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福晋又在拿银簪验毒了》 第1章 苦药与血腥味 随着剧烈的呛咳,一口温热的液体喷溅在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上。那是血,暗红色的,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颓败气息。 这是哪里?实验室爆炸了? 景娴试图抬手擦拭嘴角,却发现手臂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滑腻的丝绸,而不是熟悉的实验台。紧接着,潮水般的记忆不由分说地钻进她的大脑,那是属于另一个女人的绝望一生。 康熙四十三年,六月。四贝勒府,正院。 她是乌拉那拉?景娴,四阿哥胤禛的嫡福晋。 那个因为身体病弱、性格木讷,眼睁睁看着侧福晋李氏独宠后宅的可怜女人。就在半个时辰前,李氏穿着一身僭越的妃色旗装,站在她床头,用涂满鲜红丹蔻的手指掩唇轻笑: “姐姐,爷说了,正院晦气,怕过了病气给弘昀,今晚就不来了。对了,弘晖阿哥那边太医也说了,怕是就在这一两日,姐姐还是省省力气,准备后事吧。” 原主就是在这几句话的刺激下,急怒攻心,一口气没上来,生生呕血而亡。 “真是窝囊。”景娴闭了闭眼,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怨气和哀恸,那是作为一个母亲无法保护孩子的锥心之痛。作为现代顶级药理学家,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还没拼尽全力就先认命。 “主子!主子您醒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在耳边炸响。景娴费力地转过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哭得皱巴巴的小圆脸,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头通红。 是春桃,原主的陪嫁丫鬟,也是这正院里唯一一个到死都护着主子的傻丫头。 春桃手里端着一只缺了口的青瓷药碗,见景娴醒来,手抖得差点把汤药泼出来。她连忙跪在脚踏上,带着绝处逢生的惊喜,却又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佛祖保佑,主子您总算醒了!刚才奴婢怎么叫您都不应,吓死奴婢了……” 屋子里门窗紧闭,连厚重的幔帐都垂得严严实实,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血腥味,还有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这种环境,别说病人,就是好人也得闷出病来。 “水……”景娴只觉得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火烧火燎地疼。 春桃慌忙放下药碗,去桌上倒水。可壶里的水似乎也是凉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一杯递过来,眼泪噼里啪啦掉在手背上:“主子恕罪,膳房那边说柴火不够,热水还没烧开。您先润润嗓子。” 景娴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滚烫的喉咙,激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就是堂堂四贝勒嫡福晋的待遇?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咔嚓。咔嚓。” 寂静得有些死气的卧房门口,突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嗑瓜子声。 那声音清脆、悠闲,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轻慢,在这个刚刚有人“死而复生”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景娴的目光越过春桃的肩头,像两道寒刃般射向门口。 那里倚着一个身穿翠绿比甲的丫鬟,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一边嗑一边把瓜子皮随口吐在门槛上。她听到里面的动静,甚至没有立刻进来伺候,而是懒洋洋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外头守门的婆子扬声道: “哟,看来是回光返照了。我就说嘛,这药虽然凉了,好歹也是银子堆出来的,多少能吊着一口气。” 那婆子在门外压低声音附和:“翠柳姑娘,那咱们还去侧福晋那儿回话吗?李主子那边刚才可赏了红封,说是给弘昀阿哥祈福散的。” 翠柳嗤笑一声,斜倚在门框上,眼神轻蔑地往里屋瞟了一眼,并没有压低音量:“去,怎么不去?正院这艘破船眼看就要沉了,咱们做奴才的,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吧?李侧福晋那边正是烈火烹油的时候,这正院……呵,怕是连买棺材的钱都要公中出了。” 春桃听得浑身发抖,那是气的。她猛地站起身,冲着门口骂道:“翠柳!你这个吃里扒外的黑心烂肺!主子还没……还没怎么样呢,你就敢咒主子!平日里主子待你不薄,把你从粗使丫头提拔上来,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翠柳被骂得眉头一皱,终于跨进了门槛。她脸上挂着一丝敷衍至极的假笑,眼底却全是轻视: “哎呦,春桃姐姐,这话怎么说的?良心能当饭吃吗?太医都说了,主子这是油尽灯枯。我这也是为了咱们下人着想,总不能跟着一起陪葬吧?” 说着,她扭着腰肢走进来,目光在景娴惨白的脸上转了一圈,不仅没有行礼,反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福晋,不是奴婢多嘴。您自个儿都顾不上了,就别让春桃姐姐瞎折腾了。这药凉了就凉了,反正喝热的也没用,别过了病气给咱们,咱们还得留着命伺候新主子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 春桃气得浑身哆嗦,抄起桌上的茶壶就要砸过去,却被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按住了手腕。 是景娴。她撑着床沿,缓缓坐直了身体。虽然面色苍白如纸,唇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但那双眼睛,那双原本总是含着愁苦和怯懦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透着令人心悸的冷光。那是属于药理学家面对剧毒病毒时,冷静、精准、且充满杀伐决定的眼神。 “翠柳。”景娴开口了。声音因为喉咙受损而显得嘶哑粗粝,却奇异地没有一丝虚弱感。 翠柳被这眼神盯得莫名后背一凉,嗑瓜子的动作僵了一下,强撑着笑道:“福晋有何吩咐?” “你刚才说,李氏赏了你红封?”景娴没有看她,而是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尚未干涸的血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翠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是啊,侧福晋宅心仁厚,体恤下人……” “嘭!”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喋喋不休。 原本放在床头那碗凉透的黑药汤,被景娴抓起,狠狠地、精准地砸在了翠柳的脚边。 瓷片四溅,黑褐色的药汁飞溅开来,染脏了翠柳那双崭新的绣花鞋和翠绿的裙摆。 “啊!”翠柳尖叫一声,吓得连退两步,脸色煞白,“你疯了?!” 景娴收回手,甚至没有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喘息。她缓缓抬起头,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无尽的威压从她单薄的身体里迸发出来。 “宅心仁厚?”景娴冷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 “拿着正院的月钱,卖着旧主的消息,收着仇人的红封。翠柳,你的算盘打得挺响,就是这命,怕是没那么长。” 翠柳从未见过这样的福晋。以前的福晋哪怕生气,也只是独自垂泪,何曾有过这样令人胆寒的气扬?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发不出声音。 “滚。”景娴只吐出了一个字。没有任何歇斯底里的怒吼,只是平静地、厌恶地吐出这个字。就像是看着显微镜下一只肮脏的细菌。 “若是再让我听见你发出一丁点声音,或者看见你这张令人作呕的脸……”景娴随手拔下发髻上那根尖锐的银簪,在昏暗的烛火下晃了晃,簪尖闪过一道寒光,“我就用这根簪子,替你那新主子,给你这张嘴开个光。” 翠柳浑身一颤,只觉得那寒光像是真的扎进了喉咙里。她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甚至连那撒了一地的瓜子都不敢捡。 屋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春桃呆呆地看着自家主子,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主子……您……” “别发呆。”景娴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一把掀开被子,“扶我起来。” “主子!太医交代您不能下床!”春桃急得要哭,“您这身子骨……” “咳咳咳——咳咳咳——!!!” 就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透过并不隔音的墙壁,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孩子能发出的,更像是破败的风箱在拼命拉扯,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尖锐的啸鸣。 紧接着,是隔壁跨院一片兵荒马乱的脚步声和太医慌乱的喊叫: “不好了!大阿哥厥过去了!” “瞳孔散了!快!快拿参片来吊着!” “没用了,气都进不去了,这可如何向四爷交代啊!” 那声音像是一把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在景娴的心头。 原主的记忆里,弘晖那张苍白的小脸瞬间浮现。七岁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明明病得难受,却在每次她去探望时,强撑着笑脸说:“额娘,弘晖不疼,弘晖喝了药就好了,额娘别哭。” 那孩子在喊她。哪怕是在昏迷中,隔着墙壁,景娴依然能听到那声微弱得如同游丝般的呼唤:“额娘……救救……救救弘晖……” 一种源自血脉的剧痛瞬间击碎了景娴所有的理智。那是原主残留的执念,也是她作为现代人对生命的本能敬畏。 “弘晖……”景娴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推开春桃搀扶的手,双脚落地。 脚踩在冰冷的青石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虚弱的身体摇摇欲坠,剧毒侵蚀后的经络如同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主子!您去哪儿啊!”春桃哭着扑上来想扶她。 “去救命。” 景娴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却死死抓住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转过头,眼神里燃烧着疯狂而坚定的火焰,那是一个母亲在这个绝望的后宅里最后的反抗。 “太医说没救了,那是他们无能。”“我的儿子,阎王爷敢收,我就敢把天捅个窟窿抢回来!” 她一把推开沉重的房门。冷风夹杂着雪粒灌了进来,吹得她单薄的中衣猎猎作响。隔壁院落灯火通明却死气沉沉,像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巨兽。 景娴没有任何犹豫,拖着这具随时可能倒下的残躯,跌跌撞撞却一往无前地冲入了那片即将吞噬她儿子的黑暗之中。 第2章 指尖血与阎王夺人 “大阿哥……大阿哥没气了!” 还没跨进弘晖居住的东跨院,一声凄厉的哭嚎便穿透了风雪,直直地扎进景娴的耳膜。那是弘晖的乳母赵嬷嬷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尾音,像是一记重锤,砸得景娴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结冰的青石板上。 “主子!”随后赶来的春桃一把扶住她,哭得浑身发抖,“咱们是不是来晚了……” “闭嘴!”景娴厉喝一声,借着春桃的手臂猛地站直身体。那一瞬间,她眼底的虚弱尽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那是她在实验室里无数次面对失败数据时,必须要有的、扭转乾坤的冷静。 “没我的话,谁也不许说他死了。” 她一把推开厚重的棉帘,寒风随着她的动作灌入屋内,瞬间搅乱了满室死寂的药香。 屋内的景象如同炼狱。 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压抑的啜泣声此起彼伏。屋子正中央的雕花大床上,一个小小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躺着。 而床边,一个胡子花白的太医正颤颤巍巍地拿起一块白绫,就要往那孩子的脸上盖去。 “太医,您再看看啊!大阿哥刚才手还动了一下呢!”赵嬷嬷跪在地上,死死拽着太医的衣摆,额头磕得全是血。 那太医——太医院的胡院判,一脸不耐烦地甩开赵嬷嬷的手,摇头叹息:“嬷嬷,没用的。瞳孔已散,脉搏全无,这是天命。风寒入骨,引发心悸厥脱,大罗神仙也难救。还是让大阿哥安心上路吧。” 白绫缓缓落下,眼看就要遮住那张惨白的小脸。 “我看谁敢动他!”一声嘶哑却充满煞气的暴喝,在门口炸响。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平日里那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走几步路都要喘气的福晋,此刻竟像是一尊从地狱爬回来的罗刹。她发髻散乱,只插着一根孤零零的银簪,月白色的中衣上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脸色比床上的孩子还要白,但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胡太医手一抖,白绫飘落在地:“福晋?您怎么来了?这满屋子的病气……” 景娴根本没理会他,她几乎是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扑到了床边。 “弘晖。”她颤抖着伸出手,触碰到孩子脸颊的瞬间,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她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七岁的弘晖,原本该是活蹦乱跳的年纪,此刻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死了?不,不对。 景娴迅速将手指搭在弘晖如同细柴般的手腕上。没有脉搏。她又立刻翻开弘晖的眼皮,瞳孔确实有放大的迹象,但并未完全扩散固定! 她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孩子瘦弱的胸口。周围的哭声吵得她心烦意乱。“都给我闭嘴!”她头也不抬地怒吼,“谁再敢发出一点声音,我就让她陪葬!” 满屋死寂。连赵嬷嬷都吓得捂住了嘴。 在这一片死寂中,景娴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捕捉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声音。一下……隔了很久,又一下…… 极其微弱的心跳,像是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但它还在! 与此同时,职业的敏感让景娴迅速捕捉到了弘晖口鼻间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中药味,而是一种带着酸腐气的寒凉味道。她目光如电,扫过床头尚未撤去的药碗残渣,脑中那些关于药理的知识瞬间构建出一张分析图。 风寒?放屁!这哪里是风寒!这分明是长期服用大量寒性食物(如生冷柿饼、螃蟹),导致脾胃极度虚寒,再加上今晚这碗所谓的“退烧药”里,恐怕被人加了分量极重的石膏和知母,这些大寒之物对于一个本就体弱的孩子来说,就是催命符! 寒邪直中少阴,心阳暴脱。这是急性心力衰竭引发的假死! 如果在现代,一针肾上腺素就能拉回来。但这在清朝,在这些只知道“发汗解表”的太医眼里,就是死局。 “还有救。”景娴猛地抬头,声音坚定得让人害怕。 胡太医一听,眉头紧锁,露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福晋,臣行医四十载,大阿哥已然气绝,您这是伤心过度,失心疯了。人死不能复生,您还是……” “不想死就滚开!”景娴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胡太医。那老头没想到这病弱福晋力气这么大,猝不及防之下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福晋!您这是做什么!”胡太医气得胡子乱颤,“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景娴根本没空理他。时间就是生命,每一秒流逝,弘晖脑死亡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她必须要让弘晖的心脏重新有力地跳动起来,还要中和掉他体内那股正在肆虐的寒毒。没有强心针,没有除颤仪。她只有自己。她是百毒不侵的体质,她的血液里流淌着经过现代药理改造的特殊抗体和活性酶,那是这个时代最强的“解毒剂”和“强心液”。 景娴没有任何犹豫,抬手拔下发间那根唯一的银簪。 “春桃!拿温水来!快!” 春桃虽然吓傻了,但身体比脑子快,立刻从茶壶里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 景娴深吸一口气,左手握住银簪,簪尖对准自己右手的十根指尖。中医讲,十指连心,指尖血阳气最盛。现代医学讲,末梢血液循环,管他什么讲究,她现在只要血! “噗呲!”第一下,食指指尖被刺破,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 这种钻心的刺痛让景娴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但她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紧接着是中指、无名指…… “福晋!使不得啊!”赵嬷嬷惊恐地大喊,“您这是做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这是巫蛊之术!”地上的胡太医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惊恐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景娴颤声道,“以血祭鬼,福晋这是在行妖法!来人!快来人阻止福晋!这要是传出去,四贝勒府都要被抄家啊!” 听到“巫蛊”二字,屋里的丫鬟婆子们全都变了脸色。在清宫,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哪怕是为了救大阿哥,也没人敢担这个干系。 两个粗使婆子犹豫着想要上前拉住景娴。 “我看谁敢!”景娴猛地转头,十根手指鲜血淋漓,顺着手腕滴落在月白色的衣袖上,触目惊心。她那张惨白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狠厉,眼神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我是四贝勒的嫡福晋!是大阿哥的亲额娘!” “今日我救我的儿子,谁敢阻拦,就是谋害皇孙!等爷回来了,我让他满门抄斩!”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乌拉那拉氏,而是一头为了护崽不惜撕咬一切的母狼。 那两个婆子被这气势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胡太医也被噎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再上前一步,只能在原地跺脚:“疯了……疯了……” 趁着众人被震慑的空档,景娴迅速将十指的鲜血滴入温水中。原本清澈的水瞬间被染成了妖冶的殷红色。 她扔掉银簪,左手捏开弘晖紧闭的牙关,右手端起那杯“血水”,一点点灌了下去。 “喝下去……弘晖,听话,喝下去……”她在心里默念。 然而,孩子已经没有了吞咽反射。红色的血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染红了枕头。 “该死!”景娴心急如焚。毒素攻心,再不心肺复苏就真的晚了! 她扔掉杯子,爬上床榻,跪在弘晖身侧。双手交叠,掌根死死抵住孩子胸骨下半部。标准心肺复苏(CPR)。一下、两下、三下…… “01、02、03……”她嘴里数着数,每一次按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具身体本就虚弱到了极点,每按压一次,景娴都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的血腥味再次翻涌上来。但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福晋!您别压了!大阿哥的骨头都要断了!”赵嬷嬷看着景娴那看似“粗暴”的动作,哭得几乎晕厥,“您让他安安静静地走吧!” 胡太医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这是在虐尸啊!这是对死者大不敬啊!疯婆子,真是疯婆子……” 景娴充耳不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掌下那微弱的触感。三十次按压,人工呼吸。她深吸一口气,捏住弘晖的鼻子,嘴对嘴将气吹入他的肺部。 看着孩子的胸廓微微起伏,她再次起身按压。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弘晖的脸上,混合着血水,分不清是谁的。 一轮。两轮。三轮。弘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那张青紫的小脸像是在无声地嘲笑她的徒劳。 “弘晖!你给我醒过来!”景娴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动作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我是额娘!我没允许你死,你就不能死!”“你还没看清这府里的牛鬼蛇神!你还没给你阿玛尽孝!你怎么敢死!” 体力的透支让景娴视线开始模糊。手腕上的伤口因为剧烈运动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手臂滑落,滴在弘晖的心口。 周围的人已经不忍心再看了。胡太医摇着头,正准备转身出去叫侍卫来把这个疯了的福晋拉走。 就在这时“咳……”一声极轻、极细微的闷哼,像是从幽深的井底传来。 景娴按压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全屋的人都愣住了。那是什么声音? “咳咳……噗!”床上的弘晖突然浑身一震,猛地喷出一口黑色的浓痰,紧接着,那原本静止不动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吸气声。 “啊——!”“吸气了!大阿哥吸气了!”春桃尖叫起来,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景娴浑身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床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弘晖的脸。 只见那原本青紫的嘴唇,随着这口黑痰的吐出,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死灰,虽然依旧惨白,但那是一种属于活人的苍白。 血引生效了。她特殊的血液中和了寒毒,强行激活了孩子的心脉。 胡太医像是见了鬼一样,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踉踉跄跄地扑过来,颤抖着手再次搭上弘晖的脉搏。 下一秒,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从鄙夷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茫然。 “活……活了?” “脉象复起了?这……这怎么可能?刚才明明已经……” 他抬头看向景娴,眼神像是在看一尊神明,又像是在看一个妖怪。这简直违背了他一辈子的行医常识! 床榻上,弘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费力地睁开了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嘴里满是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和苦涩味。但他感觉到了。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颤抖的手,正紧紧握着他冰凉的小手。 “额……额娘?”弘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但对于景娴来说,这却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天籁。 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崩塌。景娴猛地俯下身,将脸埋在弘晖小小的颈窝里,滚烫的泪水瞬间决堤。“哎……额娘在。弘晖不怕,额娘在。” 弘晖费力地抬起手,小手无力地抓住了景娴染血的衣角。他看着额娘满手的鲜血,还有那为了救他而凌乱狼狈的模样,虽然才七岁,虽然脑子还昏沉,但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以前那个只会躲在房里哭的额娘,不见了。现在的额娘,好像很厉害。 “额娘……疼……”弘晖吸了吸鼻子,眼角滑下一滴泪,“手手……流血了。” 景娴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她举起自己鲜血淋漓的十指,在弘晖面前晃了晃,语气温柔得不可思议,却又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不疼。这叫勋章。” “弘晖记住了,以后咱们娘俩的命,谁也别想收走。阎王爷也不行。”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胡太医,以及那一屋子呆若木鸡的下人。 那目光不再是刚才的疯狂,而是恢复了最初的冰冷与理智,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压。 “今日之事,谁若敢传出去半个字说是妖法……”景娴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清晰可闻。 “大阿哥是怎么活过来的,我就能让谁怎么死过去。” 胡太医浑身一激灵,把头磕得咚咚响:“微臣不敢!微微臣今日见识了福晋的‘回春妙手’,大阿哥是福泽深厚,遇难成祥!绝无他法!绝无他法啊!” 窗外,风雪依旧肆虐。但屋内的白绫,已经被景娴一把扯下,扔进了炭盆里。火舌吞噬了那代表死亡的白色,映红了景娴满是血污却坚毅无比的侧脸。 这一夜,潜邸正院的“药罐子”福晋,第一次向这个吃人的后宅,露出了她的獠牙。 第3章 我要活着,还要活好 景娴靠在床头的软枕上,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 她是真的累。那扬以血换命的急救几乎抽干了她这具身体仅存的精力。十根手指已经被细心地裹上了白纱布,透着隐隐的殷红,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额……额娘……”一声软糯却带着沙哑的呼唤,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挠过景娴昏沉的意识。 她猛地睁开眼,原本涣散的瞳孔瞬间聚焦。身侧的锦被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动了动。弘晖醒了。 七岁的孩子,脸上的青紫已经退去大半,只剩下一层病态的苍白。他费力地从被子里探出头,那双遗传了爱新觉罗家特有的丹凤眼,此刻正如一只受惊的小鹿,湿漉漉地望着她。 “弘晖,哪儿不舒服?胸口闷不闷?”景娴顾不上手疼,立刻俯下身,用额头去贴孩子的额头。体温正常,谢天谢地,那碗血水里的活性酶把寒毒压下去了。 弘晖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定格在景娴那双裹满纱布的手上。小家伙愣住了。记忆慢慢回笼,昨晚那温热腥甜的液体,额娘疯狂按压他胸口的动作,还有那句在他耳边一遍遍回响的“阎王爷敢收,我就敢抢”…… “额娘,疼不疼?”弘晖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瘦弱的小手,想要触碰那层纱布,却又不敢,最后只能凑过去,撅起苍白的小嘴,对着景娴的指尖轻轻吹气。 “呼……呼……呼呼就不疼了。以前弘晖摔跤,额娘就是这么吹的。” 那一瞬间,景娴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瞬间涌上鼻尖。 那是原主残留的母爱,也是她作为一个现代灵魂,在这一刻彻底与这具身体、这个孩子缔结的羁绊。 这就是她在清朝的软肋,也是她的盔甲。 景娴眼眶微热,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弘晖的脸颊,柔声道:“额娘不疼。只要弘晖醒了,额娘就算是把这双手都在这儿,也值得。” “额娘骗人。”弘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眼神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早慧,“我都记得。太医说我不行了,要盖布了……是额娘用血救的我。额娘,我是不是……是不是差点就见不到阿玛和你了?” “别胡说。”景娴打断他,替他掖好被角,“你只要记住,有额娘在,谁也带不走你。” 就在母子俩温情脉脉之时,外间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 “主子,正院里剩下的粗使婆子、洒扫丫头,还有……还有那个翠柳,都带到了。”春桃的声音在门帘外响起,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弘晖的小身子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他记得翠柳,那个总是当着他的面嗑瓜子,还偷偷掐他胳膊嫌他喝药麻烦的坏姐姐。 景娴察觉到了儿子的恐惧。她拍了拍弘晖的后背,眼神瞬间从刚才的温水变成了寒冰。 “弘晖乖,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额娘去扫个垃圾,马上回来。” 她起身,并没有急着出去,而是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冷艳的脸。她随手理了理鬓角散乱的发丝,从妆奁里挑出那根昨晚用来刺破手指的银簪。 簪头已经洗净,但簪身那种冷冽的银光,却因为沾染过鲜血而显得格外肃杀。 “春桃,扶我出去。” 外间明堂。 原本宽敞的正厅此刻跪满了人。因为正院失势,下人们跑的跑、散的散,如今剩下的不过七八个老弱病残,还有被五花大绑跪在最前面的翠柳。 翠柳嘴里塞着一块破抹布,正呜呜咽咽地挣扎着。她发髻散乱,那身翠绿的比甲上也沾满了灰尘,早已没了昨日的嚣张气焰。看到景娴出来,她眼里闪过一丝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你不敢把我怎么样”的侥幸,毕竟她是李侧福晋“关照”过的人,且这府里还没听说过哪个福晋敢随意私刑处死大丫鬟。 景娴在主位上坐下。她身体虚弱,坐姿却挺拔如松。那双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搭在扶手上,那根银簪就随意地放在手边的紫檀木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 这清脆的一声,让跪在地上的众人齐齐一抖。 “呜呜呜!”翠柳拼命扭动身体,眼神向景娴求饶,示意自己有话要说。 景娴根本没看她,而是端起春桃刚泡好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春桃,把她嘴里的东西拿开。” 春桃一愣,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上前扯掉了抹布。 “福晋饶命啊!福晋饶命!”嘴巴一得自由,翠柳立刻把头磕得震天响,“奴婢猪油蒙了心!奴婢只是……只是想讨好侧福晋给正院换点好炭火!奴婢对大阿哥是一片忠心啊!昨日那是奴婢吓傻了,才说了胡话!求福晋看在奴婢伺候了三年的份上,饶了奴婢这条狗命吧!” 她哭得声泪俱下,若是以前那个耳根子软的乌拉那拉氏,恐怕此刻已经心软了,顶多罚几个月月钱了事。 景娴静静地听着,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伺候了三年?”她轻声反问。 “是是是!三年了!奴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翠柳以为有了转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是啊,三年。”景娴放下茶盏,语气突然变得森寒,“三年里,你在弘晖的药渣里掺生水,在我的安神汤里加让人嗜睡的酸枣仁。每逢初一十五爷要来正院,你就故意弄脏我的衣裳,或者谎报大阿哥哭闹,把爷往李氏那儿推。这些‘苦劳’,我确实该好好赏你。” 翠柳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惊恐地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事她做得极为隐秘,连春桃都没发现! 景娴当然知道。原主虽然懦弱,但不是傻子,只是为了家宅安宁一直忍气吞声。而作为药理学家,景娴只要闻一闻那残留的药味,看一看原主的记忆碎片,这些下作手段便无所遁形。 “来人。”景娴不再看她,目光投向门外的两个粗使婆子。 “福……福晋吩咐。”那两个婆子哆哆嗦嗦地应道。 “把这个吃里扒外的贱婢,嘴堵上,捆结实了。”景娴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让人如坠冰窟,“送到京郊的煤山去。” 煤山!全屋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地方是人间地狱。那里要的是苦力,女人送进去,白天要在煤灰里爬行背煤,晚上还要供那些只有半条命的苦役发泄。那是比死还要惨烈百倍的折磨,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深渊。 翠柳显然也知道那个地方,她猛地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绝望的嘶吼:“不!不行!我是正院的一等丫鬟!你不能私设公堂!我要见爷!我要见李主子!你这个毒妇” “毒妇?”景娴笑了,笑意冰凉,“比起你在弘晖药里动手脚,我这点手段算什么?” 她微微前倾身子,眼神如刀:“记住,之所以不打你板子,不是我不气,是因为太吵。弘晖刚醒,受不得惊吓。你若是再敢嚎一声,我就让人先割了你的舌头,再送去。” 翠柳被那眼神吓得肝胆俱裂,张着嘴却再也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她看出来了,这位福晋是真的会动手! “拖下去。做得干净点,别脏了正院的地界。”景娴挥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两个婆子哪敢怠慢,立刻像拖死狗一样,将瘫软如泥、面若死灰的翠柳拖了出去。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剩下的几个小丫鬟和婆子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景娴拿起桌上的那根银簪。簪尖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光芒,上面残留的一丝血迹早已干涸,变成了暗红色。 “都抬起头来。”景娴淡淡道。 众人战战兢兢地抬头,目光触及那根银簪,无不瑟缩。 “我知道,如今四爷府里,李侧福晋如日中天,正院看着像是快塌了。”景娴一边把玩着银簪,一边缓步走到众人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人往高处走,这我不怪你们。但有一条底线,谁若是踩了,这根簪子就是下扬。” 她停在一个瑟瑟发抖的小丫鬟面前,用簪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那是原本负责膳房传菜的小丫鬟。 “以后,大阿哥和我的吃穿用度,哪怕是一口水,一张纸,若是有半点不明不白……”景娴的手腕微微用力,尖锐的簪尖刺破了小丫鬟下巴的一点油皮,渗出一颗血珠,“这簪子扎的,就是谁的喉咙。我不介意让这正院的血流得更多一点,毕竟,我连自己的血都敢放,何况你们的?” 小丫鬟吓得眼泪直流,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拼命磕头:“奴婢不敢!奴婢誓死效忠福晋!奴婢以后定当拿银针试过每一道菜才敢呈上来!” 其他人也纷纷磕头表忠心:“奴婢不敢!奴婢绝无二心!” 这种恐惧是发自骨髓的。以前的福晋只会讲道理、讲规矩,她们不怕。现在的福晋,话不多,却带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 “很好。”景娴收回银簪,随手插回发间,“只要忠心办事,正院亏待不了你们。春桃,给她们每人赏两个月月钱,算是压惊。至于翠柳那份,拿去买些上好的银丝炭,把屋子烧暖和点。”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但这甜枣是裹着霜雪给的,让人捧在手里都觉得烫手。 “谢福晋赏!”众人齐声高呼,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敬畏。 清理完门户,景娴只觉得刚积攒的一点力气又耗尽了。她扶着春桃的手,缓步走回内室。 床榻上,弘晖并没有睡着。 他睁着大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虽然隔着帘子,但他听到了额娘处置翠柳的话,也听到了那些下人求饶的声音。 见景娴进来,弘晖往里挪了挪,腾出一个暖和的位置。“额娘,累不累?” 景娴脱鞋上床,将弘晖小小的身子揽进怀里。母子俩依偎在一起,汲取着彼此的体温。 “弘晖怕不怕额娘刚才那样?”景娴轻声问。她不想在孩子心里留下残暴的印象,但也不想养出一个不知世事险恶的傻白甜。 弘晖摇了摇头,小脸在景娴的怀里蹭了蹭。“不怕。翠柳是坏人,她害我,也害额娘。额娘把她送走是对的。”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自己的母亲。“额娘,你不像以前那样只会哭了。”以前的额娘,受了委屈只会躲在被子里哭,或者跪在佛堂里念经。那时候弘晖觉得额娘好可怜,他要快点长大保护额娘。可是今天,额娘像是一座山,虽然看着单薄,却把所有的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景娴看着儿子稚嫩却坚定的脸庞,心中一片柔软。 她伸出那只裹着纱布的手,轻轻抚摸着弘晖光洁的额头,目光望向窗外那越来越盛的阳光。 “弘晖记住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誓言一样烙印在弘晖的心里。 “在这个世道,尤其是在这四九城的后宅里,哭是最没用的东西。眼泪流干了,坏人只会笑得更开心。” 她拉起弘晖的小手,放在自己缠着纱布的掌心。 “只有流血才有用。要么让敌人流血,要么像额娘昨晚那样,敢于流自己的血去博一条生路。” “以后谁要是欺负你,别哭,打回去。打不过就喊额娘,额娘帮你打。” “哪怕天塌下来,额娘也给你顶着。咱们娘俩,不仅要活着,还要活得比谁都好,气死那些盼着咱们死的人。” 弘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他记住了那句话哭没用,要打回去。他在景娴怀里蹭了蹭,闻着额娘身上淡淡的药香和血腥气,竟然觉得无比安心。“额娘,我也要学。等我长大了,换我流血保护额娘。” 景娴笑了。这一笑,驱散了正院积攒了数年的阴霾。“好,额娘等着。” 第4章 四爷回府,疑云丛生 “啪。”胤禛将手中的一串佛珠重重地拍在案几上,那沉闷的声响让跪在地上的苏培盛浑身一抖,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胤禛刚从户部办差回来。黄河工款的账目一塌糊涂,他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刚进府门,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就听到了那个让他眉头紧锁的消息,正院那位差点死了,却又突然把已经断气的弘晖给“弄”活了。 “你是说,”胤禛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常年身居上位的威压和多疑,“福晋用簪子扎烂了十根手指,放了一碗血灌给弘晖,人就活了?” 苏培盛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回主子爷的话,奴才也不敢信。可胡院判当时都在扬,说是亲眼瞧见大阿哥瞳孔都散了,福晋冲进去跟疯了似的,又推人又骂人,还在大阿哥胸口又按又压,最后灌了血水,大阿哥吐了口黑痰,真就醒了。” 胤禛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胡闹!简直是荒唐!”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在这个时代,正统皇室最忌讳的就是“巫蛊厌胜”之术。虽然满人信萨满,但这种以血祭命、起死回生的路数,听着就透着一股子邪气。 “胡院判怎么说?”胤禛停下脚步,死死盯着苏培盛。 “胡院判吓得不轻,不过后来查验了,说是大阿哥脉象真的复起了。只是……”苏培盛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抬眼,“只是府里下人私底下都在传,说福晋是不是……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以前福晋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昨晚那架势,听说把那个叫翠柳的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就给扔去煤山了。” “脏东西?”胤禛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他不信鬼神,更不信那个唯唯诺诺、只会哭哭啼啼的乌拉那拉氏能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若不是妖邪作祟,便是用了什么伤天害理的禁术。 弘晖是他的嫡长子,是他寄予厚望的血脉。若是因为妇人愚昧,用了什么虎狼手段强行吊命,反而坏了孩子的根基,甚至给贝勒府招来“行巫蛊”的祸端…… “走。”胤禛一把抓起案上的扳指套在大拇指上,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去正院。爷倒要看看,她是成了神医,还是成了妖孽。” …… 正院。与前院书房的阴冷压抑不同,今日的正院竟显得格外亮堂。 原本常年紧闭、透着药味和霉味的窗户,此刻大开着。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去,将屋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胤禛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身后的苏培盛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 刚走到门口,胤禛那原本准备好的斥责之语,却被屋内传来的声音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那是弘晖的声音。虽然听着还有些中气不足,带着病后的虚弱,但吐字清晰,语气里竟透着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轻快。 紧接着,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清冷,沉稳,不再是记忆中那种总是带着哭腔的哀怨,反而像是一泓清泉,缓缓流淌。 “弘晖,知道这两句是什么意思吗?” “太傅教过!”弘晖抢答道,“太傅说,人刚出生都是善良的,是因为后天习染了恶习,才差别大了。要背下来,背不下来要打手板。” “太傅说得对,但也不全对。”那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额娘给你讲个不一样的。你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刚长出来的小树苗都是直的,这就是‘性本善’。但这棵树若是长在风口上,天天被风吹,没人给它修剪枝丫,它为了活命,就只能顺着风长歪了,这就是‘习相远’。人也一样,环境和习惯,比天性更重要。所以额娘把你身边的坏人清理了,就是为了不让你长歪。” 门外的胤禛愣住了。这种解法闻所未闻,却又通俗透彻,直指人心。这还是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只会抄佛经祈福的福晋? 他透过半卷的竹帘往里看去。只见屋内软榻上,弘晖拥着被子,手里捧着半个剥好的橘子,吃得津津有味。而景娴那个他印象中总是面色蜡黄、愁眉苦脸的嫡妻,此刻正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旗装,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只插了一根木簪。 她坐在弘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手里并没有拿着书,而是拿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刀,正给弘晖削苹果。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给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绒光。她低垂着眼帘,神情专注而宁静,哪里有一丝“被脏东西附体”的狰狞模样? 可胤禛的目光下移,落在了她的手上。 那双手,缠满了厚厚的白纱布,十根手指包得像个粽子。因为削苹果的动作,隐隐有殷红的血迹渗透出来。 “主子爷……”苏培盛刚想通报。 胤禛抬手制止了他,一把掀开帘子,大步跨了进去。 “谁教你这些歪理邪说的?”胤禛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屋内的温馨。 弘晖吓了一跳,手里的橘子差点掉了。见到是面沉如水的阿玛,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景娴怀里钻:“阿玛……” 景娴的动作却未停。她慢条斯理地将最后一块苹果皮削断,放下银刀,这才缓缓抬起头。面对胤禛那充满审视和压迫感的目光,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惊慌失措地跪下请罪,而是扶着榻沿,忍着手上的剧痛,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福礼。 “给爷请安。”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胤禛眯起眼睛,并没有叫起。他两步走到榻前,并未看弘晖,而是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景娴的手腕,将她那双裹满纱布的手举到了眼前。 “嘶——”景娴倒吸一口冷气。胤禛的手劲极大,正好捏在她手腕的脉门上,牵扯到了指尖的伤口,钻心的疼让她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爷这是做什么?”景娴抬眼,直视着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做什么?”胤禛冷笑,逼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爷倒要问问福晋做了什么。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死局,福晋用一碗血就解了?你是何时懂的医术?又是跟谁学的这些以血换命的巫蛊手段?” 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要看穿这具躯壳下的灵魂。“说!若有半句虚言,今日这正院,你就别住了,直接去宗人府的大牢里待着!” 屋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春桃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弘晖急了,他不顾身体虚弱,扑过来抱住胤禛的大腿,哭喊道:“阿玛!别抓额娘!额娘疼!额娘是为了救我!不是巫蛊!真的不是!” 胤禛低头看了一眼儿子,见他面色虽然苍白,但眼神清明,力气也不算小,心中那块大石其实已经落下了一半,看来确实没用什么伤根基的邪术。但他生性多疑,对于景娴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始终存着戒心。 他没有松开景娴的手,反而逼视得更紧:“弘晖还小,容易被蒙蔽。福晋,你最好给爷一个合理的解释。” 景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就是历史上那个冷面冷心、多疑刻薄的雍正帝。现在的他,还只是个在夺嫡漩涡中步步惊心的贝勒爷,他的多疑是他的生存本能。 如果不打消他的疑虑,自己和弘晖以后在府里的日子会举步维艰。 景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疼痛,那张苍白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凄凉却坚韧的笑。 她没有回避胤禛的目光,反而迎了上去,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水雾,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爷问我何时懂的医术?”景娴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晰,“爷可知道,弘晖病重的这半个月,我跪在佛堂念了多少遍经?磕了多少个头?” 胤禛一怔。 “我没学过医。”景娴开始半真半假地编织那个早已准备好的谎言,“但我是一个母亲。昨晚弘晖没了气息,那一刻我觉得我也死了。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菩萨,菩萨告诉我,母子连心,心头血可破寒煞。我也知道这是无稽之谈,甚至可能是疯魔了的幻觉。”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弘晖,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而悲戚。“可是爷,那时候太医都要盖白布了。换做是您,若有一线生机,哪怕是割肉饲鹰,哪怕是把命搭进去,您救是不救?” “我是不懂医,我是行了险招。”景娴转过头,再次看向胤禛,眼神变得有些咄咄逼人,“爷若是觉得我用血救回自己的儿子是巫蛊,是罪过,那爷现在就拿这把银刀杀了我,给祖宗家法谢罪。只要弘晖活着,我乌拉那拉氏,死而无憾。” 这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情真意切。将一个绝望母亲的“孤注一掷”演绎得淋漓尽致。 胤禛愣住了。他抓着景娴手腕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松。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还是那张脸,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刚烈和决绝,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为母则刚”这四个字,此刻在她身上具象化了。 更重要的是,她那句“换做是您,救是不救”,狠狠地戳中了胤禛的心窝。他虽然冷酷,却极重血脉亲情。 沉默良久。胤禛终于松开了手。景娴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色的指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胡闹。”胤禛背过手去,声音虽然依旧冷硬,但那种压迫感已经消散了大半,“菩萨托梦这种荒诞之言,以后休要再提。传出去让人笑话爷的府邸怪力乱神。” 这是过关了。景娴心头一松,垂眸道:“是,妾身知错。” 胤禛转过身,目光落在弘晖身上。弘晖正紧张地抓着景娴的衣袖,警惕地看着他。这种父子间的疏离让胤禛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看着儿子红润起来的脸庞,他又不得不承认——不管这福晋是用什么法子,只要儿子活着,就是大幸。 他在屋内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桌上那本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三字经》,又看了看景娴那双虽然裹着纱布却依然在给孩子削水果的手。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正院,似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晦气。反而有一种久违的、充满了烟火气的人味儿。 “苏培盛。”胤禛突然开口。 “奴才在。” “去库房,把那瓶西域进贡的‘玉肌生肌膏’拿来。”胤禛淡淡吩咐道。 苏培盛一惊,那可是万岁爷赏的贡品,去腐生肌的神药,统共就两瓶! “嗻!奴才这就去!” 胤禛没有回头看景娴,只是依然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语气生硬地说道:“十指连心,伤成这样就别逞强做什么贤妻良母了。这几日,让弘晖好好养着,你也……好生歇着。膳房那边,爷会敲打。” 说完,他似乎有些不自在,也不等景娴谢恩,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正如他来时一样匆忙,却少了一身煞气,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恭送爷。”景娴福身行礼。 待那明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景娴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软在榻上。 背后的冷汗早已湿透了中衣。这哪里是夫妻对话,简直是跟老虎谈心。 “额娘……”弘晖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吹了吹景娴被捏红的手腕,“阿玛是不是不生气了?”景娴看着桌上那削了一半的苹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生气?你阿玛那种人,只要没把你关起来,那就是最大的恩赐。” 她拿起银刀,继续削那剩下的半个苹果。 “不过,咱们这一关,算是闯过去了。” 四爷留下的不仅仅是一瓶药,更是一个信号,在这个府里,正院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被人遗忘的角落。 而她乌拉那拉·景娴,也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弘晖,吃苹果。”景娴切下一块果肉喂进儿子嘴里,眼神明亮。“吃饱了,额娘教你下一句:‘养不教,父之过’。这句话,等你阿玛下次来,你背给他听。” (远处刚走出院门的胤禛,突然觉得鼻子一痒,打了个喷嚏。) 第5章 丹蔻与鸭子叫 不同于往日那种死气沉沉的压抑,今日的正院透着一种窗明几净的清冷感。窗户大开,晨风卷着院子里刚翻过土的药草香气,吹散了常年郁积的熏香味。景娴端坐在主位紫檀木雕花大椅上。她今日并未盛装打扮,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缎子旗装,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枝淡雅的兰草。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没有堆砌金银珠翠,只斜插着一支白玉扁方,整个人显得清瘦而挺拔,宛如一株在风雪中伫立的白梅。 她手里捧着一盏汝窑天青色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盏中不是名贵的雨前龙井,而是几颗饱满的红枸杞和杭白菊,在热水中舒展开来,煞是好看。 下首两侧,格格宋氏和耿氏早已到了。两人只敢坐了半个屁股,手里绞着帕子,时不时偷眼瞧上面的福晋。 “福晋这气色,瞧着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宋格格大着胆子打破了沉默,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这枸杞菊花茶看着就清火明目,回头嫔妾也得学学。” 景娴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如水:“宋妹妹若是喜欢,走时带些去。只是你体寒,菊花少放,多加两颗红枣便是。” 宋格格受宠若惊,连忙起身行礼:“谢福晋赏!”心中却暗自嘀咕:这福晋自从大阿哥活过来后,怎么跟开了天眼似的,一眼就能看出自己体寒? 就在这时,花厅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伴随着一阵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娇笑。 “哎呦,瞧我这记性,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劳烦两位妹妹久等了。” 帘子被丫鬟高高打起,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瞬间冲淡了屋内的药草清香。 侧福晋李氏扶着丫鬟的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今日可谓是盛装出行。一身桃红色的妆花缎旗袍,上面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在这个初秋的时节显得格外扎眼。头上梳着高高的架子头,金钗凤步摇插得满满当当,随着她的走动颤颤巍巍,金光闪得人眼晕。 李氏走到厅中,并没有立刻行礼,而是先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眼神轻慢地扫过上首的景娴,这才敷衍地福了福身子,膝盖都没弯下去多少。 “给姐姐请安。”李氏娇滴滴地说道,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媚意,“姐姐大安了?昨儿个夜里,爷在我那儿歇得晚,闹腾了大半宿,今早起迟了些,姐姐宽宏大量,定是不会怪罪妹妹吧?” 这话一出,宋氏和耿氏立刻垂下头,装作在那儿数地砖上的花纹。这哪里是请安,分明是把“受宠”两个字拍在正室福晋的脸上。 景娴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任由李氏保持着那个半蹲不蹲的姿势,直到李氏腿肚子开始发酸,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才淡淡开口:“起来吧。既然累着了,就坐着说话。” 李氏心中冷哼一声,心想这病秧子也就这点摆谱的本事了。她直起身,并未立刻落座,而是故意抬起手,假装整理鬓角的碎发。 那是怎样一双手啊。十指修长,指甲留得极长,上面涂着鲜红欲滴的丹蔻,红得妖异,红得刺眼。在那金灿灿的护甲映衬下,仿佛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般。 “姐姐瞧瞧我这手。”李氏故意把手伸到景娴面前晃了晃,语气得意洋洋,“这是爷昨儿个特意让人从江南寻来的‘醉红颜’花汁,说是衬得我皮肤白。爷还亲自握着我的手夸了半天呢,说是这满府里,就属这双手最惹人怜惜。”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景娴的表情,期待看到那张素净的脸上出现嫉妒、愤怒或是难堪的神色。 然而,她失望了。景娴放下了茶盏。她没有生气,反而在李氏的手伸过来的一瞬间,像是闻到了什么极其难闻的气味一般,眉头猛地蹙起,甚至毫不掩饰地抬起袖子,掩住了口鼻,身体微微后仰。 “妹妹这指甲……”景娴的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平淡,而是带上了一丝嫌弃,还有几分同情? 李氏一愣,以为她是嫉妒,愈发得意地把手往前凑了凑:“怎么?姐姐是觉得这颜色太艳了?也是,姐姐平日里礼佛,见不得这样鲜亮的颜色。但这可是爷喜欢的……” “妹妹这丹蔻色泽妖异,红中透紫,经久不褪。”景娴打断了她的话,一双眼睛像是显微镜一样聚焦在那红得发黑的指甲上,“为了提色和固色,这里面可是加了大量的明矾和朱砂?” 李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诧异这书呆子福晋怎么懂这些,但还是扬起下巴:“姐姐好眼力。这里的师傅说了,加了朱砂红得正,加了明矾才不掉色。这可是独家秘方。” “秘方?”景娴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她放下掩鼻的袖子,看向李氏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正在服毒自尽却还在炫耀毒药甜美的傻子。 “好看是好看,只是妹妹可知,这朱砂乃是硫化汞,最是剧毒;明矾性寒收敛,最伤津液。” 景娴的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花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学术权威感。 “你为了显摆这双手,日日涂抹,夜夜不卸。这毒气顺着指甲盖渗入经络,直冲肺经。”景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语气笃定,“汞毒入肺,首先坏的就是嗓子。明矾收敛,会让你的声带干涩、充血。” 李氏脸上的得意有些挂不住了,她强撑着冷笑:“姐姐莫要危言耸听,我涂了这么久,也没见……” “没见如何?”景娴截断她的话,目光犀利,“你近日是否觉得晨起时嗓子发干发苦?唱曲儿的时候,高音是不是上不去,总觉得有口痰堵在嗓子眼儿?甚至说话久了,声音就会变得嘶哑粗粝?” 李氏的瞳孔猛地收缩。全中!这几天她确实觉得嗓子不舒服,还以为是秋燥上火,喝了不少梨汤都不管用。昨晚给爷唱曲儿,最高那个调子差点没上去,还是她硬顶上去的,之后嗓子就疼了一夜。 “姐姐这是什么意思?”李氏的声音有些发虚,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我的意思很简单。”景娴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神情淡漠,“这毒气走经络,专坏嗓子。你那引以为傲、得宠傍身的昆曲嗓子,怕是快要‘倒仓’了。再这么涂下去,不出三个月,你这把黄鹂嗓,就得变成破锣嗓。” “倒仓”是梨园行的术语,指变声期嗓子坏了。对于以唱曲儿邀宠的李氏来说,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就在李氏惊疑不定,全扬鸦雀无声的时候,“吸溜”一声喝粥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花厅角落的小几旁,大病初愈的弘晖正坐在那儿吃早膳。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袍子,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极好。 小家伙手里拿着个银勺子,嘴边还沾着一圈小米粥。他似乎听得入神,此刻见大家都看过来,便放下勺子,抬起头,那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简直能萌化人心。 “额娘说得对!” 弘晖脆生生地开口了,声音响亮,传遍了整个花厅。 他指着李氏,转头对着景娴说道:“额娘,难怪昨儿下午我在花园玩,听见李额娘在骂那个扫地的小太监。那声音……那声音‘嘎嘎’的,又粗又哑!” 弘晖一边说,一边还生动地学了两声:“嘎——嘎——!就像膳房里那个张厨子要杀的那只老鸭子!脖子被掐住了一样,可难听了!” “噗——”下首坐着的宋格格实在是没忍住,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她连忙用帕子捂住嘴,脸涨得通红,肩膀剧烈耸动,憋笑憋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就连一向老实的耿氏,也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掩饰嘴角的抽搐。 全扬死寂。但这死寂中,仿佛回荡着弘晖那句生动形象的“嘎嘎”声。 李氏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那张涂满厚厚脂粉的脸,瞬间从桃红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涨成了猪肝色。鸭子?她李氏,四贝勒府最得宠的侧福晋,那把被爷夸赞过“如珠落玉盘”的好嗓子,竟然被这个小崽子比作待宰的鸭子?! “你……你……”李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弘晖的手指都在颤动。那鲜红的指甲在阳光下,此刻不像是美丽的装饰,倒像是索命的红漆。 “李额娘,你别生气。”弘晖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诚恳,“生气伤肝,额娘说了,肝火旺了嗓子更哑。你要是变成了公鸭嗓,阿玛肯定就不喜欢听你唱曲儿了。” 这一刀补得,简直是直插心脏。 李氏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受宠的傲气。她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喉咙,感觉那里确实干涩刺痛,仿佛真的有什么毒气在侵蚀。 她的嗓子!这是她在后院立足的根本啊! “福晋……”李氏转过头看向景娴,眼神里的嚣张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景娴放下茶盏,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妹妹若是信不过我,大可回去继续涂。只是到时候爷若是嫌弃你声音粗粝,可别怪做姐姐的没提醒你。”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摆,不再看李氏一眼。“行了,今儿的请安就到这儿吧。弘晖该喝药了,我也乏了。妹妹们都散了吧。” 这是逐客令。 李氏哪里还敢多留,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朱砂有毒”、“嗓子倒仓”、“公鸭叫”。“妾告退!”她慌乱地行了个礼,连那个没蹲下去的膝盖都忘了矫正,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大概是心神不宁,脚下的花盆底鞋绊到了门槛。 “哎呦!”李氏一个踉跄,险些摔个狗吃屎。幸好旁边的丫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主子小心!”丫鬟惊呼。 “闭嘴!别叫唤!”李氏捂着喉咙,声音嘶哑地吼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确实有些劈叉,吓得脸色更白了,推开丫鬟,逃也似的冲出了正院。 身后,花厅内。宋格格和耿氏再也忍不住,低低的笑声溢了出来。 弘晖从椅子上跳下来,扑进景娴怀里,仰着小脸求表扬:“额娘,我说得对不对?她那就是鸭子叫!” 景娴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眼底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对,弘晖说得极对。” 她看着李氏狼狈逃窜的背影,轻轻摩挲着手里的茶盏。在这后宅里,打脸这种事,何须自己动手?只要抓住对方最在意的软肋,用最科学的道理讲出来,再配上一个童言无忌的“大实话”,就能让对方溃不成军。 “春桃。”景娴轻声吩咐。 “奴婢在。”春桃脸上洋溢着解气的红光。 “把窗户再开大些,把那股脂粉味散散。另外,让小厨房给大阿哥炖个冰糖雪梨,润润肺。” “顺便……”景娴嘴角微勾,“给侧福晋院里送一罐子最苦的黄连去,就说是福晋赏她‘清火排毒’的,让她务必喝完。” “嗻!”春桃脆生生地应道,脚步轻快地去了。 这一日,四贝勒府的后院传出了两个笑话。一是李侧福晋回去后就疯了似的拿醋泡手,把指甲都洗白了,哭得震天响。二是膳房的厨子们发现,只要弘晖阿哥路过,所有的鸭子都被藏得严严实实,生怕阿哥再说一句“像李主子”。 第6章 耳根清净的四爷 “洗!给我想办法洗干净!要是留了一点儿红印子,我就剁了你们的手!” 李氏坐在妆台前,声音虽然压得极低,却透着歇斯底里的惊恐。她面前摆着三个大铜盆,里面分别盛着陈醋、淘米水和皂角水。她那双原本保养得如同葱白般的玉手,此刻正死死地泡在陈醋盆里,被她自己用丝瓜络搓得通红肿胀,有的地方甚至已经渗出了血丝。 一旁的大丫鬟彩霞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劝道:“主子,不能再搓了!这皮都要搓烂了!那丹蔻已经洗掉了呀!” “你懂什么!”李氏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里全是红血丝。她不敢大声吼,生怕震坏了声带,只能用一种诡异的气音嘶吼,“福晋说了,那毒气是渗进经络里的!看不见才是最可怕的!我都感觉喉咙里有火在烧了,快!快去催太医!怎么还没来!” 正说着,可怜的胡太医,昨晚刚在正院被吓得半死,今儿又被火急火燎地拽到了侧院,正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槛。 “给侧福晋请安。”胡太医擦着额头的汗,心里叫苦不迭。这四爷府的女眷,怎么一个赛一个的难伺候? “别请安了!”李氏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样,冲过去伸出手腕,“快给我看看!我是不是中毒了?我是不是要倒仓了?我的嗓子,我的嗓子还能救吗?” 胡太医一愣,看着李氏那双像被开水烫过的红猪蹄似的手,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搭上帕子,屏息凝神地把了半天脉。 脉象平稳,有力,除了有点心火旺,屁事没有。 “这……”胡太医斟酌着词句。 李氏见他犹豫,吓得脸都白了,压着嗓子问:“是不是没救了?我是不是真的吸入朱砂毒了?” 胡太医是个老油条,深知在后宅生存,有时候实话是不能说的。他看了一眼满屋子的陈醋味,又看了看李氏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叹了口气,顺水推舟道: “侧福晋稍安勿躁。脉象上看,确实有些虚火上升,肺气不宣。想必是近日接触了些咳咳,燥热之物。” “我就知道!”李氏一副天塌了的表情,捂着胸口,“福晋果然没骗我!那怎么办?” “不碍事,不碍事。”胡太医连忙提笔,“微臣开一副清肺利咽的方子,侧福晋喝上三日,这段时日切记少说话,多养神,莫要动气,嗓子自然无虞。” 其实就是开了点甘草胖大海。 李氏如获至宝,捧着方子连连点头,随即对着满屋子丫鬟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门外,示意: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跟我说话,我要当哑巴养嗓子!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胤禛处理完前院的公文,揉着酸胀的眉心往后院走。苏培盛提着灯笼走在侧前方,小声问道:“爷,今儿晚膳摆在哪儿?” 胤禛脚步顿了顿。今日在正院那一遭,虽然消除了他对福晋“中邪”的疑虑,但他心里对那个曾经木讷如今却有些锐利的福晋,多少还是存着点复杂的心思,暂时不想再去面对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李氏那边,平日里总是热闹,且李氏擅长唱曲儿解闷,最是能让他放松。 “去蔷薇院吧。”胤禛淡淡道,“好久没听李氏唱《牡丹亭》了。” “嗻。”一行人转过回廊,来到了蔷薇院。还没进门,胤禛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往日里还没进院子就能听到李氏娇俏的笑声或者训斥下人的声音,今儿这院子怎么静得跟冷宫似的? 走进屋内,只见李氏端坐在桌旁,身穿一件素得不能再素的青色旗装,脸上也没施粉黛,手里捏着一串佛珠,正襟危坐。 见胤禛进来,李氏眼睛一亮,连忙起身行礼。但也仅仅是行礼。 “起来吧。”胤禛坐到榻上,接过丫鬟递来的茶,随口问道,“今儿怎么这么安静?爷记得你新学了折子戏,唱来听听。” 若是往常,李氏早就娇笑着扑上来,又是捏肩又是撒娇,然后咿咿呀呀唱起来了。可今天,李氏起身后,却面露难色。她抿着嘴,拼命眨眼睛,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 胤禛眉头微皱:“嗓子不舒服?” 李氏疯狂点头,眼神哀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既然不舒服,那便不唱了。”胤禛虽然有些扫兴,但也体恤,“叫膳吧,陪爷说说话。”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胤禛夹了一筷子笋片,随口问道:“弘昀的功课最近如何?听先生说他前几日逃学了?” 这是家常闲话,也是考察侧福晋对孩子的管教。谁知李氏听了,嘴巴紧紧闭着,一言不发。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在胤禛碗里,然后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又指了指弘昀住的跨院方向,最后双手合十拜了拜。 胤禛:“……”他看着桌上那个湿漉漉的水圈,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爷问你话,你画什么圈?舌头也被猫叼走了?” 李氏心里那个苦啊!太医说了,要少说话,多养神!尤其是今早被福晋那个“鸭子叫”吓出心理阴影了,她生怕自己一开口,真的发出嘎嘎声,那在爷面前的形象就全毁了!于是,她继续坚持“哑剧表演”。她指了指自己的嘴,摇摇头,又指了指天,做出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模样。 胤禛的耐心终于耗尽了。他把筷子重重一搁,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是哑巴了?还是中邪了?”胤禛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厌烦,“爷来你这儿是图个舒坦,不是来看你演猴戏的。既是病得连话都说不了,那就好好养着,别出来丢人现眼。” 说完,他霍然起身,甩袖便走。 “苏培盛,走!” “爷!爷!”李氏见胤禛真的生气了,顾不得嗓子,张嘴想喊,结果因为太紧张加上喝了一肚子陈醋味儿的药,发出的声音竟然真的是劈叉的“嘎——爷——” 这一声,凄厉、干涩、刺耳。刚走到门口的胤禛脚步一顿,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氏,眼神更是像看怪物一样,加快脚步冲出了蔷薇院。 出了蔷薇院,冷风一吹,胤禛才觉得那股子憋闷气散了些。“这后院的女人,一个个都怎么了?”他烦躁地问苏培盛,“福晋刚正常点,这李氏又疯了?” 苏培盛提着灯笼,苦着脸道:“爷,奴才听说今儿早上请安,福晋提点了几句侧福晋的嗓子,侧福晋大概是太往心里去了。” 胤禛冷哼一声,不知该去哪儿。前院太冷清,李氏那儿太吓人。 鬼使神差地,他的脚尖一转。“去正院看看。” 正院的夜晚,与蔷薇院截然不同。没有浓郁的熏香,没有压抑的静默,也没有歇斯底里的折腾。 胤禛刚踏进院门,就看见院子角落的一块空地上,点着几盏明亮的风灯。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蹲在地上,屁股对着院门,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挖土? “额娘,这个坑够深了吗?”弘晖的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兴奋。“再深点。”景娴的声音温和而耐心,“这姜块得埋深点,将来才能长出嫩姜芽。小心点,别把边上的葱给铲断了。” “额娘,那这个呢?这个圆圆的,好臭啊。” “这是大蒜。这可是好东西,能杀菌防病。咱们多种点,回头给你阿玛的书房也挂两串,辟邪。” “噗——”苏培盛没忍住,发出一声极其短促的喷笑,随即赶紧捂住嘴,惊恐地看向自家主子。 给四爷那雅致清冷的书房挂大蒜?亏福晋想得出来! 胤禛的嘴角也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让人通报,而是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母子俩。 景娴今日换了一身耐脏的深青色常服,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截如藕段般的小臂当然,那双手依旧裹着纱布,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她挥舞小铲子的动作。而弘晖,那个平日里被太医捧在手心里、连风都不敢多吹的药罐子,此刻正像个泥猴子一样,脸上蹭了一道黑泥,手里抓着一把大蒜,笑得见牙不见眼。 没有规矩的束缚,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泥土的味道,草木的清香,还有母子间细碎而真实的闲话家常。 胤禛看着看着,原本紧皱的眉头,不知何时竟慢慢舒展开来。 他在朝堂上勾心斗角了一整天,在李氏那儿又被演了一出哑剧,此刻看到这一幕“极其不体面”的刨土画面,竟然觉得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咳。”胤禛终于出声,轻咳了一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啊!阿玛!”弘晖耳朵尖,吓得手一抖,那颗大蒜骨碌碌滚到了胤禛的脚边。他慌忙想站起来行礼,结果蹲久了腿麻,哎哟一声就要往后倒。 景娴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儿子的后腰,稳稳地扶住他。她抬起头,看到胤禛,并没有表现出慌乱,只是自然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虽然拍不干净),然后拉着弘晖福了福身。“爷来了?怎么也没让人通报一声,妾身这副模样,失礼了。” 胤禛低头看着脚边那颗大蒜,又看了看满手是泥的母子俩,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这是在做什么?好好的花园,不种花,种这些庖厨之物?” “花虽然好看,但不能救命,也不能下饭。”景娴直起身,理直气壮地指了指那片刚开垦出来的“药田”,“这是妾身给弘晖开的‘食疗课’。葱白通阳解表,生姜温中止呕,大蒜解毒杀虫。与其喝苦药汤子,不如在膳食里讲究些。” 胤禛挑了挑眉。这歪理,听着竟然还挺顺耳。 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景娴的手上。“手还没好,就折腾这些?” “活动活动血脉,好得快。”景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况且,这是弘晖亲手种的,说是等长出来要给爷做葱油面吃。” 弘晖立刻挺起小胸脯,用力点头:“对!阿玛,额娘说这叫‘亲手种的才香’!” 胤禛看着儿子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心里一软。 他突然想起刚才在蔷薇院的遭遇,忍不住问道:“李氏那边是你弄的?” 景娴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爷这话说得妾身听不懂了。李妹妹怎么了?” “她……”胤禛实在难以启齿形容李氏那个嘎嘎叫的样子,只能含糊道,“她跟疯了一样洗手,还不肯说话,说是怕中毒。” “哦”景娴拖长了尾音,恍然大悟道,“那看来李妹妹很是惜命,也很有悟性。妾身不过是早上看她指甲涂得太厚,好心提醒了一句药理卫生。没想到妹妹执行力这么强,真是让妾身佩服。” 她嘴上说着佩服,眼底却闪烁着一丝藏不住的促狭。 胤禛看着她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若是以前,他定会觉得这福晋心机深沉。可如今,有了李氏那个“疯婆子”做对比,再看景娴这副坦荡荡的“坏心思”,他竟然觉得有点可爱? 至少,她没把自己当傻子糊弄。 “行了,别装了。”胤禛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但语气里却没什么怒意。他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看着他的弘晖,又闻到了正院小厨房飘出来的饭香那是小米粥和葱油饼的味道,很朴素,却很勾人。 “还没用膳?”胤禛问。 “正准备用。”景娴点头,“爷要是没吃,就在这一起用点?不过正院没什么山珍海味,只有弘晖刚拔的葱做的饼。” 胤禛看了一眼苏培盛:“去,把前院的折子搬几本来。爷今晚歇在正院。” 苏培盛眼睛一亮,响亮地应了一声:“嗻!” 景娴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她本意只是想把四爷忽悠走,没想到这尊大佛还真赖上了。不过,看着弘晖兴奋地拉着胤禛去看他种的姜,景娴觉得,多一副碗筷,倒也不算什么坏事。 这一晚,正院的灯火亮了很久。没有咿咿呀呀的唱曲声,只有翻书声,偶尔传来的童言童语,以及某位爷对着一盘葱油饼若有所思的咀嚼声。 而在墙的另一头,蔷薇院里。李氏还在用醋泡着手,一边泡一边流泪,心里发誓:明天一定要把这该死的“哑巴”装到底!为了嗓子,拼了! 第7章 银簪验毒的那些事儿 膳房里热火朝天,锅铲碰撞声、切菜声此起彼伏。然而,这热闹似乎与正院的丫鬟春桃无关。 春桃提着那只掉了漆的红漆食盒,已经在角落里站了两刻钟。她眼睁睁看着那张大厨把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糟溜鱼片、金银蹄髈装进了精致的描金食盒,那是送往侧福晋李氏院里的。甚至连格格们院里的菜色都比往常丰盛。 “张管事,”春桃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我们正院的膳食好了没?大阿哥还等着喝药,得先垫垫肚子。” 正拿着大勺尝汤的张大厨,满脸横肉颤了颤。他是李侧福晋远房亲戚荐来的,平日里最是看人下菜碟。听到春桃的话,他不耐烦地撇撇嘴,随手指了指灶台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瓦罐。 “嚷嚷什么?正院要清淡,这不都备好了吗?” 春桃打开盖子一看,顿时气得眼圈发红。那瓦罐里盛着大半罐有些发黄的小米粥,上面漂着几片枯黄的菜叶子。旁边配的一碟子肉,看着油腻腻的,色泽暗沉,也不知是哪顿剩下来的边角料,拿酱油重重地烩了。 “这怎么吃?”春桃气道,“大阿哥身子刚好,福晋也要补身子,你就给这些猪都不吃的东西?那边的鱼片明明还有……” “那是给侧福晋留的!”张大厨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凶神恶煞地瞪着春桃,“有的吃就不错了!咱们膳房也是按规矩办事,正院的份例银子就那么点,这几日菜价贵,你也体谅体谅咱们做奴才的难处。爱拿不拿,不拿就饿着!” 周围几个帮厨发出一阵哄笑。谁不知道如今府里李主子正如日中天,正院那位虽然救活了儿子,但听说是个不仅疯癫还只会种葱的主儿,谁耐烦伺候? 春桃咬着牙,死死攥着食盒的手柄。她知道再争下去只会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连这点东西都被扣下。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罐粥和那碟肉装好,转身冲出了充满油烟味和势利眼的膳房。 …… 正院,饭厅。 景娴看着桌上摆着的那两道寒酸的吃食,脸上并没有春桃预想中的怒气。她先是伸手摸了摸粥碗的外壁温吞吞的,显然放了许久。再拿起筷子,拨弄了一下那碟所谓的“红烧肉块”。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味道钻进鼻孔。那是肉类腐败初期产生的尸胺味,被浓重的八角、桂皮和劣质酱油强行压制后,混合出的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味。 “主子,奴婢无能……”春桃跪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张大厨说是菜价贵,可奴婢明明看见他把鲜鱼都送去侧院了。” “起来,哭什么。”景娴放下筷子,神情淡漠,“菜价贵不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肉若是吃了,咱们娘俩今晚就得去茅房蹲一夜。” 正坐在一旁等着吃饭的弘晖,一听这话,立刻捂住了小肚子,惊恐地看着那盘肉:“额娘,这肉有毒?” “有没有毒,咱们玩个游戏就知道了。” 景娴转身从妆奁里取出一根早已备好的银簪,不是什么贵重首饰,就是那种纯银打造、没有任何花纹的素簪子。 她把弘晖拉到跟前,将银簪递到他手里。 “儿子,这叫‘试毒棒’。这世上坏人多,坏心眼也多,咱们得学会自己辨别。来,额娘教你。” 弘晖握着凉凉的银簪,眼睛亮晶晶的:“怎么玩?” “第一步,戳。”景娴指着那盘肉,“银子若是遇到砒霜、硫磺这类剧毒,表面会生成黑色的硫化银,所以会变黑。你试试。” 弘晖立刻兴奋起来,拿着银簪像个小战士一样,“噗呲”一声,狠狠扎进一块肥肉里。过了一会儿,拔出来。银簪光亮如新,没有变黑。 “额娘,没黑!那是不是能吃?”弘晖问道。 “这就是第二步了,闻。”景娴耐心地教导,虽然是在讲古代生存法则,用的却是现代食品卫生的逻辑,“银簪不是万能的。有些坏东西,它验不出来,比如腐烂。” 她夹起那块肉,放到弘晖鼻子底下:“闻闻,有什么味道?” 弘晖凑过去吸了吸鼻子,小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嫌弃地往后躲:“酸!臭!像是……像是夏天被捂坏了的馊泔水味儿!还有一股子大料味,冲鼻子!” “真聪明。”景娴摸了摸他的头,眼神微冷,“这叫‘欲盖弥彰’。肉馊了,厨子舍不得扔,就用大油炸过,再加重料红烧,企图盖住那股酸臭味。这东西吃下去,细菌入肠胃,轻则上吐下泻,重则高烧脱水。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跟吃毒药也没两样。” 弘晖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重点:“那个胖厨子想害死我们!” “对。”景娴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所以,咱们得让你阿玛知道,这府里的饭,究竟有多‘好吃’。” …… 傍晚,天边烧起了一片火烧云。 前院的小太监来传话,说是四爷今晚要来正院用晚膳。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后院。膳房的张大厨一听,吓得一激灵。四爷嘴刁是出了名的,若是让四爷看见中午那寒酸饭菜,他还要不要脑袋了? 于是,晚膳时分送来的菜色,那叫一个丰盛。糟鸭信、火腿炖肘子、清炒虾仁、还有一道色泽红亮的红烧肉,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胤禛踏着暮色走进正院。他今日心情尚可,见屋内一大一小正规规矩矩地等他,桌上饭菜也算过得去,便点了点头坐下。 “摆饭吧。”胤禛净了手,看了一眼弘晖,“身子大安了?今日太傅说你功课没落下,不错。” 弘晖得了夸奖,小脸红扑扑的,但他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将手伸向了自己的袖子。 “谢阿玛夸奖。”弘晖奶声奶气地说完,然后在胤禛诧异的目光中,他像个变戏法的小术士一样,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根明晃晃的银簪。 胤禛眉头一皱:“这是做什么?吃饭拿簪子成何体统?” 景娴坐在一旁,正给他盛汤,闻言只是温婉一笑:“爷,弘晖这是在做‘餐前功课’呢。正所谓病从口入,这孩子谨慎些也是好的。” 话音未落,弘晖已经熟练地握着簪子,对着桌正中央那盘色泽诱人的红烧肉,毫不客气地“噗呲!”一簪子扎了下去! 那动作之快、之狠,看得旁边的苏培盛眼皮子直跳。这也太太狂野了吧? 胤禛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发黑。这哪里像个皇孙贵胄?简直像个试毒的小太监! 弘晖却全然不顾阿玛的黑脸,他一脸严肃地拔出簪子,举到眼前看了看。“嗯,没变黑。”弘晖嘟囔了一句。 胤禛冷哼一声:“胡闹!这府里的饭菜还能有毒不成?把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改了!” 然而,弘晖并没有放下簪子。他记着额娘教的第二步。他凑近簪子尖端,像只小狗一样仔细闻了闻,又凑近那盘肉闻了闻。 突然,小家伙脸色大变,一只手捏住鼻子,另一只手拼命扇风,一脸嫌弃地大喊:“阿玛!这肉不对!” 胤禛一愣:“什么不对?” 弘晖指着那盘红烧肉,声音清脆响亮,带着孩童特有的笃定:“这肉有股酸味!虽然很香的大料味盖着,但里面是臭的!额娘说了,这是用坏掉的馊肉炸过之后做的!吃了会拉肚子,拉肚子就会脱水,然后就像那只死掉的蛐蛐一样,腿一蹬就死翘翘了!” “死翘翘”三个字,在安静的饭厅里回荡。 胤禛的脸色瞬间从黑变成了铁青。他虽生在皇家,但这几年办差走南闯北,对于民生琐事并非一无所知。更重要的是,他也是个美食家,对食材的新鲜程度极为挑剔。 馊肉?在堂堂四贝勒府,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竟然有人敢给他的嫡长子吃馊肉? “苏培盛。”胤禛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奴才在。”苏培盛冷汗都下来了。 “拿筷子来。” 苏培盛颤巍巍地递上一双银筷。胤禛夹起弘晖刚才扎过的那块肉。外表看着确实红亮诱人,那是糖色炒得好。但他一夹开,里面的肉丝果然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灰色,且随着热气散开,一股被浓香掩盖的、极其细微的酸腐味飘了出来。 若是不仔细分辨,或许会被当成是醋放多了。但胤禛尝了一小口。还没咽下去,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变质味道,让他瞬间反胃。 “啪!”胤禛猛地将筷子拍在桌上,紧接着,那碗红烧肉被他连盘子带肉狠狠掼在了地上。 瓷片碎裂,红亮的汤汁溅了一地,那股子酸臭味终于彻底散发出来,弥漫在整个饭厅。 “混账东西!”胤禛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把膳房管事给我拖过来!立刻!马上!” 景娴坐在位置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轻轻给被吓了一跳的弘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别怕,阿玛这是在帮咱们出气呢。”她柔声安抚道。 片刻后,张大厨被两个身强力壮的侍卫拖死狗一样拖到了院子里。 他还在那里喊冤:“爷!冤枉啊!奴才尽心尽力,这肉是今早刚买的五花肉啊!” 胤禛大步走到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满身油腻的厨子。“刚买的?”胤禛冷笑一声,指着地上那滩狼藉,“你当爷的舌头是摆设?还是觉得大阿哥年幼好欺负?这肉若是没放了三天以上,能做出这种味儿来?” 张大厨看着那盘散发着恶臭的肉,脸色煞白,浑身抖如筛糠。他怎么也没想到,四爷竟然真的会去尝一口,更没想到那个平日里好糊弄的小阿哥竟然能闻出来! “奴才……奴才……” “不必说了。”胤禛厌恶地转过头,“苏培盛,拖下去打四十板子。查清楚他是谁荐进来的,一并罚。以后若是再让我看到这种东西出现在桌上,这一膳房的人,都去慎刑司领罪!” “嗻!”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板子着肉的闷响声和张大厨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屋内,饭桌旁。弘晖并没有被惨叫声吓到。相反,他看着那盘被扔掉的“毒肉”,又看了看威风凛凛的阿玛,眼中满是崇拜。 他放下手里的银簪,两只小手兴奋地拍在了一起:“阿玛威武!太厉害了!” 胤禛此时余怒未消,听到儿子的夸奖,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转过身走回桌边。 “以后吃饭前,先让人试菜,不必你自己拿着簪子戳来戳去。”胤禛语气虽然生硬,但那是出于对儿子的回护。 弘晖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不行,额娘说了,靠别人不如靠自己。而且……”小家伙转了转眼珠,指着外面还在挨打的厨子,脱口而出:“额娘说得对,这叫‘杀鸡儆猴’!打了这只胖鸡,以后其他的猴子就不敢再给弘晖吃臭肉了!” 正准备喝茶压惊的胤禛:“……”胖鸡?杀鸡儆猴? 他看了一眼那个趴在地上惨叫的张大厨,体型确实像只肥鸡。他又看了一眼旁边始终淡定喝汤、仿佛置身事外的景娴。 景娴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温婉得无懈可击的笑容:“爷,这道清炒虾仁很是新鲜,您尝尝?这可是弘晖特意为您留的,没用簪子扎过。” 胤禛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求知欲的儿子。心里那股子火气,不知怎么就被一种无奈又好笑的情绪取代了。 这福晋,教儿子的东西虽说有些离经叛道,甚至有些粗俗,但在这个吃人的后院里,不得不说,管用得很。 至少,比那些只会教孩子背“之乎者也”却连馊饭都分不清的夫子强多了。 “吃饭。”胤禛重新坐下,夹起那个虾仁放进嘴里。鲜甜弹牙。 “以后这膳房的人,”胤禛咽下虾仁,淡淡开口,“由福晋亲自挑选。谁再敢往正院塞人,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景娴微微一笑,放下汤碗,行了个半礼:“妾身,谢爷恩典。” 弘晖在一旁看着父母,虽然不懂大人的弯弯绕绕,但他知道一件事以后,再也没人敢给他吃那种酸酸臭臭的肉了!银簪游戏,大获全胜! 第8章 宋格格的“温柔刀” 自打李侧福晋闹了那一出“鸭子叫”的笑话,又被四爷狠狠罚了那一顿后,这四贝勒府的后院仿佛一夜之间进入了深秋,肃杀且安静。平日里最爱在那花园子里掐尖儿争艳的莺莺燕燕们,如今个个成了锯了嘴的葫芦,就连走路都恨不得贴着墙根。 唯独正院,日子过得越发舒坦。 午后的阳光正好,不燥不烈。景娴领着弘晖在花园的凉亭里透气。与其说是赏花,不如说是“实地考察”。 “额娘,那个红果子能吃吗?”弘晖指着路边一丛红艳艳的天竺葵问道。“那是天竺葵,叶子有异味,但这花汁若是弄进眼睛里,是要红肿流泪的。只能看,不能碰。”景娴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手里拿着把团扇,有一搭没无一搭地给弘晖扇着风。 弘晖乖巧地点点头,手里还攥着那根宝贝似的银簪,现在他走到哪儿都要带着这“护身符”。 就在母子俩享受难得的宁静时,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惬意。 “哎呦,这就是缘分了。婢妾正如要去正院给福晋请安,没成想在这儿遇上了。” 景娴微微侧头。只见花径尽头,宋格格带着贴身丫鬟云香,怀里还抱着一只雪白的长毛哈巴狗,正满脸堆笑地走来。 这宋格格是府里的老人了,比李氏进府还早,虽说恩宠不如李氏,但胜在资历深,平时一副温婉敦厚的老好人模样,在府里人缘颇好。今日她穿了一身半旧的湖水绿旗装,也没戴什么晃眼的首饰,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无害。 “给福晋请安,给大阿哥请安。”宋格格走近了,规规矩矩地行礼,怀里的狗也跟着“汪”了一声,显得憨态可掬。 “宋妹妹免礼。”景娴淡淡一笑,目光在那只狗身上扫了一圈,“今儿怎么有空出来逛逛?我记得妹妹最是喜静的。” 宋格格站直身子,脸上的笑容那叫一个真诚,眼角的鱼尾纹都笑成了一朵花:“福晋说笑了。这不是听说大阿哥身子大安了,婢妾心里高兴嘛。前些日子府里乱糟糟的,婢妾也不敢去正院添乱。昨儿个夜里,婢妾想着大阿哥正是长身体费脑子的时候,便亲自下厨做了点小食。” 说着,她给身后的云香使了个眼色。云香连忙上前,打开手中的食盒,从里面端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碗。 碗里盛着乳白色的糊状物,上面撒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和翠绿的松子仁,香气扑鼻,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这是核桃酪。”宋格格献宝似的端到石桌上,语气里满是心疼和关切,“婢妾听闻大阿哥读书刻苦,这核桃最是补脑。只是核桃皮涩,小孩子不爱吃。婢妾便剥了一宿的核桃,把那一层苦皮都用温水泡了,一点点撕干净,这才磨成了浆,加了牛乳和冰糖熬的。入口即化,香甜得很。” 弘晖探过头看了一眼,吸了吸鼻子:“好香啊,有一股奶味。” 宋格格笑得更慈祥了,把碗往弘晖面前推了推:“大阿哥若是喜欢,趁热尝尝?这可是宋额娘的一片心意,为了这碗酪,宋额娘的手指头都泡皱了呢。” 她伸出手,果然指尖有些发白起皱。这一招“苦肉计”用得极妙,既显得贤惠,又让人不好意思拒绝。 景娴看着那碗核桃酪,嘴角挂着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她没有阻止弘晖靠近,而是自然地伸出手:“宋妹妹有心了。既然是妹妹亲手做的,我这个做额娘的,得替弘晖先谢过。” 她端起那只白玉碗。确实很香。浓郁的核桃香,混合着牛乳的甜味,足以掩盖一切。但景娴是谁?她是跟各种化学试剂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药理学家。在这个没有精密仪器的时代,她的鼻子就是最精密的色谱仪。 她将碗端到鼻尖,看似是在闻香气,实则是在捕捉那千分之一的异味。 在那浓郁的甜香之下,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苦味。 不是核桃皮那种涩口的苦,而是一种类似于苦杏仁被碾碎后,释放出的那一缕幽微的苦涩。 那是苯甲醛的味道。 也是氰化物的味道。 景娴的心头猛地一跳。苦杏仁。这东西在中医里是药,但在化学里,它是剧毒。苦杏仁中含有苦杏仁苷,遇水分解后会产生氢氰酸。成人的致死量虽然高,但对于一个七岁、且心脏刚刚受损过的孩子来说,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会造成头晕、恶心、心率加快,甚至呼吸困难。 若是弘晖吃了,轻则上吐下泻,重则旧病复发。到时候太医查起来,只会说是大阿哥体弱,虚不受补,或者是吃了核桃不消化。谁会怀疑这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宋格格,会在这一碗费尽心思的核桃酪里,掺了几颗磨碎的苦杏仁呢? 这才是真正的“温柔刀”。 比李氏那种明晃晃的叫嚣,阴毒百倍。 “福晋?”宋格格见景娴端着碗不说话,心里微微有些打鼓,面上却依旧笑得温婉,“可是不合胃口?还是凉了?” 景娴放下碗,轻轻用勺子搅动了一下那乳白色的浆液。“哪里,妹妹的手艺是府里一绝,闻着就让人垂涎。”她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只是不巧,昨儿太医刚来请过平安脉。说是弘晖这孩子,虽然看着好了,但内里虚火还旺着。核桃性温,又是发物,太医特意叮嘱了,这半个月内,坚果一类的东西,是一口都不能沾。” 宋格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哎呀,竟是这样?那……那是婢妾思虑不周了。既然大阿哥不能吃,那福晋尝尝?” 她还不死心。若是福晋吃了出点丑,也是好的。 景娴却叹了口气,一脸惋惜:“我也是无福消受。昨儿吃了李妹妹送来的黄连,这嘴里到现在还是苦的,吃什么甜的都觉得腻。可惜了妹妹这一宿的功夫……” 此时,一直乖乖趴在宋格格脚边的那只雪白哈巴狗,闻到了奶香味,忍不住站起来,前爪扒着石桌,眼巴巴地看着那碗核桃酪,嘴里发出“呜呜”的乞食声。 “雪球!不得无礼!”宋格格连忙呵斥,伸手要把它抱下去。 “慢着。”景娴突然开口,声音轻快,“这东西既然弘晖和我都能不吃,倒也不能浪费了妹妹的心意。我看这小狗馋得紧,想必也是懂妹妹的手艺。” 她端起碗,没有给宋格格任何拒绝的机会,直接弯下腰,将那碗价值不菲的核桃酪放在了地上。 “赏它了。” 宋格格的脸色瞬间变了。那层温婉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底下的惊恐。 “福晋!这怎么使得!这是给人吃的,怎么能喂畜生……”她下意识地想要弯腰去抢碗。 但已经晚了。那狗本就是被娇惯坏了的,见了好吃的哪管那么多,头一埋,舌头一卷,吧唧吧唧吃得那叫一个欢快。 “哎,宋妹妹这话就见外了。”景娴直起腰,拿帕子擦了擦手,笑眯眯地挡住了宋格格的动作,“咱们府里的狗,那也是金贵的。况且这核桃补脑,说不定这狗吃了,能变得更聪明些,以后……更懂得看人眼色呢?” 宋格格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她的心跳如擂鼓,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放的分量不多,主要是为了让弘晖生病。狗吃了应该没事吧?应该看不出来吧?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凉亭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弘晖好奇地看着那只狗吃得津津有味,还抬头问了一句:“宋额娘,这狗吃得这么开心,它也要读书补脑吗?” 宋格格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大阿哥说笑了……” 就在这时原本还在舔碗底的“雪球”,突然停止了动作。它先是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然后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开始在地上转圈,前爪拼命地刨着地面,嘴里吐出一大口白沫,混杂着还没消化的核桃酪。 “汪……呜……”小狗瘫软在地上,四肢还在微微抽搐,眼神涣散,显然是中毒的迹象。 “雪球!”宋格格尖叫一声,想要扑过去,却发现双腿软得根本站不住,整个人瘫坐在石凳上,面色惨白如纸。 完了。被发现了。 周围伺候的丫鬟们都吓傻了。云香更是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景娴冷眼看着那只呕吐不止的狗,脸上没有一丝意外。她缓缓走到宋格格面前。此时的宋格格,哪里还有刚才那副温婉贤淑的模样?她看着地上抽搐的狗,就像看到了即将被揭穿的自己,满眼都是绝望和恐惧。 景娴弯下腰,那张清丽的脸庞凑近宋格格的耳边。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就像是闺中密友在说悄悄话。 “宋妹妹的手艺,果然是‘一绝’啊。” 景娴的气息吹拂在宋格格的耳畔,激起她一身的鸡皮疙瘩。 “只是下次若想害人,这苦杏仁的分量,还得再斟酌斟酌。” 景娴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森寒,“这点剂量,毒不死人,顶多让人头晕恶心。可你忘了,狗的体型小,代谢慢,这一碗下去啧啧,这滋味,怕是不好受。” 宋格格猛地转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景娴,嘴唇哆嗦着:“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景娴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如炬,“苯甲醛的味道,混在核桃香里,确实难闻。但妹妹别忘了,我是靠什么把弘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她伸出手,轻轻帮宋格格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今日这狗,算是替弘晖挡了一灾。我这人讲道理,这狗命大,吐出来就没事了。若是它死了,那就是它福薄。” “但是,妹妹。”景娴的手指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停在她纤细的脖颈处,微微虚扣,“若是下次,这苦杏仁再出现在正院的吃食里……我就不敢保证,吐血的是狗,还是人了。” 宋格格只觉得脖子上一凉,仿佛那只手随时会掐断她的喉咙。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歪,从石凳上滑落,跪在了景娴脚边。 “福晋饶命!婢妾一时鬼迷心窍!婢妾再也不敢了!求福晋开恩!求福晋别告诉爷!” 若是让四爷知道她给弘晖下毒,哪怕是慢性毒,她这辈子也完了! 景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淡漠。“告诉爷?那多没意思。”她收回手,拿起团扇,轻轻扇了扇风,仿佛要扇去那一股子呕吐物的秽气。 “带着你的狗,还有你那碗‘补脑’的核桃酪,滚回你的院子去。若是再让我看见你在弘晖面前晃悠……”景娴没有说完,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比这秋风还要凉薄。 “婢妾这就滚!这就滚!”宋格格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让云香抱起那只还在抽搐的狗,连那只白玉碗都忘了拿,狼狈不堪地逃离了花园。 看着她们仓皇逃窜的背影,弘晖有些不解地拉了拉景娴的衣袖。“额娘,宋额娘怎么了?雪球为什么吐了?是核桃酪太好吃了吗?”景娴蹲下身,用帕子擦去弘晖手上沾到的一点花粉。 “雪球那是吃撑了。至于你宋额娘……” 景娴看着远处那一抹仓皇的湖水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是心虚了。弘晖记住了,这世上有些人,面善心苦。以后别人给的东西,不管多香,只要不是额娘点头的,一口都不许吃。” 弘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秽物,嫌弃地捏住了鼻子。“知道了额娘。那核桃酪看着白白的,没想到这么臭!宋额娘也是坏人!” “走吧,回院子。”景娴牵起儿子的小手,“额娘给你做真正的核桃酥,不苦的。”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掩盖了那只白玉碗。从这一日起,府里资格最老的宋格格突然“病”了,闭门谢客,吃斋念佛。尤其是听说正院福晋带着阿哥去花园散步时,宋格格哪怕是绕远路,也要避开八丈远,仿佛那正院里住着的不是人,而是专门吃人的罗刹。 第9章 书房里的“怪”东西 “苏培盛。”“奴才在。” “正院那位,这会儿在做什么?”胤禛放下茶盏,状似无意地问道。 苏培盛一愣,随即赔笑道:“回爷的话,听正院的小太监说,福晋这会儿正带着春桃姑娘去库房清点药材去了,说是要给大阿哥配什么‘驱蚊防虫包’,还得去好一会儿呢。” “不在屋里?”胤禛挑了挑眉,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 自打弘晖死里逃生,那位平日里木讷寡言的福晋就像换了个人芯子。懂医理,能辨毒,还能用一套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歪理邪说”把李氏怼得哑口无言。最让胤禛在意的,是她那日救弘晖时展现出的手段那一碗血,还有那种按压胸口的奇怪手法。 虽然她解释说是“梦中菩萨所授”,但胤禛生性多疑,这个理由只能骗骗下人,骗不了他。他总觉得,正院里藏着什么秘密。 “爷去正院转转。”胤禛站起身,理了理袍角,眼神变得深邃,“不必通报,你们就在院门口候着。” “嗻。”苏培盛心里嘀咕,爷这是又要去搞“突袭”查岗了? …… 正院,东厢房。 这里原本是胤禛拨给景娴的书房,用来给她平时抄写佛经、看账本用的。 胤禛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屋里很安静,没有丫鬟伺候。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棂洒在紫檀木的大书案上,尘埃在光柱中静静飞舞。 胤禛背着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这间屋子。 和他想象中充满了佛香和经书的枯燥书房不同,这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很奇怪的味道。不是脂粉香,也不是檀香,而是一股混合着草药苦味、辛辣味,甚至还有一点点烧焦味道的混合气息。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没有《女诫》,也没有《金刚经》,甚至连根绣花针都找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图纸和瓶瓶罐罐。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胤禛皱着眉,随手拿起一张宣纸。 纸上并不是用毛笔写的簪花小楷,而是用炭条画的潦草线条。画的是一个人体图,但并没有标注经脉穴位,而是画了一些奇怪的内脏形状,那是景娴凭记忆画的心肺复苏原理图和人体解剖草图。但在胤禛眼里,这图显得格外诡异:人心被画得像个桃子,肺叶被剖开,旁边还标注着“气道”、“按压点”等字样。 “离经叛道。”胤禛低声评价了一句,却又忍不住拿起了另一张。 这张更怪了。上面画着一个像葫芦一样的瓶子,底下画着火,瓶口接了一根弯弯曲曲的管子,管子另一头滴着水。旁边还写着几个大字:【酒精蒸馏?初级方案】。 “炼丹术?”胤禛的心头猛地一跳。这形状,像极了道家炼丹用的丹炉结构图。难道这福晋真的信了什么旁门左道,想要在府里炼长生不老药? 他心中疑云大起,目光又落在了纸张边缘的一行符号上。 那是景娴随手写下的化学方程式: 24→Δ24+2+2↑2KMnO4ΔK2MnO4+MnO2+O2↑ (这是实验室制氧气的公式,她当时正在思考如何给弘晖做简易氧气瓶)。 但在胤禛看来,这些由“K”、“Mn”、“O”组成的洋文符号,再加上那些箭头和数字,简直就是“符咒!” 胤禛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学问。难道她真的被什么西洋传教士,或者江湖术士给蛊惑了? 他放下纸张,目光被桌角的一个竹编簸箕吸引。那簸箕里没有放针线,而是整整齐齐地钉着十几条晒干的蜈蚣! 那些蜈蚣个头极大,红头黑背,百足僵硬,被大头针死死钉在软木板上,旁边还放着几只蝎子干。 “嘶——”胤禛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正常的闺阁妇人,见到这东西都要吓晕过去,她倒好,还给做成标本了?这是要练五毒神掌吗? “这正院,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胤禛的疑心达到了顶峰。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那个温婉的福晋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落在案头最显眼位置的一个物件上。 那是一个白色的陶瓷钵。形状圆润,壁厚,里面配着一根粗短的陶瓷杵。这东西胤禛在宫里的太医院见过类似的,那是用来研磨珍珠粉或者剧毒砒霜用的。 但这个钵里,并没有白色的粉末,而是残留着一些湿漉漉的、微微发黄的残渣。 “这是在研磨什么毒药?”胤禛的心提了起来。他伸出手,缓缓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研磨钵,凑到眼前想要看个仔细。 “吱呀”就在这一瞬间,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春桃,把那筐艾草先放……”景娴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一边跨进门槛一边回头说话。话还没说完,她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了原地。 逆光中,四爷胤禛正站在她的书案前。手里拿着她做实验用的研磨钵。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她画的那张“氧气制备方程式”。 景娴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那是物理意义上的“吓死”。完了!那是她用来研磨大蒜素和青霉素培养基(虽然失败了)的工具!那张纸上还有化学公式!在这个封建迷信的时代,这要是被定性为“巫蛊”或者“通番卖国(写洋文)”,她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爷?”景娴的反应极快,她强行压下那一瞬间的惊慌,脸上迅速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惊讶”与“羞涩”,“您怎么来了?也没让人通报一声,妾身这儿乱得很。” 胤禛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举起手中的陶瓷钵,语气冷冽:“福晋能不能给爷解释解释,这书房里不摆圣贤书,摆着死蜈蚣和鬼画符,还有这个……”他晃了晃手里的钵,“这又是用来研磨什么‘秘方’的?” 那眼神,充满了审视和压迫感。 景娴深吸一口气。解释化学反应?那是找死。解释这是做药?他肯定会问方子,还要找太医验,到时候更麻烦。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钵上,脑中灵光一闪。 幸好!幸好她为了掩盖之前做实验留下的硫磺味和酒精味,特意在这个钵里捣了半天的…… “爷,您小心些,别洒了。”景娴放下篮子,并没有表现出恐惧,反而快步走上前,一脸“心疼东西”的模样,伸手想要去接那个钵。 “这是妾身的蒜臼子。” “什么?”胤禛以为自己听错了,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蒜什么?” “捣蒜泥用的蒜臼子呀。”景娴一脸坦然,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事,“爷也知道,妾身最近在研究食疗。弘晖身子弱,肠胃里容易积食生虫。大蒜能杀虫解毒,但是弘晖嫌辣不肯吃。妾身就想着用这个钵,把大蒜捣成最细腻的泥,混在面汤里,他就尝不出来了。” “捣蒜?”胤禛一脸“你把我当傻子哄”的表情,“你堂堂嫡福晋,在书房里捣蒜?那这些图纸呢?这些蜈蚣呢?” “蜈蚣是以毒攻毒的药引子,妾身正在研究怎么入药不伤身。”景娴回答得滴水不漏,随即指着那张化学方程式,“至于那个那是妾身画的‘鬼画符’。” “你承认是鬼画符?”胤禛眯起眼。 “是啊。”景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妾身听闻西洋那边有些算术符号很是有趣,便让采买的人找了几本旧书瞎琢磨。本来是想算算府里的账目能不能用这个记,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让爷见笑了。” 这解释半真半假,逻辑勉强闭环。但胤禛显然没那么好糊弄。他盯着手里的钵,冷笑道:“蒜臼子?我看这怎么像是太医院研磨砒霜用的?” 他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把那个钵凑到了鼻子底下。他要亲自验一验,这里面到底是不是毒药。 景娴见状,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并没有阻拦,反而微微后退了半步。 下一秒。 “呕——!”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面四爷,猛地把那个钵扔回了桌上,整个人向后弹开三尺远。 那张平日里冷峻的脸,瞬间扭曲了起来。 一股浓烈、辛辣、直冲天灵盖的大蒜味,混合着陈醋和一点点发酵的味道,像是生化武器一样,在他鼻腔里炸开。 这味道太冲了!比直接吃大蒜还要冲十倍! “这是什么鬼东西!”胤禛掏出帕子死死捂住口鼻,眼泪都被熏出来了,“乌拉那拉氏!你在里面放了多少蒜!” 景娴一脸无辜地眨眨眼,甚至还体贴地递过去一杯茶:“爷,都说了是蒜泥,还是陈年紫皮独头蒜,最是够味儿。妾身为了让它入味,还加了点老陈醋闷了一宿,您没事吧?” 胤禛接过茶猛灌了一口,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才压下去。他看着桌上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生化武器”,再看看面前这个一脸贤惠的福晋,心里的那些什么“炼丹”、“巫蛊”、“毒药”的猜测,瞬间就被这股大蒜味给熏没了。 谁家炼丹用大蒜?谁家巫蛊之术是这个味儿? 这分明就是一个为了哄儿子吃药膳,结果走火入魔搞出黑暗料理的无聊妇人! “简直是有辱斯文!”胤禛指着那个钵,手指都在颤抖,既是被熏的,也是被气的,“堂堂正院书房,搞得乌烟瘴气!一身的蒜味,成何体统!” 景娴低着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嘴角却压不住地上扬:“爷教训的是。妾身这就让人把这些东西搬去小厨房,以后绝不在书房弄了。” 胤禛嫌弃地挥挥手,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蜈蚣,只觉得这屋子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赶紧收了!以后别让爷看见这些怪东西!”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狗在追。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景娴。 景娴正拿着那个钵,似乎还在可惜刚才洒出来的几滴蒜汁。 胤禛心里最后那一丝疑虑也彻底消散了。这样一个连几滴蒜汁都心疼的女人,能有什么深沉的心机?顶多就是脑子稍微有点不正常罢了。 “苏培盛!”胤禛在院子里大喊。“奴才在!”“去库房拿两斤上好的龙脑香送到正院!把这屋子给爷好好熏一熏!这味儿熏得爷头疼!” 听着院子里胤禛气急败坏的声音远去,书房里的景娴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她放下那个令四爷闻风丧胆的“蒜臼子”,长舒了一口气。其实,那个钵的底部,确实残留着一点她提炼的草药提取物。但大蒜的味道实在是太霸道了,霸道到足以掩盖一切细微的化学气味。 “好险。”景娴摸了摸胸口,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化学方程式上。她拿起那张纸,走到烛台前,将其点燃。火苗吞噬了那些在四爷眼里像“符咒”一样的符号。 “看来,以后做实验得更隐蔽些了。”景娴看着化为灰烬的纸张,自言自语道,“不过,既然四爷这么讨厌大蒜味……那以后不想侍寝的时候,倒是有办法了。” 她拿起那个钵,心情颇好地哼起了小曲儿。“大蒜是个宝,抗癌又防老。更是防狼防四爷的神器啊。” 此时,已经逃回前院书房的胤禛,正疯狂地让人换衣服、洗手。“爷,您这是去哪儿了?怎么一股子……”苏培盛想说“猪肉饺子味”,但没敢说。胤禛黑着脸:“闭嘴!去给爷拿香薰来!最浓的那种!”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从此以后,四爷府里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谁敢在爷面前提“大蒜”两个字,直接拖出去打二十大板!当然,正院那位除外。 第10章 夺回中馈,正院立威 议事厅的大门敞开着,一股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混合着积年的灰尘气扑面而来。厅正中央的那张紫檀木长桌上,此刻堆满了蓝皮封面的账本,像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小山,几乎要将后面那把太师椅给淹没。 几个管事模样的男人站成两排,垂手而立。领头的是内务府分派来的刘全,他是李侧福晋的心腹,掌管府库三年有余。此刻他正眯着那双三角眼,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笑意,跟旁边的采买管事交换了一个眼神。 “正院那位,身子骨都没好利索,就想来查这三年的烂账?”刘全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屑,“这账本里头的弯弯绕,就算是户部的老算盘来了也得盘上三天三夜。咱们就等着看那位主子头晕眼花,哭着回去找爷告状吧。” “那是,”采买管事嘿嘿一笑,搓了搓手指,“到时候咱们只要哭诉几句账目繁杂、人手不足,爷还能为了个病秧子把咱们都换了不成?” “咳。”一声轻咳打断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众人抬头,只见正院的大太监苏培盛(此时已被调拨协助福晋)高声唱喝:“福晋到——大阿哥到——” 景娴牵着弘晖的手,迈过了高高的门槛。她今日穿了一身墨青色的缎面旗装,颜色深沉,却衬得她肌肤胜雪,眼神清冷。头上没有繁复的珠翠,只压了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随着步履轻轻颤动,凤嘴里垂下的红宝石珠子,像是一滴欲滴未滴的血。 弘晖今日也换了一身精神的小马褂,手里没拿银簪,而是抱着一个小小的金算盘,那是景娴特意找给他当玩具的。 “给福晋请安,给大阿哥请安。”刘全带着众人懒洋洋地打了个千儿,膝盖只弯了一半就直了起来。 “起吧。”景娴没有去坐那张太师椅,而是围着那堆账本转了一圈,伸出手指在封皮上抹了一下。指尖上一层厚厚的灰。 “刘管事,”景娴看着指尖的灰尘,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就是你说的,每日都在精心核对的账目?” 刘全皮笑肉不笑地弓了弓身:“回福晋的话,账目繁多,每日翻阅难免有些磨损积灰。这些都是这三年来府里的人情往来、采买修缮、膳食衣料的细账。爷说了,让您接手中馈,奴才们不敢怠慢,全都搬来了。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一脸“为你着想”的虚伪:“只是这账目实在太多,足足五百四十二本。福晋身子金贵,大病初愈,怕是受不得这劳累。不如福晋先回去歇着,奴才们每日整理出个大概,去正院给您汇报一声便是?” 这就是赤裸裸的架空了。若是只听汇报,那这里面的猫腻,还不全由着这帮刁奴一张嘴说? “多?”景娴轻笑一声,走到桌边坐下。她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桌角。又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特制的)和一叠白纸。 “春桃,给弘晖搬把椅子来,让他坐旁边看着。”景娴一边说,一边随手抽出了最底下的一本账册,“我这人有个毛病,听不得别人念经。账这种东西,只有自己算过了,心里才踏实。” 刘全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福晋,这可是三年的账……” “半个时辰。”景娴嗑了一颗瓜子,“咔嚓”一声脆响,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刘全一愣。 “我说,半个时辰,我就能看完。”景娴头也不抬,手里的炭笔已经在纸上飞快地画出了几个表格。 底下传来了几声嗤笑。半个时辰看完五百本账?这不是失心疯是什么?就是神仙下凡也做不到啊!这福晋怕不是要随便翻翻,然后装模作样地发落几个人立威吧? 刘全心中大定,脸上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既然福晋有此神通,那奴才们就拭目以待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景娴翻书的声音。 “哗啦——哗啦——” 那根本不是在看账,简直是在扇风。景娴左手翻页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息一页。她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汉字记账法上一扫而过,大脑如同现代的高速处理器,瞬间提取出关键数据: 【康熙四十三年二月,炭火,五百斤,单价三钱。】 【康熙四十三年二月,同日,李氏院落领炭,两百斤,单价记账五钱。】 “数据异常,溢价60%。”景娴心里默念,右手手中的炭笔在白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串阿拉伯数字和算式。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这福晋是在画符吗?那弯弯曲曲的像蚯蚓一样的符号是什么?而且她根本没用算盘! 弘晖坐在旁边,手里拨弄着金算盘,小脸紧绷。他想要帮额娘算,可是额娘翻得太快了,他连第一行还没读完,额娘已经翻过去了。“额娘……”弘晖小声唤道。 “别急,看这一列。”景娴抽空指了指账本上的一行字,嘴里还嗑着瓜子,“‘白米五石,耗损三斗’。弘晖,你算算,这一斗米多少钱,这耗损率是不是太高了?这哪是耗损,这是耗子成精了吧?” 弘晖立刻拨动算盘,奶声奶气地说:“一斗米,额娘,这一斗米够我吃半个月了!如果是耗子吃的,那这耗子得有猪那么大!” “噗嗤。”春桃没忍住笑了出来。 刘全的脸色有些挂不住了,这母子俩是在拿账房开涮吗?“福晋,这耗损乃是常事,陈米风化、搬运撒漏……” “闭嘴。”景娴冷冷吐出两个字,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我让你说话了吗?”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瓜子壳在桌角堆成了一座小山。景娴面前的那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奇怪的公式和数字。 她的眼神越来越亮,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作为药理学家,她对数字的敏感度是这群只会打算盘的老古董无法想象的。这些账本看似做得天衣无缝,但在大数据比对下,漏洞百出得像个筛子。 “啪!”最后一本账册被合上,重重地拍在桌上。刚好半个时辰。 景娴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底下的管事们有些腿酸,见她停了,纷纷露出嘲弄的神色。这就看完了?怕是连字都没认全吧? 刘全上前一步,假意恭维道:“福晋真是神速。不知福晋看出了什么?这账目可还清晰?” 景娴没有理他,而是从那堆“鬼画符”里抽出一张纸,目光如电,直直地射向站在第二排的一个瘦高个管事。 “你是管药材采买的张三?” 那人一愣,连忙出列:“奴才在。” “我且问你。”景娴的声音清冷,在大厅里回荡,“康熙四十四年春,府里采买了一批黄连、川贝和人参。账上记着,黄连三两银子一斤,川贝五两银子一斤。可是实情?” 张三眼珠子乱转,心想这是去年的账了,谁还记得?但他笃定福晋不懂行,便硬着头皮道:“回福晋,正是。那年春旱,药材歉收,价格自然贵些。” “春旱?”景娴笑了,笑得让人心底发寒。“若是春旱,贵的应该是喜水的作物。黄连喜阴耐旱,产自川蜀深山,当年的川蜀风调雨顺,何来歉收?” 她猛地抓起一本账册,精准地砸在张三的脚边。“更何况,我翻了当年的市价记录。同仁堂那年进的上等川黄连,零售也不过一两银子一斤!你若是大宗采买,价格更低!你这账上记的三两银子,怎么,咱们府里的黄连是金子做的?还是你张管事这张脸是金子做的,值这个价?!” “这……这……”张三冷汗瞬间下来了,“奴才可能是记错了……” “记错了?”景娴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再次指向白纸上的数据,“这一笔,这一笔,还有这一笔!三年里,光是药材这一项,你就虚报了整整三千两白银!” 三千两!这个数字一出,全扬哗然。这足够普通人家过几辈子了! “还不止。”景娴的目光转向刘全,眼神如同看着一个死人。刘全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刘大管事。”景娴拿起一颗瓜子,轻轻碾碎,“膳房的猪肉,市价十八文一斤,你记三十文;后花园的修缮费,每年八百两,可我看那亭子的漆都掉了也没人补;还有李侧福晋院里的绸缎,一个月领了二十匹,她是拿绸缎当饭吃吗?” “这三年,府里公中亏空了一万八千两。”景娴报出这个数字时,语气平静得可怕,“这些银子,都去哪儿了?” 刘全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惨白,但还想狡辩:“福晋!这是污蔑!您那是乱算的!您那鬼画符谁看得懂?奴才要见爷!奴才对府里忠心耿耿……” “想见爷?”景娴站起身,走到刘全面前。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管家,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春桃,拿着我的对牌,去顺天府。”景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就说四贝勒府出了家贼,贪墨主家财物,数额巨大。请顺天府尹派人来,把这些人带回去,好好审一审。” 顺天府!那是管京城治安的衙门,进了那里,不死也要脱层皮!家丑不可外扬,一般的当家主母顶多是打板子发卖,谁也没想到这位福晋这么狠,直接报官! “福晋饶命啊!福晋饶命!”张三和几个被点名的管事吓得瘫软在地,拼命磕头,“奴才招了!奴才都招了!是刘全!是刘全指使我们的!他说反正福晋不管事,侧福晋只顾着自己享乐,只要给侧福晋那份足了,剩下的大家分……” “住口!你个狗奴才!”刘全扑过去想捂张三的嘴。 “来人!”景娴一声厉喝,“把这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捆了!嘴堵上!账本封存,一并送去顺天府!另外,传我的话,把他们的家抄了,吞进去多少,给我吐出来多少!少一个子儿,就剁他们一根指头!” 立刻有侍卫冲进来,如狼似虎地将几人按倒在地。惨叫声、求饶声瞬间响彻了整个议事厅。 弘晖坐在椅子上,手里紧紧抱着金算盘,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那个站在大厅中央、挥斥方遒的额娘。 他没有害怕,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热血沸腾。 “额娘……”弘晖跳下椅子,跑到景娴身边,抱住她的腿,仰着小脸满眼星星,“你好厉害!刚才那个不用算盘就算出来的法子,能不能教我?” 景娴低下头,眼中的寒冰瞬间化作春水。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想学?那叫‘心算’,也叫‘数学’。只要弘晖想学,额娘都教你。学会了,以后就没人能骗得了咱们弘晖。” “嗯!我要学!额娘比算盘还快!”弘晖用力点头。 …… 这扬清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惨叫声和求饶声,顺着风飘到了西边的蔷薇院。 李氏正坐在廊下,看着自己那一双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却依旧有些发黄的指甲,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烦躁地修剪着一盆名贵的兰花。 “主子不好了!”大丫鬟彩霞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听说前头出事了!福晋把刘全给绑了!还要送顺天府!” “什么?”李氏手一抖,“咔嚓”一声,那朵开得最好的兰花被剪了下来,掉在尘土里。 “那个病秧子疯了?”李氏猛地站起来,“刘全可是我的人!她这是打我的脸!她怎么敢报官?爷呢?爷不管吗?” “爷爷刚才传话回来。”彩霞哆哆嗦嗦地说,“爷说……福晋治家有方,既然查出了贪墨,就按福晋的意思办。还说让主子您把这三年多领的绸缎折成银子,补回公中,否则就禁足半年。” 李氏身子一晃,跌坐在椅子上。她看着地上的残花,又看了看自己那双不再鲜艳的手。 耳边隐约传来前院刘全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个曾经任她搓圆捏扁的乌拉那拉氏,那个只会躲在佛堂里哭的软弱女人,真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手里拿着账本都能杀人的狠角色。 “变天了……”李氏喃喃自语,手里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这府里,真的变天了。” 而在正院。景娴看着被清理一空的议事厅,长舒了一口气。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太阳穴,对弘晖说道: “走,回家。今晚让厨房给你做糖醋小排,也是‘心算’好的分量,不多不少,正好解馋。” 弘晖欢呼一声,牵着额娘的手,一大一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无比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