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姐逃婚,傻小子被抵给残疾新郎》 第1章 立功 春寒料峭,风里还带着冰碴子,却丝毫没挡住向阳村村民们的热情。 村头的大柳树下,是全村不成文的消息集散地。 快嘴婶嗑着瓜子,吐皮的动作都比平时快三分,正唾沫横飞地广播着她刚出炉的情报。 “我刚才路过村委,听见村长在接电话,说是宋家的宋时,立大功了!” 旁边纳鞋底的婶子抬起头,“宋时?不是说在外头当大官了吗?” “哎呀,你那都哪年的老黄历了!”快嘴婶一拍大腿,“这次是立功!立一等功了!听说全县都轰动了,咱们县头一个!” “哇!一等功臣!” “那可真出息了!” “他还没娶媳妇吧?”有人动了心思。 快嘴婶白了她一眼,“你就别想了,人家跟顾老二家那三闺女顾玉有婚约呢,早订下了!” “而且据说彩礼就给了1000块钱,嫁去县里也没有给这么多的啊。” “我的天,那可便宜死顾老二了!” “可不咋的,这一立功,不得再升官?顾玉以后就是大官太太了!” 人群里,跟顾家交好的张婶听得心头火热,鞋底也不纳了,拍拍屁股上的土就往顾家跑。 人还没进院子,嗓门就先到了。 “嫂子!桂花嫂子!天大的喜事啊!” 王桂花正在院里喂鸡,闻声直起腰,“咋了?一惊一乍的。” 张婶几步窜到她跟前,抓着她的胳膊,上气不接下气,“你家玉儿,真是好福气!那个宋时,你家未来的姑爷,立了一等功!” 王桂花脑子嗡了一下。 “真的假的?你可别蒙我!” “那还有假!”张婶激动得满脸通红,“快嘴婶亲耳听见村长接电话说的!最新消息,说是不出两天,县里就得敲锣打鼓来送牌匾!” “一等功臣的牌匾……”王桂花喃喃自语,随即狂喜涌了上来。 张婶还在旁边添柴火,“嫂子你可真有福啊!宋时没爹没妈的,等跟玉儿结了婚,那不就把你当亲娘孝敬?以后你就是一等功臣的娘了!” “哎呀我的妈呀!” 王桂花一拍大腿,乐得合不拢嘴,转身就往屋里冲,嗓门扬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玉儿!玉儿!快出来!” “宋时立功了!立了一等功!你要当官太太啦!” 屋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顾老二正吧嗒着他的老旱烟,听见这话,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子都抖了一下。 他愣了半晌,黝黑的脸上咧开一个大大的笑,一直咧到耳根子。 他听着自己婆娘咋咋呼呼,一言不发,把烟袋往腰上一别,抬脚就往外走。 “快吃饭了,你上哪去?”王桂花喊道。 “我出去转转,一会儿就回!”顾老二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王桂花心里门儿清,这老头子,指定是出去显摆他“一等功臣岳父”的身份去了。 她也懒得管,转头就冲院子里喊。 “四儿!予啊!赶紧的,去鸡窝里抓只最肥的芦花鸡,杀了炖上!今儿晚上咱们吃顿好的!” 顾予刚上山捡完柴火回来。 他浑身都是草屑和泥土,破旧的棉衣洗得发白,手背上全是口子。 听见他娘的召唤,他抬起头,那张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他来这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前,顾予抄近路上山捡柴火,走了冰面,结果三月的东北,冰面已经不结实了,掉冰窟窿里,发了场高烧,请村里的赤脚医生打了一针。 顾予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是灰败的天空,残破的城市,还有无数嘶吼的同类。 他站在高楼之巅,身下是臣服的尸潮。 他是皇,是唯一的王。 可他好饿。 他不想吃人类的血肉,那会让他恶心。 于是,他成了史上第一个饿死的丧尸皇。 画面一转,又变成了一个憨傻年轻人短暂的一生。 从小被骂傻子,干最累的活,还吃不饱饭,唯一的念想就是吃饱。 在顾家人看来就是他家傻儿子一场高烧后就更傻了,亲人也不认识了,之前会干的活计现在也不会干了,变得更能吃了。 在顾予看来,这里简直太美好了,没有丑丑的同类,没有腐肉,不用和同类猎杀人类,也不用躲避人类的猎杀。 只要干活就有好吃的地瓜、土豆和大饼子(玉米面做的锅贴)。 虽然顿顿吃不饱,但比起在原世界,他因为拒绝吃人而饿死的惨状,这里简直是天堂。 他现在唯一的追求,就是吃饱饭。 所以,当王桂花喊“吃顿好的”时候,他那双纯净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璀璨的光。 鸡! 有鸡肉吃了! 他立刻丢下手里的活,像个得了指令的陀螺,转身就朝鸡窝冲去。 院子里,顾家众生相更是精彩。 大哥顾文正蹲在屋檐下,一下一下地磨着锄头。 开春就要种地了,他家有两晌多地要种。 听到消息,他磨刀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只是力道重了几分。 二哥顾武正倚着门框,翘着二郎腿嗑瓜子,闻言嘿嘿一笑,眼里滴溜转,“行啊妹,要当官太太了。” 顾玉,正坐在小镜子前,用一根烧过的火柴棍小心翼翼地描着眉毛。 她听着外面的喧嚣,拿着火柴棍的手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 她对着镜子里那张十里八村都有名的俏脸,缓缓露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官太太。 这三个字,比什么都动听。 她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穷山村,去城里过人上人的日子了。 至于家里最小的弟弟顾小宝,还在学校上学。 全家老老少少,所有的重活累活,几乎都压在顾予一个人身上。 从天不亮睁眼,一直干到天擦黑,脚不沾地。 可顾予不觉得累,更没有不满。 有活干,就代表有饭吃。 顾予的身形清瘦,个头却不矮,约莫一米七五。 他长得并不像两个哥哥,反而更像他娘和三姐顾玉,五官精致,要不是常年风吹日晒又瘦得脱相,绝对是个俊俏的小伙子。 此时的鸡窝已然炸开了锅。 十几只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扑腾着翅膀,惊恐地尖叫,在狭小的角落里缩成一团。 换做平时,谁家抓鸡不是一场大战,人撵得满头大汗,鸡飞狗跳得上房梁。 可今天,这场景却透着一股诡异。 那些鸡与其说是在躲避,不如说是在恐惧。 它们不是四散奔逃,而是下意识地挤向角落,瑟瑟发抖,连叫声都带上了绝望的颤音。 仿佛冲进来的不是一个瘦弱的年轻人,而是一头从远古洪荒走来的顶级掠食者。 顾予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只是一个闪身,快得带起一阵风。 一步踏入,身形微侧,便避开了所有障碍。 无视了那些挤在角落里已经僵住不动,仿佛被点了穴的鸡,径直伸出手。 那只手,干净利落,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胖芦花鸡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脖子就被稳稳地掐住了。 顾予把它提溜在半空。 鸡还在他手里拼命扑腾,翅膀扇得呼呼作响,两只爪子胡乱蹬踹。 顾予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抚摸着它颤抖的头顶。 他的动作很轻柔,嘴里还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和那只鸡能听见。 “乖。” “乖,就不痛了。” 他说着最温柔的话,手上却陡然发力。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骨骼脆响。 上一秒还在奋力挣扎的芦花鸡,瞬间没了生息,脑袋一歪,软软地垂了下来。 第2章 让媳妇娶我 顾予提着死鸡,心满意足地从鸡窝里走出来。 有鸡肉吃了。 王桂花正叉着腰在院子里等着,定睛一看,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 “你你你……你个败家玩意儿!”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指着顾予手里的鸡,气得嗓子都劈了叉,“你把它拧死了?!” 顾予茫然地看着她,又低头看看手里的鸡。 “不死,怎么吃。” 王桂花看他那傻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拧死它,那鸡血呢!鸡血不要啊!全捂在里头,这不都白瞎了吗!一盘鸡血,半盘菜呢!你个傻东西,干活咋就不知道过过脑子!” 王桂花看他呆愣愣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骂也骂不痛快,只能抢过那只鸡,心疼得直咧嘴。 “完了完了,这肉都得发青,不好吃了。” 她一边念叨,一边拎着鸡往院子角落走,“还愣着干啥?去,提桶热水来!赶紧拾掇了,等血都凝肉里,这鸡就没法吃了!” “哦。” 顾予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提水。 虽然被骂了,但他心里一点也不难过。 因为他娘说,要赶紧拾掇了吃。 娘俩一个烧水,一个拔毛,王桂花的手脚麻利,嘴上也没停着。 王桂花一边飞快地给鸡拔毛,一边嘴里碎碎念地数落顾予。 “你说你,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热水烫过的鸡毛很好拔,一把一把的,露出底下青白的皮。 “让你干点活,不是这儿出岔子就是那儿出岔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就你这样的,谁家姑娘能看上你?” 顾予蹲在一旁,眼巴巴地瞅着那只鸡,听见他娘的话,茫然地抬起头。 “要谁家姑娘看上我干嘛。” 他问得真心实意。 王桂花被他这傻样噎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她看着儿子那张干净却透着憨傻的脸,没好气地开口,“看上你干嘛?不看上你,你怎么娶媳妇儿啊?” 娶媳妇? 顾予的脑子里,这个词汇被自动转换成了一种未知的行为。他努力地思索这个行为的意义,最后,还是回到了他唯一关心的根本问题上。 “娶媳妇能吃饱饭吗?” 王桂花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刚拔下来的一撮毛差点飞回鸡身上。 她瞪了顾予一眼,决定不跟这个傻儿子计较,低头继续跟手里的鸡奋斗,嘴里嘟囔着,“跟你说话,能把我气死。” 顾予没得到答案,也不追问。 在他看来,不能吃饱饭的事,都没有探讨的必要。 院子里,倚着门框嗑瓜子的二哥顾武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他刚才在屋里就听了个大概,这会儿凑过来,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他走到顾予跟前,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鞋。 “四儿。” 顾予抬头看他。 顾武“咔嚓”一声嗑开个瓜子,吐掉皮,存心逗他,“让二哥给你科普科普。”顾武蹲下来,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娶媳妇不光不能吃饱饭,你还得让媳妇吃饱饭。” 顾予的眼睛慢慢睁大。 顾武继续加码,慢悠悠地说:“也就是说,以后你有了好吃的,得先给媳妇吃。你自己吃不饱,都得让她吃饱。她吃剩下的,你才能吃。”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顾予的天灵盖上。 自己吃不饱。 都得让她吃饱。 这比在末世里找不到食物还要可怕! “那我娶媳妇儿干嘛?”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和无法理解的震惊。 这简直是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 “哈哈哈哈!”顾武看他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乐得拍着大腿直笑,“你不娶媳妇,难不成还想让媳妇娶你呀?” 顾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瞬间亮了。 还能让媳妇娶我??? 他立刻说:“他要让我能吃饱饭,我就让他娶我!” 只要能吃饱,谁娶谁,有什么关系? 顾武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哎哟我的傻弟弟,那你可生错性别了。你得生成个姑娘,人家才能娶你。你一个大小伙子,谁娶你呀?” 顾予又懵了。 性别?这跟吃饱饭还有关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再想想三姐顾玉,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总之,情况对他很不利。 正当他陷入新一轮的困惑时,大哥顾文从屋檐下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几块修锄头剩下的破木头,准备拿去灶膛烧火。 他听见了顾武跟顾予的对话,眉头微微皱起。 “老二,别整天逗四儿。”顾文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稳重。 他把木头放在灶房门口,转过身,看着还蹲在地上的顾予,难得地放缓了语速。 “四儿,别听你二哥瞎说。” 顾文清了清嗓子,似乎在组织语言,想把这个复杂的问题给弟弟讲明白。 “媳妇,是用来过日子的。两个人搭伙,一起干活,一起吃饭,互相照顾。还要传宗接代,延续后代。就是要对媳妇儿好,然后两个人相伴一生,扶持到老。” 顾文说得很认真,每一个词都充满了责任感。 顾予听得云里雾里。 过日子? 传宗接代? 相伴一生? 扶持到老? 这些词汇在他的脑子里盘旋,却无法形成任何具体的概念。 他唯一听懂的,就是“一起吃饭”。 但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如果还是要自己省下吃的给别人,那还是不行。 看着顾予那双愈发迷茫的纯净眼睛,顾文也卡壳了。 他发现,跟四儿讲这些大道理,简直是对牛弹琴。 “行了行了!”王桂花已经利索地把鸡处理干净,拎着光溜溜的鸡站起身,“你们俩别在这儿添乱了!” 她把鸡递给顾文,“老大,拿去,把鸡剁了,焯下水。” 然后她转向顾予,总算想起正事。 “四儿,快去,削点儿土豆,晚上跟鸡一起炖。” 土豆! 顾予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 小鸡炖土豆!有主食有肉! 他立刻站起来,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削多少啊,娘?”他急切地问。 王桂花看着他瘦得脱相的脸,还有脖子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心里那点火气又被愧疚给压了下去。 “多削点儿。” 她叹了口气,“你上次落水,身子亏得厉害,到现在一直没咋养过来,还瘦着呢。今儿个有喜事,咋也得让你吃顿饱的!” 让你吃顿饱的! 这几个字,如同天籁之音,在顾予的脑海里无限循环播放。 他整个人都像是被注入了无穷的能量,连带着看他娘都觉得亲切无比。 “好!” 他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墙角的菜筐跑。 今天!他可以吃饱了! 王桂花看着儿子那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摇了摇头,进厨房准备葱姜蒜等调料去了。 顾文拎着鸡去了院子另一头,手起刀落,很快就把鸡剁成了块。 顾武嗑完了瓜子,拍拍手,也凑到厨房门口,等着一会儿能偷吃块肉。 整个顾家小院,都弥漫着一股迎接喜事的忙碌和期待。 而顾予,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他从菜筐里抱出七八个大个头的土豆,又找了个家里最大的搪瓷盆,蹲在水缸边,开始了他神圣的工作。 他手里那把小小的削皮刀,此刻仿佛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手腕一转,一条完整的土豆皮就螺旋着落下,几乎没有带下一点多余的果肉。 一个。 两个。 三个。 他的眼睛里只有土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吃饱,吃饱,吃饱! 娘说了,多削点儿,可以吃饱! 王桂花在厨房里把大铁锅烧热,倒油,把葱姜蒜下锅爆香,一股浓郁的香味立刻窜了出来。 顾文已经把焯好水的鸡块端了进来,王桂花接过,一股脑倒进锅里。 “刺啦——” 鸡块在热油里翻滚,肉皮迅速收紧,变得金黄。 王桂花拿起锅铲,用力翻炒,嘴里还念叨着:“等会儿你爹回来,看见这锅鸡,准保能多喝二两。” 一切都准备就绪,就差土豆下锅了。 “四儿那土豆削得咋样了?咋这么半天没动静?”她一边炒一边朝外头喊。 顾武在门口探头探脑,“我瞅瞅去。” 他溜达到院子当中,往水缸那边一看,整个人都定住了。 王桂花在厨房里喊:“老二,你倒是说话啊!他削完了没?” 顾武没回话,只是慢慢地转过身,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第3章 宋时要回来了 “咋了这是?”王桂花觉得不对劲,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擦了擦手就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当她顺着顾武的视线看过去时,也愣在了原地。 只见顾予还蹲在那个大搪瓷盆前,盆里,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一座由白生生、光溜溜的土豆堆成的小山。 那半人高的大菜筐,此刻已经空了一大半。 而顾予,手里正拿着最后一个土豆,飞快地削着皮,准备给他的“土豆山”再添一砖一瓦。 “哎呀!你个死小子!” 王桂花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尖叫,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 她跑到顾予跟前,气得浑身发抖,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地用力点着顾予的脑门。 “你个败家玩意儿!你个死小子!我让你削点儿土豆,你把咱家半个月的土豆都给削了?!” 顾予被她点得脑袋一晃一晃的,他停下手里的动作,茫然地抬起头,看着暴怒的娘。 他看了看那满满一盆的土豆,一脸无辜。 “你削这些,这……这多浪费呀!这能吃得了吗?放一晚上就得坏了!你脑子里装的都是猪草吗!”王桂花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顾予更委屈了。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又指了指那盆土豆,理直气壮。 “娘,你不是说……让我吃饱吗?” 这些,应该就够他吃饱了。 王桂花被他这句话顶得差点一口气背过去。 是,她是说了让他吃饱。 可她说的吃饱,是让他多吃两碗饭,多吃几块肉!不是让他把全家的土豆都给削了啊! 晚饭终究是在一阵鸡飞狗跳中做好了。 出去显摆了一圈的顾老二也回来了,一进院子就闻见一股浓郁的肉香气,馋得他直抽鼻子。 正在上学的顾家小儿子顾小宝,一进家门,小鼻子就跟小狗似的嗅个不停。 “娘,娘!晚上吃啥呀这么香?” 王桂花正从厨房里往外端菜,脸上乐开了花,“哎哟我的小宝回来了,快来,晚上咱们吃鸡肉!” 顾小宝乐得差点飞起来,他都好久没吃着肉了! 等菜都端上桌,一家人围着炕桌坐下。正中间一盆小鸡炖土豆,黄澄澄的油花下面是炖得软烂的鸡块和土豆,旁边还有一盆蒸土豆。 顾老二看着那盆蒸土豆,夹了一筷子鸡肉塞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整这些土豆干啥呀?有鸡肉还不够吃?” 王桂花白了他一眼,“那是我整的?你问你那傻儿子去!把咱家土豆窖都快搬空了!” 顾老二一听,抬眼就瞪向埋头苦吃的顾予。 见他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吃相,刚要发作,但一想今天是大喜的日子,硬是把火气压了下去。 “行了行了,今儿高兴,不跟他计较。” 王桂花拿起筷子,在盆里扒拉了两下,精准地夹起一个大鸡腿,放到了三闺女顾玉碗里。 “玉儿,吃。” 然后又夹起另一个鸡腿,给了小儿子顾小宝。 顾玉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在饭桌上分到鸡腿。 以前家里杀鸡,两个鸡腿雷打不动是大哥顾文和小弟顾小宝的。 二哥顾武油嘴滑舌,有时候也能混一个。她和她娘,最多吃点翅膀根。 今天的鸡为了够吃,翅膀根都剁碎了炖在里面,根本分不出来。 顾小宝啃着鸡腿,满嘴是油,“娘,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呀?吃这么好!” “你姐夫宋时立大功了!”王桂花得意地宣布,“以后你姐就是官太太了!” 一桌子人神色各异,只有顾予,两耳不闻窗外事,眼里嘴里只有鸡肉。 他筷子使得飞快,专挑大块的肉往自己碗里夹,腮帮子撑得鼓鼓的。 顾老二实在看不下去了,拿筷子头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慢点吃!少夹两块!别总盯着肉,吃土豆!” 顾予挨了打,也不吭声,只是夹肉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听话地夹起一块蒸土豆,那土豆贴着锅底,烤出了一层焦黄的嘎巴,一口咬下去,又面又香,别提多好吃了。 顾予又大又亮的眼睛,弯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傻笑。 吃饱了。 真舒坦。 他像一只终于吃饱喝足的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满足。 顾小宝凑到顾玉身边,小大人似的拍拍她的胳膊。“三姐!三姐!” 顾玉正享受着大哥二哥羡慕的注视,被顾小宝这一声“三姐”叫得浑身舒坦,她矜持地点点头,“干啥呀?” “你以后当了官太太,可得给我买大白兔奶糖!”顾小宝扒着她的胳膊,满是央求。 顾玉被他逗乐了,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她捏了捏顾小宝的脸蛋,“那肯定了,三姐不疼你疼谁呀?” 炕桌的另一头,顾老二就着肉香喝了口小酒,对着王桂花发话了,“明儿个,给玉儿拿二十块钱,让她上县里买身新衣裳。” 王桂花立马应和,“是要的,等宋时回来,咱闺女也得穿得体体面面的,不能让人家看轻了。” 顾玉听着,脸颊微微发烫,心里甜得像吃了蜜。 一顿饭吃完,顾予舒坦地躺在自己那铺薄薄褥子的土炕上,还在回味晚上那顿饭。 鸡肉好吃,土豆也香,尤其是贴着锅底的嘎巴,又香又脆。 他摸了摸自己虽然吃撑了但依旧干瘪的肚子。 脑子里又开始盘旋白天二哥和大哥的话。 娶媳妇,要分一半吃的出去。 不行,这太亏了。 他翻了个身,一个绝妙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可以找个人娶自己! 只要那个人能让他吃饱饭,谁娶谁又有什么关系? 顾予为自己的大聪明点了个赞,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他得攒力气,明天还要干活,干活才有饭吃。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顾玉就起来了。 她连早饭都没顾上吃,揣着顾老二给的二十块钱,和这些年自己攒的私房钱,坐上了村里去县城最早的一班客车。 客车行驶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突突突的,顾玉的心也跟着一起雀跃。 到了县城,她直奔和同学约好的百货大楼。 “顾玉!这儿!”两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冲她招手。 这两人是顾玉的高中同学,一个叫李莉,家里是镇上的,另一个叫王芳,跟顾玉一样是附近农村的。 三人都没考上大学,正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你可算来了,等你好半天了。”李莉拉着顾玉的手,上下打量她,“几天不见,又漂亮了。” 顾玉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哪有啊,在村里风吹日晒的,都成黑炭了。” “哎,别提了。”王芳叹了口气,“我家里人非要给我说个婆家,对方是隔壁村的,我见都没见过。真不想嫁。” 李莉也一脸愁容,“我爸妈也是,非不让我跟张强处。嫌他家是农村的,没前途。正合计着托关系给我弄个纺织厂的工作,一辈子就困在这里了。” 她俩对视一眼,李莉压低了声音,“我俩商量好了,准备偷着去南方。广播里天天说,南方遍地是黄金,挣钱容易。我俩就不信,离了家还活不了!” 说完,她俩期盼地看着顾玉。 “顾玉,你呢?要不跟我们一起走吧?咱们仨也好有个伴!” 顾玉愣了一下,随即有些羞涩地摇了摇头。 “我不去了,我……我就要结婚了。” “什么?!”李莉和王芳异口同声,满脸震惊,“你要结婚了?跟谁啊?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顾玉的脸颊泛起红晕,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得意,“你们不知道,其实我早订婚了。我未婚夫是当兵的,前两天刚立了一等功,估计马上要升官了。等他过几天回来,我们差不多就该办了。” 军人! 一等功! 升官! 这几个词砸在李莉和王芳心上,激起千层浪。 “天哪!顾玉,你命也太好了吧!”王芳羡慕得眼睛都红了,“现在军人多吃香啊!你以后就是官太太了!” “是啊是啊,虽然嫁回了农村,可你这未婚夫前途无量啊!”李莉也附和道,“不像我们,前途一片迷茫。” 朋友的恭维和羡慕,让顾玉的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时髦服装,烫着大波浪,挽着穿军官服的宋时,在县城里接受所有人艳羡的注视。 “哎呀,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她嘴上谦虚着,可那高高扬起的下巴却出卖了她。 三人说说笑笑地逛起了百货大楼。 顾玉看上了一条大红色的羊绒大衣,料子是真的好,颜色鲜艳,下摆够大像裙子一样,在百货大楼的灯光下泛着好看的光。 她咬了咬牙,花了五十块钱,买下了这件大衣,把攒了多年的私房钱也挥霍一空。 结婚的时候穿,一定能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顾家人热切的期盼中,时间过得飞快。 这天下午,一家人刚吃完午饭,老村长就急匆匆地跑进了顾家院子。 “老二!老二在家没!” 顾老二正在院里抽旱烟,闻声赶紧迎了上去,“村长,啥事这么急啊?” 老村长抹了把汗,激动地宣布:“刚武装部来电话了!说下午就敲锣打鼓来送喜报和牌匾!让村里准备准备,你们也别出门了!” 他喘了口气,又补上一句更重磅的,“好像说……宋时也跟着一起回来!” 第4章 宋时瘫了 “啥?宋时也回来?”王桂花从屋里冲出来,满脸喜色。 “哎呀!放心吧村长!这么大的事儿,我们肯定都在家等着!”顾老二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向阳村。 村民们抱着孩子,全都往村头的大柳树下聚集。东家长西家短,话题全都围绕着宋家和顾家。 下午,顾家人也锁上门,一家子往村口走,除了顾予他事不关己去上山打猪草了。 顾玉特意换上了那件她没舍得穿的新衣裳,走在人群里,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惹眼极了。 “哎哟,看我们未来的官太太,多俊俏!” “玉儿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里乡亲啊!” 调侃声和恭维声不绝于耳,顾玉羞涩地低着头,心里却乐开了花。 “婶子你们说啥呢,还没结婚呢。” 没等多久,远处尘土飞扬,几声汽车喇叭声传来。 紧接着,一辆、两辆、三辆、四辆! 整整四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和吉普车,排着队,浩浩荡荡地驶进了村口。 整个向阳村都轰动了! 乖乖!四辆车!这是什么阵仗!县长下来视察都没这么大排场! 车队在村口停稳,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最前头的卡车上跳下来几个穿着军装的人,合力抬下来一块蒙着大红绸布的巨大牌匾。 后面吉普车上,县里的大领导、武装部的干事,乌泱泱下来一大片人。 村民们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议论纷纷。 “我的天,这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荣归故里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最后一辆吉普车上。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身材高大的军官。 他们没有立刻去开车门,而是一前一后,从车上抬下来一个东西。 一个实木的,看起来沉甸甸的轮椅。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瞬。 这是干什么? 村长也懵了,这跟电话里说的不一样啊? 顾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一名军官打开了后座的车门,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车里的人抱了出来,稳稳地放在了轮椅上。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仿佛坐的不是轮椅,是指挥部的沙盘,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裹在棉袄里,只露出一张胖乎乎白生生小脸的孩子,约莫三岁左右,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好奇的看向众人。 那人,正是宋时。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穿着崭新的军装,脸上还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可他的双腿,却无力地垂着。 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炸开了锅。 送宋时回来的军官走上前,面对着惊愕的村民和顾家人,沉痛地宣布。 “宋时同志在任务中表现英勇,荣立一等功。”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为掩护战友,他脊柱中弹,不幸……瘫痪了。” 瘫痪了。 这三个字像三道响雷,在向阳村村民的头顶上炸开。 前一秒还喧嚣鼎沸的人群,瞬间死寂。 风吹过大柳树,叶子沙沙作响,衬得这片寂静愈发诡异。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那把轮椅上那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和怀里的孩子身上。 宋时。 向阳村飞出去的金凤凰。 如今,翅膀折了。 顾老二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抡了一闷棍。 他拨开挡在身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到最前面。 “首长……那个……我问一下子……”他嘴唇哆嗦着,黝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那宋时他,还能站起来了吗?这伤……养能不能养好?” 送行的军官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开口。 反倒是轮椅上的宋时,先开了口。他看向顾老二,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平静得让人心慌。 “顾二叔。” 他只叫了一声,顾老二的腰就下意识地塌了下去。 “很多大夫都看了。”宋时继续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伤在脊柱,可能……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了。” 人群里传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完了。 彻底完了。 “一个高高壮壮的大小伙子,就这么废了。” “可惜了。” “怎么还带个孩子,不是没结婚吗?” 窃窃私语像寒风一样, 丝丝缕缕的钻进宋时和顾家人耳朵里,他却像没听见,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这个怀里的小家伙身上。“冷不冷。”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动作却温柔。 宋时的大伯宋德海从人群后头挤了进来,一把抓住宋时的手,眼圈都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咱们……咱们先回家,先回家再说!” 他又转头对村长和那几个领导说:“村长,领导,咱先别在村口站着了,先让孩子回家歇着。” 气氛低沉得能拧出水来。 敲锣打鼓送喜报的队伍,此刻也尴尬地杵着。 最后,锣鼓没敲,鞭炮没放,一行人就这么沉默地抬着牌匾,推着轮椅,往宋家老宅走去。 村长跟在后头,回头冲着还呆立着的村民们挥手。 “都散了!散了!别跟着了!看啥热闹!赶紧回家去!” 大部分村民被轰走了,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议论。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同一个方向。 顾玉。 她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像。身上那件大红色的羊毛大衣,在灰扑扑的人群里,像一团烧得正旺,却马上要被一盆冷水浇灭的火。 她看着那把刺眼的轮椅,看着宋时无力垂着的双腿,和怀里的孩子,看着他被人推着远去。 官太太。 人上人。 县城里的洋房。 所有美好的幻想,在这一刻,碎得稀里哗啦。 顾玉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奔涌而出。 她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王桂花看着女儿跑了,心里一揪,也顾不上别的了,赶紧追了上去。“玉儿!玉儿你慢点!” 顾老二站在原地,看着女儿跑远,又看看宋时被推进院子的背影,一咬牙,也跟去了宋家。 他得去探探情况。 第5章 悔婚 顾家院子里,顾予刚背着一大筐猪草回来。他把猪草倒进猪圈的食槽里,两头猪立刻哼哧哼哧地抢着吃。 昨天那顿土豆太好吃了,他今天干活都比平时有劲儿。 他擦了把汗,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往屋里走,想着晚上还能不能吃到土豆嘎巴。 一进屋,他就愣住了。 屋里气氛不对。 三姐顾玉趴在炕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撕心裂肺。他娘王桂花坐在炕沿上,一边拍着三姐的背,一边自己也抹着眼泪。 “咋了?”顾予茫然地问。 昨天不还高高兴兴的吗?怎么今天就哭了? 没人搭理他这个傻子。 王桂花满心都是女儿,顾玉则沉浸在自己的悲痛里。 顾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想明白,肚子却先咕咕叫了起来。他走到灶台边,看见锅里还剩了点昨晚的土豆,伸手就想去拿。 “啪!” 王桂花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通红着眼睛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天塌下来了你都不知道!” 顾予缩回手,更委屈了。 为啥不让吃? 他想不通,只能蔫头耷脑地蹲到门槛上,看着院子,等他爹回来。 没过多久,顾老二回来了。 他一进屋,那张脸黑得像锅底。 “他爹?”王桂花赶紧站起来。 顾玉也停止了哭泣,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死死地盯着她爹。 顾老二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拿起他的老旱烟,装了半天,手抖得点不着火。他索性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 “完了。”他吐出两个字,“那小子,这辈子是站不起来了。也退伍了,以后就是个回乡的残废,还养了个拖油瓶,说是战友的遗孤!” “不!” 顾玉发出一声尖叫,她从炕上弹起来,头发凌乱,状若疯癫。 “我不嫁!我死也不嫁给一个瘫子!我要退婚!” 她这辈子,不能就这么毁了!她不要伺候一个瘫子一辈子! “你放屁!”顾老二也跳了起来,指着顾玉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娘的要敢退婚,老子打断你的腿!” 昨天还“我的好闺女”,今天就变成了“你他娘的”。 “宋时现在是一等功臣!全县都知道!他前脚刚回来,后脚你就退婚,还是在他瘫了的时候!你让咱家的脸往哪儿搁?唾沫星子都能把咱家房顶给戳穿了!以后还想不想在向阳村待了?!” 顾老谈吐得义正言辞,满脸都是为了家族荣誉的愤慨。 顾玉却被他这副嘴脸刺激得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爹,你别说得那么光明正大!”她指着顾老二,一字一句,都在泣血,“你不就是怕!怕我要是退婚了,宋家把那一千块钱彩礼要回去吗!” “你想用我,换那笔钱,去给你大儿子、二儿子娶媳妇!你想把我卖了!那我呢?我怎么办!我这辈子就跟一个瘫子绑在一起,就这么过一辈子吗?!” 顾家,彻底炸了锅。 与此同时,宋家老宅里,气氛也同样凝重。 县里的领导和送宋时回来的武装部的军官安抚了几句,留下了抚恤金和一些票据,便先行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村长、宋时的大伯宋德海、大伯娘,还有送宋时回来的战友和领导。 村长叹了口气,对宋德海说:“德海啊,宋时这情况,以后村里肯定会多照顾。但他身边,不能没个贴身的人啊。” 宋德海愁眉苦脸地点头,“是这个理儿。首长,村长,你看这么着行不?我弟弟还在的时候,就给宋时跟顾家那三闺女定了亲。本来是等着他有空了就回来完婚。要不……咱明天去问问,看能不能把这婚事给提前办了?” 他搓着手,一脸为难,“不是我这个当大伯的不想担责任,实在是家里孩子多,也有一摊子事儿,忙不过来啊。有个媳妇在跟前,端茶倒水,总归是方便些。” “我弟弟这一脉,就剩宋时这一个独苗了,我肯定不能不管。但有个贴心人照顾,我们也能放心不是?” 一直沉默的宋时,突然开口了。 “大爷(东北地区称大伯的称呼)。”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这婚事,我看……还是算了吧。” 他今天在村口,看见了顾玉。那一身鲜亮的红裙子,在人群里想不注意都难。他也看见了她得知自己瘫痪后,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决绝跑开的背影。 “人家是好姑娘,咱不能耽误人家一辈子。”宋时说得很平静,“彩礼的事,咱们不能让人家吃亏。一千块钱,咱们退八百,那二百就当是这些年耽误人家的补偿。” “那怎么行!”送他回来士兵,是他多年的下属,当即反对,“营长你现在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自己一个人怎么行,何况还有孩子?” 屋子里又陷入了僵局。 村长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最后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这样。” 他站起身,做了决定。 “这事儿,光咱们在这儿商量没用,也得看顾家那边是啥想法。” “明天,我陪你们一起,推上宋时,咱们一块儿上顾家走一趟。是合是分,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 第6章 婚事 第二天,顾家的早饭在一片愁云惨淡中开始。 饭桌上,谁都没动几下筷子。 王桂花眼睛肿得像桃子,顾玉更是面如死灰,一晚上没睡,整个人都脱了形。 顾小宝也察觉到了家里的不对劲,破天荒地安安静静喝粥,不敢出声。 只有一个没受影响。 顾予。 就着碟子里那点咸菜疙瘩,他呼噜呼噜地喝着大米粥。 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他硬是喝了半盆。 他把碗刮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粒米都用舌头舔进了嘴里,肚子还是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没饭了。 他咂了咂嘴,又夹了两块咸菜塞进嘴里,齁得他一阵抓心挠肝。 他灌下半盆凉水,才把那股咸味冲下去。 还没等他背起墙角的背篓去打猪草,院门外就来了一群人。 为首的是老村长,他身后跟着一个穿军装的一看就很气派的大官和宋时的大伯宋德海,后面还有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推着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个人。 顾予的动作停住了。 那人坐在轮椅上,可腰背却挺得笔直,像院里那棵最直的杨树。 他穿着一身军绿色的衣裳,干干净净,没有一个补丁。 整个人看着很结实,不像村里那些干瘦的男人。 他,看起来……不饿。 这是顾予对宋时的第一印象。“老二!老二在家不?”村长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顾老二赶紧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客气的笑。“哎哟,村长!首长!宋时!快快,快进屋,进屋说!” 一群人进了屋,顾家那点地方顿时显得拥挤不堪。 顾老二、顾文、顾武都围了上来,王桂花也局促地站着。 宋时被推进屋,他看了一圈,顾家的人都在,唯独不见顾玉。 他先开了口,对着顾老二。 “顾二叔。” 他的声音不响,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我这情况,昨天您也看见了。军区医院,还有很多大医院的专家都给会诊了。这辈子……站起来的可能性很小。” “顾玉同志是个好姑娘,我不想耽误她一辈子。” “二叔,你看这样行不?我和顾玉同志订婚一年多,也算耽误了她。当时订婚的彩礼是一千块钱,您退八百给我。剩下的二百,就当是我们宋家给顾玉同志的补偿。” “她值得更好的人。” 顾老二一听,脑子里“嗡”的一声。 退钱? 那怎么行!那一千块钱,老大老二各分了四百,相看媳妇的礼金都送出去了! 剩下的钱就等着农忙后给老大办婚事,冬天给老二办! 这钱要是退了,两个儿子的婚事都得黄! 他脸上的客气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 “宋时!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你放心,昨天晚上,我们一家子都商量过了!顾玉也同意了!我们老顾家,绝对干不出这种落井下石的事儿!” “你风光的时候,我们跟你定亲。你现在……你现在是为国负伤,是英雄!英雄落难了,我们能扭头就走吗?那不成白眼狼了!” “我顾老二教不出那样的闺女!我们顾玉是明事理的好姑娘,她说了,她会好好照顾你!”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我看,你们这婚事也别拖了,得尽快办!也好方便她名正言顺地照顾你!我昨天翻了日历,三天后就是好日子!现在情况特殊,咱也别讲究那些虚头巴脑的繁文缛节了,实用最重要!我看那日子就行,你看咋样?” 宋时的大伯一听,眼睛都亮了,这正是他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话!有个媳妇,贴身照顾,总比他这个当大伯的照顾方便! 宋时沉默着,他知道顾玉不在,这番话多半是顾老二的一厢情愿。 “我想和顾玉同志单独谈谈。” 顾老二心里咯噔一下,生怕节外生枝。 可当着村长和首长的面,他不好拒绝。 “行,行。你们年轻人,是该好好聊聊。” 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宋时和从里屋被叫出来的顾玉。 顾玉一晚上没睡,眼睛又红又肿。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长得确实英俊,前途也曾一片光明。 可惜了。 她心里叹息。 她知道,她爹是铁了心不会退钱的,就算打断她的腿,也会把她塞进宋家。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稳住他们,再找机会逃。 “顾玉同志。”宋时先开口了,“我的情况顾二叔应该和你说了,我知道,你心里不愿意。你不用顾及任何人,我接受退婚,一切都按你的意见来。” 顾玉的心被刺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宋大哥,你别这么说。刚开始我是有点接受不了,但我想了一晚上,想通了。” 她把她爹那套冠冕堂皇的话又说了一遍。 “你是英雄,我们不能在你落难的时候抛下你。我……我同意结婚。” 她必须先同意结婚,才能拿到她爹许诺的那一百块的陪嫁。有了钱,她才能跑得更远。 宋时静静地看着她,看出了她话里的勉强和眼底的绝望。 他也不能再逼她。 他自己需要一个“妻子”来让部队的领导和战友们放心。 这婚,结了也好。 反正他也不能洞房。 等结了婚,她若想走,他会想办法放她走,再把自己的抚恤金分她一笔。 足够这个姑娘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好。”宋时只说了一个字。 两人谈完,宋家人便告辞了,回去准备三天后的婚礼。 顾家这边,顾老二长舒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事给按下来了。 他对王桂花说:“去,再给玉儿再凑一百块钱,陪嫁带二百过去!也算咱家不亏待她!” 然后,他转向顾玉,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闺女,爹知道你委屈。可你放心,宋时虽然瘫了,可他每个月都有津贴,你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绝对比在家里强!吃饱饭不成问题!” 门口蹲着的顾予,竖着小耳朵听着,暗自思忖,吃香的喝辣的,他姐都不愿意,他姐是不是傻啊。 “爹也是实在没招儿啊!这不都是为了咱这个家吗?你大哥二哥的彩礼钱都送出去了,农忙结束就结婚,这时候悔婚,不光村里人戳咱家脊梁骨,你两个哥哥的婚事也得吹!”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刀扎在顾玉的心上。 “再说了……”顾老二话锋一转,“宋时现在这情况,你要是伺候不过来,不还有你哥哥和弟……” 他好像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第7章 咱俩结婚吧 他冲着还蹲在门槛上的顾予喊道:“四儿!别蹲着了!今天别去打猪草了!” 顾予茫然地抬起头。 “你,现在就去宋时家!这几天就住那儿,跟照顾宋时那两个当兵的,学学咋照顾人!到时候你姐要是忙不过来,你还能搭把手!” 顾老二觉得自己这个安排简直天衣无缝。他家这个傻儿子,力气大,干活不惜力,还不多话,正好用得上。 顾予一听,还有这好事? 他歪着头,问出了自己唯一关心的问题。 “那我去他家,能吃饱饭吗?” 顾老二被他这傻样气得一噎,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能!肯定能吃饱!”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宋时有钱,肯定比咱家吃得好!管够!” 管——够! 顾予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还有这种好事? 他立刻从门槛上蹦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麻溜地就往院子外走,比谁都积极。 猪草哪有饱饭重要! 顾玉看着弟弟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心里的悲凉又加深了一层。 顾予走在前面,脚步轻快,浑身都是劲儿。 他已经能闻到肉的香味了。 他走到了宋家那座青砖瓦房的院门口,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那个有饭吃的地方。 顾予是个懂礼貌的好宝宝,他抬起手,敲了敲那扇漆过的木门。 “当!当!当!” 门很快就开了,一个穿着军绿色背心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门口这个瘦瘦高高、穿着破旧衣裳的少年。 “谁呀?” 顾予仰起脸,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纯真无害。 他往屋里探了探头,看见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姐夫,姐夫,我是顾予。” “我爹说,让我过来跟两位大哥学学怎么照顾你,怕我姐一个人照顾不过来。” 他拍了拍自己没什么肉的胸脯,说得斩钉截铁。 “你放心吧,我力气很大的,我能照顾好你!” 开门的士兵叫魏然,上午他没跟着去顾家,而是留在家照顾还在睡的圆圆了。 他闻言乐了,跟屋里另一个战友于磊交换了一个好笑的眼神。 他昨天就听说顾家有个傻儿子,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孩子看着干净,但眼神里透着一股不通世事的憨气。 他侧身让开路,让顾予走了进来。 顾予走到宋时面前,这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宋时也在打量他。 他以前只听说过顾家老四脑子不太好,但很能干活。 眼前的青年身形清瘦,但站得笔直,一双眼睛清澈得像山里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 魏然是个咋咋呼呼的性子,他绕到顾予身边,故意逗他。 “弟弟,你说你力气大?”他指了指宋时,“你要照顾我们营长,那得能抱他去上厕所。你看我们营长这块头,你能抱得动吗?” 宋时退役前体格健壮,就算现在瘫痪了,体重也摆在那儿。魏然就是想逗逗这个傻小子。 顾予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宋时,又看了看自己,认真地点点头。 他转向宋时,语气乖巧又认真。 “姐夫,那我可抱你了。” 什么? 还没等宋时反应过来,顾予已经弯下腰,双手穿过轮椅的支架。 下一秒,在场所有人都见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顾予腰背发力,竟然将宋时连人带轮椅,整个端了起来! 那把轮椅是军医院特制的,用的都是实木和钢材,笨重无比,根本不能折叠。 加上宋时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多斤。 可顾予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抱起来了。 问题是他抱着这惊人的重量,连气都没喘一下,稳稳地站在原地,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怀里的宋时坐的更稳当些。 他和宋时面对面,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顾予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仰着脸,用那双纯净的眼睛看着宋时,一脸求表扬地问。 “姐夫,厕所在哪里啊?”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魏然和另一个战友张着嘴,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怪物?! 宋时也惊呆了。 他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虽然看着清瘦,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稳固得如同磐石。 他快速在脑中计算,轮椅自重至少六十多斤,他自己一百六十斤,加起来是两百二十斤的重量。 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青年人该有的力气! 这个叫顾予的青年,就这么轻松的抱起来了? “你……先放我下来,我不去厕所。”宋时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些许波动。 “哦。”顾予听话地弯腰,小心翼翼地把轮椅放回地面,整个过程平稳得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姐夫,你叫我顾予也行,叫我四儿也行。”他乖巧地补充道。 “我的天!” 魏然终于从石化状态中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到顾予面前,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绕着他转圈,伸手捏了捏顾予的胳膊,硬邦邦的。 “弟弟!你这么有劲儿吗?你这力气也太大了吧!你吃啥长大的?” 顾予听不懂他叽里呱啦说的一堆,只抓住了那个关键词。 “劲儿?”他歪了歪头,好奇地问,“能吃吗?” 魏然被他这句话问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揉了揉顾予的脑袋,觉得这小子实在太有意思了。 “不能吃,但是很有用!” 顾予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想起了更重要的事。他不太放心地,又把那个最重要的问题问了一遍。 “那……我照顾我姐夫,能吃饱饭吗?” “那必须能吃饱啊!”魏然拍着胸脯保证,笑得见牙不见眼,“你照顾我们营长,我们营长还能亏待你吗?管够!想吃多少吃多少!” 顾予一听,终于彻底放心了。 他高兴地弯起了眼睛,那双纯净的眼眸里,溢满了心满意足的光。 他蹲了下来,让自己和坐在轮椅上的宋时视线齐平。 然后,对着宋时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他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姐夫。” “我姐好像不太愿意和你结婚。” “要不,咱俩结婚吧?” “我又能照顾好你,你又能让我吃饱饭。” 顾予掰着手指头,认真地分析着利弊,最后得出了一个完美的结论。 “咱俩简直天生一对。” 整个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魏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另一个战友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一脸天真、说出惊世骇俗之语的青年身上。 第8章 比试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一脸天真、说出惊世骇俗之语的青年身上。 就在这凝固的空气快要结成冰碴子的时候,院门口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这是谁家的小子,有意思!” 一个穿着军装,但肩章明显更高级的中年男人笑着走了进来。 他身材魁梧,步履生风,正是宋时的老领导,方团长。 他刚才跟村长去村委会办宋时和圆圆户口和关系的交接手续,回来正好在门口听见了这石破天惊的求婚宣言。 自从他最得意的兵,宋时受伤后,他好久没这么开怀大笑过了。 他走进屋,看着正蹲在地上,和宋时大眼瞪小眼的顾予。 “你是顾家小子吧?” 方团长想起来了,刚才在顾家,这小子就一直蹲在门槛上,安安静静的,没吱一声,没想到是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主儿。 顾予站起来,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 “大哥,你是谁呀?” 还挺有礼貌,知道管比自己看着大的人叫大哥。 宋时伸手,轻轻拉了一下顾予的衣角。“不能叫大哥,叫方叔。” 顾予非常听宋时的话,立刻改口,脆生生地喊:“方叔好,我叫顾予。” 魏然总算找回了自己的下巴,他凑过来,一脸兴奋地邀功。 “团长,您不知道!刚才这弟弟可有劲儿了!我逗他说,要照顾营长得能抱动我们营长,他二话不说,直接把营长连人带轮椅给举起来了!眼睛都没眨一下,大气儿都不喘!力气大得吓人!” “哦?”方团长这下真来了兴致,他打量着顾予清瘦的身板,“这么厉害?” 他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那得比比啊!” “怎么比?”魏然和于磊两个年轻士兵立刻起哄。 “掰腕子!掰腕子最直接!” “对对对!营长以前掰腕子就没输过!” 气氛一下子就热烈了起来。 宋时看着这群瞎起哄的战友,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方团长,心里那点因伤退役带来的压抑,似乎也被这热闹冲淡了些。 他不想拂了老领导的兴。 他看向顾予,放缓了语速。“顾予,那咱俩比比?” 顾予还在琢磨刚才那个“天生一对”的提议,没得到回应,心里有点小失落。 现在一听要比试,他立刻又把注意力转了回来。 方团长拍了拍手。“比试可以,但赢了得有彩头!” 他笑呵呵地问顾予:“顾小子,你要是赢了,想要什么奖励?” “什么叫彩头啊,方叔?”顾予不解地问。 “彩头就是奖励,你赢了,想要啥?” 奖励! 顾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我想要吃饱饭!”他脱口而出。 “哈哈,这简单!”方团长一口答应,“吃饱饭还不容易?” 顾予却很认真地补充:“方叔,我很能吃的。” “哦?你能吃多少?” 顾予伸手指了指墙角那个用来洗脸的搪瓷盆。“那个,装满一盆饭,应该就差不多了。” 方团长一愣,他以为这孩子在吹牛,笑得更欢了。 “行!满足你!你要是能赢了我手下第一悍将,今天方叔亲自下厨,给你做红烧肉!再给你焖一大盆米饭!管够!” 红烧肉! 一大盆米饭! 管够! 顾予的口水瞬间开始分泌。 “真的吗?”他确认道。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方团长肯定的回答。 顾予高兴坏了,他立刻搬来一个小板凳,坐在桌子前,摆好了架势。 他看着宋时伸出来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 他有点担心。 “姐夫,”他小声说,“我很厉害的,你……你要使全力啊。” 宋时心里想的跟他一样。 这青年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万一自己没收住劲儿,把人手腕给掰坏了,那可就糟了。 两人把手握在一起。 “开始!”方团长一声令下。 桌子上的两只手,纹丝不动。 两人都收了力,僵持在了中间。 “加油!营长加油!” “四儿加油!” 魏然和于磊在旁边喊得脸红脖子粗。 宋时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暗中加力,从三分力加到四分,再到五分。 对面的手稳如磐石。 他继续加力,六分,七分! 手臂上的肌肉已经绷紧,青筋微微凸起。 可顾予的手,还是没有丝毫晃动。 再看对面的少年,一脸轻松,甚至还有闲心歪着头,好奇地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 方团长也看出了门道。“宋时!你小子不行啊!可不兴放水!” 宋时额上青筋更明显了。“团长,我已经用了七分力了。” 什么?! 满屋子的人都安静了。 七分力,竟然撼动不了一个看起来营养不良的青年? “再加!用八分力试试!”方团长喊道。 宋时一咬牙,力道再次提升。 八分力,没动。 九分力,顾予的手腕终于微微晃了晃。 可没等宋时高兴,那只手又稳稳地回到了中间位置。 现在,所有人都看清了。 宋时已经满脸通红,手臂上的青筋虬结,显然是竭尽了全力。 而对面的顾予,腰背挺直,呼吸平稳,连粗气都没喘一口,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对红烧肉的渴望。 “用十分力!”方团长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感觉自己发现了一个宝藏! 宋时用上了全部的力量! 顾予的手臂终于被压得微微倾斜了三十度。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胜负已分时,那只手臂,又一寸一寸,缓慢而坚定地,回到了中线。 方团长精光乍现,一拍大腿,“算我一个!” 他根本不给宋时拒绝的机会,伸出自己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就按在了宋时的手背上。 “顾小子!我跟你姐夫一起使力!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大劲儿!能把我们俩都掰倒,就算你赢!” 顾予丝毫没有被占便宜的感觉。 说着,方团长也不含糊,直接就用上了五分力。 两个常年训练的军官,合力对付一个农村小子! 顾予的手臂瞬间被压到了四十五度角。 他眨了眨眼,那盆红烧肉好像要飞了。 不行! 他开始用力了。 那股一直潜藏在身体里的,属于丧尸皇的恐怖力量,被调动了一丝。 桌子发出了“嘎吱”的呻吟。 方团长大惊,他感觉自己压着的不是一只手臂,而是一根正在缓缓升起的钢筋! “上十分力!”他冲着宋时大吼。 两人同时用上了吃奶的劲儿! 顾予的手臂被压成了六十度马上就要被扣桌面上了。 顾予眼神微微一凝,也一点点加码。 “啪!” 一声巨响。 方团长和宋时的手,被死死地扣在了桌面上。 两个训练有素的军官,掰手腕,输给了一个农村小子。 魏然和于磊已经完全石化了。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 方团长猛地抽回手,非但不恼,反而乐得跟捡到宝一样,用力拍着顾予的肩膀。 “真是好小子!跟叔说说,你刚才用了几分力?” 顾予老老实实地回答:“应该……用了七分力吧。” 嘶—— 方团长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敢想象,这小子要是用上十分力,他和宋时的胳膊估计都得骨折。 他越看顾予越喜欢。 “好小子!去当兵不?”他立刻发出了邀请。 顾予茫然地问:“当兵是什么?能吃吗?” “不能吃!”方团长乐不可支,“但是当兵能让你天天吃饱饭!顿顿有肉吃!就像你姐夫一样!” 多好的一棵苗子啊! 天生就是当兵的料! 顾予却摇了摇头。 “不去。” 他要照顾姐夫。 当兵哪有给姐夫当媳妇好? 当兵只是管一时饱,可姐夫要是娶了自己的,以后一辈子都得管他饱。 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头,看着宋时那张写满震惊的脸,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饱饭生活的美好憧憬。 第9章 圆圆 屋里热烈的气氛,终于吵醒了东屋里的小娃娃。 小家伙很独立,自己穿好了衣服,就是扣子扣的乱七八糟。 他趴在炕边,小短腿颤颤巍巍地往下探。 北方的炕对他来说实在太高了,小脚丫在空中晃了半天,也够不着地。 小家伙抿了抿嘴,似乎做了个重大的决定。 他松开手,小小的身体“噗通”一声,摔了个屁股蹲。 不哭也不闹。 他只是自己爬起来,认真地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爸爸生病了,他是小男子汉,要坚强。 他蹲下身,把两只小脚塞进鞋子里,就是穿反了。 一个软糯的童音从门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爸爸?” 这声呼唤,让屋里几个大男人瞬间从掰腕子的亢奋中抽离出来。 方团长脸上的大笑还未散去,魏然和于磊也停止了对顾予的围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东屋门口。 厚重的棉布门帘被一只小手手掀开。 一个穿着不太整齐小衣服的男孩揉着眼睛,站在门槛上。 他看起来三岁的年纪,脸蛋睡得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 像是终于看清宋时的位置,他迈开小短腿,朝着宋时的方向跑了过来。 “爸爸,爸爸!” 宋时转动轮椅,原本因震惊和角力而紧绷的身体线条,在看到那个小肉团子的瞬间,全然化开。 他伸出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扑过来的孩子。 “圆圆睡醒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昨天坐一天车累了吧,现在还累不累了?” 宋时抱着怀里的小肉团,眉眼间的锐利被冲淡,畅快角力后的那点疲惫也消失无踪。 小肉团在他怀里蹭了蹭,仰起小脸,摇了摇头。 “不累。” 清脆的童音,再次让屋内的气氛变得温馨起来。 宋时给怀里的圆圆调整了一下歪斜的领口,重新扣了扣子,又将他两只穿反了的小鞋子调换过来。 小家伙配合地抬起脚丫,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继续偷瞄站在一旁的顾予。 方团长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起初他是不同意宋时养这个孩子的,宋时瘫痪了,哪还有心力照顾孩子。 可和他搭档多年的参谋长老张劝他,再坚强的铁血硬汉在瘫痪多年和生活的琐碎下也会消磨掉意志,有个孩子在宋时身边,宋时就有了寄托和希望,况且这个孩子的父亲舍生取义,临终托孤宋时,宋时无论如何都能将他他扶养长大。 现在看看父子俩亲近的画面,当时真是做了一个对的决定。 只有顾予,直愣愣地站着,一双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单纯的好奇。 “这是我战友的孩子,大名叫陈思源,小名叫圆圆。”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句,然后又低头,对着怀里的圆圆说。 “圆圆,叫哥哥。” 圆圆很听话,他转过头,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顾予。 眼前的哥哥好高好瘦,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但是眼睛很亮很好看。 “哥哥好。” 他脆生生地喊道,声音又甜又软。 顾予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这种人类的小幼崽打招呼。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大脑罕见地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模仿着对方的音调,一板一眼地回了一句。 “你~好。” 他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圆圆眨了眨眼,似乎被这个哥哥冷淡的反应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把头埋回宋时的颈窝。 魏然在旁边看得直乐,他觉得这傻小子实在太逗了,力气大得像头牛,对着个小娃娃却像根木头。 宋时安抚地摸了摸圆圆的头。 “哥哥只是有点害羞。” 他说着,抬眼看向顾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 顾予没听懂那个叫“害羞”的词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自己刚刚的表现,好像不太对。 心里第一次升起了一种名为“局促”的情绪。 方团长是个雷厉风行的人,说干就干。 他把袖子一挽,就进了宋家那个不大的厨房,那架势,不像个团长,倒像个准备大干一场的伙夫。 顾予成了他的小尾巴。 方团长让他烧火,他二话不说,就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一点黑烟都不冒。 方团长让他洗菜,他把每片菜叶都冲得干干净净。 他干活麻利,不多话,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案板上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好像那肉在发光。 “小子,看好了!”方团长把切好的肉块丢进热油锅里,发出“刺啦”一声响,肉香瞬间就炸开了。“做红烧肉,得先炒糖色,糖色炒好了,肉才红亮!” 顾予蹲在灶膛前,一边添柴,一边把方团长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不只是一顿饭。 这是能让他以后都能吃饱饭的本事! 方团长看他学得认真,心里越发稀罕,又从带来的网兜里摸出几个地瓜,扔进灶膛的余烬里。 “再给你烤几个地瓜。” 他心里盘算着,这一大盆肉,一大盆米饭,足够六七个兵蛋子吃了。 他们四个大男人,加一个瘦得跟麻杆一样的少年,和一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娃娃,绰绰有余。 当那盆油光红亮、颤颤巍巍的红烧肉,和那盆冒着尖儿、散发着纯粹米香的大米饭被端上桌时,顾予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米饭,也是第一次闻到这么霸道的肉香。 太香了。 看到众人已经开动了。 他一手端起自己的大碗,另一只手里的勺子像个小铲车,先给自己结结实实地铲了半碗米饭,然后筷子舞得像风车,一块、两块、三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带着浓郁的汤汁,迅速在他碗里的米饭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只见他把碗端到嘴边,头一埋,筷子就化作了残影。 一大口米饭裹着一块五花肉,塞进嘴里,腮帮子满足地鼓动着,喉结上下滚动。 那吃相,带着一种原始的、对食物最纯粹的渴望和满足。 没有吧唧嘴的噪音,只有高效而迅速的吞咽。 一碗饭,几筷子就见了底。 他放下碗,又用勺子铲了满满一碗饭,重复刚才的动作,继续堆肉山。 魏然和于磊本来就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红烧肉,看着顾予那副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的香甜模样,两人对视一眼,也赶紧加入了抢肉的行列。 第10章 给我姐夫当媳妇儿 宋时并未先动筷子。 他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夹了一块瘦肉较多的五花肉,仔细地在碗边撇去油光,才放进圆圆的小碗里。 “爸爸次。” 圆圆举着小勺子,奶声奶气地说。 “圆圆先吃,吃了长高高。” 宋时声音温和。 小家伙胃口很好,用小勺子将肉和米饭拌在一起,啊呜就是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吃得特别香。 他刚准备自己吃,对面的景象让他拿筷子的手顿住了。 那个叫顾予的瘦削青年,仿佛身体里住着一个无底洞。 看着他的吃的香,宋时的胃口都好了不少。 一盆肉,一盆饭,在一群人的哄抢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最后,连盆底那点油汪汪的汤汁,都被顾予用米饭刮得干干净净拌饭了。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肚子里的饥饿感总算被压了下去。 “好小子,是真能吃啊!” 方团长乐坏了,作为本顿饭的厨师,没有什么比食客的光盘行动更能让他有成就感了。 “还能吃不?” 顾予用力点点头。 “灶膛里埋的地瓜,现在肯定熟透了!” “你们吃吗?” 魏然和于磊撑得直摆手,现在有战斗力的,只剩下顾予了。 顾予跑到厨房,从滚烫的草木灰里刨出那几个烤得滋滋流糖的地瓜。 地瓜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嘴里还“嘶哈嘶哈”地吹着气。 他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 香甜的气味瞬间弥漫开。 他把地瓜拿到桌边,又问了一圈。 所有人都摇头,实在是一口也吃不进去了。 于是,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顾予一个人消灭了所有烤地瓜。 饭光,菜光,地瓜光。 方团长心里估摸着,这几个地瓜都够一个正常人吃饱了。 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小子,你平时在家……都吃这么多吗?” 他想着顾家那情况,也不像是能养得起这么一个大胃王的。 顾予老实回答。 “有多少吃多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经常饿肚子。” 一句简单的话,透着一股让人心酸的实在。 方团长心里那点柔软被触动了。 多好的孩子,力气大,能吃,还单纯,主要还听话。 天生就是当兵的料啊! 他又起了念头。 “小子!” 方团长拍着顾予的肩膀,又开始了他的招揽大计。 “跟叔走,当兵去吧!叔保证你天天都能吃饱!顿顿有肉!” “而且部队训练可好玩了,打靶、越野,比你在家打猪草有意思多了!” 方团团长唾沫横飞,魏然和于磊也在一旁帮腔。 “对啊四儿,当兵可威风了!” “以后回家,村里姑娘都追着你跑!” 顾予听着,却丝毫不为所动。 他摇了摇头。 去当兵,只管一时饱。 可要是给姐夫当了媳妇,那就能管一辈子饱。 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我不去。”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目标。” 他看着方团长,认真地说。 方团长一愣。 “哦?什么目标,比吃饱饭还重要?” 顾予转过头,看着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的宋时。 那双纯净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美好饱饭生活的无限憧憬。 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宣布道: “我要给我姐夫当媳妇儿!” “噗——” 宋时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水,没咽下去,全喷了出来,紧接着便是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咳……” “哈哈哈哈哈哈!” 魏然和于磊的笑声轰然炸开,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合着这小子对这事儿还没死心呢! 方团长也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闹了半天,刚才在门口听见的不是一句玩笑话。 这小子是认真的! 宋时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 “爸爸,爸爸不咳咳。” 圆圆还不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但看见宋时咳嗽,立刻伸出小胖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宋时的前胸。 宋时好不容易止住了咳,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顾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稳。 “顾予,你不能给我当媳妇儿。” “为什么呀?” 顾予歪着头,那表情仿佛在问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问题。 “因为你是男孩子。” 宋时耐着性子解释。 “媳妇儿,只能是女孩子当的。” 顾予闻言,丝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没事儿啊,姐夫。” “你就把我当成女孩子不就完了吗?” 此言一出,连喜怒不形于色的方团长都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最后变成了和魏然他们一样的大笑。 他看着宋时那副吃了苍蝇似的表情,决定亲自上阵,给这个脑回路清奇的少年好好上一课。 “那个……顾小子啊。” 方团长清了清嗓子,尽量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说。 “这娶媳妇吧,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的。” “主要是结婚以后两个人要互相依靠一辈子,做个伴儿。” “比如说,你姐夫现在这情况,”他指了指宋时的腿,“他娶了媳妇,媳妇就能照顾他,给他做饭吃,洗衣服,天热了帮他擦擦背,洗洗澡……干的都是些很亲密的事儿,你明白吗?” 方团长没敢提传宗接代的事儿,毕竟宋时现在那地方还好不好使,谁也不敢问。 顾予安静地听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 做饭,洗衣服,擦背,洗澡。 这些事,他也能做啊。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一条一条地反驳,为自己做起了推销。 “方叔,你说的这些,我全都能做。” 然后,他转向宋时,一脸的自信。 “姐夫,我力气大,能抱得动你,去哪儿都方便。” “我姐她……可抱不动你。” “而且做饭我也会。” 顾予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天天跟我娘学做饭,现在还跟方叔学会了做红烧肉,我学东西很快的。”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他甚至主动揭开了自己的短处。 “我一个多月前掉水里了,醒来啥都忘了,爹娘都不认得了,活也全忘了。” “可我爹娘教我一遍,我现在干的比以前还快。” 青年挺直了腰背,像一棵准备接受检阅的小白杨。 他看着满屋子目瞪口呆的成年人,最后把目光定格在宋时身上,掷地有声地做出了总结。 “姐夫,我比我姐更适合当你媳妇儿。” 第11章 婚礼 三天时间,弹指一挥。 宋家院子里的热闹,跟顾家死气沉沉的清冷,隔着半个村子都能分出个天差地别。 昨天一早,一辆绿色的军用卡车颠簸着开进向阳村。 在所有人惊奇的注视下,稳稳当当停在了宋家那座青砖瓦房的门口。 车斗上跳下来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他们动作利索地往下搬东西。 一坛坛封着红布的白酒。 一扇扇泛着油光的猪肉。 还有一筐筐水灵灵,叶子上还挂着晨露的青菜。 喜宴要用的东西,县里武装部全包了。 今天,宋时临近几个县的战友,还有县武装部的人都到了。 几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干部在院子里跟村长说着话,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这阵仗,不像办喜事,倒像是下来视察工作。 宋时坐在屋里。 他任由战友帮他换上一身崭新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镜子里的人面容清俊,眉眼深邃。 只是那份属于年轻军官的鲜活,被一种长久的沉寂所取代。 即将参加一场两厢不情愿的婚礼。 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嫁给一个瘫子,确实委屈。 婚后等顾玉想要走,他放她离开,他的退伍安置费也能让那个姑娘衣食无忧。 这样,部队的领导能安心。 和他出生入死的战友们也能放心。 圆圆也换上了新衣服。 小家伙白白胖胖,简单打扮一下,像年画上的小仙童。 他知道爸爸今天结婚。 今天过后,他就有妈妈了。 “爸爸,今天过后我是不是就有妈妈了。” 他小声地,对宋时说。 “嗯”,宋时点点头,“圆圆今天乖乖的跟着魏哥哥玩,爸爸今天忙顾不上你,你乖乖的。” 圆圆乖巧的点头。 帮宋时穿衣服的战友叫张建设,退伍多年,现在是县派出所所长。 “嘿,老宋,打扮打扮,还是那么精神啊!” 张建设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 “走,咱们接新娘子去!” 轮椅的轱辘压过院子里的土地,留下两道清晰的辙印。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顾家走去。 村里看热闹的人跟在后面,窃窃私语。 顾予是今早跑回家的。 今天他姐出嫁,他这个弟弟怎么也得在场。 这两天,他一直在宋家帮忙,吃得肚皮滚圆。 他决定今后要好好帮助他姐照顾他姐夫,脑海里莫名其妙浮现出小丧尸绑紧兵哥哥的大腿,吃饱饱的卡通画面。 他甩了甩乱飞的思绪,回到了顾家。 和宋家热烈的气氛不同,顾家沉闷的空气,让他一踏进自家院门就感觉到了。 他还没见过新娘子,往屋里瞧瞧,就看到他爹和他娘一脸愁云惨雾地坐在炕上,他娘还不住的抹眼泪。 “爹,娘,咋了?” 他问。 …… 顾家大门敞开着。 没有预想中的鞭炮声,门上也没有贴上喜庆的红双喜。 只有一阵乱糟糟的争吵,夹杂着女人尖利的哭嚎。 宋时一行人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顾予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当中。 宋时转动轮椅,停在院门口,视线扫过院内。 “顾予,怎么回事?” “姐夫……我也不知道啊。” 顾予跑过来,脸上全是茫然。 “我刚回家,我娘就一直哭,大哥和二哥也不在,我也没看到我姐。” 顾老二脸色铁青,看见宋时一行人,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他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宋时啊……这……这个……出了点小意外。” 院子里一片狼藉。 准备待客的桌椅东倒西歪,地上还有一个摔地上搪瓷盆。 方团长脸色一沉,上前一步。 “什么意外?” “这个……玉丫头她……她不懂事儿……” 顾老二搓着手,眼神躲闪。 “跟同学闹着玩儿,说是要去南方……” 他话还没说完,里屋王桂花的哭嚎声就更响了,撕心裂肺。 “我的老天爷啊!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新娘子跑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盯在了宋时身上。 同情的。 看好戏的。 幸灾乐祸的。 顾老二看着宋时身后那些干部们一瞬间黑下去的脸,腿肚子都在打颤。 “宋时啊,那个……你别……你别着急!” “老大老二都让我派到车站去了,让他们去追回顾玉!肯定能追回来的!” 村长的脸也黑得能拧出水。 现在这又是现役又是退伍军人,又是武装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悔婚了。 这是在打军人的脸! “老二,你这就不对了!” 老村长上前一步,手里的烟杆都快戳到顾老二的鼻子上了。 “那天我们来,是你自己口口声声说的,你们同意嫁!这日子也是你定的!你现在整这出是啥意思?” “村长,你看这事儿闹的……” 顾老二还在徒劳地解释。 “……老大老二去半天了,马上就回来了……” 宋时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过了许久,就在顾老二快要被那些谴责的目光逼疯的时候,宋时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算了。” “就按我之前说的,彩礼退回来八百就行。” “婚礼取消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带着千斤的重量。 顾老二猛地瞪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清。 “不行!” 他脱口而出。 “不能取消!” 他急切地解释,声音都变了调。 “老大老二肯定能追回来的!宋时,你再等等,你一定要等等!”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的猪油,又闷又腻。 顾老二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死寂中回荡。 “宋时,你信我,我一定把人给你找回来!” 顾予无措地站在旁边。 他看不懂宋时现在是什么心情。 那不是难过。 也不是生气。 就像一个人站在很高很空旷的山顶上,周围什么都没有。 像是孤寂。 他形容不上来。 他只是突然很想走过去,抱抱他。 院子外,人越聚越多。 刚才还零零星星的窃窃私语,现在已经汇聚成了嗡嗡的声浪。 “我就说吧,顾家这闺女心高气傲的,哪能看上个瘫子。” “啧啧,一千块钱彩礼啊,就这么打了水漂了。” “退钱呗!人家宋英雄还能缺他家一个跑了的闺女?”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挤到前面,压低了声音,却又保证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要我说,隔壁村那个小寡妇就不错,屁股大,能生养,还不要彩礼。”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语气里满是鄙夷。 “你快拉倒吧!就她?男人死了才几天就到处抛媚眼,那股子骚劲儿,别回头给咱们战斗英雄戴顶绿帽子!” 那些飘进来的窃窃私语声,像一把把淬了泥的钝刀子,一下一下刮在顾家院子里每个人的心上。 空气更加凝滞。 方团长那张国字脸,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宋时退伍,结婚确实不用部队审批。 但是当年他订婚,可是他亲自批的! 如今,却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顾老二的鼻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 “简直是胡闹!” 村长也急了,手里的烟杆“笃笃”地敲着地面,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顾老二脸上。 “顾老二!你这纯属诈骗,你知不知道?信不信我现在就让县里公安局的同志来把你抓起来?” 这话一出,里屋王桂花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吓得一个哆嗦,连气都不敢喘了。 顾老二更是腿一软,差点就瘫在地上。 就在这时,两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地从院子外面跑了进来,正是被派去追人的顾文和顾武。 第12章 以后顾予就是你的人了 “爹!”顾文满头大汗,上气不接下气,“没……没追上!车站的人说了,去南方的车,一个钟头前就走了!” 顾武也垂着头,一脸的颓败。 “俺问了,顾玉是跟那两个女同学一起走的。” 走了。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把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砸得粉碎。 顾老二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绝望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像个溺水的人,疯狂地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角落里一个瘦削的身影上。 那是他的四儿子,顾予。 顾老二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骇人的亮光。 他像是疯了一样,冲过去一把拽住顾予的胳膊,嘴里念叨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爹,你干啥?”顾予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满脸不解。 顾老二根本不理会,用尽全身的力气,粗暴地将他拖到宋时面前。 院子里所有人的都被顾老二的动作搞懵了。 那些看热闹的村民,也伸长了脖子,看着眼前的景象。 顾老二把顾予往前猛地一推。 顾老二指着自己的儿子,对着宋时,声音嘶哑而亢奋。 “宋时!玉丫头不懂事跑了,是我没教好!可我们顾家不是不讲理的人!” “姑娘没了!儿子有啊!” “宋时!以后顾予就是你的人了!” 他像是献宝一样,把顾予又往前推了推,瘦弱的身体撞在冰冷的轮椅扶手上。 “他力气大!照顾你比他姐强多了!”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神来一笔的操作惊得目瞪口呆。 顾老二却毫无所觉,继续用那破锣嗓子叫嚷。 “反正你也不能同房,无非就是找个人照顾你,顾予肯定能照顾好你!” 人群炸开了锅。 “疯了吧!顾老二这是真疯了!” “咋的,这顾老二嫁闺女不成,这是想嫁儿子了!” 方团长气得眼前发黑,他指着顾老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你……你……” 宋时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他看着被推到自己轮椅前,差点摔倒的顾予,又看了看状若癫狂的顾老二。 深邃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推到他面前的青年身上。 青年低着头,只能看到一个倔强的下颌。 宋时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顾二叔。” 宋时那三个字,像一块小石头投进沸水里,短暂地压下了喧嚣。 老村长已经挤了过来。 “领导,宋时,这事……要不咱们到屋里说?” 老村长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院子里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村民。 人多嘴杂,再这么闹下去,战斗英雄的脸面都要被踩进泥里了。 方团长点了点头。 “走,进屋。” 宋时没动,他看着那个从始至终都低着头的青年。 顾予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屈辱,而是气的。 周围的议论声又像蚊子一样钻进他的耳朵。 “啧啧,真可怜,瘫了后这下连个媳妇都捞不着了。” “可不是,瘸了腿,以后谁愿意跟他,怕是只能找隔壁村那个小寡妇了。” “依我看顾老二这损招也不错,搭上个傻子儿子,得一千块钱彩礼钱。” 这些话像是细密的针,一根一根扎在顾予的心上。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要这么说他姐夫。 他明明是英雄。 别人不愿意嫁,他嫁啊! 宋时看到了青年紧紧攥住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以为是青年听到村民议论而感到屈辱。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了握顾予的手,然后自己转动轮椅,跟在领导们的身后进了堂屋。 堂屋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大部分的嘈杂。 屋里只有方团长、武装部同志、老村长、顾老二夫妻、宋时,还有宋大伯。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简直是岂有此理!” 方团长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老村长赶紧递上烟。 “首长,您消消气。顾老二那就是钻钱眼里的混账。可眼下,宋时身边确实离不开人照顾。” 这话一出,屋里又是一阵沉默。 宋时的情况,大家心知肚明。 脊柱受伤,双腿瘫痪,还有个年幼的儿子,生活起居处处需要人搭把手。 方团长抽了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视线落在了宋时身上。 “宋时,委屈你了。” “要不这样,这门亲事,就当没发生过。彩礼钱,我让他们必须退回来!至于照顾你的人,我再想办法从村里雇……” “不用了。” 宋时打断了方团长的话。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就按顾二叔说的办。” 屋里几个人全都愣住了,连顾老二都愣住了。 武装部的同志最先反应过来,急道。 “宋时!你糊涂了!这个档口,那是个男娃!这传出去算怎么回事?” 宋时抬起眼,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紧闭的门板上,仿佛能穿透那层木板,看到外面的青年。 “我不能同房,娶个女人,跟有个人照顾我,有什么区别?” 领导的眉头紧紧拧成一个疙瘩。 “这不一样!这会毁了你的名声!” 村长也劝道。 “是啊宋时,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宋时却只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坚决。 “总比娶个不情不愿的女人回来,或者让别人看我笑话强,与其在村里另找人照顾我,莫不如直接用顾予。”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 “我看他行,他照顾我,我给他个安身吃饭的地方,那一千块,就当预付他三年的工钱,我们立字据。” 方团长沉默了,他盯着宋时看了半晌,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他知道宋时的脾气,外刚内更刚,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既然你决定了,那咱们就雇佣顾予照顾你。” 领导猛地一拍桌子,下了决断。 这个提议,既保全了宋时的脸面,又解决了照顾他的难题。 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宋时转动轮椅,第一个出来。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他径直来到顾予面前。 他眼中的青年依然低着头,像一株被霜打蔫了的倔强小草。 实际上此时的顾予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他双目赤红,表情已经由开始的愤怒慢慢沉静,面无表情。 紧攥着的手心,指甲一寸寸生长,扎进血肉里。 衣服下覆盖的血液犹如奔腾的江河,已至沸腾的顶点。 他歪着低垂的脑袋,脑海里只充斥一句话。 “妄语者。” “死。” 第13章 你以后跟我生活 “顾予,我们在里面商量了一个办法,想问问你的意见。” 顾予的肩膀微微一颤,猩红的眼睛眨了眨,脑海里那句“妄语者,死”的滚动刷屏被宋时低沉舒缓又透着清冷的嗓音覆盖。 “我想雇佣你照顾我的起居,那一千块钱的彩礼钱就当预支你三年的工资。” “以后,你跟着我生活。” 宋时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里,映出少年瘦削的倒影。 “你,愿意吗?” 顾予猛地抬起头。 奔腾的血液非但没有熄灭,却愈演愈烈仿佛要卷起滔天巨浪般。 他猩红的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即被一种奇异的光彩填满,那光亮得有些灼人。 以后他跟着姐夫一起生活。 还有这种好事。 突然有一种心心念念的好事一直无法实现,突然就峰回路转成了的错觉。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愿意!我照顾你,不要钱,你供我吃住就行。” 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急切,斩钉截铁。 院子里一片哗然。 顾老二和王桂花脸上刚露出劫后余生的喜色,又瞬间黑了下去,顾老二赶紧过来制止顾予。 “宋时,你可别听这傻小子瞎说啊,他傻,不懂,这雇佣哪能不给钱的是吧。” 顾老二转身小声呵斥旁边的顾予,“你个傻小子,不要钱你以后搁啥娶媳妇儿。” 不用退钱,也不用去坐牢,傻儿子以后也有工作了,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结果这傻小子可倒好,干活不要钱,那哪行? 顾予的倔劲也上来了,“我就不要钱,那一千块钱你不还给我姐夫,就当你生养我,我孝敬你和我娘的,以后我姐夫供我吃喝,我照顾他,天经地义。” 乡亲们也都窃窃私语,“这便宜都让顾老二占了,傻儿子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他还不用退彩礼了。” “可不嘛,这四儿也是可怜,不要钱也对,宋时也不能亏待了他,要不然干活的是他,工钱还不都得便宜顾老二了?” 顾老二一个劲的给顾予使眼色,想让傻儿子赶紧改口,眼睛都抽筋了,顾予也不搭理他。 “等一等!” 方团长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他锐利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顾老二夫妇。 “事情还没完!” 他走到顾老二面前,声音冰冷。 “我们不能让英雄被人当成绝户来吃!” “想要宋时雇佣顾予,可以!” “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马上去派出所,把顾予的户口,从你们家迁出来!独自立户。” “第二,你现在,立刻,就写一份断亲文书!写清楚,从此以后,顾予跟你们顾家,再无半点瓜葛!生养死葬,都由宋时负责!” “你们夫妻,按手印!” 顾予这小子他放心,这顾老二他可不放心,必须分割清楚,以免以后宋时和顾小子受制。 这话一出,顾老二的笑脸僵住了。 王桂花也尖叫起来。 “那怎么行!这是我儿子,你们雇我们家四儿照顾宋时咋还要断亲呢,没有这道理啊?” 方团长冷笑一声。 “你儿子,刚才他把你儿子推出来的时候,你这个当娘的怎么不拦着?雇人是没有这道理。不过我们就这条件,三年一千块钱,一天约合一块钱,你家不同意,可以,退彩礼钱。” “要么,写断亲文书,独子立户,要么,我找其他家,其他村民家应该有乐意这个条件和待遇的。” 乡亲们一听,纷纷激动的赶紧把自家孩子往前推,“领导你看看,我家孩子,我家这小子19,可能干了,您要同意我立马断亲,再给他独立立户。” “领导你看我家的、看我家的。” 方团长赶紧止住村民的喧哗,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指着顾老二的鼻子。 “顾老二,看见没,你家不同意,自有人家同意。你要实在不同意,那我给你第三条路走,你也不用断亲了,我现在就让公安局的同志把你绑了送去县里!诈骗彩礼,够你喝一壶的!” 顾老二腿肚子一软,汗水瞬间就下来了。 坐牢和傻儿子,问他选哪个,根本不用想。 “我写!我写!” 他忙不迭地答应,生怕慢了一秒,那冰冷的手铐就要戴在自己手腕上。 王桂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顾老二狠狠一拽,也只能哭丧着脸点了头。 方团长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向院子里的村民,朗声道。 “好了!大家都听清楚了!” “今天这桩事,不是闹剧,是喜事!” “宋时,我们的一等功英雄,找到了一个能真心照顾他的人!顾予这孩子我接触过,心思纯善,他说以后好好照顾宋时,我一百二的放心,他俩搭伙过日子,也是缘分一场。” “喜宴取消,改成宋时的庆功宴!大家伙儿都别走,等着一会喝一杯,咱们一起见证这场奇妙的缘分!” 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扬起一路黄尘,载着几人心思各异的人,颠簸着开向了县公安局。 车里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凝滞。 王桂花和顾老二畏畏缩缩的坐在车后座。 顾予坐在宋时旁边,小身板挺得笔直,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身侧的男人。 以后他和姐夫可以一起生活啦,开心。 宋时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紧,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到了公安局,一切都快得不可思议。 有武装部的同志陪着,加上方团长那张不怒自威的脸,办事窗口的工作人员连多余的话都没问一句。 一份崭新的户口本递了出来。 宋时接过来,翻开。 户主那一栏,写着“顾予”两个字,他递给顾予。 顾老二被叫过去按手印的时候,终于如释重负。 红色的印泥,鲜红得刺眼。 按下指印的那一刻,王桂花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四儿跟他们家,从此再无瓜葛。 路过百货商店,宋时说什么也要给顾予买一套新衣服。 返回宋家院子时,天边的太阳已经染上了橘红色。 院子里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肉香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酒席已经备好,就等着开席了。 方团长端起一碗酒,站到院子中央,声音洪亮。 “今天,我们不谈那些不愉快的事!” “只说喜事!” “我们的英雄宋时,找到一个真心照顾他的人!以后他们俩一起搭伙过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这杯酒,我先敬英雄,也敬这个好后生!大家伙儿都满上!” 院子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期间穿插着一个奶声奶气的童音,“伯伯,还有我,你把我给弄丢了。” 方团长放下酒杯,哈哈大笑,抱起他腿边拽着他衣角的圆圆,“伯伯的错,把我们圆圆落下了,以后你们仨一起搭伙过日子,一定会将日子越过越好。” 怀里的小家伙认真的点点头,大声“嗯”了声,给了肯定答复。 轮到宋时说话了。 他没有端酒,只是操纵着轮椅,目光温和地落在顾予身上。 “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 “我虽然名义上雇佣顾予,实际把他当成弟弟看。” “以后他要是想上学我就供他读书,等他年岁到了,再给他娶个好媳妇儿。” 这话一出,底下立刻嗡嗡地议论起来。 村民们早就馋酒席馋得不行了,这会儿一边大口吃肉,一边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宋时自己都这样了,还带着个孩子,这以后可怎么说媳妇?” 一个婆子往嘴里塞了块肥肉,含糊不清地说。 “可不是嘛,现在还得养个顾予,还要给他娶媳妇,这负担也太重了。” “哎,这英雄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孤独终老喽。” 这些细碎的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 宋时听见了。 他神色未变,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夹了一筷子亮晶晶的红烧肉,放进顾予的碗里。 顾予却听得清清楚楚。 青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豁然站了起来。 第14章 那以后你就叫我妈妈吧 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了过来。 “谢谢……各位……叔叔阿姨……大爷大娘的到来!” 青年的声音清亮,像是不太习惯这么说话,虽然说的磕磕绊绊,但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劲儿,响彻整个院子。 “我……姐夫……不,我时哥,他是大英雄!” “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他,他想娶媳妇,以后我挣了钱,就给他娶个天底下最好的媳妇!” 他挺直了胸膛,目光灼灼地看着宋时,声音陡然拔高。 “他要是不想娶媳妇,那我就照顾他一辈子!”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一个跟顾予差不多大的小子扯着嗓子喊。 “哈哈,顾四儿,你这是想嫁给宋时啊?” 村民们都乐了,善意地起着哄。 顾予的脸颊涨得通红,却非但不害羞,反而像是被那句玩笑话点醒了。 他大大方方地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嗯!” “我时哥要是不愿意娶媳妇。” “以后他就是我男人!” 青年语气轻快,带着一丝天真的豁达,仿佛在说什么顶顶有趣的事情。 大大方方的承认,反倒没人相信,只以为青年在活跃气氛,更没人在意之前的闹剧。 院子里的笑声更大了,纷纷调侃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子。 宋时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为了维护他而挺身而出的青年。 他的眼眸里,映着青年倔强又明亮的倒影。 唇角,终于勾起一个无人察觉的弧度。 这一幕被带相机来的张建设记录了下来。 夜色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罩住了喧闹过后的院子。 空气里还残留着肉香与白酒混合的冲劲儿。 领导和战友们被安排在了东屋大炕,宋时和顾予还有圆圆则住进了西屋小炕。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勉强照亮了屋子中央的一张方桌,还有靠墙那盘得平整的土炕。 顾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一床干净却打了补丁的被褥在炕上铺开,拍了拍,又把枕头放好,今天人多,被褥不够用了,今天只好挤一挤了。 他走到宋时身边,蹲下身子。 “时哥,我抱你上去。” 宋时垂眸,看着青年蹲在自己轮椅前,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不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 “我自己可以上去。” 宋时对着顾予说。 “你和圆圆先睡,我去洗漱一下。” 说完,他便自己转动轮椅,去了院子角落搭的简易洗漱棚。 顾予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 他抱着圆圆,先脱了鞋,爬上了温热的土炕。 炕面很大,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顾予把圆圆放在中间。 圆圆在被窝里拱了拱,小身子紧紧挨着顾予。 他仰着白胖的小脸,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哥哥。”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开口。 顾予应了一声。 “嗯?” 圆圆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开始认真地掰扯。 “我是不是以后不能叫你哥哥了?” 他看着顾予,一脸严肃地问。 “我得叫你妈妈。” 小家伙从小就没有妈妈,他妈妈是陈今安的国外一起留学的同学,生小家伙时候难产没了,小家伙一直有个执念就是别的小孩都有妈妈,他的妈妈在哪里。 陈今安是生物学家,致力于研究基因作物,提高产量,对小家伙关心不足,一直请人照顾他,所以也从没和儿子解释他妈妈去世了。 顾予被圆圆这句话彻底搞懵了。 他眨了眨眼,丧尸皇那简单的脑回路开始飞速运转。 不对啊。 他学着圆圆的样子,也伸出自己瘦长的手指,笨拙地比划着。 “我管你爸爸叫时哥。” “那……你不是应该叫我叔叔吗?” 他觉得自己的逻辑清晰无比,无懈可击。 圆圆却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不对不对不对!” 小家伙义正言辞地反驳。 “爸爸说了,今天过后我就有妈妈了。” 他伸出小胖手指了指顾予。 “那你就是我的妈妈。” 顾予的脑子彻底成了一团乱麻。 时哥说的那肯定对…… 看着圆圆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放弃了思考。 “哦。” 他呆呆地点了点头。 “那以后你就叫我妈妈吧。”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宋时推着轮椅进来了,他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没入深色的衣领。 他显然是听到了刚才那段对话,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他来到炕边,看着炕上两个一本正经讨论着诡异话题的大小人儿。 “圆圆。” 宋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笑意。 “以后要叫小予叔叔。” 圆圆歪着小脑袋,看看宋时,又看看顾予,满脸都写着困惑。 “那妈妈呢?” 宋时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他看着儿子清澈纯真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不自然。 “咱们家……暂时没有妈妈。”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圆圆看着宋时那一脸为难解释的样子,黑亮的眼珠转了转。 小家伙仿佛瞬间就懂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 他懂了。 他的小予叔叔就是他的妈妈,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小家伙十分自信地以为自己猜到了真相,他扭过头,看着旁边还一脸懵逼的顾予,伸出小胳膊搂住顾予的脖子,用小胖脸儿使劲蹭了蹭。 依恋的说“小叔叔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句话说的莫名其妙,反正顾予是没听懂什么意思,他不是一直都在嘛。 不过来自人类幼崽的依恋,感觉就像身体上依偎着一个肉团子,他不自觉的用脸贴了贴圆圆的胖脸。(母子)叔侄俩的关系瞬间亲密好几个度。 就在顾予沉迷吸娃的时候,宋时单手撑住轮椅扶手,另一只手稳稳地按在炕沿上。 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形成一个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弧度。 他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整个上半身就平稳地挪到了炕上。 然后他双臂再次发力,支撑着身体,向里挪动了一下,躺在了圆圆旁边的位置上。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顾予看呆了。 ……时哥的动作好帅啊。 宋时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睡吧。” 他侧过身,面对着圆圆。 昏黄的灯光给他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侧脸显得愈发深邃。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三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顾予鼻尖萦绕着圆圆的奶香气被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覆盖,那是从宋时身上传来的。 很干净,很好闻。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有些发黑的房梁。 今天发生的一切,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以后,他就可以天天跟着姐夫……不,是跟着时哥,吃饱饭了。 小小丧尸皇疯狂的在脑海里转圈圈,开心到飞起。 顾予的唇角,无声地弯了起来。 第15章 我要自己种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就重新热闹起来。 宋时的战友们陆续起身,动作利索地洗漱,收拾行囊。 吃完早饭,送坐早车走的远道的两个战友。 剩下几个本县的战友却没急着走,挽着袖子,跟着方团长在院子里比比划划。 “老宋这门槛太高,轮椅进出不方便,得拆,抹平。” “对,还有厕所,得重新垒一个,弄个坐便的,两边架上木杠,方便他扶着。” 魏然扛着一把铁锹,嗓门洪亮。 “兄弟们,开干吧!” 一群当过兵的汉子,干起活来雷厉风行,院子里叮叮当当,很快就充满了劳作的声响。 顾予抱着圆圆站在屋檐下,看着这群人。 他们流着汗,脸上却带着笑,互相递根烟,捶一下对方的肩膀,那种亲密无间,是他从未在顾家见过的。 他有些羡慕。 顾予小声问身边的宋时。 “时哥……什么是战友啊?” 他还是叫不惯“哥”,舌头有点打结。 “是比亲兄弟还亲的人吗?” 宋时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眼神温和。 “战友就是能把后背交给他的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是能一起上战场,一起扛枪,一起活,或者一起死的人。” 顾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宋时转过头,看着他一脸向往的样子。 “怎么,想当兵了?” “你要是想去,时哥送你去。” 顾予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去。” 他语气很坚决。 “我得照顾你。” 宋时看着他,没再说话。 这群汉子都是干惯了活的,手脚麻利,说干就干。 拆门槛,和水泥,砌砖墙。 不到中午,院子里的改造就初见雏形。 吃过午饭,就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 方团长把宋时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了半天,最后又走到顾予面前。 “小予,不怪方叔昨天自作主张让你爹娘和你断亲吧。” 顾予连连摆手加摇头,诚恳的表达一点都不怪方团长,甚至他们能选中他,他还窃喜呢。 方团长拍拍顾予的肩,“方叔没看错你,小予,方叔之所以执意要断亲就是怕有一天他打着你监护人的旗号来找宋时要钱,宋时给你钱,方叔没说的,你要拿着自己挣的钱孝敬爹娘,叔也没意见。但是你别怪方叔多想,也别怪方叔袒护宋时,那小子跟我自己亲儿子也不差啥。”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塞进顾予手里。 上面写着一串电话号码。 “小予,这是方叔单位的电话。” “宋时这臭小子,脸皮薄,有天大的难处都自己扛着,他可不会给我打电话。” 方团长的手掌拍了拍顾予瘦削的肩膀,很重。 “以后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你给方叔打电话。” 顾予攥紧了那张纸,用力点头。 “谢谢方叔。” 魏然和于磊也围了过来。 “弟弟,有空给哥写信啊!” “我们营长的脾气,你要是摸不透,就写信问我,我给你开小灶!” 一行人纷纷告别,上了那辆绿色的军用卡车。 汽车发出一声轰鸣,缓缓开动,扬起一阵黄色的尘土。 宋时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村口那道弯的后面。 从此,军装,任务,枪林弹雨,都成了过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身边这一大一小两个人。 下午,太阳偏西,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宋大伯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踱进了院子。 “时子啊。”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新砌的矮墙和抹平的门槛,咂了咂嘴。 “这都快四月中了,马上就要下地了。” “你家那一晌多地,还跟往年一样,我帮你包出去?” 往年宋时当兵,现在回来了自己也种不了地,这是没办法的事。 “行,大伯,还是包出去吧。” 他话音刚落,身边的顾予猛地一激灵。 顾予急了,一把抓住宋时的胳膊,时哥和姐夫一阵乱叫。 “姐夫不是时哥!不能包!” “我会种地!我能种!” 他摇着宋时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哀求。 宋时看着他。 “你自己一个人,太累了。” “我不累!” 顾予挺直了胸膛,眼睛亮得惊人。 “我能干,我真的能干!” 宋大伯在一旁皱起了眉,一脸的不赞同。 “四啊,这不是你力气大就能干的活。” “种地那都是老把式才能种明白的,你一个半大小子,能行吗?别把好好的地给糟蹋了。” “大伯,小予要种,就让他种吧。” 宋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他看着顾予那双写满执拗和渴望的眼睛。 “我相信他。” 宋大伯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摇着头,扛着锄头走了。 嘴里还念叨着“小年轻,不靠谱”。 顾予终于得偿所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他拉着宋时的轮椅,开始在院子里指点江山。 “时哥,那一晌多地都是什么地啊。” “大部分是水田,还有一小块旱地。” “水田咱们就种水稻!” “旱地,咱们种玉米,土豆,地瓜!” 他的眼睛里闪着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丰收的场景。 “还有家里的院子,也不能空着!” “这边,咱们搭个架子,种黄瓜和豆角。” “那边,种点辣椒和茄子,西红柿!” 顾予沉浸在自己宏伟的农业规划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当他的手指划过院子里的土地时,那片沉寂的泥土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一股磅礴的力量悄然唤醒。 他更不会知道,这个春天,经他手种下的东西,将会在这片平凡的土地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16章 生病 傍晚,春天的第一场雨落了下来。 雨丝细密,带着凉意,敲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白日里的喧嚣与热气被彻底洗刷干净,空气里只剩下湿润的泥土气息。 气温骤降。 东屋的大炕烧得热乎乎的,顾予把西屋的被褥都搬了过来,今晚三个人要在这儿睡了。 晚饭是顾予掌勺的。 宋时坐在轮椅上,就在灶房门口,看着青年在灶台前手忙脚乱。 “时哥,土豆要切多大块?” “盐放多少?” “这个肉是不是要先炒一下?” 宋时很有耐心,一步一步地教他。 家里还剩下不少白天酒席用的肉,土豆炖肉,油水足,香气霸道地窜满了整个院子。 顾予第一次掌勺,虽然动作笨拙,但成品却有模有样。 肉炖得软烂,土豆吸饱了汤汁,入口即化。 吃饭的时候,宋时夹菜的动作有了一瞬间的停顿,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腰椎的位置,一股熟悉的酸痛感正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变天了。 他没出声,只将炖得最烂的肉夹到顾予和圆圆的碗里。 顾予正埋头扒饭,吃得满嘴是油,对此毫无察觉。 圆圆也学着顾予炫饭,两个腮边鼓鼓的,像个小松鼠。 晚上,三个人躺在东屋的大炕上。 炕烧得很热,暖意从身下源源不断地传来,驱散了屋外的寒气。 宋时疼得厉害。 那股酸痛从脊柱受伤的位置炸开,像是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骨髓,然后顺着神经一路往下,甚至没知觉的双腿也像传来钝痛一样。 冷汗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在疼痛中坠入了梦境。 枪声,爆炸声。 血,糊住了他的眼睛。 “归巢任务,目标,丑国。” “博士,我们必须马上走!” 他带着九人小队,深入异国。 任务是接应一位名叫陈今安的生物学博士回国。 博士研制出了一种基因水稻,抗虫、抗倒伏,苗壮,能让产量翻上一倍。 在这个很多人还吃不饱的年代,这批种子和数据,意味着无数人的饭碗。 他们见到陈今安的时候,那个文弱的学者怀里,还抱着一个两岁多的奶娃娃。 “宋队长,这是我儿子,思源。” 他们的计划是绕道加拿大,再转飞泰国。 可他们还没走出丑国,就遭到了疯狂的追击。 海陆空,所有的路线都被封锁。 “分头走!” “一组二组分别带数据和种子,脱离大部队,目标小!” “剩下的人,跟我带着陈博士和孩子走!” 他们成了最显眼的靶子。 在欧洲绕了一大圈,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密集的枪林弹雨,陈今安因为躲避不及也中弹了。 他为了护着孩子来不及救援。 那个学者倒在他怀里,最后一口气,说的是。 “宋时……拜托了……照顾好我的儿子……” 没将这个伟大的科学家带回国,成了宋时的心结。 边境线上,为了掩护最后一个战友和怀里的陈思源,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了他的脊柱。 剧痛袭来,身体瞬间麻木。 他抱着孩子,重重地倒了下去。 “陈博士……” “大壮……狐狸……” 宋时在梦中呓语,眉头紧紧蹙起,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顾予被这断断续续的声音吵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身边的人。 宋时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也在哆嗦。 “时哥?” 顾予小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他又伸手推了推宋时的肩膀。 “时哥?你醒醒!” 宋时的身体很烫,像是着了火。 顾予害怕了。 一种陌生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手脚冰凉。 时哥病了。 时哥很难受。 他不能让时哥出事。 顾予手忙脚乱地从炕上爬起来,也顾不上穿外衣,套上鞋就往外冲。 他要去找村里的赤脚大夫。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单衣,他却感觉不到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 赤脚大夫李老七被他从热被窝里拽了出来,披着衣服,打着哈欠,一脸的不耐烦。 “四小子,你干啥玩意火急火燎的。” “李叔,你快点和我走,时哥来病了。” 李老七一听是宋时,麻溜的穿衣服背着药箱就和顾予出门了。 一路上被顾予拽的踉踉跄跄,骂骂咧咧。 可当他看到炕上宋时的样子,脸色也凝重起来。 “高烧了。” 大夫拿出体温计,又翻了翻宋时的眼皮。 一支退烧针打了下去,大夫又开了几包药。 宋时在昏迷中还在喊疼。 大夫叹了口气,对旁边手足无措的顾予说。 “他这是脊柱的伤压迫到神经了,一变天就疼得厉害。” “还有这腿,平时得多按摩,不然时间长了,肌肉就萎缩了。” 大夫一边说,褪去睡裤,露出那双因为久坐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腿。 他开始示范。 “从这里,顺着往下捏。” “力道要用对,要透进去。” “每天都要按,早晚一次。” 顾予跪在炕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夫的手。 他把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刻在脑子里。 大夫交代完,打着哈欠走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宋时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顾予端来水,用毛巾一遍遍擦拭着宋时滚烫的额头。 然后,他坐到炕边,学着大夫的样子,将手放在了宋时的小腿上。 青年的手掌有些粗糙,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 他回忆着医生的手法,力道由轻到重,认真地,一下一下地按压着。 青年的手掌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粗粝薄茧,覆在宋时苍白的小腿上。 触感温热。 力道从皮肤透进肌肉,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 宋时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药效上来了,高烧带来的混沌感退去,意识逐渐回笼。 腿上没有知觉,但他能清模糊的看到,有个人正在自己的腿上移动,按压。 他偏过头,昏黄的灯光下,顾予正跪坐在炕边,低着头,神情专注。 “小予……” 宋时的声音很虚,带着病后的沙哑。 “我怎么了?” 顾予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彩。 “时哥,你醒啦!” 他连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生怕吵醒中间睡得正香的圆圆。 “你发烧了,还喊疼。” “李叔来看过了,给你打了退烧针,他说……说你这腿得经常按摩,不然肌肉会……会萎缩。” 宋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这些事军医院的大夫也和他说了。 “萎缩就萎缩吧。” “反正也用不了了。” “那不行!” 顾予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语气倔强得像头小牛。 “我能给你治好!” 青年斩钉截铁的声音,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宋时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看着顾予认真的脸,耐心地解释。 “这个伤,是脊柱里的神经断了。” “神经接不上,这腿就永远没知觉。” 顾予吭哧吭哧地继续按着,手下的动作没停。 他一边按,一边嘟囔。 “没事。” “断了,我就给你接上。”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只是在说把一根断了的绳子重新打个结那么简单。 第17章 叔叔“骑”在爸爸的身上 宋时彻底被他逗笑了,胸腔的震动牵扯着还有些酸痛的身体。 这个傻小子。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可这份傻气,却暖得人心口发烫。 正面按完了,顾予又犯了难。 “时哥,李叔说……背面更要重点按。” 他说着,不等宋时反应,两只手已经穿过宋时的腋下和膝弯。 宋时只觉得身体一轻。 下一秒,整个人就被平稳地翻了个面,变成了趴着的姿势。 整个过程快得让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一个一百六十多斤的成年男人,在顾予手下,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小予,你不累吗?” “不累。” 少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点喘。 “我就是……微微出了点汗。” 顾予跪在宋时身边,回想着李叔在自己背上比划的那些位置。 从颈椎,背部脊柱两侧,腰椎,大腿,小腿,从上至下。 就在他的手掌贴上宋时伤处位置的瞬间,顾予的脑海里,仿佛真的感受到了一根根断裂的、黯淡的线。 他不懂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本能地,想让那根根线重新亮起来,连接上。 一股微不可察的力量,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渗入宋时的身体。 宋时已经习惯忍受腰部的酸痛。 自从受伤后,坐在轮椅上,他的腰肌早已不堪重负,每天晚上都像有根钢针扎在里面,必须在热炕上烙一夜才能缓解。 可今天,少年温热的手掌按上来,那股熟悉的酸胀疼痛却在一点点消融。 一股暖流从顾予手掌接触的地方散开,沿着脊柱,缓慢地向四周攀爬。 僵硬的肌肉被那股暖意抚过,舒展了,放松了。 一直紧绷的神经也松懈下来。 就连没有知觉的双腿,似乎也传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热意。 那种感觉太过舒适,让宋时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 顾予的声音响起。 “你……舒服点了吗?” “嗯。” 宋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慵懒。 “舒服多了。” “小予,谢谢你。明天不用按了,太累了。” “那不行!” 顾予立刻反驳。 “李叔说了,让我早晚各给你按一遍!” 他像个尽职尽责的小大夫,一本正经地教育起来。 “而且你的腰也不能总坐着,白天没事的时候,也要在炕上躺一会儿,不然腰肌……腰肌容易劳损!” 青年磕磕绊绊地把这个新学来的词说清楚,脸上满是认真。 为了方便按摩,宋时的下半身只穿着一条短裤。 刚才光顾着按摩,直到现在顾予的视线才不经意地扫过,看见时哥虽然腿不能动,但腰身上,手臂上,肌肉的线条依然流畅结实。 真好。 时哥这身肌肉,看起来……真的很好吃…… 不是。 是真的很带劲儿。 他甩甩脑袋,把这个奇奇怪怪的念头甩出去,又补充了一句。 “时哥,你放心吧,我肯定能给你治好!” “刚才李叔都夸我了,说我特别有天赋!” 被顾予这么一折腾,又被那股奇异的暖流包裹着,前所未有的舒坦感席卷了宋时。 最近因为受伤和家里的事情,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此刻,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浓浓的困意涌了上来。 没一会儿,他就沉沉睡去,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圆圆在中间翻了个身,小嘴咂吧了一下,睡得更熟了。 顾予看着身边一大一小两个安稳的睡颜,心底被一种陌生的情绪填满。 他小心翼翼地躺下,拉好被子。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和奶香。 真好。 他唇角弯起,也闭上了眼睛。 公鸡的第一声啼鸣,像是用一把尖锐的剪刀,划破了黎明前最浓重的墨色。 宋时睁开了眼睛。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一片。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自己的身体。 不一样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感,从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盘踞在腰椎深处,日夜折磨他的那股酸痛,消失了。 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时甚至有些不习惯这种彻底的舒坦,他舒服得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他侧过头。 身边的青年和孩子还睡得正沉,呼吸平稳,带着安稳的鼻音。 顾予大概是真的累了,睡得格外香沉,脸颊还压在枕头上,挤出一小团软肉。 宋时目光柔和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坐起身。 他熟练地穿上衣服,又用双臂的力量撑着,将裤子也套好。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他挪到炕边,手臂一撑,平稳地落在了轮椅上。 灶房里很快响起了轻微的动静。 宋时推着轮椅,淘米,烧水,动作有条不紊。 早饭简单些。 把昨天席上剩的白面馒头在锅里热上,再煮一锅稠乎乎的小米粥,拌一碟咸菜丝。 他还特意给圆圆蒸了个鸡蛋糕,又往锅里多放了三个鸡蛋。 小予正在长身体,缺营养,得多吃点。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鸡蛋在沸水里翻滚。 卧室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顾予顶着一头翘起来的呆毛冲了出来,脸上满是懊恼和自责。 “时哥!我……我睡过头了!” 他看到宋时已经把早饭都准备得差不多,急得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平时这个点我早就醒了。” 宋时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暖意。 “没事,小予。” “你昨天晚上给我按摩,肯定累着了。” “多睡一会儿是应该的。” 他看着青年,声音温和。 “我昨天晚上被你按得特别舒服,睡了一个从来没有过的好觉。” 顾予听到这话,眼睛瞬间就亮了。 “真的吗?” “那……那我再给你按按!” 他不由分说,推着宋时的轮椅就往卧室走。 “反正鸡蛋还在锅里,得闷一会儿才熟。” 宋时有些无奈,却也没再拒绝。 顾予把宋时推到炕边,动作麻利地又把他扒了,只剩一条短裤。 然后,他爬上炕,跨坐在宋时身边,开始了新一轮的“治疗”。 “小予,我现在一点都不疼了,特别舒服,不用按了。” 宋时趴在温热的炕上,还能感觉到青年手掌的温度。 “那不行!” 顾予不听,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 “舒服也得按!” “李叔说了,按完了你会更舒服!” 又是昨天晚上一模一样的流程。 青年的手掌带着薄茧,力道精准,从僵硬的肩颈,后背,腰椎,到没有知觉的双腿全都眷顾到了。 一套流程下来,大概二十分钟。 顾予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宋时也觉得全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一股暖流在体内缓缓流淌,微微发汗。 炕中间的圆圆翻了个身,揉着眼睛醒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小叔叔正“骑”在爸爸的身上。 第18章 掐架 小家伙以为他俩在玩耍,立刻来了精神,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 “爸爸,你们在玩什么?” 顾予回过头,一脸认真地纠正他。 “没有哦,圆圆,我在给时哥治病呢。” 圆圆歪着小脑袋,看着顾予,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惊奇和崇拜。 “小叔叔,你可真厉害!” 在小家伙的印象里,能给爸爸治病的,都是戴着厚厚的眼镜,身边跟了一群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的白胡子老爷爷。 实际上是宋时伤的太重了,为了有一丝希望,找的都是军医院德高望重的老专家。 小家伙自从亲眼目睹,亲爸牺牲,在加上一路逃亡,他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像是失忆了一样,看过大夫和心理医生,医生说的可能是被那一幕刺激到了,应激,选择性遗忘了,是自我保护的一种。 因为一路上,都是宋时在抱着他,他对宋时超乎寻常的依赖,一直认为宋时是他的爸爸。 宋时养伤住院期间,小家伙也在医院陪着,抱走就哭,也不吃不喝,搞的方团长一个头两个大。 没办法只能让他呆在宋时身边,让轮流照顾宋时的战士,也照看照看这个小磨人精。 甚至因为考虑到陈今安也没什么亲人了,部队的领导打算收养圆圆。 都因为圆圆脑补了宋时不要他,要把他送人,哭的撕心裂肺而中断。 宋时本就对陈今安的死有心结,在看着小家伙在医院不离不弃,乖乖巧巧也要陪着他的样子,好说歹说才让领导们同意他养圆圆。 这头宋时陷入沉思,那头听着圆圆崇拜的小奶音。 顾予的胸膛一下子就挺了起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那当然了!” 趴着的宋时,听着这一大一小的对话,一个一本正经地吹嘘,一个真心实意地崇拜,唇角无声地勾起。 圆圆一听小叔叔和爸爸在干正事,立刻乖巧地不再打扰,自己摸索着开始穿衣服。 等顾予给宋时按完,一家三口围着方桌开始吃早饭。 圆圆拿着小勺子,挖着碗里嫩黄的鸡蛋糕,啊呜一口,吃得喷香。 顾予更是雷打不动地埋头苦吃,六个大馒头,一小盆小米粥,还有那三个为他准备的鸡蛋,很快就见了底。 宋时因为身体舒坦,胃口也好了不少。 看着身边一大一小吃得香,他自己也多吃了一个馒头。 他们家这一顿早饭,差不多够村里一户三、四口的人家吃上一天了。 不过宋时心里有数,他有退伍的津贴,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钱,每个月还有伤残补助,圆圆也有烈士子女的补助,家里还有地。 养活一个特别能吃的大小伙子和一个小娃娃,不成问题。 昨夜下了一场春雨,今天一放晴,空气里都是湿润清新的泥土味。 村里的婶子还有大姑娘小媳妇们,挎着篮子,三三两两地准备上山去采点山野菜。 顾予自然也坐不住了。 他刚收拾好碗筷,就眼巴巴地看着宋时。 “时哥,我也想去。” 他本来想自己一个人去,速战速决。 可圆圆没上过山,听到要去山上,好奇得不得了,抱着顾予的腿不撒手。 顾予只好带着这个小拖油瓶。 宋时叮嘱他。 “别去深的地方,就在山脚下,跟着村里的婶子大娘们一起,采点就回来。” “知道了。” 顾予本来也没打算走远。 他找来一根结实的细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系在圆圆的腰 。 绳子留出两米多的长度,确保小家伙能活动,又绝对跑不出自己的视线。 于是,村里人就看到了非常滑稽的一幕。 瘦高的少年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奶娃,两人中间连着一根绳子。 圆圆迈着小短腿,努力跟上顾予的步伐。 路上遇到的婶子大娘们都笑得不行。 山路不好走,顾予干脆把圆圆抱起来,放进自己背上的背篓里。 小家伙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嘴巴甜,见着年轻的就奶声奶气地喊。 “漂亮姐姐!你好呀。” 一路上,把同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叫得心花怒放,纷纷从口袋里掏出花生、瓜子往他手里塞。 到了山脚下,顾予把圆圆放下来,让他在自己周围活动。 一夜春雨,山坡上冒出了许多鲜嫩的野菜,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山上的其他孩子看到圆圆,都好奇地围了过来。 圆圆长得玉雪可爱,穿得又干净,跟村里那些灰头土脸的淘小子一比,简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小仙童。 赤脚大夫家的媳妇李婶子一边掐着蕨菜,一边扬声问。 “四小子,你咋把这小娃娃也带上山了?” 顾予头也不抬地回答。 “李婶子,圆圆没上过山,好奇,我带他来见识见识。” “宋时咋样了啊?” 李婶子又问。 “没事儿了!” 顾予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骄傲。 “昨天李叔给打完针,吃了药,我时哥很快就退烧了。” “那就好,再有啥事就去找你李叔。” “谢谢婶子。” 顾予直起身,擦了把汗。 “李叔昨天教我按摩的手法,我给时哥按了,时哥说特别好用,腰都不疼了!” 他正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 是王桂花。 她也挎着个篮子,眼神躲闪地看着顾予。 “小予,过来,到娘这儿来。” 顾予牵着圆圆,挪到了她跟前。 “娘,你也来采菜啊?” 王桂花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顾予身上瞟。 “你在宋家……咋样啊?” “可好了。” 顾予老实回答。 “时哥对我可好了,我现在能吃饱了。” 王桂花听到“能吃饱”三个字,脸上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松快。 “那……那就行,能吃饱就行。”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不怪爹娘吧?” 顾予摇了摇头。 他清亮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怨怼,只有纯粹的茫然。 怪什么? 他一点都不怪他们。 要不是他们,他怎么能跟着时哥过上天天都能吃饱饭的好日子呢。 王桂花看着儿子,眼里闪过一丝真心实意的松快。 “那……那就行,能吃饱就行。”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不是向阳村一枝花嘛,跟儿子说悄悄话呢?” 村里有名的长舌妇张翠兰挎着篮子,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 她跟王桂花是几十年的老对头,王桂花年轻的时候也是向阳村一枝花。 当年翠兰婶的男人也是追王桂花的人之一,这么多年了,她男人嘴里还时不时念叨“你要是有人家桂花一半好就行了”,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张翠兰的眼睛在顾予和王桂花之间转了一圈,故意扬高了声音。 “哎哟,四小子,你现在可不能叫她娘了。” “你们不是断绝关系了嘛?得叫桂花婶儿!” 王桂花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肺管子都快被这话气炸了。 她刚要开口,张翠兰可算逮着机会,根本不给她还嘴的空隙,话跟连珠炮似的往外冒。 “要说还是你家顾老二厉害啊!这嫁女儿不成,改嫁儿子了?” “一个儿子就换一千块钱,你家那好几个小子,这以后得换多少彩礼回来?啧啧,这不就发家了!” 第19章 气鼓鼓的不一定是青蛙有可能是丧尸皇 这话实在太毒,太戳心窝子了。 “张翠兰你个烂了舌根的臭婆娘!” 王桂花眼睛都红了,猛地扑上去,一把就薅住了张翠兰的头发。 “我撕了你这张臭嘴!” 两个中年女人瞬间就撕打在了一起,在山路上滚成一团,嘴里还互相咒骂着,战况异常激烈。 周围采野菜的婶子大娘们都吓了一跳,赶紧上来拉架。 顾予反应最快,他一把将圆圆护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出去拽他娘的胳膊。 “娘!别打了!” 混乱中,张翠兰的手胡乱挥舞,尖锐的指甲狠狠划过顾予的脸颊。 一道细细的血痕立刻浮现出来。 “你敢动我儿子!” 王桂花看到顾予脸上的伤,彻底疯了,战斗力瞬间翻倍,破口大骂着,死死掐住张翠兰不放。 “哎呀,快拉开!要出事了!” 几个婶子合力,总算把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分开了。 顾予把王桂花拉到自己身后,看着她披头散发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娘,你没事吧。” 王桂花捋顺了头发,重新扎起来,“娘好着呢,有事的是她。” 顾予怕俩人在打起来,“娘,你先回去吧。” “一会儿我采完了菜,给你送点过去。” 他好说歹说,才把还在气头上的王桂花劝回了家。 一场闹剧总算收场。 顾予拍拍圆圆的后背,“圆圆,怕不怕。” 圆圆搂着顾予的脖子,小胖脸贴着顾予的脸,“不怕,小叔叔会保护圆圆。” 实际上圆圆刚刚是怕的,不过顾予给足了小家伙安全感,第一时间就护住了他。 安抚好圆圆,顾予采起野菜来,简直是手到擒来。 刚才跟一起来的婶子请教了哪些能吃,哪些好吃。 他的手脚又快又准,不一会儿,蕨菜、荠菜就采了满满一大筐。 这种不要钱就能吃的好东西,在他看来,简直是老天爷最慷慨的赏赐。 他背着沉甸甸的筐,把圆圆抱在怀里,下了山。 他没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顾家。 王桂花还躺在炕上生闷气,顾老二蹲在门口抽着旱烟。 顾予走进去,把圆圆放下,根本没有让圆圆叫人的自觉,但是圆圆是个有礼貌的小宝贝,对着顾老二、王桂花叫爷爷奶奶。 顾老二连连点头。 顾予从筐里掏出一半的野菜放在桌子上。 顾老二也掐了烟,走过来问。 “在宋家……过得咋样?” “挺好的。” 顾予老实回答。 “时哥对我可好了。” 顾老二浑浊的眼睛转了转。 “你自己也长点心眼儿,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还有宋时给你工资你为啥不要,你在他家干活拿钱天经地义。” 顾予看着他爹真诚的发问,“那我在你家也干活,爹你为啥不给我钱。” 顾老二…… “老子不得供你吃喝啊。” “时哥也供我吃喝,我为啥要钱。” 顾老二…… 操,傻儿子自有逻辑。 “行,你清高,你不要钱。你在宋家,也能攒点钱就攒点钱。” 看着儿子一脸茫然的样子,顾老二决定说得再明白点。 “宋时他自己买不了东西,平时买菜买肉肯定都得让你去。” “你去买的时候,能攒点……就攒一点。” 王桂花也顾不上生气了,赶紧凑过来,生怕儿子太傻听不懂。 “娘教你。 “假如一块肉花了三块钱,你就跟宋时说花了五块。” “那你不就自己剩下两块钱了吗?” 顾予眨了眨眼,脑子里的回路终于转过来了。 他爹娘,这是在教他昧下时哥的钱。 他还没来得及生气,王桂花又语重心长地补了一句。 “你可得为自己以后想想。” “宋时那情况,谁知道还能活多长时间呢?” “你得趁他活着的时候,多给自己攒点钱。”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顾予脑海里炸开。 他身上那股憨傻的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冷。 他盯着眼前一脸精明盘算的顾老二和王桂花,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又冷又硬。 “我的事轮不到你们来操心。” “还有,我时哥,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说完,把刚才放在桌上的野菜一把一把重新抓回自己的筐里。 然后他抱起圆圆,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诶,你这个不孝子!” “我和你娘,不都是为了你好啊。” 顾老二气得在后面跳脚大骂。 顾予回到家时,还气鼓鼓的,脸绷得紧紧的。 宋时正在院子里,轮椅停在屋檐下,他手里拿着本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路过家门口的村民早就把山上的那场大战当新闻一样传开了。 他听说了张翠兰那些刻薄话,也知道顾予被说成是顾家拿来换一千块钱彩礼的“货”。 他看见顾予脸上的那道抓痕,又看他一脸的怒气,便以为青年是为此生气。 圆圆一上午没见着爸爸,一进院子就挣脱了顾予,迈着小短腿扑了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轮椅,稳稳地坐在宋时的腿上。 “爸爸!” 宋时抱着儿子,推着轮椅来到正蹲在墙角生闷气的顾予身边。 “别在意别人怎么说。” 他的声音很温和。 “等你到了岁数,时哥给你娶个媳妇,日子过美满了,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我才不要娶媳妇!” 顾予猛地抬头,想也不想就反驳。 “娶了媳妇,我吃的东西就得分她一半!我不要!” “我就要跟着你和圆圆过一辈子!” 宋时只当他还没开窍,是孩子话,没在意,唇角但是勾起一抹笑意。 “那就不气了,去把药箱取来,给你消消炎?” 顾予气鼓鼓的起身,到炕边把一个像是饼干盒子取来,就是医疗箱。 宋时取了点棉球,倒了点碘酒,就擦脸上的抓痕上。 顾予别别扭扭,还是第一次有人认真的对待他身上的小伤口,平时他上山被刮出血,顾家人看到也不会在意,他娘最多说一句,“你看你傻啦吧唧的,上个山也得带点伤回来,下次小心点。” “时哥,我没事了,不管它,一会都自己愈合了。” 宋时笑了笑,“都没事了,怎么还气鼓鼓的,像个小青蛙。” “我没因为那事生气。”顾予闷闷地说。 “那因为什么事生气。” “我娘跟翠兰婶打起来了,我把她劝回去了,说给她送点野菜。” “刚才我送过去,他们……他们教我买菜的时候昧下你的钱。” “所以你生气了。他们也是站在你的角度,为你考虑。虽然方式方法不对,但也没必要生气。” “也不是全是因为这个!” 顾予的脸还是气鼓鼓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他们还说什么了,把我们小予气成这样。” “他们还说……还说……反正我再也不理他们了。”他吼完这句,眼圈都红了。 顾予气的说不出口。 怀里的圆圆搂着宋时的脖子,用小奶音补充。 “爸爸,那个奶奶说,爸爸的身体不定能活多久,要小叔叔为自己考虑。把小叔叔气的吼道,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小叔叔还说,爸爸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小家伙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宋时心中所有的疑团。 第20章 财政大权 他彻底明白了。 青年这一身的怒火,不是因为自己被侮辱,也不是因为被教唆学坏。 而是因为,有人诅咒了他。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青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好了,小予,我们不气了。” “我都不生气。” “别人说的话,咱们不在意。”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顾予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 宋时看着他筐里鲜嫩的荠菜,话锋一转。 “你采了不少荠菜,咱们包饺子吃,好不好?” 饺子? 顾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来这里这么久,只听村里人说过,饺子是顶顶好吃的东西,过年才能吃上。 一想到马上就能吃到传说中的美食,刚才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就散了一大半。 他用力点了点头。 剩下的肉不多了,天气渐热,也放不久,索性都剁成肉馅了,一家人好好吃一顿。 他调馅,顾予就在旁边看着,学着。 宋时教他怎么和面,怎么擀皮。 不过擀皮还是技术活,熟练工种,显然不是顾予马上就能领悟的。 擀皮的事只能交给宋时负责。 擀了几个皮,宋时就教顾予包饺子。 顾予学着他的样子,把馅料放在皮上,笨拙地对折,再用手指胡乱捏出花边。 他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歪歪扭扭,但一个挨着一个排在盖帘上,看起来也挺有模有样。 灶房里,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昏黄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面粉的清香和肉馅的鲜香。 刚才的争吵与不快,都消融在这温馨的烟火气里。 锅里的水彻底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往里下饺子,不过片刻,面皮的香气就混着肉馅的鲜美,霸道地钻了出来。 白白胖胖的饺子在大铁锅里上下翻涌,香气铺满了整个灶房,顺着门缝,一路飘进了卧室。 玩了一上午,累得在炕上睡着了的圆圆,小鼻子动了动,被这股霸道的香味硬生生勾醒了。 他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爸爸……香香……” 宋时正在烧火,闻声回头,把摇摇晃晃走过来的儿子一把抱了起来,让他离滚烫的灶膛远一些。 他颠了颠怀里的小家伙。 “去屋里醒醒神,马上就能吃午饭了。” 在宋时的指点下,顾予用大勺子轻轻搅动着锅里的饺子,防止它们粘连在一起。 很快,饺子一个个都鼓着肚子浮了上来。 饺子,熟了。 他手脚麻利地把饺子捞进早就准备好的盘子里。 煮熟的饺子白白胖胖,薄薄的皮透出里面碧绿的荠菜和粉色的肉馅,散发着让人无法抗拒的香气。 顾予的眼睛里,已经只剩下饺子了。 一家三口围坐在方桌前。 新鲜的荠菜馅儿饺子,带着独属于春天的鲜嫩气息。 馅儿里的肉不少,一口咬下去,香得直流油。 圆圆和顾予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 两个人一边呼呼地吹着气,一边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 圆圆太小了,宋时把饺子用筷子夹成两半,仔细地吹凉了,才喂到他嘴里。 顾予就不用了。 他一口一个,烫得呲牙咧嘴,却根本停不下来。 别人家能吃上两三顿的饺子,在他们家,一顿就见了底。 吃完了,一家三口摸着圆滚滚的肚皮,靠在椅子上。 太幸福了。 顾予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日子了。 自从跟了他时哥,他的幸福指数每天都在刷新上限。 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消食,宋时推着轮椅,自己进了一趟卧室。 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上了年头的木盒子。 宋时把盒子放在正捧着碗喝饺子汤的顾予面前。 “打开看看。” 顾予放下碗,有些疑惑地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一沓的钱。 他不知道这具体是多少,但他已经认识钱了。 他娘也有钱,用手帕包了一层又一层,外面再套个塑料袋,今天藏在箱子底,明天藏在被摞子底,主打一个狡兔三窟。 可他娘藏起来的那些,还没有这个盒子里的零钱多。 “这个存折上,有五千多块钱。” 宋时指着其中一个存折,声音平稳。 “是我这些年攒的津贴和奖金。” “这个存折每个月,还会有三十块钱的补助打进来。” 他又拿起另一个存折。 “这个是圆圆的,给他留着上学用。”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一沓沓的现金上。 “剩下的这些,大概有三千多块,是部队发的退伍费,一直没来得及存。” 宋时看着顾予,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郑重。 “以后,这些钱,都归你保管。” “啊?” 顾予惊得手一抖,差点把盒子打翻。 这么多钱。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哥!都放我这儿……这怎么行!” “我就拿点零钱买菜就行了。” “怎么不行?” 宋时看着他。 “以后,咱家的钱,都归你管。” “可是……我不会啊。” 顾予急得脸都红了,他连数都数不明白。 宋时笑了。 “不会没事,我教你。” “慢慢就会了。” 顾予看着那满盒子的钱,又看看宋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时哥,你不怕我……像他们说的那样,偷偷昧下你的钱呐?” 宋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他。 “那你会吗?” “我当然不会啦!” 顾予急了,声音都拔高了。 “我还要挣好多好多的钱,养你和圆圆!” 宋时伸出手,摸了摸青年毛茸茸的脑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那不就是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温和,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时哥的钱,就是你的钱。” “这就是咱们家的钱。” 咱们家。 原来时哥说名义上是雇佣你照顾,实际上把他当成弟弟是真的。 顾予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想起了刚穿来那会,他好奇他娘趴在炕上,往炕柜的底下放什么。自己好心帮她抬了一下炕柜,都要被捶上好几下。 可现在,时哥把全部的身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交到了他手上。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顾予在心里,郑重地立下了一个誓言。 他一定要好好种地,挣很多很多的钱。 他要养着时哥和圆圆。 让他们过上最好的生活,天天吃肉。 第21章 种地 春耕的号角吹响,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向阳村,彻底活了过来。 田间地头,到处都是扛着锄头、牵着老牛的村民。 空气里混杂着翻新泥土的湿润气息,还有牲畜身上那股独特的味道。 宋家的七亩水田,五亩旱地,成了顾予一个人的战场。 宋时今年回来的晚,错过了育稻苗的时节。 他便让顾予去村里的大伯宋德海家,订了一批壮实的秧苗。 宋德海家的秧苗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根系壮,叶子绿,每年都有人找他买。 现在还没到秧苗移栽的时间时候,顾予打算先把五亩旱田地先种上,和宋时商量后打算种四亩玉米,种一亩地瓜。 玉米种子也是找宋大伯匀的,因为四亩地的玉米种子本身也没有多少,宋大伯摆摆手,没要钱。 顾予谢过大伯,带着种子就去了旱田。 地里的村民看见他,纷纷打着招呼。 “四儿啊,今年宋时家的地你自己种呀?” “能不能种明白哟?” 说话的是薛兰婶,她家的旱田正好跟宋时家的挨着。 顾予一边刨坑一边回答。 “薛兰婶,我看宋大爷怎么种的,学会了。” “行,你要是不会,你就问婶儿,婶子教你。” “谢谢婶子。” 顾予嘴上应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他按照之前学的间距,用锄头刨好一个个浅坑。 然后开始点玉米籽。 宋德海明明告诉过他,一个坑里点上两到三颗种子,等出苗了,再选最壮的一棵留下,其他的拔掉,这叫间苗。 但是顾予对种地,有自己的想法。 他从种子袋里挑出的每一颗玉米粒,都是他【感知】到的,生命力最旺盛,最饱满的。 他站在在田垄上,往每个坑里,只点了一颗。 点完,再用脚轻轻把土拨回去埋好。 他一边种,一边还对着脚下的土地小声地念叨。 “一定要好好长大。” 那语气里,有孩童般的天真,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宋德海在田里转了一圈,寻思来寻思去,还是不放心,决定亲自过来看看顾予种地,别把好好的地给折腾瞎了。 结果他刚到地头,就看到顾予一个坑里只点一个籽儿。 “小予啊,你这样不行!” 宋德海急得走过去。 “万一有没出的,到时候你还得补苗,多麻烦!” 顾予抬起头,一脸固执。 “大爷,你放心吧。” “他们都会好好出苗的。” 宋德海被他这话说得一噎,气得直摇头。 这小年轻种地就是不靠谱。 四亩玉米地顾予一天就种好了,速度快的一度让村民觉得他是在瞎胡闹。 晚上回到家,宋时已经将晚饭做好了,“小予洗洗手吃饭了。” “时哥,你就等我回来做嘛。” “没事儿,我在家也没有什么事儿,你第一天下地累不累?” “一点都不累,咱家的四亩玉米地我已经种完了,明天我去问问谁家有地瓜苗儿,再买点儿地瓜苗。” 因为干活出了一身汗,他去灶房洗洗澡,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宋时推着轮椅去开门,一看是王桂花在门外,“婶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王桂花拎着一个大篮子“宋时啊,那个小予回来了吗?” “回来了,婶子, 他洗澡呢,您稍等会。” 宋时从屋里喊:“小予,桂花婶子来了。” 顾予擦了擦头发,穿上干净的衣服,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娘还是有些别扭,他时哥虽然不气了,但他还是气的,语气也不太好,“娘,你怎么来了。” 王桂花有些局促的上前,看着儿子有些别扭的神情,知道儿子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 “四……小予啊,娘给你送点地瓜苗,那这个品种的地瓜又面又甜,口感很好吃,知道你肯定没育地瓜苗,娘给你送来点。”顾予接过篮子,看着里面翠绿的茁壮的秧苗,还有他娘局促的表情,心里那口别扭气突然就消散了。“谢谢娘。” 王桂花摆摆手,“跟娘还客气啥。” 王桂花把秧苗给儿子后,转身就想走。她此次来主要是想和儿子缓和一下关系。然后就对着宋时和顾予说,“那你们快吃饭吧,我就回去了。” “婶子你没吃晚饭,在这吃吧?”宋时挽留。 王桂花摆摆手,“不了,我回去吃。” 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小予呀,如果种不过来就跟娘说,娘让你两个哥哥去帮你。” 搞定了地瓜的秧苗,种完了五亩旱田地,也到了稻苗下田的时间了。 顾予到宋大伯家取秧苗,宋大伯让宋时的堂弟宋辉帮忙倒秧苗。 “辉子,你跟着小予,把这些秧苗用推车运到地里去。” “再教教他怎么插秧。” 宋辉是个憨厚老实的庄稼汉,皮肤黝黑,闻言立刻点头。 “知道了,爹。” 独轮小推车吱吱呀呀地响着,宋辉把一捆捆绿油油的秧苗往车上码。 他一趟只能推个三四十捆,走在田埂上还得小心翼翼,生怕翻了车。 顾予看他推得吃力,走上前。 “辉哥,我来吧。” 宋辉擦了把汗,刚想说“你不行,这车沉”,就见顾予轻轻松松地把小推车推成了云霄飞车,虽然此时还没见过云霄飞车。 第二车,更是小推车上的秧苗堆得像座小山。 顾予双手扶着车把,腰背一挺,沉重的推车稳稳当当地就动了起来。 他走在窄窄的田埂上,步履平稳,速度飞快,仿佛车上装的不是几百斤的秧苗,而是一车棉花。 宋辉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看花了。 这……这四小子的力气,这么大吗? 田里已经提前放好了水,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宋辉脱了鞋,卷起裤腿,穿上靴子,率先踩进了冰凉的泥水里。 “小予,看好了。” 他拿起一株秧苗,耐心地示范。 “插秧的时候,不能太密,也不能太稀,大概就这么宽的距离。”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插进泥里,要这个深度,太浅了容易倒,太深了,根喘不过气。” 宋辉以为自己得手把手地教上好几遍,毕竟听说顾家这小子,脑子不太灵光是村里公认的。 第22章 向阳生长 没看他爹从宋时家的旱地回来,直摇头嘛。 可他刚示范完一遍,一抬头,就看见顾予已经下了田。 顾予一手拿着分好的秧苗,另一只手飞快地在水田里点着。 他的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每一株秧苗插下去的间距和深度,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一排秧苗,不过眨眼的功夫,就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水田里。 又快,又好。 旁边的宋辉倒吸一口凉气。 这哪里是傻子,这简直是先天种地圣体啊! 回到家后,甚至和他爹感慨顾予的学习能力。 田里,顾予一边飞快地插着秧,一边用手指精准地挑出那些带着病气、或是生命力衰弱的秧苗。 他看也不看,直接随手撇到了一边的田埂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株秧苗的状态。 有的精神抖擞,根须充满了活力,渴望被插进泥土里,尽情吸收水分和养料。 有的看似强壮,叶片宽大,实则根部已经有了腐烂的迹象,是强弩之末。 还有的,本身就带着一股衰败的病气,就算种下去,也活不了多久,还会把病气传给周围的同伴。 其他村民也都在各自的田里忙活,不时有人朝这边看上两眼。 当他们看到顾予那快得不像话的插秧速度时,都惊得停下了手里的活。 “哎哟,四小子干活是把好手啊!” “可不是嘛,那速度,咱村里找不出第二个!” 正说着,一个路过的村民方三叔,恰好看见顾予又撇掉了一株看起来绿油油的秧苗。 他停下脚步,冲着田里的顾予扬声喊道。 “四小子!” 顾予抬起头,脸上还沾着几点泥星,眼神清澈。 “三叔。” 方三叔指着田埂上那株被丢弃的秧苗,有些不解地问。 “你这个好好的秧苗,不要了?多可惜啊! 顾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回过头,认真地回答。 “三叔,这个秧苗生病了,不能用。”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听见的村民都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哄笑。 方三叔也乐了,他摇了摇头,走到田埂边,捡起那株被顾予扔掉的秧苗。 他翻来覆去地看,根是白的,叶是绿的,壮实得很。 哪有什么病? 他以为顾予插秧插得又快又好,人变聪明了。 结果,还是一样的傻。 周围的村民也只是笑笑,没人把顾予的话当真。 一株秧苗能有什么病? 这四小子,干活是把好手,但脑子,确实还是哪根弦没搭对。 顾予才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他只知道,这些带着病气的秧苗,绝对不能留在他的田里。 这是他的田。 他的领地。 他要让这里的每一株作物,都长得最好,最壮,结出最多的粮食。 这样,他和时哥还有圆圆,就能天天吃饱饭了。 七亩水田,在顾予非人的速度下,只用了不到两天就全部插完了秧。 青年正站在田埂上,看着一整片绿油油的秧苗,脸上是满足的笑。 那整齐划一的秧苗,像是用尺子丈量出来的一样,在夕阳下,泛着生命的光。 顾予种田的这几天,都是宋时做饭。 晚上又是雷打不动的按摩时间。 接连两天高强度的劳作,就算是铁打的人也累了。 圆圆在背古诗,结果成功将自己和顾予催眠。 顾予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装了弹簧的玩偶,眼皮重得抬不起来。 可他手上的动作更是没有丝毫含糊。 力道、穴位、推拿的走向,精准得让宋时都感到心惊。 一股熟悉的暖流,顺着青年按压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僵硬的肌肉被缓缓舒张,疲惫的神经也得到了安抚。 青年按压的每一处,都恰好是宋时体内最淤堵、最不畅通的经络点。 “小予,今天别按了。” 宋时侧过脸,看着青年困倦的侧脸。 “差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不行!” 顾予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睡意朦胧的固执。 他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分毫未变。 “一天都不能落。” 宋时心里一动,没再说话。 他静静地趴着,感受着背上那不容置疑的力道,还有那份执拗的温暖。 自从爹娘去世后,再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了。 部队里的战友,待他亲如兄弟,是可以将后背完全托付的存在。 领导们对他关怀备至,在他受伤后,尽了最大的努力为他争取最好的待遇。 可那不一样。 战友们的好,是肝胆相照,是男人之间粗犷的义气。他们会为他两肋插刀,但绝不会记得他背疼不疼,腰酸不酸。 只有这个傻小子。 认准了一件事,就一门心思地扎进去,固执得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对自己好,好得纯粹,好得不掺任何杂质。 就像一只被喂饱了的小兽,笨拙地、却又是全心全意地,用自己的方式来回报饲主。 宋时听着圆圆均匀安稳的呼吸声,又感受着背上青年沉稳有力的按压。 心底最深处的一块地方,被这无声的温暖,烫得发软。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心上。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不能心安理得地,只做一个被照顾的废人。 一套按摩下来,顾予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几乎是倒头就睡,连鼾声都比平时响亮。 宋时躺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静静地看着炕上睡得东倒西歪的一大一小。 夜凉如水。 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虽然腿废了,可他的手没废,他的人也没废。 他曾是部队里最顶尖的战士,格斗、射击、战术指挥,样样都是第一。 他的上半身力量,远超常人。 只是受伤的这段时间,他刻意让自己沉寂,让自己像个真正的残疾人一样无害。 可现在,他有了需要用尽全力去守护的人。 不能再这样任由意志消沉下去,他也要像旁边积极生活的青年一样,向阳生长。 第23章 两只会走的红烧肉 清晨的饭桌上,一家人其乐融融。 顾予扒拉完碗里最后一口粥,满足地打了个嗝。 “时哥,咱家的地我都种完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还跟它们说了,让它们好好长。” 宋时正给圆圆擦嘴角的蛋羹,闻言有些好笑地抬起头。 “跟谁说了?” “跟苗儿们说啊。” 顾予一脸的理所当然,眼神清澈,不像是开玩笑。 宋时彻底乐了,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 “那苗儿听你的话吗?” 顾予不知道他哥在笑什么,但他还是斩钉截铁地回答。 “它们不敢不听我的话。” 那语气,不像是在吹牛,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宋时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旁边正专心对付鸡蛋糕的圆圆,也抬起沾着蛋渣的小胖脸,跟着嘿嘿傻乐。 吃过饭,宋时叫住了正要出门的顾予。 “小予,你今天有空的话,在院子里给我搭一个单杠。” 顾予停下脚步,一脸茫然。 “什么是单杠啊?” 宋时比划了一下。 “就是一根横着的木杠,固定在两根柱子上,我要用来训练。” 他想恢复训练了。 他不能再这么颓废下去,他还有一双手,能干很多事。 顾予立刻就明白了。 “行!我今天就上山给你找根结实的木头!” 他顿了顿,又保证道。 “要不太粗的,得让你握得住。” “小叔叔,我能去吗?” 圆圆仰着小脑袋,满眼期待。 “不行哦。” 顾予这次拒绝得很干脆。 “你要在家陪着爸爸。” 他这次打算去深山,好久没去了,路不好走,不方便带着圆圆这个小拖油瓶。 被拒绝的圆圆也不气馁,懂事地点点头。 “那好吧,那下次要带我去哟。” “好。” 顾予答应着,背上背篓、水壶和砍刀,转身就出了门。 他自己一个人走,速度快得惊人。 路上遇到的村民,还在田里忙活。 “四儿啊,你家地种完啦?” “种完啦,李叔!” “婶子,你也上山啊?” “是啊,我去采点野菜,你上山干啥事儿啊?” “我上山找根木材。” 顾予一路跟遇到的村民打着招呼,脚下却丝毫不停,很快就消失在了通往深山的小路上。 越往里走,树木越是茂密,几乎遮天蔽日。 山路也渐渐消失了,只剩下厚厚的落叶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顾予一边拨开挡路的低矮灌木,一边四下搜寻着。 他要找的木头,得笔直,还得结实。 忽然,他耳朵一动。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影子闪电般蹿了出来。 是一只兔子。 那兔子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跑得飞快。 顾予的眼睛亮了。 他听到动静,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 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了兔子前面。 那只黑兔刚要再次发力,一只手已经精准地捏住了它命运的后颈皮。 顾予拎着兔子的后颈,把它提溜到眼前。 小兔子不大,看着也就两三个月的样子,大概是刚出来自力更生,不成想遇到了他。 正好,可以给圆圆当个小伙伴玩。 他找了根结实的藤蔓,把兔子的后腿绑上,随手扔进了身后的背篓里。 小兔子骤然受缚,立刻在背篓里拼命扑腾起来,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 顾予皱了皱眉,伸手拍了拍背篓。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给我安静点。” 背篓里的挣扎声,瞬间就停了。 那只黑兔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地趴在筐底,再也不敢发出声音。 顾予满意了,继续扛着砍刀往前走。 终于,他找到了一棵心仪的小树。 不粗不细,长得笔直挺拔,一看就很结实。 他挥起砍刀,没几下就将小树放倒。 然后他仔细地修理掉多余的枝干,确保树干光滑,粗细正好能让宋时的手掌完全握住。 他将修理好的笔直木材扛在肩上,转身往回走。 沉重的木材在他肩上,轻得没有多少分量。 刚走出没多远,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顺着风传了过来。 还夹杂着野兽粗重的喘息和痛苦的嘶吼。 顾予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拨开身前的一片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不远处的空地上,两头巨大的野猪正在疯狂地撕咬打斗。 都是成年的公猪,獠牙上沾满了鲜红的血和泥土。 地面被刨得一片狼藉,殷红的血迹溅得到处都是。 其中一头野猪的侧腹被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 可它非但没有倒下,反而被剧痛激起了全部的凶性,疯了一样用头去撞击对手。 另一头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只眼睛已经被撞瞎了,血肉模糊。 这是一场争抢地盘的殊死搏斗,现场血腥而惨烈。 在任何正常人眼中,这都是需要立刻逃离的危险境地。 但在顾予眼里,这根本不是什么野猪搏杀。 这是两只会跑的红烧肉啊。 是上次方团长做的那种,肥瘦相间,油光锃亮,一口下去满嘴流油的红烧肉。 感谢老天爷,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他饿了。 在两头野猪斗得最激烈,血沫横飞的时刻,顾予扛着木材,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他突兀的出现,让那两头杀红了眼的畜生动作一滞。 “我是这片山林的新王。” 顾予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现在,你们都可以为我牺牲了。” “因为,我想吃红烧肉。” 两头野猪停止了战斗,那只独眼和那只完好的眼睛,不约而同地转向他,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仿佛在说,哪里来的四傻子。 下一秒,它们同时向顾予发起了猛烈的攻击,带着腥风,一左一右朝顾予冲撞而来! 顾予动了。 他的速度比野猪更快,身形一闪,就出现在了那头肚子破了洞的野猪侧面。 他甚至没有放下肩上的木材,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快准狠地抓住了野猪的獠牙。 那头几百斤重的野猪,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扼住。 顾予手腕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野猪巨大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抽搐了两下,再无声息。 另一头独眼野猪见状,非但没停,反而更加疯狂地冲了过来。 顾予看都没看,反手一掌拍在它的脑门上。 沉闷的撞击声,混着头骨碎裂的轻响。 那头野猪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庞大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前扑倒,在地上滑行了好几米才停下。 战斗结束。 快得让顾予甚至觉得有点不过瘾。 他看着地上两具温热的尸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怎么把这两大块肉弄回去? 第24章 分猪肉 直接拖着走,会把皮肉磨坏,那就不好吃了。 他放下木材,用藤蔓和结实的树枝,很快就做了一个简易的拖行担架。 他把两头死沉的野猪一一搬上去,用藤蔓牢牢捆好。 然后,他一手扛着给宋时做单杠的木材,一手拖着沉重的担架,慢悠悠地往山下走。 本来中午前就能赶回去的路,因为这两头野猪,硬是拖慢了行程。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 村里干活的人都陆续回家了,宋时家的院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宋时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圆圆,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望向山口的方向。 他心里有些不安。 他准备推着轮椅去大伯家,让堂弟宋辉上山去找找。 还没等出门,村口的方向就传来一阵喧哗。 紧接着,一个婶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隔着院子就喊。 “宋时啊!哎呀妈呀,你家小予……小予打了两头大野猪!正往家这边拖呢!” “我听采野菜回来的说的,马上就进村了!快去看看吧!” 这话一出,村里像是炸开了锅。 刚放下锄头的村民们,连饭都顾不上做了,纷纷朝着山脚下的方向跑去看热闹。 宋时心里一紧,也立刻推着轮 椅,抱着圆圆往村口赶去。 他到的时候,村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哎呀妈呀,四儿你也太厉害了!这……这真是你打的?” “两头啊!我的老天爷!” 顾予被围在中间,脸上还沾着泥点和干涸的血迹,但他毫不在意。 他越过攒动的人头,一眼就看到了人群外的宋时。 “时哥!” 他高声喊道,眼睛亮得惊人。 “你看!我给你整了两头野猪回来!咱们有肉吃了!” 听到村民们都在夸他打野猪厉害,顾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人打死两头野猪,好像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 于是他眼神躲闪了一下,低调地解释。 “不是我打的,是它们俩争地盘,干仗都死了,我捡回来的。” “哎哟,那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村民们恍然大悟,但眼里的震惊和羡慕却一点没少。 连村长都闻讯赶了过来,看着那两头肥硕的野猪,也是啧啧称奇。 宋时推着轮椅挤进人群,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打量顾予。 “小予,你没受伤吧?” “没。” 顾予摇头,又重复了一遍。 “是它俩打架,都死了,我就给运回来了。” 他看着宋时,眼神有些飘忽。 宋时一看他这神情,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事,肯定没那么简单。 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时,有村民忍不住问了。 “村长,这野猪……现在算谁的啊?” 搁在以前,这肯定是公家的。 但现在都包产到户了,山上的东西,说法就多了。 宋时看了看周围村民火热的眼神,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顾予,心里立刻有了计较。 他把顾予拉到身边,压低声音快速地商量了一句。 然后,他转向村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村长叔,这野猪虽然是小予拖回来的,但毕竟长在咱们后山。” “这样,我做主。” “咱们留一头,另一头,小予明天拉到镇上去卖了换钱。” “留下的这头,我们留下四条腿,剩下的肉给村里,今晚大伙儿一起加个餐,吃顿大锅饭!” “剩下的四条腿,我们家留一条前腿,剩下三条,一条后腿给王叔您,一条后腿给我大伯家,还有一条前腿,给顾家送去,感谢您和我大伯对我们的照顾。” 这话一出,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哎呀!宋时这孩子就是敞亮!” “白吃一顿猪肉!天呐!太好了!” 村民们高兴疯了,纷纷跑回家,有拿点白菜的,有拿土豆的,还有拿粉条的。 手脚麻利的婶子们,把以前做大锅饭用的大铁锅都给搬了出来,直奔村委会的打谷场。 村里的屠夫赵三炮也被叫了过来,磨刀霍霍,手法利落地开始分割猪肉。 打谷场的小广场上,几口大锅一字排开,底下烧着熊熊的柴火。 大块的猪肉混着配菜下锅,咕嘟咕嘟地炖着,那霸道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火味,瞬间就笼罩了整个向阳村。 村长和宋德海家收到猪腿,都是又惊又喜,连连推辞,最后还是乐呵呵地收下了。 王桂花和顾老二也被人从家里叫了过来,看着宋时让人送过来的一整条猪前腿,半天没说出话来。 整个村子都沉浸在一种过年般的喜庆氛围里。 香喷喷的杀猪菜出锅了。 村民们拿着自家的碗筷,排着队,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顾予端着满满一大碗肉,坐在宋时身边,吃得满嘴是油。 昏黄的灯光下,人们的笑脸,锅里升腾的热气,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肉香,交织成一幅最动人的烟火人间色。 圆圆的小肚子吃得滚圆,脸上沾满了油光,像只偷吃成功的小花猫。 顾予又给他夹了两筷子炖得软烂的猪肉,堆在他的小碗里。 “圆圆,香不香?” 圆圆含糊不清地用力点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香!好次!” 一家人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往家走。 月光洒在回家的小路上,将影子拉得长长的。 顾予背着背篓,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拖着一整头几百斤重的野猪,另一只手拖着给宋时做单杠的木料。 宋时操控着轮椅,圆圆坐在他的腿上,已经有些昏昏欲睡。 轮椅的后背上,还挂着一条沉甸甸的猪前腿。 村里人看顾予和宋时的目光,彻底不一样了。 再也不是看那个可怜的落幕英雄和顾家的傻四儿。 迎面走来的一个婶子,脸上堆满了笑,热情地打着招呼。 “四儿啊,吃饱了没?” “吃饱了,婶子。” 顾予老实回答。 “哎哟,婶子当时一瞧你,就知道你是个有后福的好后生!” 那热络的劲头,仿佛她早就看出了顾予的不凡。 回到家,院门一关,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顾予把拖了一路的野猪扔在院子角落,然后神秘兮兮地凑到圆圆面前。 “圆圆,小叔叔有礼物要送给你。” 圆圆原本耷拉的眼皮瞬间掀开,好奇地问。 “是什么呀,小叔叔?” 顾予从背篓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通体乌黑的小兔子,毛茸茸的一团,两只长耳朵乖顺地贴在背上。 它的后腿被藤蔓松松地绑着,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在夜色里惊恐地望着这个新世界。 “哇!小兔兔!” 圆圆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所有的瞌睡虫都跑得一干二净。 他从宋时怀里滑下来,小心地靠近,伸出小胖手,轻轻戳了一下兔子的背。 那毛茸茸的触感,让他惊喜地缩回了手,又忍不住再次伸过去。 天色虽然已经很晚了,但顾予还是陪着兴奋的圆圆,在院子的角落里给小兔子搭窝。 他找来几块木板,圈出一小块地,又铺上柔软的干草。 一个简易但温暖的兔子之家就完成了。 宋时摸着圆圆兴奋得通红的小胖脸,温声说。 “那以后喂养小兔子的事儿,就交给圆圆了。” “放心吧,爸爸!” 圆圆拍着胸脯保证。 “我一定把小兔子养得白白胖胖!” 顾予在旁边听着,耿直地插了一句。 “白……好像有点费劲吧。” 这兔子是黑的啊。 一家人都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第25章 红烧牛肉 夜深了。 兴奋了一晚上的圆圆,终于抱着对小兔子的无限期待,沉沉睡去。 屋里只剩下油灯昏黄的光,还有顾予给宋时按摩时,骨节发出的轻微声响。 宋时趴在炕上,享受着背部传来的熟悉暖流。 他闭着眼,声音平静地响起。 “小予。” “两头野猪,怎么回事?” 顾予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力道。 “时哥,那个……真是他俩打架。” 他的声音有点虚。 宋时没睁眼,只是淡淡地追问。 “然后呢?” “……然后……” 顾予卡壳了。 他时哥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他能感觉到,宋时已经知道了。 他索性不装了,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理所当然。 “然后我就看着,那不就是两只会走的红烧肉嘛。” “我就跳出去了。” “一只猪一巴掌,然后它们就死了。” 宋时沉默了片刻,才缓缓侧过脸,睁开眼看着他。 他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顾予陌生的复杂情绪。 “小予,下次不可以这么冲动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万一它们战斗力再强一点,两头合伙攻击你,你受伤了怎么办?” 顾予挠了挠头,有点委屈。 “知道了,时哥。你别生气。” “时哥不生气。” 宋时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时哥知道你力气大,但是哥也担心你。” 顾予小声道歉。 “时哥,我知道错了,下次一定不冲动了。” 他又补充了一句,试图为自己辩解。 “我本来是想等它们自己死的,但是奈何它俩太废,左打右打也分不出个胜负。” “我这一着急,就跳出去。时哥,我保证以后不冲动了。” 他保证得信誓旦旦,又发了半天誓,好不容易才让他哥不再用那种担忧的眼神看着他。 同一片夜空下,顾家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顾武从老丈人家回来,一进村就闻到空气里还未散尽的浓郁肉香。 他下午去未来老丈人家献殷勤,帮着干了一下午的农活,晚饭只吃了一碗地瓜炖土豆。 此刻,那股霸道的猪肉香气,简直是在对他空空如也的胃进行无情的嘲讽。 他听顾小宝说他们都吃上了猪肉,又听说老四从山上拖回两头野猪,另一头野猪明天还打算卖掉,他的心思立刻就活泛了起来。 他凑到他爹顾老二跟前。 “爹,我听说四儿明天要去县里卖野猪?” 顾老二正吧嗒着旱烟,闻言点了点头。 “是啊。” 顾武一脸的焦急。 “四儿他……您也知道,他那脑子,别回头被人给骗了!那可是一整头大野猪,三四百斤呢,能卖好几百块钱!宋时又去不了,这事儿可不能让他一个人去!” 顾老二一听,手里的烟杆都顿住了。 这话说的对。 小儿子脑子是不太灵光,万一真被县里那些油滑的贩子给坑了,那损失可就大了。 他看着一脸“为四儿着想”的二儿子,叮嘱道。 “那你明天跟着去,你也谨慎点,别被骗了。” “放心吧,爹!” 顾武拍着胸脯保证。 “您儿子我这么聪明,还能让他们给忽悠了?” 他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码事。 几百块钱,他只要从里面随便抠出一点零头,就够他给未来媳妇买好几条时兴的头花了,到时候说不定能把人哄的让他香两口。 他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刚从里屋出来的王桂花。 王桂花端着一盆洗脚水,眼神往二儿子身上一扫,心里就跟明镜似的。 她刚跟老四缓和了关系,可不能让这个不省心的老二给破坏了。 她把水盆往地上一放,溅起几滴水花。 “老大!” 她冲着大儿子的房间喊了一声。 “你明天跟着老二和四儿一起去。” 顾武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娘!不用了吧?这点小事我就能办妥了,咱家地刚种完,让大哥歇歇。” 王桂花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你大哥办事稳妥,你俩我不放心。” 她这话虽然说的是“你俩”,但眼睛却一直盯着顾武,意思再明白不过。 老四再傻,那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可以偏心,可以忽略,但绝不容许一个儿子明目张胆地算计另一个。 顾武被他娘看得心里发虚,知道他娘正处于拿老四抵彩礼的愧疚之情还没走出来,正是护犊子的时候,不敢再多说一句。 大儿子顾文从屋里走出来,还是那副老实憨厚的样子,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娘。” 天光大亮,宋时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顾予跑出去开门,顾文和顾武站在门外。 “大哥、二哥你们怎么来了。” 宋时家吃早饭的时间,比村里其他人家都要晚一些。 顾予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给宋时按摩,按摩完才能吃早饭。况且圆圆还小正是贪睡的时候。 顾文和顾武进了堂屋就看到,他们正吃早饭呢。 浓郁的米香混着淡淡的肉香,在小院里弥漫开。 宋时坐在轮椅上,正慢条斯理地喝着粥。 圆圆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小手抓着一个白面馒头,啃得正香。 顾文和顾武跟宋时打了声招呼。 “时哥,才吃饭啊。” 宋时抬起头,冲他们点了点头。 “嗯。你们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坐下吃点。” 顾武的眼神往桌上瞟了一眼,那粥熬得又浓又稠,里面还能看见细碎的肉末,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 他嘴上赶忙说。 “吃过了,吃过了。” 顾予听他哥说吃完了,也不客气了,坐下,端着盆,灌了一大口粥,嘴边还沾着一圈米糊,含糊不清地问。 “大哥,二哥,你们来有什么事吗?” 顾文走上前,老实地说明来意。 “咱娘听说你今天要一个人去镇上卖猪,不放心,怕你被人骗了,让我跟你二哥陪你一起去。” “好啊,那你们等我一会。” 顾予答应得很干脆。 他低下头,加快了速度。 只听见一阵更响亮的呼噜声,那一盆的肉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了底。 顾予放下盆,满足地抹了把嘴。 整个过程快得让顾文和顾武都看傻了。 那么大一盆,少说也有七八碗,就这么……没了? 顾武的嘴角抽了抽。 “四儿,你……你早上吃这么多?” 顾予笑嘻嘻地拍了拍肚子,眼神纯然。 “我还能再吃呢,这些粥就是垫垫底儿。” 顾文、顾武…… 宋时插话道。 “小予,别拖着猪走了,又沉又慢。” “你去村长家借一下牛车,用牛车拉着去,你们也能省点力气。” “好!” 顾予应声。 因为昨天送去的那条猪后腿,顾予去借车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村长媳妇不仅满口答应,还特意拿了块破布,把牛车车板上上下下擦拭了一遍,热情得让顾予都有点招架不住。 他牵着牛车回来时,还有些笨拙。 那头老黄牛似乎不太听他的使唤,磨磨蹭蹭,走两步停一步。 顾予有些不耐烦,凑到牛耳朵边,低声说了一句。 “再不走,把你做成红烧牛肉。” 第26章 混混老肥 被威胁的老黄牛猛地打了个响鼻,庞大的身躯一颤,四条腿立刻迈得飞快,再没有半点耽搁。 三人合力把那头用草席裹着的野猪抬上牛车。 顾予不会驾车,便由顾文赶着车,三人一路朝着县城的方向去了。 从向阳村到县上,足有三十多里路。 牛车走得慢,晃晃悠悠,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 这是顾予第一次来县上。 跟安静的向阳村完全是两个世界。 街道两旁是林立的店铺,透着一股村里没有的鲜活与热闹。 一家理发店的门口,正用录音机放着音乐。 “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 激昂的音乐震得顾予耳朵嗡嗡响。 墙上随处可见红色的标语,“发展个体经济,搞活市场流通”。 顾予坐在牛车上,眼睛完全不够用。 他的头从左边扭到右边,又从右边扭到左边,看什么都新奇。 路边有卖冰棍的,吆喝声清脆。 有卖麦芽糖的,用小锤敲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还有一个电影院,门口挂着一张巨大的海报。 海报上的女人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暴露,笑容甜美,眼睛亮晶晶的。 顾武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混杂着得意和痴迷的神情。 他捅了捅顾予的胳膊。 “看见没?这是我女神。” 顾予转过头,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 “她是神仙吗?” 顾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充满了优越感。 “傻四儿,什么神仙!” “这是明星,唱歌的,叫邓丽君!懂不懂?” 顾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海报上的女人。 长得是挺好看的。 但是,没他时哥好看。 顾文没理会二弟的炫耀,他赶着牛车,径直停在了镇上最大的国营饭店门口。 饭店门脸气派,是两层的小楼,正好赶上饭点,进出的人都透着一股城里人的体面。 三人刚把牛车停稳,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服务员就从里面走了出来,一脸的不耐烦。 顾文上前一步,客气地问。 “同志,你好,能请一下你们经理吗,我们想问问收不收野猪?” 那服务员眼皮都没抬一下,爱搭不理地回了一句。 “我们经理今天有事,不在。” 说完,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圆镜,对着镜子仔细照了照头上的塑料头花。 顾武眼珠子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油嘴滑舌的笑脸凑了过去。 “姐姐,您这头花可真好看,在哪儿买的呀?” “我想给我未来媳妇儿也买一个。” 那服务员总算斜着眼看了顾武一眼,嘴角撇了撇。 “你小子倒是挺有眼光。” “我这头花是在国营商场买的,可贵了,最时兴的,现在上海和南方都流行这个。” “哎呀,姐姐,这头花戴在您头上才叫漂亮,把您这人衬得更精神了!” 顾武一通马屁拍下来,服务员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她收起镜子,不情不愿地说。 “那你们等着吧,我去问问后厨要不要你们这野猪。”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嘴里还小声嘀咕着。 “野猪肉又骚又柴,肥肉也少,谁稀罕吃……” 这时候的人肚里缺油水,都喜欢吃家养的大肥猪,那膘肥肉厚的才叫香。 服务员拧着腰进去了,不一会儿,领着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男人挺着个肚子,看起来像个领导。 顾文立刻迎上去。 “经理,你好,我弟在山上打了一头野猪,想问问你们这儿收不收?” 经理背着手,绕着牛车走了一圈,捏着下巴打量着草席下的野猪。 “收是收,不过你们这野猪也太大了,我们也用不了这么多。” “这样吧,来一半。” 顾文看向顾予,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顾予心里盘算着,一半就一半,卖了钱好给他哥买点书,省得他一个人在家无聊。 他点了点头。 经理便叫来了后厨的大师傅。 那大师傅手艺极好,一把大砍刀使得上下翻飞,没一会儿就把整头猪从中间精准地劈成了两半,连尾巴根都分得清清楚楚。 “一共一百七十八斤。” 大师傅报了数。 那时候家猪肉价是一块五到一块八一斤,野猪肉自然达不到这个价。 经理清了清嗓子。 “这样吧,你们拉来也不容易,给你们一块二一斤。” 顾文心里算了算,点了点头,这个价格还算公道。 一百七十八斤,一共是二百一十三块六毛钱。 经理很痛快,直接从办公室拿了现金出来,一张张数给了他们。 三人又拖着剩下的大半扇野猪,接连去了另外三家小点的饭店。 有一家只给到了一块一毛钱一斤。 等把所有猪肉都卖完,顾文仔细把零零散散的钱凑在一起数了一遍,一共是四百零七块三毛钱。 他把一沓厚厚的钱递给顾予。 顾武凑了上来,肚子叫得震天响。 “四儿,咱们卖猪也挣钱了,是不是得吃点东西再回去啊?我都饿死了。” 顾予一听,也觉得肚子空了。 来就走了三个多小时,现在都到中午了。 “行,吃饭去!” 他们找了家看起来干净的小饭馆,顾予大手一挥,点了一大盘红烧肉,又点了两个素菜。 他给自己要了两斤米饭,给顾文和顾武一人要了半斤先吃着。 他们不知道,从他们踏进镇子,在国营饭店门口卖出第一笔猪肉开始,就有几双眼睛盯上了他们。 几个无所事事的青年,蹲在不远处的墙角,看着他们一趟趟地进出饭店,眼神越来越亮。 三人吃饱喝足,刚从小饭馆出来,就被一群人给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骑着摩托车的胖子,身后跟着几个手持铁棍的小青年。 顾文心里一沉,但面上还算镇定,他上前一步。 “几位兄弟,有什么事吗,哥儿几个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指教。” 那个胖子摘下脸上的大墨镜,露出一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眼睛。 他就是这小县城里有名的混混,人称“老肥”。 老肥大概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和紧身牛仔裤,骑着摩托车,在这八十年代的小县城里,这身打扮相当拉风。 他一脚撑着地,摩托车都被他二百多斤的体重压得往一边斜。 “听说哥几个发财了,打了头野猪?” 他的声音又粗又横。 “怎么着?不知道在这县城里做买卖,得讲究规矩吗?” 顾武那股机灵劲儿又上来了,他陪着笑脸,从对面一个黄毛小弟的嘴里听到老肥的称呼。 “是肥哥吧?肥哥您说,什么规矩,我们哥几个一定听。”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手里都拿着家伙,硬碰硬肯定吃亏,想着要是要得不多,就破财免灾。 肥哥很满意他的态度,下巴抬得更高了。 “这地方的规矩,就是所有来做买卖的,都得受我肥哥的保护。” “既然你们受了我的保护,那赚了钱,咱们自然得分一分。” 顾予还懵着,他扯了扯顾文的衣角,小声问。 “大哥,这是你熟人吗?” 第27章 进局子 顾文一脸无语。 旁边的顾武赶紧压低声音给他解释。 “傻四儿啊,什么熟人!这是来要钱的!” “看咱们挣钱了,想讹咱们!是这城里的小混混,咱们惹不起!” “实在不行,咱就给他点钱打发了算了!” 顾予一听,眼睛眨了眨。 要钱? 他从顾文身后站了出来。 看着那个肥哥,圆滚滚的脑袋,让他想起了昨天山上的野猪。 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是那种天真的调子。 “你想找我要钱?” “要多少?” 肥哥一听,乐了。 这小子看着傻,倒是挺上道。 “你们卖了四百多块,零头就不算了。” 他伸出两根肥硕的手指。 “给我们二百就行,毕竟我也保护了你们一回嘛。” 顾文和顾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二百块,这可是抢钱啊! 顾文正想说这太多了,却看到顾予竟然点了点头。 就在肥哥和他身后的小弟都以为这傻子要乖乖掏钱的时候,顾予动了。 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 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声音大得刺耳,昨天扇野猪的同款低配版巴掌。 那个叫肥哥的胖子,连同他那辆时髦的摩托车,一起横着飞了出去。 “咣当!”一声巨响,人和车重重地砸在三米外的地上。 肥哥杀猪般的嚎叫声,瞬间响彻了整条街。 所有人都懵了。 顾文和顾武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几个拿着铁棍的小青年,也全都傻在了原地。 他们纵横县城这么些年,头一回见到有人敢对老肥动手的。 还是用这种方式。 一个小弟反应过来,赶紧跑过去。 “肥哥!肥哥你没事吧?” 肥哥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成了发面馒头,嘴角全是血。 他吐出一口血水,里面还混着两颗牙。 剧痛让他失去了理智,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飞出去的,只当是自己没坐稳。 他指着顾予,说话都漏风。 “给……给我打!打死这个不识抬举的!” 几个小弟这才如梦初醒,挥舞着手里的钢管就朝着顾予冲了过来! 顾文和顾武也急了,虽然知道弟弟力气大,但对方人多还有家伙。 “小予,快躲开!” 顾武虽然小心眼多,但那也是他亲弟弟,抄起路边一条板凳就准备上去拼命。 但是,顾予根本没让他们出手。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小混混,手里的钢管带着风声,恶狠狠地朝顾予的头砸下来! 顾予看都没看,只是伸出手。 他轻描淡写地抓住了那根钢管。 挥舞着钢管的小混混只觉得手里的家伙像是被焊死了一样,再也动弹不得。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顾予的手指微微用力。 “嘎吱——”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根结实的钢管,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硬生生捏扁了。 那个小混混呆呆地看着自己手里那根变形的钢管,又看了看顾予那张纯真无害的脸,脑子一片空白。 顾予随手夺过那根废铁,反手一巴掌抽在那小混混脸上。 又是一声清脆的“啪”。 那人也倒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晕死过去。 剩下的小弟看到这情形,脚下像是生了根,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街上看热闹的人群里,已经有人悄悄跑去报警了。 没过一会儿,警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两个警察从车上下来,把所有人都带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里,一个年轻的民警看着鼻青脸肿的肥哥,一脸的见怪不怪。 “老肥,又是你。跟你说了多少遍,干点正事,别成天在街上讹人,怎么就不听?” “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肥哥捂着肿成猪头的脸,哭天抢地。 “警官!警官你可得为我们做主啊!” “是他先动的手!我们才是受害者!他们这是黑社会啊!” 小民警想你自己就是黑社会,反倒恶人先告状。 顾文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赶紧辩解。 “警察同志,不是这样的!” “我们是向阳村的,我弟打了个野猪,拉到县上卖了点钱。” “是这个肥哥,他带人拦住我们,要抢我们一半的钱!” “我弟他……他就是手没个轻重,一时着急才动了手。” 顾武也急着说道:“是啊,警官同志,他们都手拿钢管,分明是要拦路抢劫啊,我弟年岁小,肯定吓坏了。” 虽然是顾予先动手,但肥哥带着人拦路抢钱,这事本身就不占理。 小民警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根本不想罚顾予,但打人也是事实,该走的流程还得走。 他正头疼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警服,身姿挺拔的男人走了进来。 顾予听到声音,抬起头,眼睛一亮。 是熟人。 他站起来,喊了一声。 “建设哥!” 来人正是宋时的战友,张建设。 他之前去宋时家参加了那场没办成的“婚礼”,所以认识顾予。 张建设听到熟悉的声音,往声源望去,“小予,你怎么在这。” 肥哥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几个乡巴佬在局子里有熟人! 张建设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视线落在肥哥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眉头微皱。 他问了小民警几句,很快就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走到肥哥面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肥,这事我看就算了吧。” 肥哥还想挣扎一下。 “张队,这……这不能算啊,我牙都掉了两颗,现在脑子还嗡嗡的……” “可我怎么听说你要收200块钱保护费,还拿着钢管,这可是抢劫了,性质不同,得立案。” 老肥一听,忙点头哈腰,“别,别,别,张队,我这不是等着小兄弟讲价呢嘛。” “你那市场管理费不是5毛钱嘛,你让人家从200讲价讲到5毛。” “你在这么漫天要价,就属于拦路抢劫。” 肥哥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张建设懒得理他,走到顾予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了许多。 “这是我战友的弟弟,第一次来县上。” 战友的弟弟!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哎呀!原来是张队战友的弟弟!” “这……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嘛!” “误会,都是误会!我这牙……是我自己不小心磕的,跟这位小兄弟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现在只想赶紧了结这件事,生怕再惹上什么麻烦。 第28章 买礼物 张建设又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让他带着人赶紧滚。 等办公室里清净了,张建设才笑着看向顾予。 “小予,没看出来啊,劲儿挺大啊,钢管都能捏扁了。” 顾予摸摸后脑勺,憨厚的说,“我吃的多,力气就大。” “老宋最近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顾予立刻答道。 “时哥挺好的,每天都能多吃一碗饭了。” “建设哥,你知道哪里卖书吗?我想给我哥买点书看,他一个人在家太闷了。” “知道,就在前面街口,有个新华书店。” 张建设指了指方向。 “你们的牛车就先拴在咱们院子里,安全。” 三人道了谢,出了派出所,直奔新华书店。 顾予给宋时挑了几本和杂书。 从书店出来,顾武眼珠子又转了起来。 “四儿啊,光看书也解不了闷,还得听个响儿才行。咱们去百货大楼看看收音机呗?” 三人又拐进了县上最大的百货大楼。 一进门,顾予的视线就被一排亮着屏幕的方盒子吸引了。 有的屏幕是黑白的,有的是彩色的,里面的人和景物都在动,还会说话。 “那是什么?” 顾武一脸得意地介绍。 “电视机!黑白的要四、五百块,彩色的更贵,得一千多!” 顾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台彩色的电视机。 屏幕里的花是红的,草是绿的,比黑白的生动多了。 他哥要是能看到这个,肯定不会无聊了。 他心里默默记下,等再攒点钱,就来给他哥买一台彩色的。 眼下,还是先买个收音机。 如今许多商品都不需要票了,顾予花了三十八块钱,买了一台崭新的熊猫牌收音机。 刚走出收音机的柜台,顾武就凑了上来,一脸的邀功。 “四儿,你看,二哥陪你来县上,跑前跑后,忙活了大半天,你是不是也得给二哥买个礼物啊?” 顾文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呵斥道。 “顾武,你像什么样子!” 顾予却点了点头。 “好。” 顾武大喜过望,赶紧拉着顾予就往旁边的小商品区跑。 他挑了半天,选中一个当下最时兴的头花,红色的,特别贵,要三块八毛钱。 顾予爽快地付了钱。 顾武拿着头花,爱不释手,还凑到旁边的玻璃窗前,往自己头上比划着,照来照去。 顾予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无法理解的困惑和一言难尽。 “二哥,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喜欢戴头花啊?” 顾武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哭笑不得地解释。 “傻四儿,这是给我未来媳妇你未来二嫂买的!” 顾予这才恍然大悟。 他想了想,拉住正要走的顾文。 “大哥,你也得给未来大嫂买一个吧。” 不等顾文拒绝,他就拉着顾文又跑回去,挑了个样式差不多的。 接着,他又给王桂花挑了一个颜色深沉点的,适合她这个年纪戴的。 路过糕点铺子,那股香甜的味道让顾予停下了脚步。 他进去买了一大包蛋糕饼干和糖果,想着回去给圆圆和自己吃。 想了想,一样又分了出来点,单独装好,这是给顾小宝的。 顾予突然想到,家里的菜园子也得种了,让顾文带着他去买种子,最后买了西瓜种子,其它蔬菜的种子,顾家都有,顾文不让他买。 等所有东西都买齐,三人才心满意足地回到派出所,告别张建设和小民警,解开牛车,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赶去。 牛车晃晃悠悠地进了向阳村,直接停在了村长家门口。 顾予从车上跳下来,把在县里糕点铺子买的蛋糕、饼干和糖果分出来一小包,递给迎出来的村长媳妇。 “婶子,这个给您家孙子吃。” 村长媳妇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伸手接过。 “哎哟,你这孩子,出趟门还记着我们,咋这么客气呢!” 顾武凑到顾文耳边,压着声音,带着一股调侃的语气说道。 “大哥,你看,咱家傻四儿鼎立门户了,也学会人情世故了。” 顾文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整天傻四儿,傻四儿的叫,那是咱亲弟弟。” 顾武辩解,“我当然知道是亲弟弟,不然我之前在那个小混混面前能要拼命嘛,不过,四儿自从去了宋家,这力气是越来越大了,难道真的因为是吃的多。” 跟村长媳妇道了别,顾文和顾武提着给王桂花和顾小宝买的东西,直接回了顾家老宅。 顾予则拎着大包小包,往宋家的院子走。 人还没进门,他就扬声喊了起来。 “圆圆!” “我回来了!” 屋里的小人儿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立刻像个小肉球冲出来。 “小叔叔!” 顾予稳稳地接住扑过来的小肉球,手臂一用力,就单手把他抱了起来,颠了颠。 他抱着圆圆走进堂屋,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宋时。 “时哥,我回来了。” 他把圆圆放到堂屋的八仙桌上,然后献宝似的,把买来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 宋时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目光温和。 “小予,今天顺利吗?” 顾予点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完成任务的满足感。 “顺利,卖了四百多块呢。” “不过我又花了好几十块。” 他把那几本书和新买的熊猫牌收音机推到宋时面前。 “哥,给你买了书和收音机,省得你自己在家的时候无聊。”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特别好的东西,眼睛都亮了。 “哥,我还看见了电视机!” “彩色的,可好看了!” 他比划着,努力形容那会动的彩色画面有多新奇。 “等我再攒点钱,就给你买一台,解闷!” 宋时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所有好东西都捧到自己面前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你要买电视机,咱家有钱,够用。” 顾予却摇了摇头,态度认真又固执。 “我要自己赚钱给哥买。” 他给圆圆买的一大包蛋糕饼干和糖果掏了出来。 圆圆欢呼一声,小胖手抓起一块最漂亮的蛋糕,毫不客气地塞进嘴里。 两颊瞬间鼓鼓囊囊的,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 宋时看着他这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第29章 果然还是时哥最好看 宋时的视线落在顾予买回来的东西上。 有给圆圆的零食,有给自己解闷的书和收音机,甚至还有几包种子。 唯独没有一样东西,是给顾予自己的。 宋时开口,声音温和。 “怎么没给自己买点东西?” 顾予正低头摆弄那台崭新的熊猫牌收音机,闻言抬起头,眼神纯净。 “我没什么想要的。” “在家有吃有喝,吃得饱,还吃得好,不缺东西。” 他脸上的满足不似作伪,是发自内心的。 宋时看着他,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顾予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亮。 “哦,时哥,我还看见建设哥了。” 宋时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张?你怎么看见他了?” “唉,别提了。” 顾予把镇上的遭遇三言两语地讲了一遍。 “我们卖完猪,被几个小流氓给堵住了。” “那个领头的叫老肥,长得……长得跟昨天我打的那头野猪似的。” “他想找我要钱,我就给了他一巴掌。” “他小弟拿钢管打我,我又给了他小弟一巴掌。” “然后我们就被带去公安局了,就在那儿碰到了建设哥。” 宋时听得心头一紧。 遇到小混混,还进了局子。 他立刻抓住了顾予的手腕,上下打量着他。 “你怎么样?吃亏没有?” 顾予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温度,摇了摇头。 “没吃亏。” “那几个小卡拉米,怎么可能是我的对手。” 宋时听着这句陌生的词,微微一愣。 “小卡拉米?” 顾予也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脱口而出的,他歪着头想了想,想不明白,索性就不想了。 “就是……很弱的意思。” 宋时也大致猜到了意思,看着顾予安然无恙,提着的心才缓缓放下。 他松开手,指尖却还残留着少年手腕处温热的触感。 顾予回来的时候,宋时已经做好了晚饭。 简单的两菜一汤,米饭蒸得莹饱满。 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 圆圆刚吃了一块小蛋糕,晚饭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小半碗粥,肚子就撑得圆滚滚。 顾予一边吃饭,一边跟宋时商量着。 “时哥,我明天要把园子种上。” “我买了西瓜种子。” “明天我再去我娘那儿要点别的菜籽,把菜园子都种满。” 他掰着手指头数着。 “种上西红柿、茄子、辣椒、黄瓜……” 宋时听着他的规划,含笑点头。 “好,都听你的。” 夜色渐深,村庄陷入一片沉寂。 顾予像往常一样,跪坐在宋时腿边,开始给他按摩。 他温热的手掌贴在宋时冰凉的小腿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宋时打开了那台新的熊猫牌收音机。 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悠扬婉转的歌声从里面流淌出来,是邓丽君的歌。 甜美的歌声在安静的堂屋里回荡,冲淡了夜的清冷。 顾予的动作很专注,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按摩结束,他刚要脱衣服。 宋时却叫住了他。 “小予。” “嗯?” 顾予回头。 宋时从炕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是一个崭新的军绿色帆布挎包,上面还有个五角星。 款式简单,却很结实耐用。 “这是……” 顾予有些不解。 “给你的。” 宋时说。 “你今天不是没给自己买东西吗?这个送你。” “以后出门,钱和东西就放在这里面,方便。” 顾予看着那个挎包,又看看宋时,眼睛里慢慢漾开一点光。 他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把包带挎在自己肩上,还特意跑到堂屋那面挂着的小镜子前照了照。 镜子里清瘦的青年,配上这个崭新的挎包,好像一下子精神了不少。 他转过身,对着宋时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时哥,谢谢你。” “我喜欢这个。” 宋时看着他开心的样子,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喜欢就好。” “睡觉吧。” “嗯!” 他把挎包端端正正地放在枕头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闭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宋时递给他挎包时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宋时温和的笑脸。 时哥果然比邓什么君好看。 次日,吃完早饭。 顾予背上宋时送他的新挎包,精神抖擞地回了顾家。 院子里,王桂花正在扫地,看见他,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四儿,这么早过来,吃了没?” “吃了。” “娘,昨天给你买的头花喜欢嘛。” 王桂花想到那朵深红色的头花,喜上眉梢。 这年头,三块八毛钱一个的头花,对庄稼人来说,是了不得的奢侈品了。 她嘴上嗔怪着。 “你这孩子,瞎花这钱干啥!我一个老婆子,戴给谁看。” 虽然说着责怪的话,但是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为什么要给别人看,带给自己看不行吗?” 王桂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你这臭小子,去宋家几天,居然会说话了。” 她拉着顾予进了仓房,从墙角的柜子里翻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各种各样的菜籽。 “昨天听你大哥说了,你要的菜籽,都在这儿了,自己拿。” 顾予也不客气,每样都抓了一大把,装进自己的挎包里。 他刚要走,王桂花又叫住了他。 “四儿,你等等。” 她转身在仓房角落里,拿着一小袋东西走了出来。 “这个你也拿去。” 顾予打开一看,是半袋子土豆,上面已经冒出了芽。 王桂花又叮嘱。 “这个带芽的土豆,你拿回去都用刀掰开,掰成几块,每一块都要有芽。” “然后沾上草木灰,直接种在地里就行。” “土豆就这么种。” “其他的种子,你要是不会种就去问宋时,他要是不知道,你就过来问娘?” “知道了,我走了。” 顾予拎着土豆,把其它种子小心地放进挎包里,转身就走。 “四儿回来了?” 顾老二从屋里头出来,看见顾予的背影,不满地嚷嚷。 “咋没进屋看看他老子我呢?” 王桂花一个眼刀就飞了过去,声音里满是嫌弃。 “不看你,不正常吗?” 顾老二被噎得脖子一缩,心虚地嘟囔。 “我……我这不也是为了咱这个家吗?” 种园子对顾予来说,根本没有一点难度。 他把种子拿回去,房前屋后,所有能开垦的空地都被他翻了一遍。 不到两个小时,所有的种子都种完了。 院子变得整整齐齐,一块块新翻的土地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干完活,顾予就闲不住了。 想去河边看看。 第30章 捞鱼 他跟宋时说。 “哥,你在家看书,我去河边看看有没有鱼。” 宋时放下手里的书,提醒他。 “你会游泳吗?别掉进河里去。” 顾予拍了拍胸脯。 “我不下河,我就在边儿上看看。” 说着,他背上那个空空的背篓就走了。 到了河边,河水清澈,哗哗地流淌着。 他还没看清河里有没有鱼,就看见河边平浅的地方,聚着不少人。 村里的妇女们正蹲在石头上捶打着衣服,水花四溅。 还有几个小孩子在更浅的水洼里,卷着裤腿,兴奋地捞着小鱼苗。 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看见顾予,都热情地打着招呼。 那一顿野猪肉,让她们对这个以前的“傻四儿”刮目相看。 “四儿,你来啦?” “干啥来了?洗衣服啊?” 顾予摇了摇头。 “婶儿,衣服在家洗完了,我来看看有没有鱼。” 不远处,一群大小伙子正聚在另一旁抓鱼。 其中一个格外扎眼的胖子,是顾予以前的“死对头”,王老胖。 这两人以前见面就掐,都属于那种脑子一根筋的死心眼子。 王老胖看见顾予,立刻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顾予!你也出来捞鱼啊?” “你不在家照顾你时哥啦?” 他阴阳怪气地笑着,声音传得老远。 “听婶子们说,你在家照顾你哥,照顾得可好了。” “又洗衣服又做饭的,娶个媳妇儿也没你能干呢!” 顾予虽然忘了以前跟王老胖掐架的细节,但这小子说话的语气,让他本能地觉得不爽。 当然,他现在也不是见人就揍的莽夫了。 对付这种嘴上撩闲的,动手动脚反而落了下乘。 他听见旁边有人叫那胖子“王老胖”,心里有了数。 “王老胖,你咋那么闲呢?” “管好你自己得了,少掺和别人家的事儿。” 王老胖被他噎了一下,嘿嘿一笑。 “我这不是吃席那天,听你说要嫁给你时哥吗?” “你要是真想嫁给男人,那你嫁给我得了!” 这话纯粹就是为了恶心顾予。 顾予白了他一眼,眼神里是看傻子一样的嫌弃。 “你算哪根葱啊?” “我时哥那是大英雄,你充其量就是个狗熊。” “嘿!我说顾小予,我挺给你面子了啊!” 王老胖一听自己被说成狗熊,顿时不乐意了,把手里的家伙往地上一扔,就要跟顾予理论。 两个人就这么在河边呛呛上了。 最后,王老胖指着河里,提出了挑战。 “光说不练假把式,有本事咱俩比捞鱼!” 此时,王老胖已经在河边站了一上午了。 顾予在家里种园子的时候,他就在这儿研究地形水流,对抓鱼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 他的鱼篓里,已经有了几条不大不小的鲫鱼,是他得意的战果。 顾予一听要比试,眼睛都亮了。 “比就比,还能怕你?” 王老胖得意地拿起他的“武器”,一根削尖了头的树枝。 他站上一块大石头,眼神专注地盯着水面,准备用插鱼的方式来展现自己的技术。 顾予一看他那费劲的样子,撇了撇嘴。 他直接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了及膝的浅水里。 徒手捞鱼。 只见顾予的视线锁定了一条在水草间游弋的鲫鱼。 他的手“刷”的一下伸进水里。 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两只手在水下一夹,再拿出来时,一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就在他两指之间拼命挣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到连王老胖都没看清他到底是怎么操作的。 手一出水,鱼就已经被牢牢钳住了。 这还不算完。 顾予站在水中,闭上了眼睛。 一股他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精神力场,缓缓展开。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向着河水深处蔓延开去。 那些原本四散的鱼群,像是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召唤,开始骚动,纷纷朝着顾予所在的方向聚集。 王老胖还在那儿瞪大眼睛找鱼呢,就看到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 一大群鱼,黑压压的一片,像是疯了一样,自己朝着顾予那边涌了过去。 顾予睁开眼,将背篓往水里一沉。 那些鱼就像是找到了归宿,争先恐后地往背篓里钻。 他把背篓往上一提,水哗啦啦地漏了出去,只剩下半篓活蹦乱跳的鱼。 王老胖彻底懵了。 操。 这个顾小予,他妈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他在这儿守了半天,才零星来了几条小鱼。 怎么顾予一来,鱼群就跟赶集似的往他那儿跑? 顾予显然没有兴趣给他解释。 他拎着沉甸甸的背篓,走到王老胖面前,下巴一扬。 “看见没,我赢了。” “以后见着我,叫爷爷,听见没?” “乖孙。”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王老胖一个人在河边风中凌乱。 这半篓鱼,少说也有十几斤。 背篓湿淋淋地滴着水,顾予也懒得背,就那么单手拎着,轻轻松松地回了家。 宋时看到他,也惊呆了。 “你这才出去多大一会儿,就整了这么多鱼?” 顾予把鱼倒进一个大盆里,一脸的理所当然。 “时哥,你不知道,那个王老胖在那儿待了一上午,就逮了那么几条。” “他还非要跟我比赛。” “结果我站石头旁边,就来了一群鱼,我就用筐给他们抓起来了。” 宋时心里有些疑惑。 抓鱼这么容易吗? 那筐放进水里,鱼不早就跑光了? 顾予随口解释。 “我在旁边给它们撵过去的。” 宋时也不再纠结,看着盆里那么多的鱼,犯了愁。 “这么多,咱们也吃不了。” 顾予立刻说。 “我去给大爷家送点儿。” 说着,他麻利地分出了大概四、五斤的鱼,装到盆里,往宋时大伯家走去。 宋时的大娘正好也刚种完园子,在地头歇着,看见顾予来了,满脸是笑。 “小予,你咋来了?” 顾予把鱼递过去。 “大娘,我来给你家送点鱼,我去河里抓了点,我和我哥还有圆圆,我们仨也吃不了,给你家送点尝尝鲜。” 宋时大娘看着那盆里肥硕的鲫鱼,乐得合不拢嘴。 “哎呀,你这孩子!前天拿回来的猪腿还有那么些呢!” 宋时大娘已经把那条猪腿抹上盐,做成了腊肉,挂在屋檐下风干。 顾予家的那条猪肉,可没这个待遇,两顿饭就给造没了。 把鱼放下,顾予就往回走。 他还得回去给他哥做鱼呢。 回到家,顾予忽然想起来,他从镇上买回来的那堆杂书里,好像有食谱。 他翻了半天,找出一本《家常菜谱》,还有一本《食疗养生》。 他买这两本书,纯粹是因为看里面的菜色印得特别香。 他把书摊在宋时面前,指着做鱼的那几页。 “时哥,你念,我来做。” 宋时便拿起书,一字一句地给他念着菜谱上的步骤。 顾予听得极其认真,手里动作飞快。 没一会儿,一盘酱香浓郁的酱焖杂鱼,和一盘金黄酥脆的香酥小炸鱼就出锅了。 他又用大铁锅糊了几个地瓜,焖了一锅白米饭。 晚饭香喷喷的,摆了满满一桌。 顾予吃得心满意足,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 第31章 深圳来信 夜色浓得化不开,村庄沉入一片寂静的墨色里。 堂屋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新买的收音机里,单田芳的评书讲的精彩热烈,给这清冷的夜添了几分暖意。 顾予照例给宋时按摩。 他温热干燥的手掌贴上宋时冰凉的小腿,力道均匀地揉捏着,神情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宋时抬眸看着他,青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看起来乖顺得不可思议。 “小予。” 宋时的声音在夜晚显得格外温和。 “嗯?” 顾予抬起头,眼睛在灯光下清澈见底。 “你上学上到几年级?” 顾予的动作停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丝茫然。 他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好像……是高一。” 他不太确定地回答,又很快补充道。 “哥,我之前落水了,好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宋时不动声色,继续问。 “那字还认得吗?” “有的认得,有的不认得。” 顾予老实回答。 宋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那时哥送你去念书吧。” 顾予几乎是立刻就摇头,幅度大得像个拨浪鼓。 “不行!” 他语气急切,一把抓住了宋时的手。 “我得在家照顾你。” 宋时看着他眼里的坚持,心中某处微微发软。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回答。 “那我白天有空的时候,教你认字,行吗?” 顾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嗯!” 他重重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兴奋地指了指桌上的菜谱。 “时哥,你教我认菜谱吧!” “我又能学认字,又能学做饭!” 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开始的样子,宋时眼底的笑意晕染开来。 “好。” 天刚蒙蒙亮,顾予就醒了。 给宋时按摩完,又做好了早饭,他便拎着水桶去了院子里。 他之前种下的菜籽已经冒出了细细的嫩芽。 一片绿油油的,在晨光里沾着露水,充满了生机。 圆圆也起了个大早。 他现在可不赖床了,心里惦记着他的新伙伴。 宋时家院子的角落里,多了一个用木条和铁丝网简单搭成的小窝,里面住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小兔子,圆圆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黑蛋,因为隔壁二狗子说贱名好养活,他奶说的,他就是证明。 圆圆端着一个小碗,里面装着切碎的菜叶,小心翼翼地喂着小兔子。 “黑蛋,快吃,吃了我带你出去玩。” 他想带着小兔子去找村里的小朋友玩,又怕它跑丢了。 宋时看出了他的心思,从屋里找出一些结实的布条和一根细麻绳。 他坐在轮椅上,手指翻飞,没一会儿,一个精巧的背带式绳套就做好了。 他把绳套给小兔子穿戴上,细绳的另一头,轻轻地系在了圆圆白嫩的手腕上。 “去吧,牵着它,丢不了。” 圆圆低头看看手腕上的绳子,又看看脚边乖乖的小兔子,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谢谢爸爸!” 他响亮地喊了一声,牵着他的小黑兔,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这一幕,让本就是向阳村靓崽的圆圆成为向阳村最靓的崽。 村里的小孩儿,以前都有点排斥圆圆。 因为这个城里来的娃娃长得太好看了,白白净净,身上没有一块泥点子,也不像他们一样挂着鼻涕。 他们觉得圆圆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可现在,当白嫩得像年画娃娃一样的圆圆,手腕上牵着一只毛茸茸的黑兔子出现在村头时,所有小孩的眼睛都直了。 “圆圆,你这个是啥?” “兔子!是活的!” “它还拴着绳子,跟小狗一样!” 孩子们一下子围了上来,七嘴八舌,满眼都是羡慕。 圆圆挺起小胸脯,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他领着一群小跟屁虫,找到村头一片刚泛绿的草地,让小兔子自己吃草。 一群小娃娃就围着那只黑兔子,叽叽喳喳,很快就玩成了一片。 顾予在院子里忙活完,宋时便在堂屋的桌子上铺开了那本《家常菜谱》,开始教他认字。 “这个字,念‘酱’,酱油的酱。” 宋时指着书上的字,声音清晰。 顾予凑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字,嘴里跟着念。 “酱。” 他的学习能力强得惊人。 宋时只教了一遍,他就牢牢记住了。 不像是简单的记忆力好,更像是一种被唤醒的本能。 他心里的猜测又深了一分,但面上依旧平静温和。 “小予,真聪明。” 最近因为学菜谱,宋家的伙食质量肉眼可见地提升了。 顾予学以致用,每天都变着花样研究新菜式。 三天两头就往镇上跑,今天拎块五花肉,明天提条大鲤鱼,家里的鸡蛋更是没断过。 宋时指着书上的“排骨”,教他念。 顾予第二天就能从镇上肉铺里,挑回来一扇最好的肋排。 他把排骨往桌上一放,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时。 “时哥,排骨!我买了排骨!” 那献宝的模样,像只叼回了最大猎物的小狼崽,骄傲地摇着尾巴,等着主人的夸奖。 宋时便会笑着夸他能干。 顾予得了夸奖,做饭都更有劲儿了,围着灶台叮叮当当,把那本《家常菜谱》研究了个透。 红烧排骨、糖醋排骨、排骨炖豆角……变着花样地做。 圆圆吃得小嘴流油,肚子都圆了一圈,脸蛋也愈发粉嫩,看着就喜庆。 这天下午,顾予推着宋时带着圆圆和小黑兔到大柳树下散步,就听见村口传来了邮递员那特有的大嗓门。 “顾卫国!有信!深圳来的信!” 邮递员骑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上绑着个绿色的邮政包,一路扯着嗓子喊,生怕村里人不知道。 “深圳来的信?顾卫国是谁。” “还能是谁。顾老二呗。 “不会是顾家那跑了的三丫头吧?” “哎哟,这丫头还有脸来信呐!” 在柳树下纳鞋底的、嗑瓜子的,闲聊的都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顾予听到动静,顿了一下。 深圳?三姐? 宋时冲顾予说。 “去看看吧,估计是顾家的信,我带着圆圆先回家。” 顾予“哦”了一声。 邮递员正被一群婶子大娘围着,他把信举得老高。 “谁是顾卫国?” 顾予挤进人群。“顾卫国是我爹。” 邮递员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把信递给他。“喏,拿好了。” 顾予接过信,信封上是娟秀的字迹,写着“向阳村顾卫国收”,寄信地址是“深圳市xx电子厂”。 顾卫国是顾老二的大名,顾予也是才知道。 他拿着信,在村民们探究的注视下,一声不吭地走回顾家老宅。 院子里,王桂花正搓着苞米,听见动静抬起头,一眼就看见了顾予手里的信。 “娘。我姐来信了。” 第32章 两个人一个娃就是他的全世界 她的手一下子就停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娘。”顾予把信递过去。 “是……是小玉?”王桂花的声音都在发颤,她不敢去接那封信。 顾老二从屋里头出来,趿拉着鞋,一脸的不耐烦。 “吵吵啥呢?” 当他看到那封信时,脸色也变了,一把从顾予手里夺了过来。 他翻来覆去地看,盯着那个“深圳”的地址,又看看信封上女儿的名字,脸色阴晴不定。 “这个死丫头!还知道给家里来信!”他骂了一句,却麻利地撕开了信封。 顾文和顾武也闻声从屋里出来了,一家人的注意力,瞬间都集中在了那几张薄薄的信纸上。 顾老二不识字,他把信纸抖开,递给大儿子。 “老大,你念!” 顾文接过信,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了起来。 “爸,妈,大哥,二哥,见字如面……” 信的开头,是顾玉报平安,说她和同学已经到了南方的深圳,进了一家电子厂当女工,吃住都在厂里,一切都好。 王桂花听到这儿,眼泪就下来了,用袖子一个劲儿地抹。 “这死丫头,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顾老二哼了一声,没说话,示意顾文继续念。 信的后半段,画风突变。 顾玉的字里行间,开始充满了对大城市的惊叹和向往。 “……这里的楼好高好高,晚上到处都是灯,比县城亮堂一百倍!商店里的衣服真好看,一件就要好几十块,料子又滑又漂亮,城里姑娘都穿这个……” “……我们厂里的老板,开着黑色的小轿车,戴着金表,可气派了!听人说,他一天挣的钱,咱们家一年都挣不来……” 顾武在一旁听得眼睛发直,忍不住咂了咂嘴。“乖乖,一天挣咱家一年的钱?” 顾老二的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好像在想象那是什么样的场景。 顾文顿了顿,念出了信里最关键的一句话。 “……爸,妈,你们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挺好的。我们厂里是计件的,多劳多得。我手脚勤快,上个月发工资,我一个人就挣了一百零三块钱!” “多……多少?!” 顾老二像是被雷劈了,猛地从板凳上站了起来,一把抢过信纸,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个数字,虽然他一个也不认识。 “老大,你再念一遍!多少钱!” “一百零三块。”顾文再次确认道。 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一百零三块! 在这个农村家庭,一头猪辛苦养一年,也就卖个一二百块钱。 顾玉一个人,一个月,就挣了这么多! “我滴个老天爷!”王桂花也忘了哭了,张着嘴,满脸的不可思议。 顾武更是激动地一拍大腿。“我妹发财了!一个月一百多,那一年不就一千多了!” 顾老二的脸上,愤怒和不满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喜和得意。 他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 “我就说!我就说咱家三丫头有出息!不是一般人!” 他之前的怒气,仿佛都是装出来的。 “去城里好!去城里有大钱挣!比窝在咱们这个穷山村里强多了!” 他看向顾予,态度也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四儿啊,你看看你姐,多给你爹我长脸!” 顾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不懂,为什么之前还咬牙切齿地骂“死丫头”,现在一听到钱,就变成了“有出息的好闺女”。 他只觉得他这个爹,变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顾文念完了信的最后一句。 “……等我下个月发了工资,我给家里寄点东西回去……” “寄东西!”顾老二的眼睛更亮了,“肯定是要寄钱回来!不愧是我亲闺女,就是孝顺!” 他把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宝贝似的拍了拍,仿佛那不是几张纸,而是一沓厚厚的钞票。 “行了,都散了,该干啥干啥去!”他挥挥手,像是打发下人一样,自己则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顾予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院子里的气氛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转身就走。 “哎,四儿!”王桂花叫住他,从兜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两个鸡蛋塞进他手里。“这个你拿回去,给宋时补补。” 她看着顾予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愧疚和复杂。 女儿在外面挣大钱了,可顶替女儿受委屈的,却是眼前这个儿子。 顾予拿着两个温热的鸡蛋,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宋时的院子。 宋时正在堂屋里看书,见他回来,便放下了手里的书本。 “信送到了?” “嗯。”顾予把鸡蛋放到厨房的篮子里,走回来,站在宋时面前,一五一十地把信里的内容复述了一遍。 他讲得很平静,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她说她一个月能挣一百多块钱,我爹听了可高兴了。” 说完,他便不作声了,只是安静地看着宋时,想从宋时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毕竟,那个跑掉的顾玉,原本是要嫁给他的。 然而,宋时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听完,然后淡淡地“嗯”了一声。 “挺好的。”他说,“能在外面养活自己,是好事。”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没有一丝波澜,更没有一点被人悔婚的怨气和不甘。 顾予看着他,心里那点莫名的担忧,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他时哥不在乎。 那就行了。 只要他时哥不在乎,那别的事情,就都跟他没关系。 顾予的心情瞬间就好了起来,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时哥,那咱们晚上吃什么?要不,做我今天学那个锅包肉!” “好。”宋时也笑了。 宋时看着他忙碌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他拿起桌上那本顾予买回来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 顾玉在信里描绘的那个繁华又充满诱惑的世界,对他来说,就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曾经也属于那样的世界,甚至比那更广阔。 可现在他真的只觉得这个小小的农家院落,两个人,一个娃,就是他的全世界。 顾予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一边切着肉,一边琢磨着。 他姐一个月能挣一百块。 那他呢? 他卖了一头野猪,得了四百多,可那是运气好。 他得想个法子,自己挣钱。 他要挣好多好多的钱,比他姐挣得还多。 然后,他要把他哥的腿治好,再给他买那个彩色的电视机! 顾予正想着,忽然听到堂屋里传来宋时急切的声音。 “小予,你快过来一下。” 顾予擦了擦手,跑了出去。“怎么了时哥?” 第33章 脚趾动了 顾予擦了擦手,几步就跨进了堂屋。 “怎么了时哥?” 他看见宋时坐在轮椅上,一向平静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茫然的苍白。 圆圆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小手抓着宋时的裤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 “爸爸,你肿么啦?” 宋时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腿,过了好半晌,才缓缓抬起头,对上顾予焦急的视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予,你……你看哥的脚趾,是不是……是不是动了?” 这句话,他说得艰涩又迟疑,充满了不确定。 顾予一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双穿着布鞋的脚,安安静静地放在轮椅的脚踏上,一动不动。 就在刚才,圆圆在屋里追着自己的影子玩耍,小短腿跑得飞快,结果一个不协调,小身子就直直地往前扑去,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马趴。 小家伙皮实,自己没哭,拍了拍身上的灰,爬起来就看着宋时一脸傻笑。 可那一瞬间,却把宋时急出了一身冷汗。 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扶住摔倒的圆圆,身体猛地前倾,轮椅都晃了一下。 虽然离得远,根本够不着,可就是在那一瞬间的极度紧张和本能反应中,他清晰地感觉到,右脚的大脚趾,传来了一阵久违到几乎陌生的痉挛感。 那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他把爬起来的圆圆抱进怀里,仔细检查他有没有摔伤,圆圆咯咯笑着说“爸爸我没事,我身上的肉肉胖乎乎的不疼”说着还把小衣服拉起来,让宋时看他的小肥肚腩。 宋时给圆圆整理好衣服,“没事就好,下次可不能跑那么快了。” 看着小家伙点头,心里那股异样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刚才……好像不是错觉。 他集中精神,试图再次调动那种感觉。 然后,他又感觉到了。 一次微弱的,神经末梢被重新接通的颤动。 大脚趾,真的动了一下。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他立刻就喊了顾予。 现在,顾予和圆圆两个人,一大一小,并排蹲在了轮椅前,两个脑袋凑在一起,都死死地顶着宋时那只刚脱掉布鞋的右脚。 “时哥,你再试试。”顾予说。 宋时闭上眼睛,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到那根脚趾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那只脚趾,毫无反应。 宋时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难道,真的只是肌肉坏死前的最后一次抽搐?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顾予忽然出声,又惊又喜。 “动了!” “时哥!真的动了!我看见了!” 顾予激动地指着宋时的鞋尖。 那一下,幅度很轻,就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微颤,但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圆圆也瞪大了眼睛,小手捂着嘴巴,跟着喊。 “动了动了!爸爸的脚脚会动了!” 宋时猛地睁开眼,再次集中精神。 这一次,他自己也清晰地看到了。 他的脚趾微微蜷缩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下,虽然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那是他瘫痪以来,第一次,重新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小叔叔!”圆圆忽然转过头,一把抱住顾予的腿,兴奋地又蹦又跳,“是小叔叔!小叔叔把爸爸治好了!” 这句清脆的童言,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宋时心中那道尘封已久的闸门。 汹涌的情绪排山倒海般地涌了上来。 这个在中弹都未曾吭过一声的男人,在得知自己将终身瘫痪时也只是平静接受的男人,这个用坚硬外壳将所有脆弱都包裹起来的男人,在这一刻,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 在无尽的黑暗和绝望里,耗尽余生。 他从没想过,希望这两个字,还会跟他扯上关系。 是那个每天早晚,雷打不动地用温热的手掌一遍遍给他按摩的青年,那个单纯到只想着让他吃好喝好、不再无聊的青年,竟然真的用他那双笨拙却执着的手,为他创造了一个医学上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灼得他生疼。 顾予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他不太懂宋时为什么忽然红了眼圈,但他能感觉到宋时身上那股剧烈波动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宋时的膝盖上,手掌温热。 “时哥,现在是脚趾能动。” 他的话语还是那么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以后,腿也能动的。” “我会给你治好的。” 宋时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自己的倒影。他重重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股几乎要冲出眼眶的湿热,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伸出手,用力地按在了顾予的肩膀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千言万语梗在喉间,轻轻吐出“哥相信你”。 “时哥,咱们庆祝庆祝吧!” 顾予忽然站了起来,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灿烂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 他觉得,这么大的好事,必须得吃点好的。 “我去做,最好吃的锅包肉!” 圆圆拍着小胖手欢呼道,“吃锅包右,圆圆也要吃。” 宋时看着他们那副鲜活又明亮的样子,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彻底裂开了。 他松开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顾予得了允许,像是上了发条,转身就往厨房冲。 他要多放糖,多放醋,要做得酸酸甜甜的,让他哥吃了就高兴。 刚冲到厨房门口,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宋时,认真地宣布。 “时哥,等我挣了钱,给你买好多好多肉,天天给你按摩,你的腿肯定能好起来!” 说完,他才心满意足地钻进了厨房,里面很快就传来了叮叮当当切菜的声音。 宋时坐在堂屋里,听着厨房传来的声响,还有收音机里依旧热烈的评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 一切,好像都开始不一样了。 第34章 半吊子大夫顾小予 宋时腿上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知觉,比打到一整头野猪,更能点燃顾予。 他坚信,只要让时哥吃得好,他的腿就一定能好。 从那天起,顾予就跟那两本《家常菜谱》和《食疗养生》杠上了。 书上画着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植物,旁边标注着“活血化瘀”、“强筋健骨”之类的字眼。 顾予看不懂,但他会指着图。 “哥,这个长得像野草的,是啥?” 宋时看着书上那株平平无奇的草药图谱,念了出来。 “这是接骨木。” “这个呢?这个花好看。” “这是续断。” 顾予把这些名字一个个记在心里。 第二天,天刚亮,他就背着背篓带着书上了后山。 精神力场,展开,整座后山,哪里长着最茂盛、生命能量最充沛的草药,在他脑中清晰得如同掌纹。 他专门挑那些长得最精神的挖,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背篓,兴高采烈地往山下走。 刚到山脚,就遇上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李老七。 “李叔,你也来采药啊?” 李老七正拿着个半旧的药锄,看见顾予,停下了脚步。 “四儿啊,你这是干啥去了?” 这李老七,虽然是赤脚大夫,但其来历确不一般。 他原是省城里小有名气的中医,特殊时期受到打压,被下放到了向阳村。 村长和村民们都厚道,没给他难堪,也没让他遭什么罪。 改革开放后,当年为了撇清关系而断绝来往的子女也没再联系他,他便心灰意冷,跟着老伴儿在向阳村安了家。 他一身医术没落下,时常上山外围采些草药,给村民们看个头疼脑热,收钱也极少。 李叔是村里为数不多,不把顾予当傻子看的人,还会和善地跟他说几句话。 顾予说。 “李叔,我要给我时哥治腿。” 他献宝似的把背篓放下来,给李老汉看,又拿出那本《食疗养生》的书籍。 李老汉蹲下一看,嚯,好家伙,好多长得旺盛的……杂草啊! 不过杂草间确实也有品相较好的中药材。 那接骨木,根身粗壮,药性错不了。还有那续断,根茎肥大,一看就年份不短。还有刺五加,这几样,都是活血通络,对筋骨损伤有好处的药。 “虽然有杂草,不过你这运气也挺好,确实挖到了几株草药。” 李叔咂了咂嘴。 “这些都是好东西,不过不能乱吃,得讲究君臣佐使,配伍着来。” 顾予一脸茫然。 “君啥?” 李老汉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自己白说了。 他想了想,“这样吧,以后你采着草药,就给叔送来,叔给你炮制好了,你再来拿。” “食谱上需要的药,就跟叔说,叔要是有,就给你,不收你钱。你采的这些,也分给叔一些,我拿来给村民们治病。” 顾予立刻点头。 这买卖划算。 闲下来的时候,顾予还真就跟着李叔,学了点怎么晒药、怎么炒药的皮毛,学的最多的就是认识草药。 李老汉七不敢进深山,只在外围采药,但是顾予无惧啊,采回来的草药品相好,年份久,药效高,倒是和李老七相互成全了。 于是,宋家的厨房,彻底成了顾予的“炼丹房”。 李叔交代过,有些药炮制过了药性也烈,每次用一点点就行。 但在顾予朴素的认知里,好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他把李叔给的药包一股脑全倒进了锅里。 一种无法形容,混着土腥、药味和丝丝甜腻的古怪气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弥漫到整个院子。 宋时在堂屋看书,闻到这个味道,手里的书页都捏出了褶子。 圆圆牵着小兔子黑蛋在院子里疯跑,闻到这味儿,小鼻子都皱成一团,拉着黑蛋就躲出了院门。 一个小时后,顾予端着一个豁口大海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哥,这个是我给你做的强筋健骨汤!” 他把碗往宋时面前一递,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快夸我”的期待。 宋时看着那碗颜色堪比墨汁的汤,沉默了。 这东西,真的能喝吗? 可对上顾予那纯粹又热烈的视线,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我自己来。” 宋时艰难地开口,接过那只沉甸甸的大海碗,闭上眼睛,像是要奔赴刑场一般,仰头就灌了一大口。 苦涩,还带着股泥土的腥气和红枣硬加上去的甜腻。 无数种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冲击着他的味蕾和神经,差点一口没喷出来。 “时哥,好喝不?” 顾予还在旁边追问。 宋时强行把那口乌漆嘛黑的液体咽下去,感觉整个食道都在灼烧。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好……喝。” 顾予立刻就笑了,灿烂得不行。 “那时哥你快喝完,喝完腿就好了!” 宋时认命地,一口一口,把那碗堪称生化武器的汤给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从那天起,顾予的食疗实验就没停过。 他每天起早贪黑地往山上跑,益母草、蒲公英,凡是他认识的,都弄回来。 他把那些“杂草”洗干净,剁得碎碎的,混在鸡蛋饼里。 或者,直接跟大米一起炖进锅里,煮成绿得发黑的粥。 当百草养生粥端到宋时面前时,那股混杂着泥土和青草的奇异味道,熏得宋时太阳穴直跳。 这天下午,宋时喝完了又一碗功效不明的黑色汤药。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一股温热的暖流,忽然从他小腹升起,然后,缓缓朝着那两条毫无知觉的腿蔓延开去。 所过之处,麻麻的,痒痒的。 无数只细小的蚂蚁,仿佛正在他的血管里攀爬。 这种感觉,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到了。 宋时心头剧震。 “哥,怎么了?”顾予紧张地问。 “小予,我感觉我麻麻痒痒的。”宋时放下碗,对他激动的说,“你的养生汤好像真的很有用。” 顾予立马就高兴了! 有用就行! 从此,顾予在黑暗料理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 宋家的伙食,在正常和诡异之间反复横跳。 今天是香喷喷的红烧肉,明天可能就是一盘黑乎乎的草药炒鸡蛋。 圆圆每天吃饭前都要进行一番思想斗争,探头探脑地先看看今天小叔叔又发明了什么新菜式。 时间一晃,就到了八月。 顾予种在院子里的菜,全都长疯了。 黄瓜水灵灵的,顶花带刺。茄子紫得发亮,又大又圆。最喜人的是西红柿,一个个红得跟小灯笼似的,挂满了枝头。 顾予摘下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递给宋时。 宋时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口感绵密起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西红柿。 “又甜又起沙。” 顾予也拿起一个,咬得“咔嚓”响,含糊不清地说。“我种的,肯定甜。” 圆圆的小兔子黑蛋,也从一小团长成了一只肥硕的大兔子,每天的伙食就是院子里最新鲜的菜叶子,养得油光水滑。 这天,王桂花找了过来,满脸喜气。 “四儿,你大哥要结婚了,日子就定在十六号,你带着宋时和圆圆,都过去吃喜酒啊。” 第35章 顾文结婚 顾文的婚事,终于定了下来。 顾予“哦”了一声,点了点头。 到了十六号这天,顾予起了个大早。他换上宋时给他买的干净衣裳,把宋时也拾掇得利利索索,然后从地里摘了四个又大又圆的西瓜,用网兜装着。 他推着轮椅,宋时抱着圆圆,就这么往顾家去了。 顾家大院今天热闹非凡,人来人往,院子里摆了好几张大圆桌。 顾予推着宋时一进门,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哟,四儿回来了。” “这傻四儿,现在看着可精神多了。” 顾予没理会那些议论,把宋时推到一处稍微安静的角落。 管账的亲戚在院子门口摆了张桌子,扯着嗓子吆喝着收礼金。 “二大爷,枕套一对!” “张铁柱,毛巾两条!” “王村长,三块钱!” 这年头,农村办喜事,随礼大多是送些实用的东西或者一篮子鸡蛋,关系近的亲戚给个五块钱,十块钱已经算是大礼了。 这时,院门口又进来几个人,穿着打扮跟村里人明显不一样。 是顾予的大伯,顾老大一家。 顾老大在镇上的粮库上班,他媳妇和闺女顾玲也跟着住在镇上,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次。 大伯母穿着一身的确良的碎花衬衫,顾玲烫着时髦的卷发,两人下巴微扬,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审视的味道。 “哟,二弟,恭喜啊。”大伯母皮笑肉不笑地打着招呼。 王桂花赶紧迎上去。“大哥,大嫂,你们可来了。” 顾玲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撇了撇嘴。 “顾保国,十块钱!” 顾老二正在屋里跟几个亲戚吹牛,听到这声,立马冲了出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大哥,大嫂你们来了,玲玲也来啦。” 顾保国拍拍顾老二的肩膀,“二弟恭喜。” 顾玲看见顾老二过来叫人二叔,“顾玉,还没回来呢。” 顾保国瞪了顾玲一眼,意思很明显,哪壶不开提哪壶。 上次他们在镇上接到顾老二通知来参加顾玉的婚礼,结果当天顾玉逃婚了,婚礼不欢而散了。 要是之前别人问到顾玉的情况,顾老二还有些有些抹不开面子,但是他现在完全是不一样的状态了,骄傲的对着顾大伯一家说:“玲玲,你妹在深圳呢,挣大钱了,一个月挣一百多块钱。” 顾大伯娘凑过来说:“小玉可真能干,到时候让玲玲跟小玉联系,联系也让她带带玲玲。” 王桂花把话题岔过去,请他们上座,她这个大嫂一直瞧不起他们家,现在知道顾玉能赚钱了,倒是上赶子巴结了。 顾予把宋时安顿好,到了礼帐的桌前,从兜里掏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递了过去。 “五叔,记我哥宋时的名字。” 是他跟宋时商量的数额。 管账的亲戚打开一看,手一抖,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宋时随礼……二十块!” “哗!”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一下集中到了宋时身上。 二十块! 这可是一笔巨款!顶得上一个壮劳力大半月的工资了! 顾老二赶紧过来,“哎呀,宋时啊,你这太客气了!太客气了!” 他嘴上客气,那股子得意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新娘子还没有接回来,邮递员骑着车子,满头大汗地赶了过来。 “顾卫国!有你的包裹!深圳来的!” 又是深圳来的! 顾老二一听,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三步并作两步就冲了过去,在众人羡慕的注视下,签收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纸箱。 “是我闺女小玉,从深圳给她大哥寄来的新婚贺礼!”他故意扬高了声音。 箱子被当众打开,里面是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拆开包装,一个漂亮的挂钟露了出来。米白色的塑料外壳,金色的边框,底下还有一个会来回摆动的钟摆。 “这是石英钟!听说是最先进的!”有识货的人叫了出来。 顾老二更是得意非凡,小心翼翼地把挂钟挂到新房最显眼的位置。 正好到了整点,挂钟里突然传出清脆的鸟鸣声。 “哎哟!还会报时!” “这玩意儿县里都没得卖吧?” “顾老二家这闺女可真出息了!” 院子里炸开了锅,羡慕、嫉妒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顾老二和王桂花站在挂钟底下,脸上放光,仿佛那是他们自己挣来的荣耀。 就连镇上来的大伯母和顾玲,都看得有些发愣。 顾老二享受够了众人的吹捧,这才想起来什么,招呼道。“都坐!一会新娘子接回来就开席了。” 顾予把带来的西瓜搬出来,对顾老二说。“爹,我带了几个西瓜来,切了给大家吃吧。” “西瓜?”顾老二愣了一下,随即大手一挥,“行!切了!” 当那四个硕大的西瓜被抱出来,一刀切开,露出鲜红滚圆的瓜瓤时,院子里又是一阵惊叹。 “这么大的西瓜!” “四儿,你在哪弄的西瓜?”快嘴婶问道。 “婶子,是我自己种的。” 快嘴婶拿着切好的西瓜,尝了一口,“甜,四儿啊,这西瓜种的不错。” 其他村民也都纷纷附和。 顾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声问她妈。“妈,这西瓜得多少钱一斤啊?” 大伯母的脸色有些不好看。“镇上卖两毛钱一斤,里面还白不刺啦的,肯定没有这个甜。这么好的,怕是买都买不到。” 她们在镇上,一夏天也舍不得吃几次西瓜。 顾玲看向顾予,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她这个傻弟弟,居然能种出这么好吃的西瓜 那西瓜瓤红得像一团火,水润润的,泛着光。 快嘴婶那一嗓子喊出来,所有人都去拿桌上切好的西瓜。 一口咬下去,冰凉清甜的汁水“噗”地在嘴里炸开。 那股甜,是带着阳光味道清爽的甜。 紧接着,绵密细腻的瓜瓤在舌尖化开,沙沙的口感,证明这瓜熟到了极致。 “我的天爷,这瓜也太甜了!” “比镇上供销社卖的还好吃!” “四儿,你这地是咋种的?有啥诀窍不?” 一时间,院子里全是“咔嚓咔嚓”的啃瓜声和此起彼伏的赞叹。 顾予没觉得有什么诀窍,他只是每天去看看,觉得它们渴了就浇点水。 他看着大家吃得高兴,自己也高兴,拿起一块,递给宋时。 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八月天的燥热。 圆圆更是把整张小脸都埋进了比他脸还大的西瓜里,两边的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偷吃粮食的小仓鼠,汁水顺着他圆润的下巴往下滴,沾湿了胸前的小兜兜。 他吃得太投入,压根没空说话,只是抬起头,冲着顾予和宋时傻乐,露出一口被瓜瓤染红的小米牙。 就在院子里一片吃瓜群众的赞叹声中,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响。 那声音又密又急,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紧接着,就有人扯着嗓子高喊。 “新娘子来啦!” 第36章 大聪明顾小予 话音刚落,顾武一阵风似的从院子外面窜了进来,满头是汗,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来了来了!我大哥接新娘子回来了!” 院子里的人“呼啦”一下都站了起来,纷纷涌向门口,伸长了脖子往外瞧。 顾老二和王桂花更是满面红光,整了整身上的衣裳,快步迎了出去。 顾予也好奇地探头看。 只见一个穿着大红色新衣裳的年轻女人,被一群人簇拥着,在一片喧闹的起哄声中,羞红着脸,被顾文从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后座上扶了下来。 新娘子是邻村的,叫李秀娟。 人长得不算多漂亮,方脸盘,眼睛不大,但黑白分明,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顾文牵着她的手,穿过看热闹的人群,走进院子。 他的脸也涨得通红,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开席喽!” 随着支合人的一声高喊,喜宴正式开始。 一盘盘菜流水似的端了上来。 猪肉炖粉条,粉条滑溜,五花肉肥而不腻,油汪汪的汤汁看着就喜人。 红烧鲤鱼,酱色的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 小鸡炖蘑菇,东北名菜,香气扑鼻。 还有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茄子炖土豆……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油水足得很,让一众平日里肚里缺油水的村民们看得眼睛发直。 顾文带着新娘子李秀娟,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当他们走到宋时这一桌时,李秀娟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桌边的三个人身上。 来之前,她娘就跟她透过底。 顾家能拿出那笔不菲的彩礼,让她顺利嫁给顾文,是因为顾家把傻儿子顾予“抵”给了那个从部队回来的残疾军官。 她心里对这个未曾谋面的四弟,是有些同情和亏欠的。 可现在,她看着眼前的青年。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皮肤在几个月的调养下,变得白皙细腻,眉眼清秀,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再看他旁边的男人。 即便坐在轮椅上,脊背也挺得笔直,五官深邃,气质沉稳,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场。 还有那个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娃娃,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粉雕玉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这一家人,跟整个喧闹的农家院子,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李秀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或许,对这个四弟来说,这并不是一桩坏事。 “大哥,大嫂。” 顾予抬起头,主动打了声招呼。 顾文脸上带着笑,给李秀娟介绍。 “秀娟,这是我四弟,顾予。” 他又指了指宋时。 “这是他哥,宋时。你跟着叫时哥就行。” “时哥,四弟。” 李秀娟有些拘谨地跟着喊了一声,端起了手里的酒杯。 宋时微微颔首,说了祝福话,端起面前的茶杯示意了一下。 顾予也站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的大哥和这个陌生的、以后就是一家人的大嫂,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 他说的话,是跟宋时昨天晚上学来的。 “祝大哥大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声音清朗,吐字清晰,哪里有半分传言中的“傻气”。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谢谢四弟。” 喜宴结束,顾予推着宋时,走在回家的路上。 轮椅滚过石子的轻微颠簸,还有田野里传来的阵阵蛙鸣,构成了此刻全部的声响。 宋时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圆圆,小家伙的呼吸均匀绵长,小脑袋靠在他的胸口,睡得一脸香甜。 小家伙每天中午雷打不动的都要睡午觉。 从顾家出来,顾予就一直很安静。 他只是沉默地推着车,眉头微微地拧着,像是在琢磨一个顶顶复杂的大难题。 回到自家小院,熟悉又安宁的气息扑面而来。 顾予把圆圆抱进屋,轻手轻脚地放到炕上,给他盖好小薄被。 他做完这一切,又走出来,给宋时倒了一杯晾好的凉白开。 “时哥,喝水。” 宋时接过杯子,看着他。 “在想什么呢?” 顾予蹲在轮椅边上,仰着头,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困惑。 他纠结了半天,才小声地开了口。 “时哥,我问你个事儿。” “嗯,你问。” 顾予组织了一下语言,很认真地问。 “两个人结婚了,是不是就要住在一起,天天在一块儿吃饭啊?” 宋时看着他求知的模样,点了点头。 “是。” 顾予又追问。 “那……还要一起养小娃娃?” “对。”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想让这个概念在顾予脑子里更清晰。 “结婚了,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养小娃娃,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顾予的眼睛猛地亮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子里那个缠成一团的线疙瘩。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啪”地一下,全都拼凑了起来。 他激动地一拍大腿,声音都高了八度。 “时哥!” 顾予的脸上,是一种豁然开朗、终于想通了什么的狂喜。 他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宋时,语速飞快地宣布着自己的重大发现。 “当时我跟你那个……咱俩是不是也结婚了?!” 宋时端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 顾予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还在兴奋地列举着自己的证据,逻辑清晰,条理分明。 “你看!” “咱俩天天住在一起,吃在一起!” “咱俩还一起养着圆圆!” 所以,这不就是结婚了吗! 少年得出结论,一脸“我可真聪明”的表情,期待地看着宋时,等着他的肯定。 宋时看着他那张傻气直冒,偏偏又逻辑自洽的脸,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 他无言以对。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回到了几个月前。 这个傻小子当着他战友的面,对他表白。 “我姐不愿意嫁给你,我愿意呀!” 宋时当时只觉得童言无忌,傻小子说的胡话。 可现在看来…… 这茬还没过去呢? 宋时看着眼前这个翻年就要满十九岁的青年,他把婚姻的全部外在形式都理解得透透的。 唯独,对那最核心的东西,一窍不通。 宋时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有些口干舌燥。 他该怎么跟这个单纯的脑袋解释,他们之间,和他大哥大嫂之间,那点最根本的区别? 看着顾予那双亮晶晶,写满了“快夸我”的眼睛,所有复杂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第37章 人夫(?)顾小予 宋时不知道怎么和“大聪明”解释那档子成年人之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等你再长大点,就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艰涩又无力。 好在顾予不是个爱追根究底的人,想不明白的事,他向来不会浪费脑子去想。 他“哦”了一声,乖乖地点了点头。 不过,在他朴素又直接的世界观里,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了。 宋时。 是他媳妇儿(大雾)!!! 而且,还是个管他吃管他喝,会帮他洗衣服,还会教他认字的媳妇儿。 这买卖,简直划算到天上去了! 顾予心里美滋滋的,看宋时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这是我的人”的得意。 西瓜彻底熟透了。 一个个滚圆翠绿的西瓜,静静地躺在后院的藤蔓下,深绿色的花纹清晰又漂亮。 顾予记得自己要挣钱,要给宋时和圆圆买好东西。 他挑了两个最大最圆的,一个送到了村长家。另一个则送到了宋大爷家,人情世故什么的轻松拿捏。 剩下的,还有满满一地的西瓜,他决定拉到县城去卖。 镇上人少,也卖不上价。 可他一个人,弄不来这么多西瓜。 还没等顾予想到办法,劳动力自己送上门了。 在大哥喜宴上吃到西瓜的顾武,事后得知是他家傻四种的,惊喜万分,上次送头花和未婚妻亲香一顿,正愁下次送什么呢。 这不就来了嘛,送个西瓜给未来老丈人家正好,解暑还好吃。 一大早上,顾武就敲响了宋家的大门。 顾予去开门,“二哥,你咋来了。” 顾武挠挠后脑勺:“小予啊,二哥想找你买个西瓜,给我未来媳妇送去解解暑。” 顾予眼睛一转,“买什么,我送你一个。不过二哥,你得帮我卖西瓜,我给你一个最大的。” 顾武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 “成交!” 顾武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你二哥我别的不行,卖东西可是一把好手! 说干就干。 兄弟俩再次借来了村长的牛车,把地里熟透了的西瓜小心翼翼地摘下来,一个个码在铺着厚厚稻草的车上,大概三十多个。 牛车“咕噜咕噜”地压过乡间小路,朝着县城的方向去了。 车轮碾碎了沾着露水的草叶,一股清新的草腥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天边泛着鱼肚白,东方的云层被镶上了一道浅金色的边。 顾武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根草棍,时不时甩一下鞭子,吆喝一声。 “驾!” 牛慢悠悠地往前走,尾巴甩来甩去,赶走落在身上的飞虫。 顾予坐在堆得高高的西瓜上,背靠着一个最大的瓜,一路上都很安静。 他闲着没事,脑子里就开始琢磨昨天盖棺定论的那件大事。 他有媳妇儿了。 那就要对媳妇儿好。 可要怎么个好法,他不太懂。 这件事,他觉得,二哥顾武肯定比他有经验。 他看着顾武晃晃悠悠的背影,又在心里纠结了一会儿,才终于开了口。 “二哥。” 顾武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嗯?” 顾予很认真地组织了一下语言,郑重地发问。 “我问你点事儿。” “有屁快放。” 顾武头也没回。 顾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路边的野草听了去。 “这得怎么对媳妇儿好啊?” “噗——” 顾武嘴里的草棍直接喷了出去。 他猛地一勒缰绳,牛车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像是看什么稀奇物种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顾予。 “你说啥?” 顾予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有喜欢的人了?” 顾武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你小子!你个傻四儿!你开窍了啊!” 他笑得直拍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家这个除了吃就是干活的傻弟弟,居然知道问怎么对媳妇儿好了! 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顾武瞬间来了兴致,把鞭子往旁边一扔,搓了搓手,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为人师表”的架势,冲着顾予勾了勾手指。 “嘿,这事儿,你问你二哥,算是问对人了!” 他凑过去,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你二哥我,别的不行,就这方面,是咱们村里的头一份!” 顾予立刻坐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听好了啊。” 顾武伸出一根手指头。 “第一!嘴要甜!比那糖精都甜!女人嘛,都爱听好听的。” “你不能光说‘你真好看’,那太干巴了,得具体!” 顾武一边说,一边比划。 “你就得这么说,‘哎呀,你这眼睛,怎么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呢?看得我心里直发慌!’” “还有,‘你笑一下,我感觉这地里的瓜都甜了!’” 顾予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里全是茫然。 嘴要甜? 顾武看他那傻样,就知道他没听懂,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 “记住了没!就照着这个说!”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脸皮要厚!看见啥好东西,就得想着给她弄来。兜里有十块钱,就得敢给她花九块!剩下的那一块,是给你俩买冰棍的!” “让她知道,你心里有她!你舍得给她花钱!” 顾予点了点头,这个他懂。 挣钱,给时哥买肉,买好吃的。 顾武看他点头,更来劲了,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得会画大饼!” “画大饼?” 顾予更困惑了。 “就是给她个念想!让她觉得跟你过日子有奔头!” 顾武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得意。 “你就得跟她说,‘你等着,等我以后挣了大钱,给你买金项链,买大彩电,再买个洗衣机,让你再也不用搓衣服!天天吃肉,顿顿有鱼!’” 顾予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金项链……大彩电……洗衣机…… 这些都是好东西! 他默默地把这几样东西记在了心里。 顾武看着他那副认真记笔记的模样,心里得意极了,最后总结陈词。 “嘴甜,手大方,脸皮厚,会画饼!做到这几点,保准把你媳妇儿哄得服服帖帖!” 顾予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些“金玉良言”全都刻进了脑子里。 他觉得二哥说得太有道理了。 他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演练了。 等回去了,就跟哥说。 哥,你的眼睛比咱家灯泡还亮。 哥,你笑一笑,我种的西红柿就更甜了。 哥,等我挣了大钱,给你买金项链,买大彩电! 顾予越想越觉得靠谱,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顾武看着他那笑,以为他是在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孺子可教也,等这些都通关了,哥教你怎么跟媳妇亲近,现在咱接着赶路!” 他重新拿起鞭子,牛车又“咕噜咕噜”地动了起来。 顾予坐在颠簸的车上,心里已经装满了全新的,沉甸甸的计划。 他要当一个好“丈夫”。 第38章 卖西瓜的顾小予 县城比镇上热闹多了,人来人往,到处都是自行车的铃铛声。 顾予和顾武刚找了个地方想把车停下,顾予的视线就定住了。 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缩着脖子,试图把自己藏进人堆里。 是老肥。 老肥也看见他了,那张胖脸瞬间白了,转身就想溜。 “喂。” 顾予清淡的声音不大,却准确地钻进了老肥的耳朵里。 “跑什么。” 老肥的身体猛地一僵,哭丧着脸,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两个小弟挪了回来。 他到现在还记得这小魔王那恐怖的力气,当时太生气了,没在意,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骨头缝里冒凉气。 “小……小兄弟,这么巧啊。” 老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顾予没说话,他跳下牛车,从车上拿过一个西瓜。 他抽出随身带着的刀,手起刀落,西瓜应声裂开,清脆的响声让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鲜红的瓜瓤,饱满的汁水,一股清甜的香气瞬间散开。 顾予切了一块最大的,递给老肥。 “尝尝我种的瓜。” 老肥哪敢不接,战战兢兢地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冰凉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爆开,那股子纯粹的甜爽,让他眼睛都瞪圆了。 好吃,太好吃了! 他那两个小弟也一人分到了块,一个个吃得头都抬不起来,嘴里发出满足的“嘶哈”声。 “小兄弟,你这瓜……是要卖啊?” 老肥吃完,态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谄媚地凑了上来。 “你在这卖可不行,没多少人。我跟你说,你去纺织厂门口!” 他指着一个方向。 “等到了纺织厂门口,估计正赶上午休下工,厂里的工人有钱,又舍得吃喝,你这西瓜保准好卖!” 顾予看了顾武一眼,顾武立刻心领神会。 “谢了啊,兄弟!把这个瓜拿着,咱们也算不打不相识。” 把刚才切开的瓜给老肥装上,老肥客套的收下。 牛车很快就赶到了纺织厂门口。 果然,这里人流量大得多。 顾予把价格牌往旁边一立:四毛一斤。 “嘶——”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抽气声。 “四毛一斤?这西瓜镶金边了啊?” 顾武可不慌,他学着顾予的样子,切开一个西瓜,分成一小牙一小牙的,用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吆喝起来。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嘞!” 他把一小牙西瓜递给一个犹豫的女工。 那女工尝了一口,眼睛立刻就亮了。 “给我来一个!”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这西瓜的品质实在太硬了,贵是贵,但那滋味,是供销社里那些粉白瓤瓜根本没法比的。 顾武负责吆喝、收钱,忙得不亦乐乎。 顾予就负责从车上往下搬瓜,切瓜。 一车西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顾予种的西瓜比普通的瓜要大的多,最大的有二十多斤一个。 很多工人吃不了一个,就三三两两地合买一个,当场切开分了。 转眼间,牛车上就只剩下最后几个压车底的,个头最大,品相最好。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的确良连衣裙,拎着网兜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看了一眼所剩无几的西瓜,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满嘴是水的工人们,直接开口。 “给我称两个大的,不过得给我送上去,我拿不动。” 顾武手脚麻利地称重,收钱,脸上笑成了一朵花,然后装袋给送到家属楼里。 一车西瓜,就剩两个,顾予不打算卖了。 上次进局子还是张建设解的围,这两个正好给他送去。 兄弟俩买了十个热腾腾的大肉包子,坐在牛车上,一边啃一边往派出所走。 到了派出所,顾予轻松的抱着两个加一起得有四五十斤重的西瓜。 找到张建设,“建设哥,我种的西瓜,给你送来两个尝尝。” “小予你咋这么客气呢。” 张建设赶忙接过一个西瓜,重的他措手不及,差点没掉到地上。 把两个瓜放下后,张建设掏出十块钱,这瓜这么大一个他觉得十块钱不一定够,又找同事凑了十块钱,要塞给顾予。 “小予,你种西瓜不容易。这钱你拿着。” “建设哥,我自己种的不值钱,家里还有好多。收了你的钱,时哥该生气了。” 说完飞速告别张建设,往外面跑去。 张建设收回了钱,让小民警切一个大家伙分着吃。 好家伙,一帮大小伙子啥时候吃过这么好吃的西瓜。 要不是张建设眼疾手快把剩下的一个大西瓜抱走,恐怕都让这帮大小伙子炫了。 回到家,顾予先挑了个匀称漂亮的大西瓜给顾武。 “二哥,你的。” 又挑了个大个的,让顾武拿回顾家吃。 顾武抱着两个大西瓜,乐得见牙不见眼。 送走了顾武,顾予把今天挣来的钱,哗啦一下全都倒在了炕上。 一堆毛票、块票,还有叮叮当当的硬币。 他盘腿坐在炕上,像个守着宝藏的小财迷,开始一张一张地数。 “一毛,两毛,五毛……一块……这个是两块……” 他数得极其认真,眉头都拧成了一个疙瘩,可数着数着,就被那一堆零钱给绕晕了。 数了好几遍,每次的数额都不一样。 宋时在旁边看书,眼角的余光瞥着他跟钱较劲的傻样,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 最后,他实在看不下去了。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按住了顾予还在拨弄钱币的手指。 “我来。” 宋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将纸币和硬币分开,熟练地整理、清点。 顾予就蹲在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哥修长的手指在钱堆里翻飞,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时哥,长的真好看。 而且啥都会。 很快,炕上的钱就被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 宋时沉稳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 “二百二十七块五毛。” 顾予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二百多块! 他小心翼翼地把这笔巨款,跟上次卖野猪肉剩下的钱放在一起,装进一个布袋子里,再塞到枕头底下,还用力拍了拍。 他看着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咧开嘴,冲着宋时露出一个灿烂的傻笑。 “时哥。” “嗯?” 宋时应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 顾予蹲在炕边,看着他哥被灯光映照得格外深邃的侧脸,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二哥顾武白天传授的“金玉良言”。 要对媳妇儿好。 第一条,嘴要甜。 顾予的眼睛亮了。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一溜烟窜进了厨房。 第39章 内心窃喜宋大强 厨房里还放着上次做锅包肉剩下的白糖袋子。 他伸出手指,想蘸一点,又觉得不够。 他想了想二哥说的,要比糖精都甜。 顾予下定了决心,他伸出舌头,认真地舔湿了自己的嘴唇,然后俯下身,把嘴唇在敞开的糖袋子里用力按了一下。 嗯,这下肯定够甜了。 他心满意足地咂了咂嘴,嘴唇上沾满了亮晶晶的白糖颗粒,又一阵风似的跑回了屋里。 宋时正翻过一页书,就感觉一道身影凑到了自己跟前。 他抬起头。 顾予正一脸严肃又期待地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 “时哥。” 顾予清了清嗓子,把他白天在牛车上演练了一路的话,郑重地说了出来。 “你的眼睛,比咱家灯泡还亮。” 宋时拿着书的手,停顿住了。 他看着顾予,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傻小子又在琢磨什么。 顾予见他没反应,心里有点急,决定再加一把火。 “你一笑,我感觉我种的西红柿都更甜了。” 宋时的目光,终于从顾予那双过于真诚的眼睛,缓缓下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 那上面,沾着一层细密的,晶亮的白色颗粒。 在灯光下,闪着光。 一瞬间宋时就明白了。 这孩子,是……馋糖了。 宋时放下书,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得宠溺。 “想吃糖了?” “啊?” 顾予懵了,这跟他想的不一样啊。 宋时伸手,想帮他把嘴角的糖擦掉。 “想吃就去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哒哒哒”的小跑声。 “爸爸!小叔叔!我回来啦!” 是隔壁找二狗子玩了一头的汗,刚回来的圆圆。 小家伙一阵风似的冲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宋时面前的顾予。 “小叔叔!” 他张开小胳膊就要抱。 顾予下意识弯腰,把圆圆抱了起来,顺手还颠了颠。 圆圆搂着他的脖子,小鼻子在他脸上蹭了蹭,然后,他不动了。 小家伙的眼睛猛地睁大,视线死死地锁定了顾予的嘴唇。 那上面,有他最熟悉的,甜甜的味道的证据! 圆圆的小胖手指着顾予的嘴,声音又响又亮,充满了抓住现形的激动。 “我终于逮到你了!小叔叔!你居然偷吃糖不给我吃!” 顾予抱着圆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急急地辩解。 “我没有偷吃糖!” 圆圆不信,小身子一挺,小嘴撅得老高。 “就有!我都看见了!这就是证据!” 顾予被他指得百口莫辩,他看了一眼旁边一脸莫名,显然也没明白的宋时,急得抓耳挠腮。 他憋了半天,才压低了声音,对着圆圆,用一种分享惊天大秘密的语气,小声解释道。 “这个你不懂。” “这个是哄你爸爸开心用的。” “这叫,嘴甜。” 宋时……??? 圆圆的眼睛眨了眨,小脑袋里飞速消化着这个全新的,深奥的知识。 原来,这是哄爸爸的秘密武器。 他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关键。 “我也要!” 圆圆在顾予怀里用力挺直了小身板,声音响亮,态度坚决。 “我也要嘴甜!我也要哄爸爸开心!” 顾予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却志同道合的“战友”,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认同和欣赏。 “好。” 顾予郑重地点了点头,抱着圆圆,转身就往厨房走。 宋时坐在轮椅上,眼睁睁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带着一种奔赴神圣战场的使命感,消失在了厨房的门后。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灯泡发出的微弱“滋滋”声,还有他自己沉稳到有些失序的心跳。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顾予把圆圆放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让他站得高一点,能看见。 他把那个白糖袋子又拖了过来,像是展示什么传家宝。 顾予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 “就这样。” 他再次示范,微微俯身,嘴唇在糖袋子里轻轻一蘸。 再抬起头时,唇上又覆上了一层晶亮的糖粒。 圆圆看得眼睛都直了,小脸上写满了“好厉害”。 “我来我来!” 他迫不及待地伸出小脑袋,学着顾予的样子,一头扎进了糖袋子里。 “噗——” 他用力过猛,不仅嘴唇,连鼻子和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一抬头,一张小脸白花花的,沾满了糖粒子。 几粒白糖呛进了鼻子里,小家伙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顾予伸出手,用指腹帮圆圆擦掉脸上的糖,只留下嘴唇上的一圈。 圆圆伸出粉色的小舌头,飞快地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甜滋滋的味道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他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好甜呀!” 顾予看着他瞬间光溜溜的嘴唇,再次摇了摇头。 “不能吃。” 任务还没完成,怎么能先把武器吃掉呢。 圆圆苦恼地鼓起了腮帮子,忍住不吃掉嘴上的糖,这简直是酷刑。 堂屋里的宋时终究还是没忍住。 他转动轮椅,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厨房门口。 他没有进去,只是停在门边,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看他俩搞什么鬼。 “……再涂一点……”是顾予压低了的声音。 “小叔叔,黏住了……”是圆圆含糊不清的抱怨。 “黏住了好,这样甜得久,才能哄你爸爸开心。” “哦……” 宋时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自己开始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无声地吐了出来。 弄了半天嘴甜是为了哄他开心,不知道小予又是听说了什么,回来带着圆圆胡闹。 而作为被“哄”的主角,一种荒谬又奇异的感觉,顺着他的脊椎,一点点攀升上来。 最后,那点无奈,那点哭笑不得,全都化在了唇边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里。 他从军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武器。 枪,炮,刀,炸药。 他第一次知道。 原来,甜也能成为“武器”。 专门用来对付他的。 第40章 种田能手顾小予 夏天过半,院子里的那点绿意,已经疯长成了遮天蔽日的浓荫。 顾予开辟出来的那一块菜地,彻底颠覆了向阳村村民们对种地的认知。 别人家的西红柿,能长到半斤一个,就算得上是好年景,能拿出去跟人炫耀。 顾予家的西红柿,最小的都快一斤了,红彤彤沉甸甸地挂在秧上,把竹竿搭的架子都压弯了腰。 还有那黄瓜,翠绿得能滴出水来,顶花带刺,根根笔直,摘下来咬一口,满嘴都是清甜的脆爽。 起初,只是左邻右舍趴在墙头上,顺嘴夸两句。 “小予这菜种得真好。” “可不是,比我家那块用心伺候的都强。” 顾予听了就笑,把刚摘下来的黄瓜和西红柿往人家手里塞,也不多话。 后来,事情就不太对劲了。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宋大伯,原本宋大伯怕顾予不会侍弄庄稼,去自家地看看,又去宋时家的田看看。 顾予种的水稻和玉米,都是买宋大伯现成的苗和种子。 可如今,地里的庄稼都长起来了。 浇的都是同一条河里的水。 结果,顾予种的水稻,秆子比宋大爷家的粗了一圈,叶片又宽又绿,风一吹,绿浪滚滚,壮实得不行。 宋大爷家的呢,虽然也不错,可两相一对比,愣是显得有些营养不良。 宋大爷背着手,在田埂上转了三圈,吧嗒着旱烟,百思不得其解。 这事儿一传十,十传百。 村民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都要特意绕个弯,到宋家的田边上瞅两眼。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我的乖乖,这玉米棒子,现在才刚灌浆,怎么就这么鼓了,而且一个杆子上接结两个棒,还有结三个棒子的?” “这哪是种地,这是施了仙法吧!” 大家啧啧称奇,看顾予的表情都变了。 一开始,还有人抱着请教的心态上门。 “小予,你这地里是埋了啥好东西?给叔透个底。” 顾予正在院里给菜浇水,闻言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没埋啥啊。” 他很认真地回答。 “就加了点草木灰和农家肥啊。” 这法子大家都会用,根本算不上秘诀。 “那……那你是不是浇了什么淘米水豆渣水?”又有人不死心地问。 顾予摇了摇头。 “没有,哥不让,说会招虫子。”他老实回答,“苗渴了就浇水,浇的都里河里的水。” 村民们面面相觑,从顾予这张过于真诚的脸上,实在看不出半点藏私的模样。 问不出所以然,大家的好奇心就更重了。 于是,宋家的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今天东家婶子提着篮子过来,拿自家腌的蒜,说是换两个西红柿尝尝鲜。 明天西家大娘拿着自家刚出锅的饼子过来,说是给圆圆吃,顺便在地头转悠一圈。 顾予种出来的水果蔬菜,一夜之间,成了整个向阳村最抢手的稀罕物。 甚至有人开始打起了种子的主意。 “小予啊,你这黄瓜真好吃,等长老了,给婶子留两个做种子呗?” “还有这辣椒,看着就带劲,明年我也想种这个。” 顾予来者不拒,谁要都点头说好。 他本来也没想那么多,种出来就是为了吃的,大家喜欢,他心里也高兴。 傍晚,大柳树下。 这里是村里天然的消息集散地。 一群干完活的妇女们聚在这里,摇着蒲扇,纳着鞋底,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 近日话题的中心,自然是宋家的菜园子。 “你们是没看见,宋家那菜园子,真是绝了!”快嘴的李婶吐掉嘴里的瓜子皮,说得眉飞色舞,“我今儿个去换了俩茄子,好家伙,紫得发亮,一个就炒了一大盘!” “谁说不是呢。以前都说顾家老四是个傻的,我看啊,这哪是傻,这分明是开了窍了!”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正在纳鞋底的王婶接话,“我听我家那口子说,自从这顾予去了宋家,宋时那腿一天比一天好,现在连菜地的菜都长得跟精怪似的。你们说,这顾予是不是个小福星啊?” “福星?”李婶一拍大腿,“我看就是!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这个说法,立刻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 在这个淳朴又带点迷信的山村里,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总能找到最接地气的归宿。 “我今天还问他了,到底有啥秘诀儿。”李婶压低了声量,带着一丝神秘,“你猜他咋说?” 周围的人都凑了过来。 “咋说?” 李婶清了清嗓子,学着顾予那认真的样子,一字一句道。 “他说,可能是时哥比较旺我。”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了出来,然后笑声就像会传染一样,在柳树下蔓延开来。 “这孩子,还挺逗。” “哈哈哈,这叫什么话,宋时还能旺他种地,不是他旺宋时嘛?” “你别说,这话说得……还真没法反驳。” 笑归笑,但大家心里,却都默默接受了这个听起来有些荒唐的理由。 是啊,除了这个,还能怎么解释呢? 顾予正蹲在院门口,给趴在地上玩泥巴的圆圆擦手。 村民们的议论声顺着晚风,断断续续地飘进他的耳朵里。 但愿时哥知道后别说他胡咧咧。 他当时就是被缠得没办法了,才脱口而出那么一句话。 他就是觉得,自从来到宋时身边,一切都变得特别顺利。 他偷偷抬起头,往堂屋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时正坐在轮椅上,停在屋檐下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 夕阳的余晖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整个人看上去沉静又柔和。 他好像没有听见外面的喧闹。 晚饭后,顾予照例给宋时按摩双腿。 他的手艺日益精进,力道和穴位都找得极准。 宋时靠在床头,闭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放松。 屋子里很安静。 顾予按着按着,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时哥。” “嗯?”宋时没有睁眼。 “今天……李婶她们在地里问我,为什么菜长得那么好。”顾予的声音有点小,透着一股做错事的心虚。 宋时应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 “我被问烦了,就……”顾-予顿了顿,有些难以启齿,“我就说,是你比较旺我。” 他说完,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顾予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连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他是不是说错话了?时哥会不会觉得他胡说八道,在外面败坏他的名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宋时睁开了眼睛。 他垂眸看着顾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点揶揄和了然。 “所以,全村都知道我能旺庄稼了?” 顾予的脸“唰”地一下全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结结巴巴地解释。 宋时却打断了他。 “没关系。” 他慢慢地说。 “这个理由,挺好的。” 总比小予被人当成精怪要好。 顾予愣住了,他抬头看着宋时,一时没反应过来。 宋时看着他这副呆呆的样子,唇边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 他伸出手,在顾予的头顶上,轻轻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顾予低下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手上的动作上,只是那通红的耳根,许久都没有消退。 窗外,月亮已经升了起来,皎洁的月光洒满了整个小院。 那些疯长的瓜果蔬菜,在月色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宋时早就察觉出了异常,别小觑一个侦察兵的观察力,他就是一直隐忍着没问,他的腿看过的中西医都断言神经断裂,这辈子无法动了,他也认命了,接受了瘫痪的事实。 可自从小予到了他的身边,每天的按摩,进入身体的暖流不是错觉,和小予做的食疗汤给他身体带来的活力也不是错觉,还有菜园子里的瓜果蔬菜也都像被注入能量一样疯长。 但是通过他的观察真的没发现什么异常,小予就像个小太阳一样,把他身边的一切都在变好。 而此时,在不远处的村委会大院里,老村支书正对着一份文件发愁。 上面要求每个村上报种植情况,鼓励大家搞特色种植,振兴乡村经济。 他正愁着没头绪,村长匆匆跑了进来。 “老支书,我刚从宋家田那边回来,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第41章 荷尔蒙爆表宋大强 几天后,宋家的院门就被人敲响了。 来的人是老支书,王村长,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干净的确良衬衫,一看就不是村里人的干部。 为首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梳着大背头,眼神锐利,正是镇上的李镇长。 这阵仗,立刻引来了全村人的围观。 “哎,那不是镇上的李镇长吗?他咋来了?” “肯定是为宋家那菜地来的!我昨天就说,那菜长得跟仙丹喂的一样,早晚得惊动上头!” 村民们聚在不远处,伸长了脖子,小声议论着。 宋时摇着轮椅出来,神色淡定,看不出丝毫意外。 “李镇长,几位领导,快请进。” 李镇长看到宋时,比刚回来时精神多了,“宋英雄,现在身体挺好的吧。看着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您叫我宋时就行,劳您挂怀,舍弟天天给我按摩,现在身体好多了。” 寒暄了一阵,李镇长一行人走进院子,目光立刻被那片菜地给吸住了。 即便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亲眼看见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那西红柿,个个都跟壮汉的拳头一样大,红得发亮,饱满得仿佛一碰就要炸开汁水。 那黄瓜,顶着鲜嫩的黄花,一根根笔直翠绿,挂在藤上,散发着清新的香气。 “我的天……” 一个年轻的干部忍不住低呼出声。 这哪是菜地,这简直是画报上才有的景象。 老支书挺直了腰杆,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李镇长,您看,这就是我跟您汇报的,顾予同志种的菜。” 李镇长没说话,他走到西红柿架子前,蹲下身,仔细端详着。 他伸手,摘下一个。 那西红柿沉甸甸的,压在手心,触感紧实。 他甚至没洗,直接用袖子擦了擦,就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咔嚓——” 清脆的响声。 鲜红的汁水瞬间爆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 李镇长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一股浓郁又纯粹的酸甜滋味,在他的味蕾上炸开,带着阳光和土地的香气,和他吃过的所有西红柿都完全不同。 “好吃!” 他三两口吃完一个,又摘了一个,毫不客气。 “这味道,绝了!” 顾予从后菜园子出来,看到院子里站了这么多人,有些懵。 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黄瓜。 村支书连忙朝他招手。 “小予,快过来,这是镇上的李镇长,来视察你的劳动成果的!” 顾予“哦”了一声,走了过去,看着那个吃他西红柿吃得满嘴是汁的男人,老实地点了点头。 李镇长吃完了两个西红柿,意犹未尽地擦了擦嘴。 “小同志,你这菜,是怎么种出来的?” 顾予想了想,认真回答。 “就……就这么种的。” 这回答,跟没说一样。 可看着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谁也生不出一丝他是在藏私的念头。 旁边有人小声提醒。 “镇长,不光是菜,庄稼也是。” 李镇长来了兴致。 “走,去地里看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又往田边走去。 当他们站在田埂上,看到那两片紧挨着,却泾渭分明的水稻田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边是村民家正常长势的稻子。 另一边,是宋时家的。 那稻秆,比别家的粗了整整一圈,叶片宽厚油绿,精神抖擞地挺立着,一眼望去,是密不透风的绿浪。 “这……这用的都是一样的稻种?” 李镇长转头问老支书,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这片不是!那面块地是一样的苗,”指着宋大伯家的地说! 李镇长看着那片与和村民家差不多的苗,在看看眼前这片,茁壮的稻田,眼神越来越亮。 他对身边的秘书交代。 “记下来,向阳村顾予,种田能手,重点观察对象!” 他转过身,拍了拍顾予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 “小同志,好好干!秋收的时候,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回到宋家小院,李镇长问顾予,小同志,我看你房前屋后,菜园子也不小,产量还高,自己吃不了吧,卖不卖。” “卖的,您要买吗,算您便宜点。”顾予一听来生意了,眼睛就是一亮。 “哈哈哈,这个小同志,直爽,”李镇长被顾予直率的性格逗笑了,当场拍板。 “顾予同志。”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宣布。 “经过我们研究决定,从今天起,你们家的蔬菜,我们镇政府食堂,全包了!” “价格,就按镇上的均价再一斤加上2毛钱采购怎么样!” 这话一出,顾予还没反应过来,周围的村干部和村民们已经炸开了锅。 这可是好事啊! 顾予眨了眨眼,看向宋时。 宋时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不卑不亢。 “那就多谢李镇长和政府对我们的照顾了。” 这笔买卖,就这样定了下来。 顾予的第二桶金,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送走了镇上的领导,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每天一大早,都会有镇食堂的采购车,准时停在宋家门口,拉走一筐新鲜的蔬菜。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秋收没到,中秋节先到了。 今年的中秋,比往年要早一些。 顾予盘算着要去镇上买些肉和月饼。 这些日子,宋时的身体,在顾予的按摩和那些味道古怪但功效神奇的“黑暗料理”滋养下,正发生着喜人的变化。 这天晚上,顾予照例给宋时按摩双腿。 “时哥,你试试。” 宋时闭着眼,精神力集中在早已失去知觉的双脚上。 他用尽全力。 汗水从额角渗出。 然后,他左脚的第二脚趾,轻微地,几不可查地,蜷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三趾和第四趾。 虽然幅度极小,却是一个惊人的突破。 顾予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奇迹。 宋时睁开眼,看向自己的脚。 他又试了试右脚。 大脚趾,也跟着颤动了一下。 从一个大脚趾,到现在两只脚加起来能动四五个脚趾。 宋时漆黑的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波澜。 脚上的正向反馈,让宋时更加积极做上肢训练了。 自从顾予给他做了那个简易的单杠后,上肢力量训练本就成了宋时每天的必修课。 这天午后,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家里没有外人也没有女眷,宋时图凉快,干脆脱了上衣,只穿着一条外裤,在院子里做引体向上。 他双臂用力,肌肉贲张,轻松地将整个身体拉了上去。 流畅的背部线条,宽阔的肩膀,窄瘦的腰身,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爆发性的力量。 汗水顺着他麦色的皮肤滑落,划过紧实的腹肌,消失在短裤的边缘。 整个空间里,都弥漫着一股强烈的,独属于男性的荷尔蒙气息。 顾予端着一碗刚切好撒上白糖的西红柿从厨房出来,脚步就那么顿住了。 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了宋时的背上。 空气,好像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那随着动作而不断聚拢又舒张的肩胛骨,看着那手臂上暴起的青筋,看着那一滴汗珠从宋时的下颌滴落,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顾予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感觉有点口干。 咚。 咚咚。 咚咚咚。 他听见了自己胸腔里传来的,擂鼓一般的心跳声。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响,震得他耳膜都在发麻。 一股陌生的热意,从胸口一直烧到了脸颊,再蔓延到耳根。 他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时哥…… 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那副身躯里蕴含的力量,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意乱的眩晕。 顾予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在单杠上不断起落的身影。 他只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熟鸡蛋了。 第42章 赶集的圆圆和二狗子 夜晚镇上一间不起眼的民房里,空气闷热,混杂着廉价烟草和灰尘的味道。 唯一的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屋子中央投下摇晃的光影。 一个男人将抽了一半的烟在桌上摁灭,烟灰散了一桌。 “那天你也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低,在嗡嗡作响的旧风扇声里有些模糊。 “宋时那个弟弟,种地很是厉害。” “一个傻子,运气好罢了。” 对面的人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得发苦的茶,眉头紧锁。 “他种的那些菜,还有地里的庄稼,那不叫运气好。” 先开口的男人又点上了一根烟,火柴划亮的瞬间,照亮了他半张谨慎的脸。 “个头,长势,都太不正常了。” “能不能是撒了什么特殊的肥料。” “他一个农村来的傻小子,能有什么特殊的肥料?” 对面的人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不屑。 “而且我打听过,他往年在顾家种的地,也就那样。” “所以问题才更大了。” 抽烟的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锐利。 “你忘了,当年陈金安研究的是什么?” 对面的男人端着茶缸的手停住了。 他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增产……” 他几乎是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 “不过上面给的情报,是高效增产的水稻基因种子。” 抽烟的男人一字一顿。 “是种子,又不是增产的肥料。” “难道……当年给的情报有误?” “还是说,我们一直都想错了方向?” 屋子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凝滞,连风扇的转动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再等等看。” 抽烟的男人做了决定,语气沉稳下来。 “等秋收产量出来,一切就都清楚了。” 他顿了顿,视线穿过昏暗,落在对面那张紧绷的脸上。 “上头让咱们密切注意宋时,不是没有道理的。” “毕竟,他还养着陈金安唯一的儿子。” “不是说陈今安身死了吗?” 对面的人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底最深处的疑问。 “陈金安的尸体一直没找到,宋时带着孩子、种子和资料回了国。” “东西也交给了农科院。” 他的声音压抑着,带着一丝无法理解的焦躁。 “可为什么农科院那边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 “反倒是他宋时身边的傻弟弟,又是种菜又是种地,搞出了这么大的名堂?”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抽烟的男人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将最后一口烟吸进肺里,然后缓缓地,将浓白的烟雾吐向那盏昏黄的灯泡。 “继续观察。” 他的声音在烟雾中消散,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冰冷。 “任何异常,都不能放过,先把这些发现上报。” 秋收在即,镇上循例办了个大型集市,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指望着这天来添置些油水吃食,好养足了力气,应对接下来最累人的秋收。 向阳村去的人不少,村长特意让儿子赶着家里的牛车,专给老人和孩子坐。 顾予带着圆圆,跟隔壁的张婶子还有她家的小孙子二狗子凑在了一起。 牛车慢悠悠地晃着,圆圆和二狗子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新奇地看着路边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树木,咯咯的笑声洒了一路。 顾予这些大小伙子和青壮劳力,就跟在牛车后面,不紧不慢地走着,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又热闹。 到了镇上,那股子扑面而来的人气和喧嚣,瞬间就让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 “卖麻花嘞!又香又脆的大麻花!” “新鲜的猪肉!肥膘又厚又白!” “扯块布吧大姐!给家里娃娃做身新衣裳!”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们的哭闹声,混杂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和人群的汗味,织成了一张热气腾腾的网。 村长儿子把牛车拴在镇口的大柳树下,冲着众人喊了一声。 “各位婶子,伯娘,中午11点,还在这儿集合回村!过时不候,自个儿想办法回去啊!” 众人轰然应下,随即散开,汇入了拥挤的人潮里。 顾予一手牵着圆圆,另一只手护着他,生怕他被人群挤到。 圆圆是头一回来这么热闹的地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都快看不过来了。 他仰着白嫩的小脸,小手指着不远处的糖画摊子,又看看那边捏面人的,满眼都是新奇。 这个小娃娃长得实在太打眼,白净漂亮,穿得也干净,一看就是被精心养着的,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顾予先去买了几根刚出锅的麻花,金黄酥脆。 他把麻花递给圆圆一根,又分给二狗子一根。 两个小家伙立刻抱着啃了起来,吃得满嘴油光。 顾予的背篓里很快就装满了东西。 他称了五斤肥瘦相间的猪肉,准备中秋节给宋时和圆圆包饺子、做红烧肉。 路过一个水果摊,他又停下了脚步。 摊子上摆着一堆青红相间的苹果,个头不大,品相也算不上顶好,但已经是这集市上能见到的唯一水果了。 家里的西瓜再好吃,也该让圆圆和哥尝尝别的味道。 他又买了五斤苹果,沉甸甸地放进背篓。 张婶子也买了不少东西,二狗子跟在后头,看见什么都想吃。 一会儿是麦芽糖,一会儿是烤红薯。 还没到中午,小家伙就捂着肚子,小脸皱成了一团,哼哼唧唧地喊肚子疼。 圆圆也没少吃,也得去厕所释放一下。 眼看着快到集合的时间了,张婶子急得不行,赶紧拉着两个孩子往公共厕所的方向走。 “小予,你先把你这背篓,还有婶子这篮子东西,都送到牛车那儿去。” 张婶子指了指自己的篮子,里面装满了刚买的布料和杂货。 “我带他俩上个厕所,二狗子这闹肚子,不知道要多久。你把东西送牛车上,省得我们万一赶不上,还得背孩子拿不了这么多。” 顾予看了看被张婶子牵着的圆圆,又看了看捂着肚子一脸痛苦的二狗子,点了点头。 “好。” 他看着张婶子领着两个小娃娃进了那个人来人往的厕所,才背起自己的重背篓,又拎起张婶子的篮子,转身往集合的方向走。 东西很重,但他走得很快。 把东西都稳稳当当放在牛车上,顾予跟已经等在那里的村长儿子王大力打了个招呼。 “大力哥,二狗子拉肚子了,张婶子带着他跟圆圆还在厕所那边。要是我们晚了,你们就先走,麻烦到时候把我家的背篓和张婶子的篮子给捎回去。” “行,知道了,你们也快点。” 村长儿子应了一声。 顾予立刻转身,往回走去。 他刚走到一半,就看见张婶子从人群里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头发散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看见顾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予!”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 顾予的脚步一下子钉在了原地。 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张婶子,怎么了?圆圆呢?” “不见了!” 张婶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掐进他的肉里。 “二狗子和圆圆,都不见了!” 第43章 丧尸皇顾大予 “我带他们进去,他俩上完了,我就让他们在里头门口等我一下,我就进去解个手……” 她的话说得语无伦次,嘴唇哆嗦着,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就一转眼的功夫!我出来人就没了!两个都没了!” 顾予的脑袋“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胸腔里的心跳声猛地砸了过来,又重又急,震得他耳膜都在疼。 周围所有嘈杂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都离他远去。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小叔叔!” 圆圆软软糯糯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顾予猛地越过张婶子,疯了一样冲向那个公共厕所。 他冲进去,顾不得女厕所,吓得里面的人一阵惊叫要抓流氓。 里面除了难闻的气味和惊叫的人,什么都没有。 “圆圆!” 他大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 张婶子已经彻底慌了神,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我的金孙啊!我的二狗子啊!” 顾予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闭上眼,用尽全力去嗅闻空气中混乱驳杂的气味。 汗味、尘土味、食物的油腻味、无数陌生人的气味…… 他努力分辨着。 【残留的气味】 很淡。 有一丝属于圆圆的,带着奶香和今天麻花甜味的气息。 那气息在厕所门口变得混乱,然后被成千上万种陌生的味道冲刷、覆盖,变得若有若无。 顾予猛地睁开眼。 他顺着那丝微弱的气息,冲进了川流不息的人群里。 “让开!” “让开!”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不管不顾地冲撞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镇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带走圆圆的凶手。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阻碍他找到圆圆的障碍。 那丝气味,在一个人流最密集的路口,彻底消失了。 断了。 顾予停下脚步,站在喧闹的十字路口中央,茫然四顾。 阳光刺眼,晃得他头晕。 周围的人声、叫卖声,重新涌入他的耳朵,像无数根针,扎着他的神经。 张婶子已经哭得快要昏厥过去,那是她家唯一的根。 而圆圆…… 那是宋时的命。 也是他的命。 一股冰冷的、死寂的暴戾,从顾予的四肢百骸深处,一点一点地苏醒过来。 有眼尖的村民看见了瘫在地上哭天抢地的张婶子。 几个热心的妇人围了上去。 “张家的,你这是咋了?” “出啥事了?快说啊!” 张婶子已经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指着公共厕所的方向,翻来覆去地哭喊。 “娃……娃没了……” “二狗子和圆圆……都没了!”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孩子丢了?!” “快!快去找啊!” 原本热闹喧嚣的集市,因为这两个字,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更多的人自发地加入了寻找的队伍,在拥挤的街道上焦急地呼喊着两个孩子的名字。 而顾予,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十字路口中央。 他一动不动。 周围所有的声音,叫喊,哭嚎,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潮水般退去。 他的世界里,一片死寂。 阳光灼热,烤着他的皮肤,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 一股彻骨的冰冷,正从他的骨髓深处,一寸寸地蔓延开来。 他的脑袋,不受控制地,缓缓垂下。 然后,以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僵硬角度,向左侧歪了过去。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从他的颈椎处传来。 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双原本清澈懵懂的黑色瞳孔,正在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瞳孔的边缘开始收缩,向中心挤压,拉长。 最后,变成了一对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竖直的缝隙,缝隙中已经不是原本的黑色,是血色。 他的鼻翼,剧烈地翕动着。 空气中成千上万种混杂的气味,被他贪婪地吸入,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地拆解、分析、过滤。 汗味,食物的香气,布料的染料味,尘土的味道…… 无数陌生的信息流被他粗暴地抛弃。 他要找的,是那一道。 那一道带着奶香,带着麻花甜味,带着圆圆身上独有气息的味道。 良久,他动了动诡异弯曲的脑袋,嘴角咧开一条缝。 似笑非笑。 找到了。 它很淡,被冲散在无数人的气息里,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蛛丝,飘向了通往县城的土路方向。 顾予的身体,动了。 他没有抬头的动作,就那么歪着脖子,身体猛地前倾,像一头锁定猎物的野兽,径直地窜了出去。 那不是跑。 那是一种撕裂空气的,带着恐怖爆发力的冲刺。 “小予!” “顾家老四!你不找孩子上哪去!” 有同村的乡亲看见了他诡异的身影,下意识地大声招呼。 他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那个清瘦的身影,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撞开挡路的人群,沿着那条看不见的线索,一头扎进了通往县城的滚滚烟尘里。 “快!快回去个人!回村里报信!” “告诉宋时和张家人!” 一个年轻小伙子抹了把汗,当机立断。 “我去派出所报警!” 张婶子被人扶着,还在发疯似的在镇上每一个角落里寻找。 此刻的顾予,已经将整个喧闹的集镇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的听觉,嗅觉,都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顶峰。 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 他能听见百米外田鼠在洞里刨土的声音,能嗅到几里外河水里鱼腥的气息。 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里,变成了一张无比清晰的,由气味和声音构成的地图。 他沿着那条微弱的气息,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狂奔。 他的双腿不知疲倦。 他的胸腔里似乎也没有心跳。 只有一股要将一切撕碎的,冰冷的怒火在燃烧。 …… 向阳村。 当气喘吁吁一路狂奔的村民把消息带回来时,整个村子都炸了。 “圆圆和二狗子在镇上丢了!” 宋时正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等着那个大的,带着那个小的,吵吵闹闹地回来。 当那个村民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喊出那句话时,宋时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第44章 在东北人贩子的下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是瞳孔已然天崩地裂。 只是那一瞬间,他周身那种沉静温和的气场,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森然寒意。 “快推我去村委。”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可旁边几个被惊动过来的村民,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有人手忙脚乱地过来,推起他的轮椅,快步往村委会大院走去。 一路上的村民,看见他,都下意识地让开了路。 刚出家门,隔壁张家响起妇女尖叫的哭嚎,是张家媳妇。 张家男人也从屋里飞快的跑出来,往镇上跑去。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黑沉沉的,像一口不见底的深井。 村委会里有全村唯一的一部电话。 宋时抓起话筒,报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 “我,宋时。” “老张,向阳村今天有两个孩子在红旗镇上集市,丢了。” “一个叫张兴旺,小名二狗子,四岁,一个是陈思源,小名圆圆,三岁。” 说到圆圆,好像耗尽了宋时全部力气,声音中都带着颤抖。 电话那头的张建设显然被这个消息惊到了,说了些什么。 报信的村民在一旁急急地补充。 “宋时,小予……小予他追出去了!一个人追出去了!” 宋时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老张,还有我弟弟顾予,也追了出去。” “他……” 宋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股冰冷的镇定,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他怕那个傻孩子,把自己也弄丢了。 “看到他,让他立刻回家。” 他几乎是立刻就压下了那丝外泄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冷静而锋利。 村长得知消息,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眼睛都红了。 “向阳村的人都跟老子走,操他娘的敢动俺们村的孩子?” 他吼了一嗓子,转身就往村委会的拖拉机棚跑。 “都别慌!队上的拖拉机还能开!年轻力壮的,都跟我上车!” 东北的民风向来彪悍。 在东北偷孩子,这跟刨人祖坟没什么两样。 被逮到轻则全身骨折,终身残疾,重则人贩子直接见太奶,问题是根本不知道谁动的手,警察询问都摇头说不知道。 拖拉机突突地冒着黑烟,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村里几十个青壮年二话不说,直接蹿上了后面的车斗,张家人去了十多个。 宋时被人连着轮椅一起抬了上去。 他坐在颠簸的车斗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沉地望着镇子的方向。 周围的乡亲们都能感觉到,从宋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拖拉机一路狂奔,到了镇上。 集市上依旧人声鼎沸,但那股子热闹劲儿已经变成了焦躁和慌乱。 镇上的人听说了这事,也都自发地在各个角落里翻找,可哪里还有孩子的影子。 一辆吉普车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拖拉机旁边。 车门推开,一个穿着公安制服,身形高大的男人跳了下来,正是张建设。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宋时。 “宋时!” 两人视线对上,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 “上车。” 张建设直接拉着宋时往县城走,带来的公安干警则被他留在了镇上,挨家挨户地进行地毯式排查。 吉普车在通往县城的土路上颠簸飞驰,扬起漫天尘土。 与此同时。 一列绿皮火车上,空气混浊,充满了汗味和奇怪的味道。 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哐当”声有节奏地响着。 两个男人挤在硬座车厢的角落里,脚下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提包。 其中一个稍显年轻的男人压低了声音,用一口浓重的外地口音说。 “二哥,没想到来东北这一趟,还有这意外收获。” 他脸上带着一丝贪婪的兴奋。 他想起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孩,长得跟画里的人儿似的,根本不像普通农村家庭能养出来的。 “卖给那些生不出娃的有钱人家,肯定能要个高价。” 他甚至在心里美化自己的行为。 “说不定,这娃娃到了新家,比在他那穷家过得还好哩。” 被称作“二哥”的男人眼神警惕,呵斥了一声。 “闭上你的鸟嘴。” 他看了一眼脚下的提包。 “准备准备,下个县城就下车。” 他们是惯犯,这次来东北,本是给山里一个老光棍送媳妇。 路过红旗镇集市,正好看见两个小孩在厕所门口没人管,一时见猎心喜。 他们动作麻利地用迷药巾捂住孩子的嘴,抱着就窜上了去县城的公共汽车。 到了县城,更是马不停蹄,直奔火车站,买了最快一班发车的车票。 在候车厅的厕所里,他们把两个已经被迷药弄得昏睡过去的孩子,分别塞进了两个提包里。 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人带上了火车。 顾予追到火车站时,鼻腔里只剩下冰冷的铁锈味和煤灰味。 残留的气味在这里变得极其混乱,然后又汇聚成一条线,指向了冰冷的铁轨。 那列火车,刚刚开走。 他什么都没想,径直冲向进站口。 “同志!请出示您的火车票!” 穿着制服的乘警伸手拦住了他。 顾予的眼里只有前方,那道阻拦他的身影,只是一个障碍物。 他没有感觉到恶意。 所以他没有下死手。 他只是伸手,将那个乘警往旁边扒拉了一下。 那一下的力道,却让那个一百五六十斤的壮汉站立不稳,踉跄着撞在了墙上。 整个进站口瞬间骚动起来。 “拦住他!” “有人闹事!” 更多的火车站乘警围了上来。 顾予在人群中穿梭,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他闯进了候车大厅,直奔站台的方向。 当他冲上月台时,火车的尾巴正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 顾予没有丝毫犹豫。 他直接从月台上跳了下去,沿着冰冷的铁轨,朝着火车消失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45章 崩溃的宋大强 吉普车呼啸着先开到了县城的汽车站。 张建设直接亮出证件,找到了今天从红旗镇过来的那班车的跟车售票员和司机。 “公安,有没有看见在红旗镇有两个小孩被人抱着上车的?” 跟车售票员是个记性很好的中年妇女,她立刻点头。 “看见了!印象深着呢!一个小孩长得可俊了,白白净净的,跟个女娃娃一样,一直睡着。” 她证实,有两个外地口音的男人带着孩子,终点站下车了,奔着火车站去了,像是要赶火车。 张建设心头一沉,带着宋时,立刻掉头,吉普车轮胎摩擦着地面,发出尖锐的响声,直奔火车站。 他们到时,火车站里正乱成一团。 张建设跳下车。 “公安!怎么回事?” 一个站务人员看见他,立刻跑了过来,指着站台方向。 “公安同志,一个多小时前有个年轻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硬闯进来,谁都拦不住!” 宋时坐在车里,焦急地问。 “那年轻人呢?” “跑了!” 站务人员喘着气,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 “就奔着火车开走的方向,跳下站台,追出去了!” 宋时那颗一直被强行压制的心,猛地一坠。 “是哪趟火车?去哪里的?” 站务人员被他话里的气势镇住,连忙跑去查询。 很快,他拿着一张时刻表跑了回来。 “那个时间段,往那个方向开的一共三趟车!” “一辆是K312次,从省城春城开往辽城的。” “还有一辆是哈市南下,去广城的K238次。” “最后一辆,是图城发车,终点站是青城的K149次!” 张建设一把抢过时刻表,立刻对车站负责人下达命令。 “现在有两个孩子被人贩子带走了,极有可能就在这三趟车上!”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洪亮。 “请立刻通知三趟列车上的乘警!留意检查所有大件行李,还有抱着孩子的外地口音人员!” 他顿了顿,加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其中一个男孩,叫陈思源,长得白白净净,非常漂亮!他是烈士遗孤!” “烈士遗孤”四个字,让在场所有工作人员的脸色都变了。 车站负责人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冲向了通讯室。 刺啦的电流声中,一道道紧急命令被迅速传达出去。 宋时坐在吉普车里,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条在夕阳下延伸至远方的铁轨。 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紧握着轮椅的扶手,已经毫无血色。 车窗外,夕阳正将天边烧成一片浓稠的橘红色,光线穿过扬起的漫天尘土,变得昏黄又无力。 宋时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双腿。 就是这双腿,让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个废人一样,被动地等待消息。 “砰!” 他狠狠一拳砸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那本该剧痛的地方,只传来一声沉闷的,肌肉与骨骼被击打的声响。 刚坐上驾驶位的张建设看到了这一幕,心头一紧。 “老宋!你干什么!” 他扭过头,映入眼帘的,是宋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个在瘫痪时都未曾流露过半分软弱的硬汉,此刻眼眶通红,下颌线绷得死紧,正用尽全身的力气,压抑着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沮丧与暴怒。 张建设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想转移下宋时的思绪,带着一丝不解问道。 “老宋,不是我不信你。” “小予他是怎么知道人贩子上了哪趟火车的?” “这不现实啊!” “万一人贩子根本没上火车,就在县城里哪个角落藏起来了呢?我们现在这么一走,不是把唯一的线索也给丢了?” 张建设的问题,每一个都尖锐地戳在现实上。 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追得上时速一百多公里的火车。 一个脑子不清楚的傻小子,又怎么可能在三趟方向不同的列车里,准确地判断出人贩子的去向。 宋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目光从自己的腿上移开,重新投向车窗外那条通往未知的土路。 他脑海里浮现出顾予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 那个傻孩子,会用他种出来的水果蔬菜,笨拙地讨好他。 那个傻孩子,会在他训练时,傻乎乎地站在一边,看得脸红心跳。 那个傻孩子,在今天早上出门前,还信誓旦旦地保证,会看好圆圆。 宋时知道顾予身上有秘密。 他选择不去问,给他留足空间。 而现在,顾予正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向他证明着那个秘密的存在。 “我相信他。” 宋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去追一趟火车。” “他一定……是感知到了圆圆在哪里。” 张建设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宋时了。 如果圆圆丢了,那个叫顾予的傻小子也丢了,这个打击对宋时而言,是毁天灭地的。 “那现在怎么办?” 张建设把那张列车时刻表拍在方向盘上。 “三趟车!K312,K238,K149!咱们到底往哪追?” 宋时深吸一口气,那股冰冷的镇定重新回到了他的眼底。 他强迫自己混乱的大脑冷静下来,进入那种熟悉的战术分析状态。 “K312次,下一站是老爷岭,一个几十户人家的小站,不方便他们藏匿。” “剩下的K238次和K149次,下一站都是平阳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人贩子带着两个孩子,目标太大,他们急于逃出警察布控只能转入更复杂的环境。小站不是理想选择。” 宋时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的一个节点上,那里是几条铁路线的交汇处,一个更大的城市。 “人多的地方,才好藏身。” “开车,直接去平阳县火车站!” 张建设说:“那我先联系平阳警方协助在平阳火车站出站口严格检查出站人员及大件行李。” “再让他们派警察上车协助乘警检查行李。” 张建设没有一丝犹豫,猛地一打方向盘,吉普车几乎是甩着尾巴,朝着县派出所去了。 开好介绍信,张建设直接拨通了平阳县公安局的电话。 “我是庆阳县派出所长张建设!现有一伙人贩子,拐带两名男童,极有可能乘坐K238次或K149次列车,在贵站下车!” “请求平阳县公安局立刻协助!在火车站出站口布控,对这两趟列车下来的所有出站人员,进行严格排查!” “另请求派两名公安同志,到这两个班次的列车上,协助乘警重点检查携带大件行李,或者抱着孩子的可疑人员!” 他知道,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请求,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冒险。 一旦搞错了,一个“扰乱公共秩序”的处分是跑不掉的。 严重都有可能扒下身上这身衣服。 可他看着身旁轮椅上那个沉默的兄弟,只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宋时听着他条理清晰地安排着一切,甚至补充了圆圆是“烈士遗孤”这个关键信息,心中那块被冰封的地方,流过一丝暖意。 宋时知道张建设这么做肯定不符合程序,他对着张建设说:“谢了,兄弟。” 张建设拍拍他的肩膀,“都兄弟了,谢个屁。” …… 第46章 奔跑的顾大予 与此同时。 顾予已经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火车早已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只剩下两条冰冷的铁轨,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无限向前延伸。 他脚下的解放鞋,鞋底早就被尖锐的石子磨穿了。 脚趾每一次落地,都像踩在刀尖上,鲜血混着尘土,在身后留下一串模糊的印记。 轨道两旁的杂草和灌木,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 他感觉不到。 他胸腔里那颗属于人类的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 只有一股冰冷的,要将一切都撕碎的暴戾火焰在燃烧。 他的世界里,没有疲惫,没有疼痛。 只有风声,铁轨的嗡鸣,还有空气中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圆圆的奶香味,就是他前进的灯塔。 “呜——”前方传来悠长的鸣笛声,另一辆火车正从对面呼啸而来。 那钢铁巨兽卷起的狂风,几乎要将他瘦削的身体掀飞。 他只是歪着头,僵硬地、精准地往旁边跨了一步,紧贴着路基,任由那股气浪冲刷过身体。 等火车过去,他又重新踏上布满碎石的枕木,继续狂奔。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疯子。 一个追逐着火车,与时间赛跑的疯子。 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 平阳火车站。 出站口的气氛,不知何时起,变得格外肃杀。 十几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干警,分列在出站口的各个角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准备出站的旅客。 一辆吉普车正在来往平阳的马路上狂奔。 车里,宋时和张建设,都在等待着一场未知的审判。 平阳县火车站出站口。 人群被无形地分割,引导着,缓慢地通过检查点。 旅客们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压低了声音小声议论,却又不敢大声喧哗。 “呜——” 汽笛长鸣,K149次列车带着沉重的喘息,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早已等候在站台上的两名公安干警,在旅客下车的同时,逆着人流登上了列车。 他们要在列车开动后,与乘警一起,完成对整列列车的核查。 没过多久,另一条轨道上,K238次列车也发出了即将进站的轰鸣。 同样的流程,再次上演。 整个平阳站,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笼罩。 …… 通往平县城的国道上,一辆军绿色吉普车正以撕裂空气的速度狂奔。 张建设把油门踩到了底,车身在颠簸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宋时坐在副驾驶,靠着安全带固定的身体,仍随着车身剧烈晃动,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野。 吉普车一个甩尾,带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停在了平阳县火车站的门口。 张建设跳下车,把宋时扶下来坐在轮椅上,与当地的公安打了招呼,得知出站人员已经排查并无可疑,现在就等已经发走的两次列车上的排查了。 火车站调度办公室的气氛,比外面的夜色还要凝重。 桌上的电话,安静得像一具尸体。 墙上的挂钟,每一次“滴答”,都敲在人的心脏上。 张建设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焦躁的“沙沙”声。 宋时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只有那双紧紧握住扶手,指节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煎熬。 “铃——” 刺耳的电话铃声猛地炸响。 张建设一个箭步冲过去,抓起了话筒。 “喂!我是张建设!” 电话那头传来平阳方面干警的声音,简短,利落。 “K149次列车排查完毕。” “无可疑人员。” “所有携带孩童的旅客均已核实,没有符合特征的男童。” 张建设握着话筒的手垂了下来。 他看向宋时,艰难地摇了摇头。 宋时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那好不容易燃起的一点火苗,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比之前更压抑,更令人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张建设几乎是扑过去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 “报告!K238次列车出现异常!” “车上有两名外地口音的男性乘客,座位空的,拎着两个大提包。” “根据同座的乘客确认,他们在平阳站未到时就拎着包走了,一直没回来。” 张建设的脑子“嗡”的一声。 “出站口排查没有拎着大行李包的人,那没出站?人也不在车上?” “那他娘的还能在中途下车不成?!” 他吼了一句。 一个站在旁边的调度人员听到了他的话,犹豫了一下,插嘴道。 “张所长,中途下车也不是没可能……” “这趟K238次是南下的快车,今天因为要给北上的加急列车让道,在进平阳站之前,在城郊那边的轨道上停了差不多一刻钟。” 张建设猛地回头。 宋时也抬起了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道寒光闪过。 “砰!” 他一拳砸在轮椅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厕所。”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们从厕所的窗户跳车了。” 张建设瞬间反应过来。 “那段停车轨道在什么地方?!” 调度人员立刻跑到墙边的地图前,用手指出了一个位置。 “就在这儿!庆阳郊外的附近!” “人贩子极有可能在K238次列车临时停靠时跳车逃跑!” “人贩子带着两个孩子,可能不能走那么快。说不定还在那附近。” “快走!” …… 第47章 把孩子还给我 夜色如墨。 顾予的奔跑,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白天。 他脚下的解放鞋早已不成样子,鞋底被磨穿,每一步都踩在尖锐的碎石上。 脚底板传来的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麻木的,被反复碾压的触感。 圆圆的味道在空气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郁。 那味道不再是飘忽不定的线索。 它变成了一条明确的路。 他猩红的竖瞳里,闪烁着兴奋与暴戾的光。 近了。 他知道,他离圆圆越来越近了。 持续一天的奔跑没有让他感到丝毫疲惫,反而让他体内的某种力量,在饥饿与愤怒的催化下,变得更加沸腾。 …… “二哥,咱们……咱们为啥不在平阳站下车啊?” 铁轨旁边的草丛里,一个矮胖的男人拎着一个大提包,一边跑一边呼哧带喘地问。 被称作“二哥”的男人身形精悍,他同样拎着一个大提包,但脚步却稳得多。 他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你猪脑子啊!” “没听见广播里通知让乘客都拿出车票和身份证开始查人了吗?到了平阳下不下车,都是等着被警察抓,蠢货!” 矮胖男人被骂得缩了缩脖子。 “那……那咱们现在怎么走?” “去平阳郊外的接应点。” 二哥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咱们的运输车就在那儿等着。上了车,直接回望江,神不知鬼不觉。” 矮胖男人一听,脸上立刻露出了佩服的神色。 “还是二哥你高明!要不带着这两个小祖宗,还真不好跑。 “行了,少他妈废话!” “二哥”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的黑暗。 这两个人贩子别以为他们拐孩子手法粗糙,但实际上他俩来头还真不小。 他们所在的团伙,明面上是搞运输的,运输网铺了半个华国,表面靠倒腾南北货物赚钱,从南边运水果百货运往北方,从北边运粮食特产运往南方。 暗地里,运的分明就是提包里的‘货’。” 孩子、大姑娘、小媳妇都是他们的潜在运送对象。 看着胖男人放松的神情“二哥”赶紧敲打他。 “警惕点,别以为这趟活轻松,这买卖,我们这几百号人,哪个不是刀口舔血过来的。我们要是把事办砸了,都不用警察动手,老板就能让咱们从这世上消失。” 矮胖男人打了个哆嗦,再也不敢说话了,只是闷头跟着二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黑暗深处跑去。 半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跑到了目的地。 不远处的土路尽头,隐约停着一辆大卡车的轮廓。 那里就是运输队的接应点。 车上的司机蔡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到了。 他以为这俩人还得物色“货物”,还得行动,怎么也得耽搁一阵,此刻正靠在椅背上,美滋滋地睡着觉。 “咚咚咚。” 车窗被敲响了。 蔡头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看见窗外二赖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顿时松了口气。 他摇下车窗。 “赖爷!你们可算回来了!怎么这么快?” 两个人一个叫二赖子,江湖人称赖爷,亲近的人叫“二哥。“ 矮胖男人名字叫做大飞,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放,揉着酸痛的肩膀,得意地吹嘘。 “别提了,我们整俩好宝贝,自然得加速往回赶!” 蔡头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哦?有什么好货?” 二赖子冷呵一声,打断了他们。 “你俩行了,赶紧上车,抓紧走。” “现在平阳估计戒严了,咱们得赶紧出城,以免被盘查。” 蔡头也是个老手,闻言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脸。 车上要装回去的货,都是大米和北方的特产已经装完了,水和食物也早就备好。 他们这条线,从北方拉“货!”回望江老巢,向来都是日夜兼程,中途基本不停车。 两人把两个大提包放上去,然后拉开了拉链。 提包里,两个小娃娃在迷药的作用下,依旧在熟睡。 开车的蔡头从后视镜里斜了一眼。 正好瞅见了圆圆那张白白净净,在昏暗光线下依旧精致得不像话的小脸。 长得跟画里的小仙童一样。 蔡头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种贪婪的光,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的货色真不常见。 绝对是极品。 卖出去肯定能要个天价,到时候分给他的抽成也绝对少不了。 一股动力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坐稳了!” 蔡头吼了一嗓子,挂上档,一脚油门猛地踩到底。 卡车发出一声咆哮,轮胎在泥地上疯狂打滑,随即像一头挣脱束缚的野兽,猛地窜了出去。 就在卡车消失在夜色中的十几分钟后。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卡车刚才停靠的地方。 顾予停下了脚步,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 空气里,柴油的臭味和轮胎碾过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浓郁又新鲜。 他歪着头,那双猩红的竖瞳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愉悦的嗜血光芒。 一道不属于人类的,低沉嘶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深处滚出。 “小老鼠……跑得倒很快。” 他不再停留。 身体前倾,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箭,沿着国道旁边的阴影,继续向前狂奔。 出城的路渐渐变得荒凉。 偶尔有车辆从对面驶来,车灯一晃而过。 一个开着“幸福250”摩托的小伙子只觉得眼角似乎有一道黑影闪过,快得不真实。 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却只看到空荡荡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马路。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夜路走多了,眼花了。 此时,那辆东风大卡车已经行驶到了真正的荒郊野外。 蔡头刚把速度提起来,心情还没彻底放松,刺眼的车头灯光里,前方公路上,突然凭空多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 “操!” 蔡头吓得魂飞魄散,亡命徒的本能让他猛地踩下了刹车。 尖锐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夜空的死寂。 沉重的卡车车头剧烈地向前一沉,轮胎在路上摩擦出两道黑色的印记,险而又险地停在了那人影不到两米远的地方。 “你他妈想死啊!” 蔡头惊魂未定,摇下车窗就想破口大骂。 可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车灯的强光,将前方那个男人的身影照得一清二楚。 他穿着被树条划破的衣服,身形清瘦,最诡异的是他歪着脖子的僵硬姿势。 车里的三个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诡异的男人,迈开了脚步。 他朝着卡车走了过来。 那不是正常的行走姿势。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僵硬与迅捷,前一秒还在车灯尽头,下一瞬,就已经到了驾驶室的车窗前。 二赖子和蔡头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们混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见到如此诡异的场面。 没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顾予抬起了拳头。 那是一记没有任何花哨技巧,纯粹力量的直拳。 “砰——!” 一声巨响。 侧面厚实的卡车车窗,在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如同被铁锤砸中的冰块,瞬间爆裂开来。 无数玻璃碎片向车内飞溅。 二赖子反应最快,一把将旁边的蔡头和后座的大飞按了下去。 三人以为遇上了不要命的劫匪。 这个年代,在荒郊野外劫车并不稀奇,可一个人来劫一辆大卡车,简直是闻所未闻。 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破碎的车窗边缘。 顾予的脸,缓缓探了进来。 在仪表盘幽暗的光线下,他那双不属于人类的竖瞳,散发着冰冷的、令人心胆俱裂的红光。 一个阴寒刺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在狭小的驾驶室里响起。 “把孩子,还给我。” 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冰针,扎进了三个人的骨髓里。 大飞吓得浑身一哆嗦,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快走!快走!” 二赖子最先从那股极致的恐惧中挣脱出来,他嘶吼着,一巴掌拍在蔡头的后脑勺上。 蔡头如梦初醒,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跑! 第48章 浑身浴血的顾大予 他手忙脚乱地挂上档,一脚将油门踩到了底。 卡车的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巨大的车身猛地向前一蹿,擦着顾予的身体,疯狂地冲了出去。 他们开出去了! 车上的三个人刚松了一口气。 “哐——!” 一声沉重的巨响,从车顶传来。 整个驾驶室都跟着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跳上来了! 这个念头让大飞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 “刹车!急刹车!” 二赖子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他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凶狠无比。 蔡头已经吓傻了,完全是凭着本能,再次狠狠踩下了刹车。 卡车又一次发出刺耳的尖啸,在巨大的惯性下,车顶上那道黑影被猛地向前甩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了前方十几米远的公路上。 车灯照着他,他一点点起身,显然摔的这一下子给他造成了伤害。 二赖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撞死他!” 蔡头浑身都在冒冷汗,手紧紧地攥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感受到了这个拦路人的诡异程度。 今天不弄死他,死的就是他们! 他眼中凶光一闪,再次猛踩油门。 卡车的马达转速瞬间轰到顶,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朝着前方地上缓缓站起来的人影,狠狠地撞了过去。 “咣!” 一声沉闷的,骨肉与钢铁碰撞的巨响。 顾予的身影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飞了起来,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了路边一人多高的草丛里,再无声息。 卡车冲出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 车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死……死了吧?” 蔡头声音发颤,他想下车去看看,确认一下。 可就在他手刚放到车门把手上的时候,三人同时看到,那片被车灯边缘光芒照亮的草丛里,有了动静。 草丛晃动。 一道身影,缓缓地,从里面站了起来。 他满身是血。 脸上,身上,全是碰撞和刮擦出的伤口,鲜血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可那些血,不仅没有让他显得虚弱。 反而让他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更加浓烈的,嗜血的兴奋。 他转过头,舔了舔嘴角的血,看向卡车。 在刺眼的车灯光芒里,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森白的,带着无尽暴戾的笑容。 那双猩红的竖瞳,比刚才更加明亮,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驾驶室里的三个男人,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不是人! 绝对不是人! “啊——!” 大飞终于承受不住这极致的恐惧,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蔡头猛地回过神,什么都顾不上了,再次挂挡,油门踩到底,卡车像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直到汽车的轰鸣声响彻了十几里地,速度没有丝毫减缓。 车里的三个人,浑身上下,全都被冷汗浸透了。 大飞蜷缩在座位上,裤裆里一片湿热,整个人都在剧烈地发抖。 他带着哭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 “二哥……刚才那个……是人吗?” 大飞吓得涕泪横流,一股尿骚味在狭小的驾驶室里弥漫开。 他蜷缩在后座,牙齿剧烈地打着颤,几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二哥……二哥,要不咱们……咱们把孩子还给他吧……” “啪!” 二赖子反手一个耳光,狠狠抽在大飞的脸上。 “闭上你的鸟嘴!”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变得尖利,但眼神却依旧淬着冰碴般的狠戾。 “还回去?” “你他妈猪脑子想想,就他那个鬼样子,你以为还了孩子,他能放过咱们?” 二赖子猩红的眼睛扫过后视镜,外面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暗。 “现在,这两个小崽子,是咱们的护身符!” “要是真让他追上了,还得拿这两个孩子威胁他!” “要是他厉害,一直跟着到了我们的地盘,别忘了咱们总部还有枪,到时候管他是人是鬼,老子一枪嘣了他。” 蔡头和大飞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剧烈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 恐惧,被一种亡命徒式的凶残所取代。 蔡头死死攥着方向盘,一脚油门轰到底,破旧的卡车发出濒死的咆哮,朝着望江的方向,玩命狂奔。 ……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冷冽的晨风吹过平阳郊外的荒野,卷起地上的尘土和碎草。 搜捕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夜。 人困马乏。 几十名公安干警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手电筒的光柱在晨光中显得微弱而无力。 一无所获。 张建设将一个军用水壶递给宋时。 宋时没有接,他的目光一直焦着在那两条通向远方的铁轨上,仿佛要将铁轨望穿。 一夜未眠,他的眼眶深陷,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 “老宋,他们肯定是有人接应,应该有交通工具。” 张建设的声音沙哑。 “现在封锁出城的路口,怕是已经晚了。 宋时终于动了动,他收回目光,看向张建设。 “天一亮,就去出城的路上问。”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肯定会有人看到。” 张建设点头,他知道宋时说得对。 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休息的话都是废话。 谁都睡不着。 天光大亮。 张建设载着宋时,吉普车沿着出城的国道,一个一个地走访沿途的商铺和农户。 终于,在一个岔路口的小卖部前,他们找到了线索。 一个小伙子,听完张建设的描述,猛地一拍大腿。 “见过!我绝对见过!” 男人脸上带着一种见了鬼的表情。 “昨晚九点多,我关了店门,骑着我的幸福250回家,就在前面那个坡上!” 他指着不远处的公路。 “一个黑影,‘嗖’地一下就从我旁边过去了!” “那速度,我跟你说,比我摩托车都快!我当时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吓得我回家灌了好几口白酒!” 宋时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节根根分明,泛着青白。 他看向张建设。 “是小予。” “他追过来了。” 张建设看着宋时那双燃起火焰的眼睛,心头巨震。 不吃不喝,追着火车,现在又追着人贩子跑了一天一夜? 这……这还是人吗? 他来不及细想,那个男人已经指出了方向。 “就顺着这条道,往南边去了!” 就在这时,一辆警用三轮摩托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他们旁边。 一个年轻的公安跳下车,脸色发白。 “张所!前面……前面出事了!” “有……有一个早起放牛的老乡报案,说在前面路上看见一大摊血!” 宋时的心脏,猛地一沉。 吉普车引擎轰鸣,卷起漫天尘土,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车还没停稳,公路中央,一滩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映入眼帘,触目惊心。 旁边,是大量破碎的汽车玻璃。 路边的草丛里,血迹更多,几处高大的草叶被血浸透,压弯了腰。 宋时的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耳边只剩下血液冲刷耳膜的嗡鸣。 是小予的血。 他确定这就是小予的血。 那个傻孩子,跟人贩子撞上了。 张建设和几个赶来的公安干警脸色同样凝重到了极点。 “这是卡车的挡风玻璃。” 一个老公安捡起一块碎片,沉声说道。 “歹徒开的是卡车。” 另一个公安在血迹旁蹲下,发现了什么。 “有脚印!” 顺着他的指引,宋时看到了。 从草丛里延伸出来,一串模糊的,混着泥土的血脚印,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南方延伸。 脚印在路上走了几十米,然后就消失了。 宋时死死地盯着那个脚印的轮廓。 他认得出来。 那是顾予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踩出来的印子。 一股巨大的,矛盾的情感撕扯着他的心脏。 他想立刻找到顾予,把他从危险中拉回来。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只有跟着顾予,才能找到圆圆。 他的两个宝贝,他一个都不能失去。 第49章 穷追不舍具象了 “张所长,宋同志……” 平阳县公安局的一位负责人走了过来,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案子……已经不是我们一个县局能处理的了。” 宋时猛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决绝的光。 “回平阳。” “我要给军区打电话。” 平阳县公安局。 宋时坐在电话机前,用颤抖的手,拨出了一串刻在骨子里的号码。 漫长的电流声后,电话被接通了。 一个沉稳威严的声音传来。 “喂,军区作战部。” “方团。” 宋时的声音,在开口的瞬间,彻底碎裂。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压抑的,几近哭泣的抽气声。 “我是宋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宋时?” 方团长的声音立刻变得急切。 “出什么事了?” “圆圆……陈思源被人贩子拐走了。” “小予……顾予去追了。” 宋时用最快的语速,将事情的经过,将顾予那匪夷所思的追逐,将路上那片刺眼的血迹,全部说了出来。 “方团,小予受伤了,伤得很重。” “但我知道,他还在追。” “我请求……请求您帮忙协调沿途所有省市的警力。” “在所有通往南方的国道、省道,设卡盘查!” “他们开的是一辆卡车!往南方去了!” 电话那头,方团长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宋时能听见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知道,方团长比任何人都清楚陈思源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是对国家突出贡献的爱国科学家陈今安,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现在,这条血脉,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被人贩子偷走了。 这是对军人的挑衅。 更是对国家的挑衅! “宋时。” 方团长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现在在平阳县,对吗?” “是。” “待在那里,等我的消息。” 方团长挂断了电话。 下一秒,他拨起另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是辽省公安厅厅长,周振雄。 他曾和方团长是战友,后来转业到了地方。 “老方,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周振雄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和接到老友电话的调侃。 方团长的声音没有一丝一毫的客套,直接砸了过去。 “振雄,我有一个兵,他领养一个烈士遗孤的孩子,被人贩子拐走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孩子、烈士遗孤。 这几个字,对每一个正义感十足,又是从枪林弹雨里走出来的人而言,都重于泰山。 “人贩子开一辆卡车,往南方逃窜,马上就要到辽省地界。” “我现在请求你。” “封锁所有南下的路口,挖地三尺,也要把这辆车给我找出来!” “放心!” 周振雄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斩钉截铁。 …… “二爷!前面……前面有警察!” 蔡头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冷汗,他远远地看到国道前方闪烁的警灯,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不止一个路口。 他们换了一条省道,开了不到半小时,同样看到了设卡的公安。 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收拢。 二赖子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他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荒凉的景色。 “拐下去!” “走小路!” 卡车猛地一打方向,冲下了国道,颠簸着上了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过的乡间土路。 车斗里,两个孩子依旧在昏睡。 车厢里,三个亡命徒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限。 大飞缩在后座,抱着脑袋,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那个……那个东西,追上来了没有……” “闭嘴!” 二赖子一脚踹大飞腿上,吓的大飞一阵哆嗦。 蔡头透过后视镜,死死地盯着后方。 土路扬起的漫天尘土里,空无一人。 他刚松下一口气 。 那个黑点,就出现了。 在地平线的尽头,在滚滚的黄尘里,一个渺小的人影,正以一个不紧不慢的速度坠在他们车后。 就像一个催命的符咒,死死地贴在他们身后。 “他又来了!” 蔡头发出了一声崩溃的尖叫。 那绝对不是人。 哪有人能跟着一辆卡车跑了一夜加一上午的。 哪有人被卡车正面撞飞,还能站起来继续追。 最恐怖的是,他身上的血,黑红色的血痂糊满了他的脸和衣服,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褐色。 离得远了看,就像一个从坟地里爬出来的疯子,披着一身烂泥,不知疲倦地追着他们的车跑。 这画面,荒诞,可笑。 却又让车里三个刀口舔血的男人,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开快点!甩掉他!甩掉他啊!” 大飞的哭喊声带着颤音。 “快你妈!” 蔡头也吼了回去,方向盘在他手里疯狂打滑。 “这是土路!你以为是国道啊!” 卡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剧烈颠簸,好几次车轮都陷进了软泥里,发出沉闷的轰鸣。 每当这时,他们就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点,一点一点地,清晰地,靠近。 然后,在他们拼尽全力把车开出来时,那个身影又会被慢慢拉开距离。 周而复始。 他们就像在被狗撵。 不,比被狗撵还要恐怖一万倍。 那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 顾予感觉不到疲惫。 猩红的竖瞳里,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波动,只有一片冰冷的,属于野兽的执着…… 卡车到附近的加油站加油,二赖子呵斥慢吞吞的加油员,让他快点。 加油员看着凶神恶煞的二赖子,急忙加满了卡车。 付钱,上车,油门踩到底,一步到位。 二赖子坐到了驾驶位,蔡头开了十几个小时,得换司机。 卡车疯狂的窜了出去,加油员骂骂咧咧,“见鬼了,赶着去死啊。” 刚回头就见到一个诡异的男人,飞速的跑过去,吓的加油员,真的以为白天见了鬼。 那个如同噩梦般的黑点,又一次出现在了后视镜里。 二赖子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第一次,对“穷追不舍”这个词,具象化了。 卡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圆圆的脑袋磕在后座上。 颠醒了。 虽然车窗开着,但是空气里仍然混杂着劣质烟草和汗液的酸腐气味,令人作呕。 后座面坐着两个陌生男人。 另一个男人正在开车。 这不是他的被窝。 也不是他家。 他揉了揉眼睛,小脸上满是茫然。 “叔叔?” 他的声音在轰鸣的车厢里,像小猫的叫声一样微弱。 “这是哪里?我想回家。” 坐在驾驶位上的二赖子,正死死盯着后视镜,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每一条肌肉都在抽搐。 孩子的问话,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他紧绷的神经。 “闭嘴!” 那吼声,不似人言,倒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圆圆猛地一缩,身体瞬间僵住。 他们是坏人。 这剧烈的颠簸和吼叫,也弄醒了另一个孩子。 第 50章 天罗地网钓大鱼 二狗子坐了起来,迷茫地眨着眼。 饥饿是他的第一本能,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奶奶……” 他扁着嘴,眼睛蓄满了泪珠。 “我饿了……” 他看清了车里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那声呜咽立刻变成了响亮的嚎哭。 “哇——!” 蔡头的理智,早就在这一夜加上半个白天的亡命追逐中被碾成了齑粉。 此刻,彻底断裂。 他猛地扭过身,蒲扇般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挥了过去。 “啪!” 巴掌声,在狭小的车厢里,清脆得骇人。 二狗子的哭声被硬生生打断,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抽噎。 一道鲜红的指印,迅速在他稚嫩的脸颊上浮现。 “再哭!” “再哭老子就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蔡头嘶吼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疯狂。 圆圆几乎是立刻扑了过去,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抱住了瑟瑟发抖的二狗子。 他把脸贴在二狗子的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哭,不哭,二狗子,圆圆在呢。” 他经历过比这还残忍的事。 虽然被他的大脑藏起来,不让他再想起的可怕的事。 可是他的身体还记得。 在坏蛋面前,哭是没有用的。 二狗子不敢再发出声音,只敢把脸埋在圆圆的怀里,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过了很久。 圆圆从二狗子身边抬起头,看向了二赖子。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着他的心脏。 但他把那股恐惧压了下去。 “叔叔。”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我们饿了,能给点东西吃吗?” 二赖子看着缩在后座的两个小东西。 死了或者病了的小孩,卖不了钱。 他示意大飞给他俩食物。 大飞从座位旁边的一个布袋里,摸索出一块饼子和水壶,递给圆圆。 坐在后座的蔡头,问了句,“二爷,还……还给他俩用药不?” “不用!” “药吃多了,就傻了,卖不上价。” 两个孩子分着那块能硌掉牙的饼子,小口小口地,安静地啃着。 车厢是他们的牢笼。 这几个男人,是他们的狱卒。 圆圆抱着沉重的水壶,小心翼翼地喂给二狗子喝水。 卡车又一次剧烈地颠簸。 两个孩子紧紧抱在一起,用瘦小的身体抵抗着冲撞。 他们没有哭。 也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 …… 大飞坐在两个孩子的另一侧,他身上的戾气,比二赖子和蔡头要淡一些。 吃过东西的孩子,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跪在座位上,扒着前座的靠背,站在起来伸伸腰,从后车窗往外看。 在漫天卷起的黄尘里,一个小小的黑点。 一个用一种怪异的,不属于人类的节奏,一点点的靠近。 他身上裹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东西,红褐色,一片一片。 衣服,破烂得如同布条。 他像一个被某种邪恶力量驱动的稻草人,不知疲倦。 圆圆死死地盯着那个黑影。 他的整个世界,都浓缩成了那个遥远又清晰的,奔跑的影子。 他认得那个身形。 就算被血和尘土覆盖着,就算动作僵硬得如同一个坏掉的玩偶。 他也认得。 那是他的…… 一个称呼,几乎要冲破他的喉咙。 他猛地捂紧了嘴。 不能喊。 眼泪滚烫,无声的落下。 二狗子发现了。 他凑过来,小声地问。 “圆圆,你怎么了?” 圆圆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 “迷眼睛了。” 他声音带着哭腔。 “有沙子。” 小娃娃机灵的想到一个借口。 刚刚还被圆圆保护着的二狗子,此刻觉得自己是个小男子汉。 他凑近,学着奶奶的样子,对着圆圆的眼睛,轻轻地吹气。 “我给你吹吹,吹吹就好了。” …… 这场诡异的追逐,还在继续。 对圆圆来说,世界变成了一场交织着绝望与希望的漫长旅途。 当卡车行驶在凹凸不平的小路上时,他偶尔能看到小叔叔的身影。 他的心,就会被一种巨大的喜悦填满。 可当卡车拐进国道,那个身影就会被甩掉。 圆圆失落的望着被甩在后方的路,期待那个身影的出现。 果然几个小时后,在另一条乡间土路上,那个黑点,又会重新出现。 他一直都在。 三个男人几乎不再说话,每个人的神经都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琴弦。 汗臭,尿骚,还有恐惧本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 角落里放着一个小桶,是解决生理问题的,除了加油,轻易不停车。 三天三夜,玩命狂奔。 …… “看见了!俺发誓俺看见了!” 一个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指着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 “一个男的,在跑!追着一辆大卡车跑!浑身是泥……不对,好像是血!跟个疯子一样!” 张建设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摊开的地图上,又用红笔画下了一个标记。 “这是今天第三个目击者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沙哑。 宋时盯着那张地图。 那些红色的标记,连成了一条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线。 一条完美绕开了他们布下的所有国道关卡的线。 一条穿行在最偏僻的乡野,一路向南的线。 那是顾予的线。 是他用自己的身体,为宋时留下的路标。 一辆警用三轮摩托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停在旁边。 年轻的公安跳下车,满脸都是激动和汗水。 “张所!宋同志!省界那边传来消息!”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说有老乡看到一辆,符合特征的卡车,两个小时前,已经进入望江省境内!” 一路上他们一直在人贩子后面追着跑。 乡村小路多,警力不足,都使他们不得不预估人贩子的路线,提前布控。 望江。 是他们给人贩子选的终点。 不管他们要不要走望江,逼也给他们逼进望江。 这是宋时在辽省与人贩子错过。放弃其他城市布控,沿途把人贩子逼进望江。 网,该收紧了。 宋时从地图上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的荒野,望向遥远的南方。 他攥着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毫无血色,指甲扣进血肉里,留下触目惊心的血迹。 那些关于“疯子”的描述。 顾予奔跑的,流血的,不知饥饿与疲惫的身影,在他脑海里灼烧。 “走。” 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通知望江方面。” “猎物,已经进入他们的猎场。” “还有。” 宋时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告诉他们,别伤到我弟弟。” 第51章 人贩子老巢 越靠近忻州镇,蔡头就越兴奋。 一种癫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亢奋,取代了持续了三天三夜的恐惧。 他死死攥着方向盘,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虬结扭曲。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感觉。 脚下的油门被他踩得更深。 破旧的卡车发出苟延残喘的轰鸣,在颠簸的土路上疯狂冲刺,仿佛要把过去几天的狼狈与惊恐,全部碾碎在车轮底下。 马上就要到了。 忻州镇。 那个远离县城,远离所有法律与秩序的山区。 那是他们的国。 他们的王土。 后视镜里,那片扬起的,遮天蔽日的黄尘中,再也看不到那个催命的鬼影。 二赖子猩红的眼睛里,也终于透出了一丝松弛。 他看到熟悉的建筑,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不管那个东西是什么。 只要进了忻州镇,让他成为真正的鬼。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铁门。 铁门修建得极其豪华,与周围荒凉的土路格格不入,依着山势,像一座要塞的入口。 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牌子。 望江省忻州大发运输有限公司。 牌子两边,站着门卫,守卫森严。 他们远远看到熟悉的车牌,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卡车没有丝毫减速,带着一身的风尘与血腥气,一头冲了进去。 车子在一座独立的小楼前停下。 车门打开,三个男人下来甩甩僵硬的身躯,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才终于有了一丝活过来的实感。 “我去见老板。” 二赖子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衣服,快步走进了小楼。 蔡头和大飞对视一眼。 大飞一把将圆圆抱了起来。 小家伙三天没怎么正经吃东西,小脸都瘦了一圈。 可那双眼睛,还是黑亮黑亮的,干净得不像话。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大飞心底升起。 他一路见证了这个孩子的乖巧与安静,跟以往那些哭天抢地,又脏又臭的“货”完全不同。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粗嘎的温柔。 “你乖乖的。” “到时候,叔叔给你找个好人家。” “比你在那穷乡僻壤强多了,给你换个有钱的爹。” 圆圆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大飞一眼。 他只是顺着大飞抱着他的姿势,拼命地扭着头,望向来时的路。 望向那扇巨大的,已经关上的铁门。 他知道。 小叔叔一定会来的。 他追了那么久。 不会把他丢下的。 蔡头则抱着还在迷糊的二狗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了小楼旁边一个不起眼的,通往地下的入口。 厚重的铁门被拉开。 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扑面而来。 那是汗液、排泄物、食物残渣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圆圆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被这股气味熏得几乎要晕过去。 楼梯向下延伸,阴暗潮湿。 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 与其说是地下室,不如说是一个地牢。 昏暗的灯泡下,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塞了二十多个人。 有十几岁的少女,眼神空洞。 有二十多岁的女人,蜷缩在角落里,身体麻木地前后摇晃。 还有孩子。 六七岁的,八九岁的,一个个面黄肌瘦,像一群被遗弃的野狗。 看到有人下来,笼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不是人的眼神。 那是饥饿的,警惕的,混杂着麻木与凶光的,野兽的眼神。 圆圆和二狗子,是这里面最小的。 大飞和蔡头把他们带到了另一个稍小一些,却空无一人的铁笼子前。 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老妈子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这是新来的?” 大飞点了点头,特意指了指自己怀里的圆圆。 “这俩品相不错,年岁小,好出手。” “单独关。” “吃的喝的,别克扣他俩的。” “要是瘦了,或者磕了碰了,影响了品相,老板怪罪下来,你担待不起。” 老妈子浑浊的眼睛在圆圆白净的小脸上扫过,点了点头。 “放心。” 铁笼的门被打开。 圆圆和二狗子被放了进去。 “咣当”一声,门又被锁上。 两个小小的身体紧紧挤在一起,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单薄。 只隔着一道栅栏,对面那个大笼子里,几十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圆圆感觉自己像被一群狼包围了。 二狗子害怕得浑身发抖,把脸深深埋进圆圆的怀里。 圆圆抱着他,小小的胸膛挺得笔直。 他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 看着对面笼子里,一个约莫五岁大的小男孩。 那个男孩比别的孩子更瘦小,脸上全是脏污,头发结成了块。 因为抢不到饭,他经常被其他大孩子推搡摔打。 此刻,他正扒着铁栏杆,死死地盯着圆圆和二狗子。 他的眼神里没有孩童的天真。 只有一种熬过了无数次饥饿与殴打后,淬炼出的,狼一样的幽光。 在这里,活下去,是唯一的法则。 圆圆抱紧了二狗子。 他知道,小叔叔在外面。 爸爸肯定也在外面。 但在这个地狱里。 他只能先靠自己。 二赖子敲开总经理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时,腿肚子还在轻微地发软。 屋里一股上好的龙井茶香混着雪茄的烟味,扑面而来。 李大发,忻州大发运输公司的总经理,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桌后,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核桃。 他看起来像个富态的乡镇企业家,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常年与阴暗交易打交道的精明与审慎。 他旁边,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的年轻人,正翘着二郎腿,一脸百无聊赖地修着自己的指甲。 他就是李大发的独子,李鑫。 在这片无法无天的土地上,人称“鑫少”。 “回来了?” 李大发眼皮都懒得抬,核桃在掌心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板,鑫少。” 二赖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得冒烟。 “带货回来了吗。” “带了,两个,都是娃娃,品相好,好出手。” 他们这一行,18到28的女人,要不就是5岁以下的娃娃,最好出手。 李鑫总算抬起了头,吹了吹指甲上的碎屑,嘴角一撇。 “就两个?跑这么一趟,辛苦费都不够。” “鑫少,这俩娃娃出手可能能挣不少钱。” 二赖子急忙解释,他一想到那几天的经历,后背就蹿起一股凉气。 “不过,一路上……一路上有东西在追我们。” “东西?” 李大发盘核桃的手停住了。 李鑫嗤笑一声。 “我说二赖子,你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怎么越混胆子越小了?” “是让警察追了?” “不是警察!” 二赖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恐惧而显得尖利。 “是个人!一个疯子!” 他语无伦次地,将那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噩梦,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被卡车撞飞,却又从血泊里站起来的怪物。 不吃不喝,不知疲倦,在他们车后跑了一千多公里的鬼影。 第52章 我小叔叔超厉害的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二赖子粗重的喘息声。 李鑫脸上的嘲讽的看了一眼二赖子,“二赖子,你跟老子开玩笑呢吧。” “不吃不喝、靠双腿追卡车、被你们撞了也不死,怎么滴,你看爷像傻逼不。” 李大发眉头紧锁。 “你说,他用跑的,追了你们的卡车三天?” “是!” “那你们的车开得有多慢?” 李大发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那破解放再破,也不是人腿能追上的。” “老板,我说的句句是实话!” 二赖子急了,差点就指天发誓。 “那玩意儿就不是人!” 李大发沉默了。 他信奉的是眼见为实,金钱至上。 鬼神之说,他从不沾惹。 但他更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 二赖子是他手下的头号马仔,刀口舔血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能把他吓成这个样子,事情,绝不简单。 “警察那边,没惊动吧?”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 “没有,绝对没有!” 二赖子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沿途有警方布控,但是我们一路上全挑的乡间小路,连警车的影子都没见着。” 李大发紧锁的眉头这才舒展开一些。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 李鑫却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站起身,走到二赖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二赖子,瞧你那点出息。” “不就是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身体素质好一点罢了。” 他脸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到了咱们忻州的地盘,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 “他要是敢来,我就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鬼!” 李大发没有制止儿子的嚣张。 他重新盘起了手里的核桃,慢悠悠地开口。 “既然货是你弄回来的,品相又好,到时候卖个好价钱,多分你一份。” “谢谢老板!谢谢鑫少!” 二赖子总算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门关上。 李鑫不屑地啐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越混越回去了。” “一个农民就把他吓成这样。” “小心驶得万年船。” 李大发放下核桃,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这买卖,毕竟是刀口舔血。” “地牢里那二十多个人,不能再留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色。 “你让下面的人抓紧联系买家,赶紧出手。” “现金落袋,才是真的。” “知道了,爸。” 李鑫满不在乎地应着。 他刚要转身出门,李大发又叫住了他。 “对了。” 李大发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前两天弄来的那个女学生,你玩够了就送回下面去。” “别让她跑了。” 提到那个女人,李鑫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淫邪的笑意。 “爸,你还别说,那妞儿是真带劲。” “长得那叫一个人间绝色,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 “就是性子烈了点,天天寻死觅活的。” 那个女孩,是被她最好的同学,用去偏远山区支教的名义骗来的。 李大发本来三令五申,这种极品货色不能碰,留着能卖个天价。 可李鑫哪里忍得住。 他不仅自己先享用了,甚至还…… “爸,我可没吃独食。” 李鑫凑到李大发身边,笑得意味深长。 “那么好的东西,儿子尝过了,不也孝敬您了吗?” “您那天晚上,不也挺满意的?” 李大发的老脸一僵,随即又化开,化成一种默许的阴沉。 他干咳一声。 “胡闹!” “尽快处理掉,别留后患。” 李鑫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全是贪婪与残忍。 “放心吧,爸。” “等我再玩两天,玩腻了,就给她找个‘好人家’。” 地下室。 两个小小的身体挤在一起,坐在牢笼唯一的垫子上,汲取着对方微不足道的体温。 二狗子浑身都在发抖,声音里带着哭过头的沙哑和颤音。 “圆圆……” “我们……我们是不是永远都出不去了?” 他把脸埋在圆圆的肩膀上,不敢去看对面大笼子里那些麻木的眼睛。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和奶奶了?” 绝望,像地牢里潮湿的空气,一点点渗透进骨头缝里。 圆圆的小身体僵了一下。 他比二狗子更清晰的明白这些人的可怕。 但他不能怕。 他看见二狗子眼睛里那点光正在熄灭,变成和对面笼子里那些人一样的死寂。 他凑到二狗子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 “不会的。” “二狗子,我跟你说个秘密,你千万不能说出去。” 二狗子的抽噎停住了。 “我看见我小叔叔了。” “他一直在追我们的车,就在后面。” “他在附近,我爸爸肯定也来了。” “他们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圆圆坚定的说,二狗子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满是震惊。 “真……真的嘛?” 惊喜过后,那点光又迅速黯淡下去,变成了失望。 “你是说顾四傻子吗?” “不许你这么说我小叔叔!” 圆圆瞬间瞪圆了眼睛,像一只被惹怒的小豹子,低声呵斥。 二狗子被他吓了一跳,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乖乖地闭上了嘴。 “我……我也是听其他大孩子这么叫的。” 看到圆圆还瞪着眼睛看着他,他嗫嚅着。 “那……那你小叔叔……他能救我们吗?” “肯定能!” 圆圆的回答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的小胸膛挺得笔直,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和骨子里透出的骄傲。 “我爸爸是大英雄!” “我小叔叔能一个人打死两头大野猪!你不是也吃过我小叔叔打的野猪肉吗?” “我小叔叔,超厉害的!” 野猪肉。 那个香喷喷,油滋滋的味道,瞬间唤醒了二狗子的记忆。 他想起那个总是憨笑,力气大得吓人的少年。 是啊,圆圆的小叔叔能打死野猪,那肯定能打死坏人。 那点熄灭的希望,又重新在他心里,燃起了火苗。 就在这时,厚重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被蛮横地拉开。 两个娃娃瞬间噤声,像受惊的猫崽一样缩回了角落。 一个身影被粗暴地扔了进来,重重地摔在他们笼子门口的水泥地上。 第53章 人性的恶 “砰”的一声闷响。 那是一个女人。 她的双手、双脚都被粗麻绳绑着,嘴上贴着厚厚的胶带,里面鼓囊囊的,像是塞了布团,防止她咬舌自尽。 她身上的衣服凌乱不堪,几处撕裂,露出的脖颈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红痕。 她的眼睛,空洞地睁着,没有焦点,没有神采,像一个被玩坏后丢弃的破烂玩偶。 “咣当!” 铁门再次关上,锁链哗啦作响。 这个小笼子,原本是女人的牢房。 只因她被带到别处,圆圆和二狗子才被关了进来。 现在,他们三个人,被关在了一起。 圆圆和二狗子蹲在垫子上,有些害怕地看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 地上太凉了。 圆圆犹豫了一下,还是一点点挪过去小声地,试探地开口。 “姐姐……” “我扶你到垫子上躺着吧。” 女人没有任何回应。 她就那么躺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昏暗潮湿的天花板。 两个孩子人小力微,根本拽不动一个成年人。 他们只好放弃,重新回到垫子上坐好。 没过多久。 外面的铁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 她烫着时兴的大波浪卷发,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连衣裙,贴身的版型勾勒出优美的曲线。 一张原本只有五六分姿色的脸,在浓妆和烈焰红唇的妆点下,也显得有了七八分的艳丽。 女人径直走到他们的笼子前,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王海曼。 她蹲下身,隔着铁栏杆,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欣赏着笼子里狼狈不堪的女人。 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快感。 “王海曼。” “怎么了?” “伺候鑫少伺候得爽不爽啊?” 躺在地上的女人,身体猛地一颤。 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外面的女人笑得更开心了,她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将最恶毒的话语,精准地刺向对方的要害。 “听说……你也伺候李老板了?” “怎么,爷俩儿一起,是不是更爽?”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王海曼死寂的世界里炸开。 她那双麻木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血色的火焰。 她死死地盯着笼子外的女人,那眼神,充满了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仇恨。 嘴里堵着东西,女人只能“嗯…嗯…嗯”的发出凄厉的声音。 即使隔着笼子,张晓丽也感受到王海曼骂的有多赃。 她装腔作势的捂了捂鼻子,“怎么,不装了,你那端庄优雅的假面终于撕下去了。” “你怎么不温柔了,嘻嘻嘻。” 女人阴阳怪气的笑着,语气却充满了恶毒,“你不是冰清玉洁吗,你不是高高在上吗,我偏要最恶心的男人玩你。” “你还不知道吧,你的去处可是姐妹儿我亲自给你找的。” “就在这大山里的一个人家,一家子懒汉,算上那个糟老头子四个人,用挖坟掘墓的一块金子换你。” “等今天晚上入夜了,就把你送过去。” “好好享受你今后的人生吧,我的好姐妹儿。” 嫉妒到底能让人扭曲到怎样的地步。 她和王海曼,曾是同班同学,是住在一个寝室,无话不说的,最好的姐妹。 张晓丽出身工人家庭,家里孩子多,日子过得紧巴巴。 但是她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津北师范大学,迎接她的原本也是灿烂的人生。 而王海曼,父母是受人尊敬的老师和医生,高知家庭,收入高,家里只有个妹妹。 最与众不同的是王海曼从小就被父母教养得知书达理,温柔贤淑。 她成绩好,长得漂亮,说话文文静静是学校里所有男孩子心目中的白月光。 张晓丽从最开始的想靠近她,到两人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用了不到一个学期。 也是,那么美好的人,谁不想靠近呢。 可是与王海曼接触越深,越让她的心理扭曲。 总觉得向她开心分享生活的王海曼高高在上,是在向她炫耀。 她生日时,王海曼用生活费挑选了一条鎏金的银项链送给她,她表面惊喜,扭曲的内心却在说“鎏金的再漂亮也不是金的。自己带个纯金的手镯却给她买个银的。” 甚至王海曼把自己不怎么穿的衣服,看到她喜欢,清洗干净后赠给她,她表面照着镜子比量衣服内心里却认为在施舍她。 当她偷偷喜欢了很久的那个男同学,也鼓起勇气向王海曼表白时,站在冷白皮王海曼旁边的自己像个又黑又丑的丑小鸭,那个男同学甚至全程没看过她一眼。 这都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俩人七月份毕业后,在省11中实习后,打算参加明年开春的津北师范大学内召。 教中学生和教大学生根本没有可比性。要是留校任教,那才是真的前途无量。 俩人都是本届最优秀的毕业生,就在她们俩约定一起努力留校,当一辈子好同事好闺蜜的时候,张晓丽听到惊人的消息。 她们的专业就打算留一名内召,而且系主任已经明确喜欢王海曼,认为她知性,端庄,为人师表可以起到正向积极的作用。 她甚至听到系主任和校长调侃,要是王海曼当大学老师,那他们系的学生估计都得认真听讲,绝对不能逃课的。 凭什么? 凭什么…… 王海曼什么都有?就因为她长得漂亮?因为她家境好吗? 没有这件事张晓丽认为当中学老师也挺好。被这一刺激,说什么也要争一争,凭什么她王海曼就值得最好的。 张晓丽以“响应号召,支援偏远地区教育”为名,来到望江支教。 她知道有支教经验是她打败王海曼留校的唯一途径。 结果…… 还没到支教的地方,她就被要给她带路去支教村的婶子拐到了忻州。 两个月后,她回去了。 她告诉王海曼,这里的孩子太苦了,太缺老师了。 她问王海曼,愿不愿意在校招之前,也来这里,奉献一份爱心。 王海曼信了。 她怀着一腔热血,跟着自己最好的朋友,来到了这个叫忻州的地方。 然后…… 张晓丽用她这个“极品货色”,在这个吃人的团伙里,迅速站稳了脚跟。 她自己长得也不差,很快就得到了李大发和李鑫父子的欢心。 此刻,看着笼子里最好的朋友那充满血丝和愤恨的眼睛,张晓丽笑得花枝乱颤。 她耀武扬威地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大波浪卷发,转身走了。 第54章 两只机灵的小猫崽 铁门再次关上。 地牢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王海曼依旧睁着眼。 眼泪,早就在这几个犹如恐怖噩梦的日夜里流干了。 她只是想不通。 人,怎么可以恶到这个地步? 她们明明说好的,要一起参加明年的内召。 她们明明计划好了,要争取留校,当一辈子的同事和姐妹。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张晓丽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哒哒”声,消失在厚重的铁门后。 地牢里,重新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那股混杂着恶意与炫耀的气息,却还残留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圆圆看着那个女人走了。 他虽然听不懂那些恶毒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小孩子对人性的善恶,有着最直接的感知。 那个女人,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坏”。 他的小脑袋里,有一套自己的逻辑。 坏女人讨厌笼子里的这个姐姐。 那这个姐姐,肯定就是好人。 他又凑了过去,小小的身体蹲在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身边。 “姐姐。”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试探。 “地上太凉了。” 他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女人的胳膊。 “你到垫子上躺着吧。” “我爸爸说,身体要是受了凉,会拉肚肚的。” “拉肚肚就要打针,还要吃苦苦的药药。” 孩子奶声奶气的话语,像个小老头一样,叮嘱着生病的坏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王海曼的耳朵里。 像一根细细的针,刺破了她那个死寂、绝望、只剩下无边恨意的世界。 她混沌的意识,被这一点点稚嫩的温暖,拉了回来。 她僵硬地转动眼球,看到了蹲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孩子。 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家伙,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洗过的葡萄,还有两颊胖乎乎依旧白嫩的脸蛋。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皮肤有些黑,但眼睛同样圆溜溜的小孩,正有些害怕又好奇地看着她。 大概萌娃和萌物真的能抚慰人破碎的心灵,王海曼看着他们。 内心里,对那些人贩子的恨意,又翻涌了上来。 这么小的孩子。 他们怎么能狠得下心? 她看着眼前伸出的小胖手,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 一个点头,耗尽了她积攒的所有力气。 两个孩子见她有了反应,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行动。 圆圆和二狗子一左一右,一个架着胳膊,一个推着后背。 他们人小力微,根本拽不动一个成年人。 王海曼能感觉到两个小小的身体在使劲,能听到他们因为用力而发出的“哼哧”声。 一股力量,从她早已麻木的身体深处,慢慢苏醒。 她用手肘撑着冰冷的水泥地,配合着两个孩子的力量,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到了那块还算干净的垫子上。 终于坐稳了。 圆圆看着她嘴上那圈厚厚的黄色胶带,小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伸出小手,就想帮她撕掉。 “干什么呢!” 一声粗暴的呵斥从笼子外传来。 那个看管他们的,身材粗壮的老妈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用一双凶狠的眼睛瞪着他。 圆圆的小手一哆嗦,立刻老老实实地背到了身后。 他低下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像个打碎花瓶的猫崽。 等那个老妈子哼了一声,转身走开后,他才偷偷抬起头。 他冲着王海曼飞快地眨了眨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 等一下哦姐姐。 王海曼看着他那副人小鬼大的机灵模样,死寂的心湖里,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过了一会儿,地牢的铁门又开了。 是放饭的时间。 老妈子提着一个柳条筐,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颜色发黄的杂粮馒头。 她先走到对面那个大笼子前。 “排好队!一人半个!” 笼子里的人像一群饿狼,瞬间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从铁栏杆的缝隙里伸出手。 为了防止他们吃饱了有力气闹事,这里的伙食一直在克扣。 老妈子走到圆圆他们这个小笼子前时,脸色缓和了一些。 这是“极品”,不能饿瘦了。 她拿出两个馒头,准备递进去。 圆圆立刻跑了过去,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她。 “漂酿阿姨(?),我跟哥哥特别能吃,我们一人能吃一个半。” 他的声音又甜又脆,听起来就是个嘴壮的胖小子。 老妈子被他逗笑了,也没多想,又从筐里拿了一个馒头,连着之前的两个,一起塞了进去。 “吃吧,小馋猫,吃胖了好多卖钱。” 圆圆抱着三个还带着温热的馒头,道了谢,飞快地跑回了垫子上。 他把其中一个塞给二狗子。 然后,他拉着王海曼,让她转了个身,用后背对着笼子门口的方向。 他和二狗子一左一右,像两只小鸡仔护着母鸡一样,把王海曼挡得严严实实。 圆圆给二狗子使了个眼色,二狗子凑到王海曼耳边,小声说。 “姐姐,我帮你把嘴上的东西拿掉,你偷吃点东西,等下我再给你粘上,她发现不了的。” 说着,他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圈胶带从王海曼脸上撕了下来。 里面塞着的布团也跟着掉落。 王海曼看着两个孩子聪明的劲儿,心里又酸又软,暂时忘记了身体和精神遭受的折磨。 圆圆自己啃了一口手里的馒头,然后把另一个完整的,凑到了王海曼的嘴边。 他的小胖手稳稳地托着那个粗糙的杂粮馒头。 王海曼看着近在咫尺的食物,感受着这个孩子毫无保留的善意。 她张开干裂的嘴,就着圆圆的手,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馒头很硬,喇得嗓子生疼。 可她却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温暖的东西。 眼泪。 那些她以为早就在屈辱和痛苦中流干了的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簌簌落下。 一滴,又一滴,砸在孩子托举馒头的手背上。 第55章 干了这碗鲜鸡汤 那一滴又一滴眼泪砸在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圆圆托着馒头的小手,就那么僵住了。 是姐姐的眼泪。 圆圆把馒头交给二狗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去擦拭王海曼脸上的泪痕。 “姐姐,不哭。” 小家伙稚嫩的安慰,让王海曼的泪水像决堤一样,像是要把所有委屈都哭出来。 圆圆看着越擦越多的泪水,姐姐一定遇到了很难过的事。 他歪着小脑袋,又凑到王海曼耳边。 “姐姐,有一天我走在路上,被一个大石头绊倒了。” 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属于他自己的小秘密的神秘感。 “摔得可疼了,膝盖都破了皮,哇哇大哭。” “然后,爸爸就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提到爸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落进了星光,难掩骄傲。 “爸爸说,我现在还小,所以觉得那块石头很大,过不去。” “他说,以后我还会遇到好多好多像石头一样的困难,会拦着我,阻挡我往前走。” “但是,等我长大了,等我变得很强大了,再回头看今天绊倒我的这块大石头,就会觉得它就是一块小石头嘛。” 孩子用他有限的词汇,努力复述着男人教给他的道理。 “爸爸说,人的一生,会遇到很多很多的困难。 “但是,都会过去。”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放完饭后,老妈子上去吃饭了。 大小两个牢房,只有圆圆清澈稚嫩的声音,在阴暗潮湿的空气里,轻轻回荡。 王海曼一动不动地靠在冰冷的墙上。 她死寂的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了孩子那双黑白分明的,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 爸爸…… 她也是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 她也曾被教导,要坚强,要勇敢,要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可那些道理,在绝对的罪恶和凌辱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心,早就在被推进这个地狱的第一天,就已经死了。 可现在,这个孩子的话,这个孩子用朴素又坚韧的道理,却像一束微弱的光,执拗地,穿透了她无边的黑暗。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却努力挺直脊梁,用自己学来的道理去安慰别人的孩子。 一股力量,从她早已麻木的身体深处,艰难地苏醒了过来。 她不能死。 她要活着看着那些畜生下地狱。 圆圆看着王海曼不再掉眼泪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重新拿起那个馒头,递到她嘴边。 “姐姐,快吃。” “吃饱了,才有力气,救我们的人马上就到了。” 小家伙说的斩钉截铁。 这一次,王海曼没有犹豫。 她张开嘴,就着孩子的手,大口大口地,将那个粗粝的,难以下咽的杂粮馒头,吞了下去。 另一间牢房里一群麻木的人也拼命的咽下食物,对,活着才有希望。 …… 发往南方的特快列车,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窗外的树木与村庄,在视野里被拉成模糊的绿与黄,飞速倒退。 张建设拍了拍宋时的肩膀。 宋时的肩头肌肉紧绷,像一块石头。 “老宋,你休息一会吧。” 张建设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自己在宋时远程布控的时候还抽空眯了几个小时,可宋时,整整三天三夜,眼睛都没合过一下。 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望江那边咱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指不定咱们下车的时候,人就已经抓到了。孩子和小予,肯定都找到了。” 宋时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穿过车窗玻璃,死死地盯着遥远的方向,只恨这钢铁巨龙不能插上翅膀,立刻飞到豫南。 许久,他才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 “是我没保护好他们。” 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张建设听,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判。 张建设心里一酸。 “老宋,你别这么说,这事怎么能怪你……” 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像一根根烧红的烙铁,反复炙烤着宋时的神经。 他闭上眼,脑海里就是顾予浑身是血,却依旧在荒野上奔跑,孤独又执拗的背影。 与此同时,望江省忻州镇。 顾予已经到了这个巨大建筑的门外,那双因为连续奔跑而布满血丝的竖瞳,缓缓抬起。 嗅着空气中熟悉的味道。 他的耳朵动了动,从风中捕捉到了那稚嫩的心跳,很好,他的崽儿还很活泼。 顾予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向后退去。 他退到了路边的一片荒草丛中,高大的杂草,瞬间将他清瘦的身影吞没。 他身体蜷缩着,一动不动。 只有那双眼睛,穿过草叶的缝隙,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炭火,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张总是带着憨傻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嘴唇,无声地开合。 “黑暗才是最好的猎杀时刻” …… 王海曼吃了东西,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 她看着一左一右,像两只小护卫一样将她紧紧夹在中间的两个孩子。 一个白一点,一个黑一点,都胖乎乎的,眼睛圆溜溜的像林间的小鹿。 他们那么热情,那么聪明,那么勇敢,又那么善良。 一看就是在爱意满满的环境里长大的宝贝。 他们的父母一定很爱他们。 此刻孩子丢了,不知道该是怎样的心急如焚。 两个小家伙趁看管他们的老妈子打瞌睡,笨拙地解她手腕和脚腕上的麻绳。 王海曼慢慢地活动着早已麻木僵硬的手脚。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深红色的勒痕,有的地方已经磨破了皮,渗着血丝。 她眼中的绝望与空洞,不知何时已经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淬了冰的平静。 那双曾经温柔如水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冷硬的,决绝的火焰。 温室里的花,在被摧折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从泥土与血污里重新站起来的,是铿锵玫瑰。 第56章 我觉得你会死 老婆子见王海曼一下午都安安静静,没哭没闹,也没再寻死,便懒得再费事去捆她。 夜幕降临,地下室那扇厚重的铁门,“吱嘎”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鑫走了进来。 他的身旁,亲密地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正是张晓丽。 张晓丽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笼子里的王海曼,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小人得志的快意。 她像一只打了胜仗的花孔雀,挺着胸脯,声音尖利又刻薄。 “怎么,想通了?” “是不是已经开始期待你的新家了?” “我可给你配了四个男人呢,你这福气,别人可求都求不来。” 王海曼没有看她。 她怀里抱着圆圆和二狗子,正低着头,轻轻抚摸着孩子的头发,仿佛怕惊到怀里两个小宝贝。 两个孩子也感受到了外面那股恶意,都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看着笼外的两个坏蛋。 王海曼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如果我是你,现在绝对不会来激怒我。” 张晓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 “激怒你?” “你一个阶下囚,马上就要被卖到山沟里给四个光棍当共妻了,你拿什么跟我斗?” “你还以为你是那个众星捧月的大学生吗?” 王海曼终于抬起了头。 她的脸上还沾着灰,头发凌乱,脖子上青紫交错的痕迹触目惊心。 可她却笑了。 那不是她以前那种温柔清纯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极致的破碎,又有一种浴火重生的凄艳。 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她的脸庞因为这个笑,竟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张晓丽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一个女人,竟然被另一个女人的笑容,看得呆住了。 李鑫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笼子里那个狼狈却美得不可方物的女人,心脏猛地一跳。 一股强烈的悔意,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怎么会舍得,把这样的绝色卖掉? 王海曼的目光甚至没有在李鑫身上停留,依旧看着张晓丽。 “如果我是你,现在就该安安静静地把我送走,最好连面都别露。” “你现在来我面前炫耀。” “我…觉得…你会…死。”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但是我又不想让你死。” “死,对你来说,惩罚太轻了。” “就得让你活着,清醒地受折磨。” 张晓丽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反驳。 “王海曼!你是不是疯了,在做白日梦吗?” 王海曼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你知道你为什么嫉妒我吗?” 她终于站了起来,慢慢踱步,姿态不像是牢房,更像是她的主场。 “除了我的家境比你好,我长得比你漂亮,学习比你好。”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我比你聪明。” “本来,我不想说这个,因为显得我很刻薄。” “但是你真的太蠢了,衬托着曾经和你要好的我,也很蠢。” 张晓丽…… 明明是她大获全胜,怎么到头来,反倒是她蠢了? 王海曼终于将目光,转向了李鑫。 她穿着那身被撕扯过的,脏污的衣服,赤着脚,一步步走到铁栏杆前。 整个人,却像一朵在污泥中盛开的黑莲,美艳,危险,不可方物。 她正对着李鑫,话却是对张小丽说的。 “你以为男人现在宠着你,是因为爱你吗?” “那是因为你能给他提供情绪价值,能让他身体愉悦。” “但是,男人的成就感,绝不在于身体那点事上,而在于他的事业。” “你平时捧着言情看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我都在通读律法与经济学。” “你知道最赚钱的行当,都写在哪儿吗?” “《刑法》里。” 张晓丽听得云里雾里。 王海曼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李鑫的脸上,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 “你能让他身体舒服,别的女人也可以。” “但是我,能让他的事业腾飞。” “你吹什么牛!” 张晓丽尖叫起来。 王海曼根本不理她,只是看着李鑫。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现在做的这笔拐卖人口的生意,吃的是时代的红利。” “交通不发达,信息不通畅,户籍管理混乱,所以你有的赚。” “但是,依照我们国家现在的发展速度,不出两年,你的生意会全面缩水。” “不出五年,你就会被逼着转行。” “这,还是最好的情况下。” “如果一个不慎…… 王海曼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李鑫的心上。 李鑫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海曼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他干的这行,是刀尖上舔血,表面上嚣张,但夜深人静时,谁能不怕那悬在半空的剑。 张晓丽见他脸色变幻,心中警铃大作,尖声道:“鑫少,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她一个学生懂什么?她就是怕被卖到山里,在这危言耸听!” “危言耸听?”王海曼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嘲讽。 “你的眼界,也就仅限于争风吃醋和用身子讨好男人。根本看不到外面的天已经快亮了。” 她不再看张晓丽,目光紧紧锁住李鑫,语气变得沉稳而极具穿透力。 “鑫少是聪明人,应该能感觉到。” “现在风声是不是比以前紧了?” “时代的进步,信息的发达,交通的便捷,制度在完善。” “你这行,是夕阳产业,吃的是最后一口剩饭。” “等到国家机器真正运转起来,你这套粗糙的运作模式,不堪一击。” 王海曼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后背全都是冷汗,但她的表情和声音却稳如磐石。 她在进行一场豪赌。 赌的是这个人渣,对未来的恐惧恐惧,对“洗白”和“做大”有渴望。 她必须用知识和格局,把他砸懵。 李鑫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王海曼说的这些,他模模糊糊有些感觉,但从未如此清晰、系统地被剖析出来。 这个女人的冷静和见识,让他感到心惊。 “那你说说。” 李鑫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探寻。 “不做这个,做什么?” 张晓丽急了。 “鑫少!” “你闭嘴!” 李鑫猛地瞪了她一眼,眼神凶狠。 张晓丽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 鱼儿上钩了。 第57章 一击必杀张晓丽 她微微扬起下巴,即使身处牢笼,也仿佛在俯视对方。 “赚钱的路子很多,但无非是资源整合。” “你现在手里掌握的是什么?” “是运输线,是控制人的手段,是见不得光的资金。” “把这些‘资源’,用在正行——或者更高级的偏行上,会让你直接起飞。” “比如?” 李鑫追问。 王海曼吐出两个字。 “南方的服装、小商品,北方的土特产,这里面的差价,比你卖一个人赚得少,但量大,安全,细水长流。” “娱乐产业。 “开歌舞厅,开录像厅,你需要人手看场子,需要‘公关’招揽客人。” “你笼子里这些‘不听话’的女人,训好了,不就是现成的‘员工’?” “这比你把她们一次性卖到山里,价值高得多,也安全得多。” 王海曼在引导他,用合法的外衣包裹非法的内核。 她提出的建议,看似是转型,实则是在肯定他现有的“能力”,并赋予其更“高级”的用途。 这能满足李鑫的虚荣心和转型的信心。 同时,她刻意提到“笼子里的女人”,是在暗示自己可以帮他“管理”、“提升”这些“资产”,凸显自己的价值。 李鑫的眼神闪烁不定,显然被说动了。 王海曼趁热打铁,抛出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一步。 她要展示自己无可替代的价值。 “这些,只是方向。” “具体怎么做,如何规避风险,如何建立更稳固的关系网,如何‘洗白’资金……” “这些,需要详细的规划和顶层设计。” 她指了指自己的头。 “而这些,她能给你吗?” “她除了陪你睡觉,还能做什么?” “只会加速你的灭亡。” “王海曼!我撕了你的嘴!” 张晓丽彻底失控,尖叫着要扑上来,被李鑫一把推开。 王海曼无视她的丑态,对李鑫发出最后的,也是最具诱惑力的一击。 “留住我,我能帮你搭建一个更安全、更赚钱的王国。” “卖掉我,你得到的只是一块很快就会花完的金子。” “是杀鸡取卵,还是细水长流,这个题,不难选。” 她说完,不再多言,缓缓退后一步,重新坐回垫子上。 她将两个缩成一团,没有安全感宝贝轻轻揽入怀中。 她低下头,仿佛刚才那个挥斥方遒、洞悉未来的女人只是幻觉。 地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张晓丽粗重的喘息声和李鑫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李鑫的目光在王海曼和张晓丽之间来回扫视。 高下立判。 王海曼表面平静,内心却心如擂鼓,成败在此一举。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孩子,从他们身上汲取着最后的温暖和勇气。 她不仅要自己活下去,还要带着这两个无辜的孩子,一起看到曙光。 张晓丽,李鑫,李大发……所有伤害过她的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复仇,需要智慧和耐心。 “给她换个干净点的屋子,弄点吃的和伤药。” 吩咐完,李鑫转身就走。 他似乎是打算立刻去跟李大发商议这个全新的,更具诱惑力的“商业版图”。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那扇厚重的铁门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等等。” 李鑫的脚步顿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向笼子里那个女人。 “做生意,要有诚信。” 王海曼轻声说。 王海曼的下巴微抬,目光越过李鑫,落在了外面那个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张晓丽身上。 “之前精心替我挑选的那个归宿,不能浪费。”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恶毒的温柔。 “不如,就让她去吧。” 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张晓丽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鑫愣了一秒。 随即,他明白了王海曼的意思。 一个极度残忍又有趣的念头,瞬间击中了他。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那笑容里满是兴味与恶意。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然后,他冲着门外守着的两个手下招了招手。 “刀疤,瘦猴,过来。” 两个打手立刻走了进来。 李鑫的下巴朝着张晓丽的方向轻蔑地一扬。 “去送货。” “鑫少!” 张晓丽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扑过去,死死抱住李鑫的大腿,涕泪横流。 “鑫少,你不能这样对我!鑫少,我还有用,我还能帮你骗人来!我还有好几个家境好的同学,我都能把她们骗来!” 为了活命,她毫无底线地出卖着自己仅有的一切。 “求求你了,鑫少!别让我去那个地方!求求你了!” 李鑫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只有被冒犯的厌恶。 他抬起脚,狠狠一脚将她踹开。 “滚。” 张晓丽在地上滚了两圈,狼狈不堪。 她看着李鑫那张冷酷无情的脸,知道自己最后的靠山彻底塌了。 绝望中,她猛地转过头,连滚带爬地扑到笼子前。 她隔着冰冷的铁栏杆,看着里面那个神情淡漠的女人,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海曼!海曼!我错了!” 她哭喊着,声音凄厉。 “我们是最好的姐妹啊!你忘了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的日子了吗?” “是我不对,是我猪油蒙了心!是我嫉妒你!” “你原谅我这一次,求求你,你跟鑫少说一声,让他放过我!我们以后还做姐妹,一辈子的好姐妹!” 王海曼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与她分享过所有少女心事,曾说过要当一辈子朋友的女人,此刻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丑态百出。 地牢里,只剩下张晓丽绝望的哀嚎。 王海曼放下两个宝贝,慢慢地,从垫子上站了起来。 她走到铁栏杆前,缓缓蹲下身,与笼子外面的张晓丽齐平。 她的目光里,没有恨,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波澜。 她看着张晓丽那张布满泪痕和惊恐的脸,嘴唇轻轻开启。 “当我姐妹。” “你不配。” 第58章 嘎嘎乱杀的顾大予 列车终于到站。 望江省公安厅的同志早已等候在站台。 一见面,张建设就急切地开口。 “人抓到了吗?” 来接站的公安同志姓郁,他摇了摇头,神色严肃。 “张所,宋同志,你们别急。” “根据我们一路的摸排布控,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伙人贩子的老巢,就在望江忻州镇。” “我们已经锁定了嫌疑车辆的信息,正在集结人员,直奔忻州镇。” 张建设心里一沉。 “就是说,他们已经回了老巢?” 宋时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弟弟呢?看到我弟弟了吗?” 郁同志回答。 “还没有确切看到人。” “不过,我们在浑南县走访时,有目击者称,见过一个蓬头垢面年轻人,他可能是饿了挖了一个地瓜吃。” “他前进的方向,也是忻州镇。” 宋时的手,在身侧死死攥成了拳。 张建设握住他的手腕,能感觉到那股剧烈的颤抖。 “老宋,别急,这正好,咱们把这群人贩子一网打尽。” 宋时看向郁同志,急切的问。 “我们多久能到忻州?” “从这里出发,开车大概两个小时,我们应该能与其他警力差不多时间到达。” …… 王海曼被换到了小楼二楼的一个房间。 一楼全是打手,二楼是李鑫和李大发的卧室与办公区域。 她被安排在一个独立的房间里,窗户上有铁栅栏,估计是怕她跑了。 在她的强烈要求下,圆圆和二狗子也跟着她一起,美其名曰“解闷”。 送来的晚饭果然丰盛了许多。 白米饭,二荤二素,甚至还有一小串晶莹的葡萄和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三人饱餐了一顿。 圆圆就搬了个凳子,执着地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漆黑的大门。 窗台很高,他站在凳子上也必须踮着脚尖才能看到外面。 王海曼走过去,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圆圆,你在看什么呢?” 圆圆立刻回过头,将一根胖乎乎的手指竖在嘴前。 “嘘。” 他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 “姐姐,我在等我的小叔叔呢。” “小叔叔?” “我们被抓来的时候,我小叔叔一直跟在车后面跑。” “他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王海曼的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用双腿,跟着汽车跑了几个日夜? 她摸着小家伙毛茸茸的头,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孩子肯定是害怕了,才会在绝望中幻想出这么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来拯救自己。 别说几天几夜了。 就是短途,人也跑不过汽车的。 但她没有与圆圆说,不想打破孩子心里那点珍贵的希望。 夜色浓稠,如同化不开的墨。 这栋孤零零的建筑,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 顾予的身影从荒草丛中滑出,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门卫室的灯还亮着,一个一脸横肉的男人正打着哈欠,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卷了角的画报。 “叩。叩叩。” 清晰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谁啊?他妈的大半夜不睡觉!” 男人骂骂咧咧地拉开窗户,举起手里老旧的手电筒,光柱在在窗外晃动。 他什么也没看到。 就在他缩回头准备关窗的瞬间,一只沾满干涸血污与泥土的手臂,无声无息地从他侧面探出。 那只手掌轻轻覆盖在他的后脑上。 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男人的脑袋重重地磕在窗框上,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就软软地滑了下去。 手电筒从他无力的手中坠落。 院子里,几道手电光柱晃动着,伴随着懒散的脚步声。 “这赖爷回来,就让加强巡逻,你说那个怪物不会真的跟来吧。” “怕个球,这大半夜的,鸟都不会飞过来一只。” 男人话音刚落,就感觉后颈一凉。 他甚至来不及回头。 一只手掌扣住了他的天灵盖,向下一按,同时膝盖向上迅猛一顶。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男人身体像一截断了线的木偶,晕倒在地,手电筒滚出老远。 另外几个巡逻的打手瞬间汗毛倒竖。 “谁! 几条大狼狗终于被惊动,狂吠着扑了上来,露出森白的獠牙。 黑暗中,一个清瘦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竖瞳,冷冷地扫了过去。 一股源自生命最顶端掠食者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巨山,轰然压下。 狼狗的狂吠声戛然而止,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它们夹着尾巴,前腿一软,齐刷刷地匍匐在地,巨大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这诡异的一幕,让剩下的几个打手头皮发麻。 “妈的,有鬼!” “点子扎手!抄家伙!” 楼里冲出更多的人,手里拿着砍刀、铁棍,各式各样的武器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一个光头大汉怒吼一声,拎着一把大砍刀,从顾予背后狠狠劈下。 劲风袭来。 顾予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刀锋及体的瞬间,向后伸出手。 两根修长的手指,精准无比地夹住了高速下落的刀身。 “锵——” 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锐鸣。 那把势大力沉的砍刀,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纹丝不动。 光头大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往下压,刀刃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 顾予的手指轻轻一用力,“咔嚓”一声,精钢打造的大砍刀,就从中断裂。 断裂的刀刃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声响,周围的打手们瞬间安静下来,眼中满是恐惧与难以置信。 顾予随手扔掉断刀,冷冷扫视着众人。 那些打手们被他的眼神吓得不自觉后退,手中的武器也握得不再那么坚定。 “是……是那个怪人!” 蔡头认出了顾予,声音里充满了无法遏制的恐惧。 顾予缓缓转过身,那张沾满污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光头大汉被那双眼睛盯着,魂都快吓飞了,转身就想跑。 顾予的身影一闪。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 光头大汉举着半截刀刃的胳膊被一只苍白却沾满手抓住,用力一折,胳膊以诡异角度弯折,厂区里响起光头大汉的嚎叫。 剩下的打手们看着这一幕,双腿都在打颤,再没人敢上前。 “上啊!都他妈愣着干什么!” 二赖子的声音尖叫起来。 “他要是活着,我们都得死!” 人群中,几个人被这句话刺激,红着眼再次冲了上来。 顾予却不慌不忙,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出手都有打手倒下。 一记横扫,挡在最前面的两人手里的铁棍瞬间弯折,断裂的骨头刺破皮肉。 一个飞踢,正中一人的膝盖,那人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折。 惨叫声此起彼伏。 “砰!” “砰!砰!” 刺耳的枪声,撕裂了夜空。 第59章 大杀四方的顾大予 李鑫听到声音冲出小楼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的画面。 院子里,他花大价钱养的几十个打手,正举着砍刀和钢管,一步步地向后退。 在他们对面,只有一个清瘦的身影。 那人浑身沾满干涸的血污与泥土,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正一步步地,向着小楼逼近。 李鑫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久没有人敢在他家地盘上撒野了。” 他举起手里的枪,对着天空就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枪响,算是给那群废物示警。 所有打手听到枪声,像是得到了赦令,赶忙向两边散开,让出了一条通路。 李鑫面目狰狞,枪口直直对准了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 “砰!砰!” 他毫不犹豫地连开两枪。 枪声响起的瞬间,顾予混沌的脑袋里,某种野兽般的本能被瞬间触发。 这个东西,好像有点厉害。 他的身体甚至来不及经过大脑思考,已经做出了反应。 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速度。 他的身形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微微一侧。 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灼热的气浪在上面划开一道细长的血痕。 另一颗子弹,几乎是贴着他的胸膛掠过,将本就破碎不堪的衣襟烧出一条焦黑的线。 子弹没入他身后的泥地,溅起两簇尘土。 楼上。 早已被声音惊醒的王海曼、圆圆和二狗子,三张脸都紧紧贴在冰冷的窗子上。 两个小家伙兴奋地踩在凳子上,王海曼在旁边紧张地护着他们。 当看到顾予一个飞踢,将一个打手的腿骨生生踢折时,两个孩子激动得又蹦又跳,压低了声音欢呼。 “是我小叔叔!” 孩子骄傲宣布。 王海曼的脑子嗡嗡作响。 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梦。 圆圆幻想出来的那个无所不能的英雄,真的来了。 并且,是以一种大杀四方的姿态,直接杀到了主楼下面。 真的有人来救他们了。 看到李鑫持枪与他对峙。 她的手心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死死扣住窗框。 生怕下一秒,那个浑身血污、身形诡异的青年,就会倒在血泊里。 李鑫见两枪落空,虽然心头一跳,但脸上依旧是嚣张的。 这世上哪有人不怕枪的。 “听二赖子说,你追着车跑了三天三夜。” “倒也算个人物。” 顾予的目光扫过那些向着李鑫靠拢的打手。 他知道,这个人是头儿。 他看向李鑫,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 “把孩子……还给我。” 那声音钻进耳朵,让李鑫的心脏莫名一缩,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李鑫嗤笑一声,用嚣张来掩饰那一瞬间的心悸。 他和他爹正在探讨未来商业版图的兴致,全被这个怪物搅了。 “爷这就送你下地狱,去跟你的孩子汇合!” 他怒吼着,冲着顾予的方向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一连串的枪声,彻底撕碎了夜的宁静。 然而,那个怪人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枪林弹雨,身形诡异地闪避着,一步步向前逼近。 五米。 三米。 一米。 李鑫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扣动扳机的手指都在发抖。 “咔哒。” 一声空洞的撞针声响起。 没子弹了。 李鑫的瞳孔骤然收缩,转身就想跑。 已经来不及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持枪的手臂。 那只手冰冷,坚硬,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李鑫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向上一抛。 紧接着,抓住他手臂的力量猛地向下一拽。 “啊——! 失重感之后是急速的下坠。 迎接他的是青年抬起的膝盖。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令人牙酸。 李鑫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顾予的膝盖上。 撕心裂肺的惨嚎,响彻整个院子。 顾予松开手,像丢垃圾一样,一脚将瘫软如烂泥的李鑫踹到了一边。 院子里,所有打手,看着这一幕,都吓得头皮发麻,浑身冰冷。 楼上。 “小叔叔超厉害!” 圆圆再也无法抑制,激动地大喊出声。 楼下的青年闻声,缓缓抬起头,望向窗边。 那双在黑夜里亮得惊人的竖瞳,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的头一侧歪去,诡异的竖瞳在看到圆圆的瞬间清澈。 那怪异的青年在王海曼看来,不仅不吓人,竟还有一丝可爱。 圆圆冲他使劲挥了挥手。 “小叔叔,棒棒!” 旁边的二狗子也不自觉跟着喊了起来。 “小叔叔,加油!” 王海曼的内心甚至已经无法抑制地砰砰砰直跳。 她看着楼下那个浑身血污,却强大到让她窒息的身影。 什么精心的算计,什么暗中的布局。 甚至她那自以为漂亮的反击,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牛鬼蛇神,魑魅魍魉,都脆弱得如同纸糊。 看着楼下青年大杀四方的身影,她那颗刚刚变得坚硬的心,又一次柔软得一塌糊涂。 这一刻她们终于等来了她们的救赎。 二楼的办公室里,李大发目眦欲裂。 他透过窗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独子,此刻就像一块破抹布,被那个怪物随手丢开,瘫在地上,生死不知。 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极致的愤怒。 他猛地转身,拉开厚重的红木办公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把黑沉沉的手枪。 他要去弄死那个怪物。 他要亲手把那个杂种的脑袋打爆。 就在他提着枪,怒气冲冲地准备冲出门的瞬间,桌上的座机,发出了刺耳尖锐的铃声。 “铃——铃——” 在这个年代,这个时候,能打来电话的,绝不是小事。 李大发暴躁地一把抓起话筒。 “谁他妈的!”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一个带着极度愤怒的声音。 李大发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忙音。 李大发握着话筒,僵在原地。 公安来了。 第60章 迷路的顾小予 李大发的脑子嗡的一声,刚才那股要给儿子报仇的血性,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浇得一干二净。 儿子? 儿子没了可以再生。 他要是被抓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李大发扔掉电话,也顾不上去看楼下那个杀神,他手忙脚乱地打开保险柜,里面是账册和这些年攒下的金条。 必须马上跑。 他拎着背包,悄悄来到二楼办公室后面的窗户。 那个怪物正在楼下,他不敢从前门走。 他先将背包扔下去,攀着窗沿将肥胖的身体一点点顺下去。 求生的欲望,在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能量。 楼下,那些围着顾予的打手,眼见李鑫都被废了,这个怪物根本不是人能对付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哄然一声,作鸟兽散,拼了命地向院外逃去。 顾予没有去追。 他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他如入无人之境,走进了小楼,径直上了二楼。 “吱呀——” 一扇房门,被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拉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从上到下,叠着三个脑袋。 最上面是王海曼那张紧张有些薄红的脸。 中间是二狗子黑乎乎的小脑袋。 最下面,是圆圆那颗圆滚滚的,亮晶晶的眼睛正好奇地向外张望。 当看到站在楼梯口的顾予时,圆圆的眼睛瞬间亮了。 “小叔叔!” 他第一个从门后冲了出来,像颗发射的炮弹,张开双臂,奋力一跃,就扑向了顾予。 顾予身上那股冰冷的,非人的气息,在看到那个小身影的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有些笨拙地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怀里的小家伙。 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又怕自己身上的血污弄脏了他。 圆圆紧紧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用自己胖乎乎的脸蛋,去蹭顾予的侧脸。 顾予的脸上满是干涸的血痂与泥点子,粗糙的触感磨得小胖脸生疼,可他一点都不在乎。 “小叔叔,我好想你啊,我就知道你会来救我哒。” “圆圆……不怕……我们……回家。” 他的嗓音粗噶,像干涸的泉水。 顾予抱着怀里温软的崽,转身就准备下楼。 “小叔叔,还有我呢!” 二狗子哒哒哒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顾予的大腿,怯生生地仰着头。 “别把我落下。” 顾予低下头,看着这个有些眼熟的娃娃。 他伸出手,拎住二狗子的后衣领,直接把他提了起来。 小家伙的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 “小……叔叔,能……换个姿势嘛?” 顾予没说话,只是手臂轻轻一提,就把他夹在了自己的腋窝下。 二狗子撅着小屁股,不甘心地又蹬了两下小短腿,当他看到顾予那双清澈却不容置疑的眼睛时,瞬间老实了。 刚满三岁的娃娃,在这一刻,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区别对待,以及,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海曼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正要下楼,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她猛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大声提醒顾予。 “李大发要跑!”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尼桑公爵就像离弦的箭,从建筑的后方冲了出来,疯狂地向院子大门冲去。 顾予飞速下楼,将两个孩子轻轻放在地上。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一扫,落在了地上那半截断裂的精钢大刀上。 他走过去,捡起断刀,在手里掂了掂。 下一秒,他身体微沉,手臂猛地发力,将那半截沉重的刀刃,朝着亡命飞驰的汽车,狠狠掷了出去。 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破风声,精准地扎进了轿车的右后轮胎。 “噗——” 高速飞驰的汽车,右后侧迅速瘪了下去,车身瞬间失控,猛地发生侧翻,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冒出一阵浓烈的白烟,一个车轱辘还在空中徒劳地旋转。 顾予迈步,朝着那堆废铁走去。 “他手里有枪,你小心点!” 王海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予走到了跟前。 他从破碎的车窗里,看到李大发满头是血,已经昏死过去。 顾予伸手,直接从窗口把人往外拉。 李大发的腿还卡在变形的车架里。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伴随着一声剧痛的惨嚎,李大发从昏迷中被活活疼醒。 顾予根本不管,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 “英雄!好汉!” 李大发顾不上一条腿的剧痛,看着眼前拖着他的青年,哆哆嗦嗦地开口。 “只要你放我走,我这背包里的金条都给你!够你几辈子吃喝玩乐了!” 顾予不搭理他。 他伸手在李大发兜里掏出了那把手枪,又将那个装满金条的背包拿了过来。 然后,他抓着李大发那条没断的腿,就这么拖着他往回拽。 地上,留下了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李大发眼看这个怪物拿了钱也不放过自己,绝望之下,开始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王海曼看着顾予回来了,她走上前,将两个孩子交给他。 她从地上捡起一根钢管,转身走向地下室。 看管的老妈子不知道外面的情形,以为是李鑫的人,迎了上来。 迎接她的,是王海曼狠狠砸下的一记铁棍。 这是王海曼第一次打人。 她的手还有些发抖。 大牢房里,所有麻木的人看到这个情形,浑浊的眼神里,骤然爆发出光彩。 王海曼从老婆子兜里掏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我们得救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大牢房的人在原地待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这声呜咽仿佛一个开关。 下一秒,劫后余生的狂喜与压抑许久的恐惧,化作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哭嚎,在整个院子里彻底爆发。 他们跟着王海曼,跌跌撞撞地从那令人窒息的地下室里冲了出来。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坐在大厅门前台阶上的青年。 他浑身都覆盖着干涸的血污与泥土,整个人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的左边,坐着一个白胖的小娃娃。 他的右边,坐着一个黑胖的小娃娃。 两个孩子紧紧挨着他,像是两只找到了主心骨的雏鸟。 青年手里,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一把黑沉沉的手枪,时不时拆开,又装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咔哒声。 他的脚下,躺着横七竖八的打手,大部分人的腿都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在地上无声地哀嚎。 被拖回来的李大发腿上糊满了血肉,还在用最污秽的语言咒骂着,声音嘶哑。 李鑫则像一滩烂泥,脸朝下趴在不远处的泥地里,生死不知。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青年,看着他身上可怖的血污,脚下像是生了根,不敢靠近分毫。 但心里又无比清楚,就是这个看起来如同恶鬼的青年,将他们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几个年纪稍大的女孩子最先反应过来,她们自发地跟在王海曼身后,开始打下手。 半大的孩子们也鼓起勇气,学着大人的样子,寻找自己能做的事情。 他们撕下打手身上的布条,死死堵住了李大发那张喷着粪的臭嘴。 有几个半大小子红着眼,冲上去对着他狠狠踹了几脚。 能绑起来的人,都被她们用绳子和皮带捆了个结实。 整个过程中,所有人都默契地绕开了台阶上的那片区域,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惊扰了那个安静的杀神。 “小叔叔,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啊,我想爸爸和黑蛋了。” “是啊,小叔叔,我想我奶奶做的小鸡炖蘑菇了。” 顾予停止把玩枪的动作,他挠挠后脑勺,努力回想来时的路,左拐、右拐、又左拐、又又左拐…… 表面淡定,实际心里慌的一批,脑海里的小丧尸像个玩乱了毛线团的猫咪,把路线玩成一团乱麻,糟糕,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第61章 孤狼秒变小狗狗 王海曼忙完这一切,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她想起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报警。 她刚转过身,准备上楼去报警,一阵由远及近的,尖锐的警笛声彻底撕裂了忻州镇的夜幕。 数辆警车闪烁着红蓝交替的警灯,呼啸着冲进了这个罪恶的院子。 刺眼的车灯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车门接连打开,一个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迅速下车,看到眼前这满地狼藉和一群惊魂未定的女人孩子,全都愣住了。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台阶上那个拿着枪支的身影上时,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不许动!” “放下枪!” 黑洞洞的枪口,像是数十只睁开的,没有感情的眼睛,齐刷刷地锁定了台阶上的身影。 红蓝交替的警灯,将青年身上干涸的血污切割成斑驳的色块,那张脏污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显得愈发诡异可怖。 危险。 顾予的瞳孔,在一瞬间,悄然收缩成了两道冰冷的竖线。 一手抱着圆圆,另一只胳膊夹起二狗子。 前一秒还在警灯光柱的焦点中,下一秒,那个位置就只剩下空荡荡的石阶。 “人呢?!” 有警察失声惊呼。 下一刻,他们才在三米开外的地方,重新捕捉到了那个身影。 院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速度? 王海曼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张开双臂像护崽的鸡妈妈,挡在调转枪口重新瞄准的公安面前。 “同志,误会,不要开枪。是他救了我们。” 顾予弓下身,肌肉紧绷,像一头准备逃亡的猎豹。 一个清冷略带颤抖和沙哑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警笛和紧张的呼吸声,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 “小予。” 正准备再次化为残影的顾予,整个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冰冷非人的竖瞳,在转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时,一点点地,恢复成了纯净的黑色。 眼中的暴戾与戒备,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和依赖,像小狗见到主人般的清澈与欢喜。 一架轮椅,被一个高大的男人推着,缓缓驶入所有人的视线。 轮椅上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脸色有些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目光落在犹如孤狼一样戒备的身影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上喉头。 顾予那张沾满污泥的脸上,却扬起一个巨大的,灿烂的笑容。 刚才还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嗓音,此刻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欢快与惊喜。 “哥~~~” 孤狼秒变见到主人的小狗狗。 他像一道离弦的箭,飞速地冲向宋时身边。 把腋下夹着的二狗子放下。 随手将那把手枪,往空中一扔。 跟在宋时后面的张建设,几乎是下意识的伸出双手,险险接住。 顾予将怀里的圆圆,放在了宋时的腿上。 “哥,我把圆圆找回来了。” “爸爸!” 小家伙立刻紧紧搂住宋时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爸爸!我就知道你和小叔叔会来救我们的!” 小家伙轻轻地蹭着宋时的脖子,声音里满是依赖与骄傲。 “圆圆,对不起,爸爸来晚了。” “爸爸你是来晚了一点点。” 圆圆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补充,“没有看到小叔叔把所有坏人都打趴啦!” 误会解除。 公安干警同志控制现场的过程顺利得诡异。 一部分警力迅速将王海曼他们捆上的打手拷起来,另一部分则冲进小楼,搜查证据和其他嫌疑人。 剩下的几人,开始安抚那些刚刚被解救出来的被拐人员。 王海曼是现场唯一一个能清晰说出完整经过的人。 因此,成了重点问询的对象。 宋时看着蹲在轮椅前青年那张被血污和泥土糊住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青年的脑袋。 “对不起,小予,哥来晚了。” 青年依赖地把头枕在宋时的腿上,轻轻摇了摇。 “不晚。” 这一幕,看得硬汉如张建设,眼眶都有些泛红。 他知道,这一路,太不容易了 一个公安同志走过来,想问询一下情况。 宋时拍了拍趴在他腿上的青年。 “小予?” 青年一动不动。 宋时心里咯噔一下,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小予!” 腿上的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宋时慌了,低头去看。 青年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晕过去了。 “老张!” 宋时的声音瞬间变调。 “快!快叫救护车! 原本准备用来拉走那些嫌疑人的救护车,立刻调转方向,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过来。 顾予被小心地抬上了担架,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丝转醒的迹象。 宋时焦急的推着轮椅,跟着担架,此时他恨透了这双没用的腿。 张建设把他抬上救护车,又抱着圆圆和二狗子,跟郁同志交代了一声,救护车拉响警笛,朝着浑南县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医院里,顾予被直接送进了急救室。 一通检查下来,连经验丰富的医生都皱紧了眉头。 但所有的检查结果都显示,除了失血过多和遍布全身的外伤,血糖低,血压低,暂时没有发现其他致命问题。 头部虽然有一道不浅的口子,但CT显示目前没有颅内出血或淤血。 青年却怎么叫都叫不醒。 医生看着检查报告,叮嘱道,“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创伤几十处,严重的就有十几处,后续一定要注意,勤换药,避免感染。” 护士已经将他身上的血污清理干净,换上了干净的病号服。 那些青紫的、破裂的伤口,在苍白的皮肤和雪白的床单映衬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 最严重的是脚,血痂结了厚厚的一层,没有一只脚趾头是完好的,用血肉模糊形容一点不为过。 饶是经过枪林弹雨的宋时和张建设看了都倒吸一口凉气。 无法想象青年得有多强的意志力才能坚持的找到圆圆。 宋时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床前,目光一瞬不移地望着病床上的人。 圆圆和二狗子也趴下病床边,小脸上满是担忧,静静地望着青年,期待他能下一秒就睁开眼睛。 张建设买来晚饭,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轻轻拍了拍宋时的肩膀 “老宋,和孩子们吃点东西吧。” “吃完眯一会,你都几天没合眼了,你可不能在倒下了。” “孩子,还有小予,都需要你呢。” 第62章 世界破破烂烂,小尸皇缝缝补补 张建设拍了拍宋时的肩膀,“我在医院对面的招待所开了个房间,你带两个孩子去睡一会。”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 宋时接过张建设带回来的饭盒,用勺子舀起一点温热的米粥就着鸡蛋饼,先喂给两个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的小家伙。 他自己也强迫着吃了几口。 “老张,你带他们去招待所吧。” “困了我就在旁边眯一会儿。” 张建设知道劝不动他。 再看两个孩子,确实不可能一直这么熬着。 他没再多说,弯下腰,伸出两条胳膊。 “来,叔叔抱。” 圆圆本来不想离开。 他的小手还紧紧抓着病床的栏杆,“爸爸我能在这陪着你和小叔叔吗?” 宋时摸了摸他的头安抚。 “圆圆乖,跟张叔叔去睡一觉。” “睡醒了,再来陪小叔叔。” 圆圆知道自己不能再给爸爸添乱了,懂事地点了点头。 张建设一手一个,轻松地将两个孩子抱了起来。 因为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他们的声音自始至终都压得很低。 房门被轻轻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整病房里仿佛只剩下仪器平稳的“滴滴”声,还有青年清浅的呼吸。 顾予的精神识海中,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荒芜。 天空是灰败的,大地布满龟裂的沟壑,像是被巨力撕扯过的废土星球。 这里的一切,仿佛对应着他身体的极限损耗。 在一座破破烂烂,几乎快要散架的王座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那是一个缩小版的丧尸皇,穿着同样破破烂烂,身上也遍体鳞伤。 他白嫩的小脸上沾着灰,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忧愁。 小尸皇看着自己破烂的世界,发出一声与他体型不符的沉重叹息。 世界破破烂烂。 小尸皇缝缝补补。 他从王座上跳下来,迈开小短腿,哒哒哒的跑到一条巨大的裂缝前。 这是顾予的脚底板,现在最严重的地方。 小尸皇像个辛勤的维修工,这里敲敲,那里打打,试图把裂缝合上。 可他才干了一小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饿得眼冒金星。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眉头皱的像个小老头。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 一个护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瓶玻璃输液瓶。 青霉素,还有葡萄糖。 在这个年代,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消炎和补充能量的方式。 冰凉的针头刺入皮肤。 几乎是同一时间,小尸皇的眼前,凭空出现了一根吸管。 他好奇地凑过去,嘬了一口。 【yue~】 【苦苦哒。】 小尸皇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包子。 他想吐掉,可是本能告诉他,必须喝下去。 为了让这个破烂的世界好起来,他只好捏着鼻子,咕嘟咕嘟地喝着那苦涩的“饮料”。 【yue~yue~yue】呕的小尸皇眼前都出现了蚊香圈。 喝着喝着,味道变了。 【咦。】 一股清甜的暖流顺着吸管涌入,瞬间驱散了疲惫与饥饿。 【这个好喝。】 小尸皇眼睛一亮,抱着吸管猛吸起来,小小的身体里重新充满了能量。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青年手背上那些已经清洗过,却依旧狰狞的伤口。 因为病房里还有别人,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喃喃自语。 “怎么这么傻啊。” “疼不疼啊,小予。”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紧绷了数日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寸寸断裂。 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从骨髓深处席卷而来,瞬间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那副永远挺得笔直的脊梁,第一次,缓缓地,弯了下去。 青年的手心布满粗糙的硬茧,此刻却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宋时用自己的掌心,试图温暖那片冰冷。 他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了病床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气力。 精神识海中。 刚刚喝饱了甜甜的“饮料”,正准备去修补破烂世界的小尸皇,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抽了抽小鼻子。 一股熟悉的,让他无比安心的气息,不知从何处飘了过来。 清冽的,带着雪后松林的味道。 是熟悉的味道。 【香香哒。】 小尸皇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丢下手里用来敲敲打打的“小锤子”,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地循着那股气息跑了过去。 荒芜龟裂的大地之上,那股气息的源头,是一片温暖的虚空。 他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将自己小小的身体贴在那片温暖之上,满足地蹭了蹭。 【好暖和。】 小尸皇闭上眼睛,像一只找到了主人,蜷起身体准备睡觉的小奶狗。 他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漂亮的月牙。 整个小小的身体,都被那股安心的味道彻底包裹。 世界再破烂,外面再危险,只要有这个味道在,就什么都不怕了。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沉沉睡去。 病房里。 看着顾予打完针的宋时,也终于抵不住那排山倒海的困意。 他的眼皮重如千斤。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收紧了手指,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 天边泛起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 病房里其他床位的病人和家属陆续醒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将趴在床沿浅眠的宋时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背脊瞬间绷直,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病床。 青年依旧安静地躺着,胸膛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却没有任何转醒的迹象。 没过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张建设回来了,一手牵着一个,两个小家伙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 “爸爸。” 圆圆揉着眼睛,小声喊了一句。 张建设把手里拎着的铝制饭盒和油纸包放在床头柜上。 “我和孩子在楼下吃的,给你带了早饭,肉包子和小米粥。” 宋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接过饭盒,强迫自己进食。 肉包子的香气,飘在病床前,果然馋醒了识海中的小尸皇,他吸着空气中肉包子的香气,馋的哈喇子直流。 第63章 掠夺生机的顾小予 “老张,你在这看着点小予和孩子。” 宋时擦了擦嘴角,叮嘱张建设。 “我出去打两个电话。” 张建设看他转动轮椅,准备出门,立刻上前一步。 “打给谁?我去吧,你这不方便。” “不用。” 宋时摇了摇头。 这个年代的县城医院还没有电梯,但为了方便运送病人,特意修建了一条连接各楼层的,长长的环形缓坡。 宋时推动轮椅,来到缓坡前。 他一手扶着旁边的铁栏杆,另一只手控制着轮椅,手臂肌肉贲起,用一种极其缓慢而稳定的速度,一点点向下。 清晨的冷风,顺着缓坡灌了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找到了医院门口的公用电话亭。 第一个电话,他打给了方团长。 “团长,是我,宋时。” 他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 孩子找到了。 小予也找到了。 望江的公安干警们追踪到了人贩子的老巢,昨天晚上收网的。 当他说到顾予是追着卡车跑了三天三夜,一个人干翻整个人贩子老巢,电话那头的方团长沉默了许久。 即便是他,也无法想象一个人是如何跟着飞驰的卡车跑了上千公里。 “小予受了伤,外伤几十处,重伤就有十几处,虽然没有检查到致命伤,但现在还在昏迷。” 宋时停顿了一下,终于说出了这通电话的真正目的。 “团长,这件事,还请您出面,压一下。” “不要深究。” 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恳求,分量却重。 方团长瞬间就明白了宋时的意思。 他从军多年,见过的奇人异事也多,只要顾予不是危害社会的危险分子,他肯定得帮忙。 想到青年那憨直,一根筋的纯善性格,大概对社会最大的危害就是吃的多了吧。 办公室里,方团长放下话筒,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 “臭小子,才退伍多久,就学会让老子给他以权谋私了。” 嘴上骂着,他脸上的神情却带着一丝不易察的笑意。 “哼,就是欠练。” 不过青年不就是吃的多点,力气大点,跑得快点,闻的远点嘛,也没啥异常嘛。 他随即拿起电话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老卫啊,是我。” “听说你们昨天破了个大案,抓到人贩子老巢去了,厉害啊……” “厉害什么呀,我们就去收了个尾,到的时候,人家正主都把活干完了。” “你说啥?”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方团长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几分夸张的炫耀和抱怨。 “你说我家那孩子,追着卡车跑了一千多公里,一个人干翻了整个窝点!” “诶呀,你说说,这个宋时,我平时就让他轻点练,轻点练,这臭小子,居然用训练侦察兵的手法去训练他弟弟。” “可不是嘛!” “我就想让那小子来当兵,他死活不肯,你说说,这么好的兵苗子,在乡下种地,这不是浪费嘛!” “诶,不不不,你们公安才是破案关键,你们跨地区联合破案撅出犯罪团伙老巢,孩子嘛再厉害就起到了辅助作用。” “哈哈哈,给嘉奖啊,那可不客气了,见义勇为那得收,不过孩子伤的也不轻,现在还没醒呢,你看笔录啥的就问他哥宋时就行。” “行行行,啥时候来我这,兄弟在好好招待。” 几句插科打诨,就把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轻描淡写地混了过去。 电话亭里,宋时挂断电话,又投进硬币,拨通了村委会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村长。 “王叔,我是宋时。” “宋时啊,娃娃们找到了没,你们在哪呢。”村长焦急的询问。 “圆圆和二狗子找到了,孩子都挺好的,麻烦您跟张婶家说一声。” 老村长一拍大腿,惊喜万分。“好好好,娃娃找到了就好,四儿和你在一起吗。” “在,我们在望江省的浑南县医院。” “小予受了点伤,可能要住几天院,和我来医院的有咱们县分局的张建设张队,他是我的战友,这两天小予稳定下来,我就让他带着二狗子先回去,让张婶别着急。” “好的,谢谢王叔。” 打完两个电话,宋时推着轮椅,逆着陡坡,手臂用力抓紧扶手,一点点向上移动,向上比向下要难十几倍,好在宋时臂力大,又经常锻炼上肢力量,费了些力气,终于重新回到了病房。 张建设正守在床边,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地趴在床边盯着顾予。 “圆圆,小叔叔怎么还在睡。” “小叔叔肯定是打坏蛋累坏了,要睡饱饱才能醒。” 宋时听着孩童稚嫩的对话,看着病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是啊,小予肯定累坏了,睡饱了就会醒的。】 方团长肯定会处理好外部的麻烦。 他只要守好这个遍体鳞伤的青年就好。 而此刻,在顾予的精神识海里,是另一番景象。 小尸皇举起一个虚幻的小锤子,对着裂缝的边缘,吭哧吭哧地敲打起来。 才敲了几下,他就能量耗尽,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越敲越慢。 无形的精神力场,在小尸皇周围散开,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涟漪穿透了病房的墙壁,扫过走廊。 走廊里一盆盆用来装饰的绿叶植物,叶片尖端不易察觉地垂了下去。 一个端着托盘路过的护士,眼角余光瞥了一眼。 【这花没浇水吗?】 她心里嘀咕了一句,并未在意,匆匆走过。 精神识海里。 一丝微弱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绿色能量,飘到了小尸皇的面前。 他抽了抽小鼻子,眼睛一亮。 【好吃的!】 他张开嘴,啊呜一口,将那丝能量吞了下去。 聊胜于无。 小尸皇感觉恢复了一点点力气,又爬起来,继续他缝缝补补的伟大工程。 可身体的亏空实在太大,那点能量很快就消耗殆尽。 他更饿了。 于是,那无形的力场,开始更急切,也更具侵略性地向外扩张,疯狂掠夺草木生机。 医院外道路两旁原本青翠欲滴的叶片,像是被抽走了精华,失去了光泽,有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第64章 市局领导前来探望顾小予 下午,病房的宁静被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打破。 宋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一位护士正领着几位身穿警服的同志走进来,为首的男人约莫四、五十岁,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格外醒目,不怒自威的气场让整个病房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张建设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有些局促。 两个孩子也停下了小声的交谈,好奇地望着这群突然出现的叔叔。 “请问,是宋时同志吗?”为首的男人开口,他的视线落在坐在轮椅上的宋时身上。 “我是,您是。”宋时推动轮椅,迎上前一步。 男人大步走过来,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宋时的一只手。“宋时同志,我是望江市公安局的卫家兴。那这位肯定就是张同志了,一路上辛苦你们了提供线索,提前布局!” 他身后的浑南县派出所的几位领导也纷纷上前,向宋时和张建设致意,并将带来的营养品、水果放下。 “卫局,您客气了。”宋时不卑不亢地回应。 卫家兴笑着拍了拍宋时的肩膀。“小宋,你不用跟我客气,我和你们方团长,是同一期的新兵。虽然在新兵连待的时间不长,但感情一直没断过,那老小子刚才在电话里可没少跟我炫耀,一口一个我家孩子。” 一句话,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原来是方团长的关系。 宋时的心彻底放了下来,看来后续的事情都稳妥了。 “方团长也是关心则乱。” 卫家兴哈哈一笑,随即转向病床,看着依旧昏睡的顾予。“这就是小英雄吧?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说他失血过多,加上体力严重透支,身体有多处软组织挫伤和骨裂,需要静养。”宋时简要地说明了情况。 卫家兴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青年苍白的脸,赞许地点了点头。“好小子,真是好样的。” 他转过身,对宋时和张建设说:“我刚从审讯室那边过来,也给你们通报一下情况。” “那个被解救的女同志,心理状态很稳定,非常配合我们的工作。据她所说,当时人贩子头目眼看情况不对,已经带着账册和赃款溜了,是这个孩子,把他抓了回来。” 卫家兴的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和庆幸。 “你们可能不知道那本账册有多重要。”他的话语变得郑重,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那不仅仅是一本记录拐卖信息的册子,它是一个完整的犯罪网络图谱!上游从哪里物色、拐骗妇女儿童,中游如何转运、藏匿,下游又卖给了谁,每一个环节,每一个经手的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详细到令人发指!” “这为我们后续抓捕所有在逃的人贩子,解救其他被拐卖的受害者,提供了最关键的线索和证据!就目前粗略估算涉及的市县约三十多地,小张,后续咱们还得继续协作,彻底清除这帮贼人。” 张建设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完全没想到,以为就是抓捕两个人贩子没想到拔出萝卜带出泥。“卫局,您放心,抓捕人贩子,我们人民警察义不容辞。” 卫家兴拍了拍张建设的肩膀,继续说道:“这还不止。最关键的是,账册里还附有那个头目勾结本地乡镇一些政府蛀虫的确凿证据!利益输送的明细。有了这个,我们上午已经顺藤摸瓜,将这颗为祸乡里多年的毒瘤连根拔起,彻底肃清这片土地!” 他的话掷地有声,在场的几位派出所干部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要是没有小英雄的帮助,我们的工作开展也不能这么顺利。” 宋时平静地开口:“卫局,您言重了。你们公安干警是保护一方平安的中流砥柱,我们作为百姓,配合你们的工作都是应该的。” “说得好!”卫家兴赞赏地看着宋时,“但一码归一码,功是功,过是过。这次咱们的小英雄是首功,省里和市里都会有嘉奖,到时审批下来我可是还要亲自来看看小英雄的。” "那我代舍弟,谢谢您。“ 卫家兴再次看向床上的顾予,越看越是欣赏。 “小宋啊,我看你这个弟弟,年纪不大,本事可真不小。身手好,毅力强,在农村种地,那不是屈才了嘛!” 卫家兴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惜才的意味。 “等他醒了,你帮忙问问他,有没有兴趣来当公安?只要他点头,卫叔我亲自给他安排!来我们望江市局,保证人尽其才!” 来了。 宋时心里早有预料。 “多谢卫局您的看重,不过这件事,还是得看小予自己的意见。他这个人……怎么说呢,就特别喜欢种地。” 宋时说的是实话,顾予对于土地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张建设就急了。 “卫局,您这可就不对了啊!” 张建设指着病床上的顾予,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可就早就预定好了!这小子要当兵我没辙,可要当公安,那也得来我们庆阳分局啊!离家近,我们也能照应着不是!” 卫家兴先是一愣,随即被他这副护食的样子给逗乐了。 “哈哈哈,你这小子,还跟我玩起了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那是啊!”张建设脖子一梗,拍着胸脯,一脸的得意,“我跟宋时那是什么关系?铁磁!”张建设又指了指床上的顾予,“这小子跟我亲弟弟也没差!" 病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笑声,刚才那股严肃紧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卫家兴笑着指了指张建设,把目光落回到病床上那个安静沉睡的青年身上。 这小子,还真是个宝。 又寒暄了几句,交代医院方面一定会用最好的资源,嘉奖审批下来后他在来看看小英雄,卫家兴便带着人离开了。 病房重新恢复了安静。 宋时推着轮椅回到床边,看着青年依旧没有血色的脸。 【当公安吗……】 如果小予想去,他会支持。 如果他不想去,只想守着那几亩地,他也同样会支持。 只要这个青年,能开开心心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就在这时,趴在床边的圆圆突然小声惊呼起来。 “爸爸,你看!” 宋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顾予那只放在床边的右手,食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第65章 给力的后援团 同一片天空下,向阳村的清晨,却被一层化不开的愁云惨雾笼罩着。 张家。 张婶子短短几天,两鬓的头发竟已花白,她端着一碗小米粥,眼泪却一滴滴地砸进碗里,溅起小小的涟漪。 “娘,你吃点吧。” 张强看着他娘的样子,嗓子眼堵得难受。 “你别再倒下了。” “我……我一会儿和庆芬再去趟县局,问问有没有消息。” 张婶子放下碗,用满是褶子的手背抹着眼泪。 “强子……庆芬……” “是娘愧对你们……” “娘死了都无颜见你们爹啊” “我的二狗子啊……” 儿媳妇庆芬的眼睛也肿得像桃子,她握住婆婆的手,自己也哽咽的说不出话,而且说什么。 埋怨婆婆吗?这个家,公公没得早,是婆婆一个人拉扯着强子长大,不知道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最难的时候要靠着亲戚接济才活下来。 好不容易分了田,七亩田,还都是上等田,她和张强任干,在荒地又开出点旱田,日子刚有点盼头。 二狗子,那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养得胖乎乎的,嘴又甜,是全家的开心果,从小就婆婆给带着,孩子丢了,婆婆的难过不比她这个亲妈少。 想到那个活蹦乱跳的小身影,庆芬再也忍不住,和婆婆抱在一起,压抑的哭声在屋里回荡。 张强一个大男人,看着娘和媳妇儿抱头痛哭,也眼圈通红,只能笨拙地拍着她们的背。 “娘,庆芬,别哭了,别哭了……” “庆芬,你在家陪着娘,我自己去县城。” 就在这一片绝望的死寂中,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村长王叔那扯着嗓子的大喊。 “强子!强子在家不!” “快开门!娃娃找到了!娃娃们都找到了!” 这一声喊,如同平地惊雷。 屋里哭着的三个人,动作猛地一滞。 张婶子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 庆芬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婆媳俩踉踉跄跄地冲向院门。 张强激动的打开院子大门的手都在颤抖。 王村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满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强子!宋时来电话了!” “娃娃们都找到了!” 张婶子一把抓住王村长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王大哥……真的吗?” “俺家二狗子……找着了?” “找着了!找着了!” 王村长用力点头。 “孩子都好好的,啥事没有!” “哇”的一声,张婶子再也撑不住,长长地哭嚎出来。 她双腿一软,对着老天爷的方向就跪了下去,额头一下下地磕在冰凉的泥地上。 “谢谢老天爷……强子他爹,咱家二狗子找到了。” 庆芬和张强赶紧把她扶起来。 院门外,村长的声音大,村子里的人家也都被惊动了。 一时间,整个向阳村都活了过来。 “啥?孩子找到了?” “哎呀太好了!在哪儿找到的?” “娃娃们没事吧?” “人贩子抓到了么,他娘的,真想弄死他们。”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围了过来,脸上都带着关切和喜悦。 丢的虽然不是自家孩子,可那都是在村里泥地里跑大的娃,谁不感同身受。 村里人就这样,平时没事的时候东家长西家短,因为东家的鸡、西家的地争执不断,但真要有事绝对一直对外,孩子的事那更是天大的事。 王村长清了清嗓子,把宋时电话里说的情况大声地转述了一遍。 “是四儿!顾家老四,把娃们救出来的!”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是顾四儿救的娃娃?” “我就说嘛!四儿不是一般人!你们还记得不?上次那两头大野猪,我就看出来了!” “这顾四傻也不傻啊!” “滚犊子,别四傻,四傻的叫,这孩子是咱们村的英雄!” 赞美声中,一个的身影挤了进来,正是顾老二。 “那俺家四儿呢?他们在哪呢。” 他听着众人的议论急着问道,又听到王村长接下来说的话,脸色一变。 “小予受了伤,现在还在医院昏迷着,没醒呢。” “他们在望江省的浑南县医院。” “啥?” 顾老二的声音猛地拔高。 “俺们四儿受伤昏迷了?” 有个喜好抬杠的男人说:“顾老二,那是你儿子吗?不都断亲了吗?” “放你娘的屁,那不是我儿子,还他妈是你儿子啊。” 张婶子一听也急了,她拉着张强的手。 “强子,你快去收拾东西,庆芬快给强子拿钱!宋时自己腿脚不方便,还要照顾两个娃,四儿还病着,你快去搭把手!” 顾老二转身就往自己家跑,一边跑一边喊。 “桂花!桂花!” 王桂花正在屋里纳鞋底,听见这动静,心里咯噔一下。 这些天四儿没回来,她惦记得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咋的了?” “四儿有信儿了!” 顾老二冲进屋,对躺在炕上拿着本武侠看的顾武说。 “老二!你赶紧收拾收拾东西!你弟受伤了,你去照顾。” 王桂花急的问,“四儿咋伤了,伤成啥样啊。” 顾武也赶紧从炕上起来,“是啊爹,你快说啊。” “说个屁,我哪知道,别磨磨唧唧,赶紧的。” 他又对着王桂花喊。 “桂花!快给老二拿钱!拿……拿五十块钱!” 他一咬牙。 “算了!拿一百!” “刚听村长说的,在那个叫啥浑南县的地方,老鼻子远了,住院了!到现在还没醒呢!” 顾老二急得直跺脚。 顾老大两口子也听到响动,从西屋过来,大嫂说:“要不让顾文也去吧,他们兄弟也有个照应。” 顾文也说:“是啊爹,要不我也去吧。” “你媳妇儿怀了你去啥去!老二你跟张家强子一起!好好照顾你弟弟!” 王桂花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翻箱倒柜。 她从炕柜底下掏出来个布包里,掏出一个被手绢层层包裹的钱卷。 这些钱,原本是打算年底给顾武结婚用的。 她看着自家男人,眼神里充满了诧异。 顾老二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你瞅啥呢?赶紧的呀!” “我就是奇怪,”王桂花小声嘟囔,“你这次咋这么大方了。” “放屁!” 顾老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那是老子亲儿子!就是断亲了,那也是我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他有事,我能不惦记吗!” 他吼完,又觉得底气不足,声音弱了下去,念叨起他那句经典的台词。 “我当时那不也是无奈吗……还不是为了咱这个家……” 当天,张强和顾武就坐上了最早一班开往南方,途经望江的绿皮火车。 为了最快速度送他俩去火车站,村长大手一挥,请出村里的宝贝拖拉机送他俩。 车轮与铁轨撞击,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哐当”声。 两个都没出过远门的庄稼汉子,挤在满是汗味和各种食物味道的硬座车厢里坐了个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 火车到站,已经是第二日的他们在望江又转了趟车才到浑南县。 两人下了车,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好在顾武嘴甜,会来事,倒也问清了去县医院的路。 俩人直奔住院部,顾武找到护士台,陪着笑脸。 “同志,你好,我们打听个人……” 第66章 未解之谜之浑南县医院植物集体死亡事件 一大早上,浑南县医院里,到处都飘荡着窃窃私语的声音。 一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飞进了每一个病房,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昨天晚上一夜之间,咱们医院的植物全都死了。” “可不是嘛,连王院长办公室里那盆养了十几年的仙人球,都蔫巴了。” 走廊里,两个端着药盘的小护士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惊惶。 “你说……会不会是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嘘!现在不让说这些。你没看来的那些人吗?” 最先来的是县农业站的技术员。 他们拿着放大镜,对着枯黄的叶片和干死的根茎研究了半天,怀疑是某种新型的烈性病虫害。 可一通取样化验下来,什么都没发现。 然后又是环保局的人。 他们穿着防护服,拿着各种仪器在医院内外检测,怀疑是有毒气体泄漏。 结果又是一通忙活,也排除了。 护士长走过去,咳嗽了一声,“干什么呢,不去干活,闲聊什么呢。” 两个小护士突然噤声,赶紧跑去忙活了。 两个陪护的家属,“我听管太平间的老李头说,昨天半夜有只黑猫溜进去了,眼睛绿油油的,让他给撵出来了。” “我的天,那不是说……” “别说了,现在不能说这种事!” 流言蜚语在消毒水的味道里发酵,变得越来越离奇。 过了中午,一些病情好转的病人像是约好了一样,急匆匆地办理了出院手续。 顾予的病房里之前三张病床都住满了人,结果还没到下午呢,都办理出院了。 甚至有隔壁病房的病人家属偷偷摸摸地从外面买来了糯米,撒在病房的窗台和门口。 一个年轻些的小护士,白皙的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串鲜红的朱砂手链,还有带朱砂项链的。 医院大厅正中央的白求恩照片都紧急换成了伟人的照片。 下边还印着红色大字,“相信科学,反对封建迷信。” 血红的大字印上后,更吓人了好嘛!!! 张建设把刚从水房打回来的热水瓶放在柜子上,凑到宋时身边,压低了声音。 “你听说了没?” 宋时正用棉签给顾予阴湿干了的嘴唇,动作轻柔,头也没抬。 “嗯。” “打扫卫生的大娘刚才还跟我说,咱家这儿有俩娃,阳气弱,让我小心点。” 张建设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 “她给的草木灰,让我偷偷洒在门缝里,说能辟邪。” 宋时擦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看着战友那一脸玩笑的神情,显然没当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估计是某种植物的致病菌,传染性强而已。”宋时猜测。 “不对。” 张建设摇摇食指,一副真相没有那么简单的表情。 “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搞的鬼,比如用开水或者某种检验不出来的药,目的就是为了制造混乱,掩盖什么更重要的事。” 看着一秒切换到侦探模式的战友,宋时…… 算了,他开心就好。 昨天顾予的手指动了一下,他们立刻叫来了医生。 医生仔细检查后,告诉宋时,病人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在好转。 那些狰狞的外伤,尤其是脚底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非但没有感染恶化,反而已经开始愈合。 几十处轻伤也都好多了。 医生还感慨,到底是小伙子年轻,底子好。 虽然现在人还没有醒,但就目前来看,情况是正向发展的。 让他们多跟病人说说话,用声音刺激他的意识。 所以病房里的氛围欢快点。 中午吃完饭,病房里就响起了二重奏。 “小叔叔,我给你背诗,鹅,鹅,鹅……” 圆圆趴在床的一侧,奶声奶气地背着诗。 “小叔叔,我给你唱歌,“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二狗子趴在另一侧,用他那五音不全的调子,唱着张婶子哄他睡觉的摇篮曲!!! 两个小家伙一个背诗,一个唱歌,隔一会儿就来一轮,精神头十足。 顾予精神识海里,已经大变样了,灰蒙蒙的环境变得绿意盎然,到处都是飞的光点。 昨天还跟难民儿童的小尸皇,已经膨胀了两倍多。 肥嘟嘟的脸蛋,加上圆滚滚的身体,像是被用激素催肥的小乳猪,导致他蹲着缝缝补补都费劲。 好不容易找到趴着的姿势,准备大干一场的小尸皇,听着奶声奶气的古诗背诵,头开始一点一点的。 好在古诗短,一会就背完了,小尸皇好不容易克服了生理反应,晃晃大脑袋,摇走瞌睡虫。 就听到另一个童声,“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啪】 是头重重垂下的声音。 秒睡(??????). z z Z~~~ “老张,你出来这么多天了,单位的事肯定积攒了不少。” “一会你去火车站看看票,要不明天带着二狗子先回去吧。” 张建设一听就急了。 “那哪儿行!” “小予还没醒,你这腿脚不方便,还要带个圆圆,我走了你们咋整?” “不差这两三天,等小予醒了,我再走。” 宋时还想说什么,病房的门却在这时被敲响了。 两人同时望向门口。 两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们身上还带着一路奔波的风尘,踏进病房。 为首的年轻人,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宋时。 他的眼睛瞬间亮了。 “时哥!” 他又看到了旁边的张建设。 “张队!” “我们来了!” 宋时、张建设也回过头。 “顾武!张强!你们怎么来了” 宋时惊讶的说道。 趴在床边的二狗子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当他看到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时,小嘴一瘪。 “爸爸!” 他从床边滑下来,迈开小短腿就冲了过去,一头扎进张强的怀里。 “哇——” 小家伙压抑了几天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张强一把抱起儿子,大手笨拙地拍着他的背,眼圈瞬间就红了。 “不怕,不怕,爸爸来了。” “我们二狗子最勇敢了,已经是小男子汉了。” 他的声音哽咽,抱着儿子掂了掂,嗯,还是原来的份量。 看来小家伙虽然在人贩子那吓到了,但是宋时他们这两天给照顾特别好。 张强给儿子放下,带着二狗子郑重的给宋时和张建设,还有昏睡中的顾予鞠躬道谢。 第67章 小予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时哥,张队,谢谢你们,还有小予,你们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 宋时急忙去扶,“强子,别这样,这事儿……” 宋时的话没能说完,就被张强哽咽着打断了。 “时哥,你别推辞,俺知道,要不是小予,要不是你们,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二狗子了。” 这个身高体壮的汉子,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声音里全是压抑不住的哭腔。 张建设走过来,厚实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兄弟,我们人民警察,为人民服务,都是应该的,可不兴谢来谢去的啊。” 顾武的视线,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地钉在了病床上。 床上的人身上多处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还有一道尚未消肿的划痕,嘴唇和脸色都透着一种纸一样的苍白。 他家傻四,老实,憨厚,干活从不偷奸耍滑,从小到大,他干的活最多,挨的骂也最多,可什么时候遭过这么大的罪。 他和大哥,从小到大都没舍得动过他一根手指头。 爹娘虽然偏心眼,可也从没这么磋磨过他,他娘多说拧耳朵数落,他爹做过最过分的事就是为了他哥俩的彩礼把顾予抵给了宋时。 顾武伸出手,想要碰碰他,却又怕弄疼他,那只手就在半空中僵住了。 来之前,只听说四儿受了伤,可这和亲眼看到他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冲击。 他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嗓音,此刻沙哑得厉害。 “时哥,四儿他……伤得很重吗?” “医生说什么时候能醒。” 宋时看向病床上的少年。 “小予身上重伤有十几处,算上轻伤几十处伤口。” 宋时掀开盖在顾予脚上的单子。 为了方便上药,也为了保持伤口通风,那受伤最重的脚并没有像昨天一样包扎起来。 早上换药的时候,在上面只松松地搭了一块干净的布。 顾武和张强凑过去,当他们看清那血肉模糊的脚底板时,两个男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那已经不是一双脚了,更像是两块被反复碾压过的烂肉,新生的粉色嫩肉和翻开的血肉交错在一起,视觉冲击力巨大。 这还是恢复得很快的样子。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当时的顾予得有多疼。 “小予为了追车,跑了很远的路。” 这是宋时和张建设商量好的说辞,模糊了那惊世骇俗的奔跑距离,也是对顾予的一种保护。 顾武扭过头,抬手用力抹了一把眼睛。 “那医生……医生就没说为啥还不醒吗?”他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哽咽。 “各项检查都做了,目前医生还没找到昏迷不醒的原因。”宋时回想起当时的情形,声音有点哑。 “不过昨天下午,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让我们多跟他说说话,用声音唤醒他的意识。” 听到这里,趴在床边的圆圆立刻举起小手手。 “二叔叔,我给小叔叔背诗了。” 二狗子也跟着说。 “我还给小叔叔唱歌了。” 顾武通红着眼睛,弯下腰,揉了揉圆圆的头,又摸了摸二狗子的脸蛋。 “圆圆和二狗子都是好孩子。”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眼泪憋回去。 “那帮人贩子呢?” “抓住了吗?” “抓住了。” 张建设接过了话头,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解气。 “不止抓住了,小予还把他们老巢都给干翻了。” “你们是没看到当时的场景,几十个打手,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就有十来个,更多的都是断手断脚的,在那儿鬼哭狼嚎。” “最解气的是那个人贩子头头。” 张建设的眼睛都在放光。 “被小予从翻了的车里硬拽出来,脚卡在断裂的车门上,也没犹豫,跟拖死猪一样拖了两百多米,一直拖到坏人堆里。” “地上那一道血印子,看着都让人心里舒坦。” 听到这里,顾武和张强郁结在胸口的恶气,总算舒缓了些许。 俩人纷纷感慨,“小予太厉害了!” 张强更是咬牙切齿。 “那帮该死的人贩子,死了都活该!” 反倒是顾武,忽然想到了什么,急着问了一句。 “那……那要是有死的,对小予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放心。” 张建设解释道。 “那伙人贩子手里有枪,其他的打手也都拿着大砍刀,小予这属于正当防卫。” “而且他有分寸,对那些失去反抗能力的,都没下杀手。” 顾武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可他随即又意识到,人贩子手里还有枪。 他对自家弟弟的能力,终于有了一个更清晰的认知。 顾武握住顾予那只伤得比较轻的手,手心里的老茧又厚又硬,刺得他心里一阵阵地发酸,愧疚感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小予,二哥对不起你。” “以前总偷懒,让你多干活。” “你只要能醒过来,以后让二哥干啥都行。”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不是有个喜欢的女孩子嘛?就是你上次卖西瓜在路上问我的那个。” “你只要醒过来,二哥亲自指导你怎么追她,保证让你把人娶回家。” 【小予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宋时想不通为什么听到这句话时心里有点闷闷的。 他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像是要驱散心里的那点莫名情绪,宋时看向窗外,主动转移了话题。 “你们俩肯定没吃饭呢吧。” “也快到晚饭时间了,让老张领着你俩和孩子们去吃点东西,小予这里有我守着。” 张建设也张罗起来。 “是啊,走走走,我带你俩出去吃点好的。” “一会儿给老宋带回来点就行。” 顾武连忙摆手。 “出去吃啥啊。” “时哥,张队,我娘和张婶子怕你们在这边吃不好,特意给煮了二十来个蛋,让我们带来了。” 话音落下,就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两人把进门就直接放在地上的大包小包解开。 顾武的包更大一些。 他从里面掏出一包用干净布巾裹着的衣物。 “这是我娘让我给四儿带来的换洗衣裳,还有一套是给时哥你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这是俺大哥结婚时候穿的,时哥,你别嫌弃,家里就大哥身形跟你差不多,是家里最好的衣裳了。” 宋时看着那套崭新的衬衫,连连摇头,“怎么会,还得谢谢桂花婶子呢,我已经好几天没换衣服了。 第68章 又菜又爱玩的顾小武 张强也从自己的背包里,往外掏东西。 最后两人摆在桌子上的,两包煮鸡蛋,还有几个咸鸭蛋。 一个罐头瓶里面装满了腌的酱菜,深褐色的菜梗上还沾着油亮的辣子。 还有一个小搪瓷盒子,一打开,就是一股浓郁的酱香。 “东北大酱。”张建设惊呼,这几天他就馋这口呢,不蘸点酱吃饭都不香了。 最后是几根顶花带刺的黄瓜,几根精神抖擞的大葱,还有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 顾武指着那些新鲜蔬菜。 “时哥,黄瓜和西红柿都是从你家后园子摘的。” “这都九月份了,村里家里的菜园子早就罢园了,就小予种的那个园子,还绿油油的,村里那帮老庄稼把式都说神了。” 他话说完,才猛地想起主人不在家,他娘却爬人家墙头,进人家院子,这事儿不太地道。 顾武赶紧解释起来。 “时哥,那个……你们出去找孩子,第二天还没回来,俺娘就想起你家还有个活物。” “就是那只兔子。” “她就去给喂了。” “再一个,镇上的政府食堂不是天天早上来摘菜嘛,俺娘就……就顺便帮着张罗张罗。” “你可别生气啊。” 宋时看着他们风尘仆仆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些带着浓重乡土气息的食物,心里某个地方都变得温热了。 他听着顾武那带着点拘谨的解释,开口安抚道。“时哥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宋时拍了拍他的胳膊,“还要多谢婶子们惦记。” 趴在床边的圆圆听到兔子,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二叔叔,二叔叔,我的黑蛋还活着吗?” “活着呢!” 顾武立刻说。 “可胖了!你桂花奶奶有一天让我去喂……” 他说到这里,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天早上,王桂花因为惦记顾予,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早上头疼,就让他去给政府食堂来拉菜的车摘菜,顺便把兔子喂了。 他送走食堂的车,捡起地上剃掉的白菜叶子就去喂兔子。 那黑兔子肥得跟个小乳猪似的,在笼子里啃着菜叶子。 那瞬间…… 把他馋得口水差点流下来。 顾武猛地打了个激灵,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咱们带的吃的都够,买点主食,就在这里吃吧。” “要不然这里这天气还挺热,鸡蛋放不住,坏了白瞎了。” “那我去买。”张建设说着就要往外走。 张强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病床旁的那个小床头柜,准备把那里当饭桌。 顾武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 他连忙叫住张建设。 “张队,等等我,我也去!” 张建设乐了。“叫啥张队,叫张哥。” 两人并肩走出病房,往医院外的小饭店走去。 顾武跟在张建设身边,来的时候着急倒是没注意,现在看着道路两旁那些枯黄的树,还有满地掉落的叶子,心里直犯嘀咕。 “张哥,这南方秋天咋比咱们北方来得还快呢?” “咱家那边的树叶子都还没黄呢,这儿的咋都落光了。” 张建设闻言,下意识地朝周围看了看,然后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这事儿吧还有点邪门。” 他把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闹鬼事件,小声地跟顾武说了一遍。 当然,最后还是加上了自己的判断。 “……不过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搞鬼,就是为了制造混乱,掩盖什么目的。” 顾武这个人,平时油嘴滑舌,他认为自己嘴甜、会来事。 干活偷奸耍滑,他认为是自己聪明绝顶。 唯有一点他洗不白,他怕黑,更怕鬼。 因为小的时候,顾予还小,王桂花经常指使他干活,他不像顾予老实,让干就干,他经常和王桂花耍赖,王桂花就吓唬他:“你要是不听话,今晚鬼来村里抓小孩就给你抓走了。” 此刻听着张建设嘴里冒出来的什么“植物一夜死绝”,“黑猫进太平间”,他感觉自己后脖子的汗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 想起在家看的灵异,一股凉气顺着脊椎骨就窜上了天灵盖。 是的没有看错,他就是典型的又菜又爱玩。 进了饭店,他赶紧甩了甩脑袋,把刚才那些脑补的神神鬼鬼的事情从脑子里甩出去。 张建设看他那副样子,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 “别怕,伟人都告诉我们要相信科学。” 考虑到都是男人,饭量大,张建设直接在饭店里要了五斤猪肉白菜馅的饺子,又怕不够吃,又多买了几张大饼。 “师傅,再给来一盘红烧肉。” 顾武突然插嘴。 张建设看了他一眼,只当这小子是自己嘴馋。 之前接触下来,顾武给他的印象就是个爱占点小便宜,嘴巴会说的小年轻。 不过人家大老远来看弟弟,吃点好的也应该。 他没多想,掏出钱准备付账,现在允许个体经营,好多东西不用票也能买,尤其是吃食。 一只手却比他更快地按住了他的手。 “张哥,哪能让你付钱。” 顾武从兜里掏出钱,五斤饺子9块钱,几张大饼8毛钱,红烧肉3.8元钱,一共13.6元,他抢着递给了饭店师傅。 这个举动,倒是把张建设给整不会了。 两人提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往回走。 到了病房,食物的香气瞬间就飘满了整个屋子。 张强手脚麻利地把东西在小桌上摆好,有肉、有菜、有饺子、关键还有大酱。 这丰盛的一桌子,别说赶了三十多个小时路的顾武和张强,就连不怎么饿的张建设看得都饿了。 圆圆和二狗子两个小家伙更是围着桌子,眼睛放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开动!” 张建设招呼了一声。 他跟着找孩子这几天,辗转好几个地方,说不上火是假的,胃口也一直不怎么样。 此时他没吃桌上油汪汪的红烧肉和白胖的饺子,反而伸手拿起了那根翠绿的黄瓜。 蹭吧蹭吧,“咔嚓”一口。 清脆的声音在病房里格外响亮。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甜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张建设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第69章 时哥…给我…留点… 他甚至都忘了蘸酱,三两口就把半根黄瓜干了下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 “老宋!这黄瓜也太他娘的好吃了!” “嘎嘣脆!关键还甜!” 宋时看着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也拿起一根。 熟悉的清甜味道在舌尖蔓延开,这几天一直不怎么好的胃口,似乎一下子就被打开了。 “强子,小武,你俩快吃,饺子和肉多吃点,路上肯定没吃好。” 宋时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个饺子吹了吹,喂给眼巴巴等着的圆圆。 他自己倒不怎么吃。 几个人也没再客气,不整那些虚的,直接开整。 可顾武却没动。 他夹起一块油光锃亮、颤巍巍的红烧肉,又夹了几个饱满的饺子,走到了顾予的病床前。 他把碗凑到顾予的鼻子下面,让他闻了闻。 “小予,你闻闻我们今天晚上吃啥,猪肉白菜的饺子,还有红烧肉。” 一股霸道的肉香混着面食的香气,猛地窜进鼻腔。 病床上的人,鼻子不自觉地轻微耸动了一下,像是一只被香味引诱的小动物。 这个动作太细微,根本没人发现。 顾武看弟弟没反应,也不失望,夹起一个饺子就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也不回桌上,就站在顾予的耳朵边上吃。 他不仅吃,还故意吧嗒着嘴,发出咀嚼声响。 “诶呀!这个饺子!” “皮薄馅大,一口下去全是肉,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香!” 他又夹起一块红烧肉。 “你再闻闻这个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满嘴都是油香,一口下去,太满足了!” 要是刚刚众人还看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这会儿也都懂了。 张建设第一个反应过来,也跟着演。 “是啊!这饺子也太好吃了!比过年吃的还香!” 张强也憨厚地附和。 “俺长这么大,过年也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 宋时看着他们胡闹,嘴角也勾起一抹弧度,他夹起一块肉,也加入了进来。 “红烧肉虽然不错,但比起小予做的,还是差了点火候。”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边说边偷偷观察床上的顾予。 这一次,他的鼻子又动了动,幅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几人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喜。 他们干脆也不在桌上吃了,端着碗,直接围在了病床边上。 像是在做什么奇怪的法事一样。 宋时问圆圆。 “圆圆,好吃不好吃?” 圆圆嘴里塞得满满的,声音含糊又清脆。 “爸爸,好次!” 张强也对儿子说。 “二狗子,多吃点饺子,看这饺子多香。” 他们正演得起劲,忽然看到,顾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巴也跟着吧嗒了两下,像是在吞咽口水。 众人惊喜交加,演得更卖力了。 顾武显然最了解自己的弟弟。 他看着盘子里根本没怎么吃的饺子和一大盘红烧肉,故意大声嚷嚷起来。 “哎呀,这好东西就是不抗吃啊,你看这饺子,马上就要见底了。” 张强立刻接话。 “是啊,这么好吃的东西,也不知道下回啥时候能吃上了。” 张建设也叹了口气。 “谁家能天天吃这个啊,吃不起吃不起,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然而,病床上的人,却再没了动静。 众人脸上难掩失望。 不过想到刚才他又是闻味又是吞口水,也算是巨大的进步了,这事儿急不来。 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准备下顿饭继续努力,纷纷转身打算回到桌前正常吃饭。 就在这时。 一个微弱、沙哑,像是破锣嗓子一样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 “时哥……给我……留点……”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都在瞬间停滞。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眼睛依旧紧闭着,但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眼球在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眉头也紧紧地皱在一起,似乎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睁眼。 “啪嗒。” 是宋时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他夹着的饺子也滚落在地,可他完全没管,一把就握住了顾予的手。 “小予,饺子还有,肉也还剩很多,你起来吃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顾武也凑了过去,故意说。 “四儿,你再不起来,二哥可就真吃光了!” 话音刚落。 那双紧闭了的眼睛。 “啪”地一下,睁开了。 那双眼睛,初时还带着一丝混沌和茫然,瞳孔涣散,找不到焦点。 几秒钟后,那双眸子才像是终于对焦的镜头,缓缓转动,倒映出围在床边的一张张面孔。 顾武、张强、张建设,还有两个扒着床沿的小不点。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紧紧握着他手的宋时身上。 顾予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唇瓣上拉扯出细小的血口。 他看着宋时,眼神里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又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撒娇。 “时哥~~~……” 沙哑的声音像是被钝刀子刮过。 “我…好饿…啊。” 这一声,让宋时紧绷了几天的神经彻底放松。 他眼眶瞬间就红了,握着顾予的手更紧了,声音都有些语无伦次。 “有吃的,有吃的!小予你想吃啥?哥都给你买!” “不,不行,得先问问大夫,能不能吃饭!” “老张!快去叫大夫!” 张建设早就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门口。 “哎!我这就去!” 没一会儿,医生和护士就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医生看到睁开眼睛的顾予,也是一脸惊奇,立刻开始进行一连串的检查。 听心跳,看瞳孔,检查身体反应。 最后,医生伸出两根手指,举到顾予面前。 “小伙子,看着我的手,这是几?” 顾予的脑袋没有动,只眼珠子斜斜的转过去,瞅了一眼那两根手指。 他没说话,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医生。 这人是不是有点傻?这还用问吗? 宋时几乎是立刻就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意思,又好气又好笑的提醒。 “小予,大夫问你话呢,跟大夫说一下,这是几?” 顾予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眼皮,吐出一个字。 “二。” 医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从现在来看,神志清醒,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 “再住几天观察观察,等外伤愈合得差不多,就能出院了。” 第70章 心虚的顾小予 “大夫,小予他好几天没吃东西了,现在能吃点东西吗?” 医生点点头。 “可以吃,先吃点流食,小米粥、煮烂的面条之类的都行。”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盘油汪汪的红烧肉和饺子,又郑重地叮嘱了一句。 “千万别吃这种大油大腻的东西,胃饿了几天,需要慢慢适应。” “好,谢谢大夫,我们记住了。” 宋时连忙应下。 送走了医生,宋时转过头,看着顾予,声音放得极柔。 “小予,听见没?大夫说不能吃油腻的。” “让你建设哥去给你买点粥喝,好不好?” 顾予的视线越过宋时,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那盘红烧肉。 他的嘴巴又委屈地瘪了起来。 “时哥,我想吃饺子,还想吃红烧肉。” 顾武在一旁看得又心疼又着急,赶紧凑上来刷存在感,心里盘算着一会趁宋时不注意,怎么偷偷给弟弟塞一块尝尝味儿。 “小予,小予!你看没看见二哥?二哥也来了!二哥来照顾你了!” 顾予闻声,终于把视线从红烧肉上挪开,瞥了他一眼。 “二哥,你真的好吵啊。” 顾·多余·武:“……” 【红烧肉一会自己多吃几口,馋死这个傻四儿】。 圆圆也手脚并用地爬上床,小身子软乎乎的,像个刚出炉的小奶糕,趴在顾予的脖颈边。 他用脸颊蹭着顾予,声音又软又糯。 “小叔叔,你终于睡醒啦!” 顾予的身体还很僵硬,但被小家伙这么一蹭,心底某个地方也跟着软了下来。 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去摸摸圆圆的头。 病房里的气氛,因为他的苏醒,从前两日的凝重压抑,变得欢快而鲜活。 宋时眼里的红血丝还没褪去,但紧绷的下颌线已经柔和下来。 就在这一片劫后余生的温馨中,一直沉默的张强,拉过还在扒着床沿,好奇地看着顾予的二狗子。 “二狗子,过来。” 他把自己儿子的小身板板正,让他面向病床上的顾予。 然后,他自己也站得笔直,高大的身躯带着山一样的厚重感。 “小予。” 张强开口,声音铿锵。 “你救了二狗子,就是救了我们全家,况且当初要不是我娘大意,圆圆和二狗子也不能被人贩子抱走。” 说着,他那蒲扇一样的大手,按在了二狗子的肩上。 “给小予叔叔,磕头!” 他自己也“扑通”一声,双膝弯曲,竟是要当场跪下。 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强子!你这是干啥!” 宋时最先反应过来,猛地转过轮椅,一把攥住了张强的手臂。 他的臂力惊人,硬是把一个一米八几的壮汉要下跪的趋势给止住了。 顾予懵逼(⊙o⊙)! 他刚从一片混沌中醒来,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饿,就是想吃肉。 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他看着张强那张涨得通红、满是感激的脸,又看了看被按着脑袋,一脸不知所措的二狗子。 顾予的脑子迟钝地转动着,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浮现。 他想起来了。 在那个全都是小卡拉咪的地方,他找到了圆圆。 当时他满心满眼都是扑到他怀里的圆圆。 至于其他的…… 嗯……好像他要转身走的时候,旁边有个小萝卜头也眼巴巴地抱着他的腿。 他当时好像看着孩子眼熟……就顺手将小萝卜头给“夹”出来了。 所以…… 顾予看着张强那双通红的眼睛和难掩感激的神情。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虚,悄无声息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他好像……不配得到这样的大礼诶。 “时哥,你别拦着我!” “这份恩情,比天大!俺张强这辈子做牛做马都还不完!” 他扶着二狗子的肩膀,郑重地对顾予说。 “小予你以后就是我们张家的大恩人!” “以后但凡有啥事,你只要吱一声!” “上刀山,下火海,俺张强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个带把的!” 顾予被这番话震得更懵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不……不用……谢……” 他求助似的看向宋时。 宋时对上他那双清澈又茫然的眼睛,瞬间就读懂了。 他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拍了拍张强的手臂,语气温和却坚定。 “强子,心意到了就行。” “小予拼了命救孩子,不是为了让你下跪磕头的。” “咱们是一个村的,又是多年的邻居,再说这些就见外了。” 顾武也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扶着张强。 “是啊强哥,你看我弟这傻样,你给他磕个头,估计能把他吓得再晕过去。” “快起来,快起来。” 张建设也加入,“是啊张兄弟,看给二狗子和小予吓的。” 三人七手八脚地,总算把这位执拗的东北汉子给拉了起来。 张强被拉起来后,还是一脸过意不去。 他挠挠头,瓮声瓮气地说:“那行,说得对,俺不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但小予这恩情,俺记着!” 说完,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塞到顾予手里。“小予,这是俺家的一点心意,你别嫌弃。” 顾予下意识摇头想拒绝,可红包已经被塞到手里。 他求助地看向宋时,宋时笑着点点头,示意他先收下。 顾予又看看饺子,可怜巴巴地说:“时哥,就吃…几口饺子…行不行,饺子不油。” 宋时实在敌不过顾予那双清澈的,如同小狗一般湿漉漉、满是祈求的眼神。 他只坚持了不到十秒,就败下阵来。 宋时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妥协了。 他把小桌子搬到了顾予跟前。 “说好了,就吃几个,不能多吃。” 顾予的眼睛瞬间亮了,重重地点头。 然后,在众目睽睽、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一个饺子接一个饺子地往嘴里塞。 宋时起初还劝着。 “慢点吃,少吃几个。” 可顾予只要一停下来,就抬起那双狗狗眼,可怜巴巴地瞅着他。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真的好饿。 最后的结果就是,除了圆圆和二狗子两个小家伙吃饱了,在场的成年人谁都没吃饱。 因为大部分的饺子和红烧肉,全都进了顾予的肚子。 顾予吃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这才像是活了过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这是哪里呀?” “咱们怎么没回家?” 宋时无奈地看着他。 “这是医院,你受伤了。” 顾予一脸茫然。 “我没受伤啊,我不就是睡了一觉吗?” 顾武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 他指了指顾予身上缠得跟木乃伊似的绷带,还有那些贴着纱布的地方。 “这还叫没受伤?你小子是不是对受伤这个词有什么误解?” 张建设提着新买回来的馒头和大饼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他哭笑不得地把主食放下,众人就着咸鸭蛋、酱菜还有大葱黄瓜,总算把肚子填饱了。 顾予看着他们手里的黄瓜,又眼巴巴地看了过来。 宋时坚决不让他再吃了。 他一个人几乎干掉了三四个人的饭量,而且还是刚醒过来的情况下,宋时真怕他身体受不了。 最后,左哄右哄之下,给他冲了卫局他们给带来的麦乳精,结果他又灌了三大搪瓷缸子,混了个水饱。 顾予才摸摸着肚子,暂时放弃了继续进食的念头。 第71章 撒娇顾小予VS害羞宋大强 吃完晚饭,天色也暗了下来。 宋时看着一脸疲惫的顾武和张强。 “你们俩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肯定都累坏了。” “老张,你一会儿带着他俩,还有两个孩子,去招待所再开个房间好好休息一下。” 顾武立刻摆手。 “开啥房间啊,多浪费钱。” “我在这儿就行,这不还有空床吗?我在这对付一宿,还能照顾四儿。” “让张哥带着强子和孩子们去吧。” 宋时却不容置喙。 “你也去,不差这一晚上的钱。” “村长给开介绍信了吧?” 那个年代,住招待所必须要有单位或者村/居委会开的介绍信,不然有钱都住不了。 “带是带了……” 顾武还想推辞。 张建设已经走过来,揽住他的肩膀。 “好了小武,就听你时哥的,让你休息就休息。” “你要是想在这儿睡,明天再过来。” “今天必须去招待所,好好洗个澡,睡个安稳觉。” 话说到这个份上,顾武也不再坚持。 一行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圆圆抱着顾予的脖子,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小叔叔晚安,我明天再来看你。” 很快,病房里的人都走了。 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消毒水的味道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屋子里只剩下了宋时和顾予两个人。 顾予眨了眨眼,那双刚恢复神采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最后落回到宋时身上。 “时哥,我睡了多久啊?”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宋时正在给他脚伤上药。 “你睡了两天三夜了。” 顾予闻言,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 “这么久啊。” 他嘀咕了一句,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神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 “那我好几天没给你按摩了。” 说着,他就要挣扎着坐起来。 “你快躺上来,我给你按按。” 宋时看着这个自己还浑身是伤,虚弱得跟纸片人一样,却满心满眼只记挂着给他按摩的弟弟,心里又软又涩。 他伸出手,按住了顾予那不老实的手。 “别动。” “等过几天伤好了,回家再给哥按。” “你现在就给我老老实实地躺着养伤。” 顾予却一脸的茫然。 “我没伤啊。” “我好着呢,就是……就是睡过头了。” 宋时被他这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气得快要笑了。 “还好着呢?”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顾予看自己的脚。 “你自己看看,那脚底板都成什么样了?” 顾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了看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脚,还活动了一下脚趾,晃了晃脚丫子。 然后,他抬起头,一脸天真地看向宋时。 “这不没啥事儿吗?” 能动。 在他看来,能动就等于没事。 好嘛。 这回轮到宋时彻底无语了。 他拿起一根给顾予上药用的干净棉签,对着他脚边一处翻开皮肉的伤口,轻轻碰了一下。 刚刚还晃得欢实的脚趾,像是刚冒头的小乌龟,猛地一下就缩了回去。 宋时挑眉。 “疼了?” 顾予瘪着嘴,诚实地点了点头。 “疼~。” “疼还不好好养着?” 宋时把棉签扔进垃圾桶,语气虽然带着责怪,但也藏匿自己都没发觉的宠溺。 顾予知道,讲道理这件事,他永远也讲不过他时哥。 他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换了个话题。 “时哥,晚上你睡哪里啊?” 宋时指了指旁边那张空着的病床。 “我睡那儿。” 顾予立刻不乐意了。 他努力地把自己往床边挪了挪,在那张窄小的单人病床上,硬是挤出了一小块空位。 他伸出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时哥,你睡这儿。” “我想让你睡这儿。” 宋时看着那仅有的一点空间,有些无奈。 “咱们两个大男人,挤一张床像什么样子?” “再说了,床这么窄,你也睡不好。” 顾予却执拗地摇摇头。 “能睡好。” “你不在我身边,我才睡不好。” 说完,他又抬起那双清澈的眸子,就那么湿漉漉地看着宋时。 有些事情,仿佛是无师自通的本能。 尤其是在那个纵容你的人面前,撒娇便成了最好的武器。 顾予显然无师自通了这门神秘武器的精髓。 宋时在那双狗狗眼的的注视下,只坚持了不到三秒,就彻底败下阵来。 他心里叹了口气。 还能怎么办,宠着吧。 宋时双手撑住病床的边缘,手臂肌肉贲张,一个用力,便稳稳地将自己移到了床上。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紧紧地挨着,躺在了这张单人病床上。 这是宋时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真正躺平在床上。 这些天,他除了上厕所,几乎没有离开过轮椅,晚上也是坐在轮椅上趴在床边将就着睡。 此刻,挺拔的后背一接触到平坦的床面,一股尖锐的酸疼猛地从腰部炸开。 即便他定力惊人,眉心也不自觉地蹙了一下。 顾予虽然心思单纯,可朝夕相处下来,他对宋时的了解早已深入骨髓。 他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宋时的不对劲。 “时哥,你腰疼了?” 他二话不说,侧过身,就要给宋时揉腰。 “我给你揉揉。” 宋时知道顾予的执着,索性转过身把后背对着他,让他自由发挥。 顾予试了下,发现这个姿势实在不方便施展。 也没多想,手臂一伸,揽住宋时的腰,稍一用力。 【啪】 宋时整个人就被他轻松地翻了过来。 突然懵逼的宋大强…… 两人瞬间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顾予一只手从宋时的腰下穿过去,另一只手直接环住他的腰,开始给他按摩。 这个姿势…… 但凡有第三个人在场,看到的绝不会是顾予在给宋时按摩。 那分明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宋时能清晰地看到顾予脸上细小的绒毛,和他那双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 咚咚,咚咚。 宋大强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快,声音大得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一股热流顺着顾予的手掌,源源不断地涌入他酸痛的腰部,驱散着连日来的疲惫。 可此时的宋时,根本无暇去感受那股奇异的暖流。 他只觉得自己的脸颊越来越烫,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而始作俑者却毫无所觉,满心满眼都是“时哥腰疼了,要给他按好”的念头,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精准地按压着每一处酸胀的肌肉。 宋时感觉自己再不阻止,整个人就要烧着了。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顾予还在他腰上作乱的胳膊。 “小予!” 他迅速翻身平躺,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仓促。 “可以了,不用按了。” “你刚醒,别累着,快休息。” 顾予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我也不累啊。 而且,刚才那个姿势,感觉特别好用呢。 第72章 除了我还能是谁 刚才给宋时按摩的时候,顾予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热流顺着他的手,精准地涌入了时哥的体内。 顾小予歪了歪头,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也没看出来什么异常。 不过看着宋时现在舒展的眉眼,时哥应该挺舒服的吧。 此时的宋时,确实已经感觉不到腰部的疼痛。 可他现在满脑子都不是这个。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狂跳,一声比一声响,几乎要震得耳膜发麻。 他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感觉那股失控的频率,渐渐恢复了正常。 俩人就这么并排躺着,谁也没说话。 宋时偏过头,看着身侧的顾予。 “小予,问你个事儿。” “你要是不想说,或者不能说,可以不说。” “嗯?”顾予转过头,清亮的眼睛里带着询问。 宋时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沉着气问出口。 “你是怎么……一直追着那辆卡车,找到圆圆的?” 顾予的回答简单又直接。 “闻味道啊。” 宋时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又试探的开口。 “你隔着很远,也能闻到圆圆的味道?” 顾予理所当然地回答。 “对啊,想闻就能闻到。” 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早就知道顾予追到圆圆肯定用了些特殊的手段,可当真相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面前时,冲击力还是让他心头巨震。 顾予,真的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特殊能力。 宋时脸上的所有松弛瞬间消失,变得无比严肃。 “你能闻很远的事,顾家人知道吗?” 顾予摇摇头。 “不知道。” “那就好。”宋时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把心提了起来,“以后谁问你怎么找到的圆圆,还有能闻很远的事都不能说,顾家人也不能说,记住了吗?” 这年头,刚经过那场动荡,人们对这种有特殊能力的人,绝不会是崇拜和认同。 他们只会觉得,你是个异类。 会把你当成怪物。 宋时不想去试探人心,更不敢拿顾予去赌。 他能做的,就是把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都扼杀在摇篮里。 顾予看着宋时眼里的郑重,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反正我只跟你说过,别人我都不说。” 严肃的话题刚结束,病房里的气氛就被一声轻微的响动打破。 是顾予在床上辗转了一下。 他喝了那么多水,这会儿终于有了反应。 他翻身就要下地。 宋时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 “你干什么去?” “上厕所啊。” 宋时指了指他那双脚。 “你这脚,能穿鞋吗?” 顾予愣住了。 “那我咋上啊?” 宋时没说话,只是低下头,伸手从床底下拿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黑色的,带盖子的小尿壶。 他把尿壶递给顾予。 顾予看了看那黑乎乎的尿壶,又看了看宋时,一时没明白他哥的意思。 “哥,你让我……在这里尿啊?” 他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下地没事,我能走。” “不行。” 宋时的回答不容置喙。 顾予急了。 “那……那在这儿,我尿不出来呀。” 宋时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开口。 “你前两天躺着的时候,不都尿出来了吗?” 顾予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那……那前两天……是谁……谁给我接的尿啊?” 宋时瞅了他一眼。 “除了我,还能是谁?” 轰的一下。 一股热气从顾予的脖子根直冲天灵盖。 时哥摸着他那里,帮他接尿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他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到耳根,全都变成了通红的颜色。 宋时看着他这副满脸通红的羞赧模样,仿佛终于和自己刚才的窘迫扯平就了。 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弧度。揶揄道“怎么了?害臊了?” “才……才没有呢!” 顾予梗着脖子,强撑着反驳。 他抓着床单,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那……那你在这儿,我……我尿不出来!” “你得转过去!” 宋时转过身去的时候,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他背对着顾予,清晰地听到了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然后,然后就没然后了。 显然,某个人现在还处在极度紧张的状态,根本尿不出来。 宋时压抑不住笑意的脸,清了清嗓子。 他忽然吹了声口哨。 嘘—— 清亮的哨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起,仿佛一个神奇的开关。 一瞬间。 哗啦啦啦啦—— 身后传来了汹涌澎湃的水声。 扶着顾小弟解决完生理问题的顾予一脸羞忿。 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才重新躺平在床上。 没过几秒。 一阵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就在安静的病房里响了起来。 宋时睡着了。 甚至还带上了轻微的鼾声。 从圆圆失踪那天算起,他紧绷的神经就再没有真正松懈过。 先是焦灼地寻找孩子和小予,后来是守着昏迷不醒的顾予。 他已经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现在,顾予醒了。 身体看着也没什么大碍。 压在心头最重的那块石头终于被搬开。 再加上顾予刚才那一番按摩,腰部持续的酸痛也消失无踪。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放松,让他几乎是秒睡了过去。 顾予悄悄转过身,侧躺着,面对着宋时。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能看清他沉睡的轮廓。 眉眼舒展,没了白日里的紧绷。 他伸出手,描摹宋时英挺的眉眼,他时哥可真好看。 越看越喜欢,顾予心里那点别扭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丝丝的感觉。 他脸上的傻笑,怎么也止不住了。 他又回想起刚才给宋时按摩时的那个姿势。 把他时哥搂在怀里,那个感觉,特别好。 顾予看着睡得毫无防备的宋时,胆子也大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一只手搭在了宋时的身上。 宋时没反应。 他又得寸进尺地,把整个身子都朝那边挪了挪。 直到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了一起。 他把头埋进宋时的脖颈间,鼻尖蹭着宋时温热的皮肤。 一股淡淡的,像是松木一样的清香,瞬间包裹了他。 真好闻。 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 他越贴越近,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揉进宋时的怀里。 第73章 我们什么都没干 清晨的病房,安静异常,只能听到窗外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 消毒水的清冽味道在空气里弥漫,窗外的晨光透过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窄小的单人床上,躺着两个人。 他们紧紧地搂在一起,面对面地侧躺着,姿势亲密无间。 顾予的脸颊枕着宋时的胳膊,嘴唇几乎贴进了宋时温热的颈窝里,随着宋时平稳的呼吸,鼻尖能嗅到那股熟悉的,如同雨后松木般的清冽气息。 睡饱了的顾予先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宋时近在咫尺的、轮廓分明的下颌线。 他眨了眨眼,感受着两人紧贴的身体传递过来的温度,还有环在自己腰上那只有力的手臂。 一股热意悄悄爬上了耳根,有点小羞涩。 不过他非但没退出去。 反而往宋时的怀里又蹭了蹭,鼻尖贪婪地吸了吸宋时身上的味道。 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颤动,假装自己还在沉睡。 病了一场,这个只知道干饭的傻小子,似乎也无师自通地生出了一点小心机。 宋时还在熟睡,大概这些天的奔波劳累、提心吊胆、跨省追人到底让这个坚强的男人也扛到了极限,往日警觉的五感在彻底放松后宣布罢工。 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哒哒哒”的奔跑声。 声音由远及近,充满了孩童特有的活力。 是吃完了早餐的张建设一行人,提着给他们带的早饭上来了。 圆圆和二狗子两个小家伙在前面撒欢儿地跑着,完全不见前两日在人贩子窝里时的谨小慎微,那段可怕的经历似乎没在他们幼小的心里留下阴影,依旧是两个活泼开朗的小娃娃。 “砰——” 圆圆跑得最快,小炮弹似的直接推开了病房的门。 他一眼就看到了床上抱在一起睡觉的两个人。 “爸爸、小叔叔!” 小家伙清脆的嗓音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你们怎么还在睡?太阳公公都晒屁股啦!” 这声呼喊像一个惊雷,瞬间惊醒了宋时。 他那双眼猛地睁开。 下一秒,他就看清了自己和顾予的姿势。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沉睡”的顾予也像是被抓包了,猛地睁开了眼。 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一秒,又像是被烫到一样,触电般地弹开。 宋时手臂一撤,顾予也手脚并用地往后挪。 一阵心慌意乱加手忙脚乱。 两人迅速分开,各自在狭窄的病床边缘坐直了身体,中间隔开了一道泾渭分明的距离。 宋时抬手,有些不自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领,清了清嗓子,脸上一派镇定。 顾予则低着头,抓着自己身上宽大的病号服,眼神飘忽,就是不看任何人。 紧随而至的顾武、张强和张建设走了进来。 他们看着一张床上坐着的两个人,倒没多想什么。 这年头,住院陪护,挤一张床太正常了,何况两个大男人。 再有,现在的人接触的信息少,根本没往其他方面想。 反倒是宋时和顾予,浑身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不自在。 两人自己也没想明白,这份不自在到底从何而来。 不过脸上仿佛都写着“我们什么都没干”的僵硬表情。 顾武把手里的铝制饭盒放到床头柜上,一眼就看出了两人之间的古怪气氛,他虽然没有往其他方面想,不过倒不妨碍他嘴欠。 “哎呀,我们四儿还是个宝宝呢,在医院睡觉还得让哥搂着。” 顾予闻言,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二哥一眼。 眼神里没有尸皇大大的狠戾,只有被抓包的羞怒。 顾武非但不收敛,反而笑得更欢了。 “那行,今晚二哥搂你啊。” 张建设已经打开了饭盒,是熬得软烂的小米粥和二十个包子。 显然张建设对顾予的食量已经有了清晰的认识。 “别逗他了,擦擦手,快吃饭吧。” 他把一碗粥递给宋时。 张建设看着两人吃饭,这才开口说正事。 “老宋,我今天就回去了,队里还有一堆事等着。” 宋时点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张强。 “强子,你也带着二狗子跟老张一起回去吧,路上好有个照应。” “那怎么行?” 张强立刻拒绝。 “我是来照顾小予的。” “用你照顾什么呀?我不在这儿呢吗?” 顾武抢着说道。 宋时也温声开口。 “小予恢复得很快,这里有我跟小武就够了,你们一起回去相互间有个照应,而且张婶子肯定也急着见二狗子。” 话说到这份上,执拗的张强也只能点头同意。 众人又叮嘱了顾予几句,让他好好养伤,别乱动。 圆圆和二狗子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奶声奶气的话别。 “二狗子你路上跟紧张叔叔,别再丢了。” “圆圆你也是,别乱跑,人贩子最喜欢你这种长的好看的娃娃了。” 两个小家伙真心实意的叮嘱对方一定要注意安全,但是说出来的话,听进一群大人的耳朵里,就像是在互相揶揄对方一样,让人一阵欢乐。 宋时出去送三人离开。 顾武则留在了病房里陪着顾予和圆圆。 医院门口,张建设看着坚持要送到大门口的宋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用一种开玩笑的腔调说道。 “宋首长,留步吧。” 宋时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点了点头。 “张首长,一路走好。” 俩人像被戳中什么笑点一样,同时爽朗大笑,这声称呼,带着只有他们才懂的过往和情谊。 又郑重的和两人告别,宋时拍了拍张强的背,叮嘱火车上看紧二狗子和背包。 看着他们坐上去火车站的公共汽车,直到车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宋时才收回视线。 宋时回到病房,给顾予的脚换药,顾武去打热水。 顾予突然想起什么,下意识地开始在身上摸索,又检查床头柜,甚至掀开枕头。 昨天晚上就剩两个人的时候,顾予对接受张强的红包,受之有愧,当时是顺手救得二狗子。 宋时安慰他,“不要有负担,既然救了人就没有顺手不顺手的一说,张家人感谢你是应该的,不过红包你若不想收,哥有机会帮你还给他,昨天你不接,他心理也过意不去。” “时哥,”他声音带着一丝慌乱,“那个红包……我好像……还没还给强哥。” 宋时语气平静:“别找了。” “嗯?”顾予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 “我刚才偷偷塞进张强的背包里了。” 顾予愣住了。 “时哥,你好厉害……”顾予看着宋时,眼中闪过一丝惊奇。 宋时笑笑没说话,刚才送他们离开时,他悄无声息地将红包放回了张强随身的背包里。 不要小瞧一个顶级侦察兵的手速。 第74章 他好可爱 望江市公安局。 空气中飘浮着纸张油墨的味道。 王海曼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她将自己被拐第一天,到他们获救发生的事,都冷静地铺陈开来。 做笔录的年轻干警,握着笔的手时不时停顿,抬头看向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眼神里的同情,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所取代。 “你是说,你通过说服人贩子头目转型,让他主动把你从地牢里放出来的?” 干警的声音里带着确认式的惊奇。 王海曼点点头。 她将自己如何分析时局,如何用“物流”和“娱乐业”的蓝图去引诱李鑫的过程,有选择地说了出来。 当然,她隐去了自己最后那句恶毒的提议。 那个将张晓丽推入深渊的建议。 当被问及是否看到先被拐来的后来拐卖了她的同学张晓丽时,王海曼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 “没有。” 她不会说。 让那个女人在地狱里活着,才是对她最好的回报。 监狱里的岁月有尽头,可那个不见天日的山沟,那份日复一日的绝望,才是最好的惩罚。 王海曼的冷静与智慧,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专案组。 她不仅自己积极配合,还主动去安抚其他被解救的女孩,鼓励她们,引导她们清晰地指认罪犯。 这些女孩在经历了地狱般的折磨后,大多精神恍惚,是王海曼的存在,给了她们一根主心骨。 望江市公安局局长卫家兴听完下属的汇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好!好一个女娃子!”眼神里满是赞许。 “苦难没能压垮她,反而成了她的养分。” 事情处理得差不多,王海曼婉拒了公安同志安排的招待所,她心里还挂着另一件事。 她找到负责对接的干警,轻声询问。 “同志,我想问一下,救了我们的那个青年,还有那两个孩子,他们现在在哪里,我想亲自去感谢下?” 这话,正好被路过的卫家兴听见。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我正要去医院,给那位小英雄送省里和市里联合下发的嘉奖。” “你要是想去,就坐我车一起吧。” 去医院的路上卫家兴与王海曼交谈,越发敬佩这个外表柔弱内心坚强的女孩子。 “要是李大发和李鑫那两个畜生知道,他们心心念念的‘洗白’大计,是你这个女娃子为了求生画的大饼,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卫家兴笑了笑。 王海曼淡然一笑“那我会告诉他们,重新投胎,洗得最白。” “哈哈哈,你这女娃娃,将来必成大器。”卫家兴大笑回应,说出的话本不是客套,而是他从心里认可这个女孩子。 浑南县医院。 卫家兴也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几名干警。 病房里的宋时转过轮椅,顾武紧张的站了起来。 卫家兴与宋时寒暄一句,就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还有些懵懂的青年,大步走了过去。 紧随其后的王海曼刚踏入病房,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冲了过来,抱住了她的腿。 “姐姐!” 圆圆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王海曼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她蹲下身,揉了揉圆圆毛茸茸的小脑袋。 “圆圆。” 她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另一个熟悉的小身影。 “二狗子呢?” “张叔叔带二狗子回家啦!” 圆圆奶声奶气地回答。 王海曼放下心来。 “你就是顾予同志吧?我们的小英雄!” 卫家兴声音洪亮,带着军人特有的爽朗气度。 “上次我来的时候,你还昏迷着,今天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 卫家兴将一份印着烫金大字的红色证书,还有一个厚实的信封,郑重地交到顾予手里。 顾予看看手里的红本本,又看看那个信封,眼神茫然地投向宋时。 宋时忍着笑,在他耳边低声提醒。 “小予,这是卫局长,是来表扬你勇斗人贩子,这是给你的嘉奖。” “谢谢,卫局长。” “不客气,小英雄,今天我还带了个女孩子,特意来感谢你的。” 王海曼将手里提着的果篮放在床头。 她看着那个眼神清澈,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青年。 就是他。 那个在血与火的夜晚,如神似魔,将他们从地狱里拯救出来的青年。 可眼前的他,和那晚的记忆,完全无法重叠。 那天晚上,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刃,浑身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血腥气和毁灭感,那双竖瞳更是诡异得不似人类。 而现在,他穿着宽大的条纹病号服,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一双眼睛干净得像山间的清泉,懵懂,纯粹,像一张从未被污染过的白纸。 这巨大的反差,让王海曼的心脏被一种奇异的感觉击中。 她整理了一下情绪,对着病床上的顾予,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顾予同志,谢谢你,救了我们。” 顾予最受不了这样的感谢。 他被这郑重的大礼吓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连连摆手,呆毛都吓的支棱起来了。 “不……不用谢……”声音里都透着无措。 他求助似的看向宋时,那样子可爱得让人发笑。 王海曼看着他慌张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眼底的冰霜悄然融化。 内心却疯狂尖叫,“他好可爱啊。” 卫家兴又旧事重提,“小英雄想不想当公安,卫叔给你安排。” 顾予连连摇头,“谢谢卫叔看重,我不想当公安,我最喜欢种地。” “哈哈哈,好,喜欢种地好,看来还是宋时了解你啊。” “圆圆,等姐姐回家,就给圆圆和二狗子写信。” “姐姐,那我也要给你回信。” 说到这里,圆圆挠挠头,“姐姐,我还不会写字。” 还没等宋时这个爹出声,在一行人进来寒暄就一直没出声的顾武抢先说道。 “圆圆,到时候你说内容,二叔帮你回。” 从王海曼进门的那一刻起,顾武的视线,就没挪开过。 他心里的小人儿在疯狂尖叫,“她好美啊!” 不,不能只用美形容。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混合着书卷气和一种说不出的坚韧的美。 他觉得,就算是自己的女神邓丽君站在这里,可能也就跟她打个平手。 但他心里也只是纯粹的欣赏,没有半分龌龊的念头。 毕竟他也是有未婚妻的人。 约定好以后要通信,宋时将家里的地址告诉了她。 王海曼看着记下来的地名,向阳村,向阳,真是个充满希望的地方。 第75章 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干的 顾予拿起方才放在枕头边的红色证书,还有那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顾武终于从对女神的瞻仰中回过神来。 他视线一转,立刻就黏在了顾予手里的东西上,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嘿嘿,四儿,快让二哥瞅瞅,这都是啥?” 他一把抢过那个红本本,又掂了掂那个分量十足的信封。 “嚯!” 顾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打开证书,有模有样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夸张的播音腔念道。 “关于表彰顾予同志英勇事迹的决定……” “……为表彰顾予同志在‘9·22’特大拐卖案中,不畏艰险,智勇双全,成功解救被拐妇女儿童二十余人……” “经望江省公安厅、望江市公安局联合决定,特授予顾予同志‘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荣誉称号,并颁发奖金……” “合计奖金,叁!仟!元!” 顾武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滴个乖乖。 他家傻四儿这是发了啊! 顾予也瞪大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星,语气里满是惊喜。 “时哥,好多钱。” 他看向宋时,献宝似的扬了扬手里的钱。 “我可以给你买彩色电视机了!” “何止彩色电视机啊?”旁边的顾武插嘴道。 “这钱盖个青砖大瓦房都够了!” 说完他又想起宋时家那座村里最气派的房子,根本不用翻修。 顾武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他一把搂住顾予的肩膀,语气亲热得不行。 “我的好弟弟,以后再有这种好事儿,可千万得叫上二哥啊!” “二哥也想当人民的英雄!” 他嘴上说着大义凛然的话,眼睛却一秒都没离开过那沓钱。 “小叔叔,小叔叔。” 圆圆扯了扯顾予的病号服裤腿。 “这么多钱,可以给我买大白兔奶糖吗?” “可以。” 顾予笑着揉了揉圆圆的小脑袋。 大概是这几顿饭吃得实在太好,能量补充得足足的。 正在想怎么花这笔巨款的顾予小腹一阵翻涌。 他有点不自在地在床上挪了挪,想下地。 宋时立刻察觉到了。 “怎么了?” “时哥,我想上厕所,大的。” 顾予的声音有点小。 宋时指了指床下,示意他用便盆。 顾予的脸瞬间就垮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宋时没再坚持,只是道:“你的脚能行吗?” “没事没事。” 宋时推着轮椅到床边,让他把脚伸过来。 他解开昨晚上完药,防止睡觉碰到伤口而包上的纱布,脚底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竟已肉眼可见地收口,长出了粉色的新肉。 这恢复速度,快得惊人。 宋时眼神深了深,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沉默地给他换上干净的纱布,又套上了一双干净的棉袜。 顾予试探着站到地上。 除了最深的几处伤口还有些微的牵扯感,竟然真的不怎么疼了。 他兴奋地在原地走了两圈。 “时哥!你快看!我脚好像好了!” 少年清亮的嗓音里满是藏不住的雀跃。 宋时看着他,点了点头。 “去吧,走廊走到头,小心点。” 顾予得到允许,高高兴兴地出了病房,往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走去。 顾予找了个隔间蹲下。 隔壁传来了两个男人压低声音的交谈。 “哎,你说这医院最近是咋回事,阴森森的。” “可不是嘛!你是不知道,前两天那事儿,邪乎得很!” 另一个声音更低了,带着一股子神秘。 “就你来之前那天晚上,医院里所有的花草树木,一夜之间,全死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你没见现在那些小护士手上都戴着朱砂串儿吗?辟邪呢!还有人说,看见黑猫在太平间门口转悠……” “后来呢?查出来是啥原因没?” “查?农业站和环保局的人都来了,把土都刨开看了,屁都没查出来。后来就有人传,说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路过,把这满院子植物的精气全给吸干了……” 还有这事…… 顾予解决完生理问题,没有立刻回病房。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朝外望去。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医院的道路两边的绿化带和两旁的树,叶子全都枯黄卷曲,毫无生气地耷拉着。 整片绿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抽干了生命,只剩下衰败的枯槁。 顾予扶着窗台,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他喜欢与草木亲近,能感知那份蕴藏在叶脉根系中的勃勃生机。 如今,这片生机被蛮横地掠夺,只留下满地枯槁。 “简直是丧尽天良!” 他低声骂了一句,头顶那根因生气而翘起的呆毛都跟着颤了颤,活像一根愤怒的天线。 “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干的?就不怕损了阴德,遭报应?!” 他越想越气,为这些无辜逝去的生命感到痛心。 这种涸泽而渔、焚林而猎的行为,在他眼里,罪无可恕。 他边往回走,边在心里愤愤地骂着那个不知名的“凶手”。 突然,他脚步一顿。 刚才厕所里那两个人的对话,在他脑子里回响。 不干净的东西……闹鬼…… 顾予的眼珠子滴溜一转。 一个绝妙的主意,在他那颗不算复杂的脑子里,破土而出。 考验演技的时候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匆匆忙忙地跑回病房。 “砰”一声,他推开门,又迅速把门关上。 他背靠着门板,还紧张兮兮地左右张望。 宋时和顾武都被他这动静弄得一愣。 “怎么了,小予?” 宋时关切地问。 “脚疼了?” 顾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他压低声音,凑到宋时身边,神秘兮兮地说。 “时哥,时哥,我跟你说,这个医院……闹鬼!” “据说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夜之间,把外面所有植物都弄死了!” 顾武一听这话,也来了精神,立刻凑了过来。 “我来那天,建设哥就跟我说了。” 顾予看他二哥上钩了,立刻加了一把火。 他一脸惊恐地看着顾武。 “二哥,你以前给我讲的那些……莫非都是真的?” 顾予口中的“那些”,指的是原主小时候,顾武添油加醋讲给他的各种鬼怪故事。 那时候王桂花和顾老二要下地挣工分,大儿子顾文也能挣半大孩子的两工分了。 顾武不爱干活,就留在家帮带孩子,就是顾玉和顾予。 王桂花吓唬他的鬼故事,他添油加醋的就讲给还是小娃娃的原主听。 “那可不是吗!吊死鬼长长的舌头,水鬼湿漉漉的手……” 宋时有些无奈地伸出手,摸了摸顾予那根因为“害怕”而翘起来的呆毛,轻轻往下压了压。 “小予,别自己吓自己。” “有可能是感染了什么植物的致病菌,只是现在的检测手段还查不出来。” 顾予却用力地摇了摇头,表情严肃得不行。 “绝对不是!” “能一夜之间掠夺这里所有植物生机的,绝非等闲之辈!” 少年还拽了一句词,给宋时都听乐了。 “此物,恐十分凶残!”继续补充增加可信度。 实际想的是,别让老子遇到了,否则老子废了它。 第76章 顺势顾小予VS暗爽宋大强 宋时看着顾予那张写满“我好怕怕”的脸,脑子里却闪过另一幅画面。 那个在深夜里追着卡车狂奔,身影快到模糊的青年。 那个在人贩子老巢,面对枪口也未曾退后半步,眼神睥睨,舍我其谁的青年。 现在,这个青年说他怕鬼。 宋时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好笑。 他倒要看看,这臭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予看宋时没反应,以为是自己的表演不够到位,立刻加大了力度。 他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蹲在宋时的轮椅旁边,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紧张兮兮地扒着扶手。 “时哥,真的!那东西能吸草木精气,一旦成了器后,肯定会吸人精气的!” 他这话,成功地吓到了顾武,“四儿,说的对,尤其像我这种帅气阳刚的男子,最招这种精怪了喜欢了。” 兄弟俩此刻却露出了同款惊恐的表情,恨不得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宋时坐在轮椅上,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互相渲染恐怖气氛的兄弟俩,一个是真胆小如鼠,另一个嘛,演技略显浮夸。 圆圆在一旁听了半天,虽然对“鬼”没什么概念,但是气氛烘托到这了。 小家伙小脸一白,哇的一声就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宋时的大腿,把脸埋进他爸的裤子里。 “爸爸!我害怕!” 顾予一看,这招好啊! 他也立刻往宋时另一边挤,试图把自己的身躯,也塞进宋时怀里寻求庇护。 “时哥,我也怕!” 一时间,宋时左边挂着一个哭唧唧的,右边蹲着一个努力往他怀里拱的。 顾武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其实真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宋时低头看着自己腿边的一大一小两个脑袋,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他差点就笑出声。 臭小子我倒看看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 夜色渐到了睡觉的时候,问题来了。 “我要跟爸爸睡!” 圆圆死死抱着宋时的胳膊,说什么也不撒手。 “我也要跟时哥睡!” 顾予立刻跟上,声音里还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仿佛窗外随时会飘进来一个什么东西。 宋时指了指那张窄小的单人床。 “你们俩看看,这怎么睡?” 那床,两个成年男人挤着都嫌转不开身,更别说再加一个孩子。 顾予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他凑到圆圆耳边,开始小声嘀咕。 “圆圆,你跟二叔睡,小叔叔给你买两瓶可乐。” 圆圆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 “再加一斤大白兔奶糖!” 圆圆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看了看一脸状况外的顾武,又看了看一脸“机密”表情的顾予,用力地点了点头。 “成交!” 小家伙干脆利落地松开宋时,像只小猴子一样爬上了顾武的床。 顾武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得一脸懵。 “不是,我……” 其实也怕。 宋时在旁边看完了这笔“交易”的全过程,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小子最近长的这点心眼子,倒是都用在自己身上了。 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顾武和圆圆已经睡熟,平稳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空气里起伏。 宋时和顾予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距离。 谁也没说话。 白日里那个慌乱的瞬间,那份肌肤相触的滚烫,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让两人都有些拘谨。 宋时闭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热源。 他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忽然,他感觉到身边的人,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宋时呼吸未变,依旧平稳。 紧接着,又是一下。 那感觉,就像有一只小虫子,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又执着的速度,一点一点,朝着他的方向蠕动。 窸窸窣窣。 宋时在黑暗中,几乎能想象出顾予那副做贼心虚又全神贯注的模样。 他强忍着笑意,继续装睡。 那团热源,越来越近。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终于,一股温热的气息,贴上了他的身侧。 一只手,试探着,轻轻搭在了他的腹部上。 然后,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拱到了他的怀里。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痒意。 “怎么还不睡。” “时哥……” 一个蚊子哼哼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害怕。 “我害怕。” 宋时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侧过身,顺势将那个拱进来的人搂进怀里,手臂环住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 “别怕。” 宋时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顾予的耳廓。 “时哥在呢。” 黑暗中,宋时的嘴角,无声地向上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早上慌乱无措的两人,到了晚上,竟变成了心安理得的顺势而为。 一个,顺势窝了进来。 一个,顺势搂在了怀里。 第77章 口水直流顾小予 能下地之后,顾予就彻底在病床上躺不住了。 两条腿跟装了弹簧似的,在床边晃悠个不停,乖巧的表象下是一颗蠢蠢欲动的心。 “时哥~。” 他凑到宋时身边,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时哥,我都好了,咱们出院吧。” “家里的苗苗都要收获了,再不回去,它们该想我了。” 宋时正在给圆圆削苹果,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 少年清亮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渴望,仿佛那些地里的秧苗是什么离不开他的孩子。 宋时没说话,放下水果刀,推着轮椅到床边。 “脚伸过来。” 顾予听话地把脚递过去。 宋时解开外面那层薄薄的纱布。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脚底原本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此刻竟已奇迹般地收了口,长出了粉嫩的新肉。 只有最深的那几道口子,还留着浅浅的红痕。 这恢复速度,快得几乎超出了常理。 宋时的眼神深了深,指腹轻轻碰了碰那片新生的皮肤。 温热,平滑。 他面上不动声色,沉默地取过干净的纱布和药膏,重新给他处理好。 “我去问问医生。” 值班的大夫看着顾予的脚底板,啧啧称奇。 “小伙子身体素质是真好啊!” “我当医生这么多年,没见过恢复这么快的。” 大夫开了些外用药,叮嘱了几句,便同意他们出院。 办好出院手续,宋时却直接带他们去浑南县的汽车站。 “我们去望江市坐火车。” “望江是省会,有直达东北的特快列车。” 宋时看着顾武和顾予,简单解释道。 “而且小予身体刚好,我找卫局长帮忙协调一下,看看能不能买到硬卧车厢的票。” 这个年代,卧铺票堪比紧俏物资,尤其软卧,几乎是为有行政级别和特殊单位的人准备的。 硬卧虽相对宽松,但眼下即将迎来国庆,走亲访友、外出办事的人流激增,也是一票难求。 四人坐上前往豫南市的公共汽车。 窗外的景致也从单调的农田,逐渐变成了鳞次栉比的楼房。 望江,这座历经数个朝代的古都,与粗犷豪放的东北截然不同。 空气里仿佛都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历史的沉淀感。 街道两旁的建筑,多是青砖灰瓦,偶有几个飞檐翘角,透着古朴的韵味。 顾武、顾予和圆圆,几乎是把脸贴在了车窗玻璃上。 “四儿,你看那个楼,好高啊!” “爸爸,那是什么?好好看!” 他们三个像初次进城的小土包子,看什么都新奇,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 宋时找到卫家兴的单位时,卫局长正准备出门开会。 听闻他的来意,二话不说,当即写了一封介绍信。 “小宋和小英雄,你们这可是帮了我们望江警方一个天大的忙,这点小事算什么。” 卫家兴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膀,又看向他身后的顾予。 “小英雄要走了?以后有机会来望江,一定要来卫叔这儿坐坐!” 告别卫局,宋时看时间还早,便决定带着这三个大小土包子逛一逛这座文化古都。 他们去了当地人推荐的望江市最大的百货商场。 商场门口是巨大的玻璃旋转门,在阳光下闪着光。 刚一踏入,里面辉煌的灯火和扑面而来的凉爽冷气,差点闪瞎三个小土包子的眼。 光洁水磨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光,空气里混合着雪花膏的香气与新衣服的味道。 商场里人来人往,穿着时髦的城里人穿梭在琳琅满目的柜台之间。 这里轻工业发达,交通便利,更有从南方运来的新潮玩意儿。 商场内更是设置了扶梯和直梯,直梯运行,圆圆紧紧抓着顾予的衣角,仰着小脸,眼睛瞪的圆溜溜的。 还没等顾武和顾予震惊,到地方了。 进入男装区,顾武嘴巴微张,视线在那些标着惊人价格的“的确良”衬衫。 “……这……这也太贵了!” 宋时此行的目的很明确。 顾予追车的那身衣服,在经历了连日奔波后,已经成了破布条。 这套是王桂花让顾武带来的,袖口与膝盖处磨损已经磨损。 宋时推着轮椅,没有在那些又贵又不实用的的确良衬衫柜台前停留。 他知道顾予不喜欢那种板正的束缚感。 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一个专柜上。 那是一个运动品牌,随着国家重返奥运,在国内刚刚兴起。 然而,他想往前走,却发现身后的两个“小尾巴”没跟上。 顾予和圆圆,一大一小两颗脑袋,正齐刷刷趴在透明玻璃上。 他们的视线,如同被磁铁牢牢吸住,死死地钉在里面琳琅满目的食品柜台上。 各色包装鲜艳的饼干、糖果、糕点,在灯光下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宋时停下轮椅,有些好笑地看着他们。 他清了清嗓子,“小予。“ 两个“馋猫”这才回过神来。 宋时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先挑衣服,挑完了带你们去买吃的。” 专柜的售货员看见宋时一行人,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此时这个大都市,已经有了服务意识。 宋时的目光在货架上扫过,很快就为顾予挑好了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服,一件纯棉的白色打底衫,还有一双浅灰色的运动鞋。 “同志,麻烦拿这套衣服,还有这双鞋,让他试试。” 售货员看了一眼顾予的身形,麻利地取下合适的尺码。 一套下来,六十多块钱。 这几乎是当时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顾武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 顾予拿着衣服,有些新奇地摸了摸那顺滑的布料,然后听话地走进了试衣间。 帘子拉上的那一刻,顾武凑到宋时身边,压低了声音。 “时哥,这……这也太贵了。” 宋时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说话。 片刻之后。 试衣间的帘子“唰”地一下被拉开。 顾武的咋舌声戛然而止。 宋时抬起眼,推着轮椅的动作微微一顿。 青年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周围嘈杂的人声,商场明亮的灯光,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这半年多的时间,宋家的伙食,在青年身上留下了惊人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脸颊凹陷的瘦弱模样。 一米七五的个子,身形虽然依旧清瘦,却不是干瘪的纤弱。 薄薄的一层肌肉服帖地附着在骨骼上,隔着柔软的棉质打底衫,也能看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线条。 皮肤养白了不少,但唇色还有些白,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干净清澈。 只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还留着常年干活的薄茧。 头上那撮不听话的呆毛,大概是换衣服时不小心弄的,精神抖擞地翘着。 顾武围着顾予,转了一圈又一圈,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看着眼前这个眉目清秀,身姿挺拔的青年,几乎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了只知道埋头干饭和干活的傻弟弟。 这还是他弟吗? 简直是脱胎换骨。 然而,他发现,这个焕然一新的弟弟,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对面的食品区,他甚至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那副馋样。 哦。 没错,还是他弟。 第78章 大脑斧还挺肥 宋时依言,带着两个馋猫去了食品区。 食品区的空气里,都飘着一股甜丝丝的香气。 柜台里的灯光将那些用油纸包着的糕点,装在玻璃罐里的糖果,还有印着鲜艳画片儿的饼干盒子,照得诱人无比。 这里的人比服装区更多,尤其多了许多被大人牵着的小孩子。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妈妈,正头疼地看着自家两个孩子。 “一人再挑一样,就得走了。” 旁边带孙子的奶奶搭话道。 “可不是嘛,都惦记着楼下大厅的马戏团表演呢,去晚了就只能站在后面了,说是今天还有大老虎,演完了还能跟老虎照相哩!” “真的假的?跟老虎照相?” “报纸上都登了,还能有假!” 拥挤的人潮里,宋时护着圆圆,顾予则自觉地跟在轮椅旁边。 等他们终于从人堆里挤出来,顾予和圆圆手上都多了一包小饼干,宋时的腿上多了一个份量不小的装着糖果和饼干的兜。 宋时看了一圈,却没发现顾武的影子。 “小武呢?” 顾予茫然地摇摇头,嘴里还嚼着饼干,对于亲哥行踪漠不关心。 三人目光转了一圈,最后才在女性饰品柜台前,找到了正对着一排发饰发呆傻笑的顾武。 顾予走过去,猫着腰趴在顾武旁边,和他二哥姿势一样,手也杵着玻璃柜台,看着灯光下流光溢彩的饰品,又看看顾武的傻样,终于没忍住问了句“瞅啥呢。” 顾武猛地回神,看到是宋时他们,急忙拉着他们就躲到一边,生怕别人听到他的发财大计,小声说。 “小予,还记得咱们卖野猪那次,哥选的头花吗?要三块八毛钱,这里才一块二毛钱,这要是带回东北去卖,一个就能挣两块多钱的差价。” “十个就是二十多。” “一百个……” “发了,发了,发了。” 顾武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骑着摩托车,接媳妇儿的威风凛凛地样子。 宋时听完他的想法,倒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想法可行。” 得到宋时的肯定,顾武更来劲了。 他搓着手,一脸谄媚地凑到顾予跟前。 “我的好弟弟,你看,这买卖前景广阔,就是启动资金……你能不能先借二哥一点?” “等赚了钱,咱哥俩对半分!” 顾予眨了眨眼,下意识地看向宋时。 宋时对他微微颔首。 顾予立刻点头。 “好。” 宋时补充道。 “但不能在这里买,望江是省会,肯定有专门的批发市场,价格只会更低。” 顾武一听,更是激动得直拍大腿。 仿佛即将通往的是一条金光闪闪的康庄大道。 就在几人商量着要去哪里找批发市场时,楼下大厅突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 原来是商场要吸引顾客,请来马戏团表演,要一直表演到国庆假期结束。 商场二楼的围挡边,已经有人占好了位置,楼下更是里三层外三层。 有的没占到好位置的,小孩子只能被爸爸扛在肩头。 顾武迅速找好位置,正是马戏团上方,居高临下,虽然没有对面看的清楚,但也算视野开阔。 马戏团的表演,开始了。 一个穿着红色小马甲的小猴子被牵了出来,熟练地给围观的人群作揖。 “爸爸!小猴纸!” 圆圆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连手里的饼干都忘了吃,小短腿紧贴着铁艺围栏,被宋时向后拽了拽,不让他靠在围栏边。 顾武也好奇地探头探脑。 小猴子踩着独轮车,在舞台上转圈,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引得底下的孩子们一阵阵欢呼。 掌声和笑声,在整个商场里回荡。 圆圆看得手舞足蹈,小脸兴奋得通红。 顾武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看得津津有味。 连宋时都饶有兴致地多看了几眼。 只有顾予,对那只上蹿下跳的猴子兴趣缺缺。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手里的那包小饼干上。 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 咔嚓。 真香。 猴子表演完,又牵上来几只胖乎乎的小山羊。 这些平日里只会在山坡上吃草的动物,此刻却像杂技演员一样,在平衡木上稳稳地行走,用头顶着彩色的皮球。 甚至还有一只,钻过了一个燃烧着火焰的铁圈。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但这都不是重头戏。 真正的主角,被关在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由四个壮汉合力推上了舞台。 那是一只老虎。 一只体型硕大,皮毛油光水滑的大老虎。 它踱步而出,仅仅是一个甩尾的动作,都带着百兽之王的压迫感。 目测最少有三百多斤。 老虎的出现,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顶峰。 尖叫声与掌声几乎要掀翻商场的屋顶。 驯兽师挥舞着鞭子,老虎便听话地站起,坐下,甚至做出拜年的姿势。 顾予终于抬起了眼皮,朝楼下瞥了一眼,对霸气十足的大老虎评价了句,“还挺肥。” 随即,他又低下头,捏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咔嚓。 咔嚓嚓。 表演结束,进入了最激动人心的环节。 与大老虎合影。 最开始,没人敢上前。 直到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胖子,挣脱妈妈的手,嚷嚷着非要跟“大猫”照相。 驯兽师让老虎温顺地趴在地上。 小胖子被他妈妈抱着,小心翼翼地坐在老虎旁边,摄影师按下快门,留下了一张珍贵的合影。 有了第一个,后面的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毕竟这老虎看着确实训练有素,十分温顺,有胆大的孩子伸手去摸它的背,它也只是懒洋洋地甩甩尾巴。 这时,一个打扮时髦的女人抱着孩子走了上去。 她烫着一头大波浪卷发,穿着一件连衣裙,脚上一双极细的红色细高跟鞋。 怀里的孩子白白胖胖,一看就是家庭条件极好。 女人抱着孩子,在老虎身边调整着姿势,想找一个最好的角度。 她穿着高跟鞋,在舞台上本就站不太稳。 就在她向后挪动一小步时,脚下忽然一崴。 那细长的,尖锐的鞋跟,不偏不倚,狠狠地踩在了老虎垂落在地上的尾巴上。 “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猛然炸开。 那不再是表演时的咆哮,而是带着剧痛与被激怒的,最原始的野性怒吼。 趴在地上的老虎瞬间弓起身子,金色的竖瞳里燃起暴虐的凶光。 抱着孩子的女人吓得脸色惨白,尖叫着连连后退,摔在台上。 怀里的小胖子被这近在咫尺的恐怖嘶吼,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凄厉。 台下的观众发出一片惊呼,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猛地向后退去,现场一片混乱。 驯兽师脸色大变,立刻挥舞着鞭子试图安抚,可被踩中了最敏感脆弱的尾巴,这头猛兽的怒火,已然被彻底点燃。 第79章 东北虎王顾小予 它呲着尖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即使有驯兽师拉着脖子的绳索也不能阻止它一步步逼近跌坐在地,已经腿软站不起来的女人。 吓得女人花容失色,惊叫连连。 千钧一发。 一道人影忽然从二楼的围栏边一跃而下。 砰! 一声闷响,人影重重砸在舞台上,正好隔在了老虎与那对母子之间。 青年半蹲着作为缓冲,随即缓缓站直了身体。 “小予!” 宋时一声惊呼,已经忘记了自己不良于行的事,猛的一急,竟直挺挺的站了起来。 那双许久不曾用力的腿,只支撑了不到一秒,便无力地一软。 他整个人重重地向前跌去。 台下观众的惊呼声此起彼伏,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青年。 顾武也正保持着向下抓的动作,听到声音,已经顾不上去看下面的弟弟了。 “时哥,你,你怎么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手忙脚乱地扶住宋时。 圆圆也扑了过来,小手拽着宋时的手臂。 “爸爸!” 顾武费力地将宋时重新扶回轮椅上坐稳。 宋时顾不上自己狼狈的模样,视线死死锁在下方舞台中央。 那里,顾予正与那头暴怒的大老虎对峙。 老虎张开血盆大口,对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发出了震彻天地的咆哮。 “吼——!!!” 腥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那声音几乎要掀翻整个商场的屋顶,余音在巨大的空间里嗡嗡回荡,经久不息。 胆小的人已经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 等着老虎的吼声终于停歇。 顾予只是眨了眨眼睛。 他看着眼前这只炸毛的大猫,忽然咧开嘴,冲着它也呲了呲牙。 “嗷呜~。”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懒洋洋的。 在这落针可闻的大厅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和动作像极了一个调皮小子的嘲笑。 嘲笑大老虎那震天彻地的咆哮不过像奶猫喵呜叫一样。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只猛兽会被彻底激怒,将青年撕成碎片时。 那只三百多斤的大老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它眼中的凶光瞬间褪去,转眼间就变的清澈。 “嗷呜……” 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可怜的呜嚎,猛地掉头,连滚带爬地朝铁笼子里钻去。 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的狼狈模样,哪里还有半分百兽之王的威风。 现场落针可闻。 连那个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小胖子,都忘了哭泣,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顾予看着躲进笼子里瑟瑟发抖的大猫,又回头看了看台下那一群目瞪口呆的人。 他挠了挠头。 “不用怕,它就是好奇……” 好奇这胖小子好不好吃而已! 后面的话顾予,聪明的没说出来。 说完,他转身单手拎起那个还坐在地上的小胖子的后衣领,像是拎一只小乳猪。 他随手将小娃娃扔进了后面那个好不容易用双手支撑站起来,双腿还在瑟瑟发抖的女人怀里。 然后,他看也不看周围,纵身一跃,轻松地跳下了半人高的舞台。 人群自动向两边避让,为他让出一条通道。 顾武推着宋时,急急的带着圆圆从电梯里头出来。 顾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连跑带颠地奔向宋时。 圆圆抱着顾予的腿,小声问道:“小叔叔,你没事吧?” 顾予揉揉圆圆的脑袋:“没事哦。” 他转向宋时,问道:“时哥,你们怎么下来了?” 顾武没好气地说道:“傻四儿,你都要吓死我们了!从二楼说跳就跳,还跳到老虎嘴边!时哥吓得都摔倒了!” 顾予赶紧蹲在宋时的轮椅前,关切地看着他:“时哥,你摔了哪了?疼不疼啊?” 宋时拉着顾予的手,左看右看:“我没事,你受没受伤?” 顾予摇摇头:“这点高度怎么能伤到我?” 这时,商场经理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赶忙跑了过来,连声向那位被吓坏的母亲道歉。 马戏团团长也跟着过来,连声赔不是。 顾予看宋时没事,又抱起圆圆。 “圆圆,想不想看大老虎?” 圆圆嗯了一声,既有些害怕,又带着几分新奇,用力点了点头。 顾予一手抱着孩子,顺着刚才让出的通道,单手承力,轻松一跃就上了舞台,身手干净利落。 他转头问驯兽师:“我家孩子还能跟大老虎合影吗?” 驯兽师哪敢拒绝。 马戏团团长也赶紧上前:“可以可以!没问题!” 驯兽师打开老虎的笼子。 老虎却只是趴在地上,像要把自己缩成一团,迟迟不肯出来。 顾予不耐烦了:“出来。” 被威胁,老虎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它低着头,尾巴也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哪里还有刚刚的半分威风,像个丧家之虎。 它小心翼翼地走到离顾予老远的地方。 顾予直接伸手,拽住了老虎的耳朵,把它拖了过来。 他给老虎摆了个姿势,又把圆圆放在老虎旁边,对摄影师说:“拍照吧!” 摄影师赶紧举起相机。 他又给老虎摆了个站立的姿势,让圆圆骑在它身上。 圆圆抓着虎毛,虽然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 顾武推着宋时也到了台下,好奇地看着这只“被迫营业”的大老虎。 嚷着也要单独和老虎合影。 马戏团团长让顾武留下地址,照片洗出来后会寄给他们。 顾予目光却被一旁的医疗器械展柜吸引。 他推着宋时,大步走了过去。 商场经理也跟了过来:“小英雄,你今天看上的东西,我们商场一律六折!” 顾予眼睛一亮。 他们之前上二楼时,只顾着看服装百货,没注意到一楼有医疗器械店。 在一众笨重的碳钢轮椅中一眼就看中了一个合金轮椅。 比宋时现在用的沉重碳钢加实木轮椅轻了许多,只有十公斤左右。 还有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能支撑后背和脊椎。 售货员卖力地介绍着。 “这个是最新的材料,一千二百九十八块。” 顾予立刻看向经理:“六折,还算数吧?” “算!当然算!” 他推了推宋时:“时哥,试试?” 宋时试着坐了进去。 轮椅不仅轻便,操作起来也省力不少,还能折叠。 但宋时有些舍不得。 他感觉自己刚才是站起来了,腿部有了些许知觉。 他想回家后再偷偷确认一下。 “这个轮椅虽然好,但别浪费……” 他欲言又止。 “这个轮椅又轻便,你推着还不费力,而且它还能保护你的腰身和脊椎,减少疲劳。”顾予继续说道,“你哪怕就只坐一天,也是值得的。” 宋时的心防瞬间瓦解。 自从父母去世后,他从未再感受过这种“事事以我为先”的关怀。 顾予爽快地付了钱。 “七百七。” 他让商场帮忙把旧轮椅赠予有需要的人。 那位被救下的母亲也平复了心情,抱着孩子过来连连向顾予道谢,一定要报答他。 顾予摆摆手,有些不自在。 等顾武回来,顾予转身问经理:“请问,哪里有批发市场?” 旁边抱着孩子的女人听到这话,急忙说道:“恩人,我知道……” 第80章 来自陈静的致谢 女人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烫得精致的大波浪卷发一丝不乱,身上的连衣裙虽然沾了些灰,却依旧看得出料子和剪裁都属上乘。 “恩人,我叫陈静,在望江市铁路局工会工作。” 她的声音清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城里人特有的干练。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都会记在心里。” 陈静看着顾予,眼神里满是后怕与真挚的感激。 她又看向宋时和顾武,郑重地说道。 “以后你们在望江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只要不违反原则,请一定联系我。” 说完,她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飞快地写下一串地址和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宋时。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并未因宋时坐在轮椅上就看轻了他,相反她能看出这几个人明显以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为首。 表达诚意的方式,也并非是用金钱来衡量的报答,而是一种建立在人情与能力之上的承诺。 宋时接过纸条,平静的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 陈静的视线重新落回顾予身上。 “我刚才听见,你们是想要去批发市场,是想做小商品生意吗?” 顾武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连忙凑上前。 “对对对!陈同志,我们就是想看看小商品……带点回去试试水。” 他搓着手,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兴奋。 陈静点了点头,神情了然。 “要去批发的话,可以去火车站附近的兴隆小商品批发城,那里的货最全,南边过来的时髦货,本地厂子产的日用品,应有尽有。” 她的话给顾武描绘出了一幅更广阔的画卷。 然而,她话锋一转。 “不过,你们是外地人吧?” 陈静看着他们,提出了一个最现实的问题。 “做生意,尤其是买卖生意,运输是关键。” “光靠人背肩扛可不行,量要是大了,又重,怎么运回去是个大问题。” “陈同志说的是。” 宋时开口了,他的声音沉稳,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我们确实只想先少量进一些,看看销路。” 陈静立刻接话。 “那肯定没问题。” “望江是轻工业大省,很多小商品厂子就在市郊,批发城里拿货非常方便。” 她看了一眼商场门口,又看了看宋时他们。 “批发城就在我的单位旁边,我可以带你们去那看看。” 顾武简直喜出望外。 “那可太好了!太谢谢你了陈同志!” 有了陈静这个本地人带路,他们直接坐公交车穿过人声鼎沸的街道,火车站那栋标志性的建筑便出现在眼前。 而兴隆小商品批发城,就在火车站旁一片巨大的建筑群里。 那是一栋足有四五层高的巨大建筑,外面停满了各种型号的货车和三轮车。 这里没有光洁的水磨石地面,只有被无数脚步踩得结结实实的土地。 一排排摊位紧密相连,上面堆满了山一样的货物。 市场里人声鼎沸,喧嚣震天。 讨价还价的叫嚷声,货物搬运的碰撞声,在这里汇成了一股充满生命力的嘈杂洪流。 顾武站在批发城的入口,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片望不到头的商品海洋,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里,就是他商业帝国的起点啊! 宋时把圆圆抱在腿上,坚决不让他自己走,顾予推着轮椅,时而用身体护着轮椅下方的人,像个护着崽小母鸡。 有了陈静的带领下,他们很快找到了批发头花的区域。 一排排的摊位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头花,款式比百货商场还要多。 顾武挑中了几款,摊主报价八毛钱一个。 顾武立刻发挥了他那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 他一会儿说自己是东北来的大客户,以后要长期合作,一会儿又说对方的货有线头,做工不够精细。 一番唾沫横飞的砍价之后,他硬是把一千个头花的单价,谈到了六毛钱一个。 总计六百块。 顾予从布兜里,掏钱付账。 一千个头花听着多,装起来也就大半编织袋。 顾武扛着袋子,乐得嘴都合不拢。 又逛了一会,正准备离开,他们的视线又被隔壁一个摊位吸引了。 摊位上摆着一排排花花绿绿的手表。 不同于传统的机械表,这些手表是塑料表壳,中间一块小小的液晶屏可以显示时间和日期。 “小兄弟,看看这个,深圳来的电子表,最新潮的!” 摊主是个精明的大娘,见他们驻足,立刻热情地推销起来。 “颜色鲜艳,走时准,有的还能定闹铃,晚上还有夜光呢!” “零售十五块钱一块,要是批发十块钱,量大能给到八块钱。” 顾武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这玩意儿在他们那个小县城,绝对是独一份!肯定好卖! 他当机立断,又跟顾予“借”了一千六百块钱,想拿二百块电子表。 顾予看着马上要干瘪的包,说什么也不行,“不借,我还要留一千给时哥买彩色电视机呢。” 顾武急的抓耳挠腮,"四儿,咱们把货出手电视机的钱不就来了嘛,何况咱们出来一次不容易,多带点回去才能利益最大化。” "况且时哥也不差这几天看电视,二哥保证赚到钱先给你,好不好。" 转眼间,顾予兜里的钱就剩三十了,火车票钱都不够了。 几人也不再贪心,扛着大包,直奔火车站而去。 到了车站售票口,陈静表示她可以帮忙买到底层的卧铺票,方便宋时上下床,宋时感谢后递上那封介绍信。 买完票后,与陈静告别。 临分别时,陈静看着思维敏锐、谈吐不凡的宋时又补充了一句。 “宋同志我看你是个有想法的人。我们铁路系统内部也在探讨搞活经济,未来或许会有更多面向社会的物流服务。” "我们铁路其实有‘零担货运’的业务,就是可以把不够装一整节车厢的货物,凑在一起运输。价格比客运托运便宜,运量也大。铁路能直达东北,比汽车又便宜又安全。” "你们要是生意做大了,需要稳定的运输渠道,或许我们可以再联系。" 第81章 终于到家了 新的轮椅又轻便又好用。 上了火车,顾予单手就将它折叠起来,轻松塞进了卧铺的床底下。 陈静帮忙买到了两张下铺和一张中铺,都在同一个隔间里。 下铺自然是留给了宋时和顾予,方便顾予随时照顾。 圆圆被宋时安置在床铺里侧,小家伙终于和爸爸一个床了,迎接他的是顾予哀怨的目光。 小家伙家伙一点不受影响,自以为第一次坐火车,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几乎要粘在玻璃上。 火车缓缓开动,窗外的站台和人影开始向后飞速倒退。 “爸爸,这就是火车吗?好快呀!” 宋时揉了揉他的小脑袋,嗯了一声。 自从亲眼目睹陈今安博士中弹身亡,加上那段时日他们被追的颠沛流离,这孩子发了一场高烧,醒来后就自动封锁了那段记忆,医生说是自我保护的一种。 其实,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坐火车了。 他还坐过飞机。 硬卧车厢里,一个隔间六个床位。 他们进来时,三张床上已经有了人。 火车是下午四点发车,预计明天一早就能抵达春城。 顾武躺在中铺,翻来覆去,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他的脑子里,全是自己的宏图伟业,哪里睡得着。 火车开动没多久,过道里就响起了车轮滚动的声音,伴随着乘务员的叫卖声。 “盒饭,盒饭!刚做好的盒饭!” 他们上车前吃饭了,而且也带了干粮,并不需要买饭。 但这叫卖声,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顾武的思路。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火车里这么多人! 这不就是一个流动的市场吗! 他完全可以在火车上就把他的宝贝货品卖出去! 顾武精神大振,想也不想就从半高的中铺上翻身下来,动作利落。 他从自己的大编织袋里,精心挑选了几款漂亮的头花,又拿了几块电子手表,装进一个小兜里。 他选手表的时候,一块明黄色的小黄鸭造型的电子表映入眼帘。 顾武拿起那块表,凑到圆圆跟前。 “圆圆,来,把手伸出来。” 小家伙听话地伸出肉乎乎的手腕。 “这个小鸭子手表,就送给我们圆圆戴了。” 圆圆看着手腕上可可爱爱的新手表,小脸蛋上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奶声奶气地道谢。 “谢谢二叔叔!” 顾武得意地冲顾予和宋时一扬下巴,压低了声音。 “四儿,时哥,你们在这儿待着,我去别的车厢问问,看有没有人买头花和手表的。” 说罢,他拎着小布兜,雄赳气昂地出发了。 软卧车厢他进不去,他就从硬卧车厢的第一个隔间开始。 顾武的嘴皮子功夫是天生的。 “婶子,这头花您看看,给闺女带一个,多俊啊!” “阿姨,我跟您说,这可是从望江大城市带回来的,咱们那旮沓可没有!” 他唾沫横飞,把一个成本几毛钱的头花,说得天花乱坠,工艺复杂,款式新潮,仿佛是身份的象征。 “出门在外,咋也得给家里人带点东西回去不是?看看这电子表,深圳来的,最新科技!” “送给自己喜欢的人,多有面子!比那死贵的机械表便宜多啦!” 他把头花定价两块八,电子表三十二。 立刻就有人嫌贵。 “小伙子,你这抢钱呢!” 顾武也不生气,反而一脸“你不懂”的表情。 “大姐,你是不晓得这玩意儿要经过多少道手续,光是这上面的颜色,就得染好几遍呢!” 他胡编乱造,愣是把一个大娘给说服了,掏钱买了一个,说是要带回去给自家准备相看的姑娘。 有了一个开头,就有人跟着好奇起来。 “小哥,你这电子表咋卖的?” 顾武又是一通白活。 “市面上都卖五六十,我这跑腿挣个辛苦钱,就卖三十二!” 那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 但出门在外的人,总有那么些手头宽裕,又好面子的。 一个车厢走下来,他竟然真的卖掉了十个头花,两块手表。 有了这个开门红,顾武的激情被彻底点燃。 他感觉自己这些货,说不定还没下车就能卖光了。 有的车厢里,大家捂紧了钱包,他只能卖出一两个头花,手表一个也卖不掉。 有的车厢,只要有一个人买了,就会带动其他人。 一个大方的男人,一口气就买走了四五块手表,说是要回去送给子侄辈。 顾武走了两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兴奋地坐在顾予的下铺边上,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股子颤抖。 “四儿!四儿!你猜我卖了多少?” 他摊开手心,里面是一把被汗浸得有些潮的零钱和几张大团结。 一下午的功夫,他卖掉了十一块手表,七十多个头花。 有的人买了手表,他又顺带着推销头花,给了点优惠。 他粗略一算,竟然卖了五百五十一块五毛钱! 顾武手舞足蹈,悄悄跟顾予和宋时显摆。 “时哥,四儿,这买卖真能挣钱!我就走了这么一会儿,就卖了五百多!” 这下,顾武的兴致更高了。 每逢火车到站,有新的旅客上车,他就立刻拎着他的小布兜,精神百倍地再去走一趟。 一直到晚上九点多,车厢里大部分人都准备休息了,他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他回到铺位上,借着过道昏暗的灯光,激动地数着今天的战果。 总计卖出了一千一百多块钱。 他长这么大也没经手这么多钱,兴奋得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上了床,他还在那儿美滋滋地幻想着自己挣大钱当老板的未来。 睡着之前,他还不忘探下头,跟顾予吹嘘。 “小四儿,怎么样?二哥说的对吧?你看,这钱不就来了吗!” 第二天一早,火车抵达春城。 他们下了火车,又换乘公共汽车,一路颠簸着回到庆阳县。 等到坐上回向阳村的最后一班车,天色已经擦黑了。 汽车在村口停下,傍晚的村庄笼罩在一片安宁的炊烟里。 村头的大柳树下,还有三三两两的村民在纳凉。 田里,有的人家已经开始收割稻苗。 几个村民拿着镰刀,正从田埂上往回走。 看到他们一行人,立刻热情地打起招呼。 “哎呀,宋英雄,你们可回来啦!” “这孩子,可算找着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宋时和顾予挨个跟村民们问好。 一个婶子看着顾予,笑得一脸褶子。 “小予啊,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呐!” 她显然已经忘了,以前是怎么在背后说顾予是个傻子的。 顾予也只是憨憨地笑着,婶子大娘地叫人。 到了宋时家门口,顾武扛着他那沉甸甸的编织袋进了宋家。 “时哥,四儿,我这货先放你这儿。” 他抹了把汗,一脸的心虚。 “要是爹知道我借了那么多钱去进货,非得把我的腿打断不可。” 第82章 时哥,舒服吗? 顾予推着宋时进家门,才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到家了。 院子里,几日未归,已经落了层薄薄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混合的熟悉气息。 顾武把东西放下后,拉开自己随身小布兜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沓厚薄不均的钞票,仔细地数了数,抽出其中一部分。 “四儿,这是五百块,先还你。” 他把钱塞到顾予手里。 “剩下的,嘿嘿嘿,我得留着给你二嫂买礼物,剩下的钱等二哥把货卖了,再还给你。” 顾予捏着那沓钱,点了点头。 “行。” 顾武走后,顾予打扫屋子和厨房,圆圆到家后就哒哒哒的跑到院子的角落和黑蛋沟通感情。 “宋时,在家不?” 是隔壁张婶子的声音。 顾予过去开了门。 张婶子端着一个盖着布的荆条篮子,局促地站在门口,昏黄的光线勾勒出她脸上深刻的皱纹与愧疚。 “婶子……” “哎,小予,宋时,你们可回来了。” 她一进院子,看见安然无恙的圆圆,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孩子丢了,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圆圆和二狗子,才连累了你们。” 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说着就要往下跪。 “婶子,你这是干什么!” 宋时反应极快,手臂用力一撑轮椅扶手,身体前倾,厉声喝止。 顾予也一步上前,稳稳地扶住了张婶子的胳膊。 “婶子,使不得。” 张婶子被他扶着,想跪也跪不下去,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小予,宋时,婶子对不住你们啊!我这心里愧疚啊……” “孩子没事,就比什么都强。” 宋时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安抚力量。 “这件事谁也不想发生,追究是谁的责任没有意义,重要的是结果。” 他看着张婶子,目光平静而深邃。 “孩子都平安回来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这番话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却像一只有力的大手,瞬间抚平了张婶子内心的慌乱与自责。 她抹着眼泪把地上的篮子递过去。 “这是……这是刚蒸的肉包子,还热乎,你们赶了一天路,快垫垫肚子。” 肉包子是明天他家收地要带的干粮,提前蒸出来,听到隔壁的动静,知道宋时他们回来了,赶忙把刚出锅的包子送过来。 “强子回来收拾包,看到了你们又把红包塞回来了,婶子也就不来回推让了。” “不过这恩情,我们家记一辈子。” 送走了张婶子,屋子里弥漫开肉包子的浓郁香气。 舟车劳顿的疲惫,似乎都被这股温暖的烟火气驱散了。 圆圆捧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包子,吃得小嘴流油,可眼皮却已经开始打架。 饭还没吃完,小脑袋就一点一点的,最后直接趴在桌上,发出了均匀的酣睡声。 夜深了。 村庄静得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虫鸣。 顾予收拾完碗筷,拎了一桶热水,放到宋时跟前。 他蹲下身,熟练地脱掉宋时的鞋袜,将那双苍白修长的脚,轻轻放进温热的水里。 水汽氤氲,模糊了灯光。 顾予垂着头,手指认真地揉捏着宋时的脚踝和小腿,甚至是脚底也没放过。 大概是他弄痒了,宋时的脚动了一下。 顾予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宋时的脚。 “时哥,你的脚能动了。” 宋时也感觉到了,刚才小予洗脚心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了痒,脚不自觉的动了一下。 不同以往的脚趾动,这次是脚动了。 顾予又伸出食指,对着宋时的脚心又挠了一下。 然后,在顾予屏住呼吸的注视下,宋时右脚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一下。 顾予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叫喊,只是缓缓地,咧开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那双纯净的眼睛里,仿佛有星辰在闪烁。 时哥的腿,能好。 这个认知,像一道滚烫的岩浆,瞬间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洗漱完毕,俩人上了炕。 顾予不由分说地让宋时趴好。 “时哥,我给你按按,这都几天没好好按摩了。” 他按照村医李叔教的方法,双手覆上宋时背部的脊椎,从上而下,一寸寸地按压。 当他的手掌来到宋时腰部那处伤疤上时,一种熟悉的阻塞感从指尖传来。 也就在这一刻。 一股暖流自掌心涌出,缓缓注入宋时的身体。 宋时身体猛地一僵。 上次按摩时,他光顾着害羞与不自在,忽略了那份奇异的舒适感。 但今天,他清晰地感觉到了。 那不是按摩带来的物理性放松,而是一股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的能量,正从顾予的手掌源源不断地渡入他的体内,精准地包裹住他受损的神经,带来一种酥麻的暖意。 顾予并不知道宋时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只是本能地将更多的暖流输送过去,边按边问。 “时哥,舒服吗?” 声音带着青年人特有的清澈,在这寂静的夜里,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丝钩子。 宋时听着有点羞耻,耳根不自觉地泛起热意。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按摩结束,到了睡觉的时候。 顾予先是将睡得像只小猪的圆圆,抱到了土炕的最里侧,紧挨着墙壁。 宋时看着他的动作,眼神闪了闪,却没有出声。 顾予这才心满意足地在宋时身边躺下。 被褥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只隔着一寸的距离。 没过多久,身边的人就开始不老实了。 小虫子顾予,左拱一下,右拱一下,悄无声息地,就将那点距离完全消磨掉。 最后,他干脆一翻身,直接挤进了宋时的被窝,脑袋熟门熟路地枕上了宋时的胳膊。 黑暗中,宋时压抑着上翘的嘴角,低声开口。 “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 “我们小予,到家了也害怕吗?” 顾予把脸埋进宋时怀里,声音闷闷的。 “不害怕。” “我这样睡得好。” 他找了个理直气壮的借口。 “时哥,我可得睡好一点儿,明天还要收地呢。” 说完,便不再动弹,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悠长。 宋时搂着怀里温热的身体,心中一片柔软。 他知道,两个这么大的男人,还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觉,说出去有些不对劲。 可是在部队里,他和战友们外出做任务也经常挤在一起取暖啊,也没什么不对劲嘛。 况且他和怀里的人虽然名义上是雇佣关系,实际他早就把他当成最亲的家人了。 最主要的是这种温暖和亲近,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宋时没有再深想,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第83章 大丰收的小尸皇 清晨的饭桌上,小米粥熬得金黄浓稠,散发着淡淡的米香。 圆圆捧着自己的小碗,喝得小嘴一圈都沾上了米油。 他忽然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好奇。 “爸爸。” 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爸爸,我睡着了是不是会乱跑啊。” 宋时正喝着粥,闻言温和地笑了笑。 “没有,圆圆睡觉挺很老实。” “那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怎么在炕的最里边睡着呢?” 小家伙的眉头轻轻皱起,一副正在努力思考的模样。 “你和小叔叔抱在一起睡。” “……” “我要是睡觉也老实,是不是我们三个就可以一起抱着睡啦?” 小家伙的话里没有任何杂念,纯粹是对自己被“排挤”在外感到了小小的困惑。 昨天晚上他吃完饭就困得不行,所以醒得也格外早。 一睁眼,就看见自己孤零零地睡在墙根下,而另一边,小叔叔和爸爸紧紧抱着,睡得正香。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自己睡觉乱动到一边的。 “咳……咳咳!” 宋时一口粥呛在喉咙里,咳得惊天动地,脸颊瞬间涨起一层薄红。 那股热意不受控制地蔓延到耳根,烫得惊人。 始作俑者顾予默默地低下头,加快了扒拉碗里粥的速度。 宋时好不容易顺过气,视线飘忽着,就是不敢去看圆圆那双纯净的眼睛。 “没有…那个……” “昨天……你小叔叔给爸爸按摩,累着了。” “所以……所以就睡在爸爸旁边了。”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吃完早饭,顾予拿上镰刀,就准备往自家的地里去。 宋时和圆圆也要去。 清晨的村庄还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路上已经有不少早起的村民,有的扛着农具正要下地,有的已经在地里弯下了腰。 很多人还不知道他们回来了,看见人,纷纷惊讶地停下手里的活计。 “哎呀,小予,宋时!你们回来啦!” 招呼声此起彼伏。 快嘴婶看着顾予,满脸都是笑。 “四儿啊,你家那地长得可真带劲!我们都盼着你收割呢,看到底能收多少粮食!” “是啊!前两天镇长都来看过了,就等着你家报产量呢!” 大家的话语里,再没有了从前的轻视,反而多了一种看稀奇般的期待。 村长也从田埂上走了过来,他看着宋时,又看看顾予。 “宋时你们可回来了,小予,你那伤咋样了?” 顾予回过头,声音洪亮。 “村长叔,我都好了!” “好了就行!” 村长点点头,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 “地里的活要是干不过来,就跟叔说,我让你大力哥去帮你!” 正说着,顾予的爹娘和两个哥哥也从后面赶了上来。 王桂花一眼就看见了走在前面的小儿子,身形挺拔,推着轮椅上的宋时,旁边还跟着个蹦蹦跳跳的小不点。 “四儿!” 她快走几步,赶了上去。 顾予停下脚步,回过头。 “娘,爹,大哥,二哥,你们也去收地啊?” “嗯,咱家的地都干两天了,快完事了。” 王桂花应了一声,随即拉住顾予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四儿,之前听说你受伤了,你二哥也说不明白,现在到底好利索没?” 她的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顾老二放下烟袋锅,也开了口。 “地要是忙不过,等咱家干完了,让你大哥二哥去帮你收一天。 王桂花拉着儿子的手,连声附和。 “是啊,四儿,你别太累着,伤刚养好,注意点身体。” 顾予只是咧嘴一笑。 “我身体已经好了。” 说完就推着轮椅,往宋家的地里拐进去。 圆圆被村里几个小孩子缠住,问他人贩子吓不吓人,坐火车好不好玩。 “圆圆,你手上戴的是什么呀?真好看!” 一个小子眼尖地指着圆圆手腕上那块明黄色的小东西。 圆圆立刻骄傲地挺起小胸膛,高高举起自己的手腕。 “这是我顾二叔叔送给我的电子手表!” 他献宝似的按了一下旁边的按钮。 “看,这里能看时间,还有小鸭子叫呢!” 那其实就是标准的电子闹铃声,圆圆就认为是小鸭子叫。 不过听在孩子们的耳朵里,新奇得不得了。 刚走过去的顾家人…… 顾武表情瞬间僵住。 坏了! 要露馅! 顾老二的脸当即就拉了下来,一道凌厉的眼风扫向顾武。 “我说给你带的100块钱咋就剩那点了?” 王桂花更是直接伸手,在顾武的耳朵上拧了一下,“就你乱花钱!” 顾武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你还给那孩子买块手表?” 顾老二冷哼一声。 “那玩意儿多少钱?” 顾武含糊道:“那不是手表那是电子表,也没多少钱……” “没多少钱?” 顾老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没多少钱你怎么不给小宝买一个?你给一个外人的孩子买!” 在他看来,钱就应该花在自家人身上,这么个稀奇又昂贵的玩意儿,给一个不相干的小孩,简直就是败家玩意! 顾武反驳道,“爹可别忘了,你还拿了人家宋时一千的彩礼钱呢。” 顾老二梗着脖子,脸色通红,恼羞成怒,“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况且老子不都把儿子抵给他了吗。” 顾武被他爹数落的也有气,继续贴脸开大,“还抵个儿子给人家宋时,我看是找个人给你养儿子吧,反正按照四儿的食量你是养不起。” “老子养不起?老子养不起也没饿死你们几个,还不好好的拉扯大了,你厉害你咋不自己娶媳妇儿。” 顾文赶紧给顾武使眼色,示意他别和爹犟了。 王桂花也赶紧隔开爷俩,“你俩都少说两句,四儿没事比啥都强。” 顾文也劝,“是啊,爹,钱花都花了,再说人家宋时又给猪腿,又给西瓜的,虽然都是小予弄出来,但都断亲了,宋时不让给,谁也挑不出来礼。” 顾文的说的事实,到底让顾老二闭上了嘴。 此时的顾予,已经走到了自家的田埂上。 他根本没有注意身后顾老二和顾武之间的争执。 就算听到了,他也不会在意。 他有钱,想给圆圆买啥就买啥。 现在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眼前这片丰收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 沉甸甸的稻穗,压得禾秆都弯下了腰,一片望不到头的金黄。 空气里,全是谷物成熟的香气。 这是他的地。 是他亲手种出来的。 顾予看着这片硕果累累的土地,那双纯净的眼睛里,漾开满足而灿烂的光。 在肉眼看不见的是,一个个金色的光点,飞扑着涌入顾予的身体里。 识海深处的小尸皇,腆腆着肥肚子,啊呜啊呜,吃着满天的光点。 第84章 执掌这片生机的王 秋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给向阳村铺上了一层金黄。 宋时家的这块地,位置不算顶好,但这会儿却成了全村最扎眼的存在。 稻杆粗壮得不像话,沉甸甸的穗头压得禾苗直不起腰,每一颗谷粒都鼓胀着,像是要撑破那层薄薄的谷壳。 风一吹,稻浪翻滚,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顾予站在田埂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稻谷成熟特有的甜香。 无数肉眼无法捕捉的金色的光点从那些饱满的谷粒中溢出,随着风,争先恐后地涌向他。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顺着四肢百骸游走。 干涸的经络被滋润,沉寂的细胞在欢呼。 这种感觉和吃饱饭一样充实。 原本因为连日奔波而有些迟滞的身体,此刻轻盈得不可思议。 顾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他转过身,指着那片金黄,冲着轮椅上的宋时咧开嘴。 “时哥,咱家今年定是个丰收年。” 青年的笑容毫无防备,纯粹得像这头顶的蓝天。 宋时看着那个站在金黄稻浪里的身影。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清晨的阳光从青年身后照射过来,为青年镀了一层金光。 那一瞬懵懂纯真的青年,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是执掌这片生机的王。 宋时的视线从那些壮硕的稻穗上扫过。 旁边方婶子家的地,与自家的对比,要却稀疏得多,穗头也小,被风一吹就东倒西歪。 两块地挨在一起,界限分明得有些诡异。 一个像是喝了神仙水,膘肥体壮;一个像是没吃饱饭,面黄肌瘦。 宋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扶手。 种种迹象,都在指向青年的不同寻常。 若是换了旁人,或许会恐惧,会疏远,甚至会把这当成怪力乱神去举报。 他是个唯物主义战士,但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 这个傻小子只要对他一分好,就掏心掏肺的把所有的好,都毫无保留地捧到了他面前。 宋时抬起头,眼底的那些探究和锋芒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温和的笑意。 “是啊,大丰收。” “都是小予种得好。” 这孩子纯真的不懂隐藏,那他就帮他守住这个秘密。 只要他能一直这么没心没肺地笑着,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哪怕他真是个什么精怪,也是自家的小精怪。 顾予得到了夸奖,眼里的光更亮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镰刀。 “时哥,你歇着,我去割稻子!” 说完,他也不等宋时回话,大步跨进了稻田里。 “唰——” 镰刀划过稻杆的声音清脆利落。 手臂挥动间,甚至能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那把普通的铁镰刀在他手里,仿佛变成了收割的神兵利器。 一大片一大片的稻子顺从地倒下,整整齐齐地码在身后。 不过片刻功夫,他就推进了好几米远。 不远处。 宋大伯背着手,慢悠悠地从田埂上溜达过来。 他是村里的老把式,种了一辈子地,对庄稼比对亲儿子还亲。 “这干活的劲头,像老子年轻的时候。”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土的解放鞋。 宋德海停在宋时身边,眯着眼,瞅着地里那个飞快移动的身影,又瞅了瞅地里的庄稼。 他蹲下身,伸手掐了一颗稻粒,放进嘴里咬开。 白浆饱满,又硬又实。 宋大伯吧嗒了一下嘴,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时子啊,这小子这地是怎么伺候的?” “这一颗顶人家两颗大。”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想着自家那块地,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样的种子一样的苗,我家那地里长的就是一堆豆芽菜。” 之前他还觉得小年轻不靠谱,这地非得荒了不可。 现在看来,到底是他眼拙了,这哪是荒了,这简直是成了精。 宋时递过去一水壶。 “大爷,也就是运气好,再加上小予肯卖力气。” 宋大伯接过水壶,喝了一口,目光还是没离开稻田。 “这可不是光卖力气就能种出来的。” 他摇摇头,不再纠结这个,扬声冲着地里喊了一句。 “小予啊!慢点干!干不完让你辉哥帮忙,你伤刚好,别累坏了!” 顾予直起腰,手里还抓着一大把稻子。 他回头,额头上连滴汗都没见,声音洪亮。 “大伯!我不累!” “我能干过来!” 宋大爷看着青年那副精力旺盛的样子,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行,是个好劳动力。” 他看向宋时。 “今年咱俩家一起打稻子吧。” 稻子割下来,还得在田里晾晒几天,等干透了拉回家,还得脱粒。 “那台脱粒机是你爹妈在的时候,跟我家合伙买的,在我家库房里呢。” 那个年代,机械是金贵的物件。 一台柴油脱粒机,往往是几户人家合资买,轮流用。 宋时没有犹豫。 “好的大爷,听您安排。” “我和小予说一声。” 宋大伯背着手又晃晃悠悠地走了。 嘴里嘟囔着,“老子年轻时也这么能干。” …… 向阳村这边是热火朝天的丰收景象,一千公里外的津北八中教师家属楼里,气氛却有些诡异。 客厅里老式的布艺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妇。 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夹着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没弹。 女人眉头紧锁,时不时朝紧闭的卧室门看一眼。 那是王海曼的房间。 自从几天前女儿回来,这个家就变得不对劲了。 王海曼没有像往常分享支教的趣事,也没有撒娇要吃妈妈做的拿手菜。 她像是有心事,经常欲言又止的。 王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问丈夫。 “老王,你说海曼这是怎么了?” “问她也不说,就说累了。” “这哪像是累了!” 王父深吸了一口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孩子大了,有心事了。” “会不会是……谈对象了?闹别扭了?” 王母一听,眉头皱得更紧了。 “要是谈对象还好说,我就怕……”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那声音很大,带着几分不客气,震得门框上的灰尘都在往下掉。 王父王母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王母站起身,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女,眼神焦急又带着几分泼辣。 是张晓丽的母亲。 “哎哟,张大姐,这是怎么了?” 王母客气地打招呼。 张母却没心思寒暄,伸着脖子就往屋里瞅。 “海曼妈,海曼在家不?” “我家晓丽还没回来呢!” “之前不是说她俩一块去支教了吗?怎么海曼回来了,我家晓丽连个信儿都没有?” 屋里的王海曼,原本想着要怎么把这段经历和爸妈说。 饶是她做过心理建设,甚至为自己报了仇,但一想到和疼爱的父母说出这段的遭遇,也让她难以启齿。 听到张晓丽母亲的声音,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原本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瞬间死死地攥紧了裤腿。 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王海曼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嘴里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她得出去。 至少现在,她不能让父母知道那一切。 那是把双刃剑,刺向仇人的同时,也会把爱她的父母割得鲜血淋漓。 门外,张母还在大声嚷嚷。 “这就奇怪了,刚才公安局还打电话到我们厂里,问晓丽回没回家,还问有没有什么亲近的朋友。” “你说这是咋回事啊?是不是出啥事了?” “海曼妈,你让你家海曼出来,我问问她!” 第85章 我的曼曼是好样的! 张母的声音越来越高,她带着一种不问出结果不罢休的执拗。 王海曼用力吸了一口气,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被她强行压下,她松开了紧扣的拳头,对着镜子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张阿姨。”王海曼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尽量维持着平静。 张母一见到她,立刻扑过来,她抓住王海曼的胳膊。 “海曼啊!你回来了?我们家晓丽呢?她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公安局打电话问她回没回家?”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 王海曼感到胳膊被抓得生疼。 她轻轻挣开,后退半步,垂下眼睫,避重就轻地回答:“张阿姨,我和晓丽……到了望江之后,去就分开了。她说她想深入最艰苦的地方。后来……我因为身体不太适应那边的环境,就提前回来了。晓丽具体在哪,我也不太清楚。” “分开了?你怎么能不跟她在一起呢!”张母一听更急了。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埋怨。“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王海曼的心被针扎了一下,最好的朋友?就是这“最好的朋友”把她推入了地狱。 她抬起眼,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疏离的冷漠。“张阿姨,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选择和决定。晓丽想去哪里,我无权干涉,也阻拦不了。” 王母看出女儿脸色不好,情绪不对,她连忙上前打圆场。“张大姐,你看海曼刚回来,人也累得很,脸色这么差,孩子肯定也担心晓丽,但她确实不知道,你再逼问她也没用啊,要不你先回去等等公安局的消息?” 张母看着王海曼苍白的脸,问不出什么,只好悻悻地又抱怨了几句,她满心焦虑地离开了。 送走张母,关上门。 家里的气氛并没有轻松下来。 作为一个多年老教师,还是自己亲闺女,王父一眼就看出女儿没说实话,结合这些天的情形,他决定问清楚。 王父掐灭了烟,严肃地看着女儿:“曼曼,你跟爸爸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王母也走过来,心疼地摸着女儿冰凉的手。 “曼曼,别怕。有什么事跟爸爸妈妈说,天塌下来有爸妈给你顶着。” 看着父母担忧而坚定的神情,王海曼构筑的心防瞬间土崩瓦解,她可以面对人贩子的残暴,可以冷静地实施报复,却无法在父母全然的关爱面前继续伪装。 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张了张嘴。 喉咙像是被堵住。 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 王母见状,心都揪紧了。 她把王海曼搂进怀里。“不急,不急,曼曼,慢慢说。妈妈在,爸爸也在。” 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在父亲关切的注视下。 王海曼断断续续,哽咽的将自己如何被骗,如何被囚禁、侮辱。 从想自杀,到在地牢里遇到两个孩子给的温暖。 又将如何凭借智慧和冷静,利用李鑫的贪婪和张晓丽的嫉妒,一步步扭转局面,最终让张晓丽自食其果的经过,艰难地说了出来。 过程中。 王母的眼泪就没停过。 她紧紧抱着女儿,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王父的脸色则从震惊、愤怒到铁青,手掌扣住沙发扶手,手背青筋暴起,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发抖。 当听到女儿如何隐忍,如何与虎谋皮,如何巧妙地挑拨离间,最终让仇人得到报应时。 王父猛地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胸口剧烈起伏。 他走到女儿面前。 没有责备。 没有质疑。 只有无尽的心疼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放在王海曼的头上,然后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仿佛抱着的,是他易碎的宝贝。 这个拥抱,充满了父亲的力量和温暖。 “曼曼……”王父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你从小就是爸爸的骄傲。从没让爸妈操过心。但爸爸从来没想过。我的女儿……在经历那样的事情时,还能这么……这么勇敢,这么坚强,这么有智慧。” 他松开一些,看着女儿泪眼朦胧的脸。 一字一句。 清晰而坚定地说:“好孩子,你做得对!你做得非常好!临危不乱,保全自己,惩戒恶人!爸爸为你骄傲!我的曼曼。是好样的!” 这句“好样的”,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王海曼心中最后一点自我怀疑和屈辱感。 她靠在父亲坚实的胸膛上,放声痛哭起来。 这一次,不是压抑的,不是绝望的,而是将所有委屈、恐惧和后怕,彻底宣泄出来的痛哭。 王母也泪流满面地抱住他们父女俩:“过去了。都过去了。曼曼。回家了。安全了。” 等王海曼情绪稍微平复,王母立刻展现出一位母亲和妇科医生的专业与果断。 她擦干眼泪。 声音温柔却坚定:“曼曼,事情过去了。但我们得为你的身体负责,妈妈明天,不,现在就联系医院。带你去做一全面的身体检查。特别是……那些伤,得好好处理,不能留下隐患。妈妈亲自给你检查,不怕,宝贝。” 王海曼看着母亲通红中那份坚定的关爱和坚持,点了点头,这是母亲爱她的方式,也是在帮助她真正地从身体上告别那段噩梦。 在医院里。 王母动用了自己的人脉,给王海曼安排全身检查,整个过程,母亲都紧紧地拉着她的手,给她无声的支持和力量。 自己更是为王海曼进行了细致而私密的检查。 检查结果除了些皮外伤和需要调理的虚弱,所幸没有更严重的永久性损伤。 这让一家人都稍稍松了口气。 母亲问她吃过避孕药没,王海曼说获救后他们被送往医院,她找大夫开了避孕药服下了,王母才松了口气。 回到家。 母亲开始变着法子给她食补,熬各种汤汤水水。 每天晚上陪她睡觉,轻轻拍着她的背,如同小时候那样哄她入睡。 用行动一点点抚慰她受创的身心,惹得妹妹一阵吃味。 王父和王母又得知救女儿出魔窟的是小娃娃的叔叔。 单枪匹马杀进人贩子的老巢。 王父和王母纷纷表示要好好谢谢人家。 夜深人静的时候,王父则在书房里。 摊开了信纸,他的表情严肃而凝重。 女儿虽然自己报了仇,但那些恶人不死,不以平民愤。 他要用他握了半辈子粉笔的手,要用知识分子的方式。 送人贩子下地狱。 窗外,津北的夜空星光微黯。 屋内,曾经笼罩的阴霾正在一点点被亲情的温暖驱散。 王海曼明白,伤疤或许会留下。 但她在最黑暗的时刻守护住了自己的灵魂和善良,并且用智慧和勇气实现了复仇。 如今,回归父母的羽翼之下,她获得了新生的力量。 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坎坷,但她已不再是那个轻易会被摧毁的王海曼了。 第86章 父亲手里的是笔也是刀 津北的夜,风已经带上了金秋的凉意。 书房里,那盏绿罩台灯发出昏黄的光,将王父的影子拉长,投在泛白的墙壁上。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最后一缕青烟在空中盘旋,消散。 王父手里捏着那支跟了他十几年的英雄钢笔,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笔尖悬在信纸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一滴墨水凝聚,坠落。 “啪。” 在洁白的纸面上晕开一朵幽蓝的花。 他没有换纸。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力透纸背! “编辑同志:” “冒昧来信,实因胸中块垒,不吐不快。” “近日听闻、亲见拐卖妇孺之恶行,其状之惨,闻所未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胸腔里呕出来的血。 他是一个父亲。 也是一名教书育人的老师。 女儿声泪俱下的哭诉,夜里每一声压抑的梦呓,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他的心上。 他不能提刀去杀人。 但他手里的笔,必须成为刺破这层黑暗的刀。 “此非一人一家之悲剧,乃社会之毒瘤,国家之隐痛!” 王父停下笔,猛吸了一口早已熄灭的烟屁股,苦涩的烟草味呛进肺管,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擦了一把脸,继续写。 “一个孩子被拐,一个家庭便坠入无间地狱。” “父母肝肠寸断,祖辈以泪洗面,从此家中再无欢颜。” 他想起了妻女红肿的双眼。 笔锋变得锐利,划破了纸张。 “那些人贩子,利用人们的善良、无知,或是赚钱心切,编织各种谎言陷阱。” “或冒充老乡,或假借招工。” “最可恨者,利用同窗亲友之谊,行那猪狗不如之事!” 写到这里,王父的手在颤抖。 张晓丽那张脸在他脑海里闪过。 那是女儿曾经最好的朋友。 也是把女儿推向深渊的恶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光有愤怒是不够的。 他要让这封信落到实处。 要让千千万万个像海曼一样单纯善良的孩子,看清这些魑魅魍魉的画皮。 他列出了几条建议。 一条一条,都是用女儿的血泪换来的教训。 “看好孩子!莫让幼童独处。” “提防‘热心人’!尤其单身女青年,对那些过分热情,提供‘高薪工作’的所谓熟人,务必多留一个心眼!” “警惕‘杀熟’!” 这四个字,他写得极大,力透纸背。 “有时,最深的恶意往往来自你意想不到的‘身边人’!” …… “打击拐卖,不仅是公安部门的事,更是每一个有良知的人的责任!” “擦亮眼睛,筑起警惕的防线,让那些丧心病狂的恶魔无处遁形!” “用警惕和行动,守护孩子,守护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团圆与幸福!” 写完最后一个字,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王父放下笔。 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靠在椅背上。 他看着信纸末尾那个落款——“一位心在泣血的父亲”。 不需要署名。 这是全天下所有受害者父亲的共同名字。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 推开门,清晨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裹紧了身上的中山装,快步走向胡同口的绿色邮筒。 …… 几天后,这封匿名信,经过编辑慎重的斟酌和略微的润色。 以《警惕!伸向妇女儿童的魔爪——一位父亲的血泪控诉与呼吁》为题,在《人报》一个醒目的位置刊发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在那个信息传播主要依靠报纸、广播,民风相对淳朴,对拐卖犯罪认知尚不深入的年代。 这篇文章如同一声惊雷,炸响了整个社会! 报纸上那饱含血泪的文字,那句句诛心的控诉,那条条实用的防范指南,瞬间击中了无数读者内心最柔软和恐惧的地方。 “说得太对了!我们村前年丢了个娃,到现在都没找到,一家子都快疯了!” “天哪!还有骗自己同学的?这还是人吗?” “我得赶紧回去跟我家闺女说,出门可千万不能大意!” “对!就得这么办,见到可疑的就得报警!” 街头巷尾,车间田埂,人们争相传阅、议论着这篇文章。 广播里,字正腔圆的播音员用沉痛而激昂的声音播报着文章的主要内容和建议。 各级妇联组织迅速行动起来,将文章内容印成传单,在城镇乡村广泛散发、张贴。 中小学老师利用班会课,给学生们讲解如何防范陌生人。 居委会、村委会的大喇叭,也开始循环广播防范人贩子的注意事项。 舆论,被彻底引爆了! 村里的大喇叭滋滋啦啦地响着。 播音员字正腔圆、饱含情感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警惕‘杀熟’!有时,最深的恶意往往来自你意想不到的‘身边人’……” 正在割稻子的妇女直起腰,擦了把汗,对着旁边的男人喊。 “当家的,听见没?以后少让二丫跟隔壁村那个谁谁谁混在一起,我看那人就不正经!” 一种前所未有的警惕感,在人们心中悄然觉醒。 公安机关的电话都被打爆了。 有的是举报疑似人贩子的。 有村里老光棍突然领回个媳妇的,还不让媳妇出门,疑似被拐妇女。 或者有举报疑似被拐儿童的。 无数条线索像雪片一样飞来。 …… 王家。 收音机里正在重播那篇文章。 王父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却没有点燃。 他静静地听着。 听着那些用女儿的痛苦换来的文字,变成警示世人的钟声。 王海曼从卧室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那份今天的《人报》。 她在父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目光落在父亲那略显佝偻的身影上。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只会教书的父亲。 那个在得知她遭遇后,愤怒得浑身发抖,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重话的父亲。 文章里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那种行文的语气,那种遣词造句的习惯。 她太熟悉了。 那是父亲批改作业时的严谨,是父亲教导学生时的语重心长。 也是一个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爱护。 “爸。” 王海曼轻轻叫了一声。 “起来了?饭在锅里,让你妈给你热热。” 王海曼没有动。 她把报纸摊开,放在茶几上,指着那篇文章。 “这是你写的。” 不是疑问句。 王建国沉默了片刻,把烟叼在嘴里,点燃。 深吸了一口。 “嗯。” “爸爸,写得不好,让你见笑了。” 王海曼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 那些白发,都是这短短几天里冒出来的。 “写得很好。” 她的声音哽咽。 “爸,谢谢你。” 这不仅仅是一篇文章。 这是父亲为她竖起的一座盾牌。 也是父亲代替她,向那些恶人发出的宣战。 王父看着女儿。 “曼曼。” “爸没本事,不能亲手抓那帮畜生。” “爸爸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爸爸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世上虽然有坏人,但咱们不能怕。” “咱们得把眼睛擦亮了,把腰杆挺直了。” 王海曼走过去,蹲在父亲膝前。 把头埋在父亲的腿上。 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 “嗯。” 第87章 王的供养 而在千里之外的望江省。 随着《人报》文章的发酵,社会舆论对拐卖案件的关注度达到了顶峰。 针对“9.22”特大跨省拐卖案成立的专案组内,气氛紧张。 那个被顾予一锅端了的窝点,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的突破口,在于那本账册。 那本记录着无数罪恶交易的账册。 望江省公安厅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墙上的地图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子。 每一面旗子,都代表着一个被拐卖的妇女或儿童,或者一个人贩子的藏身地。 一位一级警监站在地图前,目光如炬。 “同志们。” “根据李大发账册上的信息,我们已经锁定了这伙人贩子上至东北下至南疆等地的上线和下线。” “这是一个人数众多、组织严密、手段残忍的犯罪网络。” “社会在看着我们,受害者的家属在看着我们。” “那篇《一位父亲的血泪控诉》,你们都看了吧?” 会议室里一片肃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决绝。 警监猛地一挥手。 “行动代号:猎狐。” “联合涉事省、市、县公安机关,联合行动,即刻收网!” “无论他们藏在深山老林,还是繁华都市。” “必须一网打尽!” 警笛声划破长空。 无数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如利剑出鞘,驶向四面八方。 一张针对罪恶的天罗地网,正在收紧。 而在那遥远的向阳村。 顾予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抓着一只刚捉到的蚂蚱,对着宋时笑得一脸灿烂。 七亩水稻已经全部割完,变成了田垄上一垛垛整齐的稻码子,正借着秋老虎最后的余威,把多余的水分晒干。 利用这个晒稻子的间隙,把四亩地玉米收了。 向阳村的玉米地大多也是连成片的。 别人家的玉米杆子有些发黄发脆,剥开叶子,里面往往只藏着一个棒子,顶多再带个发育不良的小牙签。 顾予背着背篓钻进了自家的玉米地。 这里的玉米杆子粗得像小树苗,身影在玉米地里穿梭。 “咔嚓。” 顾予的手并没有多少花哨的动作,只是路过,伸手,手腕微微一转。 那些粗壮的玉米棒子就顺从地脱离了母体,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入背后的背篓里。 而且这地里的玉米长得邪乎。 有的株上结了两个硕大的棒子,稍微壮实点的,甚至顶着三个大棒槌,沉甸甸地把杆子都压弯了腰。 不过十几分钟。 顾予从地里钻出来,背后的竹筐已经冒了尖。 他走到地头平坦的地方,那是宋时坐着的位置。 哗啦一声。 带皮的玉米棒子倾泻而下,瞬间堆成了一座小金山。 宋时坐在厚实的垫子上,手里拿着个铁锥子,熟练地划开玉米外皮,用力一扯。 里面的玉米粒金黄深邃,籽粒饱满。 圆圆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 小家伙两只手抱着一个比他小臂还粗的玉米,腮帮子鼓鼓的,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去撕那层外皮。 直到小脸憋得通红,才勉强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灿灿的肉。 “爸爸,这个好难剥哦。”圆圆甩了甩酸痛的小手抱怨道。 宋时看着孩子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 “慢慢来,不着急。” 顾予没歇着,甚至连口水都没喝,把空筐往背上一甩,转身又钻进了玉米地。 四亩地。 对于普通壮劳力来说,怎么也得干上两三天。 但太阳还没落山,顾予就把最后一筐玉米倒在了地头。 路过的村民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玉米,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产量,简直不讲道理。 隔壁地里的方婶子挎着篮子路过,停下脚,伸手摸了摸那粗长的玉米棒子,眼里全是羡慕。 “小予啊,明年你这苞米籽儿可得给婶儿留点儿啊。” 顾予正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行,婶。” 如果说水稻和玉米因为还没脱粒称重,带给人的冲击还停留在视觉上。 那么接下来那一亩地瓜,就是实打实地用数字,狠狠砸在了向阳村所有人的心坎上。 起地瓜那天,连镇上的李镇长都闻讯赶来了。 地头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比过年唱大戏还热闹。 顾予抓着一把地瓜秧子,脚下蹬着地,腰部发力。 “起!” 随着泥土翻动的闷响,一大串红皮地瓜被硬生生拽出了地面。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一秧结几个瓜。 密密麻麻的地瓜挤在一起,大的有婴儿脑袋那么大,小的也有拳头粗细。 就像是一窝刚出生的红皮猪仔,挤挤挨挨地挂在藤蔓上。 村里的会计拿着杆秤,手都有点抖。 一筐接一筐的地瓜过秤。 报数的声音从一开始的高亢,到后来的颤抖,最后变成了麻木的震惊。 “总共……一千八百九十一斤!” 这一嗓子喊出来,地头瞬间安静了。 此时东北的地瓜亩产,撑死了也就六七百斤。 顾予这一亩地,干出了别人三亩地的产量。 约合两千斤。 李镇长蹲在地头,手里捧着那个重达三十三斤的最大的地瓜王,眼神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拍了拍上面的土,转头看向宋时,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宋同志,这……这真的是咱这里的土种出来的?” 宋时坐在轮椅上,神色依旧淡然,只是握着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正在地里忙活的那个身影。 “镇长,土是好土,人也是肯干的人。” 顾予并不知道自己创造了一个神话。 他只知道,这种从土地里把食物拽出来的感觉,爽透了。 而且很奇怪。 春耕的时候,他干完活会觉得累,晚上给宋时按摩时眼皮都在打架。 但这几天收秋,他越干越精神。 那些成熟的作物都有一股看不见的细微能量,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身体。 那是植物生命力凝结的精华。 也是这片土地对王的供养。 第88章 自我攻略宋大强 晚上,圆圆已经睡熟了。 屋里的灯光昏黄暧昧。 宋时趴在炕上,上身赤裸,露出了精壮却布满伤痕的脊背。 “小予,这几天收地累坏了吧?今晚就别按了,早点睡。” 宋时的声音有些发闷,脸埋在枕头里。 顾予却摇了摇头,他盘腿坐在宋时旁边。 “时哥,我不累。” 他熟练地把手覆上宋时的后腰,那是宋时受伤最重的地方,也是经络淤堵最严重的节点。 掌心的热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 顾予能感觉到,那股能量顺着他的手掌,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急切地钻进宋时的身体里。 它们包裹住那些受损的神经,一点点修复,一点点滋养。 为了更好地发力,顾予调整了一下姿势。 他跨坐在宋时的臀部,上半身前倾,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这个姿势,方便他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手掌上。 宋时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背后的触感太清晰了。 青年温热的大腿内侧紧贴着他的皮肤,随着按摩的动作,不可避免地产生摩擦。 那种热度,更像是一股电流,顺着脊椎骨一路向上,炸得他头皮发麻。 “小予……” 宋时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这个姿势……是不是有点怪?” 顾予手下的动作没停,那股能量正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 他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看着宋时的后脑勺。 “哪里怪了?” “这样劲儿大,能按透。” 宋时把脸死死埋进枕头里,咬着牙根,自我催眠。 都是大老爷们,还是像兄弟一样的关系。 他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 宋时啊宋时,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他在心里默背了一遍内务条令,试图压下那股莫名的燥热。 按摩还在继续,顾予按完了腰,又转过身,开始按腿。 那股热流顺着瘫痪已久的双腿向下游走。 原本像木头一样毫无知觉的腿,竟然隐隐产生了一丝酸胀感。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久违到宋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夜深了。 两人并排躺在被窝里。 宋时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身体在那股能量的抚慰下,很快就陷入了沉睡。 梦里。 是一片看不清的迷雾。 有一具温热光滑的身体,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那种触感太真实了。 皮肤摩擦的热度,耳边若有若无的呼(喘)吸(息)。 还有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他在梦里挣扎,却又沉沦。 最后。 一股无法控制的冲动如火山般喷发。 宋时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撞断肋骨。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洒在炕上。 他感觉到身上沉甸甸的。 低头一看。 顾予正像只八爪鱼一样,一条腿骑在他的身上,脑袋枕着他的肩膀,睡得正香。 青年的呼吸喷洒在他的颈窝,带着温热的潮气。 宋时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僵硬地躺在那里,感受着双腿间的…… 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感,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竟然…… 对着自己当成弟弟养的青年…… 操,是他怎么能对小予做了那种梦。 宋时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顾予搭在他身上的腿挪开。 动作轻得像是在拆弹。 确认顾予没醒后,他才咬着牙,撑起上半身。 大半夜的。 部队中曾经最年轻有为的军官,此时正坐在轮椅上,在院子角落的井台边。 借着月光,用冰冷的井水,面红耳赤地搓洗着一条内裤。 院子里的井水凉得刺骨,那种冰冷顺着指尖一直钻进骨头缝里,才勉强压下了心头那股子莫名的燥热。 他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直到身上的热气散尽,被夜风吹透,才推着轮椅重新回了屋。 炕上,一大一小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安宁。 宋时把轮椅停在炕沿边,他的动作格外轻,生怕弄出动静惊扰了梦中人。 他撑着手臂,将身体挪到了炕上。 往常这个时候,他会顺势躺回原来的位置。 但今晚不行。 宋时看着占据了炕中间、睡得四仰八叉的顾予,眼神暗了暗。 他往圆圆的位置挪了挪。 那里离顾予大概有两拳的距离。 中间隔着的这段距离,似乎能成为一道安全的屏障,隔绝那些不该有的绮念和刚才那场难以启齿的慌乱。 睡梦中的顾予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作为曾经的丧尸皇,他对环境的感知敏锐到了极点,哪怕是在沉睡中,身体也会本能地追逐舒适与安全。 他在被窝里拱了拱。 像是一只嗅觉灵敏的小兽,循着那股熟悉的松木清香,闭着眼睛就开始寻找。 宋时刚闭上眼,旁边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身体贴了上来。 手脚并用地把自己塞进了他的怀里。 一条胳膊熟练地横过宋时的胸口,那条修长的大腿更是毫不客气地跨了上来,压在宋时的身上。 严丝合缝。 顾予的脑袋在宋时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宋时刚刚平复下去的心跳,瞬间又乱了节奏。 他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颈窝是青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带着一股子微痒的电流,顺着脖颈一路窜到尾椎骨。 “小予……” 宋时无奈地低喊了一声。 没人回应。 宋时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把顾予搭在自己身上的腿拿下去。 刚碰到那截脚踝,顾予就像是有感应似的,反而缠得更紧了,嘴里还哼哼唧唧地抗议。 宋时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 他的手在空中悬了半晌,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顾予的背上。 掌心下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这具身体很瘦,但蕴含着惊人的生命力。 宋时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睡着后的顾予,没了白天干活时的那股子莽劲儿。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张着,毫无防备。 第89章 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宋时的目光在那张脸上流连,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顾予曾说过的那些话。 “姐夫,我姐好像不太愿意和你结婚,要不,咱俩结婚吧,我又能照顾好你,你又能让我吃饱,咱俩天生一对。” “我不去当兵,我有更重要的目标,我要给我姐夫当媳妇儿。” “时哥要是不愿意娶媳妇儿,我就照顾他一辈子,他以后就是我男人啦。” 那些话,当时听着是童言无忌,是傻话。 可如今在深夜里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钩子,勾得宋时心口发颤。 手指轻轻抚过顾予有些凌乱的额发,指尖的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宋时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想起了在病床前顾武说的话,小予好像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虽然他观察这件事应该不是真的,但小予对自己的依赖,恐怕也只是雏鸟的本能。 唯独不是情爱。 宋时啊宋时。 你都在想些什么。 你年长他好几岁,又是个残废,怎么能对单纯懵懂的小予生出这种龌龊的心思? 他只是没开窍,等他以后懂事了,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喜欢,遇到了想守护的姑娘…… 到那时,他会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而不是被自己这个废人拖累。 有些事……不能奢求。 也不敢奢求。 宋时感觉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他缓缓闭上眼。 试图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绮念都甩出去,把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压下去。 以后,就只做他的哥哥吧。 护着他,教导他,看着他成家立业。 …… 可心里的那头野兽,一旦被放出牢笼,又怎么肯轻易回去。 宋时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去他妈的! 凭什么他就不能奢求! 别以为他在部队里,真是靠着那点出色的身手才一路当上营长的。 部队里能力强悍的兵多了去了,哪个不是人中龙凤。 他能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坐上那个最年轻的营级校官的位置,靠的是什么? 是争!是抢!是那股子不服输、不认命的狠劲儿! 凭什么到了感情里,他就要未战先怯,主动退出? 没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别说什么带小予走向不归路,简直是笑话。 与其将来让小予找个不知底细的女人,那个女人要知道他的特殊能力能守住本心吗?能帮助他隐藏吗?能保护好他吗?能像自己这样,把他放在心尖尖上疼吗? 既然如此,那个人为什么不能是自己! 他也可以照顾好小予,也能保护好他。 他们就应该是天生一对。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而出,就再也无法遏制,疯狂地在宋时心里滋长。 想通了这一点,宋时那一直紧绷僵硬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地放松下来。 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好让怀里的顾予能睡得更舒服些。 手臂微微收紧,将那具温热精瘦的身体更牢固地圈在了自己的领地里。 那种充实无比的感觉,瞬间填满了那颗空荡了许久的心房。 睡梦中的顾予似乎也感觉到了安全感,呼吸变得更加沉稳绵长。 他在宋时怀里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嘴唇寻找着最舒适的位置,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宋时凸起的锁骨。 那触感轻柔得如同羽毛划过。 却在宋时的心湖里,再次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 宋时无奈地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他在顾予的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像是在哄一个格外黏人的孩子。 夜,更深了。 窗外清冷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土炕上,将紧紧相拥的两个人影拉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 清晨的光线透过窗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霸道的香气。 小米粥熬出了米油,混着红枣的甜,还有刚出锅的面食特有的麦香。 顾予的鼻子动了动,他在睡梦中咂摸了一下嘴,身体循着热源,本能地往前拱了拱。 脸颊贴上了一片温热、坚韧的皮肤。 触感很好,不像枕头那么软,带着股蓬勃的弹力。 顾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赤裸的胸膛。 紧实皮肤上还挂着几颗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起伏的肌肉线条,缓缓滑进没入被窝的阴影里。 视线往上。 是一截修长的脖颈,喉结凸起,锋利又性感。 再往上。 宋时正半靠在叠好的被垛上,手里拿着那本翻了好多遍的军事理论书。 他穿了一件军绿色的衬衫。 扣子却没扣好。 从领口往下,敞开了大半,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露出了大片紧实的肌肉。 顾予眨了眨眼。 脑子还有点发懵。 他记得昨晚睡觉的时候,时哥明明穿得挺严实的。 怎么一觉醒来,衣服都快没了? 灶房里传来柴火燃烧后的余烬噼啪声。 那是早饭已经做好了的信号。 宋时早就醒了。 他坐着轮椅去灶房熬好了粥,还蒸了馒头。 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他的脸。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让他失控的梦,还有少年毫无防备的睡颜。 某种隐秘的念头在晨光中发酵。 他换了衬衫,甚至在回屋上炕前,故意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露出大片线条分明的胸膛和凸起的锁骨。 重新钻回被窝,把还在熟睡的少年揽进怀里。 摆出一个看似随意,实则精心计算过的姿势。 他要让这个傻小子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一个成熟男人充满力量和魅力的身体。 他就不信,这小子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宋时对自己的身材还是很有自信的。 在部队里,他就是行走的荷尔蒙,那些女兵和文工团的姑娘,哪个看到他不是脸红心跳。 现在,他就要用这副身体,来诱惑一下自己的“宝贝猎物”。 顾予的手此时正搭在宋时的腹部。 掌心下的触感硬邦邦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好奇地按了一下,手感真好。 紧绷,结实,蕴含着爆发力。 宋时的书页半天没翻动一页。 他的视线一直透过低垂的睫毛,落在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 感受到腹部那只作乱的手,一股电流瞬间从接触点窜遍全身,宋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书被随手扔在一边。 这小子…… 知不知道啥叫玩火! 他强忍着把人按在怀里狠狠亲一口的冲动,感受着那只手带着好奇的探索。 “醒了?” 宋时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低沉得像是大提琴的弦,在顾予耳边震动。 顾予仰起头。 下巴抵在宋时的胸口,一双眼睛清澈见底,却又带着刚睡醒的迷蒙。 “时哥~” 他喊了一声,手还在那几块腹肌上流连忘返。 宋时的心上仿佛被点了一把火,烧得他口干舌燥。 就在宋时以为成功诱惑了怀里的傻小子的时候…… 迎接他的,是顾予一双写满了不赞同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他预想中的迷恋和羞涩,只有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担忧。 “时哥!你咋不好好穿衣服呢!” 顾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丝急切。 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从宋时怀里坐起来,皱着一张脸,满是严肃。 “这秋天大早上的多冷啊,万一着凉了咋办!” 宋时:“……” 准备好的一肚子台词,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咳……那个,那个做早饭时候,烧火,热了。” 第90章 农业科技示范户 顾予像个小管家公,跪坐在宋时身旁,伸出手指,一粒一粒,仔仔细细地帮他把衬衫扣子系好。 他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现在刚入秋,早晚温差大,最容易生病了。” 宋时看着青年乖巧地低着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全是对自己的关心。 他伸出手,一把搂住顾予的腰,微微用力。 “啊!” 顾予毫无防备,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着,一下子扑进了宋时怀里。 他趴在宋时坚实的胸膛上,鼻尖几乎要撞上对方的鼻尖。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 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 顾予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宋时。 宋时低着头,深邃的眼眸里像是有漩涡,要将人吸进去。 顾予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擂鼓。 说出的话都带上了颤音。 “时哥……你今天……咋有点不一样?” 宋时手心冒汗,强装镇定,“哪里不一样。” 顾予斟酌了一下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 “以往的时哥,成熟稳重,今天的时哥……” “有点坏坏的。” 一句话,给宋时说得差点破功。 这傻小子,危险感知倒是挺敏锐。 他压下笑意,声音更低了些。 “那你喜欢稳重的时哥,还是喜欢坏坏的时哥?” 顾予被宋时这句话问得面红耳赤,心跳更是扑通扑通地在胸腔里乱撞。 他觉得肯定是饿的。 还没等他给出答案。 “爸爸……你们在干什么呀?”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圆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揉着眼睛,好奇地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两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噼里啪啦一阵手忙脚乱。 顾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猛地一抬头。 “咚!” 他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宋时的额头上。 宋时闷哼一声,顾不上自己,下意识地伸出手,揉了揉顾予被撞红的额头。 一阵慌乱。 “咳……小叔叔在帮爸爸穿衣服呢。”宋时解释道。 圆圆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早饭香味,本来就是饿醒的。 他麻利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自己套上小衣服,一边穿一边嘀咕。 “爸爸你都这么大了,还用小叔叔帮忙穿衣服。” “羞羞羞。” 顾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这么烫,也噼里啪啦地穿好衣服,一骨碌就下了地。 炕上,只剩下宋时一个人。 他摸了摸自己还有些发疼的额头,又偷摸摸擦掉手心的汗。 出师不利。 不过,来日方长。 吃饭的时候,顾予的脸颊还烧着。 他埋着头,只顾着往嘴里扒拉饭。 胸腔里的那颗心,咚咚咚地,还在乱跳。 他觉得定是饿狠了,心才会跳得这么快。 宋时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的样子,唇角无声地勾了勾。 他给圆圆和顾予一人剥了个水煮蛋。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顾予含糊地应了一声,夹起蛋,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那颗不听话的心脏,好像跳得更厉害了。 他索性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气灌了下去。 温热的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总算把那股莫名的燥热压下去了一点。 宋时看他终于消停了,主动找话题。 “小予,之前爹娘在的时候,和大伯家合伙买了一台脱粒机,大伯说今年咱们两家一起打稻子。” 这话总算把顾予的注意力从那颗乱跳的心上拉了回来。 “啊,知道了哥。” “今天先把剩下的苞米扒了,反正稻子还得晾晒几日呢。” 吃完饭,秋日暖阳正好。 院子里铺了一大片金黄的玉米,像一层厚厚的地毯。 宋时手里拿着个铁锥子,熟练地划开玉米外皮,用力一扯,露出里面饱满的颗粒。 顾予则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玉米山旁边,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咔嚓”,“咔嚓”。 干脆的声响不绝于耳。 圆圆没跟着凑热闹,他正蹲在院子角落,给自己的宠物黑蛋喂食。 黑蛋显然对这个小主人非常满意,正抱着一根胡萝卜,啃得津津有味。 整个小院,都弥漫着一种丰收后的安宁与富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含糊不清的叫喊声,从院门外传了过来。 “宋时!宋时在家没?”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 宋时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望向门口。 老村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张脸涨得通红,脑门上全是汗。 他手里还挥舞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像是拿着什么圣旨。 “宋时!小予!” 村长跑到跟前,一手撑着膝盖,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天大的喜事啊!” 顾予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茫然地看着他。 “村长叔,啥喜事啊?” 村长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把手里的那张纸“啪”一下拍在桌上,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了。 “县里来文件了!我刚从镇上取回来的!” 他看着顾予和宋时,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你们家的地瓜,被评上‘农业科技示范户’了!” 第91章 怎么把玄学种田包装成科学种田 “农业科技示范户”。 这七个字,像一颗惊雷,在宋家小院里炸开。 顾予茫然地眨了眨眼,手里还抓着一个刚扒完的玉米棒子。 啥意思? 他看向宋时,用眼神询问。 宋时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安心。 他推着轮椅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荣幸,从村长手里接过那张纸。 纸上的红头字迹清晰。 宋时看得很仔细,然后抬起头,眉梢微微挑起。 “王叔,这是怎么回事?而且这上面写的,是申报‘农业科技示范户’。” 他特意加重了“申报”两个字的读音。 王村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这才把事情说清楚。 “你家那个地瓜,收获的时候镇长不是来了吗?” “当时挖出来一个三十来斤的地瓜王,亩产接近两千斤。” “这件事报到了县里,县里非常重视,决定把这件事往上报,申报省里的‘农业科技示范户’。” “县里说了,如果你们评上了,要给奖励!” 王村长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百块钱!” 院子外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村民瞬间就炸了锅。 “一百块!我的娘哎,赶上普通工人三个月的工资了!” 王村长看着众人震惊的表情,得意地清了清嗓子,又抛出一个更重的炸弹。 “还有一台手扶拖拉机(其实是蚂蚱子拖拉机)!” 手扶拖拉机。 这五个字的分量,比什么“示范户”、“一百块钱”可重多了。 那玩意儿突突突一响,犁地、装货啥都能干,关键还不费油,是村里人家做梦都想有的宝贝疙瘩。 院外的喧哗声瞬间拔高了几个度。 “我的老天爷呀!还奖励蚂蚱子拖拉机?” “那玩意儿可金贵了!据说一台价格最低的价格也得有两千六百多块!” "问题是那东西现在产量低,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这顾四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了?” 宋时却依旧平静,他将那张纸递回去。 “王叔,这还只是申报,没评上呢。” “这还不简单!” 村长把纸往怀里一揣,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就你家那地瓜亩产,谁家能有你家产量多?我这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把式都没见过!指定能评上!” 王村长压低了声音,继续宣布重磅消息。 “李镇长说了,他一会儿就陪着县农业局的干事和县报的记者过来,要给你们做个采访还有核实下数据。” “你们得好好准备准备,把这个地是怎么种的,怎么伺候的,理出个条条道道来。” “这要是上了报纸,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啊!” 人群里,顾老二一听说“光宗耀祖”,立马从墙根底下站了出来,挤到最前面。 他挺着胸膛,一脸与有荣焉。 “村长!那个啥,俺们家小予这是种地还能光宗耀祖了?” 村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光宗耀祖?有你什么事儿?” “顾老二我可告诉你,你已经跟小予签了断亲文书了!” 顾老二抽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中,他那张黝黑的脸皮厚得刀都戳不穿。 “村长,您这话就不对了。” “俺们是断亲了,可我们小予种地能种这么好,那是完全遗传了我!” “滚犊子!” 村长懒得跟他废话,又转头交代宋时。 “宋时啊,你脑子活,跟小予好好准备准备。” “这事儿得你帮着他说道说道。” 村长心里门儿清,就顾予那憨憨的性子,你要问他地怎么种这么好的,他估计自己都说不明白。 这事儿,还得交给沉稳的宋时。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向阳村彻底传开。 啥?种地种好了,还能奖励拖拉机、还能上报纸? 宋家的小院门口,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小予啊,那地瓜明年系秧子的时候可得给婶点?” “啥,你不会,你娘给你的地瓜秧子,那为啥顾老二家的地瓜,就没长那么大呢?” 这些问题,让顾予感到茫然,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懂。 他只是觉得人饿了,想吃饭,渴了,想喝水。 那地里的庄稼不也一样,就让它们吃饱喝足。 这有什么好问的? 这件事没给顾予造成多大的困扰,倒是宋时一个巨大的难题摆在了他面前。 他总不能跟记者同志说,我们家小予种地,靠的是玄学吧? 现在是八十年代,宣扬的是科学种田,破除封建迷信。 真要是这么说了,别说奖励,不被当成典型抓起来批判就不错了。 小予的能力,这个时代根本无法理解。 宋时很清楚,这件事处理不好,对顾予来说,不是机遇,而是灾难。 他必须主动出击。 利用这次危机,巧妙地为顾予打造一个坚不可摧的保护壳。 宋时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 他那属于顶尖指挥官的战术头脑,在这一刻被完全激活。 他需要一套说辞。 一套能完美解释这一切“不科学”现象的,听起来却无比“科学”的说辞。 怎么引导?才能把“玄学种田”,包装成“科学种田”? 宋时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还没剥完的玉米上,一个完整的计划,在他脑海里逐渐成型。 一个围绕着“天赋异禀的农村少年,通过自身努力与大胆创新,摸索出科学种田新方法”的故事,就这么被宋时完整地构建了出来。 这个故事,既符合时代的主旋律,又能完美地保护顾予。 宋时看着院子里那个还在吭哧吭哧扒玉米的少年,眼神变得深邃。 他要做的,是为顾予打造一个保护壳。 塑造一个百年难遇的,种田天才。 想通了这一切,宋时心头的那点烦恼烟消云散。 他推着轮椅,来到顾予身边。 “小予,别扒了,过来。” 顾予放下手里的玉米,不明所以地走过去。 “时哥,啥事儿啊?” 宋时拉着他的手,让他蹲在自己的轮椅前。 他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开始了他的“战前动员”。 “小予,一会儿记者来了,可能会问你很多问题。” “你不用怕,时哥都帮你准备好了。” “他们要是问你为什么种的地比别人好,你就说……” 就在这时,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由远及近。 记者,来了。 第92章 我威胁它们了 从庆阳县城开往向阳村的路上,一辆半旧的吉普颠簸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车里,县农业局的技术干事江长青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亩产两千斤”、“三十多斤的地瓜王!” 江长青的嘴角扯了一下,眼神里全是质疑。 “刘记者,你说这事儿,靠谱吗?” 旁边那个叫刘记者的年轻人,正兴奋地摆弄着他那台海鸥牌相机,闻言头也没抬。 “江干事,不管靠不靠谱,这都是个大新闻啊!” “你想想,‘红旗镇种出亩产两千斤地瓜’,和‘镇长为吸引眼球竟谎报地瓜亩产’这得多吸引人!” 江长青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 什么地瓜能长到三十多斤。 那不得比成年人的脑袋还大。 他心里已经给这件事定了性。 八成又是下面乡镇为了政绩,搞出来的大跃进式虚报。 车子在镇政府门口停下,接上了满脸喜色的李镇长和镇上的干事。 李镇长一上车,江长青就迫不及待地开口。 “李镇长,文件上说的情况,您是亲眼见证的?” “那还有假!” 李镇长一拍大腿,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我跟你们说,我们镇上的政府食堂,一整个夏天的蔬菜都是从他家采购的,品质那叫一个好!” “所以秋收的时候,我就特意带着人过去看了看。” “好家伙,那水稻,玉米,长得都比别家壮实!起地瓜的时候我正好在,单株就十几个,最大的足有三十来斤!” 刘记者更来劲了。 “那当时拍照了吗?” “当时光顾着震惊了,哪还想得起拍照,也没准备相机啊。” 李镇长有些懊恼。 “那这地瓜,是谁种的?分享种植经验了吗?” 江长青追问。 李镇长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声音也压低了。 “他家情况有点特殊。” “家里就哥俩,带个小娃娃生活。” “哥哥叫宋时,是一等功臣,可惜因公负伤,瘫痪了,腿脚不方便。” “种地的,是他弟弟顾予。” 李镇长说到这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听村里人说,这孩子吧,脑子有点……一根筋,不太灵光。但是人特别勤快,能干活。” 江长青心想,完了。 还是一个傻小子。 这事儿十有八九是假的。 一个积年老把式,善于总结经验,还有可能摸索出什么高产的门道。 一个傻子? 怎么可能。 车子晃晃悠悠地进了向阳村。 村口的大柳树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连农活都不干了,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王村长已经在村口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人。 是村里的老支书。 老支书都七十多了,平时基本不管事,今天居然也惊动了。 车在宋家院门口停下。 李镇长领着江长青和刘记者下了车。 村民们的议论声嗡嗡地传来。 “来了来了!县里的大干部!” “那个背相机的,肯定是记者!” 江长青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干净的军绿衬衫,腰背挺得笔直。 轮椅后面还冒出个粉雕玉琢的小脑袋,好像见到一群人来他家,有点害怕,又有点好奇,小手手攥着旁边站着的瘦高青年的衣角。 瘦高青年,看着年岁不大,唇红齿白,眼神清澈,手上拿着一个刚扒完皮的玉米棒子。 身上穿着简单,衣服上还有补丁,显然刚刚还在干农活。 李镇长给双方介绍了一下,一番寒暄过后,江长青直接切入主题。 “宋时同志,顾予同志,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核实一下你家地瓜的产量情况。” 他说话很客气,但眼里的审视意味很浓。 宋时点了点头,声音沉稳。 “地瓜收进仓房里,几位可以进去看看。” 仓房的门被打开。 映入眼帘的不是被堆成小山的地瓜山,而是屋子正中间那个用木板单独供起来的巨大地瓜,俩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那地瓜通体红皮,形状饱满,个头大得超乎想象。 刘记者手里的相机“咔嚓”一声,闪光灯亮起。 江干事则快步走上前,蹲下身,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摸着那个地瓜王。 触感坚硬,沉重。 是真的。 不是用几个小地瓜拼起来的。 他的目光又转向旁边,那里堆着的地瓜山,好多都有小孩脑袋那么大。 江长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那套建立在科学和经验上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这堆不讲道理的地瓜,砸出了一道裂缝。 刘记者已经兴奋地开始采访了。 他把镜头对准了顾予。 “小同志,你好,我是县报的记者。” “请问,你是怎么种出这么好的地瓜的?有什么独家秘方吗?” 宋时的心提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教顾予怎么说,记者就来了。 顾予看着镜头,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一片茫然。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就……跟人一样啊。” “饿了就让它吃饭,渴了就给它喝水。” “吃饱喝足,就行了。” 刘记者:“……” 江干事:“……” 江干事不死心,又追问。 “那……就没有使用什么特殊的手法吗?比如施肥什么的?” 顾予歪着头,似乎在很努力地回忆。 然后,他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步骤。 “哦,有!”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只听少年清脆地开口。 “我威胁它们了。” “我跟它们说,要是不好好长,长不大,我就把它们全都拔了,一个不留。” 江干事:“……” 刘记者:“……”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 “哈哈哈哈!” 人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跟顾予一直不太对付的王老胖扯着嗓子喊。 “他是个傻子!你们问他有啥用!他有事没事就蹲下跟苗说话!” 江干事则彻底懵了。 他看着一脸天真的顾予,又看看旁边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村民,觉得自己宕机了。 王村长呵斥王老胖和大笑的村民,正想着赶紧让宋时救场时,宋时已经握住顾予的手,主动回应江干事的问话。 顾予此时还有些发懵,都笑啥,他确实就这么种的! 眼神不自觉的看向宋时。 宋时接收到他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带着几分纵容的浅笑。 他伸手,拉着顾予的手,动作亲昵又自然。 “我弟弟他心思纯善,做事认真,对待庄稼就像对待孩子一样,跟它们聊天,精心侍候。” 他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地压过了院子里的嘈杂。 “至于为什么能种出高产作物,我总结是……” 第93章 在线忽悠宋大强 首先,是选种。 宋时看向顾予,眼神里带着一种引导。 “小予他能挑出生命力最旺盛的种子。” 这一点,被宋时解释为“天赋”。 一种对土地和庄稼的敏锐直觉。 宋时甚至想好了说辞。 “这孩子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不爱玩闹,就喜欢蹲在地里看庄稼生长,观察的多了,对种子的生命力有自己的一套判断方法。” 其次,是种植方法。 宋时将它解释为“深耕增产法”。 “在种植前,小予对土地进行了超常规的深度翻耕,保证了土壤的疏松透气,利于根茎作物的生长。” 这听起来合情合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肥料”。 这是整个计划的核心。 宋时推着轮椅,来到院子角落。 那里堆着一些顾予从山上弄回来的,奇奇怪怪的植物根茎和腐烂的叶子。 这些东西被堆在一个破了口的大水缸里,里面的水经过一个夏天的泡发,已经变成浓郁的酱油色,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混合气味。 宋时不懂这些,但他相信顾予的直觉。 现在,这些“好东西”成了他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他告诉记者,顾予发现了一种独特的“天然肥料”。 “这种肥料由山里的多种植物腐烂发酵而成,富含多种微量元素,与地里的农家肥、草木灰混合发酵后,能极大地促进作物生长。” 至于配方? 宋时脸上露出歉意的微笑。 “对不起,这是小予自己摸索出来的,还在试验阶段,没有固定的配方。” 这样一来,既解释了地瓜疯长的原因,又给顾予的能力上了一把无形的锁。 以后,就算别人用了同样的种子,同样的土地,无法复制他的成功。 肯定是因为,他们配方不对,或是选种不好。 宋时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自洽,把一个傻小子直接包装成了一个对土地爱得深沉、勤劳且勇于创新的执着天才。 一个先天种田圣体。 顾予眨了眨眼。 他哥说的是他吗? 那个水……他好像就浇了浇西瓜。 也没干别的啊。 他接收到宋时递过来的眼神,嘴巴闭得紧紧的,没敢吱声。 刘记者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几乎要写出火星子。 这是什么? 这就是傻子和天才的一线之隔啊! 他连标题都想好了。 《天才种田:地瓜亩产两千斤之我与土地的悄悄话》。 多美,多有诗意。 他们从仓房里出来,目光立刻被院子里堆成小山一样的玉米吸引了。 刚才光顾着看地瓜,现在才注意到,这玉米长得也太邪乎了。 棒子又粗又长,籽粒饱满得像是要炸开。 虽然还没脱粒,但一看就知道,这绝对又是高产。 刘记者又立刻提问。 “小同志,这玉米呢?这玉米又是怎么回事?” 宋时没等顾予开口,抢先一步。 “这是小予做的‘单株精耕’实验。” “他认为,保证单株有充分的光照、养分和通风,才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它们的生长潜力。” 人群里的宋大伯一听,立刻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成了最好的证人。 他一拍大腿,声音洪亮。 “可不是嘛!” “当时我教他一个坑里点两到三颗籽,他非不听!一个坑就点一颗!我还说他瞎胡闹呢!” “还有他插秧的时候,那间距,那深度,跟用尺子量过似的,整整齐齐,一分不差!” “没想到……这小子是真有门道啊!” 宋大伯的话,像是一块重重的砝码,彻底坐实了宋时所有说辞的可信度。 江干事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看着那个一脸纯真的青年,眼里的怀疑变成了浓厚的兴趣与欣赏。 这哪里是傻。 这是大智若愚。 是对土地最纯粹的赤诚。 宋时推着轮椅来到院子中央,目光温和地扫过周围的乡亲,最后落在李镇长和江干事身上。 “顾予的天赋固然难得。”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但这恰恰证明了,我们的家乡,这片辽阔的黑土地,拥有着无限的可能。” “只要用心去对待它,它就一定会给出最丰厚的回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顾予的独一无二,又将这份功劳升华,归于脚下这片养育了所有人的土地。 李镇长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说得好!” 李镇长激动地一把握住宋时的手。 “宋时同志,你的觉悟就是高!小予同志更是我们红旗镇农业发展的一块宝!” 他转向江干事和刘记者,脸上的笑容无比灿烂。 “江干事,刘记者,你们看到了吧?我们红旗镇,不仅有战斗英雄,还有种田天才!”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这里的土地有潜力,我们这里的人民有智慧!” 江干事连连点头,他已经彻底被说服了。 他推了推眼镜,郑重地对宋时说。 “宋时同志,你放心,这份申报材料我一定亲自盯着,尽快报到省里去!” “回头我再带人来取一些土壤和肥水的样本,回去化验分析,争取把顾予同志的‘深耕增产’、‘单株精耕’和‘天然肥料’推广开来!” 刘记者的相机闪光灯再次亮起,让顾予抱着地瓜王。 将宋时沉稳又可信的脸,顾予懵懂的表情,还有背后那堆金灿灿的玉米,一同定格。 他知道,明天县报的头版头条,有了。 一场潜在的危机,就这么被宋时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变成了一场光宗耀祖的大好事。 采访结束,李镇长和江干事等人心满意足地坐着吉普车走了。 村长和老支书也再三叮嘱了几句,才带着看热闹的村民们散去。 喧闹了一下午的院子,终于恢复了宁静。 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予蹲着把地瓜王,放在地上,看看远去的汽车,又看看身边的宋时,终于忍不住问。 “哥,我啥时候有天赋了?” 他的表情很困惑,很认真。 “我咋不知道?” 宋时看着他那副傻憨憨又较真的模样,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伸出手,再次揉了揉青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他没有解释那些复杂的大道理。 只是看着顾予的眼睛,用一种无比笃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有。” “哥说你有,你就有。” 第94章 顾老二的心结 吉普车卷起一阵黄土,突突地冒着黑烟,很快就消失在了村口的小路上。 顾老二还愣在原地。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李镇长和江干事激动的话语。 “种田天才!” “红旗镇的宝!” “要上报纸,还要报省里!” 这些词一个接一个地砸进他的脑子里,砸得他晕头转向。 直到汽车的影子彻底不见了,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哎!哎!领导!别走啊!” 他拔腿就朝村口追了过去,一边跑一边挥着胳膊,姿势笨拙又急切。 “领导!你们要问顾予,得问我啊!” “我是他亲爹!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 “他那种地天赋,肯定是遗传我的!我爹,我爷爷,往上数八辈都是种地的老把式啊!” 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土路上显得格外凄惶。 可是吉普车早就开远了,连个尾气都闻不着了。 顾老二跑不动了,叉着腰,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口痰啐在地上。 “呸!什么玩意儿!” 他气得浑身发抖,不是气领导,是气自己。 多好的机会啊! 上县报!还是头版头条! 这要是记者同志的相机对着他,文章里写上“种田天才顾予的父亲顾卫国同志表示……”,那他顾老二的名字,可就在整个红旗镇,不,整个县里都挂上号了! 这么大一个光宗耀祖的机会,就这么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至于他为什么愣住了呢? 顾老二懊恼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都怪那个宋时! 他想起刚才宋时对着记者说的话,说他家四儿打小就不爱疯玩,没事就喜欢蹲在地头,一看就是大半天,观察庄稼的生长,特别执着。 他咋不知道自己儿子有这爱好? 他儿子从小到大,唯一执着的事情,就是吃! 宋时那小子,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偏偏还把那群当官的唬得一愣一愣的。 一股说不出的憋屈和愤恨,从顾老二的心底里冒了出来。 这股火气,又勾起了他埋藏多年的心结。 他们顾家他这一辈,就他和大哥顾保国两个儿子。 两人长得都不赖,年轻时也是村里数得着的俊朗小伙。 可爹娘的眼睛,好像就只看得到大哥。 大哥娶了镇上供销社主任的闺女,就是他大嫂,还给他在镇上粮库找个工作。 虽然明面上不是入赘,但跟入赘也没什么两样,一年到头都住在镇上丈母娘家。 他呢,娶了村里最好看的姑娘,王桂花。 他本以为,大哥相当于入赘出去了,爹娘总该把心思多分点在他这个守在身边的儿子身上了吧? 结果没两年,大哥那个当主任的老丈人,腿一蹬就没了。 留下镇上一排崭新的青砖大瓦房。 爹娘二话不说,卷起铺盖就搬到镇上,跟着大儿子一家享福去了。 从那以后,他家王桂花一口气生了五个孩子,爹娘愣是没伸手帮过一把,连月子都没来伺候过一天。 他家的几个孩子,全都是大的带小的,跟野草一样自己长大的。 这些年,他在大哥面前唯一能挺起腰杆的,就是他有五个孩子,其中四个是带把的。 而他大哥家,就只有一个闺女,之后大嫂的肚子就再没动静了。 可就连这唯一的优势,也成了大嫂拿来戳他心窝子的针。 “老二啊,生这么多儿子有啥用?一个个都张着嘴要吃饭,等将来大了,你拿什么给他们娶媳妇儿?可别到头来,一个个都打了光棍,那才叫丢人!” 大嫂那阴阳怪气的话,每次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这也是他为什么昧着良心,死活不肯退还宋家彩礼的原因。 他怕儿子们真的像大嫂说的那样,一辈子打光棍,在村里抬不起头。 可最后,儿媳妇是娶回来了,把四儿抵给了宋时。 以前把四儿抵出去他没觉着咋样,就当儿子入赘出去了。 可现在,一想到这,顾老二的心就揪着疼。 多好的机会啊! “种田天才”! 这要是上了报纸,照片往上一登,他顾老二就是种田天才的亲爹! 回到村里,谁还敢小瞧他? 走到镇上,他也能在他那个眼高于顶的大哥大嫂面前,好好扬眉吐气一回! “看见没?你家住青砖大瓦房算什么?我儿子是能让土地增产的宝贝!是省里都挂了名的天才!” 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 顾予不再是他顾老二的儿子了。 他顶着的是宋家的名头。 那份光宗耀祖的荣耀,也跟他顾老二没有半点关系。 他呆呆地站在村口,看着不远处宋时家的院子。 一股强烈的悔恨和不甘,像是蛆虫一样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抵出去的哪里是一个儿子。 他抵出去的是他下半辈子的指望和荣光! 顾老二慢慢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他家的泥坯房,在宋家那整齐的院墙衬托下,显得愈发破败和寒酸。 就像他的人生一样。 他走到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前,停住了脚步。 王桂花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当家的,你搁那发什么愣呢?魂儿丢了?” 顾老二没有回答。 他回头,死死地盯着宋时家的院子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懊悔。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本来……是咱家的。” 顾武刚从县里卖头花和电子表刚回来,看着他爹失魂落魄的堵在门口,“让让,爹,我进去。” 顾老二一见到他就来气,“天天油嘴滑舌,不务正业,家里活干完了吗?你就往外跑。” 顾武…… 他爹吃枪药啦。 “当初怎么没把你抵给宋时呢。” 顾武心想,咋还没完了呢,回嘴道,“那可挺好,至少宋时家吃的好,住的好,还给娶媳妇儿。” 顾老二…… 造孽啊! 宋家。 厨房里,宋时在烧火做晚饭,火光明灭下映着他深思的侧脸。 这件事到底给他敲响了警钟,看着院子里没心没肺和圆圆玩耍的顾予,小予的天赋无法隐藏,那就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 第95章 天道好轮回 远在千里的望江省,第一看守所,提审室。 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郁同志将一沓厚厚的卷宗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李大发,最后问你一次,剩下的赃款在哪儿?” 桌子对面,李大发像一截枯木,瘫坐在椅子上。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悔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自从他被捕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不说话,不反抗,问什么都用沉默应对。 旁边的年轻公安忍不住开口。“队长,跟他废什么话!这老东西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9.22特大人口贩卖案专案组,按照李大发的账册联合其他省、市公安局对犯罪团伙的上下游人贩子进行抓捕。 但是现在还有个难题摆在专案组面前,在李大发家里搜出的金条,数量跟他账本上这些年的流水,根本对不上!至少还差一大半。 为了挖出他们藏匿赃款的地点,他们又对李大发等人提审。 可现在,人就在这,嘴巴却撬不开,严重影响办案进度。 郁同志揉了揉发痛的眉心,起身走出了提审室。 “队长,怎么办?再这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啊。” “这老狐狸,摆明了是想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 郁同志点上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飞速转动。 李大发这种人,一辈子在刀口舔血,心性之坚韧远超常人。那些藏起来的金条,是他作为“枭雄”一生最后的证明和尊严。 想让他主动交出来,比登天还难。 望江省,第一看守所。 一盆冰冷的凉水,兜头浇在李鑫身上。 刺骨的寒意让他猛地一颤,脊柱断裂处传来的剧痛,提醒着他残酷的现实。 那个怪物,只用了一记膝撞,就废了他。 他现在是个废人,一个只能在地上爬行的废物。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那张曾经细皮嫩肉的脸。 李鑫浑身一抖。 他想躲,可下半身毫无知觉,上半身也被几只脚死死踩住,动弹不得。 刀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 “听说你以前很威风啊,鑫少?” “玩过的女人,比老子吃过的盐都多?” 周围响起一阵粗野的哄笑。 看守所里,犯人也分三六九等。杀人放火的是亡命徒,没人敢惹;偷鸡摸狗的是小角色,夹着尾巴做人。 最让人看不起,也最遭人唾弃的,就是强奸犯和人贩子。 李鑫两样全占了,还是主犯。 他理所应当地,享受到了最高等级的“特殊照顾”。 白天,任何人都能朝他身上吐口水,任何人都能踹他一脚。 吃的东西,也都是别人吃剩下的。 刀疤脸把半个馒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混上地面的污秽。 “行啊,爬过来,给爷舔干净了。” “这半拉,就赏给你了。” “哈哈哈哈!” 牢房里,再次爆发出刺耳的笑声。 李鑫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在新洲乡,他是说一不二的鑫少,是能决定别人生死的土皇帝。 可在这里,他连条狗都不如。 饥饿最终战胜了尊严。 他屈辱地闭上眼睛,身体在地上蠕动,一点一点,爬了过去。 然而,白天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噩梦,在晚上降临。 当牢房的灯光熄灭,只留下走廊昏暗的过道灯时,一道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围了过来。 “鑫少长得可真白净。” “这皮肉,比娘们儿还嫩。” “哥几个都憋好久了,今天,请鑫少帮帮忙,泄泄火吧!” 李鑫惊恐地睁大眼睛,想尖叫,想呼救。 一块散发着恶臭的破布,被死死塞进了他嘴里。 他想反抗,可几只铁钳般的手臂死死压住了他,让他动弹不得。 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起那些被他在床上肆意折磨,无助哭喊的女人。 想起了那一双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原来,这就是绝望。 原来,这就是被当成玩物,肆意凌辱的感觉。 李鑫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他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呜咽。 曾经的嚣张跋扈,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鑫少。 他只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玩物。 当李鑫再次被拖去审讯时,他整个人都快被玩散架了。 他浑身都是青紫交错的痕迹,被两个狱警架着,拖进了提审室。 负责审讯的公安同志看他这副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什么也没说。 对付这种人渣,就该用这种法子。 “李鑫,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和你爹的那些事,现在已经是证据确凿,别再抱着任何侥幸心理了。” 李鑫瘫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双目无神。 公安同志敲了敲桌子。 “说!你和你爹这些年拐卖人口贩卖的赃款,都藏在哪儿了?” “还有,手上还有没有其他的案子?” “你们拐卖妇女、儿童,强迫奸淫妇女,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数罪并罚,你这辈子,就算把牢底坐穿吧!” “牢底坐穿”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李鑫的身上。 他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夜晚那地狱般的噩梦。 他打了个冷颤。 不! 他不要过那样的日子! 他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浮现出诡异的亢奋。 “我说!我全都说!” 审讯的公安愣了一下。 “我爹,他不只是个人贩子!” 李鑫的声音尖利,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他手上还有人命!” “九年前,镇里采石场塌方,死了三个人,报上去的是意外。其实不是意外!是我爹干的!” “那三个人,是想脱离我爹掌控的马仔,我爹嫌他们知道的太多,就制造了那场‘意外’!我爹指使的,我带人动的手!” “还有五年前!我们从外地弄了一批货,其中有一个女的跑了,被我们抓回来,活埋了!就在后山上!” 李鑫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竹筒倒豆子一般,将李大发和他这些年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一件一件,全都抖落了出来。 走私,聚众斗殴,开设赌场,行贿,杀人……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他甚至供出了李大发藏匿赃款的秘密地点,精确到了哪块地砖下面,哪个墙壁的夹层里。 他把他爹和他自己,卖了个干干净净。 他现在不想活了。 他只想死。 求求他们,千万别让他把牢底坐穿。 让他死吧。 公安机关连夜展开行动。 根据李鑫提供的线索,在忻州镇的后山,真的挖出了多具早已化为白骨的尸骸。 在李大发老家的宅子里,一个废弃多年的地窖里,又搜出大量用油布包裹的金条和现金。 铁证如山。 审讯室里。 当李大发看到自己儿子亲笔画押的供词,看到那些被挖出来的尸骨照片,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金条时。 他那条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瘫在椅子上,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笼罩在忻州上空十几年的阴云,终于被彻底撕开。 第96章 我的野心,一半为国,一半为你 晚饭是新收的玉米磨的碴子粥煮了整整一锅,配上芥菜丝炒肉,芥菜是隔壁张婶子腌好送来的,爽脆下饭。 吃过晚饭,宋时又烧了一大锅热水。 秋收时节,地里的灰尘大,混着汗水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自己先简单擦洗了一下,便回到卧室,伏案在炕桌上,借着灯光,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厨房里很快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还有顾予和圆圆打水仗的嬉闹声。 “爸爸!小叔叔泼我!” 圆圆的叫声奶声奶气,带着笑意。 接着是顾予明显的耍赖。 “我没有!是水自己跑到你脸上的!” 宋时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灯光下,他专注的侧脸线条柔和了许多。 没一会儿,顾予就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团子出来了。 圆圆洗得小脸通红,浑身散发着皂角和热水的混合香气,被顾予用一件宽大的旧军装外套包裹着,只露出一颗湿漉漉的小脑袋。 顾予把他放到炕上,拿干毛巾胡乱地给他擦着头发,小家伙被擦的东倒西歪,不仅不生气,还咯咯咯的笑个没完。 擦好后把他放进已经铺好的被窝里,小家伙自己就拉过被子盖好,还拍了拍被子两下,要把自己哄睡着。 顾予自己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身上也只松松垮垮地套了件汗衫,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 他凑到炕边,好奇地探过头去。 “哥,你写什么呢?” 一股刚洗完澡的干净皂角香,瞬间钻进宋时的鼻腔。 宋时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却顿了顿。 “在给你规划一下,以后的地要怎么种。” 顾予眨了眨眼,更困惑了。 “种地……还要规划吗?”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种地就是选好要种的种子或苗苗,栽进土里,告诉它们要好好长大,然后等着收获就好了。 宋时停下笔,终于侧过头看他。 昏黄的灯光映在顾予清澈的眼底,像两捧干净的泉水。 宋时看着他,斟酌着用词。 “小予,时哥问你件事。” “你种地的时候,会不会觉得……特别累?”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或者,身体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宋时无法解释能量守恒定律。 但他本能地觉得,顾予那匪夷所思的产出,必然需要消耗某种东西。 他怕那种消耗,来自于顾予的身体,甚至生命。 顾予茫然地摇了摇头,没太听懂宋时话里的深意。 他很认真地想了想。 “不累啊。” “就是干完活会饿,吃饱了就有力气了。” 他的逻辑简单又纯粹。 春天把种子种下去,浇浇水,除除草。 秋天就等着收获。 这中间,哪里累了。 看着顾予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宋时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松。 他沉默地转回头,视线落在纸上那些规划图和文字上。 今天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 顾予的能力是一柄双刃剑。 这次,他靠着一番话术和村民的佐证,将“异常”包装成了“天才”。 可下一次呢? 谎言总有被戳破的一天,当人们发现这“天才”的设想无法复制,当那些高产的作物超出了所有人的理解范畴,怀疑和恐惧就会像藤蔓一样滋生。 他不能永远把顾予藏在身后。 这道光芒太盛,迟早会刺破所有的遮掩。 既然藏不住,那就让他站到更高的地方去。 站到让所有人只能仰望,而不敢质疑的位置。 “天才”这个身份,就是他为顾予精心打造的铠甲。 一个人的与众不同是异类。 但一个天才的与众不同,那是天赋。 宋时的目光变得深邃。 这件事,一半是为了顾予。 另一半,也是为了这个国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年代的农业有多么需要突破。 如果顾予的能力,能够通过一种合理的方式,变成推动整个国家粮食增产的动力…… 这或许是他脱下军装后,能为这个国家做的,另一件有意义的事。 他要做的,就是为这不合常理的一切,构建一个最合乎情理的解释。 他伸手,揉了揉顾予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掌心传来微凉又柔软的触感。 他没有再解释那些复杂的东西。 直接说自己的计划。 “小予,你看。” 他指着纸上的图。 那是一幅简易的向阳村地图,上面用铅笔标注着自家的田地和向阳村的荒地。 “时哥想成立一个‘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 “示范基地?” “简单来说,就是承包后山的荒地,建立一个农业实验田。” 宋时指着顾予,继续解释。 “你,就是咱们示范基地的‘技术指导’。” “你负责怎么选种,怎么育苗,怎么施肥。” “咱们种田的同时把每一块试验田建立详细的生长档案。记录下种子的情况、肥料配方(草木灰、土肥、以及顾予指定的特殊植物比例)、天气、土壤湿度等。” 核心是:将顾予的“感觉”数据化。 “咱们带领大家一起,把粮食产量提上去,让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都有余钱。” 顾予听得似懂非懂。 而这个“示范基地”,就是第一块基石。 宋时收起图纸,握住了顾予因为常年干活而有些粗糙的手。 那双手很温暖,很有力。 “小予。” 顾予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宋时认真的模样。 “哥做这些,一是想对得起曾经的军装和这片土地,二来…”他凝视顾予清澈的眼,“只有把你放在一个足够高、足够稳的位置,你的‘不同’才会被归结为‘天才’,而不是‘异类’。哥会给你打造一个最坚固的堡垒。” 我的野心,一半为国,一半为你。 顾予别的没听懂,他只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 他开心地说,"那就是说我明年有更多的地种了。" 宋时准备好的一肚子腹稿,什么长远规划,什么政治影响,什么技术壁垒,全都被青年这一句天真的话给堵了回去。 他看着顾予那双亮晶晶的,满是纯粹喜悦的眼睛,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 “对。” “后山那片荒地,咱们都包下来。” “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顾予的眼睛更亮了。 “东边那块向阳,就种玉米。” “西边那块地势高,不怕淹,就种地瓜和土豆。” “南边……南边那块靠近小溪,水多,就挖个大池塘,种莲藕!莲藕炖排骨可好吃了!” 这就是他的小予。 一个给他一片土地,就能创造出一个丰收王国的傻孩子。 第97章 东风已至 夜色渐深,窗外只有几声稀疏的虫鸣。 屋内的灯被宋时关了,月光洒进来,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 顾予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趴在炕上,两只脚丫在被子外面不安分地晃来晃去。 脑子里全是后山那一大片荒地。 他小声地嘟囔着,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好似已经看到了明年的丰收版图。 宋时脱掉衣物,躺进被窝,借着月光,目光落在那个兴奋得不停扑腾的身影上。 他唇角无声地向上弯起。 下一秒,他伸出长臂,一把将还在畅想中的顾予捞了过来。 顾予“啊”了一声,整个人天旋地转,直接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带进了一个温热结实的怀抱里,随即,厚实的棉被就盖到了他的下巴。 从南方回来后,两人早已习惯了同床共枕。 早上那点不自在,早就被丧尸皇大人忘的一干二净。 顾予的身体下意识地在熟悉的怀抱里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乖乖地不动了。 宋时身上有股极淡的皂角香,混着他自身干净的松香气息,包裹着顾予。 这种味道让顾予感到安心。 顾予搂着宋时的腰,手掌下,是光滑的,带着勃勃热力的皮肤,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肌肉的轮廓,耳边能听到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顾予后知后觉地抬起头,仰着脖子,在昏暗的月光下,努力看清宋时锋利的下颌线。 “时哥,你今天睡觉怎么把上衣都脱了?” 他的声音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不带任何杂质。 抱着他的那条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宋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黑暗中,他的呼吸似乎都变得灼热了几分。 “秋天燥,热。” 他的声音比平时要低沉沙哑一些。 “哦。” 顾予信了。 他乖乖地应了一声,又把脑袋枕了回去,觉得还是这样贴着更暖和。 可他脑子里还装着天大的事,睡不着。 “时哥,那咱们明天就去找村长说承包荒地的事儿吗?”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急切。 宋时胸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那震动顺着紧贴的胸膛,传到了顾予的身上。 “不急。”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 “咱们得等一场东风。” “东风?” 顾予的脑袋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现在是秋天,刮的是西北风,哪来的东风? 宋时没有解释。 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盖在怀中人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睡吧。”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贴着顾予的耳朵传来。 “等到东风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庆阳县报》出刊的日子。 顾予这两天在与宋大爷家合伙给稻谷脱粒,宋大爷家的干完了,现在他们脱的是宋时家的。 宋大爷看着脱下来的稻谷,籽粒大,饱满,一颗比自家的稻谷大了一圈,不得不服,“老子种了一辈子地,不如小予种一年。”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大呼小叫,打破了向阳村的劳作声。 快嘴婶人没到,嗓门就先到了。 “大新闻!大新闻!咱们村出大名人了!” 她一边喊,一边兴奋地挥舞着手,跑得气喘吁吁,脸颊通红。 正在干活的村民们纷纷直起腰,停下手里的活计,好奇地望过去。 有个半大小子,扯着嗓子喊道,“婶儿,又有啥新闻啊,让你跑得跟火燎屁股似的。” “去你娘的!”快嘴婶笑骂一句,却顾不上跟他计较,她冲到人群中央,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好几度。 “咱们村的顾四儿,上报纸了!头版头条!” “啥?!”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池塘,瞬间激起千层浪。 顾四儿?哪个顾四儿?不就是顾老二家那个傻儿子吗? 周围的村民“嗡”的一下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 “哪呢?哪呢?快给我看看!” “不可能吧?他一个傻子还能上报纸?” “前两天记者来就说要上报纸,真上报纸了?” 快嘴婶用力推开凑到跟前的一颗脑袋,“哎呀别挤!报纸在村长手里呢,刚才县里的人专门给送来的!” 正说着,村委会大院里的大喇叭突然“滋啦”响了两声,然后传出“喂,喂,喂”的调试声。 嘈杂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紧接着,王村长清了清嗓子,他那带着明显喜悦和一丝郑重的声音,通过广播传遍了向阳村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社员同志们请注意,现在广播一则喜讯。不,是朗读一则咱们县报的头版新闻。” 王村长手里拿着一张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庆阳县报》,看着那硕大的标题,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标题下面,是一张占了差不多四分之一版面的照片。 照片上,顾予正抱着一个比他脑袋还大的地瓜王,眼神清澈又带着几分茫然。 他旁边,是坐着轮椅、姿态沉稳的宋时,再往后,背景是那堆积如山、金灿灿的玉米棒子。 王村长深吸一口气,用他这辈子最洪亮、最字正腔圆的语调念了起来。 “文章的名字叫,《我与土地的悄悄话:记红旗镇向阳村青年顾予同志的丰收奇迹》!” “……近日,本报记者跟随县农业局江长青干事,深入红旗镇向阳村,见证了一场令人震撼的丰收景象。本县一等功英雄宋时同志的弟弟顾予,一位对土地怀有赤诚之心的青年,凭借其独创的‘深耕增产法’、‘单株精耕’理念,以及对‘天然肥料’的探索,成功种出亩产两千斤的地瓜,并培育出重达三十三斤的‘地瓜王’,……”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江干事在采访中对顾予同志给予了高度评价,称其‘大智若愚’,其成功并非偶然,而是对科学种田、精耕细作理念的伟大实践。这为我县农业发展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和全新的思路……” “……红旗镇李镇长表示,顾予同志是红旗镇农业发展的一块宝贵财富,他的事迹有力地证明了,我们脚下的这片黑土地,拥有着无限的可能。只要我们用心对待它,它就一定会给出最丰厚的回报……”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广播里恢复了平静。 整个向阳村,也陷入了一片死寂。 采访当天没听过这个理论的,一个个都张着嘴,瞪着眼,活像一群被雷劈了的木头桩子。 深耕增产法? 单株精耕? 这都什么玩意儿?他们祖祖辈辈种地,咋一个词都没听过? 还有,大智若愚? 这说的是那个从小到大只知道闷头干活、干饭的顾家傻四儿? 寂静只持续了十几秒,随即爆发出比刚才强烈十倍的议论声。 “我没听错吧?报纸上说的是顾四儿?” 一个他们眼里的傻子,突然之间,摇身一变成了报纸上盛赞的种田天才。 宋家后院子,宋大爷认真的听着广播内容,乐的嘴都合不上了,“好小子,真上报纸了。” 转头一看顾予还干活呢,仿佛广播里说的不是他。 顾予对于周围的喧嚣和那些复杂的注视,他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 看着他那副憨厚又理所当然的样子,村民们彻底迷茫了。 这……这真的是“大智若愚”? 一个媳妇儿忍不住小声跟旁边人嘀咕:“你说,这天才是啥样的?难道就该是这样,对啥都不关心,就一门心思干活?” “谁知道呢,可能天才的脑子跟咱们不一样吧。” 宋时听着播报的内容,浅浅的勾了下唇。 东风已至。 第98 章 小酒鬼顾小予 宋大爷看着还要继续干活的顾予,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好小子!给咱老宋家挣了大脸了!” 他嗓门洪亮,中气十足。 “淑芬,你别忙活了,快回家整几个菜,咱爷儿几个,今个儿好好喝一杯!” 宋大爷对着自己婆娘宋大娘喊道。 宋大娘哎了一声,刚准备往家走,宋时的声音就响起了。 “大娘,别回了。” 宋时推动轮椅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 “菜家里都备下了,今天就在我家吃。” 宋大爷一听,乐了。 “那行!淑芬,你也别干了,你跟时子去准备饭。我跟小予、辉子再干一会儿!” “哎,我这就去!” 宋大娘应着,进了宋时家的厨房。 一进去,她就“嚯”了一声。 灶台上摆着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豆腐和水灵的韭菜。 “宋时,你这孩子,咋买这么多肉?天还热着呢,别再搁坏了。” “早上让张强给带回来的,大娘,都做了吧,今儿开心,吃点好的。” 宋时跟进来,往灶膛里添着柴火。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轮廓柔和。 “大娘,做个红烧肉吧,小予爱吃。” “行!” 宋大娘麻利地系上围裙,开始掌勺。 宋时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烧火。 很快,厨房里就飘出了浓郁的肉香。 宋大娘的手艺极好,先是把肉块煸炒到金黄,再下入糖色,酱油,炖出一锅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接着,她又做了道酸甜口的锅包肉,一片片里脊肉裹着面糊炸得金黄酥脆,再浇上糖醋汁,香气勾得人直咽口水。 还有一锅猪肉炖粉条,和一盘碧绿的炒韭菜。 宋时买的豆腐也被做成了一锅鲜美的汤。 浓郁的香气顺着门窗飘出去,院子里干活的顾予,鼻子不自觉地抽动了好几下,眼神也开始往厨房的方向瞟。 宋大爷这几天和顾予一起忙活,也对这小子有些了解,能干活,更能吃。 此时看着他那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看天色。 “行了行了,今天就干到这儿!喝酒去!” “辉子,去,把咱家的酒拿来!” 他一发话,宋辉立刻放下手里的耙子。 屋里,小圆圆早就被香味吸引了过来。 宋大娘夹了一块刚出锅的锅包肉,仔细吹凉了,喂到他嘴里。 小家伙啊呜一口,吃得满嘴流油,圆圆的眼睛都幸福地眯了起来。 “都洗洗手,进屋吃饭了!” 两人洗了手、脸,打稻子扬起的稻毛黏在脖子上,痒痒的,顾予胡乱擦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地朝香味奔去。 宋大娘招呼着,开始往桌上端菜。 宋大爷和宋辉也进了屋,宋辉怀里还拎着个酒壶。 他给宋大爷、宋时、自己,都倒了一碗。 轮到顾予时,他犹豫了一下。 “给他也倒上点。” 宋大爷发话了。 “今儿开心,让小予也尝尝!” 顾予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碗里清亮的液体。 宋时平时不喝酒,顾老二没钱喝,所以他从没接触过这东西。 一股浓烈的粮食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宋大爷自家酿的纯粮酒,足有六十度,是正经的烈酒。 宋大爷端起碗。 “小予这回报纸一上,也是给咱老宋家争了脸面!这亩产两千斤的地瓜,说出去谁不竖大拇指!来,爷几个,走一个!” 几只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予也学着几人的样子,也举起了碗。 宋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少喝点,这酒辣。” “嗯” 顾予嘴上乖巧的应着,眼睛却亮晶晶的,早就被那股粮食酒的香气勾住了魂。 他仰头,学着宋大爷的样子,也喝了一大口。 下一秒。 一条火线,从喉咙笔直地烧到了胃里。 顾予的眉毛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舌头伸得老长,“嘶哈嘶哈”地抽着凉气。 桌上的人看到他这副样子,全都“哈哈”地一下笑开了。 宋时赶紧给他夹了一块酸甜的锅包肉,又给他盛了半碗豆腐汤。 “顺一顺。” 顾予吃了块锅包肉,那股火辣辣的感觉才被压下去一些。 宋大爷笑着说:“看出来了,小予喝不了这烈酒。你就意思意思,别喝了啊。” 顾予用力点了点头,埋头开始专注地对付满桌的饭菜。 红烧肉入口即化,锅包肉酸甜可口,韭菜咸香下饭,猪肉粉条爽滑,豆腐汤解腻,吃的顾予一派满足。 宋大娘照顾着小圆圆吃饭,宋辉还没成婚,家里没有小娃娃,外孙也不常来,宋大娘看着粉雕玉琢的圆圆大口吃饭的可爱模样,稀罕的恨不得圆圆是自己亲孙子。 男人们边吃边聊,从今年的收成,聊到交公粮,又聊到宋时说的承包荒山的计划。 没人再注意顾予。 那口酒虽然辣得烧心,可回味却带着一股甘甜。 顾予就着一口红烧肉,又偷偷地抿了一小口碗里的酒。 辣意被肉香中和,那股粮食的清甜反而更明显了。 他砸吧砸吧嘴。 咦,还挺好喝。 于是,他就着一口锅包肉,再抿一小口。 就着一口炖粉条,再抿一小口。 等宋时和宋大爷商量完承包荒地的细节,转头看向顾予时,不由得顿住了。 只见那小子,脸颊红扑扑的,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水光潋滟,正抱着自己的那只酒碗,满足地“嘿嘿”傻乐,嘴里还不停地砸么着味儿。 碗里的酒,不知不觉已经见了底。 “宋时……” 宋时哭笑不得。 就一会儿没看着,居然把自己给喝醉了。 饭局散去,宋大娘帮忙收拾了碗筷。 宋辉则搭了把手,把已经晕乎乎的顾予扶到炕上躺好。 宋时拧了条热毛巾,给他擦着脸。 圆圆知道小叔叔喝多了,很乖巧地自己脱了衣服钻进被窝,不给爸爸添一点麻烦。 “时哥……” 顾予被温热的毛巾擦着脸,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他伸出手,一把抱住了宋时的胳膊,脸颊贴着他的手臂蹭了蹭,还在傻乐。 “嘿嘿……酒……好喝……” 宋时吹熄了油灯,屋里彻底暗了下来。 他躺进被窝,伸出长臂,一把将还在回味酒香的顾予捞进怀里,用被子把他裹严实,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睡了。” 宋时拍了拍他的背,声音低沉。 顾予被熟悉的松香气息包裹,身体下意识地蹭了蹭,在温热结实的怀抱里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终于不动了。 他像只倦了的幼兽,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 宋时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松弛下来,搂着这个不省心的小酒鬼,沉沉睡去。 …… 夜半。 睡梦中的宋时,忽然感觉腰上传来一阵规律的、温热的摩挲。 他蹙了蹙眉,意识从混沌中被一点点拉扯出来。 怀里的人不知何时一条腿不安分地缠上了他,正无意识地上下蹭着。 动作带着醉酒后的黏糊劲儿,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 宋时睁开眼,黑暗中,他只能看到顾予模糊的轮廓。 那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带着勃勃的热力,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大腿。 宋时身体一僵。 怀里的人发出一声难耐的呜咽,声音又软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时哥~” 那条腿缠得更紧了,蹭得也更用力。 宋时瞬间清醒。 第99章 荒山承包计划 天边刚透出一点蒙蒙的鱼肚白。 顾予就醒了。 他睁开眼,入目的就是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脖颈。 再往下,是随着平稳呼吸而微弱起伏的锁骨。 身体是暖的,脑子却有点懵。 昨晚…… 一些模糊又滚烫的片段,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闪过。 酒的辣,肉的香。 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燥热。 一只手…… 顾予的脸颊“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那热度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猛地把脸埋进宋时的颈窝里,像只犯了错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小动物,用自己毛茸茸的头发,一下一下地蹭着对方的皮肤。 宋时被这细微的痒弄醒了。 他动了动,怀里的人就缠得更紧。 “醒了?” 宋时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沉地在顾予头顶响起。 他抬起手,宽大的手掌盖在顾予的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头疼不疼?” “不疼。” 顾予的声音闷在宋时的脖子边,听起来黏黏糊糊的。 宋时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耳朵尖,就知道这小子是想起来了。 他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以后还喝不喝酒了?” 顾予把脑袋抬了起来。 他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理直气壮地宣布。 “喝。” “酒好喝。” 宋时彻底没脾气了。 真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酒鬼。 屋里又安静下来。 顾予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宋时,里面盛满了纯粹的好奇。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密谋什么重大事情。 “时哥。” “昨天晚上……你帮我弄的那个,是什么呀?” 宋时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僵住了。 想起昨夜忍着羞耻教他自己弄,结果他耍无赖,非要他帮忙的画面。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连呼吸都停顿了一瞬。 “问这个干嘛?”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 顾予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容干净又透着几分傻气。 “舒服!” 宋时无言以对。 他看着顾予那张坦然又无辜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合着这不只是个小酒鬼,还是个小色鬼。 宋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语言,试图用一种最正常、最通俗的方式来解释这件事。 “那个……说明……小予长大了。”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 “变成真正的男人了,可以娶媳妇儿了。” 娶媳妇儿?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顾予脑子里那个简单又直接的逻辑链。 时哥不就是他媳妇儿(?)。 现在,时哥又说,弄那个……就代表他长大了。 所有的线索,“啪”地一下,全都拼凑在了一起。 顾予的眼睛猛地亮了。 豁然开朗,他指着自己,又指了指宋时,语速飞快地宣布着自己的重大发现。 “哦!我懂了!” “所以那个,就是和媳妇儿才能干的事儿!” 宋时听着顾予的话一噎,他这刚明确心意,顾予就好奇娶媳妇的事了,那怎么行。 宋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伸出手,把顾予那头本就凌乱的头发,揉成了一个更乱的鸡窝。 “脑子里一天到晚想什么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紧张与一丢丢埋怨,赶紧转移话题。 “你不急着去找村长叔说承包荒山的事了?东风都来了,还不快起来。” 顾予被他揉得晃了晃脑袋,感觉他哥的情绪好像有点不对。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 昨晚那么舒服的事,都是时哥在伺候他,他光顾着自己享受了。 他都没有伺候时哥。 怪不得时哥生气了。 立志要做个好人夫(?)的顾小予,在这一刻,醍醐灌顶。 他猛地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 “我这就起!” 宋时看着他突然斗志昂扬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顾予下了炕,动作麻利地穿好衣服,然后就围着宋时忙前忙后。 “时哥,你坐着别动,我给你倒洗脸水。” “时哥,早饭我来做,你想吃什么?” 宋时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在屋里团团转的身影,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完早饭,宋时带着格外殷勤的顾予,去了村长家。 村长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看见他们来了,连忙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小宋,小予,快进屋坐。” 宋时开门见山。 “村长叔,我们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商量,我们想承包后山那片荒地的事。” 王村长闻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郑重起来。 “小宋,小予啊,你们都是自家孩子,叔就有啥说啥。” 他给两人倒了水,这才继续开口。 “现在国家确实有承包‘三荒’地的政策,想把这些荒山、荒滩、荒地都利用起来,也算是在探索阶段。” “咱们后山那片地,它虽然不是寸草不生的石头山,上面有土,长着灌木,但也没好哪去,那土地太贫瘠啊。” 王村长叹了口气。 “这国家虽然鼓励荒地治理,单价看着也低,可这玩意儿,承包年限签得长。” “开荒不是一年两年的事,要想见着效益,得往长了看。所以这合同,一般都是二十年、三十年起步,还有签五十年的。” “这单价乘以年限,总数可就大了去了。” 他说到这,目光落在了宋时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小宋,你家……能拿得出这笔钱吗?” 宋时神色平静,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村长叔,这些我们都想好了,荒山现在看着荒,但是只要开垦出来,引上水养几年也是一块好地,钱我这里有一些。” “承包方案我想出来两套,一个是我家出钱,按照年限付承包费,产出算我们自己的,另一个是,我家不出承包费,每年的产出的20%给村里。”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我想以小予的名义,成立一个‘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 “咱们不光是自己种,还要把每一块试验田都建立详细的生长档案。记录下种子的情况、肥料的配方、天气、土壤湿度这些东西。” 他把自己的设想,用更通俗的话解释了一遍。 “把小予的‘感觉’,变成谁都能看懂的数据。” “咱们先试种,看看土豆、地瓜、玉米这些作物,产量到底能到多少。等有了成果,再带着乡亲们一起干。” “到时候,家家户户都能吃饱饭,手里都有余钱。” 顾予在旁边听得似懂非非,但他抓住了关键。 他凑过去,对着王村长认真地说。 “村长叔,我想承包咱们那后山。” 王村长看着顾予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又动摇了。 报纸上说得神乎其神,可这孩子看着,还是那个傻样。 或许,天才就是这样的? 第100章 你还会失去一个大老板儿子 王村长咂了咂嘴,又说。 “咱们那片荒山,大大小小加起来,得有五、六十亩地,就你俩,能干得过来吗?” 宋时接过了话。 “开荒的时候,我们想雇村里的人干活。” 王村长彻底被镇住了。 这手笔可就大了。 “小宋,你可得想好了。这前期投入太大,人工费、引水的费用,这都是大开支,产出得好几年才能见着。要是万一……亏了,那钱可就都打水漂了。” 宋时微微颔首。 “我们想好了。” 王村长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顾予,终于点头。 “行!” “既然你们有这个决心,叔就支持你们!” “你们先回家干活,我们村委商量商量,过两天村里农忙都闲下来,给你们召开村民代表大会!” 他站起身,又郑重地叮嘱了一遍。 “但是小宋,你俩一定要想清楚。这件事要是真成了,是带着全村人致富的大好事。可要是亏了,那可是要把家底都亏进去的。” “王叔,我们回家一定好好考虑,这件事就麻烦您了。” …… 这几天,只要家里农活一得空,顾武往县城里钻。 他带着从南方倒腾来的头花、电子表,专挑人多的地方卖。 最开始去的是纺织厂。 临近中午下工,纺织厂门口的大榕树下,顾武把一块蓝布铺在地上,货一摆出来,立刻就围上了一圈人。 厂门一开,穿着蓝色工服的女工们说笑着涌了出来,空气里顿时弥漫开机油、棉线和年轻人身上特有的皂角混合的味道。 顾武清了清嗓子,吆喝声比谁都亮。 “瞧一瞧看一看啊!给自个儿添个新物件儿,给对象捎个稀罕物!” 他的眼睛毒得很,一眼就锁定了一个脸蛋微圆,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工。 “哎哟,这位姐姐,你这辫子又黑又亮,就缺个好看的头花配一下!” 他拿起一个缀着红色塑料珠子的发圈,不由分说地就往人家辫子梢上比划。 “你看,多精神!保证你回头一笑,车间里的小伙子魂儿都得丢一半!” 那女工被他说得脸颊通红,旁边的姐妹们都跟着起哄,咯咯地笑。 顾武嘴上跟抹了蜜似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妹子,你皮肤白,戴这个湖蓝色的好看。” “阿姨,给你家闺女带一个吧,小姑娘家家的,就喜欢这个。” 他那张嘴,能把砖头说成金条,不一会儿,地上五颜六色的头花就少了一大半。 然后他又拿出压箱底的宝贝——电子表。 那小小的屏幕,红色的数字一闪一闪,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南方来的最新款!戴上这个,你就是全厂最时髦的妞儿!”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但架不住顾武会说。 他把手表吹得天花乱坠,一会儿说这是厂长千金同款,一会儿又说戴上这个找对象都容易几分。 几个胆子大、手里有点活钱的女工一咬牙,一人买了一块,当场就戴在手腕上,引来一片艳羡的惊呼。 一中午的功夫,顾武的腰包装得鼓鼓囊囊。 之后他把目标转向了钢铁厂。 钢铁厂门口跟纺织厂截然不同。 空气里飘着一股煤灰和金属灼烧后的焦糊味,下工的男人们大多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汗珠,混着黑色的油污。 顾武那一套对付女工的甜言蜜语,在这里显然行不通。 他把头花先收了起来,只拿出那几块电子表。 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路过,斜了他一眼。 “啥玩意儿?” 顾武立刻换上一副豪爽的笑脸,递过去一根烟,那时候成盒的烟可是好东西。 “大哥,抽烟。” 他指了指地上的电子表。 “给家里婆娘或者对象带个礼物呗。你想想,她一抬手看时间,就想起你对她的好,干活都有劲儿了!” 那壮汉不屑地哼了一声。 “娘们儿家家的,看啥时间,听鸡叫不就行了。” 顾武也不恼,他拿起一块表,凑过去压低声音。 “大哥,这可不光是给娘们儿的。你自己戴,多有面子!你看这红字儿,晚上都能看清!上班不迟到,下班跑得快,厂长见了都得夸你时间观念强!” 他一边说,一边把表往那壮汉粗壮的手腕上套。 “你试试,这分量,这感觉,跟别人就是不一样!” 男人的逻辑简单直接,面子、实用,比什么都重要。 果然,几个男人被他说得心动了,围过来看稀奇。 顾武趁热打铁,唾沫横飞,把这电子表说成了身份的象征,进步的代表。 有买给自己带的,有买给对象的,顾武还会给他推荐头花,一起买还便宜。 虽然卖得没有头花卖得快,但单价高,一中午也卖出去了五块。 然后顾武就想到了个方法。头花在县里的商场卖三块二,他卖两块八,两块五也卖,电子手表县里卖三十五到四十,他卖三十到三十二。 他自己卖了几天,就找了几个代理,有人帮忙卖头花和手表,他头花就收两块钱,电子手表就收二十八,虽然挣的少了点,但是量大了,隔两天就来送趟货就行。 今天就是来送货的,揣着沉甸甸的票子,顾武心情极好地回了家。 刚进院门,就感到气氛不对。 王桂花在院里喂鸡,看见他回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了下。 屋里,顾老二盘腿坐在炕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 炕桌上摆着一张摊开的《庆阳县报》,头版那个硕大的标题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把烟锅在炕沿上磕得“梆梆”响,好像要把心里的火气都磕出来。 自己那个傻了快二十年的儿子,断亲后转眼就成了报纸上吹捧的种田天才。 可这天才跟他这个当爹的,没半毛钱关系。 报纸上从头到尾,提了宋时,提了镇长,提了农业局干事,就是没提他顾老二一个字。 偏偏这时候,顾武哼着小曲儿,一身汗味地从外面进来,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 顾老二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你还知道回来!一天到晚在外面瞎混,跟个二流子似的,正经活不干!” “爹,我怎么就瞎混了?我这是干事业。” “干事业?一天油嘴滑舌你能干啥事业!” 顾老二把报纸拍得山响。 “你看看你四弟!人家现在是名人,是天才!你呢?就知道往外跑,一点长进都没有!” 顾武看着无能狂怒的老爹,好像还认为他受的刺激不够大,接着加码道。 “爹,你成天因为四儿的事不舒坦,觉得他出息了,你没沾上半点光。” 顾武的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人。 “可你想过没有,四儿为啥在宋时家就出息人了,在你家咋就没出息人呢?” “你要是再这么怨天尤人下去,不知悔改。” 顾武顿了顿,还笑了下。 “那你失去的,就不止是一个种田天才的儿子了。” 他挺直了腰板,眼神里是一种顾老二从未见过的自信和锋芒。 “你还会失去一个,以后能让你跟着享清福的大老板儿子。” 说完摇头晃脑哼着小曲就走。 顾老二…… “这个逆子,老子当初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第101章 向阳村社员大会 向阳村社员大会就在村委会的大院里召开。 向阳村七十二户人家,每家都派了个能说得上话的代表,黑压压地挤满了整个院子。 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嗡嗡地议论着。 “哎,你听说了吗?今天这会是讨论啥的?” “你没听说吗?不就是宋家那小子和顾四儿要承包荒山的事儿呗。” 一个叼着旱烟袋的老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哪个山?” “还能是哪个,就村后头那片。” “我滴乖乖,他俩咋想的?那地开出来也种不出粮食,多少年了,谁去开谁赔钱。” “谁知道呢,兴许是那报纸上夸了几句,真把自己当神仙了。” 人群里,顾老二和王桂花也在。 顾老二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神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听到那些议论,脸色就更难看了几分。 王桂花坐立不安,不停地搓着衣角,嘴里小声念叨。 “你说这俩孩子,咋就这么犟呢,那山咋能包……” “当家的,待会儿你可得拦着点,不能让他们干这傻事。” 顾老二闷着头,狠狠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院子另一头,宋时坐在轮椅上,神色平静。 顾予就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地在地上划拉着,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王村长拿着一个搪瓷缸子,在院里那张破桌子上用力敲了一下。 院子里的嗡嗡声渐渐小了下去。 王村长清了清嗓子,拿起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筒。 “都静一静,静一静啊!” “今天把大伙儿都召集过来,是有个大事要商量。”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宋时和顾予身上。 “咱们村的宋时同志,还有顾予同志,向村委会提出来,想要承包咱们村后头的那片荒山。” 这话一出,底下又是一阵压不住的骚动。 王村长又敲了敲桌子。 “他们的初衷是,想成立一个‘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为咱们村里做点实事。” “但是呢,这片荒山,大大小小加起来,一共六十亩地。” “承包不是小事,所以今天把大家伙儿叫来,都议一议,看看是啥意见。” 王村长放下喇叭筒,喝了口水。 “现在,有两个方案。” “第一个,宋家出全款,把这山承包下来,期限是三十年。” 他顿了顿,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 “咱们这荒山,不是纯石头山,国家也鼓励开荒。村委商量了,按一年八块钱一亩收。” 底下有人立刻在心里盘算起来。 六十亩,一亩八块,一年就是四百八。 三十年…… “一万四千四百!” 一个上过高中的年轻人失声喊了出来。 “啥?!”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一万多块! 对这些一年到头土里刨食,兜里掏不出几张整钱的村民来说,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呼吸都变得粗重。 王村长看着众人的反应,又接着说。 “这是第一个方案,他们分三年付清,这笔钱,咱们村按人头分了。” “第二个方案,他们不出承包费,但是以后山里所有的产出,村里拿两成,也就是百分之二十的红利。” 话音刚落,人群里立刻分成了两派。 一个黑瘦的男人扯着嗓子喊,他家人口多,分钱划算。 “那还想啥!肯定选第一个啊!拿钱!分钱!” “对!分钱!到手的才是钱!” “那荒山能不能种出东西还两说呢,万一赔了,咱们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分了钱,我家那漏雨的房顶可算能修了!” 大部分人都被那笔巨款砸晕了头,满脑子都是把钱分到手的念头。 但也有几个脑子活络的。 宋大伯站了起来,他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我觉得第二个方案好。” “你们都忘了小予种出来的地瓜了?报纸上都写了,亩产两千斤!” “要是那一百多亩地,都能种出东西来,咱们拿两成,那得是多少钱?那是年年都有的钱!” 快嘴婶也跟着嚷嚷。 “就是!眼皮子别那么浅!要是拿了钱,以后人家是赚是赔就跟咱们没关系了。要是拿分红,那咱们就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们赚钱,咱们也跟着赚钱!” 两派人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 就在这时,顾老二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把抓住顾予的胳膊,脸涨得通红。 “四啊!你可不能承包那山!” 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 “那山老贫瘠了,开荒都得把人累死!你听爹的话,爹不骗你!” 王桂花也哭丧着脸跟了过来,拉着顾予的另一只手。 “是啊小予,你哪干得过来啊?到时候肯定都得雇人,那得花多少钱?” 顾予被他们一人拽着一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看着自己焦急的父母,眼神里没有埋怨,只有一种纯粹的执拗。 “爹,娘,我想好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我想种那地。” “时哥也同意我种。” 简单的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顾老二看着儿子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一肚子劝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觉得这个被报纸夸上天的儿子,还是那个傻样。 劝不动,也劝不听。 王村长见状,再次敲响了桌子。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现在举手表决!第一个问题,同不同意把荒山承包给宋时和顾予?一家出一个代表,同意的举手!” 话音落下,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宋大伯第一个举手。 快嘴婶也毫不犹豫。 渐渐地,举起的手越来越多。 最终,全场只有一个人没有举手。 顾老二。 他站在那里,看着满院子高举的手臂,一张脸黑得能滴出水。 他不同意。 他是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他觉得他那个傻儿子会被这片荒山拖累得底裤都不剩。 可他的反对,在全村的意志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王村长扫视一圈,大声宣布。 “好!全村除顾卫国一户外,全部同意!承包荒山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现在,表决第二个问题!选方案一,还是方案二?” 院子里再次喧闹起来。 这一次,争吵更加激烈。 是先拿一笔钱,还是等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第102章 我看见的,是你的王国 一直沉默的宋时,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各位乡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身上。 “我明白大家伙儿的想法。” 宋时神色平静,目光沉稳。 “方案一,那一万多块钱,人口多的人家能分四五百,人口少的人家分一二百。” “但是,我想问一句。”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钱分完了,明年呢?后年呢?” “这笔钱花光了,日子是不是还跟从前一样?” 人群安静下来,许多人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如果选方案二。” 宋时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这个示范基地,就不光是我和顾予的,也是咱们向阳村所有人的。” “它的收成,关系到在场每一户人家的分红。” “以后,谁要是敢上山使坏,动地里的东西,那就不是跟我宋时过不去,不是跟顾予过不去。”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那是跟全村人的钱袋子过不去!” 那些原本犹豫不决的人,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宋大伯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是全然的信服。 王村长看着宋时,眼神里满是赞赏。 这年轻人,想得深远。 “我不同意!” 一个尖利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刺了进来,打破了院子里刚刚凝聚起来的和气。 人群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颧骨高耸、嘴唇削薄的男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是村里的刘三。 他一双三角眼在宋时和顾予身上滴溜溜地转,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算计。 “凭啥是两成?” 刘三扯着嗓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那破山头,谁知道一年能挣几个子儿?要是就挣个百八块的,两成才多点儿?分到咱们头上,一家能拿几个钢镚?” 这话像一瓢冷水,兜头浇在了不少人火热的心上。 是啊。 一万多块钱分下来,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钱。 可这分红,听着好听,万一收成不好,不是白等几年? “就是啊,两成太少了点吧?” “万一赔了,咱们不是啥也捞不着?” 刚刚还活心的村民,又开始窃窃私语,脸上浮现出动摇和疑虑。 “为什么是两成,我给你们算一笔账。” 老支书站出来发话,院子里落针可闻。 “那片山,要开荒,得把石头清出去,把地一寸寸平整好。” “这要花很多力气,要雇人干活。”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山上没有水,种不了东西。要从山下把水引上去,这水利和电费是不是钱。” “这些东西,加上种子、肥料,还有以后看护的开销,全部算下来,大概要占到所有收成的四成甚至五成。” “人家种一年地总要吃饭吧。” “宋时,他们能给村里两成,我认为非常合理了。” 刘三被他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大部分村民都露出了恍然大悟又有些羞愧的神情。 可总有那么些人,只认眼前利。 “我不管他那些二成五成的!” 另一个刺头从人群里嚷嚷起来。 “我这人就信拿到手的钱!我不管以后,我就要现在分钱!” “对!我们就要钱!” “谁知道以后是赚是赔,我儿子等着钱娶媳妇呢!” 几十户人家跟着鼓噪起来,他们铁了心,就要那笔一次性的买断款。 院子里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场面,再次乱成了一锅粥。 “铛——!” 王村长狠狠地把搪瓷缸子砸在桌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 他铁青着脸站起来,指着那群闹事的人。 “吵什么吵!还有没有点规矩!” “我知道,你们有的人家里确实困难,急着用钱。” “但是这里也不乏眼皮子浅的。” 王村长他看向宋时,沉默了片刻,似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这样吧。”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既然你们这几十户,信不过宋时和顾予,也不想跟着村里一起等分红。” “那行,我今天就做主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 “宋时。” 老村长看向轮椅上的年轻人,郑重地问。 “你把这几十户该得的承包钱,给他们结了。” “从今往后三十年,这后山的一切,无论赚是赔,都跟他们再没有半点关系。” “先说好,结完的人家以后有孙子啥的也不参与分红,到三十年合同到期后再重新核算。” “买断的人,签好合同,认同方案,别以后看人家挣钱了,又来找事。” “这个方案,你们同不同意?” “同意。” “宋时你呢?”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宋时的身上。 那可是几十户人家的买断钱! 就算按人头平摊下来,也是一笔骇人的巨款。 宋时对着王村长,轻轻地点了下头。 “我同意。” 最后只有老支书家,村长家、快嘴婶家,张婶子家……等二十三户人家同意分红。 其他人家有的是真急用钱。大部分都是不相信荒山能正常盈利的。 其中最让人意外的是顾老二居然同意参与分红。 有户等着分钱的人打趣顾老二,“顾老二你家孩子多,你不分钱啊。” 顾老二啐了一口道,“呸,老子是不想让他俩包山,不过既然包了,老子就相信他俩。谁让我儿子上报纸了,有能耐你儿子也上个报纸啊。” 尘埃落定,村长宣布散会,等着分钱的人家明天到村委登记,核算后分钱。 众人散去,顾予推着宋时往回走,有些闷闷不乐。 “怎么了,小予。” “时哥,他们都不相信我能在荒山上种出东西,说我会把你退伍费和家当都赔光。” 宋时看着撅着嘴有些孩子气的弟弟,让顾予推着他去荒山边上。 夕阳西下,映在枯黄的荒山上,确实显得贫瘠。 “小予,你看这片山。”宋时指着眼前略显荒凉的土地,“在别人眼里它一文不值,但在我眼里,这里你可以种果树,种玉米,种地瓜,种你想种的一切,在哥看来这不是荒山,这是你施展能力的又一个舞台。” 他转向顾予,眼神灼灼,“别人不相信你,时哥信你。” 残阳如血,映照着宋时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坚定。 在世人看不见价值的地方,我看见的,是你的王国。 第103章 顾·自封未来大佬·武的战略投资 顾家院里,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 顾武吹着口哨,迈着六亲不认的步子,跟着顾老二、王桂花和顾文的身后进了屋。 他大嫂从屋里迎出来,顾小宝在写作业,简单的数学题写的抓心挠肝的直挠头。 “爹,娘,开会说的啥事啊?”顾大嫂看出气氛不对,主动询问。 顾文叹了口气。“是四儿和宋时要承包后山那片荒地的事。” 顾大嫂是外村嫁过来的,对后山什么情况不清楚,听了也没太大反应。 倒是王桂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眼圈又红了。 “你说这可咋整!那荒山多贫瘠啊,之前李老五在山脚下开的地,苞米籽前都搭进去了,产出少的可怜,这四儿能行吗?这可咋整啊……” 顾老二闷头坐在炕上,狠狠吸了两口烟袋,烟雾缭绕。 “哭!哭什么哭!赶紧把你那猫尿擦了,有啥好哭的!” 他把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 “既然宋时那小子都信四儿,那咱们也试着信他一回。毕竟,咱们种了这几十年地,也没种出亩产两千斤的地瓜和那么大的苞米棒子。”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这话根本不是一直贯彻打击教育法的顾老二能说出来的话。 正准备溜回自己屋的顾武,听到这话,脚下一顿,吹着口哨又转了回来。 他凑到顾老二跟前,上上下下打量着,啧啧称奇。 “哎呀我的爹,您今天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有长进啊!我还以为您还觉得四儿傻呢。” 顾老二本来就窝着火,一看顾武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老子现在也认为他傻,有点钱烧的,有钱干点啥不好,要种地承包点好地种啊,整那么大一片荒山,要是能产出还轮到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开发啊。当村里这些老把式都瞎啊。“ 疯狂吐槽完,看到在眼前晃的二儿子,”滚蛋!老子怎么就生出你们这帮逆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顾文赶紧打圆场。“爹,您别生气了。实在不行,到时候四儿忙不过来,咱们抽空都去帮帮忙。” “那可不咋地!”第一次做买卖就赚不少钱的顾武,现在自信心爆棚,自认为是大老板的料,看人的眼光都不一样了,“那么大一块地,就凭小四那两下子,随随便便一年怎么还不挣个千八百的?” 他说着,从他屋里摸出一个铁盒子,转身就往外走。 顾老二瞪眼。“你上哪儿去?” 顾武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声音里满是得意。 “我去给四儿送温暖去!” 宋家。 从荒山回来,顾予连饭都来不及做,就火急火燎地把小金库给扒拉了出来。 炕桌上,摊着一本存折,还有一沓零散的钱。 宋时退伍时带回来存折有五千多块、后来又领了三千多的退伍费、买野猪的钱,卖西瓜的钱。 卖镇上食堂菜钱都零花了,之前宋时和张建设一路追人贩子,而且他住院共花了几百块钱…… 顾予掰着手指头,算得脑门都快冒烟了,他抬头看着正在厨房里淘米的宋时,一脸愁容。 “时哥,咱家钱……能够吗?” 那些选择买断的人家,加起来可不是个小数目。 宋时倒是淡定得很,把米下到锅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放心吧,等村委统计完了就知道了,不够,哥来想办法。” 话音刚落,院门就“砰砰砰”地被敲响了。 顾予跑去开门,一看是顾武,有些意外。 “二哥,你咋来了?” 顾武没说话,只是晃了晃手里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 盒子里传来摩擦的“唰唰”声。 “二哥来给你送温暖来了!” 他大摇大摆地进了屋,跟宋时打了个招呼,一眼就瞥见了炕桌上的存折和钱。 顾武凑过去看了一圈,吹了声口哨。 “嚯!行啊,四儿,身家不菲呀!” 顾予苦着脸。“那还不一定够呢。” 顾武嘿嘿一笑,把手里的铁盒子往桌上一放,打开了盖子。 满满一盒子钱,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有一沓沓用皮筋捆着的毛票、块票,也有十块、二十块的大票,乱七八糟地塞在一起,几乎要溢出来。 “看看,二哥这不是给你送来了吗?” 他得意洋洋地解释。“这是咱们之前进的那些头花和电子表卖的钱。哥最近没事就去县里摆摊,纺织厂、钢铁厂门口,生意好着呢!而且哥还找了几个人帮我卖,给他们让点利,咱们少赚点,但出货快!” 顾武一边说,然后把整个铁盒子都推了过去。 “这里头,一共是两千一百多。你们先拿去应急。” “等哥把剩下的货都卖了,我这儿有账本,到时候咱们再细算。” 顾予愣住了。 他看着那一盒子的钱,又看看顾武,半天没说出话。 “二哥……你……” “你不怕我……赔了啊?” 顾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肉痛的表情,捂着胸口。 “唉!别提了,二哥当然舍不得!本来你二哥我准备用这笔钱把买卖干大,当上大老板的初始资金!” 他演得活灵活现,随即又话锋一转。 “但是!要没有你当初,出的本钱,二哥现在也挣不了这些钱。而且,这里面本来就有要分给你的钱,所以你们先拿去应急吧!” 顾予眼眶突然就有点热。 顾武一看他那表情,立马摆手。 “哎,你可得了啊,别整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瘆得慌。” 他清了清嗓子,又恢复了那副指点江山的模样。 “再说了,你连地瓜都能种出两千斤,这荒山肯定也能种出东西来!”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副深谋远虑的派头。 “这叫什么?这叫一个成功的商业大佬必备的战略眼光!这叫风险投资!” 顾予被他逗笑了,心里因为村民否定的那点郁结,瞬间散了大半。 宋时坐在轮椅上,一直安静地看着他们兄弟俩互动,这时也开了口。 “谢谢你,小武。” 顾武被宋时这一声“谢谢”说得浑身舒坦,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他大手一挥,尽显“大老板”风范。 “谢啥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又马上补充了一句,生怕自己吃了亏。 “不过我可跟你们说好了啊,这钱里我那部分算投资啊!我账本上可都一笔一笔记着呢!等你们挣了钱,得给我分红。” 第104章 自作孽的宋大强 顾武走后,顾予把桌子上的钱捋好,“时哥,这下钱差不多够了。” 宋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看,还有好多人相信我们小予的能力。” 顾予抬起头,蹲在轮椅边,看着宋时的眼睛。 “时哥,我对种地可自信了。” 这话他说得底气十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笃定。 “我就是怕……怕像村子里其他人说的,把你的钱都花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那是时哥的退伍费,是时哥拿命换来的钱。 “钱花光了,可以再挣。哥的手还能动,脑子也还能想办法。” “哥以前觉得,有这些钱够咱们一家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也就没什么奢求的。” “但现在觉得,能看着你做自己喜欢的事,能看着你把一片谁都瞧不上的荒山,变成种满粮食和果子的宝地,这才是最好的生活。” “用钱换这样的生活,哥觉得,值。” 顾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攥住了,一股酸酸胀胀的感觉从胸口一直蔓延到鼻腔。 “而且我们不是在花钱。” 宋时继续说,他的每一个字都敲在顾予的心坎上。 “我们是在建一个新家。” 家。 这个词在顾予混沌的脑海里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 一个有时哥,有他,有圆圆,有吃不完的粮食的地方。 一个安全,温暖,可以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领地。 宋时收回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只管放开手脚去干,想怎么种就怎么种。” “就算天塌下来,有时哥给你顶着。”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滚烫。 顾予看着宋时,他觉得他哥整个人都在发光。 之前因为村民不信任而产生的那些委屈和郁闷,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他的心里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了,涨得他几乎要溢出来。 他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差点撞到桌子的边角。 “时哥!” 他大声喊道,声音洪亮,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 “我一定能种满整个荒山!” “种好多地瓜,好多玉米!我们天天吃肉!” 他语无伦次地表达着自己的决心,眼睛亮得惊人。 那些钱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希望的种子。 宋时含笑看着他。 看着这个重新燃起斗志的青年,像一株被雨水浇灌后,重新挺直腰杆的向日葵。 永远向阳,充满生命力。 顾予斗志昂扬,把要去厨房做饭的宋时推进屋。 他把宋时安顿在炕桌前,又把那张画着潦草地图的纸铺开。 “时哥,你再给我好好规划规划。” 少年清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未来丰收版图的无限憧憬。 宋时拿起笔,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现在就扛着锄头上山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个无奈又宠溺的弧度。 “好。” 顾予得到应允,心满意足地转身,一溜烟地钻进了厨房。 他要给时哥做顿好吃的。 很快,厨房里就响起了切菜的“笃笃”声,紧接着是热油下锅的“刺啦”声。 饭菜的香气,很快就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宋时握着笔的手,在纸上规划着引水的路线,鼻尖萦绕着熟悉的饭菜香,心里一片安宁。 可渐渐地,那股香味里,混进了一丝诡异的气息。 那味道很难形容。 有点像草药的苦,又夹杂着一股泥土的腥气,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几种味道拧在一起,形成一股极具冲击力的怪味。 宋时拿笔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这个味道……有些熟悉呢。 “爸爸!我回来啦!”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圆圆奶声奶气的叫喊。 小家伙在隔壁张婶子家跟二狗子玩了一头汗,闻着饭香就跑了回来。 他哒哒哒的冲进屋,迈进门槛的一只小短腿却猛地顿住了。 小鼻子用力地嗅了嗅,那张玩得红扑扑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 “什么味儿呀,好奇怪。” 话音刚落,顾予就从厨房里出来了。 他一手端着一大盘鸡蛋炒大葱,一手端着一碗……黑色的,黏糊糊的不明物体。 宋时的视线,瞬间被那只碗牢牢锁住。 他的太阳穴,开始突突直跳。 顾予把菜和碗放到炕桌上,脸上扬起一个灿烂得有些傻气的笑容。 “时哥,你最近不是总说秋天燥嘛。” 他指着那碗黑色的东西,语气里满是邀功的得意。 “这是我给你特制的食疗汤,降火的。” 宋时看着那碗诡异的黑色糊糊,握着笔的手指关节都绷紧了。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点干。 “小予,其实……时哥也没多燥。” “怎么不燥!” 顾予立刻反驳,理由充分得让他无法辩驳。 “你都光膀子睡几晚了,还说不燥。” 他把那碗汤往宋时面前推了推,认真地叮嘱。 “喝吧,这个得趁热喝。连续喝三天,保证就好了。” 三天!!! 宋时感觉自己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气。 他看着顾予那双真诚又期待的眼睛,感觉喉咙发紧。 “这里面……是什么啊?” “婆婆丁的根啊。” 宋时心里刚松了半口气。 婆婆丁的根他知道,清热解毒,但熬出来也不该是这个颜色。 “那为什么……是黑的,还黏糊糊的?” “哦,那是我加了秘制配方。” 顾予一脸骄傲地宣布。 宋时:“……!!!” 虽然他以前也喝过小予给他特制的黑暗料理,治疗腿的,虽然味道也诡异,但喝进去又一股暖流。 现在这个降火的,应该也问题不大,可是最主要的是他也不燥啊。 圆圆也凑了过来,小小的身子趴在炕沿上,堵着鼻子,一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同情,不忍直视地看着他爸。 宋时深吸一口气,此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宋时啊宋时,让你燥,燥什么燥,这下好了,造孽吧。 在顾予催促的目光中,他终于认命般地端起了那只碗。 他捏着鼻子,眼睛一闭,心一横,仰头就往嘴里灌。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混合着苦、腥、涩、甜的诡异味道,瞬间在他的口腔里炸开,蛮横地冲刷着他的每一个味蕾。 宋时强忍着干呕的冲动,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总算把那碗黏糊糊的东西咽了下去。 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快被这股味道冲出体外了。 “时哥,怎么样?” 顾予期待地问。 宋时放下碗,脸色有点发白,他看着顾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有些飘。 “小予……哥觉得,这一副药就挺管用。” 他重重地强调。 “现在,立马就不燥了。” 火热的心,都被这碗黑暗料理给浇得透心凉,连火星子都没剩下。 顾予又把目光转向了跑的满头大汗的圆圆。 “圆圆,你要不要来点?” 圆圆的小脑袋摇的像风火轮,连连后退。 “不用了,小叔叔!我一点也不燥!” 当天晚上,例行按摩,宋时老老实实地穿上了长袖的秋衣秋裤。 夜里,顾予习惯性地钻进他怀里,脸颊在带着布料质感的胸膛上蹭了蹭。 触感没有光着的时候那么温热熨帖了。 不过,时哥的身体要紧。 想到这里,顾予搂着宋时的腰,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真是个会疼媳妇儿的好丈夫(?)。 第105章 给祖国献礼 村委大院闹哄哄的,像赶大集。 决定拿钱买断的人家,挤在临时搭起的桌子前,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急切。 后面紧闭的村委办公室,几位村干部正在商讨怎么签买断的合同,以免有人反悔。 有人喊,“快点儿登记!我家五口人,能拿三百多块呢!” 还有人问,“刘三,你家可是大头,回头不得请咱们喝一顿?” 刘三被众人簇拥着,脸上泛着油光,嘿嘿直笑,莫名其妙来一笔外快,谁不开心。 有选择分红的人家,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等着登记的人,心里也七上八下的。 顾老二也在其中,他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选择分红,一半是骑虎难下,一半是被顾武那番话给忽悠住了,可看着眼前这阵仗,他心里又没底了。 就在这时,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院子里的喧嚣。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齐刷刷望去。 只见一辆黑色小轿车,稳稳地停在了村委门口。 这年头,自行车都是稀罕物,更别说小轿车了。 车门打开,先下来个小年轻,给后座的人开门,后面下来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面容和蔼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戴眼镜男人。 “老乡,请问这里是向阳村吗。”小年轻上前问,很有礼貌。 村委的干部们听到车声,急忙出来。 王村长看着派头,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迎了上去。 “这里是向阳村,我是这里的村长,姓王,几位领导是?” “您好,王村长,这位是咱们省农业厅的钱副厅长,和农业专家吴工!” 省里来的大官! 王村长腿肚子都软了,院子里更是一片死寂,刚才还吵吵嚷嚷的人群,此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村长赶紧上前,“钱厅长您好,吴工您好,您们大驾光临向阳村是?” “王村长,你好,我们是来核实下地瓜亩产的事,事关“农业科技示范户”的奖项,能带我们去宋时和顾予同志的家吗?” 其实自从八二年开始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到今年,评选“农业科技示范户”根本不需要核实,县里报到省里的材料很详尽,自有下面的基层干事核实情况。 主要是这次庆阳县报上来的材料太震撼了,除了增产,还有三十多斤的地瓜王,而且这要是真的,足可以报上去,为祖国献礼。 所以事情重大,钱副厅长亲自来了,而且没通知地方,就是想要看到真实情况。 王村长急忙为钱副厅长几人引路。 整个村子都像被烧开的水,彻底沸腾了。 好热闹的村民们也不急着登记了,跟在小轿车屁股后面,形成一条浩浩荡荡的尾巴。 门被敲响了,宋时拉开门栓。 院门外,黑压压的全是人头。 顾予不在,他带着圆圆去镇上了,小圆圆被装在背篓里,露出个小脑袋,看路两边的风景。 顾予买了肉,还买,圆圆念叨了好久的小蛋糕。 镇上到村里十里多地,对顾予来说,只是热热身的距离。 他想着中午用五花肉包一顿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脚下的步子就更快了。 刚进村口,就有人扯着嗓子喊他。 “小予!快回家看看!来了辆小轿车,找你家的!” 顾予的脚步立刻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起来,背篓里的小家伙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地,发出咯咯的笑声。 等他跑到自家院门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院墙上,门口,密密麻麻地趴满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院子里,村长和老支书的声音隐约传来。 有人看见他,“顾四儿回来了” 顾予走了进去。 满院子的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钱领导,吴工这就是顾予。” 王村长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红光介绍道。 “就是种出地瓜王的天才!” “小予,这位是省农业厅的领导、专家和干事,来核实你那地瓜的事,说是要给你评奖呢!” 顾予放下背篓,把圆圆抱出来。 宋大娘赶紧上前把圆圆抱走。 顾予看着这几个陌生人,有些生涩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顾老二不知从哪个人缝里挤了进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对着几个领导点头哈腰。 “各位领导别见怪,俺家这孩子,打小就木讷,不会说话。” 钱厅长没听顾老二的话,倒是热情地上前,一把就握住了顾予的手。 “顾予同志,你可真是为咱们家乡争光啊!” 钱副厅长的手掌宽厚温热,紧紧包裹着顾予的手。 那力道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 顾予的手因为常年干活,布满了薄茧,此刻被那只保养得宜的手握着,感觉有些别扭。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但对方的热情让他僵在了原地。 一个年纪稍长的专家也笑着凑了过来,他戴着眼镜,眼神里满是赞赏。 “我们刚才已经听宋时同志介绍过你的种植方法了,很新颖,打破了传统,是个敢想敢干的好青年啊!” 顾予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什么叫“新颖”,什么叫“打破传统”。 宋时领着吴专家和年轻干事到后院的大水缸采集“天然肥水”样本。 钱副厅长依旧拉着顾予的手,脸上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顾同志,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的目光灼灼,落在顾予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 “刚才看过你种的地瓜王,实在震撼,我们有一个想法,打算把它送进京,给祖国献礼,顾同志,你看行不?” 祖国! 顾予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他哥提起“祖国”二字时,那双沉静眼眸里,一闪而过的、他看不懂却很亮的光。 把那个大地瓜献给祖国,他哥一定会很高兴的。 顾予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以的。” 他看着钱厅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我哥是军人。” 钱副厅长回想起刚才他们在客厅里交谈,挂在正中间的“一等功臣”的匾额。 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立即明白他要表达的深意,随即变得更加真切和动容。 他原本以为这孩子会因为激动或者荣誉而答应,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纯粹的理由。 他拍了拍顾予的肩膀,眼里的欣赏几乎要满溢出来。 “好,好孩子!” “那不能让你吃亏,这样,我们按照地瓜市价的十倍给你钱,你看行不?” 钱? 他连忙摆手,“不用,不要钱。” 院墙外伸长脖子看热闹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十倍的价钱都不要! 这顾家的傻四儿,是真傻还是假傻啊! 顾老二站在人群里,心疼得直抽抽,恨不得冲进去替他傻儿子答应下来。 钱副厅长看着顾予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心里感慨万千。 恐怕只有心思纯善,没有杂念的人,土地才给予他丰厚的回报吧。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红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顾予的手里。 “那钱我们就不给了,显得生分。” 他温和地笑着,语气也变得亲切起来。 “但这个红包,是钱叔个人给你的见面礼,你必须收下。” 顾予捏着那个有点厚度的红纸包,目光不知所措地在院子里逡巡,在看见因放心不下顾予一个人在前面,急着推着轮椅从后院回来的宋时。 宋时对着他,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 顾予这才把红包收下,对着钱副厅长,小声地说了句。 “谢谢,钱叔。” “好孩子,好孩子。” 钱副厅长打算带着地瓜王走,他们还得回省里,高声催促吴专家,“老吴,你们样本取完没呢?” “老钱,你快来,你看我们发现了啥!” 第106章 我哥在哪,我就在哪 吴工的声音都劈叉了,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狂热。 “老钱!你快过来!快来看我发现了啥!” 钱副厅长被这一嗓子喊得一愣,随即快步朝着后院走去。 看热闹的村民们也按捺不住,伸长了脖子,胆子大的已经往里挪了。 钱副厅长一进后院,脚步就顿住了。 院子的一角,堆着小山似的玉米棒子,个顶个的粗壮,金黄的玉米粒在阳光下闪着饱满的光泽。 另一边,用塑料布铺开的地面上,晾晒着刚刚脱粒的稻谷。 那谷粒,颗颗浑圆,比寻常稻谷大了整整一圈,沉甸甸地透着喜气。 吴工正跪在那堆稻谷前,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样,用手捞起一把,任由谷粒从指缝间哗哗流下。 他抓起一个玉米棒子,递到钱副厅长面前,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老钱,你看看!你看看这稻谷的颗粒!再看看这个玉米棒子!我研究一辈子地,就没见过长这么好的!” 钱副厅长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玉米棒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震撼。 他不是吴工那样的技术专家,但他看得懂这背后代表着什么。 跟在后面挤进来的村民们,也发出一阵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们收割的时候就知道顾予家的收成好,可这样堆在一起,视觉上的冲击力还是让他们心头发颤,毕竟跟自家的一比,差距实在太大了。 钱副厅长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刚走进后院的顾予。 “小予啊!这些水稻和玉米的亩产,你知道是多少吗?” 顾予茫然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啊。” 钱副厅长急了。 “那…那我们能现场称一下吗?” 顾予点了点头。 “可以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只要不拿走就行,我还要留着吃呢。” 这句孩子气的回答,让钱副厅长和吴工都愣了一下,随即都笑了起来。 钱副厅长立刻转向王村长,语气急迫。 “王村长,麻烦你!帮忙协调一下,找会计,找大秤!还有,村里有没有玉米脱粒的机器?找来!现在就脱粒,现在就称重!” 王村长哪敢怠慢,连声应着,转身就往外跑。 整个向阳村彻底被调动起来。 几个壮劳力七手八脚地把村里那台宝贝得不行的大秤抬了过来。 没过多久,一阵“突突突”的轰鸣声由远及近,王村长找人开着村里的拖拉机,把那台生产队时期留下的笨重的玉米脱粒机给拉了过来。 整个院子瞬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劳动现场。 钱副厅长和吴工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宋时客气地请他们进屋吃饭,也被他们摆手拒绝了。 “不饿不饿!不吃了!” 两个人的眼睛,像长在了秤杆和脱粒机上一样,一眨不眨地盯着。 最后顾予把给圆圆买的小蛋糕贡献出来,给他们垫垫肚子。 壮劳力们先把晾晒的稻谷装进麻袋,一袋一袋地过秤。 会计拿着笔,在纸上一遍遍地核算。 院墙外,那些原本等着分钱的村民,此刻一个个都忘了登记的事,全都围在这里,交头接耳,脸上的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最先出来的,是水稻的重量。 会计拿着算出来的最终数字,走到钱副厅长面前,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吴工一把抢过那张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钱副厅长凑过去,当他看清纸上那个数字时,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亩产……一千七百六十斤?!” 这个数字,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院子里轰然炸响。 要知道,在这片黑土地上,年景最好的时候,水稻亩产也就七百多斤。 顾予种出来的,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我的天爷啊!” 钱副厅长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手舞足蹈,他抓住吴工的胳膊用力摇晃。 “老吴!老吴你看见没!一千七百六十斤!这是奇迹!这是天大的喜讯!” 地瓜虽然也可以当主食,但与水稻和玉米的增产,其重要性,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 这要是能在全国推广……钱副厅长不敢想下去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脱粒机还在轰轰作响。 一直忙活到天色擦黑,所有的玉米才全部脱粒、称重完毕。 当会计颤抖着声音报出最后一个数字时,整个院子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玉米……亩产,两千一百五十斤。” 东北是黄金玉米带,土地肥沃,风调雨顺的年头,亩产也不过八九百斤。 两千一百五十斤。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在场所有农民的想象极限。 就算这些玉米的水分含量还很高,等晒干了,亩产也绝对能稳稳地站在两千斤的大关上。 钱副厅长和吴工激动得无以复加。 “小予!这……这真的都是你种出来的?” 顾予点了点头。 钱副厅长感觉自己像是中了大奖,不,比中大奖还要兴奋。 这是天降的祥瑞! 天已经黑透了,王村长张罗着让几位领导去家里吃饭。 钱副厅长却大手一挥。 “不吃了!村长,麻烦你找人,帮这孩子把这些粮食再摊开晾上,没干透可不行。” 他又转向自己的司机和干事。 “我们连夜就得往回赶!摸黑也得走!这件事太重要了,必须马上上报!” 他紧紧握住顾予的手,眼里的光芒炙热得吓人。 “小予啊,你给钱叔的惊喜,实在是太大了!” 钱副厅长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你跟叔回省里吧?” “我下午听村民提了一嘴,说你要承包荒山的事”,钱副厅长直接摆了摆手。 “你听叔的,叔刚才也看见了,那后山都是贫瘠的荒地,开垦出来也费劲,你别在那上面浪费功夫了。” “你跟叔回去,叔给你在省农科院里开辟一个专门的实验田,土地肥沃,设备齐全,你就给叔好好研究,这粮食到底是怎么增产的就行!” 吴专家也连连点头,满眼都是期盼。 “是啊小予,你有什么要求,缺什么,我们都给你置办齐了!” 去省里? 后面是村民震惊的声音,又有工作又体面,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顾老二的嘴都咧开了,真心合不上了。 结果顾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惊恐的表情。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到了宋时的轮椅后面,用力地摇着头。 “我不去。” 钱副厅长愣住了。 “为什么呀?” 他想不通,这么好的条件,这孩子为什么会拒绝。 顾予的理由简单又直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我哥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青年的声音清澈,掷地有声,回荡在寂静的后院里。 第107章 腹黑宋大强 钱副厅长一听,原来是舍不得哥哥,这有什么难的。 “那让你哥也跟着一起去省里,不就行了?” 后面都是村民们倒吸气的声音,哥俩的工作都给解决了,直接进省农科院,这好事打灯笼都找不到。 却听着宋时转动轮椅,面向几位领导,神色平静地开了口。 “钱厅长,吴工,您们听我说。”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我们家小予,您也看到了,他心思纯善,脑子简单,适应了向阳村这种民风淳朴的环境。” 宋时坦然地迎着钱副厅长的目光,继续说道。 “他种地,全凭感觉,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我们承包后山,成立这个‘向阳村生产示范基地’,就是想在他最熟悉的环境里,把他这种‘感觉’,通过一次次的实验,变成可以记录,可以量化,最终可以推广的数据。”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将个人意愿上升到了更高的高度。 “其一是为了回馈生养我们的土地,带领乡亲们致富,更主要的也是想为咱们国家的农业发展,尽一份绵薄之力。”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顾予的“异常”,又把留下的目的拔高到了为国贡献的层面。 钱副厅长和吴专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 确实,农科院里人际关系复杂,虽然都是搞研究的,但也各有各的心思,体制内的环境,跟这纯朴的村子根本不是一回事。 顾予这样心思纯净的孩子,去了那种地方,说不定反而会束手束脚,再也种不出这样的奇迹了。 钱副厅长听明白了宋时的意思。 他赞赏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考虑得深远周全。 “行!那你们就在这儿研究!” 钱副厅长当即拍板,语气里满是支持。 “有什么需求,缺什么东西,直接给钱叔打电话,钱叔全给你们摆平!” 他给宋时留下电话,转头对王村长说。 “我马上就联系庆阳县农业局,让他们全力支持你们这个示范基地的工作!王村长也请你一定要全力配合。” 王村长连连点头“是、是、一定全力配合。” 一句话,就给这个连个雏形都没有,只是一个概念的“示范基地”定了性。 [省里全力支持]。 宋时也没想到“这场东风”会借的这么顺利,他对着钱副厅长,郑重地道谢。 “谢谢钱厅长。” “叫什么钱厅长,跟小予一起叫钱叔。” “你这玉米和水稻,我得带走点儿,我们得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钱副厅长指着那堆金灿灿的玉米粒和水稻,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宋大爷早就眼疾手快地找来了两个干净的袋子,装了一兜玉米,一兜水稻。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钱副厅长一行人带着地瓜王和两袋粮食样本,摸黑离开了。 黑色的小轿车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可向阳村的喧嚣,才刚刚开始。 王村长看着院子里还愣着神的村民,扯着嗓子喊。 “都散了吧!散了吧!登记的事儿明天再说!今天都挺累了,赶紧回家!” 人群刚要散开,一个声音突然喊了起来。 是刘三。 “嘿嘿,村长!你看这样行不行?” 刘三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算计。 “其实吧,我家也是打心眼儿里支持小予和宋时搞这个示范基地的!他俩这是为咱们村做贡献啊!” 他一拍大腿,说得义正言辞。 “要不这样吧,那钱我家不要了!我家也要分红!必须支持他们!”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炸了。 “对对对!刘三说的对!我们也要分红!” “我们不能拖后腿啊!必须支持!” “宋时啊!你可不能落下我们啊!我们也想为村里做贡献!” 那些前一刻还等着分钱的村民,此刻全都变了脸,一个个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着忠心。 王村长气得脸都绿了,指着刘三的鼻子骂。 “去你他娘的,刘三,你还要不要点脸!昨天带头起哄的是你,今天想拿分红的也是你!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还有你王老蔫,你不说着急用钱给儿子娶媳妇儿吗?现在又不急啦?” “不急、不急那小子取媳妇儿哪有给村子做贡献重要,是吧村长。”王老蔫也大义凛然的说。 顾老二直接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叉着腰,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你们想的咋那么美呢!啥都由着你们来!想拿钱就拿钱,想分红就分红?那还不是看我儿子会种地!” 被他俩一骂,那些村民也不敢再咋呼了,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宋时,满眼的祈求。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宋时的身上。 宋时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淡淡地开了口。 “无规矩不成方圆。” 简单的几个字,让那些村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就在他们以为彻底没戏了的时候,宋时的话锋又是一转。 “不过既然乡亲们也都想为村里做贡献。” 他看着众人,缓缓说道。 “大家也知道,后山那片荒地现在是什么情况。要想明年春天能种上东西,这个秋天,就必须把山上的石头、土块、杂草全都清理干净,还得放火烧荒当肥料。”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大气不敢出。 宋时看着他们,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样吧,你们想重新加入分红的,每家出一个人,先把这荒山清理出来。” “什么时候山清出来了,咱们什么时候签分红的合同。” 这话一出,院子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行!太行了!” “我明天就让我家那两个小子都去!” “还什么每家出一个人?我们全家一起上!不吃饭也得先把活干了!” 村民们生怕宋时反悔,一个个拍着胸脯保证,脸上是失而复得的狂喜。 王村长站在一边,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目瞪口呆。 他再看向宋时,那个坐在轮椅上,神色始终平静的年轻人,眼神里只剩下了深深的佩服。 这小子,不简单。 想得深,看得远。 不费一分一毫,就让这群之前还想着占便宜的村民,心甘情愿地去当免费的劳力。 高,实在是高。 王村长看着那边欣喜若狂恨不得马上去干活的乡亲们,这头旁若无人的商量晚饭的哥俩儿,拽了一句词,“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啊”,说完背着手走了。 第108章 人民英雄 向阳村从未如此热闹过。 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的烟囱才冒出第一缕炊烟,村里的大道上就已是人头攒动。 男人们扛着锄头铁锹,女人们拎着镰刀簸箕,半大的小子们也拿着麻袋片子,一个个精神抖擞,浩浩荡荡地朝着后面的荒山进发。 那所谓的荒山,其实就是个稍微高点的土包子,因为远离水源,土地贫瘠,上面都是大大小小的石块和干硬的土疙瘩,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荒草。 此时这片荒芜之地却迎来了它有史以来最热闹的情景。 “都麻利点!早一天把山整出来,咱们就早一天签合同!” 刘三站在一块高岗上,扯着嗓子,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他现在是这支开荒大队里最积极的分子,昨天还主动跟宋时请缨,当上了这临时队伍的队长。 “大家伙都加油干啊!” 乡亲们的热情,像是一把火,要把那座沉寂了百年的荒山给烧穿。 宋时坐在自家门口的轮椅上,看着圆圆在院门口追着一只蚂蚱玩耍。 顾予在后院,正拿着木锹,把稻谷和玉米粒仔细地翻上一遍充分晾晒。青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对远处的喧嚣恍若未闻。 看着远处那热火朝天的景象,宋时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他并非以德报怨的圣人。 人心是最难测的东西,善变、趋利、短视。 但只要找准了命脉,它就是最好用的工具。 昨天,他们还是觊觎买断款的刺头。今天,他们就是为了分红而拼命的劳动力。他要的本就是把向阳村的乡亲们用“利益”拧成一股绳。 为小予筑起第一道墙,将他所有的异常都合情合理地隐藏在这片狂热之下。 村委大院里,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老支书吧嗒着旱烟,透过窗户,看到不远处后山上,那些攒动的人影。叮叮当当的敲石声和人们的吆喝声,顺着风,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王村长端着个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凉茶,咂了咂嘴。“老支书,您看后山那动静!这阵仗,比搞生产队那会儿干劲儿还足!” 老支书吐出一口浑浊的烟雾,没说话,只是一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眯了眯。 “还是宋时那小子有招儿啊!”王村长感慨道。 “招儿?”老支书终于开了口,他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倒出里面的烟灰。 “这不叫招儿。” 王村长一愣,“那叫啥?” “这叫阳谋。”老支书重新填上烟丝,用火柴点上,慢悠悠地吸了一口,“他这是把人心给摸透了。” “从被动的荒山承包户,转头就掌握村民命脉的掌控者。” “叔……您这么一说,我这心里头……还有点发毛。”王村长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 老支书笑了笑,摇了摇头,“发什么毛,这是好事,这小子有本事,有担当,根儿是正的。” 老支书话锋一转,忽然问:“我之前让你去问的事,你问了没?” 王村长一拍脑门,“最近事多忙乎忘了,您想……问宋时在部队的时候,入没入党那事儿?您是想……” 老支书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想,不代表人家想啊。” …… 与向阳村万众一心开荒的日子不同,外面世界因为今日的《人报》头版炸起滔天巨浪。 一行粗黑的宋体大字,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眼球。 【利剑出鞘,斩断魔爪——“9.22”特大跨省拐卖案成功告破!】 文章以雷霆万钧之势,详细披露了这起震惊全国的大案。 “在望江省公安厅的统一部署下,联合数十个省、市公安机关,展开代号“猎狐”的联合行动。” “成功摧毁一个盘踞多年、组织严密的特大拐卖犯罪网络。” “共抓获犯罪嫌疑人三百一十二名。” “解救被拐妇女、儿童五百四十七名。” 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数字,让每一个看到报纸的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文章特别提到,“此前本报刊登的《警惕伸向妇女儿童的魔爪——一位父亲的血泪控诉与呼吁》一文,在社会上引起巨大反响,人民群众亦为公安机关提供了宝贵的侦破线索,体现了人民群众与司法机关同仇敌忾、共筑防线的伟大力量。” 报道还附上了一张“猎狐行动”A级通缉令。 通缉令上还有好几十个在逃人员的姓名和信息和证件照。 【在逃犯罪嫌疑人:张卫兴,男,三十五岁,吉省平江人,涉嫌拐卖多名妇女儿童,性质极其恶劣,现已在逃】 【在逃犯罪嫌疑人:王芹,女,五十八岁,望江省沪阳人,涉嫌拐卖多名妇女儿童,现已在逃】 【在逃犯罪嫌疑人:张晓丽,女,二十二岁,津北人,涉嫌拐卖妇女,现已在逃……】 …… 文章的最后,在案件侦破过程中,公安干警发扬不怕牺牲、连续作战的优良作风,为案件成功侦破作出了突出贡献。 【关于“9.22”专案有功单位及个人的嘉奖令】 【望江市公安局“9.22”专案组,集体二等功。】 【望江市公安局,卫家兴同志,个人三等功。】 【庆阳县公安局,张建设同志,个人三等功。】 …… 一连串的名字和功勋,看得人热血沸腾。 下面的特别嘉奖,更加醒目。 “特别嘉奖庆阳县红旗镇向阳村两位平民英雄宋时及顾予同志。” “该二人,在此次案件侦破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们以高度的警觉性和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发现了犯罪嫌疑人的蛛丝马迹,更不顾个人安危,暗中侦查,为公安机关提供了精确的窝点信息及重要物证!” “他们的英勇行为,体现了新时代我国公民崇高的社会主义觉悟和见义勇为的精神。” “经公安部研究决定,特授予——” “宋时同志、顾予同志,‘人民英雄’荣誉称号!” 这张报纸,像长了翅膀,飞速传遍了全国的大街小巷。 第109章 她的嫉妒毁了她自己 木床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终于停了。 身上那个散发着汗臭和烟臭的男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从破洞的裤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随手扔在床头。 “他娘的,跟个死鱼一样,没劲。” 男人一边提着裤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推开那扇关不严实的破木门走了出去。 张晓丽一动不动地躺在炕上,死寂地望着屋顶。 自从她被当成货物一样卖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山沟里,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了黑暗。 起初,她是这家瘸腿老头和三个儿子的共妻。 她求过、哭过、跑过。 第一次跑,被抓回来,打断了一条腿。 骨头断了歪歪扭扭,没给她看大夫,从此她也成了个瘸子。 她想过呼救。 可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了哑药,强行灌进了她的喉咙。 那药烧坏了她的嗓子,从此,她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一样的嘶鸣。 他们还给她的脚拴上了铁链子,她彻底成了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不会说话也不会跑的玩物。 原以为她已经跌到了人生的谷底,可是命运的审判根本不想放过她。 瘸腿老头发现了一个新的财路。 村里那些打了一辈子光棍的老男人,只要给钱,就能来她这个屋里“快活”一次。 她就从一个家庭的玩物,变成了整个村子的泄欲工具。 她想过死。 用头撞墙,撞得头破血流,换来的是一顿更狠的毒打。 她想过绝食。 可饥饿的滋味比死更难受,只饿了两天,她就趴在地上,像狗一样祈求那个瘸腿老头给她一口吃的。 她还活着。 或者说,她还保留着人的形态,像一具行尸走肉,被困在这具肮脏破败的躯壳里。 门外,瘸腿老头正坐在一把快要散架的摇椅上,吧嗒吧嗒地抽着呛人的旱烟。 他身旁一个磕掉了漆的破旧收音机,正滋滋啦啦地响着,信号很不好。 “……央广……人民广播电台……下面为您播报……新闻……” 断断续续的播音员声音,随着风飘进屋里。 张晓丽没有理会,只是麻木地挪动着身体,炕上的碎草屑扎得她皮肤生疼。 收音机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一些。 “……成功摧毁一个盘踞多年、组织严密的特大拐卖犯罪网络,共抓获犯罪嫌疑人三百一十二名,解救被拐妇女、儿童五百四十七名……” 解救? 张晓丽的脑子迟钝地转了一下。 被拐妇女。 她也是被拐妇女啊。 一抹自嘲的弧度在她满是污垢的脸上浮现。 解救了五百多个,怎么就没见有人来救她。 或许,她早就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收音机里,那个慷慨激昂的播音员,声音里充满了振奋人心的力量。 “此次代号‘猎狐’的行动,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彰显了我国打击犯罪、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决心与能力!” 外面的瘸腿老头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浑浊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紧张。 他朝着黑漆漆的屋里瞥了一眼。 这个“儿媳妇”,就是从人贩子手里买来的。 现在风声这么紧…… 收音机里,播音员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更加严肃。 “下面,播报‘猎狐行动’部分在逃犯罪嫌疑人通缉令。” “在逃犯罪嫌疑人:张卫兴,男,三十五岁,吉省平江人……” “在逃犯罪嫌疑人:王芹,女,五十八岁,望江省沪阳人……” 屋里。 张晓丽缓缓地,用那条完好的腿,支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想要坐起来。 每一次动弹,那条被随意接上、早已错位的断腿,都会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痛。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只有这种痛,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那个清晰的女声,像一把淬了剧毒的锥子,毫无征兆地,狠狠刺进了她的耳朵。 “在逃犯罪嫌疑人:张晓丽,女,二十二岁,津北人,涉嫌拐卖妇女,现已在逃……” 张——晓——丽!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天雷,在她早已死寂一片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通缉犯? 她? 怎么会? 她不就是嫉妒王海曼吗?不就是见不得她那副清高又众星捧月的样子吗? 不就是把王海曼骗出来,想让李鑫毁了她,让她也尝尝被人踩在泥里的滋味吗? 怎么就成了通缉犯? 她一定是听错了。 是这个破收音机信号不好,是同名同姓? 她想听得更清楚一些,身体不自觉地向门口挪去,一个不慎,整个人从不高的土炕上滚了下来。 “砰”的一声闷响。 那条断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撞在地上,剧痛瞬间席卷了她全身。 她疼得张大了嘴,却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漏风声。 她顾不上疼。 她必须听清楚。 她忍着那撕心裂肺的痛,用手肘和那条好腿,在冰冷坚硬的泥土地上,急切地,一寸一寸地往门口爬。 通缉犯。 如果真的是通缉犯…… 一个荒唐又绝望的念头,突然在她脑中升起。 当通缉犯也好啊。 警察快来抓她吧。 把她抓走,关进监狱,给她判刑,哪怕是死刑。 她不想再待在这个人间地狱里了。 监狱里有干净的牢房,有定时的饭菜,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这些永无休止的,令人作呕的男人。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大学里的画面,此刻却不受控制地,一帧一帧涌了上来。 明亮的教室,窗外随风摇曳的白杨树,讲台上老师飞扬的粉笔。 她也曾是天之骄子。 也曾站在实习学校的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清澈又求知若渴的眼睛,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她想过,毕业后,她会成为一名受人尊敬的人民教师。 她要找一个同样是知识分子的丈夫,组建一个干净、体面、温馨的小家庭。 她的人生,本该是那样的。 一尘不染,充满阳光。 “嗬……嗬嗬……” 张晓丽的喉咙里,发出了怪异的,不似人声的声响。 她想笑。 笑自己的愚蠢。 笑自己的可悲。 “嗬嗬……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嘶哑、破败,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夜枭在午夜发出的哀鸣。 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划过她肮脏不堪的脸颊,在积满灰尘和污垢的皮肤上,冲刷出两道触目惊心的白痕。 她笑得浑身发抖,剧烈地抽搐,牵动了那条断腿,一阵阵剧痛袭来。 可这身体的痛,又怎么比得上心里那份悔恨与绝望的万分之一。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毁了王海曼。 王海曼那么聪明,那么坚韧,她有爱她的父母,有光明的未来,就算跌倒了,也总能爬起来。 她只是,亲手毁了她自己。 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个上蹿下跳,可悲又可笑的小丑。 一个被嫉妒冲昏了头脑,亲手将自己的人生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的蠢货。 屋外。 瘸腿老头听着屋里传来的,那不似人声的怪笑,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手里的旱烟都忘了抽。 这个疯女人,又在发什么疯? 他猛地从摇椅上站起身,一脚踹开了那扇破烂的房门。 “嚎什么嚎!再嚎丧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屋里,张晓丽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就那么趴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只有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淌。 流进她鬓角肮脏油腻的头发里,冰凉一片。 第110章 王海曼是不是你害了她 时间回到几天前,晚饭的油烟味混着洋葱的辛辣,在津北机械厂家属楼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弥漫。 张父刚从厂里下班,他那双常年跟机油和铁屑打交道的手洗得发红,却依旧掩不住指甲缝里的黑。 他是厂里的七级钳工,在这个人均月薪三十几块的年代,他每个月能拿到七十八块的高薪。 可这笔钱要养活五个女儿,还有一个盼星星盼月亮才得来的小儿子。 饭桌上,最小的儿子正用筷子胡乱地扒拉着碗里的饭菜,发出叮当的声响。 张父的目光扫过几个低头吃饭的女儿,最后落在刚进门的二女儿张晓慧身上。 “你这一天到晚往外头跑,上哪去了?” 张父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张晓慧身上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她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我出去见我对象了。” 张父瞬间就怒了,把手里的筷子“啪”的一下扣在桌子上。 “对象,对象,我是不是跟你说过,让你赶紧跟他分了,他家都快穷死了,连个工作也不找,在天桥下摆地摊卖女人的衣服,能有什么出息。” “你趁早分了,跟我们车间主任的儿子相看,上学上学不行,处个对象也不行,没出息,多跟你姐学学!” 一提起大女儿张晓丽,张父那张被岁月和劳作刻满沟壑的脸上,才透出几分光彩。 “你姐多要强!考上大学,马上就要留校当老师了!那才是给咱们老张家光宗耀祖!” 自从女儿毕业,他逢人便夸,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女儿领着高工资,补贴家用的那一天。 张晓慧刚走到桌前,闻言把凳子一踹,发出滋啦的声音。 “学她?学她什么?学她一走两个多月,一个信儿都不往家寄?” “你!” 张父气得拍了桌子。 张母连忙打圆场。 “行了行了,吃饭的时候吵什么!晓丽去的是偏远山村支教,写信不方便。”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泛着嘀咕。 前些天公安打了厂里电话,问过晓丽回没回家,她去找王海曼家问,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只当女儿还在那个山沟沟里教书。 可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重又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张母擦了擦手,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神情严肃。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请问,是张晓丽的家吗?” 为首的公安同志声音很平稳。 张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站了起来,脸上挤出讨好的笑。 “公安同志,是,我们家大女儿是叫张晓丽,她……她去支教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公安同志的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父那张紧张的脸上。 “你们家张晓丽,在支教期间,被人贩子团伙拐卖了。” “什么?!” 张母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张父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公安同志没有理会他们的反应,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陈述着事实。 “她在脱离人贩子控制后,并未报警。” “反而伙同人贩子,以支教为名,诱骗并导致另一名女青年被拐卖。” “目前,张晓丽因涉嫌拐卖妇女罪,已被列为在逃犯罪嫌疑人,全国通缉,如果她回来或者联系你们请及时报警,否则按照包庇罪论处。” 在逃……犯罪嫌疑人…… 全国通缉……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千斤重的铁锤,狠狠砸在张父的头顶。 他辛辛苦苦培养了二十多年,引以为傲,马上就要出人头地的大闺女…… 怎么就成了人贩子? “不可能!” 张父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绝对不可能!你们搞错了!我闺女是大学生!是老师!她怎么可能当人贩子!” 张母已经哭得喘不上气来,她死死抓着门框,整个人都在发抖。 接下来的几天,张家彻底被愁云惨雾笼罩。 公安同志的问话,邻居们探究的眼神,都像针一样扎在张家每个人的心上,但这都还算好的。 直到那份印着粗黑大字的《人报》,传遍了整个机械厂。 【利剑出鞘,斩断魔爪——“9.22”特大跨省拐卖案成功告破!】 报纸上那张A级通缉令,像一张无情的判决书。 【在逃犯罪嫌疑人:张晓丽,女,二十二岁,津北人,涉嫌拐卖妇女,现已在逃……】 照片上的女儿,笑得那么文静,那么好看。 可照片下面的那行字,却让张家成了全厂的笑话。 张父走在车间里,背后是压低了声音的指指点点,甚至工会都找过他询问情况。 张母去买菜,其他家属在她背后窃窃私语,那眼神里全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孩子们在外面,也被别的孩子戳着脊梁骨骂“人贩子的妹妹”。 张母的眼睛都快哭瞎了。 她想不通。 她这几天一遍遍地想,她那要强的女儿,从人贩子窝里逃出来,为什么不报警? 她又拐卖了谁? 一个一直被忽略的细节,猛地在她脑海里炸开。 晓丽回来过! 就待了半天,说是要和她的同学王海曼,一起去支教。 王海曼! 那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难道她拐卖的,是王海曼! 张母的身体里,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恨意和力气。 她猛地从床上爬起来,头发散乱,眼睛通红,像一头发了疯的母兽。 她要去问问王海曼! 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的女儿怎么就成了人贩子! …… 此时的王家,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王海曼的父亲将那份报纸摊在桌上,指着“人民英雄”那几个字,激动得手都在抖。 “海曼,你看!你看!国家给你的恩人授奖了!” 王海曼看着报纸上顾予的名字,眼眶微微发热。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感激,让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柔和的光。 正好是周六,全家特意去百货大楼,给圆圆、二狗子还有顾予,挑选礼物。 大包小包地堆在客厅,正准备就去邮局寄走。 一家人刚要出门。 “王海曼!你给我出来!” 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门外传来,划破了整个家属楼的宁静。 那声音,带着滔天的怨气和疯狂。 “我女儿怎么就成人贩子了?!” “你告诉大家!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了她!” 张母哐哐哐的砸门,声嘶力竭地嚎着。 楼上、楼下的都大开门,查看情况,好奇、惊讶、探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王家,也投向了刚刚走到门口的王海曼身上。 第111章 我想去趟向阳村 张母像一头疯兽,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王家紧闭的门,用拳头疯狂的砸着,“哐!哐!哐!”的巨响在楼道里回荡。 王父、王母脸色一变,正要上前。 王海曼却伸手拦住了他们。 她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眼睫毛都没颤动一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光线涌入,照亮了她有些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楼上楼下,所有探究、好奇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张阿姨。”王海曼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竖着耳朵的邻居耳中。 张母看到她,仿佛找到了宣泄口,猛地扑了上来,手指几乎要戳到王海曼的脸上。 “你这个贱人!我女儿那么好的前途,怎么就变成了人贩子被通缉,都是被你害的!你还我女儿!” 王海曼轻轻后退半步,恰好避开了她的指甲。 她微微歪了歪头,好看的杏眼里,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真诚的困惑。 “张阿姨,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环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邻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都听清。 “我和晓丽,不是在望江就分开了吗?她说她要去更艰苦的地方磨炼自己,我当时还很佩服她的决心。怎么……” 她话锋一转,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恍然与后怕。 “听您这么一说,晓丽成了通缉犯……难道说,她当初让我去支教,其实是想拐卖我?结果没成功,又去拐卖了别人?” 说到这里,她像是被自己的猜测吓到了,脸色更白了几分,手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痛心。 “怎么会……我一直当她是最好的朋友啊……”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瞬间,整个楼道的气氛都变了。 原本那些看王海曼的探究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撒泼的张母。 “你……你胡说!”张母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噎住了,她没想到王海曼会这么说。 王父一步跨出,高大的身躯将女儿护在身后,他当了一辈子老师,身上那股威严气势不是假的。 他沉着脸,对着张母厉声喝道:“张大姐!你女儿犯了法,成了人贩子,你不去找公安问个清楚,跑到我家来闹什么?!” 王母也跟着上前,一把拉开张母的手,杏眼圆睁:“就是!你女儿自己心思不正,走了歪路,你还有脸上我们家来撒泼?!”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这张家闺女,心思这么毒?连自己同学都想卖?”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张母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看着王海曼那副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一口气没上来,气得浑身发抖。她所有的理智都被烧光了,口不择言地尖叫起来。 “放屁!就是她害的!肯定是她行为不检点,在外面勾搭了什么人,连累了我女儿!长着那张脸,指不定早就是个破鞋了!” “我们晓丽跟她可是竞争同一个留校当老师的名额!就是她,是她嫉妒我们家晓丽,用了什么狐媚子手段害了她!我要去学校!我要去校领导那儿告你!说你品行不端!作风有问题!让你一辈子都当不成老师!” “破鞋”两个字,像一盆肮脏的污水,泼向王海曼。 王父气得眼都红了,浑身发抖,指着张母“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王母更是气得要冲上去撕烂她的嘴。 然而,预想中王海曼的崩溃或者愤怒,都没有出现。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张母,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也褪去了,只剩下冰冷的的漠然。 “张阿姨。”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让整个嘈杂的楼道都为之一静。 “我知道晓丽的事情对您打击很大。但是,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她上前一步,直视着张母那双疯狂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刑法》第一百四十五条,诽谤罪。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破坏他人名誉,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所有邻居的脸,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今天,在场的所有叔叔阿姨都可以做个见证。您如果再继续对我进行这样毫无根据的污蔑和人身攻击,我不介意去派出所报个案,请公安同志来跟您普普法。” “毕竟,”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配合公安同志的工作,是我作为公民应尽的义务。” 整个楼道,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都被震住了。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能说出这么一番条理清晰、还带着法律条文的话来。 这已经不是吵架了。 这是降维打击。 张母彻底傻了,她张着嘴,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哪懂什么《刑法》,她只知道,王海曼提到了“公安”、“报案”,那冰冷的词汇让她从头凉到脚。 王海曼不再看她,转身对父母柔声道:“爸,妈,我们进去吧。礼物还没打包好呢。” 她说完,便扶着父母,转身回屋。 “砰”的一声。 大门关上,将外面所有的目光和议论,都隔绝开来。 楼道里,只剩下张母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丑。 屋内。 王母还在气得发抖:“这个疯婆子!她怎么敢这么说你!” 王父则看着女儿,眼神复杂,有心疼,但更多的是欣慰。 他的女儿,真的不一样了。 王海曼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走到那堆礼物前,拿起那份印着“人民英雄”字样的《人报》,手指轻轻拂过“庆阳县红旗镇向阳村”那几个字。 她的目光,穿透了薄薄的纸张,仿佛看到了那个贫瘠却埋藏着新生的山村,看到了那个给了她食物和温暖的孩子们,也看到了那个如魔神降临,将她从地狱里捞出来的少年。 她深吸一口气,将报纸叠好,放进一个兜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父母,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爸,妈。” “我想去一趟向阳村。” 第112章 嗖的一下,人没了 外面的风风雨雨,丝毫没有吹进向阳村这个宁静的小村庄。 村里人的日子依旧,后山的开荒大业如火如荼,而眼下,另一件关乎家家户户的大事,摆在了台面上——交公粮。 村委大院里,难得又聚满了人。 王村长正戴着老花镜,拿着根铅笔头,在一个大本子上费劲地登记着什么。 “李老蔫和于长江家自己去交公粮,还没有别人家了。 屋里嗡嗡的,跟飞进了一窝马蜂一样,是村民的谈论声 。 王村长放下铅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都别吵吵了!老规矩,还是村里出拖拉机,分批拉到镇上粮库去,各家跟着人去就行,油费平摊。” “我这儿排个单子,都按顺序来!” 人群这才稍稍安静下来。 “第一组,王二柱家、李大牛家、王胜利家” 顾老二挤在人群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盘算着自家该排在什么时候,到时候可以把四儿的一起送去,找他在粮库上班的大哥顾保国帮帮忙。 交公粮的时候,工作人员会验“水儿”,既粮食含水量,“水儿”多,就得多交点粮,而且还得排队。 他每年交公粮的时候都找他大哥,他大哥虽然借他钱费劲,但是毕竟亲兄弟,在能力范围内还是能帮点忙的。 就在这时,一个憨厚的声音抢先响了起来。 宋大伯看向角落里一个安安静静蹲着的身影,那是顾予。 他今天没跟着宋时,一个人过来听信儿。 宋大伯对着王村长喊了一句。 “村长,把我家跟小予家排一起。” “让辉子帮把手,要不然小予一个人弄,费劲。” 顾老二刚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这个宋老头! 他心里暗骂一句,每次都抢他的词! 他刚才也想说这话来着,这不能显出他这个当爹的,心里还是惦记着四儿子的吗? 现在被宋大伯一说,他再开口就马后炮了。 顾老二撅了噘嘴,只能干巴巴地“呸”了一声,心里憋闷得不行。 就在村委大院里人声鼎沸,为了交粮顺序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 “出事了!出大事了!” 一个嘶哑又急促的喊声,由远及近,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 紧接着,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村委大院。 是顾武。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张报纸,上衣的扣子崩开了两颗,满头大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他今天去县上送货,就听见满大街的人都在议论报纸上人贩子的事。 顾武天生就好热闹,爱听八卦,竖着耳朵听了几句,越听越不对劲。 什么“庆阳县”、“向阳”、“平民英雄”…… 他心里犯嘀咕,一咬牙,买了份《人报》。 只看了一眼,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货也不送了,先是搭了去镇上的顺风车,又从镇上硬生生跑回了村里。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顾小二,你这是咋了?被狗撵了?” 快嘴婶扯着嗓门喊了一句。 顾武摆了摆手,一口气没喘匀,弯着腰,撑着膝盖,脸涨得通红,他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报纸。 “我……” “我弟……” “我弟又上报纸啦!” 这一嗓子,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 整个村委大院,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上报纸? “顾予又上报纸了?” “顾武,你小子没睡醒说胡话呢吧?” “就是,前两天刚上的,咋可能又上报纸?” 顾武终于缓过一口气,他猛地直起身,把那张被汗浸得有些发皱的报纸,“啪”的一声,拍在了王村长面前的桌子上。 “你们自己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颤抖。 “不是咱省的报纸!是《人报》!头版!” “我弟被公安部通报表扬了!” “人民英雄!” “轰——”的一声。 人群炸了。 几十个脑袋瞬间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往那张小小的报纸上看。 “人民英雄!” 这四个字,像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凉水,整个村委大院瞬间炸开了锅。 顾老二反应最快,他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腰上一别,使出吃奶的劲儿就往里挤。 “都让让!别挤,都别挤!” 他一边嚷嚷着,一边用肩膀拱开挡在前面的人,脸上是混杂着狂喜和不可置信的涨红。 “让我先看看!那是我儿子!” 那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仿佛断亲文书不存在一样。 几十个脑袋黑压压地堆在一起,里三层外三层,把那张薄薄的报纸围得水泄不通。 挤不进去的村民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院子的角落。 那里,顾予正像个小蘑菇一样安安静静地蹲着,他手里捏着一根干枯的树枝,正专心致志地拨弄着地上一个蚂蚁,对周遭的喧嚣和骚动,恍若未闻。 顾武一扫全场,视线直接锁定了他家傻四儿。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顾予手里的小树枝,随手就扔了。 “还玩!还玩!” 顾武双手按着顾予的肩膀,激动得整个人都在晃荡,唾沫星子喷了顾予一脸。 “小予!你又上报纸了!你听见没!” “公安部!是公安部通报表扬!给你发荣誉了!” “人民英雄!你是人民英雄了!” 顾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快要手舞足蹈的二哥,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跟炸了窝一样的村民。 不知道的还以为上报纸的人是顾武呢。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节。 “哦。” 顾武…… 哦?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憋得脸通红。 哦你个头,哦! “村长!村长你快念念啊!上面到底咋说的!”人群里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王村长被这阵仗也搞得有点手忙脚乱,他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拿起那张报纸,清了清嗓子,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念。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特别嘉奖庆阳县红旗镇向阳村两位平民英雄宋时及顾予同志……” 经公安部研究决定,特授予——” 王村长念到这里,故意拖长了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宋时同志、顾予同志,‘人民英雄’荣誉称号!” 话音刚落。 角落里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对“自己是人民英雄”毫无反应的青年,在听到“宋时”两个字的瞬间,猛地抬起了头。 刚才还闹哄哄的人群,只觉得身边“唰”的一声,像有一阵风刮了过去。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那个前一秒还蹲在墙角玩蚂蚁的人,下一秒,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了王村长的面前。 他一把从王村长手里抢过了那张报纸。 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王村长只觉得手上一轻,报纸就没了,他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脑子一片空白。 顾予根本没看报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的视线,像最精准的雷达,瞬间就锁定了那两个字。 宋时。 是时哥。 时哥上报纸了。 时哥是人民英雄。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喜悦,像海啸一样瞬间席卷了他简单的世界。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他! “嗖——” “嗖嗖嗖——” 青年好像自带雷达避障,躲开密集的人群,转眼不见了。 众人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以一种超越了他们认知极限的速度,从村委大院的门口冲了出去,带起一阵尘土,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通往宋家的小路上。 整个村委大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张着嘴,保持着刚才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姿势,一动不动。 顾武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呆呆地看着顾予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刚…… 那个像一阵风一样刮过去的…… 是他那个除了吃,干啥都比别人慢半拍的傻弟弟? 第113章 哥,公粮为啥要天天交啊 宋时家的小院里,安宁得能听见秋日阳光洒在地上的声音。 炕桌被擦得干干净净,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面。 宋时背靠着炕柜坐在桌前,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握着一个擀面杖,将一小块面剂子,几下就擀成了一张边缘薄、中间厚的饺子皮。 这顿饺子是欠小予的。 省农业厅的人来的那天,说好要包饺子,结果被一堆事耽搁了,顾予眼巴巴的眼神,他一直记着。 桌子另一边,圆圆正襟危跪,小脸上满是严肃。 他手里也攥着一小块面团,胖乎乎的手指笨拙地捏着,试图复刻白色儿的黑蛋。 空气里弥漫着白菜猪肉馅的鲜美气味。 就在这片静谧中,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呼喊,带着一股子独特的波浪音,由远及近。 “时哥~!” 声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已经裹挟着狂风,冲进了屋里。 “砰!” 房门被撞得向后一弹,又重重地磕在门框上。 屋里桌上那层细腻的白面,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气流卷起,瞬间弥漫开来。 一层白霜均匀地糊在了圆圆的脸上、头发上,连长长的睫毛都挂上了白。 小家伙猝不及防,鼻子一痒,猛地打了个大喷嚏。 “啊啾!” 这个喷嚏,又吹起了他面前的一小撮面粉,糊了自己一脸更厚实的“面膜”。 顾予根本没注意到这场由他引发的“风暴”。 他像一只献宝的大型犬,两眼亮晶晶地,手里捏一张报纸,直直地递到宋时面前。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脸颊因为急速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时哥!” “你上报纸啦!” 他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蹦出来的。 “人!民!英!雄!” 宋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激动得快要原地蹦起来的青年,眼神里掠过一丝询问。 “上什么报纸了?” 他接过那张还带着顾予汗意的《人报》,目光扫过那粗黑的标题。 他的视线在那些激昂的文字上扫过,直接落到末尾那片醒目的嘉奖上。 【望江市公安局“9.22”专案组,集体二等功。】 【庆阳县公安局,张建设同志,个人三等功。】 【……经公安部研究决定,特授予——】 【宋时同志、顾予同志,“人民英雄”荣誉称号!】 宋时的手指,在那两个并列的名字上,轻轻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顾予。 青年那双总是盛满纯粹和懵懂的眸子里,此刻正闪烁着比天上星辰还要璀璨的光。 仿佛所有的快乐,所有的骄傲,都只为了报纸上那个属于他的名字。 宋时看着他,心中某个角落,被这股纯粹的喜悦烫得一阵发软。 他没有先回应自己的荣誉,而是将报纸往顾予的方向推了推,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那个紧跟在自己后面的名字。 他的声音很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小予。” “你也上报纸了。” 宋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才是人民英雄。” 顾予手指急切地指向“宋时”两个字。 “时哥!还有你!还有你!” 在他简单的世界里,宋时才是最重要的,时哥的荣誉必须被肯定。 宋时看着他急切地为自己“争名分”的模样,唇角终于压抑不住勾起一个大大的弧度。 他伸出手,越过桌子,揉了揉他那头柔软的毛寸,把青年额前的一撮毛发染白。 重重的“嗯!” “咱俩都是。” 说完,他拿起擀面杖,语气里带上了愉悦的轻快。 “为了庆祝我们小予同志,当上人民英雄。” 宋时故意拖长了音。 “今天饺子,管够。” 顾予的眼睛“唰”的一下,更亮了。 自己胡乱抹了把脸的小圆圆,扒拉着宋时的胳膊,仰起一张花猫样的小胖脸。 “爸爸,给我也看看。” 宋时笑着将他抱起,放在自己腿上,指着报纸上那行字。 “圆圆,念念。” 小家伙努力瞪大眼睛,凑得很近,用他那缺胳膊少腿的认字水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丝-公-安-立-石-开-九-决 定!爸爸这两个字是什么” “特……授” “特so-予——宋时同志,顾予同志-人民——英雄啥啥啥号!” 他念得很吃力,小眉头都皱了起来。“最后四个字,只认识“号”字其他彻底不认识了。 清脆的童音在屋子里回荡。 宋时低声笑着,揉了揉小文盲的脑袋,很好,没教过的字一个都不认识。 顾予站在一旁,也跟着咧开嘴,露出一个傻乎乎的,心满意足的笑。 屋子里的喜悦,被揉进了白白胖胖的饺子里。 饺子出锅后,顾予眼巴巴地看着宋时,手指不安分地抠着桌沿。 “时哥。” 他小声地,带着点试探地问,“可不可以……喝点酒啊?” 那馋猫样,尾巴都快摇起来了。 宋时看他一眼,唇角弯了弯。 “可以,少喝一点。” 得了允许,他献宝似的从柜子里,摸出上次宋辉拿来的那坛白酒,拧开盖子,给宋时和自己面前的碗里,都倒得满满当当。 清冽的酒液在碗里晃荡,映着少年亮晶晶的眼睛。 宋时看着那两碗几乎要溢出来的酒,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真是个小酒鬼。 酒香混着饺子刚出锅的热气,在屋子里弥漫开。 顾予早就等不及了,他双手捧起碗,郑重地对着宋时。 “时哥,庆祝你又成为了人民英雄,喝!” 宋时也端起碗,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脆响。 清澈又悦耳。 顾予仰头就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舒服地眯起了眼,脸颊迅速泛起一层薄红。 他夹起一个饺子,囫囵塞进嘴里,两口就没了,然后又美滋滋地喝一小口酒。 圆圆跪坐在炕上,看看宋时,又看看顾予,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他也想尝尝。 小家伙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了拉宋时的袖子。 “爸爸,我也要。” 宋时拿起自己的筷子,在酒碗里轻轻蘸了一下。 一滴晶莹的酒珠,挂在筷子头上。 他把筷子递到圆圆嘴边。 小家伙立刻张开嗷嗷待哺的小嘴,啊呜一口就含了进去。 下一秒。 “斯哈!斯哈!” 圆圆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小舌头拼命往外伸,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辣!辣!” 他拼命地扇着自己的小舌头,眼泪都快被那股突如其来的辛辣给逼出来了。 那可爱的模样,让宋时低声笑了起来。 顾予这边,已经彻底沉浸在美酒和美食的世界里。 他吃两个饺子,就端起碗,跟宋时碰一下。 “时哥,喝!” 然后就是“咕咚”一口。 他喝得又快又急,仿佛那碗里的不是辛辣的白酒,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宋时只是小口地抿着照顾圆圆,把饺子从中间夹断吹凉喂给他。 一碗酒还没见底。 顾予的眼神就开始发飘,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的筷子都拿不稳了。 真是人菜瘾又大。 宋时无奈地摇了摇头,放下碗筷。 将已经醉倒在炕上的人,理个舒服的姿势。 这一觉,顾予直接睡到了天黑。 窗外已经是一片墨色,宋时给圆圆洗漱完,正准备休息。 炕上的顾予,却猛地一下坐了起来。 他睡了一下午,此刻酒已经醒了大半,只是眼神还有些迷蒙。 但他坐起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饿,也不是渴。 给哥按摩。 好像身体里装了个闹钟,到了这个点,就自动响了。 还没等宋时问他饿不饿,熟练的给宋时翻了个面。 宋时…… 按完摩,顾予自觉地钻进宋时被窝,在宋时肩膀上,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躺好。 让宋时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还没醒酒。 槽多无口! 顾予睡了一下午,他现在精神了,一点睡意都没有。 宋时问他,“小予,你饿不饿。” 顾予摸了摸已经瘪了的肚子,刚想说饿,想了想,他以后得少吃点,不然他家粮食不够吃。 “哥,我不吃了。” 顾予的声音闷闷的。 “以后我得少吃点,要不然咱家交完公粮,就不够吃了?” 宋时在黑暗中睁开眼,感受着怀里传来的体温,还有顾予话语里那份实实在在的担忧。 他声音很平稳。 “够吃的。” “咱家地里收成好,虽然你吃得多,圆圆吃的忽略不计,算下来就两个人,咱家的产量交完公粮后养活五六口人都没问题。” 顾予却还是不放心,他在宋时怀里蹭了蹭。 “不是。” “他们说,公粮得天天交。” 宋时不解地微微蹙眉。 “谁说的?” “张大力和周二赖。” 顾予老老实实地回答。 “今天在村委会,他俩就站我旁边。张大力看着周二赖,问他,‘咋的,被榨干啦,一脸肾虚样,你昨晚交公粮啦?’” “周二赖就说,‘可不是嘛,交了,一天不交都不行’。” 顾予的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困惑与忧虑。 “时哥,这公粮要是天天交,咱家那点粮食,还能够吃吗?” 宋时听着这番话,仿佛一个天雷直接劈中他天灵盖。 张大力,周二赖……这两个都是今年开春刚结婚的大小伙子。 交公粮…… 天天交…… 一天不交都不行…… 几个词在宋时脑子里连成一线,他瞬间明白了那两个小子说的“公粮”是什么。 一口气猛地冲上喉咙,差点让他当场呛咳出声,快憋出内伤了。 他转过头,借着月色看着少年依旧清澈又担忧的眼神,那副“要是天天交公粮咱家就要垮了”的蠢样。 宋时一时之间,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这个深奥的问题。 第114章 别有用心之人×2 “小予。”宋时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不稳。 “他们说的那个交公粮,不是往国家粮库里交粮食。” 顾予眨了眨眼,更困惑了。不是交粮食,那是什么? 宋时沉默了很久,在黑暗中组织着语言。 “那是……比喻……夫妻之间……很亲密的事。” “亲密的事?” 顾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他好像抓住了什么重点。 一个模糊又燥热的画面,猛地窜进他的脑海。 就是上次,他身体里像有火在烧,难受得不行,时哥帮他…… 顾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确认道。 “时哥,是上次你帮我弄的贼舒服那个吗?” 宋时:“……”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嗯……嗯比那个……还要再亲密一点。” 宋时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他伸手把顾予不安分地想要继续追问的脑袋扣在怀里。 “别问了。” “睡觉。” “以后你就知道了。” 顾予被按回被子里,只能看到宋时线条分明的下颌。 还要再亲密点? 那是什么事? 他挠了挠头,估计时哥也不太清楚,决定抽空还得去问问狗头军师——他二哥顾武。 转眼就到了村里安排的交粮日。 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打破了向阳村的宁静。 宋辉、顾予、顾文一起,嘿咻嘿咻地往拖拉机上扛着麻袋。 饱满的粮食将麻袋撑得鼓鼓囊囊,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勒得人生疼。。 顾文和宋辉咬着牙,额上青筋绷起,将麻袋奋力甩上车。 顾予则轻松许多,他扛着麻袋,脚步依旧稳健,仿佛肩上不是一百多斤的粮食,只是一捆干草。 顾武一到干活的时候,早就跑没影了。 顾老二不知什么时候让王村长把他家和顾予、宋大伯家排到了一起交粮。 此时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背着手,一副领导视察工作的派头。 “慢点啊慢点!别把口袋给磨漏了!” 他凑到顾予跟前,脸上堆满了笑。 “四儿啊,我让村长把咱们三家排一起去了!咱到镇上找你大爷帮忙,不用排队。” 顾予哦了一声,他现在满心都是对“更亲密的事”的好奇。 顾文扛着麻袋,往车上装,转头对顾老二说:“爹,你别去了,我、辉子、小予我们三个去就行。” 顾老二摆摆手,“这交公粮可是大事,我这个当爹的不在跟前盯着,不放心。” 拖拉机突突地载着三家的粮食,一路颠簸着开向了镇上的粮库。 粮库里早已是人声鼎沸。 各个村子交粮的队伍排起了长龙,有的用拖拉机拉的、有的牛车、还有手推车的,空气里弥漫着粮食的粉尘味和柴油的呛人气味,混杂着人们高一声低一声的喧哗。 顾老二跳下车,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对着顾予他们大手一挥。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前头找人给咱说说,保管不用排队!” 说完,就一头扎进了人群里,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正在指挥卸粮的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男人。 “大哥!” 顾保国听见声音回头,看见是自家二弟,一脸惊喜。 “老二,你可来了,你要不来我都要回村找你了?” 他大哥向来无事不登他家门槛,顾老二心里一咯噔,脸上却不动声色。 “找我干啥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一根烟递过去,又凑上前去压低了声音。“大哥,你看这队伍排的,等到天黑也轮不到咱。” “你给帮帮忙,让咱往前挪挪呗?” 顾保国接过烟别在耳朵上,视线往后瞥了瞥,应了一声“行。” 随即又把顾老二拉到一边,神神秘秘地问。 “我看见报纸了,前两天省报说咱家四儿种地瓜厉害,我还没当回事,这回可了不得,直接上《人报》了!还是头版,那上头说的,都是真的?” “那还有假!” 一提起这个,顾老二的腰杆瞬间就挺直了,声音都高了八度。 “大哥你是不知道啊!以前都以为咱家小四傻,没成想啊,报纸上咋说的,那叫大智若愚!” 顾保国听着,脸上也露出了几分与有荣焉的实在笑意。 “我小侄子呢?” “后头跟车呢。” “行,那你在这等着,我去跟负责登记那小子说一声。” “交完粮,中午上家里吃啊,我一会让你大嫂准备饭。” 顾保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就朝着登记处走去。 顾老二得意地哼着小曲儿,心里美滋滋的,看见没儿子有出息了,他大哥对他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干净干部服的年轻人,笑着走了过来。 “顾二叔,是您吗?” 顾老二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觉得有点眼熟。 年轻人主动提示道。 “前些天,我跟着李镇长去过向阳村,还有县农业局的江干事。” 顾老二脑子里“轰”的一声,立马想起来了。 哎哟!这不是镇长身边的人吗! 他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哎呀!我想起来了,你是……你是赵干事吧?” 小赵干事笑得更热情了。 “二叔记性真好!别叫赵干事,叫我小赵就行。” “二叔您今天也来交粮啊?” “嗯呐!” 顾老二感觉自己的地位,在这一刻得到了空前的拔高。 连镇上的干事都主动跟他搭话了! “我跟我儿子他们一起来的。” 小赵的眼神闪了闪,状似无意地提起。 “看报纸,说您儿子顾予同志,又救了人,本身种地就是一把好手,粮食大丰收,您可真是培养了个好儿子啊!” 这话正挠在顾老二的痒处。 小赵干事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 “二叔,我就是好奇问问,除了宋时同志叙述的科学种植法,顾予同志……是不是还有啥咱不知道的独门绝招啊?能让粮食长那么好。” 他一脸求知若渴的真诚。 “您跟我说说,回头我跟李镇长汇报,说不定还能给您家单独写一篇报道,让您也上回报纸呢!” 顾老二眨了眨眼,随即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他们这边。 他清了清嗓子,神秘兮兮地对小赵说 “小赵啊,这事你问我,可就问对人了。” “没人比我更清楚!” 小赵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写满了期待。 “真的?二叔,那到底是啥绝招?” 顾老二挺起胸膛,一脸的深不可测。 “我跟你说,这事儿,别人问我,我都不告诉他!” “也就是咱俩这关系,我才跟你透个底。” 他顿了顿,享受着小赵那充满期盼的目光。 “我家小四,为啥种地那么厉害?” 他说话大喘气,吊足了小赵干事的胃口。 “那完全是遗传于我呀!” “我的基因好!” “我家往上数十代,那都是贫农!种田的老把式!正经总结出了一套相当丰富的经验!” “这不,小四他一开悟,就把我这优秀基因给激发出来了!可不就种出了高产的作物嘛!” 小赵脸上的兴奋表情,一点点凝固了。 他认认真真地听着,听到最后,嘴角已经开始不自觉地抽动。 “那……那个,顾二叔,我突然想起来那边还有点事,我先过去看看。” 小赵干巴巴地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 顾老二看着小赵的背影,还在后面大声喊。 “哎!小赵!你别走啊!” “我还没跟你说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独门施肥秘方呢!” 离得远了,顾老二才不屑地往地上“呸”了一口。 “什么玩意儿。” 瘪犊子花花肠子还想用在他顾老二身上,还嫩着呢。 第115章 说亲 有了顾大伯的交代,粮库的检验员没敢耽搁,很快就轮到了宋家和顾家。 检验员是个精瘦的年轻人,他用铁钎子深深扎进宋大伯家的麻袋里,带出一溜饱满的玉米粒。 验水份。 “宋德海家,一等粮。” 他又走向顾老二家的粮食。 “顾卫国家,一等粮。” 周围排队的村民们伸长了脖子,一阵窃窃私语。 这年头能验上个一等粮,就说明是地里伺候得精心,是庄稼好手了。 轮到顾予的粮食时,检验员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他还没用铁钎子呢。 只看那麻袋里冒尖的玉米,就比别家的要大上一圈,粒粒金黄,滚圆得几乎要爆开。 检验员探手进去,抓了一大把。 玉米粒从他指缝间哗哗流下,阳光下,每一粒都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 周围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黏在了那捧玉米粒上,眼神里是庄稼人最纯粹的羡慕和震惊。 “这……这粮食……” 检验员张了张嘴,看向登记处,声音都带上了点不确定。 “特……特等粮。” 这三个字一出来,人群里“嗡”的一声,彻底炸了。 “啥?特等粮?” “我交了半辈子公粮,就没见过特等粮长啥样!” 顾老二在一片喧闹中挤了过来,脸上红光满面,那股子骄傲劲儿,不知道的以为特等粮是他种出来的呢。 顾保国重重拍了拍顾老二的肩膀。 “走!都跟我回家!刚才让人给你大嫂带信了,现在估计饭都做好了!” 顾文明显一愣。 他跟着父亲来交了这么多年粮,何曾让他们进过家门吃过饭。 他下意识地看向他爹。 顾老二背着手,冲他挤了挤眼睛,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看见没,这都是沾了你四弟的光! 拖拉机还要回村拉下一组人家的,宋辉摆了摆手。 “顾大伯,我就不去了,家里还一堆活呢。” 顾保国的视线,热切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小予,走,上大爷家吃饭去。” 顾予抬起头,眼神干净又直接。 “我不去。我要回家,跟时哥一起吃。”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没有一丝一毫的转圜余地。 顾保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周围的空气都尴尬得凝滞了。 顾老二赶紧打圆场,他一把揽过顾保国的肩膀,把他往院里拉。 “哎呀,大哥,你还不知道他?就那犟驴脾气,一根筋!” “那老大,你也直接跟车回去吧,路上慢点!” 他冲顾文和顾予挥挥手,自己则跟着顾保国往家属院走。 他这个大哥,今天这么反常,肯定有事,他得去探探虚实。 顾保国家里,确实已经摆好了饭菜。 顾大嫂看见顾老二,一改往日的不咸不淡,脸上堆满了笑。 “老二来了,快坐。” 她往顾老二身后瞅了瞅,没看见人。 “小予呢?咋没一起过来?” “那孩子,非要回村。” 顾保国摆摆手,给顾老二倒了杯酒。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姑娘从里屋出来,是顾玲儿。 她不冷不热地喊了一声。 “二叔。” 然后就扭头回了自己屋,门帘晃了晃,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饭桌上,顾保国一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 “老二啊,咱家小予,现在可真是出息了!” “又是县报,又是《人报》的,这名声,都传到了镇上都知道了!” 顾老二嘿嘿笑着,心里得意,嘴上却谦虚。 “嗨,瞎猫碰上死耗子。” 顾保国又喝了一口酒,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老二,跟你说个正事。” “你侄女小玲处了个对象,镇上加工厂刘厂长的儿子。” 顾老二点点头,心里琢磨着他哥到底想说啥。 “这刘厂长两口子,看了报纸,对咱家小予,那是赞不绝口啊!” 顾保国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 “巧的是!那刘厂长家,还有一个闺女,今年十八,还没处对象呢!” “刘厂长家托我问问……想跟咱家小予,撮合撮合!” “啥?!” 顾老二的眼睛瞬间就瞪圆了。 镇上加工厂厂长的姑娘?! 那是什么概念? 吃商品粮的镇上的姑娘!家里还是开厂子的!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无数个念头飞快地闪过。 要是小四娶了厂长的闺女,那他顾老二,可就是厂长的亲家了!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顾老二激动得手都开始抖了,他端起酒碗就灌了一大口,脸涨得通红。 可他脑子还没糊涂,嘴上依旧留着余地。 “大哥,这……这是好事啊!” “不过这事儿,我还得回去跟孩子他娘商量商量,也得问问四儿自己的意思。” 顾保国点点头,深以为然。 “那是自然,你回去跟孩子好好说说。” “不过你想想,村里能找个啥样的?能比得上镇上的姑娘吗?再说,这可是加工厂的亲家,以后有啥事,那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顾老二连连点头,一颗心已经飞回了村里。 他吃完饭,就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前脚刚走,后脚顾玲儿就从屋里出来了。 “爹,事儿谈成了?” 顾大嫂端着碗筷,叹了口气。 “哪能那么快。你二叔说得回去商量商量。” 顾玲儿不屑地撇了撇嘴。 “磨磨唧唧的。能看上他家那个傻儿子,都是他们家祖坟冒青烟了。” 顾大嫂朝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愁容。 “我就是担心……咱瞒着刘家那闺女……未婚先孕的事儿……万一让你二叔知道了,他那狗脾气,不得撒泼打滚闹翻天啊?” 顾玲儿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轻蔑、算计和即将嫁入有钱人家的高高在上。 “闹?他拿什么闹?” “他家那傻儿子,能找着个对象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当个接盘的怎么了?” “再说了,顾予小时候脑子就不太好使。傻里傻气的这种人最好拿捏,到时候就算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顾大嫂搂着顾玲,爱怜的说“给刘家解决这个难题,你也算在刘家站稳脚跟了。” 第116章 狗头军师顾小武 拖拉机刚在村口停稳,顾予就跳了下来,一溜烟跑了。 他回到家,宋时问他顺利嘛,顾予把他家的粮被评上特等粮的事说了。 然后扒拉几口饭和宋时说,出去有点事,就撒丫子跑了。 顾予现在满脑子都是宋时说的那句“还要再亲密一点”。 到底是什么事? 比时哥帮他弄那个还舒服? 他决定,必须得找他二哥问个清楚。 直奔顾家和顾武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没找到。 其实顾武此刻并不在村里。 他刚从隔壁村回来,脸色臭得能拧出水。 今天他特意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得油光水滑,揣着这阵子卖货攒下的钱,去隔壁村找他未婚妻魏芳芳。 他觉得前段时间忙着送货卖货,确实是冷落了她,心里有愧。 他特意在百货商店给魏芳芳挑了一块最新款的“宝石花”牌女士手表。 比老款上海牌和梅花牌要漂亮的多,价格也更喜人要498元。 那表盘小巧精致,表带锃亮,在柜台的灯光下闪着迷人的光。 他献宝似的把手表送到魏芳芳面前,本以为能换来一个爱的亲亲。 谁知道,魏芳芳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说了句“放那吧”,态度不冷不热。 他想跟未来老丈人喝两杯,联络联络感情,结果魏家老丈人从头到尾就没给他一个好脸色。 顾武在魏家吃了一鼻子灰,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觉得肯定是自己这段时间忙,惹她不高兴了。 女人嘛,就得哄。 他一边踢着路边的石子,一边琢磨着下次该送点啥。 刚走到自家院子附近,一个黑影“嗖”地一下从旁边的墙角窜了出来,差点把他吓得一哆嗦。 “二哥!” 顾予两眼放光,一把抓住了顾武的胳膊,那架势,活像地下党找到了接头人。 顾武被他这神出鬼没的架势搞得一愣。 “臭小子,干啥呢?你想吓死我啊?” 顾予没理会他的抱怨,他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然后把顾武拽到更隐蔽的墙角。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开口。 “二哥,我问你个事儿。” 顾武看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也跟着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 “啥事啊?搞得跟做贼似的。” 顾予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 “夫妻之间……那个亲密的事儿,都有啥啊?” 顾武:“……” 他猛地转过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家这个傻弟弟。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求知若渴的光芒。 这是……开窍了? 顾武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家傻四儿,继有了喜欢的姑娘之后,终于要对男女之事产生好奇了? 顾武瞬间就把在未婚妻那里受的气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清了清嗓子,一种为人兄长的责任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 他拍了拍顾予的肩膀,一脸的深不可测。 “这事儿,光用嘴说是说不明白滴。” 顾予眨了眨眼,一脸困惑。 顾武冲他勾了勾手指,压着嗓子,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奋。 “你跟我来。” “小点声,别让人发现了。” “二哥带你去看个好东西,保准你一看就懂!” 说完,他猫着腰,领着一头雾水的顾予,悄咪咪地朝着村西头的磨盘山摸去。 磨盘山不高,但林子密,平时村里人都在山脚下活动,很少有人上来。 顾武熟门熟路地带着顾予,钻进半山腰一处茂密的草丛里。 他找了个视野绝佳的位置,扒开草,示意顾予蹲下。 两个脑袋,像地里长出来的两颗土豆,从草丛里悄悄露了出来。 “二哥,咱俩蹲这儿干啥?” 顾予小声问,被草叶子弄得脸颊有点痒。 “嘘!别出声!” 顾武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等着,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两人就这么在草丛里蹲着。 太阳一点点落下去,天色从明晃晃的白,变成了温暖的橘黄色,最后渐渐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暮色。 顾予的耐心快要耗尽了,肚子也开始咕咕叫。 就在他准备问他二哥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的时候,终于出现了两个人影。 一个男的,是村里的张大发,顾予叫他大发叔,四十多岁,家里有婆娘孩子。 另一个是女的,顾予不认识,看打扮不像村里人。 两人鬼鬼祟祟地走到了山脚下一片空地。 那女的一看见张大发,就伸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 “死鬼,你怎么才来?” 张大发嘿嘿一笑,一把就将女人搂进了怀里。 然后,在顾予震惊的目光中,两人抱着就开始啃。 顾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干啥呢? 那两张嘴,黏在一起,互相啃着。 顾予只觉得一阵反胃。 太恶心了。 为什么要互相吃对方…… 他旁边的顾武,倒是看得津津有味,两眼放光,仿佛在观摩什么学术研究。 这俩人每周固定的时间,准在这儿偷情,他无意中撞见过一回。 今天日子正好,他一看弟弟又好奇这个,干脆就带他来现场教学了。 这可比他费劲巴拉地解释强多了。 眼看着那两人亲得难舍难分,手也开始不老实地在对方身上摸来摸去。 张大发开始解那女人的衣裳扣子。 就在这时,一只手地捂住了顾予的眼睛。 是顾武,他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唔!” 顾予被捂得严严实实,眼前一片漆黑。 他想扒拉开顾武的手,却被按得死死的。 顾武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兴奋。 “接下来的,你不能看。” “为什么?” 顾予小声抗议。 “你还没到学习这个的时候。” 顾武义正言辞地说道,自己却透过指缝,看得热血沸腾。 顾予眼前是黑的,耳朵却格外灵敏。 他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脱衣服的声音。 紧接着,一下接着一下的pa声 然后,是那个女人的哭喊声,听起来特别痛苦。 顾予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 男的怎么这么坏呢? 还打人? 在他简单的认知里,那“pa—pa”声就是打人的声音,那女人的叫声,就是痛苦的哀嚎。 这场“殴打”,持续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才停下。 又是一阵穿衣服的声音,然后两个人就匆匆忙忙地走了。 直到那两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顾武才松开了捂着顾予眼睛的手。 他长舒一口气,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潮红。 他一转头,就看到自家弟弟一脸的凝重与鄙夷。 那眼神,仿佛在看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第117章 学废了的顾小予 顾武完全没领会到这眼神的深意,只当这傻弟弟是被这“活春宫”给震撼到了。 他拍了拍顾予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传道授业解惑后的自得。 “怎么样?懂了吧?” “这就是夫妻间……最亲密的事儿。” 顾予默默地看着他。 顾武被他看得有点发毛。 “你……你这么看我干啥?” 顾予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嫌恶。 “二哥。” “你说的夫妻间最亲密的事,就是互相吸口水,然后还打人?” 顾武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什么吸口水?” 顾予一脸正直地控诉。 “就是刚才那两个人,嘴对着嘴,还伸舌头,多恶心。” 顾武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一种无力感从脚底板升起。 “那不叫吸口水!” 顾武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抬手就想给这傻小子的榆木脑袋来一下,又硬生生忍住了。 “那叫亲嘴!亲嘴懂不懂?” 顾予诚实地摇了摇头。 顾武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快要原地升天了。 “你嫌他俩恶心,那是因为你不喜欢他们。” 他循循善诱,试图把这颗跑偏到天边的榆木脑袋给掰回来。 “你换个人想,把亲嘴的对象换成你喜欢的人,你再想想。” 喜欢的人? 顾予的脑子里,瞬间就跳出了宋时的脸。 他想到时哥总是带着浅笑的薄唇,想到他低声说话时,那温和的唇线弧度。 如果是跟…… 一股热气,猛地从胸口窜上脸颊。 顾予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好像……也不是那么恶心。 甚至…… 顾武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表情,看到那抹迅速蔓延开的红晕,他瞬间就懂了。 他露出了一个“我就知道”的坏笑,用胳膊肘捅了捅顾予。 “对吧?换成喜欢的人,就不恶心了,还想再亲密点,对不对?” 顾予被他一捅,瞬间回神,脑子里那点旖旎的念头被撞得粉碎。 他想起了更重要的事。 那抹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严肃的谴责。 “那亲嘴就算了。” 少年的声音又冷又硬。 “那个男的,为啥还要打人?” 顾武的坏笑,再一次僵在了脸上。 “啊?” 顾予的眼神里充满了对弱者的同情和对施暴者的愤怒。 “他打得‘pia——pia’响,那么用力!那个女的都疼得嗷嗷的,一直在哭嚎!” “他怎么那么坏,刚才我就应该冲出去弄死他!” 顾武瞬间明白了顾予说的是什么。 “轰”顾武感觉自己天灵盖被一道天雷精准劈中,雷得他外焦里嫩,七窍生烟。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刻的他还不知道,他和昨晚的宋时居然同频了。 顾武痛苦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感觉自己英俊的发型都快被自己薅秃了。 “那……那个……” 他迎着顾予那双清澈又充满正义感的眼睛,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那不是打人。” 顾予一脸“你休想骗我”的表情。 顾武快疯了,声音都带上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急切。 “那也是亲密的事!比亲嘴还亲密!” “那个女的,她不是疼得哭!” “那是……那是舒服的!” 顾予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那本就不富裕的脑细胞,此刻彻底宣告罢工。 他歪了歪头。 他看着自家二哥,眼神里的同情都快溢出来。 原来,他二哥才是傻子啊。 …… 傍晚的炊烟,带着一股子焦躁的气息,在宋时家的小院里打着旋。 宋时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菜刀,心不在焉地切着土豆。 “哐。” “哐…哐。” 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稳节奏,一下重,一下轻。 一下午的时间,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桂花说的那些话。 顾予说有事出门,他带着圆圆午睡醒来后,正教圆圆认字,院门便被敲响了。 王桂花搓着手走进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喜气。 “宋时啊,婶子跟你说个天大的好事!” “镇上加工厂的刘厂长,看上咱家小予了!” “想让他家闺女!跟小予相看!据说那姑娘家的条件还好,人长的也漂亮。” 王桂花的声音里都透着喜悦,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宋时耳膜上。 “我跟小予他爹都觉着这是好事,成不成,相看一下总不要紧。” 宋时只记得自己当时停下了教圆圆认字的手,指尖冰凉。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平稳,甚至称得上冷漠的声音回答。 “哦……婶子,等……小予回来,我问问他的意见。” 王桂花就喜滋滋地走了。 院子恢复了安静,可宋时心海,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也是……这么好的小予。 会种田,力气大,上了报纸,成了英雄。 心思单纯得像一张白纸,谁对他好,他就对谁掏心掏肺。 他怎么就忘了,这么好的人,肯定会遭人觊觎。 他以为他还有很多时间。 他以为他可以慢慢来。 宋时握着刀柄的手指,一寸寸收紧,指节泛出用力的青白。 怪只怪自己下手太晚。 “时哥!” 一声清亮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予回来了,他一进院子就看见宋时在厨房,立刻跑了过来。 “时哥,我帮你。” 少年熟练地蹲下身子,开始往灶膛里添柴。 只是今天的他,有些不对劲。 他一边干活,一边偷偷地瞅宋时,眼神飘忽,带着点做贼心虚的意味。 那视线,总是不自觉地,往宋时的嘴唇上落。 带着一种探究的、好奇的、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 宋时心里猛地一沉。 他这副模样,难道是已经知道相亲的事了? 也是,他爹那个性格,估计早就嚷嚷得全村皆知了。 他这是……在犹豫?在害羞? 一想到顾予可能在心里盘算着那个素未谋面的厂长女儿,一股酸涩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怒火,无声地从宋时心底烧起。 晚饭的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圆圆都感觉到了不对,扒着碗边,滴溜圆的大眼睛看看宋时、又看看顾予,小口小口地吃饭,不敢出声。 倒是顾予心里想着,今晚怎么才能亲到时哥的嘴,有些心不在焉。 第118章 时哥,我甜吗 饭后,是雷打不动的按摩时间。 顾予像往常一样,让宋时趴在炕上,手掌带着温热的力道,开始按压他僵硬的脊背。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突然,宋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正在他腰间按揉的那只手。 顾予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了时哥,我给你按疼了。” “没有,小予。” 宋时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 他拉着顾予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 “你跟哥说实话。” “你娘下午来说的那个事,你咋想的。” 顾予一脸茫然,“啥事啊?” “就是镇上加工厂厂长家的姑娘,相中你了,想跟你相看的事。” 宋时死死盯着顾予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你想去吗?” 顾予愣住了,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里,写满了茫然。 “什么相看,我不知道啊?” 宋时看着他一脸状况外的小蠢样,心里那股无名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 他不知道? 那他一晚上那副魂不守舍、做贼心虚、脸颊泛红的样子又为了谁? 那股无名火,混杂着一股说不清的酸意,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宋时胸口起伏了一下,将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 他翻了个身,仰躺着,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不知道就算了,睡吧,今天别按了。” 顾予看着宋时紧闭的双眼,挠了挠头。 时哥怎么生气了? 他想不明白,干脆就不想了。 青年躺回自己的位置,黑暗中,眼睛却瞪得溜圆。 脑子里,顾武下午说的那些话,还有那副“pia——pia”作响的画面,翻来覆去地播放。 亲嘴…… 顾予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身边那个人的嘴唇。 他悄悄地,趴在宋时身上,还往上挪了挪。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宋时的颈边。 宋时紧闭着眼,睫毛却在不易察觉地颤抖。 他根本就睡不着。 顾予又等了片刻,小声地喊了一句。 “时哥?” 没有回应。 他胆子大了起来,悄无声息地撑起上半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他能看见宋时沉静的睡颜,那双薄唇,此刻微微抿着。 顾予的心,开始“砰砰砰”地不受控制地乱跳。 时哥睡着了。 那…… 那他亲亲他的嘴,时哥应该也不知道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燎原的野火,再也扑不灭了。 顾予咽了口唾沫,蹑手蹑脚地爬下炕。 摸黑进了厨房,舔湿嘴唇,在糖罐子里,用手指蘸了一点白砂糖。 细碎的糖粒黏在指尖,带着一股甜丝丝的诱惑。 他把糖,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自己的嘴唇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悄无声息地爬回炕上,俯下身,慢慢地,慢慢地靠近那张让他想了一下午的唇。 越来越近。 他能闻到哥哥身上好闻的皂角香。 能感受到他平稳的呼吸,温热地扑在自己的脸上。 顾予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闭上眼,一鼓作气,将自己那涂满了白糖的嘴,轻轻地,印了上去。 软的。 温的。 带着时哥的味道。 还有一丝丝……甜。 宋时在顾予靠近的瞬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当那柔软又带着颗粒感的唇瓣贴上来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重重地擂在了胸骨上。 哐! 哐!哐! 他用尽了全身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睁开眼睛,将这个胆大包天的臭小子就地正法。 甜味,从唇上传来,瞬间席卷了所有的感官。 那股无名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甜,浇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汹涌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滚烫。 顾予的唇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就在他准备撤退的瞬间,一个念头闪过。 他伸出小舌头,好奇地,轻轻舔了一下。 尝尝是什么味道。 就是这个动作,彻底点燃了引线。 一直隐忍不发的宋时,再也装不下去了。 在顾予即将离开的刹那,一只大手猛地伸出,扣住了他的后脑。 “唔!” 顾予的眼睛瞬间瞪大。 那双刚刚还紧闭着的眸子,此刻已经睁开,在昏暗的月光下,深邃得像一口漩涡,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 即将离开的嘴唇,被重新,狠狠地扣了回来。 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触碰。 宋时积攒了一下午的怒火、嫉妒与渴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狂风骤雨般的掠夺。 他撬开那笨拙的唇齿,带着惩罚的意味,疯狂地,允吻着身下这个一脸惊呆的人。 “唔……嗯……” 顾予的脑子“轰”的一声,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无数个烟花在里面炸开,绚烂又滚烫。 原来…… 原来这才是亲嘴。 这种感觉……真他娘的好。 心跳得快要死了,腿也软了,浑身都像被火烧着一样。 他被亲得晕头转向,只能发出细碎的呜呜声,手用力的抓着宋时的衣襟,笨拙地,生涩地回应着。 直到身下的人快要喘不过气来,身体软成了一滩水,宋时的手才微微退开,结束了这个漫长而失控的吻。 “哈……哈……” 顾予感觉宋时的手不再压着他的头,慢慢的离开宋时的唇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依旧趴在宋时的身上,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心跳与喘息。 借着月光,他们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眼中的自己。 一个带着侵略与占有。 一个写满了懵懂与惊喜。 顾予趴在宋时的身上,胸口的心跳,一下下撞着他的肋骨,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发麻。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片刻的温软触感,还有那股不容抗拒的掠夺气息。 他舔了舔自己依旧发烫的嘴唇,尝到了一丝丝残留的甜。 是糖的味道。 也是……时哥的味道。 少年那双被水汽氤氲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身下的人,像是终于从一片混沌中找到了一个可以思考的问题。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刚被亲吻过的沙哑和一丝不确定。 “时哥,我甜吗?” 宋时没有说话。 他看着顾予那双清澈又迷茫的眼睛,看着他唇上被自己吮吻出的水光,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下一秒,他手臂支撑猛地发力。 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两人的位置瞬间颠倒。 顾予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就贴上了被宋时体温捂热的被褥,而刚才还在他身下的宋时,此刻已经撑在他上方,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宋时低下头,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他那个傻问题。 这一次的吻,不再有之前的狂风骤雨。 它很温柔。 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地,缓慢地,在他的唇上辗转。 像是在品尝一件稀世珍宝,细致又耐心。 顾予的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 他看着宋时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的小片阴影。 宋时感觉到身下少年专注的视线,他微微退开一些,唇瓣还若有若无地擦过顾予的唇角。 他低声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夜里,带着一股磁性的沙哑。 “把眼睛闭上。” 顾予的脑子转不过来,他眨了眨眼,眼神里全是纯粹的疑惑。 “为什么?” 他反问得理直气壮。 “我就要看着你。” 宋时紧绷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破功了。 第119章 顾小予亲密实践课 宋时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到顾予的四肢百骸,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贴上顾予的鼻尖。 “不闭眼,就再亲一次。” 顾予的眼睛,瞬间睁得更大了。 还有这种好事? 他非但不闭,还努力往前凑了凑,一副“你快来”的急切模样。 宋时:“……” 旖旎的气氛被小傻子的直白彻底破坏殆尽。 宋时没再强求,只是撑起身体,看着他亮晶晶的眸子。 他低头,在那双全部映着自己的眼睛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便从顾予身上翻了下来,躺回他身边。 顾予却支起上半身,他仰着头看着宋时,小声地说,“时哥,接下来咱俩是不是得做些更亲密的事了。” 宋时还没反应过来。 顾予已经有了动作,他猛地起身,将身上的汗衫一把搂上头顶,露出薄薄一层紧实的腹肌。 宋时被他这动作吓得,几乎是弹射般撑起上半身。 他急忙伸出手,一把将那件即将脱离身体的汗衫给扣了回来,也扣住了青年一脸懵逼的表情。 “不许脱!” “为什么?”顾予的声音从汗衫里传出来,闷闷的。 宋时随便找了个理由。 “天冷。” 顾予终于从自己的汗衫里挣脱出来,头发被弄得更乱了,像个鸟窝。 他盘腿坐在炕上,一脸正直地看着宋时,开始认真地跟他摆事实,讲道理。 “不脱衣服怎么做更亲密的事?” 宋时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小予,这些都是谁教你的?还有你下午干什么去了?” 他倒要看看,是谁把他家单纯的小孩给教坏了。 “我二哥啊。”顾予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下午去找他了。” 顾!小!武! 宋时在心里阴恻恻地念着这个名字。 “他……还教你什么了?” 顾予以为宋时是在虚心求教,立刻坐直了身体,准备将自己下午学到的知识倾囊相授。 “时哥我跟你说,这亲嘴之后,就得做更亲密的事情了。” 他一边说,一边还伸出手,在自己的大腿上用力拍了一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宋时被他这一下拍得心都跟着一颤。 顾予还在继续,他模仿着下午听到的动静,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学术探讨。 “就是要这样,打得趴趴响!” “然后那个女的就开始哭嚎了。” 青年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 他说到最后,看着宋时,一脸真诚地发问。 “不过二哥居然说,那是舒服!” “时哥,你说我二哥是不是傻?被打怎么会舒服呢?” 顾予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宋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仿佛在等待宋时的肯定。 宋时……??.(◣д◢)??. 他忍着滔天的火气,一字一句地问。 “他都……怎么教的你?” “他领我进山了,看到赵大发和一个女的亲嘴。”顾予说得理直气壮,“时哥你说这赵大发,自己有老婆还和别的女的亲嘴,真不是个东西。” 宋时咬牙切齿。 顾武居然带他弟弟去看那种污秽画面。 “不过关键的地方我没看着。”顾予又补充道,脸上还带着点遗憾,“他把我眼睛堵上了。” “不过我听到动静了。” “就像我刚刚那种。” 顾予说着,眼睛又亮了起来,他凑近宋时,满脸期待。 “时哥,咱俩试试?” “不行!”宋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顾予不解。 “你还小。” “你不是说我都长大了吗?”顾予不服气地反驳。 “我说不行就不行!睡觉”宋时的态度很强硬。 顾予撅起了嘴,不高兴了。 他小声地嘟囔着,满是委屈。 “你都不跟我做更亲密的事。”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才亲的不好?” “是不是……不够甜?” 青年的控诉,像一只带着绒毛的小爪子,轻轻挠在宋时心上。 宋时把他一把拉到怀里,紧紧抱着,让他乱动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上。 他一下一下地安抚着青年的后背。 “不是。” “我们小予不用涂糖也很甜。” “时哥很喜欢。” “就是有些事情,要慢慢来,好不好?” “嗯。”顾予闷闷地应了一声,总算是不再纠结那个问题了。 宋时抱着怀里温热的身体,用力地按了按自己突突直跳的额角。 顾武这个混账东西。 自己的腿要是好的,说什么也得找他“切磋切磋”。 刚闭上眼睛的顾予,又把眼睛睁开了。 他从宋时怀里抬起头。 “时哥,那你晚上为什么生气?” 宋时一顿。 “你娘下午来说,镇上加工厂的刘厂长家有个闺女,相中你了,想跟你相看。” “有人觊觎我的宝贝,我能不生气吗。” 话音刚落,青年几乎是脱口而出,音量都拔高了。 “我才不去相亲!” “我有你,我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做主了?” 顾予越说越气,猛地从炕上坐了起来,被子都滑了下去。 “我这就去找他们说清楚!让他们别瞎操心!” 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宋时一整颗悬着的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那股从下午就盘踞在心口的酸涩和郁气,瞬间烟消云散。 宋时心里一松,唇边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却又故意拉着顾予,不让他起来。 “那明天再去。” 他话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笑。 “我就是问问你的想法。” “我没想法!” 顾予斩钉截铁。 “我这辈子,就跟你一起过!谁来都不行!” 顾予的誓言,简单、直接,却像一颗烧红的烙铁,重重地印在了宋时心上。 一片滚烫。 第120章 顺便挖坑埋顾小武 次日一大早,院子里就飘起了清粥的米香。 宋时坐在轮椅上,单手搅动着锅里的米粒,另一只手利落地往烧得正旺的灶膛里添了一根柴。 他身上的气息,比往日松弛了许多。 顾予起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晨光透过窗棂,给宋时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他搅动米粥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岁月静好的韵律。 他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他想起昨晚那个带着甜味的吻,还有时哥身上滚烫的温度。 他趿拉着鞋跑过去,从轮椅后半抱着宋时,脸贴着脸,“时哥,你真好看。” 宋时看着顶着一头鸡窝头,还不忘嘴甜的弟弟,“乖,去洗漱,一会开饭了。” 顾予却想想起什么,急急忙忙地就要往外走。“时哥,我一会回来吃,我先去找他们!” 宋时头也没回,用锅勺轻轻敲了一下锅沿。 “不急。” 他的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抚力量。 “吃完饭,时哥陪你一起去。” 饭桌上,圆圆捧着自己的小碗,滴溜圆的大眼睛在宋时和顾予之间来回打转。 小家伙扒了一口饭,小嘴巴鼓鼓囊囊的。 爸爸和小叔叔和好了。 他心里笃定地想。 别以为他小,什么都不懂。 二狗子早就跟他科普过了,他爸爸妈妈有时候就吵架,吵完就好了,大人都这样。 吃完早饭,顾予推着宋时出了门。 圆圆熟门熟路地去张婶子家,挥着小手去找他的好朋友二狗子玩去了。 顾家小院里,王桂花正弯着腰在墙角收拾一块空地,打算把收回来的秸秆都码在这里当过冬柴火。 顾老二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一双眼睛时不时地往路口的方向瞟。 看见宋时和顾予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他脸上的褶子瞬间就舒展开了,连忙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 他以为这俩人是商量好了,是来答应那门天大的好事的。 “宋时,四儿,你们来啦?” 顾老二笑得露出一口带着烟渍的牙,视线在顾予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宋时身上。 “昨天我让你娘说的那个事儿,商量得怎么样啊?” 王桂花也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跟着走了过来。 她看见儿子,脸上也堆着笑。 今天的顾家格外安静,顾文陪着媳妇去镇上医院检查身子了,顾小宝上了学,顾武那小子又不见了踪影。 顾予没理会他爹那张菊花般的笑脸。 他停下轮椅,一句话的铺垫都没有,声音又冷又硬,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我不去相亲。” 顾老二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 顾予抬起眼,漆黑的眸子直直地看着他,又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 “还有,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就绷紧了。 宋时在这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予的手背,然后才抬眼看向脸色已经变得难看的顾老二。 “叔、婶。” 他声音温和,态度也客气。 “既然小予不想去,我看这事就算了吧。” “咱们还是得尊重孩子自己的想法。” 他又补充了一句。 “再说了,小予这翻了年也才十九,年纪确实还不大。” 顾老二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毛。 “年纪还不大?!” 他嗓门一下子拔高,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村里十九岁当爹的都有好几个了!” “他两个哥哥是家里穷,娶不上媳妇!他这个现成的福气送到眼前,他还不乐意了?” “那是镇上加工厂厂长的闺女!他去哪找这么好的亲事!” 王桂花也赶紧过来拉顾予的手。 “是啊小予,你爹说的对,咱就是去看看,又不吃亏。” “万一……万一你就相中了呢?” “我相不中!” 顾予态度强硬得没有一丝回旋的余地。 “反正我的事,以后都不要你们管了!” 顾老二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顾予的鼻子,吼声都劈了叉。 “反了你了!我们不是你爹娘啊?我不管你谁管你!” “我有时候。” 他从自己那个斜挎的军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上前一步,将那张纸“啪”的一下,几乎是直接怼到了顾老二的脸上。 “这不是你自己当初画的押吗?” “而且,爹,当时可是你把我推到时哥身边的,对着时哥说,‘以后顾予就是你的人了’。” 青年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不满、埋怨,甚至还有带着巨大欣喜,仿佛在说“爹,你终于干了件大好事。” “断亲文书”四个大字,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老二的神经上。 他脸上的血色,已经红到了脖子上,甚至还有青筋暴起。 显然血压在狂飙。 王桂花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爹……这……这可咋整啊?” 她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伸手就去捶顾老二的后背。 “我就说那时候不能签!不能签!你非不听!” 顾老二被捶得一个踉跄,嘴唇哆嗦着,却还在嘴硬。 “那我有啥办法?我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他梗着脖子,一脸的委屈与不解。 “你说你这孩子,咋就一点都不明白爹娘的苦心呢?” 顾予懒得再听他这些陈词滥调。 他目的已经达到,转身就准备推着宋时离开。 就在这时,宋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顾予推着轮椅的手。 顾予不解地低头,只见宋时微微侧过头,递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仿佛写着“稍安勿躁”。 顾予瞬间福至心灵,停下了动作,安静地站在轮椅后方。 宋时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气得像只鼓风机般的顾老二,语气依旧是那份惯常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敬佩。 “叔,您先别动气,气大伤身。说起来,我最佩服您和婶子的一点,就是会教育孩子。” 这话一出,顾老二和王桂花不由得愣了一下,佩服他们! 只见宋时不急不缓的继续道:“您看,顾文成熟稳重;顾玉独立自强;小宝天真烂漫;我们小予……”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毫不掩饰的温柔与骄傲,“更是懂事、能干,心思纯善。” 就在顾家老两口被这“糖衣炮弹”弄得有些晕乎时,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提起了那个最不着调的顾武。 “哦,对了,还有小武。” “小武呢,胆子大,有闯劲,这点,其实挺难得的。” “这不,前段时间刚从我们那拿了两千多块钱,说是要干一番大事业。” 宋时特意含糊顾予的钱,用“我们那”三个字代替,又用一种赞许的口吻补充道。 “现在估计,生意都干得有声有色了吧。” 两千多块钱! 这五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顾老二和王桂花的头顶轰然炸开。 顾老二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啥?!”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借了两……两千多?!” 他们家几代人攒下来的家底,都凑不出这个数! 那个瘪犊子玩意儿,他哪来的胆子! 王桂花更是眼前一黑,整个人都晃了晃,嘴里发出一声哀嚎。 “我的老天爷啊!两千块钱!” “这……这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院子里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顾予看着他爹娘那副天塌下来的样子,丝毫没有要安慰的意思。 他收回视线,不再理会身后的鸡飞狗跳,推着宋时的轮椅,转身走出顾家。 后边传来顾老二的咆哮,“顾武呢?那个孽障在哪?老子今天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宋时努力压下嘴角,给他们找点事,省得总盯着小予,顺便挖坑埋顾小武。 第121章 男女混合双打 顾武是哼着小曲儿进村的。 他从县城送完货回来,兜里揣着刚收的货款,二百多块钱,心里美滋滋的。 电子手表这玩意儿在县城是彻底火了,火了的同时也意味着盯上的眼睛多了,有脑子活的转身就去了南方,导致价格一路从三十二块掉到了十几块,利润薄了不少。他寻思着,干完这一票,就用赚到的钱捣鼓点别的买卖。 一想到未来光明的“钱”途,顾武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推开自家院门,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爹!娘!我回来了!” 回应他的,不是爹娘的问候,而是一道裹挟着劲风的黑影。 “啪!” 一根磨得光亮的笤帚疙瘩,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的后背上。 顾武“嗷”地一声就蹦了起来,疼得龇牙咧嘴。“爹!你干啥!疯了?!” 顾老二双眼赤红,手里攥着“凶器”,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牛,不由分说又是一下。“老子今天就打死你这个孽障!” 王桂花则在一旁抹着眼泪,一边哭嚎一边扯着他的衣服,捶他肩膀,指甲挠得他生疼。“你个败家子啊!你怎么敢的啊你!” 一场突如其来的男女混合双打,在小院里激烈上演。 顾武被逼得上蹿下跳,一边躲闪着他爹毫无章法的攻击,一边应付他娘的拉扯。“哎哟!停!停!到底咋了啊!” “咋了?!”顾老二气得声音都劈了,“你跟宋时那借了两千多块钱!钱呢?!你都干啥了?!” 顾武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他爹娘怎么知道的? “说!钱在哪!”顾老二的笤帚疙瘩又挥了过来。 “哎哟!爹!别打了!我做了点小买卖!”顾武抱着头,大声喊道。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大哥顾文听到动静,皱着眉走了出来。“爹,娘,这是干啥呢?有话好好说,怎么打小武?” “你别管!”顾老二大吼一声,“老子今天非抽死这个孽障!两千块钱!他都敢借!咱家啥时候能还上!” 顾文一听“两千块钱”,脸色也变了,他一把抓住顾武的胳膊,沉声问道:“小武,你真借了?都干啥了?” “别打了,别打了爹!”顾武感觉自己快被摇散架了,赶紧从兜里掏出那一沓被汗浸得有些潮的票子,一股脑塞到他爹手里,“爹你看!这是我挣的,其他的钱都还了!” 二百多块钱,对一年到头在滴里刨土的顾老二来说,不是个小数目。他看着手里厚厚一沓大团结,手都有些抖,火气瞬间降了一半。 “你那两千块钱……真还了?” “还了!真还了!”顾武急忙解释,“前两天宋时他们不是要支付那个买断的钱吗?我拿到钱,第一时间就给小予送过去了!” 听到这话,顾老二紧绷的身体才彻底松弛下来,王桂花也止住了哭嚎。 院子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了。 顾武揉着发疼的后背,脑子飞速转动。 这事儿,除了他、小予和宋时,没第四个人知道。他爹娘是从哪听说的? 他眼珠子一转,凑到顾老二身边,状似随意地问:“爹,今天……谁来咱家了?” “别提了!”顾老二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又开始生闷气,“还不是为了你四弟那门好亲事!昨天跟你们说的那门亲事,他倒好,今天领着宋时上门,说啥不干!” 顾予……宋时…… 一道电光在顾武脑中闪过。 他瞬间醍醐灌顶。 小予那个实心眼的,不可能主动说。那就只剩下……! 好你个宋时!大嘴巴,居然告状。 他一股火冲上头顶,撸起袖子就想去找宋时理论,脚下却猛地顿住了。 顾武脑子里瞬间浮现出昨天下午,他拉着四儿在山里偷看赵大发和那女人亲热的画面。 宋时那人,看着温和,心思比谁都黑。四儿在宋时眼中单纯得跟张白纸似的,被自己带去看了那种污秽场面…… 他能不生气? 今天这事,哪是告状,分明是敲打!是报复! 想通了这一层,只能自认倒霉,心里哀嚎:这是活阎王啊! 院子里,王桂花又开始发愁了:“他爹,小二这事儿是解决了,可四儿那事儿咋整啊?” 顾老二抽了口旱烟,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这样,我下午上趟镇里,找大哥说说。让他想个法子,让顾玲带那姑娘来村里玩玩,‘无意中’让小四瞅一眼。万一……万一就看对眼了呢?” “哎,这法子行!”王桂花一拍大腿。 顾武听着他爹娘的盘算,只觉得脑仁突突地疼。 他刚被“男女混合双打”了一顿,心里正不痛快呢。 他没好气地插嘴道:“爹,娘,我劝你们别瞎操心了。我昨天就说了,我弟他有喜欢的人了。” “你懂个屁!”顾老二眼睛一瞪,“村里这些丫头片子,哪个能跟镇上厂长的闺女比!” “呵。”顾武冷笑一声,揉着还在发痛的胳膊,懒得再跟他们掰扯。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爹娘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行,你们就折腾吧。”他往他的屋里走去,丢下一句话。 “我可告诉你们,我弟那脾气,倔得跟头小毛驴似的。他不想干的事,你就是按着他的头,他都能给你把天捅个窟窿。” “等着吧,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的,准是你们两口子!” 顾武是揣着一肚子憋屈出门的。 后背上被笤帚疙瘩抽出来的地方,现在还火辣辣地疼,像是有几条火蛇在皮肉下游走。 今天赚的那二百多块钱,也被他爹以“暂时保管”的名义强行“没收”。 这就是他为啥偷偷摸摸做买卖,死活不敢让他爹娘知道的原因。 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前前后后赚了多少,那钱还能有自己的份?怕是连个钢镚都剩不下,他还怎么用这些钱去滚雪球,赚更多的钱。 顾武越想越亏,越想越气。 可再亏,他也知道这事儿找谁说理都没用。 不就是带他家那个实心眼儿的四弟去开了个假荤,见识了下成年人的世界吗? 宋时那个小心眼儿。 至于第二天一早就上门告状,把他往死里坑? 顾武一边往宋时家走,一边在心里愤愤不平地嘀咕。 不过他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觉得得亲自上门一趟。 这歉,必须得道。 不然,谁知道那个黑心肝的瘫子,下回又憋着什么坏水儿等着他。 第122章 当哥的要有分寸 最关键的是,他得跟宋时解释清楚。 小予那个小傻子,嘴又笨,肯定形容不明白当时的情况,别让宋时误会他真带着弟弟看了什么不堪入目的玩意儿。 他顾武是混账,但还没混账到那个地步。 宋时家的院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顾武刚走到门口,脚还没踏进院子,就听见屋里传来宋时平稳清朗的念书声。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宋时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顾予坐在小马扎上,趴在宋时的腿上,脑袋凑得很近,几乎要贴到书页上。 那画面,安宁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近。 “小予,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宋时问。 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着纯粹的光,他用自己最直接的方式理解着这句诗。 “这只大鸟等在河边,它肯定是想吃鱼了。” 宋时被他这个回答逗得,发出一声很轻的笑。 他伸出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顾予的额头。 那动作亲昵又自然。 “对,想吃鱼。” 宋时的声线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顾武听不明白的意味。 “想吃你这条小蠢鱼儿。” 顾武在门外听得浑身一个哆嗦。 他怎么觉得这话听着这么不对劲儿呢? 但看屋里那两人,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专注,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抬手在有些掉漆的门板上敲了敲。 “咳,时哥,小予,在学习呢?” 顾予听到声音,立刻抬起头,看见是顾武,眼睛瞬间就亮了。 “二哥!” 宋时也抬起头,冲他微微颔首,神色淡定,甚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小武来了,快进来坐。” 那语气,那神态,仿佛早上那个三言两语就给他挖了个天坑,害他被男女混合双打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这反应让顾武心里又是一咯噔。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迈步走了进去。 “时哥,我来找小予算算账。” 他赶紧给自己找了个由头。 “今天我把手里剩下的货都出手了,这不刚回来,想跟小予把这段时间的利润分一分。” 顾予一听要分钱,立马来了精神。 他还记得要给宋时买彩色电视机的大事呢! 他立刻丢下小马扎,兴冲冲地拉着顾武就要算账。 顾武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一笔一笔记录着出货的明细,是个做生意的料。 “小予你看,头花,咱们最开始卖两块八,后来两块五,最后清货卖一块八,毛利一共是两千三百六十二块。” “电子手表这个赚得多,有卖三十二的,有卖二十八的,后来学咱们的人多了,就降价卖二十二,最后清仓卖十四块。这块的毛利是五千零七十六块。” “加起来,总毛利是七千四百四十块。” “抛去本金两千二百块,净赚五千二百四十块。” 顾武一口气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激动。 “之前说好了,咱哥俩平分,一人两千六百二十块。” 他看着顾予,掰着手指头给他算。 “你的本金是两千二百块,加上利润两千六百二十块,哥一共该给你四千八百二十块。” “之前刚到家的时候,我先给了你五百。前两天为了凑那个买断的钱,又给你送来两千一百八十块。” “所以,二哥现在再给你两千一百四十块。” “你看对不对?” 顾予听得云里雾里,脑袋瓜早就变成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团,乱七八糟的。 他哪里算得清这些。 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宋时。 宋时冲他安抚地点了点头。 顾予立马挺直了腰板,对着顾武大声说:“对!二哥你说的都对!” 顾武松了口气,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沓钱,仔细数出两千一百四十块,郑重地交到顾予手里。 顾予拿着钱,眼睛亮得惊人,他转身拿着钱对着宋时摇了摇。 “哥,看!买大电视的钱有了!” “二哥,你明天领我去县里吧,我想买彩色的电视!”顾予拿到钱,立刻就想花了。 “行,明天带你去。”顾武爽快地答应了。 钱算完了,正事也该谈了。 顾武挪了挪屁股,凑近宋时。 他知道,跟宋时这种人绕弯子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把姿态放得更低,声音也压小了。 “时哥,昨天那事……是我不对。” “我不该带小予去看那个……” 顾予在一旁听见了,立马插嘴,一脸的理直气壮:“为什么不该看?” 要不是学了那个,我怎么能亲到我哥!他还挺骄傲的。 顾武吓得赶紧回头瞪了他一眼,示意他别添乱。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对宋时解释,语气急切,生怕宋时误会。 “不过你放心,时哥!最关键的地方,我把他眼睛捂得死死的,他啥也没看见,就听了个响儿!”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宋时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手里的书放在一侧。 这个动作,让顾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一会儿,宋时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平平稳稳的,却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顾武的心上。 “小武,我不是在怪你。” “小予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清楚。” “他脑子直,心思纯善,干净的像是一张白纸,这张纸要怎么画,全在他亲近的人怎么教。” 宋时看着蹲在轮椅旁,睁着狗狗眼望着他的弟弟,摸了摸他的头,继续道。 “小予能亲近本就不多,也就我们几个人,所以小武,他什么该学、什么不该学,我们当哥的要有分寸。 顾武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连连点头。 “是、是、是、时哥你说得对,这事是我欠考虑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顾小武……(??_??) 已跪。 求放过。 “这事就算了。” 第123章 我的人,你也敢动 顾武走后。 顾予捏着那沓厚厚的钱,又坐回了那个小马扎上,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宋时。 “时哥!你看!这么多钱!明天我要去给你买个最大的彩色电视机” 他把钱举到宋时面前,献宝一样地晃了晃。 宋时坐在轮椅上,逆着光,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沓钱,而是轻轻捏了捏顾予的脸颊。 青年的皮肤细腻又紧实,手感好得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怎么有钱就想着给时哥买东西?” 宋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怎么不想着给你自己买点什么?” “我不要。” 顾予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他现在有吃有喝,有地方住,还有时哥,什么都不缺。 少年清澈的眼睛里,满满当当地只映着宋时一个人的影子。 宋时捏着他脸颊的手指,微微用了点力。 “傻小子。” 顾予被他捏得嘟起了嘴,也不躲,就那么仰着脖子看他。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变得滚烫,黏稠。 顾予忽然从马扎上起身,仰着脖子,凑得更近了些。 那双纯净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懵懂的邀请。 宋时低下了头。 温热的触感,带着一丝颤栗,从唇上传来。 顾予笨拙地回应着。 宋时扣着他后颈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 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风都好像停了。 就在这时,一道突兀的声音,像块石头砸进了这片温存的池水里。 “时哥,我忘了跟你们说,我爹娘他们……” 是顾武。 他刚走到巷子口,突然想起他爹娘那个馊主意,总觉得不跟宋时和小予通个气,心里不踏实,于是又折了回来。 屋里那两人因为这突兀的声音,瞬间分开。 空气,死一般地寂静。 顾武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视线从顾予那还带着明显水光、微微红肿的唇挪到了宋时的脸上。 一股无法言说的怒火,轰然冲上他的头顶。 “咣!”他反手将屋门狠狠地摔上,那巨大的声响震得窗户都在发颤。 “宋时,我操你大爷!” 一声暴喝,顾武双目赤红,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他反手将还没懵逼的顾予扒拉到一边。 顾予还有被撞破的懵逼,此时毫无防备,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下一秒,顾武已经揪住了宋时的衣领。 轮椅因为这股巨大的力道,向后滑了半寸,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那双因为愤怒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轮椅上的人。 “操!你他妈的口口声声说当哥的要有分寸!” “你他妈的就是这么有分寸的?!” 愤怒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裹挟着劲风的拳头,没有丝毫犹豫,狠狠地砸向宋时的脸。 宋时能躲。 他经历过最严苛的训练,他的手臂力量惊人,反应速度更是远超常人。 别说一个顾武,就是再来两个,他仅凭一双手,也足以将他们制服。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的拳头,任由它结结实实地砸在自己的左脸上。 “砰!” 沉闷的击打声。 一阵剧痛从脸颊炸开,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重腥甜的铁锈味。 顾武气的哆嗦着手,从兜里掏出今天分红剩下的钱,那是他做梦都想攒着去做大生意的本钱。 除去他最近的花销,和顾老二没收的钱,大概剩余一千八百多块。 “操!” 他将那沓钱狠狠地砸在宋时身上,纸币散落开来,飘飘扬扬地掉了一地。 “我家欠你的一千块钱!都他妈还给你!多的就当我弟的伙食费。” 他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转身伸手就去拽顾予的胳膊。 就在刚刚顾武和宋时没注意到的时候 顾予的视线,像被钉子钉死了一样,死死地钉在宋时那偏过去的脸上。 那迅速泛起的红痕。 那从唇角缓缓渗出的一丝刺眼的血。 像一滴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他混沌的神经上。 “轰——” 他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应声而断。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顾予的脑袋,不受控制地,以一个极其僵硬的角度,向左侧歪了过去。 “咔哒。” 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从他的颈椎处传来。 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双原本清澈的黑色瞳孔里,血色如蛛网般迅速蔓延。 最后,将那纯黑彻底吞噬,只剩下两道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竖直缝隙。 顾武还在拽着顾予的胳膊,嘴里怒骂着。 “你他妈跟我走!这个家不能待了!” 他用力一扯。 没扯动。 青年像一座山,纹丝不动地扎根在原地。 顾武心头的火更旺了,他回头就想再骂。 “你……” 后面的话,全都卡死在了喉咙里。 他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收缩。 那是他弟吗?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歪着头,一双眼睛变成了骇人的血红色,还是竖瞳。 一股冰冷到骨髓里的寒意,顺着顾武的脊椎疯狂上窜。 “你……”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予缓缓抬起手,挣脱了顾武拽着他胳膊的那只手腕。 突然顾武只觉得脖子一紧,一股他这辈子都没感受过的,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 他甚至没看清顾予的动作。 下一秒,他的视线升高。 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双脚,已然离地。 他被顾予,单手,轻而易举地摁在墙上,像摁着一只待宰的鸡。 窒息般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顾武被死死地按在墙上,双手用力的掰着顾予捏他脖子的手指,双脚在空中无力地乱蹬。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弟弟,嘴巴张成了能塞下一个鸡蛋的形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予的声音,低沉,沙哑,混合着野兽般的低吼。 “我的人,你也敢动?” 这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进顾武的耳膜里,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宋时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顾不上去擦嘴角的血,急忙转动轮椅,一把抓住了顾予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 “小予!” “小予,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小予!” 听到宋时的喊声,顾予那双血红的竖瞳里,焦距似乎动了一下。 他僵硬的脖子缓缓转动,回头看向宋时。 “时哥?” 那双骇人的眼睛里,血色如潮水般退去,一点点恢复了清澈的黑。 他看着宋时,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时哥,怎么了?” 然后,他似乎才感觉到自己手上的异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单手把顾武摁在墙上的姿势,一脸懵逼。 “二哥,你上墙干啥呀?” 他手一松。 顾武像一滩烂泥,顺着墙壁滑了下来。 第124 章 时哥……不,是弟媳妇儿 双腿软得不听使唤,顾武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 直到这时,顾予混沌的脑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二哥,把宋时给打了。 青年瞬间转过头,一双眼睛死死瞪着还瘫软在地的顾武。 顾武被他看得一个激灵,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手脚并用地往后紧紧贴着墙。 “二哥,你凭啥打时哥?” (⊙o⊙)!…… 顾武此时在内心疯狂咆哮,【活爹,你不要叫我哥了。老子以为你被占便宜,替你出头,结果差点被你“送走”……】 顾予没再管他,一步窜到宋时面前,蹲下身。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宋时的脸,看着那迅速泛起的红肿,还有唇角渗出的血丝,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时哥,你疼不疼啊?”手指悬在宋时的脸颊旁,想摸,又不敢摸。 宋时拉下他的手,紧紧握在手心,摇了摇头。 他另一只手绕到顾予的后颈,微微用力,将他的头缓缓贴向自己。 两人的额头轻轻抵在一起。 温热的皮肤相贴,彼此的呼吸交缠。 宋时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还未完全平息的暴戾气息。 “小予,时哥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沙哑。 这声音奇异地安抚了顾予心头所有的暴躁和慌乱。 地上的顾武还坐在那,大脑一片空白。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被单手摁在墙上,双脚离地的那种窒息感。 宋时看了一眼还没还魂的顾武,摸了摸顾予的头。 “小予,你去厨房看看,还有一块肉,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顾予一听,马上就要去厨房给宋时安排红烧肉,走了两步突然想起来。 “那他不能再打你吧?” 宋时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 “放心吧,不能。” 顾予这才撅着嘴,一步三回头地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他还不忘回头,恶狠狠地威胁顾武。 “二哥,你再敢打时哥,我就……”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威慑力的话。 “我就……咬你哦!” 说完,他还呲了呲自己的小虎牙,那副奶凶奶凶的模样,跟刚才那个修罗恶鬼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此时的顾武别说打宋时了,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屋子里,只剩下宋时和顾武。 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宋时转动轮椅,停在顾武面前,伸出手。 “小武,起来吧。” 顾武下意识地摆了摆手,腿肚子还在转筋,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看着宋时缓缓开口。 “小武,我跟小予的事,责任全在我。” 他没有解释,没有推诿,直接将一切揽在了自己身上。 顾武的脑袋现在还是一团浆糊,不过他的记忆却毫无征兆地倒带。 昨天下午顾予问他,“二哥,夫妻之间……那个亲密的事儿,都有啥啊?” 还有更早之前卖西瓜的时候,小予曾一脸认真地问他。“二哥,这得怎么对媳妇儿好啊?” “邓什么君,没有我哥好看。” 脑子里瞬间闪过刚才顾予那双血红色的竖瞳,还有那句冰冷的“我的人,你也敢动?”。 那只手,轻飘飘地,就把自己一个一百好几十斤的大男人给提溜到了墙上。 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顾武脑海,炸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震颤。 我操! 顾武的思维,开始往一个极其诡异的方向狂奔。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失焦的眼睛重新对准了轮椅上的宋时。 那张因为受伤而显得有几分苍白的俊秀脸庞。 那即使坐在轮椅上,也依旧笔挺得像一棵白杨的腰杆。 那沉稳内敛,运筹帷幄的气度。 顾武的眼神,从最始的愤怒,到惊恐,再到现在的……恍然大悟。 这段惊世骇俗的感情里,谁是主导,还用想吗? 他看宋时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是什么拐他傻弟弟走上歧路的活阎王。 这不就是个……现成的……完美的……弟媳妇吗?! 宋时还在斟酌着言辞,准备承受顾武下一轮的怒火。 “小武,我知道这件事很难接受。” “但是,我和小予,我们是真心的。” 他言辞恳切,准备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谁知,地上的顾武突然一拍大腿,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他看着宋时,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语气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热络。 “那个……弟……时哥,你看,这事闹的。” “你疼不疼啊?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顾武这副突如其来的热络态度,直接把宋时给整不会了。 看着欲言又止的宋时,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小,终于问出了那个盘踞在心头,让他魂飞魄散的问题。 “时哥……我弟他……他刚才那是咋回事啊?” 来了。 宋时心中一片了然,知道这件事躲不过去。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嘴角的血痕。 这个缓慢而脆弱的动作,在顾武看来,却充满了心疼与隐忍。 “唉……”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宋时唇边溢出。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顾武时,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已经蓄满了顾武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痛心,还有一丝……认命般的无奈。 “小武,这件事,本来不该让你知道的。” 宋时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特有的沙哑,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顾武紧绷的神经上。 “小予他……他生病了。” “生病?”顾武一愣。 啥病能让人单手举起一个一百多斤的壮汉? “是心理上的病。”他神情严肃得不容置疑,“自从上次圆圆和二狗子在镇上被拐,小予追出去那一次……他就落下病根了。” 顾武突然就想起来了!之前说小予一个人追着人贩子的车跑了几天几夜! 宋时看着他震惊的表情,知道鱼儿已经上钩了,他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痛。 “当时浑南县医院的医生说,这叫‘应激性精神障碍’。就是人受了天大的刺激,脑子里有根弦会绷断。平时看着跟好人一样,可一旦再受到类似的刺激,特别是……看到在意的人受到伤害,他就会犯病。” “犯病的时候,力气奇大无比,六亲不认,眼睛……也会变成吓人的样子。”宋时顿了顿,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环,“等清醒过来,他什么都不记得。” 一番话,有因有果,有“专业术语”,有症状描述,完美地解释了刚才那诡异的一切。 顾武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第125章 希望一号 宋时看着他煞白的脸,投下了最后一剂猛药,话里充满了后怕与庆幸。 “所以一定不能刺激他,要顺着他,否则……” 宋时明显是想把顾予的异常说成一种应激反应。 但是顾武明显想歪了。 我操! 不能刺激他!要顺着他! 所以……时哥是被迫的?为了安抚自己这个疯病弟弟的情绪,所以才……才委身于他? 顾武的内心掀起了滔天巨浪,一瞬间,所有的愤怒、惊恐、不解,全都融合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那是夹杂着愧疚、后怕,以及对宋时滔滔不绝的……敬佩! 他再看宋时的模样,已经彻底变了。 这哪是什么勾引自己傻弟弟的黑心肝瘫子! 这分明是牺牲自己,包容着一个“疯魔”伴侣,甚至不惜用身体去承受伤害,来保护别人的……圣人啊! 这弟媳妇!是活菩萨转世的完美弟媳妇! 想通了这一层,顾武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打了这个“弟媳妇”一拳,还差点被犯病的弟弟当场掐死! “时……时哥!”顾武“噗通”一声,膝盖一软,差点给宋时跪下,被宋时伸手及时扶住了胳膊才没倒下去。 他话里都带上了哭腔:“时哥,我错了!我不是人!我就是个混球!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起来。”宋时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说这些没用。小武,这件事,我们必须烂在肚子里。” 他直视着顾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该知道,要是让村里人知道小予有这个‘病’,会怎么样。他们不理解,只会把他当成怪物,会想着把他锁起来,甚至……送走。” 顾武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毫不怀疑宋时的话。在这个年代,一个“疯子”的下场,他想都不敢想。 “我懂!我懂!”他捣蒜似的点头,“时哥你放心,打死我也不说!从今往后,小予……不,咱弟,我保证再也不惹他生气了!你……你就是我亲哥!” 不,是亲弟媳妇儿!顾武在心里呐喊。 “嗯。”宋时满意地点了点头,目的达成。 他不仅需要顾武的沉默,更需要一个能帮小予的异常打掩护的同盟。 就在这时,屋门打开,顾予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走了出来。 “时哥,我烧了点水,你先喝点水。” 他走到宋时面前,把水递过去,然后又转头,恶狠狠地瞪着顾武。 顾武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往宋时身边又凑了凑,仿佛只有靠近这个“镇魔”的“弟媳妇”,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 见宋时接过水杯,顾予才蹲下来,继续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心疼地看着宋时的脸。 宋时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顾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无比和谐。 他看着自己那个犯病的傻弟弟,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忍辱负重“弟媳妇”,一个伟大的念头油然而生。 他必须,守护好这份来之不易的“爱情”! 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那个……时哥,我突然想起个事儿。” “我爹娘他们,说是让顾玲带那厂长家的闺女来偶遇小予,抱着看一眼,我弟就能相中她的心呢。” …… 与此同时。 距离向阳村千里之外的华夏农科院实验田里,同样是人声鼎沸。 这里是全国农业科学的圣地。 秋日的天空高远澄澈,阳光晒在人身上,已经没了盛夏的灼热,只剩下暖融融的温度。 一群头发花白的老专家,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的领导,还有许多年轻的研究员,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央。 那儿,铺着巨大的塑料布,上面堆着小山一样金灿灿的稻谷。 每一粒谷子都饱满得像是要炸开,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稻谷被晒透后的干爽香气,混合着泥土的芬芳。 人群的最前方,一位身形清瘦、精神矍铄的老者拄着拐杖,手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 他就是农科院的泰山北斗,魏长青魏老。 他浑浊的眼睛,映着那堆金色的稻谷,却望向更遥远的地方。 这些稻谷的种子是留美博士陈今安,呕心沥血多年培育的基因种子,同时也是他用生命守护的,更是“归巢”行动,战士们在枪林弹雨中用生命护送回来的希望种子。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他们将见证历史。 从播种开始,这片实验田里的“希望一号”基因水稻,就展现出了惊人的生命力。 它的秧苗比任何对照组都要粗壮,叶片更绿,分蘖更多。 到了抽穗期,那沉甸甸的稻穗,几乎要将笔直的秸秆压弯。 如今,终于到了决定命运的时刻。 “都晒干了吧?”魏老的声音有些沙哑。 “干透了,魏老!水分含量低于百分之十三!” 一个年轻研究员高声回答,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红光。 “称!” 魏老只说了一个字。 早已准备好的几个壮小伙立刻上前,将稻谷一袋一袋地装进麻袋,然后两人一组,抬着往旁边那台巨大的磅秤上放。 “一百二十一斤!” “一百一十八斤!” 负责报数的人,声音里都带着颤音。 旁边,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片的会计,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作响,快得出现了一片残影。 整个现场,落针可闻。 终于,会计停下了手。 他抬起头,看着算盘上最终的数字,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到底是多少!” 一位性子急的领导忍不住催促。 会计猛地站起身,因为太过激动,差点被脚下的凳子绊倒。 他冲到魏老面前,声音都劈了叉。 “魏老!” “亩产……一千四百八十斤!” 约合一千五百斤!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在沉寂的人群中轰然炸响。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腾! “成功了!” “我们成功了!” “老天开眼啊!”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专家,当场就抱在一起,老泪纵横。 年轻的研究员们更是激动得又蹦又跳,将手里的草帽抛向天空。 这是华夏水稻产量的历史性突破! 这意味着,陈今安博士的牺牲没有白费! 这意味着,那场惊心动魄的“归巢”行动,有了最圆满的结局! 更意味着,这个国家千千万万还在为温饱发愁的人民,有救了! 就在这片狂喜的海洋中,一个穿着农科院制服的年轻人,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电报,气喘吁吁地挤了进来。 第126章 没有华夏人征服不了的土地 “让一让!让一让!部长加急电报!” 他一路喊着,终于挤到了一个领导模样的人面前。 “王部长!加急电报!还有,刚收到一个从吉省寄来的大包裹!” 王部长此刻正满面红光地和魏老握着手,分享着这巨大的喜悦。 他闻言,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知道了,先放一边。” “今天,天大的事也得给‘希望一号’让路!” “希望一号”,就是他们给这批基因水稻种子命的名字。 “可是厅长,这份电报是特意备注加急的……” 年轻人还想再说什么。 王厅长已经有些不耐烦地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随手就要揣进兜里。 可指尖触碰到纸张,他还是顿了一下,顺势展开。 这个时间段发来的,不过是各省份报上来的产量数据罢了,今年也没有虫害、风调雨顺产量应该也和往年大差不差。 他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变。 目光随意地从纸上扫过。 下一秒。 王部长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拿着电报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周围欢呼的人群,嘴巴张了张,像是离了水的鱼。 “王部长?怎么了?” 身旁的魏老最先发现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了一句。 周围的喧嚣,似乎也因为王部长这诡异的反应,渐渐平息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王部长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那张纸,像是要把它盯穿。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然后再次看去。 那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都异常清晰。 “吉省……庆阳县,向阳村……” 王厅长的声音干涩,艰涩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一农户……个人承包田……” “地瓜,亩产……约合两千斤,还种出一个三十多斤的地瓜王。” 人群中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还没完。 “玉米,亩产……两千一百五十斤。” 整个现场,已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王厅长。 王厅长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出了最后一行字。 “水稻……水稻亩产……一千七百六十斤!” 轰—— 所有人的大脑,都在这一刻,一片空白。 一个专家猛地冲过来,一把抢过王厅长手里的电报。 当他看清上面的数字时,整个人都晃了晃。 “一千七百六十斤?!怎么可能!我们的‘希望一号’,才……才一千四百八十斤!”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传看着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怀疑,震惊,荒谬…… 王部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一把抓住那个还没走的科员。 “那个包裹!那个从吉省来的包裹呢!”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已经完全变了调。 “快!快去拿来!” “别,我亲自去。” 王部长几乎是跑着冲向收发室的。 他顾不上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形象,干部服的领口因为急促的喘息而敞开着,额角渗出的汗水浸湿了鬓角的灰发。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群专家和领导。 刚才还沉浸在“希望一号”巨大成功喜悦中的人们,此刻脸上只剩下被那份电报轰炸后的茫然与震惊。 收发室里,一个用粗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显得格外笨重的包裹,正静静地躺在角落的木架上。 “快!剪子!” 王部长的声音嘶哑,指着那个包裹的手指都在抖。 小干事手忙脚乱地递上剪刀。 “刺啦——” 麻布被划开。 一个硕大无比的物体,裸露出来。 在场的所有人,呼吸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是一个大到超出了所有人认知极限的地瓜。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饱满健康的红褐色,表皮上还带着点泥土,根须虬结,不是规则的形状,却充满了野蛮的生命力。 “我的天……” 一个年轻研究员发出一声梦呓般的呻吟。 魏老拄着拐杖,一步步走上前,他伸出干枯的手,轻轻地,像是抚摸着一件稀世珍宝,在那地瓜的表皮上摩挲着。 这触感,是真实的。 “拿秤来!快拿秤来!”王部长回过神,焦急的喊着。 一个壮小伙将那个巨大的地瓜抬上了秤。 秤杆高高翘起。 现场安静得能听到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三十三……三十三斤!” 报数的人声音都破了。 王部长激动的对年轻的科员说。“快给我接吉省农业厅!” “喂?我是吉省农业厅的姜兴华。” “老姜!我是王建军!” 王部长对着话筒吼道。 “你们发来的加急电报,还有这个地瓜王,我都收到了!” “我问你,那个水稻和玉米的亩产,到底是不是真的?!” 电话那头的姜厅长显然也一直在等这个电话,他顿了顿,声音沉稳。 “王部,您别急,当时去现场核实的是我们钱副厅长,他全程都在,我让他亲自跟您汇报!” “老钱!快!王部的电话!” 一阵轻微的骚动后,一个略带激动,但条理清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王部长您好!我姓钱,叫钱进!” 王部长打断了他,“钱副厅长,那户农家的水稻和玉米,产量确实是你亲自核实的?” “报告王部长!确实是我亲自核实的!” 钱副厅长的声音里透着肯定。 “我到的时候,他们家的玉米还没脱粒,稻谷刚脱完粒堆在院子里晾晒。是我亲自安排人脱粒,亲自盯着一袋一袋过的秤。那个产量,实实在在,没有虚报!” 王部长紧紧攥着话筒,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户人家……说了用的是什么种子?什么肥料?还是引进了什么先进技术吗?” 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电话那头的钱进沉默了片刻。 “王部长,这户人家的情况……有点特殊。” “种地的那个孩子,叫顾予,他……他脑子不是那么灵光。” “我们问他怎么种的,他也说不清楚。” 这个回答让王部长眉头紧锁。 “但是!” 钱进的话锋一转。 “我们已经取回了他们家田里的土样,还有他自制的一种肥水样本。我们的同志加急做了初步化验,发现那种肥水里,含有一种活性极高的腐殖质,我们暂且将它命名为‘腐植酸’。” “而且,在这种腐植酸里,还分离出了一种更特殊的物质,暂时命名为‘黄腐酸’,初步判断,对促进作物生长有奇效。” “不过具体情况,是不是它直接影响了产量,还要等明年,我们做好对照实验,才能得出确切的结论。” 王部长的心脏狂跳起来。 “好!好!太好了!” 钱进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继续汇报。 “而且,王部长,这个叫顾予的孩子的哥哥,宋时,是一位立过一等功的战斗英雄!” “他一心想着为国为民,因为弟弟种地全凭‘感觉’,他已经准备承包村里的荒山,成立一个‘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 “他的目的,就是想把他弟弟这种无法言说的‘感觉’,通过实验,变成可记录,可量化,最终可推广的数据!” “他说,他和弟弟想为咱们国家的农业发展,尽一份力!”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王部长的心脏。 一个战斗英雄。 一个天赋异禀的农业奇才。 要把个人奇迹,变成国家财富的宏伟计划。 王部长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现在才明白,吉省那边为什么要把电报和地瓜王掐着点一起送到。 明明电报肯定比包裹要先到,这是怕他们不信啊! 这是用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把一个关乎国运的惊天喜讯,砸到了他们面前! “魏老!” 王部长放下电话,转身,一把抓住魏长青的手臂,激动得语无伦次。 “您听见了吗!您听见了吗!” “咱们的百姓!咱们的战斗英雄!他们也在想办法!他们也在为国家分忧啊!” 魏老静静地听着,那双看过无数风浪的浑浊眼眸里,也泛起了湿润的水光。 他拍了拍王部长的肩膀,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声音,苍老,却充满了铿锵的力量。 “是啊。” “咱们全国上下一心,就没有咱们华夏人征服不了的土地,就没有咱们华夏人克服不了的困难。” 第127章 陈今安博士 向阳村的午后,一向是懒洋洋的。 除了几声零星的狗叫,就只剩下风吹过柳树枝条的沙沙声。 但今天,这份平静被一辆突突作响的小货车彻底打破了。 车斗里,拉着一个硕大的纸箱子,上面还绑着一朵俗气的大红花。 纸箱子方方正正,上面印着几个鲜红的大字——熊猫牌20英寸彩色电视机。 开车的是县城百货大楼的送货员,另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安装师傅和顾武一起,小心地扶着纸箱,生怕土路颠簸坏了这金贵玩意儿。 消息,是从村口大柳树下快嘴婶那儿最先传开的。 “彩电!宋时家买了个大彩电!” 一声吆喝,仿佛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雷。 整个向阳村都活了过来。 在地里捆柴火的扔了活计。 在门口纳鞋底的婶子丢了针线。 正追着鸡满村跑的半大孩子,猛地调转方向,撒开脚丫子就往宋时家的小院狂奔。 不过一会功夫,宋时家的小院子,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墙头上,更是黑压压地爬满了一层又一层的人头,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顾予从副驾驶跳了下来。 安装师傅和顾武正想合力把纸箱抬下来,顾予已经上前一步,轻轻松松地接过那个大箱子,稳稳当当放在了院子中央。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地钉在院子中央那个巨大的纸箱上。 他们的眼神里混杂着惊奇、羡慕,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这个年头,谁家要是有个十四寸的黑白电视,那都是顶顶体面的人家了。 彩色的? 还是二十寸的? 那可是只在县城百货大楼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供人瞻仰的稀罕玩意儿。 大家伙儿只敢远远地看,连摸一下都觉得是奢侈。 顾予就蹲在纸箱子旁边,也不管周围那些火热的视线,他已经开始拆包装了。 他抬起头,看向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的宋时,那双纯净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在说。 时哥,看,给你买的大彩电回来了。 宋时坐在轮椅上,被人群簇拥在中央,神色却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 顾武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他像一只护食的老母鸡,张开双臂拦在乌泱泱的人群前。 “哎哎哎!都往后点!往后点!” “别挤!都别挤!挤坏了你们赔得起吗!” 他嘴里咋咋呼呼地喊着,心里却虚得厉害,视线时不时就往顾予那边瞟。 他生怕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他弟这个大魔王,让他那吓死人的“疯病”再犯了。 “开箱了!开箱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里喊了一嗓子,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随着纸板被掀开,一台崭新的电视机,终于露出了它的真容。 深棕色的仿木纹外壳,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黑色的屏幕,光滑得能映出围观人群一张张目瞪口呆的脸。 屏幕下方,一排银色的旋钮,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乖乖……”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顾予没理会那些惊叹,他把电视机抱进屋,放在堂屋正中央,那块“一等功臣”牌匾下方的柜子上。 窗户被打开甩线,外面瞬间糊满了人脸,屋里也挤进来一群胆子大的。 另一个安装师傅已经麻利地扛着一根长长的铝合金杆子,三两下爬上了屋顶。 那是接收信号用的天线。 他一边调整着天线的方向,一边冲着下面屋子里的同伴大喊。 “好了没?出图像了没?” 屋里的师傅将电源线插好。 他伸手,在其中一个旋钮上轻轻一拧。 “啪嗒。” 屏幕没有立刻亮起,而是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 几秒钟后,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白雪花,在屏幕上疯狂跳动。 “咋是黑白的?”“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话音未落,师傅的手已经开始转动另一个调台的旋钮。 屏幕上的雪花闪烁了一下。 一幅模糊的,带着彩色条纹的画面一闪而过。 “有了!有了!” 人群里爆发出惊喜的呼喊。 师傅继续耐心地微调着旋钮。 雪花消失了。 画面,瞬间清晰。 屏幕里,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打着红色领带的男人正襟危坐。 “各位观众晚上好,欢迎收看《新闻联播》。”是省台在转播昨晚的新闻联播。 那声音,清晰洪亮,从那个方盒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真切的魔力。 整个院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块会发光、会说话的屏幕。 “是彩色的……真的是彩色的!” “你看那国旗!是红的!跟真的一样!” 一个半大孩子指着屏幕一角飘扬的五星红旗,兴奋地大叫起来。 “他穿的衣服是蓝色的!” 师傅手法熟练,很快调完了央视一套、二套,省台和县台,一共四个台。 最后,画面定格在正在转播的《新闻联播》的省台上。 村长背着手,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进来,清了清嗓子。 “都别吵吵了!安生点!听听新闻联播里都说啥国家大事!” 新闻正播报着全国各地的秋收盛景,一片片金色的麦浪、沉甸甸的稻穗在屏幕上闪过。 紧接着,画面一转,回到了演播室。 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带着一种郑重的激动。 “下面播送一则喜讯。今日,农科院传来捷报,由留美归国博士陈今安同志生前培育的‘希望一号’基因水稻,在京郊实验田获得巨大成功,经专家组现场测产,亩产高达一千四百八十斤,创造了我国水稻亩产的历史新高!” 画面上,出现了一张黑白照片。 那是一个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男人,他站在一片稻田前,笑得温和又腼腆。 主持人继续播报道:“陈今安博士,将毕生心血奉献给了祖国的农业事业。他在留美期间,呕心沥血培育出‘希望一号’,成功后毅然拒绝了国外的高薪挽留,决心将这一成果带回祖国。归国途中,不幸遭到境外敌对势力迫害,为保护希望的种子,陈博士英勇牺牲。在护送战士的浴血奋战下,‘希望一号’最终安全抵达国内……” 人群里鸦雀无声。 宋时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屏幕,那张黑白照片。 时间仿佛回到了去年的这个时候,第一次见面,那个斯文腼腆的男人,怀里抱着个娃娃介绍到这是他的儿子陈思源。 枪林弹雨中那人倒在血泊里,弥留之际,交代他要照顾好圆圆,然后拼尽全力也只是回望了祖国的方向,永远的留在了异国他乡。 归巢行动,带回了种子,带回了实验数据,带回了圆圆,却永远地,带不回爱国学者陈博士了。 这是他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院子里的喧嚣,电视里激昂的播报,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没有人注意到,在屋子的角落里,原本正和二狗子一起摆弄弹珠的圆圆,在听到“陈今安”这个名字时,低着的头猛地抬起。 他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张黑白照片。 “圆圆,你咋了?”旁边的二狗子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小声问道。 圆圆没有回答。 “圆圆?”二狗子又推了他一下。 圆圆仿佛才回过神来,摇了摇脑袋,小声说:“没事哦。” 第128章 希望在这片土地上疯狂的生长 重新抓起地上的玻璃弹珠,圆圆却再也没有了玩耍的心思,只是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来回拨弄。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 激昂的背景音乐响起,主持人的语调也拔得更高。 “……同样振奋人心的消息,也来自我们广大的基层!近日,吉省庆阳县向阳村顾予同志,响应国家号召,将其在个人承包田种植出的,重达三十三斤的‘地瓜王’,无偿捐献给国家,作为祖国的金秋献礼!” “轰!” 如果说刚才买彩电是扔下了一颗炸雷,那么这句话,就是直接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啥玩意儿?说的是不是咱们村?” “地瓜王!三十三斤!还上了电视!” “顾予!是顾予!” “我的妈呀!俺们向阳村出大名人了!” 村民们彻底疯了。 他们激动地拍着大腿,捶着胸口,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狂喜和一种做梦般的难以置信。 所有的视线,都“刷”的一下,齐齐投向了屋里那个还蹲在宋时轮椅旁边,正好奇地看着屏幕的少年。 “都别吵吵。”村长及时制住喧哗的村民。 “据悉,‘希望一号’基因水稻,将于明年在全国部分地区进行大面积培育,有望在三年内向全国推广。届时,我国粮食产量将得到历史性的飞跃,人人有饱饭吃的伟大愿景,即将实现!” “好!!” 村长激动地一拍巴掌,吼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人人有饱饭吃!好!太好了!” “以后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国家政策就是好啊!”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久久不息。 宋时看着屏幕上滚动播出的那一行行振奋人心的话,又看了一眼身边那个听到“人人有饱饭吃”正仰着脸,一脸激动的看着自己的青年。 “时哥,我以后也要像刚刚那个人一样,好好种地,让所有人都有饱饭吃。” 他伸出手,放在了顾予的头顶,手掌下的头发柔软又细密。 “嗯,时哥相信你。” 那股一直以来,隐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关于任务失败的愧疚与遗憾,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照亮了。 陈博士,你看到了吗? 我们带回来的,不止是种子。 更是希望。 而希望,正在这片你深爱的土地上,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疯狂地生根,发芽。 顾予感觉到头顶的重量,舒服地眯了眯眼,仰起脸,对着宋时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新闻联播结束,片尾曲响起。 院子里沸腾的情绪,却丝毫没有降温的迹象。 顾武挺着胸膛,下巴抬得老高,脸上洋溢着一种与有荣焉的得意。 那感觉,就好像上电视的不是顾予,而是他顾武本人。 他现在可是全国名人的亲二哥!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急吼吼的嗓门挤了进来。 “都让让!让让!说我儿子上电视了?人呢!” 顾老二得到消息晚了,这会儿才气喘吁吁地赶到,扒拉开挡在身前的人,硬是往里挤。 一个相熟的村民拍了他一下。 “顾老二你可来晚了,新闻都播完了!” 顾老二一听,急了,踮着脚尖使劲往屋里瞅,想看看那稀罕的电视机到底长啥样。 旁边立马有心思活络的凑了上来,满脸堆笑地对着顾老二。 “二哥,你看你家小予现在都上新闻联播了,这对象的事儿,也该考虑考虑了吧?” “我跟你说,我三大爷家外甥女,那姑娘长得叫一个水灵,年岁也跟小予相当,要不我给牵个线?” 顾老二下意识地摆了摆手,嘴上敷衍着,“还小呢,孩子还小呢。” 他的眼睛却在滴溜溜地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村里的丫头片子?开什么玩笑! 他儿子可是要娶镇上厂长家千金的! 顾武在一旁,将他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以他对自己亲爹的了解,下一秒指不定就要蹦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顾武一想到他弟那双血红色的竖瞳,和自己悬在半空中双脚乱蹬的窒息感,后脖颈子瞬间就是一凉。 不行! 不能让他爹作死! 到时候小予那“疯病”一发作,别说他这个给亲儿子送人的半生不熟的爹,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被当场“送走”! 电光石火之间,顾武当机立断。 他一个箭步蹿过去,不由分说,一把搂住自家顾老二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就往院子外面走。 “爹,走了走了,回家了。” 顾老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整懵了,奋力挣扎着。 “你这孽障!你放开我!我还没看我儿子的电视呢!” 他一边嚷嚷,一边还想往屋里冲。 顾武死死地箍着他,“你看个屁!你看得懂吗你!” “咋地,你看看,那电视能变成你家的?” 顾老二被自己儿子这混账话气得差点倒仰,脖子都粗了。 “我儿子家的电视,我凭啥不能看!?” 顾武搂着他爹的力道更大了,几乎是把人给架了起来。 “你大儿子,买不起电视!你二儿子我,也他妈买不起电视!” 他一指屋里那个方向,唾沫星子都快喷到顾老二脸上了。 “那是人家宋时的电视!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 这番话,又急又快,还夹枪带棒,怼得顾老二一口气没上来,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这对怨种父子的拉扯,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村长一看这架势,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别在这儿吵吵闹闹的,影响宋时和小予休息!” 他清了清嗓子,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村民。 “人家小予忙了大半天了,刚上了电视,是咱们向阳村的骄傲!都回去,回去!” 现在的村民,可不敢不听村长的话。 他们还都指望着宋时和顾予承包荒山,带着大伙儿一块儿发家致富,等着年底分红呢。 这俩人,现在就是全村的财神爷,得供着! “对对对,都散了散了。” “让小予好好歇歇。” 人群呼啦啦地散去,一边走还一边议论着。 “哎呀,这老顾家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你说的不对,我看啊这冒青烟的估计是老宋家的祖坟,以前顾四看着傻乎乎的,自从去了宋时家,这不就有大本事了!” “说的对,你看看宋时没瘫之前就是顶有本事的!” 顾老二听到后扯脖子喊,“放你娘的屁,李老二,我儿子出息那是遗传老子的基因。” 议论声渐行渐远,喧闹的院子终于安静了下来。 第129章 请渣入瓮 顾武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往镇上跑。 起因是宋时给他安排了个活儿,还给了他一百元当活动经费。 顾武还记得宋时当时的原话。 “小武,你帮我去查一下刘厂长家的事。” “时哥你怀疑他们家相中我弟……” “嗯,我就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本来宋时还想教顾武几招侦查兵打探消息的手段,没成想这活儿对顾武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 他嘴甜,会来事儿,又天生一颗八卦心,打探消息这种事,手拿把掐。 没用上两天,他就把镇上加工厂刘厂长家里的底细,查了个底掉。 刘厂长家一儿一女,儿子叫刘强,正跟他堂妹顾玲儿处对象。 那个闺女叫刘芳芳,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看着挺漂亮,却经常跟县里一群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们混在一起,成天不是吃吃喝喝就是去录像厅,结果一个不小心,把肚子搞大了。 到现在,孩子的亲爹是谁都还没弄明白。 顾武查到这结果的时候,肺都快气炸了。 这他妈的,把他家小予当成什么了? 接盘侠?! 他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揣着一肚子火就直接杀到了宋时家。 “时哥!这孙子太不是东西了!” 顾武把查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气得在屋里来回转圈。 “我这就去告诉我爹娘!让他们知道他们钟意的是啥人!” 宋时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着顾武,那眼神深沉得让顾武心里直发毛。 顾武被他看得有点懵。 “时哥,你咋不说话?” 宋时终于开了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小武,你先别急。” 他制止了顾武。 “刘厂长家的事,你先别跟顾叔、顾婶说。” 顾武愣住了。 “为啥啊?” 宋时淡淡地说道。 “你再帮我办一件事。” “你回家不经意说小予这两天要去要去县里,给我抓药,得这周五在家。” 顾武挠了挠头,满脸不解。 宋时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顾武看不懂的算计。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顾武虽然一肚子疑问,但出于对宋时近乎盲目的信任,他还是挠着头回家了。 顾家晚饭时,顾武状似不经意的抱怨,小予这几天忙,要去县里得周五才能有空。 顾老二和王桂花对视了一眼。 另一边,顾保国前两天把要去村里相看的事跟刘厂长提了,刘厂长那边却有点拿乔。 他家一个镇上开加工厂的,家业在镇上也屈指可数,闺女要相看一个农村小子,还得女方上赶着去村里? 这传出去,面子上不好看。 刘厂长心里不太乐意,这事儿就暂时搁置了。 顾保国以为这事儿八成要黄。 可谁也没想到,没过两天,新闻联播就播了。 顾予的名字,还有那“地瓜王”的照片,一下子传遍了十里八乡。 刘厂长坐在家里,心思立马就活了。 这可不是普通的农村小子了。 这是上了新闻联播、上了《人报》的人民英雄!是能种出地瓜王的种地奇才! 这要是成了他女婿,以后他在镇上还不得横着走?上县里都能说得上话! 这个女婿,他要定了! 刘厂长立刻就改了主意,主动找到了顾保国,笑呵呵地问哪天方便。 顾保国赶紧给他弟顾老二去了信。 顾老二得了信儿,中气十足地回道。 “就这周五!小予在家!” 于是,这事儿就这么定下来了。 刘厂长一家,周五来向阳村。 宋时之所以选在这一天,自然有他的目的。 前两天,他接到了省农业厅钱副厅长打到村里的电话,说是“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户”的牌匾已经寄出来了,县农业局这周五会派人来送牌匾,顺便还会送来一台崭新的手扶拖拉机。 钱副厅长特意嘱咐,让他周五务必在家,做好准备。 周五这天,一辆黑色的轿车,颠簸着开进了向阳村。 这稀罕物事,立刻引来了一大群村民围观。 村里的土路坑坑洼洼,散养的大鹅伸长了脖子,对着黑色的车轮发出“嘎嘎”的示威声,几条土狗跟在车屁股后面狂吠。 刘太太拍拍女儿的手“村里环境太恶劣,等婚后就搬到镇上就好了。” 车在顾老二家门口停下。车上下来的是刘家三口,顾保国和顾大嫂,顾玲没来,主要是车坐不下了。 顾老二和王桂花两口子,早就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刘厂长从车上下来,他穿着一身板正的中山装,虽然心里也瞧不上这穷乡僻壤,但脸上却挂着生意人特有的和气。 他不像他老婆和闺女那样把嫌恶都写在脸上。 能开厂子做买卖的人,智商和城府总归是在线的。 两家人客套地打过招呼。 王桂花热情地招呼着。 “刘厂长,刘太太,快屋里坐!这大老远来的,辛苦了!” 刘厂长摆摆手,从车里拿出两袋用牛皮纸包装得十分精美的大米,每袋上面都印着“五斤装”。 “哎,弟妹客气了。我们这次来啊,主要是听说你们家出了个了不得的人民英雄,特地来瞻仰瞻仰。” 他把米递过去。 “这是给你们的一点心意。叨扰了。” 顾老二接过小袋装的大米,递给王桂花,嘴上却说“来就来,咋还这么客气呢。” 王桂花和顾老二带着刘厂长一家,在一群看热闹的村民的簇拥下,往宋时家走去。 此时的宋家小院里,顾予撸着袖子,挥着斧头劈柴火。 从地里收回来的玉米秸秆,被他码得整整齐齐,堆在院子的西北角。 这些是他从山上捡回来的干树枝,也都被劈成了长短一致的木柴。 宋时坐在轮椅上弯着腰,和圆圆玩弹珠。 阳光暖洋洋地洒在院子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当刘厂长一行人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不得不说,这农村小院里的三个人,颜值确实高得有些过分。 圆圆长得白白胖胖,像个年画娃娃。 宋时英俊挺拔,即使坐在轮椅上,那身沉稳的气度也让人无法忽视。 而那个正在干活的少年,更是唇红齿白,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上臂紧实的肌肉线条恰到好处,眼神清澈得像山间的溪水。 “小予!快别干了!你看谁来了!” 王桂花扯着嗓子喊道。 “镇上的刘厂长一家,说是特地来看你哩!还给你和宋时拿了礼品!” 刘厂长笑着走上前,跟宋时寒暄,并递上两小袋米。 “这位就是宋英雄吧?你好你好,我是刘福庆,在镇上开加工厂,这是小小心意。” 宋时的眼神暗了一下,但还是伸出手,与他握了握。 院子外面,因为那辆小轿车,已经围了黑压压的一群人。 听说镇上加工厂的厂长上门,是来看上顾予和宋时了,村民们伸长了脖子,议论纷纷。 顾大嫂挤进院子,大声说道 “哎呀,小予,你快别干活了!快过来,跟你刘叔见个面!” 王桂花也跟着附和。 “俺家儿子就是勤快,干活是把好手,种地也可厉害了,都上新闻联播了!” 顾予放下手里的斧头,擦了把汗,走到宋时身边站定,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刘厂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顾予,心里乐开了花。 这孩子长得是真好,眼神又干净又单纯,一看就好忽悠。 再加上“人民英雄”和“种地奇才”这两个身份,对他以后做生意绝对有大用处。 刘厂长此刻热情异常,他一把拉住顾予的手。 “这就是我们的小英雄!这孩子长得可真俊!” 他转头看向顾老二和王桂花状似无意的问道。 “这孩子,定亲了没?” 顾老二赶紧说。 “没呢,没呢,孩子还小。” 刘厂长一拍大腿。 “那你看咱们两家结亲咋样?” 第130章 小母鸡护崽的顾小予 “本来就是想来瞻仰一下人民英雄,没想到还能碰上这等好姻缘!” 院子里的村民一听这话,顿时发出一阵羡慕的惊呼。 我的乖乖,镇上厂长家的千金,主动上门提亲! 这老顾家是祖坟冒了多高的青烟啊! 刘厂长根本不了解顾予的性格,他以为这事儿十拿九稳,直接对着顾予开了口。 “小顾同志,你爹娘都叫你小予,叔叔也托大,叫你一声小予。” “你看,你这年纪,跟我家芳芳正好相当,你看我姑娘怎么样?” 顾予没听明白。 “什么怎么样?” 刘厂长一听,心里暗笑,还真是个傻子。 他哈哈一笑,掩饰过去。 “那叔叔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叔叔就相中你这个人了!你当我女婿,怎么样?” 他指了指身旁的刘芳芳。 “你看我闺女,长得也好看,给你当媳妇儿,够不够?” 顾予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了。 当媳妇儿? 他一下甩开刘厂长的手,一脸警惕,看刘厂长的眼神与人贩子无异。 刘太太上下打量着顾予,眼神挑剔中带着一丝勉强。 “长相是还行,就是看起来……不太机灵。” 刘芳芳站在母亲身边,视线却一直往宋时身上瞟。 比起顾予这个看起来傻傻的小奶狗,轮椅上的宋时虽然腿脚不便,但那副沉稳英俊的容貌和气度,显然更吸引她。 她凑近母亲耳边,小声说,“妈,我觉得那个坐轮椅的也不错……” 刘太太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她瞪了女儿一眼。 “瞎说什么!那是个残废!” “残废”两个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顾予的耳朵里。 少年身上的气息,瞬间就变了。 那双原本仅有些警惕的清澈双眸,此刻沉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猛地往前站了一步,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将宋时整个护在自己身后。“你说谁是残废?” 他的话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头发颤的冷意。 院子里喧闹的气氛,因为他这一句话,骤然一静。 宋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予紧绷的手臂,那温热的触感,像一股暖流,瞬间安抚了即将暴走的少年。 他抬眼,视线平静地落在刘厂长脸上。 “刘厂长,我家小予年岁还小,况且之前我们也已经推过这门亲事了。” 宋时的话说得客气,却带着疏离。 刘厂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瘸子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驳他的面子。 顾保国挤了进来,语重心长地对宋时说。 “宋时,你不能因为需要小予照顾你,就耽误孩子的前程啊!” “这可是镇上厂长家的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刘厂长的言辞也冷了下来。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何况人家父母都同意了呢?” 他这话,明着是讲道理,暗着却是说“你个外人,有你啥事”。 顾予听不懂里面的弯弯绕绕,他皱着眉,一脸认真地接话。 “我爹娘同意,那你让我爹娶呗。” “噗嗤——” 院子外面围观的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老二瞪了顾予一眼,脸上火辣辣的。“你这孩子说啥呢!” 王桂花也急忙上前,拉了拉顾予的衣袖。“小予,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不用考虑了。”顾予的回答干脆利落,他往宋时身边又靠了靠,宣布主权一般,“我有时哥就够了。” 刘厂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觉得宋时不识抬举,这个顾予更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傻子! 就在院子里气氛尴尬到极点的时候,宋时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远处墙角。 那里,顾武正对着他,拼命地招手,脸上是计划得逞的坏笑。 宋时看着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要等的人到了。 刘芳芳看着顾予一脸抗拒,竟直接站出来,对着宋时说:“其实我也不太喜欢你弟弟,要不咱俩结婚吧?你瘫了估计也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你,不过我不介意,我喜欢你的脸。” 相比顾予,刘芳芳更想要宋时,这个瘫子长的好,还不耽误她继续出去浪。 顾予一把张开双臂,像个护崽的小母鸡,拦在宋时身前。 “不行!你这姑娘咋回事,你都有娃娃了,咋总爱找别人结婚呢!” 啥?有娃娃了? 院子里外,所有人的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这信息量太大了! “你个傻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刘太太第一个跳了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尖着嗓子骂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家芳芳有孩子了?你血口喷人!” “我们家能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要不是看你上了新闻,就你这样的傻子,怕是一辈子都讨不到媳妇!”刘太太的话尖酸刻薄,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你这人咋说话呢!”王桂花刚反应过来儿子说的啥意思,叉着腰就怼了回去。 “俺家小予是老实,不是傻!俺们家小予现在是人民英雄!上过电视的!你闺女咋地了?金枝玉叶啊?俺们还看不上呢!还妄想让我们小予接盘!” 刘太太没想到这个农村婆子敢跟她顶嘴,当场就炸了。 “哎哟喂!我好心好意来相看你们家傻儿子,你还不乐意了?你看看你们这穷酸样,我闺女嫁过来,那是扶贫!你们还不知好歹!” 宋时听到刘太太辱骂顾予,瞬间冷下的面容,“刘夫人,还请你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宋时一开口,瞬间制止了现场的闹剧。 刘太太却非常猖狂地大笑,“一群泥腿子,还要我慎言?你们一家子一个瘫,一个傻,我说错了?” 顾老二也彻底懵了,下意识地看向顾保国,想从自己大哥脸上看出点什么。 顾保国躲闪着他的探询,一个劲儿地给顾大嫂使眼色。 顾大嫂会意,连忙上前打圆场。“老二、桂花,你们别听孩子们瞎咧咧,这纯纯污蔑。” 可王桂花此刻就是被点燃的炮仗,谁都拦不住了。 她儿子或许脑子是不灵光,但从来不说谎! 这头王桂花和刘太太对骂,那头顾老二就揪住顾保国衣领,挥拳就揍,“我操你祖宗,顾保国,你他妈连亲侄子都坑。” 顾保国哪里是常年下地的顾老二对手,被打的连连求救,顾大嫂赶紧拉着顾老二,“老二,你干啥打你大哥。” 顾老二甩开顾大嫂的手,对着顾保国又是一拳加一脚,“我说你们这一家子有好事怎么想起我家了,你妈的,想让老子儿子捡破鞋,老子今天弄死这个王八蛋。” 刘厂长站在一旁,面色铁青,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他本以为凭自己厂长的身份,来个农村提亲,那是给足了面子,这家人还不得感恩戴德地接下?谁知道碰上一家子滚刀肉! 刚才还羡慕不已的村民们,这下也反应过来了。 这哪是来提亲的,这是来找冤大头的啊! “我的乖乖,原来是这么回事!想找小予当接盘侠呢!” “还以为厂长家多金贵呢,搞半天是自家闺女不检点!” “这也太不是东西了!欺负咱们向阳村没人啊!” 村民们纷纷指责刘厂长一家人。 刘厂长何时受过这等气,被一群泥腿子指着鼻子骂,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天了!你们向阳村的人,太不识抬举!” 他指着所有人的鼻子,恶狠狠地放话。 “我告诉你们!十里八乡就我家一家加工厂!从今往后,你们向阳村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进我的厂子加工粮食!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 第131章 釜底抽薪宋大强 刘厂长的威胁,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池塘,激起千层浪。 镇上的加工厂是附近几个村所有村民的命脉,没了它,秋收的粮食就得拉到县里去加工,成本大大增加,最关键的是还没有运输工具。 镇上的距离,借牛车或者推车还能勉强应付。 要是去县里,那距离,怎么也得是拖拉机才行。 村民们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变成了恐慌和愤怒。 可他们又敢怒不敢言。 刘厂长看着众人变了的脸色,找回了场子,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倨傲。 他就是要让这帮泥腿子知道,得罪他是什么下场!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院子外围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这儿可真热闹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武正满脸堆笑地领着几位干部模样的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他身边跟着一位文质彬彬的年轻人,两人身后,赫然是镇上的李镇长! “李……李镇长、江干事?” 村长第一个认了出来,惊讶地张大了嘴。 刘厂长看到李镇长陪着一个陌生领导过来,心里咯噔一下,但生意人的本能让他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哎呀,李镇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位领导是……” 他一边说,一边热情地伸出双手。 然而,那位被称为“领导”的中年男人,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径直越过伸着手的刘厂长,快步走到宋时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了宋时的手,脸上是与威严外表截然不同的热情。 “宋时同志!你好你好!总算见到你本人了!”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厂长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江干事已经上前一步,朗声介绍道:“宋同志,这位是我们庆阳县农业局的李国强,李局长!” 农业局的……局长?! 院子里外的村民们,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刘厂长也震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李局长热情地握了握宋时的手,又转身握住了旁边一脸茫然的顾予的手。 “你就是顾予同志吧?好样的!真是好样的!你可是咱们庆阳县的大功臣啊!” 跟在后面的李镇长也赶紧上前,对着宋时和顾予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真诚。 李局长环视了一圈院子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笑呵呵地开口。 “我们接到省里钱副厅长的通知,说‘农业科技示范户’的牌匾一到,就让我立马给你们送过来!还有之前承诺的手扶拖拉机,也一并带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脸色铁青的刘厂长。 “就是没想到,今天这么热闹,这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李局长您可不知道!” “就是他!镇上加工厂的刘厂长!” 压抑许久的村民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七嘴八舌地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学了一遍,尤其是刘厂长那句“以后向阳村的粮食都别去他加工厂加工”的威胁,更是被添油加醋地重复了好几遍。 李局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转头看向刘厂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哦?还有这回事?” 刘厂长此刻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衬衫。 省农业厅的副厅长?县农业局的局长? 这两个名头,任何一个都能压死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农村小子,怎么会惊动这种级别的人物! “误会!李局长,这都是误会一场!” 刘厂长一张脸憋得通红,一个劲儿地摆手,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李局长却没理他,只是慢悠悠地对身旁的江干事说:“小江,你记一下。既然福庆加工厂的刘厂长,主动表示不想做向阳村的生意,那我们也不能强人所难嘛。” “回去跟工商局那边通个气,百姓的粮食生产是大事,不能耽误。让他们再审核一下,看看有没有其他递交了资质的企业,咱们再批一家加工厂嘛,毕竟有竞争,服务才能更好,是不是,刘厂长?” “是……是是……” 刘厂长一个劲地点头,但脸已经彻底白了。 再批一家? 他之所以敢这么嚣张,就是仗着自己是这十里八乡独一份的买卖!再开一家,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可他转念一想,建个厂子哪有那么容易!光是那套设备就得万把块钱,谁出得起? 想到这里,他心里又稍稍安定了些,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李局长,您说笑了,我……我那是气话,气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宋时,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李局长,李镇长。” 宋时操控着轮椅,来到两位领导面前。 “我们向阳村马上就要成立农业生产示范基地,承包荒山扩大种植。到时候,粮食产量肯定会大大增加。村民们的粮食加工,确实是个大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了还在看戏看的津津有味的顾武。 “我弟弟顾武,头脑灵活,一直想为村里做点实事。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想就在咱们村里,建一个属于我们向阳村自己的加工厂。” “到时候,不止我们村,附近村子的乡亲们来加工,我们都只收机器水电人工的成本费,不赚大伙儿一分钱!” 什么?! 村民们彻底炸了!自己村建加工厂?还不挣钱? 顾武整个人都傻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呆滞,心里哭诉,[我?建加工厂?时哥,我……我没钱啊!] 刘厂长的腿一软,差点没直接坐地上。 李局长和李镇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 送上门的政绩啊! 李局长当即一拍大腿。 “好!这个想法好啊!自力更生,服务乡亲!宋同志和顾同志你们的觉悟就是高!” 李镇长也立刻表态。 “现在国家正鼓励农村自主创业,有扶持政策!贷款的事,镇上可以帮忙协调,给你们申请最低的利息!”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李局长哈哈大笑,一锤定音。 “来来来,不说这些了,办正事!小江,把牌匾拿过来!” 江干事应声而去,很快,一块盖着红布的牌匾被郑重地抬了进来。 “还有拖拉机!开进来!” 随着李局长一声令下,院子外响起一阵“突突突”的轰鸣。 一辆崭新的,披着大红花的手扶拖拉机,在无数双震惊的目光中,威风凛凛地开了进来! “我的妈呀!真给送拖拉机了!” “这可是手扶拖拉机啊!金贵着呢!” 在雷鸣般的掌声中,李局长亲自揭开红布,露出了牌匾上“省农业科技示范户”几个烫金大字。 “咔嚓!” 县里跟来的宣传干事,按下了相机快门,将李局长、宋时、顾予三人共同举着牌匾的画面,永远定格。 整个小院,喜气洋洋,与院门口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刘厂长一家,在一片欢声笑语和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钻进了黑色轿车,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向阳村。 送走了县里和镇上的领导,喧闹的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村民们还围着那台手扶拖拉机,摸摸这儿,看看那儿,稀罕得不得了。 顾武晕晕乎乎地凑到宋时身边,感觉自己还在做梦。 他,顾武,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怎么就突然成了加工厂的……预备厂长了? 第132章 时哥,我好饿啊 送走了最后一波还想摸摸拖拉机的村民,喧闹了一整天的小院,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夕阳的余晖给院角那台崭新的手扶拖拉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 它披着大红花,安静地停在那,像个威风凛凛的钢铁将军。 顾武还晕乎乎的,凑到宋时身边,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 他,顾武,一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怎么就突然成了加工厂的……预备厂长了? 他结结巴巴地问。 “时……时哥,我真行吗?建厂子的钱……” 宋时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拍了拍顾武的肩膀,声音沉稳而有力。 “你只管去做。” 顾武被他这话说得心头一热,可随即又想起什么,一脸困惑地问。 “那咱们只收成本费,那怎么赚钱呀?” 宋时看向他,眼神里带着点拨的意味。 “百姓们每年交完公粮,留好口粮,剩余的粮食都卖给了粮贩子,与其让利给粮贩子,不如咱们自己收。” “村民们来你这儿加工,觉得价格公道,他们手里的余粮,不就直接卖给你了?” “咱们收了粮,再卖出去,也有赚头。” 宋时这番话说完,顾武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激动地搓着手,原先只是想干点千把块的小生意,现在这图景,直接是奔着大买卖去了。 他简直快要乐疯了。 “时哥,那我能行!我绝对能行!” 宋时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肯定。 “我和小予都信你。” 此时,院子里的村民们也都在热烈地讨论着村里要建加工厂的事。 一群人纷纷围着顾武。 “小武,真的假的?你真要建加工厂啊?” 另一群人则围住了顾老二。 “老二,你家小武真要当厂长了?哎呀,你们老顾家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一个小予,现在小武也出息了!” 顾老二和王桂花俩人,还处在懵逼的状态。 他们那个成天招猫逗狗,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偷奸耍滑的二儿子…… 怎么就成了厂长了? 夕阳沉下山头,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宋时和顾予在厨房做晚饭,宋时看着顾予欲言又止,最后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小予,你怎么知道,那个刘芳芳……有娃娃了?” 顾予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回忆。 “交公粮那天下午,我去找二哥,他不在。” “碰到大哥和大嫂从镇上回来,大哥脸上很高兴,说大嫂肚子里有娃娃了。” “大嫂和那个女孩子,给我的感觉一样。” 宋时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看着顾予清澈得不染一丝杂质的眼睛,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什么感觉?” “嗯……” 顾予偏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肚子里,有个生命在跳动。” 宋时握着轮椅扶手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眼前的人,这个身体里仿佛藏着无数秘密的人,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无法掌控的后怕。 这种能力,一旦被外人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小予,你听哥说。” 宋时的神情极其严肃。 “这件事,以后谁也不能说,知道吗?” 顾予懵懂地点点头。 “如果再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告诉你的。” “就说我找人去镇上调查了,才发现的。记住了吗?” “知道了时哥。” 顾予答应得很干脆,却又忍不住问。 “为什么啊,时哥?” 宋时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的小予太好了,时哥怕有人觊觎,把我的小予从哥哥身边带走。” 顾予听懂了后半句,立刻一撅嘴,伸出双臂,紧紧搂住了宋时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谁也抢不走,反正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 “哼,倒是他们都想抢走你。” 宋时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顾予这是想到了刘芳芳那句“咱俩结婚吧”。 他失笑,伸手轻轻拍着顾予的支棱起的呆毛,安抚着这只炸了毛的小狮子。 “小傻瓜。” “没人抢得走我。” 夜色渐深,天气说凉就凉了下来。 秋风穿过院子,带着一股萧瑟的寒意。 宋时今天在外面坐得久了,脊柱的老伤和瘫痪的下半身最是畏寒,一股阴冷的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他没吭声,但脸上细微的苍白还是没能逃过顾予的眼睛。 吃完晚饭。顾予烧了一锅热水,此时正蹲在宋时身前给他泡脚。 屋里,电视机开着。 圆圆盘腿坐在小板凳上,聚精会神地看着省台播放的动画片。 这是最近小家伙的最喜欢的节目,但每天晚上,即使动画片再好看,他也会雷打不动地去看新闻联播。 宋时边泡脚边摊开纸笔,想规划一下加工厂的筹备细节,还有运输环节,计算需要的款项。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宋时的笔在本子上的沙沙声,和新闻联播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播报今日新闻。 但是顾予,他的心思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刘太太那几句刻薄的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刺,扎在他的神经上。 “残废。” “瘫子。” 每一个字,都让顾予的心口泛起一阵尖锐的疼。 他明明应该是天上肆意翱翔的鹰,现在却折断了双翼,被困在这方寸之间。 他不要。 治好宋时的愿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宋时身上实在不舒服,也写不下去了。 圆圆看完新闻联播,今天又没在电视上看到那个人,小小的脸上划过一丝失落,就乖乖进被窝睡了。 宋时趴在炕上,顾予给他按摩。 仿佛今天酸痛的隐忍,耗费了不少精力,在温热的暖流顺着顾予的手掌传过来,宋时紧绷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沉沉睡了过去。 顾予坐在旁边,看着宋时睡着后露出的后腰,那道狰狞的伤疤在昏黄的灯光下,刺痛了他的眼。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他的后腰和脊椎上。 他知道,这里是时哥受伤最重的地方。 【一股看不见的金色能量,顺着顾予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宋时受伤的脊椎深处。】 【在他的识海里,那片因为土地丰收馈赠而变得广袤无垠的金色能量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噬,甚至出现了一个漩涡。】 【那个原本被滋养得白白胖胖,坐在金色王座上的小尸皇,身体迅速地干瘪下去,很快就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连身下的王座都开始出现裂痕。】 顾予的眼皮越来越沉。 最后,他身子一歪,趴在宋时的旁边,彻底昏睡了过去。 这一夜,金色的能量在宋时的体内游走,那些断裂坏死的神经,竟缓缓地生出新的枝丫。 宋时从未睡得如此舒服。 曾经高强度训练和出任务时留下的陈年暗伤,都在这股神秘的力量下被一点点修复,紧绷的神经也得到了彻底的舒缓和放松。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宋时睁开眼,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动作流畅得让他自己都有些讶异。 他习惯性地看向旁边。 顾予还没醒。 他以为是昨天累着了,便自己转着轮椅去做早饭。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圆圆揉着眼睛自己穿好了衣服走了出来。 可房间里顾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宋时心里咯噔一下。 他急忙转动轮椅回到卧室,伸手用力摇晃着床上的人。 “小予?小予,醒醒!”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顾予长长的睫毛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睁开眼。 他看着宋时焦急的脸,揉了揉困顿的双眼,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疲惫。 “时哥……” “我好饿啊。” 第133章 新王驾到 宋时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热,还是关切的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顾予看着宋时焦急的脸,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他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说就是饿的,肚子就争气地发出了一声轰隆隆的长鸣。 那声音,又长又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突兀。 顾予一张脸腾地就红了,低头揉着自己瘪下去的肚子,再抬起头来的时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嘿地傻笑。 “时哥,我饿了。” 宋时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点。 他今天一早醒来,就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精神百倍,特意烙的鸡蛋饼。 “起来吃饭吧。” 早餐是小米粥和金灿灿的鸡蛋饼。 宋时特意多烙了一些,准备让顾予和宋辉带上山当午饭。 结果,顾予一坐上饭桌,就跟饿了三天三夜一样。 宋时给他盛了一大碗小米粥,他端起来“咕嘟咕嘟”就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把碗往前一推。 “还要喝。” 焦黄酥脆的鸡蛋饼,他卷起来,三两口就是一个。桌上一摞三十来张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 宋时:“……” 小予的食量,好像又见长了。 圆圆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半张鸡蛋饼,正小口小口地啃着。他看着顾予风卷残云的架势,眼睛都瞪圆了。 小叔叔是在变戏法吗? 怎么他就低头啃半张饼的功夫,小叔叔面前那摞得高高的小山就不见了? 最后,宋时本来准备打包带上山的所有鸡蛋饼,连同半锅小米粥,全都被顾予消灭得干干净净。 吃完,顾予才感觉四肢百骸终于有了力气。 宋时看着空空如也的盆,心里是又好笑又担忧。 “小予,今天别去山上了,你是不是不舒服?” 顾予正回味着鸡蛋饼的香味,闻言摇了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没有,昨天都耽误一天了。” 看着他坚持的样子,宋时也不好再说什么。 没多久,宋辉就扛着镰刀,带着麻袋过来了。 “小予,我来了!” 宋时转着轮椅到门口,拉着顾予的手,仔细叮嘱:“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赶紧回来,别硬撑着,听见没?” “嗯!”顾予用力点头。 宋时还是不放心,转身回屋,把给圆圆屯着当零嘴的饼干和老式鸡蛋糕全都翻了出来,一股脑塞进顾予的挎包里。 “饿了就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宋辉在一旁看得直乐:“时哥,你放心吧,我娘今早蒸了大包子,管饱!” 顾予一听有吃的,眼睛都亮了。 两人出了院子,通往村西磨盘山的土路上,已经三三两两都是人了。 秋收结束,天气转凉,大家都想趁着下雪前,进山拾掇点干柴,弄点山货,换点钱或者自家留着吃都很好。 靠山吃山,在这片土地上,此刻具象化了。 顾予边走,边从挎包里掏出宋时给的鸡蛋糕,一口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他递给宋辉几个。 宋辉吃了两块,就直摆手。“不吃了不吃了,太甜了,腻得慌。” 他看着顾予一个接一个,吃得香甜,一点都不嫌腻的样子,忍不住啧啧称奇。 “小予,你这肚子是无底洞啊?” 村民们常去的山脚附近,早就被翻了个底朝天,别说山货,连根粗点的干柴都难找。 顾予熟门熟路地领着宋辉往深山里走。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光线也越暗,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宋辉有点打怵了。“小予,别再往里走了,听说里头有野猪和黑瞎子还有狼群,危险。” 磨盘山极大,绵延十几里,周围好几个村子都靠着它。但大家活动范围也仅限于山脚,真正敢进这深山的,没几个。 顾予却一点都不怕,他拍了拍胸脯,一脸认真。 “辉哥,你放心,我是这里的新王,它们不敢造次。” 这话把宋辉给逗乐了。 “哈哈,你还新王,你咋不说你是山神呢?” 山神??? 好像说出去确实比新王更威风啊! 顾予低头沉思。 宋辉只当顾予是在说笑话,却没发现,随着他们深入,林子里那些窸窸窣窣的虫鸣鸟叫,都渐渐安静了下去。 两人运气不错,在一处背阴的山坳里,发现了一小片野核桃树,足有十几棵。 树下落了厚厚的一层,都是带着青皮的果子。 这种山核桃虽然没有种植的品种果仁多,但胜在油性大,味道香。冬天埋在灶坑的余烬里烤熟,听着“砰”的一声轻响,外壳自己就裂开一道缝,用铁签子轻轻一撬,香喷喷的核桃仁就出来了。 两人埋头在树底下捡,很快就装了大半袋。 顾予直起腰,看着树上还挂着的些青皮果子,觉得这么等着它自己掉太慢了。 他对着宋辉说:“辉哥,你离远点,我把树上的都整下来。” 宋辉以为他要上树,连忙阻止。 “别!这核桃树又高又滑,主干溜直,丫杈都在顶上,不好爬,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顾予却没动,他走到最大的一棵核桃树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粗糙的树干。 他仰着头,用一种命令的口气说。 “喂,把上面的果子都弄下来。” 宋辉看着他这神神叨叨的模样,刚想笑他搞怪。 忽然。 毫无征兆地,一阵风毫无预兆地卷过这片山坳。 周围十几棵核桃树的树冠,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摇晃了一下,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紧接着。 “噼里啪啦!” “咚!咚!“咚!梆!” 青皮核桃像是冰雹一样,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宋辉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砸得抱头鼠窜,嘴里“哎哟哎哟”地乱叫。 “妈呀!这什么鬼风!” 奇怪的是,核桃雨下得那么密,站在树下的顾予,头上、身上,却连一个果子都没砸着。那些青皮核桃像是长了眼睛,绕着他落。 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秒钟后,一切重归平静。 宋辉捂着被砸出好几个包的脑袋,龇牙咧嘴地站直了身子,看着满地滚落的核桃,一脸懵逼。 他再看看毫发无伤,正弯腰捡核桃的顾予,喃喃自语。 “嘿,你别说,这风还真挺及时。” 第134章 小猴崽还挺张狂 俩人足足捡了一大麻袋青皮核桃,可地上还稀稀拉拉有不少。 宋辉擦了把汗,还想继续捡。 “辉哥,咱俩没拿那么多袋子,再捡别的就装不下了。” 顾予摇摇头,拦住了他。 “先放这儿,咱们去别处再看看,兴许有别的呢。” 宋辉觉得有理,两人便把沉甸甸的麻袋藏在一处隐蔽的草丛里,轻装上阵,继续往山坳深处溜达。 没走多远,顾予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一棵挂满了红彤彤小果子的树。 “辉哥,看那是什么?” 宋辉凑过去一瞧。 “山丁子。” “能吃吗?” 顾予的眼睛里冒着渴望的光。 “熟透的能吃,就是……” 宋辉那个“酸”字还没完全说出口,顾予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撸了一大把,胡乱的擦了擦,一股脑塞进了嘴里。 他使劲儿嚼了嚼。 下一秒。 “yue~——呸!呸呸呸!” 一股极致的酸涩瞬间炸裂在味蕾上,顾予的五官痛苦地扭曲成一团,整张脸都皱巴了起来,舌头都麻了。 他赶紧摆手,含糊不清地喊。 “不能吃!不能吃!这玩意有毒” 那副被酸到怀疑人生的狼狈模样,把宋辉看得哈哈大笑。 两人笑闹着继续往前走,绕过一片陡坡,发现了一个向阳的山沟 沟底下,是一片低矮的灌木林。 “小予快看是榛子!” 宋辉惊喜地叫出声。 那是一小片榛子林,榛子树不高,也就两米左右,跟灌木丛差不多,枝头上挂着一簇簇包裹在苞片里的榛子。 “小予,快!咱们把这片榛子收了!” 宋辉兴奋地冲上去,抓住一根枝干就开始用力摇晃。 “哗啦啦——” 熟透了的榛子立刻如下雨般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顾予蹲在地上,一边捡,一边用把榛子从的苞片里剥出来。 他捏起一颗,扔进嘴里。 “咔嚓”一声,坚果的外壳被他轻松咬开,露出里面饱满香脆的果仁。 真香。 顾予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捡一颗,剥一颗,吃一颗,忙得不亦乐乎。 宋辉看着他那副馋样,笑着摇了摇头。 两人合力,很快就把这几棵榛子树上的果实收了个七七八八。 看看天色,已经中午了。 “吃饭吧,饿了。” 顾予摸着又开始咕咕叫的肚子,眼巴巴地看着宋辉。 午饭是宋辉娘一大早起来蒸的白菜粉条馅儿大包子,一直用布包着,严严实实地放在宋辉背的背篓里。 虽然这会儿已经有些凉了,不如刚出锅时热气腾腾的好吃。 但在这深山老林里,松软的白面,咸香的馅料,依旧是无上的美味。 尤其是对于身体极度渴望能量的顾予来说,食物带来的满足感简直无与伦比。 他接过包子,两口就是一个。 宋辉娘知道顾予能吃,特意多装了些,足足带了二十个。 结果,宋辉吃了五个就撑得直打嗝,再也吃不下了。 而剩下的十几个,全都被顾予一个人风卷残云般消灭。 宋辉拍了拍顾予的肩膀,眼神里全是佩服。 “小予,我现在是真服了你了。” 这一路上,从早上出门到现在,顾予的嘴就没怎么停过。 包子的香味在安静的林子里弥漫开,竟吸引来了一个意外来客。 一只半大的小猴子,从树后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黑溜溜的眼睛滴溜溜地转,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包子,一副想上来又不敢的样子。 顾予看到了它。 他对着小猴子招了招手。 宋辉乐了。 “你别招它,这些野猴子精着呢,不会过来的。”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那只小猴子居然真的迟疑着,一步一步,蠢兮兮地走了过来。 顾予看着它那馋样,举起手里最后一个包子。 “想吃啊?” 小猴子的大眼睛冲他眨了眨,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 “辉哥,咱们还要找啥?” 顾予忽然扭头问。 宋辉彻底愣住了。 顾予这是……在跟猴子说话?它能听懂吗? “啊?哦……还得看看哪有松子,整点松子回去。” “行。” 顾予一本正经地对小猴子说。 “你带我们找到松树林,这包子就归你了。” 宋辉心里直犯嘀咕,这要是马戏团里驯养的猴子,兴许还能听懂人话。 这山里的野猴子,怎么可能? 然而,下一幕直接颠覆了他的认知。 只见那小猴子歪着脑袋看了看顾予,又看了看包子,突然一蹦一跳地转身就往林子深处跑,跑两步还回一下头,示意他们跟上。 顾予立刻起身。 “走,跟上。” 宋辉满脑子问号地跟在顾予和小猴子身后,脑子一片空白。 走了没多远,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高大挺拔的松树林,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棵棵红松又高又直,树冠上挂着一个个饱满的松塔。 地上,也零星掉落着一些。 小猴子指了指松树林,又回头眼巴巴地瞅着顾予手里的包子,那意思很明显:吃的该给我了吧? 顾予仰头看了看高耸的松树,让大松树自己把松塔抖落他和辉哥还得一个一个捡。 他脑子一转,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他对着小猴子晃了晃包子。 “这玩意儿太高了,俺们也够不着。” “你上去,把松塔给我们扔下来,扔在这个袋子里,这包子就是你的。” 小猴子没想到这个两脚兽居然说话不算话,当场就炸了毛,对着顾予龇牙咧嘴,“叽里咕噜”地尖叫起来,骂得应该很脏。 如果这一幕让老猴子看到,多少得感慨一句,“管你尸皇还是王,小猴崽还挺张狂。” 顾予听不懂,但他看懂了。 他眼睛一瞪,抬脚就冲着转身要跑的小猴子那红彤彤的屁股来了一脚。 这一脚力道不大,但直接给小猴子踹树上去了,而且足够表明态度。 小猴子瞬间就老实了,它知道眼前这个两脚兽——不好惹。 它委屈地叫唤了两声,一溜烟地蹿上了松树顶。 然后,在宋辉呆滞的目光中,那只小猴子极其乖巧地开始往下掰松塔。 它还挺会挑,专挑那些个大饱满的往下扔,顾予撑着麻袋口袋接。 一个又一个松塔,跟下雨似的从树上掉下来。 宋辉在旁边彻底看傻了。 向阳村有名的傻小子,和山里的野猴子,他俩到底是怎么沟通的? 算了,想不通,还是捡松塔吧。 宋辉把旁掉落的和小猴子扔歪了的捡起来。 松塔收完,支付小猴子一个包子的报酬,小猴子蹦蹦跳跳走了。 顾予揉了揉一直仰着酸痛的脖子。 草率了,早知道让大树抖落松塔,让小猴子捡了。 第135章 他的腿…… 秋日午后的阳光带着最后的暖意,懒洋洋地洒在院子里。 圆圆正追着那只黑色的兔子“黑蛋儿”满院子跑。 黑蛋儿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只小兔子了,在宋家吃着顾予种的水灵灵的白菜、萝卜缨子,长成了一个重达二十多斤的大兔子,跑跳起来虎虎生风。 宋时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温和地跟随着那个奔跑的小身影。 “黑蛋儿,你别跑!” 圆圆迈着小短腿,在后面锲而不舍地追着。 就在他即将抓到黑蛋儿时,脚被黑蛋儿绊了一下,整个小娃娃一个踉跄,直直地朝前扑去。 “圆圆!” 宋时整个人一震。 那一瞬间,所有思绪都化为空白,身体的本能超越了大脑的指令。 他想都没想,左手撑住轮椅扶手,身体猛地向前一探,右腿竟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了一大步,右手伸出去要去捞那个即将摔倒的孩子。 “啪叽。” 圆圆还是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 不过小家伙皮实,秋天穿的也还厚实,他自己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冲着宋时嘿嘿一笑。 “爸爸,我没事哦!” 说完,转身又精神抖擞地去追兔子了。 院子里恢复了之前的热闹。 可宋时却僵在了原地,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的视线死死地盯在自己的右腿上。 那条腿,以一个完全不该出现的姿势,伸在前方,脚掌平稳地踩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周围的一切喧嚣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咚!咚!咚! 他极其缓慢地,尝试着调动那根断裂许久的神经。 他尝试把那条腿收回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那条腿剧烈颤抖着,却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向后移动。 最后,成功地收回到了轮椅的踏板上。 宋时擦掉额头因用力过度而浸出的汗水。 他忙伸出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尖锐的刺痛感从腿部传来,清晰得让他指尖都在发颤。 是痛觉。 宋时的大脑嗡的一声,他有知觉了。 无数破碎的线索在这一刻疯狂地汇集,瞬间串联成一条清晰得令人心惊的脉络。 今天早上,叫了好久才醒,眼底带着浓重疲惫。 一口气吃掉了二十几张鸡蛋饼,还喊饿。 他又想起了更早之前。 上一次他出现这种情况,是不眠不休几个日夜追车,一个人单挑人贩子老巢,那天晚上小予趴在他的腿上就怎么都叫不醒,在浑南县医院,足足昏迷了两天三夜,还是顾武想出的办法给他馋醒的。 不。 不对,小予醒来的前一个晚上,浑南县医院那满院子一夜之间枯死的植物。 农业站和环保局的人查不出任何原因,最后只能归咎于封建迷信。 当时他也没有深想。 可现在…… 还有当时小予伤的最重的脚却奇迹般迅速的恢复,医生的感慨还犹言在耳。 还有每一次,顾予给他按摩时,那股顺着手掌传来的,让他浑身舒泰的暖流。 他一直以为那是小予力气大,按摩手法好。 现在想来,根本不是。 小予是用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方式,将那股生命的能量,渡送给自己。 似乎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小予的身体里有一种奇怪的能量,这种能量能让他的身体,超越普通人的极限,能让他的身体修复,在身体严重透支时能自主吸收周围植物生机,供给自身,甚至这种能量能渡送给别人,能让他感知一切有生命的事物,能让植物疯长的能量。 昨天晚上,顾予一定给他渡送了远超以往的能量。 所以,他今天才会疲惫到叫不醒,才会那么饿。 所以,他的腿……才会能动。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刷新了他所有的认知,他以前知道小予的特殊,当这些全都展现在面前,才惊觉他才了解的只是冰山一角。 宋时深吸一口气,双手死死抓住了轮椅的扶手。 他用双臂的力量撑起身体,将两条腿一点一点地挪到地上。 能感觉到,脚底在触到地面时踏实的触感。 双臂的肌肉贲张到极致,青筋暴起。 他撑着轮椅的扶手,用尽全身的力气,试图让那两条沉寂了近一年的腿,重新承担起身体的重量。 站! 双腿颤抖得厉害,仿佛不是自己的。 一秒。 仅仅一秒。 宋时在地面上仅停留一秒钟,便力竭地重重坐回了轮椅上,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的脑海里却不断循环播放着小予刚来到他家时的两人的对话。 “我能给你治好!” “哥这个伤,是脊柱里的神经断了,神经接不上,这腿就永远没知觉了。” “没事,断了,我就给你接上。” 他是真的将断裂的神经接上了。 …… 临近傍晚,顾予和宋辉才满载而归。 到了山脚下,陆续有下山的村民看到他们,无不投来惊叹的目光。 “我的天,小予,你们这是把山给搬空了啊?” 只见顾予左边肩膀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右边肩膀上还扛着一个,宋辉也背着一个。 两个加起来近三百斤的麻袋,压在他清瘦的身上,他却走得步履轻快,如履平地,连大气都不喘。 反观跟在后面的宋辉,只背着最轻的一袋,却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宋辉一边喘气一边跟村民们解释。 “运气好,运气好。” 他心里却在感慨,真像跟着大王去巡山啊。 两人把东西卸在宋家院子里。 宋辉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顾予却像个没事人,放下东西就跑过去抱起圆圆,在他脸上香了一口。 “圆圆,想小叔叔没?” 宋辉看着这一幕,彻底服了,对着宋时直摇头。 “我是真不行了,小予这体力,简直不是人。” 他缓过劲儿来,就把今天在山上的奇遇当笑话讲给宋时听。 “时哥,你是不知道,今儿个我们在山上,碰到一只野猴子,你猜怎么着?” “他让那猴子带我们找松树林,那猴子还真就带我们去了!” “后来还让那猴子给我们摘松塔,那猴子就跟听懂了似的,乖乖爬上树往下扔,扔了一麻袋!” 宋辉笑得前仰后合。 “你说逗不逗?我都怀疑那猴子是不是成了精了。” 宋时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变化,但握着轮椅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看向正抱着圆圆转圈圈的顾予,目光幽深。 他温和地笑了笑,对宋辉说。 “小予心思纯善,能跟这些山间有灵性的动物沟通,也不奇怪。” 宋辉一想,觉得也是。 傻人有傻福嘛。 最后,顾予要把三样山货都分一半给宋辉。 宋辉说啥都不要。 “不行不行,小予,这可使不得。” “要不是你,我连深山都不敢进,更别说弄这么多东西了,我拿点就行。” 顾予却很坚持。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宋时发了话,让宋辉每样都装了点,凑了满满一麻袋,宋辉这才扛着回家了。 顾予整理着山货,倒出来平铺在地上,打算借着秋日阳光的余威,晾晒几日。 他丝毫没注意到宋时看他的目光,而正等着他的是…… 第136章 先亲了再说 宋时怕顾予从山上回来饿。早早的做好了晚饭,院子里的山货也已经归置妥当,只等晾晒。 晚饭后,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圆圆看完新闻联播早早就钻进了被窝,睡得香甜。 屋子里只亮着一盏低瓦数的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轻轻摇曳。 宋时给顾予烧了热水,顾予在厨房擦洗,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 卧室炕上,宋时手里拿着一本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厨房擦洗的人身上。 宋时看着胡乱擦着头进来的弟弟,让他过来,帮他擦干头发。 今天在山上忙活了一天,本就精力不济,现在神情里已然带着一丝倦意,眼皮都有些耷拉了。 宋时看着他困顿的模样,那股被他用生命能量滋养的暖流,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后怕交织在一起,翻涌不休。 “小予。” 他轻轻开口。 “嗯?”顾予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水汽,懵懂地看着他。 “今天在山上,累不累?” “不累!”顾予摇头,献宝似的说,“时哥,我们今天弄了好多核桃和榛子,还有松塔!等晾晒几天,炒了吃可香了!” “是吗,那我们小予真厉害。” 宋时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头发,然后,手掌顺着他的后颈,缓缓滑下,停在了他的后背上。 “累了就早点睡,今天别按了。” 别按了,那可不行。 顾予听到这个立马就精神了,他还有计划要实施呢。  “不累的时哥,我给你按按。” 顾予熟门熟路地爬上炕,示意宋时趴好。 宋时依言照做,趴在炕上,将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闭上了眼睛,随着顾予的按摩,宋时打了个瞌睡,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顾予按摩完,等了一会“时哥,你睡了吗?” 很好,事哥又睡着了。 这个姿势正好方便他搞些小动作。 他跪坐在宋时的身侧,温热的手掌覆上宋时后腰。 那股金色能量又一次顺着顾予掌心,缓缓渗入宋时的四肢百骸。 就是此时。 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顾予正在输送能量的手腕。 手腕被抓住的瞬间,顾予懵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巨力传来。 宋时一个迅猛利落的翻身,仰躺着,手臂用力一拉。 “啊!” 顾予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低呼一声,直直地朝着宋时撞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怕吵醒圆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声低呼。 天旋地转间,他已经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宋时的胸膛上。 灯光很暗。 两人以一种极其亲密的姿势叠在一起,呼吸交缠。 顾予趴在宋时的身上,脑子一片空白。 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要把他整个人都吸进去。 “时哥……你没睡着啊?” 顾予有点心虚,小声地问。 宋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身上这个少年。 看着他因为惊慌而微微张开的嘴,看着那湿润柔软的唇瓣,在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身上还带着山野清新的草木气和淡淡的水汽,混杂着一股独有的,让他安心的味道。 原本满腹的质问,那些关于能量、关于秘密、关于不顾自身安危的斥责,在这一刻,都被另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冲动所取代。 气氛正好。 先亲了再说。 宋时抬起一只手,扣住了顾予的后脑勺,微微用力,让他低下头来。 然后,顾予的唇,就被另一片温热柔软的所覆盖。 一个带着试探,却又强势不容拒绝的吻。 顾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还有这种好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宋时的唇瓣有些凉,却很柔软。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触碰,辗转厮磨。 但很快,那份试探就变成了带着侵略性的占有。 宋时撬开了他的齿关。 顾予浑身一颤,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战栗的感觉,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炸成了一片绚烂的烟花。 他忘了呼吸,忘了思考,只能无措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风暴般席卷一切力量的吻。 宋时扣在他后脑的手收得更紧,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将他更深地按向自己的怀里。 他吻得很深,很用力。 这个吻里,有对他不爱惜自己的恼怒,有无法言说的后怕,更有压抑了太久的,汹涌如潮的爱意。 顾予被吻得七荤八素,却还在笨拙又生涩地回应着。 他喜欢这种感觉。 比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美妙。 一吻毕。 宋时稍稍松开了一些力道,让那个在他怀里已经憋得满脸通红,快要喘不上气的少年得以呼吸。 顾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依旧是绚烂的烟火和嗡嗡的回响。 宋时一只手臂依然牢牢地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收回来,闲适地枕在脑后。 他看着身上那个眼睛湿漉漉,还处于迷糊状态的人,原本酝酿了一整天的质问和怒火,此刻却奇异地平息了大半。 “说吧。” 宋时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不顾自己的安危,把你身体里的那股能量都渡给我?” 一秒严肃起来的时哥,让顾予瞬间从那种飘飘忽忽的状态里惊醒。 他看着宋时那双深邃得能洞察一切的眼,心虚地移开了视线,眼睛乱瞟,就是不敢跟宋时对视。 “我……我这不是没事嘛。”他的声音又小又含糊。 宋时被他这副样子气得好笑。 “没事?” “早上是谁一脸困顿,怎么叫都叫不醒?” “你是不是忘了上次追车跑的几天几夜,在浑南医院昏迷了多久?” 顾予被问得丧眉耷眼,小声嘟囔:“那不是……吃了东西就好了嘛。” 宋时点点头,又抛出一个问题。 “那你记不记得,当时医院里,那满院子的植物,一夜之间全都死了?” “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顾予当然记得。 那片被蛮横掠夺了所有生机,只剩下满地枯槁的景象,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还气得不行,义愤填膺地骂过那个凶手呢。 顾予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生气,呆毛又挺了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宋时:“时哥,你知道是谁干的?别让我遇到了,不然我非得废了他!” 第137章 三观尽碎顾小予 宋时看着这个小蠢货,一时有些无语,没有正面回答。 他坐起身,因为这个动作,趴在他身上的顾予也顺势被带了起来。 宋时把他安置在自己身边坐好,然后转身,从炕柜上,拿过来提前准备好的盆栽。 那是之前宋大娘拿来给圆圆嘴角上火用的,一盆长得郁郁葱葱的芦荟。 “小予,你能感受到这株芦荟的生命吗?”宋时把盆栽递到他面前。 顾予懵懂地点点头。 在他眼里也是一个发着绿光的生命体。 “吸。”宋时只说了一个字。 “吸啥?”顾予没反应过来。 “吸它。”宋时指着那盆芦荟。 顾予满脸懵逼。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虽然不理解,但他还是照做了。 他心里想着:吸? 念头刚起。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绿光,猛地从那盆芦荟里被抽离出来,瞬间涌入了顾予的身体。 而那盆原本生机勃勃的芦荟,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从最外层的叶尖开始,迅速地干枯、萎缩、发黄。 “啊!” 顾予吓得叫了一声,手一抖,差点把花盆扔出去。 卧槽!(⊙o⊙)! 一道惊雷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响。 他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又看看那盆枯萎了一半的芦荟。 当时他义愤填膺骂着凶手的话循环在脑内播放。 “简直丧尽天良!”(⊙o⊙)! “这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家伙干的?”(⊙o⊙)!! “就不怕损了阴德,遭报应?!”(⊙o⊙)!!! 他……他才是那个……丧尽天良、缺德带冒烟、损阴德的家伙!(??_??) 宋时看着他那副三观尽碎、无法接受的傻样,心里叹了口气。 “还说没事嘛?” “你的身体,再这样下去就会像上次在浑南那样,到了不堪重负需要无意识地去吸收周围植物生机来维持自己的生命了。” 一下午的时间,宋时就弄明白了大概的来龙去脉,不需要怀疑一个侦察兵的洞察力,以前没深想纯纯因为此事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若不是亲身经历,他恐怕也无法相信。 他记得刚认识小予的时候,顾予说过,自己一个多月前,也就是三月份左右,掉进了冰窟窿里发了高烧。 那时候,芯子估计就换了。 之所以没人发现,不是因为顾予伪装得多好,而是因为不管是原来的,还是现在的,都是个单纯的小傻蛋。 他不管他们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他也不管真正的那个顾予去了哪里,人性都是自私的,即使是他也不例外。 反正,他就认眼前这个人。 至于怀里这个家伙是从哪里来的,是山精野怪,还是孤魂野鬼,重要吗? 不重要。 左右就认定他这个人了。 顾予看着手里那盆还在持续枯萎的芦荟,急了,对着自己的手拍了一下。 “别吸了!别吸了!再吸就吸死了!” 话音刚落,芦荟的枯萎应声而止,停在了枯黄和翠绿的分界线上,显得格外诡异。 “小予。”宋时握住他的手,“我不管你从哪里来,我认定的这个人,就是你。” “但是,你不能不顾自己的安危。你想治好我的腿,我明白,但是你自己的身体更重要,知道吗?” 顾予还沉浸在自己就是“缺德玩意儿”的震惊里,听到这话,才呆呆地抬头。 “时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时没有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用手臂撑着炕沿,然后,在顾予震惊的注视下,极其费力地,抬起了他的右腿。 虽然只是离开了炕面几公分,虽然整条腿都在剧烈颤抖,但它的的确确,动了。 “啊!” 顾予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甚至忘了要小声,等反应过来,又赶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眼睛里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时哥!你好了?!” “能动了。”宋时放下腿,额角已经渗出细汗,“不过,应该要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复健,才能重新站起来。” “那我再给你转点那个能量!”顾予想也不想就说,说着就要伸手。 “不许!” 宋时厉声制止了他。 他抓住顾予的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小予,你可能不知道,你身怀的这种特殊能力,在这个时代对你来说,绝非好事。它很可能会给你带来天大的麻烦。” “所以,以后能不用,咱们就尽量不要用。万一真的需要用到,也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明白吗?” 宋时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这双腿能重新站起来,我真的很开心。可是,我宁愿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也绝不能让你暴露出去。” “答应我,这件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以后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好不好?” 顾予被宋时严肃的样子震住了,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时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闷闷地问。 “时哥,我是不是怪物啊?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宋时心里一疼,他伸出手臂,将这个还在纠结自己身份的人,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当然不是了。” “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独一无二的宝贝。” “是来拯救哥余生的,否则下哥半辈子只能与轮椅为伴。” “那你……”顾予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你不怕我吗?” 宋时感受到怀里人那种小心翼翼的依赖和不安,他收紧手臂,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哥怎么会怕一个一直在保护我,一直在耗费着自己的本源能量来治愈我的人啊。” 怀里的这家伙,傻乎乎的,或许连什么是情爱都弄不明白。 可他,却一直本能的用自己的生命,在爱我。 第138章 白日宣那啥 顾武这两天在家,感觉自己的人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他把自己最近赚的、东拼西凑、藏在床板底下、砖头缝里的私房钱钱全都扒拉了出来,仔仔细细地数了三遍。 一共一千九百三十一块。 马上临近婚期了,他留下二百三十一以备不时之需,剩下的,都得拿去干大事。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当加工厂厂长了,顾武走路都带风。 这两天,顾老二和王桂花逮到机会就盘问他,始终不明白他咋就要当厂长了,已经盘问了不下八百遍。 “老二,你跟爹说实话,宋时为啥平白无故要给你开厂子?”顾老二嘬着旱烟,脑袋里实在想不通。 王桂花在旁边帮腔:“就是啊,小武,你们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别是骗咱们的吧?” 在他们眼里,自己这个二儿子,除了长得还行,会说几句漂亮话,那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宋时是啥人?那是见过大世面的,有文化的,有本事,就算瘫痪了,那也是个人物。 他凭啥给自家这个不着调的儿子开厂子? 顾武心里门儿清,他翘着二郎腿,一副高深莫测的大佬范。 “爹,娘,这事儿你们就别管了。时哥那是看我脑子活,是个人才,想提携我一把。” 他当然不能说实话。 难道要告诉他爹娘,你们未来的“四儿媳妇”,为了安抚咱家有疯病的傻四儿,忍辱负重。而我,作为唯一知道真相的二舅哥,必须得帮着守护好这份惊世骇俗的爱情? 顾老二看问不出个所以然,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反正你记着,可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顾武心里哼了一声。 卖? 这要不是自己亲爹,多少得回一句,“你懂个屁”。 他揣着那厚厚的一千七百块钱,心里火热火热的。这两天在村里,以前那些爱搭不理的乡亲,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以前喊他“顾二”,现在直接改口喊他“小武厂长”了。 就连以前一起偷鸡摸狗的兄弟们,看他的表情都不一样了,语气都带着敬畏,更是溜须拍马让他雇工的时候优先考虑他们。 这泼天的富贵,可算轮到他顾武了! 他哼着小曲儿,吃完早饭就往宋时家去。 宋家的大门敞开着着,圆圆和二狗子两个小脑袋正凑在门口的沙土地上弹溜溜(弹小玻璃珠)。 “二叔叔!”圆圆眼尖,第一个看见他。 顾武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乖,你俩就在门口玩,别乱跑啊。” 他叮嘱了一句,抬脚就往院子里走。 刚走到房门口,手还没抬起来敲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奇奇怪怪的动静。 “时哥……疼不疼啊?” 是他弟顾予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 紧接着,是一阵粗重的喘息,还夹杂着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极力隐忍的闷哼。 “不…疼,你再…用力点。” 那声音…… 顾武的脚步瞬间就钉在了原地。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一锅沸油。 这……这这…… 大白天的! 朗朗乾坤! 屋里那俩人……在干啥呢? 顾武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烫得吓人。 “嗯……” 屋里又传来一声短促而压抑的哼声,像是极度痛苦,又像是……极度欢愉。 我操! 顾武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他弟那个实心眼儿的,下手没个轻重,他那个筋骨刚直的“弟媳妇儿”身子本身就有旧伤,这……这能受得了吗? 而且这要是让外人听见了,那还了得? 以后这向阳村还能容下他俩吗? 顾武急得在门口团团转,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他清了清嗓子,又觉得不妥。 这会儿进去,不是撞破人家的好事吗?多尴尬。 可不进去,万一他弟真把人折腾坏了咋办?让外人听到了咋办? “时哥……你忍着点,马上就好了。” 顾予的声音再次传来。 顾武听得浑身一个激灵。 不行,不能再等了! 他抬起手,重重地在门板上捶了一下。 “咳咳!小予!在家没?”他扯着嗓子喊,故意把动静弄得很大。 屋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过了几秒,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顾予探出个脑袋,脸上红扑的,还带着运动后的薄汗,看到是顾武。 “二哥,你咋来啦!” 顾武一把将他从门里薅了出来,做贼似的往院子外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嗓子,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 “我说弟啊!你俩能不能收敛点!” “啊?”顾予一脸懵逼,“收敛啥?” “你说收敛啥!”顾武急得直跺脚,指着屋里,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咋大白天的就……就……就干那事儿呢!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那事?”顾予眨巴着清澈的眼睛,更迷糊了,看着顾武小声说话,也压低声音回道,“啥事啊?” 顾武看着他这副纯洁无辜的傻样,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推开顾予,自己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屋里的炕上,宋时正趴着,上身的衣服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后背上,勾勒出流畅而结实的肌肉线条。 他的脸侧向一边,额发湿漉漉地贴在饱满的额角,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样子,确实……有点不堪入目。 顾武老脸一红,赶紧移开视线,却正好看到宋时那两条露在外面的腿。 小腿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紧绷而根根分明,上面布满了诡异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按压过一样。 顾予跟了进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还一脸骄傲地解释。 “二哥你看,我刚学的穴位按摩,书上说这样按能活血通络,把腿部封闭的穴位都通开。” “就是我哥他腿刚有知觉,神经还没适应,一按就疼得厉害。” 顾予说着,还心疼地凑到宋时身边,小声问:“时哥,还疼吗?” 宋时缓缓地翻过身,靠坐在炕头,抬起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摇摇头。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懵逼的顾武,打声招呼。 “小武,你来了。”语气中还透着虚弱。 顾武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脑子里一片空白。 按……按摩? 所以刚才那动静是……按摩? 操! 第139章 冤家,你怎么才来 顾武一张脸臊得通红,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磨磨蹭蹭地挪进屋。 他对着炕上的宋时,扯出一个尴尬的笑。 “那……那个,时哥……” 嗓子干得冒烟,他都不知道自己想说啥。 “按摩呢?” 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废话。 宋时疼劲儿过去了,靠着墙坐着,冲他点点头。 “嗯,小武有事吗?” 顾武的脑子还嗡嗡的,突然想起顾予刚才那句话。 “诶!时哥!你腿……刚才我弟说,你腿有知觉了?”他眼睛一亮,也顾不上尴尬了,三步并作两步凑到炕边。 宋时脸上漾开一抹发自内心的笑意,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旁边顾予的手。 “都是小予的功劳。” “他每天都给我按,风雨无阻,从不间断。现在这腿,总算有点反应了,能感觉到疼了。” “真的啊!”顾武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那可太好了!太好了!那……那以后是不是就能站起来了?” 宋时摇摇头。 “能不能站起来还不知道,但有知觉就是好事,证明在往好的方向走。” 顾武重重点头,看着自家傻弟弟,眼里全是赞赏。 “对对对!还是咱们家小予厉害!” 说完这事,似乎刚想起来正事,他从兜里掏出一沓厚厚的钱。 “时哥,我是来给你送钱的。” “我把我这次赚的,还有以前偷偷攒的私房钱都拿来了,我自己留了二百块钱应急。” 顾武把那一沓钱推到宋时面前。 “这是一千七百块,我也不知道咱们那个加工厂到底得花多少钱,这些你先拿着应应急。” 宋时看着面前的钱,还有一脸真诚的顾武,没推辞,直接收下了。 “行。这钱我收下。” “咱们的加工厂,不光让你当厂长,你这1700块,就算你入的股。以后厂子赚钱了,给你分红。” “啥?还给我分红?”顾武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咧到了耳根子。 当厂长他就已经够美了,现在还能入股分红?这不就是城里人说的股东吗! “谢谢时哥!谢谢时哥!”顾武搓着手,激动得不知道说啥好,“以后有啥跑腿的活儿,你尽管安排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宋时笑了笑。 “好,这几天我再好好规划一下,到时候有你忙的。” “好嘞!” 顾武得了准信,心花怒放地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脚步轻快得能飞起来。 刚到村口,就遇上忙完了活计,闲着没事的的村民。 “哟,小武,这是厂长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顾武咧着嘴,得意地一扬下巴。 “可不是什么厂长的事,不过也是大喜事!这不我时哥的腿,在小予的按摩下,有知觉了!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啥?宋时那腿……好了?” “啥叫好了,是有知觉了!这是好转的迹象!” 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半个钟头,宋时的腿有知觉了、到宋时腿好了、再到宋时能下地跑了的消息,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向阳村的每一个角落。 “德海!你还刨你那地干啥呢!他们都传宋时的腿好了,你还不赶紧去看看!” 宋大爷正佝着腰,拿着镐头在自家菜园子翻地,准备撒点菠菜籽,等明年开春,天一暖和就能冒头,十几天就能吃上新鲜蔬菜。 听见这话,他手里的镐头一扔,也顾不上地了,拔腿就往宋时家跑。 那腿脚,瞬间矫健了不少。 刚到宋时家院门口,就看见老村长也得到信儿,正急匆匆地往里走。 “德海啊,你也听说了?” “听说了!我这不就立马过来了嘛!”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宋时啊!”宋大爷人还没到跟前,大嗓门就先到了,“大伙儿都在传,说你的腿好了?真的假的?” 宋时正喝着水,看到他俩,放下碗。 “村长叔,大爷,你们来了。” “传的太夸张了,就是有知觉了,现在能试出来疼了,小予天天给我按摩,总算是见效了。” “好好好!”宋大爷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说了几个好字,“有知觉就好,有知觉就好啊!小予……小予真是咱们老宋家的大恩人啊!” 他抹了把脸,激动地在屋里走了两圈。 “不行,我明天就得去一趟二道岗!” 二道岗是向阳村和周围几个村子共用的坟地,宋家的祖坟就在那儿,宋时的爹妈自然也埋在那。 “我得去跟你爹妈好好说说!告诉他们,孩子的腿有盼头了!” “小予呢?”宋大爷四下看了看,“这大功臣跑哪儿去了?” 宋时回道:“小予上山了,去砍几根结实的小树,要给我做复健用的架子。” 村长也跟着高兴,但他想得更实际一些,立马接话。 “宋时啊,要不,还是上大医院去看看吧?好好查查,问问大夫具体的恢复情况,咱心里也能有个底不是?” 宋大爷也连连点头。 “对对对!是要去看看!问问大夫,看到底能恢复到啥程度!” 去医院?那倒不必。 是顾予那种特殊的能量,正在修复那些受损的神经,这要是上医院一查,可能直接得颠覆医生的认知,大概除了奇迹,医生根本解释不了。 他现在不仅仅是有知觉,除了脚趾,现在双腿已经能动了。 只是这事儿不能说。 一下子好太快,惹人怀疑。 他故意让顾武把消息放出去,就是为了给自己的康复铺路。一步一步来,一点一点地好转,才最合情合理。 “叔,大爷,不着急。等再过段时间,感觉更明显了再去。” 宋大爷看他主意正,也不再劝,只是临走时拉着他的手,郑重地嘱咐。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等小予回来,你跟他说,晚上上大爷家吃饭去!今儿个高兴,我让你大娘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此时此刻,被惦记着的大功臣顾予,正在深山里溜达。 他手里拎着一把柴刀,眼睛却没在看树,而是在四处寻摸。 能用木材他已经砍好了,这山里好东西多,要是能再让他遇到一头野猪就好了。 他集中起精神,丧尸皇那非人的听力瞬间铺开,将周遭的一切声音尽收耳底。 风吹过松针的簌簌声,鸟雀在枝头跳跃的轻响,远处山涧的潺潺水流…… 一切都那么清晰。 忽然,两个极其细微的,不属于这片山林的动静,穿过层层叠叠的杂音,精准地钻入他的耳中。 那是一男一女的对话声,压得很低,鬼鬼祟祟的。 “……冤家……你怎么才来……” “……宝贝……想我了吧……” 第140章 白瞎了他的大野猪 顾予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这说话的调调…… 他想起了上次顾武带他去林子里看的热闹,张大发和那个女人,刚见面也是这么说话的。 可惜上次被二哥捂住了眼睛,啥也没看着。 这次,说什么也得好好学习学习。 他把砍好的小树和柴刀轻轻放在一边的草丛里,做了个记号,然后猫着腰,悄咪咪地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过去。 这声音听着还挺远。 路上,林子里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动静,还伴随着拱土的声音。 是野猪。 顾予的鼻子动了动,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腥膻味。换做平时,他肯定两眼放光地冲过去了。 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野猪的方向,【本大王还有重要任务,就放你一条生路】,然后继续向着那奇怪声音的源头潜行。 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行,走过一段难行的路,然后是条小道,顾予不知道的事,他已经进入另一个村子的范围呢,最后在一处平坡处,他发现了一个破旧的小木屋。 看样子是以前猎人进山时临时歇脚的地方,年久失修,木门都歪斜着,勉强挂在门框上。 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你之前不都约在镇上的吗?这次怎么胆子这么大,跑到村里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娇嗔和埋怨。 “还不是太想你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乱啃声。 很快,那种让顾予好奇又困惑的奇怪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顾予悄无声息地凑到木屋墙边,他可不懂什么叫非礼勿视,满脑子都是求知欲。 他踮起脚,想从墙壁招到一处缝隙,观摩学习一下里面的情景。 结果,还没等他找到合适的缝隙,里面的动静就突然停了。 嗯? 顾予满脸问号。 怎么回事?上次张大发那次可是持续了二十分钟呢。 这个怎么才三两分钟就完事了?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只听那个男人开口了:“交代你的事,别忘了。” “你还真是个冤家,”女人的声音里满是抱怨,“哪有催自己的女人去跟别的男人结婚的?” “这不都是为了大局吗?”男人循循善诱,“等事情办成了,我立刻带你去丑国定居。你想想,丑国是什么地方?遍地黄金,多发达,多豪华!到时候,你就是人上人了!” 女人被说动了,但还是有些犹豫。“那……那他要是想碰我怎么办?” “我说你们女人就是目光短浅!”男人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耐烦,“丑国是什么地方?自由、开放!那里的女人比你开放多了!你要为了大局考虑,为了我们未来的好日子考虑!他要碰你,你就让他碰!只要能完成山雀交代的任务,咱们就能直接办丑国的绿卡!到时候,你也要学着适应那种开放的社会!” 男人看着女人已经向往的神色,继续道,“关键时候,你得拿出你的骚劲儿,如果能勾住他那个傻弟弟,直接拿到秘方,可是大功一件。” 顾予在外面听得一愣一愣的。 丑国?绿卡?傻弟弟?秘方?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屋里的两个人似乎要出来了,顾予赶紧找了个茂密的灌木丛藏好身形。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男人走了出来,他警惕地朝四周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便理了理衣领,大摇大摆地往山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也从木屋里走了出来,女人很年轻,也就和三姐顾玉差不多的年纪。 她看着男人消失在山路尽头的背影,朝着地上啐了一口。 “呸!没用的三秒男,废物!” 女人低声咒骂着,声音里全是鄙夷和不屑。 “要不是看在能去丑国的份上,老娘能看得上你?指不定还不如我那个农村的未婚夫持久呢!” 不过,她转念一想,又觉得男人说得对。 早晚都得适应开放的社会。 看来,新婚夜得想个法子,先把那个男人灌醉才行。 女人一边盘算着,一边整理好衣服,也朝着山下走去。 顾予看着两人都走了,才从灌木丛里钻出来。 他扫兴地撇了撇嘴,扭头往自己放柴刀的地方走。 白瞎了他的大野猪。 顾予在心里把那两个耽误他抓猪的人念叨了八百遍。 他再次集中精神,【丧尸皇】那非人的听力如一张无形的网,朝着四周铺散开来。 风声、树声、水声、鸟雀声。 一切都清晰入耳,唯独没有野猪拱土的哼哧声。 看来是真的跑远了。 顾予泄了气,扛着肩上的木材,骂骂咧咧地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快到村口的时候,山林的寂静被村庄的喧嚣取代。 几个忙完活计,正凑在村头大柳树下闲聊的村民,一眼就看见了他。 “哎,那不是小予吗!” “四儿,听说你把宋时的腿给按好了?真的假的?” 一个婶子嗓门最大,人还没走到跟前,声音就先飘了过来。 顾予停下脚步,看着朝他围过来的几个人,有点懵。 他认真的纠正道。 “还没有好。” “是有知觉了。” 他说话一板一眼,用词格外精准,不带半点含糊。 “哎哟!那也是天大的好事啊!” 另一个村民反应过来,一拍大腿。 “就是就是!有知觉了,那离站起来也就不远了!” “小予可越来越厉害了!” “四儿,你跟谁学的按摩啊?” “村医李叔教的” 村民们又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李老七这么厉害?”。 “那可不,他以前在省城都小有名气,要是那什么时期,他也不能下放到咱们村。” “那我得找他给我也按按,这秋收完腰也疼,腿也疼。”一个大叔听完后就往村医家跑。 顾予心里还惦记着自己那头跑掉的野猪,冲着他们点了下头,就扛着木材继续往家走。 刚进院子,就看到宋时坐在轮椅上,正在门口等他。 顾予把肩上扛着的木材一声放在地上。 他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走到宋时跟前,准备告状。 就因为那两个坏男人和坏女人,他错过了一头大野猪。 他张开嘴,满肚子的委屈还没来得及倒出来。 “时哥……” 宋时先开了口。 “小予,先去擦洗一下。” 他的声音很温和,目光落在他灰头土脸的小脸上。 “大爷让咱们晚上去他家吃饭。” “大娘包饺子了。” 饺子!!! 顾予原本耷拉着的眉眼,瞬间就亮了。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一下子就燃起了两簇小火苗,把所有的不高兴都烧得一干二净。 他脑子里那头跑掉的野猪,瞬间就被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给挤没了。 “好嘞!” 清脆地应了一声,他转身就往厨房跑,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第141章 家宴上的蓝图 天色擦黑,顾予推着宋时,带着圆圆,往宋大爷家走。 刚走到院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猪肉香味。 顾予闻到香味,嘴都变甜了“大娘,你包的饺子好香啊。” 宋大娘正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漏勺,往盘子里捞着饺子。看到他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饺子刚出锅,还烫着呢!” 宋大爷家房子里灯火通明,一股白茫茫的热气夹杂着诱人的香气扑面而来。 村长也在。 看到他们来了,宋辉赶紧起身,张罗他们入座。 “村长叔。 “大爷,我可带着我家两个大小吃货,来蹭饭了。”宋时难得开个玩笑,眉眼间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宋大爷大笑,“来的好,你们不来,大爷才要生气。” 宋大爷今天的情绪明显高涨,那份喜悦从心底里透出来,感染着屋里的每一个人。 炕桌上,盘子里一个个白白胖胖、鼓鼓囊囊的饺子,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顾予的眼睛瞬间就直了,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宋大娘从厨房又端出两碗蘸料,一碗是捣得细细的蒜泥兑了酱油,一碗是红彤彤的辣油。 看着他那馋样,笑得合不拢嘴,“小予今天敞开了吃。” “知道你能吃,我跟你大爷从下午就开始忙活,包了一大锅!” 顾予用力的点点头。“嗯。” 宋大爷从柜子里拿出了自己酿的高粱酒,因为高粱种得少,这酒产量也少。放的时间长了,格外香醇,他平时都宝贝似的藏着,今天却毫不吝啬地给几个人都倒上了。 宋大爷端起酒杯。他看着顾予,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真诚和感激。 “小予,今天这第一杯酒,大爷必须敬你!” “你是咱们老宋家的大恩人!” “要不是你,宋时这腿……这辈子都完了!” 顾予正埋头跟一个饺子作斗争,闻言抬起头,嘴里还塞得满满当当,连连摇头。 他用力咽下嘴里的饺子,看着宋大爷,很认真地纠正。 “时哥对我好,我也对时哥好,是应该的。” “哈哈哈!好,大爷听你的,不谢!”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高高举起杯子。 “来!为了宋时的腿有了好转,咱们干一个!” “干!” 顾予自从喝过酒了,就特馋这一口,现在喝到了宋大爷的私人珍藏,更是喝的上瘾。 宋大娘给圆圆盛了一小碗,还细心地用嘴吹了吹,才递给他。 “圆圆乖,慢点吃,烫。” “谢谢奶奶。” 乖巧的模样,给宋大娘稀罕的,恨不得这就是自己亲孙子。 一杯香醇的高粱酒下肚,桌上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老村长放下筷子,看向宋时,问起了正事。 “宋时啊,你们那加工厂,具体是怎么规划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宋时身上。 “村长叔,厂址,我们想选在村口那块空地。”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那里离大路近,别的村来加工方便,咱们以后往外运粮也方便,而且地方够大,方便以后扩建。” “至于启动资金,一部分是我退伍的补贴,另一部分,是顾武入的股。剩下的缺口,还得去办贷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设备我已经托了战友去打听,争取能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合适的机器。” “人手方面,前期我想先问问辉子、顾文、大力、张强。他们四个都是干活的好手,踏实肯干,如果后续加工厂后续扩大经营,他们的经验丰富了,也能转成管理层。工人再优先从村里的壮劳力里选。” 宋辉一听,嘴里的饺子都忘了嚼,激动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时哥!还有我?” “我肯定好好干!” “你干活好,当然优先考虑你。” 宋大娘和宋大爷对视一眼,脸上全是惊喜,一个劲儿地对宋辉说。 “听见没,得好好干!可不能辜负了时子!” 老村长也乐了,也有他儿子。 “哈哈哈,那我就代大力先谢你了,你这眼光可真毒。这几个小伙子,确实是村里最能吃苦耐劳的,” 宋时点点头。“不过现在还没跟他们正式沟通,只是我的初步设想。” 他几句话,就把钱、地、人这几个最关键的问题,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宋大爷和王村长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只知道要建厂,却没想到宋时心里已经有了这么周全的计划。 “而且,”宋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运筹帷幄的笃定,“加工厂建起来,我们不止是卖原粮。” “粮食可以加工成米、面。” “地瓜可以加工成粉条、地瓜干。” “到时候,我们卖的是附加值更高的产品,利润自然就上来了。” 顾予听到这里,停止与饺子做斗争,“可以酿酒嘛,就酿高粱酒,让大爷当酒厂厂长。” 宋时看着顾予一脸小酒鬼样,“好,咱们也酿酒。” “那大爷可真得你出山了。” 宋大爷惊喜,“啥,我当厂长,我可当不了。” 顾予急忙点头“能的,能的。好喝。” 宋时接着说下去。“销路方面,我也有一些想法。” “前期,咱们可以先跟镇上、县里的供销社、单位食堂建立合作。这方面,县农业局李局长之前提过扶持,可以借他的力。” “等产量上来了,咱们不能只看着周边这一亩三分地。” “我打算自己组建运输队,先把咱们的产品卖到省城去。省城的需求量大,价格也好。” 宋时手指在炕桌上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敲击着未来的节拍。 “到时候,解放卡车买回来,咱们的货就能直接拉到县城火车站,通过铁路运到全国各地。” “运输队不止运咱们自己的货,也能接外面的活儿,这又是一笔收入。” “我们不光要做向阳村的加工厂,更要做自己的物流线。” 他这一番话,如同一幅宏伟的蓝图,在所有人面前缓缓展开。 一个集种植、加工、销售于一体的产业链,一个能带领全村人发家致富的宏伟构想,就这么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屋子里一片寂静。 除了自家的俩吃货,其他人都被宋时描绘的未来给震住了。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向阳村的荒山上种满了金灿灿的庄稼,看到了加工厂的机器轰鸣作响,看到了村民们数着分红,脸上洋溢着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笑容。 老村长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瘫痪在床,却依旧能搅动风云。 这份心胸,这份谋略,这份气度…… 他由衷地感叹。 “宋时啊,你……你可真是个干大事的人!” “村长叔,您太抬举我了。” 他的目光转向旁边,那个因为喝了酒,脸颊泛红,眼神亮晶晶的人。 “我这些想法,都是纸上谈兵。” “真正能让它落地的,还是咱们小予。” “要是没有他那双能让土疙瘩变成金疙瘩的手,我说再多,也都是空话。” 顾予正回味着高粱酒的甘醇,冷不丁被点名,他立刻挺直了腰板,胸膛都挺高了几分。 他拍着胸脯,大声保证。 “时哥,我明年一定好好种地!” “种好多好多的粮食!” 宋时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加深,那是一种全然的信赖与温柔。 “嗯,我相信你。” 其实他所谋划的,从来不只是一个村庄的温饱或者一个商业的版图。 他真正要守护的,是身前这个,独一无二的宝贝,搭建的也不只是事业,而是能让他自由奔跑的疆场。 第142章 亲亲就不疼了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北风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旋。 顾予怕宋时冻着,干脆把宋时复健要用到的双杠,直接钉在堂屋地面上,方便宋时在屋里复健。 此时宋时双手紧紧抓住木杠,手臂上青筋贲起,用尽全力将上半身撑离轮椅。 他的双腿在下面微微颤抖,努力寻找着地面传来的那份虚无缥缈的支撑感。 仅仅是撑起身体这个动作,几秒钟的功夫,豆大的汗珠就从他额角滚落,浸湿了鬓角。 顾予紧张地守在旁边,身体微微前倾,摆出随时冲上去把人接住的姿势。 “爸爸加油!爸爸站起来!” 圆圆坐在小板凳上,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宋时,用力挥舞着小拳头。 他知道爸爸的腿快好了,都是小叔叔的功劳。 宋时紧咬着牙关,双腿终于勉强撑住了身体的重量,虽然还在不停地打颤,但确确实实是站住了。 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顾予看着他脸上全是憋出来的汗,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他想偷偷输点能量过去,可是宋时不让。 “小予,哥想靠自己站起来。” 宋时喘着粗气,瞥见圆圆已经回到炕上,重新被小人书里的故事吸引了过去,小脚丫翘起一晃一晃的,显然被故事情节吸引住了,看的津津有味。 看着顾予那张写满紧张和心疼的脸,想逗逗他,让他放松放松。 他故意放缓了呼吸,装作很虚弱的样子。 “小予,我现在疼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顾予一听,更紧张了,往前凑了凑:“那怎么办?” 宋时看着他纯净的眸子,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顾予的耳廓。 “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话里带着一丝沙哑,还有藏不住的笑意。 顾予愣了一下。 亲亲就能不疼? 他没多想,凑上前,对着宋的的侧脸就“啾”地亲了一口。 软软的。 好像不够。 他又追亲了好几下,“啾、啾、啾、”直把宋时亲得闷笑出声。 宋时被他这直白的反应逗得不行,又怕动静太大引起圆圆的注意,赶紧点头表示肯定。 “嗯,哥又有动力了。” 宋时嘴上说着,手臂再次发力,站立的时间又延长了几秒。 顾予看着他,觉得这个办法真管用。 从那天起,宋时的复健正式走上了正轨。 从一开始只能站立一两分钟,到现在的能坚持十几分钟。 他很有耐心,知道自己的腿部肌肉和神经都需要时间恢复,一点点循序渐进地加量,从不冒进。 这天,宋时照例在堂屋锻炼。 顾予则在厨房里忙活。 小圆圆像个小尾巴,搬着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锅里散发香味的东西。 “小叔叔,这是什么好吃的呀?” “这是松子。” 顾予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用大铁锅翻炒着。 松子是前些天他和宋辉上山打的松塔,晾干了,打了满满一大口袋松子。 锅里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浓郁的松香和坚果香气很快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圆圆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瞅着锅里。 顾予炒得差不多了,捻起一颗磕开,尝了尝,火候正好。 他把炒好的松子倒进一个大簸箕里晾着,然后抓了一小把,用锤子敲破,留下果仁,递给圆圆。 “慢慢吃。” 圆圆高兴地接过来,两只小手捧着,像只小仓鼠,把果仁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顾予炒完松子,又开始炒榛子。 等把家里存的干果都收拾妥当,他又把从村民手里收来的干蘑菇、干木耳都拿了出来,分门别类地仔细包好。 宋时昨晚说想给方团长写封信,把腿有知觉的好消息告诉老领导和战友们。 顾予就想着,顺便给他们邮点山里的特产。 他还想多炸点肉酱。 这事儿是前两天跟宋时聊天时听来的。宋时说,他们当兵时伙食确实管饱,但也就十天半个月才能吃上一顿肉,改善改善伙食。远不像方团长为了招揽他,说得那么天花乱坠。 顾予当时心里就小小的窃喜了一下。 看吧,他就知道当初没选错。坚持给他时哥当媳妇儿,虽然事情出现了偏差,现在时哥是他媳妇(?),不过结果最重要,他现在天天能吃饱,而且还有肉。 听了宋时的话,就琢磨着多炸点肉酱,给方叔他们邮过去,让他们也解解馋。现在天冷,东西也放得住。 他跟宋时打了声招呼,背上一个大背篓就往镇上去了。 他准备去多买点猪肉。 到了镇上的肉铺前排着队,顾予一眼就看到了挂在钩子上的猪肉。 可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旁边案板上更大的一块肉吸引了。 是牛肉。 这个年代,牛是重要的生产工具,除非老死病死意外死亡,否则基本没有宰杀的,所以他还没吃过牛肉,不过菜谱上说了,牛肉非常的好吃。 卖肉的师傅看他一直盯着牛肉。 “小伙子,又来买肉啊,要牛肉不?隔壁村的牛,种地的时候累死了,才拉来卖的。就剩这一半了,手快有,手慢无啊。” 顾予走上前,看着那一大块带着骨头的牛肉,眼睛都在放光。 “这个多少钱一斤??” “比猪肉稍微贵点,一块八。” 顾予点点头,指着案板上剩下的牛肉。 “这些,我全要了。” 卖肉师傅都愣住了。 啊?这可是小半头牛,少说也有一百多斤,能吃的完吗,而且得不少钱? “小伙子,你没开玩笑吧?这可得二百多块钱!” “没开玩笑,全要。” 顾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 那天李局长来送拖拉机和“农业科技示范户”牌匾的时候,还兑现了承诺的100块奖金,加上和二哥顾武赚的,他有不少钱。 卖肉师傅看着那沓钱,再看看顾予,确定他不是来捣乱的,立刻喜笑颜开地帮他把牛肉分割、称重。 一共一百二十三斤。 “骨头给我吧,我给家人炖点骨头汤,壮骨。”经常来买菜的顾小予已经是个精明的小尸皇了。 “好咧。我给你装好。”他买这么多老板肯定同意的。 顾予把牛肉全都装进背篓里,那重量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轻轻松松就背了起来,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下,大步流星地走了。 然后,转身的时候。一个略带热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第143章 摊牌了,不装了,老子就是你的克星 “顾兄弟?” 顾予转过身,看到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年轻男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顾予的脑子转得不快,但他记人很准。他见过这个人,在自己家里。 “还记得我吧?”赵干事主动伸出手,又像是想起什么,自然地收了回去,笑容不减,“我姓赵,是李镇长的秘书,上次跟着镇长去过你家。” 顾予点点头。 “你好。” 他不太想说话,背篓里的牛肉还等着他带回家呢。他要给他时哥包饺子。 打完招呼,他抬脚就准备走。 “哎,顾兄弟留步!”赵干事连忙跟上一步,和他并排走着,视线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背篓上,“今天来镇上买肉啊?嚯,这得买了多少,家里是有什么喜事?” 顾予的脚步没停,言简意赅。 “吃。” 赵干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一个字,就把天聊死了。 赵干事已经观察很久了,在肉摊这守着,碰见他的几率最大。 他很快调整过来,继续找着话题:“顾兄弟真是好力气,这一百多斤的肉,背着跟没事人一样。说真的,待在向阳村那个小地方,真是屈才了。” 屈菜?顾予的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 那是什么菜?听起来好像不太好吃。 他没吭声,只是加快了脚步,想赶紧把这个一直嗡嗡嗡的人甩掉。 赵干事看他没反应,只当他是憨傻听不懂,心里反而更有把握。这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最好策反了。 “顾兄弟,你有没有想过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赵干事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诱惑力。 “外面的世界,可比咱们这个小镇、小村子精彩多了。” “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比咱们镇上最高的供销社大楼还要高好几倍!马路上跑的不是拖拉机,是小汽车,四个轮子的,又快又漂亮!” 顾予的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他侧头看着赵干事,纯净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好奇。 赵干事心中一喜,有兴趣就好! 他正准备再接再厉,就听见顾予问。 “外面有肉吃吗?” 赵干事:“……” 话题怎么就离不开吃了? 他强行把思路拉回来,用力点头:“有!当然有!外面的好东西才多呢!” “不止有猪肉、牛肉,还有拿黄油煎的牛排,又香又嫩!还有又松又软的面包,抹上甜甜的果酱!还有各种你见都没见过的好吃的!”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试图勾起顾予的向往。 顾予果然被吸引了,他认真地听着,然后提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管饱不?” 赵干事感觉自己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脸上重新堆起笑容:“管饱!当然管饱!只要你有本事,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顾兄弟,凭你这身种地的本事,要是到了外面,那绝对能赚大钱!到时候别说吃饱了,你想吃什么就买什么!” 赚大钱? 没兴趣。 赵干事看着顾予兴趣不大的样子,咬了咬牙,觉得必须下点猛药了。 他凑近顾予,压低了声音,用一种神秘又充满优越感的口吻说:“顾兄弟,我说的外面,不是指县城,也不是省城。” “我说的是,国外。” “你知道国外是什么地方吗?是比我们这里好一百倍,一千倍的地方!在那边,钱都叫丑金,一块丑金能换我们好几块钱!那里遍地是黄金,只要你肯干,就能过上神仙一样的日子!” 顾予眨了眨眼,没听懂。 他看着赵干事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横飞,忽然觉得他有点吵。 赵干事见他还是那副懵懂的样子,心里又急又气,干脆把话挑明了。 “顾兄弟,我是诚心想帮你。有门路可以送你出国,只要你点个头,以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你好好考虑考虑,这可是改变你一辈子命运的机会!” 赵干事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一字一句地砸向顾予。 他死死地盯着顾予,像一只等待猎物掉入陷阱的蜘蛛,笃定、耐心,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顾予依旧安静地看着他,纯净的眼睛里没有赵干事预想中的狂喜,也没有贪婪,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在很认真地思考。 刨去那些听不懂的,他唯一听懂的,就是这个叫赵干事的男人,想带他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一个比县城、比省城还要远的地方。 赵干事见他半天没反应,心里的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但脸上还得维持着那副“我是为你着想”的诚恳表情。 他决定再加一把火,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 “顾兄弟,你别犹豫了。你想想,你留在这村里能干什么?一辈子刨土坷垃?一辈子受穷?你这一身本事,待在这里就是浪费!” “跟我走,我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为吃饱饭发愁!” “只要你点个头,我们甚至可以马上就走!不过这样的好事,可不能让别人知道,明白吗?” 他不停地说着,什么“带你走”、“去好地方”、“这是秘密”…… 忽然,一段尘封的信息,从他那混沌的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那是向阳村的广播播放的。 顾予的身体轻轻一震。 他醍醐灌顶! 他看赵干事的眼神,瞬间就变了。 这个男人,就是…… 人!贩!子! “那些人贩子,利用人们的善良、无知,或是赚钱心切,编织各种谎言陷阱。” “提防‘热心人’!对那些过分热情,提供‘高薪工作’的所谓熟人,务必多留一个心眼!” “警惕‘杀熟’!” “有时,最深的恶意往往来自你意想不到的‘身边人’!” “都给老子听好了!要是有不认识的陌生人,给你们糖吃,还说要带你们去城里玩,或者给你们介绍赚大钱的活,那他就是人贩子!要喊人把他抓起来送派出所,知不知道!”王村长读完报纸声嘶力竭的喊。 你看他,鬼鬼祟祟的,说话声音那么小,还说什么“秘密”。 你看他,用好吃的引诱自己,说什么“天天吃肉”“赚大钱”,这不就是用吃的、和赚钱要诓骗自己吗? 你看他,说要带自己去“国外”,一个很远很远的好地方,这不就是要给他卖去偏远山村吗? 逻辑完全通顺! 这个姓赵的,百分之百,绝对是个人贩子! 他想拐卖我! 哼! 顾予在心里冷哼一声。 拐人之前也不打听打听,老子可是人贩子克星! 第144章 有脑子了顾小予 一股莫名的使命感和正义感,从他心底油然而生。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吧”声。 他已经开始盘算,是从左边下手还是右边下手,一招就把这个人贩子制服,然后用对方的皮带把他捆起来,拖去派出所。 就在他准备动手的那一刹那,另一个记忆画面又冒了出来。 不对,人贩子都有同伙,甚至有一整个犯罪团伙! 自己要是现在就把这个人抓了,他的同伙肯定就闻风而逃了。 不行! 不能这么冲动! 要有脑子! 得把他们一网打尽! 想到这里,顾予觉得自己瞬间就变得高大了起来,他不再是一个傻小子了,他现在是一个肩负着捣毁人贩子团伙重任的人民英雄! 第一步,就是稳住眼前这个人贩子,假装上钩! 一瞬间,顾予看向赵干事的眼神又变了。 那是一种看猎物的眼神。 赵干事被他这一连串的表情变化搞得心惊肉跳。 这傻子刚才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怎么突然间像是要吃人?可一转眼,又变得……像是在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就在他忐忑不安的时候,顾予开口了。 顾予的脸上,努力地挤出一个向往的表情。 “你……你说的那个地方,真的……真的能天天吃肉啊?” 一根筋的傻小子除了对宋时,第一次对外人用他的其他筋,不太熟练,听起来有些结巴,不过意外的符合对美好生活充满渴望的小心思。 赵干事一听这话,心里的石头“咚”一下就落了地! 成了! 他就说嘛!天底下哪有不爱钱不爱享受的人?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肉好吃啊! 自己总算是找到突破口了! 他心中狂喜,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更加诚恳,用力地点头。 “当然!我骗你干什么?到了那边,你想吃什么就有什么!顿顿都是大鱼大肉!” “顾兄弟,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一边是吃糠咽菜的穷日子,一边是荣华富贵的快活日子,这还用犹豫吗?” 赵干事感觉自己已经胜券在握,准备再接再厉,彻底拿下这个傻小子。 然而,顾予接下来的话,又让他差点一口气憋过去。 顾予认真地听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然后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你说的真好。” 赵干事脸上笑容绽放,就等他说“我跟你走”了。 顾予却话锋一转,指了指自己后背那个沉甸甸的背篓。 “可是,我刚买了这么多牛肉。” 他脸上露出一种十分真诚的苦恼。 “我得先把这些牛肉吃完,再去找你。” “不然放坏了,太可惜了。” 说完,他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对着赵干事郑重地点了点头,像是在承诺:“你放心,我吃完就去找你啊。” 然后,他转过身,拎着他的宝贝牛肉,迈开步子就走了。 走了…… 就这么走了…… 赵干事…… 顾予心里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双耳朵竖得老高,仔细分辨着身后的动静。 很好,没有人贩子的同伙跟上来。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叫赵干事的人贩子,肯定还有同伙,必须小心行事,不能让他们跑了。 一进院门,顾予就迫不及待地卸下背篓,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宋时坐在轮椅上,听到动静。 “回来了,小予?” 他看到顾予风风火火地冲进来,脸上是一种混杂着兴奋、紧张、还有几分邀功的古怪神情。 顾予跑到他跟前,先是警惕地朝屋门口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凑到宋时耳边。 那副样子,活像要干坏事的小反派。 “时哥!” “我抓到一伙人贩子!” 宋时拿着书的手顿了一下。 顾予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想拐我,被我识破了!” “但是我假装上钩了,他肯定有团伙,我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宋时放下书,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熊熊的正义之火。 他耐心地问。 “谁啊?” “就是上次,跟着李镇长来咱们家,看起地瓜的那个赵干事!” 宋时闻言,原本略带几分纵容的神情微微一凝。 赵干事? 镇长的秘书? 他心里闪过一丝疑虑。 一个有正式工作,前途光明的年轻人,据说父亲还是烈士,怎么会去当人贩子?这不合常理。 他看着顾予,不动声色地问。 “他都跟你说什么了,让你觉得他是人贩子?” “他说要带我去挣大钱!” 顾予说得有鼻子有眼。 “说我有这身种田的本事,肯定能挣大钱,还说天天能吃肉,哥,这不就是广播里说的人贩子套路吗?!” 宋时听着,起初并未太在意,只当是顾予这单纯的脑子又误解了什么。 他抬手,想摸摸顾予的头,目光却落在了那个巨大的背篓上。 他顺势转移了话题。 “小予,怎么买了这么多牛肉?” 一提到吃的,顾予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时哥,我本来想买猪肉,给你和方叔他们炸肉酱的。” “结果今天肉铺有卖牛肉的!我就想着换换口味,给你包牛肉馅的饺子,再炸点牛肉酱,给方叔他们也尝尝鲜!” 宋时看着那小山一样的牛肉,嘴角微微扬起。 “这么多牛肉,光炸酱,得炸到什么时候去?” 他沉吟片刻。 “不如,我们做些牛肉干吧。” “牛肉干?” 顾予的眼睛又亮了。 “好吃吗?” “好吃,还耐放。” 宋时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怀念。 “哥教你做。” 两人说干就干,顾予把牛肉抬进厨房。 宋时指导,顾予动手,先将大块的牛肉沿着纹理,细细地切成一根根粗细均匀的中指长短的长条。 顾予力气大,手又稳,那把锋利的刀在他手里,就像有了生命,刀光闪烁间,牛肉条整齐地码放在案板上。 宋时从柜子里找出各种香料,八角、桂皮、花椒、干辣椒……一一分辨,精确地调配着腌料的比例。 “盐少一些,风干后会变咸。” “这个,放两颗,去腥增香。” 牛肉得腌制好几个小时,剔下来的边角料也不少,除了包饺子的,还能炸几罐肉酱。 顾予手起刀落,不一会儿就剁成了细腻的肉馅。 炸肉酱顾予已经会了,虽然这次是牛肉的,但是跟猪肉完全一样操作,十几分钟,咸香油汪汪的牛肉酱就好了,装了大半盆,顾予闻了闻,唾液疯狂的分泌,这要是拌点面条应该很好吃。 然后和宋时包饺子,正包着,顾予终于想起了自己的“正事”。 他凑到宋时身边,一脸严肃地问。 “时哥,咱们什么时候收网啊?” 第145章 豺狼已至 “收网”这个词,还是上次卫局长去医院给他送嘉奖的时候与宋时聊天,他学来的,觉得特别威风。 “我今天已经把他稳住了,他肯定还有同伙!” 宋时看着他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配合地点点头。 “行,那你把你们俩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跟哥说说。” “好嘞!” 顾予清了清嗓子,瞬间进入了角色。 他先是压低了嗓音,模仿着赵干事那种故作亲热的语调,连嘴角的弧度都学了个七八分像。 “‘顾兄弟,你有没有想过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还有小汽车!’” 然后,他又切换回自己,挠了挠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纯真(憨傻)的好奇。 “‘外面有肉吃吗?’” 这惟妙惟肖的模仿,让宋时几乎能看到当时的场景。 他起初只是含笑听着,觉得有趣。 可当顾予学着赵干事的语气,说出接下来的话时,宋时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凝固了。 “‘顾兄弟,我说的外面,不是指县城,也不是省城,我说的是,国外。’” 顾予努力模仿着那种神秘兮兮的口吻,声音压得又低又轻。 “‘在那边,钱都叫丑金,一块丑金能换我们好几块钱!’” 丑金。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宋时的耳膜。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顾予的表演还在继续,他完全没注意到宋时神情的变化,依旧沉浸在自己“智斗人贩子”的剧本里。 “‘只要你点个头,我们甚至可以马上就走!不过这样的好事,可不能让别人知道,明白吗?’” 说到最后,顾予还特意模仿赵干事那鬼鬼祟祟、左顾右盼的样子,学得活灵活现。 演完了,他一脸期待地看着宋时,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时哥,你看,他又是说秘密,又是用好吃的引诱我,还要带我去很远的地方,他肯定是人贩子!” 屋子里一片安静。 只有窗外北风呼啸的声音。 宋时的目光沉静如水,但那眼底深处,却已掀起滔天巨浪。 人贩子? 不…… 这不是人贩子。 这是……间!谍! “归巢”任务那些牺牲战友的面孔,陈博士倒下前的眼神,再一次不受控制地冲进他的脑海。 这群豺狼,果然还是来了。 为了“希望一号”,不,起初可能是为了“希望一号”。 而现在显然是把目标瞄向他家这个只知道埋头种地,一心想吃饱的小傻子身上。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宋时心底最深处不可遏制地升腾起来,却又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 他抬起眼,看向顾予。 弟弟依旧是那副纯净懵懂的样子,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抓坏人”的执着和对他的全然信赖。 宋时心中的寒冰,瞬间被这道目光融化了一角。 他不能慌,更不能让小予察觉到任何危险。 “小予。” 宋时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予的肩膀。 “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但是,这伙人不简单,你不能再私自接触他了。” “把这件事,交给哥来处理,好吗?” 顾予立刻用力点头,胸膛挺得高高的。 “好!” “时哥,你一定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说完,顾予不在考虑这么复杂的事情,他把腌制好的牛肉条,用干净的棉线一根根挂好,因为当时切的时候两条之间连着一小块,正好方便挂着晾干,挂在了西屋房梁的钉子上。 西屋不烧炕,温度低。 很快,一排排红润的牛肉条就挂满了整个屋子,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肉香和香料混合的气味,场面颇为壮观。 倒是宋时陷入沉思,是啊,一网打尽。 对方既然能找到小予,说明他们已经在这里经营了一段时间。 赵干事,只是浮在水面上愚蠢的小角色。 他背后,必然还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如果现在就动了赵干事,只会打草惊蛇。 宋时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大脑飞速运转,一个计划的雏形,渐渐清晰。 先按兵不动。 牛肉条在西屋的房梁下挂了几天,北风穿堂而过,带走了多余的水分,肉香和香料的气味愈发浓郁。 宋时让顾予把家里以前用的腌酸菜的广口大缸刷出来,做一个简易的吊炉,里面中间位置生了木炭火,烧得通红。 顾予把风干好的牛肉条十几个捆成一捆用铁签子勾住,顺到大缸里。 很快,一股侵略性极强的香气飘来,空气里仿佛拉满了咸香油润的丝线,混合着焦香,从缸口蒸腾而出,蛮横地占据了整个院子。 蹲在缸边的顾予,鼻子不停地耸动,眼睛死死盯着缸口,口水已经泛滥成灾。 圆圆也搬着小板凳坐在顾予的旁边,学着小叔叔的样子,小手托着下巴,不停的吞咽口水。 “爸爸,好了吗?” “快了。” 宋时的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笑意。 这香味实在太有穿透力,连隔壁院子的二狗子都闻着味儿找来了。 一个小脑袋从院门后探出来,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怯生生地往里瞅。 “二狗子,进来。” 宋时冲他招了招手。 第一锅烤好了。 顾予迫不及待地用长铁钩把一串牛肉干提了出来。 刚出炉的牛肉干呈深红色,表面被烤得油光发亮,有些地方的肉筋微微卷曲,散发着让人灵魂都在颤抖的香气。 顾予也顾不上烫,吹了两下,顺着牛肉的纹理就撕下来一大块,塞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是充满韧劲的抵抗,但随着咀嚼,紧实的肉纤维一丝丝地在唇齿间化开,浓郁的咸香、香料的复合味道、还有烟熏的独特风味,层层叠叠地在味蕾上炸开。 牛肉酱已经够好吃了。 没想到这个牛肉干,比牛肉酱还要好吃一百倍! “好次!” 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两边腮帮子鼓鼓地,咀嚼的动作快得出现了残影。 圆圆和二狗子也眼巴巴地凑了过来。 宋时给两个小家伙吹了吹,牛肉干对他们小米牙来说,是艰难的挑战。 他拿过一块牛肉干,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纹理,轻巧地将坚韧的肉干撕成肉丝。 两个小家伙并排地靠在轮椅旁仰着头,等着宋时的投喂,腮帮子一动一动,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他拿着一大串,吃得满嘴流油,幸福得找不着北。 第146章 顾厂长这澎湃的自信 堂屋里,宋时坐在八仙桌前,面前铺着一张薄薄的信纸。 他右手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窗外的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屋里的炉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一抹沉凝。 顾予正在忙活。 他把那些准备邮寄的山货分门别类地装进麻袋里。 松子、榛子放在最底下,山核桃不方便吃肉还少,他没有装,五罐肉酱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生怕磕碰,还有二十多斤牛肉干用油纸包裹的严严实实,最上面是干木耳、干蘑菇整整装了一麻袋。 “时哥,信写好了吗?” “快了。” 宋时收回目光,笔尖终于落在纸上。 钢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字迹工整,笔锋有力。 “团长: 见字如面。 我和圆圆、小予一切安好,勿念。 腿部情况有了转机。 小予这孩子,每日不辞辛劳地帮我按摩,如今双腿已有知觉。 虽离站起来尚有距离,但总算看到了希望。 圆圆被救回后,情绪稳定,并未因那场变故留下阴影。 孩子心性坚韧,随他父亲。 小予种地极有天赋,今年取得大丰收,水稻、玉米亩产破千,地瓜亩产近两千斤,已被省里评为''农业科技示范户''。 明年我们打算承包村里的荒山,成立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争取将小予那套凭感觉种地的法子,变成可量化、可推广、可复制的技术。 随信寄去一些小予收的山货和他自制的牛肉干、肉酱,给您和战友们尝尝鲜。” 写到这里,宋时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那个正蹲在麻袋边,认真检查封口的身影。 背脊挺得笔直,动作专注而认真。 宋时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低下头,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最后一行字时,力道微微加重。 “豺狼已至。” 四个字,笔锋如刀。 …… 顾武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人直接瘦了一圈。 宋时前两天就把加工厂的详细规划方案给他了,从厂房选址、设备采购到人员招聘、生产流程,写得清清楚楚。 顾武拿着那几页纸,跟得了圣旨似的,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他先是找村长和老支书,商量长租村口那片地的事。接着又揣着村里开的介绍信,天天往县里跑,工商、税务、银行,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磨。 他天生就长了张会说话的嘴,递烟倒水,哥长叔短地叫着,事情办得异常顺利。 就是忙的连他自己的婚事,都没时间筹备。 王桂花把盘子往桌上一放,“你这婚期眼瞅着没剩几天了!你这个当新郎官的,多久没去过人家女方家,像话吗?” 顾武扒拉着碗里的饭,含糊不清地应着。“这不等我忙完这阵……” “等你忙完,黄花菜都凉了!”王桂花打断他,“你明天就去一趟大王村!看看芳芳,跟人家好好商量商量结婚那天的事,该准备啥,都问清楚了!” 王桂花对这个未来的二儿媳妇,心里是有点打鼓的。 当初相看的时候,那姑娘眼高于顶,说话夹枪带棒的,不像大儿媳妇那么爽利好相处。 可耐不住老二喜欢,这孩子从小就喜欢长得好的,小时候让他喂猪他都挑眉清目秀的喂,拿着小棍子戳另一个长得丑的猪不让它吃。 她就怕结婚当天,那姑娘再整出点什么幺蛾子,他们家又得在全村人面前显眼了。所以才想着让顾武提前去探探口风,把事都定下来。 顾武一听,去看看芳芳,应该的! 他现在可是厂长了,这身份,可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得让芳芳知道,她嫁的男人,以后是要干大事的! “行!娘,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顾武特意换了件夹克装,是这两天为了跑工商特意置办的,到底是人靠衣装,头发抹了点蛤蜊油,梳得锃亮,雄赳气昂地往大王村去了。 一路上,他心里美滋滋的。 上次給芳芳送东西,那态度还爱答不理的。 这次肯定就不一样了。 他当厂长的事,估计早就传到大王村了。他都能想象到魏芳芳看到他时,那惊喜又崇拜的样子。 到了大王村村口,他理了理衣领,才不紧不慢地往魏芳芳家走。 还没到门口,就看见魏芳芳正站在院子里晾衣服。 “芳芳!”顾武喊了一声。 魏芳芳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堆起一个灿烂的笑。 “小武哥!你咋来了!” 这一声“小武哥”叫得,又酥又麻。 顾武整个人都轻了二两,脚底下跟踩了云似的。 看吧,他就知道! 魏芳芳快步迎上来,很自然地拉着他的手“快进屋坐,外面冷。”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顾武受宠若惊,但很快就坦然接受了。 肯定是自己厂长的身份起作用了! 进了屋,魏芳芳给他倒了杯热腾腾的糖水,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 “小武哥,最近都忙啥呢?” 来了来了,正题来了! 顾武清了清嗓子,端起厂长的架子。“嗨,还不是厂里的事。刚起步,千头万绪的,我不盯着不行啊。” “厂子?”魏芳芳眨了眨眼,故作不解。 顾武心里更有底了。 这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好满足一下虚荣心啊。懂,他懂! “就是我和时哥合伙开的那个加工厂。我,是厂长。”他刻意加重了“厂长”两个字。 魏芳芳的脸上果然露出了“惊讶”和“崇拜”的表情。 “天呐!小武哥,你现在都是厂长了?你可太厉害了!” 这恭维,正正好好地拍在了顾武的心坎上。 他舒坦了。 “这算啥,以后还有更大的发展呢!” 魏芳芳凑近了些,压低了声。“小武哥,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一般人。我听说,你们家今年可是出了大风头了!” 顾武以为她说的是自己当厂长的事,得意地一扬下巴。“都是!” “特别是你弟弟,他可真神了!”魏芳芳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主身上。 “四儿,他一个傻小子,能有啥神的。” “怎么不神啊!”魏芳芳急了,生怕他把话题岔开,“我可都听说了,他种的地,水稻、玉米、地瓜都高产,简直就是奇迹!小武哥,他……他是不是有什么独家的秘方啊?” 她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武,里面全是期待。 他故作高深地笑了笑。“秘方?哪有什么秘方。” “那……那是怎么做到的?”魏芳芳追问。 “这你就不懂了吧,”顾武翘起二郎腿,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种地这种事,光靠傻力气是不行的。得靠这个。”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魏芳芳眼睛一亮,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关键信息了,身体不由得往前倾了倾。“靠脑子?” “对!”顾武重重点头,“四儿,那傻小子,他懂什么!这种地怎么种还得靠我这个二哥指点他。 ” 他开始胡吹海侃,把顾予种地成功的所有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反正他弟也不在这里,他怎么说都行。 魏芳芳听得一愣一愣的。 是顾武指挥的?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倒也说得通。顾予是个傻子,怎么可能懂那么高深的技术。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 难道这个高人,就是眼前这个看着不怎么靠谱的顾武? 第147章 想高产,你得会画饼 她半信半疑,决定再试探一下。 “小武哥,你可真厉害!连种地都懂!”她用一种无比崇拜的口吻说,“那你能不能……教教我啊?” “教你?”顾武乐了,“你一个姑娘家,学种地干啥?以后你嫁给我,就是厂长夫人!还用你下地?” “不是的,”魏芳芳急忙解释,“我是觉得,这么好的技术,要是能推广开,得帮多少人啊!小武哥,你真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顾武被她夸得飘飘然,感觉自己已经不是向阳村的顾武了,而是农业界的泰斗魏先生。 “那是!我这脑子,就是为了干大事长的!”他拍着胸脯,“芳芳,你放心!等咱们结婚了,我让你天天在家数钱!咱们厂以后不光加工粮食、还要生产农副产品!到时候远销到国外去,赚外国人的钱!” 魏芳芳:“……” 怎么又绕到工厂上去了! 她魏芳芳可是立志要做人上人的,一个村办企业挣得那仨瓜俩枣够她吃几顿牛排、喝几口咖啡的。 她想聊的是亩产两千斤的秘诀,他倒好满脑子都是他的厂长威风。 “小武哥,”她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拉回来,“那个……种地的技术,真的很重要。你想想,要是咱们自己掌握了这个技术,还用得着开什么厂?直接包几百亩地,光卖粮食,就发大财了!” “目光短浅!”顾武立刻反驳,“做生意,讲究的是产业链!把原材料加工成附加值更高的产品,这才是赚大钱的门路!你懂不懂?” “对对对,小武哥你说得都对。”她只能顺着他的话说,“那你……能不能把那个种地的诀窍,先告诉我?人家都好奇死了?” 只听顾武用一种极其神秘的口吻说道:“想让庄稼长得好,诀窍就是……!” 魏芳芳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她整个人僵直地坐在小板凳上,身体前倾,耳朵恨不得直接贴到顾武的嘴边。 来了! 是肥料的特殊配比?还是某种改良的种植手法?或者是从哪里搞到的秘密良种?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已经开始预演等会儿该如何套出更详细的数据和操作流程。 顾武看着她这副紧张又期待的样子,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传授天机般的庄重口吻,一字一顿地说道:“多……施……肥!” “啊?”魏芳芳愣住了。 多施肥?这是什么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她裤子都脱了,就给她看这个? 魏芳芳强压下心头的失望和焦躁,脸上挤出一个更加甜美的笑容,身体又凑近了几分,几乎要贴到顾武身上。“小武哥,然后呢?是施什么特别的肥吗?” 顾武感受着身边传来的温香软玉,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 他享受极了这种被崇拜、被需要的感觉。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摇了摇手指。“这你就不懂了吧。肥料,其实并不是关键。” 那什么是关键? 顾武看着她迷茫的样子,心里更是得意,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那些运筹帷幄的大人物。 他压低了嗓门,凑到魏芳芳的耳边,那股子神秘劲儿,比地下党接头还夸张。 “想高产,你得会画饼。" 魏芳芳:“……画、画什么?” 顾武完全没注意到魏芳芳瞬间僵硬的表情,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传道授业”中,说得眉飞色舞。 “画饼啊!”顾武一拍大腿,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农业天才,“就好比我在厂里给员工开动员会一个道理!你得告诉那些水稻、玉米:‘同志们,咱们今年的目标是亩产一千斤!只要大家努力生长,秋天评先进,优先享受阳光照射!’” 魏芳芳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地瓜那边更得好好做思想工作。”顾武越说越来劲,二郎腿翘得老高,“你得蹲在地头,跟它们说:‘地瓜同志们,不要觉得自己埋在地下就低人一等!你们是深藏功与名的革命者!亩产两千斤,任务很艰巨,但我相信你们一定能超额完成!’” “等、等一下……”魏芳芳试图打断他。 “别急,重点来了!”顾武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最关键的是晚上。” “晚……晚上?” “对!半夜三更,你得拿着手电筒去地里巡查。”顾武一脸严肃,“看到有偷懒不长个的苗,就用手电筒照它:‘三号田第五排左数第七株水稻同志,思想滑坡了啊!别人都长到膝盖了,你怎么还在脚脖子处徘徊?深刻反省!’” 魏芳芳气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她开始怀疑,顾予之所以傻,可能不是先天问题,而是被这个二哥从小忽悠瘸的。 “还有施肥的时机,那更是门学问。”顾武完全进入了状态,仿佛在作重要工作报告,“不能随便施,得选在庄稼情绪低落的时候。比如连续阴雨天,你就得端着肥料桶,语重心长地说:‘同志们,暂时的困难不可怕!组织给你们送营养来了!吃饱了好好干,阳光总在风雨后!’” “……” “你这样坚持一个月,”顾武总结陈词,满脸自信,“庄稼感受到你的重视和期待,那干劲,嗷嗷的!亩产翻番还不是轻轻松松?”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魏芳芳盯着顾武看了足足十秒钟,突然站起身。 “小武哥,”魏芳芳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无比艰难的笑容,“我突然想起来,我妈让我去王婶家借点东西,你看这……” 魏芳芳几乎是逃也似的往外走,“那个,结婚的事,我都没意见!” “那技术……” “技术很好!非常先进!”魏芳芳在门口回头,斩钉截铁,“小武哥你留着,好好用在厂里!千万别外传!” 说完,她一溜烟跑了。 顾武一个人坐在屋里,挠了挠头。 “这就感动跑了?”他摸摸下巴,颇为自得,“看来我这套管理经验,确实震撼人心啊。” 他美滋滋地喝了口糖水,毕竟,会画饼的领导,才是好领导。 至于魏芳芳? 顾武想着她刚才那崇拜到仓皇而逃的样子,心里那叫一个舒畅。 “看来是被我震住了。”他整理了一下中山装领子,昂首挺胸地往回走,“也是,这么先进的管理理念,一般姑娘哪承受得住。” 夕阳西下,顾厂长的背影在乡间小路上拉得老长。 他已经在心里规划好了:等结婚那天,他要在婚礼上讲一讲“农业画饼学”的应用与实践,让所有来宾都开开眼界。 而此刻,大王村的某条小路上,魏芳芳正靠在一棵树上,一脸不解。 “我到底为什么要跟一个傻子打听另一个傻子……”她喃喃自语。 第148 章 狗不长记性,那是打的不够疼 军区,四二一团部。 凛冬已至,训练场上的号子声却喊得震天响,士兵们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雾。 方团长背着手,站在办公楼的窗前,目光越过萧瑟的树梢,落在侦察连的方向。 他叹了口气。 旁边,戴着眼镜的张参谋长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 “老方,又看侦察连呢?叹什么气?” “唉,”方团长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萧索,“我一看到他们,就想起宋时那小子。” “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天这么冷,他那腿……肯定不好受。” “行了,我看你惦记亲儿子,也没惦记宋时这么上心。” 方团长又叹了口气,那张国字脸上满是惋惜。 “那是我带过最锋利的一把尖刀。他受伤,我这心里……唉,我恨不得受伤的是我!” 这话说得不假,宋时于他而言,如亲子一般,是他倾注了最多心血与期望的兵。 方团长又抱怨起来。 “上次人贩子的事解决了,这小子也不知道给我来封信报个平安,你说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让人操心呢?” “行了,你少在那儿瞎操心。”张参谋长推了推眼镜。“宋时那小子,心性坚韧着呢,比你我想象的都要强大。” 话音刚落,“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团长,有您的包裹!” “我的包裹?”方团长一愣。“老家寄来的?” “门卫那里检查过了,是些土特产,还有一封信。” “哦,拿来我看看。” 不一会儿,警卫员就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进了屋,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张参谋长眼睛一亮。 “行啊老方,快看看啥好玩意儿,有好吃的得匀我点儿!” 方团长解开麻袋口,往里一瞅。 “嚯”,干蘑菇、干木耳、一罐罐码得整整齐齐的肉酱,最扎眼的是用油纸包着的一大捆牛肉干。 张参谋长眼疾手快,直接从麻袋里摸出一大包牛肉干,撕开油纸就捏了一条塞进嘴里。 “唔……好吃、有嚼劲、香!” 他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动作丝毫没停,又迅速顺走了一罐肉酱。 “哎!” 方团长刚喊了一声,张参谋长已经把东西护在了身后,一副概不退还的架势。 “我还没拿你那牛肉干呢,一会你也得分我点儿!” 方团长被他这副臭不要脸的样子气笑了。 “这一看就不是我老家寄的东西,我看看是谁……这东西,像是从东北寄过来的,不会是宋时那小子吧?” 他拿起那封信,看到寄信人名字,果然是宋时。 方团长拆开信封,当他看到信上那句“双腿已有知觉”时,拿着信纸的手都微微发起抖来。 “老张!老张你快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宋时说他腿有知觉了!” 张参谋长也凑了过来,满脸惊讶。 “啊?当时军区医院的专家不是说……恢复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吗?” “哈哈哈哈!” 方团长猛地一拍大腿,发出一阵震天的大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都是小予的功劳!小予,就是我跟你提过的,他那个弟弟。这孩子天天给他按摩,从不间断,现在腿有知觉了!太好了!” 他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 之前他看到报纸上刊登顾予和宋时被公安部评为“人民英雄”的事,他还为两个孩子高兴,甚至兴奋得回到家都多喝了两杯,比自己得了嘉奖还高兴。 现在信上又写,小予种地也种出了名堂,水稻亩产破千,玉米、地瓜亩产破两斤,已经被评为省级的“农业科技示范户”,明年还要承包荒山,成立生产基地。 宋时在信里描绘的那幅充满希望的乡村生活画卷,仿佛就在方团长眼前徐徐展开。 那个曾因折翼而沉寂的兵王,终于找到了新的生活支点。 “好!好啊!” 他连说了几声“好”,声音里是发自内心的欣慰。 信的末尾,是宋时提到寄来的山货和牛肉干,给领导和战友们解解馋。 方团长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目光却在看到最后那四个字时,骤然凝固。 ——豺狼已至。 他脸上的所有笑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肃杀。 屋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张参谋长看到方团的表情,和方团长搭档多年的默契,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四个字,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将信纸仔仔细细地对折好,收回信封。 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老张,你说这些鬣狗,闻着味就来了,真是不长记性啊。” 张参谋长瞬间收起了文人的表情,脸上一闪而过的阴冷,“哼,打疼了,就消停了。” 方团长叹了一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算了,先不想了,先把东西给咱们的狼崽子分分,给点甜头才好出去捕猎。” 他走到门口,对外喊了一声。 “通讯员,叫侦察连的罗勇过来一趟。” 很快,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年轻军官跑步进了办公室,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团长,您找我?” 来人正是侦察连连长,罗勇。 宋时退伍后,他接管了这支尖刀连队。 “罗勇啊,”方团长指了指地上的麻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宋时来信了,给战士们寄了些土特产。” “木耳、蘑菇,你让后勤的人拿去,中午给侦察连加个餐,配点肉。” 他顿了顿,拿起一大包牛肉干递过去。 “还有这个牛肉干,也给战士们分分,宋时那小子说是给你们尝尝鲜。” 方团长又拿出三罐肉酱。 “这三罐肉酱,你拿一罐下去,跟大伙儿一起吃。照顾过宋时的魏然和于磊,你给他俩肉酱一人一罐,牛肉干也多拿些。” “是,团长!” 罗勇把东西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团长,我们营长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对了,差点忘了说正事。” 方团长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 “你回去跟战士们都说一声,你们营长,腿有知觉了!” “什么?” 罗勇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 “那我们营长还能站起来吗?” “能不能站起来还不好说,不过有知觉就是好的开始。” “行了,把东西拿下去吧,跟侦查连的说,要是他们一个个训练时在丧眉搭眼的,老子亲自练你们。” “是,团长。”罗勇大声回到,敬了个礼,走了,脚步都轻快了。 张参谋长看着将近一米九的黑大个,走出团办后,一个窜天猴差点顶到棚顶,感慨一句,“这宋时都走多长时间了,还是这些兵的主心骨啊。” 方团长捏了捏手里的信,叹了一口气,“毕竟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张参谋长看着手里的一罐肉酱,和桌上的一包牛肉干,干咳一声。 “老方啊,你看这牛肉干又干又硬的,你的牙口能嚼动吗?” “你个老小子,还想惦记我的牛肉干。” 最后两个搭档了数年,加一起奔九十的上校和中校,两个团主官因为一包牛肉干在团办大打出手。 第149章 宋时不仅是个名字,还是侦察连的魂 罗勇扛着个麻袋大步流星地走进后厨,沉甸甸的麻袋压在他宽厚的肩上。 空气里满是米饭蒸腾出的热气。 他找到炊事班长老崔,老崔他们正在备菜,白菜片子切了两大盆、还有给土豆打皮的。 “老崔,给你带了点东西。” 罗勇把麻袋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老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睛亮了起来。 “罗连长,这是什么宝贝?” 罗勇解开绳子,一股浓郁的、属于山林的干香瞬间弥漫开来。 “干蘑菇,还有木耳。” 老崔探头过去,鼻子用力嗅了嗅,他捻起一片深色的干木耳,边缘卷曲,质地厚实。 “好东西!顶尖的货色!从哪儿弄来的?” “我们营长寄来的。” “宋营长?”老崔手上的动作停住了,“宋时?” “嗯。”罗勇重重点点头。 老崔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那小子……他还好吗?” “好得很。”罗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这些蘑菇、木耳,够多少人吃?” 老崔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这都是干货,泡发了以后,量可不少……加上肉和菜,够咱们全团的人都尝个鲜了。” “那就做。”罗勇立刻拍板,“今天中午就做,让大家都跟着沾沾喜气。” “喜气?” “到饭点你就知道了。”罗勇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用双手捧出来一大捧松子和榛子,“你们下午收拾完吃啊,剩下的我得给那群崽子。”重新拎起轻了不少的麻袋。 他转身走了出去,留下炊事班长老崔,对着那些山货出神,仿佛还能看到当年那个全军兵王,带着他的侦察连,横扫军区大比的肆意张扬,更甚的是在演习时智计百出,坑的对手破口大骂成就全军尖刀连的意气风发。 …… 冬日的寒风刀子一样刮过训练场,卷起地上的尘土。 侦察连的兵重复的做着训练了千百遍的战术动作,动作整齐划一,外行人看见的是刚劲有力的战术动作,但是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来,比如罗勇、甚至知道原因,因为之前的他也是这个状态。 整个侦察连的兵像缺少精气神的傀儡,僵硬的执行命令,缺少了那种“势”。 傲视全团的气势。 他们看上去不像团里最锋利的那把尖刀,倒像是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 罗勇高大的身影投在他们身上,他停在训练场边,脸色沉了下来。 “看看你们这熊样?”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利刃,刺破了训练场的一角。 所有人动作一僵。 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一个个都什么样子!忘了自己是什么部队了?忘了自己是谁带出来的兵了?” 罗勇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目光像刀子一样,挨个从侦查兵们的脸上刮过去。 “你们是团属侦察连!是兵王宋时一手带出来的兵!” “我知道,营长走了,狐狸、大壮,山猫、秀才、石头……” “有的人退伍了、有的人转业了,有的人……牺牲了。” 罗勇的声音低沉下来,训练场上的气氛更加压抑。 “但这不是你们一个个在这儿装死的理由!” 他猛地拔高了音量。 “要是营长看到你们现在这副熊样,都得被你们气死!” “都以为营长不在,没人收拾你们了是吧?一个个都给老子把腰杆挺直了!” 士兵们被他吼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胸膛。 但那股子弥漫在队伍里的低落情绪,却不是一两句吼声就能驱散的。 罗一昂首挺胸,“咱们不能给营长跌面!要让全团所有连队看看,宋时带出来的兵,就算营长不在,也照样是全团第一!” 他弯腰,拍了拍脚边的麻袋。 “看见这个了没?” “营长还惦记着咱们呢!这是他给你们这群兔崽子邮来的特产!” “木耳、蘑菇,食堂已经拿去泡上了!中午就给咱们加餐!” 一听到有吃的,队伍里总算有了点活气。 罗勇解开麻袋口,从里面掏出一大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牛肉干。 “还有这个,牛肉干和这些干果!营长特意嘱咐,给咱们侦察连的!” 他把牛肉干高高举起。 “营长在千里之外还惦记着你们,你们呢?就用这副吊样回报他?” 话音刚落,底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小声问了一句。 “连长……营长他……还好吗?” “是啊,营长的腿……” 这个问题一出来,整个训练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敢奢望的期盼。 罗勇故意顿了顿,享受着吊足所有人胃口的快感。 然后,他脸上绽开一个巨大的笑容。 “都给我听好了!” “咱们营长的腿,有知觉了!”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训练场瞬间炸开了锅。 “真的吗连长?营长的腿真的有知觉了?” “营长能站起来了吗?” “大夫怎么说?他还能回来吗?” 一个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向罗勇。 “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 罗勇扯着嗓子喊,试图压下这群十万个为什么的兵崽子。 “但有知觉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都给我把劲儿使在训练上!训练完了,想问的,自己给营长写信去!营长惦记你们,你们也得让他看看你们的精气神!” “别他娘的跟个丧奔似的!” “嗷——!” 不知道是谁先带头嚎了一嗓子,紧接着,欢呼声、嚎叫声响彻云霄,几乎要把训练场掀翻。 刚才还跟无情的动作机器一样的士兵们,此刻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又蹦又跳,互相捶打着对方的肩膀,用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着狂喜。 沉寂了一年的侦察连,仿佛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 不远处,其他连队的士兵们看着这边跟过年一样的场景,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满脸好奇。 “侦察连那帮人咋了?疯了?” “不知道啊,跟打了胜仗似的。” …… 午饭时间,食堂的门一开,各个连队的兵就都使劲吸了吸鼻子。 “我操,什么味儿这么香?” “有肉味儿……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鲜味儿。” “今天改善伙食了?不是年不是节的。” 他们挤到打饭的窗口前,眼睛都直了。 两个巨大的菜盆里,一盆是油光乌亮的黑木耳,配着鲜亮的胡萝卜片和肥瘦相间的肉片一起爆炒。 另一盆是榛蘑、土豆片、白菜片,里面同样有大片的猪肉,一起炖的,那香味,简直跟小鸡炖蘑菇一个味儿。 “老崔,今儿什么日子啊?”一个士兵一边咽口水一边问。 炊事班长老崔满面红光,用大勺指了指侦察连的方向。 “侦察连的宋营长,从老家寄来的特产,让大伙儿都尝尝鲜!” “宋营长?你说的是宋时?” “可不就是他。” 队伍后面一个新兵蛋子,捅了捅前面的老兵。 “班长,宋时是谁啊?” 老兵吸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敬畏。 “你连他都不知道?咱们团的兵王,活着的传奇。” “那……他人呢?” 老兵努努嘴,脸上带着惋惜。 “出任务,受伤坐轮椅了……瘫了。” “啊……”新兵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和惋惜。 就在这时,侦察连的人到了。 他们走得虎虎生风,下巴颏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和别的连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知道,这顿大餐是为他们准备的,这份荣耀是他们的。 罗勇就站在他们那几张桌子旁边,把剩下的那个麻袋打开。 “都过来领!营长给你们的特别优待!” 他从里面抓出一把把颜色深沉、肉质紧实的牛肉干,分到每个兵的手里。 其他桌的士兵看着这一幕,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哎,他们怎么还有别的菜?” “那是牛肉干!” “我靠,还有肉酱!” 一个连长端着饭盆凑到罗勇跟前。 “老罗,你们这伙食也太好了吧?不地道啊。” 罗勇骄傲地一仰头。 “这是我们营长,念着我们。怎么,羡慕啊?” 他特意把一整罐肉酱和一大把牛肉干塞到魏然手里,又同样分了一份给沉默的于磊。 “团长特意嘱咐的,这俩小子,重点照顾。” 魏然一把将肉酱和牛肉干死死抱在怀里,对着一个想凑过来看的战友嚷嚷。 “想都别想!这是营长对我的特别的宠爱!没你的份儿!” 于磊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小心地把那罐肉酱放进口袋里,然后撕下一条牛肉干,安静又满足地嚼着。 侦察连的兵人手一把牛肉干,有的还分到了肉酱抹在馒头上,再配上那两道鲜美无比的山珍,吃得满嘴流油。 这场景,看得其他连队的兵口水直流。 “那牛肉干得老好吃了吧。吸溜、吸溜。”一个战士羡慕的说道,疯狂的吞咽口水。 “你没听说是宋营长给他们寄来的吗?咱们眼馋也没用。” “唉,什么时候咱们连也能出个宋营长那样的人物啊。” “凭啥他们待遇比咱们好这么多?”一个新兵忍不住小声抱怨。 旁边的老兵嗤笑一声。 “你懂个屁。那是团属侦察连,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了,不都是连吗?” 老兵瞅了一眼菜鸟新兵蛋子,“他们的以前的主官宋时,是营级干部,连级部队配的营级干部全军都找不出几个,就能看的出来团部对侦察连的重视。 老兵的眼神飘向远方,似乎在回忆。 “而且宋营长那是什么人?怪物一个!只要是他参加的全军大比武,第一就没跑。他带的侦察连,只要出场,团体、个人,所有奖项都给包圆了。” “这个连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是咱们整个团的眼睛和耳朵。他们的地位特殊,是因为他们的任务特殊,出的任务也都是危险任务。” 新兵蛋子转过头,看向那群正在大声说笑的侦察连士兵。 他们已经不再是早上那群垂头丧气的兵了。 他们是一群狼,正在饱餐,正在重新积蓄力量。 新兵终于明白了。 宋时,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他是侦察连的魂。 第150章 顾小予的猪生价值观 顾老二家的院子里热闹非凡,人来人往,院子正中央,一口黑漆漆的大铁锅架在临时的土灶上,水汽蒸腾。 顾文和村里几个年轻后生满头大汗地摁着猪腿,那猪挣扎的力气极大,几个人都有些吃力。 院子里唯一能按住大肥猪的人,正兴冲冲的蹲在一旁看热闹呢。 顾老二手里端着一个干净的搪瓷盆,冲着掌刀的赵三炮喊。 “三炮,手稳点儿!这猪血可都是好东西!” 赵三炮是村里杀猪的好手,手起刀落,动作麻利。 “嗷——!” 一声凄厉的猪叫,撕破了向阳村的宁静。 今天是顾老二家杀年猪的日子。 这头猪养了一年,膘肥体壮,顾老二早就盘算好了,杀完卖掉一半,剩下的留着给顾武结婚办席面用。 王桂花和几个相熟的妇人在院子里忙活,洗菜的洗菜,烧水的烧水,叽叽喳喳地聊着家长里短。 在东北杀年猪也算是大事,按照老规矩,要预备几桌杀猪菜,招待帮忙的亲戚、邻里。 切上几大盆酸菜,再放上肥瘦相间的大片肉和血肠,炖上一大锅,那滋味,能香飘半个村子。 屋里,顾武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铮亮,正对着镜子反复端详自己的发型。 一个帮忙的方婶子路过,笑着打趣。 “小武,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打扮得这么精神!” 顾武得意地一扬下巴。 “婶子,我去接未婚妻过来吃杀猪菜。” “呦,怪不得呢!原来是去见未来媳妇儿!” 方婶子笑得合不拢嘴。 院子里,人越来越多。 老村长和支书也来了,正和宋时说着话。 宋时怀里抱着圆圆。 那头大肥猪临死前的惨叫,把圆圆吓着了,整个人都埋在宋时的怀里,一个劲儿地往他胳肢窝里钻。 顾予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头正在被放血的猪。 血腥的场面在他看来,没有半分可怖。 那流淌的猪血,那肥硕的猪身,在他眼里,都自动转换成了一会儿就能进嘴的猪肉。 王桂花从屋里出来,看到顾予那副馋样,又好气又好笑,“四儿,来,给娘多扒点蒜。娘给你留了个大后腿,吃完饭拿回家。" 顾予一听还能连吃带拿,重重的点点头,拿着蒜就到了宋时旁边,坐在那里扒蒜。 圆圆还挂在宋时身上,看到顾予坐了过来,露出个小脑袋,又好奇地问。 “小叔叔,他们为什么要杀猪猪啊?” 顾予扒着蒜,听见圆圆的问话,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顾予抬起头,用一种极其严肃的口吻回答。 “因为它长大了,要去实现自己的猪生价值了。” “猪生价值?”圆圆眨巴着大眼睛,这个词对他来说太深奥了。 “对。”顾予重重地点头,“每一头猪,从生下来那天起,就有一个伟大的梦想。” “就是努力长肉,长得肥肥的,最后在锅里变成最好吃的红烧肉。” 宋时抱着圆圆的手臂僵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着顾予那张一本正经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他的歪理邪说是认真的还是逗孩子玩。 圆圆似懂非懂,他想了想,“那猪猪好伟大,它把自己变成了最好吃的肉,给人们吃。” 顾予重重地点头,表示极大的赞同与肯定。 宋时听着一大一小的对话,忽然想起了顾予正式成为家庭一员的那个晚上。 西屋的小炕上,昏黄的灯光照着两个脑袋。 圆圆一本正经地宣布,他以后要叫顾予“妈妈”。 而小予在经过一番堪称混乱的逻辑推演后,居然真的应了下来。 “那以后你就叫我妈妈吧。” 宋时想到这,忍俊不禁,伸手揉了揉两个毛茸茸的脑袋。 就在院子里人声鼎沸,热火朝天的时候,一个男人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顾家门口。 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脸上满是疲惫。 顾老二抬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 “大哥,你咋回来了!” 来的人不是顾老二的大哥顾保国,上次因为给顾予介绍对象那事,顾老二已经和他大哥撕破了脸。 男人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老二啊,桂花在家不?” 顾老二连忙朝屋里喊。 “桂花!桂花!快出来,你看谁回来了!” 他一边喊,一边把男人往屋里让。 “快!大哥,快进屋坐!” 王桂花从屋里出来,正拿着手巾擦手,看清来人的脸,手巾“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哥!” 她几步冲过去,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哥!你可回来啊!” 王桂花看着眼前这个晒得黑黝黝,比走之前苍老了不少的亲大哥,泪眼朦胧。 这是她唯一的娘家亲人了。 来人正是王桂花的亲大哥,王贵和。 早年间,王贵和的媳妇生孩子难产,一尸两命。 他受了打击,就一直没再娶,前两年把爹娘陆续伺候走,就跟着同乡出去,当临时工给国家建大厂子,一走就是两年多。 村里人都认识王贵和,村长和支书也纷纷上来打招呼。 “贵和啊,你可算回来了!” “三叔公。” “二姨。” 王贵和挨个叫人。 一个相熟的大娘笑着说。 “贵和,你今天回来的正好,赶上你妹夫家杀猪了!” 王桂花拉着大哥的手,赶紧喊。 “顾文快过来,让秀娟也出来!你们大舅回来了!” 李秀娟显怀了,王桂花怕今天人多,冲撞了,不让她出来。 “四儿!四儿!快别扒蒜了,你大舅回来了!” 顾文搀着已经显怀的媳妇李秀娟从屋里走出来。 “大舅,你可回来了!我妈经常念叨你呢。”他又指了指身边的媳妇。“这是我媳妇儿,李秀娟。” 王贵和看着顾文,感慨地点点头。 “小文都成家了啊。” “小予,过来,这是你大舅,还认得不?” 王桂花把顾予拉到跟前。 顾予茫然的摇了摇头。 他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黑黢黢的,实在看不出跟王桂花哪里相像。 王桂花叹了口气,简单解释了几句。 “这孩子,今年三月份抄近道上山,从结冰的湖面上走,掉水里了,高烧一场,好多事都忘了。” 王贵和看着像变了模样的顾予,“四儿变模样了,长开了,俊了”。 王桂花解释道,“这孩子胖了,以前太瘦了。” 随后又压低声音对她哥说。 “哥,说来话长。小予现在……自己立户了,在宋家那边……哎,等以后我再跟你细说。” 王贵和一听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便不再多问,只道等闲下来再聊,便岔开话题道。 第151章 四儿,这是你二嫂 “小武、小玉和小宝呢?” 王桂花眼神闪躲了一下。 “小武去接他未来媳妇儿来吃杀猪菜,小宝还没放寒假,上学呢。小玉……去南方打工了,一个月挣不少钱呢。” 村里的三叔公过来搭话。 “贵和啊,在外面挣大钱了吧?” 王贵和憨厚地笑了笑。 “三叔,挣啥大钱,也就是糊个口。这不腰间盘突出了,干不了重活,就回来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了顾予旁边的坐在轮椅上的宋时身上。 这个后生看着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来了。 而且这个年轻人,坐在轮椅上,怀里还抱着个孩子,眉眼清俊,气质沉静,和这喧闹的农家院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这个年轻人是……” 王贵和的话还没问完,他身边的顾予就抢先开了口。 顾予学着刚才他大哥顾文的样子,有样学样,挺直了小胸膛,自豪地介绍道。 “大舅,这是我媳……” 一个“妇”字卡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舌头打了个结,求生的本能占了上风,硬生生把话拐了个弯。 “……哥!” “啊?席哥?”显然王贵和没听明白,他俩到底啥关系。 “贵叔,我是宋时,您不记得我了。” 王贵和听到“宋时”这个名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顾予说的是“时哥”。 “宋时?”他脱口而出,“不是小玉她……” 话没说完,他就看到王桂花拼命给他使的眼色。 王贵和立刻就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常年在外,走南闯北,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眼前的场面显然有些复杂,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气氛,王贵和主动伸出了自己那只粗糙黝黑的手。 “是宋家小子啊,贵叔哪能不记得,就是你现在出息的这通身气度,贵叔都不敢认了。” 他脸上挂着憨厚的笑,试图用热情化解这僵局。 宋时坐在轮椅上,也伸出了手,与他交握。 “贵叔一路辛苦了。” 就在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宋时眼底闪过一丝寒芒,随即热情回应王贵和。 王贵和的手很粗糙,在他的食指第一个关节处,有一块格外硬的茧。 那块茧的形状和位置,很特别。而这个位置,宋时只知道一种动作会留下这样的印记。 这像是…… 枪茧! 宋时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块硬茧粗粝的触感。 他垂下眼帘,那按下心中翻涌的思绪,没有作声。 院子里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 那头,赵三炮已经开始利落地分割猪肉。 他手里的刀使得出神入化,沿着骨缝游走,刀锋过处,骨肉分离。 白花花的肥膘,红白相间的五花,精瘦的里脊,被一块块完整地卸下来。 顾老二家这头猪养得肥,村里不少没养猪的人家都闻讯赶来,想趁着新鲜买点肉。 在村里买,可比去镇上供销社的肉铺便宜一毛钱。 “老二,给我来两斤五花!” “我要三斤后臀,肥点儿的!” 院子里顿时又围上了一圈人。 顾老二扯着嗓子喊顾文。 “老大!快过来灌血肠!” 顾文手脚麻利地接过猪血,顾老二简单的放点调料增香去腥,然后叮嘱儿子小心点,别撒了,然后乐癫的去收钱。 王贵和一听要灌血肠,立刻把袖子往上又卷了卷。 “灌血肠我会,我来!” 他说完,就走到顾文旁边,熟练地拿起处理好的猪肠,开始帮忙。 宋时抬起眼,目光落在王贵和的背影上。 他一手拎着肠衣,一手拿着漏斗,动作娴熟又自然,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宋时看着他和周围的乡亲们热络的寒暄,心中那份刚刚升起的判断,又有了一丝动摇,只待继续观察。 买猪肉的人越来越多,赵三炮手下的刀就没停过。 眼看盆里的肉下去了一大半了,顾老二赶紧喊停。 “不卖了,不卖了!” “剩下的得留着,给我家小二摆席面用呢!” 一个婶子指着那四条完整的大猪腿,不死心地问。 “那猪腿呢?后腿卖不?” “不卖不卖!” 顾老二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都有主了!” 好说歹说,总算送走了买猪肉的村民。 院子里,血肠也灌得差不多了,一节节饱满的血肠被送进屋,开始上大锅蒸。 另一边,几个妇女已经将酸菜切成了均匀的细丝,码在盆里,堆得像小山一样。 大铁锅里倒油,葱姜炸锅,倒上酸菜爆炒,添上大半锅的水,把切好的大片猪肉往酸菜上一铺,文火慢炖。 不一会锅里翻滚着浓郁的汤汁,肉香和酸菜独特的香气混合在一起,开始在院子里弥漫。 大概炖了近一个小时,掀开锅盖,放上蒸好的血肠入入味。 那股霸道的香味就飘出了顾家的院子,勾得半个村子的人都能闻到。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顾武骑着他那辆新买的二八大杠,车后座上坐着一个穿着红色碎花夹袄的姑娘。 他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车蹬得飞快,一路往家的方向赶。 后座的姑娘,今天特意隆重打扮了一下。 她的胳膊搂着顾武的腰,将脸贴近顾武宽厚的后背,声音被冬日的风吹得有些飘忽。 “小武哥,今天你弟弟在不在啊?” “我可好奇他了,又上报纸又上新闻的。” 顾武闻言,胸膛挺得更高,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子炫耀劲儿。 “在!必须在啊!” “咱弟现在可是村里的名人,一会我给你介绍介绍!” 魏芳芳听了这话,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她赶紧抬起手,将坐在车后座被风吹乱的头发仔细捋了捋,又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新夹袄,确保自己看起来完美无缺。 她一定要在第一眼,就给那个傻子小叔子留下最完美的印象。 自行车带着一阵风冲进了顾家院子,一个漂亮的甩尾停下。 “爹!娘!我把芳芳接过来了!” 顾武扯着嗓子一喊,院子里的目光瞬间都投了过来。 原本喧闹的院子,有了一瞬间的安静。 魏芳芳从后座上下来,她身上那件红色碎花的棉袄,在灰扑扑的冬日农家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她脸上立刻挂上了一副练习过许多次的、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 “叔叔好,阿姨好。” 王桂花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快步迎了上来。 “哎呦,芳芳来了!快,快进屋,外面冷!” 顾武拉着魏芳芳的手,得意地把她往人群里带。 “娘,我先给芳芳介绍介绍家里人。” 他挨个介绍着大哥顾文、大嫂李秀娟,还有村长和支书这些长辈。 魏芳芳一路甜甜地叫人,表现得乖巧又懂事,引来一片赞许的目光。 顾武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最后目光一转,落在了人群中的顾予身上。 “四儿!快来!” 他大声喊道。 “这是你二嫂!” 顾予正蹲在大锅旁,飘出香味就在这等着了,眼巴巴的。看的正在把炖好的菜出锅的婶子一阵不落忍,捡两块刚出锅的大肥肉给他吃。 此时顾予正拿着两片大肥肉,吹着气,正往嘴里送。 听到喊声,他抬起头,油乎乎的小嘴还没来得及擦。 他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了魏芳芳那双含笑的眼睛。 第152章 二哥,我看你像韭菜,绿油油的 魏芳芳那张含笑的脸,在顾予的瞳孔里急剧放大。 那双清澈的,平时只倒映着食物和宋时的狗狗眼,瞬间瞪得溜圆。 油乎乎的嘴还保持着咀嚼的姿势。 是她。 小木屋里的坏女人。 “……哪有催自己的女人去跟别的男人结婚的……” “……他要碰你,你就让他碰!” “……拿出你的骚劲儿,如果能勾住他那个傻弟弟,直接拿到秘方……” 坏男人和坏女人在小木屋里说的那些话,如同惊雷一般,在顾予简单的脑子里炸开。 所以,二哥就是那个“别的男人”。 他,就是那个…… “傻弟弟”!!!??.(◣д◢)??. 哼,坏女人。 魏芳芳看着顾予那副呆呆愣愣,一看就是被自己迷住了的样子,心里一阵得意。 就知道,没有男人能抵挡她的魅力,哪怕是个傻子。 她迈着自认为最优雅的步子,主动上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温柔与风情。 “你就是小予吧?我是魏芳芳。” 她说着,朝着顾予伸出了自己白净的手。 那只手,在顾予的眼里,仿佛变成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顾予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后窜去,跑到宋时身后,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惊恐地看着魏芳芳,仿佛她是啥病毒细菌。 魏芳芳伸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突兀的一幕上,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魏芳芳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她完全没料到会是这种反应。 这傻子,是什么情况? 顾武赶紧上前,打着哈哈缓和气氛。 “芳芳,你别介意,四儿他……他怕生。” 魏芳芳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重新挂起大方的笑容。 她自信地认为,这傻子就是没见过漂亮姑娘,胆子小罢了。 “没事的,小武哥。” 她故作善解人意地摆摆手,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眼睛却还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顾予。 “小予很可爱呢。” 宋时放下怀里的圆圆,伸出手,轻轻拍着顾予放在轮椅上的手,低声安抚道。 顾予趴在宋时的耳朵上说,“哥,那是坏女人。” 宋时的眼神沉了下来。 坏女人?小予从不说人坏话,他这么评价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事。 “哦?怎么坏了?” 顾予抬起脑袋,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被顾武拉着介绍给别人的魏芳芳,又看了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他摇了摇头,“哥,这里人太多了,回家我再跟你说。” 宋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那边,顾武已经拉着魏芳芳去给王贵和介绍。 “大舅,这是我对象,魏芳芳。” …… 大铁锅里的杀猪菜终于出锅了。 雪白的酸菜,肥瘦相间的猪肉,还有切成厚片的血肠,被装盘端上了桌,还有几个小炒,香气扑鼻。 屋子里摆开了两张大桌,男人们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 顾武特意把魏芳芳安排在女人那桌,挨着王桂花坐和大嫂李秀娟,自己则在男人这桌。 顾予一上桌后就盯着自己碗里的肉,果然有坏女人在,影响了食欲,今天的肉,吃着都没了往日的香甜。 他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瞟向顾武。 那眼神,复杂极了。 仿佛能看到顾武头顶那片绿油油的辽阔大草原,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纯纯的大冤种啊,二哥。 顾武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心里直发毛。 傻予不是又要犯病吧? 这大喜的日子,当着这么多人,可别发疯,再把他摁墙上啊! 他心里七上八下,连嘴里的肉都觉得不香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男人这桌,气氛热烈,推杯换盏。 顾予却吃得兴致缺缺。 顾武放下酒杯,压低声音问:“四儿,你老瞅我干啥?你看我像肉?” 顾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二哥,我看你像韭菜,绿油油的,”随即夹起一块最大的肥肉塞进顾武碗里。 “二哥,你多吃点吧。” 毕竟吃饱了,才有力气面对惨淡的人生。 顾武:“……” 酒足饭饱,散席后。 顾予一秒钟都不想再待在这个充满了“坏女人”气息的地方。 推着宋时和圆圆,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 他们一走,王桂花总算从招待未来儿媳妇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她一拍大腿:“哎呀!瞧我这记性!说好给四儿留的大猪后腿,忘让他带走了!” 她扭头就冲屋里喊:“顾武!顾武!快把给四儿留的猪腿送过去!” “知道了,娘!芳芳,你在这待一会,我一会回来送你回家。” 顾武从墙角拎起那只用草绳捆得结结实实的猪后腿,往宋时家去。 心里还想着顾予那奇怪的眼神,正好,借这个机会去问问清楚。 ……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他弟弟捏着嗓子,发出的声音又娇又嗲。 顾武一阵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他弟和时哥这情趣真的让人难以恭维。 “‘……你之前不都约在镇上的吗?这次怎么胆子这么大,跑到村里来了?’” 屋里宋时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他家小予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了。 顾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表演里,一人分饰两角,回来后给困的圆圆抱上炕睡午觉后,他就开始了。 他立刻又换了一副腔调,声音变得油腻又急色,学着那个男人的样子,搓着手,一脸猥琐地凑上前。 “‘还不是太想你了。’” 说完,他还对着空气,发出一阵“啵啵啵”的乱啃声,那动静,活灵活现,听得人脸红心跳。 宋时:“……” 顾予的表演还在继续。 他演完亲热戏,突然身子一僵,直挺挺地站着,然后迅速开始模仿穿衣服的动作,嘴里还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挠了挠头,满脸都是求知的困惑,用自己的声音问:“嗯?哥,上次张大发那次可是持续了二十分钟呢,这个才三两分钟就结束了?” 宋时:“……” 顾予又切换回那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交代你的事,别忘了。’” 接着,又是魏芳芳那娇嗔中带着埋怨的声音。 “‘你还真是个冤家,哪有催自己的女人去跟别的男人结婚的?’” “‘这不都是为了大局吗?等事情办成了,我立刻带你去丑国定居!’” “‘……关键时候,你得拿出你的骚劲儿,如果能勾住他那个傻弟弟,直接拿到秘方,可是大功一件。’” “哥,他们居然说我傻,我看他们才傻。他们要拿什么秘方,红烧肉吗?”顾予真诚的发问。 宋时漆黑的眸子里,寒光一闪而过。 这伙人已经开始往小予身边安插人了。 宋时没回答,顾予就接着表演。 他学着魏芳芳的样子,对着地上“呸”了一口,满脸鄙夷和不屑,声音刻薄到了极点。 “‘呸!没用的三秒男,废物!’” “‘要不是看在能去丑国的份上,老娘能看得上你?指不定还不如我那个农村的未婚夫持久呢!’” 这一句台词,信息量巨大。 就是顾武在傻,也听懂顾予说的意思,他的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一个惊雷劈中,瞬间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如遭雷击。 手里的草绳一松。 “啪嗒!” 猪后腿重重的掉在地上。 屋里,顾予的表演戛然而止。 他打开门,看着门口目瞪口呆、脸色煞白的顾武。 “二哥……” 第153章 我还是黄花大闺男啊 顾武的脑子里一片轰鸣,顾予刚才模仿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 他抬眼望天,天空中一片绿油油的,好像有无数绿帽子正盘旋着,准备找个好位置降落。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双目赤红。 “那个男人是谁!” 一声压抑的嘶吼从顾武喉咙里挤出来,他猛地扑上前,一把揪住了顾予的衣领。 顾予被他凶狠的样子吓了一跳,但身体本能的反应更快,手腕一抬,就要反制。 “小武,松手!” 宋时一声冷喝传来,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顾武浑身一僵。 理智在瞬间回笼,他低头看着自己死死攥着弟弟衣领的手,又看了一眼顾予那张依旧带着点懵懂的脸。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可是他家活爹,是能把他随意按在地上摩擦的存在。 他触电般松开手,动作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手忙脚乱地帮顾予把被自己抓皱的衣领一下下抚平。 “那个……四儿,二哥不是故意的,二哥就是……就是有点激动。” 他小心翼翼地赔着笑,再次问道。 “小予,那个男人,你认识吗?” 顾予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 顾武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了解顾予,这傻弟弟的脑子里,根本就没长撒谎那根弦。 他说不认识,就一定是不认识。 一想到自己对魏芳芳掏心掏肺的好,那股被欺骗、被背叛的怒火再次冲上头顶,烧得他理智全无。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他现在就要去找魏芳芳问个清楚! “等等。” 宋时的话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顾武暴走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原地。他回头,带着哭腔:“时哥!我都被绿成这样了,你还让我等?!我不要当王八!” 他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像只鼓满了气的河豚。 宋时神色平静,眸光却深不见底。 其实,他早就听到了门外的呼吸声。自从上次和小予亲亲被顾武撞破后,他就养成了习惯,分出一缕心神时刻注意着周遭的动静。 他知道顾武在外面。 本来以为只是女方生活作风问题,让顾武认清魏芳芳的真面目也好。 可听到最后,性质全变了。 丑国,秘方,傻弟弟……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出轨,这是被策反的女间谍! “小武,”宋时缓缓开口,话语沉稳得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得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顾武气的撅嘴,委屈道,“时哥,我都快成向阳村的笑话了!还计议个屁!” “魏芳芳不是简单的出轨。”宋时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颗沉重的石子,砸在顾武的心湖里。 “她是间谍。” “间……间谍?” 顾武傻了。 这两个字他只在电影里、报纸上见过。那是抓特务,保卫国家的大事,怎么会跟他这种在地里刨食的农民扯上关系? “时哥,你别吓我……间谍不都去偷大工厂的图纸,去国家机关偷文件吗?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有啥值得偷的?” 宋时目光微转,落在了旁边一脸状况外的顾予身上。 “为了高产的作物而来。” 顾武如遭雷击,醍醐灌顶。 他猛地想起来,就在前两天,魏芳芳还旁敲侧击地向他打听,为什么四儿种的地,收成能比别人家好那么多。 当时他还得意洋洋,把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吹嘘是自己指导有方,给她讲了一套想高产得会画饼的理论。 “她……她确实问过我小予种地的事!” 顾武的话语都在发颤。 宋时的脸色沉静如水。 “她背后,除了那个男人,肯定还有上线,现在不能冲动,打草惊蛇,会让背后的人彻底隐藏。” 顾武彻底没了主意,六神无主地看着宋时:“那……那时哥,咋办啊?过几天就结婚了……这婚,肯定是不能结了……” 他彻底慌了神,现在脑子里已经不是什么戴绿帽子的问题了,而是自己马上要娶一个女间谍回家! 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猛地又想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脸都白了。 “那……那结婚就先不说了,要是洞……洞房她想碰我咋办啊?” 旁边的顾予一直安静地听着,看到二哥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他歪了歪头,现学现用,学着那个男人的腔调,语重心长地开口了。 “二哥,我说你这觉悟就是不高。” 顾武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只听顾予继续说道。 “你要为了大局考虑,她要碰你,你就让她碰嘛!” 顾武的脸“唰”地一下,更绿了。 顾予看着他二哥呆滞的样子,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天真又无辜。 “你以前不知道她是坏女人的时候,不也拉过她的手吗?” “那能一样吗!”顾武几乎是咆哮出声。 他这个蠢弟弟,根本就不明白什么叫“碰”。 下一秒,顾武“噗通”一声,跪倒在宋时的轮椅前,双手死死抱住宋时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嚎了起来。 “时哥!你救救我!可怜的兄弟吧!” “我还是个黄花大闺男啊!冰清玉洁二十多年,可不能让女间谍给祸害了!” 第154章 你咋不把你自己抵给宋小子呢 顾武往家走的路上,脑子里一遍遍演练着宋时教他的话。 别紧张,顾小武。 你现在是潜伏在敌人内部的“特工”。 对,特工! 他给自己鼓足了气,到家门口时,已经能做到神态自若了。 他推开院门,王桂花正拉着魏芳芳的手,亲亲热热地说话。 王贵和跟顾老二不在,应该是去给邻居家还借来的桌椅板凳了。 王桂花看见顾武回来,嗔怪道:“你这孩子,咋才回来?芳芳都等你半天了!” 顾武心里冷笑,脸上却堆起热情的笑。 “娘,我这不是跟四儿多聊了会儿嘛。”他走过去,自然地对魏芳芳说,“芳芳,天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哎,好。”王桂花连忙从屋里拎出一只猪前腿,塞到顾武手里,“把这个带上,给你岳父岳母尝尝鲜。” 这猪腿是早就备好的,比给顾予那只要小一些,但也是实打实的硬货。 顾武一看那猪腿,心疼得直抽抽。 这不白瞎了吗!给间谍和她家人吃,那不是资敌吗! 他一个劲儿地给王桂花使眼色,手往后缩。 【别拿,娘,别拿啊!】 王桂花哪里看得懂他的眉眼官司,还以为儿子是嫌弃猪前腿小,没面子。 她把眼睛一瞪,直接把草绳捆的猪腿挂在了顾武的自行车车把上。 “你这孩子磨叽啥!快去快回!” 顾武:“……”(︶︿︶) 他无语的看了一眼王桂花,白当了二十多年母子,是一点默契都没有。 为了大局,这块猪肉,只能牺牲了。 他推着自行车,载着魏芳芳,晃晃悠悠地出了院子。 冬日的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厉害。 顾武故意抱怨道:“这破路,真他娘的颠。芳芳,你坐稳了。” 魏芳芳从后面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娇声道:“没事的小武哥,我不怕。” 以前的温香软玉,在现在的顾武看来,腰上那两只手跟蛇信子一样,凉飕飕的。 他忍着不适,开始抛鱼饵。 “芳芳,等哥以后挣了大钱,就带你离开这个破地方,领你上全世界最发达的国家生活去!” 魏芳芳的动作顿了一下。 “小武哥,全世界最发达的国家是哪里啊?” “这你不知道吧,丑国呗!”顾武故意用一种向往又带着点炫耀的口吻说。 魏芳芳搂着他腰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她原本以为顾武就是个头脑简单的农村青年,没想到他还有这种“见识”。 要是……能把他也策反了,那拿到秘方岂不是事半功倍? 魏芳芳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顾家喧闹了一上午的热气正被吹来的寒风一点点抽走。 帮忙的邻里都散了,只留下满院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肉香与酒气。 王贵和跟顾老二还完借来的桌椅板凳,一前一后进了院门。 堂屋里,王桂花正弯着腰,用抹布收拾着桌上的残羹剩饭。 王贵和走到桌边,端起一碗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因喝酒而有些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些。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妹妹那还在忙碌的背影上,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桂花,先前在院子里,你给我使那眼色是咋回事?” 王桂花擦桌子的手停住了。 “还有,”王贵和的声音顿了顿,“我瞅着四儿,咋一直跟宋家那小子待一块儿?还……还住在宋家了?” 抹布从王桂花的手里滑落,掉进盛着油污的盆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没回头,只是肩膀塌了下去。 王贵和一看她那副样子,心里就“咯噔”一下。 “到底咋回事?你给我说实话!” 王桂花转过身来,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小玉逃婚了,宋家要退彩礼,家里拿不出钱……”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哭腔。 “就……就把四儿抵给宋时了……” “你说什么?!” 王贵和“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手边的搪瓷缸子被带倒,重重摔在地上,缸身磕瘪了一块,水洒了一地。 他气得浑身发抖,几步冲到刚进屋的顾老二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就骂。 “顾老二!你还是不是人!” “那是你亲儿子!你把他给卖了?!” 顾老二被骂得一脸懵,随即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嚷嚷起来。 “我怎么就不是人了!我那不是没办法吗!” “顾玉那丫头,嫌宋时瘫了就逃婚,人家宋家找上门来要彩礼,那钱都给老大、老二相看对象下聘礼了,我上哪儿给他变出钱来?” 他的声音很大,却透着一股心虚。 “我这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嘛!” “那你咋不把你自己抵给宋小子呢……” 王贵和气得倒仰,指着顾老二的鼻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那四儿去了宋家,现在都能吃饱了,也没遭罪嘛。”顾老二越说声音越小,心虚的辩驳。 王贵和猛地转身,大步冲到自己放在炕梢的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前。 拉链“刺啦”一声被拽开。他的手伸进去,一通猛掏。 他掏出一个用手绢层层包裹的东西,颤抖着手打开,里面是一沓零零碎碎的钱。 有一块的,五块的,十块的。 最大面额的也只有大团结,票子皱皱巴巴,边角都磨毛了,显然是攒了很久。 他抓着那沓钱,冲回到八仙桌前。 “啪!” 钱被狠狠地拍在桌面上。 “这里是一千块!你拿去!” “现在就给我还给宋家!把四儿给我领回来!” 那一沓散乱的钞票,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顾老二和王桂花的脸上。 顾老二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梗着脖子,看着那堆钱,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桂花一把拉住王贵和的胳膊,哭腔着劝。 “哥,你这是干啥!你挣钱也不容易,有啥事好好说……” “我没跟他好好说吗!” 王贵和甩开她的手,胸膛剧烈起伏,依旧指着顾老二的鼻子。 “我问你,收了钱,能不能把四儿给我领回来!” 顾老二被逼到了墙角,他下意识地躲开王贵和的手指,气弱地嚷嚷起来。 “我……我咋领回来!大哥,你以为我不想啊!” 他一屁股坐回板凳上,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我们跟四儿,早就断亲了!” “那断亲书上,白纸黑字,还按着红手印呢!全村人都知道!” 他像是又找到了理由,声音又大了起来。 “他现在认为自己是宋家的人,吃宋家的,住宋家的,他凭啥听我的?我让他回来,他能回来吗?!” 这话一出,王桂花也跟着小声附和。 “是啊哥,小予那孩子现在主意大得很,就听宋时一个人的。” 王贵和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一个推卸责任,一个随声附和。 他胸口那团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猛地浇下。 他忽然就不想骂了。 跟糊涂蛋,是讲不通道理的。 第155章 王贵和的来意 他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手,指着顾老二,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你……你……” 一个“你”字在喉咙里滚了半天,最终还是咽了下去。 王贵和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桌边,一把抓起那沓钱。 他甚至没再费心去叠好,就那么胡乱地塞回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 拉链都来不及拉上,他抓起包,转身就往外走。 “哥!” 王桂花追了出去,一把从后面拉住了王贵和的胳膊。 “哥!你上哪儿去啊!” “你别回咱家老宅子去,那屋子都两年没烧过火了,冷得能冻死人!你就在这儿住下,我……我这就去给你收拾西屋!” 王贵和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他用力,却又带着一丝克制,将自己的胳膊从王桂花的怀里抽了出来。 “不了。” 他的话语很轻,却很沉。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王桂花的心上。 “看着你俩,我心里堵得慌。” 说完,他再也没有停留,大步走出了院门。 “砰。” 院门被带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王桂花呆呆地站在院子中央,晚风吹起她的头发,脸上一片冰凉。 屋里,顾老二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 他从口袋里摸了半天,摸出一根被压得皱巴巴卷的旱烟,点上火,猛地吸了一大口。 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剧烈地咳了两声。 青白色的烟雾缭绕,模糊了他那张写满迷茫与委屈的脸。 他靠在门框上,喃喃自语。“我……我这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嘛……” …… 顾武走后。 堂屋里只剩下宋时和顾予,还有里屋在炕上午睡得正香的圆圆。 宋时转动轮椅,面向顾予。 他的目光落在顾予身上,那张脸还带着几分懵懂,似乎还没从刚才顾武哭爹喊娘的情绪中完全抽离。 宋时没有立刻开口。 他伸出手,将还傻站着的顾予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顾予很顺从地坐下,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宋时。 下一秒,宋时的手忽然伸向顾予腰侧的痒痒肉。 顾予的身体瞬间一僵。 “顾予同志。” 宋时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现在,该审审你了。” 他的手指开始动作,不轻不重地在顾予的痒痒肉上挠了几下。 顾予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想躲又不敢躲。 “哈哈……哥!” 顾予痒得不行,整个人在宋时怀里扭动,像一条被扔到岸上的鱼。 他想抓住宋时作乱的手,可宋时的另一只手臂稳稳地环着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他用力又怕伤到宋时。 “招不招?” 宋时看着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的样子,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我招……我招!哥,我全招!哈哈哈……” 顾予笑得喘不过气,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脑袋靠在宋时的肩膀上。 宋时这才停下手。 他帮顾予顺了顺因为挣扎而有些凌乱的衣领,声音恢复了平静。 “知道那两个人是在干坏事,为什么还要去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不知道非礼勿视吗?” 顾予抬起头,那双被笑意浸润得水光潋滟的眼睛里,满是纯粹的困惑。 “为什么不能看?” 这理直气壮的反问,让宋时准备好的一肚子道理都堵回去。 顾予见宋时不说话,又凑近了些,很认真地解释。 “而且我不看,怎么知道二嫂是坏女人?” 宋时:“……” 他被问住了。 顾予的逻辑简单粗暴,却又无懈可击。 宋时沉默了几秒,最终只能无奈地抬手,捏了捏顾予的后颈。 “行,这次算你功过相抵。” “但是,以后这种事情,不许再看了。” 顾予眨了眨眼,他看着宋时,忽然开口。 “那你教我。” 宋时一顿。 “教你什么?” 顾予的眼神很认真,很直接,里面没有丝毫杂质。 “教我怎么“干坏事”。 “我想和你,干坏事。” 屋子里的空气似乎停滞了一瞬。 宋时环在顾予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看着顾予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里面写着的全是信任与渴望,是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亲近。 宋时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额头抵着顾予的额头,彼此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想学那个……” 他的声音有些哑。 “等我腿好了。” 他看着顾予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缓慢又清晰。 “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后悔!这有什么好后悔哒。 气氛正好,宋时低头,就要吻上那双因为困惑而微微张开的唇。 他忽然动作一顿,侧过头,目光锐利地望向院门的方向。 顾予正仰着头,等着那个吻,见宋时停下,有些不解地眨了眨眼。 宋时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顾予的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有人来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顾予立刻起身,果然有脚步声,没过多久,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顾予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正是在顾家见过的王桂花的哥哥,王贵和。 他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在风中显得有些局促。 “大舅?” 顾予歪了歪头。 王贵和看到开门的是顾予,脸上挤出一个憨厚的笑。 “小予啊,大舅来看看你。” 他一边说,一边往院里探头,目光落在宋时家这整洁的小院上。 干净的地面,角落里码放整齐的柴火,一切都井井有条,和顾老二家截然不同。 “大舅,进来吧。” 顾予侧身让他进来。 王贵和搓了搓手,走进了屋子。 屋里的暖意扑面而来,让他身上沾染的寒气瞬间消散了不少。 “贵和叔。” 宋时已经转动轮椅,面向门口,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顾予关上门,很自然地站到了宋时的轮椅后面。 王贵和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一等功臣”和角落的“双杠”,最后落在宋时身上。 他客气地寒暄起来。 “宋小子,叔没打扰你吧?我就是过来看看小予。今天人多也不方便叙话。”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宋时的双腿上。 “你的腿,咋样了?我听桂花说,任务受伤了?” “有知觉了,现在没事在家锻炼锻炼,以后能不能走,不知道,不过也算好的进展。” 宋时神色不变,顺势问道。 “贵和叔这两年在外面,都干什么活儿啊?” 两个男人开始了看似寻常的对话,实则暗藏机锋。 “嗐,瞎混呗。” 王贵和摆了摆手,脸上是农民特有的质朴。 “最开始是和同乡在国有的建筑公司当临时工,干瓦工,砌墙抹灰,啥都干。” “后来跟个老师傅学了点木工手艺,这不腰不咋好了,我就回来了。” 木匠手上常有老茧,瓦工的活也累,能解释他那一身的疲惫和沧桑。 宋时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 王贵和见寒暄得差不多了,终于说明了来意……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零零碎碎的钱,被他整齐地码好,放在宋时面前的桌子上。 “宋时,叔也不跟你拐弯抹角了。” 王贵和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坚决。 “叔知道,这事是顾老二做得不对。” “你看,叔把这一千块钱还给你。” 他将那沓钱往前推了推。 “叔能把小予领走不?” 第156章 坏了,我好像坏了小魔王的好事 “你在村里,再雇个人照顾你。” 顾予听到这话,原本安静站在宋时身后,闻言眼睛瞪的圆溜溜的,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我不走!” 宋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予放在轮椅上的手,安抚他。 他的目光对上王贵和那双写满急切的眼睛,神色平静无波。 “贵和叔,小予在这儿,有吃有喝,日子过得不差。” “您为什么执意要带走他呢?” 宋时的声音很稳,却带着试探。 “而且,小予对我而言,早就不单单是雇佣关系。” “他现在,是我的家人。” 王贵和一听这话,情绪激动起来。 “顾老二不是人!我作为他大舅,这事我必须得管!” “这跟卖孩子有什么区别!” 他看着顾予,语气软了下来。 “小予你要是不想回顾家,跟我过也行,大舅养你!” 顾予的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哪儿也不去。” 宋时看向王贵和。 “贵和叔,您也听到了,这事还是得尊重小予自己的意见。” 王贵和看着顾予那坚决的样子,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小予,你这孩子是失忆了,连大舅都忘了。” “以前啊,你跟大舅可亲了。” 他转头看向宋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和自责。 “宋小子,你别见怪,是我太着急了。” “这孩子打小就纯善,干活又卖力气,我以前就偏疼他,把他当亲儿子看也不为过。” “今天一听桂花说,四儿被顾老二给抵出去了,我这心里就跟火烧一样,一下子就急了。”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一个心疼外甥的长辈形象跃然于上。 宋时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下来。 “贵和叔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小予。” 有了这句保证,王贵和才像是放下了心。 他又嘱咐了顾予几句,这才收起桌上的钱,带着一脸的落寞和无奈,转身离开了。 门再次被关上。 宋时看着门口的方向,眸色深沉。 顾予送王贵和出去后,立刻跑回宋时身边。 宋时拉过他的手,让他重新坐回自己腿上,神色比刚才要严肃。 “小予,以后你这个大舅,他跟你说的任何话,你都要原封不动地和哥哥说。” “不要轻易相信他。” 如果王贵和不是坏人,他并不介意多一个人疼爱小予。 他的思绪飞速转动。 虽然王贵和今晚的表现,几乎找不到任何破绽。 一个常年在外打工,突然得知自己疼爱的外甥被“卖”了,急着要把人赎回来,这完全合乎情理。 当过木匠,手上常拿工具,也能解释那块茧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宋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尤其是王贵和那急切地想要领走顾予的样子,他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一句小予在宋家过得好不好,适应不适应。 这份急切,让宋时心中那份疑虑,反而更深了。 顾予点点头,然后仰起小脸。 “哥,大舅也是坏人吗?” “现在还不好说,要观察观察。” 宋时安抚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顾予把脸埋进宋时的颈窝,搂着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子委屈。 “他们怎么都想拆散我们。” 宋时失笑,胸腔微微震动。 “放心,谁也拆不散。” 顾予重重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凑到宋时耳边小声说。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接着亲亲啦?” 宋时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压抑不住。 他的宝贝就是这么直率可爱。 他低声应允。 “好。” 顾予得到许可,眼睛更亮了,主动撅起嘴,睁着大眼睛,将自己毫无防备地送了上去。 温热的气息越来越近。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触碰的瞬间—— “时哥!时哥!” 顾武的呼喊声由远及近,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闯了进来。 “砰!” 院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撞开,随后是房门。 一股寒风夹杂着顾武的声音灌了进来。 “时哥,我把你让我说的话……” 他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满脸都是邀功的兴奋。 迎接他的,是顾予瞬间黑下去的脸。 那双清澈的,方才还盛满了期待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蔑视。 屋子里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降了下来。 顾武兴奋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看着顾予站在宋时旁边,越来越阴沉的脸色,准备汇报的话在嘴边打了好几个结,声音也越说越慢。 “都…都跟…魏…魏芳芳…说…说了……” 小魔王这是怎么了。 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宋时自然知道是为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顾予的手指,安抚地捏了捏。 “小予,你进屋去看看圆圆,今天的午觉怎么睡这么长时间,还没醒。” 顾予的目光从顾武身上挪开,落在宋时脸上,眼里的寒冰迅速融化,变回了全然的信赖与顺从。 他听话地点点头,起身往里屋走,经过顾武身边时,还是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 顾武缩了缩脖子,心里一咯噔。 【坏了,我好像坏了小魔王的好事。】 等顾予进了里屋,顾武才松了口气,凑到宋时跟前,准备继续汇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里屋就突然传来顾予惊慌失措的喊声。 “哥!圆圆发烧了。”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尖锐得刺破了夜的寂静。 宋时和顾武脸色同时一变。 宋时双臂用力,轮椅在地面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顾武也跟在后面。 里屋的小炕上,圆圆小脸通红一片,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得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 宋时一把接过顾予怀里滚烫的小身体,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 “圆圆,圆圆,醒醒。” 宋时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去贴孩子的额头,那惊人的热度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顾予转身就往外跑,去找村医。 他甚至来不及穿上厚棉衣,身影一闪,就消失在了门外。 村医李叔和李婶子吃两顿饭,刚端起饭碗,还没扒拉两口,就感觉一阵狂风从门口卷了进来。 “李叔!快!圆圆发烧了!” 李老七闻言,赶紧去收拾医疗箱,然后和顾予出门。 顾予看李老七收拾药箱早就不耐烦了,此刻出了门,拽着李老七的胳膊就跑,李老七被拽得一个趔趄。 “诶呀!顾小子,慢点慢点!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顾予哪里听得进去。 他看李老七背着个药箱,二话不说,直接从他手里接过药箱,往自己背上一甩。 然后在李老七惊恐的目光中,拦腰一扛。 “你……你干啥!” 顾予根本不答话,扛起李老七就往家跑。 寒风里,青年的身影快得像一道离弦的箭。 空气中只留下一串李老七声嘶力竭的叫骂声。 “兔崽子!你放我下来!” “我的鞋!我的鞋掉了一只!” 第157章 希望的种子 顾武已经手脚麻利地从盆里投了两块湿毛巾,拧得半干递了过来。 宋时接过毛巾,一块小心地放在圆圆滚烫的额头上,另一块则被他用来仔细擦拭着孩子的脖颈、腋下、手心等,给他做着物理降温。 村医李老七被顾予扛进屋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去。 李老七扶着门框,好半天才摆脱那股子眩晕感。 他看了一眼炕上烧得小脸通红的孩子,也顾不上骂人了,赶紧打开药箱。 宋时把圆圆在炕上放平。 许是额头上凉毛巾的触感让孩子舒服了些,圆圆紧蹙的眉头稍微松开,在半梦半醒间,嘴里含糊不清地呢喃着。 “爸爸……爸爸……” 宋时立刻俯下身,拉住他汗湿的小手,柔声回应。 “爸爸在,爸爸在这儿呢。” 李老七已经把体温计夹在了圆圆的腋下,过了几分钟拿出来一看,水银柱高高地顶着。 “三十九度五,烧的挺严重。” 他当机立断,从药箱里拿出针管和药剂,利落地给圆圆打了一针退烧针。 接着,他又掏出一包东西,打开来,是一片黑乎乎、带着浓郁草药味的膏药。 “这是我用草药做的退热贴,效果挺好。” 他撕开油纸,将那片膏药贴在了圆圆的肚脐上。 又给圆圆的后背推拿降降火,一番忙活下来,炕上原本躁动不安的小人儿,总算渐渐安静了。 李老七又量了一次体温。 “降下来点了,三十九度,还烫手。” 他松了口气,对宋时嘱咐道:“下午得多留神,尤其到了晚上,勤量着点体温,要是温度能一直往下降就没事了。” 他又从药箱里拿出几包用纸包好的药粉。 “这是口服的药,等他醒了,一次一包,一天两次,用温水冲开喝。要是温度再升上去,别耽搁,赶紧送镇上的卫生所。” 顾予付完钱,送李叔出门。 李老七一看他那架势,吓得连连摆手,拎起药箱就往外退。 “不用送了,不用送了!” 他可真怕这傻小子虎劲儿一上来,再把他扛回去。 顾武看圆圆的温度降下来了,也放下心来。 “时哥,那我也先回了。要是需要去镇上,你让小予去喊我,我跟他一块儿去。” “好。” 顾武走了,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这一通折腾,已经黑天了,宋时让顾予看着圆圆,自己去做点好克化的食物等圆圆醒来吃。 万幸的是,圆圆的体温在之后的时间里,一直缓慢而稳定地往下降。 不然,顾予可能真要忍不住,悄悄输送一点自己的能量进去了。 大概是闻到了饭菜香,也可能是饿了,圆圆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睛里还有些迷蒙的水汽。 “爸爸?”他的嗓子有些哑。 宋时做完饭一直守在炕边,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探身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热度已经退了大半。 “圆圆醒了?还难不难受?” 圆圆乖巧地摇了摇头。 小脑袋蹭了蹭宋时的手,小声说:“爸爸,我做噩梦了。” 宋时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梦到什么了?” “好多血……”圆圆的声音很小。 宋时以为他是被白天杀猪的场面吓到了,心里一软,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 “不怕不怕,都过去了,爸爸和小叔叔都在呢。” 顾予凑在宋时身前,看着圆圆,“圆圆要不要吃东西。”顾予想的简单,他不舒服的时候吃东西就好了。 “要,小叔叔,圆圆饿了。”圆圆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顾予忙把温在锅里的饭菜端了上来。 瘦肉粥熬得软烂,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一家三口这才算吃上了迟来的晚饭。 圆圆吃了小半碗粥,精神头好了不少。 他忽然指着电视。 “爸爸,看新联播。” 他总是把新闻联播叫成新联播。 宋时依着他,让顾予打开了电视。 新闻联播已经开播了有一会了。 圆圆窝在宋时的怀里,乖乖巧巧的吃着宋时一勺一勺喂的粥,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直到最后主持人说“今天的《新闻联播》到此结束”,那个熟悉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圆圆小脸上满是失落。 他仰起头,看着宋时。 “爸爸,那个叔叔怎么不出来了?” 他的小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他身上……有好多血。” “他是不是……也死掉了?” 宋时给他擦嘴的动作猛地一顿。 沉默了片刻。 他转动轮椅,来到柜子前,从一本厚厚的书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是他回乡时找方团长要的,想着以后圆圆大点,和圆圆讲清楚、认认人、留个念想。 他把照片递到圆圆面前。“圆圆,你要等的人,是他吗?” 照片上,正是陈今安。 圆圆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伸出小手指,轻轻地碰了碰照片上的人。 “嗯!” “你还记得他吗?” 圆圆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圆圆,你跟爸爸说,你这些天天天看新闻联播,是不是就在等他出来?” “恩,这个叔叔好熟悉。” 宋时想应该是今天杀猪的血,触发了他深埋在记忆里的创伤。 他把孩子抱得更稳当了些,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温柔,对他说。 “圆圆,他不是叔叔。” “他是你的亲生爸爸。” “亲生……爸爸?”圆圆不解地歪着头,“那你呢?” 宋时用脸颊蹭了蹭他的额发。 “我也是你的爸爸。” “但是,他才是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 圆圆似懂非懂地看着照片,又看看宋时,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困惑。 他忽然伸出双臂,紧紧搂住宋时的脖子,把脸埋进宋时的颈窝,闷闷地问。 “爸爸,你是不是又不要我了。”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恐惧。 宋时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圆圆肯定又想起宋时刚进医院的时候,军部里的领导要抚养圆圆,要给他带走,圆圆抱着宋时的脖子死活不撒手,哭的嗓子都哑了,就认为宋时不要他了。 顾予看着圆圆带着哭腔的小奶音也跟着急了,“哥,别把圆圆给别人,我种地能养起他。” 宋时哭笑不得,忙安抚这一大一小。 他将圆圆抱得更紧了。 孩子小小的身体还在轻微颤抖着。 “爸爸没有不要圆圆。”宋时的声音很轻,满是安抚。 “圆圆、小叔叔、爸爸,我们三个人,要一直在一起。” 圆圆埋在宋时颈窝的身体,颤抖渐渐平息下来。 他抬起头,那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不安渐渐褪去。 “爸爸,那陈爸爸去哪里了?” 照片上,陈今安的笑容温暖。 宋时拿起照片。 “你陈爸爸去了天上。他在天上看着圆圆,希望圆圆能健康,快乐,平安地长大。” 圆圆的目光,追随着宋时的手指的方向,抬头望着屋顶。 “去天上做什么呀?” “去天上,研究培育出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的种子。” 宋时用最简单的话语,讲述着陈今安的伟大。 圆圆听得很认真。 “那我也要和小叔叔学种地,长大了,我也研究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的种子。” 圆圆的眼神,在灯光的照耀下,仿佛映着漫天星光,充满了稚嫩的坚定。 “好。” 宋时轻轻摸了摸圆圆的头。 “那我们未来的大科学家圆圆同志,是不是自己先填饱肚子啊?” 宋时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嗯!”圆圆重重地点头。 他啊呜一口吃掉宋时送到嘴边的粥。 宋时看着圆圆。 也许陈今安带给祖国的种子不只是“希望一号”。 还有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 第158章 背上的不是任务目标是祖宗 缅北部丛林,浓雾弥漫。清晨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糊在皮肤上,黏腻又湿冷。 狐狸将最后一点干净的饮用水喂进男人的嘴里。 男人又发烧了,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却依旧虚弱地抗拒着。 狐狸没理会,沉默地蹲下身体,将他重新背到背上。男人的手臂无力地环住他的脖子,身体轻得像一捆干柴。 狐狸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反托住那人的大腿,开始攀爬眼前湿滑陡峭的山坡。 泥土混合着腐烂落叶的气味,直往鼻腔里钻,他的胸腔因费力而剧烈起伏,“最后一座了,博士。” 他喘着粗气,嘴里的话却没停,像是说给身后的人听,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翻过这座山,就能看到咱们的边防哨所了。” “我警告你啊,你可别再烧了,不然真死在边境线上,就再也见不到你儿子了。” “说实话,跟营长出任务的时候知道你是个学者,肯定是个累赘,身体素质不好,没成想您能废成这样。” “您说您这一年,养枪伤,养烧伤,好不容易伤养好了,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跑肚拉稀,高烧虚弱、中毒昏迷……” “纵使我体能再好,被你磨得……” 他顿住了,没把后面那句“恨不得当时断后的时候就牺牲了”的话说出口。 身后的人趴在他的背上,因为虚弱,声音很轻,很慢,吐槽却很精准。 “我就奇怪了。” “咱们国家的军人,不都像宋队长一样,正直、诚信、重诺,用军人的身份严格要求自己吗?” “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异类?” 一年前的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能说出这样夹枪带棒的话。 他曾经温文尔雅,待人接物,有理有据。 可跟着背上这个人,在异国他乡的贫民窟里躲藏,在追兵环伺的丛林里逃亡,再好的修养也磨没了。 狐狸的胃部传来一阵熟悉的绞痛,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疯狂拧着麻花。 他咬紧牙关,把那股尖锐的疼痛硬生生咽了下去,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那是你不了解我们营长,我这都跟他学的,这叫变通,你这书呆子懂什么?” “再说了,要不是我随机应变,你早在太国那地方喂野狗了。” 背上的人沉默了。 男人的话又给他带回了,那天的记忆,像是烙在脑海里永不褪色的疤。 震耳欲聋的枪声。 冲天的火光。 怎么杀都杀不完的敌人。 战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和这个人决绝去断后的背影。 甚至最后,自己胸口炸开的血花,和宋队长交代遗言的情形,仍旧历历在目。 不过回想起两人相依为命的开端,倒是有些乌龙。 那天,他们在泰国境内遭到前所未有的伏击。 绕了欧洲一圈,以为甩掉的追兵,实际上是在国境门口等着他们。 胸口瞬间炸开的血雾,让他瞬间失去所有力气,不过那时的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倒下的那一刻,他望着祖国的方向,唯一的遗憾是没能看着自己培育的种子在生养他的土地生根发芽,没能看着宋时怀里那个小人儿长大。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谁能想到,再次恢复意识,是在自己的火化现场。 …… 狐狸决绝的断后为战友和博士换取生机,没成想自己没死成,顺着枪声的方向一路追击,看到了一地的尸体,其中有大壮的,还有此次的任务目标陈博士的,因为无法带着他们的尸体回国,狐狸果断的打算就在异国火化。 狐狸把两人扛到安全的山凹里,对着大壮和陈博士说,“大壮,哥,带不走你了,这个地方哥记住了,等有机会我再来带你和陈博士回家。” 说完点燃了身下的枯叶,火舌舔上了他们的裤腿。 皮肤被灼烧的剧痛让陈今安猛地蹬了两下腿,扑灭了火苗。 旁边的人被吓了一大跳。 “卧槽!诈尸!” 狐狸下意识就想对着他的胸口再补一枪。 他闭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虚弱地摆了摆手。 狐狸愣住了,凑近了看。 “你没死?” 陈今安想点头,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胸口中枪不是假的,至于为什么没死,他当时也不知道。 他的意识就再次沉入黑暗。 狐狸听心跳、摸脉搏,试呼吸,看着旁边生命体征几乎试不到的陈今安,陷入了沉思。 他是死还是没死啊,将大壮的尸骨火化后,他到底背上这个人去找大夫。 后来才知道,这书呆子的心脏,长偏了,那一枪虽然没击中心脏,但是击中了左肺,造成了血气胸,创伤性休克导致的濒死状态。 别说他们营长在枪林弹雨的危机时刻判断他牺牲了,就是他扛着一路也没试出来他还活着啊,也可能是扛着一路颠簸唤醒了微弱的生命体征。 狐狸背着这个侥幸没死的书呆子,在太国边境的丛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他需要找一个能处理枪伤的地方。 最终,他拐进了一个肮脏混乱的边境小镇。空气里混杂着香料、垃圾和劣质柴油的味道。 他找到了一家诊所。 如果那也能叫诊所的话。 门牌上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下面是一行他看不懂的泰文。他推开门,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穿着一件沾满不明污渍的白大褂,正低头给一个躺在手术台上的“女人”缝合伤口。那“女人”喉结突出,骨架宽大。 医生抬起头,看到狐狸和他背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人,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惊讶,只有麻木的警惕。 狐狸将陈今安小心地放在一张空置的病床上,然后从腰后拔出了枪。 他用枪口指了指陈今安,又指了指医生。 动作简单,意思明确。 救他。 医生看了一眼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一眼陈今安胸口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慢悠悠地举起了双手,嘴里说着狐狸听不懂的话。 狐狸没耐心听他废话。 他上前一步,用枪管重重敲了敲手术台。 金属撞击的巨响让医生哆嗦了一下。 医生走到陈今安身边,戴上听诊器,先是放在左胸,没听到声音,一点点的向右试探过去,才找到微弱的心跳。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波动。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狐狸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看懂了那医生脸上“活久见”的德性。 第159章 老子说过要带你回家 医生认命地开始准备手术。 他大概是觉得,给一个心脏长偏了的怪人取子弹,和给一个男人造个假胸,本质上没太大区别。 陈今安恢复了意识已经在三天后了。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布满霉斑的天花板。 旁边,那个叫狐狸的军人正像个土匪一样,把诊所柜子里的药瓶、针剂、纱布,一扫而空,塞进一个破旧的背包里。 那个给他动手术的医生,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一块破布,敢怒不敢言。 “醒了?” 狐狸察觉到他的动静,回头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丝毫没停。 “醒了就赶紧起来,咱们得换地方了。” 陈今安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躺了回去。 “我……我不是死了吗?”他开口,嗓子干得冒烟。 “差一点。”狐狸把最后一瓶葡萄糖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走到他床边。 “您命大,心脏长偏了。” 他看着狐狸熟练地把诊所里所有值钱的泰铢都揣进自己兜里,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的医生,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道德冲击席卷而来。 “你……你这是抢劫!” “不然呢,拿什么给你养伤?”狐狸背起他,大步往外走,气息很稳。 陈今安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们国家的军人,不应该是宋时那样,正直,强大,恪守原则嘛。 而不是像个……土匪。 狐狸背着他,迅速消失在贫民窟迷宫般的小巷里。 这里人员密集,气味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是藏身的绝佳地点。 他们花钱租了到一间破帐篷屋,这里到处都是这种破帐篷屋。 狐狸把他安顿在一张破木板搭成的“床”上,然后自己出去了。 等他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 那肉粥的香气,让饿了许久的陈今安胃里一阵翻腾。 狐狸把碗递给他。 “吃吧。” 陈今安看着那碗粥,又看了看狐狸。 “你呢?” “我吃过了。” 狐狸靠在门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烟雾模糊了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脸。 陈今安没再多问,低头喝粥,他太虚弱了,需要食物。 就这样,他们在贫民窟里躲藏了下来。 枪伤在慢慢愈合,但之前被火燎到的裤腿,那块烧伤却因为没得到及时处理,开始流脓,恶化。 陈今安又发起高烧。 他整个人烧得神志不清,嘴里胡乱喊着基因种子培育的方法。 狐狸只能一遍遍用冷水给他擦身,把从诊所搜刮来的消炎药混着水,强行给他灌下去。 为了给他补充营养,狐狸几乎花光了所有的钱,去黑市换一些肉和干净的食物。 而他自己,多数时候是啃几口干硬的面包,或者干脆饿着。 胃疼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有时候疼得狠了,他就在夜里一个人蜷缩在角落,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陈今安的身体,就像个无底洞。 好不容易枪伤和烧伤都稳定下来,他又开始水土不服,上吐下泻,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这个曾经在顶级实验室里游刃有余的生物学博士,在残酷的自然环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大半年的时间,狐狸整个人都瘦脱了相。 他原本还算英俊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精光四射,像一匹时刻保持警惕的狼。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国?” 这天,陈今安喝着狐狸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鱼汤,小声问。 “快了。” 狐狸正在擦拭他的枪,头也不抬。 “等边境那些鬣狗放松警惕,咱们就走。” 他们尝试过一次。 在夜色的掩护下,摸到了边境线附近。 但那里到处都是敌人的暗哨,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我们不能从泰国走,风险太大了。”狐狸做出判断。 “偷渡去缅国。” “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政府军和地方武装打得不可开交,没人有空管两个偷渡客。”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于是,他们再次上路。 从繁华又肮脏的城市,一头扎进了原始、潮湿的丛林。 丛林里的生活,对狐狸来说不算什么,相反比城市更能让他找到食物。 但对陈今安而言,就是一场灾难。 蚊虫叮咬,让他浑身都是红包。 吃野果,狐狸吃了没事,他吃了中毒昏迷。 喝了不干净的河水,立刻上吐下泻。 狐狸一边要背着他这个拖油瓶,一边要警惕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和丛林里的猛兽,一边还要忍受着胃部针扎似的剧痛。 他觉得自己快被这个书呆子折磨疯了。 “我说,陈博士。” 狐狸背着他又翻过一个山头,喘得像个破风箱。 “你能不能争点气?你再这么病下去,不等敌人找到我们,我就先被你耗死了。” 陈今安趴在他背上,有气无力地回嘴。 “要不你自己回国吧。” “放屁!”狐狸骂了一句,“老子是华夏军人,说带你回家就能带你回家!” 接近山脊,狐狸体力接近极限,步伐踉跄,陈今安虚弱的说“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别动,“狐狸喘着粗气,“这一路,老子陪你住过贫民窟,背你爬过臭水沟,躲过枪子,现在就剩这几里地了。说了要带你回家的。” 胃里那股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 一股腥甜的液体猛地涌上喉咙。 狐狸脚步一顿,强行将那口血咽了下去。 他背上的陈今安察觉到了异样。 “你怎么了?” “没事。”狐狸的声音有些发闷,“被口水呛了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有些虚浮。 终于,在日落时分,他们爬上了山顶。 远处,一座哨所在夕阳的余晖中若隐若现,五星红旗迎晚风肆意招展。 狐狸的眼睛亮了。 那是祖国的边防哨所! “看见没!书呆子!我们到家了!” 他激动地大喊,紧绷了近一年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片刻的松懈。 然而,就在这松懈的瞬间,他再也压制不住胃里翻涌的剧痛。 狐狸身体一软,眼前一黑,直直地朝着前方倒下去。 第160章 军人的荣耀 军区,421团部。 方团长看着桌上那一沓厚厚的申请,一个头两个大。 张参谋长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看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乐了。 “怎么,还没选出来人呢?” 方团长把申请往桌上重重一拍。“你看看他们侦察连,这像什么样子!” “从连长罗勇到下面的兵,几十个人抢两个名额,一个个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削尖了脑袋想往宋时那儿钻!” 张参谋长笑着说:“这不都惦记宋时嘛,想亲眼去看看。” “再说了,宋时那边出了间谍,派咱们侦察连的人去,专业对口,大家积极性高争抢立功也是好事。” 方团长揉着太阳穴。 他当初把情况一说,想去的写申请。 可倒好,侦察连除了有别的任务抽不开身的,几乎人手一份申请书,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就差指天发誓了。 “这让我怎么选!”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机发出刺耳的铃声。 那声音又急又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方团长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方团长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你说什么?谁?!” 他的嗓门一下子拔高,把旁边的张参谋长都吓了一跳。 “狐狸和陈今安?!” “是!是是是!是我的兵!他怎么样了?” “抢救?可能得切胃?你们那儿做不了?” “好好好!我马上联系!你们一定……一定保住他!” 方团长“啪”地一声挂断电话,手都在抖。 “怎么回事,老方。” 方团长来不及解释,立刻拨给旅部。 “接旅长!紧急情况!” 电话很快接通,方团长对着话筒道:“旅长!我需要您马上协调师部,给我一架运输机!归巢任务,失踪的战士胡骁,带着陈今安博士回来了,目前在云省边防抢救,但是他们那医疗条件有限,需要运输机!” 等方团长挂了电话,张参谋长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抓住方团长的胳膊。 “老方!你刚才说谁?陈今安和狐狸……他们没死?” “老张你先别问!”方团长眼睛通红,“快!联系咱们军区医院!问问能不能做紧急胃切除手术!狐狸情况非常危急!” 狐狸还活着。 陈今安也还活着。 当时宋时和另一个战士的报告他看了,到了太国他们遇到大量伏击,狐狸断后,宋时、大壮和另一战士带着陈博士和孩子躲避追击。 狐狸至此失踪,他们在逃亡的时候,大壮身死,陈今安被子弹击中胸腔,生命体征消失,为了保护孩子和给资料、种子拖延时间,他们只能放弃带回陈今安。 边防团的电话里说,人是在边境线上巡逻的时候发现的。一个人冲出来求救,起初他们以为是偷渡者,那人说还有一个是军人,他们紧急给送去抢救,那个昏迷的人胃部大出血,局部组织坏死,初步判断得部分切除,他们那里的医疗条件只能急救,根本做不了这种大手术。 涉及功勋科学家和失踪的侦察兵,上级的反应速度超乎想象。 运输机在半个小时内协调完毕,从最近的军用机场起飞,直奔云省。 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方团长和张参谋长站在停机坪上,看着运输机在凌晨的薄雾中降落。 舱门打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先冲了下来,紧接着,一副担架被小心翼翼地抬下。 方团长的心狠狠沉了下去。 担架上的人,瘦到脱相,脸颊深深凹陷下去,嘴上戴着氧气面罩,双眼紧闭,如果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就像一具干尸。 他完全不敢认,这会是那个平时跟个兵痞,脑子却转得飞快的狐狸。 跟在担架后面的,是一个穿着迷彩服的青年,显然是边防团提供的衣服。 他同样清瘦,脸色苍白,但精神状态尚可,只是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六神无主和茫然。 方团长看着他凹陷的脸颊,和手里那份任务照片上的儒雅学者对比了一下,才勉强认出来。 陈今安。 他不敢想象,这一年里,这两个人到底遭受了多大的磨难,才能仅仅靠着两条腿,从太国走到缅北,又从缅北的丛林里,一步步走回了祖国。 救护车已经在一旁待命,狐狸被迅速转移上去,直奔军区总院。 陈今安呆呆地看着救护车呼啸而去,身体晃了一下。 张参谋长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 “陈博士,您也跟我们上车吧,先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陈今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在去医院的车上,陈今安像是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缓过神来。 他不再是那个在边境线上茫然无措的逃亡者,又变回了那个有条不紊的顶尖学者。 他把这一年来的经历,大致叙述了一遍。 当被问及当时中弹的情形时,方团长心里其实是不信宋时那种顶尖侦察兵能做出误判的。 “我当时……确实没有生命体征了。”陈今安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镜片都裂缝的眼镜。 “别说宋队长在当时那种枪林弹雨的危机时刻判断我牺牲了,就是后来狐狸找到我,准备……准备就地火化的时候,他也没有感觉到我的生命体征。” 他顿了顿,似乎是想起了被火燎到裤腿的剧痛。 “是剧痛让我有了反应,他才发现我还活着。” 方团长沉默了。 扛着一个“死人”在山地里颠簸,时间短的话,或许真的有可能让停止的心跳恢复过来。 “那狐狸……”方团长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他怎么会搞成这样?” 提到狐狸,陈今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在边防团的卫生队,他已经听医生说了。 狐狸的情况,是长期饥饿、营养不良,并且吃了大量难以消化的东西,造成的胃穿孔和胃出血。 陈今安回想起来。 在太国的贫民窟里,食物本就稀缺。 每一次,狐狸弄到一点像样的食物,一碗肉粥,一条烤鱼,都先给他吃。 他问狐狸,狐狸永远都说自己吃过了。 原来,那些有营养、好消化的东西,全都留给了他。 陈今安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他把能吃的东西……都给了我。” “胡骁是军人,保护好你是他的任务,也是他的荣耀。”方团长安慰道。 一时间,车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陈今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方团长。 “我的孩子……陈思源,他还好吗?” “你们都以为我牺牲了,他……他是不是被送去孤儿院了?” “陈博士,圆圆没事,他很好。” “圆圆,被宋时领养了。” 陈今安愣住了。 “宋队长……” 方团长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告诉他真相。 “宋时为了护着圆圆和最后一名战士,在边境线上被子弹击穿了脊柱神经。” “他现在……已经退伍了,带着圆圆,回了乡下。” 方团长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陈今安的心上。 第161章 宋大强的前夫哥 圆圆的高烧总算是退了。 又活泛起来,像只刚出窝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拉着二狗子,显摆他顾予给买的蜡笔。 对于村里的孩子来说,这可是顶稀罕的玩意儿。 二狗子羡慕得眼睛都直了,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那根鲜红色的蜡笔。 “圆圆,我们画画吧!” “好!”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趴在张家的炕桌上。画纸是顾予给圆圆买学写字的草纸,虽然糙了点,但足够两个小家伙挥霍了。 二狗子抓起一根红色的蜡笔,下笔飞快,不一会儿就画好了。 他举起自己的大作,一脸骄傲。 “你看,这是我爸爸,这是我妈妈,他们牵着我的手。旁边这个是我奶奶。” 画上是几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但一家人手拉手的样子,透着一股子温馨劲儿。 圆圆也埋头画着,他画得很认真,小舌头尖都抵在了嘴唇上。他先用黑色蜡笔画了四个大小不一的土豆人,然后换了不同颜色的蜡笔,给每个人画上衣服。 画完,他也学着二狗子的样子,把草纸举了起来。 二狗子凑过去看,小小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圆圆,你多画了一个人。” 圆圆摇了摇头,小手指点着纸上的人,一个一个地介绍。 “没有噢。” “你看,这个坐着的是爸爸,他牵着小叔叔的手。” “这个最矮的是我,我牵着爸爸的手。” 他的手指又移到最边上的那个土豆人身上。 “这个,是我陈爸爸,他牵着我另一只手。” “陈爸爸?你陈爸爸是谁?” “也是我的爸爸。”圆圆的回答理所当然。 二狗子眨巴眨巴眼睛,看看画,又看看圆圆,脑子里的小灯泡“叮”地一下亮了。 “哦——”二狗子拖长了声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随即用一种“你这事我懂”的过来人腔调,拍了拍圆圆的肩膀。 “圆圆你这个情况,跟我舅舅家的石头哥一样!” “怎么一样?”圆圆好奇地问。 二狗子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深度分析”。 “就是说,你陈爸爸和你爸爸,他俩以前是一家的!” “然后,他俩分开了,不对叫离……离婚了!” “你爸爸就找了你小叔叔,所以他们现在是一家的。” “那你陈爸爸,也应该另外找了个人组成了一个新的家!”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最后做了个总结陈词。 “所以你才有两个爸爸!我石头哥就是!他爸爸和别的阿姨结婚了,他妈妈和别的叔叔结婚了,所以他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 院子里阳光正好,两个三四岁的小娃娃,一个为自己惊人的逻辑推理能力感到洋洋得意,一个则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好像终于搞明白了自己复杂的家庭关系。 天越来越冷,前些日子宋时拿钱让宋大娘给扯些布,买些新棉花,给一家三口做新棉袄,又做了两床新被褥,本来要给宋大娘钱,宋大娘说什么不要,就收了买布料和棉花的钱。 此时顾予去宋大爷家取新做的棉袄和被褥了,家里只有宋时和来取经斗间谍的顾武。 顾武正飘着股得意劲儿,学着他套路魏芳芳的话。 “时哥,我全按你教的说了,魏芳芳,她上钩了!” 顾武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把自己送魏芳芳回家的那一路,说得跟谍战片一样惊心动魄。 “我先跟她抱怨路不好走,说这破地方待够了。然后我就抛出了鱼饵!说挣钱了带她去丑国生活。”顾武学着自己昨天下午的口吻,脸上带着向往和炫耀。 “然后她就问了,去了丑国做什么,那地方消费高。” “我说,那还能干啥,当然是种地啊!咱家有这技术,到哪儿不发财?” 他把魏芳芳的反应学得惟妙惟肖。 “‘小武哥,还是你想得周到!那……那咱们得先把技术拿到手才行啊!’” “‘要不,你回去跟四弟说说,让他把那个高产的秘方教给你?就当……就当是给咱俩的新婚贺礼了!’” 顾武说到最后,自己都乐了。 “时哥,你看,她自己把目的说出来了!这不就等着咱们给她下套呢!” 宋时静静地听着,魏芳芳比他想的还要心急。 也好,鱼儿越是心急,咬钩的时候才不会犹豫。 “干得不错。”宋时点了下头。 听到夸奖,顾武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那……时哥,下一步咋办?咱给她个什么秘方?”顾武搓着手,一脸期待,“得整个厉害的,听着就唬人的!” 宋时靠在轮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这确实是个技术活。 秘方要足够玄乎,让魏芳芳和她背后的人觉得有可行性,但操作起来又必须有极高的失败率,而且失败了就是他们心不诚。 宋时开启头脑风暴打算现场手搓一个高产秘方。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论阴阳五行与作物高产的辩证统一关系》——之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实践初探。” 顾武:“……” 虽然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了? 他低头看去,只见纸上写着几行字。 【此法为小予在山间偶遇一老道见小予心思纯善所赠,叮嘱切勿外传。 一、选种:需选当年产子粒饱满的种子,于正午阳光下暴晒三日,吸收至阳之气。 二、制土:、需栽种于“阴阳土”中。何为阴阳土?取三十年老槐树下三尺深终年不见光的“极阴土”三份,混入山顶被太阳暴晒的“极阳土”七份,混合时,须于黎明时分(阴阳交替之时)搅拌至九百九十九下,直至土壤呈现“灰中带金”之相,谓之地气已活。 三、浸种:取猪骨、牛骨、羊骨各半斤,碾碎成粉,此三者象征“家畜三元”根基稳固。再取活鲤鱼一条,取其血(取其跃龙门之生机),与骨粉混合,加阴阳土搅拌,手搓成丸,于月光下阴干七日,即成“三元血骨丹”,此丹蕴含生灵血气、大地精气与星月精华,乃催发种子潜能之关键,将此丹浸泡无根水(即雨水)中,浸种七七四十九个时辰。 "四、重中之重" 顾武一边看一边忍不住读出声。 “对,”宋时一本正经地点头,“这套方法,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 拿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下最后一行字。 “诚心为要:此法非寻常农技、乃道家不传之“农术”,施术者须心怀赤城,坚信不疑,品行端正、否则地气不应,必然失败。 备注:因为今年没来的及育种,小予就用制成的三元血骨丹浸泡的苗,要是按照这套方法从育种开始,恐亩产比今年只多不少。】 顾武盯着那行字,目瞪口呆。 宋时把那张写满“秘方”的纸叠好,郑重地交到顾武手里。“和魏芳芳说,这是宋时总结的顾予种地的经验,打算明年从头实践的不传之密,是你在我家偷偷拿出去的,明天就得还回去。” “时哥,是不是让她找背后的人确认真假,要是她自己抄一份怎么办?” 宋时微微摇头“写的这么玄乎,她得让那人看到确实是原件,所以她得带着这张纸去找那人,你藏在暗处看她找的是谁。” 顾武拿着单子走后。 宋时开始复盘整个计划的环节,确保万无一失。他算计着人心,算计着时机,算计着可能出现的变数。 豺狼已经露出了爪牙,他必须将他们一网打尽。 只是,这位运筹帷幄的兵王,此刻无论如何也算不到。 就在他家隔壁的院子里,两个稚嫩的娃娃,给他凭空杜撰出了一个叫陈今安的“前夫”。 第162章 钓鱼执法顾小武 “哥~。” 顾予的声音由远及近。 宋时抬起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一团巨大的,被花布包裹的“小山”堵住了整个门框。 “小山”下面,是一双腿,“哥,我回来了。” 顾予闷闷的声音从被褥后面传来。 他扛着一大摞新做的被褥,新鲜的棉花蓬松暄软,两床厚实的被褥摞在一起,几乎将他的上半身都吞没了。 进门的时候,这壮观的被褥小山直接被门框死死卡住。 他往里挤了挤。 没动。 他又退后一步,换了个角度,矮着身子才蹭进来。 屋里的宋时看着那团在门口笨拙地拱来拱去的大花布,嘴角不自觉地弯起。 总算进了屋里,顾予把怀里的东西全卸在了炕上。 两床崭新的被子是东北最经典的大红大绿的牡丹花图案,俗气又热闹,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踏实又温暖的生活气息。 藏在被子里的,还有三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棉衣棉裤。 清一色的藏蓝色,耐脏又厚实。 宋大娘的手艺极好,针脚细密,棉花也塞得匀称饱满。 就在这时,圆圆也拿着他的“大作”从外面跑了回来。 “爸爸!小叔叔!”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炕上那两床蓬松暄软的新被子,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被子高高地堆着,看上去就又软又暖和。 圆圆把手里的画纸放下一旁,抱着顾予的腿,要上炕。 顾予把他的鞋子脱了,圆圆张开双臂,就扑进了大花被,被子喧软,小身子陷进去,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好软啊!” 他发出满足的喟叹,在被子上滚来滚去。 顾予看着他那副快活的样子,也来了兴致。 他三两下脱掉鞋子,也跟着扑了上去。 厚实的被褥被他压得深深陷下去一个大坑。 “哇!”顾予也跟着叫了一声,学着圆圆的样子,在被子上打滚。 叔侄俩像两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猫,在被子堆里滚成一团。 圆圆的笑声清脆又响亮,顾予的笑声带着点傻气,却同样充满了纯粹的快乐。 屋子里,瞬间被这无忧无虑的欢声笑语填满。 宋时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 刚刚还在脑中盘算的那些阴谋诡计,似乎都被这温暖的笑声冲刷干净。 他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在鲜艳的大花被褥上疯玩,看着他们纯粹的笑脸,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也染上了柔和的暖光。 “别玩了。” 宋时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过来试试大娘给做的新棉袄,不合适还得拿回去改。” 一听到有新衣服穿,圆圆立刻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顾予也爬起来,他先拿起最小的那一套,抖开。 是圆圆的。 小小的棉袄,小小的棉裤,像是大人衣服的缩小版,看着就可爱。 顾予笨手笨脚地帮圆圆把新衣服套上。 圆圆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爸爸,好看吗?” “好看。” 宋时点点头。 藏蓝色的棉衣衬得他小脸愈发白净,更添圆润可爱。 宋时和顾予也换上新衣服。 看着镜子里映出的三个人。 一个坐在轮椅上,沉静温和。 一个站在他身后,俊秀挺拔。 一个站在他身前,小小的,满眼都是新奇。 三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藏蓝色棉衣。 倒映在镜子里,分外协调,是一家人。 顾予的声音,打断了宋时的走神。 “哥,我二哥贼兮兮的从咱家出去,他干啥去了?” 他转过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宋时心中微动。想不到顾武刚从他这里拿了“剧本”出门,就立刻进入了角色。 “他拿着鱼饵,钓鱼去了。” 顾予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钓鱼?” 顾予挠了挠头,嘀咕道“就说他傻,大冷天,河都冻冰碴了,他钓哪门子鱼。” 宋时看着他那副为自己二哥的智商感到担忧的模样,眼底晕开笑意。 这紧张的布局里,有这么一个单纯的存在,似乎连空气都变得轻松起来。 “别管他了。” 宋时伸出手,揉了揉顾予的脑袋。 “中午哥给你做熘肉段,酸甜口的。”一听到吃的顾予瞬间就把寒风中,要去“钓鱼”的顾武给忘记了。 寒风卷着枯叶,在大王村的土路上打着旋。 此时的顾武一路小跑,跑到村口才放慢脚步,演戏,就要演全套。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故意把头发抓得乱七八糟,这才气喘吁吁地朝着魏芳芳家冲过去。 “芳芳!芳芳!” 人还没到院门口,嗓门已经先到了。 “你快看我给你拿来啥了!” 魏芳芳正坐在屋里发愁,想着怎么才能策反顾武呢,就听到了顾武这火急火燎的呼唤。 她赶紧迎出去,刚站到门口,就看到顾武跟一头被狗撵了似的冲了过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一把拉住魏芳芳的手,神神秘秘地把她拽进屋里,还警惕地朝院子外头看了好几眼,才把门关上。 “芳芳,你看看?” 顾武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是我从我弟弟家宋时的笔记本里头抽出来的,我还得找机会给还回去呢!” 魏芳芳的目光落在纸上,那标题和内容让她瞬间皱起了眉。 《论阴阳五行与作物高产的辩证统一关系》? 取三十年老槐树下的“极阴土”? 还要用活鲤鱼的血混合骨粉做什么“三元血骨丹”?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魏芳芳的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怀疑。 “小武哥,你……你没忽悠我吧?” “这写的,怎么跟跳大神似的?” “哎呀!芳芳!你咋能不信我呢,我能拿咱俩的后半辈子开玩笑吗?” 他看着魏芳芳怀疑的神色,直接以退为进,压低了声音,脸上也带着几分疑虑。 “你要说这东西是不是真的吧,其实我也不知道。” “但是你想啊,我弟他不是一个作物增产,他种的西瓜、蔬菜,还有那些庄稼,全都高产呐!” 他掰着手指头给魏芳芳数。 “我觉得这里头,还是有点儿玄学在的!” 顾武看魏芳芳的神色从全然不信变成了半信半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把纸往魏芳芳手里一塞,准备撤退。 “那什么,你先琢磨琢磨。” “不过,我明天就得来取啊!我还得悄悄给他还回去呢,别让他们发现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阵风似的跑了。 顾武一路跑出大王村,跑出老远,才找了个隐蔽的草垛子停下。 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破帽子和能遮住半张脸的大围巾,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贼亮的眼睛,然后悄咪咪地绕回村口,猫在暗处,等着魏芳芳这条蛇出洞。 屋里的魏芳芳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要是编的,肯定直接编个化肥配方靠谱,怎么会编得这么离谱? 她越想越觉得这东西可能是真的,心里那团火又被点燃了。 第163章 为啥都到家了还不给口吃的啊 军区总院。 消毒水的气味钻入鼻腔,唤醒了狐狸混沌的意识。 他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洁白的天花板。 胃部传来撕裂的绞痛,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饥饿感。 是他这一年早已习惯的感觉。 狐狸低头,看见腹部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 【操,怎么还开腹了。】 走廊里隐约传来对话声,是他熟悉的中国话。 在外面流亡的日子,他做梦都想听见这亲切的语言。 视线往周边望去,那个没良心的书呆子不在。 也是,以那人的身份,此刻肯定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了。 况且,他一年都没见到自己儿子,现在肯定急着去见。 开门声打断了狐狸的思绪。 来人提着一个暖水壶,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镜片显然是新换的,不再是流亡时那副布满裂纹的样子。 男人看到他醒了,愣在原地。 狐狸刚想张嘴,伸手想要点吃的。 还没等他开口,那人像一阵风似的,拎着水壶转身就跑出了病房。 “医生!医生!胡骁醒了!” 声音由近及远,带着一丝破音的急切,完全不像初见时那个温文尔雅、博学内敛的大学者。 紧接着,一群医生护士涌了进来,围着他一通检查。 一个年长的医生最后叮嘱他。“4时内不能进食,水也不能喝。” “要是口干的,一点点润润嗓子就行。” 说完,医生们便准备离开。 “哎,医生,那…那我饿啊!” 狐狸急了。 医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调侃。 “你都饿这么长时间了,不差这两天了。” “再忍忍,给你点着葡萄糖呢,能量够用。” 医生们不顾狐狸的哀嚎,呼啦啦拉拉地全走了。 “别走啊大夫!” “为啥都到家了还不给口吃的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那个站在病床边的男人。 狐狸把求助的目光投向陈今安。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自认为很友善的笑容。 “嘿嘿嘿,大博士,大学者。” “能给口吃的不?”他用手比了一个小小的姿势,语气讨好,与境外那个嚣张的土匪,简直判若两人。 陈今安走过来,倒了一杯水,看着他。 “想吃东西?” 狐狸的脑袋点得如同捣蒜。 “想!” 陈今安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弧度微不可察。 “行啊。” “兄弟,还是你够意思!”狐狸瞬间感动得热泪盈眶。 “随便来点啥都行,要是有肉就更好了!” 陈今安用一个干净的小勺子,装了些热水,吹了吹,小心地递到他干裂的嘴唇边。 狐狸以为是喂粥,有吃的就行,他不挑。 他张开嘴,一滴水珠顺着勺子滑落,润湿了他的嘴唇。 然后…… 第二勺迟迟没有过来。 他看着陈今安,眼神里全是催促。 继续啊! 陈今安将勺子放回杯子里,慢条斯理地说。 “医生说,只能润润嗓子。”…… 狐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点水也没到嗓子啊。” 他声音一点点放大。 “这不中气挺足的吗?”陈今安慢条斯理的说。 “陈今安!” 他气得想从床上弹起来,却被伤口扯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疼死老子了,书呆子,你就这么对我?” “你还有没有良心!” “你生病的时候,老子可没这么对过你!” 陈今安显然早就摸透了他的脾气,完全不受影响。 他拉过陪护的凳子,在床边坐下,甚至还闭上了眼睛,开始养神。 狐狸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又软和下来。 “好博士。” “陈哥?” “安哥?” “陈陈?” “安安?” 陈今安闭着的眼睛,眼皮都不动一下,显然相依为命的日子,他已经习惯了这人顶着军人的身份一开口就是土匪流氓的口花花。 狐狸再接再厉,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好哥哥,你看我都瘦成这样了,再不吃点东西,就真要英年早逝了!” 陈今安终于睁开了眼。 他看着狐狸那张瘦到脱相的脸,又看了看他即使虚弱却也恢复了些神采眼睛,沉默了片刻。 “等你好了的。” “你确定我不吃东西还能活到伤好吗?” “唉,不是……”似乎是想起什么,狐狸看着陈今安,一脸的难以置信。 “你怎么还在这儿?” “你不急着找你儿子去了?” 陈今安睁开眼睛,却依旧低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宋队长领养了他。” “把他带回乡下了。” 狐狸起初还没反应过来。 ……领养? 回乡下! 他大脑里那根紧绷的弦,因为这几个匪夷所思的词汇,发出“嗡”的一声。 下一秒,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 “你说啥?!” “回乡下?!” “什么意思?我们营长……退伍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太急,腹部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烈的撕扯痛。 剧痛让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陈今安立刻站起身,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吼道。 “你干什么!” “把伤口挣开,你还得开腹!” 狐狸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死死地盯着陈今安。 “你说清楚,我们营长到底怎么回事!” 陈今安知道,这件事瞒不了他。 “方团长说,归巢任务中宋队长受了重伤。” “……脊柱被打穿,带着圆圆退伍回乡了。” 狐狸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抓着陈今安的手无力地松开,眼神瞬间失去了焦点,只是喃喃地重复着那几个字。 “脊柱……被打穿……” 那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那……那我们营长他……” “瘫……瘫痪了?” 第164章 书呆子…带我…去找他 最后一个词,他问得无比艰难,声音都在发抖。 陈今安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狐狸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被狠狠攥住的闷痛。 宋时。 那个在训练场上能把他虐到哭爹喊娘,却数次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男人。 那个教会他如何在枪林弹雨中伪装、渗透、活下去的男人。 那个像山一样挡在他们身前的领路人。 ……瘫…了。 这个认知,比自己胃被切掉一半还让他难以接受。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狐狸感觉不到腹部伤口的疼痛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宋时是谁? 是421团侦察连的神。 是能在沼泽泥潭里潜伏三天三夜,能用一把匕首干掉一个加强班的兵王。 狐狸忘不了,宋时是怎么把他们这群刺头兵蛋子,一个个操练成嗷嗷叫的狼。 也忘不了,宋时是怎么在枪林弹雨里,一次次把他们从阎王爷手里拽回来的。 宋时后背上有两道狰狞的疤,那都是为他留下的。 那个像山一样,永远挡在所有人身前的男人。 怎么会倒下? 狐狸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布满血丝。 他死死盯着陈今安,声音沙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怎么……伤的?” “在哪……伤的?” 陈今安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堵得难受。 “边境线,为了保护圆圆。” 狐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边境线。 也就是说,是在他选择断后之后。 一股巨大的愧疚感瞬间将他吞没。 他拼了命,以为抢下了最危险的活,就是为了让营长能带着博士和孩子安全撤离。 可到头来,营长还是…… 狐狸猛地闭上眼。 意识瞬间被拉回到那片湿热、充满死亡气息的东南亚丛林。 枪声密集如雨点,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带起灼热的气流。 他们被包围了。 宋时冷静地判断局势,将怀里已经吓得没了声音的孩子,塞到另一个叫张超的战士怀里。 “带着博士,往三点钟方向突围,我断后。” 宋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狐狸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又是这样。 每一次遇到绝境,这个男人都选择把自己当成最后的盾牌。 狐狸想起了自己刚入伍的时候。 他生在南方一个政治世家,父亲从政,控制欲极强。 他的人生,从穿什么衣服到交什么朋友,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从小被教导知礼守礼,循规蹈矩。 做过最出格的事,就是瞒着家里,偷偷填了参军的志愿。 新兵连的日子,苦得让他怀疑人生。 可他也是在那里,第一次尝到了自由的滋味。 他跟着北方的战友学说东北话,偶尔说几句无伤大雅的脏话,晚上睡不着也悄悄唠几句荤嗑。 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吃过蛇虫鼠蚁。 那种粗粝却鲜活的生命力,和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截然相反。 然后,他遇到了宋时。 宋时把他扔进地狱里淬炼,又带着他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追随着宋时的脚步,想成为和他一样强悍的男人。 他想让他那个古板的父亲看看,不走他安排的路,他胡骁一样能活出个人样。 就那一瞬间他看着宋时那准备赴死的背影,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炸开了。 就在宋时交代他们突围后的撤退路线的瞬间。 “营长!” “你带着博士和孩子走!”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宋时低声吼道。 “老子是搞情报的,钻林子比你们在行!” 说完,他不等宋时反应,转身就朝着宋时他们撤退的侧后方向冲了过去。 那是他这辈子,第二次违抗命令。 第一次,是违抗他父亲的命令。 这一次,是违抗他营长的命令。 狐狸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肺部火辣辣地疼。 他像一头真正的狐狸,在林子里狡猾地穿梭,边跑边放枪,吸引敌人火力,击杀追兵。 子弹耗尽,他只能偷袭追上来的敌人,抢夺武器,继续吸引火力,为大部队争取时间,直到追他的人没了,他才找了个隐蔽的山洞,瘫倒在地。 缓过劲来,他又悄悄潜了回去。 他得去看看,确认他们是否安全撤离。 他顺着宋时突围的方向,然而,他看到的,是满地的狼藉和尸体。 大部分都是敌人的,也有他们自己人的。 大壮就倒在不远处,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再往前,是陈今安。 他仰躺在地上,胸口一大滩已经凝固的暗红色血迹。 狐狸探了探他们的鼻息。 没了。 又摸了摸颈动脉。 一片冰凉。 狐狸跪倒在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树干上。 都死了。 他带不走战友和博士的尸体,更不能让他们留在这里,被野兽啃食。 …… “胡骁?” 陈今安的声音将狐狸从回忆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他眨眨眼,病房里依旧是那片刺目的纯白。 腹部的伤口又开始叫嚣,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而他的营长,却倒下了。 他们当兵的人,不怕马革裹尸,最怕的是成为拖累亲人、拖累战友的废人。 一股狂怒和悲怆混杂的情绪,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溅在雪白的被单上,触目惊心。 “胡骁!” 陈今安脸色大变,立刻按下了床头的紧急呼叫铃。 狐狸却不管不顾,他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挣扎着就要下床。 “我要去见我们营长!” 他的声音嘶哑,洁白的牙齿上全是鲜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带着血肉撕扯出来的。 “你疯了!”陈今安死死按住他。 “你的伤口会裂开的!” 医生和护士冲了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全都吓了一跳。 “快!镇定剂!” 狐狸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个医生、护士都按不住他。 针头刺入皮肤。 药物很快起了作用。 狐狸的挣扎渐渐变弱,眼皮越来越沉。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死死地抓住陈今安的衣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喃喃道。 “书呆子……” “带我……去找他……” 第165章 竟然是他 顾武走在回村的路上,寒风刮得他脸生疼。 他始终想不明白,魏芳芳那个奸夫,怎么能是那个人呢? 他按着宋时的吩咐,给魏芳芳下了套,然后就在大王村口那大草垛子后头猫着。 果然,没等多大一会儿,魏芳芳就鬼鬼祟祟地出来了。 她穿了件旧棉袄,头上裹着块灰布头巾,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认出来。 看她走的方向,是往镇上去。 顾武远远地吊在后面。到了镇上,魏芳芳钻进一个偏僻小胡同钻。 最后,她在一户门前停了下来。 顾武赶紧贴在墙角,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魏芳芳跟做贼似的,左看右看,确认四下无人,才蹲下身,从一户人家的门口墙根下,搬开一块松动的砖头,从底下摸出了一把钥匙。 开门进去后,她又在门上挂了一块红布条。 顾武看得一头雾水。 这是干什么? 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在巷子口来回溜达,假装是等人的。 这一等,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冬天的日头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顾武冻得直跺脚,鼻涕都快流出来了。 就在他快要扛不住,准备先找个地方暖和暖和的时候,一个人影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 是个男人。 男人走得不急不缓,遇到从胡同里出来的邻居,还挺自然地笑着打了个招呼。 “王大爷,买菜回来啦?” “是啊,回来取东西啊。” 那人径直走到了挂着红布条的门前,很自然地推门就进去了。 因为离得远,顾武没看清他的脸。 只觉得那身影,莫名的熟悉。 高高大大的,肩膀很宽,走路的姿势…… 是谁呢? 顾武挠了挠头,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 没办法,只能接着等,这次顾武为了看清男人是谁,去男人来的巷子口等。 这次没等多久,也就十几分钟的功夫,门又开了。 那个男人形色匆匆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好像还拿着什么东西,飞快地塞进了怀里。 他出来后,快步朝着顾武的方向走来。 顾武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系鞋带。 脚步声越来越近。 顾武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用眼角的余光,悄悄地往上瞟。 一张熟悉的脸,撞入他的视线。 顾武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会是他?! 男人走得很急,根本没在意墙角蹲着个鬼鬼祟祟的人。 直到那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口,顾武才猛地站了起来。 顾武一头冲进宋家院子的时候,跑的太急,脚下都打了好几个趔趄。 他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寒风灌进肺里,又冷又疼。 屋里暖意融融。 宋时正扶着墙边的双杠,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他的腿上还绑着沙袋,每挪动一步,额角都有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顾予就跟在他身侧,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拿着毛巾,随时准备给他擦汗,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哥,要不算了吧,今天就到这儿。” “再走两步,就两步……” 炕上,圆圆和二狗子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机。 电视里放的,正是那部能让所有小男孩都为之疯狂的动画片。 “呔!妖精,哪里跑!” 电视里那个惊艳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猴子一个跟头翻出十万八千里,把两个小家伙迷得不要不要的。 一人手里攥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小树枝,挥舞得虎虎生风,仿佛手里拿的不是破树枝,而是那根能定住四海八荒的如意金箍棒。 “孙悟空天下第一厉害!”二狗子举着他的“金箍棒”,一脸的向往的感慨发言。 圆圆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他觉得自己的小叔叔才是天下第一。 “我小叔叔才最厉害! 二狗子扭过头,据理力争。“小叔叔是厉害,他打坏人,超级厉害!可是,小叔叔不能上天,也不能钻到地底下!孙悟空能!” “我小叔叔也能!”圆圆急了,小脸涨得通红。 两个小家伙争执不下,干脆从炕上滑下来,噔噔噔跑到顾予身边,要他评理。 “小叔叔,你和孙悟空谁厉害?”圆圆仰着小脸,满眼期待。 顾予正扶着宋时坐回轮椅上,听到这个问题还真就认真地思索起来。 他和那只猴子? 顾予想了想在山上被他一脚踹上树的那个小猴子,很肯定地得出了结论。 “当然是我厉害了。” 他蹲下来,一脸严肃地看着两个小萝卜头。 “等下次上山,我让那猴子来找你俩玩。” 顾予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特别郑重其事地叮嘱。 “不过,它嘴馋,爱吃包子,你们得准备好。” 二狗子和圆圆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里面装满了星星。 能让孙悟空来陪他俩玩! 小叔叔果然比孙悟空还厉害! 两个小家伙看着顾予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就在这时,顾武“砰”的一声撞开门,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脸冻得青紫,嘴唇都在哆嗦,那副模样,把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二哥?”顾予站起身,“你不是去钓鱼了吗?鱼呢?” 顾武压根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他直勾勾地冲到宋时面前,一把抓住轮椅的扶手,因为跑得太急,说话都带着破音。 “时……时哥!” “你……你猜我看到谁了?” 宋时递给他一杯热水,让他缓口气。 顾武看着杯子里升腾起的热气,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他猛地灌了一大口,被烫得龇牙咧嘴,却好像感觉不到疼。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宋时,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是……是刘文斌!” 刘文斌? 宋时手上的动作一顿,这个名字他没有印象。 顾武看出了他的疑惑。“嗨,我忘了,时哥你当兵走得早,不认识他!” “刘文斌是顾小宝的班主任!” 顾武一口气把话倒了出来,生怕宋时不明白这人的分量。 “他是红旗镇中心小学唯一的思想品德老师,还是……还是李镇长的女婿!” 宋时扶着双杠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个镇长的女婿,一个镇长的秘书,这两个人都有问题,那李镇长…… “你确认吗?”宋时问。 “确认!化成灰我都认得他!”顾武咬牙切齿地点头。 顾武为什么对这人这么清楚?因为他懒,不愿意下地干活。 自从顾小宝上学,交学费、开家长会这些事,全都是他负责。顾小宝年纪小的时候,他还负责接送,也就是这两年大了,才跟着同村的孩子一起走。 而且顾小宝学习不好,全班倒数一二那是常事。他没少被这个刘文斌叫到学校去,劈头盖脸地一顿猛批,那孙子看他的眼神,就跟看一堆烂泥似的。 第166 章 被时间诅咒的男人 红旗镇中心小学,教师办公室。 刘文斌关上门,将自己与外面嘈杂的课间隔绝开。 他拉开自己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一股温热的肉香混着药材味儿,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 抽屉深处,放着一个铝制饭盒,里面是几块用红枣枸杞炖得烂熟的羊腰子。 他飞快地夹起一小块塞进嘴里,囫囵吞下,又做贼似的将饭盒推回最深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怀里掏出那张从魏芳芳手里拿来的纸。 《论阴阳五行与作物高产的辩证统一关系》。 纸上的字玄而又玄。 他感觉自己被忽悠了。 可魏芳芳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你想啊,种出高产作物的是谁?是顾予那个傻子!书上不就写了吗?‘施术者须心怀赤诚,坚信不疑’,那傻子可不就心思最赤城,信什么就是什么嘛!” 这话……好像还挺有道理。 而且这属于东方的神秘道术,不能用常规的科学道理去解释。 他越想越觉得靠谱。 抄写? 不行! 这种古法传承的东西,万一抄错一个标点符号,或者抄漏了某个关键的步骤,导致最后不灵验怎么办? 必须是原件。 他小心翼翼地把纸叠好,准备晚上带回家,用他家那台宝贝相机拍下来。 他的视线再次落到“三元血骨丹”那一行字上。 “此丹蕴含生灵血气、大地精气与星月精华,乃催发种子潜能之关键……” 催发种子潜能…… 刘文斌的呼吸忽然一滞。 他的身体骤然绷紧,一个荒唐又极具诱惑力的念头,疯狂地冒了出来,他不由自主地低下头看看自己的下半身。 植物的种子能催发…… 那……人的呢? 如果用这个丹,配合那什么无根水泡一泡…… 重振雄风,岂不是指日可待!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遏制不住。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开始升温。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 下午还有他一节思想品德课。 刘文斌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他上课专用的道具——一副平光金丝边眼镜。 戴上眼镜,他整个人的气质更添斯文儒雅,充满了知识分子的气息。 他夹着教案,风风火火地走进自己的班级。 站上讲台,目光扫过底下几十张稚气未脱的脸,他清咳一声,开始了讲授。 “……所以,同学们,任何成果的取得,都非一日之功。成功需要的是什么?” 他自问自答,手指在空气中用力一点:“是坚持!是日复一日的耐心付出,是面对挫折绝不放弃的【持久耐力】!” 说到这四个字时,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着头。 刘文斌推了推眼镜,“反观我们有些传统的、固化的思维,就容易缺乏这种长远的、坚韧的视角!” 说到这里,他身体微微后仰,四十五度角仰望着教室斑驳的房梁,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 “唉,这,就是我们东方文明的短板啊!” “而西方,他们更注重快乐教育,注重自由!这就是为什么西方在某些领域显得更有活力。"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论证无比顺畅,从人的培养,升华到文明特质,然后来了句总结。 “同学们!你们说,持久和耐力,是多么的难能可贵啊!” 学生们听得云里雾里。 恰好路过窗外的校长,听到这番话,不由得停下脚步,赞许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李镇长的女婿,思想就是深刻!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刘文斌刚走出校门,就想起了老婆李红梅早上交代的事情。 让他去买酱油。 一想到李红梅那张永远写着“不耐烦”的脸,和她那强势霸道的做派,刘文斌就一阵头疼。 虽然他是在利用魏芳芳,可偷情这么久,和母老虎一对比…… 魏芳芳年轻漂亮,身段又软,说话永远是温声细语的,最关键的是,她从来不嫌弃他时间短。 等这次任务成功,他去了丑国,到时候把身体治好了,倒是可以把魏芳芳也带上。 就凭他刘文斌天生就带着一股东方的神秘底蕴和文化内涵,到了国外,肯定招那些奔放的洋妞得意。 不过,洋荤吃多了也腻,偶尔,也得吃两口魏芳芳这种清粥小菜调剂一下。 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走到了供销社。 在门口,他特意整理了一下衣领,将脊背挺得笔直,迈着方步走了进去。 “劳驾。”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自认为最儒雅的腔调开口,“予我三百毫升生抽。” 柜台后正在打毛衣的服务员抬起头,冲他翻了个大白眼。 “说人话。” 刘文斌的脸瞬间涨红,维持的风度差点破功,无奈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来……来半斤酱油。” 拎着酱油瓶走出供销社的大门,他还在愤愤不平地小声嘀咕。 “素质,太低了!” 回到家,李红梅正靠在沙发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 看到他回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文斌认命地拎着酱油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 【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勾践可以卧薪尝胆,我刘文斌这点委屈算什么?这都是为了去往自由国度的战略性忍耐!】 晚饭时,他又面不改色地吃了两大勺自己泡的醋泡黑豆。 他把那张珍贵的秘方小心翼翼地拍完照,又郑重地收好,明天原件还得还给魏芳芳。 卧室里,一番疾风骤雨。 李红梅不上不下,气的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把他踹到床边。 “滚旁边睡去!没用的东西!” 刘文斌一声不敢吭,默默地挪到床铺的边缘,背对着她躺下。 黑暗中,他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和一支笔。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翻开本子,抖着手,在最新的一行写下几个字。 118秒。 本子的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串串数字,而最高的那条记录,是135秒…… 第167章 快来看啊有人搞破邪啦 临近阳历年,红旗镇的大集格外热闹。 一大早,十里八乡的小商贩还有带着自家山货打算换点过年钱的村民们,推着车、挑着担,乌泱泱地涌了过来,把镇上的主干道堵得水泄不通。 刘文斌夹在人堆里,被挤得东倒西歪。 他厌恶地皱着眉,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那身干净的呢子外套,生怕被旁边卖活鸡的蹭上鸡屎。 他急匆匆走过,突然看见了什么,停在一个卖酒的摊子前,摊主是个黑瘦的汉子,脚边摆着几个玻璃瓶,里面泡着一截东西。 “虎骨酒?”刘文斌压低了声音,一副做贼的样子。 摊主一看他那阳伟样就知道这单生意稳了,对着刘文斌肯定的点点头。 刘文斌蹲下身,在怀里摸了半天口袋,最后一咬牙买了最小的一瓶。 他的工资,早就被李红梅搜刮得一干二净,这点钱还是他从学生交的班费里偷偷扣下来的。 付了钱,他飞快地把酒瓶塞进怀里。 “哎,刘老师,买酒啊?”一个熟人路过,大着嗓门打招呼。 刘文斌的腰板瞬间挺得笔直,脸上挂上斯文的笑。“啊,买点酒精,给孩子们做个教具。” 那人乐了。“你不是教思想品德的吗?咋还搞上科学实验了?” “寓教于乐嘛,培养孩子们的动手能力和探索精神。”刘文斌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然后匆匆找了个借口,快步往学校方向走去。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尾巴正紧紧跟着他。 顾予此时已经没心思看摊子上的各样吃食了,他今天有重要任务。 为此兴奋得一整晚没睡好,在宋时怀里翻来覆去的,天不亮就跑到早已踩好点的刘文斌家门口蹲着了。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干“大事”,还是跟二哥联手,感觉自己跟电影里的侦察兵一样。 他学着电视里的样子,把帽檐压得低低的,猫着腰,在人群里穿梭,贼不出溜的,多亏今天赶大集人多,成了天然的掩护! 刘文斌这个被策反的二五仔,压根不专业,一路目不斜视,根本没发现自己被跟踪了。 到了学校,刘文斌一路上了二楼的办公室。 他拉开抽屉,把那瓶宝贝虎骨酒小心翼翼地放进最里面,还用几本备课本盖上,这才松了口气。 上课铃响了,他戴上他的平光眼镜,夹着教案,又恢复了那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与此同时,大王村。 顾武早就准备就绪。 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是宋时昨晚照着刘文斌给顾小宝写的评语,模仿着写出来的。那字迹,简直一模一样。 他瞅准了魏芳芳家窗户的位置,把纸条绑在一块小石子上,退后几步,手臂一抡。 “嗖——” 石子划出一道精准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魏芳芳的窗户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屋里的魏芳芳吓了一跳,出门一眼就看到了窗台下的小纸包。 顾武早就躲到墙角后面,只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魏芳芳狐疑地捡起纸条。 当她展开纸条,“宝贝,今天上午10点,老地方,不见不散。” 那熟悉的字迹,是刘文斌。 顾武看着魏芳芳扭着腰回了屋,脸上露出一个奸计得逞的笑。 鱼儿,上钩了。 他不再耽搁,骑上自行车,一阵风似的往镇上赶,他还得去布置关键地点。 上午九点五十,刘文斌今天上午的课就结束了。 他喝了口热茶,润了润讲了两节课的嗓子,习惯性地走到走廊窗边,眺望远方,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知识分子派头。 就在这时,一抹刺眼的红色,闯入他的视线。 他家老院子,大门上,竟然挂上了一块红布条。 那是他和魏芳芳约定的信号! 刘文斌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小骚货,胆子越来越大了!就这么按捺不住? 他心里一边骂着,一边不受控制地激动起来。 他快步走回办公室,锁上门,拉开抽屉。 本来这虎骨酒是想晚上回家再偷偷喝的,现在……正好!便宜魏芳芳了! 他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药酒味冲了出来。 他眼睛一闭,脖子一仰,咕咚咕咚几口,就把那一小瓶酒全灌了下去。 一股燥热的暖流,瞬间从小腹升起,直冲而下。 刘文斌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急匆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连门都忘了关,一阵风似的就冲出了办公室。 就在刘文斌喝酒的时候,魏芳芳也刚到镇上。 狩猎的网,也悄然张开。 顾予算着时间,来到了刘文斌家门口。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条,这张是宋时特意用左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 “刘文斌正在他家老房子里与一女同志深入探讨学术问题。” 李红梅刚起床,正端着个大瓷缸子准备去院子里刷牙,就感觉头顶上一阵风声。 “啪!” 一个小纸团,不偏不倚,正中她的脑门。 “谁他娘的乱扔东西!”李红梅破口大骂。 她低头,看到了脚边的纸团,捡起来打开一看。 只一眼,她那张睡眼惺忪的脸瞬间就扭曲了。 刘文斌…… 女同志…… 深入探讨…… 轰! 李红梅手里的瓷缸子“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那母老虎一般的女人,瞬间进化成了暴龙,浑身杀气腾腾,转身就朝着刘文斌家那个老房子的方向冲了过去。 巷子口,顾武和顾予顺利汇合。 “二哥,搞定!”顾予兴奋地比了个“耶”的手势。 “干得漂亮!”顾武拍了拍他的肩膀,看着李红梅那杀气腾腾的背影,笑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这次任务,最难的就是时间的把控。 毕竟,某些人的时间,短到可怜。 要是去早了,抓不到现行。要是去晚了,人早完事儿跑了。 现在,时间刚刚好。 演员就位,主角登场,就差观众了。 顾武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向人潮最汹涌的集市中心。 他扯开嗓子,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呐喊。 “快来看啊!有人搞破鞋啦!” 第168章 真男人是真难啊 顾武这一嗓子,让整个喧闹的集市,奇迹般地静了一秒,买东西的停下了手,卖东西的也忘了吆喝,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顺着顾武手指的方向投了过去。 然后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进了一滴凉水,瞬间炸开了锅,人潮轰然涌动。 “哪儿呢?哪儿呢?” “走走走,看热闹去!” “谁家啊这么大胆子?” 八卦是人类的天性,尤其是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这种桃色新闻的吸引力,比任何东西都大。 摊子没人管了,货也顾不上卖了。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浩浩荡荡地朝着那条偏僻的小巷子冲去。 巷子口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 来得晚的,干脆手脚并用,跟猴儿似的爬上了旁边人家的院墙。一时间,墙头上都坐满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跟等着看大戏似的。 而此时,作为主角的李红梅,已经杀到了院门口。 怒火和屈辱在她胸中剧烈翻腾。 脸面? 此时他已经顾不得脸面了! 今天,她就要让这对狗男女,当着全镇人的面,彻底身败名裂! 屋里,刘文斌刚刚上阵。 虎骨酒的燥热还在四肢百骸里流窜,他借着这股酒劲,正准备在魏芳芳身上找回男人的尊严。 他上面的毛衣和呢子外套还一丝不苟地穿着,显得斯文又体面。 可下面,却是一件不剩。 他压在魏芳芳身上,嘴里还喘着粗气,说着自以为动听的情话。 “宝贝,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男人!” 话音未落。 “砰——!” 一声巨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生生踹开,碎木屑四处飞溅。 李红梅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携着满身的煞气,破门而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快到让屋内的两人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刘文斌被这声巨响吓得一哆嗦,就……。 李红梅冲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让她怒火攻心的画面。 她冲过去,一把揪住刘文斌的头发,硬生生把他从魏芳芳身上拽了下来,然后狠狠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刘文斌像条死狗一样,滚到了一旁。 魏芳芳吓得失声尖叫,手忙脚乱地想用被子遮住自己。 “啊——!” “叫!你再叫大声点!”李红梅反手就给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不要脸的骚货!你勾引谁不好,你勾引他?” 李红梅的手指着缩在床角的刘文斌,嗓门大到整个巷子都能听见。 “他能满足你吗?啊?!” “就他那三分钟不到的软脚虾!你图他啥?图他倒得快吗?!” 这话一出,外面围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三分钟?” “我听错没?李红梅说她男人三分钟都不到?” “哎哟喂,笑死我了,这刘老师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银样镴枪头啊!” 墙头上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墙上栽下来。 屋里的刘文斌和魏芳芳,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慌乱地想去地上捡衣服穿。 李红梅能让他们如愿吗? 她抢先一步,将地上那堆属于两人的衣物全部捞了起来,然后转身,一把扔到了屋外面 “大家伙儿都看看!都看看这对狗男女的德行!” 刘文斌和魏芳芳彻底崩溃了。 他们赤身裸体,一个缩在角落,一个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毫不掩饰的嘲笑和指点。 社死也不过如此。 李红梅站在门口,叉着腰,彻底豁出去了。 她指着屋里,对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继续骂。 “刘文斌!你个没用的废物!你说老房子有你爹娘的痕迹,你舍不得租卖,结果是留窝养骚货!你个道貌岸然的畜生!” “还有你!”她又指着被子里的魏芳芳。 “小贱人,年纪轻轻不学好,非要出来当破鞋!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吗?你非得找这么个玩意儿?” “我告诉你们!今天这事没完!” 李红梅越骂越气,直接冲进屋里,掀开魏芳芳身上唯一的遮羞布——那床薄被。 “让大家都看看你这张狐狸精的脸!看到底是谁,这么不要脸!” 魏芳芳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 可已经晚了。 人群中,眼尖的人已经认出了她。 “这不是……这是我们村魏家的那个丫头吗?” “魏芳芳?她怎么会跟刘老师搞到一起去了?” “啧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顾武和顾予挤在人群前排,看得津津有味。 “时哥,简直太厉害了!”顾武由衷地赞叹,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那是!”顾予得意地挺起胸膛,不知道以为夸他呢。 顾武大概是唯一一个抓到未婚妻和人通奸,被带了绿帽子还这么高兴的人了。 毕竟被带绿帽子虽然不好听,但总比娶个女间谍回家要强的多。 人群的笑声更大了,一声高过一声,像潮水一样,要把那间小小的屋子彻底淹没。 这动静,到底惊动了镇上的派出所。 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好不容易才从人堆里挤了进来,把地上的衣服扔给两人,让他俩穿上,带他俩去派出所。 此时的通奸已经不像特殊时期那样严厉,虽然构不成刑事犯罪,但是这两年严打,这种情况尤其男方已有家庭,还是学校的品德老师,这种道德问题上刚上线的界限本就模糊,公安要带走两人问话也合理。 “都散了!散了!” “干什么呢!聚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然而,看热闹的人群哪肯轻易散去,只是象征性地往后退了两步,依旧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沉着脸走了下来。 正是红旗镇的李镇长。 “镇长来了!” “我的天,镇长这次可丢大人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李镇长铁青着脸,快步走到院门口,当他看到屋里那不堪入目的一幕,和自己女儿那副叉着腰骂街的泼妇模样时,气得浑身都开始发抖。 他经营了半辈子的脸面,今天算是被丢在地上,被踩了个稀巴烂! “都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李镇长冲着外面黑压压的人群吼了一嗓子,“都给我散了!散了!” 镇长发了话,分量自然不一样。 围观的群众虽然意犹未尽,但也不敢再留下,三三两两地开始散去,一边走还一边回头,小声地议论着。 公安这才把魂不守舍的两人押了出去。 李红梅还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眼里的火还没熄。 李镇长看着自己这个不管不顾的女儿,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他几步冲上前,指着李红梅的鼻子,压低了嗓子,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是不是蠢!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这种事,你就不能私下里解决?非要闹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来看我们家的笑话!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今天要是处理不好,别说往上爬了,现在这个位置都可能保不住! 李红梅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 “丢人?我丢人?” “爹!这都是你给我找的好女婿!你自己看看,你给我找的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李镇长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人群渐渐散去,刚才还水泄不通的巷子,很快就变得空空荡荡,地上满是瓜子皮和人们踩踏过的凌乱脚印。 顾武和顾予混在人群里,悄无声息地溜了。 一场大戏落幕,只留下一地鸡毛。 就在这时,一个人上前捡起地上的纸。 纸张有些褶皱,上面是一行行用钢笔写下的,看起来玄之又玄的文字。 他看了看四周,迅速揣进兜里,才转身快步离开,很快就融入了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中。 第169章 再也当不了侦察兵了 军区团部办公室。 方团长手里攥着一支英雄牌钢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漆黑的墨点。 这报告着实不好写啊,新闻联播都报了“已逝爱国科学家陈今安“ 他总不能写他的兵扛着尸体走了山路颠簸点,给大科学家颠活了。虽然是事实也是好事,但是这咋写啊。 这份报告要是递上去,他这个团长怕是要被军区首长骂个狗血淋头。 桌上的电话突然炸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团长一把抓起听筒,话还没出口,眉毛先立了起来。 那是军医院打来的。 方团长听着电话里的内容,火腾地一下就烧到了天灵盖。 “你说啥,伤口差点崩开了。” “操,这兔崽子,给他拆线重新逢,别给他用麻药,妈的,让他作。” 他啪的一声把听筒砸在座机上。 这帮兔崽子,真是一个省心的都没有! 方团长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翻得乱七八糟。 他又蹲下身子,在书架底下的缝隙里一通乱掏。 “老子的裤腰带呢!” 方团长一边找一边骂,嗓门震得窗户都跟着抖。 “这小兔崽子,刚捡回一条命就开始作死!” “老子今天非得抽死他,省得他活受罪!” 张参谋长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方团长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满屋子乱窜。 张参谋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老方,你这又是唱哪出?” “找啥呢,把屋子翻得跟遭了贼似的。” 方团长头也不抬,继续翻找。 “腰带!” “老子的皮带哪去了?” “我要去医院,把那混球狐狸皮给扒了!” “他不想活了是吧,那老子送他一程!” 张参谋长看着方团长那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军装外面的皮带。 方团长看着递到手里的那条棕色牛皮带,动作僵住了。 他盯着那条皮带,又看看张参谋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张参谋长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用我的吧,我这条结实。” “正好我也去医院,给你搭把手,省得你一个人抽不动。” 方团长盯着那条皮带看了半晌,心里的火气被这一下给顶回去了一半。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把皮带往桌上一拍。 “算了,臭小子刚动完手术,先记在账上,哼。” 然后让勤务兵叫车,去医院! 张参谋长也没废话,跟着方团长出了门。 吉普车发动,轮胎在积雪的地面上打了个滑。 方团长坐在副驾驶,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身子随车身晃荡一下。 他紧绷着脸,一言不发。 张参谋长坐在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 老方,还在为王主任的话闹心? 方团长没吭声,只是抬起手,在车座垫子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车厢里回荡着沉闷的响声。 王主任那是军区的一把刀,他说的话,从来没出过错。 吉普车颠簸了一下,方团长的身体跟着晃了晃。 王主任在手术后特意找他谈过话。 狐狸的胃,切了整整三分之二。 剩下那点东西,连维持正常的营养吸收都费劲。 方团长脑子里全是王主任那张严肃的脸。 他说,这兵以后怕是当不了侦察兵了。 侦察兵是什么? 那是尖刀上的刀尖,是得在林子里吃生肉、喝凉水、背着几十斤装备奔袭百里的狠角色。 没了三分之二的胃,他连稍微硬一点的干粮都消化不了。 别说负重跑了,就是走快了,那肚子都能疼得他直不起腰。 方团长感觉胸口塞了一团棉花,闷得他想杀人。 这些兵,全是他一个一个从新兵连挑出来的。 狐狸这小子,当初是全团情报分析的第一名。 人机灵,嘴损,心眼儿比筛子还多。 车窗外的风呼啸着,顺着缝隙钻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老张,你说这事儿我怎么跟他开口?” 方团长终于说话了,嗓音粗砺得像砂纸磨过。 这小子是为了断后才搞成这样的。 老子要是现在告诉他,你以后只能回家养胃,他能当场从窗户跳下去。 张参谋长沉默了片刻。 先瞒着吧,等他情况稳定点再说。 方团长没再接话,只是把头靠在椅背上。 军医院的住院部大楼很快出现在视线里。 方团长推开车门,步子迈得飞快。 他一路冲到狐狸的病房门口,刚要推门,手又缩了回来。 隔着门上的玻璃窗,他看见狐狸正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床单没区别。 陈今安坐在床边,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狐狸闭着眼,鼻翼微微煽动。 刚才那阵折腾显然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方团长站在门口,原本想好的骂词一句也吐不出来。 他看见狐狸那条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瘦得仿佛只剩下骨头架子。 以前这小子最爱臭美,天天在操场上显摆他的肌肉。 方团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陈今安站起身,对着方团长点了点头。 方团长点头算作招呼,径直走到病床前。 他盯着狐狸那张没血色的脸,伸手想捏捏他的肩膀,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怕把这纸糊的人给拍碎了。 “这兔崽子,刚才不是挺能折腾吗?” “怎么现在蔫了?” 方团长压低了声音,对着陈今安问道。 陈今安推了推眼镜,指了指床头的输液瓶。 加了镇静剂,刚睡过去。 他醒了之后一直喊着要去见宋队长。 方团长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抖了两下。 见见见,见个屁! 他自己都这副鬼样子了,还想去见谁? 他以为他是华佗转世,去了就能把宋时的脊梁骨接上? 方团长转过身,对着张参谋长使了个眼色。 两人出了病房,顺着走廊走到了王主任的办公室。 王主任正低头看片子,见他们进来,把眼镜摘了下来。 “来了?” “正好,我也要找你。” 王主任把几张片子插在观片灯上。 方团长看着那灯光下黑白交错的影像,只觉得头晕眼花。 他看不懂这些,但他能看懂王主任的脸色。 王主任指着其中一张片子,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 “这里,还有这里,全部切除了。” “他的消化系统现在非常脆弱。” “我直白点告诉你们,他这辈子都不能进行任何剧烈运动。” “以后他的饮食必须极其精细,甚至连粗粮都不能多碰。” 方团长往前凑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上。 “一点办法都没有?” “咱们军区这么多好药,这么多营养品,补不回来?” 王主任摇了摇头,把片子取了下来。 “这不是补不补的问题,是硬件坏了。” “他的胃容量现在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他吃下去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消化吸收就排出了。” “身体长期处于营养不良状态,肌肉会萎缩,骨质会变脆。” “方团长,让他退伍或转业吧。” “这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方团长一拳锤砸桌子上,“操”。 第170章 一个个的都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退伍或转业。 这两个词对于他们这些把军营当家的人来说,太沉重了。 尤其是狐狸这种,家里背景深厚却死活要留在基层的。 要是让他顶着个残缺的身体回去,面对他那个老顽固父亲。 那简直比杀了他还残忍。 “老方,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咱们给孩子申请最好的待遇。况且这小子一等功是跑不了了。” 张参谋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想劝他理智点。 可方团长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理智。 宋时也是因为身体原因,脱下了那身军装。现在,又要轮到了狐狸。 可给方团长心疼坏了。 方团长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向王主任窗台的那盆绿植,那叶子翠绿翠绿的,在冰天雪地的北方它只有在暖气房里才能活的这么好。 他突然想起那小子刚入伍的第一天。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训练场的大太阳底下,白净得像个姑娘,站了不到半小时军姿,整个人就跟被晒蔫吧了的花骨朵似的。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娇生惯养的少爷兵,硬是在泥里水里滚了几年,被千锤百炼,褪去了那一身细皮嫩肉,终于长成了一头狡猾、凶狠、不知疲倦的狼。 现在,却要让这头已经尝过血腥味的狼,重新回到四季如春的温室里,被人小心翼翼地养着吗? 方团长闭了闭眼,在抬起头,视线直勾勾地盯着王主任。 ”只要他还没咽气,他就是老子的兵。“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侦察连他待不了,团部要!” 王主任闻言,疲惫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老方,你这是在胡闹。他的身体,根本经不起任何折腾。” 方团长根本不理会他的劝告,转身,一把拽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一个人影正静静地靠墙站着。 是陈今安。 他脸色有些白,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他本来是想过来问问王主任,狐狸这次吐血,会不会影响重新计算恢复进食的时间。 结果,却听到了那个兵的职业生涯,被彻底宣判了死刑。 三人沉默地回到了病房。 方团长看着病床上依旧昏睡的狐狸,又看了一眼旁边站得笔直的陈今安,心里那股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 “陈博士,我找俩兵过来替换你吧。”方团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侦察连那帮兔崽子还不知道狐狸活着,我要是告诉他们,有的是人自告奋勇过来伺候他。” 陈今安推了推眼镜,摇了摇头。“不用,照顾他也不费什么事。” 方团长点了点头,又想起另一件事。 “是这样的,你活着这件事,军区还等着我的报告,我还没报上去。”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 “要是报上去了,肯定会有人来接你。” 陈今安的反应很平淡。“没事,到时候,我亲自跟他们联系。” “行。”方团长应了一声。 他转向张参谋长,“老张,你先回团部吧,我等这小子醒了再回去。” 张参谋长走之前,重重拍了拍方团长的肩膀。 “好好跟孩子说,别动怒。” 方团长含糊地点了点头。 门关上,病房里只剩下他和陈今安两个人,还有床上那个不知人事的兵人。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得昏黄,最后彻底沉入漆黑。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微弱声响。 仿佛王主任办公室里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又好像两人都在刻意回避,不想去面对那残酷的现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狐狸眼皮颤动了几下。 药效过去了。 他悠悠转醒,涣散的视线一点点聚焦,最后定格在床边坐着的方团长身上。 “团长……”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牵动了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陈今安给他扶起来靠着床头坐着。 “我们营长……他怎么样了?” 方团长一肚子火没好气地顶了回去。 “你们营长好着呢!你再作,你就先嘎了!” 他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掏出一封被他揣得有些褶皱的信,扔到狐狸的被子上。 “这是宋时那小子前几天给我写的信。” 狐狸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拿起信,展开。 当他看到信上说宋时的腿已经有了知觉时,那张苍白的脸上瞬间有了光彩。 太好了! 可紧接着,他的表情又变得古怪起来。 弟弟? 哼,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居然有人取代了他的位置! 他的视线落在信纸最后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上。 “豺狼已至”。 “团长,我们营长这是什么意思?”狐狸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急切和兴奋。 “他那儿是不是有敌人了?他想找你派人过去?” 他笑嘻嘻地说,眼睛里闪着光。 “派我去吧,团长,我想去!” “放屁!”方团长吼了一嗓子,“派你去干啥?你他娘的给老子在这儿好好养伤!” 狐狸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叹了一口气,低下头,视线落在手中的信纸上,但焦距却飘得很远。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狐狸像是自言自语般,轻轻开口。 “团长。” “我是不是……不能再当兵了?” 他不傻。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醒来时看到开腹了,他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现在,再结合方团长的态度…… 别忘了,他可是狐狸。 最擅长的,就是伪装与识人心。 方团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什么当不了兵!谁他妈说的!” “老子说你能,你就能!” 狐狸慢慢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您亲自告诉我的。” 方团长被他看得一噎。 “老子什么时候说了!” 狐狸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要是我身体没什么大事,按你的脾气,至少得拿皮带抽我一顿,甚至得知我折腾得伤口差点崩开,你都有可能让医生把线拆了重新缝,八成还不给打麻药,最轻也得是我刚刚醒来的时候把我臭骂一顿了” “可是这些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方团长的心上。 “你虽然口气不好,却没有真骂我,还把我们营长给你写的信拿给我看。” 方团长彻底被堵住了。 操! 一个个的都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 第171章 老登抓紧写申请,别耽误我装逼 他看着狐狸那张苍白的脸,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又酸又涩的憋闷。 方团长重重地在床边坐下,抬起手拍了拍狐狸的肩膀。 “放心。” 方团长的嗓子有些发干,粗声粗气地开口。 “当不了侦察兵,就来团长身边。” “老子给你申请一等功臣,送你去军校,出来给老子当参谋!” 这是他之前给宋时想好的路。宋时本身就是军官,连上军校这一步都省了。 可是宋时……怕拖累他们,怕成为部队的负担,毅然决然地脱了那身军装,回了乡下。 方团长情真意切地说完,抬眼看向狐狸,这是他想到最好的办法了。。 然而,狐狸抬了抬眼皮,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那张脸上明晃晃地写着几个大字:你这老登想啥美事呢? “我当不了侦察兵了。”狐狸开口,慢悠悠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故意拱火。“我不去找我们营长,我留在团部伺候你?你这老登想的挺美。” 方团长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陈今安站在一旁,都替狐狸捏了一把冷汗。这人看着聪明,怎么就敢这么激怒方团长。 “你个小王八羔子!” 方团长终于炸了,猛地站起来,抬手就要解自己的裤腰带。 “陈博士!你离远点!”方团长吼道,“别崩你一身血!” 陈今安下意识就想上前拉住他。 “方……方团长,你消消气,别跟他一般见识!” 狐狸却还在火上浇油,他甚至往后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书呆子,别拦着我们团长。” “他就是咋呼咋呼,不能真抽我。” “我操!” 方团长感觉自己的血压已经飙到了二百五。 他今天非得让这小子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就在方团长已经把皮带抽出来,准备动手的前一秒。 狐狸又贱兮兮的开口了。 “团长。” 他的调子拐了个弯,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兴奋。 “真能给我申请一等功啊?” 方团长动作一顿,没好气地“啊”了一声,手里的皮带还举着。 狐狸瞬间高兴起来,眼睛都亮了。 “那能把牌匾送到我家去不?” 方团长更没好气了,但还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能!还得敲锣打鼓地送!” “那您赶紧回去写申请啊!”狐狸催促道,脸上的喜色怎么也藏不住。 他激动地比划着。 “到时候把牌匾送我家里,挂我家祠堂最顶上!” “让我家那群姓胡的老登,每次祭祖都得先拜我的牌匾!” “哈哈哈哈……诶呦!” 他笑得太厉害,猛地抻到了腹部的伤口,整个人瞬间弓成了一只虾米,脸上刚因兴奋有的一点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方团长举着皮带,看着他那副又疼又爽的德性,气得想笑。 “该!” “你还没死呢,就惦记着你家祠堂那柱头香呐!” 方团长走了,一片爱兵如子的慈父心碎了一地。重重关上门,那力道震得门框上的白灰扑簌簌往下掉。 狐狸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确认那老登彻底出了住院部大楼,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才浮现出一丝贼兮兮的活气。 他费力地扭动了一下身体,避开腹部那处翻江倒海的疼。 “呼——” 他长出一口气,手悄悄往枕头底下摸索。 陈今安站在床边,双手插在兜里,冷眼瞅着他这副做贼的德行。 狐狸从枕头缝里抠出一个烟盒,还有个二毛钱一个的塑料打火机。 他把烟盒往鼻尖凑了凑,一脸陶醉。 “兄弟,帮哥们打个掩护,就吸两口,续命的。” 他刚把那根烟塞进嘴里,准备点烟,眼前就晃过一只手。 陈今安动作极快,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烟,顺势一抽。 “诶!你干啥!” 狐狸急了,想伸手去抢,结果扯动了肚子里的伤口,疼得他老脸一皱,整个人蜷成了大虾。 “不让吃饭喝水,没说不让抽烟啊!” 他哼唧着,满脸的不服气。 陈今安没理他那茬,直接把床上那盒烟也揣进了自己兜里。 他把手里的烟,低头衔在唇间。 咔哒。 火机冒出一簇橘红色的火苗。 陈今安微微偏头,火苗舔过烟草,红点在昏暗的病房里明灭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白色的烟雾从他鼻腔里缓缓喷出,在空气中散开,遮住了他镜片后的视线。 狐狸直接看傻了。 他盯着陈今安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 从点火,再到那种带着几分颓废感的吐烟方式,简直比他还专业。 “嚯,没看出来啊,陈今安,老烟枪啊。” 狐狸砸吧砸吧嘴,满脸惊奇。 陈今安靠在窗台边,没看他。 烟草的味道在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 “以前做实验,经常半个月不出实验室。” 陈今安的声线平稳,带着一种被烟草浸润过的质感。 “数据对不上,或者逻辑卡死的时候,熬夜是常事。” 他又抽了一口,手指夹着烟蒂,动作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性感。 “抽烟能让大脑兴奋,也能强制压住那种想把仪器砸烂的冲动。” 狐狸被那股烟味馋得喉结直动,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快,给我也来一根,就一根!” 他伸出胳膊,在半空中虚晃。 陈今安斜了他一眼。 “你哪来的烟?” 狐狸嘿嘿一笑,眼里透着狡黠。 “刚才老登凑过来跟我煽情的时候,我顺手从他裤兜里摸的。” 陈今安看着他那副死性不改的样子,白了他一眼。 转过身看着外面被大雪覆盖的地面,淡淡的开口。 “为什么不答应方团长的提议?” 他的声音穿过烟雾传过来,显得有些失真。 “授勋、进修、提干对你现在的身体来说,是最好的出路。” 狐狸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靠着床头,视线飘像窗外。 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地开着会。 过了一会儿,又被远处的声音惊得四散而逃。 “自由啊,书呆子。” 狐狸缓缓开口,语气里没了平时的轻浮。 “你这种搞学术的天才可能理解不了。” “我以前,就是那笼子里的鸟,锦衣玉食、却生活在方寸之间。” 他自嘲地扯了扯唇。 “我家那些规矩大得能把人活活压死。” “从我记事起,吃什么、穿什么、交什么样的朋友,读哪所学校,毕业后什么时机进入体制内,甚至娶什么样的老婆,都被安排的明明白白。” 他自嘲的笑笑,“我爸不认为我是他的儿子,可能觉得我是他的资产,是胡家延续权力的零件。” 第172章 你这小登想的挺美 “我连呼吸都得按着他们制定的节奏来。” 他转过头,看着陈今安的背影。 “当兵这几年,是我这辈子活得最像人的时候。你都不敢想象,在纪律大过天的军营,我居然体会到了自由。” “我就是一只向往天空的鸟,飞出笼子后,在外面经历了风雨吹打,向往着有一天成为雄鹰翱翔天地间。” 他叹了口气,手掌覆在自己刚开完膛的腹部,轻轻的抚摸,好像在安抚自己受伤的翅膀。 “团部参谋?那不就是换个地方坐牢吗?” “天天看着那帮兔崽子在操场上跑,我却只能坐办公室写报告?” “那比杀了我还难受。” 陈今安沉默了很久。 烟头已经烧到了指尖,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他想起在异国他乡逃亡的那一年。 狐狸背着他,在没过膝盖的沼泽里跋涉。 哪怕累的气喘吁吁,也可能那时就是胃病疼的,这人嘴里也还在念叨着回国后要怎么跟战友显摆。 这种人,生来就该在野地里疯长。 “可你现在这副身体,当不了雄鹰了。” 陈今安转过身,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扔进垃圾桶里。 狐狸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那是那种被折断了翅膀的猛禽,即便不甘,也透着股子英雄迟暮的落寞。 “所以啊,老子才失落。”他嘟囔了一句。 “一想到以后不能拿木仓了,这心里就跟缺了块肉似的。” 陈今安看着失落的狐狸,突然开口。“丑国给我开出年薪百万,终身斯坦福教授,独立的实验室,还有上不封顶的科研基金劝我留在那里。” “我的同事、导师,甚至一起在外留学的同胞都劝我,科研无国界,在丑国搞科研一样可以为全人类的粮食安全做贡献。回国后科研条件不如丑国,我可能会泯然众人。你知道我为什么还要坚持回国吗?” 狐狸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唇角。“还能为啥,报效祖国呗。” 陈今安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嗯,官方的解释是,科学无国界,但科学家有国籍,是这片土地生养了我,是这里的人民供养了我,我要回馈他们。” 狐狸听完,嗤笑一声。“这话听着耳熟,跟报纸上印的似的。” 他歪着头,瞅着陈今安。“还有其他原因?” 陈今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看着狐狸,那张总是斯文、儒雅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近乎倨傲的神采。 “其他原因是,我根本就没瞧得起他们。” 一字一句,清晰又狂妄。 狐狸呆住了。 “建国才两百年,连像样的历史和底蕴都没有,靠着战争、科技的红利和一点狗屎运建立起来的国家,也配让我为他们效力。” “而我们的祖国,有五千年的文明历史。我们的人民勤劳、智慧、团结,还有着如此辽阔的土地,凭什么要挨欺负、挨饿?” “我想让这片土地,长出比别处更饱满的粮食,开出更鲜艳的花。” “别人家的花园再漂亮,也不是我的家。” 病房里一片死寂。 狐狸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哈哈哈哈哈哈!” 狐狸突然爆发出大笑,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腹部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陈今安!我操!” “我他妈好像今天才第一天认识你!” 他看着陈今安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前途未卜而产生的颓丧和失落,竟然被这股子嚣张气焰冲得一干二净。 是啊。 凭什么? 他胡骁,凭什么就要认命? 真正的强者不在乎外在的条件,而是内心的选择。 “听你这么一说……”狐狸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那股子熟悉的,狡黠又张扬的劲儿又回到了他身上。 “不就他妈的切了半个胃嘛!老子就算当不成雄鹰,也是陆地猛虎!” 话音刚落。 “咕噜噜——咕——噜——噜” 一阵惊天动地的、绵长又曲折的肠鸣声,在安静的病房里轰然响起。 猛虎的肚子有他自己的想法。 就在这尴尬到凝固的空气中,另一阵同样不甘示弱的“咕噜”声,从旁边响了起来。 “咕——噜——” 这声音,沉闷,带着一股子学术派的严谨,和狐狸那豪放派的肠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人四目相对。 俩人刚才慷慨激昂的宣言全被这两声不合时宜的肠鸣声给冲得烟消云散。 “哈哈哈哈哈哈!” 狐狸率先绷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腹部的伤口被牵扯得生疼,他却毫不在意。 “我操!陈今安!你他妈也……” 他一边笑一边喘,上气不接下气。 陈今安嘴角也裂开弧度,肩膀轻微地耸动着,显然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巧合给逗乐了。 那是狐狸第一次看到这人,露出如此真实、毫无防备的笑意。 病房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狐狸觉得,这一刻,他和这个书呆子的距离,比在丛林里相依为命时还要近。 他拉过还站在床边的陈今安,让人直接坐到了他的病床上。 狐狸顺势伸出胳膊,哥俩好地搂住陈今安的肩膀,一副吊儿郎当的德性。 “兄弟,你也没吃饭啊。” “怎么的,要陪着哥们儿我同生共死呗?” “够意气!” 狐狸说完,还重重地拍了拍陈今安的后背。 然而,陈今安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狐狸搂着他,侧过头,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却像能穿透一切。 狐狸脸上的表情,由开玩笑的熟稔,慢慢变成了疑惑。 陈今安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手里捏着一个烟盒和打火机。 “你的手在我裤兜里,是在找这个吗?” 陈今安开口,声线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狐狸搂着他肩膀的胳膊,瞬间僵住了。 他那只还在人家裤子口袋边缘试探的手,也仿佛被点了穴,动弹不得。 原来他刚才借着勾肩搭背套近乎,是想把被这书呆子没收的烟再给顺回来。 谁能想到,他引以为傲的妙手空空,在这人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空气死一般寂静。 狐狸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社死。 “嘿嘿嘿……” 他干笑两声,尴尬地想把手抽回来。 陈今安白了他一眼,那嫌弃的意味,不加任何掩饰。 他挣开狐狸的胳膊,站起身,理了理被弄皱的衣服。 然后,他当着狐狸的面,把那盒烟和打火机,重新放回了自己的裤兜里。 动作慢条斯理,带着一种无声的嘲讽。 狐狸:“……” 陈今安转身,朝着病房门口走去。 “唉,你干啥去啊?”狐狸急了。 陈今安的脚步没停。 “吃饭。” 两个字,清晰又冷酷。 狐狸看着他决绝的背影,不死心地喊道:“你不陪我一起饿着啦?” 已经走到门口的陈今安,开门的手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了狐狸一眼。 那一眼,仿佛在说,“你这小登想的挺美。” 第173章 是哥没用,没能带他们回来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红旗镇那场抓奸大戏,像长了翅膀,一天之间就飞遍了十里八村,成了人们茶余饭后最劲爆的话题。 顾武和顾予刚走到向阳村村口,就感受到了那股火热的氛围。 村口大柳树下,三三两两的村民聚在一起,对着他们俩的方向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哎,那不是顾武吗?” “可不是嘛!听说他那个没过门的媳妇儿,在镇上跟个教书的……啧啧,搞到一起去了!” “真的假的?那顾武这亲事不就黄了?” “黄了好啊!那样的女人,谁敢要啊!差点就娶进门了,这小子也算是逃过一劫。” 一个心思活络的婶子,快步凑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小武啊,可回来了!哎呀,三婶都听说了,你可真是受委屈了。不过没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明年你就是厂长了,好姑娘排着队让你挑!” 她说着,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 “三婶跟你说,我娘家那边的侄女,高中毕业,人长得水灵,性子又乖巧,要不三婶给你们俩牵个线?” 顾武赶紧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不了婶子,不着急,不着急。” 他已经能预感到,自己以后的日子,肯定消停不了了。 他转头,拍了拍身边还一脸状况外的顾予。 “小予,你先回家吧,你出来这么久时哥也得惦记了。” 顾武深吸一口气,他知道,现在家里那两位,肯定已经炸了锅了。 顾予点了下头,看着顾武迈着沉重的步子朝自己家走去,才转身回了宋家。 顾武猜得一点没错。 他刚踏进自家院子,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旱烟味。 堂屋里,他爹顾老二吧嗒吧嗒地抽着烟袋锅,一口接一口,屋里烟雾缭绕。 王桂花坐在炕沿上,拿着袖子不停地抹眼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这叫什么事啊……咱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不要脸的人家!这脸可丢大发了!” 顾老二把烟锅在鞋底上使劲磕了磕,火星子四溅。 “哭!哭!就知道哭!有个屁用!” 他一拍大腿,吼道:“明天!明天我就跟我上他们家去!把彩礼钱给我退回来!还有前两天送去的那条大猪腿,一个都不能少!杀千刀的!” 另一边,顾予回到家,把镇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宋时说了。 当听到坏男人和坏女人都被公安带走时,宋时只是平静地摸了摸他的头。 “我们小予真厉害。” “哥,我们之后怎么办?” “我给张建设打过电话了,后续的事,他会处理。” 顾予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宋时有点不对劲。 他会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圆圆拿着小人书跑过去问他问题,连叫了两声,他才回过神。 吃饭的时候,他也比平时话少,只是默默地扒拉着碗里的饭。 晚上看书,那双总是深邃专注的眸子,也变得有些涣散。 顾予抓了抓头发,想不明白。 他哥怎么了? 夜深了。 顾予把圆圆哄睡着,自己也轻手轻脚地爬上炕。 宋时已经躺下了,闭着眼,呼吸平稳。 顾予躺到他身边,盯着他坚毅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睡着了。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窣声。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怕吵醒谁。 顾予屏住呼吸,没出声。 宋时穿好棉袄,慢慢地从炕上下来,一只手扶着墙,一点点地朝门口挪去。 他的腿平时绑着沙袋,已经能在双杠的辅助下站立十几分钟。 现在没绑沙袋,虽然走得费劲,但扶着墙,已经进步很大了。 顾予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悄悄躲在房门后。 他探出半个脑袋,趴在厨房的窗子上,看着院子里的宋时。 清冷的月光洒下来,把宋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木棍,借着棍子的力,站在院子中央。 他仰着头,看着天上零星的几颗星星,一动不动。 他哥在干什么? 宋时站了很久,久到顾予的腿都有些发麻。 然后,他听见宋时开口了。 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像是在自言自语。 “大壮。我的腿快好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等我能走了,就替你去看看你爹娘。” “你说要给你娘买的新棉袄,我让张建设买完给她邮去了,也不知道你娘穿了合不合适。” 宋时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 “狐狸。”他又叫了一个名字。 “你这臭小子,是不是在泰国……迷路了。你爸妈条件好,哥就不去看了。”虽然说迷路了,但是宋时已经默认狐狸牺牲了,不然以狐狸的能耐早就回来了。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包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火柴点燃。 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照亮了他半边冷峻的脸。 他深吸一口,又慢慢吐出来。 白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哥给你买了你最喜欢的烟。” 宋时缓缓的弯下腰,把那根燃着的烟,插在院子的雪堆上。 “给你点着了,尝尝。” 他的声音哑了。 顾予的鼻子猛地一酸。 时哥在想他的战友。 “陈博士。” 他又开口了,叫出了第三个名字。 “圆圆这一年长高了不少。” “小孩子又聪明又乖巧。”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很轻的笑,那笑声里全是苦涩。 “遇到坏人坚强又勇敢。” “圆圆说,他以后要成为像您一样的科学家。” “让所有人都吃饱饭。” “陈博士,您放心。” “我会把圆圆抚养长大,供他读书,教他做人。” “让他成为向您那样的人。” 他说完,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宋时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那声音里带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等我的腿好了。” “一定去太国,把你们都带回来。” 顾予站在门后,眼眶热得发烫。 他看着宋时那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独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 宋时又站了一会儿,才拄着棍子,转身拉开门准备回屋。 顾予来不及躲。 两人四目相对。 宋时愣住了。 “小予?” 顾予没说话,直接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他。 手臂紧紧环住他精瘦的腰,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肩膀上。 “哥。” 顾予的声音闷闷的。 “你不开心,是因为没把他们带回来吗?” 宋时的身体僵了一下。 顾予抬起头,那双在月光下亮得惊人的眼睛,此刻已经红了一圈。 “他们在哪?” 顾予的脸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带他们回来。” 宋时转过身,看着他。 “他们……都牺牲了,就在去年的今天。”宋时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是哥没用,没能带他们回来。” 第174章 小狐狸,原来你在那里呀! 宋时话里的痛楚,像一根看不见的针,扎进了顾予的心里。 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宋时,只能紧紧抱着他。 温热的体温隔着厚重的棉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带着一种顾予式的固执。 宋时僵硬的身体,在那一刻,像是被卸掉了所有的力气。 退去兵王的光环,他也只是一个普通的人,也有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没再说话,只是任由顾予抱着。 这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仿佛能给他无穷的力量。 月光清冷,洒在院子里,也洒在两个紧紧相拥的人身上。 雪地里那根燃着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红光熄灭,化作一缕青灰。 “小予,外面冷,我们进屋吧。”宋时开口,嗓子有些干。 顾予扶着他,宋时挪动了一下僵直的腿。 在院子里站得太久了。 他整个人猛地一晃。 双腿早已超过了负荷的极限,此刻像是灌满了铅,又麻又痛,完全不听使唤。 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连带着他整个人都站不稳。 “哥?”顾予立刻察觉到了不对,手臂用力,稳稳地架住了他大半个身体的重量。 “没事。”宋时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又尝试迈出一步。 剧痛从小腿瞬间窜遍全身,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发生。 天旋地转。 他整个人,被拦腰抱了起来。 还是那种……公主抱的姿势。 宋时…… 他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被顾予稳稳地打横抱在怀里。 整个人依偎在顾予的胸膛前。 悲伤,难过,遗憾,对战友的怀念…… 所有沉重的情绪,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强大、更汹涌的羞耻冲得烟消云散。 “小……小予,你放我下来。”宋时憋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顾予抱着他,颠了颠,似乎是在调整一个对宋时更舒服的姿势。 他的动作很稳,抱着一个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不费吹灰之力。 “你……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宋时感觉自己的血都冲上了头顶,一张脸烧得滚烫。 “哦。” 顾予应了一声,然后……抱着他,迈开步子,稳稳地朝屋里走去。 根本没有要放他下来的意思。 顾予抱着他进了屋,动作麻利地用后背把门带上。 屋里,圆圆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 顾予抱着宋时走到炕边。 大概是被弟弟看到了脆弱的一面,又……又被弟弟公主抱了。 宋时索性破罐子破摔,指挥着顾予把他放到炕上。 他从炕柜最底下,摸索着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 打开锁,里面是他的过往。 几枚闪亮的荣誉勋章,一张已经泛黄的合照,照片上,十几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笑得肆意张扬。 宋时在最中间,狐狸勾着他的脖子,大壮在他身后做鬼脸。 盒子的最下面,是几封牛皮纸信封。 他们出任务之前,都留了遗书。 大壮的早已经寄回老家了,只有狐狸的,还一直压在他这里。 他把其中一封信拿了出来,信封旁边,还放着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小老虎生肖玉佩。 玉佩质地很好,在昏暗的灯光下,依旧透着温润的光。 这是狐狸从出生就佩戴的。 出任务前,他把这个留在了装满他们遗书的盒子里,说他要是回不来,就把这个给他家老登寄回去。 狐狸断后就失踪了,他的遗书就迟迟没有寄出去。 当时方团长只给胡家报了失踪。 现在,足足一年了。 狐狸要是没事,怎么都该回来了。 他宋时之前还抱着一丝幻想,现在,也彻底接受了现实。 他把玉佩和遗书拿出来,递给顾予。 “小予,明天把这个玉佩和信,按照上面的地址,帮哥寄走吧。” 顾予接过,点了点头。 “好。” 宋时重新躺下,盖好被子。 在院子里站了太久,又经历了情绪的大起大落,他消耗了太多的精力。 躺下没多一会儿,就睡着了。 只是睡得不太安稳,眉头一直紧紧地拧着。 顾予躺在他身边,看着他紧皱的眉心,想伸手抚平,又怕惊醒好不容易睡着的人。 过了很久,顾予也没睡着。 他听到了宋时的梦话。 很轻,很模糊。 “狐狸……” “……哥把你弄丢了。” 那声音里的自责和痛苦,让顾予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他不想看着宋时难过。 他不想再看到宋时在院子里,露出那么脆弱的样子。 顾予悄悄地起身,穿上衣服,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拿着那个小老虎玉佩,出了门。 清冷的月光下,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一点点收缩,变化。 那双原本纯净懵懂的黑色眼珠,慢慢拉长,最后变成了一条冰冷的,属于野兽的竖线。 他歪了歪头,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月光下,这一幕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他将那枚还带着宋时体温的小老虎玉佩,凑到鼻尖。 闭上眼睛。 嗅。 空气里无数驳杂的气味,被他精准地剥离、筛选、追踪。 这个过程有点久。 他猛然睁开眼睛,那双非人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了然。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低沉,沙哑,完全不属于人类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小狐狸。” “原来,你在那里呀。” 话音刚落,他身体微微下沉,一个助跑,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蹿上院墙,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第175章 小狐狸,我来接你回家了 夜色浓稠。 顾予的身影在村口消失,整个人就融入了黑暗。 和上次追逐人贩子不同,左拐、右拐、大路、小路,这一次,他的路线是一条直线。 脚下的积雪发出一连串的“咯吱”声,可他的步伐却轻得诡异,快得骇人。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臂自然摆动,整个人的姿态,像极了非洲草原上的顶级猎食者。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雪白的地面上一闪而过。 那双在白天总是懵懂纯净的眸子,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冰冷的,没有一丝人类情感波动的竖瞳,漠然地注视着前方。 他手里攥着那枚小老虎玉佩,每奔行一段距离,就会停下,将玉佩凑到鼻尖。 空气里无数驳杂的气味分子,在他的感知中,被迅速剥离、筛选,最终变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泥土的腥气、枯草的干涩、远处村庄里飘来的人类生活的味道,被全部剔除。 只剩下那股极淡淡,却顽固地没有被时间与风雪完全冲散的,属于狐狸的气息。 那是一种很特别的味道。 烟草,汗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刀口舔血的人身上,才会沉淀下来的,混杂着铁锈与硝烟的血腥气。 这股气息,牢牢牵引着顾予,一路向南。 树木在他身边飞速倒退。 风在耳边呼啸。 他穿过一片枯黄的玉米地,玉米被收回家,仅剩下干枯的秸秆,被他带起的风刮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孤独的奔袭伴奏。 穿过山林,锋利的树枝划破他的脸颊,带出细小的血痕。 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那伤口刚刚渗出血珠,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愈合。 奔至一条结了冰的宽阔江面,江面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像一块巨大的琉璃。 他没有丝毫减速,一脚踏了上去。 然后,天旋地转。 他的双腿以一种完全不受控制的姿态,朝两个方向劈开。 啪叽。 一声清脆的闷响。 刚才还势如奔雷的丧尸皇大人,以一个标准的大马趴姿势,结结实实地糊在了冰面上,四肢摊开,帅气中透着一丝滑稽。 顾大予……(⊙o⊙)! 他趴在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的江面,眨了眨眼,似乎不明白刚才发生了啥? 他撑起身体,站起来准备继续发力,歪了歪头,那混沌的脑袋思考了下,收了力,像个小企鹅,微微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左右摇摆,笨拙的过了江面。 到了对岸,他回头瞅了瞅江面,竖瞳里锋芒闪过,仿佛在无声地记下这笔账。 随后,他再次启动,身形重新化作一道融入夜色的残影,只是这次,他的路线稍微绕开了所有可能反光的平滑地带。 时间在单调的奔跑中一点点流逝。 天边的月亮,从东边慢慢移到了头顶,又慢慢向西边坠去。 顾予不知疲倦。 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气味。 前方,出现了一座沉睡的城镇。 零星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像是黑暗里的几颗残星。 顾予没有进镇。 他绕开有人烟的地方,沿着镇子外围的田埂,无声无息地掠过。 一条被拴在院子里的狗察觉到了什么,从窝里探出头,想要发出一阵威胁性的咆哮。 但很快,那咆哮还没出口就变成了夹着尾巴的,充满恐惧的呜咽。 动物的本能告诉它,刚才路过的,不是它能够招惹的存在。 又是几个小时过去。 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顾予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座光秃秃的山坡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那股气息,在这里已经变得十分浓郁。 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庞大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 顾予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非人的音节。 “找到了。” 晨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那影子在雪地上飞速移动,像是一头正在无声无息接近猎物的凶兽。 …… 军区医院。 狐狸睡得很不安稳。 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湿热的,永远不见天日的丛林。 子弹在耳边“嗖嗖”飞过,爆炸声震得他耳膜生疼。 他背着人事不省的陈今安,在盘根错节的雨林里疯狂逃窜,躲避着敌人,还得躲避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与猛兽。 忽然,他感觉自己被一头看不见的凶兽盯上了。 那是一种毛骨悚然的,被锁定的感觉。 他猛地一个激灵,从噩梦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后背的病号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涣散的视线在病房里扫过。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陈今安在陪护床上睡的正熟。 安全。 可刚才梦里那种被当成猎物的感觉,却真实得可怕,依旧盘踞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门外,脚步声响起。 狐狸的身体瞬间绷紧,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房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外面响起小护士和病人低声交流。 狐狸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大概是神经过敏了。 然而,就在他收回视线的前一秒,病房的窗户,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转头似乎看到窗户的玻璃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狐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坐起身,不顾腹部伤口传来的剧痛,死死地盯着那扇窗户。 窗外空无一人,只有灰蒙蒙的天空。 错觉? …… 医院的围墙外,一道黑影无声地落下。 顾予蹲在墙头,那双竖瞳在晨光中微微收缩,漠然地打量着眼前这座戒备森严的建筑。 他歪了歪头。 “小狐狸。” 他低声说,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我来接你回家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身体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骤然弹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悄无声息地越过高墙,落在了院内一棵大树上。 巡逻的哨兵刚好走到近前,对他头上闪过去的阴影,毫无察觉。 顾予抬起头。 他的视线穿过层层阻碍,精准地锁定在住院部三楼的,一扇窗户上。 就是那里。 他身体微微下沉,双腿的肌肉瞬间绷紧。 病房里。 狐狸正要躺下,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再次袭来。 他捂着隐隐作痛的腹部伤口,咬牙缓缓下床,每一步都牵扯着神经。 一年的流亡生涯,让他必须亲自确认安全,才能睡下。 他挪到窗边,冰冷的玻璃映出他自己苍白疲惫、带着警惕的脸。 他推开窗户,晨间微凉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了他的头发,也带来了外面清冷的空气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他警惕地探出头,左看无、右看无,只有下面有棵树,在风中晃荡着枝条。 什么都没有。 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果然是错觉,估计是创伤后遗症和饥饿带来的幻觉,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准备关窗。 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窗框的那一刹那。 突然一个黑影,毫无征兆地陡然从窗户正上方垂落下来! 直接和他脸贴脸。 那双眼睛。 不是人的眼睛。 是冰冷的,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与残忍的竖瞳。 狐狸瞳孔骤缩,汗毛炸起。 第176章 顾大予VS小狐狸 常年在生死线徘徊的本能,让狐狸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右手化成拳,闪电般地朝着那张脸袭去。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发力,准备将窗户狠狠关上,把这个诡异的“东西”关在外面。 然而,他的右手扑了个空。 那张脸如同鬼魅,在触及的前一秒,向侧面一闪。 下一瞬,借着窗框,一道黑影顺势翻入。 “敌……” 狐狸刚要发出的警报,被生生卡在喉咙里。 来人一脚踢在他的腹部。 狐狸闷哼一声,腹部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整个人向后倒去。 可他毕竟是胡骁。 倒地的瞬间,他腰部强行发力,一个翻滚卸去力道,同时从床头柜上摸过一把水果刀,反手握住,再次扑了上去。 陈今安被巨大的响动惊醒,睁眼就看到一个黑影正和狐狸缠斗在一起。 他脑子“嗡”的一声,那片挥之不去的雨林噩梦,瞬间与现实重叠。 他们,还是追来了。 “来人!快来人!” 陈今安连滚带爬地从陪护床上下来,冲向门口。 门外,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正由远及近。 就在陈今安的即将跑到门口的时候。 那个黑影越过狐狸的缠斗,身形一晃,抬脚一踹。 “哐——当!” 沉重的铁架病床,在地面上划过一道清晰的痕迹,带着刺耳的摩擦声,重重的抵在门上。 外面的人已至,砸门声和叫喊声响成一片。 “里面什么情况!” “开门!快开门!” 陈今安僵在原地,看着那张被踹得严重变形的病床,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人的力量? 狐狸捂着再次渗血的伤口,靠着墙壁,大口喘息。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入侵者。 那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人,身上穿着藏蓝色的棉袄,身形清瘦,面容俊秀却有一双极不协调,甚至诡异的竖瞳。 狐狸低吼一声,握紧手里的水果刀,再次迎了上去。 刀锋划破空气,直取顾予的咽喉。 顾予只是微微侧身,便轻松躲过。 他的手腕一翻,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抓住了狐狸持刀的手。 狐狸只觉得一股无法抗衡的巨力传来,手腕剧痛,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毫不恋战,左腿如鞭,一个凶狠的扫堂腿踢向顾予的下盘。 顾予甚至没有低头。 他只是抬起另一只脚,精准地踩住了狐狸扫来的脚踝。 狐狸的攻击被瞬间瓦解。 他试图抽回脚,却发现对方的脚掌如同铁钳,让他动弹不得。 腹部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彻底崩开,鲜血迅速染红了病号服。 剧痛让狐狸的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头狠狠砸向顾予的头。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顾予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不耐烦的情绪。 在狐狸的头即将击中他之前,顾予松开了踩着他脚踝的脚。 同时,他的手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一个手刀,轻轻切在狐狸的后颈。 狐狸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眼中的凶狠与警惕迅速褪去,软软地倒了下去。 顾予伸出手,在狐狸倒地前,抓着他的后衣领,将他提了起来。 他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昏迷的狐狸夹在了自己的胳膊底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陈今安挪不动已经卡死的床,回过头看着那个少年毫不费力地制服了狐狸,并且似乎准备带走他。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让他冲了过去,抄起床边的木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顾予的后背砸去。 “放下他!” 陈今安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 “你要找的人是我!跟他没关系!” 顾予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风声。 他头也没回,只是向后踹出一脚。 “砰!” 陈今安手里的木凳四分五裂。 巨大的反震力让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顾予夹着狐狸,转过身。 他看着跌坐在地上,满脸惊恐却依旧死死瞪着自己的陈今安。 咦,这张脸…… 有点熟。 门外,撞门的声音越来越响,门板已经开始出现裂痕。 顾予没有时间思考。 他迈开步子,走到陈今安面前,弯下腰。 在陈今安惊恐的注视下,伸出另一只手,捏晕,夹起,一气呵成。 动作熟练。 一手一个。 外面的巡逻哨兵已经发现了三楼的异常,正举着枪,紧张地向上张望。 “不许动!”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警告声中,一道黑影从三楼的窗口,一跃而出。 哨兵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那个黑影在空中划过,落地,跑路,怀里似乎还夹着两个人。 他下意识地抬枪瞄准。 可是太快了。 等他扣下扳机的时候,子弹只在雪地上溅起一捧雪花。 那个身影已经到了几十米外。 他没有停顿,双腿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之箭,冲向医院高高的围墙。 哨兵再次举枪,可他的眼睛已经完全跟不上对方的速度。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黑影,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定律的姿态,轻松越过高墙,消失在黎明里。 整个医院,警报声在寒冷的清晨中回荡。 尖锐的电话铃声,狠狠刺穿了黎明的夜。 方团长去接电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喂。” 电话那头,是医院保卫科科长。 “团长!出大事了!!” 方团长皱起眉,一股无名火涌了上来。 “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人!人被劫走了!” “就在刚才,住院部三楼……一个黑影,把……把两个人从病房里带走了!” 方团长的瞌睡瞬间醒了一半。 “说清楚!” “不知道是什么人!他……他夹着两个人,从三楼窗户直接跳了下去!然后……然后就翻墙跑了!” “我们的哨兵开枪了!没打中!太快了!” 方团长拿着听筒的手,僵在半空。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睡醒,正在做一场荒诞的噩梦。 “被带走的是谁?” 他的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是您亲自送来的那两位,交代要重点保护的……” “轰——” 方团长只觉得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第177章 小朋友们咱们一起玩玩吧 天光大亮。 顾予已经夹着两个人逃出了城市,一头扎进了山林深处。 凛冽的风从耳边刮过,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怀里,那个叫狐狸的人呼吸越来越微弱,身体的温度也在一点点流失。 顾予停下脚步,歪了歪头,那双非人的竖瞳在林间的光影中收缩成一条细线。 他找了个背风的山凹,把两个人放了下来。 狐狸的病号服腹部已经被血浸透,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活气。陈今安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身体因失温而嘴唇发紫。 顾予伸出手指,戳了戳狐狸冰冷的脸颊。 软的。 但是要坏掉了。 他脱下自己棉袄的扣子,笨拙的穿在狐狸身上。 衣服有点小,袖子将将拉到手腕,前襟的扣子在腹部的位置被鼓起的纱布卡住了,根本扣不上。 顾予的手指停在狐狸腹部那个不断渗血的伤口上,僵了一秒。 混沌的脑袋里,一些模糊的指令在闪烁。 不能让他坏掉。 他伸出手掌贴再来狐狸的腹部上去。 一股温热的、带着某种诡异生命力的暖流,从他掌心涌出,缓缓涌进狐狸的身体。 温热的暖流游走在四肢百骸,崩裂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苍白的面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那些被饥饿和高压折磨得千疮百孔的残胃,也在这股神奇的力量下,被缓慢地修复着。因剧烈打斗而崩开的创口,在肉眼不可见的身体内部,也慢慢愈合。 狐狸紧拧的眉心,渐渐松开,呼吸变得平稳悠长。 顾予又伸出手指,在陈今安的眉心点了一下。 看这人发紫的嘴唇恢复了正常的颜色,顾予才满意地收回了手。 就在这时,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远处,传来了很多脚步声。 行进速度很快,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 顾予站起身,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兴致,嘴角微扬,自带一股反派霸主的气场。 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两个人。 然后,划开了自己的手掌。 鲜血渗出,他将血珠,分别滴在狐狸和陈今安的身上。 一股无形的威压,随着血液的气味瞬间扩散开来。 方圆百米内,所有潜伏在林间的野兽,都夹着尾巴,发出低沉的呜咽,惊恐地逃离了这片区域。 做完这一切,顾予转身,迎着追兵的方向跑了过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 侦察连的士兵们端着枪,呈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在林子里推进。 月光被树冠遮挡,只能透下斑驳的光影,让整片林子显得阴森诡异。 罗勇走在最前面,他举着手枪,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都小心点。”他压低声音,“这人能从三楼跳下去毫发无损,还能夹着两个人翻墙跑这么远,绝对不是普通人。” 时间倒回今天早上,天刚蒙蒙有点亮光,刺耳的紧急集合哨,划破了军营上空沉寂的黎明。 一盏盏灯在营房里接连亮起。 原本计划今天出发进行冬季野外拉练的侦察连,在最短的时间内,全员集合在空旷的操场上。 寒风凛冽,战士们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站得笔直,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侦察连连长罗勇快步跑到方团长面前,敬礼。 “报告团长!侦察连集合完毕!请指示!” 方团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现在还气的眼前阵阵发黑。 被劫走的是九死一生刚从边境回来的陈今安和胡骁。 一个大难不死的爱国科学家,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荣立一等功的战斗英雄。 就在他们军区的医院里。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被打包带走了。 这他妈要是不能妥善解决,他这身军装都得被扒下去,直接上军事法庭。 方团长看着眼前罗勇那张刚毅的脸,点了点头。 “罗勇,有紧急任务,拉练取消。” 罗勇一愣,但没有多问。 “是!” “就在十几分钟前,军区医院,有两名我方重要人员被一名身份不明的凶犯劫持。” 罗勇的身体微微一震。 方团长继续说道:“凶犯,体能、速度……超乎常理。他带着两个人,从三楼无保护跃下,翻越高墙逃离。” 罗勇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这个描述,已经超出了他对人类极限的认知。 “带着侦察连,把他们找回来。” “无论用什么方法,必须确保人质安全!这是死命令!” “是!”罗勇的回答铿锵有力。 “被劫持的人员,身份是机密。” “其中一位,是陈今安博士。” 罗勇心中大震,这不是归巢任务的…… “另一位……”方团长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是胡骁。” 罗勇猛地抬头,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团长,您说什么?” 队列里,其他听到这个名字的战士也瞬间骚动起来,互相交换着难以置信的讯息。 狐狸? 狐狸不是失踪…… “狐狸还活着!九死一生刚回来!” “但是现在,他妈的,人被劫走了!”方团长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红得吓人。 “听着!我不管那个凶犯是人是鬼!” “我只要结果!” “全员装填实弹,把狐狸和陈博士,完完整整地给我带回来!” 所有战士猛地回过神。 那瞬间的惊喜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们挺直脊背,抬手,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那呐喊整齐划一,在寒冷的风中,掷地有声。 罗勇他们行动非常迅速,一路追查脚印追查到密林里,这个人不走大路不走小路,也没有交通工具,也不懂得隐藏行踪,手法极其不专业。 “连长,您说这会不会是敌特?”一个战士小声问,打断了罗勇的思绪。 “不好说。”罗勇沉着脸,“但不管是谁,既然敢动我们的人,就别想活着离开这片林子。”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士兵突然停下脚步,打了个手势。 罗勇立刻蹲下身体,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 前方不远处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那脚印很深,但步幅却大得惊人,显然是跳跃过去的。 罗勇的心沉了下去,这人带着两个成年男人,还能迈出这么大的步幅,体能属实惊人。 突然,林子里传来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那不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更像是某种东西在高速穿行,摩擦着干枯的枝叶。 罗勇猛地抬手,五指张开,攥成拳头,无声的做了一个手势。他身后的战士们,动作整齐划一,几乎在同一时间,迅速收缩阵型,背靠背围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圆圈,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每一个可能的方向。 沙沙”声戛然而止。 林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连鸟鸣都没有,甚至风都停了。 就在这凝滞的空气快要绷断人神经的时候,一个诡异的,带着玩味的暗哑音节,从四面八方飘了过来。 “小朋友们,咱们一起玩玩吧。” 第178章 侦察连:鬼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 那音节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语气也极其嚣张,几个年轻战士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几个老兵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他们防御圈的左侧一闪而过! “哒哒哒哒!” 十几支自动步枪同时喷出火舌,狂暴的子弹形成一道密集的风暴,瞬间将那片区域的树木和积雪撕扯得粉碎。 木屑飞溅,雪花炸开。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枪声停歇。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除了被打得千疮百孔的树干,和一地狼藉的雪泥,什么都没有。 “连……连长,没打中!!”一个新兵的声音带着颤。 罗勇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注意着周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他往左侧的余光一闪,瞬间汗毛炸起。 有人! 就站在他们防御圈的正中央。 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罗勇的心脏漏跳一拍。 “他在中间,别开枪!” 他猛地转过身,低吼一声。 几十名战士几乎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调转枪口,指向圆心。 那人就站在那里,身形清瘦,上身穿着单薄秋衣,下身穿着一条棉裤。 身形清瘦,面容俊秀。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 两道冰冷的竖线,嵌在黑色的眼珠里,瞳孔的竖线一张一合,歪着头,似乎对他们这群荷枪实弹的战士,充满了兴趣。 罗勇多年的训练让他迅速反应过来。 “围住他!” 侦察连的士兵们立刻收缩包围圈,枪口死死锁定着中间那个诡异的青年。 他们是兵王宋时带出来的兵,是全团最锋利的尖刀。 就算对方不是人,他们今天也要把他给捉了! 青年被围得水泄不通。 罗勇枪口稳稳地对着青年的眉心。 “你是什么人?你把我们的人藏在哪里了?” 被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围住,对方还有枪,那青年脸上也没有丝毫畏惧。 他只是歪了歪头。 脖颈处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带着一种非人的机械感。 他似乎是在消化罗勇话里的意思。 过了几秒,那双竖瞳动了。 慢慢地聚焦在了罗勇身上那件厚实的军大衣上。 然后,又移到了旁边一个战士脚上那双翻毛的军靴上。 那双竖瞳里,透出兴趣和渴望。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弧度。 见对方没有回答,而且实力不详,罗勇打算先下手为强,一声令下:“拿下他!” 侦察连的战士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从四面八方扑向圆心那个诡异的青年。他们没有用枪,因为周围都是他们的人,流弹容易误伤。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织成一张毫无死角的攻击网。 顾予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下,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一个从左侧扑来、试图锁他喉的战士,只觉得腋下一凉,一股无法抗拒的巧劲传来,整个人天旋地转,“砰”地被掼在雪地里。而他身上那件厚实温暖的军棉袄,已经到了顾予手里。 顾予捏了捏棉袄的厚度,竖瞳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微光,随手把它团了团,精准地扔到了身后几步外一棵矮树的枝桠上——那成了他的“临时货架”。 “我衣服!”那战士又惊又怒,穿着单薄的秋衣在雪地一个翻身跃起,气得发抖。 战斗却不会因一件衣服暂停。右侧,两名战士一高一低同时攻到,高的拳砸面门,低的腿扫下盘,配合默契。顾予的身体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做到的姿态向后折去,与他支撑身体的那条腿几乎几乎成九十度,让高处的拳头擦着鼻尖掠过,同时,他支撑身体的那条腿借着扫腿战士的力,一个旋身,横在空中的身体旋转180度躲过扫腿。 空中抓住身下作乱的腿,扫腿的战士只觉得脚踝被铁箍锁住,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拽得向前飞扑,与收回拳头的战友撞了个满怀,两人狼狈地滚作一团。 而顾予已经优雅地直起身,手里拎着一条……军绿色棉裤。他看了看,似乎嫌有点旧,但还算厚实,也扬手扔上了“货架”。 “操!扒人衣服?!”罗勇看得眼皮狂跳,怒火中烧,这他妈是什么下流打法! “别给他机会!一起上!” 更多的战士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却总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失去目标。顾予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带着残影的灰线。 一个肘击撞向他后心,他仿佛背后长眼,侧身避开,手却顺着对方手臂滑上去,灵巧地一解、一抽,那战士的武装带就到了他手里,连带别在带子上的手套。 另一个试图抱摔他的战士还没反应过来,脚上一轻,一只翻毛军靴连带里面的袜子就被脱走了一只。顾予蹲下身,就着这个被围攻的姿势,拿起靴子看了眼鞋底。 “40码。”他嘟囔一声,有点嫌弃地撇撇嘴,“小了。” 随手把靴子塞回那战士光着的脚边,还拍了拍对方的腿,示意他穿上,然后鬼魅般滑开,躲开另几人的攻击。 那战士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被还回来的靴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不知该怒还是该谢。 “他在看鞋码!”有人惊呼。 “他在找合脚的鞋!”罗勇瞬间明白了,他们把这次任务视为捍卫战友与荣誉的生死之战,对方却他妈的在挑鞋?! “围死他!别让他再脱!”罗勇怒吼,亲自加入战团。他一记势大力沉的侧踹直击顾予腰腹,这是他的成名技,曾经踹断过碗口粗的木桩。 顾予这次没完全躲。他竖瞳微眯,似乎衡量了一下,然后微微侧身,用臂膀硬接了这一脚。 “砰!” 罗勇感觉像是踹在了一根弹性极佳的实心橡胶,反震力让他小腿发麻。而顾予借着这股力,身体陀螺般旋转,手臂如鞭子般甩出。 “啪啪啪!” 连续三声脆响,三个从不同方向扑来的战士脸上各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巴掌”,打得他们眼冒金星,踉跄后退,倒没受重伤,但攻击节奏全乱了。顾予趁机俯身,手速快出幻影。 “嗤啦——!” “诶我裤子!” “我的鞋!” 一条棉裤,两双军靴易主。顾予抱着这堆“战利品”,脚尖一点,轻盈地跳出了刚刚被打乱的包围圈,还不忘把靴子底凑到眼前仔细看。 “43……42……啧。”他眉头微蹙,似乎不太满意,但还是把这些也扔上了树枝。那根不粗的树枝,此刻挂满了军装,像个诡异的丰收稻草人。 场面顿时极度混乱又极度搞笑。 “护住衣服!” “抓他手!” “别让他近身!” 战士们使出了浑身解数,格挡、擒拿、甚至互相掩护。但顾予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一个漂亮的过肩摔撂倒一人,顺势剥下其棉袄;低头躲过锁喉,手从对方腋下穿过反向一扯,又一件上衣离体;凌空翻身踩着一人的肩膀借力,落地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条棉裤;甚至在被两人死死抱住腰的时候,他还能拧腰发力,用脚跟巧妙地把其中一人脚上的靴子给“蹬”掉一只,然后抽出手指一勾,整双靴子到手。 他每拿到一件,都要快速判断一下,不合意的(比如太大、臭臭的、码数不对)就随手扔回给原主或者扔到远处,合意的才挂上树枝。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罗勇看得目眦欲裂,他瞅准一个空档,全身力量灌注右拳,一记毫无花哨的炮拳轰向顾予面门,他练过铁砂掌,力求一击制敌。 顾予的竖瞳里,终于闪过一丝类似“认真”的情绪。他没有再躲,而是同样握拳,直直地对轰过去! 第179章 气质猥琐顾大予 “咔!”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更像是两块石头的撞击声。 罗勇闷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震得后退了半步。 他只觉得在沙子里千锤百炼的手掌,像是撞在了铁锤上,指骨剧痛,整条手臂瞬间麻木,失去了知觉。 罗勇僵在原地,下意识地甩了甩那只暂时失去控制的手,看着对面那个面无表情的青年。 对方显然在刚才那记双拳对轰中,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罗勇甚至可以确定,对方若是多用一分力,他这条胳膊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他再环视四周。 地上东倒西歪,衣衫不整的,全是他的兵。 有的捂着裆部,裤子被扒了。 有的抱着脚,鞋被抢了。 一个个鼻青脸肿,却明显都没受什么致命伤。 一口老血,死死堵在罗勇的喉咙眼。 这他妈打的什么仗?! 对方就一个人,单挑他们侦察连一个先遣小队,毫发无伤。 而他们,被扒得七零八落。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侦察连的脸,以后都别想要了。 就在这时,远处又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是其他分队的人听到枪声,赶来支援了。 本来罗勇他们追到山里,为了防止凶犯留下错误的脚印,误导他们从而隐匿真正的踪迹,罗勇安排是分兵进行搜索的,结果按照脚印真的找到了,只能说明要么凶犯不屑隐藏,要么凶犯根本不懂隐藏。 现在,听到这边的枪声,所有人都朝着这个方向聚拢了过来。 顾予听到了那众多的脚步声。 他歪了歪头,那双非人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 东西到手,该撤了。 他身形一晃,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包围圈的缝隙里钻了出去,直接蹿到了那棵挂满“战利品”的矮树旁。 只见他将挂在树上的棉袄、棉裤团了团,抱在怀里。 又把那两双还算满意的军靴,用鞋带系在一起,直接挂在了脖子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侦察连的战士们都看傻了。 来的时候,鬼魅莫测,人鬼不知。 走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团衣物,脖子上还挂着两双鞋。 那背影虽然行动迅速,可怎么看,怎么都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猥琐气息。 一个战士下意识地举起枪,想要瞄准。 “别开枪!” 罗勇一把按住了他的枪管。 他摇了摇头。 这个人的实力深不可测,但从头到尾,出手都极有分寸,明显没有伤人的意思。 他们这群人,看着狼狈,其实受的都是皮外伤,连个骨折的都没有,不像是敌特。 就在这时,另外的队伍冲了过来。 “连长!什么情况!” 当他们看到眼前这副场景时,也全都愣住了。 二十几个战士东倒西歪地坐在雪地里,有人捂着裆部脸色铁青,有人光着一只脚在找另一只鞋,还有个干脆只剩秋衣秋裤,冻得瑟瑟发抖。 “连长,敌人呢?”二分队小队长警惕地扫视四周。 罗勇甩了甩还在发麻的右手,脸色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跑了。” “跑了?” “那……那他们这是?” “被扒了。”罗勇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 空气凝固了三秒。 “连长,对方什么来路?” 罗勇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不清楚,但是很强,单人徒手,三分钟内放倒我们二十一个人。” “而且他出手极有分寸。”罗勇继续说,“所有人都只是被卸力摔倒,没有一个骨折或内伤的。” 就在这时,人群里,两个刚从后面跟上来的战士对视了一眼。 魏然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 “连长。” “说。” “那个人……我好像见过。”魏然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就是……感觉身形和背影,有点像咱们营长的弟弟,顾予。” “于磊,你看刚才那人像小予不?”魏然问之前和他一起送营长回乡的人。 “连长,我也觉得像!虽然气质完全不一样,可那侧脸和背影都太像了!” 罗勇猛地转头,盯着他们两个。 顾予? 罗勇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群衣衫不整的兵,又看了看远处那串脚印。 “于磊!” “到!” “你带两个人,立刻返回团部!把这里的情况,一字不漏地向团长汇报!”罗勇的指令清晰而急促。 “是!” “你们两个,把没了衣服的都送回军区!剩下的人,跟我继续追!” …… 远处传来连续的枪声,扎进了狐狸混沌的意识里。 他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而是灰蒙蒙的天空,以及交错的、光秃秃的树枝。 冷。 刺骨的冷意从身下的雪地传来,瞬间穿透了单薄的病号服。 狐狸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片陌生的山林,地上积着薄雪,空气里是松针与湿冷泥土混合的味道。 他怎么会在这里? 记忆的最后,是那双冰冷的、非人的竖瞳。 然后腹部一阵剧痛,他就失去了意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病号服上,那片狰狞的暗红色血迹已经变得干硬,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伸手摸了摸,绷带还在。 可那撕心裂肺的疼痛,却消失了。 伤口的位置只剩下一种微痒的感觉。 狐狸皱起眉,伸手把旁边的陈今安摇醒。 “书呆子,醒醒!” 陈今安无意识的揉了揉后脖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抖着睁开。 “我们……这是在哪儿?” “不知道。” 狐狸扶着他坐起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那个小怪物不在。 “你的伤……”陈今安看着狐狸腹部的血迹,声音里带着担忧。 “好像……没事了。”狐狸按了按自己的腹部,他伸手拉了拉自己身上的衣服,动作一顿。 这不是他的衣服。 是一件藏蓝色的棉袄,带着一股陌生的、清冽的气息。 是那个诡异的小怪物的衣服。 他为什么要把衣服给自己穿? 狐狸下意识地摸了摸棉袄的口袋。 他的指尖触到了两个坚硬的物体。 一个,是折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另一个,是一块温润的玉。 狐狸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用颤抖的手,将那两样东西掏了出来。 信,是他出发执行“归巢”任务前,留下的遗书。 玉,是他从小戴到大的生肖玉佩,一只小小的、圆滚滚的老虎。 这两样东西,应该被封存在军区里。 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个小怪物身上? “怎么了?” 陈今安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狐狸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手心里的玉佩,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小怪物,到底是谁?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是他回来了! 狐狸脸色一变,立刻拉着陈今安躺下。 “快,装睡!” 第180章 他们营长退伍后不训练人了改训练小怪物啦 两人刚刚闭上眼,调整好呼吸。 一道黑影就带着一阵冷风,无声地落在了他们旁边。 顾予回来了。 他垂下眼,那双竖瞳漠然地扫过地上“昏睡”的两个人。 然后他将怀里抱着的、脖子上挂着的,一股脑儿扔在了雪地上。 厚实的军绿色棉衣棉裤,混合着两双军靴,砸在雪里,发出沉闷的响声。 狐狸的眼皮在紧闭的状态下,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陈今安的身体则僵硬得如同木头。 顾予蹲下身。 他伸出手,先是探向狐狸。 狐狸感觉一只手,先是解开了他身上那件藏蓝色棉袄的扣子。 然后,那件还带着那个小怪物身上清冽气息的棉袄,被毫不留情地扒了下来。 一股寒意瞬间再次侵袭了狐狸的身体。 顾予将自己的棉袄抖落抖落,穿在自己身上。 他混沌的脑袋还知道这是他们家三口人的亲子装,不给别人穿。 做完这一切,抓起一件棉大衣,粗暴地往狐狸身上套。 狐狸只觉得自己的胳膊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抓住,然后被硬生生地塞进袖子里。 动作生疏又笨拙。 更像是在给一个没有知觉的木偶娃娃换装。 棉衣,棉裤,都被强行穿在了身上。 最后是鞋。 狐狸被带走的时候穿的是拖鞋,早就不知道掉在了哪里。 顾予拿起一只军靴,抓住狐狸冰冷的脚,看也不看,直接就往里塞。 狐狸的脚趾瞬间被挤压得蜷缩起来。 【他妈的。】 【给老子穿反了。】 顾予似乎感觉到了阻力,他皱了皱眉,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狐狸的脚总算塞进去了。 另一只也以同样的方式,被粗鲁地套上。 接着,是陈今安。 如法炮制。 顾予看着天边缓缓升起的太阳,混沌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哥肯定睡醒了。 回家。 顾予不再耽搁,直接弯腰,一手一个,再次将两人熟练地夹在了胳膊底下。 与刚才不同的是。 这一次,两人的脑袋都朝后倒扣着,双脚在前朝下,屁股……朝天。 这个姿势对小孩子来说可能没什么,对两个醒着的成年人来说可谓是相当屈辱。 却刚好方便了狐狸和陈今安进行视线交流。 狐狸缓缓睁开一条眼缝。 入眼的,是同样被夹在另一边,眼神里充满羞恼的陈今安。 看着自己身上这套……军绿色的棉袄、棉裤,还有脚上那双虽然穿反了,但无比熟悉的军靴。 狐狸的眼皮微不可察地剧烈一跳。 这些……全都是部队配发的制式冬装。 那个熟悉的、属于战士们训练后汗水与肥皂混合的味道,哪怕被山林的冷风吹散,依然顽固地钻进他的鼻腔。 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他不会去打劫军营了吧?! 这个小怪物…… 抢了一堆军装,就是为了给他们俩穿上,这完全不像敌特,他妈的到底是敌是友? 而且,他居然有自己的遗书和玉佩。 狐狸看向陈今安,俩人用眼神交流。 最后得出结论,敌友不明,但是看起来脑子……不太好。 狐狸给陈今安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放心,对付小傻子我最在行。】 狐狸用眼角的余光瞥着他。 【再坚持一会。】 【他快没力气了。】 这是狐狸根据自己所学的人体机能极限,做出的最科学的判断。 然而,下一秒,夹着他们的人非但没有减速,反而脚下发力,速度又快了几分。 狐狸:“……” 陈今安:“……” 周围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呼啸的风里,多了一股空旷而湿冷的味道。 顾予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一片陡峭的斜坡上,下面,是一片在晨光中泛着青白平滑如境江面。 顾予那双非人的竖瞳里,类似于“警惕”的情绪。 他记得这里。 就是这里,让他摔了一跤。 很危险。 夹着两个人,更不好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肢窝下的两个“包裹”。 然后,他松开了手。 狐狸还想着如何带着陈今安脱身,没有防备。 就受到的地心引力的感召,两人在经历过短暂的失重后。 “啪叽!” 俩人以大字型,结结实实地糊在了冰上,脸颊与冰面零距离接触。 那股子透心凉,瞬间从脸颊的皮肤,钻进了天灵盖。 狐狸引以为傲的伪装,在那一刻被撞得粉碎。 操! 陈今安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眼镜都歪了。 狐狸还保持着趴在冰上的姿势,艰难地转动眼球,和不远处的陈今安对上了视线。 陈今安的眼神里明晃晃的写着,【看我干啥,想招啊。】 顾予蹲下身子,一手一个,抓住俩人一人一条腿,调整了一下姿势,学着来时的企鹅步,拖着两个拖油瓶,向江对岸走去。 此时,本来在后方追击的侦察连,已经被方团长通知了紧急集合,罗勇正带着一帮衣衫不整的兵,给他们做心理建设。 远处,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军用吉普卷着雪沫子,一个蛮横的甩尾,稳稳停在了队伍面前。 车门被猛地推开。 方团长从车上跳了下来,那张脸黑得能拧出墨水。 罗勇这边刚安慰好受挫的尖兵们,方团长的爆喝声响起。 “丢不丢人!” 方团长指着那群被扒得七零八落的战士,声音像是淬了冰。 “侦察连!全军的尖刀!二十多个人,被一个人扒了衣服!你们的脸呢!” 怒吼声在空旷的雪地里回荡,震得每个人耳朵嗡嗡作响。 罗勇一个激灵,猛地立正,敬礼。 “报告团长!那个人……他不是普通人!” “废话!老子当然知道他不是普通人!” 方团长吼了回去。 他扫视着眼前这群垂头丧气的兵,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胡诌八扯道。 “那是我专门请来给你们上课的特聘教官!” “就是为了检验你们的应急反应能力!” “结果呢?!” “一塌糊涂!” 空气瞬间凝固。 整个侦察连的战士,包括罗勇在内,全都傻了。 特聘……教官? 他们面面相觑,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清晨,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报告。” “讲” 一个小战士忍不住问。“团长,那真是我们营长的弟弟啊?” “啊!”方团长没好气地给予了肯定。 “你们一个个自诩兵王,傲视全团,现在知道了吧?”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那小子就是你们营长退伍之后,亲自训练出来的!” “我特意让他来练练你们!” 此话一出,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啥? 他们营长退伍之后,不研究怎么训练兵王了。 改研究怎么训练小怪物啦? “看什么看!” 方团长背着手,中气十足地命令道。 “全体都有!野外拉练继续!”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群在寒风中凌乱的兵,转身跳上车。 吉普车后面,还跟着一辆印着红十字的救护车。 两辆车卷起漫天尘土,奔着东北那个小村庄的方向,绝尘而去。 第181章 糟糕,哥哥和圆圆都要被抢啦 车上,方团长还在骂骂咧咧。 “宋时你个兔崽子,等老子到了,先扒了你的皮!” 【知道顾予的特殊,居然不管好他,让他惹出这么大祸事。】 【还有顾小予,都给老子等着。】 方团长的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团部听到于磊的汇报。 气的一个电话就打到了向阳村。 十几分钟,电话那头,宋时来村委接起电话。 “团长,小予一大早就出门了,去县城帮我寄东西去了。” “什么东西?” “是……是狐狸的…遗书和…遗物。”宋时说的艰难,仿佛这样就彻底放弃了狐狸生还的幻想。 方团长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不过他坏心眼地没告诉宋时,狐狸和陈今安都还活着的事。 他挂了电话,转身拿着大衣,就往外走。 “老方!”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张参谋长一脸焦急地跟了进来。 “旅长和师长那边打你电话没打通,刚给我来电话,说让咱们准备一下,要去医院慰问陈博士和胡骁……” 方团长抓起军大衣的动作一顿,头也没回。 “慰问个屁!” “人我已经带走了。” 他面不改色地胡扯。 张参谋长懵了。 “带走了?带哪儿去了?” “侦察连不是要搞冬季野外拉练吗?” 方团长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让陈博士跟着去当观察员了,体验一下部队生活,顺便提提高他的身体素质。” “胡骁也去了,让他做个战前动员。” 张参谋长彻底石化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你他妈……” “你带着两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个身娇体弱的大科学家,和一个刚开完腹的战斗英雄,去参加侦察连的冬季野外拉练?” “你疯了?咋想的!” 方团长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只留下一句在走廊里回荡的,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 “鬼知道老子为什么要带他们去野外拉练……” 他冲下楼,对着警卫员吼道。 “备车!把医疗队给我叫上!快!” …… 向阳村。 宋时放下电话,一颗心,慢慢有了不好的预感。 团长刚才的语气,不对劲。 难道小予又惹什么事,随即否定,不可能他家小予从来不惹事的。 …… 能量在急速消耗。 治愈、战斗、长途奔袭。 顾予体内的能量储备已经告急,混沌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指令。 回家。 吃饭。 于是,他跑得更快了。 被他夹在胳膊下的狐狸和陈今安,彻底放弃了思考。 世界在他们倒置的视野里,变成了一道道飞速后退的、模糊的色块。 耳边是撕裂空气的呼啸,每一次颠簸都让他们的五脏六腑跟着翻江倒海。 这已经不是屈辱了。 这纯粹是折磨。 顾大予牌过山车,能把活人颠散,把死人颠活。 临近中午。 向阳村。 宋时家的厨房里,飘出浓郁的肉香和米饭的香气。 一大盆刚出锅的白米饭,热气腾腾。 锅里炖着东北名菜,酸菜猪肉炖粉条,收拾哈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霸道地钻进屋里每一个角落。 宋时知道小予没吃早饭,特意准备了丰盛的午饭,可他人还没回来。 圆圆搬着小板凳坐在轮椅旁,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菜,小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爸爸,小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呀?” 宋时坐在轮椅上,视线落在窗外那片空寂的院子里。 他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重。 小予真的是去县城寄信了吗? 就在这时。 远处,一个熟悉的、拖着长长波浪音的呼唤,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哥~~~” 声音由远及近,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黑影已经翻进了院墙。 宋时的身体瞬间绷紧,赶紧推着轮椅出去。 顾予风驰电掣地冲进院子,在院子里一个急刹。 然后,手臂一松。 “噗通!” 两个穿着军装的人形物体,被他毫不留情地卸了下来。 顾予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眼里只有刚从屋里出来。坐在轮椅上的人。 他冲了过去,稳稳停在宋时面前,胸膛剧烈起伏着。 那双在外面冰冷骇人的竖瞳,早已变回了清澈的黑色。 “哥。” “我把小狐狸给你找回来了。” “可是我好饿啊。” 宋时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饭做好了。” 他的视线越过顾予,落在那两个在雪地里挣扎的人身上。 “小予,他们是?” 雪地里,狐狸晃了晃被颠成一团浆糊的脑袋,撑着地坐了起来。 他吐出一口雪沫子,下意识地骂出了声。 “我操……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儿吗……” 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怎么也磨不掉的痞气。 宋时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个骂骂咧咧的人身上。 狐狸的视线也终于聚焦。 ……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狐狸嘴里那句还没骂完的脏话,就那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大脑一片空白。 “营……营长?” 另一边,陈今安也扶着额头坐了起来,他推了推脸上歪掉的眼镜。 最先眼帘的是轮椅旁抱着顾予腿,奶声奶气的问“小叔叔你去哪里啦”的小人儿。 “……圆圆……。 狐狸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脚下那双穿反了的军靴在雪地里打了个滑。 他踉跄着迈开步子,每一步都走得极重。 宋时的双手死死扣住轮椅的扶手。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他看着那个脸颊凹陷、面容苍白,眼神疲惫却坚定,胸腔里的心脏跳动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狐……狐狸。” 宋时低声呢喃,嗓音里压抑着翻江倒海的情绪,知道刚刚还以为牺牲的兄弟转眼间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他用力的撑着扶手,双腿颤抖着发力。 没有依靠拐杖,没有借助任何外力,他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起来。 狐狸看着这一幕,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快,眼泪顺着脏兮兮的脸颊砸进雪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空气中弥漫着跨越生死的喜悦与颤抖,仿佛害怕双方看到的都是梦。 就在他们即将触碰到对方的一瞬间。 一道黑影毫无征兆地瞬移到了两人中间。 顾予原本漆黑的瞳孔在刹那间拉长,化作两条冰冷的竖线。 像个护食的凶兽,呲开嘴,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恐吓靠近宋时的狐狸。 狐狸盯着那双非人的竖瞳看了两秒,直接伸出手。 他像拨弄挡路的树枝一样,随手把顾予往旁边一拨愣。 “一边玩去,小屁孩,别挡着老子看营长。” 狐狸压根没理会身后传来的愈发狂暴的低吼,一个箭步冲上前,死死搂住了宋时的肩膀。 “营长,我胡汉三又回来啦。” 宋时的拳头重重地拍在狐狸的后背上,语气哽咽。 “臭小子!活着为什么不早点回来!” 这一拳力道极大,震得狐狸胸腔发闷,他却嘿嘿傻笑着。 两个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男人紧紧相拥,肩膀都在剧烈地颤动。 顾予站在旁边,那双竖瞳死死盯着狐狸搂着宋时的那只手。 他走上前,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狐狸的后衣领,用力往后一拽。 狐狸被勒得翻了个白眼,不得不松开手。 宋时终于回过神,他看着满脸不爽的顾予,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小予,来哥给你介绍。” 顾予感受着掌心的温度,瞳孔里的竖线稍微放宽了一些,但依旧警惕地盯着狐狸。 “狐狸,这是我弟弟,顾予。” “小予,这是哥的战友,也是哥当亲弟弟疼的兄弟,大名叫胡骁。” 狐狸一边揉着被勒红的脖子,一边瞪着顾予。 “你这弟弟手劲儿够大的啊,营长,你打哪儿捡回来的小怪物?” 宋时没理会他的调侃,目光越过狐狸,看向另一个人。 那人依旧保持坐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蹲在轮椅后偷偷看他的小人儿。 待宋时仿佛刚看清那人相貌,瞳孔地震,他像是急于确认什么,脚步又踉跄了一下,顾予急忙要去搀扶和狐狸撞到了一起。 “陈……陈博士?” 陈今安抬起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在宋时站立的双腿上停留了片刻。 他那张总是冷淡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意。 “宋队长,好久不见。” 宋时像是不敢置信又问了一句,“博士,您……您还活着!” 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拉过躲在轮椅后好奇看着陈今安的圆圆,“圆圆,这个是你的亲生爸爸。” 陈今安刚过去蹲下身,打算抱住圆圆,结果圆圆就被截胡了。 顾予直接抱着圆圆往自己怀里藏。 糟糕,他掳回来的这两个人,一个要抢他哥,一个要抢他家圆圆。 顾予殊不知,还有个更大的危机要考验他呢。 第182章 狐狸与狗狗的相看两厌 堂屋内,桌上的气氛堪称诡异。 仅仅是入座,就经过了一轮无声的争夺。 宋时的腿不能久站,这一点,狐狸和陈今安一眼就看了出来。 两人顾不上叙旧,忙扶着他坐在轮椅上。 饭菜上桌,酸菜炖猪肉的霸道香气混着白米饭的清香,瞬间占领了屋里每一个角落。 “陈博士、狐狸,快,都坐。” 宋时招呼着。 狐狸毫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到了宋时右手边位。 顾予抱着圆圆,眯眯眼睛,面无表情地搬来一个板凳,不发一言,直接挤进了狐狸与宋时之间那点狭窄的缝隙里。 陈今安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儿子,他想挨着圆圆坐。 他踢了踢狐狸的腿,眼神示意他坐到旁边去。 狐狸眼皮都没抬,直接端起屁股下的凳子,挪到了宋时的左手边。 陈今安挨着顾予坐下。 他看向顾予怀里的圆圆,声音放得极轻。 “圆圆,还记得爸爸吗?” 圆圆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他看了看陈今安,先是点了点头,又很快地摇了摇头。 看着孩子那双既熟悉又陌生的眼睛,陈今安心里五味杂陈,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予的视线在叽叽喳喳跟宋时说着话的狐狸,和努力找着话题和圆圆搭话的陈今安之间来回扫了扫。 他忽然觉得,桌上香喷喷的饭菜,好像也没那么有吸引力了。 他又抱着圆圆,搬着凳子,再一次挤进了宋时和狐狸的中间。 宋时看着他这副样子,哭笑不得。 狐狸:“……” 大狐狸决定不跟一个傻小子一般见识。 桌子就这么大,在哪儿不能跟营长说话。 况且饭菜这么香,他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先干饭再叙话! 就在众人终于要举起筷子的那一刻。 院外,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一个急刹,轮胎在雪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宋时!你个兔崽子给老子滚出来!” 方团长那中气十足的咆哮,几乎要掀翻屋顶。 狐狸和陈今安脸色一变,手里的筷子一顿,身体先于大脑,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方团长怎么来了? 还这么大的火气? 宋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心里的那点欣喜还没来得及升起,就“咯噔”一下。 暗道不好。 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 门被一把打开。 方团长裹着一身怒气,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冲了进来,那张脸黑得像锅底。 “宋时!老子今天非得扒了你的皮!” 他手指着一脸茫然的顾予。 “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弟弟!擅闯……!” 方团长胸膛剧烈起伏,本来是憋着一肚子火,准备先发制人,把宋时先骂个狗血淋头,再把那个小怪物直接捆了带走。 这么好的兵苗子,可不能流落在外,必须到老子的碗里来。 然而,他骂声却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宋时。 宋时……站着的。 虽然其中一条腿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确实是脱离了轮椅,用自己的双腿,稳稳地站着。 方团长后面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那双虎目里,情绪剧烈地翻涌。 从暴怒,到震惊,再到难以置信。 最后,化作一片汹涌的狂喜。 “你……你……” 方团长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宋时,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宋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紧张也散了,嘴角勾起一抹笑。 “团长。” 他开口,声音平稳。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个屁!” 方团一个箭步冲上来,也顾不上发火了,绕着宋时走了两圈,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臭小子!你不是说才刚有知觉吗?!” 他像个顽童,伸出手戳了戳宋时的大腿肌肉。 “这他妈都能站起来了?!” 方团长的视线扫过宋时,落在了他旁边抱着圆圆的顾予身上,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虎目又是一瞪。 圆圆还认得方团长,奶声奶气还有些怕怕地喊了一声。 “伯伯。” 方团长的语气瞬间缓和下来。 “哎,圆圆乖,不怕不怕啊,你爸…宋爸爸和小叔叔不听话,伯伯教育教育他们。”方团长看着旁边眼巴巴看着的陈今安连忙改口。 顾予的身体却僵了一下。 糟糕,这是冲我来的。 “这是要吃饭呢?还挺丰盛。” 方团长说了一句,自己率先拉开凳子坐下。 “都坐,都坐,别站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准备落座。 顾予狗狗祟祟的偷瞄方团长。 “瞅啥!” 方团长眼睛一瞪。 “你去墙角蹲着去!” 顾予转头狗狗眼又偷偷的看宋时。 宋时想给弟弟求情。 “团长,小予他……” “怎么?你想让你哥替你蹲着啊?” 方团长根本不搭理宋时,虎目再次瞪圆。 秒天秒地的顾大予,委委屈屈地走到了墙角。 他哀怨地闻着桌子上飘来的香气,慢慢蹲了下去。 “双手,拉着自己的耳朵!” 方团长又吼了一声。 顾大予乖乖巧巧地伸出两只手,扯住了自己的耳朵。 狐狸看着那个早上刚把他和陈今安当麻袋一样夹着跑了几百里地的小怪物,此刻正丧眉耷眼地蹲在墙角,两只手还拉着自己的耳朵。 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哪还有半分早上那股子非人的凶悍。 他一个没忍住。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从他嘴角溢了出来。 这声笑在寂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方团长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那双冒着火的眼睛猛地转了过来,死死锁定在狐狸身上。 “你笑啥?” “你也给我过去蹲着!” 狐狸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指了指自己,一脸的不可思议。 “团长,我是伤员,刚开的腹。” 他试图博取同情,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而且我好久没吃东西了……” “等后边的医疗队跟上,给你检查完了再说。” 方团长根本不吃他这套。 “现在,蹲着去。” “为啥啊团长?” 狐狸不服。 方团长冷笑一声。 “为啥?” “你小子揣着个刚开完刀的肚子,都能把我兜里的烟顺走。” “我看你也没啥大事!” 狐狸的脸,瞬间垮了。 他认命地从凳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挪地蹭到了墙角,在顾予身边蹲下。 两人排排蹲着。 “手!” 方团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狐狸认命地抬起手,也扯住了自己的耳朵。 两人相互瞅了一眼。 各自向相反的方向挪了一步。 眼神里都明晃晃地写满了嫌弃。 第183章 要不您把他俩带回去吧 这番变故,总算让陈今安如愿以偿。 他小心翼翼地从方团长手里接过了圆圆。 “圆圆,吃这个吗?爸爸喂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孩子柔软的身体,温热的体温,真实地落在他怀里。 圆圆是个不挑食有礼貌的好孩子,而且小孩子天生对善恶有自己分辨方法,小家伙“啊呜”一口吃掉陈今安喂到嘴边的肉肉。 方团长可不管这边的温情脉脉。 他让司机把油门踩到了底,才这么快赶到向阳村,医疗队的车早被甩得没影了。 司机把他送到宋时家,回头找医疗队去了。 从早上到现在,他气得水米未进,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拿起筷子,也不客气,对着那盆猪肉炖酸菜就是大快朵颐。 桌上的气氛,一时只有他呼噜呼噜的吃饭声。 风卷残云过后,方团长放下碗筷,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他擦了擦嘴,目光转向墙角的顾予。 “顾予,交代吧。” 他的声音恢复了严肃。 “你是怎么凭借狐狸的遗物,找到几百里外的军区医院的?” 顾予还没回答,狐狸抢先插话道,“团长那是我的玉,不…不是遗……” 话音在方团长的威压下,越来越小。 蹲在墙角的顾予,仰起那张俊秀的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全是无辜,老老实实的回答。 “闻到的。”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正竖着耳朵听八卦的狐狸,听完这话,狐狸眼都要瞪圆了。 闻到的? 凭借一块玉上残留的气味,找到几百里外的人? “你是狗吗?!” 狐狸脱口而出,并非贬低,纯属好奇。 话音刚落,旁边那双狗狗眼的主人猛地转过头,冲他呲了呲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威胁性的低吼。 嚯。 这下更像了。 方团长却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 他又问。 “那你是怎么到狐狸病房窗户外的?” 顾予老实回答。 “从树上,窜上去的。” 方团长心里暗喜,这弹跳力,绝了。 听到这里,狐狸又有话说了,“那你当时吓唬我干嘛!” 顾予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 “我什么时候吓唬你了?” “你倒吊着跟我脸贴脸!” 狐狸控诉道。 “我一窜,窜高了一层,就用脚勾住四楼的窗台,滑下来的。”顾予歪了歪头。 狐狸:“……” “那你跟我打什么架!还踹老子一脚!” 顾予的头歪向另一边,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这人怎么还先告状呢? “不是你先打的我吗?” “你整出那个鬼样子,还怪我先动手吗?” “你也没让我开口说话!” “你踢我了!” “是你先动的手。”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墙角,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 宋时抬手,按住了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让他怎么编。 方团长倒是乐了。 他看着吵得不可开交的两个人,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嗅觉灵敏,跑得快,跳得高,战力强,体能足。 这他妈妥妥的顶级兵王的苗子啊! 老子说什么也得把他弄回去! 他心里爽翻了天,脸上的表情却愈发严厉。 “顾予!” 一声暴喝,打断了两人的争吵。 “你擅闯军事管理区,破坏军区公物,劫走我军重点保护目标陈博士和一等战斗英雄胡骁同志!” “再与我侦察连遭遇后,打伤二十余人,抢夺军需物资!”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方团长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 “老子差点因为你上军事法庭!” “而且侦察连带的都是实弹!万一伤到你怎么办!” “你今天不给老子一个合理的解释,这事儿没完!” 他等着。 等着顾予说出那句经典的“一人做事一人当”。 到时候,直接给他打包带回军区! 哇哈哈哈! 顾予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期期艾艾地开口。 “方…方叔……” “那……那要不你把他俩带回去吧。” 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不满意还能退货呢? “老子是来跟你说这个的吗!”方团长一拍桌子,震得碗筷叮当作响。 “人,我肯定要带回去!但不代表你犯的事儿就没发生过!” 话音刚落。 墙角里,一直看戏的狐狸突然举起了手。 方团长虎目一横。“说!” “团长!”狐狸一脸的正气凛然。“我就不走了!我觉得在我们营长这儿养病挺好的!”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宋时家的小院是什么疗养圣地。 旁边的陈今安也立刻跟上,他扶了扶眼镜,看着方团长,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我也不回去。” 他的视线转向抱在腿上的圆圆,补了一句。 “圆圆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操。 方团长感觉自己的血压又开始往上窜了。 这他妈人还没带回去,又搭进去俩! 他懒得搭理那两个临阵倒戈的家伙,决定先集中火力,专攻顾予这个突破口。 对付这种“一根筋”,就得把话说明白,拐弯抹角他听不懂。 “顾予,这事儿想要摆平,也不是没办法。”方团长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顾予,图穷匕见。 “你,跟我回部队当兵。” “只要你穿上军装,今天发生的一切,就都是咱们自己人内部的军事切磋。这事,就算了!” “行啊!”狐狸一听,立马举双手赞成。 “团长英明!您赶紧把这小兄弟带走!以后我们营长,我来照顾!” 此话一出,两道冰冷的视线同时落在了他身上。 一道来自顾予,那双黑色的瞳仁里,是毫不掩饰的、野兽般的凶光。 另一道来自宋时,平静无波,却让狐狸后背的汗毛集体起立。 宋时不急不缓地开口。 “团长,小予的性格你也看到了,他不适合部队的规矩。” “那也不能任由他在这乡野之间瞎混!”方团长寸步不让。 “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浪费了!他必须加入部队!由我亲自来带!把他这身蛮力,锻造成一把真正能为国所用的利剑!” 方团长说得慷慨激昂,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超级兵王在自己手中诞生的辉煌未来。 顾予听不懂什么利剑不利剑的,他只听懂了要带他走,离开他哥。 他求救地看向宋时。 宋时接收到他那可怜巴巴的信号,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然后,他转向方团长,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团长,小予他在乡下种地不是在瞎混。” “他在做一件,可能比当一个兵王更重要的事。” 宋时把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的计划,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当他说出那几个惊人的数字时,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地瓜,亩产两千斤。玉米,亩产两千一百五十斤。” 宋时顿了顿,说出最后一个数字。 “水稻,亩产一千七百六十斤。” 方团长之前看过宋时给写的信,而且比谁都清楚这些数字背后所代表的战略意义。 一个兵王再强,只能影响一场局部战役。 但粮食……是能决定一个国家存亡的命脉! 一直沉默的陈今安,在听到这几个数字时,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第184章 呵,男人 陈今安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从奶爸模式直接切换到学者模式。 “宋队长,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 “种子!是什么特性?土壤成分呢?肥料配方是什么?灌溉方式和周期……” 陈今安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似的砸了过来,那股子科研人员的痴狂劲儿,连方团长都看呆了。 宋时耐心地解释了顾予的“感觉流”种地法,以及他们成立基地的初衷,就是要把这种无法言说的“感觉”,变成可以量化、可以推广的方法。 陈今安听得如痴如醉,整个人仿佛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最后,他猛地站起身,面向方团长。 他那张总是带着书卷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方团长。” “一个兵王,或许能守卫一方疆土。” “但一个能将粮食产量增产的的农业奇才,能让全国人民都吃饱饭,能彻底稳固我们国家的大后方!” 方团长…… KO! 一击毙命! 方团长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再爱才,也分得清个人利益和国家大义。 在让全国人民吃饱饭这个宏伟到足以载入史册的愿望面前,他想培养一个超级兵王的小小私心,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老天爷你既然让顾予的身体素质强到变态,为啥还要让他会种地啊? 这不是存心折磨他这个爱才如命的“老男孩”吗! 就在这时,一个奶声奶气的话语,打破了屋里的沉静。 圆圆从陈今安怀里探出小脑袋,高高地举起了自己胖乎乎的小手。 “圆圆,也要学种地!” 小家伙看着陈今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孺慕与信赖。 “跟陈爸爸和小叔叔学习,研究出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的种子!” 陈今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爸爸…… 他以为,儿子忘记他,是因为他常年泡在实验室,对他缺乏照顾。 他以为,在孩子的心里,他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 他以为…… 陈今安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充满了光亮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 一股滚烫的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他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儿子的头。 那只在实验台前稳如磐石,能精准操作精密仪器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强行忍住就要冲出眼眶的热意,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沙哑得厉害。 “我们一起努力,让我们国家的人民,都能吃饱。” 他摸着儿子的头,掌心下的触感柔软而真实,带着孩子的体温,熨帖了他那颗漂泊已久的心。 在座的,和在蹲的,谁都没想到。 这个被后世称为“农业产业改革的开端”。 这个被誉为“全球农业产业重新洗牌的起点”。 这个改写了“世界农业格局的宏伟计划”。 这个让华夏以地球上不足百分之十的土地,养活了地球上约百分之二十人口的奇迹。 竟始于一个顶尖学者与一个全凭感觉的农业奇才的这次“会晤”。 在一九八五年初冬的午后,在东北偏僻的农家小院里,悄然萌芽。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打破了屋子里刚刚萌芽的宏伟气氛。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军医提着医疗箱走了进来。 两人一进屋,当场就愣住了。 这屋里的景象,实在是过于魔幻。 团长坐在桌边,一脸生无可恋,旁边陪着已经退伍的宋营长。 墙角,还蹲着两个拉着自己耳朵的男人,一个看着像兵,一个看着像乡下小子。 还有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正抱着个孩子,温柔地喂着水。 这屋里也不像有病人的样子? “愣着干什么!”方团长看见医生来了,没好气地一指墙角的狐狸。 “给他看看!前两天刚切了半个胃,看看肚子上那道口子,崩开没有!” 狐狸一听,立马来了精神,也顾不上跟顾予置气了,扭头就冲军医喊。 “大夫,大夫,你快给我看看!我是不是可以吃东西了!” 军医没理会他的贫嘴,走上前,示意他到炕上躺好。 狐狸已经猴急地自己爬上炕,撩起了衣服,腹部的纱布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两个军医对视一眼,出了这么多血,看来真得重新缝合了,就是里面的刀口别再抻开就好。 不过看这个小子又是蹲墙角又是爬炕檐还生龙活虎的,腹腔里面应该没事。 他们小心翼翼地打开腹部的纱布,打算先看下情况,结果皮肤愈合得非常好,红肿都没有发现。 军医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周围的皮肤。 他脸上的专业表情,逐渐被一种掩饰不住的惊奇所取代。 “报告团长,伤口愈合得非常好,没有发炎也没有撕裂的迹象。” 军医顿了顿,推了下眼镜,补了一句。 “他的身体素质……惊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惊喜声打断。 “听见没!能吃!” 狐狸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此时的他饿得来不及考虑身体恢复的快的问题了。 但是宋时听到大夫说的话,看了一眼还在蹲着墙角揪耳朵的小予,似乎已经知道了什么。 狐狸这一动,旁边一直安安静静蹲着的顾予,也跟着骚动起来。 他闻着饭菜的香气,肚子早就叫得震天响,这会儿看见狐狸要吃了,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可怜巴巴地转过头,看着宋时,小声地哼唧。 “哥……饿……” 那声音,委屈得像只饿了三天的小狗。 宋时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他转向那两位一脸严肃的军医,温和地开口。 “几位同志,辛苦你们跑一趟。我去准备点饭,你们一起吃口热乎的。” 这一次,宋时没再做什么复杂的菜。 他直接舀出白面,和面,擀面,切面,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直接煮了一大锅的面条,又卧了十几个荷包蛋。 最后,把剩下的酸菜和猪肉切碎,做成浇头。 面条上桌,狐狸和顾予的眼睛都直了。 宋时给狐狸拿了一个单独的小海碗,大概是常规小碗两碗的量,给狐狸单独挑了一碗面条,两个鸡蛋,浇上浇头。 “吃吧。” 狐狸捧着宋时亲自挑给他的面条,果然他才是他们营长的最爱。 他挑衅地看了眼顾予。 喋血泰缅丛林,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陈今安靠着两条腿走回国。曾经为了摆脱追杀,亲手弄死一整支追杀小队的狐狸,到了宋时的面前,终于恢复了活力,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和其他弟弟争夺哥哥的宠爱。 顾予倒是没搭理他,他此时能量告急,急需补充食物。 狐狸的炫耀抛给瞎子看。 不过嘴里吃着宋时亲自下厨的面条,心里还是美滋滋的。 他大口吞咽着,他现在能吃半盆面条,何况营长做的面条真好吃。 他刚要再挑面,被宋时拦下来。“你就这一碗,不能多吃。” 咔嚓。 狐狸被当头一棒,他哀怨地看着宋时。 宋时给着急吃面条的小予夹了个荷包蛋,叮嘱顾予快吃。 狐狸…… 呵,男人。 果然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 第185章 一个都没带走 吃过饭,圆圆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坐在陈今安的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今安哄着要午睡的圆圆,抱着孩子进了里屋。 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他心里那份决定愈发坚定。 宋队长把圆圆教育的好,照顾的更好,小家伙聪明伶俐,乖巧有礼貌。长高了,像一颗茁壮成长的小树苗,他刚才说要留下的话,不是冲动之言。 他能看出儿子对宋时的依赖,和对顾予那种天然的亲近。 而且顾予能种出高产作物,更让他确认了留下的决心。 留在这里,继续搞研究,还能陪着儿子长大,这比回到冰冷的实验室,有意义得多。 吃饱喝足,该谈正事了。方团长示意宋时,俩人去了西屋。 方团长从兜里掏出烟,宋时给他点上,他猛吸了一口。 “你小子。”方团长吐出一口烟圈,“腿能站起来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老子汇报。” 宋时笑了笑,“有知觉,我就开始复健,想着八字还没一撇,不想让您空欢喜。” “屁话!”方团长哼了一声,“我看你小子是想给老子个惊喜吧!”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那点笑意也收敛了。 “说正事吧,你上次信里提的,“豺狼已至”,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时把顾武的未婚妻魏芳芳,被一个叫刘文斌的间谍策反,两人甚至还有作风问题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我设计让他们因为通奸被抓,现在人已经移交县公安局,让张建设去审了。” “还有一个,是镇政府的赵干事。”宋时继续说,“他直接联系的小予,说要带小予出去赚大钱。小予误以为是人贩子,假装上钩,跟他周旋,倒是没打草惊蛇。” “目前能确认的间谍就这三个,这个刘文斌是李镇长的女婿,小赵干事是镇长的秘书。镇长的情况暂时还不能确定,但是他们已经开始渗透到小予身边人了。” 宋时停顿了一下。 “但是他们的上线,代号叫‘山雀’,是小予听到的。” “这个山雀暂时还没露头。不过从他找的这几个下线,就能看出来,这个山雀要不就是个新手,要不就是个经费紧张不受重视的。” 方团长沉吟着,把烟头在鞋底碾灭。 “行,我知道了。” “那狐狸就先给你留下。这小子在医院也待不住,留在这儿,正好帮你把这个‘山雀’给揪出来。” 话音未落,狐狸的身影就从两人背后悠悠地冒出头。 “团长,您可算干了件正事!” 方团长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小子偷听?” 狐狸完全无视了他的指责,施施然地站到了方团长面前,站得笔直,对着方团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瞬间郑重。 “报告团长,保证完成任务!” “这里交给我,您就放心吧!只要有‘山雀’这个人,我保证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给查出来!” 方团长满意地点了点头。有狐狸在,宋时这边他就放心多了。这小子和宋时两个人联手,别说一个“山雀”,就是一个麻雀窝,也能给它端了。 然而,狐狸那副严肃的模样,只维持了不到三秒,话锋一转,凑到方团长面前,“您老就抓紧回去,催催我那一等功的申请,赶紧送到老胡家去。” “马上就过年了。” 狐狸挺直了腰板,下巴一扬。 “老子的牌匾,一定要挂在祠堂正中央!” 方团长被他这副样子气笑了,刚想骂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事儿算是有个着落,但另一件事,更头疼。 “狐狸留下,这事就这么定了。”方团长收回视线,重新坐下,一锤定音。“但是,陈博士必须跟我回去。” 此话一出,屋里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 “团长,那圆圆……” 孩子亲爹回来了,跟着亲爹走无可厚非! 可宋时舍不得,更别说顾予了。要知道陈博士带着小家伙走,非得把天给掀了不可。 狐狸依靠在门框上,“人家陈博士自己说要留下来。你们在这儿瞎操什么心。” “放屁!”方团长虎目一瞪,“他一个大科学家,留在这穷乡僻壤干什么?跟你们种地啊?” “农科院能同意!” “农科院那里我来协商。"陈今安的声音响起。 陈今安给圆圆盖好了被子。想谢谢宋时对圆圆的照顾,刚才的争执,他听得一清二楚。 “方团长,我之前说要留在这里,不是冲动,更不是开玩笑。”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陈述自己的理由。 “抛开圆圆的事不谈。单说顾予同志,他的种田天赋,是一种天赋级的存在。” “这种天赋,需要一个专业的人在旁边进行系统的观察、记录、分析,最终找到一种可以复制、可以推广的科学方法。我觉得,我可以胜任这个工作。” 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 直接把方团长后面的话全都堵死了。 “不行!”方团长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这里不安全!有特务埋伏在暗处,你在这里,太危险了!” 陈今安闻言,淡定的摇头。 “顾予同志的战斗力,我深有体会。” “还有宋队长,相信特务也翻不起什么浪。”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站没站相的狐狸。 “况且,狐狸也在这里。” 被点到名的狐狸,立刻来了精神。 他转过头,凑到陈今安面前,几乎要贴上人家的脸,一双狐狸眼眯起来,带着几分不正经的调笑。 “书呆子,你赖上老子啦?” 陈今安嫌弃地往后退了半步,懒得搭理他。 “砰!” 方团长的大手,结结实实地拍在了狐狸的后脑勺上。 “对陈博士尊重点!” 方团长带着不甘走了,“一个没带回去,这下怎么和旅长、师长交代啊。这帮小年轻,就给老子出难题。” 第186章 一个为了下半身,一个为了下半生 方团长和医疗队的车,终于在村口消失。 狐狸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总算送走这尊大佛。” 他转头看向宋时,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揶揄和意有所指。 “营长,你这回可亏大了,白白多养两个人。” 宋时瞥了他一眼,声音平淡无波。 “没事,你不切了半个胃嘛,吃的少,可以忽略不计。” 狐狸脸上的笑意一僵,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声嘀咕 。 几人走进屋。 陈今安走到宋时面前,神情郑重,对着他就要鞠躬。 宋时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没让他弯下去。 “陈博士,你这是做什么。” “宋队长……” 陈今安的声音带着郑重。 “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圆圆,你……” 他没有说下去。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已是字字千钧。 “在自己已经那么艰难的情况下,还决定收养圆圆,而且把他照顾得这么好。” 陈今安那双总是带着温润书卷气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份恩情,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宋时扶着陈今安的手臂微微收紧。 “陈博士,你快先起来。” 宋时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你再说这样的话,就是折煞我了。” “让你流落在外,九死一生,是我这个指挥官的判断失误。” “想到你们这一年多所受的苦,我都惭愧万分……” 宋时的声音顿住了。 但那份自责,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屋子里的空气中。 陈今安想要开口辩解,那不是他的错。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打破了这凝滞的气氛。 一直靠在门框上看戏的狐狸,终于站直了身体。 “我说你俩有完没完?” “营长,你可别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这书呆子的命,硬得很。” 狐狸的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他的心脏,长在右边。” “我当时检查过,确实没了呼吸心跳,身上都凉了。” “我火都点上了,他老人家倒好,自己喘上气了。” 陈今安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苦笑。 狐狸完全没理会两人的震惊。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悠悠地做出总结。 “所以啊,你俩也别在这儿谢来谢去了。” “我们圆圆这么可爱,多一个爹疼他,不是更好吗?” 宋时和陈今安被狐狸这话弄得有些尴尬,又忍不住想笑。 “老宋!我来了!”人未到,声先至。 张建设提着一个网兜,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屋,就被这满屋子的人给弄得一愣。 “哟,今天家里这么热闹?” 宋时给双方介绍,几人相互打招呼的声音被圆圆奶声奶气的打断了。 “张叔叔!” 里屋的门帘被掀开,圆圆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看到张建设,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圆圆,看看张叔叔给你带什么了。” 张建设脸上的笑容亲切,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他从网兜里拿出用油纸包着的小蛋糕,“和你小叔叔吃吧”。 圆圆眼睛一亮,伸手去接,“谢谢张叔叔”。 陈今安也对张建设温和地道谢。 “谢谢你,张同志。” 张建设看着这一幕,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看向宋时,用口型无声地问:亲爹? 宋时微微点头。 几人落座,宋时给张建设倒了杯热水。 “老张,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跟宋首长汇报案情的。” 他脸上带着几分玩笑,眼神却很认真,在接收到宋时“自己人”的眼神后,开始叙述情况。 “你是不知道,那俩货,说他们是间谍都抬举他们了。” “充其量,就是两个被人用花言巧语给忽悠瘸了的二货。 张建设的语气里满是鄙夷。 “那个叫刘文斌的,李镇长的女婿。” “家里穷,父母死得早,自己辛辛苦苦考上个中专,回镇上当了老师,算是飞出鸡窝的金凤凰了。” “后来因为表面装的好被李镇长看上,撮合他跟自己女儿结了婚。” “说是结婚,其实跟入赘没什么两样,在家里一点地位都没有。” 张建设说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看了旁边注意力都集中在小蛋糕上的顾予和圆圆,压低声音道。 “他老婆李红梅那脾气,全镇有名。刘文斌长期被压着,加上可能本身身体素质就不行,那方面……夫妻生活很不和谐。” “然后,镇长那个秘书,赵干事,就给他画了个大饼。” “说只要他能弄到高产作物的机密,就让‘山雀’,带他去丑国。” “还说丑国那边有全世界最顶尖的医疗技术,保证能让他……重振雄风。” 屋里一时寂静。 “噗嗤。” 狐狸实在没忍住,笑了出来。 “就为这个?”张建设肯定的点点头。 “嗯。” “那魏芳芳呢?”宋时问。 “那女的,纯粹是被刘文斌给利用了。” 张建设摇了摇头,又补充道。 “也不能全这么说。这女人心气儿高着呢,做梦都想飞出小村子,去丑国过人上人的日子。” “刘文斌是她的梯子,她也想踩着往上爬。” “说白了,两个人一个图下半身,一个图下半生,凑在一块儿,一拍即合。” 张建设最后总结道。 “他们俩根本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间谍,就是两个被欲望冲昏了头的蠢货。” “他刘文斌的真正的目的,是想抢在赵干事的前面,把所谓的高产秘方弄到手。” 张建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荒谬的结论性。 “他认为只要自己先拿到东西,就能绕开赵干事,直接从‘山雀’手里拿到一大笔钱,然后远走高飞。” “这就是他为什么这么着急勾搭魏芳芳的原因。” 屋子里安静下来。 “他见过那个‘山雀’吗?” 张建设摇了摇头。 “没有。” “都是山雀给他们留信。” “那孙子交代,他连‘山雀’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这个“山雀”,用人手段,还真是粗糙得可笑,这样的人都能用,到底是无人可用还是声东击西。 “老宋,接下来怎么办,找个由头抓赵干事吗? 宋时这才收回目光,对张建设平静地开口。 “不行,会打草惊蛇,我找人,查查那个赵干事。” 正事谈完,张建设站起身准备告辞。 宋时让他留饭,他摆摆手说忙完这段的再聚。 如果中午的坐次问题,经过了一番明争暗斗,那晚上睡觉就更是精彩大戏。 第187章 我的任务是守着我哥 外面寒风呼啸,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里却温暖如春。 吃饱喝足,白日里的惊心动魄与奔波劳累,都化作了此刻的困倦。 宋时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安排众人休息。 “西屋的炕烧热了,狐狸,陈博士,你们今晚就睡西屋。” “那不行。” 狐狸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东屋大炕上,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姿势舒展。 狐狸侧躺着,用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在被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营长,我要睡这屋,我得跟你彻夜长谈。” “交流交流咱们失散这一年多,彼此错过的那些风花雪月。” 他冲着宋时挤了挤眼,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不正经。 “再说了,我还得照顾你起夜不是?不用太感动,都是兄弟。” 宋时没理会他的贫嘴。 他的视线转向另一边。 陈今安局促地站在炕边,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炕上。 那里,圆圆早就钻进了自己的专属小被窝。 他像是怕给宋时添麻烦,迎上宋时的视线,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宋队长,我想和圆圆挨着睡。” 得,西屋的炕白烧了。 顾予看着霸占他位置的狐狸,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狐狸。 屋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 狐狸脸上的嬉皮笑脸僵了一下。 【卧槽,这傻小子的眼神不对劲啊。】 作为在生死线上摸爬滚打过来的顶尖侦察兵,狐狸的直觉比任何仪器都灵敏。他从顾予那看似无辜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野兽护食般的警告。 狐狸的眼珠子一转,“小兄弟,你是这个家,最厉害的,对吧?” 狐狸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赞赏。 顾予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 “那保护家人的任务,是不是也该交给你?” 狐狸循循善诱。 顾予的表情更严肃了,再次点头。 “嗯。” 狐狸心中一喜,图穷匕见。 “你看啊,这东屋,有我,有陈博士,还有营长,固若金汤。” 他伸手指了指西屋的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赋予神圣使命的庄重。 “但西屋,紧邻着马路,是咱们整个防御体系的侧翼,是瞭望哨,是第一道防线! “这个最重要的岗位,必须交给咱们最信得过,也最能打的同志去镇守!” 他站直了身体,对着顾予,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口吻,一字一顿。 “这是一项,事关所有人安危的,特级警戒任务!” 顾予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 他顺着狐狸的视线看向西屋,黝黑的瞳孔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好像在认真思考这项“特级警戒任务”的可行性。 狐狸嘴角的笑意,几乎要压抑不住。 成了。 顾予转回头,看着狐狸,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你说得对。” 狐狸脸上的笑容彻底绽放。 下一秒,顾予抬起手,拍了拍狐狸的肩膀,表情严肃得像在交接一项光荣的使命。 “任务很重要。” “你去。” 狐狸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顾予甚至还补充了一句,直接把狐狸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我的任务,是守着我哥。” 最终,这场关于铺位的战争,以狐狸的完败告终。 东屋的大炕上,顾予、宋时、圆圆、陈今安。 只有狐狸一个人,抱着被子,满脸悲愤地被“发配”到了西屋。 临进门前,他还不死心地回头,冲着东屋喊。 “营长!你有了新人忘旧人!” “我这颗为革命操碎了的心啊,拔凉拔凉的!” 东屋很快安静下来。 温暖的火炕驱散了冬夜的寒气。 顾予像只找到了巢穴的大型犬科动物,心满意足地蜷在宋时身边,鼻息间全是宋时身上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 陈今安侧过身,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一颗漂泊已久的心,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同一片夜空下,红旗镇一处低矮的平房里。 赵干事,关上了房门。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从刘文斌被抓现场遗落的纸。 纸张被揉搓过,带着褶皱。 借着桌上那盏昏黄的台灯,他将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论阴阳五行与作物高产的辩证统一关系》。 赵援朝的视线,死死盯着这个标题。 他往下看。 “天人感应,地气流转……” “三元血骨丹,蕴含生灵血气、大地精气与星月精华……” 越看,赵援朝的眉头就皱得越紧。 最后,他脸上的那点期望,彻底变成了无法掩饰的鄙夷与愤怒。 他猛地将那张纸攥成一团。 一派胡言。 刘文斌这个废物。 竟然被这种鬼话连篇的东西,耍得团团转。 “咳……咳咳……” 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 赵干事脸上的怒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慌乱与心疼。 他快步走进里屋。 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气息,扑面而来。 他年迈的母亲正靠在床头,试图坐直身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妈。” 赵干事走过去,扶住她瘦削的肩膀。 “怎么起来了。” 老人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那张因常年病痛而蜡黄的脸上,硬是挤出一个笑容。 “援朝,你……你晚上还没吃饭,妈给你下碗面条……” 赵干事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扭过头,不让母亲看见。 “我吃过了,在食堂吃的。” 他撒着谎,声音有些发紧。 “您快躺好。” 就在他扶着母亲躺下的时候,老人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癌症晚期,骨转移。 医生说,这种疼,是钻心刺骨的疼。 赵援朝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颤抖着手,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盒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 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 “妈,吃药了。” 他把药片和水杯递到母亲嘴边。 老人顺从地将药片吞了下去。 几分钟后,奇迹发生了。 母亲那紧绷的、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身体,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她脸上的痛苦神色渐渐褪去,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不……不疼了……” 老人疲惫地闭上眼,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解脱后的安宁。 赵援朝看着母亲终于不再受折磨的睡颜,紧绷的身体却丝毫没有放松。 赵援朝的视线,落在家中墙上那个已经泛黄的相框上。 相框里,是一个穿着军装,笑容灿烂的年轻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 一个在战场上,只留下名字的烈士。 他是英雄的遗腹子。 赵援朝闭上眼。 英雄的儿子,现在,却要去做一个叛徒。 他慢慢摊开手掌。 那张被他攥成一团的,写满荒唐言语的纸,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刘文斌这条线,断了。 可母亲的药,不能断。 赵援朝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一点点变得坚定,又带着一丝疯狂。 第188章 我看着你凶不起来嘛 天刚蒙蒙亮。 窗外的雪地反射着清冷的微光,将屋内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炕上,宋时早已醒来。 昨夜因为有陈今安在,俩人睡的两个被窝,结果现在另一个被窝已经闲置很长时间。 陈今安在另一侧搂着圆圆睡的正香。 顾予整个人像只无尾熊,手脚并用地缠在他身上。 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宋时的颈侧,带着一股让宋时心安的、独属于顾予的清爽气息。 宋时侧头,看着顾予沉静的睡颜。 臭小子,睡着的时候倒是乖巧无害。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看起来纯良的家伙,能单枪匹马闯进军区医院,把侦察连搅得人仰马翻。 想到昨天方团长那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宋时就忍不住想笑。 他伸出手指,在顾予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怀里的“无尾熊”动了动,不满地哼唧了一声,把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 “哥……饭……” 宋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低头,在顾予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无声的安抚。 宋时看着顾予睡梦中还想着吃呢,准备起身给他做早饭。 离开温暖的怀抱,顾予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一层刚睡醒的迷蒙水汽,看起来又乖又软。 “哥,你怎么起来了。” “去给某些睡梦中喊着要吃饭的小馋猫做早饭。” 顾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总算清醒了些,乖乖地跟着宋时爬起来。 厨房里,宋时淘米闷了粥,又把昨天发好的面团拿出来,准备蒸馒头。 顾予则熟门熟路地蹲在灶膛前,往里添着柴火,脸上被跳跃的火光映得通红。 等锅里的水烧开,宋时把馒头放进蒸笼,等着馒头开锅的又拌了个小咸菜。 弄完这一切他擦了擦手,走到灶膛前,弯腰把那个乖乖巧巧蹲着烧火的人拉了起来。 顾予顺着他的力道,跨坐在了宋时的腿上,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小予,让哥抱抱。”宋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圈在顾予腰间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顾予不动了,乖乖地任由他抱着,像一只被主人圈住的大型犬。他仰起头,看着宋时清晰的下颌线,那双总是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疑惑。 “哥,怎么了?” 宋时低下头,视线与他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顾予看不懂的情绪。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刻疲惫与后怕。 “小予,哥昨天……被吓到了。” 顾予一愣,心头瞬间涌上愧疚。“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宋时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那温热的触感让顾予的身体微微一僵。“你把狐狸他们带回来,哥很高兴。但是……一想到你一个人跑那么远,还跟那么多人动手,哥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他顿了顿,看着顾予那张写满紧张和自责的脸,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拂过顾予的耳廓。 “心慌,跳得厉害,浑身都没力 顾予立刻从宋时腿上撑起一点身子,凑上前,对着宋时的侧脸,毫不犹豫地“啾”地亲了一口。 “哥,还慌吗?” 宋时感受着脸颊上那柔软的触感,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脸上却依旧是一副虚弱的模样。他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 “慌。心口这儿,还堵得慌。” 他又凑过去,对着宋时另一边脸颊,“啾啾啾”一连亲了好几下。 “现在呢?” 宋时还是摇头,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可能是……位置不对。” 顾予看着那两片近在咫尺的薄唇。 原来是要亲这里啊。 他没多想,睁着上眼,将自己的嘴唇,重重的,印了上去。 灶膛里的火光“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顾予的唇一触即分。 他退开少许,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期待,像是等待夸奖的小狗。 “哥,还慌吗?” 宋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底那股被这纯粹的触碰勾起的燥意。他圈在顾予腰间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将人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嗯,不慌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认真。 “不过小予,能跟哥保证,以后不管去哪里,不管做什么,都要先跟哥说一声,好不好。”宋时看着他的眼睛,“哥找不到你,会担心。” 顾予一听,一脸严肃地保证:“哥你放心,我以后去哪儿都告诉你!” 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小模样,宋时心里那点逗弄的心思又冒了出来。 “昨天团长说,侦察连的人都表示我们小予很凶啊。”宋时的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顾予的脸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的笑意,“怎么个凶法?让哥看看,哥很好奇。” 凶? 顾予愣住了,他努力回忆了一下昨天在山里,那群穿着绿衣服的人干架的样子。 他好像……不是很凶啊。 不过既然他哥想看,那就给他看! 顾予深吸一口气,从宋时腿上站了起来,后退两步,拉开架势,半蹲着和宋时齐平。 他努力瞪大眼睛,学着昨天那副睥睨众生的样子,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充满威慑力。 他死死盯着宋时。 一秒。 两秒。 三秒。 宋时好整以暇地靠坐轮椅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顾予憋得脸都红了,可那股子冰冷骇人的气势,怎么都调动不起来。他脑子里全是宋时刚才亲他时,那柔软的触感和好闻的味道。 对着他哥,他凶不起来啊! 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好像……有了一点变化。 成了! 顾予眼睛一亮,更加卖力地瞪着宋时。 宋时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丝龟裂。 顾予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黑色瞳孔里,没有出现他预想中冰冷的竖线。 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小小的、正在微微颤动的……粉色小桃心。 那桃心还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亮晶晶的光晕,配上顾予那副“我超凶”的表情,显得……可爱到犯规。 “噗……哈哈哈。” 宋时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从胸腔里发出,带着磁性的震动,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顾予的“凶恶”表情瞬间垮掉。 他眨了眨眼,眼里的爱心也跟着消失了。 “哥,你笑什么?” “没什么。”宋时努力憋着笑,肩膀却在控制不住地抖动,“就是觉得……我们小予,挺可爱的。” “我不可爱!我超凶的!”顾予急了,他一步走上前,试图为自己的“凶狠”正名,又努力了半天,然后放弃,语气里满是委屈。 “我看着你,凶不起来嘛!” 第189章 猛虎与孤狼 这句软糯的抱怨,像一根羽毛,彻底挠在了宋时的心尖上。 他再也忍不住了,抬手将这个恼羞成怒的家伙一把拉进怀里,闷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好好,我们小予最凶了?” 这句带着明显敷衍和宠溺的话,彻底点燃了顾予的羞耻心。 轰! 一股冰冷、暴戾、带着绝对压迫感的气息,毫无征兆地从顾予身上炸开! 厨房里的温度,仿佛在瞬间骤降了十几度。 灶膛里“噼啪”燃烧的火焰,都似乎被这股气息压得矮了一截。 宋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 他怀里那个刚刚还软乎乎、委屈巴巴的,整个人的气质在刹那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顾予缓缓抬起头。 那双黑色的瞳孔,已经拉长成两道冰冷无情的竖线。里面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属于掠食者睥睨一切的漠然与暴虐。 他不再是那个憨傻纯真的顾予。 他是王。 【这才是……真正的他。】 宋时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没有恐惧,反而有一股混杂着危险与兴奋的战栗,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皮。 顾予的竖瞳,死死锁定着身下这个男人。 他伸出手,不再是试探,而是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扣住了宋时的后颈。 另一只手,则撑在宋时身侧的轮椅扶手,形成一个绝对禁锢的姿态。 “想看?”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冰冷而沙哑。 “满足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温柔的触碰,也不是带着羞涩的试探。 这是掠夺。 是属于王的,宣告所有权的啃噬! “唔!” 宋时被他这一下撞得向后仰去,唇齿间瞬间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撬开。 顾予的舌带着侵略性的、狂暴的气息,席卷了他口腔里的每一寸领地。 疯狂地,不留余地地,与他纠缠、交锋。 这不是吻。 更像是一场战争。 宋时积攒了一辈子的冷静与自持,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眼底闪过一抹暗沉的、棋逢对手的兴奋光芒。 他没有退缩,更没有被动承受。 这个看似被禁锢在轮椅与“王”之间的人,猛地抬起手臂,反客为主,一把搂住了顾予的腰,用力将他往自己身上按! 同时,他仰起头,以一种近乎凶狠的姿态,争夺主动权。 两头丛林里最顶级的野兽,在方寸之间,展开了最原始的较量。 唇舌交锋,气息交缠。 谁也不肯退让分毫。 顾予被他突如其来的反抗激起了更强的占有欲,扣在他后颈的手指猛地收紧。 宋时则用行动告诉他,即便身处劣势,他也绝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厨房里的空气,滚烫得几乎要燃烧起来。 …… 西屋的狐狸,是被一泡尿给憋醒的。 他一个激灵从炕上坐起来,脑子还没清醒,身体已经发出了抗议。 【卧槽,憋不住了。】 狐狸顶着一头乱毛,胡乱抓起棉袄披在身上,趿拉着鞋就往外冲。 他刚穿过堂屋,准备去院子里解决,一股谷物的香气,从厨房的门缝里飘了出来,死死勾住了他长期处于饥饿的胃。 狐狸的脚步一顿。 【营长退伍后是越来越贤惠了。】 紧接着,一些奇怪的声音,顺着门缝,幽幽地飘了出来。 “唔……嗯……” 那声音,细碎,压抑中又带湿润的、纠缠的动静。 狐狸的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 他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凑到了那条窄窄的门缝上。 【让我康康,是哪个村花这么大本事,把咱们营长这棵铁树给拱了?】 下一秒。 门缝后的景象,让这位在枪林弹雨里都能谈笑风生的顶尖侦察兵,大脑当场宕机。 ……不是村花…… 昏暗的灶火光线下,宋时靠坐在轮椅里。 而那个昨天还蹲在墙角、委屈巴巴拉着耳朵的小傻子,此刻正以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姿态,将宋时完全笼罩在他的身下。 两个人在……亲嘴……(⊙o⊙)! 顾予微微偏着头,那双本该是纯黑的瞳孔,此刻又拉长成了两道冰冷无情的竖瞳,充斥着野兽的凶光。 而他们营长,那个无论何时都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男人,非但没有反抗,反而微微仰着头,一只手臂环在顾予的腰上,眼底深处,是狐狸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纵容与兴奋的暗沉光芒。 【我操……】 就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的瞬间,他因为极度震惊而微微加重的呼吸声,似乎惊动了厨房里的“凶案现场”的两头凶兽。 chua——chua! 两道视线,如利剑出鞘,瞬间穿透门缝,精准地锁定了他。 一道,来自顾予。那对竖瞳冰冷无情,不带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被窥视了领地的野兽最纯粹的杀意。 另一道,来自宋时。眼神已经恢复了特有的,冰冷与锋利,丝毫没有被撞破的慌乱,只有不加掩饰的……警告。 【!!!】 狐狸全身的汗毛,在一瞬间,根根倒竖! 枪林弹雨中被磨练出来的逃生本能,让他迅速撤退,【尿憋不死人,再看下去就不一定了】。 直到门缝外那道窥探的气息,在两道死亡的凝视中狼狈逃窜,厨房里那股压迫感,才稍稍松动。 顾予依旧维持着那个禁锢的姿态,他微微侧过头,冰冷的竖瞳,漠然地瞥了一眼门板的方向。 他转回视线,重新落在身下这个男人的脸上。 “是那只小狐狸。”声音低沉,没有丝毫起伏。 宋时抬起手,扣住了他的后脑。 他微微用力,将那颗刚刚偏离的唇,对准自己的。 “不理他。” 宋时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被激起的强势。下一秒,话语被更加狂暴的纠缠所吞没。 如果说刚才的吻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争,那此刻,便是战火的全面升级。 唇齿间,那丝丝缕缕的血腥味,非但没有让任何一方退缩,反而成了最原始的催化剂,点燃了更深的暴虐与渴望。 灶膛里的火光,将墙上交缠的影子映得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将这方寸天地都焚烧殆尽。 直到两人都因为缺氧而胸膛剧烈起伏,这个漫长而失控的、充满硝烟味的吻,才堪堪告一段落。 两人分开,唇瓣间牵出了一道暧昧的银丝。 顾予依旧维持着将宋时困在轮椅的姿势,他喘着粗气,那双冰冷的竖瞳里,翻涌着还未平息的占有欲。 宋时也靠在轮椅上,胸口起伏,他的嘴角被磕破了,渗出一丝血迹,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侵略与……赞赏。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然后伸出舌尖,将那点血腥味卷入口中。 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致命的性感。 他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全开的“王”,低声笑了。 那笑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沙哑,又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疯狂。 “乖。” 宋时伸出手,轻轻抚上顾予那双冰冷的竖瞳,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 “以后,只准这样凶我一个人。” 第190章 胡说八道这件事应该是有传承 宋时的手,带着温热的触感,像是一道开关。 顾予眼中的冰冷,在宋时的指腹下,慢慢地,一点点地,恢复成了懵懂的黑色。 那股足以让万物臣服的暴戾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消散在晨光里。 怀里的“王”,又变回了他的小予。 “哥……”顾予眨了眨眼,眼神里还有些迷茫,他舔了舔自己肿胀的嘴唇,……“疼”。 宋时看着他无辜的样子,和被自己亲的又红又肿的唇,眼底的墨色翻涌,最终还是低声安抚道。 “馒头熟了,馋猫吃完早饭就不疼了。” …… 天光大亮,早饭的香气成了最好的闹钟。 堂屋的饭桌上,气氛却堪称诡异。 狐狸埋着头,姿势僵硬的喝粥,眼神飘忽,偷偷的看看宋时又看看顾予。 陈今安倒是没察觉到那股暗流,他只是觉得今天餐桌上的气氛莫名其妙。 他一边细心地给圆圆喂着专属蒸蛋羹,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宋时和往常一样,神色平静,只是唇色似乎比平时更红润一些,嘴角还有一处破口。 而顾予…… 陈今安的视线落在那张虔诚的对待食物的脸上,此刻嘴唇微微红肿着。 他一个搞科研的,虽然结过婚,但对有些事并不敏感,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碍于礼貌没好意思问。 圆圆可没有大人的顾忌,他咽下嘴里的蛋羹,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发问:“爸爸,你和小叔叔嘴唇怎么啦?红红的,你们是不是偷偷吃东西没带着我?” 童言无忌。 “噗——” 狐狸刚喝进嘴的一口粥,差点就喷了出来,还好他反应快,猛地扭头,才没酿成餐桌惨案。 “撞门框上了;被火燎了。”俩人几乎是异口同声。 空气,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陈今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显然借口不太严谨,被大科学家察觉了。 狐狸求生欲极强地打破了尴尬,他夹起一筷子咸菜放到陈今安碗里。 “快吃你的饭吧,书呆子。” 一顿早饭,在一种极其微妙的氛围中结束。 宋时坐在轮椅上,看着对面那个没骨头似的靠在墙上的狐狸。 “情况就是我说的这些,说说你的看法吧。” 狐狸打了个哈欠,一扫饭桌上的怂样,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两个字,业余。” 他伸出两根手指,“刘文斌和魏芳芳,顶多算被蛊惑的群众。真正的棋子,是那个赵援朝。” “但这个棋子,质量也不高。”狐狸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策反手段粗糙,目标选择愚蠢,联络方式原始。这个‘山雀’,不会是被推出来吸引火力的弃子吧?” “赵援朝的父亲,是烈士。” “这条线,你来跟。”宋时做出决断,“顺着他,把‘山雀’给我钓出来。” “明白。”狐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保证完成任务。不过营长,你俩……来真的啊?” 宋时瞥了他一眼,“不然呢!” 狐狸嘿嘿一笑,没再多问。 有些事,只适合烂在肚子里。 …… 与此同时,军区旅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如铁。 方团长站得笔直,像一棵正在挨雷劈的大树,承受着顶头上司狂风暴雨般的咆哮。 “人呢?!胡骁和陈博士人呢?!”旅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师长等着开表彰会,各大报社的记者都联系好了,结果你告诉我人没了?!” 方团长面不改色,声音洪亮,纠正道。“报告旅长!人没有没,在执行特殊任务!” “什么特殊任务?!” “对侦察连进行突击式极限压力测试!”方团长眼睛都不眨地胡扯,旅长办公室里,空气凝固了足足三秒。 下一秒,旅长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极限压力测试?!” 他气得额角青筋暴跳,指着方团长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看是你他妈的在测试老子的极限!” “你说你找了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摸进军区医院,绑走了我军的一等功英雄和国家重要科研人员,你管这叫压力测试?!” 方团长站得笔直,任凭唾沫星子飞到脸上,面不改色。 “报告旅长!只有无限接近真实的突发事件,才能真正锻炼部队的应急反应能力!” “你放屁!”旅长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你找的谁?从哪儿冒出来的能人?能从咱们眼皮子底下把人劫走?” “报告!是我以前一个营长的弟弟,您认识,宋时,他这一年用训练侦查兵的手法训练他弟弟!结果这小子也出息,擅长追踪与潜行!”方团长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宋时?” “你的意思是宋时退伍在家,一年的时间训练出的农村小子,比咱们的侦查兵还厉害!” “嘿嘿,旅长,你这么说也不对,这小子本身就力气大,吃的多,吃饭得用盆吃,掰手腕子我和宋时加一起都不是他对手,这小子本身也是个民间奇人。” 旅长怒极反笑,他走回办公桌后,一屁股坐下,身体前倾。 “那老子问你,这么厉害的奇人,你让他绑架谁不好,非要绑架胡骁和陈博士?” “你咋不让他来绑架你呢?!” 这一句质问,直击灵魂。 方团长心里咯噔一下。 【绑架老子?那小子要是知道老子想把他弄回部队,估计真干得出来。】 旅长看他半天不吭声,以为是自己戳到了他的痛处,火力更猛了。 “还有!军区医院是什么地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他就算再奇,他能飞进去啊?” “就算胡骁和陈博士主动配合他,他一个人,怎么同时带走两个大男人?他长了八只手啊?还是能把人塞进口袋里?” “方爱国我告诉你,你这个谎撒得,我一个字都不信!”旅长的咆哮在办公室里回荡。 方团长急了,“旅长,你别不信啊,事实就是这奇人进了医院,把人劫走,遭遇侦查连先锋小队,交手过后扬长而去,侦查连被打击的够呛,再也不敢鼻孔朝天了,现在玩命在丛林里训练呢。” 他可没说谎,就是有些事不能说,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人轻而易举地把两个成年男人一边一个夹在胳膊底下,像一道闪电,在山林间穿梭,身后是二十几个被甩得没影的侦察兵。 【嗯……那小子……不就是力气大了那么亿点点,跑得快了那么亿点点,跳得高了那么亿点点,鼻子灵了那么亿点点嘛……也没啥异常嘛。】 第191章 冬天,北方的铁不一定甜但一定疼 方团长越想,越觉得自己的话逻辑完美,腰杆都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 旅长看着他脸上那副“我的理论完美无缺”的古怪神情,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把这家伙的脑袋按进桌子里的冲动,用最后的理智下达命令。 “老子懒得跟你掰扯这些!” “我不管你搞的什么测试,现在!立刻!马上!把人给我接回来!” “师长那边还等着开表彰大会!” 方团长立正,高声应道:“是!” 然而,他站着没动。 旅长等了半天,看他跟钉在地上一样,火气又上来了。 “你还愣着干什么?去啊!” 方团长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龟裂。 他抬起头,迎上旅长要杀人的视线,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报告旅长……” “人……可能……回不来了。” “什么叫回不来了?!”旅长猛地站起身,“你连自己找的人都控制不住了?!” “不是他……”方团长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是……是胡骁和陈博士,他们俩……不肯回来。”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旅长的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到错愕,再到匪夷所思。 “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方团长硬着头皮,把心一横,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陈博士说,他儿子在宋时那,他要陪着儿子,顺便……顺便指导一下当地的农业生产。” “胡骁说……他说他要在宋时身边养伤,顺便照顾宋时。” 旅长:“……” 旅长伸出一根手指,颤抖地指着方团长,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能挤出来。 “我告诉你方爱国!”旅长最终咬牙切齿地警告,“要是他俩掉了一根头发,我扒了你的皮!” 方团长一个立正,吼声震天。“是,旅长,保证完成任务!” …… 向阳村,宋家小院。 圆圆刚和陈今安认完十个字,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就去找二狗子。 二狗子正蹲在地上,撅着屁股,时不时发出“嘶哈嘶哈”的声音。 “二狗子,你干啥呢?” 二狗子抬起头,一张脸皱成了苦瓜,嘴唇又红又肿,像挂了两根香肠。 “圆圆……”他说话都漏风,勉强能听清,“我……我嘴疼了。” 圆圆好奇地凑过去,“你的嘴怎么了?跟我爸爸和小叔叔一样,都红红的。” “我舔铁门了。”二狗子委屈巴巴地指着自家那扇冰冷的大铁门,“我娘说冬天不能舔铁,会粘住。我不信,我就舔了一下……” 圆圆的大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了求知的光芒。 原来是这样! 爸爸和小叔叔早上嘴唇又红又肿,肯定也是因为淘气,偷偷舔了外面的铁东西! 一个巨大的疑惑,在圆圆小小的脑袋里升起。 铁门……是什么味道的,难道是甜的? 为什么大人小孩都喜欢舔? 二狗子还在旁边“嘶哈嘶哈”地分享着他的惨痛经历,圆圆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被一股强大的好奇心驱使着,一步一步,走向了自家院子那扇同样冰冷的大铁门。 爸爸说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圆圆学着二狗子的样子,撅起屁股,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个冻成泛着冷气的铁门。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地,印了上去。 凉凉的。 硬硬的。 ……也不甜啊? 他想把舌头收回来,却发现舌头像是被铁门死死地咬住了,根本动弹不得! 圆圆的眼睛瞬间瞪大,一股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哇——!” 惊天动地的哭声,划破了宋时家的院子。 “爸爸!小苏苏!救命啊!门……门呲我瑟头啦!!”(爸爸,小叔叔,救命啊,门吃我舌头啦。) 里屋,正在和狐狸复盘情况的宋时,和正在给圆圆写教案的陈今安,都听到了哭声。 陈今安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煞白,疯了一样就往外冲。 可有人比他更快。 正在后院里劈柴的顾予,在哭声响起的第一个音节,身体已经化作了一道残影。 “唰——” 他几乎是瞬移到了大门口。 眼前的景象,让他那颗丧尸皇的心,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家圆圆,正以一个极其高难度的姿势,撅着屁股,小脸涨得通红,舌头……结结实实地粘在冰冷的大铁门上。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小苏苏……救……救窝……” 顾予看着那粘在铁门上的粉嫩小舌头,再看看哭得快要抽过去的小家伙,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可咋整? 紧随其后的是踉踉跄跄跑出来的陈今安。 “圆圆!” 陈今安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就要把孩子抱起来。 一道急喝,从他身后传来。“别动他。” 是宋时在狐狸的搀扶下到了。 宋时看着哭得直打嗝的小家伙,心疼得揪紧。 但是作为现场唯一一个,干过这件蠢事的有经验的人,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陈博士,扶着他,别让他乱动,千万别硬扯。” “小予。” “去端一碗温水过来。” 陈今安依言,小心翼翼地扶住儿子还在抽噎的身体。“圆圆,别怕,爸爸们都在……” 宋时放柔了声音,俯下身,视线与圆圆齐平。 “圆圆,听话,不哭了。” “看着爸爸的嘴。” 宋时张开嘴,对着冰冷的铁门,哈出一团白色的雾气。 “像这样,哈气,对着铁门哈气,让它变暖和。” 圆圆抽抽搭搭地看着,学着宋时的样子,鼓起腮帮子。 “呼……呼……” 温热的气息,一次次拂过冰冷的铁艺门。 顾予端着一碗水,又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稳稳地停在宋时身边。 “哥,水来了。” “扶好他。” 宋时接过碗,用手指试了试水温,正好。 他将温水,顺着铁门和舌头粘连的地方,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缓缓地往下浇。 粘住的舌头,终于松动了。 “爸爸看看。”宋时让圆圆张开嘴。 还好,只是有点红,没有破皮出血。 回到屋里。“圆圆,告诉爸爸,为什么要舔铁门?” 陈今安后怕过后,开始追究原因。 圆圆窝在陈今安怀里,惊魂未定。 “二狗子……他舔了,嘴巴就红红的,肿了。” 小家伙说着,又把视线转向宋时和顾予,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与困惑。 “就跟爸爸和小叔叔早上一样。” “嘴巴都红红的,还破了皮。” 空气,瞬间凝固。 “我就想尝尝……” “铁门……是不是甜的?” “为什么?大人和小孩子都喜欢舔?” 话音落下。 院子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宋时…… 顾予…… 狐狸…… 陈今安看看宋时嘴角那个还没完全愈合的小口子,又看看已经恢复了的顾予,再看看自己儿子。 一个匪夷所思的等式,在他这位大科学家的脑海里,缓缓形成。 嘴唇红肿破皮=舔铁门 所以…… 宋队长和顾予同志早上……偷偷舔铁门了? 为什么? 难道……铁门里,含有某种他们身体必需的,但又羞于启齿的微量元素? 宋时坐在轮椅里,面无表情,耳朵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变红…… 第192章 人渣,必须死 王海曼原定要去向阳村的行程,被望江县公安局的一通电话,彻底打乱。 望江市人民检察院,即将对李大发、李鑫等特大拐卖案主犯提起公诉。王海曼作为本案关键的人证,检方希望她可以出庭作证。 王父王母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消息,脸上刚刚恢复不久的血色,再一次褪得干干净净。 出庭。 这两个字,意味着要再一次,将那些刚刚结痂的、血淋淋的伤口,亲手撕开,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曼曼,……咱们不去?”王母挂了电话,试探着开口。她的手紧紧抓着女儿,满是心疼。 王海曼沉默了一会。 她低头,看着母亲那双布满担忧的眼睛。 “妈,我要去。” 望江县公安局的接待室里,负责此案的公安同志搓着手,面带难色,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王海曼同志,感谢您的协助,……其他被解救回来的女同志,她们……她们都不愿意出庭作证。她们怕,怕万一被别人知道自己的经历,怕一辈子抬不起头。” 王海曼静静地听着。 她的脑海里,想起了那个阴暗潮湿的地牢,想起了那些和她一样,被关在笼子里,眼神麻木、空洞的女孩们。 她也曾是她们中的一员。 如果不是遇到那个叫圆圆的孩子,奶声奶气地对她说,“都会过去的。” 和那个浑身血污,却如天神降临,把她从地狱里捞出来的青年,她恐怕现在早已是黄土一堆。 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些人渣,必须死。 “因为这个案子的社会关注度极高,所以庭审当天邀请了媒体,但是检方和法院都和媒体打过招呼,涉及你的所有信息都会隐藏,而且当天我们的车从专用通道接送你,避免你的身份泄露。” “我去。”王海曼打断了公安同志的话。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坚定。 公安同志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流露出敬佩。 “王海曼同志,我代表所有受害者,谢谢你。” 王海曼摇了摇头。 “我有一个要求。” “您说。” “我可以见见她们吗?” 在公安机关的安排下,王海曼来到了一处临时安置点。 那些被解救的女孩们,被集中安置在这里,接受心理疏导和身体治疗。 起初,没有人愿意开口。 她们蜷缩在房间的角落,用敌意和恐惧包裹着自己,像一群受惊的刺猬。 王海曼没有劝说,也没有讲那些空洞的大道理。 她只是平静地,将自己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讲给她们听。 当她讲到自己如何被最好的朋友出卖,如何被囚禁,如何在地牢里绝望到想死,又如何被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唤醒求生意志时。 那些女孩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松动。 当她讲到自己如何利用人性的贪婪与嫉妒,冷静地周旋,反将一军,现在她更打算亲手把仇人送进地狱时。 那些空洞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簇名为“复仇”的火焰。 “他把我卖进山里,给我灌药,打我,我不记得被多少人……”一个一直沉默的女孩,突然崩溃,泣不成声。 “我怀孕了,他们把我绑在床上,活活把孩子打掉了……” “我不想出庭,我可以写下来吗?” “我可以录音吗?我要他们死!” 压抑许久的哭声,变成了咬牙切齿的控诉。 一个,两个,三个…… 王海曼拿着那一份份按着鲜红手印的证词,走上了望江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证人席。 初冬的阳光透过高大的法庭窗户,在庄严的国徽上投下一片金色。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连走廊里都站满了人。 这起“9.22”特大跨省拐卖案,从立案到公诉,每一个环节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 因为案件影响极其恶劣,法院特邀了几大报社的记者,但要求必须对证人进行遮挡,并使用化名。 王海曼坐在证人席上,身姿笔直。 她今天穿了一件乳白色的羊绒大衣,脸上没有化妆,却掩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像开在污泥里的纯洁的花。 法警将李大发和李鑫押上被告席。 两个曾经在忻州镇呼风唤雨的“土皇帝”,此刻都戴着手铐脚镣,狼狈不堪。 李大发佝偻着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空洞无神。 李鑫更惨,他坐在轮椅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那股曾经的嚣张跋扈,早已被看守所里的“特殊照顾”磨得干干净净。 审判长敲响法槌。 “现在开庭。” 公诉人起身,声音洪亮。 “被告人李大发、李鑫,涉嫌拐卖妇女儿童罪、组织强迫卖淫罪、非法拘禁罪、故意伤害罪、故意杀人罪……数罪并罚,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建议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请证人出庭作证。” 王海曼站起身,走上证人席。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声音却异常平稳。 “我叫王海曼,津北师范大学应届毕业生。1985年9月,我被同学张晓丽以支教为名,骗至望江省忻州镇,随后被拐卖至李大发、李鑫父子经营的犯罪窝点……” “今天我的到来不只代表我一个人,也代表所有被解救出来的受害人。” 她的陈述清晰、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有理有据。 当她说到地牢里的黑暗,说到那些被囚禁的妇女和孩子,说到自己如何在绝境中保持清醒,旁听席上不少人都红了眼眶。 李大发和李鑫的辩护律师站了起来,试图找到突破口。 “证人,你说你被囚禁期间,曾与李鑫单独相处,并主动提出要帮助他转型……这是否意味着,你们之间存在某种……合作关系?” 这个问题,带着明显的诱导性和侮辱性。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骚动。 王海曼的视线,如刀锋般扫向那个律师。 “律师先生,我建议你在提问之前,先把案卷看完。”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当时身处绝境,为了保全自己和两个无辜的孩子,我必须让李鑫相信我有利用价值。这不是合作,这是求生。”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 “如果你认为一个被囚禁、被侮辱的受害者,为了活下去而采取的自救手段,是所谓的‘合作’,那我建议法庭重新审查你的执业资格。” “哗——” 旁听席上,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掌声。 审判长敲响法槌,制止了骚动。 律师的脸涨得通红,讪讪地坐了下去。 接下来的庭审,几乎是一边倒。 王海曼不仅提供了自己的证词,还带来了其他十几名受害者的书面证词和录音。 那些不敢出庭的女孩,通过她的声音,在法庭上发出了自己最绝望的控诉。 整个法庭,陷入了一片死寂。 旁听席上,有记者红了眼眶,捏着笔的手不停发抖。 最终宣判的那一天。 “被告人李大发,犯组织、领导拐卖妇女、儿童罪、故意杀人罪、强奸罪、非法拘禁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被告人李鑫,犯……” “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走出法院大门,王海曼深吸了一口气。 初冬的望江,还不是很冷。王父王母特意请假陪着女儿,在警车的协助下,从法院提供的秘密通道撤离,避免了与记者的接触。 她以为,忙了这将近三个月,这一切就要结束了。 可她不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193章 风暴中心的玫瑰 王海曼以为,审判结束,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她低估了媒体的力量,和人性的丑恶。 案件影响太过恶劣,即便公诉机关对人证信息做了严格保密,还是被一家专挖秘闻的小报记者,挖出了她的身份。 一篇名为《黑莲花复仇记:女大学生被拐,反杀主犯》的报道,横空出世。 文章极尽渲染之能事,将王海曼塑造成一个集美貌、智慧、悲惨、坚韧于一身的传奇女性。 这篇文章,火了。 随之而来的,是无孔不入的窥探和窃窃私语。 王海曼走在家属楼里,邻居们看她的眼光,不再是喜欢,而是一种混杂着好奇、怜悯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哎,听说了吗?就是她,报纸上那个。” “啧啧,真可怜,长得这么漂亮,可惜了……” “听说被好几个男人……” “不是说是被那个人渣父子俩……” “白瞎了这么好的孩子。” 流言蜚语,往往比刀子更伤人。 楼上的张大妈探出头,阴阳怪气地说:“哎呀,海曼啊,你这以后可怎么嫁人啊……” 楼下的李大爷叹了口气:“这姑娘也是可怜,遇到这种事……唉。” 王海曼没有停下脚步,她径直走上楼,打开门,回家。 “咣当。” 门关上了。 王父坐在沙发上,手里的烟一根接一根,客厅里烟雾缭绕。 王母红着眼眶,看着女儿,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曼曼……” “妈,我没事。”王海曼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爸妈,对不起,让你们也被非议了。” 王母冲过来,一把抱住女儿,眼泪又掉了下来。 “说什么呢曼曼,妈妈什么都不怕,妈妈怕我的宝贝再受到伤害。” 王父沉默地抽着烟,一口接一口。 他这个刚直了一辈子的知识分子,第一次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能用笔杆子唤醒民众防范人贩子,却堵不住这悠悠众口。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王母擦了擦眼泪,走过去打开门,是家里的一个远房亲戚。 “嫂子啊,我给海曼介绍个对象!” 亲戚挤进屋,一脸热络,手里拿着张照片。 “四十多岁,离过婚,但是有钱啊!人家不嫌弃海曼这情况,愿意娶她……” “滚!” 王父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那个亲戚手里的照片,撕得粉碎。 他高大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我女儿是受害者!” “我女儿堂堂正正,清清白白!” “谁敢再说一句闲话,我跟他拼命!” 亲戚被他这副要吃人的样子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跑了。 “神经病……”细碎的咒骂声从楼道里传来。 王海曼看着父亲因为愤怒而起伏的背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眼眶终于红了。 然而更大的打击,还在后面。 她参加的留校教师招聘,笔试面试都是第一。 现在,学校办公室打来了电话。 王海曼接起电话。 电话里,系主任的口气充满歉意和为难。 “海曼啊,你的情况,学校都知道了,我们都为你感到骄傲。” “但是……你也知道,教师这个岗位,为人师表,影响很重要。” “社会上的舆论……对,我们知道那些报道都是赞扬你的,可……总归是不太好。” “所以学校研究决定,这次的留校名额,给了第二名的那位同学,希望你能理解。” 王海曼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她不怪学校。 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挺荒谬的。 她赢了官司,惩治了恶人,却输给了流言,输给了那些所谓的“影响”。 或许真的只有像恩人那样,只有自己真正的强大,才能无惧风雨。 “海曼?海曼?你在听吗?” 电话那头,系主任还在小心翼翼地问着。 王海曼缓缓地,将话筒放回了电话机上 客厅里的烟雾还没散尽,王父那张写满愤怒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曼曼,学校那边怎么说?”王母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妈。”王海曼转过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不就是个留校名额吗,没了就没了。” 王父猛地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什么叫没了就没了!你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凭什么给别人!” “爸。”王海曼走过去,按住父亲的肩膀,“您冷静点。”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我明白学校的顾虑,也理解他们的选择。毕竟,谁愿意让一个上过报纸、被全城人都知道经历的老师,站在讲台上呢?” “这不是你的错!”王母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知道。”王海曼的眼神很平静,“所以我并不感觉惭愧。” 她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靠在门板上,那股支撑了她三个月的力量,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她以为,只要坏人得到惩罚,一切就会结束。 可她忘了,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伤害,比人贩子的囚禁更隐蔽,更持久。 那就是,打着“为你好”旗号的偏见,和披着“同情”外衣的伤害。 接下来的几天,情况愈演愈烈。 有媒体想要采访她,甚至有出版社联系王家,想要出版她的“传奇故事”。 王海曼全部拒绝了。 可拒绝,挡不住那些无孔不入的窥探。 菜市场里,卖菜的大妈看到王母,立刻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就是她家那个闺女,报纸上写的可详细了……” “啧啧,可惜了,这辈子算是毁了。” 王母攥紧了菜篮子的把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更过分的,是那些打着“关心”旗号的媒婆。 她们一个接一个地上门,带来的都是些离异的、年纪大的、甚至有生理缺陷的男人的照片。 “海曼啊,你现在这情况,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这个男的虽然腿瘸,但是人老实啊!” “那个虽然离过三次婚,但是有退休金啊!” 王海曼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可笑。 她曾经以为,自己在地牢里经历的,已经是人间最黑暗的地狱。 现在她才明白,有一种地狱,不需要铁笼和锁链。 它叫世俗。 转机出现在一周后。 津北师范大学的校报编辑部,给王海曼打来了电话。 “王海曼同志,现在临近寒假,学校打算组织一场全校师生大会,主题是''青年女性的自我保护与成长'',我们想邀请你演讲。” 王海曼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拒绝吗?” “当然可以。”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诚恳,“但是,我们希望你能来。不是为了学校,是为了那些和你一样,可能正在经历困境的女孩们,还有即将步入社会的这些女学生们。” 王海曼握着话筒的手紧了又紧。 “好。”她说,“我去。” 津北师范大学的礼堂里,座无虚席。 台下坐着的,有学生,有老师,还有闻讯赶来的记者。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穿着一身素色羊绒大衣,站在讲台上的女孩身上。 王海曼站在那里,没有讲稿。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那些或好奇、或同情、或探究的眼神。 “大家好,我叫王海曼。” 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整个礼堂。 “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都在报纸上看过我的故事。” “被闺蜜出卖,被拐卖,被囚禁,被侮辱。” “然后,绝地反击,惩戒恶人,成功自救。”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听起来很励志,对吗?” “像一个完美的复仇童话。” 台下一片安静。 “但今天,我不想讲那些。”王海曼的声音变得更沉,“我想讲讲,我从法院走出来之后的日子。” “有人问我,你以后怎么嫁人。” “有人给我介绍四十多岁的离异男人,说有人要就是我的福气。” “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说我可惜了,毁了。”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那些伪善的面孔。 台下,开始有人低下了头。 “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王海曼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做错了什么?” “我被骗,是我的错吗?” “我被拐,是我的错吗?” “我为了活下去而反击,是我的错吗?” “为什么,受伤的是我,可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的,是你们?” 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海曼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有力。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博取同情,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了不起。” “我只是想告诉所有和我一样,曾经或正在经历苦难的女孩们。” “你们没有错。” “你们不需要为那些施暴者的罪恶买单。” “更不需要为了那些无知者的偏见而低头。” 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眶微红,却依旧笔直地站在那里。 “我们的人生,不应该被定义为''可惜了''、''毁了''。” “我们依旧可以昂首挺胸地活着。” “因为,经历过那些事,活下来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话音落下。 礼堂里,先是一片寂静。 紧接着,一个女生站了起来,用力地鼓掌。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所有的窃窃私语和偏见。 演讲结束后,王海曼婉拒了所有采访,独自走出了礼堂。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觉得,这座城市,已经不再适合她了。 第194章 以为是青铜局,结果大舅是真王者 这两天,顾武忙得脚不沾地。 他带着他娘王桂花,他爹顾老二,还有救兵王贵和,一行四人气势汹汹地杀到了大王村。 为的就是一件事,退婚。 魏芳芳家的院子里,早就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大王村里但凡能走得动的,都来看热闹了。 退婚的过程,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魏芳芳的爹娘,魏老栓夫妇,显然是清楚自家闺女这下是彻底砸手里了,摆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说啥也不肯退还彩礼。 “想退婚?门儿都没有!”魏老栓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耍起了无赖。 “我家芳芳就是你老顾家的人,是死是活都归你们管!让她当儿媳妇也行,让她伺候你们全家当佣人也罢,反正要钱没有,要人一个!” 他浑浊的眼睛落在顾老二气的那张涨红的脸上,嘿嘿一笑。 “再说了,你顾老二闺女结婚当天跑了,你不也是把你家那傻儿子推出去顶缸了吗?” “你能干,我为啥就不能干?”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就是就是,顾老二,你这事干得不地道啊!” “哈哈,自己屁股不干净,还嫌别人身上有味儿。” 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朝着顾老二打趣道:“顾老二啊,你要是嫌弃魏芳芳,要不就让魏老栓去你家当长工还债呗,我看行!” 顾老二被这番话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浑身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贵和到底是在外面见过世面的,他上前一步,无视了周围的起哄声。 “小武,你给魏芳芳送过的礼物,都有什么,你当着大家伙儿的面,都说说。” 顾武往前站了一步,清了清嗓子。 “除了彩礼四百块。” “还有一块手表,四百九十八元,发票还在我手里。” “夏天给她买了两条连衣裙,秋天买了一件呢子大衣,还有一双高跟鞋,一套雪花膏和口红,还有我娘让我送过来的一条大猪腿……” “这还不算平时给她买的水果和点心头花,零零总总加起来,少说也有两百块。” 顾武话音未落,他娘王桂花当场就炸了。 她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揪住顾武的耳朵,拧了一圈。 “你个败家玩意儿!” “你给她花这么多钱?!” “还买手表?!四百九十八?!你咋不上天呢!你个死小子,你哪里来的钱,你要气死我啊!” “娘,娘,疼。“疼的顾武吱哇乱叫。 王贵和赶紧上前拦住暴走的王桂花。 “桂花,现在不是说小武的时候。” 他把王桂花按回原地,视线重新落回魏老栓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 “魏老栓,账,咱们算清楚了。” “一会我们就去派出所报警。” 王贵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迫感。 “就告你家诈骗彩礼,金额巨大!” “你女儿生活作风不检点,通奸被抓,事后还拒不退还彩礼,意图侵占他人财物!” “这些钱,加起来一千多块了。按照法律,够你进去蹲个五年十年了!” 五年十年! 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魏老栓心上。 他梗着脖子,还想嘴硬。“凭啥!凭啥他顾老二行,我就不行!” “他顾老二行,是宋家没追究!”王贵和一句话就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你不行,是因为我们家现在就要追究到底!” “今天,给你两条路。” “第一,你把那块手表原封不动地还回来,其他的衣服鞋子化妆品,我们也不要了,给你打个折,算你一百块。你再退还五百块现金。这事,就算了。” “第二,我们现在就去报警,让你去牢里好好想想,你到底为啥不行!” 一直憋着气的顾老二,这会儿像是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腰杆也挺直了。 “对!还钱!”他指着魏老栓的鼻子,吼出了压抑半天的怒火。“还有手表!一样都不能少,要不就坐牢!” 魏老栓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服软的时候。 魏老栓突然一声嘶吼。 “欺人太甚!” 他转身冲向墙角,一把抄起了那把用了半辈子的,刃口都卷了的旧镰刀。 “想要钱?!” 他举着镰刀上下挥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疯狂的凶光。 “老子的命就在这儿!有本事就来拿!”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魏老栓那把卷了刃的旧镰刀即将落下的一瞬间,王贵和动了。 他甚至没有半句废话,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那一步,不偏不倚,正好踩在了魏老栓前冲的力点上。 魏老栓只觉得一股巧劲从脚下传来,举着镰刀的手臂还没来得及发力,手腕就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 “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 王贵和手腕一翻,一拧,一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到让人眼花缭乱。 “哐当——” 那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应声落地。 紧接着,王贵和身体顺势一转,膝盖顶住魏老栓的后腰,另一只手臂绕过他的脖颈,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直接将这个撒泼耍横的老无赖死死按在了地上。 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顾武整个人都看傻了。 【我操……大舅这么猛的吗?】 他刚才看见魏老栓抄起镰刀的时候,腿肚子都软了,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后悔没把小予叫过来。 就他弟弟那身手,魏老栓这镰刀估计还没举起来,人就得挂到墙上去了。 结果,他这个大舅平时看着像个老实的庄家汉子,结果一个照面就把人给制服了。 王贵和压着还在地上“哎哟哎哟”哼唧的魏老栓,头都没回。 “小武,去报警。” 他的腔调依旧平稳,听不出半点波澜,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冰碴子一样,砸在魏家人的心口上。 “就说魏老栓拒不退还彩礼,还持械威胁,意图伤人。” “这性质可就变了,诈骗加上故意伤害未遂,数额巨大,十年打底,他是跑不了了。” 顾武这才如梦初醒,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往镇上跑。 “不能报警啊!” 一直躲在后面的魏芳芳她娘,一头冲了过来,扑通一声就坐到了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没天理了啊!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一家啊!” “我们把闺女养这么大,说不要就不要了,现在还要把我老头子送进大牢,你们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顾武看着这熟悉的撒泼打滚场面,脚步顿了一下。 王桂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叉着腰就要上前理论。 王贵和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武,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顾武一听,再不犹豫,撒腿就往外跑。 眼看着顾武的身影就要消失在院门口,被死死按在地上的魏老栓,终于崩溃了。 “别……别报警!” 他那张埋在土里的老脸,涕泗横流,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半点凶光。 “我退!我退钱!” 王贵和这才松开了手,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灰尘。 魏老栓的婆娘也不哭了,连滚带爬地进了屋。 很快,她拿着一个用手绢包得整整齐齐的小包,和几张捏得皱巴巴的钞票走了出来。 手表还是全新的,吊牌都还在。魏芳芳收到后,虽然面上带搭不喜理的,心里却宝贝得不行,一次都没舍得戴过,就等着去了丑国在戴,哪里舍得在这乡下沾上灰尘。 五百块钱现金,一张不多,一张不少,钱被顾老二点好后揣了起来。 顾武拿着退回来的手表,这桩糟心的婚事,总算是彻底解决了。 第195章 王海曼的绝地反击 回到了向阳村,顾武没和王桂花回家,而是直接拐去了宋时家。 “时哥!时哥!” 顾武人还没到院门口,大嗓门就先传了进去,推开院门就冲了进去。 “退婚的事……” 他的话戛然而止。 屋里,除了宋时和顾予,还有两个陌生的男人。一个男人双手抱胸斜靠在墙边,长相十分俊俏,就是特别瘦,一双狐狸眼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 另一个男人文质彬彬,戴着一副眼镜,正坐在小板凳上,拿着画册,耐心地给圆圆讲着什么。看到他进来,只是温和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这两人是谁? 顾予正一左一右地扶着宋时,宋时双手撑在双杠上,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显然正在做复健。 “二哥,你咋来了。” “我来找时哥说点事。” 看到顾武那疑惑的表情,宋时停下动作,喘了口气,给双方介绍。 他指了指那个俊俏的男人。“胡骁,代号狐狸,我战友。” 他又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陈今安博士,搞科研的。圆圆的父亲。” ”这是小予的二哥,顾武。” “小武他们都比你大,都叫哥就行。” 【圆圆的父亲不是烈士吗?怎么活了?】顾武挠挠头,但他没好意思问,只是挨个打招呼。 “胡哥好,陈哥好。” 狐狸懒洋洋地应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 陈今安则是站起身,很客气地回道。“你好,顾武同志,昨天晚上还听圆圆提起你,说是他手上的手表是你送的,我还得感谢你对圆圆的照顾呢。” 顾武挠了挠头,”陈哥,你客气了,圆圆乖,我们都喜欢他,你叫我小武就行。“ “小武,退婚顺利吗?”宋时插话道。 “别提了,时哥,费了好大的劲儿!” 顾武说起这个,立马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屋里还有外人,唾沫横飞地描述起来。 “魏芳芳她爹,死活不肯退钱,还耍无赖……"顾武把退婚的过程给叙述一遍,口若悬河。 “最后急了眼,抄起一把镰刀就要跟我们拼命!我当时心都跳到嗓子眼了!多亏大舅在那儿!” “时哥,你是没看见那场面!大舅‘嗖’一下就上去了!我都没看清他咋动的,就往前一冲,一抓,一拧!‘哐当’一声,镰刀就飞了!” 顾武越说越兴奋,还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然后大舅膝盖往他腰上一顶,胳膊这么一勒!那老无赖就跟滩烂泥似的趴地上了!哎哟哎哟地叫唤,再也不敢横了!” 他讲得眉飞色舞,屋里却异常安静。 那个叫狐狸的男人,原本还是一副懒散的样子,听到顾武描述的后半段,身体不自觉地坐直了。 那双狐狸眼,此刻微微眯起,里面所有的散漫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狼一般的锐利。 宋时的眼底暗了暗,他略带打趣地开了口。“没想到贵和叔还是个练家子。” 顾武丝毫没察觉出里面的门道,还一脸与有荣焉。 “那可不,时哥!当时我都后悔没把小予带来,寻思着这下要吃亏,结果还没等我回过神,大舅他三下五除二就给解决了!” 狐狸缓缓抬起头,正好对上宋时的视线。 两人没有说话。 但有些信息,根本不需要语言。 从顾武的描述,一招卸刃、擒敌。这擒拿的路数不像是野路子。 那是军队里的必修课。 宋时继续手上的复健动作,汗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他装作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 “我记得贵和叔以前是泥瓦匠,后来又自学的木匠,想不到身手还这么好。” “我大舅说,那是跟着以前单位的保安队长学的,那队长是部队退伍的,教了他几招防身。” 宋时点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停下动作,用毛巾擦了擦汗,看向顾武。 “小武,跟你说个正事。” 宋时指了指正在给圆圆教课的陈今安。 “你也知道,咱们这儿现在不太平。陈博士是小予明年开春搞生产,最重要的技术支持,他的身份先保密。” “对外,你就说他是我的战友,代号秀才和狐狸是我找的生意上的合作伙伴。” “他的真实身份,先保密,明白吗?” 顾武一听,立马拍着胸脯保证。 “我懂,时哥,你放心!我嘴巴严实着呢!那……那我先回去了,后续有啥需要我干的,你让小予来找我就行!” 顾武风风火火地来,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时陷入了沉思。 顾予凑过来,小声问:“哥,大舅……是坏人了吗?” 宋时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认,只不过,疑点更多了。” …… 王海曼出了校门,脑海里不断复盘一件事。 从庭审再到如今被舆论推上风口浪尖。 她冷静地将所有环节串联起来,一个疑点,渐渐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那家最先爆出她身份的小报社,是津北本地的一家三流小报。 按理说,就算身份泄露,也应该是在望江省泄露,那么消息应该最先在望江省内发酵。 可为什么,消息从她的家乡津北传出来的,而且传播速度快得惊人,并且掀起了如此大的波澜? 这背后,仿佛有一只手在推动。 是谁? 身后,一个年轻的女记者追了上来,打断了她的思路。 “王海曼同志,请等一下!” 女记者气喘吁吁地递过来一张名片,“我是《中国妇女报》的记者,我们想做一期专题报道,关于被拐妇女的后续生存状况。” “不是猎奇,不是消费苦难。”女记者认真地说,“是真正想帮助她们。” 王海曼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底的锋芒一闪而过。 “可以。”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报道的重点,不要只放在我身上。”王海曼的声音很轻,“也要关注那些还没有走出来的女孩们身上。” “她们,才是最需要被看见的人。” 女记者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点了点头。 “一定。” “我可以过两天在约你吗,我想整理下情绪。” “好的。我等您。”那记者看着王海曼倦怠的情绪,急忙点头。 回到家,王母已经做好了晚饭。 一家四口坐在饭桌前,妹妹王海静不知道姐姐的遭遇,不过她最近也经常听到大人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甚至她们学校里也有人在背后说她姐,她虽然不太懂,但是知道维护姐姐,今天还和班上的同学干了一架,嘴角还是破的,头发也被拽掉了一缕。 王海曼看着因为维护她受伤的妹妹,和突然苍老的父母,“妈,我明天有点事想请您帮忙。” 第196章 以痛为壤,生她锋芒 津北市第一人民医院,心理科。 王母坐在诊室里,看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医生,声音有些哽咽。 “张哥,我闺女……她最近总是失眠,整夜整夜都不睡觉,也不怎么吃饭,也不爱说话了,现在也不愿意出门,还说不想活了……” 老医生叹了口气,在诊断书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患者王海曼,女,22岁。因遭受严重精神刺激,出现明显抑郁情绪,伴有自杀倾向。建议立即进行心理干预治疗,并避免一切可能加重病情的外界刺激。 他抬起头,看着王母,语重心长地说: “你们做家长的,一定要多关心孩子。这孩子经历了那么多,现在又被人指指点点,心里得多难受啊。” 王母红着眼眶接过诊断书,紧紧攥在手里。 “谢谢张哥,谢谢……” 同一天下午。 《中国妇女报》津北分社,一间朴素的会客室里。 年轻的女记者李雯雯坐在王海曼对面,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她今年二十六岁,毕业后就进了《中国妇女报》,专门负责妇女权益保护的专题报道。 “王海曼同志,首先感谢你愿意接受我们的采访。”李静抬起头,眼神真诚,“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从人贩子手中逃脱后,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王海曼沉默了几秒。 “活下去。”她的声音很轻,“好好活下去,陪在父母身边,找一份工作,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李静的笔尖顿了顿。 “那么,现在呢?你还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吗?” 王海曼抬起眼,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 “不能。”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这是津北市第一人民医院开具的诊断书。”她将第一份文件推到李静面前,“抑郁症,伴有自杀倾向。” 李静的呼吸一滞。 王海曼又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津北师范大学人事处的通知单。”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别人的故事,“笔试面试都是第一名,但因为''社会影响不佳'',取消留校资格。” “王海曼同志……” “李记者,你知道吗?”王海曼打断了她的话,“我从人贩子手中逃出来的时候,我以为最黑暗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我有父母的陪伴,有心理医生的疏导,我以为我可以慢慢走出来。” “可是……”她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一篇报道,就把我重新推进了深渊。” 李雯雯放下笔,双手握住王海曼冰凉的手。 “我不怕被指指点点。”王海曼继续说,“我没有做错,我不是罪人,我问心无愧。” “可我的父母呢?我的妹妹呢?” “我妹妹才上初中,她在学校里被同学指着鼻子骂,说她姐姐是''破鞋'',她为了维护我,跟人打架。” “我父亲是知识分子,一辈子最看重名声,现在走在路上,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我母亲每天以泪洗面。” 王海曼的眼眶红了,但泪水始终没有落下。 “所以,李记者,我想问你——” “那些打着''关心''旗号,挖我身份、消费我苦难的人,他们凭什么?” 李雯雯咬紧了嘴唇,眼眶也红了。 “王海曼同志,你放心。”她一字一顿,“我一定会努力为你发声,让那些吃人血馒头的人付出代价。” 王海曼点点头,从包里又拿出一份手写的文稿。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问题,关于被拐妇女回归社会后的困境。”她将文稿推过去。 李静接过文稿,一目十行地扫过。 “王海曼同志,你……”她的声音哽咽了,“你真的很了不起。” 王海曼摇了摇头。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像我一样被二次伤害。” 三天后。 《中国妇女报》头版头条。 《她从地狱归来,却被“善意”推下深渊》 文章开篇,就是王海曼在大学演讲时的那段话灵魂三问,用加粗的黑体字印在最显眼的位置。 紧接着,文章详细披露了王海曼在庭审后遭遇的一切。 留校资格被取消,理由是“社会影响不佳”。 邻里的窃窃私语,从“可怜”到“可惜”。 媒婆上门羞辱,有男人要就不错了。 以及,那家名为《市井周报》的小报社,如何在未经本人同意的情况下,挖出她的真实身份,用极尽渲染的笔触,将她的苦难包装成猎奇故事,赚取销量。 文章最后,附上了王海曼的诊断书照片和学校通知单的复印件。 记者李静在文末写道。 “她用尽全力从人贩子手中逃脱,却在回到''正常社会''后,被一群打着''关心''旗号的人,再次推入深渊。” “今天,我们必须追问,究竟是谁,在消费受害者的苦难?究竟是谁,在用''善意''的名义,行伤害之实?”, 这篇报道,像一颗炸弹,在津北炸了,但引爆它的确是《人报》的转载,在全国掀起滔天巨浪,因为李雯雯的父亲,正是《人报》的主编。 …… 《市井周报》编辑部。 主编刘庆文正翘着二郎腿,叼着烟,看着手里那份销量报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哈哈哈!老李,你看看,这期销量比上个月翻了三倍!” 他得意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我就说吧,老百姓就爱看这种故事。什么女大学生、被拐、复仇,这些词往标题上一摆,不愁卖不出去!” 坐在对面的编辑老李,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主编,咱们这么搞……会不会有点……” “有点什么?”刘庆文不耐烦地打断他,“咱们又没编造,提供消息的人不都说了嘛,保真!再说了,咱们通篇都是赞美她的,哪句话说她坏话了?” “可是……咱们把人家身份都扒出来了,这……” “怕什么!”刘庆文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她一个大学生,能有什么能耐?要是真告,大不了赔她侵犯隐私权,公开道歉还有一波流量。” 话音刚落。 楼下想起喧哗声! 刘庆文从窗户往外一看,一群年轻的女学生在门口处,手里举着用白布写的标语。 “支持王海曼!” “拒绝吃人血馒头!” “《市井周报》必须公开道歉!” 刘庆文傻了。 “她……她们这是要干什么?” 更多的人,涌向了《市井周报》报社门口。 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将报社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刘庆文滚出来!” “你们凭什么泄露受害者身份!” “道歉!赔偿!” 保安根本拦不住,甚至有几个保安,也默默退到了一边。 刘庆文躲在办公室里,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整个人都傻了。 “老李……老李你快想想办法……这……这特么怎么就闹这么大了……” 老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早就说了,能在人贩子老巢绝地反击的人,不能惹。”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你偏不听。” “诶诶诶,老李你干啥去?” “回家。”老李头也不回,“这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吧。” 王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报纸,“曼曼,闹得这么大,爸爸怕你……” 王海曼趴在王父的腿上,像个撒娇的小女孩,声音却有些闷,“爸爸,我在逼着幕后黑手现身。” 第197章 元旦吃饺子 外面的腥风血雨,吃不到东北这个偏僻的农家小院。 今天是元旦,宋时家的小院里,炊烟袅袅。 堂屋里,三个大男人围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是一大盆饺子陷。 宋时坐在轮椅上,手指翻飞,一个又一个饺子皮在他手下迅速成型。他旁边的狐狸也不遑多让,包出来的饺子不仅速度快,还带着点炫技的意味,捏出的褶子都比别人的多两道。 相比之下,对面的景象就有些惨不忍睹。 陈今安戴着眼镜,一本正经地捏着一张饺子皮,试图将那坨肉馅包裹进去。 可那饺子皮在他手里就是不听话,不是这边露馅,就是那边开口,最后勉强捏出来的成品,软趴趴地瘫在盖帘上,与其说是饺子,不如说是一坨面疙瘩,丑的各有千秋。 狐狸捏好手里的饺子,抬眼看到陈今安的杰作,没忍住,嗤笑一声。 “我说书呆子,上天果然是公平的。” 他用下巴指了指陈今安面前那片“饺子阵亡现场”。 “要不是赏了你一个好使的脑子,就你这动手能力,估计早晚得饿死。” 陈今安推了推眼镜,试图为自己辩解。 “这……这只不过是皮的延展性和馅料的体积没有达到最优配比……” “您可闭嘴吧。”狐狸不耐烦地摆摆手,“包个饺子,不知道您包炸弹呢。您还是去把小予和圆圆找回来把,准备开饭了。” 陈今安闻言,可下松一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外走去。 顾予一大早就带着圆圆出门了。 他用几块木板,给圆圆做了个简易的冰爬犁。此刻,两人正在村外那条冻得结结实实的河面上玩得不亦乐乎。 冬日的河面,就是孩子们天然的游乐场。 陈今安顺着小路一路找过去,还没看见人,就先听到了圆圆清脆的笑声。 “小叔叔,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只见宽阔的冰面上,顾予像一阵风似的奔跑着,手里拽着一根长长的麻绳,绳子后面拖着的冰爬犁上,坐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圆圆。 顾予早就不是那个在冰上摔得狗啃屎的顾大予了。 宋时给他那双胶底大棉鞋的鞋底,用锉刀细细地处理过,刻出了一道道防滑的深纹。如今他在冰面上跑起来,又快又稳。 远处,还有几伙村民在冰面上凿洞捕鱼。 陈今安在这里住了几天,村里人大多都眼熟了,知道他是宋时的战友,来看宋时的,外号“秀才”,姓陈,至于本名叫啥,不重要。在东北有姓有外号就够了,什么顾老二、赵三炮,魏老栓,赵老蔫的。 一个要去看打鱼的大叔看到他,隔着老远就热情地打了声招呼。 “陈秀才啊,吃了没啊?” 东北人自带热情基因,甭管认不认识,都能聊上两句。 陈今安虽然不适应倒是很喜欢这样的氛围,也笑着回应:“叔,一会就吃!” 他走到河边,冲着还在冰面上撒欢的一大一小喊道。 “小予,圆圆,回家吃饭了!” 冰面上,顾予一个漂亮的急停,冰屑四溅。 他回头,看到是陈今安,眼睛一亮。 圆圆也从爬犁上探出小脑袋,“陈爸爸!” “走,圆圆坐稳了,咱们回家!”顾予拽紧了手里的绳子。 他迈开腿,拉着爬犁,飞快地朝着岸边的陈今安跑去。 “陈哥,吃啥呀?”人还没到跟前,顾予的问话就先到了。 “今天元旦,吃饺子。” 一听到“饺子”两个字,顾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脚下的速度更快了。 到了岸边,他看着慢悠悠往回走的陈今安,急了。 这速度,等走回去饺子都凉了。 他脑子一转,拍了拍身后的冰爬犁。 “陈哥,你上来!” 陈今安愣了一下,“啊?” “你抱着圆圆,坐上来!”顾予不由分说,把圆圆抱起来塞进陈今安怀里,然后把他往爬犁上按。 “快点快点,我拉你们回去!” 于是,向阳村的乡间小路上,出现了一幕奇景。 一个清瘦的青年,像一只撒欢的二哈,拉着冰爬犁,上面坐着一大一小,在积雪的土路上飞速滑行。 “啊——!” 陈今安那声斯文的惊叫,响彻向阳村。 爬犁的速度太快了,他只能死死拉着爬犁上面固定身体的横杆,是顾予特意圆圆定制的,类似于儿童座椅前面的扶手,另一只手抱紧怀里的圆圆,感觉自己那副金丝边眼镜都快要被吹飞了。 怀里的圆圆倒是兴奋得不行,小脸被风吹得通红,却还在哇哇大叫,两条小短腿兴奋地在空气中乱蹬。 “小叔叔冲啊!” 陈今安那头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凛冽的寒风中,被彻底吹成了一个鸟窝。 离的老远,宋时和狐狸就听到院外传来一阵混合着惊叫和欢呼的喧闹。 狐狸最爱凑热闹,手里的饺子皮一扔,面粉飞扬。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堂屋,好奇心战胜了一切。 下一秒,他倚在门框上,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只见村里的土路上,顾予那小子正拉着一个爬犁疯狂冲刺,不一会就已经近在眼前。 爬犁上,陈今安那张文质彬彬的脸已经完全失去了血色,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他那头标志性的一丝不苟的发型,此刻被凛冽的寒风吹成了鸡窝,几根不屈的头发直愣愣地指着天。 他死死地将圆圆护在怀里,任由自己被颠得七荤八素。 狐狸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书呆子!你他娘的……还晕爬犁啊!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高速列车”的后方响起。 “小予。”来人是王贵和。 他身上穿着厚实的大棉袄,手里拎着一条稻草绳穿的两条冻硬了的胖头鱼。 顾予回头,看到来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大舅。” 王贵和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将手里的鱼递了过去。 “大舅今天上午跟村里的方三他们去河里凿冰眼刨鱼了,运气好,网了几条鱼。我自己一个人也吃不完,给你娘送了几条,这两条你拿回去吃。” 顾予对吃的向来不知道客气为何物。 他伸手接过那两条沉甸甸的鱼,“谢谢大舅。” 王贵和摆摆手,目光落在刚从爬犁上被解放出来,正扶着腰喘气的陈今安身上,又看了看旁边倚靠着院门的狐狸。 “小予,这两位就是你哥的战友吧,看着都是好孩子。” 顾予点点头,”这是狐狸,那个是秀才。” 陈今安对王贵和点点头,算作打招呼。 到时狐狸,热情的对王贵和说,“小予叫您大舅,那我也跟着叫您一声大舅!大舅您吃了吗?” “回去就吃了,外头冷,你们快进屋吧。” “大舅,我们家今天包饺子,您可得留下一起吃啊!” 第198章 老狐狸VS小狐狸 “不了不了,我家里也做着饭呢,你们吃,你们吃。”王贵和笑呵呵地推辞。 狐狸眼转了转,手在背后不着痕迹地怼了怼顾予的腰。 顾予被他怼了一下,看了一眼狐狸,又看了一眼王贵和,这才反应过来。 “啊,对,大舅,留下吃饭。” 狐狸更是哥俩好的直接搂住王贵和的肩膀,把人往院子里让。 王贵和盛情难却,这才跟着进屋。 宋时已经开始煮饺子了,厨房里水汽熏天。 “贵和叔,快进屋,饺子马上好,狐狸你招待下贵和叔。” “宋小子,你们太客气了,那叔就叨扰了。” 雪白的饺子在翻滚的开水里浮沉,不一会儿就鼓起了圆滚滚的肚皮。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上来,配上顾予刚捣好的蒜泥酱汁,香气扑鼻。 菜是从早上开始烀的猪腿,顾武之前送来的那个,拆骨肉,直接沾蒜泥汁吃。 顾予把宋大爷之前留下的散白拿出来,还有给圆圆和陈今安买的饮料。 准备妥当,开吃吧。 顾予端起酒坛,先给王贵和满上,又给宋时和自己一人倒了一碗。 给自己倒酒的时候,他还偷偷看了一眼宋时。 宋时看着顾予面前那满满一碗酒,笑了笑,叮嘱道。 “一会先吃点饺子垫垫,再喝酒。” 狐狸伸长了脖子,看着自己面前空空如也的碗,又看了看顾予。 “小予,小予,你狐狸哥哥的呢?” 顾予从桌子底下拎出一瓶橘子汽水,“啪”的一声用筷子撬开瓶盖,直接摆在了狐狸面前。 “喝吧。” 狐狸:“……” 这就有点侮辱人了。 陈今安的大脑是国有财产,不能受酒精的侵蚀,他可以理解。 他堂堂狐狸,纵横沙场的尖兵,凭什么跟圆圆一个待遇? 这不等于直接把他划拉到小孩那桌了吗! 陈今安夹起一个饺子,用筷子夹成两半,吹了吹,喂给旁边嗷嗷待哺的胖儿子,头都没抬地回怼狐狸。 “小予为你好,你自己什么胃自己不知道?” 狐狸瞬间蔫了,化悲愤为食欲,闷头猛吃饺子。 王贵和打量了一下正细心给圆圆喂饺子的陈今安,好奇地问。 “这位小兄弟,是圆圆的……” 宋时接过话头,神色自然。 “秀才是圆圆的干爹。” 狐狸嘴里塞满了饺子,含糊不清地插话。“对对对,我们跟圆圆那早逝的爹都是战友……” 话音未落,他桌子下的脚就被“圆圆那早逝的爹”狠狠踩了一下。 狐狸疼得一哆嗦,差点把饺子喷出来,对上了陈今安镜片后警告的眼神。 王贵和看着他们之间的小动作,憨厚地笑了。 “还是人多热闹啊。” “那可不,大舅,您要是觉得冷清,以后常来我们这儿串门,管饭!”狐狸接话道。 王贵和被他逗笑了,端起面前的酒杯。 “宋小子,你这两个战友,人都不错。” 宋时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酒碗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都是过命的交情。” 王贵和喝了一口酒,目光转向正埋头苦吃的顾予。 “我听桂花和老二说,小予现在种地可厉害了。” 宋时眼神暗了暗,放下酒碗,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嗯,小予对种田有天赋。明年我们打算扩大种植,把后面那片荒山也承包下来,还得盖个小加工厂。贵和叔您在外边又干过瓦匠又干过木匠,到时候还得请您来帮忙掌舵啊。” 王贵和端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眼神闪了闪,脸上笑容不变。 “那必须的!我们小予的事儿,大舅义不容辞!” 桌上的气氛越发热络。 王贵和似乎是喝得高兴了,话也多了起来,讲着自己在外面打工时遇到的各种趣事。 他讲得绘声绘色,一个常年在外奔波、见多识广的朴实工人形象,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 狐狸夹了一筷子拆骨肉,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了王贵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大舅,您在外边干过这么多活,可真不容易。我瞅瞅您这手上的茧子,嚯,这么厚,都是拿家伙事儿磨的吧?” 王贵和伸出手,毫不避讳地摊开。 那双手,掌心和指节布满了层层叠叠的厚茧,粗糙得像是老树的表皮。 “可不咋的。” 王贵和叹了口气,像是陷入了回忆。 “早先干瓦匠,天天跟砖头水泥打交道,这手上拿瓦刀,高空接砖头,茧子就磨出来了。” 他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点着一处厚茧。 “后来不干瓦匠了,转行干了木匠。木匠活儿看着细,可拿钻子、拿锉刀,更费手。这新茧子压着旧茧子,一层接一层,就下不去了。” 他的描述细致入微,从不同工种使用的工具,到茧子形成的位置和触感,都说得清清楚楚,找不出一丝破绽。 狐狸的视线在那双手上停留了几秒,随即笑嘻嘻地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宋时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给顾予夹个饺子。 顾予这小酒懵子,一沾上酒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也不管别人,也不跟人干杯,自己抱着碗,一会儿抿一口,一会儿抿一口,喝得有滋有味。 王贵和也看出来了,笑着说。 “小予这酒量,不咋地啊。” 宋时看着顾予微醺的脸,眼神柔和。 “可不是嘛,不善酒量还偏好这口。明年还嚷嚷着要自己酿酒呢,非得让我大爷教他。” 王贵和一听,眼睛亮了。 “那感情好啊!自己酿的酒,喝着舒坦!到时候酿好了,可得给大舅留几坛!” 酒桌上的气氛被高粱酒烧得火热。 王贵和红光满面,端着酒碗,谈性正浓。 他讲自己在工地上怎么跟工头斗智斗勇,工友挨欺负怎么找回场子,言语朴实,却透着一股闯荡江湖的精明和义气。 顾予已经喝得有些上脸,白净的脸颊泛着红晕。 宋时没怎么喝,只是偶尔端起碗陪一下,大部分时间都在给顾予夹菜,往他碗里添上饺子。 狐狸端着那瓶橘子汽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脸上挂着热络的笑,眼神却清明得很。 他听着王贵和的“英雄事迹”,突然插话。 “前两天小予他二哥顾武也来了,也是个实在人,一个劲儿地跟我们说,多亏您,要不然退婚都退不成。” “小武那孩子,滑,这几个孩子,就小予老实,在家干的活最多。” “老实人好啊,老实人有福,这不跟着我们营长现在享福了。” 王贵和看着自己不怎么吃,一顿饭一直在照顾顾予的宋时,认真的点点头,感慨道:“确实啊,来,宋小子,叔敬你一杯,感谢你把小予照顾的这么好。” 宋时举杯,“贵和叔,您这么说就见外了,小予我一直当亲弟弟疼的,现在是我们家的一份子。” 狐狸已经无法直视”亲弟弟“这仨字了,笑嘻嘻地给自己的汽水倒满,玻璃杯壁上冒起一串细密的气泡,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好奇的问道。 “大舅,顾武说退婚那事儿,当时魏老栓都动刀了,结果您那动作,干净利落,老帅了!” 狐狸学着顾武的语气,比划了一下。 “就一下,就把闹事的给撂倒了。大舅,您……练过啊?” 饭桌上的空气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王贵和脸上的笑容不变,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练过?我练过啥呀!” “我一个土里刨食的,哪有那闲工夫去练那个。” “前两年在外头厂子干活,我们那保安队长是个退伍兵,人不错,看我老实,就教了我两手擒拿,说是防身用的,免得在外头吃亏。” 他端起酒碗,朝狐狸举了举。 “就那两下子三脚猫的功夫,对付个地痞流氓还行,跟你们这些上过战场、真刀真枪干过的专业练家子,那可比不了,比不了!” 他说得坦坦荡荡,理由找得滴水不漏。 狐狸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大舅您那一下,绝对是练家子的手笔!” 他端起自己的汽水杯,跟王贵和的酒碗碰了一下。 “大舅,我以汽水代酒,敬您!” 王贵和和狐狸相视一笑,举杯。 狐狸也仰头喝了一大口汽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越来越多的疑问。 【这老狐狸,每一个看似破绽的地方,他都能用一个天衣无缝的理由给补上。】 王贵和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借着酒碗掩饰了眼底的眸色。 【这小狐狸,弯弯绕绕,每一句话都不是白问的。】 第199章 幕后的黑手 与向阳村的暗中试探不同,王海曼直接选择报警,以司法程序介入进行维权。 因为这件事影响巨大,公安的行动异常迅速。 王海曼报警后仅一个小时,两名穿着制服的公安就出现在了《市井周报》的办公楼下。 主编刘庆文前几天那副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嚣张气焰,早已荡然无存。他脸色惨白,两腿发软,几乎是点头哈腰地将人迎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公安同志,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刘庆文搓着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们……我们也是收到了匿名信,才……才想着去了解一下情况。我们通篇可都是赞美她的,绝对没有半句诽谤的意思啊!”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从一堆废纸和空烟盒里,翻出那封改变了报社命运的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没有邮票,显然是匿名的。 信上的字,不是手写的。 每一个字,都是从报纸上剪下来,再歪歪扭扭地粘贴上去的。信里除了有王海曼的身份,还有王海曼的家庭情况,显然在传递一个信息,王海曼家里没人,可以随意拿捏。 公安面无表情地看完,将信纸和信封一起装进证物袋。 “刘主编,这封信是重要证物,我们带走了。在此期间,希望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配合,一定配合!”刘庆文点头如捣蒜。 刘庆文是真的怕了,他以为王海曼最多控告报社侵犯她隐私权,没成想王海曼这么刚,选择直接报警,调查到底。 津北机械厂的家属院,今天中午格外热闹,今天厂子中午发放了元旦的慰问品,一桶豆油,这可是好东西,过年炸个炸货,不用买油了。 张晓丽的母亲张桂兰正系着围裙在公共水池边洗菜,公安的出现,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 “你好请问是张桂兰同志吗、我们是津北分局的,有个涉及个人隐私权的案子希望您配合检查。” 周围的邻居们瞬间围了上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不是老张他媳妇儿吗?公安怎么找上她了?” “还能为啥?她闺女拐卖人口,现在是全国通缉犯,当妈的能是什么好东西?” “活该!这种人就该抓起来,好好查查!” 群众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把张桂兰淹没。 她把手里的白菜往地上一摔,水花溅了老高,扯着嗓子就嚎了起来。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我犯什么法了?你们凭什么抓我!有证据吗?” 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笃定了公安拿她没办法。 “张桂兰同志,我们来找你。只是协助调查。” 张桂兰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泼辣劲儿。“协助调查?我一个老实巴交的家庭妇女,能协助你们调查啥?我啥也不知道!你们别想冤枉好人!” 她扫视一圈围观的邻居,脸上写满了“我没错,你们也别想看我笑话”的倔强。” 为首的公安面色沉静,没有被她的撒泼影响分毫。 “张桂兰同志,我们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他一挥手,“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另外两名公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桂兰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没犯法!”张桂兰剧烈地挣扎起来,两条腿乱蹬,泼妇的架势十足。 可她这点力气,在两个身强力壮的公安面前,根本不够看。她被架着,双脚几乎离地,狼狈地朝着楼道口拖去。 “冤枉啊!公安抓好人啦!” 她的嚎叫声在老旧的家属楼里回荡,引来更多探头探脑的脑袋。 然而,没有一个人出来为她说话。那些平日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邻居,此刻都用一种解恨又鄙夷的姿态,冷漠地看着这场闹剧。 为首的公安停下脚步,回头对另外两名年轻同事交代。 “你们两个留下,走访一下周围的邻居,再跟她家人了解一下情况。” “是!” 两名年轻公安点头,目送着张桂兰被押上停在楼下的警车。 警车鸣笛远去,看热闹的人群这才慢慢散开,但依旧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嗓门议论着。 “活该!总算遭报应了!” “就是,她闺女干出那种伤天害理的事,她这个当妈的整天还跟个斗鸡似的,看谁都不顺眼。” 年轻的公安走到一个正在收衣服的大妈旁边,亮出证件。 “大妈,您好,我们想向您了解一些情况。张桂兰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那大妈撇撇嘴,一脸嫌弃。 “异常?她天天都挺异常的!自从她大闺女的事儿被捅出来,她就跟疯狗一样,逮谁咬谁。前两天我还听见她在楼道里骂,说别人在背后议论她们家。” “除了骂人,还有没有别的?比如,有没有见过她剪报纸或者寄信之类的?” 大妈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倒没有。她这人抠门得很,剪报纸不太可能吧,她家都舍不得订报纸。” 公安又问了几个邻居,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都说张桂兰最近脾气暴躁,但没发现什么具体的可疑行为。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看起来五十岁左右,面容憔悴的男人匆匆跑了过来,是张桂兰的丈夫,张晓莉的父亲。 “公安同志,公安同志,我……我爱人她……” “您好,我们是津北分局的,您爱人涉及一个案子,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了。”年轻公安言简意赅。 张父的脸瞬间垮了,嘴唇哆嗦着,“这……这怎么会呢……她一个家庭妇女,能犯什么事啊……” “我们也正在调查。请问,你妻子最近有什么反常的地方吗? 张父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反常……自从晓莉出事……这家属院里就没一天安生日子。她说走到哪,都有人戳她脊梁骨,她心里憋屈,情绪一直不太好,有时候还骂几句。别的……别的真没什么异常了。” 他说的话,跟邻居们的大差不差。 正说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孩领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从外面走了进来。是张家的二女儿张晓慧和他们家盼了五个女儿才得来的宝贝疙瘩,张小宝。 “爸,怎么了?公安同志怎么来我们家了?”张晓慧看到这阵仗,有些害怕。 张小宝则好奇地看着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 公安的同样的问题,问了张晓慧。 “我很少在家,我妈最近情绪不好,我就更不愿意在家待着,白天都和对象在天桥摆摊卖衣服,真没发现什么异常。” 张小宝从姐姐身后探出小脑袋,脆生生地说:“我知道!妈妈在偷偷剪报纸了,还不让我看!” 此话一出,张父和张晓慧的脸色都变了。 “小孩子胡说八道!”张父急忙呵斥。 公安却精神一振,继续追问:“剪报纸?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妈妈把剪下来的东西放哪了?” “就前几天!妈妈把自己关在屋里,用剪刀剪了好久的报纸!”张小宝献宝似的说着,丝毫没注意到家人的脸色有多难看,“那些剪破的报纸还在抽屉里呢!她说还能卖废品,不让扔!” 公安立刻对张父说:“同志,请你配合我们,带我们去看看。” 张父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在公安态度强硬的气场下,他只能哆哆嗦嗦地打开了房门。 在张小宝的指引下,公安果然在卧室的一个抽屉里,翻出了一沓被剪得坑坑洼洼的旧报纸。 证据确凿。 第200章 真正的猎手 津北分局,审讯室。 张桂兰坐在椅子上,她想得很明白,那封信是匿名的,字是剪下来贴的,谁也查不到她头上。只要她死不承认,公安就拿她没办法。 “张桂兰,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道理,你应该懂。” 张桂兰冷笑一声。 “我坦白什么?我什么都没干!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们既然请你来,就不是空穴来风。”公安的语调平稳,“有人看到你往《市井周报》的信箱里投过一封信。” “谁看见了?叫他出来跟我对质!我看是谁在血口喷人!”张桂兰梗着脖子,笃定没人看见。 公安没有跟她争辩,只是换了个问题。 “你家里最近是不是买了很多报纸?” “我家男人爱看报纸,怎么了?犯法吗?” “那你有没有用剪刀,把报纸上的字一个一个剪下来,再拼凑成一封信?” 张桂兰的心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强作镇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可是你儿子,张小宝,亲口告诉我们,他看到你剪报纸了。” 张桂兰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 “他……他小孩子懂什么!他胡说的!”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们还在你家的抽屉里,找到了这些。”公安将一个证物袋推到她面前。 袋子里,正是那些被她剪得千疮百孔的报纸。 张桂兰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看到那袋报纸的瞬间,彻底崩塌了。 她完了。 她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最后栽在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手里,和那几毛钱的废品上。 “我……”她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狡辩的话,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说吧,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桂兰的眼泪涌了出来,混合着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为什么?凭什么?!”她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就因为我女儿犯了错,所有人就都来看我们家的笑话!那些长舌妇,天天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我走到哪儿,都有人戳我脊梁骨!我做错了什么?!” “我不好过,我也不能让别人好过!王海曼那个贱人,要不是她,我女儿怎么会被通缉?我们家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就是看她不顺眼!我就是要让她身败名裂,让她也尝尝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 她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面目狰狞。 审讯的公安静静地听她吼完,才冷冷地开口。 “根据我国刑法第一百四十五条,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你泄露受害者个人信息,引导舆论,对当事人造成了极其恶劣的社会影响和巨大的精神伤害,属于情节特别严重。等着坐牢吧。” 坐牢? 张桂兰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不可能!我就是寄了一封信,我怎么就情节严重了?我怎么就要坐牢了?你们吓唬我!” 公安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你的这封信,受害人王海曼的个人信息被完全曝光,她现在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和二次伤害,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自杀倾向。” 张桂兰愣住了。 自杀? 随即,一种扭曲的快意涌上心头,她竟然嗤笑了一声。 “骗谁呢?她骗你们呢!” 她抬起头,满脸的刻薄与恶毒,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被人贩子轮了都没自杀,那个贱人,才不会去死。” 审讯室的空气,在那句话落下的瞬间,仿佛凝固成了冰。 连常年审讯犯人的老公安,都感到一阵从心底升起的寒意。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水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张桂兰!”老公安的声音严厉如铁,“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严重的诽谤罪罪?” 张桂兰被这一声怒喝震得缩了一下脖子,但眼中的怨毒丝毫未减,只是闭上了嘴。 “你是怎么从报纸中认出王海曼的,剪报纸写信、投递匿名信、这些都是你自己想出的主意?”年轻公安在一旁冷声追问,“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你?” “没有!”张桂芬兰立刻矢口否认,“就是我!我就是看不惯她!凭什么我女儿成了全国通缉犯,她王海曼却还能留在大学当老师?我就是要让她也尝尝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 王海曼从公安同志的口中得知,张母落网,拒不承认有人背后指使,而且动机充分。但是王海曼始终认为,张母即使认出她,最多上学校闹,上她家闹,把她的信息投递报社还用的剪报纸手法,不像是张母能想出来的,她向公安申请见张桂兰。 王海曼平静地走到审讯桌旁,目光落在了椅子上状若疯癫的张桂兰身上。 张桂兰看到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王海曼我告诉你,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王海曼没有理会她的叫嚣,只是拉开一张椅子,安静地坐下。她看着张桂兰,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漠然。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张阿姨,你家小宝,今年才七岁。” 张桂兰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王海曼继续用那种平稳到可怕的语调说:“可惜了,年纪还那么小。亲姐姐是拐卖犯,全国通缉。亲妈,马上也要因为诽谤罪坐牢了。” 她顿了顿,视线仿佛穿透了张桂兰,看到了那个孩子的未来。 “你说,等他长大了,在学校里,在工厂里,在社会上……他还能抬得起头来做人吗?” “你说,你出狱后,他还能认你这个妈吗? 诛心之言! 这几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不偏不倚,正正插进了张桂兰唯一的软肋——她那个盼了五个女儿才得来的宝贝儿子身上。 张桂兰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光了。 “不……你胡说!你闭嘴!” 她想扑过去撕烂王海曼的嘴,可手脚都被固定在审讯椅上,只能徒劳地挣扎着,哀嚎。 王海曼看着她彻底崩溃的样子,内心平静。 “张阿姨,你现在最重要的是配合公安同志调查,剪报纸写信之前有没有见过什么人,这种手法是谁告诉你的。” 张桂兰在巨大的刺激下,精神防线彻底崩塌,她猛地尖叫起来,“林薇!是林薇!我们家晓莉的同学!!” …… 津北大学,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一排排书架上,空气中弥漫着书本和阳光混合的馨香。 林薇就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外文原著,看得十分专注。她穿着素雅的呢子大衣,长发披肩,气质文静而优雅,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当两名公安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只是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没有丝毫的惊讶。 她合上书,用一枚精致的书签夹好,动作不紧不慢。 “有事吗,公安同志?”她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丝知识分子特有的矜持。 “林薇同志,你涉嫌一宗个人隐私权案件,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林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好”。 第201章 交锋 津北市公安局,审讯室。 林薇姿态端正,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扫视了一下这个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环境,像一位被临时邀请来参观的学者,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好奇的打量。 负责审讯的两位公安,一位是老练沉稳的张队长,另一位是年轻记录员小陈。 张队长见过各色嫌疑人,但像林薇这样,从被带走到进入审讯室全程保持平静的,极少见。 “林薇,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张队长开口,声音不高,但压迫感十足。 林薇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为了王海曼同学个人隐私的事情。” 她直接点明核心,没有丝毫绕弯子,这让张队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张桂兰已经交代,是你指使她,用剪报拼贴匿名信的方式,向报社泄露王海曼的个人信息,并恶意引导舆论。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指使?”林薇轻轻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它的含义,然后她摇了摇头,语气属于知识分子的严谨纠正。 “张队长,用词可能不太准确。我和张阿姨,只是聊过关于她女儿张晓丽,以及由此引发的家庭困境的谈话。” “她情绪很不稳定,对王海曼同学抱有极大的误解和怨恨。作为一个旁观者,我或许……只是在她宣泄的过程中,听到她提及一些不理智的想法,比如她说过想让大家‘看看王海曼的真面目’。”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张队长,镜片后的目光清澈而无辜。 “至于她具体做了什么,如何实施的,我并不知情。如果她误解了我的倾听为鼓励,那我感到遗憾。但‘指使’一词,意味着明确的指令和共谋,这不符合事实。” 年轻记录员小陈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完美利用了张桂兰偏执性格作为防火墙,将自己摘除。 张队长不为所动,“那你为什么去机械厂的家属院?” 林薇表情未变,“张队长,我家有亲戚也住在那,我母亲托我给亲戚送东西。遇到张阿姨,只是巧合。至于交谈……面对一位痛哭流涕、诉说不幸的同学母亲,任何有基本同理心的人,恐怕都无法硬起心肠立刻走开吧?我承认,我可能听了太多负能量,但这与教唆犯罪,有本质区别。” 她将“同理心”和“教唆犯罪”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的讽刺,暗示公安的指控过于粗暴。 审讯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林薇的回答,每一句都卡在模糊地带,利用了人情常理作为掩护,将她与张桂兰的具体犯罪行为切割开来。 她知道张桂兰拿不出实质证据证明她“指使”,只要她咬定只是“倾听”和“偶遇”,就很难定她的罪。 张队长沉吟片刻,换了一个方向。 “那么,关于津北师范大学唯一的留校名额,你本人内招第二名与王海曼存在的竞争关系,你有什么想说的?” 这个问题,终于可能触及了动机的核心。 林薇开口时,声音依旧平稳。 “王海曼同学很优秀,她的经历也……很不寻常。至于留校名额,”她抬起眼,目光坦诚。 “是的,我申请了,系里很多符合条件的同学都申请了。这是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我或许渴望得到它,但我不认为,这构成我要‘陷害’另一位竞争者的理由。” 她甚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一丝疲惫的真诚,“张队长,你们或许觉得我冷静得不像话。但我只是认为,在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我参与策划了张桂兰行为的情况下,仅凭动机猜测和偶遇交谈就推定我有罪,这不符合法律,也……不符合我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对理性和规则的信仰。” …… 公安局的大门被推开,林薇走了出来。 审讯室里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让她在这场围剿中全身而退,她情绪并不见喜悦,似乎早已料到。 她依旧是那个姿态端正、气质文静的津北大学高材生,仿佛刚刚只是参加了一场学术研讨,而非一场针对她的刑事调查。 然而,当她走下台阶,看到门口静静站立的身影时,那副从容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裂痕。 门口站着——王海曼。 林薇的脚步没有停顿,但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直。 那不是惊慌,更不是畏惧。 而是一种……混合了意外、浓厚兴趣和某种“终于来了”的奇异神情。 王海曼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聊聊。”王海曼先开了口。 林薇笑了,那抹弧度很淡,却带着一丝近乎愉悦的颤栗。 “我也一直想……和王海曼同学,好好‘交流’一下。” 她的用词是“交流”,不是“对质”,更不是“道歉”。仿佛这场她隐隐期待,或者说一直在等待的直接碰撞,终于来了。 两人就站在公安局门口的石柱旁,一个刚从里面出来,一个一直在外面等着。 一个受害者,一个加害者。 没有火花四溅,没有怒目而视,平静得像是两个在讨论课后作业的同学。 “王海曼同学,”林薇微微颔首,礼仪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你的气色,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好。”一句听起来是问候的话,细品却带着刺。 王海曼没有理会话里的钩子,直接切入核心。“我只是有个疑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薇轻轻向后,靠在了冰冷的石柱上,这个姿态让她显得稍微放松,也更具掌控感。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不是对王海曼,而是对这个天真的问题,“王海曼,你真的……还是不明白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享受这个“授课”的时刻。 “你是不是觉得,仅仅因为那个留校名额?” 她缓缓摇头,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落地。“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不是。” 她身体微微前倾,视线锁定王海曼。 “是因为你,王海曼。你本身的存在,让我感到……不适。” 第202章 向光而行 她用了一个很中性的词,但话里的冷意足以冻伤人。 “你从那样肮脏黑暗的地狱里爬出来,身上却带着一种可笑的‘光’。” 林薇的剖析冷静得吓人,全然是在分析一个实验样本。 “你经历了最底层的暴力、最赤裸的掠夺。按照常理,你应该崩溃、沉沦,或者至少变得愤世嫉俗、冷漠,学会用更黑暗的手段保护自己。” “可是你没有。” 她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毫不掩饰的不解。 “你居然还在相信‘正义’,还在试图用‘合法’的手段去讨回公道,甚至……还想去帮助其他受害者?你那种从泥泞里挣扎出来,却还想保持干净的姿态,有点扎眼。” 王海曼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这种冷静,反而让林薇的陈述更有力。 “我们活在一个人吃人的世界,王海曼。” 林薇的话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布道”意味,这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如此清晰地展露她的核心逻辑。 “只不过,高端的猎食,发生在规则之内,舆论之中,用的是脑子,而不是蛮力。我只不过是把这世界的运行法则,提前演示给你看。你以为没有我,那些闲言碎语、那些有色眼光、那些取消你资格的决定就不会发生吗?我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让你提前看清,你所以为的‘回归正常’,是多么脆弱可笑的海市蜃楼。” 她看着王海曼,像看着一个未开化的学生。 “你的‘坚韧’,是被动的防御。你在等待社会的救赎,法律的施舍。而我,”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主动利用规则,引导舆论,甚至……制造困境。这才是真正的生存能力,是主动的进攻。你的善良和坚持,在我眼里,是效率低下的累赘。我帮你卸掉它,让你看清真相,你应该‘感谢’我。” 这番言论,冰冷、残酷,却逻辑自洽,充满了扭曲的说服力。 它彻底撕开了温情的假面,露出了林薇内心那套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暗黑哲学。 王海曼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林薇。 那沉静的脸庞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更为复杂的东西——怜悯、明悟,以及一种……超越性的坚定。 “林薇,”王海曼开口,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温和,“谢谢你。” 林薇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谢谢你给我上了最后一课。”王海曼继续说,“你让我彻底明白了,我过去的敌人,是看得见的魔鬼。而我未来要面对的,可能还有很多像你一样,披着人皮、精于算计、视他人为垫脚石或实验品的……‘规则玩家’。” 林薇的唇瓣动了动,似笑非笑。 “但是,”王海曼话锋一转,陡然变得锐利,那股从地狱归来、又从舆论绞杀中幸存下来的意志,如出鞘的利剑,光芒凛冽,“你错了。” “第一,我的坚韧,从来不是被动等待。它让我在最深的黑暗里也能保持清醒,找到破局的关键。比如看穿李大发父子的贪婪,比如利用张桂兰的愚蠢和你的傲慢。你对‘绝对控制’的执着,就是你最大的弱点,它让你低估了人心不可控的部分,比如……我求生的意志。” 林薇交叠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第二,我不会被‘受害者’这个身份束缚。它曾是我的伤疤,但现在,它是我的铠甲,也是我的武器。我会用它,去敲碎更多像你这样的人精心维护的假面,去改变你口中那种冷漠的‘常态’。我不接受你定义的‘世界规则’。” “第三,”王海曼直视着林薇,仿佛要烧穿那层冰冷的镜片,“也是你最可悲的一点。你以为你掌控规则,实则早已被规则反噬。你对‘力量’的理解,狭隘到只剩下操控、掠夺和践踏。你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拥有,那种真正能够撼动人心的力量。” 王海曼的话并不激昂,却字字千钧。 “它来自绝境中一个孩子奶声奶气的安慰,来自陌生人豁出性命的援手,来自家人无条件的爱与接纳。这种力量,你嗤之以鼻,但它却是我能站在这里,面对你,并最终战胜你的根源。” “所以,林薇,你输了。” 王海曼做出结论,平静而肯定。 “输给了你所蔑视和无法理解的人性之光。你的路,算计到最后,一定是悬崖。而我的路,虽然布满荆棘,却连接着更多的人,通向有光的地方。” “这场‘交流’,到此为止。” 王海曼说完,不再看林薇一眼,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挺拔,步伐坚定,仿佛卸下了最后一层无形的枷锁。 林薇僵硬地站在原地,脸上那副从容的、略带嘲讽的面具,终于彻底碎裂。 王海曼走出公安局大院的阴影,冬日的暖阳落在她的身上。 肺腑间那股自从身份泄露以来就一直萦绕不去的憋闷与寒意,正在缓缓消散。 她知道,关于此案,林薇也许得不到应有的制裁。 但对她个人而言,这个至关重要的阶段,已经结束了。 真正的风暴或许未曾停歇,但她已不再是那只在风暴中挣扎的船。 她正在成为,能够理解风暴、甚至未来可能影响风暴走向的人。 她的视线投向更广阔的天地,清澈而坚定。 玫瑰,历经最污浊的泥泞,最刺骨的冰霜,终于淬炼出独一无二的光泽。 纯净而不脆弱,坚韧而不失温度。 于洞察世情之恶后,依然选择向光而行。 第203章 给圆圆种菜 送走了王贵和,堂屋里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 圆圆伸着粉嫩的小舌头,时不时偷偷的伸舌头“嘶哈嘶哈”地吹着气。 宋时吃饭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他从陈今安怀里把圆圆抱过来,圈在自己腿上。 “圆圆,张嘴,让爸爸看看怎么了。” 小家伙抿着嘴,摇了摇头,不想张开。 陈今安照顾圆圆的时间不长,以为是自己喂饺子的时候烫到了。 他立刻围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自责。“是不是我刚才给他喂饺子的时候烫到了?” 宋时带了圆圆一年,对小家伙的各种小动作早已了然于心。 他拍了拍陈今安,安抚道。“你别着急,我看看。” 他低下头,声音放得更柔。“圆圆,让爸爸看看嘴里怎么了,你看给你陈爸吓的。” 顾予和狐狸也凑了上来,围成一圈。 小家伙这才不情不愿地张开嘴。 “爸爸,嘴嘴疼。” 他张开小嘴,用手指着自己舌尖上那个冒出来的,小米粒大小的白色小泡。 陈今安一见,心疼了,转身就要去找村医拿药。 宋时心里有数,拉住陈今安。“没事,上火了。” “这个泡泡,什么时候起的?” 圆圆想了想。“今天早上。” 陈今安更不解了。“那怎么不跟爸爸说?” 圆圆低下头,小声嘟囔。“怕……怕喝药药……” 小家伙还记得,入秋的时候他也上过一次火,顾予给他熬的那碗降火汤,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 虽然作用出奇的好,可那滋味…… 看着小家伙皱成的苦瓜脸,宋时笑着解释。 “冬天,屋里炉火烧得旺,燥,况且吃青菜少,上火了。” 自从狐狸和陈今安来了,宋时看着瘦到脱相的狐狸,有些心疼,这两天顿顿都有肉,况且冬天蔬菜本就不多,餐桌上翻来覆去的土豆、地瓜、酸菜、大白菜、萝卜,只有这几样。 顾予一听,立刻拍着胸脯。“圆圆不怕,小叔叔给你熬药去。” 这话一出,圆圆的小脸瞬间垮了,整个人都写满了抗拒。 陈今安和狐狸对视一眼,眼神里都是好奇。 “小予还会熬药?” 宋时什么的笑了笑,“食疗。” 陈今安一听是食疗,更好奇了。 顾予从外面仓房挂着的布袋里,翻出秋天时挖来晾干的蒲公英根。 然后又想起圆圆喜欢吃甜的,从柜子里拿出一罐金黄色的蜂蜜。 熬蒲公英根水,卧了一个鸡蛋,又加了一大勺蜂蜜。食材简单,按理说即使不好喝,味道也不至于奇怪。 可偏偏不出十分钟,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顺着厨房的门缝飘了进来。 那味道层次分明。 先是一股浓重的、带着土腥气的苦味,紧接着,是被煮沸的蜂蜜散发出的甜腻,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底下还隐约藏着一股水煮鸡蛋的腥气。 屋里三个大男人,表情各异。 陈今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狐狸则是满脸的怀疑人生。 只有宋时,依旧神色如常。 顾予端着一个海碗走了出来。 碗里是半碗黑褐色的汤水,中间卧着一个孤零零的荷包蛋。 “圆圆,吃鸡蛋,喝汤,吃完就好了。” 圆圆看着那碗颜色可疑的“营养餐”,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可以不吃吗,小叔叔?” 宋时早有准备。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在圆圆面前晃了晃。 “圆圆吃完小叔叔做的营养餐,就可以吃糖哦。” 狐狸看着那碗东西,实在没忍住。 “营长,这玩意儿能吃吗?是不是小予刚才吃饭喝多了,瞎捣鼓的?” 狐狸话音刚落,宋时就开口了。 “圆圆不怕,你狐狸叔叔陪你一起喝。” 狐狸脸上的表情僵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我没上火,我不用喝。” 宋时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命令,也没有强迫,却让狐狸瞬间闭上了嘴。 狐狸认命地把海碗里的神秘液体倒进自己的碗里,“圆圆,看看狐狸叔叔是不是给你分担一半了。”话音刚落,他端过碗,闭上眼,一副英勇就义的模样,一口闷了下去。 液体滑过喉咙的瞬间,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股又苦又甜又带着腥气的复杂味道,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狐狸的脸,瞬间皱成了一团苦瓜。 圆圆看着狐狸叔叔那副样子,再看看爸爸手里的大白兔奶糖,一咬牙,也端起自己的小碗,闭着眼睛喝了下去,陈今安把卧的鸡蛋,吹了吹喂给圆圆,鸡蛋的味道不算太奇怪,圆圆刚喝完难喝的水水,此时倒是觉得鸡蛋很好吃。 倒是狐狸还沉浸在那股诡异的味道里无法自拔。 “这到底是什么味儿啊!”他一脸痛苦地看着顾予。“又苦又甜又腥!” “苦和甜是怎么做到共生的?!” 狐狸痛苦地哀嚎。 宋时没有理会他的夸张,从兜里摸出那块早就准备好的大白兔奶糖。 他剥开蓝白相间的糖纸,递到了圆圆嘴边。 “圆圆真棒。” 小家伙张开嘴,含住糖,浓郁的奶香味瞬间驱散了嘴里残留的苦涩。 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只偷吃到糖的小仓鼠。 宋时看着他满足的样子,又摸出了一块糖。 然后,在狐狸和陈今安略带诧异的注视下,自然地剥开糖纸,塞进了旁边顾予的嘴里。 顾予正盯着圆圆,嘴里突然被塞进一个甜甜的东西,他下意识地一嘬。 奶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狐狸不干了。 他指着自己,又指了指顾予,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营长,你这就有点偏心了吧?” “喝药也有我一份,凭什么他有糖,我没有?” 宋时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 “你一个大老爷们,吃什么糖,枪子都挨过,苦点怎么了?” 狐狸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尖还麻酥酥的,嘴里那股又苦又甜的怪味儿像是扎了根。 他想反驳,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却变了调。 “我……我这系为革命流血负伤的嘴,尝点甜的又怎么了?” 他舌头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说话都带着一股大舌头味儿。 顾予没在意狐狸的抗议。 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圆圆身上,喝药时,那张小脸皱得紧紧的,眉头拧在一起,有点心疼。 一个简单直接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形成。 他站起身,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 “小予,你去哪?”宋时问了一句。 “我去种菜。” 种菜? “我说小予,这大冬天的,地都冻得能当石头使了,你上哪儿种菜去?” 第204章 宋大饼:“小予的情绪种植法” 顾予不搭理他,行动力堪称恐怖。 他先是在后院的柴火垛里翻出几块废弃的旧木板,三下五除二就钉成了几个长条形的木槽。 动作快得,让一旁看热闹的狐狸都以为他不是在钉木头,是在拼积木。 然后,他扛着铁锹就出了门。 没一会儿,他又扛着几大块黑黢黢、冻得邦邦硬的土疙瘩回来了。 狐狸好奇地凑过去,用脚踢了踢。 “我说,这玩意儿冻得跟铁一样,能种东西?” 顾予没说话,只是把土疙瘩搬进厨房,放在了烧得正旺的灶台边上。 一会功夫,那些土疙瘩就在温暖的厨房里,慢慢化开,散发出潮湿而肥沃的泥土气息。 顾予把今年收集到的种子,倒在了一张报纸上。 韭菜、小油菜、小白菜,还有黄瓜种子。 陈今安和狐狸好奇的看着他忙活。 顾予倒是很专注。 他伸出手指,在那堆种子里面飞快地拨拉着,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筛选仪式。 很快,种子被分成了两堆。 狐狸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开口。 “小予,你这是干啥呢?” 顾予指了指那一小撮被他嫌弃地推到旁边的种子,很认真地回答。 “这些,生病了。” 他又指了指另外几粒。 “这些,死掉了,长不出来的。” 这话一出,陈今安的学者之魂被点燃了。 他立刻来了兴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粒被顾予判定为“死掉了”的种子。 他将那粒小小的种子举到眼前,眯着眼睛仔细观察。 镜片下的种子,形态饱满,色泽乌黑,没有任何破损或霉变的迹象。 “从形态学上分析,这粒种子的种胚完整,表皮无明显病理特征,含水率也处于正常休眠范围……” “理论上,只要温度和湿度适宜,它的发芽率应该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陈今安的声音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看向顾予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小予,你判断死亡的依据是什么?” 顾予被问住了。 依据? 他歪了歪头,很认真地想了想。 “感觉不到生命。” 【感觉不到?】 狐狸捏起一粒被顾予判定为“生病了”的小白菜种子,学着陈今安的样子对着光看,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区别。 “我说书呆子,你也别琢磨了。小予八成是刚才喝那碗酒还没醒,由着他折腾吧。” 顾予听到这话,不乐意了。 他鼓了鼓腮帮子,指着狐狸手里的种子,很笃定地反驳:“它就是生病了!长出来也是次等,不好吃。“ 这下,陈今安的兴趣更浓了。 一个“死亡”,一个“生病”,这判断居然还分等级。 这已经超出了随机猜测的范畴。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理性的光芒,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形成。 “我们来做一个对照实验。” 陈今安看向宋时,眼神里带着一丝征询和压抑不住的兴奋。“宋队长,我想验证一下。” 宋时坐在轮椅上,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听到陈今安的话,他才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好。” 陈今安是实现小予种田法推广的重要一环,早点让他见识一下也好。 有些事情,说一万遍,不如亲眼看一次。 实验方案很快确定。 那些被顾予“优选”出来的种子,被郑重地播撒进了窗台上的木槽里。 东屋、西屋、堂屋,甚至连厨房的窗台上,都摆满了这些承载着全家青菜希望的“室内菜园”。 陈今安的简单,用盘子装上“被顾予判定死亡的种子”上面盖一块湿润的棉布,屋里这个温度几天种子就能发芽。 于是,一场在东北农家小院里展开的、极不严谨的“科学实验”开始了。 做完这一切,顾予并没有马上离开,他蹲了下来,脸几乎要贴到那湿润的泥土上。 然后,在狐狸和陈今安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开始跟那些刚刚种下去的种子,说话了。 “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们要好好长,快快长!谁要是偷懒,长得又慢又小,我就把它拔出来,喂鸡!” 狐狸、陈今安…… 狐狸凑到陈今安耳边,极其肯定的说。 “瞧见没?” “就这,还说没喝多呢?” 宋时依旧是全场最淡定的那个人。 他推着轮椅,来到顾予身边,伸手帮他拍掉裤腿上的灰尘,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对狐狸和陈今安解释(忽悠)。 “这是小予独创的‘情绪种植法’。” “他认为,植物和人一样,是有情绪的。在种植前,通过语言激励或者施加压力,可以有效激发种子的求生欲和生长潜力。” 陈今安的嘴巴微微张开,镜片后的眼神一片茫然……槽多无口。 【我信你个鬼!书呆子可别信他,这个臭男人坏得很!】狐狸内心疯狂吐槽,但他不敢说出来。 宋时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算是一种心理暗示。陈博士,你应该懂,积极的心理暗示对生命体的影响是存在的。” 陈今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哪里不对。 心理暗示……对种子? 这暗示的渠道是什么?声波振动频率影响了细胞活性?还是…… 夜深了,屋外的寒风呼啸着刮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西屋里,陈今安心不在焉的拍着已经进入梦乡的圆圆,还在琢磨宋时那套“情绪种植法”。 他那颗被严谨的科学理论填满的脑袋,此刻成了一团浆糊。 狐狸翘着二郎腿,胳膊枕在脑后,屋子里有圆圆,他叼着根烟没点,过过干瘾,看着陈今安那副冥思苦想的模样,嗤笑一声。 “我说书呆子,你还真信啊?” 他神神秘秘的小声说道,“我们营长当年在部队,外号就叫‘宋大饼’,画的饼又大又圆,能撑死人。” 陈今安推了推眼镜,从科学的迷思中暂时抽离出来。“宋大饼?” “嘘,别让他听见,他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外号呢。”狐狸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开始了他的“忆苦思甜”。 “我跟你说,有一回,大冬天在黑省搞野外生存拉练,零下三十多度,我们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就靠几块压缩饼干吊着命,饿得眼睛都绿了。” “所有人都快顶不住的时候,他把我们集合起来,一脸严肃地指着前面白茫茫的雪地说:‘同志们,再坚持一个山头,我给你们申请的二十只烤全羊就在那儿等着咱们!’” 狐狸说得绘声绘色,仿佛那烤全羊的香味已经飘进了这间屋子。 “当时我们那群新兵蛋子,一听有烤全羊,嗷的一声就冲出去了,跑得比兔子还快。翻过那个山头,又一个山头,等到拉练结束,羊毛都没看见一根。” “后来我们去问,你猜怎么着,他说上级经费紧张,烤全羊批不下来了,但是同志们的革命斗志得到了充分的锻炼。” 狐狸一摊手,做了个总结陈词。“瞧见没?他的话,你得反着听,不,你压根就不能听。” 陈今安听得一愣一愣的。 狐狸突然想起了下午的“实验”,抱着看笑话的心态,“快睡吧,明天一早我就给你看看,被小傻子威胁过的种子是不是吓得连夜长出来了……哈哈哈。” 第205章 宋大强的非常手段 至于陈今安和圆圆为什么在西屋下榻这事,要从前几天晚上说起。 自从在厨房门口,狐狸撞破宋时和顾予的“奸情”后。 一想到单纯无知的大科学家陈今安,和天真可爱的小圆圆,居然要和那两头“凶兽”同处一室,狐狸就觉得自己作为一名人民子弟兵的责任感,在熊熊燃烧。 不行。 他必须拯救这对无辜的父子。 最关键的是,万一因为陈今安这个大灯泡和圆圆这个小灯泡,耽误那两头“凶兽”亲热,到时候影响家庭和谐,倒霉的还不是他这个寄人篱下的伤员? 于是,当天晚上,当陈今安抱着圆圆准备休息时,狐狸行动了。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拦在了陈今安面前,脸上挤出一个他自认为很真诚,但其实非常扭曲的笑容。 “书呆子,商量个事呗。” 陈今安抱着儿子,一脸莫名:“什么事?” “那个……”狐狸搓了搓手,酝酿了一下情绪,用一种带着颤音的、极其可怜的语气说,“我一个人睡西屋,害怕~。” 陈今安:“……???” 他抱着圆圆,绕过狐狸,径直走向炕梢,动作里充满了对弱智儿童的无视。 狐狸急了,跟了上去。 “我是说真的!你想啊,咱俩在丛林里逃亡的时候,我又得小心野兽,又得注意追兵的,精神高度紧张,现在落下病根了,旁边得有呼吸声才能睡得安稳!” 陈今安已经开始铺被子了,头都没抬。 “胡骁同志,根据你的症状描述,我建议你优先挂精神科。如果精神科无法确诊,再考虑脑外科。” 第一套方案,失败。 狐狸看着已经脱了衣服,搂着圆圆钻进被窝的陈今安,一咬牙。 常规手段不行,那就只能上特殊手段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紧急情况!执行B计划! 陈今安刚要摘下眼镜,就感觉眼前一黑,身上一紧。 下一秒,他连人带被褥,被一个巨大的力量整个包裹了起来,卷成了一个结结实实的“人类春卷”。 “操!胡骁你抽什么疯!” 一向斯文冷静的陈博士,终于爆了粗口。但他的惊呼声被闷在了厚厚的棉被里,听起来模糊不清。 “哇!飞起来了!狐狸叔叔,我们飞起来了!” 圆圆兴奋的尖叫声,成了这荒诞一幕的背景音乐。 狐狸直接把那一大卷不断蠕动和挣扎的“人类春卷”,一把扛在了肩膀上,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扛的不是两个人,而是一袋军粮。 “别怕,圆圆!叔叔带你玩!” 他扛着那个“被子卷”,迈着坚定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了西屋。 被子卷被他放在了西屋的炕上。 狐狸叉着腰,看着那个从被子里挣扎出来的,头发凌乱、眼镜歪斜、满脸通红的陈今安,露出了一个功成身退的笑容。 棉被的束缚一松,新鲜的冷空气灌了进来,陈今安终于能顺畅地呼吸。 他一把推开糊在脸上的被子,手脚并用地把自己和儿子从那团狼藉中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扶正鼻梁上歪得离谱的眼镜。 “胡骁你神经啊!”声音都劈了叉。 狐狸掏了掏耳朵,一副“你说什么风太大我听不清”的欠揍模样。 “书呆子,以后你会感谢我滴。” “哇!狐狸叔叔!好玩!” 圆圆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兴奋得小脸通红,从他亲爹身上爬过去,直接扑进了狐狸的怀里,搂住狐狸的脖子。 “圆圆还要玩!” 狐狸顺势抱住怀里这个软乎乎的胖崽,在他肉嘟嘟的脸上香了一口,心情大好。 “乖,明天叔叔再带你玩‘飞天春卷’,今天太晚了,和陈爸睡觉了,好不好?” “好!”圆圆脆生生地答应,然后又扭头看向自己还坐在炕上生闷气的爹,“陈爸爸,我们明天还玩!” 陈今安:…… “晚安,书呆子。” 狐狸说完,直接拉灯,上炕,盖被,一气呵成,深藏功与名。 从那天起,陈今安和圆圆,就正式“入驻”了西屋。 …… 西屋,等着看热闹的狐狸和满脑子疑问的陈今安已经睡下。 东屋的灯还亮着。 宋时的腿伤日渐好转,如今已不需要每晚按摩。于是,这空出来的睡前时间,被宋时安排了“进阶课程”。 炕桌上,整齐地摆放陈今安抽空给写的“农业专业术语释义”。 “光合作用、根系渗透、氮磷钾配比、土壤酸碱度……” 宋时耐心教顾予笔记上的词条。他认为,顾予那神乎其技的种田天赋,要想在明年开春后,让陈今安这个大科学家能准确地记录、分析、并最终量化据,顾予就必须学会用科学的语言来表达。 然而,听课的那位学生,显然对此毫无兴趣。 顾予盘腿坐在炕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像是挂了千斤的秤砣,随时都能合上。 “哥……我困。”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沁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这些方块字拆开他都认识,可组合在一起,就跟天书一样。 “学完这一页就睡,好不好。”宋时的声音很温和,和小文盲商量。 “可是……哥,我头疼。”顾予干脆往后一倒,耍赖似的躺在被子上,用手臂盖住了眼睛,“一看这些字,我脑袋里就嗡嗡的。” 宋时看着他这副无赖样,非但没生气,嘴角反而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意。 好好好,不能像以前练兵时,对待手下的那些兵痞子,要么骂,要么罚、要么饿,这个是打不得,骂不得,饿更舍不得。 对付弟弟这种耍赖皮,就得用点非常的手段了。 他叹了口气,把炕桌上的书本合上,动作间带着一丝无奈。 “好,那你睡吧,小予。” 顾予听到指令,紧绷的神经一松,困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翻了个身,准备就此沉入梦乡。 就在他意识即将模糊的瞬间,宋时那不紧不慢的,带着点惋惜意味的嗓音,又幽幽地飘了过来。 “本来想着,你要是学会了这几个词的意思,如今东屋又只有你我二人,我们可以来个深入的亲亲呢。” “算了,睡觉吧。” 话音刚落 那个刚刚还瘫在被子上的青年,像是被按了弹射开关,“嗖”地一下,笔直地坐了起来。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他整个人精神抖擞,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困倦。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宋时。 “真的? 第206章 根系渗透实践课 看着他这副急切又坦荡的小模样,宋时心底那点恶劣的逗弄心思,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强忍着笑意,清了清嗓子,把那即将咧开的弧度压了下去,重新板起脸。 “光醒着可不行。” 宋时重新拿过那本笔记,在顾予面前摊开,“这次,得学会了才行。 “嗯嗯!”顾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生怕宋时反悔。 他主动往炕桌前凑了凑,盘着腿,坐得笔直,上身微微前倾,摆出了一副三好学生准备听讲的架势。 “哥,你快教我,那个……光合作用!” 他努力地重复着这个拗口的词,发音都因为急切而带上了几分含混。 宋时看着他这前所未有的求知欲,心里好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为人师表的严肃。 他指着笔记上的专业名词,开始“教学”。 “光合作用,是指绿色植物利用光能,将二氧化碳和水,转化为储存能量的有机物,并释放出氧气的过程。” 宋时念完定义,抬起头,看向顾予。 “懂了吗?” 顾予皱着一张脸,很努力地在消化这句天书。 他想了半天,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总结道:“就是……叶子张开嘴巴,把阳光吃进肚子里,然后……拉出来好吃的,给菜自己吃?” 宋(满|脸|黑|线)大强:“……!” 虽然过程和结果都充满了某种诡异的消化道色彩,但……核心逻辑,居然……没什么毛病。 他强行压下给这小子一脑瓜崩的冲动,深吸一口气。 “……算你对。” 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根系渗透,根系的细胞液浓度通常高于土壤渗透压的作用下,通过根毛细胞的半透膜进入植物体内,再通过导管运输各部。” 这个词简单,顾予秒懂,“菜的脚丫子在土里使劲喝,把水跟肥料喝进去,给全身送去。” 宋|大|强:“……!!” "氮磷钾配比,是植物生长所需的元素,其科学配比至关重要。缺氮则叶片发黄,生长迟缓。缺磷则植株矮小,花果稀少。缺钾则叶片边缘焦枯,植株柔弱易倒伏。“ 顾予点头,眼睛里充满了知识的光芒,“嗯,这个和做菜放调料一样,讲究比例适中,盐淡协调,放对了菜就好吃,这作物也是,氮磷钾放错了,作物就得拉肚子。” 说完了,他还自认为比喻的无比精妙,颇为得意地总结了一句,“果然只要学会吃饭拉屎的道理,就能走遍天下啊。” 宋|大|强:“……!!!” 宋时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好几下,什么教书育人,什么风花雪月。 在这一刻,都被这套充满了诡异消化道色彩的理论,冲击得荡然无存。 他伸出手,合上了那本笔记。 “那个……小予,今天的学习就到此结束吧。” 宋时隔着炕桌,身体微微前倾,对着顾予那张写满了“快来亲我”的脸,亲了一口。 一触即离。 然后,宋时便侧躺了下去,拉过被子,一副准备就此安寝的姿态。 【嗯?】(????ˇ??ˇ????) 顾予脸上的期待,僵住了。 【就这?说好的深入的亲亲呢,这不忽悠傻小子呢吗?】 屋子里昏黄的灯光,似乎在这一瞬间,暗了下去。 空气的温度,也仿佛骤然降了几度。 躺下的宋时,感觉到身侧的动静。 他没有睁眼。 下一秒。 一具带着凉意的身体,悄无声息地,覆了上来。 一股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微痒的酥麻。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不再是刚才傻乎乎的发言,而是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被撩拨后的急躁。 “什么根系渗透,我…更…想…渗…透…你。” 宋时猛地睁开了眼睛,第一时间转过身平躺着。 两人四目相对。 顾予就趴在他的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总是清澈懵懂的黑色瞳孔,已经拉长成了两道冰冷无情的竖线。 里面没有丝毫人类的情感,只有属于掠食者睥睨一切的漠然。 宋时看着那双眼睛,非但没有半分惧意,眼底反而闪过一丝被挑起兴趣的光。 他甚至还低低地笑了一声,语气充满挑衅。 “你会吗?” 顾予的唇,几乎要贴上宋时的唇,那双竖瞳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属于野兽的占有欲,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不如……你教我。” 宋时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那里面,是某种被彻底点燃的疯狂。 “渗透这个词,用得很好。” 宋时贴着他的唇,气息交缠,话语却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 “但光有理论还不够。” “任何知识,都需要实践来检验。” 顾予那双冰冷的竖瞳,微微眯起,里面是野兽审视猎物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加重了禁锢的力量。 宋时抬起手,在顾予疑惑的注视下,握住了他撑在身侧的…… 宋时引导着,缓缓…… “根系渗透的第一个条件,是根系本身,必须具备强烈的生长需求。” “它的内部浓度要足够高,才能产生向外探索的渗透压。” “你感受一下,这个压力,够不够?” 他那双冰冷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是纯粹的好奇与困惑。 宋老师的教学,还在继续。 宋时的手,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同样探向了顾予的领地。 “现在,让哥来检验一下,你的根系,是否也具备了渗透的条件。” “这叫,礼尚往来。” 顾予的身体…… 灯光下,两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急促而热烈。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细密,又带着某种焦灼。 …… 成了这堂“实践课”唯一的背景音。 宋时感觉自己像个在干旱土地上点火的疯子。 他以为是自己掌控全局,却在触碰到对方的瞬间,被那股更年轻、更滚烫的生命力,反向点燃。 那已经不是简单的浓度差引发的渗透。 这是两片同样滚烫的土地,在进行一场关于生命本源的,最野蛮的物质交换。 没有谁主导谁。 只有本能的,疯狂的,对彼此的渴求与占有。 第207章 争先恐后破土而出的小嫩芽 次日,由于昨夜胡闹的有点晚,此时已经天光大亮。 东屋里,顾予率先睁开了眼。 他感觉自己浑身都是劲儿,像是昨晚睡前吃了一整只烧鸡,能量充沛得想去后山跑两圈。 他翻了个身,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宋时。 借着窗帘透进来的微光,能看见宋时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顾予凑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宋时的脸颊。 他又戳了戳。 “哥。” 他小声喊。 宋时没动。 顾予胆子大了起来,整个人凑过去,在宋时耳边用气声说:“哥,今晚还学根系渗透吗?” 话音刚落,一只大手猛地伸出,将他整个人往怀里一揽。 顾予结结实实地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 宋时依旧闭着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从胸腔里发出沉沉的共鸣。 “不学了。” “为什么?” 顾予仰起头,有些失望。 宋时终于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晨光熹微中,清晰地映着顾予的脸。 他低头,在顾予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因为……” 他拖长了音调,嘴角勾起一抹低沉的笑,“昨晚那个不算,过两天哥教你做真正的根系渗透实验。” “为什么要过两天,今晚不行嘛?” “今晚,不行,总得让你恢复恢复,你还年轻太频繁对身体不好。” 顾予坐起来,证明自己体能充足,“哥,我早上起来,感觉自己活力满满,像是吃了整只烧鸡,可以上后山跑好几圈。” 说完还握了握拳,让宋时看了看自胳膊上的薄肌,表示自己真的很强。 宋时也坐起来,早上还没烧火屋里挺凉的,他把铺在炕头捂了一夜的棉袄,扣在顾予头上。 宋时钻进棉袄里,贴着他的耳朵,刻意压低的声音中带着愉悦,“哥,过两天请你“吃鸡”,但愿你吃完鸡也能这么生龙活虎。” 宋时说的荤话,顾予没听懂,丝毫不知道这句话的危险性。 【难道过两天做完渗透实验,他哥还给他准备了烧鸡。】 (=^¨^=)开心!!! 宋时看着不知道想到什么,一脸傻笑的弟弟,撸了撸他翘起来的呆毛,对着他的额头弹了个脑瓜崩。 “快穿衣服,一会热气都散了。” 顾予和宋时早上起来的时候,推开东屋的门。 堂屋里窗台前蹲着两个脑袋。 像石化的蘑菇头。 窗台上昨天顾予种下去的种子,发出的小嫩芽绿油油的一片,争先恐后的破土而出。 狐狸的脑子不够用,呆愣愣的问着旁边的陈今安。 “书呆子,咱俩在这看半个小时了,肯定不能是幻觉,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正常不。” 陈今安那世界顶尖的大脑此时也宕机了,核心处理器烧毁,总感觉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这些种子真的是昨天下午才种下去的吗? 起初是狐狸一大早上起来放水。 院子里,寒气瞬间包裹全身,刺得皮肤一阵紧缩,天刚蒙蒙亮。 零下三十多度的低温,仿佛连空气都冻成了冰渣子。 狐狸哆哆嗦嗦地在墙角解决了生理问题,感觉整个人都快冻透了,赶紧缩着脖子往屋里跑。 回到温暖的西屋,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随手带上门。 就在他转身,准备摸回炕上时,手里的手电筒光束,不经意地扫过窗台。 那光柱,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线,短暂地照亮了窗台上的几个长条形木槽。 狐狸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刚才光束扫过的地方。 【……嗯?】 一定是睡迷糊了,加上外面天寒地冻,眼睛都出现了幻觉。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将手电筒的光束,重新移向那个窗台。 光,再次落在了那些盛满黑土的木槽上。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湿润的、黑色的泥土表面,一棵棵纤细却挺拔的嫩绿幼苗,破土而出。 有的才刚刚顶开泥土,露出一个羞怯的、小小的绿点。 有的已经长出一厘米的细芽。 狐狸拔下一颗,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炕边,也顾不上什么动静大小了,伸出手就去推陈今安。 “书呆子!书呆子!快醒醒!” 陈今安睡得正熟,被他这么一推,嘴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别睡了!出大事了!” 狐狸手上的力道更大了。 “胡骁你是不是又犯病了……” 陈今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语气里充满了被打扰清梦的怨气 “你看!” 狐狸不由分说,直把从土里拔出的嫩芽,怼到陈今安眼前,然后把手电筒往窗台上一指。 陈今安被冻得一个激灵,脑子清醒了大半。 他戴上放在枕头边的眼镜,仔细看着狐狸手里的嫩芽,又顺着光柱的方向,眯着眼看去。 窗台上木箱子上,在手电筒的光下,泛着一层鲜活欲滴的绿。 是那种在万物凋零的严冬里,最不该出现,也最震撼人心的颜色。 下一秒,陈今安猛地掀开身上的被子,给儿子盖好,没披棉袄,甚至连鞋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就跳下了地,几步冲到窗台前。 那副永远带着学者式冷静与理性的面孔,第一次出现了龟裂。 “这……这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作为一个顶尖的生物学博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颗种子从休眠到萌发,需要经历一个复杂的过程。 温度、湿度、氧气,缺一不可。 即便所有条件都达到最优,也需要一个时间周期。 一夜之间,破土发芽……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株小白菜的嫩叶。 那真实的、带着生命韧性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又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 就是普通的、带着腐殖质气味的黑土。 “……打破了细胞分裂周期……这……这不科学!” 狐狸看着他魔怔的样子,直接把他拦腰扛回了炕上。 陈今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手脚乱蹬,连踢带锤。 “你干什么胡骁!” 他怕吵醒炕里侧的圆圆,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怒火。 狐狸抬手,重重地在他臀上拍了一下。 “干什么?穿衣服!您老什么体格自己没点逼数吗?回头又感冒发烧的,老子还得伺候你。再说了,要是传染我们小圆圆怎么办!” 俩人穿戴整齐,又跑去看了厨房的、堂屋的窗台,无一例外,全都冒出了喜人的绿意。 最后,他们看到了陈今安用来测试的那盘,被顾予判定为“死亡”的种子。 湿润的棉布下,那些种子依旧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顾予和宋时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陈今安蹲在窗台前,没有实验设备,只能在脑内疯狂地进行着各种估算,试图用现有的知识体系去解释眼前这颠覆性的一幕。 第208章 大忽悠宋大强VS被忽悠瘸了的陈博士 早晨的厨房,头一次这么热闹。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着四个男人各不相同的脸。 狐狸抱着一捆柴火,熟门熟路地蹲在灶膛前添柴。 陈今安像个背后灵,寸步不离地跟在顾予身后,手里还拿着一株昨夜刚刚破土,根系却已经生长得异常茁壮的小白菜苗。 他那颗被严谨科学理论填满的脑袋,显然已经超负荷运转了一早上了。 “小予,你再仔细回忆一下,昨天播种的时候,除了语言威胁,你还对土壤或者种子本身,施加了什么我们没有观察到的物理或化学变量吗?” 顾予正在案板前,切着咸黄瓜,伴上辣椒油,超级下饭,闻言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有啊。” 陈今安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他将手里的菜苗举到顾予眼前,试图让他理解自己的震惊。 “你看这个根系,它的生长速度,完全打破了细胞分裂的周期规律。” “这不科学。” 陈今安喃喃自语,视线重新落在那几根须子一样,却充满生命力的根系上。 “到底是什么因素,让它们在一夜之间,生出如此茁壮的根系?” 他这个问题,与其说是在问顾予,不如说是在问自己,问这个颠覆了他二十多年认知观的世界。 然而,顾予的耳朵动了动,他听到了。 尤其是“茁壮的根系”那几个字。 他切咸黄瓜的动作一顿,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宋时贴在他耳边,用低沉沙哑的嗓音,讲解“根系渗透”原理的画面。 顾予的脸颊,微微有点发烫。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一脸求知欲的陈今安,很认真地,用他自己昨晚新学的知识,回答了这个问题。 “根壮,可能是因为它自身……” 顾予停顿了一下,努力回想着昨晚学到的新词。 “……具备了强烈的生长需求。” 空气,瞬间安静了。 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在执着地响着。 陈今安愣住了,他扶着眼镜,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强烈的……生长需求? 从目的论的角度来解释生命现象吗? 虽然听起来荒谬,可面对眼前这株活生生的、违背了所有生长规律的菜苗…… “好像……有点道理。” 陈今安竟然认真的点了点头,陷入了更深层次的哲学与科学的思辨中。 宋时正在往锅里放蒸帘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从他的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根。 他耳廓后那片皮肤,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 这一切,都被蹲在灶膛前的狐狸,尽收眼底。 狐狸的嘴角,勾起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 “时哥~。” 他贱兮兮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惊讶的关切。 “你耳朵怎么这么红?该不会是发烧了吧?” 宋时将洗干净的鸡蛋和圆圆的鸡蛋羹放在蒸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没看狐狸,声音绷得有点紧。 “烧你的火。” 这带着火气的四个字,非但没让狐狸收敛,反而让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哟,宋魔王恼羞成怒了。】 【这语气,怎么听都像……欲求不满呢?】 狐狸在心里默默吐槽,决定暂时放过自家营长。 宋时怕小予再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语,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 “小予。” “嗯?” “去外面的大缸里,把冻包子都拿出来,早上起来晚了,热点现成的吃。” “好嘞!” 在东北,到了冬天,外面就是天然的大冰箱。家家户户得空的时候,都蒸上一大锅包子、花卷、馒头、豆包什么的,往外面大缸、铁桶里一放,扣上盖子,防止老鼠进入,想吃的时候拿出来,放进锅里一热就能吃,方便又快捷。 今天的早饭就很丰盛,大碴子粥熬得黏黏糊糊,配上爽口的凉拌咸菜,还有酸菜猪肉大包子。 桌上,一人一个白水煮蛋,只有圆圆是专属的蒸蛋羹。 陈今安已经彻底沉浸在了学术的世界里,他拿着勺子,机械地往嘴里送着粥,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他现在太需要仪器和工具了,他想立刻测试一下那些种子的活性,分析土壤的成分,或者宋时家的井水,找出导致种子疯狂生长的关键因素,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 终于,他实在忍不住求知欲,放下了勺子,化身为十万个为什么。 “小予,关于你说的‘强烈的生长需求’,我想深入探讨一下。” 陈今安的镜片后,闪烁着科学家发现新大陆般的光芒。 “这种‘需求’,是否可以被量化?比如,它与你施加的‘语言威胁’的频率、音量、内容,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噗……” 狐狸刚喝进嘴里的一大口粥,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 他咳得惊天动地,一张脸憋得通红,差点没背过气去。 顾予被问懵了。 什么亮化?什么含树? 他求助地看向宋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哥,救我”。 宋时知道,自己再不开口,这天就要被聊死了。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动作间带着一种掌控全场的从容。 开始忽悠。 “博士,您的这个问题,很有价值。” 宋时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了他的“学术报告”。 “其实,关于小予的这种能力,我观察了很久,也总结了一套不太成熟的理论。” “我将其命名为——‘小予的情绪种植法’。” “情绪种植法?” 陈今安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身体都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 “对。”宋时点头,姿态严肃得像是在军区会议上作报告。 “这种方法的核心,不在于技术,而在于‘情绪’的传递。” 他看向顾予,给了他一个“好好听着”的示意。 “小予他心思纯净,能与植物产生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共情。他的情绪,可以直接影响植物的生长状态。” “比如,他感到喜悦,植物就会长得快。他要是生气、不耐烦,就像昨天那样‘威胁’它们,就会激发植物的‘求生欲’,也就是你说的‘强烈的生长需求’,从而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惊人的生长潜力。” 宋时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个玄学事件,硬生生包装成了一个听起来有点道理的“生物心理学”课题。 陈今安听得入了神,他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开始飞快地记录。 “情绪传递……激发求生欲……” 他一边记,一边喃喃自语。 “这……这简直是开创了一个全新的研究领域!” 狐狸在旁边听得眼角直抽抽。 【我操,不愧是宋大饼,这饼画的,直接从烤全羊升级到开宗立派了。】 宋时继续加码,他要彻底把陈今安“忽悠瘸”,让他成为这个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第209章 开创三套理论种田体系的创始人,宋时 “但是,这种方法极不稳定。” “所以,陈博士,”宋时看向陈今安,目光灼灼,充满了对科学的“敬畏”和对人才的“渴望”,“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我们十分需要你。” “我们需要你的专业知识,来帮助我们建立一套科学的观察和记录体系。我们需要量化小予每一次的情绪波动,记录下对应的光照、温度、湿度,以及植物的生长数据。我们要找到那个‘阈值’,那个能最大程度激发植物生长潜力,又不会导致其崩溃的‘情绪黄金点’!” 这个“情绪黄金点”,能激发种子的某种数值异常,导致种子疯长,这种事情一般人做不来,还需要您这种专业人士来总结分析。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充满了为科学献身的崇高感。 陈今安握着钢笔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找到了! 他终于为眼前这颠覆性的奇迹,找到了一个科学的、可以深入研究的切入点!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玄学,而是等待被人类探索的,生命科学的全新疆域! “我加入!”陈今安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差点撞翻了面前的粥碗。 他看着宋时,那里面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 “宋时同志!你放心!我一定倾尽所学,把这个课题攻克下来!这是我们华夏人民的财富!” 狐狸:“……” 他默默地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决定不去看陈今安那张被忽悠瘸了还感恩戴德的脸。 【完了,这书呆子彻底没救了。】 一顿早饭,就在这种荒诞又激昂的气氛中结束了。 陈今安彻底进入了工作状态,他一把拉住正准备去刷碗的顾予,开始制定第一阶段的“实验计划”。 “小予,我们今天,再进行一次播种实验。” “这一次,你要尝试用不同的情绪去‘感染’种子。比如,你可以一边播种,一边给它们讲个笑话。另一组,你可以尝试……嗯,在播种的时候,严厉地批评它们!” 顾予一脸茫然地被陈今安拽着,还没搞懂情况。 什么?讲笑话? 他也不会讲笑话啊。 宋时和狐狸吃完饭,在另一边谈论间谍的事。 “我今天去趟镇上,查查那个赵援朝。”狐狸说。 宋时点头。 顾予一听,眼睛瞬间亮了。 “哥,我也去!” 他可不想留下来被这个疯魔的科学家折腾死。 种个地而已,挖个坑、埋点土,勤洒水、别怕苦,就等着收获就好啦,非得搞得跟神经病一样,对着种子又哭又笑的。 宋时还没开口,旁边的陈今安第一个不答应。 他一把拉住顾予的胳膊,那架势,生怕这个珍贵的“实验主体”跑了。 “不行!”陈今安推了推眼镜,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学术亢奋的状态,“小予同志,我们今天的实验计划非常关键!我们需要采集你在不同情绪状态下播种的对照组数据!” 他把顾予拽到一边,压低了嗓门,试图用科学的魅力说服他。 “你想想,如果‘喜悦情绪’能让种子发芽率提高百分之十,而‘愤怒情绪’能让生长速度加快百分之五,这其中的规律一旦被我们掌握,对于农业发展的意义将是不可估量的!” 顾予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百分之十,百分之五的? 他挣开陈今安的手,又黏回宋时身边,撒娇。 “哥,我也想去镇上嘛。” 陈今安急了,求助地看向宋时。“宋时同志,你看这……” 宋时心里叹了口气。 终于还是来了。 当大家长难,当一个瘸腿的、手底下全是“特殊人才”的大家长,更难。 一个是被自己忽悠瘸了的顶尖科学家。 一个是心思单纯的种田天才。 这队伍,不好带啊! 宋时抬手,安抚性地拍了拍顾予的后背,然后转向陈今安,脸上挂着沉稳可靠的微笑。 “陈博士,你不要急。” “我理解你对科研的热情,但我们的‘情绪种植法’,最关键的核心是什么?” 陈今安下意识地回答:“是小予的情思纯净,能与植物共情。” “对。”宋时重重点头,开始了他的现场教学,“所以,保证实验主体,也就是小予的身心愉悦和情绪稳定,才是所有实验能顺利进行的大前提,对不对?” 陈今安若有所思地点头。 宋时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你刚才也看到了,小予现在对‘讲笑话’和‘批评教育’的实验内容,产生了明显的抵触情绪。如果我们强行进行实验,采集到的数据必然会因为这种‘抵触情绪’的干扰而失真。” “甚至,可能会对小予与植物之间的‘共情通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最后一句,宋时加重了力道。 陈今安的脸瞬间白了。 共情通道!损伤!不可逆! 这几个词,每一个都戳在了他的心尖上。这要是把实验主体给整废了,他上哪再去找一个? 宋时看着他被吓住的模样,在心里抹了一把汗,同时为自己点蜡。 自从他家小予展现了神奇的种田天赋,宋时觉得每天不是在忽悠就是在忽悠的路上。 为了让国家相信,他编了一套“深耕增产,单株精耕”的科学种田法。听起来根正苗红,充满劳动人民的智慧。 为了忽悠间谍,他又弄出一套“论阴阳五行与作物高产的辩证统一关系”的东方神秘玄学农术。主打唯心,让宵小之辈去感受大华夏传统文化的神奇魅力。 现在,为了把陈今安这个大杀器和小予绑在一条船上,他又搞出个“情绪种植,共情通道”的生物心理学。 后世的人在研究顾予这个种田天才的时候,始终避不开一个人,同时开创三套理论种田体系的创始人,宋时。 科学唯物主义、封建唯心主义、量子纠缠理论。 此时的宋时不管后人评说,他现在只有一个感觉,每一次有人问起高产秘诀,都是一道天雷。 他必须根据提问者的身份、智商、以及可利用价值,瞬间切换到对应的理论频道,然后开始一本正经地传道(忽悠)。 这脑力消耗,比指挥一场敌后渗透战还累。 宋时眼中锋芒一闪而过,至于他为什么在陈今安已经决定留下之后还做这些,因为他需要的不是因为圆圆或者顾予的高产作物留下的陈今安,他需要的是真正和小予捆绑在一起的陈今安。 而他手中还有一个最重的砝码没抛出去。 第210章 攻心为上 狐狸和顾予的身影消失在村口,家里瞬间安静下来。 圆圆吃完早饭就被二狗子叫走了,两个小家伙凑在一起,要去看二狗子新买的小人书。 堂屋里,陈今安正伏在桌子上,面前摊着一沓稿纸,最上面写着是密密麻麻的字。显然陈今安已经写了好一会了,他正试图用他所掌握的知识,为“情绪种植法”构建实验方案。 宋时坐着轮椅,来到他身边。 “博士。” “嗯?”陈今安完全沉浸在方案设计中,听到宋时叫他,连头都没有抬。 “有件事,一直想与您说,之前家里人多,不方便。” 陈今安听出了宋时语气的郑重,他从沉浸的学术世界里抽离出来,放下手中的钢笔,坐直了身体。 “宋队长,您说。” 宋时转动轮椅,面对着他。 “博士,您把圆圆托付给我,我向您承诺会照顾好他,但是我食言了。” “我有愧于您的托付,今天,必须正式跟您道个歉。” 陈今安愣住了。 道歉?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完全不明白宋时的意思。 “宋队长,这是从何说起?” “圆圆很好。”陈今安的语气充满了真诚,“他比跟着我的时候还要好,开朗、健康,也更懂事了。” “我看得出来,你和小予,是真心把他当自家的孩子在疼,这份爱,不比我这个亲生父亲少。” 宋时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您先听我说完。” “今年九月,中秋前,小予和隔壁的张婶子带着圆圆、二狗子去镇上赶集。” “二狗子拉肚子,张婶子带着两个孩子去厕所,小予把货送牛车上,两个孩子就被人贩子拐走了。” 陈今安的呼吸,猛地一滞。 人贩子!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脏。 宋时没有给他太多缓冲的时间,他像一个冷静的叙述者,将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铺开在陈今安面前。 “博士您和狐狸被小予从军医院带回来,并且与小予相处了这几天,应该也察觉到了。” “小予他和普通人不一样。” “他的嗅觉,体能都远超常人。”宋时的声音依旧平稳,却让听的人手心冒汗。 “发现孩子丢了之后,小予是第一个追出去的。他循着空气中圆圆残留的气味,一路追出了镇子。” “人贩子带着两个孩子,先是坐上了去庆阳县的公共汽车,然后,又马不停蹄地上了南下的火车。” “小予追到火车站时,火车已经开走了。” “他直接从月台上跳下去,沿着铁轨,追着火车跑。” 陈今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追着火车跑? “我接到消息后,立刻联系了庆阳县的公安局,那里有我的战友张建设,就是前两天来的那个人,我们追到车站的时候,晚了一步,通过小予追火车的方向锁定了下一站平阳县火车站,联系当地警方布控,可还是晚了一步,人贩子利用火车中途停车的时候从厕所窗户逃走了,上了他们接应的卡车。” “等我们通过走访目击者,发现小予踪迹的时候……”宋时停顿了一下,他闭上眼,似乎不忍回想那个画面。 “我们……在路上,发现了卡车玻璃的碎片,和草丛里的一大滩血。” “小予和人贩子,正面冲突了,他被人贩子的卡车,撞飞了十几米出去。” 陈今安的手紧紧的握着。 宋时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颤栗。 “顺着血迹搜寻,从草丛里延伸出来,远处又发现了一串血脚印。” “那个傻孩子在被卡车猛烈撞击之后,仍然坚定的追了上去。” 宋时的叙述,没有太多情绪的渲染,可正是这种陈述事实,才让那背后隐藏的惨烈,显得愈发惊心动魄。 “那之后的整整三天三夜,小予就那么追着那辆卡车,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跑了一千多公里。” “我们在南下必经之路,警力布控,可人贩子不走大路,改走了阡陌纵横的小路,我们通过走访沿途的村庄,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说像见了鬼。” “一个浑身是血的疯子,追着一辆大卡车……跑。” 陈今安的眼眶,红了,他能想象那个画面。 一个青年,带着满身的伤,满身的血,在无边的荒野上,孤独地、固执地,追逐着一辆载着他孩子的钢铁猛兽。 支撑他的,是什么? “我们就这样顺着小予留下的追车轨迹,在望江布控,终于锁定了人贩子的老巢。” “可等我们的大部队赶到时……” “战斗,已经结束了。” “小予一个人,单枪匹马,闯进了那个窝点,把里面几十个打手、持枪的主谋,全都干翻了。” “他把圆圆和二狗子,还有其他被拐的孩子、女人,都救了出来。” “我们到的时候,他把圆圆交给我后,就……就倒下了。” “整整昏迷了三个夜晚两个白天。” “送到医院时,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几十处。外伤、内伤、骨裂……重伤就十几处,最严重的,是他的双脚。” 宋时低下头,缓了缓情绪,青年满身伤,生死不知的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仿佛依旧在昨天,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脚底板和脚趾头血肉模糊,没有一块好肉。” 陈今安再也听不下去了。 他别过头,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镜片下,有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滑落。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肯为了他的儿子,做到这个地步? 堂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陈今安压抑的抽噎声。 宋时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份沉重。 许久,他才重新开口。 “博士。” “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取得您的原谅,也不是想在您面前邀功。” 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沉静如海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想……我想保护那个傻孩子。” “他心思纯净,能力强大,这既是上天的恩赐,也是一道催命的符。他不懂这世道的人心险恶,更不懂什么叫怀璧其罪。” “他只知道,谁对他好,他就对谁掏心掏肺。” “他喜欢圆圆,能用命去守护。” “像一道光,照亮周围的人,可是我怕,怕有一天,这道光芒会灼伤他自己。” “他喜欢种田、热爱种田,而且有极高的天赋。所以,我成立的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的初衷,就是想充分的利用这份天赋,一半是为了我们的国家,可以让更多的人能吃饱饭,一半,是为了他。” 宋时看着陈今安,一字一句,坚定无比。 “我只有把他送到一个足够高,足够安全的位置上。让他的‘不同’,成为人人称颂的‘天赋’,而不是引来觊觎的‘异类’。” “我想给那个傻孩子,建一座安全的堡垒,让他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博士,我说的均为肺腑之言,这些话自始至终我只和您一个人说过。” 陈今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他的眼睛里充满坦荡、坚定与守护。 陈今安紧握着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最终,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此时的陈今安才终于理解了宋时说的那句“我们十分需要您”的含义。 宋时需要的不只是他攻克顾予高产作物的推广模型,更需要他为顾予的种田天赋找一个科学的解释。 第211章 来自“大舅哥”的肯定 陈今安摘下眼镜,用指腹用力地按压着酸涩的眼眶。 许久,他才重新戴上眼镜,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宋队长,我想冒昧问您一个很私人的问题。” “您问。” 陈今安的视线,望向宋时,目光锐利,带着一种学者研究课题时的专注与审视。 “您和顾予,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白的方式。 “真当他是亲弟弟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也太冒犯,在这个年代,这几乎是一种禁忌。 宋时与陈今安四目相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闪躲。 “不是。”他回答得干脆利落。 “小予,是我要用一生去相伴的爱人。” 陈今安毫不意外,只是沉默了几秒,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那神情,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推导出的结论。 这下轮到宋时意外了。 “您似乎在问这个问题之前,就知道了答案。” 陈今安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丝理性的光。 "眼神骗不了人。”即使刚开始没有察觉,住在宋家的这几天,他也慢慢的察觉到了,毕竟亲兄弟没有这么黏糊的。” “况且,这种情况我在国外的时候,见过。爱情的形式有很多种,存在的,即是合理的。” 这位顶尖的科学家,用他独有的逻辑,瞬间解构了这件足以让世俗侧目的事情。 宋时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放柔,望向村口的方向,仿佛下一秒那个在意身影就会出现,时哥、时哥的叫个不停。 宋时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那个傻小子……你对他好一分,他能对你好十分。傻乎乎又固执的闯进我的生命里,像至暗时刻,照进来的光。” “博士,你说,面对这样一个人,这么热烈的情感,谁能抗拒得了?” 陈今安又肯定的点点头。 极致的绝境,能催生出最极致的情感。 他懂。 陈今安看着宋时,眼神前所未有的郑重,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宋时始料未及的话。 “既然如此,那从今天起,小予就是我的亲弟弟了。” “啊?” 宋时一愣。 陈今安的逻辑链,显然已经跳到了下一个环节。 他看着宋时,一本正经地继续道:“我们之间,也别再‘宋队长’、‘陈博士’这样叫了。” 他伸出手,脸上是学者式的严谨,说出的话却带着“认可”的意味。 “以后,你叫我陈哥。” 宋时:“……”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眼前这个自己认完亲,并突然升级成他“大舅哥”的男人,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宕机。 看着宋时那难得一见的,有些呆滞的表情,陈今安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宋时的肩膀。 “你想给小予撑起一片天的心我看到了,以后,我这个当哥的,就把顾予托付给你了。” 宋时:“……” 突然就有一种来自“大舅哥”的肯定的既视感。 从此,顾予的能力,成了宋时和陈今安终其一生,也要共同守护的秘密。 一个牢不可破的铁三角同盟,在这一刻,正式形成。 如果说,宋时在村里成立的农业生产示范基地,是为顾予建造的是一座看得见的物理堡垒。 那么此刻,这个以宋时为主导,陈今安为技术支持,顾予为根本核心的同盟,就是一座看不见的,却更加坚不可摧的精神堡垒。 它将为那个傻乎乎的青年,挡去未来所有的风雨与窥探。 陈今安重新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神情已经恢复了科学家的专注。 “既然是自家人,那我就直说了。” 他将本子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 “我们要搞的,是真正的科学。” 他看向宋时,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我们需要给小予的能力,建立一个专属的数据库。我们需要知道,他究竟能催生多少种作物?极限产量是多少?这种能力是否具有排他性?能否对种子进行基因层面的优化?” “宋队长,不,时弟。”陈今安改口改得异常顺滑,“你那个基地的蓝图,太小了。” “我们手里掌握的,不是一个村的财富,也不是一个县的未来。” 他用钢笔的末端,重重地点了点桌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 “我们掌握的,是足以改变整个国家粮食版图的……希望!” “是可以颠覆全球农作物地缘格局的……金钥匙!” 宋时看着眼前这个斗志昂扬,恨不得立刻就建立一个国家级实验室的男人,嘴角抽了抽。 “……你们科学家,都这么敢想吗?” 陈今安扶了扶眼镜,异常认真地点头。“科学研究,本就是建立在天马行空的想象之上,然后付诸实践去验证的过程。” 宋时:“……” 行吧,你牛。 相较于家里和谐认亲到略带一丝疯狂的学术探讨的氛围不同,此刻刚到红旗镇的两个人,画风则逐渐跑偏。 北风卷着雪粒子,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狐狸双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像个小混混,步履却依旧保持着一种特有的轻盈与警惕。 顾予揣着手,跟在狐狸身后,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小予,记住,咱们这次是秘密行动。”狐狸压低了声音,回头对他进行“战前动员”,表情严肃得像在开军事会议。 “等到了镇上,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顾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狐狸继续进行任务简报:“我们的目标,赵援朝,红旗镇镇政府干事。根据情报,此人有重大嫌疑。我们需要对他进行外围侦察,摸清他的活动规律、社会关系。” 狐狸轻车熟路地带着顾予,避开主街的人流,穿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宋时凭记忆画的红旗镇简易地图,赵援朝家的位置被圈了一个红圈。 “看到没,目标就在前面那排平房里。”狐狸指着巷子尽头的一片低矮建筑,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先在对面那个柴火垛后面建立一号观察点,确认目标是否在家。如果在家,你就在这等着,我绕到屋后,寻找二号观察点,进行交叉监视。” 他觉得自己这番部署,堪称教科书级别。 然而,顾予根本没在听。 他站在原地,鼻子像小狗一样,在空气中用力地嗅了嗅。 然后,他抬起手,精准地指向斜前方一栋的青砖平房。 “他在那儿。” 狐狸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闻起来,”顾予皱了皱鼻子,很认真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像放了好几天,有点蔫巴的烂白菜。” 狐狸:“……” 【烂……烂白菜?这是什么他妈的形容?】 第212章 顶级侦查兵和他的菜鸟搭档 因为有之前被他掳来的经历,狐狸知道顾予的鼻子异于常人。 很自然的就接受了顾予的这个判断。 “有狗鼻子了不起啊……” 他嘟囔一句,结果对上顾予转头瞪过来带杀气的视线,把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还想挽尊。 “小予,侦察是一项非常严谨的工作。目标住址只是一个点,我们要构建的是一张围绕他的,立体的行动网络。明白吗?网络!” 顾予眨了眨眼,没明白,但他懂了另一件事。 “你好啰嗦。” 狐狸:“……” 他感觉自己的胃,又开始一抽一抽地疼了。 狐狸决定无视顾予的吐槽,强行推进自己的计划,“我现在从东侧巷口绕到屋后,建立二号观察哨,与你这里形成交叉火力……不,是交叉监视区。你待在原地,不要动,有任何情况,我们用鸟叫作为信号,布谷鸟叫一声代表目标出现,叫两声代表……” 他话还没说完,顾予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他要出来了。” 狐狸一愣,身体的本能快于大脑的思考,下意识地压低身体,顺手把顾予也按了下来。 两人一同蹲在了柴火垛后面。 “你怎么知道?” 顾予的回答理直气壮,“烂白菜味儿,动了。” 狐狸的眼角疯狂抽搐。 【气味儿还带GPS定位功能是吧?】 他刚想在心里吐槽,巷子尽头那栋被顾予指认的平房,木门“吱呀”一声,真的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身形瘦削的男人走了出来。 正是赵援朝。 狐狸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所有吐槽都化作了肌肉记忆。 “跟上!” 他压低身体,对顾予打了个利落的手势。 “保持五十米距离,利用拐角和行人做掩护,注意步伐,不要发出声音,交替掩护前进!” 他猫着腰,如同捕食的猎豹,动作敏捷无声地跟了上去。 然而,他刚窜出去两步,就发现顾予还站在原地,没动。 狐狸急了,停下脚步,回头冲他猛使眼色。 【跟上啊!发什么呆!】 顾予却完全没接收到他的信号,反而迈开步子,朝着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 “哎!你干嘛去!” 狐狸差点没喊出声,只能用气音嘶吼。 “去供销社啊。”顾予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回答得理所当然。 狐狸彻底懵了。 “你去供销社干嘛?任务!” “他要去供销社。”顾予指了指赵援朝已经走远的背影,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狐狸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不是……你怎么知道他要去供销社?” 他艰涩地吐出这句话,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荒谬到极致的猜测。 “你……你闻着味儿……就知道他要去哪儿?” 这他妈比军犬神多了! “闻味道怎么能知道他要去哪。”顾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是不是傻。 狐狸松了口气。 还好,科学还在。 “我刚刚听他说的啊。”顾予补充道,“他跟屋里的老大爷说,要去供销社帮大爷买火柴和盐。” 听??? 狐狸彻底石化在原地。 他机械地转动脖子,看了看那栋平房的距离。 至少隔着三十米,中间还隔着墙。 “隔……隔这么远,你都能听到屋里说什么?” 顾予认真地点了点头,反而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你听不到吗?” 狐狸感觉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我听得到个屁!正常人都听不到好吗! 顾予看着他那副憋得通红的脸,很诚恳地给出了建议。 “补补肾吧。” “李叔说,听力不好,很可能是肾虚。” 狐狸:“……” 操。 你才肾虚!老子的肾,超级强! “走啊。”顾予看他不动,催促道,“你在磨叽一会,他都到了。” 狐狸机械地迈开腿,跟在顾予身后。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他只想看看,这出魔幻剧的结局,到底有多离谱。 两人没走大路,顾予带着狐狸抄了条近道,直接插到了供销社的后门。 “我们在这儿等。” 顾予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熟练地揣起手。 狐狸也跟着蹲下,他现在就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顾予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不到两分钟。 赵援朝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了供销社的门口。 他径直走到柜台前,跟售货员说了几句话。 售货员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火柴和一包盐,递给他。 赵援朝付了钱,把东西揣进兜里,转身离去。 整个过程,和顾予的“转述”,分毫不差。 狐狸蹲在墙角,感觉北风从他破了个洞的世界观里,呼呼地往里灌。 两人又跟着赵援朝,看着他回到那栋平房,把火柴和盐交给了屋里那个腿脚不便的老大爷。 顾予蹲在远处的另一个墙角,像个现场解说员。 “老大爷说谢谢他,还让他中午留下来吃饭。” “他婉拒了,说要回家和他娘一起吃。” “老大爷夸他是个好孩子,跟牺牲的爹一样,是好人。” 赵援朝没有多待,很快就从大爷家出来了。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又拐去了另一条巷子。 顾予继续解说,“他要帮这个老奶奶挑水。” 狐狸已经麻木了。 他看着那个在院子里,吭哧吭哧把两桶水倒进水缸里的身影,再看看街坊四邻路过时,跟他热情打招呼的样子。 一个烈士遗腹子,热心肠,乐于助人,在镇上人缘极好。 如果不是确认了他的身份,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五好青年,会是被策反的间谍? 不过,很快狐狸就找到了答案。 赵援朝在外面转了一大圈,帮孤寡老人挑水,给行动不便的大爷买盐,收获了一路的感谢和赞扬,最后回了那栋低矮的平房。 “走,跟上。”顾予扯了扯已经开始思考人生的狐狸。 狐狸一个激灵,机械地站起身,跟在顾予身后。他现在已经完全放弃了指挥,心甘情愿地当起了“僚机”。 顾予带着他,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平房的侧后方,这里有一个废弃的猪圈,矮墙刚好能挡住两人的身形,距离屋子不过十几米。 “这里听得最清楚。”顾予找了个干净的石墩坐下,示意狐狸也蹲好。 狐狸:“……” 他认命地蹲下,将耳朵贴近冰冷的墙壁,除了呼啸的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而他旁边的顾予,已经开始了“现场直播”。 “他娘问他怎么才回来,饭都快凉了。 “他说,帮王奶奶把水缸挑满了。” “他娘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说,儿啊,你都三十二了,也不能总这么一个人啊。上次张媒婆介绍的那个小学老师,人挺好的,你怎么就不同意见见?” 狐狸蹲在墙角,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副画面:昏暗的屋子里,一个愁容满面的老母亲,正为儿子的终身大事操心。 顾予的声音还在继续,学到赵母说话时,他还知道掐着嗓子说。 “娘,我现在哪有心思成家。李镇长因为他闺女和女婿的事,影响太不好,马上要调走了。镇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我想争一争。” 第213章 羡慕疯了的小狐狸 “娘不求你有多大的出息,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要不是娘这病拖累了你,你孩子都该满地跑了……” “娘,你别说这话。咱们现在有国外进口的新药,您肯定能好起来的。” “那药……到底贵不贵啊?要是太贵,娘就不吃了。不能为了我这把老骨头,把你一辈子搭进去。” “不贵。”顾予模仿着赵援朝压低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故作的轻松,“那人……让我帮着办点小事就行,不花钱。” “儿啊,他让你办什么事?“ “就是帮着跑跑腿,写写材料。您别想多了。” 狐狸眯起来了眼睛。 那个“不花钱”的代价恐怕是出卖自己的国家和灵魂。 屋子里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顾予也安静地等着。 然后,他用更郑重的语调,复述出那位母亲的话。 “儿啊……那人要让你办坏事,你可千万不能干啊。” “你爹……是烈士。咱们家虽然穷,但不能没有骨气。咱可不能……不能污了你爹的名声……” “娘,您放心,我知道分寸。您就好好吃药,别的什么都别管。” “吃了这个药,身上确实不怎么疼了,就是一停就……” “给我药的人说了,这药您至少得吃一年半。一年半以后,您的病就能彻底好了。” 顾予复述完最后一句,转过头,看着狐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仿佛在问:说完了,还听吗? 狐狸缓缓地,靠在了身后的土墙上。 北风刮过,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忽然明白了。 赵援朝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去丑国享福。 他是为了那一年半的药。 为了让他那个以英雄丈夫为荣、以烈士家属为傲的母亲。 山雀用最精准的刀,插进了这个男人最柔软、也最致命的软肋里。 狐狸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顾予。 这个傻小子正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予,”狐狸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你听了这么多,……有什么想法?” 顾予回过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没有太阳不知道几点了,我饿了。” 狐狸:“……” 也是,对这个傻小子来说,天大的阴谋,人性的挣扎,都比不上一顿饱饭来得实在。 也好。 这世上,总得有人,活得这么简单,这么纯粹。 俩人起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顾予突然停下了脚步。 狐狸警惕地抬头。 “怎么了?” 顾予没有回答,他的视线,直勾勾地盯着街角的一个小摊。 那是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山楂被晶莹的糖稀包裹着,在阴沉的天色下,红得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顾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转过头,看着狐狸,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雀跃。 “小狐狸,我想买那个。” 他指着糖葫芦。 “给圆圆买。” 他补充道,理由充分得让狐狸无法反驳。 顾予今天早上,为了摆脱疯魔的大科学家,出来的急,身上一分钱都没带。 看着顾予那张瞬间从“顶级监听装置”切换回“想吃糖葫芦的小孩”的脸,狐狸心里那点沉重,莫名其妙地散去了一些。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大团结,递给顾予。 “去吧,多买几串,冬天吃不完,放在外面也不会化。” 顾予接过钱,像只快乐的小狗,迈开步子就跑了过去。 狐狸站在原地,又想起了赵援朝的事。 一个为了母亲,出卖灵魂的人。 这世间的挣扎,大抵如此。 他正出神,看见顾予回来了。 只是回来的姿势,有点奇怪。 他扛着什么东西。 一个巨大的,插满了糖葫芦的……草靶子。 狐狸的眼角跳了跳。 顾予扛着那个比他人高的糖葫芦串,稳稳当当地走到他面前,脸上带着大丰收的喜悦。 “你……买这么多干什么?” 顾予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纯粹的无辜。 “不是你让我多买点的吗?” “我让你多买几串,没让你给人家包圆啊!” 狐狸指着顾予扛着的那个草靶子,声音都变调了。 “你连人家的家伙都给买回来了?” 顾予点了点头,“这么拿着回家也方便。” 狐狸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算了。 他摆摆手,认命了。 就当是奖励这个傻小子好了。 没有他,自己今天想挖出这些信息,不知道要费多大功夫。 想到这里,他又一次想起了顾予那神乎其技的听觉。 这种万里挑一的顺风耳天赋,要是长在他身上,他现在起码得是个特等功战斗英雄,专门负责敌后窃听,功勋章能挂满他老胡家一整面墙。 结果,这种神级天赋,竟然给了一个只想着种地的傻小子。 看着从草靶子上往下拔糖葫芦的顾予,狐狸忍不住问。 “小予,你这耳朵……一直这么好使吗?” 顾予咬了一口糖葫芦,山楂的酸和糖衣的甜在口腔里炸开,他幸福地眯了眯眼。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还行吧。” 狐狸不死心,他需要一个神级天赋带来的负面影响,来拯救自己快要羡慕疯了的理智。 “那你……有没有觉得,听到的东西太多,会头疼?或者脑子乱?” “不会啊。” 顾予摇摇头,又咬了一大口。 “没用的声音,不想听就不听了。” 狐狸感觉自己的心脏,被插上了最后一刀。 这天赋还他妈的自带……智能降噪功能!!! 第214章 给小狐狸补补 狐狸和顾予到家的时候,一股浓郁的肉香正从厨房里飘出来,霸道地钻进两人的鼻孔。 宋时做了糖醋小排。 这个冬天,天黑得越来越早,宋时家也顺应节气,改成了两顿饭。下午饭两点钟左右吃,要是晚上顾予和圆圆饿了,宋时再给他们煮点粥或者下碗面条垫垫肚子。 顾予扛着那个巨大的草靶子,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进了院。 “小叔叔!” 圆圆一眼就看到了,迈着小短腿冲过来,抱住了顾予的腿。 “这是给圆圆买的吗?” “当然啦。”顾予说着,顺手蹭掉了嘴角的糖渍,一点心虚都没有。 圆圆兴奋地围着那个大靶子蹦蹦跳跳。 旁边的狐狸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喂,那是我掏的钱好吗?】 饭菜很快上桌。 两大盘油光锃亮、酸甜诱人的糖醋小排摆在桌子正中央,旁边是清炒的白菜和一大盆冒着热气的白米饭。 圆圆早就乖乖地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盘排骨。 狐狸刚扒拉了两口饭,正准备找个由头,跟宋时汇报一下今天侦察的“丰功伟绩”,就见宋时夹起一块小排,稳稳地放进了顾予的碗里。 “多吃点,小予,饿了吧。” 顾予点点头,夹起来就啃,吃得满嘴是油。 紧接着,陈今安也动了筷子。 他夹起一块,细心地剔掉上面可能卡牙的碎骨,放进了儿子圆圆的碗里。 “慢点吃,圆圆。” 圆圆奶声奶气地说了声“谢谢陈爸”。 然后,陈今安的筷子,又伸向了那盘排骨。 他夹起了另一块。 狐狸的心,微微一动。 他下意识地,端着自己的碗,往前凑了凑。 【算你个书呆子还有点良心。】 【知道谁才是陪你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过命兄弟。】 然而,那块小排骨,拐了一个弯,精准的落在了……顾予的碗里。 “小予,你尝尝这块,稍微带点油脂,口感更丰富。” 顾予:“好吃!谢谢陈哥。” 狐狸:“……” 他端着碗,举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 他默默地收回碗,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筷子,恶狠狠地从盘子里夹走了两块最大的排骨,塞进自己碗里,像是要把所有的悲愤都化作食欲。 【忘恩负义的书呆子。】 【重色轻友的宋魔王。】 他化悲愤为食量,吭哧吭哧地啃着排骨,把骨头咬得“嘎嘣”作响,仿佛那不是排骨,而是某个书呆子和大魔王的良心。 吃完饭,狐狸跟宋时汇报了在镇上的调查结果。 他将今天和顾予的侦察所得,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当然,他非常机智地隐去了自己被顾予的“神技”全程碾压的尴尬过程,只说通过“多种技术手段”确认了情报。 “……情况就是这样,”狐狸做出总结,“赵援朝的软肋,就是他那个得了癌症的娘。‘山雀’就是用所谓的国外特效药,拿捏住了他。” 陈今安听完,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癌症晚期,骨转移的特效药?”他扶了扶眼镜,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据我所知,目前国际上最先进的止痛药,也只是缓解症状,而且副作用极大,具有很强的成瘾性。至于能让病情‘彻底好转’的药,根本就不存在。” “你是说,那药是假的?”狐狸问。 “不一定是假的。”陈今安的措辞非常严谨,“有两种可能。第一,它是一种效果极强的阿片药物,能暂时压制疼痛,造成‘病情好转’的假象,但长期使用,无异于饮鸩止渴。第二……”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更冰冷的推测。 “‘山雀’提供的,可能根本不是治疗癌症的药。而是毒品,国外已经有那种经过加工和伪装的特制品,外观可能很普通,比如……一种白色或淡黄色的、质地坚硬的小药片。没有特殊标记,普通人甚至尝不出异味。” “服用后,强烈的快感会迅速覆盖晚期癌症带来的剧痛和绝望感,效果立竿见影,远超常规止痛药,能在短期内‘修复’病人的精神和部分生理机能,营造出病情逆转的完美假象只要停药,戒断反应和病痛会双重折磨病人,让她生不如死。” 陈今安的声音很沉,像一块冰坠入深井。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圆圆播放的《齐天大圣》动画片的背景音。 狐狸狠狠捶了一下桌子:“妈的!这个畜生!” 用患癌的亲人做文章,用虚假的希望当锁链,这手段,脏得超出了他的想象。 “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宋时缓缓说道,“赵援朝是关键突破口,但他的处境,极度不稳定,即使策反他,难保不会为了他娘再次向山雀妥协。” 屋子里一片寂静。 “哦,对了,小予还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烂白菜味儿。”狐狸补充道。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味道,宋时却清楚,这是顾予对所有不喜欢气味的统一形容。 “小予,你来一下。”宋时朝厨房喊了一声。 顾予正在里面忙活,也不知道在捣鼓什么,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怎么了,哥?” 顾予擦着手走出来。 “你跟哥说说,那个赵援朝身上的烂白菜味,具体是什么样的?” 顾予歪着头,很认真地回忆了一下,然后用他贫乏的词汇开始形容。 那股味道,带着点药味,又有点微甜,还有类似杏仁的苦味,反正是一股说不出的,让他不舒服的气息。 宋时听着他的描述,“难道真的是毒品?” “小予,你炒什么呢?”狐狸皱着鼻子。“一股糊了吧唧的味儿。” “啊!”顾予这才想起来,转身又冲进了厨房。 几人正继续讨论着针对山雀的方案,宋时冷静的部署任务,“狐狸,你需要在不惊动山雀和赵援朝的前提下想办法拿到一粒药的样本。如果真的是毒品,山雀是怎么带进来的,或者是什么人给他提供的。这条毒品的链条也要摸清。” 狐狸点点头,“放心吧,交给我。” 圆圆的鼻子突然皱了皱,然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溜烟跑进了里屋。 他又闻到那股奇怪的气味了。 小叔叔肯定又在熬降火药。 宋时也皱了下眉。 【这味道怎么又来了?他最近也没说燥啊。】 下一秒,顾予端着一个大海碗从厨房里走进来。 碗里是乌漆嘛黑、黏黏糊糊,散发着浓重焦糊味的膏状物。 他径直走到狐狸面前,把碗放下。 “小狐狸,你的药,吃吧。” 狐狸一脸问号。 【我?吃药?】 宋时紧绷的神经松了下来,还好,不是给他的。 陈今安想起上次圆圆嘴角上火,顾予熬的药效果奇佳,立刻关切地看向狐狸。 “是不是你的胃病又犯了?小予熬的药效果很好,你喝吧。” 宋时也开口劝道。 狐狸看着所有人都用一种“你快喝,喝了病就好”的眼神看着他,难道监听时他随口说的胃又疼了,小予当真了,这小子还挺惦记他的吗? 心一横,眼一闭,他端起碗,猛地灌了一大口。 又苦又涩又糊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那口感,还带着一种磨嗓子的颗粒感。 狐狸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强忍着恶心,从嘴里弄出一个黑乎乎的,像是籽一样的东西。 “小予,这是啥玩意儿?” “韭菜籽儿。” 顾予回答。 “这韭菜籽怎么一股糊味?” “炒过了。” “炒糊了你还给我吃?” “不能浪费,快喝吧。” 狐狸咬着牙,又往下咽了一口。 “小予,”陈今安好奇地问,“这炒韭菜籽,还能治胃呀?” 顾予摇了摇头。 “不治胃呀。这是补肾的。” “噗——” 狐狸最后一口没咽下去,全都喷了出来,咳得撕心裂肺。 第215章 热闹的向阳村 狐狸一口黑色的汤汁,呈放射状喷射而出,划出一道壮烈的弧线。 他咳得撕心裂肺,俊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顾予,手指剧烈颤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宋时紧绷的嘴角终于失守,一脸搞笑的看着狐狸。 陈今安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学者式的探究,仿佛在说,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居然有这方面的隐疾。 “顾予,你大爷的!”一声咆哮在小院炸响。 与向阳村这边的鸡飞狗跳不同,此刻的津北师范大学,正笼罩在一片风声鹤唳之中。 王海曼的事引起广泛热议,尤其是学校撤销她的内召资格的事。 压力,一层层地传导下来。 津北市教育厅直接成立了联合调查组,在事发第三天,闪电般进驻了津北师范大学。 大校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 校长,副校长,教导主任,还有系主任,一个个正襟危坐,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调查组的成员,表情严肃。 “取消王海曼同志的留校资格,是谁做的决定?”组长开门见山,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 校长掐灭了烟头,艰难地开口:“是……是校领导班子集体讨论的结果。我们……我们也是考虑到教师岗位的特殊性,怕……怕对学生造成不好的影响……” “不好影响?”组长冷笑一声,将一份报纸“啪”地拍在桌上,“我倒是想问问,一个身处绝境,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勇气与罪犯周旋,最终不仅成功自救,还把所有罪犯送上审判席的英雄,会对学生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还是说,在你们津北师大的认知里,受害者就应该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一辈子抬不起头,才算是‘正面影响’?” “我查遍了所有文件,没有任何一条规定,说王海曼同志这种情况,不能为人师表!” “作为教育工作者,还带着有色眼镜看人,你们的行为,让学生怎么看,让百姓怎么看,还如何教书育人!” 一番话,字字诛心。 校长和几位主任的头,埋得更低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立即纠正错误!”组长一锤定音,“恢复王海曼同志的留校资格,并代表学校,向她进行公开道歉!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处理结果!” 当天下午,系主任的电话就打到了王海曼家里。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系主任酝酿了许久,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开了口:“喂?是……是海曼啊吗?。” “我是,主任,您好。”王海曼的声音很平静。 “哎呀,海曼啊!”刘主任的声音里充满了悔意和热情,“之前的事,是学校考虑不周,天大的误会,都是误会!学校已经深刻认识到错误了,经过研究决定,正式恢复你的留校资格!你什么时候方便,来学校办一下入职手续?” 电话那头,王海曼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对刘主任来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主任,谢谢您。不过,不用了。” 刘主任一愣,“啊?海曼,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学校是真心诚意想请你回来的,校长都说了,要亲自给你道歉……” “我明白。”王海曼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但我已经有新的人生规划了。” “别啊海曼!”刘主任急了,“你可是我们系最优秀的学生,学校不能没有你这样的人才啊!” 王海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笑意,有些冷。 “我已经决定离开津北了。”她顿了顿,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地说道,“祝学校,越来越好。” 说完,她没有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将话筒放回了电话机上。 “咔哒。” 一声轻响,斩断了所有的纠缠。 系主任握着冰冷的话筒,呆立当场。 校领导班子在得知王海曼拒绝的消息后,彻底乱了阵脚。他们就像一群拙劣的演员,在舞台上卖力表演着“求贤若渴”的戏码,结果主角直接掀了桌子,不陪他们玩了。 无奈之下,校领导班子决定仍然让林薇办理入职。 然而,当人事处的电话打到林薇那里时,却得到了一个更简洁,也更具冲击力的回答。 林薇只是在电话里,轻轻地问了一句:“王海曼不去了,是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笑了。 “那我也没兴趣了。” 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靠在自家书房的真皮沙发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王海曼都不要的东西,我林薇,不屑于捡。】 最终,这个曾经被无数人争抢的留校名额,像一个烫手的山芋,在接连的拒绝后,落到了成绩排名第三的同学头上。 绿皮火车发出“况且况且”的轰鸣,车轮碾过铁轨,像在丈量这片广袤而寒冷的土地。 王海曼靠在冰冷的车窗上,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津北日报。 《关于津北师范大学对王海曼同志不当处理决定的公开致歉信》。 标题很大,措辞却极尽春秋笔法。通篇都在说“工作失误”、“程序瑕疵”、“沟通不畅”,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我们也是为了学校声誉着想”的委屈。 王海曼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道歉是给别人看的,不是给我的。】 她松开手。 那张承载着虚伪与推诿的报纸,被车窗灌入的烈风卷起,翻滚着,飘向窗外灰白色的原野,很快消失不见。 就像她那段已经死去的过去。 王海曼转过头,望向列车前进的方向。 北方,白雪皑皑。 然而比王海曼先到达向阳村的却是另一波人。 三辆漆黑的轿车,顶着凛冽的寒风,碾过冻得坚硬的土路,缓缓驶入了向阳村。 第216章 国士归来 向阳村,宋家小院,气氛可以用愁云惨淡形容。 早上要去镇上搞赵援朝他娘的药品样本的狐狸和打算偷溜的顾小予全部被陈今安逮到抓了劳力。 此时,狐狸一脸生无可恋地坐在窗边的小马扎上。 他手里捏着一把木尺子,正对着窗台上一个瓦盆里的白菜苗,动作机械。 【我,胡骁,代号狐狸,顶尖侦察兵,国家利刃。现在,正在给一棵小白菜苗量身高。】 陈今安站在后面,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神情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笔记本,嘴里念念有词。 “实验体七号,情绪激励组。对照组,自然生长组。今日观察记录:实验体七号,株高十二点三厘米,叶片舒展,颜色翠绿。狐狸同志,数据准确吗?” 狐狸眼皮都没抬一下。 “……报告,准确。” 陈今安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旁边顾予,脸上带着学术的严谨。 “小予,到你了。请对实验体七号,进行正向语言激励,时长一分钟,注意情绪饱满,内容积极向上。” 旁边的顾予,揣着手,同款姿势,同款小马扎,同款生无可恋。 【我,顾予,丧尸皇,世界的终极毁灭者。现在,正要给一棵小白菜苗加油打气。】 顾予清了清嗓子,对着那棵无辜的白菜苗,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你……你是个好白菜。” 陈今安眉头紧锁,进行专业指导:“小予同志,情绪!情绪要饱满!你要让它感受到你的真诚!再来!” 顾予挠了挠头,看着那棵绿油油的小白菜,努力调动情绪,“咳咳,”他重新开口,语气稍微昂扬了一点,“小白菜,你要加油长!长得又高又壮!以后……以后让你当白菜王!” 陈今安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唰唰记录:“激励内容涉及‘阶级跃升’,可能激发竞争意识……继续。” 顾予憋得脸有点红,憋了半天,又冒出一句:“好……好长,不然……不然隔壁的鸡会笑话你!” 陈今安却眼前一亮:“引入外部压力源!小予同志无意识中运用了比较心理学原理!” 圆圆坐在宋时的腿上,舔着糖葫芦,看着小叔叔对着一盆菜喊口号,乐得咯咯直笑,小短腿一晃一晃的。 宋时也有些扶额,这哪里是掌握国家命脉的绝密实验,分明就是大型儿童过家家现场。 就在这诡异又和谐的氛围中,三辆黑色轿车碾碎了村庄的宁静,停在村口大柳树下扯闲篇的村民面前。 头车的车窗降下,司机探出头,客气地问:“老乡,请问宋时家怎么走?” “就那儿!”一个大爷激动地一指,“顺着这条路往里走,那座最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就是!” 车子缓缓驶向院子,后面跟了一长串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村民。 “城里又来大官了!坐着小轿车来的!” “是去找宋时家的!” 像一阵风一样,吹遍向阳村,王村长得了信儿,一路小跑着赶来,看到这几辆车和京牌,腿肚子都开始转筋。这气派,比上次省里来人还大!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中山装,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一人,正是农科院的王部长。他身后,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虽年迈,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扫视着这个宁静的村庄,目光深邃。他就是华夏农科院的泰山北斗,魏长青魏老。 王村长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宋时!宋时!你家来贵客了!”王村长干脆扯着嗓子朝院里喊。 宋时在屋里听到引擎声就出来了,此时正推着轮椅来到门前,打开门,看到的就是这副大阵仗。 京里来的人。 看来,是来接陈今安的。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 【国家级的实验室,这不就有着落了。】 王村长手忙脚乱地介绍着,王部长身边那个年轻人也上前一步,低声为宋时介绍王部长与魏老的身份。 宋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魏老、王部长、一路辛苦了。” 王部长和宋时握手,看着坐在轮椅上依然挺拔的青年,寒暄道,“宋同志,早就想谢谢你,要不是你们,悍不畏死,也不能带回“希望一号”和数据。” “职责所在,王部长、魏老、还有各位领导,快请进。”宋时把人往屋里迎。 然后,王部长一行人,就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屋子正中央,一个俊朗的青年正生无可恋地拿尺子比量着一盆白菜。 他旁边,一个清秀的青年正对着白菜慷慨激昂地喊口号。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文的青年,则拿着个小本本,在一旁奋笔疾书,嘴里还念叨着:“情绪因子对植物生长素分泌的影响……” 斯文青年的腿边还站着一个三四岁的胖娃娃,吃着糖葫芦,看到进来一群人,飞速的躲到斯文青年身后,侧面露出个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群人。 屋里的人也因为这群人的到来,纷纷停下了动作。 狐狸和顾予站了起来,纷纷松了一口气。 只有陈今安,他的视线在扫过人群时,猛地定格在了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身上。 他急忙放下手里的笔记本和钢笔,他快步向人群冲了过来。 魏长青的目光,也穿过人群,落在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老……老师,是您吗?” 陈今安的声音,有些抖。 魏老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拄着拐杖,一下子越过人群,颤巍巍地伸出手。 “是……是陈博士!” 老人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狂喜,虽然得到军部的消息,说人还活着,在东北的农家小院里修养,但亲眼看到,还是给这个一心为国的老人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陈今安冲到老人面前,一把抓住他干瘦的手,眼泪瞬间决堤。 “老师!是我!我回来了!” 其实陈今安不是魏老的学生,但在美国进行基因种子培育最艰难的时刻,这位素未谋面的老人,通过越洋电话,一次次为他指点迷津,答疑解惑。 在陈今安心里,他早已是自己的恩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魏老枯瘦的手死死反握住陈今安,老泪纵横,他仰起头,像是对着苍天宣告。 “天佑华夏!天佑华夏啊!” “国士归来!我们的国士……回来了!” 第217章 果然,忽悠也得有文化 陈今安握着老人干瘦的手,“老师,您这样说折煞我了,您才是真国士。” 魏老拍了拍他的手,声音沙哑却坚定:“今安啊,咱们搞科研的,达着为先。你还不知道吧,‘希望一号’今年取得了大丰收,亩产一千四百八十斤,明年就能在大部分地区试种,三年内就能推广到全华夏了。届时,你培育的种子将在这片土地上遍地开花!” 陈今安听着这个数字,心中也是一阵激荡,但他还是谦逊地推辞:“那也是各位领导和老师指导有方,是所有同志共同努力的结果。” 魏老看向陈今安的眼神,真像对待子侄和门下弟子一样,充满了慈爱与骄傲,给陈今安一一介绍来的领导和专家。 王部长也上前一步,郑重地握住陈今安的手。 “陈博士,欢迎你回家!” 这简单的五个字,重如千钧,陈今安的回家之路,九死一生。 在大佬们叙话的时候,屋里的几个年轻研究员却早已按捺不住,他们悄悄凑到顾予身边,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顾予同志,您好!我是农科院的李春明。我们都听说了,你种出的地瓜、玉米、水稻都取得了惊人的产量,亩产远超历史记录!这……这简直是奇迹!”一个年轻研究员激动地说道。 他这一嗓子,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来。 一瞬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顾予身上。 那目光,混杂着好奇、审视、怀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狂热。 魏老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了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安静站着,有些手足无措的青年身上。 “今安啊,我们这次来,最主要的是为了来接你,还想亲眼看一看,那个英雄出少年,种出了比‘希望一号’产量更高的粮食的种田天才。” 刷的一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顾予身上。 顾予被这么多双灼热的视线盯着,下意识地往宋时身边缩了缩。 “这就是那个小天才吧,来,孩子,到爷爷这里来。”魏老向顾予招手。 顾予看了看宋时,宋时点点头,鼓励他。 顾予上前和魏老打招呼。 魏老拉起顾予的手,“好孩子,你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也很激动,我们国家的农业发展,还得靠你们这帮年轻人,不过爷爷也挺好奇你的种植方法,你能给大家伙说说吗?” 一个研究员已经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顾予面前,激动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是啊,顾予同志,请问您是采用了什么特殊的栽培技术?是优化了株距行宽,还是在水肥一体化管理上有什么突破?” 顾予被这一串听不懂的词给问懵了,他努力地想了半天,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回答道:“它们住的地方,不能太挤,不然会打架。水要喂饱,不然长不高。然后就叮嘱它们好好长就行。” 【打架?长不高?叮嘱谁?】 怎么听着又不像是在说种地? 就在气氛陷入诡异的沉默时,陈今安先宋时一步站了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以一个科学家的严谨,开始为这套理论背书。 “老师,王部长,各位同志。是这样的,这几天,我对顾予同志的种植方式进行了密切观察和初步‘实验’。” 他用了“实验”这个词,赋予其科学性。 “诚如大家所见,也如这些年轻同志所困惑的,顾予同志的方法,无法用我们现有的农学模型解释。”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和前瞻性:“但这并不意味着不科学!恰恰相反,我认为我们可能触碰到了一个全新的领域——植物生命信息感知系统。” “顾予同志拥有一种极其敏锐的、与植物共情性的生态感知力。他能模糊的(实际上是精准的)分辨种子内部的‘生命状态’,这个我理解极有可能是通过极细微的生物信息素或能量场差异实现的,还需要仪器验证。” “甚至,他的情绪状态,可能通过某种尚未知的途径,比如生物电、信息素释放,或者他自身产生的特殊‘场’,影响了植物内部的激素平衡与代谢速率,从而产生‘胁迫生长’或‘激励生长’的现象。” “我将其初步理论化为 ‘生态信息素干预下的超代谢状态’ 。” 这一串高大上的术语抛出来,不仅镇住了年轻研究员,连魏老和王部长都听得目光炯炯。 虽然听起来有些超前,甚至匪夷所思,但陈今安是全球顶尖的生物学家,他的分析理论有重量。 他越说越激动:“老师!这里是一个天然的、独一无二的‘实验场’!顾予同志是核心,宋时同志提供了稳定的环境和卓越的组织能力。如果我能留下来,利用顾予同志的这种‘天赋’,结合严谨的科学实验设计、系统化的数据采集和分析。” “我们就有可能:第一,保护并深入研究这种罕见的‘人类-植物’互作模式。" “第二,尝试破解其背后的生物化学机制。"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探索能否将这种‘效应’部分剥离、量化、标准化,哪怕最终只能模拟其十分之一的效果,研发出新型的生物刺激剂或种植模式,其对于我国农业的意义,将是划时代的!” 陈今安最后看向魏老,眼神无比坚定:“这不仅仅是关于几亩高产田,这是关于开辟一条可能全新的、属于我们华夏人自己的生态高产农业道路。” “‘希望一号’解决的是种子问题,而这里,可能解决的是让任何种子都能发挥极限潜力的‘赋能’问题!我恳请组织批准,让我留在向阳村,以宋时同志规划的‘生产基地’为基础,开展这项前所未有的研究!”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寒风敲击玻璃窗的轻响。 所有人都被陈今安描绘的宏伟蓝图震撼了。 将个人的、看似玄妙的“感觉”,上升到国家战略级的“前沿科学研究”,这个视角的转换,瞬间拔高了整体高度。 狐狸、顾予:“……???” 宋时:【“果然干什么都得有文化啊。”】 第218章 华夏人独有的传承 魏老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陈今安激动的脸上,缓缓移到宋时沉静的眸子里,最后落在了那个被众人围在中心,眼神里还带着一丝茫然的青年身上。 风从敞开的屋门灌进来,带着北国特有的凛冽。 屋子里却有一种滚烫的东西在升腾。 魏老从这群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当年他们那一代人筚路蓝缕、为国求索的影子。 他更看到了一种超越时代的可能性。 良久。 魏老的拐杖,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重重一顿。 “咚”的一声,沉闷而有力。 “好!”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仿佛能压下所有喧嚣。 “陈今安同志的理论,很有见地,也很大胆!” “科学探索,就是要敢想敢干!我们的研究员,不能只盯着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更要走到田间地头,发现真问题,解决真问题!” 他看向王部长,“王部,我提议,从现在起,‘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项目,正式纳入国家农业科学院重点观察与扶持序列。” “在此地设立 ‘国家农业科学院特殊生态农业研究站’ ,由陈今安同志担任首席科学家,宋时同志担任研究站站长兼安全协调负责人。农科院将尽快调配基础研究设备、拨付专项经费、选派得力助手进驻。” 王部长郑重点头,“我赞同魏老的意见,回去我就打报告!” 魏老顿了顿,目光定格在宋时和陈今安身上。 “你们的目标,就是在保护好顾予同志的前提下,把他这种‘天赋’和‘感觉’,用科学的方法‘翻译’出来、‘记录’下来、‘验证’出来!” “哪怕最终只能知其然,暂时不知其所以然,只要能得到可重复、可验证、哪怕只有部分增产效果的技术参数,就是巨大的成功!” 基地,在这一刻彻底升格。 从一个乡村基地,一跃成为承载国家农业前沿探索希望的国家级科研前哨。 魏老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他迈开步子,穿过人群,走到了顾予面前。 他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干枯却有力的手,拍了拍这个还有些懵懂的青年肩膀。 他的目光慈祥,充满期望。 “孩子,好好种你的地,跟着你哥,跟着陈博士。” “你的‘感觉’,很可能藏着让咱们全国老百姓吃饱饭、吃好饭的大秘密!” “国家需要你这份‘感觉’!” 顾予眨了眨眼,他魏老说的一大串话他都没听懂。 他只听懂了一句话。 跟着你哥!!!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 “嗯!” 顾予的能力,在陈今安“科学化”的包装和魏老高瞻远瞩的决断下,被赋予了新的使命和坚固的“保护壳”。 希望,在这北国的小村庄里,扎下了更深的根,即将向着更广阔的天地,舒展枝叶。 事情谈完,王部长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外面渐暗的天色,准备带人离开。 宋时和陈今安盛情挽留,“怎么也得在这儿吃顿便饭再走。” 魏老舟车劳顿,本就没什么胃口,刚想推辞。 一股浓郁的肉香混着米饭的清甜,从厨房里钻了出来,瞬间占领了屋里每一个角落。 饭菜是宋大娘做的,宋大爷听说宋时家来人了,让宋大娘来帮忙,宋大娘掌勺,顾予和狐狸打的下手,在屋里谈事情的时候,厨房就忙活开了。 桌子很快就摆好了。 因为人多,宋时直接把两张桌子拼在了一起。 最先上桌的,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米饭。 那米饭还没端近,一股纯粹的、带着微甜的谷物香气就先到了。 米粒颗颗分明,晶莹剔透,饱满得像是要爆开一样,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紧接着,菜也陆续上桌。 一只整鸡炖的蘑菇、土豆,汤汁浓郁,鸡肉酥烂,蘑菇鲜香、土豆绵密。 一大盘红烧排骨,色泽红亮,酱香扑鼻。 重头菜居然不是鸡和排骨,最引人注目的,是两盘青菜。 一盘韭菜炒鸡蛋,金黄的炒蛋裹着翠绿的韭菜苗,鲜嫩的颜色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喜人。 一盘清炒小白菜,菜叶碧绿,入口清甜爽脆,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鲜活气。 宋大娘贴心的炸了鸡蛋酱,让顾予买的干豆腐(千张)、葱丝、水萝卜菜、切的萝卜块的蘸酱菜合盘。 在这万物凋零的北国寒冬,能见到这样水灵灵、绿油油的青菜,本就是一件稀罕事。 更别提这些小青菜,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鲜活气。 魏老被陈今安搀扶着,在主位上坐下。 王部长和其他人也纷纷落座。 饭桌上的气氛,和刚才严谨的学术讨论截然不同,透着一股农家特有的热络与放松。 米饭入口,那饱满的米粒在齿间轻轻爆开,一股纯粹的、带着回甘的清甜瞬间在味蕾上绽放。 魏老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他咀嚼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细细品味着。 “这米……” 他抬起头,看向宋时,又看了看顾予,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艳。 “好米!” 王部长也尝了一口,同样被这口感惊住。 “宋同志,这米……就是小予同志种的?” “嗯。” “不可思议。”王部长又扒拉了一大口饭,由衷地赞叹,“我吃了一辈子饭,在农科院吃的也都是特供的品种,但没有哪一种,能有这种口感和香气。” “就这米饭,干吃我都能吃三大碗!” 有了米饭开的好头,众人纷纷动了筷子。 这群吃惯了各种改良品种、特供蔬菜的农科院专家们,此刻像是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被这几盘最简单的家常小炒,彻底征服了。 他们你一筷子我一筷子,没一会儿,那两盘最不起眼的青菜,就被一扫而空。 魏老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里,笑意越来越深。 他放下筷子,目光转向一直安安静静坐在陈今安怀里,小口小口吃着菜菜的圆圆。 “小家伙,过来,让爷爷抱抱。” 魏老的声音慈祥又温和。 “老师,这孩子被宋队长养的好,有些重,您别抱了。” "诶,老头子虽然老了。也是能抱动娃娃的。” 圆圆看了看陈今安,又看了看魏老,见陈今安点头,才从他怀里下来。 魏老把他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圆圆,告诉爷爷,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呀?” 圆圆舔了舔嘴角的米粒,仰起小脸,看着魏老,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着光。 “我要和陈爸爸、小叔叔学种地。”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 “研究出能让所有人都吃饱饭的种子!” 话音落下。 魏老那双经历了无数风雨的眼睛里,涌上一层水汽。 他想起陈今安,这个年轻人当时给他打越洋电话,要放弃国外优渥的条件,毅然决然回国时,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老师,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就是要让我们的同胞,彻底摆脱饥饿的威胁。” 血脉,思想,还有那份沉甸甸的使命。 在这一刻,以一种最令人动容的方式,完成了传承。 “好……好!好啊!” 魏老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已经哽咽,老泪纵横。 他抱着怀里这个小小的孩子,像是抱着华夏农业的未来。 “这就是……这就是我们华夏人独有的传承啊!” 第219章 死鬼,你撞疼人家啦 送走了京里来的大人物,宋家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顾予蹲在窗台前,看着那几个光秃秃的长条木槽。 原本给圆圆种的小青菜,除了几棵黄瓜苗,其他的都被那群人给霍霍光了,连陈今安的实验体都没剩下。 他想起了饭桌上几个研究员提到的,农科院建了冬天也能长出绿油油青菜的温室大棚,但是种植出的青菜远不如顾予种的好吃。 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破土而出。 冬天,也不能阻止他种地的决心。 他站起身,走到宋时面前。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冬日清晨的阳光下,亮晶晶的。 “哥,我想去趟镇上。” 宋时正在设计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的雏形,有了农科院的支持,用陈今安的话说,他们终于要大干一场了。 “去干什么?” “我想买那个。” 顾予比划着,“就是大爷家那种春天育苗用的塑料大棚膜。” “我想在院子里扣个大棚,种菜。” 顾予的决定,宋时一向都是支持的。 此时,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从里面一步三摇的晃悠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红配绿的东北大花袄,臃肿得像个球。 头上严严实实地裹着一块绿色的头巾,在脑后歪歪扭扭地扎了个结。 最点睛的,是他嘴角右上方那颗硕大无比,还长着一根毛的黑痣。 因为个子太高,他不得不佝偻着腰,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往外走。 正好撞上拿着本子准备继续研究“情绪种植法”的陈今安。 “哎呦!” 那个“大娘”被撞得一个趔趄,用手托了托胸。 胸里也不知道塞了什么东西,隔着这么厚的大棉袄,都能看出鼓鼓囊囊的轮廓。 他稳住身形,捏着嗓子,对着陈今安抛了个媚眼。 “死鬼,你撞疼人家啦。” 陈今安汗毛炸起,手里的笔记本,“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那张总是带着学者式冷静的面孔,出现了龟裂。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扶了扶鼻梁上那副金丝边眼镜,试图远离这个超出现实范畴的生物。 宋时看着眼前这魔幻的景象,放下手里的笔,平静地评价了一句。 “伪装得不错。” “小狐狸,你怎么穿成这样?”顾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纯粹的疑惑。 他绕着狐狸走了一圈,伸出手指,好奇地戳了戳狐狸胸前那两个坚挺的“馒头”。 硬的。 “哎呦!” 狐狸被他戳得一个趔趄,赶紧用手捂住胸口,兰花指翘起,嗔怪地瞪了顾予一眼。 “你这个臭小子,怎么胡媒婆我毛手毛脚的。” 那声音,矫揉造作,听得陈今安和顾予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圆圆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这一幕,小嘴张成了“O”型。 “哇!” 他指着狐狸,奶声奶气地问。 “狐狸叔叔,你怎么变成狐狸外婆啦?” 他扭着屁股,走到顾予身边,用胳膊肘撞了撞他。 “走吧,小予子,跟大娘我干活儿去。” 狐狸捏着兰花指,对着顾予说“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顶级侦察兵的伪装能力。” 说完,身体一扭,腰肢一摆,抬起他那四十三码的大脚,迈着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自认为最风情万种的媒婆步,朝着院外走去。 那背影,摇曳生姿,充满风尘与风骚。 …… 狐狸,不,现在是胡媒婆,双手插在袖子里,再让顾予确认赵援朝在镇政府上班中,打发了顾予,他就往赵援朝家所在的胡同里走。 他这副陌生的面孔和扎眼的打扮,很快就引起了胡同里百姓的注意。 几个在胡同口扯闲篇的大娘,立刻投来了八卦的目光。 “哎,这谁家亲戚啊?看着面生。” 胡媒婆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嗓门敞亮。 “哎呦,几位大妹子,在这儿唠嗑呢?” 他一屁股坐到大娘们中间,自来熟地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 “来来来,都尝尝,城里带来的。” 他这股子不见外的热情劲儿,瞬间就拉近了距离。 “大姐,你哪儿来的啊?”一个大娘磕着瓜子问。 “我啊,”胡媒婆眼珠子一转,信口胡诌,“我是庆阳的,我三大姑的二外甥女的小姑子嫁到了你们镇上了,我这不寻思着过来走动走动嘛。” 这套复杂的亲戚关系,直接把几个大娘给绕晕了。 “哦哦哦……” “我这人,就喜好给人保媒拉纤。”胡媒婆拍了拍大腿,一副热心肠的模样。 “这不听说,你们这胡同,有个镇政府上班的小伙,一表人才,就是还没个着落,我这不就来打听打听吗?” 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胡媒婆从几个大娘嘴里,不费吹灰之力就套出了赵援朝家里的所有情况。 爹是烈士,娘有病,自己孝顺,人缘好…… 情报,和他之前拿到的,大差不差。 掌握了足够的信息,胡媒婆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大妹子们,我得去人家正主家问问,有没有想法,回见啊!” 他扭着腰,朝着赵援朝家的方向走去。 赵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很干净。 胡媒婆清了清嗓子,抬手敲门。 “咚咚咚。” “谁啊?” 屋里传来一个苍老而虚弱的声音。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扶着门框,探出头来。 正是赵援朝的母亲。 胡媒婆的脸上,立刻堆满了职业的、热情的笑容。 “哎呦,大姐!可算找着你家了!”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地就抓住了赵母的手,那股子自来熟的劲儿,让赵母都愣住了。 “你……你是?” “我是谁不重要!”胡媒婆拉着她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咋呼,“重要的是,我可是听说了,你家有个天底下顶好顶孝顺的儿子!” 赵母被她这番操作弄得一头雾水,但听到别人夸自己儿子,脸上还是露出了笑意。 胡媒婆进了屋,把赵母按在炕沿上坐好,坐在她对面,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从赵援朝的相貌人品,夸到他的工作能力。 从他的孝顺懂事,又夸到他乐于助人。 那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把赵援朝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女婿。 赵母被她夸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看胡媒婆的眼神也越来越亲切。 眼看火候差不多了,胡媒婆话锋一转,重重一拍大腿,满脸的惋惜。 “哎呦,我这光顾着说了!大姐啊,你说这么好的小伙子,咋就还没成家呢?这可把我给急的!” 这话,正好戳中了赵母的心事。 她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 “还不是因为我这身子骨不争气,拖累了他……” “瞧你这话说的!” 胡媒婆立刻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赞同,“我可是听说了,你儿子可孝顺了,没少给您张罗药,而且我看你这精神状态,眼瞅着就要康复了!” “是是是……”赵母连连点头,脸上又有了光彩,“那药是真管用,吃了身上就不疼了。” “哎呦,那可真是大喜事啊!” “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赵大姐,我把其实是媒婆。就您家援朝这条件,这相貌,这人品,放咱们庆阳县,那都是要被抢破头的!” 赵母被她夸得心花怒放,脸上那点病容都仿佛被喜气冲淡了不少。 她叹了口气,拉着胡媒婆的手,家长里短地抱怨起来。 “哎,别提了。这孩子孝顺,就是主意太正。” “镇上的媒婆给他介绍了个小学老师,人姑娘都挺主动的,他倒好,愣是说跟人家没话说,见都不去见。” 胡媒婆的眼睛滴溜一转,心里有了底。 她拍了拍赵母的手,一副“这事包在我身上”的架势。 “大姐,你听我的。这事啊,就得找个外地的姑娘,新鲜,镇上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有新鲜感啦。” “我手里正好有一个,那姑娘长得,啧啧,水灵!就是命苦,爹娘走得早,跟着哥嫂过日子,那嫂子天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想把她早点打发出去。” “姑娘说了,就想找个远点的,人品好的,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彩礼啥的,都好商量!” 这番话,简直是说到了赵母的心坎里。 一个没爹没娘没依靠的姑娘,嫁过来还不是得全心全意地指着他们家援朝? “真的?” 赵母的眼睛亮了。 “那可不!” 胡媒婆一拍大腿,说得口干舌燥。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哎呦,大姐,你看我这光顾着说了,嘴皮子都干。” “你家有水没?给我整点儿,我跟你细说说那姑娘的情况,要是合适,争取让您双喜临门。” “有有有!” 赵母一听,赶紧站起身,“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倒!” 她拿着茶缸,转身朝着与卧室相连的小厨房走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就在赵母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的瞬间。 胡媒婆脸上的热情笑容,瞬间褪去。 那双原本带着几分市侩与精明的狐狸眼,此刻变得锐利如鹰。 他站起身,动作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整个人像一只捕食的猫,无声地在狭小的屋子里移动。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房间。 天天都需要服用的药,一定会放在最方便拿取的地方。 他的视线,炕头有个小箱子,里面都是药盒、药瓶子。 但只有一个,没有标签的玻璃药瓶。 就是它了。 第220章 王海曼落脚红旗镇 王海曼是在一个清晨抵达庆阳县的。 火车缓缓停靠在站台上。 车门打开,凌冽烦人寒气扑面而来,瞬间钻进她的领口。 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拎着行李包,随着人流走下火车。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与津北截然不同的,粗粝而鲜活的气息。 她在县城里找了一家招待所安顿下来。 房间很小,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桌子,还有一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暖水瓶。 虽然环境不太好,但是很贴心的准备看热水,她用毛巾,仔细擦拭着脸和手。 镜子里,是一张有些消瘦却干净的脸,那双眼睛里,曾经的惊恐与迷茫已经被一种信念取代。 心思坚定的人从不缺少从头再来的勇气。 “加油,王海曼。”她给自己打气。 收拾妥当后,拿着自己的毕业证书和一份手写的履历,走进了庆阳县教育局的大门。 办公室里,负责接待的马主任正端着一个大茶缸喝水。 他接过王海曼递来的文件,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视线凝固了。 “津北师范大学?” 马主任放下茶缸,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把那份毕业证书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应届毕业生,笔试面试双第一……”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着眼前这个过分年轻也过分漂亮的姑娘。 这履历,别说在庆阳县,就是拿到省里,那也是要被抢着要的顶尖人才。 “王海曼同志!” 马主任的态度瞬间热情起来,他站起身,亲自给王海曼倒了一杯热水。 “你这样的人才,怎么会想到来我们庆阳县?” 王海曼双手接过水杯,轻声说。 “我喜欢这个地方。” 马主任把这当成了年轻知识分子的浪漫情怀,他一拍大腿。 “来得好!来得正好!我们县一中,正缺一个像你这样的骨干教师!你放心,编制、住房,我马上就给你协调!保证是全县最好的待遇!” 王海曼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热情,她捧着温热的水杯,沉默了片刻。 “马主任,谢谢您的厚爱。我想问一下,向阳村或者附近,有没有缺老师的学校?” “向阳村?” 他愣住了。 “那是个小村子,穷得很,连个小学都没有。村里的孩子要上学,都得走十来里地去镇上。” “哪个镇?” 王海曼追问。 “红旗镇。” 马主任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王海曼同志,红旗镇小学那条件,跟县一中可是天差地别。你……你确定要去那儿?” “我确定。” 王海曼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她婉拒了马主任极力挽留在县城任教的提议,只请求他为自己开一封去红旗镇小学的介绍信。 马主任想不通,但他从这个女孩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坚定的信念。 他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提笔写下了介绍信。 直到王海曼离开。 马主任还端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大茶缸,遗憾的摇头。 多好的苗子。 师范大学的高材生,这样的人才,别说留在县一中,就是去市里、省里,那也是要被当成宝贝疙瘩的。 可她偏偏要去红旗镇中心小学。 图什么? 马主任呷了一口热茶,百思不得其解。 旁边一个年轻科员,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 “马主任,您觉不觉得,刚才那位王海曼同志有点熟悉?” “熟悉?” 马主任摇了摇头,放下茶缸。 “这么俊的姑娘,我要是见过,肯定忘不了。” 年轻科员压低声音。“主任,您忘啦?就前两天您看的那个报纸!” 报纸? 马主任皱起了眉,努力在记忆里搜索。 “就那个,津北师范大学公开道歉那事儿!报纸上说的那个女大学生,就叫王海曼!” 年轻科员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发现秘密的兴奋。 “因为支教被同学骗了,让人贩子给拐了,后来把人贩子送进了大牢!” 马主任的动作顿住了。 他恍然想了起来。 报纸上那篇报道他看得义愤填膺,对那个女孩充满了同情与敬佩。 可他怎么也没把报纸上那个坚韧不屈的传奇人物,和刚才那个安静又有礼貌的漂亮姑娘联系在一起。 “结果她那个大学内招,笔试面试都过了,最后又怕影响不好,取消了她的留校资格。” “这事儿闹得挺大,上面都惊动了,学校才登报道歉。” 年轻科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一清二楚。 马主任拿起桌上的介绍信存根,看着上面“王海曼”三个字,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唉。” 年轻科员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同情。 “现在您知道,她为啥非要去镇上的小学了吧?” “肯定是怕了,在县城里待着,指不定有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找个偏僻点的地方,清净。” 这番推测,合情合理。 一个女孩子,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又被舆论推上风口浪尖,选择逃离人群,再正常不过了。 可马主任的脑海里,却浮现出王海曼那双坚定的眼睛。 马主任缓缓摇了摇头。“不像。” 年轻科员愣了一下。“什么不像?” “她不像是在躲。”马主任把那张存根小心地收进抽屉里。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了报纸上对案件的描述。 “一个能在人贩子老巢里,冷静周旋,最后反将一军的姑娘。” “她会因为别人几句闲话,就躲到山沟里去?” 马主任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不是在逃避什么。” “她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那个地方做。” 从县城到红旗镇,坐的是去镇上的公共汽车。 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象单调而荒凉。 王海曼却看得专注。 红旗镇小学坐落在镇子东头,几排简单的红砖瓦房,一个光秃秃的黄土操场。 她到的时候,正是课间。 孩子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传出很远。 校长办公室里,年近五十的张校长看着王海曼的履历和介绍信,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激动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身下的椅子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你……你真是津北师大的高材生?” “是的,张校长。” “天呐!” 张校长绕着办公桌走了一圈,搓着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我们学校正缺一名思想品德课的老师,需要戴是三年一班的班主任,你看教思想品德行不,还是喜欢教其他科目!” 他看着王海曼,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喜和看重。 “张校长,我都可以,听您的安排。” “王老师,你要是愿意来,下周一,不,明天!你明天就能来入职!” 王海曼看着这位朴实而热情的校长,心底最后一丝漂泊不定的感觉,也落了地。 “好。” 在学校的帮助下,王海曼很快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租下了一间带小院的民房。 房子不大,但很干净。 她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把屋里屋外都打扫了一遍。 当冬日傍晚的最后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她站在窗前,看着这个即将成为自己新家的地方,内心一片宁静。 一切都安顿好了。 她转过头,望向西边。 向阳村,就在那个方向。 她想,是时候去见见圆圆和二狗子,还有那个把她从地狱里捞出来的青年了。 第221章 我有钱 宋家后院,一面墙体被巧妙地利用起来。 一个简陋却充满希望的塑料大棚,就这么贴着墙根扣了起来。 棚顶还卷着几张厚厚的草帘子,那是宋大爷家育苗时晚上给大棚保暖用的,顾予先借来用用,晚上给棚子保暖。 棚内,炉子烧得正旺,散发着融融暖意。 白天有太阳的时候,棚里温度能升到十几度,晚上又炉子和草帘子,足够种菜了。 顾予正赤着胳膊,挥舞着小锄头在里面松土,这两天炉子一直点着,土已经化冻了,此时里面温度能达到20度,顾予干得热火朝天。 额角的汗珠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黑土里。 屋里,气氛则要凝重得多。 宋时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子上铺着几张画得潦草却结构清晰的图纸。 顾武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本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时哥,不对啊。” “这又是实验室,又是宿舍的,光是买砖的钱,咱们这点家底就不够啊。” 顾武也就几天没来宋家,他时哥就已经把小小的加工厂蓝图,变成了国家级实验室。听听这名头,就不是他们这点积蓄能撑的起来的。 宋时拿笔在纸上圈画着,声音很稳。 “二手设备钱已经付了,剩下的,加上你和小予的积蓄,先算算能买多少砖。” 国家的专项资金要层层审批,他们得提前打算,用到的砖需要多少也得提前订。 狐狸晃悠过来,脸上的那颗媒婆痣依旧顽强地坚守在岗位上。 陈今安一看见那颗痣,眼角就控制不住地抽搐。 “胡骁,你就不能把那玩意儿弄下去吗?” “不行。” 狐狸一脸正色地摸了摸那颗痣上的黑毛。 “这是特制的,过两天还有大用。为了任务,我已经两天没洗脸了。” 他凑到桌边,看着图纸上的规划,又看了看顾武愁云惨淡的脸。 “怎么,没钱了?” 宋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狐狸你积蓄还有多少?” 狐狸立刻捂住胸口,一副被戳到痛处的样子。 “我?” “我一个月津贴才十六块钱,失踪这一年多攒下来的钱,也就够我买几条烟。” 他一脸的理直气壮。 顾武在旁边默默地算着账,最后把笔一扔,彻底泄了气。 “时哥,全算上,买砖的钱还差一大截呢。”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写实验方案的陈今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我有点钱。”。 狐狸第一个扭过头,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怀疑。 “你?书呆子,你工资还没开呢,能有什么钱?” “圆圆那点烈士抚恤金,不都退回去了吗?” 陈今安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看着宋时,认真地说道。 “我决定回国之前,就把在丑国的账户转到了瑞士银行。” “那里还有一个账户。” 狐狸好奇的问。“有多少?” 陈今安似乎在回忆,语气有些不确定。 “大概是”,他用手比了六。 “六千?” 狐狸的眼睛瞪圆了。 “六千块钱……没想到你还是个大款啊,书呆子。” 陈今安静静看着他调侃,然后补充了一句。 “万,丑金。” 空气,安静了。 顾武手里的本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狐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嘴角那颗媒婆痣上的黑毛,都因为主人的震惊而剧烈地抖动起来。 他缓缓地,把头转向陈今安。 那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下一秒。 狐狸脸上堆起了谄媚到令人发指的笑容。 他一个滑步凑到陈今安身后,伸出两只手,力道适中地捏上了陈今安略显单薄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穴位精准无比。 “陈大博士,您看您,为了咱们国家的科研事业,日理万机,宵衣旰食,这肩膀都僵成什么样了!” 狐狸一边捏,一边用一种痛心疾首的语气念叨着。 “您就是咱们华夏的脊梁!是国宝!这要是累坏了,那得是多大的损失啊!” “你搞怪完了吧,胡骁。”陈今安冷静的开口。 “哎!怎么能叫胡骁呢!”狐狸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语气里满是“你怎么这么见外”的嗔怪,“叫我小胡!或者骁骁也行!” “咳。”宋时一声轻咳,成功让这魔幻的画风暂停。 “钱,怎么取出来?” 一句话,让屋子里瞬间安静。 正准备给陈今安捶腿的狐狸,动作一僵。 对啊。 钱在瑞士。 人在国内。 这中间,隔着的可不止万水千山。 陈今安也终于从狐狸的热情围攻中解脱出来,他扶了扶眼镜,恢复了学者该有的严谨。 “这个……可能有点麻烦。” 他看着众人,用一种解释学术问题的口吻,缓缓说道。 “根据我国目前的外汇管理制度,个人的外汇收入需要通过国家的银行进行结汇。而且,对于大额的境外资金流入,有着极其严格的审查和限制。” 他说的每一个字,屋里的人都能听懂。 但组合在一起,意思就一个——这钱,不好拿。 狐狸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试探着问:“你的意思是……这钱,取不出来?” “也不是完全取不出来。”陈今安想了想,补充道,“需要向外汇管理局提交申请,说明资金来源和用途,经过层层审批,这个周期可能会很长。” 第222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屋子里再次陷入了那种资金短缺造成的凝重沉默。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后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泥土芬芳的热气涌了进来。 顾予额头上挂满了汗珠,看到屋里几个人都愁眉苦脸的,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哥,我渴了。” 他径直坐到宋时面前,声音里带着劳动后的沙哑。 前一秒还因资金问题而眉头紧锁的宋时,在看到他的瞬间,脸上的线条立刻松弛下来。 他把桌子上装着温开水的搪瓷缸递给顾予。 “慢点喝,不着急。” 顾予捧着缸子,“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大半,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宋时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干净手帕,很自然地抬起手,仔仔细细地帮顾予擦掉额头和脖颈上的汗珠。 动作轻柔,姿态亲昵。 这副场景,落在屋里另外三个男人眼中,不亚于平地惊雷。 顾武的心脏“咯噔”一下,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的天!时哥对我弟也太好了吧!可是……可是陈博士和那个狐狸都在呢!他们要是看出来可怎么办!】 几乎是同一时间,狐狸也警惕了起来。 【啧,营长这骚发的,真是半点不带藏的。当着外人面就敢这么腻歪,也不怕吓到人家陈博士,顾武是小予的亲哥啊!这要是让他看出端倪,那还得了!】 【不行,我得给他们打个掩护。】 而刚刚晋升为“大舅哥”的陈今安,则是不赞同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 【胡闹!太不谨慎了!顾武和胡骁都在,怎么能如此亲密!我必须维护好小予的名声!】 三个男人,三种心思,却在这一刻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电光石火之间,三个人同时行动了。 顾武猛咳嗽了一声,把注意了拉回自己身上。 狐狸一个滑步,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宋时和顾予之间。 陈今安也推着椅子,霍然起身。 三道身影,三个方向,动作整齐划一,目标明确,全想把关注锁定到自己身上。 三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在堂屋里撞成一团。 “圆圆在外面玩太久了,狐狸、顾武你俩和我去找找,别感冒了!”陈今安站起来一本正经的说。 “咱们去看看小予那个大棚吧,琢磨琢磨冬天种点啥好!”狐狸热情地招呼着,试图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后院去。 “那个……陈、陈博士……胡哥,谈了这么长时间半天,咱仨一起去个厕所吧!”顾武憋红了一张脸,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他认为最合理、最能把人都带走的理由。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 宋时帮顾予擦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顾予捧着搪瓷缸子,也忘了喝水,只是歪着头,看着眼前这三个举止怪异的男人。 【他们仨人的……关系这么好的吗?】 最先打破这尴尬的,是狐狸。 他脸上那颗媒婆痣上的黑毛,都因为主人的无语而抖了三抖。 他当机立断,只见他长臂一伸,一手一个,精准地搂住了陈今安和顾武的肩膀,将两人强行往自己身边一带。 “走!走!走!,先找孩子、再撒尿、再去看大棚。” 狐狸中气十足地一声大喝,搂着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哥仨好地就往外走。 这番话将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提议,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陈今安被他搂着,半推半就地往外走,镜片后的思绪还有些混乱。 顾武则完全是被架着走的,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宋时看着这三个活宝上演的一出闹剧,终于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顾予扭过头,看着宋时。 “哥,他们怎么了?” 宋时揉了揉他家小蠢货的头。 “没事。” “他们可能……吃撑了,出去消消食。” 后院,塑料大棚里。 北风呼啸,吹得大棚布猎猎作响,棚内却温暖如春,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和炉火的味道扑面而来。 三个大男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先开口,但是心底都有个共同的声音。 【操!这事不止我一个人知道!】 最终,还是狐狸打破了僵局。他从棉袄兜里摸出一盒烟,自己先叼上一根,然后把烟盒递到另外两人面前。 “来一根?” 顾武率先伸出手,在狐狸给他点上后,猛吸了一口,辛辣的烟气瞬间灌满肺腑,呛得他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但那股子紧绷着的神经,却奇异地松弛了下来。 陈今安看着递到面前的烟,皱了皱眉。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烟草中含有超过七千种化学物质,其中数百种有害,至少六十九种是已知的致癌物,你那胃最好别抽……” 狐狸直接把烟塞进他嘴里,然后“咔哒”一声,凑过去用打火机给他点上。 “你管人家干什么啦,死鬼。” 那矫揉造作的嗓音,配上嘴角那颗倔强的媒婆痣,杀伤力巨大。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温暖的大棚里,吞云吐雾。 谁也没提屋里的事,都是极为聪明的人,有些事不用明说,但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已经在他们之间悄然建立。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的说话声。 “姐姐!这里就是我家。” …… 就在刚刚,村口的大柳树下,几个裹得像球一样的孩子,正在冻得结结实实的冰面上,玩着抽冰猴。 圆圆和二狗子也在其中,两人鼓着腮帮子,用力挥舞着手里的小鞭子,抽得陀螺“嗡嗡”作响。 一个很年轻的姑娘,穿着一件得体的灰色呢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衬得一张脸愈发清丽绝俗出现在村口。 正在闲聊的村民,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 她不像村里的姑娘,皮肤是城里人才有的白皙细腻,一双眼睛像秋水,清澈又明亮。 【乖乖,这谁家的闺女?长得也太俊了,跟画里走出来的似的。】 王海曼拎着给顾予和圆圆、二狗子买的礼物,整整一大包,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 “大娘,您好,请问……宋时同志的家怎么走?” 她的声音很轻,像山间的清泉,在这寒冷的空气里,格外好听。 那大娘还没回答,冰面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姐姐!” 圆圆扔掉手里的鞭子,像个小胖球一样冲了过来。他在冰面跑得太急,脚下一滑,直接摔了个屁股蹲,但他毫不在意,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往前冲。 二狗子也跟在后面,激动地大喊:“姐姐!你来找我们啦!” 王海曼听到熟悉的声音,猛地回头。 当看到那两个朝着自己飞奔而来的、圆滚滚的小身影,蹲下身,张开双臂。 “圆圆!二狗子!” 两个小家伙一头扎进她的怀里,王海曼紧紧地抱着他们,感受着怀里温热的、鲜活的生命力,那段被囚禁在地狱里的冰冷记忆,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融化了。 “姐姐,我们好想你!”圆圆仰起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也想你们了。” 就这样,圆圆拉着王海曼的一只手,二狗子拉着另一只,两个小向导一左一右,骄傲地挺着小胸脯,领着她往村里走。 被晾在一旁的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姑娘……是宋时家的客人?】 【看着跟圆圆他们亲得很啊……】 【……不会是圆圆的娘吧?长的那么好……】 【什么娘,没听道圆圆叫姐姐嘛。】 一路走来,引来了无数好奇的目光。 终于,两个孩子在一个干净整洁的院子前停了下来。 ““姐姐!这里就是我家。” 院门虚掩着,王海曼一进来,视线就撞上了从后院冒出来的三个男人。 第223章 给你吃。吃了,就不难过了。 为首的那个男人,长着一张英俊的脸,上面却长了一颗硕大的痣,格外扎眼。 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一个文质彬彬戴着眼镜,另一个有些眼熟,好像是小恩人二哥。 三个男人看到院门口突然出现的漂亮女人,也都愣住了。 圆圆清脆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僵持。 他松开王海曼的手,哒哒哒跑到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面前,仰起小脸,骄傲地介绍。 “爸爸,这个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在地牢里保护我的,王海曼姐姐!” 爸爸? 王海曼的脑子里冒出一个问号。 圆圆的爸爸,不是宋时同志吗? 陈今安蹲下身,揉了揉儿子的头,然后站起身,主动朝王海曼伸出手,脸上是学者特有的温和与诚恳。 “王海曼同志,你好,我是圆圆的父亲,陈今安。” “谢谢你,在危险时刻,保护了圆圆。” 陈今安在宋时口中得知圆圆被拐,怕孩子心里留下阴影,他主动问了圆圆被拐的事,听圆圆讲过地牢里的事,眼前这个柔弱的女人,在那种绝境下,不仅保护了他的儿子,还保护了另一个孩子。 更从圆圆的视角,了解了顾予的付出,他更加坚定要保护顾予的决心。 “陈同志,您客气了。” 王海曼有些局促地握了下手,很快就松开了。 顾武的视线就没从王海曼身上挪开过。 女神二号!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个……王同志,进屋说话吧,外面怪冷的。” 王海曼跟着顾武和陈今安往院子里面走。 狐狸站在原地没动,那双狐狸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浑身都透着审视。 屋里的宋时和顾予也听到了动静,顾予推着宋时出来。 “王海曼同志?”宋时看到来人,惊讶道。 “宋时同志,顾予同志,你们好。” 王海曼的视线落在顾予身上,那个在血与火中如神似魔的青年,此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看到她,只是憨憨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因为工作调动,现在在红旗镇小学任教,离得不远,就想着来探望下顾予同志、还有圆圆和二狗子。”王海曼把手里的礼物提了提,“没打扰到你们吧?” “不打扰。”宋时侧开身,“快请进。” 一群人进了堂屋,屋子不大,一下进来这么多人,显得有些拥挤。 宋时环视一圈,屋里除了王海曼,和两个小娃娃,全是大男人,一个姑娘家来做客确实有些尴尬。 他看向顾武。 “小武,你去隔壁张婶子家,请她和二狗子娘过来坐坐。” “好嘞!” 顾武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出了院子。 宋时的安排,让王海曼心里一暖。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心思缜密,体贴周到,无声地化解了她的尴尬。 没过多久,顾武就领着一个大娘风风火火地进了屋,圆圆的娘不在家,只有张婶子在。 张婶子一看到王海曼,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充满了感激。 “哎呦!闺女!” 她几步冲上来,一把抓住王海曼的手,上下打量着。 “你就是那个……在地牢里头护着俺家二狗子和圆圆的好心闺女吧!” “婶子,您别这样。”王海曼赶紧站起来扶住她。 “俺家二狗子回来都跟我说了!要不是你,俺家二狗子……还不知道要受多少罪!” 张婶子说着,就要给王海曼跪下。 王海曼吓了一跳,死死地把她拉住。 “婶子,使不得,真的使不得!是圆圆和二狗子这两个孩子拯救了我。” “要不是这两个孩子,我恐怕早就……早就轻生了,是两个孩子纯真的话语,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 那段绝望的记忆再次浮现,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时适时转移话题:“王同志,我记得你是大学生,怎么来红旗镇教书了。” 王海曼迎着屋里所有人的注视,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弧度。 那笑意很浅,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与苦涩。 “人贩子被公诉,因为没有受害人愿意出庭作证,检方找到了我,我也想亲自送这些人贩子下地狱,结果被一家小报社,挖出了我的身份信息。”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然后,所有人都知道了我的经历。” “学校取消了我的留校资格,……怕对学生有不好的影响。” “走在路上,也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轻描淡写地诉说着,仿佛那些足以将人压垮的恶意,不过是拂过衣角的微风。 可屋子里的空气,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这群天杀的、烂了心肝的王八羔子!”最先炸开的,是张婶子。 她猛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愤怒,眼眶瞬间就红了。 张婶子气得浑身发抖,粗糙的语言里,是普通人最质朴的,也是最真挚的心疼。 几个男人也很愤怒,却不知道怎么宽慰一个女同志。 不过狐狸懒洋洋斜靠在墙边的姿态,不知何时已经收敛了。 能从那种舆论绞杀中,用如此平静的口吻复述出来,这个女人,不是寻常人。 宋时始终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情绪复杂。 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骨节微微凸起,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他瘫痪回乡时也有人背后指指点点,但不及这女人遭受的万分之一。 顾予歪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话,但他能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很难受。 王海曼的视线,从屋里每一个为她愤愤不平的人脸上扫过,心底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暖流悄然渗入。 “婶子,都过去了,我就想换个环境生活。可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 “然后,我就想到了宋时同志说过的向阳村,听着这个名字就充满了希望。”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张婶子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闺女,你受委屈了!” 就在这片凝重到几乎让人窒息的寂静里。 顾予从宋时身边站了起来,在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用彩色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是昨天晚上他哥给他的,他还没舍得吃。 他仰起头,那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认真地看着王海曼。 然后,他伸出手,将那颗糖,递了过去。 “给你吃。” “吃了,就不难过了。” 那颗糖静静地躺在顾予的掌心,彩色的糖纸在屋子里,像是泛着光。 王海曼的视线凝固在那颗糖上。 这些天,她听过太多指指点点,太多安慰、同情,也见过太多猎奇的打探。那些话语复杂,情绪汹涌,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裹挟。 可眼前的一切,简单得让她心头发颤。 一个傻乎乎的青年,用他珍藏的甜,笨拙地想要抚平她身上那些看不见的伤口。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王海曼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从顾予的掌心拈起了那颗糖。 “谢谢你,顾予同志。” 她剥开糖纸,将那颗晶莹的水果糖放进嘴里。 一股浓郁的甜香瞬间在味蕾上炸开,那股甜,蛮不讲理地冲散了积压在心底的苦涩。 她忍住了涌上眼眶的热意,抬手,轻轻摸了摸一直站在她两侧,给予无声安慰的圆圆和二狗子的头。 “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了。”王海曼深吸一口气,主动打破了这片凝重。 她转身拎过自己脚边那个大大的包裹,放在桌子上解开。 “我给圆圆和二狗子带了礼物。” 她说着,从包裹里拿出了两件崭新的小棉袄。 一件是天蓝色,一件是草绿色。 那不是村里常见的那种臃肿、土气的款式。棉袄的料子挺括,针脚细密,胸口还带着拉链,两侧有带着翻盖的口袋,袖口是收紧的防风设计。 这衣服,洋气得不像话。 圆圆和二狗子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跟两颗通了电的小灯泡似的。 “姐姐,这是给我们的吗?”圆圆不确定地问。 “当然。”王海曼笑着,帮两个小家伙给他们换上新棉袄试试,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两个小家伙穿着新衣服,在原地转了一圈。 “爸爸!你们看!我又有新衣服了!”圆圆跑到宋时、陈今安面前,献宝似的挺起小胸膛。 二狗子则扑进张婶子怀里,“奶奶!你看!好不好看!” 张婶子抱着孙子,眼眶又红了,不停地用粗糙的手背抹着泪,嘴里念叨着:“这得花多少钱啊……闺女你也太破费了……” 屋子里沉闷的气氛,被这崭新的衣物和孩子们的欢笑声一扫而空。 王海曼看着他们,心里也松快了不少。 她又从包裹里拿出两提,每提四盒捆整整齐齐的方盒子。 “这是津北的特产,带给大家尝尝。张婶子,这些是给您家的,这些是给宋同志家的。” 第224章 全!员!石!化! 张婶子看着桌上那几盒印着漂亮图案的方盒子,连连摆手。 “闺女,这可使不得!你人来了就行,给两个娃娃买了衣服不说,咋还带这么些金贵东西!” 王海曼坚持把东西放在桌上。 “婶子,这您一定要收下,我费了好大劲从津北带过来的,又从镇上提过来的,您可不能再让我提回去。” 张婶子看她这样,也就不再推辞,只是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太破费了。 宋时他们几个大男人更不好与一个姑娘家推来推去。 宋时开口“王海曼同志,你刚到镇上,在镇上教书,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是是是!”张婶子接过话头。“还是宋时想的周到,闺女你有啥事,就跟婶子说,你孤身在外地,以后婶子就是你娘家人。” “谢谢婶子。”王海曼心头一暖。 看着时间不早了,她站起身。“婶子,宋同志,顾予同志,还有几位同志,时间不早了,我该回镇上去了。” 话音刚落,圆圆和二狗子一人一边,死死抱住了她的腿,不让她走。 王海曼只好蹲下身,温声安抚着两个孩子,“姐姐现在住在镇上,以后你们也可以让家人领着,来姐姐家玩。” 张婶子一把拉住她,态度强硬。“闺女!你大老远的来一趟,咋的也得在家里吃了饭再走!” 宋时也开口挽留,“王海曼同志,你刚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就在这吃顿便饭。晚点我让小武和胡骁送你回去。” “对对对!”张婶子连声附和,“我也去,正好瞧瞧你那缺啥不,给你添置添置。” 王海曼推辞不过,只好重新坐下。 张婶子满意了,大手一挥,对着屋里几个男人挥了挥手。 “行了,你们几个大男人就别在这杵着了,做饭去吧!我跟闺女好好唠唠!” 她又扭头对二狗子说。“乖孙,去,回家看看你爹娘回来没,要是回来了,让你娘把从镇上买的肉,还有之前冻的鸡都拿过来,今儿好好招待你们海曼姐姐!” 王海曼连忙阻止,张婶子却把脸一板。“闺女,你到了这,就把婶子当亲人。跟自家人还客气啥!” “好嘞,奶!” 二狗子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家跑。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走向厨房。 堂屋里只剩下张婶子和王海曼,还有乖乖站在王海曼身侧的圆圆,气氛一下子松快下来。 张婶子拉着王海曼的手,家长里短地问了起来。 “闺女,你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啥人啊?” 在东北,上了年纪的大娘都热衷一件事,就是给看着顺眼的好小伙、好姑娘,保媒拉纤。 王海曼一一回答了,说自己刚毕业,家中有父母和妹妹。 当张婶子得知,王海曼不仅大学毕业,家是津北本市的,父亲是高中老师,母亲是妇科医生。 她不动声色地在脑子里把自己认识的适龄小伙都过了一遍,最后扒拉来扒拉去,发现能配得上这姑娘条件的,也就宋时家这几个勉强够得上。 【可宋时这孩子吧,人是顶好的,可腿脚不方便。】 【陈秀才瞧着是个有学问的,可带着个孩子。】 【另一个叫狐狸的,长得是挺俊,可都来投靠宋时了,家里条件应该也不咋地。】 至于顾武张婶子表示,根本没考虑,油腔滑调的,不像个会过日子的人。 琢磨来琢磨去,只剩下顾予了,【小予,虽说脑袋不灵光,但是人好、能力强、会种地,眼看着未来要有大出息的,还是这闺女的救命恩人,就是不知道这闺女咋想的了。】 “闺女啊,那你……有没有想过,在这边找个好人家,安顿下来?” 王海曼听出了张婶子的意思,她垂下眼帘,声音很轻。 “婶子,您也知道我经历的那些事,我现在……对男人有些怕,暂时不想考虑这些。” 这话一出,张婶子心里“咯噔”一下,满腔的热情瞬间化为了心疼,她拍着王海曼的手背,连声说。 “是婶子想的不周到,是婶子想的不周到,不急,咱不急。” 没过多久,二狗子就领着他爹张强和娘吴庆芬过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块不小的猪肉和一只收拾干净的鸡。 夫妻俩一进门,就对着王海曼连连道谢。“王同志!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护着二狗子……” “嫂子,您快别这么说。” 张强对着庆芬说。你跟咱娘陪着王同志聊,我跟时哥他们去做饭去。” 堂屋里,女人们和孩子很快聊成一片,气氛更热络了。圆圆和二狗子争先恐后地讲述着他们和王海曼分别之后的事。 圆圆仰着小脸,满脸骄傲。 “姐姐,我小叔叔种地可厉害了!” 张婶子和庆芬立刻接过话头。“可不是嘛!之前省里就来人了,前两天京里也来人了,宋时他们明年还要承包荒山、成立什么‘农业生产基地’,要带着俺们全村人一起挣钱呢!” 王海曼安静地听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桌上。 那里摊着几张图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计算着砖的用量,还有资金缺口。 她心里了然,他们大概是……缺钱了。 几个男人倒是手脚麻利,不到一个小时,厨房就飘出了浓郁的肉香。 饭菜很快上桌,满满当当一大桌,也没分席,大人孩子都围坐在一起,王海曼左右两边是两个小娃娃紧紧挨着她。 席间,王海曼看着圆圆对着宋时和陈今安,都亲昵地叫着“爸爸”,她心里的疑惑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我记得……宋同志、陈同志和圆圆的关系是?” 此话一出,宋时和陈今安正准备开口解释。 圆圆和二狗子率先开了口,两个小家伙争先恐后,把他俩分析出的“事情经过”给总结了出来。 圆圆先开口,奠定理论基础。 “姐姐,宋爸爸和陈爸爸都是我的爸爸!” 二狗子点点头,补充细节。 “姐姐,圆圆的陈爸爸和宋爸爸,他俩以前是一家的,是“两口纸”、然后,他俩过不下去了,就离婚了!” 圆圆接着说,“我宋爸爸就找了小叔叔过日子,所以他们现在是一家的。” 他的小手指又指向另一边。 “然后,我陈爸爸也和狐狸叔叔,组成了另一个新的家!” 最后,圆圆挺起小胸膛,自豪的做出了总结陈词。 “所以,我现在有两个爸爸,两个叔叔,还有两个家!”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 饭桌上,除了认为结果没什么问题的顾予和两个一脸“快夸我聪明”的小娃娃。 全!员!石!化! 甚至顾予,听到圆圆的话,还赞同地点了点头:“嗯,我和哥,是一家人。” 第225章 钱的事,我可以帮忙 圆圆那句掷地有声的总结陈词,像一颗惊雷,劈翻了饭桌上的这些成年人。 空气,死一样的寂静。 顾武刚要夹进嘴里的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因为本人的呆滞直接掉落在桌子上,油花四溢。 其他人的“石化”各有层次,到是狐狸先是一愣,率先回神,随即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看着那两个给他拉郎配的小家伙。 “不是……我说……你俩这结论,咋得出来的?”狐狸好奇的问。 二狗子立刻挺起小胸脯,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深度分析”。 “我大舅,他跟我大舅妈过不下去了,就离了,然后我大舅又娶了一个新舅妈,就有了一个新家。” 他掰着手指头,逻辑清晰。 “我大舅妈,也找了一个新叔叔过日子了,也有了一个新家。” “所以,我大舅家的石头哥,他就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 他自信的和圆圆对视,认为自己的分析逻辑满分。 圆圆用力地点了点头,补充道:“对!所以我们总结了一下,我的情况和二狗子的石头哥的情况一样!” “张!兴!旺!” 张强终于从石化中反应过来,气的血压飙升。 他“霍”地一下站起来,手掌扬起,就要往二狗子的屁股上招呼。 “我让你教坏圆圆!看我不打死你个小兔崽子!” “强子,你干啥!” 张婶子眼疾手快,一把将二狗子搂进怀里,护得严严实实。 张强涨红了脸,对着宋时和陈今安几人,连连道歉。 “时哥,陈兄弟,小予,还有这位兄弟,对不住,对不住!这孩子瞎说的,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 “强子,你别吓着孩子。”宋时连忙摆手。“孩子小,他懂什么。” 张婶子把二狗子的小脑袋按在自己怀里,开始进行“思想品德教育”。 “二狗子,圆圆,你们听奶奶说,这么说话是不对的。” “只有一男一女,才能结婚成家,两个男人,是不能成家的。” 张婶子语重心长地看着自家孙子。 “男孩子长大了,到了年纪,就得娶媳妇,不然啊,就成了光棍,要被人笑话的。” 光棍? 圆圆的小耳朵动了动,他好像又学到了一个新词。 他低下头,开始偷偷地掰着自己的小手指头。 爸爸,一个。 小叔叔,两个。 陈爸爸,三个。 狐狸叔叔,四个。 他自己……他也是男孩子,那就是第五个。 圆圆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涌上心头。 他长大了要努力种田了,因为他家,足足有五个光棍,这娶媳妇得花多少钱。 就在这尴尬又好笑的气氛里,王海曼开口了。 她的声音温和,像一股清泉,瞬间冲散了屋里的凝滞。 “其实,孩子们这么想,正说明他们聪明,懂得观察和总结生活。” 她以一个老师的视角,微笑着解释。 “这是他们对这个世界形成的初步认知,我们应该鼓励代替打骂。” 一番话,化解了张强的尴尬。 王海曼随即把话题转移。 “宋同志,刚才听张婶子说,你们开春后,要建那个‘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 她说着,目光落在了放在电视柜子旁边的那几张纸上。 “我刚才不小心看到了上面的内容,你们……是不是资金上有些困难?” 宋时看向她,没有隐瞒。 “国家拨付的专项资金,还需要层层审批,时间比较长。” “我们想着开春就要动工,砖窑那边烧砖也需要时间,想先把定金付了,虽然现在钱还差一点,但总能想到办法。” 王海曼静静地听完,点点头。 气氛总算又恢复了热络。 吃完饭,张婶子怕张强打二狗子,让张强去村长家借牛车,她和儿媳妇庆芬回家给王海曼捞点酸菜和她腌制酱菜。 让王海曼等她,一会来接她。 张家人走后,王海曼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再次震惊的话。 “宋同志,钱的事我可以帮忙。” 王海曼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她从自己随身包夹层里,拿出一个存折,放在桌上,推到宋时面前。 “这是那家曝光我身份信息的《市井周报》,给我的赔偿金。” 她的话像滴进油锅里的水。 赔偿金? 这三个字背后,是一个女孩被撕开的伤口,被践踏的尊严,是在无数流言蜚语中辗转难眠的夜晚。 宋时的瞳孔猛地一缩。“这钱,我们不能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为什么不能收?” 王海曼直视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脆弱与退缩,反而燃烧着一股名为新生的火焰。 “宋时同志,你是不是觉得,这是我的血泪钱,是我的伤疤,对吗?”她不等宋时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没错,它曾经是我所有痛苦和屈辱的证明。” “拿着它,就像时时刻刻在提醒我,我是一个需要被同情,可能会被指指点点一辈子的受害者。”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刺破黑暗勇气。 “但是现在,我想给它一个新的意义。” 王海曼的手,按在了那本薄薄的存折上,她的视线越过众人,望向后面窗外那片在冬天里略显萧瑟,却孕育着无限希望的荒山。 “我想用它,来支持你们口中那个示范基地,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的梦想。” “我不想再当一个被保护,被同情的弱者。” 她的目光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坚定而锐利。 “我想成为你们的合伙人,把我的过去,我所有的不甘和痛苦,都投在这里。” “让它从今天起,不再是我的伤疤,而是我参与创造未来的资本。” 王海曼的视线,最终落在宋时和顾予身上。 “我之所以会来向阳村,就是因为觉得这里充满了希望。” “这里有圆圆和二狗子,他们是支撑我在地狱里活下去的希望。” “然后,我遇到了顾予同志,他不顾生命危险,闯进人贩子的老巢,救出了我们,给予了我们新生。” “所以,宋时同志,我有需要变得更强大的理由。” “我不想再当一个,被同情,被保护的弱者。”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宋时同志,顾予同志,你们愿意接受一个,带着钱入股的合伙人吗?” 整个堂屋,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王海曼这番话,震得说不出一个字。 她不是在请求,更不是在施舍。 她是在用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将自己的过去彻底埋葬,然后以一个全新、平等的姿态,站在他们面前。 顾武呆呆地看着她,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他妈不是女神,是女王啊!】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韧与光芒,让他那颗总是有些吊儿郎当的心,第一次感到了某种名为“震撼”的东西。 他第一次发现,一个女人,可以美到发光,可以内心强大到让人颤栗。 宋时看着王海曼,他从这个女孩的身上,看到了与自己极其相似的,那种从不向命运低头的坚韧。 或许,她比自己,还要坚强。 宋时看向屋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反对。 “好。”宋时肯定的点点头。 “我代表向阳村农业生产示范基地,欢迎你,王海曼同志。” 他没有说谢谢,而是用“欢迎”这个词,承认了她合伙人的身份。 王海曼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轻松而明亮的弧度。 那笑容,像一朵在最污浊的泥泞之上,傲然绽放的玫瑰,耀眼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