懒洋洋道:“谢就完了?刚才可不止两句。” 倪真真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却要装糊涂,“所以呢?” “所以?”许天洲反问,眯起的眼睛透出危险的气息。 倪真真快要忍不住了,然而许天洲没给她这个机会。 在她将笑不笑的时候,许天洲上前一步,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吻了下去。 这个名为惩罚的吻实际上温柔至极。 也不知道过了不久,倪真真有些站不住,她将两条胳膊挂上许天洲的脖子,苦苦哀求:“够了吧?一本书都有了。” 许天洲吻得更密更狠,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不够……” 怎么可能?这才是刚刚开始。 第二天上午,许天洲拎着电脑和书上了58楼。 苏汶锦一眼看到许天洲手上半新不旧的电脑,A面贴着贴画,粉色的卡通形象,和许天洲严肃冷淡的样子形成极大的反差。 也不知道是哪里的自信,苏汶锦在心里笃定,那是倪真真的电脑。 苏汶锦向许天洲打招呼,他本来想说“开新车来的?”马上说出口时又意识到不对,因为那辆车实在算不上“新”,随即改口道,“开车来的?” “嗯。”许天洲放下东西,若有所思,“以后开会的话要推迟一点,到九点吧。” “啊?”苏汶锦有点意外。 许天洲没有说推迟的原因,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和倪真真有关。 苏汶锦一直以为,许天洲把开会时间定的那么早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勤勉,原来并不是他想的那样。 也是,任何想得出原因、想不出原因的事情,往倪真真身上联系,总不会有错。 所以那件事…… 苏汶锦偏不信邪。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向许天洲抱怨,“你不知道找那辆车有多不容易,那可是二十年前的车,你又要的这么急,我联系了全市的二手车商,要不大修过,要不颜色不对,好不容易找了三辆能入眼的,这才挑了车况最好的一个,另外两个也买了当拆车件,坏了的话也有零件可以换,因为要得急,都没有讲价,连中介都觉得奇怪,有这钱干吗不去买新的。” 苏汶锦故意说得夸张了一点,果然收获了许天洲的感谢,他难得在说话的时候带出一丝笑,“辛苦了。” “辛苦是应该的,谁让你是我老板,不过……”他微微一笑,前倾了身子,装作十分随意地问道,“我就是想知道,这个车有什么特别好的地方吗?好的话我也买一辆。” 短暂的沉默让耳边的心跳逐步放大,苏汶锦有些后悔,他实在不该问这么多。 可是不问的话,他也会不甘心吧。 良久,苏汶锦听到许天洲用波澜不惊的语气道:“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像是责备,但也绝不是什么好话。 一时间,苏汶锦的心里五味杂陈,不只是因为许天洲的态度,更多的还是因为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苏汶锦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感慨,许天洲还在看着他。 他很快讪笑道:“当然不是。” 第19章 “你就留在这儿吧,看看许先生有什么需要的。” 苏汶锦刚去外地参加了火箭制造基地的奠基仪式, 今天主要是来汇报一下情况。 这算是许天洲进入信达以来主导的第一个项目,因此非常重视,他很认真地听着, 时不时点点头。 约莫一个小时后,秘书进来提醒苏汶锦后面还有一个会见,“车已经准备好了, 外面有点堵车。” 苏汶锦没有立刻离开, 而是看向许天洲。 许天洲打开手边的书, 说:“你先去吧。” 苏汶锦这才站起身, “那我先走了。” 从会议室出来,苏汶锦第一件事是问秘书,“你有注意到许先生手里的那本书吗?” 秘书点头, 她给许天洲送咖啡时留意过, “我没有看全,只看到Financial Leasing,应该是关于融资租赁的。” 苏汶锦“嗯”了一声,一边走一边说:“是Financial Leasing as a Funding Instrument,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看这个书?” “公司发展到现在,绝大多数都是用的自有资金, 这次火箭项目需要大量资金支持, 也许许先生想以金融租赁的方式进行融资, 缓解资金压力。” “不错。”苏汶锦也是这么想的, 他又问道, “你觉得我们要做什么准备?” 这倒是秘书没想过的, 她略微思忖一阵, 提了几点, 虽然仓促中不甚完备, 但胜在条理分明。 秘书说完,有些忐忑地看向苏汶锦,像是在等他的评价。 然而苏汶锦只是露出一个笑,让人实在看不懂。秘书更加忐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的有哪里不对。 “很好。”苏汶锦终于说了两个字。 秘书来不及松一口气,苏汶锦又吩咐了几件事,什么找这个人来,和那个人吃饭,还有要哪年到哪年的资料之类的。 时间宝贵,苏汶锦不会说第二遍,她必须迅速记下来,如果没记住,或者弄错了,那就是她的失职。 所幸秘书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工作节奏。 事情说完了,苏汶锦又说:“你就留在这儿吧,看看许先生有什么需要的。” 苏汶锦打开门,早已等候多时的高管迎上来和他说着什么,另一边一起参会的人已经准备好了,电梯也在走廊尽头等着他。 在一派井然有序地忙碌中,秘书不得不停下脚步,木然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根本没人会在意的“我知道了”。 秘书多少有些遗憾。 苏汶锦即将参加的这个会议规模不大,但规格很高,可以见到不少知名企业家。 可惜这一切和她没有关系了。 秘书仔细想了想,好像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不管是出差还是会见,只要是外出活动,苏汶锦很少会带她,更多的是带另一个男性助理。 秘书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只觉得大约是自己能力不行,不足以应对这样的场合。 她按照苏汶锦的吩咐回到会议室,询问许天洲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然而许天洲唯一的“需要”就是“不要打扰”。 他独自坐在会议室,心无旁骛地翻译完一个章节。 回到家,许天洲把电脑放在餐桌上。 餐桌上已经放了一个电脑,两个电脑并排放在一起,A面贴着一样的贴纸,粉色的,一看就是倪真真的手笔。 苏汶锦猜错了,许天洲带去会议室的电脑不是倪真真的,就是他自己的。 国际学校上课需要用电脑,许天洲的父母没办法,借钱给他买了。 拿到电脑后,许天洲来不及高兴,父母的嘱咐便压了下来,“千万别弄坏啊!” 结果没过几天,电脑顶盖被同学不小心划伤了。 同学看了看,又摸了摸,大喇喇地说“没事”,他举起自己的平板电脑,“你看我这个,都划过不知道多少了,多好的事儿啊,正好可以和我爸要个新的,哈哈哈……” 崭新的电脑变了样,许天洲也不觉得心疼,就是感到害怕。 父母看见了肯定会说他一顿,“你怎么这么不爱惜东西!” 他要是说同学划伤的,父母又会说,“你怎么不看好自己的东西!” 倪真真看出他不太高兴,她趁他不在,拿出夹在书里的贴纸把那块被划伤的地方贴住了。 等许天洲回来,倪真真献宝似的说:“怎么样?” 许天洲看了一眼,皱起眉头,“怎么是粉色的?” “呃……”这倒是倪真真没想到的,这个样子好像确实不太合适。她赶忙把贴好的贴纸撕掉,没想到被许天洲阻止了。 “算了。”他眉头皱的更深,声音也冷冷的,“留下胶更难看。” 许天洲说完,用指腹将倪真真抠过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抚平。 这一抚,就抚到了现在。 这么多年了,许天洲没换过电脑,贴纸也留了下来,不管是带到阶梯教室上课,还是去信达的会议室,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许天洲又将手指放在贴纸上,慢慢抚摸。 倪真真正在打电话,对面是她在广场舞上结识的阿姨,打电话来向她咨询理财。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扯到了别的话题上,什么银行的收入,哪个岗位更好,考公的难度,子女的婚姻之类的。 倪真真终于发觉,阿姨大概是把她当陪聊了。 不过她也没有太反感,反而为能获得阿姨的信任而感到欣慰,还尽心尽力地给阿姨出主意。 许天洲等倪真真打完电话,又等她坐过来,这才漫不经心道:“我把最后一章翻译好了。” 从昨天开始,他就无数次想象着倪真真得知这个消息时眉开眼笑、惊喜异常的样子,说不定还会扑过来亲他一口。 可是没有。 倪真真一点开心的样子都没有,“最后一章?我翻译过了。” “……” 倪真真也有些不忍心,可是事实就是这样。 那时候,她一点基础都没有,满页的专业术语看得她头昏脑涨。她勉强把第一章 翻译完,想着调剂一下,就把最后一章翻译了。 许天洲叹了一口气,他忙活了半天,居然做了无用功。 大约是为了安慰她,倪真真还是扑过来亲了一口,然后感慨道:“我们多有默契!” “这算什么默契?”许天洲一点不领情。 “我不管,这就是默契。” “好吧。”许天洲妥协道。 其实硬要说的话,好像也算一种默契,想到这里,许天洲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下,厚厚的一本《融资租赁》终于翻译完了。 倪真真找打印店打印出来,又装订好,觉得没问题了才带着两本书找到主任。 她推门进去,热情洋溢道:“主任,您要的资料我翻译好了。” “翻译?”主任似乎已经忘了这件事,等倪真真把书拿出来,他才一拍脑门,“你瞧我这记性。忘了和你说,研修班后来又发了一本中文版,所以不用翻译了。” “……” 精心准备的东西没有派上用场,倪真真不可能没有失落,好在她还有别的收获。 倪真真毫不在意地笑笑,“没关系,我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 “你?”主任一个“你”字说得百转千回,他当然不会把心中真实的想法说出来,而是冠冕堂皇道,“年轻人嘛,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好好干,有前途。” “谢谢主任。” 倪真真刚要离开,又想起来自己是来还书的,她翻译的那本用不上了,原版的还是应该还回去。 她把那本书拿出来,说:“这本书……还给您……” 主任嗤笑道:“我要这个干什么?有中文的谁还看这个?”他大手一挥,十分慷慨地说道:“你要吗?你要的话送你了。” “好啊。”倪真真求之不得,她迅速把书收好,“那我先走了。” 短短几分钟,倪真真像是坐上了过山车,上上下下几个来回。她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没走出几步又快速折返回去。 倪真真推开门,“主任,能给我看一下中文版的吗?” “……”主任迟疑片刻,大概是可怜她白干了那么多活,所以大发慈悲道,“可以啊。” 这下,倪真真没把书送出去,反而多拿回来一本。 虽然多拿了一本书,倪真真的脚步却轻快了不少,而在另一边,她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钱丽娜眼里。 别人也许看不懂,她却看得明明白白。 前几天,主任找到她,张嘴就是“给我翻译一本书”。他给出的理由十分充分,“你不是英语专业的吗?” “……” 谁让对方是她惹不起的人呢?钱丽娜努力克制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 自从学了英语专业,好像欠下了所有人,这个亲戚让她辅导小孩英语,那个久未联系的同学突然冒出来让她翻译论文,一个个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好像找她是看得起她,却只字不提钱的事,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脸。 钱丽娜不想管这事,还好她反应够快,立刻把倪真真推了出去。 “主任……”钱丽娜甜甜地喊了一声,“我虽然是英语专业,也过了专八,可都是在国内学的,要说英语水平,那还是留学回来的倪真真更好一些。” 钱丽娜自认为这段话说得极有水平,她既向主任强调了自己的专业水准,又把自己摆在了十分谦逊的位置,最重要的是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把活儿推给倪真真。 主任果然信了,“对呀,我怎么忘了,倪真真是留学生。”他立即吩咐,“那把她叫来吧。” “没问题。”钱丽娜笑着答应,马上去找倪真真。 倪真真还问她知不知道是什么事,钱丽娜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只是叫她快点过去,“别让主任等急了。” 钱丽娜笃定倪真真不会推脱,现在一看,果然如此,她再一次被自己的机智折服。 不过还是有点奇怪,倪真真的手上怎么多了一本书? 钱丽娜很想问一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还好就在这时,荣晓丹蹦蹦跳跳地凑上去,“真真啊,主任找你什么事?” 倪真真没想过要瞒她,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她还向荣晓丹提出建议,“你要不要看一看,说不定什么时候能用上。” “我就算了。”荣晓丹打了个哈欠,“我最不爱看书,一看书就想睡觉。”她转头对钱丽娜说,“丽娜,你要不要看一看?” 钱丽娜正在那里发愁呢,现在居然主动送上门,她哪有拒绝的道理,当即说:“好啊。” 倪真真欣然道:“我回去复印一套,后天拿给你。” 第20章 “你们是什么关系?” 自从买了车, 许天洲只要有空,就会接送倪真真上下班。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差事,地铁里是人多, 地面上是车多,高峰期到哪里都堵,环路上也跑不起来。 可是一想到倪真真在那个漫天冰雪的夜里看到这辆车时的样子, 许天洲又觉得堵车也不是那么难熬。 特别是倪真真在的话, 两个人什么不用说, 也好像悠闲地躺在沙滩上, 亲吻着天空和海浪。 许天洲的本意是把倪真真送到银行网点,但倪真真说太远了,“反正公交车上也没什么人, 你在公交站接我就好。” 这天下班后, 倪真真在公交站台等许天洲过来。站台上人不多,每个人都冻得瑟瑟发抖。 天气又冷了,西北风呼啸而过,和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好在没过多久, 许天洲出现了。 等那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奔驰车停在面前,倪真真拉开车门, 在众人的艳羡中上了车。 几乎是在同时, 许天洲递来一杯黑糖波波奶茶, “还热的。” 倪真真接过来, 快要冻僵的手瞬间暖和不少, 她没有喝, 而是把奶茶递到许天洲嘴边。 她要许天洲喝第一口。 许天洲一边开车, 一边微微低下头,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 但他还是被那种腻人的味道弄得皱眉。 许天洲勉强咽下去,说了一句,“好甜。” 倪真真仰起脸:“是说我吗?” “……” 倪真真被月光照亮的眼中浮动着笑意,她被自己的厚脸皮逗笑了,以至于并没有听到许天洲那个叹息似的“嗯”。 虽然是二十年前的车,各项配置放在今天依旧不算过时。 倪真真最喜欢这辆车的座椅,比她坐柜时用的椅子舒服多了。 她又想起小时候的自己,坐在车上不老实,喜欢调电动座椅玩,父亲也不会责怪她,还开玩笑地说拆一个座椅放家里让她玩。 倪真真靠在座椅上喝奶茶,嘴角扬起,好像被奶茶甜到心里去了。 忽然间,许天洲问:“主任怎么说?” 倪真真知道他问的是那本书的后续。她不想打击他,但还是实话实说,“主任说研修班又发了一本中文版,所以……嗯……” 倪真真的声音低了下去,直到微不可闻。 许天洲的声音却陡然提高了不少,那是一声冷哼,带着不出所料的嘲讽和轻慢。 “但是!”倪真真不服,特意强调道,“主任夸我了。” “夸你什么?” “说我有前途。” “……” 这次,许天洲连冷哼都懒得发出。 斑马线尽头,有老人等在那里,许天洲停下车子,朝老人招了招手,示意他先过去。 在等待的间歇,许天洲将手肘搭在车窗上,慢条斯理道:“你没听说过吗?领导的夸奖是最不值钱的,因为他不需要付出任何东西,就能让你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事。” “还好吧。”倪真真喝了一口奶茶,“我和他要中文版,他就给我了。” “中文版?”许天洲转过头。 “对啊。”倪真真把书从包里拿出来给他看,“这样我就可以仔细对照一下,自己翻译的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你……” 老人过去了,许天洲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在路上行驶,良久后,许天洲意味深长道,“你很有前途。” 倪真真差点把奶茶笑喷出来:“你不是说夸奖是最不值钱的吗?” “我夸你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许天洲没有说话。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大概是因为他是真心的,而不是像主任那样明摆着敷衍她。 许天洲甚至在想,当初怎么就没想过让倪真真信达面试,就算不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至少也不会被这样辜负。 快到家时,倪真真突然叫了一声,“停一下。” 她打开车门,对许天洲说:“我要把书送到打印店,你先回吧。” 一开始,许天洲也没有多想,理所当然地以为倪真真复印书是为了给自己留着,后来才知道是给同事复印的。 “你……”许天洲气得连早饭都吃不下去,她给自己的竞争对手复印书,她疯了吧? 许天洲忍不住质问:“你知不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 倪真真刚刚拿起包子,她像是很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似的,懵懵懂懂地看着他,说:“好朋友啊,怎么了?” “……” 好朋友。 许天洲忽然想起来,在国际学校的时候,只要有小组活动就是他们两个人搭档,连老师都觉得腻味,“你们是什么关系?” 倪真真也是这样的表情,她丝毫没有把别人不怀好意的目光放在眼里,而是无比自豪地说:“我们是好朋友啊!”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哦,原来他在这里也是有朋友的。 “算了……”许天洲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汤匙。 倪真真把复印好的书交给钱丽娜,钱丽娜本来要给复印费的,但被倪真真谢绝了。 “我还做了笔记,一起复印给你了。” 那一刻,钱丽娜竟然觉得手里的书好像变沉了。 回到家,钱丽娜把书放在床头,她原本打算在睡前看上两眼,谁知道那本书实在枯燥,没看两页就被她扔到一边了。 相比看书学习,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压在她的心上,那就是银行的营销任务。 钱丽娜习惯性地打开手机,她从未发觉,手机上一个电话、一个消息也没有竟然是如此可怕的一件事。 钱丽娜狠了狠心,第三次给大学室友发“利率超3%,秒进秒出,满5万有礼品赠送,联系小钱让你马上挣到小钱钱”,让她没想到的是,屏幕上很快出现一行字,但不是室友的回复,而是“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钱丽娜被拉黑了! 她当场血往上涌,恨不得立即伸手把室友从手机里掏出来,抓着她的衣领大骂:你一个卖马油的微商,我没嫌弃你,你倒嫌弃我! 钱丽娜不甘心,她按照网上说的方法试了一遍,一众好友中,有一半多都删了她。那一刻,她被前所未有的孤独笼罩,躲在被子里狠狠地哭了一通。 也怪她实习的时候用力太猛。 那个时候为了在一众实习生中拔得头筹,她使出浑身解数,疯狂拉人办信用卡,亲戚、朋友、同学、同学的同学,熟的不熟的,都看在她的面子上办了。 有不愿意的,她也会反复游说,“不激活就可以了,没有任何影响的,我一直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帮帮忙嘛,完不成任务就过不了试用期[流泪][流泪][流泪]。” 最后的结果是,她如愿以偿拿到了第一,但也只是拿到了而已,既没有在分配岗位时起到哪怕一丁点的作用,也没有拿到提成,还因为拉熟人办卡倒赔出去不少红包。而朋友们呢,都以为她拿了不少提成,真是有苦说不出。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所有实习生的营销业绩都挂在了银行前辈的名下,他们也因此被前辈们亲切地称呼为“猪”。 “又有新猪来了”意味着又有人傻到消耗自己的人脉给别人冲业绩。 可是又能怎么办? 倪真真不也发了一个卖理财的朋友圈吗,不过她只发了一条,后面就没有了。她还是把主要精力放在柜面上,虽然偶尔也能做成一两单,但和营销任务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至于荣晓丹,她的朋友圈还和以前一样,不是发歌词,就是发电影台词,要不就是拍一张书的照片。她又想起来荣晓丹才说过自己“一看书就睡觉”,这才明白原来朋友圈里的她只是她的“人设”,大概男朋友也是这么钓来的。 看到这些,钱丽娜好像不再那么焦虑了,反正有荣晓丹垫底,她肯定不会是最差的。 自从倪真真把网点的评价器改造了一番后,网点的满意率提升了不少,连主任都说,“以前总以为是服务不够好,谁能想到是评价器出了问题。” 倪真真也从中受到了启发,她每次向客户推销时,客户都会说“不需要”。 倪真真想,也许不是客户不需要这些产品,而是她没有找对那个点。 她开始学着从客户的角度思考问题。 以前向客户介绍理财时,倪真真总是会照本宣科,什么3%、5%,20万以上2.5,20万以下2.1,别说客户听了没什么反应,连她都云里雾里的。 她想到一个办法,用一万块钱举例,直接说一万块钱一年多少利息,两年多少利息,三年多少利息,既直观又明白,还极具诱惑力。 倪真真把银行所有理财、保险的时间、利率都背了下来,以便根据客户的需求做出合适的推荐。 哪怕暂时没有合适的,她也会提议留下联系方式,“有利率高的产品一定给您留着。” 除此之外,如果看到有阿姨在办业务时用手机看视频,倪真真会顺嘴提一句,“要不要办个信用卡?刷卡送积分,积分可以换视频会员。” 看到有客户带着孩子,倪真真又推荐了联名卡,“用这张卡可以五折购买主题公园门票。” 渐渐的,倪真真还真推销出去不少产品。 虽然每天只有一两单,每个人只有三万、五万,但是聚少成多,原本比登天还难的营销任务好像也不是遥不可及。 好事一件接着一件,这天下班后,倪真真接到一个电话。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透着磁性与温柔。 当她以为是哪个来向她咨询理财的客户时,对方笑了起来,然后用略带失望的语气说:“真真,你怎么连我都听不出来?” 倪真真是真的没听出来。 那人只好报上自己的名字,在倪真真恍然大悟的同时,那人笑了笑,声音愈显温柔,“真真,好久不见。”《 》 20-30 第21章 “肯定不是好事。” 谈话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挂掉电话后,倪真真转向正在开车的许天洲,好像有话要说。 车子隔音很好, 倪真真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她很清楚,许天洲知道这件事后一定不会同意,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瞒着他, 不让他知道, 可是那样的话, 不只是许天洲, 她也会伤心的。 倪真真鼓起勇气,“你猜刚刚是谁的电话?” 许天洲专注开车,好像有所预料, 语气极为冷淡, “不猜。” “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许天洲依旧冷漠。 “是张望的电话!”倪真真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结果换来许天洲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哦”。 倪真真又说:“张望你还记得吧?高中同学。” “张望?”许天洲的话语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就是特别抠门的那个人?” “抠门?”倪真真不记得了,她就记得张望曲棍球特别好, 是学校曲棍球队的队长。 前面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许天洲却没有闲下来, 他一边摆弄空调, 一边很不在意地问:“他找你什么事?” 听上去似乎不像刚才那样冷静。 倪真真也在纠结, 半晌才道:“我说出来你别生气。” “那就别说。”许天洲丝毫不留情面, 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怎么这样……” 许天洲将双臂抱在胸前, 微微扬起下巴, 漠然道:“肯定不是好事。” “错了, 是好事。” 倪真真故意把话说了一半, 就是为了等许天洲问,她才好把话接下去。结果许天洲就是不问,生生把她晾在那里。 倪真真只好自顾自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事,他听说我在银行工作,想让我过去一起吃个饭,说是要给我介绍个朋友,说不定有合作的机会。” 吃饭?介绍朋友?合作的机会?许天洲一下子想到了什么,面上却不动声色。 倪真真看过去,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我们一起去?” 许天洲想也没想便拒绝了,“那还是算了吧,他又没叫我。” 倪真真知道许天洲对那帮同学有成见,所以也没有强求,她终于下定决心,“你不去的话,那我也不去了。” 许天洲倏地转过头。 黑暗中,倪真真的眼眸仍旧明亮,清澈得让人看不透。 他不相信这是她的真实想法。在许天洲看来,倪真真这样说,更像是以退为进。 还挺有心机的。她以为自己会上当? 对,他上当了。确切地说,也是以退为进。 许天洲再没说什么,他向倪真真要了地址,沉声道:“我送你过去。” “你同意了?”倪真真不敢相信,“你不介意吗?” 怎么可能不介意,不过也无所谓,真拦着她还要怪他小气,还不如让她去,正好给她一个教训。 车子走到一半,许天洲发现快没油了,他在最近的地方驶出主路,说:“先去加个油。”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许天洲很晚才回来。他一边抱怨交钱时排了好多人,一边发动车子。 那是一家开在别墅区对面的粤菜馆,因为刚刚获得知名杂志的推荐而名声大噪。 许天洲把车停好,望着前方说了一句,“去吧。” 倪真真下车后不忘回头,刚刚还看着前面的许天洲忽然转过头,倪真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上他欲言又止的目光。 远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都像是一颗照亮回家路的璀璨星辰。 虽然许天洲什么都没有说,但倪真真好像已经听到了。她把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个笑,说:“我知道。”说完后又补充了一句,“放心吧。” 许天洲再没有说一个字,他关上车窗,径直把车开走了。 倪真真坐电梯上去,粤菜馆的门前有小桥流水,布置得极为雅致。她从桥上走过,池水里的锦鲤立刻聚拢过来,又逐渐散去。 倪真真向领位员报了张望的名字,领位员便把她往里面带。 “就是这里。” 倪真真刚要推门,一个穿着西装、盘着头发,看着很像领班的人问:“是张总的朋友吗?”不等倪真真回答,那人又十分客气地说道:“换到这边了。” “哦,谢谢。” 倪真真收回手,跟着那人来到隔壁包间。 隔壁包间坐着两男一女,看到她后纷纷站起来,其中一人说:“你就是张总说的银行的朋友吧,张总出去接个电话,一会儿回来。” 倪真真赶忙道:“对,我叫倪真真。” 其他人也十分热络地打招呼,“倪经理,你好你好。” 倪真真也没有说自己不是经理,只是一个称呼罢了,她实在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较真。真正让她意外的是,刚刚穿着西装的女士也坐了下来,原来她并不是服务员,而是张望请的客人。 第22章 “要是有个妞就好了。” 包间里十分宽敞, 一边是会客区,一边是用餐区,正中悬挂着一个电视, 循环播放着餐厅的宣传片。 倪真真刚进来就被那边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吸引,外面夜色正浓,星星点点的灯火镶嵌其中, 仿佛有人在漆黑的天幕中撒了一把色彩缤纷的碎钻。 倪真真情不自禁为眼前的景象赞叹, 连心中的家也有了更为清晰的模样。 “倪经理, 快坐吧。” 倪真真道了谢, 在离自己最近的位置上坐下。 她余光一瞥,发现有一个空位上放着一盒烟,白瓷杯里有喝了一半的金骏眉, 想必张望走之前就坐在那里。 倪真真第一次来这种场合, 难免有些局促,她还在酝酿该如何开场,刚才那位领她进来的女士率先道:“还是张总人脉广,刚刚才问他在银行有没有熟人, 他立即就把你请来了。”那人抱歉地笑笑,“没有耽误倪经理的事情吧?” “没有。”倪真真说, “我正好也想多认识一些朋友。” 那人又说:“倪经理是张总的……” “同学。”倪真真补充道。 另一人立刻笑道:“同学好啊, 知根知底……” 那人又问了倪真真几个问题, 渐渐的便聊开了。 倪真真发现这几个人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是社交好手, 更别说放在一起, 大家虽然是第一次见面, 但一点也不会让她感到生疏。 也许是为了以示尊重, 那几个人之间鲜少有过交流, 而是不约而同地把倪真真当做饭局的主角。 倪真真没有一刻闲下来, 她和这个聊完又和那个聊,后来又有人说到银行的收款码,问倪真真那边的收款码怎么办理。 “收款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倪真真直言不讳道,“这个我确实不太推荐,我们银行的收款码费率高又有限额,还是别家的性价比高一点。” 在众人微微讶异的神情中,倪真真居然真的推荐了另外一家她认为性价比更高的收款码,她一本正经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开玩笑。 等倪真真说完,那些人互看一眼,毫不掩饰地笑出来,都说倪真真“太诚实”。 倪真真倒不觉得有什么,她一向都是这样。 银行里不是没有人把保险当定存卖,办信用卡时只说礼品不提费用,倪真真坚持认为,相比那点提成,还是做人的信誉更为重要。 就这样聊了十多分钟,终于有人想起了什么,“菜都上齐了,张总怎么还没回来,要不要去看一下?” 穿西装的女士立即道:“我去看一下。” 不一会儿,那人回来了,她向众人道:“张总说不用等他。” 她把手放在倪真真的肩膀上,笑容可掬道:“张总说了,他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把菜点好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你爱吃的。”她转头让服务员把点菜用的平板电脑拿过来,一定要倪真真再加几个菜。 倪真真推脱道:“不用了,已经够多了。” 这么大的桌子,早就堆不下了,他们才几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菜。 倪真真再次想起许天洲的话,他竟然说张望抠门,这怎么像抠门的人,明明是铺张浪费!她回去后一定要和许天洲好好说一说。 动筷子前,有人问倪真真,“你要拍照吗?” “拍照?” “对啊,你不拍我拍了。”那人拿出手机,一边拍一边说,“你们不知道吧,这家店特别火,要提前好久才能订到位子,这也就是借着张总的光,不然还吃不到呢。” 那人先是来了一张全景,又挑了黑松露葱烧辽参、红烧鲍鱼、蜜汁叉烧之类的菜拍了拍,最后又把照片翻看了一遍,满意道:“嗯,拍好了。” 一旁的人揶揄道:“你也真是的,让倪经理看笑话。” 倪真真嫣然一笑道:“不会。” 这是实话。 倪真真没想到对方也爱玩网红打卡那一套,不过这一举动倒是让倪真真仅有的那一点局促也烟消云散了。 大家开始动筷子,倪真真尝了一口面前的烧鹅,烧鹅外焦里嫩,皮脆多汁。 她忍不住又吃了一块。 倪真真一边吃一边想,走的时候一定要买一份,带回去给许天洲尝一尝。 就在倪真真低头吃菜的时候,对面的几个人交换眼神,紧接着,有人端起酒杯说:“倪经理,我敬你一杯,以后还请你多多关照。” 倪真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既然答应了来吃饭,必定少不了要喝酒,她也没有多想,拿起酒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那人佯怒道:“倪经理这是不给我面子,我全喝了你才喝那么一点?” 倪真真只得把酒全喝了。 那人终于笑道:“倪经理真是个爽快人。” 话音未落,又有人向倪真真敬酒,刚才那杯喝了,这次也不好拒绝,倪真真说了几句客气话,一口喝了下去。 那些人夸了一声“好酒量”,又给她倒了一杯。 这么会儿工夫,菜没怎么吃,酒倒是喝了不少。 倪真真没怎么喝过酒,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在哪儿,一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后来才觉得有些晕。 她担心自己会喝醉,想要给许天洲发个消息,拿出手机时惊讶地发现,手机居然没有信号!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包间里,有一个人也发现了这件事。 他关机、开机,再关机、再开机,手机还是没有信号。 桌子另一边坐着一个戴着耳钉的年轻人,他把一条腿搭在座椅扶手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打火机,“张望哥,你说的妞怎么还不来?” 张望也觉得奇怪。 表弟刚刚大学毕业,想来这边发展,这两天住在他家。 今天出来吃饭,坐下不久后,表弟开玩笑地说这么吃饭实在没意思,“要是有个妞就好了。” “妞?”张望在心里嗤笑,现在的姑娘精明着呢,你不给她一个包,人家能跟你吃饭? 然而表弟开口了,他也不想在表弟面前没了脸面。 还好他灵机一动,想起前两天看到倪真真发的朋友圈,说什么想买理财的可以找她。 张望眼前立即浮现出倪真真的模样,那是在学校的时候,倪真真穿着制服,梳着马尾,清纯高挑,一点也不比那些有着网红脸的外围差。 他一拍大腿,“这不就是现成的妞吗?” 最重要的是不要钱! 他马上给倪真真打了电话,果然如他所料,只要一提有合作的机会,倪真真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挂掉电话,张望把手机一扔,得意洋洋地让表弟等着,“让你看看什么叫绝色。” “哇!”表弟激动地搓手,不过他更佩服张望头脑灵活,怪不得家人让他来跟着张望学做生意,“妙啊,玩了她还要谢谢你,难怪好多酒吧向男生要钱,又对女生免费,原来是这个意思。” 谁知道这一等就等到这个时候,表弟都快要等睡着了。 他不无讽刺地说道:“张望哥,你那绝色的妞还来不来?你不会被别人玩了吧?” “瞎说!”张望瞪了他一眼,表弟再不敢出声了。 包间里没有信号,张望打算去外面打个电话催一催。 他刚站起身,外面有脚步声响起。 张望立刻笑逐颜开,“这不来了?” 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表弟满心欢喜地回头,结果看到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西装,手臂上搭着一件大衣,看着不像什么贵重的牌子,偏偏把人衬得斯文俊逸,温文尔雅。 表弟上下打量了那人一阵,暗暗在心里感叹,长得不错,身材也好,哪儿哪儿都挑不出毛病,就是性别不对。 那人环视一周,将略显清冷的目光落在张望身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张望却看出了质问的意思。也许是做贼心虚,张望有些慌张地问:“许天洲?你怎么来了?” 许天洲悠然道:“你不是约真真吃饭吗,她有事来不了,让我和你说句抱歉。” 表弟问:“这位是……” 张望不耐烦道:“我高中同学。” “呦……”表弟的眼光骤然一亮。 没记错的话,张望读的是国际学校,他的同学必定大有来头,表弟立即起身,毕恭毕敬道:“许总好!” 张望一个白眼飞过去,呵斥道:“什么许总,他不是。” “啊?”表弟伸出的手转了一个弯,挠了挠后脑的头皮,“那是什么?” “什么也不是!” 许天洲也不在乎,他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泰然自若道:“我来就是要告诉你,别打她的主意。” “我打她的主意?”张望冷笑道,“也就你拿她当个宝,你难道不知道吗,同学中早就传开了,倪真真就是个骗子。” 许天洲好像并不意外,他微微仰起脸,“她能骗我什么?” 张望一下子被问住了,许天洲和他们不一样,他一无所有,实在没什么可骗的。 包间里,许天洲坐着,他站着,张望却好像比许天洲矮了几分。他实在想不出更恶毒的话,许久后,张望吐出一口,发狠似的说:“你俩真是般配。” 许天洲的唇畔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由衷地夸奖:“这么长时间,总算说了一句人话。”也许是这句话让许天洲大为受用,他站起身,在出门前说了一句,“你们的账我结了。” 表弟目瞪口呆。 等许天洲走后,表弟还没从震惊中醒过来,“还说不是许总?够大方的。我和你软磨硬泡好几天,你才带我来吃,人家一挥手就把账结了。” 张望挖苦道:“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儿,这桌菜撑死能有几个钱?” “这还叫没几个钱?就算菜没几个钱,酒也不少钱。”表弟目露向往,“我什么时候能像他那样。”他学着许天洲的语气说,“你们的账我结了,哇,好帅啊。” “帅你个头!你以为他真有钱?他是打肿脸充胖子!”张望恶狠狠地说完,又往门的方向啐了一口,“呸,跟我装什么装。” 表弟却不以为然,“没钱还这么大方,那更让人敬佩了!”他眼巴巴地看着张望,“对了,那妞……” 张望气急败坏道:“我看你像个妞!”他顺手把一盒烟扔了过去,表弟立即接住,笑嘻嘻地装进自己兜里,嘴上说着,“谢谢张望哥。” 张望骂了一句脏话,厉声道:“还给我!” “就说你小气吧,人家许总肯定不会像你这样,都给出去了还能要回来?不还!” 张望气得要死,又无可奈何。 他转念一想,相比自己损失半包烟,许天洲为了在他面前耍帅,一下子花去一个月的工资。下个月恐怕要去喝西北风吧? 想到这里,张望得意地笑了出来。 第23章 “我喝了半瓶茅台,才发现走错饭局了。” 许天洲本想给倪真真一个教训, 结果自己被结结实实地教训了。 倪真真刚出门就吐了,当时的许天洲还没有太在意,他一边给倪真真拍背, 一边安慰自己现在吐总比一会儿在车上吐好。 谁知道倪真真上了车还要吐。 他赶忙把车停下,倪真真来不及说话,捂着嘴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结果只是干呕了两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 就这样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次, 弄得倪真真都有点不好意思。 她回过头, 朦胧的夜色里,倪真真的脸上有着浅浅的粉红,刚才吐得太厉害, 以至于眼中荡漾着盈盈水光, 好像随时会凝聚成泪珠,扑簌簌地落下来。 她抓着许天洲的衣角,像是做错事的小朋友,“你是不是生气了?都是我不好, 对不起……” 许天洲是挺生气的。 眼前的倪真真狼狈极了,头发乱糟糟的, 衣服上沾着污渍, 醉得站不住, 全靠许天洲的一只手臂支撑着。 许天洲也说不出难听的话, 只是在心里数落她。 也不算怎么熟的同学, 非要跑来参加饭局, 她也不想想, 张望那么抠门的人, 怎么会请她吃饭? 不过他也没有阻拦她, 他太了解倪真真,到时候又要说他把人想的太坏。 这件事坏就坏在也许倪真真去了也不会发现什么,说不定还会感念张望情深义重,谁能想到别人只把她当成不用花钱的陪酒女。 想到这里,许天洲忽然有点难过,如果没有他,她又该怎么办。 到底还是心疼占据了上风。 也许是因为喝醉酒的倪真真和平常看上去是那样不同,波光潋滟的眼中多了一些像水晶一样的东西,无辜中透着委屈,又足够摄人心魄。 许天洲叹了口气,让倪真真在车上等着,“我很快回来。” 许天洲去便利店买了一杯热牛奶。 他刚出店门就看到了倪真真,那么冷的天,倪真真坐在地上,抬着头冲他傻傻地笑。 许天洲立时火冒三丈,他几步过去,厉声道:“你坐这里干什么,快起来!” 许天洲伸手拉他,倪真真却躲了过去。 她把手放在唇上,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光越过他看向远处,“嘘……” 旁边是一棵树,树上挂着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倪真真的脸上,带来如梦境一般不可思议的柔和。 倪真真招了招手,示意他过去。 许天洲弯下腰,一阵热气扑在他的耳廓上,弄得他痒痒的。 “我故意的,这样我老公就会抱我了。”倪真真的声音低下去,声音中夹杂着羞涩的笑,“你不要告诉他。” 许天洲哭笑不得。 这好像是第一次抓到能够证明倪真真“有心机”的证据,可是许天洲一点也不讨厌,甚至还有些欣喜。 他刚想把倪真真抱起来,又怕她认不出自己。 许天洲给自己加了一段戏,先是装成别人向自己打招呼,然后再跳到自己的角色里给予回应,接着转向倪真真,假装刚看到她,最后再顺理成章地把她抱起来。 等他把倪真真抱在怀里时,倪真真果然认出了他,她十分乖顺地靠在他怀里,甜甜地叫了一声,“老公……” 许天洲为自己的机智感到得意。 然而仅仅在下一秒,倪真真歪着头,眨了眨眼,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要自己和自己说话?你也喝醉了吗?” “……” 那一刻,许天洲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他把倪真真放进车里,没好气地命令道:“坐好。” 倪真真依旧笑嘻嘻的,她一把拽住他的领带,说什么都不让他走。许天洲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的手拿开。 他把牛奶拿过来,小心翼翼地喂给她。 倪真真舒服了很多,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许天洲终于松了一口气。 做完这一切,许天洲居然出了一身汗。他解开衬衣扣子,又扯掉领带,重新启动车子。 回去的路上还算平稳,到了租住的小区,许天洲把车停好。想起刚刚的倪真真吵着要他抱,许天洲赶到车的另一边,打开车门。 偏偏倪真真把他推开了,非要自己走。 “我不想你太累。”倪真真瓮声瓮气地说着。 许天洲心里一动,不由分说将她抱起来。 倪真真挣扎了两下,“喂,放我下来……” 许天洲只用两个字便制止了她,“别动!” 寂静的夜里,冷风卷着枯叶吹了过来,倪真真在往许天洲怀里躲的同时,顺势把一只手伸进他胸前的衣服里。 顷刻间,暖意融融。 许天洲的耳朵意外地红了,他低下头,威胁似的说:“你还可以再流氓一点。” 倪真真笑了一声,手上更大胆了。 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别的原因,许天洲的呼吸变得粗重而凌乱,他忍不住在心里抱怨,这段距离怎么会这样长。 眼看着就要到家了,倪真真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慌慌张张地大叫一声,“哎呀!我忘拿东西了。” 许天洲吓了一跳,连忙问她忘了什么。当听到“烧鹅”两个字时,他不在意地说:“算了,不要了。” “不行,钱都给了。”倪真真跳下来,抱着他的手臂央求,“特别好吃,我一定要给你尝一尝。” 倪真真说完,调头往回走。其实她根本不知道餐厅在哪里,只是认定了一个方向就要一直走下去。 许天洲追上她,好声好气地说:“我吃完了,你忘了?” 倪真真一脸茫然,“吃完了?” “嗯。” “我怎么没印象。” “你喂我的,想起来没有?”许天洲把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发挥到极致。 倪真真还真的信了,她痴痴地笑了起来,问:“好吃吗?” “好吃。” “我就知道。”倪真真说完,又要往回走。 许天洲急了,“你又去哪儿?” “我再去买一份。” 许天洲在心里叹气,早知道就说不好吃了。 他再次追上倪真真,极有耐心地哄着她。他先是说现做出来的最好吃,带回来就没有那个味道了,然后又说现在这个时间店里打烊了,工作人员也要休息。 倪真真停下脚步,似乎是觉得许天洲说得有道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嗯……” 许天洲抱着她上楼,倪真真呼出的气息扑在他的颈窝,弄得他晕晕的,好像也快要醉了。 作为罪魁祸首,倪真真浑然不觉,她指着面前的一团空气说:“先放过你!” “你和谁说话呢?” “小鸭子啊。”倪真真仰起脸,不过一瞬又敲了敲额头说,“哦,不对,应该是小鹅。” “……” 回家后又是一顿折腾,倪真真终于哼哼唧唧地睡下了。 到了后半夜,倪真真忽然坐起来,发出一点“呜呜”的声音。 许天洲睁开眼,问:“怎么了?” 倪真真根本没办法回答,她用手捂着嘴,好像又要吐。 见她下了床,许天洲立即跟上去,不过一切都太快了。许天洲只能喊了一声,“那是厨房!” 然而来不及了,随着推门的声音响起,许天洲绝望地闭上眼睛。 这一次,倪真真算是彻底清醒了。 她从洗手间出来,脸上挂着泪痕,刚刚脸红得不像话,现在又过分的白。 倪真真看着许天洲,可怜兮兮地说,“我难受。” 许天洲抑制不住地心疼,声音依旧冷冷的,“谁让你喝那么多酒。” “不是,是心里难受。”倪真真抱着许天洲大哭,“怎么办,我丢人了。” 倪真真到现在都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大概从那位穿着西装的女士认错人开始吧。 倪真真从衣着上误把那人认成餐厅的工作人员,所以当她说出“换到这边”时也没有多想,而领位员以为她们是认识的,也就没有阻拦。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 最重要的是还特别巧,隔壁包间也有一位请客的张总,张总正好不在,大家都在等银行的朋友。 倪真真仔细想了想,整个聊天的过程也不是破绽全无,还是有一些细节对不上。 可是就像她被那些人称呼为“倪经理”一样,成年人之间的默契就是面对那些无伤大雅的错误时坚定地选择视而不见。 结果…… 后来的事情完全可以到“社死组”投稿。因为“张望”进门时,倪真真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走错了,她只是感到奇怪,怎么眼前这个人和印象中的曲棍球队队长找不出一点相似之处。 当时的她还在安慰自己,可能是因为“张望”变成了大胖子,所以和以前不一样了。 倪真真在“张望”过来时热情地迎了上去,“哇,你变化好大!” 对方笑呵呵道:“是啊,都这么说。” 等“张望”入席后,大家还喝了几杯,直到“张望”指着倪真真问另外几个人,“你的朋友?” “不是你的朋友吗?” “你不是张望吗?” 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倪真真如坐针毡,大家先是面面相觑一阵,然后又一起看过来。 倪真真终于明白什么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天洲在决定给倪真真一个“教训”的时候,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幕,现实比他想的还要精彩百倍,特别是当倪真真绘声绘色地描述出来时,他还是没有忍住,低低地笑个不停。 “你还笑,我快难受死了。”倪真真用被子蒙上脸,痛苦地满床打滚,“我喝了半瓶茅台,才发现走错饭局了。” 许天洲冷眼瞧着她,“没让你赔钱?” “那倒没有。”倪真真把被子放下来,“他们还说相逢即是缘,吃完饭要去KTV,问我要去要一起去。” 许天洲差点笑出声,这个倒是不在他的剧本里,也不知道是苏汶锦加的,还是那些人临场发挥的。 他戏谑道:“那你怎么不去?” “我能去吗?我只想快点逃走。” “是吗?我以为你脸皮挺厚的。” “你说什么?你皮痒了是吧?” 倪真真一下子扑过去,在许天洲身上到处挠,许天洲无处可躲,只能连连求饶。两个人打闹了一阵,都有些喘。 许天洲抱住她,说:“没事,反正也没人认识你,快睡吧。” “天哪……”想起饭局上无比尴尬的一幕,倪真真又是一阵哀嚎。 第24章 “我还以为你喜欢她。” 第二天上午, 苏汶锦早早来到58楼的会议室。 秘书送来几份资料,苏汶锦连翻都没有翻一下,他迫切想要知道, 昨天晚上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许天洲终于来了。 他看上去很不好,眼下泛着青色,神情极是倦怠, 坐下后不住地按着额头。 苏汶锦说:“昨天……” 许天洲转过来, 放下手, 脸上倦容未减。 苏汶锦在心里叹了口气, 接着说:“昨天和咨询公司的人开了会。” 他到底还是没有问出来。 昨天傍晚,苏汶锦正在开会,忽然接到许天洲的电话。电话那边有些嘈杂, 许天洲声音沉稳, 仿佛一汪清泉涌了过来。 “你马上找几个人,去粤顶轩陪她吃饭。” “吃饭?” 许天洲没说为什么,只是继续吩咐,“你记一下。” 当时的苏汶锦还有些不以为然, 他的记性极好,不说过目不忘, 也差不了多少, 到底是什么事, 还非要让他记一下? 苏汶锦站起身, 示意其他人稍等一会儿。 他从会议室出来, 转身进了隔壁空着的会议室, 锁好门, 戴上耳机, 然后向电话那边的许天洲说, “准备好了。” 许天洲开始说要求,从人数、时间、地点、着装,到整个饭局的流程,怎么把人叫过来,坐下后要说些什么,如果遇到突发状况应该怎么办。 他说得极为细致严谨,甚至精确到什么时间点做什么事,仿佛一粒小小的尘埃也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许天洲还强调了几个细节,像什么一定要保证谈话的密度,不要给倪真真留下任何思考的时间。 最让苏汶锦不寒而栗的还是他的语气,淡漠而疏离,听不出一丝感情。 苏汶锦飞速记录着,会议室里安静极了,许天洲那边却非常嘈杂,听上去好像是在一家便利店,因为有人问“方便面在哪儿”。 这种严肃的氛围和独属于市井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衍生出一种极致怪诞又不甚真实的感觉。 随着屏幕上的字越来越多,苏汶锦的心也渐渐坠入谷底。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一张网,正悄悄向倪真真扑去。 许天洲一口气说完,问他有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苏汶锦有太多不明白,但他只能说,“没有。” “好,有事再联系。” 耳机里,电话挂断的“嘟嘟”声传来,苏汶锦看着那些文字陷入沉思,“这是要干什么?” 他来不及多想,迅速找了几个可靠的朋友,向他们说了要求,又分配了角色,“注意一点,千万不要穿帮。” 苏汶锦嘱咐了一些要注意的地方,却还是觉得不够,他忧心忡忡地感叹,“可惜时间来不及了,不然还能演练一下。” 朋友嗤笑道:“这有什么好演练的?不就是一个饭局吗,还不是信手拈来,我就是有点奇怪,她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这么花心思?” 苏汶锦按了按眉心,语气透着疲惫,“一个朋友。” “朋友?”对面的人嬉笑道,“我还以为你喜欢她。” “……”苏汶锦猛地怔住,大脑中有片刻空白,几乎连自己在哪儿都忘了。 见苏汶锦不回答,对面的人惊呼一声,“我猜对了?” 苏汶锦这才知道,对方只是随口一说。 他赶忙把话题扯回来,语气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他让对方严肃点,别吊儿郎当地不当一回事。 但是真正让对面的人紧张起来的还是苏汶锦的那句“一定要万无一失”。 在朋友的记忆里,苏汶锦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恰恰相反,他经常把“要允许犯错”挂在嘴边。原来所谓的“允许犯错”还是要看发生在什么人、什么事上,对于那些真正要紧的事,当然是不能有错的。 对方明显被吓到了,说话都变得结巴,“我、我知道了,你这么一说弄得我特别紧张。” 其实不只是朋友,苏汶锦也有些紧张。 挂掉电话,苏汶锦坐立难安,他一直惦记着那边的情况,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来回徘徊,直到助理提醒他咨询公司的人还在等他,他才想起来这边还在开会。 他实在分不出心神,只好让会议到此结束,“先去吃饭吧。” 饭桌上,苏汶锦也心不在焉的,终于,他接到朋友的电话。 苏汶锦当即撇下一众客人到了外面。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朋友心情不错,兴味盎然地讲了整个过程。 苏汶锦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追问,“然后呢?” 说到最后堪称“社死”的名场面,朋友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惜你不在,真是太有意思了,以后有这种事还要叫我……” 苏汶锦也在笑,只是笑里多了几许怅然。 不只是这个朋友,其他几个人也对倪真真大加赞誉,他们甚至得出一个结论,“怪不得你会喜欢她。” 一句话将苏汶锦拽回现实,苏汶锦苦笑,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产生好感,如果非要有什么,那也只是同情,况且…… 苏汶锦十分平静地说:“她结婚了。” 朋友沉默了。即便是公认的社交好手,也很难在这时找到合适的措辞。 气氛变得无比尴尬,所幸苏汶锦及时打破沉默。 他鼓起勇气问:“你拍照了吗?” “当然。”那边的人长出一口气。这不是巧了吗?那人兴致勃勃道,“等着,我马上发给你。” 苏汶锦握着手机,眼睛一动不动,好像那人发来的不是照片,而是无比珍贵转瞬而逝的流星。 随着几声提示音,屏幕上刷刷刷地跳出几张照片。 苏汶锦有些意外,居然不只一张,而且有全景,有近景,细节表现得很好,就是看不到人,因为全是菜的照片! 谁他妈要看菜! “怎么样?”那人以一种快来夸我的口吻问他。 苏汶锦咬着牙说:“挺好。” “那当然,我的拍照技术一向很好,你朋友还夸我呢。”对面的人意犹未尽,“这家馆子真不错,特别是那个烧鹅,真是绝了……” 苏汶锦一点也不想知道那家馆子的菜怎么样,他只想知道倪真真后来怎么样了,而这件事只有许天洲知道。 苏汶锦向许天洲汇报完和咨询公司开会的结果,许天洲点头,问:“还有其他事吗?” “……”苏汶锦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倪真真,他笑了笑,说,“没了。” 许天洲站起身,接着回过头,好像有话要说。 但是没有,他什么也没说,而是不经意般笑了一下。 苏汶锦觉得奇怪,问:“怎么了?” “没什么。”许天洲还是决定不说了,因为说出来的话,苏汶锦一定会趁机取笑他。 电梯里,那个念头再一次冒出来——他想买房。 昨天晚上,倪真真醉得厉害,迷迷糊糊中说了很多胡话。 有一句他倒是记住了。 当时的他正在给倪真真擦脸,倪真真不让,张牙舞爪的,好几次打在他的脸上。 许天洲气得要死,低声呵斥了一句。 似乎是听出他生气了,倪真真立刻不动了。她变得无比乖顺,像一只懒洋洋的小猫,脸上洋溢着笑,傻的可爱。 倪真真只是停了一会儿,忽然又变得无比兴奋,“你知道吗?那家餐厅可以看到汇景中心!” 许天洲心想,很多地方都可以看到汇景中心,实在没什么稀奇。 倪真真闭上眼睛,一脸憧憬,“我们以后买的房子也要能看到汇景中心,这样我想你的时候就可以看一看。” 想起倪真真的话,许天洲再一次弯起嘴角。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倪真真在洛克菲勒中心前和圣诞树的合影。照片是倪真真换的,他每次都想着换掉,每次都会忘记,时间久了,也习惯了。 许天洲看着那张照片,思绪飞到远处,也不知道现在的倪真真有没有在想他。 转眼到了月初,网点主任召集所有人开会。 主任总结了上个月的营销情况,他特别表扬了钱丽娜和倪真真,说她们足够努力,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实属不易。 主任说完,又对荣晓丹惋惜道:“这次真的没办法。” 那一刻,钱丽娜的心意外地悬了起来,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有些伤感。 主任当众宣布了他的决定:“虽然很想留下你,不过信贷科那边更缺人,从下周开始,荣晓丹转去信贷科做客户经理。” “……” 在一片惊愕中,掌声稀稀落落地响了起来。 钱丽娜满脸不可思议,荣晓丹本人也非常意外,她连问了几个“真的吗”。 在得到确定的答案后,荣晓丹又担心地说:“我怕我做不好。” 主任说:“没关系,慢慢学,谁还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会议结束,倪真真率先抱了抱荣晓丹,说了一句“恭喜”。 钱丽娜眼含热泪,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她后来才知道,荣晓丹从来没有在柜面做过营销,因为她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每个进银行的人都会被问一句,“你有资源吗?” 荣晓丹就属于那种自带资源的。 她是本地人,虽然是农村户口,但有好几个拆迁户亲戚,随便一个人都能拿出几百万的存款,除此之外,父母还认识在附近开厂的朋友,他们现在帮她完成揽储任务,以后也好在贷款上获取一些便利,大家互惠互利,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钱丽娜就不一样了,严格来说,她也算有点资源,可在这里完全用不上,换了城市,一切都要从零开始。 钱丽娜终于明白前男友为什么要回去,她现在也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下午下班后,荣晓丹提出请大家吃饭。 钱丽娜说身体不舒服,就不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荣晓丹居然追着钱丽娜问,“哪儿不舒服?” 钱丽娜差点把“心里不舒服”几个字说出来,但她还是维持了一点同事之间的颜面,推脱道:“大姨妈来了。” 荣晓丹不无遗憾地说:“那好吧。” 她又对倪真真说:“你一定要来,你老公有空吗?把他也叫上。” 倪真真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说:“好,我问一下。” 第25章 “我以为你不爱喝甜的。” 周末的晚市是米粉店最忙的时候。 许天洲所在的米粉店生意极好, 既不是因为有些人说的菜品好吃,有家乡的味道,也不是因为服务好或是干净卫生, 而是因为足够便宜。 特别是在汇景中心这样的地方,和动辄人均上百的餐厅比起来,更显弥足珍贵。 这家米粉店永远不会辜负任何一个在此驻足的人。 一到饭点, 米粉店里坐得满满当当, 外面还排了不少客人, 与此同时, 源源不断的外卖订单像潮水一样奔涌而来。 人一多就有些顾不过来,顾客、外卖员催前场,前场催后厨, 每个人都紧绷着一根弦。 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不出错还好, 要是不小心做错菜,上错桌,就像在一堆柴火里添了一颗火星,熊熊大火马上就可以烧起来。 许天洲名为店长, 实则更像灭火队员,上菜、打包、平息冲突, 别人只要管好眼前的事就好, 他不行, 一定要处处紧盯, 时时小心。 许天洲忙得脚不沾地, 以至于倪真真打来第一个电话时, 他并没有接到。 不一会儿, 第二个电话来了, 许天洲正在给外卖打包, 他歪着头,用肩膀夹着手机,手上的动作未停。 许天洲给外卖盖上盖子,缠上保鲜膜,再放入餐具,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宛若行云流水。 倪真真问:“荣晓丹要请客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 许天洲本想拒绝,当倪真真说出荣晓丹请客的原因时,他又改了主意。 许天洲熟练地给塑料袋打了一个结,一边把外卖放好,一边沉声说道:“把地址发给我。” “好。” 许天洲很快收到地址,他向店员嘱咐几句,拿上大衣出了米粉店。 大概半个小时后,许天洲到了地方,他运气不错,刚好把车停在正对电梯厅的位置。 许天洲坐电梯上楼,很快找到倪真真说的那家泰国菜馆后,他往里面走了几步,转了个弯便看到倪真真。 那是整个餐厅最为瞩目的位置,倪真真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坐在一个涂着金漆的鸟笼里。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头发,依旧保持着上柜时的发型,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髻,衬得脖颈线优雅修长。 此时的倪真真正在听对面的男人说着什么,她用手撑着下颌,神情专注,但更引人注目的并不是她的侧脸,而是露出袖口的一截手腕。 倪真真的纤细的手腕白得发光,许天洲暗暗感叹,可惜少了一条链子相配。 他正在脑海里勾勒出那条链子的样子,荣晓丹已经看到他。 许天洲也不知道只见过他一面的荣晓丹怎么能一眼认出他,只见她兴奋地大喊:“帅哥!这边!” 倪真真放下手,转过头,一双眼睛好似含着盈盈秋水,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许天洲向她点了点头,快步走过去。 荣晓丹的男朋友也在,许天洲向两人道歉,“不好意思,来晚了。” 荣晓丹笑嘻嘻道:“没关系,你能来就很好啦。” 许天洲把大衣放在一边,他在坐下的同时解开西装扣子,对荣晓丹道:“听真真说你转岗了,恭喜。” “这有什么。”荣晓丹还没说话,荣晓丹的男朋友邓茂林不可一世道,“说实话,我根本不想让她去,当柜员多省心啊,不就是存起取钱吗,像她这么迷糊的人,当柜员最多就是赔钱,去了信贷那边,弄不好还要坐牢,你说是吧?” 邓茂林是在问荣晓丹,但荣晓丹并没有接话。 她的脸上有点不自然,像是没听见似的,顺手拿过菜单,说:“先点菜吧。” 倪真真也说:“对,先点菜吧。” 四个人点了五个菜,其中一道青柠蒸鲈鱼是荣晓丹极力推荐的,据说酸酸甜甜又带点辣,十分可口。 点好菜,荣晓丹又问他们想喝什么,“楼上就是奶茶店,在手机上下个单,一会儿去取。” 倪真真想喝的太多了,她最爱黑糖波波,可是芝芝芒芒也很好喝。 正在倪真真犹豫不决的时候,许天洲的声音传来,“我要黑糖波波。” 也许是那样严肃的人和有些俏皮的“黑糖波波”四个字并不相称,特别是配上他一本正经的语气,实在是堪称喜感,荣晓丹不自觉地笑了一声,“真真呢?” 倪真真的选择恐惧症不药而愈,“芝芝芒芒。” 在荣晓丹问男朋友要喝什么时,倪真真碰了碰许天洲的手肘,小声说:“我以为你不爱喝甜的。”他上次还嫌黑糖波波太甜。 许天洲说:“偶尔也要换一下口味。” 依然是一本正经的语气,这一次换倪真真笑出了声。 几个人聊了一阵,荣晓丹的手机响了,她立即跳起来,说:“我去取。” 倪真真说:“我和你一起去。” 两人走后,邓茂林找了话题和许天洲聊,“听晓丹说,你在汇景中心工作?具体是在……” “地下一层的米粉店。” “哦……”邓茂林明明知道,却还是要问,在听到这个答案后,他的眼中陡然增加了许多同情,“那很辛苦。” 许天洲没有否认:“不是都管餐饮业叫‘勤行’吗,确实很辛苦,不过习惯了也还好。” 邓茂林瞬间挺起脊背,“这就要感谢我爸,我高中的时候不爱学习,不是逃课就是睡觉,到高三了,学习成绩还一塌糊涂,直到被我爸狠狠打了一顿,我才有点醒过味儿,后来那几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本来都不抱希望了,没想到到了最后还真出了点成绩。我整个高中时期,数学只有三四十分,结果高考的时候超常发挥,考了一百二。” “是吗?”许天洲说,“那很厉害。” “是吧。”邓茂林不无得意地说道。不夸张的说,高考数学绝对是他有限人生里少有的高光时刻。 他顺势问许天洲:“你呢?你考得怎么样?” 许天洲神色一滞,他垂下眼睛,有些怅然地开口:“我没有参加高考。” “这样啊……”和邓茂林想的差不多,只不过他以为许天洲是高考失利,没想到他压根没参加高考。 那得多差? 邓茂林故意摆出一副洒脱的模样,安慰道:“没关系,高考也不是唯一的出路。” 许天洲笑了笑,语气淡淡的,“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一些遗憾。” 这是实话。 从小到大,许天洲一直把高考当作学习的目标,连老师也说在这一届学生中,就指望他给学校创造好成绩。 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父母把他送到国际学校,学习的课程、考核的方法完全不一样,许天洲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全部要从头开始。 与看不见的学习压力相比,那些看得见的异样眼光和奚落嘲笑更让他难以忍受。 许天洲没几天就受不了了,他鼓起勇气向父母说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回去。” 父母为此大发雷霆,他们骂许天洲没出息,“我们好不容易把你弄过来,你竟然想回去,你对得起我们吗?” 许天洲苦苦哀求,父母却视而不见。 母亲痛哭流涕:“才借了三千的校服费交上去,这下要打水漂了……” 父亲更是发狠道:“你现在没有退路,原来的学校不会要你了!要不在这里待着,要不马上出去打工,你自己选吧!” 许天洲没办法,只能咬牙坚持下去。 可是和熟悉的高考相比,他根本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幸好倪真真不离不弃,教他怎么备考SAT,怎么准备申请材料。 那时候,作为交换,他也会教倪真真怎么做数学题,就像邓茂林现在这样。 荣晓丹回来时刚好看到邓茂林眉飞色舞,吐沫横飞的样子,她一边分饮料,一边好奇地问:“聊什么呢?” “聊数学。”邓茂林趾高气扬地说道。 邓茂林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他在家里要听父母唠叨,在公司要听领导数落,就是没人听他高谈阔论。 今天,他终于有了机会,荣晓丹和倪真真出去了多久,他就向许天洲讲了多久怎么学数学。 “数学?”倪真真一听,脸色似乎变了变。 她看了许天洲一眼,许天洲微笑着点了点头,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什么问题。 倪真真的脸色愈加难看了,她立即向邓茂林表达了歉意,“不好意思啊,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聊到自己的专业就说个不停,也不管别人想不想听。” “……” 邓茂林一下子愣住了,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餐厅里温度不高,邓茂林的头上开始冒汗,一想到刚才在许天洲面前卖弄的样子,他就感到无地自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简直可以用“精彩”来形容。 邓茂林故作镇定道:“你是数学专业的?” “对。” 数学专业,却没有参加高考,邓茂林把这两个条件组合在一起,声音都有些发颤,“保送的?” 许天洲摇头,“不是,是国外的学校。” “哦……”邓茂林若有所思地点头。是有一些学习成绩不怎么样的人选择出国留学,读一个没听过名字的野鸡学校。想到这里,邓茂林总算得到了一点安慰。 第26章 “你怎么没说你同事的老公是富二代?” 服务员把青柠蒸鲈鱼端了上来, 一斤多的鲈鱼和香茅草、香菜、青柠檬一起徜徉在鲜亮诱人的汤汁中,因为有小火煨着,端上来时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 荣晓丹夹了一块鱼肉, 又蘸了蘸汤汁,笑眯眯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学校。”倪真真和她说过,因为名字比较特别, 所以记住了, “和牛奶一个名嘛。” 邓茂林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 在心里笑道, 还有这种学校? 就算是野鸡学校,起个名字也要往什么皇家、国际上面靠,许天洲读的学校大概连野鸡学校也不如, 居然和牛奶一个名字。 荣晓丹继续说:“叫伊利……” 她苦思冥想一阵, 就是想不起来后面是什么。她从小就这样,外国名著、外国历史通通读不进去,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名字太长。 荣晓丹求救似的看向倪真真,邓茂林却在这个时候转了过来。 他的表情十分古怪, 也许是因为不敢相信,连带着语速也变得格外缓慢, 好像一个刻意慢放的镜头。 邓茂林:“伊利诺伊大学香槟分校?” “哇!”荣晓丹猛地拍手, 眼中的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你竟然知道, 你好厉害啊!” “……”邓茂林无语。 要不是荣晓丹一脸真诚, 他真怀疑她是不是在讽刺自己, 因为随便一个人都知道“读过”和“听过”哪一个分量更重。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邓茂林的脸上火辣辣的。 荣晓丹丝毫未觉, 依旧兴高采烈地说:“对对对, 就是伊利……”她忽地顿住,因为她又忘了后面是什么。 荣晓丹用手扶住额头,认命似的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你们都知道……” 倪真真被荣晓丹迷糊的样子逗笑了,她转向许天洲,两人四目相对,又是一笑。 荣晓丹也在笑,她和邓茂林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家店,当时的他们坐在靠近厨房的位置,也点了这道青柠蒸鲈鱼,现在每吃一口都能回想起那时的情景。 四人中只有邓茂林表情凝重,一点也笑不出来。 在服务员上菜的间隙,他再一次用近乎审视的目光打量许天洲,邓茂林实在想不通,名校出身的许天洲怎么会在米粉店工作? 菜上齐了,荣晓丹给每人盛了一碗冬阴功汤,许天洲尝了尝,倪真真却没怎么吃。她左一口黑糖波波,右一口芝芝芒芒,好似一只不知疲倦的小蜜蜂,急切地在百花丛中寻找蜜糖。 荣晓丹把几个菜吃了一遍,满足地笑笑,“好久没吃得这么开心了,对了,他以后也要到汇景中心工作,我们可以常聚。” 许天洲正在剥虾,听到荣晓丹提到汇景中心,顺口问道:“哪家公司?” “信达。” 许天洲的手忽地顿住,“信达?”难道是他知道的那个“信达”? 大概是不相信会有这么巧的事,许天洲的语调透着惊奇与意外,落在邓茂林耳中则显得有些刺耳,好像他不配去信达似的。 荣晓丹以为许天洲不知道这家公司,所以才会反问,于是补充道:“就是做物流的那一家。” “哦……”仅有的一点疑虑荡然无存,许天洲终于确定,原来真的是他知道的那个“信达”。 而荣晓丹并没有就此停下,她实在急于要证明什么,根本没有给许天洲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说道:“是上市公司、五百强、最具价值品牌……” 荣晓丹一个一个说过去,无一例外,都是对信达的褒奖。 红透了的虾子还在许天洲的手上,他从来没有当面听人这样盛赞信达,说得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许天洲垂下眼眸继续剥虾,等荣晓丹说完后才淡淡地说:“我知道信达。” 在座的人里应该没有人比他更知道。 许天洲一句“我知道信达”终于让邓茂林挽回一点颜面,他不自觉地勾起唇角,读了名校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被他比了下去? 然而邓茂林并没有高兴多久,仅仅在下一秒,他便笑不出来了。 许天洲说:“信达的待遇是不错。” 明明是一句夸赞,邓茂林却觉得这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他明白了,问题的关键在于许天洲的语气,他说这句时用的是肯定句,而不是疑问句。 他凭什么这么笃定? 邓茂林轻笑一下,貌似虚心求教,实则夹枪带棒,“你有朋友在信达?” “……”许天洲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会提到这个是因为苏汶锦才和他说过,这两天公司高层正在讨论年终奖怎么发,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 “嗯……”许天洲目光一转,正好与倪真真充满期待的眼神相撞。她正仰视着他,神情专注得像是正在听讲的学生,睫毛浓密纤长,眼睛里有细碎如星的光。 许天洲抿了抿唇,慢条斯理道:“是有认识的人。” “是吗?”邓茂林的语气忽地变了,至少没有刚才那份从容,他迫不及待地追问,“哪个部门?” 这一次,许天洲没有犹豫,“总裁办。” “什么?”没等邓茂林说什么,倪真真已经不可思议地叫出来,她抱着他的胳膊,“你什么时候认识信达的人?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快说!”倪真真半开玩笑道,“你认识谁,别告诉我是苏汶锦。” 被白色羽毛包裹的吊灯垂在餐桌中央,映衬得倪真真的笑容格外娇艳明亮。 许天洲不由得多看了一阵,许久后才收回目光。 “是苏汶锦……”他一边说着,一边环视一周,最后将视线落在邓茂林身上,等他因为太过震惊而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时,许天洲才不疾不徐地说出后半句,“……的秘书。” 许天洲解释道:“他前两天来米粉店吃饭,不小心把手机落下了,这算认识吗?” 短短几秒,邓茂林的心情称得上大起大落。他不确定许天洲是不是故意的,但他确实上当了。 邓茂林勉强笑了笑,讪讪道:“原来是开玩笑,我还以为你真认识。” 许天洲也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我怎么会认识信达的人,不过这次认识了邓先生,以后也可以和别人吹牛了。” 这话说得还算顺耳,油然而生的优越感重新占据上风,那一份对许天洲的同情也回来了。 怎么说呢?这也许就是有些人距离名企最近的时候了。 吃完饭,四人从餐厅出来,邓茂林心情不错,十分热络地问:“你们住哪儿?我送你们?” “不用了。”许天洲说,“我开车来的。” 邓茂林有一点惊讶,但很快神色如常,“那一起下去吧。” 四个人进入直梯,倪真真和荣晓丹聊着银行里的事,邓茂林站在一边,表面上云淡风轻没什么表情,其实头脑里一直被一个问题狠狠撕扯。 答案很快就要揭晓了。 四人出了电梯厅,几乎是在同时,对面一辆黑色奔驰的车灯闪了闪。邓茂林本来没放在心上,直到许天洲和倪真真一前一后走过去,直到许天洲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他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那一刻,心中的疑问通通有了答案。 “呵……”邓茂林轻嗤一声,“你怎么没说你同事的老公是富二代?” “富二代?从哪儿看出来的?这辆车吗?”荣晓丹笑道,“这么旧的车……” “你懂什么?”邓茂林骂道,要不说荣晓丹没见识,“这车是当年第一批富起来的那些人买的,一辆要一百多万,放当时能买半个小区,因为有感情,换了车也不会卖,就这么在家里放着,子女刚学车的时候会拿这个车来练手。你也不想想,能去美国留学的,家境会差吗?米粉店店长,呵,八成是家里的产业,先在基层做两年,以后顺理成章掌管整个餐饮公司。” “不可能。”荣晓丹也怀疑过,然而一个绕不过去的事实彻底打消了这个念头,“真是富二代怎么不买房?” 邓茂林一下子被问住了,难道他猜错了? 正在这时,奔驰车已经开过来,车窗降下,倪真真向两人挥手道别。 荣晓丹却没打算放她走,她凑过来弯下腰,好奇地问:“真真,你什么时候买的车?怎么都没说过。” 有关这辆车的故事实在有些长,而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倪真真含糊道:“也没多久。” “很贵吧?花了多少钱?” “二手车,也没有多少钱。” “哦……”荣晓丹若有似无地看了邓茂林一眼,接着对倪真真摆了摆手,“路上小心,有时间再聚。” 奔驰车开走了,邓茂林望着那一对猩红的尾灯,冷笑一声,有钱不留着买房,偏要买车,想买豪车又买不起新的,所以买了一辆二手的。 他给出一个结论,“你这朋友够虚荣的。” 邓茂林说完,也不管荣晓丹有没有跟上,阔步往自己的车走去。 那是他新换的车,崭新的凯迪拉克,来之前喜欢得不得了,现在再看,哪儿哪儿都不顺眼。邓茂林后悔不已,早知道就应该坚定一点,直接上BBA。 第27章 “我要是不来,你哭的时候,谁给你递纸?” 车窗关上, 维持了整晚的笑容消失不见,倪真真把自己扔在座椅里,神情恹恹的, 好像没什么精神。 这实在是太明显了。 许天洲自认为对倪真真非常了解,哪怕是一个细微的表情,他也能从中洞察她在想什么, 更别说现在这个失魂落魄的样子, 简直沮丧到了顶点。 然而许天洲明明看出来了, 却什么也没有说。 车子驶出地下车库, 宛如一条小鱼,歪歪扭扭地汇入涌动的车流,道路两旁霓虹闪烁, 仿佛走马灯一般映在倪真真的脸上, 忽明忽暗的,更显落寞。 也不知道是忘记了,还是预感到倪真真有话要说,许天洲没有像往常那样打开音乐。 车里安静极了, 倪真真下意识的叹息好似被放大了无数倍,重重地落在许天洲的心上。 倪真真:“我以为你不会来。”听上去有些委屈, 弄的人心里痒痒的。 许天洲轻笑一下, 他顺手抽了一张纸递到倪真真面前, “我要是不来, 你哭的时候, 谁给你递纸?” 倪真真明明已经红了眼, 却倔强地转过头, 她盯着许天洲的侧脸, 明知故问, “我为什么要哭?” “……”下一秒,许天洲收回手,有些轻佻地说,“好,你不哭,是我会错意了。” 倪真真用手挡着脸,并没有和许天洲争辩什么。 不是她不想,而是实在没有必要,刚才那句反问已经出卖了她。即便她把那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发颤的声音也是骗不了人的。 倪真真闭上眼睛,整个晚上,她没怎么吃东西,倒是把两杯奶茶喝了个精光。 此时此刻,奶茶都无法冲淡的苦涩翻涌上来,生生把一滴眼泪从眼角挤了出去,眼泪顺着脸颊急速滚落,最后在领口消失不见。 不知过了多久,倪真真继续用带着哭腔的声音问:“我是不是很坏?” 荣晓丹转岗了,她应该为她高兴,可是倪真真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不管她表现得多么优雅得体无可挑剔,她的心里始终住着一团火,拖不走,扑不灭,现在还熊熊燃烧起来,连许天洲都看出来了。 是的,她在嫉妒,或者说是心有不甘,她明明那么努力,到头来却是这个结果。 倪真真看向许天洲,眼睛里聚着一片氤氲,好似远山上的薄雾,随时会拧出水来。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人,急切寻找一点可以救命的东西。 比如说许天洲的一句安慰。 “你有这种想法很正常。” “不如意只是暂时的,以后会好的。” 然而没有,许天洲居然无比认真地表示认同。 “是很坏。”许天洲说。 “……” 前方亮起红灯,许天洲把车停下,他侧过身,伸手捏了捏倪真真的脸,这才说了后半句话,“但是坏的可爱。” 车里很暗,月光旖旎,衬得许天洲的表情晦暗不清,唯独一双眼眸漆黑深邃,散发着灼人的光。 倪真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因为在她的观念里,“坏”就是“坏”,是不可能和“可爱”联系到一起的。 似乎看出她不明就里,许天洲探身过去,在倪真真唇角印下一个意在安慰的吻。 他想让倪真真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坏”和“可爱”并不矛盾,恰恰相反,他喜欢她的“坏”,也只有在这个时候,许天洲才会觉得倪真真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宛如蜻蜓点水的吻不过耗费了一秒钟的时间,许天洲拉开一段距离,两人的呼吸却像有了情绪,恋恋不舍绵延交缠。 许天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渐渐在脸上露出一点笑。 正是这一笑让倪真真心里的火不但没被扑灭,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 荣晓丹转岗后,网点里能开的窗口少了一个,相比之前,其他人要承担的业务量无形中增加了很多。 然而不管外面排了多少人,钱丽娜总是有着自己的节奏,不疾不徐不紧不慢。 倪真真还是像以前一样,能快一点就快一点,能多办一个就多办一个,有时候实在忙得狠了,花五分钟吃个饭就马上回来。 到了年底,各种事情纷至沓来,晨会上,主任说到银行要办年会,让大家积极报名,“分行要出一个舞蹈节目,让我们派一个人过去,你们谁去?” “……” 男同志看向女同志,女同志们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钱丽娜表面上不发一言,其实心里早就写了一千八百字的小作文。 有没有搞错? 我是来卖身的,又不是来卖艺的! 上班已经够累了,居然还要排节目? 是不是那种卖丑的尬舞?还要不要见人了? 别的公司要么请外面的人来表演,要么让领导出节目娱乐员工,怎么到他们这里就是自己排节目? 在一片肃静中,主任向倪真真看去,他用再平常不过的语气说:“小倪,你去吧。” 似乎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倪真真点点头,说:“好。” 见倪真真没有推辞,钱丽娜长出一口气,还好有她顶着。 散会后,钱丽娜拉着倪真真的胳膊,义正辞严道:“主任也太过分了,知道你好说话,就逮着你欺负。” 倪真真嫣然一笑,说:“没关系,就当减肥了。” “那倒也是。” 话音未落,一直跟在两人身后的男生突然插话道:“你这么瘦还减什么,要减也应该是钱姐减。” 钱丽娜回头,“你说什么?” 男生并不怕她,他迎着她的目光,大声重复了一遍:“说你该减肥!” 一句话把钱丽娜气得半死,偏偏她又不能拿他怎么样,只能和倪真真抱怨,“现在的新人怎么这么没礼貌。” 男生是刚刚分来的新人,名字叫宋立坤,现在还不能独立上柜,每天像个手办似的坐在倪真真旁边,跟着倪真真学习怎么办业务。 宋立坤还没有行服,他不得不自己买了一套西装,花了差不多一个月的工资。 宋立坤的身高超过一米九,又因为常年健身,西装穿在他的身上不但没有那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反而特别有型,简直堪比时装模特。 他天生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到了上班时间往柜台里一坐,不笑也不说话,来办业务的客户都不相信他是新人,甚至还有人把他当行长,一遇到什么事就求他做主,弄得人哭笑不得。 倪真真劝他多笑一笑,“你这样肯定会被投诉的。” “投诉就投诉。”宋立坤满不在乎地说道。 “小孩子脾气。”倪真真给出一句评价,然后半开玩笑似的拿出师父的威严,命令道,“来,笑一个给我看看。” 宋立坤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扬起嘴角,滑稽又怪异的样子让倪真真忍俊不禁。 倪真真笑起来特别好看,弯弯的眉眼好似一阵清风,扫去了所有不快。宋立坤微微一怔,不知不觉便露出一个笑容。 倪真真满意地说:“这样才好嘛。” 可惜宋立坤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很快便被一个插队的客户弄得笑意全无。 他还没来得及让那人去排队,倪真真有些惊喜地对那人说道:“你怎么来了?” 荣晓丹促狭地笑笑:“当然是想你啦。” 和柜员不同,客户经理是不用坐班的,只要按时完成任务,平常做什么根本没人管。 倪真真当然不会天真地以为荣晓丹在这个时候过来只是因为想自己,“你来是要……” “带我客户转个账。” “……” 倪真真怔了怔,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就在她习惯性地拨弄耳边碎发的同时,一旁的宋立坤开了口,他抬手一指,说:“去那边拿号。” 荣晓丹立时向这边看过来,脸上笑容未减,依旧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帅哥,你是新来的吧?我去年这个时候也坐在你这里,现在转岗到信贷科了,好好加油啊。” “哦……”宋立坤恍然大悟,看向荣晓丹的眼神马上不一样了。 荣晓丹还没来得及得意,一盆凉水便浇了下来。 宋立坤说:“原来是同事啊,那是我多嘴了,你肯定知道在哪儿拿号。” “……”荣晓丹看了倪真真一眼,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就知道她也是这个意思。荣晓丹碰了个钉子,只好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怪我怪我,太着急了,忘了拿号。” 荣晓丹说完,站起身走了。 倪真真望着她的背影,低低地说了一声,“谢谢。” 这里没有别人,这句“谢谢”自然是说给宋立坤的,偏偏宋立坤摆出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问:“谢什么?” 倪真真转头,正好对上宋立坤探寻的目光,清澈幽深,确实是疑惑不解的模样。宋立坤假装不知道,倪真真也没有说破,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要不是宋立坤,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绝。 然而没过多久,荣晓丹又回来了。她晃了晃刚从大堂经理那里拿到的VIP号,炫耀似的说道:“帅哥,我们又见面了。” 倪真真把号接过来,问:“你的客户呢?” “在停车,一会儿过来。”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地等了几分钟,荣晓丹的客户终于来了。 这笔业务有点复杂,一笔业务要分成十笔做,每次都要输密码、签字、盖章,有一次出错就要从头再来。倪真真忙活了一个小时,总算弄完了。 客户对荣晓丹很是感激,“还好有你,要不然还得花两块钱手续费。” “这有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荣晓丹说完,又对倪真真扬了扬手,笑眯眯道,“谢谢啦,过两天一起吃饭。” “好啊……”倪真真说完,没再耽搁一秒,赶忙叫了下一个客户。 这是需要一些勇气的,因为不管她说什么做什么,接下来必然会有一场疾风骤雨等着她。 第28章 “你要好好把握这个上位的机会。” 那是一个眼角有疤的男人, 因为常年酗酒,眼睛格外赤红,面目尤为狰狞。 他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刚刚才和大堂经理吵了一架,现在轮到他办业务,理所当然地把气撒在倪真真身上, “不是按号来吗?怎么一到我就有人插队?你们一个个都是吃干饭的?半天办不完一个?我看你他妈就是故意, 你让我不痛快, 你也别想痛快!” 刀疤男越说越难听, 宋立坤刚想回他一句,在这儿耍威风有什么用,不想排队就去存一百万办个VIP, 到时候自然有人主动忙前忙后跪下叫爸爸。 只是一旁的人似乎早有预感, 他才稍稍前倾了上身,连嘴都没来得及张,手臂上的衣袖便被人拽了两下。 宋立坤垂下眼,正好对上倪真真的目光, 小心翼翼的,带着乞求的, 看着甚是可怜。她微不可见地向他摇了摇头, 示意他不要冲动。 宋立坤只得忍了下来。 他不是没被骂过, 这两天坐在这里, 时不时就有人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你他妈是死人吗?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干?” 宋立坤长这么大, 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这要是在以前, 他一定会骂回去, 可是现在, 他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像个死人一样默默忍受。 然而每到这时,倪真真都会出面维护他。 她轻声细语地向客户解释,“他是来帮忙的,两个人一起才不会出错嘛。” 倪真真语调柔美,笑容温婉,大部分人看到这一幕,即使再不痛快也不会过多计较,只有刀疤男是个例外。 他仍旧骂个不停,倪真真越是和颜悦色,他越是变本加厉,分明把倪真真的包容忍让当作他横行霸道的资本。 宋立坤快要忍不了了。 今天的事又不是倪真真的错,明明是某些人不守规矩,拉关系走后门,怎么偏要她来承担后果。 握紧的拳头松开又握住,宋立坤别过脸,强迫自己不再去看。但也仅仅是看不到而已,刀疤男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在往他的耳朵里钻。 宋立坤从来不知道,他竟然这么能忍。 倪真真也没有向刀疤男解释为什么会等这么长时间,她只是一个劲地道歉,“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请问您要办理什么业务?” 刀疤男扔进了两捆钞票,“存钱!” 那是刚从别的银行取来的,崭新的纸币和刀子似的,倪真真一个不小心,手上被划出一道口子。 “啊……”倪真真低呼一声,宋立坤立刻看过去。 在倪真真的食指上,一滴细小的血珠挂在上面,好像鲛人的眼泪。 “你流血了!”宋立坤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倪真真刚想说“没什么”,宋立坤在原地转了两个圈,匆匆忙忙地跑了出去。 “喂!” 倪真真也顾不上管他,继续给客户存钱。 这笔业务还没办完,宋立坤便回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上拿着一盒创可贴,一看就是新买的。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递给倪真真,“快包上,别感染了。” “哪有那么严重。”倪真真被他大惊小怪的样子逗笑了,她不知道被划过多少次,也没见哪次真的感染了。 宋立坤表情严肃,一定要她包上。 倪真真拗不过,等客户走后,她才趁着叫号的间隙把伤口裹上,然后拿给宋立坤看,“行了吧?” 倪真真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没想到宋立坤真的看了起来。 他弯下腰,神情专注认真,看得非常仔细。 要不是倪真真确定缠在手指上的只是一枚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创可贴,她还真以为上面是不是写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直到被叫到号的客户过来了,宋立坤才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坐在玻璃外面的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老人来取退休金,不过倪真真并没有把钱给他,因为他还有另一个业务要办——给儿子还信用卡。 短短几天,宋立坤见到好几个给儿子还信用卡的老人,以至于他都不敢要孩子了,生怕生出个讨债鬼,老了老了还要给孩子还钱。 也正是因为这样,宋立坤越发觉得这个工作太致郁。 一边被骂得狗血淋头,一边见识各种人间惨剧,什么拿低保的,被诈骗的,亲人反目的,投资失败的,还有这个,老人的退休金有2500,信用卡却欠了2600。 退休金都拿来还债了,也不知道平常靠什么生活。 倪真真很快办好了,她把存折递给老人,笑着和老人说再见,留下宋立坤目瞪口呆。 他立即提醒她,“还差一百。” 老人听到了,紧张地问:“什么?” “没有,他在说别的事情。”倪真真莞尔一笑道,“您再有几个月就能还清了。” 老人怯懦而沧桑的脸上迸发出一点光,反复念叨着:“是啊是啊,还清了……” “不是……”宋立坤还想说什么,却被倪真真用眼神制止了。 宋立坤目露疑惑,倪真真浑然不觉,仍旧冲老人笑着。 宋立坤明白了,倪真真是要自己把这一百补上。 等客户走后,宋立坤愤愤不平道:“你为什么要帮他?他有儿子,自己没有教育好,养出一个啃老族。” 倪真真一边整理凭证,一边叹了口气,说:“他的儿子车祸去世了。” 宋立坤猛地怔住,银行里乱乱的,各种声音不绝于耳,他却像是置身旷野之中,天地之间苍茫一片,连时间也静止了。 许久后,宋立坤也叹了口气,“如果没有遗产的话,可以不还。” “我也是这么说的。” 倪真真永远都忘不了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老人坐在玻璃外面痛哭流涕的样子。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的立场,劝老人不用还了。 “但是老人坚持要还,他说把债还清了,他的儿子在那边也能过得安心一点。” “……”宋立坤说不出话。 属于旷野的冷风席卷而来,狠狠将万物踩在脚下,但也不是一片死寂,至少还有一株小草藏在石头缝里,焕发出勃勃生机。 宋立坤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工作,是家里人说银行的工作稳定又体面,要他一定要坚持下去,他却觉得这个工作和坐牢没什么区别。 或许还不如坐牢,被客户骂也就算了,还要被自己人捅刀子,然而每当他陷入绝望的时候,倪真真又会带给他一点希望。 他还记得倪真真说过,她最喜欢发养老金,因为每个接过钱的人都是眉开眼笑的,“不用花自己的钱,就能体会到发钱的快乐,天下还有比这更好的工作吗?” 如果是别人说这种话,他一定会认为对方是在开玩笑,或者是在反讽,但是当倪真真说出来时,他却坚定不移地相信她确实是这么想的。 心里的小草缓缓抬头,宋立坤问:“中午吃什么?我请你吃饭吧。” “我带饭了。” 宋立坤怔了怔,勉强笑笑,说:“好吧。” 休息日的早上,倪真真早早起床,洗漱一番后开始化妆。 许天洲睁开眼,他好像还没睡醒,语调也懒懒的,“不用这么早吧?” 倪真真知道他误会了,许天洲和她提过,等休息下了一起去吃饭。她抱歉地说:“银行要办年会,我要去排节目。” 许天洲想也没想便哼了一声,他重新闭上眼睛,冷声道:“不用问,肯定没人去。”不然也不会落在她头上。 镜子里的人猛然一怔,眼光也暗了暗。 真是的,又被他猜中了! 倪真真不想让许天洲觉得自己被欺负,她放下眉笔,夸张地大叫一声,“你猜错啦!大家抢着去,主任把这个机会给我了。” 倪真真仰着头,别提多神气。 “是吗?”许天洲侧躺着,用手撑着头,上下打量她一阵。 多么拙劣的演技,他居然没有怀疑,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意味深长道,“那你要好好把握这个上位的机会。” “上位的机会?什么意思?” 许天洲下意识眯起眼睛,目之所及,倪真真一脸疑惑,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吗? 许天洲好心解释:“很简单,身为柜员,会干活有什么用?你干得再好,领导也不会亲自去取钱,只有跳舞、演讲、写稿子、做PPT才能最快速地被领导看到,你这次在领导面前混个脸熟,晋升的时候才会在一众人中想起你。” 原来是这个意思。 倪真真无奈摇头,看向许天洲的目光多了几分埋怨。 他这个人怎么偏要把别人想的那么功利。 “怎么可能?”倪真真重新拿起眉笔,直截了当地指出其中不合理的地方,“要是真是什么上位的机会,大家还不抢着去?” “……” 描眉的手忽地顿住,与此同时,许天洲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缓缓发出一个声音,“嗯?” 倪真真真是被自己蠢哭了! 她才和许天洲说过“大家抢着去”,怎么这么快就不打自招了。 倪真真的面部表情由不可一世变得尴尬无比,接着绝望地闭上眼睛。 “哎呀……”倪真真讨好地笑着,她几步来到许天洲面前,举起两只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在许天洲眼前晃悠,好像女巫在施展魔法。 她一边晃还一边念念有词,“你没听见,你没听见……” 许天洲拧着眉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倪真真“表演”。 也许是魔法显灵了,很快,许天洲不可抑制地笑了一下,好像真的失忆了一样没再提这件事。 “地址在哪儿?”许天洲站起身,准备去换衣服,“我送你过去。” 分行在一幢大楼的一层,倪真真从旁边写着某某大厦的入口进去,在二楼尽头找到一间活动室。 排舞的老师是分行公关部的,四十多岁的人一点看不出年龄。 排练的是中国风舞蹈《芒种》,倪真真练得很开心,特别是在看过那套仙气十足的演出服后,更是对这场表演有了不一样的期待。 到了上班这天,倪真真在上班路上一边哼着歌,一边想着新学的舞蹈动作。走进更衣室后,她忽然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 已经换好行服的钱丽娜抱着双臂在更衣室里来回踱步,看上去心事重重的,好像有话要说。 “真真……”钱丽娜看到她来了,立刻放下手,欲言又止,“那个……” “怎么了?” “能不能让我去跳舞?” “……” 倪真真没有问为什么,因为她想到了许天洲的话,“这是个上位的机会。” 第29章 “你吃醋啦?” 钱丽娜也不想这样, 都是母亲的一个电话让她改变了主意。 昨天晚上,母亲打电话来问她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钱丽娜无精打采地说道。 她照例向母亲抱怨了一通银行的工作有多忙,客户有多么奇葩, 末了还不忘庆幸一番,“银行要办年会,居然让我们自己出节目, 还好我够机灵……” 出乎意料, 钱母听后不但没夸她, 反而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是不是傻?” “?”钱丽娜不明白。 钱母继续说:“要不说你老实, 你真当能不能转岗看的是谁业务能力好?” “我知道,看谁有关系嘛。”钱丽娜靠着沙发翘着脚,心情抑郁。真是的, 没关系是她的错吗? “关系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是多好的机会,到时候认识几个分行的领导,缺人的时候把你借调过去,时间长了不就顺理成章地留下了?” “怎么可能?”钱丽娜笑母亲太天真, “跳舞而已,那么多人, 谁能看见你?” “没机会创造机会啊, 表演完了不得吃个饭吗?吃饭不得敬个酒吗?再怎么也比坐柜好吧?你成天坐在柜台里, 就算干到死, 哪个领导能看见你?” “……” 钱丽娜语塞, 不只是因为她觉得母亲说的有些道理, 更重要的是, 她忽然想起主任点名要倪真真参加年会表演时的情景。 难怪倪真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原来她是打得这个主意。 黑沉沉的夜里, 钱丽娜被遍体而生的凉意包围了,她情不自禁地开始发抖。 这真是太可怕了!别人在她面前向上爬,她不但沾沾自喜浑然不觉,还在为倪真真感到可怜,其实她才是最该可怜的那一个! 可是现在,主任已经定了倪真真,她又去参加了一次排练…… 钱丽娜本来想说这次算了,下次有机会再争取,然而一想到要是倪真真因为在年会上跳舞给分行领导留下印象,来年顺利转岗,从此不再坐柜,她一定会为今天的决定后悔的! 钱丽娜不由得心惊肉跳,挂电话前不住地说:“我知道了……” 整整一晚上,钱丽娜辗转反侧夜不成眠,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借口,大概意思是倪真真和荣晓丹都已名花有主,而她还单着,每天被圈在柜台里也没什么机会认识异性,正好可以借着参加年会结识一些男同事。 可惜她精心准备的说辞没有派上用场,因为钱丽娜刚说出自己想去年会表演时,倪真真就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太好了。”倪真真笑着说,“我正发愁怎么办,好久没练了,跳过一次腰酸背痛的,你能去真是再好不过了。 一件在钱丽娜看来格外棘手的事情就这样简单的定了下来。以至于让钱丽娜并没有特别高兴,而是止不住地浮想联翩,她为什么会答应得这么爽快,是不是有别的目的,还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倪真真以为她有顾虑,随即安慰道:“放心吧,下班后我把新学的几个动作教给你,你又有基础,肯定能跟上。” “啊?”钱丽娜挤出一个笑,“好。” 倪真真怎么会想不到钱丽娜为什么会改变主意。 她多么希望许天洲没有说出那番话,那样的话,她就可以把这一切当作偶然,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难过。 倪真真并不是为自己不能穿那件仙气十足的演出服而难过,而是替钱丽娜感到不值,她明明不喜欢,却还要为了一个上位的可能去试一试。 倪真真既希望她能成功,又不希望她能成功,倒不是因为嫉妒,而是不想让她从此以后坚定地认为,过去的努力都是笑话。 钻研业务有什么用?还不如把精力放在练舞上。 这天下班后,倪真真并没有向许天洲说这件事,而是向他提起宋立坤,因为她实在是太过震惊。 “哇!你知道吗?”倪真真激动得又叫又跳,“我这个徒弟竟然大有来头!” “是吗?”许天洲正在开车,随口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倪真真兴致勃勃地说:“要不是主任说起我都不知道,他不只学习好,篮球也打得好,以前还打过那个C什么A……” 许天洲看向前方的目光动了动,反问道:“CUBA?” “对对对,就是这个,你竟然知道?”倪真真兴奋道,“很厉害吗?” 许天洲沉默了几秒,给了一个略显敷衍的答案,“还行吧。” 倪真真接着说:“我特意在网上搜了搜,哇,好多比赛视频,还有不少粉丝,大家都在问他现在在干什么。” 说到这里,倪真真嗤地笑出声,在她低头的瞬间,窗外的霓虹凑了上来,在她的眉眼上留下夺目的神采。 倪真真越想越觉得好玩,“我都想披个马甲给他们留言,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离八卦这么近。” 倪真真又说了好多,从粉丝们对宋立坤长相身材的评价,到他流传在江湖上的三分绝杀视频,再到他学东西多么快,做事多么细心。 “他看到我的手有点干,就送了我一支护手霜。” 倪真真兴高采烈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许天洲的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 其实不只是表情,在一开始的时候,不管倪真真说什么,许天洲还会时不时地“嗯”一声,后来连“嗯”都没有了,完全成了倪真真的独角戏。 倪真真感觉到了,她停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问:“你吃醋啦?” 许天洲好像哼了一声,也好像没有,倪真真来不及分辨,一句带着威胁的反问气势汹汹地落了下来,“吃什么?” “吃醋。” “什么醋?” “吃醋。”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倪真真极有耐心地解释了什么是醋,要不是许天洲及时制止,她大概还能继续说下去,“就是那种黑黑的酸酸的发酵而成的液体,吃饺子要……唔……” 许天洲好不容易忍到一个红灯,在车子停下的同时,他倏地转身,在无边的夜色里用力地吻了下去。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恼人的声音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凌乱的呼吸,在悄无声息中继续勾魂摄魄,毫不留情地惹了一团火。 起初,许天洲只是想结束这段没营养的对话,也许是那片柔软甜美得不可思议,他在倪真真轻微的挣扎中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到底是在外面,许天洲也不好太过分,但就这么结束了,好像又有点不甘心。 许天洲充斥着渴求的目光扫过倪真真的额头、眼尾、鼻尖,最后落在她泛着水光的唇上。 倪真真的口红早就没了颜色,现在被许天洲一吻,又像涂了口红一样,红得耀眼。 那里好像有着某种魔力,疯狂吸引着他。 许天洲再一次凑上去,不似刚才那般炙热,而是蜻蜓点水似的啄了两下,这才捏着她的下巴,嗔怪似的说:“知道还说。” 他丝毫没有掩饰语调里的可怜,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 倪真真低低地笑,“好了好了,不说了,行了吧?” 倪真真果然没再说宋立坤的事,可是不管她说什么,许天洲都像没听见似的,并不接话。 倪真真以为许天洲只是太累了,没想到下车回家的这段路上,许天洲脚步飞快,分明一副体力很好的样子。 事实也确实如此。 倪真真刚进家,连灯都没开便被许天洲按在门上。他狠狠咬住她的嘴唇,攻城略地,又急又凶,像是在发泄什么,比在车里的那一吻更深、更重。 外面总是会有脚步声,倪真真不想在这里,她稍稍一动又被许天洲推在门上,如此反复,带来断断续续沉闷的声响,好像心动的鼓点,让许天洲愈加疯狂。 他确实是疯了,疯到理智全无,身心俱陷,疯到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大动肝火,连只是听到名字都会深感厌恶,疯到就算倪真真是故意的,他也心甘情愿落入她的圈套。 黑暗中,若有似无的香气飘了过来,让那种痛达到了顶峰。 许天洲用鼻尖划过倪真真的脸颊,顺着她的耳后一路向下,他碾过她修长的脖颈,在她的发梢稍作停留后终于在她的掌心锁定了味道的源头。 许天洲眯起眼睛,声音暗哑,仿佛比眼前的黑还要沉,比此刻的夜还要冷,“他送你的护手霜?” 倪真真笑着说:“好闻吗?玫瑰味的……” 下一秒,倪真真脚下一空,整个人被许天洲抱了起来。她惊呼一声,本能地贴在许天洲身上,不敢动弹。 许天洲抱着她往里走,倪真真靠在他的肩上,止不住地笑。 许天洲蹙眉,“你笑什么?” 倪真真晃了晃自己的手,不疾不徐道:“他送我的我没要,这是我自己的。”她这才知道,原来许天洲是在为护手霜生气。 “你……”许天洲怔了怔,很快也笑了出来,然后惩罚似的,吻了吻她的掌心,片刻后,又占有了她的唇。他从车上忍到现在,终于忍不了了。 那一夜,许天洲在爱的汪洋里飘得更远,沉得更深。 第30章 “天哪!你中奖了!” 倪真真现在就是后悔, 非常后悔。 她实在不该低估一个男人的占有欲,更不该不知死活地挑战一个男人的嫉妒心。 倪真真原本只是想开个玩笑,然后趁机取笑一下许天洲, 谁让他总是不冷不热的,好像对什么都漠不关心。 她甚至根本没期望许天洲会上钩,能让他有一点情绪上的波动就足够使她欢欣鼓舞。 谁知道许天洲不仅上钩了, 还意外钩出一场滔天烈火, 烧得她丢盔卸甲, 溃不成军。 而那个玩火的笨蛋正是她自己。 许天洲从进门开始就没有停过,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来来回回的,简直比上班还累。 不, 还不如上班, 上班还能到点下班,现在的倪真真好像随波逐流的一叶扁舟,永远也抵达不了尽头。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许天洲成了倪真真唯一的依靠, 她心里害怕,胡乱抓了两下, 灼热的温度顺着倪真真的指尖蔓延到全身, 连呼出的气息都变得烫人。 许天洲感受到她的不安, 一把将她抱得更紧。 窗外一片寂静, 星星似乎也睡着了, 倪真真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动一下都晕得厉害。 起初, 倪真真以为自己是被许天洲吻得喘不上气, 以至于有些缺氧, 后来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吃晚饭。 “好饿……”她难受的小声呜咽,好像小猫的爪子,挠在许天洲的心尖上,“先放开我好不好。” “待会儿再饿。” 倪真真求他,“我真的饿。” 这一次,许天洲稍稍离开一点,目光落在倪真真脸上,似乎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挑了挑眉,好整以暇地问:“我怎么不饿?” “……” 听听,这是人话吗? 倪真真快要哭了,事实上,她的眼泪断断续续的,根本没有停过。许天洲把那些泪珠一颗一颗地含住,吞噬,咽下…… 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像是在回味其中的滋味。 倪真真总算知道他为什么不饿。 细密的吻又一次落下来,伴随着痴缠的呼吸,绵延不绝。 倪真真早已到了极限,好像随时都会昏过去,说出的话语不成调,“求求你了,让我吃点东西。” 许天洲慢条斯理地亲吻着她的耳廓,舔舐着她的耳垂,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混合着独属于许天洲的气息钻了过来,顷刻间让倪真真的脸又热又涨,好像能滴出血。 倪真真像是受了欺负,委屈得不行。 平常的许天洲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摸一下都要被他训斥半天,好像全世界就数他最正经,谁能想到他会说出这么流氓的话。 倪真真带着哭腔的声音变得支离破碎,“你怎么这么讨厌……” 许天洲还不放过她,在她的侧脸与发丝间耳鬓厮磨,好像要将她吃了似的。 倪真真只好求饶,“明天还要上班。” 许天洲果然停了停。 然而倪真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许天洲又把一个吻落在她的脖颈上。 这个吻和之前的吻截然不同,与其说是一个吻,不如说是一个烙印。 倪真真不说什么“上班”还好,正是这句“上班”提醒了许天洲。 倪真真也是在一阵灼热与刺痛中才明白过来,是什么让许天洲变得如此疯狂,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忽地想起曾经看过的吸血鬼电影,好像扎在她肌肤上的不是双唇而是利齿,而自己的血也被他在弹指间吸干了。 倪真真快要不能呼吸,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许天洲的声音,他吻了吻她的额头,说:“起来吃东西。” 许天洲煮了面,鲜亮的汤底搭配着几片青菜,还放了倪真真最喜欢的鱼丸。 许天洲果然如他所说,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分明一副吃饱的模样。 倪真真一边吃着面,一边用不经意的语气说:“你上次不是说想出去吃饭吗?这个周末休息,我们可以去逛街,吃烤鱼好不好?” 她故意抛出一个问句,以为这样就不会被许天洲察觉。 可惜她的小聪明没有起作用,因为许天洲很快反问:“你不用去跳舞?” 她有意躲开他的目光,声音越来越低,“不用了,太累了,不想去。” 许天洲当然不信,他想了几个原因,最有可能的就是有人不想让她去,可是许天洲并没有向她求证,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个字,“好……” 倪真真第二天起来才知道许天洲有多过分,她的脖子上有一块丝巾都遮不住的红痕,被来开会的荣晓丹一眼看到。 荣晓丹惊叫一声,好像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脸上的表情更是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她故意撞了撞倪真真的胳膊,一脸羡慕,“有老公的人就是不一样。” “老公?”一旁的宋立坤有些诧异地反问。 荣晓丹敏锐地捕捉到宋立坤表情中的变化,吃吃笑道:“你不会不知道真真已经结婚了?” 她狡黠的目光在倪真真身上一转,抱歉地说:“哎呀,是不是我太多嘴了,有些人是不太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结婚了。” “我……”倪真真刚要说自己没有那个意思,有一个人先她一步开口。 宋立坤面不改色,“我确实不知道,因为我们只说工作上的事,从来不会像某些人那样八卦别人的私事。” “……”荣晓丹讪笑一阵,假装没有听出宋立坤话里的意思,继续聊别的事情。 大家说说笑笑的,唯独宋立坤的思绪越飘越远。 那天倪真真的手被纸钞划伤了,她裹上创可贴后让他检查,宋立坤意外发现她的手背有点干。 他立即买了一支护手霜,找了一个机会送给她。 “这个送给你。” “哇!”倪真真惊呼一声,当时的宋立坤还在想,他真是买对了,谁知道倪真真接着说,“我有一个一样的。” 似乎是怕他不信,倪真真特意从更衣柜里把自己的护手霜拿出来,“你看。” 宋立坤一看,粉色的外壳,红色的盖子,隐隐约约还有玫瑰的味道飘过来,确实是一样的。 “谢谢你提醒我,我总是忘了涂。”倪真真婉拒了他的礼物,“这一个你自己留着吧。” 宋立坤还以为倪真真是因为两支护手霜是一样的才没有收下,所以马不停蹄地新买了一个。 他把手放进裤子口袋,新买的护手霜已经沾染上了他的体温,而它已然再也派不上用场。 到了周末,倪真真睡到十点,然后和许天洲去了附近的一家商场。 两人刚要进门,一个女生冲了过来,“办信用卡吗?办卡送保温杯,还可以抽奖,办一个吧?” 许天洲急着去吃饭,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不办。” “那么凶干什么?”倪真真停下脚步,对那个女生露出一个笑,“我办一个,我正好缺一个信用卡。” 倪真真怎么可能会缺信用卡。 她只是觉得这么冷的天,别人都躲在室内,女生却要独自一人站在寒风里守着一个小摊子,特别是那个易拉宝,摇摇欲坠的,好像随时会被大风刮走,看上去实在有些可怜。 “谢谢!”女生冻得直跺脚,也不知道被拒绝了多少次,听到倪真真要办卡,激动得两眼放光,“办卡送保温杯,还能抽奖。” 倪真真并不在乎送什么。 她看到那个女生就好像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时的她和这个女生差不多,为了一个转正的机会到处求人办信用卡。 倪真真拿起桌子上的笔开始填表。 “可以了吗?” “可以了,这是送您的保温杯,扫这里可以抽现金大奖。” 倪真真用手机一扫,屏幕上出现一个大转盘,就是那种十次有十次会转到“谢谢参与”的大转盘。 倪真真根本没想过自己会中奖,随手点了开始后也没放在心上,哪怕指针停了也没什么反应。 最后还是那个女生吃惊地大叫,“天哪!你中奖了!哇!” “啊?”倪真真仔细一看,确实中奖了,而且是最高一等的现金大奖。 许天洲也凑过来,同样不可思议,“还真是。” 女生说:“恭喜您,您留个账户,我们会在三个工作日之内把奖金发过去,请您注意查收。”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倪真真好像还在梦中,一旁的许天洲似乎受到了感染,“那我也办一个。” 他迅速填好表,扫了码,这一次,三个人一起盯着手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红色的指针转了又转,几次指向现金大奖,又匆匆滑了过去,最后落在“纪念品”上。 “……” 倪真真安慰他,“也很好啦。” “纪念品是什么?” 女生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超大的盒子,倪真真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两个人四只眼一起看向那个盒子,等着女生揭晓答案。 女生打开盒子,在里面掏了半天,拿出一个发箍。 倪真真:“好可爱!” 她正要往自己头上戴,许天洲心中一动,抢了过来,“这不是我的奖品吗?我戴。” 那是一个青蛙发箍,绿色的发箍上有两只硕大的眼睛,黑色的眼珠因为一点晃动而不停摇摆。 在许天洲把发箍戴上的一刹那,倪真真便笑了出来。 许天洲多么严肃的一个人,居然戴了一个这么搞笑的发箍。 大概是被她的笑惹恼了,许天洲皱着眉看过来,同样看过来的还有两只上下乱飞的青蛙眼。 倪真真笑得更厉害了,“对不起啊,但是……真的很搞笑……” 看她笑得前仰后合,好像比刚才中奖还高兴,许天洲不禁生出一丝怅然,早知道这样,他直接拿个发箍好了,也不用这么大费周章。《 》 30-40 第31章 “不被期待的才是最让人惊喜的。” 女生也在忍着, 她想笑又不敢笑,脸都憋红了,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这、这是您的保温杯, 卡片制作好后会、会快递到您家。” “谢谢。”许天洲道了谢,拉着倪真真离开。 倪真真一边走,一边不忘回头向女生挥手, “再见。” “快点儿。”许天洲催促道。 “知道了。” 许天洲拉开商场的门, 等倪真真进去后, 他又转过头, 向台阶下的女生看去。 女生还没有收回目光,四目相接,许天洲朝她点了点头, 像是在表达谢意。 女生心领神会, 露出一个笑容。 身后的门渐渐关上,眼前是倪真真天真烂漫的笑脸,“快点儿,你还催我, 你倒那么慢。” 许天洲轻笑一下,说:“来了。” 进入第二道门, 眼前骤然一亮。 商场里灯火通明, 灯光播撒在大理石地面上, 映衬出点点星光, 仿佛走出的每一步都踏在了银河上。 许天洲被倪真真拽上电梯, 暖风伴随着回忆扑面而来。 前两天苏汶锦找到他, 他说公司里的几个部门讨论了半个月, 还是没把年终奖怎么发定下来。 苏汶锦:“业务部门嫌不够多, 支持部门觉得少。我实在没办法了, 想来想去,这个事还是应该由你来定,这样大家都没话说。” 许天洲看他一眼,慢悠悠地说道:“你这是让我当坏人。” 苏汶锦笑了笑,没有否认。 许天洲思忖片刻,说:“这样吧,分两笔发,年前发一笔,年后发一笔,最重要的是换个名字,别叫年终奖。” “这样好。”苏汶锦点头,“不被期待的才是最让人惊喜的。” 正是苏汶锦的这句话提醒了许天洲,一个不被期待的惊喜由此而来。 倪真真还被蒙在鼓里,许天洲当然不会告诉她真相,他希望这份快乐可以延续得更久。 许天洲甚至在脑海中勾勒出这样一幅图景,在一间可以看到海的小屋里,老得不能动的倪真真抱着一只猫,向孙子孙女吹嘘当年的自己是多么幸运,“随手一抽,就是现金大奖。” 想到这里,许天洲抑制不住地弯了弯唇角,简直比自己中奖还要高兴。 倪真真也在笑。 她每次看向许天洲,都会情不自禁地被他头顶上的两只青蛙眼吸引,然后就会笑个不停,完全忘了想说什么。 许天洲知道她在笑什么。 他斜睨着她,不客气地说道:“别人都不笑,就你笑。” 他一路走过来,不少人被他头上的发箍吸引,还有人忙不迭地指给同伴看。 倪真真说:“别人怎么不笑?人家只是没有当着你的面笑。” “我不管,反正你伤到我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 许天洲想了想,揽过倪真真的肩膀,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几乎是在同时,倪真真像是被电打了一样,浑身一颤。 她下意识看了看周围,最近的人也离着她几米远,根本不可能听到许天洲的话,可她还是像被人窥伺到什么一样,止不住地脸红心跳。 而罪魁祸首居然大言不惭地继续挑逗她,许天洲用手指一勾她的下巴,问:“怎么样?” 倪真真挥起一拳打在他的身上,“不怎么样!” 他怎么总想着那种事,简直就是个衣冠禽兽。 与此同时,倪真真收到一个短信,她拿出手机,大叫一声,“哇!不是说三个工作日吗,这么快!” 许天洲说:“给我看。” 那是一个通知她现金到账的短信,备注是“办卡有礼活动奖品”。 倪真真看了几遍短信,又打开自己的账户确认了一遍,那种中奖的喜悦终于清晰起来。 她真的中奖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倪真真像是想到了什么,神神秘秘道:“我听说捡到钱要马上花掉,不然会有厄运降临。” 倪真真以为许天洲一定会骂她,这种无稽之谈她也会信?没想到他竟然十分认同地点头,说:“对对对,你想好买什么了?” 其实许天洲也正有此意。 那天荣晓丹请倪真真吃饭,他远远看到倪真真坐在餐桌旁,用手撑着下巴,刚好有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那时的他就在想,要是有一条手链就好了。 许天洲还没来得及提议,倪真真在手机上点了几下,说:“花完了。” “这么快?买什么了?” “不告诉你。” 许天洲不屑地轻哼。 倪真真不说,他也猜到了,八成是给他买了什么东西,又不想说出来,这才故意卖个关子。 许天洲也不揭穿她,只是配合地说:“好吧。” 两人刚在烤鱼店坐下,倪真真接到一个电话。 店里很嘈杂,钱丽娜火急火燎的声音依旧无比清晰地传来。 “真真,你下午有时间吗?能不能来分行排练舞蹈?” “……” “求你了,你一定要帮忙。” 钱丽娜快要急死了,他们正在活动室排练舞蹈,有一个男生推门进来,他环顾一周后问在场的人谁有主持经验。 大家面面相觑,好半天也没人接话。 “没有吗?”那人又问了一遍。 钱丽娜怔了怔,忽地举起手,“我我我。” 等那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钱丽娜又补充道:“我主持过系里的迎新晚会。” 其实她根本没主持过,反正也没人去查证,还不是任由她一张嘴随便说。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阵,说:“行,你来吧。” 钱丽娜立刻心花怒放,那可是年会主持人,是所有人包括银行行长在内都能看到的角色,哪里是一个群舞演员能比的。 可是排舞的老师说了,少一个人不好排队形,让钱丽娜找一个人替她。 这还不简单? 钱丽娜立即给倪真真打电话,出乎意料,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有些迟疑。 钱丽娜也觉得这样做不太合适。 当初主任问谁去的时候,她不说去,后来倪真真去了,她又要从倪真真那里把跳舞的机会要过来,现在她有了更好的机会,就要倪真真来替她,如果是她,她不骂人就好了,怎么可能会答应。 现在这个时候,面子什么的都放到一边了,钱丽娜哀求道:“拜托拜托。” 倪真真叹了口气,说:“好。” 挂掉电话,倪真真向许天洲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啊,不能看电影了,我要去排练舞蹈。” “……” 许天洲很想笑,但又着实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疲惫地点了点头,说:“先吃饭吧。” 吃完饭,倪真真去蛋糕店买了一块提拉米苏,她从商场出来,东张西望一阵,奇怪道:“怎么走了?” “你说谁?” “就是那个办卡的女生。” 许天洲这才明白倪真真的用意,“你给她买的蛋糕?我还以为你给我买的。” 倪真真把装着蛋糕的袋子往许天洲怀里塞,“现在是你的了。” 倪真真暗自思量,中午刚过就结束了,应该是完成任务了吧?虽然没有把蛋糕送出去,但倪真真还是为那个女生感到高兴。 几天后,许天洲拿回一个快递,收件人是倪真真。 快递不大,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也正因为这样,越发勾起了许天洲的好奇心。 他左看右看,又拿在手里掂了掂,难道是倪真真用奖金给他买的东西? 领带?戒指?袖扣? 许天洲一直忍到倪真真回来,奇怪的是,倪真真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没买东西。” 许天洲:“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许天洲拆开一看,发现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枚小小的徽章。 “我知道了!”看到那枚徽章,倪真真便明白了,她把徽章拿在手里,爱不释手,“好可爱!” 许天洲不以为然。 说实在的,那枚徽章的做工十分一般,是那种放在路边都没人会多看一眼的,也不知道倪真真买这个干什么。 直到许天洲打开那封信,他才真正了解到这枚徽章所代表的含义。 许天洲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沉沉地看向倪真真,语气颇为无奈,“你把奖金捐了?” “对啊。”倪真真还在把玩着那枚徽章,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许天洲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可笑的是,他居然自作多情到以为倪真真会用那笔钱给他买个礼物,哪怕只是拿出一点儿呢,结果一毛都没有。 “你……哎……” 又是一声叹息,许天洲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酸的涩涩的,实在不怎么好受,但那种感觉也只是暂时的,因为他很快觉得,这一切似乎理所当然。 许天洲认命般摸了摸倪真真的头顶,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还是难以言喻的怅然。 “好吧,你开心就好。” 第32章 “看你们干的好事!” 最近一段时间, 钱丽娜总算尝到了扬眉吐气的滋味。 主任得知她要做年会主持人,立即像变了一个人,对她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不能说恭敬, 但至少和对待其他同事是完全不同的。 钱丽娜上次听他用这么客气的语气说话好像还是年中迎接领导检查。 主任不只抓到机会就向她表达关心,还会向她打听分行的事。 钱丽娜哪里知道那么多,但她绝不能放弃这个标榜自己的机会, 所以添油加醋地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和主任说一说, 末了再加一句,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不一定对,就不要外传了。” 主任心领神会地笑笑,一种超然的默契就此建立。 渐渐的, 钱丽娜自己也有些飘飘然, 好像她已经是分行的人,来网点是来视察工作的。 距离年会越来越近,钱丽娜也开始理所当然地请假。 不管这边的工作有多忙,她只要和主任说一句“那边要排练”, 主任立马放人。 哪里像以前,请个假比登天还能。 有一次, 她发烧到39度, 医生要她输液, 她向主任请半天假, 主任居然让她把药带回来, 趁中午吃饭的时间去旁边的小诊所输完, “多好, 一点儿不耽误上班。” 当时的钱丽娜差点儿决定辞职回家, 可是一想到前男友, 她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钱丽娜已经开始构思调岗到分行后要发一条什么样的朋友圈,不需要多么华丽的辞藻,只要足够云淡风轻。 每次想到这里,一种幸福感便油然而生。 这天快到中午,钱丽娜看了一眼表,一边喊着“来不及了”,一边挂出暂停服务的牌子。 她快速收拾好东西,向倪真真打了个招呼,“真真,我要去排练,已经和主任说过了。” 她看了看外面黑压压的人,说:“辛苦你了。” 倪真真正忙着给客户改密码,根本没注意到钱丽娜眼中的同情,“好,你快去吧。” 倪真真的声音有点哑,这些天她不只要和客户说话,还要在办业务的间隙告诉宋立坤这个业务怎么做,要注意些什么。 她唯恐宋立坤听不明白,一件事事无巨细,反复叮嘱好几遍,只希望宋立坤不要掉进她踩过的坑里。 然而宋立坤好像不太领情。 当倪真真再一次向他传授经验时,宋立坤却让她别再说了。 “你看你的嗓子都成什么样了。” 倪真真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要快点出师,我们才能轻松点。” 钱丽娜走了,所有的客户都压在了倪真真这边。她不得不加快速度,然而后面的客户一个接一个,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倪真真忙活了一个多小时,这才发现一点不对劲。 她还没有吃饭! 一旁的宋立坤也说,“钱姐应该让你吃个饭再走。” 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 早上吃的那一点东西已然消耗殆尽,为了尽量不去洗手间,倪真真上柜时从不喝水,这一上午水米未进,除了胃部在隐隐作痛,好像还出现了一些低血糖的症状。 头晕、心慌、手脚发麻,渐渐的,连笑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立坤大概也看出来了,担心地说:“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倪真真摇了摇头,暂时驱走了眼前的阴霾。 倪真真又坚持了一会儿,实在受不了了。她狠了狠心,锁了电脑屏幕和装钱单票据的抽屉。 倪真真刚离开柜台,排在后面的客户不乐意了,一个男人冲过来破口大骂:“你们怎么回事?怎么一到我就要走?去哪儿?奔丧啊!” 倪真真回头一看,居然是熟人,就是上次那个眼角有疤的男人。他大概刚喝过酒,整个人醉醺醺的。 倪真真赔着笑脸,“对不起,我去吃个饭,很快回来。” “你吃什么饭,我还没吃呢!这么多人等着,你他妈还有脸吃饭。” “就是……”大堂里的人都在附和,抱怨声此起彼伏,“这都等多长时间了。” 刀疤男威胁道:“你敢离开,我就投诉你!” “……” 倪真真微微一怔,汹涌而来的眩晕感拍在身上,让她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真真姐……” 宋立坤想要阻拦的手扑了个空,倪真真几步回去,重新在柜台前坐下。 大堂里的人们见倪真真回来了,立刻响起一阵起哄声。 倪真真并没有放在心上,她默默把暂停服务的牌子拿下来,笑容可掬道:“请问您要办什么业务?” 她会回来倒不是怕刀疤男投诉,而是觉得之前那次,刀疤男被荣晓丹带的客户插队,多等了一个小时,这次好不容易轮到他,又要被迫等她吃饭,如果换成她,应该也会生气。 刀疤男并不接话,继续骂道:“贱坯子,就他妈欠骂。” 倪真真神色一滞,眼光暗了暗。 大堂里的人们爆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大家本就等得不耐烦,现在有人出头教训一下里面的人,真是再好不过了。 宋立坤却忍不了了,他指着刀疤男放出狠话,“你嘴巴放干净点儿!” “你让谁嘴巴放干净点儿?怎么?有本事打我呀?” 感受到胳膊被人拽住了,宋立坤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然而刀疤男并不打算放过他,仍旧骂个不停,“你瞪我干什么?我早就看你不顺眼,狗男女……” 宋立坤双唇抿成一线,胸膛剧烈起伏,身子也开始发抖。 看热闹的人们都往这边伸长了脖子,可是令大家失望的是,宋立坤并没有骂回来,而是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一场冲突就此平息。 刀疤男不战而胜,他得意地大笑,“长得人高马大,原来是个软蛋!” 倪真真本想叫住宋立坤的,可是转念一想,走了也好,再在这里反而不好收拾。 她不住地向刀疤男道歉,请求他的原谅。 宋立坤还在实习期,万一刀疤男真把他投诉了,转正的机会说不定要没了。 可是不管倪真真说什么,刀疤男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就是不松口。 倪真真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忽然间,一片阴影投下来,倪真真甚至没有看清那个人是谁,刀疤男就被后面的人拽着衣领拖到地上。 紧接着,那人挥起一拳打在刀疤男的脸上。 刀疤男惨叫一声,剧烈的疼痛让酒醒了大半,等到他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时,又一拳落了下来。 “你……哎呀……”刀疤男捂着脸惨叫连连。 他做梦都没想到,从来都是骂不还口的银行柜员居然会冲出来打他。 倪真真也没想到,宋立坤不是负气出走,而是跑出去打人。 她立刻站起身,冲保安大喊:“快拦住他!”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这一声拼尽了全力,更显凄怆。 保安上去抱住宋立坤,他的上半身虽然被抱住了,两条腿还能自由活动,一有机会就冲着刀疤男一顿猛踢。 宋立坤常年健身,又练过篮球,现在正在气头上,每一下都用了十足的力道,打得刚刚还不可一世的刀疤男不停求饶。 “别打了……哎呦……” 宋立坤已然打红了眼,除了刀疤男骂倪真真的那一句“贱坯子”,什么都听不见。 不过两三下的工夫,他竟然挣脱了保安的束缚,扑在刀疤男的身上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其他人似乎被宋立坤的凶狠吓到了,各个噤若寒蝉,只有倪真真声嘶力竭地大喊:“快住手!别打了!” 宋立坤充耳不闻。 倪真真快要急死了,身为柜员,回一句嘴都会被处分,更别说是殴打客户,万一再把人打伤了,说不定还要坐牢。 倪真真恨不得马上把他拉开,然而前面有一道玻璃隔着,她什么都能看到,偏偏什么都做不了。 倪真真在绝望中带了哭腔,“宋立坤!” 这一声终于把宋立坤的神智唤了回来。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厚厚的防弹玻璃,落在形单影只的倪真真身上。 她惨白着一张脸,眼中充盈着泪光,缓慢地向他摇了摇头,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乞求。 宋立坤闭上眼睛,又很快睁开,接着猛地放开刀疤男。 刀疤男立即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得远远的。 “快报警!”他用手指着宋立坤,“你、你完了!” 宋立坤倨傲地扬起下巴,一脸的不以为然。 警察很快来了,两人被带走调查。主任也去了,走之前还不忘瞪了倪真真一眼,“看你们干的好事!” 倪真真无从辩驳,这件事确实是她的错,是她没有看好宋立坤。 整个下午,倪真真浑浑噩噩的,不只是因为一直没有机会吃饭,还因为担心宋立坤的安危。 她究竟是怎么撑下来的? 大概是因为有一个老奶奶在办业务时硬塞给她一块糖,然后笑眯眯地说:“小姑娘,饿坏了吧?” 那一刻,倪真真再也支持不住,无声地哭了起来。 下班后,倪真真去了一趟派出所,等回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怎么回来这么晚?”许天洲问。 倪真真没有回答,她慢吞吞地放下包,换了鞋,又脱下外套,整个过程仿佛行尸走肉,了无生气。 许天洲意识到也许有事发生。 他仔细打量着倪真真,她应该是累极了,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脸上血色全无,但她也没有马上坐下,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玄关处,好像做错事的孩子,眼中满是忐忑。 倪真真:“我和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第33章 “真拿你没办法……” 许天洲已经在生气了。 他本来也是有事要和倪真真说的, 现在一点兴致都没了。 他已经忘了原本迫不及待的自己是怎么熬到倪真真下班,结果被她一句“有事”就打发了,他也忘了听到熟悉的脚步与锁孔转动声时, 他如何努力抑制心中悸动,尽量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现在的他心如死灰,并不比倪真真好多少。 许天洲倏地把书扔在一边, 脸色阴沉得可怕。 倪真真总是这样, 她会背着他给乞丐钱, 会轻而易举答应同事的无理要求, 即便知道他会生气,还是不管不顾。 他赌气似的迫切想要知道,她又做了什么。 许天洲惊讶于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出来。 他站起身, 慢慢走过去, 先前孤零零的倪真真立即被他投下的一片阴影环抱住。 一同而来的还有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倪真真瑟缩着退了一小步,头也垂得更低。 这个动作让许天洲更加心烦意乱,但也仅仅是暂时的, 倪真真狼狈而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的心狠狠疼了一下,声音也变得柔软, “发生什么了?” “就是……” 许天洲自认为做足了心理准备, 但这件是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倪真真说自己刚从派出所回来, “今天有客户骂人, 宋立坤没忍住, 把客户打了, 客户受了点伤。” “所以?”许天洲不觉得这件事和倪真真有什么关系。 “警察说, 要么让宋立坤接受处罚, 拘留几天, 要么答应对方的要求,赔偿一笔钱。” 许天洲微微蹙眉,“赔多少?” 倪真真的声音又低了一些,几乎微不可闻,“三万。” 许天洲一下子哽住了,他已经猜到倪真真想说什么,隔壁传来抗战剧的声音,枪林弹雨炮火连天,正是他内心的真实写照。 但是他并没有显露出半点情绪,至少没有像倪真真所担心的那样暴跳如雷,他依旧是那个泰然自若冷静自持的许天洲。 他居高临下看着倪真真,虽然是个问句,语气却格外笃定,“你要出这个钱?” 倪真真的双手绞在一起,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答案,许天洲居然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有的只是被无奈包裹的黯然。 倪真真继续说:“他刚毕业,哪里有那么多钱,出了这种事,也不敢和家里说……” 许天洲不明白,“他做错了事,就应该付出相应的代价,这样才会吸取教训。” 倪真真替宋立坤解释,“其实也不全是他的错。” “那是谁的错?”许天洲挑眉,“你的错?” “……” 许天洲冷笑一声,不紧不慢道,“他要杀人,你是不是要去偿命?” “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倪真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一样,不要说宋立坤是她的徒弟,不管他做什么,都要她来负责,而且这件事归根结底也是由她而起,她不可能坐视不理。 倪真真说:“反正他是铁了心要去坐牢,还说什么就是不能让他得逞,大不了工作不要了,可是以后呢,这次留了案底,以后找其他工作也会受影响。” 倪真真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如果真的因为她毁了一个人的大好前程,她一定会内疚一辈子的。 许天洲还是不说话,他不是想不到话反驳她,而是实在不想因为另一个男人和倪真真争执。 倪真真也不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辩论下去,至于钱的事,她也不用许天洲操心,“我手上有一些积蓄,其实三万……也不是拿不出来……” 许天洲明白了,倪真真根本不是来找他商量的,她只是来通知他的,就像以前一样。 “好……”他像是被气笑了,语调凄怆悲凉,“很好……” 倪真真战战兢兢地看着他,不确定他是怎么想的。 与此同时,笼罩在她身上的阴影似乎更暗了一些,倪真真小声道歉:“对不起。” 她理解许天洲的怒不可遏,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打定主意,无论许天洲怎么发脾气,她都不会怪他。 “你决定了?”许天洲问。 他的声音一如往常,从容不迫云淡风轻,仿佛谈论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在不像要发脾气的样子。 只有许天洲自己知道,他只是想再给倪真真一次机会。 可惜倪真真并不领情,她犹豫了几秒,还是点了点头,“嗯。” “没有商量的余地?” “嗯。”倪真真再一次点头。 许天洲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居然一次又一次地说着废话。 隔壁的抗战剧戛然而止,许天洲心中那根本就绷得很紧的弦猝然断掉,在喜庆的广告声中,许天洲招了招手,说:“过来。” 倪真真向前挪了一小步。 这显然不能让许天洲满意。 “过来。” 这一次不等倪真真反应,许天洲上前一步,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后脑,狠狠将她揉进怀里。 “怕我?”许天洲嗔怪道,随后认命般轻叹,“真拿你没办法……” 疲惫不堪的身躯有了依靠,倪真真再也支撑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汹涌而出的眼泪在顷刻间浸湿了许天洲的胸膛。 “对不起……”倪真真泣不成声。 “有什么对不起的。”许天洲温声细语道,“谁让我们是一家人,我当然支持你的一切决定。” “真的吗?”倪真真抬头看他,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许天洲一边轻抚倪真真的脊背,一边笑着说,“当然是真的。” 许天洲说完,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倪真真的额头,温润的触感让倪真真有了一丝心安。她用力靠在许天洲的怀里,滚烫的脸颊与许天洲的炙热融为一体。 “谢谢……”倪真真如释重负,这么长时间,她终于露出一个笑。 然而在她身后的穿衣镜上,许天洲的脸上虽然挂着笑,眼中却是一片森然。 倪真真睡下后才想起来自己没有吃晚饭,准确地说,是连午饭也没有吃。 倪真真怅然地想,原来人的潜力真的是无限的,她饿到现在不是也没怎么样吗?如果当时的她没有执意要去吃饭,是不是就不会弄成这样? 整整一夜,倪真真一直在自责中度过,许天洲同样没有睡好,只是一天没见,苏汶锦发现他憔悴了不少。 苏汶锦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此更加无法理解,在他看来,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 苏汶锦说:“我派人问过了,对方就一泼皮无赖,偷鸡摸狗打架碰瓷无恶不作,所以对这种事特别有经验,不管别人怎么打他,他就是不还手,然后再狮子大开口,趁机敲诈一笔。如果按正规程序的话,最多也就赔他一两千医药费,现在居然敢要三万。” 从在会议室坐下,许天洲一直将目光放向远处,他拿着一支笔,打开盖子又合上,如此反复。 苏汶锦顿了顿,继续说:“这种人就像嚼过的口香糖,一不小心粘上了,他还就赖上你了,当然,也不是不能给他点教训,可是真要把他惹恼了,说不定真能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还不如扔了也就算了。其实呢,能用钱摆平的事根本不叫事,所以……” 苏汶锦的意思是私下里把钱出了,这样的话,这边不会再闹,倪真真的心里也能过得去,也算是皆大欢喜。 见许天洲不说话,苏汶锦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在听,他不得不试探着问:“我现在让人把钱送过去?” 许天洲不回答,苏汶锦就当他是答应了。 他刚要给那边电话,许天洲突然把笔放在桌子上,他仍旧看着远处,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目光骤然变得阴沉,“你告诉他,让他要十万。” “什么?”苏汶锦以为自己听错了,别人都是把价码往下谈,哪有主动给高价的。 要不就是在说气话? 然而许天洲就是这个意思。 “让他要十万。”许天洲平静的声音逐渐显露出一点狠厉,几乎是在咬着牙,“我倒要看看她给不给。”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到了休息日,倪真真赶到刀疤男的家里,想尽快把这件事了结。 她敲了敲门,“你好,请问刘先生在吗,我是银行的……” 开门的人不是刀疤男,而是一位女士,她说刀疤男去银行了,“刚走不久。” 糟了。 倪真真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那天在派出所,警察说调解的时候也劝过刀疤男少要一点,结果刀疤男态度坚决,一定要三万,还说什么随时可能涨价。 他不会真的反悔了,想要更多的钱?如果要不到就在银行大闹? 在这件事中,倪真真唯一庆幸的是那天的事没被在场的人拍下来发到网上,要是真的闹大了,整个银行的信誉都要受损。 倪真真赶忙向银行的方向走,转过路口时,她甚至不敢往那边看。出乎意料的是,网点内外秩序井然,并没有人闹事。 保安说,刀疤男确实来了,现在正在主任办公室。 到了主任办公室,倪真真敲门进去,“主任……” “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找你。” 第34章 “后天就是年会,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找我?”倪真真不明所以。 网点后面的几棵大树遮去了所有阳光, 办公室内常年开着灯,刺目的灯光映衬出一片惨白。 刀疤男也在,面前放着茶水, 但没怎么动过。 倪真真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她仔细观察主任的表情,也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不会真是来要钱的吧? 刀疤男看到有人来了, 立即站起身, 一步一步走过来。他有着一双因为常年酗酒而猩红的眼睛, 好像某种伺机而动的野兽, 步步逼近。 那天被刀疤男辱骂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那时至少还有玻璃隔着,现在只有一层随时可以抽离的空气。 倪真真心有余悸, 下意识退后一步。 刀疤男停下, 他打量了倪真真一阵,认出了她,“对,是你, 就是你。” 倪真真还站在门口,前面有刀疤男挡着, 后面是漆黑如深渊的走廊, 她被夹在中间, 动弹不得。 “你……” 倪真真正要询问, 刀疤男率先开口, “对不起!” 他不好意思地挠头, “那天喝了酒, 没控制好情绪, 都是我嘴贱, 说了那么难听的话,被打也是活该。” “……”倪真真震惊不已,她向主任看去,主任笑眯眯的,好像已经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倪真真从不敢奢望刀疤男会向她道歉,然而这一切真真切切地在眼前发生了。 她想不通刀疤男为什么会改变态度,好半天才从震惊中回过神,客气地回道:“不要这么说,我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没有没有,你做得够好了,住在这里的谁不知道你们银行就属你态度好,都是我的错。” 倪真真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没什么。”刀疤男满不在乎,“一顿拳脚而已,我以前还被刀捅过,你要不要看看我的疤?” 刀疤男说着就要掀衣服,吓得倪真真连忙摆手,“不用了。” 主任笑呵呵地走过来,“刘先生大人有大量,看在小宋是新人的份儿上,就不追究了,让他把医药费报了就行。” 主任一指倪真真,“你快把小宋叫来,让他给客户道个歉。” 倪真真答应一声,走出办公室给宋立坤打了电话。 宋立坤听后并不相信,“你不要骗我了。” “是真的。”虽然倪真真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他居然说什么让大家等那么长时间,并不是柜员的错,而是银行的制度不合理,客户那么多,还要一味地节约成本,结果让客户和柜员都受了害。” 宋立坤若有所思,“这不像他会说的话。” “我也觉得,像是有人教给他的。” 其实连倪真真都没有想到这一层,以前的她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如果她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客户就不会等那么长时间,以至于从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根源并不在她这里。 “可能是主任和他说过什么吧。”倪真真想来想去,似乎只有这一种可能。 这天晚上,许天洲回来的有点晚。 他用钥匙打开门,一眼看到倪真真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她应该是刚刚跑过来,连鞋也没来得及穿,正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许天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张地问:“怎么了?” 他的声音透着疲惫,脸上也有着掩饰不住的倦意。许天洲和苏汶锦开了半天会,又去处理店里的事。 米粉店的几个人对老奶奶的儿子很不满,嫌他动作太慢,性格乖戾,“总怀疑我们在偷偷说他坏话,还有那张脸,实在吓人,能不能让他走?”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许天洲在打烊后安抚了几个店员,又找老奶奶的儿子了解了情况,所以回来晚了。 他当然不会和倪真真说这件事。 倪真真穿一件白色睡裙,好像经历过雨水冲刷孤独绽放的百合,眼睛里萦绕着水汽,语气也透着委屈,“他说三万太少了,要宋立坤赔偿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 许天洲放下车钥匙,在不动声色中走过去。 怎么可能? 那天在会议室里,他是说过“让他要十万”,可是他刚准备离开,苏汶锦又叫住他,“我收到一段监控视频,你要不要看一看?” 那是一个正对客户的监控,完整拍下了事情经过。为了便于和客户核对业务,这个位置的视频是有声音的。 许天洲刚一点开,刀疤男带着醉意的骂声就传了过来。 这是在这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永远不会听到的话,许天洲像是挨了当头一棒,猝不及防地懵了一下。 一想到这些话是冲着倪真真的,他的心猛然缩紧,又狠狠地疼了一下。 许天洲有些受不住,他慌忙按下暂停,缓了一会儿再继续,没过几秒又按了暂停。 视频可以按暂停,但是倪真真不能。 那天的倪真真就是这么过来的,而且这样的谩骂很可能不只一次,而是像家常便饭一样平常。 许天洲这才想起来,他居然没有向倪真真仔细了解过那天发生了什么。 倪真真也只是用一句轻描淡写的“骂人”解释了宋立坤打人的原因,以至于许天洲理所当然地认为,骂人怎么了,忍一忍不就好了。 直到他看了这段视频。 可是又能怎么样?因为那身衣服,骂了就骂了,她不只什么都做不了,还要竭尽所能笑脸相迎。 难怪宋立坤会忍不住。 许天洲没能坚持到视频结束,而是在仓皇中丢下一句,“你看着办吧。” 苏汶锦做事向来稳妥,他才和自己说事情办好了,让他不用担心。难道那个人在那边拿了苏汶锦的钱,反过来又向倪真真要十万? 许天洲问:“你给了?” “当然没有!”倪真真叉着腰,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好像刀疤男就在眼前,“我和他说,‘你做梦,反正宋立坤已经做好拘留的准备,到时候别说十万,三万也没有了,医药费也不会给你。’” 倪真真一人分饰两角,绘声绘色地描述当时的情况,“他不服气啊,威胁我们说,这样的话,宋立坤的工作就没了。我说,‘没了就没了,他正好没什么顾虑了,大家鱼死网破吧,我把你骂人的视频发到网上,让大家评评理。’哇,他一听吓坏了,一直求我不要放。” 倪真真装出惊恐的样子,还故意变了音调,像是在模仿另一个人说话,“不要啊,我会不会被那个什么网络暴力,会不会有人给我寄花圈,我是不是没办法出门了,千万不要啊。我说,‘你现在知道怕了,大家各退一步,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然后他就同意了。” “……” 许天洲等她张牙舞爪地表演结束,十分懒散地鼓掌,“精彩。” 然后再没有过多的表示,转过身去倒水。 倪真真一路小跑跟着他,“没了?你不夸我聪明机智吗?” 许天洲面无表情地说:“聪明、机智。” 倪真真有些泄气,“好敷衍啊。” 许天洲在沙发上坐下,“你骗我骗的也很敷衍。” 倪真真诧异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很简单啊,他要十万你也会给的。”所以他才没有继续下去,因为无数次经验表明,这样做的结果只会让他遍体鳞伤。 倪真真轻哼一声,带着诱人的娇俏,“我又不是冤大头。” “对。”许天洲伸出食指点在她的额头上,“你的头不大,你是冤小头。” “你才是冤小头。”倪真真反唇相讥,她原本单腿跪在沙发上,不小心绊了一下,正好跌进许天洲的怀里。 温香软玉抱个满怀,时间好像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倪真真洗过澡,沐浴乳的香味扑面而来,肆意撩拨着他的心弦。许天洲一点也不客气,他用呼吸聚拢起那些旖旎的香气,小心珍藏在心底不容人触碰的角落。 “我就是不想让你吃亏。”许天洲轻叹。 倪真真点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来一阵腻人的酥软。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倪真真在他怀里换了一个姿势,她半躺在他的身上,抬手勾勒着他的侧脸,“我没有骗你,确实不用赔钱了,我们主任一出手,马上摆平了。” “主任?”许天洲轻笑一阵,有什么东西倾泻出来,但很快在倪真真的指缝中溜走了,并不被她所察觉。 许天洲意味深长道:“你们主任可真是大好人。” 倪真真的脸上漾起幸福的笑,“是吧?我也这么觉得。” 她总是能有这样的好运气,避祸就福,逢凶化吉。当然了,她最大的好运还是遇到了许天洲,他永远愿意迁就她,包容她。 “后天就是年会,我跳舞给你看好不好?” 倪真真打开手机,在曼妙的音乐声中翩翩起舞。 许天洲没有让她跳完,因为身体里无法抚平的躁动,也因为房间实在太小了,他不想让她受伤。 他在“恨情不寿,总于苦海囚”的歌词中将倪真真拉到怀里,拥抱她,亲吻她,说着永远也说不完的情话。 那天晚上,许天洲在倪真真睡着后找出一个方形盒子,他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戴在倪真真的手腕上。 那是一条有着小星星的黄金手链,他早就买好了,却因为一段插曲没有及时送出去。 不过现在也不晚。 许天洲又看了她一阵,好似在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然后扬起嘴角浅笑。 他期待倪真真醒来时惊喜的样子,那一定是天下最美的风景。 第35章 “你好厉害!” 年会热热闹闹地办完了, 原本应该在现场的钱丽娜是从公众号上得知这个消息的。 钱丽娜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懊丧。 在第一次彩排时,她的表现实在不尽如人意,站在下面还好, 一上台就抖得厉害,声音完全出不来,出来的也是像呜咽一样的哭腔。 不用来看彩排的总行领导说什么, 钱丽娜就这样被换了下去。 其实她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错就错在她能力不行, 机会来了也抓不住。 公众号上的文章介绍了年会的每一个节目, 舞蹈《芒种》用了一张合照,钱丽娜一眼看到站在中间的倪真真。 明明是一样的服饰,一样的妆容, 倪真真却好像有着额外的光环, 如同天空中的启明星,格外耀眼夺目。 如果非说有什么不一样,大概是别人的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是来完成任务的”,而倪真真不是。 这也就并不奇怪排舞的老师为什么会让她站在中间, 年会现场的摄影师为什么会把相机镜头对准她,以及公众号小编为什么会在众多照片中选了这一张。 钱丽娜又是嫉妒又是佩服, 还有那么一些怅然若失, 如果不是她不自量力地要做什么主持人, 站在那里的会不会是她? 钱丽娜从那篇到处是溢美之词的文章里退出来, 意外发现有一条消息在静静等着她。 一个头像是蓝天白云的人对她说:“新年快乐!” 钱丽娜的心猛然一跳。 蓝天白云就是那天叫她去做主持人的男生, 她以为年会之后就不会再有联系了, 没想到他还记得她。 哪怕是群发。 钱丽娜打了一串字又删掉, 反复几次后发了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新年快乐。” 钱丽娜发出去后就后悔了, 她应该跟着一个问句的,诸如你一个人吗,休息日有什么安排吗,只是一个“新年快乐”,万一就这么结束怎么办? 还好。 蓝天白云又发来一条消息,“对不起。” 钱丽娜还没反应过来,紧跟着又是一条,“是我把你找来的,结果没有让你上年会[难过]。” 钱丽娜:“没关系啦,是我不好[调皮]。” 蓝天白云:“不,你很好。你的串词写得特别好,领导还专门问过。” 钱丽娜:“是吗?” 蓝天白云:“我还没谢过你,要不一起吃个饭吧?” 钱丽娜反复看着那行字,激动得双手颤抖。她把手机按在胸口,眼眶发热,喉咙发干,但她没有哭出来,而是任由久违的快慰蔓延到全身。 原来她也不是一无所获。 除此之外,蓝天白云还告诉钱丽娜一件事,过两天,银行要进行几个内部招聘,让她留意一下内网的信息。 钱丽娜果然在内网看到了招聘公告。她迅速报了名,然后不可避免地想到倪真真。 要不要告诉她? 钱丽娜还没有想出结果,倪真真的消息已经来了。她在链接后面跟着一句话,“内网有招聘信息,快报名。” 倪真真的消息好像一场及时雨,让钱丽娜彻底放下纠结,但她的心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占满,因此无法抑制地苦笑。 “我正要和你说,你就发过来了,谢谢。” “哈哈,一起加油~” 这次报名的结果是,两人连简历关都没过。 钱丽娜想,也许真的如主任所说,所谓的内部招聘都是给有关系的人准备的,像她这样没背景的注定要在柜员的岗位上干一辈子。 没过几天,内网又发布了新的招聘信息。银行计划成立一家金融租赁公司,因为有涉外业务,对英语水平要求很高,无形中阻挡了很大一部分人。 这对钱丽娜来说,倒是个好消息,只是这家公司是干什么的,她还没有弄明白。 “金融租赁?”钱丽娜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儿听过。 倪真真提醒道:“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本书吗,就是关于金融租赁的,说不定可以用上。” “对……”钱丽娜想起来了,但她并没有松一口气,而是愈加慌乱起来。 钱丽娜早不记得把书扔哪儿了。 如果实在找不到的话,只能和倪真真再要一份,只是不知道她会给吗? 幸运的是,钱丽娜很快找到了那两本书,原来就放在她的床头,被两本杂志压着。 说来有些讽刺,明明是一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她却从来没有看过。 她好像总是这样,每次下定决心做什么之前,先要买一堆东西,美其名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仿佛拥有了这件东西就掌握了这项技能。 她为了夜跑买了一双跑鞋,为了做手账买了一堆胶带,为了考公买了网课,然后就没了下文。 钱丽娜如果早知道有今天,她就算不睡觉也要看完。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她确实没怎么睡觉,结果办错了好几笔业务,被主任好一顿骂。 钱丽娜还来不及疗伤,又被那份全是专业术语的英文试卷凌虐得体无完肤。 不出意料,钱丽娜落选了,倪真真的名字倒是出现在了内网的面试公告上。也是,就算她没日没夜地看上几遍,也比不过倪真真扎扎实实翻译一遍来得印象深刻。 钱丽娜懊悔不已,她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机会溜走了。 钱丽娜大大方方地向倪真真说了恭喜,“面试加油啊!”然后拿出早已买好的行测真题,但愿从现在开始还不算太晚。 面试这天,许天洲开车送倪真真去了总行所在的办公楼。那是一栋在车内望不到顶的宏伟建筑,玻璃幕墙上有白云翻涌,仿佛将镶嵌在楼顶的行徽托到了天上。 倪真真来过这里几次,她虽然是银行的正式员工,进去一次比登天还难,登记、核实、安检、等人来接,并不比访客好多少,也许还不如访客。有一次压根没让进去,径直被人事部的工作人员赶上了大巴,拉到了别的地方。 倪真真为此还和许天洲调侃过,“我进纽约联合国总部都没这么费劲。” 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她是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出这栋大楼? 许天洲把车停好,在倪真真下车前,他抱歉地说:“这方面我实在不能提供什么有益的经验。” 他勾起唇角,是一个自嘲的笑。 倪真真瞬间涌起一阵心疼。 许天洲回国后投了一百多份简历,大部分石沉大海,小部分败在笔试,仅有的几次面试也以失败告终。 后来的一天,许天洲告诉她,“我找到工作了。” “哇!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可以。”她激动得又叫又跳,高兴得无以复加,根本没注意到许天洲眼底的暗色。 “是一家米粉店,包工作餐,工资还不错。” “……” 倪真真本来想说第一份工作决定了一个人事业的起点,还是慎重一些为好,然而转念一想,许天洲怎么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许天洲追问:“是不是觉得不太好?” 倪真真摇头,“只是有点意外,你怎么想到要做这个?”这好像和他的专业并不对口,她也没听过他说对餐饮业有兴趣。 许天洲说:“也没什么,就是去吃饭的时候看到了招聘广告,我在想,这也许是唯一不会拒绝我的工作。” 许天洲轻描淡写地说着,只有倪真真明白许天洲藏在这句话后的悲戚与绝望。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再对他苛责。 倪真真猛地抱住他,由衷称赞:“你好厉害!” 她狠狠地将他箍在怀里,仿佛要用尽毕生力气阐明自己的心意。 倪真真说:“我第一次知道‘能屈能伸’不只是一个成语,如果是我,我可能做不到像你这样。” “……” 许天洲眉头紧锁,眼底的暗色聚得更深,他被倪真真勒得生疼,只是再多的痛也抵不过心中的震惊与茫然。 这好像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只是在招聘广告的启发下,心血来潮想要试探她一下,他要看的是某人强忍不屑,挖苦鄙夷,或者是忍无可忍歇斯底里。 可是没有,她仰望着他,说:“你好厉害!” 他又一次在自以为和倪真真的较量中败下阵来。 倪真真超乎寻常的包容让他不得不火速买下那家光顾过一次的米粉店,过程颇费了一些周折,好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即便米粉店店主说了许多诸如梦想、心血、不能用钱来衡量之类不着边际的话,但通通被许天洲看作是加价的筹码。 几个回合后,店主终于在他开出的加码前臣服。 许天洲后来才发现他似乎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经营一家米粉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他要小心维护与顾客、员工、供应商、商场物业之间的关系,这并不比和信达的高管们打交道简单,最重要的是,他希望能让米粉店尽快实现盈利。 他的性格不允许他做出徒劳无获的事情,即便米粉店只是一个幌子。 渐渐的,许天洲好像爱上了这份工作,他有时候也会想,其实和倪真真一起守着这样一家小小的米粉店也不错。 不过倪真真应该志不在此,她有更远大的目标,也有更高的追求。 许天洲抱了抱她,“加油,我等你的好消息。” “嗯。”倪真真下了车,走出几步后又回过头,许天洲果然还在看着她。 她挥了挥手,金色的手链随风舞动,犹如夕阳赐予海浪的金色镶边,美得惊心动魄。 和倪真真一起面试的有三四十个人,大家依次被叫入一间会议室,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面试官,各个表情严肃。 倪真真等了两三个小时,面试了五分钟,除了考察了一下英语口语,也没问什么专业问题。 从会议室出来,倪真真安慰自己,就当是来总行一日游吧。 转眼到了除夕,倪真真难得早了几个小时下班。 她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笔直的道路上行人稀落,偶有车经过也朝着回家的方向。 马路对面的小区早就做足了节日装饰,火红的灯笼与绚烂的彩灯交相辉映,只是现在这个时候,鲜有人欣赏。 倪真真站在小区外面,徘徊、驻足、瞭望,她按捺不住,鬼使神差地跟在一户人家后面混了进去。 穿过熟悉的小径,走过积雪的长廊,然后在玉兰树旁转个弯,倪真真抬起头,将目光锁定在一扇亮着灯的窗子上。 忍了一路的眼泪在此刻迸发,和她对父母的思念一起飘落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倪真真止不住地想,也不知道里面的人在干什么,是不是在准备年夜饭,有没有在想她? 窗户上有人影一闪,倪真真赶忙低下头,快速离开。 走出小区后,倪真真接到了许天洲的电话。 许天洲在店里和没有回家的同事一起吃饭。 “你在哪儿?”许天洲问。 倪真真含糊道:“在外面。” “我去接你。” “你知道我在哪儿?” 许天洲没说知道,也没说不知道,只是说,“等我。” 倪真真在寂静无人的街上用脚尖擦着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在最后一家店铺将要关门时,一辆车开了过来。那辆车仿佛一条漂泊的小船,在茫茫汪洋中把她捞了起来。 许天洲给她打开车门,声音轻柔得好像一个拥抱,被远方的鞭炮声推了过来,“回家。” 钱丽娜是外地人,过年要回家,倪真真连续上了七天班,累是累了点,但到手的加班费足够让她化劳累为力量。 新年过后,一切步上正轨。距离面试已经过了一个月,倪真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有一天,网点突然来了两个自称是总行人事部的人,要对倪真真做背调。他们先和网点主任谈过话,又找来几名同事,其中便包括钱丽娜。 钱丽娜走时挂出了“暂停服务”的牌子,排在后面的人立刻跳了出来,“你要去哪儿?” 钱丽娜面无表情地回答,“电脑坏了。” 这是长久以来的一线工作赋予她的生存本能,什么去吃饭,去上厕所,那些通通不能说,因为柜员是不能有任何个人需求的。 会议室里,总行来的人已经在等她了,一起等她的还有正在运转的摄像机,钱丽娜顿时有一种受审的感觉。 两人先是记录了钱丽娜的基本情况,然后向她询问有关倪真真的事情。 钱丽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很好,业务能力一流,服务态度在客户中有口皆碑……” “还有吗?” “还有积极参加行里的活动,年会表演里有她,公众号上还有她的照片。” “她有什么缺点吗?” “缺点……” 钱丽娜知道,倪真真走到这一步代表转岗的事情基本确定了,不过她只要说出来一件事,倪真真就完了。 据她所知,倪真真不只一次在上岗的时候用自己的钱给一个老人还信用卡,这是严重违反银行规定的行为。 银行里没有好心,只有风险,你敢私下操作,就有扩大风险的可能。 一种莫名的悸动在心中急速翻涌,钱丽娜咬了咬牙,迫不及待道,“她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好心了,不懂得保护自己,有一次……” 窗外扑簌簌地响了两声,有一只麻雀落在防盗网上,探头探脑地看了一阵,又飞走了。 钱丽娜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接着刚才的话说:“有一次轮到她吃饭,客户说等了很长时间不让她走,她就真的不走了。” 钱丽娜到底还是没有说出倪真真私下给老人还信用卡的事情,也许是不想惹麻烦,也许是从心底信奉“好人有好报”,并愿意为之增添一笔凭据。 坐在对面的两人会心一笑,大概是见惯了拿优点当缺点说的把戏,颇有几分不屑。 这一笑落在钱丽娜的眼中仿佛毒蛇吐信,她一下子被激怒了。钱丽娜很想让他们这些在机关坐办公室的人也尝一尝那种没时间吃饭的滋味,看他们还能不能笑出来。 其中一人接着问:“还有没有别的要说的?” “没了。” “真的没有?” 这一次,钱丽娜没有急着回答,因为那人的语气非常奇怪,好像非要问出什么似的。连钱丽娜自己都在怀疑,他们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只等着她坦白从宽。 钱丽娜耸了耸肩,表情迷茫,“真的没了。” 两人互看一眼,疑惑道:“那你为什么要写举报信?” 第36章 “我是他的妻子。” “举报信?”钱丽娜惊诧不已, “我没有。” “这不是你写的吗?” 钱丽娜一头雾水,简直不知道这件事从何说起,可是当她看到那封“举报信”时, 一切又全明白了。 举报信用极其严厉的措辞直指倪真真能通过笔试是因为她和网点主任关系匪浅,并借由这层关系提前知道了题目。 别人也许不清楚,钱丽娜却非常明白, 倪真真要是真的和网点主任有什么关系, 也不至于熬到现在才转岗。 当然了, 倪真真之所以能通过考试, 也多亏主任给了她一本有关金融租赁的书。 不过说到这件事,钱丽娜实在没什么可抱怨的,因为主任首先想到的是她, 而她却把翻译的事推给了倪真真。倪真真不但欣然应允, 还在翻译好后非常无私地和她分享了资料。 至于写举报的信的人为什么会这样认为,钱丽娜也不觉得奇怪,因为始作俑者正是她自己。 “是我妈写的。”钱丽娜又是生气又是无奈,“我笔试没有考好, 又不敢和她说实话,就说能过的都是有关系的, 没想到她……你们千万不要相信。” 两人再次交换眼神, 接着露出一个耐人寻味的笑, “还好你坦白了。” 从会议室出来, 钱丽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几乎被汗水浸透了, 冷风一吹, 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妈怎么能这样, 背着她写举报信, 差点把她害死。 不过她好像也没什么立场责备她, 这件事归根到底,还是她咎由自取。 钱丽娜回到柜台没多久,总行人事部的人便走了,主任一直送到门口,因为距离有些远,她看不清主任的表情,但那副点头哈腰的架势足以说明一切。 要不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只要是总行来的,即便职级比自己低,资历比自己浅,还不是要小心伺候。 钱丽娜又在心里叹气,她什么时候才能有倪真真那样的好运气。 倪真真要走了,宋立坤也在这时候递交了辞职申请。 自那件事后,他便开始投简历,后来经由一起打篮球的朋友介绍,准备去一家网媒做篮球编辑。 “哇,大厂啊。”倪真真称赞道。 “那又怎么样?”宋立坤惨然一笑,“在父母的眼里还是不如一家乡镇银行。”他还没和父母说自己要跳槽,也不打算说,反正他已经成年了,自己的人生也应该由自己负责。 倪真真不无羡慕道:“恭喜你,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 “那你呢?你喜欢……”独属于年轻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宋立坤定定地看着倪真真,又在她因为疑惑而逐渐放大的眼中自嘲地笑笑,继续道,“你喜欢未来的工作吗?” 倪真真垂下眼眸,没有回答。 从她选择进银行开始,似乎就和“喜欢”这件事绝缘了,不过她的天性总是能让她在成堆的玻璃渣中轻而易举地找到值得珍藏的水晶。 柜员的工作让她见识了世间冷暖,也让她认识了一群可爱的叔叔阿姨,他们会把她当自家孩子,亲切地叫她小倪,和她拉家常,给她带吃的。 倪真真最放不下的也是他们,她特意抽出一天时间,带上水果和牛奶拜访了这些老客户,向他们表达了歉意。 “以后理财方面的事情会有新同事接手,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其他问题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正式去金租公司上班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报到、入职、培训,经历了新奇与忙碌并存的一周后,倪真真被分到了船舶租赁事业部。 金租公司除了风险管理部、资产管理部、法务审计合规部、资金管理部等职能部门外,还设立了飞机租赁、船舶租赁和机械设备租赁三个业务部门。 倪真真对于船舶租赁的相关知识并不熟悉,她好不容易把手头的资料看了个大概,人事的工作人员突然通知她,她被换到了飞机租赁事业部。 部门负责人李享竟然对她有点印象,“我记得你,当时我们还在你和另一个人之间犹豫,那个人有金融专业背景,就是英语差了一点,最后还是Aaron说你没有金融专业背景还能通过笔试,说明学习能力很强。” 他所说的Aaron就是船舶租赁事业部的负责人,那个把她换到这边的人。 李享感慨道:“可能Aaron和你同是柜员出身,所以才惺惺相惜。” 话音刚落,有人敲门进来找李享,见他们有事要谈,倪真真连忙告辞。 李享又说了一些鼓励的话,然后才说:“你先去忙吧。” 倪真真刚回到工位,旁边的同事便探头过来,“Richer和你说什么了?” “说了之前面试的事。” 同事点头,接着眼光放亮,颇为八卦地问道:“船舶那边谈了几家公司?” 他们虽然已经开始工作,但金租公司目前还在筹备阶段。公司定于下个月月初举行揭牌仪式,届时不仅会邀请政府方面和总行的各级领导出席,还要上演一场重头戏——和有意向合作的企业签署战略合作协议。 在银行里,最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词就是“开门红”,三个业务部门表面一团和气,其实一直在暗中较劲,都希望能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拔得头筹。 倪真真说:“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还没有定下来。” “这么短时间就要定下来,确实不容易,还好我们这边不用怕,谁不知道Richer和信达的苏汶锦很熟,所以信达这一单是肯定到手了。” “苏汶锦?”倪真真不敢相信,原来只在电视上见到的人会离她这么近,“那我们是不是有机会见到他?” 同事抿嘴一笑,“他昨天来过了,Richer带着他参观了一下,你没见到吗?” “没有。”倪真真遗憾地摇头。 她怎么不是昨天转过来?倪真真还在惋惜自己没能一睹苏汶锦真容,突然间,她收到消息,Richer让她去信达取资料。 倪真真在同事“Richer真器重你”的羡慕声中站起身,打车去了信达。 进入信达的过程非常顺利,反正比进银行办公楼容易多了,这其中也许有李享的功劳,大概正是因为李享和苏汶锦是旧相识,她才能获得由苏汶锦助理亲自出面接待的礼遇。 与此同时,信达还专门为她腾出一间小会议室,助理向她介绍了另一位女工作人员,“有什么需要都由她来对接。” 助理走后,倪真真在会议室等了一会儿,女工作人员带着几个人把资料搬了过来。 倪真真看着堆成山的资料目瞪口呆,“这么多……” 那人笑道:“这还只是一部分,飞机维修资料在机场那边的基地,还要等人整理好了送过来。” “哦,辛苦了。” 倪真真大致看了一下,其中有不少资料是英文的,她挑出来有用的,扫描、复印、归档,一边整理出目录,一边在资料上贴好标签,方便以后快速查找。 转眼到了中午,负责和她对接的工作人员来敲门,“要不要去吃饭?”她晃了晃手里的员工牌,“我请你。” 倪真真抱歉地笑笑,“我约了人。” 她早就想好了,她故意没有和许天洲说自己来这边了,就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倪真真从写字楼出来,又从另一边的商场入口进去,下扶梯后来到一家正在营业的米粉店。 米粉店的店员正在给排队的顾客发号,倪真真上前询问:“许天洲在吗?” “店长在里面。”店员朝最里面的一扇门指了指。 倪真真没有进去,她拿出手机,给许天洲发信息,“你在忙吗?我和同事出来吃饭,味道还不错,下次一起来吃。” 她在网上找了一张石锅拌饭的照片,随着那句话一起发了过去。 倪真真想等许天洲回复后,再过去敲门。 上一秒还远在天边和同事一起吃饭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他会是什么表情?倪真真越想越兴奋,恨不得马上揭晓答案。她告诉自己一定要沉住气,可是她左等右等,就是没能等来许天洲的回复。 算了。 倪真真决定直接去敲门。她穿过人群来到那扇门前,刚刚举起手,有店员冲了过来,“你是……” 这里的人都知道,除非店长找他们,不然是不允许他们来敲门的。 倪真真嫣然一笑道:“我是他的妻子。” “……”店员明显一怔,不由得上下打量她一阵。如果是妻子的话,应该是个例外吧? 见店员没再阻止,倪真真再次抬手敲门,奇怪的是,里面不只没人来开门,甚至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倪真真又和店员确认了一遍,“他是在里面吗?” “是啊。”店员笃定地说,她又问其他人有没有看到许天洲出去,大家都在摇头。 倪真真试着给许天洲打了一个电话,一直到电话自动挂断,那边都没有人接,她又打了一个,还是没有人接。 握着手机的手有冷汗渗出,在这段被慢放的光阴里,恶作剧的心思没有了,兴奋的感觉也没有了,有的只有心慌、恐惧,以及一个不好的念头。 他会不会出事了? 倪真真一边敲门一边喊他的名字,可是不管她做什么,回应她的只有一扇紧闭的木门。 不能再这样耗下去。 倪真真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异常坚定地吐出两个字,“破门。” 第37章 “你见到苏汶锦了?” 店员们也在牵挂着许天洲的安危, 听到倪真真说“破门”,大家立刻去找能用的工具。 有人拿来一柄消防斧,半米多长, 涂着红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这个好……” 那人让其他人后退,他在门前分开两脚站好, 刚要使出浑身力气把斧子抡起来, 随着“吧嗒”一声响, 门开了。 众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 许天洲同样一脸愕然。门前站着好几个人,还有一个人拿着斧子。 他立刻拧了眉头,“这是干什么?” 一群人紧张地问:“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许天洲将目光越过众人, 落在倪真真身上。她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身后厨房升起的蒸汽氤氲了她的脸庞,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煎熬。 许天洲故作惊讶,“你怎么来了?” “……”看到他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倪真真几乎要哭出来,可是有这么多人在, 她忍了又忍, 最终还是任由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 那滴眼泪汇入倪真真藏在心底的汪洋, 也在许天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走过去, 捧起她的脸, 用拇指擦掉她下颌上残余的泪痕, 声音柔软, “怎么哭了?” 倪真真咬着嘴唇不说话, 等人都走了, 她才奋力扑进许天洲的怀里。她把头埋在许天洲胸前,贪婪地汲取他身上的气息,以至于声音闷闷的,“吓死我了。” 这四个字也是许天洲想说的,他的心依旧剧烈跳动不停,没人知道刚刚站在悬崖边的他经历了怎样的惊惧落魄。 许天洲环抱上她,轻抚着倪真真的脊背,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了……” 倪真真抬起头,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你怎么不开门?” 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在楼上开会,根本没注意到手机上的信息,直到倪真真给他打电话,他才看到店员说倪真真来了,这才急匆匆扔下一众高管往这边赶。 一路上,他都在心里祈祷。在电梯里的两分钟可能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时光,他想了无数种可能,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还好,一切只是虚惊一场,他并没有失去她。 许天洲抚摸着她的头顶,轻描淡写道:“不小心睡着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高明的借口,然而倪真真根本无暇分辨其中的不合理,因为她很快被许天洲西装衣领上若有若无的气味吸引。 她凑上去仔细嗅了嗅,说:“好香啊。” 那是一种非常特别的香气,之所以说特别,不是难得一见,而是因为那不是家里洗衣液的味道。 许天洲根本没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撕开一条裂缝,笑着反问:“什么香?米粉味吗?” “不对。”倪真真一手拽着他的领带,一手指着他,“哦,我知道了,你不开门是不是在里面藏女人了?” 许天洲哭笑不得,他在这方面从来没有什么可心虚的。许天洲大大方方地让到一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倪真真本来也只是开玩笑,她走进办公室,装模作样地看了看。办公室兼用作储藏室,很小的面积,随意一扫,一览无余。 倪真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最后将目光放在对面的铁皮柜上。 许天洲问:“要不要打开给你看?” “你当我傻。”铁皮柜是玻璃门的,“这也藏不了人。” 她在椅子上坐下,左右看了看,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眼光骤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原来藏在这儿了。”倪真真指着桌子上的手机说,“好漂亮啊。” 手机点亮了,上面是倪真真的照片。 “哪有这么夸自己的。”明明是一句责备的话,偏让他说出了甜腻的味道,“你怎么来了?” “公司派我来信达拿资料。” “信达?”许天洲想起来了,苏汶锦说过,信达有意和金融租赁公司合作,原来选了倪真真所在的公司。 他斜靠在办公桌前,玩味地笑着,乍看之下和其他那些追着她八卦的人没什么两样,“你见到苏汶锦了?” “怎么可能。”倪真真靠向椅背,小幅度旋转着,“我连他的背影都没有看到,倒是见到了他的助理。” 许天洲心不在焉地点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问:“信达怎么样?” “挺好的。”倪真真只顾着忙工作,根本没注意那么多,不过有一样东西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茶水间的咖啡真不错,下次有人添咖啡豆的时候,我一定要看一看是什么牌子的,买回来给你尝一尝。” 不过这样有点麻烦,还要准备一堆东西,要是能直接拿一杯过来就好了。 倪真真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她自下而上看着他,压低声音问:“应该不算偷吧?” 许天洲到底还是没忍住。 “你笑什么?” 许天洲很快敛去笑意,斩钉截铁道:“不算。” 都是自己家的东西,怎么能算偷呢?他暗自把这件事记下,下次去开会一定要问一下是什么牌子的咖啡豆。 “你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做。” “好啊。” 不多一会儿,许天洲拿进来一份亲手做的米粉,和其他标准化售卖的商品不同,这份米粉多放了一些配菜,都是倪真真爱吃的。 倪真真吃完后又和许天洲聊了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她按照原路返回,进电梯时,猝不及防地被如丝如缕的香味击中了。 气味这种东西,你很难用语言形容,也很难在脑海里构成印象,只有再次闻到时,才会唤起一个人的记忆。 电梯里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人艳丽得有些刻意,出电梯后,几个人渐渐散去,那种味道也彻底消失了。 苏汶锦的秘书从电梯出来,问一同回来的同事,“刚才那个人是谁?” 同事笑道:“金租的Flora,也不是外企,非要整个英文名。” “他们老大是外企出身。” “难怪……” 秘书总觉得这个Flora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又实在想不起来。 倪真真在信达这边忙了几天,带着整理好的资料回到公司,李享随便看了看,似乎并不是很满意,让她继续去信达补充一些资料。 倪真真从来没有接触过租赁业务,也不知道要补充什么,可是不管她是问李享还是问同事,都被对方一句“自己看”给打发了。 倪真真深知工作上的事靠不得别人,只好一边翻书,一边重新整理。 倪真真又在信达待了几天,意外引起了苏汶锦的注意。 那天他刚好从这边经过,远远透过会议室的玻璃墙看到一个生人,那人正站在复印件前,也许是有些累了,上半身轻轻靠过去,脚也跟着抬了起来。 苏汶锦停下脚步看了一阵,问:“新来的?” 助理回道:“是金租的,过来复印资料。” “叫人弄好送过去就行了,用得着这么麻烦?” “其实……”助理面露难色,接着向苏汶锦耳语一番,“是这样的……” 原来李享和船舶租赁的负责人早有嫌隙,他怀疑那边突然把倪真真换过来是为了探听消息,以便在开业仪式上用更多的合作协议压他一头,所以才把倪真真支出来。 “他让我帮他盯着点儿,我想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没和您说。” 苏汶锦冷哼一声,轻蔑道:“怎么说也是副总级别的人,还做这种事。” 会议室里的人还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并且从未离开他的视线,却因为助理的几句话意外地增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感,好像一支摇曳在风中的蔷薇,不堪一折。 苏汶锦动了恻隐之心,对助理吩咐道:“叫她一起来吃饭吧。” 助理有些意外,怔了怔才说:“好。” 苏汶锦来到员工餐厅,在属于高管的区域坐下,不一会儿,他看到助理过来了,也只有他一个人。 “她说怕耽误这边的工作,想要尽快把资料还回去,所以不来吃饭了。” “你没说我在吗?” 助理顿了顿,“说了。” “……”苏汶锦收回目光,淡淡道,“吃饭吧。” 苏汶锦晚上有饭局,他在汇景中心正门前上了车,车子在大楼前转了个弯,正好让一个优雅又熟悉的身影落入他的眼中。 她穿着白色飘带衬衫,深色长裤,和在办公室不同,因为还在早春,额外套了一件冰蓝色风衣。 苏汶锦脱口道:“停一下。” 车子停下,助理也看到了。 苏汶锦扬了扬下巴,“去问一下,要不要送她。” “好。” 车门打开又关上,带来短暂而凌乱的喧嚣。 那人还不知道有人过来,她依旧一边看着手机,一边向远处张望,恣意的风托起她的风衣下摆,也让她的头发没了章法。她抬手把头发别在耳后,恰巧露出的金色手链在夕阳的余晖中闪耀着她一样动人心弦的光。 助理过去了,她先是有一瞬的惊讶,然后客气地笑着。苏汶锦下意识朝旁边的空位看了看,等他再抬头时,助理已经回来了。 “她说……” 助理的话被苏汶锦的一个手势制止了,他虽然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只有助理一个人回来就足以说明一切。 苏汶锦面无表情地看着前面,说:“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苏汶锦故意没有再看那边。他忽然觉得车里有些闷,抬手按在领口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打领带。他把领口又扯开一些,那种烦闷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 同一天被一个人拒绝两次,这是苏汶锦堪称顺遂的人生中鲜少有过的体验。 是欲擒故纵吧?是吧? 不知过了多久,苏汶锦终于自欺欺人地找到一个不算残忍的可能,“她是不是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 “可能没想到吧。”助理接话道。 苏汶锦转向窗外,天已经黑了,车窗上交错的光影中忽地闪现出他讥讽的笑,也不知道是在嘲笑自己,还是嘲笑别人。 “是没想到还是想太多?” 第38章 “苏总单身这么久,也该找个女朋友。” 最近一段时间, 倪真真确实想得有点多,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被排挤了。 倪真真也说不上她是怎么察觉出来的, 也许是因为她回到公司发现大家在开会,但是没有人通知她;也许是因为她本着认真负责的精神想要看一看会议纪要,结果发现没有权限;也许是因为曾经对她热情有加的同事只是和她打个招呼, 也会被一旁的人使眼色, 像是在提醒什么;也许只是出于一种直觉。 联想到之前的内部调岗, 倪真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她“被站队”了。说起来真是冤枉, 她甚至没怎么和船舶租赁事业部的负责人说过话,就莫名其妙成了他的人。 倪真真也不怪上司冤枉她,现在这个节骨眼, 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她要不要向上司表忠心?就怕她磨破嘴皮, 上司也不会相信她,万一弄巧成拙…… 倪真真故意没有声张,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仍旧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事。 也正因为这样, 倪真真才没有答应苏汶锦助理的邀请,一是不想让上司觉得自己不安分, 好像巴不得要和苏汶锦攀关系, 以便反过来挟天子以令诸侯, 二是怕万一说错什么话把到手的生意搅黄了, 更加坐实了她间谍的身份。 除此之外, 她也有点叶公好龙的心思。 苏汶锦之于她, 就像高高在上的偶像, 远远看一眼还行, 能有幸要个签名合影也不错, 要是真的在一张桌子上的吃饭…… 真是不敢想象。 倪真真忽然有些怀念当柜员的日子,每天迎来送往,虽然繁琐枯燥,但和客户算是相对平等的关系,不像现在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小心把人得罪了,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幸倪真真最擅长的就是随遇而安,既然李享派她来整理资料,她就一头扎进那些资料里。 倪真真也不急着回去了,她有意放慢了整理资料的速度,开始认真阅读上面的内容。 她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渐渐理清了波音系列飞机和空客系列飞机各有什么优劣,不同公司生产的发动机有什么特性,飞机保险合同包括什么条款…… 当信达航空的工作人员来拿回资料时,她还顺便向对方请教了一些飞机维修方面的知识,弄清楚了什么是A检、B检、C检。 倪真真像一块海绵,疯狂汲取各种用得到或用不得的信息,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来自一个人的注视。 苏汶锦也只是看了一眼,压根没有多做停留。 他决定以后再不做这种事。 苏汶锦原本想给别人一个狐假虎威的机会,结果对方一点儿不领情,还差点把自己弄成猥琐男。 更糟心的是,这件事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居然被别有用心的人拿来大做文章,反手成了攻击他的武器。 58楼的会议室里,许天洲还没来,几个人坐在一起闲聊,有人说苏汶锦脸色有点差,是不是没睡好。 不等苏汶锦开口,坐在最远处的一人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们还不知道吗?苏总有情况。” “什么情况?” 那人笑了一阵,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种“你懂得”的暧昧,“和金租的一个女的,这段时间天天在总裁办待着,昨天还要一起吃饭呢。” “是吗?”大家惊呼一声,一起向这边看。 苏汶锦面不改色,他定定地看着那人,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一下,语气也像是在开玩笑:“你在我这儿安插眼线了?怎么什么都知道?” 那人更加得意了,“瞧瞧,没有否认,那就是真的了。我就说嘛,那么多金融租赁公司不选,偏要选一个还没成立的公司,原来是有这层关系。” 苏汶锦明白了,他这是自以为拿到了他的把柄,想说他公私不分。 苏汶锦强压怒火,他恰到好处地笑着,仿佛还在闲聊,“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说我们有见不得人的关系,这要是传出去,以后谁还敢和我们合作?” “你们信吗?”那人环视一周,所过之处,并没有人表态,那人继续道,“其实我们信不信的无所谓,许先生信就行。” 话音刚落,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许先生来了。” 大家纷纷站起身,一起向一个方向望去。 许天洲缓步走来,气质清俊,斯文儒雅,明明是一成不变的衣着,又总能轻而易举地夺去所有人的注意力。 他向众人点了点头,一边在椅子上坐下,一边随口问:“刚才说什么呢。” 那人抢先道:“我们说苏总单身这么久,也该找个女朋友,别总是一心扑在工作上。” “是吗?”许天洲淡淡地应了一声,低头看向秘书递来的文件。 苏汶锦冷笑一下,他不会以为他这样说了,他就会对他感恩戴德吧? 苏汶锦毫不留情道:“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 “反正就是这么个意思。”那人嬉笑着回答。他也没想要真的和苏汶锦撕破脸,只是想借这个机会敲山震虎,好让他把卡了许久的预算批了。 苏汶锦也不是不识时务的人,他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角,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会议结束,几个高管先走了,许天洲和苏汶锦又接着刚才的会议内容聊了两句。 临走前,许天洲提醒道:“明天不能来了,我要参加一个婚礼。” “婚礼?”苏汶锦大吃一惊,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不知道。上次有高管的儿子结婚,许天洲也没有赏脸,给了一个红包就算完了,这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他出席? “谁的婚礼?要准备什么吗?” “准备?”许天洲不明所以。 看着苏汶锦紧张的样子,他很快明白过来,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身为信达集团总裁,苏汶锦经常要出席各种商务活动,其中也包括某些重要人物的婚礼。 许天洲解释道:“是她同事结婚。” “哦……” “不过也有点关系,新郎是信达的员工。” “是吗?”苏汶锦戏谑道,“那你得包个大红包。” “那是当然。” 见许天洲要走,秘书忙去一旁的衣架上帮他拿衣服。然而她的手还没有碰到那件西装外套,就听见许天洲厉声道:“别碰。” 不算友好的两个字,让秘书在顷刻间心惊肉跳。她呆呆地站在那里,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硬了好几秒。 许天洲自己走过去,把衣服拿下来穿好。上次被倪真真发现衣服上有香味,他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所以才要格外小心。 秘书虽然收回了手,整个人依旧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敢出声,也不敢抬头。 许天洲闻了闻,并没有闻到什么香味,不过他还是嘱咐了一句:“以后来这里不要用香水。” 秘书怔了怔,虽然她到这边工作后就再没用过香水,但还是低眉顺眼地说:“知道了。” “怎么?”苏汶锦神情微妙,“被她闻到了,以为你在外面有女人?” 许天洲巧妙地岔开话题,“他们说得对,你是该找女朋友。” 苏汶锦神色一滞,许天洲的话让他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刚才的事情。 他现在有点后悔了。 不就是向许天洲告状吗?他有什么好心虚的,他就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就算他明目张胆地和业务单位的人谈恋爱,许天洲又能说什么。 想到这里,苏汶锦的眉眼渐渐舒展,他慢悠悠地说道:“说不定还真能有一个,万一成了,你还算是我的媒人。” 要不是许天洲有意要用金融租赁的方式融资,他也不会想到和金租公司合作。 “我?”许天洲诧异地看过去。他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 苏汶锦没有解释,而是卖了个关子,“以后你就知道了。” 许天洲对别人的感情生活不感兴趣,随口应道:“好啊。” 许天洲走后,秘书连忙解释:“我没有用香水。” 苏汶锦心不在焉地摆手,“以后注意就行。” 秘书有些失望,苏汶锦虽然没有责怪她,但也没有一点相信她的意思。 她实在是有些冤枉,然而电光火石间,秘书又想起一件事。她好像是拆过一个带香味的请柬。难道是那时沾上了香味,又染到了许天洲的衣服上? 第二天上午,许天洲和倪真真去了城郊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荣晓丹的婚礼来得有点突然。 一天中午,倪真真收到了荣晓丹的信息,“在吗?” “在。” 荣晓丹:“你居然回复我了,我还以为你去了总行就不记得我们这些老同事了[偷笑]。” 倪真真:“怎么会[呲牙]。” 荣晓丹:“我要结婚啦。” 倪真真还没来得及把“恭喜”两个字发出去,荣晓丹的电子请柬便发过来了。 倪真真点开一看,上面写着新人名字、婚礼时间和地点,还有若干张韩式风格的婚纱照,配上优美动听的音乐,看得人心潮澎湃。 荣晓丹又说:“你一定要来哦,来了好好招待你。” 第39章 “新娘长得一般啊,还是之前那个漂亮。” 倪真真来的太早了。 他们顺着大厅的指引牌到了位于二楼的宴会厅, 整个迎宾区除了一个展板和一张光秃秃的桌子之外空无一人。宴会厅里倒是有几个人,却是工作人员在调试设备。 倪真真让许天洲随便找个地方坐一会儿,她去楼上的客房和荣晓丹打个招呼。 倪真真到了楼上, 刚出电梯就和一队人马在走廊上狭路相逢。她侧身让到一边,等着那些人过去,然而其中一人突然在她面前停下, 看了看她, 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箱子, 问:“你来了?” 那是一个胖胖的阿姨, 穿一件枣红色的裙子,个子不高,但气场很足。 倪真真并不认识那人, 不过荣晓丹是本地人, 她的亲朋好友一定到银行网点办过业务,有认识她的也不奇怪。 果然,那人问道:“晓丹叫你过来的?” “对。” “那你来吧。”阿姨大手一挥,让倪真真跟着她走, “拿上东西啊。”阿姨见她空着手就要跟过来,语带责备地说道, 好像怪她还要自己提醒。 倪真真低头一看, 发现靠墙放着一个黑色手提箱, 赶忙拎了起来。 倪真真跟着阿姨穿过走廊, 进入一个套间, 里面放着一些婚礼用的东西, 但并没有看到新娘的身影。 倪真真刚要询问, 阿姨不耐烦地开口:“还愣着干什么, 快开始吧。” “开始?”倪真真一脸茫然。 “晓丹没和你说吗?让你给我化妆。” “……”倪真真确定荣晓丹没有说过, 荣晓丹只是叫她上来,没说要给什么人化妆,难道是还没来得及说? 似乎是看出倪真真有些迟疑,阿姨眉头紧锁,狠狠地“啧”了一声。 她因为老花眼而把手机拿得老远,一边戳一边抱怨:“这个荣晓丹,做事情总是稀里糊涂的,说多少遍也不当一回事……” 眼看着战火一触即发,倪真真急忙赔着笑脸解释:“说过说过,我是在看您适合什么妆。”她搬了一把椅子,“您坐这边吧,这边光线好。” 阿姨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点,她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颐指气使,“化好看点啊。” 倪真真打开手提箱,果然不出所料,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化妆品。她迅速找到隔离霜和粉底液,开始给阿姨上底妆。 她正在这边忙着挑选眉粉色号,那边又进来三四个阿姨,从他们打招呼的过程中,倪真真了解到,原来这位叫她来化妆的阿姨就是邓茂林的妈妈,荣晓丹的婆婆。 那些七大姑八大姨的在沙发上坐下,一人抓了一把瓜子开始闲聊。 大家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婚礼,其中一人说:“新娘长得一般啊,还是之前那个漂亮。” 邓妈妈轻嗤一声,“那个不是有个弟弟吗,而且也不是本地人。” “那倒是,这个是独生女,到时候一拆迁,有多少房子不都是我们家贝贝的。” “哈哈哈……” 她们的笑声格外刺耳,即便倪真真把全副心思放在化妆上,还是被针一样的东西刺到了,她握着眼线笔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一道黑色的痕迹飞了出去,好像一笔突兀的墨痕,脏了整个画布。 邓妈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悦道:“你怎么回事?” “对不起。”倪真真一边鞠躬道歉,一边找卸妆棉。 “手脚麻利点儿。”邓妈妈拢了一下粉色的绣花披肩,很自然地吩咐,“一会儿给她们也化一下。” 那边的几个阿姨扭捏道:“我们就算了吧。” “有什么呀,给过钱的。”虽然给的钱只包括新娘妆,但是一个新娘妆怎么要得了两千多,不多化几个多亏啊,反正这个人看着很好说话的样子,也不可能因为多化几个妆就翻脸。 邓妈妈拼命给那几个人使眼色,那几个人立即会意,都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倪真真这才知道对方把自己当化妆师了,只是现在这个时候,她要是说自己不是好像也不太行了。 倪真真只能硬着头皮说:“好。” 那几个人中又有人说:“我记得之前那个女朋友是老师吧,工作倒是不错,现在这个在银行工作,总要出去应酬,不像个能顾家的。” “可不是嘛。”邓妈妈叹了口气,“老师多好,有寒暑假,以后还能辅导孩子功课,要不是家里条件太差……就因为我把他们拆散了,贝贝到现在还对我有点埋怨,而且啊……” 邓妈妈突然压低声音,神情也多了几许微妙。 显然,她的这一举动并不是为了不让什么人听去,而只是想借由此渲染某种气氛。她依旧用着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我问过贝贝,贝贝说,他还是喜欢之前那个。” “什么什么?”一句话在亲戚中间炸开了锅,大家七嘴八舌道,“贝贝还惦记着人家?” “啧啧……那现在这个也太可怜了。”大家嘴上说着惋惜的话,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邓妈妈不以为然,“有什么可怜的,我们家贝贝这条件,要什么样的没有,要不是她怀孕了,我们还要再挑挑呢。” “那倒是……” 几个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唯独倪真真面无表情。 她不是没有情绪,而是周身上下被各种情绪填满了,实在不知道哪一种情绪更能表达此刻的悲愤。 这间朝着阳光,以香槟色为主色调的豪华客房仿佛一件华美的袍子,走近一看,到处是恼人的虱子。倪真真渐渐感觉到一阵恶心,好像那些虱子爬在了自己身上,弄也弄不走,甩也甩不掉。 她站在中央,手中举着一支口红,像是在暗夜中擎着一柄红烛,只是不知道除了照亮自己,还能不能照亮别人。 邓妈妈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口红,嫌弃道:“这个太深了,换一个。” 其他人围上来,都想给邓妈妈出主意,她们伸手在化妆箱里挑挑拣拣,“这个好,这个也不错。” 倪真真就这么被挤了出去。 她把口红放下,正想着干脆找个借口离开,突然间,外面掀起一阵吵闹声,好像是有人丢东西了。 那人很快找了过来,慌慌张张地问她们,“有没有见到我的化妆箱?” “化妆箱?” 不用怎么费力寻找,那人一眼看到桌子上的化妆箱,“就是这个,我的化妆箱怎么在这儿?”她过来给新娘的婆婆化妆,走到一半发现忘拿东西,等取了东西回来化妆箱又不见了。 “你的化妆箱?”邓妈妈上下打量着那人,“你是……” “我是化妆师。” 如果这个人是化妆师,“那你是……”大家一起看向倪真真。 “我……”倪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避开众人的目光,仓皇道,“我去一下洗手间……” 倪真真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从客房出来,失魂落魄地走了一段,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她已经没了去找荣晓丹的心思,只好下楼回到宴会厅。 倪真真游走在酒店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上,仿佛被天上的水晶灯撕成了两半,一半叫嚣着要马上告诉荣晓丹,另一半又在说千万不能让她伤心。 倪真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裹紧了身上的风衣,和那些来参加婚礼的人一起步入宴会厅。和刚才不同,此时的宴会厅已经坐满了人,T台两旁花团锦簇,像萤火虫一样的星星灯点缀其中,在T台尽头,白色的背景板上用简约的笔触镌刻着一对拥吻的人物剪影。 一切都是那么华美梦幻。 在追光灯打过来的瞬间,那个想要说出真相的声音被打败了。 倪真真像个鸵鸟一样自我安慰,也许荣晓丹什么都知道。 倪真真看了一圈,没有找到许天洲,她正要给他打电话,许天洲的电话先来了。熟悉的声音穿过嘈杂的人声如清泉一般在耳畔流淌,“我在你后面。” 倪真真回头,发现有人在向她招手。 许天洲坐在靠近角落的一桌,和他同桌的有老有少,许天洲坐在其中,极是格格不入。 他眉眼清冷,目光疏离,即便有热闹的婚宴相衬,还是有一种置身事外的漠然,只有在与她视线触碰的一瞬,眼睛才遏制不住地弯了弯,随即迸发出极致的温柔。 许天洲早就看到她了,她好像丢了魂似的怏怏不乐。 许天洲不知道倪真真遇到了什么,唯一的解释大概是有些触景伤情。 毕竟他们结婚时是那样仓促,说登记就登记,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婚礼,没有戒指,没有婚纱照,也没有父母的祝福。 等倪真真在他身旁坐下,许天洲问:“怎么了?” 倪真真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你怎么在这儿?”她还以为许天洲能占个好位置,最好离T台近一点,方便她拍照。 许天洲苦笑道:“说来话长。” 他原本的确坐在靠中间的位置,后来陆续来了几个人,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来似乎是新郎的同事。 那不是信达的员工? 许天洲骤然和那些陌生人有了些许亲切感,他忍不住问:“你们都是信达的?” “信达?”那些人明显一怔。 “新郎不是在信达工作吗?”许天洲明白了,“你们是他前公司的同事?” “前公司?”几个人疑惑地看着对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邓茂林要跳槽?” 许天洲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立即亡羊补牢,“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同事,这时已经没有位置了,一桌子的宾客都是邓茂林的同事,除了…… 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许天洲,“你看……” 许天洲相当识趣地站起身,“不好意思。” 他从那桌离开,重新找位置坐下,“只剩这里了。” “好吧。”倪真真说。 有了刚才那件事,再浪漫的婚礼在倪真真眼中都变成了一场没有灵魂的木偶戏。她很难想象眼前这个向荣晓丹深情献唱,发誓说永远爱你的男人其实还有着另一副脸孔。 倪真真感慨万千。 为什么都说什么女人拜金,其实男人才是最现实的。他们嘴上说着最爱的是前任,转头又和条件更好的现任结婚,自己还要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样子。 她转向身旁的男人,仔细端详那张第一次见到就心动不已的脸,似有所悟:“你不会骗我吧?” “骗你?”许天洲语调从容,“骗你什么?” 倪真真刚想说好像也没什么好骗的,许天洲在众人的掌声中叹了口气,“我确实骗了你。” “什么?” 许天洲凑过来,双唇几乎碰上她的耳垂,用夹杂着气息的声音说:“骗色。” “……”倪真真泄气道,“我没和你开玩笑。” 她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郑重其事,“如果你找到条件更好的,我也不会拦着你的。” 这次换许天洲垂眼扫过她的脸庞,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气定神闲道:“放心吧,我不需要。” 随着服务员开始发筷子,仪式也到了尾声。一对新人回去换了衣服,开始向宾客敬酒。 邓茂林到了同事这一桌,有同事迫不及待地向他求证,“行啊你,偷偷跳槽!” 邓茂林的脸一下子变了,强装镇定道:“谁说的?” “就是那个……”那人环视一周,找到许天洲后指给邓茂林看,“就是他……” 另一人搂着他的脖子,嬉笑道:“别管谁说的,是不是真的?有好机会怎么不告诉我们,信达,大公司啊。” “没有的事。”邓茂林的脸色愈加难看。 他确实打算到信达工作,面试了四轮,本来都十拿九稳了,结果在最后关头被对方查出简历造假,这件事就这么黄了。 同事们并不相信,非说他要跳槽。 邓茂林百口莫辩,甚至不惜当场发毒誓,“谁跳槽谁断子绝孙,行了吧?”他当然不能承认,要是让老板知道他有二心,以后还怎么混? 众人这才放过他,“结婚说什么断子绝孙,多不吉利。” 邓茂林敬完这一桌,赌气甩下荣晓丹独自回去了。 荣晓丹跟上去,“你干什么?” 一出宴会厅,邓茂林劈头盖脸地骂道:“你那个同事怎么回事?怎么乱说话?” “你冲我发什么火?” 荣晓丹才觉得委屈,她想象过无数次的婚礼,因为意外怀孕变得无比匆忙,结果一个都没有实现。 婚礼是邓妈妈一手操办的,婚纱是租的,钻戒是假的,婚纱照是棚拍的,迎亲车队没有了,婚礼现场粗糙又简陋,简直像个乡村大舞台。婆婆还说什么怕她太累,根本就是想省钱。 荣晓丹把这些天积蓄的委屈尽数倾吐出来,结果换来邓茂林一句“我妈多不容易,你还嫌弃”。这句话毫不意外地捅了马蜂窝,两人大吵一架,也顾不上还要敬酒了。 倪真真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的事,他们还在角落的那一桌等着。 前面几桌已经开始有人离席,不多一会儿,同桌的阿姨拿了一个塑料袋,指了指桌子上的红烧鱼,翻起眼问:“还吃吗?不吃我打包了。” 倪真真赶忙说:“不吃了。” 同桌的人陆续离开了,许天洲问:“还不走吗?” “晓丹还没来。” “……” 又过了一阵,倪真真大概终于意识到荣晓丹不会来了,她在空荡荡的宴会厅站起身,说:“走吧。” 第40章 “她去医院了,所以没有来。” 倪真真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把这件事说了出去, 不是和许天洲,也不是和钱丽娜,而是和荣晓丹。 原因无他, 如果是她被蒙在鼓里,相比残酷的真相,还是欺骗更让人难以忍受。倪真真相信, 荣晓丹会理解她的。 出乎意料, 荣晓丹听后竟然毫不意外。她本来就是冲着对方的条件去的, 对方也这么想一点也不奇怪。 不是因为条件, 难道会是因为爱情? 在学校的时候还说得过去,现在就不一样了。多少人都是这样,年纪到了, 条件合适, 三五个月的也就结婚了。 之前的她也许还会有那么一点幻想,然而一场婚礼过后,她也该看清楚了。 “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荣晓丹说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又补充了一句, “但也只是有时候。” 倪真真愣了一下,又因为明白她话中所指而笑出了声。 荣晓丹也在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大概就是荣晓丹最让倪真真喜欢的地方, 有什么说什么, 从不藏着掖着, 不管别人痛快不痛快, 反正自己痛快就好。 这下, 倪真真再不担心她会吃亏。 周一这天, 倪真真照例去信达整理资料。 苏汶锦忙了一天, 到傍晚才抽出时间。 他鬼使神差地来到那间小会议室外, 也不管会不会有人看到, 会不会又被别有用心的人当作把柄大肆宣扬,就那么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动不动地向会议室里瞧着。 里面的人浑然不觉。 倪真真还穿着先前那套衣服,白色飘带衬衫,深色长裤,不同的是,大概是嫌头发碍事,原先垂下来的长发被她用一支笔挽在了脑后,颇有几分知性干练的味道。 倪真真很享受现在的感觉,整整一天没人打扰,好像回到了上学的时候,在图书馆坐一天,看看专业书,再看看闲书,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倪真真翻阅着手上的资料,偶然间看到了关键的地方,想在电脑上记下来。 她一手举着文件,一手摸向电脑旁的鼠标,等她把目光从A4纸转移到电脑屏幕时,她才发现不对劲,鼠标好像坏了,不管怎么动都没有反应。 手感也有点奇怪。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手里握着的不是鼠标,而是充电宝。 …… 倪真真被自己的蠢笨气笑了,她闭上眼睛,羞涩地用文件遮去半张脸。 天哪,还好没被人看到。 苏汶锦好像听到了她在心里说了这句话,原本就翘起的唇角有了更为深刻的弧度,他已经忘了上次这么笑是什么时候。 即便那张脸被文件挡住了大半,苏汶锦仍然能想象到她脸红的样子,特别是在看到她好似被晚霞晕染的耳垂时。 同一时间,两种情绪无声地蔓延,倪真真庆幸没人看到,苏汶锦庆幸尽收眼底。 远处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像心动的鼓点,没有尽头。 苏汶锦不是没见过别人卖蠢,有意的或者无意的,不管哪一种都会让他心生反感,但是这次没有。 他只觉得有趣,还很愿意进去捉弄她一下。 比如假装问她,是在这里开会吗?然后顺理成章地坐下。或者也学她那样把充电宝当鼠标,在看到她吃惊又欣喜的表情时,还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苏汶锦已然打定主意,他迫不及待想要过去,意外的,有人先他一步推门而入。 那人打开门,声音嘹亮地喊了一声“Flora”。 苏汶锦怔了怔,像是被什么人在灵魂深处点燃了一簇烟火。 里面的人应声抬头,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那一笑就是对那个名字最好的注脚,苏汶锦想不到用什么词形容,因为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他能想到的最美好的词汇。 苏汶锦停住脚步,再没有往前。 一名优秀的猎人,最不能缺的就是耐心,而她值得他的耐心。 苏汶锦并不急在一时,他转了个身,信步走过她走过的长廊,沐浴着她也沐浴的阳光,落地窗外的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苏汶锦相信,她会自己过来的。 机会很快来了,金租的李享约他一起吃饭。 苏汶锦说只有我们两个人多没意思,不如把两边项目组的人都叫上,让大家相互认识一下。 李享觉得这个主意好,当即定了下来。 到了订好的饭店,苏汶锦步入包间后的第一句话是“今天不喝酒了”。 李享有点意外,来吃饭不就是为了喝酒吗? 其实没人愿意喝酒,只不过是期望在酒精的作用下,那些平常不好说的话能够收放自如地说出来,要是不喝酒的话,和坐在会议室里开会有什么区别? 李享本来还想趁这个机会在飞机租金和维修储备金方面获取一些有利条件,现在这样,似乎也没什么机会了。 他当然不能驳了苏汶锦的面子。 李享赔着笑,“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一边说一边给属下使眼色,对方赶紧把酒收起来。 两个人聊了一阵,菜上的差不多了,李享让苏汶锦尝一尝这家的招牌菜“牛气冲天”。苏汶锦却因为有一个人没来而漫不经心地说:“再等等吧。” 李享问:“你还叫了朋友?” “……”苏汶锦心里一空,片刻后勉强笑道,“对,不过现在还不来,应该是有事,我们先吃吧。” 他本来就把吃饭当成任务,现在真成了任务。 吃完饭,苏汶锦乘车离开。 车子启动,坐在后面闭目养神的苏汶锦开口道:“问了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但助理懂了。 “问了。”助理回过头,“说是去医院了,所以没有来。” 医院?苏汶锦睁开眼,脸上是浓密的黑暗也掩盖不住的担忧。 “病了?” 倪真真接到电话时快要吓死了,她也顾不上李享怎么想她,扔下一句“我要去医院”就匆匆忙忙赶了过来。 一路上,倪真真把能想到的可能想了个遍,最后安慰自己,人活着就好。 至于许天洲说的“没事”“被烫了一下”“小伤”什么的,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可是不管一路上怎么着急,等倪真真跌跌撞撞地进入医院急诊室时,又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她怕看不到他,又怕看到他。 还好,许天洲坐在长椅上,意识清醒,手脚还在,和那些车祸的、脑梗的相比,不算严重,但也实在算不上好。 他应该在极力忍疼,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俊秀的眉挤在一起,只有在看到她时才有了一瞬的舒展,然后又皱了起来。 “你没带伞?”许天洲问。 倪真真常年在包里放着一把伞,但她根本顾不上展开。外面下雨了,此时的她全身上下到处挂着水珠,几缕发丝粘在脸上,十分狼狈。 许天洲目光向下,见她黑色的裤子上沾着些许碎屑,也不知道是不是摔了一跤。 他闭上眼睛,虚弱地喘气,语气透露着无奈,“都说了是小伤。” 简单的几个字似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许天洲再没办法分神,专心和尖锐的疼痛对峙,然而他很快败下阵来,疼得不住地吸气。 许天洲被热水烫了手臂,几乎掉了一层皮。 倪真真注意到他被冰袋压着的地方红了一片,争先恐后冒出的水泡犹如昆虫的复眼,狠厉狰狞。 倪真真蹲在他的身旁,声音发颤:“怎么会这样?” “都怪我。”和许天洲一起来的是米粉店的员工,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稚气未脱,“我端着一锅汤,有人叫我就回头看了一眼,完全没注意到前面,然后就撞上去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角度的关系,从倪真真这里看去,女孩虽然用了抱歉的语气,但是自始至终仰着脸,一点也没有抱歉的样子。 许天洲摆摆手,“你先回去吧。” “哦。”女孩一溜烟地不见了人影。 倪真真也顾不上管那么多,她替他拿着冰袋,“很疼吧?”她不是没被烫过,只烫了硬币大小就疼得死去活来,更别说这么一大片。 许天洲疼得眼前发黑,他紧紧咬着嘴唇,过了很久才吐出两个字,“还行。” 倪真真一度以为自己挺坚强的,但是她的坚强还是在医生给许天洲处理水泡时土崩瓦解。 倪真真实在没忍住,背过身去悄悄抹眼泪。 许天洲已然疼得麻木,他在筋疲力尽中暗暗庆幸,还好没告诉她真相,不然她还不得难受死。 那天晚上,倪真真做了一个恶梦,惊醒时发现许天洲那边传来凌乱而粗重的抽气声,显然还在忍疼。 “你没睡吗?”倪真真打开灯,果然看到他疼得满头是汗,也不知道是疼醒了,还是根本没睡,“你要不要吃个止疼药?” “吃过了。”许天洲有气无力地说道。他甚至怀疑止疼药是不是假的,吃了这么久也不见效。 他睁开眼,向倪真真望过去,痛苦不堪的表情中带出一丝故作轻松的笑,“人们都说生孩子疼,也不知道这个和生孩子比哪个更疼?” 倪真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揶揄道:“你生一个不就知道了?” “我要是能生就好了。” “为什么?” 许天洲没有回答,只是笃定地说:“你肯定忍不了疼。” 倪真真不以为然,“你看不起我?” 许天洲翻过身,用没受伤的胳膊撑着额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想生?” 昏黄的灯光下,倪真真白皙的脸颊明显一红,她快速躺下,似嗔还怨地小声嘟囔:“你才想生。” 许天洲低笑一阵,说:“过来。” 倪真真不明所以。 “过来。” 倪真真凑上去,随着“呀”的一声,许天洲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睡吧。”许天洲捏了捏她的脸。要不是他的胳膊受伤了,行动不便,他才不会把她叫过来吻,简直是多此一举。 倪真真关了灯,许天洲重新陷入一片黑暗,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止疼药起了作用,他在昏昏沉沉中渐渐有了些许睡意。 然而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许天洲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出一串不算陌生的号码。 他知道,一定是出事了,不然那个人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贸然打电话过来。 许天洲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倪真真,起身去阳台,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喂?” 苏汶锦也顾不上说客套话,开门见山道:“刚刚得到的消息,原油下跌超过25%……” 信达集团主营货物运输,燃油成本占经营成本的比例较大,为了锁定燃油成本,公司会开展期货套期保值业务,购入原油期货对冲风险。 许天洲淡淡道:“亏了多少?” 苏汶锦有点难以启齿,顿了顿才说:“保守估计三个亿。” “知道了。” …… 电话猝然断掉,苏汶锦的思绪还停留在最后那一声“怎么了”。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点还没睡醒的绵软与茫然,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兽,一刻不停地蹭着手心。因为距离有点远,那个声音像一缕烟一样缥缈,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是她吗? 他紧紧握着手机,像是把那一团声音聚拢在掌心。 这好像是他距离她最近的一次,但因为隔着一个人,他什么都不能说。 直到站在一旁的人不断地问“怎么样怎么样”,苏汶锦才缓慢回神。 那人急得满头是汗,“怎么样?他怎么说?” 苏汶锦放下手机,如实复述,“他说知道了。” “知道了?”那人拧着眉,似在仔细体会这三个字是否另有深意,“他倒挺淡定。” “他还说,以后不是死人的事不要给他打电话。” “这还不是死人的事?我听到消息腿都软了。” 苏汶锦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那人继续说:“他这边是没什么,那边怎么办?” “那边”即指许天洲的父母,许父患病后,许母带着许父出国休养,他们虽然把公司交给许天洲,但也不是完全不管不问。 那人忧心忡忡道:“你可能不知道,他们夫妇特别……节俭,很长一段时间都开一辆五菱宏光,出差住快捷酒店,赚的钱全部投入公司,几乎没有用于个人消费,除了买下太平洋新城的大平层,最大一笔支出可能就是供儿子出国留学,这要是让他们知道亏了三个亿……” 那人摸出一支烟,缓缓转向窗外,外面漆黑一团,却像大厦将倾。 他把烟点着,吐出一个烟圈后,唉声叹气,“要变天了。”《 》 40-50 第41章 “刚才是谁的电话?” “怎么了?”倪真真问, 她睡得并不踏实,许天洲起来时便感觉到了。 许天洲听到声音挂了电话,打开阳台的门。 早春的夜还残留着冬日的凉意, 特别是在阳台上,和室外没什么两样。许天洲怕吵醒她,起来得很急, 也没有多加一件衣服。 此刻的他也不觉得冷, 思绪在电话内容和会不会被倪真真发现之间来回变换, 好像沸腾的水, 恣意翻涌。 他重新关上阳台的门,缓缓走过来。 好在倪真真没有开灯,他不用在这个时候分出心神顾及表情, 但倪真真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尚未息屏的手机发出一束斑斓的亮光, 照在许天洲的身上,平添了几分奇异的陌生。 他在她面前停下,手机放了下去,熟悉的许天洲又回来了。 倪真真说:“还以为你疼得受不了。” “是有一点。”许天洲伸出受伤的胳膊, 戏谑道,“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倪真真怔了怔, 好像不敢相信他会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然而不管什么时候, 她都没办法对他说出“不行”, 哪怕是十足幼稚的行为。 因为担心伤口感染, 倪真真象征性地吹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 促狭又无奈地说:“行了吧?” “嗯。”许天洲发出一个鼻音, 像是心满意足, 又像是如释重负。 他当然不是为了让她吹一下,他只是不想让她对刚才的电话产生过多的好奇,故意找个由头岔开话题。 许天洲也不知道这一招是否有用,但他求来的那一口气确实带来一些出人意料的效果,他不只伤口上的灼烧感不见了,心头的失落好像也在她弯起眉眼的同时一并吹散了。 两人回到卧室,许天洲刚在床上躺下就听到倪真真和着哈欠的声音,“刚才是谁的电话?” 许天洲身为米粉店店长,是店员们的上司,也像他们的家长,店员生病了,失恋了都会找他。 许天洲枕着一条手臂,看着天花板,面对倪真真的提问,自然而然地说道:“一个男的,说我炒期货亏了三个亿。” “什么?”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一点也不像在说笑话,但倪真真还是在一霎的惊愕后笑得前仰后合,“现在电话诈骗这么浮夸吗?这样说会有人信吗?” “谁知道呢。”许天洲笑了一声,不自觉地透露出几分悲凉。 一下亏掉一架飞机,许天洲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以他的身份,并不适合在电话里表现出过多情绪。 在倪真真面前也不能。 他揉了揉她的头顶,说:“睡吧。” 金租公司的揭牌仪式如期举行,三个业务部门虽然没能在项目数量上分出高下,但是飞机租赁事业部还是凭借信达这个人人争抢的优质客户略微胜出一筹。 仪式结束,与会人员在酒店用餐,贵宾们被安排在里面的黄河厅,其他工作人员在大厅就坐。苏汶锦的助理也在,他笑说和倪真真是老熟人,很自然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饭吃到一半,有人叫了一声,“苏总。” 倪真真回头,果然看到苏汶锦过来了。 他和众人一样,西装领带,衣冠楚楚,也正是因为一样,才在一众人中更显玉树临风。 苏汶锦在她和助理之间的空隙停下,顺势将手搭在倪真真身后的椅背上,眼中笑意浮动,分不出真假,“还是你们的菜好,里面的菜只是看着好看,吃起来实在不怎么样。” 有人说苏总山珍海味吃惯了,所以才不觉得好。 有人提议给苏总加双筷子,“就在这里吃吧,别回去了。” 苏汶锦居然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身侧的人身上,似笑非笑,“就是不知道你们欢迎不欢迎。” 有人高喊:“当然欢迎。” 大家笑作一团,事实上并没有人把苏汶锦的话当真。 后来又有人提议合影,苏汶锦欣然应允。 聊了几句后,苏汶锦准备回去了,如果没有估计错误,现在就是收网的时候。 返回包间时会路过一个水池,如波浪一般的水流沿着玻璃幕墙从天而降,池中白雾缥缈,宛如仙境。 苏汶锦停下脚步,假装被躲在睡莲下的游鱼吸引。 很快,在潺潺的流水声中,有人喊了一声,“苏总。” 原本稳操胜券的人猛然怔住。 红白锦鲤依旧躲在睡莲下不问世事,苏汶锦却有了一瞬的怔忡,因为这个声音实在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个人已经过来了,带着那个只会出现在记忆里的声音。 “苏总,谢谢你。”倪真真听同事说,苏汶锦在李享宴请他的饭局上对她的工作能力大加赞誉。 同事不无艳羡地说:“你可是被苏总看重的人,Richer还敢给你穿小鞋?” 倪真真本来是不信的,毕竟像苏汶锦这样的人,每天的事情千头万绪,怎么可能会分神关注她这样的小角色,关键是他们也没什么交集,他从哪儿看出来她工作能力不错的? 倪真真坚定地认为,苏汶锦多半是在说客套话,但是出乎意料,李享的态度真的改变了很多。 不管苏汶锦是有意还是无心,她既然从他那里得到了恩惠,就应该向他表示一下感谢。 “你是……”苏汶锦凝视着她,暗哑的声音轻而易举地泄露了他的心绪。 有无措,有不解,但更多的是震惊。 眼前的人会是她吗? 然而倪真真丝毫未觉,她还在想着另一件事。 苏汶锦的反应验证了她的猜测,他确实不知道她是谁,那些话也只能是随口一说。 “我是飞机租赁事业部的Flora,之前一直在信达……” “我知道。”苏汶锦打断她,其实连他自己都很意外,他竟然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不动声色地用一个不存在的事实向她求证,“Richer和我说过,你的中文名是……” “倪真真。”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我姓倪,叫倪真真。”倪真真又说了一遍,用更大的声音,更清晰的吐字,更缓慢的语速,让苏汶锦仅剩的一点侥幸灰飞烟灭。 苏汶锦伸出手,像初次见面那样,“你好。” 这让倪真真十分意外,要知道这只手刚刚握过政府和总行的各级领导,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实在不需要他这么隆重地对待。 不过她还是在愣了一瞬后伸出手,只是两只手并没有握上,因为苏汶锦在她伸出手的同时又把手收了回去。 倪真真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苏汶锦表情未变,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也只是看着她,就好像她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但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倪真真的感觉没有错。 苏汶锦有太多的话想说,他甚至不用怎么组织语言,那些曾经在心里问过无数遍的问题便可脱口而出。 他想问她,你过得好吗?你知道你的枕边人一直在骗你吗?你会后悔和他在一起吗?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倪真真向他投去探寻的目光,片刻后,苏汶锦果真开口道:“你还有事吗?” “……”倪真真尴尬极了,她还真是自作多情。 倪真真羞愧得无地自容,她抚弄了一下耳旁的头发,怯声道:“没有了。” “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奇怪的是,苏汶锦好像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倪真真只得说:“那我先回去了。” “好。”苏汶锦说完,还是没有动。 倪真真也顾不上什么职场礼仪,她在苏汶锦的注视下转身离开。回去的路上,倪真真碰到苏汶锦的助理,她向对方点头致意。 助理也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快步来到苏汶锦面前。 他已然换了一个姿势,不再如苍松自信挺拔,而是靠在一旁的栏杆上。 “苏总。”助理说,“刚才刚好和她坐在一起,顺便问了一些事。” 见苏汶锦没有什么表示,助理继续说下去,无非是从倪真真那里套出的个人信息,诸如星座年龄,哪里生人,本科学校之类的,当然,还有最重要的。 “她结婚了,对方是她的高中同学,目前在汇景中心地下一层的米粉店工作。” “……”苏汶锦终于有了一点反应,竟然是一个笑。 老天是有多恨他,好像生怕死灰复燃,所以在极短的时间里,又让一个巨浪拍下来,一点火星都不留。 “苏总……”他罕见地表现出不该有的颓唐,不免让助理有些担心。 苏汶锦抬了抬下巴,“你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他重新将目光放向对面的水池,池水不深,却好像能将人溺毙。 苏汶锦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天上的月和水里的影重叠在一起,让原本打算捞月的他终于意识到,所有的期盼不过是一场空。 其实应该庆幸吧,还好发现得及时,不然…… 第二天上午,许天洲因为要给烫伤的地方换药,不得不晚来了一会儿。 苏汶锦也没找其他事情做,只是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出神,直到秘书出声提醒,他才知道许天洲来了。 苏汶锦收起手机,站起身。 许天洲略微点了点头,他一边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一边饶有兴味地问:“你们见过了?” 苏汶锦有些恍惚,他分明想到了一个人,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说……” “她给我看了你们的合影。”许天洲现在想起倪真真傻里傻气的样子都觉得好笑,她甚至没等到用餐结束就给他打了电话,绘声绘色地描述见到苏汶锦时的情景。 他明明很吃味,还要假装捧场地说“真的吗”“太好了”“快给我看看”。 “拍得不错。”许天洲赞赏道。 “……”苏汶锦垂下眼眸,声音低沉,“我一开始也不知道是她。” “现在知道也不晚。”许天洲意味不明地说道。 他翻了一页文件,像是想到了什么,抬头向苏汶锦看过去,眼光中多了几许警告的意味,“对了,你……” 苏汶锦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连忙说:“您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其实……”许天洲仰起头,像正在爬山的人想要看一看还有多远。可惜前路尽数被云雾遮去,半晌后,他摇头苦笑,“算了……” 信达在原油套期保值业务上出现亏损的事情很快传到了许母耳朵里,听说许母回来了,高管们如临大敌。 没想到许母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受国际局势影响,原油大跌,几家头部航空公司都失了手,最多的亏了几十亿。说起来,幸好许天洲及时制止了部分高管想要投机的念头,严格控制投入资金比例,这才没有出现更大的亏损。况且年轻人嘛,尝试一下失败,吸取一些教训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她真正在意的是,许天洲竟然结婚了。 第42章 “我们要个孩子吧。” 许母痛心疾首:“做生意有赚有赔很正常, 我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偷偷结婚?” “我怎么是偷偷结婚?”许天洲并不认同她的说法,他将双腿交叠, 平淡的语气彰显出几分大义凛然,“我在中国大使馆做过认证。”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 许母更加怒不可遏。 他们在境外领取的结婚证虽然也受法律保护, 但还算留有余地, 可是一旦有了中国使领馆的认证就和在国内领取的婚姻登记证书没有任何区别。 这正是她最不能容忍的, 怎么可以有人什么都不做,仅凭一张纸就获得了分割财产的权利。 他不知会他们一声就结了婚,让他们在财产问题上毫无准备, 公司的股权, 由此产生的收益,哪怕只是零头也是一个天文数字。 “你太让我失望了。”许母悲痛欲绝。 他们白手起家创立这家公司,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后来好不容易有了一点起色,又怕许天洲会学坏。 他们见过太多暴富的神话, 也见过太多急速陨落的惨剧, 稍有一点钱就买跑车, 玩女人, 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有钱了, 结果呢, 要么被人盯上带去赌钱, 一夕之间输光所有家产, 要么把行业的急速成长当成个人能力的体现, 自以为是,胡乱投资,没多久就以破产告终。 成年人都会在突如其来的金钱面前迷失自我,更别说尚未成年的许天洲。 他们不希望许天洲变成他们见过的那些小孩,学习成绩一塌糊涂,吃喝玩乐却样样精通,反正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一切,不努力也可以过上旁人无法企及的生活。 为了让许天洲像从前那样全力以赴,他们有意向他隐瞒了家里的情况,像无数进城打工的夫妻那样清贫度日,唯一不同的是送他去了国际学校,在冠以“贫困生”名头的前提下。 后来的事情也确实如他们所愿,许天洲不只成绩出色,对钱财名利也十分淡然。 当许天洲提出不在台前直接掌管公司而是在幕后操控时,他们不但没有丝毫质疑,反而十分赞许。 当时的许母热泪盈眶,她想起那些明明有自己的房子却要住地下车库的日子,伏在许父的肩上泣不成声。 还好,她的一片苦心没有白费。 许母一直以为许天洲再不需要他们操心,没想到他会在婚姻上出问题。 许母道:“我们也不是非要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但也不能找个这样的吧?你知不知道她父母是什么人?开个皮包公司,打肿脸充胖子,简直就是个笑话。” 许母一脸嫌弃,好像多说一句都会脏了她的嘴,“趁现在没什么人知道,赶紧离婚。” “不可能。”许天洲断然拒绝。 “为什么?”许母盯着他看了一阵,冷声道,“没玩够?” 许天洲倏地皱眉,那个“玩”字深深地刺痛了他,虽然他没有资格反驳什么。 许母继续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是一个态度,马上离婚。” 许天洲也不想和她多费口舌,他只回了一句,“她怀孕了。” “……”许母在短暂的惊愕后笑了一声,“我就说嘛。” 她的表情并没有因为那声笑而有丝毫放松,反而多了几分狠厉,仿佛早已将那个人的心理洞察得一干二净,“她知道自己分财产不一定有胜算,所以生个孩子来要抚养费?” 许天洲的眉头皱得更深,语气却十分平常,“她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觉得她和你结婚是因为爱你吧?” 从进门开始便紧握着的拳头在这一刻彻底松开,他曾经无数次尝试攥紧的东西随之落在了脚边。 许天洲站起身,唇畔露出一个浅笑,和他在开会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没什么两样。 “怎么?您是觉得我不配吗?” 反正在父母眼中,他永远都是最差劲的,考了第一名也只是“一般般”,受了同学欺负也只是“是不是你做错什么了,不然他怎么不欺负别人”。像他这样毫无优点的人怎么会让人心生爱慕,如果有人愿意和他结婚,那也一定是另有所图。 许天洲招呼也不打,径直向门口走去,许母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去哪儿?” “回家。” 出了那个多少人为之神往的住宅区,许天洲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对于这里,他并不陌生,但那份熟悉也仅局限在地平线之下,因为他曾在地下车库住过一段时间。 在那段凄风苦雨的日子里,唯一给过他一点温暖的人正在等他回家。 听到敲门声,倪真真立刻放下浇花的水瓶过来开门。 许天洲站在门外,楼道里昏暗无光,他的眼睛同样晦暗。 倪真真还没来得及把那句“你怎么没带钥匙”说完,嘴便被堵住了。她感觉到了他的不同寻常,在想要询问的同时被他早已绕到她身后的手抱得更紧。 这个堪称急切的吻从玄关延续到客厅,从唇齿蔓延到脖颈,倪真真在许天洲毫无章法又极尽温柔的亲吻中不断后退,最后被按在桌子上,像极了第一次告白时的情景。 他太知道如何取悦她,以至于她近乎本能地回应着。 桌子上的水瓶在摇晃了两下后跌落在地,也许发出了声音,也许没有,因为倪真真的耳边早已被一片犹如暴风般的凌乱的呼吸占据,仅有的一丝清明也停留在他游走在肌肤的手指上,仿佛遇到烈火的干柴,所过之处尽是滔天火焰。 她渐渐沦陷在他突如其来的缠绵里,直到耳边响起许天洲近乎于乞求的声音,“我们要个孩子吧。” “……”倪真真瞬间清醒过来,她微微喘着气,声音低无可低,“不可以,当初面试时要求五年内不能生育。” 许天洲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些许烦躁,他克制住想让她“换个工作”的冲动,毕竟只有他知道,她能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易。 “那就买房。”他像即将溺水的人,急切地想要找到一点安全感。 “我怕首付不够。” “没关系,远一点的,小一点的,再不行就借钱。”许天洲再度吻她,是一个没有任何欲念的亲吻。 他埋首在她的颈间,一边用力汲取她身上的气息,一边说着一个随口编造的理由,“我就是怕再等下去,说不定又要涨。” 似乎是觉得许天洲说的有道理,倪真真马上开始搜集资料准备看房。 周六上午,两人驱车向郊区驶去,半个小时后,人影高楼通通不见了踪影,留下的只有树木和荒地。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一个价格洼地,不通地铁,没有配套,房价相对便宜。 中介领着他们看了几个房子,在去另一个小区的路上,倪真真忽然指着一栋楼说:“快看,那边的房子有半圆形的阳台!” 中介说:“那边可是大户型,80平呢。” 倪真真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许天洲问:“可以去看看吗?” 中介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有些不耐烦地说:“钥匙不在我这儿,你们确定要看吗,我联系一下我同事。” 倪真真连忙说:“不用了。”他们根本买不起,何必让人家白跑一趟。 到了小区外面,中介用手一指对面,“看到没,那边就是森林公园,里面有健身步道,夏天的时候吃完饭过来遛个弯,多好。” 倪真真抬头一看,果然看到一片笔直的杨树,只是在那些杨树中间,稀稀拉拉地夹杂着几个小土包,就像…… “那些不会是坟吧?” 中介并不答话,仿佛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自顾自地说道:“我们现在去的这个小区建于2002年……” 倪真真向许天洲看去,两人视线相接,不由得会心一笑,原来价格便宜还有这个原因。 他们很快定了一个四十平米的一居室,房龄新,有电梯,就是朝向不好,但胜在便宜。之后便是见房主,谈价格,签合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连中介都称赞两人爽快,“还看不看那个八十平的?我带你们看看?” 倪真真连连摆手:“不用了。” 只是一套房子的首付就掏干了两人的积蓄,最要命的是他们竟然完全忘了买房还要交税,最后不得不借了一笔钱,等发了工资再还回去。 正式交房的那天是一个大风天,漫天的黄沙拍在脸上,倪真真一点也不觉得脏,只觉得好像被幸福包围了。 进门的那一刻,倪真真热泪盈眶,她抱着许天洲激动地说,“好棒啊,我们有家了。” 其实一点也不棒,房子朝北,有些地方发霉了,前业主又把水龙头、门把手、吊灯之类的东西全部拆走了,另外又留了一些垃圾,放眼望去,简直可以用“千疮百孔”来形容。 但是倪真真依旧说:“我们快点搬过来吧,可以省一点房租。” 看着倪真真雀跃的样子,许天洲感到喉咙发紧,那种感觉极其陌生,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他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说了一声,“好。” 第43章 “我们离婚吧。” 回去的路上, 倪真真看到同事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惊讶道:“我同事也买房了。” “买的哪儿?” 倪真真也很好奇,怎么没听同事提起过, 不然还可以交流一下各处楼盘,说不定还能做邻居。 这一段路坑坑洼洼的,不时有渣土车呼啸而过, 荡起一片烟尘。 倪真真在颠簸中小心翼翼地点开那张照片, 放大后一字一顿, “丽兰花园。” 许天洲脱口道:“别墅?” “你居然知道?” 许天洲笑而不语。 前两天说起买房, 苏汶锦立即问他是不是要买丽兰花园。 “那是什么?”许天洲问。 “别墅,独栋带花园,有温泉入户, 另外配了高尔夫球场和马术俱乐部, 很多人都在买。” “听上去不错。” 苏汶锦还以为他有兴趣,正想和他多说一些,没想到许天洲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买不起。” 苏汶锦笑道:“你还买不起?你那么有钱。”苏汶锦只当他在开玩笑。 许天洲也没有解释是他父母有钱, 不是他有钱。 他只是向苏汶锦阐释了自己的规划,一个是火箭运输项目关系到公司的前途命运, 一定要坚持贯彻下去, 另一个是米粉店的人员不能动, 除非他们自己离开。 苏汶锦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这个。他在一霎的讶异后调侃道:“说句不该说的, 你这样很像在……” “交代后事?”许天洲淡淡一笑, “这叫有备无患。” 他的确是在交代后事, 只不过他即将面对的不是死亡, 而是新的开始。 他有了新家, 一个只有四十平的小窝, 和正在热卖的独栋别墅有着天壤之别。 红灯过后,车子驶向一条笔直而宽阔的大道,道路两旁绿树成荫,中间花坛里盛开着紫色小花,这应该是这个城市最美的季节,经过精心设计的别墅区只会更加引人入胜。 许天洲问:“会羡慕吗?”她的同事买了别墅。 “有一点点。”倪真真实话实说。 她想买钢琴,想养一只金毛,想装一间满墙都是书架的书房,还要给孩子留一间有滑梯、秋千和树屋的游戏室,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可惜这些东西和四十平的空间并不相配。 但这只是暂时的。 “我算了一下,以我们现在赚钱的速度,到了四十岁就能换一百平的房子,等退休后把房子一卖,换个房价便宜的城市生活,买一栋带花园的别墅也不是不可能。”倪真真信心满满,“这还没把涨工资算进去,不然的话说不定还能提早实现。” 许天洲低笑一阵,“你倒是想的挺远。” “嘿嘿。”倪真真傻傻地笑着。 其实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最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不然再大的房子也只是房子,不是家。 许天洲表面上无波无澜,内心却早已和外面蓬勃的万物融为一体,无限惬意柔软了他的坚定,也坚定了他的柔软。 原来她的计划里不只有他,还有他们的一生。 在等红灯的时候,倪真真注意到旁边那辆车上载着一只狗,正是她梦想中的金毛。金毛吐着舌头,从半开的窗户上露出头,像她看着自己那样回望着她。 倪真真刚想叫许天洲来看,她放在膝上的手忽地被攥住了。 “怎么了?” 许天洲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着一个影响他一生的决定,“我想换个工作。” 倪真真颇为意外,“为什么?米粉店不好吗?” “有点厌倦了,想换个环境。”他转过头,摸了摸她的头顶,像在开玩笑,也像在许下一个诺言,“也为了早点买别墅。”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像不知疲倦的燕子,一有空就往返在出租屋和新家之间,搬东西、打扫卫生,安装吊灯和水龙头。 为了省钱,所有事情都要自己做。 当倪真真听到许天洲说连安装吊灯都要自己做时,她立即向他投去怀疑的眼神,“你行吗?” 省钱要紧,命更要紧。 许天洲不以为然,“这有什么?” 他站在从物业那里借来的梯子上,一边接线,一边指挥倪真真递工具或是控制电表箱的开关。 倪真真像是被委以重任的小兵,谨小慎微又无所适从,每次开关前都要确认好几遍。 她生怕许天洲会出事,自始至终提心吊胆,许天洲倒是十分从容淡定,动作干净利落,指令清晰沉稳,明明也是第一次,却像极了老手。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倪真真按下吊灯开关。 吊灯亮起的那一刻,倪真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哇,你也太厉害了吧!” 许天洲俯视着她,目光似有几分得意,“你也太小看我了。” 后来安装水龙头时颇费了一些周折,但在许天洲的不懈努力下,总算弄好了。 新家的装修到此为止。 倪真真不是没有想象过新家的样子,她甚至保存了不少装修图片,不过短时间内是派不上用场了,他们没钱装修,也没钱买家具,很长一段时间要睡在地板上。 倪真真把这叫日式主题房。 他们定好了正式搬家的日子,还开玩笑说要在那天举办一个盛大的开灶仪式。 “在新家的第一顿饭吃什么?”倪真真问。 “火锅吧。” “好啊,红红火火。” 倪真真整日沉浸在要搬家的喜悦里,和同事上车时还在和房东沟通退租的细节。 这辆车隶属于某网约车公司,司机身着正装,按照流程向她们确认信息。 “没错。”同事回了一句。 与此同时,倪真真抬起头,眼中充盈着滔天巨浪,她颤声喊了一句,“爸……” “爸?”同事惊讶不已,半晌后才惊觉自己这声“爸”喊得不伦不类,她看向倪真真,小声问:“真是你爸?” 倪真真点头。 司机却说:“你认错人了。” 声音冰冷到绝情。 泪水奔涌而下,倪真真的视线一片模糊,然而即便她瞎了,她也能从声音认出,这个人就是他的父亲。 她怎么可能会认错? 小时候,她闹着要爬山,爬上去又走不动了,爸爸也不怪她,一口气把她背了下来。 到了山下,爸爸笑着说,“还好你年纪小,再过几年我就背不动了。” 倪真真说:“那就我来背爸爸。” 从那天起,父亲的背影就深刻地印在了她的心里,即便时光流转,父亲有了皱纹,又多了白发,她也不可能会认错。 只是为什么? 父亲为什么会来开网约车? 昔日一别,倪真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种情况下重逢,父亲居然成了一名网约车公司的专职司机。 倪真真又喊了一声,这一次,她的声音比磐石还要坚定,“爸。” 和倪真真不同,倪父无数次幻想过下一位乘客也许就是自己的女儿,但他早已想好了应对的办法,那就是假装不认识。 毕竟他们已经断绝关系。 这是倪父这一生中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他这一生值得说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早年间做过机票代理生意,鼎盛时在全市开设了二十多家售票处,也曾是航空公司区域负责人的座上宾。 他自以为能为女儿提供衣食无忧的生活,让她永远幸福快乐下去。 然而遗憾的是,随着互联网经济来临,他不只没能顺应时代及时转型,还错误地将业绩下滑归咎为营销不够,从而孤注一掷加大广告投入,结果不但没能把生意救回来,还加速了资金链断裂,最后只能把房子卖掉付了店面租金和员工工资。 生意失败后,他们夫妻也想过离开。 他们用商量的口吻和倪真真说:“我们要搬家了。” “搬到哪儿?”尚在上小学的倪真真完全没有意识到家里发生了重大变故,还在为接下来的话剧表演做准备。 “很远的地方。” “那……上学怎么办?” 两人沉默良久,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要换个学校。” “什么?”倪真真立刻哭得死去活来,“那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他们了?” 她舍不得学校的老师,也舍不得从小玩到大的伙伴,他们才约好了暑假一起坐邮轮旅行,她怎么能失约? “能不能不走。”倪真真哭着求父母,“我以后再也不吃巧克力了……” 倪真真的父母不忍看孩子伤心,更不愿耽误孩子的前程。 如果转学到公立学校,能不能适应是一回事,高考与留学的难度也不是一个量级。毕竟能够申请美本前五十的人并不一定能在高考中进入世界排名同等水平的大学。况且留学带来的阅历见识也是不一样的。 自此,倪父打定主意。 他不再提搬家的事,而是一面小心计算着手里的钱,间或做点投资,一面利用从前积累的人脉做点牵线搭桥的事情。 他开了一家只有一个人的咨询公司,白天接送孩子上下学,晚上混迹在各种饭局,见缝插针赚点好处费。 这个生意并不好做,完全属于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有时候好不容易做成一笔,还要面临黑吃黑的风险。 有一次,他才把收到的“咨询费”给女儿交了学费,客户却找上门来。原来本不相识的双方如今打得火热,客户认为他什么也没干就白拿钱,非要他把钱退出来。 倪父没办法,只能把当时住的房子抵押了,这才退了一部分钱。 他为了获得客户的信任,不得不维持着表面奢靡的生活,再加上女儿出国后开销大增,倪父被逼无奈,只得借钱度日,结果债务越积越高,以至于当倪真真说自己和男朋友在国外领了结婚证时,他们的第一反应是,刚好可以以此为借口和她断绝关系。 倪真真走后,他们也离开了原来住的地方,这也让债主们彻底认清了倪父是伪富豪的事实。 为了躲债,他们夫妻时常搬家,倪真真看到的新家是一间位于农村的平房,房间十分简陋,有些地方甚至露着红砖,房间里没有厨房也没有厕所,仅仅是足够容身而已。 她进门时,倪母正在一盏昏暗的台灯下做代理记账,她仿佛惊弓之鸟,见到有人来了,下意识想要找地方躲避。 更为诡异的一幕是,对面的窗户上挂着一床棉被。 “那是为了不让讨债的人发现房间里有人。”倪父面无表情地解释。 即便是这样简陋的居住环境,倪真真惊讶地发现,房间里居然放着一台包装好的钢琴。 “为什么不卖掉?” “这是你的东西。”倪真真的母亲说,“我们怎么可能卖掉。” 不只是钢琴,另外还有她在大小比赛中获得的证书、奖杯,曾经陪伴过她的各种毛绒玩具,以及留有笔记的教材书籍,所有这些东西都好好地留着,在他们夫妻朝不保夕的时候。 倪真真再也按捺不住,她却顾不上大哭一场。 她拿出手机,给许天洲打了一个电话,“我们离婚吧。” 第44章 “我们一起还。” 接到电话时, 许天洲正在米粉店。 店里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冒着热气,一团团白雾像奋力向上的小鱼, 最终汇聚在天花板上,悄悄为店里装饰用的红灯笼染上了温暖的颜色。 许天洲接起电话,耳边是店内顾客们的说笑声, 他要很仔细才能听清对方说了什么。 “我们离婚吧。” 说笑声不见了, 电话那边的人也不见了。 倪真真没有说为什么, 很快挂断了电话。 周围安静得可怕, 有山峦涌动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极了野兽的悲鸣。 许天洲不是没想过有这么一天,但是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 他才决定放弃大学毕业时父母赋予他的新身份, 从此以后只做倪真真眼里的许天洲, 和她一起走完后半生,而她却说,“我们离婚吧。” 许天洲放下手机,继续给外卖打包, 那些凭着本能的动作娴熟流畅,但还是被店员发现了端倪。 “店长, 你好像没有放餐具。” 许天洲顾不上检查, 他把外卖交给店员, 又嘱咐了几句诸如打烊后仔细打扫卫生, 明天有人检查之类的琐碎事情, 拿了车钥匙离开米粉店。 现在正是晚高峰, 车辆行驶速度缓慢, 每次踩下刹车不只让车猛地顿住, 心好似也跟着停了停。 许天洲心急如焚, 律师又打来电话想要和他核对一些细节。许天洲推说在开车,对方识趣地说“有时间再聊”。 回到租住的小区,许天洲停好车后立即往楼上走,他甚至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忘了锁车。 许天洲在上楼时恰巧遇到邻居带着孩子去散步。小朋友站在最高的地方,在家长的指挥下学着下楼梯。 小朋友穿着白色上衣,红色波点裙子,头上戴着一个小兔子抱着胡萝卜的发卡。她似乎有些害怕,几次伸腿又缩了回去。 小朋友的爸爸妈妈站在下面,在保护她的同时又是鼓励又是拍手,直到小朋友顺利迈出第一步。 “你好棒啊!”两人激动不已,抱着小朋友亲了又亲,许久后才发现等在一旁的许天洲。 他们连忙抱着小朋友让到一边,说了声“不好意思”。 “没关系。”许天洲点点头,快步从旁边走过,在即将转弯时又转头看了一眼,“小朋友多大了?” “一岁半。”两人骄傲地说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 “很可爱。” 许天洲继续上楼,他不是一个喜欢幻想的人,但此刻的他忍不住想,如果他们在结婚后就要孩子,现在也应该有这么大了。她会不会也像小企鹅似的摇摇晃晃地扑在他的怀里,叫他们“爸爸妈妈”。 许天洲回到出租屋,房间里一片寂静,他找了一圈没看到人,拿出手机给倪真真打电话。 电话被挂掉了,他接着打,挂掉、再打…… 这是许天洲从来不会做的事情,因为他坚持认为,如果对方不接电话一定是因为有事,一直打又有什么用。 现在的他依旧这么认为,只是身体好像分裂成了另外一个人,偏执地重复着这个动作,也不管会不会有结果。 电话终于接通了。 “你在哪儿?” 和许天洲的急切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倪真真声音平静,“我在楼下,马上上去。” 外面有脚步声响起,倪真真推门进来。她一如往常,穿着职业装,带着一身疲惫,只是没能笑着说出那句“我回来了。” 倪真真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刚哭过。她进门前特意往后面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着才关上门。 她没有换鞋,而是把行李箱摊在地上,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大部分物品被搬到新家,这里只留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她冲进洗手间拿洗漱用品,只捡只有自己会用的那些拿。 倪真真:“我查过了,我们在国外领的结婚证,离婚的话必须走诉讼程序,只要不去国外使用,调解书和判决书具有同等效力,如果走调解的话,应该会很快。” 倪真真从洗手间出来,手上拿着东西,她停在许天洲面前,“是你起诉我还是我起诉你?” 许天洲不说话,倪真真当机立断,“好,我起诉你。”这样的话,就不需要许天洲准备起诉书,他既能少付出一些精力,也可以少跑一趟。 倪真真走到卧室,开始装化妆品。 许天洲跟过来,“原因呢?你总该让我知道为什么?”他带着一丝侥幸,希望还能有转机。 倪真真停住收拾东西的手,镜子里的她仓皇又窘迫。她沉默了一阵,吐出一口气,尽量简短地说道:“我见到了我的父母,他们欠了很多钱。” 对于倪真真的父母,同学之间早就传开了,许天洲也略有耳闻。原来倪真真的家里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富有,但是欠钱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听说。 “欠多少?” “几百万。”倪真真没有问到确切的数目,因为时间跨度长,种类多,期间又有人转让过债权,乱七八糟的也没有人能说清,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大部分都花在给我留学上。” 忍了许久的眼泪翻涌上来,又猝然落下,倪真真握着那些留学时买的口红,悔恨不已。 难怪她在除夕那天回到之前住的地方却没有见到父母,原来他们早就搬走了,她一想到他们整日东躲西藏,而自己却心安理得不问世事,她就心痛得无以复加。 倪真真甩掉眼泪,继续收拾东西,直到许天洲的声音从远去的春天里传来,“我们一起还。” “……”倪真真抬头,轻而易举地跌入他坚定的目光中。 泪水再一次模糊了视线,倪真真忽地笑了,谁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哪怕只有他这一句话,她也心满意足了。 倪真真不是没有犹豫,但理智战胜了一切。 “别天真了,我们挣的钱还不够还利息,我们可能这辈子……”她深吸一口气,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我们离婚吧。” “我不同意。” 这四个字像是一首激昂的乐曲,和许天洲一起在顷刻间席卷了她。 这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吻,因为他并不能完全投入,他胡乱地吻着,仿佛一个只知道胡搅蛮缠的孩子。 倪真真很快被夺去了呼吸,又渐渐被夺去了筋骨,在勉力支撑的理智也要崩塌的时候,她奋力一挣,从旋涡中逃了出来。 “别这样……我怕……”她用手抵在他的胸上,低着头喘着气,表情痛苦不堪。 “怕什么?”许天洲质问道。 倪真真不回答。 “你舍不得,对不对?” 对,她就是舍不得。 即便知道已成定局,她还是忍不住想问,他会不会给自己留下一点位置,在以后的人生里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可是她绝不能连累他,许天洲才从泥潭里解脱出来,不能又被她拖进去。 “对不起……”倪真真泣不成声,除了父母,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许天洲。她还可以用余生弥补父母,对他…… “抱歉,让你莫名其妙成了二婚,你要是……”倪真真的心痛了一下,接着很用力地说出“再婚”两个字,“你要是再婚的话,我可以帮你作证,你很好,都是我不好……” 许天洲眼睛都红了,额上青筋凸起,咬牙切齿道:“你倒是想的挺周到。”他像是即将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问你,房子怎么办?” 倪真真想也没想,“卖掉。” 许天洲诧异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她会轻易说出这种话,那可是他们两个人的家。他张皇失措道:“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倪真真惨然一笑,“买彩票吗?我还真想过,其实可以试一试,说不定哪天能中奖,到时候……”她摇头苦笑,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只有许天洲知道,他所说的“别的办法”是什么,只是他实在没有勇气说出来。 “我爸还在等我。”在许天洲短暂出神的时候,倪真真抹掉眼泪,从他和床之间的缝隙逃了出去。 她干净利落地合上箱子,在走之前嘱咐,“如果真有人找你,你就说离婚了,让他们来找我。” 许天洲眼睁睁看着她拎着箱子出门,却没办法骗自己她只是有事要出去,以后还会回来。 他实在不想把场面弄得太难看,整个人平静得像是一尊雕塑,然而上天好像听到了他的祷告,倪真真本已虚幻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她披着暖黄色的光回来了,宛如一个不愿醒来的梦境。 “差点忘了。”倪真真把一直戴着的手链摘下来,“这个还给你。” 回到父母身边后,倪真真花一天时间理清了债务,接着联系中介卖房,又把钢琴挂在网上。她算了算一家人的收入,列出详细的还款计划,还安慰父母不要总想着钱的事,“钱要还,生活也要继续,明天买点虾,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倪真真想了想,还是决定找朋友借钱,把利息高的一笔钱还上。 她找荣晓丹借了十万,又从几个同学那里借了一些,张望听说倪真真在借钱,主动给她打了电话。 “有困难怎么不找我?大家同学一场,还当不当我是朋友?”客套话说完,张望让她来自己公司一趟,“见面详谈。” 第45章 “我们离婚了。” 倪真真请了假, 穿过大半个城市来到张望的公司。 她给张望发信息说自己到了,张望没有回复,她又给他打了个电话, 那边没有人接。倪真真只好找前台说自己找张望有事。 “张总?”前台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我问问。”挂掉电话后, 前台礼貌地回复, “张总在开会。” 倪真真等了一个多小时, 期间问过前台几次, 得到的答复都是“在开会”。 倪真真只好继续等下去。 不是她多么有耐心,而是希望用这种方式减轻一些负罪感。从决定借钱开始,倪真真就备受煎熬, 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可又不得不这么做。 她借钱的动机并不光彩,起因是想少付一些利息,而她又不一定什么时候能还上。 所以她十分感谢每一个慷慨解囊的朋友,他们明明有更好的投资机会, 却愿意把钱以较低的利息借给她。特别是张望,他是第一个主动提出要借钱给她的, 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 她都应该铭记他的这份热忱。 倪真真又等了半个小时, 张望来了电话。 对方连连向她道歉:“不好意思, 才看到手机, 你也真是的, 怎么不多打几个电话。” 倪真真解释道:“前台说你在开会。” 电话那边传来张望的嗤笑, “什么开会, 大概是把你当那些乌七八糟的人, 你还没走吗?” “没有。” “那太好了。”张望笑声爽朗,似乎是对她的耐心等待十分满意。 倪真真以为张望终于有空可以见自己,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正要往里面走,收了笑声的张望继续道:“忘了和你说,刚给你打了电话叫你过来,这边忽然来了个客户,我带着客户去门店看了一下,你到门店来吧。” 倪真真这才知道,原来张望并不在公司。 她没有任何抱怨,“好,我马上过去。” 挂掉电话,倪真真马不停蹄赶到门店,结果又没有看见张望的人影,店里的人说张望早就走了。 倪真真立即给张望打了电话,这一回,电话倒是很快接通了。 没等她说话,张望率先责备道:“你怎么才来,客户说要回公司见领导,你过来吧,在汇景中心。” “好……”倪真真回答得非常简短,以至于并没有让张望听出什么不对。 为什么是那里? 骤然听到“汇景中心”四个字,倪真真的心猛烈一跳。 连日来的忙碌让她暂时屏蔽掉那个人,却也让此刻的想念变得尤为强烈,遥远的记忆仿佛天上的雨滴成串落下,甜的、苦的,没有一滴是重复的。 如果有人问她最喜欢的地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汇景中心”,不是因为它多么恢弘,而是因为有他在。哪怕是从附近路过,她都会远远看上一眼,以至于发下宏愿,买房也要买能看到汇景中心的地方。 可是现在…… 这一次,倪真真没有像之前那样急切。 她乘地铁过来,一路上不疾不徐,列车要关门也不抢着上,错过了就等下一班,可是再慢的列车也有到站的时候。 她随着人群出了地铁站,进了大楼也没有立即给张望发消息,而是故意磨蹭了一会儿。 以前来这里,她总是会和那个人说一声的。 他的对话框还在置顶的位置,浅灰色的字写着“什么时候回家”。当时的倪真真忙于工作没有及时回复,现在,她再也没有机会回了。 倪真真拿着手机,心神不宁地来回踱步,连迎面碰到熟人也没有发现。 苏汶锦的助理看到她,叫了一声“Flora”。 倪真真回过神,勉强露出一个笑,“你好。” “你来是……” 倪真真忙说:“我来见个朋友。” 助理点头,旋即热情邀请道:“上去等吧。” “不用了,这里也一样。” “走吧。”助理坚持道,“正好有业务上的事想咨询一下。” 助理这么一说,倪真真再无推脱的可能,她跟着助理上楼,在57楼的一间会客室坐下。 助理问她想喝什么,又用竹编的小筐拿了不少零食,还向她推荐自认为比较好吃的几款。他指着其中一个说:“苏总也喜欢这个,就是记不住名字。” “苏总也吃零食?” 助理怔了怔,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点多。他无声地笑了笑,虽然没有第三人在场,还是压低声音乞求:“不要说出去。” 几秒后,助理又补充道:“说出去也不要说是我说的。” “……”原本心事重重的倪真真终于笑了出来。 似乎是怕她无聊,助理在会客室里翻找了一阵,“我记得这边能玩游戏,你要不要试一试,还是叫小秦过来?”小秦就是之前负责和倪真真对接的工作人员,也算得上是熟人。 在倪真真的印象中,助理好像挺忙的,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有工夫陪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 倪真真说自己只是来坐一会儿,让助理不要再忙了。 助理终于不再张罗,但也没有离开,而是和她闲聊起来,至于业务上的事,一句也没有提。 这次没等多长时间,倪真真收到张望的消息,她站起身,向助理道谢,“我朋友叫我过去。” 助理说:“我送你。” 两人进了电梯,中间在53楼停了一下,电梯门打开,张望正站在外面。 对方看到倪真真,惊奇地喊道:“你怎么上来了?” 他刚要进电梯,陪着张望的工作人员接了一个电话,赶忙把张望拦下,“我们经理说还有事没说完,请您等一下。” 张望答应一声,顺便向倪真真招手,“正好,你也来吧。” 倪真真走出电梯,和助理道别后跟了上去。他们从电梯厅回到办公区,一边走一边聊。 “你要借钱?”张望说得很大声,惹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那是一种诧异中带着鄙夷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老鼠,唯恐避之不及,又庆幸和自己没有关系。 这年头没有什么比借钱更容易的,连外卖APP都要借钱给你,你不想借还有人追着打电话。路过的人都想见识一下,到底是什么人放着那么多借钱的渠道不去用,偏偏要和朋友开口。说实话,能跟朋友借钱的,要不是不把朋友当朋友,要不是信用极差从其他渠道贷不出钱,也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属于哪一种? 从决定借钱开始,倪真真再没有把面子放在心上,她当着众人的面,大大方方承认,“是。” 张望摇头叹息,像是在替她不值,“许天洲也真是的,关键时候怎么躲起来了,倒让你抛头露面。” 倪真真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我们……离婚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正好被等电梯的助理听到了。 离婚? 这句话带给他的震撼不亚于那次饭局上倪真真说自己结婚了,他迅速拿出手机给苏汶锦发了个消息,“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和您说。” 十分找骂的一句话,苏汶锦在第一时间看到了,但故意没理。 说没理也不准确,他还是在心里骂了一句的,要不是有人在旁边,他大概还会骂出声。 也许是助理反应过来刚才那句话有些不妥,在苏汶锦即将放下手机时,又有消息过来,这一次,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英文名字。 “是有关Flora的。” 仅仅过了一秒,电话打了过来,苏汶锦问:“怎么了?” 助理暗自庆幸,他果然没有想错。 助理说:“刚刚遇到她,她好像……离婚了。” “不可能。”苏汶锦斩钉截铁地说道。 他之所以会这样确定,并不是因为笃定他们情比金坚,而是因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只要许天洲过来开会,都会自带一份吃的,那是倪真真给他准备的,有时候是玉米,有时候是紫薯,最近几天还升级了,有三明治、寿司,这不,现在在他面前还放着一盒厚蛋烧,助理竟然说他们离婚了,哪有人离婚了还给前夫带吃的。 除非…… 苏汶锦惊恐地瞪大眼睛,因为他蓦然想到一种可能。他在放下手机的同时转头向旁边的人看去,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张望一点也没有说不出口的感觉,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会客室里,张望大喇喇地在沙发上坐下,简直和在自己公司没有什么两样,说气话来声如洪钟,眉飞色舞,“不就是借钱吗?凭我们这个关系,白给你了也不是不行,可是我知道,就算我给你,你也不会答应的。别怪我冒昧,你突然要借钱是因为……” 倪真真只坐了沙发的三分之一,她将双手放在膝上,不卑不亢,“家里遇到一点事,需要钱周转。” “不可能!”张望笑道,“你家不是挺有钱的吗,有一年去游学还是你家赞助的机票。” 倪真真苦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吗?那是从什么开始不行的?怎么变成这样的?有没有想过什么办法?你还和谁借过钱?都借给你了吗?你有没有不好意思?万一还不上怎么办?” 张望像是一个以提问犀利著称的新闻记者,高举着正义的大棒像钟摆一样不断向倪真真砸去。 在他眼中,倪真真仿佛穷凶极恶的罪恶头子,他不断地逼问她,誓要让她说出整个过程。有些地方不够生动就要她说得再具体一点,有些地方听得不过瘾就让她再说一遍。 倪真真神情坦然,她把这当作借钱必经的过程,对张望知无不言。 其实张望对大部分事情早有耳闻,但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他才心满意足地咂摸了两下,万分感慨般长叹一声,“哎,世事无常。” “不过这个事也怪你。”张望的眼中写满同情,“当年那些同学里,喜欢你的也不是没有,你随便勾搭一个,也不至于……结果偏偏是他,呵……” 不用问,许天洲一听她家欠了这么多钱,肯定在第一时间把她甩了,真是可怜啊。 张望在倪真真这边敲骨吸髓也只是半饱,他站起身,对倪真真说:“你坐一下,我去一下洗手间。” 张望并没有向洗手间走去,而是找了一个没人的地方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了,那是一个极为冰冷的声音,“喂?” 张望嬉笑道:“最近忙吗?” 许天洲没时间和他废话,“你有事吗?没事就挂了。” “别呀。”张望止不住地得意,上次叫倪真真过来陪酒,结果被许天洲搅局,害得他颜面尽失,现在终于有机会扬眉吐气,他怎么能放过这个机会,“你老婆找我借钱你知道吗?哦,不对,应该是前妻。” 许天洲脸色骤变,他握着手机的手青筋凸起,语气又冷了几分,“你把钱借给她。” 张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在一瞬间暴跳如雷,“你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 话一出口,张望就后悔了,他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完全被许天洲牵着鼻子走,他明明才是那个占据主动的人。那两个人不过是两只微不足道的蚂蚁,由着他慢慢玩死。 张望冷笑一阵,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求我。” 许天洲顿了顿,沉声道:“求你。” “你这算什么态度,求人哪有在电话里求的。” 许天洲霍然起身,“你在哪儿?” “我在……”张望想起来了,许天洲也在汇景中心工作,不过是在地下一层的米粉店。 说起来真是可怜,许天洲在这里这么久,却从没有机会看一看上面的风景,一辈子像一只下水道的老鼠,永远也见不得光。 “我就在你楼上,汇景中心53楼,你过来吧。” 许天洲问旁边的人,“53楼是什么?” 秘书回答:“行政部。” “你带路。” 许天洲迈步跟在秘书身后,毫不犹豫地向楼梯那面走去。他步伐稳健,目光如炬,似乎完全忘了这一举动意味着什么,只是对电话里的张望说,“她也在?” “对啊,正准备和我们去吃饭,只要把我们伺候好了,钱的事好商量,哎呀,你们都离婚了,这回你应该管不着了吧。” 许天洲竭力克制着,以至于语气听上去还算沉稳,“你等着。” 他说完便挂了电话,害得张望的一声冷笑只能回荡在自己的耳朵里。 什么叫我等着?他真以为楼上是米粉店,随便什么人都能进? 第46章 “你吹一下就好了。” 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苏汶锦根本来不及反应。 在许天洲离开的同时,他也站了起来。 按理来说,他应该劝许天洲冷静一下的,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因为来不及,也因为那么一点私心。 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许天洲下了楼梯, 又穿过苏汶锦的办公室, 出门时正好碰到苏汶锦的助理过来送文件。 助理当时正在看手机, 扑面而来的气场让他误以为是苏汶锦来了。 他立即收了手机让到一边, 在一句“苏总”即将喊出口时才发现来的人并不是苏汶锦。 那是一张生面孔,不同于那些初到这里下意识展现出怯懦的人,那人面沉似水, 神情凌厉, 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下颌绷得很紧,行走间有隐而不发的狠决,让人不寒而栗。 助理猜不出他的身份, 他明明穿着一身廉价西装,秘书却战战兢兢、毕恭毕敬, 如果是公司里的人, 又没有工作牌, 难道是访客?可是有访客的话他怎么会不知道? 助理向秘书看去, 后者急着去按电梯, 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询问的眼神。 秘书早已自顾不暇, 哪里还管得了别人。 从许天洲接到那个电话开始, 她就感受到了他的不同寻常, 其实许天洲也不是第一次这样, 但她大概永远也没办法在他突如其来的凛然前镇定自若。 在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空气彻底凝滞了,本就神经紧张的秘书愈加感到呼吸困难,她快要被这种窒息的感觉折磨疯了。 许天洲也没有好到哪儿去,他分明在承受着另一种折磨。 秘书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到许天洲握着手机,很用力很用力地握着,像是把全身力气都发泄在了手上。 秘书暗想,还好那只是一个手机,要是刀刃的话,估计手都要变成两半。 电梯在53楼停下,不等秘书引路,许天洲率先走出去。 不用刻意寻找,他一眼看到正在和旁人谈笑风生的张望。 倪真真坐在他的对面,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完全没意识到那个人渣打的什么算盘,还把他当成可亲可敬的好同学。 许天洲怒不可遏,什么教养、什么忍耐都被他抛到脑后。 他恨张望,更恨自己。 都怪他上次太客气,不仅没让张望有所顾忌,还让他怀恨在心,现在变本加厉算计倪真真。 许天洲大步流星走过去,惹得众人都是一愣。 张望以为自己看错了,许天洲是怎么进来的?他在一瞬的惊愕后语不成调,“你……” “你怎么在这儿?”张望没说出的话被倪真真说了出来。她站起身,走过去,像其他人一样,一脸的不可思议。 许天洲指着张望,问:“你找他借钱?” 倪真真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但也没有办法逃避。她迟疑地点头,“嗯。” “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倪真真的头低得更低,她知道许天洲对同学们有成见,她不怪他,但也不想让他插手自己的事,所以还是那句话,“我们已经离婚了。” 许天洲一字一顿:“还、没、有。” 倪真真不想和他咬文嚼字,特别是当她看到随后而来的苏汶锦时。 倪真真惊慌失色道:“苏总……对不起。” 苏汶锦的到来让倪真真更加窘迫,她作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出现在这里已经不合规矩,现在许天洲也来了,简直把信达当成自己家开的。 她虽然不知道许天洲用什么方法进来的,但肯定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段,万一苏汶锦叫保安赶人怎么办。 倪真真当然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她以保护的姿态挡在许天洲身前,小声说了一句“快走”。 也不知道许天洲着了什么魔,倪真真催了几次,他仍旧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 眼看着苏汶锦就要过来了,倪真真心跳如鼓,她一把抓住许天洲的胳膊,又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往电梯那边带。 两人路过苏汶锦身边时,倪真真还不断鞠躬道歉,“对不起,我们马上走。” “许……”苏汶锦表情复杂,他看了看许天洲,又目光幽深地向倪真真看去,四目交汇的瞬间,似有千言万语肆意流淌。 他不知道许天洲是怎么想的,因此不敢轻举妄动,原本应该石破天惊的三个字也变得像叹息一样微不可闻,“许先生……” 倪真真终于赶在苏汶锦开口前把许天洲拽到电梯,电梯门关上,将所有的兵荒马乱隔绝在外,倪真真松了一口气。 还好…… 不过这种放松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很快被一道目光烫得发慌。 电梯里没有其他人,许天洲眸光沉沉,他既没有看向电梯门,也没有看向显示屏上的数字,而是非常专注地盯着一个地方。 倪真真顺着他的目光一看,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因为惊慌而死命抓着许天洲胳膊的手到现在还没有放开。 倪真真像是被烫到似的,蓦然松开他的手臂,动作非常迅速,但也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因为许天洲衣服上密密的褶皱仍旧悄悄诉说着她对他的贪恋。 随着手臂一起落下的还有许天洲眼中难得聚起的一点安慰。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总是会习惯性地从刚才那件事里汲取力量。 她的神情,她的姿态,她的慌张与坚定,无一不透露出一个信息——她还是在乎他的。 许天洲慢慢收回目光,手臂上的烫伤已经好得差不多,被倪真真这么一拽并没有太大的感觉,但他还是一边轻轻揉着那个地方,一边发出一点忍疼的声音。 倪真真又变得惶恐不安。 “弄疼你了?”她向他道歉,“对不起。” 许天洲放下手,异常平静地说:“你吹一下就好了。” 回忆铺天盖地向她涌来,在许天洲刚刚受伤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么说的。然而今非昔比,倪真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不得不说,她在看到他时,确实有过片刻的安宁,她很想躲进他的怀里,向他吐露自己的委屈,但她不能这么做。 倪真真像是汇入汪洋的一滴水,在命运的旋涡里急速下坠。 许天洲却在这时向她伸出手,“你突然要卖房,让我住哪儿?还好和房东提出续租时,房东很快答应了。他说那时候他要涨房租,你也答应得很爽快,所以宁愿和别人毁约也要把房子租给我们。” “我新学会做厚蛋烧,原本以为很简单,没想到失败了好几次,我做给你吃好不好?要是失败了,你可不能笑话我。” “隔壁学钢琴的小孩你还记得吧,你不在的这几天进步飞速,总算可以弹一首完整的曲子。” 许天洲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在他们相处的大部分时间里,基本上是倪真真在说,他静静地听,偶尔会发表一些看法。 可是今天,他好像换了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着无比琐碎的事情。 许天洲并不奢求能够得到她的回应,他只是在固执地营造一种假象,好像这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好像他们还在一起。 倪真真怎么不懂他的心思?所以她只说了一句话,“我已经向法院递交了起诉状,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电梯落地带来的轻微震动不亚于一场惊天动地的浩劫,许天洲五内俱焚,接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颇有几分悲凉。 两人走出大楼,许天洲问:“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了。” “就算离婚了,也还是朋友吧?” 倪真真笑道:“当我的朋友是要借钱给我的。” 许天洲怔了怔,任凭漫天的痛苦在心里蔓延。 离开汇景中心,倪真真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她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仰起头,以便让心中翻滚的酸楚不在这一刻溢出眼眶,当倪真真睁开眼睛时,明亮的天空不再有小鸟飞过,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原有的颜色。 令人难过的还不止于此,倪真真到处找人借钱的事传到了公司,周一早上,人事部的人叫她过去谈话。 倪真真预感不妙,然而就在对方准备开口时,李享来了。他示意人事部的人这件事由他来处理,倪真真也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办公室里,李享冷哼一声,“说说吧,怎么回事。” “就是……家里欠了一些钱。” “网贷?赌钱?游戏充值?” 倪真真否认,“不是,是我父母的公司出了一些问题。” “哦……”李享点头,随即埋怨道,“早说啊,你也知道的,我们这行比较敏感,按道理说像你这样的是应该停职的。” “不可以……”倪真真一下急了,她还有数不清的钱要还,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李享笑了笑,安慰道:“也就是遇上我了,你放心吧,有我给你担保,没事的。” 倪真真暂时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向李享道谢。 “这没什么。”李享不在意地摆手,“你好好工作就是报答我了,对了,下周有个航展,你和我去吧。” “好。”倪真真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倪真真走后,李享不免为自己的机敏感到得意。 傻子才会拒绝一个缺钱的下属。 别人可能会对倪真真有所警惕,担心她走了邪路,贪污腐败,但他不会,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无所顾忌地放弃底线,而他正需要一个这样的人为他开疆辟土。 第47章 “给我的话也只能卖掉。” 在李享计划如何利用航展获取更多客户资源的同时, 信达集团也在为参加航展做准备。 会议室里,苏汶锦向许天洲介绍公司的展台设计、施工进度、每一天的活动安排以及一场史无前例的重头戏,“这次恰逢第四十五架飞机交付使用, 正好飞机制造商也会参展,所以会合办一个飞机交付仪式……” 这个交付仪式不仅是信达集团和飞机制造商的重要活动,也是此次航展的一大亮点, 届时会有相当多的重量级领导参加, 因此从上到下都十分重视, 连苏汶锦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应对。 可是就在这紧要关头, 许天洲居然打断了他。 苏汶锦以为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疑惑地看过去。 许天洲却没有对他们正在说的事情发表任何看法,而是紧拧着眉头, 仓皇地说了声“对不起”。 苏汶锦这才注意到他惨白着一张脸, 双唇因为紧抿而失去了血色。大概是难受到了极致,他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好像在和另外一个人做着无声对抗,以至于整个人都在轻微颤抖。 苏汶锦被吓坏了, 担心地问:“怎么了?” 许天洲顾不上回答,他已经忍了很久, 现下终于有些受不住, 头上的每一条神经都在歇斯底里地叫嚣, 密集得没有片刻停歇, 仿佛能将他生生撕碎。 许天洲死死咬着牙, 快速拿出药片, 胡乱吞了下去。 吃过药后, 头上的疼痛并没有随之减少, 心理上倒是轻松了一些。许天洲闭着眼仰着头, 将一条手臂横在额上。 苏汶锦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几天,许天洲时常会在开会时突然离开,一去就是半个小时,回来后也不说去做了什么,现在想来,他大概是头疼得受不了,躲着他们去吃药,只是这一次发作得又急又重,也顾不上要避开他。 苏汶锦示意秘书把正在播放的视频关掉,以便让室内保持绝对安静。 苏汶锦静静地等着,直到许天洲慢慢放松下来,看上去似乎好了一些,才小心翼翼地问:“你有去医院看过吗?” 许天洲仍旧闭着眼睛,语气带着疲惫,“看了,没查出是什么问题。” 一想到这个结果,许天洲就特别失望。 为什么不是绝症? 这样的话,所有人都会看在他快要死的份儿上纵容他一把,许母不会逼他离婚,倪真真也不会离开,所有问题迎刃而解,他再也不用在充满荆棘的夜里苦苦寻找出口,哪怕被无情地判了死刑,也比现在这样忍受着漫无止境的折磨要强上百倍。 许天洲惨然一笑。 这么一想,原来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人。 许天洲垂下眼,似叹非叹,“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汶锦怔了怔。 这是许天洲从来不会说的话,哪怕遇到再难的事情,他也只会在一众高管面前表现得若无其事,最多面无表情地说一句“我再考虑考虑”,而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在这个问题上,身为智囊的苏汶锦,也很难给出建议。 许天洲亲手给自己设下一个死局,往前一步是死,往后一步也是同样的结局。 许天洲也不知道他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从高二那年倪真真主动找他搭话开始,许天洲就一直抱着一副冷眼旁观的态度。 可是倪真真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总是能让他放下现实,坠入到没有地位差距的旖旎梦里,他不得不无数次告诫自己,她是装出来的,早晚有一天会装不下去。 他不信倪真真会答应他的表白,她却在漆黑的教室里垫脚吻上了他的唇。 他不信倪真真会和他结婚,她却兴高采烈地拉着他去市政府登记结婚。 他不信她会和自己过下去,她的同事朋友哪一个不是有车有房,她的丈夫却是如此平庸。 这一次,他终于赌赢了,他们离婚了,却不是他想的那些原因,而是因为不想连累他。 他多么想抛下一切和她在一起,她却不要他了。 他多么想告诉她,几百万不算什么,可是他要是动了这笔钱,就没办法和原生家庭脱离关系。倪真真呢,如果知道了真相,她是会平静地接受这个事实,还是会开始憎恶他。 许天洲不敢想象。 头上的神经又在隐隐作痛,许天洲再次吞了一片药,勉强撑到最后。 会议结束,苏汶锦担心许天洲的身体状况,“要不别开车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许天洲摇头,婉拒了苏汶锦的提议。 自从倪真真走后,许天洲回家的时间一天比一天晚,今天又不知道要耗到什么时候,他又何必拉着一个急着回家的人陪他。 其实他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闲逛,累了就把车停下来,有时候是山顶,有时候是河边,有时候是…… 虽然他已经在极力避开,但还是会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幢大楼前,那是倪真真所在的公司。 许天洲不得不感叹习惯的力量,一定是他来了太多次,才会如此轻车熟路。 那时候,许天洲和她说过很多次,让她在楼上等,等他到了再下来。 倪真真偏不,“还不是因为想早点见到你。” 他到现在还能记起她的样子,她站在一个开满紫色小花的花坛边东张西望,似蹙非蹙的眉头在看到他后一下子舒展开,眼中也如流星乍现般迸发出一簇光亮,不等车停下,她便蹦蹦跳跳地过来,上车后还要抱着他亲一口,然后抱怨一句,“你怎么才来。” 声音软软的,特别可爱。 现在的他,不管走到哪里,再也没有人会向他抱怨,“你怎么才来。” 许天洲又把车停在路边,就像以前那样,只是这一次,他等的人没有来。 许天洲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红点发呆,直到电量告急,彻底黑屏。 最近一段时间,倪真真每天都会加班到很晚,有时候甚至还会住在公司,以至于许天洲想要远远看上一眼的愿望也落空了。 其实倪真真没有许天洲想象的那么忙,她在公司不是为了加班,只是因为这里既有网,又有咖啡和泡面,可以帮她省一些钱。 这一切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 倪真真不想让同事为难,一到下班时间,她就收拾好东西躲进楼梯间,等大家走了再偷偷回来,然后做些翻译论文、留学咨询之类的工作赚一点外快。 这天晚上,许天洲又被突如其来的头疼弄得心烦意乱,他早早回了家,吃过药便睡下了。 许天洲睡得并不踏实,隔壁小朋友孜孜不倦地练着琴,后来琴声没了,手机又响了。 许天洲在半梦半醒中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写着“小仙女”。 他的手机里不会有第二个小仙女。 许天洲瞬间清醒过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倪真真给自己改的备注,她怎么会给他打电话? 许天洲迅速接起来,那边果然传来一个十分陌生的女声。 那人说倪真真喝醉了,他们想送她到房间休息,她却抱着椅子不撒手,谁劝都没用。 “她一定要等老公来接她回家,我们没办法,只能给你打电话。” 不等那人说出地址,许天洲便沉声道:“我马上去。” 许天洲赶到时,倪真真仍旧跪坐在地,上半身趴在椅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楚。 包间里一片狼藉,残羹冷炙堆了一桌子,许天洲扫了一眼便明白了。 桌子上留有非常贵重的酒,不是普通同事聚餐会喝的,况且倪真真穿得……很特别,不是平常的衣服,而是一套演出服。 巧的是,许天洲见过那套衣服,白色的衣裙上点缀着浅蓝色的云纹,正是倪真真在年会表演舞蹈时穿的那一套。这套被倪真真称为“仙气十足”的衣服确实把她衬得像个仙女,只不过是十足落魄的仙女。 包间里亮如白昼,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许天洲慢慢走过去,扑面而来的酒气像是一剂毒药,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他不敢想象她经历了什么,因为有人推了推倪真真,告诉她许天洲来了。 倪真真却执拗地躲开了那只手,抱着椅子缩得更紧。 许天洲不敢靠得太近,他刻意保持一些距离,像是怕吵到她似的,轻轻地唤了一声,“真真?” 倪真真猛然一僵,许久后才抬起头。头上挂着铃铛的发饰因为这个动作发出悦耳的声响。 她的眼神透露出些微茫然,但也只是暂时的,因为她很快认出了他。 “老公……”倪真真坐在地上,仰起脸注视着他,如释重负般喊了一声。 她注意到他神情严肃,好像不太高兴,刚刚显露出的一点轻松不见了,她难过地叹气,“老公,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 “对不起。”她趴在他的肩上,像个孩子一样抽泣,“你别怪我……” 许天洲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我没有怪你。” “你就是在怪我,你那天用那么大的力气关门,我……”倪真真断断续续的声音里满是委屈,“我真的好难受。” 她说的是那天从出租屋搬走时,她执意要把手链还给他。 许天洲不只没有收,还像是被她激怒了,冷着脸赌气道:“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要回来?” 倪真真心中有愧,也是因为急于想和他撇清关系,所以故意说:“给我的话也只能卖掉。” “那就卖掉。” 许天洲说完便甩上门,声音特别大,震得倪真真耳膜都在痛。眼泪在那一刻奔涌而出,她到现在还记得他生气的样子。 “我没有生气。”许天洲十分平静地说。 他确实有气过,她要卖掉房子,要卖掉他送给她的手链,卖掉一切和他有关系的东西,丝毫不顾及他们昔日的情分,他怎么能不生气? 但那些气已然在那些孤寂漫长的夜里消解掉了,她现在这样的处境,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许天洲向她道歉,“是我不好。” 倪真真把他抱得更紧,很是用力地在他怀里蹭了蹭,也不管眼泪和口红会不会脏了他的衣服。 “我没有卖手链,我的手链,手链……” 倪真真迫不及待想要证明给许天洲看。她抬起手臂,扯开挡在上面的衣袖,一截莹白如玉的手腕在刹那间露了出来,然而上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倪真真一下子慌了神,她下意识在身上寻找,没找到后又在地上摸。 倪真真完全忘了自己早把手链收起来了,她还以为手链不见了,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怎么办,我把手链弄丢了……” 第48章 “还早,要不要再睡会儿?” 原本守着倪真真的同事在许天洲来后便不见了踪影, 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好像两支孤独的藤蔓,在无人在意的长夜里厮守相望。 头上的灯光闪了一下, 像是暗夜中的一道闪电,让人心神激荡。 听到倪真真说没有卖掉手链,许天洲又是欣喜又是难过。 欣喜的是, 倪真真的绝情果然是装出来的, 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在意他。 难过的是, 纵使在意他又怎样, 等到一觉醒来,她只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金碧辉煌的包间充斥着柔和的暖色,许天洲却像置身冰窟一样止不住地颤抖。 他只能不断地安慰自己, 幸好倪真真在最无助的时候愿意把全部的信任交给他, 哪怕太阳升起后,他们仍旧形同陌路,至少现在的他们还可以在一起。 许天洲心里的鸽子早已先他一步飞了出去,他张开双臂, 将失声痛哭的倪真真拥进怀中。几乎是在同时,久违的温暖隔着衣料汹涌而来, 偶尔有被眼泪浸过的凉薄, 也在他足够炽热的情感中疯狂沸腾。 倪真真像是失去了感知世界的能力, 即便被许天洲环抱着, 依旧哭得惨绝人寰。连日来承受的压力与委屈在这一刻全部倾泻, 接连不断的泪水仿佛滔天烈焰, 将许天洲的理智、情感、坚韧与自持尽数焚毁。 许天洲心痛如绞又茫然失措, 布满血丝的眼睛又酸又胀, 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上了。他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 只能紧紧抱住她,想要借此给予她一些慰藉。 渐渐的,怀里的人哭声小了一点,却也没有恢复如初,而是不断重复着道歉的话,“对不起……” “没事了。”许天洲终于寻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哑得也像刚刚哭过。他捧着她的脸,在用拇指拭去眼泪的同时轻声说,“我们回家吧。” 听到“回家”两个字,倪真真骤然止住了哭声,她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接着很用力地点了点头。原本没来得及落下的泪珠扑簌簌地跌下来,砸在许天洲的手上,比岩浆还要烫人。 “回家。”许天洲又说了一遍,接着一把将她抱起来。 兵荒马乱的一夜暂时画上句号,倪真真“回家”后睡得很沉,沉到一会儿把手臂搭在许天洲身上,一会儿哼唧着往他怀里蹭,一点也不像张口闭口说“离婚”的人。 许天洲侧过头,用深不见底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明明是已经刻在灵魂里的人,许天洲却好像怎么也看不够。 哪怕深沉的夜遮去了她一半的容颜,他还是用目光洞穿了黑暗,小心抚摸着她的睫毛、鼻梁与唇珠,她的脸颊因为醉酒而染上诱人的颜色,他却没有半点旖旎又杂乱的念头,唯一的想法是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 大概是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倪真真掀开眼,眨了两下又很快闭上,咕哝一声后换了个姿势。 这一次,她把腿也放在了他的身上,像是把他当成了抱枕。 许天洲无奈地弯起唇角,他很想把她叫醒,让她仔细看看自己做了什么,但他没有,以至于唇角的弧度在寂静无声的夜里透出几分凄凉。 许天洲几乎一夜未眠,所以倪真真醒来时,他第一时间便知道了。 房间里漆黑一片,连窗帘下方也没有一点亮色。 倪真真睁开眼,头疼得快要炸开,她还来不及分辨自己在哪儿,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醒了?”许天洲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贴心地提醒,“还早,要不要再睡会儿?” 他说得十分随意,语调也是漫不经心的,只有神明能够洞察他心中的忐忑,也只有神明能够听到他心中的祈祷。 “不、不用了。”倪真真结结巴巴地说道。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地方,忙不迭要和他拉开距离,也不管自己会不会掉下去。 所幸许天洲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回来。 “就当是做梦。” 许天洲闭着眼睛说道,没什么感情的一句话,却意外的勾人。 倪真真到底还是没有陷进去,她毫不犹豫地推开了他。 “我能不能……”她慌慌张张地下了床,和许天洲商量。 许天洲偏过头,许久后才说:“去吧。” 倪真真道了谢,轻车熟路地来到洗手间。毕竟是一起生活过多年的人,她不用把话说完,他也知道她要做什么,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让人感到心伤。 倪真真在黑暗中停了几秒,逐渐平复的悸动在灯光亮起后再次跌宕起伏,她一眼认出自己身上穿的是许天洲的T恤。 镜子里的人瞬间红了脸,这当然不可能是她穿上的,所以…… 相携而来的还有一段遥远的回忆,以前的她也穿过许天洲的衣服。那是在登记结婚那天,许天洲洗完澡出来,刚好撞见她偷穿他的白衬衣。 大了几码的衣服,扣子系了一半,下摆向膝盖延伸,恰到好处惹人遐想。 她已然不记得许天洲的反应,因为当时的她脸热得像在发烧,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种行为。幸好许天洲什么也没问,而她也来不及说什么,很快便沦陷在他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炽热的吻里。 那件衬衣应该还在许天洲的衣橱里,也许就和她身上这件紧挨在一起。 倪真真打开花洒,水流落下,带走了无数往事,又送来更近一些的回忆。 航展上,倪真真为了获得客户信息,不得不使出所有能想得到的手段。 她甚至和别人借了一个单反,混在参观的领导后面,装模作样地给领导拍照,等领导走后再拿腔拿调地和展台的工作人员交流一番,结果是领导以为她是参展商的人,参展商以为她是领导的人,一来二去还真让她要到不少联系方式。 倪真真原本以为这样应该能够交差,没想到这只是第一步,随之而来的饭局才是李享的真实目的。 他让倪真真去准备一下。 倪真真也没有多想,不就是订个餐再去领个酒吗,然而李享让她等一下。 “你有什么才艺吗?”李享问。 倪真真刚想说钢琴算吗?李享突然笑出声,“看我这记性,你不是会跳舞吗,就年会上那个,我还有点印象。” “我……” “就这么定了。”不等倪真真发表意见,李享兴奋道,“让Amy弹琵琶,你跳舞。”他还特别强调了一下,“衣服也要穿那个,没问题吧?” 李享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太绝了。 不过倪真真似乎不太愿意,至少没有马上答应。 李享知道倪真真有顾虑,旋即安慰道:“你别多想啊,就是表演个节目,你在年会上不也表演了吗,现在怎么矫情起来了?再说了,也不是你一个人,Amy也在。你就放心吧,要是真有人对你做什么,我第一个不答应。” 倪真真还是不说话,李享不得不使出杀手锏,他痛心疾首道:“我为了保你冒了多大的风险,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实在不行的话,我只能换人了。” 这正是倪真真最怕的,她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我知道了。”倪真真没办法,只好答应下来。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但整个过程还是比她想象的要艰难。 饭局开始没多久,倪真真在李享的眼神示意下去洗手间换衣服。还是那套演出服,她在第一次穿时有多雀跃,现在就有多难过。 本来也只是活跃气氛的小插曲,没人在乎她跳得怎么样。倪真真乱七八糟地跳完了,那些人很给面子地鼓了鼓掌。 有人问:“还会不会点儿别的?” “你想让她会什么?” 几个人相互打趣,有些话不怎么好听,还十分令人尴尬。当那些话如洪水般漫卷而来时,倪真真不只不能逃走,还要嘻嘻哈哈地赔着笑脸。后来越说越过分,她只好换了话题,“我会喝酒。” 再往后的事情,她记不太清了,特别是她怎么到这里来的,但她大概能猜出来。 倪真真闭上眼睛,任由如瀑的水流在身上冲刷,可惜那些水只能带走一些白色的泡沫,其他东西还是长在了她的身上,刻在了她的心里。 倪真真有点想哭,但她还是忍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在外面敲门。 倪真真蓦地一怔,关掉花洒后听到许天洲的声音,“你还好吗?” 他担心她会出事,特意来问一下。 “嗯。”倪真真确实拖了太久,其实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还不是早晚都要面对。她打起精神,迅速地说了一声,“快好了。” 倪真真从洗手间出来,身上穿的还是许天洲的那件T恤。 房间里除了沐浴露的馨香,还有大米粥的香味,两种味道裹挟着充盈的水汽,吸引着她往阳台看去。 许天洲正站在狭小的阳台上,专心致志地准备早餐。倪真真看得入了神,正在这时,电话响了。 倪真真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 八成是催债的人,她现在一看到陌生号码就紧张,可又不能不接,万一是客户呢?昨天的酒可不能白喝,她还指望着给公司多带来一笔生意,年底绩效拿A。 “喂?” 倪真真接了电话,对面果然是催债的人,对方骂她不讲信用,才说了要还钱,现在又没下文了。 “卖房也需要时间。”倪真真解释,“想要马上卖出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那样的话就要降价出售,我损失多少无所谓,可是你们也想多拿一点钱吧?” 这些负责催收的人就等着从回款里抽成,当然希望多要一些。倪真真答应他们房子一卖就马上还钱,算是暂时稳住了对方。 挂掉电话,倪真真长出一口气,回头时又意外撞上许天洲晦暗不明的目光。她吓得把握着手机的手放在胸口,而他正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许天洲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说:“吃饭吧。” 倪真真在昨天晚上根本没怎么吃东西,她明明饿得要死,又没有什么胃口。她在那张简陋的餐桌旁坐下,紧握着汤匙,把脸埋得很低,像小学生一样局促又拘谨。 怎么办,许天洲越是装得若无其事,她就越是无地自容。 倪真真不知道许天洲会怎么想她,她想向许天洲解释,又觉得有一点“误会”也没什么不好。 况且也不算什么误会,她就是这么肮脏卑贱。 想到这里,倪真真抬起头,像在昨晚的酒局上一样言笑晏晏,泰然自若,“谢谢你。” 她十分坦然地说道:“这次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以后?” 倪真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所以在许天洲的眼中涌现出一簇光亮的同时立即补充,“嗯,以后不会再麻烦你了。” “……” 许天洲咬着牙,接着霍然起身,甩门而去。 第49章 “你怎么不说你认识苏汶锦?” 巨大的关门声让倪真真很是愣了一会儿。 餐桌上的包子还没来得及动, 面前的两碗粥仍旧冒着热气,一切都是十分平常的样子,仿佛许天洲只是因为忘了把煮好的鸡蛋拿过来, 所以暂时离开了一下。 这个想法很快被现实戳破,倪真真没办法继续骗自己,许天洲这一去再没有回来。 她又惹他生气了。 但也不算太难过, 一种从未有过的放松蔓延到全身, 倪真真扬起唇角, 露出一个虚弱无力的笑。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虽然她的心确实有那么一点无法忽视的痛。 倪真真呆呆地坐在餐桌前, 如果不是有鸟叫声传来,真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 突然间,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了一下, 倪真真拿过来一看, 是许天洲发来的信息。 小仙男:我有事出去一下,晚点儿回来。 小仙男:吃完不用管,我回来洗碗。 小仙男:对不起,忘了给你吹头发。 小仙男:吹风机还在原来的地方, 自己吹一下,别偷懒。 倪真真不喜欢吹头发, 每次看到她湿着头发, 许天洲都会说上两句, 后来干脆什么都不说, 直接上手给她吹干。 倪真真抗议过几次, 但统统无效, 慢慢的也成了一种享受。 这就是许天洲的处世哲学, 做的永远比说的多, 他不屑于将时间浪费在摆事实讲道理上, 而是习惯于用既定的结果让你信服。 然而今天的许天洲一反常态,他像个话痨,接连不断地给倪真真发消息。 一条接一条,都是一些嘱咐的话,生生把手机震动成了来电时的效果。 倪真真没有再看后面的消息,是逃避,是胆怯,也是因为视线里已经容不下其他东西。数不清的滔天巨浪在眼底聚集,倪真真捂着脸,再一次痛哭失声。 许天洲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倪真真的回复,哪怕只是一个字,一个表情,可是什么都没有。 许天洲苦笑,把手机扔到一边,不再去看。 他实在不该心存幻想,昨晚的事情已经足够让他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下定决心,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灿烂的阳光并不能照到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一个念头在许天洲心里疯狂生长——如果不能天长地久,那就让倪真真来恨他。 许天洲开车去了许母那里,他特意带了汉堡和薯条,不是新开的那家网红店,而是随处可见的那一家。 很普通的东西,对他来说却是一份特殊的回忆。 那是小学六年级,他到省城参加奥数比赛,母亲说家里穷,这次为了让他参加比赛已经花了不少钱,所以只买了一份单人餐,“你吃吧,我不饿,早上的馒头吃多了。” 许天洲一直记着这件事,他还记得把这件事讲给倪真真听时,她又心疼又感动,继而掉下眼泪的样子,“你妈妈很爱你。” 许天洲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每当他有所怀疑的时候都会用倪真真的话来支撑自己。 然而许母看到他带来的东西却是一脸嫌弃,“买这个干什么?垃圾食品,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确实没什么好吃的。”许天洲顺从地说,“我就是想起来第一次吃的时候,你说家里没有钱,只能买一个汉堡,现在好了,想吃多少有多少。” “哈哈哈……”许母笑得花枝乱颤,“你还真信?哪儿有那么困难,还不是怕你学坏,要不说你容易被别人骗。” 这个“别人”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许天洲的额头像是被针扎似的痛了一下,他顺手拿了一袋番茄酱,试图转移注意力。 许母问:“对了,你找律师干什么?” 许天洲挤番茄酱的手顿了顿,虽然原本不是为了这件事,但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为了离婚。” 许母看向他,惊喜中透着不可置信,“真的?” 许天洲表情平淡,甚至还拿了一根薯条不紧不慢地吃着,“是。” “为什么?”许母问。他怎么突然想通了? 许天洲说:“她家里欠了很多钱。” 许母好像并不意外,“怎么,没从你这里拿到钱,演不下去了?” “她说不想连累我。” “什么?”许母挑眉,表情十分夸张,仿佛在下一秒就要笑出来,“这你也信?苦肉计罢了,也就你这个傻子会上当。” 在进门前努力建立起的一点温情荡然无存,许天洲忽然明白曾经的自己是多么让人讨厌。就像母亲永远不能体会到他的痛苦,他也不能理解倪真真的所作所为,所以他们并不合适,确切地说,他配不上她。 许天洲努力挤出一点笑,说:“您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金租公司与信达集团的合作进入实质性谈判阶段,前几天,李享带人去那边听取了信达聘用的律师事务所给出的意见,今天又邀请信达的人到这边来商讨一些交易细节。顺利的话,再过不久就可以正式签订融资租赁合同。 一路上,倪真真都在想着即将开始的会议谈判,她急匆匆地赶到公司,迎面碰上张望。 张望是特意来找她的,他远远看到她就和她打招呼,脸上带着无比谄媚地笑,“看在同学一场的份儿上,你就帮帮忙吧。” 又是这件事! 倪真真一脸无奈,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昨天下班时,张望已经找过她一次,也是在这个地方,张望拦着她,语气中既有责备又有懊恼,“你怎么不说你认识苏汶锦?” “苏总?”倪真真不清楚他说的“认识”是指什么,实话实说道,“我们公司和信达有合作,所以见过几次,这算认识吗?” “只是这样?”张望将信将疑,“那他为什么要停了在我们这儿的采购?还说什么想要恢复的话除非让你点头。” “什么?”倪真真惊讶道,“你听错了吧。” 张望也觉得一定是自己听错了,堂堂信达集团总裁,怎么会听命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 可这就是事实,而且是他在碰了无数次壁后,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真正的知情人那里打听出的消息。 那边的人很确定地说,除非倪真真点头,不然这件事没得商量。 张望听后冷汗湿了一身,还好他足够机敏,坚持找人打听,不然就凭他自己,想破头也不会想到问题的关键在倪真真身上。 虽然张望不太相信倪真真有这个本事,但在生死存亡的关口,他也管不了那么多,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之前是我不好,是我嘴贱,是我乱说话,你要是介意骂回来就好了,何必多此一举。不对不对,您没有多此一举,我活该,都是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张望不断向倪真真求饶,恨不得当场给她跪下,他一边说一边扇自己嘴巴,“求求你了,快帮我和苏总说一说。” “……”倪真真哭笑不得。她向张望解释了无数遍,她和苏汶锦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她倒是认识苏汶锦,苏汶锦却不一定记得她,可张望就是不信。 “哦,我懂了!”张望恍然大悟,接着讨好道,“你不是要用钱吗?凭咱们这个关系,想还就还,不想还……”张望强忍心痛,“不想还就不还了。你需要多少?十万?二十万?三十万?”见倪真真还在摇头,张望咬了咬牙,几乎要哭出来,“五十万,不能再多了。” “我是说不要。”倪真真无奈道。他现在这个样子,倪真真哪里还敢找他借钱,弄不好再被扣上违法犯罪的帽子。 谁知道昨天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了,今天又被张望找上了。 “你帮我和苏总说一说,求你了。” 倪真真被缠得没办法,只好答应张望帮忙打听一下。 “我倒是有苏总助理的联系方式,我问一问。”她并没有向张望打包票,因为她根本没想过这件事会和自己有关。 出乎意料,苏汶锦的助理说确实有这么一回事,“是苏总吩咐的。” “什么?” “苏总说,只要你原谅他,就可以恢复采购。” “……” 等在一边的人一个劲地在给倪真真使眼色,她因为太过震惊而犹豫了一瞬,接着在张望的乞求中像是初次掌握咒语的魔法师,一字一顿:“我原谅他。” 电话里传来一声笑,那边的人爽快道:“好的,我会和苏总说。” 这真是太蹊跷了,倪真真刚想再问两句,助理已经挂了电话。 倪真真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张望,眼光懵懂又茫然,“好像,没问题了。” 张望长出一口气,不断向她道谢。 倪真真受之有愧,十分尴尬地说了句“不用”,赶着上班去了。 倪真真走后,张望反复想着这件事,渐渐咂摸出一点意味。 原来知情人说的没错,问题的关键真的在倪真真身上,可是这样的话,难道…… 张望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情不自禁地想到了另一个人,也不知道许天洲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一边想着,一边转过身,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他正在想的那个人居然出现在面前。 张望连忙叫了一声:“许天洲?” 这不是巧了吗? 张望在上学的时候就喜欢拿许天洲开玩笑,有一次排练话剧,他推荐许天洲演仆人,说这叫“本色出演”,逗得同学们哈哈大笑。 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正发愁没地方发泄,许天洲竟然自己撞上来了,他当然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第50章 “我们是同学。” “喂!”张望叫狗似的向许天洲勾手, 脸上完全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过来呀,过来!” 工作日的写字楼里, 即便过了打卡高峰,来来往往的人仍旧络绎不绝。不少人因为张望的举动看过来,只有许天洲恍若未见。他甚至连余光都没有从张望身上扫过, 径直走了过去。 许天洲不过来, 他就巴巴地赶过去。 张望并没有因为许天洲的无视而生气, 反而一把搂上他的肩膀, 嬉皮笑脸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大家同学一场,你倒假装没看见。” 许天洲停下脚步, 瞥他一眼, “有事?” “当然。”张望的脸上到处是藏不住的幸灾乐祸,他忍着笑,说,“哎, 我真同情你,怪不得你们会离婚, 原来有人耐不住寂寞, 攀高枝去了。” 他生怕许天洲听不明白, 绘声绘色地把苏汶锦如何停了他供应商的资格, 倪真真又如何用一个电话把这件事摆平说了一遍, 末了还不忘猫哭耗子似的拍了拍许天洲的肩膀, 以示安慰。 让张望没想到的是, 许天洲并不如他想象的那样反应激烈, 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平静。 许天洲听完后勾了勾唇角, 看上去也是一个看好戏的表情,只不过看戏的对象变成了张望。 “所以呢?”许天洲悠然道。 “你还不明白吗?”张望急了,声调不自觉地拔高几分,就差把“你被绿了”几个字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张望痛心疾首:“你也不想一想,苏汶锦为什么要替她出头?” 许天洲毫不掩饰地低笑一阵。 他忽然想起来上学的时候,有一道题大家都会了,只有张望不会,老师讲了几遍他也不明白,那个样子真是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他看向张望的目光中不觉多了几许同情,语调也像春天的雨,慢悠悠的,“还能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 许天洲不忍将他蒙在鼓里,好心告诉他真相。 张望显然不领情,不可思议地喊道:“你?” 许天洲也不向他解释,他将双臂横在胸前,遥望着敞开的大门,慢条斯理道:“你没什么事吧?要不要和我一起等个人?” “等谁?” 许天洲笑而不语。 许天洲高深莫测的样子成功勾起了张望的好奇心。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张望总觉得今天的许天洲和以往不太一样,不是因为身上的西装变得挺括又颇具质感,也不是因为举手投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淡定从容,然而具体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张望懒得揣摩他的心理。 他和许天洲并排站在一起,齐齐向门外看去,不到几分钟的时间,陆陆续续进来不少人,但没有一个人往这边走来。 张望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他正准备离开,门前忽地停下几辆车,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来了”,与此同时,早已等候多时的人们迎了上去。 张望情不自禁地看了看,意外见到苏汶锦从车上下来。 他的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许天洲等的人该不会是他吧? 不可能。 张望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向旁边一扫,果然如他所想,许天洲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 等张望再转回视线时,苏汶锦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来。 张望也不着急走了,他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阴阳怪气道:“哇!原来你等的人是苏汶锦啊?” 不等许天洲否认,张望便乐不可支。 这真是太好笑了,他一定要把这件事说给同学们听。 然而张望笑着笑着便笑出来了,因为苏汶锦真的向这边过来了。 张望的心里止不住地发慌,他为什么会过来?难道是冲自己来的? 说起来他也算是和苏汶锦有一面之缘,之前又因为冒犯了倪真真而得罪了他,现在好不容易才取得了他的谅解,他该不会又来兴师问罪吧? 张望越想越怕,他当即微微躬身,做出一副随时准备打招呼的样子,然而没等他开口,苏汶锦恭恭敬敬地向许天洲喊了一声,“许先生。” “嗯。”许天洲微微颔首。 所有人都是一愣,负责接待的李享更是一头雾水。 苏汶锦向李享介绍:“这位是我们的大股东、实际控制人,许先生。” “你好。”李享在伸出手的同时看了苏汶锦一眼,像是在责怪他怎么不早说许天洲会来。 “不好意思啊。”李享连连道歉,他居然让这么重要的人物在这里等了这么久。 “没关系。”许天洲客气道。 李享寒暄一阵后向一边指引,“这边请。” 许天洲点了点头,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电梯走去,留下张望目瞪口呆。 李享注意到张望仿佛石雕一样站在原处,不由得低声问苏汶锦,“那个人是谁?怎么没跟上?” 苏汶锦看了一眼,笑了笑:“一个路人。” “哦……” 许天洲来得太过突然,害得李享完全没有准备。 电梯里,苏汶锦向许天洲解释今天的谈判内容,李享则抓紧时间安排了一下。 他先是火急火燎地把这件事汇报给上司,问对方能不能过来,又通知了相关部门的高管参会,以示对许天洲的尊重。 做完这一切,李享又给私人银行的主管发了消息,让他赶紧来一趟。 像许天洲这样的优质客户,平常想见一面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会议室的人已经提前得到消息,大家都知道信达的大股东来了,纷纷猜测这意味着什么。 该不会要终止合作吧? 会议室外纷乱的脚步声将不安的情绪推向极致,很快,大家终于见到了信达大股东的庐山真面目。 那人一身西装,衣冠楚楚,风度翩翩。 和众人想象的不太一样,这位大股东居然非常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然而无论是长相还是气质都是不容让人轻视的模样。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缺点的话,大概是淡漠的眼神透露出几分不近人情,但这一个缺点也因为“大股东”这个身份而显得情有可原。 大家或新奇、或艳羡,无数道目光简直要钉在许天洲身上,在一众人中,只有倪真真不太一样。 她实在不需要对这个曾经朝夕相处的人有太多注视,但她还是和大家一样迫不及待地看了一眼,然后犹如在布满荆棘的密林里找到了位于悬崖的出口,在无数次震惊与不甘地嚎叫后,认命般地轻轻颤了颤。 这一切都只是在她的想象中,这样的场合是容不得她发出一点声音的,更别说是疯狂发泄一番。 倪真真垂着眼睛,静静等待李享给许天洲介绍了这边的几位主要负责人。 奇怪的是,介绍完毕后,许天洲并没有落座,而是毫不避讳地盯着一个人看,那样强烈的眼神,并不比别人放在他身上的少。 李享不由得怔了怔,本来是没有必要介绍的,但许天洲一直这么看着,他只好顺势道:“这位是项目助理Flora。” “你好。”许天洲伸出手,嘴角扬起浅笑,语气温柔得让所有人在刹那间惊觉,原来所谓的淡漠只是一种假象。 “好久不见。”许天洲说。 很简单的四个字,别人听到的是极致的温柔,只有倪真真知道其中蕴含着怎样的百转千回。 她的喉咙涩涩的,几乎发不出声音。 一旁的李享惊奇道:“你们认识?” “我们……” 许天洲话没说完,倪真真抢先道:“我们是同学。” “你怎么不早说?”有这么好的资源居然不用? 倪真真黯然道:“我也是刚刚知道的。” 她在开会前拿到一个快递,从外面看应该是法院寄来的材料。 倪真真原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她以为和许天洲离婚会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 他们没有孩子,不会涉及抚养权和抚养费的问题,两人的财务状况完全分开,真正需要分割的只有一套房子,那套房子分起来也没什么争议,只等着卖掉后各自拿回自己的首付。 可是那个文件袋实在太厚了,厚到是个人都会好奇的程度。 什么证据能有这个体量?许天洲又要用这些东西证明什么? 倪真真把文件袋拆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证据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明许天洲拥有的资产,大到持股的公司,小到一辆价值几万的二手车,事无巨细全部列在上面。 其中最引人瞩目的是许天洲名下的一家投资公司,而这家投资公司又是信达集团的第一大股东,也就是说,许天洲是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这怎么可能? 倪真真立即给法院打电话,询问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啊,对方就是这么提交的。”那边的人笑了一声,“不过确实很奇怪,别人离婚都是想方设法隐匿财产,哪有主动交代的,还交代得这么齐全。” 倪真真还是不敢相信。挂掉电话后,她又在网上查了一下。 原来早就有人八卦过信达集团的股东信息,其中就包括这家神秘的投资公司。文章作者顺藤摸瓜查到了许天洲的名字,还猜测了一番许天洲的身份,“很可能是创始人夫妇的子女。” 但是这篇文章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事实上,就算把这篇文章放在倪真真面前,她也很难把文章里说的事情和自己的枕边人联系起来。 如果说在看到那些证据后,倪真真还可以骗自己所有东西是伪造的,那么当许天洲以信达集团大股东的身份出现在会议上时,她还能用什么理由骗自己? 许天洲有多大的能量才能让这么多人陪着他演戏?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倪真真想不通。 他掌控着一家上市公司的绝大部分股份,相当于拥有了金手指,只要他想,可以让任何一个人轻而易举地实现财富自由。 可他却偏偏忘了自己。 他和她一起租房子,挤地铁,在晚七点后去超市买打折菜,甚至会为用了几毛钱的优惠券充话费而兴奋不已。 很辛苦吧? 倪真真特别想当面问他一句。不只要过着拮据的日子,还要想方设法瞒着她。但这个想法仿佛流星般一闪而逝。 许天洲说得对,她有工夫可怜别人,不如可怜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想考验她是否拜金?还是怕她分钱? 倪真真忽然记起就在不久前,她被张望叫去信达,后来许天洲也来了,那时的她被突然出现的苏汶锦吓得魂不附体,生怕苏汶锦叫保安赶人,竟然问也不问一下,就这么把许天洲从自己的公司里拽走了。 他会怎么想她,是感动吗,还是觉得她特别可笑? 倪真真不断回想和许天洲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在电视上看到苏汶锦的访谈,荣晓丹说男朋友即将去信达工作,她说起在信达的所见所闻……每一次,他都可以不动声色,仿佛一个局外人,丝毫看不出和他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这样? 倪真真心痛得快要窒息,一同而来的还有怎么也忍不了的恶心。她拿起面前的瓶装水,想要压一压想吐的感觉,可惜拧了两下没有拧开。 她当然不能吐在这里。 倪真真急忙站起身,正在这时,李享叫了一声,“Flora。” 李享拿不准许天洲为什么要出席今天的会议,两家公司的合作已经确定好了基本框架,今天的谈判不算重大,也没有要在今天签约的准备。 难道对方怀疑苏汶锦和自己有什么私下交易,所以才要亲自来一趟? 不管怎么说,谨慎一点总没有错。 李享在谈判时非常小心,遇到具体数字都会确认一下再开口,而确认的方式就是询问倪真真。 整个项目组里,没有人比倪真真更熟悉这两架飞机的所有细节,有问题的话找倪真真准没有错。 可是今天的倪真真十分不在状态,不是频频走神,就是被问到时说要查一查,现在更是招呼也没打,突然间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捂着嘴跑了出去。《 》 50-60 第51章 “和我去医院。” 倪真真好像听到李享在叫她, 但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她把全副精力都放在了压制呕吐的冲动上,好在离会议室不远就有一处洗手间,倪真真强忍着恶心, 一路跌跌撞撞跑进去。 耳后的长发随着弯腰的动作落在胸前,倪真真胡乱拢了一下头发,一手撑在洗手台上, 一手按着胸口, 控制不住地干呕了两下。 倪真真为了省钱, 通常会在到公司后去茶水间拿点饼干当早餐, 今天先是被张望拦下处理他的事情,后来又震惊于法院寄来的证据,许久没有缓过神, 接着又急急忙忙赶来开会, 一个早上过去,她不仅什么都没吃,甚至连水都没来得及喝。 所以尽管她已经十分用力,却什么也没吐出来。 倪真真有些沮丧。 她既担心会耽误工作, 又担心就这样回去的话,万一又想吐怎么办。 不过这种担心仅仅是一瞬间的, 倪真真很快站直身子, 对着镜子稍作整理, 走出洗手间。 她一直想着工作上的事情, 完全没有注意到洗手间门外站着一个人, 以至于差点撞上去。 “小心……”许天洲低声喊了一句。 他也不管这样明目张胆地站在女洗手间门前会不会让人误会他是变态狂, 许天洲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生生堵住了倪真真的去路, 让倪真真根本没办法对他视而不见。 她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他。 他身材高大, 神情肃穆,眼中有一点足以融化冰川的关切,害得倪真真在和他有过不得已的对视后不敢再看。 眼前的人还是熟悉的样子,熟悉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熟悉到她恨不得立刻扑在他的怀里,向他撒娇,“老公,我好难受。” 倪真真死死咬着嘴唇,视线下移,在他的衣服上经过。 她认得许天洲身上穿的西装,那是很久以前和银行网点的同事去米粉店时,许天洲临时买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没有剪掉衣服上的吊牌,结果被荣晓丹抓了个正着。 因为吊牌还在,许天洲问她要不要把衣服退掉,她不仅笑着说不用,还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要给他买更多更好的衣服。 倪真真自嘲地想,她真是傻透了。 现在想来,这一切大概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戏,只是不知道自己的表现有没有让他满意? 倪真真有很多话想问,但她忍住了,不只是因为当务之急要回去工作,也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变得那么可怜。 她像是累了,也像是厌了,于是自欺欺人地指了指旁边,说:“男厕所在那边。” “……”许天洲几乎要被她气笑了,“这就是你想和我说的话?” 他宁愿她不顾一切地质问他,歇斯底里地辱骂他,也好过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许天洲上前一步,低沉沙哑的声音像是一张网,狠狠将她套在中央,不给她半点逃脱的机会,“我是来找你的。” 倪真真刚出来,许天洲便跟过来了。 他知道倪真真不想让公司里的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但他还是没有忍住。 其实也没什么好忍的,毕竟从进入会议室后,他的目光就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任谁都能看得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 倪真真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看在眼里,思考的样子,走神的样子,蹙眉的样子……他的心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起起伏伏。 许天洲知道她不好受,其实他也没有好到哪儿去,他好几次想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又不得不克制下来。当他看到她没有打开瓶装水时,更是恨不得马上过去帮她。 这一次,他再没有忍耐。 许天洲把刚刚拧开的瓶装水递到她的面前。 倪真真没有接,她扬起脸,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有什么事吗?许先生?” 她刻意强调最后三个字,仿佛在嘲讽什么。 许天洲沉声道:“和我去医院。”是命令的口吻。 “为什么?”倪真真脸上有过短暂的茫然,但她很快想到一种可能,脸上的红晕因为这个可能迅速染到耳根。 她慌忙低下头,极力躲避他的视线,仓皇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声音仿佛晨雾,缥缈而不真切。 不只是因为这个话题让人感到羞赧,还因为来自心底的一丝心虚,虽然他们一直有做措施,但她并不十分确定,万一…… 许天洲说:“去了就知道。” “不行。”倪真真抬起头,断然拒绝。 她不敢想象,也不能承受这个结果,所以绝不能答应他的要求。 倪真真的态度软了下来,像是提醒,更像哀求,“还在开会。” “那就散会。”许天洲斩钉截铁地说道,接着拿出手机准备给苏汶锦发消息。 “不行!”倪真真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两个公司的工作人员为了今天的谈判准备了那么久,怎么能说取消就取消。 倪真真的阻止没有奏效,她越是这样反应激烈,许天洲越是觉得自己的直觉没有错。 争执中,倪真真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这一次是真的要吐了。 她立即放开许天洲,捂着嘴跑回洗手间,“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倪真真以为吐出来就好了,谁知道这只是个开始。她撑在洗手台上,持续不断地吐着,眼泪都流了出来。 许天洲被那些撕心裂肺的声音吓到了,他径直走进来,站在倪真真身后,轻拍着她的脊背。 这个无比温柔的动作让倪真真的身体在瞬间绷紧,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目光满是警惕,身子也往旁边躲了躲。 许天洲被她的动作刺痛了,但他没有勉强,而是柔声问:“好点没有?” 倪真真没有回答。 正在这时,外面有人喊了一声“Flora”。 不一会儿,门口出现一位女同事,“你还好吧?”同事神情关切,“Richer说你身体不舒服的话就不用来了,给你放一天假,好好休息。” 不等倪真真说不用,同事转身离开了,只是在走之前特意向许天洲那边看了一眼。 许天洲点了点头,礼貌地向她表达了感谢,完全不避讳这么做会不会让人对她和倪真真的关系产生联想。 同事走后,许天洲垂下眼眸向倪真真看去,那样子像是在问她,看你还能找什么借口。 倪真真无言以对。 许天洲扶着摇摇欲坠的倪真真,轻声道:“走吧。” 她到底还是没有逃掉。 从电梯到停车场再到车上,倪真真想了无数个逃跑的办法,可惜没有一个能付诸实践,更要命的是许天洲早就看穿了她。 “你不要想逃。” 倪真真咬着嘴唇不说话。她将双手放在膝上,像极了等待老师宣读成绩的学生。 许天洲也很紧张,但他竭尽所能没有表现出来。 到了医院,许天洲忙着给倪真真建卡、挂号、开检验单。抽血时,他像哄孩子似的捂上倪真真的眼睛,安慰她不要怕。 旁人投来羡慕的眼光,倪真真只觉得可笑。 抽血完毕,许天洲帮她按着带血的棉签,找了地方坐下,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说话。 等候区有来产检的孕妇,有刚满月的婴儿。小朋友戴着帽子躺在爸爸怀里,小小的一团,两只小手在空气中抓呀抓的,可爱极了。 倪真真看得入了神,她忽然觉得,有个孩子似乎也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直到倪真真的手机发出一声提示。 她打开报告单,上面是一个数值,本来是看不懂的,好在下面有参考值,所以不用找医生,也能看明白。 她没有怀孕。 倪真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谈不上高兴,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似乎只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许天洲把手机拿过去,仔仔细细地看起来。他像是被这个结果击垮了,足足看了一分多钟。 他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和她分开,是老天可怜他给了他一点希望,他怎么能接受这个结果? 许天洲抓住倪真真,急切道:“下周……不,明天再来,也许明天就有了。” 许天洲不顾尊严地乞求,倪真真同样在求他,“我还要上班。”不是谁都像他,她还需要为生计奔波,为欠下的债务发愁。 “大不了请假。” 倪真真无奈道:“你觉得这样做有意义吗?” “你在怕什么?”许天洲反问,眼底一片猩红,“真想让我死心,就再来一次。” 倪真真目光怜悯地看向他,“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许天洲瘫坐在一边,喃喃自语,“不是怀孕,那就是生病了。”他伸手拂过倪真真的额头,“你还有哪儿不舒服?” “没有。” 许天洲不管,似乎一定要有个结果才能安心,“再去做个检查,胃镜?CT?能做的都做一下,好不好?” “不要。”一听要去做检查,倪真真本能地想逃,她倏地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抑制不住地颤抖,“我没病。” “那是怎么回事?” 倪真真低着头,似乎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十分平静地说了出来,“昨天晚上和客户吃饭,喝了点酒。” “……” 许天洲猛地怔住。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那一晚倪真真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再次出现在眼前,许天洲心痛如绞,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怪她? 许天洲凄楚一笑,“你以后不用这样了。”他们离婚后,她可以分到一半的财产,到时候别说债务,她后半生不用工作也可以衣食无忧,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 倪真真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问:“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你说。” 许天洲目露期待,直到倪真真说出后面的话,“你能不能把房子买下来,把首付……退给我?” 第52章 “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想你好好的。” 许天洲很早就发现, 医院总是会比其他地方的温度低一些,也许这里注定是一个充满悲伤的地方,他已经没了期待, 现在又要被夺走和倪真真之间唯一的纽带。 原本正在熟睡的小婴儿突然大哭起来,小婴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许天洲的心也跟着揪紧。 他半跪在倪真真面前, 哽咽着问:“你说什么?” 他是真的不愿意相信, 所以才会明知故问。 倪真真以为他在变相拒绝, 她在刹那间红了脸, 整个人因为难为情而变得局促不安。她想收回刚才的话,可是残酷的现实让她不得不再次低声下气地向许天洲乞求。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 声音变得更低, “我说……你能不能把我那一部分的首付还给我?” 小婴儿哭声依旧,但并不妨碍许天洲把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听清楚。 倪真真形容憔悴,惨白的脸上不见一丝血色,看上去可怜极了。 她想让他答应, 又怕他答应,在说完最后一个字后惶恐不安地看过来, 红红的眼睛好像随时会溢出水来。 许天洲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他勉强笑了笑, 说:“可以, 你不提我也要说。” 其实他早就想到了, 这是解决倪真真燃眉之急最有效的办法, 可是他一直假装没有想到, 他宁愿分给她一半财产, 宁愿帮她还掉所有债务, 也不愿意动那套房子。 许天洲至今不愿意想起那天,他刚刚得知倪真真要卖房时,简直气得发疯,他立即给中介打电话,让对方不要卖房。 中介当即骂了一句脏话。 他最怕遇上这种事,上次就是这样,两口子一个要往东要往西,正好把他夹在中间,不管向着谁都会落下埋怨,然后没过两天,人家两口子和好如初,反过来一起骂他挑拨两人关系。 中介心里有气,语气也特别冲,“你们怎么回事,一个让卖一个不让卖,我该听谁的?” “谁给你钱你听谁的。” 中介立刻毕恭毕敬道:“好的,哥,没问题,哥。” 其实许天洲多虑了,两人的房子未满两年,想要出手的话除非由卖家承担较高的税费,而这部分税费和倪真真的首付也差不了多少,也就是说房子按原价卖是卖不掉的,如果降价出售,她就会把首付赔进去。 如果拿不回首付,卖房还有什么意义? 这样看来,由许天洲接手才是最好的结果,她真的应该庆幸。 倪真真长出一口气,说:“谢谢。” 这么长时间,她总算有钱还债了,而这一切正得益于许天洲的慷慨解囊。 倪真真淡然一笑,说起来有点讽刺,她终于体会到有一个富豪老公的好处。 “我该怎么谢你?”她不想欠他的,可是现在的她一无所有,实在拿不出可以交换的东西。倪真真很清楚,许天洲根本不会在乎这些钱,然而什么都不做的话,她一定会于心不安。 她生怕许天洲说什么都不要,下意识抓住许天洲的手臂,仿佛热锅上的蚂蚁,火急火燎道:“你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倪真真忽然想起来,许天洲刚刚不就有一件事要她帮忙吗? “你想让我明天来医院?抽血是吗?没问题,我答应你,后天也可以,只要你需要,抽多少次都可以……” 许天洲察觉到倪真真的情绪不对,她目光涣散,神情委顿,好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濒临崩溃。她一刻也不能停歇,却没有飞得更远,而是在铁桶一样的鸟笼里撞得头破血流。 他突然意识到,也许她的坚强、理智只是一种伪装,敏感、脆弱才是她最真实的状态。 倪真真像是受了刺激,还在不断重复,“你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 “没有了。”许天洲看她这副样子,哪里还敢让她做什么。 他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像安抚乞求安全感的婴儿一样安抚她,“我什么都不需要,我只想你好好的。”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也许是因为清晰地感受到一只有力的手掌正在一下又一下地抚过她的脊背,倪真真渐渐平静下来。 “对不起。”倪真真规规矩矩地坐好,为自己的失态向他道歉。这一刻,她又做回了那个坚强、理智的自己。 许天洲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我送你回家?” “回家?”倪真真愣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用了。”她不想让父母担心。 “要不一起吃饭?” 倪真真继续摇头,她实在没有胃口。 许天洲又说:“就当谢我。” 她是说过要感谢他,这样也好,她就不欠他什么了。倪真真凝神看了他一阵,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去了一家米其林推荐的淮扬菜,倪真真什么都不想吃,只是勉强喝了点汤。 吃完饭,许天洲像以前那样自然而然地要去结账,结果被倪真真拦住了。 她一本正经地说道:“说好了是我谢你。”如果让他付钱,还算什么感谢。 许天洲想起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仍旧心有余悸,也就没有坚持。 从餐厅出来,倪真真还是决定回公司。 今天和信达谈判结束后,公司内部会针对这次谈判反应出的问题再次对合作条件做出调整,虽然李享给她放了一天假,可是工作量不会因为她不在而减少,她不在,她的那份工作就要别人完成,她不想连累同事加班。 两人上车后发现车出了一点问题,许天洲试了几次打不着火。 这辆车毕竟有些年头了,以前也总是小毛病不断,俗话说久病成医,许天洲因此练就了一身修车的本领。他打开引擎盖摆弄一阵,很快修好了。 “不好意思。”许天洲重新坐上驾驶座,向倪真真道歉。 倪真真若有所思:“你该换车了。” 她很早就提过这件事,可是每次都被许天洲岔开话题。 倪真真明白,许天洲不愿意换,是因为这辆车有属于她的童年回忆,现在他们要分开了,他也没必要再留着这辆车,况且以许天洲的身份,开这样一辆车似乎也不太合适。 然而许天洲却说:“习惯了,没什么好换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许天洲把车开得很慢,只不过车速再慢也有抵达终点的时候。 到了公司门前,倪真真开门下车。 她没走出两步,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精瘦男生冲到她的面前。 男生拿着一张卡片,上面有着鲜红的四个大字——爱心捐款。除此之外,还有一段话,大意是他是一名聋哑人,虽然身遭不幸,但依然相信人间有爱,他正在以一名志愿者的身份为残疾人募捐,希望倪真真可以从零花钱中拿出几元钱帮助他们。 倪真真被“零花钱”几个字触动了。 她不是没想到自己还欠着别人几百万,可是再多的债务也有还清的一天,眼前这个长相清秀的男生却再也听不到声音了。 倪真真刚想给钱,忽然想到曾经有人不只一次和她说过,街上的乞丐都是骗子。而这个人也用实际行动给了她一个教训——哪怕是枕边人也不能完全相信。 倪真真犹豫了,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男生见她没有捐钱的意思,转身走了,脸上流露出的失望与沮丧深深地刺痛了她。 倪真真刚想让他等一下,已经有人先她一步把那个男生拦了下来。 许天洲拿出手机,按照男生要求的数额捐了钱。 许天洲的这一举动让倪真真倍感意外,她怔怔地看着许天洲接过男生递来的笔,又怔怔地看着他在纸上写下名字。 倪真真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倪真真却不愿多想。 她在仓皇中拿出手机,扫码捐款,准备写名字时又愣了一下,因为那张纸上已经有了她的名字。 倪真真苦笑一下,在“倪真真”三个字下面写下“许天洲”。 两个人分别捐了钱,又分别写下对方的名字,荒诞得好像某种古怪的仪式。 一次获得两个人的捐款,男生喜上眉梢,向两人鞠躬道谢后,转身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因为这件事,倪真真的心情好了很多。她踩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公司大楼,和其他人一起等电梯。 进入电梯后,弥留的咖啡味好像在提醒什么,倪真真在电梯门关闭前冲了出去。 她完全顾不上脚上穿的是高跟鞋,一路小跑到大楼门外,左右张望了一阵,遗憾的是,她并没有看到要找的人,倒是一眼看到许天洲。 他还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刚才分别的地方,微微仰着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倪真真喘着气,直到许天洲走过来。 “怎么了?”许天洲问。 “我突然想起来,我们公司里的咖啡馆在招人,特别注明残疾人优先。” “你想让他应聘?” “嗯。” 许天洲按了一下她的手臂,“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 几分钟后,许天洲回来了,“我到处找过了,没看到。”他安慰倪真真,“没关系,说不定过两天又会来。” 倪真真点头,“好吧。” 这一次,倪真真是真的要上去了,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回头。 “还有事?” 倪真真欲言又止,“后天去法院调解,你不要忘了。”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许天洲喉咙干哑,仿佛也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许久后,他才在灿烂的骄阳中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作者有话要说】 又想起来当年年少无知,被“聋哑人”骗了十块钱,好气! 第53章 “怎么?昨天晚上又陪客户喝酒?” 许天洲说到做到, 倪真真很快从他那里收到一笔钱,那是她留学时省下的钱,再加上工作三年的积蓄。这笔钱在她的账户仅仅停留了两分钟, 立即转出去用于还债。 钱到账后,对方特意打电话过来向倪真真表达感谢,“这么多催收对象, 就属你最讲信誉, 说还钱就还钱, 要是都像你这样就好了。我之前太着急了, 说话比较难听,你别介意,后来不也没催过了吗?” 倪真真怔了怔。 要不是对方提起, 她都没有发现, 仔细想想,好像自那次在醉酒醒来时接过一次催收电话,后来真的再没接到过。 对方继续说:“你现在需要用钱吗?需要的话拿回去一部分,等宽裕了再还也行。” 倪真真当然没把对方的话当真, 客气几句后挂了电话。 周五这天,倪真真早早来到法院。 同楼层除了几间调解室, 还配备了一间游戏室。放眼望去, 秋千、滑梯、摇马之类的玩具一应俱全, 一想到这是给谁准备的, 游戏室里明快的色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色。 还好他们没有孩子。 调解室和一般的会议室没什么不同, 白色的墙壁, 深红色的地板, 有一点不一样的是墙上挂着法徽, 非常严肃的场合, 连椅子也又重又硬,一不小心就会把腿撞出一块黑青。 倪真真以为自己来得算早,没想到许天洲已经到了,和他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名律师。 律师站起身,客气地向她问好,接着递给她一张名片。 至于许天洲,在调解员来之前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他只将目光落在一点上,自始至终没有离开分毫。 而那一点正是倪真真。 她不想和许天洲有任何眼神接触,又无处躲避他的目光,只能像个鸵鸟似的把头埋在一片想象中沙地里。 调解室里安静得可怕,倪真真不知道律师是怎么挨过去的,反正她是有些受不了。倪真真懊悔不已,早知道这样就应该晚一点来。 时钟指向九点整,调解员来了,倪真真总算放松了一些。 调解员坐下后,先向两人确认了身份信息,又向两人了解了各自的诉求。 倪真真只要求解除婚姻关系,许天洲执意要求分割自己的那一部分财产。 倪真真拒绝了。 “……”调解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参与过无数离婚案,哪个不是为了一点财产争得头破血流,倒也不是真的为了钱,有时候也是为了出一口气。他还以为这个案子没什么难点,毕竟被告主动提出分割财产,本来也就是走个过场的事,没想到会在原告这里卡住。 调解员问倪真真为什么不要。 倪真真给出的理由是这部分财产是许天洲的父母留给他的,如果被她拿走的话,他们一定会伤心的。 调解员转向许天洲,问:“你的意思呢?” 许天洲还是先前的态度,实在不行…… 他轻叩桌面,不慌不忙道:“那就等法官判吧。” “你……”倪真真一下子急了。 这正是她最害怕的,上庭的话,第一次多半不会判离,然后要等半年后再起诉,一审完了还有二审,拖个一年半载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不知道许天洲是怎么想的,她是一天都不想拖下去。 一想到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可能要反反复复跑法院,每天除了挣钱还债还要为离婚的事情烦心,原本就被闷涨占据的胸口愈加难受得厉害。 倪真真又气又急,她刚想说话,那种恶心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她赶忙捂着嘴,连一句“抱歉”都来不及说,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最近一段时间,倪真真每天早上都忍不住想吐,吓得人事部的同事一个劲地问她是不是怀孕了。 幸好许天洲执意带她做了检查,她才可以干净利落地用一张报告单打消对方的疑虑。 “那就好……”人事部的同事庆幸道,只要不是怀孕就好。 倪真真吐过之后好了很多,她撑在洗手台上,筋疲力尽地垂着头,任凭不知是水还是泪的水珠砸在手背上。 倪真真缓了一阵,打开水龙头洗手。 她无意间瞥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如纸,额角的头发因为沾了水而挤在一起。 这不是她熟悉的样子。 倪真真告诉自己要振作,最难的时候都过来了,以后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关掉水龙头,仔仔细细地擦了手。 倪真真认为自己足够坚强,但她还是在走出洗手间后有了一瞬的恍惚。 许天洲正等在外面。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有阳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冰冷的地面开了一扇窗。许天洲站在那扇窗的中间,旖旎的阳光没能为他带来一点亮色,他脸色沉郁,目光阴冷,像盯着猎物的猛兽,紧抓着她不放。 远处有嘈杂的人声传来,一对男女正在为什么事情争执不休,那样大的声音仍旧盖不过他异常粗粝的一呼一吸。 倪真真不想承认,眼前的人好像一枚柔软的刺,轻而易举地拨开她好不容易建立的伪装。 她略微垂了垂眼,随手抚弄了一下头发,贴着墙走过,假装没有看到他。 这个举动骗不了自己,也骗不了别人,在与许天洲擦肩而过的刹那,一个冰冷的声音追过来:“怎么?昨天晚上又陪客户喝酒?” 许天洲随着她转身,灿烂的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色,也让他棱角分明的面容彻底陷落在阴影里。 即便许天洲已经在竭力克制,那句话还是因为过分的憎恶而有了嘲讽的意味。 倪真真抿着唇没有回答,许天洲当她默认了。 全身血液在这一刻剧烈沸腾,他把无数个疯狂的念头压下去,又把所有痛苦无声地释放在千疮百孔的心底。 倪真真仰着头继续向前,在快到调解室时,她的手机响了。倪真真看了一眼,走到一边接电话,“喂?” 那边的人说了什么,倪真真立刻喜上眉梢,声音也带着笑,“真的吗?太好了。” 她毫无保留的笑容像一只小鸟飞扑在他的心上,许天洲安慰自己,说不定只是一句客套,可他仍在顷刻间被滔天的嫉妒裹挟。 她什么时候能对他这样笑,什么时候能和他这样和颜悦色地说话,哪怕是一句客套? 倪真真专注地听着那边的人讲话,完全没有注意到许天洲的变化。 “今天晚上?”倪真真笑意盈盈地说道,和刚才的冷若冰霜判若两人,“好啊,我最近的酒量可是渐长……” 许天洲蓦地一怔,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冲了过去。 眼看着一片阴影投下来,倪真真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喂……” 一切发生得太快。 倪真真的手还维持着拿着手机的姿势,手中的电话却已经被许天洲抢了过去。 许天洲把电话放在耳边,也不管那边的人是谁,疾言厉色中带着警告的意味:“她不去!” 许天洲说完就要挂电话,然而就在这时,他分明注意到屏幕上写着三个字——钱丽娜。 许天洲倏地愣在那里。 他不可能不知道钱丽娜,那是倪真真的前同事,银行网点柜员,而不是他想象中大腹便便、脑满肠肥,借着酒劲动手动脚的客户。 竟然是他误会了。 倪真真瞪他一眼,迅速把手机抢回来,“不好意思,刚才……”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刚才的事情,只能换了话题,“今天晚上是吧?” “对,最近特别火的店,我已经订好位子。”钱丽娜要结婚了,对象是她因为年会认识的分行同事,两人自那次相识后相处了一段时间,居然意外地合拍,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说起来倪真真也算是她的媒人,要不是倪真真同意让她参加年会舞蹈排练,他们也不会认识。所以当男朋友向她求婚时,她首先想到的是倪真真。 钱丽娜问:“刚才那个是你老公吗?让他一起来吧。” 倪真真有点为难:“他……” 钱丽娜还不知道她正在离婚,倪真真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倒不是怕丢脸,而是不想扫了钱丽娜的兴致。他们才要结婚,这边就要离婚,钱丽娜会不会觉得不吉利? 就在倪真真犹豫不决的时候,许天洲又把手机抢了过去。 倪真真的那个“他”让许天洲察觉到两人正在说自己。他先向钱丽娜道歉,然后解释说最近一段时间倪真真总会接到骚扰电话,所以才有了刚才的误会。 “没关系,不过确实把我吓了一跳……” 两人在电话里聊了起来,没有一点见外的样子,好像许天洲才是钱丽娜的同事而不是倪真真。 钱丽娜:“那就晚上见?” “好。” 许天洲挂了电话,把手机递到倪真真面前。 倪真真没接,她气鼓鼓地看着许天洲,好像他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 许天洲耸了耸肩,眼神透着无辜,那样子好像在说,是钱丽娜非要邀请他,和他没有关系。 倪真真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赌气似的拿回手机,快步走回调解室。 调解员见她回来了,担忧地问道:“你不会是……” 倪真真知道他在顾虑什么,赶忙道:“没有怀孕,我可以给你看检验报告。” “哦……”调解员本着认真负责的精神,仔细看了检验报告,确认没有问题后又重新询问了两人的意愿,鉴于两人在离婚条件上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调解只能到此结束。 倪真真十分泄气,又感到无可奈何。 调解员走后,许天洲问倪真真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倪真真说,“我去坐地铁。” 许天洲注视着她的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了也没有收回目光。他又想起倪真真被呕吐折磨得形容憔悴的样子,随即拿出手机,给苏汶锦打了一个电话,“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第54章 “什么?你完全不知道?你老公为什么要瞒着你?” 倪真真被离婚的事情耽误了半天工作, 下午回到公司,她一刻也没能停歇,开会、收邮件、写报告, 忙得昏天黑地差点忘了时间。 还好钱丽娜提醒了一下,“不要忘了晚上的聚会。” 倪真真回复:嗯嗯,一会儿见[耶]。 倪真真原本打算自己坐地铁过去, 可她刚出公司大楼就看到许天洲像往常那样等在路边。 倪真真停了一下, 换了方向继续向前, 然而许天洲早已看穿了她, 他径直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声音低沉有力, “别装没看见。” 倪真真只好任由他把自己塞进那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车里。 路上有点堵, 好在风景不错。 不是千篇一律的高楼大厦,而是犹如云锦的晚霞。 人总是需要一些特别的东西为不甚可靠的记忆加以辅助,比如某个极端恶劣的天气,比如某个举世震惊的大事, 当时的倪真真还不知道,那些被阳光晕染成粉色的云朵在炸出朋友圈无数摄影家的同时, 也为这个普通的日子提供了别具一格的记忆坐标。 餐厅里, 钱丽娜已经到了。她的男友因为临时有工作要做, 只能晚来一会儿, “我们先吃, 不用等他。” “好……” 倪真真总算体会到了什么叫撒了一个谎就要用无数个谎言掩盖。 她没有和钱丽娜说自己正在离婚, 许天洲好像也忘记了这件事, 从入座前给她拉椅子, 到熟练地说出她喜欢的饮料, 再到给她剥虾,任谁都看不出他们正在离婚。 以至于有那么几个瞬间,连倪真真自己也忘了这件事,她沉溺在他伪装出的温柔里,直到钱丽娜问两人有没有买房,才将她拉回现实。 “我们……”倪真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买了,又好像没买。 幸好许天洲接过话题,他唇角含笑,很自然地说道:“我们刚买了一套二手房,本来要搬过去的,因为一些事情耽误了。” 倪真真猛地一怔,手上的筷子磕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她下意识向许天洲看去,只见许天洲神色如常,好像丝毫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被什么事情耽误了?许天洲没有说。 好在钱丽娜也没有追问,而是询问房子的位置,“买的哪儿?” 许天洲说了个大概,又向钱丽娜介绍了买房的经验,什么怎么选房,怎么谈价格,怎么和中介打交道。 两人聊得十分热络,倪真真则在一边默默咬着吸管。 两人聊了什么她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此时此刻,她的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以前也是这么骗自己的吗? 倪真真为许天洲精湛的演技折服,他们明明都要分道扬镳了,他还可以这样若无其事,仿佛离婚这件事只是她一个人的臆想。 店里很快坐满了,服务员穿过拥挤的过道送来一瓶啤酒,钱丽娜正要给倪真真倒酒,被许天洲拦了下来。 他温言道:“她不喝酒。” 钱丽娜怔了一下,接着眯起眼睛笑,“不会是……” 店里的温度有点高,倪真真的脸本来就有些发烫,现在更是红得能滴出血。她低下头,羞赧地摇头:“不是。” 钱丽娜大笑:“我还以为你……主要是晓丹都快生了。”她随即感慨道,“时间好快啊,再过几年,我们可以一起带着孩子出去玩。” 倪真真用手指捏着吸管,笑着附和道:“是啊……” 跃动的烛火在晶莹剔透的玻璃杯上留下明亮的影子,好像一只精灵在不知疲倦地舞蹈。 倪真真忍不住想,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多好。她们会各自成家,怀孕生子,然后相互交流育儿经验,再相约去游乐场玩耍,去野外露营。 可惜…… 倪真真注意到钱丽娜变了很多。 事实确实如此,她不再像过去那样怨天尤人,而这一切大概是从认识男友开始的。 钱丽娜曾经对另一半有过无数想象,他一定要有房,一定要有体面的工作,一定要有高学历,一定要长得帅,她已经有了太多的不如意,绝不能再在另一半的问题上被比下去。 她把倪真真当成前车之鉴,不断告诫自己“贫贱夫妻百事哀”,她始终记得,她的前男友还在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像一只海绵,在上班时吸收着客户的刁难谩骂,夜幕降临后,没了行服的束缚,积蓄的戾气也被无意识地释放。她仿佛变成了一只见人就咬的兔子,不再给公交车上的老人让座,对超时的外卖员大吼大叫。 当“我要投诉你”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她惊讶地发现,她竟然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她讨厌所有人,讨厌这个世界,更讨厌自己。 男友却一点不介意,身为同行,他知道她受了太多委屈。 “要不换个工作?”男友问。 钱丽娜不是没想过,可她不敢,她还能找到比这个更好的工作吗? “当然能。”男友鼓励她考事业单位,还说她那么优秀,一定可以考上。 说实话,这个男生并不完全符合她的择偶条件,他没有房,没有一官半职,长相也算不上帅,可他却给了她无限的勇气,是她一往无前的来源。 在决定和男友结婚时,钱丽娜忽然理解了倪真真为什么会选择许天洲,这大概就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了对的人。 钱丽娜的男友终于来了。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他不等钱丽娜介绍,直直地盯着许天洲看,欲言又止,“那个……之前听丽娜说你在汇景中心工作。” “是。” “地下一层的米粉店?” “对。” “地下一层有几个米粉店?” “据我所知,只有一个。” “你姓许?” 许天洲点头。 “咳咳……”钱丽娜猛烈咳嗽起来,她狠狠地瞪了自己的男友一眼,他这个人怎么这样,好端端的提这个干什么。她一开始就给他使眼色,后来又用手肘撞他,他却浑然不觉。 钱丽娜刚想打圆场,她的男友却在这时站了起来。 “许、许总……”钱丽娜男友用双手握着许天洲的手,诚惶诚恐地说道。 钱丽娜目瞪口呆,她不住地用眼神询问发生了什么。 男友小声说:“等一下发给你。” “不用了……”钱丽娜将目光转向手机,荣晓丹已经发过来一条消息,上面是一张聊天截图。 荣晓丹:倪真真的老公是不是叫许天洲? 钱丽娜:是。 荣晓丹:我还以为是同名,可是一看到“地下一层的米粉店当店长”,就知道只能是他。 钱丽娜:我正在请他们吃饭。 荣晓丹:[惊讶] 荣晓丹:吃的什么? 钱丽娜:龙虾。 荣晓丹:可以啊。 钱丽娜:麻辣小龙虾。 荣晓丹:真有你的。 不用荣晓丹说什么,钱丽娜自己也如坐针毡。她收起手机,勉强向坐在对面的人露出一个尴尬至极的笑。 苍天啊,这都是什么狗血剧情,我同事的老公竟然是大财阀?这简直比他男朋友脱下外皮说我是外星人还要戏剧化。回想以前,她总是对倪真真低嫁的行为充满鄙夷,没想到…… 还好她从来没有说出来,不然…… 倪真真也看到了那张截图,不少人拿着那张图向她求证里面的内容。 “是真的吗?” “你怎么都没说过?” 倪真真通通没有回复,因为她没办法回答接下来的问题,“什么?你完全不知道?你老公为什么要瞒着你?” 倪真真大概能猜到截图是从哪儿来的,原来许天洲是信达集团实际控制人的事被张望捅到了他所在的同学小群里,他当然不敢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和苏汶锦谈生意时偶然碰到了许天洲。 张望:我听苏汶锦介绍他是信达集团大股东、实际控制人时,我人都裂开了。 消息一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大家都说不可能,还有人嘲笑张望被骗了,“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之前不是还说他是什么大人物的私生子吗?结果,哈哈哈……” “对啊,我还记得……”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说得张望自己都有点怀疑。 那天的事确实蹊跷,他在事后还向自己在信达的朋友询问过,对方也表示自己是第一次知道。可是苏汶锦身为信达集团CEO,也没必要陪着许天洲演戏吧? 就在这时,又有人出来说话。 鼎立资本-Alex:是真的,我叔叔在信达集团工作。 崔子涵:!!! 崔子涵:展开说说。 鼎立资本-Alex:你们等我喝口水。 清风不解语:你要不要再拿个数据线? AAA世家美业:干脆洗个澡喽。 綠騎客:洗澡?去哪兒? AAA世家美业:[擦汗] 鼎立资本-Alex:你们别急,等我再问问详细的。 崔子涵:…… 清风不解语:散了吧。@ AAA世家美业咱们做脸去。 鼎立资本-Alex:好了。 鼎立资本-Alex:我叔叔以前在宇航研究所工作,后来跳槽到信达负责运载火箭项目,他说他第一天上班时惊呆了,他被带到一间秘密会议室,和另外几个人一起等公司大老板过来开会,他还以为公司大老板就是苏汶锦,没想到其实另有其人,而这个人就是许天洲。原来他平常在汇景中心地下一层的米粉店当店长,有事的时候会上来开会。还有人警告我叔叔,绝对不能把这件事说出去,哪怕在米粉店见到许天洲也要假装不认识,否则[菜刀][菜刀][菜刀] 崔子涵:不至于吧,搁这儿写小说呢。 清风不解语:小说都不这么写了。 崔子涵: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望:怕被暗杀[狗头]。 AAA世家美业:上学的时候也是装的喽? 清风不解语:离离原上谱.jpg 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大家在群里吐槽一通还不算,又截图发给相熟的人一起吃瓜。 结果这张截图在短时间内传得到处都是,还被营销号冠以“别小看你身边的服务员,因为他很可能是千亿集团实控人”的标题发在网上。 这条消息除了把许天洲推上热搜,还意外把米粉店带火了,以至于有人怀疑这根本就是米粉店想出来的营销手段。 群里的人骂完后,又把话题转到倪真真身上,“我早看出来她不简单,他们家都破产了,她爸妈还要打肿脸充胖子,让她在国际学校上学,不就是为了攀高枝吗?不用说,她肯定早知道许天洲身份不简单,这下好了,飞上枝头变凤凰。” “就是,太可怕了……”那人接连@了几个男同学,“你们可要擦亮眼睛,小心遇上骗子” 张望说:“那天遇到倪真真,她说他们要离婚了。” “我就说吧!这下能分不少钱。” 其他人纷纷附和,突然间,有知情人士说了一句,“据我所知,倪真真一分钱没要。” 原本热热闹闹的群瞬间冷清下来,再没有人说一个字,直到有人问谁有马德里香奈儿柜姐的联系方式,才重新热闹起来。 至于那句话替倪真真澄清的话,已然随着不断冒出的新消息被顶到了九霄云外。 第55章 “你真的不吃吗?这是吃到嘴里就会开心的糖。” 有了这样一段小插曲, 先前还在和许天洲肆无忌惮说笑的钱丽娜已经不再敢抬头看他,她的男友更为夸张,整个人紧张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说话的语气也像极了汇报工作。 倪真真很为这样的局面感到抱歉。 幸好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几人从餐厅出来,钱丽娜坚持要送两人上车。 倪真真无奈, 只好暂时放弃了独自去乘坐地铁的计划, 再一次上了许天洲的车。 不过她并不气馁。 在和钱丽娜挥手告别后, 车窗徐徐关上, 随着车子跃出白线汇入车流,倪真真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她紧紧抓着手里的包,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面, 等车子拐过一个弯, 她迅速把手放在车门上,“前面停一下,我去坐地铁。” 听到这句话,许天洲握着方向盘的手倏地一紧, 手背上有一道青筋凸起。他很想质问倪真真,她是不是一刻都不想和自己多待? 但他忍住了。 许天洲按照她的吩咐停下车, 倪真真把车解锁, 几乎是在同时, 车又被许天洲锁上。 “你干什么?”倪真真疑惑地看过去。 车子刚好停在一盏路灯下, 惨淡的白光为眼前的事物披上了一层白纱, 许天洲面若寒霜, 眼睛因为蹙眉而微微眯起, “你还不和我说实话?” 倪真真不明白, “说什么?” “我让苏汶锦问过了, 除了之前那一次,你们公司的人再没叫你去应酬,所以……”他盯着倪真真,好像要把她洞穿,“你又在和谁喝酒?别告诉我你一个人喝。” “我请客户吃饭,不行吗?” 许天洲没再就这个问题和她纠缠,而是平心静气地问道:“从法院出来后你去哪儿了?” 倪真真在刹那间瞪大眼睛,“你跟踪我?” 话音刚落,倪真真便在许天洲惊异的目光中意识到自己根本是在不打自招。 “我……”她低下头,把包抓得更紧,仿佛受惊的小兽迫切想要躲起来,又因为身在一个密闭的空间而无路可退。 她想要说点什么,脑中却一片空白。 倪真真慌张的样子让许天洲更加确信心中的猜测。 他二话不说,一把拿过倪真真的包,反手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雨伞、口红、手机、充电宝……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你干什么?”倪真真惊叫道。 许天洲只用一只手便挡住了她,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接着微微一怔。 难道是他想错了? 倪真真趁机把包抢回来,脸上的惊恐大过愤怒。她如同掉入冰窟,浑身颤抖不停,一边抱怨他自作主张,一边惊慌失措地捡东西。 许天洲注意到在那么多东西里,她率先拿起的是一个红色的糖盒。 “你……”又是一声惊叫。 倪真真还没来得及把糖盒放进包,手腕已经被许天洲一把攥住。她奋力挣扎两下,红色的糖盒已经到了许天洲手里。 他打开盒子,倒出一颗糖。 糖是白色的,样子性状和药片极为相似。 许天洲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要把糖做成这个样子。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这种糖是在上高中的时候。数学课后,倪真真拿出一颗糖放进嘴里,然后问他要不要尝一尝。 许天洲看得目瞪口呆,他不知道那是糖,还以为是药,所以本能地拒绝:“不要。” 倪真真不无遗憾地问:“你真的不吃吗?特别好吃,是吃到嘴里就会开心的糖。” 糖? 许天洲不信,他狐疑地看着倪真真,努力要在她的表情上找出破绽。 这里的人都不喜欢他,他被整蛊被作弄也是常有的事。 给他的电脑设密码,把他的校服扔上树,起哄让他回答问题,或者是在他说错话时肆无忌惮地大笑。 现在,倪真真又要拿着一盒药骗他是糖。 他几乎能想到后面发生的事情。 自己因为吃了药而将五官皱在一起,其他人则在一边哈哈大笑。 所以即便倪真真已经吃了一颗,他也不打算相信,谁知道是不是为了让他相信才故意做给他看? “不吃吗?”倪真真收回手,“那算了。” 看到她失落的样子,许天洲憎恶起自己的胆小,要不就相信一回? 他到底还是没能迈出那一步,而是鬼使神差地说道:“那个……咳咳……我不爱吃甜的。” 倪真真一直记得这件事,许天洲也记得。 这一次,他不再犹豫,而是在倪真真惊惧的目光中打开盒子,拿出一颗糖准备放进嘴里。 “不要!”倪真真用双手握着他拿糖的手,失声叫道,“不要……” “为什么?” 倪真真咬着唇,把头埋得很低,两只手死死抱着许天洲的手,在时间的流逝中没有丝毫松动,反而愈加用力。 “为什么?”许天洲又问了一遍。 倪真真被逼得没有办法,只好和盘托出。 糖盒里的东西不是糖,是药。 从决定离婚开始,倪真真便被一种近乎绝望的情绪笼罩着,这种情绪已经严重影响到正常生活,她只好到医院向医生寻求帮助。 医生给她开了抗抑郁的药,这种药的副作用比较明显,每次吃过药不到半小时就会有想吐的感觉,除此以外还会头晕、失眠。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如果实在受不了可以试一下进口药。 鉴于进口药昂贵的费用,倪真真没有答应。 她不敢把药放在家里,也不敢放在公司,想来想去只有这样才比较安全——把药装进糖盒随身带着。 许天洲眉头紧蹙,语气有些紧迫,但很难说究竟在恨什么,“你都这样了,为什么不……”她为什么要拒绝分割财产?他不明白她在执着什么。 “你以为我是因为欠债?”倪真真抬起头,一双眼睛在寂寥的夜里黑得发亮。 他终究还是低估了她对他的感情。 倪真真凄楚一笑,一字一顿,“我是因为你!” “不管欠多少钱,我都有信心可以还完,我不能确定的是你,我不知道等我还完欠款的那一天,你还是不是……” 她一想到那个时候的许天洲也许有了爱人,甚至有了孩子,她就难受得无以复加,仿佛失去了坚持的意义。只要一想到这件事,不管她正在做什么,都会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倪真真深吸一口气,她缓慢地松开握着许天洲的手,脱力般靠回座椅。 “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是你让我知道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当她得知许天洲骗了她时,她反而没有那么难过了,她心心念念的人从没把她放在心上,“所以我已经好了很多,医生说这个疗程结束就可以停药了。” 她转头,努力在被水波冲刷的世界里寻找他的影子,“许天洲,如果你能从我的生命中彻底消失,我应该会好得更快。” 许天洲呼吸一窒,他想开窗通风,从手指到手臂都僵硬得不能动弹。 其实他很早就想过,如果没有他,倪真真也许会更快乐,但他实在不想承认,也一直竭力逃避这个事实,直到倪真真自己说出来。 原来他才是倪真真一切痛苦的源头。 许天洲感到五脏六腑一阵绞痛,头也疼得像要炸开。他闭上眼睛,在车门解锁的声音中绝望地低喃,“你走吧。” 倪真真怔了一瞬,接着打开车门,她在下车前最后看了他一眼,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在那之后不久,许天洲终于同意在离婚调解书上签字,两人正式解除婚姻关系。 办完手续后,倪真真再也没有见过许天洲,不管是和信达正式签约合作协议,还是在随后的商务宴请上。 宴会上,苏汶锦特意让助理把她叫到一边。 “苏总,您找我?” 苏汶锦拿着酒杯,“离婚快乐。”他从得知倪真真的存在时,就盼着她能脱离苦海,现在愿望成真,他很为她高兴。 “谢谢。”倪真真笑了笑,问了一个早就想问的问题,“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是。”苏汶锦说完后若有所思地摇头,“也不是。” 倪真真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苏汶锦也没有解释,他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最后留给她一个笑,转身离开了。 离婚后,倪真真少了一件心事,她终于可以把全副心思放在赚钱还债上。 这天中午,倪真真陪同事去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吃的,意外遇见一个“熟人”。 那人戴着棒球帽,手上拿着一个卡片,正在和店里的顾客“说话”。 倪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确定没有认错,那人正是她前几天遇到的为残疾人募捐的听障人士。 倪真真又惊又喜。 她还记得许天洲说过,也许那个人过两天还会来,没想到真的碰上了。 倪真真正要过去,正在挑饭团的同事随口问道,“怎么了?” “咖啡馆不是在招残疾人吗?我想让他试一试。” 同事向那边看了一眼,接着哈哈大笑起来,“什么残疾人,那是骗子。”她无比同情地看向倪真真,似乎不太相信现在还有这么天真的人。 “骗子?”倪真真猛然一怔,似乎还晕了一下,难道她又被骗了? 同事把挑好的饭团在手里掂了两下,得意道:“你等着。” “哇!这是谁的手机?”她故意在那位听障者的背后大喊,“是不是你的手机?” 店里的人都看了过来,唯独那位戴棒球帽的男生没有任何反应。 她不得不换了一招,直接上前几步,在那人的耳边大喊一声,“喂!” 那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她只好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男生这才回头,他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接着指了指自己的牌子,示意她给残疾人捐钱。 不会吧?真的听不见? 倪真真走过去,用手语和那人打招呼。男生也回了一个手语,这下,同事不得不相信男生确实身负残疾,但更让她惊讶的是,倪真真居然会手语? 倪真真解释道:“以前做柜员的时候为了以防万一,自学过一些。” 她只学了一些简单的,最后还是要靠在手机上打字和男生沟通,当她说想邀请男生去咖啡馆面试时,男生激动不已,一个劲地问她真的吗?我可以吗? 两个人聊得热火朝天,同事却一脸沮丧。 “好吧,是我错了。”同事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错误,但仔细想想,这件事也不能怪她,“我被骗过太多次,现在什么都不相信了。” 这句话绝对不是夸张。 她刚入学时,被一个自称学姐的人骗着买了一堆假冒伪劣产品。 大三时和同学逛街,被星探一眼相中,花几千拍了模卡,后来才知道是骗局。 找工作时在招聘网站投简历,没一会儿就有好几家公司邀请她去面试,去了才发现那些人在打着招聘的幌子卖保险。 工作后在健身房办卡,结果遇上健身房倒闭,钱也要不回来了。 买房时怕遇上烂尾楼专门买了二手房,当时的她还在沾沾自喜,这下总不会被骗了吧,没想到又被装修公司卷走了装修款。 “说起来都是泪啊。”同事痛心疾首道。 倪真真能理解她,毕竟自己被骗过一次后也不自觉地怀疑一切,所以她从不觉得钱丽娜和荣晓丹有什么错。 至于她,也许是因为上天眷顾,她总是能遇到好人。 愿意把多的钱送回来的大爷,愿意买理财的大妈,心疼她饿肚子给了她一颗糖的老奶奶…… 然而人的幸运也是有限的,后来,她被狠狠地骗了一回,但在面对一个听障者时,她还是愿意选择相信。 在倪真真的引荐下,男生在总行内部的咖啡馆顺利入职。 自那以后,倪真真每次带客户去咖啡馆谈业务,都会从男生那里多收到一杯咖啡。 “我请你的。”男生微笑着用手语比划。 每当这时,不只是满身的疲惫一扫而光,连手里的咖啡也像是加了几倍的糖,每一口都有了甜蜜的味道。 倪真真拿着咖啡向男生道谢,然后继续投入工作,仿佛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和倪真真不同,有一个人并不是很能高兴得起来。 他被困在一个设定好的角色里,除非获得一个人的同意,不然永远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第56章 “你不是喜欢装吗,那就让你装到底。” 外面天色渐暗, 咖啡馆按时打烊,几名店员一边聊天一边擦桌子、扫地、清洗机器。 戴着棒球帽的男生插不上话,只能静静听着。 工作结束后, 几个人商量着一起去撸串,有人叫戴着棒球帽的男生一起去,男生笑着摇了摇头, 用手语和同事们说了再见。 他从大楼出来, 随着人群进了地铁站。 排队、安检、再排队, 几分钟后, 地铁来了,男生刚要上车,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人, 硬生生把他撞到一边, 那人冲进地铁,得意洋洋地占据了最后一个空座。 突然被人插队,男生火冒三丈,他几步上去想要和那人理论, 就在张嘴的瞬间,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然顿住, 原本要冲口而出的话无奈化为一个完全不被注意的嘴型。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可又有什么办法, 谁让他是个哑巴。 出了地铁站, 男生回到自己的住处。 在这个无人的空间里, 他终于可以不再伪装。男生关好门, 冲着黑洞洞的室内大喊一句脏话, 扑在床上抱头痛哭。 一个月前, 他正在一家大型商场乞讨, 那天运气不好,接连被几个人拒绝,还有人对着他拍照,骂他是骗子,扬言要把他曝光在网上,吓得他落荒而逃。 呸,不给就不给吧,还曝光,有没有人性? 男生蹲在角落里避风头,情不自禁地想起前几天,他在一个挂着银行行徽的大楼前一下就要到两个人的捐款。 啧啧,还是好人多啊。 男生正准备换个地方“打猎”,突然间,面前出现了几个人。 为首那人笑眯眯地说:“小伙子,交好运了,走吧!” 那人一个手势,其他人不由分说把他架起来,男生一脸惊恐地大喊:“去哪儿?” 那人没有回答,男生也不敢追问,因为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人的长相,就吓得魂飞魄散。 那是一张被毁容的脸,五官没了原有的轮廓,仿佛地狱里的厉鬼,奉了阎王的命令来索命。 男生绝望地闭上眼睛,难道世界上真有报应? 可他也没做什么坏事,不就是装残疾人骗钱吗? 面包车一路晃晃悠悠地来到郊区,下车后,男生被带到一个巨大无比的仓库,他大着胆子四处看了看,只见远处有不少人员、车辆进进出出,近处则空空荡荡的,除了顶棚传来的回音,再没有其他声响。 那些人让他在这里等着,男生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一边暗暗祈祷自己能逃过一劫,一边向门口的方向张望。 男生等得都快尿裤子了,门口终于出现一个人影。 “厉鬼”立即迎了上去,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许先生。” 他指着男生问:“您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那人走近几步,仔细打量了男生一阵,点了点头,“是他。” “好嘞!”“厉鬼”拍了拍手,和颜悦色地对男生道,“以后不用乞讨了,给你一份工作,怎么样?” “什么工作?”男生皱着眉,一般的工作他可不做,他就是受不了电子厂又累钱又少时间又不自由才出来乞讨的。 那人拍了拍他的脸,一字一顿,像极了一个毛骨悚然的诅咒,“装、哑、巴。” “什么意思?”男生一脸茫然。 被称为“许先生”的人在这时笑了一下,他早就看出这个人是个骗子,但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泄露出半点不屑,还主动给了他钱。 原因很简单,他不想让倪真真伤心。 那么可怜的人,怎么可以是骗子? 他不只不能是骗子,还要恰到好处地完成倪真真的一个心愿。 许天洲双手环胸,居高临下道:“你不是喜欢装吗,那就让你装到底。” 如果说“厉鬼”的话像极了诅咒,那么“许先生”的话简直和判了死刑没什么两样。 男生吓得魂不附体,立刻跪在地上大声求饶:“大哥大哥,你不要搞我。” “起来!”“厉鬼”嫌弃道,“看你那个没骨气的样子。” 他挥了挥手,有人拿过来一个手提箱,在男生面前像放烟花似的“砰”地一声打开。 里面满满的全是钱。 男生看得眼睛都直了,不得不说,在这个电子支付横行的年代,还是成堆的现金更能带给人极致的震撼。 “想要吗?”“厉鬼”问,“事办好了,都是你的。” “我……我的?”男生摸着那些钱,不敢相信有这种好事,“真的吗?你们不会骗我吧?” 这么多钱,别说装哑巴,就是真的变成哑巴也行。 没想到哑巴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对方居然找来一个手语老师给他考试。 这可难不倒他,男生立即比划了几个手语。 “厉鬼”赞赏道:“不错,竟然会手语。” “那当然。”男生不无得意地说,他虽然会的不多,但唬人还是没问题的,“出来行骗,不,出来行乞,基本的素质还是要有的。” 其他人都被男生逗笑了,许天洲却只是弯了弯唇角。 他还是不太放心,吩咐手语老师多教几个,毕竟倪真真会一点手语,千万不能让她看出破绽。 与此同时,许天洲又让男生把身世经历之类的人物设定记熟,“好好背,明天检查。” “明天?”男生痛苦道,“大哥,我就是学习不好才出来行骗的,我要是有这个能力,早就上大学了,至于来干这个吗?” 其他人笑作一团,许天洲却面色凝重。 俗话说欲速则不达,一味求快说不定弄巧成拙,可是也不能拖得太久,“一周时间,不能再多了。” “哦,好吧……” 男生正式接过装哑巴的工作,这一装就装了八年,直到偶然认识一名女生。 别人知道他是哑巴,除了报以同情,还会竭尽所能减少和他“说话”的机会,毕竟在手机上打字也挺烦的。 可是这个女生不一样,她不只一点不介意,还总是找机会和他聊天。他们一起打游戏,一起逛街,一起吃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男生隐约感觉到他们似乎已经超出了一般朋友的关系。 爱情正在悄悄降临。 不过他时刻谨记那人的要求,想要钱,就要继续装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又在地铁上被其他乘客插队,然而这一次,他不用忍气吞声,女生冲上去和插队的人理论,那人自知理亏,灰头土脸地溜走了。 男生深受触动,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他也要像女生那样在她需要的时候保护她。 他第一次喊出女生的名字,接着在她无比惊异的表情中说出埋在心底的事实。 他不是聋哑人,他能听见也能说话,还有一大笔存款。 “那你为什么要装哑巴?”相较于他突然开口说话,女生更惊讶于他这样做的动机。 “我……” 他不得不说出实情,从年少时出来闯荡,到从几个聋哑人那里看到商机,再到后来的一段奇遇,“事情就是这样……” 女生听完后不仅没有表现出丝毫惊喜,还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接着破口大骂:“骗子!你有手有脚干什么不好?竟然利用别人的同情心骗钱!去死吧!死骗子!” 男生不明白,为什么他作为残疾人的时候可以获得别人的喜欢,“健全”了反而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这就是报应吗? 男生懊悔不已,都怪他年少无知鬼迷心窍,非要去干那些骗人的勾当。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所以向那个人提出离开。 许天洲收到消息时,苏汶锦正在向他汇报工作。 信达集团的运载火箭项目从筹备到立项再到设计、生产以及完成一系列的验证试验,终于要在下个月迎来首次发射。 “除了商业冠名,有个品牌想和我们合作,留几个内场观礼名额用于抽奖。” 许天洲点头,“这个不错。” 苏汶锦也说,“是啊,相当于给我们做个广告。” 许天洲将目光放向远处,唇角点缀着的笑容像春天里的风,绵远悠长。 许天洲说:“可以让她来看。” 她?苏汶锦怔了怔,原来是他会错了意。 八年了,许天洲没有一刻忘记过她。 他依旧保持着从前的习惯,每天早上自带一份吃的,有时候是玉米,有时候是饭团,每一个新来的人都会为他这个举动感到疑惑,年资久一点的人会解释其中的渊源,但有些地方又很难自圆其说。 以至于许天洲究竟有没有结婚居然成了公司里的一大谜团。 别人不清楚内情,苏汶锦还是很明白的。 不用许天洲解释,苏汶锦也知道那个“她”是谁,这种事他做过太多,很清楚应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我马上安排。” 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倪真真收到了中奖的消息。 那天去便利店买东西,店员让她留个手机号,说是可以抽奖。倪真真根本没当回事,也没想过会中奖。 更让她惊讶的是,奖品十分特别,是一个去现场观看火箭发射的机会。 她长这么大,只在电视上看过直播,还没到现场看过。 “有什么好事吗?”柜台里的男生除了多给她一杯咖啡,还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倪真真说自己中奖了,男生立即眉开眼笑,“恭喜。”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字,“我要走了。”那个人没有勉强他,只是告诉他,一定要有始有终。 倪真真颇为意外,“为什么?” 男生继续写:“我攒够钱了,准备回老家盖房,再做个小生意。” “真的吗?”倪真真很为他高兴,“恭喜你。” “谢谢。” 倪真真注意到男生还在看着她,她立即向他投去探寻的目光,好像在问,“还有事吗?” “有。”男生在心里说,但他很清楚如果真的说出来会是什么后果,所以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倪真真:“再见。” 男生向倪真真挥手告别,也把那句“你知不知道那个人的存在?”埋在了心里。 第57章 “还有一个孩子。” 苏汶锦特意向工作人员要了倪真真所乘飞机的航班号, 还问许天洲要不要也订这一班。 苏汶锦和许天洲相识多年,对他的喜好算得上了解,做事情也很能做到他的心坎上。 不得不说, 这确实是个很有诱惑的提议。 从飞机上开始偶遇,然后一起回望过去,说不定还可以在茫茫云霄之上冰释前嫌, 破镜重圆。哪怕没有想象中那样美好, 也可以遥遥相望一眼, 就算不说一句话, 那种我们正在一架飞机上的浪漫格调也足够让人心驰神往。 苏汶锦见许天洲垂着眼睛不说话,以为他同意了。 他正要吩咐下去,许天洲忽地叹了口气, 他大概也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 筋疲力尽似的哑声道:“还是让她好好玩一下吧。” 言下之意是,他的出现势必会扫了她的兴致。 许天洲不确定她是怎么想的,更不敢贸然打搅她。这么多年,他不是没有和她偶遇的机会, 可他通通避开了,不是不想, 是不敢。 人们总说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许天洲曾经无数次和她在梦中相遇, 或是在中学教室, 或是在异国街头, 或是在逼仄的出租屋。梦中的她总是笑的, 笑得灿若星辰, 笑得艳光四射, 仿佛山间的泉水恣意流淌, 好似开在枝头的春花绚烂多姿。 一切都是他最熟悉的样子,只有在和他对视时会有刹那的不同,那样厌弃的眼神,足够让他心里一紧,好像一脚踏空坠入深渊。 他永远记得她的话,“许天洲,如果你能从我的生命中彻底消失,我应该会好得更快。” 他每每从梦中惊醒,又是悔恨又是庆幸,还好是在梦里,如果是在现实中,他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苏汶锦曾经问过他,“你们……就这样下去了吗?” 许天洲很认真地想了想,“至少要等她把债务还完。” “你在这里等着,万一她有了别人呢?” “你不了解她。”许天洲像个孩子一样据理力争,他很笃定地说道,“她最怕的就是连累别人,总是把别人放在第一位,宁愿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不可能的。” 这也是他执意等到现在的原因。 和他的欺骗没有关系,倪真真得知家里欠下巨债就执意要和他离婚,她不想拖累他,更不想在他面前低人一等,如果这件事不能很好地解决,他们就永远不能在一起。 其实这才是最糟糕的,那么大一笔钱,也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苏汶锦不无担心地问:“要是一辈子都还不完呢?” 许天洲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因为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他毫不犹豫道:“那就等一辈子。” 好在苍天有眼,倪真真用了八年时间把钱还完了。 苏汶锦还挺佩服她的,要是换个人,面对这么大一笔债务,八成会选择破罐子破摔,反正债多不压身,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谁还管债权人的死活,没想到她还真就咬着牙一点一点地还完了。 既然许天洲没有同意,苏汶锦便订了预计发射日前一周的航班。 身为信达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许天洲还有一些工作要做,他听取了项目负责人的工作汇报,视察了火箭发射现场,参与了火箭发射前的最后一次演练。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第二天正式发射。 这天下午,有工作人员向苏汶锦汇报,“人已经到了。” 那人见苏汶锦有空,便多说了几句,话语里也有邀功的意思,“本来说好了只有一个名额,对方说希望能带上家人一起来,加钱也行。我想既然是您特意邀请的客人,哪里还要什么钱不钱的,所以没经过您就直接同意了。” “家人?”这是苏汶锦没想到的,“还有谁?” “两个老人。” “哦。” 话音未落,那人又想起来什么,笑着补充,“还有一个孩子。” “孩子?”苏汶锦惊诧道。 不会吧,他居然一语成谶,她真的…… 如果倪真真能重拾幸福,他当然为她高兴,可是许天洲…… 许天洲还不知道“孩子”的事情,他有接待工作要做,也是因为不想打扰她,他一直克制着想要见她的冲动,直到临近火箭发射才从控制中心到了室外的观礼区。 反正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也不急在一时。 这天中午12时12分,在倒计时结束的瞬间,载有两颗商业卫星,两个商业配重和三个太空纪念载荷的运载火箭在红色火焰的助推下拔地而起。接近三千度的高温将发射塔架下的汪洋化为水汽,遮天蔽日的浓云清晰地激荡着在每一个人灵魂上。 与此同时,巨大的轰鸣仿佛一支利箭撕破天际,不过几秒,又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头顶碾过。 没有人能逃脱这震撼人心的一幕,在场的人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火箭直上云霄,只有许天洲悄无声息地转头向另一边看去。 他不是不关心结果。 从信达集团发力运载火箭项目开始,民营航天用动听的故事吸引了一批资本热潮,可是潮水退去,接连不断的发射延期与发射失利逐渐让动听的故事讲不下去了。 投资人、同行、媒体……多少人盯着这次火箭发射,有人想要借此验证自己“此路不通”的判断,有人急需借此提振士气,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结果。 许天洲也在等。 运载火箭是他进入信达集团后力主的项目,因为投资大,周期长,不得不让其他业务版块给商业航天项目输血,然而几年过去了,那边一票又一票货物、一个又一个起落挣出来的钱全砸到了这边,结果连个响都没听到。 除去外部怀疑的声音,公司内部也颇有些怨气,可是都被许天洲压了下去。 他反复告诫他们,别看现在公路运输和航空运输两个业务版块发展势头良好,整个企业乃至整个行业由胜到衰也只是一夕之间的事情,信达集团就是要在新物流领域抢占先机。 其实不只其他业务版块的员工,就连航天项目的员工也在无穷无尽的消耗中渐生迷茫。然而无论什么时候,许天洲都能做他们的主心骨,给予他们充分的信心。 “失败了也没关系,现在失败是好事,至少可以发现更多问题。” 在他的抚慰下,员工的信心是有了,许天洲的信心又从哪里来?没有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他所承担的压力可想而知。 只是在这几年间,除了运载火箭项目,许天洲心里还有一个结。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小男孩,从长相到神态都有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然后是站在小男孩身后的女人,个子不高,脸圆圆的。许天洲一眼认出,那是倪真真在银行当柜员时的同事荣晓丹。 许天洲蓦地怔住。 他不是没想过火箭发射会失败,但真的没有想过她不会来。 许天洲很难形容现在的感觉,也许火箭发射带给他的震撼都不如此刻来的强烈,他好像被水淹没了,大张着嘴也不能呼吸。 许天洲不愿意相信,他拼了命地在人群中搜寻,结果还是一无所获。 他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倪真真没有来。 大约十分钟后,控制中心传来消息,卫星被送入预定轨道,火箭发射圆满成功。 现场掌声雷动,有人向许天洲祝贺,他一一笑着回应,别人也许看不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是多么勉强。 就在不久前,媒体和投资人接连给出“许天洲押宝商业航天失利”的判断,现在,他终于用划时代的一团火焰给了那些人有力的一击,可他半点也没有扬眉吐气的感觉。 火箭发射成功的喜悦全被一个人的缺席冲淡了。 倪真真不是不想来,她特别想去火箭发射现场见识一下,可惜她请不了假,只好把这个机会给了荣晓丹,“包机票酒店,正好带着孩子玩一趟。” “真的吗?太好啦!”荣晓丹兴高采烈地答应下来。 她一回来就给倪真真打了个电话,感谢她把这个名额让给自己,“我们不只看了火箭发射,还去附近的景区转了转,一家人玩得很开心,对了,我还给你带了那边的特产。” “这么好,谢谢啊。” “谢什么谢。”荣晓丹嘻嘻哈哈地说完,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停了停,缓了一会儿才颇有几分为难地说,“那个……我进一趟城也不容易,所以就让许天洲带给你啦。” 电话里果然有一瞬的静默。 荣晓丹吐了吐舌头,继续道:“对不起啊,你也知道的,拿人的手短。” 她在去之前单纯地以为这真的是倪真真运气好,一不小心中了奖,到了之后才知道这次火箭发射是信达集团的项目,这时候不用别人说什么,她大概也就猜到了。 荣晓丹受到了别人的热情招待,自然也要帮对方一个忙。 这天傍晚,倪真真接到许天洲的电话,问她什么时候下班。 倪真真正在和技术团队为新飞机发动机选型的事情争论,这件事关系重大,开了半天会也没个结果。 倪真真骤然接到他的电话,无论是状态还是思绪都没转过来,语气也十分匆忙,“我还有事要忙,你把东西放前台吧。” “不,我等你。”许天洲说完,根本没给她反对的机会,很快挂了电话。 同事们还在争论,倪真真却把目光放在手机上,许久没有挪开。 她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这句“我等你”。 倪真真是有顾虑的,荣晓丹刚刚还在电话里问她,她和许天洲有没有可能重新开始,她想也没想便给了否定的答案,“不可能。” 她没有那个精力,也是打心眼里对他避之不及。 倪真真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一边。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反正只是拿个东西,应该没什么。 倪真真忙完手头的工作,走出公司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天已经黑了,大厦前只有几盏路灯发出幽幽的光亮,迎面走来一个人都难以辨清轮廓,但她还是一眼看到了许天洲的车。 那辆车太显眼了,从线条到造型都是上个时代的设计风格,整个城市找不出第二辆。以至于路过的人都会看上两眼,然后在心里感叹这车怎么还没有报废。 倪真真走近一些才发现许天洲趴在方向盘上,头埋得很低。她敲了敲车窗,问:“你怎么了?” “没事。”许天洲摇了摇头。 他探身过去,把放在一边的两个礼品盒递给她。 倪真真说:“麻烦你了。” 再没有多余的话,倪真真转过身往地铁站走去,就在准备进站时,她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许天洲的车还停在那里,孤零零的,好像茫茫大海上无法靠岸的小船。 倪真真蓦然想起刚才被她刻意忽略的细节,许天洲皱着眉,脸色也不太好,似乎很难受的样子。 她以为他只是有点累,现在才察觉到不对。 倪真真跑回去,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你还好吧?” 许天洲看她一眼,忍过一波疼痛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有气无力的,“头有点疼,没办法开车回去,你能不能帮我……” “没问题。”许天洲话还没说完,倪真真立即答应。 然而许天洲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只见倪真真拿出手机,说:“我给你叫个代驾。” 第58章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听到她的话, 许天洲神色骤变。 倪真真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她正准备打开软件,拿手机的手突然被车里的人攥住,也许是疼得狠了, 许天洲十分用力,她下意识低呼一声,抬起头看他。 即便他的整张脸隐匿在黑暗中, 倪真真还是惊觉他本就没了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 许天洲的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咬着牙, 红着眼, 像是质问又像是乞求,似乎还有一些难以言说的委屈:“你一定要这样吗?” 他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无尽的失望等到重燃希望, 不是为了等一个代驾。 倪真真握着手机的手渐渐收紧, 虎口的痛好像能刺进心里。她看了他一阵,说:“下来。” 她终究还是败了下来,灰头土脸地折服在他摄人心魂的眸子里。 许天洲推门下车,倪真真坐上驾驶座。 她在上车后习惯性地把包放在后座, 等许天洲在副驾驶坐好,倪真真把车开了出去。 她扎着头发, 没办法贴在头枕上, 倪真真抬手拆了发圈, 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 旖旎的香气像海浪似的摇曳荡漾。 被熟悉的气味包裹着, 许天洲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你住哪儿?”倪真真随口问道, 语气干净利落, 不带一丝感情, 和接单的代驾没什么两样。 “还是原来的地方。”许天洲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 声音很低,十分普通的一句话却像惊雷一般在倪真真耳畔绽开。 “你没搬家?”倪真真不敢相信。几年的时间,她已经随着经济条件好转搬过几次家,以许天洲的地位和条件,怎么还住在那个老旧的小区。 “嗯。”许天洲撑着额头,虚弱地应了一声。 这么多年过去了,隔壁看电视的老人已然去世,练琴的孩子搬去了学区房,和之前不同,不管什么时候,房间里都安静无声,静得让人发慌。 他依旧闭着眼睛,平静而缓慢地说道:“我们买的那套房子也在。” 他没卖出也没出租,就那么放着,像是随时等她回来。 提起那套房子,许天洲更显委屈,他笑了一下,自嘲地说道:“我一直以为那会是真正的属于我们的第一个家,没想到……我们一天都没住过。” 自年少时离开故土,许天洲在陌生的城市漂泊了近二十年,他住过地下车库,住过楼顶的违建,住过学校宿舍,也住过无数酒店,却没有住过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以至于到现在,他对“家”的概念都十分模糊。 倪真真听着他的叙述,神色如常,除了眼睛有点湿润。 前方红灯亮起,她停下车,拿出手机打开导航。时间太久了,她已经不记得“回家”的路。 事实证明她完全是多此一举,根本不用怎么回忆,什么时候直行,什么时候转弯,全都出于身体的本能反应。 在等待左转时,倪真真向旁边看了一眼。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许天洲的头痛不仅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他用手抵着额头,虽然已经在竭力忍耐,还是不小心泄露出几声痛苦的喘息,看样子很不舒服。 倪真真问:“你看医生了吗?” “看了。” 倪真真知道自己不应该多问,但她还是没忍住,“医生怎么说?” 许天洲睁开眼睛,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转头看她,“你真想知道?” 他目光灼灼,语气更是炽热浓烈,虽然隔着一些距离,却仿佛早已倾身而来,让她无处躲藏。 倪真真没有回答。 刚才那一问哪怕是放在陌生人身上也不算越界,可是如果说了“想”就有了不同的意味,说“不想”更是欲盖弥彰。 只有闭嘴才是最好的。 然而这样的话,她就不能知道答案了。 其实也无所谓,倪真真安慰自己,谁还没个小病小灾的,他现在这个年纪,应该也没什么大事,难道还能是绝症吗? 车子重新起步,倪真真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不发一言。 许天洲也收回目光,他温润一笑,自顾自地说:“你还是在乎我的,对吗?” 倪真真没办法再忍了,她把一盆凉水浇了下来,十分冷淡地说:“没有。” 许天洲没做声,原先靠在椅背上的头向一边滑去,直到接触到车窗玻璃,冰凉刺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反正就在倪真真以为这件事已经翻篇的时候,许天洲忽然道:“是脑瘤。” 倪真真呼吸一滞,眼前似乎闪现过一片白光,整个人也像在顷刻间被惊涛骇浪席卷到深不见底的旋涡。她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不住地在心里祈愿这只是许天洲的一个玩笑。 “你说什么?”倪真真看向他。 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轻笑在耳边响起,许天洲说:“骗你的。” “……”倪真真松了一口气,又憋了一口气。 罪魁祸首浑然不觉,许天洲笑容渐深,是一个近似于阴谋得逞的笑,虽然他的眉头还是因为一刻不停的疼痛而皱在一起。 他再次闭上眼睛,懒洋洋道:“是你先骗我的。” 她明明就还在乎他,偏偏要说什么“没有”,他就是在赌一口气,所以才说了“脑瘤”,事实证明他赌对了,她那个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倪真真一个字都不想多说,他怎么可以用这种事开玩笑。 到了目的地,她迅速把车停好,从后座拿上包,连再见也没说便下了车。 许天洲追过来,“你忘了你说过的话?” “什么话?” 八年了,他一直用这句话支撑着自己,“你说过,你怕还完钱时我已经……现在钱还完了,我还是一个人。” 倪真真挑眉,“你怎么知道我还完了?”一个在她脑中存在多时的念头又被拎了出来,“是你,对不对?”她早就觉得不对劲,不管她是否有过拖延,那些人从来没有向她催过债,态度也好得不像话,原来这件事真的和他有关。 许天洲并不否认,“我只是把债权买过来。”他不想让她因为债务问题担惊受怕,也不想让她因为受到他的帮助而为难,所以在暗中把钱还了,然后再等她一点一点地把钱还给自己。 “那件事呢?”倪真真问。 两年前的一天,她回到家时发现家里坐着个生面孔,那人和父母年纪相仿,身形肥硕,慈眉善目,颇有几分佛像。 倪父说:“叫叔叔。” 那人半开玩笑道:“小时候还抱过你呢。” 她自然不记得这些事,只是从他们的言谈中得知,十几年前,这人有自己的公司,是倪父做机票代理生意时的重要客户。 既然是重要客户,就有了延长账期的权利,当时又是机票代理生意日薄西山的时候,倪父为了保住这个客户,几乎是予取予求,结果越陷越深,垫付了不少机票款。 后来快撑不下去了,倪父也想过办法要钱,结果对方不是哭穷,就是拿不值钱的东西抵债,到了最后更是避而不见。等再听到对方的消息时,人家已经带着全家跑到东南亚了,倪父也只好自认倒霉。 他从没想过对方还会回来,而且是带着钱来的,有了这笔钱,债务直接少了一半。 那人拍着倪父的肩膀说:“你是不知道,这些年在国外颠沛流离的,我就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我对不起你啊,今天把钱还上,我死也瞑目了。” 父母对那人感恩戴德,倪真真却转身出了家门,她给许天洲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倪真真开门见山道:“是你做的吗?” “不是。” 倪真真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她反问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许天洲这才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漏洞,但他没有半点难堪,而是用同样的语气反问:“你又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许天洲到底还是没有承认,倪真真也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现在,许天洲终于承认这件事和他有关,他轻描淡写地把这件事解释为,“我想办法找到人把欠我钱的还上,有问题吗?” 话虽然这么说,倪真真心里很清楚,这不是他分内的事。至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倪真真再明白不过,他想要的,她并不一定能给。 倪真真把包拿在身前,在朦胧的月色里低垂着视线。 夜风拂过枝头,吹出一片堪比心跳的杂乱声响,也吹乱了她的头发。倪真真伸手把发丝别在耳后,低低地叹了口气,“我不想欠你的。” “你没有欠我的,我……”他也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曾在他最无助的时候无私地帮助过他,他也愿意在她最落魄的时候力所能及地给她一些安慰。 许天洲急切道:“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倪真真抬眼看去,接着在唇边绽开一个笑,好似阅尽千帆,云淡风轻又从容不迫,“许天洲,我怎么能在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许天洲语塞,她终于成了他期望中的样子,不再毫无保留地对每一个人好,尤其是他。 第59章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倪真真走了, 自那天后,许天洲再没有见过她。 许天洲不只一次感慨,自己还不如那个装哑巴的骗子, 至少在相当长的是一段时间里,他可以时常看到她,不像自己, 只能通过手机上不停闪烁的小红点聊表慰藉。 最近一段时间, 信达集团正在趁着火箭发射成功的东风紧锣密鼓地准备第二次火箭发射。在商业航天领域, 一次成功并不能证明什么, 只有连续、稳定的成功发射才能让运载火箭项目具有商业化的可能。 这天上午,许天洲出差回来也没回去休息,而是赶着去公司开会。会议结束已是深夜, 许天洲回到家, 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这才去洗澡换衣服。 入睡前,许天洲习惯性地打开手机,他在看过一眼后正准备锁屏, 忽然发现有些不对。 此时此刻,那个总是让他放心不下的小红点不在公司, 也不在家, 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他放大图像, 反复看了一阵后终于确定, 倪真真正在医院。 她怎么会在医院? 这么晚到医院, 肯定不是好事。 一大堆不好的念头碾过他的神经, 许天洲的心几乎要跳出来。他迅速起身, 胡乱穿了一件衣服, 抓起车钥匙下了楼。 许天洲一路疾驰到了医院,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急诊室亮着灯。惨白色的光没有半点温度,仿佛一个随时能将人溺毙的冰窟。 许天洲不敢想象,她待在那里该有多么害怕。 他下了车,跌跌撞撞地跑过去,那片惨淡的白在许天洲眼前迅速扩大,直到变成刺目的红,仿佛一团剧烈燃烧的火。 他像一只飞蛾,不顾一切地扑过去。 反正再差也不过是这个结果…… 让许天洲感到庆幸的是,倪真真并没有什么大碍,他一进去就看到她站在大厅中央,好像早知道他会来似的,故意站在最显眼的位置等着他。 她看上去没什么异样,既没有外伤,也不像生病,他稍稍放下一点心,随即又因为她周身上下藏不住的疲惫而感到阵阵心疼。 倪真真确实是在等人。 这天晚上,她正在公司加班,有同事晕倒了,倪真真被吓得不轻,还好有同事反应快,立即把人送到医院。她原本站在大厅等同事的家属过来,没想到看到了许天洲。 倪真真蓦地睁大眼睛,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许天洲也在这一刹那惊醒,她怎么可能在等自己?一切不过是他自以为是的错觉罢了。 倪真真看着他,疑惑道:“你……” 许天洲走过去,他正要问她为什么会来医院,已经有人先他一步来到倪真真的面前。 那是一个和倪真真年纪相仿的男人,西装革履又风度翩翩,看样子和倪真真很是熟悉。 许天洲没来由地有些紧张,他不知道倪真真会怎么介绍自己,是前夫,还是朋友?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那个人明明看到了他,却没有向倪真真询问他是谁,而是很随意地和他点了点头,然后一边和倪真真说着里面的情况,一边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的身上。 这一举动不只在一瞬间夺去了许天洲的呼吸心跳,也把倪真真吓了一跳。 她刚想说不用,那人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倪真真微微一怔,脸上迅速被可疑的红晕填满了。 她没再拒绝,而是低着头,敛了眸,小声向那人道谢。 那人笑了笑,也不知道是因为这只是他的举手之劳,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两人继续说着话,许天洲看出来,她现在应该没时间应付他,他只是不明白,现在的天气并不冷,她穿的也不算少,她为什么要,难道…… 许天洲不愿相信,居然真的被苏汶锦说中了。他等了这么久,她却已经有了别人,难怪她会拒绝他,原来是这个原因。 倪真真好不容易把工作上的事交代完,终于有时间去问许天洲为什么会来,她下意识抓紧身上的西装,转头时才发现,刚才还在门口的人,此刻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倪真真追出去,站在急诊室门前四处张望,她甚至还喊了两声,可惜仍旧一无所获。 倪真真不放心。 她拿出手机,找出许天洲的电话,她只要轻轻一碰就可以找到他,她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拨出去。 倪真真叹息一声将手机锁屏,不过一瞬又把手机打开,再锁屏,再打开,如此反复。 她还记得许天洲的样子,他看上去很不好,虽然在外面套了一件衣服,可是里面那件分明是一件睡衣,下面也是睡裤,他着急得连衣服都没有换,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是脑瘤。” 许天洲在车里说过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倪真真没再犹豫,一个电话打了过去。 第一个电话没人接,倪真真不死心,又打了一个,这一回很快有了回应,是一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倪真真吐出一口气,心中一片了然,他应该不想接她的电话。 那个男人也追了出来,关切地问:“怎么了?” 倪真真摇头,“没什么。” 月底的时候,倪真真收到一封请柬,信达集团即将举办周年庆典。虽然知道一定会遇到他,但倪真真没有推辞。 公司与信达签订的售后回租协议即将到期,她需要借这个机会探探对方的口风,到底是要续租还是要退租,她需要根据对方的态度制定出下一步的工作计划。 让倪真真没想到的是,许天洲并没有出现在庆典上。 不只是倪真真,到场的宾客都很奇怪。 在仪式过后的酒会上,凡是与苏汶锦打过招呼的人都会顺便问一句许天洲怎么没来。然而不管是面对公司高管还是合作伙伴,他通通用一句“有事”含糊带过。 自从与许天洲重遇,倪真真简直没有一天能静下心,她总是魂不守舍的,因为许天洲那句“重新开始”,也因为那天他突然出现在急诊室,又在突然间不知所踪。 倪真真告诉自己,他这个人是最会骗人的。 她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也被他骗了那么多年,只要是不想让她知道的,就能把她瞒得滴水不漏,还有那个什么“脑瘤”,也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可是她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会出现在医院,以及苏汶锦在面对宾客疑问时的欲言又止。 倪真真不是没有当面询问苏汶锦的机会,但她还是把那股冲动克制下来。她和苏汶锦聊了即将到期的合约,信达集团的飞机引进计划,对国产飞机的看法。 她就像绕着太阳旋转的小行星,把工作之内和工作之外的话题聊了个遍,就是没有问那个一直想问又不敢问的问题——许天洲怎么没来。 苏汶锦也沉得住气,倪真真不问,他也不会主动去说。 直到又有人来问许天洲为什么没来,苏汶锦才显出些许不自然,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在倪真真身上一转,还是那套说辞,“有事。” “什么事能比三十年周年庆典还重要?” 让苏汶锦没想到的是,那人居然很不识相地刨根问底。即便不是当事人,倪真真也不由得心跳加快,她倏地抬起头,和那人一起等着苏汶锦的答案。 到底是身经百战,这点小事自然难不住他,苏汶锦“嗤”地一笑,半开玩笑道:“当然是很重要的事。” “是什么事?”那人继续问。 “那你就得问他了。”苏汶锦举起酒杯,脸上是一个颇为玩味又心照不宣的笑容。 几次提问都被苏汶锦挡了回来,对方不甚满意,倪真真心里也空落落的。 送走那人后,苏汶锦转头问倪真真:“刚才说哪儿了?” “……”倪真真也想不起来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苏汶锦也跟着弯起唇角。 不过很快,苏汶锦脸上的笑容便消失不见了。 因为倪真真正自下而上注视着他,神情透着几分严肃,“他……” 虽然只有一个字,苏汶锦却脸色一变,目光也沉了沉。 怎么说呢,他不是圣人,在许天洲和倪真真的感情问题上,他是有私心的。 反正许天洲嘱咐过他,这件事不许和任何人提起,这个“任何人”当然也包括倪真真。所以他一定不会让倪真真知道许天洲现在的情况,除非…… 除非倪真真主动问出来。 从远远看到她穿着一袭黑色长裙在红地毯上翩然而过,他就在心里暗暗祈祷,她一定不要问起这件事。然而与此同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个声音说,倪真真一定会问。 事已至此,谁输谁赢再明白不过,可他偏偏要装糊涂。 苏汶锦拿着酒杯,头顶璀璨的水晶灯让他手上的金色液体熠熠生辉,也让他脸上的急切一览无余。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他刚想提议给倪真真介绍新朋友,倪真真终于不再掩饰,“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拿着酒杯的手缓缓落下,苏汶锦叹了口气。 他看了看周围,确定没人后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实话实说,“他住院了。” “住院了?怎么回事?” 苏汶锦没有说话,许天洲说过不能和任何人提起,他也不知道是该就此打住,还是干脆全部告诉她。 倪真真见他为难的样子,不由自主地想起许天洲曾说过的话,难道…… 她下意识捂着嘴,张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变得虚弱又沙哑,“不会是……” 苏汶锦点头,“是。” 原来他上次在车上说得了绝症,不是骗她的,他只是不想让她难过。 眼泪“刷”地一下落下来,倪真真仿佛在顷刻间跌入悬崖,不断下坠。 苏汶锦吓坏了,他一把扶住倪真真,沉声道:“你别急。” 第60章 “是转移了吗?” 她怎么能不急。 前不久, 公司组织员工在汇景中心的一家烤鸭店聚餐。吃完饭,同事拉着她一起去花店买花。 倪真真也没有多想,和同事有说有笑地一路走去, 等她下了扶梯才猛然发觉自己正在汇景中心的地下一层。 不用怎么寻找,那个画着一碗米线的红字招牌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闯入她的视线。 这么多年过去,米粉店历经几次装修, 早已不是她印象中的样子, 然而不管怎么变化, 只要这个味道在她的鼻尖一扫, 那个在店内忙碌不停的身影,那碗只为她加料的米粉仿佛披着一身朦胧的月光,出现在她的眼前。 倪真真不由得心生感慨, 眼眶也红了红。 同事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化, 只是自顾自地说这家米粉店是网红店,店员都是残疾人。 “店长也是。”同事特意补充了一句。 倪真真的心猛烈一跳,好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她说的不是许天洲。 他早已把工作重心放在信达上, 应该很久没有来过,毕竟这家店只是他试探自己的一个工具, 用过就扔了, 说不定早和他没关系了。 倪真真再没往那边看一眼, 她挽上同事的手臂, 低着头从米粉店走过。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出现在她的面前, 拦住了她的去路。 倪真真有些疑惑, 米粉店外面正在等位的客人不算少, 对方实在没必要过来拉客。 “不好意思, 我们已经吃过了。”倪真真婉拒了对方的邀请。 那人依旧拦着她,不让他们离开。 “是我。”那人在情急中摘下头套。 “啊!”倪真真的同事看了一眼那人的相貌,惊叫一声,捂着胸口连连后退,魂都要吓没了。 那人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吓着你了。” 那是一张被烧伤毁容的脸,同事看过新闻,这个应该就是米粉店的店长。她意识到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很可能伤到了对方的自尊,连忙道:“不会。” 倪真真认得他,他是老奶奶的儿子,“你好。” “你好。”那人说完又似叹非叹道,“好久不见。” “是啊。”的确很久了。 “听说你们离婚了。” “嗯。”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是没机会。” “什么事?”不知道为什么,倪真真有一种预感,这件事一定很重要。 不会和许天洲有关吧? 她在忐忑与不安中抬起头,凝视着那张狰狞的脸孔,眼中的急切昭然若揭。 那人说:“你还记不记得,许先生在店里烫伤过手臂。” 倪真真点头,她当然记得,那次伤得挺严重,半个手臂都是水泡,皮肤也全部换了一遍。 他自责地低下头,喃喃道:“这件事都怪我。” 那时候他在店里工作得并不愉快,他因为手部有残缺,做事不够麻利,经常害得前场的同事们被客人骂。因为这件事,再加上他脸上丑陋的疤痕,同事们都不怎么喜欢他。 其实从受伤以来,他本来就有些敏感,时间一长,只要同事们在一起窃窃私语或者发出笑声,他就觉得是在说他,然而为了养家糊口,他只能选择忍耐。 直到有一次,同事又来催他,还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他强压怒火把东西做好,喊了几次也不见同事来拿。 他怕客人等急了又发火,只好自己去上菜,结果把客人吓了一跳,让他快滚。 争吵声把同事吸引过来,同事埋怨道:“你怎么尽给我惹事,不是说了不让你出来吗?快道歉。” 他没办法,只得向客人道歉。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另一场风波却在悄然酝酿。 欢笑声重新响起,只有他愤愤不平。 到了后厨,他越想越气,外面的喧闹声是那样刺耳,长久以来积蓄的怨气不断在体内叫嚣。 他在冲动下端起锅冲了出来,当时的他完全失去了理智,仿佛变成了被恶魔支配的厉鬼,只想将那些不如意尽数毁灭。 所幸许天洲及时发现不对,他叫了一声,他不理,许天洲又上手拽了一把,拉扯中一锅开水全倒在了许天洲的手臂上。 在一片尖叫与桌椅倒地的声音中,他终于清醒过来。 “你、你没事吧?”他被吓得手足无措,断断续续地问。 许天洲没有回到,他快步走回厨房,一边把手臂放在水龙头下冲水,一边忍着疼痛沉声吩咐:“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一个字都不许说出去。” 他语无伦次:“对不起,我、我太冲动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你。”许天洲冷声打断,他叫来一个店员,向对方吩咐,“你和我去医院,等她来了你就这么说……” 他从那个兵荒马乱的傍晚抽离,对颤栗不止的倪真真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也没有怪我,更没有赶我走,还说他很理解我。” “他和我讲了上学时的经历,还说那时候只有你愿意对他好。” “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挡了那一下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为了别人,而是因为你。” 他郑重道:“他不想让你难过。” 他说的没错,如果倪真真早知道这件事,她一定会难过。 她还会懊悔,懊悔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她会怀疑,怀疑自己的好心完全是个错误,大概只有自己被烫一回才能消解那种苦楚。 但是许天洲没有让她知道,不管是当时还是后来,他一个字都没有提。 倪真真很清楚,她和许天洲并不合适。 她心思绵软好说话,他则对万事万物充满警惕,她会毫不犹豫地给乞丐钱,他却说乞丐都是骗人的。 他们像一条路上的两个人,一个习惯看前面的路,一个喜欢看路边的风景,走散了也毫不意外。 然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许天洲好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他不是变得善良了,而是愿意包容她的一切,纵容她的天真。 倪真真想,这样的人,她在这个世界上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她曾经切实地担心过,害怕自己好不容易还完债务,许天洲已经另有良人,她却从没想过故事还会有另一种结局——不是生离是死别。 苏汶锦让她不要急,他让助理开车送她去医院。 倪真真走了一路也哭了一路,身上的纸巾早就用完了,泪水还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不断向外倾泻。她也顾不上是不是有人,会不会显得狼狈,只一个劲地用手背擦拭,后来实在太多了,索性不再去管,只用手捂着脸,失声痛哭起来。 病房里,许天洲还没睡。 虽然医生嘱咐过他要好好休息,他却鲜少有早睡的时候,因为绵延不绝的疼痛,也因为始终放不下的心事。 房间里漆黑一团,只有床头的阅读灯发出一点暖黄色的光,许天洲捧着一本书,看了两行又不自觉地失了神。 突然间,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由远及近,仿佛擂鼓一般震慑人心,就在许天洲以为门外的人会继续跑过去时,门开了。 不是每隔几小时来一次的护士,而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即便只能依稀辨别出一个轮廓,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你、你怎么来了?”许天洲放下书,一脸的不可思议。难道是因为这是一个久违的月圆之夜,才会让期盼中的梦境变得如此真实? 倪真真上前几步,又忽地停住,这个停顿并不明显,因为她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迫切,疾走几步来到许天洲的床边。 许天洲穿着病号服,微微仰着头,苍白如纸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暖黄色的灯光照过来,半明半昧好似电影里的画面。 如果真是电影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永远定格在这里,虽然没有结局,却也是最好的结局。 倪真真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她强忍着眼泪,不想给许天洲太大压力,可是一张口又是哭腔,“你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什么?” “你……”倪真真终究还是没忍住,在寂静的病房里泣不成声。 许天洲大概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不在意地说道:“我已经好很多了。” “真的吗?” “已经能动了。”许天洲怕她不信,忍着疼动了动腿。 明明是好事,许天洲的语气也透着几分雀跃与轻松,倪真真却哭得更厉害了。 怎么回事?不是脑瘤吗?怎么腿还出问题了? 她看着许天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是、是转移了吗?” “???”许天洲一脸莫名,“转移?什么转移?” “就……癌细胞转移了……”倪真真说完这句残忍至极的话,再也抑制不住,像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 “……”许天洲这才知道她误会了,他拉上她的手,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谁和你说是癌症。” “不是癌症?”倪真真狐疑地看着许天洲,哭声并未停止,只是变小了一点。 “当然不是。” 原来那天晚上,许天洲以为倪真真出事了,他匆匆忙忙赶到医院,却看到她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在极度沮丧中从医院出来,恍惚中也没注意自己走错了路,他没从台阶上下来,而是直接从两米高的地方一脚踩空摔了下去。 这一摔几乎摔掉了他的半条命,肋骨、腿骨多处骨折,手机也摔了个粉碎,所以才没能接到倪真真的电话。 这下,倪真真终于止住哭声,她不只不哭了,还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骗子。” “……”许天洲大呼冤枉,“我没骗你。” “那就是苏总骗我。”倪真真咬牙道。 “苏汶锦?他怎么骗你的?” “他……”倪真真说不上来,因为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好像从始至终,苏汶锦从没有说过许天洲得了绝症。 她终于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误会,苏汶锦以为她知道许天洲出了意外,她以为苏汶锦所说的“是”是指脑瘤,结果两个人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就这么阴错阳差闹了一个大乌龙! 真是太丢人了! 倪真真想起自己什么都没问清楚就自顾自地哭了一路,顿时羞愧得无地自容,脸颊也像被烫到似的烧了起来。偏偏坐在床头的许天洲一直盯着她看,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看什么?”倪真真低下头,本就发热的脸颊又烫了几分,“我是不是很丑?” 她手头没有镜子,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什么样。反正应该不怎么好,她哭得那么厉害,眼线肯定晕开了,就算没有晕开,眼睛也肿得不能看了。 她抬起手,想要挡一下脸,结果被许天洲一把抓住。 许天洲确实病了,掌心烫得像火,指尖凉得像冰,倪真真有点担心他的身体状况,许天洲却笑得顾盼生辉,神采飞扬。 “好看。”他的声音很轻,又好像很重,重得把她整个人都拽了进去,她就这样顶着一张一般意义中实在算不上好看的脸,慢慢沉醉在他的生命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已有千年,等她回过神时,耳边满是许天洲压抑而低沉的笑。 “笑什么?” 许天洲轻刮她的鼻尖,“还说不在乎我?” “不在乎。”倪真真已经缓过来了,是开玩笑,也是不服气,她傲然道,“就算是个陌生人,我也会难过一下的。” 许天洲脸上的笑像是在顷刻间结了一层霜,不再鲜明,不再生动,眼光也跟着暗了暗。 这一点他是相信的,以倪真真的性格,她会难过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况且,她已经…… 正在这时,不知是谁的手机响了一声,许天洲拿过手机看了看,不是自己的。他抬眼,倪真真低头看手机的样子落入他的视线。 不知怎么,许天洲又想起了那天在急诊室见到的那个男人,他嗤地一笑,故作轻松道:“是他在催你?” “他?” “就是那天和你在急诊室的那个男人。” 她披着他的西装外套,和他面对面地站在一起。只要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来,她身上的西装外套和那个男人的西装裤是一套的,他们两也像是一对的。 倪真真收起手机,毫不避讳道:“是。” 许天洲眼光骤变,厉声道:“我不同意。” 他后悔了,他以为自己可以坦然接受,甚至可以送上祝福,然而当他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以为自己等不到天亮时,他可以放开世间的一切,唯独放不下她。 从那时起,他就在心里发誓,只要他能活过来,一定要把她追回来。 倪真真不以为然,“你不同意?” 她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笑了,弯了弯嘴角,不疾不徐道:“他人挺好的,经常给我发短信,不管是生日还是节日,一个不落。” “我也能。” “他还给我钱。” “我也能。”许天洲神情肃穆,完全是一副绝不认输的姿态。 倪真真终于忍不住了,她噗的一声笑出来,尚挂着泪珠的睫毛仿佛蝶翼一般轻舞摇曳。 许天洲蹙眉:“你笑什么?”难道她不相信自己能做到? 倪真真好像看穿了他,她用手机抵着下巴,颇为骄傲地说道:“他比你身价高多了。” 许天洲有些许讶然,那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还能比他的身价高? 就在他微微一怔的同时,倪真真把手机拿到他面前。 许天洲看过去,那是一条短信,上面写着“【某某银行】存款产品享定存,不保本不保息,5千起,点击购买。回齆韛退订。” 许天洲像是不太相信,反复看了几遍,原来不是那个男人的信息。 先前积蓄起的攀比之心在这一刻偃旗息鼓,许天洲用食指摸了摸鼻尖,自嘲地笑了笑。 居然是银行,那他确实比不了。 “他只是我的同事。”倪真真解释道。 这些年是有不少人向她表示过好感,每次遇到这种事,她都会提前说一句自己有外债要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个同事也一样。 许天洲问:“那你为什么要穿他的衣服?” “我……”倪真真瞬间红了脸,和那天晚上藏在那个男人衣服下的羞赧表情如出一辙,“是那个啦。” 不用再多说一个字,许天洲很快明白过来。他和倪真真从同学到恋人再到夫妻,一起生活多年,像这样的事也不是没遇到过。 他还记得他转学过去不久,有一天课后,倪真真趴在桌子上无精打采的,许天洲问她怎么了? 那时的倪真真也是这个表情,她红着脸说:“是那个啦。” “哪个?” “就是那个。” 等许天洲明白过来时,整张脸比她的还要红。 后来的日子里,倪真真也遇到过一些意外,什么前漏后漏侧漏之类的,也会借他的衣服挡一下。 原来是这样,许天洲如释重负般靠回床头。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倪真真看了一眼时间,说:“我该走了。” “我们……”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在开门的同时莞尔一笑,挥了挥手,说:“我考虑一下。”《 》 【全文完结】 第61章 看作话! 倪真真说“考虑一下”, 但这“一下”着实有点久,一直到信达集团迎来第二次火箭发射,倪真真也没有给许天洲一个明确的答复。 许天洲也不急, 他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送花、送礼物、送自己做的厚蛋烧,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应。 许天洲只是打定了主意, 无论发生什么, 他一定要把倪真真追回来。 在火箭发射前夕, 他又一次向倪真真发出现场观看的邀请。遗憾的是, 倪真真恰好要出差,所以没能成行。 虽然工作很忙,虽然每天都睡不够, 倪真真还是给自己定了一个闹钟, 15个小时的时差让她不得不在凌晨起来看直播。 异国的酒店房间里,倪真真披着被子,眯着眼睛,整个人还迷迷糊糊的。直播只有画面没有解说, 她听不到倒计时,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 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了, 火箭在红色烈焰的助推下拔地而起, 在蔚蓝色的天空中留下一条白色的轨迹, 几十秒后, 火箭消失不见, 倪真真知道, 它已经变成了天上的一颗星。 倪真真呼出一口气, 又急促地吸了一口气, 她这才发现, 刚才那段时间里,她几乎忘了呼吸。 倪真真关了直播,重新在床上躺下。 她想向许天洲说一句“恭喜”,又觉得现在的他一定很忙,多得是人向他祝贺,可她还是没有忍住,在手机上打下这两个字,发了过去。 几秒后,倪真真收到了许天洲的回复,“谢谢。” 笑容在不知不知中爬上唇角,还在上面肆无忌惮地转了个圈。 倪真真没再打扰他,关了手机继续睡觉。 那一晚,她沉浸在一个甜美的梦里,她早就知道,许天洲是不会出问题的。 几天后,倪真真才在抽空看公司简报时得知,那次火箭发射失利了,具体原因正在排查。 新闻是几天前的,一家通讯社在火箭发射失利后的两小时发了消息,那时的倪真真正在睡觉,后来因为忙工作,也没有注意。 消息一出,原本被上一次火箭成功发射而暂时压下去的舆论立刻冒了出来,这么多声音,论调只有一个,那就是所谓的商业航天根本就是一个很美的泡沫,现在就是泡沫破裂的时候。 出了这么大的事,许天洲一个字都没向她提过,他甚至还听她说了一段金融圈的八卦,很捧场地发出“哈哈哈”的笑声,然后问她那边降温了,她有没有带厚衣服。 倪真真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恭喜”两个字还在那里,格外刺眼。 倪真真懊恼不已,她怎么没能多等一会儿,或者多问一句。也不知道当时的许天洲看到这两个字,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当即给许天洲打了一个电话。 倪真真的想法很简单,许天洲一定很需要安慰。 等倪真真意识到现在正是国内的深夜,说不定许天洲已经睡下时,电话接通了。 “喂?”低沉有力的声音跨过重洋出现在她耳边,惹得倪真真眼眶一酸。 “我看到新闻了。” 许天洲大概明白了,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说:“你不会是来安慰我的吧?” “不是。” “哦……” 倪真真压下心中的酸楚,用同样轻松的语气说:“我是来问你需不需要融资服务。” “……”许天洲愣了一下,接着不可抑制地笑出来,“原来你是来做生意的。” 倪真真正色道:“我是认真的。” 许天洲怎么会不理解她的苦心,谁不知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资本市场是最敏锐的,也是最无情的,现在这个时候,这句话也是最可贵的。 许天洲说:“谢谢,有需要会找你的。” “好……”倪真真说,“那……先这样?” “再见。” “嗯,再见。” 两个人都说了“再见”,但谁都没有挂断电话,无形的电波仿佛变成一道有形的丝线,在紧紧缠绕两人的同时,又逼得他们不得不敞开心扉。 倪真真有很多话想说,然而在这样一个时候,任何一个字都显得多余,许天洲也有这种感觉,仿佛即便只是无声的沉默,也能让人感到无限的柔情蜜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倪真真笑了一下,说:“等我回去。” 许天洲心里一动。 等我回去。 她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却让那些被无数质疑与嘲讽堆砌起来的失落与沮丧在一瞬间烟消云散了。 倪真真终于结束工作,启程回国。 前一天刚刚下过雪,候机楼里冷得要命,直到步入温暖的机舱,才有了如沐春风的感觉。 公司待遇不错,来回都是公务舱,倪真真在座位上坐下,拿出电脑继续写总结。 旅客们正在登机,不断有人从她身边经过,偶尔也会有人驻足,但都不会停留太长时间,只有一个人例外。 起初,倪真真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在余光瞥到时暗暗赞叹了一声。后来随着时间推移,那人一点没有离开的意思,她才疑惑地抬起头。 首先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双被西装裤包裹的笔直长腿,然后目光上移,从腰腹到下颌,再到那张正含笑注视着她的脸。 倪真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来了?”她惊讶道,“你也出差?” 许天洲说:“我是来接你的。” 倪真真说了等她回去,可他一刻都不想等,所以坐了十一个小时的飞机过来,没有入境便原机返回。 倪真真还是不敢相信。 她不是不相信许天洲会做这么疯狂的事,而是因为许天洲看上去精气神十足,一点都不像刚刚经过长途跋涉的人。 倪真真被许天洲身上的白衬衫深深吸引,她很想知道,这件恰到好处勾勒出他身形的衬衫到底是什么材质的,为什么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蹂躏也没有一丝褶皱,只有在向西装裤内延展时才形成了一个惹人遐想的暗色。 倪真真当然不知道,这都是许天洲特意准备的。 他不只专门换了衣服,还因为机舱里过分干燥而擦了一些护肤品,其实只要倪真真再凑近一些,就能闻到那些清爽怡人的香味。 许天洲叹了口气,“我都等你半天了。” 倪真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原来是你……” 她在登机时,有工作人员通知她,她被升舱了。当时的她还在想,自己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原来是这样。 “是我。”许天洲无奈道。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身侧的挡板上靠过去,这个看似随意的动作将他与生俱来的冷淡凌厉迅速抹去,添上的是道不尽的潇洒风流。 其实只有许天洲自己知道,他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只是走路还有点问题,受伤的腿也不能长时间站立,所以才要找个东西靠一下。 这架飞机为三舱布局,最前面是头等舱,共有六个座位,其中两个座位可以拼成一张双人床,整架飞机只此一处。 许天洲早早锁定了这个位置,又在倪真真登机前给她升舱,为的就是能给她一个惊喜,没想到他千辛万苦等来的人并不是她。 倪真真把升舱的机会给了另一位女同事。 许天洲睨她一眼,嗔怪道:“你什么时候能考虑一下自己?” 倪真真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个决定会辜负了许天洲的一片苦心,她讨好似的笑了笑,解释道:“她怀孕了。” “哦……”许天洲点头,像是读懂了她的弦外之音,“等你怀孕了就会考虑自己。” “……”倪真真蓦地一窘,挥起拳头打在他的身上,羞赧道,“你乱说什么?” 许天洲捂着被她打过的地方,表情痛苦地喊了一声,“疼……” 倪真真吓坏了,“真的假的。”她心疼得又摸又揉,生怕许天洲有什么不舒服,直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显露出几分笑意,她才明白过来自己上当了。 倪真真冷哼一声骂道:“骗子。” 倪真真也不知道许天洲是怎么想的,他放着头等舱不坐,偏要在她旁边的空座位上坐下。 飞机快要起飞了,倪真真问他,“你要不要坐这里?” 公务舱的座位为1-2-1的布局,倪真真坐在靠窗的位置。 许天洲笑了笑,说:“又不是以前。” 十几年前,他第一次出国,那也是他第一次坐飞机,说不紧张当然是假的,就算做了再多功课,真到那个场合还是有点局促。 还好有倪真真带着,一切都很顺利。 登机时,倪真真主动让他坐靠窗的位置,据她所说,她坐在那里会晕机。 那时的许天洲根本没有多想,后来才明白倪真真的良苦用心。 他第一次坐飞机,肯定会对舷窗外的风景充满好奇,她不只想到了这一点,还在不损害他尊严的前提下做到了。 现在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然而许天洲依旧对靠窗的位置十分着迷,不是因为舷窗外的风景,而是因为坐在窗边的人。 因为两人的座位隔着过道,飞机刚一进入平飞状态,许天洲就解了安全带凑过来,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也没有一点要走的意思。 倪真真看着他,求饶似的问道:“你能不能坐回去?” “不能。” “你花几万买张站票?” 许天洲先是抿着唇笑,然后把一句话说得荡气回肠,“对,我乐意。” 公务舱的空乘注意到许天洲总是守着倪真真,以为倪真真有什么不舒服。 她一脸担忧地问道:“要不要广播找医生?” 倪真真捂着脸,一副不想见人的样子。 许天洲坦然自若:“我照顾她就好。” 用餐结束,大家都准备入睡了,许天洲还守在倪真真身旁。 空乘已经调暗了客舱灯光,倪真真说话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低了很多,“你不睡觉吗?” 许天洲凑到她的耳边,气息拂在她的耳廓,“等你睡了我再睡。” 倪真真用手指戳他,佯怒道:“你这样看着,我怎么睡?” 许天洲想了想,这好像是个问题。他正要回去,无意中向窗外一瞥,立即被一道神奇的光吸引,他指给倪真真看,“快看,是极光。” 倪真真转头,确实看到一些绿色的光,好像女巫的魔法,梦幻又靡丽。 “哇……”她情不自禁地惊呼,这还是倪真真第一次亲眼见到极光。 倪真真看得入了神,好半天才想起来看一看许天洲的表情。 她转过头,意外发现许天洲正看着自己。 他们凑在一个舷窗前看极光,本来就挨得很近,现在呼吸碰着呼吸,只剩下一张纸的距离。 飞机发动机的轰鸣一刻不停,倪真真却觉得机舱里安静极了,好像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她期盼着,害怕着,直到许天洲微微向前,用鼻尖碰了碰她的脸颊。 倪真真怔了怔,像是不服输似的,用同样的力道碰了回去。 在星星忍不住眨眼的时候,这场意外又不意外的触碰变成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许天洲的呼吸乱了,比那些没有轮廓的极光还要散漫。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差点把命都等没了,他很想用实际行动告诉倪真真,自己有多爱她。 许天洲到底还是克制住了,没有让这个吻像极光一样泼洒在满天星辰里。 他扶着倪真真的后脑,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垂下眼眸对着她笑,声音轻得像是一个不愿醒来的梦。 “睡吧。”他似叹非叹地说道。 后来的事情似乎顺理成章,他们之间从未明确说过什么,但一切都在自然而然地发生。 搬家、领证、还有办婚礼。 倪真真原本不想办婚礼,只要两个人能在一起,其他事情并不重要。 许天洲不一样,他对婚礼这件事意外地执着,他已经错过一次,绝对不能错过第二次。 倪真真也只好随他去了。 许天洲不只和专业团队一起策划了婚礼的每一个细节,还亲自设计了婚礼请柬。 白色的封面,金色的绸带,以及他亲手写下的四个字——许你天真。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啦!完结啦!完结啦!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我终于赶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完结啦! 1、预收《不努力就要和豪门老男人结婚》求收藏!一个说好了一起单身,你却突然向我求婚的故事! 文案:领盛资本掌门人叶沛良,斯文儒雅,清冷矜贵。新闻里的他是创投界炙手可热的投资明星。亲朋眼里的他是千万不能学的反面教材——年近三十还没结婚。 叶家长辈决定拿回主动权,毕竟算得上门当户对的只剩还在上大三的唐怡萌,真的不能再挑了。 双方家长一拍即合,“等萌萌毕业就结婚。” 为了逃避结婚,原本只想混个毕业的唐怡萌不得不发奋读书。 同样不想结婚的叶沛良即便忙得顾不上吃饭,也要抽出时间督促唐怡萌学习。 “政治背了吗?真题过几遍了?” “毕业论文初稿写好了吗?要不要找关系给你延毕?” “什么?考博失败了?” “失败就失败吧,结婚也挺好的。” 唐怡萌:“???” #说好了一起单身,你为什么要向我求婚# 2、这本书从2017年的一个灵感到后来的一万字,一万字,一万字……一万字了四年,终于在去年年底因为一些原因选择开文,又断断续续从隆冬写到初夏,现在就要结束了。这本书寄托了我的一个愿望,那就是希望每个人都能被爱守护,恣意天真! 下面是想和宝子们说的话! TO前程似锦:你真的不是机器人吗?为什么不管什么时间更新都会被你逮到![偷笑] TO,:你是第一个留下足迹的!谢谢你的评论! TO伊斯法罕:天天开心啊! TO裴多:一起加油,一起蹲蹲! TO行舟:感谢你的每一个字,我都有认真阅读,有你真好! TO小小壹,Miley,49361594,行舟,睡觉睡觉就在,伊斯法罕,深海有鱼,茉莉,呜呜呜呜,何以解忧,唯有暴富,无语啦:感谢你的营养液和投雷! TO: 27052324,十,粉橙籽,hhhhhh,木辛,一只羊,渡,橘子,嘁嘁?(?????)?,锦鲤是我宝贝,yang,Intwo,(?▽?) ,一朵人间富贵花,Echo,dida,还有其他小伙伴们:感谢你的陪伴,有缘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