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洛李维斯回信》 第1章 热带气旋 陈挽开了辆不大起眼的大众,缓慢驶入机场高架。 八号风球登录海市的第一天,热带气压达到117帕。 机场大道两边棕榈跟洋紫荆被过境台风吹得七零八落,启动了几次刮雨器刷风挡玻璃,勉强能保持清晰视野。 天气异常恶劣,T2航站楼重复播报气象报道。 “今年第七号台风‘仙鹿’已于今日上午11时36分在我市沿海登陆,自东南方向向西移动。” “受对流云团影响,台风眼外环附近最大风力达八级,预计未来六小时有强降雨水,并伴有强雷电,已向各单位部门发布暴雨橙色预警,望有关单位与工作人员做好防范工作……” 国语、英语和粤语各播报一遍。 陈挽看了眼腕表,绕了个大弯拐入b3,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停车,靠着座背,手放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搭在车窗边,姿势还算放松,眼晴却很紧地盯着前方。 狂风骤雨,很不适合飞行的天气,偶有赶航班或落地的乘客,里面没有陈挽在等的人。 他点了支烟醒神,昨晚几乎没怎么睡,今早又要赶在台风登陆前赶到机场,怕堵车。 橙红色火光在晦暗中亮起微弱模糊的暖意。 港文电台插播昨日金曲,粤语歌在外头沙沙雨声中有种催眠的效果。 陈挽换了个频道。 “TNB为您播报……明隆近日完成……兼并和收购……” “商贸协……换届选举……立法会一票否决……” 手机震动,卓智轩问陈挽接风宴准备得怎么样。 太子爷回国,即便卓智轩也得不敢掉以轻心。 陈挽发了几张照片过去,说:“湾区傍山别墅餐厅。” 卓智轩看了看,挺满意,陈挽办事向来靠谱,叫人放心。 聊完正事,卓智轩八卦道:“听说他是和徐小姐一起回来的。” “不是,”陈挽灭了烟,利落拉杆,一踩油门,纠正好友,“他是自己回来的。” “……”卓智轩瞬间醒了,推开怀里的温香软玉,坐起来,“你跑去跟踪人了?” 陈挽专注地盯着那道从b3口出来的高大身影,直到对方跨进了一辆黑色迈巴赫,才分神回道:“不是跟踪,是接机。” 单方面的。 “……”卓智轩收声半响,又像是习惯了,最后只憨出了轻轻一句,“不怕死是吧,陈挽。” 陈挽不远不近跟在迈巴赫后面,沉默片刻,道:“我不放心。” 海市最近不太平,商贸协会理事会换届近在眼前,珠岛、下龙界、西贡门几方势力蠢蠢欲动。 大概从上个月开始,群岛就开始频传劫机事件和空难。 那个人最近在国外一系列凶悍强硬的收购吞并手段又引起轩然大波…… 几年前的袭击事件还历历在目,陈挽从前几日就开始心神不宁。 这是八号风球登陆的第一天,飞行条件异常恶劣,他猜测对方应该是乘坐那架达索猎鹰900私人机回来。 猎鹰机型强悍,抵得住500帕风暴,但落地很硬,不知道会不会强制迫降。 卓智轩哑口,气笑:“轮得到你忧心?你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陈挽好脾气笑笑,没说什么。 十几年老同学,卓智轩同他知根知底,陈挽从来言行得当,进退有度,但冷不丁出个格,那必是大事。 卓智轩不解:“你怎么知道他从哪里下机?” 澳屿机场是许多国际航班的中转站,新设了多条出口密道,一些政要或是重要人物会不定站口出站。 陈挽沉默片刻,含糊道:“我有我的办法。” “……” 都是在风头浪尖上立着的成年人,卓智轩不多劝,只是客观告知他:“你再出格点,连我也未必捞得住你。” 陈挽声音温和平静:“不会,我没想干什么。” 这是真心话。 床伴缠得紧,卓智轩嘱咐了几句届时宴上的要紧事项便挂了。 陈挽一直跟在黑色迈巴赫后面,直到看它顺利过了海底隧道,才一打方向盘拐到左道,利落超车,一骑绝尘。 天更阴沉,电台在放《愚公移山》。 陈挽关了音响,只剩下雨水砸在玻璃上的白噪声,海湾大道两旁一字排开的棕榈和洋紫荆东倒西歪。 几日后,湾区傍山别墅餐厅。 小潭山三面环海,台风天,入夜也无月光,海塔亮起,山脚扑上的低沉怒吼的白浪。 外头阴风晦雨,屋内觥筹交错。 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晚宴实则像窗外的夜海一般波涛诡谲,暗涌深流。 赵声阁到得不早也不晚,身后跟着沈宗年和谭又明,连卓智轩都得站得更往后一点,前边一个股王幺子,一个前政律司长孙,他不过区区采海油家的纨绔一个,越不过去。 陈挽是早就到了的,站在很不起眼的角落,和经理默默对今晚的菜品酒水,又低声嘱附把气温调低一些、水晶吊灯下的兰花也要挪一挪、酒不用醒透,七分就可以……像个谨慎敲定、确认细节的总导演。 宾客不算很多,都是些年轻后生,是海市里有头有脸世家大族里的同辈,不过陈挽心知肚明,其实这些都不是赵声阁最核心的圈子。 赵声阁这些年越发低调神秘,神龙不见首尾,他那个圈子保密、森严,名利场里的金字塔,从小到大就那几个人,陈挽这种二流富商四房姨太的私生子,完全是沟底望高楼,半点边搭不着。 也就是那里头的卓智轩是他十几年的老同学,且公子哥的圈子里总有个安排吃喝玩乐、跑腿的角色。 陈挽为人处世八面玲珑,办事靠谱,性子也不卑不亢,才得了几分那群公子哥的眼。 不得不承认,很多场合都需要陈挽这种人,长袖善舞进退得当,有他在的地方所有人都觉得很舒服,大家都觉得他很不错,也就拿他当半个朋友。 陈挽看起来从容,其实很忙,一直等到真的上了桌才有机会认真看一眼主位上的人。 容貌更盛了,眉眼英俊锐利,凶悍俊美,可气质却是更松弛。 其实凭心而论,赵声阁从来没有表现得多么高高在上,甚至称得上平易近人。 大概是真正的强大和权势不需要用故作冷肃和高傲去强调,所以他温和内敛的表面下也自有一番令人望尘莫及的气场与威严。 赵声阁行踪难测,平日要见到他一眼难于登天,因此很多人都趁今夜去敬酒。 男男女女,目光恭敬,热切,也赤裸。 这个人读书时代便是天之骄子,是豪门男女相竞的目标。 同龄人还在沉迷于游艇黄金奢侈品的时候,赵声阁已经成为这两年唯一能撬动外资注入的操盘手,在海市萎靡不振的金融版图和实业市场力挽狂澜。 近年来被当局邀去内地出席许多红字当头的政会。 在海市外贸下行经济萎靡的市场,赵声阁这个名字代表某种希望和信念。 赵声阁,是赵家的赵声阁,明隆的赵声阁,更是海市的赵声阁。 赵声阁靠在椅背,听人寒喧,偶尔点头,不动声色。 他对这些社交没什么兴趣,但这里不比国外,还是讲人情世故的地方,他出去几年,该出现的场合还是得露个脸。 这些天各门各派相竞以邀到赵声阁为其接风洗尘为豪,赵声阁拒了一些,也去了一些,但都没有今晚舒服。 音乐、座位、环境说不出哪里舒心,但就连空气的湿度都异常合适,回国数日连轴转的赵声阁未想过在这种场合得到片刻放松。 谭又明看他筷子多伸了几次,酒也见了底,问:“菜合适?” 赵声阁这个人,别人不知道,他还是知道的。 太子爷什么时候在这种场合认真吃过饭,他从小就最挑剔,食材旧了火候过了甚至摆盘不顺眼他都不会再碰一口。 不过赵声阁从来不会说什么,要求什么,就只是默默放下筷著,喜恶不形于色,让人看不出他到底真喜欢什么。 赵声阁一个中国胃在洋国吃太多垃圾吃到本土菜觉得还算熨帖,淡淡嗯了一声。 谭又明:“……” 坐在主座顺数第三位的卓智轩听不见他们两人说什么,谭又明和赵声阁自小一同长大,一向比他和赵声阁更亲近些。 但看赵声阁心情好像还不错,他便朝坐在角落里的陈挽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让他也快去敬酒,不要辛辛苦苦张罗一整晚全为他人做了嫁衣。 他是不赞同陈挽干跟踪、监控那种偷鸡摸狗的事,但肥水不流外人田,能光明正大和太子爷搭上关系这种好事那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别人。 圆桌很大,陈挽的位置离卓智轩远,离赵声阁更远,桌上美酒佳肴,人声鼎沸,不说隔着个太空,也隔着条银河。 陈挽朝卓智轩安抚笑笑,没动,低了头自顾自饮茶,继续听桌上的人讲维港风云,讲太平山顶秘闻。 陈挽说的那句“我没想干什么”是真的,只是卓智轩好像一直都不太相信。 第2章 雷公根和生地水 不多时,经理悄声走到陈挽身边,万分抱歉说:“陈先生,不好意思,后厨说那批越南边口的芒果因为台风滞飞,杨枝甘露和布甸班戟都做不成,饭后甜点换成红豆汤可以吗?” 都是非常典型的粤式甜点,陈挽想了想,低语几句,经理点点头匆匆离开。 临近晚宴尾声,卓智轩仍未见陈挽有动静,恨铁不成钢,亲自端了酒杯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有时候觉得陈挽很聪明,有时候又很笨,人后紧锣密鼓事无巨细张罗一大出,还不如直接站到人前讲一声久仰。 旁边的人都看过来,殷勤同卓智轩打招呼,卓智轩不走,陈挽没办法,只好也端了酒起身,跟他过去。 陈挽以为像银河一样的距离,其实很短几步就到了。 卓智轩领他走过去时,赵声阁还在同沈宗年讲话。 沈家的博彩业在海市一家独大,家族也同赵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等他们聊完了,卓智轩才说:“声阁,这是陈挽。” 赵声阁这个晚上听过太多这样的引荐或自荐,千篇一律的漂亮脸蛋、旗鼓相当的显赫家世和殷切恭敬的笑容。 他不甚在意地抬起头,看了陈挽一眼,礼仪性举了举酒杯,算是打过照面。 目光镇静,未多停留一秒。 陈挽不意外,也举了举手中高杯,恭谦礼貌问候了一句“赵先生”便不再开口,连自我介绍亦不多余一句。 也说不上特别失落,赵声阁见过的人太多,陈挽不是最好看的,也不是最特别的。 以前上学的时候就很多人给赵声阁写情书,赵声阁当然不会像无脑小说里的主角一样撕掉或是扔了,他的家教和涵养都不允许。 相反,据陈挽所知,赵声阁其实是个非常有礼貌的人,但边界感很强,会得体跟你说谢谢,然后拒绝。 这些人,大概他谁也不记得。 比起能不能给赵声阁留下特别的印象,陈挽反而更关注对方手边那杯凉茶。 已经见了底,可见还算称心。 称心就行了。 海市地处热带,终年盛夏,气候燥热,饭后甜点没有了,他便叫经理去附近的巷角买老凉茶,雷公根和生地水,清心下火,意外受欢迎。 太太小姐们都以为是餐厅推出的新品,喊了好多次续杯。 陈挽不欲多留,倒是坐赵声阁右手边的谭又明随口和他说话:“阿挽,明日打保龄球吧,正好我要带声阁看一看明珠大桥。” 明珠大桥,海市地标,是本市第一座跨海大桥,连接澳屿、香岛,寸土寸金。 项目是内地红头招的标,赵家和谭家合作引的资,两家与内地一向联系紧密。 这是一块海市当局一直啃不下来的硬骨头,当年还是赵声阁带队去谈判。 彼时受金融危机影响,特区市场陷入僵局,与内地的经济交流往来减少至近十年来最低值。 明珠大桥的启动是响应内地拉动内需优惠扶持政策的第一个项目,此后,两地往来逐渐回暖,海市经济复苏,因此明珠大桥不但具有经济意义,更具有重要的政治意义,它是一种象征。 不过在这个项目三轮斡旋磋商谈成后,赵声阁便即刻飞了国外,后续交给了谭家,直到最后建成剪彩开放使用的吉日赵声阁也没有出席。 陈挽微笑着回应谭又明:“荷里公馆正好在大桥对岸,可以等后日台风过去了顺便去那头打球、露营,景色很美。” “噢对,这鬼天气,”谭又明骂了一句,“还是你想得周到。” 陈挽笑笑,没说什么,少爷们负责心血来潮,他负责部署和善后,天气、地理、各人喜好皆自在胸壑。 没什么要说的了,陈挽不想留在这儿太久讨嫌,朝几人虚举了下杯:“我去让经理再添些茶,各位慢慢。” 卓智轩再次恨铁不成钢,平日那样长袖善舞的一个人到了真枪实弹的时候竟没有进行一分有效社交。 陈挽这个人,若想要谁喜欢上他是很容易的,端看他想不想。 不过这里头不包括赵声阁。 赵声阁看了看盅里的凉茶,又看了眼正在朝陈挽挥手拜拜的谭又明,没说什么。 谭又明眼神无奈,低声道:“他没问题。” 赵声阁靠着椅背,噙了口茶,不置可否。 谭又明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有些时候也还是没能完全摸透他,小时候就少年老成高冷寡言,这些年越发不动声色。 海市门派林立,他们这个圈子从小到大确实都没进过什么人,可陈挽人是真的很不错,能力、人品、性格,谭又明只得求助地看向旁边的沈宗年。 一向金口难开的沈宗年也低声说了句没事,尽管语气并不带什么感情。 赵声阁本来也只是出于本能地例询质疑,但一下子谭又明和沈宗年都跳出来为这个人做担保,那就很不简单。 不过赵声阁也无所谓,挑了挑眉:“我又没说什么。” 谭又明:“……”这么多年,和赵声阁说话没被气死是他命大。 散场,陈挽提前叫人泊车到门口。 出了室内,山脚下海浪的怒吼更清晰,檐下雨珠成排,夜里海风也劲,吹落山间许多开在夜里的白色杜鹃和吊钟花。 陈挽出来时没拿外套,海风把衬衫吹得落拓,显出纤细的一截腰身和削直的肩膀,像夜雨中的一杆竹。 有人从他后面出来,不需要回头,鼻子和耳朵可以为他辨认出那是谁。 陈挽脊背稍微挺直了些,头低半分,让到旁边,几乎隐到夜色里。 赵声阁没看见他,径直越过,一手挽着外套,一手拿着手机在打电话,声音很沉。 门童将钥匙交给几人各自的司机,陈挽听到谭又明对自己助理喊:“直接去桂兰坊。” 海市最大的销金窟。 已经挂了电话的赵声阁低声说了句什么陈挽没听清楚。 心尖仿佛被只蚂蚁踩到一根神经,一点点酸软,不多,他安静地撑伞目送。 谭又明从车窗伸出头来招呼陈挽一起过去玩乐,陈挽温和一笑,如风雨如晦中的一盏盈灯。 “下次吧谭少,还有好多宾客没走。” 谭又明也随得他。 陈挽站得笔直,那辆被卡宴和宾利围在中间的黑色迈巴赫绝尘而去,直至隐入电闪雷鸣的乌云之中。 陈挽眨眨眼,“啪”一声收起长柄黑伞,转身,重新迈入灯火辉煌的名利场。 “仙鹿”过境时间不长,到第三天已有云歇雨停之势,陈挽大清早就被召回老宅。 距离他上一次去那边已经有两个月,加之心不在焉,在山脚拐错了道,近十一点才到。 二房三房的人都在,表侄、堂亲、舅老爷,乌泱泱一堆人,围着陈太打麻将,另外还开了两桌打桥牌的,热闹得很。 陈挽扫了一眼没见宋清妙,直接走上三楼偏房。 主位的陈秉信沉着面色,杵了杵拐杖:“不知道叫人?” 陈挽就停下脚步,朝下边的人很平静地点了个头,用粤语说:“早晨。” 这时牌桌上的人才看到陈挽——四房的私生子一向是最没存在感的。 此时他站在一半的红木旋梯上,居高临下又低眉顺耳,看起来有种反差的诡异。 不过陈挽自小就风邪,连风水大师都说他是三代里最命凶克根的,又有那件事,陈家把他放在精神病院关到十二岁才放出来。 大家都在摸牌,没有人应陈挽,他就径自提步上去了。 三楼的偏房很窄,因为是顶楼,受海市常年潮湿的天气影响,白墙已斑驳,有些渗水。 陈家的主人几乎都住二楼,只有宋清妙住这一层。 因为她并非“明媒正娶”,是辗转跟过海市诸多富商后,使了些手段留下陈挽,陈秉信甩不掉了才把她带回来的。 陈挽敲了门,里头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谁?” “我。” 锁开了,门后探出一个头:“宝宝。” 陈挽习以为常,轻轻“嗯”了一声,侧身进去。 年久失修的木地板发出吱呀声响,应该是有几天没清扫了,落了层灰,边也卷起来。 因为天气和采光不好,屋内光线很暗,头上的吊灯灯光惨淡,照得脱漆佛龛上的观音神像面容有些诡异和扭曲。 梳妆台上大喇喇摊着几个空的宝珠盒。 陈挽记得上个星期约她出去吃饭才给她带了一套Tiffany,是没上市的拍卖品,他托人拍的,因为拍卖行都没有给他入场的邀请函。 而且每半个月约她吃饭都会给她转一次钱,数额都不算小。 陈挽微垂着头看向那堆珠宝,抿了抿唇,轻声说:“你不是说你以后不去了吗?” 宋清妙有些无措地嗫嚅了一下,拿起搁在烟缸的细烟放进嘴里,就这么在金佛像面前抽起来,并不怕被佛祖怪罪。 烟灰缸里的烟蒂已快要满出了,没有清理。 “曹芝克扣我的分红嘛,廖柳又在牌桌出千骗走我一套Bulgari,我气得疯了要杀人。” 她不是本市人,是被卖到这边来的,说话始终带着江南吴侬软语的腔调,跟儿子说话也有种少女的天真和撒娇。 宋清妙很懊恼的样子,将手肘搁在梳妆台面,撑着头,椭圆描花铜镜照出清瘦曼妙的身形。 她是非常不显老的骨相,杏眼,珍珠牙,唇珠丰润,妩媚又纯雅,即便这个岁数一头长黑直也一点不突兀。 第3章 千禧年的一瓣莲 陈挽长得像她,但气质截然不同,温润内敛,那些基因里的张扬美和幼态感蜕变成含蓄、沉稳。 陈挽走过去帮她掐灭了烟,说:“搬出去好不好?不想同我住就另外帮你找一套,复式或者别墅都可以。” “他那边……我来想办法。” 这不是陈挽第一次跟她这样提议,宋清妙情绪变得激动,眼神责备而不解:“凭什么我走?我不走,没拿到我们的东西我就死在这里好了。” 陈挽沉默片刻,冷静告诉她:“你死他也不会留给你的。” “那我们就自己拿,”宋清妙拉陈挽的手,“宝宝,妈妈只有你啦,你要争气些。” 陈挽张了张口,看着长不大的“少女”,没有说话。 宋清妙咽不下的那口气,那样风光过的人,千禧年是她的鼎盛时代,光鲜、抢手、名动海市。 彼时海市清一色的浓颜美人,宋清妙是江南湖心的一瓣莲,名利场上的男人像狼嗅到蜜,趋之若鹜。 但她就像裱在男人袖口上的一颗珠宝,象征名利和权势,把玩可以,放在家中厅堂不行。 过手可以,接手不行。 男人追逐她,又看不起她。 击鼓传花停在了陈秉信这里,再美的美人也变成笑话。 陈挽也是不被承认的笑话,需要经过三次亲子鉴定才不得不在满城风言风语中从外三环唐楼里被带回陈宅。 陈挽韬光养晦苦心经营这么久,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彻底离开这座牢笼炼狱,能光明正大名正言顺稍微够一下那个人的世界。 自由和清静很奢贵,陈挽从小到大,做梦都想要。 但宋清妙想要更多,要钱要名要利,还要那种回到千禧年属于她的时代的风光。 陈挽自觉办不到,可他也做不到真狠下心撂开宋清妙去要他一个人的自由。 十一岁冬天,他在精神病院高烧到神志不清命悬一线时,是宋清妙拿着剪刀冲进去把他捞出来。 宋清妙爱他吗? 没有很爱,但也多少有点。 不多,但已经是陈挽在这世界上仅有的一点爱,所以很珍贵,他还是想珍惜。 陈挽沉默半晌,问:“你要多少钱,我可以挣。” 宋清妙说话软软地,但却很轻蔑:“你能挣多少嘛。”她突然神秘兮兮地凑近陈挽,说,“宝宝,最近谢家坚在约我。” 陈挽一顿,额角直跳,严肃道:“你不要去!” 心宋清妙颇有些证明自己徐娘未老的得意,陈挽皱眉:“你不要去,他有家室的,并不是真心追求你。” 看她不以为然,陈挽苦口婆心:“最近荣信董事会换届,他不过是想套你的口风和增加持股。”谢家坚是荣信的董事,几十年前从陈秉信手下打拼出来。 宋清妙从年轻时就美得很笨,美貌一但没有与之匹配的头脑常常是灭顶之灾,她嗔怪:“什么真不真心的,我也不是真心的。” “我只是去和他吃顿饭,看看他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帮你进荣信。” “那就更不必,”陈挽坚决道,“我不进荣信,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宋清妙有些火:“你什么事嘛,成日不务正业得过且过,廖致和前两天都办升总经理的欢宴会了,你毕业几年连分公司的大门都还没进,妈妈好忧心你啊,晚上都挂念着你睡不好觉。” 廖致和是二房廖柳的外侄,荣信之前是陈秉信的一言堂,后来做了两次心脏搭桥手术,大权旁落,主要被大房曹芝和三房隋雨瓜分。 二房廖柳以巴结大房曹芝分一杯羹,几房都看不惯宋清妙年轻貌美又来路不正,联手打压。 本家少爷小姐和外室子侄在荣信里争权夺势斗得厉害,陈挽永远置身事外。 但他没敢告诉宋清妙具体的,否则那些资产很快就会被她拿到赌场或者牌桌上挥霍一空。 陈挽帮她把翻得凌乱的珠宝盒整理盖好,又把烟灰缸里的烟蒂清理干净,开了窗透气。 “你不必担心我,你过好自己的是最要紧——” 门外有人敲门:“四太,老爷让下去用晚餐。” 宋清妙与陈挽对视一眼,都噤了声,陈挽沉下声道:“好。” 两人下去的时候,大家都已经开始动前餐了。 陈挽坐到不起眼的末位,看到佣人往餐桌上递冰濑粉和莲藕老鸭汤,才想起来今日是中元节。 农历七月十四,又叫鬼节,海市人最喜欢煲汤,煲鸭汤是取“压”的谐音,即“鬼节压鬼”之意。 这边将这个并不在全国范围内闻名的传统节日看得比中秋还重。 生意场上混的,多少信点风水。 挂壁上供奉着八面神和妈祖娘娘,香火是不断的,水柳木柜、深沉厚重的繁花地毯、爬到窗户的绿色藤蔓让餐厅显得阴晦压抑,叫人没有胃口。 几房的人凑一圆桌《最后的晚餐》,画调阴沉,台风尾声的电闪和响雷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细节照亮。 各怀心思,又谈笑风生,讲的无非是海市近来的政治、经济、股票和赛马,相互恭维又暗中攀比。 年轻后生们几乎都是出国留学后回来直接进了荣信,当年陈挽拿到的offer比很多人都好,但没能出去,就留在海市读科大。 后来保上的研也没读,陈挽没那么多时间,他需要以最快的速度从象牙塔里走到名利场上。 同辈在陈秉信面前侃侃而谈荣信旗下几个项目,个个皆是大显身手的架势,二房太太三房太太与有荣焉,宋清妙面色很不好看,转了转手镯,喝燕窝。 陈挽淡定吃自己面前那盘沙拉,平静无波。 他对陈家的蛋糕不感兴趣,甚至还怕沾腥。 现行经济萎靡,海市城建版图收缩,批地政策大不如前宽松,前几年如火如荼的房地产濒临饱和,荣信一直以传统产业为利益支柱,用扩张地皮饮鸩止渴,家族式管理陈腐,从未想过产业结构转型,那几个项目不烂尾就算菩萨保佑了。 陈挽从科大出来后就瞄准了还没什么人涉步的能源科技,经济态势急遽变化,未来一定是资源战。 事实证明,他赌得很准。 曾经怀揣顶级学府毕业证的留学生们如今纷纷被投行和地产公司裁员失业,而留在科大的陈挽成立了如今市值颇重的科想科技。 科想庙虽小但利润很高,陈挽坚持登记为隐名合伙人,合伙的学长说他扮猪吃老虎,闷声发大财。 陈挽笑笑:“给你送钱还不好?” 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他真的往那个人的世界凿开了一条缝。 即便不大,但也是他白手起家一砖一瓦筑起的天梯。 陈挽埋头饮汤,宋清妙不满他表现得毫无存在感,给他使眼色,陈挽还是继续埋头吃饭。 “……”宋清妙觉得连燕窝都堵喉。 有人提到赵声阁,他回国是轰动海市的大事,陈挽饮汤的动作就缓了些。 大房长子陈裕说无论是赵家的还是赵声阁朋友、合作伙伴为他设的接风宴,荣信都从来没有收到请帖,请示父亲陈秉信是不是要叫人牵牵线。 陈秉信面色不大好,他在海市怎么也算是称得上名号的老资历。 他年龄比对方大上几轮,但也不敢说这是赵声阁的不是,只能迁怒自己长子:“这些事还用我教你?” 陈裕忙应是,心叫委屈,赵声阁那是他们想走动就走动的么? 这大大小小算下来也有十来场了,赵声阁露脸的次数不到十分之一。 二房的陈锦是惯会揣摩老爷子心思的,怪笑道:“太子爷跟美金打了几年交道,想是未必再看得上海市这一亩三分地了。”不然这架子也不会摆得比以前更离谱。 陈秉信装模作样敲了敲拐杖,警告:“什么混话!” 陈锦也不怕,收了声,二太笑着给儿子添了半碗汤。 二太的兄弟、陈锦的姨舅——廖全一贯是最会打圆场的,笑呵呵道:“管他跟什么打交道,再厉害也是要在海市成家生根的,我听明隆那头有点风声,我看不只荣信要好好把握机会,小姐们也要上些心思,真中了彩头,那何止是走动走动。” 说到这个,各房的女儿家们都有些羞涩地低下头,眼角眉梢又藏不住顾盼的神采与心思。 她们倒也未必是真的贪图赵家什么,只赵声阁那张脸都够叫全城少女做甜蜜的梦了。 陈秉信的面色松泛了些,大概是觉得自家这么多女儿,个个貌美如花,总不至于一个都没希望。 大房的舅老爷就看不得廖全卖到了这个巧,道:“廖生说这些太早了吧,前头还有个徐家呢。” 传闻中和赵声阁有婚约的徐小姐。 陈秉信不想听他们两人呛,又要维护那一点自己给自己的希望,对大舅爷说:“兴勇,男人哪里会只有一个的。” 一桌也无人觉得这说法有异。 陈挽放下勺子,长柄碰到瓷碗“叮”一声响,他拿餐巾擦了擦嘴唇。 刚刚喝的半碗老鸭汤有些反酸,连喝好几口茶都觉难顶,又不能离席,否则这群无聊之士的唇枪舌剑转个头就冲着宋清妙去了。 拿宋清妙掌控陈挽那可是这个房子里人人都晓得、人人都乐此不疲的事情。 听陈秉信这么说,桌上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个个都觉很有奔头,又重新欢笑一堂,高高兴兴吃喝起来。 作者有话说: 宋清妙不是海市本地人,叫陈挽有时候叫宝宝,有时候叫BB这样 第4章 Keats 陈挽吃不下,口袋里手机震动,他没管,垂眸瞄了眼腕表也被正房大夫人曹芝寻了说处:“是不是菜不合胃口,阿挽怎么瘦了这样多。” 众人看过来,陈挽拿餐巾擦了擦手,说:“没有,天热吃不了太多。” 曹芝内侄曹致状似无意开玩笑:“阿挽吃惯了钟鼎宴哪里还看得上这些,那天朋友还同我夸阿挽前日现身中环,整个人都好派头。” 各人神色微妙,赵声阁的接风宴就是前日在中环那头办的。 海市独此一家的海塔餐厅被包下整整两日。 陈秉信审问陈挽:“你去中环做什么?” 陈挽不慌不忙擦手,从容撒谎:“去帮卓智轩泊车。” 陈秉信浑浊的目光停在他身上,陈挽转过头,淡定回视。 陈秉信只得信,陈挽小时候去游泳恰巧救过个身份尊贵的同学是大家都知道的。 二房舅爷廖全笑道:“那阿挽要好好抓紧这根绳呀,光自己爬上去可不行,陈家好你也才能站得更稳嘛,是不是这个理?” 陈挽没说话,陈秉信先嗤声:“他能有什么指望,人家不过是拿他当跑腿的使唤,怎会真给他脸面。” 这话这么当着众人的面说出来,大家都窃笑,宋清妙敢怒不敢言,面色都气得涨红了,陈挽却并不觉难堪。 话虽难听,但理论上,陈秉信没有说错,陈挽向来很有自知之明,他对那个圈子是否真正接纳了自己从来不敢太乐观,毕竟身世阶层地位都摆在那里,隔着天堑。 但再怎么样,陈挽也觉得,比这里好得多,先不说少爷们拿不拿他当朋友,至少是拿他当人的。 陈挽认同地点点头,不卑不亢道:“是这样的,我一个打杂跑腿的并不能说上什么话。” 且不说他不会为陈家做任何事,就连他自己的生意都不会利用那个圈子的人情与便捷。 这是一道严明的防线。 陈挽这个人,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从眼神到笑容都是不纯粹的,但唯有这点心意还算是纯粹。 他必须尽全力保有这点纯粹。 大家都想看陈挽笑话,但当事人一脸无所谓、不上心,话题便换到了三房长女的婚嫁身上。 陈宅规矩森严,繁文缛节极多,晚餐结束,陈秉信双手合十念了祷语,率领众人给真主、妈祖像上香。 陈挽不止一次怀疑,这种半土半洋、不中不西的形式主义信仰真的不会将东方西方的神明都惹怒吗? 站在一群同辈间重复跪拜磕头的陈挽某一刻觉得自己活在大清末的某年。 陈秉信像往年一样,请了几个风水大师来驱鬼供佛,花重金请了灵符,企图荣信这幢从根部就已经腐烂的大厦重焕生辉。 大师四处摸摸墙角、门梁,算得一副好卦后,众人又放下心来去碰麻将了,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牌哗啦啦一倒,观音和佛祖都要被这一声声“胡”吵了清静。 红木挂钟才指向八点,离可以走还有很久。 陈挽去偏厅透气,他从不在老宅打工作电话,无聊立在窗前看雨。 八号风球挂得猛烈急遽,走却不干脆利落,一直拖着尾巴,夜雨打在宽大的棕榈叶上沙沙作响,冰秋叶海棠花瓣落满庭院。 这天并不是周末,但是放台风假,小孩子就多起来,有陈家旁支的,也有客人带来的,在前堂打闹。 陈挽百无聊赖看了一会儿,敏锐地走至一个羊角辫女孩面前,她正在以一个奇怪而僵硬的姿势贴着墙面。 陈挽将周围几个苍蝇般围着她打转的男孩唬走,蹲下来问:“你在做什么?” 女孩应该是混血,鬓发微卷,浅色瞳仁戒备看着陈挽,陈挽朝她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 几乎没有人能抵得住陈挽的笑容,无论是十七还是七岁,摇头,女孩用英语说:“我没事。” 陈挽看了下她身上没什么明显的伤痕,便站到她旁边,学她一样立墙。 大概是这个无聊打发时间的举动莫名赢得了她的信任,过了一会儿,女孩侧过头,一本正经地伸出手:“你好,Judy。” 陈挽也伸出手,郑重地握了握:“你好,陈挽。”怕她听不懂中文,陈挽又说:“或者,Keats.” 女孩对他的中文名比较感兴趣,但发音不是很流利:“陈、挽?哪个挽?” “挽留的挽。” Judy眨了眨眼,她的中文水平还不足以理解这个词汇。 陈挽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张很简洁的名片,指了指上面的字,Judy仔细看了一会儿,收下了。 两个人又并立着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夜雨,陈挽觉得口渴,拿过供台边的一只山竹问:“Judy,吃不吃?” Judy犹豫了一瞬,说:“不好意思,陈挽,我不方便吃。” 陈挽对她一板一眼的正经感到好笑。 “why?” Judy为难地说:“我的裙子坏了,我不方便离开这面墙。” 陈挽这才注意到她的裙边有剪刀破坏的痕迹,他收起笑,低声问:“他们做的?” 男孩七八岁,狗都嫌的年纪。 Judy默认。 陈挽脱下自己套在外面的衬衫递给她,让她系在腰间:“先挡一下。” Judy说谢谢,陈挽问:“是否需要告诉你母亲?” Judy的母亲是杜蕊夫人,现在正在客厅打牌。 这位曾经的海市首富遗孀、坐拥半边浅湾的名媛情人众多,Judy父亲的身份也曾是海市人人津津乐道的谜团之一。 杜蕊夫人沉迷纸醉金迷,不怎么管Judy,所以Judy还是说不用了,杜蕊夫人只会斥责她失了淑女礼仪。 陈挽尊重她的意思,他的衬衫很长,Judy完全可以当裙子穿,并且显得很时髦。 陈挽掰开山竹分一半给她,Judy吃得很矜持。 当下正是山竹旺季,越国当日空运进口,个个浑圆饱满,果肉莹白甜美,似几瓣盈雪,津甜甘汁溢于齿间。 吃完陈挽看了看果篮,问:“再吃一个吧,凤梨还是香瓜?” Judy披上了他的外套,行动自在了许多,探了探头,说:“香瓜。” 陈挽拿刀去切,忽然一只手自身后拍上他的肩,陈挽反应极快偏闪转身,刀尖对准来人,对方急忙挪开手,举起,呈投降状,笑得牙龈露出:“阿挽,是我。” 陈挽上前半步挡住Judy,刀没放下,在空中晃了几个比划,说:“是你又如何,退后。”他都不必回头只消闻见那种腐朽的气味便知道是哪一只恶臭苍蝇。 廖全仍是笑盈盈的,指指他手上的刀:“先这个放下吧,我只是好久没见到你,想同你聊聊天。” 陈挽没理他,廖全就又说:“家和万事兴,姐夫看到又要说你了。” “看到也无妨,”楼梯的灯光打在陈挽脸上,他一不笑,气质其实是有点阴冷的,陈挽歪了歪头,缓慢但清晰地说,“你以为你还能再一次把我送进小榄山?” 廖全的笑淡了些,舔了舔牙根。 小榄山是海市的疯人院,关的都是些身份特殊的病人,比如官员的情妇私生子、特级政治犯、精神失常的明星。 陈挽从九岁开始,在那里渡过三年。 他将刀尖往前伸了一寸,直直指向对方眉心,点了点,语气平静地说:“你做不到了,但我可以再剪一遍你的手指。” 刀尖实在过近了,廖全贪婪浑浊的眼球终于瑟缩半分。 陈挽刚从外环唐楼被接回来那一年,九岁,午睡时被廖全关在房间。 廖全拿手摸小孩的脚,脱他白袜,不想陈挽异常机警戒备,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反脚用力踩他手腕。 廖全痛叫一声,扇了陈挽一巴掌,抓他头发,陈挽岁数不大,性狠话少,二话不说直接拿书桌上的剪刀剪他手指。 他从来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少爷,他是在外环唐楼厮混无人管教的野孩子,是弱肉强食之地长大的恶犬,没受到过驯化,全身长满利刺,廖全被扎得满手淋漓鲜血。 菲佣在楼道里听到惨绝人寰的嘶叫时,陈挽快要将人手掌都戳穿了,还要去刺他的眼睛和脸。 此事掀起轩然大波,医生来家里诊伤,说搞不好要廖全右手要残废,二房夫人廖柳当众揣了陈挽一脚,又挥了宋清妙一个响亮巴掌,仍不解恨,一哭二闹三上吊,要陈秉信还她弟弟一个公道,廖全是廖家的独苗。 各房人人看陈挽像看一个疯癫邪气的疯子,哪里有普通小孩这样心狠手辣闹出人命的。 陈秉信震怒,陈挽就像护母弑父、无法无天、不服管教的哪吒,养不熟的白眼狼,他命家庭医生强制给他打了安定,出了一纸诊断他患精神类疾病的诊书,押他进小榄山。 陈挽收回刀,一眼不看廖全,继续给Judy切香瓜:“你是知道我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讲得出做得出。” 廖全以前在他身上讨不到便宜,现在更不能,廖全不甘地看看他漂亮隽逸的侧脸,陈挽身上那种迷惑人的柔和和劲儿劲儿的时候都很招人,但他也怕陈挽发疯,毕竟对方刚才似乎是真的打算将刀子戳进他的眼睛里。 还不是时候,廖全看看Judy,后退两步,走了。 陈挽递给Judy一片香瓜:“怕不怕?” Judy吃得嘴巴亮晶晶的,问:“什么?” “有没有吓到你?”他刚刚比刀的样子像是要杀人,不知会不会给小朋友留下心理阴影,所以递水果的时候对她微笑,并拿纸巾帮她擦了下手上沾到的果汁。 “没有,”Judy仰着脸看他,应该是杜蕊夫人和情人调情时并不避着她,小女孩有些早熟,用英语说,“陈挽,你是温柔的绅士。” “……”拿刀指人,温柔的绅士? Judy眼睛往果篮子里左右看看,真诚道:“like the mangosteen,Keats.” Mangosteen,外表结实坚固,内里莹白柔软。 “……”陈挽不是很懂小朋友的奇妙的想象力和童心,噎了片刻,不敢给她刀,塞了几根水果叉子到她的口袋用以防身,叮嘱:“以后看到这个人,走到大人多的地方去。” Judy信任他,便很听话地点头。 作者有话说: 陈挽的英文名是济慈 小朋友觉得他像山竹,热带水果,掰开来是温柔猫爪,甜甜软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