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第十年》
1. 第 1 章
十一月末,已是初冬。
寒风拂过枝头,打落了枝上最后一片枯叶。
金銮殿外,身穿槿紫宫装的女子微微仰起头,看着空中那片颤颤巍巍往下落的叶子出神。
“娘娘,陛下正在里头和两位大人商议要事,也不知道何时才会结束,要不您先回去?”
李德全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又转头躬着身体客气地对眼前的女子道。
这天气他一个奴才站久了都冷,更别说金枝玉叶的主子。
若是娘娘被冻出个好歹,陛下定然不会轻饶。
寒风吹起女子脸侧的碎发,这时候她才缓缓收回视线,而后越过李德全落在他身后不远的大门上。
“无妨,本宫再等等。”
女子像是感受不到冷意,声音宛如被山间清泉浸润了一遍,带着不疾不徐,仿佛能安抚躁动的人心。
李德全抬眼偷偷瞧了她一眼,知道这位娘娘性子好,轻易不会为难他们,今日大约是有急事找陛下。
薛弗玉自然注意到了李德全的目光,她知道自己着急了些,可事关阿弟,她不得不亲自来金銮殿一遭。
她不知道的是,她心中牵挂着的阿弟,此时在金銮殿也是话题的中心。
金銮殿内,身穿玄色大氅的年轻帝王正背靠着御座,他的眉眼间落下一片阴影,让俊美异常的脸平白添了几分晦暗。
下首的两位宰辅在底下说得口干舌燥,可是一个字都没有落在他的耳中。
不仅如此,上首的男人随着他们愈发激烈的言语,神情中渐渐溢出一丝的不耐。
他撑着半侧的脸,一手再次展开今早宫外送来的密信。
薛岐于月前奉命秘密护送成王妃回京,结果途中遭遇意外,薛岐为了保护成王妃掉落山崖,至今下落不明。
下首两位大臣激烈讨论的内容,就是围绕要不要从京中增派人手去寻找薛岐。
两人持反对意见,已经在这里吵了两个多时辰,还未吵出结果。
“陛下,薛将军自十六岁起就能独自领兵打仗,十年来为大周立下不少汗马功劳,请从京中派出得力人手寻找薛将军!”
其中一名大臣道。
“一码归一码,若不是薛将军擅自改道,又怎会发生意外?再者京中派人去怕是会惊动朝臣,届时少不了想要浑水摸鱼的,不如继续让他的人找。”
另一名大臣立刻反驳。
新的一轮争论又开始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御座上的皇帝不慎失手打翻了茶盏。
清脆的响声如同一道惊雷,将沉浸在争论中的两位大人生生震住,他们不约而同抬眼去瞧上首的皇帝,却发现皇帝神色淡淡。
而后,一道沉沉的嗓音响起。
“两位爱卿商议此事一下午,也该有结果了。”
跟了这位陛下几年,两位大臣自然是有些琢磨出了他的脾性,此时此刻,他们的陛下约是有了决断。
刘钧猜不透这位陛下对薛岐的态度,却知道陛下关心成王妃,便道:“陛下,成王妃不日就要抵达京中,听说王妃这次也受了点伤。”
提起成王妃受伤,皇帝脸上的神色似乎又沉了一些,“成王兄英年早逝,成王妃定然难过,又在途中遭遇意外受伤,该好好安抚才是,以免寒了成王妃的心。”
“陛下仁慈。”
“至于薛岐,就照刘爱卿的意思办。”
宋璋还想要说什么,却被刘钧一个眼神给制止了,只得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甘地跟着一起拱手退下。
薛将军可是皇后娘娘的胞弟,更是大周的功臣,眼下陛下没有表现出一点担心,反而更关心全须全尾的成王妃。
若是娘娘知晓了这些,尤其是知晓薛将军的事,怕是会伤心。
出了金銮殿外,一阵寒风吹来,倒是让两位大人精神了许多,也看见了立在廊下的端庄美人。
二人皆是一怔,但是又迅速回神给薛弗玉行礼。
也不知娘娘有没有听见他们在里头的话。
薛弗玉唇边绽出一个浅笑,像是没看见他们脸上一闪而过的意外,道了声免礼。
宋璋看着眼前恍若神仙妃子的女子,想到失踪的薛将军和即将进京的成王妃,他一时百转千回,正欲说话,又收到了刘钧警告的眼神。
此事只他们和陛下三人知道,陛下明显这是特意瞒着娘娘,不想让她知道。
看着逐渐走远的两位大人,薛弗玉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收了回去,她转头看了一眼开了一扇的大门,眉心微微蹙起。
方才他们在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看错的话,宋璋似乎有话想要同她说,可又被一旁的刘大人给拦住了。
殿内茶盏落地的清脆声响仿佛还在耳边,她走了两步,还未到门边便止住了步子,没有继续往前。
李德全带了几个宫人准备进去收拾残局,对着薛弗玉道:“娘娘在此稍等片刻,奴才这就进去禀告陛下。”
“罢了,陛下大约是还在忙,本宫不便打扰,还是先回去,有劳公公替本宫送进去给陛下。”
薛弗玉叫住了正要进去通传的李德全,示意身边的宫女将食盒交给对方。
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可她熟悉皇帝的脾气,在他生气的时候,最好不要去触他的霉头,索性不过是一封迟来的家书。
再等等便是,说不定只是因为到了岁末,阿弟太忙而忘了给她写。
她不该这般着急的。
反正之前阿弟在家书上已说,早前给金銮殿递了奏折,请皇帝允许他今年回京与家人团圆。
而皇帝也已同意阿弟的请求。
这般想着,索性离开这里。
这边李德全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皇帝进了偏殿,此时高大的身体正负手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陛下。”
皇帝没有转身,语气冷淡:“告诉皇后,今晚朕要处理事务,便不去她的寝宫,让她不必再等。”
李德全闻言,知道陛下这是因为薛将军连累成王妃受伤的事,迁怒到了皇后娘娘头上。
娘娘到底是有些无辜。
想到她临走前交给自己的食盒,李德全还是斟酌了下,对着皇帝恭敬道:“娘娘刚才已来过这里,见陛下和两位大人在里头议事,不好打扰陛下,便让奴才亲自将这食盒带给陛下,让陛下尝尝御膳房新做的点心。”
提到薛弗玉,皇帝神色微动,接着转身。
他看见李德全手上的食盒,脑中蓦地出现薛弗玉的身影。
那个柔婉坚韧的女人。
十年前。
他还是不受先皇喜爱的七皇子,原本有一桩婚事在身,未婚妻是母妃的侄女。
对方年纪与他相仿,他们见过好几次,少女性子活泼爱笑,像是冬日里的暖阳,就这样闯入了他的世界,给他晦暗的人生里带去了一抹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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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本以为他们最终会成亲,然而却出了变故。
少女改嫁四皇兄,而他连质问母妃,质问薛家的资格都没有。
薛家将新娘子换成了听说因为守孝,而错过相看的二姑娘薛弗玉。
即便心有不满,可他知道他还需要薛家的助力,不能与薛家撕破脸,只能忍着。
他就这样娶了比自己大了整整三岁的薛弗玉。
这十年来,最开始对薛弗玉的怨气早已消退,可他与她也不似寻常夫妻一般恩爱。
即便是早已做过这世间最亲密的事,但也只勉强做到相敬如宾。
——
“娘娘,奴婢去问了张公公,说是今日也没有收到薛将军的家书。”
“明日再着人去问。”
薛弗玉坐在西窗下的暖炕上吩咐。
她正绣着要给女儿穿的贴身衣物,此时她身上早褪下了那一层繁琐的衣物,只穿了一件淡紫襦裙,露出略显丰腴的婀娜身姿。
她头上的钗环早已卸下,一头丝绸般顺滑的青丝在背后散开。
烛火照在雪腮上,更衬得她眉目如画。
素月将烛火移近了一些,让亮光照得更清楚,接着又劝道:“夜深了,娘娘已经绣了一个多时辰,还是歇息吧。”
薛弗玉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双含了秋水的眸子扫了一眼窗外:“夜晚漫长,做这些正好打发时间。”
掌灯时,已有宫人前来说今晚皇帝不过来,她便想着做些事情来打发漫漫长夜。
这样无聊的夜,自谢敛登基以来,已经经历好些年了。
大部分他不来的日子,她总是会找些事情给自己做,好度过这些寂寂的夜晚。
“这么晚公主怎的来了?”
正出神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很快就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小跑进来。
“阿娘!”
软糯的嗓音仿佛是才哭过没多久,薛弗玉还未反应过来,就被女儿抱住了。
素月忙接过薛弗玉手中的针线衣物,给母女俩让出位置。
薛弗玉见到紧紧抱着自己的女儿,眼神瞬间柔软下来。
“昭昭,怎么了?”
听着母亲温柔的声音,昭昭更加地委屈了:“阿娘,父皇已经三天没有去看昭昭了,昭昭想父皇了,昭昭今晚还做了恶梦,梦见父皇不要昭昭和阿娘了......”
昭昭今年三岁,住在离薛弗玉不远的宫殿,谢敛就算再忙也不会超过三天都不去看望女儿。
可是他已经有三天没有去看望昭昭了。
薛弗玉轻拍昭昭的手顿了顿,接着看向昭昭的奶嬷嬷,“公主说得可是真的?”
后者点头称是。
得到了答应,薛弗玉面色凝重,想起白日里金銮殿内隐约传出的争论声。
很快她又收敛了神色,像是没有察觉什么,转而柔声安慰怀中的女儿。
“昭昭别怕,你父皇最近很忙,所以忘记去看昭昭了,等他忙完了就去看昭昭,今晚昭昭在阿娘这里睡,阿娘陪着昭昭,好吗?”
昭昭却闹着要父皇,薛弗玉心疼女儿,只得让人去一趟紫宸殿。
皇帝正还在忙着批阅奏折,李德全趁着添茶的功夫对着他道:“陛下,娘娘那边派了人过来,说是公主想念陛下,请陛下过去。”
皇帝握笔的手顿了顿,皇后何时也学了这种争宠的拙劣把戏?
2. 第 2 章
见了回来的宫人,薛弗玉便知道谢敛今晚是真的不会过来了。
她安抚着怀中迟迟因为见不到父亲,而哭闹不止的女儿,一时心中对谢敛生出埋怨来。
谢敛不知道,这一晚薛弗玉哄了许久女儿才睡着。
翌日他在紫宸殿中醒来没多久,李公公便领着一众人进来伺候。
穿戴好之后,想起昨晚的事情,他才发觉已经三日没去看过女儿。
接近岁末,事情多了起来,加上薛岐又出了事,让他一时忽略了女儿。
罢了,等今日的事情忙完再去看她。
“公主这几日可好?”
看似随意一问,但李公公知道陛下还是关心公主的,幸而他机灵,经过昨晚皇后娘娘遣人前来一事,知道陛下醒来大约会问起公主。
于是在陛下睡下之后就着人去公主宫中问了。
所以当谢敛问起的时候,李公公立刻回答,只是说到昨晚的事时迟疑了一下,最后觑了一眼神色平静的陛下,才接着往下说。
“公主昨夜因为做了恶梦,醒来后哭着去了皇后娘娘的寝宫,最后是在娘娘的寝宫里睡的。”
至于恶梦的内容,自然是不能与陛下说。
谢敛的脚步微微顿住,看来昨晚是他冤枉了薛弗玉,沉默半晌,才吩咐道:“让太医去给公主瞧瞧,看公主是否受了惊吓。”
李德全转头对着另一名内侍道:“等娘娘和公主醒了,按照陛下的吩咐去做。”
语罢连忙跟上谢敛的脚步出了紫宸殿。
上完早朝,谢敛又去了金銮殿处理政务,等他终于将堆积的政务处理完,已经接近申时。
“公主如今在何处?”
扔下手中的朱笔,谢敛问道。
李德全才送走了前来回话的太医,于是道:“回陛下,公主仍在娘娘宫里,陛下可是要去?”
谢敛没有说话,但是李德全看懂了他的意思,故意骂了一声跟着伺候的内侍:“蠢才,陛下要去娘娘宫里,还不赶紧去通传一声!”
“不必了。”
谢敛起身净手,又去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这才动身前往后宫。
等他来到薛弗玉的宫门前,立刻抬手止住了想要出声的李德全,直接抬脚跨过大开的宫门走了径自进去。
没走多久,看见眼前的情景,他蓦地停了下来。
院子里,穿着丁香色衣裙的女子坐在秋千上,那张仙姿玉貌的脸映着夕阳的斜晖,染上一层柔和的光。
谢敛看见的一瞬,微微晃神。
此时她的膝上坐着一粉雕玉琢的女娃,那女娃生得和她有五分像,连专注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她正在给膝上乖巧坐着的女儿念小故事,柔柔的声音如同一阵温柔的春风,不经意拂过心间,留下点点暖意。
这样的画面,让谢敛生出不忍破坏的念头来。
然而他还未出声,那边秋千上的女子已然发现了他。
薛弗玉讶然:“陛下来了?”
不等谢敛作出回应,他的双腿很快就被小小的人儿给抱住了。
“父皇,你是来看阿娘和昭昭的吗?”稚嫩的童音里是掩藏不住的开心。
谢敛生得高大,即便昭昭已经有三岁了,但是个子还没到谢敛的大腿,只比他的膝盖高一些。
所以当看见女儿费劲地仰起整个头看他的时候,他的眼中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看着这张和薛弗玉几分像的脸,更是心生怜爱。
他弯腰双手穿过昭昭的腋下,将人举了起来与自己平视,眼角余光扫了扫还站在原地不动的薛弗玉,他这才对着昭昭道:“几天不见,又重了些。”
昭昭哪里还管得了他在说什么,兴奋道:“父皇再举高一点!”
平时她总是苦恼自己是个小矮子,看谁都要仰着一张脸,所以她最爱的就是被父皇举高高,每次都要父皇跟她玩这个游戏。
身为父亲,自然不会拒绝女儿小小的要求。
谢敛将人举过了头顶,又猛地放下,如此反复。
父女俩玩得开心,满宫都是昭昭的咯咯笑声。
薛弗玉看着女儿因为兴奋而变得通红的脸蛋,心里却有些担忧,小姑娘要是白日里玩得太过,晚上容易睡不好。
昭昭昨夜本就做恶梦受了惊吓,若是今天又玩过头,怕是晚上又会哭闹。
为了女儿少些哭闹,她上前对着谢敛道:“陛下,别太纵着她。”
转头又对着昭昭道:“好了昭昭,你父皇累了一天,别再累着他了,若是累坏了以后就不能再与你玩了。”
原本是为了女儿着想的话,没想到落在男人的耳中,却又是另一番意思。
他近些日子他甚少前来她的宫中,心想莫非她是觉得他的身体不行,所以才不来的?
思及此,他转头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子。
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薛弗玉见一个两个都不听她的,一时有些着急,她直接将手放在谢敛的手臂上,一双含情美目幽幽望着他,语气微嗔:“陛下......”
才说了两个字,柔若无骨的手掌之下,男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瞬间绷紧。
她似是没有感觉到男人的变化,想要继续劝说。
却见男人没多久就面无表情地将女儿给放了下来。
“父皇,昭昭还想要玩儿!”昭昭不满地撒娇。
薛弗玉弯腰轻哄:“昭昭乖,明日再与父皇玩,好不好?”
虽然意犹未尽,但是昭昭是最听阿娘话的乖孩子,所以很快就冲着薛弗玉张开了两只小手,奶声奶气对着她撒娇:“那昭昭想要阿娘抱抱~”
“好~阿娘抱着昭昭。”
薛弗玉无奈地捏了捏她小巧可爱的鼻子,将人抱了起来。
谢敛侧目,明明纵着女儿最多的是她,不管女儿提出什么要求,她从未拒绝过。
想起方才女人劝他的话,他下意识反唇相讥道:“你也别纵着她了。”
正抱着女儿逗弄的薛弗玉听见他的话,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疑心自己是否听错。
谢敛何时会这般同她说话了?
可分明他就是说了,薛弗玉猜不透他的心思,只好回以一个微笑,眉眼弯了弯:“陛下说得对,臣妾是不该太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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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她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又是另一种美,就像是等待许久的花终于开了,不经意间就能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谢敛的目光只在她脸上落了一瞬,很快就移开,最后静静看着抱着女儿往殿内走去的身影。
很快,他也抬腿跟了上去。
在薛弗玉宫中用过晚膳,两人又亲自送了昭昭回去她的宫里,等薛弗玉守着昭昭睡下,又叮嘱了一番伺候昭昭的宫人后,时辰已经不早了。
她出了内室,发现男人还坐在那里。
“睡着了?”
见她出来,男人漫不经心地问。
薛弗玉缓步走了过去,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内室,这才轻声回答:“睡下了,陛下可要回紫宸殿?”
却见男人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住,却又没说话,只是用深潭般的眼睛静静看着她。
她不解,不明白他看着自己做什么,于是再次启唇,颇为体贴道:“陛下若是回紫宸殿,臣妾这就吩咐李德全准备步撵,夜晚路不好走,坐步撵方便些。”
谢敛不知道她这是何意,难不成她是因为昨夜的事情生他的气?
可以他对她的了解,她的性子温和,他从未见她与谁生过气。
“昨夜的事情,皇后可是在生朕的气?”
想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薛弗玉自然是生气的,甚至想要给他摆脸色,可他是一国之君,她又能如何,只敛眉温声回答:“陛下国事繁忙,臣妾岂会因小事生陛下的气。”
谢敛瞧着眼前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女人,潜意识告诉他不能相信她的话,须臾,他笑了一声,“既然如此,今晚便去你的寝宫。”
薛弗玉:......
这一夜也不知道谢敛抽了哪门子筋,非要留着蜡烛,不让她灭了。
烛光映在薛弗玉染了媚色的脸上,显得愈发光彩夺目,就像傍晚时分在院子见到的一样。
她的双手无力地攀着男人结实的臂膀,漂亮的眸子因为羞耻而闭着。
床幔犹如水纹一圈一圈地荡漾开。
谢敛的双眸盯着身下身材姣好的女人,发现她不仅没有因为生育而身材臃肿,甚至还比以前丰腴了些,滑腻雪白,玉体生香。
目光落在她那张媚态十足的脸上,似怜惜地拔开黏在她侧脸的发丝,却见她眸中泪光点点,比任何时候都勾人,男人呼吸突然一滞,又开始了新的一轮。
这一回,看她还说不说他累。
不知过了多久,床幔里的动静终于停了下来。
重新躺回去之后,薛弗玉已经累得不想说话,她心中有气,直接背对着男人,不想看见他。
今晚也不知道谢敛怎么了,不知疲倦似的。
谢敛没有察觉到她气闷,餍足的男人心情格外地好,他盯着只留了个后脑勺给自己的女人,难得没有不满。
才闭上眼没多久,又听见耳边传来窸窣的声音,睁开眼,隐约可以看见她转了身过来。
良久,他听见薛弗玉轻柔的声音在静谧的屋中响起。
“陛下,你可有我阿弟的消息?”
3. 第 3 章
昨日在金銮殿外听见的争论声,让薛弗玉心中生出不好的预感,她总觉得和阿弟有关。
且今日还是未收到阿弟的家书,她到底是有些按捺不住,索性趁着这个时候问一问。
只是她的话问出口许久,躺在身侧的男人却迟迟没有回答。
难不成他这么快就睡着了?
随着年关越来越近,一直收不到家书的薛弗玉总是有些不安,边关并不太平,若是,若是阿弟出了什么事......
她睁开眼睛,在昏暗中想要看清谢敛的脸。
“陛下?阿敛?阿弟的事......”
心中仍有不甘,她才不相信这男人这么快就睡着了,于是再次轻声唤了谢敛,这一次她甚至叫了对方的名字。
在谢敛还未登基之前,她经常这样唤他。
那声阿敛入耳,一直没有反应的男人终于说话了,语气中带着冷肃:“皇后,你逾矩了。”
没有提薛岐,却暗暗警告她不该这般称呼他。
薛弗玉陡然沉默。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会在黑暗中害怕地抱着她,低声唤她玉姐姐的少年了。
而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少年终是长大了。
她神色黯淡,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臣妾失言。”
褪去了所有的期待,她的语气也没了先前的柔和。
她不知道,谢敛不喜薛岐,更不喜欢她在他面前提薛岐,尤其是在这种事情结束之后。
就算听见她语气中的失落,谢敛还是敲打她:“日后少打听薛将军,你只管做好自己份内的事。”
薛弗玉愕然,他这是觉得她插手前朝的事吗?
可阿弟除了是大周的将军之外,更是她唯一的弟弟啊。
薛弗玉缓缓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陛下教训得是,臣妾不该这般着急。”
她知道谢敛在担心什么。
阿弟这十年来为大周立下大大小小数十功劳,先帝还在时已经是二品将军,那时阿弟才十九岁,军中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优秀的人。
如今朝中对他封侯的呼声很大,树大招风的道理她懂,所以她每每在家书中提醒他切莫张扬。
而阿弟这些年来,确实一直都很低调。
她了解谢敛,知道他一直以来都缺少安全感,她清楚他心里的顾虑。
他这是警惕阿弟功高震主,更是怕先帝在时外戚干政的事重演,担心落得和先帝一样的下场。
可并不等于她要理解谢敛。
她的阿弟拥有赤子之心,曾发誓要替父亲继续守住大周每一寸的疆土,根本不会生出不臣之心。
她于黑暗中再次睁开眼睛,静静看着睡在身旁的男人,模糊的轮廓让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从前他还是皇子的时候,明明不是这样的。
少年的所有喜怒哀乐全部都表现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甚至是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要让她去猜。
明明人就在身边,可她总觉得他们之间隔了遥远的距离。
虽然眼睛闭着,但谢敛感觉得到她在看自己,他知道刚才的话说得有些重了,但他不想从她的口中听见薛岐的事,不管是何事。
话已出口,便没有后悔。
“安歇吧。”
他语气缓和了一些。
薛弗玉极轻地嗯了一声,重新转过了身背对着他。
眼不见为净。
这一夜,薛弗玉难得梦见十年前初嫁的事。
那时候她刚嫁给谢敛不久,不管她做什么,少年对她始终是冷淡的态度。
可她偏偏是温柔耐心的性子,少年和她的阿弟年纪相仿,她同情他少时失去阿娘,又不受皇帝喜爱,姑母待他也不上心。
她只当他是个小可怜,便也将他当成了阿弟一般对待。
他从前在宫中的日子不好过,所以连带着她也跟着不好过,欺负他们一个是不受宠的皇子,一个是没了爹娘的孤女。
她偷偷用自己的嫁妆去贿赂宫人,好让他们能吃上热乎的饭菜,穿上保暖的衣裳。
后来少年知道了,说她不必如此假惺惺。
少年年纪虽小,却像是一头自尊极强的狼崽子,他不满自己的亲事被人随意操纵,也不满她自以为是的关心和付出。
这是谢敛最初给薛弗玉的印象。
画面很快变成了太子纠缠她,对她上了手差点让她受辱的场景。
谢敛及时赶到,发了狠地揍了太子一顿,直到宫人将他拉开。
那天他也受了伤,当晚她给他上药的时候,习惯性用安慰阿弟的语气同他说话。
可不知为何就惹恼了他。
少年第一次对她生了很大的气,头一次对她大声说话。
“薛弗玉!睁开眼看清楚,我不是你阿弟!”
他不是她的阿弟......
“皇后娘娘,您一定要帮一帮你三叔,他可是您的亲叔叔!”
老人伤心的声音将薛弗玉从回忆中扯了出来。
她抬眸,看向坐在下首拿帕子掩泪的祖母。
看着祖母满头的白发,她的心中却生不出任何的同情。
“祖母先别哭,三叔他到底怎么了?”她语气虽然温和,细听却透着疏离,“祖母与我说清楚了,我才能想办法不是?”
薛易是她三叔,她才到京中不久就嫁人了,所以他们之间并不亲厚,她甚至都不记得对方的长相。
其实,她与薛家的所有人都不亲厚。
薛老太太像是没听出她的疏离,细细道来:“今日祖母来找娘娘,也是舍下了这张老脸,只求娘娘看在你爹的份上,求陛下开恩,免了我儿的罪......”
她本也不想来求这位孙女,在她的印象里,孙女成为皇后的几年来,薛家不仅没有跟着享福,反而她的几个儿子被皇帝渐渐冷落。
她甚至怀疑,薛弗玉是因为怀恨当年薛家逼着她嫁给皇帝,而在皇帝跟前挑拨,让皇帝对薛家生了嫌隙。
若是薛弗玉知道薛老太太的心思,必定觉得无辜,谢敛要能轻易让她挑拨,昨晚也不至于才提了一下阿弟就惹了他不悦。
听完了事情的原委,她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是略做沉思,须臾后才道:“此事容我想想,陛下这些日子一直在烦心国事,等陛下哪天心情好些,我再寻个由头与他说起。”
她不能偏听偏信,若薛易是真的被冤枉,她倒是会考虑帮不帮,可若是薛易罪有应得,那自然是不帮。
好说歹说送走了薛老太太。
大宫女碧云给薛弗玉重新换了盏热茶,又拿了条毯子盖在了她的膝上。
“今天这件事,你觉得本宫该不该帮祖母?”
倚着桌子的女子缓缓开口,语气中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碧云掖好毯子的一角,道:“娘娘自嫁给陛下之后,薛家便对娘娘的生死不管,当年娘娘冒险让奴婢去薛家求救,结果薛家人连门都不给奴婢开,娘娘因此吃了不少苦。”
薛弗玉轻抚杯盖的手一顿。
当年太子为了报复谢敛和她,趁着皇帝带着姑母出宫祈福的空隙,勒令御膳房不许给他们宫里送吃的,除非是她亲自去求他。
她恶心太子无耻的行径,饿了几天也不肯屈服,最后实在没办法,便让碧云设法出了宫去找薛家,让薛家人去寻姑母。
谁知道薛家竟是如此绝情。
“所以,奴婢私心里觉得娘娘不该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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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弗玉觉得碧云说得对,她不该淌这趟浑水。
可祖母居然搬出了她父亲,薛家是父亲时时想念的家,而薛易是父亲时常念起的家人。
“你命人去查清楚,薛易到底犯了什么事,日后祖母再来,也替本宫挡着。”
她不想再看见老太太在自己跟前哭。
同时也得知道薛易出了什么事,若是真被冤枉,她或许会看在父亲的份上帮一帮,若有别的隐情,她也有理由不帮。
——
薛家。
薛老太太才从宫中回到家里,三儿媳谢氏就急忙来到了她的院子里。
才进去,见了薛老太太便着急问道:“娘,皇后娘娘可有答应要救三爷?”
自从三爷那天被京兆尹带走之后,她每天都提心吊胆,整日里吃不好也睡不好,不过才短短的几天,整个人就瘦了一圈。
薛老太太知道她是着急,所以没有怪罪谢氏不懂规矩,她被人搀扶着坐下,想到临走前薛弗玉的话,脸上没有任何的笑意。
“娘娘说陛下最近国事繁忙,暂不能因为一点小事打扰陛下,等过段时间,自然会去找陛下,求陛下开恩。”
谢氏不笨,自然听出了里头的蹊跷。
她睁着一双憔悴的眼睛,有些不可置信:“这怎么会是小事?娘娘这是在搪塞娘吗,陛下再国事繁忙,每晚不也得宿在娘娘宫里,后宫就娘娘一个,娘娘随时都能见到陛下,她分明就是不想帮咱们!”
薛老太太觉得谢氏说得没错,可她心里还是对这个性子温和的孙女抱有一丝幻想,“她到底是咱们薛家的女儿,日后要是生了儿子,还得依靠薛家,她若是识相,自然会掂量掂量。”
谢氏却与薛老太太想得不一样,念及十年前的事,她有些心虚道:“可是当年娘和三爷不顾她还未出孝,就将人强行塞进了宫中,之后又不管不顾,万一她还记着这些,岂不是不会真心帮咱们?”
当年,薛弗玉从西北扶棺回京,才回到京中没多久就被他们用年纪大为由,又用薛岐相要挟,逼着嫁给了当时不受宠的七皇子。
外头的人不知道,可他们自己清楚得很。
本来要嫁给七皇子的是她的女儿,可是他们怕女儿嫁给谢敛吃苦,恰逢这个侄女回京,于是商量着将人换了。
而她的宝贝女儿薛明宜,则嫁给了当时的成王。
“事情已经过去十年,我们又是她的母家,难不成她连家人都要记恨?若不是我做主让她嫁给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她今天也不会坐到皇后的位置上。”
薛老太太并未觉得自己做错了,反而认为当年做得正确,才让她做了皇后。
她如今所拥有的,都是他们薛家给的。
“娘说得有道理,皇后娘娘心肠柔软,三爷又是她的三叔,她不会见死不救的。”
薛老太太的话就像是一颗定心丸,安抚了谢氏不安的心。
可是她们没想到,几日过去,宫里一点消息都没。
这一天谢氏急得在房中跺脚,瞪大眼睛:“你说什么,皇后娘娘连老夫人都不见?”
那丫鬟道:“是的,听说直接让人打发了。”
“我就知道她是个没良心的!当初就不该送她进宫!”
谢氏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此时又有一个丫鬟急忙进来,却是一脸喜色:“夫人,四姑娘就要回京,此时距离城门只剩几十里地了!”
谢氏愣了愣,接着破涕为笑:“太好了,三爷有救了!”
城门外。
几辆低调的马车往前徐徐行驶。
马车里,穿着素色衣裳的女子挑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明艳的脸,她望向不远处熟悉的城门,幽幽叹了口气。
“终于又回来了......”
4. 第 4 章
话才说完,就听见女子轻咳了几声。
“娘娘身子还未好全,还是不要吹风好。”
身边的宝屏听见咳嗽声,忙把帘子放下。
“不过是小毛病,无碍的。”
女子并不在意,她身上的病比起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好日子没过几年,王爷便突然撒手人寰,留下她和还未长成的孩子。
若不是陛下念着昔年的旧情,准许她回京与家人团聚,她一个人在西北那荒凉的地方,孤儿寡母的,都不知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想起当今圣上,她那颗已经死寂的心,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娘娘这一次回京,定要好好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把身上的病彻底养好。”
宝屏还是头一次来京城,比起荒凉且民风彪悍的西北,她第一眼看见京城繁华的景色,便喜欢上了这里。
“你这小丫头又胡说,咱们能在京中住多久,还得看那位陛下的意思。”
宝扇是王妃的陪嫁,自然知道王妃之前和皇帝的事,这次王妃能回京,也是写信求到了陛下跟前,陛下才应允的。
薛明宜脸色微红,觉得皇帝还对她有旧情,所以一月前她才敢让人给御前递信,没想到她这一次赌对了。
但是以她现在身份,要想在京中久呆怕是不能。
她不想再回西北,如今成王殁了,她更加不想回去了。
“可是陛下不是恩准娘娘回京,再者皇后娘娘还是娘娘的姐姐,娘娘若是不想回西北,还可以去找皇后娘娘说明,皇后娘娘总不能看着自家姐妹吃苦吧?”
宝屏天真道。
提到薛弗玉,薛明宜心中除了生出一点愧疚之外,接着是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当年她不愿意进宫陪着谢敛受苦,所以把主意打到了这位才回京不久的堂姐身上,她在爹爹和祖母跟前哭了哭,就轻易让他们把婚事原本属于她的婚事给了堂姐。
后来她也知道二姐姐嫁给谢敛的前四年吃了不少苦,她心中对她有愧疚,也暗自庆幸陪着一起吃苦的不是自己,可如今二姐姐做了皇后,又觉得她从前吃的那点苦算不得什么。
若不是她一念之差,二姐姐也不会当上皇后。
那位置原本是她的才对。
这个念头骤然生出,她先是吓了一跳,而后又慢慢的滋生出不甘。
脸上那抹因为谢敛而生出的红晕褪去,变得颓败。
宝扇感受到了薛明宜的情绪变化,她悄悄瞪了一眼宝屏,转移话题:“奴婢已经命人给薛家递了消息,等娘娘回去,便能与三爷他们团聚。”
提到父母亲,薛明宜的神色才好了许多,她唇边挂上一抹淡笑。
“也不知道爹爹和娘现在怎么样了。”
——
凤鸾宫。
薛弗玉正细品着地方上贡的顾渚紫笋。
室内的博山炉燃着幽幽花香,她整个人懒洋洋地半倚在软榻上,享受着午后的静谧时光。
不久,素月领着李德全进来了。
“见过皇后娘娘。”
李德全一进来就给薛弗玉行礼,脸上堆满了笑意,原先他还以为陛下因为薛将军的事情迁怒了娘娘,原来是他想岔了。
陛下登基以来一直未曾广纳后妃,至今后宫中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可见陛下还是宠爱娘娘的。
软榻上倚着的美人慵懒地开口:“李公公今日来本宫这,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薛弗玉说着将手中的白玉杯给了碧云,而后缓缓坐直了身体。
李德全站在珠帘外,脸上的笑意不减半分:“奴才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前来给娘娘送东西。”
说着他抬手拍了几下,很快就有宫女鱼贯而入。
薛弗玉抬眸,隔着珠帘,看见每个宫女手上捧着大红漆盘,漆盘上放了各种上贡的物品。
金玉宝石,绫罗绸缎,香料药材等等。
“这些是?”
柔润的嗓音比珠玉碰撞还好听,李德全笑着解释:“这些都是今年地方上贡的东西,陛下挑了一些送去了太后宫里,剩下的都让奴才送来娘娘宫中。”
年年都是如此,以彰显陛下不忘发妻。
薛弗玉扫了一眼,发现都是和去年差不多的,倒是有几件皮毛让她有些新鲜。
“这几件是北地进贡的皮草,那黑色的是墨狐的皮毛,白色的是白狐和雪貂,陛下说了,娘娘可以拿了它们做御寒的衣物。”
见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件皮毛上,李德全便知道她这是喜欢。
薛弗玉脸上没有露出半分欣喜,每年谢敛都会把这些进贡的东西送她这里,她早就习以为常。
看着毛光水滑的皮毛,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就按谢敛说的,白狐狸的毛做成狐裘,她自己做一件,昭昭也做一件。
雪貂的毛便做成风领和手套。
至于剩下的墨狐毛,等她想起要做什么了再说。
收起了心里的新鲜劲儿,她浅笑道:“辛苦公公跑这一趟,回去后替本宫多谢陛下,素月,将这些东西都收好。”
李德全听了薛弗玉的话,脸上的笑容有一瞬间没绷住,娘娘她难道不应该亲自去谢陛下吗?
但是他哪敢说,只得勉强笑道:“娘娘折煞奴才了,若没有什么事,奴才这便退下了,陛下那边还等着奴才回去交差。”
“下去吧。”
李德全心中有疑惑,总觉得有什么事被他忽略了,可他还是拿着碧云给的厚厚的封赏,高高兴兴地出了凤鸾宫。
“算了,主子们的事儿哪是我能揣测的。”他道了一声,朝着金銮殿的方向回去。
进了金銮殿,他才放轻了脚步,以免打扰到了正在批阅奏疏的皇帝。
在李德全进来的时候,谢敛已经感觉到了,他手上的动作不停,等李德全近身给他添茶的时候才说话。
“东西都送去了?”
不咸不淡的语气,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李德全将茶盏恭敬地放在桌边,才将在凤鸾宫的事情一一回禀。
说完之后,他悄悄觑了一眼谢敛的神色,不看还不要紧,一看便发现对方神色晦暗不明。
他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立刻惊得背后出了一身汗。
“除了这些,皇后便没有说什么了?”
这次的语气沉了许多,李德全一听就知道陛下这是不高兴了。
他斟酌了一下,才道:“娘娘似乎很喜欢北地进贡的皮毛,日后娘娘和公主穿着陛下赏赐的皮毛,必然也会感念陛下。”
“好,好......”
半晌之后,谢敛才连说两个好字。
薛弗玉想到了自己和昭昭,却没有他的份,明明那些料子是他赏赐给她的,她不仅没有念着他,就连道谢也是敷衍到让李德全来代替。
真是,好得很!
李德全已经汗流浃背,他也不知道好端端的,陛下怎么就不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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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很快,李德全福至心灵,好像知道为何陛下会心情不好了。
娘娘用那些皮毛给自己和公主做御寒的衣物,却独独忘记了给陛下的做一件,哪怕是做一双手套给陛下呢,也难怪陛下会生气。
他灵机一动,连忙给薛弗玉找补:“陛下,娘娘唯独还留着墨狐的皮毛,奴才想那定然是娘娘留着给陛下做狐裘的。”
谢敛见他这幅谄媚样差点气笑,当他是三岁小孩么,他冷笑一声,不再说话。
气归气,当晚他还是去了薛弗玉的凤鸾宫,他倒要看看这个女人到底多没心肝。
到了门口照例不让人通传,他独自进了薛弗玉的寝殿。
一转十二月,地龙已经烧了起来,才进去他就被暖气包围,接着闻到了一股浅淡的花香,细闻之下,是他常在薛弗玉身上闻到的山谷百合香。
他脚下的步子一停,目光穿过珠帘,落在坐于西窗边的女子身上。
此时她的手中拿着剪子,手上是上好的一块料子,那料子他一眼就能看出是白天他让李德全送的贡品之一。
“昭昭的皮肤细嫩,针线用棉线就好,切勿为了好看而用些华而不实的。”女子一边裁着料子,一边与坐在对面理针线的碧云说话。
碧云笑道:“娘娘这话已经与奴婢说了好几回,奴婢早已记住了。”
这样的话并未让薛弗玉感到冒犯,她抿唇一笑:“她的东西,我总是想要再小心一些。”
她许久才怀上昭昭,生产时又差点出事,对于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她自然是宝贝得紧,若不是于礼不合,她甚至想让昭昭一直住在凤鸾宫。
提到昭昭,她脸上温柔尽显,一双美目流光溢彩,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
谢敛突然觉得周遭的景物慢慢的变了,那些华美的摆饰逐渐褪色,变成粗糙的物件,连墙壁都变得暗淡无光。
“阿敛,这是我给你做鞋子,快来试试。”
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抬头,正好看见薛弗玉穿着一身素衣,坐在一把已经发了霉的椅子上,一对似含了秋水的眸子里,映出少年略带错愕的脸。
薛弗玉见少年愣着,于是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你脚上穿的这双鞋子已经不合脚了,我重新给你做了一双,我估摸着你的尺码做的,也不知道合不合脚,你先试试,好吗?”
那张灿如春华的脸撞进少年的瞳孔,他往后退了一步,看见她手指上被针戳出的口子,不知为何,心里筑起的警惕逐渐瓦解。
谢敛只听见少年涩着嗓子,轻轻说了句好。
从那以后,除了鞋袜之外,她还会给他做衣裳等。
四年里,她给他做过不少东西。
“陛下?”
同样温柔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眼前的女子和十年前变化不大,仍旧柔婉。
薛弗玉不知道谢敛在那站了多久,她一颗心都扑在了女儿身上,直到她感觉到了一道奇怪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时,这才发现了他。
男人似乎没有听见她说话,倒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
谢敛回神,掀开珠帘走了进去。
“皇后好兴致。”
只是短短的几个字,薛弗玉便听出了不悦。
她不知道他怎么又不开心了,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手中的料子,她眨了眨眼睛。
难道,他是在心疼这些送给她的东西?
瞧见她眼中的茫然,谢敛的心里蓦地涌上一股气。
5. 第 5 章
碧云在薛弗玉发现谢敛之后,就识趣地出去了。
很快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薛弗玉起身要行礼,却被谢敛抬手制止:“朕说过,皇后不用与朕这般生分。”
“谢陛下。”她垂眸。
她那不是见他不高兴,万一不行礼,他借题发挥给她治个罪,岂不是冤枉?
她维持住面上的柔和,却在心里暗暗腹诽。
谢敛扫了她一眼,发现她神色温和。
看着一脸乖顺的女子,他肚子的气一时发不出来,于是走到她的身边,在她方才坐的位置坐了下去。
薛弗玉只得去了对面坐下。
“陛下可要吃点东西,小厨房里还煨着金玉羹。”
她说着话,目光却落在谢敛身前炕案上放着布料。
那是她用来给昭昭做贴身衣物的。
谢敛顺着她的目光拿起那料子,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道:“宫里有尚衣司,皇后还要亲自动手,真是难得。”
这话听着不像是夸她,倒像是有些阴阳怪气。
薛弗玉今日才第一次见到谢敛,她并不认为自己哪里惹到他了,眼下见他拿着块布料这般,愈发觉得是他后悔把这些东西赏赐给了自己。
这男人什么时候这样小气了?
她像是没听懂他的嘲讽,柔声回答:“陛下说得不错,尚衣司的宫女们手艺自然是比臣妾好上百倍,可臣妾是昭昭的母亲,昭昭身上穿的贴身衣物,臣妾并不想假他人之手。”
那他的呢?
这个问题到底是没有问出口,他在心里冷哼一声,到底做不出与女儿争宠的事来。
“白天给你的那些东西,可还喜欢?”他放下手中的料子,状似无意地问。
果然,这是在这里等着她呢。
薛弗玉偷偷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发现他脸上仍是淡淡的,一时有些拿不准。
她虽然知道他心疼送给她的东西,可那些东西进了她的库里,就别想让她再吐出来。
于是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婉的笑:“陛下赏赐给臣妾的东西,臣妾一向喜欢,尤其是那几件北地进贡的皮毛,臣妾更是喜欢得不得了,陛下待臣妾这样好,让臣妾很是感激。”
她都说到这份上,她不信谢敛还能开口要回去。
谁知道不提皮毛还好,一提到皮毛,原本还对着她的笑靥失神的男人,很快脸色又沉了下去。
这女人是真傻还是在故意的?
他皮笑肉不笑道:“皇后喜欢就好。”
薛弗玉当然能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悦,只是这种情况还是她第一次碰见,之前几年谢敛将进贡的东西眼也不眨的都给她时,并未如现在这般。
难不成是年纪渐长,人也会跟着变小气吗?
果然做了皇帝的男人,心思都是很难让人猜透的。
虽然从前她也不怎么能猜透他的心思。
“陛下送的东西,臣妾自然是都喜欢的。”她谨慎回答。
谢敛见她油盐不进,莫名一口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他被一团复杂的情绪缠绕着,直到窗外一声尖锐的鸟叫声划破寂静的夜晚,这时候才清醒了许多。
他怔然,自己何时因为一件小事而动气了?
实在是不像他。
也实在是不应该。
他暗自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眼前柔美的女子道:“夜深了,歇了吧。”
薛弗玉望着男人那张神色稍霁的脸,有些莫名其妙。
这一晚,榻上的男人如往常一般缠着她索要,迷离间,薛弗玉仿佛听见他喑哑着嗓音唤了她一声。
“玉姐姐……”
语气中似带着一点委屈。
谢敛每次与她做这种事,几乎从来不会说话,也冷静得可怕。
在她还未来得及细想这一声是否幻听时,男人突然轻咬住了她的耳垂,激得她身子一阵战栗,再无暇去想别的。
翌日。
一早,薛弗玉带了昭昭去太后宫中请安。
太后喜清静,也不喜欢宫妃每日前来请安那一套,所以直接免了薛弗玉的日常请安。
但是她偶尔还是会带着女儿去太后的宫中坐坐。
甬道上,薛弗玉抱着昭昭,她们从太后宫里出来后,又带着昭昭去了西苑逛了一圈,临近晌午才回凤鸾宫。
昭昭双手搂着薛弗玉的脖子,一双与她阿娘如出一辙的眸子好奇地看着一路上凋零的景色。
“阿娘,嬷嬷说等下雪了,就给昭昭堆个雪人,阿娘,什么时候会下雪呀。”
去年她才两岁,还没有真正记事,所以当伺候她的宫人们说起今年入冬早,大约下雪也会很早的时候,她开始缠着她们问什么是雪。
等宫人们给她解释了什么是雪之后,她便开始期待了。
薛弗玉低头,温柔道:“等到昭昭生辰的时候,就会下雪了。”
严格来说,昭昭还未真正满三岁,她生于十二月中旬。
那一年她出生的时候,上京罕见地下了一场大雪。
正是瑞雪兆丰年。
虽然昭昭是女孩,可谢敛待这个他登基后第一个出生的孩子,却是不同的,满月的时候不仅大赦天下,甚至给她赐了封号,封号还是他亲自想的。
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抚平了薛弗玉心底的不安。
“阿娘,昭昭的生辰父皇会与昭昭一起过吗?”昭昭搂紧了薛弗玉的脖子,稚气的嗓音带着期盼。
公主不似皇子,过生辰的时候并不会大办,可昭昭不一样,整个宫中就她一位公主,也是谢敛唯一的孩子。
薛弗玉想他就算再忙,也会与她一道给昭昭庆生。
她用额头碰了碰昭昭肉嘟嘟的脸:“你父皇自然会与昭昭一起过生辰,还会给昭昭送礼物呢。”
说完又开始逗昭昭,昭昭被逗得哈哈大笑,愈发地贴着她。
这样温馨的画面让跟着的宫人眼中忍不住露出笑意。
只是没有维持多久,在转角时,就被一个意外出现在眼前的,看着脸生的小姑娘给打破了。
那小姑娘穿着一身丹色的裙子,扎着漂亮的头绳,模样看起来大约有六七岁,她一边回头看,一边笑着往她们这边跑来。
眼看着就要撞上薛弗玉。
幸好碧云眼尖,闪身挡在了她们母女二人跟前。
“哪来的小孩,竟敢冲撞娘娘!”
她一手嵌住小姑娘的手,把人给制住,语气带着威严。
小姑娘被眼前这个严肃的宫女给吓到了,眼泪在眼圈中打转,她今天是第一次进宫,母妃说这里是皇祖母的家,可以随意玩。
她一向玩心重,于是故意和宫人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
只是没想到会碰见这些人,她被碧云着仗势吓得不行,可一想到这里是皇祖母的地盘,谁都不敢得罪她,于是大着胆子道:“快放开本郡主,再不放开我让皇祖母治你们的罪!”
郡主?
薛弗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等她多想,小姑娘的声音又再次传来:“你们是谁,竟敢这样对待本郡主,小心你们的脑袋!”
碧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根本不吃她这一套,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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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薛弗玉开口。
“碧云,放开她,再去看是哪位宫人跟着她的,把人送回母后宫里去。”
听到这一声低柔的嗓音,小姑娘这才认真地打量起刚刚差点被她撞到的女子。
只见女子穿着漂亮的衣裳,怀中抱着一个粉装玉琢的女娃,二人的相貌皆是不俗,因女子发话让嵌着自己手臂的宫女松了手,还让人送她回皇祖母的宫中。
她心里便对她生出了几分的好感。
重新得到了自由,她仰着一张脸,有些傲气地对着碧云道:“念在你不认识本郡主的份上,这次本郡主就不同你们计较,原谅你们的无礼。”
说着冲薛弗玉扮了个鬼脸,转身一溜烟就跑了。
薛弗玉倒是不会跟一个小孩子计较,她转头吩咐一个宫人:“快追上去看着她,别让她乱走。”
既然那小姑娘自称郡主,大约是哪位郡王的女儿,听说前些日子宣王一家子进京了,那小姑娘大约是宣王的女儿。
回去陪着女儿用了午膳,哄睡女儿的薛弗玉听完素月回禀的话,陷入了沉思。
“娘娘,已经十来天了,李公公那边一直都声称没有收到薛将军的家书,是否要奴婢派人去外边打听消息?”
薛弗玉算了算时间,才发觉阿弟的家书已经迟了快一个月。
心中隐隐有不好的猜想,可是谢敛那边又不愿她提起阿弟,除了让人出宫打探消息,她再无他法。
“就按你说的,谨慎些,别让他知道了。”薛弗玉道。
这件事要做得隐蔽,不能让谢敛知晓,免得他多想。
“还有什么事?”
见素月没有离开,她问。
素月便道:“娘娘先前让奴婢打听到事情有了,薛家三爷犯的事不一般,是收受贿赂,被人拿了个人赃俱获,因受贿的钱财不大所以不会牵连薛家,但会被罢职,除此之外,几年的牢狱之灾也免不了。”
薛弗玉走出偏殿,抬头看着一眼灰蒙蒙的天,她叹道:“薛家真是没一个省心的。”
素月问:“那薛家三爷的事?”
薛弗玉收回目光:“不必管。”
前些年谢敛才登基,根基不稳的时候,她的大伯仗着当初帮了谢敛一把,而她这个皇后又出自薛家,便想要以此来拿捏他,结果不出两年,就被谢敛找了个理由调任去了岭南,明升暗贬,至今都还在岭南不得回。
这些年薛家别想在谢敛那里得到一点儿好处,不把他们都发配去边疆都算他仁慈了。
薛家人当真以为谢敛好拿捏,估计他现在还记十年前,他们强硬把他的定亲对象换了的事。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当初嫁给谢敛的时候,看见喜帕下的人是她时,他是什么神情。
除了不可置信之外,还有憎恶。
即使她多次解释,他也不信,觉得是她联合起薛家人一起骗他。
后来她才得知,她的四妹妹与谢敛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不仅如此,四妹妹还时常偷偷帮助谢敛,而谢敛面对这个未婚妻时,也会卸下所有防备。
少年少女之间,总是容易生出情愫的。
那时候她才明白,原来谢敛很喜欢四妹妹。
可她呢,谢敛可有想过她也是被迫嫁给他的。
她失去双亲,带着阿弟回京投靠薛家,换来的却是一场算计。
“薛家人当年那般对待娘娘,娘娘不帮是情有可原,不然那些年您受的委屈,找谁说理去?”提起从前,素月脸上难得露出不忿。
薛弗玉抿唇,到底没说什么,眼下最重要的还是阿弟的消息。
6. 第 6 章
长信宫。
太后和身着素净的女子正坐在一处儿说话。
当今太后不是皇帝的生母,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当初皇帝登基之后,太后为了自保和保住自己的亲儿子,只能退居长信宫中不问世事,若无大事,基本连宫门都不出。
“母后在宫里可还好?”
薛明宜自然是感觉到了太后这里过分的清静,她试探道。
本以为进京之后能与父母亲团聚,却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入狱了,她一时不知道找谁救人,求助无门之际,幸而姑母还记着她。
太后自然看出了她的试探,她不动声色喝了一口茶,才缓缓道:“做了太后倒是和从前做妃子时不一样,唯一相同的,左右不过都是在宫中,哪里有什么好不好的,不管如何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薛明宜无奈笑道:“本以为侄女已经过得不易,没想到姑母也与侄女一样艰难。”
她的话说得直白,让太后生出不悦,可她说得又是对的,索性道:“今时不同往日,陛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摆布的皇子,陛下年纪大了,羽翼早已丰满,如今他掌握着天下人的生死,还不是想如何便是如何。”
话点到为止,没有说尽。
薛明宜却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她今日进宫见姑母,除了想要求姑母想办法救一救父亲之外,自然还存了点旁的心思。
那就是见谢敛。
“母后的意思,我明白了。”
薛明宜想清楚了,西北那种地方她是不能回去了,若是能,若是能让谢敛记起他们从前的情谊,更有甚者......
后面的她不敢再想,可弟夺兄妻的事情又不是没有发生过,更何况谢敛是皇帝,他想要什么难道别人还能拦着不成?
见薛明宜脸颊两边生出红晕,太后便知道了她的想法。
她道:“明宜,当年若不是你不肯嫁他,如今皇后本是你,听三哥说,你这些年在西北过得也不顺遂,你可知道,陛下久久不纳妃子,皆是因为心中还念着从前求而不得的女子,如今机会就在你眼前,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
薛弗玉虽然自当上皇后之后,从未为难过她,可她当初可是帮着薛家人一起算计这个侄女的,她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防着薛弗玉的。
与其胆战心惊,不如让与自己较为亲近的侄女进宫,最好能获得谢敛的恩宠,这样她就能有机会见到自己的儿子了。
薛明宜没想到太后这样直接,她脸上的红晕愈发的深:“母后,王爷才离世半年不到,我岂能做出那等事情来。”
再说她也不确定谢敛现在是否还记着她。
太后听了她的话,掩去眼中的鄙夷,她悠悠道:“如今陛下不待见我这个太后,三哥现在又还在牢中,况且不久就要下雪了,牢里什么都没有,就怕三哥的身体会遭不住。”
薛明宜听到父亲要遭罪,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她咬唇道:“这件事我会考虑,只是这么多年了......”
太后知道她最终下定了决心,便道:“姑母之前说的话并非空穴来风,陛下是个念旧的人,你与他相识于年少,年少得不到的东西,总是会让人格外执着。”
薛明宜几乎要被太后的话给说服了,她点头:“就算是为了父亲,我也要试一试。”
“母妃!”
门外响起一道清脆的童音,接着一道丹色的身影跑了进来,而后又在薛明宜跟前停了下来。
正是差点撞上薛弗玉母女的小姑娘。
“累了吗?”薛明宜拂开她额头的碎发,“累了咱们就回去。”
“嗯!”小姑娘猛地点头,却没有说遇到薛弗玉的事情。
——
十二月十二日,离昭昭的生辰只剩下两天。
“昭昭,当心点,别摔了。”
凤鸾宫的院子,昭昭正在和几个年纪半大的小宫女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一张小脸因为玩闹而变得通红。
薛弗玉看着她迈着小短腿费力地追着人玩,有些忍俊不禁。
半晌,她将目光从女儿的身上收回,落在了一旁的男人身上。
男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正盯着一处,似乎在想什么事。
想起再过两天便是昭昭的生辰,她怕男人忘记,只好趁此机会出声提醒他:“陛下,后日十五便是昭昭的生辰,不知道陛下那天可有空?”
她知道如今到了岁末,朝中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她也不要求谢敛丢下国事一整天都陪着昭昭,至少能抽空陪昭昭一起吃一顿晚膳。
谢敛听见女人柔柔的嗓音,思绪回笼,垂眸正好看见她正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眼中隐隐含着期待。
他记得刚成亲那会儿,他与薛弗玉的身高其实差不多,是从何时开始,她与他说话都要仰头了?
“陛下?您是没空吗?”
见他失神,薛弗玉又再问了一遍。
谢敛这时候才回答:“那日朕会尽量早些回来。”
这算是答应她了。
“臣妾先替昭昭谢过陛下了。”
这一次语气中的高兴明显溢了出来,她的唇边绽出一个浅笑。
即便最开始不情愿地娶她,可谢敛从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他这表姐生得极美,京中所有女子都远不及她,就算是过了十年,容貌仍旧不减,甚至因为年纪的增长,而增添了一抹成熟的韵味。
变得更加地勾人。
真是,妖精。
怪不得那些男人见了她连道都走不动。
而现在,这个勾人的妖精,是与他相守十年的女人。
“哎呀!”
一道惊呼声唤得他回神,他顺着声音看去,正好看见昭昭整个人都摔倒在了地方。
“昭昭!”
不等他有所动作,身边的薛弗玉早已提着裙子下了石阶,快步走到了昭昭的身边,她心疼地把昭昭抱了起来。
“奴婢等该死!”
她的身后跪了一地的宫女,一个个伏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薛弗玉此时哪里还有多余的心思去管她们 ,只是抱着摔懵了的女儿,上下查看她有没有受伤。
许是被母亲担心的声音感染,这时候昭昭才哭了出来。
“哪里摔疼了,快告诉阿娘!”
她着急地哄着昭昭,才哄了一会儿,就有一双修长的手臂从她的怀中把女儿接了过去。
“连公主都看不好,自己去领罚。”带着凉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薛弗玉看了一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又看见跪伏在地上的几个小宫女,她叹了口气,道:“罢了,小孩子玩闹摔了是时常有的事情,陛下若是罚了她们,以后谁还敢与昭昭玩?”
说着又拿着帕子擦拭昭昭碰了地面的手,一边又柔声安慰昭昭:“昭昭别哭,阿娘帮昭昭呼呼就不痛了......”
谢敛见她蹙着眉,拍了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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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的后背,最后没有反驳她的话,只对着宫人道:“不许再有下次。”
宫人们感激地看了一眼薛弗玉,纷纷退下。
抱着人进了偏殿后,在薛弗玉的轻哄中,昭昭的哭声渐渐止住了,人也哭累了,最后趴在谢敛怀中逐渐睡着了。
把人安置在榻上后,薛弗玉去吩咐宫人打热水。
吩咐完转头正好看见男人沉着一张脸,正动作生疏地替女儿解着外衣,虽然不熟练,却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女儿。
这倒是让她有些意外。
以前她哪里见过他做这样的事情。
她记忆中,谢敛一直都在忙着朝事,从她怀孕到生女,他的陪伴都是很少。
偶尔她也会在一个人在深夜,独自哄着女儿睡觉的时候,会在心里对他生出埋怨,可她知道他坐上皇帝这个位置不容易,也知道做了皇帝,他的心里便装下了更多的东西。
至于有没有她的一点位置,她也不在意,反正她是皇后,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她只希望他心里有昭昭这个女儿。
宫人端着热水进来,薛弗玉并未动手,而是示意宫人把热水送到了谢敛身边,她倒是想看看谢敛能做到哪种地步。
没想到谢敛二话不说,亲自洗了帕子给昭昭不甚熟练得擦脸和手,倒是出乎意料。
看着高高在上的男人,此时板着一张脸手忙脚乱地照顾着女儿,除了惊讶之外,薛弗玉心里更多的是说不出的滋味。
但总归,他心里有昭昭。
她由衷地替昭昭感到高兴。
“笑什么?”
低沉的嗓音传来,薛弗玉这才发现谢敛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黑色眸子盯着她,似乎想要看穿她的内心。
薛弗玉看了一眼外头黑下来的天色,脸上的笑不减。
女儿已经熟睡,屋内只剩下他们,她主动贴近男人,抬手环住了男人劲瘦的腰,将脸贴着他的胸膛,轻声回答:“臣妾只是觉得,昭昭能有陛下这样的父亲,是昭昭的福气。”
她一向知道男人最喜欢她什么,所以并不介意利用自身的优势,牢牢抓紧对方。
山谷百合的幽香有袭来,谢敛低眉,便能看见女子柔美的脸,此时雪白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粉,难得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娇羞来。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对他做出这般亲密的举动来,思及此,他心神微动,大掌紧紧贴上她的腰背。
经过方才亲自照顾昭昭,他便能体会到这三年来她照顾昭昭的不易,他之前一直忙于政事,对她们母女二人确实疏忽了。
可她这些年竟是对他半句怨言都没有,仍旧全心全意对待他,以及他们的女儿。
怀中女子的柔顺温婉,是他最满意的地方,也是他登基之后愿意给她一份体面的原因。
“这些年你辛苦了,是朕亏待了你。”男人喟叹道。
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薛弗玉脸上划过一丝讶异,她本意想让谢敛多怜惜昭昭的。
过往十年的相处中,她不信谢敛没有看见她的难处和辛苦,如今过了十年,他再说这种话,自然感动不了她半分。
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意思?她在心里苦笑。
她愈发温柔地紧紧贴着谢敛,声音柔软得不像话:“臣妾这些年的辛苦算不得什么,只要陛下觉得臣妾辛苦,那么臣妾便不辛苦。”
谢敛不察她的内心,只觉得她变得更加的温柔贤惠。
7. 第 7 章
正如薛弗玉所说,到了昭昭生辰这一天,天空开始下起了小雪。
细小的雪花才落在地上,没一会儿就化掉了。
薛弗玉正在陪昭昭玩。
今天是昭昭的生辰,正逢尚衣司送了刚制好的狐裘以及风领和手套来。
司衣领着几位宫人行礼道:“启禀皇后娘娘,东西已经做好,请娘娘看是否满意。”
薛弗玉牵着昭昭的手走了过去,看见大红漆盘上整齐叠放的白色狐裘,手放了上去,触摸到柔软温暖的毛之后,她脸上露出满意。
“阿娘,昭昭也要摸。”
那漆盘比昭昭还要高,她垫了垫脚尖,根本什么都看不见。
薛弗玉弯腰将人给抱起来,温柔道:“这件是给昭昭穿的,昭昭喜欢吗?”
昭昭看着漂亮的白狐裘,她不知道什么是好,只觉得这是阿娘给她的,她重重地点头:“阿娘给的,昭昭喜欢。”
不管阿娘给昭昭什么,昭昭都喜欢。
薛弗玉捏了捏她的小脸,笑着问:“那昭昭要不要穿上试试,等雪再大一些,昭昭就可以穿着它在雪地里玩打雪仗。”
昭昭不知道什么是打雪仗,她拍了拍手,高兴道:“昭昭要穿!”
薛弗玉放下她,拿了小小的狐裘给昭昭穿上,司衣还特别贴心地给狐裘缝了帽子,帽子上还有两个可爱的兔耳朵。
昭昭本就继承了父母优秀的相貌,生得比年画上的娃娃还要精致,穿上狐裘之后,像个雪精灵。
“真是个漂亮的小公主。”
薛弗玉在女儿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昭昭被她亲了,发出咯咯的笑。
司衣见她喜欢,便也笑着问道:“公主试了,娘娘可要试一试?”
就算是她不问,薛弗玉本也是想要试试,若是不合适,也好当下就让司衣带回去改一改。
她浅笑着点了点头,司衣很有眼力见地拿起狐裘,亲自替她披好。
昭昭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看着阿娘穿上和她一样的狐裘。
“好看吗?”
薛弗玉见女儿呆呆地看着自己,故意在她眼前转了一圈。
“好看,阿娘最好看了。”
等她停下后,昭昭抱着她的腿撒娇。
殿内本就温暖,薛弗玉穿了一会儿狐裘便觉得热,她先是哄着昭昭脱了狐裘,又把自己身上的也脱了,剩下的风领和手套她草草看了一眼,便吩咐道:“碧云,把这些收好。”
又对着司衣道:“本宫很满意尚衣司做的狐裘,今日尚衣司上下全部有赏。”
司衣听到有赏赐,脸上的笑意更深,皇后娘娘素来出手大方,所以她特意挑在今天公主的生辰来送这些。
娘娘心情大好,给她们的赏赐就会额外的多。
她正要再次行礼道谢,谁知道感觉衣角被人扯了一下,一低头,正好对上昭昭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司衣姐姐,为什么只有昭昭和阿娘的,父皇的呢?”
稚气的童音仿若投入湖中的一粒小石子,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碧云仿若察觉到了什么,她蹲下身子,骗昭昭:“陛下的狐裘她们自然也做了,公主不用担心。”
说完她偷偷看了一眼神色平静的薛弗玉,心里暗暗担心。
司衣没想到昭昭会问这个,她本就疑惑为何没有陛下的份,还以为皇后娘娘会再让她们给陛下裁制。
谁知等娘娘和公主的做好了,仍旧没有等来娘娘的吩咐。
想到昨日从关系好的姐妹口中听到的消息,她一时有些忐忑。
难不成那位回来的事情,娘娘早已知晓,还因此与陛下生了嫌隙?
不容她多想,薛弗玉说话了。
“你父皇身体强壮,他不怕冷,不需要这些。”
她没有顺着碧云的话去说,只简单说了这句。
她从收到皮毛开始就没有考虑过谢敛的份,从前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她之所以会给他做那些,皆是因为尚衣司的人给他们的衣裳很敷衍,粗糙得都穿不下去。
她不愿意穿硌人的衣裳和不合脚的鞋子,只能自己试着动手做,她与谢敛是夫妻,自然不能只做自己的,便顺手也给他做了。
但他每次都是不情不愿地穿了。
如今他已是皇帝,要穿什么要吃什么有一堆人给他做,尚衣司的手艺比她好上不少。
他登基后,她倒是还曾给他做过一双鞋,可他说她不必再做这些事,她怀疑他是在嫌弃她的手艺,索性自那之后,她再未给他做过任何东西。
等司衣带着宫人离开后,天也慢慢黑了下来。
“素月,你去金銮殿一趟,将陛下请来。”
谢敛那天答应过她的,说会尽量来她这里。
谁知道天都黑了,仍旧不见他的身影,她把女儿抱在怀中,看着窗外逐渐大起来的雪,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金銮殿。
几位大臣还在里头,今天他们突然收到地方送上来的急报,说是位于偏西北的覃郡一带发生了严重的雪灾,不少百姓的房屋被大雪积压坍塌,厚厚的大雪冻死了地里的庄稼,也覆盖了大面积的草地。
雪灾已经导致几百人伤亡,牲畜也被冻死饿死不少。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朝廷拨款赈灾。
金銮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令人窒息,几位大人皆是垂首,不敢出声。
御座上的男人沉着脸色,扫了一眼下面的几位臣子,将手中的急报拍在了案上。
啪的一声,惊得人下意识抖了一下。
“半月前的雪灾,今天消息才送到朕的案前,几位爱卿做事是愈发好了。”
刘钧因为他的话,羞愧地一张老脸通红。
这件事本就是他们的疏漏,没想到覃郡太守竟敢瞒报,而他们竟然还没想过要去核实,只为了岁末少做些事情轻松些,便盲目信那覃郡太守的话。
直到现在冻死的百姓和牲畜越来越多,事情彻底压不住,覃郡长史冒险让人送来的这一份急报,终于揭开了雪灾的真相。
“臣等办事不力,还请陛下降罪!”
以刘钧为首,殿内的几位大臣都跪倒在地上,他们知道越是狡辩,就越会激起皇帝的怒火,还不如老老实实挨骂。
过了两年的好日子,他们便忘了当初陛下是怎么杀出一条血路,从最不受宠的皇子登上帝位的。
他们这位陛下,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这些年在陛下的治理之下天下海晏河清,战乱平定,近两年他们沉浸在安宁之中,便忘了从前经历的腥风血雨。
也忘了那一年血洗金銮殿的事。
谢敛看着跪倒一片的大臣,脸上的神色没有一点缓和。
他淡声道:“诸位爱卿今晚就在这商量如何赈灾的对策,明日一早让人去办,若是天亮前没有给出可行的办法,今后也不必再站在这里了。”
这些人舒服太久,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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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了他的手段。
金銮殿外,素月刚收起纸伞,李德全正好从里面出来。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珠,吩咐伺候的宫人今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然脑袋怎么搬家的都不知道。
吩咐完一转头就看见了身后的素月。
“李公公,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瞧着您的脸色怎么这般差。”
素月问道。
李德全见是她,忙将人拉到了一边,小声提醒道:“素月姑姑来得不巧,陛下刚还在里头对着几位大人发了火,若是没什么事,还是不要往陛下的跟前凑。”
素月惊讶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李德全叹了口气:“还不是些政事,几位大人才惹了陛下不悦,陛下对他们生了好大一通气,这时候姑姑还是避着些,别撞上去了,免得被殃及。”
身为皇后娘娘的大宫女,李德全自然不会和她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前朝的事情后宫不得干涉,他便点到为止。
素月是带了任务来的,若是就这样回去,怕是不好。
毕竟娘娘也说了,陛下已经答应了要陪公主殿下一起用晚膳。
她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不瞒公公说,奴婢前来也是受了皇后娘娘的嘱托,今日是公主殿下的生辰,娘娘说陛下答应了今晚会早些回去与公主一同用膳,娘娘和公主还在等着陛下回去呢,公公就行个方便,替奴婢进去通传一声,提醒一下陛下?”
一经她的提醒,李德全倒是想起了,白天陛下处理政事的时候一直没停,原来是为了早些回去陪公主。
可眼下又有重要的事情绊着陛下,依金銮殿里目前的情形,陛下今晚怕是走不开了。
可陛下毕竟金口玉言答应了娘娘的事,总不能反悔,况且不过是一顿饭的功夫,应是不碍事的。
深思熟虑之后,李德全道:“既然是公主殿下的生辰,想来陛下也是极为看重的,少不得我豁出去替姑姑说一声。”
素月见他松口,面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那便劳烦公公了。”
“都是为了主子,何来劳烦一说。”
李德全摆了摆手,又走了进去。
殿内的气氛依旧没有好转,甚至因为方才谢敛毫不留情的话,变得更加的沉闷。
几位大臣此时更围在一处焦头烂额地商讨着办法。
李德全偷偷看了一眼御座上的男人,瞧见他的表情之后,瞬间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一想到素月的话,他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借着换茶的功夫,小心提醒:“陛下,皇后娘娘那边遣了人来,说是......”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沉冷的声音打断了:“告诉皇后,朕今晚不去她的宫中。”
“陛下,今天是......”李德全想要再次提醒,却收到了一道寒光。
最后他权衡利弊,到底不敢真的找死,闭了嘴。
谢敛收回自己的目光,脑中一瞬间闪过什么东西,还来不及捉住,又消失不见,正待要深想,刘钧等人已经想到了雪灾的应对之策。
金銮殿内重新响起讨论的声音,赈灾一事迫在眉睫,谢敛无暇再去想别的。
“陛下说今晚不来?”
薛弗玉才哄完昭昭,便问回来复命的素月。
素月继续回答道:“李公公说陛下正焦心朝事,所以今晚都不得空来了。”
“这样啊......”
薛弗玉若有所思道。
8. 第 8 章
雪灾一事暂告一段落的时候,已经是五天后的事情。
这五天中,谢敛一直都没有来凤鸾宫。
若是换做是平常,薛弗玉早已经体贴地命人备了东西,亲自带着去紫宸殿寻人了。
可是这一次,她并未如以往一般,大约是心里还存了些气,即便后来知晓那晚他没来是因为雪灾。
体贴柔顺久了,偶尔她也想任性一回。
她舒服地窝在自己的宫中,询问宫人九日后除夕宴的准备情况,不再去想谢敛的事情。
外面的雪下得大,离除夕宴只剩下没几天的时间,宫中主子拢共也没有几个,薛弗玉一年到头忙的时间也无非是几个大节庆。
年二十九的时候宫里照例要提前一天举办除夕宴,届时皇帝宴请臣子一同欢庆新年,也是为了借机犒劳辛苦了一年的臣子。
薛弗玉手上摊开菜品的单子,一一仔细核对,在这种事情上不能出现任何问题。
否则就是她这个皇后办事不力。
她目光落在其中一道菜名上,如玉的纤细指尖点了点:“这道山药虾仁羹去了,换成旁的,本宫记得宋大人吃了山药会得风疹,还有这一道,去年除夕宴大家已经吃过,味道很一般,也换了......”
底下的宫人认真听着,拿笔把要撤下的菜都记了下来。
“行了,就这些,下去吧。”一个时辰之后,薛弗玉终于把所有菜品全部都核对完。
宫人捧着单子出去后,碧云神色匆匆进来,附在薛弗玉耳边说了几句话。
薛弗玉眉心微蹙,她揉了揉有些疲惫的额角,再一次问道:“你看得没错?”
碧云上前替她按摩额角,点头道:“奴婢不会看错的,那确实是成王妃,且跟着她的小姑娘,正是上次差点冲撞了娘娘的。”
薛弗玉回想那日碰见的小姑娘,半晌之后,才缓缓道:“怪不得我看她有几分熟悉。”
原来是四妹妹的女儿。
“娘娘,奴婢已经打听过了,成王妃于半月前就已经回京。”碧云继续道。
半月前?薛弗玉有些意外。
不知道这半个月里,谢敛有没有见她这位好妹妹。
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碧云道:“成王妃回京之后,太后倒是召见了她几次,只是成王妃每次进宫的时间,陛下一直都在金銮殿,他们二人大约是没有见上。”
“是吗......”
薛弗玉自然是不信的,谢敛对薛明宜的感情,自他年少时她便清楚,后来薛明宜嫁给了成王,成王自请离京,携薛明宜一起去了西北的封地,谢敛这才收起了心思。
“你可知道,她为何会回京?”
“半年前成王殁了,成王妃在封地孤苦伶仃,听说是着人送了信到御前,请求回京与家人团聚。”
“陛下倒是瞒得挺好,从未与本宫提起。”薛弗玉叹了口气。
她忽然想起那年,薛明宜哭着求自己替她嫁给谢敛的事。
——
沁梅园。
下了雪之后,此时里面的梅花已经都开了。
园子是先帝在世时建的,只因为先帝的宠妃喜欢红梅,所以先帝便命人造了这个园子。
从前园子里只有红梅,后来那名宠妃死了之后,先太后便又命人在园子里种了腊梅以及白梅。
薛明宜一进园子,就闻到了腊梅的馨香。
她的身后跟着一脸谨慎的宝扇,今日她进宫不是为了太后,而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回京已经半月,她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沉得住气,居然没有要召见她的意思。
明明这半个月中,姑母隔三差五就召她进宫陪着,她本以为能在长信宫碰见来给姑母请安的皇帝,谁知道皇帝和姑母竟然生分到了这种地步。
他竟可以做到半个月都不去瞧瞧自己的养母太后。
既然如此,她便只能主动出击。
“宝扇,你确定打听到的消息准确?”
薛明宜趁着雪停进了沁梅园。
她在园中漫无目的地走动了一炷香的时间,结果还是没有看见日思夜想的身影,这时候不得不怀疑,那被收买的太监用假消息诓骗她们。
宝扇却信誓旦旦道:“那小太监是跟着总管李德全做事的,陛下的所有行踪李德全都会与他说,他很肯定半个多时辰前陛下已经来了这里,再说娘娘是什么身份,他一个小太监难道还敢骗您不成?”
有了宝扇的再三保证,薛明宜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她继续往里走去,穿过红梅林,到了几乎与雪融在一起的白梅林中。
白梅林在沁梅园最深处,周身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薛明宜抬眼张望,试图想要寻找。
功夫不负有心人,隔着数棵白梅,暗香浮动间,她看见了一道高大颀长的玄色身影。
那张俊美的侧颜在绽放的白梅花海中半隐半现,让人看不真切。
可她一眼就能认出,站在梅花树下的男人正是谢敛。
耳边是砰砰的心跳声。
“娘娘!那位是......”宝扇激动道,话说到一半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忙捂住嘴。
今日御前伺候的宫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沁梅园的白梅已开,被谢敛听到后,他心思一动,处理完政事就往这边来了。
他在梅园中挑选了许久,终于挑到了一支满意的梅花,才抬手折下,就听见了薛明宜那边传来的动静。
这样的事情李德全不是第一次经历,从前也有存了心思的宫女,趁着他们陛下独立一人的时候,刻意制造偶遇。
“谁在那里!”李德全知道陛下不喜欢这些,于是对着薛明宜二人所在的方向大声道。
谢敛看着手中的白梅,转身正要离去,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妾成王妃,拜见陛下。”
脚下的步子一顿,他再次转身,正好看见女子已经上前,对着他盈盈一拜。
“原来是成王妃,免礼。”他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握着白梅的指尖一紧。
几年不见,薛明宜身上也褪去了少女的稚气,只是那张脸仍旧明艳,如同盛开的蔷薇花。
今日薛明宜特意打扮了一番,为的就是能在与谢敛重逢的时候,给他一个深刻的印象,方才谢敛的反应正如她所想,她在心里暗自得意。
“陛下喜欢白梅吗?”见谢敛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薛明宜瞧见他手中的白梅,主动问道。
谢敛不知薛明宜特意在这里与他碰面是何目的,只得随意应了一声。
薛明宜看着比从前高大了不少,又成熟了许多,变得愈发英俊的男人,一颗心跳动得历害,她脸上微热,回忆道:“妾还记得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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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遇见陛下,就是在沁梅园中,那时候陛下......”
那次谢敛被人骗到了园中捉弄,正好碰到薛明宜,那时候的少女天真烂漫,得知他的处境,好心替他解了围。
谢敛愣了一瞬,他自然也没有忘记初见薛明宜的场景。
薛明宜说完,抬头却见谢敛神色似有动容,她心里惊喜,为了能够让对方忆起从前的点滴,想起她的好,她继续挑了些曾经她帮助他的事情说。
谢敛听着薛明宜的声音,心中不知为何却生出不耐,他垂眸瞥了一眼手中白梅,脑中蓦地出现一道袅袅婷婷的身影。
薛弗玉嫁他的第一年,初雪那日,她偷偷跑去沁梅园折了一枝白梅回来,明明一张俏脸被冻得苍白,可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是天上的星子,让人一时之间移不开眼.......
见他失神,薛明宜以为他沉浸在了与她的过去,她露出几分羞涩,盯着他手中的白梅,娇羞地问:“妾也喜欢白梅,陛下可否将这支白梅赠与妾?”
......
薛弗玉倦懒地依靠着软榻小憩,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进来,随着慢慢走近地脚步声,有清冷幽香扑鼻而来。
她改用手枕着脸,没有睁眼,以为是素月折了梅花回来,于是唇边绽出一个浅笑,带着几分困意的声音懒懒道:“是沁梅园的白梅开了?香味闻着倒是淡雅,找个瓶子插上去,就放在西窗下吧。”
脚步声在屋内响起,薛弗玉掩唇打了个呵欠,转了个身继续躺着,不再去管屋里的人。
只是才躺了一会儿,她便察觉到了不对劲,骤然睁开眼睛,看见男人高大的背影正站西窗的暖炕前,此时他刚好把折回来的白梅花,插进了青白釉的长颈花瓶里。
“陛下,您怎么来了?”她的语气中带着讶异。
她没想到今天谢敛会来,见他要转身,于是立刻坐了起身。
随着她的动作,身上盖着的毯子滑落,眼下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襦裙,妙曼的身材在谢敛的眼中尽显无疑。
春色撩人。
不等她寻了外衣穿上,男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
薛弗玉除了在床上,任何时候在他面前都是端庄得宜的,如今她慌乱得寻找衣物遮挡的模样,倒是第一次。
谢敛头回见她这般手足无措,一时心中生出了恶劣的心思,他俯身靠近,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女人。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薛弗玉能感受到紧紧贴着她后腰的掌心,传来滚烫的温度。
似乎听见他笑了笑,接着耳边拂过他缓缓吐出的温热气息,“皇后今日,甚是勾人。”
她被那热气激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耳垂发热。
可想起那晚谢敛的失约,以及薛明宜回京的事情,她只觉得心里膈应得厉害,不想就这样让男人得逞,于是抬手抵在他的身前,柔软的嗓音里带着微嗔:“陛下,素月她们还在外头。”
况且,况且眼下还是白日里,这成何体统?这话她当然没有说出口。
本想只是逗一逗她的男人,却因为她抵在胸膛上的柔荑和那声娇嗔,他身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看着她的眸色骤然一深。
“陛下!”
忽然响起的惊呼声很快被淹没。
西窗下的白梅紧紧依附着瓶身,忽地轻颤,几片花瓣似雪落下。
9. 第 9 章
谢敛这一通折腾完,天已经擦黑。
薛弗玉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她心中有气,忍不住在男人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
“别闹......”
男人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危险,薛弗玉觉得不解气,可又不能纵着自己的性子来,只得在心里骂了他几句。
她坐起身伸手去捞衣裳,谁知道看见雪白的手臂上落下了几道青紫,她愣了一下,继续手上的动作。
想起薛明宜回京的事,到底是问了出口。
“陛下,四妹妹是不是回京了?”
她穿好衣裳,心里总是像有什么东西堵着,便轻声问已经下了榻背着她穿戴的男人。
听到她的问题,谢敛穿衣的手指停顿,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低哑的嗓音听不出喜怒:“成王妃是已经回京,皇后若是觉得在宫中无聊,可多召她进宫里陪你说说话。”
薛弗玉呼吸一滞,谢敛让她召薛明宜进宫,是不是因为这样他就能时时见到对方?
而她便是那个他们见面的幌子?
她只觉得心中一片酸涩,艰难地应了声,柔声道:“成王去世半年,四妹妹如今只剩自己,确实该多见见人分散注意,免得整日伤怀。”
谢敛回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却见她神色柔顺,眸中带着清浅的忧愁。
薛明宜会为了成王伤心?他看未必见得。
可他知道妻子素来善良,不忍打破薛明宜在她心里的形象,索性顺着她的话道:“她确实可怜,日后你可多照看她,免得她有什么想不开的。”
许是提到薛明宜,他的语气柔和了许多。
薛弗玉没想到他居然还想让她多照看妻妹,一时那酸涩的感觉慢慢变成了苦涩,她在心里苦笑,面上却仍是一副温柔模样:“陛下仁慈,四妹妹是臣妾的妹妹,臣妾自然会好好宽慰她。”
“皇后贤惠。”
见男人听了她的话露出满意的神色,她不由得又想起之前的传闻,他们说谢敛迟迟没有选秀,皆是因为心里还装着人。
而那个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今晚朕要去陪母后用晚膳,就不在皇后这里用了。”
谢敛丢下这句话,就出了凤鸾宫。
“娘娘,您怎么不挽留一下陛下,陛下何时同太后这般亲厚了?”
碧云带着宫人进来换了新的被褥之后,见薛弗玉又重新躺了回去,着急问。
今日她得知成王妃回京,害怕太后有意让陛下和成王妃多在一处相处,眼下见自家娘娘无力地瘫软在榻上,她只觉得心酸。
薛弗玉自然知道碧云所想,她觉得不能坐以待毙,这些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她不会轻易就拱手让人。
沉默了一瞬,她突然吩咐道:“去查一下今日成王妃进宫都去了哪里,眼下是否已经出宫。”
碧云退出去后,她仰躺在榻上,盯着那帐顶呆呆看了一会儿,就见素月端着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浓黑的汤药。
“娘娘,该喝药了。”
她每天都会喝上一碗药,这药是谢敛特地让太医院院首给她配的,她因为生昭昭的时候,身体受到了极大的亏损,这药已经喝了一年多。
谢敛说是给她调理身子用的。
是否真的给她调理身子的,薛弗玉并未全信,可即便是怀疑,她每一次还是喝得一滴不剩。
她端起碗仰起头一下喝完,甚至眉头都不皱一下,放下碗,忍着反胃的感觉,她道:“走吧,去棠梨宫用晚膳。”
平时若是谢敛不在她这用膳,她都是去棠梨宫陪着女儿一起。
下了榻,她的腿突然一软,整个人差点摔在地上,幸亏素月伸手扶得快。
她又忍不住埋怨:“陛下也真是的,先前几日不见娘娘就罢了,如今见了又不好好怜惜娘娘,将娘娘折腾成这样......”
“素月。”薛弗玉打断她,“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
素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逾矩了,若是让别人听见,到陛下跟前说一嘴,陛下会不会惩罚她先不说,大概会觉得是娘娘也是这般想的。
“奴婢知错。”
薛弗玉叹了口气,到底没再说什么。
等她去了昭昭的棠梨宫用了晚膳,陪着女儿消食后哄着人睡着了,才疲惫地回到了凤鸾宫。
碧云早已打听消息回来,见了她后,一边替她脱下外衣,一边皱眉道:“照娘娘的吩咐,奴婢打听到了,成王妃今日进宫只在长信宫与太后说了一会儿话,就找了个借口匆匆去了沁梅园,再有便是今晚太后还留了成王妃在长信宫用晚膳。”
沁梅园?
薛弗玉神色微动,她转头看向西窗暖炕上的炕案,案上放着一只青白釉花瓶,一枝白梅从瓶口蜿蜒伸出,枝上栖着的白梅正幽幽绽放。
只有沁梅园才种了白梅,而今日谢敛刚巧带了一枝白梅来,看来他们已经在沁梅园见了,不仅如此,太后还特意给他们二人制造相处的机会。
怪不得他傍晚的时候会迫不及待地离开。
清冷梅香占据了整个屋子,薛弗玉只觉得心口处传来窒息的感觉,那香气闻着让人莫名恶心。
她按了按心口,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道:“将梅花抱出去吧。”
她不想再看见那株碍眼的白梅。
一宿无话。
那一日过后,又是几天不见谢敛的身影,薛弗玉也没有如往常过问一二,除了忙除夕宴的事情之外,就是焦急等待薛岐的消息。
打听了好几天,终于有了他的消息。
“你说阿弟他护送成王妃回京,中途出了点事,眼下已经失踪半月有余?”
薛弗玉站了起来,一手碰倒案上的茶盏,滚烫的茶水瞬间将她莹白如玉的手背烫红了一片,可她似乎感觉不到一点儿疼痛。
“娘娘小心!”
碧云忙用帕子替她擦拭手背上多余的茶水。
薛弗玉任由她动作,重新跌坐回去,一向温和的脸上难得露出焦急:“现在是不是还没有阿弟的消息,陛下为何不派人去寻找他?”
“娘娘不要着急,奴婢打听到跟着将军一起护送的将士留了一半,还在寻找将军,将军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出事的!”
碧云安慰着她,又让人拿了药给她上药。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刺痛的皮肤,薛弗玉喃喃道:“怎么会这样,阿弟明明说了过年要回来与我团聚的,阿弟怎么会出事......”
从前在宫里不管受了多大的苦都不见落泪的她,此时声音里带了哽咽。
若是阿弟也出事了,父母留给她的就什么都没了。
眼泪滚了下去,她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
碧云替她上好药,一抬头见她神思忧惧,魂不守舍的样子,心猛地一跳,急忙劝道:“娘娘身子弱,太医说了这两年不宜过度伤心,且如今还没有将军的消息,这便是最好的消息,娘娘不妨安心在宫里等待将军的好消息。”
素月也跟着安慰。
“不行,我要去找陛下!”
薛弗玉失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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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地起身跑了出去,连狐裘都没有披上。
“娘娘,等等奴婢们!”碧云和素月反应过来后追了上去,二人皆是满脸的担忧。
可等薛弗玉到了金銮殿,却发现谢敛并不在里头。
“陛下呢?”
她问在门口守着的宫人,宫人见她神色彷徨,身上穿着单薄,立刻小心翼翼回答:“回禀娘娘,陛下去了沁梅园。”
沁梅园,又是沁梅园。
宫人还想提醒她将要下雪,谁知道话未说出口,薛弗玉已经转身离开了。
她几乎是一路跑着到沁梅园,就连天上何时下起了雪也没有察觉,直到她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才渐渐止住了脚步。
男人的身边,正站着一名素衣女子,二人站得很近,女子的手边还牵着一名小姑娘,那女子点了点小姑娘的鼻子,不知道说了什么,让男人眉眼间露出笑意。
温馨得就好像是一家三口。
雪花落在薛弗玉修长的脖颈上,冻得她猛地一激灵。
眼前的画面刺得她快要睁不开眼。
“娘娘,下雪了,您别冻着了!”
素月和碧云终于赶到,一人撑着伞,一人将带着的狐裘给她系上。
碧云那一声娘娘故意喊得大声,直接把那边的人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谢敛抬眸,隔着一丛丛白梅,正好对上脸色苍白的女子,他下意识抬腿朝着她走了过去。
“陛下!”
薛明宜在这里等了几天,好不容易又等到了谢敛,谁知道薛弗玉会找来,她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睛的责怨露了出来。
她竟不知她的二姐姐为了阻碍她和陛下,连苦肉计都使得出来!
“你来做什么?”
薛弗玉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直到谢敛走到她的跟前,听见他的声音,这才清醒了一些,她顾不上什么,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带着恳求:“陛下,臣妾求您救救阿弟,求您一定要救臣妾的阿弟!”
她头一次在他跟前这般失态,却是为了她的阿弟。
谢敛见她衣着单薄,身上仅批了件白狐裘,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双唇上血色褪尽,即便是隔着布料,他都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冰凉。
他心里莫名生出一团火,她竟然为了薛岐,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温热的手掌贴上薛弗玉的手背,不等她有所反应,便听见凉薄的话:“薛将军护送成王妃回京,在中途私自改道,害得成王妃受伤,朕没有治他的罪,已经算是仁慈,皇后还想要朕如何?”
说着男人把她的手从手臂上掰开。
“私自改道是阿弟不对,陛下就算要治他的罪,也请把人找回来再治罪,好吗?”
薛弗玉只觉得一颗心坠到了谷底,双唇抖得厉害,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谢敛嗤笑一声:“皇后如今倒是学会教朕如何做事了。”
说罢甩袖越过她离去。
“陛下,臣妾只有一个阿弟了,陛下真的要这般弃臣妾的亲人不顾吗!”
薛弗玉对着他的背影道。
谢敛握成拳的手背青筋骤然突起,呵,她又不止薛岐一个亲人,难道昭昭不是她的亲人?
难道,他不算她的亲人?
心里的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谢敛无视背后的薛弗玉,继续往前。
薛弗玉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像是被冰冻住了一般,眼前只剩白茫茫的一片。
“娘娘,你怎么了!”
最后她只听见碧云和素月的惊呼声。
10. 第 10 章
“皇后如何了?”
周太医凝神给榻上昏迷不醒的薛弗玉把脉,久久没有言语,站在一旁沉默许久的男人终于开口。
“请陛下再给老臣一点时间。”周太医又给薛弗玉换了只手把脉。
谢敛便不再言语,继续耐着性子安静等待。
不久前在沁梅园看见薛弗玉晕倒,谢敛说不担心是假的,可他到底还在因为她为了薛岐不顾自己的身子生气,更气在她一口一个薛岐。
可她是他的皇后,若是传出皇后在他跟前晕倒,而他无动于衷,到底是于他的名望有损。
最后只得亲自将人抱回了凤鸾宫。
半晌,周太医疑惑地问素月:“娘娘这个月可有来月事?”
素月谨慎回答:“并未,许是生产的时候身子受损,娘娘的月事时常不准。”
谢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冷着声音问:“周太医是何意思?”
周太医收回诊脉的手,走到谢敛跟前跪伏在地上:“回禀陛下,娘娘的症状看着倒像是有喜了,许是因为月份还太小,老臣一时也把握不准。”
说完,他只觉得身前站着的人似乎冷笑了一下,接着是冷淡的声音:“既然不确定,那便是没有怀上,周太医的医术倒是不怎么精湛。”
闻言周太医脊背一凉,陛下这话听着倒不像是高兴的意思,陛下这是何意?莫非是不想娘娘有孕?
他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抓紧,硬着头皮道:“娘娘从脉象上来看,确实是喜脉的象征。”
而一旁的素月和碧云也屏住了呼吸,原先听见周太医说的娘娘有孕而替娘娘感到高兴,谁知道听见陛下的话,却忍不住心惊。
陛下他,难道不盼着娘娘诞下皇子吗?
还是真如传言中的一样,陛下一直心仪着宫外的那位,又或者陛下提防着薛家,所以不能让娘娘诞下皇子,占了太子之位?
谢敛扫了一眼屋内的人,没有从他们的身上看出什么,觉得无趣,最后只是语气凉凉道:“照顾好皇后,明日再去请太医院首给皇后诊脉。”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榻上脸色苍白,双眸紧闭的女子身上,并未理会颤抖得更厉害的周太医。
薛弗玉只觉得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昏迷中看见了许久以前的画面。
从她出生起,她们一家就住在西北边关,她自小在那里长大,家中父母恩爱,姐弟和睦,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前十六年的时光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却没想到在她十七岁时戛然而止。
父亲领兵抵挡外族人的入侵,不幸中毒箭身亡,而母亲伤心过度,不过一年便选了自缢,跟随父亲去了。
她的阿弟自此变得沉默寡言,好不容易让阿弟逐渐从伤痛中走出,带着他上京中投靠薛家,谁知道薛家人却拿她的后半生,去换薛明宜的后半生。
而她的阿弟,为了她能够在宫中站稳脚跟,在她嫁给谢敛不久之后,便自请回了西北,接过父亲手上的兵,投身战场之上。
可是她的阿弟,没有在战场中死去,却在护送薛明宜回京的途中遭到暗杀,至今下落不明。
“阿弟......”
薛弗玉在后半夜醒来,身上早已出了一身汗。
“娘娘,您醒了!”
素月和碧云守在内室,见她醒来,二人面露喜色,命宫人拿了干净的被褥和衣物,一一替她换上。
重新安置好她之后,又端了药进来。
碧云坐在床沿,端起药碗吹了吹,等药凉得差不多的时候,才喂她喝下。
薛弗玉安静地喝完了一碗药,漱了口,想起白天的事情,她问:“我这是怎么了?还有阿弟的事情......”
碧云让人收走药碗,才道:“娘娘身子本就比常人弱了些,白日里在外面穿着单薄,吹了寒风,身子一时遭受不住便晕了。”
她只回答了前一个问题。
薛弗玉醒来后,心情自然没有了白日里的激动,也冷静了许多,细细回想白天的事情总觉得哪里不对,她不信自己平白会晕倒,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就算从前刚生产完昭昭没多久,也不见她这么容易就晕倒。
今日的事有些蹊跷,她抬眸看向碧云:“碧云,你如实说,本宫的身子到底怎么了?”
碧云本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尤其在看见陛下得知娘娘有孕之后,不仅没有露出高兴的神色,反而不愿意相信周太医的话后,她便觉得陛下大约是不想要娘娘这一胎。
为了保住这一胎,让娘娘彻底坐稳后位,在陛下和周太医之间,她选择相信周太医,于是轻声道:“周太医今日给娘娘把脉,说娘娘有孕了。”
“我有孕了?”
薛弗玉眉心蹙起,她自生下昭昭之后,月事一直处于紊乱的阶段,这两年来都在服用院首张太医开的方子,怎么可能会这么快就有孕?
且那方子,大约还有避子药的成分。
难不成那方子还能出现纰漏不成?她眉心一皱。
想起谢敛经常与她行那事,她垂眸,或许是因为他太勤奋,所以无意间真让她怀上了......
“周太医说了,许是月份小,所以还不明显,娘娘得养好自己的身子,为了肚子里的小皇子,也该少操些心,更不能让自己情绪有太大的起伏。”碧云已经彻底信了周太医的,开始替主子担心起来。
薛弗玉抿了抿唇,面上没有任何高兴的神色,她突然问:“陛下可知道?”
碧云眸色闪烁了一下,才道:“陛下也知道了,只是为了更加稳妥些,说明日再让张太医亲自来给娘娘诊脉。”
她不敢说陛下当时的神情,怕说了惹娘娘难过。
可就算是碧云不说,薛弗玉也能猜到碧云说的话大约是哄她的。
即便是她尚在昏迷中,但也能想象到当时谢敛是何神情。
他大约是不想要她再怀上他的孩子。
毕竟他的心上人回来了,他怎么忍心让自己的心上人伤心。
“也好,怀孕一事总要谨慎一些,若真有了,也算是它与本宫的缘分,若是无,也强求不来。”
况且,她隐隐觉得,这事情没那么简单。
她靠着软枕,只觉得身心疲惫。
除了她疑似有孕的事情,还有就是生死不明的阿弟,碧云说阿弟的部下还在寻找阿弟,或许真如碧云所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只要没有瞧见阿弟的尸骨,人便是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她应该相信阿弟。
她不敢想,若是阿弟真的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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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她如何对得起地底下的阿爹阿娘。
“碧云,你替我做件事......”
吩咐完碧云之后她只觉得疲累,又躺了回去。
剩下的,就只能靠那个人了,不容她多思,药效让她很快又重新睡了回去。
翌日上午。
张太医早早地候在了凤鸾宫的外面,陛下昨夜已经在紫宸殿单独召见了他。
想起昨夜的陛下,他现在还有些后怕。
明明他给皇后娘娘开的方子里,按照陛下的吩咐加了避子药的成分,那成分对身体没有损害,只是为了让娘娘调理身子的。
最开始被陛下质疑的时候,他也自我怀疑,万一娘娘真的有孕了呢?为了自己的脑袋,他只得改口,说添加的避子药成分不多,有疏漏也是难免的事。
可当他抬头看见陛下那张如寒冰的脸,便猜陛下许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至于为何不想要,他也不敢去想,只好道陛下若是不想要那孩子,可趁着娘娘月份不大,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拿掉。
结果换来的就是砸碎在他脚边的茶盏。
最后他是屁滚尿流地离开紫宸殿的。
“张太医,娘娘醒了,现在请你进去。”
张太医被素月的声音惊醒,他不再多想,忙拎着药箱垂头跟在素月背后进了薛弗玉的寝殿。
等他在碧云搬来的绣凳上坐好,便听见一道柔和的嗓音:“让张太医久等,本宫的身子便有劳张太医了。”
张太医一脸的诚惶诚恐:“这些都是臣份内之事,娘娘折煞臣了。”
皇后娘娘与陛下对待他的态度简直是天壤之别,他心里怀着对皇后娘娘的一点愧疚,抬手认真地替她把脉。
“娘娘,请换另一只手。”
半晌后张太医脸上的神色逐渐严肃,一时有些不确定,又让薛弗玉换了只手。
碧云和素月看在眼睛,这场景明明和昨天周太医给娘娘把脉一样。
她们心中忐忑,打心底里希望娘娘这一次能怀上皇子,这样不仅能让公主有个伴儿,以后小皇子还能成为娘娘和公主的依靠。
“如何?本宫是否真的如周太医所说,怀有身孕?”薛弗玉问。
张太医听不出她语气中的情绪,他收回手,暗自揣摩她的意思。
“张太医是不敢说吗,还是怕说了本宫会降罪于你?”
薛弗玉面上仍是平静的神色,从她观察张太医的神色来看,她的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
知道了答案,她也不知道自己该难过,还是该高兴。
张太医看了眼薛弗玉的两名大宫女,便道:“如周太医所说,臣也不是很确定,许是月份还小,臣需得过几日再来给娘娘把脉,才能下结论,昨日娘娘受了凉,臣先给娘娘开一副保养的方子,娘娘记得按时服用。”
薛弗玉颔首,语气依旧温和:“有劳,素月,送张太医出去。”
“娘娘客气。”
说完他起身行礼,不敢看薛弗玉是何神色。
其实陛下昨夜已经给他下了结论,他只要按着陛下所说的来做就行。
张太医出了凤鸾宫,突然被寒风一吹,才惊觉自己后背的里衣已经被汗浸湿。
他回头看了一眼阖上的宫门,最终无奈叹了口气。
11. 第 11 章
自薛弗玉被张太医再次诊断出有孕之后,谢敛下令除夕宴的事情再不用她亲力亲为。
全都交给内侍省去做了。
薛弗玉每天除了等着薛岐的消息,便是听从张太医的叮嘱安心养胎。
张太医说了,虽然月份还小,但是为了保险起见,从今日开始就要喝安胎药。
那从前喝的药也停了。
“娘娘这一胎倒是和当初怀公主的时候不一样,瞧着就是省心的。”
素月端了安胎药来,看见薛弗玉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心里也跟着高兴。
娘娘先前怀公主的时候吃了不少苦,才一个月就有严重的妊娠反应,如今这一胎虽然张太医说约只有一个月,但是除了人惫懒之外,并未有任何的不适。
提到昭昭,薛弗玉的神色柔和了不少,她垂眸扫了一眼并未有任何变化的肚子,浅笑道:“昭昭今日还没来本宫这里,小懒猪现在估计还未起床呢。”
也不知道谁偷偷告诉的昭昭,说她怀了孩子,小姑娘这几日缠她缠得紧,昨夜更是困得睁不开眼了也不愿回去,最后睡着才悄悄让奶嬷嬷给抱走。
素月笑着给她递了安胎药,打趣道:“公主许是吃醋了,才会缠着娘娘。”
“不管如何,昭昭在本宫心里,都是最重要的。”薛弗玉道。
她接过药,舀了一勺慢慢喝下,只是才喝第一口,她便尝出了与之前怀昭昭时喝的不同,她放下勺子,问:“这药是照着张太医的药方煎的?”
素月一听,脸上瞬间紧张起来:“娘娘,可是药有什么不对,这药是奴婢亲自去太医院抓的,又亲自盯着她们煎下,定然不会有错,娘娘是怀疑这药有不对劲的地方?”
薛弗玉闻言,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下来,素月跟了她几年,不会做出背主的事情来,这药应是没有问题。
只是她的心中隐隐有个猜想,那个猜想早在张太医给她第一次诊脉的时候就生出,如今更是差不多要证实了。
她不动声色喝完安胎药,后又把手放在了平坦的小腹上,似乎想要感受里头的小生命。
才触到小腹,她的心里便泛起一丝酸涩。
......
“皇后那边如何了”
谢敛负手站在金銮殿的偏殿,他的身后跪着回来复命的张太医。
张太医这几日都去给薛弗玉请平安脉,请完平安脉就会回来金銮殿复命。
他跪在地上,回答道:“启禀陛下,皇后娘娘经过这几日的调理,身子已经无碍,小皇子...也无碍。”
“如此,便好。”谢敛握成拳的手松了松。
当年薛弗玉怀昭昭的时候有多辛苦,他都看在眼里,所以在她生产时差点出事后,为了养好她的身子,只能让张太医开了带有避子药成分的方子让她每日喝下,以此慢慢来调养她的身子。
她是他的发妻,自嫁与他之后陪他吃过不少的苦,又因为她的性子柔顺,对他从来都是一心一意,所以他不想亏待她,否则天下人不知该如何骂他。
他能做到的就是给她皇后的尊荣,予她荣华富贵。
至于其他的,就别想了。
其实登基后不是没有人上谏让他广纳后宫,可他不似他的父皇,他从小见惯了宫里争风吃醋的戏码,只要一想到他的后宫都是乌烟瘴气,便觉得厌恶。
这就是他的后宫里,至今都只有薛弗玉,再无其他人的原因。
“人可处理干净了?”
半晌,谢敛突然问。
张太医面上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臣已经和林大人神不知鬼不觉把人给处理了,他们不会查到什么,更不会怀疑到陛下的头上来,幸而陛下发现及时,没能让他们得逞,才不至于让娘娘继续受到伤害。”
娘娘晕倒那日陛下便察觉到了不对,顺着周太医的话,林大人暗里去查了太医院,结果还真揪出个奸细。
为了不打草惊蛇,林大人只能在诊出娘娘有孕后几天,才把人给了结了。
谢敛神色稍霁,“此事不能出现任何纰漏,需确保皇后这一胎的安稳,还有,把你的嘴闭紧。”
“臣定不负陛下信任!”张太医额头触碰地面,立即表忠心。
谢敛挥了挥手,让张太医退下。
没一会儿,他又把守在外面的李德全唤了进来。
“皇后今日可有喝下安胎药?”
李德全神色一凛,谨慎回答:“回陛下,方才那边的人来回了话,说娘娘把安胎药全部都喝了。”
“她可有表现出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谢敛想起三年前,薛弗玉得知自己有孕之后,脸上是掩藏不住的高兴,头一次拉着他说了许久的话,全是对那个孩子的畅享。
说起肚子里未出世的昭昭时,她那清澈如湖水的眼眸温柔得像月华,里面藏着期待。
若是她知道这一次......
不等他继续深想,李德全很快就回话了。
“娘娘看起来和素日里一般,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就是昨夜公主得知娘娘怀孕之后,缠了娘娘许久,公主还小,不懂什么,应是觉得未来的小皇子会抢了她的阿娘,所以昨夜格外的黏人。”
李德全把知道的事情一一都与谢敛说了。
后面的谢敛没听,他听见第一句时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她再次怀有他的孩子,难道不高兴么?
“她可有比前几日开心?”他下意识问。
李德全不知道陛下是何意思,他知道皇后娘娘一直忧心薛将军事,几日来脸上很少见笑容,可他知道陛下不喜薛将军,于是只得小心道:“许是才怀了身子不久,娘娘未能一时未能适应,所以并未表现出比以往开心。”
“是么?”
谢敛不愿去细想她为何不开心,只能勉强信了李德全的话。
大概真的如李德全所说的一样,她只是一时没能接受,才会这般平静。
又或者,她还在因为那日他毫不留情的拒绝,而生他的气。
一想到薛弗玉真有可能是因为薛岐的事茶饭不思,连怀了他的孩子都不能让她高兴分半,他的心里就生出一股气。
“今晚去皇后的宫中,告诉皇后一声。”
他倒要看看,这么多天过去了,如今又怀着他的孩子,她是不是还要继续与他置气!
即便是让李德全去凤鸾宫通传了,可是当晚谢敛还是在接近亥时的时候才离开金銮殿,去了凤鸾宫。
他进去的时候,薛弗玉正坐在暖炕上,问碧云今日可有薛岐的消息。
碧云话才说完,就听见谢敛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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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弗玉瞬间收起脸上的担忧,起身正要去迎男人,见了他已经进来,她下意识要行行礼。
然而谢敛已经迈着长腿到了她的跟前,双手扶住了她的手臂,皱眉道:“说多少次了,皇后不必如此与朕客气。”
薛弗玉摆出温和的神色:“臣妾以为陛下不会过来了。”
这男人指不定还在与她置气,故意这么晚才来,他就不怕她为了当这个贤后,真的饿着肚子等他来一起用膳?
他怎么忘了,现在她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可不能轻易饿着。
薛弗玉在心里腹诽。
“今日奏疏有点多,所以晚了些。”谢敛解释道。
说完睨了一眼双眸微垂,神色温柔的薛弗玉,表面上看她似乎没有因为他的晚来而对他生气,仿佛那日在沁梅园中对他苦苦哀求的画面,只是他一个人的错觉。
她依旧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女子。
“陛下国事繁忙,臣妾若是因此对陛下生出不满,岂不是不明事理。”薛弗玉体贴道。
其实她才不信他忙的话,今晚白白让她等了这么久,也不让人来她这说一声,还不是因为他心里的气还未消,故意先晾着她。
他心里还有气,可知她的心里也是有的气,但她知道自己和他不同,他是皇帝,就算她再生气再失望,也不能表现出半分,即便是贵为皇后,她的恩宠也是系在他的身上,只要他一句话,她所拥有的都能化为灰烬。
思及此,她面上露出寻不出错的浅笑:“晚膳还在小厨房里热着,臣妾这就去让人传菜。”
说完她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擦着他的身子出去外面吩咐传菜。
袖子柔软的布料从他的手背拂过,带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直到那触感消失,谢敛的心中生出一股消纵即逝的失落。
他转身跟了上去,对着她的背影皱了一下眉头。
“你今夜为了等朕,可是还未用晚膳?”
谢敛沉默地在她身后站了半晌,直到宫人送了菜来,才走过去坐下,而后微微抬头,问正在认真布菜的薛弗玉。
深邃的黑眸看着她,仿佛想要看透她。
薛弗玉顿了一下,接着手放在小腹上,道:“臣妾失仪,怕饿着肚子里的孩子,已经先用了一点,望陛下恕罪。”
谢敛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他愣了一瞬,不自然地收回目光:“你也是为了孩子,朕如何能怪你,再陪朕用一次膳吧。”
真不怕把她撑死?薛弗玉在心里骂了他一句,面上却听话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
夜晚在榻上,薛弗玉背对着他躺着,刚酝酿出一点睡意,一具温热的身躯突然贴上了她的后背,接着滚烫的掌心探了进去。
她惊得吓了一跳,隔着布料按住了不安分的手,语气难得带了羞恼:“陛下,张太医说了,如今月份还不稳,不宜行房,陛下且忍一忍!”
谢敛被她的话一提醒,讪讪地收回了手,轻咳了一声:“朕,朕一时忘了......”
他暗自咬牙,温香软玉在怀,却不能做什么,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难得看他吃瘪,薛弗玉仿佛又看见了多年前少年的影子。
可一想到他如今这般对待阿弟,她又收起唇边的笑意,只剩下自嘲。
12. 第 12 章
年二十九这一天,皇帝免了众大臣的早朝。
今晚的除夕宴设在了含章殿。
除夕宴除皇帝宴请大臣之外,身为皇后的薛弗玉也要宴请大臣的家眷。
平日里没人的含章殿,在年二十九这一晚会变得热闹非凡。
素月和碧云为了让她们的主子不被人比下去,彰显一国之后的雍容华贵,足足花了两个时辰给她梳妆打扮。
但是考虑到了她如今怀着身子,所以不敢让她和去年一样穿着华丽的宫装,只挑了一身轻便的齐紫宫装给她穿上。
就连头上簪的也是些紫色小支的绒花,最后在正面发髻上插了一支镶嵌红宝石的凤钗,凤嘴上叼着一颗价值连城的珠子,正好落在她白皙饱满的额间。
面上只略施粉黛,并未画浓妆。
可即便如此,薛弗玉打扮好之后,还是让素日见惯了她的素月和碧云看得都忘记了呼吸。
怪不得前太子一直觊觎娘娘。
“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湿润之玉颜。①”素月忍不住赞叹。
“去,你这小蹄子!哪里学来的诨话也往是能娘娘身上套的!”
碧云小心觑了薛弗玉一眼,然后轻轻推了素月一把,笑骂道。
素月后知后觉自己说了什么,她红了一张脸,忙道:“奴婢一时情不自禁,还请娘娘恕罪!”
倒是薛弗玉听见她念出来的这句时,一时有些恍惚。
很久以前也有人曾对她念过。
少年偷偷约她见面,情不自禁时对她念了这句不知从哪本书上看到的诗文,只是那张涨得通红的脸早已模糊。
她唇边泛起清浅的笑意:“素月也喜欢这句诗文吗?”
素月本是心惊胆战,怕娘娘降罪,没想到娘娘不仅没有降罪她,更是没有被冒犯而生气的意思。
她战战兢兢道:“奴婢无聊时在书上看到的,奴婢没有要冒犯娘娘的意思!”
“无妨,本宫也喜欢这句诗。”
正如薛明宜与谢敛少年时一般,她年少时,也曾感受过少年赤诚的感情。
只是当时她的心并不在男女感情上,未曾回应过那少年,待她渐渐明白过来,想要回应的时候,家中已发生了重大的变故。
遗憾吗?
或许是有的。
可过了十多年,那本就不多的情感,也在这皇宫中渐渐消散了......
素月不知道她为何说这句话,只觉得她说出这话时,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遗憾,她思忖着该如何接话。
“时辰不早了,走吧。”
不等她有所反应,薛弗玉已经转身往殿外走去。
素月和碧云赶紧跟了上去。
凤鸾宫到含章殿有段距离,薛弗玉坐着步撵到的时候,花了差不多半个时辰。
她才扶着俩人的手下了步撵,穿着玄色冕服的高大男人走到了她的身前。
男人身上冷冽的气息袭来,接着一只干燥温暖的手掌伸到她眼前,他用深不见底地黑眸静静看着她,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动作。
薛弗玉很少见他穿成这样,先是愣了一瞬,但是很快又把手放在他的掌心,再次抬头看像他时,那双秋水盈盈的眸子弯了弯,波光潋滟般流转。
“让陛下久等。”
她轻柔低语,一如既往地柔顺。
“皇后今日,很美。”
美到他突然不想让旁的男人看见她,她本来就只属于他一个人的,今晚却要让别的男人瞧了去,他的心里莫名生出不悦来,不满她为何要生得这样美。
倒是薛弗玉在他只说出前面四个字的时候,下意识想要抬手狠狠捂住他的嘴,怕他会在后面接那日他在她的寝宫里,对着她故意说的轻浮的话。
等他说完,她暗暗松了口气,他们二人身后是一众跟着的宫人,谢敛看重帝王威严的人,怎么可能当众说出那日的话来。
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生出的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故意问:“陛下今日是吃了糖?”
说话的时候,她仰起一张脸盯着他,唇边隐隐带了笑意。
谢敛握着她的手暗自用了点力,像是惩罚她,又像是为了握紧她。
他眉梢微挑:“皇后还有心思同朕玩笑,看来是不紧张。”
说完瞧见她在狐裘里头穿的宫装不似往年繁复,略显单薄,又见她一双耳朵似被冻得微微泛红,他靠近低声问:“穿这么少,冷么?”
薛弗玉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暖,轻轻摇头:“不冷,如今怀着身子,不宜穿得太过厚重,否则臣妾很容易累。”
提到身孕,谢敛的某色微闪,喉头上下滚了滚,最后只道:“待会儿在里头若是觉得累了,可早些回去。”
反正她是皇后,只要他不拦着,谁敢说她的不是?
薛弗玉只当他难得贴心,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二人说着话很快到了含章殿的大门前,温热的气息夹杂着酒香从里头扑面而来,身后的宫女忙上前替她解了狐裘。
一进去,薛弗玉顿时感受到了众多汇聚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而后又快速收回。
想起谢敛还握着自己的手,她偷偷用了点力,想要把手从他的掌中抽中,结果纹丝不动,还被谢敛暗含警告地瞥了一眼。
这还是他第一次牵着她接着众人的跪拜,薛弗玉有些意外,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发现他神色如常。
也是,除了高门之间知道他和薛明宜的事外,民间一直传的可是她和谢敛共患难的事,歌颂他即便登基为帝,也不忘发妻,更是为了发妻空悬后宫六载,有劝谏的,也推说自己不能对不起皇后。
实乃可歌可泣。
谢敛在乎百姓对他的评价,自然要在众人跟前扮演情深义重的皇帝。
可即便如此,殿内仍有不少待嫁闺中的少女心仪这位年轻俊美的帝王。
伴随着耳边山呼万岁和千岁的声音,谢敛带着她一步一步走上了帝后的御座。
被拉着坐下之后,她才听见谢敛沉着声音道了平身。
接着就是谢敛带着她走了下君臣同乐的章程,她面上始终挂着温和的浅笑。
很快便上了歌舞。
太乐蜀的乐师和舞姬在殿中费力表演,结果周围的臣子们要么在寒暄,要么在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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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弗玉看到一半,转头去看身边的男人,却发现他一手握着杯盏,漆黑的眸中正盯着杯盏里的酒出神。
似乎每年的除夕宴,谢敛都不怎么喜欢。
正待收回目光,没想到男人察觉到了她在看他,他一偏头,对上她。
却不说话。
她在对方黑曜石般的眼瞳中看见了自己的脸。
很快她明白过来,弯了弯唇角,问:“陛下可是醉了?”
谢敛才喝了几杯酒,根本没有任何的醉意,他的酒量连常年在军营中的将士都比不了,骤然听她问,目光落在她身前的酒盏上,下巴扬了扬,示意她道:“今晚的酒醇香不醉人,皇后陪朕喝几杯。”
话音才落,却见眼前的女子眉心微蹙,只见她突然凑近他,抬手掩唇在他耳边柔声道:“陛下还说自己没醉,眼下连臣妾怀了身子都忘了?臣妾如今不宜饮醉,只能委屈陛下和大臣们一起喝。”
随着她的靠近,一袭清冷幽香驱散了让他烦躁的酒气,也让他记起了她怀有身孕的事,他握着酒盏的手一紧,却莫名更加的烦躁。
薛弗玉很快就退了回去,她悄悄打量着谢敛的神色,在心里疑惑他到底醉没醉。
“今日除夕宴,臣女崔婉愿为陛下献舞一曲,请陛下应允。”
清脆的声音在殿中突兀地响起,薛弗玉抬眼看去,正好见一名十六七的妙龄女子走到殿中。
一时间,殿内的人纷纷窃语。
“陛下,崔侍郎家的千金还等着呢。”
见谢敛迟迟没有说话,薛弗玉颇为善意的提醒,毕竟让人在众目睽睽下被人讨论,委实不太好。
谢敛听见她的催促,他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神色平静,眉头忍不住一皱。
“皇后就这么想看?”他问。
“听说崔姑娘一舞动京城,臣妾确实也想见识。”
这是她的真心话,她从前也喜欢跳舞,也曾以舞会友,只是自嫁了人之后,便再未跳过。
若是还有机会......
罢了,怕是再无机会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穿着冕服的男人,在心里感叹。
“准了。”谢敛还是见到她脸上的期待。
崔婉听见这一声,脸上的高兴是藏不住的。
很快她就换好了衣裳。
琴音响起,少女窈窕的身姿随着悠扬的乐声起舞。
在场的大多也听说过崔婉,只是从未见过她跳舞,所以当她跳了一段舞后,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
谢敛却无心崔婉的舞姿,他不知道薛弗玉方才的举动,是否为了表现自己的贤惠。
可她真的不明白崔婉存了什么心思么?
真有女子愿意忍受与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
他撇了一眼正看得入神的女子,仰头饮下盏中的酒。
“崔姑娘不愧是一舞动京城。”
宋璋捏着酒盏,骤然听见身边同僚的赞美声,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上首坐着的薛弗玉。
喝了一口酒,他似有些遗憾道:“可惜她再也不跳了。”
那才是真的一舞动天下。
13. 第 13 章
崔婉跳完一支舞,有人给了她一杯酒。
她身上还穿着一身羽衣,娉婷地走上前,对着谢敛盈盈一拜:“愿吾皇万岁,福泽绵延,愿吾皇与皇后娘娘岁岁年年!”
薛弗玉本就欣赏她跳的舞,遂不做他想,在崔婉期待的目光之下,她眸中含笑,下意识举起了跟前的酒盏。
“崔姑娘舞姿动人,不知本宫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欣赏到?”
她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起来,心道难不成皇后娘娘是想要替陛下纳妃子?娘娘不愧贤明,看来他们家中待嫁的姑娘还是有机会的。
崔婉却有些意外,她盯着上首美到极致的女子,对上她温柔的双眸,脸上顿时一热,有些羞涩道:“娘娘若是喜欢,臣女随时都可以跳给娘娘看。”
“那本宫便不客气了。”薛弗玉眼中的笑意更甚,抬起酒盏就要往嘴里送。
众人见此也纷纷举起手中的酒盏。
谢敛偏头看她,黑色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的情绪,他猜不透她的心思。
在场的明眼人都知道崔婉抱的是什么心思,偏偏她还不觉,甚至要引狼入室。
看来这六年来她在宫中过得太舒服,都要忘记人心的险恶了。
他突然按住要喝酒的女子,借着众人低头喝酒的时候,凑近她道:“皇后难道自己也忘了,你如今怀着身孕,不宜喝酒。”
温热的气息吐在耳边,薛弗玉感受到他带了薄茧的指尖贴着自己的肌肤,那是他常年握笔批阅奏疏的手指。
她转头,眼中带了清浅的笑意,柔声问:“陛下倒是提醒了臣妾,那不如,陛下替臣妾喝了?”
说着往手腕从他的指下移开,又故意将手中的酒盏送到了男人的唇边。
谢敛没想到她能在大庭广众之下作出这般举动,一时怀疑喝醉了的人才是她,他望向眼前的女子,目光落在她那张牡丹花一般的脸上,本来想斥责她没有规矩,最后却鬼使神差地就着她的手喝下了那杯酒。
不知为何,好像她杯中的酒,似乎比他杯中的好喝......
“给皇后的酒换成茶。”
谢敛对着李德全吩咐道。
帝后恩爱的画面落在众人的眼中,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嫉妒不甘,也瞬间浇灭了一大半人心里才生出的希望。
她们不禁想,娘娘比瑶池的仙子还要美上三分,性子又好,有了珠玉在前,陛下真的会看上她们吗?
坐在不远处的薛明宜握着酒盏的指尖发白,若不是在含章殿中,要时刻维持着得体的表情,不然她早已摔碎了手中的酒盏。
从他们二人一踏进来,她就不得不承认,二姐姐和谢敛从外形上看起来般配,觉得再如何,谢敛心里藏着的人是自己。
就连崔婉献舞她也没放在眼里。
谁知道刚刚亲眼看到二姐姐和谢敛,当着众人的面作出亲昵的动作,她顿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泡在了酸水中,变得又酸又胀。
“成王妃脸色看着不太好,可是哪里不适?”与她坐在一起的宣王妃见此关心地问。
薛明宜勉强笑了笑,解释道:“昨日不慎吹了风,所以身子有些不适。”
宣王妃道:“近日天气寒冷,成王妃注意身体。”
薛明宜道谢,不再说话,她看了一眼上首正在说话的帝后,握着酒盏的手又用了力。
宣王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此羡慕道:“陛下和娘娘真是恩爱,不过换做是哪个男人,娶了娘娘都不会冷落的,我记得娘娘和你还是堂姐妹呢。”
薛明宜敷衍的嗯了一声,垂下眼睛不再去看那上首碍眼的人。
是啊,就如宣王妃夸赞的一样,薛弗玉生得那样美,又与谢敛朝夕相处了十年,是个男人都不可能会无动于衷!
可明明那日在沁梅园,她说她喜欢白梅,男人虽然没有将手中的那枝给她,却还是亲自折了一枝。
不可能,谢敛才不是那么肤浅的人,否则他的后宫早就住满了,他不会喜欢二姐姐的!
且他一直以为是二姐姐故意取代她的,当年他曾找过她质问她为什么,出于私心,她只说是二姐姐求到了她跟前。
她说她同情二姐姐的遭遇,所以才会忍痛答应了二姐姐,让二姐姐代替自己嫁给他。
他现在只不过是为了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形象,与二姐姐逢场作戏罢了!
这般安慰完自己,薛明宜的神色才好了许多。
等她再次抬头的时候,却见上首只剩下谢敛一人,而薛弗玉不知道去了哪里。
心里生出古怪的感觉,她一边喝酒,一边目光时不时故意扫过宋璋所在的位置,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她见宋璋突然看了一眼空空的后位。
不多时,就见宋璋不知与身边的同僚说了什么,然后起身出了含章殿。
她的心跳加快,忆起十年前的事情来。
那时候堂姐才回京,将二伯安葬后不久,她在家中听闻有人上门同二姐姐提亲,然而祖母连门都没让人进。
当时他们已经打定了主意,让二姐姐代替她嫁给谢敛。
后来她着人去打听,才知道上门提亲被拒之门外的人正是宋璋。
十年前的宋璋只不过是名不见经传的翰林编修,即便二姐姐不代她嫁人,薛家人也看不上他。
听说宋璋和二姐姐是一起在西北长大的。
二人青梅竹马,只可惜因为她的事,他们注定是不能成了。
当时的她还因此心生愧疚,可今时今日,她却因为他们先后离开含章殿而生出兴奋。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说不定他们余情未了,素日里一个在前朝一个在后宫,根本没有机会见面,今晚的除夕宴正好给了他们见面互诉衷肠的机会。
他们怎么会放过?
......
薛弗玉年年都不喜欢宫中举办的除夕宴,她在殿中与谢敛演完恩爱夫妻之后,便借着自己有身孕,与谢敛说了提前离开。
谢敛倒是没说什么,爽快地放她走了。
出了含章殿,素月立即替她披上了保暖的狐裘。
“娘娘可是要回去?”
碧云上前扶着她问道。
“随便走走,等差不多了再回去。”
薛弗玉回头看了一眼热闹的含章殿,此时更觉得自己与之格格不入。
自从父母相继去世,她已经好久不曾感受过真正的除夕团圆了。
她的目光穿过重重障碍,落在了独自饮酒的宋璋身上。
宋璋似有所感,视线不经意与之对上,交汇后又很快分开。
“附近就是碧湖,听说湖边点了一圈的红灯笼,夜晚亮起来后很美。”碧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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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薛弗玉下了石阶,点头:“那便去那边走走吧。”
因着本来距离就不远,薛弗玉没有选择坐步撵,而是走了过去。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碧湖。
“真美。”素月看见眼前的景象,忍不住感慨。
本以为只是绕着碧湖放了一圈的红的灯笼,谁知道湖面上还有有许多的莲花灯漂浮着,远远一看,就像是天上的星空倒在了湖上。
薛弗玉看着那些星星点点的光,走进了建在湖面上的亭子中。
她屏退除了素月碧云二人之外的其余宫人,坐在铺了厚厚毛毯的美人靠上,一只手着栏杆,一张脸往亭子外看去。
“娘娘,这里风大,咱们还是回去吧。”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素月便劝她,毕竟她现在怀着身孕,若是不小心着了风寒,陛下恐怕会治她们的罪。
“放心,本宫的身子不至于连一点风都吹不得。”薛弗玉悠悠道。
上次她晕倒不过是人为的意外。
素月还想要再劝她,却被碧云给拦住了。
“娘娘喜欢这里。”她解释道。
这里是当年娘娘送别薛将军的地方,也是上一次见薛将军的地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响起了沉稳的脚步声。
“微臣见过皇后娘娘。”
清润的嗓音在寂静的夜晚响起。
薛弗玉身形一滞,而后才缓缓转头,对上青年清俊的脸。
“宋大人也是来赏灯的?”她唇边泛起一抹笑。
宋璋垂下眼眸,不去看她的面容,“臣听人说夜晚的碧湖比白日好看,醉了酒,便想着来这里吹风醒酒,也借此赏灯。”
薛弗玉莞尔:“大人倒是和本宫一样的好兴致。”
宋璋听着她温柔的嗓音,掩在袖中的手渐渐握紧,再抬眸,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娘娘在此,臣不便打扰,臣告退。”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慢着!”
薛弗玉叫住他,因为着急,语调比平时高了些。
她察觉后,对着碧云和素月道:“本宫有几句话要问宋大人,你们在外面守着。”
若是别的妃子与外臣独处,素月和碧云自是担心,可薛弗玉是皇后,在宋璋面前就是君。
君臣说话,她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俩人听话地退出亭子。
“阿弟他,可有消息?”
等人离开,薛弗玉这时候才露出担忧的神情。
早在谢敛拒绝帮她找人之后,她就遣碧云暗暗给宫外的宋璋送了信,请求他帮自己寻人。
宋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本不该淌这趟浑水,可她却找上了他,除此之外,他也是看着阿岐长大的,算是他的半个阿兄。
总是不能坐视不管。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克制着想要靠近的冲动,压下心里的情绪,低声回她:“臣派出去的人还在寻找,不过得知了一件事,那擅自改道回京的人,并非是阿岐。”
薛弗玉手指瞬间掐住栏杆,因从宋璋的口中仍旧得不到薛岐的消息,她的脸色并不好看。
“是谁?”她白着脸问。
宋璋道:“臣的人得到消息,当日要改道的人,是成王妃。”
“薛明宜,怎会是她?”
薛弗玉惊愕。
14. 第 14 章
湖面的冷风吹得薛弗玉脸色愈发苍白。
“娘娘......”
宋璋看着眼前的女子脸色发白,他有许多的话想要说,可碍于身份,最后都通通咽了回去,眼中的担忧一览无余。
半晌,却听见她叹了口气:“宋璋,或许当年我不该遵从父亲的意愿扶棺回京,这样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事,阿弟他也不会遇到危险。”
更不会为了她而陷入朝廷诡谲的风云中。
到底是她连累了阿弟。
宋璋却似乎从她的话中听出了不同寻常的地方,他眉头微皱:“娘娘的意思是?娘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薛弗玉到底没有说什么,她冷静下来,道:“没什么,或许只是本宫的猜测罢了,阿弟的事情还要继续拜托大人,只是有一点,如遇麻烦,大人切记及时抽身,莫因为阿弟的事情惹了陛下不快。”
宋璋是宰辅,而阿弟又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若是让谢敛知道他们之间的联系,以他多疑的性子,怕是会对他们二人不利。
她的话带着关心,宋璋心神微动,清润的嗓音像是浸了月华:“娘娘说得这些臣都明白,这也是臣唯一能为娘娘做的事,再有,娘娘也不必如此与臣见外,毕竟从前......”
“拜见陛下!”
不等宋璋的话说完,亭子外便响起了素月和碧云的声音。
“皇后和宋大人好兴致。”
薛弗玉才站了起来,就看见谢敛携着一身的寒气进了亭中。
“臣拜见陛下。”
宋璋立即退开给他行礼,敛去眼底的情绪。
谢敛不动声色扫了一眼毕恭毕敬的男人,缓步走到薛弗玉的身前,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带着冰凉,还有些僵硬,他愣了一瞬,目光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又落回了薛弗玉的身上。
待他发现他们之前的距离不近后,心里的那点疑惑暂时打消。
“除夕宴可是散了?”薛弗玉感受着他掌心的温热,温声问他。
幸而她并未找什么偏僻的地方与宋璋见面,更没有屏退身边所有人,这才让谢敛没有怀疑的机会。
湖边是跟着她的其余宫人,亭子外是素月和碧云,任谁也挑不出她的错。
谢敛嗯了一声,带着她重新坐在了美人靠上,他指尖摩挲着她滑腻的手背,状似无意道:“方才在含章殿被刘均那老匹夫带着人轮流敬了酒,散了后便想到湖边醒醒酒,没想到皇后也在。”
闻言薛弗玉唇边染上笑意,柔声道:“刘大人若是知道陛下在背后这样说他,定然会伤心的。”
“朕只在你跟前说。”谢敛揉了揉眉心,他确实酒量不错,可架不住那些大臣们轮番敬酒,到底是醉了。
说着他将头靠在了薛弗玉的肩上,接着慢慢闭上了眼。
“这里风大,陛下又喝醉了,若是被风吹了会头痛,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薛弗玉看了一眼杵在一边的宋璋,用眼神示意他先离开。
宋璋读懂了她眼底的意思,谢敛来了,他在这里也不能继续和她商量薛岐的事情,不如先离开,他垂下眼眸,对着薛弗玉道:“臣就不打扰陛下和皇后娘娘了,臣告退。”
谢敛没有睁开眼睛,随意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等宋璋出了亭子后,谢敛心里那点因为看见他们在亭子里生出的烦躁,也渐渐被风吹散了。
亭子里一时之间陷入了安静之中,薛弗玉只觉得谢敛压在她肩上的头有些沉,风把他身上的酒气送到了她的鼻尖。
她从未在他身上闻到这么重的酒气,似乎谢敛从来都不爱喝酒,看来今晚他是真的醉了。
可是她为何要陪他一直在这里吹着冷风?宋璋已经离开,她继续在这里也属实没有这个必要。
“陛下?”薛弗玉轻轻唤了一声。
身子跟着微微动了动,谁知道男人却不满道:“别动,让朕再靠一会。”
薛弗玉:......
还以为他醉死过去了。
他们并未发现,湖对岸依稀站了一道纤细的身影,此时那人正恨恨地盯着亭子里靠在一起的身影。
“娘娘,这里风大,咱们还是回去吧。”
宝扇担心道。
自从那日在沁梅园,陛下折了一枝白梅给娘娘后,娘娘心里便愈发坚信陛下对她还有旧情,陛下的心里还有她。
可是今晚在她看来,陛下就算是还对自家娘娘存有旧情,可他对待皇后娘娘看着也并不像娘娘所说的那般,只是逢场作戏。
毕竟已是十年的夫妻,是个人都会生出感情来。
薛明宜藏在袖中的手狠狠掐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边。
明明她特意让那小太监引着谢敛往那边去了,明明二姐姐和宋璋孤男寡女的在亭子里,他也看见了。
为什么谢敛没有怀疑他们两个有奸情,自古帝王多薄情,疑心重,难道看着自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夜里单独相处,他也能忍得了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她有必要告诉谢敛,薛弗玉和宋璋的事了。
“臣见过成王妃。”
清越的嗓音自身旁传来。
薛明宜一个激灵,差点尖叫出声,这个地方她找得隐秘,却不想还是有人发现了她在这里。
她一转身,却见穿着绯色官袍的青年,立在距离自己一丈远的地方。
“宋大人,好巧。”薛明宜心虚道。
她悄悄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从前薛家看不上的翰林编修,谁知道才短短的十年,就已经官至宰辅,成了如今大周最年轻的权臣。
听说他已是而立之年,却至今未曾娶妻,这些年不少媒婆上门,京中也有许多属意他的女子,可他一概不理。
“夜已深,王妃若是再不出宫,待朱雀门落钥,怕是只能留在宫中过夜了。”宋璋道。
这话本事客套,谁知道落在薛明宜的耳中,却像是暗暗的嘲讽她。
一个郡王妃在宫中逗留,是何目的?
薛明宜感觉自己的脸面被宋璋撕了下来,她暗自咬牙:“多谢宋大人关心,若我真的出不了宫,自有姑母收留。”
宋璋似乎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情绪,他道:“也是,太后娘娘是王妃的亲姑母,定然不会看着王妃无家可归。”
话音才落,薛明宜的脸色一变,她紧张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他猜到了她和姑母想要谋取的事?
“臣没有别的意思。”
宋璋笑笑,并未立即回答她的话,近来京中各家之间的纷纷传闻,说成王妃回京,是陛下授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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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道当年本来要嫁给还是陛下的人,本应该是成王妃,只不过成王妃怜惜双亲俱亡的皇后娘娘孤苦无依,所以求了父母,改让二姐姐代替自己嫁进皇室享福,其实陛下更想娶的人是成王妃。
这些闻言一半真一半假。
薛弗玉代替她嫁给谢敛是真,代替她享福却是假,当年还是七皇子的陛下,在宫中根本就没有地位可言,阿弗跟着他又如何能享福?
他只恨自己当年未能阻止薛家,否则阿弗该是他的妻子才对。
“宋大人,我听说你和二姐姐是青梅竹马,大人还曾上门提亲想要求娶二姐姐,只可惜二姐姐在你与荣华富贵之前,选择了后者,不过二姐姐的选择没错,你看她如今不就成了皇后。”
薛明宜讨厌宋璋这幅不咸不淡的样子,更讨厌他往她的心窝上戳,所以反唇相讥。
宋璋听着她颠倒黑白的话,却不为所动,只是道:“王妃说的没错,皇后娘娘的选择是对的。”
薛明宜本是想刺激宋璋,谁知道他油盐不进,反而说出的话更是怄得她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都怪她当初自视清高,看不上落魄的七皇子谢敛,若不是她嫌贫爱富,如今皇后宝座上坐的人,就该是她!
“不过,陛下是个顾念旧情的,许了王妃回京,还答应了王妃的请求,让薛将军亲自护送王妃回京。”宋璋不经意道。
本来还在气愤中的薛明宜,听见他后面那句话,脸色瞬间变了。
——
薛弗玉见谢敛醉了,本来吩咐了李德全让人送了他回紫宸殿,谁知道男人却拒绝了。
最后跟着她一道回了凤鸾宫。
宫人早已备好了热水,二人先后沐浴,薛弗玉见谢敛沐浴完仍旧带着醉意,于是让人端了醒酒汤来。
“陛下先喝了这汤醒酒。”
薛弗玉亲自端了醒酒汤走到坐在暖炕上的谢敛身前,高大的男人因为醉酒,此时穿着白色寝衣安静地坐在一旁,犹如一只大型犬。
她的语气柔和了一些,顺道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等了半晌,直到她感觉自己端着醒酒汤的手有些酸了,身边的男人才动了动,从她的手中接过汤一饮而尽。
“你慢点!”
薛弗玉怕他呛到,忍不住提醒到。
谢敛喝完后顺手把碗放在了一边的炕案上。
见他喝完,薛弗玉这才放心,正准备起身去唤人,腰上突然被一双手禁锢住,接着男人俯身靠在了她的腰腹上。
“陛下......”
薛弗玉抬起的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语气有些无奈。
这男人醉酒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贴着她腰腹男人突然蹭了蹭她,只觉得醉酒后头痛欲裂。
唯有眼前女子身上的幽香,能让他缓解一二。
“玉姐姐......我有点难受,玉姐姐,你帮帮我好么......”
似撒娇,又似委屈。
薛弗玉怔愣,她突然想起,那是七年前争储最激烈的阶段,有一晚他回来后,也如今晚这般抱着她,说了同样的话。
她一心软,还是劝了阿弟相助谢敛争储。
如今又哪里还有什么玉姐姐,有的只是相敬如宾的皇后罢了。
15. 第 15 章
“陛下,您喝醉了,先回榻上休息吧。”
薛弗玉将手放在谢敛的手臂上,想要把他的手移开,只是没想到他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箍在她腰间的双臂瞬间收紧,后又把头枕在了她的腿上。
简直就是在耍无赖。
薛弗玉从未见过的一面,她看了一眼炕案上的烛火,烛火就要燃到尽头,她心中生出些许的无奈。
“陛下,你怎么和小孩子一样啊......”她戳了戳他结实的手臂轻声道。
枕着自己的男人不仅没有听见她说话,还用头蹭了蹭她的腿,声音沙哑:“玉姐姐,就让我再靠一会儿。”
眼前的人是皇帝,不能动粗,薛弗玉在心里告诫自己,忍着想要把人推走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她道:“陛下,明日还要去给母后请安,咱们现在该休息了。”
过了许久,男人才动了动,他抬起头,一双墨玉般的瞳仁盯着她,平日里的凌厉早已没有,里面反而带了一丝迷惘。
他突然坐直了身体,就在薛弗玉以为他终于把话听进去时,谁知道男人一把将她搂进了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玉姐姐,你怎么变了。”语气里满是委屈。
薛弗玉心里突然悸动了一下,这语气带着久违的熟悉,莫非谢敛喝醉了,记忆也出现偏差,以为现在还是他未登基的时候。
想起从前,她的心慢慢变得柔软。
可一想到抱着自己的男人,不顾她的请求去救阿弟,是她从未见过的冷漠,思及此,她心里的那点柔软又消失不见。
她从来没有变,变了的人是他而已,她在心里回答。
她冷静道:“陛下喝醉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说着用了力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不管男人诧异的目光,唤来素月等人将男人强行带到了榻上。
她自然地上了榻,放下了床幔,对着一脸不可置信的男人淡声道:“陛下以后还是少喝些酒,睡吧。”
床幔放下没多久,素月就把外面的蜡烛给吹灭,室内一下暗了下来。
迷离中的谢敛只觉得眼前一暗,接着是薛弗玉躺下盖被子的声音,没有了她身上的温度,他只觉得头又开始痛了。
今晚的玉姐姐可真奇怪,明明待他一直都很温柔的,而且她刚才好像还凶了他。
玉姐姐怎么了?
带着这样的疑惑,醉意上来,他很快就陷入了沉睡中。
倒是一旁薛弗玉辗转反侧,阿弟至今仍未有消息,又得知阿弟护送薛明宜回京时,擅自改道的人其实是薛明宜,才会导致遭遇埋伏下落不明。
害阿弟失踪的人好好的呆在京中,阿弟却生死不明。
上次谢敛口口声声说都是因为阿弟,他们才会遭到埋伏。
她本就不信以阿弟的谨慎会做出擅自改道的事来,如今才知道薛明宜才是罪魁祸首。
宋璋都能查到薛明宜在说谎,她不信谢敛一个皇帝,还会查不到真正让他们遭遇埋伏的元凶是薛明宜。
他不过是念着他和薛明宜之间的情谊,不愿去深究罢了。
可她的阿弟又何其无辜?
她转了个身,对着已经熟睡的谢敛,想起自己经历的种种,只觉得眼睛酸涩,她忍着发酸的眼睛,轻声质问:“为什么不派人去救阿弟,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沉寂的黑暗里,熟睡中的男人似乎眉头皱了一下。
翌日天一亮,薛弗玉睁开眼睛,发现身边还躺着一个人,看清楚是谢敛之后,她愣了一瞬,有些不习惯。
他几乎很少会在她这里睡到天亮,每次等她醒来之后,身边的枕衾已经凉透了。
此时男人仍在睡梦中。
素日里她很少给太后请安,今日却不一样,今日是除夕,不管如何都不能迟到。
她权衡了一下,还是靠近男人,小声唤道:“陛下,该醒了......”
唤了一声,见他没有反应,就在她准备唤第二声的时候,一只大掌握上她不盈一握的腰肢,接着稍一用力就把人按在了他的胸前。
男人沙哑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别吵,让朕再睡一会。”
薛弗玉被迫趴在他的身上,听着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她只觉得脸上一热,青天白日的,她不喜欢与他这样亲密。
她抬起头,盯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不等她有所动作,宽大的手掌已经贴上了她的后脑,接着把她的头重新按在了胸前。
“皇后,听话。”
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他这一年来几乎都是卯初就起,今日好不容易能休息,自然想多躺会儿。
薛弗玉被他的动作弄得没脾气了,他是皇帝,就算去迟了太后也不会说他什么,可她是皇后,太后是她名义上的婆母,若是她去迟了,挨训的只会是她!
她枕着他的胸膛,语气无奈:“陛下,今日是除夕,要去长信宫给母后请安,若是去迟了,母后许会不高兴。”
虽然她和太后之间没什么感情,去请安也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若是今日去迟了,恐怕太后会觉得她连做戏都不愿了。
听她提起太后,谢敛轻哼了一声:“朕愿意尊她为太后,也算是还了她那几年的养育之恩,别的休想再奢求。”
薛弗玉默然,她知道谢敛还记着仇,其一是当年太后窜和着薛家一起骗谢敛,让她代替薛明宜嫁给他,其二则是太后的亲生儿子显王爷的事情,让他和太后之间有了深深的隔阂。
这两件事加起来,谢敛对太后已经到了嫌恶的地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算了,索性她是和谢敛一起去请安的,太后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训她。
半个时辰后,二人终于下了榻。
今日太阳出来了,天气反而冷了许多,待她梳洗完,与谢敛一起用过早膳后,素月便让人取来了今年新制的狐裘放在一旁,而后碧云又把今日要喝的安胎药端了来。
谢敛看见那顶狐裘,状似无意地问:“朕记得给你的除了白狐狸的毛皮,还有几件墨狐的皮?”
薛弗玉搅着碗里的药汁,垂下眼眸道:“那墨狐的皮臣妾还没想好做成什么。”
阿弟常年在边关,到了秋冬的时候那边气候较冷,她其实早已做了打算,那几件墨狐皮要留着给阿弟的。
谁知道阿弟会失踪。
谢敛看不清她的眼中的情绪,只是不满意她的回答,想要开口询问,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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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见她手中的安胎药之后,到嘴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
罢了,不过是一时忘记要给他做狐裘而已,反正她是他的妻,不管如何,在她的心里,他总是排在第一位的。
他不是非要在这种小事上与她计较。
为了掩饰心底的那点失落,他转移话题道:“昨日朕瞧着成王妃瘦了不少,你有空的时候可召她进宫,替朕开解她也好,用以安抚她,成王兄早逝,她心中定然难受。”
而他的妻子终日一个人在宫里也无聊,正好找个人陪她说说话解闷,薛明宜是她的堂妹,二人关系大约是不错的。
这样看来,薛明宜也不是毫无用处。
薛弗玉喝药的动作一顿,上回他已经说过,这回又说,真有那么想见到薛明宜?
她不明白这男人是真傻还是装的,薛明宜有薛家人和太后的陪伴,哪里还用得着她,他想要见薛明宜,倒也不必用这样的借口,大可废了她成王妃的身份,再给她换个身份进宫伴驾,不是更容易?
还是说,他就是喜欢这种和兄嫂之间的禁忌感?
她艰难咽下口中的药汁,只觉得嘴里的苦涩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陛下感念成王,臣妾也会替陛下多多看照成王妃。”她柔顺的回答,没有明确答应他会召薛明宜进宫。
谢敛不察她的内心想法,只觉得她的温柔大度很得他的心。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她喝完了的安胎药,心里思忖,若是那件事成了,他不介意给她更多的补偿。
——
长信宫,薛明宜早早地就等在了这里。
昨夜宋璋试探的话到底是让她心里生出几分害怕来。
她确实是特意在信中要求薛岐这个堂哥护送她回京,也确实不顾薛岐的警告,擅自改道。
可她也是有自己的苦衷,他们不能怪她。
她遇到一队人的埋伏,三哥哥只身一人赶来救她,从悬崖上掉了下去。
可她是他的妹妹,除开兄妹这层身份,她还是成王妃,而他是臣子,他救她本就是天经地义了,若是因此死了,也是死得其所!
但一想到稳坐中宫的二姐姐,她还是害怕得说谎了,下意识把所有事都推给了三哥哥,暗指都是因为三哥哥擅自改道,才会让他们遭遇埋伏,三哥哥敌不寡众,最终受伤跌落悬崖,至今下落不明。
她不敢想,若是让他们找到三哥哥,三哥哥又还活着的话,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幸而陛下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并未把三哥哥失踪的事情昭告朝廷,也没有大肆找人,如今知晓这件事的,也只有他们几个人。
三哥哥最好真的死了,绝对不能让那些人知道是她害得他。
尤其是二姐姐!更不能让她知道。
“明宜可是穿得太少了?”
太后见她身子突然抖了一下,以为她是被冷的。
薛明宜听到太后话中的关心,抬眸一笑:“母后看错了,对了,今日是除夕,怎么皇后娘娘和陛下还未前来给母后请安?”
她知道今日谢敛亲自会来给姑母请安,才特意一大早就进宫。
眼下她最想要知道的,就是谢敛的心里是不是真的还有她。
16. 第 16 章
“如今皇帝和皇后已和六年前不一样,哪里还会真的敬重我这个太后。”
太后叹了口气,她有时候也会后悔,当初既然求了先帝把丧母的皇帝养在膝下,后来就不该漠视他在宫里被人欺负。
更不该在皇帝即将摘取果实的时候动了不该有的心思,害得皇帝的大业差点没成,眼下皇帝还能尊她为太后,已是出乎意料。
薛明宜不知道皇帝登基那年发生了什么,听成王说万分凶险,皇帝差点就死了。
她还要依靠姑母,自然不能让姑母怨恨上皇帝,于是道:“陛下一向内敛,只是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关心母后,今日迟来,许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
太后道:“还能有什么,不过是不在意哀家罢了,哎,这样团圆的日子,说这些做什么。”
反正她也不是很想见到皇帝,她现在最想念的是远在西南的儿子。
可皇帝下令,没有他的旨意,她的儿子永远没办法归京,这就是皇帝对她的报复之一。
薛明宜明白了太后所想,她道:“母后不必伤怀,表弟再如何,与陛下都是亲兄弟,陛下或许哪天想通,就会让表弟归京了。”
太后扫了一脸天真的薛明宜,她不欲与她在这个话题上深聊,便道:“你今日进宫是为了什么哀家清楚,可有皇后在,你今日只能收敛,万不能操之过急,否则被皇后察觉,你知道后果的。”
提起薛弗玉,薛明宜不在意道:“母后不知道,陛下一直以为当年的事是二姐姐故意的,陛下怪二姐姐,也怪薛家,却从未怪过我,且我听说,二姐姐生产的时候身子受了创伤,以后恐不会再有子嗣,陛下不会要一个生不出皇子的人做皇后的。”
她早就买通了太医院的一位太医,对二姐姐的身体了如指掌,怪不得二姐姐生完谢幼昭之后,到现在都三年了,肚子却没有任何动静。
太后觉得她的话有几分道理,她点头:“你于皇帝到底不一样,能不能再次得到他的青睐,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薛明宜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母后放心,就算是为了父亲,我也要让陛下想起我们的从前。”
话才说完,就有宫人来传,说是皇帝皇后带着公主来了。
薛明宜闻言,赶忙扶了扶头上的几根发钗,确保没有乱之后站了起来。
薛弗玉和谢敛脚才堪堪踏过门槛,就听见一道娇声:“妾拜见陛下和皇后!”
这一声如同莺啼,落在男人的耳边,他不禁把目光放在了对方身上,发现她今日穿得比以往鲜艳,没有如同之前一样穿着素衣,整个人看着鲜活了不少。
感受到了皇帝的视线,薛明宜心中欣喜,悄悄抬眸,不经意与皇帝的视线撞在一起,而后又像是被惊到了,仓促收回。
薛弗玉牵着昭昭,静静看着二人之间的眉眼官司,她的脸上难得没有笑意,只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谢敛不说话,她便也默默挨着谢敛,耐心等候。
过了一会儿,只听见身边的男人淡声道:“成王妃今日进宫给太后请安,怎的不见郡主?”
他没有立刻让薛明宜起身。
薛明宜维持着跪地的动作,虽然心中疑惑皇帝为何没让她起来,可是一想他还提到了自己的女儿,说明他还是对自己上心,也对女儿上心,若是以后她进宫了,还能替女儿挣一份殊荣。
“令姝昨夜睡得晚,所以今日没起来,妾不忍将她叫醒,想让她多睡会儿。”
说起谢令姝,她的语气和缓了许多。
“宫中只有公主一人,成王妃日后可带郡主进宫陪公主。”谢敛随意道。
薛明宜仿佛读懂了他的意思,眼中出现笑意:“妾也是这个意思,想让郡主多陪陪公主。”
一旁的昭昭打量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女子,听到父皇说给她找个玩伴时,她扯了扯薛弗玉的袖子,小声说道:“阿娘,我不需要玩伴,宫里除了阿娘还有那么多姐姐陪昭昭玩,昭昭一点也不孤单。”
稚嫩的童音突然响起,薛明宜暗暗皱眉,她虽然心里不满昭昭的话,但是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对上昭昭道:“公主身份金贵,哪里能成日里和那些位卑的宫人玩耍,公主该和自己身份一样尊贵的人玩,这样才不会让那些人玷污了自己的身份。”
昭昭才三岁,听不懂她说的位卑和玷污是什么意思,只听见她说不让她和宫里的姐姐们玩,一时眼眶红了,她抱住薛弗玉的大腿,委屈道:“昭昭不要和别人玩,昭昭就要和姐姐们玩。”
薛弗玉本就不赞同薛明宜的话,她忙把昭昭抱起来,柔声哄她:“昭昭乖,她是逗你玩的,昭昭爱和谁玩就和谁玩。”
说着她瞥了一眼身边的男人,不满他方才说的话,京中多的是与昭昭年纪相仿的贵女,从前怎么不见他想起要给昭昭寻找玩伴?
早上才让她多召薛明宜进宫,眼下又让薛明宜带着她的女儿进宫陪昭昭,他的心思是一点也不想藏。
感受到了薛弗玉不善的眼神,谢敛眉心一皱,他不过是和薛明宜客套,谁知道她竟是上赶着。
“昭昭乖,父皇抱你。”见女儿不高兴,他心里一软,只能先哄着她。
他伸手想要接过昭昭,可是昭昭看见后不理他,忙把脸埋进了薛弗玉的怀中,双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一副不愿他抱的样子。
见此,薛弗玉眼中滑过一抹浅笑,“陛下,昭昭黏臣妾厉害,还是臣妾抱着她吧。”
连语气中都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仿佛在嘲笑他。
谢敛听出了她笑里的得意,当下对着给他留了个后脑勺的昭昭,只觉得心里生出挫败感来。
这母女俩真是好样的,最懂得如何气他,他的心里生出无力感来。
这边太后见皇帝一直没让薛明宜起来,心中渐渐起了疑心,不是说皇帝的心里还有她,如今怎么晾着她不管。
难不成是还记着当初明宜抛下他嫁给成王的事,所以故意当着她的面气她?
“皇帝,成王妃身子骨弱,前段时间还生病了,这样让人一直跪在地上怕是不好,还是让她起来吧。”
她忍不住出言提醒。
这时候的谢敛仿佛才想起有这号人,他道:“起来吧。”
许是跪得久了,薛明宜起身的时候,身子往旁边歪了歪,幸而宝扇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娘娘!”
等站定之后,薛明宜分明看清楚了在她身子一歪的时候,谢敛似乎想要伸手,思及此,她的心跳加快,对谢敛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妾在陛下跟前失仪了,往陛下恕罪。”
薛弗玉看着她,方才她也看见了薛明宜快要跌倒的时候,身边男人的手动了动,至于是不是想要扶她,便不得而知了。
薛明宜的心思谢敛一眼就能看透,他没有说话,而是扫了一眼身边的女子,想要看她是何神情,却见她脸上的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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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妃既然身子不适,本宫可传太医来给你瞧瞧。”
感受到了谢敛的目光,薛弗玉适当地扮演他口中的贤后,只是她有自己的考量,倒是想看看,薛明宜是否真的身子弱。
“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妾只是昨夜没睡好,不必劳烦太医。”
薛明宜不过是想要试探谢敛,如今她身上的老毛病没复发,真让太医给她诊脉,届时发现她没病,谢敛会如何想她?
薛弗玉也不是真的关心她,既然她都这样说,只能作罢。
“时间不早了,哀家让小厨房准备了午膳,今日皇帝和皇后就在哀家这里用膳。”太后道。
有了她的话,这时候谢敛才慢吞吞地携着妻女,同太后请了个迟到两个时辰的安。
午膳薛明宜自然也留了下来,她看着坐在一起的一家三口,暗暗掐紧了手心。
菜上完后,太后突然问皇帝:“这些都是哀家小厨房的拿手好菜,皇帝看可还喜欢?”
碍于有宫人在,他不想落得个对养母冷淡的名声,于是扫了一眼案上的菜,在看清那些菜之后,他不经意扫了一眼太后,瞬间明白了太后的意图,过了一会儿才故意顺了她的意道:“朕记得这道菜成王妃不爱吃,撤了吧。”
宫人得了他的命令,忙把那道菜给撤下,有重新上了一道。
薛明宜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脸上现出几分羞涩:“妾没有陛下想得那么挑食。”
太后故意惊讶道:“看来哀家这个做姑母的还不如皇帝细心,倒是忘了明宜不爱吃这个,哀家年纪大了,记性也变差了。”
有了太后的话,薛明宜更加觉得谢敛心里还有她,她含羞带怯道:“母后说得哪里的话,陛下不过是还念着从前的情谊才会留意到,且母后这么年轻,哪里就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母后是妾的姐姐呢!”
许是试探出了一点皇帝的心思,后又有薛明宜哄着,太后的心情好了许多,脸上的笑也变得真诚。
谢敛听着她们二人一唱一和,在心里冷嗤。
薛弗玉看着太后和薛明宜演戏,又有谢敛还记着薛明宜在吃食上的喜好在前,顿时觉得倒尽了胃口。
她唇边始终带着让人寻不错的笑意,只是开始用膳后,入口的食物却少得可怜。
谢敛坐在她身边,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心不在焉,他夹了一块八宝鸭肉放在了她的碗里,轻声与她道:“这道鸭肉做得不错,尝尝。”
薛弗玉看着突然出现碗里的那块鸭肉,只觉得刺眼得很,她夹了旁的吃,迟迟没有动鸭肉。
“怎么了,不喜欢?”男人见状觉得她是在与自己置气,他眉梢微挑。
薛弗玉心里泛起苦涩,知道不能真的拂了男人的面子,只能拿起筷子,不等她有下一步的动作,坐在一旁的昭昭却用勺子把鸭肉舀走。
“父皇,阿娘她不爱吃鸭肉,但是昭昭爱吃!”
说着啊呜一下吃了,吃完又继续道:“阿娘还不喜欢吃豆芽和木耳!阿娘喜欢吃的是......”
昭昭如数家珍,说完一脸骄傲。
无心的话字字凿进了谢敛的心里,他的脸上闪过错愕。
他记得薛明宜不爱吃什么,却从不知道相处十年的发妻不爱吃什么,爱吃什么。
他们在一处吃饭的机会少得可怜,他似乎没见过她不吃某道菜。
她从前,也从未与他说过这些喜好。
17. 第 17 章
谢敛再次看向薛弗玉,却发现她神色依旧温和,就好像他记得薛明宜的吃食喜好,却不记得她的喜好不过是一件寻常的事。
有了对比,薛明宜心里暗暗得意,她瞧见男人微微沉下去的脸色,觉得是对薛弗玉不识相的不满,于是对着薛弗玉语重心长道:“二姐姐,不管如何,那是陛下亲自给你夹的,你怎可拒绝?”
不像她,陛下直接把她不爱吃的菜给换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挑衅。
太后不喜薛弗玉,自然不会帮她说话,只是薛明宜不该用这样的语气同薛弗玉说话,仿佛她才是正宫。
八字还没一撇就想骑皇后头上,真是没脑子,她在心里暗骂,一时又有些怀疑自己撺掇薛明宜引诱皇帝,是否真的正确。
“皇后不常在哀家这里,是哀家的疏漏,哀家会命人记下皇后的喜好,希望皇后不要怪哀家粗心。”
这是为了转移薛弗玉的注意力,不让她多想。
一旁的皇帝自昭昭说完后就陷入了沉默中,似连薛明宜和太后的话也未曾听进去。
薛弗玉扫了一眼薛明宜和太后,蓦地唇边泛起一抹浅笑,当着众人的面动手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口中咀嚼,而后面不改色,忍着反胃艰难咽下。
过了一会儿,她声音一如往常般温柔:“臣妾怎会怪母后,陛下刚才说得对,这道八宝鸭做得很可口,改日臣妾还要借母后小厨房的厨娘,母后可得忍痛割爱。”
她说话时唇边始终带着浅笑,与太后半开玩笑。
方才她见昭昭一直让宫人夹八宝鸭,想来女儿很喜欢,太后若真愿意借人,她也好借此让自己宫里的厨娘也学了去,日后可经常给女儿做。
她一想到女儿不知何时记住了自己的喜恶,心就变得更加柔软,连因为谢敛带给她的苦涩都没了。
“皇后喜欢,便多吃些,过几日哀家让那厨娘去你宫里教教厨娘。”
太后一时猜不透薛弗玉的心思,又见她吃鸭肉时神色不变,便觉得小孩子的话大多是假的。
“谢母后。”
说着她又抬手要拿起公筷去夹八宝鸭。
谁知道一只指骨修长的手比她先一步拿了筷子,身边一直没动作的男人此时终于说话了:“一道菜吃太多会腻,皇后还是吃点别的。”
他说话时声音比最开始沉了些,握着筷子的手背青筋暴露。
薛弗玉一眼就能看出他生气了,她不知道他在气什么,她觉得该生气的人理应是她才对。
即便心中不虞,她脸上仍旧笑意不减:“陛下说得有道理。”
说完她便去夹了自己喜欢的放在碗中。
谢敛盯着她面上温和的笑意,只觉得那道笑容很刺眼,念及此,他握筷子的手稍一用力,差点折断了手中的公筷。
她在说谎。
昭昭从来不会说谎,且他分明看见她动都不愿意动他夹在她碗中的那块,她就是不喜欢吃鸭肉。
可为了不拂了他的面子,她竟是强忍着吃下去,甚至连脸上也维持着让人挑不出错的笑。
由此可见,她从前为了顾忌他而做了多少自己不想做的事,她的对他的笑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越想他的心里就越像是塞了棉花,堵得厉害,想要发泄又找不到口子。
薛弗玉此时哪里知道他心中所想,谢敛不让她吃鸭肉,她乐得自在,至于不久前薛明宜的话,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薛明宜见薛弗玉完全地将她无视了,顿时气得心口疼,可一想到对方是皇后,身份上就压了她一头,她即便是不爽快,也不能再说什么,只能讪讪地用膳。
这一顿饭后半段薛弗玉吃得遂心,倒是除了昭昭之外的其他三个人吃得索然无味。
用完午膳,太后又命人上茶,一边逗昭昭玩儿,一边与薛明宜和薛弗玉闲话家常。
而谢敛坐在薛弗玉的身边明显心不在焉,偶尔太后提到他时才应一两声。
才半个时辰,昭昭就缠着薛弗玉说要出去玩。
薛弗玉本也不爱与太后和薛明宜在一处,正好借口带着人出去,借此出了长信宫。
而太后言有话要与皇帝交代,便将人给留下了。
“阿娘,昭昭不喜欢那个成王妃。”
才出了长信宫没多久,昭昭便搂着薛弗玉的脖子,闷闷道。
小姑娘虽然不懂大人的世界,可她总看见成王妃一直偷看父皇,让她不高兴,父皇只能是阿娘的,谁也不能抢走阿娘的父皇。
薛弗玉惊讶她会说出这样的话,她拍了拍昭昭的背,低声道:“昭昭不喜欢她,咱们以后就不见她了,好不好呀?”
昭昭听着阿娘的话,重重地点头:“阿娘说话要算数,以后昭昭不要见她!”
“好~阿娘都听昭昭的。”薛弗玉亲了亲昭昭肉肉的脸颊,笑道。
昭昭被她亲了,红着一张脸似害羞地埋进她的颈窝,害羞的笑声传出:“阿娘最好了!”
被香香软软的女儿依赖,薛弗玉感觉心都要化了。
此时她的心里也下了决定。
就算是为了女儿和阿弟,薛明宜也绝不能进宫伴驾,十年前她身不由己嫁给谢敛,可如今不一样了,只要她还是皇后,除非她死,就一定会阻止薛明宜进宫。
就算会与谢敛对上,她也不会让步。
“阿娘,昭昭想下来自己走。”
薛弗玉抱着昭昭走了没多久,怀中的女儿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身子。
她诧异地问道:“昭昭不是最喜欢阿娘抱着你了?”
昭昭有些不好意思:“嬷嬷和昭昭说,阿娘肚子里还有个弟弟,不能累着阿娘,不然那个弟弟就会不见,阿娘也会受伤,昭昭不想阿娘累,也不想阿娘受伤,昭昭会难过的。”
她最开始的时候是不想要弟弟,嬷嬷却说等以后阿娘生下弟弟,弟弟长大后就能保护阿娘和昭昭。
可是昭昭再长大一点,也一样可以保护自己和阿娘呀,那时候她反驳,还被嬷嬷笑了,说她以后会出宫嫁人,离开阿娘和父皇。
昭昭不想嫁人,更不想离开阿娘和父皇。
薛弗玉听着女儿贴心的话,眼神柔软,她抱着昭昭分明不累,且肚子里的孩子......
念头才起她便收了回去,她没有做过多的解释,把人给放了下来。
温暖的小手突然牵住她的手,她低头正好看见昭昭小小的手努力想要把她的手包住。
从前都是她的手牵着昭昭的手,此时女儿却想换过来,她的心像是被一股暖流冲刷,先前在长信宫生出的不快,瞬间全被女儿给治愈了。
昭昭果然是上天送给她的最好的礼物。
不知不觉,她带着昭昭走到了从前她和谢敛住的地方。
这地方自从谢敛登基之后就被封了起来,上锁的大门红漆褪了色,时间久了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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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露出一道缝隙,从缝隙中依稀可以看见前院的光景。
那个她让谢敛搭的秋千已经断了,十年前她种下的那棵山茶花,已经长了半丈有余,主干如茶碗口粗,此时正逢花期,枝干上的白色茶花悄然绽放。
原来没有她的打理,这棵山茶花也能自由肆意的生长。
昔日她最爱做的事就是坐在秋千上,欣赏山茶花开花落,静看云卷云舒。
而少年时的谢敛,则时不时地出现在她的视野,做着许多她做不了的粗活,偶尔见她悠闲地荡秋千,还会拿眼瞪她,嫌她什么都不会做。
少年心性一览无遗。
那时候的生活虽然艰辛,可胜在简单,除了碧云外只有她和谢敛二人,而少年人心性简单,不似如今这般,应付起来让人心累。
可若是问她想不想回到这里,她自然是不想的,谁会愿意放弃现在的舒服日子,去过从前的苦日子?
“阿娘,这里是什么地方?”
昭昭趴在门缝里,努力看着里头问。
薛弗玉半蹲在她的身边,语气带笑:“这里从前是你父皇和阿娘的住处。”
昭昭听了她的话,却不高兴了,皱了皱鼻子:“这里这么小,阿娘和父皇住在这里,是不是不舒服?”
不舒适是自然的,但是她不想告诉她为何他们会住在这里,她不想把上一代的恩怨告诉昭昭,只道:“怎么会不舒服,从前阿娘和你父皇在这里没有人打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阿娘和碧云姑姑还在里头种了好吃的青菜呢。”
那时候御膳房的人给他们吃的都是很粗糙的饭菜,谢敛每次都是把自己那小份先端走,剩下的就是她和碧云二人,可是她吃不习惯,所以偷偷让碧云在后院开垦了一小片菜地种菜。
她和碧云翻不动地,最后把谢敛骗来帮她们翻的。
现在她还记得少年一边臭着一张脸,一边拿着锄头翻地的场景,记得他翻出小拇指大的蚯蚓时,被吓白的脸。
原来敢和太子以及先皇后叫板,狼崽子一样的少年,居然会怕蚯蚓。
“那父皇会种菜吗?”
昭昭突然的问题将她从回忆中唤醒。
薛弗玉回想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轻轻摇头:“你父皇他呀,不喜欢地里的泥土,所以不会种菜。”
若是让昭昭知道,自己英明神武的父皇居然怕蚯蚓,怕是会有损他在昭昭心目中的形象。
毕竟昭昭可是在两岁的时候,就敢捏着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蚯蚓,故意吓唬宫人的小淘气。
少年因为怕蚯蚓,却为了面子装做是嫌弃泥土脏,所以并没有跟着她和碧云一起种菜。
母女俩正说着话,不远处找人的李德全终于见到了她们。
他急匆匆走到薛弗玉身后行礼:“皇后娘娘,陛下已经去了您的凤鸾宫,此时正在宫里等着您回去。”
薛弗玉诧异:“太后不是留了陛下在长信宫?”
怎么这会子谢敛又去了她的宫里?
李德全笑了笑:“娘娘走后没多久,陛下也离开了,只是没想到娘娘没有回凤鸾宫。”
薛弗玉突然想起当时她带着昭昭离开的时候,薛明宜还在太后的宫里没走。
难不成是趁着她不在,谢敛和太后已经开始商量日后要把薛明宜纳进后宫的事宜,眼下他去了她的宫里,许是已经商量出了办法,现在就等着她点头答应了。
18. 第 18 章
薛弗玉并没有着急回凤鸾宫,而是先把昭昭送回了她的棠梨宫,而后在李德全地再三催促之下,才慢悠悠地往隔壁的凤鸾宫回去。
她之所以没有把昭昭一起带回凤鸾宫,为的也是万一谢敛真的和她提起要纳薛明宜进宫为妃的事,她怕她会忍不住和谢敛对峙。
届时被昭昭看见,总归是不好的。
在昭昭的眼中,她和谢敛一直都是恩爱的。
即便昭昭才三岁,可是她的女儿早慧,有些事情也渐渐明白,她不想因为薛明宜的事情而让昭昭得知,其实她的父皇和阿娘,感情并没有她想得那样好。
“李公公,陛下可是有什么事?”
她一边往凤鸾宫走,一边试探地问跟在身后的李公公。
李德全其实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太后留下陛下和成王妃的时候,他站在殿外,只隐约听见成王妃似乎哭了,出来的时候眼圈也红红的,他瞧得真真的。
他虽然瞧着成王妃虽然眼圈通红,可到底也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何事。
至于陛下让他来寻皇后娘娘,是否为了成王妃的事,他也不得而知。
他思考了一下,才不确定道:“许是和成王妃有关吧。”
果然,谢敛大约是真的铁了心要纳薛明宜。
李德全的回答让薛弗玉的脸色变了变,可最后又收敛了起来,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神色。
“成王妃这般年轻就丧夫确实可怜,成王早些年在封地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陛下许是想要本宫回去,和本宫商量正式封赏成王妃的事宜。”
李德全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便顺着她的话往下继续道:“皇后娘娘贤明,虽说陛下在成王妃刚回京就赏赐了,可到底不是明面上的,这一回为了告慰成王殿下的在天之灵,大约会大行封赏。”
“大行封赏?”
薛弗玉在口中细嚼这两个字,她眉心微蹙,薛明宜何德何能,能让谢敛给她大行封赏?
李德全自然读到她说出这几个字时的意味深长,他立刻打哈哈道:“奴才也只是听了一嘴,原不是陛下的意思,是礼部的冯大人提出来,不过陛下当时并未答应。”
说完他抹了抹额头的汗,后悔自己如同竹筒倒豆子,把这些事都给抖搂了出来,可后悔也来不及了。
都怪皇后娘娘性子太过温柔,他一时忘我,便把这种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告诉了娘娘,万一娘娘问起陛下,陛下不就知道了是他传出去的?
可话已经说出去了,他只能在心里祈祷娘娘不要把他给卖了。
薛弗玉扫了一眼,发现他一脸紧张,顿时觉得好笑,她温声道:“公公放心,本宫不会把你供出去的。”
李德全顿时打了打自己的嘴角,感激道:“奴才说话没把门,还请娘娘不要怪罪。”
薛弗玉笑笑,没有再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凤鸾宫的大门,到了寝殿门口,薛弗玉给了李德全一个安心的眼神,李德全这才把彻底把心放在了肚子里。
踏进殿内,薛弗玉没有在外室看到谢敛的身影,她便朝着里头缓步走去。
没多久,隔着珠帘,她看见男人正盘腿坐在西窗下的暖炕上,身前的炕案上放着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棋盘。
他一手撑着半边脸,一手微微抬起,指间夹着一枚白子,他身上穿着玄色的常服,一头的黑发用银冠束起,额边有几缕碎发散在脸侧,面上一副悠闲自得。
薛弗玉不得不承认,谢敛生在帝王家,他生得不像先帝,大约长相随了生母,他的生母是当时最得先帝喜爱的宠妃,可见那位早逝的婆母是何等的倾国倾城,看他的长相便知他完全地继承了生母的美貌。
此时的他不像是一位运筹帷幄的帝王,倒像是身上透着矜贵的世家公子。
“回来了?”
谢敛早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却没有想到她在珠帘前停住,迟迟没有进来,他于是把手中的白子放回了棋篓里,抬眸去看她。
他的声音如常,仿佛午时在太后宫里用午膳的小插曲不曾发生。
隔着珠帘,他看不清薛弗玉脸上此时是何表情。
听到他的声音,薛弗玉回神,纤细的指尖挑开珠帘走了进去,她面上挂着浅笑:“陛下今日怎么会想到下棋?”
她并未问他让李德全找自己回来是何事。
或许是她是在逃避,下意识希望谢敛找她并不是因为薛明宜的事。
她不提薛明宜的事,谢敛也没有提,他对着许是因为怀孕而缓慢朝着自己走来的薛弗玉道:“今日闲来无事,便让你宫里的人找了这幅棋盘出来。”
薛弗玉上前,才发现这副棋盘看着有些眼熟。
“原来是以前的棋盘,臣妾还以为它不见了。”过了一会她才认出来,她还以为是宫人收拾的时候,见它老旧便给扔了,谁能想到竟还留着。
按理说以他们现在的身份,棋盘必然也是用价值不菲的材料制成,就连白子黑子都是用玉做的。
眼前的棋盘老旧,棋子也是再普通不过的。
这副棋盘是当初她给了碧云几个钱,让她找了人从宫外买进来的。
那时候他们天天呆在那简陋的宫苑,日子过得清贫又无聊,她便试着教碧云下棋,想着等教会了碧云,届时就能和碧云对弈打发时间。
她并不知道,少年时的谢敛,也不会下棋。
所以在她教碧云下棋时,他便偷偷在一旁偷学,被她发现后还嘴硬不愿承认。
后来她再教碧云,便特意挑了少年在的时候,当着他的面故意教得仔细,不仅让碧云学会了,最后也让他学会了。
“在下棋方面,朕还得唤皇后一声师父。”谢敛轻笑一声,语气中似有调侃。
不止她想起了从前,谢敛看着这副旧棋盘,同样也想起了过去。
他从前总以为,薛弗玉不择手段嫁给他,是不清楚他在宫中的处境,看中了他皇子的身份,想要求得荣华富贵。
后来十年的相处中,才发觉他或许错了,她陪他在那里吃四年的苦,足以证明她并非贪慕虚荣。
“陛下莫要拿臣妾开玩笑了,臣妾不过是略知皮毛,哪里担得起陛下的这一声师父。”
薛弗玉说着顺势在他对面坐下。
“既然回来了,陪朕下一局?”谢敛眉峰一挑,对着她道。
见她视线落在棋局上,他的大掌忽地拂过棋盘,棋盘上棋子的布局瞬间被打得凌乱。
薛弗玉见此没有任何的反应,反正她刚才已经记下了。
“既然是陛下邀请,臣妾只好班门弄斧了。”她微微一笑,蕴了秋水的眸子亮了起来,仿若晨曦前最亮的星子。
谢敛的身影映在她琉璃般的茶色瞳孔里,他拾棋子的手微微一顿,而后收回自己的目光,继续若无其事挑拣棋盘上的黑白子,捡起后将他们一一放进属于自己的棋篓里。
很快视野中出现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只见它挑着黑子捡,那黑子被她拿在手中,更衬得她的手匀净白皙。
十指纤纤,柔弱无骨。
曾经被他放在掌中无情揉弄的手指,眼下倒像是有看不见的钩子一下又一下地勾着他。
谢敛喉头瞬间上下滚动了一遭,最终强迫自己把目光从她漂亮的手指上移开,他端起不知何时已经冷掉的茶水喝下,才觉得心里的那点躁动安抚了些。
“陛下可是要执白子?”娇柔的嗓音在耳边缓缓响起,谢敛只觉得才被冷茶压下去的燥意又被眼前的妖精勾了起来。
迟迟听不到他的回答,薛弗玉看向他的眸中带了疑惑:“陛下?”
谢敛听出了她语气中的催促之意,他撇了她一眼,心里暗暗道了句妖精,面上却是一本正经,颇有风度道:“皇后先选吧。”
薛弗玉不跟他客气,直接选了本就放在自己这边的黑子。
“那臣妾便选黑子。”
谢敛没有异议,就在薛弗玉要下的时候,却沉吟道:“光下棋没什么趣儿,不如设个赌局。”
薛弗玉手上动作一停,抬头看他:“陛下想要怎么个赌法?”
总不能是赌钱吧,再怎么说他们两个都不缺钱,再者真要赌钱也没什么意思。
谢敛略做思考,目光扫过她白润的手指,最后低声笑了笑,道:“不若输了的人答应赢的人做一件事。”
这种赌局薛弗玉在一般情况下都不会应,可对方是皇帝,她自然不能不应,但她却隐隐察觉到了什么。
莫非是等他赢了,便要她答应他纳薛明宜为妃的事?
她略做思考,最终才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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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既然说了,那便按照陛下所说的来。”
语罢指间黑子已经落在了棋盘上。
在她垂眸下黑子的时候,谢敛的眸中闪过得逞的笑。
他的棋艺早已不是几年前那般蹩脚,他喜欢与人博弈的感觉,所以登基后他在闲暇之余时常找人下棋,又有名师指导,棋艺可谓是突飞猛进,对付眼前的女子简直绰绰有余。
一开始确实是白子占了上风,就在他稳操胜券时,却没发现坐于对面的女子脸上的神色渐渐凝重了起来。
不多时,黑子开始反攻,不过几个来回,黑白子的局势颠倒,最后变成黑子占了上风。
谢敛眉头一皱,抬眼觑了对面女子一眼,却见她眉头舒展,没了先前的凝重。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轻敌,她方才所说的班门弄斧只不过是她的自谦。
坐在对面的女子看着柔婉,可指尖下的黑子却仿若破一把刚出鞘的利剑,剑尖直指他的命脉。
他倒是忘了,她出身将门,即便面上看着温柔,可内里却坚韧。
就像是在凌冽寒冬里盛开的白梅。
收起这些杂念,他难得认真了起来。
“臣妾输了。”
最终白子堪堪险胜。
薛弗玉有些遗憾,她已经许久不曾下棋,没想到棋艺生疏至此,输给谢敛让她意外,不过也知道了谢敛这些年必然在棋艺上下了苦功夫。
如今的他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被她完虐的少年。
只是希望谢敛能有良心,不要拿赢得的赌局去要求她给他办事。
她心中忐忑不安,一整个下午都防着他,可直到俩人已经躺在榻上,都不见他提起任何关于薛明宜的事。
莫非是她和李德全想岔了,其实谢敛今日来凤鸾宫,纯粹就是因为闲的?她背对着谢敛拧眉思索。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炽热的大掌贴上了她柔软的腹部,接着被带进了一个温暖的怀中,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对方宽阔的胸膛,感受着对方胸腔传出的强有力的心跳声。
“今日,太后和成王妃求朕网开一面,放了你三叔,朕没答应。”就在薛弗玉以为他要做什么时,却只听见他道了这句。
她愣了一下,而后柔声道:“若三叔真触犯了律法,陛下该如何便如何,否则难安民心。”
“他是你三叔,你不求情?”男人有些以外。
薛弗玉巴不得薛家人倒霉,她若是想要求情,早在祖母找她的那天就向他求情了。
她道:“三叔贪得无厌,这样的人放在朝廷,也是一个祸害。”
身后的男人似乎笑了一下,接着只听见他道:“你倒是大义凌然,不过朕很满意你愿意站在朕这边。”
说完二人之间突然沉默了下去,半晌,她听见男人哑着声音道:“白天的事,抱歉。”
薛弗玉以为自己听错了,呼吸几个来回,确定方才不是幻听,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就当没听见。
许久没有听见她的声音,谢敛心里生出些许的失落,明知道她假装没听见,可他却也拿她没办法。
他急切地想要证明,在她的心里,是有他的。
男人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边,呼出的是热气缠上她的耳廓,委屈道:“玉姐姐,帮帮朕......”
薛弗玉被男人禁锢在胸前,耳边是他温热的吐息,她的身子瞬间起了鸡皮疙瘩,正要推开之际,耳朵突然被轻轻咬住,整个人瞬间软了下来。
“陛下,不行......”忍着身子因为他的撩拨而带起的反应,她软着声音拒绝。
谢敛这一次却与上次不同,没有因为她搬出张太医而熄了火,反而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摩挲着她的手哑声道:“朕白日赢了玉姐姐,如今就同玉姐姐讨要,玉姐姐不能耍赖。”
薛弗玉暗骂他禽兽,狠了心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纹丝不动。
男人将她翻了个身让她面对自己,而后又握住了她的手,再次贴上她的耳朵,炙热的呼吸带着潮湿,嗓音喑哑半哄半骗:“朕不会真的要玉姐姐,只需玉姐姐用这个便好......”
一声声玉姐姐落在薛弗玉的耳中,她只觉得心都要被他叫软了。
感觉到了她的动摇,谢敛攥着她手的力度慢慢收紧,呼吸逐渐急促。
19. 第 19 章
新年期间,前朝后宫都很悠闲,有不少宫人趁着节日偷偷在各处躲懒玩耍。
初五这一日天气放晴,反而却比先前冷了些。
“娘娘,该喝安胎药了。”
素月照常在她洗漱的时候端了安胎药进来。
薛弗玉看了一眼装着浓黑药汁的碗,没有立即接过,她没看一眼那药,道:“先放着吧。”
说完拿起一支玉簪插在发髻上,这支玉簪是那晚之后,谢敛李德全送来的数十支珠钗中的一支,说是谢敛让人去宫外最有名的珠宝商手中买的。
素月听话地把碗放在熏笼旁,以防止它凉掉。
碧云给她穿上外衣的时候,有些惊讶道:“娘娘自怀孕到如今也一月有余,这肚子看着仍旧没有变化,看来还是要给娘娘好好补一补,不然肚子里的小皇子都不长肉。”
听了她的话,薛弗玉视线也跟着落在了自己已然平坦的小腹上,她指尖在上面划过,面上却没有任何的欣喜,她轻声道:“才一个多月,哪里就那么容易看出来。”
要不是张太医说她怀孕,身边的人又有谁会知道?
就连她也......
算了,反正这是他想要的,那么她便如他所愿。
“把药给我吧。”
这一声似带了叹息,素月闻言,忙小心谨慎地端了药。
苦涩的药汁进了口中,她喝出了不同寻常之处,却面不改色继续全部喝下。
只是素月把空碗带走的时候,她把手覆在了小腹之上。
这样也好,省得那男人每次都在榻上痴缠她到大半夜。
“娘娘,成王妃携郡主来了。”有宫人来报。
“把人带去小花厅候着,本宫一会儿就去。”
薛弗玉一想到薛明宜只觉得头疼,听见她到了谢令姝一起,便想起那日谢敛说让谢令姝进宫陪昭昭的事。
这才几天,薛明宜就带着人进宫了。
薛明宜和她的女儿,就如同一根哽在她喉咙里的刺,如果不除掉,就会一直让她不舒服。
自那晚之后,她已有好几日不见他,初八的时候官员才开始上早朝,这些天在休沐。
按理说这几日他应是没什么要做,但是却罕见的没来她这里,不过倒是让她乐得自在。
此时她的心里很矛盾,既不希望他早些来找她说开,又想要早些知道谢敛要如何安置这对母女。
碧云给她重新换了件毛底的紫色外衣,又将她散在后面的青丝全部挽了上去。
“好了,不必太过华丽。”见碧云还想要往自己的头上戴凤钗,薛弗玉突然制止了。
她随便拿了一支退红色的通草牡丹给她,让她替自己戴上。
整理完之后,才由素月碧云二人扶着,慢吞吞地出了寝殿。
她被众人簇拥着往小花厅的方向去,宫人早就算好了时间,等她进去的时候,小花厅正好被炭火烘得暖洋洋的。
薛明宜和谢令姝母女被领进小花厅的时候,还是冷冰冰,后来宫人抬了炭盆来,烧了小半个时辰才暖和。
她抱着女儿,心里埋怨薛弗玉,听说旁的诰命夫人前来拜见她这个二姐姐,都是被领着去她起居的前殿,怎么她这个堂妹,反而被带着在西边的小花厅里等候。
二姐姐定是因为那日陛下对她的关心,从而嫉妒她才刻意让她和姝姝在这里挨冻的。
其实薛弗玉没想让她们母女俩挨冻,只不过是觉得薛明宜还不配进她的殿内,而她的宫里能待客的地方只剩小花厅。
“母妃,皇后娘娘怎么还没来,这里好无聊啊,女儿想要出去玩儿。”
谢令姝随了少时的薛明宜,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这会才小半个时辰就要坐不住了,她从薛明宜的怀中挣脱出去。
她自小养在西北,性子比较欢脱爱玩。
薛明宜好不容易把女儿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为的就是想要压谢幼昭一头,那日她亲眼见了和薛弗玉一个模子刻出来谢幼昭,只觉得上天不公,给了她公主的身份就算了,还给她出众的外貌。
女儿的长相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东西,可见了那个才三岁的小孩之后,才知道自己的女儿比她逊色了一点。
所以她今日可以给女儿稍作打扮,女儿走在宫里旁人都以为她是哪来的公主,轻轻松松就压了谢幼昭一头,她要让薛弗玉看看,自己的女儿也不输她的女儿。
所以绝不能让这孩子疯玩弄脏了衣裳,弄乱了发髻!
她伸手要去牵住女儿:“姝姝听话,等见了皇后娘娘再去外面玩儿。”
谁知道谢令姝灵活地躲开了她的手,转身就要往外头跑去:“母妃,这里太闷了,我就出去玩一会儿!”
“你给我回来,听话!”薛明宜着急起身,连忙示意宝扇和宝屛二人去追她,这里是凤鸾宫,岂能让女儿乱走的,万一宫人看见了害她的女儿怎么办?
可谢令姝早就跑到了门边,她们根本来不及把人给捉回来。
“母妃放心,女儿一定不是给你闯祸的!”
她一边跑一边回头对着薛明宜说话,谁知道才跑出了门口,突然一头撞上了来人。
顿时惊呼声瞬间四起。
“娘娘!”
“郡主!”
谢令姝只觉得自己的头狠狠撞上了一处柔软,她被撞得差点跌倒在地,瞬间捂着自己发疼的额头,晕乎乎地瞪向来人:“何人敢撞本郡主,不想活了!”
幸而薛弗玉被素月和碧云扶着,才至于跌倒,她捂着突然传来尖锐疼痛的小腹,缓了一下才慢慢变成钝痛,一张脸微微泛白。
素月瞧见她的脸色,心里一紧,忙问:“娘娘你可还好?”
薛弗玉紧紧捂着小腹,白着一张脸轻轻摇头:“本宫无碍......”
素月哪里会觉得她无事,娘娘肚子里可还怀着小皇子,她焦急地吩咐身边的宫人:“快去把张太医请来!”
“大胆!撞到了皇后娘娘,竟还敢对娘娘出言不逊,来人,把这个不懂规矩的小蹄子抓起来!”碧云厉声道。
又是这个莽撞的小姑娘,上一回没撞到娘娘便不跟她计较,没想到这一回还这样莽撞,碧云气得要宫人直接把人捉了。
说着已经有两个宫人撸起袖子就要去拿谢令姝。
谢令姝认出了眼前这个人就是上次凶她的宫女,而那位被她撞到脸色发白的女子她也认得,这个宫女唤她做什么?皇后娘娘?
这时候她才知道自己闯祸了,她连忙往后退,一扭头就躲到了看见门口动静着急出来的薛明宜背后。
“二姐姐,姝姝她还小,且又不是故意的,二姐姐且饶了她这一回!”
薛明宜护着谢令姝,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嘘寒问暖的薛弗玉,只觉得她是演的,姝姝那么小,被她轻轻一撞,何至于就让她痛成那样了。
果然当了皇后,人也变得矫情了起来。
从前她听父亲说,她这位二姐姐可是能在马上弯弓射雕的!
身子骨哪里就这样弱了?
“郡主是还小,可成王妃身为她的母妃,为何不教导她进宫后的规矩,今日撞的是皇后娘娘,他日若撞到陛下惊扰了陛下,难不成还是今日的这套说辞,让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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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过郡主?”
那得多大的脸?碧云在气头上,说得话也重了许多。
薛明宜被一个宫女训斥,一时觉得脸上面子过不去,可一想到对方只是个宫女,她没资格这般与自己说话,于是摆出王妃的架势回道:“我如何教导郡主是我的事,再者陛下性子宽和,自然不会与一个小姑娘计较,再者你一个小小宫女是什么身份,也敢这般与我说话,你的规矩又学到哪里去了?”
说着感觉自己扳回了一句,不仅暗指薛弗玉心胸狭隘,还贬低了她的宫女,她仰起头,眸中暗暗带了得意。
“就是,皇帝叔叔喜欢我,才不会因为一件小事而罚我!”有了薛明宜的回护,谢令姝也有了底气,稍稍探出半个头,狐假虎威瞪了碧云一眼。
“碧云虽然是我身边的大宫女,可她的身上却有官衔在,并不是你口中的普通宫女,她的话便是本宫的话,成王妃教女不严,今日便带女儿回府学习规矩,等你们何时学会了规矩再出门,免在外得丢了皇家的脸!”
薛弗玉本不欲与她们相争,谁知道薛明宜这般不识好歹,她索性不再对她和善,忍着小腹上传来的阵阵钝痛,下了命令。
平日里见惯了她温柔性子的宫人,皆是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她们还以为以娘娘的性子,这一回便轻轻放过了,不想娘娘真的动气了。
薛明宜同样也一脸的惊愕,过了一会儿她反应过来,明白薛弗玉最后一句话是何意思,分明就是想要变相禁足她们母女!不让她和陛下见面!
她不可思议道:“二姐姐,你不能这样对我,陛下他要是知道......”
薛弗玉听着她们母女提起谢敛就烦,她扫了薛明宜一眼,打断她:“本宫是皇后,照着规矩礼法,成王妃见了本宫该称皇后娘娘行跪拜礼,看来成王妃在西北呆久了,规矩也忘光了,这里没有你的二姐姐,来人,送成王妃和郡主出宫学习规矩,再让刘嬷嬷去成王府上亲自指导,以免成王妃和郡主有不明白的地方。”
薛明宜还想要说什么,被那双冷淡的眸子轻轻瞥了一眼,最后只能闭上嘴。
她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自己只是丧夫的王妃,有什么资格与她叫板?
最终只能不甘地被人请了出去。
“张太医到了,快送娘娘会寝殿!”
素月见去传张太医的宫人回来,便知道张太医也来了,她指挥着众人送脸色仍旧没有好转的薛弗玉回了寝殿。
张太医先是被急匆匆找来的宫人吓了一跳,听那宫人大概解释了一下事情的原委,一颗心渐渐落回了肚子里。
幸好,幸好只是被小孩子撞了一下,而不是其他的......
只是见到半躺在床上,脸色发白的薛弗玉时,他还有有些心惊肉跳,怕被发现端倪,只得赶紧上前给她把脉。
“娘娘身上除了小腹钝痛外,可还有别的不适的地方?”
薛弗玉摇头:“并无其他不适。”
这种感觉就像是平日里被人撞了一样,只是被撞疼了,再无其他。
张太医不满意她的回答,他思考了一下,收回自己的手道:“娘娘被郡主撞到,眼下动了胎气,需要静养几日,待臣开了方子给娘娘服下,不出两日便能稳固胎儿。”
薛弗玉听了他的话,神色缓和了些,她点头:“有劳张太医。”
才送走张太医,她就听见有人在外头往里传话说皇帝来了。
薛弗玉放在小腹上指尖动了动,再抬眸时就见谢敛匆匆往她这边来,脸上的隐隐含着不虞。
至于那不虞是因为什么,便不得而知了。
20. 第 20 章
谢敛走到薛弗玉的榻前,眉头皱起,他没想到几日不见薛弗玉,她就敢给成王妃母女禁足。
若是让御史台的那群人知道了,非得弹劾她,那群人连他这皇帝都敢弹劾,更别说是她这个无势的皇后。
况且不能薛明宜待在府中不得出,他还有要用到她的地方。
且成王生前在西北做了不少实事,又英年早逝,留下成王妃和孩子让不少人同情,这个节骨眼上皇后禁足成王妃,众人只会觉得皇后在为难一个没有依靠的霜妇。
必定会引起朝臣不满。
“听说今日成王妃得罪了皇后,皇后下令禁足了成王妃和郡主?”
谢敛一开口就是质问,让本就不适的薛弗玉生出荒谬的感觉来。
她仰起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唇角微微往下压,语气无力:“陛下不问问成王妃做了何事,臣妾才会将她禁足吗?”
谢敛一愣,这时候才发现她躺在床上,脸色略显苍白。
跟着李德全的小太监只是急匆匆地前来与他说皇后娘娘要禁足成王妃,其他的并未多说,可眼下再看床上女子,分明就是与薛明宜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他倒是忘了,她性子一向温婉,如何会好端端地突然将人禁足?
“你怎么了?身子哪里不适?”谢敛脸色缓和了些,下意识坐在离她更近的床沿。
薛弗玉还以为他不会管自己的身子了,她扯了扯唇角,才缓缓道:“郡主没有规矩,在臣妾的宫里乱跑,撞到了臣妾的小腹,张太医说臣妾动了胎气,要休养好几天。”
谢敛没想到会是这样,他的视线落在薛弗玉被锦被盖得严严实实的小腹上,目光微闪,似想到了什么,很快又收了回去。
“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问出口的话里,暗含紧张。
这时候知道紧张了?薛弗玉扫了坐在身前的男人一眼,不明白他为何变得这般快,只轻声道:“除了钝痛之外,再无别的不适,张太医说了,没什么大碍。”
得了她的回答,谢敛才略略放心。
而后他又深深看着她,耐心解释道:“成王妃丧夫回京,本就颇受朝廷注目,若皇后还要禁足她们母女,恐会被御史台的人盯上,让成王妃和郡主学规矩可以,但禁足的事便罢了。”
更何况成王妃不出来走动,那些人自然会怀疑。
薛弗玉早猜到他会为薛明宜母女求情,可当这些话真正从他的口中说出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心里泛起阵阵苦涩。
本以为可以借此事敲打薛明宜,没想到谢敛竟是把人护着,根本不给她机会。
默了一瞬,她终是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妥协:“陛下怜惜她们母女,臣妾也不好做得太绝,臣妾都听陛下的。”
谢敛不敢去看她失落的神色,把手放在她略显冰凉的手背上,然后将她的手放在掌心,“这几日你且安心养胎,等十五那日晚上朕带你出宫赏灯。”
好一个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薛弗玉在心底无奈笑了笑,最终唇边扯出一抹惯用的浅笑:“臣妾会好好养胎,陛下不用担心。”
至于他所说的带她出门赏灯,有了上次昭昭生辰的事,她不认为这个男人真到了上元那天,还能记得今日说出的话。
她的话刚说完,就感觉握着自己的手力道又紧了些。
“得妻如此,是朕之幸。”谢敛感叹道。
薛弗玉像是感受不到他掌心的温暖,她不经意地把手从他的掌心抽出,在他愕然的一瞬间躺下,而后疲惫出声:“臣妾身子不适,想要休息,还请陛下见谅。”
明明她的语气仍旧温柔轻缓,可谢敛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掌心还残留着她手上带来的余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失去,他猛地将手掌握成拳头,再次看床上的女子时,发现她已经阖上了双眸。
今日一事倒是让他明白,薛明宜本性不改,薛家人与她都说,她们姐妹关系亲厚,怕也是假的,他后悔那日与她说让薛明宜进宫陪她解闷的话了。
幸而她今日无事,若是出事......
漆黑的眸子骤然加深,他盯着那张过分貌美却又苍白的脸,一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薛弗玉知道他还没走,她闭着眼睛选择眼不见为净,却又因为自己方才突然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而担心,担心他察觉到了她的不耐。
这男人小气得很,要是知道她的心思,还不得生气?
可他一直不走,倒是让她有些不自在,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他快些离开,也好还她一个自在清静的环境。
谢敛瞧见她微微转动的眼珠子,便知道她一时也睡不着,但她都发话了,明显不想他打扰她,难不成他还要赖在床边?
念在她身子不适,他便不打算跟她计较,道:“好好休息,今晚朕再来看你。”
说着便起身。
直到他完全地走出去后,薛弗玉才重新睁开了眼。
“走了吗?”见碧云从外面进来,她问。
碧云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她恭敬地回答:“陛下走了,不过临走前吩咐奴婢们这几天要用心照顾娘娘,若是出了任何的差池,定不会饶过奴婢们。”
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真正的罪魁祸首他轻轻放过,什么惩罚也没有。
薛弗玉沉默,她闭上眼睛,只觉得眼角一片酸涩,“碧云,我是不是不该那般与成王妃生气,毕竟陛下看重她,我若是让她吃了苦头,陛下兴许还会怪上我。”
碧云道:“娘娘何必如此小心,娘娘跟在陛下身边十年,以前陪着陛下吃了不少苦,又为陛下诞下公主,陛下再如何,也不会真的为了外人与娘娘生分。”
“是吗?”薛弗玉再次睁开眼睛,眼中已然一片清明,“你说得对,不管如何,我都是他的发妻,除非犯下不可饶恕的错,否则他寻不到我的错处,自然不能拿我怎么样。”
“娘娘说得正是这个理儿,况且眼下娘娘还怀着小皇子,陛下疼爱娘娘还来不及,又如何会故意找娘娘的错?”
提到她腹中的孩子,碧云语气中带上了明显的喜气。
孩子......
薛弗玉苦笑一声,“这孩子怕是......”
说着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娘娘方才说什么?”碧云一时没听清楚。
“没什么,我累了,你出去吧。”
——
成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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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薛明宜愤愤地坐在椅子上,脸色黑得如同锅底,她扬起手中的茶盏想要摔在地上,宝扇见了忙上前制止。
“娘娘息怒!”她将茶盏从她的手中救出,“娘娘不觉得今日之事有些奇怪,郡主不过是只撞了一下皇后娘娘,她身边的那群宫人却担心得什么似的,就好像——”
薛明宜气着问:“就好像什么?我看她是做了几年的皇后,都忘记了自己是从西北来的乡下村妇了!装出什么温柔贤惠的样子,明明就是个粗鄙的女人!”
要不是她在陛下耳边吹耳旁风,陛下又怎么不愿放了她父亲?!
这些都要怪薛弗玉!
宝扇见她一提起薛弗玉就来气,忙道:“娘娘太过担心郡主才会遗漏,可是奴婢看得真真的,皇后娘娘被撞后一直捂着小腹,她身边的宫女直接让人去请张太医,奴婢这些日子也对宫里的事情摸清了一些,张太医虽然是太医院院首,可最擅长的却是妇科,她们那般紧张,莫非是皇后娘娘她......”
没有说完的话却轻易就让薛明宜读懂,她腾地站起身,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不可能,那刘太医不是说偷看了张太医写的脉案,笃定她子嗣艰难?而且她的小腹平坦,根本不像是怀有身孕的样子!”
她被姝姝撞到小腹,自然会下意识捂着,绝对不可能,她怎么可以再次怀上陛下的孩子,若是这一次一举得男,日后她如愿进宫,她与陛下的孩子还如何能成为太子?
宝扇安抚她道:“娘娘不要着急,待奴婢着人去宫里打探是否真如奴婢猜到的一样,如今娘娘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
薛明宜只觉得惊慌烦躁,她今日被薛弗玉禁足,又得知对方大约怀了孕,还有比这些更糟糕的事吗?
正当她像只无头苍蝇乱转时,小太监小安子却笑眯眯地来了,“奴才拜见王妃娘娘。”
“小安子?你来做什么?可是陛下知道郡主撞伤了皇后娘娘,命你来惩罚我们?”薛明宜瞪大眼睛道。
小安子正是她们买通的小太监。
小安子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奴才是来恭喜娘娘的,陛下听说皇后娘娘禁足王妃娘娘,立即就命奴才出宫来告诉娘娘,解了娘娘的禁足,不过娘娘仍要学习规矩。”
薛明宜闻言,心里阴霾顿时一扫而空,但是很快,她又想到薛弗玉怀孕一事,她对着小安子招了招手:“你且上前。”
小安子以为她是有什么要吩咐,听话上前,谁知道她只是问这件事。
“娘娘问得确有其事,只是皇后娘娘才怀有一月有余的身孕,所以陛下并未大肆张扬,还是娘娘心细发现了。”
有了小安子的肯定,薛明宜只觉得心情又跌入了谷底,一口银牙都要咬烂了。
“宝扇,怎么办,若是她真的生下皇长子,哪里还有咱们的机会?”
打发走小安子后,薛明宜立刻担心道。
宝扇转了转眼珠子,突然道:“方才小安子不是透露说陛下十五那晚要带娘娘出宫,娘娘怀着身孕,街上人挤人的,若是出个意外......”
薛明宜立刻会意,惨白的脸变得有些扭曲:“你说得对,二姐姐怀有身孕,陛下怎么这般不小心,非要带着她出宫。”
21. 第 21 章(含入v公告)
上元节这天,宫里挂满了各种各样的灯笼。
天色刚刚擦黑,薛弗玉正站在院中看宫人把最后一个小灯笼挂在柱子上。
“娘娘,这些灯笼都是内侍省精挑细选的,娘娘若是喜欢,明年咱们还继续让他们做这种!”
素月站在冷风中呵出一口气,又搓了搓手。
薛弗玉对这些倒是没什么在意的,只是昭昭喜欢,她便让内侍省的人在做彩灯的时候上心一点。
“阿娘!”
被打扮得比年画上的娃娃还精致的小公主蹦蹦跳跳地进来,跟在她身后的奶嬷嬷和几个宫人面上也都带着喜气。
薛弗玉闻声而去,还未看见人,就被昭昭抱住了大腿。
她唇边的笑意深了些,把手放在她的脸上和手上碰了碰,发现是温热的,这才放心。
“冷不冷呀?”薛弗玉柔声问。
“不冷~嬷嬷说今天过节,昭昭要和阿娘一起过。”昭昭撒娇。
说着她松开了薛弗玉,看着满院子各式各样的灯笼,隔一会儿就发出惊讶的声音。
看着小姑娘满院子乱跑,薛弗玉的心情也好上了许多。
她坐在垫了厚厚毛毯的廊庑下,看着昭昭和她宫里的宫人玩闹,眼神愈发的温柔。
只是隐约中,似乎有什么事情被她遗忘了。
她一低头,看见被自己藏起来的小小鱼灯,才想起,这是她给昭昭的惊喜。
这个鱼灯是她跟着内侍省的人学的,她跟着做坏了几个才得了这个精致小巧又轻便的鱼灯,昭昭举着玩儿也不会累。
“公主殿下快来,娘娘有惊喜给您!”
素月对着在不远处追逐宫人的昭昭大声道。
昭昭笑着跑了一半,听见她唤自己,又听说有惊喜,她放弃追逐宫人,噔噔噔地跑上了石阶,趴在薛弗玉的膝上,仰起一张红彤彤的脸认真地问:“阿娘,什么是惊喜呀?”
薛弗玉眸中带笑,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跑乱的碎发,而后才拿出自己亲手做的鱼灯。
她与素月相视一笑,柔声道:“惊喜呀,这就是这个!”
“哇!”昭昭夸张地张大嘴巴,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着薛弗玉手中的漂亮鱼灯。
素月看见她的表面忍俊不禁:“公主喜欢吗,这可是娘娘亲手给公主做的哦。”
昭昭头一次见鱼灯,一张脸充满了兴奋,她从薛弗玉的手中接过:“公主很喜欢!阿娘最好啦,昭昭最喜欢阿娘了!”
说着扯了扯薛弗玉的衣裳示意她俯身,最后在她的脸上猛猛亲了一口。
“昭昭难道不喜欢父皇?”突兀的声音响起。
薛弗玉再转头,正好看见身穿玄色大氅的男人走来,此时他的脸上难得带了一丝笑意。
“父皇~”
昭昭举着鱼灯下了石阶跑向男人。
谢敛瞧见她手中的鱼灯,锋利的眉毛微挑,视线落在站在廊庑下的女子。
思绪突然飘远,有一年薛弗玉也曾给他做过莲花灯,不过不是上元节,而是中元节。
中元节,宫中不得祭祀,可他还是偷偷让人从宫外买了香烛纸钱想要祭祀生母,结果在中元节前一天被太子发现,把他好不容易得来的这些东西都扔进了水中,他生气得凑了太子一顿,皇后大怒,罚他跪了一天。
到了中元节的晚上,他一瘸一拐地回来,正好看见女子手中拿着一盏莲花灯,眉眼温柔地对他说,可以用莲花灯寄托对逝去之人的思念。
他在宫里生活了十七年,却从来不知道原来莲花灯也可以寄托思念。
那晚,她带着他避过所有的宫人,来到通往宫外的御河,后来她又不知道从哪变出另一盏荷花灯,给他塞了一根蜡烛让他点了放在莲花灯里。
最后他看着在河面上颤颤巍巍逐渐飘走的两盏莲花灯,最终变成两颗星子,消失在皇宫之外。
依稀记得,那晚天上的月光很亮,伴着稀疏的几颗星子,而身边的女子,柔美得不似真人,就像是天上的仙子。
那两盏莲花灯,大约也是她偷偷做的。
这时候他才反应过,他那时悼念的是母亲,而她悼念的却是亡故的双亲。
“你阿娘给做的?”他很快收回思绪,弯腰一手把昭昭抱了起来低声问。
昭昭高兴地点头:“嗯,素月姐姐说是阿娘亲手给昭昭做的,昭昭很喜欢!”
谢敛的目光穿透鱼灯,其实,他也很喜欢。
“那父皇白天给你送的那些,可也喜欢?”谢敛又问。
他自然也吩咐了内侍省,常常做一些奇技淫巧的玩意儿哄公主开心,今日上元节又送了一箱子过去。
昭昭老实点头:“喜欢。”
不过她更喜欢阿娘亲手给她做的东西,小姑娘在心里嘀咕。
谢敛得了女儿的肯定,唇边泛起笑意,他抱着人走到薛弗玉的身边,瞧见她面色红润,便知道她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了。
“陛下可用过晚膳了?”
薛弗玉一边逗女儿一边问他,往常他来之前,御前的人都会先来通传,今日没人来通传,她便觉得这男人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索性没让小厨房准备他的份。
谢敛睨了她一眼,很快明白过来,她大约是忘了几日前,他说今晚要带她出宫赏灯的事了。
“皇后忘了那日朕与你说的事了?”他不答反问。
哪日?薛弗玉眨了眨眼睛,他什么时候与她说了什么?
“陛下可否明说,臣妾一时想不起来的。”
见她眼中带着迷茫,谢敛更加肯定她是真的忘记了。
不知为何,心中蓦地生出一股委屈,只是这委屈很快又被不悦给取代。
他冷笑一声:“那日你动了胎气,朕亲自与你说,等你身子好些了,便在上元节这晚带你出宫赏灯,你怎么反而忘了。”
她倒好,转头就把这件事给忘得一干二净,真是好得很!
这时候薛弗玉才恍然大悟,她讶然道:“原来是这件事,臣妾还以为陛下是为了哄臣妾说的。”
所以她才没当真呀......
不对,不对,谢敛皱眉。
她不该是这样的反应,她应该和那时一样高兴才对。
谢敛不满她的回答,只觉得喉咙间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最后他语气带了一点恼怒:“朕何时会说哄你的话!”
薛弗玉却像是感受不到他的怒气,她面上仍旧是温和的神色:“陛下可还记得,上次您答应臣妾的,在昭昭生辰那天会陪昭昭用晚膳,结果却失约了,陛下说是不是哄臣妾的?”
没想到她会拿昭昭生辰那日的事来说,可他那日确实逼不得已,后面他不是还给昭昭补了生辰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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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亲自给昭昭道歉了。
昭昭都原谅他了,她怎么还记着。
“那次是朕不对,可这一次朕并没有要哄你的意思......”
在薛弗玉温柔的目光下,他还是败下阵来。
薛弗玉却惊讶于他居然这么快就承认了错误,看来还没有到不可挽救的地方啊......
她嘴唇微微上扬,问:“那今晚陛下还要带臣妾出宫吗?”
不等谢敛回答,昭昭不安分地扭着身子先问了:“父皇和阿娘要出宫玩儿,昭昭从来没有出宫,昭昭也想去,昭昭也要去,昭昭也要去~”
谢敛听着女儿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只觉得眉心突突地跳,他把人搂紧,换了严肃的表情:“昭昭乖,你还小,等昭昭再大一点,父皇再带你出宫好么?”
上元的街市人潮汹涌,昭昭太小了,带着她确实不太方便。
听到父皇不愿意带上她,昭昭嘴巴一瘪,眼圈瞬间就红了,她道:“父皇坏,不带昭昭一起玩,我不要父皇抱,我要阿娘。”
说着她身子一扭,朝着薛弗玉张开双手。
薛弗玉瞧见小姑娘哭唧唧的,顿时心疼得不得了,把人从谢敛的怀中抱走,轻声哄她:“昭昭不哭,外面太冷了,会冻坏昭昭的。”
“昭昭不怕冷,昭昭就要跟着阿娘和父皇。”昭昭趴在她的肩上揉着眼泪道。
薛弗玉漂亮的眉毛轻皱,有些无助地看了一眼谢敛:“陛下......”
谢敛从她的眼中读懂了她的意思,这是在怪他把女儿给弄哭了。
他眉头一皱,强行将人从她的怀中抱走,从宫人手中接过帕子耐心给她擦眼泪,语气无奈:“好了,父皇带你出宫,好么?”
最终,一家三口坐上一辆低调豪华的马车,从朱雀门悄悄地出了宫。
......
“娘娘,咱们真的能碰见陛下和皇后娘娘吗?”
宝扇站在桥上张望,看着河边两边人潮汹涌,她站在这里已经快一个时辰了,哪里见到了帝后的身影。
薛明宜顶着瑟瑟寒风,今晚为了偶遇皇帝,她特意穿得单薄,头上戴了回京后他赏赐的红宝石珠钗。
此时一张脸被冻得苍白,她紧咬嘴唇:“小安子的消息不会有错的,咱们再等等。”
语罢,她视线落在一处支起来的棚子前,正好瞧见熟悉的一家三口停在棚子前,男子生得高大,一只手轻松抱着个五官漂亮的小姑娘,俊美的脸微微侧着与身边站得极近的女子说话,女子即便披着白色狐裘,那狐裘没显得她身材臃肿,反而衬得她一张巴掌大的脸更加精致。
“还是出宫了啊......”薛明宜目光闪烁。
那边女子与男人说着话,男人唇边始终噙着一抹笑意,温柔地看着女子。
温馨的画面刺痛了薛明宜的双眼,她的指甲紧紧陷进掌心,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雍容的女子。
“人都准备好了吗?”薛明宜深吸了一口气,问宝扇。
宝扇踟蹰了一下,才回答:“准备好了,娘娘,咱们真的要这样做吗?”
不同于薛明宜的平静,宝扇还是有些害怕的,那可是皇后娘娘。
“我也不想的,可谁让二姐姐又怀了他的孩子。”
说这话的时候,薛明宜的眼中不经意透露出异样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