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嫡女:权倾天下》 第一章:血色旗杆,涅槃重生 春末的清晨,天色刚刚透亮,薄雾尚未散去,萦绕在威国公府门前。 京城主道的尽头,青石板路还带着夜雨留下的湿润,泛着微光。朱红大门两侧,原本高耸的两根旗杆,如今只剩一根孤零零立着,杆身斑驳、布满风霜痕迹,顶端的布幡早已残破不堪,边缘浸着暗红色的污迹,像是干涸已久的血。 马车缓缓停稳,车轮碾过石板的震动逐渐平息。 车厢里,云倾凰猛地睁开双眼。 胸口仍剧烈起伏,呼吸急促,指尖冰凉——仿佛还被那支穿心而过的箭钉在冷硬的地面上。风声似乎仍在耳畔呼啸,夹杂着箭矢破空的锐响,皮肉撕裂的闷声,以及……火光之中,云子恒那张冰冷带笑的脸。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明明死在偏院,浑身鲜血,眼睁睁看着火焰吞噬她的“灵柩”,而放箭之人,竟是她从小护到大的亲弟弟。 可现在……她竟还活着。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掌心留着一道旧疤——那是她十五岁练剑时留下的。这身体年轻、虚弱,却真切存在。 她闭了闭眼,指甲狠狠掐进掌心,清晰的痛楚传来。 不是梦。 她回来了。 回到了假死归家的这一天,回到命运尚未彻底崩塌的关口。 车内的陈设与记忆里别无二致:左侧雕花扶手有一道裂痕,是她当年摔杯怒斥养妹时撞坏的;帘幕已褪色发灰,绣着的云纹边角脱了线;角落半开的藤箱中,搁着几件旧衣和一本《女则》,那是出征前母亲硬塞过来的,说要她“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缓缓抬眼,环视四周,一一确认。 不是幻觉。 她是真的重生了。 外面传来更夫收锣的余音,五更刚过。街面渐渐有了动静,小贩推车叫卖热汤饼的吆喝由远及近,马蹄声轻响,府门前守卫换岗的脚步整齐沉重,踏在未干的石板上。 一切,都与前世分毫无差。 前世的今天,她“战死沙场”,灵柩归府,全族披麻戴孝迎丧。而实际她并未死去,只是奉密令假死脱身,本欲潜入北境修习韬略,归来洗刷冤屈。可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云子恒提前得知她尚在人世,当夜便埋伏在偏院,亲手一箭将她射杀。 那一箭,直穿心脏。 她至死都不明白,亲弟为何下得了如此毒手。 如今她回来了,带着记忆与恨意,重新坐在这辆驶向地狱的马车上。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不再是那个被家族轻贱、为国征战却身死名裂的许靖央。她是云倾凰,是神策将军,曾率三千铁骑大破十万敌军,也曾一人一剑立于城楼之上,震慑千军不敢上前。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任人宰割。 透过车窗缝隙,她望向那根残留暗红痕迹的旗杆。 那不是装饰,是警告。 是她前世冤魂未散的见证。 也是这个家,给她最后的羞辱。 母亲柳氏从未承认过她这个嫡女,从小把养女苏挽月捧作明珠,对她却非打即骂。父亲云铮嘴上以“长女为荣”,背地里却忌惮她功高震主,怕引来帝王猜疑,竟默许她遭人构陷、兵权被夺。而弟弟云子恒……那个被宠坏的少年,不但不念骨肉之情,反倒以杀她为功,向太子献媚求赏。 她合眼,在心中低低念了三遍:“我不是许靖央,我是云倾凰。” 声音极轻,却如刀锋刻入骨髓。 再度睁眼时,眸中已不见半分迷茫。 恨意如潮水翻涌,却被她死死压在眼底。此刻绝不能失控。 马车外响起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少年的声音传来:“怎么还不开门?人都到门口了!” 是云子恒。 威国公幼子,年仅十五,生得白净俊秀,自小被宠得跋扈任性,走路都带着蛮横。前世他将苏挽月捧若天仙,却视亲姐为家门污点,嫌她“粗野无礼”“丢了国公府的脸”。出征之前,他曾当众摔碎她御赐的玉佩,扬言“女子不该碰刀剑”。 而现在,这个亲手射杀她的凶手正站在车外,不耐烦地拍打门环。 “快点!我‘姐姐’的灵柩都到了,还磨蹭什么?”他语带轻蔑,“听说她死得极惨,脑袋都被砍了,也不知缝回去没有。” 守卫低声劝道:“少爷慎言,大小姐毕竟是嫡出,又是为国捐躯……” “捐躯?”云子恒嗤笑,“她若真忠君报国,怎会落得‘通敌叛国’的下场?父王说了,这种人,死了也该曝尸三日。” 云倾凰坐在车中,字字听得清晰。 她指节缓缓收紧,指甲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想冲出去,一把掐住他的喉咙,问他那一箭射得可痛快?问他用她的人头换来的官位,穿在身上烫是不烫? 但她不能。 她必须活下去。 只有活着,才能报仇。 她默默背诵前世在战阵中熟记于心的口诀:“静如山,动如雷,攻如火,退如水。” 这是她在北境雪原独自练兵时,每日必诵的铁律。 心跳逐渐平稳,呼吸也恢复均匀。 她抬手轻抚脸颊,指尖触及一丝凉意。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早在那个夜晚流尽了。 只是静静望着窗外,望着那根血迹斑斑的旗杆投下的影子,斜斜划过车厢壁,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 她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一场早已备好的“亲情大戏”。 父亲会红着眼眶说“我苦命的女儿”,母亲会拉着苏挽月哭诉“你姐姐若还在,定不让你受委屈”,而云子恒……他会站在人群最前,装出悲痛模样,再在夜深时提弓携箭,送她第二次下地狱。 但这一次。 她绝不会再给他机会。 她在心中立誓:这一世,我要你们跪着求我放过。 我要这天下,为我震颤。 马车外,府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铜环轻晃,门轴转动声刺耳绵长。 云子恒抢先一步跨入,一脚踹在车轮上:“还磨蹭什么?不赶紧扶人下来?难道要本少爷亲自背?” 守卫急忙上前,正要掀帘—— 云倾凰垂眸不语,面容静如止水。 她端坐不动,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唯有指尖极轻微的颤抖,泄露了灵魂深处熊熊燃烧的烈焰。 她没有看向任何人。 只静待这一刻过去,待这场虚伪的迎来落下帷幕,待她真正重踏入这座噬人的府邸。 而后—— 她要他们,一个也逃不掉。 风起时,残破的布幡轻轻晃动,旗杆上那道血痕在晨光里泛起幽暗的光。 犹如命运之刃,再次挥落。 第二章:虚情假意,家人迎门 晨风随着帘子掀开涌进车内,吹动了褪色的云纹帘幕。云倾凰依旧端坐,指尖深深压入掌心那道旧疤,关节绷得发白,却不再有一丝颤抖。 守卫低声说道:“大小姐,请下车。” 她缓缓抬眸,目光掠过门槛外那片未干的青石板地,湿痕映着微光,像一道横陈的刀口。 一只枯瘦的手伸了过来——是府里的老嬷嬷,满脸褶皱纹路堆出悲切,眼神却冷得像井底石头。云倾凰没有去握,只由对方虚扶着肘弯,借力起身。脚步刚落地,便显出几分踉跄,身子微倾,仿佛不堪重负。 “我儿!”一声哽咽从人群前方传来。 云铮快步上前,官服未整,腰带歪斜,眼角泛红,袖口还带着昨夜残留的酒气。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她入怀,却又在半途停住,最后只是将手轻轻落在她肩头,力道轻得像是在试探。 “你终于回来了……为父日日焚香祷告,盼你魂归故里。”他声音沙哑,尾音微微发颤,倒像是真的动了情。 云倾凰垂眸,视线落在他袖口那点暗渍上。前世她战报传回时,这人正跪在皇帝面前哭诉“犬女丧师辱国”,请求削去她的封号。如今倒会演了。 她微微颔首,嗓音干涩:“父亲……女儿回来了。” 一句话,平淡如水,听不出悲喜。众人却纷纷低头拭泪,连几个仆妇也抽噎起来。他们都以为她是伤魂未复、言语迟滞,却不知这短短四字,已耗尽她所有克制的力气。 柳氏此时扑了出来,披发踉跄,险些跌倒。她身穿素缎孝衣,领口滚着银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在晨光下泛着油润光泽——正是当年她从云倾凰手中夺走的御赐之物。 “我的儿啊!苦命的孩儿!”柳氏跪在石阶前,手掌拍地,发出沉闷声响,“你走得那样惨烈,娘没能见你最后一面……” 话未说完,身旁嬷嬷连忙拦住:“夫人慎行!冲撞亡灵,折寿三年!” 柳氏顿住,顺势伏地痛哭,肩膀耸动,泪珠一颗颗砸进尘土。可就在低头的刹那,云倾凰分明瞥见她眼角扫过自己披风下摆——是在看是否穿戴体面,会不会丢了府上的脸。 这眼泪,不是为她流的。是做给旁人看的。 云倾凰不动声色,任她哭完这一场戏。心中冷笑如冰刃刮骨。从前她信过这是生母,哪怕被罚跪雪地三日也不曾怨恨。如今才明白,血缘于这些人而言,不过是件可利用的器具。 云子恒一直站在侧后方,双手抱臂,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直到此刻,他才踱步上前,绕到云倾凰身侧,目光直勾勾盯着她脖颈。 “听说你在北境打仗时,连马都骑不稳,摔断过肋骨?”他嗤笑一声,“还敢统领千军?死了也算解脱。” 云倾凰未动,只睫毛微颤。 他竟伸出手,欲掀她肩上披风:“让我看看,是不是真有尸斑?还是说……根本没死透?” 手指刚触到布料,云倾凰猛然抬眼。 那一瞬,眸光如刀,寒意刺骨,直剜进云子恒瞳孔深处。 少年动作僵住,手悬在半空,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缓缓开口,语调平静得近乎诡异:“弟弟说得是,姐姐确实……该死。” 一字一顿,清晰入耳。 周围人皆是一震。有人低声叹息,说她神志不清,竟自认罪愆;有人摇头,说到底是女子,经不起战场磨砺,终归疯魔了。 唯有云子恒,莫名感到脊背发凉。那双眼睛,不像活人该有的。明明站在这里,却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冤魂,冷冷盯着他,等着索命。 他缩回手,退后半步,强笑道:“装神弄鬼!谁怕你?” 鼓乐骤起,哀笛呜咽,府门大开。两列仆从分立两侧,手持白幡、纸钱、引魂灯,齐齐低头。他们的目光或怜悯,或鄙夷,或冷漠,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裹挟其中。 云倾凰扶着丫鬟手臂,缓步前行。每一步都似沉重无比,实则足尖轻点,悄然丈量着脚下距离。她记住了门前守卫站位、抄手游廊转角、影壁后是否有藏身之处——这座府邸,曾是她的牢笼,今朝却是猎场。 云铮落后半步,看似搀扶,实则紧盯她神情。他察觉她走路虽慢,却不曾真正倚靠他人,且步伐稳健,毫无虚弱之态。心头疑云渐起:此女若真魂魄受损,怎会如此清明? 他试探道:“路上可还顺遂?北境风沙大,最伤人神。” “一路无事。”她答得简短。 “你……还记得家中规矩么?”他又问。 “记得。”她侧脸看他,目光澄净,“女儿未曾忘本。” 云铮松了口气,随即又觉不对。这话太利落,不像久病之人该有的迟钝。他想再问,却被柳氏拉住袖子。 “让她歇着吧,”柳氏低声道,“待进了灵堂,自有法师超度,驱除邪祟。” 云倾凰听见了,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丝弧度。 灵堂?好得很。她倒要看看,那口空棺材里,有没有她前世烧焦的骨灰。 一行人穿过前院,踏上通往内宅的抄手游廊。青砖铺地,两侧种着枯梅,枝干扭曲如鬼爪。廊顶覆瓦,缝隙间钻出几茎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她忽然停下。 众人回头。 她望着前方长廊尽头,那里光线昏暗,影壁挡住去路,仿佛通向深渊。 “怎么了?”云铮问。 她不答,只缓缓抬起手,指向远处那根孤零零立着的旗杆。 “那上面……为何有血迹?” 声音很轻,却让全场寂静。 云铮脸色微变,随即笑道:“许是工匠染料未净,不必在意。” 柳氏也附和:“对,对,昨日修缮旗杆,用了朱漆。” 云子恒冷笑:“姐姐真是糊涂了,那是你‘战死’那日挂的招魂幡,血迹早干了。” 云倾凰静静看着那根旗杆,风吹幡动,残布飘摇,像一只断翅的鸟。 她知道那不是漆。 那是她的心头血。 是她被射杀那夜,钉在旗杆上的头颅滴落的最后一滴。 她收回目光,继续前行,脚步未乱。 可就在踏入长廊阴影的刹那,右手悄然滑入袖中,指尖触到一片冰冷的金属——那是藏在护腕夹层中的薄刃,随身携带,寸不离身。 她没有拔出来。 但现在,它醒了。 就像她一样。 朱红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天光。 第三章:灵堂哭丧,各怀鬼胎 朱红大门在身后沉重合拢,最后一丝天光被彻底隔绝。云倾凰的脚步并未停顿,指尖仍贴着护腕内侧那片冷铁,却已悄然松开力道。她垂首缓行,素色披风曳地无声,身形微晃,俨然一副随时会倒下的虚弱模样。 前方烛火渐亮,灵堂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白幡垂落,其上“奠”字墨迹犹新。 迈过门槛,目光平静地落向正中牌位——“威国公府大小姐云氏靖央之灵位”。香炉青烟袅袅,供桌上陈列着她生前用过的衣物、发簪,甚至战甲残片,皆是她旧日痕迹。那口乌木棺椁厚重漆黑,棺盖虚掩,内里空空荡荡。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牵。 尸骨未寒,香火已燃,他们倒替她把身后事操办得周全。 柳氏率先扑跪在蒲团上,双手拍地,哭声骤起:“我的儿啊!你走得好惨,尸骨未归,魂魄飘零……娘日日为你烧纸,夜夜为你守灯!” 云倾凰缓缓跪下,双膝触及垫子,动作滞涩,宛若一具被丝线操控的傀儡。她低着头,眼角余光却扫过母亲腕间——那只翡翠镯子仍戴着,光泽温润,与一身素衣相衬,竟显出几分哀婉的体面。 可就在柳氏俯身叩首之际,唇角不易察觉地一抽,声音压低半分:“你若活着回来,柔筝的婚事如何安置?太子亲口许下的聘礼都已抬进府了……你这一死,倒成全了她。” 云倾凰指尖几不可见地蜷了蜷。 原来连她的死,都成了养女风光大婚的陪衬。 云铮立于香案前,手持三炷香,神情肃穆。他将香插入炉中,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沉重:“愿亡女魂归安宁,莫扰家宅清净。” 话音落下,又低声补了一句:“宁王近日频频探问北境战报,陛下也召见了兵部尚书……所幸无人再追究战败之责。” 云倾凰垂眸,眼睫纹丝不动。 他在害怕。 怕她若真的生还,会揭穿那场精心编织的“全军覆没”;怕她带回证据,证明朝廷拨付的军资早已落入国公府私库;更怕她有朝一日立于朝堂,指着他的鼻尖,说清那夜旗杆上高悬的头颅,究竟是谁下令钉上去的。 她不是女儿,是隐患。 是必须永远封入棺木、不得重见天日的罪证。 鼓乐声再起,祭礼继续。仆从捧来纸钱,一片片投入火盆。灰烬翻腾,如黑蝶乱舞。 云子恒踱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只青铜香炉,假意为她上香。行至供桌前,故意一个踉跄,手腕一歪,香炉砰然坠地,火星四溅。 滚烫的灰烬泼洒而出,几点落在云倾凰素色裙角,烫出焦痕。 “哎呀,”他冷笑,“姐姐莫怪,手滑了。” 满堂之人皆侧目而视,却无一人出声。云铮皱眉,欲要斥责,却被柳氏轻轻拉住袖口。 云倾凰低头看着裙上那抹灰迹,未动分毫。 袖中薄刃似有轻响,实则是血流加速时,筋络牵动护腕的细微摩擦。 而后,她缓缓抬起头。 目光穿过摇曳烛光,直直落在云子恒脸上。 “弟弟说得是,”她嗓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我在阴间……也记得你是如何亲手射穿我的喉咙。” 话音落下的刹那,少年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后退,脚跟撞上供桌底座,整个人失了平衡,手臂胡乱挥甩,打翻了一盏长明灯。油液倾泻,火苗顺着桌布蔓延,映得他脸色明明灭灭。 无人说话。 唯有烛芯“啪”地爆裂一声。 云铮厉声喝道:“还不扶起来!都愣着做什么!” 两名仆从慌忙上前搀扶。云子恒站稳后,嘴唇发白,眼神躲闪,再不敢多看她一眼。 柳氏急忙扑到云倾凰身侧,假意查看裙角:“瞧这孩子莽撞的!烧坏了嫡姐的衣裳不说,还污了灵堂清净!快去换香炉来!” 嘴上虽是责备,手却悄悄掐住云倾凰的胳膊,力道极重,咬牙低语:“装神弄鬼也要有个限度!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念母女情分!” 云倾凰并未应答,只轻轻拂开了她的手。 动作虽缓,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 柳氏一怔,眼中掠过一丝惊疑。 这个女儿……似乎不一样了。 从前任凭打骂也不敢还手,跪在雪地里三个时辰,只因偷听父亲与幕僚议事。如今竟敢直接推开她? 云铮走过来,沉声道:“靖央,你魂魄未稳,不宜多言。待法师作法超度,再安心歇息不迟。” 云倾凰顺从地低下头:“是,父亲。” 声音温顺柔和,恍如幼时。 可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一声“父亲”,从今往后,仅仅是个称呼。 不再代表血脉,更不是依靠。 祭礼重新开始,众人再次跪拜。云倾凰闭目合掌,指尖抵住掌心旧疤,一遍遍无声摩挲。 她在默数。 一个,两个,三个…… 云铮。柳氏。苏挽月。云子恒。 还有深宫里那位老皇帝,和他身旁蠢蠢欲动的太子。 五个。 五个都该死。 并非简单的暴毙或横祸,而是要他们亲眼看着自己珍视的一切崩塌瓦解,如同她当年亲眼看着自己的军队在火海中化为灰烬,看着亲弟持弓立于高台之上,笑着喊她“叛将”。 三巡香尽,主祭宣告礼毕。 云铮起身,整了整衣袖,对身旁管家吩咐:“撤供吧。明日太子殿下要来吊唁,万不可失了礼数。” 柳氏扶着丫鬟的手站起来,临走前回头瞥了云倾凰一眼:“你还跪着做什么?起来回房歇着去。” 云倾凰未动。 她依旧跪在蒲团上,双手交叠置于膝前,背脊挺得笔直。 直至所有人退出灵堂,脚步声渐远,唯剩她独自一人。 烛火昏黄,映得灵位上那个名字忽明忽暗。 她终于睁开眼,望向那口空棺。 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棺材太小,”她轻声道,“装不下我要葬的人。” 门外传来细微响动,是仆从正欲入内收拾供品。 她不动,亦不回头。 只将右手缓缓收回袖中,重新握住那片薄刃。 刀锋紧贴脉门,冰冷如蛰伏的命运。 外面有人掀帘,脚步踏入室内半寸。 云倾凰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满室寂静: “谁准你进来的?” 第四章:功勋易主,初闻“殊荣” 仆从的脚步在灵堂外骤然停住。帘子掀开一道缝隙,光线斜斜切进来,正落在云倾凰低垂的手背上。她纹丝不动,直到那缕光被迟疑的脚步声踏碎,才缓缓抬起眼帘。 “大小姐,”门外人低声禀报,“老太爷新晋了国公爵,府中设宴庆贺,夫人吩咐请您也去前厅。” 云倾凰指尖轻收,薄刃无声滑回护腕深处。她慢慢站起身,素色披风垂落,身形微晃,宛若一片风中枯叶。 她轻轻颔首,声音几不可闻:“知道了。” 前厅灯火通明,酒香四溢。云铮端坐主位,眉宇间带着久违的得色;柳氏陪坐侧席,腕间翡翠镯映着烛光,熠熠生辉。苏挽月低眉顺目地捧着茶盏,一副温婉模样;云子恒则斜倚椅背,把玩着一枚金箭令牌,嘴角噙着笑意。 云倾凰由丫鬟搀扶着入席,在最末的位置悄然坐下。无人看她,也无人开口。她低着头,用银筷夹起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咀嚼得极慢。 “今日圣旨已下,”云铮举杯,声音洪亮,“朝廷追论北境战事之功,因我调度有方,将士用命,特晋封威国公,赐田百顷,府库加拨。” 满座顿时响起一片贺喜之声。 云倾凰的筷子微微一顿。 柳氏笑着接话:“老爷辛苦多年,如今总算得偿所愿。柔筝那孩子也为安民出过力,听说太子妃还特意召见她,夸她‘识大体、知进退’呢。” 苏挽月微微垂首,嗓音柔婉:“母亲莫要抬举女儿,我只是略尽绵力,全仗父亲运筹帷幄。” 云倾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收回。 云子恒忽然笑出声,举杯道:“儿子也该敬父亲一杯!若不是您稳住军心,那一战早就败了!哪像某些人——”他斜眼瞥向云倾凰,“带兵冒进,葬送三万将士性命,自己也死在乱军之中,真是给家门蒙羞!” 席间气氛陡然一滞。 云倾凰依旧低着头,指尖却已掐进掌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虚弱而平静:“父亲……此次晋爵,可是因北境大捷?” 云铮扫她一眼,眼神微沉,随即缓和:“正是。虽有折损,但大局已定,朝廷念及旧功,特予嘉奖。” “那……恒弟可也有封赏?”她又问,语气带着几分病中少女的天真。 云子恒得意地扬起下巴:“自然!我随军押运粮草,守住后路,功劳簿上清清楚楚记了一笔。将来入禁军,指日可待。” 云倾凰轻轻点头,仿佛真心为他高兴。 她继续轻声问道:“可女儿记得……当初是姐姐领兵出征,统帅三军……” “谁说的!”云子恒猛地拍案,“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女子,妄执兵符,擅自出击,导致主力失联,险些酿成大祸!真正稳住战局的是父亲提前布防,还有柔筝妹妹献策安抚边民,防叛乱蔓延——这才让朝廷顺利接手善后!” 云倾凰垂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 她那三万铁骑,在火雨中死守七昼夜,断敌粮道,焚其营寨,换来的不是凯旋,而是“冒进”; 她亲手斩下的敌将首级,不是战功,而是“扰乱军令”的罪证; 她最后点燃的烽火信号,不是求援,而是“引发混乱”的***。 而真正的功劳,被一层层剥下,裹上绸缎,戴在父亲头顶,镶在养妹的裙边。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胸口如被铁钳紧夹,呼吸艰难。 “原来……是这样。”她低声说,声音微颤,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难怪朝廷不曾追封姐姐……她是……罪将啊。” 无人察觉异样。 柳氏甚至露出一丝满意神色,以为她终于认清了现实。 唯有苏挽月悄悄抬眼,极快地扫了她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警惕。 云倾凰忽然开始咳嗽,一声接一声,肩膀微微发抖。丫鬟连忙递上帕子,她掩住口唇,咳得几乎喘不过气。 待她停下,帕子一角已染了暗红。 “倾凰身子还未好全,”柳氏蹙眉,“不如先回房歇着,别在这儿吹了风。” 云倾凰喘息着点头:“是……女儿这就告退。” 她扶着丫鬟的手起身,脚步虚浮,一步步往外走。经过云子恒身边时,对方嗤笑一声:“装模作样,真以为自己还能当将军?” 她没有回头。 穿过前厅长廊,夜风拂面。她轻轻甩开丫鬟的手,独自走向庭院深处。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她孤长的身影。她走得越来越稳,背脊挺直,再无半分病弱之态。 站在回廊尽头,她望向西北方向的夜空。 那里曾是她的疆场。 她闭了闭眼,默念一串名字——铁翎营、破锋队、赤焰旗、断槊卫…… 每一个番号,都曾为她誓死效忠。 脚步继续前行,绕过月门,走向从前的居所。那扇她住了十六年的房门此刻敞开着,灯火通明。 几个仆妇正搬着箱笼进出,里面传来柳氏的吩咐:“那张紫檀床抬进去,再挂上湘妃竹帘,柔筝喜欢清雅些的布置。” 另一个声音应道:“小姐吩咐了,要把原来的牌匾换了,新题‘兰心阁’。” 云倾凰立在院外阴影里,望着那扇熟悉的门,听着屋内忙碌的声响,一言不发。 她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走去。 途经假山旁,她停下脚步。 袖中薄刃再次滑出半寸,刀锋映着月光,冷如未宣的誓言。 她想起云子恒的话——“那败军之将也配称英雄”。 配与不配,从来不由他们定夺。 她继续前行,脚步无声。 前方西跨院中,一间偏房亮着灯,窗纸上晃动着模糊人影。那是她如今被安置的住处,窄小潮湿,连个像样的屏风都没有。 她走到门前,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屋内陈设简陋,桌上一盏油灯,床铺单薄。墙上原本挂着的一幅地图已被撕去,只留下几枚钉痕。 她走近墙边,指尖抚过那些钉孔。 随后,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缓缓展开,贴在墙上。 那是一份北境地形图,边缘焦黑,显然是从火中抢出的。她用钉子一枚枚固定,动作缓慢而坚定。 最后一枚钉子敲入墙壁时,她的手指微微颤抖。 但她很快停下,转身走向桌边,吹熄了灯。 黑暗顷刻笼罩房间。 她立在窗前,望着远处“兰心阁”透出的暖光。 唇间轻轻吐出两个字: “等着。” 第五章:闺阁易主,鸠占鹊巢 夜风从窗隙钻入,吹得油灯焰心微微一斜,墙上那幅北境地形图的边角随之轻轻颤动。云倾凰立在原地,目光定在地图焦黑的右上角——那里曾是断槊卫死守的隘口,如今只剩一道烧灼的裂痕。 方才一路走来的画面在脑中清晰回放:那扇熟悉的院门大敞,灯火刺目,仆妇们搬抬箱笼的细碎脚步,柳氏一句句“柔筝喜欢清雅”的叮嘱,还有匾额上新题的三个字——兰心阁。 连名字,也要被彻底抹去。 指尖抚过墙面的钉孔,一枚、两枚、三枚……共七枚,如同七处未愈的旧伤。她记得每一颗钉子的位置,正如记得那些随她死战的将士姓名。铁翎营副统领赵九霄,破锋队百夫长沈照,赤焰旗掌旗手周沉舟——他们不是败军之卒,而是被自己人断了归路的忠魂。 袖中薄刃沁着凉意,她并未取出,只将手掌缓缓贴上墙面,仿佛能透过冰冷砖石触到昔日卧房残存的温度。可那温度早已被紫檀木床、湘妃竹帘和新主人的气息彻底覆盖。她们连她案头那一方旧砚都未曾留下。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外停下。 “姐姐?”声音轻软如絮,“听说你回来了,特来探望。” 门被推开,苏挽月立在明暗交界处,披着浅粉披风,双手捧着鎏金暖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云倾凰倚在床沿,闭目不动,似已沉睡。直到对方走近,才缓缓睁眼。 视线相触的刹那,她刻意让眸光涣散,唇色苍白,呼吸微弱。 “妹妹……怎么来了。”语调拖得缓慢,仿佛连说一句完整的话都极为吃力。 苏挽月走近几步,在桌边款款落座,暖炉搁在膝上。“姐姐刚归家,身子还虚,这屋子又湿又窄,夜里寒气重,莫要落下病根。”她语气恳切,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不如……我把兰心阁让出来?虽说父亲母亲已定下给我住,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亲姐受苦。” 云倾凰垂眸,手指微微蜷起,指甲无声掐进掌心。她没有立即回答,只轻轻咳了一声。 “不必了。”嗓音低哑,“那屋子……太亮,我不习惯。” 苏挽月笑意加深:“姐姐说得是,你从前总爱在暗处读兵书,夜里点盏灯都能惊醒半个院子的人。如今倒是安静了。”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暖炉盖沿,“说来,我还记得那一战后,边境民心动荡,是我连夜拟策,呈给太子妃,这才稳住了局面。朝廷念及这份功劳,才肯追封父亲……姐姐若还在,想必也会欣慰吧?” 云倾凰望着她,忽然低笑一声。 “是啊……若还有人记得点燃烽火……或许结局会不同。”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 苏挽月的笑容僵了半息,随即柔声道:“姐姐说什么呢?那时你已‘身亡’,哪还有什么烽火?倒是听闻敌军曾伪造信号,引我军主力误入山谷……幸好父亲早有防备。” “哦?”云倾凰抬眼,目光在涣散中透出一丝锐利,“那你可知……真正的信号,该是什么颜色?” 苏挽月指尖一颤,暖炉盖发出极轻的磕碰声。 “自然是红烟配金焰,三升两落。”她迅速答道,声音依旧平稳,“这是军中通用之法,谁人不知?” 云倾凰点点头,像是信了,又像是倦了。她靠回床柱,闭上眼:“你说得对。是我记混了……毕竟,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苏挽月凝视她片刻,见她气息渐缓,似已重入梦境,便起身道:“姐姐好生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云倾凰没有应声。 门关上的刹那,她的双眼骤然睁开,瞳孔深处冷火燃起。 外头脚步渐远,她缓缓坐直,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巾,层层揭开,露出一枚铜制令牌——边缘残缺,刻痕模糊,却是当年她亲授破锋队千夫长的信物。那人在最后一夜拼死突围,只为将此物带回京师,却在城门外被截杀,尸身抛入乱葬岗。 指腹抚过令牌上的裂痕,如同抚过战场遗存的骸骨。 窗外,“兰心阁”的灯光依旧明亮,映在对面墙上,投下一片虚浮的暖色。她盯着那片光,忽然伸手,将油灯挪至地图正下方。 光影上移,整幅地形图顿时清晰显现:山脉走势、河流脉络、要塞分布,尽数呈现。她用炭笔在一处山谷画了个圈——那是她前世最后驻守之地,也是伏兵乍现之处。 不是敌军。 是自家粮草营的旌旗。 她放下炭笔,走到门边,将门闩轻轻拨动半寸——既容人推门而入,又能在声响乍起时瞬间警觉。 而后回到窗前,静立如塑。 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心跳平稳如常,一如当年列阵前夜。 屋角那盏油灯忽地闪烁一下,灯油将尽。 她不动,也不添。 黑暗自角落蔓延,先吞没桌角,再爬上床沿,最后吞噬那幅地图。唯有她伫立之处,还残留一点微弱的反光。 就在这明暗交界之地,她轻声开口,字字如钉: “你们夺了我的名,占了我的屋,抢了我的功。” “接下来——” 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微声。 云倾凰话音顿住,侧耳倾听。 门缝下一道影子缓缓移过,停留片刻,又悄然退去。 她继续低语,仿佛从未被打断: “我要你们跪着,把一切都吐出来。” 第六章:白莲作态,暗藏机锋 油灯终于熄灭,最后一缕青烟自灯芯浮起,转瞬被夜风吹散。屋内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纸上映着远处一点微光,恍若有人提灯自院外缓步走过。 云倾凰依旧静坐床沿,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指尖微凉。那句低语仿佛仍在唇边萦绕——“我要你们跪着,把一切都吐出来。”话音虽止,余震却在血脉中无声回荡。 门外传来衣料摩挲的微响。 不是错觉。 那声音停在门槛之外,极轻,却又持续片刻,似是有人驻足凝听。接着,门轴缓缓转动,一道纤影悄无声息滑入房中。 “姐姐?”苏挽月的声音依旧柔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我忘了带药膏来,说好要给你涂的。” 她立在门边,并未立即走近,目光扫过黑暗的房间,最终落在静坐的云倾凰身上。那人影默然如石,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这么暗……不点灯么?”她轻步上前,手中提一盏小琉璃灯,光晕摇曳,在墙面投下晃动的影。 云倾凰这才缓缓侧首,眼神涣散,似刚从昏沉中苏醒。 “妹妹……又来了。”她嗓音沙哑,尾音微颤,仿佛说话已耗尽全力。 苏挽月走近,将灯置于桌上。火光映亮她的面容,眉目温婉,唇角含笑。“见你一直没动静,怕你夜里受寒,特意过来看看。”说着伸手探向云倾凰额间,姿态亲昵,“脸色还是不好,可得仔细将养。” 云倾凰任她触碰,不躲不迎,只垂着眼,视线落在对方袖口绣的一枝白莲上——素净、柔弱,根却扎于幽暗深处。 “方才……说什么了?”苏挽月收手,忽而问道。 “嗯?”云倾凰微微抬头,神情茫然。 “仿佛听见你说话。”语气依旧温和,“可是梦魇了?” 云倾凰沉默片刻,轻轻摇头。“记不清了……只梦见火。”她顿了顿,声音飘忽,“好多火,烧得天都红了。” 苏挽月眸光微动。“是北境的战火吧?那一仗太惨,听说敌军放火烧山,逼你们退入山谷。”语调惋惜,实则试探,“幸而你提前‘离世’,不然……真是不堪设想。” 云倾凰嘴角极轻地一牵,似笑非笑。“你说……信号是谁点的?” “什么信号?”苏挽月蹙眉,佯作不解。 “烽火。”云倾凰仰起脸,目光空茫地望向屋顶,“三升两落,红烟配金焰……可那天的火,是绿的。” 空气蓦然一滞。 苏挽月手指猛地一缩,指甲磕在灯座边缘,发出细微脆响。她迅速敛神,柔声道:“绿烟?那是敌军的诈令!军中谁人不知,绿色是假讯,专为诱杀设的陷阱。你当时不在阵前,自然不清楚这些。” 云倾凰却不接话,只怔怔望着灯焰,似陷入回忆。“我记得……有个千夫长拼死冲出重围,带回一块令牌。”她喃喃低语,“他说,粮草营的人……穿着我们的甲胄,打着我们的旗。” 苏挽月笑意未变,眸底却掠过一丝阴翳。“姐姐说得玄了。那场败仗后,朝廷查了许久,也未寻出内应。或许……只是战场混乱,误判罢了。” “误判?”云倾凰忽然转头盯住她,眼神混沌中透出一线锐光,“若真是误判,为何破锋队全军覆没,唯独粮草营毫发无伤?” 苏挽月呼吸一滞。 但她很快垂眸,轻叹:“这些事太沉重,你如今身子弱,别多想。”起身将灯芯拨亮些,“待你好些,我再陪你细说从前。” 云倾凰低下头,肩头微颤,似在压抑咳嗽。“也罢……毕竟,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我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一根细针,刺入寂静的夜。 苏挽月脚步一顿。 未曾回头,只手指在灯柄上停留两息,方缓缓转身离去。门被轻轻合拢,锁扣落下时发出微不可闻的“咔”声。 屋内重归黑暗。 云倾凰依旧静坐,纹丝不动。 她知道,门外的人并未走远。 果然,未及半盏茶的工夫,窗纸外再度映出一道影子。这次更近,几乎贴窗而立,似在窥探室内动静。 云倾凰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抚过腕间护具夹层——那枚薄刃冷而锋利。但她并未取出,只静静感受金属的凉意,如同触摸一段被尘封的真相。 窗外的影子停留少顷,终于退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 她这才闭目,深吸一气,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迷惘。 起身走向墙壁,手指沿砖缝移动,终停在第七枚钉孔处。那里曾悬一面铜镜,映照过她披甲执剑的身影。如今镜碎人亡,唯余空洞痕迹。 自怀中取出那枚残损令牌,轻轻按入钉孔深处,严丝合缝。 退后一步,凝望空墙。 明日,苏挽月必遣人细查她的言行。这一问,已令其心生疑窦。然还不够痛,不够深。真正的裂痕,需由她亲手凿刻。 行至门边,将门闩重新拨回原位——闭合紧密,不留隙缝。 转身时,脚尖触到角落一只旧木匣。俯身拾起,启盖一看,竟是几件旧衣,袖口绣着褪色的云纹。这是她少女时常服,竟未悉数焚毁。 凝视那抹残存纹样,良久不动。 随后将木匣放归原处,独取最上层那件衣衫,抖开铺于床榻。 布料已旧,边角磨损,然针脚依旧密实。 指尖摩挲袖口,忽而停住。 内衬夹层之中,似缝有何物。 撕开一线,抽出一片薄绸。 上书一行小字,墨迹已淡: “兰心阁地窖,藏图三卷,皆北境布防原档。” 呼吸微微一滞。 这不是她的字迹。 亦非府中任何人笔风。 而是……当年随她出征的幕僚之一,唯一生还却从此缄默的老仆所留。 原来,尚有未被夺走之物。 将薄绸紧攥掌心,一片滚烫。 窗外,更鼓敲过四更。 吹灭桌上孤灯,盘膝坐于床前,闭目调息。 复仇的第一刀,未必见血。 只需一句问话,便足令窃功者彻夜难眠。 而她,方才伊始。 第七章:夜探府邸,旧物无踪 四更的夜风穿过窗隙,床头那件旧衣微微飘动。云倾凰睁开眼起身,没有点灯,也不曾更衣,只将袖口束紧,护腕下的薄刃无声贴稳,动作轻得如同落叶坠地。 老仆绸布上“兰心阁地窖”几字仍在心头,但此刻她并不急于前往。她真正要寻的,并非藏匿之物,而是自己曾真实存在过的痕迹是否仍留于这座深宅。 赤足点地,未发出一丝声响。门闩昨夜已被她拨回原位,此时只轻轻一推便开。廊道空寂,远处巡夜人提灯缓行,光影在墙上摇曳三步即止。她贴着廊柱阴影前行,默数灯距与脚步的间隔,待最后一盏灯转过拐角,身形一动,已翻上屋脊。 瓦片沁着凉意,她伏身前行,借檐角铜铃随风摆动之声判断方位。铃声两响为一轮巡逻间隙,十二岁那年她便用此法偷出府中武谱。如今路径未变,只是沿途院门都添了新锁,连往西苑的小径也被木架封死。 绕至后墙,攀上老槐树干,轻身跃入西苑。 偏门早已腐朽,轻推便吱呀作响。她凝神静待,确认四下无声,才缓缓推开。院内荒草蔓生,藤萝缠柱,昔日悬挂“云澜阁”匾额之处,只剩一根断钩孤零零悬在梁下。 楼门半塌,她抬腿跨过门槛。屋内堆满碎瓷、破箱与霉烂的织物,梁上蛛网密布,地面浮灰寸厚。蹲下身,用手拨开瓦砾,在靠墙角落触到一块硬物。 是石碑的残片。 拂去尘泥,“神策”二字浮现眼前,笔锋刚劲,刻痕深峻。指尖停在“策”字末笔,那里曾被她以金粉描过三次——第一次是获封当日,第二次是凯旋归来,第三次,是出征前夜,她亲手将整碑埋入军营祭坛之下。 原来他们连她的碑都掘了。 继续翻找,在倒塌的书架底端发现一只铁匣,锁已锈死。撬开后只见焦纸残页,似经火焚而未尽。其中一片尚可辨字:“……靖央领军破敌于……谷口……斩首三千……”余下尽成灰烬。 合上匣子,不动声色放回原处。 离开西苑,潜向书房。门上铁锁紧固,火漆印完整,印纹是父亲私章。未作停留,转往祠堂。 祠堂后墙有棵古柏,枝干斜伸入内。攀上树杈,透过瓦缝向下窥视。供桌之上,新立牌位写着苏挽月闺名,旁注“待封诰命”。而本应供奉亲生女儿灵位之处,空无一物。香炉底灰未清,显是近日焚毁所留。 落地,再赴库房。 库房夹道狭窄,堆满陈年箱笼。逐个翻查婚嫁准备之物,终于在底层一只樟木箱中寻得一只褪色绣鞋。鞋面绣着歪斜的并蒂莲,针脚粗拙,是她七岁所作,曾被母亲讥为“丑物”,却也是她唯一留存的少女手迹。 如今,它被弃于潮湿角落,鞋底虫蛀成孔,边缘泛黑。 将鞋放回原处,未带走。 返程途中,在井边停下。晨风忽起,吹落残碑最后一层浮土,背面刻痕显露:“功高不赏,身死名灭”。 蹲下身,将残碑埋入井沿松土,仅留“神策”二字朝上。 “我还在。”她低语,“你们的名字,一个都不会少。” 起身时,摘下护腕,抽出薄刃,在掌心划下一痕。血立即涌出,顺指缝滴落,渗入泥土,转瞬无迹。 收回薄刃,重新戴好护具,沿原路返回。 途经一处回廊,忽止步。前方灯笼亮起,巡夜人正朝这边走来。闪身退入檐下暗处,背贴墙壁,屏息静立。 灯笼渐近,映出地面一道斜影。 垂眸,看见自己滴血的手正按在青砖边缘。 巡夜人脚步停顿。 未动。 那人低头看了看地面,又抬头望了望天,嘟囔一句什么,提灯离去。 待到灯光彻底消失,才继续前行。 回到偏院小屋,关门落闩,取水洗净血手。伤口不深,但痛感清晰。盯着掌心那道红痕,良久不动。 随后取出怀中薄绸,再次展开,凝视那行小字:“兰心阁地窖,藏图三卷,皆北境布防原档。” 将绸布仔细折好,藏入袖中夹层。 窗外,天色微明。 坐于床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里本该悬一幅北境地形图,如今只剩一枚钉孔。 门外传来轻微响动,似是扫帚划过石板。 未回头,也未起身。 扫帚声停在门口,接着是一声轻咳。 门被敲了两下。 “云姑娘,热水送来了。” 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抚过腕间护具。 第八章:下人拜高,踩低遇挫 掌心血痕已洗净,水盆中涟漪渐止。云倾凰静坐床沿,指尖压着袖中薄绸边缘,不曾展开。 门外扫帚声停了片刻,随即响起粗哑的嗓音:“云姑娘!例供到了——” 她起身开门,动作不疾不徐。管事嬷嬷立在院中,身后小丫鬟提着一只半旧木筐,里面装着半筐糙米、两把枯黄的菜叶,不见半根柴薪。 “偏院的规矩改了?”嬷嬷斜眼打量,“死而复生的人,能有口饭吃就该谢天谢地。还指望按正例领?” 云倾凰面无波澜,侧身让开门槛:“既是府规所定,自然照办。请进,核对账册。” 嬷嬷一愣,冷笑一声迈步进门。她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坐下,裙摆扫起薄灰,手指敲着桌面:“我奉夫人之命行事,哪轮得到你一个将死未死之人挑三拣四?” 云倾凰不答,自枕下取出一本薄册,翻开置于桌上。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正是她幼时亲手抄录的《威国公府用度规典》。 “三等偏院月供:米五斗、菜蔬十斤、柴炭各三十斤,另备灯油半斤。”她逐字念出,指尖划过条文,“今晨所送,米不足三斗,菜仅两把,柴炭全无。缺额六成以上。” 嬷嬷嗤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这屋子早该清空,如今容你栖身已是恩典。” “那这笔‘炭银三钱’又是何解?”云倾凰翻至账角,点出一行墨迹稍深的小字,“上月十七,支炭银三钱,记于厨房总账副页。可据库房签收簿,当日并无炭料入库。这笔银子,去了何处?” 嬷嬷瞳孔微缩,猛地站起:“你偷看账本?” “我没有资格查账。”云倾凰合上册子,声调未扬,“但我有权申领应得之物。若你不补,我便去祠堂前诵读府规第三十七条——凡克扣供给、虚报账目者,当于祖宗牌位前自陈其罪,听候发落。” 空气骤然凝滞。 嬷嬷脸色变了。柳氏最忌家丑外扬,尤其不愿牵动祖先牌位之事。每逢节祭,必焚香祷告,生怕流言传入宫中,坏了苏挽月的婚事前程。 “你威胁我?”她咬牙。 “我只是陈述规条。”云倾凰垂手而立,“你是继续站在这儿顶撞,还是现在就把缺额补全?” 两人对峙。门外已有数名仆妇探头张望,躲在廊柱后窃窃私语。 片刻,嬷嬷转身拂袖而去:“我自会禀明夫人!” 半个时辰后,小丫鬟推着一辆板车回来,车上堆满米粮柴炭,连灯油瓶都换了新的。嬷嬷亲自跟在后头,将东西一一搬入厨房,动作生硬,脸上无光。 云倾凰立于门内,全程未出一言,只静静看着。 待人走后,唤来粗使丫头阿菱:“烧水煮粥。” 阿菱应声而去。灶间生火,水壶渐响。 搬了张石凳坐在院中,摊开那本旧府规,一页页翻看。并非真在读文,而是借书页遮掩视线,暗记各房管事姓名与职责分布。 眼角余光掠过墙头。 一道身影一闪而过——是厨房打杂的小厮阿七。他曾为其兄递过军报,那时不过十二岁,如今已长成少年模样。 不动声色,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裹进一张废弃药方里,随手丢进院角垃圾篓。 低声吩咐阿菱:“送去厨下换盐,别说是我的。” 阿菱点头拎起篓子走了。 继续翻书,指腹摩挲着纸页边缘。昨夜井边埋下的残碑,此刻已无人知晓。但那一道“神策”刻痕仍在土中,像一根刺扎进这座宅院的心脏。 风穿檐角,吹动书页。 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轻且急。 抬眼。 阿七低头匆匆走过回廊,衣袖微鼓,似藏了什么东西。没有停留,也没有朝这边看,但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 合上书,搁于膝上。 片刻,阿菱回来,手里多了半包粗盐。 “给了吗?”她问。 “给了。厨娘说最近盐紧,多谢您体谅。” 点头,不再多言。 午前阳光斜照,院中石桌映出淡淡光斑。端来一碗稀粥,慢条斯理喝下。米粒粗糙,却热腾腾的,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这时,院门轻响。 一名老仆妇提着一只竹篮进来,面容陌生,动作迟缓。将篮子放在石桌上,低声道:“夫人说,您既回来了,总不能饿着,添些点心。” 云倾凰未动,只盯着篮子。 枣泥糕两块,桂花酥三枚,皆精致小巧,香气扑鼻。 忽然微微一笑。 “劳烦转告夫人,”她说,“我吃惯了粗食,这些甜腻之物,怕是消受不起。” 老仆妇一怔,欲言又止,终是提篮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直至消失在院门外。 起身走到石桌前,掀开篮底垫布——果然,夹层中有张折叠极小的纸条。 展开,字迹歪斜: “兰心阁地窖钥匙,藏于东墙陶瓮底部,三日前换过守卫。” 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风再次穿过院子,吹散最后一缕烟。 坐回石凳,手中茶盏升腾热气。 远处厨房方向,阿七的身影再度出现,这次站在回廊尽头,朝这边望了一眼,迅速低头离开。 垂眸,唇角微敛。 下一瞬,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小厮奔至门口,喘息着喊:“云姑娘!夫人召见,即刻前往正厅!” 第九章:记忆线索,寻踪旧仆 小厮话音未落,云倾凰已起身整袖。没有应声,也未追问缘由,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杯底与石面相触,发出一声轻而实的响动。 走向屋内,从枕下取出那张尚未拆封的薄绸,指尖在布纹上停了半瞬,随即收回。不能带去正厅,也不可留在明处。转身拉开床头旧柜抽屉,掀开底层木板夹层,将绸布压进最深处,再覆上几件旧衣。 步出房门时,裙裾扫过门槛。阿菱候在院中,低头绞着手中的抹布。 “夫人召见,你随我去。” 阿菱一怔:“我……我也去?” “你是我的人,自然该跟着。”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若有人问,就说替我捧着帕子。” 阿菱连忙点头,取了绣帕揣入袖中。 两人穿过回廊,脚步落在青砖上,节奏分明。走得不算快,目光却始终掠过沿途角落——厨房檐角、马厩方向、西苑墙根。在寻找阿七的身影。 到了第三道月门前,忽然驻足。 “你先走一步,在厅外等着。”对阿菱说,“我落了东西,回去拿。” 阿菱迟疑:“可夫人等您……” “不过片刻。”已转身,“你若惹她动怒,回头别怪我不替你说话。” 阿菱咬唇,终是先行离去。 折返原路,步伐加快。绕过偏院拐角,果然见阿七蹲在井沿边洗菜筐,水珠溅湿了他的裤脚。 走近三步,低声:“你父亲曾埋信于西松之下,还记得那地方吗?” 阿七猛地抬头,眼中惊疑交加。 不等他答,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塞进他湿漉漉的掌心:“傍晚,西巷角,有人等你。” 说完便走,不留余地。 回到正厅前,阿菱正局促地站在廊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厅门半启,内里寂静无声。整了整领口,抬步跨入。 主座空着,云铮尚未到来。立于厅中,垂手而立,仿佛只是个恭顺待训的女儿。但视线已在不动声色间扫过墙上悬挂的府邸总图——那是新绘的,比记忆中多了两处耳房,也改了马厩位置。 认出了变化,也认出了未变之处:兰心阁后的地窖入口仍在东墙,而通往城外庄子的官道标记,依旧标着“三日程”。 足矣。 收回目光,安静等候。 片刻后,脚步声自侧廊传来。不是一人,而是两个。听出其中一个是云铮惯用的紫檀木杖点地声,另一人脚步轻缓,应是随侍。 门帘掀起,云铮步入,身后跟着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那人手里捧着一本册子,低着头,不敢直视。 “来了。”云铮坐定,目光落在脸上,似有审视,“听说你今日清早便折腾规矩,逼得嬷嬷补供?” 微微俯首:“儿不敢。只是依规行事,不愿让母亲为难。” “依规?”云铮冷笑,“你这身子刚回来,就懂得翻老册子压人?柳氏待你不薄,你倒先拿她的人开刀。” “若是母亲克扣供给,儿自然不敢言。可那嬷嬷说是奉夫人之命,却无夫人亲笔签押,账目又对不上。儿若不争,难道饿死不成?” 语气委屈,字字却钉进对方逻辑缝隙。 云铮眯眼:“你还知道什么叫‘争’?当初北境战败,你带兵冒进,害得全军覆没,如今还有脸提‘供给’二字?” 不辩解,只低头:“儿愚钝,不懂兵事。可活着一日,就得吃饭一日。若父亲觉得儿不该活,大可报官注销户籍,儿即刻搬出府去,不扰清净。” 满厅骤静。 云铮没料到她竟敢如此直白反诘。盯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那管事低头翻册子,手指微颤。 “罢了。”云铮终于开口,语气转冷,“今日叫你来,不是为这点琐事。府中近来人事更迭,各房仆役需重新造册。你名下原有两名粗使、一名浆洗,现因编制裁减,只留一人。你挑一个留下,其余的,明日便遣出去。” 抬眼:“为何要裁?” “府中开支紧缩,你又久未归家,空占名额不合规矩。” 明白了。这是报复,也是试探——逼她在众人面前表态,是否还惦记那些旧人。 缓缓道:“既如此,我留阿菱。” “就她一个?” “她手脚勤快,又忠心。”顿了顿,“至于其他人……若父亲肯准,我想问问,从前马厩有个陈伯,是我幼时照料过的人,后来调去了西北庄子。他可还在?” 云铮眉头一跳:“你问他做什么?” “儿只是念旧。”声音轻了些,“小时候摔伤腿,是他悄悄送药。如今回来,想当面道谢。” “哼,旧人?”云铮冷嗤,“那种贱役,死了也不足惜。前月庄上报丧,说他病故了,尸首都烧了。” 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显:“竟……竟这般不幸。” “怎么,还想给他烧炷香?”云铮讥讽,“省省吧。你连自己牌位都差点保不住,还顾得了外人?” 垂首,似被压服。 可就在这一刻,确认了一件事:陈伯若真已病故,云铮不会特意提“烧了尸体”——那是掩盖痕迹的多余说明。 他还活着。只是被藏了起来。 心里落下一块石头,同时也燃起一把火。 “儿知分寸。”她说,“日后安分守己,不再惹是非。” 云铮似乎满意了,挥了挥手:“下去吧。阿菱留下名字,其余人明日清退。” 行礼退出,脚步平稳。 走出厅门那一刻,没有看阿菱,也没有说话。直到转入回廊拐角,才低声一句:“今晚三更,把鞋脱在院门口。” 阿菱一愣,随即会意,重重点头。 一路无言回到偏院。刚进门,就见灶台边摆着一碗刚炖好的梨汤,冒着热气。 “谁送的?”云倾凰问。 “厨娘差人送来的,说是润肺。”阿菱答。 走近看了一眼,汤色清亮,碗边无异。但没碰。 “倒了。”她说,“从今往后,外面送来的东西,一口都不许进嘴。” 阿菱听话地端起碗走向院外。 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马厩方向。夕阳正斜照在那一片灰瓦上,有个人影正弯腰清理马槽。 是阿七。 抬头看了这边一眼,迅速低下头去,继续干活。 收回视线,走到床边,掀开柜底夹层,取出那块碎银——原本裹在药方里的那一块,现在干干净净,没有字迹。 把它放进阿菱的绣鞋内侧,用针线缝死。 然后吹灭油灯,盘膝坐下。 夜未深,风已动。 听见远处更鼓敲过两响。 三更将至。 第十章:市井听闻,风波初起 三更刚过,院门口那双绣鞋已被挪动。鞋尖朝外,鞋底沾着马厩后巷特有的湿泥,印痕歪斜,像是匆忙中被人拾起又放下。云倾凰立在窗后,指尖掠过袖口暗袋——昨夜缝入阿菱鞋中的碎银已不见踪影。 未点灯,只将一缕气息压得极低,听着院外更夫敲梆远去。天光未亮,厨房方向已有动静。唤来阿菱,命其送还昨日那碗梨汤的空盏,顺道绕去马厩取些炭屑回炉。 阿菱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归来,脸色微白,声音压得极细:“马厩那边……阿七见了我,没说话,只低头扫地。可他扫帚停了三次,每次都朝着西墙角划拉两下。” 垂眸,不动声色。西墙角是旧时仆役交接私信的暗处,雨水冲刷后砖缝会露出半枚铜钱大小的凹坑。当年教过阿七,三划为安,两划为险。 他划了两次。 午后日头偏斜,取出一双洗得发白的布鞋,命阿菱送去马厩,说是“主子念旧,赏你换季”。鞋内夹着一张折成三角的纸条,字迹细如蚊足:若念旧恩,今夕茶巷口,听一段评书。 阿菱迟疑:“小姐不去上香了吗?母亲前日还提过,说您身子弱,该去庙里走动。” “去。”答得干脆,“就今日,去慈恩寺。” 两人换上素色粗布衣裙,面上覆了浅纱。摘了耳坠,将一头青丝绞紧盘成寻常婢女样式,只用一根竹簪固定。出门时,特意绕过前院,避开了巡守家丁换岗的时辰。 城南集市人声鼎沸。菜贩吆喝、孩童追逐、铁匠锤响混作一片。穿过鱼市窄巷,绕过药铺前晾晒的苦蒿,终于在一条岔路口寻到个临街茶摊。几张旧木桌拼在屋檐下,几把蒲扇摇得有气无力。 刚落座,说书人便拍响惊堂木。 “话说北境血战那一夜,风雪蔽天,敌军三万围困孤城!眼看城破在即,忽有一支奇兵自雪岭杀出——领头的竟是威国公府小公子云子恒,年方十四,银甲白马,手持寒霜枪,连挑七名敌将!” 四周哗然。 “真是少年英雄!”一老汉抚须赞叹。 “可不是?听说他姐姐许靖央那时还在主营饮酒作乐,误了军机,才让敌军趁虚而入。” “哎,一家两个孩子,命怎差这么多?姐姐死了倒干净,省得拖累家族。” 端茶的手顿住。茶面微颤,映出藏在纱下的眼。那双眼没有怒,也没有泪,只有一片沉到底的黑。 阿菱察觉不对,悄悄伸手去握袖角。指尖刚触到布料,已被反手扣住。没看她,只将指甲一点点嵌进掌心,借痛意稳住呼吸。 说书人继续道:“此战过后,陛下亲赐‘忠勇双杰’匾额,挂于威国公府门楣。如今小公子虽未正式授职,民间已称其‘云小将军’,百姓皆言,将来必承父爵,镇守边疆!” “那原来的主帅呢?听说是个女将,叫什么神策将军?” “早埋了!一个女子带兵,本就不合礼法。冒进失机,死得其所。” 茶摊老板添水时听见议论,随口接话:“这故事能假?宫里流出的话本,书局都印了几版。前日还有人在东市背诵圣谕节选,说朝廷已正式追认云公子参战之功。” 缓缓抬头:“您见过那话本?” 老板摇头:“不识字,听人念的。不过我家儿子在书局当学徒,说那纸上盖着钦天监的印。” 不再问,只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起身时,顺手从摊边拿了一张废纸垫鞋——那是别人丢下的残页,印着半幅战图与一行小字:“……子恒率轻骑三百,断敌粮道,功居首列。” 阿菱一路不敢多言,直到转入一条僻静巷道,才敢低声开口:“小姐,我们……真的就这样回去?” “不然呢?”声音很轻,“冲上去说,功劳是我的?” “可他们胡说八道!您才是真正的主帅!” “现在不是。”脚步未停,“现在我是许靖央,一个被家族厌弃、战败身死的废物女儿。而他是云子恒,未来的‘云小将军’。” 阿菱咬唇:“那怎么办?任他们颠倒黑白?” 忽然停下。 巷口风起,吹动鬓边一缕碎发。低头看着手中那张残破纸页,指尖顺着“功居首列”四字划过,直至将纸角捏出一道裂痕。 “不。”她说,“从今日起,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功过分明。” 回府途中,再未开口。经过府门前那根旗杆时,脚步微滞。旗杆依旧,只是悬挂的不再是丧幡,而是新换的朱红锦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当晚,独坐灯下,将那张残页平铺于案。油灯昏黄,照见纸面一处模糊墨点——像是刻意涂抹后重印,却仍透出底下一行极淡的批注:“原奏疏存档,待核。” 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然后抽出一张空白信笺,提笔写下三个字:备笔墨。 第二日清晨,阿菱奉命整理柜箱,翻出一套尘封已久的文房用具。砚台干涸,笔毫僵硬,宣纸泛黄。正欲擦拭,却被拦下。 “不用洗。”她说,“就这样放着。” 阿菱不解:“可这墨盒都裂了……” “留着。”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梢,“有些东西,坏了才有用。” 午时,府外传来一阵喧闹。原来是街头几个孩童扮作战将游戏,一人披着红布喊“我是云小将军”,余人纷纷跪拜高呼“千岁”。那孩子挺胸昂首,挥舞木棍,口中念念有词:“斩杀敌酋三百,救我大周江山!” 声音传入偏院,阿菱站在廊下听得清楚,回头看向屋内。 正坐在案前,手中摩挲着一枚旧印章。印面磨损严重,字迹模糊,唯有“神策”二字依稀可辨。并未抬头,只淡淡道: “明日,把西苑那口废弃井边的杂草清一清。” --- 第十一章:绣楼诗会,请帖风波 晨光斜斜地切进窗棂,落在案头那枚旧印的裂痕处。云倾凰的指尖停在“神策”二字边缘,没有收回。昨夜巷中孩童的呼喊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可此刻她的目光只凝于掌心——那里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是昨日攥紧残页时被纸锋割破的,血已凝成一线暗红。 阿菱轻步进来,双手捧着一张烫金洒银的请帖,边角缀着淡粉缠枝纹,一看便知是出自兰心阁的手笔。 “小姐,苏姑娘派人送来的。”她声音压低,“说是三日后绣楼诗会,请您务必赏光。” 没有接,也没有看那帖子。缓缓合拢手掌,将伤口藏进掌纹,这才伸手取过请帖。封口未贴,只用一根银丝松松系着,仿佛笃定她不敢不拆。 解开银丝,抽出内页。字迹娟秀,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梅花印——苏挽月惯用的私章。邀请措辞恭敬,称她为“嫡姐”,言及“久别重逢,当以文会友”,末尾还添了一句:“届时诸位贵眷皆至,望姐姐勿辞辛劳。” 轻轻将请帖放回案上,指腹抚过那行“勿辞辛劳”。力道极轻,却让纸角微微卷起。 “她说什么?”问道。 “来人说……若不去,便是失礼于府中长辈,也辜负了妹妹一片心意。”阿菱顿了顿,“还说,已有几位夫人回帖,都赞苏姑娘蕙质兰心,能办此雅集,实乃我府之幸。” 垂眼,嘴角微动,不是笑。 片刻后,起身走向柜箱,打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叠着几件旧衣,颜色素净,布料微薄。取出一件藕荷色裙衫,领口绣着半圈褪色的竹叶纹,既非正式礼服,也不至寒酸露怯。 “就穿这个。”说道,“不必熏香,也不必戴首饰。” 阿菱迟疑:“可别的小姐都会盛装出席……咱们这样,会不会显得……” “显得什么?”转头,“显得我不懂规矩?还是显得我心有不甘?” 阿菱噤声。 “她要的是我出丑。”将裙衫搭在臂上,走向铜镜前,“或是盛装争艳,落个‘僭越’之名;或是衣着简陋,坐实‘粗鄙’之实。左右都是罪,不如选一条她没算准的路。” 抬手拨了下发髻,乌发如墨,却无珠翠点缀。“我要让她知道,什么叫不卑不亢地走进她的局。” 阿菱低头应下,正欲退去准备,却被叫住。 “等等。”站在镜前,目光落在角落一把旧团扇上。扇面发黄,竹骨斑驳,边缘撕了一小块,正是去年端午节后收起来的那把。 “去取那柄扇子。”说道,“就是这个。” 阿菱一怔:“这……还能用吗?” “能。”走过去,指尖轻抚扇面,“它比许多人记得的事都真。” 阿菱不再多言,取扇而去。 半个时辰后,换好裙衫,立于院中。风拂过袖口,带来一丝凉意。手中握着那柄旧扇,扇面半掩面容,不似遮羞,倒像示威。 “我去问问夫人是否同往。”阿菱小声提议。 “去。”说道,“大声问。” 阿菱点头,快步朝正院走去。不多时返回,神色复杂:“夫人说身子不适,不便前往。只让我转告您……莫给苏姑娘添乱。” 冷笑一声,未语。 转身面向廊下一名老仆妇,声音不高不低:“母亲既不能去,那便由我代为致意。顺便告诉苏姑娘——她办诗会,我携旧物赴约,也算应了‘忆旧叙情’之意。” 仆妇一愣,随即低头应是。 话音落地不过片刻,偏院外的脚步声便多了起来。有人刻意绕道经过,有人驻足窥探。那一句“携旧物赴约”像针,扎进了府中原本平静的空气。 谁不知道那扇子曾是先皇后赏赐?谁不知那一年端午宫宴,嫡小姐独得御前称赞?如今物是人非,旧扇重出,分明是在打谁的脸。 不理旁人目光,只静静立着,等轿辇到来。 终于,远处传来轻缓的铃声。青帷小轿停在院门外,两名粗使婆子垂首候命。轿身陈旧,未曾翻新,显然是临时调派,并非专为贵客准备。 迈步向前,脚步平稳。途经井沿时,忽停下。 昨日命人清理此处杂草,如今地面干净,露出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没多看,只将手中扇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袖中悄然一动——一枚薄刃滑入护腕夹层。 然后继续前行。 轿帘掀开,抬脚踏上踏板。 就在即将入轿之际,忽然回头。 目光掠过偏院门槛、井边石板、墙角那株枯死的梅树——这里曾是她被囚禁三年的地方,吃冷饭,穿旧衣,连咳嗽都要捂嘴怕扰了“柔筝妹妹清梦”。 而现在,穿着最素的裙子,拿着最破的扇子,却挺直脊背,一步未退。 轿帘垂落前,最后望了一眼主府方向。绣楼高耸,朱栏画栋,彩旗飘扬,仿佛一场盛大的宣告正在等待开场。 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阿菱耳中: “记住,从现在起,我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参加诗会。” 阿菱心头一震。 轿辇启行,轮轴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风从巷口灌入,吹动轿帘一角。坐在昏暗轿中,手指缓缓抚过扇骨上的刻痕——那是十四岁那年,亲手所刻的一个“战”字。 第十二章:诗会刁难,“无知”应对 轿帘垂落,青帷小轿在石板路上缓缓前行。指尖抵着扇骨裂痕,不再看身后那座雕梁画栋的威国公府主院。风从帘隙钻入,拂过袖中藏刃的腕侧,凉意贴肤而上。 绣楼前已停了数辆华辇,彩绸飘摇,婢女环伺。粗使婆子掀开轿帘,抬脚落地,藕荷色裙裾扫过门槛石阶。未扶人,独自迈步而入。 厅内熏香浓烈,丝竹轻奏。贵女们或倚朱栏,或坐锦席,衣袂流光,笑语盈盈。苏挽月立于主位旁,一身杏红绣蝶裙,发间金步摇轻颤,见她进来,唇角微扬:“姐姐可算到了,大家都在等你。” 不答,只将旧扇轻轻置于案前,坐下时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左右贵女交换眼神,有人掩口低笑。“这扇子……怕是去年端午落下的吧?怎么还带着?”一人故意提高声调,“听说那日嫡小姐在宫宴晕倒,扇子都摔破了,竟没扔掉?” 另一人接话:“许是念旧情深,毕竟那时还有人夸她‘才貌双全’呢。” 端起茶盏,吹了口气,慢饮一口,才抬眼看向说话之人:“你说得对,这扇子摔过。但它记得的事,有些人忘了。” 那人一怔。 “比如先皇后曾指着它说,‘此扇虽简,却有风骨’。”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如今你们穿金戴银,谈笑风生,可还记得当年她为何赏我这把扇子?” 满座微静。 苏挽月笑着上前一步:“姐姐莫要动气,今日是诗会,不是论旧事的地方。不如我们以‘春柳’为题,各赋一诗,也算不负这满园新绿。” 众女纷纷附和,纸笔即刻传至手中。 一位贵女提笔便写:“袅袅垂丝拂画桥,轻烟淡抹总相宜。东风一笑千条绿,犹似佳人舞细腰。”吟罢得意一笑,众人称赞。 又一人道:“柳眼初开晓雾浓,莺声啼破碧云重。谁家少妇凭栏久,折得柔枝寄远踪。”语调缠绵,引得轻叹连连。 纸墨一圈圈传到面前。未动笔,只将扇子横放在纸上,遮住空白。 “姐姐?”苏挽月含笑问,“可是不知如何下笔?若实在难为,不如弃权也无妨,大家不会笑话的。” “我不是不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我是真的不知道。” 众人一愣。 “我在北境三年,每日睁眼是沙尘,闭眼是尸骸。军营里没有诗书,只有战报;没有笔墨,只有血书。”抬起手,露出昨日割伤的指腹,“你们写的柳枝,是我砍断敌军旗帜的刀锋。你们描的春风,是我夜里巡哨时刮过城墙的寒风。” 有人嗤笑出声。 不动怒,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四句: “春风不解甲,柳色照孤城。 马蹄踏霜去,不见故人还。” 字迹刚劲,如刀刻石。最后一笔落下,搁笔,抬头环视四周:“若非要我作一首,便是这个。我不懂你们的风花雪月,只认得生死别离。” 厅内鸦雀无声。 那首诗没有对仗工整的辞藻,没有婉转旖旎的意境,却像一记重锤砸进脂粉堆里。几位贵女低头不语,先前讥讽者面色发白。 苏挽月勉强一笑:“姐姐这首……确是别具一格。只是诗会讲究雅趣,这般悲怆之语,未免冲撞了气氛。” “那你告诉我,”看着她,“什么叫雅趣?是躲在兰心阁里抄几首前人旧诗,还是编些虚情假意的句子,假装自己历经沧桑?” 站起身,收起诗稿塞入袖中。“我写的是真。你们写的,不过是梦。” 苏挽月笑容僵住。 转身面向众女:“诸位若觉得我粗鄙无知,那便无知好了。但请记住,我的无知,是从万人坟里爬出来换来的。你们的聪明伶俐,不过是在绣楼上数花瓣数出来的。” 拿起旧扇,轻轻一抖,扇面展开,露出背面一道浅浅焦痕——那是某年宫宴失火时,扑向火盆救下一名小宫女留下的。 “这扇子烧过一次,还能用。人若心死了,穿再华美的衣裳,也不过是一具空壳。” 说完,朝苏挽月微微颔首:“妹妹费心筹备,姐姐献丑了。这便告辞,不扰诸位清兴。” 走出主厅,脚步未停。身后传来压低的争执声,有人急唤苏挽月,似要追出,却被拦下。 外廊光影交错,婢女捧着新茶欲进不得出。穿过回廊,经过一处水榭,几名贵女正围坐品茗,见她经过,立刻噤声。其中一人手中的瓷杯倾斜,茶水泼洒在裙上,也顾不上擦拭。 径直走向门口,守门小厮慌忙拉开雕花木门。阳光倾泻而下,映在素色裙裾上,竟显出几分凛冽。 门外,那顶青帷小轿仍候着。踏上踏板,正要入轿,忽听身后有人追来。 “云小姐!”是苏挽月贴身丫鬟,气喘吁吁,“姑娘让我送您一样东西——说是纪念姊妹情谊。” 回头,只见那丫鬟双手捧着一只锦盒,紫檀嵌玉,精致非常。 没接。 “放那儿吧。”指向轿前石阶。 丫鬟一怔,只得将盒子搁下。转身离去时,脚步略显迟疑。 低头看着那盒子,片刻,抬脚踏入轿中。轿帘垂落前,伸手探入袖中,摸到那枚薄刃的冷硬边缘。 轿夫抬轿起步,轮轴碾过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街巷渐宽,人流渐密。轿行至城南十字口,路边孩童追逐嬉闹,一声呼喊随风传来: “快看!那个穿旧裙子的姐姐,拿的是破扇子!” 轿帘微动,一只纤手伸出,将那柄残破团扇轻轻放在街边石台上。 第十三章:惊马意外,初遇宸渊 轿帘垂落,青帷小轿碾过石板路的声响渐远。指尖仍抵着袖中薄刃的边缘,脊背挺直,目光落在轿底缝隙透入的一线微光上。不曾回头,也未松懈半分。 轿至城南十字口,人群喧闹骤起。前方孩童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忽闻一声惊嘶划破市声——拉货马车失控,惊马前蹄高扬,车轮疾转,直冲嬉戏幼童。 轿夫慌忙停轿避让。抬脚落地,未等站稳,已看清局势。马眼赤红,鼻息喷白,右后腿旧伤处微微抽搐——正是北境老卒所授辨识之法:伤腿承重不均,发力必偏。 疾步上前。 三步之外,一个穿红肚兜的幼童蹲在地上拾弹珠,浑然不觉危险逼近。其余孩子已被家人拽开,唯他尚在原地。 旋身侧扑,左手揽住孩童腰身猛然回拖,右手屈膝撞向惊马内侧旧伤关节。马匹哀鸣跪地,前躯重重砸下,车辕断裂,粮袋滚落满街。 四周寂静一瞬,随即爆出叫好。老妇颤巍巍要叩头,被一手扶住。孩童母亲扑来抱住儿子痛哭,泪沾袖口。 “多谢小姐救命之恩!您是菩萨转世!” 摇头,只道:“快带孩子离开,别挡路。” 退后两步,整了整衣袖,从容如拂尘。眼角余光却扫向斜对面茶楼二楼。 临窗处立着一人,玄衣立领,身形修长。面容隐于檐影之下,唯袖口一道金线蟒纹在阳光掠过时微闪。那人未鼓掌,也未动容,只是静望,目光如钉,穿透人潮锁住她的身影。 垂眸,指尖微蜷。 那一膝顶出的手法,不是闺阁女子能懂的。那是军中驯马卒用血换来的经验,更是北境夜巡时为救副将亲试的招式。此人看得太专注,绝非寻常看客。 转身步入人流,脚步不疾不徐。左手悄然滑入袖中,确认薄刃仍在。每一步落下,都感知身后视线是否移动。那道目光没有移开,像细线缠上后颈。 街巷渐窄,商铺林立。拐进一条卖布帛的横街,故意在一家绸缎庄前驻足,借橱窗玻璃映出身后街景。茶楼窗口空了,但三丈外一名灰袍男子正穿过人群,方向与她一致。 继续前行,转入更僻静的坊间夹道。两侧高墙耸立,头顶仅余一线天光。脚步声开始有节奏地回荡——不止一人。 前方巷口忽有挑担小贩迎面而来,竹筐压肩,步履沉重。放慢脚步,等对方靠近时侧身避让。错身刹那,袖中薄刃微出,刃尖朝外,贴腕藏匿。 小贩低头走过,毫无异样。 直至巷尾岔路,突然左转钻入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砖缝小径。身后脚步迟疑片刻,终未跟进。 靠墙站定,闭眼深吸一气。风从头顶掠过,卷起落叶擦过裙角。睁开眼,望向前方蜿蜒而去的灰瓦屋脊。 有人看见了那一招。 不是巧合,也非误认。那人站在高处,居高临下,似已等候多时。而那蟒纹……不属于任何普通官员。 迈步走出小径,重回主街。日头偏西,市集渐散。一辆空货驴车缓缓驶过,车板残留几粒麦穗,在夕阳下泛着暗黄。 沿墙根行走,手指摩挲袖口内侧一道细微划痕——昨夜试刃所留。如今这柄刀,不能再藏得太久。 前方十字路口又现人影攒动。几名巡城卫正在盘查一名商贾模样的男子,周围百姓围观。绕道而行,经过一处茶摊时,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宁王府今早出动四骑,去了城西大营。” “嘘,这话也能乱说?宁王素来低调,哪会轻易露面。” “可我表兄在衙门当差,亲眼见的。说是查什么‘异常调动’,连兵部都没通报。” 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 宁王?那个站在茶楼上的男人? 记下了这个名字。 暮色渐浓,街灯初上。穿过两条里坊,来到一处废弃驿亭。亭柱斑驳,匾额脱落半边。倚柱稍歇,从怀中取出一块粗布帕子,轻轻擦拭袖口沾染的马血。 血已干涸,呈褐黑色。凝视片刻,将帕子折好塞入鞋垫夹层。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起身欲行,忽觉背后寒意掠过。 转身望去,驿亭另一侧阴影里,立着一名黑衣人。面覆轻纱,腰佩短匕,双手垂立,不言不动。 未拔刃,亦未逃。 两人相距七步,静默对峙。 黑衣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中性:“城南惊马一事,可是你所为?” 冷笑:“你是谁派来的?” “我家主人想见你。”黑衣人递出一枚铜牌,上刻半枚残月,“明日午时,西市药铺‘济仁堂’后院。若不来,今日之事便会传入威国公府耳中。” 铜牌递到半空。 盯着那残月纹路,指尖微动。 黑衣人未收回手,也未再说一字。 缓缓伸手,即将触碰到铜牌时,忽然抬眼直视对方:“你家主人……在茶楼上看了多久?” 黑衣人沉默须臾,答:“从你落轿那一刻起。” 第十四章:王爷问询,暗流涌动 手指悬在铜牌之上,未触即收。 “既是想见,何必藏头露尾?”声音不高,却似刀锋刮过石面,“带话回去——明日午时,我自会去济仁堂。” 黑衣人垂手立着,指尖微动,将铜牌收回袖中。那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夜风。未应答,也未再问,只缓缓后退一步,身影融进驿亭另一侧的暗处。砖缝间有风穿过,吹起一角黑袍,转瞬便空无一物。 未追,亦未松劲。脊背仍绷得笔直,掌心却已沁出一层薄汗。不动声色地将右手缩回袖内,指腹摩挲过薄刃边缘,确认其仍在原位。方才那一瞬的迟疑不是惧怕,而是权衡——若拒之不见,宁王一怒之下将惊马之事传入国公府,刚归便惹是非,根基未稳便遭打压;若贸然赴约,踏入他人设下的局,恐再难抽身。 可更清楚,对方既已盯上,躲不过,藏不住。 不如迎上去。 转身离亭,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接缝之间。街巷渐宽,两侧屋檐低矮,灯笼昏黄,照不出人脸,只映出行人匆匆轮廓。绕开主道,专挑僻静坊路行走,途中三次变换方向,确认无人尾随。 行至里坊边界,一条窄河横贯东西,桥头立着半截残碑,刻字模糊。驻足片刻,目光扫过对岸几户人家,最终落在远处一座高墙深院。门匾虽看不清,但门前两尊石狮姿态独特,左狮爪下按剑,右狮口衔铁环——正是宁王府的标记。 在桥边站了不到十息,随即折身转入南巷。 袖中薄刃贴着手腕,冰冷如旧。但这柄刀不能再藏太久。今日惊马之举暴露了太多——那一膝撞向马腿关节的手法,非军中老卒不能掌握,更别说一个“病弱归家”的闺阁女子。宁王能派人来邀,说明不仅看见了那一招,还看得懂。 而懂这个的人,朝中不超过五个。 贴墙缓行,左手悄然探入鞋垫夹层,取出那块染血的粗布帕子。血迹已干,颜色发黑,边缘微微卷起。这不是普通的马血,是北境战马临死前喷出的热血,混着沙尘与铁锈味。当年亲手为副将止血时,也是用这样的布条缠住伤口。 如今这块布又回来了,带着腥气,也带着记忆。 重新将帕子塞回鞋垫,脚步未停。脑海中已开始推演明日局面:济仁堂是西市最大的药铺,每日人来人往,看似寻常,却地处三街交汇之处,极易埋伏耳目。宁王选此地相见,要么是试探警觉,要么……本就打算让人察觉有人监视。 若是后者,那这场会面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示威。 忽而停下,在一家闭门的绸缎庄前驻足。橱窗玻璃蒙尘,但仍能映出身后街景。不动声色地扫视倒影,确认无人跟至,才继续前行。 拐过两条巷子,前方出现一处小庙,香火冷清,门扉半掩。步入其中,在供桌前跪下,双手合十,看似祷告,实则借烛光检查袖口划痕。昨夜试刃留下的细痕仍在,长约寸许,深浅适中,足够在近身时割断咽喉。 起身,顺手拨了拨香炉里的灰烬。 香灰尚温,说明半个时辰内有人来过。指尖沾了些许,捻了捻,质地细腻,无杂质——这不是普通民家用的劣等香,而是宫中特供的安神香变种。这种香常用于夜间议事,能提神却不扰心神。 宁王府的人,果然早已布局。 退出小庙,沿河岸疾行一段,终于回到威国公府偏院外墙。院墙角落有一处排水口,常年堵塞,杂草丛生。蹲下身,将帕子裹着一小撮香灰塞入缝隙深处,再覆上泥土。 这是标记。 若明日未能归来,阿菱会在三更前来此处取物。 拍净手,翻墙而入,落地无声。偏院寂静,房门虚掩,灯未点。推门进去,反手关门,背靠门板站了片刻。 屋里漆黑,唯有窗外透进一线月光,照在床沿。缓步走向床边,从枕下取出一把小剪刀,坐于床沿,开始修剪指甲。每一剪都精准利落,不带丝毫犹豫。 指甲碎屑落在粗布上,堆成小小一堆。 忽然停手,抬眼望向窗外。 天上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残月浮现,清光洒落屋檐。那月牙弯而锐利,像一枚倒悬的刀刃。 盯着看了三息,随即低头继续剪指甲。 最后一根小指剪毕,将剪刀放回枕下,起身走到墙角木箱前,掀开盖子,取出一块磨刀石。坐在床沿,将薄刃抽出三寸,开始缓缓打磨。石面与金属相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节奏均匀,如同心跳。 一边磨,一边回想今日所有细节——茶楼上的玄衣人、袖口金线蟒纹、黑衣人递出的残月铜牌、香灰的质地、街巷的走向……每一个碎片都在脑中拼合,试图窥见背后的全貌。 宁王为何此时找来? 是因为救了孩童?还是因为苏挽月即将诗会扬名,他需要另一个棋子制衡?抑或……他早已知晓并非真正的许靖央? 最后一个念头闪过时,手下一顿,磨刀声戛然而止。 不可能。 重生之事天机隐秘,连自己都无法确信是否唯一。若宁王真知是云倾凰转世,不会只派一名黑衣人传话,而是直接动手擒人审问。 所以,他目前所掌握的,仅限于暴露的破绽——那一招驯马之技,以及市井中的异常举动。 只要明日应对得当,便可反客为主。 重新开始打磨,速度比之前更快一分。 刃口渐渐锋利,映着月光泛出寒芒。 停下,用拇指轻拭刃锋,一丝血珠渗出,瞬间被布巾吸尽。 够了。 将薄刃收回护腕,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涌入,吹动帷帐。凝视远方宁王府方向,眼神沉静,毫无波动。 明日午时,会准时出现在济仁堂。 但不会空手而去。 袖中刃已磨利,心中计已布下三重。 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残月,转身吹灭可能燃起的灯芯,躺上床榻。 闭眼前,将左手放在腹部,掌心朝上,像握着某种无形之物。 那是军中将领战前静心的姿势。 也是每次出征前的习惯。 今夜,不过是另一场战役的前夜。 城南风起,药香浮动,西市街角某扇木门悄然开启,一缕白烟自门缝溢出,飘散在晨雾未散的空气中。 第十五章:言语交锋,各探虚实 晨光斜照药堂门槛,云倾凰立于柜前,指尖轻点一包当归。她垂着眼,袖口微拢,将护腕中的薄刃悄然压在小臂内侧,动作如整理衣袖般自然。 “此药性温,补血活血。”柜台后传来低沉声音,“姑娘若气血两虚,单用此味尚不足为功。” 抬眼。那人立于药架之间,玄色长袍无纹,腰间悬一枚青玉环佩,面容清冷,眉宇间似有倦意,却掩不住眸底深藏的审视。 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多谢指点。只是素来体弱,不敢妄加配伍,只求一味稳妥之药。” “稳妥?”他缓步走出,站定三尺之外,“昨日在城南十字口,姑娘扑马救童,动作利落,关节发力精准——那可不是寻常养病之人能有的身手。” 话音平缓,却字字如针。 神色未变,反唇一笑:“王爷说笑了。只是恰好记得军中驯马之法,幼时听父亲讲过一二,闲来无事试着演练,未曾想竟派上用场。” “哦?”微微挑眉,“宁某倒不知,闺阁女子也能习得军中秘技。” “并非秘技。”语气清淡,“不过是膝撞马膝、以力破势罢了。若王爷以为其中有阴谋,大可报与刑部查办。” 轻笑一声,转身走向诊案,“姑娘言重了。本王不过一闲散宗室,怎敢轻易构陷良民?” 目光微凝——他终于自承身份。 缓步跟入内堂,脚步不疾不徐。四壁皆药柜,空气中弥漫苦涩药香。案上笔墨齐备,一方砚台边缘略有磨损,显是常用之物。 “既然来了,不妨坐下。”执壶斟茶,动作从容,“听闻姑娘归家后久卧不起,今日出门,可是病情好转?” “旧疾缠绵,时好时坏。”在椅上落座,双手交叠置于膝头,“但不能因病废日,连药材都不识得几分。” “说得是。”提笔沾墨,在笺纸上写下几个字,“心神不宁,夜寐多梦,脉象浮细——依症开方,可用酸枣仁汤加减。” 看着他笔锋流转,忽而问道:“王爷可知《北疆纪略》?” 笔尖一顿。 抬眸,“此书禁传已久,民间少见。姑娘从何处听来?” “家中藏书阁曾有一册残卷。”语调平静,“提及风沙辨敌之术,说西北三十里外若有驼铃断续,必是敌军伪装商队。我不懂兵事,只觉新奇,便记下了。” 盯着看了片刻,忽然换了一支细毫笔,重新书写药方。 “有趣。”淡淡道,“那书中还说,若沙地蹄痕深浅不一,前重后轻,则马背负甲不均,乃疲兵之相。姑娘可曾读到此处?” “未曾。”摇头,“后来那书被人取走,再未寻回。” “可惜。”吹干墨迹,将药方推至面前,“否则,倒可多学些保命之法。” 接过药方,指尖掠过纸面,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袖口。一丝极淡的金线在暗处微闪——半枚虎符纹样,线条粗粝,非朝廷制式,倒像是私铸印记。 心中一凛,面上却只轻轻一叹:“王爷医术高明,但这药……怕是太贵了些。” “不必付钱。”收回笔,“这帖药,算本王赠予姑娘的答谢礼。” “答谢什么?” “答谢你昨日救下那孩童。”站起身,踱至窗边,“若非你出手,那孩子此刻已在黄泉路上。本王虽不信因果,但也知恩当报。” 缓缓起身,将药方折好收入袖中,“王爷慈悲。但我更觉得,那惊马之事,并非偶然。” 回头,目光锐利,“何以见得?” “马匹受惊方向太准,直冲孩童所在之处。”语气平静,“且缰绳断裂处有割痕,非自然磨损。若我是巡城司,定会追查驭马之人。” 沉默片刻,忽而道:“姑娘心思缜密,不如入府做幕僚?” “不敢。”退后半步,唇角微扬,“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倒是王爷,整日出入市井药铺,不怕惹人非议?” “本王自有分寸。”望着她,“倒是你,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异常。若非亲眼所见你从国公府出来,我几乎要疑心你是哪个逃籍的军中女官。” 猛然咳嗽两声,抬手抚胸,脸色略显苍白。 “王爷莫要吓我。”喘息稍定,声音微弱,“归家之后,亲妹风光无限,父母偏心如故,弟弟视我如仇——这般境遇,任谁也难安心静养。夜里辗转反侧,白日强撑精神,已是极限。” 顿了顿,眼中泛起一层薄雾,“若王爷真关心百姓安危,不如多管管那些纵马街头的纨绔子弟。他们一日不治,街巷便一日不得安宁。” 说完,不再等候回应,转身朝门外走去。 门帘掀动,晨风涌入。 步出济仁堂,阳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修长的身影。左手悄然滑入袖中,指尖触到薄刃冰凉的刃脊。 身后,药堂内。 夜宸渊立于窗前,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片刻后,一名黑衣人自暗处现身。 “跟上去,记下她去向。”低声吩咐,“另外,查清楚威国公府近三个月所有进出账目,尤其是西苑库房与兰心阁之间的物资往来。” “是。” 又望了一眼门外熙攘人群,眸色渐深。 “还有——再去一趟北境旧营,找找当年‘破锋队’残部是否有人尚存。” 黑衣人迟疑:“若被太子党察觉……” “不必理会。”拂袖转身,“她不是普通女子。那一招撞膝驯马,只有神策将军麾下千夫长以上才掌握。她要么是知情者,要么……就是本人。” 与此同时,西市街巷深处。 缓步穿行于摊贩之间,右手始终贴在袖口边缘。路过一家布庄,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银钗——通体素银,顶端嵌一颗灰蓝宝石,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推门而入。 柜台后的掌柜抬头一看,尚未开口,已将银钗轻轻放在案上。 “当十两银子,要现钱。” 掌柜拿起银钗细看,刚欲说话—— 突然抬眼,直视对方: “这钗子,是你三年前亲手打的吧?” 第十六章:银钱短缺,当钗布局 青石板上的足音轻而急,穿过西市街口,袖中薄刃紧贴小臂,指尖已探入怀中。那枚银钗静静躺在掌心,素银无光,灰蓝宝石在日头下只泛出一线冷芒。未回头,但知道身后药堂的方向已有目光追来——不是宁王的人,便是国公府的眼线。不能久留,也不能空手而归。 布庄门帘半卷,粗布遮不住内里简陋。掌柜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眼,尚未开口,一枚银钗已落在柜上,压住账册一角。 “当十两,现钱。” 掌柜拿起钗子细看,指腹摩挲过顶端宝石嵌合处,眉头微动。这工艺熟稔,三年前接手师父铺面时亲手打过几件,其中一件正是为一个常来西坊学绣的姑娘所制。那时师父说,女子习针线之余,也该有护身之物,便暗藏机关于钗身,用力一拧可弹出寸许短刺。后来那姑娘再未出现,师父病逝,铺子易主,旧事如尘。 刚欲还价,却听对面女子开口:“这钗子,是你三年前亲手打的吧?”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掌柜猛地抬眼,对上一双沉静眸子。那眼神不逼人,却似能穿透皮相直抵记忆深处。喉头一滚,未及回应,女子已继续道:“那时我在西坊学绣,你说女子也该有护身之物。” 话落,不再多言,只静静立着,仿佛只是寻常典当。 掌柜的手顿了顿,算盘珠子停在半空。三年前那句闲谈,除了师徒二人,无人知晓。眼前女子身形瘦弱,面色苍白,与记忆中那个常穿靛青比甲、说话利落的少女相去甚远,可那语气里的笃定,竟让心头一震。 低头重新审视银钗,发现底部极细微处有一道刻痕——一个“许”字,歪斜却有力,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凿出来的。那是师父说过的名字:许靖央。 手指微微发紧。缓缓合上钗身机关,低声道:“成色尚可……但要十两,得加些条款。” “随你。”淡淡应,“只要现银,不要票据。” 掌柜点头,从柜台下取出钱匣,数出十枚碎银,每枚皆带官印火漆。递出时,故意让一枚滑落在地,借弯腰拾取之机,迅速扫了一眼门外街道——无人驻足,也无巡丁经过。 “收好。”将银子推过去,“若三日内不来赎,便归铺中处置。” 伸手接过,一枚一枚验看,确认无缺后收入袖袋。动作利落,毫无犹豫。转身之际,忽又停下:“你师父走前,可留下什么话?” 掌柜一怔。 “没有。”答得干脆,眼神却偏开半寸,“老人都走了,哪还有什么遗言。” 没再追问,只轻轻“嗯”了一声,掀帘而出。 风从街口灌入,吹起布招哗啦作响。步入人流,左手仍贴袖中薄刃,右手则隔着衣料握住那十两银子。不多,但够买通两个厨房婆子,换三日饭菜不被下药;够塞给门房小厮半两,让他记下每日进出兰心阁的轿辇人数;也够让阿菱悄悄送去一包盐,换回城南茶摊老妇一句“昨儿谁问过破锋队的事”。 这才是第一步。不需要立刻有人现身相认,也不指望今日就能重建耳目。要的,是涟漪——一句看似寻常的话,在某个角落激起一丝波澜,哪怕只是某人深夜翻箱倒柜寻找旧物,或是某双耳朵忽然竖起,记住了“西坊学绣”四个字。 缓步前行,穿过卖绸缎的摊档,绕过叫卖糖蒸糕的小车。前方十字口人潮涌动,一辆运货马车堵住去路,赶车汉子正与巡丁争执。侧身避让,目光掠过街对面一间茶肆,二楼临窗位置坐着个戴斗笠的男人,手中捧着一碗茶,不动不响。 没有多看,只是脚步微顿,随即转向左侧窄巷。 巷子幽深,两侧高墙夹道,仅有头顶一线天光。行至中途,忽将右手探入袖袋,取出一枚碎银,悄然塞进墙缝。这是标记——若真有旧人循迹而来,自会懂得这些细微痕迹的意义。 再往前二十步,巷口豁然开朗,是一片露天集市。停下,在一处卖草药的摊前蹲下,问价三文钱的艾叶。摊主是个老妇,眯眼打量片刻,嘟囔着称重包扎。付钱接过,起身时,眼角余光瞥见巷口闪过一道影子——那人穿着洗旧的靛蓝短衫,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正朝这边张望。 不动声色,转身走向另一侧布摊,假装挑选帕子。等再回头,那人已不见踪影。 很好。 并未期待此刻就有人上前相认。旧部若尚存,必也隐姓埋名,不敢轻举妄动。留下线索,如同投石入井,水面或许平静,但水底自有回响。 继续前行,穿过集市边缘的牲口栏,绕到一家油纸伞铺后门。这里僻静,少有人至。在墙角蹲下,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薄纸——是昨夜从老仆妇篮底得来的密报残页,上面写着“地窖钥匙戌时换岗”。将纸撕成四片,分别塞入不同墙缝、瓦砾之下。若有心人查访,会发现这些碎片拼合后指向兰心阁西侧柴房。 做完这一切,站起身,拍去裙角尘土。十两银子仍在袖中,一分未动。不急于回府,也不能久留市井。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笔钱生出第一层效用——今晚,阿菱会去厨房送还空盏,顺便给灶上婆子塞点甜头;明日清晨,会让阿七装作无意提起“听说西市有人当了把机关钗”,看看谁会接话。 缓步走向街口,阳光斜照在脸上,映出清瘦轮廓。远处钟楼敲响午时,一声声荡过屋檐。 就在抬脚踏上主街石阶的一瞬,身后传来一声孩童啼哭。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逼近,有人喊:“让开!快让开!” 未回头,只左手微抬,护腕中的薄刃已然滑至掌心。 --- 第十七章:旧仆来投,雪中送炭 孩童的哭声撕裂街口喧嚣,杂乱脚步由远及近。左手微抬,薄刃滑至掌心,指节绷紧。未回头,只借地面石板反光瞥见人群奔散——是巡丁查街,百姓避让,并非追兵。 收刃入袖,呼吸平稳如常。十两碎银仍在怀中,一分未动。转身朝城南而去,不回府,也不走主道。 茶摊仍在原处,油布棚角已磨出破洞。老妇正低头筛茶渣,听见脚步声抬头,眯眼打量。不语,从袖袋取出一小包粗盐,轻轻放在案上。 “昨日问破锋队的人,是谁?” 老妇手一顿,扫了四周一眼,压低嗓音:“穿靛蓝短衫的老头,拄拐,说话带北地口音。问完就走,没留名。” 点头,指尖在案面轻叩两下,随即离去。这便是回应。线索已有回响,旧部尚存人间。 --- 暮色渐沉,偏院静寂。阿菱捧着药匣出门,按吩咐绕路去西巷角采买当归。立于窗后,目光锁住院墙一角。风穿过檐下铜铃,发出细微颤音。 三更未到,墙头竹影忽晃。一道佝偻身影翻落院中,动作却极轻,落地无声。伏身片刻,才缓缓抬头,望向窗内。 未动,只将手探入袖中,握紧薄刃。 那人踉跄上前,扑跪于地,声音沙哑哽咽:“小姐……我还记得您左肩有箭疤,是十六岁那年替少爷挡的。当时血染透三层衣裳,我背您去医馆,一路不敢停。” 沉默。片刻后,卷起左袖,露出一道深褐色旧痕,蜿蜒如蛇。 老仆抬眼,泪光闪动:“是您……真是您回来了。” “你怎么活下来的?”问,声音冷而稳。 “被逐出府后,装聋三年。卖菜、挑水、扫街,哪样卑贱做哪样。他们以为我疯了,便不再防。可我一直听着,等着——只要有人提起‘许靖央’三个字,我就知道,您还没死。” 垂眸。当年假死脱身,消息泄露,亲弟持弓射杀。若非这人曾拼死护她出营,早亡于北境雪夜。后来听闻被杖责逐出,再无音讯,以为已遭灭口。 “父亲焚我军报,调走亲信,你可知详情?” “亲眼所见。”老仆咬牙,“您‘战死’当日夜里,国公命人搜您书房,烧尽所有手札与战图。七名老兵连夜被押往朔州充役,三人途中病亡,两人死于边关哨岗,剩下一个姓陈的千户,前月听说饿死在屯田所。” 指节发白。那些名字,记得。破锋队七百将士,随她出生入死,换来的却是家族抹除她存在的一切痕迹。 “你还知道什么?” “兰心阁每月初五有暗账交接,由厨房老张经手;夫人私库钥匙藏在妆台第三格暗屉;苏姑娘每旬初八会派人去城外慈恩庵送药,实则接应外人……这些,够用吗?” 终于抬眼。这不是单纯的忠仆归来,而是蛰伏多年,默默织网。 “你如今在哪做事?” “今早在厨房帮工,切菜洗锅,没人注意。可以每日进出柴房取炭,也能递些饭菜到偏院。” 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边缘刻有“破锋”二字,递过去。 “三日后,戌时,柴房西侧墙缝放纸条。内容简要,字迹需改。不见面,不传话,若有异动,立刻停手。” 老仆双手接过,郑重藏入贴身衣袋:“小姐放心。我这条命,本就是您捡回来的。” “不必称小姐。”淡淡道,“今后唤我‘阿云’便可。” 老仆一震,眼中泛起浊泪,却强忍未落。深深叩首,起身退至墙边,再度翻出院外,身影隐入夜色。 --- 坐于灯下,手中墨笔轻点宣纸。阿菱端来一碗热汤,轻声道:“厨房新熬的莲子羹,说是夫人赏的。” 不动,只问:“谁送来的?” “李婆子,说是特意加了冰糖,补气养神。” 冷笑。柳氏何时关心过她的气血?不过是试探她是否真病弱不堪。 “拿去倒了,碗底刮些残渣包好,明早交给阿七。” 阿菱应声退下。吹熄两盏灯,只留一豆烛火。窗外月光斜照,映出窗棂格影。 取出一张空白纸条,写下四字:柴房安全。折好,藏入袖中。明日阿菱再去采药,可顺道埋入西巷标记处,告知老仆联络通道已通。 这是第一步。不再是孤身一人。 远处传来更鼓,二更三点。风从窗缝钻入,烛火摇曳了一下。 忽然,院门轻响。阿菱快步进来,脸色微变:“夫人身边的翠嬷嬷来了,说是要查您今晚用了多少炭银,还问……为何阿菱频频外出。” 眉梢未动:“让她进来。” 片刻后,翠嬷嬷提灯而入,目光扫过屋内陈设,落在桌上空碗上:“夫人听说您身子虚,特命我来看看膳食可足。这莲子羹,可是喝完了?” “喝完了。”轻咳两声,面色苍白,“多谢夫人挂念。只是胃口不佳,多半还是浪费了。” 翠嬷嬷盯着看了片刻,又走到床边翻开褥角,见无贵重物品,才冷声道:“府里规矩变了,往后每晚用炭不得超半斤,逾额自付。还有,丫鬟不得擅自离院,若再发现私自外出——” “我会管教。”打断,“阿菱是我身边唯一得力的,不会让她惹事。” 翠嬷嬷哼了一声,提灯欲走。经过门边时,忽觉脚下一绊,低头见门槛旁撒了些细炭屑,不知何人所留。 皱眉跨过,未再多言,身影消失在院外。 坐在灯下,指尖抚过袖中纸条。炭屑是让阿菱故意洒的,掩人耳目。真正的密信,早已缝入阿菱明日要穿的裙褶内层。 抬手,将最后一盏灯也吹灭。 黑暗中,唯有窗外月光照亮半边侧脸。手指缓缓收紧,攥住那枚破锋铜钱。 院外树梢掠过一只夜鸦,振翅飞向兰心阁方向。 第十八章:母亲偏心,强索陪葬 院外树梢掠过一只夜鸦,振翅声划破寂静。指尖仍攥着那枚破锋铜钱,边缘刻痕嵌入掌心,留下深痕。未动,只将铜钱缓缓收入襟口内袋,贴心跳处藏好。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阿菱轻步进来,手中捧着一方布包。低头道:“小姐,昨夜缝在裙褶里的纸条……已按您吩咐,今早埋进了西巷墙根的标记处。” 点头,起身走到床边,从褥底抽出一尺见方的木匣。打开锁扣,取出一枚玉佩——白玉为底,雕工古朴,正面刻“忠烈昭彰”四字,背面烙有宫印火纹。凝视片刻,亲手系于腰间,丝绦绕两圈,打结收紧。 “夫人赏的莲子羹残渣,可交给阿七?” “交了。阿七说,厨房老张前日多领了三两银炭,账目对不上。” “记下。” 话音刚落,院门被重重推开。柳氏带着两名嬷嬷踏入门槛,裙裾扫过门槛时故意顿了顿,似要碾碎什么。目光直逼腰间,唇角微扬:“你倒起得早。” 未行礼,只淡淡道:“母亲亲至,不知有何吩咐。” 柳氏冷笑:“我是你生母,进自己女儿的院子,还需递拜帖不成?” “偏院虽小,也是府中一处居所。”语气平稳,“若无要事,还请母亲守些规矩。” 柳氏脸色一沉,身旁嬷嬷立刻上前一步:“大小姐这是什么态度?夫人念你久病初愈,特来探望,你还敢拿乔?” 看向她:“你是新来的吧?我认不得你。不过没关系,威国公府的规矩我认得——嫡女居所,未经通传不得擅入。你们今日闯进来,是想让全府都知道,母亲连这点体面都不讲了?” 嬷嬷语塞,退后半步。柳氏盯着她,眼中怒意翻涌:“好一张利嘴!从前你沉默如死水,如今倒学会咬人了!” “活着的人,总比死的好。”直视她,“母亲不是一直盼着我早点咽气,好腾出地方给苏姑娘住么?如今我回来了,您又何必装这副慈母模样。” 柳氏抬手便欲掴她,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喘了口气,压下怒火:“我今日不与你争口舌。我来,是为取一样东西——先皇后赐你的那枚玉佩。” 眉梢不动:“为何要取?” “死者遗物,本当归生母处置。”柳氏语气转冷,“柔筝即将议婚,婚书已递至太子府。她虽是你妹妹,到底出身寒微,嫁妆单薄。那玉佩是你‘死后’所得,本就该由我做主,转赠予她撑场面。” “死后所得?”轻笑一声,“母亲说得真轻松。那玉佩是先皇后亲临军营,当着三军将士之面授予我的。诏书明言:‘云氏嫡女靖央,忠勇可嘉,特赐玉佩一枚,传予后世,世袭勿替。’母亲若不信,大可去礼部查档。” 柳氏脸色微变:“你少拿圣旨在头上压人!如今你既已归来,那玉佩便是多余之物。留在你身上,不过是占个名分罢了。” “多余?”解下玉佩,托于掌心,“这玉佩随我征战北境三年,沾过敌血,也护过我性命。破锋队七百将士战死沙场时,他们喊的是谁的名字?是许靖央!而你们,在我‘死’后烧我战报、夺我居所、改我功勋,如今连一枚信物都不肯放过?” 逼近一步,声音低却锋利:“您说我死了,就该抹去一切;如今我活着回来,您却还要继续踩着我的尸骨往上爬——母亲,您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柳氏震怒:“放肆!你竟敢如此顶撞长辈!” “我不是顶撞。”重新将玉佩系回腰间,动作缓慢而坚定,“我只是在说事实。苏姑娘再得您疼爱,终究非云家血脉。她能住我的屋子,穿我的衣裳,用我的旧物,但这一枚玉佩,绝不能给她。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规矩?”柳氏冷笑,“在我面前谈规矩?你可知当年你父亲为何让你假死脱身?因为你太强,强到让整个家族都坐立难安!一个女子带兵杀敌,封侯拜将,你以为这是荣耀?这是祸根!如今你回来,还想搅得天翻地覆?” “搅乱家族的是谁,母亲心里清楚。”目光如刃,“若非有人勾结外人,泄露我行踪,我又怎会死在亲弟箭下?若非有人篡改战报,顶替军功,破锋队又怎会落得惨死边关?您今日来索玉佩,看似为柔筝筹谋,实则是怕这枚玉佩唤醒那些被掩埋的真相,对不对?” 柳氏瞳孔骤缩,嘴唇微微发颤。 “您不必害怕。”缓步向前,“只要您不再越界,我不追究过往。但这枚玉佩——”抚过玉面,“它代表的不只是恩赏,更是七百条命的交代。谁想动它,先问问我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你——!”柳氏怒极,猛地挥手,“来人!给我搜她的屋子!把玉佩夺回来!” 两名嬷嬷应声欲上。阿菱猛然挡在身前,声音发抖却坚决:“夫人!大小姐腰间这枚玉佩乃先皇后亲赐,礼部有案可查!您若强行夺取,便是违制!出了事,奴婢愿以命作证!” 柳氏僵在原地。 轻轻拨开阿菱,站到前方。不再说话,只将手按在袖中薄刃之上,目光直视柳氏。 空气凝滞。 良久,柳氏咬牙切齿:“好,很好。你翅膀硬了,不怕我了。可你记住,这府里,还是我说了算!你这般桀骜,迟早遭报应!” 转身拂袖而去,脚步急促,几乎踉跄。两名嬷嬷慌忙跟上。 院门重合,尘埃落地。 阿菱松了口气,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跌倒。“小姐……她会不会再来?” 望着门外石阶,那里还留着柳氏鞋尖碾出的一道浅痕。 “她会。” “那我们……” “怕她,就没资格赢。” 转身走向屋内,从柜底取出一本泛黄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破锋名录”。指尖滑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陈千户”三字上,用力划下一横。 窗外风起,檐铃轻响。 合上册子,放入木匣,重新锁好。 站起身,走向门口,目光投向主宅方向。 柳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长廊尽头,但她的声音仿佛还在回荡。 抬起右手,缓缓握紧门框。 指节发白。 第十九章:父女暗谈,威胁初显 柳氏的脚步声远去后,院中重归寂静。站在屋内,指尖轻轻划过木匣锁扣,没有再打开。将册子重新塞入柜底,袖口微动,薄刃归鞘。 片刻后,小厮在门外低声通传:“国公爷请大小姐去书房说话。” 抬眼,目光落在门框上那道尚未消散的指痕,随即垂下眼帘,整了整衣袖,步出房门。 主宅书房位于正厅东侧,青砖铺地,四壁悬着历代先祖画像。云铮端坐案后,身前茶盏尚有热气。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 “父亲召见,不敢耽搁。”立于门内三步,不进不退。 云铮这才抬眼,目光在脸上停留片刻,似要从中找出破绽。良久,才道:“坐。” 不动:“女儿站惯了,站着回话更妥当。” 云铮眉峰微蹙,却未坚持,只道:“你母亲今日行事急了些,我已训斥过她。家宅安宁要紧,不必为一枚玉佩伤了和气。” “父亲明鉴。”语气平静,“玉佩是先皇后亲授,礼部存档可查。若母亲执意索要,大可递折子进宫请旨,由圣裁决。届时女儿自当遵命。” 云铮冷笑:“你还真当自己是当年那个受封将军的许靖央?如今你是威国公府嫡女,不是边关统帅。军功、战报、破锋队……这些事,早该随风而逝。” “女儿从未提过军中旧事。”垂眸,“倒是府中有人频频提及,倒像是生怕别人忘了什么。” 云铮眼神一沉:“你这是在怪我?” “不敢。”微微欠身,“女儿只是不明白,为何父亲觉得我归来是‘幸免于难’,却又处处防我如贼?若真是天恩浩荡,何不让我安享余生?偏要步步紧逼,连一枚信物都不容留存?” “放肆!”云铮拍案而起,茶盏震翻,茶水泼洒在奏折边缘,“你可知你这一身皮囊能回来,已是万幸?北境战败,朝廷问责,若非我上下打点,替你遮掩假死之实,你早已被定为叛将遗属,满门牵连!” 静静看着他:“所以父亲是在邀功?” “我是为你好!”云铮压低声音,却更显阴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变了?从前你沉默寡言,任打任骂从不还口。现在呢?顶撞长辈,收买仆役,暗中联络旧人——你以为没人看见?” 不答,只抬眼直视。 云铮缓缓坐下,语气转缓:“我知道你在查什么。陈伯的事,账目上的漏洞,还有那些藏在墙缝里的纸条……你以为做得隐秘?可这府里,每一寸土地都归我管。你想翻旧账?可以。但你要想清楚,一旦掀开,不只是你母亲,连你也保不住。” “父亲的意思是,真相必须埋葬?” “真相?”云铮嗤笑,“什么叫真相?胜者写史,败者无声。你死了,功劳归谁不是一样?苏挽月替你领了封赏,嫁入太子府,将来母仪天下,也是光耀门楣。你若聪明,就该顺势而为,别再妄图逆天改命。” “所以父亲默许她顶功,纵容弟弟射杀亲姐,只为换一场虚名富贵?” “住口!”云铮猛地站起,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下,仿佛怕被人听见,“有些话,说出口就是死罪。你既然回来了,就好好活着。别逼我做决定。” 终于开口:“什么决定?” 云铮盯着她,一字一句:“让你真的再也回不来。” 空气凝滞。 没有退后,也没有怒斥,只是轻轻笑了下:“父亲说得对。我确实不该回来。” 云铮一怔。 “可我已经回来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七百将士死在北境,不是为了成全一个冒名顶替的养女。他们的名字刻在碑上,血流在沙场,而你们,在他们尸骨未寒时就烧了战报、夺了军籍、篡了功勋。现在又要我闭嘴?” “你到底想怎样?”云铮声音发紧。 “我不想怎样。”缓缓道,“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不抢,不争,只是讨债。谁欠的,谁还。” 云铮死死盯着她,忽然冷笑:“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撼动整个家族?你连自己的院子都走不出去!只要我一句话,你的例供可以断,你的奴婢可以换,你的药可以换成毒!你信不信,明天全府都会说你疯了,需要锁在屋里静养?” “信。”点头,“父亲当然能做到这些。您握权多年,手段娴熟。可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还敢站在这里说话?” 云铮眯起眼。 “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她说,“死在亲弟箭下,死在家人背叛之中。那一箭穿喉的滋味,比任何威胁都真实。所以现在,我不怕了。” 云铮沉默良久,终是挥手:“滚出去。” 未动:“父亲还有话说?” “那枚玉佩。”盯着案上湿透的奏折,“交出来,我可以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你继续住偏院,吃粗粮,过你想要的清净日子。否则——” “否则如何?” “否则,我不介意再送你一程。” 静静看着他,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手触上门扇时,停下。 “那枚玉佩,沾过敌人的血,也护过我的命。它不属于您,也不属于母亲。它是七百条命换来的凭证。若连它都要交出……”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宁可再去死一次。” 门开,风入。 走出去,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回到偏院,未立即进屋,而是站在廊下,望着主宅方向。片刻后,阿菱匆匆赶来,低声禀报:“方才管家去了柴房,盘问守夜的老张,还带走了半袋炭。” 点头:“知道了。” 阿菱犹豫:“小姐,国公爷会不会……” “会。”走进屋内,从褥底取出一块布巾,层层揭开,露出一枚铜钱——边缘磨损,正面刻着“破锋”二字。 用指尖摩挲着字痕,忽然问:“前日送去西巷墙根的纸条,是谁取走的?” “是个穿灰袍的老乞丐,左腿跛,说话带北地口音。” “是他。”将铜钱重新包好,放入襟口内袋,贴近心口。 阿菱欲言又止。 “你害怕?”问。 “奴婢只是担心……您今日与国公爷对峙,太过锋利。他若真动杀心……” “所以他不会轻易动手。”坐在灯下,吹熄烛火,黑暗中只余一道轮廓,“他忌惮的不是我一个人,而是我背后可能牵出的一切。他怕的不是我活着,而是我清醒。” 窗外月光斜照,映在桌角一只空药碗上。 伸手抚过碗沿,指尖沾到一丝残留的粉末。 下一瞬,将碗倒扣,反扣在桌上。 远处,巡更梆子敲过二更。 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褥子一角,取出一本薄册,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列着几个名字,其中一个已被红笔圈起。 拿起笔,在另一个名字下画了一横。 笔尖顿住。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院门外。 放下笔,将册子塞回原处,起身走向门口。 门开,一名小厮低头站着:“夫人说,今夜风凉,请大小姐记得关门。” 看着他:“就这些?” 小厮点头,转身离去。 站在门口,望着那人背影消失在转角。 片刻后,退回屋内,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针,在烛火上烤了烤,插入药碗底部残留的粉末中。 针尖变黑。 盯着那抹焦痕,缓缓将针收入袖袋。 外间风起,吹动窗纸。 走到桌前,重新点燃蜡烛,火光跳了一下,照亮眼底冷意。 手指抚过木匣锁扣,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 第二十章:挽月毒计,毁容风波 烛火熄灭后,未立即躺下,而是将那根烤黑的细针夹在指间反复摩挲。指尖残留的焦味尚未散尽,窗外更梆已敲过二更。起身,从褥底取出布巾,层层揭开,露出那枚刻着“破锋”的铜钱。边缘磨损处泛着暗光,像一道陈年旧疤。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阿菱端来热水,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捧着个雕花木盒。 “小姐,这是夫人昨儿吩咐送来的胭脂,说是体恤您久居偏院,妆品短缺。”阿菱低声说着,目光却落在那盒子上,略显迟疑。 坐在妆台前,未回头,只抬手示意放下。那小丫鬟恭敬退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盯着铜盒良久,才伸手打开。一股甜腻香气扑面而来,眉心微蹙,旋即掩住口鼻,低声道:“这香太浓。” 阿菱一惊:“小姐可是不舒服?” “不是身子的事。”抽出袖中薄刃,刃口极薄,映不出光影。用刀尖轻轻刮过胭脂表面,动作极缓。脂膏黏稠,拉出一丝细线,刃面掠过时,浮起一缕极淡的青气,转瞬即逝。 合上盒盖,神色不动。 “这胭脂气味刺鼻,送去厨房李妈吧,说是夫人赏的,让她擦灶台油污。” 阿菱怔了怔,随即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独自立于妆台前,取下耳坠,卸去簪环,素面朝天。将昨夜那枚铜钱贴身收好,又从柜底翻出一只旧脂盒,内里只剩薄薄一层残膏。用银匙刮尽最后一点,放入小瓷碟,滴入清水搅匀,再以白绢滤过。绢布上留下细微颗粒,呈灰白色,遇水不化。 凝视片刻,将绢布折好塞入袖袋。 午后,避开巡丁,绕至西巷角。墙缝深处,一张纸条已被取走,空隙里只余半片枯叶。蹲下身,在缝隙底部划了一道短痕,起身离去。 当夜三更,换作粗布衣裙,束发戴帽,潜入绣房偏院。守夜婆子早已被调开,门闩虚扣。推门而入,屋内堆满绸缎与香料匣,角落搁着几只待封的妆盒。迅速翻找,寻到一只未封泥的雪白瓷盒,标签写着“雪肌凝露胭——苏姑娘专用”。 打开盒盖,嗅了嗅,无味。取出随身残膏,填入其中,再从袖袋取出一小包银硝粉末,撒入夹层。合盖,复归原位。 翌日午时,东厢骤然传来尖叫。 “翠儿!翠儿你怎么了!” 声音凄厉,惊动全府。 正在院中晾晒药草,听见动静,抬眼望了一眼东边方向,未动。 片刻后,阿菱匆匆跑回,脸色发白:“小姐……苏姑娘的贴身丫鬟翠儿,试妆时脸上突然红肿溃烂,现在半边脸都焦黑脱皮了!府医说是‘烈性腐肌散’,根本治不了!” 放下手中竹匾,缓缓直起身:“脂盒呢?” “还在苏姑娘房里,封泥未动,是绣房专供的,没人碰过。” “嗯。”点头,“去把昨儿送去厨房的胭脂盒子拿回来。” 阿菱迟疑:“那不是给了李妈擦灶台吗?” “我要看看它还在不在。” 阿菱去了约莫一盏茶工夫,带回空盒,盒底沾着油污,但封条完好。 接过,轻轻摩挲封条边缘,确认未曾拆动。将盒子收入袖中,转身走向正厅方向。 暮色渐沉,云铮刚下朝归来,尚未换衣,便听管家急报:“东厢出事了,苏姑娘身边人毁容,怕是用了毒脂!” 皱眉欲起身,门外忽有通报:“大小姐求见。” 一顿:“让她进来。” 步入正厅廊下,脚步平稳。未梳妆,发髻简素,手中捧着那只沾油的胭脂盒。 云铮坐在主位,柳氏已在旁落座,面色难看。 “何事?”云铮问。 上前一步,双手奉上盒子:“妹妹身边人因我所用之物毁容,我岂能安心?此物既是母亲所赐,女儿不敢私藏,请父亲明鉴。” 柳氏猛地站起:“你说什么?这胭脂是我给你的?你竟敢倒打一耙!” 不答,只看向云铮:“女儿自归府以来,从未添置新妆。昨儿送来此盒,说是体恤。今日东厢事发,脂源相同,封条一致。若说巧合,未免太过。女儿不敢隐瞒,特来请查。” 云铮盯着那盒子,沉默片刻,挥手:“取去验。” 管家接了盒子,正要退下,柳氏忽然道:“不必验了!定是外头买的杂货不洁,误伤人罢了!罚绣房老嬷二十板,这事就结了!” 终于开口:“母亲说得轻巧。若真是市售之物,为何偏偏只我这一盒出了事?且脂膏质地异常,遇刃泛青,遇水凝渣。军中此类毒剂,多用于毁容灭口。女儿虽久离京中,却也知一二。” 柳氏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女儿没意思。”垂眸,“只是不明白,为何每次有人要害我,最后受苦的总是身边人?上一回药碗有毒,这一回胭脂带煞,下次是不是连喝水都会见血?” 云铮眼神一凛:“你说药碗有毒?” 抬起眼:“昨夜验过了,针尖变黑。我没声张,因为不想闹大。可今日之事,已非我能压下。若父亲也不查,那这府里,恐怕再无人敢近我身侧。” 厅内死寂。 云铮缓缓起身,走到面前,盯着双眼:“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轻声反问,“我只是想知道,谁想让我毁容?是谁觉得,没了这张脸,我就不能再争什么?” 柳氏怒斥:“放肆!你竟敢在父亲面前如此说话!” 转向她,语气平静:“母亲若心无愧,何必急于掩盖?若真关心妹妹,此刻该陪在她身边安抚,而非在此阻止追查。” 柳氏气得发抖,却说不出话。 云铮抬手制止,沉声道:“来人,封锁绣房,传府医彻查脂膏成分。所有经手之人,一律看管,不得出入。” 管家领命而去。 仍站在原地,袖中手指微微收紧,触到一块布条——那是从毒脂盒夹层取出的银硝染痕,尚未交出。 知道,这一局,才刚开始。 远处,巡更声再度响起。 转身离开正厅,步履未乱,仿佛方才掀起的风波,不过是一阵拂面轻风。 行至院门口,停下,从袖中取出那块染痕布条,对着最后一线天光看了看。 布条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仓促剪断时留下的。 第二十一章:将计就计,自食恶果 巡更声渐远,站在院门口未动,手中那块染痕布条在暮色里泛着灰白。指尖摩挲过边缘的划口,断面参差,确是仓促剪下,绝非绣房寻常裁料的手法。这痕迹不像是老嬷嬷能留下的,倒像急于脱手时慌乱所致。 将布条重新藏入袖袋,转身步入偏院。阿菱迎上来,低声问:“小姐,父亲可查出什么?” “查是查了。”边走边道,“但查到哪一步,还得看接下来谁先沉不住气。” 屋内灯已点亮,坐在案前,取过一张空白纸笺,用极细的炭笔写下“银硝”二字,又在旁注:“军中配毒,辅以腐脂,三日内溃肌见骨。”写罢吹干,折成小方,塞进一只空药匣夹层。 “你今夜去厨房送药时,把这匣子交给李妈,就说是我换下来的旧药盒,让她顺手扔进灶膛。” 阿菱接过,点头退下。 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远处东厢灯火通明,人影穿梭,隐约传来压抑的哭声。合上窗,未再看第二眼。 次日清晨,府中已有流言悄然散开。厨房几个粗使婆子围在井台边洗衣,压低声音议论。 “听说那盒胭脂原是要送去给大小姐用的?” “可不是!幸亏大小姐警醒,转手就给了李妈擦灶台。要真上了脸,这会儿怕是连骨头都烂穿了。” “可最后毁容的却是苏姑娘的贴身丫鬟……你说,这毒到底冲着谁去的?” 话音未落,一旁扫地的小厮忽然插嘴:“我昨儿看见翠儿从绣房出来,手里攥着个白瓷盒,鬼鬼祟祟的,像是藏着什么。” 众人噤声片刻,旋即交头接耳更甚。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正院。 柳氏摔了茶盏,指着跪在地上的绣房老嬷:“二十板下去,竟还查不出是谁动的手脚?外头都在说我们苛待长女,故意害她毁容,这是要败坏整个国公府的名声!” 老嬷嬷趴在地上,颤声道:“夫人明鉴……那批胭脂入库时好好的,经手的也就那么几个人……可昨儿半夜,有人翻过库房后窗……” “胡说!”柳氏厉声打断,“库房有巡丁守夜,怎会无人察觉?分明是你管理不善,还想推卸责任!” 云铮恰在此时踏入,听闻争吵,冷声问:“查得如何了?” 柳氏忙敛怒换哀:“老爷,不过是市售脂膏不洁,何必大动干戈?如今外头风言风语,反倒让柔筝名声受损。” 云铮目光落在她脸上,缓缓道:“若真是外购之物,为何只这一盒有毒?府医昨日报了,脂中含银硝——那是军中毒剂才用的东西,民间哪来的?” 柳氏一僵:“这……许是哪个缺德的商贩掺了假……” “够了。”云铮打断她,“我已经命府医彻查成分来源,所有经手之人暂不得离府。你若再阻挠,别怪我不讲情面。” 说完拂袖而去。 柳氏瘫坐椅中,脸色铁青。 东厢内,苏挽月坐在床边,看着半边脸焦黑溃烂的翠儿,指尖微微发抖。强忍悲痛,轻抚丫鬟额头,柔声道:“别怕,大夫说了,只要按时用药,总能养好的。” 翠儿艰难睁眼,嘴唇蠕动:“小姐……对不起……我没护住您……” “说什么傻话。”苏挽月眼眶泛红,“你是替我受的罪,我定要查明真相,为你讨回公道。” 起身走出房间,关上门后,眼神骤然冷了下来。招来另一个心腹婢女,低语几句,那人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亲自去了绣房库房,借口查看剩余妆品。库房门刚打开,便注意到角落那只雪白瓷盒——标签写着“雪肌凝露胭——苏姑娘专用”,封泥完好,却少了些分量。 不动声色地打开,用指甲刮了点残膏嗅了嗅,无味。但记得,自己从未用过这个批次的胭脂。而翠儿……怎么会擅自启用她的专用脂盒? 盯着盒子看了许久,终于意识到——有人动了手脚,却偏偏让这毒落在她身边最亲近的人身上。 这不是冲着云倾凰去的那么简单。这是在敲打她,警告她。 缓缓合上盒盖,指尖用力,几乎掐进漆面。 与此同时,正在偏院晾晒草药。阿菱匆匆回来,低声禀报:“李妈按您的吩咐,把药匣扔进了灶膛。她还说,厨房的人都知道了那盒胭脂的事,现在没人敢碰绣房送来的东西。” 点头,继续翻动手中药材。 傍晚时分,照例散步至院角梧桐树下。远远望见苏挽月扶着柳氏从东厢出来,两人步履沉重,神情哀戚。可就在经过回廊拐角时,苏挽月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目光相触刹那,未避未闪,只是轻轻抬了下手,似在整理衣袖。 苏挽月立刻收回视线,脚步加快。 垂眸,右手探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块染痕布条。未取出,只将其缓缓揉紧。 三日后,府医正式呈报查验结果: “所检脂膏确含银硝,且为精炼提纯之物,非民间所能制备。其配比手法与北境军中毒剂一致,疑出自军械司旧方。” 云铮看完文书,沉默良久,终是提笔批下:“封锁绣房账册,调阅近三个月出入记录,逐人盘问。” 消息传出,柳氏气得砸碎了一整套青瓷茶具。死死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咬牙切齿:“你以为赢了?不过是一时侥幸罢了。” 苏挽月坐在房中,手中握着一枚金簪,尖端磨得极细。低头看着簪尖映出的自己,瞳孔微缩。 “姐姐……”轻声自语,“你以为这只是开始?可我,从来不怕开始。” 夜深,独坐灯下,展开一张府中布防图。在绣房、库房、东厢之间画了三条线,最终指向一个名字——尚未浮出水面的绣房采买管事。 蘸墨落笔,在那人名旁标了个记号。 门外忽有轻叩。 阿菱进来,递上一张折叠的纸条:“旧仆传来的,说采买管事今早偷偷见过柳氏的心腹嬷嬷,之后去了城西一家生药铺。” 接过纸条,展开细看,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吹灭灯,立于窗前,夜风掀起衣角。远处东厢仍亮着一盏孤灯,像是不肯熄灭的执念。 转身走向床榻,从褥底取出那枚“破锋”铜钱,放在掌心摩挲片刻,然后轻轻放入枕下。 明日,该去趟库房账房了。 第二十二章:借力打力,引来关注 三日后清晨,偏院檐下铁钩挂着的药包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半张墨迹未干的纸页。阿菱快步进来,将一张折叠的文书递到手中:“府医的查验结果刚送至前厅,父亲正在看。” 接过,指尖划过“银硝”二字,确认笔迹与昨日旧仆传来的消息一致。未多言,只将文书铺在案上,取炭笔誊抄一遍,字迹工整,无一处涂改。抄毕,吹去浮灰,折成窄条,藏入袖袋。 午后日影西斜,云铮按例巡视库房账目,行至垂花门内短暂停步。两名小厮正搬抬新采的青砖,尘灰微扬。自回廊转出,脚步不疾不徐,在距他三步处跪下,袖中那页抄录文书缓缓抽出,双手呈上。 “父亲。”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庭院空隙,“女儿归家不过数日,便遇此劫。若非察觉胭脂有异,此刻容貌已毁。外头传言纷纷,皆道国公府苛待嫡长,纵容内宅相争……我不敢信,可百姓之口,未必无凭。” 云铮眉峰一动,未接文书。盯着她低垂的侧脸,片刻后才伸手取过,展开细阅。目光触及“军中毒剂”“北境军械司旧方”等字眼时,指节微微收紧。 “此事你早知?”问。 “昨夜得报,今晨誊抄。”仍跪着,脊背笔直,“不敢擅作主张,唯求父亲明察。若查不出源头,恐御史台闻风而动——毕竟,‘破锋’二字,曾是朝廷亲授的军记,不容外泄。” 云铮猛然抬眼。 终于抬头,目光平静如水:“军中配毒之法,民间难寻。若有人私制银硝,又混入闺阁妆品,究竟是何居心?是冲我而来,还是……意在动摇府中根基?” 云铮沉默良久,将文书收入袖中,未置一词,转身欲走。 未起身,只再开口:“绣房账册若被销毁,线索便断了。父亲若不信女儿所言,大可令府医当众复验,也好平息流言。” 脚步一顿。 远处传来环佩轻响,柳氏由两名丫鬟搀扶而来,面色沉冷:“老爷,不过一盒脂膏出了问题,竟闹到要翻账册、审下人?外头都在说我们家不安宁,如今大小姐又亲自拦驾哭诉,这体面还要不要了?” 云铮未回头:“体面不是靠捂嘴维系的。” 柳氏一滞。 “银硝是军中毒剂。”缓缓道,“能得此物者,绝非寻常商贩。若真出自府内,便是通敌谋逆的大罪。你让我如何轻描淡写?” 柳氏脸色微变:“可……可柔筝即将议婚,太子府随时可能遣媒问礼,此时彻查绣房,岂不让外人以为我们家风败坏?” “风败不败,不在查不查,而在有没有。”云铮终于转身,目光如刃,“若真有人借绣房之名行害人之事,你不查,才是自毁门庭。我已下令——封锁绣房所有账册,调阅近三个月出入记录,逐人盘问。未经我允准,不得销毁任何物品,不得驱逐一名下人。” 柳氏嘴唇微颤,还想开口,却被他抬手制止。 “你也听见了,‘破锋’二字牵涉军功封赏密记。若此事传入宫中,陛下问起当年战事原委,谁来应对?” 僵立原地,眼中怒火翻涌,却终未再言。 云铮拂袖而去。 柳氏盯着仍跪于地的身影,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半晌,冷笑一声:“好啊,为了扳倒旁人,连家族名声都不顾了。你这是要让全京城都知道,威国公府出了个毒妇?” 缓缓起身,拍去裙角尘土:“夫人误会了。我只想知道,谁想让我毁容。若查到最后是外人所为,自然还府上清白;若是内部之人……那更该肃清门户,以免将来祸及未婚的妹妹。” “你!”柳氏怒极,抬手欲掴,却被侧身避开。 “动手之前,夫人不妨想想。”退后一步,语气依旧平稳,“今日若真毁容的是我,明日会不会轮到别人?银硝既已现形,下次或许是砒霜,是鹤顶红。您护得住一时,护得住一世吗?” 柳氏喘息粗重,终究未再上前,只狠狠瞪一眼,转身离去。 立于原地,目送其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片刻后,转身走向偏院,步伐沉稳。 入屋后,先将袖中剩余的抄录纸条投入灯焰,看着火舌卷走墨迹。随后唤来阿菱,低声吩咐:“从今日起,门户加锁,夜间不留外人进出。若有人送食,先晾一盏茶时间再动筷。” 阿菱点头应下。 又取出枕下那枚“破锋”铜钱,置于掌心摩挲。铜面磨损严重,边缘已有裂痕,唯有中间刻痕依旧清晰。凝视片刻,将其重新藏入褥底。 傍晚时分,窗外梧桐枝影摇曳,远处东厢灯火忽明忽暗。坐在案前,摊开一张空白纸,用极细的炭笔写下三个字:生药铺。下方标注“城西,酉时前后,单人往返”。 笔尖顿住,抬眼望向门外。 阿菱推门进来,神色微紧:“旧仆传话,采买管事今早已去过城西生药铺,回来时袖中多了一包东西,未登记入库。” 点头,将纸条折起,塞入墙缝暗格。 夜色渐深,更鼓敲过两响。熄灯就寝,耳听巡丁脚步由远及近,又缓缓离去。窗外风停树静,唯有檐角铜铃偶有轻鸣。 闭目不动,手指悄然滑向袖袋,触到那块染痕布条的残角。布料粗糙,边缘参差,像是被匆忙剪下。未取出,只将其缓缓揉紧,压在掌心之下。 次日清晨,府中已有风声流转。厨房婆子围坐井台,压声议论:“听说老爷下了令,绣房上下都要挨个问话,连扫地的都不能走。” “可不是!连账本都封了,说是怕人毁证据。” “那毒……真是冲大小姐去的?” “还能有假?人家自己都跪着告到老爷面前去了。要我说,早该查了,这些年东厢风光无限,偏生苦了正经主子。”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正院。 柳氏坐在镜前,任婢女梳发,手中茶盏捏得死紧。忽听得外头脚步急促,一名嬷嬷进来禀报:“老爷刚派了亲卫接管绣房库房钥匙,老嬷嬷被勒令交出所有出入簿。” 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她算什么东西!”咬牙切齿,“不过是个死而复生的灾星,竟敢逼我到这等地步!” 婢女吓得缩肩,不敢出声。 站起身,来回踱步,眼中戾气翻腾:“查?让她查!查到最后,总会查到她头上。我倒要看看,她这张清白无辜的脸,能撑到几时!” 与此同时,偏院窗缝透进一缕晨光,落在案上那张写着“生药铺”的纸条边缘。纸角微卷,墨迹未褪。 端坐床沿,右手缓缓抽出袖中薄刃,刃面映出冷静的眼。 第二十三章:宸渊解惑,偶得助力 晨光初透窗棂,已坐起身,袖中薄刃未离手。昨夜指尖压着染痕布条入眠,醒来时掌心尚存粗粝触感。阿菱轻步进来,欲开口,却被抬手止住。 目光落在窗台——一只灰布小袋静静卧在石沿,火漆封口完好,无字无印。 阿菱会意,取银针刺入布袋四角,又掰下一小块昨日剩饼投入其中。半刻后,饼未变色,针尖亦无乌黑。亲自拆封,瓶身微凉,琥珀色液体在晨光下泛出淡金光泽。纸条折叠于底,墨迹干涩,字不成体,似刻意扭曲。 “喂犬。”将瓶口倾斜半分。 阿菱抱来府中那只瘸腿老犬,滴入半滴。犬儿舔舐后伏地喘息,半个时辰内行走如常, лишь稍显倦怠。取出枕下残页——旧仆前夜所传军中医典片段,上书“银硝蚀络,症见昏眩、指颤、目涩,久则瘫痪”。下方列解方:“清络散加减,辅以龙葵露调和。” 逐字比对瓶中药性描述,一致。 “可信七成。”低语,将药瓶置于案角阴影处,避开直射日光。 正午前,命阿菱取来绣房账册副本,翻至三日前记录。采买项下确有“朱砂二两,酉时入库”,经手人为春桃。但库房日志另记:“申时东厢婢女独入,滞留一刻,未登记取物。”时间重叠。 闭目,回溯前世北境军械司规制。银硝为禁品,仅限战时配发,余料须当场熔毁。民间若得此物,唯两条路:一是战场遗落,二是朝中有人默许流出。而能接触者,非权即密。 柳氏未必亲自动手,但知情不查,便是共谋。 暮色初降,换过衣裳,往正院请安。 云铮正在灯下翻阅新报的田庄账目,见进来,眉梢微动。“身子可好些了?” “头仍昏沉,指尖发麻。”垂首,“府医说无碍,可我夜里梦魇频发,总觉喉间有铁锈味——像那年北境断粮时啃过的刀鞘。” 云铮笔尖一顿。 “我听闻城西有家老药铺,专治陈年旧毒。”语气平淡,“不知父亲可允我去调理几日?只求别再梦见那些没名字的将士,在雪地里爬着喊‘将军,我们不想死’。” 云铮搁下笔,盯着看了许久。“你何时听来的这家铺子?” “街坊婆子闲谈提起。”不动声色,“说是曾救过一位退伍千户,那人中毒三年,疯癫不止,服了七剂汤药竟清醒了。” “哪家铺子?” “记不清名号,只知在城西巷尾,门前挂青布帘,檐下悬一盏铜铃。”顿了顿,“据说掌柜是个哑人,但从不开口,药方却从不出错。” 云铮沉默片刻,挥手让退下。 走出正厅,唇角未扬,脚步未缓。回到偏院,立即将炭笔摊开,写下“春桃”二字,划去,旁注“申时出入,未录”。又写“生药铺”,凝视良久,在旁添一“夜”字。 风自窗外掠过,吹动纸上墨迹。未点灯,只凭记忆将纸条内容尽数归拢脑中,随后引火焚之。 火焰吞没最后一角纸边时,听见远处更鼓敲过三响。 次日清晨,阿菱低声禀报:“老爷今早召见府医,问起大小姐近况。府医支吾说只是心疾复发,无需外诊。老爷未信,已派亲卫暗访城西几家药铺。” 点头,取出那瓶琥珀药液,倒出一滴于指甲盖上,凑近鼻端。气息清淡,带一丝苦艾与硫磺混合之味——确为军用解毒剂常见辅料。 将药收妥,袖中薄刃滑入掌心半寸,确认刃口未钝。 午后,旧仆约定的墙缝传来轻微刮擦声。遣开阿菱,独自上前,抽出藏于砖隙的纸条。字迹陌生,显然是按要求改写过的: “春桃母病故于三年前冬,葬礼有柳氏陪房嬷嬷送帛。春桃自那日起升任东厢首席绣娘,月例多三钱银。昨夜有人见其携包裹入柳氏偏房,守门小厮被换班。” 将纸条嚼碎咽下,喉间泛起纸浆苦味。 线索闭环。 苏挽月身边之人动手,柳氏默许,甚至可能授意。目的不仅是毁容貌,更是逼失态、失控、失据——只要在众人面前尖叫哭闹,便可定性为“死而复生后神志不清”,继而名正言顺地幽禁。 而夜宸渊送来的情报,精准得近乎预知。 不信善举,只信利益交换。他若真想助,为何不直接揭发?偏要绕道手中,借之口推动调查? 他在等什么? 在等机会。 傍晚,再次前往正院,恰逢柳氏训斥一名洒扫丫鬟。见到来,柳氏冷笑:“怎么,今日不去寺庙烧香祈福?听说你最近常做梦,该多拜拜才是。” “夫人说得是。”平静回应,“不过我听说,有些罪孽太深的人,就算跪破膝盖,菩萨也不会睁眼。” 柳氏脸色一僵。 “就像有些人,明明害了人,还日日吃斋念佛,以为能洗清血债。”微微侧头,“您说是不是,母亲?” 柳氏怒极欲言,却被抢先开口:“对了,父亲昨日问我是否想去城西调理身子,我还没回话。您觉得……我去合适吗?” “你敢去!”柳氏脱口而出,“那地方鱼龙混杂,一个姑娘家独自出门像什么话!出了事谁负责?” “父亲都答应了。”轻声道,“难道您连这点自由也要拦?还是说——您怕我在外头查到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柳氏咬牙,眼中戾气翻涌,终未再阻。 转身离去,步伐稳健。 回至偏院,取出“破锋”铜钱,置于灯下细看。铜面裂痕深处,似有极细微刻痕,非肉眼可见。取针尖轻轻刮磨,一点银光闪现——是嵌入的微型地图标记,前世未曾发现。 这是破锋队千夫长临终前拼死带回的密令载体之一。 原来还有东西没丢。 将铜钱重新藏入褥底,吹熄灯烛。 夜风穿窗,吹起案上空白纸页一角。纸上唯有三个炭笔字:生药铺。 字旁那个“夜”字已被轻轻划去,改为一个“宁”字。 手指缓缓抚过袖袋,触到那瓶解药的冰凉瓶身。 此时,府外某处高墙之上,一道玄衣身影静立片刻,随即隐入黑暗。 第二十四章:寺庙进香,再遇王爷 晨光未褪,已立于院中石阶前。阿菱捧着香盒低头候着,指尖微微发颤。伸手接过那盒柳氏昨日硬塞来的“祈福香”,指腹在盒盖边缘一寸处轻轻一刮——劣质沉香混着刺鼻的药粉味窜入鼻腔,是能诱发旧伤咳喘的配伍。 “夫人说,今日进香,大小姐务必随行。”阿菱低声,“苏姑娘的轿子已在府门外候着了。” 将香盒递回,袖口滑出半寸薄刃,在掌心压了一道浅痕。痛感清醒。抬眼望向兰心阁方向,窗纸映出人影晃动,是苏挽月早已整装待发。 半个时辰后,一行女眷步入山门。香客如织,诵经声与铜铃交杂。垂首缓步,耳听着身后苏挽月轻声与嬷嬷谈笑,语调温软,却始终不离左右。 主殿燃香时,故意将柳氏所赠之香投入炉中。三炷香刚点,喉间便泛起灼意。猛地咳嗽起来,一声紧过一声,扶住廊柱的手指节发白。阿菱慌忙上前搀扶,低语几句,阿菱面色骤变,立即转身向随行仆妇传话:“大小姐旧疾复发,需寻静处歇息。” 人群微乱。苏挽月快步靠近,眉目含忧:“姐姐可是北境风寒未愈?要不要请寺中僧医看看?” “不必。”喘息着摆手,“我坐一会儿就好……你去上香吧,别耽误了吉时。” 苏挽月盯着苍白的脸,片刻后柔声道:“那我陪你。” “佛前不可失仪。”勉强一笑,“你先去,我缓过来就来。” 苏挽月迟疑片刻,终被嬷嬷劝走。由阿菱扶至祈福长廊尽头,挥手命其退下。独自转入侧殿偏门,脚步未停,直抵供奉地藏菩萨的冷僻偏殿。 殿内昏暗,香火寥落。立于佛龛前,取下一炷未燃的香,指尖摩挲着木质纹理。门外脚步渐远,闭目凝神,耳听风穿回廊,叶落有声。 许久,一道玄色靴尖踏进门槛。 未带随从,亦无通传。玄袍曳地,金线蟒纹隐没于暗影,唯有袖口一抹银丝在幽光中微闪。在供桌另一侧缓缓落座,目光落在手中那炷未燃的香上。 “这香,点不得。”声音低而稳,如古井投石。 抬眼:“王爷也懂香道?” “不懂。”夜宸渊指尖轻叩桌面,“但我知道,有些人送的香,烧了会呛死人。” 不动声色:“那王爷觉得,该烧什么?” “真话。”微微倾身,“比如,你为何会在这里?” “进香。”答得干脆。 “巧了。”唇角微扬,“我也为进香而来。” 两人对视,殿内寂静如渊。香灰自角落炉中簌簌坠落,断成两截。 “昨夜有人去了城西药铺。”忽然道。 “查到了什么?”反问。 “不该查的人,查了不该碰的东西。”盯着,“你父亲派了亲卫,你母亲却急着拦。一个想查,一个想掩——可真正动手的,从来不是他们。” 指尖微收:“所以王爷认为,幕后另有其人?” “不是认为。”顿了顿,“是知道。” 冷笑:“那王爷既然知道,为何不直接揭了那层皮?偏要绕一圈,送一瓶药?” “药不是给你的。”平静回应。 “那是给谁?” “给一个还能活着说话的人。” 眸光一凛。这话,分明是在点——若死了,真相便再无人证。 “王爷好大的慈悲。”讥讽,“可我不记得,宁王府何时成了庇护弱女子的地方。” “我不是为了庇护你。”目光沉沉,“我是为了看,谁会在你倒下之后,第一个跳出来抢功。” 心头一震。 竟已察觉苏挽月的存在?还是……早已看穿那一纸婚约背后的交易? “破锋队的账,不好算。”缓缓起身,踱至佛龛前,伸手拂去菩萨肩上浮尘,“七百将士战死沙场,功劳归了别人,连尸骨都未能归乡。你说,这是谁的罪?” “朝廷未追责,便是默许。”冷冷接话,“可默许之人,未必亲手写那份奏疏。” “但改奏疏的人,一定知道真相。”回头,“你手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让他们睡不安稳?” 沉默。 并不追问,只淡淡道:“春桃的母亲,葬礼上有位陪房嬷嬷送了帛。那帛布,是宫里三年前赏给威国公府的特贡品,按例应登记入库。可账册上,没有记录。” 瞳孔微缩。 这条线索,尚未查到。是如何得知的? “王爷的消息,倒是灵通。” “我只关心,谁在往军中毒品库里伸手。”逼近一步,“银硝本不该出现在闺阁脂粉中。它出现的地方,意味着有人想让某些人闭嘴——或者,制造混乱。” 猛然抬头。 已然看穿毒胭脂背后的军事意图。 “那你为何现在才现身?”逼问。 “我在等。”语气平淡,“等你走出那座府邸,不再被眼皮子底下的人盯着。” 冷笑:“现在呢?我已经出来了。” “可你还带着尾巴。”目光掠过殿外回廊。 瞬间警觉。苏挽月的人,果然跟来了。 “山路湿滑。”忽而转身,朝殿门走去,“有些人,走得太急,容易摔下去。” 未动:“王爷就这么走了?” 驻足,背影沉静:“我说过,我不是来救人的。” “那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敢不敢走下一步。” 话音落,推门而出,身影没入山雾。 仍立原地,手中那炷香已被捏出裂痕。缓缓将其插入香炉,却未点燃。炉中灰烬堆积,压着几根早已熄灭的残香。 转身走向偏殿后门,穿过一条荒废的抄手游廊。落叶覆阶,远处钟声荡开一层层回音。行至山道岔口,正前方是归府的路,左侧小径蜿蜒向下,通向废弃的放生池。 停步。 袖中薄刃悄然滑至掌心。方才夜宸渊离开时,右手曾在供桌边缘轻敲三下——那是北境军中密报传递的暗号节奏。 留下了信息。 回望偏殿,确认无人尾随后,迅速折返。佛龛前香炉底部有松动痕迹。俯身,指尖探入炉底夹缝,触到一片折叠的油纸。 展开仅一眼,瞳孔骤缩。 纸上画着一幅简图——并非地形,而是某处库房的结构布局,标注了三个红点,其中一个写着“酉时启”。 正是威国公府绣房地窖的构造。 迅速将油纸嚼碎咽下,喉间苦涩蔓延。 此时,林间风起,枯叶扫过石阶。整了整披风,抬步朝山道下行。天色渐昏,暮雾浮起,身影逐渐融入幽深林影。 一只乌鸦自古树飞起,振翅划破寂静。 第二十五章:山路遇险,被迫联手 暮色吞尽最后一缕天光,山道如断线的灰带悬于陡坡之上。脚步未停,披风裹紧肩头,左手下意识按住腰间薄刃——自偏殿折返后,已绕行三里,只为避开主路可能埋伏的耳目。 林深雾起,落叶覆阶。刚踏过放生池畔那截腐朽木桥,劲风忽自背后掠来。 三支弩箭破空而至,呈品字形直取咽喉、心口与膝窝。箭矢撕裂空气的锐响,是军中制式强弓特有的声纹。旋身侧滚,脊背贴地滑入古树凹槽,披风下摆被钉在树干上,布料撕裂声清晰可闻。 箭簇入木三分。 屏息,指尖探向肩头——温热血迹正从锁骨下方渗出,是翻滚时擦中了箭锋。未及包扎,枯叶碎裂声自四面八方逼近,六道人影呈弧形压上,短戟横握,步伐沉稳,落地间距一致,显然是受过严苛操练的杀阵。 咳了一声,声音沙哑颤抖,像是旧伤发作。一名黑衣人迟疑半步,向前逼近两尺,刀尖微垂。 就在对方俯身刹那,猛然弹起,左手肘击其面门,右手夺过腰间短刀反手割喉。血溅三步,尸体倒地前已被推入池中,水面只漾开一圈浊波。 其余五人立刻合围,封死退路。且战且退,刀锋划过一人手臂,逼得对方后撤,但右肋又被划出一道浅痕。知道不能再拖,甩手掷出两枚碎石击向左侧树冠,趁敌分神之际疾冲向前,一刀斩断扑来的刺客咽喉,顺势夺弓搭箭,连珠两发射向高处——那里有弓手藏身。 箭矢穿透夜幕,一声闷哼后重物坠地。 剩下三人改用围三阙一之策,故意让出通往断崖的小径。冷笑,非但不逃,反而反向突入密林深处。枝杈刮破脸颊,借一棵倾斜老松跃上岩台,正欲攀藤上崖,忽觉头顶风动。 两名黑衣人自断崖上方跃下,双刀交叉劈落,招式狠厉精准,刀刃交击之声竟带金铁回鸣韵律——那是禁军鹰翼卫独有的合击术。 横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崩裂,单膝跪地。第二刀已至眉心,避无可避。 一道玄影破雾而来。 银链如蛇出袖,缠住刀刃猛绞,金属扭曲声刺耳响起,其中一柄刀竟被硬生生绞断。持刀者惊愕未定,那玄袍男子已欺身而近,判官笔点其腕穴,再撞肘击胸,将人掀下断崖。 夜宸渊立于身前,玄袍染尘,右臂有一道新鲜划伤,血迹顺袖口滴落。 “走。”低喝,未回头。 咬牙起身,与他背靠背而立。剩余刺客见首领被制,攻势顿滞。趁机挥刀逼退一人,夜宸渊则以判官笔连点两处要穴,使另一人僵立当场。 片刻激斗,又有两人负伤后退。残敌互视一眼,其中一人吹哨,哨音短促三响,林中鸦群骤然腾空。 “别追。”伸手拦住欲上前的夜宸渊,声音冷峻,“有接应。” 顿步,目光扫过尸体,蹲身翻检。在另一具尸身上摸到一块腰牌,借微弱天光辨认——“东宫侍卫营”五字刻痕斑驳,但边缘磨损异常,像是刻意做旧。 “伪造的。”将腰牌递给他。 接过,指尖抚过刻字,沉默片刻,忽然问:“他们不是冲你来的。” 冷笑:“所以我为何成了靶子?” 未答,只抬眼望向皇宫方向。远处宫墙轮廓隐在雾中,角楼灯火稀疏。 风从山谷刮过,带着湿冷气息。肩头血未止,披风几乎全被浸透。夜宸渊撕下自己内袍一角,递来:“先止血。” 未接:“我不需要施舍。” “你现在流的血,会引来更多猎犬。”语气平静,“若你想死在这条路上,我不拦。” 盯着他良久,终于接过布条,自行按压伤口。动作间,薄刃仍握在手中,未曾离身。 “你为何在此?”问。 “同问。”站起身,“你离开寺庙不过一个时辰,就有人布下杀局。他们等的不是你,是你身后的人。” “什么意思?” “若只为杀你,方才那一箭便够了。”指向树上残留的弩机,“但他们想活捉你——或者,逼你暴露某个人。” 瞳孔微缩。 继续道:“你咽下的那张图,不止一个人知道内容。” 猛地抬头。 并未看她,而是走向岩壁,伸手探入一处缝隙,取出一枚嵌在石缝中的铜钉——钉帽上有细微划痕,是某种记号。 “我留的。”说,“每隔十里设一处。你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盯着。” 呼吸一滞。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转身面对,“一是独自回去,明天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刑部通缉令上;二是跟我走,暂避追杀,等风声过去。” “然后呢?你要什么?” “现在不要任何东西。”看着,“但将来,你会还。” 握紧刀柄,指节发白。远处又传来鸦鸣,比先前更急。 “我没有信任你的理由。” “你也没有别的路。”已迈步朝西北山麓走去,“跟不跟,随你。” 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肩伤灼痛,寒意顺着脊背爬升。身后林中,枯枝断裂声再度响起。 抬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密林,脚下是厚厚落叶层。夜宸渊始终走在前方半丈,脚步稳健,偶尔抬手拨开横枝,为让出通道。未道谢,只默默跟随。 半个时辰后,抵达一处岩洞外。洞口被藤蔓遮掩大半,内部干燥,有野兽踩踏过的痕迹,但近期无人居住。 “暂时安全。”靠在洞口石壁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扔给,“止血散。” 接住,打开嗅了嗅,确认无毒后洒在伤口上。疼痛让额角渗汗,但一声未吭。 望着处理伤口,忽然道:“你父亲派亲卫查药铺,你母亲阻拦,你以为这是家事。” 抬眼。 “可今天这场伏击,用的是军中杀阵,伪装成东宫势力。”缓缓道,“谁能在威国公府调动这种力量?谁又能确保你不死,只被擒?” 手指一顿。 “答案不在府里。”说,“在宫里。” 洞外风声骤紧,卷起一片落叶拍打藤蔓。正欲开口,忽听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至少十骑,速度极快。 夜宸渊眼神一凛,迅速熄灭手中火折。黑暗中,低声说:“他们找到踪迹了。” 握紧薄刃,缓缓起身。 马蹄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兵器碰撞的轻响。 忽然靠近,在耳边道:“别出声,也别乱动。” 气息拂过耳际,僵了一瞬。 洞外月光被乌云遮蔽,整片山林陷入漆黑。 一匹黑马踏碎枯叶,停在洞口十步之外。 第二十六章:身手暴露,王爷生疑 马蹄声渐远,枯叶碎裂的回响也终于沉寂。洞外那匹黑马伫立片刻,鼻息喷出白雾,随后调转方向,踏着轻缓却坚定的步伐离去。蹄声被夜风卷走,岩洞重新陷入死寂。 仍靠在石壁上,左手藏于袖中,指节因紧握薄刃而泛白。方才格挡时用的握法是军中标准反手式,快、准、狠,早已刻进骨血。没料到会在生死一瞬下意识使出,更没料到夜宸渊会认出来。 站在洞口,背影如削,玄袍沾尘未去,右臂伤口渗血,却始终未做处理。火折熄灭后,黑暗里只剩两人呼吸交错,一浅一深,彼此试探。 “你不必藏。”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我看得见。” 未动,只将披风拉紧了些,遮住肩头浸透的血迹。“看得见什么?” “你刚才翻滚起身那一瞬,肘击的角度、发力的节奏——不是闺阁女子能有的反应。”转身,目光穿透黑暗,“那是战场上的杀阵起手。” 垂首,指尖轻轻摩挲刀鞘边缘,嗓音微颤:“重伤之人,动作失衡,王爷何必苛求细节。” “失衡?”走近两步,停在枯枝堆旁,“一个失衡的人,不会在倒地瞬间就摸清敌方人数与站位;不会用碎石引开注意力再夺弓反击;更不会……”顿了顿,“以左足为轴旋身斩杀,那是‘破甲十三式’第七变的标准步法。” 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 不避不让,只静静看着。 忽而咳嗽两声,身体微晃,抬手扶住石壁,披风滑落一角,露出缠着布条的肩。手指颤抖,像是力竭,又似痛不可支。“老马夫教过几招……摔马那次……记不清了。” 话音未落,已低头吹散热灰,动作刻意迟缓,仿佛连呼吸都需用力维持。 夜宸渊盯着看了许久,忽然弯腰,从怀中取出火折,“嚓”地一声划亮。微光跃起,映照出角落一堆枯枝。俯身点燃,火焰腾起,照亮半壁岩洞。 光影晃动间,抬眼:“戍边军技严禁外传,违者斩。你说有个老马夫教你——他是谁?” 避开视线,只道:“忘了。” “那你可记得,‘破甲十三式’本是宁州大营镇军之技,三年前才配发至西北边关?”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一个国公府庶女,如何接触军中秘传?” 冷笑:“王爷怎知得如此清楚?莫非曾亲历宁州大营?” 眸光微闪,未答,却缓缓起身,在狭小空间内踱步。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分明也是受过严训之人。 盯着背影,心头警铃未歇。 火光跳动,借机调整坐姿,左手仍藏于袖中,不敢轻动。方才搏杀时旧伤牵动,腕间疤痕隐隐作痛。以为掩得严密,却不料换药时衣袖滑落,那道横贯左腕内侧的刀疤赫然显露——反手接刃所留,形如新月,边缘参差,绝非寻常斗殴所致。 夜宸渊脚步骤停。 目光落在手腕上。 立刻拉袖遮掩,强忍痛楚站起,冷声道:“看够了吗?救命之恩已记下,但再窥私,别怪我不念情分。” 缓步靠近,距离仅三步之遥。“这疤,是反手格刀留下的。你能接住劈面一刀,说明你不仅习过武,还上过战场。” 沉默。 “寻常女子连刀都握不稳,你却能在重伤之下连杀四人,手法干净利落,毫无滞涩。”逼近一步,“你不是许靖央。” 猛然抬眼,杀意一闪而逝,随即冷笑:“我是死而复生之人,王爷觉得,死人还能是原来的模样吗?” 火焰噼啪一响,火星飞溅。 凝视良久,忽道:“重生之说,荒诞不经。” “可若非重生,一个被父亲厌弃、母亲打压、养妹顶替功名的庶女,为何突然敢查绣房账册、追毒脂来源、甚至敢在寺庙偏殿吞下密图?”声音压低,“你早就在布局,不是吗?” 指尖微动,薄刃仍未离手。 “北境战败当日,你父亲对外宣称你病逝,实则将你软禁三月。那段时间,你去了哪里?”问。 不语。 “破锋队七百将士全军覆没,唯独你‘死’而复生归来。”逼近一步,“他们称你为‘神策将军’,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瞳孔骤缩。 并未退后,反而伸手,指向肩头:“你肩伤复发,是因为旧日箭创遇寒裂开。那种伤,只有深入北境三百里的将领才会受。” 终于开口,声音冷如寒铁:“你在套我的话。” “我只是在确认。”收回手,“你若真是许靖央,此刻该惊慌失措,哭诉冤屈,或求我庇护。可你没有。你一直在观察我,评估我,甚至……利用我。” 冷笑:“你以为自己是谁?能断人生死?” “我是谁不重要。”直视,“重要的是,你到底是谁?” 火光映照下,两人对峙如刃相抵。 缓缓坐下,不再掩饰疼痛,却也不再示弱。“王爷既然怀疑,何不现在揭发我?上报朝廷,擒拿逆党,岂非大功一件?” “我若想告发你,就不会救你。”淡淡道,“但我也不愿被人当棋子用。” “我没请你救我。” “可你也没拒绝。”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我们各有所图。你帮我脱险,我欠你一命。此后两不相欠。” “可你欠的,不止一条命。”蹲下身,与平视,“你还欠我一个真相。” 望着跳跃的火焰,良久,低声道:“有些真相,说出来只会带来杀身之祸。” “那就别说。”站起身,“但我警告你——若你意图危害朝廷,我会亲手杀了你。” 仰头看,嘴角扬起一抹讥诮笑意:“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未怒,只转身走向洞口,留下一句:“你肩上的伤,需要重新包扎。止血散只能撑一时。” 未应声。 片刻后,取来一块干净布巾,扔在脚边。“换药时,别再用左手碰伤口。军中包扎,右手为主,你方才用了左手——那是习惯,改不掉。” 垂眸,看着那块布巾,指尖微微发紧。 靠着石壁坐下,闭目调息,似不再追问。 但知道,这场交锋远未结束。 火光摇曳,映出两人影子,一长一短,紧贴岩壁,如同互噬的兽。 缓缓解开肩头布条,鲜血再次渗出。换药时,刻意放慢动作,右手主导,左手虚扶。可当低头咬断布条时,左手无意识地按住了刀柄——那是战场上无数次生死之间养成的本能。 夜宸渊睁开了眼。 察觉,立即松手,假装虚弱地靠向石壁。 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腕部,仿佛在记下什么。 心头一凛。 知道。 全都知道了。 只是暂时不说。 远处,风声再起,卷着湿冷气息扑入洞中。火堆边缘的枯枝突然断裂,发出清脆一响。 猛然握紧薄刃,刀柄已被血浸湿,滑腻难握。 下一瞬,手一松,刀锋向下坠落。 第二十七章:共避追杀,暧昧瞬生 刀锋坠地,发出一声闷响,砸在枯草与碎石之间,旋即滚入阴影。云倾凰松开手指,指尖因久握而僵硬,掌间沾满黏腻的血污。她低下头,呼吸放缓,仿佛力竭将晕,肩头的伤口随呼吸起伏,又一次渗出血,浸透包扎的布条。 夜宸渊没有动,目光落向那柄薄刃,又缓缓移到她低垂的脸上。火堆余烬尚存一点红光,映亮她苍白的侧脸。他没有上前,也未再追问,只弯腰拾起一根枯枝,轻轻拨弄火堆。火星跃起,照亮半壁岩洞,也映出他袖口一道游走的金线蟒纹。 片刻,他退后两步,解下外袍随手一掷。玄色长袍划过空气,落在她身旁的枯草堆上,衣料展开,带着体温与沉稳的气息。 “披上。”他声音平静,“若你病死在这里,我救你也失去了意义。” 云倾凰没有抬眼,睫毛细微颤动,似在权衡。寒意自地面渗入骨髓,肩伤牵动旧创,肋间传来锯齿般的钝痛,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可她依旧不动,像在等待一个破绽,或是试探一个陷阱。 夜宸渊冷笑:“我不碰你,你也别妄想用这点骨气激怒我。”说罢转身面壁,背影挺直如剑,左手搭在判官笔上,纹丝未松。 洞内重归寂静。风从洞口灌入,吹得火苗斜倾,光影在岩壁上晃动。云倾凰终于动了。她缓慢伸手,指尖触到外袍,厚实的布料仍有余温。她没有立刻披上,而是将它拉近,闻到一丝极淡的药香——宁王府常用的安神方,却比寻常更苦,似掺了冷梅。 她闭了闭眼,将衣袍裹上肩膀。动作迟缓,不再掩饰虚弱。衣料压住伤口时带来一阵刺痛,她咬住下唇,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 夜宸渊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时间在火光中缓慢流逝。云倾凰靠向石壁,右手搭在膝上,左手藏于袖中,悄悄按住腕间那道新月形的疤痕。它又开始发烫,如烙铁灼肤。这是旧伤复发的征兆,若再不处理,明日必会高热不退。 “你为何救我?”她忽然开口,嗓音低哑却清晰。 夜宸渊静立原地,手指在判官笔上轻轻一叩。 “或许……”他停顿片刻,语气微变,似在自语,“是因为我也曾在这样的夜里,无人可依。” 这句话落下来,比刀还重。 云倾凰猛地抬眼,第一次真正望向他的背影——不再是那个步步紧逼的王爷,而是一个同样被困于暗局、负伤独行的人。他的肩线绷得极紧,右臂伤口仍未包扎,血迹早已干涸成深褐色。他站着,却仿佛随时会倒下。 她喉头一紧,竟生出一丝异样情绪,陌生而尖锐。 “你说我欠你一个真相。”她低声接话,“可你又何尝坦诚过自己?” “我从未说过我要坦诚。”他答得干脆,“只是不想看你死在别人手里。” “所以你要亲手杀我?” “若你当真该死,我会亲自动手。”他终于转身,目光如刃,“但不是现在。”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双眸子深不见底。云倾凰迎视着他,没有回避。两人之间,仅隔三步,却横亘无数未言之局。 “你查绣房账册,追毒脂来源,吞密图,布局反制柳氏。”夜宸渊缓缓走近一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挖‘破锋’的根。” 云倾凰瞳孔微缩。 “七百将士的命,不该被埋进地窖。”她声音冷了下来,“也不该由一个冒功者踩着尸骨议婚。” “苏挽月只是棋子。”夜宸渊站定,“真正的局,不在府中。” “那你呢?”她冷笑,“是执棋人,还是另一枚被摆上的子?” 夜宸渊未答。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块素白布巾,递给她。 “换药。”他说,“止血散撑不过今夜。” 云倾凰盯着布巾,没有接。 “你不信我。”他淡淡道,“可你现在没得选。” 她终于伸手,指尖触到布巾的刹那,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夜宸渊察觉,却未点破。她接过布巾,右手解开肩头缠带,动作缓慢,尽量避免左臂发力。血再次涌出,顺着锁骨滑下,染红衣襟。 夜宸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肩头伤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军中包扎,右手为主。”他提醒,“你用错了手。” 云倾凰一顿,随即冷笑:“伤成这样,还能讲究那么多?” “正因为伤重,才更要对。”他语气不变,“错一步,筋脉受损,日后提不起刀。” 她心头一震,抬眼看他。 他竟连这个都知道。 她咬牙,改用右手重新包扎,左手虚扶,动作生硬。可当她低头咬断布条时,左手仍本能地按向刀柄——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刻入骨髓的反应。 夜宸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腕部,仿佛在记下什么。 云倾凰察觉,立即松手,假作虚弱地靠向石壁,闭目调息。可心跳却漏了一拍。 他知道。 他知道这不只是习惯,而是烙印。 远处风声再起,卷着湿冷气息扑入洞中。火堆边缘的枯枝突然断裂,发出清脆一响。 她猛然睁眼,右手已摸向腰侧——却发现薄刃仍在地上,离她三尺之外。 下一瞬,她强压冲动,缓缓收回手,假装未曾察觉。可额角已渗出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夜宸渊依旧站着,背影如山。他没有回头,却低声道: “别怕。” 二字极轻,却如惊雷劈入寂静。 云倾凰怔住。 他没有再说,只是走向火堆,蹲下身,将最后一根枯枝投入余烬。火焰腾起,映出两人影子,在岩壁上拉长、靠近,几乎交融。 她望着那团火,忽然想起北境雪夜里,也曾与部下围火而坐。那时她说:“只要火不灭,人就不死。” 如今火还在,可她已不是将军,而他是敌是友,尚未分明。 “你有没有试过……”她忽然开口,嗓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明明活着,却被所有人当作死了?” 夜宸渊背对着她,身形微顿。 “有。”他答,“而且不止一次。”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波动。 洞外风声渐紧,马蹄声似又响起,却又远去。危机未散,可此刻的岩洞中,竟有片刻诡异的宁静。 她裹紧身上的外袍,指尖触到内衬一处暗袋,里面藏着半片残页——昨夜从寺庙偏殿取下的地窖简图。她没吞下去,而是缝进了衣襟夹层。 而此刻,夜宸渊的外袍正覆在她身上,带着他的气息和温度。 她不知这是善意,还是试探。 但她清楚,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然不同。 她不再只是孤身一人。 哪怕这个人,或许终将对她拔刀。 火光跳跃,映亮她低垂的眼睫。 夜宸渊站在洞口,手按判官笔,指节泛白。 风灌进来,吹熄了最后一点火星。 黑暗降临的刹那,她听见他说—— “你若敢逃,我就杀了你。” 第二十八章:救援到来,分道扬镳 火熄了,黑暗如墨涌进岩洞,压得人难以喘息。云倾凰没有动,指尖在袖中无声收拢,捏住一枚早已备好的碎石,粗糙的棱角硌着指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下撞在胸腔,沉闷而清晰,在死寂中格外突兀。 夜宸渊那句“你若敢逃,我就杀了你”仍在耳畔回绕,如铁线勒进皮肉。她不能逃,也不能留。她必须活下去,带回地窖简图,带回那七百将士未寒的血债。 她缓缓吸气,借夜色遮掩,左手探入衣襟夹层,将那半片残页向深处推了推,紧贴胸口。粗布摩擦旧伤,带来一阵刺痛,她咬牙忍住,动作未停。藏妥后,她合眼放缓呼吸,伪装昏迷。 远处,山道尽头传来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林间寂静。火把连成一线,橙红光芒映出玄鳞旗帜的轮廓——宁王府亲卫到了。 她一动不动,睫毛低垂,只凭耳力捕捉动静。脚步声在洞口停住,铠甲轻响,有人低声禀报:“殿下,属下来迟。” 夜宸渊立在洞内暗处,背对火光,面容不清。他并未立即回应,目光投向角落那道蜷缩的身影。片刻,他才开口,声线冷淡:“外围清了?” “三里内已肃清,刺客退入深谷,暂无踪迹。” “嗯。”他微一颔首,视线未移,“她呢?” 亲卫首领上前两步,看清云倾凰情状,蹙眉:“伤势不轻,似已昏厥,需尽快医治。” “带回府中?”另一人试探道。 夜宸渊沉默。几息之后,他语气平稳:“她自有归处。” 亲卫一怔,不敢多问,抱拳退下。队伍调转方向,火把渐远,山风卷起尘土,吞没最后一丝暖意。 云倾凰仍闭着眼,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于山道拐角。她徐徐睁目,眼底没有恍惚,唯有冷醒的谋算。她试图撑身而起,肩头伤口却骤然撕裂,剧痛窜遍脊背,令她身形一晃,单膝跌跪在地。 她咬紧牙关,右手抵住石壁,指甲抠进岩缝。冷汗沿额角滑落,砸在枯草上。她清楚,此刻若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她已不是将军,至少现在不是。 低头瞥见身上仍披着那件玄色外袍。她慢慢解下,动作迟滞却坚决,将它叠得方正整齐,置于方才躺过的草堆上。衣料平整,不见皱痕,如同那段短暂共处的时光,被她亲手折好,奉还。 她站起身,自腰侧取出一枚铜钱,“破锋”旧部所铸,边缘磨得发亮。她蹲下身,将铜钱压在袍角之下,不留字句,不留言语。他知道是谁,也明白其中意味。 转身,她一步步走向洞口。每一步都似刀割肩伤,但她没有回头。 山风扑面,吹散鬓发。天边微露晨光,雾霭朦胧,远处官道依稀可见。她扶住树干向前走,脚下忽滑,险些跌倒,却又硬生生稳住。她不能倒,更不能被人窥见这份狼狈。 十里外,小僮已依约等候。一辆简陋驴车停在林边,老驴垂首嚼草。小僮见她现身,急忙迎上:“姑娘!” 她略一颔首,默不作声,任他搀扶上车。板车颠簸,每一下都牵动伤处,她靠住木栏,闭目似寐,实则清醒如刃。 “回府?”小僮低声问。 “先绕城西。”她睁开眼,嗓音沙哑,“去生药铺旧址。” 小僮一怔:“可您的伤……” “照做。”她截断话头,“有件事需确认。” 小僮不敢多言,调转车头。驴蹄踏在泥路上,闷响沉重。 云倾凰倚栏而坐,指尖轻抚袖口,那里藏着另一张字条——昨夜阿七埋下的密信残片,拼出“绣房地窖三更换防”八字。她尚未动用,却已知柳氏绝不会罢休。此番遇袭,绝非偶然。是太子党?抑或父亲背后另有主使? 她想起夜宸渊离去前那一眼。深邃无波,却如未出鞘的刀,悬于顶门。他为何不擒她?为何放她走?他分明已识破她的身份,甚至看透她的习惯与烙印。 不是怜悯,也非信任。 是等待。他在等她主动踏入他的棋局。 她抬手轻触腕间新月疤痕,又开始发烫。旧伤未愈,新劫已至。可她不怕。她死过一回,此番归来,只为清算。 马车驶过荒野,渐近城郊。远处威国公府高墙隐现,朱门紧闭,如巨兽之口,静待归人。 她忽然开口:“今日之事,对外只称遇了山匪。” 小僮点头:“是。” “若有人问起宁王,便说未曾相见。” “明白。” 她合眼,声轻却字字清晰:“我不是他的盟友,也非他的猎物。我是他最不该放走的那个人。” 车轮碾过碎石,吱呀作响。她靠在木栏上,右手悄然探入袖中,握住那柄薄刃——刀柄沾血,握上去有些滑。她用力攥紧,指节发白。 前方官道分岔,一通宁王府,一通威国公府。她抬眸远望,山道尽头,一抹玄影正策马独行,孤绝远去。那人未回头,也未停留,径直消失于晨雾深处。 她收回目光,低声吩咐:“走右边。” 驴车转向,驶向朱门高墙。风拂衣角,露出裙褶中缝着的一小块染痕布条——银硝验毒所留,来自苏挽月脂盒夹层。她还未动用,但已备好。 车轮滚过泥泞,碾碎昨夜生死。她坐在车上,肩伤渗血,目光却比以往更亮。 将至府门,她忽然抬手,从发间取下素银簪,轻轻划过掌心。血珠沁出,任其滴落,一滴、两滴,渗入车板缝隙。 她要让这府中上下知道—— 她回来了,带着伤,也带着血。 第二十九章:归府问责,祸水东引 驴车碾过府门前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云倾凰靠在木栏上,右手仍紧握那柄薄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抬起左手,素银簪缓缓划过掌心,血珠渗出,一滴、两滴,落在车板缝隙中,如同无声的宣告。 小僮掀开车帘,见她面色苍白却目光清亮,不敢多言,只低声道:“姑娘,到了。” 她没有回应,径直起身,在小僮搀扶下步下车厢。双脚落地时,肩伤牵动,身形微晃,但她背脊笔直,一步步走向朱门。守门家丁察觉有异,急忙上前,一眼便看见她肩头渗出的血迹,衣衫已染红大半。 “大小姐?!”有人失声叫道。 她并不答话,只抬手扶住门柱,指尖用力,几乎嵌进木纹之中。随后,她向前一倾,倒在了台阶上。血顺袖口滑落,滴在青砖表面,绽开暗红痕迹。 府中顿时乱成一片。 半个时辰后,云倾凰在自己偏院的榻上转醒。屋内弥漫着安神汤药的苦味。阿菱守在一旁,见她睁眼,忙递上温水。她只抿了一口,便轻轻推开。 “父亲来了么?” “刚到前厅,听说您昏厥,已传了府医。” 她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中已不见半分虚弱。她撑身坐起,肩头剧痛如刀割,却咬牙忍住。阿菱慌忙上前搀扶,又取外袍欲为她披上。 “不必。”她抬手制止,“就让他看见我这副样子。” 话音未落,门外脚步声响起。云铮踏入屋内,目光扫过她肩头血迹,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 她缓缓抬头,声音平稳:“归途遇袭。” 云铮冷哼:“山匪?还是你自导自演,博取同情?” 她不急不恼,自袖中取出一块染痕布条,轻轻置于案上。“不是山匪。对方使的是弩箭,三支连发,出手狠绝。若非我躲得快,早已命丧荒野。” 云铮盯着布条,眼神微动。“你怎知不是草寇?” “草寇不会专挑我回府之时下手。”她缓缓道,“更不会在放生池畔设伏。那地方偏僻,寻常劫匪怎知我会经过?除非……有人早清楚我的行踪。” 云铮沉默片刻,语气稍缓:“你怀疑何人?” 她垂眸,似作思量,片刻方道:“弟弟已是国公,风光无限;养妹即将嫁入东宫,贵不可言。我一个被弃多年、人尽以为已死的嫡女,突然回来,翻旧账、查军功、动绣房账册——谁最怕我活着?” 云铮脸色微变。 她继续道:“若只是巧合,为何脂盒中的银硝要避着我下?为何毁容案才平,刺杀便接踵而至?父亲,我在西北军中学会验毒,也学会辨人心。这两回出手,目标一致——要我闭嘴,永远闭嘴。” 云铮盯着她,目光复杂。“既说得如此确凿,可有证据指向何人?” 她摇头。“暂无实证。但动机,已足够明白。”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苏挽月匆匆赶来,发髻微乱,眼中含泪。 “姐姐!听说你遇险,我心如刀绞!”她扑到榻前,握住云倾凰的手,“是谁这般狠毒,竟对你下此毒手?” 云倾凰任她握着,却不回握,只淡淡道:“我也想知道。” 苏挽月眼眶更红:“定是太子党那些人!他们一向忌惮威国公府功高,如今姐姐归来,更动摇他们的地位!我愿替姐姐请命,求父亲彻查!” 云倾凰忽轻笑一声。 苏挽月一怔:“姐姐笑什么?” “我只是想,”她缓缓开口,“若我真死了,功劳仍是弟弟的,你仍是太子妃。你们何必自欺?” 苏挽月手指猛地一颤,强笑道:“姐姐病中言语混乱,莫胡思乱想。我一向敬你,怎会……” “敬我?”云倾凰打断她,目光直直望去,“那你为何不敢看我眼睛?” 苏挽月呼吸一滞,下意识移开视线。 云铮站在一旁,脸色愈发阴沉。他看向苏挽月,又看向云倾凰肩头血迹,终于开口:“此事暂不外传。传我令,封锁绣房药库,彻查所有出入记录。另,柔筝院仆从,未经准许不得随意进出。” 苏挽月脸色骤变:“父亲!我清清白白,何须如此待我?” “这是护你。”云铮语气冰冷,“也是护这个家。” 她说完转身便走,裙裾带风,撞翻门口小几。茶盏摔碎在地,四分五裂。 云铮未追,只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云倾凰望着他背影,缓缓闭眼。片刻后睁眼,对阿菱低声道:“把那布条烧了。” 阿菱点头,正要动手,她又补上一句:“灰烬埋进西墙角第三块青砖下。明日午时,让陈伯去取。” 阿菱应声退去。 屋内只剩她一人。窗外暮色渐浓,梁上雕纹在昏光中模糊不清。她抬起左手,指尖轻抚腕间新月疤痕。皮肤微烫,似有火在底下灼烧。 她忽然想起夜宸渊最后那一眼。不是怜悯,也非杀意。是等待。 她在等风起。 风来之前,需得稳住阵脚。 她低头看了看肩伤,血已止住,但伤口颇深,需换药。伸手去解衣带,动作迟缓,每动一下都牵扯筋骨。正解开第二颗扣子时,门外传来细微响动。 是脚步声。 她停手,屏息静听。 那人未进屋,只在门外驻足片刻,随即离去。 她没有追出去看是谁。她知道,有些人已开始动摇,有些人正警觉起来。 这才她要的效果。 她重新系好衣带,靠回榻上。肩伤隐痛,但她不再蹙眉。疼痛令她清醒,记得自己因何归来。 自枕下取出一枚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是“破锋”旧部所铸。摩挲片刻,纳入袖中。 外面传来巡夜梆子声,三更已过。 她闭目假寐,耳听八方。府中每一处动静,皆在她心中绘成图谱。何处灯火未熄,何处脚步频繁,何处门窗虚掩——悉数记下。 明日,清理门户。 而今,她只需等待。 等云铮全然信她。 等苏挽月露出更多破绽。 等那个藏在暗处、真正欲置她于死地的人,按捺不住,出手。 她睁眼,望向屋顶。梁木交错,如棋盘纵横。 她不是棋子。 她是执棋人。 指尖再次抚过腕疤,缓缓吐出一口气。 血已洒下。 火已点燃。 只差一场风。 第三十章:暗棋落定,风雨欲来 阿菱蹲在西墙角,指尖探入青砖缝隙。灰烬中裹着半枚铜符,边缘刻痕深陷,似被咬过又磨平。她未敢细看,迅速纳入袖中,起身时瞥向院中枯井——井口覆着破木板,积了层薄雪,无人打扫。 云倾凰在屋内拆药包,指腹捻碎一味枯草根,轻嗅后不动声色丢进火盆。阿菱进门,只递上铜符,未发一言。云倾凰接过,合拢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这符是“破锋营”旧制,非将领不得持有,更不会流落民间。留它至今的人,不是死忠,便是另有所图。 三更时分,炭车吱呀碾过偏院石道。陈伯佝偻着背,肩压一筐黑炭,脚步沉稳却绕远靠近云倾凰窗下。他放下炭,轻叩两下窗棂,声低如蚊:“属下……一直等您归来。” 窗纸映出一道剪影,片刻,窗缝微开,一只素手递出半块烧饼。陈伯接过咬了一口,粗面混着盐粒干涩难咽,眼眶骤然发红。那年寒冬,他在北境几乎冻毙,是大小姐割衣裹他双手,喂他最后一口干粮。 “绣房药库封了。”他低语,“但账册每日有人翻动,非府医,也非国公亲信。” “是谁?” “柳氏身边的老嬷,带着苏姑娘的丫鬟春桃。她们取走数页记录,换上新纸,字迹不同。” 云倾凰未应声。她想起昨夜埋下的另一条线——那份匿名抄录的账目疑点,已经宁王府暗线递出。若夜宸渊收到,必会追查。而藏于佛堂香炉底的副本,只为搅乱柳氏心神。她多疑,一旦察觉账目外泄,定会反查身边人。 次日清晨,陈伯借送炭潜入厨房,与一杂役闲谈。对方无意提及:“苏姑娘的婢女昨夜又去了城西,说是采买胭脂,可哪家铺子半夜开门?” 云倾凰听阿菱转述,当即命她翻出旧年账本残页。两人对照绣房记录,发现近半月有七笔“药材”采购无医署备案,品名含糊,只写“调养所用”。其中一笔量极大,标注“安神补气”,实则含大量朱砂与远志——久服可致幻嗜睡,甚至损及心神。 更关键的是,这些药材未入主账,却记在苏挽月名下,由她贴身丫鬟签收。 云倾凰指尖划过一行墨迹未干的批注:“丙三库,夜出,无凭。” 丙三库是绣房最深的地窖,通府外小巷。夜出无凭,无人报备。 她让阿菱誊抄两份,一份投进宁王府侧门暗格,另一份以油纸所裹,趁柳氏晨起礼佛塞入香炉底。事毕,她灯下取出那枚磨亮的“破锋”铜钱,指腹摩挲边缘刻痕,默念三字密令。 随后走向枯井。 井沿冰冷,她掀开木板,将铜钱抛入黑暗。坠落声极轻,如石沉深潭。这是重启联络之信号。西北旧部若还有人活着,自会回应。 入夜,云铮召见陈伯。 问绣房封锁进展,陈伯答得谨慎,只道账册混乱,尚需清查。云铮凝视他良久,忽抽出一张纸展开——正是那份投往宁王府的匿名账录,“有人将府中私事递到宁王手中,你可知情?” 陈伯垂首:“老奴不知来源,然机密外泄,恐非一人所能。” 云铮冷笑:“内鬼不止一个?” “属下不敢妄断。” “退下。” 陈伯退出书房,背脊尽湿。他明白,此纸意味什么——夜宸渊不仅收到情报,更故意泄露于云铮,既施压,亦挑拨。 同时,苏挽月在房中焚毁一封密信。火舌卷纸,她指颤难抑。信为太子府侧门守卫所写,称她所送“补品”已收,却嘱“勿再原路,风声紧”。 她盯着余烬,额角渗汗。却不知陈伯早于厨房安插眼线盯梢其婢女,阿菱亦确认,那条通太子府的小巷夜间有两名生人巡守,非国公府所属。 第三日午后,云倾凰唤阿菱近前。 “陈伯可信?” “他今晨送炭时,于我鞋底塞字条——写‘丙三库,寅时启闭’。” “寅时?”云倾凰眸光一凝。五更天,人最困乏时。 “他还说,前夜有人运出两箱,未登册,往东而去。” 东向,正是太子府所在。 云倾凰缓缓靠向椅背,肩伤隐痛,已不在意。线索成链,独缺实证。 她不能直接揭发,否则打草惊蛇。唯有等待——等苏挽月自露破绽,等云铮看清真相,等整个府邸自乱阵脚。 傍晚,她独立枯井旁。风穿廊过,拂动半幅披帛。她仰首望宫城方向,飞檐割裂暮色,宫灯初燃,映出重重朱墙金瓦。 那深处坐着一位老迈多疑的帝王,执掌众生生死荣辱。 亦是她最终的目标。 收回目光,转身回屋。经柳氏院前,闻内里争执骤起。 “说什么?账本不见了?!”柳氏声尖利甚。 “香炉底……有纸灰……”翠嬷嬷语音发颤。 云倾凰唇角微扬,未驻足。 她知道,风暴已开始酝酿。 深夜,阿菱悄开院门,将一枚铜符塞进墙缝。此为与陈伯新约信物。 云倾凰灯下写就新令,折成方胜,压于茶盏底。 她不再需要隐藏。 正在织一张网。 而首子已落。 她吹熄灯,屋陷黑暗。 窗外,一片雪落井沿,瞬化无痕。 第31章:挽月疑心,加深试探 雪落井沿,瞬化无痕。 翌日清晨,苏挽月对镜梳发,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铜镜中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眼底却暗涌浮动。春桃端水进来,低声禀道:“昨夜香炉底的纸灰……被翠嬷嬷发现了。” “账册呢?” “不见了。” 玉梳在苏挽月手中“啪”地断裂,半截坠地。她盯着断面,忽然冷笑:“她倒是敢动真格。” 不是寻常闺阁女子的手段。藏账册、传信物、联络旧部——步步缜密,滴水不漏。一个幽居偏院多年、被视若废人的嫡女,怎会如此老练?云倾凰归府那日肩头带伤却步履沉稳;面对柳氏逼索玉佩时眼神如刀;前几日绣房毒胭脂事发,更是不慌不忙,反将一军。 这绝非软弱可欺之辈。 “去查,”苏挽月抬眼紧盯春桃,“这几日她究竟做了什么?” 春桃低声回话:“每日晨起练字,午后常独坐枯井边,像在等人。昨夜三更,阿菱出过一趟府,回来时袖中鼓胀,不知藏了什么。” 苏挽月缓缓闭眼。练字?谁信一个荒废诗书十年的人能静心临帖?那枯井更是蹊跷——早已干涸,却日日驻足,难道是以井传讯? “她在布局,”她睁开眼,目光寒彻,“要翻旧案,夺回一切。” 若让云倾凰在贵女圈中立足,名声传出,父亲未必再敢压制。而自己顶替军功、冒领封赏之事,迟早败露。 必须在她未起之时,彻底摧毁。 三日后李府赏花宴,京中贵女齐聚,正是时机。才艺高低,一目了然。云倾凰归府以来从未提笔赋诗,连应酬帖子都交由阿菱代写。如此疏于文墨,必成众矢之的。 “你去城西一趟,”苏挽月取下腕间银镯递给春桃,“见李府管事嬷嬷,就说旧年许家曾救过她侄儿,如今有一点心意,请她行个方便。” 春桃会意:“抽签时……动些手脚?” “正是,”苏挽月唇角微扬,“诗题签筒中,加一支《塞北雪赋》。” 春桃迟疑:“此题极冷僻,需通晓边关风物、军旅气象,寻常闺秀根本无从下笔。若她抽中,岂不当众出丑?” “要的就是她出丑,”苏挽月冷笑,“我倒要瞧瞧,一个连诗都不会作的废物,凭什么装神弄鬼。” 她唤来另一婢女,取出一本泛黄诗集,翻到《塞北雪赋》一页,以朱砂勾出三处艰涩典故,写在空白签条上,密封后交给春桃:“务必亲手交给那嬷嬷,不可经他人之手。” 春桃领命离去。 苏挽月起身踱至窗前,望向偏院。晨雾未散,那扇旧木门紧闭,如蛰伏的兽口。她忽然一阵寒意窜背,竟不敢久视。 转身召人:“请母亲过来,有要事相商。” 柳氏来得很快,面色阴沉,进门便斥:“昨夜香炉底怎会有纸灰?账册又去了哪儿?” 苏挽月垂首,声音轻颤:“女儿梦见父亲被贬流放,全家披枷带锁行至北疆苦寒地。梦中姐姐披甲执刀立于风雪中,冷笑说——‘报应到了’。” 柳氏浑身一震。 她最信梦兆。尤其近日府中屡生风波:账目失窃、药库异常、绣房毁容案未平,处处透着不祥。 “这梦……难道是预兆?” “恐怕是,”苏挽月抬眼,泪光盈盈,“姐姐近来行迹诡异,若在赏花宴上当众失仪,岂不损了国公府颜面?太子府若知,婚事恐生变故。” 柳氏脸色骤变。苏挽月与太子已有婚约,若因家门丑闻被退亲,她们母女将再无依傍。 “你是说……她蓄意报复?” “女儿不敢妄断,”苏挽月拭泪,“但她绝非表面那般柔弱。母亲可还记得,她昨日竟违抗父亲,拒不交出玉佩?还说甚么‘已死过一次’……这话听着就不吉。” 柳氏呼吸急促。死过一次?疯言疯语!偏偏又与梦境相呼应。 “你说该如何?” “只求母亲允我行事,”苏挽月握紧她的手,“若她真是不堪造就,便让她在人前现形。也好叫父亲看清,此人留不得。” 柳氏沉默良久,终是点头:“你去办吧。只要不惹出人命,我不拦你。” 苏挽月嘴角不着痕迹地一扬。 偏院内,云倾凰正翻阅一本旧诗集。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是府中废弃杂录。指尖划过一行诗句,阿菱快步走进。 “小姐,查到了。” “说。” “春桃今日出府,去了李府侧门,见了管事嬷嬷。两人密谈片刻,嬷嬷收下一物,藏入袖中。” 云倾凰合上书,淡淡问:“可知何物?” “应是银镯。奴婢认得,是苏姑娘常戴的那支。” 云倾凰轻笑。 来了。 早料定苏挽月不会罢休。账目泄露、香炉埋信,已触其逆鳞。对方必会反击,而社交场合,最易毁人声誉。 诗会?抽签?设局让她当众出丑? 天真。 起身走到案前,抽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下四字:塞北雪赋。 墨迹未干,将纸折成方胜,收入袖中。 阿菱低声问:“小姐真要去赴宴?” “为何不去?”云倾凰取下墙角那件素色骑装,“她们想看我才疏学浅、狼狈不堪。我偏穿这身去。” 阿菱一怔:“可这是骑马装束,不合宴礼。” “礼?”云倾凰冷笑,“她们定题换签,还要我守礼?” 走向铜盆,掬水净面,动作利落。水珠沿下颌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告诉陈伯,今夜子时,枯井旁留一道暗记。” “是。” 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渐沉,府门方向传来车轮碾过石道的声响。 李府的请帖,一个时辰前已送到。 取出发钗,挽起长发,干脆利落。镜中人眉目清冷,不见半分怯意。 苏挽月想试探她? 好。 她偏不按她们的规矩走。 阿菱扶她起身,低声问:“真不换件华服?” 云倾伸手推开房门。冷风灌入,扬起半幅披帛。 “不必。” 迈步而出,脚步定稳。 院外,一乘青帷小轿静候。轿帘掀起一角,露出半截斑驳的乌木扶手——是她亲自挑的旧轿。 抬脚踏上轿阶。 最后一级尚未踩实,远处忽传来一声脆响—— 廊下冰棱断裂,坠地粉碎。 --- 改写说明: · 统一并丰富人物指代,减少代词重复:将原文中频繁的“她”根据上下文替换为具体人名、身份或特征称呼,使叙述更清晰且富有变化。 · 精简语句和强化节奏,去除冗余表达:对部分重复、啰嗦或功能相似的描述进行合并、删减和优化,使行文更简练紧凑,贴合叙述风格。 · 增强氛围和细节描写,提升整体质感:对场景、动作及心理描写做了更具象和风格化的润色,强化古风韵味,并减少模式化表达。 如果您有其他风格或视角方面的偏好,我可以进一步为您调整文本细节。 第32章:才艺“拙劣”,反讽全场 轿帘垂落,青帷小轿在李府门前停稳。云倾凰踏出轿门,步履沉稳,未借旁人搀扶。一身素色骑装,料子虽不华贵,剪裁却极利落,紧束身形如披战甲。四周贵女目光霎时聚拢,有人以袖掩唇低笑,有人交头接耳。 “她竟穿成这样来?” “怕是连件像样的裙子都没有。” “听说她抽中了《塞北雪赋》,边关军旅之题,连男子都难下笔,她一个荒废十年的嫡女,岂不丢尽脸面?” 窃语如针,却穿不透她眼底静水。云挽目不斜视,径直步入园中。宴席已设,众贵女分坐两侧,苏挽月居主宾之侧,一身桃红绣蝶裙,笑意温婉。见云倾凰进来,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随即垂眸抿茶,恍若未觉。 李府女主人含笑开口:“今日赏花会友,以诗为趣。抽签定题,请诸位各展才情。” 嬷嬷捧来签筒,高声唱名。一枚竹签抽出,朗声宣读—— “许家大小姐,题为《塞北雪赋》。” 满座哗然。 此题冷僻异常,需通晓边塞风物、军旅气象,寻常闺秀闻所未闻,遑论赋诗。所有目光顿时聚焦云倾凰身上,讥讽、幸灾乐祸、轻嗤不绝于耳。 苏挽月抬眼,唇角微扬,眼中却凝着冷意。 云倾凰缓步上前,立于庭中,未低头也未蹙眉,只平静道:“妾身自幼疏于诗书,此题确实难以诗相和。” 众人以为她要认输,正待嘲讽,却听她话音一转—— “然闻古人云‘诗言志,舞咏情’。若蒙允准,愿以剑舞代诗,略表心意。” 满场倏然一静。 李府女主人尚未回应,已有贵女冷笑:“粗鄙!赏花宴上舞刀弄剑,成何体统?” “市井卖艺之徒罢了。” 太子坐在偏席,闻言抬眼,眸光微动,却未出声。 云倾凰不等他人拦阻,已俯身拾起廊下一段枯枝。枝干三尺有余,末端尖锐,经风霜打磨,棱角凛然。她执枝在手,腕间轻抖,枯枝破空发出一声锐响,如剑出鞘。 众人还未回神,她已起势。 第一步踏地,沉如千军压境;第二步横移,疾似夜袭潜行。她步法错落,非舞非戏,竟是边关将士巡营列阵之姿。袖摆飞扬间,枯枝划出弧光,时而低扫如斩马足,时而上挑如破重甲。 一名贵女惊得后仰,碰翻茶盏。 这绝非助兴之舞,而是沙场杀阵。 每一式皆蕴实战之劲,转身如回马枪突刺,跃步似攀城夺旗。她身形矫捷,动作行云流水,枯枝在她手中宛若真刃,逼得近处仆妇连连退步。 舞至中段,她忽地顿步,枯枝斜指地面,气息不乱。随即腾身跃起,腰背绷如满弓,枯枝直刺苍穹,一声清喝震彻庭院——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声如裂帛,檐下风铃为之轻颤。 满座寂然。 方才讥笑之人面色发白,握扇的手微微发抖。苏挽月端坐不动,指甲却已掐入掌心,脸上浅笑僵在唇边,再难舒展。 云倾凰收势而立,枯枝垂地轻磕,断作两截。她弃去残枝,拍了拍手,环视四周,声静如水:“方才所舞,并非戏耍。是西北将士日常——风雪夜行,万骑潜踪,烽火照铁衣,枕戈待天明。不知诸位平日吟风弄月时,可曾想过边关生死?” 无人应声。 一位贵女张了张嘴,终究无言。她们终日春愁秋怨、儿女情长,何曾触及这般苍凉壮阔? 云倾凰略一停顿,再度开口,吟出一诗—— “朔风卷地裂旌旗,孤城遥望玉门西。 铁衣凝霜埋骨处,犹闻鼓角夜半啼。 万里寒云遮归雁,一炬烽烟照残犁。 若问此心何所寄,山河未靖不题诗。” 句句铿锵,字字如铁。诗未念毕,已有贵女眼眶微红。李府女主人怔坐良久,终忍不住叹:“此诗……岂是闺阁所能想见?” 太子猛然起身,目光灼灼盯住云倾凰,脱口道:“好一个‘山河未靖不题诗’!巾帼不让须眉!” 他从未如此失态。往日只知贪欢,今日却被一诗震得心潮翻涌。他凝望那女子,见她眉目清冽,目光如刃,竟心生敬畏。 苏挽月脸色苍白,指尖微颤。她原以为此局必胜,只待云倾凰当众出丑、声誉尽毁,却不料对方根本不走常路——不作诗,便舞剑;不辩白,便反诘;不迎合,便碾压。 她精心布下的陷阱,竟成了对方登高之阶。 云倾凰未看太子一眼,也未向谁致意。只静立庭中,风吹衣袂,猎猎如旗。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定在苏挽月脸上。 那一瞬,苏挽月几乎想移开视线。 但她不能。她是设局之人,棋反噬主,唯有强撑。 “姐姐好手段,”苏挽月终于出声,音调轻柔似赞,“竟能以武代文,令人耳目一新。” 云倾凰淡笑:“妹妹过誉。如实而为罢了。你设题考我,我便如实作答——这才是礼。” “礼?”太子忽然冷笑,看向苏挽月,“若连诗题都可暗中调换,还谈什么礼?” 苏挽月心头一紧。 未料太子竟质疑抽签公正。若深究下去,李府管事嬷嬷收镯之事恐将败露。 “殿下误会了,”她强作镇定,“抽签自有天意,岂能妄加揣测?” “天意?”太子眯眼,“那为何偏是她抽中这无人能解的题目?满园闺秀,无一人知晓此题来历,偏她‘恰巧’应对自如?” 他愈说愈冷:“莫非有人早知题目,故意设局?” 席间气氛骤紧。 李府女主人额角渗汗,忙打圆场:“今日只为赏花,何必追究细末?许小姐才情出众,实属难得。” 太子却不罢休,目光仍锁着云倾凰:“本宫倒想问一句——许小姐,你这些本事,从何而来?” 云倾凰抬眼,直视太子:“殿下可曾见过边关将士?他们不写诗,不抚琴,日日与风沙为伴,与生死同行。妾身虽未亲临,却有幸听闻一二。若殿下觉得粗鄙,大可当作从未发生。” 太子哑口无言。 他无法反驳。那样的剑舞,那样的诗句,绝非凭空可造。那是浸透骨血的风沙与记忆,唯有亲历者方能再现。 他缓缓坐下,目光却再也离不开她。 苏挽月咬紧牙关,指甲深掐入掌。她输了一局,但绝不认败。只要婚约仍在,只要太子仍娶她为妃,她就还是赢家。 云倾凰转身欲归席,脚步未动,忽听身后一声轻响。 回头望去。 太子手中的玉杯跌碎在地,裂成数片。酒液蜿蜒流淌,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暗红,像极了未干的血迹。 云倾凰望着那滩暗色,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随即,她抬脚,踏过碎瓷边缘,走向自己的座位。 第33章:太子垂青,挽月嫉恨 碎瓷在青石板上裂成蛛网,酒渍沿缝蜿蜒,如一道未愈的旧伤。云倾凰抬脚,鞋底碾过最锋利的碎片,发出细微刮擦声。她没有回头,步履沉稳如量地而行,直至落座。 茶盏被重新斟满。她指尖刚触及温热的杯壁,一道玄色身影已离席走来。 太子缓步近前,手中托一枚青白玉佩,雕工古朴,边缘透出久经摩挲的润泽。他停在云倾凰面前,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场听清:“许小姐今日一舞一诗,令人震撼。本宫从前以为闺阁女子只知吟风弄月,今日方知何为巾帼气魄。” 满座屏息。 苏挽月端坐不动,手中丝帕已被绞得变形,指节用力至泛白。她垂眸望着杯中倒影,水面微晃,映出一张温婉带笑的脸,那笑意却早已僵死在唇角。 太子继续道:“此玉为东宫旧藏,非饰物之用,专赐才德兼备之人。望小姐收下。” 云倾凰起身,不疾不徐。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玉,随即抬眼迎向太子:“殿下厚爱,妾身愧不敢当。才疏学浅,岂堪重礼?然既蒙赐,必谨记‘才德’二字,不负所托。” 言罢,她双手接过玉佩。触手生凉,质地细腻,内里似有云纹暗转。云倾凰并未立即收起,而是将其平托掌心,向众人微微一示——既显尊崇,又避了私授之嫌。 贵女们神色各异,嫉妒、忌惮、审视不一而足。 太子颔首,竟亲自执壶,为云倾凰续茶。水声淙淙,涟漪荡开。 “听闻许小姐自幼体弱,久居偏院,甚少露面。”太子落座后语气转缓,“如今看来,是明珠蒙尘。若早得见,也不至令某些人误判了格局。” 最后一句极轻,却如针刺地。 苏挽月指尖一颤,帕子飘落。她俯身去拾,姿态依旧柔顺,背脊却绷得笔直。重新坐定后,她唇角仍弯,声音轻软:“姐姐果然今非昔比,连殿下都为之动容。挽月替您高兴。” 云倾凰只淡淡瞥她一眼,未应声。 将玉佩收入袖中,动作从容。这不是荣耀,而是枷锁。太子今日之举,看似赏识,实则将她推向漩涡中心。从此东宫所赐如影随形,一举一动皆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端茶轻啜。茶味清淡,却压不住喉间滞涩。 太子目光未离她身,忽然问道:“许小姐方才所舞,可是源自军中阵法?” 云倾凰放下茶盏:“不过是偶然听闻边关将士操练,模仿形貌罢了。” “偶然?”太子轻笑,“那般杀伐之气,岂是耳闻便可复现?本宫见过禁军演练,也未有此气象。小姐过谦了。” 云倾凰垂眸:“殿下谬赞。” “不,”太子摇头,“本宫不说虚言。你今日所展,绝非粗鄙,是真正的风骨。那些只写春愁秋怨的,才是无病**。” 数名贵女顿时色变。有人低头抿唇,有人强作镇定,更有人悄悄挪位,唯恐被波及。 云倾凰依旧平静。她明白,这话不只在夸她,更是在打所有倚仗家世、美貌与逢迎者的脸。而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位未来的太子妃。 苏挽月终于抬起眼。 她望着云倾凰的侧影,素色骑装衬得身形挺拔如枪。对方未因太子青睐而狂喜,也未因万众注目而忘形,只静坐如默山。 正是这静默,燃起她心底无法遏制的怒焰。 原以为毁了云倾凰的名声、令其当众出丑,便能将这女人彻底踩落。结果呢?对方借势而起,连太子都为之倾心。 更可怕的是,太子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待一个可取乐的美人,而是审视、欣赏,甚至……探究。 这意味着什么? 她的婚约,不再稳固。 指甲再度掐入掌心,血珠渗出,染红帕角。她却浑然不觉。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云倾凰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猎物,不懂权谋人心,更不懂如何留住太子。而我,才是能助他登顶之人。 可另一个声音冷冷回道:她不需要讨好谁,因为她本身就已值得仰望。 苏挽月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眼底一片幽深。 她缓缓端茶,轻吹热气,柔声道:“姐姐今日风采,确实令人难忘。只是……这般锋芒毕露,日后恐难安稳。” 云倾凰转头看她。 苏挽月笑意关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妹妹只愿姐姐,懂得藏拙。” 云倾凰亦笑:“多谢妹妹提醒。只是有些人,天生就不懂何谓藏拙——譬如豺狼扑食,可曾想过收敛爪牙?” 苏挽月笑容一僵。 太子却朗声大笑:“说得好!豺狼若敢露头,便该当场斩杀,何必等它扑来?” 满座寂然。 苏挽月捏着茶盏的手微抖。她想反驳,却无词可寻;想哭,却早已无泪。只能维持温婉模样,像个精致傀儡。 云倾凰收回视线,望向园外。 天色尚早,阳光斜照,花影斑驳。宴乐未歇,丝竹隐隐。可她明白,这场宴会的性质已变。 她不再是局外人。 她是风暴中心。 太子话语渐模糊。她只觉袖中玉佩沉如烙铁,烫着肌肤。 她不露声色地调整坐姿,右手悄然滑入袖袋,指尖触到一片折叠整齐的纸条——阿菱昨夜所塞的密信残页,写着城西生药铺近日进出记录。 她不动声色地将纸揉紧。 就在这时,太子忽然扬声道:“许小姐既有如此才情,不如再为众人献上一曲?琴或笛皆可,本宫愿洗耳恭听。” 云倾凰抬眼。 太子目光灼灼,不容拒绝。 她还未答,苏挽月抢先道:“殿下,姐姐方才舞诗耗神,需歇息片刻。” “无妨。”云倾凰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决,“既然殿下有令,妾身岂敢推辞?”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向太子:“只不知,殿下想听何曲?” 第34章:宸渊解围,动机难测 太子话音落下,园中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云倾凰。她仍立于席前,指尖无意识抵着袖中那片密信残页,纸面粗砺,如一道暗伏的刀痕。她没有立即回应,只抬眼迎向太子的注视,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退缩,也不急切。 空气凝滞片刻。 几名贵女交换眼色,有人轻咳一声,开口道:“许小姐方才一舞已惊四座,若再献一曲,岂非双绝?不如琴笛合演,限时三炷香,如何?” 另一人随即附和:“正是。听闻边关将士常以笛声传令,许小姐既通晓阵法,想必也精于此道。” 言语似为推崇,实则步步紧逼。琴笛同奏本就难以协调,更不必说限时即兴,稍有错漏便成笑柄。她们要的不是才艺,而是她当众失仪、重陷孤立。 云倾凰依旧静立不动。她心知肚明,此刻若仓促应下,便是自入困局;若推辞退缩,又显怯懦。她只定定站着,目光沉静,任由无声的压力如索缠身。 就在贵女们窃语渐起、似要再度发难之时,斜后方柱影下忽传来一道慵懒话音—— “太子殿下雅兴不减,可还记得去年上巳,您在曲江池畔连吹破三支玉笛,惊得群鸭四散?” 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全场。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倚柱而坐,玄色锦袍松垮披着,手中一柄乌骨折扇轻摇,眉眼半敛,似笑非笑。 是宁王夜宸渊。 他不知何时入的席,位置虽偏,却恰好截在太子与云倾凰的视线之间。此时他缓缓起身,折扇轻敲掌心,转向太子:“今日若再听您‘指点’一曲,只怕连园中画眉都要噤声三日。” 满座先是一静,随即哄笑四起。 太子面上一窘,旋即也笑:“宁王就爱说笑!”语气虽松快,眼角却几不可察地一眯。他听得出,这话表面是调侃自己,实则已将聚焦于云倾凰的逼迫悄然引开。 夜宸渊却不接话,只执壶走向酒案,从容斟满一杯,举盏环视:“不如由本王敬一盏‘解语酒’,贺今日所有不屑伪饰、敢言真我之人。” 他说“所有人”,目光却在掠过云倾凰时稍作停留。那一瞬,两人视线相撞——她看见漫不经心之下的锐利审视,他望见强压怒意却不曾动摇的冷冽。 随即他移开眼,仰首饮尽。 酒入喉,折扇合拢轻敲杯沿。一场即将燎原的围攻,被一句戏言截断。 云倾凰缓缓收手,袖中密信分毫未动。她没有道谢,也不看夜宸渊的方向。但她明白,这番解围绝非善意。那句话看似替她解困,实则将她与太子一同置于被调侃之地——一个玩笑,便淡去了太子刻意营造的“赏识”,也削了她因才情乍起的锋芒。 她是局中人,他却也是执棋者。 她悄然退至偏席,不再成为焦点。几名起哄的贵女面相觑,一时无人再提献艺。太子虽谈笑如常,却已转而与其他权贵闲话,只偶尔瞥来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 苏挽月始终垂眸,手中茶早已凉透。她亲眼见局势几番逆转——从她设局不成反为云倾凰扬名,到太子赐玉、众人侧目,再至宁王插手、云倾凰安然脱身。步步偏离她的预想。 指甲再度掐入掌心,帕上血痕晕开一片暗色。她不敢抬头,唯恐被人窥见眼底翻涌的恨意。原以为太子的青睐是柄双刃剑,终将反伤云倾凰;可现在,对方竟稳稳接住了剑,甚至借力刺向了自己。 而宁王……为何偏在此时现身? 她悄悄抬眼望过去。夜宸渊已归座,折扇轻摇,神色闲散,仿佛方才不过随口一句笑谈。可她清楚,能在这等场合精准掐断太子意图之人,绝不会是无的放矢。 云倾凰坐于偏席,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她在想:夜宸渊是何时开始留意她的?寺庙进香?山道遇袭?还是更早——自她踏入西市典当发钗那日起? 她忆起济仁堂初遇时他诊脉的手势,药堂对话间他对《北疆纪略》的熟稔,岩洞中他认出她步法的眼神……每一处细节都如一根细线,此刻被夜宸渊一声轻笑骤然扯紧。 他是在帮她,还是在试探她能否承受更大的风浪? 又或者,他只是在挑选一枚可用的棋子? 她不露声色地调整坐姿,右手滑入袖袋,将密信残页重新折好。城西生药铺的进出尚未理清,绣房账册失踪、柳氏知情、银硝来源不明……诸多线索如蛛网交错,而夜宸渊,刚刚抬手拨动了其中一线。 太子忽然击掌唤来乐师:“既然无人再献艺,便请丝竹助兴罢。” 琴声起,宴席重归喧闹。 可云倾凰明白,真正的博弈,此刻方始。 夜宸渊端坐原处,未再言语。他手中折扇开合无声,扇面墨梅枝桠凌厉,似藏刀锋。他偶尔啜一口酒,目光漫扫人群,看似随意,却将每一丝波动尽收眼底。 他解了她的围,却不再看她第二眼。 这般疏离,比亲近更令人警惕。 云倾凰缓缓松开微攥的指尖。她不需要谁来拯救,尤其是一个动机难明的王爷。太子的赏识可利用,贵女的围攻可承受,但她绝不能沦为他人棋局上的卒子。 她端茶浅饮,动作平稳。茶汤清透,照不见人心深浅。 远处,夜宸渊忽地低笑,似自语道:“豺狼扑食,从不管爪牙利否——它只问猎物,敢不敢回头。” 云倾凰握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一顿。 下一刻,她已放下茶盏,目光静如止水。 第35章:王府夜宴,受邀赴局 茶汤已凉,杯底沉淀着一片未散的叶影。云倾凰指尖自袖中抽出,那片密信残页已被揉出细褶,边缘泛起毛边。她将纸条轻轻压在掌心,闭目片刻。 檐外风动,门扉轻响,阿菱捧着一封朱漆请帖躬身进来:“宁王府差人送来的,指名要小姐亲启。” 云倾凰睁眼接过。封口处印着宁王私玺,纹路清晰,不似作伪。展开一看,一行墨字跃入眼帘——“甲戌夜,宁府设宴,恭请云家嫡长女云倾凰莅临”。 室内静了片刻。 阿菱低声回禀:“府里已有些乱了。老爷刚召了管家议事,夫人那边也派人去问苏姑娘的意思。” 云倾凰未语,只将请帖置于案上,目光凝在“云倾凰”三字上。不是许靖央,不是大小姐,而是她重生后亲手夺回的名姓。这一笔,是承认,亦是挑衅。 她抬手轻抚耳后一道旧疤,那是前世被弟弟云子恒推落马背所留。当夜她浑身是血爬回军营,换来的却是父亲一句“女子妄动刀兵,败坏门风”。如今同一姓名,却被递至权势最深之门槛。 门外脚步声起,翠嬷嬷领着两个粗使婆子进来,传柳氏的话:“小姐体弱,近日又多受惊扰,不宜赴喧闹宴席,当好生休养。” 云倾凰垂眸,慢条斯理卷起请帖收入袖中,随即起身走到柜前,拉开暗格取出一件玄青绣银鹤深衣。料子沉厚,银线勾勒鹤羽,在烛下泛着冷光。这是母亲当年嫁入威国公府时先皇后所赐礼服之一,后被柳氏收走,说是“不合庶女身份”。三年前她病重,这衣裳竟被拿去抵了药钱。 如今,它回来了。 “去回母亲,”云倾凰将衣裳摊开在床,“既是王爷亲邀,推辞便是抗命。许家虽非显赫,也知君前无戏言。” 翠嬷嬷脸色一僵,还要再说,却被阿菱挡在门前:“嬷嬷若不信,不妨去问老爷,看他敢不敢驳宁王的面子。” 婆子咬唇退下。 天色渐暗,云府书房灯火未熄。云铮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份抄录的账目,眉头紧锁。抬头见女儿进来,语气稍缓:“你真打算去?” “父亲既唤我来,想必已知答案。” 云铮放下账册,压低声音:“宁王此人,表面闲散,实则步步为营。他为何单请你?李府赏花宴上百官齐聚他不露面,太子赠玉他只轻笑带过。你一回来,请帖便到——不觉得太巧?” 云倾凰垂首:“正因巧,才不可不去。” “你可知他在试探什么?” “或许是想试我敢不敢走进他的局。”她抬眼,“更可能,是要我亲眼去看些什么。” 云铮沉默片刻,忽冷笑:“你以为你是执棋者?在他眼中,你不过是一枚可搅风云的卒子。若成了他的刀,反噬的是谁?是云家!” “若我不去,”云倾凰声稳不改,“外人只会道威国公府连王爷颜面都敢驳。届时损的是父亲官声,非我一人荣辱。况且……”她略顿,“太子昨日尚赞我‘真我’,宁王若也看重这份‘真’,我又岂能自贬为伪?” 云铮猛地站起,指节叩案:“你这是拿太子压我?” “女儿只是陈述事实。”她退后半步行礼,“明日宴上若有失仪,我一人承担。父亲只需记得,今日非我求势,是势来找我。” 云铮盯她许久,终是挥袖:“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这张脸!” 云倾凰转身离去,步履未乱。 次日黄昏,暴雨骤至。 马车候在府门前,车夫低声抱怨:“雨来得邪乎,路都烂了,小姐真要此刻走?” 云倾凰掀帘看了一眼,雨水劈打石阶,溅起浑浊水花。她想起北境最后一战,那夜也是这般大雨,她率破锋队突袭敌营,三百骑兵尽数埋骨泥沼。风雨从不预示吉凶,只筛出谁敢前行。 “打起灯笼。”她坐回车内,“不必避雨。宁王设宴,不会因一场雨取消。我们若迟了,才是真失仪。” 车轮碾过积水,缓缓前行。 途中马蹄陷进泥坑,随从跳下车欲推,云倾凰却道:“不必急。让他等,总好过我们迟到。” 车内寂静。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簪,通体温润,底部刻“青白”二字。这是太子所赠,她一直未戴。 此刻,她抬手将簪插入发髻,姿态从容。 这不是示好,也不是依附。这是宣告:我身后的每一分关注,皆可为我刃。 宁王府门前,朱门高耸,檐下悬灯六盏,照得阶前如昼。守卫持戟而立,目光如钉。 通传后,云倾凰被引至偏廊等候。一刻钟过去,无人出迎。 阿菱低语:“他们有意怠慢。” “不。”云倾凰整了整衣袖,“这是考验。看我会不会焦躁,会不会失态,会不会因久候生怨。” 她站得笔直,雨水顺伞沿滴落,裙角洇开深痕。但她不动,也不催。 终于,内庭传来通传:“宁王有请,云小姐入府。” 她收伞递与阿菱,拾级而上。 红墙夹道,两侧宫灯摇曳,映出她孤身前行的身影。转过影壁,主厅已在眼前,丝竹声隐隐传来,宾客笑语浮于暖雾之间。 一名青衣内侍迎上:“王爷吩咐,请云小姐由东侧门入,莫惊扰他人。” 云倾凰颔首,随其而行。 绕至侧门,门扉半开,内侍忽停步:“请稍候,容我通报。” 她立于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夜宸渊的声音,低沉平缓:“……狼入猎场,从不问陷阱几重,只看它敢不敢咬第一口。” 话音落,门内静了一瞬。 随即脚步声近。 门被推开。 云倾凰抬眼,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 第36章:宴无好宴,步步惊心 门被推开,云倾凰抬眼,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夜宸渊立于门内,身后灯火如织,映得他半边面容隐在暗处,另半边却清晰如刀刻。她未退,也未避,只将伞柄交予阿菱,一步踏入。 红墙夹道,宫灯摇曳,她的影子被拉得细长,贴着青砖一路延伸。东侧门开,丝竹声扑面而来,宾客满堂,觥筹交错间,无数目光如针线般缝在她身上。有人低语,有人冷笑,更有几位贵女交头接耳,唇角微扬,似在等她失态。 她径直走向次席末位,步伐平稳,裙裾不乱。邻座一名宗室小姐执扇轻掩唇,笑意盈盈:“云姐姐竟真来了?前些日子还听人说你病卧在床,连药汤都灌不进,如今倒是精神焕发。” 云倾凰落座,指尖抚过杯沿,温酒尚有余热。她垂眸浅啜一口,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倒是有些人,表面关切,背地嚼舌,才真正伤身。” 那小姐脸色一僵,旁人纷纷低头饮酒,不敢再言。 片刻后,太子举杯起身,笑语朗朗:“今日宁王设宴,群英齐聚,孤见云家大小姐风*卓然,不禁想起一事——令弟曾为国捐躯,年少英勇,令人扼腕。不知姐姐平日可有追思?” 厅内骤然安静。 云倾凰搁下酒盏,指节微微发白。她抬眼看向太子,神色肃然:“舍弟战死北境,马革裹尸,是我云家至痛。每逢朔望,我必焚香三炷,祭其英魂归乡。若殿下以为此情可作谈资,那便错了。” 太子笑意微滞,随即轻咳两声:“自然不是。孤只是感怀忠烈,愿天下铭记。” 话音未落,兵部侍郎之子端杯上前,语气咄咄:“传闻那场败仗,因前线情报延误三日,致使援军未至。许大小姐久居府中,可曾听父亲提起内情?是否……有人隐瞒军报?” 云倾凰缓缓抬头,目光直刺对方:“战场瞬息万变,一封军报能载多少真相?你坐拥京华,锦衣玉食,却敢质问阵亡将士背后的因果?真正该问的,是那些从未踏足边关、却妄议军机之人——你们,可曾为山河流过一滴血?” 全场寂静。 那人面色涨红,欲辩无词,只得悻悻退回席中。 角落里,苏挽月捏紧帕子,指甲几乎掐穿绸面。她看着云倾凰挺直的脊背,听着四周悄然流转的低叹,心头翻涌着不甘与嫉恨。她曾以为,只要顶替了功劳,抹去名字,那个人就永远沉在泥里。可眼前这一幕,分明是死灰复燃,烈焰冲天。 高台之上,夜宸渊终于起身。 他缓步走下台阶,手中执壶,袍角扫过金砖,无声无息。众人屏息,连乐声都低了几分。他在云倾凰身侧停步,俯身斟酒,动作从容,仿佛只为添一杯清醪。 “听闻你在李府赏花宴上拒诗题、舞枯枝,”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四座,“今日可愿接本王一问?” 云倾凰未动,只盯着酒液自壶口流入杯中,一圈圈漾开,直至溢出一滴,落在案上,洇成暗斑。 她抬眸:“王爷的问题,向来不止于表面。若只是闲谈,我不惧答;若为试心设局,还请明言。” 夜宸渊低笑一声,放下酒壶:“有趣。那你听着——若有一日,你所护之人,正是天下欲诛之贼,你当如何?”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有人皱眉,有人窃语,太子更是紧盯云倾凰,似要看她如何作答。 她垂睫片刻,指尖轻扣杯壁,发出细微声响。而后,缓缓开口:“我所护者,从来不是人,是这片山河不破,百姓不亡。” 四座皆寂。 夜宸渊凝视她良久,忽而转身归座,挥手示意乐师续奏。丝竹再起,暖雾重笼,仿佛方才那一问一答,不过是宴间插曲。 可谁都知道,不是。 云倾凰端坐原位,指尖仍抵着杯沿。她感受到数道目光钉在背上——太子的审视,苏挽月的怨毒,还有来自高台之上,那道始终未移开的视线。 她不动,也不语。 片刻后,一名小厮捧托盘上前,在她耳边低语:“苏姑娘遣人送来的醒酒汤,请小姐慢用。” 她瞥了一眼瓷碗,汤色清亮,无异状。但她记得,昨夜阿菱回报,苏挽月近日频繁出入药房,且曾命春桃采买一味名为“迷心散”的药材——此药无毒,却可使人神志恍惚,言语失控。 她不动声色,将碗推至桌角:“放那儿,凉了再喝。” 小厮退下,她余光扫过角落,见苏挽月正望着她,嘴角含笑,眼中却无一丝温度。 又一巡酒过,一位老将军之女忽然开口:“听闻许大小姐曾在北境养病三年,可识得几位边军将领?比如那位‘神策将军’,据说骁勇善战,可惜早逝,未能封侯。” 云倾凰握杯的手微顿。 这是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提及那个称号。 她缓缓抬眼,迎上对方探究的目光:“北境风沙大,将士们日夜巡防,难得歇息。我不过一介女子,怎敢妄称相识?但若说起忠勇之士,无论生死,皆值得敬重。” “可有人说,”那人紧追不舍,“那位神策将军并非战死,而是被自己人所害,临终前还在喊‘破锋未灭’。这话,你听过吗?” 云倾凰瞳孔微缩。 破锋——那是她亲手组建的死士营,七百将士,尽数埋骨黄沙。而今,这个名字竟从一个闺阁女子口中说出。 她冷笑:“流言止于智者。若真有人在阵前背叛同袍,天理难容。但我劝一句,莫拿将士鲜血当闲谈佐酒。” 那人闭嘴,全场再度沉默。 夜宸渊在高台之上,指尖轻敲扶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他没有再发问,却已得到答案。 云倾凰察觉到他的注视,却不回头。她知道,这场宴,不只是试探她的过往,更是在测她的底线、她的立场、她是否值得成为棋手,而非棋子。 乐声渐急,舞姬登台,水袖翻飞。她终于端起那碗“醒酒汤”,在众人目光中缓缓倾倒于脚边花盆之中。泥土瞬间吸尽液体,毫无异状。 她放下空碗,抬手抚了抚发髻上的玉簪——青白二字,隐现于烛光之下。 太子注意到这一幕,眼神微动。 苏挽月咬住下唇,几乎渗出血珠。 而就在乐声最高处,夜宸渊忽然开口,声音穿透喧闹:“云小姐既不屑舞乐,可愿以剑助兴?” 第37章:舞剑助兴,惊鸿一瞥 夜宸渊话音落下,满堂宾客尚未回神,云倾凰已轻轻将空碗推离案沿。瓷底与金漆木桌擦出轻响,似刃出鞘前的微鸣。她起身,未看任何人,朝侍立廊下的府兵道:“取剑来。” 众人怔住。舞姬手中皆是绸裹铁骨的软剑,专为助兴而制,轻盈飘逸,无锋无刃。可云倾凰要的,却是真剑。 府兵迟疑一瞬,终不敢违命,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佩剑。剑身狭长,寒光隐现,是宁王府守卫所用制式长剑,并非装饰之物。他双手呈上,掌心微颤。 云倾凰接过,指尖抚过剑格,冷铁触感顺着血脉直抵心口。她缓步走入庭院中央,月光斜洒在青石地面,映出孤影一线。四周乐声早已停歇,连风都凝住。 未行闺阁起势,亦不作揖礼,云倾凰将剑横于胸前,左手压柄,右手缓缓抽离三寸。剑锋微露,一道银芒划破沉寂。 随即,她踏步向前,右足顿地,剑尖点地如惊雷裂土——正是边军演武第一式“点兵令”。 剑势一起,便再不停歇。 云倾凰旋身横斩,剑刃破空之声如裂帛,惊得近处宾客后仰避让;翻身反撩,剑光自下而上掠过眉梢,衣袖翻飞间带起一阵疾风。这不是舞,是杀阵。每一招皆含收命之机,步步紧逼,式式夺魂。 “破甲·穿喉”“断筋·扫腿”“绞腕·锁喉”……她所使并非花哨套路,而是实打实的战场搏杀技。剑走直线,力贯千钧,纵无对手,却仿佛有敌环伺,以一敌十,步步为营。 老将军席上,那位曾质问云倾凰的兵部侍郎之父猛然坐直,眼中精光乍现。他认出来了——这是北境戍边军中秘传的《破锋十三式》,严禁外流,唯有统帅亲授方可习得。 而此刻,一个久居深闺的女子,竟使得分毫不差。 剑光流转,云倾凰忽而腾跃而起,在半空中拧身翻转,剑锋划出一道半月弧线,落地时双膝微曲,剑尖斜指地面,尘土随劲风四散。整套剑法收于静势,余威未消,仿佛下一瞬仍可暴起杀人。 全场死寂。 贵女们攥紧帕子,有人面色发白,似怕那剑光下一刻便会割喉而过;宗室小姐再不敢轻笑,只觉方才讥讽如刺梗在喉中,吞不下吐不出。太子手中的酒杯微微倾斜,酒液溢出指尖,他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庭中那抹素色身影。 苏挽月坐在偏席角落,指甲早已掐入掌心,血痕渗出也不自知。她看着云倾凰挺直的背影,看着她额角未干的细汗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看着她呼吸平稳、眼神清冽,仿佛刚才那一场惊世剑舞不过是拂去肩头落叶般寻常。 可这寻常,却比任何张扬都更令人胆寒。 苏挽月本该觉得,云倾凰是病弱归府、任人拿捏的许家弃女,怎会有如此杀伐之气?那一招一式,分明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能有的本能。 她不是许靖央……那她到底是谁? 夜宸渊端坐高台,始终未动。手中酒杯未举,目光却从未离开庭中半分。起初尚有几分玩味笑意,随着剑势渐烈,那笑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审视。 夜宸渊见过无数高手,也看过许多剑舞。有人凌厉,有人潇洒,有人诡谲,有人狠绝。可像云倾凰这般——将杀意藏于仪态之中,把生死写进呼吸之间,举手投足皆是战场烙印的,从未有过。 尤其那一式“断筋扫腿”,角度刁钻至极,专为折断骑兵马蹄而设,民间武馆无人知晓,唯有三年前西北战事吃紧时,军中才临时推广过此技。云倾凰怎会使得如此纯熟? 剑已归鞘。 云倾凰垂手立于庭心,气息未乱,眉宇间无骄无躁。抬眼望向夜宸渊,唇角微扬:“王爷雅兴,我献丑了。” 夜宸渊终于动了。 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一响。随后,微微颔首,动作极轻,却似有千钧之意。 “不丑。”夜宸渊道,“很美。” 声音不高,却穿透寂静,落入每个人耳中。 美? 这不是美,是凶兆。 太子终于回神,强笑道:“许小姐果然巾帼不让须眉!我今日才算见识到什么叫‘英气逼人’!”他试图缓和气氛,可话语出口,却显得格外苍白。他看得出,这不是欣赏,是震慑。方才那剑光,让他想起边关传来的战报——那些描述敌军突袭、血洗营寨的字句,与此刻的剑势何其相似? 太子不由自主地看向夜宸渊。这位一向深不可测的宁王,竟主动提议让云倾凰舞剑……是他早知云倾凰有此能为?还是,他想借此试探什么? 苏挽月强撑笑意,端起茶盏掩面,可指尖止不住颤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所有算计——毁容风波、诗题陷阱、醒酒汤计——在云倾凰真正的实力面前,不过儿戏。 她以为自己在猎杀一只困兽,殊不知,那兽早已睁眼,正冷冷俯视着她。 云倾凰并未退席。 转身走回原位,却不落座,只立于案侧,一手轻扶剑柄,姿态从容,似随时准备再起。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停在夜宸渊脸上。 “王爷既爱看剑,不知可愿亲自赐教?”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挑衅?还是试探? 夜宸渊眸光微闪,似有一瞬波动,又迅速归于平静。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击掌两下。 鼓声骤起。 不是丝竹,而是战鼓。 低沉、厚重、如心跳般撞击着人心。宁王府乐师竟藏着一面边军所用皮鼓,此刻被敲响,节奏与方才剑舞隐隐相合,仿佛为云倾凰而奏。 云倾凰瞳孔微缩。 这是北境破锋营的行军鼓点——只有她知道,那七百将士出征前,便是踏着这鼓声走向黄沙尽头。 夜宸渊还知道什么? 第38章:王爷邀约,书房独处 战鼓余音在耳,宾客纷纷起身告退。夜宸渊立于高台,目光紧锁庭中那抹素色身影。云倾凰指尖轻压袖口内侧的细针夹层,脊背绷如寒弓,却始终未离那道灼热视线。直至黑袍垂落台阶,近侍俯身接令,方见一名内监悄然行至云倾凰身侧,低声道:"王爷请公子移步东苑书房,有珍藏古剑待公子品鉴。" 云倾凰未应,亦未动,掌心微蜷感受针尖刺破指腹的锐意。宁王府内监的"请"字裹着铁链寒意,她抬步时衣袂拂过青砖,沿着廊道向东而行。沿途灯影稀疏,回廊九曲十八弯,她记下第三处转角后的守卫间距,第七根檐柱下的暗格位置,以及书房外那两扇雕花木门虚掩的角度——不足三寸,恰好容一人侧身而入。门内无烛火摇曳,却有暖光自窗纸透出,映着庭院枯枝的狰狞轮廓。 她推门而入。 书房陈设简净,四壁书架林立,兵书卷册错落有序。正对门墙上悬北境舆图,墨线勾勒山川走势,几处关隘旁有朱笔批注,字迹未干似刚落不久。案上砚台微润,茶烟袅袅,一盏清茶置于客位案前。云倾凰虚按腰侧,脊背挺直如松,窗外风穿檐隙吹动《戍边策要》,纸角翻起露出半行小字:"破锋营旧制,非统帅亲授不得传习。" 眸光骤沉。 脚步声自外传来,缓而稳,似有意拖长时间。门扉再响,夜宸渊步入,黑袍未换面上神情却与宴上截然不同。他绕过主案亲手执壶,又斟一盏茶推至云倾凰面前:"方才那剑舞,非闺阁所能,公子若不说个由来,今夜难出此门。" 茶面微漾倒映冷峻眉眼。云倾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水温刚好苦涩回甘。放下时杯底与瓷碟轻碰,发出脆响:"王爷既知非寻常女子所为,又何必追问缘由?不如问——我为何肯在此时显露?" 夜宸渊静默片刻忽而低笑,踱至舆图前指尖抚过"黑石坡"山谷:"三年前北境七百将士夜袭敌营,全军覆没。朝廷追责主帅阵亡功过两消,可公子知道吗?那一战本不该败。" 呼吸微滞。 他转身目光如刃:"更不该的是,主帅明明活着回来了。" 书房骤然安静,炉香滴落爆出一星轻响。云倾凰不动声色重端茶盏,指节已然泛白压得杯沿欲裂:"王爷说这些,是要拿住我的把柄?还是……想听一个死人如何活过来的故事?" 夜宸渊眸光微闪,未追问"重生"二字。缓步走近在距三步处停驻,声音压低:"公子在许家,父亲贪权养妹夺功亲弟弑主,孤身一人步步为营。可查账验毒舞剑,每一步都在撕遮羞布——不只要报仇。" 顿了顿,一字一句落下:"是要掀了这座庙。" 云倾凰终于抬眼迎上视线:"那又如何?" "如何?"夜宸渊反手抽出案上竹简掷于面前。简上赫然是"破锋名录"残页,被划去的名字清晰可见——陈千户。 "公子查的东西,有人也在查。而且比你早十年。" 瞳孔微缩。 "户部亏空、绣房采买、军中毒剂流向……你以为是你一个人在挖根?"夜宸渊逼近一步,"我放任你查,是因为你查的方向,正是我要的答案。" 空气凝滞。 云倾凰终于明白,这场邀约不是试探而是清算前的对视。眼前人早已盯她许久,等她亮剑等她暴露破绽等她走到这一步——然后,将她纳入棋局。 "所以王爷今晚留我,是为了告诉我我不过是你手中一枚先行动的卒子?"冷笑,"那你大可不必费心品茶,直接下令便是。" "我不是下令的人。"夜宸渊忽然退后半步,语调转冷,"我也不是救你下山的那个人。" 心头一震。 岩洞那一夜他出现得太巧出手太准,原以为偶然路过,如今回想那银链缠腕的力道判官笔点穴的精准,分明是专为截杀训练而成。他不是来救她的——是来确认她是否值得用。 "你早就知道我会去寺庙。" "我知道你会去城西药铺。"夜宸渊纠正,"也知道你会发现柳氏下毒的痕迹,更知道苏挽月会借梦魇脱身。你们每一个动作,都在我眼皮底下。" 猛地站直。 "那你为何不早动手?为何要等到今日?" "因为我不确定。"盯着她,"不确定你是谁派来的,也不确定你到底想做什么。直到你舞出《破锋十三式》——那一招''断筋扫腿'',角度偏差不到半寸。那是战场上的本能,不是练出来的。" 缓缓坐下,指尖轻叩桌面:"现在我确定了。你不是细作,也不是刺客。你是那个本该死在黄沙里的人。" 屋内灯火忽明忽暗,风吹动窗帘掀起一角黑暗。云倾凰双手交叠于膝前,姿态从容心底警铃长鸣。终于看清眼前之人——他不是盟友也不是敌人,是猎手在暗处布网多年,如今终于等到猎物踏入圈心。 可她也不能退。 "王爷既然什么都看得清楚,"抬头目光如刃,"那不妨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夜宸渊未立刻回答。拿起茶壶再次为她续水,水流注入杯中渐满未溢。 "你说呢?"反问,声音低沉如夜,"一个愿意当众舞真剑的女人,究竟图什么?" 凝视他一字一句道:"我要的,从来不是活下来。" 茶烟袅袅升至半空,被穿堂风打散。夜宸渊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伸手从案底取出一块铜符,轻轻推向云倾凰面前。铜符刻着残缺铭文,边缘磨损严重却依稀可辨"破锋"二字。 "这是第一块。"他说,"你还差六十九块。" 指尖距铜符尚有一寸——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廊下。 第39章:坦诚交易,各取所需 指尖距铜符尚余一寸,云倾凰凝然未动。 夜宸渊亦不催促。他退回主案后坐下,指节轻叩桌面三下,目光沉静如渊。方才掷出的竹简仍摊在案头,“陈千户”三字被烛火映得发暗,宛如一道未愈的旧伤。 “你若不取,自有他人来取。”他声调平稳却清晰,“破锋名录残页流落民间已十年,每一块铜符现世,皆伴随杀戮。你既入此局,便无退路可言。” 云倾凰缓缓抬眼。她不再掩饰眸中锐利,也不再伪装柔顺姿态。重生以来步步为营,今日终被逼至悬崖——而对面那人,并非推她坠落,而是递来绳索。 “王爷既看清我的来路,”她终于开口,“便该明白,我不会轻信于人。” “我不需你信。”夜宸渊淡淡道,“只需你知道,此刻你我目标一致。” “说清楚。” “我要查清三年前北境战败真相——谁私贩毒剂,谁勾结外族,谁借败仗吞没七百将士性命,又将战功转赠他人。”他略顿,直视她双眼,“而你,要复仇。不是为许家大小姐的尊严,是为那些死在黑石坡的人。” 空气凝滞。 云倾凰垂眸,视线落向铜符。那枚残片静躺案角,边缘磨损,铭文残缺,犹带铁血气息。这是她前世未能带回的遗物,如今由本该无关之人亲手奉上。 “王爷为何等到今日?” “因你此前只是棋子。”夜宸渊坦然,“有人欲以你乱许家,有人欲借你扳太子,你始终在他人局中行步。直到李府舞剑、宴上亮刃,我才确认——你能自执棋局。” 云倾凰冷笑:“故而如今,王爷欲换棋手?” “非为棋手。”他纠正,“是盟友。” 二人对视良久,无声交锋。窗外风止,檐下灯笼微晃,光影在墙上划出斜线,恰将彼此隔开。 云倾凰终是伸手。 指尖触铜符刹那,冷意渗入肌肤。她将其翻转,背面刻着细小编号——“柒拾之壹”。这非随意信物,而是序列开端。 “第一块予你,是信任之始。”夜宸渊道,“后续六十九块,须你凭本事取。每完成一件我可验证之事,便得一枚。集齐之日,名录自现。” “条件?” “你向我提供真实情报,尤是户部采买、军需流向、许家暗账。我则予你庇护、耳目、必要时官面遮掩。”他略顿,“不迫你刺杀,不令你背罪,但若你所行逾矩,合作即止。” 云倾凰将铜符收袖,从容不迫。 “那么,第一笔交易。”她抬头,“三日后户部重审账册,我令云铮当众失态。” 夜宸渊眉梢微动:“如何做到?” “绣房所购银硝粉,源出工部废弃火器坊,非自药铺。我已查到经手小吏,只需匿名揭帖递入都察院,再由陈伯在府内散播传言——称许国公府私藏违禁军资。云铮必慌。” “他会牵连你。” “正因如此,他更会先压事。”云倾凰冷笑,“只要他试图封锁消息,我在朝中眼线便立将证据直送户部尚书案头。届时众臣质询,他若否认,便是欺君;若认,便是私藏军毒。无论如何,皆颜面尽失。” 夜宸渊沉默片刻,颔首:“可。我会让东厂一位掌班‘恰巧’路经威国公府外街市,闻流言后顺藤摸瓜。” “尚需一事。”云倾凰补充,“若云铮派人搜我院落,须确保那份记录药材出入的密账不落他手。” “在何处?” “阿菱昨夜已埋入偏院老梅树下,三层陶罐密封。你的人若取,须于寅时三刻前完成,否则将被巡更发觉。” 夜宸渊凝视她片刻,忽低笑:“你早候此日。” “我等了两世。” 茶已冷透,杯底沉叶如僵虫。夜宸渊起身至书架旁,抽出本《礼记注疏》,翻出夹层中一折纸笺,推至案心。 “此乃京中可用眼线名单,仅传讯,不可直调。每月更换联络暗号,今夜起,你经宁王府西角门卖炭翁接头,每次交易不超三句。” 云倾凰扫过纸面,未接。 “王爷布置周详,不怕我反将此名单呈予陛下?” “你可一试。”夜宸渊平静道,“但名单中人皆只知己任,不识上下。若泄,最先暴露的必是你自己。” 她不再多言,收下纸笺。 “尚有一事。”她忽然道,“苏挽月近日频出入城西生药铺旧址,背后必有隐情。我需知她在见谁。” “交于我。”夜宸渊应下,“但有一前提——你不可擅动接触其背后势力。若贸然出手,打草惊蛇,一切合作作废。” 云倾凰点头:“成交。” 书房陷入短暂寂静。二人皆未动,犹在权衡这无形契约之重。 “你曾问我图什么。”云倾凰忽然开口,“我不是为活。我是为让该死者,无一逃脱。” 夜宸渊注视她良久,终缓缓颔首:“我亦如此。” 他重斟一盏茶,此次未递出,只置自家案前。 “从今夜起,你非独行。但也休想全控局面。我助你,亦随时可收回一切。” 云倾凰起身整袖。 “那便看,谁先至终点。” 她未再多言,转身向门。手扶门框时,脚步微顿。 “王爷。”她背身问道,“若他日你发现我骗了你……可会杀我?” 夜宸渊端盏轻吹。 “不会。”他道,“但必令你悔而生。” 云倾凰唇角微扬,推门而出。 门外守卫依旧,廊下灯火通明。她沿原路返回,步稳袖沉,铜符紧贴腕间,冷意如初。 书房内,夜宸渊放下茶杯,自袖中取出另一枚铜符——编号“柒拾之贰”,轻置案上。 他提笔蘸墨,于空白竹简书下一行:“甲辰年三月十七,盟约立。” 墨迹未干,窗外乌云蔽月,残光尽掩。 云倾凰行至回廊第七檐柱下,忽止步。 她探袖确认铜符仍在,继而前行,身影没入灯影深处。 第40章:结盟初定,心藏戒备 门轴轻转,木声微响。 云倾凰步出书房,廊下灯火映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她未回头,肩背挺直如剑脊,袖中铜符紧贴腕骨,冷而坚硬。那枚残片已不再只是信物,而是悬在头顶的刀——既可借力斩敌,亦能反刃割喉。 夜宸渊并未起身相送。他坐在案后,指尖抚过新写的竹简,墨迹将干未干。窗外风起又止,灯笼摇曳,光影扫过他半边面容,明暗交错间,眸色深不可测。片刻后,他抬手合上书架夹层,将另一枚编号“柒拾之贰”的铜符收入暗格,动作缓慢却决绝。 云倾凰沿回廊前行,脚步不疾不徐。守卫立于檐柱两侧,目光低垂,无人拦阻,也无人交谈。她数着步子,七步一柱,行至第七根檐柱时忽顿足。右手探入袖袋,指腹摩挲铜符边缘,确认其仍在。随即收回手,继续向前。 她不信盟约,只信手中握得住的东西。 西角门外,夜风穿巷。柴堆静卧墙隅,枯枝斜插三寸,角度恰好避过巡更视线。她目光微凝,未停步,仅微微颔首,如同无意掠过。卖炭翁藏于阴影中,不动声色地将一段炭条从左手换至右手,再塞进筐底。 联络已通。 她转身登轿,帘幕落下前最后望了一眼宁王府正门。朱漆高门,兽首衔环,气势森严。这府邸看似闲散王居,实则步步为营,每一盏灯、每一道影都可能藏着耳目。她闭目靠向椅背,脑中梳理方才对话中的每一字句。 夜宸渊说“合作即止”若她逾矩——这是警告,也是试探。他允她庇护,却不许她擅自接触苏挽月背后的势力,分明是想掌控节奏,将她纳入自己的棋局。可她亦非任人摆布之徒。三日后户部重审账册,她要让云铮当众失态,此事早已筹谋多时,如今不过借势推波助澜。 轿子启行,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声响。 她睁开眼,袖中纸笺一角微露。那是眼线名单,仅有代号与接头方式,无一人真名。每月更换暗号,交易不超过三句——规矩定得极严,显然防的就是今日这般局面。她并不意外。夜宸渊不会给她反制的机会,正如她也不会轻易暴露真正底牌。 阿菱埋下的密账尚在老梅树下,三层陶罐密封,寅时三刻前必须转移。她已传令陈伯,若见西角门标记出现,便知宁王府的人会来取物。届时只需佯作巡视,引开巡更即可。一旦落入云铮手中,她多年布局都将功亏一篑。 轿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她未掀帘查看,只凭节奏判断那是王府巡夜队,而非追兵。此刻她最需警惕的不是明面敌人,而是那场看似平静的合作背后潜藏的算计。 夜宸渊为何等到现在才出手? 他观察她多久了? 他所求的真相,是否与她复仇之路终将相撞? 这些问题她暂不急于解答。眼下要紧的是回到府中,稳住阵脚,静待三日后朝堂风云。她不能露出丝毫破绽,更不能让柳氏或苏挽月察觉她今夜离府另有目的。 轿子行至威国公府侧门,缓缓停下。 门房小厮提灯迎上,见是大小姐归来,连忙躬身:“小姐可是受了惊?这雨前刚歇,路上湿滑……” “无事。”她淡淡道,扶着阿菱的手下轿,“我去宁王府赴宴,王爷留话甚久,故归迟。” 小厮不敢多问,低头退开。 她步入院门,脚步未停。阿菱紧跟其后,低声禀报:“李妈照旧守灶,翠嬷嬷巡查两遍,未动您屋内陈设。春桃傍晚来过一趟,说是送补汤,被我挡了。” “嗯。”她应了一声,径直走向正屋。 跨过门槛时,她忽然驻足。桌角茶盏尚温,杯口残留浅淡唇印,显是有人坐过。她不动声色扫视一圈,最终落在窗台——原本置于左侧的香炉,此刻偏移了半寸。 有人进来过。 她面上不显,只道:“换水,撤盏。” 阿菱会意,立即上前收拾。待屋内只剩二人,她才低声问:“谁来过?” “翠嬷嬷半个时辰前带春桃进来,说检查熏香是否潮湿。我在外拦不住。” 云倾凰冷笑。柳氏果然心虚了。绣房账册失踪,银硝来源将露,她们必已嗅到风雨欲来。可她们不会想到,真正的杀招不在府内,而在三日后户部大堂。 她解下外袍交给阿菱,取出袖中铜符与纸笺,放入妆匣底层暗格。关匣时,指尖略顿。 这枚铜符,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握在手中的权力凭证。不再是孤身搏杀,也不是单打独斗,而是踏入一张更大的网——危险,却也意味着机会。 她抬头看向铜镜。镜中女子眉目清冷,眼神锐利如刃。前世她是战场统帅,死于亲弟匕首之下;今生她步步为营,誓要让所有背叛者血债血偿。 而夜宸渊……不过是她通往终点的一座桥。桥可载人过河,也可随时拆毁。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她起身梳洗,命阿菱备好骑装。今日要去城西药铺旧址附近走一趟,名义上是寻一味安神草药,实则查证苏挽月近日行踪。夜宸渊虽答应调查,但她从不依赖他人查证之事。 临出门前,她取出太子所赠玉簪,插入发髻。此举非为示宠,而是宣告——她已有靠山,不容轻侮。 轿子刚出府门,便见一辆灰篷驴车自街角驶来,车轮压过积水,溅起泥点。 车上小僮抬头,朝她方向眨了眨眼。 她微微颔首。 驴车继续前行,转入窄巷。 她放下帘幕,声音平静:“去城西,绕道生药铺旧址。” 阿菱低声应是。 轿子前行,穿过晨雾弥漫的长街。远处钟鼓楼传来五更鼓声,悠远而沉重。 她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膝上布囊——里面藏着昨夜誊抄的药材出入记录副本。这份账目,将是三日后掀翻云铮的第一把火。 轿外人声渐起,市集开张。叫卖声、孩童嬉闹声、铁匠铺叮当声交织成一片。 她忽然睁眼。 手指停在半空。 片刻后,她低声道:“回头看看,那辆驴车,是否还跟着。” 阿菱掀帘一瞥,皱眉:“不见了。” 她不语,只将布囊抱得更紧了些。 轿子继续前行,转入一条僻静小巷。巷尾有棵老槐树,树皮皲裂,枝干扭曲。一只乌鸦扑翅飞起,掠过屋顶。 她盯着那棵树,忽然道:“停轿。” 轿夫止步。 她掀帘而出,站在巷中,目光扫过四周墙面与地面。片刻后,她蹲下身,拨开落叶,指尖触到一块松动的青砖。 砖下,压着一片折叠的油纸。 第41章:户部亏空,父兄焦头 油纸在指间展开,墨迹被晨露洇开一角,仍可辨出三行小字:“户部封账,司库下狱,银流断于盐道。”云倾凰神色不动,将纸角凑近灯焰,火舌一卷,灰烬簌簌落入青瓷盏底。她拂去残灰,转身步入正院。 天光已亮,府中却似压着无形重物。廊下仆役低头疾行,脚步比往日更轻。行至垂花门时,正撞见账房总管踉跄奔来,手中算盘磕在石阶上,珠子滚落一地。小厮慌忙拾捡,账房却顾不得,直冲书房而去。 云倾凰驻足片刻,问阿菱:“这几日可有大宗银钱调拨?” 阿菱摇头:“各库闭锁,连厨房采买都受限,昨儿柳妈妈为半吊钱争了半个时辰。” 她眸光微动,继续前行。 主院厅堂紧闭,帘幕低垂。刚至阶前,便听内里一声巨响——茶盏砸地,碎瓷四溅。 “三万两!三日内!”云铮声音嘶哑,“你让我上哪儿去变三万两白银?!” 柳氏抽泣声随之响起:“老爷……要不……先动嫁妆?柔筝的婚事还能缓……” “蠢妇!”云铮怒斥,“那是给太子妃预备的体面,动了它,许家脸面何存?!” 云子恒的声音怯怯插入:“爹……孩儿……可否向几位世伯借贷周转……” “借?谁还敢沾咱们的边?!”云铮冷笑,“早知当初不该碰那笔盐税余款!如今倒好,成了催命符!” 云倾凰指尖微蜷。盐税——前世户部大案的***,正是以军需名义虚报药材采购,暗中截留盐引税银。她原以为云铮只是经手人,如今听其自语,竟是主谋之一。 她缓步掀帘而入,躬身行礼:“父亲安好。” 云铮抬头,额上青筋跳动,目光阴沉扫来。片刻后,忽冷笑一声:“你不是最懂调度?如今户部缺银,你说,该如何填补?” 厅中瞬间安静。柳氏止住哭声,云子恒也转过头,满脸希冀。 云倾凰垂眸,语气平静:“国库如营仓,贵在出入有据。若旧账不清,新银难稳。” 云铮一怔,怒意竟滞了一瞬。他盯着她,似在揣测此言深意。 “旧账……”他喃喃重复,随即暴起,“谁告诉你有旧账?!谁说的?!” 云倾凰不答,只静静立着。 柳氏见状,忙扑上前拉她袖子:“央儿,你若知道什么,快告诉你爹!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啊!” 云倾凰轻轻抽回手:“母亲慎言。女儿不过随口一说,怎知内情?” 云铮死死盯她,良久,才挥手:“出去!都给我出去!” 柳氏慌忙搀扶云子恒退下。云倾凰转身时,听见身后书案被狠狠拍响,紧接着是砚台砸地的闷响。 回到西院,她径直走入内室,从妆匣暗格取出那份药材账副本。纸页泛黄,是她重生后逐日誊抄所得,记录着绣房三年间所有药材进出明细。她摊开纸张,目光落在“甘草、龙葵、银硝”三项之上。 前世北境战报曾提及,破锋营将士咳血不止,军医上报需增购龙葵露解毒,却被户部以“库存充足”驳回。后来查明,这批药材早在半年前便被以“霉变销毁”为由注销,实则转卖私商,所得银两流入云铮私库。而今户部亏空,这笔账必在其中。 她提笔蘸墨,开始默写关键条目: “永和七年三月,威国公府绣房申领龙葵根三十斤,甘草五十斤,银硝五斤,用途标注‘染料配制’……” “同月十七,户部军需司批银二百两,项目‘边关防疫药材补给’……” “实际未发药,单据却已核销。” 写到此处,她停笔。指尖轻敲桌面,节奏平稳。 此刻揭发,云铮固然难辞其咎,但皇帝未必肯信一介闺阁女子之言。唯有待三日后户部重审账册,百官齐聚,再将证据悄然送出,方能一击致命。 她吹灭烛火,将纸页折成寸许小块,塞入陶罐夹层。罐子用蜡密封,外涂泥灰,与寻常储物罐无异。她将罐子放入床底暗格,复以旧衣掩好。 窗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是春桃的声音:“小姐,老爷请您即刻过去!” 云倾凰不动:“何事?” “说是……户部派了差官来催缴抵押名册,老爷让您……您也一同商议。” 她冷笑。抵押名册?云铮竟想拉她垫背。 “知道了。”她应道,却不起身,只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 阿菱低声问:“小姐真要去?” “为何不去?”她淡淡道,“父命难违。” 片刻后,她起身出门。行至庭院,正见云子恒站在廊下,手中攥着一张名单,额头沁汗,嘴唇发白。见她到来,眼神一闪,迅速将名单藏入袖中。 “姐姐……你也去?” “父亲召见,岂能不去。” 云子恒苦笑:“我方才去了七家世交,六家闭门不见,只李家给了五十两……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够……” 云倾凰看着他。这个前世持匕首刺入她心口的弟弟,此刻满脸疲惫,眼中满是惶然。她忽然想起昨夜巷中那辆消失的驴车——或许,有人比她更早嗅到了风向。 她未接话,只道:“尽力便是。” 云子恒怔住,似未料她如此回应。 她越过他,走向主院。 厅中气氛凝滞。云铮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张府产清单,手指焦躁地敲打桌面。见她进来,冷声道:“你既通调度,今日便替我拟一份可抵押产业名录。” 云倾凰走近,目光扫过清单。庄子、铺面、田产,尽数罗列。她忽然道:“父亲,西山别院可还在?” 云铮猛地抬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记得那处院子,曾作价八千两。” “早已典当。” “当给谁?” “与你无关!” 云倾凰不语,只缓缓退后一步。西山别院——前世她埋葬破锋营将士牌位之地。若已被当,那底下藏着的七百人名册,恐已暴露。 她心头微震,面上却无波澜。 云铮盯着她,忽又开口:“你最近……很闲?” “女儿每日习字养性,不多不少。” “哼。”云铮冷笑,“倒比你弟弟强些。他只会哭天抢地,一点用处没有!” 云子恒脸色煞白,低头不语。 柳氏在一旁抹泪:“老爷,要不……把柔筝的聘礼先挪一挪……” “闭嘴!”云铮怒喝,“那丫头要是出了岔子,咱们全得陪葬!” 云倾凰眉梢微动。苏挽月的婚事,竟已牵涉到生死? 她正欲退出,忽听云铮低语:“宫里那位……到底想怎样……” 她脚步一顿。 宫里那位——太子?皇帝?还是……别人? 她未回头,只缓步走出厅堂。 日影西斜,庭院渐暗。她立于窗前,见云子恒独自倚墙喘息,手中名单再度展开,指尖颤抖。远处,柳氏匆匆步入佛堂,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云倾凰收回目光,指尖抚过袖中陶罐的轮廓。 风已起。 只待那一声鼓响。 她端坐案前,提笔蘸墨,在空白纸上写下三个字: “等时机。” 第42章:匿名线索,雪上加霜 陶罐在掌心被轻轻刮开,蜡封裂出细纹,泥灰簌簌剥落。云倾凰抽出那张折叠的纸条,指腹抚过墨迹——“永和七年三月,威国公府绣房申领龙葵根三十斤,甘草五十斤,银硝五斤,用途标注‘染料配制’”,下方还摹着户部核销印的残角,歪斜半寸,正是前世她亲手比对出的伪造印记。 云倾凰将纸条铺在案上,另取一张极薄麻纸,提笔写下三行字:“盐道断流,司库下狱,军需虚报。”字迹瘦硬如刀刻,无署名,无落款。她将纸条卷入小竹筒,外裹油布,用细线缠紧,交到阿菱手中。 “城南施粥棚,寅时三刻,那个穿灰袍、左袖缺扣的仆从。” 阿菱点头,将竹筒藏入怀中,悄然退下。 天未亮透,云倾凰已起身梳洗。换上素色襦裙,发髻只簪一支银钗,端坐窗前抄写《女诫》。砚台磨得匀净,笔锋稳而不滞。半个时辰后,阿菱归来,袖口沾着些许粥渍,微微喘息,朝她极轻颔首。 成了。 她搁下笔,捧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温正好,不烫不凉。 巳时初,外院传来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垂花门前。差役高声通禀:“御史台紧急奏报,弹劾户部尚书云铮勾结盐商、虚报军需、侵吞税银,请旨彻查!” 厅中顿时一片死寂。 云倾凰指尖微顿,茶盏轻放于案,唇角压下一瞬即逝的弧度。低头继续抄写,笔尖划过“妇德”二字,墨痕清晰。 主院方向传来重物砸地的闷响,紧接着是瓷器碎裂之声。不多时,柳氏哭喊着奔过回廊,发髻散乱,帕子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祸事了!老爷被当朝斥责,圣上命三司会审!”柳氏冲进西院,一把抓住云倾凰手腕,“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你说了什么?!” 云倾凰缓缓抽回手,指尖拂去衣袖褶皱:“母亲何出此言?女儿足不出户,如何知晓朝堂之事?” “你少装!”柳氏声音尖利,“自你回来后,家中哪一日安宁过?绣房事发,山路遇刺,如今连户部都倒了台!桩桩件件,不是你还能是谁?!” 云倾凰抬眼,目光平静:“若说因果,母亲可还记得西山别院?” 柳氏一怔:“……你说什么?” “父亲昨日亲口承认,那院子早已典当。”她站起身,语气不疾不徐,“可那底下埋着七百破锋营将士的牌位。他们战死北境,尸骨未归,魂不得安。如今连安息之地都被押作赌注,天道岂能无应?” 柳氏脸色骤变,嘴唇哆嗦:“你……你怎么会知道……” 话音未落,书房方向传来暴怒吼声:“云倾凰!给我滚过来!” 云倾凰整了整衣袖,缓步前行。 主院厅堂内,云铮立于案前,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地上散落着碎瓷与掀翻的文书,一名小厮跪伏角落,抖如筛糠。 “你很好。”云铮盯着她,声音低沉如雷,“我还在想是谁往御史手里递的刀,原来是家里养的蛇!” 云倾凰躬身行礼:“女儿不知父亲所指。” “不知?”云铮猛地抓起砚台砸向地面,“昨夜你让阿菱出府,寅时进城南施粥棚,你以为没人看见?!” 她眸光微闪,面上不动:“阿菱去施粥,是为积德。父亲若不信,可查城南善堂名录。” “积德?”云铮冷笑,“你倒是会装!如今朝堂上下皆知我虚报军需,司库供词直指绣房账目异常,你说这证据从何而来?!” “或许是天理昭昭。”她淡淡道,“又或许,有人贪得无厌,终被反噬。” “放肆!”云铮怒极,一步上前,扬手欲掴。 云倾凰未避,也未动,只静静望着他。 那一巴掌终究没落下。云铮的手悬在半空,指尖颤抖,似被她眼神钉住。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声音沙哑。 “女儿只想问一句。”她终于开口,“西山别院当给了谁?” 云铮瞳孔一缩。 “若那人掘地三尺,挖出那些牌位……朝廷会怎么看?百姓会怎么传?破锋营七百忠魂,竟被主帅之父当作废土抵押,连尸骨都不得安宁。” “闭嘴!”云铮厉喝,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桌沿,“那是……那是不得已!我也是为了保住云家!” “为了云家?”她轻笑一声,“所以任苏挽月顶功冒赏,所以私吞军需银两,所以逼死边关将士?父亲口中‘云家’,究竟指的是权势,还是良心?” “你懂什么!”云铮咆哮,“你以为我想这样?!若我不做,早被人踩进泥里!宁王虎视眈眈,太子蠢蠢欲动,我若不争,许家明日就成废墟!” 云倾凰看着他,忽然觉得可悲。 这个男人,一生追逐权位,却从未明白——真正毁掉云家的,从来不是敌人,而是他自己。 她不再多言,只缓缓跪下,叩首一礼:“女儿愿代父受过。” 满室皆惊。 柳氏失声:“你……你说什么?” 云倾凰抬头,神色坦然:“若朝廷追责,女儿愿认誊抄账目之罪。毕竟,药材进出,确由绣房经手。女儿身为嫡长,难辞其咎。” 云铮愣住:“你……你要替我顶罪?” “不然呢?”她反问,“父亲以为,我会亲手将您送入大牢吗?” 云铮呼吸一滞。 柳氏眼中闪过喜色,忙扑上来拉她:“好孩子!不愧是我许家的女儿!只要你护住你爹,日后柔筝的婚事,还有你弟弟的前程,娘都替你做主!” 云倾凰任她拉着,嘴角微扬,却不置可否。 云子恒站在门边,手中仍攥着那份抵押名录,指节发白。他看着姐姐跪在地上,神情复杂,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话。 云铮沉默良久,终于挥手:“下去吧。” 云倾凰起身,行至门口,忽听身后传来低语:“你最好没有别的念头。” 她脚步微顿,未回头,只道:“女儿的心,一向摆在明处。” 回到西院,径直走入内室,从妆匣取出一枚铜符,置于掌心。铜面刻着残缺铭文,是夜宸渊给她的信物,也是通往“破锋名录”的钥匙之一。 凝视片刻,将其收入袖袋。 阿菱低声问:“小姐真要替他顶罪?” “自然不是。”她声音冷了下来,“我只是让他松懈。” “可万一……朝廷真查到绣房?” “那就让真相再浮出一分。”她走到窗前,望向主院方向,“他们越是把灾祸归于我,就越不会想到,真正的刀,早已插进他们的脊梁。” 阿菱默然。 窗外日影偏移,风渐起,吹动檐角铜铃。 云倾凰忽然道:“准备驴车。” “小姐要去哪儿?” “西山。” “可那里……已经……” “我知道。”她转身,目光沉静,“但我得确认一件事——那些牌位,是否还在地下。” 阿菱欲言又止。 云倾凰已走向门口,步履坚定。 刚踏出院门,迎面撞见春桃匆匆而来,脸色发白。 “大小姐!”她喘着气,“苏小姐……苏小姐晕倒了!” 第43章:家宅不宁,迁怒倾凰 春桃话音未落,西院门口已传来急促脚步声。两名粗使婆子快步走近,身后跟着垂首的小厮,手捧烫金拜帖。 “大小姐,主院传您即刻过去,老爷在中堂等着。”婆子语气生硬,目光扫过云倾凰手中尚未放下的驴车缰绳。 云倾凰指尖微顿,缰绳缓缓滑入袖中。她抬眼,声音平稳:“父亲可说何事?” “这……”婆子避开视线,“奴婢只知老爷摔了茶盏,正发雷霆之怒。” 云倾凰不再多问,转身整了整衣襟,朝主院走去。阿菱欲跟上,被她抬手止住:“守好屋子,别让人动我案上东西。” 中堂内,檀木案几翻倒,青瓷碎片散落一地。云铮背对厅门而立,肩头剧烈起伏,手中攥着一份御史台抄录的弹劾文书,指节泛白。 柳氏坐在侧位,帕子绞得不成样子,见云倾凰进来,立刻红了眼眶:“你总算来了!你爹今日在朝堂被当众斥责,圣上命三司彻查盐税亏空,连太子都避席不出——你说,这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云倾凰行至厅心,不跪不慌,只道:“母亲既知朝堂之事,想必也知弹劾所据为何。” “你还敢顶嘴!”柳氏猛地站起,“自你从寺庙回来,家中哪一日太平过?绣房账目出问题,山路遇刺客,如今连户部都被牵连——桩桩件件,不是你还能是谁?!” 云铮猛然转身,眼神如刀:“昨夜寅时,阿菱出府进城南施粥棚,灰袍仆从接信后直奔御史台官署。这事,你怎么解释?” 云倾凰坦然迎视:“施粥是善事,送信是常情。若父亲觉得城南百姓不该知晓朝廷弊政,那便该怪那些贪墨之人藏不住手脚。” “放肆!”云铮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残杯跳起,“你竟敢说我是贪墨之人?!” “女儿不敢。”她语调未变,“但父亲若真清白,又何必惧怕查账?御史台所执证据,皆出自府中旧档。药材出入、银流去向,哪一笔不是经由主院批阅?母亲掌家多年,账册混乱不堪,连西山别院抵押文书都迟交三日——这些,难道也怪在我头上?” 柳氏脸色骤白:“你……你竟敢污蔑我治家无方?” “非是污蔑。”云倾凰转向她,“三日前,我查绣房库房日志,发现龙葵根与银硝同批入库,用途却写‘染料配制’。此药毒可致咳血,若混入香料或茶饮,半月内发作无人察觉。母亲以为,是谁在暗中调配?又是谁,默许春桃每月初七进出药库却不登记?” 柳氏嘴唇哆嗦,一时语塞。 云铮怒极反笑:“好啊,你现在倒学会倒打一耙了!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个被休弃三年、寄居庙中的弃女,竟敢质问当家主母?!” “弃女也好,灾星也罢。”云倾凰依旧平静,“可七百破锋营将士的牌位,还埋在西山地下。他们战死北境,尸骨未归,魂不得安。如今连安息之地都被押作赌注,天道岂能无应?” “闭嘴!”云铮暴喝,“那是军务机密,岂是你一个闺阁女子能妄议的!” “机密?”她冷笑,“那苏小姐如何能在庆功宴上,一字不差背出北境布防图?又如何能凭一张残图,让太子当场赐婚?父亲若真在乎机密,不如先查查,谁把军报带出了书房。” 厅内瞬间死寂。 柳氏惊愕转头看向云铮,后者面色铁青,却未否认。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缓脚步声。苏挽月由婢女搀扶而入,脸色苍白,指尖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晕厥。 “姐姐……”她声音虚弱,“我只是听闻家中有难,特来分忧……没想到,你们竟为了推卸罪责,连军机都搬出来相争……” 云倾凰目光掠过她手腕——那处皮肤光洁如初,毫无针孔痕迹。前日寺庙放生池畔,她亲眼见其用银针试毒后刺破指尖验血,此刻却装得像个不经风霜的病弱千金。 “妹妹说得对。”云倾凰淡淡开口,“军机确实不该妄议。可若有人借军功冒赏,吞没抚恤银两,致使忠魂蒙冤、家属流离——这种事,是否更不该沉默?” 苏挽月睫毛轻颤,低头不语。 云子恒此时从屏风后冲出,满脸涨红:“够了!都是你回来才惹出这么多事!养姐待你如亲妹,娘亲为你操碎了心,你却恩将仇报,勾结外人陷害家人!你还有没有良心?!” 云倾凰终于看向他:“那你告诉我,谁该有良心?是那个顶替阵亡将士功劳的人,还是那个把救命药换成毒粉的人?是你口中‘待我如亲妹’的养妹,还是明知真相却装聋作哑的父亲?” “你胡说!”云子恒怒吼,“柔筝姐姐清清白白,你凭什么污蔑她!” “清白?”云倾凰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轻轻置于案上,“那这枚破锋营校尉信物,为何会在她贴身丫鬟的鞋底夹层里?三年前北境战败,七百将士全军覆没,主帅上报‘全员殉国’,可这信物,却是从一名逃回边关的重伤兵手中所得——你说,它怎么会出现在许家?” 满厅哗然。 柳氏失声:“不可能!柔筝怎会……” “母亲若不信。”云倾凰盯着她,“可敢让嬷嬷搜她的屋子?就从床下暗格开始?或者,查查她每月初五送去城西药铺的‘安神汤’配方?” 苏挽月身子一晃,几乎跌倒。 云铮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够了。” 所有人静了下来。 他盯着云倾凰,眼中怒火未熄,却多了几分忌惮:“你以为,揭这些事就能洗清自己?我告诉你,云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手。你若再擅自行动,别怪我不念父女之情。” “女儿从未指望父亲念情。”她收回铜符,放入袖袋,“我只是提醒诸位——真正的刀,不在御史台,也不在我手上。而在那些吃着忠魂血肉、踩着白骨升官的人心里。” 说完,她转身欲走。 “慢着。”柳氏突然出声,“柔筝方才晕倒,太医说需静养三日,不宜受惊扰。你既然孝顺,这几日就留在府中侍奉汤药,哪儿也别去。” 云倾凰脚步微顿。 她明白这是软禁借口。 但她不能拒。若此刻强行离府,只会坐实“心虚逃窜”的罪名。 “好。”她回头,神色不动,“女儿愿为养妹尽一份心意。” 回到西院,她径直走入内室,从妆匣底层取出另一张密信副本,迅速焚毁。阿菱低声问:“小姐,西山……还去吗?” “不去不行。”她握紧袖中铜符,“但得等一个机会。” 暮色渐沉,主院灯火次第亮起。风穿回廊,送来一丝苦涩药香——是从苏挽月房中飘来的安神汤气味。 云倾凰立于檐下,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棂,指尖缓缓摩挲铜符边缘。 风起时,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在她脚边。 第44章:巧妙辩驳,脱离困局 云倾凰立在原地,一步未动。 柳氏见她不动,心头火起,指尖掐进帕子:“你聋了不成?让你去柔筝房里侍奉汤药,是让你杵在这儿跟长辈对眼吗?” 云铮冷眼盯着女儿,嗓音压得极低:“怎么,还想抗命?” 云倾凰缓缓抬眸,目光从父亲脸上滑过,落在母亲扭曲的神情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女儿未曾抗命。只是方才那番话,还未说完。” “你还想听什么?”柳氏冷笑,“听我哭诉这个家被你搅得天翻地覆?听你爹在朝堂上被人指着鼻子骂贪官蠹吏?” “若家中清明,何来污名?”云倾凰语气依旧平稳,“御史台所执证据,皆出自府中旧档。药材出入、银流去向,哪一笔不经主院批阅?西山别院抵押文书迟交三日,账册混乱不堪,连绣房库房的日志都能被人篡改——这些事,发生在女儿归府之前,还是之后?” 云铮脸色一沉:“你这是在质问你母亲?” “女儿是在陈述事实。”她直视着父亲,“户部亏空积弊十年,非一日之寒。若说灾星,是今日才现,还是早已深埋?若真清白,何惧查账?若心虚,又何必寻替罪之人?” 厅内一时寂静。 柳氏嘴唇微颤,下意识看向云铮,却见他眉头紧锁,竟无言以对。 云倾凰继续道:“昨夜阿菱出府施粥,是善事。送信至御史台,是举证。若这成了罪过,那错不在送信之人,而在藏不住手脚的贪墨之徒。父亲若觉女儿不该揭露家丑,大可自省——是谁让账目漏洞百出?是谁允准春桃每月初七进出药库却不登记?又是谁,将破锋营将士牌位押作赌注,还敢斥责揭发者为祸根?” “住口!”云铮猛然拍案,袖袍带翻残杯,茶水溅湿了衣摆。 她不退反进半步:“父亲怒什么?怒我说中了痛处?还是怒您多年经营的遮羞布,终于被人撕开一角?” “你——”云铮气得指尖发抖,“你一个女子,懂什么朝政军务!成日搬弄是非,挑拨离间,你不就是想逼死我们,好夺回家产吗?” “家产?”她轻笑一声,“我若要财,何必等到现在?三年前被逐出府门时,便可携母遗物远走高飞。可我没有。我回来了,不是为了争产,而是为了讨一个公道——给那些战死北境、尸骨未归的将士,也给这个被你们亲手败坏的家。” 柳氏突然尖声插话:“公道?你还有脸提公道!你回来才几天,就勾结外人告发亲父,害得你爹在朝堂颜面尽失!你还有没有良心?!” “良心?”云倾凰转向母亲,眼神锐利如刀,“母亲掌家多年,抚恤银两层层克扣,安神汤里掺毒药粉,床下暗格藏冒功凭证——这些事,您做得可有良心?苏小姐能一字不差背出北境布防图,是谁让她随意进出书房?是谁默许她以军报换婚约?若您觉得揭发这些是伤风败俗,那我倒要问一句——究竟是谁,把这家宅变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柳氏脸色骤然发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云铮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好啊……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儿!你以为凭这几句话,就能洗清自己?我告诉你,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就算你揭了天,我也能把你压回去!” “那就请父亲压吧。”她淡淡开口,“只要您能在三司会审前,补上那三万两白银的亏空,堵住御史台的嘴,平息民间的怨声,再把西山地下的牌位迁回忠烈祠——若您能做到其中任何一件,女儿立刻闭嘴,任您处置。” 云铮僵在原地。 他知道,女儿戳中了最致命的一环。 那笔亏空,根本填不上。 而西山地下的秘密,一旦曝光,不只是仕途尽毁,更是抄家灭族之祸。 云铮嘴唇翕动,终究没能再说出半个字。 云倾凰收回视线,语气转冷:“女儿不愿与父母对立。但若你们执意颠倒黑白,将罪责推于归来者身上,那我不介意让所有人看清——这座威国公府的梁柱,究竟是谁蛀空的。” 说完,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近乎讽刺。 然后转身,缓步朝门外走去。 云铮猛地抬头:“你去哪儿?” 她脚步未停:“去履行母亲交代的差事——侍奉汤药。” “慢着!”柳氏忽然出声,声音已带慌乱,“你不能就这么走!柔筝需要静养,你若去了,万一再起争端……” “母亲多虑了。”云倾凰停下,侧身回望,“我只是奉命照看病人,又不会对她动手。倒是您,若真担心养女安危,不如先查查她每日喝的‘安神汤’里,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柳氏瞳孔一缩。 云倾凰不再多言,径直穿过垂花门,步入回廊。 风穿檐角,吹动她袖口残破的绣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之上。 身后,中堂内再无声响。 云铮站在原地,手握扶椅,指节泛白。柳氏瘫坐椅中,帕子揉成一团,眼神阴鸷地盯着那抹远去的背影。 他们都知道,这一局,输了。 不是输在证据,不是输在权势,而是输在女儿说出真相时那份不容置疑的冷静。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弃女。 她是带着刀回来的。 而这一刀,尚未见血。 云倾凰行至西院与主院之间的回廊下,脚步微顿。 她抬头望了眼天色。 乌云压顶,风雨欲来。 袖中手指轻轻摩挲着铜符边缘,触感粗糙而真实。 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青砖上的落叶。 - 第45章:子恒挑衅,武力镇压 云倾凰踏出回廊转角,指尖仍压着袖中铜符的棱角。风从檐下掠过,吹得她发间玉簪微颤,却不曾乱她半步节奏。方才走过的青砖地上,落叶被气流卷起又落下,仿佛中堂里那场言语交锋的余波,终于沉入尘埃。 未等她行至西院月洞门,一道人影猛地从西角门冲出,脚步踉跄却气势汹汹,直直拦在她面前。 “你站住!” 云子恒满脸通红,额上青筋跳动,眼中烧着怒火。他指着姐姐,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你还敢在这府里走?爹今日在朝堂险些被罢官,娘哭了一夜,全是你这个灾星害的!你还有脸回来?” 云倾凰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弟弟脸上。这张脸尚带稚气,眉宇间却已刻满偏执与敌意。她未开口,只静静看着他。 “你装什么清高?”云子恒声音拔高,嗓音撕裂,“破锋营的事是你揭的?户部账目是你送出去的?你知不知道这一闹,咱们家都快完了!柔筝姐姐说你早就不认这个家了,我还不信——现在看你这副样子,我才明白,你根本就是回来报仇的!” 云倾凰眸光微闪。 苏挽月果然没闲着。 她依旧不语,只是将手从袖中抽出,垂于身侧。铜符已被她悄然塞入腰带夹层。 “说话啊!”云子恒逼近一步,胸口剧烈起伏,“你毁了爹的前程,害娘心力交瘁,还敢在这儿冷冷淡淡地看笑话?你算什么东西!一个被逐出门的弃女,如今爬回来咬自己亲生父母,你还有****?” 云倾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说完了吗?” “我没说完!”云子恒猛然抬手,掌风直奔她脸颊而去,“你这种人,就该——” 话未落,手腕已被人攥住。 云倾凰侧身避过掌势,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腕骨,拇指精准压在他尺骨外侧神经交汇处。云子恒顿时手臂一麻,整条右臂瞬间失力,痛得闷哼一声。 “你干什么!”他挣扎欲抽手,另一拳挥出。 云倾凰右脚前滑半步,身体微倾,右手自下而上切入他肘后凹陷,轻轻一压—— “啊!”云子恒惨叫出声,右臂剧痛如折,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云倾凰顺势拧臂反剪,脚跟一绊其膝窝,他重重单膝跪地,右臂被牢牢锁在背后,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围观仆从倒吸一口凉气,无人敢上前。 云子恒咬牙挣扎,脸涨成紫红:“放开我!你疯了!我是你弟弟!你敢打我?!” “不是打。”云倾凰俯身,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声音低而冷,“是教你。” 她手上力道未减,反而加重一分压制:“北境守军擒敌,第一式断龙扣,专破蛮力。你想学第二式吗?那是卸肩拆骨的技法,练熟了能让人三个月抬不起手。” 云子恒浑身发抖,疼得眼泪直冒,却不敢再动。 “你……你敢……”他牙齿打颤,“爹不会放过你的……娘也不会……柔筝姐姐会替我讨回公道……” “她已经替你讨过了。”云倾凰淡淡道,“从你记事起,她就在你耳边说我坏话。说我狠毒、说我无情、说我背叛家族——可她没告诉你,是谁顶替阵亡将士的军功?是谁用抚恤银买胭脂首饰?是谁把北境布防图当嫁妆送给太子?” 云子恒呼吸一滞。 “你以为她是为你好?”云倾凰冷笑,“她在把你变成她的刀,用来砍向唯一想守住真相的人。” “胡说!”云子恒嘶吼,“柔筝姐姐才是真心待我!她教我读书,给我做点心,每年生辰都亲手绣荷包!你呢?你回来才几天?你就想毁了这个家!” “那你知道她为何对你这么好?”云倾凰松开些许力道,让他能勉强抬头,“因为她怕你长大后发现,你口中那个‘狠心姐姐’,才是许家真正的嫡长女;而她,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贼。” 云子恒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云倾凰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可以现在就废了你这条胳膊,让你一辈子拿不起剑,写不了字。但我没这么做。因为我还当你是我弟弟。”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若你再敢动手一次,我不再留情。下次断的,就不只是手臂了。” 说罢,她松开钳制。 云子恒跌坐在地,右臂软软垂下,颤抖不止。他抬头看向云倾凰,眼神里有痛、有恨,也有一丝从未有过的动摇。 云倾凰不再看他,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假山后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 她脚步微顿,眼角余光扫去——一抹素色裙角迅速缩回石缝之后。 苏挽月。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随即恢复冷峻,继续前行。 身后,云子恒被两名老仆慌忙扶起,嘴里还在喃喃:“不可能……柔筝姐姐不会骗我……不会的……” “少爷,快去请大夫吧,手臂怕是脱臼了……” “我不去!我要去找娘!我要让她知道云倾凰对我做了什么!她必须给我个交代!” “可是……大小姐刚才说得也有道理……您想想,那些账目、那些牌位……” “闭嘴!”云子恒怒吼,“谁准你替她说话!” 老仆噤声,只得架着他往主院方向挪去。 云倾凰行至西院门前,并未入内,而是立于檐下。 风更大了,吹得她衣袂翻飞,发带松动。她抬手扶了扶玉簪,目光落在远处主院方向。 片刻后,一道纤细身影从假山后疾步而出,裙裾沾了尘土也不顾,匆匆朝着主院奔去。 苏挽月双手绞紧帕子,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她一路小跑,穿过两重月门,直冲柳氏所居的正房。 “母亲!母亲!”她扑进屋内,声音带着哭腔,“您快去看看子恒吧!他被云倾凰打了!真的打了!手臂都抬不起来了!她当众把他按在地上,还说要废了他的手!” 柳氏正在佛前捻珠,闻言猛地睁眼:“你说什么?!” “是真的!”苏挽月跪倒在她脚边,泪如雨下,“子恒只是质问她几句,她就动手伤人!她哪里还是个人?分明是回来报复我们的恶鬼!母亲,您不能再忍了!她连亲弟弟都敢下死手,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对您和父亲动手了?” 柳氏手中佛珠啪地断裂,木珠滚落满地。 她盯着养女哭肿的脸,又想起方才云倾凰在中堂那番诛心之言,胸中怒火轰然炸开。 “好啊……好一个孝顺女儿!”她咬牙切齿,“她以为她是谁?一个被赶出去的贱婢,如今翻身了,就想踩着我们全家往上爬?” “母亲,您一定要为子恒做主啊!”苏挽月抽泣着,“否则这个家,迟早要毁在她手里……” 柳氏霍然起身,抓起案上茶盏狠狠摔在地上:“来人!去把云倾凰给我叫来!我要亲自教训这个无法无天的东西!” 与此同时,回廊之下。 云倾凰仍伫立原地,望着天际翻涌的乌云。 她听见远处传来的哭诉声,听见主院响起的摔杯声,听见仆从慌乱的脚步。 她不动,也不语。 雨水终于落下,第一滴砸在她眉心,顺着鼻梁滑下,像一道无声的血痕。 她抬起手,抹去那滴水。 然后,缓缓握紧了拳。 第46章:挽月挑拨,母子离心 雨水顺着檐角滴落,在青石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坑。云倾凰站在西院回廊下,指尖从袖中抽出,掌心已不再握拳,而是轻轻抚过腰侧暗袋——铜符仍在,文书未损。 她没有动。 苏挽月奔向主院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月门之后,但那抹素裙掠过的方向,云倾凰记得清楚。转身,脚步极轻地退回廊内,借着屋檐遮挡,避开巡夜仆从的视线,悄然绕至窗后。 “去盯主院。”她对阿菱低声说,“若柳氏召我问罪,你立刻来报。” 阿菱点头,身影隐入雨幕。 云倾凰走入内室,解下湿透的外袍挂于屏风。水珠顺着发尾滑落,在肩头留下一道凉痕。取过干布擦拭长发,动作缓慢却稳定。火盆燃起,暖意渐生,从妆匣底层取出油纸包好的名册残页,迅速扫视一遍,确认无误后重新收好。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柳氏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云子恒是她的命根子,而自己,从来只是许家祠堂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名字。今日那一跪,那一压,落在旁人眼里或许只是惩戒,但在苏挽月口中,定会变成“姐姐当众折辱胞弟,手段狠辣近乎杀戮”。 她不辩。 辩解在此刻毫无意义。越是急切自证,越显得心虚。要等,等情绪发酵到顶点,等对方露出破绽。 半个时辰后,阿菱匆匆归来,声音压得极低:“主院闹起来了。苏挽月跪在柳氏跟前哭诉,说少爷手臂脱臼,大小姐下手毫无分寸,还扬言要废他终身。柳氏摔了茶盏,正命人来传您过去受罚。” 云倾凰静坐不动,只将手中干布缓缓叠成一方小块,置于案角。 “她让人来叫我的时候,说了什么话?” “说是‘逆女速来领家法’,语气很冲,连嬷嬷都不敢劝。” “嗯。”云倾凰点头,“知道了。” 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套干净衣裳换上,动作从容。随后点燃一炉安神香,盘膝坐下,闭目调息。这不是伪装镇定,而是真正的冷静——已不再是那个指望母亲一句公道话就能活下去的少女。 是云倾凰,不是许靖央。 前世被亲弟一刀刺穿心脏时,柳氏也是这般护着他,说“他还是个孩子”。如今重来一世,不会再奢望血缘能带来半分温情。 外面雨声渐疏,府中脚步声却愈发频繁。 又过了片刻,门外传来急促敲门声。 “大小姐!夫人请您立刻去主院!” 云倾凰睁眼,眸色如寒潭。 起身开门,面对来传话的婆子,只淡淡道:“我刚换完衣裳,身上还有些不适。烦请回禀母亲,待我稍缓片刻,便亲自过去请罪。” 婆子一愣,显然没料到她如此平静,只得应声离去。 云倾凰并未动身。 回到桌前,指尖轻叩桌面三下,节奏沉稳,一如军中令旗落下时的鼓点。 在等。 等柳氏的情绪彻底失控,等苏挽月的表演登峰造极,等那句最决绝的话从母亲口中说出。 终于,约莫一炷香后,阿菱再次悄步而来:“夫人下令,今后少爷之事,大小姐不得近身一步。还让厨房断了西院的小灶,说是……不配再享嫡女待遇。” 云倾凰垂眸,手指仍停在桌面上。 掀开窗纸一角,望向主院方向。 烛光摇曳,人影晃动。柳氏正坐在床边,亲手为云子恒敷药,苏挽月跪在一旁,一边抹泪一边说着什么。云子恒脸色苍白,右臂缠着绷带,眼神中仍有恨意,却已被安抚得安静下来。 柳氏抬手抚摸他的额头,声音虽轻,却被夜风送入耳中:“别怕,娘在这儿。你姐姐……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姐姐了。她回来,就是为了毁了咱们这个家。” 苏挽月顺势靠进柳氏怀里,抽泣道:“母亲,您别伤心……都是我不好,没能早些察觉她的异样。可我总觉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像刀子一样……她是不是连您也想害?” 柳氏搂紧她,声音发颤:“不会的,有我在,没人能动你们分毫。从今往后,你才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云倾凰缓缓合上窗纸。 转身,从妆匣深处取出一枚铜符,放在灯下细看。火光映照下,符面刻痕清晰可见,那是破锋营旧制兵符的纹路,也是七百将士用命换来的凭证。 将铜符收回暗袋,吹熄灯火。 屋内陷入昏暗,唯有窗外微弱天光映出轮廓。坐在床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脊背挺直,如同战场上守夜的哨兵。 不再看主院的方向。 也不再等任何人的回应。 次日清晨,雨停。 西院门口多了两名粗使婆子,名义上是“伺候大小姐起居”,实则是奉命封锁往来。阿菱几次试图出门采买,皆被拦回。 云倾凰坐在房中,手中翻着一本旧书,神情如常。 直到午时将近,府外来了一队马车,车帘绣着宁王府徽记。为首侍卫递上礼盒,说是王爷赏赐,专送云大小姐。 阿菱接过,转身快步回院。 云倾凰接过礼盒,打开一看——是一柄短匕,刃身乌黑,柄上缠银丝,正是北境戍边军中特制的“断喉刺”。 指尖抚过刀鞘,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然后,将匕首收入袖中,对外只道:“谢宁王厚赐。” 门外,婆子们交头接耳,神色惊疑。 屋内,云倾凰端坐不动,目光落在桌上尚未收起的油纸包上。 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宁王府的人刚走,主院方向又传来动静。 苏挽月带着两名婢女朝西院走来,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意。 “听说姐姐得了宁王赏赐?”她站在院门外,声音柔婉,“真是好福气。只是这等凶器,怕是不适合女子随身携带吧?万一伤了人,岂不是又要惹是非?” 云倾凰抬头,看着她。 没有笑,也没有怒。 只是静静地看着。 苏挽月笑容微滞,却仍强撑着道:“姐姐何必这样盯着我?我只是关心你罢了。毕竟……你昨日对子恒做的事,已经够让人心寒了。” 云倾凰缓缓站起身,走向门口。 在门内停下,与苏挽月仅隔一道门槛。 然后,抬起右手,轻轻搭在门框上。 指尖,正对着苏挽月的脸。 第47章:宸渊送礼,寓意深远 苏挽月站在院门外,话音未落,云倾凰已抬手将门轻轻合上。那道木门闭合的声响极轻,却像一记闷锤落在空气里,震得门外两名婆子对视一眼,不敢再靠近半步。 阿菱从屋角起身,低声问:“小姐,宁王府送来的礼盒……要打开吗?” 云倾凰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桌边,将昨日那柄断喉刺从袖中取出,平放在案上。乌黑的刃身映着晨光,泛出冷铁特有的哑色。她盯着它看了一瞬,随即收回视线,转向新送来的紫檀木匣。 匣子无锁,只以丝绳缠扣。她指尖一挑,绳结松开,盖子掀起。 内里铺着暗红绒布,一方瓷瓶静置其上,标签墨迹工整——“太医院御制金创药”。她不动声色地拿起,拔开塞子嗅了嗅,药香纯正,确为宫中配方无疑。这种药寻常人求之不得,贵胄之家也难得赏赐,如今竟由宁王府送来,名正言顺地落在她这被贬斥的西院之中。 她放下瓷瓶,目光落在匣底三册旧书上。 封面皆磨损严重,《六韬》《李卫公问对》《阴符经》,字迹斑驳,纸页泛黄。她抽出最下一本《阴符经》,翻至中间一页,指腹摩挲书脊缝隙。片刻后,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从中滑出,上面仅一行小字:“伤未愈,势将起。” 笔迹瘦劲,力透纸背,是夜宸渊的手书。 她垂眸凝视那行字,良久未动。 这不是问候,也不是示好。这是确认——确认她昨夜镇压云子恒之举已传入对方耳中;这是提醒——她尚未痊愈,但局势已然转动,不能再退;这更是催促——联盟仍在,棋局未歇,你我皆不可停步。 她将纸条捻成细条,投入烛火。火苗跳了一下,灰烬飘落案角。 “把药瓶放桌上。”她对阿菱说,“书用粗布包好,藏进床底夹层。” 阿菱应声去办。她则重新将断喉刺收入袖中,动作利落,仿佛那不是凶器,而是随身佩饰。 窗外传来脚步声,婆子在外探头:“大小姐,厨房说今日西院不开灶,让您自便。” 云倾凰抬头,淡淡道:“告诉她们,我已用过点心。” 婆子迟疑片刻,退下。 她坐在椅上,手指轻叩桌面,节奏不疾不徐。昨夜柳氏下令断灶,意在羞辱,逼她低头请罪。可若她真去求食,反倒坐实了软弱。如今宁王府接连送礼,药是御制,书是孤本,每一样都昭示着外力庇护。只要这些物件摆在明处,主院便不敢轻易动手。 她不需要张扬,只需存在。 又过片刻,阿菱低声道:“小姐,主院那边,苏姑娘刚遣人去厨房,说是给您备了一碗参汤,稍后送来。” 云倾凰冷笑。 参汤?怕是连碗带汤都要验过三遍,才敢端进来。若她喝了,便是受恩示弱;若不喝,又落个不识抬举的名头。苏挽月这一招,看似体贴,实则仍是试探她的处境与底气。 “等汤来了,原样退回。”她说,“就说,我用宁王府的药,不必另费心。” 阿菱点头记下。 云倾凰起身,走到窗前。雨已停,天光微亮,檐下积水滴落,敲在石阶上发出清响。她望着那水痕,忽然道:“昨日宁王府来人时,可有留下话?” “回小姐,侍卫只说‘王爷吩咐,此物对大小姐有用’,未多言。” “有用?”她唇角微动,“他从来不说虚话。” 这句话,不只是给她听的,也是给那些躲在暗处窥探的人听的。宁王不会无缘无故赠礼,更不会做无意义之举。送药,是因她肩伤未愈,夜战云子恒必有牵动;送兵书,是提醒她莫忘出身——她是神策将军,不是任人揉捏的闺阁弃女;那句暗语,更是直指核心:你已出手,敌人必反扑,准备好了吗? 她转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铜符,置于掌心。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这枚符,是破锋营最后的凭证,也是她复仇的起点。而今夜宸渊送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宣告:你并非孤身一人。 但她也清楚,这份“助力”从不免费。 宁王所图甚大,他需要一个能搅动朝局、撕开许家遮羞布的刀。而她,恰好愿意持刃前行。只是谁为刀柄,谁为刀鞘,尚无定论。 她将铜符收回暗袋,目光扫过桌上药瓶与包裹好的兵书。 现在,所有人都会看到:宁王在护她。 主院会忌惮,苏挽月会不安,云铮会怀疑。而这正是她想要的——不是靠哭诉争宠,不是靠血缘博怜,而是让整个府邸明白,她云倾凰即便被囚西院,仍有外援可倚。 这才是真正的反击。 她坐下,翻开一本旧账册,看似研读,实则耳听八方。半个时辰后,门外再度响起脚步声。 “大小姐,苏姑娘派人送汤来了。” 云倾凰头也不抬:“搁下吧。” 片刻后,托盘被放在门槛内侧。一只青瓷碗,热气微升,参香淡淡。 她仍不看,只继续写字。 阿菱上前,揭开碗盖嗅了嗅,回头对她微微摇头——无毒,但也无益,只是寻常参片煮水,意在作态。 云倾凰提笔蘸墨,在账册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盐引三万,走淮东,经许宅中转,伪印入库。” 写罢,她吹干墨迹,合上册子。 然后缓缓起身,走向那碗参汤。 她伸手,端起碗,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 下一瞬,手腕一翻。 瓷碗倒扣,汤水倾洒地面,参片黏在青砖上,像一团腐烂的残叶。 “回去告诉苏姑娘,”她说,“我不喝别人施舍的东西。” 婆子慌忙拾碗退下。 她站在原地,袖口微扬,露出半截手腕——那里有一道陈年疤痕,细长如线,曾是战场上箭矢贯穿的印记。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掩入衣中。 这时,远处传来钟声,午时已到。 她走回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块干粮,默默咬下一口。粗糙的麦饼刮过喉咙,她不曾皱眉。 阿菱轻声问:“小姐,下一步如何?” 她咀嚼完毕,咽下,才开口:“让陈伯今晚来一趟。” 话音未落,院外忽有喧哗。 一名粗使婆子急匆匆跑来,脸色发白:“大小姐!主院……主院打发人去库房清点西山别院的地契,说是要……要尽快抵押出去!” 第48章:心生一计,借力打力 婆子话音未落,院外脚步声急促逼近。云倾凰抬眼,阿菱已立在门边,面色微紧。 “西山别院的地契,主院派人去库房清点了三遍,说是明日就要递进户部押账。”阿菱低声禀报。 云倾凰搁下笔,墨迹未干的账册上写着“盐引三万”四字,指尖轻轻压住最后一笔,仿佛将某个名字按入泥中。 “陈伯呢?”她问。 “刚走。您交代的话,他全记下了,说会以‘文书缺印’为由拖着,至少能延三日。” 云倾凰点头,起身走向床底,掀开夹层木板,取出那三册兵书。纸页泛黄,封面磨损,将《六韬》放在最上,拂去浮尘,抱至书房案头,翻开一页,提笔批注:“兵者,国之利器,不可轻示于人,然亦不可藏而不用。” 阿菱看着她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却字字清晰,忽然明白过来。 “小姐是要……让人看见?” “不是我要人看见,是该看的人,自然会看到。”云倾凰合上书,将御制金创药瓶从妆匣取出,置于窗台正中。晨光斜照,瓷瓶泛出冷润光泽,像一道无声宣告。 她坐回案前,继续翻阅旧账,耳听门外动静。 不过半个时辰,厨房婆子送热水进来,目光扫过窗台药瓶,又落在案头兵书上,迟疑着道:“这……可是宁王府昨儿送来的?” 云倾凰不抬头:“是。” “听说这金创药,宫里一年也就赏下几瓶,连将军府都难求……大小姐竟得了整瓶?” “王爷所赐,我怎敢推拒。” 婆子咽了口唾沫,退下时脚步明显加快。 午前,洒扫丫鬟经过书房外,见门半开,兵书摊在案上,还有一张纸条飘落在地。她弯腰捡起,只见上面写着:“《李卫公问对》卷二有缺页,烦请补录。”落款无名,但笔锋凌厉,绝非闺阁女子手笔。 她不敢多看,塞回原处,却忍不住跟同伴低语:“宁王竟亲自给大小姐校书?” 消息如风穿廊。 午后,管家亲自登门,态度比往日恭敬三分:“老爷说,西山别院的地契暂不动用,等盐税风波过了再议。” 云倾凰只淡淡应了一句:“知道了。” 管家欲言又止,终是退下。 她坐在案前,手指轻抚铜符边缘,知道这一句“暂不动用”,不是仁慈,而是忌惮。云铮终究怕了——怕宁王插手许家内务,怕朝堂之上被人扣上“勾结藩王”的罪名,更怕这个曾被他弃如敝履的女儿,如今背后站着一位野心难测的亲王。 但她要的,从来不是一时退让。 她要的是,让他们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当夜,她命阿菱取来一张素笺,提笔摹写夜宸渊那瘦劲笔迹,仅八字:“许家旧账,可续查。”写罢,折成小角,故意遗落在花园石径旁的梅树下。 次日清晨,苏挽月贴身婢女春桃果然拾获,火速报入主院。 不出所料,辰时刚过,苏挽月便遣人送来一对青玉镯,说是“赔罪昨日参汤之事”。 云倾凰接过匣子,看也不看,直接推回。 “我说过,我不喝别人施舍的东西。”她盯着来人,“这话,也请你原样带回去。” 婢女脸色发白,捧着玉镯退下。 傍晚,阿菱低声回报:“春桃今早偷偷烧了一张字条,我瞧见残角上有‘宁王’二字。苏姑娘一整天都没出房门,连午饭都是在内室用的。” 云倾凰冷笑。 她知道,那八个字,已在苏挽月心头扎下一根刺。她不怕查旧账,只怕查的人,是那个曾被她踩在脚下的姐姐。 而她更清楚,云铮的退让只是权宜之计。此人自私贪权,一旦察觉她并无真正靠山,打压必将变本加厉。所以,她不能只靠宁王之名震慑,必须让这份“庇护”显得真实、持续、不容置疑。 第三日清晨,她命阿菱将兵书重新摆放,一本打开在《阴符经》的“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一句,另两本则叠放于药瓶旁,形成一种日常研读的姿态。她自己则每日固定在书房停留两个时辰,或抄录兵法,或默写阵图,笔迹工整,毫不避人。 府中仆役渐渐议论:“大小姐这几日,像是变了个人。” “可不是?以前谁见她碰过军策?现在倒好,连梦话都说‘左翼包抄’。” “你懂什么?宁王送书,哪是随便送的?分明是看重她。” 这些话,终有一日传到了云铮耳中。 他召来管家问话,声音低沉:“宁王府……最近可还有人来?” “回老爷,尚未再来,但……府里都在传,说大小姐与宁王有密约,专查北境旧事。” 云铮沉默良久,挥手让他退下。 当晚,他独自在书房坐至三更,手中捏着一份三年前破锋营阵亡名录的副本,指尖反复摩挲一个被朱笔圈出的名字——许柔筝。 那是苏挽月前世的名字。 也是顶替云倾凰军功的人。 他眼神变幻,最终将名录锁入暗格,低声自语:“若她真与宁王联手……此事恐难善了。” 而西院之中,云倾凰正对着烛火,将一张新写的密信投入火盆。火焰吞没纸页,映得她眸光幽深。 阿菱轻声问:“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等。”她答,“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主院方向灯火已熄,唯有东侧偏房还亮着一盏孤灯——那是苏挽月的屋子。 她盯着那点光,许久未动。 风从窗外灌入,吹动案上兵书页角,哗啦一声翻过一页,正停在《六韬·龙韬》的“将威”篇。 上面写着:“刑罚必信,令乃贯彻;赏罚明,则士争先。” 她伸手抚平纸页,指尖缓缓划过“赏罚明”三字。 这时,院外传来轻微响动。 一名粗使婆子匆匆跑来,手里攥着一封信:“大小姐!城南生药铺的老掌柜托人捎话,说……说那批‘雪参’已经到货,问您要不要亲自去看?” 云倾凰转过身,目光落在婆子手中信封上。 信封口未封,露出一角淡黄色纸页,像是夹着什么东西。 第49章:城外马场,纵马风波 城南生药铺的信递来时,天刚破晓。云倾凰立于院中,指尖掠过信纸边缘,目光沉静。阿菱低声禀报马场聚会安排,她只应了一声“知道了”,便转身回房。 半个时辰后,鸦青劲装已着身,银纹披风覆肩。她束发未戴珠翠,腰间佩了一柄旧鞘短剑,是昨夜宁王府差人送来的第三件礼——不显眼,却恰好压住袖口,以防策马时翻飞碍事。 马车行至城外皇家马场,日头正高。苏挽月早已候在入口,见她下车,笑意盈盈上前挽手:“姐姐今日气色真好,这身装束也利落,倒像是要上阵杀敌呢。”语气温柔,眼神却往她脚边扫去,似在确认她是否站得稳。 云倾凰抽回手臂,淡淡道:“你我皆为将门之后,骑射本分内事。” 苏挽月笑容微滞,随即轻叹:“话虽如此,可那匹墨骦……前日才踢伤了驯马师,连管事都不敢近前。姐姐若不愿勉强,我可替你换一匹温顺些的。” 她说着指向围栏内一匹通体漆黑、鬃毛如焰的骏马。那马四蹄躁动,鼻孔喷出白雾,眼瞳泛红,确非常物。 云倾凰凝视片刻,忽而一笑:“既是良驹,何惧野性?正该试其筋骨。” 众人闻言侧目。贵女们交头接耳,有人嗤笑:“许家大小姐久居深闺,怕是连缰绳都握不稳吧?”另有一人掩唇低语:“若摔断了腿,可别赖我们没提醒。” 云倾凰不予理会,径直走向马栏。守马小厮迟疑不敢开栅,她只抬手示意,声音不高:“开门。” 栅门开启刹那,墨骦猛然冲出,前蹄腾空嘶鸣,尘土飞扬。围观者惊呼后退,苏挽月更是踉跄一步,扶住侍女才未跌倒。 云倾凰却已纵身跃上马背。 烈马暴起,左右甩首,试图将她掀下。她双膝夹紧鞍桥,左手扣缰,右手轻抚马颈,足尖在腹侧极轻一点,竟是军中控马秘法。三息之内,马首低垂,前膝微屈,竟似跪地臣服。 全场寂静。 她并未下马,只缓缓调转方向,迎向主台。太子坐于高位,手中茶盏微顿,眼中闪过兴味。 “许家大小姐果然胆识过人。”他开口,声音朗朗,“既敢驭此烈马,不如绕场三圈,也让大家开开眼界?” 云倾凰拱手:“领命。” 鞭影轻扬,墨骦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起初众人尚存疑虑,窃语不断:“看她能撑几圈”“待会定要栽个狠的”。然而不过半圈,质疑声便渐渐消了。 她在马上姿态沉稳,背脊笔直,重心随马起伏,转弯时侧身贴鞍,动作流畅如一体。至第二圈末段,她忽而提缰加速,竟引马冲上斜坡。 坡顶风急,长发自冠下挣脱,随风狂舞。她勒缰回首,披风猎猎展开,阳光映照轮廓,宛如沙场归将临崖点兵。 全场静默一瞬,继而掌声四起。 有武将之子脱口而出:“这骑姿……分明是北境戍边骑兵的标准列阵式!” 旁人不信,细看之下,果然无误。那不是闺阁女子嬉戏般的策马奔腾,而是战场之上生死相搏所养出的本能。 苏挽月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她指甲掐入掌心,却仍挤出笑容对身旁人道:“姐姐果然不同往日了,真是让人惊喜。” 回应她的,是一片无人接话的冷寂。 云倾凰下马时,脚步稳健。她解下披风搭于臂弯,整了整衣袖,朝主台方向缓步走去。 太子亲自起身,含笑相迎:“孤未曾想到,许小姐不仅诗文出众,骑术亦如此精湛。这等风华,实乃罕见。” 她微微欠身:“骑射乃将门常习,不敢称奇。” “谦逊过头可不行。”太子语气亲昵,“孤记得你说过‘豺狼当前,唯有亮刃’,今日这一幕,倒真像极了持刀破阵的将军。” 她垂眸不语。 太子还想再言,近侍已上前低语几句。他神色微动,目光再次落在云倾凰身上,多了几分审视与兴趣。 不远处高台阴影处,夜宸渊立于栏边,手中折扇半掩唇角。他始终未动,也未发一言,唯在云倾凰跃上坡顶回首那一刻,指节微收,扇骨轻叩唇畔。 此刻见她谢过太子,却不趋附,也不张望四周,只静静立于草地边缘,仿佛方才惊艳全场之人并非她自己。 他眸光微闪。 风卷起草屑掠过她的裙袂,她抬手将一缕乱发别至耳后,动作从容。目光掠过人群,终与远处高台上的身影短暂相接。 夜宸渊未避。 她也未移开视线。 那一瞬,无言对望,似有千钧暗流奔涌。下一刻,她转身走向马栏,伸手抚过墨骦的脖颈,低声说了句什么,随即便有小厮牵来另一匹备用马。 太子见状,立即命人备轿,欲邀她同游马场西侧猎苑。近侍刚要上前传话,夜宸渊却忽然合拢折扇,迈步走下高台。 他走得不急,步伐沉稳,青袍曳地无声。 云倾凰正接过缰绳,忽觉身后气息逼近。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手中短剑的旧鞘。 太子的近侍停在半途,望着那袭自高台而下的玄色身影,迟疑着收回脚步。 风从北面吹来,卷起披风一角,拍打在她肩头。她终于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匹起步缓行。 夜宸渊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微动,终是未语。 太子冷笑一声,将手中茶盏掷于地上,瓷片四溅。 苏挽月低头看着碎瓷,手指颤抖,却强作镇定唤人清扫。 云倾凰策马前行,穿过一片松林,前方猎苑大门已在望。她忽而拉缰停驻,回首望去。 主台方向,太子负手而立,目光灼灼;高台角落,夜宸渊仍伫立未动,手中折扇已打开,轻轻摇晃。 她收回视线,抬手摸了摸腰间短剑的旧鞘。 剑鞘裂痕深处,有一点暗红渗出,像是陈年血迹被体温唤醒,正缓缓晕开。 第50章:驯服烈马,惊艳全场 云倾凰的手指刚触到缰绳,北风便卷着沙尘扑上她的面颊。她未眨眼,只将指节在旧鞘上收紧一瞬,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此前跃上墨骦的并非血肉之躯,而是自战场归来的铁影。 那匹通体漆黑的烈马四蹄如柱,鼻孔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霜雾。它曾踢断驯马师的肋骨,咬伤两名马夫,连管事都不敢近前三步。此刻却被她一抚颈、一压鞍,前膝竟缓缓屈下,马首低垂,像认主般静了下来。 四周鸦雀无声。 苏挽月站在人群前方,指尖掐进掌心,面上却仍挂着关切笑意:“姐姐小心些,这马性子烈得很。”声音轻柔,似真担忧,可眼底那一丝期待落空的惊怒,却未能藏住。 云倾凰没应她。她只将左手扣紧缰绳,双腿夹住马腹,轻轻一带。 墨骦猛然扬蹄,如离弦之箭冲出围栏。 众人惊呼后退,贵女们抓着彼此衣袖尖叫。太子手中的茶盏一顿,目光牢牢锁住那道疾驰而去的身影。而高台之上,夜宸渊立于栏边,手中折扇半合,指节微收。 第一圈,她控速平稳,背脊笔直,转弯时侧身贴鞍,动作流畅如一体。有人还在窃语:“不过是撑场面罢了,待会定要栽。”可话音未落,她已提缰加速,引马冲上猎场东侧斜坡。 坡道陡峭,碎石遍布,寻常骑手至此必减速绕行。她却迎风而上,马蹄踏石溅起火星,身形稳如磐石。至坡顶,她勒缰回首—— 披风猎猎展开,长发挣脱冠带狂舞,阳光映照之下,轮廓如刀削而成。她俯视全场,目光扫过主台,扫过苏挽月惨白的脸,最终与高台上那道身影短暂相接。 夜宸渊未避。 她也未移开。 那一瞬,无言对望,似有千钧暗流奔涌。下一刻,她调转马头,疾驰而下。 第二圈末,掌声渐起。第三圈终了,全场寂静一瞬,继而爆发出喝彩。武将子弟纷纷起身,有人低语:“这骑姿……是戍边骑兵的列阵式!”旁人细看,果然不假——那不是闺阁女子嬉戏般的奔腾,而是生死搏杀中磨出的本能。 她下马时脚步稳健,解下披风搭于臂弯,整了整袖口,朝主台缓步走去。 太子亲自起身,含笑相迎:“孤未曾想到,许小姐不仅诗文出众,骑术亦如此精湛。这等风华,实乃罕见。” “骑射乃将门常习,不敢称奇。”她微微欠身,语气平静,不卑不亢。 “谦逊过头可不行。”太子语气亲昵,“孤记得你说过‘豺狼当前,唯有亮刃’,今日这一幕,倒真像极了持刀破阵的将军。” 她垂眸不语。 太子还想再言,近侍上前低语几句。他神色微动,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多了几分审视与兴趣。 “孤正欲游猎苑,不知许小姐可愿同行?”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自高台走下。 夜宸渊步伐沉稳,青袍曳地无声。他未看太子,也未开口,只径直穿过人群,走向马栏方向。所经之处,宾客自觉让道,气氛骤然紧绷。 云倾凰握住了腰间短剑的旧鞘。 温度从掌心传来——那裂痕深处的暗红,正缓缓晕开,像是被体温唤醒的陈年血迹。 太子近侍停在半途,望着那袭逼近的气息,迟疑着收回脚步。 风从北面吹来,拍打她的肩头。她没有回头,只将一缕乱发别至耳后,动作从容。目光掠过人群,终又与远处高台上的身影相接。 夜宸渊已停下,距她不过十步。 他手中折扇轻摇,唇角微动,终是未语。 她转身走向备用马匹,伸手抚过墨骦脖颈,低声说了句什么。小厮立刻牵来另一匹马。 太子冷笑一声,手中茶盏掷地,瓷片四溅。 苏挽月低头看着碎瓷,手指颤抖,却强作镇定唤人清扫。她抬眼望向云倾凰,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咽下。 云倾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匹起步缓行。 她穿过松林道,前方猎苑门楼已在望。风卷起草屑掠过裙袂,她抬手摸了摸剑鞘。 裂痕处的血迹仍在蔓延。 松针落地的声音很轻。 一只乌鸦自枝头惊起,振翅掠过她头顶。 她忽然拉缰停驻,回首望去。 主台方向,太子负手而立,目光灼灼;高台角落,夜宸渊仍伫立未动,手中折扇已打开,轻轻摇晃。 她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马蹄踏在碎石路上,节奏稳定。 猎苑大门两侧石狮斑驳,门环铜绿。守卫见她靠近,略一点头,未阻拦。 她策马入内,林间光线骤暗。 腰间短剑突然一烫。 她右手本能收紧,指腹擦过鞘身裂口。 血珠渗出,滴落在马鞍革带上,迅速洇开成一小片暗痕。 第51章:太子殷勤,王爷冷眼 云倾凰策马穿过松林道,马蹄踏在碎石路上的节奏未乱。她并未直入围场中心,而是缓行至边缘观猎台前勒缰下马。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她抬手抚平袖甲边缘的褶皱,动作从容,目光却已扫过全场——太子立于主台侧阶,视线自她入苑便未曾移开;高台上凉亭换位,夜宸渊执壶斟酒,青袍垂地,折扇半掩面容,可那双眼始终锁着她所在方位。 她将缰绳交予小厮,指尖掠过剑鞘裂痕处,血珠仍在渗出,染得革带微暗。尚未站定,太子已亲自走来,面上含笑:“许小姐方才一骑绝尘,孤看得心驰神往。这等风采,岂能无赏?”说罢抬手,身后内侍捧上紫貂裘,雪白毛领泛着柔光。 “殿下厚爱,妾身惶恐。”云倾凰未退,亦未接,只微微欠身,“然此物贵重,非臣女所宜受。” 太子不以为忤,反向前半步,亲手将裘衣披上她肩头,指尖几乎擦过颈侧。她未动,也未避,仅淡淡道:“谢殿下赐衣。”语毕转身,抚了抚墨骦的鬃毛,以背相对,界限分明。 远处凉亭中,夜宸渊放下酒杯,折扇轻摇,唇角微动,终是未语。 苏挽月站在宾客休憩廊下,见状指甲掐进掌心。她强敛神色,携两名贵女上前,声音清婉:“姐姐方才驰骋太久,风寒侵体,不如饮盏温茶暖身?”说着递上青瓷茶盏,笑意殷切。 云倾凰接过,轻嗅一口,搁于石案:“多谢妹妹费心。军中旧规,临战不饮茶酒,以防失神。今日既为游猎,我也当守此习。”她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传开。 四周静了一瞬。 有贵女低语:“果真是将门出身,连饮茶都讲规矩。”另一人附和:“难怪宁王昨夜宴上独邀她舞剑。” 苏挽月脸色微变,正欲再言,太子近侍已快步而来:“殿下请许小姐即刻至主猎台观礼,围猎即将开启。” 她只得退后半步,目送云倾凰随侍前行,眼中恨意翻涌。 主猎台旌旗列阵,太子坐于锦墩之上,专设位置紧邻主位。他频频向云倾凰投去含笑目光,待她立定台边,便开口赞道:“孤今日方知,世间真有女子可比将军。许小姐骑术、胆识、气度,皆非常人所能及。” “殿下谬赞。”云倾凰垂眸答话,声线平稳,“不过是家传粗技,不足挂齿。” “谦辞了。”太子笑意更深,“孤记得你在李府所言‘豺狼当前,唯有亮刃’,如今看来,你便是那执刃之人。” 她抬眼,直视其面:“殿下明鉴,妾身所执之刃,只为护该护之人,非为争锋夺势。” 太子怔了怔,随即大笑:“好一个‘只为护该护之人’!孤就喜欢这般有骨气的女子。”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若许小姐愿入东宫议事堂,孤必以宾礼相待,共商国策。” 台边风起,吹动她的披风。 云倾凰不动,只将双手交叠于身前,指尖缓缓抚过剑鞘裂口。血迹已干,裂痕深处仍有一丝温热,像是某种隐秘的呼应。 她终于开口:“殿下厚恩,妾身感激。但家门蒙难未清,父兄涉罪未审,此时谈仕途荣宠,未免轻慢。” 太子眉梢一挑,似觉有趣:“越是如此,越该寻靠山。孤既能赠玉佩,自然也能保云家周全。” “靠山易倒,公道难求。”她轻轻摇头,“妾身宁愿步步为营,也不愿仰人鼻息。” 太子凝视她片刻,忽而笑出声:“越拒,越动人。”他不再逼迫,转而命人取来西域进贡的金丝弓,“此弓轻巧精准,特赐予许小姐,权作今日见证。” 内侍捧弓上前,云倾凰伸手接过,试拉弓弦一次,力道适中。她颔首致谢,将弓置于身旁架子上,与短剑并列。 台角阴影处,夜宸渊不知何时已移步近前。他未登台,只立于石阶之下,青袍曳地,手中折扇轻收,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云倾凰察觉,余光扫过。 那一瞬,两人视线相接。他未语,她亦未动。可那股无形的张力如铁索绷紧,四周喧嚣仿佛骤然退去。 太子察觉异样,顺着目光望去,冷笑一声:“宁王也来观猎?倒是稀客。” 夜宸渊收回视线,折扇轻点掌心:“臣弟不过来看看,何人能在马场上驯服墨骦,又能在言语间拒储君**里之外。”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刺。 “孤所言皆出于诚意。”太子冷哼,“不像某些人,惯会藏身暗处,窥探他人动静。” “殿下说得是。”夜宸渊淡声道,“有些人确该光明正大地行事,而非借一场游猎,行笼络之实。” 太子面色一沉。 云倾凰垂手立于台边,既未应和太子,也未看向夜宸渊。她只盯着围场铁网外起伏的丘陵,仿佛一切争执皆与她无关。 可当夜宸渊转身离去时,她指尖再次掠过剑鞘裂痕。 血珠重新渗出,滴落于弓架底部,洇成一点暗斑。 苏挽月远远望着,见太子对云倾凰殷勤备至,宁王又频频注目,心中妒火如焚。她悄然退至廊柱之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纸条,迅速塞给身边婢女。婢女低头退走,身影没入人群。 片刻后,主猎台传来鼓声三响,围猎正式开启。 太子起身,朗声道:“今日首猎,孤特邀许小姐共乘銮驾巡视围场,以彰其功!” 众人哗然。 云倾凰尚未回应,夜宸渊忽然停步回望。 他站在十步之外,折扇已合,指尖轻叩扇骨,眼神幽深如井。 她看着他,缓缓摇头:“殿下美意,妾身心领。但狩猎乃武事,当以实力论高低。同辇而行,恐惹非议。” 太子笑容微滞。 “况且——”她抬手按住腰间短剑,“妾身已有兵刃在侧,不必借他人车驾显名。” 风卷起草屑,扑打在她的靴面上。 太子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笑了:“好,孤就等你用这把破剑,在猎场上猎一头猛兽回来。” 她未答,只将披风拢紧,缓步退至台边空地。 远处林间,猎鼓渐密。 夜宸渊站在石阶尽头,看着她独立于猎台边缘的身影,忽然抬手,将折扇收入袖中。 苏挽月站在廊下,望着那袭鸦青劲装在风中纹丝不动,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鼓声再起,围场铁门缓缓开启。 一支羽箭突然自林中射出,直奔主猎台方向。 第52章:意外陡生,暗箭难防 鼓声第三次响起时,云倾凰的指尖正抵在剑鞘裂口边缘。她没有抬眼去看太子是否已登上銮驾,也没有理会四周骤然收紧的视线。风从围场外卷来,带着枯草与尘土的气息,扑打在她的靴面上。 就在这刹那,弓弦震动的频率刺入耳中。 不是猎手开弓的节奏,也不是试箭校准的轻响。这一声绷紧得近乎撕裂,像是北境寒冬里冻到极致的铁索突然崩断。她瞳孔微缩,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侧身、压肩、左手扣住披风下摆以防翻飞遮挡视线。 箭矢贴着地面疾驰而来,轨迹低得几乎擦过碎石。阳光在它三棱锋刃上跳了一下,映出一道冷光。 主猎台前,太子正扬手示意围猎正式开始,身边近侍尚未反应。若这箭继续前行,必穿其胸腹;可若她此刻急退,披风扬起,反倒会将自己暴露在最显眼的位置,成为众目所归的靶心。 千钧一发,她抽出短剑半寸,剑鞘顺势斜扬,日光顺着金属边缘划出一道锐利反光,直射向石阶下方那道青袍身影。 夜宸渊原本立于阴影交界处,折扇收拢垂落身侧。那一瞬,他目光掠过人群,恰好接住那道疾闪而至的光。 他动了。 一步踏前,手臂横扫而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云倾凰手腕,用力一带。她未抵抗,顺势被拽入石柱之后。背脊撞上冰冷石面的瞬间,耳边传来“铛”的一声暴响。 铁锏与箭镞相击,火星四溅。 残箭斜飞出去,钉入木栏,尾羽犹自震颤。断裂的箭杆上刻着一道极细的暗纹,三道平行刻痕贯穿整支箭身——这是北境边军精锐私兵才有的标识,寻常禁卫绝无此制。 马群受惊嘶鸣,数匹脱缰狂奔,撞翻观礼席案几。贵眷尖叫四起,有人跌倒在地,被慌乱脚步踩过裙角。太子踉跄后退,两名近侍拼死举盾环护,脸色惨白如纸。 云倾凰站稳身形,未立刻抽手。她盯着那截断箭,喉间泛起一丝铁锈味。这种箭,三年前破锋营覆灭当晚,曾成批量地出现在尸堆之中。每一支都淬过药,见血封喉。 她缓缓抬眼,看向夜宸渊。 他仍握着她的手腕,力道未松。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几乎相触。他眸底沉得不见底,却在她注视之下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像是确认,也像是警告。 她抽回手,不动声色地抚平袖口褶皱。肩头披风裂开一道斜口,内衬沾了灰土,但她没去整理。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苏挽月身上。 苏挽月正扶着一名宫婢的手臂,作势要靠近太子安抚。她脸上写满惊惶,可当太子转头看她时,她眼角肌肉微微一松,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云倾凰看到了——那是劫后余生的松弛,是计划未成却未败露的庆幸。 她垂下眼帘,右脚不动声色地向前半步,鞋尖轻轻拨开脚边一簇散落的草屑。 底下压着一片带羽的箭簇残片。 她用鞋底将其碾入泥土,再抬起时,那碎片已滑进靴靿深处。 太子怒喝声炸响:“封锁林区!所有人不得擅离!给孤搜,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找出来!” 禁军迅速列队冲入松林道,刀出鞘,弓上弦。围场入口被铁网封闭,外围骑兵绕圈巡防。宾客被勒令原地等候,不得交谈走动。 苏挽月被人搀扶着退至廊下,远远望来一眼。这一次,她不再掩饰眼中的恨意,而是直直盯着云倾凰的肩头——仿佛在确认那道裂口是否够深,是否足以让她倒下。 云倾凰迎着她的目光,缓缓抬起右手。 她将短剑完全出鞘一寸,剑锋朝下,以指腹轻轻抹过刃口。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慑。然后,她将剑收回鞘中,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咔”。 不远处,夜宸渊已退至凉亭边缘。他手中折扇重新展开,慢条斯理地摇了两下,目光却始终未离开她。 一名亲卫低声禀报后退开。他站在原地未动,片刻后,抬步朝她走来。 “你早察觉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仅两人可闻。 “弦音不对。”她答,“猎户用硬弓,发力短促;那是军中软弓蓄力后的崩弦声,专为隐蔽狙杀训练。” 他眸光微闪:“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她看着他,“但我知道这支箭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你刚才为何不躲?” 她冷笑:“若我闪避,就成了替罪之盾。他们要的不是太子死,是要我在混乱中被误伤,甚至被栽赃为行刺者。”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接下来不会太平。” “从来就没太平过。”她抬手按住肩头裂开的披风,“倒是你,为何出手?你不怕救错了人,反惹祸上身?” “因为我看得清楚。”他盯着她的眼睛,“那一道反光,是你在求援,也是在试探——你在试我到底是不是那个能并肩的人。” 她未答。 远处,太子正在清点随行人员,忽而厉声质问:“许小姐可在?让她过来!孤要亲自问话!” 内侍应声欲走,却被夜宸渊抬手拦住。 “她刚经历险情,不宜惊扰。”他语气平淡,“况且,刺客未擒,现场未查,贸然传唤,恐有灭证之嫌。” 太子眯起眼:“宁王好大的威风,连孤的命令也要拦?” “臣弟只是提醒。”夜宸渊拱手,“此案若查不出真凶,只会越闹越大。届时牵连甚广,怕不只是一个许小姐的问题。” 太子冷哼一声,终究未再坚持。 云倾凰立于原地,听着二人交锋,手指悄然探入袖中,摸到了那片藏匿的箭簇残片。边缘锋利,割得指尖微疼。 她忽然想起昨夜城南生药铺老掌柜递来的那张字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西山别院地下藏物,三日内必取。” 而今日,父亲云铮刚刚下令抵押西山地契。 时间太巧,巧得像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她抬头望向松林深处。禁军的脚步声杂乱回荡,枝叶被强行拨开的声音接连不断。可她知道,他们不会找到任何人。 真正的刺客,早就离开了。 夜宸渊走到她身旁,低声道:“别留在风口。” 她未动。 “你肩上的伤——” “不是伤。”她打断他,“是警告。” 他看着她,良久,终于道:“那你最好记住,下次未必有人能在你示警时读懂光。” 她转头看他,嘴唇微启,正欲开口—— 一支新的羽箭突然从林中射出,钉入主猎台旗杆,箭尾系着半幅染血的布条。 第53章:出手相救,再欠人情 箭钉入旗杆的刹那,云倾凰的指尖正轻轻抵在袖袋深处那片残羽上。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血渍早已干成暗褐色,却无人敢上前取下。她垂着眼,呼吸平稳,仿佛方才被铁锏震得发麻的手腕从未存在过。 太子怒视夜宸渊,声音如冰:“宁王一再阻孤行事,莫非与刺客有所勾连?” “臣弟不敢。”夜宸渊拱手,声音虽不高,却字字清晰,“只是此案未明,贸然传唤涉事之人,只会打草惊蛇。若有人欲灭口,此刻动手最是方便。” 他目光扫过围场四周持刀的禁军,又落回太子脸上:“殿下要查刺客,自然该查。但若因急切而误伤无辜,反倒让真凶逍遥。” 云倾凰微微侧头,目光并未落在太子或夜宸渊身上,而是紧紧盯着主猎台边缘一名近卫的动作。那人正用白布包裹断箭,手指颤抖,动作生硬,显然并非寻常取证的流程,更像是急于将证据移出视线。 她默默记下了那人的衣领标记。 风从松林道吹来,带着焦土的气息。她知道,那是禁军点燃火把焚烧落叶时留下的痕迹。封锁仍在继续,所有宾客原地禁足,不得交谈走动。可真正的消息,从来不在明面上流通。 夜宸渊缓步走近,停在云倾凰身侧半尺之外。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石柱的阴影,但他并未踏入其中。 “你藏了东西。”夜宸渊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云倾凰不答,只是轻轻拂了拂披风裂口处的尘灰。 “那一道反光,不是求援。”夜宸渊低声道,“是你在确认我是否值得并肩。” 云倾凰终于抬眼,与夜宸渊四目相对,无言片刻。 “若我不接住那道光呢?”夜宸渊问。 “那我现在已经死了。”云倾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或者,正被按在地上,以‘护驾不利’或‘形迹可疑’之名押走。” 夜宸渊嘴角微动,似笑非笑:“所以你赌了。” “我别无选择。”云倾凰的声音很轻,却无半分动摇,“若我不示警,箭会穿太子之胸。届时无论死活,许家都将首当其冲。而若我闪避,便成了挡箭之人,嫌疑更重。唯有将危机引向第三方——比如你——才能破局。” 夜宸渊静默片刻,忽然道:“你早知道会有第二支箭。” 云倾凰没否认。 “第一箭是试探,第二箭才是讯号。”她缓缓道,“染血布条不会无缘无故射上旗杆。它要的是关注,不是杀戮。” “那你为何不动?”夜宸渊问。 “因为现在动,就是替人背锅。”云倾凰看着他,“就像你说的,打草惊蛇。” 远处,太子已被劝至凉亭暂歇,两名宫婢捧着参汤跪地侍奉。他挥退一人,目光仍频频扫向这边,显然对夜宸渊的干预极为不满。 云倾凰收回视线,低声问:“你为何拦下他们传唤我?” “因为你不能现在被带走。”夜宸渊道,“你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云倾凰心头一震,他竟猜到了自己藏了残片。 “你不怕我真是同谋?”她试探着问。 “怕。”夜宸渊坦然承认,“但我更怕错过一个能看清全局的人。” 云倾凰沉默。这句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具重量,因为它不带情感,只有计算。而这正是她唯一能信的东西。 “这份人情,”她终于开口,“我会还。” 夜宸渊眉梢微挑。 “不是感激。”云倾凰补充,“是债务。今日你救我一次,他日我必偿还等价之物。生死、情报、行动——任你选。” 夜宸渊凝视她良久,忽而低笑一声:“你不肯欠我情,是怕失了主动权。” “我从不靠别人活命。”云倾凰道,“哪怕是你。” “可你刚才依赖了我。”夜宸渊直视她,“哪怕只有一瞬。” 云倾凰未反驳。那一刻,她的确等了夜宸渊的反应。她在赌他会出手,会理解那道反光的意义。而他,确实做到了。 这不是信任,却是某种更为危险的默契。 “下次,”夜宸渊道,“别再拿命去试。” “我没有选择。”云倾凰重复一遍,“只有这一条路。” “总有别的路。”夜宸渊声音沉了几分,“只要你愿意开口。” 云倾凰摇头:“开口即软弱。我不能再软一次。” 三年前破锋营覆灭之夜,她也曾相信过援军会来。可最终,满营将士只剩她一人活着爬出尸堆。自那以后,她不再等任何人。 夜宸渊似乎看透了她的念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手中折扇递出半寸。 云倾凰愣住。 “拿着。”夜宸渊道,“不是武器,是凭证。若有人强行带你走,亮出此物,守门将领自会放行。” 云倾凰没有接。 “为什么帮我?”她问。 “因为我需要你活着。”夜宸渊语气平静,“也需要你自由。” 云倾凰盯着那柄乌木扇骨,上面刻着极细的云雷纹,是宁王府特制信物。一旦使用,便是公开宣告她受宁王庇护——同时也意味着,她彻底绑上了他的战车。 她伸手接过,指尖相触刹那,夜宸渊未退,她也未缩。 “这只是工具。”云倾凰握紧扇柄,“不代表立场。” “随你怎么说。”夜宸渊收回手,“但记住,工具也有代价。” 云倾凰点头。 就在此时,一名内侍快步走来,躬身禀报:“殿下,请许小姐前往东侧帐幕,验明身份,登记随身物品。” 云倾凰目光一闪,这是变相搜身。她看向夜宸渊,他不动声色地颔首,极轻微地示意她袖袋位置。她明白他的意思:残片必须藏好,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我去。”云倾凰说着迈步前行,却被夜宸渊突然叫住。 “等等。” 她回头。 夜宸渊走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解下自己外袍披在她肩头。鸦青锦缎衬着她破损的披风,格外显眼。 “风大。”夜宸渊道,“别病倒了。” 全场皆静。太子在凉亭中猛地站起,脸色阴沉。 云倾凰没有拒绝,任由夜宸渊为她系好襟扣,动作从容,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照料。可她清楚,这一披一系,已将她置于风口浪尖。她不再是孤立无援的许家小姐,而是宁王公开庇护之人。关系,就此升级。 她走向帐幕,步伐稳定。沿途所经之处,禁军纷纷避让。有人认出了那件外袍的纹样。 帐内烛火通明,两名女官执册等候。云倾凰依令摊开双手,任其检查腰佩短剑、鞋履夹层、发簪空心处——每一处都经过严密排查。 她们翻遍她的衣袋,却未发现靴靿深处那片已被碾碎的羽簇残片。 最后,一名女官抬头问道:“小姐可携带其他私物?” 云倾凰垂眸,淡淡道:“除宁王所赠折扇外,再无他物。” 女官迟疑片刻,记录完毕,挥手放行。 云倾凰走出帐幕,迎面撞上太子派来的亲卫。 “殿下有令,请许小姐即刻赴东帐问话。” 她立定,未动。 “我刚通过查验,尚未喘息,便又要受审?” “殿下 担心你的安危。”亲卫语气强硬,“请勿推辞。” 云倾凰冷笑:“关心我?还是想借机夺走宁王信物?” 亲卫脸色一变。 她不再多言,转身望向主猎台方向。夜宸渊仍站在原地,手中已无折扇,身影孤峭如刃。 她朝夜宸渊走去。亲卫欲追,却被外围禁军拦下。 她回到石柱旁,将折扇递还。 “不必还。”夜宸渊道。 “我要自己掌握进退。”云倾凰坚持,“而不是靠着一件信物苟活。” 夜宸渊看着她,终是收下。 “你很倔。” “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决定生死。” 夜宸渊沉默片刻,忽道:“西山别院的地契,昨夜已被撤回。” 云倾凰瞳孔微缩。 “谁做的?” “我不知道。”夜宸渊道,“但我知道,有人比你更怕那地方被挖开。” 云倾凰心头一凛。线索正在浮现,而敌人也在行动。 她正欲再问,忽觉袖中一沉——那片残羽不知何时滑落,正卡在腕间。她迅速压住袖口,抬头时,却发现夜宸渊的目光早已落在她手腕上。 夜宸渊知道云倾凰还藏着东西,而且,他一直都知道。 第54章:追查暗箭,线索指向 云倾凰的指尖刚压住袖口,那片残羽便已滑入腕间褶皱。她不动声色地垂手,夜宸渊的目光却如钉子般嵌在她手腕上。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风从松林道卷来,吹得她披风裂口微微翻动。 她抬眼看向他,未语。 夜宸渊缓缓收回视线,只低声说:“东西留下。” 云倾凰没动。 “你带不走。”他又道,“搜身令随时会再下一轮。他们不会放过任何缝隙。” 她终于明白他的意思。折扇还在他手中,乌木扇骨刻着宁王府独有的云雷纹,是信物,也是掩护。她伸手取扇,动作自然得如同接过一件寻常赠礼。就在扇面擦过袖口的刹那,指腹一弹,残羽已悄然滑入扇柄暗格。 “多谢王爷披袍。”她将扇子递还,“物归原主。” 夜宸渊接过,指尖在扇骨某处轻轻一按,确认机关闭合。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禁军统领所在的方向。 云倾凰立在原地,目光扫过主猎台边缘。先前那名急于移走断箭的近卫已被调离岗位,换上了陌生面孔。她记下了这个细节。 片刻后,夜宸渊归来,声音压得极低:“我已命人调阅现场留存箭矢样本。宫造制式有档可查,但这支——”他顿了顿,“不是朝廷工坊出的。” 云倾凰眉心微动。 “箭杆用的是西北旧部匠营的松纹木,三年前北境战败后,那批工匠被裁撤,器械图纸尽数封存。”夜宸渊继续道,“能拿到这种材料的人,要么曾隶属破锋营系统,要么……与当年围剿你们的人有关。” 云倾凰瞳孔骤缩。 “你还记得三皇子吗?”夜宸渊忽然问,“他去年请旨巡视边关,路线绕开了所有驻军重镇,却在西北荒道停留了七日。” 云倾凰当然记得。那时她刚重生归来,尚未露锋芒。三皇子素来低调,不结党、不争宠,连太子都未曾将他视为威胁。可正是这样一个人,曾在她前世覆灭之夜,连夜调动三百私骑进入北境封锁线。 “他要什么?”她问。 “不清楚。”夜宸渊道,“但他收拢了不少流散军匠。若这支箭出自他们之手,目的就不是杀太子——而是引你现身。” 云倾凰沉默。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刺客的目标从来不是权力更迭,而是她。那一箭射向太子,只是为了制造混乱;而第二箭钉上旗杆,挂着染血布条,则是一场宣告。有人想让她看见,想让她认出那块布的来历。 她突然想起什么:“西山别院的地契,是谁撤回的?” “一个名字。”夜宸渊道,“陈远山。原破锋营辎重校尉,两年前上报病故,户籍注销。” 云倾凰冷笑:“死人不会买地。” “但有人可以用他的名义。”夜宸渊看着她,“你在许府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人盯着。你查账、你寻药、你去马场——每一步,都有人在等你触碰某些东西。” 云倾凰握紧拳头。西山别院地下埋着的不只是牌位,还有当年破锋营将士临终前亲手写下的名册残页。那份名单记录了谁真正参与了围剿,谁接受了贿赂,谁背叛了誓言。若地契落入他人之手,那地方迟早会被挖开。 而现在,有人抢先一步动手了。 “这不是巧合。”她低声道,“地契被转移,和今日刺杀,是同一股势力在行动。” “他们在怕你找到什么。”夜宸渊接话。 “也在逼我暴露。”云倾凰抬头,“他们知道我对破锋营的事太过执着,所以设局让我不得不反应。只要我一动,就会露出破绽。” 夜宸渊点头:“所以我不能让你单独查下去。” “你已有安排?” “我已经让人把那支完整箭杆送往府中密室。”他说,“只需一夜,就能比对出更多线索。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再独自涉险。” 云倾凰没有回应。 “你不信我?”他问。 “我不是不信你。”她说,“我是不信任何人能替我完成这件事。” 三年前,她亲眼看着亲兵队长被割喉,副将跪地求饶却被活埋;她听着战友在火堆里呼喊她的名字,最终只剩灰烬。那一夜之后,她就知道,复仇只能由自己完成。 夜宸渊似乎看穿了她的念头,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质铭片,递到她面前。 “这是从残羽上剥离下来的。”他说,“上面有个编号,属于西北匠营第七批次监造标记。这种编号只用于内部追踪,不会出现在正式军械上。” 云倾凰接过,指尖摩挲着铭文。冰冷的金属表面刻着“柒·叁捌陆”四个数字,字体细密工整,是匠营老监工的习惯笔法。 “这个编号能查到谁经手过这支箭。”她道。 “但查的过程会惊动背后之人。”夜宸渊提醒,“一旦他们发现我们在追查,就会销毁所有关联痕迹。” “那就快。”云倾凰说,“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 夜宸渊凝视她片刻,忽然道:“三日后,户部将重审盐税案卷宗。云铮若被牵连,你家危机加剧,届时各方势力都会盯上西山别院。你必须在我动手前,确保那里不会被人提前打开。” 云倾凰点头。 “还有一件事。”夜宸渊声音更低,“太子刚才下令,内侍总管已封锁所有与破锋营相关的旧档。任何人查阅,需皇帝亲批。” 云倾凰冷笑:“他怕什么?” “怕真相浮出水面。”夜宸渊道,“也怕你借机翻案。他在掩饰什么,我不清楚,但他比谁都急着把这事压下去。” 云倾凰忽然想到什么:“那块染血布条……有没有人去查它的来源?” “已经被收进御前证物匣。”夜宸渊道,“但我让人拓下了纹理。你猜怎么着?” 她等着。 “布料经纬与破锋营阵亡将士名录封皮完全一致。那种粗麻布,只有军中档案室才会使用,且每批都有独特织痕。” 云倾凰呼吸一滞。 这是挑衅。也是召唤。 有人不仅想让她知道凶手是谁,还想让她背负起整个破锋营覆灭的罪名。那一箭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栽赃。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她肩头披风猎猎作响。夜宸渊看了她一眼,转身欲走。 “等等。”她叫住他。 夜宸渊停步,未回头。 “如果三皇子真在暗中集结旧部,他图的是什么?” “皇位。”夜宸渊淡淡道,“或者,一场清算。” 他说完便走,身影没入猎台侧廊的阴影之中。 云倾凰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紧握那枚铜质铭片。金属边缘硌着掌心,留下一道浅痕。她低头看着,忽然发现铭片背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人刻意磨过,又用油泥重新填平。 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一点暗红粉末簌簌落下。 第55章:宸渊警告,卷入旋涡 云倾凰将指甲深深嵌进铜铭片背面,那抹暗红粉末簌簌落在指腹,宛如干涸的血迹。她未作拂拭,只是缓缓合拢五指,将这如碎片般的线索紧紧攥进掌心。 风如利刃,从松林道斜切而来,吹得猎台边缘的旌旗猎猎作响。远处,禁军仍在仔细盘查随行仆役,火把的光晕在石阶上来回摇曳。云倾凰静立于阴影交界处,身姿挺拔,不动如松,亦不语半声。 夜宸渊就立在云倾凰斜前方半步之处,披风自然垂落,袖口微微颤动,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这血痕并非新留。”云倾凰终于打破沉默,声音压得极低,似怕惊扰了这夜的寂静,“是旧渍,被人刻意刮平,又覆上油泥加以掩饰。他们,不想让人察觉它的存在。” 夜宸渊并未否认,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深邃。 “那你告诉我,”云倾凰抬眼,目光如炬,紧紧盯住夜宸渊,“究竟是谁在背后精心布置这个局?是三皇子?太子?还是……宫里那位?” “都不重要。”夜宸渊声音沉稳,似一座不可撼动的山,“重要的是,你已然入局了。” 云倾凰冷笑一声,那笑中带着几分嘲讽与无奈:“我从未主动踏入这朝堂之争一步。我只是想查清三年前北境那场纷乱的真相,找回那些被岁月掩埋、被权力抹去的名字。” “可名字本身就是一把利刃。”夜宸渊逼近半步,声音沉如铁铸,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以为你只是在翻旧账,实则你是在撬动这王朝的根基。破锋营覆灭,并非一场简单的败仗,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清洗。有人靠它上位,踩着同袍的鲜血踏上青云;有人靠它封口,将真相永远埋葬;更有人靠它——换命。” 云倾凰瞳孔猛地一缩,似被这残酷的真相刺痛。 “你现在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触碰他们的命脉。”夜宸渊继续说道,语气冰冷而决绝,“你查户部账目,牵出了盐税背后的黑色暗流;你寻西山别院地契,逼出了一个本应‘已死’的校尉;就连你昨夜借药查人踪,也被人暗暗记下了路线。这不是巧合,而是你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编进了别人的棋谱,成了他们手中的棋子。” 云倾凰喉间发紧,似有一块巨石堵住,难以呼吸。 “你说我不信任何人?”云倾凰反问,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凉,“那是因为我亲眼见过最亲的人如何将我推进火坑。父亲贪权,为了那虚无的权势,不惜牺牲一切;母亲偏心,眼中只有那宠爱的儿子,对我这个女儿视而不见;弟弟挥刀,那冰冷的刀刃,曾差点夺走我的性命——这些都不是误判,而是他们在权力和利益面前,做出的选择。如今你让我再选一次阵营,凭什么?” 夜宸渊沉默片刻,忽然伸手。 云倾凰本能地后撤,却还是被夜宸渊一把扣住手腕。他的动作并不重,却稳如磐石,让她无法挣脱。 夜宸渊摊开云倾凰的手掌,目光落在那枚铜铭片上。 “你看这编号,‘柒·叁捌陆’。”他指着刻痕,声音低沉而有力,“这是西北匠营第七批监造的箭,共三百二十七支登记在册。其中三百二十支用于边关试射,余下的七支流入私库。三年前战报记载,这七支箭全数销毁。” “但这一支却出现了。”云倾凰接道,目光坚定。 “而且带着破锋营阵亡将士名录的布条。”夜宸渊紧紧盯着云倾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不是有人想翻案,而是有人想让你背案。他们要把你塑造成那个泄露军机、勾结外敌的‘神策将军’,让天下人认定,你就是那乱世的祸源。” 云倾凰呼吸一顿,似被人当胸击了一拳。 这才是最狠的杀招——不杀她,而是毁她名。 她曾率三千孤军守雁门关七昼夜,断粮七日仍不下马,那坚定的身影,成了边关百姓心中的希望;她曾在雪夜里亲手斩杀十二名叛将,血染征袍而不退半步,那染血的战袍,见证了她的忠诚与英勇。可若世人只记得她是“huo国妖女”,那一切功勋都将化为污点,被历史的风沙掩埋。 “所以今日猎场上那一箭,”云倾凰缓缓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恍然,“根本不是刺杀太子。” “是献祭。”夜宸渊冷声道,眼神如冰,“用太子做祭品,引你出手。只要你有所反应,只要你动怒,只要你暴露对破锋营的执念,你就落入了圈套。你救他,会被人说成是因私情;你不救,会被骂作冷血。无论你怎么选,都会被写成故事,流传于世。” 云倾凰闭了闭眼,似在努力消化这残酷的现实。 原来她自以为清醒的每一步,都是别人设计好的路径,她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虫,无论怎么挣扎,都难以逃脱。 “那你呢?”云倾凰睁开眼,直视夜宸渊,“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在帮我,还是也在利用我?” 夜宸渊松开云倾凰的手,退后半步,目光复杂。 “我可以告诉你三件事。”夜宸渊说道,声音沉稳而严肃,“第一,西山别院的地契虽被撤回,但有人已在暗中测绘地形,准备强挖,想要找到那隐藏的秘密。第二,户部重审卷宗前,所有与破锋营相关的档案已被调离原档房,转入东阁密库,想要抹去那不堪的真相。第三——”他顿了顿,似在犹豫,“今晨内侍省加派四名暗卫入驻威国公府,名义是护主,实则是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你的任何举动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云倾凰指尖微微发颤,似有一股寒意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她早察觉家中气氛异样,洒扫丫鬟换了一批,厨房进出路线也被调整。原以为是柳氏耍权术,想要在家中独揽大权,没想到是宫中出手,想要将她牢牢控制。 “他们怕我找到什么?”云倾凰问,声音中带着一丝警惕。 “怕你找到活着的人。”夜宸渊道,目光深邃,“破锋营并非全员战死。有七十三人突围成功,其中十九人辗转回到中原,隐姓埋名。这些人若现身,就能证明当年战报造假,证明围剿令出自中枢,而非所谓‘敌军突袭’。” 云倾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与希望。 她一直以为名单只是记录背叛者,却忘了——它也能证明清白,证明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的忠诚。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你能不能复仇。”夜宸渊看着云倾凰,语气陡然锐利,“是你敢不敢承认,你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你的行动会影响他人生死,你的沉默会让更多人消失。你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一个人冲进去,一个人扛下所有,那样只会让你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风骤然停了,似被这沉重的话题所震慑。 猎台上的火光映在夜宸渊脸上,明暗交错,让他本就深邃的面容更添几分神秘。 “你可以继续走独路。”夜宸渊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但下一次,不会有折扇替你藏证据,也不会有人替你拦箭。你会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连尸首都被烧成灰,无人问津。” 云倾凰握紧铜铭片,边缘硌进皮肉,带来一阵疼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她不是不怕,她怕的是再次信任,怕的是又一次被至亲之人推入深渊,那痛苦的经历,她再也不想体验。 可此刻,她不得不承认——她已无退路,只能勇往直前。 “你说这是警告。”云倾凰低声问,声音中带着一丝坚定,“也是通牒?” “是事实。”夜宸渊答,目光坚定,“你已经卷进来了。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你已经在漩涡中心。现在的问题不是逃,是站哪一边,做出你的选择。” 云倾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似在思考着这艰难的抉择。 远处传来禁军收队的哨音,火把渐次熄灭,松林道恢复寂静,唯有风吹过枯枝的轻响,似在诉说着这夜的漫长。 良久,云倾凰抬起手,将那枚铜铭片轻轻放在石栏上,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决绝。 “如果我要查下去,”云倾凰说道,声音坚定而有力,“我需要知道更多。” 夜宸渊看着云倾凰,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不只是线索。”云倾凰补充道,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是情报网,是渠道,是能穿透宫墙的眼睛和耳朵。我要知道每一纸调令出自谁手,每一份密报经由何人传递。我要的不是施舍,是平等交换,我云倾凰从不欠人人情。” 夜宸渊依旧沉默,似在权衡着什么。 “你给我的折扇,只能挡一次箭。”云倾凰盯着夜宸渊,目光如炬,“下次呢?你要我拿什么保命?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没有足够的实力,我如何能查清真相?” 夜宸渊终于动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象牙小牌,正面雕着双蛇缠刃纹,线条流畅而精致,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渊”字,字体刚劲有力。 “这是宁王府密谍令符。”夜宸渊说道,声音沉稳而严肃,“持此牌者,可在京城三十六处暗点获取消息,也可调动十二名影卫听令。但它一旦启用,就意味着你正式与我结盟,不再中立,你将卷入这更为复杂的权力斗争之中。” 云倾凰盯着那块牌子,目光中带着一丝犹豫。 接过,等于站队,意味着她将与夜宸渊站在同一战线,共同面对那未知的危险;拒绝,等于孤立,她将独自面对那强大的敌人,孤立无援。 她伸出手,却没有立刻去拿,似在思考着这其中的利弊。 “我不要影卫。”云倾凰说道,声音坚定而果断,“我要你手中那份未删改的破锋营战报副本。” 夜宸渊眯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 “你知道那东西一旦流出,就是死罪。”夜宸渊提醒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严肃。 “我知道。”云倾凰点头,目光坚定,“所以我不会让你白给。我会用云家掌握的盐道账本残页交换,那是唯一能追溯到太子洗钱路径的凭证,对你来说,也有着极大的价值。” 夜宸渊盯着云倾凰看了很久,似在判断她的话的真伪。 然后,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似对云倾凰的提议有了一丝兴趣。 “你比我想象的更狠。”夜宸渊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赏。 “我不是狠。”云倾凰说道,目光坚定而坦诚,“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棋子,任人摆布。我要掌握自己的命运,查明那隐藏在黑暗中的真相。” 夜宸渊伸手,将令符推向云倾凰,动作轻柔却带着一丝决然。 云倾凰没有立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枚令符,似在思考着这背后的意义。 “还有一件事。”云倾凰突然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陈远山真的死了吗?” 空气仿佛凝了一瞬,似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所震惊。 夜宸渊的眼神变了,变得深邃而复杂。 “你为什么问这个?”夜宸渊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警惕。 “因为他在西山别院的墓碑上,刻的是‘妻亡子散,殉节自尽’。”云倾凰缓缓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疑惑,“可据我所知,他妻子早在两年前就被卖入教坊司,女儿流落街头饿死。一个连家人都护不住的人,会为所谓的‘节’自杀?这背后定有隐情。” 夜宸渊沉默良久,才开口:“他的尸体没找到。” 云倾凰眼神骤冷,似被这残酷的真相所刺痛。 “所以他可能还活着。”云倾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希望。 “也可能早就成了别人手中的傀儡。”夜宸渊提醒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警告,“如果你去找他,很可能会被反向追踪,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那就让他来找我。”云倾凰说道,目光坚定而决绝,“只要他还记得破锋营的旗号,只要他心中还有那份 第56章:倾凰表态,不甘为棋 铜铭片静静躺在石栏上,月光斜照,那暗红粉末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一粒不肯安息的尘。云倾凰的手从夜宸渊掌心松开,指尖不再嵌入对方皮肉,却比方才更稳。 夜宸渊的目光落在云倾凰脸上,未语。 “你给我的警告,我听进去了。”云倾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清楚自己已深陷局中,也明白退无可退。但我绝不愿做谁的棋子,哪怕是你。” 夜宸渊眉梢微动,未接话。 “你要我用令符调动影卫,听你号令。”云倾凰转过身,正面对着夜宸渊,目光不避不让,“可如此一来,我依旧是依附者、受庇之人。今日你能护我一次,明日呢?若你有别的盘算,我又当如何?” 夜宸渊终于开口:“你以为这世道,真能一人独行?” “我不是要独行。”云倾凰摇头,“我要的是对等。你要我与你共谋,那就不是主仆,不是上下,而是合作。我出筹码,你给资源。彼此知情,各自决断。” 夜宸渊盯着云倾凰,似在衡量这话背后的分量。 云倾凰从袖中取出一枚薄纸封好的油布包,递到石栏之上,与铜铭片并列。“这是盐道账本残页,记录了太子私设银路、勾结盐商的三十七笔暗账。其中一笔,直通户部左侍郎府库,另两笔经由宫中采办太监流转至东宫内库。它足以让太子在朝会上失势,也能让你在夺嫡之争中占得先机。” 夜宸渊目光扫过那油布包,未伸手。 “你要什么?”他问。 “我要一份东西。”云倾凰语气沉定,“三年前破锋营战报的原始副本——未经删改、未被焚毁的那一份。不是节选,不是摘要,是完整的军情呈报,包括阵亡名单、突围路线、敌军部署,以及……最后那道围剿令的签发记录。” 空气一滞。 夜宸渊眸色渐深。 “那份战报,”他缓缓道,“一旦流出,便是抄家灭族之罪。它不在寻常档房,也不在兵部密库,而藏于宁王府地窖第三重铁匣之中,唯有我亲自开启。” “我知道。”云倾凰点头,“所以我才找你。你不给我,我便无法查清真相;你若给我,我也不会白白收下。这份账本残页,足够抵价。” 夜宸渊沉默片刻,忽然低笑一声。 “你很聪明。”他说,“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值多少。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我给了你战报,你查出的东西,可能不只是许家的罪,而是牵连整个中枢的黑幕?到那时,你还能全身而退吗?” “我不求退。”云倾凰答得干脆,“我只求知。真相是什么样,我就让它什么样地摆在世人面前。至于后果——那是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担。” 夜宸渊凝视云倾凰良久,终是抬手,将那枚象牙令符重新取回,指尖在双蛇缠刃纹上轻轻一划,随即从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片,折叠后置于石栏。 “这是战报副本的提取凭证。”他说,“三日后子时,宁王府西角门会有人接应。持此信物,可入地窖,取卷宗。但只能看,不能带出,也不能抄录。若你敢违令,宁王府的影卫会当场格杀。” 云倾凰伸手取过纸片,未看,直接收入袖中。 “我只要看一眼。”她说,“足够了。” 夜宸渊盯着云倾凰,忽然道:“你变了。” “是。”云倾凰坦然承认,“从前我以为,复仇就是杀人偿命,血债血偿。可现在我明白,真正的复仇,是让那些踩着尸骨上位的人,亲手被真相压垮。我要他们跪在破锋营将士的牌位前,一句一句念出当年的谎言。” 夜宸渊嘴角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未出口。 “还有一件事。”云倾凰看向夜宸渊,“你说陈远山的尸体没找到。那他若活着,会不会来找我?” “他会。”夜宸渊答得极轻,“如果他还记得‘破锋’二字。” “那我就等。”云倾凰声音平静,“我不急。这一局,本就是长局。你有你的谋划,我有我的路。我们暂时同行,但不隶属,不效忠,也不许一方擅自替另一方做决定。” 夜宸渊看着云倾凰,眼中情绪难辨。 “所以,这就是你的表态?”他问。 “是。”云倾凰迎上他的视线,“我不甘为棋。若要联手,便平起平坐。你可以警告我,可以提醒我,但不能替我走下一步。我的刀,只听我一人号令。” 夜宸渊缓缓收回目光,望向远处宫阙。灯火重重,层层叠叠,如同蛰伏的兽眼。 “你知道最危险的是什么吗?”他忽然道。 “什么?” “不是敌人。”他声音低沉,“是你开始相信,自己真的能掌控一切。可在这京城,没有人能真正掌控命运。我们都在风浪里,只是有些人,懂得借势而行。” “那我也学。”云倾凰淡淡道,“我不怕风浪,只怕被人蒙着眼推上船,却不知驶向何方。” 夜宸渊终于转头看向云倾凰,眼神复杂。 片刻后,他抬手,将那枚象牙令符轻轻推到云倾凰面前。 “拿着。”他说,“不是给你调影卫的,是给你保命的。三十六处暗点,任你联络。若遇险,亮此符,有人会出手。但仅此一次,之后,你依旧得靠自己。” 云倾凰没有立刻去拿。 “为什么?”她问,“你明明可以拒绝,或者设更多条件。可你还是给了。” 夜宸渊垂眸,袖中手指微微蜷缩。 “因为三年前。”他声音极低,“有个将军,在雁门关外孤军死守七日,只为等一道不该来的援令。她到最后都没等到,却仍下令全军冲锋,把敌军主力拖死在关前。那一战,破锋营折损八成,可北境防线没塌。” 云倾凰呼吸微顿。 “那时候。”夜宸渊抬眼,“我就在离雁门三十里的烽火台上,看着那面旗倒下。我知道,世上有一种人,不是为了权,不是为了利,而是为了该做的事,哪怕粉身碎骨也往前冲。你和她,很像。” 云倾凰未语,只觉胸口似被什么撞了一下。 她终于伸手,接过令符,放入袖中,与那张提取凭证并列。 “谢谢。”她说,“但我还是要强调——我不是你的下属,也不是你的棋子。我只是,暂时与你同路。” 夜宸渊点头。 “随你。”他说,“只要你记住,风一起,棋盘上的每一颗子,都会动。” 云倾凰望向京城深处,目光沉静。 远处禁军已收队完毕,猎台四周只剩零星火把。风彻底停了,松针悬在半空,仿佛时间也被冻结。 她忽而抬起手,指尖抚过腰间短剑的鞘身。裂痕仍在,血迹已干。但她知道,下一剑出鞘时,不会再是为了自保。 而是为了,斩断棋线。 夜宸渊站在云倾凰身侧,未再言语。 两人并立于猎台边缘,身影被月光拉长,投在冰冷石阶上,像两柄尚未出鞘的利刃。 云倾凰忽然开口:“三日后子时,我会去取战报。” 夜宸渊嗯了一声。 “若我发现你骗我。”云倾凰声音很轻,“我会第一个砍向你。” 夜宸渊侧目看向云倾凰,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等着。”他说。 云倾凰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就在此刻,她脚步一顿。 袖中毒囊的触感突然变得清晰——那是她今晨悄悄缝入内衬的保命之物,内藏西域快毒“断魂散”。她从未告诉任何人它的存在。 而现在,那位置,似乎被人动过。 第57章:共享情报,关系微进 云倾凰的手指仍停在袖口内侧,毒囊的位置比记忆中偏移了半寸。她没有抽回手,也未抬头,只是将令符缓缓塞入贴身暗袋,动作稳如磐石,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警觉不过是风过无痕。 夜宸渊立在石栏边,背影如剑削就,再未看她一眼。 “你说我开始相信自己能掌控一切。”云倾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可你递出凭证时,就不怕我顺藤摸瓜,扯出你不愿示人的隐秘?” 夜宸渊侧过脸,月光落在他眼底一道浅痕上,像是旧年刀锋刻下的印记。“怕。”他淡淡道,“但我更怕一个什么都不信的人,突然开始追寻真相。” 他顿了顿,抬手轻叩石栏三下,节奏如更漏滴落。 “东宫近来轮调府兵,五日一换,轻骑出城,止于城南三十里外旧烽燧。” 云倾凰眸光微凝。这不是朝报能登的消息,亦非街头巷尾可闻的流言。这是军驿线路上的异动,是踩在律法边缘的行军。 “你告诉我这个,是要我替你探路?” “不是。”夜宸渊摇头,“是你若真想与我平起平坐,就不能只盯着账本和地契。风从哪来,雨往哪落,得自己听出来。” 云倾凰沉默片刻,脑中已将这条信息拆解三层:一是时间规律——五日一轮;二是兵力性质——轻骑,擅奔袭;三是终点异常——旧烽燧早已废弃,无驻军,无粮道,为何成为终点? 她不答,只问:“你放我查,不怕我查到你头上?” “若你查到我头上,”夜宸渊目光如炬,“那说明我押错了人。可若你不敢查,那我们连合作的资格都没有。” 云倾凰指尖微微收紧。 这是试探,亦是让步。他未让她去送死,亦未将她当棋子推出去挡箭。他给了她一条线,却未剪断她的手。 “我会盯住那条路。”她道。 夜宸渊点头。“若你在三日后子时前,能摸清那支骑兵的任务与接头人……我不拦你动用影卫暗线。” 云倾凰心头一震。 影卫是宁王府最隐秘的耳目,向来只听夜宸渊一人号令。他此刻允她借用,哪怕只是“不拦”,已是破例。 但她未露出半分动摇。“你给的情报,未必是真的。” “你可以不信。”夜宸渊语气淡淡,“但你得试。信与不信,都是代价。” 云倾凰垂眸,脑海中已开始推演路径:城南三十里,旧烽燧周边无村落,唯有两条古道交汇,一条通盐场,一条接北境旧驿。若轻骑往返于此,必有交接,而交接必留痕迹。 她抬眼:“你为何现在告诉我?不是三日后,也不是战报之后?” “因为今晚你问了陈远山。”夜宸渊忽然道,“一个死人若还活着,就一定有人不想让他开口。而能让太子秘密调动骑兵的,不会是为了藏一个逃兵。” 云倾凰瞳孔微缩。 她原以为陈远山之事只是她单线追查的线索,没想到夜宸渊竟将它与东宫军务联系起来。这不是巧合,是他在用她的问题,反推她的思路,再以情报回应,完成一次双向验证。 她在试他是否真心合作,他亦在试她能否承接真正的情报。 “你还知道什么?”她问。 “我知道你今早缝进袖中的毒囊,原本在右内衬,现在偏左三分。”夜宸渊忽然道,语气平静如常,“我没碰它,但有人动了。你屋里的香炉灰有拖痕,窗纸第二道折缝被人掀过。” 云倾凰呼吸未乱,心跳却沉了一拍。 她未料到他会点破,更未料到他点破的方式如此直接——不是威胁,不是示好,而是陈述事实,像在说今日天气如何。 “所以?”她问。 “所以你该庆幸,动你东西的人,没发现那个毒囊。”夜宸渊看向她,“也该警惕,你的院子,不止你一个人能进。” 云倾凰终于明白他为何在此时透露东宫军情。 他在还人情。 上一场围猎,她以短剑反光示警,救了他一次。他如今告知军务异动,又提醒她居所被侵,是双倍回护。但他不说“我救了你”,亦不说“你欠我”,而是把信息摊开,让她自己算这笔账。 这才是真正的对等。 “谢谢。”她终于说出口,不带讥讽,亦不带感激,只是承认这一笔交易的存在。 夜宸渊未应声,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片,递出半寸又收回。 “这是三日前,西北匠营流出的一批箭簇编号登记残页。”他说,“与今日射向主猎台的残箭材质一致。原件已被兵部封存,这是我让人抄下的部分。” 云倾凰盯着那铜片,未伸手。 “你不怕这东西落在我手里?” “怕。”夜宸渊直言,“但你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接,那就别谈什么真相。” 云倾凰伸手接过,铜片冰凉,边缘有刮擦痕迹,背面刻着一组数字与符号,她迅速记下。 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从夜宸渊手中接过未经抵押的情报。 不是交换,不是条件,而是一次主动的共享。 她将铜片收入袖中,与令符并列。 “你会后悔给我这些。”她道。 “我也这么想过。”夜宸渊道,“但比起看着你一步步踩进陷阱,我宁愿你手里有刀。” 云倾凰抬眼看他。 这一刻,紧绷的对峙悄然裂开一道缝隙。不是信任,而是某种更为复杂的认知——他们彼此都清楚对方会算计,但也都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毁约。 因为她要真相,他要的是能撕开黑幕的人。 “三日后子时,我会去取战报。”她道。 “我会让人接应。”夜宸渊答。 两人之间再无多言。 夜宸渊转身,衣袍拂过石阶,脚步未滞。行至回廊尽头,他忽而停步,未回头,只留下一句:“风不会一直停着。” 云倾凰立于原地,右手缓缓覆上腰间短剑。 剑鞘裂痕仍在,昨夜渗出的血已干涸,留下一道暗红纹路。她指尖抚过那道裂口,触到一丝细微的凸起——像是有人在内侧刻了极浅的符号。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袖中毒囊的位置、窗纸的折痕、香炉灰的拖曳、铜片上的编号、轻骑的路线、旧烽燧的终点……所有碎片在脑中重新排列。 她不再只是被动接招。 她开始织网。 远处更鼓敲过三响,夜色深浓。 云倾凰站在猎台边缘,衣袂被风掀起一角,右手始终未离剑柄。 她的目光投向城南方向,仿佛已看见那支消失在荒道上的轻骑,正等待她踏入其中。 第58章:挽月私会,秘密曝光 晨光尚未完全照亮巷口,云倾凰已静静立于西角门内。袖中毒囊的位置依旧偏左三分,昨夜她便吩咐阿菱更换了香炉灰,重新糊好窗纸,连门槛下的青砖也都仔细翻查过。若再有细作潜入,必会留下痕迹。 没过多久,一道清瘦身影自薄雾中悄步走近,低首奉上一只油纸包。云倾凰未发一语,只以指尖轻轻挑开外层,取出其中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半片泥印拓痕,清晰压于薄绢之上,蝶纹绣工细腻可辨——正是苏挽月常用的针法,每一处细节都精致如生。只是这尺寸略窄半寸,一看便知是为了束足行走窄门、躲避耳目而刻意改制。 第二件是两粒熏香残屑,深褐中泛着灰色,气息微带辛辣。云倾凰鼻尖轻动,便认出这是东宫特供的沉水香丸,寻常贵女根本无缘得见,更别说私藏携带。 第三件是一角便笺残页,未有署名,可字迹却熟悉得令人心悸。墨色略显浮浅,应是匆忙写就。“戌时三刻”四字的横笔略带拖尾,“旧帘不卷”末笔有明显顿挫——这正是苏挽月抄经时独有的笔法习惯。 云倾凰合上双眼,瞬息间将三日前夜的事串联起来:苏挽月借口旧疾复发闭门不出;云铮遣人请医煎药,柳氏还亲自送过汤药。然而戌时刚至,一辆毫不惹眼的青帷马车从后巷悄声驶出,直至城南别院附近消失两个时辰。同一时分,太子推说身体不适未赴早朝,东宫戒备森严,连近侍太监都被屏退殿外。 时间如此吻合,行迹这般隐秘,物证环环相扣。 “并非偶遇。”云倾凰睁开眼,声音冷如刀锋,“而是定期私会。” 探子仍旧低首:“属下未敢近前,只在外围守望。见到太子亲随遣退护卫,仅留一名心腹内监守门。苏姑娘……是被人搀下马车的。” 云倾凰目光微微一凝。 被人搀扶下车——不是病弱,便是酒醉,或是力竭难行。而一个养女,与身为未婚夫姐夫的太子,深夜秘密相会于别院,又如此遮掩行迹,岂止是逾越礼法? 她将三样东西重新包入油纸,以蜡印封口,并在封口处压下一枚指痕。动作从容不紊,不见半分迟疑。这枚蜡印由她亲手调制,遇热不形变、遇水不消融,唯特定药水可解。一旦开封,痕迹立现。 “继续盯着,不必接近。”她低声嘱咐,“若有异动,三更时分敲瓦两声。” 探子领命悄步退去,身形渐融于明亮起来的天光中。 云倾凰立于巷口,抬手轻抚腰间短剑。剑鞘上裂痕依旧,昨日猎台一战渗出的血迹已干,凝成一道暗红。指尖缓缓抚过裂口,触到内侧一道极浅的刻痕——她昨夜已查验过,那是夜宸渊所留的记号,似“归”非“归”,似“启”非“启”,含义未明。 但此刻她无暇深究。 掌心忽传来一阵隐痛,她展开右手,一道旧疤横贯虎口——那是前世云子恒刺穿她手掌所留。那时她还信着血脉亲情,以为胞弟终可回头。如今不过名姓更易、容颜已改,背叛却依旧来自至亲之人。 苏挽月表面柔弱,实则步步为营、精于算计;太子身为储君,竟与养妹私通,全然不顾礼法纲常。这两人暗中勾结,绝不止于儿女私情,必有权谋相交。否则何必如此隐秘?又为何偏选城南别院——那宅子名义属云府产业,实则早被太子暗中掌控多年。 她缓缓收拢手指,转身入府。 步态平稳,衣袂未扬半分。经过中庭时,丫鬟婆子见她纷纷低首避让。柳氏派人监视西院已久,她不能流露一丝异样。 踏入书房,她取出一卷《女诫》,提笔蘸墨开始抄写。字迹工整秀丽,俨然世家嫡女应有的端庄。砚边一只素瓷杯中的茶早已凉透,映出她半张静无波澜的脸——唯有眼底深处,隐约寒光流转。 脑中线索迅速归位: · 苏挽月诈病离府,太子同时称病不朝; · 两人会面地点乃太子掌控之别院,绝非偶然; · 所用熏香系东宫特供,外流即属违制; · 绣鞋拓痕显示她刻意改扮身形,显然熟知巡查规律; · 便笺内容含时间与暗语,“旧帘不卷”或指某处固定接应信号。 此事若揭,太子声名尽毁,陛下必怒。苏挽月身为云府养女,云家亦将受牵连,云铮仕途恐终断于此。但若压下此事,这两人勾结愈深,日后联手构陷只会更为致命。 她悬笔凝墨,目光落在最后一句:“妇德不必才明绝异,惟在贞静幽闲。” 唇角微弯,却不见丝毫笑意。 贞静?幽闲? 那夜纵马驰骋如风的女子,早将这些虚言撕得粉碎。而今藏在这副皮囊之下的,并非闺中弱质,而是手握利刃、前来索命之人。 她重新蘸墨,继续书写,似从未停顿。 窗外脚步声近,是春桃照例送来汤药。她如常接过药碗置于案角,待春桃离去,才轻轻将药推开。这汤药日日送来,她从不饮尽,只留一口验毒。今日亦然。 片刻之后,阿菱进屋整理书案,目光掠过那只油纸包,不着痕迹地将其移至妆匣底层。那底下还藏着铜符、铭牌、战报凭证,重重叠叠,每一件皆可致人死地。 云倾凰搁笔活动手腕。 距三日后的子时取战报之约,还剩两日。她需稳住西院局面,防柳氏再生动荡,同时紧盯城南动静。太子轻骑轮调至旧烽燧之事,亦不容半分松懈。两条线索并进,一为家宅污秽,一为军政异动,皆可成她手中利刃。 她起身踱至窗前,望向城南。 天光已破云层,洒落远处屋脊,泛起一片清冷金色。那条通往旧烽燧的古道,此时应有尘烟扬起。 她记得夜宸渊曾说:“风不会一直停着。” 可她也明白,真正的风暴从不在于风起之时,而在于人心溃烂之刻。 苏挽月与太子的私情,并非终局,而是一段引信。 她回到案前,继续抄写《女诫》,笔锋稳健流畅,不见半分滞涩。 直至最后一句落定,她停笔吹墨,将纸揭下投入火盆。 火焰瞬吞纸面,“贞静幽闲”四字在火舌间扭曲、焦黑,终成灰烬。 她静望那团燃烧的纸,直至彻底化作灰屑。 而后取来新纸,重新展笔书写。 墨线初展,门外忽然传来细微响动。 瓦片被叩响——两声短,一声长。 三更未至,为何讯息忽传? 第59章:抓住把柄,适时而动 瓦片叩响的瞬间,云倾凰已无声移至妆匣前。她没有点灯,指尖径直探入底层暗格,取出那只油纸包。蜡印封口完好,指痕未变,她略一颔首,将其中三样东西再次摊开在掌心。 泥印拓痕依然清晰,蝶纹绣边微窄半寸;香屑颗粒未动,色泽沉褐带灰;便笺残页上“戌时三刻”与“旧帘不卷”字迹笔锋拖尾与顿挫如昨。她用指甲轻刮香屑,碾作细末纳入袖中空管,随即吹燃火折,将残页投入铜盆焚为灰烬。 阿菱推门无声而入,垂首静待吩咐。 “传密语:风未起,勿惊。” 阿菱领命退下,人还未出书房,便已隐入回廊暗影之中。 云倾凰转身铺开一张北境舆图,边缘磨损处现出多年折痕——这是她重生首日便藏入书架夹层的军图。她执朱笔于城南别院处圈点,又从东宫至该处沿途画出虚线,旁注“沉水香丸流通之径”。三样证物分别以符号标记:蝶纹代足印,灰粒代香源,残字代会面时辰。 她在图侧写下四字:“待时而动。” 随后提剑划破指尖,将血珠滴落墨迹之上。血干即凝,非特定药水不可褪去,此法源自破锋营旧日密传。 原物不可久留。她取来一面双层铜镜,旋开底座夹层,将泥印拓片仔细嵌入,再以发丝缠绕机关扣死。又从琴匣中取出旧琴轸,撬开内芯,把香屑尽数填入,复原如初。这两处皆是她早年布下的暗窍,非本人手法不能开启,妄动者反遭机关所伤。 末了,她提笔另写一纸伪证:某失势老臣曾租用城南别院养病,留有咳血帕一方,交由西市牙人散布。若日后有人追查,必误入歧途。 天光渐明,透窗而入时,她已将舆图卷起,藏入床底暗槽。袖中毒囊仍在原处,昨夜所察异样早已被她调换——囊中所盛,早已不是原先那味毒。 宁王府方向,依旧毫无动静。 她登上西院高台,远望飞檐轮廓。晨雾未散,王府门前石狮静默,不见车马往来。她取出匕首,在掌心划下一痕。痛意清晰,神思愈明。 夜宸渊猎台相救,赠折扇、予铭片、允入地窖取战报,看似出手相助,实则步步设局。那剑鞘裂口内的刻痕至今未解,似“归”非“归”,似“启”非“启”,或许是某种军中暗号?若他早知苏挽月与太子私会之事,为何隐而不发?若不知情,又为何偏偏在她追查箭镞之时,递来陈远山的线索? 三种可能在她心中交织: 其一,他尚未知情,则她仍占先机,可借势搅乱云府; 其二,他已知却不动,则所图更大,或正静待太子自曝其短; 其三,他早已将情报密呈御前,则风暴将至,她必须赶在圣旨下达之前布完此局。 她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目光已定。 暂不接触宁王府,亦不试探其底线。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沉默非怯懦,而是藏刃于鞘。 日上三竿,院中传来诵读声。 她缓步走出,见苏挽月立于梧桐树下,手捧《女诫》低声诵读,音调柔婉,一字一句,仿佛真怀悔悟之心。柳氏倚靠廊柱,含笑听着,不时颔首:“柔筝近来勤勉许多,宫宴献艺之事,陛下似有松口之意。” 云倾凰脚步稍停,手中正捧一册新抄《女诫》。 她缓步上前,递出书本:“妹妹如此用心,姐姐也当自省。这本是我昨夜所抄,愿与你同修妇德。” 苏挽月抬眼,眸光微微一颤。伸手接过时,指尖触及纸页,不由一僵。翻开首页,字迹工整端庄,无一涂改,确是悉心誊写。她勉强弯唇:“谢姐姐厚意。” 两人目光短暂相碰。 云倾凰唇角轻扬,眼中却凝冷如霜。 苏挽月垂首避开,合上书册,嗓音轻柔:“姐姐近来气色也好转了,想必……心结已解。” “心结?”云倾凰声淡如水,“有些事,不必解开,只需牢记。” 苏挽月指节收紧,书页边缘泛起细褶。 她欲言又止,终只低语:“姐姐说的是。” 云倾凰未再多言,转身离去。步履平稳,衣袂轻拂石阶。身后传来柳氏的称许之声,夸苏挽月“德行日进”,又提及东宫近侍昨夜传来消息,说太子对宫宴安排颇为期待。 她脚步未停,心中却已落定。 苏挽月越是故作无辜温婉,越透出其心虚。宫宴献艺,正是她攀附权势、稳固地位的关键一步。若在此时揭破私情,非但毁其前程,更将累及云府满门。但她不能此刻动手。 时机未至。 太子调遣府兵往旧烽燧的消息尚未查明,夜宸渊的地窖之约仍有两日。此时掀案,只会打草惊蛇,令对方提前销毁证据、转移人证。她需等待一个更大的破绽——一个足以使皇帝震怒、百官哗然、无人可护的致命时机。 回到西院,她取出旧琴轸,再验香屑仍在。又查铜镜夹层,拓片完好。一切稳妥。 阿悄步进屋,低语:“城南别院昨夜有马车进出,辰时离府,去向不明。” 云倾凰颔首:“继续盯住,若见回程,立即来报。” “是。” 她坐回案前,提笔默写破锋营将士名录。一名未毕,外头已传来春桃的脚步声。 药碗照例送到,她接过,置于案角。待春桃退出,即以银针试毒,针尖微黑,洗净再试,二次无异。她倾去大半,留一口于碗底。 这已不是初次有人暗中下毒。 她将药碗推至一旁,继续书写。笔锋稳健,不见半分滞涩。写至“陈远山”三字,笔尖稍顿,继而一笔到底。 此人若真尚在人间,必藏匿于东宫势力所及之处。而苏挽月与太子私会,极可能与之相关。否则,何必偏选太子所控之别院? 她搁笔起身,踱至窗前。远处宫城轮廓朦胧可见,金瓦映日,气象肃穆。宫宴在即,各方势力暗涌。她心知自己正立于风暴将起的边缘。 真正的杀局,从不显露于喧哗之中。 而在众人皆以为太平时,已悄然逼近。 她轻抚腰间短剑。 鞘上裂痕依旧,昨日渗出的血迹已干,凝成一道暗红。指腹抚过内侧刻痕,仍未能辨明其意。 但无妨。 她不需要读懂他人的暗示。 她只需让所有人,听见她的刀鸣。 院外忽有脚步声趋近,轻而疾。 她转身,见一名小厮模样的人快步走来,手捧一封素笺。 “宁王府来信。” 第60章:宫宴将至,风波再起 宁王府的小厮递来素笺时,云倾凰正将一支银针浸入药碗残液。抬眼未接,只指尖一挑,信封便无声落在案上。火漆印纹映入瞳底——非往日玄鹰展翼,而是双环交错,浅刻如痕。青衣女子不动声色,挥手遣退来人,待脚步声彻底远去,才信手拈起香炉,热气轻熏封口。火漆微融,抽出信纸,无署名,仅八字:“宴前三日,风起东墙。” 松烟墨香扑鼻而来,笔锋内敛藏劲,绝非寻常传令者手笔。云倾凰立时了然,此信出自夜宸渊亲授,却由暗卫代书掩人耳目。宴前三日,正是明日;东墙者,东宫之西垣也。一字一句,皆在点破风暴将临。 信纸投入炉火,灰烬未落,人影已转至墙边。取下那柄旧鞘短剑,指腹抚过裂口内侧,刻痕依旧模糊难辨。不再细究,反手挂回壁钩,随即拉开妆匣夹层,取出一枚铜质铭片。背面暗红粉末经昨夜密测,确为陈年血渍,与之前箭簇所沾同源。将其并入袖袋,与那张褪色的血墨纸条共置一处。 外院丝竹声隐约传来,夹杂着柳氏拔高的语调:“腕子稳住!音要清透!再弹一遍《凤鸣朝阳》!” 云倾凰抬步出门,沿回廊直赴主院。 堂前猩红毡毯铺地,七弦琴横置案上。苏挽月端坐抚弦,指尖轻拨,乐声婉转流泻。柳氏立于侧后,一手扶着椅背,目光紧紧锁住琴弦上的手势,口中絮絮指点:“这段扬上去!再高些!陛下最爱听的就是那一声凤唳穿云!”另有绣娘捧着金线霞帔趋前,低声禀告是东宫近侍特送,以示恩宠。 门畔,云倾凰垂首静立,不惊不扰。待一曲终了,琴弦余韵将歇,方才轻声开口:“妹妹所奏,可是那张旧琴?” 苏挽月指尖一颤,弦音铮然。缓缓抬头,“姐姐……怎知我用旧物?” “琴轸偏松,音易走散。”语气平淡无波,“你幼时练琴,常因此被师傅责打手心。” 柳氏眉头蹙起,“倾凰,你来做甚?若无要事,莫扰了柔筝静心练琴。” “特来恭贺妹妹。”云倾凰敛袖浅礼,“能为陛下献艺,实乃阖府荣光。” 柳氏神色稍霁,“总算懂些事了。这几日安分在院里休养,莫再惹出是非。”说罢不耐地挥挥手。 颔首退出主院,步过回廊转角刹那,云倾凰眸光骤冷如冰。阿菱已在角门阴影里等候。 “查府库出入档册,近半月凡涉及七弦琴的器物进出,无论大小,详录其名目、时辰、押签人。” “是。”阿菱应声。 “另,调出柔筝这半月的行踪簿,仔细比对城南别院马车进出的时辰。” 阿菱领命匆匆而去。云倾凰未回西院正屋,身影一闪绕至后墙,撬开一处松动砖缝,取出油布包裹。展开,是半幅破锋营将士名录。名单末尾,“陈远山”三字旁多了一道刺眼的朱砂圈。凝视片刻,提笔蘸墨,在旁添注一行小字:“疑匿东宫辖驿,或涉私兵匠营遗脉。” 夜幕初笼,城北废驿更显荒僻。此处曾是破锋营联络点,墙角惯有暗记。拂去厚厚尘灰,一道刀刻短痕赫然显现——形如断鞘,深而不齐,正是军中传递的“险境勿入”之警!云倾凰瞳孔骤然紧缩,未留只字片语,身形如魅,即刻隐入夜色撤离。 归途半道,阿悄迎面奔来,气息微促:“姑娘,城南别院今晨又进了一辆马车,卸下一箱东西,标记‘琴材补奉’,签章属礼部采办司。” 云倾凰脚步一顿:“箱中何物,可曾探清?” “尚未开验。但守院老仆嘀咕,搬箱人袖子卷起时,露出手腕刺青,像是……像是曾在东宫仪卫营里待过。” 女子闭目瞬息,再睁时眼底已凝成一片寒潭。 “召回所有盯梢眼线,改用飞鸽轮哨,每两个时辰报一次动静。若有太子近侍踪迹,立即传讯,不得延误!” 次日清晨,焚香净手。云倾凰提笔,蘸取特制药水,在黄麻纸上落下两字:“知矣。”墨色初看浅褐,干透后却隐隐透出血色纹路。纸页轻轻折成蝶形,交予阿悄:“扮作卖花女,走西角巷绕到宁王府后街,将此物塞进石狮口中。” 日影西斜,宫门传令骤至:威国公府需于明日子时前备齐入宴礼服、仪仗、贡品清单,不得延误!府邸霎时沸腾,柳氏呼喝声四起,仆妇穿梭如织,连厨房灶火也彻夜不息。 西院独静。云倾凰取出琴轸,指尖轻旋内芯,香屑犹存。再启铜镜夹层,泥印拓片完好无损。两样证物重新封存,藏入床底暗格铁匣,外覆三层油布隔绝潮气。 随后打开衣柜,取出那袭深绯广袖宫装,平铺于榻。银狐披风覆于其上。腰间佩剑换作礼制许可的鎏金镂花短匕。唯有那柄旧鞘短剑,被悄然系于内袍左侧,藏于宽大袖摆之下。 阿菱悄步近前,低语:“小姐,苏挽月自午后起反复练那《凤鸣朝阳》,已中断三次,脸色发白。方才东宫派人送来安神汤药,被她拒了。” 云倾凰不语,只将短匕无声滑入靴筒。 天边最后一抹残霞沉入宫墙,九重宫阙渐次燃起灯火,如星河倾落人间。府门外,车马已列,驭夫执缰静默如山。 指腹抚过袖中短剑冰凉的裂口边缘,昨日渗血之处,已然结痂。 此时,主院方向传来急促足音。春桃气喘吁吁奔至高台下,仰头喊道:“姑娘!夫人请您立刻过去!太子殿下那边……刚派人送来新的琴谱,指名要您一同参详!” 第61章:寿宴献礼,白莲谄媚 春桃的声音还在高台下回荡,云倾凰已抬步走下石阶。未应声,也未停顿,只将袖中短剑轻轻一压,确保刃柄贴腕稳固。阿菱迎上来,递过披风,低语:“城南别院今夜有动静,飞鸽刚传回讯。” “盯紧。”接过披风系上,指尖在扣结处微顿,“若见太子近侍出入,即刻放三羽。” 阿菱点头退下。继续前行,步履平稳,穿过垂花门时,正见柳氏遣人来催。那婆子捧着双鱼灯笼,口中道:“夫人说了,姑娘与柔筝同乘一辇,莫要耽搁。” 不语,只颔首。 外院车马早已备好。苏挽月立于青帷辇前,宫装曳地,金线绣蝶随步轻颤。她回头望来,唇角微扬:“姐姐久等了。” “不曾等。”踏上辇阶,侧身入内。 车厢宽敞,却因二人对坐而显逼仄。苏挽月指尖抚过膝上锦盒,低声道:“今日这礼,我练了整整七日。” 垂眸,广袖掩住手背,指节悄然收紧。 “皇后最喜祥瑞之兆,我便绣了百鸟朝凤图。金线是东宫特赐的,连针脚都按《女红谱》里‘九转回纹’走的。”声音轻软,似自语,又似有意说与人听。 不动,只觉袖中短剑裂口边缘擦过掌心,一道细微刺痛渗入神经。 车轮启动,碾过青石甬道。宫门渐近,朱红高耸,守卫森然。辇车缓缓停下,宦官掀帘,先扶苏挽月下车。柳氏亲自迎上,执其手细细打理裙裾褶皱,口中道:“莫紧张,陛下昨儿还问起你呢。” 独自步下,无人搀扶。 殿前广场灯火如昼,各府命妇陆续入场。随流而行,落于家族末位。苏挽月被簇拥在前,太子近侍特意绕道而来,低声传话,她含笑颔首,姿态温婉。 缓步登阶,足尖踏进大殿门槛时,听见内里丝竹初歇。 主座之上,皇帝端坐,目光淡漠。皇后坐于侧畔,神情柔和。殿中群臣分列,命妇垂首静候。司仪宦官高声唱喏:“威国公府许氏柔筝,献礼贺寿!” 苏挽月上前,双手捧盒,跪拜行礼。 盒启,红绸掀开,一幅画卷徐展。 金线织就的凤凰昂首展翅,周身百鸟环绕,翎羽纤毫毕现。正中题字:“明君在上,万民归心。” 皇后眼中微光一闪,当即道:“快挂于正壁!” 宦官连忙接过,高悬于龙凤屏风之侧。满殿宾客纷纷抬头,交口称赞。 “此图用料考究,针法精绝,实乃匠心之作。”一位老夫人叹道。 “更难得是寓意深远。”另一位附和,“凤凰择主而栖,小姐此举,诚心可鉴。” 立于末席,目光扫过那幅图。金线反光刺眼,未动,只将袖中短剑又往内推半寸。 皇后忽开口:“柔筝,此礼构思,可是你一人所为?” 苏挽月低头,声如细泉:“回娘娘,女儿日夜揣摩,唯恐不够恭敬。凤凰非梧桐不栖,臣女愿如贞鸟,一心向明君,永守忠孝。” 殿内一时寂静。 皇后笑意加深:“好一个‘一心向明君’。这般赤诚,实属难得。” 皇帝微微颔首,虽未言语,目光却在苏挽月身上停留片刻。 垂眸,指甲掐入掌心。 太子此时起身,举杯笑道:“许小姐此礼,堪称今日第一。孤愿敬一杯,以贺寿辰,亦贺贤才。” 满殿附和,酒盏齐举。 不动,手中杯未抬。 柳氏察觉,暗使眼色。缓缓端杯,沾唇即放。 乐声再起,舞姬翩跹入场。苏挽月被请至前排,赐座于皇亲女眷之列。仍居末席,左右无人搭话。 静坐,耳听笙歌,目察四方。 皇后数次侧首与苏挽月低语,太子频频举杯相敬,连几位阁老也投来赞许目光。 云铮面露得色,与同僚低语几句,似在夸耀养女才德。柳氏挺直脊背,满脸荣光。 指尖轻叩案沿,节奏缓慢。 一曲终了,司仪再唱:“礼部尚书府献玉如意一对!” 新礼呈上,众人注意力稍移。趁机起身,走向殿角茶案。 取杯倒茶,热水升腾,映出眉间冷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姐姐也来饮茶?” 苏挽月不知何时走近,手中捧着一只白瓷小盏,热气袅袅。 不答,只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今日我能得皇后青睐,全靠家中栽培。”轻声道,“尤其是母亲,日夜陪我练琴绣图,连眼睛都熬红了。” 放下空杯,转身欲走。 “姐姐一向清冷,从不争这些虚名。”在身后轻笑,“可这世上,谁不想被看见呢?” 脚步一顿。 “你看,只要用心,总有人懂你的付出。” 回眸,目光如刃。 苏挽月笑意不减,举杯轻啜,仿佛只是寻常姐妹闲谈。 不再言语,径直返回席位。 坐下,右手滑入袖中,握住短剑裂口处。冰冷金属贴着皮肤,提醒此刻处境。 不是出手之时。 尚不能动。 闭眼一瞬,再睁时,已恢复平静。 殿中陆续又有数人献礼,皆未能逾越苏挽月之风光。直至暮鼓敲响三声,寿宴方入中场。 司仪高声宣:“诸位贵客可暂歇片刻,御膳将续。” 人群松动,三五成群*交谈。未动,只见柳氏匆匆走来,低声道:“你妹妹头晕,去偏殿歇息了。你也去看看,莫让人说咱们姐妹不合。” 起身,走向偏殿。 廊下宫灯昏黄,步入暖阁,见苏挽月倚榻而坐,婢女正为其揉额。 “劳姐姐挂心。”睁眼,虚弱一笑,“方才太吵,头有些胀。” 不语,只站在门口。 “姐姐恨我吗?”忽然问。 眉梢微动。 “我知道,家里亏待了你。可我也是不得已……若我不争,旁人只会更看轻咱们府。” 终于开口:“你想听真话?” 苏挽月点头。 “我不恨你。”走近一步,“我只等着那一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饶你一命。” 笑容僵住。 转身离去,脚步未乱。 回到大殿,宾客重聚。司仪再启礼单,逐一唱名。 落座,指尖抚过袖中短剑。 知道,风暴未至。 真正的戏,还未开场。 殿外更鼓又响,夜风穿廊,吹动帷幕一角。 抬眼,望向正壁那幅百鸟朝凤图。金线在烛火下闪烁,宛如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缓缓收回视线,左手按住袖口,确保短剑藏稳。 右手则悄然探入怀中,触到那张尚未送出的血纹密信。 阿菱方才在廊下递来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城南别院,厢房起火 第62章:倾凰献图,忠君之心 阿菱递来的密信才收进袖中,云倾凰落座时指尖尚存一丝温热。她没有再去碰那杯茶,左手轻轻压住袖口,右手悄然探入怀中,取出一卷油布包裹的图轴。指节微动,解开系绳,动作轻缓如拂去尘埃。 殿内丝竹再起,舞姬鱼贯而入,裙裾翩跹。司仪捧礼册立于阶前,正要合上册页。 就在他抬手之际,云倾凰站了起来。 步履从容,青裙曳地无声。行至殿心站定,她双手将图轴呈上:“臣女云倾凰,尚有一礼未献。” 满殿倏然一静。 柳氏坐在命妇席间,手中绢帕猛地收紧。云铮眉峰微动,目光扫来却未作声。苏挽月正低头啜茶,闻言抬眼,唇边笑意未褪,眸底却掠过一丝冷意。 宦官迟疑片刻,还是上前接过图轴,恭敬呈至御前。 皇帝并未立即展开,只淡淡道:“你有何可献?” “北疆舆图一幅,附《边戍十策》。”声音平稳,不见半分波动,“三关九哨、水源走向、敌骑常袭之路皆已标注。另以朱笔圈出三处要害——鹰嘴崖、黑石沟、断云岭,宜增烽燧、设伏兵、控商道。” 皇帝目光微动,示意展开图卷。 卷轴徐徐铺开,墨线清晰,山川走势如刻如凿,关隘旁皆附细字批注,朱笔勾勒处尤为醒目。一页薄纸随之滑落,正是策论全文,字迹刚劲挺直,毫无闺阁柔媚之态。 几名武将不由倾身细看。 一位老将眯眼端详,低声对同僚道:“鹰嘴崖……确是盲点。三年前破锋营失守,便是敌军由此突袭。” 旁边一人颔首:“黑石沟水草丰茂,若设卡稽查,胡商必不敢私运铁器。” 话音未落,太子执杯的手顿了顿。他原以为不过是女子献些绣品书画讨个彩头,未料竟呈上如此实务之策。目光转向殿中那道青影,多了几分审视。 皇后侧首,对身旁宫人低语:“此女……倒不似表面那般木讷。” 皇帝伸手抚过图上朱笔圈注之处,缓缓道:“你说商路即命脉,如何控之?” “西北八镇,七镇赖皮毛盐铁互通为生。然近五载,胡商货中混杂兵器部件,皆由民间马帮暗运。若于玉门、阳关两关设专营司,凭引放行,违者货没斩首,可断其资。”她略顿,续道,“另,每年雪封山前,朝廷可储粮于边镇,防敌趁饥南下劫掠。” 兵部侍郎蓦地抬头:“这建言……与当年神策将军所奏极为相似。” 殿内骤然一静。 神策将军——那位战死北疆、尸骨无存的年轻统帅,曾三度上书请建边储,皆被朝中权臣压下。如今旧议重提,竟出自一个深闺女子之口? 皇帝眼神深了几分,再次看向云倾凰:“这些,你从何得知?” “先父曾任北境转运使,家中留有旧档。”她垂眸,“儿时随父翻阅,略记一二。” 实则,那些山河形势早在她脑中烙印十年。前世身为神策将军,她亲踏三千里边关,每一寸土地皆刻入骨髓。今生重绘,不过是以指尖唤醒旧忆。 苏挽月搁下茶盏,瓷底轻磕案面。她低头整理袖口,掩去指尖微白。方才众人目光还聚于她身,赞她才情、夸她恭顺,不过转瞬,风向已变。 云倾凰未再多言,只退后一步,静立原处。 皇帝仍凝视图卷,良久方道:“传工部尚书,明日早朝,携此图入议。” 此言既出,等同认可其价值。 柳氏脸色发青,攥着绢帕的手微微发抖。她本指望今日借苏挽月夺尽风头,彻底压下亲女,谁知这闷声不响的丫头竟在此时出手,且一击即中。 云铮神色复杂。他知女儿聪慧,却不知她竟通晓边务军政。更令他不安的是,皇帝那句“传工部尚书”,分明已将其言纳入朝议。若真推行,威国公府或将得势——而得势的,竟是这个他从未看重的长女。 苏挽月强撑笑意,举杯轻抿,热茶烫到舌尖也未觉。她抬眼望向云倾凰,对方正垂首回席,姿态沉静,仿佛方才掀起波澜的并非本人。 太子忽然开口:“云小姐此图详尽,不知可愿详解其中伏兵之策?” 云倾凰脚步微顿,转身一礼:“殿下若问战阵之法,臣女所知浅薄,不敢妄言。” “不必过谦。”太子含笑,“孤对边事亦有兴致,改日再向你请教。” 这话一出,几道目光同时扫来。皇后微蹙眉,未语。皇帝仍看着图卷,似未留意。 云倾凰只道:“若朝廷允准,臣女愿赴工部详解图中要隘。” 言毕,从容退回家族末席。 席间无人与她交谈。但她已不再孤立。几名边将频频侧目,目光中有探究,亦有赞许。一位老将军甚至微微颔首,似是对后辈的认可。 她坐下,右手滑入袖中,指尖触到短剑裂口。金属冰凉,边缘粗砺,磨得皮肤微痛。她没有缩手,反而轻轻抚过那道裂痕,如在确认什么。 刀未出鞘,声已先至。 苏挽月低头抚琴,指尖无意识拨过空弦,发出一声短促嗡鸣。她立即察觉失态,敛手垂眸,嘴角仍挂着笑,只是那笑意再未达眼底。 皇帝将图卷交还宦官,吩咐仔细收存。随后执起酒杯,轻啜一口,目光第三次掠过末席。 乐声再起,舞姬旋转如云。 云倾凰端坐不动,只觉袖中短剑隐隐发烫,似在回应殿中悄然流转的暗涌。 太子又举杯,此次并未敬谁,只望着她所在的方向,唇角微扬。 她抬起眼,正迎上他的视线。 下一瞬,殿外传来沉沉更鼓,暮色渐浓。 第63章:龙心微悦,众臣嫉妒 暮色渐深,更鼓声在殿角回荡,云倾凰仍静坐末席,指尖轻触微凉的茶盏边缘。那卷北疆舆图已被宦官恭敬置于御案,皇帝垂目细看,指节缓缓抚过朱笔圈注的“断云岭”三字,忽然抬手,止住了正要退下的内侍。 “此图精详至此,非寻常闺秀所能为。”声音不高,却如石入静水,荡开层层涟漪。 殿内丝竹声微微一顿,舞姬的裙裾在半空中滞了刹那。柳氏手中绢帕不自觉地收紧,云铮眉心微蹙,苏挽月搁在琴弦上的右手倏然收回,指甲擦过丝弦,带出一缕几不可闻的颤音。 皇帝并未抬头,只从《边戍十策》中抽出一页,朗声念道:“控商道、断敌资——玉门阳关设专营司,凭引放行,违者货没斩首。此策若行,西北铁器私运之弊可去七成。”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兵部众臣,“三年前神策将军曾上折陈述此议,却被以‘女子妄言军政’驳回。今日此论复出闺阁,朕倒要问一句——究竟是女子不宜议政,还是真知灼见常为偏见所蔽?” 殿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一位白须老臣欲言又止,被身旁同僚轻轻按住手臂。太子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暗流涌动。皇后低垂眼帘,指尖慢慢捻动佛珠。 皇帝将纸页放下,随即宣旨:“赐云氏倾凰,御笔亲题‘巾帼不让须眉’匾额一方,玉如意一对,金银各五百两,绸缎二十匹。另命工部尚书明日早朝携图入议,凡策中可行之处,须详议条陈。” 圣旨既出,四座微震。 “巾帼”二字一出,文官席间已有低语响起。“一介女流,竟得御题嘉奖?”一人低声冷笑,“边陲重策交由深闺女子拟定,朝廷体统何存?”另一人压着嗓子接话:“此策若成,岂非坐实当年神策将军冤屈?牵连甚广,恐生事端。” 武将中亦有蹙眉者。一位镇守西陲多年的副将凝目望去,喃喃道:“她怎知鹰嘴崖地势倾斜十七度,仅容单骑通行?那等险隘,非亲历者不能绘。”话未说完,已被同僚以目制止。 云倾凰端坐如常,垂眸轻啜杯中茶。茶汤温热,映不出她眼中神色。那些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她却不动声色,只将茶盖轻轻推向案边三寸,动作细微,却似划下一道无形的界线。 从此刻起,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呵斥、克扣月例的弃女。她是皇帝亲口嘉奖之人,是边策被纳入朝议的献策者。纵使众人心中嫉恨如火,也再不能视她如无物。 苏挽月强撑笑意,举杯向皇后方向致意,手腕微颤,茶水泼出少许。她放下杯盏,借整理袖口掩饰发白的指尖。方才献上《百鸟朝凤图》时,帝王目光尚带赞许,如今却已全然落在那青裙女子身上。那御赐匾额,本是她梦寐以求的荣耀,此刻却被人堂堂正正接了过去。 她起身低语:“儿臣需更衣片刻。” 皇后颔首应允,她便离席而出。 行至偏殿外廊下,见四下无人,苏挽月猛地咬住下唇,直至渗出血丝。贴身侍女慌忙上前,她却一把攥住对方手腕,声音压得极低:“查她近五日行踪,尤其是……有没有见过西北旧部。若发现影卫出入府邸,立刻来报。” “小姐,这是不是太着急了?” “你不懂。”她松开手,抹去唇上血痕,眼神阴冷,“她不该懂得这些。一个被贬西院、连小灶都被断的庶女,凭什么拿出连兵部都未曾掌握的地形图?除非——有人暗中相助,或者……她根本就不是从前的云倾凰。” 侍女噤声退下。 与此同时,太子始终未动。他凝视着云倾凰的侧影,看她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静坐如山,看她如何以一卷图策搅动朝堂风云。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个可供拉拢的棋子,如今却发现,这枚棋子竟能自行落子,且落点如此精准。 他缓缓摩挲杯沿,心中算计已变。 若她真通晓破锋营旧事,若她背后确有隐秘势力支撑,那她便不只是可用之才,更是潜在之患。但反过来说——若能收为己用,未必不能成为对付宁王的一把利刃。 他不再饮酒,只静静凝视那道青影,仿佛要在她身上勘破所有秘密。 殿中乐声再起,舞姬重新起舞,灯火映照金碧辉煌,却掩不住暗流汹涌。 云倾凰放下茶盏,指尖无意间掠过袖中短剑。裂痕依旧,金属冰凉。但她察觉到,今日与往日不同——有人开始畏惧她了。 那些曾讥她“木讷”的命妇,此刻不敢与她对视;那些曾视她如草芥的官员,眼神中多了审视与忌惮。就连主位上的云铮,也频频投来目光,复杂难辨。 她不动声色,只将左手轻覆膝上,掌心朝上,似在承接这份突如其来的荣光。然而指节微曲,状若握刀。 赏赐尚未送达,宦官已捧着匾额自殿外而来。檀木黑底,金字辉煌,“巾帼不让须眉”六字笔力遒劲,锋芒凌厉。沿途命妇纷纷侧目,有人不屑,有人暗自揣摩笔意。 匾额被暂置侧案,待宴后送归威国公府。 皇帝饮尽杯中酒,忽又开口:“云卿家。” 云铮一惊,连忙起身:“臣在。” “你得此女,实乃家门之幸。”皇帝语气平淡,“莫因门户之见,埋没了栋梁之材。” 一语既出,如重锤击顶。 云铮额角渗汗,躬身领命,眼角余光扫向末席。他从未想过,这个自幼被他忽视的女儿,竟能得天子如此评价。更未料到,帝王会当众训诫他教女之失。 柳氏脸色铁青,几乎将手中绢帕揉碎。她原指望苏挽月借太子之势压倒云倾凰,岂料局势逆转至此。她死死盯着那方匾额,仿佛那是块烙铁,即将烫上她的面门。 苏挽月返回席间,笑容勉强。落座时,指尖无意识划过琴轸,触到一处细微凹痕——那是昨日试新琴时不慎留下的。她猛然想起,云倾凰曾一眼认出此琴为旧物,当时只道是巧合,如今细想,恐怕未必。 她抬眼望去,正对上云倾凰垂眸的侧脸。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却似藏有千军万马。 太子忽然举杯,起身走向殿心。 众人以为他要致辞,不料他转向云倾凰,声音清晰道:“云小姐所献之策,孤甚为钦佩。若朝廷允准推行,不知可愿出任边储监丞一职,专责督办粮道事宜?”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此职虽品阶不高,却是实权要缺,历来由兵部亲信担任。太子竟当众提名一女子任职,无异于公然夺权。 云倾凰缓缓抬眼,直视太子。 她未立即应答,只将右手搭上左腕,拇指轻轻擦过脉门处一道旧疤——那是前世战阵中箭矢贯穿所留。如今皮肉早已愈合,但她记得分明,那一箭,正是从东宫调拨的弩手手中射出。 第64章:皇子争锋,倾凰避嫌 云倾凰指尖在茶盏边沿微微一顿,温意尚未消散,太子那句“边储监丞”的余音仍在殿中萦绕。她抬眸直视,目光静如止水,却令太子心头莫名一紧。片刻后,她垂首敛袖,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妾身不过献图陈策,岂敢妄议官职。”语气温婉,却如铜墙铁壁,将一切后续试探尽数挡回。 太子嘴角笑意微僵,随即从容退开,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然而转身之际,袖底手指不着痕迹地屈起,轻叩两下掌心——这是东宫近卫方懂的暗令,意为“盯紧”。 席间气氛稍缓,乐声再起,舞姬旋身如云,裙裾翻飞。未过三巡,一名内侍捧着锦盒趋步近前,身后跟着三皇子府的近侍。那人躬身行礼,将锦盒置于云倾凰案侧:“三殿下闻小姐今日得沐天恩,特赐西域香珠一对,以表贺意。” 云倾凰并未动作,只由阿菱上前接过,却未言谢。香珠通体深紫,金丝纹路缠绕,确是珍品。她目光淡淡扫过,便将其轻推至案角,与寻常物件无异。 这细微举动,落入不少有心人眼中。几位年轻宗室子弟交换眼色,陆续近前。一人执壶斟酒,含笑问道:“云小姐对北疆地形如此熟稔,想必也曾研读兵法?”另一人接口:“若朝廷真设女官专理边政,小姐当为首选。”言语似为恭维,实则步步试探。 云倾凰执杯未饮,只轻声应道:“女子见识浅薄,唯愿朝廷安泰。”语气谦和,却不容深究。问者碰了软钉子,只得讪讪退下。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三皇子正与两位兵部老臣低语,言谈间提及“边镇久战不利,当思良将”,说到此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她的席位。太子闻言冷笑:“前有神策将军冤殁,今有闺秀献策,莫非天意要女子执掌兵权?” 此言既出,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有人蹙眉,有人面露讥诮,亦有武将神色复杂。云倾凰垂眸啜茶,恍若未闻,唯有耳廓微动,将每一字清晰收入心底。 便在此时,她眼角余光瞥见夜宸渊所在方位。他静坐一隅,未曾参与任何言辞交锋,手中玉杯稳如磐石。可在太子话音落定的刹那,他指尖极轻地叩了三下杯壁——三短,正是西北军中示意“警惕虚言”的暗号。 云倾凰指节几不可察地收拢。 她心下明了。这场围绕她的拉拢与攻讦,并非真心惜才,而是皇子之争借她之名点燃烽火。太子欲借她立威,三皇子则在试探她是否已归宁王麾下。她若应下一句,便成他人棋子;若拒之过急,反显心虚。 唯有静守,方能自保。 正思忖间,琴音忽起。苏挽月怀抱七弦琴,缓步至殿心,向皇后盈盈下拜:“姐姐今日荣沐天恩,妹妹愿奏《凤求凰》一曲,以贺圣眷。” 满座微怔。 《凤求凰》本是男女相悦之曲,此刻由她提出,又冠以“姐姐”之名,其意昭然——暗讽云倾凰以才学博宠,有所图谋。 云倾凰缓缓起身。 她未看苏挽月,只整了整袖口,行至皇后面前,亲自执壶斟茶,双手奉上:“妹妹盛情,心领了。只是此曲过于炽烈,恐扰圣心。不如改奏《清平调》,取‘四海升平’之意,更合今日盛宴。” 皇后接过茶盏,目光在二人之间略作停留,终是微微颔首。 苏挽月笑容凝在脸上。 她原以为云倾凰会怒而驳斥,或羞愤避席,如此便可坐实其“失态”。却不料对方既不接招,也不退让,反以退为进,将主动权握于手中。 琴不能不弹。 她指尖拨弦,改奏《清平调》。曲调本应清雅开阔,由她奏来,却透出几分勉强。一曲未终,已有命妇低声议论:“方才那提议,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太子脸色微沉。他本欲借苏挽月之手压下云倾凰的风头,结果反衬得对方从容知礼。 三皇子则眯了眯眼,望着云倾凰归座的身影,若有所思。他派侍从赠送香珠,本为试探宁王态度,如今看来,此人竟连谢意都无,立场难辨。这般人物,要么愚不可及,要么……深不可测。 殿中觥筹交错,言笑依旧,暗流却愈发汹涌。 一位宗室子弟再度靠近云倾凰席侧,故作关切道:“小姐可知,工部已连夜集议《边戍十策》?听闻若推行顺利,或将新设‘边政参议’一职,广纳贤才。” 云倾凰端坐如常,只道:“朝廷自有圣断,妾身不敢妄加揣测。” 那人不肯放弃:“敢问小姐,‘断敌资’之策,具体当如何施行?” 她抬眸,淡然回应:“此策三年前已有旧议,详情当询兵部档案。” 一语封堵所有追问。 那人只得悻悻退下。 云倾凰收回视线,目光掠过御座。皇帝仍在细览舆图副本,神情专注。皇后捻珠闭目,似已倦怠。而诸皇子之中,唯夜宸渊始终静默,连杯中酒也未曾添过。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马场围猎,他曾阻拦太子传唤她问话;昨日密信,又提醒她西山别院地契已被撤回。此人不出手则已,出手必在关键。 可今日,他为何沉默? 非是不愿,而是不能。 她心下透彻。在这满殿权贵注视之下,宁王若对她显露半分关切,便是授人以柄。故而他选择静观,以最不起眼的姿态,藏最锋利的刃。 她垂眸,指尖轻抚茶盏外壁。釉面光滑,映不出心绪。但她深知,自己已非任人摆布之棋。太子欲用她,三皇子欲试她,苏挽月欲辱她,而她只需守住本心,不站队、不应承、不表态。 风暴中心,未必需要迎风而立。静坐饮茶,亦是一种姿态。 便在此时,殿角传来一声轻响。 一名内侍步履匆匆,附耳禀报三皇子。三皇子神色倏变,迅速低头,于袖中纸笺上疾书数字,交由身边幕僚即刻传出。 云倾凰捕捉到那一瞬的惊乱。 出事了。 是何事让三皇子在寿宴之上失态?是西山别院出了纰漏?还是陈远山的踪迹泄露?亦或是……她暗藏的箭簇残片被人追查到了线索? 她不动声色,只将左手轻覆膝上,掌心向上,状若承恩,实则指节微曲,如握无形之刃。 席间又有人试图搭话,她依旧以“女子识浅”推脱。对方讪笑两声,转而与他人攀谈去了。 苏挽月已退回席位,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她原以为云倾凰会因众人追捧而忘形,谁知对方自始至终冷静如冰。那份从容,比任何反击都更令人难堪。 她咬牙低语:“不过是装模作样。” 身旁侍女垂首不敢接话。 殿中乐舞不绝,祝酒连连。皇帝兴致未减,又命添酒三巡。就在此刻,一名宦官高声唱喏:“陛下有旨——” 众人顿时肃静。 云倾凰缓缓抬头,目光穿过重重人影,落向御座之上。 皇帝放下茶盏,视线扫过殿中诸子,缓缓道:“今夕良宴,诸皇子皆宜展才抒志。宁王素有文武之名,可愿为朕舞剑一观?” 第66章:酒后微醺,御园迷途 茶水过于清淡了。 云倾凰放下茶壶,指尖在杯沿停留片刻。殿内丝竹再起,舞影翩跹,可她耳畔仍萦绕着那三声指甲划过木纹的轻响——短、短、长。天子的戒备未曾消散,反而因方才那场剑舞,如细弦勒入肌肤,越收越紧。 她不动声色地起身,向主位欠身:“臣女略感闷倦,想往园中透口气,片刻即回。” 皇帝微微颔首,皇后正与太子低语,无人出声阻拦。 沿着宫道缓步而行,她步履平稳,却刻意避开了巡夜内侍的路线。转过九曲回廊,御园小径渐深,夜风拂面,吹散几分宴席的燥热。她并非真醉,只是需要这片刻的抽离。袖中铜片的冰凉触感确凿无疑——有人动过,就在她离席前的那一瞬。 她在梅影深处停步,抬手整理披帛,目光扫过池畔石灯。灯火摇曳,映出她半张侧脸,清冷如霜。 脚步声自远处传来,不疾不徐,踏在碎石小径上,清晰得不容忽视。 她没有回头。 “王爷也来赏月?”她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候陌路人。 夜宸渊在她身后三步处驻足,未再近前。“你倒比本王早了一步。” 她转身,正对月光。男子立在明暗交界处,玄色衣袍未换,腰间青鞘依旧,眉宇间的锋芒尽数敛去,深不见底。 “方才一舞,足够引人注目。”她语气平淡,“陛下扶手三下,可是嘉许之意?” 他低笑一声,竟不否认。“你听得仔细。” “宫中暗号,非熟稔者不能察觉。”她凝视着他,“王爷既知规矩,就该明白,逾矩之举,终招忌惮。” “那又如何?”他向前半步,“若一直藏锋,谁信宁王府有半分实力?” 她眸光微动。“所以你是刻意为之。” “不是刻意,是不得已。”他语气依旧平稳,“有些人,只认刀光,不闻低语。” 她沉默以对。夜风掠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喉间忽然泛起一丝干涩,像是饮下的酒意开始上头。 “今日献图,风光无限。”他忽然转了话题,语调带着若有似无的玩味,“连兵部侍郎都说,与当年神策将军旧议如出一辙。” 她神色不变。“不过是整理先父旧档所得。” “是么?”他低笑,“可那《边戍十策》第三条,提及雁门关外三十里无哨塔,需在断崖东侧设伏——此等细节,京中无人知晓,连工部舆图都未曾标注。” 她指尖微微蜷缩。 他继续道:“你从何处得知?” “不该问的,莫问。”她声音冷了几分。 “你我都心知肚明。”他逼近一步,嗓音压低,“那地方,只有亲自走过的人才记得清楚。” 她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眸。月光落在他瞳底,像一簇未燃尽的星火。 “王爷是在试探什么?”她反问,“想确认我是否真懂军务?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答,只静静凝视。两人之间不过两步之遥,夜风穿林而过,拂乱她的披帛一角,轻轻擦过他的袖口。 “你不怕吗?”他忽然问。 “怕什么?” “怕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他目光深沉,“也怕身边的人,转眼成敌。” 她冷笑。“我早已无路可退。至于身边人——”她顿了顿,“从未真正信过谁。” “包括本王?” 她盯着他,良久才道:“你我立场不同,今夜能在此处说话,已是意外。谈何信任?” 他低笑,笑意未达眼底。“可你方才,在殿上看我舞剑时,心跳快了半拍。” 她猝然一怔。 “不必否认。”他声音更轻,“我在台上看得分明。你握壶的手,指节都发了白。”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动作近乎本能。“你在窥探我?” “是观察。”他纠正,“也是直觉。你我之间,有太多未说破的事。比如那幅舆图,为何偏在此时献出?比如你袖中铜片,是谁所留?又为何被人动过?” 她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这些与你无关。” “若真无关,你不会来此。”他缓缓道,“你离席不是为透气,是为避开那些目光——天子的审视,太子的算计,还有……苏挽月的嫉恨。” 她睁眼,冷声道:“你倒是了解我。” “不如说,我了解这盘棋。”他负手而立,“你步步为营,可算计之人,最易被情绪所困。方才那一舞,你并非无动于衷。” 她沉默不语。 夜风再次掠过林梢,带来几分寒意。她不自觉拢了拢披帛,指尖触到颈侧肌肤,竟有些发烫。 “你我都明白。”他忽然道,“那舆图指向何处。” 她心头一震。 “你也清楚。”她终于开口,嗓音微哑,“有些事,不宜说破。” “可总得有人先开口。”他望着她,“哪怕只是试探。” 四目相对,月光在他脸上勾勒出冷峻的轮廓。这一刻,她竟分不清他是敌是友,是执棋者,还是另一枚被推入局中的棋子。 远处乐声隐约可闻,宴席仍在继续。而此处,恍若隔世。 “你跟来,究竟想说什么?”她最终问道。 “没什么。”他垂眸,“只是想确认,你尚未被仇恨彻底吞噬。” 她愣住。 “你以为我看不出?”他抬眼,“你眼中恨意太深,深到连自己都忘了,也曾是个会仰望星空的人。” 她呼吸一滞。 “不必以冷漠为甲。”他声音低沉,“你今夜离席,不只为避险。你累了,想喘口气——哪怕只有片刻。” 她没有答话,只觉心口某处被轻轻撞击。 “回去吧。”他忽然转身,“宴未散,你不能久留。” 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 “夜宸渊。”她忽然唤道。 他停步,未回头。 “若有一日,我所行之路与你相悖——”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会如何?” 他静默片刻。 而后,缓缓道:“那你便试试,能否走得比我更快。” 话音落下,他迈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她独自立于亭畔,夜露沾衣,指尖冰凉。 池中月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她不由自主地抬手,抚上心口。 那里,跳动得有些纷乱。 第67章:真心假意,试探交锋 池面碎月摇曳,微光在她指尖轻颤。那句“那你便试试,能否走得比我更快”仍在耳畔回响,如细针刺破她苦心维持的平静。 她以指腹按住腕间脉搏,试图平复那不合时宜的紊乱。不能乱,更不可软。夜宸渊是弈棋之人,步步为营,每句话皆藏试探,每个眼神都是算计。她告诫自己,切不可因片刻动摇而失守阵地。 正欲转身离去,脚步声再度由远及近。 这一次,他手中多了一盏青瓷酒壶,壶身温润,似刚从热水中取出。他在五步外驻足,不再靠近,却也无退意。 “忘了告诉你。”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此酒性烈,饮后易乱心神——你若此刻回席,怕是瞒不过明眼人。” 她未动,目光落在那酒壶上。壶嘴微冒热气,一缕酒香随风飘来,辛辣中透着陈年醇厚。 “王爷既知乱性,何必自饮?”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冷淡。 他不答,只将壶口倾斜,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酒液入盏,声响清脆。他仰首饮尽,喉结滚动,眸色渐深。 “因有些话,清醒时难以启齿。”他放下杯,直视她道,“云倾凰,你说无路可退——可曾想过,你真正想避开的,并非权势,而是人心?” 她瞳孔微缩。 风过梅枝,几片残瓣飘落水面,漾开细碎涟漪。 “你在畏惧什么?”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怕我看穿你恨意下的软弱?还是……怕你自己,其实并不厌我?” 她猛然抬头,眼中寒光乍现:“王爷想听什么?赞您英明神武、深不可测?还是说我已对您……动了心?” “我要真话。”他凝视她,目光如炬,“哪怕一句。” 她冷笑,指尖掐入掌心,以痛感压制翻涌的心绪。“若我说,只想利用王爷呢?” 他不怒反笑,笑意比先前真实几分。“那我也坦白——接近你,不全为权谋。” 空气骤然凝滞。 她盯着他,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找出破绽。可那里没有嘲弄,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认真。 “你以为我只是在布局?”他再进一步,两人之间仅余三步,“以为我一次次出现,只为牵制太子、搅动朝局?” 她沉默,呼吸却已悄然变重。 “马场驭墨骦时,我在高台看得分明。”他缓缓道,“你勒缰回首那一刻,非为炫耀,亦非震慑苏挽月——你在寻一个人。” 她睫羽轻颤。 “你在等谁看见你。”他声若耳语,“而我,回应了你。” 她猛地抬眼:“胡言乱语!” “绝非虚言。”他打断,“献舆图非为得赏,是为让某些人记起''神策将军''四字。你在逼他们忆起你曾是谁,也逼我面对一事——” 他顿住,目光灼灼:“我早已认出你。” 她心头剧震,几乎脱口质问,却被他抬手止住。 “不必否认。”他道,“你写《阴符经》批注用的是军中密格纸,笔锋转折带戍边将领特有的顿挫。持剑姿势,是北境骑兵校尉以上方有的习惯。还有那一箭射出时,反光示警的角度——那是破锋营独有信号。” 她僵立原地,如被剥去最后一层伪装。 “原来王爷早已知晓?”她嗓音微哑。 “所知远胜你所想。”他凝视她,“亦知你为何重生,为何隐忍,为何步步为营。可我仍来了,一次再次,明知你是刀锋,仍愿靠近。” 她咬紧牙关:“不怕我伤你?” “怕。”他坦然承认,“更怕你从未对我动过半分真心。” 风忽止,万籁俱寂。连池水都停止波动。 她望着他,胸口起伏不定。恨意与理智撕扯,却有一丝情绪悄然破土——那是她以为早已焚尽的东西。 “几句剖白便想取信于我?”她终于开口,声线却不再冰冷,“王爷有权有势,美人权谋唾手可得,何必纠缠我这般处处作对之人?” “正因作对。”他低声道,“他人皆顺我、媚我、围我转。唯你敢质疑、敢拒绝、敢在我面前握紧刀锋。” 他抬手,虚悬半空,似在丈量二人距离。“你是我唯一看不透的人,也是唯一让我觉得……自己尚是活人。” 她怔住。 “你说要利用我?”他唇角微扬,“好。那我也利用你——利用你让我不再只是冷血亲王,利用你让我仍记得何为心动。” 她呼吸一滞。 “不求你立时信我。”他缓缓收手,“但今夜,我不想再藏。” 沉默良久,她终是冷笑:“可你我立场相左,目标相悖。此刻能在此对话,不过利益暂合。” “那便让利益继续相合。”他直视她,“直到你愿正视我心中那份真心。” 她想反驳,想转身,双足却如生根。夜风送来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与沉香,混合成令人眩晕的气息。 她忽然惊觉,自己竟在期待他更多言语。 “还在等什么?”他忽然问。 “等什么?” “等一个答案。”他逼近最后一步,气息几乎拂过她额前碎发,“你心中早有答案,却不敢言明。” 她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却被石阶绊住。他伸手扶住她肘部,掌心滚烫。 那一瞬,她心跳彻底失控。 她甩开他的手,喘息微促:“别再近前。” “为何?”他不退反进,“因你畏惧?还是因你……亦在动心?” 她唇瓣微张,却发不出声。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宁静。 她猛地推开他,踉跄后退,面色苍白。 他立于原处未追,只低声道:“下次相见,我要听你真话。” 她扶住梅树稳住身形,指尖抠进树皮。 侍卫的灯笼光已映照小径尽头。 他转身欲离,又复驻足。 “云倾凰。”他背对着她,声轻若羽,“可知最讽刺为何?” 她未应。 “我本可避开所有麻烦。”他缓缓道,“却偏想走进你的麻烦里。” 脚步声渐近。 他终于隐入黑暗。 她独留原地,唇角微颤,右手不自觉抚上心口。 那里,跳动得厉害。 第68章:险些逾矩,骤然冷却 指尖还残留着树皮的粗粝,掌心血痕在月色下泛着暗红。那句话如丝线缠绕心间,越收越紧——“我本可避开所有麻烦,却偏想走进你的麻烦里。” 可这麻烦,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 她猛地松开手,血珠顺指缝滑落,无声砸在石阶上。闭目深吸,将前世军营晨起操练的口令在心中默念三遍:“令行禁止,心如铁石,命不轻抛。”字字如刀刻入骨髓,压下胸腔翻涌的余震。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 整了整袖口,抬步欲行。足尖刚触地,远处石径便传来脚步声,清晰规整,是巡夜侍卫的节奏。灯笼光未至,人语先闻: “宁王才走不久,此处不宜久留。” “嘘——方才似见人影闪入假山后,莫惊了贵人。” 她身形微滞,侧身隐入假山凹处,背脊紧贴冰凉石面。衣料摩擦声极轻,她屏息凝神,听着那两道脚步由近及远,终至消失。 若方才仍立于原处,必被灯火照见身影。一旦被认定与宁王深夜私会御园,纵无实据,流言也足以毁尽苦心经营的一切。 她是云家嫡女,更是重生归来之人。前世因信错人、心念动摇,终被至亲一箭穿心,死前最后一眼,是苏挽月端坐高位含笑饮茶。这一世,绝不容任何破绽。 望向夜宸渊离去的方向,夜风拂面,带着未散的沉香。那一瞬,她几乎想追上去问:你何时动心?是否真愿以心换心? 但她没有。 心动是最危险的破绽。而她,不能破。 转身朝御园出口走去,每一步皆如校场点兵,精准沉稳。衣袖微扬,腕间旧疤显露——那是前世破锋营覆灭夜,为护副将所留。如今痂痕虽愈,烙印未消,时时提醒她代价几何。 御园门前,守值太监提灯候着,见她独行而出,面露讶异却不敢多问。穿过宫门长廊,步入外庭甬道。几辆官眷马车静候离宫,帘幕低垂,无人交谈。 正欲加快脚步,忽觉袖中一物微动。 是那枚铜质铭片。 取出一看,背面划痕犹在,暗红粉末已微微脱落。记得夜宸渊交予时曾说:“查过程会惊动背后之人。”如今,对方是否已察觉她的动作?西山别院地契虽撤,陈远山尸首未现,线索仍悬。若此刻暴露与宁王过从甚密,必授人以柄。 将铭片收回袖袋,指尖在布料上轻摩一下,随即敛容。 不能再有半分迟疑。 登上自家马车,阿菱早已候在车内,低声禀道:“城南别院火势已灭,厢房毁了大半,但有物件被提前移出。” “何人所为?” “太子近侍。” 眸光一冷。 苏挽月与太子私会之事未破,东宫已频频异动。围猎场暗箭、别院起火、近侍出入——这一切,是否皆为掩盖某个更大的秘密? 想起夜宸渊所言:“三皇子收拢流散军匠。”破锋营覆灭后,北境匠籍尽失,若有人暗中重组旧部,必需藏匿之地。西山别院……城南别院……是否皆为此用? 马车启动,轮轴碾过青石路面,声响沉闷。 靠向车壁,闭目凝神。脑海中浮现夜宸渊舞剑之姿——那一招“断喉式”,分明是她前世所创,用于突袭敌营核心。他不仅识破她的身份,连武学脉络也尽数掌握。 可他为何不动她?明明一纸密令便可扣押审讯。 除非……真如他所言,非为权谋而来。 猛地睁眼,指甲掐入掌心。 不可再想。 她需要的是情报、是证据、是能扳倒苏挽月、云铮、柳氏乃至东宫阴谋的铁证。而非因男子几句剖白便自乱阵脚。 行至半途,马车忽顿。 外头传来阿菱压低的声音:“小姐,前路设障,说是宫中急令,查验车辆。” 掀帘望去,禁军列队拦路,火把映照下逐一核对腰牌。一名将领正低头翻查名册。 不动声色地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银制令牌——宁王府折扇暗扣所配,夜宸渊给她的凭证。她未曾归还,暗自留下。 “拿着。”递与阿菱,“若被查问,便亮此物。” 阿菱迟疑:“这是宁王府信物,用了便是明示与王爷牵连……” “此刻容不得犹豫。”声音冷冽,“让他们放行,若误了时辰,明日工部议策我便无法到场。” 阿菱咬唇接过,下车交涉。 坐在车内,听外头低语阵阵。火光透过帘隙摇曳脸上,盯着那晃动的光影,忽意识到一事—— 夜宸渊给她的,不惟情报、令符,更是一种庇护。而她一直在利用这份庇护,却从未真正回应过他的靠近。 可回应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得不在他与复仇之间抉择。 她不愿选。 亦不容自己选。 外头脚步声再起,阿菱登车低报:“放行了,禁军将领见令牌即刻退开。” 颔首,将令牌收回。 马车继续前行,街景渐疏,夜色愈沉。距云府仅三街之遥。 便在此时,车帘忽被掀开一角。 一只玄色手套的手探入,塞进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旋即缩回。 一惊,欲抓却已不及,那人跃上屋顶,身影没于夜色。 握紧纸条,指节发白。 非阿菱之人,亦非宁王府影卫。 是谁? 缓缓展开纸条,墨字仅一行: “西山别院地窖,三日后子时,战报原件不在宁王府地窖。 第69章:旧部消息,险遭拦截 指尖还残留着纸条的棱角,墨迹未干。云倾凰没有再看第二眼,只将它深深按进袖袋里,布料摩擦声轻若游丝。车轮碾过青石街面,震动顺着脊背蔓延,她借着颠簸将纸条推入暗袋夹层,指腹在内衬缝线处巧妙一顶——彻底封死。 "回府后,烧掉所有外出记录。"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刀刃擦过冰面,"门窗紧闭,不许任何人进出。" 阿菱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小姐袖口那处不自然的褶皱,没有多问。 马车在云府正门前停下,她却端坐不动。透过帘隙,看见槐树下立着两道身影,黑衣窄袖,腰佩短铁尺,步伐沉稳如军中哨兵。不是府上旧人。 "走侧门。"她下令。 斗篷兜头罩下,遮去半张面容。下车时足尖轻点地面,悄无声息。她沿着回廊暗影穿行,避开前院灯火,径直来到闺房密室入口。铜环三轻两重叩击,机关轻响,木板翻转,身影已没入暗道。 密室内烛火微微摇曳。 取出纸条平铺案上,银针探墨确认无毒。火漆烘烤背面,字迹边缘泛起细微水渍——是急就章后风干所致,笔锋急促,绝非誊抄伪造。再看内容:"三日后子时,西山别院地窖。"与前世记忆完全吻合:破锋营覆灭前夜,副将秦岳曾传讯,绝密军情已转移至此。 心头猛地一沉。 那夜血雨倾盆,她率残部突围,秦岳断后,最后一面在烽火台下。他将染血令符塞入她手中,说:"将军若生还,必见此信。" 如今信至,人安在? 几乎要起身唤阿菱备马。可念头刚起便被强行压下。夜宸渊那句"查过程会惊动背后之人"在耳畔回响。此刻轻举妄动,无异于向全城宣告——她已接上线索。 纸条投入烛火,火舌吞噬墨迹,灰烬飘落前,她已在心中将时间地点默念三遍。 起身推开密室北窗。夜风灌入,烛影摇曳。远处宁王府方向,几点灯火未熄。她凝视其中一扇亮窗片刻,合窗转身,取炭笔在舆图上标出西山别院位置,又以朱砂圈定周边三处废弃哨岗。笔尖顿住——太子近侍昨夜出入城南别院,今日又有陌生探子徘徊府外,线索交汇,绝非巧合。 正欲收笔,外间传来脚步声。 轻,却节奏分明。 吹灭烛火,退至墙角暗处。门开一线,阿菱闪身而入,低语:"太子亲卫到了,说是追查宫中失物,要搜近日出入名册。" 云倾凰缓步走出密室,顺手取下墙上一幅绣帕盖住舆图,整了整衣襟步入前厅。 厅中两名侍卫抱剑而立,目光扫过她方才经过的廊道,尤其留意裙摆下缘。 "我刚从宫宴归来。"她安然落座,语气平静,"一路经禁军查验,若有失物,该去问宫门守将。" 为首者拱手:"殿下只是例行排查,并无不敬之意。" "那便请回罢。"她端茶示意送客,"若连归府都要反复盘查,日后谁还敢赴宫宴?" 对方迟疑片刻,终是退下。 门关上不足半盏茶工夫,窗外忽有黑影掠过檐角。下一瞬,一名黑衣人已立于庭院中央,抱拳低语:"王爷命属下来问,小姐可安返?" 宁王府影卫。 她站在廊下,未迎上前:"劳烦回禀宁王,我好得很。他若真关心,不如管好自己的地窖——莫让人误会东西丢了是他藏的。" 影卫抬眸,似有惊异。 不等回应,她转身入内,袖中手指却微微收紧。方才一瞥间,看见影卫腰间佩囊鼓起一角,形制与传递纸条之人所用相似。难道……消息并非来自秦岳?而是夜宸渊设局引她入套? 不可能。纸条水渍反应做不得假,且内容与前世唯一知情者口吻一致。 除非——夜宸渊早已掌握秦岳行踪。 心绪微乱,但面上不动分毫。走入内室反锁门户,从妆匣底层取出宁王府银牌,凝视片刻,放入另一个暗袋。 此时,远处更鼓敲过三声。 她立于窗前,望着宁王府那扇仍亮着灯的窗户。风穿窗棂,吹熄桌上残烛。黑暗中,她的声音极轻,却如刃出鞘: "既然你们都来了……那就看看,谁先摸到真相。" 指尖抚过腰间短剑旧鞘,裂痕深处,一点暗红缓缓渗出。 第70章:巧妙安排,终得一见 子时的风穿过西山别院地窖铁门的缝隙,油灯在风中摇曳不定。云倾凰贴着石壁而立,指尖轻触暗格边缘,目光紧锁那道缓缓开启的入口。她没有急于现身,而是将身形隐于石台之后,借着斜照的灯影,审视来人的轮廓。 来人步履沉稳,身披灰褐斗篷,帽檐压得很低。进门后反手合上铁门,插上横栓,动作娴熟得如同回家。待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面容——左耳缺了一角,像是被利刃削去,边缘参差不齐。 云倾凰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战,破锋营断后突围,敌骑如潮水般涌至烽火台下。她率主力冲阵,秦岳死守后路。一支流矢擦过他耳侧,鲜血染红半肩,他却寸步不退。这伤从未录入军档,也未曾对人提起。唯有她在清理战场时亲眼所见,并亲手为他包扎。 她缓步走出,靴底碾过碎石的声响极轻:“烽火台下,令符归谁?” 那人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他身躯一震,喉头滚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咽在喉。片刻后,双膝跪地,声音颤抖如裂帛:“属下……守令符三年,终得再见将军!” 云倾凰没有伸手去扶,只是冷冷注视。她明白,仅凭一句暗语尚不能断定真假。若有人策反了秦岳,或是伪造身份引她入局,此刻的跪拜或许只是一场戏。 “你妻子临产那夜,我赠过一只青玉镯。”她忽然开口,声线压得极低,“镯上刻着你母亲的姓氏‘陈’字。你说,那晚我为何能及时赶到接生婆那里?” 秦岳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泛起水光。“将军……那夜暴雨冲断了桥,您本应在三百里外巡查哨岗。可您提前三日便知她难产之兆,调遣医官候命……您说那是军中医案惯例,可只有我知道——您烧了自己那份病历记录。”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褪色的锦帕,层层揭开,露出一枚残破的玉镯。一角已经断裂,内壁刻着一个模糊的“陈”字。 “夫人临终前,嘱咐我务必带在身上。她说,若有朝一日再见将军,便以此物为信。” 云倾凰终于上前一步,伸手接过玉镯。指尖触及断裂处,心中某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但她仍未完全放下戒备。 “三年前破锋营覆灭,最后一道军令由我亲发。”她声音冷峻,“内容是什么?” 秦岳低头,一字一顿:“将军令:残部即刻焚毁所有兵册、销毁印信,活口不得落入敌手。若遇围剿,宁可自尽,不留降俘。” “最后一句呢?”她追问。 “——‘魂归北境,血洗山河’。”秦岳抬起头,眼中已有泪意,“这是您最后一次点将时说的话。属下每夜默念,不敢忘。” 云倾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寒意褪去三分。她从袖中取出半枚断裂的兵符,铜身斑驳,缺口与秦岳腰间所佩恰好吻合。 秦岳双手颤抖着接过,捧于掌心,竟伏地叩首,额头抵地,久久不起。 “将军既生还,破锋魂不灭。”他嗓音沙哑,“属下这条命,早该死在那夜。苟活至今,只为等您一声令下。” 云倾凰俯身将他扶起。“起来。现在不是行礼的时候。” 将油灯移近,铺开随身携带的舆图,指尖落在雁门峡西侧一处空白区域。“昨日呈给皇帝的《边戍十策》中提到此处无哨岗,实为疑点。今冬可有异动?” 秦岳神色一凛,压低声音:“三日前,确有蛮族探马经此潜入,沿枯河谷北上,踪迹隐秘。我派两名旧部追踪,一人失踪,另一人带回消息后当夜暴毙。” “死因?” “喉管被割,伤口极细,像是用特制短刃。尸体无挣扎痕迹,应是熟人下手。” 云倾凰眉峰微蹙。这手法她再熟悉不过——宫中密卫惯用的“断喉针”,专用于清除内线。若真有探马入境,且朝廷毫无察觉,说明边防已被渗透。而清除知情者,更证明背后有人刻意掩盖。 “你还掌握多少可用之人?”她问。 “散落民间的旧部约十七人,皆曾随您征战北境,忠诚无疑。但大多隐姓埋名,不敢轻动。另有一人在边军粮道任职,可传递军情,但需谨慎联络。” “不可集中召集。”云倾凰断然道,“一人暴露,全盘皆输。我今日前来,非为聚众起事,而是重建耳目。” 秦岳急道:“将军,机会难得!太子近日频频调动东宫府兵,三皇子也在收拢流散军匠。若您此时现身,必有忠义之士响应!” “响应什么?”她反问,“一个已‘死’三年的将军?还是一个被家族弃如敝履的嫡女?” 目光锐利如刀:“我要的是暗线,不是旗帜。你要做的,是让我听见北境的风声,看见朝廷看不见的角落。而不是贸然举旗,让人一把火烧尽最后火种。” 秦岳沉默良久,终是低头:“属下明白了。” “联络方式必须绝对安全。”云倾凰取出一枚银牌,交予他手,“每月初七,你将消息藏于城南‘济仁堂’药铺的当归匣内,写明‘寄药三钱’。阿菱会去取,绝不直面交接。” “若遇紧急?” “连取三日‘当归’,我自会知晓。” 顿了顿,又问:“云子恒近来可涉军务?” 秦岳眼神一凝:“半月前他曾持父亲手令前往西山校场,查验一批新募弓手名册。我听闻,他私下召见过一名来自北境的退役卒长。” 云倾凰眸光骤冷。 前世,正是这名卒长在围猎场上射出致命一箭,而云子恒在事后得意炫耀:“姐姐倒下时,眼睛瞪得好大。” 指尖轻轻摩挲兵符裂口,声音平静:“查清此人背景,尤其是他是否曾隶属破锋营。” “是。” 油灯焰芯噼啪一响,火光跳动。更鼓遥遥传来两声,距巡夜绕至此地不足半刻。 “时间不多。”她收起舆图,重新系回腰间,“记住,你只为我一人传信。宁王府也好,东宫也罢,任何势力接近你,都不得透露半句。” 秦岳重重点头:“属下誓死保守秘密。” 看着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疤痕,云倾凰忽然道:“这些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秦岳苦笑:“装乞丐、做苦力、替人守坟。最险一次,我在驿站喂马,东宫近卫来查逃兵,差点认出我耳上旧伤。我连夜挖开坟土,躺进空棺,等他们走后才爬出来。” 抬头,目光灼灼:“但我一直活着。因为我记得您说过——‘只要还有一个破锋人在,就不算输’。” 云倾凰没有回应。她只是将半枚兵符重新收回袖中,转身走向出口。 临行前,停下脚步,背对着他说道:“下次见面,我会带来完整的兵符。” 秦岳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破锋营最高军礼。 推开铁门,夜风灌入,吹得灯火剧烈摇晃。就在光影交错的一瞬,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岳仍跪在原地,手中紧握那半枚铜符,指节发白。 油灯熄灭前的最后一缕光,映在他眼角滑落的泪痕上。 第71章:诉说冤屈,旧部愤慨 油灯熄灭前的最后一缕光映在秦岳脸上,那道泪痕尚未干透,他仍跪在原地,手中紧握半枚兵符,指节发白。云倾凰站在铁门边,夜风灌入,吹得她斗篷一角翻起,露出腰间暗袋的银牌轮廓。她没有立刻离开。 脚步顿住。 她缓缓回身,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吹,灯火复燃。昏黄的光重新铺满石室,照见墙上斑驳的刻痕——那是破锋营旧部曾留下的暗记,三年来无人触碰。 “你问我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她声音低下去,像踩在碎石上,“那我告诉你,我也死过一次。” 秦岳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云倾凰站在灯影中央,背脊挺直,目光却沉得能压碎所有伪装。“三年前雁门关外,我不是战死,是被自己人射穿心脏。”她语速很慢,字句清晰,“功劳归了苏挽月,尸骨埋于乱葬岗。最后动手的,是我那个‘亲弟弟’云子恒。” 话落,室内一片死寂。 只有更鼓声遥遥传来,两响之后,巡夜将至。时间不多,但她不再急于走。 秦岳僵坐不动,喉头滚动,像是要把这句话咽进五脏六腑里去。片刻后,双拳猛然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如拉满的弓弦,绷到极致。 他忽然起身,膝盖砸地,发出沉重闷响,再次跪下。嗓音撕裂:“将军……属下该死!若您早一日归来,破锋残魂何至于此!” 云倾凰未扶,亦未劝,只是静静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挣扎,在承受真相的重量。一个曾亲眼见证她战死沙场、亲手掩埋她名号的人,如今得知她并非阵亡,而是被至亲背叛、活活诛杀,那种愤怒不会轻易平息。 她也不需要他立刻平息。 良久,秦岳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只剩下赤红的恨意。“是谁下令?云铮?柳氏?还是……太子?” “不必急着问谁。”云倾凰从怀中取出一块焦黑铁片,摊开在掌心。那是她贴身收藏的铠甲残片,胸口位置正对心脏,上面残留一道贯穿性刃痕,边缘整齐,绝非战场刀剑所致。 “这不是战伤。”她指尖抚过裂口,“是家宴匕首,出自云府制式。你可还认得?” 秦岳颤抖着接过,翻来覆去查看。忽然,他呼吸一滞,眼底炸开怒火——那匕首纹路,与当年云府护卫所佩短刃完全一致,柄底还刻着一个极小的“云”字标记。 “云子恒……”他咬牙切齿,声音低哑如野兽嘶吼,“我必亲手斩其首级祭您!” “我说了,不是一个人的头颅。”云倾凰收回铁片,重新贴身藏好,“我要的是他们整个家族,在权势巅峰时轰然坠落。云铮贪权,柳氏偏心,苏挽月窃功,云子恒行凶——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 她终于上前一步,伸手将他扶起。“你现在不是为死者哭丧的旧部,是你将军活着回来的第一把刀。” 秦岳站起身,身形晃了一下,又稳住。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兵符,再抬头时,眼中悲恸已凝成杀意。 “属下这条命,本该死在雁门关。”他声音低沉,“从今往后,只听将军一人号令。” 云倾凰点头,语气沉静却如刀锋出鞘:“你要帮我,找到所有还活着的人。” “十七人分散各处,皆隐姓埋名。”秦岳迅速回应,“但若将军归来之事属实,必有人愿重归旗下。” “不许召集。”她打断,“一人暴露,全盘皆输。我不要旗帜,只要耳目。你要做的,是让我听见北境的风声,看见朝廷看不见的角落。” 秦岳闭嘴,重重点头。 “先查清楚那名退役卒长。”云倾凰继续道,“他曾随军多年,若真与破锋营有关,不可能毫无痕迹。查他的籍贯、服役记录、退伍文书,尤其是他是否曾在雁门关驻防期间接触过密令传递路线。” “是。” “另外,西山别院这几日有异动。”她眯起眼,“我父亲抵押地契又撤回,背后必有交易。你若能混入附近劳工队伍,留意夜间出入者身份。” “属下明白。” 油灯焰芯噼啪一响,火光跳动。更鼓传来第三声,距巡夜绕至此地不足十息。 秦岳突然压低声音:“将军,有一事我一直未敢问——您既重生归来,是否……还有他人知晓?” 云倾凰眼神微动。 这是个危险的问题。一旦承认“重生”,便意味着超脱常理,极易动摇人心。但她看着秦岳的脸——这张脸曾在暴雨中替她挡下三箭,曾在尸堆里背着受伤的士卒爬行十里,也曾因她一句“活着就有希望”而撑过寒冬。 她选择信他一次。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说,“但我记得前世每一刻。我记得谁说了什么,谁做了什么,谁在笑,谁在等我死。” 秦岳浑身一震。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侥幸生还,不是误传死讯,而是真正带着记忆归来,步步为营,只为清算旧账。 “所以我不急。”云倾凰转身走向出口,手搭上门栓,“他们现在还在做梦,以为一切照旧。我要让他们做到最后一刻,才看清我是谁。” 秦岳单膝跪地,右手抚胸,行破锋营最高军礼。 她推开铁门,夜风扑面而来,吹乱鬓发。就在光影交错的一瞬,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秦岳仍跪在原地,手中紧握那半枚铜符,指节发白,额头抵地,肩膀微微起伏。 油灯在风中摇曳,将要熄灭。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半枚兵符重新收回袖中,反手带上铁门,横栓插紧。 石室外,夜色如墨。远处传来巡夜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由远及近。 她贴着墙根潜行,身影融入黑暗。身后,地窖深处最后一丝光,终于消失。 第72章:暗中调度,积蓄力量 夜风割在脸上,冷得像刀。云倾凰贴着墙根疾行,脚步轻而稳,没有回头。身后地窖的铁门早已合死,连那点微弱的油灯光也彻底吞没在黑暗里。她知道秦岳还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地,手中紧握半枚兵符——但她不能停。巡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更天的京城不容许任何滞留的身影。 她穿过两条窄巷,在一处废弃驿站前停下。袖中炭块混着陈年灯油碾碎,指尖蘸了,在墙角抹下一道断矛形状的暗记。动作极快,不带一丝多余痕迹。这是破锋营独有的联络信号,唯有参与过雁门关血战的老卒才能认出。她连去三处旧驿,每一处都留下同样的标记,不多不少,仅此一个。风起雁门——这是她给旧部的暗语,也是她重生归来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调度。 归途上,她绕开主街,从西城角的塌屋翻入后院,推开一间不起眼的小屋木门。屋内无窗,只有一张矮桌、一张草席、一盏小油灯。她反手落栓,解下斗篷,从夹层取出一幅泛黄的地图摊在桌上。那是她凭记忆默绘的北境布防图,边缘标注着十七个红点——破锋营幸存者的最后踪迹。 她盯着地图,一支炭笔在手,逐个划去。三人已死,五人失联,剩下九人中,她最先锁定的是李昭。此人原是粮道护卫队的卒长,雁门关陷落后侥幸活命,退伍文书上写着“返乡务农”,实则藏身京郊,靠替人押货维生。他未被朝廷清算,说明行事谨慎,且对军中旧事守口如瓶。这样的人,最适合作为第二联络点。 两日后,秦岳在子时潜入她的小院。两人未点灯,隔着矮桌相对而坐。他递来一枚生锈箭镞,箭尾刻着四字:“未忘故将”。云倾凰接过,在指腹摩挲片刻,确认是当年破锋营制式箭矢无疑。她问起传递过程,秦岳低声说,那人看到暗记当晚便赶到旧驿,将箭镞塞进墙缝,自己始终未露面。 “他信不过你。”云倾凰说。 “但他回应了。”秦岳声音低沉,“他知道这记号不会错。” 云倾凰点头。信任可以慢慢重建,只要人还在,心未死。她从袖中取出一把折伞,老旧不堪,伞骨却完好。她拆开其中一根,将一张薄纸卷成细条塞进夹层,再原样装回。“你回去告诉李昭,下次用流浪乞儿送伞。谁收伞,谁就是接头人。暗语是‘修补旧伞’。” 秦岳收下伞,起身欲走。 “等等。”她忽然开口,“西山别院这几日可有动静?” “有人夜里进出,穿便服,无随从。看身形不像寻常百姓。” 她没再问。线索已经浮现,只是尚未清晰。 第三日清晨,阿菱扮作采买丫鬟,从城南药铺带回一帖安神方。掌柜照例包好递出,无人察觉药方背面以米浆写了一行密文。云倾凰在屋内焚香煮茶,待水沸后取下方子,借热气熏开字迹。纸上浮现几行小字:“近闻西山别院夜聚权贵,某官私卖军屯地契,银两走账经户部某吏之手。” 她盯着那行字,良久未动。军屯地契属国有,私自买卖等同谋逆。若真有官员胆敢倒卖,背后必有庇护者。而经手户部吏员,说明贪腐链条已深入中枢。这不是小事,是一根能撬动朝堂的杠杆。 她将药方投入炉火,看着它蜷曲成灰。随即取出另一本密册,翻开一页,写下“西山别院交易”六字,下附时间、地点、经手人特征,暂不具名,也不追查。此刻暴露,只会打草惊蛇。 她在灯下铺开一张新纸,开始绘制“旧部联络图”。以不同颜色标注:红色为可信可用,蓝色为待验证,黑色为失联或死亡。目前仅三人入红列——秦岳、李昭,以及那位匿名递信的医官。她决定暂缓联系其余六人,优先巩固这三人网络,形成三角耳目:秦岳负责军务异动,李昭探听市井流动,医官盯住房产交易与官员往来。 她提笔在医官名字旁加注:“药铺为线,七日一讯,内容限于地产、账目、人事调动。”又在李昭名下写:“伞为信物,单线传递,禁提身份。”最后在秦岳处画圈,标为“中枢联络”,所有情报先汇于此,由他筛选后再报她。 当夜,她再次检查袖中毒囊位置。毒粉未动,但封口蜡痕略有松动。她不动声色重新封好,心中已有计较——府中眼线不止一层,必须尽快切断柳氏母子的监视渠道。但她不急。眼下每一步都需精确,错一招,便是全盘皆输。 第五日,秦岳再度传来消息:李昭已接收伞具,并按指示将一封密信藏于伞柄夹层,交由一名乞儿送往东市当铺。信中提及,近日有退役边军在西山一带打听工役之事,形迹可疑。云倾凰判断,这些人可能是被雇来搬运地契或转移赃款的苦力,背后雇主急于处理资产。 她将这条信息并入密册,同时注意到另一细节:那名户部吏员常出入永昌钱庄,每月初五固定取银。她未下令追查,但记下了钱庄位置与开门时辰。这些都不是立刻能用的线索,却是将来撕开贪腐口子的关键切口。 第七日晚,她在灯下重绘联络图,发现三个红点已隐隐构成稳定三角。她终于允许自己多想一步:若能截获一次赃款流转,便可解决未来势力运转的钱粮难题。但这事不能由她亲自出手,也不能让秦岳涉险。必须找一个既可靠、又不易被追踪的人去办。 她想到医官。此人多年行医,惯走各家府邸,身份掩护极佳。若由他安排一名信得过的账房或仆役接近钱庄,或许能摸清银两流向。但她仍不下令。时机未到。 她吹熄油灯,坐在黑暗中。窗外无月,只有远处巡夜梆子声遥遥传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而清晰。这一局才刚开始,她不能因急于求成而毁掉所有布局。 她起身走到墙边,从砖缝中取出一块焦黑铁片。那是她贴身收藏的铠甲残片,胸口位置正对心脏。她不再去看那道贯穿性刃痕,而是将它重新藏回内衣夹层。然后从箱底取出一只青玉镯,轻轻摩挲。这是母亲曾给她的唯一信物,后来被苏挽月“拾得”献给皇后。如今镯子不在对方手上,而在她这里——是她昨夜从宫宴遗落的礼盒中悄然取回。 她将镯子放入另一个暗袋,准备作为后续联络的信物之一。有些东西,不必立刻使用,但必须握在手里。 次日黎明,阿菱送来一张新纸条,夹在菜篮底层。上面写着:“伞已收,修补妥当,晴日将至。”这是李昭的回应,表示联络机制已通,等待下一步指令。 云倾凰看完,将纸条嚼碎咽下。她站在窗前,看着第一缕光刺破灰蒙的天空。她知道,那些躲在暗处的人还在做梦,以为一切如常。她要让他们继续梦下去,直到她亲手掀开床榻下的毒蛇。 她提起笔,在联络图最后一角,轻轻画下一个问号。那里,将是下一个落子的位置。 她的手指落在“户部吏员”四个字上,久久未移。 第73章:粮草难题,初试牛刀 晨光刚透窗纸,云倾凰已坐在桌前。 她摊开密册,指尖划过“旧部联络图”上那三个红点。 秦岳、李昭、医官——三人构成的三角耳目终于运转起来。 但钱粮问题压在心头,比昨夜未燃尽的灯芯更沉。 阿菱送来的早饭搁在角落,一口未动。 联络网一旦铺开,便需油盐柴米支撑。 李昭雇人打探要银子,医官疏通药铺上下也得使钱。 她原存的私房早已用尽,云家府中分毫拿不得。 柳氏盯着她的每一步,连针线钱都要报账。 她不能从家里挪,也不敢动。 目光落在第七日记下的线索:永昌钱庄,初五取银。 还有西山别院那条线——军屯地契私卖,赃款必有去处。 贪官怕事败,最易动摇。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三项事实:某月初三夜聚西山,地契编号误填甲字库,银走钱庄初五账平。 这三条,句句戳心。 又取一小包灰土,是前几日秦岳从军屯田原址带回的。 土色褐黄,夹着碎石,确是北境旧土。 信封封好,她唤来乞儿,给了一文钱,让他天黑后把信投进户部吏员宅邸后院。 不许露脸,不许说话,扔完就走。 乞儿点头跑开。 她坐回桌边,等。 第三日清晨,城东破庙。 供桌下有个布包,沉甸甸的。 五百两纹银,一两不少。 她没亲自去,派了李昭旧识查验后取回。 银子到手,她立刻分派用途。 一百两购粮,藏入三处安全屋。 五十两租下两间不起眼民宅,作临时落脚点。 其余三百两,二十两付给李昭作活动资费,十两给医官打点药铺,剩下的分成六份,埋进不同墙缝与地窖。 钱一分散,风险就小。 秦岳来报,西山别院近日再无灯火。 她点头,让他暂停所有与此线相关的动作。 联络暗号也换了,由“修补旧伞”改为“雨过晾伞”。 她在密册新加一页,标题四字:反向追踪预警。 第一条记:永昌钱庄换掌柜,原人调往外地。 第二条:户部吏员称病不出,衙门告假七日。 第三条:西山别院夜间断联,守院老仆被换。 三条并列,她盯着看了半晌。 对方反应极快,封锁严密。 能如此调度,背后必有高阶权臣。 不是小官能撑得起的场面。 她合上密册,将青玉镯取出,放入另一个暗袋。 这镯子暂不作信物,留待更紧要时用。 窗外天色渐暗,风穿墙缝,吹得油灯晃了一下。 她起身检查门窗,确认插销牢固。 袖中毒囊重新封过,蜡痕平整。 她没再碰它。 该做的事都做了。 银子有了,据点稳了,旧部可用。 但她知道,平静只是表象。 那五百两拿得干净利落,却像踩进泥潭第一步。 脚印留下,总会有人顺着找来。 她坐回桌前,翻开联络图。 三个红点还在,位置未变。 可她加了个蓝圈,圈住“户部吏员”四字。 圈旁写一行小字:此线已断,慎察后续。 她吹熄灯,摸黑坐在椅中。 远处巡夜梆子响了三声。 她没动。 衣襟里贴身藏着的铁片有些凉。 那是铠甲残片,胸口位置。 她不再去摸那道刃痕。 这一世,她不会让人再刺穿她的心脏。 也不会让任何人,再替她领功。 她闭眼片刻,听见自己的呼吸。 平稳,清晰。 没有急躁,也没有得意。 五百两只是开始。 她要的是整个棋局翻盘。 但现在,她必须等。 等风头过去,等新线浮现,等下一个破绽。 她起身,从箱底取出一块干饼,慢慢啃完。 水是冷的,喝进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不在乎。 她曾带兵七日无粮,靠雪水和树皮活下来。 这点苦,不算什么。 次日黎明,阿菱送来消息:永昌钱庄新掌柜上任第一日,查账三遍,锁了后库。 她听完,只说一句:“知道了。” 阿菱退下后,她打开密册,在“反向追踪预警”页添第四条:新掌柜查账异常,似在清旧账。 她合上册子,放在炉火旁烘干。 潮气重,纸页容易发皱。 她不能让密册出半点差错。 这是她的命脉。 中午时,秦岳送来一只旧陶罐。 罐底刻着“李”字。 是李昭那边传来的暗号,表示伞具交接完成,线人已安排妥当。 她点头,让秦岳把罐子放进东屋地砖下。 那里是新设的藏物点。 下午她亲自走了一趟南市,买些粗盐和麻布。 回来时绕了三条街,确认无人跟踪。 进门第一件事,是检查毒囊。 封口依旧。 她松了口气。 夜里,她写了封短笺,内容只有八个字:“银已到账,按计行事。” 折成小方,塞进空蜂蜡壳里。 明日让阿菱混在点心里送出,交给医官。 她做完这些,才脱鞋上床。 草席硬,被褥薄。 她睡得很浅。 半夜听见瓦片轻响,立刻睁眼。 不是风。 她屏息听了一会儿,声音没了。 她没起身查看。 若是敌人,早进来了。 若是自己人,会再传信号。 她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天快亮时,又听见一次响动。 这次是窗棂微动。 她悄悄摸出枕下小刀。 片刻后,一片叶子从窗缝飘进来,落在地上。 是槐叶,干枯卷边。 这是秦岳定的暗号:外围安全,无异状。 她放下刀,闭上眼。 再睁眼,已是日上三竿。 阿菱进来禀报,说医官回信:蜂蜡壳已收,七日后有讯。 她嗯了一声,开始梳头。 铜镜模糊,照不清人脸。 她也不在意。 她要的不是容貌,是命。 梳完头,她取出一份名单。 十七个名字,是破锋营幸存者。 九人尚有踪迹,她已联系三人。 剩下六人,她打算先不动。 太急,容易漏。 她把名单烧了,灰烬拌进茶渣倒掉。 下午她去了东市当铺。 不是为了当东西,而是看人。 当铺伙计换了一个。 原先是瘦高个,现在是个圆脸汉子。 她多看了两眼,没进店。 转身时,瞥见对面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垂着,看不出谁在里头。 她走得不快不慢,拐进一条窄巷。 身后没人跟。 她松了口气。 回到据点,她写了张新暗语条:“风紧,缓行。” 让乞儿送去李昭常去的茶摊。 做完这些,她坐在桌前,盯着油灯。 火焰跳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辆马车。 青帷,无标记,停得突兀。 她没证据,不能妄动。 但她记下了。 在密册最后一页,她画了个问号。 问号旁边,写两个字:马车。 她不知道那车是谁的。 但她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注意西山别院的事了。 五百两拿得顺利,却像投入湖中的石子。 涟漪已经荡开。 她不能再动那条线。 但她也没打算停。 钱有了,她可以走别的路。 比如户部其他小吏,比如边军退役卒长。 她翻开另一本册子,开始记录近期出入永昌钱庄的面孔。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特征。 她不急。 她有的是时间。 只要活着,就能等。 她曾等了三年,从雁门关外爬回来。 这一次,她也能等到所有人低头。 窗外暮色渐浓。 她站起身,关好窗板。 油灯重新点亮。 她坐回桌前,打开联络图。 三个红点静静躺在纸上。 她拿起炭笔,在图侧空白处写下:第一桶金已得,运转无碍。 笔尖顿了顿。 又添一句:敌影初现,戒之。 第74章:宸渊察觉,出手阻拦 晨光未透,天色灰蒙。 云倾凰坐在东屋桌前。 手指按在蜂蜡壳上。 昨夜她已写好新令。 八个字:“银已到账,按计行事。” 封入空壳,交由阿菱送去茶摊。 那是医官取信的老地方。 她等回音。 没等到。 阿菱也没回来。 巳时三刻,门环轻叩两下。 不是约定的暗号。 她握紧袖中毒囊,起身拉开门闩。 门外没人。 地上有个布包。 她弯腰捡起,关门落栓。 布包打开,蜂蜡壳原样不动。 表面无损,封口未拆。 她指尖抚过蜡面,确认是自己亲手封的那枚。 它被退回来了。 谁送的? 怎么送的? 她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 巷子安静,晾衣绳空荡。 昨日挂的粗布还在,风吹得微微晃。 她退回桌旁,重新审视蜡壳。 无毒,无记号,无破损。 但里面的内容——她知道——已被截断。 联络线断了。 不是意外。 是有人出手拦下。 她脑中闪过几个名字。 立刻否定。 能精准截信、不毁凭证、不留痕迹的人不多。 只有一个可能。 夜宸渊。 她冷笑一声,把蜡壳扔进抽屉。 火折子就放在手边。 她没点。 烧了也无用。 对方已经表明态度。 不是要毁她,是要她停。 可她不能停。 第一笔钱刚到手,据点才稳。 旧部刚刚联系上三人,正要铺开眼线。 这时候叫她收手? 凭什么? 她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 脚步很轻,怕惊动隔壁邻居。 这间屋子租了半月,房东是个寡妇,耳背嘴严。 她停下,盯着墙上那幅旧画。 画的是山水,纸泛黄,边角卷起。 她伸手摸了摸画框背面。 暗格还在。 她没动。 现在不是藏东西的时候。 是想清楚——他为什么要管她? 保护? 控制? 还是试探? 她想起宫宴那夜,他在梅林说的话。 “要听真话。” 那时她心跳乱了。 现在她只想问一句:你到底站哪边? 可他人在哪? 不见面,不说话,只派人送回一封没拆的信。 这是警告。 也是羞辱。 她坐回椅子,抽出密册。 翻到空白页。 提笔写下三个字:宁王? 笔尖顿住。 她在下面划了一道横线。 改写:谁在护我? 写完又觉得可笑。 护她的人不会拦她的路。 拦她的人也不会真心护她。 她再改:谁在控我? 四个字写得重,墨迹渗纸。 她盯着这行字,忽然明白过来。 他早就盯上她了。 从她献舆图那天起。 或许更早。 从她走出云府那刻起。 她以为自己藏得好。 原来一直在他眼皮底下走。 她合上册子,指节发白。 若真是他插手…… 那他的手伸得太长了。 她不需要人替她做决定。 尤其不想被一个男人按住肩膀说:别动。 她曾带兵杀出重围。 一箭穿心都没死。 现在有人想用一封信让她停下? 做梦。 她起身,从箱底取出另一枚蜡壳。 这次写的不是指令。 是假消息。 内容无关紧要,只说“粮已入库,勿忧”。 她要把这封信送出去。 不是给医官。 是给那个拦截的人看。 她想看看—— 你是不是还会拦? 你能拦几次? 她把蜡壳塞进袖袋。 换上粗布裙,披上旧斗篷。 铜镜摆在桌上,她没照。 脸不重要。 命才重要。 她开门出去。 顺手把门虚掩。 走到巷口,拐向南街。 茶摊还在老位置。 几张木桌,几条板凳。 老板认得她,点头招呼。 她坐下,要了碗粗茶。 热气腾腾,她小口喝着。 眼角扫视四周。 没人跟踪。 也没看见阿菱。 她把蜡壳压在茶碗底下。 起身付钱时,故意碰倒茶壶。 水洒了一桌。 老板忙拿布擦。 她趁机将蜡壳推给旁边乞儿。 一文钱,投进医官家后墙洞。 乞儿点头跑开。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身影消失在街角。 半个时辰后,乞儿回来了。 手里还攥着那枚蜡壳。 “门里有人等。”乞儿低声说,“给我钱,让我还回来。” 她接过蜡壳。 和上次一样。 封口完好。 她捏着它,指腹摩挲蜡面。 不是愤怒。 是冷。 他不仅拦,还留人在那儿守着。 专门等下一个信使。 这不是一时兴起。 是布置好了阵势。 就等着她再试一次。 她抬头望天。 云层厚,不见日影。 风从巷口吹来,带着湿气。 她转身往回走。 步伐不快,也不慢。 路过当铺,没停留。 回到据点,她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她会再试。 所以他等着。 他甚至不怕她发现是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有恃无恐。 说明他认为——他比她强。 她走到桌前,把两枚蜡壳并排放在一起。 一样的大小,一样的颜色。 像一对双生子。 她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落在空屋里,显得冷清。 好啊,夜宸渊。 你想拦我? 可以。 但别以为这样我就感激你。 她打开抽屉,取出炭笔。 在密册最后一页写下: “若为护我,不必插手; 若为控我,休怪我不顾旧情。” 写完,她合上册子,放进箱底。 起身吹熄油灯。 屋子里暗下来。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浓的暮色。 她不出声。 也不动。 但她已经决定—— 下一回,她不走茶摊。 也不用乞儿。 她要亲自去找他。 当面问一句: 你凭什么拦我? 窗外,一片槐叶飘过窗缝。 落在地上。 她没低头去看。 她知道那是安全信号。 秦岳那边没事。 可她现在顾不上外围安危。 她心里只有一件事。 明天。 她要去宁王府。 不是求见。 是质问。 第75章:激烈争吵,信任破裂 晨光刚透,天色由灰转青。 云倾凰已站在宁王府外。 她没等通报。 守门侍卫伸手阻拦,被她侧身一让便越过。 脚步不停,直往内院偏殿去。 廊下有风,吹起她袖口粗布。 那两枚蜡壳在袖中贴着腕骨,硬而冷。 偏殿门半开。 夜宸渊坐在案后,手持朱笔批文,头也未抬。 她跨过门槛,走到案前。 不说话,只将蜡壳取出,重重摔在案上。 “这就是你的‘护’?” 声音不高,却像刀划过纸面,“封我之路,断我联络,算什么?” 夜宸渊落笔一顿。 墨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他缓缓放下笔,抬眼看向她。 目光沉静,没有意外。 “你来了。” 语气像在说今日天气。 “我不是来听你寒暄的。” 她往前一步,指尖敲在案面,“你派人截信,守在茶摊,连假消息都不放过。你想让我做什么?跪下来谢你保全?” 夜宸渊站起身。 动作不急,却带着压迫感。 “你知道那条线通向哪里?” 他问,“你以为递出去的只是命令?那是命。” “我的命,轮不到你定。” 她冷笑,“你拦一次,是警告;拦两次,是操控。你当我是什么?你手里一枚不敢乱走的棋?” “我是怕你死。” 他声音压低,“不是死在刀下,是死在一句话、一封信里。你才铺开几个人?就敢说自己能掌控?” “我不用掌控全局。” 她盯着他,“我只要动手的自由。可你连这个都要收走。你说你不怕我走错,其实你怕的是——我脱离你的手心。” 夜宸渊眼神一凛。 “你若真清楚局势,就不会拿性命去试。” “我三年前就死过一回。” 她声音陡然变冷,“那一箭穿心的时候,你在哪?现在倒来教我什么叫活着?” “那时我不知你是谁。” 他向前逼近一步,“现在我知道了。所以我不能看你重蹈覆辙。” “所以你就替我决定?” 她笑出声,短促而锋利,“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还是神?你凭什么替我选路?又凭什么认定我走不得?” “因为你还活着。” 他声音沉下去,“正因为你还活着,就不能任性妄为。你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可你也从没问过我想怎么走。” 她退后半步,“你只按你的想法布阵,把我围在里面。你以为那是保护,其实那是囚笼。” “外面全是眼睛。” 他指了指窗外,“你以为没人盯你?你每动一步,都有人记档。我能拦下这一次,未必拦得住下一次。你若非要撞上去,我不拦,但别怪我没提醒你后果。” “所以你就先下手为强?” 她摇头,“好啊。那你告诉我,如果我不照你说的做,你会不会直接杀了我?省得我麻烦别人。” 夜宸渊脸色骤变。 “你说什么?” “我说——” 她直视他,“你不识好歹四个字,该还给你自己。你以为我在求你帮忙?我在查我的仇,走我的路。你插手,我不谢。你阻我,我也不退。” “云倾凰。” 他第一次叫她全名,声音像铁砸在石上,“你明不明白你现在多危险?你已经被人盯上了。不是我多管闲事,是有人已经在动你身边的人。” “那就让他们来。” 她扬起下巴,“谁挡我,我就砍谁。谁拦我,我就掀了谁台。我不靠任何人活下来,更不靠你施舍一条安稳道。” “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孤立无援。” 他声音发紧,“等你真到了那一步,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看你还能撑几天。” “我现在就告诉你。” 她转身朝门口走,“从今往后,我的事,我自己担。你要护我,不必插手。你要控我——” 她停步,背对着他,“休怪我不顾旧情。” 夜宸渊站在原地,未追。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密报,边缘已被攥出褶皱。 她推门而出,走入长廊。 日光斜照,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回头。 脚步稳,呼吸平,唯有掌心渗出薄汗。 穿过二门,走过角巷,出了府门。 街面安静,行人寥寥。 她走在石板路上,脚步声清脆。 风吹过耳际,带起一缕碎发。 她忽然停下。 抬头看天。 云层散了些,露出一角蓝天。 阳光刺眼,她眯起眼。 然后继续走。 不快,也不慢。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再不会有谁替她拦路,也不会有谁替她铺路。 她的路,只能自己踩出来。 前方街口,一辆空车停着。 车夫低头打盹。 她径直走过。 身影消失在巷尾拐角。 屋檐滴水,落在青石上。 一滴,又一滴。 夜宸渊立于窗前。 手中密报仍未拆。 窗外,一片槐叶随风飘落。 打着旋,坠入庭院角落。 他望着那片叶子,许久不动。 指节泛白,捏着纸角。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下,两下。 他闭了闭眼。 再睁时,眸色如铁。 案上两枚蜡壳静静躺着。 表面无损,封口完好。 像一对沉默的眼睛,盯着这间屋子。 他伸手,将它们扫进抽屉。 动作干脆,不留余地。 然后坐回椅中。 重新拿起朱笔。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窗外,风停了。 树不动,影不摇。 他终于写下两个字: “放任。” 笔迹深重,几乎破纸。 第76章:孤注一掷,险中求胜 晨光斜照的街面渐渐被暮色吞没。 云倾凰脚步未停,穿过三条窄巷,拐入一处废弃马厩。 阿菱已在等她。 手中提着一个灰布包袱,眼神发紧。 “人齐了。” 她低声说。 云倾凰点头,打开包袱。 里面是几件押运兵士的旧衣,腰牌磨损,但印文清晰。 “户部那个细作?” “今早递出假账册,换得通行令符。” 阿菱将一块铜牌递上,“能撑两个时辰。” 云倾凰接过,指尖划过边缘刻痕。 这是死路一条的通行证。 她没再说话,换上外袍,束紧腰带。 脸上抹灰,发髻压低。 七个人在后院集结。 都是破锋营残部,伤疤横陈,手稳眼利。 “目标不是银子。” 她站在石阶上,声音压得极低,“是账房密档。谁碰金银,谁死。” 没人应声。 但他们都懂。 钱能救命,证据才能掀天。 夜风卷起枯叶。 他们翻墙而出,如影入城西。 贪官府邸高墙深院,门前两尊石狮龇牙。 内院三层布防,巡更每半刻一次,暗哨藏在檐角。 他们绕到后巷。 借着运炭车的掩护,混进外围库区。 守门小吏查牌时皱眉。 云倾凰侧身一步,让月光照清脸。 “北岭税银押送队。” 她递上令符,“奉户部令,入库暂存。” 小吏翻看片刻,挥手放行。 门轴轻响,铁锁滑开。 他们进了库院。 外库堆满麻袋,内库铁门紧闭,唯有账房亮着灯。 计划是:三人引火,三人断后,她带两人突袭账房。 可刚靠近廊下,一声脆响划破夜。 有人踩中铜铃。 警哨瞬间吹响。 四面屋顶弓弩拉弦,火把成片亮起。 “散!” 她低喝,拔刀劈断廊柱灯笼绳。 火油洒地,火焰腾起。 浓烟冲天,遮住视线。 守军乱了阵脚。 她带人贴墙疾行,直扑账房。 门锁坚固。 随行老兵甩出铁锥,三击破门。 屋内一排木柜。 她直奔最里侧,翻找夹层。 其余人守住门口。 刀出鞘,背靠门板。 外面脚步逼近。 火光映入门缝。 她在第三个抽屉底部摸到暗格。 拉开,抽出一本蓝皮账册。 翻开一页,心沉到底。 边军将领名字赫然在列。 虚报军饷数额惊人。 这不是普通的贪墨。 这是通敌。 “将军!” 门外传来急呼,“顶不住了!” 她合上账册,塞入怀中。 转身撞开后窗,跃入夹道。 其余人且战且退。 一人肩中箭,仍咬牙拖住追兵。 她攀上矮墙,回望一眼。 主院灯火通明。 喊杀声四起。 必须走。 不能再留。 他们在第二道墙外汇合。 十人去,七人归。 一人腿伤严重,被同伴架着走。 另一人手臂贯穿,血浸透袖口。 “走地道。” 她下令,“按原路撤离。” 可刚转进暗巷,前方巷口火把骤亮。 是巡防营。 提前封路。 “绕。” 她改道南巷,却发现那边也有动静。 包围圈正在收拢。 她咬牙,转向东侧废仓。 那里有旧日联络点,地下一道密道,通向城外乱坟岗。 途中,伤员突然咳血。 “别管我……你们走。” 她停下。 蹲下查看伤口。 “不能留你。” 她说。 那人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枚残破令牌。 “神策……还在吗?” 她瞳孔一缩。 这代号,早已埋进黄土。 她从未对旧部提起。 “你说什么?” 她声音冷下来。 “我……曾在雁门关外……听过这个名字。” 他喘息,“那年雪大,将军带我们……反冲锋……” 她沉默片刻。 将他扶起。 “你还活着,神策就在。”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止一队。 她迅速拆下外袍裹住账册,塞进地道入口暗格。 只留贴身小刀和火折。 “你们先走。” 她扶着伤员,“我断后。” “不——” 有人想反对。 “这是命令。” 她语气不容置疑。 他们陆续钻入地道。 最后一个身影消失前,回头望她。 她站在巷口阴影里,听着马蹄逼近。 火把光越来越近。 人声嘈杂。 “搜!一个都不能漏!” 她退回巷内,靠墙而立。 手按刀柄,呼吸放轻。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闷哼。 是那个重伤的兵。 他倒在地上,挣扎着爬起。 “将军快走……” 他嘶声喊,“别让他们抓活的……” 话音未落,一支箭射穿他肩膀。 他扑倒在地,却仍抬头看她。 “快……走……” 她没动。 直到听见他说出那个代号。 “神策将军……我没认错……” 刹那间,她脑中炸开。 前世那一箭,也是这样。 亲弟云子恒站在高坡,弓弦松开,箭穿她心。 而此刻,这名残兵用尽最后力气喊出她的名号。 火光已照到巷口。 铠甲碰撞声清晰可闻。 她猛地转身,冲向地道入口。 掀开石板,跃入黑暗。 身后传来怒吼。 “有人喊‘神策’!记下来!上报朝廷!” 她蜷缩在地道中,听着上方的脚步来回。 手指掐进掌心。 他知道这个代号。 他喊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有多少人还记得她? 地道潮湿阴冷。 她爬行一段,见到微弱光亮。 其余人已聚在岔口。 见她到来,默默让开。 她取出火折,点亮油灯。 灯光下,众人脸色苍白。 “下一步?” 有人问。 她看着地面湿痕,缓缓开口。 “等。” “等什么?” “等那份奏本递上去。” 她眼神冷峻,“等他把‘神策’二字写进弹劾书。” 众人一震。 那等于昭告天下: 前朝叛将余党未灭。 朝廷必严查。 全城将大索。 “我们会被通缉。” 有人说。 “本来就是。” 她站起身,拍去尘土。 “从我走出宁王府那一刻起,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她望向地道深处。 那里通向一片荒废义庄。 “今晚歇在这里。” “明日,开始清点还能用的人。” 有人递来水囊。 她喝了一口,吐掉第一口泥腥。 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本账册。 虽已藏好副本,但她带出了首页。 火光下,她指着一行字。 “这个人,曾是兵部主事。三年前,负责发放破锋营冬衣。” 众人静默。 那一年,他们冻死十七人。 因冬衣未至。 “他活该第一个死。” 她合上账册,放入怀中。 地道外,风声渐紧。 雨点敲打石板,滴滴答答。 她靠着墙坐下,闭目养神。 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不知过了多久,阿菱轻声问: “他会拦吗?” 她睁眼。 “谁?” “宁王。” 她冷笑一声。 “他不愿拦我。” “那就看我如何掀了这天。” 她站起身,走向义庄深处。 脚步踏在碎瓦上,发出轻响。 忽而停步。 从袖中取出一张烧剩半边的纸条。 是秦岳留下的接头暗记。 原本不该带出来。 但现在,它成了唯一的联络凭证。 她将纸条凑近油灯。 火苗舔上一角,迅速燃尽。 灰烬飘落,落在她鞋面上。 她低头看着,一言不发。 远处传来狗吠。 似有巡逻队经过。 她吹熄油灯。 黑暗笼罩全身。 最后一句,是对身旁老兵说的。 “明天一早,你去东市茶棚。” “找穿灰袍、拄拐杖的老头。” “说一句:‘西风起,雁门不开。’” 老兵点头。 将话重复一遍。 她不再言语。 转身走入更深的黑暗。 雨更大了。 水从裂缝渗下,滴在石台上。 一滴。 两滴。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道尽头。 第77章:意外转机,疑为宸渊 雨滴顺着义庄屋顶的破瓦缝往下落。 一滴砸在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 云倾凰靠墙坐着,背脊贴着冰冷石壁。 她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地道口外传来脚步声,密集而急促。 火把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划出晃动的红痕。 有人低声下令:“分三队,挨个角落搜。” 是巡防营的统领,声音粗哑。 她抬手,五指张开悬在胸前。 身后几人立刻屏息,连伤员也咬紧牙关不咳。 一名老兵缓缓伸手,捂住身边重伤同伴的嘴。 那人眼白翻动,额角青筋突跳,却不敢挣扎。 云倾凰侧耳听风。 外面的脚步来回扫荡,像犁地一样细致。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哨响。 不是巡防营的调子。 紧接着,一阵兵刃交击声炸开。 火光乱晃,人影奔走。 “怎么回事?” 巡防营的人喝问。 “东头塌了!” 有人大喊,“私兵那边打起来了!” 云倾凰眯起眼。 她认得那处地势——东墙年久失修,但不至于突然坍塌。 外面乱成一团。 原本整齐的搜查阵型散了,有人往东头跑,有人举盾戒备。 她盯着那道缝隙。 火光不再稳定移动,而是忽明忽暗,映出混乱人形。 片刻后,另一支队伍冲进院子。 铠甲样式不同,腰带系法也不对路。 是贪官豢养的私兵。 他们手持长戟,直扑巡防营小队。 双方对峙不过十息,便动了手。 刀砍进肉的声音闷闷传来。 云倾凰没松劲。 她知道这可能是个局。 可私兵不该主动攻击官差。 除非有人逼他们动手。 她慢慢抬起右手,做了个“待命”手势。 身后众人仍伏地不动。 外面打斗越来越远。 似乎有一方被引向村外荒坡。 又过了一盏茶工夫,院中只剩零星火把。 巡防营收拢残部,开始清点伤亡。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跃上对面屋顶。 黑衣蒙面,身形瘦削,落地无声。 云倾凰瞳孔微缩。 那人站在屋脊上停了两息。 抬头望了眼天色,随即翻身没入夜色。 她看清了他的肩线。 窄而挺,走路时不自觉微倾左侧——和三年前校场阅兵时一模一样。 心口猛地一揪。 她立刻别开视线。 牙齿咬住舌尖,血腥味在嘴里漫开。 不能是他。 也不会是他。 若真是他插手,便是把她当棋子再走一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抖。 深吸一口气,她转头看向身旁老兵。 “没确认安全前,谁都不准动。” 老兵点头。 脸上一道旧疤随着肌肉抽动。 她重新盯住缝隙。 外面巡防营已开始撤兵。 带队将领接到一封密令,只看了一眼就下令收队。 动作干脆得反常。 那枚令牌她记得。 宁王府旧制,铜底黑纹,仅用于紧急军情传递。 不是伪造。 角度偏一点都看不出纹路细节。 她闭了下眼。 若是旁人,不会选在这种时候搅局。 更不会让私兵与巡防营互斗,制造脱身空档。 一切太巧。 巧得像是早算好了她的退路。 但她不能信。 一次都不行。 上次宫宴离席,他说要听真话。 可真相从来不是靠几句试探就能挖出来的。 她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等半个时辰。” “我要看到最后一支火把离开。” 老兵应了一声。 其余人依旧静伏。 雨水继续滴落。 地上积水渐渐漫过鞋尖。 她摸了摸怀里的账册首页。 纸页干燥,贴身藏着。 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连狗吠都停了。 她数到三百,才缓缓起身。 膝盖僵硬,站直时发出轻微声响。 她挥手,示意两人去门口探路。 自己仍守在阴影里。 一人猫腰靠近地道出口。 另一人伏地听动静。 半晌,前者回头,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她没动。 又等了十息。 然后才一步步走向出口。 脚踩上湿泥时,她回头看了一眼义庄深处。 油灯早已熄灭,黑暗吞没所有痕迹。 她抬手,抹去脸上灰土。 手指碰到鬓角,才发现那里有道新刮伤。 不知何时划的。 她没理会。 转身钻出地道,蹲在草丛后观察四周。 村落死寂。 只有风吹断枝的声音。 远处官道上有马蹄渐远。 是巡防营撤退的方向。 她盯着那条路。 如果真是他下令,此刻应该已经回府。 不会再出现。 她收回目光,低声下令:“原地休整。” “天亮前不许生火,不许说话。” 众人散开隐蔽。 她独自走到废弃柴堆后坐下。 从袖中取出那半张烧剩的纸条。 边缘焦黑,字迹模糊。 这是秦岳留下的暗记。 本不该带出来。 但现在,它成了唯一能证明联络存在过的凭证。 她将纸条凑近眼前。 借着微弱天光辨认残留笔画。 忽然,指尖触到一处异样。 翻过背面,发现有个极小的刻痕。 三角形,底下带钩——是破锋营旧部标记之一。 她愣住。 这个符号,只有她和极少数亲卫知道用法。 代表“接应已备,速离险地”。 可秦岳不可能留下这个。 他不知道这套暗号。 除非……有人后来加上的。 她猛地抬头望向刚才那人消失的屋顶方向。 心跳快了一拍。 随即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别想。 什么都别信。 若真是他留的记号,为何不直接现身? 为何要藏得这样深? 她把纸条塞回袖袋。 双手握拳,指甲陷进掌心。 冷风灌进衣领。 她打了个寒颤,却不愿挪动半分。 远处鸡鸣响起第一声。 天快亮了。 她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泥。 声音很轻,但身旁老兵立刻警觉抬头。 她摆手,示意无事。 然后走向柴堆角落,捡起一块碎瓦片。 在地上划了一道线。 线头指向城西。 那是宁王府所在方位。 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 最后抬脚,一脚踩断。 转身走进柴堆深处。 背影没入残垣断壁之间。 一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 翅膀扑棱声划破清晨薄雾。 第78章:挽月疑心,追踪调查 天光微亮,云倾凰起身整衣。 她将最后一块碎瓦踢进草堆深处。 阿菱从柴垛后探出头,低声报:“人已分三路入城。” 云倾凰点头,抬手抹去脸上泥灰。 她的鞋底沾着湿土,袖口有划痕。 昨夜未归府,今日必须有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她沿着村道往西走,脚步不疾不徐。 路过水渠时低头看倒影——发髻松散,脸色泛青,像极了久病初愈之人。 进了城门,她在巷口布摊买了条新帕子。 顺手又挑了半斤陈皮,递给摊主两枚铜板。 “姑娘今儿来得早。”摊主搭话。 她只笑了一下,没应声。 转过两条街,在药铺前驻足片刻。 抓了副安神的方子,让伙计包好。 她记得苏挽月近来常以心悸为由请医问诊。 这味药,府里该是熟悉的。 回府时走的是角门。 守门小厮抬头看了眼,没拦。 她低着头进门,裙摆扫过门槛上的青苔。 泥点留在了石阶边。 刚进院,迎面撞见春桃端着铜盆出来。 两人错身而过,春桃瞥了她一眼,目光停在她鞋上。 云倾凰不动声色,径直回房。 关上门,立即脱下外裳。 把沾泥的鞋子塞进床底暗格,又取出干净布巾擦脸洗手。 窗外传来鸟鸣。 她走到桌前坐下,翻开一本《女则》,纸页平整无折。 这是昨日就摆在案上的书。 谁都能看见。 她翻了两页,听见远处廊下有脚步声。 是往东厢去的。 苏挽月住东厢。 半个时辰后,春桃来了。 说是小姐请大小姐过去用饭。 云倾凰应了声,换件素净衫子出门。 饭厅里,苏挽月已坐在主位旁。 一袭藕荷色裙,鬓边簪朵 fresh 白菊。 她抬头见云倾凰进来,柔声道:“姐姐脸色不好,可是昨夜没睡?” 云倾凰坐下,“起了个大早去城外庙里还愿。” “山路难行,回来乏了。” 苏挽月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姐姐向来心诚。” “只是这天冷路滑,下次让阿菱跟着才好。” 云倾凰低头吃饭,“不必麻烦。” 苏挽月笑了笑,指尖轻轻敲了敲碗沿。 午后,云倾凰去了西市。 买些针线、粗布、油纸。 她故意绕远路,穿了几条窄巷。 在一家豆腐铺前停下,买了一块豆花。 接过碗时,眼角扫过屋后水缸。 水面映出一个人影。 灰布裙,蓝头巾,站在十步外假装挑担。 她端着碗继续走。 拐进一条死胡同,把空碗放在墙头。 转身从另一侧小门出去,再绕回来。 那人还在。 换了方向,又跟上了。 云倾凰走进一家成衣铺,试了件褙子。 对着铜镜整理领口时,透过门缝看见那妇人蹲在对面卖糖炒栗子的小车旁。 她付了钱出门,突然加快脚步。 左拐右绕,钻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夹道。 身后脚步声迟疑了一下,也跟了进来。 她猛地回头。 妇人正要缩身,却被堵了个正着。 云倾凰静静看着她。 妇人慌忙低头,嘴里嘟囔着“找我家猫”。 云倾凰没说话,侧身让她过去。 回到府中,她先去井台打水洗脸。 然后回房关门,换下外出的衣服。 那双穿过的鞋,她用布包好,藏进箱底旧衣下面。 坐在窗前,她翻开《女则》。 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在想,这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她的? 是昨夜未归引起怀疑,还是更早? 苏挽月一向装乖巧。 可这次,动作比预想中快。 她放下书,走到妆台前取出发钗。 轻轻划过桌面,在木纹上留下一道浅痕。 若是寻常婢女,不会选这种笨法子跟踪。 定是有人授意。 而府里能支使得动粗使仆妇又不愿声张的…… 只有东厢那位。 她闭了闭眼。 不能再走漏痕迹。 下一次出行,必须换个方式。 可旧部联络不能停。 秦岳那边已有回应,西山别院的事还没查清。 她站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只陶罐。 这是昨日交接时留下的信物。 若她不出面,李昭那边会以为计划有变。 她盯着陶罐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放进抽屉,上了锁。 傍晚时分,春桃又来了。 说小姐让您去一趟,有新绣的帕子要给您瞧。 云倾凰去了。 苏挽月正在灯下穿针引线。 桌上摊着一方绣了一半的帕子,是并蒂莲。 她抬头笑道:“姐姐平日不爱这些,可这是我亲手绣的,您得收下。” 云倾凰接过,指尖拂过丝线。 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多谢。”她只说了两个字。 苏挽月望着她,“姐姐这几日总往外跑,我有些担心。” “是不是府里待得闷了?” 云倾凰摇头,“只是有些私事要办。” “哦?”苏挽月轻声问,“什么事非得自己去呢?” “阿菱不能替你跑一趟?” “小事。”她说,“不值一提。” 苏挽月没再追问。 只是笑了笑,低头继续绣花。 云倾凰告辞离开。 回房后,她吹熄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明日还要出府。 但不能再让她的人轻易盯上。 她想起小时候学过的一招。 同一条街,来回走三遍,每次换一身打扮。 第一次穿蓝,第二次换灰,第三次戴斗笠。 真真假假,叫人摸不清去向。 还有路线。 不能直奔目的地。 她需要幌子。 比如药铺、布庄、当铺——都是女子常去的地方。 她慢慢靠在椅背上。 眼睛睁着,没有睡意。 外面风起,吹动窗纸沙沙响。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今天在巷口,那妇人手里拎着个竹篮。 篮子里有半截萝卜,还有几根葱。 像是刚从菜市回来。 可她跟踪的位置,并不在任何一条买菜路上。 那是特意等在那里。 不是巧合。 是冲她来的。 她坐直身体。 苏挽月已经动手了。 而且比她想的更急。 为什么? 是因为宫宴献图之后风头太盛? 还是因为太子态度转变引起了警觉? 都不是。 最可能的原因是——她最近出入频繁。 次数多了,总会被人注意到异常。 她不能再按原来的节奏行事。 必须改变。 她起身走到桌前,借着月光写下几个字: “换路、分时、假踪。” 写完撕掉,塞进烛火里。 火焰吞没纸片,只剩一点焦黑飘落在地。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 明天清晨,她会再走一趟西市。 同样的路线,同样的采购。 但这一次,她是故意让人看见。 真正的行动,会在三天后。 那时,她会从小南门出城。 走废弃驿站旁的老路,去见李昭。 而现在,她要让苏挽月以为,她只是在办些琐事。 她翻了个身。 床板发出轻微响动。 窗外,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 风更大了。 她伸手拉了拉被角。 手指触到袖袋里的陶罐碎片——那是昨日留下的标记信物。 她没扔。 也不能扔。 这是联络的凭证。 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边缘。 三天。 只要撑过这三天。 她就能重新掌握主动。 但现在,她必须忍。 忍住冲动,忍住愤怒,忍住想立刻反击的念头。 她睁开眼。 屋里漆黑一片。 她盯着屋顶的横梁,直到呼吸变得平稳。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二更天了。 她缓缓坐起。 从床下取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几件改小的男童旧衣,还有一顶破斗笠。 这是为下次出行准备的。 她一件件叠好,放回原处。 然后重新躺下。 这一次,她终于合上了眼。 鸡鸣响起时,她准时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