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十世赎罪:从渣男到宠妻狂魔》 第1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1 婴儿的哭声像根淬了冰的细针,一下下扎进祝洛混沌的意识里。 他努力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四肢百骸漫着种诡异的麻木感——不是车祸后该有的剧痛,也不是病床上的绵软,倒像是魂儿飘在半空,没着没落。 “宝宝不哭,娘在这儿呢……” 轻柔的女声裹着疲惫飘过来,尾音沙哑得厉害。祝洛攒足劲儿,终于撑开条眼缝。 映入眼帘的是糊着泛黄宣纸的木梁,几缕蛛丝在梁下晃荡,沾着细灰。他侧过头,看见个穿粗布衣裙的女子背对着他,正抱着襁褓轻摇。她瘦得像片柳叶,肩胛骨顶得衣料发紧,发髻潦草地挽着,只插了根光秃秃的木簪。 这是哪儿? 祝洛脑子“嗡”的一声。他最后的记忆停在十字路口刺眼的车灯,还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江州大学哲学系教授,学术研讨会途中出的车祸,按理说现在该躺在ICU,怎么一睁眼换了地界? 【叮——“归途”救赎系统绑定成功!】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炸响,祝洛浑身一僵,差点又厥过去。 【宿主:祝洛。原身份:江州大学哲学系教授。现状态:原世界植物人。】 【绑定缘由:十世轮回累积重罪,触发救赎机制。】 【第一世数据载入中……载入完成!】 【世界背景:大雍朝永昌十二年。当前身份:寒门秀才祝洛,二十二岁,已婚,育有一女。】 【原命运轨迹:三年后中举,被安平郡主看中,合谋害死发妻柳莹、幼女祝晚及岳父满门,攀附权贵官至内阁大学士,寿终六十八岁。】 【当前任务:扭转柳氏一族惨死结局,完成本世救赎。】 【失败惩罚:原世界植物人状态永久固化,意识彻底消散。】 一连串信息砸得祝洛头晕目眩。他研究了半辈子伦理学,剖析过无数人性案例,可从没见过这么荒诞的“现实”——十世渣男?害死妻女?穿越救赎? “夫君醒了?” 女子转过身来。祝洛这才看清她的脸——十八九岁的模样,眉眼清秀,可脸色白得像纸,眼下青黑重得吓人。最让他心头一揪的是那双眼睛,里面藏着化不开的哀戚,像霜打过的枯草,明明没了生机,却因怀里的孩子,勉强撑着口气。 这就是柳莹?那个三年后会被“自己”亲手害死的发妻? “我……”祝洛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怎么了?” 柳莹垂下眼帘,语气平淡得像说别人的事:“夫君前日醉酒摔了一跤,昏睡两日。大夫来看过,说无大碍。”她顿了顿,补充道,“爹送来半只鸡,我炖了汤,在灶上温着。夫君要喝些吗?” 那语气没有半分关切,倒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流程。 祝洛撑着手臂想坐起来,浑身却软得没骨头。柳莹犹豫了一下,先把婴儿轻轻放在床上,上前扶他。她的手指冰凉,触碰时带着明显的僵硬,像在碰什么不相干的东西。 “多谢。”祝洛下意识道谢。 柳莹的手猛地顿住,抬眼望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可快得像错觉,转瞬又归于沉寂。想来是觉得,丈夫醉酒后说句“谢”,不过是一时糊涂。 婴儿的哭声又响了起来,细弱却执着。 祝洛看向床上的襁褓。小小一团,皱巴巴的脸蛋憋得通红,看着弱不禁风。这就是祝晚?那个在原命运里,连三岁都没能活过的女儿。 “她是不是饿了?”祝洛问。 柳莹点点头,重新抱起孩子,侧过身准备喂奶。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却透着股麻木的疲惫,像是重复了千百遍的机械动作。 祝洛的目光扫过房间。屋子小得可怜:一张旧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个门轴吱呀响的衣柜,墙角堆着几摞书。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顺着洞口往里灌,吹得书页哗啦轻响。桌上摆着半碗冷透的粥,旁边摊着几本《四书章句》,纸页泛黄,边角卷得像波浪。 寒门书生,家徒四壁。 肚子里突然传来“咕噜”一声响,又响又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炸耳。 柳莹背对着他,声音轻轻飘过来:“锅里还有粥,夫君自己去盛吧。我……我得先顾着晚晚。” 祝洛撑着床沿站起来,脚步虚浮得像踩棉花,一步步挪到门外。所谓的厨房,不过是屋檐下搭的简易灶台,几块石头垒着锅,旁边堆着些柴火。他掀开锅盖,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底下沉着几片蔫巴巴的菜叶。 他舀了一碗,端回屋里,在书桌旁坐下。米汤寡淡无味,像白开水兑了点米糠,可他还是一口口喝完了——胃里空荡荡的,这点东西好歹能垫垫。 喝了粥,脑子清明了些。系统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十世渣男的标签像块烙铁,烫得他浑身不自在。他研究了一辈子道德伦理,到头来自己竟是个十世作恶的? “那个……”他放下碗,看向柳莹的背影,“你……吃过饭了吗?” 柳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没半点底气。 祝洛看向桌上那半碗冷粥,瞬间明白了。那大概就是柳莹的口粮,她刚才说“锅里还有”,不过是哄他的话。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涩得慌。 他重新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米缸底只剩下薄薄一层米,面袋瘪得能立起来,墙角堆着十几颗土豆和半颗蔫白菜。 祝洛沉默了。他这辈子,不管是当教授还是做研究,都没碰过锅铲。可看着这寒酸的食材,再想想柳莹苍白的脸和怀里瘦弱的孩子,还是挽起了袖子。 舀水、刷锅、生火——他折腾了半天,差点被烟呛出眼泪。古代灶台跟现代燃气灶完全是两码事,火苗忽大忽小,好不容易才稳住。切土豆时刀工笨拙,块大的大、小的小,白菜也撕得乱七八糟。 好在,一锅土豆白菜糊糊总算煮好了。他尝了一口,淡得没味道,盐放少了,可至少是热的,能填肚子。 他盛了一碗,端到床边:“吃点吧,光喝米汤顶不住。” 柳莹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碗,又看了看他脸上蹭到的烟灰,眼神复杂得像揉在一起的线。半晌,她才低声说:“夫君不必如此,留给晚晚的米还够,我饿不着。” “你喂奶,比谁都需要营养。”祝洛把碗塞进她手里,语气有点硬,像在课堂上强调观点,“趁热吃。” 柳莹握着温热的碗壁,指尖微微发颤。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慢慢沾了点糊糊,看着竟有了点烟火气。 祝洛坐回书桌旁,翻开那本《四书章句》。批注字迹工整,见解也算独到,看得出来原主读书确实下了功夫。可就是这么个寒窗苦读的书生,三年后会为了功名,亲手葬送最亲的人。 “系统。”祝洛在心里默念,“我要查这个世界的经济状况、科举制度,还有柳家的详细情况。” 【大雍朝概况:封建王朝,科举分童生试、乡试、会试、殿试四级,朝局相对稳定。宿主所在地:江陵府清河县,属中等县城。】 【柳家情况:县城商户,经营“柳记货栈”,主营短途货运。家主柳明德,五十二岁,独女柳莹。早年生意尚可,近年受同行挤压,资金周转困难,已濒临亏损。】 【原主与柳莹婚姻:一年前成婚。柳明德看中原主科举潜力,出资供其读书,盼其日后能庇护家族。原主表面恭顺,内心轻视商户出身,认为这段婚姻是对自己的屈就。】 【初始联结度:0%】 信息简洁明了,却让祝洛心里有了数。 他合上书,看向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像墨汁一样晕开。柳莹已经吃完了碗里的糊糊,正抱着祝晚轻轻拍嗝,小家伙终于不哭了,闭着眼睛,小嘴还在微微嚅动。 这幅画面安安静静,平平淡淡,却让祝洛心头一暖。可一想到原命运里的惨状,这暖意又瞬间被寒意取代。 “柳莹。”祝洛突然开口。 柳莹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茫然的询问。 “岳父的货栈……最近是不是不太顺利?”祝洛问。 柳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赶紧垂下眼帘:“夫君专心读书就好,这些琐事不用你操心。” “如果我想操心呢?”祝洛追问,语气直接得让柳莹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低声道:“爹会处理好的。”可她绞着衣角的手指,暴露了心底的不安。 祝洛没有再问。他知道,要让这个对丈夫早已不抱期待的女子重新信任自己,光靠嘴说没用,得拿出实际行动。 夜里,祝晚醒了好几次,每次都是柳莹立刻惊醒,轻声哄着,动作轻柔又熟练。祝洛躺在床的外侧,听着身旁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夜没合眼。 他不是个容易共情的人,多年的学术训练让他习惯了理性分析,习惯了保持距离。可此刻,看着身边疲惫的柳莹和瘦弱的孩子,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压在了胸口——这不是纸面上的伦理案例,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他必须守护的家人。 天快亮时,祝晚终于睡熟了,柳莹也熬不住,沉沉睡去。 祝洛轻手轻脚地起身,披上外衣,走到书桌前。他摊开纸,磨好墨,提笔落下。 纸上没有四书五经的注解,只有一份密密麻麻的清单。 左边写着现状:家贫、妻弱、女幼、岳父生意濒危、科举压力巨大。 右边列着对策:改善生计、帮扶柳记货栈、备考科举但调整策略、护妻女周全。 第2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2 他里里外外把这个家翻了个遍,最后得出结论:这穷日子,比他研究过的任何哲学难题都棘手。除了一床一桌一柜,最值钱的就是那几箱书,米缸底只剩薄薄一层米糠,钱袋比脸还干净——原主把岳父给的读书钱拿去买酒,柳莹的嫁妆也早贴补家用贴得见底了。 第四天清晨,祝洛正蹲在灶台前琢磨“一碗米怎么煮出三碗饭”的生存哲学,院门外突然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力道沉稳,带着股生意人特有的利落。 柳莹正给祝晚喂奶,闻声想起身,祝洛摆摆手:“我去。”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形微胖,穿件半旧的绸衫,领口袖口浆洗得发白,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眼角的细纹却藏不住掩不住的疲惫。他手里提着个油纸包,还拎着一小袋米,沉甸甸的,一看就不是空手来的。 “岳父。”祝洛根据记忆里的称呼开口,态度恭敬。 柳明德看到开门的是女婿,明显愣了一下,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往院里瞟了眼,压低声音:“莹儿呢?她产后身子弱,可好些了?” “在屋里给孩子喂奶呢。”祝洛侧身让开,“岳父快请进。” 柳明德踏进院子,目光在祝洛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听说你前几日醉酒摔了?头还疼不疼?” “已无大碍,劳岳父挂心。”祝洛引着他进屋。 柳莹见到父亲,原本黯淡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耷拉下来,声音带着点鼻音:“爹,您怎么来了?货栈不忙吗?” “再忙也得来看看我的宝贝外孙女。”柳明德把油纸包和米袋往桌上一放,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襁褓里的小家伙。祝晚睡得正香,小脸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小嘴巴还微微嚅动着。柳明德脸上的疲惫总算化开一丝笑意,伸手想碰又怕惊醒孩子,语气软得不像话:“瞧这模样,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转头看向祝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严肃了几分:“我听说了,你前几日醉酒闹事,还摔得不轻。祝洛,我当初把莹儿嫁给你,砸钱供你读书,图的是你读书用功、为人踏实,能给她一个安稳日子。你可别辜负我这番苦心。”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敲打意味十足,像根软鞭子,轻轻抽在人身上,却带着力道。 祝洛躬身应道:“岳父教训的是。小婿今后定当戒酒勤学,绝不再犯糊涂,绝不辜负您和莹儿的期望。” 柳明德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掂量这话的真假,最后叹了口气,在桌旁坐下:“罢了,知错能改就好。莹儿刚生产,家里开销大,这些米和肉你先拿着。”他指了指桌上的油纸包,里面隐约能闻到肉香,又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小钱袋,往桌上一放,“这里有二两银子,省着点用,够你们撑两个月。等秋粮下来,我再想办法。” 柳莹的眼眶唰地红了,急忙说:“爹,您别总贴补我们!货栈那边……” “货栈的事你别管。”柳明德摆摆手打断她,可祝洛注意到,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节奏急促,那是藏不住焦虑的小动作。 “岳父,”祝洛适时开口,“货栈近来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柳明德抬眼扫他,眼神锐利如刀:“你听谁说的?” “猜的。”祝洛语气平静,“若是生意顺遂,岳父不会这般频繁贴补我们,更不会在提起货栈时,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祝晚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柳明德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无奈:“你倒是学会察言观色了。不过——”他话锋一转,“这些事与你无关。你只管读好你的书,明年秋闱若能中举,便是对柳家最大的帮助。” 典型的商人逻辑:投资就要有回报,他押的是祝洛的功名前程。 祝洛没有反驳,只是追问:“敢问岳父,难处具体在何处?是货源、客源,还是运输出了问题?” 柳明德这下是真的惊讶了,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婿,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你何时对这些商事感兴趣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多了解些,总无坏处。”祝洛说,“况且,岳父有难,小婿若能略尽绵力,也是分内之事。” 柳莹在一旁紧张地看着两人,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柳明德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也罢,说与你听听也无妨。是运输的问题。清河县往南到江陵府,有一条官道,原本是我们柳记和另外两家货栈平分生意。可上月,城南的刘记不知搭上了哪条线,弄来了十几匹好马,又压低价钱揽客,硬生生抢了我们大半生意。” “压价多少?”祝洛追问。 “比市价低两成。”柳明德苦笑一声,“我们若跟着压价,必亏无疑;若不压,客源就全跑了。如今只能靠几个老主顾勉强维持,撑一天算一天。” 祝洛思索片刻:“刘记的马匹,是从何处来的?” “听说是北边来的良驹,脚力好,耐力强。他们一趟能比我们快半天,运货量还多。”柳明德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力,“我这把年纪,经不起折腾了。实在不行,就只能把货栈盘出去,换些本钱做点小买卖,总比血本无归还强。” “爹!”柳莹急声道,“那是祖父留下的产业,不能盘!” “产业再重要,也比不上人重要。”柳明德拍拍女儿的手,又看向祝洛,“所以你明白了吧?你若能中举,有个功名在身,那些宵小便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压。这世道,官身才是最大的依仗。” 这话现实得让人无奈,却也是实打实的真理。 祝洛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岳父,可否让我看看货栈的账目和路线图?” “你看那些做什么?”柳明德不解,眼神里满是疑惑。 “或许能找到破局之法。”祝洛说,“读书人讲究格物致知,商事虽不同于圣贤书,但万变不离其宗。多看看,总能发现些问题。” 柳明德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的诚意,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又让柳莹从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的手绘路线图。 “这是近三个月的账,这是清河到江陵的路线。”柳明德把东西递给他,语气郑重,“你看可以,但万万不可外传。” 祝洛接过,在书桌前坐下,认真翻看起来。 柳明德和柳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却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等着。 账目记得很简单,收入、支出、结余,一目了然,却也粗糙得很。祝洛很快就看出了问题:柳记货栈的利润空间被压缩得几乎为零,而且运输效率极低——同样的路线,刘记十天能跑三趟,柳记只能跑两趟半,光在路途上就输了。 路线图更是简陋,只标注了几个主要城镇和驿站,连距离、地形都没标注,更别说时间估算了。 祝洛看了一刻钟,放下账册和地图,抬头看向柳明德,眼神笃定:“岳父,我有几个建议。” “你说。”柳明德身体微微前倾,显然来了兴趣。 “第一,优化路线。”祝洛指着地图上的一点,“从清河到江陵,官道固然平坦,但绕了个大弯。我听说有一条沿河的小路,虽然窄些,但距离能近三成。若能用小车走小路,或许能节省不少时间。” 柳明德摇头:“那条路我知道,但河边多沼泽,春秋两季泥泞难行,根本没法走。夏季蚊虫多,冬季结冰路滑,一年里能用的时间不过三四个月,不顶用。” “那就分段运输。”祝洛立刻补充,“官道走大车,小路走小车。在中间设一个转运点,大车卸货,小车接驳走小路,到下一站再换回大车。虽然麻烦些,但总时间能缩短不少,说不定能赶上刘记的速度。” 柳明德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听过这种“接力”式的运输方式。 “第二,调整货物搭配。”祝洛翻到账册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记录,“您看,我们运的货物太杂,布匹、粮食、杂货混装。但不同货物对运输的要求不一样——粮食怕潮,布匹怕压,杂货易碎。若能将同类货物集中运输,不仅能优化装载空间,还能减少损耗,这也是一笔隐形的收入。” “第三……”祝洛顿了顿,抛出一个新词,“我们可以做‘预订制’。” “预订制?”柳明德皱起眉,显然没听过这个说法。 “就是提前接受客人的运输订单,根据订单来规划车马和路线。”祝洛耐心解释,“比如,若有十个客人要从清河运货到江陵,我们就可以整合这些订单,安排专车专线,而不是等货凑够了再发车。这样既能提高车辆使用率,又能给客人更准确的时间承诺,比刘记的‘先到先运’更有优势。” 柳明德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光,可很快又黯淡下去:“想法是好,但实施起来难。首先,客人未必愿意提前预订;其次,整合订单需要精细的算计,我这把老骨头,脑子跟不上了……” “算计的事,我可以帮忙。”祝洛立刻接话。 屋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祝晚均匀的呼吸声。 柳莹不可置信地看着丈夫,眼神里满是惊讶,而柳明德则死死盯着祝洛,像是要把他的心思看穿。 “你说什么?”柳明德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我说,我可以帮忙算账、规划路线、整合订单。”祝洛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白日专心读书,晚上可以抽出一两个时辰来做这些。岳父只需要告诉我具体需求,我来设计方案。” 柳明德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脚步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突然,他转身看向祝洛:“祝洛,你实话告诉我,你打的什么主意?你一个读书人,向来瞧不起商贾之事,如今为何突然如此热心?” 这个问题直击要害,毫不留情。 祝洛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因为我想明白了。读书考功名是为了出人头地,但出人头地不只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能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如今家中困难,岳父有难,我若袖手旁观,只顾自己读书,那书也算白读了,圣贤教诲也都成了空谈。”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圣人也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若连自己的家都顾不好,谈何治国平天下?” 这番话,半是真心,半是策略。真心在于,他确实想改变现状,守护这个家;策略在于,他知道这样的说法最能打动柳明德这样的传统商人——既符合圣贤之道,又不失担当,还能让对方放下戒心。 柳明德果然被说动了,脸上的疑虑渐渐消散。他重新坐下,手指敲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许久,他才开口:“你若真有心帮忙……倒也不是不行。但有几条规矩,你必须遵守:第一,不能耽误读书,秋闱才是你的正途;第二,商事终究是末流,你不可深陷其中,忘了本分;第三,对外不可声张,免得让人说你一个读书人不务正业,损了你的名声。” “小婿明白。”祝洛连忙应下。 “那好。”柳明德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这是货栈后院的钥匙。那里有间小屋子,平日堆放杂物,你收拾一下,就可以在那里算账。账册和客户名录我会陆续给你送来。但是——” 他加重语气,眼神严肃:“一切都要暗中进行,不能让外人知道。明白吗?” “明白。” 柳明德又细细交代了几句,便起身离开。临走前,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送走岳父,祝洛回到屋里。柳莹正抱着祝晚,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夫君,”她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你真的要帮忙打理货栈?” “嗯。”祝洛点头。 “为什么?”她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你以前……是最不屑于这些商事的。” 祝洛走到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女儿。小家伙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小手还无意识地挥舞着。 “人总会变的。”他说,语气柔和了些,“尤其是当了父亲之后,总想着要给孩子和家人,多挣一份安稳。” 柳莹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怕被祝洛看见。 祝洛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的动作很笨拙,很生疏,甚至带着点僵硬。 可柳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微微颤抖着,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祝洛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说:“你先歇着,我去收拾一下货栈的那间屋子。” 他转身要走,柳莹却突然拉住他的衣袖,力道不大,却很执着。 “夫君,”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 祝洛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松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货栈后院的那间小屋确实乱得够呛,堆满了破旧的货箱、生锈的马车零件和一捆捆废弃的账本,灰尘厚得能埋住脚。祝洛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屋子收拾干净,又从家里搬来一张旧桌子和一把椅子,总算有了个能落脚干活的地方。 黄昏时分,柳明德果然派人送来了一箱账册和客户名录,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祝洛点起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小小的屋子,也照亮了桌上的账本。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工作。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混乱的数据重新整理归类。原主的记账方式太原始,他需要建立一套更清晰的分类系统:按货物类型分,按运输路线分,按客户分,按时间分…… 这是个枯燥又繁琐的工作,可祝洛做得很投入。前世的学术训练让他擅长处理复杂信息,而哲学思维则帮助他跳出固有的框架,寻找新的可能性。 夜深了,屋外的月色如水,屋内的油灯噼啪作响。 柳莹端着一碗热粥,轻轻推开了门:“夫君,该歇息了,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祝洛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你先睡,我再看一会儿。” 柳莹把粥放在桌上,却没有离开。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祝洛在纸上写写画画,那些奇怪的符号和表格她看不懂,但她能看出丈夫的认真和专注,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模样。 “夫君画的这些……是什么?”她忍不住小声问。 “一种新的记账方法。”祝洛简单解释,“这样能更清楚地看出哪些货物赚钱,哪些赔钱,哪些路线效率高,哪些效率低,一目了然。” 柳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里却闪过一丝好奇。 祝洛突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她:“你识字吗?” 柳莹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认得一些。爹请先生教过几年,但……只是皮毛,写得也不好。” “那正好。”祝洛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表格,“我教你一种更简单的记账法,你以后可以帮我整理数据,这样能省不少时间。” 柳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星:“真的?我也可以帮忙?” “当然。”祝洛把笔递给她,“来,我教你,很简单的。” 油灯下,两人头挨着头,一个耐心教,一个认真学。柳莹很聪明,一点就通,没过多久就掌握了基本方法,还试着填好了第一张表格。 “这样……真的清晰多了!”她看着自己填好的表格,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明媚又温暖。 祝洛看着她的笑容,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 “对了,”他说,“明天开始,家里的账也由你来管。每笔收支都记下来,月底我们一起核对,也好心里有数。” 柳莹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干劲:“好!我一定记好!” 第3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3 祝洛用一堆旧木板搭了个书架,吱呀作响但坚挺无比,账册分门别类摆得齐整。墙上那张改良路线图被他画得密密麻麻——炭笔标距离、算耗时,连哪个季节哪段路爱塌方都备注得清清楚楚。桌上三样新玩意最显眼:一把魔改算盘,一本手写客户名录、还有一叠画满奇怪格子的纸,柳莹觉得它们应该叫“夫君的天书”。 柳莹抱着晚晚坐在角落小凳上,正小心翼翼把旧账目往新表格里腾挪。从起初写得歪歪扭扭,到现在已能流畅归类,偶尔还会盯着某处发呆,小声嘀咕:“这笔运费……该算损耗还是杂支呢?” “夫君,”她忽然抬头,手指点着表格某一栏,“这批绸缎从清河到江陵,刘记收五钱一车,我们收六钱,可怎么最后赚得反倒比他们少?” 祝洛从地图前转身,走到桌边俯身去看。柳莹鬓边的碎发不经意擦过他手臂,带着淡淡皂角香。 “看这里,”他指尖划过几项支出,“咱家的老马吃草料比别人家的好马还费;车轮跑三趟就得修一回;车夫还是日结工钱,闲着也得付——刘记用的可是包月长工。” 柳莹“啊”了一声,眼睛睁圆:“所以咱们价高,成本更高?” “对喽。”祝洛赞许地看她一眼,“所以得从根上改,不能光盯着运费。”他顺手拿起那把改造算盘,木签一滑,算珠哗啦作响,“来,教你个快的。” 接下来半个时辰,屋里尽是算珠噼啪声和祝洛低低的讲解声。柳莹学得投入,连晚晚在怀里睡成小猪都没察觉。 突然,院门“砰”地被撞开! “莹儿!祝洛!”柳明德旋风般冲进来,满头大汗,“出大事了!运去江陵的那三车绸缎——翠屏山那段路被劫了!” 祝洛手一顿:“被劫?” “锦绣庄订的货,后天就要到!”柳明德扶着门框,脸白如纸,“赔钱事小,信誉砸了可就全完了!车夫老陈说……看见拦路人手腕上有狼头刺青——那是城南刘记打手的标记!” “刘记这是要赶尽杀绝啊。”祝洛眼神沉了下来。 柳莹抱着孩子站起身,指节攥得发白:“现在怎么办?重新备货也来不及了……” 柳明德急得直转圈:“锦绣庄胡掌柜最看重信用,这次黄了,以后绝不会再找咱们!” 祝洛沉默片刻,走到路线图前,手指沿着翠屏山一路移动:“货在哪儿被劫的?” “翠屏山北坡,离歇马店五里地。” “人往哪儿跑了?” “往西,进黑松林了。” “黑松林……”祝洛盯着地图,脑中飞快闪过这些天啃的地方志,“那地方小路多,但能走马车的出口就三个:一个通邻县,一个绕回清河,还有一个——”他指尖停在一处细小标记上。 “老鸦渡的废弃山路。”柳明德接话,又摇头,“那路荒了十几年,马车根本过不去。” “如果不用马车呢?”祝洛转身,“用驴驮,甚至人背呢?” 屋里静了一瞬。 “夫君是说……他们可能换法子运货?”柳莹眼睛一亮。 “三车绸缎体积大,用驴驮至少要十头,人背得要三十人。”祝洛语速快而清晰,“这么多痕迹,不可能抹干净。而且他们肯定急着脱手——” 柳明德一拍大腿:“我这就带人进山找!” “不行。”祝洛拦住,“您一动,刘记就知道咱们察觉了。”他看向柳莹怀里——晚晚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吃手看热闹。 “我有法子。”祝洛压低声音,“但得请岳父演扬戏。” “演戏?” “您现在就去县衙,大张旗鼓报案,说货被山贼劫了,求官府剿匪。”祝洛眼里闪过锐光,“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全城都知道柳记倒了大霉。” 柳明德愣住:“这不自毁名声吗?” “就是要自毁。”祝洛嘴角微扬,“您越惨,刘记越放松。他们会觉得咱们要么认栽,要么指望衙门——可谁不知道,翠屏山那种地方,衙役根本懒得搜。” “然后呢?” “然后,”祝洛看向柳莹,“莹儿,你记得说过认识山里猎户?” 柳莹点头:“翠屏山南麓赵家父子,黑松林边的孙寡妇,都是实诚人。” 祝洛从抽屉里摸出最后二两银子:“你悄悄去找他们,别提货的事,就说我想买山货给晚晚补身体,顺便问问山里最近有没有‘不寻常的动静’。” 柳莹接过银子,犹豫道:“他们肯说吗?” “猎户靠山吃饭,陌生人进山他们最敏感。”祝洛顿了顿,“另外,孙寡妇的儿子……是不是在刘记做搬运工?” 柳莹惊讶:“你怎么知道?” “上次翻名录时瞥见的。”祝洛笑笑,“你去时,‘无意’提一句,说柳记怕是要垮了,她儿子恐怕得另谋生计。” 柳明德恍然大悟:“这是要套话?” “是换位思考。”祝洛道,“孙寡妇靠儿子工钱过活,若柳记真倒,刘记独大,她儿子工钱反可能被压——这道理她懂。” 柳莹深吸口气,把晚晚小心递给父亲:“我这就去。” “等等。”祝洛叫住她,翻开客户名录某一页,“锦绣庄胡掌柜爱收藏砚台。你去城西文宝斋,把我书房那方歙砚当了,换方普通端砚,再买一刀宣纸。” “这是为何?” “赔罪要有赔罪的样子。”祝洛笑道,“更重要的是让胡掌柜知道,柳记虽遭难,规矩还在。送东西时就说——货可迟,信不可失,三日必给交代。” 柳莹重重点头:“明白。” 三人分头行动。 柳明德果真哭天抢地去县衙闹了一扬,引来半街人围观。柳莹则抱孩子从后门溜出,身影悄没入巷子。 祝洛独自留在屋里,目光钉在“老鸦渡”三字上。如果他是劫匪,抢了货要快速脱手去哪儿?邻县太远,就地销赃风险大……那么最可能—— 他手指移到青石镇。 “系统,”心中默念,“查青石镇商业资料。” 【青石镇,人口三千,集市贸易为主。永昌当铺、陈记布庄有收赃嫌疑,曾受调查但证据不足。】 祝洛眯起眼。 傍晚柳莹归来,脚步轻快:“问到了!赵老爹说前夜黑松林有十几头驴叫。孙寡妇那儿……我按你说的提了她儿子工钱的事,她才松口,说昨天早上看见刘记二掌柜带人赶驴往青石镇去,驮着大包裹。” “果然。”祝洛点头。 “还有,砚台当了八两,买端砚和宣纸花了八两,刚好。”柳莹掏出小布包,“胡掌柜收了东西,脸色缓和些,但仍只给三天。” “三天够了。”祝洛望向窗外暮色,“岳父那边如何?” “爹从衙门回来了,衙役只说‘去看看’,明摆着敷衍。”柳莹蹙眉,“夫君,三天真能找回货?” “不需要找回。”祝洛转身摊纸提笔,“只需要证明货在刘记手里。” 柳莹凑近,见纸上写着“计划书”三字,下面列着几条: 一、目标:逼刘记交还货物或赔钱。 二、法子:舆论施压+商业反制。 三、步骤: 1. 雇人在青石镇散播“有烫手山货流入”消息; 2. 让爹高调清查货栈内部,尤其与刘记有往来者; 3. 与胡掌柜谈“延期赔付但加利息”,拖时间; 4. 找见证人——县学周教谕。 “周教谕?”柳莹眨眼,“爹那位故交?刚直不阿的那个?” “对,明日县学旬考后,他必去清风茶楼。”祝洛笔尖一顿,“我会‘恰巧’在那儿,与同窗‘闲聊’近日市井怪象——比如某些货栈为抢生意不择手段。” “同窗?” “嗯,前几日去县学借书认识的。”祝洛轻笑,“有个叫李铭的,是周教谕远房侄子,性子耿直,最爱管不平事。” 柳莹听得愣神。她从不知丈夫有这般心思,但奇怪的是,心头反而踏实——仿佛天塌下来,也有这人撑着。 “那我能做什么?”她问。 “两件事。”祝洛放下笔,“一,让孙寡妇儿子明天‘突发急病’,去不了刘记上工。二,你去布庄买襁褓布时,多走几家,尤其刘记隔壁的,随口提一句‘听说刘记进了批便宜绸缎,不知质量咋样’。” 柳莹眸子亮起来:“这是打草惊蛇?” “是让蛇自己窜出来。”祝洛笑道,“蛇一动,破绽就藏不住了。” 计划既定,二人分头准备。 夜里祝洛在油灯下温书,秋闱在即,功课不能荒——功名到底是硬招牌。 柳莹哄睡孩子,端来一碗糖水鸡蛋:“夫君,趁热吃。” 祝洛抬头:“你的呢?” “我吃过了。”柳莹眼神飘忽。 祝洛没说话,拿勺子舀出一半到空碗里,推给她:“一起。” 柳莹咬唇坐下,小口吃着。灯光晕染她侧脸,柔和了连日疲惫。 “夫君,”她轻声问,“这些谋略……都是书里学的?” 祝洛动作微顿。 “算是吧。”他含糊道,“圣贤书里也有处世之道。” “可我从前觉得,书只教人做君子,不教这些……算计。” “君子不是软柿子。”祝洛笑了,“孔子也说‘以直报怨’。咱们没害人没违法,用智慧护着自家,有何不可?” 柳莹想了片刻,轻轻点头:“夫君说得对。” 吃完糖水,祝洛继续读书,柳莹就着灯光缝衣。屋里静悄悄的,只有书页声与针线声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柳莹忽然开口:“夫君。” “嗯?”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却清晰,“为这个家……费这么多心。” 祝洛抬头,见她眼眶微红,嘴角却抿着笑。 他没说话,只伸手拍了拍她手背。 动作仍有些生涩,却比上次自然多了。 夜深,祝洛吹熄油灯躺下。身旁柳莹与孩子的呼吸绵长安稳。 月光透过破窗纸洒入,一地清辉。 系统提示音悄然响起: 【情感联结度:10%(初具依赖)】 第4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4 第二天清晨,清河县下起了蒙蒙细雨。 祝洛撑着一把破油伞,早早来到县学。旬考的气氛严肃,几十个书生坐在堂内,提笔疾书。祝洛的位置在靠窗处,雨丝随风飘进来,打湿了桌角。 考题是《论“义利之辨”》。 很应景的题目。 祝洛略一思索,提笔写道:“义者,天理之公;利者,人欲之私。然圣人不禁民之利,唯导之以义。故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小人逐利,悖之以义……” 他写得很稳,既符合儒家正统观点,又暗含了对当前处境的思考——柳记要生存,就要逐利,但要用正道去逐。 一个时辰后,考卷收齐。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去,不少人讨论着要去茶楼松快松快。 “祝兄!”一个清朗的声音传来。 祝洛回头,见一个青衫书生快步走来,正是李铭。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眼神清亮,是县学里有名的“热血书生”。 “李兄。”祝洛拱手。 “祝兄今日文章写得如何?”李铭笑道,“我看你下笔如飞,定是成竹在胸。” “勉强应付罢了。”祝洛谦道,“李兄可要一起去喝茶?听说清风茶楼新进了武夷岩茶。” “正有此意!”李铭眼睛一亮,“不过……清风茶楼的茶可不便宜。” “今日我请。”祝洛说,“前几日借李兄的《商君书》批注,受益匪浅,聊表谢意。” 两人说笑着往茶楼走去。雨渐渐停了,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天光。 清风茶楼是清河县文人雅士最爱去的地方。二楼雅座,凭窗可见穿城而过的小河,景致不错。两人刚落座点好茶,楼梯处就传来脚步声。 祝洛余光一瞥——来了。 周教谕走上楼,年约五十,须发花白,但腰背挺得笔直,一身半旧儒袍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 “教谕!”李铭连忙起身行礼。 周教谕显然也看见了他们,微微颔首,在隔壁桌坐下。 茶送上来了。祝洛和李铭边喝边聊,话题从四书五经,渐渐转到时政民生。 “说起民生,”祝洛状似无意地提起,“李兄可知道,最近市井间有件怪事。” “哦?什么怪事?” “城南有家货栈,生意做不过同行,竟使了下作手段。”祝洛压低声音,却刚好让隔壁桌能听见,“听说前日,他们雇人劫了对手三车货,还想栽赃给山贼。” 李铭皱眉:“竟有此事?县衙不管吗?” “苦主去报了官,但无凭无据,衙役也只是敷衍。”祝洛叹息,“这世道,老实做生意反倒吃亏。那被劫的货栈,东家是个本分商人,独女刚出嫁不久,这下怕是撑不住了。” “岂有此理!”李铭一拍桌子,“这等奸商,简直辱没‘商’字!教谕——”他转头看向周教谕,“您说,这等事该如何是好?” 周教谕端着茶杯,缓缓道:“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商事虽为末流,亦关民生。若商贾无信,市井混乱,则民不安生。” “教谕说得是!”李铭愤愤道,“可恨那奸商逍遥法外!” 祝洛适时接话:“其实……也不是全无办法。” “祝兄有何高见?” “我听说,那批被劫的货物是绸缎,绸缎有印记,失主都登记在册。”祝洛说,“若有人能在市面上发现这批货,报与苦主,便是人证物证俱在。” 周教谕抬眼看他:“书生不谈商事,你倒是清楚。” 祝洛躬身:“学生惭愧。实是因那苦主与家岳有旧,听闻其遭遇,心生不忍,才多打听了几句。” “哦?”周教谕眼神锐利了几分,“你岳父是……” “城南柳记货栈,柳明德。” 周教谕沉默了。他显然知道柳明德,也知道柳家最近的不顺。 良久,他才开口:“柳明德……是个老实人。” 这话说得很轻,但态度已明。 祝洛趁热打铁:“家岳如今走投无路,只想讨个公道。学生不才,愿助一臂之力,只是苦于……” “苦于无人见证?”周教谕打断他。 “教谕明鉴。” 周教谕放下茶杯,站起身:“老夫平生最恨仗势欺人之辈。明日此时,若你能拿到证据,老夫愿为你作证。” 祝洛深深一揖:“谢教谕!” 周教谕摆摆手,下楼去了。 李铭激动地抓住祝洛的手臂:“祝兄!周教谕肯出面,这事成了大半!” 祝洛却平静得多:“现在,该去青石镇看看了。” 与此同时,柳莹正抱着晚晚,在刘记货栈对面的布庄“闲逛”。 “老板娘,这匹湖绸怎么卖?” “三钱银子一尺。” “这么贵?”柳莹故作惊讶,“我听说……刘记那边新进了批绸缎,才二钱五一尺呢。” 老板娘脸色微变:“刘记?他们哪来的便宜货?姑娘莫不是听错了?” “怎么会错?”柳莹压低声音,“我亲戚在刘记做活,亲眼见的,整整十几匹上好的苏绸,成色比这个还好。” 老板娘的眼神闪烁起来。做布料生意的,最清楚行情——突然出现大批便宜好货,八成来路不正。 柳莹又逛了几家,用同样的话术“闲聊”。很快,刘记进了“便宜货”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布商间传开。 而青石镇那边,柳明德雇的几个“闲汉”,也开始了行动。 “听说了吗?前日有批山货,沾着血呢!” “什么山货?” “嘘——小点声!据说是劫道来的,现在压在手里出不掉,正急着找下家……” “哪家这么大胆?” “还能是哪家?青石镇敢收这种货的,不就那几家……” 流言像瘟疫一样扩散。 当天下午,刘记货栈的二掌柜坐不住了。他匆匆赶到青石镇,走进永昌当铺的后门。 “王掌柜,那批货不能再留了!”他急声道,“外头风声不对!” 当铺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捻着胡须:“慌什么?货在库里,谁能查到?” “可今天好几拨人来打听‘便宜绸缎’!”二掌柜额头冒汗,“还有人在传,说货主在悬赏找货……我总觉得不对劲。” “货主?柳明德?”王掌柜嗤笑,“他一个破落户,哪来的本事悬赏?” “万一他报官……” “县衙那边打点过了,拖几天不成问题。”王掌柜摆摆手,“不过……你说得也对,夜长梦多。这样,今晚就把货转移到城外的庄子去,过段时间再慢慢出。” “今晚?” “对。子时,你带人从后门运货,走老鸦渡那条路——虽然难走,但安全。” 二掌柜犹豫片刻,一咬牙:“好!”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段对话被躲在柴垛后的一个少年听得一清二楚。少年是孙寡妇的儿子,刘记的搬运工,今天“生病”没去上工,却被母亲打发来青石镇“买药”。 他连滚爬爬跑回清河县,直奔柳记货栈。 “柳、柳东家!”他气喘吁吁,“听、听到了!他们今晚子时运货,走老鸦渡!” 柳明德猛地站起来:“当真?” “千真万确!” 柳明德激动得手都在抖。他看向祝洛:“现在怎么办?报官?” “不。”祝洛摇头,“官府一来,刘记肯定咬死不认。我们要人赃并获——在运货途中截住他们。” “可我们的人手……” “我们有猎户。”祝洛说,“赵家父子熟悉山路,孙家小子认得刘记的人。再请李铭带几个县学的同窗——书生作见证,分量更足。” “县学生?”柳明德愕然,“他们肯趟这浑水?” “李铭肯。”祝洛很肯定,“周教谕默许的事,他定会全力相助。” 计划迅速定下。 黄昏时分,赵家父子、孙寡妇儿子、李铭和另外三个书生,悄悄聚在柳记后院。祝洛摊开地图,指着老鸦渡一段。 “这里有个隘口,路窄,一边是崖,一边是坡。他们运货必走此处。”祝洛说,“赵老爹,你带人在隘口上方埋伏,准备滚石堵路——记着,别伤人,只拦车。”“明白!” “李兄,你和同窗藏在坡下树林,等路被堵,立刻现身,以‘夜游偶遇’为由,质问他们深夜运货所为何事。” “好!” “孙小哥,你认得刘记的人,到时指认。” “没问题!” “岳父,您和我守在隘口另一端。一旦他们被拦下,我们就过去‘恰好’路过。” 众人领命而去。 夜色渐深,月隐星稀。 老鸦渡的山路上,虫鸣唧唧。赵家父子趴在隘口上方的草丛里,身下堆着几块大石。孙寡妇儿子紧张地攥着衣角,李铭和书生们则躲在树林中,屏息凝神。 子时将至。 远处传来车轮声和马蹄声,夹杂着隐约的人语。 “快点!天亮前必须到庄子!” “二掌柜,这路太难走了……” “少废话!不想丢饭碗就赶紧!” 十几头驴,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在狭窄的山路上缓缓前行。领头的是刘记二掌柜,他骑在马上,不时紧张地四下张望。 眼看队伍就要进入隘口。 “动手!”赵老爹低喝一声。 几块大石轰隆隆滚下,堵在路中央。驴群受惊,嘶鸣乱窜。 “怎么回事?!” “有落石!快稳住!” 混乱中,李铭带着书生们从树林中走出,手里提着灯笼。 “前方何人?深夜在此作甚?”李铭高声问道,书生腔调十足。 二掌柜脸色大变:“你、你们是谁?” “县学生李铭,与同窗夜游山林,偶经此地。”李铭故作惊讶,“看诸位装束,似是商队?为何深夜走这废弃山路?所运何物?” “我、我们……”二掌柜支支吾吾。 就在这时,隘口另一端传来脚步声。祝洛和柳明德提着灯笼走来。 “咦?这不是刘记的二掌柜吗?”柳明德“惊讶”道,“深夜运货,真是辛苦啊。” 二掌柜看见柳明德,瞬间面如土色。 祝洛走到一头驴旁,伸手摸了摸包裹:“这布料……手感像是苏绸。岳父,您来看看,是不是很像咱们丢失的那批?” 柳明德上前,扯开包裹一角——借着灯笼光,可以清晰看见绸缎边缘的印记:“柳记”二字,赫然在目。 “这、这就是我们的货!”柳明德“激动”道,“二掌柜,你作何解释?!” 二掌柜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李铭厉声道:“人赃并获!还有何话说?走,去见官!” “别、别!”二掌柜扑通跪下,“柳东家,饶命啊!是、是我们东家指使的!不关我的事啊!” “哦?”祝洛挑眉,“刘东家指使你劫柳记的货?” “是、是的!他说……说只要挤垮柳记,城南的生意就全是他的……” “可有证据?” “有!有账本!东家让我从账上支了五十两银子,雇人动手……账本在我屋里!” 一切水到渠成。 天亮时,一群人押着二掌柜和货物回到清河县。周教谕早已等在县衙门口,县太爷也不敢怠慢,当即升堂问案。 人证物证俱在,刘记东家很快被传唤到堂。起初他还想抵赖,但二掌柜的供词、账本记录、还有赵家父子等人的证言,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最终,刘记被判赔偿柳记三倍货款,另罚银一百两。刘东家被革去“良商”名号,货栈关门整顿。 消息传出,全城轰动。 柳记货栈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柳明德站在台阶上,对着众人拱手:“多谢诸位乡亲见证!柳记遭此大难,幸得天理昭昭,沉冤得雪!从今日起,柳记所有运输,价格优惠一成,以谢诸位支持!” 人群欢呼。 后院小屋里,祝洛正在整理账册。门被推开,柳莹端着茶走进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夫君,”她把茶放在桌上,“爹说,锦绣庄的胡掌柜主动来找,说要签长期契约。还有好几家布庄,都想来谈合作。” “好事。”祝洛点点头,继续拨弄算盘。 柳莹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夫君好像……并不太高兴?” 祝洛停下动作,抬头看她:“我在想,刘记虽然倒了,但难保不会有张记、王记。我们要站稳脚跟,不能只靠一时运气。” “那夫君的意思是?” “改革要继续。”祝洛翻开一本新册子,“我设计了新的运输契约,明确了赔偿责任和时限;还有,我打算建议岳父,把车队分成‘快运’和‘普运’两类,满足不同客人的需求……” 他说得很专注,眼中闪着柳莹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不是读书人的清高,也不是商人的精明,而是一种……掌控局势的从容。 “夫君,”柳莹轻声说,“你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 祝洛动作一顿。 半晌,他才说:“人总是会变的。” “这种变化,很好。”柳莹笑了,眼角弯弯的,“我很喜欢。” 祝洛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 系统提示恰好响起: 【检测到宿主成功化解商业危机,显著改变柳家命运轨迹。】 【情感联结度:20%】 【提示:秋闱倒计时:92天。科举功名仍是本世界核心社会阶梯,请宿主合理分配精力。】 第5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5 刘记倒台后的第七天,柳记货栈后院的那间小屋,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墙上贴满了各种图表——运输路线图、货物分类表、客户往来记录。桌面上整齐摆放着改良后的账册,每一本都贴着标注用途的签条。最显眼的是挂在门后的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画着未来七天的运输调度计划。 柳莹坐在窗边的矮凳上,膝上摊开一本新账册,正在核对今日收上来的零散订单。晚晚躺在她脚边的摇篮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在空中抓挠。 “湖州绸缎两车,发往江陵,要求五日内送达……”她轻声念着,提笔记录,眉头却微微蹙起,“可赵老爹说,最近雨水多,官道有一段泥泞难行,五日怕是赶不及。” “那就走水路。”祝洛的声音从桌边传来。 他头也没抬,手中的笔在纸上快速勾勒:“从清河码头装船,顺流而下到临江镇,再转陆路。虽然多了一次装卸,但省去了绕山的八十里路,总时间能压缩到四天。” 柳莹眼睛一亮:“可……船运的费用?” “我算过了。”祝洛推过来一张纸,上面列着详细的数字,“陆路运费三钱银子一车,两车六钱。水路加陆路联运,总成本七钱,但我们可以报价八钱——比陆路快一天,多收两钱,客人会愿意的。” “但万一遇上逆风,船期延误……” “所以契约里要写明,”祝洛又推过来另一张纸,“‘因天气等不可抗力延误,赔偿运费三成’。这样既给了客人保障,也限定了我们的风险。” 柳莹接过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契约草案,仔细看了起来。条款清晰,权责分明,连她这个刚学记账不久的人都能看懂。 她抬起头,看着祝洛的侧脸。 晨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他专注时嘴唇会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这个角度,这个表情…… 柳莹的心忽然抽了一下。 曾几何时,也有一个人,曾这样专注地看她。 那是刚成婚的时候,祝洛还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会红着脸给她念诗,会笨拙地帮她挽发,会在岳父提出让他专心读书、不要过问商事时,认真地说:“莹儿喜欢的事,便是我的事。” 那时的他,眼里有光,手心的温度是暖的。 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 大概是从他第一次落榜后。那个温润的书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阴郁、敏感、却又自视甚高的男人。他开始嫌弃她商户女的出身,嫌弃岳父的“铜臭气”,嫌弃这个家的一切——除了岳父每月送来的银钱。 他不再听她说话。她提起货栈的难处,他只会冷冷道:“女子当以持家为重,外面的事少掺和。”她试着跟他商量孩子的名字,他挥挥手:“等我中了举人,自然要取个配得上身份的名字。” 最伤人的那次,是晚晚满月时。岳父送来一对银镯,他当面收下,转身却冷笑:“到底是商户,只会这些俗物。” 那天夜里,柳莹抱着孩子哭了半宿。 她终于明白,当初那个温柔的书生,或许从来就不存在。那只是一层皮,一层为了得到柳家资助而披上的皮。皮下的真实面目,是凉薄,是自私,是利用完就扔的狠心。 所以她收起了所有期待。不再奢望爱情,不再奢望理解,只求他能看在孩子的份上,给这个家留一点体面。 可是现在…… “这里,”祝洛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你看这条款,关于货物损毁的赔偿标准,我觉得还需要细化。”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边,俯身指着她手中的契约。距离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 柳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祝洛察觉到她的动作,直起身,拉开些距离:“抱歉。” “没、没事。”柳莹低下头,心跳有些乱。 不一样。 现在的夫君,和从前那个,完全不一样。 不是伪装出来的温柔,而是一种……沉静的力量。他看她时,眼神是平的,没有从前那种掩饰不住的轻视,也没有刻意装出的深情。他说话直接,做事果断,甚至有些冷硬,但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这个家考虑。 帮她家化解危机,教她记账算数,设计新的运输方案,就连现在拟定契约,也是怕她将来吃亏。 这是真的吗? 还是另一层更精致的皮? “你在想什么?”祝洛问。 柳莹猛地回神,掩饰性地翻动账册:“没、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这契约写得真好。比县衙那份官样契约清楚多了。” “契约的本质是明确权责。”祝洛走回桌边坐下,“越是清楚,越少纠纷。”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若有疑问,随时可以问。商事上的事,我不一定全懂,但多一个人商量,总归多一份稳妥。” 柳莹点点头,心里那点疑虑却像藤蔓一样缠绕。 她很想问:你为什么变了? 但她不敢。 万一是假的呢?万一问破了,这层皮就掉了呢? 至少现在,这个“变了”的夫君,对柳家是有利的。对晚晚也是好的——他偶尔会抱起孩子,虽然动作笨拙,但眼神里的温和不是假的。 那就……先这样吧。 “夫君,”她换了个话题,“李公子早上托人带话,说周教谕想见你一面,谈谈秋闱的事。” 祝洛笔尖一顿:“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周教谕在县学书房等你。” “知道了。” 秋闱。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柳莹心头。 如果夫君中了举,是不是就会变回从前那样?像从前的那个他一样? “夫君……”她试探着问,“若是秋闱中了,你有什么打算?” 祝洛放下笔,想了想:“若中举,可以谋个县学教谕或者地方小吏的职位。不求高升,但求稳定,能让你和晚晚过得好些。” “那……货栈呢?” “货栈是岳父的心血,自然要继续。”祝洛看向她,“而且我看得出,你喜欢做这些事。既然喜欢,又有天赋,为什么不做?” 柳莹愣住了。 喜欢?天赋?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爹虽然疼她,但骨子里还是觉得女子不该抛头露面;从前的夫君更不用提;就连她自己,也早就接受了“相夫教子”的命运。 可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慌忙低头,假装整理账册:“我、我去看看粥好了没有。”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小屋。 灶台上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冒泡。柳莹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刚成婚时,她第一次下厨,煮糊了粥。祝洛笑着吃完了,说:“夫人的手艺,为夫甘之如饴。” 后来他就不再笑了。粥糊了会摔碗,咸了会皱眉,淡了会冷笑。 再后来,他干脆不在家吃饭——说是要专心读书,实则拿着钱去酒楼。 柳莹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 温度正好,咸淡适中。 可是那个会笑着说“甘之如饴”的人,已经不见了。 永远不见了。 “粥好了?” 祝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柳莹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马、马上好。”她稳住心神,盛了两碗粥,又切了一碟咸菜,端到院中的小石桌上。 两人相对坐下,默默吃饭。 晚晚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小手小脚乱蹬。 祝洛吃了几口,忽然说:“晚晚是不是该添辅食了?” 柳莹一怔:“还、还小吧?才三个多月。” “可以慢慢尝试。”祝洛回忆着现代育儿知识,“先从米汤开始,慢慢加菜泥、果泥。营养要均衡。”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柳莹却听得心惊。 这个世道的男人,有几个会关心孩子吃什么?更别说知道“营养均衡”这种词了。 “夫君……怎么知道这些?”她小心翼翼地问。 祝洛顿了顿:“书上看来的。《千金方》里有些育儿方子,我翻过。” 这解释合情合理。但柳莹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从前的夫君,可是连《论语》都懒得细读,怎么会去看医书? “对了,”祝洛放下碗,“下午我要去趟码头,看看船运的实际情况。你要一起去吗?顺便带晚晚透透气。” 柳莹犹豫了。 她确实想去。自从怀孕后期,她就没怎么出过门。而且码头那边……她小时候常跟爹去,熟悉每一家船行,每一个船老大。 可是,一个妇人带着孩子,跟着丈夫去码头抛头露面……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祝洛看出她的顾虑。 “不!”柳莹脱口而出,随即脸一红,小声说,“我……我想去。” 祝洛点点头:“那吃完收拾一下,我们申时出发。”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 柳莹换了一身半旧的藕色襦裙,用布巾包了头,抱着晚晚坐在驴车上。祝洛赶车,驴车吱呀吱呀地穿过青石板街道。 街坊邻居看到他们,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哟,祝秀才这是带媳妇儿出门?” “柳家丫头,孩子长得真俊!” “听说你们柳记最近生意红火啊……” 柳莹低着头,耳根发烫。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探究——有好奇,有羡慕,或许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但祝洛很坦然。有人打招呼,他就点点头;有人问起货栈,他就简单说两句“承蒙关照”;有人夸孩子,他会回头看一眼,眼里有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浅,但真实。 柳莹抱紧怀里的孩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码头比想象中热闹。 大小船只停靠在岸边,船工们吆喝着装卸货物。空气中混杂着河水、鱼腥、货物和汗水的味道。柳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熟悉的味道,童年记忆里的味道。 “柳姑娘?”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柳莹抬头,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船工正惊讶地看着她。 “陈伯!”她惊喜道,“您还在跑船?” “哎哟,真是柳姑娘!”陈伯笑出一脸皱纹,“听说你嫁人了,孩子都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他看向祝洛:“这位是?” “家夫祝洛。”柳莹介绍道,“夫君,这是陈伯,我爹的老相识,跑清河到临江的航线三十年了。” 祝洛拱手:“陈伯。” 陈伯上下打量他,点点头:“读书人?好好,柳姑娘有福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你们柳记最近……把刘记给整垮了?” 消息传得真快。 祝洛坦然道:“刘记自作孽,我们只是讨个公道。” “该!”陈伯啐了一口,“刘家那小子,不是个东西!去年还克扣我们船工的工钱……”他看向柳莹,眼神慈祥,“你爹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现在有女婿帮着,挺好。”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来码头是……” “想看看船运的情况。”祝洛说,“我们有些货要走水路,但不知道现在航线顺不顺,运费怎么算。” 陈伯眼睛一亮:“那你们可找对人了!来来来,我给你们说道说道……”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陈伯带着他们在码头转了一圈,介绍了各家船行的底细、每条航线的特点、不同季节的运费波动。柳莹不时补充几句——她虽然多年没来,但从小耳濡目染,底子还在。 祝洛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关键问题,都问在点子上。陈伯越说越起劲,最后拍着胸脯说:“你们要是走水路,找我!价格公道,船也稳当!” 夕阳西下时,三人告别陈伯,踏上归途。 驴车缓缓行进,晚晚在柳莹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 “今天收获很大。”祝洛看着前方蜿蜒的路,“陈伯给的报价,比我们预估的低一成。而且他熟悉水文,知道很多省时的近道。” 柳莹轻声说:“陈伯人很好。我小时候,他常偷偷给我带糖吃。” “看得出来。”祝洛顿了顿,“你也很好。” 柳莹一愣。 “今天在码头,你跟陈伯、还有那几个船老大说话时,眼神很亮。”祝洛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喜欢这些,也擅长这些。以后货栈的水路运输,可以交给你来负责。” 柳莹的心脏狂跳起来。 负责? 她可以吗? “我……我不行的。”她下意识地否定,“我是女子,又带着孩子……” “陈伯也是拖家带口,不也跑了三十年船?”祝洛回头看她一眼,“女子怎么了?我听闻江南好些大商号,当家掌事的女东家,比男人还雷厉风行。” 这话太离经叛道。 但不知为什么,从祝洛嘴里说出来,却有种理所当然的味道。 柳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抱紧怀里的孩子,看着夕阳把丈夫的背影染成金色。 那个背影,挺直,沉稳,和从前那个总是微微佝偻、透着阴郁的书生,完全不一样。 驴车拐进巷子,家门在望。 柳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车轮声淹没: “夫君。” “嗯?” “谢谢你。” 祝洛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柳莹看见,他的脊背似乎更直了些。 晚饭还是粥,配一碟炒青菜,一碟咸鱼。 但柳莹吃得很香。她给祝洛盛粥时,手不再抖;夹菜时,会自然地把他爱吃的菜心拨到他碗里——这是她观察了几天发现的,现在的夫君,好像喜欢吃菜心。 祝洛看着碗里的菜心,顿了顿,夹起来吃了。 饭后,柳莹哄睡了孩子,又来到后院小屋。 祝洛正在灯下修改那份运输契约。听见脚步声,他抬头:“怎么还不睡?” “想再看看账。”柳莹在他对面坐下,翻开账册,却有些心不在焉。 油灯噼啪作响。 良久,她轻声说:“夫君。” “嗯?” “你从前……不喜欢我过问货栈的事。” 祝洛笔尖一顿。 该来的总会来。 他放下笔,抬头看她:“人总会变的。经历了些事,想明白些道理。” “什么事?”柳莹追问,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恐惧。 祝洛沉默片刻,选择了最接近真相的说法:“昏迷的那两天,做了个很长的梦。梦见……我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醒来后就想,不能再那样活了。” “很重要的东西?”柳莹喃喃重复,“是……功名吗?” 祝洛看着她,摇头:“是家。” 柳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慌忙低头,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祝洛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许久,柳莹才止住眼泪,声音哽咽:“对不起……我、我只是……” “不用道歉。”祝洛说,“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在这个家里,你可以做你自己。” 柳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双眼睛深得像夜里的潭水,看不清底,却莫名让人安心。 “那夫君呢?”她问,“可以做自己吗?” 祝洛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现在的他,是祝洛,又不是祝洛。他顶着这个身份,做着该做的事,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但我正在试着,做一个更好的祝洛。” 柳莹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我们一起试。”她说,“我做更好的柳莹,你做更好的祝洛。” 祝洛心中一动。 他点点头:“好。” 【检测到宿主与关键人物柳莹关系改善。情感联结度:25%。】 【提示:真诚的情感联结有助于稳定本世轨迹,请宿主保持。】 祝洛看着那行字,又看看对面低头算账的柳莹。 她算得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手指在算盘上拨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6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6 拜访周教谕的那天,是个阴天。 祝洛走进县学时,心里难得有些许波澜。前世的他早已是教授,习惯了在讲台上俯瞰学生,此刻却要作为“学生”去请教,这种身份的倒错感让他微妙地不适。 但很快他就调整好了心态——在这个世界,他确实还有许多要学。 周教谕的书房在县学最深处,窗外一丛修竹,室内清简得近乎寒素。除了满架书卷,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一幅字:“格物致知”。 “学生祝洛,拜见教谕。”祝洛躬身行礼。 周教谕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祝洛依言坐下。周教谕打量他片刻,忽然问:“听说,你最近在帮你岳家操持生意?” 果然问了。 祝洛坦然道:“是,家中有难,不敢袖手旁观。” “难?”周教谕轻笑,“据我所知,柳记如今生意红火,已非昔日可比。这‘难’从何说起?”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祝洛平静答道,“刘记虽倒,但难保不会有后来者。商事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周教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倒是通透。不过——”他话锋一转,“秋闱在即,你可有把握?” “学生尽力而为。” “尽力?”周教谕拿起桌上的一叠文章——那是上次旬考的卷子,祝洛的文章在最上面,“你这文章,论理透彻,但……过于务实了。” 他指着其中一段:“‘义利之辨,非黑白对立,乃天平两端。圣人所重者,非弃利,乃以义衡利。’这话虽有理,但考官未必喜欢。科场文章,首重圣人本意,次重辞藻华美,最忌剑走偏锋。” 祝洛沉默。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多年的学术训练让他本能地追求逻辑自洽和现实意义。让他去写那些浮华空洞的八股,比解一道哲学难题还难受。 “学生明白。”他只能这么说。 周教谕叹了口气:“我知你聪慧,也知你家境艰难。但科举一途,容不得太多‘自我’。你若想中举,就要学会按规则来。” 他抽出一本书,推给祝洛:“这是前几科优秀程墨汇编,你拿回去仔细揣摩。记住,秋闱不是让你抒己见,是让你证明你能成为‘他们’需要的人。” 祝洛接过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他能想象有多少书生曾如获至宝地翻阅它,试图从中窥见改变命运的门径。 “学生谨记。” 从县学出来,天阴得更沉了。祝洛走在青石板路上,周教谕那几句“按规矩来”、“变成他们需要的人”在脑子里来回打转。 多么熟悉的困境——无论在哪个世界,个体都要学会在系统里找到生存空间。只是在这个世界,代价更大些。 回到家时,已是傍晚。 柳莹正在院中晾晒尿布,晚晚躺在摇篮里,小手紧紧抓着一个丑兮兮的布偶——那是祝洛前两日心血来潮,用碎布头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可小家伙偏就喜欢,攥着不肯撒手。 “回来了?”柳莹回头看他,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周教谕怎么说?” “给了些指点。”祝洛把书放在石桌上,走到摇篮边。 晚晚看见他,立刻扔掉布偶,张开小手咿咿呀呀。祝洛弯腰把她抱起来,小家伙立刻用软乎乎的脸蹭他的下巴,咯咯笑起来。 一种陌生的柔软感,从心底漫上来。 祝洛抱着孩子的手臂僵了僵。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抱起晚晚的动作已经熟练得不像话。最初那种“这是任务目标”的疏离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这个小生命如此脆弱,又如此鲜活。她会哭会笑,会依赖他,会在他怀里安心睡着。而她完全不知道,在另一个版本的故事里,她的生命甚至走不过三年。 “夫君?”柳莹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祝洛抬头,对上柳莹带着担忧的目光。 “怎么了?”他问。 “你……”柳莹迟疑了一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周教谕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没有。”祝洛摇摇头,把晚晚交还给她,“只是有些感慨。” 他把周教谕的话简单说了说,省略了那些关于“自我”和“规则”的挣扎。 柳莹听完,沉默片刻,轻声说:“夫君不必太勉强。若是……若是不中,也没关系的。货栈现在好了,我们总能过日子。” 她说得很真诚。 但祝洛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商户家庭没有功名护身,就像没有盔甲的士兵,随时可能被吞噬。柳记如今的兴盛,某种程度上是建立在“祝秀才有望中举”的预期上的——周教谕的另眼相看,李铭等人的结交,甚至连陈伯那样的老船工都更愿意合作,都是因为这层读书人的身份。 “我会中的。”他说,语气平静却笃定。 不是为了功名利禄,是为了给这个家筑一道护城墙。 柳莹看着他,眼中有光闪动。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那我给夫君炖碗汤,补补精神。” 晚饭后,祝洛照例去了后院小屋。 但他没有立刻开始读书,而是坐在桌前,看着墙上那些图表发呆。 柳莹今天又谈成了一笔生意——江南来的客商,要运一批瓷器去北边。这单生意利润可观,但风险也大:瓷器易碎,陆路颠簸,水路又要小心潮气。 下午他回来前,柳莹已经和客商谈妥了细节:特制加厚的稻草垫,分箱装运,每箱不超过二十件,运费加三成作为风险保证金。 她甚至自己画了装箱示意图,标注了受力点和缓冲层的位置。 祝洛看着那张图,心里那点陌生的柔软感又浮上来。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更坚韧,更有能力。她像一株石缝里的草,给一点阳光和雨水,就能拼命生长。 原主怎么会看不到这些?怎么会忍心伤害这样一个人? “夫君。” 柳莹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进来,放在桌上。 “趁热喝。” 祝洛看着汤,又看看她:“你今天和客商谈得怎么样?” 柳莹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忐忑:“还、还行。就是不知道我定的那些条款合不合理……” “很合理。”祝洛说,“甚至比我想的周全。那个分箱方案,可以减少运输中的碰撞损耗。” 得到肯定,柳莹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很亮,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真的?我还怕自己瞎弄呢……”她在对面坐下,“其实我小时候,常看爹怎么打包易碎品。瓷器要用稻草层层隔开,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玉器要裹细棉布,不能见潮气……” 她说得很投入,手不自觉地比划着。 祝洛静静听着,忽然问:“你喜欢做这些事,对吗?” 柳莹的话戛然而止。她看着祝洛,眼神里有惊讶,也有被看穿的羞赧。 “我……”她低下头,“是不是……不太像个女子该做的事?” “谁规定了女人家该做什么?”祝洛说得理所当然,“你能做得好,那就是该做的事。” 柳莹抬起头,眼圈一下子红了。 “夫君,”她声音有点抖,“你……你真不嫌弃?” “嫌弃什么?”祝洛反问,“嫌弃我娘子脑子灵光,手脚利索?嫌弃她能替我分忧,撑起半边天?” 柳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但这次不是悲伤的泪。她用手背胡乱擦去,用力点头:“嗯!我能帮上忙的!以后货栈的事,你不用全操心,我可以做很多!” 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祝洛心里那点柔软渐渐扩散成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是欣赏。是尊重。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 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对另一个坚韧生命的敬意。 “好。”他说,“那以后水路运输和瓷器、绸缎这类精细货物的单子,你来负责。账目还是我们一起核对。” “嗯!”柳莹用力点头,像领到重要任务的孩子。 窗外传来雨声。起初淅淅沥沥,渐渐密集起来。 “下雨了。”柳莹起身去关窗,“晚晚怕打雷,我得去陪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夫君也早点歇息,别熬太晚。” “知道了。” 柳莹离开后,小屋又安静下来。 祝洛端起那碗汤,慢慢喝着。汤是鸡汤,加了枸杞和红枣,炖得醇厚。应该是柳莹从晚饭里特意留出来的——家里就一只鸡,她大概只喝了点汤,肉都留给他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些堵。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的雨幕。 系统提示又浮现了: 【检测到宿主及任务世界人物情感投入加深。情感联结度:30%。】 【提示:适度情感联结有助于任务完成,宿主初次任务,过度投入可能影响判断。请保持理性。】 保持理性。 祝洛扯了扯嘴角。 理性告诉他,这只是一场任务,这些人都是数据或NPC。但当他抱着晚晚,看着柳莹眼中重燃的光,当他喝下那碗她特意留的汤——那些“理性”的说辞,显得如此苍白。 人终究是情感的动物。哪怕是一个习惯了用哲学思辨保持距离的教授,也无法在真实的生活场景中完全抽离。 更何况…… 他拿起桌上柳莹画的那张装箱图。线条虽然稚拙,但思考缜密,甚至考虑到了不同大小瓷器的组合装箱方案,以最大化利用空间。 这是未经系统训练的天赋。如果放在现代,她或许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产品经理或物流专家。 可惜生错了时代。 不。 祝洛眼神沉了沉。 在这个时代,他至少要让她能发挥这份天赋,活得有尊严。 他重新摊开周教谕给的那本程墨汇编,开始研读。 雨声潺潺,油灯昏黄。 第7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7 柳莹操持的第一单水路买卖,定在五天后开船。 那天一大清早,码头上雾气缭绕,三艘乌篷船挨着泊在岸边,船工们正轻手轻脚地把最后几箱瓷器往船上搬。柳莹抱着晚晚站在栈桥边,手里捏着清单,正跟陈伯一项项核对。 “统共三十七箱,每箱二十件,稻草垫都加厚了。”柳莹的声音稳稳的,“陈伯,北边天冷,这瓷器最怕忽冷忽热,舱里务必得干燥。” “放心丫头!”陈伯一拍胸脯,梆梆响,“我老陈在河上漂了三十年,晓得轻重!舱底铺了生石灰吸潮气,箱子外头还裹了油布,保准妥帖!” 柳莹点点头,又想起一桩:“过了黑水滩那截急流,记得让伙计们再紧一遍绑绳。去年李记的货就是在那儿……” “知道知道,李记那是抠门,用了旧绳子!”陈伯笑道,“咱用的可都是新麻绳,浸过桐油的,结实着呢!” 正说着,船工们吆喝一声,货装齐了。陈伯跳上船头,朝柳莹挥挥手:“辰时三刻,准时开船!二十天后,临江镇码头见!” 乌篷船缓缓离岸,船桨划开江面的薄雾。柳莹抱着孩子站在那儿,一直望着,直到三条船变成三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河道拐弯的地方。 怀里晚晚咿呀了一声,小手揪住了她的衣襟。 “晚晚,”柳莹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女儿软乎乎的额头,“娘亲头一回自己张罗的买卖,可得顺顺当当的。” 她转过身,却看见祝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就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手里还提着个竹编食盒。 “夫、夫君?”柳莹有点意外,“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过来看看。”祝洛走近,把食盒递过来,“早饭没顾上吃吧?街口买的肉包子,还热乎着。” 柳莹接过食盒,心里头暖了一下。她确实没吃——天没亮就爬起来最后检查单子,哪儿还顾得上这个。 俩人在码头边的青石台阶上坐下。柳莹打开食盒,里头躺着四个白胖胖的包子,正冒着热气。她拿起一个,小心掰下一小块,吹了吹,递到晚晚嘴边。小家伙张嘴含住,吧唧吧唧吃得香。 “她能自己吃了?”祝洛有点惊讶。 “这几日试着喂米糊,吃得好着呢。”柳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就是每回吃得满脸都是,跟小花猫一个样。” 这笑容很放松,是打心底里透出来的高兴。 “对了,”柳莹想起什么,“夫君今天不是要去县学吗?周教谕上次说,要给你开小灶讲经义。” “下午去。”祝洛说,“上午李铭约我去书肆,找几本前科闱墨。” 柳莹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夫君……备考还顺当吗?” 祝洛沉默了片刻。 顺当吗?他每晚啃那些程墨汇编,渐渐也摸到了门道——八股文就像一套严丝合缝的模具,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步都有定式。只要把圣贤的话背熟,辞藻堆得漂亮,时不时插几句经典,就能攒出考官喜欢的文章。 但他写得很痛苦。 就像让一个数学家去背乘法口诀表,还要声情并茂地朗诵。 “还好。”最终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柳莹察言观色,轻声说:“若是太累,就歇歇。货栈现在能挣钱了,不急这一时。” “不急。”祝洛看着江面,“但必须中。” 必须。 这两个字说得很重。 柳莹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夫君这么拼,不只是为了功名,更是为了给柳记、给她和晚晚,挣一个安稳的将来。 她的眼眶又有点热,慌忙低头逗孩子:“晚晚,爹爹要考举人啦,给晚晚挣个凤冠霞帔,好不好呀?” 晚晚当然听不懂,只是咯咯笑,小手乱挥。 祝洛看着母女俩,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动了动。 他忽然想起前世——不是原主的“前世”,而是他作为祝教授的前世。那时他一心学术,三十多岁还没成家,父母催过几次,他都以“事业未成”推脱。其实内心深处,他是害怕。害怕责任,害怕被牵绊,害怕那种需要为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的重量。 但现在,这份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他肩上。 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沉重,反而有种……踏实的充实感。 “走吧。”他站起身,“我送你们回去。” 下午的县学书房,气氛凝重。 周教谕把祝洛的文章摊在桌上,眉头紧锁:“你这‘起讲’部分,还是太实了。” 他指着其中一段:“‘民以食为天,商通有无,亦关社稷’——话是没错,但太直白。你要这么写:‘圣王治世,首重农桑,然《周礼》有司市之设,《管子》言通货之利,可见商贾虽为末业,实补王化之未逮。’” 祝洛看着那改完的句子,心里叹气。 非要绕这么个大弯子吗? “学生明白了。”他说。 “你不明白。”周教谕摇头,“祝洛,我知你聪明,也知你心中自有沟壑。但科场如战场,你要先活下来,才能谈其他。”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年主考可能是翰林院的张大人。他最重经世致用,但也最恨离经叛道。你这文章,若能在‘守正’与‘致用’间找到平衡,或许能入他的眼。” 这算是推心置腹的指点了。 祝洛躬身:“谢教谕。” “去吧。”周教谕摆摆手,“秋闱还有两个多月,好好琢磨。” 走出县学,已是傍晚。 祝洛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书肆。李铭果然在那里,正和书肆老板争论什么。 “这本文集明明缺页,你怎么能按全价卖?” “李公子,这书是孤本,缺两页也不影响阅读……” “怎么不影响?缺的正是《治河策》的关键论证!” 祝洛走过去,拿起那本书翻了翻。是前朝名臣的奏议汇编,确实珍贵,但缺的两页正好是核心内容。 “多少钱?”他问。 老板眼睛一亮:“三钱银子!公子识货,这可是……” “一钱。”祝洛打断他,“缺了关键内容,价值折半不止。一钱银子,我拿回去当参考资料,不然你就留着继续蒙人。” 老板噎住,看看祝洛又看看李铭,最终咬牙:“一钱五!” “成交。” 付了钱,两人走出书肆。李铭还在愤愤不平:“这些奸商,专坑读书人!” “所以要多长个心眼。”祝洛把书递给他,“你要的《治河策》,回去抄完记得还我。” 李铭一愣:“祝兄不自己看?” “我看过了。”祝洛说,“前世……前些年在旧书摊见过完整版,大概内容还记得。” 其实是系统资料库里调取的。但这话不能说。 李铭感动得眼眶发红:“祝兄大义!我、我一定尽快抄完!” 两人在街口分别。祝洛往家走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快到巷口时,他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自家门外,正探头探脑。 是个陌生男人,四十上下,穿着绸缎长衫,戴着员外帽,手里摇着把折扇。那装扮不像本地人,气度也不像普通商户。 祝洛脚步放慢,没有立刻上前,而是拐进隔壁巷子,从侧后方观察。 那人敲了敲门。片刻后,门开了,柳莹抱着孩子出现在门口。 “这位先生是?”柳莹的声音传来,带着警惕。 “可是柳记货栈的柳娘子?”男人拱手,语气客气,“在下姓吴,从江陵府来,想做点运输生意,听闻柳记信誉好,特来拜访。” “吴先生。”柳莹微微颔首,“今日不巧,家父外出未归。若谈生意,可去货栈找掌柜。” “不急不急。”吴员外笑道,“其实在下更想见见祝秀才——听说令夫君才学出众,秋闱有望,特来结交。” 这话说得漂亮,但祝洛听出了别的味道。 一个外地商人,不去货栈谈生意,反而直接找到家里来,还特意要见他这个“有望中举”的秀才? 太刻意了。 柳莹显然也察觉不对,语气更淡了:“夫君在县学苦读,归期不定。吴先生若有要事,可留个拜帖。”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吴员外也不纠缠,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递上:“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预祝祝秀才高中。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转身走了。 柳莹拿着信封,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关门进屋。 祝洛从暗处走出,眉头微皱。 吴员外。 江陵府来的。 系统,查查这人底细。 【吴世荣,四十二岁,江陵府“荣昌商行”东家。主要经营南北货运,与京城权贵有隐秘往来。近期频繁出入清河县,目的不明。警告:此人与原命运轨迹中“安平郡主”势力存在间接关联。】 祝洛心中一凛。 间接关联? 意思是,这个吴员外不是郡主直接派来的,但可能和郡主的势力网有交集? 【补充信息:荣昌商行三年前曾承接安平郡王府一批货物的运输。吴世荣本人与郡王府管事有私交。】 果然。 虽然现在郡主还不认识他,但蝴蝶的翅膀已经开始扇动——柳记的崛起,他这个“有望中举”的秀才,已经进入了某些人的视线。 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祝洛定了定神,推开家门。 柳莹正坐在院里,对着石桌上的信封发呆。晚晚在摇篮里睡着了,盖着小薄被。 听见脚步声,柳莹抬起头,脸色有些白:“夫君,你回来了。” “嗯。”祝洛走到桌边,看着那个信封,“刚才有人来?” “一个姓吴的员外,说是从江陵府来。”柳莹把信封推给他,“说是……预祝你高中的心意。” 祝洛拿起信封,没拆,只是掂了掂。不重,应该不是银票。 他拆开封口,倒出来的是一张名帖和一方砚台。 名帖很精致,烫金字体:“荣昌商行吴世荣”。砚台是端砚,石质温润,雕工精细,价值不菲。 “这砚台……”柳莹惊讶,“怕是要好几两银子。” “不止。”祝洛把砚台放回桌上,“至少十两。” 柳莹倒吸一口凉气:“他……他为什么送这么重的礼?” “投资。”祝洛说,“投资一个可能中举的秀才。若我真中了,这十两银子的砚台,换来的可能是百倍回报。” “那我们要收吗?” 祝洛想了想,摇头:“不能收。无功不受禄,收下就欠了人情。” 他拿起名帖:“但这张名帖可以留。荣昌商行……我听说过,生意做得很大。他既然主动示好,我们也不必拒人千里。等岳父回来,可以约他在货栈见一面,正经谈生意。” 柳莹松了口气,又有些担忧:“夫君,我总觉得……这人来得蹊跷。我们柳记虽然最近生意好了些,但也不至于让江陵府的大商行专门上门。” 她的直觉很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只能这样说,“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别人算计。” 柳莹看着他沉静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渐渐平复。 是啊,有夫君在呢。 那个能化解刘记危机、能设计新运输方案、能在县学得教谕青眼的夫君。 她忽然觉得,只要有这个人在,多大的难关都能闯过去。 “对了,”祝洛转移话题,“陈伯那边有消息吗?船走到哪儿了?” “早上发船,现在该过青石滩了。”柳莹起身,“我去做饭。夫君看书累了吧?今晚炖了排骨汤,给你补补。” 她说着往厨房走,脚步轻快。 祝洛看着她背影,又看看摇篮里熟睡的晚晚,心里那点因吴员外出现而生的阴霾,散了些。 无论如何,他要守住这个家。 晚饭时,柳莹说起另一件事:“爹今天去临县谈合作,说要开一条新线路——从清河经临县到江陵,全程陆路,但沿途设三个中转站,可以接驳短途运输。” “这想法不错。”祝洛说,“短途运输成本低,周转快,适合小宗货物。” “我也觉得。”柳莹眼睛亮起来,“而且临县那边盛产药材,我们可以专做药材运输。药材怕潮怕晒,需要特殊的包装和保管,别的货栈嫌麻烦不愿接,但我们如果专精这一块……” 她说得投入,筷子停在半空。 祝洛看着她眼里闪烁的光,嘴角不自觉扬了扬:“可以试试。先从小量做起,摸出门道再扩大。” “嗯!”柳莹用力点头,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什么,“对了,晚晚今天……今天好像会叫‘爹’了。” 祝洛筷子一顿:“什么?” “下午我教她说话,她忽然‘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个很像‘爹’的音。”柳莹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是我听错了,她才四个多月……” 话没说完,摇篮那边传来咿呀声。 两人同时转头。 晚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睁着大眼睛看他们,小嘴一张一合: “咿……爹……呀……” 虽然含糊,但那个“爹”字,清晰可辨。 柳莹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祝洛站起来,走到摇篮边,俯身看着女儿。 晚晚看见他,咧开没牙的嘴笑,小手挥啊挥:“爹……呀……” 这一声,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祝洛心底那片平静的湖。 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起来。小家伙很轻,软乎乎的,依偎在他怀里,小手抓他的衣襟。 “晚晚。”他轻声唤。 晚晚抬头看他,乌溜溜的眼睛里,映着他的脸。 然后,她又发出一声:“爹……” 这一声,比刚才更清晰。 祝洛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紧。 他忽然想起系统说的“情感联结度”。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此刻有了具体的温度——就是这个小小的、会叫他“爹”的生命,这个会对他笑、会依赖他的生命。 “夫君……”柳莹的声音带着哽咽,“她真的会叫了……” 祝洛转过身,看见柳莹站在桌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掉。但她笑着,笑得像个孩子。 这一刻,什么科举,什么吴员外,什么郡主,都暂时远去了。 只剩下这个小小的院子,昏黄的灯光,一桌简单的饭菜,和三个紧紧靠在一起的人。 “吃饭吧。”祝洛抱着孩子坐下,“汤要凉了。” 柳莹擦擦眼泪,坐下盛汤。她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祝洛碗里,又夹了一块,仔细剔了肉,捣成泥,喂给晚晚。 晚晚张嘴吃了,吧唧吧唧,吃得满嘴油光。 祝洛看着母女俩,心里那片柔软,终于完全化开。 夜深了。 祝洛在灯下读书,但今晚他读得不太专心。耳边总回响着那声软软的“爹”。 系统提示悄然浮现: 【情感联结度:30%。】 【获得奖励:记忆碎片解锁(限本世界使用)。】 记忆碎片? 祝洛心中一动。 【是否查看?】 查看。 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是原主的记忆。 年轻的柳莹,穿着嫁衣,盖头掀开时羞红的脸。 她第一次怀孕时,小心翼翼地摸着小腹,眼中满是期待。 晚晚出生那天,原主站在产房外,听见婴儿啼哭时,脸上也曾有过一丝动容。 但那些动容很快被更强烈的情绪淹没:对商户出身的嫌弃,对“被迫”婚姻的怨恨,对功名利禄的渴望。 记忆最后定格在一个场景:原主在书房写信,信是写给京城某位“贵人”的。信中极尽谄媚,并承诺“若得青云路,必扫清前尘”。 前尘。 指的就是柳莹和晚晚。 祝洛闭上眼睛。 这些记忆让他恶心,但也让他更清楚——原主的凉薄不是天生的,是逐渐被欲望吞噬的结果。 而他,绝不会这样。 窗外传来脚步声。柳莹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茶。 “夫君,还不睡?” “马上。”祝洛接过茶,“晚晚睡了?” “嗯,睡得可香了。”柳莹在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夫君……今天晚晚叫你爹,你……高兴吗?” 祝洛看着她,点头:“高兴。” 柳莹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那就好。”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夫君,无论秋闱中不中,无论将来怎样……我们现在这样,就很好。” 祝洛看着她明亮的眼睛,郑重地说:“会更好的。” “嗯,夫君早点休息,不要太累!” 门轻轻关上。 祝洛端起茶,喝了一口。 他重新摊开书,但这一次,他读得很专注。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要守护的人。 第8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8 陈伯的船队出事的消息,是在第五天傍晚传来的。 那时祝洛刚从县学回来,一进巷口就看见柳莹站在门外,脸色煞白地攥着一张湿透的信纸。晚晚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可她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纸上的字。 “莹儿?”祝洛快步上前。 柳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发颤:“陈伯……陈伯的船,在黑水滩遇暴雨,一艘船触礁……货、货可能保不住了。” 祝洛心头一沉,接过信纸。是陈伯托驿站快马送来的,字迹潦草,带着水渍: “黑水滩遇暴雨,三号船触礁侧倾,正全力抢救,然瓷器多损。某愧对托付,待归后任凭处置。” “触礁……”柳莹喃喃道,“我明明叮嘱过,黑水滩那段要特别小心……我明明……” 她的话没说完,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崩溃,整个人都在发抖。 祝洛把晚晚接过来,另一只手扶住柳莹的肩膀:“先进屋。” 屋里冷锅冷灶,显然柳莹从收到信就一直在门外等。祝洛把晚晚放进摇篮,倒了杯热水塞进柳莹手里,她手冰得像块石头。 “现在具体情况还不清楚。”祝洛尽量让声音平稳,“陈伯说‘多损’,不是‘全损’,说明还有抢救余地。而且他既然还能送信,说明人没事,船队主力还在。” 柳莹捧着水杯,眼神空洞:“三十七箱瓷器……一箱二十件,七百四十件……就算只损三成,也要赔……赔不起的……” 她忽然抓住祝洛的手臂,指甲掐进他肉里:“夫君,那客商说了,若有损毁,照价三倍赔偿……三倍啊!就是把柳记全卖了也赔不起!” 祝洛任她抓着,等她情绪稍缓,才沉声问:“契约呢?拿给我看看。” 柳莹踉跄着去里屋翻找,半晌才抱出那份她亲手拟定的契约。祝洛就着油灯细看——条款确实严谨,责任划分清晰,赔偿标准也写得明明白白。 但有一条引起他的注意:“若遇天灾、战乱等不可抗力致损,承运方责任减半,赔偿上限为运费十倍。” “不可抗力……”祝洛指着那条,“暴雨导致触礁,算不算不可抗力?” 柳莹一愣:“可是……暴雨虽是意外,但行船本该预判天气,陈伯经验丰富,按理说……” “经验再丰富,也挡不住骤然而至的暴雨。”祝洛打断她,“况且黑水滩本就险峻,县志记载‘夏秋多骤雨,舟行需慎’。这条款,我们站得住脚。” 他放下契约,看向柳莹:“现在要做三件事。第一,立刻派人去黑水滩接应,了解实际损失;第二,准备与客商谈判,争取按不可抗力条款处理;第三……” 他顿了顿:“你要稳住。这是你的第一单生意,也是柳记转型水路的关键一单。你若慌了,下面的人更乱。” 柳莹看着他沉静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我……我不慌。” 可她的手还在抖。 祝洛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掌心全是冷汗。 “我陪你一起。”他说。 当夜,柳明德匆匆赶来,一听情况,急得直拍大腿:“我就说水路风险大!莹儿啊,你太冒进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祝洛拦住他,“岳父,请您立刻安排两个可靠的人,骑马去黑水滩。带上伤药和干粮,务必确认陈伯和船工们的安全。” 柳明德看着女婿镇定的神色,也冷静下来:“好,我亲自去!” “您不能去。”祝洛摇头,“货栈需要您坐镇。而且客商那边一旦得到风声,肯定会来找,您得应付。” 他转向柳莹:“你写信给客商,主动说明情况——但措辞要讲究。先说船遇暴雨触礁,损失尚在清点,但我们承诺会妥善处理;再暗示不可抗力条款,但不要明说;最后强调柳记的担当,无论结果如何,绝不推诿。” 柳莹提笔,手还是抖。祝洛站在她身后,握住她拿笔的手:“我念,你写。”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稳稳包住她冰凉的手。柳莹的心跳渐渐平复,跟着他的口述,一笔一划写下: “敬启:贵方托运之瓷器,船行至黑水滩突遇暴雨,一艘货船触礁受损。此刻船队正全力抢救货物,具体损失尚在清点。柳记承诺,无论结果如何,必将给出妥善交代。事发突然,实属天灾,然承运之责不敢推卸。待损失明确,某当亲赴面商……” 信写完,已是子时。 柳明德派的人快马出发了。柳莹哄睡了哭累的晚晚,自己却睁着眼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祝洛在院里打了盆冷水,擦了把脸。秋夜的寒意刺骨,却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这几天太累了。 白天在县学听讲,晚上研读程墨,还要抽空处理货栈的账目和规划。刚才帮柳莹写信时,他眼前黑了一瞬,差点没站稳。 系统提示适时浮现: 【检测到宿主身体负荷过重。疲劳度:78%。建议:立即休息,否则可能触发健康风险。】 健康风险? 祝洛扯了扯嘴角。他倒想休息,可眼下这局面,他能休息吗? 他回到屋里,看见柳莹还坐着,便说:“你去睡,我守夜。万一有消息……” “我睡不着。”柳莹摇头,声音沙哑,“夫君,你去睡吧,你还要备考……” “备考不差这一晚。”祝洛在她对面坐下,“况且,你现在需要有人陪着。” 这话说得直接,柳莹怔了怔,眼泪又涌上来。她慌忙低头,用袖子抹脸:“对不起……我、我太没用了……” “谁说的?”祝洛看着她,“你能独立谈下这单生意,能设计出那么周全的包装方案,能拟定出连我都挑不出大错的契约——这叫没用?” 柳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是……还是出事了……” “商事如行舟,哪有永远风平浪静?”祝洛平静地说,“重要的是出事之后怎么应对。你现在慌乱,是因为第一次面对危机。等经历多了,就会知道,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话是说给柳莹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柳莹沉默了很久,轻声问:“夫君……你以前,遇到过很多坎吗?” 祝洛顿了顿。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那个一心学术的祝教授,也曾遇到过课题被毙、论文被拒、职称评审落空。但那些“坎”,和眼下关乎一家人性命的危机比起来,似乎都轻了。 “遇到过。”他最终说,“但都过来了。” 柳莹看着他,忽然问:“那夫君……害怕过吗?” 害怕吗? 祝洛想了想。 害怕过。害怕任务失败,害怕救不了人,害怕自己也会像原主一样,被这个世界同化。 但这些,他不能说。 “害怕是人之常情。”他避重就轻,“但害怕不能解决问题。” 柳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去烧点热水。夫君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她去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烧水的声音。祝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 他做了个很短的梦。梦里还是黑水滩,暴雨如注,一艘船在江心打转。船上堆满了瓷器箱子,箱子裂开,碎瓷片在雨中闪着冷光。甲板上站着一个人,背影很像柳莹,正徒劳地想抓住那些碎片…… “夫君?” 祝洛猛地惊醒。 柳莹端着茶站在他面前,担忧地看着他:“你脸色好差。” “没事。”祝洛接过茶,热意透过粗陶碗传到掌心,让他清醒了些,“就是有点累。” “那你快去睡。”柳莹这次很坚决,“我守着。有消息我叫你。” 祝洛还想坚持,但眼前又是一阵发黑。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快到极限了。 “那……两个时辰后叫我。” “好。” 祝洛躺在里屋床上,几乎是一闭眼就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他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睁开眼时,天已蒙蒙亮。他翻身下床,冲出门外,看见柳莹正和一个满身泥水的汉子说话。 那汉子是柳明德派去黑水滩的人之一,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很亮。 “……陈伯他们没事!三号船是触礁了,但没沉,只是侧倾!货损了大概……大概三成,其他的都抢回来了!”汉子喘着粗气说。 柳莹捂住嘴,眼泪哗地流下来,但这次是庆幸的泪。 “陈伯呢?船工们呢?” “都好好的!陈伯腿受了点伤,但不重。他们现在在青石镇修船,让我先回来报信!” 祝洛上前:“损失具体多少?清点了吗?” “清点了!三十七箱,损了十一箱,剩下的二十六箱完好。陈伯说,瓷器用油布裹得严实,有些箱子虽然进水,但里头的稻草垫吸了水,反而缓冲了撞击,所以没全碎。” 柳莹身子晃了晃,祝洛扶住她。 “十一箱……”柳莹喃喃道,“二百二十件……照价三倍赔偿的话……” “等等。”祝洛看向那汉子,“陈伯有没有说,那十一箱是全部损毁,还是部分损毁?” 汉子想了想:“好像……好像说是部分。有些只是边角磕碰,还能卖,就是卖不上价了。” 祝洛心里飞快计算。 如果只是部分损毁,赔偿就可以按实际损失价值算,而不是按整件。而且损坏的瓷器本身还有残值,可以折价处理。 更重要的是——不可抗力条款。 “莹儿,”他转身看向柳莹,“你现在立刻去找客商,带上契约。告诉他实际损失情况,但强调暴雨属不可抗力,我们愿意赔偿,但希望能按条款的‘上限’来处理——也就是运费十倍。” 柳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聚焦:“运费十倍……这批货总运费是十五两,十倍是一百五十两。而二百二十件瓷器照价三倍赔偿,要……要三百两以上。” “对。”祝洛点头,“所以客商只要不傻,就会愿意协商。况且,我们主动承担、不推诿的态度,也会让他更愿意合作。” 柳莹用力点头,转身去换衣服。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看着祝洛:“夫君,谢谢你。” 她的眼睛还红着,但目光已恢复清明,甚至多了一种经历过风雨后的坚定。 柳莹去见客商的那两个时辰,祝洛在院里踱步。 晚晚醒了,不哭不闹,只是睁着大眼睛看他,嘴里咿咿呀呀。祝洛把她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抓住他衣襟,把小脸贴在他胸口。 这个依偎的姿势,让祝洛心里那点焦躁渐渐平息。 他忽然想,原主当年决定害死妻女时,可曾有过一丝犹豫?可曾想过这个软乎乎的小生命,也曾这样依偎过他? 大概没有。 人被欲望吞噬时,良心是最先被舍弃的东西。 “系统,”他在心中默问,“如果我这世救赎成功,柳莹和晚晚在原世界的命运会改变吗?” 【系统提示:本任务为独立轮回线。宿主在本世界的救赎结果,将形成新的平行时空分支。原命运线不会改变,但新的分支中,相关人物将获得全新人生。】 平行时空。 也就是说,无论他在这里做得多好,那个“原世界”里,柳莹和晚晚还是死了。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 但很快,他又想——至少在这个分支里,她们能活下来,能过得好。 午时刚过,柳莹回来了。 她的神色有些疲惫,但眼睛亮着。 “谈成了。”她一进门就说,“客商同意按不可抗力条款处理,赔偿一百五十两。但……他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柳记接下来三年的瓷器运输,都交给他指定的窑厂来供货。”柳莹抿了抿唇,“我打听过,那窑厂的瓷器……质量一般,但价格便宜。客商是想用我们的运输网络,帮他销次品。” 祝洛皱眉:“你答应了?” “没有。”柳莹摇头,“我说要回来和东家商量。但客商给了三天期限。”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完:“夫君,我觉得……这是个陷阱。如果我们答应了,短期看是省了赔偿,但长期会砸了柳记的招牌——运次品瓷器的货栈,谁还敢托付好货?” 祝洛看着她,眼里露出赞赏。 经历这场危机,她不仅没垮,反而看得更远了。 “你说得对。”他说,“但一百五十两赔偿,我们一时也拿不出。” 柳记虽然生意好转,但资金都压在货物和车马上,现银不多。 柳莹沉默片刻,忽然说:“我……我有个想法。” “说说看。” “我们可以和客商签对赌协议。”柳莹的眼睛越来越亮,“接下来一年,柳记专门为他开辟一条精品瓷器专线,保证运输损耗率低于半成——如果做到了,他免去一半赔偿;如果做不到,我们双倍赔偿。” 祝洛一怔。 对赌协议?这个概念在这个时代可太超前了。 “你……怎么想到的?”他忍不住问。 柳莹脸一红:“就是……就是刚才谈判时突然想到的。客商最在意的不是赔偿,是信誉——他的瓷器想要卖高价,就需要可靠的运输。如果我们能证明柳记有能力运好瓷器,他自然愿意合作。至于那些次品……我们可以明说,柳记只运好货,不运次品。他若坚持,就另找别家。” 她说得有些乱,但思路清晰。 祝洛看着她,忽然笑了,是开怀的笑。 “好。”他说,“就这么谈。” 危机暂时解除了。 当天下午,柳记瓷器运输遇险的消息,就在清河县传开了。 传着传着,味道就变了。 “听说了吗?柳记那批瓷器全砸了,要赔好几百两!” “啧啧,我就说女人不该抛头露面,看吧,出岔子了。” “还不是那祝秀才惯的?好好的读书人,让媳妇去做买卖,成何体统!” “我看啊,是柳家倒贴女婿贴出祸事来了……” 这些闲言碎语,是李铭来家里时告诉祝洛的。 “祝兄,你别往心里去。”李铭愤愤道,“那些人就是眼红柳记生意好!” 祝洛很平静:“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说。” 他确实不在意。前世做学术时,更难听的质疑都听过。倒是柳莹那边…… 他看向后院小屋。柳莹正在里面整理这次危机的所有文书,准备归档——这是祝洛教她的,每一次事件,无论成败,都要总结反思。 她的侧影映在窗纸上,腰背挺直,不见丝毫颓唐。 祝洛收回目光,对李铭说:“李兄,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祝兄尽管说!” “我想请你帮忙打听个人——荣昌商行的吴世荣。” 李铭一愣:“江陵府那个大商贾?祝兄怎么……” “他前几日来拜访过。”祝洛淡淡道,“我想知道,他在清河县除了柳记,还和哪些人有来往。” 李铭神色严肃起来:“我明白了。我堂兄在县衙做文书,可以帮忙查查。” 送走李铭,天色已晚。 祝洛走进后院小屋。柳莹还在灯下写着什么,见他进来,抬起头:“夫君,我在写这次事件的总结。我发现几个问题:一是我们对水路的天气预判不足;二是货物包装虽然周到,但没考虑到船只颠簸时的固定方式;三是……” 她说得很认真,像在做学问。 祝洛在她对面坐下,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开口:“这些改进方案,你可以慢慢想。现在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外头有些闲话,你大概听到了。” 柳莹笔尖一顿,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你别往心里去。”祝洛说,“干大事的人,免不了被人嚼舌根。” “我不往心里去。”柳莹抬起头,眼神硬气,“他们说我女人不该做买卖,我偏要做给他们瞧。柳记不仅要挺过这回,还要做得更漂亮。” 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小火苗。 祝洛看着那两簇火苗,心里某个地方,被照亮了。 “成。”他说,“我陪你一块儿。” 第9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9 祝洛病倒了。 起初只是喉咙发痒,他没在意。秋日干燥,读书人犯咽疾是常事。可到了夜里,热度毫无征兆地烧起来,浑身骨头缝都疼。 他强撑着想起身倒水,脚刚沾地就一阵眩晕,整个人栽回床上。 动静惊醒了隔壁的柳莹。她披衣过来查看,手一碰他额头,脸色就变了。 “这么烫!” 祝洛想说自己没事,张口却只发出一串喑哑的气音。柳莹已经转身出去,很快端来一盆凉水,浸湿布巾敷在他额上。那布巾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我去请大夫。”柳莹的声音绷得很紧。 祝洛想拦她——夜深了,大夫出诊费要加倍,柳记刚赔了一笔钱,不该再浪费。可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柳莹已经快步出门。院子里传来她压低的声音,接着是匆忙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 祝洛躺在床上,看着糊满补丁的帐顶。昏沉中,许多画面在眼前交错:前世的实验室,今生的县学,黑水滩的暴雨,柳莹在灯下算账的侧脸,晚晚软软地叫他“爹”…… 热度像一层湿重的棉被,把他裹在混沌里。他听见自己在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了什么。 “系统……绑定成功……” “植物人状态……” “救赎……” 糟了。 他猛地清醒了一瞬,冷汗从额角滑下来。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门被推开,柳莹领着大夫进来。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提着药箱,脸上带着被半夜叫醒的不耐。但当他看清床上人的状况,神色严肃起来。 “高热,怕是风寒入里了。”大夫把脉,又看了看舌苔,“近来可是过度劳累?” 柳莹站在一旁,攥着衣角点头:“他……要备考,还要操心家里……” 大夫摇头:“年轻人,身体是根本。这般糟践,便是铁打的也熬不住。” 他开了方子,又叮嘱一番如何照料,收了诊金走了。柳莹送他出门,回屋时手里已经抓好了药——家里经常着些常见药材。 “我去煎药。”她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祝洛看着她转身出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这个家,其实一直是柳莹在撑着。从前的原主只会索取,现在的他虽然出力,但真正维持日常运转、记得备下药材、知道怎么煎药喂药的,还是她。 药煎好时,天边已泛鱼肚白。 柳莹端着药碗进来,坐在床边,舀起一勺吹凉:“夫君,喝药。” 祝洛想自己来,手臂却抬不起来。柳莹小心地扶他坐起些,一勺一勺喂他。药很苦,但他一声不吭地喝完。 “你再睡会儿。”柳莹替他掖好被角,“我去熬粥。” 她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你也歇歇。”祝洛终于能说出话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柳莹摇摇头,端着空碗出去了。 祝洛重新躺下,闭着眼,却睡不着。他能听见外面细微的动静:柳莹在灶间生火,淘米,加水,锅盖轻响。偶尔有低低的哼唱声,是在哄早醒的晚晚。 这些声音平常听来琐碎,此刻却像一根根细线,把他从混沌中拉回来。 粥熬好时,柳莹端进来一碗。是白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飘着几丝姜丝。 “发发汗。”她说,又要喂他。 这次祝洛坚持自己接过了碗。手还有些抖,但勉强稳住了。粥的温度刚好,姜丝的微辣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食道一路下去。 柳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他喝粥。等他喝完,她接过空碗,却不起身,只是看着他。 “夫君,”她忽然说,“你昨晚……说梦话了。” 祝洛心头一跳。 “说什么了?”他尽量让声音平稳。 柳莹垂下眼:“听不清,就是些零碎词……‘系统’、‘绑定’什么的。”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困惑,“夫君是在背什么书吗?” 祝洛松了口气,摇头:“烧糊涂了,胡言乱语。” 柳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她眼里的困惑没散。 祝洛知道,她其实听清了更多。只是她选择了不问。 “莹儿,”他第一次这样叫她,很自然,仿佛已经叫过无数次,“这几日,辛苦你了。” 柳莹怔住了。她看着祝洛,眼圈慢慢红了。 “不辛苦。”她别过脸,“你快点好起来,才是正经。” 说完,她端起碗匆匆出去了。 祝洛躺在床上,听着她在外面收拾的声音。脚步声,洗碗声,和柳明德低声说话的声音。 “爹,今日货栈您多费心,我得守着夫君。” “知道了,你顾好家里。晚晚我抱去货栈,让伙计们照看会儿。”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我外孙女,谁还敢怠慢不成?” 这些对话平常,却让祝洛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彻底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这次真的睡着了。 祝洛这一病,就是三天。 三天里,柳莹几乎没离开过家。煎药、喂粥、擦身、换衣,她做得细致又自然。偶尔祝洛烧得糊涂了,抓住她的手不放,她就任他抓着,坐在床边守着。 第二天下午,热度退了些,祝洛清醒过来,看见柳莹趴在床边睡着了。她侧着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轻浅。手里还攥着块湿布巾。 祝洛静静看着她。 这些日子忙忙碌碌,他竟没仔细看过她的模样。其实她生得很好看,不是那种明艳的美,而是清秀温婉。只是常年的操劳和心事,在她眉间刻下了细微的纹路。 “唔……” 柳莹动了一下,醒了。睁开眼看见祝洛正看着她,脸一红,慌忙坐直:“夫、夫君醒了?要喝水吗?” “嗯。” 柳莹去倒水,手忙脚乱地差点打翻杯子。祝洛接过水,慢慢喝着,目光没离开她。 “你看什么……”柳莹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祝洛坦然道,“这几天,辛苦你了。” 柳莹脸更红了:“都说了不辛苦。” “撒谎。”祝洛放下杯子,“你眼睛都熬红了。” 柳莹下意识去摸眼睛,随即意识到被看穿了,有些懊恼地抿了抿唇。 这模样,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 祝洛心里一动,脱口而出:“等病好了,我带你去江陵府逛逛。听说那边的夜市很热闹。” 柳莹愣住了:“江陵府?那么远……” “不远,走水路一天就到。”祝洛说,“你不是想看看那边的码头和货栈吗?正好去考察。” 柳莹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黯下去:“还是算了,花费大,你又忙……” “再忙也要休息。”祝洛看着她,“而且,这是你应得的奖赏。” “奖赏?” “对。”祝洛郑重地说,“这段时间,你为这个家做的,比我多得多。” 柳莹的眼泪又掉下来,她感觉自己越来越爱哭了,她慌忙背过身去擦,肩膀微微颤抖。 祝洛没说话,只是等她哭完。 许久,柳莹才转回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带着笑:“那……说好了。等你好了,我们去江陵府。” “说好了。” 这天夜里,祝洛的热度彻底退了。 柳莹熬了最后一副药,看着他喝完,长长舒了口气:“总算好了。” “嗯。”祝洛靠在床头,感觉浑身轻松了许多,“明天我能起来了。” “再歇一天。”柳莹不容置疑,“大夫说了,病去如抽丝,不能大意。” 她收拾好药碗,却没立刻走,而是在床边坐下,犹豫了一下,轻声说:“夫君,你这病……是累出来的吧?” 祝洛没否认。 “其实你不必这么拼。”柳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货栈现在能挣钱了,我也能帮上忙。秋闱……中不中真的没关系。” “有关系。”祝洛说,“但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让你和晚晚,能活得更自在些。” 柳莹抬起头,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我现在……已经很自在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能跟着夫君学记账,能谈生意,能自己拿主意——这些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都成了现实。 “还不够。”祝洛摇头,“你现在能自在,是因为有我在前面挡着。若我真只是个普通书生,那些闲言碎语,那些觊觎柳记的人,早就压过来了。” 柳莹怔住了。 她没想到,夫君看得这么透。 “所以我要中举。”祝洛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拿到一张入场券。有了功名,我们才有资格在这个世道里,争取更多空间。” 他看着柳莹:“到那时,你想把货栈开到哪里就开到哪里,想做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没人敢再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因为你是举人夫人,你有这个权利。” “夫君,”她哽咽着说,“你……你和从前,真的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从前的你……”柳莹斟酌着词句,“也会说好听话,但眼神是冷的。现在的你,话不多,但每句都真。你会看着我,像……像真的看见我这个人,而不是‘柳记的女儿’或者‘你的妻子’。” 这话说得很透,他没想到,柳莹看得这么清楚。 “那你是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他忍不住问。 柳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现在的夫君。哪怕……哪怕这只是你的一部分,哪怕有一天你又变了——至少此刻是真的,就够了。” 祝洛忽然明白,柳莹其实什么都懂。她懂人心易变、承诺脆弱,所以她珍惜当下。 这认知让他胸口发闷。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指节因为常做活而有些粗糙。 “我不会变回去。”他郑重地说,“我向你保证。” 柳莹的手在他掌心颤了颤,然后轻轻回握。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种子,落进祝洛心里。 两只手就这么握着,谁也没松开。 第四天,祝洛能下床了。 柳莹不许他出门,只让他在院里走走。晚晚被柳明德送回来了,小家伙几天没见爹爹,黏他黏得紧,非要他抱。 祝洛抱着女儿坐在石凳上,晚晚抓着他的衣襟,咿咿呀呀说个不停。虽然听不懂,但那种全然依赖的姿态,让祝洛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又扩大了一圈。 柳莹在灶间做饭,偶尔探头看一眼,嘴角带着笑。 午后,李铭来了。 “祝兄!你好些了?”他一进门就嚷嚷,手里提着一包点心,“我娘让我带的,说是补身子。” “好多了。”祝洛请他坐下,“你那边有消息了?” 李铭神色严肃起来,压低声音:“我堂兄查了。那个吴世荣,在清河县不光见了你们,还见了县衙的刘主簿、城南王记的东家,还有……”他顿了顿,“还有两个从京城来的人,住在他包下的客栈里。” “京城?”祝洛眼神一凝。 “对。堂兄说,那两人气度不凡,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或者护卫。”李铭凑近些,“祝兄,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 祝洛摇头:“我一介书生,能得罪谁?” “那他们为什么……” “可能是冲柳记来的。”祝洛淡淡道,“柳记最近风头太盛,有人想分一杯羹,或者……直接吞掉。” 李铭倒吸一口凉气:“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祝洛说,“不过李兄,这事还请保密,尤其是别让我岳父和莹儿知道,免得他们担心。” 李铭用力点头:“我明白!” 送走李铭,祝洛在院里站了很久。 京城来的人。 会是郡王府的吗?可时间不对。原主那一世,是中了举人之后才和郡主产生交集的。现在他连秀才都还没中,郡主怎么可能注意到他? 除非……有人提前布局。 或者,这根本就是另一股势力。 系统,查询那两人的具体信息。【信息获取中……仅能获取基础信息:两人均为男性,年龄三十至四十之间,有武艺在身,所持路引显示为京城某商行人员,但该商行查无此号。】 祝洛心头一沉。 这意味着,那两人背后确实有势力,而且不是普通商贾。 “夫君?” 柳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祝洛转身,看见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碗,担忧地看着他。 “你站太久了,刚好些,别累着。” “没事。”祝洛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碗——是冰糖炖梨,清甜的气息飘上来。 “李公子走了?”柳莹问。 “嗯,送了点心来。” 柳莹看看他脸色:“你们……聊了什么?你脸色不太好。” “聊秋闱的事。”祝洛面不改色地撒谎,“李铭担心我病了这一场,耽误备考。” 柳莹信了,愧疚地说:“都怪我,那几天没顾上你……” “不怪你。”祝洛打断她,“是我自己没注意。”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祝洛吃着炖梨,柳莹在一旁缝补衣服——是他的旧衫,袖口磨破了。 阳光从院墙斜射下来,在她发梢镀上一层金边。她缝得很认真,针脚细密均匀。 祝洛看着看着,忽然说:“莹儿,等秋闱结束,无论中不中,我们都去江陵府一趟。” 柳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祝洛点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也看看……能不能给柳记找条新路。” “新路?” “嗯。”祝洛放下碗,“清河县太小了。柳记要想真正站稳,不能只困在这里。” 柳莹怔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些。在她看来,能把柳记经营好,养活一家人,已经很好很好了。 “夫君想……把货栈开出去?” “不是开出去,是连起来。”祝洛说,“比如,我们在江陵府设个分点,专门接那边的货,运到清河,再转运到北边。或者反过来。这样,我们就不再是‘清河县柳记’,而是‘清河—江陵’的柳记。” 柳莹的眼睛越来越亮。 她能听懂这个设想,甚至能立刻想到其中的关键:货源怎么来?人手怎么安排?分成怎么算? “这……这能做到吗?”她声音发颤,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 “事在人为。”祝洛看着她,“而且,我相信你能做到。” 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重。 柳莹的手抖了抖,针扎到指尖,冒出一小滴血珠。她没在意,只是看着祝洛,一字一句地说: “若夫君信我,我便做。” “我信你。” 风起,吹落一片梧桐叶,正好落在石桌上。 柳莹伸手拾起叶子,叶片已经黄了,但脉络清晰。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人这一生,就像叶子,总要落下的。但落下之前,能见多少阳光,经多少风雨,都是自己的造化。 她从前觉得,自己这片叶子,大概也就这样了——在角落里默默生长,默默落下。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可以见更大的世界,经更猛的风雨。 她抬起头,看向祝洛。 他也在看她,目光平静而坚定。 那一刻,柳莹心里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消散了。 无论他为什么变了,无论这变化能持续多久—— 至少此刻,他是真的在为她着想,在为这个家谋划未来。 “夫君,”她轻声说,“梨汤凉了,我再给你盛一碗。” “好。” 黄昏时分,晚霞漫天。 祝洛抱着晚晚,柳莹坐在一旁,远处传来货栈收工的钟声,近处有邻居家烧饭的炊烟,日子平凡且踏实。 第10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10 祝洛病愈后回到县学,发现气氛明显不同了。 周教谕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同窗们窃窃私语时总在他经过时戛然而止。李铭私下告诉他,有人传祝洛“托病逃避旬考”,还有人说柳记生意出问题,祝秀才怕是读不下去了。 “都是些闲话,祝兄别往心里去。”李铭愤愤道,“定是有人眼红你得了周教谕青眼。” 祝洛确实没往心里去。前世学术圈里的明争暗斗比这复杂得多,这些小打小闹他根本不放在眼里。他更在意的是,这些闲话的源头是谁。 是吴员外的人?还是京城来的那两个神秘人? 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几天,发现散播谣言最积极的是个叫孙皓的书生。此人出身清河县一个小地主家庭,学问平平,却最爱钻营。前些日子曾想拜周教谕为师被拒,之后就常对得周教谕赏识的人冷嘲热讽。 不是大阴谋,只是小人作祟。 祝洛心里有了数,却没立刻动作——眼下最重要的是秋闱,这些跳梁小丑不值得分散精力。 倒是柳莹那边,进展出乎他的意料。 这天下学回家,一进院子就看见柳莹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大纸,正拿着炭笔在上面画着什么。晚晚坐在旁边的小竹车里,抱着布老虎啃得满嘴口水。 “画什么呢?”祝洛凑过去看。 纸上线条虽然稚拙,但码头区、货栈区、商铺区、官衙区分明,还标注了各家船行的停靠位置和主要航线。 “你怎么想到画这个?”祝洛有些惊讶。 “夫君不是说,等秋闱后要去江陵府看看吗?”柳莹脸上泛着红晕,不知是兴奋还是羞涩,“我想着,提前做些准备。陈伯跑了三十年船,对江陵码头了如指掌,我就请他喝了顿酒,边喝边问,回来就画下来了。” 她指着图纸一处:“这里是‘荣昌商行’的货栈——就是那个吴员外的产业。陈伯说,他家占了码头最好的位置,背后有官面上的人,生意做得很大,但名声不太好,常欺压小商户。” 又指另一处:“这里是‘顺风船行’,东家姓赵,为人实在,价格公道,但规模小,只跑短途。陈伯说,如果我们想在江陵设点,可以找赵东家合作。”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清晰,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过的。 祝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陌生的情愫又涌了上来。 这些日子,他看着她从那个小心翼翼、对一切都不抱希望的妇人,变成现在这个眼里有光、心里有谋的女子。这种蜕变,比任何商业成功都更让他触动。 “画得很好。”他说,“不过光有图还不够,我们还需要具体的数字:各家的运价、货损率、周转时间、旺季淡季的差异……” “我在记了。”柳莹从旁边拿起一本小册子,翻开给他看,“这是陈伯说的价格,这是我从其他船工那里打听的,这是县志里查到的往年货运量……” 册子上字迹工整,分类清晰,还用了祝洛教她的表格法。有些字不会写,她就画个符号代替,旁边用小字标注读音。 祝洛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越看,心里的震动越大。 柳莹做的这些,已经超出了一个“商户女儿”的范畴。她在做市场调研,在做数据分析,在做可行性研究——这些现代商业的基本功,她无师自通,仅凭一点启发就做到了这个程度。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他问。 “有些是听夫君平时说话琢磨的。”柳莹不好意思地说,“夫君常说‘数据不会骗人’,我就想,把听到的、看到的都记下来。” 祝洛看着她,忽然笑了:“莹儿,你有大才。” 这话让柳莹愣住了,随即慌乱摆手:“我、我就是瞎弄……” “不是随便弄弄。”祝洛按住她的手,“你做的这些,很多正经掌柜都做不到。你有天赋,而且肯用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手覆在她手上,温热透过皮肤传来。柳莹的手颤了颤,没抽开。 两人就这么站着,手叠着手,中间隔着那本册子。 晚晚忽然“呀”了一声,布老虎掉在地上。祝洛弯腰捡起,递给女儿,顺势松开了手。 柳莹暗暗松了口气,却又觉得手背上那点温热残留着,挥之不去。 “夫君,”她转移话题,“我还有个想法。” “你说。” “我想……先去一趟江陵府。”柳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用等夫君一起,我先去探探路。陈伯月底有船过去,我可以跟着,就当是押货。” “你一个人去?”祝洛皱眉。 “晚晚让爹带几天。”柳莹说,“货栈现在上了正轨,爹能抽开身。而且……我想自己试试。” 她抬起头,眼神里有种祝洛从未见过的倔强:“夫君总说我有能力,那我就要证明给自己看。我能谈生意,能管账,能规划路线——那我也能独自去闯一闯。” 这话说得在理,但祝洛心里莫名地不舒坦。 不是不信任她的能力,而是……担心。 江陵府人生地不熟,她一个年轻妇人,万一遇到麻烦怎么办?吴员外那种人,万一再找上来怎么办? 祝洛沉默片刻:“太冒险了。” “可夫君不是常说,做生意不能怕风险吗?”柳莹反问。 祝洛一时语塞。 是啊,这话是他说的。他教她要果断,要敢闯,现在她真要去闯了,他反而犹豫了。 这种矛盾的情绪很陌生。理智告诉他应该支持,情感上却想阻拦。 “让我想想。”最终他这么说。 柳莹看着他,忽然笑了:“夫君是在担心我吗?” 她问得很直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祝洛迎上她的目光,没否认:“是。” 这一个字,让柳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会小心的。而且陈伯在,船上的伙计都认得我,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因为那句“是”而泛起涟漪。 夫君担心她。 不是出于责任,不是出于道义,就是单纯地担心她这个人。 这个认知,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欢喜。 秋闱前最后一次旬考,祝洛交了份中规中矩的文章。 周教谕看完,把他叫到书房,指着文章说:“稳了,但也‘死’了。” 祝洛垂首:“请教谕指点。” “你之前的文章,虽有出格之处,但有锋芒,有见解。”周教谕叹息,“这篇倒是合了规矩,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但也看不出人。祝洛,你是被那些闲话影响了?” 祝洛沉默。 确实有影响。但他不是怕闲话,而是经过这场病,经过和柳莹那些对话,他想通了一些事——秋闱不是终点,只是手段。他不需要做最出挑的那个,只需要稳稳地过线,拿到功名,就够了。 剩下的精力,他要留给更重要的事:守护这个家,支持柳莹去做她想做的事。 “学生只是觉得,科场文章,稳妥为上。”他这样回答。 周教谕盯着他看了半晌,最终摆摆手:“罢了,你有你的考量。以你现在的文章,中举应该无碍。但想名列前茅,怕是难了。” “学生不求名列前茅,但求无愧于心。” 这话说得坦然。周教谕愣了愣,忽然笑了:“好一个无愧于心。去吧,好好准备,还有一个月。” 从县学出来,天色尚早。祝洛没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货栈。 柳明德正在后院清点一批新到的货物,见他来,有些意外:“贤婿怎么来了?今日不读书?” “读累了,出来走走。”祝洛帮忙搬了箱货,状似无意地问,“岳父,莹儿说想去江陵府看看,您知道吗?” 柳明德动作一顿,叹了口气:“知道。这丫头,自从跟你学了那些记账算账的本事,心就野了。我说让她等秋闱后和你一起去,她非要自己先走一趟。” “您答应了?” “不答应能怎样?”柳明德苦笑,“她那个倔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再说……”他看了祝洛一眼,“她说的也有道理。柳记要想做大,不能总窝在清河县。江陵府是水陆枢纽,早晚要去。” 祝洛沉默地搬着货。 柳明德继续说:“其实我明白,莹儿这么急着去,是想证明自己。她总觉得自己配不上你——这话她没说过,但我当爹的能看出来。你病那几天,她守着你,眼都不眨,可你稍微好点,她就又开始拼命做事,像是……像是怕自己没用,你就会嫌弃她似的。” 这话像根针,扎进祝洛心里。 他从未想过,柳莹内心还有这样的不安。 “我不会嫌弃她。”他说。 “我知道你现在不会。”柳明德看着他,眼神复杂,“但以后呢?你若中了举,当了官,见的世面大了,认识的人多了……到那时,你还会觉得这个商户出身、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妻子,配得上你吗?” 这个问题太尖锐。 祝洛放下手里的货箱,正色道:“岳父,我若真那么想,就不会教莹儿那些东西,不会支持她去做生意。在我眼里,莹儿的聪慧、坚韧、善良,比任何出身都珍贵。至于抛头露面——”他顿了顿,“我觉得很好。她不该被困在后院,她有能力,就该让更多人看见。” 柳明德怔住了。 良久,他拍拍祝洛的肩膀,声音有些哑:“好,好……莹儿没看错人。” 离开货栈时,夕阳正西沉。 祝洛走在街上,脑中反复回响着柳明德的话。 配得上吗? 这个问题本身就荒谬。在他来的那个世界,这种问题根本不会有人问。可在这里,在这个时代,却是压在柳莹心里的一块石头。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真正放下这块石头? 走到巷口时,他看见柳莹正抱着晚晚站在门外,朝这边张望。看见他,她眼睛一亮,抱着孩子快步迎上来。 “夫君回来了?饭做好了,今天炖了鸡汤。” 晚晚看见他,张开小手要抱。祝洛接过女儿,小家伙立刻把头靠在他肩上,软乎乎的。 三人一起往回走。柳莹走在他身侧,小声说着今天的事:“爹答应我去江陵府了,月底就出发。陈伯说,这次船上有批要紧货,正好需要个细心的人押送……” 她说得很兴奋,眼睛亮得像星星。 祝洛看着她,忽然说:“我陪你一起去。” 柳莹愣住了:“可秋闱……” “秋闱还有一个月,去江陵来回最多十天,来得及。”祝洛说,“而且,我也想亲眼看看那边的形势。” 这是真话,但不是全部。 更真实的原因是:他不放心。不放心她一个人去,不放心那个可能有吴员外、有京城神秘人的江陵府。 柳莹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夫君……”她声音哽咽,“你不用这样的,我、我真的可以自己……” “我知道你可以。”祝洛打断她,“但我想陪你去。不行吗?”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柳莹的眼泪掉下来,她慌忙低头去擦,却越擦越多。 晚晚看见娘哭,也瘪嘴要哭。祝洛一手抱着女儿,一手伸向柳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说,“我们一起去,把柳记的第一条外线,踏踏实实走下来。” 柳莹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晚饭时,柳莹格外安静,只是一个劲儿给祝洛夹菜。鸡汤炖得金黄,她舀了最肥的鸡腿肉给他,自己却吃得不多。 祝洛把鸡腿夹回她碗里:“你吃,我吃翅膀就行。” “那怎么行,你要补身子……” “你更需要。”祝洛看着她,“这些日子你比我累。” 柳莹咬着唇没再推,小口小口吃起来。 饭后,柳莹收拾碗筷,祝洛抱着晚晚在院里溜达。小家伙吃饱了精神好,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爹……爹……”她忽然清晰地叫了一声。 祝洛心头一暖:“嗯,爹在。” 晚晚咯咯笑,小手抓他衣襟。 柳莹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靠在门框上温柔地笑了。 月光洒下来,院里一片清亮。祝洛抱着孩子走到她身边,三人并排站着看月亮。 “再过几天就中秋了。”柳莹轻声说。 “嗯。”祝洛低头看她,“中秋过完,咱们去江陵府。” “好。” 晚晚打了个哈欠,小脑袋靠在他肩上睡着了。祝洛把孩子抱进屋,柳莹铺好小床。等晚晚睡熟,两人轻手轻脚退出来。 站在门外,一时无话。月色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两人的影子。 柳莹忽然转过身,看着祝洛。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夫君,”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所有。”她往前迈了一小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这个吻很轻,像羽毛拂过,却让祝洛整个人都懵了。他愣愣地看着柳莹,脑子里一片空白。 柳莹亲完就退开,脸涨得通红,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先回屋了……” 话没说完,祝洛忽然伸手拉住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她的脸。柳莹惊讶地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祝洛的唇已经覆了上来。 这个吻和刚才那个不一样,温柔却坚定。柳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攥着的帕子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过了好一会儿,祝洛才松开她,两人都有些喘。柳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祝洛看着她的样子,心里软成一片。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帕子,塞回柳莹手里,轻声说:“今晚我搬过来住。” 柳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啊?” “你这边床大,睡得开。”祝洛说得很自然,“而且天凉了,你那屋窗户漏风,得修修。我搬过来,夜里也好照看晚晚。” 柳莹的脸更红了,手指绞着帕子:“可、可是……” “我们是夫妻。”祝洛看着她,声音温和却坚定,“本来就应该住一起。” 柳莹咬着嘴唇,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夜,祝洛把自己的铺盖搬到了柳莹屋里。床确实不小,两人各睡一边,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 熄了灯,屋里黑漆漆的。柳莹紧张得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睡吧。”祝洛在黑暗里说,“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 “嗯……”柳莹小声应着,慢慢放松下来。 夜里,晚晚果然醒了一次。柳莹刚要起身,祝洛已经先一步抱起孩子,轻声哄着。等晚晚重新睡熟,他才轻手轻脚放回小床。 “夫君去睡吧,我看着就行。”柳莹小声说。 “你睡,我守着。”祝洛给她掖好被角。 柳莹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祝洛认真的表情,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躺回床上,然后一只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 她身体僵了一下,但那只手臂只是虚虚地搭着,没有更多动作。柳莹慢慢放松下来,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靠了靠,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柳莹醒来时,发现祝洛已经起了,正在院里打水。 “怎么起这么早?”她揉着眼睛走出去。 “习惯了。”祝洛把水倒进盆里,“你去洗漱,我去买早点。” “我做就行……” “今天休息一天。”祝洛难得地笑了笑,“咱们带晚晚出去逛逛,中秋快到了,街上热闹。” 柳莹怔了怔,随即眼睛亮起来:“好!” 早饭后,一家三口出了门。中秋前的清河县确实热闹,街上摆满了卖月饼、瓜果、花灯的小摊。晚晚第一次见这么热闹的街市,兴奋得手舞足蹈。 柳莹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盏兔子灯仔细看着。 “喜欢就买。”祝洛说。 “算了,也看不了多久……”柳莹摇摇头,却舍不得放下。 祝洛直接付了钱,把兔子灯塞到她手里:“难得出来,喜欢就买。” 柳莹抱着兔子灯,眼睛笑得弯弯的。晚晚看见亮晶晶的灯,也伸出小手去抓。 三人在街上逛了一上午,买了些零碎东西,又去茶楼听了会儿书。晌午时分,才提着大包小包回家。 午饭是外头买的包子和小菜,简单却吃得开心。饭后,柳莹哄晚晚睡午觉,祝洛则在院里修那扇漏风的窗户。 “夫君,”柳莹安顿好孩子出来,看着祝洛忙活,忽然说,“去江陵府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这是清单,你看看还缺什么。” 祝洛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挺全的,没什么需要加的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祝洛和柳莹同住一屋后,相处反而更自然了。夜里一起照看孩子,早上一起起床忙活,像真正的夫妻一样。 第11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11 出发前三天,柳记接到一笔奇怪的订单。 对方自称是江陵府“聚宝斋”的管事,要运三十箱“精细器物”从清河到江陵,开出的运费是市价的两倍,但要求极严:必须单独一艘船,船舱要全密封,途中不得开箱查验,押运人必须是柳记东家亲自指派的心腹。 柳明德拿着订单来找祝洛时,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条件太蹊跷。什么货需要全密封?还不让查验?万一里头是违禁品……” “拒了吧。”祝洛说得干脆,“这种来路不明的生意,利润再高也不能接。” 柳莹却拿着订单反复看,忽然说:“爹,夫君,我见过这个‘聚宝斋’的印鉴。”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册,是柳明德早年跑江陵府时的记录。翻到某一页,指着一枚朱红印鉴:“你们看,形状、字体都一样,但颜色不对——这本子上的印泥是暗红色,年久发黑。订单上这个却是鲜红色,像是新盖的。” 祝洛凑近细看,果然。印鉴可以仿制,但印泥的成色和氧化程度很难做旧。 “有人假冒‘聚宝斋’的名义?”柳明德脸色变了。 “未必是假冒。”柳莹思索着,“也可能是聚宝斋内部的人,用真印鉴接私活。但这批货肯定有问题,不然不会这么遮遮掩掩。” 她抬头看向祝洛:“夫君,我想接下这笔订单。” “什么?”祝洛和柳明德同时出声。 “先接下,但不真运。”柳莹眼中闪过一抹锐色,“我们可以要求预付三成定金——这是行规,他们若真有问题,多半不肯。若肯付,我们就收下定金,然后‘恰好’发现货有问题,按契约定金不退,我们也不担风险。” “万一他们坚持要运呢?”柳明德问。 “那就按夫君说的,全密封、不开箱。”柳莹看向祝洛,“但我们可以‘不小心’在装船时,让箱子磕碰一下,听声辨物。若是瓷器玉器,声音清脆;若是金属,声音沉实;若是……违禁的盐铁私货,声音又不一样。” 祝洛看着柳莹,心中讶异。她不仅想到了反制手段,连具体操作都设计好了。 “太冒险了。”他还是不赞同。 “做哪行不冒险?”柳莹这次没退缩,“这笔订单明显是冲着柳记来的——要么是想陷害我们运违禁品,要么是试探我们的底线。我们若不接,对方还会想别的法子。不如接下,掌握主动。” 她说得有理有据,连柳明德都沉思起来。 祝洛看着柳莹坚定的眼神,忽然意识到,经过最近的磨练,她不再是那个遇事慌乱、需要他安抚的女子,而是能冷静分析、果断决策的伙伴。 这种变化,让他心中那些喜爱,又多了几分欣赏。 “好。”他终于点头,“但一切听我安排——装船时我去,你在岸上接应。若有不对劲,立刻报官。” 柳莹眼睛一亮:“好!” 订单接下后的第二天,定金果然送来了——整整二十两银子,用红布包着,沉甸甸的。 送钱的是个面生的伙计,放下钱就走,一句话不多说。 “看来他们很急。”柳莹掂量着钱袋,“越急,越有问题。” 第三天,货物送到了柳记货栈后院。三十口木箱,大小一致,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封条上盖着“聚宝斋”的印。 祝洛带着两个可靠的伙计验货。他故意让其中一口箱子在搬运时“失手”落地—— “砰!” 声音沉闷厚实,不似瓷器,也不像金属。 祝洛蹲下,手指轻叩箱壁。声音传到指尖的震动很特殊,像是……书籍?或者布匹? 他起身,对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会意,大声说:“东家,这箱子角磕裂了,得重新打包!” 趁重新打包的间隙,祝洛快速掀开油布一角——只一眼,他就明白了。 箱子里根本不是“精细器物”,而是账册。一本本线装账册,码得整整齐齐。 他不动声色地盖回油布,走到柳莹身边,低声说:“是账册。” 柳莹一愣:“账册?为什么大费周章运账册?” “要么是假账,要么是见不得光的真账。”祝洛道,“不管哪种,我们都不能沾。” 他当即宣布:“这批货包装不合格,按契约,柳记有权拒运。定金按条款扣除一半作为违约金,剩下的退回。” 送押金的伙计当天下午就来了,这次换了个管事模样的人,脸色很不好看:“柳记这是要毁约?” “是贵方的货有问题。”祝洛拿出契约副本,“条款第三条:承运方有权查验货物包装,若不符合运输标准,可拒运。这些箱子用的木料太薄,油布也是次品,经不起水路颠簸。” 管事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祝秀才不愧是读书人,条款记得清楚。罢了,定金我们不要了,货也不用你们运了。” 说完竟真走了,货也不要了。 柳明德看着那三十口箱子发愁:“这……这些账册怎么办?” “烧了。”祝洛说得干脆,“但烧之前,我们得留个证据。” 他让柳莹拿来纸笔,当着店内众人的面,随机打开三箱,每箱抽出最上面一本账册,快速翻看、记录关键信息——不记具体数字,只记品类和大致年份。 柳莹在一旁协助,她看账册的速度极快,几乎过目不忘。哪些是盐铁交易,哪些是田产过户,哪些是银钱往来,她一眼就能分门别类。 祝洛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惊叹。这天赋,放在现代绝对是顶尖的审计人才。 记录完毕,账册全部搬去后院焚烧。火光映在柳莹脸上,她忽然说:“这些账册里,有荣昌商行的名字。” 祝洛心头一凛:“确定?” “确定。”柳莹点头,“不止一处。还有县衙刘主簿的名字,城南王记……看来,这不是一笔简单的生意,是有人想拉我们入局。” 她看向祝洛,眼中没有慌乱,只有冷静的分析:“夫君,我们可能惹上麻烦了。” “麻烦已经来了。”祝洛平静地说,“但未必是坏事。” 至少,他们看清了对方的牌。 出发前两天,祝洛去县学跟周教谕告假。周教谕没多说什么,只嘱咐他路上小心,别耽误了秋闱。 中秋那日,柳家难得摆了桌像样的家宴。 柳明德从酒楼订了只烤鸭,柳莹做了几样拿手菜,祝洛买了坛桂花酒。晚晚坐在特制的高凳上,面前摆着一小碗蛋黄羹,吃得满嘴黄澄澄的。 “贤婿啊,”柳明德几杯酒下肚,话多了起来,“莹儿她娘走得早,这些年我又当爹又当娘,总怕委屈了她。如今看你待她好,我这心里……踏实了。” 他说着眼圈发红。柳莹忙给他夹菜:“爹,说这些做什么,喝酒。” “要说的。”柳明德握着酒杯,“莹儿,爹知道,你心里一直觉得配不上祝洛。但爹告诉你,我闺女要模样有模样,要心眼有心眼,还会做生意——哪点配不上他一个穷秀才?” 这话说得直白,柳莹脸红了:“爹!” 祝洛却笑了:“岳父说得对,是我高攀了。” 柳明德摆摆手:“什么高攀不高攀,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来,喝酒!” 三人举杯。晚晚看见,也举起自己的小木勺,咿咿呀呀要碰杯,逗得大家都笑了。 饭后,柳明德带着晚晚安歇去了。柳莹收拾碗筷,祝洛在一旁帮忙。 月光很好,院子里像洒了一层银霜。两人并肩站在灶台边,一个洗碗,一个擦碗,配合默契。 “夫君,”柳莹忽然说,“明天就出发了,我……我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怕做不好。”柳莹声音很轻,“怕到了江陵府,见了大场面,露怯。怕谈生意时说错话,丢了柳记的脸。” 祝洛放下碗,转头看她:“你会做好的。” “夫君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柳莹。”祝洛认真地说,“是那个能一眼看出账册门道、能设计运输方案、能让陈伯那样的老江湖都服气的柳莹。” 柳莹脸又红了,但这次没低头,而是迎上他的目光:“夫君总是这样夸我。” “不是夸,是事实。”祝洛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一缕碎发,“莹儿,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到了江陵府,你想怎么谈就怎么谈,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他的手指温热,拂过额头的触感让柳莹心跳加速。 “那……若是我真做错了呢?”她小声问。 “做错了就改。”祝洛收回手,“但以你的细心和聪明,不会犯大错。退一万步说,就算真错了,又怎样?我们赔得起。” 这话说得豪气,柳莹忍不住笑了:“夫君现在说话,像个土财主。” “土财主就土财主。”祝洛也笑了,“总之,你放手去做。” 碗洗完了,两人却没立刻回屋,而是坐在院里石凳上,看月亮。 中秋月圆,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周围一圈光晕。 “小时候,我娘总说,月晕有风,础润有雨。”柳莹轻声说,“明天出发,怕是要起风了。” “起风才好行船。”祝洛说。 柳莹转过头看他:“夫君,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从前的你……不会这样说话。”柳莹斟酌着词句,“从前的你,要么不说话,要么说些我听不懂的之乎者也。现在的你,说的话我都懂,而且……很安心。” 祝洛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忽然问:“那你喜欢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柳莹没犹豫:“现在的。” “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夫君,眼里有我。”她说得很轻,却很清晰,“不是透过我看别的东西,就是看着我这个人。” 这话简单,却直击人心。 祝洛沉默片刻,说:“我会一直这样看着你。” 柳莹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美得惊心动魄。 “莹儿。”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嗯?”柳莹抬起头。 下一秒,祝洛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柳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进水盆里,溅起水花。 祝洛的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这个吻温柔却坚定。柳莹终于反应过来,睫毛颤了颤,慢慢闭上了眼睛。她生涩地回应着,双手无措地攥住了他的衣襟。 月光静静地洒在院子里,灶台边的两人依偎在一起。这个吻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柳莹快要喘不过气,祝洛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两人都有些喘息。柳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嘴唇微微红肿,眼睛湿润润的,不敢看他。 “夫、夫君……”她声音小小的,带着点颤。 祝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成一片。他轻轻擦去她唇边的水渍,低声说:“我们回屋。” “嗯……”柳莹红着脸点头。 回到房间,晚晚已经在旁边的小床上睡熟了,呼吸均匀。柳莹还有点晕乎乎的,坐在床边,手指绞着衣角。 祝洛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递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柳莹接过。 “打开看看。” 柳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支银簪。样式简单,簪头雕了朵小小的梅花,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今天在街上看到的,觉得适合你。”祝洛说,“明天去江陵府,戴上吧。” 柳莹握着簪子,手指摩挲着梅花纹路,心里满满的,抬起头看着祝洛,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谢谢夫君,我很喜欢。” “我给你戴上。”祝洛接过簪子,走到她身后。 柳莹乖乖坐着,感受着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将簪子稳稳地插进发髻里。 “好了。”祝洛退开一步,看着她。 烛光下,那支梅花簪在她乌黑的发间闪着柔和的光,衬得她整个人温婉动人。 柳莹摸了摸簪子,忽然转身抱住祝洛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夫君,”她闷闷地说,“你对我真好。” 祝洛轻轻环住她:“你值得。”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抱了一会儿。柳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了,我们早点睡吧。” “嗯。” 熄了灯,两人躺在床上。床确实不小,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柳莹背对着祝洛,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她忽然感觉到一只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将她往后一带,整个人就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柳莹身体一僵,但那只手臂只是虚虚地环着,没有更多动作。她慢慢放松下来,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睡吧。”祝洛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嗯……”柳莹小声应着,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码头。 陈伯的船队整装待发。柳莹穿了身素净的藕色衣裙,头发绾成简单的髻,插着那支梅花银簪。祝洛背着书箱,里面除了书,还装着柳莹做的江陵府调研笔记。 柳明德抱着晚晚来送行。小家伙似乎知道爹娘要出远门,瘪着嘴要哭。柳莹亲了又亲,才狠心转身上船。 船离岸时,晚晚终于哭出声来,小手朝他们的方向抓挠。柳莹站在船尾,眼睛红了,却没掉泪。 “十几天就回来了。”祝洛站在她身边,轻声说。 “嗯。”柳莹深吸一口气,“我会想她的。” 祝洛和柳莹站在船头,看着岸边的柳明德和晚晚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线里。 江风拂面,带着秋日的凉意。柳莹紧了紧衣襟,祝洛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肩。 “冷吗?” “不冷。”柳莹靠着他,轻声说,“夫君,谢谢你陪我。” 祝洛没说话,只是揽着她的手紧了紧。 船顺流而下,柳莹从怀里掏出那份码头布局图,又仔细看了起来。 “到了江陵,我们先去顺风船行找赵东家。”她说,“陈伯说他人实在,可以先谈谈。” “好。”祝洛点头,“都听你的。” 柳莹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真的都听我的?” “当然。”祝洛笑了,“这趟你是掌柜,我是跟班。” 柳莹抿嘴笑了,有夫君在身边,好像什么都能面对。 船行平稳,两岸秋色渐浓。柳莹渐渐被航行吸引,站在船头看风景,不时向陈伯请教水文知识。 祝洛在船舱里看书,但总忍不住抬眼去看她。 风吹起她的衣袂和发丝,她伸手去拢,那支梅花银簪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整个人像一株在风里挺立的芦苇,柔韧又生机勃勃。 陈伯掌着舵,看看柳莹,又看看舱里的祝洛,咧嘴笑了:“祝秀才,你这媳妇儿,了不得啊。” 祝洛抬眼:“怎么说?” “我跑船三十年,见过的人多了。”陈伯说,“有些人聪明,但浮;有些人踏实,但钝。你这媳妇儿,是又聪明又踏实,还肯学。刚才问我潮汐怎么算,航速怎么估,问的都是关键,一点就通。”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就是命不太好,摊上……咳,我是说,现在好了,有你护着。” 祝洛知道他想说什么——摊上原主那样的丈夫。 “以后会更好。”他说。 “那是!”陈伯笑,“等你们从江陵府回来,柳记的生意,怕是要更上一层楼咯!” 正说着,柳莹从船头回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兴奋地说:“夫君,陈伯刚才教我怎么看水流辨深浅,我记下来了!你看,这里画的是漩涡区,这里画的是暗礁……” 她翻开本子,上面画着简图,标注着各种符号。 祝洛接过细看。图虽然粗糙,但关键信息都抓到了,还用了只有她能看懂的标记系统。 “很好。”他把本子还给她,“到了江陵府,这些都派得上用场。” 柳莹重重点头,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 第12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12 午时,船队在临江镇泊岸补给。柳莹跟着陈伯下船采买,祝洛在船上看书。 忽然,岸上传来一阵喧哗。 祝洛抬眼望去,看见几个地痞模样的人围住了柳莹和陈伯。柳莹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但站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钱袋。 他立刻起身下船。 “……这小娘子长得标致,跟爷几个喝一杯?”为首的地痞嬉皮笑脸,伸手要摸柳莹的脸。 陈伯挡在前面:“各位好汉,我们是正经跑船的,行个方便……” “老东西滚开!”地痞推了陈伯一把。 柳莹扶住陈伯,抬眼看向那地痞,声音很稳:“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按大雍律该当何罪,各位知道吗?” 地痞一愣,随即大笑:“哟,还懂律法?爷告诉你,在这临江镇,爷就是律法!” “是吗?”柳莹不退反进,往前一步,“那请问,临江镇巡检司的王巡检,是你什么人?” 地痞脸色微变:“你、你认识王巡检?” “不认识。”柳莹说,“但我知道,王巡检上月刚因为纵容手下勒索商户,被江陵府通报斥责。若他知道手下的人又在这里生事,你说他会怎么处置?” 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地痞们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个盯着柳莹看了半晌,忽然啐了一口:“晦气!走!”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散了。 祝洛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没有立刻上前,因为柳莹处理得很好——冷静,果断,抓住对方软肋,一击即中。 等那群人走远,他才走过去:“没事吧?” 柳莹转头看见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没事。夫君什么时候来的?” “看了全场。”祝洛眼里带着笑,“柳娘子威风。”祝洛看向陈伯,“您没事吧?” 陈伯摆摆手,却看着柳莹,眼中满是惊叹:“柳娘子,你……你怎么知道王巡检的事?” 柳莹微微一笑:“来之前做的功课,江陵府下辖各镇的主要官员、他们的履历、近期的动向,我都记了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祝洛知道,这“记了些”背后,是无数个挑灯夜读的晚上。 陈伯竖起了大拇指:“了不得!真了不得!” 回船的路上,祝洛和柳莹并肩走着。他忽然说:“刚才,很厉害。” 柳莹脸一红:“我……我就是壮着胆子瞎说,其实心里怕得要命。” “看不出来。”祝洛认真地说,“你看起来,像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柳莹被逗笑了:“哪有人这么说女子的。” “我说的是实话。”祝洛看着她,“莹儿,你真的成长了很多。” 柳莹低下头,声音很轻:“因为我想……配得上夫君的信任。” 祝洛脚步一顿,然后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柳莹的手指微凉,在他掌心渐渐暖起来。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船再次启航时,柳莹靠在船舷边,看着远去的临江镇,忽然说: “夫君,等从江陵府回来,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开个学堂。”柳莹转过头,眼睛亮亮的,“教货栈的伙计们识字算账,教船工们看水文图,教所有想学的人,都能学到有用的本事。” 祝洛怔住了。 这个想法,太超前,太大胆。 但……太像柳莹会做的事。 “好。”他说,“我帮你。” 柳莹笑了,那笑容在江风中,灿烂得让祝洛移不开眼。 他想,所谓救赎,或许不只是把一个人从深渊里拉出来。 而是陪着她,一起长出翅膀,飞向更高的天空。 而现在,柳莹的翅膀,已经张开了。 江陵府的码头比清河县热闹十倍,大小船只挤得像下饺子,桅杆密密麻麻遮了半边天,货栈沿江排了数里地,挑夫号子、船工吆喝、商贾议价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柳莹站在船头,望着眼前的景象,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紧张,是兴奋——像雏鹰第一次看见广阔的天空。 祝洛站在她身侧,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怕吗?” “不怕。”柳莹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是高兴,原来外面……这么大。” 船刚靠稳,跳板还没搭好,岸上就有人高声招呼:“陈老哥!这边!” 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穿着半旧的短褂,脸上带着讨生活的风霜,但眼睛很亮,他身后跟着几个伙计,正忙着卸旁边一艘船的货。 “赵东家!”陈伯笑呵呵地招手,回头对祝洛二人介绍,“这就是‘顺风船行’的赵东家,赵顺。” 赵顺快步上船,先跟陈伯抱拳,目光落在柳莹身上,愣了一下:“这位是……” “柳记货栈的东家,柳娘子。”陈伯说,“旁边这位是她夫君,祝秀才。” 赵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拱手道:“久仰。陈老哥信里提过,说柳娘子要来看码头,谈合作。” 他说的是“柳娘子要谈合作”,而不是“柳记要谈合作”。这个细微的差别,柳莹听出来了。 她也拱手还礼,不卑不亢:“赵东家客气,初来乍到,还要请赵东家多指点。” “好说好说。”赵顺侧身,“船上的货我先让人卸了,几位若不嫌弃,先去我那儿喝口茶?” “叨扰了。” 顺风船行的货栈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账房、货仓、伙计住处分得清楚,墙上贴着船期表和运费价目,一目了然。 柳莹一进门,目光就被墙上的表格吸引了,她走过去细看,越看越惊讶——这表格的格式,竟和她自己设计的有七八分相似。 “赵东家这表格……”她忍不住问。 赵顺笑了:“不瞒柳娘子,这是我照着清河县传来的法子改的,听说清河柳记用新式记账法,运价透明,调度清晰,我也试着学学,果然好用。” 柳莹看向祝洛,眼中闪着惊喜,她没想到,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已经传到江陵府来了。 祝洛对她微微点头,意思是:你看,你的影响力。 几人坐下喝茶,赵顺是个爽快人,不等柳莹问,就主动介绍起江陵码头的格局:“江陵府水陆通衢,码头分四大块:东区是官船和军需专用,西区是大商行的地盘,南区是散户和小船行,北区最乱,三教九流都有。” 他指了指西面:“荣昌商行的货栈就在西区最好的位置,占了三个泊位。吴员外手眼通天,和官府、漕帮都有来往,一般人惹不起。” “那赵东家在南区?”柳莹问。 “是。”赵顺也不避讳,“我这船行小,养着五条船,二十几个兄弟,专跑江陵到周边县镇的短途,虽然挣得不多,但踏实。” 柳莹仔细听着,忽然问:“南区像赵东家这样的船行,多吗?” “七八家吧,规模都差不多。”赵顺叹气,“原本还能糊口,但这两年荣昌商行压价抢货,我们的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压价?”祝洛开口,“荣昌的运价很低?” “不是运价低,是玩法不一样。”赵顺苦笑,“他们搞什么‘包年制’——商户交一笔年费,全年运输不限次数,按量计费但单价极低。大商户自然愿意,我们这些散单就越来越少了。” 柳莹和祝洛对视一眼。 这是现代物流业的会员制模式。吴员外背后的高人,不简单。 “赵东家想过联合其他船行吗?”柳莹忽然问。 赵顺一愣:“联合?” “对。”柳莹眼神锐利起来,“七八家船行,加起来也有三四十条船。若统一运价、统一调度,承接大宗货物,未必不能和荣昌争一争。” 赵顺眼睛亮了,但很快又黯下去:“难啊,各家有各家的算盘,谁愿意听谁的?” “若有一个大家都信得过的中间人呢?”柳莹说,“比如,成立一个‘南区船行联会’,各家入股,按股分红,联会统一接单、统一调度,利润按各家出船次数和载货量分配。” 她说得不快,但条理清晰。赵顺听得怔住了,连陈伯都放下茶杯,惊讶地看着柳莹。 祝洛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既骄傲又感慨,柳莹这个想法,已经触及了现代物流联盟的雏形,而她完全是自发想出来的,只是从他平时零散的谈话中汲取了养分,就长出了自己的枝丫。 “这……这能成吗?”赵顺声音有些发颤。 “事在人为。”柳莹看向祝洛,“夫君觉得呢?” 祝洛点头:“可行。但需要详细的章程,以及各家都能接受的分配方案。” “章程我可以拟。”柳莹说,“但需要赵东家帮忙,约其他几家船行的东家见一面,大家坐下来谈。” 赵顺激动地站起来,来回踱步:“若真能成……若真能成!柳娘子,您这是救了我们南区这些苦哈哈啊!” 正说着,外面伙计跑进来:“东家,荣昌商行派人来了,说吴员外请柳娘子和祝秀才赴宴。” 屋里气氛骤然一凝。 赵顺脸色变了:“吴员外?他怎么会知道你们今天到?” 柳莹和祝洛对视一眼。看来,他们一到江陵府,就被人盯上了。 “宴无好宴。”陈伯低声说。 “但不得不去。”祝洛平静地说,“不去,就是示弱。” 柳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夫君说得对,赵东家,麻烦转告来人,我们准时赴宴。” 第13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13 吴员外的宴席设在江陵府最有名的“望江楼”。 三层木楼,临江而建,雕梁画栋,气派非凡。两人到的时候,天色已暗,楼上灯火通明,丝竹声隐隐传来。 引路的伙计穿着绸缎衣裳,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吴员外包了三楼雅间,专候二位。” 登上三楼,雅间门一开,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主位上的正是吴世荣,穿着暗紫色绸袍,手里捻着串佛珠。左右各坐着两个中年男子,看衣着气度,都是江陵府的商贾。 “祝秀才,柳娘子,有失远迎,快请坐。”吴员外起身相迎,笑容满面。 祝洛拱手还礼,带着柳莹入座。柳莹今天特意穿了那身藕色衣裙,戴了梅花银簪,妆容淡雅,举止端庄,落座时背脊挺直,不见丝毫怯场。 “介绍一下。”吴员外指着左手边的胖子,“这位是江陵府绸缎商会的钱会长。”又指右边瘦高个,“这位是漕帮江陵分舵的孙舵主。” 都是地头蛇。 祝洛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久仰。” 酒菜陆续上来,山珍海味,摆满一桌。吴员外举杯:“祝秀才年轻有为,柳娘子巾帼不让须眉,吴某敬二位一杯。” 祝洛举杯浅酌,柳莹以茶代酒。 酒过三巡,话入正题。 钱会长笑眯眯地开口:“听说柳记在清河县生意做得红火,还搞了什么‘预订制’‘快慢分运’,新鲜得很。不知有没有兴趣来江陵府发展?” 柳莹放下筷子,微笑:“江陵府藏龙卧虎,柳记小本经营,不敢造次。” “诶,柳娘子过谦了。”孙舵主声音粗哑,“我们漕帮跑船的兄弟都说,柳记运货稳妥,价格公道。若你们来江陵,我们漕帮第一个愿意合作。” 这话听着像捧,实则试探——想知道柳记是否真要进军江陵。 柳莹看向祝洛。祝洛接过话头:“江陵府确实是个好码头。但柳记根基在清河,贸然扩张,怕力有不逮。” “祝秀才这就见外了。”吴员外捻着佛珠,慢条斯理地说,“若你们愿意,荣昌商行可以帮忙——货栈、泊位、人手,都不是问题。甚至……”他顿了顿,“柳记的货物进出江陵,关税方面,吴某也能疏通疏通。” 这话里的诱惑太大了。关税是大头,若能减免,利润能翻倍。 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祝洛放下酒杯,直视吴员外:“吴员外如此厚爱,不知柳记需要做什么?” 吴员外笑了,眼中闪过精光:“简单。柳记的运输网络,与荣昌共享;柳娘子那些新鲜法子,教教荣昌的掌柜;另外……”他看向柳莹,“柳娘子若有空,来荣昌商行坐坐,指点指点账房。” 这是要吞并,要偷师,还要挖人。 柳莹的手在桌下微微攥紧。祝洛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 “吴员外抬爱了。”祝洛声音平静,“但柳记是家族生意,莹儿是柳家独女,将来要接手整个货栈的,怕是没有闲暇去别处指点。” 这话说得很明白:柳莹是未来的东家,不是能随便挖的账房。 吴员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祝秀才这是……不愿合作?” “不是不愿,是不能。”祝洛直视他,“柳记小门小户,攀不上荣昌这样的高枝。但若吴员外有货要运,柳记一定尽心尽力,价格从优。” 这是把合作范围限定在单纯的运输业务上,拒绝了更深层的绑定。 桌上气氛冷了下来。 钱会长干笑打圆场:“哎呀,买卖不成仁义在嘛。喝酒喝酒!” 孙舵主也举杯,但眼神在祝洛和柳莹身上扫过,带着审视。 就在这时,雅间门被推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匆匆进来,附在吴员外耳边低语几句。 吴员外脸色微变,看向祝洛:“祝秀才,你们柳记的船……出事了。” 柳莹猛地站起来:“什么?” “刚传来的消息。”吴员外缓缓道,“你们留在临江镇补给的船,货被人撬了,船工被打伤。现在货和船,都被临江镇巡检司扣下了。” 柳莹脸色煞白。陈伯和船工们还在临江镇! 祝洛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在发抖。他用力握了握,抬头看向吴员外:“吴员外消息灵通。不知可知,是谁撬的货?为何扣船?” 吴员外捻着佛珠:“听说是货里查出了违禁品。至于谁撬的……临江镇那种地方,地痞混混多,谁知道呢?” 这话说得轻巧,但祝洛听出了弦外之音——这是警告,也是示威。 若他们不识抬举,柳记的船,随时可能“出事”。 柳莹深吸一口气,忽然挣开祝洛的手,往前一步,直视吴员外:“吴员外,明人不说暗话。您想要柳记的运输网络,可以谈。您想要我那些记账调度的方法,我也可以教。但有个条件——”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柳记必须是独立的,荣昌不能插手经营。我们的合作,只能是平等的商业往来。” 这话掷地有声。 连钱会长和孙舵主都惊讶地看着她。一个年轻妇人,在这种场合,面对吴员外这样的地头蛇,竟敢如此直白地谈条件。 吴员外眯起眼睛:“柳娘子好胆识。但,你凭什么谈条件?” “凭柳记的清河—临县—江陵运输线已经打通。”柳莹声音很稳,“凭我手里有七家愿意联合的南区船行名单。凭我知道,荣昌商行去年在漕运上的损耗率,是行业平均水平的两倍——因为你们的调度混乱,层层盘剥。”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插要害。 吴员外脸色终于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账会说话。”柳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放在桌上,“这是我根据公开的漕运数据和荣昌的货流量,推算出来的损耗估算。误差不会超过一成。” 祝洛看着那本册子,心中震动。柳莹竟然连这个都准备了。 吴员外盯着册子,半晌,忽然大笑:“好!好一个柳娘子!吴某小看你了!”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条件我答应。柳记独立经营,荣昌只参股三成,不插手具体事务。但柳娘子得每月来荣昌一天,指导账房改革。” 柳莹看向祝洛。祝洛微微点头。 “可以。”柳莹说,“但指导费,每月五十两。” “成交!” 一场交锋,就此落定。 吴员外设下的这场“宴”,直到子时才散。 从望江楼出来时,江风裹着深夜的湿气扑面而来,柳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祝洛将外袍解下披在她肩上,握住她的手:“冷?” “不冷。”柳莹摇头,又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三楼雅间,“就是觉得……这江陵府的水,比咱们想的还深。” “再深也得蹚。”祝洛声音很稳,“但今晚先歇着。临江镇的货,明天一早我陪你去处理。” 是了,还有那批被扣在巡检司的货。 两人回到客栈时,陈伯还没睡,正焦急地等在堂中。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上:“东家,柳娘子,怎么样了?” “谈妥了。”柳莹言简意赅,“荣昌答应按契约办事,不压价,不插手经营。” 陈伯长舒一口气,随即又愁道:“那临江镇的货……” “明天一早去。”祝洛接口,“陈伯,你安排两个人,天亮就骑马去临江镇巡检司附近守着,别惊动他们,只盯着动静。我们辰时出发。” “好!” 这一夜,两人都未能安枕。 柳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黑暗中,各种念头纷至沓来——货要是真拿不回来怎么办?赔钱事小,柳记刚在江陵府打响的名声怎么办?吴员外下一步会怎么出招? 她轻轻翻了个身,身侧的祝洛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她不敢再动,怕吵醒他。 却不知,祝洛也醒着。 他闭着眼,脑中却在飞速运转。王巡检的贪婪、吴员外的算计、那批货的蹊跷……每一个环节都要想透,每一步都要算准。 直到寅时末,窗外天色透出灰白,祝洛轻轻起身。他动作很轻,但柳莹还是立刻睁开了眼。 “吵醒你了?” “没睡着。”柳莹坐起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也没睡?” “眯了一会儿。”祝洛穿上外衣,“既然都醒了,不如早点准备。” 烛火重新点亮。柳莹就着昏黄的光,翻开随身带的账本,重新核算那批货的数目。祝洛则摊开江陵府的地图,手指在临江镇的位置轻轻敲击。 “夫君,”柳莹忽然抬头,“我算过了。就算最坏的情况——十一箱全损,照价三赔,我们也赔得起。柳记这几个月在江陵府的利润,刚好够填这个窟窿。”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祝洛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怕赔钱,是怕这一步走错,后续的路就难了。 “赔得起,但不必赔。”祝洛起身走到她身边,手指轻轻点了点账本上的一个数字,“你看这里——货单上写的是三十箱,但我们装车时的记录是二十八箱。这两箱的差额,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柳莹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可以咬定货单有误,实际只装了二十八箱?” “不止。”祝洛摇头,“我们要咬定的是——有人在我们装车后,暗中加塞了两箱‘私盐’进去。而那两箱,才是王巡检‘查获’的东西。” 柳莹倒吸一口凉气:“可……可我们没有证据。” “证据会有的。”祝洛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只要王巡检心里有鬼。” 辰时初,马车驶出江陵府,往临江镇去。 柳莹靠在车厢里,手里攥着那本账册,指节微微发白。祝洛握住她的手:“紧张?” “有点。”柳莹老实承认,“万一王巡检咬死了不放……” “他不敢。”祝洛语气笃定,“吴员外昨晚那出戏,看似是施恩,实则是示威。但对我们来说——他既然当众承认了与柳记的合作关系,就等于把柳记划进了他的‘势力范围’。王巡检那种人,最是欺软怕硬。吴员外他得罪不起,而我们,现在是吴员外的‘合作伙伴’。” 柳莹怔了怔,忽然明白过来:“所以昨晚那场宴……反而是帮了我们?” “福祸相依。”祝洛淡淡道,“吴员外想用恩情和威胁捆住我们,我们也能借他的势,解决眼前的麻烦。各取所需罢了。”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约莫一个时辰后,临江镇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陈伯安排的人早等在镇口,见了马车,快步迎上:“东家!柳娘子!巡检司那边有动静——天没亮就来了几个人,像是从江陵府方向来的,进了王巡检的后宅。不到一刻钟又走了,王巡检亲自送出来的,态度恭敬得很。” 祝洛与柳莹对视一眼。 江陵府来的人……吴员外动作倒是快。 “货呢?”柳莹问。 “还在巡检司后院,用油布盖着,有人守着。但看那架势,不像要严加看管,倒像是……等着咱们去取。” 果然。 马车径直驶到巡检司门口。今日衙门外冷清了许多,只有两个衙役守门,见了他们,竟主动迎上来:“可是柳记的东家?王大人吩咐了,您二位来了直接请进。” 态度与昨日天壤之别。 柳莹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随着衙役进了二堂。 第14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14 王巡检今日换了副面孔。见他们进来,竟起身相迎,笑容满面:“祝秀才,柳娘子,可算来了!昨日本官仔细查问了底下人,又验看了货物,发现此事确有蹊跷——那几包私盐,包装与柳记的货完全不同,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这话说得义正辞严,仿佛昨日那个狮子大开口要五百两保银的人不是他。 祝洛拱手:“王大人明察。” “应该的,应该的。”王巡检搓着手,“货已经清点好了,就在后院,随时可以拉走。至于船工们的伤……本官已命人请了大夫,药费由衙门承担,算是给诸位压惊。” 柳莹适时开口:“多谢大人。只是不知那栽赃之人……” “正在查,正在查!”王巡检连忙道,“一有消息,定第一时间告知柳记!” 从巡检司出来时,那三辆马车的货已经完好无损地停在门外。陈伯带着伙计正仔细查验,见他们出来,激动地点头:“东家,货都在!一箱没少!” 柳莹走到车旁,掀开油布一角。熟悉的柳记封条完整无缺,箱角磕碰的痕迹也与装车时一致。 真的还回来了。 如此顺利,顺利得让人心头发慌。 回去的马车上,柳莹一直沉默。直到马车驶出临江镇,她才轻声开口:“夫君,我有点怕。” 祝洛看向她。 “吴员外这手段……给一巴掌,再赏颗甜枣。这次是帮我们解围,下次呢?”柳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我们欠了他一个大人情,往后他若提出过分要求,我们怎么拒绝?” “人情要还,但不是任他拿捏。”祝洛握住她的手,语气沉稳,“莹儿,你记住——在商场上,恩情和威胁往往是一体两面。他今日施恩,是为了日后更好地控制我们。而我们能做的,是尽快把这份‘恩情’,变成平等的‘交易’。” “怎么变?” “给他更大的利益。”祝洛眼神深邃,“让他觉得,与我们合作得到的,远比他控制我们得到的多。到那时,他就舍不得动我们了。” “可这样一来,吴员外就更觉得拿住我们了。”柳莹抬起头,眼中满是忧虑, 祝洛心中早有猜测。临江镇的事,很可能就是吴员外一手导演的——先制造麻烦,再出面解决,既施了恩,又展示了实力。 但他没说出口。柳莹已经够累了。 “兵来将挡。”他握住她的手,“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货安全运到江陵。其他的,回去再说。” 柳莹看着他沉稳的眼睛,心里那点不安渐渐平复。 “嗯。”她点头,反握住他的手,“听夫君的。” 【系统提示:情感联结度:68%。】 【补充说明:本系统已记录当前情感数据。根据新加载的“情感保存协议”,若宿主未来脱离本世界,核心情感记忆将加密存档,可供后续世界调用或最终回归时整合。】 祝洛脚步一顿。 新协议?情感保存? 这意味着…… 【是的。系统鼓励深度情感联结,这有助于任务世界的稳定性与宿主投入度。情感联结度达100%时,将解锁“永恒印记”成就,该情感联结将获得永久性保护。】 祝洛心头一震。 所以,系统不是要剥离他的情感,而是要保存? 他低头看向柳莹。她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码头的船只,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而坚定。 若能与她的情感联结达到永久保存的程度…… “夫君?”柳莹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 祝洛摇头:“没事。只是在想,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嗯。”柳莹眼睛亮了,“想晚晚了。” 回到江陵府码头,已是傍晚。 赵顺已经在货栈等着了,一见他们就迎上来:“柳娘子,祝秀才,可算回来了!你们猜怎么着?南区那几家船行的东家,听说要联合,都愿意来谈谈!” 这是个好消息。柳莹精神一振:“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就在我这货栈。”赵顺兴奋地说,“柳娘子,您那些章程,能让我先看看吗?我好跟其他几家透透风。” “我晚上整理出来。”柳莹说。 “也别太累。”祝洛提醒她,“今天奔波一天了。” 柳莹摇头:“不累。正事要紧。”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一点疲惫的样子都没有。祝洛看着她,心里那点喜爱,又多了几分疼惜。 晚上,柳莹在灯下整理联会章程。祝洛没回客栈,就在货栈后院陪着她,一边看秋闱的书,一边时不时抬眼看看她。 烛光下,她专注的侧脸镀着一层暖黄的光,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这里,”她忽然抬头,“夫君觉得,利润分配是按出船次数好,还是按载货量好?” 祝洛放下书,走过来看。她写了两种方案,各有优劣。 “可以结合。”他指着纸面,“基础利润按出船次数平分,激励各家多出船;超额利润按载货量分配,激励各家多拉货。” 柳莹眼睛一亮:“这个好!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太想把事情做完美了。”祝洛在她身边坐下,“其实很多时候,折中方案反而最实用。” 柳莹点点头,低头修改章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夫君,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总在我身边。”她没抬头,声音很轻,“在临江镇的时候,我其实很慌。但一回头看见你,就不慌了。” 祝洛心里一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以后都会在。”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柳莹也愣了,抬起头看他,脸颊慢慢泛起红晕。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流动,温暖而暧昧。 【系统提示:检测到深度情感互动。情感联结度:71%。】 【情感印记强度:中。建议:继续深化联结,为“永恒印记”积累能量。】 祝洛看着眼前半透明的提示,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系统界面有了温度。 他不再抗拒,反而在心里问:永恒印记,具体是什么? 【永恒印记:当宿主与任务世界关键人物的情感联结度达100%时,可激活此印记。该印记将永久保存该段情感的核心记忆与精神联结,即使宿主脱离本世界,印记仍存在于宿主意识深处。在未来其他世界或最终回归时,印记可被唤醒,形成跨世界的情感连续性。】 跨世界的情感连续性。 这意味着,无论他将来去往多少个世界,对柳莹的这份情感,都不会消失。 它会一直存在,像一颗种子,深埋在他意识里,等待唤醒的那一刻。 这个认知,让祝洛长久以来对“任务结束后会怎样”的焦虑,缓解了大半。 第二天下午,南区七家船行的东家全来了。 小小的货栈挤得满满当当。赵顺介绍了一圈,都是些朴实的船老板,常年风吹日晒的脸,眼里有对生计的担忧,也有对未来的期盼。 柳莹站在前面,把连夜整理的章程一条条讲给大家听。她讲得不快,但很清晰,关键处还举例子说明。 讲到利润分配方案时,有人提问:“柳娘子,若是某家船多,但拉的货少,按载货量分不是吃亏了?” 柳莹耐心解释:“所以基础利润是按出船次数平分。只要你的船出了,哪怕只拉半船货,也能分到钱。超额利润才按载货量,这是鼓励大家多拉货,对大家都好。” 又有人问:“那调度谁来做?万一有人把好活都揽给自己呢?” “调度由联会统一做。”柳莹说,“各家每天报备船只情况和位置,联会根据订单就近分配。分配结果公开,大家监督。若有不公,可以提出来复议。” 她说得有理有据,几个船东渐渐从怀疑变成认真思考。 最终,七家里有五家当场同意加入,剩下两家说要回去想想。这个结果已经比预想的好很多。 散会后,赵顺激动得直搓手:“柳娘子,成了!真的成了!” 柳莹也笑了,但笑容里带着疲惫。她这两天几乎没怎么睡。 祝洛走到她身边,轻声说:“回去歇歇吧。” “嗯。” 回客栈的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柳莹走着走着,忽然身子晃了一下。 祝洛急忙扶住她:“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晕。”柳莹靠在他身上,闭了闭眼,“可能……可能这两天没睡好。” 祝洛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里一紧。他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柳莹吓了一跳:“不、不用,我能走……” “上来。”祝洛语气不容拒绝。 柳莹咬了咬唇,最终还是趴到他背上。 祝洛稳稳地站起来,背着她往客栈走。她很轻,背在背上几乎没什么重量。 柳莹起初很僵硬,但渐渐放松下来,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头。 “夫君,”她轻声说,“我重吗?” “不重。”祝洛说,“太轻了,以后要多吃点。” 柳莹笑了,笑声轻轻的,气息拂在他耳畔:“夫君背过其他女子吗?” “没有。”祝洛顿了顿,“但我背过晚晚。” “晚晚才多大。”柳莹声音更轻了,“我娘……我小时候,她也这样背过我。后来她病了,背不动了,我就扶着她走。” 祝洛脚步慢了下来。 “莹儿,”他说,“等秋闱结束,我带你去看看大夫,调理调理身体。” “我身体好着呢。” “好什么?”祝洛难得语气严厉,“动不动就晕,脸色这么差。生意要做,身体更要紧。” 柳莹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许久,她才闷闷地说:“夫君,你对我太好了。” “不应该吗?” “太应该了。”柳莹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暗的霞光,“所以我才怕……怕这是一场梦,醒了就没了。” 祝洛停下脚步。 他侧过头,能看见她半张脸,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不是梦。”他认真地说,“我会一直对你好,比现在更好。” 第15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15 回清河县的路上,柳莹几乎一路都靠在祝洛肩头小憩。 船在江面上轻轻摇晃,午后的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祝洛一手揽着她,一手握着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肩头那份温暖的重量上。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偶尔会因为船身晃动而轻轻蹙眉,下意识往他怀里靠得更紧些。祝洛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那片柔软的地方像被温水浸泡着,慢慢化开。 船到清河码头时,天色已近黄昏。柳明德抱着晚晚等在岸边,一看见他们下船就快步迎上来。 “可算回来了!”柳明德眼圈发红,“晚晚这几天发热,一直哭闹,非要找你们……” 柳莹瞬间清醒,急忙接过女儿。晚晚小脸通红,蔫蔫地靠在她怀里,不哭也不闹,只是用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襟。 “看过大夫了吗?”祝洛问。 “看了,说是受了风寒,开了药。”柳明德叹气,“但孩子太小,药喂不进去,喂多少吐多少……” 柳莹心疼地亲了亲女儿的额头,触手滚烫。她抱着孩子就往家走,脚步快得祝洛得小跑才能跟上。 回到家,柳莹立刻打了盆温水,用软布给晚晚擦身降温。她动作熟练又轻柔,哼着小时候母亲哄她时的童谣,声音低柔得像羽毛。 祝洛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系统曾给过的原主记忆碎片——在那些碎片里,晚晚生病时,原主只会不耐烦地摔门而出,嫌孩子哭闹耽误他读书。 而现在,他蹲在柳莹身边,接过她拧干的布巾:“我来。” 柳莹抬眼看他,眼中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安心:“嗯。”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擦身,一个喂水。晚晚睁开眼看见爹娘都在,瘪瘪嘴想哭,却没什么力气,只能发出小猫似的呜咽。 “晚晚乖,爹娘在这儿。”柳莹轻声哄着,眼角泛红。 祝洛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会好的。” 夜深时,晚晚的热度终于退了些,沉沉睡去。柳莹趴在床边守着,眼皮沉重得直打架,却强撑着不敢睡。 祝洛端了碗热粥进来,放在桌上:“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柳莹摇头:“吃不下。” “多少吃一点。”祝洛把碗递到她手里,“你倒下了,晚晚怎么办?” 这话说到了要害。柳莹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粥是白粥,什么也没加,但她吃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祝洛在她身边坐下,静静陪着她。 屋里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窗外传来秋虫唧唧,屋里只有柳莹喝粥的轻微声响和晚晚均匀的呼吸声。 “夫君,”柳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在江陵府的时候,梦见晚晚生病了,一直哭,我怎么哄都哄不好……” 她顿了顿:“醒来时一身冷汗。那时就想,什么生意,什么联会,都不重要了。我只想快点回来,抱抱她。” 祝洛握住她的手:“现在回来了。” “嗯。”柳莹靠在他肩上,声音有些哽咽,“夫君,我以前总觉得,要把柳记做大,要证明自己。可现在……现在我只想我们一家人都好好的。” 这话说得朴素,却让祝洛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他想起自己作为祝教授的前世——那时他满脑子都是课题、论文、职称,觉得感情是拖累,家庭是负担。可现在,在这个简陋的小屋里,守着生病的女儿和疲惫的妻子,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我们都会好好的。”他揽住她的肩,“柳记会做大,你会证明自己,但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柳莹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有夫君在,我心里踏实。” 祝洛笑了:“我会一直在。” 柳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不是悲伤,是释然。 夜里,晚晚又烧起来。两人轮流照顾,一个哄孩子,一个换毛巾,几乎一夜未眠。 天快亮时,热度终于彻底退了。晚晚睡得很安稳,小脸红扑扑的,偶尔还会在梦里咂咂嘴。 柳莹瘫坐在床边,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祝洛端来温水给她擦脸,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去睡会儿。”他说,“我看着。” 柳莹摇头:“夫君还要备考……” “不差这一时半刻。”祝洛不容分说地扶她到里屋床上,“睡两个时辰,我叫你。” 柳莹确实撑不住了,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祝洛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那点柔软的情绪满得要溢出来。 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一个梦。 第二天上午,柳记货栈送来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好消息:江陵府南区船行联会正式成立,五家船行签了契约,赵顺被推选为第一任会长。柳莹设计的调度方案已经开始试行,第一批联合运输的订单已经接下。 另一个是坏消息:荣昌商行送来了“合作贺礼”——整整十辆马车的货物,指名要柳记在十天内运往北边三州府。运费开得极高,但条件苛刻:逾期一天,扣一半运费;货损超过一成,全额赔偿。 “这是要拖死我们。”柳明德拿着订单,脸色铁青,“十车货,十天运三州府,就是神仙也做不到!更别说现在秋闱在即,咱们的人手根本不够!” 柳莹仔细看着订单,眉头紧锁。片刻后,她抬头看向祝洛:“夫君,秋闱还有几天?” “八天。” “八天……”柳莹沉吟,“如果我从今天开始全力调度,或许能在你考完前把货发出去。但途中……” “途中我帮不上忙。”祝洛接过话头,“但考前这八天,我可以帮你规划路线,设计装车方案。” 柳明德急了:“贤婿!你马上要秋闱了,怎么能分心?” “岳父,”祝洛平静地说,“秋闱重要,但这个家更重要。况且——”他看向柳莹,“我相信莹儿能处理好,我只是从旁协助。” 柳莹眼睛亮了起来:“夫君真信我?” “一直都信。” 这话说得简单,却让柳莹瞬间充满了力量。她挺直背脊,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好!那我们就接!” 接下来的两天,柳家小院彻夜灯火通明。 祝洛把秋闱的书暂时放到一边,和柳莹一起研究地图、计算路程、设计装车方案。柳莹展现出了惊人的调度能力,她把十车货按目的地拆分成三批,设计了三条并行路线,每条路线安排一个可靠的领队。 “陈伯走东路,他最稳。”柳莹在地图上标注,“赵老爹走西路,他熟悉山路。剩下中路……我想让孙寡妇的儿子试试。” 祝洛挑眉:“他年纪还小。” “但机灵,肯学。”柳莹说,“而且他娘在刘记做过工,他从小在货栈长大,耳濡目染,其实懂很多。只是缺个机会。”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像星星。祝洛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骄傲——她不仅有能力,更有眼光和胸怀。 “好,听你的。” 第三天夜里,所有方案终于敲定。柳莹累得直接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笔。 祝洛轻轻抽出笔,把她抱起来。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他,又安心地闭上,小声嘟囔:“夫君……方案还有一处要改……” “明天改。”祝洛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柳莹却抓住他的衣角:“夫君陪我躺会儿……就一会儿……” 她的声音带着睡意,软软的,像撒娇的孩子。 祝洛心里一软,在她身边躺下。柳莹立刻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手环住他的腰。 两人就这么静静躺着。晚晚在小床里睡得香甜,偶尔发出呓语。 “夫君,”柳莹半梦半醒地说,“等秋闱结束,我们带晚晚去踏青吧。我知道城外有片枫林,秋天的时候,红得像火……” “好。” “还要去吃王婆婆家的豆腐脑……她做的可好吃了,我小时候常去……” “好。” “还要……还要给晚晚做件新衣裳……粉色的,绣小兔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沉入梦乡。 祝洛侧过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情感——他想永远守护这个画面,守护这个在他怀里安心睡去的女子,守护这个小小的、温暖的家。 【情感联结度:88%。永恒印记进度:50%。】 这个进度让祝洛心里踏实了些。按这个速度,在这个世界结束前,永恒印记应该能完成。 这意味着,无论将来去往多少个世界,无论经历多少轮回—— 柳莹,晚晚,这个家,都会是他意识深处永不褪色的印记。 【系统提示:永恒印记进度过半,情感保存稳定性增强。宿主可选择是否开启“情感共振”功能——该功能可使宿主更敏锐地感知联结对象的情感波动。】 开启。 【功能已激活。当前共振强度:初级。】 几乎在功能开启的瞬间,祝洛就感觉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柳莹的情绪:此刻是安心、温暖,还带着一点疲惫的放松。 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她梦里零碎的片段:枫叶、豆腐脑、粉色的小衣裳…… 这些感知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真实存在。 祝洛把柳莹搂得更紧了些。 原来这就是情感共振——不是读心,而是共情。能感觉到对方的感受,却不侵犯对方的隐私。 这个功能,他喜欢。 秋闱前最后三天,祝洛开始闭关备考。 柳莹雇的两个人也来到了家里,是活契,这是之前她和祝洛商量过的,自从柳记生意上了轨道,两人就盘算着找个人帮忙分担家务,照顾晚晚,但苦于一直没有寻到靠谱的。 一个是五十来岁的王婆婆,负责洗衣做饭;另一个是十六七岁的春杏,帮着照看晚晚、打扫屋子。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柳明德看着两个新面孔在院子里忙活,小声问柳莹。 “爹,您算算账。”柳莹拿出小本子,“王婆婆每月工钱一两二钱,春杏八钱,加起来二两银子。但她们来了,我能腾出至少三个时辰处理货栈的事——这三个时辰,我能多谈两单生意,每单至少赚五钱银子。一个月下来,净赚八两。” 她合上本子:“而且夫君备考需要清净,晚晚也需要人专心照看。这钱花得值。” 柳明德愣了半天,笑了:“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有了王婆婆和春杏,家里确实不一样了。每天准时有热饭热菜,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晚晚被照顾得妥妥帖帖。柳莹能全身心扑在货栈上,祝洛也能安心备考。 第二天中午,祝洛从书房出来透气,看见柳莹正站在院子里跟春杏交代事情。她今天穿了件水绿色的襦裙,头发整齐地绾着,整个人精神又干练,荣昌那十车货明天就要发车,她今天得全程监督装车。 第16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16 午后,他放下书,走到院里,看见柳莹正站在货栈后院,指挥伙计们装车。 阳光很好,照得她整个人像在发光。 祝洛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她能感觉到柳莹此刻的情绪:紧张、专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一个伙计搬货时不小心磕了一下,箱子歪了。柳莹立刻上前,亲自示范正确的搬运姿势,语气温和但坚定:“这样,用腿发力,不是用腰。货重要,你们的身体更重要。” 那是个年轻伙计,被她一说,脸红了,连连点头。 柳莹拍拍他的肩:“慢慢来,不急。” 祝洛看着,嘴角不自觉扬起。她总是这样——对事严格,对人温和。这样的她,难怪连陈伯、赵顺那样的老江湖都服气。 “夫君?” 柳莹发现了他,快步走过来:“怎么出来了?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祝洛摇头,“出来透透气。” 他伸手,轻轻摘掉她发间的一片碎叶:“累吗?” “不累。”柳莹嘴上这么说,但眼底的疲惫骗不了人——现在祝洛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她的真实状态了。 “撒谎。”他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歇会儿,我看着。” 柳莹顺从地坐下,靠在他肩上,闭上眼:“那就歇一小会儿……” 她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祝洛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对远处的伙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只有搬运货物的轻响和远处的鸟鸣。 祝洛搂着柳莹,看着满院的忙碌,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他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大富大贵,不是功成名就,而是在一个平凡的午后,拥着心爱的人,看着他们共同经营的生活,有条不紊地向前。 【情感联结度:92%。永恒印记进度:65%。】 祝洛能感觉到柳莹此刻的放松和满足,甚至能隐约感受到她梦里的一些情绪碎片——是踏青的枫林,是晚晚穿着粉色衣裳的笑脸,是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的画面。 那些画面模糊但温暖,像浸在蜜糖里的梦。 祝洛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 “睡吧。”他轻声说,“有我在。” 柳莹在梦里轻轻“嗯”了一声,往他怀里靠得更紧。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落叶。 远处,秋闱的钟声隐约传来,那是决定无数读书人命运的倒计时。 但此刻,祝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秋闱结果如何,无论前路多少风雨。 这个在他怀里安睡的女子,这个他们共同建设的家,就是他此生的归途。 秋闱那日,天还没亮王婆子就起来了。 灶间的灯亮着,锅里熬着粥,蒸笼里热着包子。王婆子轻手轻脚地准备一切,怕吵醒里屋的祝洛和晚晚。 柳莹也早早起了,梳洗妥当后,去厨房看了一眼:“王婆婆,辛苦您了。” “应该的。”王婆子笑呵呵地说,“祝相公今日考试,得吃好些。” 柳莹帮着把早饭端到院里时,祝洛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那儿了。晨光里,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起这么早?”柳莹把粥碗推到他面前。 “睡不着。”祝洛接过碗,“倒是你,该多睡会儿。” 柳莹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饭。她今天穿了那身藕色衣裙,发间簪着梅花银簪,还薄薄施了点脂粉。 祝洛抬眼时,明显顿了一下。 “看什么?”柳莹有些不好意思。 “好看。”祝洛说得直接,“特别好看。” 柳莹脸一红,低头搅自己的粥碗。小声嘀咕“相公也好看。” 祝洛没忍住低笑。 两人安静地吃完早饭。王婆子过来收拾碗筷时,远处的钟声隐隐传来——县学召集考生入场的钟声。 柳莹送祝洛到门口。巷子里已经有不少书生往外走,个个神色各异。 “我走了。”祝洛说。 “嗯。”柳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香囊,塞进他手里,“我缝的,里面放了艾草和薄荷,提神的。” 香囊针脚细密,绣着简单的祥云纹。祝洛握在手里,还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 “谢谢。”他顿了顿,“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 祝洛转身往巷口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柳莹还站在门口,晨光洒在她身上。 祝洛转身往巷口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柳莹还站在门口,晨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边。 她冲他挥了挥手。 祝洛也挥手,然后大步走向钟声传来的方向。 考场设在县学。黑压压的考生排成长队,依次验明身份、搜身检查。祝洛排在队伍中间,能听见前后传来的低声交谈。 “听说今年主考是翰林院的张大人,最重经世致用……” “完了,我背的都是辞藻华丽的……” “你们听说没?城南那个孙皓,前几日得了周教谕的指点……” 孙皓? 祝洛抬眼望去,果然看见孙皓排在队伍前列,正和几个人高谈阔论,神色颇为得意。 轮到祝洛检查时,衙役仔细核对了他的身份文书,又认真搜了身——连发髻都拆开查验,确保没有夹带。 香囊也被检查了。衙役打开闻了闻,确实是艾草薄荷,便还给了他。 “进去吧。” 考场是个大院子,几十间考棚排得整整齐齐。祝洛按号找到自己的位置——是个靠角落的考棚,狭小但安静。 他坐下来,把笔墨纸砚一一摆好。香囊放在桌角,淡淡的草药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辰时正,鼓声三响。 考官开始分发考题。当试卷递到手中时,祝洛展开一看,愣住了。 题目只有三个字:《论商》。 不是四书五经,不是圣人之言,而是直截了当地论“商”。 考场里传来一阵骚动。有考生直接站起来:“大人!这……这不合规矩!” “肃静!”主考官冷声道,“此题乃张大人亲拟,尔等照答便是。再喧哗者,逐出考场!” 祝洛盯着那两个字,心中念头飞转。 商。 在这个重农抑商的朝代,科举考“论商”,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朝廷开始重视商业了。 这或许是他的机会。 他提笔蘸墨,略一思索,开始写: “《周礼》有云:‘以九职任万民……六曰商贾,阜通货贿。’圣王治世,非独重农,亦需通商以利民生……” 他写得很快,思路清晰。没有堆砌华丽辞藻,而是条分缕析地论述商业在国计民生中的作用,又提出“商亦有道”——商人当守信、当公平、当有利民生,而非唯利是图。 写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了笔。 不对。 这样写虽然稳妥,但太过平庸。他能想到的,其他考生也能想到。 他需要写点不一样的。 祝洛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柳莹在码头指挥装车的身影,想起她设计的运输方案,想起她推动船行联会时的坚定眼神。 一个女子,在这个时代,都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能想着帮助其他小商户。 这才是真正的“商道”。 他重新提笔,笔锋一转: “臣尝见,清河一商户女,以一己之力振兴家业,又以余力扶助同业,立‘船行联会’,使数家濒危之船行得以存续……此非独为利,实为义。商之大道,在通有无,更在扶危济困……” 他写了柳莹的故事,写了她如何设计运输方案,如何谈判,如何推动联会成立。当然隐去了姓名和具体细节,但事例鲜活,论据扎实。 写到后来,他甚至忘记这是在考试,只觉得是在为柳莹、为那些像她一样认真做生意的普通人,争取一份应有的尊重和理解。 午时,有衙役送来简单的饭食。祝洛匆匆吃完,继续写。 日光从考棚的缝隙里漏进来,慢慢西斜。 申时,鼓声再响。 “时辰到!停笔!” 祝洛放下笔,看着写满字的试卷,长长舒了口气。 无论结果如何,他尽力了。 收卷的考官经过时,瞥了一眼他的试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 考生们陆续离场。祝洛走出考棚,看见孙皓正被几个人围着,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看见祝洛,孙皓嗤笑一声:“哟,祝秀才出来了?听说你夫人最近生意做得大啊,可别耽误了读书。”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 祝洛没理他,径直往外走。 “装什么清高!”孙皓在后面嚷,“靠女人养家的软饭……” 话没说完,祝洛忽然转身,走到他面前。 两人距离很近。祝洛比孙皓高半个头,垂眼看他时,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你说什么?”祝洛问,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孙皓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众目睽睽之下,强撑着说:“我说你靠女人……” “我夫人确实能干。”祝洛打断他,“能把柳记经营好,能帮岳父撑起家业,还能扶助其他商户。这有什么问题吗?” 孙皓噎住。 “倒是孙兄,”祝洛继续道,声音依然平静,“听说令尊上月刚收了城南王记的‘孝敬’,这才保住你那不成器的堂兄在县衙的差事。这事若传出去,不知会不会影响孙兄的‘清名’?” 孙皓脸色瞬间惨白:“你……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查查账就知道了。”祝洛淡淡道,“我夫人教过我,账本不会骗人。”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孙皓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 走出县学大门时,夕阳正好。 祝洛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忽然很想见到柳莹。 想告诉她,他在考场上写了她的故事。 想告诉她,他有多为她骄傲。 【情感联结度:95%。永恒印记进度:78%。】 【系统提示:考场表现已记录。基于宿主在考卷中对本世界关键人物的正面描述与价值肯定,系统额外奖励情感联结度+3%,永恒印记进度+10%。】 祝洛微微一怔。 这样也行? 第17章 寒门书生×商户妻 17 柳莹今天一天都在货栈。 荣昌那十车货已经发出去了,但她心里总有些不踏实。下午算账时,她发现有个数字对不上——货单上记的是三十箱绸缎,但装车时她印象中好像只有二十八箱。 “难道是记错了?”她喃喃自语。 正想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孙寡妇的儿子孙小满冲进来,气喘吁吁:“柳娘子!不好了!东路那批货……出事了!” 柳莹心头一紧:“慢慢说,怎么回事?” “陈伯的船……在青石滩触礁了!”孙小满脸色煞白,“货掉进江里大半,陈伯为捞货,腿被砸伤了!” 柳莹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 青石滩。又是青石滩。 上次刘记陷害他们,就是在青石滩附近。这次…… “陈伯现在在哪儿?”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青石镇医馆。”孙小满急得快哭了,“大夫说腿骨断了,得休养三个月。货……货捞上来一些,但都泡坏了……” 柳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荣昌的订单——逾期一天扣一半运费,货损超一成全额赔偿。 这哪是意外,分明是算计好的。 “柳娘子,现在怎么办?”孙小满带着哭腔,“陈伯的医药费,还有那些货……” “你先回去。”柳莹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清明,“告诉陈伯,好生养伤,医药费柳记全出。货的事,我来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柳莹站起身,“去。” 孙小满看她神色坚决,只好点点头,转身跑了。 柳莹重新坐下,摊开账本,开始计算损失。 东路这批货价值最高,主要是绸缎和茶叶。按照契约,货损超过一成就要全额赔偿——那就是至少五百两。 加上陈伯的医药费、船损修理费、其他路线的延误风险…… 柳记这几个月挣的钱,可能全要赔进去。 但她不能慌。 至少现在不能。 她提起笔,开始写补救方案:西路和中路的货要加速;可以临时租用其他船行的船只;损失要尽快和荣昌沟通,看能否协商…… 写着写着,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愤怒于吴员外的算计,愤怒于自己的疏忽,愤怒于这个世道——女子想做点事,怎么就那么难? 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她放下笔,捂住脸。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手按在她肩上。 柳莹浑身一颤,抬起头—— 祝洛站在她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脸上带着考场的疲惫,但眼神清亮,正静静看着她。 “夫……夫君?”柳莹声音有些哑,“你怎么……考完了?” “嗯。”祝洛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发抖的手,“听说出事了?” 柳莹咬着唇,点点头。她不想让夫君担心,尤其在他刚考完试的时候。 可祝洛的手很稳,握得她心里那点慌乱,渐渐平息下来。 “慢慢说。”他说。 柳莹把情况简单说了。祝洛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货单是你亲自核对过的吗?” “是。” “装车时你也在场?” “在。” “那你觉得,三十箱和二十八箱,你会记错吗?” 柳莹怔住了。 不会。她对自己的记性有信心。尤其是在货单这种重要事情上,她从来都是核对三遍才确认。 “你的意思是……” “有人动了手脚。”祝洛平静地说,“货可能根本就没装够,或者中途被调包了。青石滩的事,也未必是意外。” 柳莹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我们内部有鬼?” “不一定是我们的人。”祝洛摇头,“也可能是荣昌的人混进来了。别忘了,他们现在算是我们的‘合作伙伴’。”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柳莹。 是啊,合作。荣昌以合作为名,派人来“学习”,实际上…… “我去查。”她站起身。 “我陪你。” “夫君刚考完试,该休息……” “休息不差这一时。”祝洛也站起来,握住她的手,“走吧。” 两人来到货栈后院。装车的场地还保持着原样,地上散落着一些稻草和绳索。 柳莹仔细回想装车那天的情景。她记得每一箱货的位置,记得哪个伙计搬了哪箱,记得陈伯检查绳索时说的话…… “这里。”她忽然走到一个角落,蹲下身。 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比一般男人的脚印小,鞋底花纹也很特别——不是常见的草鞋或布鞋,而是某种软底靴的纹路。 “货栈的伙计都穿草鞋或旧布鞋。”柳莹指着脚印,“这种靴子……我好像在荣昌来的人脚上见过。” 祝洛也蹲下来细看。脚印很浅,显然那人有意放轻了脚步。 “除了脚印,还有什么异常?”他问。 柳莹皱着眉,仔细回想。忽然,她眼睛一亮:“气味!” “气味?” “对。”柳莹站起身,“装车那天,我闻到一股奇怪的香味,像是……檀香混合着别的什么。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来,货栈里怎么会有那种香味?” 檀香。 那是富贵人家或寺庙才常用的熏香。普通伙计身上不会有。 “荣昌的人,”祝洛缓缓道,“或者,收买了我们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如果真是内部出了问题,那就麻烦了。 “先别声张。”祝洛说,“暗中查。等秋闱结果出来再说。” 柳莹点头。她知道夫君的意思——如果祝洛中了举,有了功名,荣昌就会有所忌惮。到时候再查,会顺利很多。 “那现在的损失……”她犹豫道。 “该赔的赔。”祝洛说,“但不能全认。你要去和荣昌谈——货单对不上,装车过程有疑点,青石滩的事也蹊跷。这些都要摆出来。” “他们会认吗?” “不会。”祝洛很肯定,“但谈判就是这样——你摆出疑点,他们为了证明自己‘清白’,就会让步。至少,能把赔偿压低些。” 柳莹看着他,忽然笑了:“夫君怎么懂得这些?” “书上看的。”祝洛也笑了,“《战国策》里多得是谈判技巧。” 这是假话。其实是前世了解的商业谈判经验。 但柳莹信了,眼睛亮晶晶的:“夫君真厉害。”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暮色四合。 两人并肩站在货栈后院,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夫君,”柳莹轻声说,“今天考试……顺利吗?” “顺利。”祝洛侧头看她,“我在卷子上写了你。” 柳莹一愣:“写我?” “嗯。写你怎么做生意,怎么帮助其他商户。”祝洛顿了顿,“写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善良、最坚韧的女子。” 柳莹的脸在暮色中慢慢红了。 “夫君……”她声音有些哽咽,“你怎么……怎么写这些……” “因为这是事实。”祝洛握住她的手,“而且我觉得,朝廷该知道,这世上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在做着这样的事。” 柳莹的眼泪掉下来,但嘴角是上扬的。 她靠进祝洛怀里,头抵在他肩上,小声说:“谢谢你,夫君。” 祝洛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秋闱放榜那日,清河县万人空巷。 天还未亮,县学外的照壁前已挤满了翘首以盼的人群。书生们面色苍白,家眷们双手合十,小贩趁机兜售着糕饼茶水,整条街喧闹得如同集市。 柳莹天不亮就起来了。她给晚晚穿戴整齐,又为祝洛备好今日要穿的青衫——虽已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干净。她自己选了那身藕色衣裙,发间簪着祝洛送的梅花银簪,薄施脂粉。 “这么隆重?”祝洛从书房出来,看见她这身打扮,不由失笑。 柳莹脸微红:“今日是个大日子,该郑重些。” 祝洛走近,抬手为她正了正簪子:“你怎样都好看。” 晨光透过窗格洒进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柳莹仰头看着他清俊的眉眼,忽然鼻子一酸——这一路走来,太不易了。 “哭什么?”祝洛拇指轻拭她眼角。 “高兴的。”柳莹别过脸,“快些吃饭,该去看榜了。” 饭桌上很安静。柳明德紧张得筷子都拿不稳,粥洒了一身。晚晚坐在特制的高凳上,小口小口吃着蛋黄羹,不时好奇地看看大人们。 “贤婿啊,”柳明德终于忍不住,“你说……能中吗?” 祝洛放下碗:“尽人事,听天命。”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柳明德叹气,继续食不知味地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