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成千古一帝的妹妹后[快穿]》
7. 李世民5
其实兵士们并非一字不识之人,军中发放的衣物、甲胄、兵器上分别绣、刻有“娘子军”三个大字,以及家乡郡县、隶属鹰扬府和个人姓名,有心之人早就借此认识了不少汉字,无心者也不至于连同队兵士的姓名和籍贯都记不住。
昙云手下的兵士中,加入娘子军前就识字的,只有一个叫方仁真的小姑娘。
听名字就知道,她的家境还算不错。
加入娘子军,是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据方仁真自述,母亲甚是后悔幼时让她读了书,把心思养野了,父亲更是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至今仍不愿与她在家书中通信。
昙云听了但笑不语——自己刚升任队副、还趴在榻上养伤时,便已经收到了她父亲托了好几重关系送进军营里的“孝敬”,信中言辞恳切,俨然一片慈父之心。
自己一穿过来就找了几个隋朝的贪官劫富济贫,当然不缺银子,本想把钱原路退回,但考虑到“中间商”们肯定赚了差价,索性直接上交给了对她颇为关照的牛叔。
据说但凡经手的人都脱了好几层皮,这些事就不用告诉方仁真了。
方仁真家境不错,交得起“单身税”,父母疼爱,留她留到了十八岁,至今仍未成婚。
而剩下的二十多人,基本上都是寡妇,她们早则在十三四岁时、晚则在十五六岁时就已成亲,如今最大的也未满二十岁。
只有系统知道昙云听到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说她生过三个孩子时有多震惊!
更震惊的是,这三个孩子,都没活下来。
准确来说,能活下来的孩子,才是凤毛麟角——她们大部分人都生育了不止一个,现在还活着的,却只有四个孩子。
被丈夫家暴逃出来的、丈夫孩子都被饿死的、丈夫被朝廷征调后杳无音信的......昙云听到最后人都麻了。
尤其是后者,史书上隋炀帝动辄征几百万民夫造船建宫殿、几百万士兵进攻高句丽,后人看着只是一个数字,但时代的尘埃落到每个人身上,都是一座大山。
怪不得隋末都要起义呢,要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谁愿意提着脑袋上战场,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不过,大部分人的伤痛,在进入娘子军吃上肉馅蒸饼后就荡然无存了。
在军营外已经无牵无挂的兵士们一心拥护着李秀宁,在军营外尚有亲人的兵士们也对李秀宁感恩戴德,她就像神女一样,一出现就拯救了所有人。
柳叶儿是前者。
她是家中幺女,爹娘兄姊都疼爱,及笄后嫁给了心爱之人,生了一儿一女,与婆婆、小姑子相处亦是和睦。
“后来,阿耶、阿兄和当家的都被征去打仗,一个都没回来。阿姊难产,没了。阿娘和阿家怕拖累我,上吊自杀了。小姑才八岁,长得标致,被抓去当娘娘。”
柳叶儿的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痛苦:“妞妞和大郎都生了病。我给了医婆好多钱,我哭着求她救我的孩子。她说要用人血来治,我就给他们喂我的血,一滴都不敢浪费。”
“但他们还是死了。”
“小小的,冰冰的,轻轻的。”
“真好,他们不用再跟着我吃苦了。”
“我没有亲人了。”柳叶儿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像往常和大家玩闹时一样开朗,“以后李娘子去哪,我就去哪。”
木五娘和石六女是后者。
和被叫做“停停”、“盼儿”的女孩比,她们还算幸运。
但其实这种比较毫无价值,在这个悲哀的时代,她们其实没什么区别。
到了年纪就嫁给某个男人,两家交换婚,他的姐姐会成为自己的嫂子,说好听点是亲上加亲,毕竟门阀大族都是这样世代通婚的,说难听点就是被当作商品交易给了对方。
日子总要过下去,生存不易,她们也没心思纠结那些细枝末节。
天灾,人祸,她们和柳叶儿一样失去了一个又一个亲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娘子军出现时,她们的孩子还活着。
哪怕只有一个活着。
她们得救了。
“不知道娃娃长高了没有?”木五娘在脑海中描摹着记忆中孩童的模样,“这么久没见,不会把阿娘给忘了吧?”
“不至于吧。”石六女也被她问得患得患失起来,“等打下武功,我们身上有了军功,就回去看孩子。”
“我也要一起去,孩子还没见过我这个干娘呢。”
“我也是,我也是。”
昙云笑眯眯地看着她们:总共就四个孩子,人均二十多个干娘,不知道小朋友们能不能记得住这么多人。
课间休息结束,大家聊够了,就继续识字。
“学生”们都很勤奋努力,“助教”方仁真亦认真负责,昙云这一队的扫盲进展可喜可贺。
牛二来时,营帐中就是这样一片欣欣向学之景。
被三小姐派来保护这丫头后,他就一边收拾着暗处的小人,一边在暗处观察她。
昙云这张脸,他是越看越熟悉,越看越迷惑:她究竟是像谁?
牛二本以为那种熟悉感来源于三小姐,毕竟昙云的眉眼和她十足相像。
但细细观察后,他否认了这个猜测——自己一定见过一个与昙云更为相像的人,最起码......有九分相像!
他怎么会想不起来了呢?
头脑风暴了好几天,牛二一时不察,竟被她发现了行踪。
这丫头倒好,被监视了也不放在心上,反倒打蛇随棍上,直接叫起了“牛叔”。
牛二一开始不应,但架不住她软磨硬泡。
哼,他当然不是心软之人,怎会被这些甜言蜜语所蛊惑?
只是......只是看在她有三分像三小姐的份上,微微移情罢了。
昙云一早就察觉到了牛二一直在观察自己,刚开始还以为他是为了神药——毕竟那天只有这个老兵切实看到、摸到了药片,动了歪心思也不奇怪。
但令人疑惑的是,这人藏在暗处,并不来搭讪,也不靠近搜身......
意识到好像没有其他人觊觎神药后,昙云才反应过来,这老兵是李秀宁的人吧。
再一打听,那日看守比武台的老兵牛二,果然是李秀宁的心腹,在唐国府时就已经跟在她身边了。
昙云从一开始的“不会认出我了吧?”到“他还没有认出我吗?”,如今已经对牛二发现她与窦赛儿相像一事完全不抱希望了。
对此,系统是这样分析的:【牛二和窦赛儿交集本就不多,就算有几面之缘,他也不敢直视上位者面容,认不出来也不奇怪。】
“那谁能认出来啊?”昙云发现了自己计划的bug,“还有谁记得窦赛儿年轻时的模样呀?”
【李渊记得。】系统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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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着,【窦赛儿的孩子们大概率都不记得。】
“确实,古代没有照相机,孩子永远不知道妈妈年轻时长什么样,这点还是现代好。”昙云如今在娘子军扎根,当然不可能改变计划再去找李渊。
【但他们肯定记得窦赛儿四十五岁时的的模样,与你如今样貌也有七分相似。】系统在昙云脑海里模拟着她和窦赛儿这两张脸的衰老过程图,【相由心生,你与窦赛儿性格迥异,二十岁的你和二十岁的她有九分相像,四十五岁的你和四十五岁的她,恐怕只有三分相像了。】
言下之意是,七分相似已经很像了,足够你伪装成她的女儿了。
昙云摇了摇头:“从娘子军里找呢?比如......李神通?他见过二十岁的窦赛儿吗?”
李神通比李渊小了十一岁,是李渊的堂弟,窦赛儿嫁给李渊时,他应该在垂髫之年,说窦赛儿看着他长大的也不为过,这总不至于连脸都没看见过吧?
【......】系统检索着这一方世界资料,【恭喜宿主,《礼记》虽要求七年男女不同席,但本朝执行尚未达到封建社会后期那么严格,经查证,窦赛儿二十岁时,李神通九岁,二人曾多次相见。】
李神通如今还担着娘子军中的中郎将之位,记忆力应该还没退化。
昙云回忆着这些天自己偷偷潜入武功城内做的布置,深觉并无疏漏:很好,李神通,就决定是你了。
即将被利用的李神通莫名其妙打了个寒颤,并不知道自己已然被昙云放入局中。
而军营的另一边,丘行恭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帐内转来转去:“唉,大哥,我们的人真的不练一练那个‘柳叶桩’吗?”
丘师利低头望地,沉沉不语,紧皱的眉头证明他心中其实并不平静。
“大哥!”丘行恭跺了跺脚,帐内掀起一片烟尘,“何潘仁眼高于顶,看不起女人,但你我都亲眼见过那‘柳叶桩’,是在战场上能保命的步法啊!”
灰土扑到丘师利面前,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在鼻前挥了挥手,倒是装不了深沉了:“行恭,慎言。”
丘行恭也转累了,索性委屈巴巴地坐下:“我叫行恭,又不叫言恭,更不叫慎言。”
见兄长又不说话,他只能撇了撇嘴:“这次是柳叶桩,下次说不定是其他好东西,咱们兄弟俩难道真要一直跟着何潘仁走错路吗?”
丘师利目光愈发沉凝,丘行恭还不了解他大哥嘛,心道有戏,连忙继续游说道:“咱们跟他可不一样,你我都清楚,厉害的女人多了去了。”
“从前有阿娘,一个人拉扯大咱们兄弟俩,十里八乡都有名的母老虎,现在有李娘子,嘿,不知道大哥你怎么想,反正我对她就一个字——服!”
阿娘......
丘师利眨了眨眼,烟尘里似乎出现了那个脱了鞋追着自己打的中年妇女,一边追一边骂,泼辣得吓人,但也是她,誓死不曾向官府透露他们兄弟俩的藏身之处,最终死在了那些狗官的棍棒之下。
后来,他和弟弟把狗官们的头都割了下来,摆在了她的墓前。
但阿娘,再也回不来了。
丘行恭还在“嘚嘚嘚”地说着话:“要是娘还在就好了,她进了娘子军就跟那个鱼啊水啊的词一样,说不定也能混个校尉当当呢!”
“欸?”
“大哥你去哪?”
“等等我大哥!”
8.李世民6
丘师利兄弟手下的兵士认真练起了“柳叶桩”这件事,并未在娘子军中掀起太大的波澜。
因为军令已层层传达至每一位兵士耳中,三日之后,娘子军便要整军出发,进攻武功城了。
那日牛二前来,就是为了告诉昙云,左将军信任她们的能力,将她们这支小队,放在了最危险、也是最重要的位置。
昙云自是感激,她不怕危险,只怕没有机会立功。
难得的是,队中众兵士竟也无一人退缩。
说实话,她本以为,四位母亲为了自己的孩子,会更惜命一些才对。
攻城战前一夜,星月沉沉。
“若是我死在了战场上......”木五娘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突兀响起,“娃娃就托付给你们了。”
没人说话,回答她的,是陆陆续续的翻身声。
良久,石六女轻声道:“我倒不怕,小宝有我哥看顾着,只是要劳烦你们,把抚恤金送过去。”
一声轻轻的啜泣被闷在被子里,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木五娘笑了一下,鼻尖亦有酸涩之意:“哭什么?不白让你们帮忙养,娃娃要给你们这些干娘养老送终的。”
石六女也笑了:“是了,这干娘可不能白认,你们闲了得多去看看小宝,万一被欺负了,还能撑腰不是?”
回应她们的,是更多道啜泣声。
和方才一样,被闷在被子里,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不知又过了多久,哭声渐息,柳叶儿的声音已然沙哑,却格外坚定:“放心,只要我们之中还有一个人活着,她就一定会照看好这四个孩子。”
哭声又起,木五娘和石六女枕巾亦湿。
这一夜,无数相似的对话,发生在诸多营帐之中。
而娘子军的主账之中,灯火通明。
“武功城守将志大才疏。”李秀宁嘴角略带讽意,“若他固守城池,恐怕月余才能拿下此城。”
马三宝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但将军早有妙计。”
李仲文是一个合格的捧哏:“哦?”
“我已命人在武功城中散布‘娘子军外强中干’的谣言。”李秀宁没有卖关子,平铺直叙道。
李神通皱眉,欲言又止:娘子军数月之内连下三城,守将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相信这样的谣言呢?
李秀宁像是知道他心中的疑问一般,继续说道:“为了让他相信娘子军没有威胁,我命人备上重礼,送至其门下诸位参谋府上。”
“将军高计。”李仲文赞道,“伯嚭之流在敌方,何愁此战不胜呢?”
伯嚭是春秋时期吴国太宰。
越国战败后,他收受了文种的贿赂,为宝物所诱,说服夫差罢兵言和,又进谗言害死了力主灭越的伍子胥。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很清楚了: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二十余年,国力强大了起来,终于打败了吴国。
夫差后悔没听伍子胥的劝告,自刎而死,在吴国独揽大权、作威作福多年的伯嚭也顶着“不忠之臣”的名头,被越王勾践处死了。
何潘仁初听此计亦目露赞色,但听李仲文这样引经据典地夸赞,他便不想给好脸色了。
李秀宁并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这并非商量,而是通知:“我已收到传信,武功城守将已然轻视我军,明日定会出城迎战。”
“我们必须在这次交锋中取得碾压性的胜利,这样才有可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武功城。”
她扫视着诸位将领:“谁愿意当这个前锋?”
“哎呦!”丘行恭突然大叫一声,“哥你掐我干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丘行恭与大哥“和蔼”的目光对视,一时恍然,猛然站起身:“左将军,末将愿为驱驰。”
李仲文不由自主地朝何潘仁看去,露出了一个颇为玩味的笑容。
李秀宁却谁都没看,只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好,那便由丘将军打头阵,这一站,必须大胜。”
“是!”丘行恭肃然领命。
何潘仁后知后觉地看向丘师利,后者端坐不动,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连余光也不曾外泄一丝一毫。
主帐内的气氛,莫名有些古怪。
而昙云的营帐里,也亮着忽明忽暗的微光。
帐外人影单薄:“昙队副。”
昙云耳力过人,听出那是方仁真的声音:“进。”
昙云好奇地看向她,猜不出对方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昙队副,仁真有一事相求。”捏在信封边缘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尖微白,方仁真朝她抱拳行了军礼,神色肃穆,“若仁真不幸战死沙场,恳求您将此信转交给仁真母亲,告诉她,仁真不孝,让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昙云沉默,竟不知该不该接过这一封信,她清了清嗓子,斟酌道:“左将军之父唐国公在武功城内早有根基,此战也并不如汝等想象得那般凶险......”你大可不必如此作态。
话没说完,她借着忽闪的烛光,看清了方仁真的眼神,猛地一怔。
昙云心中泛起一丝凉意。
是了,自己也太想当然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呢?
她凭借着一身武艺,确信自己可以立功。
再不济,也能保证自己全身而退、性命无忧。
但刀枪无眼,混乱之中,她怎么可能顾得上所有人?
又怎么能确保,这队里的二十多位兵士都无死无伤呢?
良久,昙云叹了一口气,接过了这封沉甸甸的遗书:“我等你活着回来,找我拿回这封信。”
“谢昙队副。”方仁真轻舒一口气,正欲离开。
昙云却心念一动:“等一下。”
她转身靠近床榻,看似是将手伸进了枕头下,实则是将意念探进了空间里。
一张薄薄的纸出现在她手中,昙云递给方仁真:“你父亲的信。”
收到的“孝敬”被她交给了牛叔,但随银而附的信,被她随手扔进了空间里。
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她,是时候把它拿给最应该看到它的人了。
“我父亲的信?”方仁真着实吃了一惊,接过信时仍一脸错愕。
昙云却挥挥手,示意她赶紧走。
万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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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儿读信读哭了,自己也不怎么会安慰人,那场面该多尴尬啊。
方仁真就这样迷茫地拿着这张纸走出了营帐,借着并不算明亮的月光读完了这封信。
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她将信珍惜地揣进怀里:
此战终了,一定要回家一趟。
负荆请罪,当面向亲长致歉。
及至深夜,月上中天,丘师利携弟出帐,长叹一口气。
李仲文随他而出,唤道:“丘将军留步。”
丘师利驻足,不着痕迹地将傻弟弟挡在身后,拱了拱手:“李将军。”
“丘将军生疏了。”李仲文假装看不出对方的防备之意,“令尊在禁中任左御卫将军时,某曾与之有过一面之缘。如今看来,虎父焉有犬子,二位兄弟实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
“倒是没听父亲提起过。”丘师利扯了扯嘴角,“父亲任交趾郡太守多年,吾等兄弟皆承欢母亲膝下。同在郿县,逢年过节也不曾见过李将军走礼,想是贵人多忘事罢。”
李仲文却好像听不出他的阴阳怪气一般,轻叹一声,神色悲怮:“听闻令慈日前去世,两位丘将军节哀顺变。”
提及母亲,丘师利也不好再摆脸色,只点了点头:“吾二人尚有他事,李将军,恕不奉陪了。”
李仲文亦点头,浅笑目送二人离去,直至再也看不见二人背影,微扬的嘴角才变回平直。
月色之下,李仲文目光晦暗。
月落日升,天光大亮。
昙云率一众兵士行于木幔之后,木驴、云梯之前。
木幔是在前方掩护兵士行进的屏障,木驴是用来撞开城门的尖顶撞车,云梯底部有轮、可折叠,用以快速登上城墙。
不过,后二者今日可能不太用得上。
昙云看向城门前严阵以待的隋军,发自内心地表示疑惑:“他们脑子有坑吗?”
如果不是脑子有坑的话,正常情况下,隋军如今应该聚城而守才对。
武功城占据地利之便,他们死守不出,弓箭、弩机齐上阵,娘子军估计要围困多日才能拿下,伤亡必然不小。
若是隋军不甘心当瓮中之鳖,也可以选择偷袭、突围。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城门大开,准备和娘子军正面对打。
昙云当然不知道李秀宁为了促成这一局面送了多少“贿赂”出去,她只能把隋军这种无脑的打法归咎于隋朝已至末路,连镇守京畿一带城池的将领智商都不太高。
敌人智商低,那是我方一大幸事。
正想着,就听见最前方的丘行恭扯着嗓子喊:“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黄口小儿,怎配知我姓名?”敌将声如洪钟,“与我一战!”
好家伙。
两个“张飞”对打啊?
昙云只见尘土飞扬,两人骑马缠斗,长刀长枪碰撞声铿锵有力。
“对面是谁?”昙云在心中问系统,“丘行恭能打得过他吧?”
【武功城守将名讳,史书中并无记载。】系统有问必答,【原本的历史上,丘行恭活到了八十岁,据此推测,他并未死于此战。】
9.李世民7
昙云点头:“那你给我讲讲历史上的丘行恭吧。”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从系统那里薅点知识。
于是,系统从丘行恭和兄长丘师利一同于郿城起义讲起,讲到他们在渭北离娘子军而去、归附李世民;讲到他突入敌阵救下李世民以及飒露紫;讲到他性情酷烈、烹食反贼心肝......
“他与丘师利争执生母葬地问题,兄弟俩反目成仇?”昙云有些震惊,“丘师利和丘行恭竟然不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吗?”
“但根据我这段时间的了解,他们感情很好啊!”
【史书中只记载了丘行恭因此被弹劾除名,兄弟俩反目成仇纯属宿主臆测。】系统纠正道,【丘师利为丘和嫡长子,二人确非同母所出。】
“好吧。”昙云倒也不算失望。
史书中应该也没有记载丘师利母亲之死,但军中有传言:
两位丘将军起义仓促,致使其母不慎死于隋官棍棒之下。
郿城易主后,所有参与此事的隋官都身首异处,他们的头颅成了丘师利祭祀母亲的奠品,身子则被丘行恭亲手“碎尸万段”,血流成河。
和系统所说的“烹食反贼心肝”一事有异曲同工之妙。
正想着,阵前胜负已分,长刀劈断敌将脖颈,鲜血飞溅。
丘行恭怒吼着“杀!”朝前冲去,隋军未战先怯,争相奔逃。
昙云和众兵士一同向前冲杀,如切瓜砍菜般收割了无数敌人的头颅。
战争......总是残酷的。
满地都是断手断脚、残肢残躯,昙云机械地砍杀着。
从敌军的角度看来,她如同罗刹一般,杀人如麻。
昙云能听到的求饶声很少,因为人在面临极致的危险时,是说不出话的。
直至某位敌方兵士的鲜血洒满了昙云的整张脸,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虽然现代、近代、古代的的记忆都被封存,但她的自我认知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普通的现代人——任何一个和平年代的普通人穿越过来,都不可能像自己这样丝滑地融入到战争中去。
没有时间让昙云多想了。
她不杀敌人,敌人就要杀她。
虽然一直有意识地保护着身边的同袍,但离得太远的,昙云也无能为力。
生活不是电影,不会把关键剧情变成慢镜头重播。
当听到柳叶儿的惨叫声时,昙云就明白,已经晚了。
她没有时间悲伤,城墙之上的隋军,终于想起自己还能使用远程武器。
躲过弓弩对于昙云而言并不算难,对于丘行恭而言也不算难,但对于丘行恭的马而言,就有些为难动物了。
军中战马有进行过相关的训练,不会轻易惊马,但架不住箭密如雨,总有那么一根,扎进了马腿之上。
有一根就会有第二根,丘行恭一边用刀格挡飞来的箭矢,一边控制着痛苦哀鸣的马匹,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战场抢的就是瞬息,只这一刹那的破绽,便被敌军抓住。
丘行恭险而又险地躲过了更密集的飞矢,却没躲过不顾性命、冲至身前、直劈马腿的敌人。
马儿失去一条腿,直接跪在了地上,丘行恭利落翻身下马,护住了要害,并未受伤。
但敌人的目标当然不仅仅是马,而是他本人。
丘行恭勉力一打三,杀了三个。
丘行恭勉力一打五,杀了五个。
丘行恭勉力一打十......被砍中了左臂,杀了十个。
孤狼打不过一群鬣狗,更何况是一只受伤的孤狼。
丘行恭单骑入阵杀的人是多,但也与后方的大部队脱节,此时回头望去,离得最近的那位兵士也在几丈之外,她亦与数十人缠斗拼杀,恐怕也腾不出手来援他。
用游戏里的话说,丘行恭这是冲进人堆里开团,队友却没跟上。
但队友也有话说,你开团也不看看小地图,等队友到了再上啊!
可惜这不是游戏,死了等几十秒还能在泉水里复活。
丘行恭明白,自己必须再撑一波,撑不到,就要永别人世了。
丘行恭勉力......他数不清自己在和多少人对打了。
右腿被刺了一刀。
侧腰被刀刃划伤。
后背......他想转身躲过,他想回头反杀,但是!
但是他失血过多,意识模糊,已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要死了吗?
后心如果中刀,必死无疑。
兄长才死了娘,如今又死了弟弟,恐怕会很伤心吧。
丘行恭没看过电影,也不知道什么是慢镜头。
可人如果真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便会发现,世界真的变慢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刺入身体的刀带着汹汹杀气朝后背而来,刚浅浅没入皮肤,便拔了出来。
等等?拔了出来?
丘行恭侧身回头,偷袭他的敌人头已经掉在了地上,身体向后倒去,眼前是方才离他最近的那位兵士。
血糊在她的脸上,根本看不清面容。
丘行恭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里杀意凛然。
冷漠、锐利、明亮。
心突然跳得好快。
她朝我伸出了手。
她掂起了我的衣领。
她把我扔了回去。
等等?扔了回去?
丘行恭在空中划出一条完美的弧度,砸进了娘子军中。
有兵士当肉垫接住了他,大喊着“快把丘将军送回营中疗伤”。
丘行恭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耳边只剩下了那女人杀气腾腾的怒吼声:“姐妹们,跟我杀!”
有她当前锋,这一战应该能赢吧。
这是丘行恭昏迷前最后的意识。
昙云知道自己救下了丘行恭,但并不知道对方会因为吊桥效应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
她心里的想法很简单——救下他,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自己当然不可能挟恩图报,希望丘家兄弟能自觉一点。
把浑身是伤的丘行恭扔回安全区域后,昙云便自发自觉地接任了“前锋”一职,率领身后兵士继续向前进攻。
隋军的反应太慢了。
慢到昙云已经到城门口了,城门还没有关严实。
她甚至连撞车都用不上。
高呼着“降者不杀”,昙云冲入城中。
敢挡她的人并不多,横刀上淋淋的血威慑住了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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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分隋军。
有一人跪下了。
又有一人跪下了。
兵器陆陆续续被扔在地上,声音清脆。
城门大开,城墙之上也不再往下射箭放弩。
昙云也有些恍惚:一日拿下一城吗?
这算得上是战争史里少有的佳绩了吧。
回头望去,残阳如血。
她轻舒一口气。
武功城,就此易主了。
丘行恭醒来时,已是第二天。
守在屋中的兵士喜出望外,连忙去唤丘大将军和大夫。
丘行恭神思不属,脑海中还回荡着救命恩人的声音,直至听到大哥急切的脚步声,他才缩了缩头。
如果要用词来形容他现在的笑容,那一定是谄媚。
丘行恭坐在床榻上笑得狗腿,丘师利却丝毫没有“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觉悟,满脸肃色。
他探了探弟弟额头的温度,发现并没有发热的迹象,便后退一步,厉声道:“跪下!”
丘行恭不敢有丝毫犹疑,强忍着浑身的疼痛下床跪地,低头受训。
“贪功冒进,将生死置之度外,你心中可有半分我这个兄长?可对得起去世的母亲?”
丘师利每质问一句,丘行恭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低头看见弟弟右腿伤口撕裂洇出的血迹,丘师利心中叹气,面色缓和:“若非昙小将救你,为兄如今只能抱着你的尸身痛哭了,我又有何颜面再见远在交趾的父亲?”
丘行恭的重点却因这话偏移了:“她姓谭?言西早谭吗?”
丘师利被这话一噎,目光沉凝。
丘行恭以为自己猜错了字,复又问道:“难道是言双火谈?”
“昙花的昙。”丘师利不再任他乱猜,转头说起了另一件事,“你伤势颇重,不宜挪动,这几日便在武功城内修养罢,我遣人回郿县护送弟妹过来照料你。”
“眼看着神智年岁已经大了,你膝下只他一个子嗣可不行。建功立业是大事,开枝散叶也不是小事,趁着这次机会,给神智再添几个弟弟妹妹。”
这下被噎到的人变成丘行恭了。
丘师利作为长兄,这样安排弟弟并不算突兀。
丘行恭是开皇六年生人,如今虚岁三十二,只有一个孩子确实少了些。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这样的话是什么意味......
丘行恭就算再迟钝,也不至于这都听不出来。
沉默片刻,他缓缓点头应是。
丘师利叹气,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给弟弟讲清楚:“弟妹替你侍奉母亲、为你生养后嗣,从无错处。为兄相信,你绝不是那种抛弃糟糠之妻的无德之人,更不会宠妾灭妻,失了对发妻的敬重。”
丘行恭心中酸涩,只喃喃道:“我没想......”
“你没想?”丘师利不置可否。
“行恭,现实不是话本,你也不是多情的书生。”
“你已有正妻,就算只是一个普通女子救了你,纳她为妾也不是报恩,而是羞辱。”
“更何况这昙小将武力能为皆是上乘,如今又一战成名,立下大功,日后绝非池中之物,你还是趁早断了心中念想罢。”
丘行恭羞愧低头。
10.李世民8
丘师利见他颓丧,难免有些心软:“我早已替你备上重礼谢过昙小将。你若真想报恩,明日论功行赏时,便多为她说说好话。”
这昙小将如此神勇,必定将得左将军青眼,不日便会在娘子军中青云直上。
不趁她位卑之时出手相助,又更待何时?
当然,这些更细致的盘算,就不必告诉弟弟了。
丘家兄弟俩的一番计较暂且不提。
丘师利派人给昙云送东西时,她刚扛着柳叶儿的尸身回营,身后踉踉跄跄地跟着十几个女兵。
这一战,队中有八人受了重伤,如今仍徘徊在生死边缘,其余人只受了轻伤,并无性命之忧。
死在战场上的,只有柳叶儿一人。
“她是为了救我!她是为了救我!”木五娘哭声哀切,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石六女沉默地搀扶着她,缓缓向前。
路过的巡兵大声呵斥:“营中禁止大声喧哗!速速噤声!”
木五娘用手捂上了嘴,哭声被掩在手心,更显悲怮,眼泪就这样顺着指缝缓缓而下。
身旁的石六女想向巡兵说说好话,但直至巡兵走远,她也没能在嘴角牵出一丝笑意。
心中伤痛至极时,连假笑都表情也做不出来。
所有动物的基因里,都刻着对同类尸体的恐惧。
而包括人类在内的很多动物,因为“感情”这种奇妙的东西,反倒能够克服这种恐惧。
昙云扛着尸体,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腐烂气息。
柳叶儿活着的时候,是什么味道呢?
昙云想不起来了。
细细想来,她与这些姑娘们,相处也不过短短数十日。
柳叶儿活泼爱笑,明明与“柳叶桩”同名,却经常在训练中耐不住性子,是个货真价实的后进生。
但到了识字的时候,她又成了最聪明的那一个,虽称不上是过目不忘,但勉强算得上是记忆力超群。
当然,昙云记得最清楚的,还是她讲起两个孩子时,那双被泪水浸润、镌刻着不甘和恨意的眼睛。
她在恨什么?
恨医婆?
恨上天?
还是恨自己?
为木五娘挡刀时,她又在想什么?
是在庆幸自己救下了“娃娃的母亲”?
还是在欣慰终于可以见到那些先她一步离开人世的亲人?
昙云不知道。
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另一个人——吴大妮。
昙云不是圣母,救不了所有人。
但在自己能从系统商城买到止血药、消炎药的情况下,让她放任重伤的同袍去死,实在是有些残忍了。
系统默许了昙云的赊购,但所有药都仅限于八人的剂量。
是的,只能救与她同队的那八个人。
再多,就超出了系统规定的“小范围”救助了。
昙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吴大妮的脸渐渐失去血色,听着她的呼吸声、心跳声慢慢趋近于无。
吴大妮失去生命体征的那一瞬间,昙云甚至宁愿自己从未认识过她。
若是没有见证过她在比武台上的英姿该多好,这样就不会为她的死亡而心痛了。
不是说大难之后必有后福吗?
吴大妮已经经历了被诬陷下毒这样的无妄之灾,为什么上天还要如此对待她?
【宿主不必将吴大妮的死亡归罪于自己。】系统察觉到了宿主消极的情绪,【不管用何种逻辑进行思考,她的死亡都与宿主无关。】
昙云依旧低落。
【宿主要着眼于自己得到的东西,而非失去的东西。】系统继续开解着,【如果没有你,这八个人大概率也会死。】
“有没有我,一百年之内,她们都会死。”昙云在脑子里阴阳怪气道。
【理论上是这样的没错。】系统答得认真,【但也不排除有人活到一百二十岁的可能性。】
昙云无语。
系统却觉得自己已经把宿主安慰好了,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据系统不完全统计,娘子军中受了重伤的兵士死亡率足足有百分之九十,而你手下这八位重伤的兵士极大概率全部存活,宿主考虑好怎么解释了吗?】
“解释?”昙云把玩着丘师利送来的精致珠串,“你猜会不会有人来问我要解释?”
丘师利不傻,其他人也不傻。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自己要被李秀宁重用了,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为难一个明日之星呢?
【若是李秀宁问宿主呢?】系统继续发问。
“短时间内她不会问的。”昙云答得笃定,“她想要良将的忠心,自然不会让我为难。”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系统对于昙云的计划还算认可,但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不管是止血药还是消炎药,在这里都是能救人命的神药,有大把的人愿意为之铤而走险。】
【宿主要小心,千万不要在阴沟里翻船。】
昙云不觉系统啰嗦,在脑海里给它发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放心吧,我会谨慎行事的。”
系统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在重伤的兵士们陆陆续续因失血过多、伤口发炎等等原因离开人世的同时,昙云队伍中的八人却陆陆续续痊愈了。
尽管有些人留下了心虚气喘的后遗症、尽管有些人被砍断的胳膊无法再生、尽管有些人再也站不起来,但她们八个人都还活着。
先前比武台之事闹得沸沸扬扬,很多人都知道昙云有治乌头毒的神药,很容易就将此事对应到她身上。
一时间,军营中流言四起,矛头直指昙云——
自私自利。
见死不救。
不仁不义。
“消息传播如此之快,谴责的口径如此一致,有人在暗中推动事态的发展。”方仁真眉头紧蹙,“幕后之人想让您成为众矢之的。”
昙云神色从容:“不过是想要道德绑架我交出神药罢了。”
方仁真也是重伤者之一。
她在战场上被隋军齐肩砍断右臂,痛至昏厥。
迷蒙之间,她知道昙队副来过好几次,给自己喂了什么东西。
苏醒后,方仁真才意识到,那应该就是救了自己命的神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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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仁真当然不觉得昙队副的所作所为有任何不对。
就算昙队副一个人都不救、放任她们八个人去死,也没人有资格责怪她。
因为那是她的药,她有权力决定,把这药给谁,或者不给谁。
担心另外七人想不清楚其中的道理,方仁真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叮嘱她们:
任何人都可以质疑昙队副,但我们不行。
好在这七人当中没有拎不清的圣母,大家都统一战线,站在救命恩人这边。
“道德绑架。”方仁真复述了一遍,“这词倒是形容得恰如其分。”
“被裹挟的人这么多......”她轻叹一口气,“就算您真的交出了神药,也只会落到幕后之人手中,而不是真正需要它的人手里。”
昙云赞许地看了方仁真一眼:“等一等吧,看左将军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
见她仍满腹忧虑,昙云半开玩笑地宽慰道:“实在不行,我就明码标价,一千两银子一颗药,立马就能把他们都吓跑了。”
方仁真瞳孔地震:“一千两!”
系统也在昙云脑海里发了个感叹号。
不怪这一人一统这么震惊,隋唐的一千两换算成现在的人民币差不多是五百万。
这个价格只能买到一粒胶囊,就算是皇亲国戚、世家大族,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手头的现银够不够用。
“赤脚大夫治病也要收诊金吧?更何况我是神医。”昙云顶着一张无辜脸,坏心思地算起了数,“让我想想,一日三次,一次一粒,总共吃了三天,哎呀,仁真你欠了我足足九千两银子呢。”
“看在同队的份上,给你打个五折,给我四千五百两银子就够了哦。”
方仁真呆滞住了。
这副表情可比刚刚愁眉苦脸的样子可爱多了。
昙云心中偷笑,正准备解释自己只是开玩笑的,便见方仁真正色:
“仁真不知神药如此贵重,愧受三日,实在感激。”
“四千五百两......仁真会想办法的。”
“母亲从前为我置办嫁妆,折算下来差不多有五百两。”方仁真垂首看向自己空荡荡的右臂,“如今我已无意成婚,可以把这五百两先还给队副,还有旧首饰,如今也已无用,不如送去当铺当掉,日后军中发放的军饷也可以......”
昙云一时汗颜,连忙制止她继续说下去:“我开玩笑的,你我之间的情谊当然是千金难换。”
她眨了眨眼,拍了拍方仁真的左肩:“四千五百两银子,可买不来一个一心向我的智囊呀。”
昙云冒着风险救这八个人,只是在求一个问心无愧,并不求她们回报。
但若是自己救了人,对方却不知感恩甚至选择背刺,那她心里也会很不爽就是了。
所以,方仁真为她做的一切——诸如提点众人、凝聚人心之类者,昙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此时也不吝啬说出来。
但时人含蓄,方仁真是第一次听到“情谊千金难换”这样直白的情绪表达。
她读圣贤书长大,是为了施展抱负才来到娘子军。
11.李世民9
既读儒典,便有“士大夫”之气节,自然也想遇见一位如汉昭烈帝一般的主公,成就武侯那般的功绩事业,留下一段君臣佳话。
昙云并不知道自己刚刚说的话起到了和“孤之有孔明,犹鱼之有水也”一样的效果,方仁真却立刻将自己代入到了“忠臣”的角色,眼眶微红,神色震动,恨不得立时为她肝脑涂地。
在感受到方仁真强烈的情绪波动后,昙云心中纳罕,不得不拙劣地转移了话题:“你母亲竟给你置办了五百两的嫁妆,她可真是疼爱你呀。”
隋朝女子嫁妆几何昙云不清楚,但“宋朝士族女子嫁妆普遍在二百两左右”这一信息,作为必要的生活常识保存在了她的脑中,并未被封存。
“宋朝嫁妆高到离谱”这一信息,也因为“苏辙破家嫁女”的轶事,保留在了昙云的记忆中。
二者相结合,让她得出了方仁真这嫁妆在隋朝应该很高的结论。
【确实很高。】系统开始掉书袋,【唐朝有许多官员会资助贫家嫁女,嫁妆金额为十两;三品官员嫁妹,嫁妆也不过二百四十两。】
【皇家嫁女格外奢华,公主不仅有上百万两的现银,更有实封食邑;县主嫁妆亦由皇帝出资,金额三千两至四千两不等。】
“嘶......怪不得都想当皇帝。”昙云在心中感叹。
【警告!系统严禁宿主称帝!称帝会严重扰乱时空秩序!】系统在昙云脑海里弹出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弹窗,【宿主不用太过羡慕,按照计划,宿主不久后就会成为唐朝的公主,也能够享受到皇家宗室的诸多福利。】
昙云“×”掉红色弹窗,在心中嘀咕:“当公主肯定和当皇帝不一样啊,不然太平公主和安乐公主折腾个什么劲儿啊?”
系统不语,只继续弹出晃眼的弹窗。
为了大脑不被污染,昙云连忙保证:“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肯定不会称帝的。”
系统这才消停,继续说道:【隋朝嫁妆可参考唐朝,据此判断,方仁真的父母真的很疼爱她。】
方仁真不知道面前的昙队副正在一心二用。
提起母亲,她的脸颊浮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眉眼中涌上几分浅浅的忧伤:“母亲确实很疼爱我。”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见她呢?”昙云问得小心,其实她心里也知道答案。
方仁真笑得淡然又苦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已失右臂,愧对双亲。”
“沙场无情,说不定下一战,我就会丢掉性命,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不如此时不见,让他们以为我不孝,断了念想,之后也不会徒增伤心。”
傻孩子,根本不是这个道理啊。昙云心中轻叹。
她虽不曾为人父母,但却知道两位长者的心境肯定和方仁真所想天差地别。
但这姑娘看着温文尔雅,实则倔强如牛,自己也只能勉力一劝:
“他们已经知道你失去了右臂,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责怪你呢?”
“若真如你所说,下一战死于沙场,那不是更要再见一面,最后尽孝?”
方仁真低头不语,不知道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而左将军营帐中,亦是一片沉默。
牛二和马三宝一左一右跪在地上,毕恭毕敬。
李秀宁翻阅着手中情报,时不时发出一声冷笑。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案牍之中抬起头来,神色难辨:
“军营待久了,心思就都大了。”
“看来是看不上我这个三小姐、瞧不起我这个东家夫人了!”
前半句说的是牛二,后半句就直指马三宝了。
李秀宁刚开口时,牛二还欲辩解。
但听完她的质问,便同马三宝一起立时叩首在地,不敢再多言语。
李秀宁继续冷笑:
“我知道你要辩解什么,你想说你没有出手。”
“呵。”
“你是没有出手,但幕后之人出手时你有阻拦吗?”
“再不济,你可以将此事告诉我,由我来决断。”李秀宁难掩目中失望,“而不是让我当一个睁眼瞎,直至现在才知道此事。”
“还有你。”李秀宁锐利的目光让马三宝如芒在背,“别以为我不知道。”
“若没有你暗中推动,以那些宵小的能力,流言根本不可能在这么快的时间内席卷整座军营。”
“怎么?”李秀宁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就这么怕死,这么着急想要分一杯羹?”
这话说得极重,马三宝当即“咣咣”磕了三下头,往前膝行一步,声泪俱下:“将军明鉴,属下绝无半分私心。”
李秀宁当然能看出他说的是真心话:
马三宝如果真拿到了神药,他绝不会藏私,定会一粒不差地全部献给她。
就是因为这,李秀宁才更生气。
“我先前说过的话,你是全当成耳旁风了。”李秀宁心力交瘁,“神药难得,良将更难得,若因为这药失了良将忠心,后悔也来不及了。”
牛二跪在地上,面带愧色,咬咬牙开口道:“三小姐,若那昙云心有怨言,您便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都是我自作主张干的坏事,和您没关系。”
他昂起头,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
李秀宁更头疼了。
“你是说,马三宝和牛二都被杖责了?”李仲文饶有兴致地放下手中书卷。
“回将军,确有其事,但具体是为了什么,属下无能,未能探明。”
李仲文神色淡淡:“让各营之中咱们的人都停下吧,尾巴擦干净点,别被人发现了。”
“是。”那下属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李仲文说的是什么事情。
一边在心中感叹着将军的足智多谋,一边可惜着拿不到那昙云手中的神药,他垂首领命,欠身退下。
另一位下属上前低声道:“丘行恭苏醒后,丘师利训斥了他一通,之后便派人去了郿县,将丘行恭之妻接来照顾他。”
“哦?”李仲文细思这则消息,良久,突然捧腹大笑。
下属噤声,不敢言语。
直至李仲文笑完:“丘行恭的眼光倒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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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丘师利太过谨慎,不够狠心,不如我。”
下属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下意识地附和道:“将军英明。”
李仲文又笑了:“郿县尚有隋兵潜逃,有胆大包天者,趁本将不在,闯入府中,虐杀了本将夫人。”
“结发夫妻,恩爱数年,如今惨死,本将心甚痛矣。”李仲文拿起案上书卷,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笑意,“知道怎么做了吗?”
下属应“是”,随后脸色变得煞白。
过了一会儿,他才嗫嚅道:“那......少爷和小姐呢?”
李仲文手不释卷,听了这话,好似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儿一女一样,恍然道:
“大的那个,至纯至孝,为了保护母亲亦死于隋兵刀下。”
“小的那个,先留着吧。”
说罢便沉浸在书海之中,不再言语。
说实话,“牛叔”和马三宝都被罚了这件事,昙云并不觉意外:
“我就说我推测的没错,若不是这二人自作主张,流言早就被李秀宁掐死在摇篮里了。”
【宿主神机妙算。】
系统的机械音让恭维之语显得有些阴阳怪气,昙云却没心思在意这些小问题,只在心中发出尖锐爆鸣:
“但我真没有算到现在这场面啊!”
趴在担架上被抬过来的两人在兵士的搀扶下翻了个身,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拿出了荆条。
“啧,原来是负荆请罪啊。”昙云跟系统说话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不耽误她在现实之中飙演技,展现出一个“三分疑惑、七分诚惶诚恐”的表情。
两人都跪得笔直,毕竟腚上有伤。
昙云能清楚地看出来,两人的愧疚和歉意,根本不是冲着自己,而是因为李秀宁。
她心中并没有什么不满。
昙云又不傻,不会以为自己叫了几声“牛叔”,对方就真把自己当侄女了。
“光明磊落,行煌煌大道,李秀宁真是天生的帅才。”昙云对系统赞道,“若换我处理这件事,我会惩罚这二人,因为他们欺瞒于我、擅自行事,但肯定不会让他们过来道歉。”
系统没有回答。
面前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叙述出了事情的原委,并进行了深刻的自我剖析和自我谴责。
他们还向昙云保证,找到幕后之人后,左将军会将那人就地正法,以彰军纪。
昙云模仿着原典故中蔺相如的应对方法蒙混过关,不着痕迹地说出惊人之语:
“非是昙云不愿将神药献给诸位将军,实在是此药有重大缺陷,昙云唯恐伤了贵人之身啊。”
这话一出,马三宝和牛二都半信半疑。
昙云却坦然一笑,直言道:“吃了我的药活下来的人,之后的生死,就都在我的一念之间了。”
二人并搀扶着他们的兵士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看不出昙云这话有说谎的痕迹。
此言当然不虚。
昙云想起系统商城的退货界面,不寒而栗。
所有商品都卖出之后,都可以退货。
12.李世民10
退货成功后,系统商城只会返还一半的积分。
刘三旺死后,昙云秉承着能少欠点钱就少欠一点的原则,在系统商城中提交了退货申请。
商城立刻返还了一半的积分。
系统告诉她,刘三旺的尸体已经返回到从未使用过阿托品片的状态了。
昙云没有亲眼见到,但她却能想象得到系统商城凌驾于时间、空间的伟力。
所以,像这八位因止血药和消炎药而活下来的兵士,如果自己选择退货,她们就会立时去世。
如果自己用了系统商城的东西保命,那不就代表着,系统商城亦能掌握自己的生杀大权吗?
这应该也是系统掌控宿主的手段之一。
昙云方才其实有些犹疑,到底要不要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呢?
再三权衡之下,她先将此事告诉了方仁真,询问她的意见。
“当然要公之于众,一劳永逸!”方仁真听了之后当即坐不住了,“我这便去将此事告诉另外七人,观察她们的反应。”
“如果有人因此对您产生怨言,您千万不要心软,立时便取她性命。”她丝毫不掩饰眸中的杀意,“刚好也向世人证明,您能掌握她们的生死,确有其事。”
昙云一时间为之侧目:不是,我以为我捡到了一个荀彧,怎么一眨眼就变成贾诩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另外七人似乎和方仁真一样,都变成了自己的“毒唯”。
她们没有学过《孟子》的《鱼我所欲也》,却早就做好了为恩人赴死的心理准备,时刻准备为她舍生取义。
昙云料想到此事传出去之后必定会掀起一番波澜,但听到有人言之凿凿地说她祖上是苗疆蛊女、神药其实是蛊时,还是有些哭笑不得。
她悄无声息地走到那人背后,阴森森地说了一句“我不是苗疆人,我是朔方郡人”,然后在对方惊恐的目光里潇洒离去。
回帐午睡半晌,再出来便发现,“神药”和“蛊女”的流言都已经尽数消弭,兵士们如今讨论的,多是李仲文夫人惨死之事。
看来马三宝认真工作起来,效率很高啊。
昙云没有把无关之事放在心上,因此也并不知道,毒蛇已然在蜿蜒逼近。
主帐之中,诸位将军围坐,正在论功行赏。
丘行恭负伤亦未缺席,绞尽脑汁盘算着等会儿如何在左将军面前夸耀昙云的功绩。
他已经知道了恩人的名讳......纯洁无瑕的昙花、高悬天际的云彩,都是自己难以触及、不敢亵渎之物。
李秀宁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按部就班地开始表功。
第一个要讲的就是丘行恭,那日丘师利骂弟弟骂得很准确:
丘行恭对战斩敌将、冲杀在最前方都是功绩,但架不住他冲得太猛,险些误了大事。
功过相抵,念在他身受重伤,李秀宁给了个辛苦分,着重赏了他一些养伤补身之物。
丘行恭对此心不在焉,只等左将军说完,便马不停蹄地开口为昙云请功:
“左将军,行恭自知贪功冒进有错,多亏了昙小将舍命相救,才捡回一条命。”
“昙小将接过前锋一职,率领众兵士一鼓作气拿下武功城,此战她当居首功。”
察觉到李秀宁脸上的赞许之色,李仲文目中划过惋惜,亦开口道:“此事仲文亦有所耳闻,昙小将阵前冲锋,立下大功,应当重赏。”
“队副之位实在配不上昙小将的英勇,仲文私以为,她以此功,当得都尉一职。”
都尉,统一府之兵,多为正四品至正六品。
不管是正职折冲都尉,还是副职果毅都尉,对于尚无品级的昙云而言,都算得上是重赏了。
李秀宁倒不意外李仲文这样提议,毕竟这家伙一向擅长揣度上位者的心思。
她正欲颌首,忽闻何潘仁冷笑一声,语气嘲讽:“舍命相救?这可和我听说的不一样啊。”
明明是在和丘行恭说话,何潘仁的目光却直直盯住了李秀宁:“我听说,那女人救你救得游刃有余,哪里到舍命的程度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席间氛围立时剑拔弩张起来,丘行恭却没听出何潘仁的阴阳怪气,耿直道:“是吧,何将军也认可昙小将的能力和功绩。”
李仲文险些笑出声来。
方才他还后悔,为昙云请功之事,自己慢了这丘行恭一步,如今倒有些庆幸能看见他们狗咬狗一嘴毛了。
何潘仁被噎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了丘师利一眼,就是不看丘行恭,俨然一副他不值得入自己眼的姿态,慢条斯理道:“谁说我认可了?”
“我不同意抬举这个女人。”
丘行恭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何潘仁在找事。
若在平时,他让让何潘仁也无妨,最多回去跟大哥抱怨几句。
但这何潘仁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昙云之功当筏子......
丘行恭震声怒问道:“你凭什么不同意?”
众将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丘师利,想看看这是丘行恭自作主张,还是兄弟俩私下商议之后的结果。
丘师利神色不太好看,但也并未制止弟弟,与何潘仁的切割之意,很是明了了。
事实上,丘师利的确想在这次议事中厘清此事,但他肯定没想过会以这种正面冲突的形式和何潘仁撕破脸。
但弟弟的质问之语已经说出口,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不曾想,何潘仁也是有备而来,他悠哉游哉地往后一靠:“就凭,这女人曾经在军中私斗,打坏了我手底下人的耳朵。”
众将默然。
何潘仁这话,还真没什么不对。
刘三旺一行人明面上的身份都是何潘仁的兵士。
刘三旺被扣了个隋军奸细的帽子,但其他人都只是被奸细蛊惑的普通兵士。
聪明人都凭借蛛丝马迹看出了他们与李仲文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彼此心照不宣。
但愚者可不管那么多......
又或者,何潘仁也清楚,只是故意为之呢?
李秀宁面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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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情看向何潘仁,后者颇有攻击性地向前一倾,矛头直指马三宝:“对了,马将军,既然除那刘三旺之外的人,都只是被奸细骗了,想来也罪不至死。”
“这么长时间过去了,罚也该罚完了,该把我的人还给我了吧?”
马三宝感觉自己大脑萎缩了一下:认真的吗?
李仲文亦是不敢相信。
早就知道何潘仁蠢,但没想到他能这么蠢!
他竟然以为,那些人是李秀宁安排的!
是了。
为了不让娘子军中再起内讧,李秀宁对何潘仁隐瞒了“刘三旺那群人都是受李仲文差遣”这件事。
何潘仁只知道,比武台冲突后,自己在娘子军中的威望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丘家兄弟准备“弃暗投明”,而这个昙云,开始声名鹊起。
他应用了一个非常朴素的理论寻找幕后之人——谁获益最大,谁就是凶手。
显而易见,从何潘仁的视角看过去,这就是李秀宁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
她收获了更高的威望,丘家兄弟的投诚,还有昙云这一猛将的效忠,不是她还能是谁!
何潘仁越分析越觉得合理,恼怒之下,决定从刘三旺这群人的下落出发,撕碎这李秀宁的假面。
马三宝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误会,他咬了咬牙,心中暗悔:
李仲文一向心狠手辣,那群人肯定早就死了。
如果现在把他们的死讯告诉何潘仁,这蠢货绝对会认为自己在杀人灭口。
李秀宁面色亦寒,正进退两难之际,一旁的李神通坦然开口:“那些人都已经被我杀了。”
李神通看向李秀宁,似乎在用眼神告诉堂侄女——何须与这厮解释这么多?
他顶着何潘仁质疑的目光平静叙述道:“此事我早已写信问过堂兄,堂兄认为这些人意志不坚,犯下大错,不可再用。”
“既不能为己所用,不如杀之。我便越俎代庖,替左将军杀了这些人。”李神通与何潘仁对视,“何将军需要我把唐国公的信拿来,与你一观吗?”
何潘仁磨了磨牙,倒是笑了:“那倒不必,我相信唐国公和两位李将军。”
众将看向他,心中都颇为惊异:何潘仁平素睚眦必报,绝不是宽容忍让的性子,如今竟这么轻易就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他们猜得不错,何潘仁当然不可能咽下这口气:“但这昙云之罪,确有其事。”
“在座的各位,都认可吧。”如豺狼一般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所有人,何潘仁俨然已经把昙云当成了出气筒。
丘行恭欲拍案而起,骂这何潘仁“欺软怕硬”,却被兄长先一步捂住了嘴,死死压住。
李秀宁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
“不守军规者,又能成什么大气候?”何潘仁洋洋得意,露出一副在丘行恭看来完全是小人得志的神情,“还擢升都尉?我看她连队正都当不得!”
何潘仁的话已经在李秀宁心上掀不起一丝波澜。
毕竟,谁会在意秋后蹦跶的蚂蚱呢?
13.李世民11
李秀宁面容平和,语气平静:“娘子军中一向赏罚分明,昙云私斗之罪已经罚过,今日论功行赏,自然也不必再提从前之事。”
“折冲都尉需统一府之兵,责任重大,昙云年纪轻、资历浅,还是先任副职,擢升其为果毅都尉罢。”
话音刚落,李神通便流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李秀宁却早知他心中所想一般,当即抛过去了一个制止的眼神。
李神通被她凌厉的目光震慑住了一瞬,错过了安抚何潘仁的最佳时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何潘仁暴怒。
此时再提起堂兄,恐怕要起反效果了。
若是让丘家兄弟开口劝慰?
李神通在心中叹气,丘师利明哲保身,不会听从,丘行恭倔强莽撞,只会火上浇油。
若是让李仲文开口?
李神通在心中摇头,除非他愿意引火上身,否则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
正一筹莫展之际,一向透明的向善志突然开口打起了圆场:“两位将军消消气,您二位各退一步。”
“这昙云确实立了大功,不赏难以服众,但贸然将其升至高位也实有不妥,不如先让她当几日校尉,以观后效,两位将军以为如何?”
透明也有透明的好处。
起码向善志此前没有明确表示过站在任何一方,更不曾与何潘仁交恶,此时出来说句“公道话”,也不引人反感。
李秀宁对这个折中的提议不可置否,似乎要将“上位者喜怒不形于色”贯彻到底。
何潘仁却猛然间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态,顺台阶而下,找了个借口,出帐离去。
娘子军如今六万兵士,何潘仁占了一万。
李神通担心何潘仁率领这一万人叛变,打娘子军一个措手不及;何潘仁亦担心另外五万人合围自己,把他变成瓮中之鳖。
何潘仁久去不回,众将眼观鼻鼻观心,亦准备请辞。
却不料丘师利突然起身抱拳:“左将军,此战大获全胜,末将与共荣焉,未能上阵,实在愧怍。”
这话是谦辞。
丘师利一开始领的就是镇守后方之责,自然没有上阵之功,但这并不证明他于此战无功,毕竟不管在哪,后勤都是顶顶重要的位置。
李秀宁自然要宽慰他:“丘将军之功吾与诸将领众兵士皆看在眼里,不必妄自菲薄。”
面对上级的夸奖,自然要流露出感激之色。
丘师利又说了一番车轱辘话,这才步入正题:“愿以微末之功,求左将军给个恩典。”
“哦?”李秀宁心有预感,丘师利要借此机会把他的投诚之意坐实了。
“家母生前亦有巾帼之志。”丘师利言语之间情真意切,“愿以此功,为亡母在左将军鹰扬府中求一低位,聊慰其在天之灵。”
用亲娘来投诚,这还真是另辟蹊径啊。
李秀宁心里吐槽,面上端是一副被他孝心感动到了的模样。
丘师利求一个低位,但李秀宁肯定不可能只给一个低位。
甚至因为是死人,她还可以给得大方点:追封大将军有点离谱,追封个中郎将还是说得过去的。
这道追封军令会随着其他封赏之令一同传达到娘子军上下,丘家兄弟也会成为板上钉钉的左将军一派。
只有丘行恭气鼓鼓地看着丘师利:大哥怎么能盗用我的创意呢!
众将陆续离帐,连马三宝也不例外。
直至帐中只剩自己,李秀宁才卸下了所有伪装。
思及何潘仁,她神情间并无多少怒意,更多的是因堂叔的话和众将的态度感到心惊。
李秀宁不傻,她当然知道,方才只要抛出父亲的名头,何潘仁便会立刻偃旗息鼓。
但“娘子军”是“李娘子”的“娘子”。
一开始说服诸将、整合势力时,她可以扯一扯父亲的名头,稳定军心,但现在压服诸将还要依靠“唐国公”,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可现实就是如此。
在李神通开口的那一刻,李秀宁便清晰地认识到:
帐中诸将看似都听她号令,实则一旦与父亲会军,他们都会弃自己而去。
她唯一能抓住的,只有如昙云一般的女将、女兵。
被胜利冲昏的头脑如今已然清醒,自己在娘子军中空前高涨的威望,其实不过是空中楼阁罢了。
这些东西想清楚后,李秀宁又陷入了新的迷茫:
我一开始集结这支军队,也只是为了自保。
后来统帅众兵士攻城略地,更是临危受命、顺势而为。
与父亲会军之后,这只军队的指挥权本就应该交还给父亲,帐中诸将本就应该受父亲的赏赐,承父亲的恩情,当父亲的忠臣。
既是如此,我为什么会因此感到不甘呢?
我又凭什么为此感到不甘呢?
大抵是被“娘子军”这三个字迷惑心神了吧。
帐中空无一人,李秀宁并不知道,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充满悲意的苦笑。
她更不知道,与此同时,丘师利和向善志二人,竟在马三宝的营帐之中不期而遇。
主帐中的这场纷争并无他人知晓,上层将领的暗流涌动下层兵士亦全然不知。
在昙云的视角里,她升任校尉后还没春风得意几天,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何潘仁的眼中钉肉中刺。
具体表现在,总有右将军鹰扬府的人找上门来说一些垃圾话。
似乎是......想要激怒她?
“激怒我对他有什么好处?”昙云再一次把人扭送给牛叔后,一脸晦气地抱怨着,“是活腻歪了,想尝一尝头被拧下来当蹴鞠踢的感觉吗?”
牛二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显然知道其中缘由,但并不打算告诉昙云,只叮嘱道:“忍一忍吧。”
三小姐已经在着手剜掉何潘仁这颗毒瘤,此时不能打草惊蛇。
马三宝亦来提点她,说了一些云里雾里的话,大致意思就是,何潘仁现在这样是在迁怒,她如今的忍让,左将军都看在眼里。
昙云有些明悟:因为自己有“私斗前科”,所有何潘仁想通过抓她的小辫子来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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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宁。
不是,娘子军内斗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史书上没说啊。
【史书中对于娘子军的记载很少,很难确定李秀宁和何潘仁之间的矛盾,是宿主出现后产生的蝴蝶效应,还是在原本历史中就已经存在的。】系统积极回应,【已为宿主找到何潘仁的资料,宿主要听吗?】
“你说吧。”昙云当然不可能坐以待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实中的何潘仁她见不到,史书中的何潘仁她还是有途径了解的。
系统接到指令,立刻在她脑海中放出了一大堆史料。
昙云一目十行,迅速精简:“在鄠县拥兵为重,滥杀百姓,自称总管。”
“有这一条在,我之后干掉他,心里的愧疚感就能少很多了。”
“打仗要用人家的时候,就授上柱国,封盩厔县公,等用完了,就授左屯卫将军。”昙云咋舌,“这品级降得有点快啊。”
“武德二年,与山贼战于司竹,死之。你确定他觐见京师时,李渊真的大悦吗?”昙云想到这几日面对挑衅之人时的憋屈,难掩幸灾乐祸之意,“武德二年,不就是两年后吗?这么快就死了,李渊肯定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吧。”
【请宿主自行判断。】系统话说得中肯,【这一千盗匪实力不容小觑,何潘仁死后,唐军又折损了两名大将,最后是太子李建成率人平定了此患。】
“你看你这话说得前后矛盾不?李建成都能平定的匪患能有多厉害?”昙云毫不客气地在心里开嘲讽,“一千人的功绩都要大书特书吗?不愧是你,李建成。”
【请宿主警惕刻板印象。】系统善意提醒,【李建成绝非无能之辈。】
昙云不以为意:“别的领域不好说,但打仗这一块,我还是有资格踩一踩他的吧。”
【从军事能力的角度考虑,宿主确实强于李建成。】系统非常诚实,【从武力值角度考量,一个宿主可以打十个李建成。】
“你这是在阴阳我吧?系统你学坏了!”昙云没忍住笑出了声。
暗处的牛二估计又要觉得她在犯傻了。
“对了,李世民那边怎么样了?”昙云在娘子军中混得如鱼得水,险些把自己的攻略对象抛之脑后。
如今系统提到了李建成,她才想起来要关心一下李世民。
攻略对象的动向还是很好把握的。
系统打开直播功能,蓝色光幕在脑海之中徐徐展开。
“好一幅李世民号啕大哭图。”昙云眼前一亮,“我运气这么好,一打开直播就是名场面?”
李世民是出了名的爱哭鬼。
这个时间节点的哭戏,对应的大概率是唐军攻打贾胡堡之时发生的事。
昙云记得,史书上写霍邑这段时间天公不作美,一直下雨。
唐军粮草已尽,李渊就打起了退堂鼓:咱们先回太原吧,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李世民当然不愿意,先是讲大道理苦劝。
具体讲了什么,昙云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李渊不听不听,王八念经,走走走,回家去。
14.李世民12
好啊,老李头竟然敢敬酒不吃吃罚酒,李世民的泪腺当即开始发力了。
他在亲爹帐外号啕大哭,李渊在军帐内听得一清二楚、头皮发麻。
一个二十岁小伙子在你屋外头哭你害不害怕?
反正李渊挺害怕的,赶紧把二儿子传召进来:
倒霉孩子别嚎了,你爹还没死呢,你搁这哭啥?
李世民理直气壮:现在虽然没死,但很快就要死了,我提前悲伤一会儿咋啦?
【李世民说的是,死亡须臾而至,是以悲耳。】系统听不下去昙云的口语化翻译,纠正道。
“只是进行了一些小小的艺术加工。”昙云言语狡黠。
直播已至高潮,一人一统不再拌嘴,都开始专注地观察起了这父子二人。
“和史书中记载得相差无几。”昙云瞪大眼睛,“史官也太神奇了,他们又没有摄像头和录音笔,怎么能把这现场记录得如此精准呢?”
系统没有回答,昙云也不需要它回答。
史书记下的东西很多,没有记下的东西也有很多。
比如,李渊眼睛里显而易见的疼爱之色和纵容之举。
再比如,在史书中,于此事半句都未被提及的李建成。
东亚亲子关系中,多的是讲不通道理的长辈。
大多数父母都有一套“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的无敌理论,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采纳孩子的任何想法,无论这想法对或者不对。
因此,李世民的第一遍劝说以失败告终,是完全可以预见到的事情。
但在代际博弈之间,幸运的孩子有概率领会到一套能够反制父母的理论——被偏爱者有恃无恐。
“这个时间点,他们父子俩的感情,还没有开始恶化。”昙云轻声喃喃道。
【请宿主警惕刻板印象。】系统再次善意提醒,【李世民如今尚不是李渊的权力竞争者,李渊没有理由不疼爱他。】
“眼泪在爱你的人面前流才有用。”昙云已经见过了被李渊抱在怀里的幼年李世民,如今又见到了用眼泪改变李渊战事决策的李世民,可以想见,不久的将来,她还会见到被李渊伤透了心的李世民,“这何尝不是一种兰因絮果呢?”
【......】系统没有昙云这么丰富的情感,【有没有一种可能,李渊是真的把李世民讲的道理听进去了,决定赌一把。而且他赌对了,没过多久天就晴了。】
“眼泪是敲门砖。”昙云坚持自己的观点,“换成李建成在军营里面放声大哭,感觉李渊会直接下令把他拖下去杖责。”
【这种假设不成立,且不说李建成不是李世民,不习惯于将情绪外露,不可能会放声大哭。】系统反驳道,【只说李渊对两个儿子的态度,李建成是被寄予厚望的世子,已近而立之年,李世民是被自幼疼宠的次子,尚未加冠,他的期望肯定不同。】
昙云仔细揣摩着李建成刚才阴郁隐忍的神情,恍然一惊:“不,不需要号啕大哭,只要李建成稍稍展现出一点点与李渊意志相违背的倾向,他就会受到打压。”
“还是因为权力吧。”昙云若有所思,“李建成已经手握一部分权力,他出言反驳,李渊会认为他是在挑战自己的权威,而李世民虽然在十五六岁的时候立下过一些功劳,但归根结底并没有真正掌握权力,他在李渊眼里还是个孩子呢。”
“但在李建成眼里,李世民已经不是孩子了。”昙云思及李渊听从李世民建议后,李建成脸上那难辨的神色,不寒而栗,“原来这个时候,李渊就已经在无意识间踩一捧一搞平衡了。”
“只不过现在是踩李建成捧李世民,未来是踩李世民捧李建成罢了。”昙云忍不住开始回想,方才李渊眼中对李世民的疼爱,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可恶,世民的眼泪,终究是错付了吗?”
【......宿主不要继续阴谋论了。】系统毫无起伏的声音中掺杂着几分无奈,【逐帧分析微表情得出来的大概率不是正确结论。】
昙云讪讪点头,意犹未尽。
直播告一段落,她一心二用,一边在脑子里和系统聊着天,一边用小树枝指点着兵士们挥刀的动作。
昙校尉的官不大不小,足足管了五百个兵士,一半新兵,一半老兵。
因“神药”之故,许多兵士都卯着劲儿、削尖了头要到她手底下来。
即便昙云再三强调她的药已经用完,竞争也没有丝毫要减缓的趋势。
手底下五个旅帅,有三个是她从前队里的熟人。
昙云当然不偏不倚、一视同仁——都先给我识字去。
通过文化课考试,才能来上昙校尉的刀法私教课。
一时间军营之中文风盛蔚,很快有几个尖子生脱颖而出。
一不留神就慢了普通兵士一步的那些旅帅紧迫感立马就上来了。
昙云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圈了块空地,专门教这些通过“笔试”的兵士,也不禁止别人来看来学。
围观者很快就知道为什么昙校尉要让她们先识字——这一招一式怎么蓄力、怎么发力,她讲得舌绽莲花、说得口若悬河,没点文化还真就听不懂,模仿都模仿不出来精髓。
昙云眼见着周围人的文盲率迅速下降,心中不可谓不开心。
但放眼到整个娘子军,便知道提高文化素养一事,仍任重而道远。
还是要赶快升职,早日见到便宜姐姐,吹点耳旁风。
先在军营之中搞一搞扫盲班、推广一下义务教育。
至于全民义务教育......隋唐世家横行,还是让之后的李世民去操心这件事吧。
昙云在校场上畅想着美好未来,不远处,牛二眉头紧皱:“你觉不觉得,这昙云长得有些许像三小姐?”
马三宝想到之前见到昙云时那莫名的熟悉感,一时恍然:“是有几分相像。”
见牛二很在意此事,马三宝不明所以,转而宽慰他道:“英姿飒爽的女郎,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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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都长得差不多罢,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说的也是。”牛二点头,但目光依旧停留在昙云的眉眼之间,低声呢喃着,“但我还是觉得不对......”
八月一日,贾胡堡连绵数日的大雨,终于停了。
李渊率兵奔袭至霍邑城下,怕隋军死守不出,李世民率几轻骑围城,扬鞭辱骂,故意激怒了守将宋老生。
后者中计,开城门出兵,列阵于城外。
虽中了这简单的激将法,但宋老生领两万精兵,实力并不算弱。
李渊把二儿子和三女婿安排到了城南,自己带着大儿子守在城东。
昙云打开直播时,正好卡在这关键时刻。
见此情此景,心中颇为自得——无他,李渊折腾了这么久,还没拿下霍邑,而娘子军在李秀宁的带领下,继武功城后,又下始平城,主帅智计频出,再次大获全胜。
此战顺利,昙云不出所料又立大功,刚回军营便收到了丘师利送来的密信。
信中详写了上一次诸将论功行赏时何潘仁对自己的恶意,以及这一次诸将论功行赏时何潘仁不发一语的古怪态度,提醒即将升任都尉的昙云小心行事:
这何潘仁有可能在憋一个大的。
信末本已结尾落款,复又添了一句“小心李仲文”。
没写原因,昙云却极为重视:短短几日,她已经从五六个人口中听到过李仲文为她两次表功求重赏的事迹了。
第一次还觉得有意思,第二次颇为警惕,第三四五六次人就有些麻了——这李仲文想干啥?
昙云决定仔细研究研究这人的历史资料:“赵国公李弼之孙,真乡郡公李衍之子。很好,都不熟。”
【瓦岗寨李密,宿主应该知道吧?】系统为她解惑,【李密是赵国公李弼的曾孙,所以李仲文其实是李密的堂叔。】
“嘶,搞半天,都是世家子弟啊。”昙云咋舌,“让我看看,这李仲文是怎么回事。”
“救援并州,战败。全军覆没,被俘。很好,是个草包。”昙云轻舒一口气,继续往下看,直接被气笑了,“突厥可汗至并州,城中美妇人多为之所掠,李仲文不敢制止?”
“他这干的是人事吗?”昙云不可置信。
【后文有写,李仲文是与突厥通谋,才会对此冷眼旁观。】系统尝试安抚宿主情绪,【他听信妖僧所言,自以为天命在身,谄媚侍奉突厥可汗,在并州贪赃枉法,在武德四年就已经被处死了。】
“人渣。”昙云咬牙切齿,“人渣中的人渣。”
“说不定他现在就已经臣服于突厥了!”昙云怒了又怒,“如此鬼祟,肯定想为那个什么可汗除掉我这位未来的劲敌!”
“我就知道,人太优秀,就是容易遭到嫉恨。”昙云四十五度角仰天忧伤。
【......应该不是这个原因】系统无语,【宿主再多收集一些线索吧,现在的信息太少,系统没法预测出更精准的原因。】
15.李世民13
收集线索不是昙云擅长的事情,但幸运的是,她有智囊相助。
方仁真无愧于昙云的信任,刚听她提了个话头,就一语道破真相:“您漏掉了一条关键信息——李仲文将军的夫人和嫡长子不久前双双惨死,膝下唯余一稚龄幼女,亟需母亲照料。”
“母亲?”昙云头上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吗?”
方仁真本来压抑着怒气,见昙云这副模样,反倒笑出了声。
笑完才肃然道:“方家扎根郿县多年,于李仲文所知甚深。”
“他心思诡谲,其妻、子之死恐怕另有隐情,望您谨慎应对,慎之又慎。”
方仁真沉吟片刻,又说起另一人:“司竹园声名远扬,何潘仁绝非善类。”
“但他虽有勇武,却无识人之明、御下之能,反倒不足为惧。”
昙云点头,心领了方仁真的好意,转头和系统聊起来时,她已然有了计划。
明面上的危险和暗地里的威胁比起来,显然后者更加难以防范。
更何况,李秀宁已经在着手削弱何潘仁的势力了,昙云理所当然地决定先对付李仲文:
“这家伙擅长阴谋诡计,总想走捷径,那我就给他一条捷径。”
李仲文盯上自己,不就是为了巴结李秀宁这个未来的公主吗?
但如果有机会直接搭上李建成这艘未来太子的大船,他必然不会再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
昙云心中有了成算,便将此二人皆抛之脑后:还是看李世民的直播比较重要。
“擒贼先擒王”之计出自《前出塞》其六,此诗为杜甫所作,隋末之人当然并不得诵。
但不管是攻城的李渊、李世民,还是守城的隋将宋老生,都自然而然地通晓了这个道理。
大战一触即发,宋老生将两万精兵一分为二,一队守南门,自己则亲率另一队,一马当先,直逼城东,目标明确——拿下李渊。
李渊不是草包,当即意识到了自己危险的处境。
但危险亦是机遇,隋军正面猛冲,气势汹汹,但侧方空虚,若有人率兵从此处截断,敌方必然会立刻溃不成军。
李渊下意识看向城南,远处亦能听见金戈厮杀之声,想来世民和柴绍已然自顾不暇,为今之计,只能自救:“建成,你分兵向北,从右翼阻击隋军,不用管我!”
李建成一直紧紧护卫在李渊身侧,听此军令,立刻率半数人马向北而去。
昙云看着现场直播,在心中为李渊这临场反应叫了一声好,也为策马而去的李建成捏了一把汗——《旧唐书》记载李建成在此战中坠马,宋老生趁机进攻,逼退李渊,但《大唐创业起居注》中写李建成只是听从李渊命令佯退,勾引宋老生远离城门。
不管是哪个版本,李建成都没能从右翼重创敌军。
果然,系统的直播镜头给了李建成一个特写。
本应直奔敌军薄弱之处的唐国公世子突然回头,眼见父亲左支右绌,难以为继,竟掉头回来......
昙云没眼再看。
所谓的“回马枪”,恐怕只能出现在李建成的梦里。
战场瞬息万变,机会稍纵即逝。
李建成一片孝心可嘉,如果代价不是被让老父亲和自己一起被宋老生追着打就更好了。
昙云在屏幕前看着都有些生气,李渊这个当事人只会更气。
幸亏李建成是亲生的,换个其他人这么操作,早就被李渊砍脑袋祭旗了。
顾及着世子的颜面,李渊咬牙把骂人的话咽回到肚子里,但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旁观者不难看出他目光中灼灼燃烧的怒火。
撤退本就狼狈不堪,又被父亲怒视,李建成显然压力颇大。
马儿是有灵性的动物,察觉到背上主人的紧张,也开始躁动起来。
昙云有些激动:名场面要来了吗?
坠马是一瞬间的事情。
昙云方才已经给李建成下了一个“心态不好”的定义,但真到了这千钧一发的时候,他反倒冷静下来了。
这种情况下掉落马背,非死即残。
李建成的骑术自幼得名师教导,又有李渊这个武将父亲,基本功不可能不扎实。
手中缰绳没松,腰腹力量强,又有马镫这一伟大发明加持,李建成硬生生挂在了马匹一侧,随着坐骑的跳跃不断调整姿势。
别说,挂得还挺稳,就是看着不太体面。
但与命相比,体面是半点用都没有。
李渊此时也完全将李建成的错误决策抛之脑后了,满心都在担心儿子的生命安全。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苦肉计成功了吧?
往好处想,他们确实把宋老生勾引出来了,隋军已然离城门很远很远了。
镜头拉回到李世民这边。
众所周知,李世民既是流芳千古的皇帝,又是堪比卫霍的将军。
李渊对二儿子来支援自己不抱希望,但在昙云的认知里,李世民能迅速攻破南门、驰援父兄,实在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李世民如同踩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一般,率领两千骑兵冲下高坡,直接冲断了宋老生的军队,占领了东门,命令军士即刻将城门升起,阻断宋老生最后的退路。
局势忽然转变,李渊难以压抑心中的惊喜。
如今只待他们前后夹击,隋军便再无反手之力了。
要和他们硬拼吗?李渊在心中摇了摇头,突然振臂高呼:“宋老生已被斩首!宋老生已被斩首!宋老生已被斩首!”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李渊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战场,宋老生大骂“卑鄙”,心知大势已去。
“主将已死”这样的谎言,在己方占据优势时,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但如今己方身处劣势,李渊这话就像是飞溅进热油锅中的一滴水......
隋军顷刻间四散开来,奔逃各方。
宋老生心中不甘,竟策马回身,冲杀过一众敌军,向正缓缓升起的城门飞驰而去。
李世民立刻回身去拦:
“他想攀绳上城墙!”
昙云几乎在同时说出了这句话。
两人眼中浮现出了相似的敬意:
隋朝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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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君残暴,但仍有宋老生这样的忠臣良将......
可泣可叹。
可惜,他们立场不同。
李世民驾良驹缀在其后,眼见着宋老生利落下马拽住了绳子。
他趁势上前,刀刃从这位老将的脖颈穿过,鲜血飞溅。
宋老生死了。
他被斩首了。
唐军胜了,攻克了霍邑,不久后便会进军临汾,拿下绛郡,直抵龙门县。
昙云却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开心。
大抵是因为,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所有人,都是真实存在的吧。
战争与和平,真是复杂的命题啊。
在营帐中沉郁了半晌,昙云决定进城散散心。
攻下武功之前,她几乎每夜都光顾此城。
但攻下武功之后,她为了做戏做全套,便再也没进过武功城了。
如今又攻下了始平城,终于能好好逛一逛繁华的坊市了。
“《旧唐书》记载,公主掠地至盩厔、武功、始平,皆下之。每申明法令,禁兵士,无得侵掠,故远近奔赴者甚众,得兵七万人。”
昙云在脑中念着系统给的历史资料,随手拿起路边小摊上的花簪在脑门上比划了几下,
“始平城已经攻下了,娘子军也已经扩张到七万人了,不知道李秀宁下一步会干什么?”
【按照史书记载,李世民很快就能拿下河东,平定渭北、三辅等地,随后亲自来司竹与娘子军会合。】系统答道。
“那到几月去了?”昙云又选了好几支花簪。
鲜花易枯,但系统空间能保其妍丽,她又不缺银子,多买一些也没关系。
更何况,虽都是木槿花,但分了好几种颜色。
浅紫、淡粉、玫红、纯白,昙云有一点点收集癖,每种颜色都拿了一支。
【具体时间并不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十月李渊才赶到大兴城,十一月唐军才发起总攻。】系统合理推测,【李世民与娘子军会合,大概率是在九月。】
“现在是八月初,还早着呢,我们就这样干等一个月吗?”昙云在心中抱怨着,“我现在才是都尉,就这个品级去见李世民,总感觉很掉面子啊。吕布都能当中郎将,我当个郎将不过分吧?”
【......】系统无语。
昙云转头朝摊贩一笑:“劳驾,算一算这几支一共多少钱?”
窦赛儿的长相可称雍容,昙云原生脸的颜值也不低,综合到一块虽算不上绝色,但自夸一句美人丝毫不虚。
但面前这摊主的表情,可不像是见了美人浅笑,倒像是见了罗刹狞笑:“不要钱,不要钱,娘子拿去吧。”
一边说着,一边又添了两支品相极好的花簪放到昙云手里:“娘子多拿些,不要钱,不要钱。”
昙云看着妇人哆嗦的双手,一时无语,只在心中对系统吐槽:“刚才的史料咋说的来着,每申明法令,禁兵士,无得侵掠。”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服,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狞笑:“让我看看,是谁顶风作案,连累了娘子军的名声?”
16.李世民14
昙云本以为自己三言两语就能从摊主那里问出实情,但没想到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温言软语还是冷言冷语,对方都闭口不言,只是眼中的惊恐之色愈演愈烈。
她面上不显,其实心里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了:
难道娘子军中白拿老百姓东西的人很多,这摊主担心法不责众,才不敢说出实情?
还是白拿她花簪的人品级很高、权势很大,这摊主不敢招惹?
又或者是因为自己长得不像好人,更像是来杀人灭口的凶徒?
昙云百思不得其解,环顾四周,突然发现了异常之处——这卖蒸饼的怎么只有摊子没有摊主?
目光扫过周围其他摊贩,摊主们都一一避开了她的眼神。
方才为了利诱对方,昙云拿了一颗银元宝出来。
有人垂涎地盯着她的手心,但当昙云看过来时,又立刻低头垂眸不语。
正当昙云准备再从空间里拿一锭银子出来,走“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路线时,一个年轻小姑娘兀然和她对视,欲言又止。
她刚张了张嘴,便被身旁的老者捂住,拉回了身后。
昙云也不想为难这一老一幼,但她更不可能让恶人蒙混过关,于是立马大阔步走过去。
老婆婆吓得发抖,强撑着冲她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
昙云第一次觉得身上的军服如此碍事,但此时再脱也已经晚了,只能言辞恳切道:
“老人家,我是真的想帮你们。是那卖蒸饼的摊贩出了什么事吗?”
从祖母手中挣扎出来的小姑娘冒了个头:
“那你发誓!”
机灵的小女孩眼珠子转了转:
“用李娘子发誓!”
老婆婆赶紧回身打了她一下,把她按了回去,朝昙云赔笑。
时人对誓言看得极重,小姑娘这样说,心胸狭隘之人可能会被直接惹恼。
昙云当然不会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反倒露出了一副“我怎么没想到这招”的惊喜神色:
“我昙云以李娘子的名义发誓,必将为你们主持公道,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念完誓言,她便恳切地看向对方:“你们就算不相信我,总要相信李娘子吧!”
别说,起誓在这个年代是真有用。
话音刚落,昙云肉眼可见周围人的眼中都多了几分信任。
老人还在犹疑,小姑娘却早就按捺不住了:
“大母,现在告诉她,说不定还有机会救下满满。”
说罢,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昙云:
“那人确实没拿玉姨的簪子,但是他去吃元姨家的蒸饼,不仅不给钱,还打晕了元姨,把满满妹妹给抓走了。”
“等那人走了,我娘赶紧背上元姨把她送去了医馆,但满满没人敢去追......”
昙云正想问“他抓满满干什么”,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那是个男人?”
小姑娘气急败坏地点了点头,显然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昙云神色凝重,转头和她祖母对视,后者不忍地叹了口气:“满满还不到五岁呢。”
“他大爷的。”昙云没忍住骂了人。
小女孩不懂,自己还不懂吗?这是遇到有恋/童/癖的变态了啊!
火气噌噌往上冒,昙云强压怒意,递给小姑娘一锭银子:“你拿去医馆给你元姨应急,多余的钱算是你的跑腿费,我这就去救满满。”
担心有见钱眼开者抢夺这笔巨款,她又警告地看了周围人一眼,问清楚那人离去的方向,便转身追去。
周围诸多摊贩不乏为痛失一笔意外之财而扼腕者,但方才昙云拿这锭银子诱惑他们时,无一人有胆色答话,此时也只能望银兴叹了。
集市人多眼杂,昙云本来还担心找不到这人渣,不料此人行事招摇,一路带着哭泣不止的满满穿市而过。
虽自称女孩阿耶,但做生意的哪有傻子,都看出了他们之间既没有血缘、又没有亲情,但顾及此人身上的军服,不敢妄置一词。
昙云一路问过来,很快就找到了这淫/邪之徒。
一看服制,是何潘仁手底下的兵......
意料之中。
一个飞扑过去,昙云先救下满满,再把此人按倒在地。
那人重重倒地,疼得直吸气,抬头看见昙云的脸,当即怒骂道:“臭婆娘,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二舅可是从司竹园就跟在何将军身边的老人,救过何将军不止一次,你......”
声音戛然而止,盖是因为贴着他脖颈狠狠扎进地里的那把横刀。
遇到这种人渣,和他说一句话都是在侮辱自己。
昙云根本不打算和这家伙有任何交流。
有什么话,和刑场上的铡刀说去吧!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男人感受着横刀冰冷的触感,变脸变得飞快,“只是一个小女孩而已,我也是......我也是想给孩子一个幸福的家。”
昙云根本不惯着他,一边安抚着怀中的小女孩,一边残忍地拧断了他刚才夹着满满的那只胳膊。
拧一圈,男人惨叫,空气中出现了浓烈的骚气。
拧两圈,昙云忍住恶心,狠狠踹了那地方一脚,围观者,尤其是男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拧三圈,男人已然晕过去,昙云站起身,众人尽数往后退了好几步,不敢靠她太近。
脑海里响起系统的声音:【何潘仁正在赶来的路上。】
“哦?”昙云在心中冷笑。
她提起地上这摊烂肉,转头把一脸崇拜的满满并一锭银子交到了一路跟过来的玉姨手中,温声道:“那几支花簪给我留着,这是定金。”
玉姨抱着满满,重重地点了点头。
交接了无辜的孩子,昙云这才继续在心中冷笑:“看着他二舅真的救过何潘仁的命啊。”
【和此人二舅无关。】系统冷静回复,【宿主忘了吗?何潘仁一直想抓你私斗的把柄。】
“我这可不算私斗。”昙云看了眼男人耷拉在一侧的胳膊和血肉模糊的裤/裆,“这只是抓捕违抗军令者时,不小心造成的一点点伤害罢了。”
这人的情况和刘三旺同伙的情况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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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上一次昙云伤人耳朵,是因为对方口出恶言,很难说他们那样算不算违反军纪,昙云当时出手也主要是为了泄愤,定义为私斗恰如其分。
但这一次昙云打伤这人,切实掌握了他违背军令劫掠百姓的证据,给自己贴个“正义执法”的金完全不心虚。
【何潘仁不是讲理的人。】系统提醒道。
昙云一肚子气没处撒:“不讲理,呵,那我就揍到他讲理。”
系统虽不懂人类的情感,但也能理解宿主此刻的愤怒:【李秀宁和李神通也在附近,按照距离,他们会比何潘仁晚一点赶到现场。】
昙云点点头,表示明白——埋了这么久的线,是时候让李神通揭露“真相”了。
她提着男人向军营的方向走去,果然,迎面撞上了大名鼎鼎的何潘仁将军。
“右将军。”昙云单手行礼,露出了一个敷衍的假笑。
何潘仁紧紧盯住她:
“昙云。”
“昙都尉。”
“久仰大名。”
“过奖过奖。”昙云扯了扯嘴角,见何潘仁并不打算让路,冷了脸,“右将军有何贵干?”
“你这是什么态度?”何潘仁身后的狗腿子迫不及待地为他冲锋陷阵。
他下意识看向昙云手中提着的人,发现这兵士伤得极重,当即目露喜色。
视线扫到此人面容时,又突显惊愕悲伤之意,怒声道:“你伤我外甥?”
昙云挑了挑眉,笑了:“他二舅?”
已然被愤怒冲昏头脑的狗腿子猛然出手,想要抢回姐姐的孩子。
昙云正准备用他热热身,却见此人倏尔间被何潘仁拦下:
“昙都尉,打狗也是要看主人的。”
“听说你上次私斗就伤了我的人,因此被打了二十军棍,休养了好多天。”
“怎么总不长记性呢?”
不管是语气,还是眼神,都恶意满满。
昙云却忽视了这些,答得平静:“右将军误会了。”
“此人掳掠百姓,我扭送他去刑场,以正军纪,并非私斗。”
何潘仁眸色一深,看向他的狗腿子。
后者对自己亲外甥的德行还是颇为了解的,脸上立马露出了些许心虚之色。
何潘仁心中恼火,知道自己借此事发作恐怕并不占理了。
但余光一扫,他看见了昙云不卑不亢的神色,莫名觉得她是在嘲讽自己。
脑子一热,从前为盗匪时的义气涌上心头,何潘仁理所当然地耍起了威风:
“本将军手底下的人犯了错,无需外人出手,我自会好好教育他。”
说罢,便昂起了头,用鼻孔示意昙云放下此人,可以走了。
昙云能猜出来这男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肯定还自以为宽容大度,觉得自己没有计较这兵士身上的伤势,放了她一马,她应该对他感恩戴德才是。
自大又愚蠢。
昙云心中已有杀意。
计划赶不上变化,既然你比李仲文先一步撞到我的刀刃上,那就别怪我先把你干掉了。
17.李世民15
【宿主要出手了吗?】系统忍不住提醒道,【何潘仁手底下有一万余人,若因此事哗变,宿主首当其冲。】
“你确定李神通见过年轻时的窦赛儿吗?”昙云只问了这一句。
【确定。】系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察觉到宿主已然下定决心,它也不再多劝,开始辅助宿主顺利完成计划,【李秀宁和李神通将在三分钟之内赶到现场,宿主注意把握时机。】
意识中的对话只需短短一瞬。
在其他人看来,这位昙都尉只微微停顿了一下,便震声质问道:
“昙云不懂右将军的意思,您是要包庇他吗?”
怕离得远的人听不清楚,昙云又放大声音,重复了一遍:
“人证物证俱在,右将军是想要包庇这个吃蒸饼不付钱,恼羞成怒打伤摊主,抢走人家孩子的拐子吗?”
周围一片哗然。
本来两个趾高气扬、凶神恶煞的男子当街拦住一个温文尔雅、正气凛然的女子,就已经让围观者有了一定的心理倾向。
更何况昙云一身军服,很明显是李娘子手底下的女兵。
李秀宁深谙民心之要,娘子军在打下来的这几座城中,口碑都很不错。
而何潘仁在鄠县当地头蛇滋扰周边,这么多年累积的名声,就是另一个极端了。
两厢对比之下,昙云很容易就能获得群众的信任。
从花簪那里跟过来看热闹的路人们方才不敢说话,但如今人多势众,便憋不住心里的八卦了,纷纷将此事的起因经过讲给身边不明所以的人。
大家都没有提及那男人对满满的真实意图,和昙云一样,默契地把他定罪成了人贩子。
昙女侠救幼女、打拐子的英勇事迹,就这样口口相传。
而何潘仁此时的形象,显然变成了戏文中的幕后黑手、包庇恶人的权贵。
昙云专门大声喊,当然有利用群众力量的意思,但更大程度上是想借此激怒何潘仁。
何潘仁确实生气了。
手底下人干了坏事他当然生气,但更生气的是昙云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
面子比天大。
明明周围人对“拐卖”一事痛斥声更多,但落到何潘仁耳中,似乎所有人都在嘲笑他手底下的人穷酸到吃蒸饼不给钱。
影视作品中,现代警察开木仓前都要先朝天示警,对方仍执迷不悟,他们才会选择瞄准开木仓。
这个时代有类似的程序正义。
当然,昙云并非真正公平公正的执法者,她希望何潘仁能继续执迷不悟。
她最后复述了一遍此人的罪行,最后质问了何潘仁一遍:
“你真的要阻拦我吗?”
“你真的要包庇他吗?”
“你真的要违抗娘子军的法令吗?”
大多数人的想法都和系统最开始说的相同:何潘仁手握一万余人,足足占了娘子军总人数的七分之一,就连李秀宁想动他,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层层布局,更何况其他人?
何潘仁也是这么想的:没人敢动他。
就算你是风头无两、两战都立下大功的昙都尉,就算你能以一抵十,以一当百......
你能打得过一万人吗?
退一万步讲,你是万人敌项羽转世,你能把这一万人都杀了。
但因你一人之故,让七万娘子军变成了六万,这是功,还是罪呢?
“本将军就是要违抗军令,你又能如何呢?”何潘仁脸上挂着嘲弄的笑容,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昙云也笑了。
谨记“反派死于话多”的至理名言,说时迟那时快,昙云一刀直接砍下了手中“人贩子”的头颅,又反手掷出沁润了鲜血的横刀,刀尖直冲何潘仁而去。
昙云这一下使出了全力,志在必杀。
她确信在场没有任何人的速度能比自己更快,何潘仁惊愕、恐惧的表情也证明了她的猜测。
他躲不过去的。
但......“二舅曾经救过何将军数次”,恐怕并非那人妄言。
狗腿子自己恐怕都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地挡在了何潘仁面前。
昙云巍然不动。
他躲不过去的。
既然说了志在必杀,那这一刀,就一定能杀了他。
哪怕前面挡了一个“肉盾”,但不要忘了,昙云最擅长的,就是“一箭双雕”了。
昙云用的依旧是娘子军中制式的横刀,刀身其实并不算长,但穿过两个人的心脏,还是绰绰有余。
两个人的身体交叠在一起,随着横刀掷出的力度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昙云看到“二舅”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只喷出一点点血沫,手臂微抬,方向是滚落在地的那颗头颅。
倒真是舅甥情深了。
可惜了。
他这种身体本能,应该算得上是天赋异禀,却浪费在了救何潘仁身上。
原本的史书中没有记下他的名字,这一世的史官也不会在意这样一个小喽啰。
何潘仁应该也想张嘴说些什么吧。
可惜他如今被压在“二舅”身后,别说口型了,连他的脑袋都已经被挡住,完全看不到了。
等昙云走过去拔出自己的刀时,何潘仁已然了无声息、死不瞑目。
他死前在想什么呢?
昙云猜,恐怕是在咒骂自己这个愣头青不得好死吧。
可惜要让他失望了。
何潘仁死后,娘子军几乎算得上是李秀宁的一言堂,她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保住自己。
更何况,还有这张脸。
昙云转身,从容抬头,朝李神通的方向笑了一下,果然看到对方大惊失色:
不错,计划顺利。
说不定连“小惩大诫”都不用受了呢。
李秀宁和李神通到现场时,就看见那昙都尉提着一具无头尸体掷刀而出。
刀身寒光四射,他们甚至都来不及喊一声“刀下留人”,便见何潘仁和他的亲卫双双殒命。
李神通的火气立马上来了,脑子里已经想好了一万种让这个昙云以死谢罪、平息军中哗变的方法。
但耳边霎时间响起了马三宝伪装成普通百姓的“叫好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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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者们原本都被这血淋淋的现场吓到失语,如今听到有人带节奏,仿佛有了主心骨一般,皆顺着他的话称赞起了昙云的义举。
李神通黑着脸扭头看向李秀宁,发现堂侄女虽皱着眉头,但并没有太过生气,正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后续事宜。
李神通在旁边听了好几句,愣是没听到她对这昙云的处置。
“......”李神通压了压心中怒意,“左将军,这昙云当街刺杀右将军,不管是何缘由,为了军心稳定,都必须让她付出代价。”
他知道这昙云是李秀宁培养的心腹爱将,也知道何潘仁不是好人,他手底下的人做事不地道。
但为了平息一万兵士的怒火,这昙云不死也得脱层皮:“她如此莽撞,也该受些教训,不然日后如何领兵?”
后面这句话倒是说得中肯。
李秀宁点头,想开口重罚她,但思及此事前因后果,又心生怜惜。
若不是昙云当机立断,那幼童还不知道要遭受怎样的劫难,此时重罚,岂不是寒了她那一片善心:“便打她三十军棍吧。”
怕堂叔阻拦,李秀宁连忙给马三宝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带着两个兵士准备去擒昙云——赶紧把这三十军棍敷衍完,之后若有人质疑,便可以拿这来当借口了。
李神通当然要阻拦了:
之前伤了两个小兵的耳朵,打二十军棍。
现在杀了右将军本尊,只打三十军棍?
这是在干嘛?
这是在哄小孩子吗?
这能服众吗?
李神通只觉自己为娘子军殚精竭虑,操碎了心。
他不舍得怨怪李秀宁,便把怒火都对准了这个昙云——什么狐狸精转世,竟把吾家麒麟女迷得神魂颠倒?
李神通就这样死死地盯着昙云的背影,生怕她转身过来最先看到的不是自己愤怒的双眼。
然后,昙云那张和堂嫂年轻时九分像的脸,就这样直愣愣地撞进了自己的脑海里。
李神通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如今的表情绝对非常震惊。
眼见那两个兵士的手快要按住昙云的胳膊,他情不自禁地大喊一声:“住手!”
兵士当然不会听他的,她们是李秀宁的亲卫,当然只听从她的命令。
李秀宁也察觉到了堂叔表情的异常。
她当然不可能领会到李神通复杂的心路历程,自认为堂叔被自己气坏了,脸上也带了些许心虚之色。
她跟着李神通快步走到了昙云面前,边走边讪讪道:“三十军棍......好像确实少了些。不如打四十军棍吧。”
“五十军棍,五十军棍最多了。”
“欸,堂叔你走这么快干嘛?”
李神通大步流星,心脏嗵嗵直跳:
越靠近越能发现,这是真的像啊。
任谁只要见过这两张脸,都不可能说二人没有关系。
一步一步走过去,就好像自己还在垂髫之年,每日清晨向堂嫂请安时一般。
李神通下意识地流露出了些许孺慕之情,察觉到不对后,又连忙把这一丝异色收了回去。
18.李世民16
好在其他人都并未注意到李神通这一瞬不对。
李秀宁有的是办法让打五十军棍比打三十军棍伤得还要更轻一点,于是她从容地给了昙云一个安抚的眼神。
视线刚移到对方脸上,李秀宁的目光中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了一丝亲切。
但李秀宁不认识青葱岁月里的窦赛儿。
自记事起,母亲就已经是一位妇人了。
母亲去世后,记忆中她那慈祥的面容也逐渐柔化,一时之间倒是很难将昙云和她联系在一起。
李秀宁只是单纯觉得亲切罢了。
这份亲切感很容易自洽,毕竟昙云在两次攻城战中立下的功劳都是实打实的。
虽说杀何潘仁这事干得有些突然,但有一说一,李秀宁不觉得昙云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自己若不是坐在主帅这个位置,也会想要亲手干掉此贼,以解心头之恨。
对于堂叔的建议,李秀宁也不是不能理解。
用一个人就能平息一万人的怒火,是最方便快捷的方法。
但李秀宁面临的选择并不是只有“数量”这么简单。
她还要考虑到,上行下效,跟着何潘仁的这一万兵士大部分都已经沾染上了他的坏习气。
就算和平过渡接手,他们也不一定完全忠心于自己。
她更要考虑到,娘子军在不久的将来会与父亲的军队会合。
那日李秀宁深思熟虑,认清了自己不愿再困居于后宅的野心。
野心......若从世人对女子的要求来看,这可不是一个褒义词。
在短暂的迷茫过后,李秀宁并没有因为自己的“野心”感到羞惭,而是决定为这份野心争取。
七万娘子军,合军之后一定会选择继续跟随自己的,大概率只有昙云和她背后的那些女兵。
如今看上去忠诚的堂叔、马三宝之流,恐怕还是更倾向于跟随她的父亲、兄长、弟弟乃至丈夫征战,更不用说何潘仁手底下那些打心眼里看不起女人从戎的男兵了。
所以,昙云,她是一定要保的。
“五十军棍,另撤其都尉之职。”李秀宁给出了自己最大的让步,语气俨然有些强硬,却见堂叔依旧眉头紧皱。
李秀宁心弦紧绷,已经做好拿主帅身份压他的准备了。
不过,李神通皱眉头的原因和李秀宁所想相去甚远:他完全不能忍受昙云顶着这张脸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杖责。
别说是五十军棍,就是一棍,李神通都觉得自己心肝在颤。
更何况,他心中还有一个大胆的猜测——这昙云和世民年纪相仿......
不行,事关重大,不能妄下猜测。
但不管是抱错了孩子,还是窦家表小姐,亦或是其他什么原因,他都不能让她再受罚了。
李神通心乱如麻,根本没心思在意旁人的想法,只顺着李秀宁方才所说而答,脱口而出就是反驳之语:“打什么军棍?撤什么职?”
“这昙云杀何潘仁是为民除害,斩此獠是整肃军纪,有功无过,为何要罚她?”
李秀宁虎躯一震,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堂叔莫不是在说反话吧?”
众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只见李神通艰难地把目光从昙云身上移开:“某从不说反话,昙都尉嫉恶如仇,侠肝义胆,令尊令慈教出了个好女儿啊。”
“如今立功当赏,可曾想过为父母求一个诰命?”
图穷匕见了,堂叔。
昙云心中偷笑,面上却流露出一丝黯然,正欲把先前编给马三宝听的“孤女人设”再说一遍,却被李秀宁兀然打断:
“昙都尉虽无父无母,但尚有师长在世,不是亲父,胜似亲父,早已为她定下婚约,是吧,昙都尉?”
昙云和李神通都愣住了。
昙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定下了婚约,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李秀宁可能误会了什么。
李神通则先是惊喜于这昙云确实父母不详,很有可能就是李家或窦家之人;而后又忧虑她认回宗族之后,从前的婚约是否还门当户对;最后才意识到堂侄女似乎是误会了自己见色起意,当即吹胡子瞪眼:“心思龌龊!”
李秀宁看出堂叔真没有那个意思,心中长舒一口气:堂婶膝下子嗣颇丰,早已不介意丈夫纳色,对于普通女子而言,嫁给堂叔做妾可能是件好事,但对于惊才绝艳的昙云而言,绝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堂叔作为长辈确实是位好长辈,但李秀宁不敢赌男人在美色面前的自制力,当机立断给昙云杜撰了一份婚约,倒不是说这婚约真的能挡住什么,只是用它来表明自己对此事的态度罢了。
既不是看上了昙云,那堂叔这番作态,又是为何?
李秀宁心思流转,恍然大悟:
她竟是忘了,道彦堂弟年方十八,还未娶亲。
这倒是门好亲事了。
堂弟自幼孝顺恭谨。
听说堂叔在鄠县生病,恰逢谷中粮尽,堂弟着旧衣乞食民间,所得尽数奉予堂叔,可见他不仅至纯至孝,更不是迂腐之人。
开明之人,便不会阻拦昙云的前程。
如此这般,亲上加亲也未尝不可。
思及此,李秀宁连忙讪讪一笑:“侄女记错了,有婚约者另有其人,并非昙都尉。”
李神通怨怪地看了她一眼,心中藏着事,并未多想。
昙云不知道李秀宁正盘算着如何撮合自己和她堂弟,但关于婚姻之事,她心中早有想法:
“云确无婚约,盖因师父谶言,此生不得嫁娶。若陷于婚姻,轻则克夫伤子,重则有碍寿数。”
昙云当然不打算在穿越的过程中产生那些亲密的羁绊,此时将这事告知他们,一定程度上算是做到了一劳永逸。
之后再有什么诸如李仲文之流的烂桃花,她也能直接用这话来打发对方。
“欸?”李秀宁有些错愕地看向她,犹豫了一瞬,“谶纬之说虚无缥缈,倒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吧。”
一旁的马三宝却摇了摇头:“将军慎言,您忘记了吗?昙都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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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是有大能为的隐士,自然通晓命理,我等还是不要违逆天意才好。”
昙云还不知道自己编出来的师父在马三宝口中变成了“有大能为的隐士”,此时听他这么一说,只觉他“脑补”得格外奇妙。
这个人设是真不错,自己之后去朔方郡布置从前生活细节时,可以省下很多气力,如有疏漏,就可以推脱到“隐士”身上。
于是亦开口附和:“云是弃婴出身,幸得师父怜惜,收养为徒。长者有命,不敢不从,我亦无心情爱,只愿能以一身武艺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李秀宁目露赞色,心中只稍稍惋惜了一下堂弟姻缘不成,随即勉励道:“你有这样的志气,是好事。既不能成婚,以后多收些徒儿承欢膝下也未尝不可。”
至于养老送终,若真成就了一番功业,哪还需要操心这个?
恐怕父亲和兄长都巴不得再多一些这种无子无女的武将。
李秀宁转头看向李神通,发现堂叔并无失落之色,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难道自己又猜错了?
堂叔一直盯着昙云看,也不是相中了她当自己的儿媳妇?
李神通肯定没想这么远。
在他的视角里,昙云有很大概率是堂兄之女,她和道彦是未出五服的同族堂亲,自然不可能成婚。
若是窦家女,倒是可以亲上加亲,但事情没确定之前,李神通也不敢冒这个险,否则不是害了这两个孩子吗?
昙云知道自己已经在李神通心中埋下了种子。
发芽需要时间,她已然在武功城内布置妥当,只待李神通自己去探索发现“真相”。
那样得出来的结论,他才不会有任何怀疑。
昙云此时再多言,反倒显得刻意,索性直接转移了话题,正色道:
“军纪森严,何潘仁从前便不能很好地约束手下,放任他们行恶,如今又公然包庇罪人,当众藐视军规,云一时冲动,才对他下了杀手。”
“惊扰了百姓,请将军降罪。”
李秀宁再次目露赞色:自己愿意保昙云是一回事,但她若是因此失了本心,真的以为自己没有犯错,那就太让人失望了。
起码要给围观的百姓一个交代——若是一点儿也不罚,恐怕会败坏了始平的风气;只有罚了昙云,百姓们才会感恩她、怜惜她。
虽不知堂叔在抽什么风,但此事处置已定,无需再多争执。
李秀宁直接截住了李神通的话头:“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
“你救人的功绩自然当赏,私刑的罪过自然当罚,本将军罚你三十军棍,可有不服?”
“云,领罚。”昙云垂首。
百姓们跟着押送昙云的两位兵士走了很远,如李秀宁所料,多目露感念之色。
许多人甚至壮着胆子上前替昙云求情,可以想见,昙女侠救幼女、杀恶人的英勇事迹,不日便会传扬到始平城每一个角落。
李秀宁深知怎样做才能让娘子军的利益最大化。
19.李世民17
李秀宁已经盘算着将此事写成故事交予茶馆的说书人,再作一首打油诗教给街头巷尾的小乞丐。
昙云的英勇侠义要凸显,何潘仁并其手下之恶更要着重描绘,最重要的点睛之笔,当落在娘子军赏罚分明、李娘子公正无私上面。
不仅在始平城,已经打下的鄠县、盩厔、郿城、武功,尚未打下的醴泉、云阳、三原都要传唱。
尤其是鄠县,何潘仁鹰扬府哗变已成必不可挡之势,她只能尽量将这些人对鄠县的损伤降到最低。
昙云醒来时,只听见木五娘又在嚎啕大哭。
睁眼一看,一旁的石六女倒是依旧沉稳,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
“哭什么?”昙云嗓子沙哑。
见她睁眼,围在床榻边的三人都颇为惊喜,方仁真连忙去斟茶。
少了一条胳膊也没有妨碍到她的动作,茶盏递到了嘴边,昙云轻抿,润了润唇。
“都尉行事也太莽撞了些。”方仁真语气中难免有些许怨怪之意,但细听不难能分辨出其中的心疼。
昙云朝她讨好一笑,又听木五娘打起了哭嗝。
石六女替她说话:“五娘想替都尉受刑,反倒惹怒了行刑之人,最后几下没有放水。”
“她心里愧疚得不行。”方仁真见木五娘实在哭得喘不上气,连忙把茶盏放下,也过来给她拍背。
昙云倒真不知道这一茬,前面放了水的军棍打得也不轻,第十几杖的时候她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如今听木五娘弄巧成拙,心中既感动又好笑:“别哭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哪能让你来替我?”
方仁真揶揄道:“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昙女侠这句名言也该告诉说书人才好,指定能让您的名气更上一层。”
石六女被这话逗笑,木五娘也终于止住了哭声:“都尉醒了,我们就放心了。”
两人都不是没有眼色的人,互相搀扶着走出营帐,只留昙云和方仁真两人。
昙云装傻:“什么昙女侠?”
方仁真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满满的娘送进来的蒸饼得了左将军特许,已经分到下头人手里了,给你留了几个,要不要尝尝?”
昙云饥肠辘辘,自然点头:“我昏睡了多久?”
“昏睡了一整日,左将军来看了您好几趟。”方仁真目露忧色。
来探望一次是恩赏,两次是恩宠,这来了五六次,方仁真是真想不明白。
昙云倒是知道原因:多半是从李神通那里知道她与窦赛儿长得极像了吧。
又听方仁真语出惊人:“左将军不会是把鄠县的事怪到您头上了吧?”
昙云差点被嘴里的蒸饼呛到,连忙问道:“鄠县发生了什么事?”
“军营这边何潘仁手下的人哗变,幸好左将军事先防范,没有酿成大错,但司竹园那边有些棘手,左将军生怕出事,带着娘子军的主力回防鄠县去了。”方仁真面色凝重,“她出发前一刻,还要专门来看您一眼,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估计是听说行刑的人打得重了,才来多关心关心我。”昙云努力敷衍着,“打得重些也是好事,刚好避一避风头。”
方仁真不赞同地看了她一眼:“隔墙有耳,得知鄠县出事,您应该表现得非常愧疚才对。”
昙云立刻变脸,轻叹一口气:“不知道这次又有多少无辜的人丧生。”
【宿主好像真的有些愧疚。】系统能感受到宿主的情绪。
“是有一点。”昙云在脑海里解释道,“我不会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但若说一点感触都没有,那也是不可能的。”
“何潘仁与我本就是你死我活之态。”昙云似乎也有些安慰自己的意思,“对于李秀宁而言,早一步解决掉这颗毒瘤,不一定是坏事。”
这当然不是坏事。
依照李秀宁原来的计划,她可能需要再花上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剥离何潘仁的影响,以最小的代价解决掉他。
但遗憾的是,在原本的历史上,一个月后她的弟弟李世民就已经赶来与娘子军会合,他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大部分娘子军。
处置何潘仁之事也一拖再拖,最后交到了父亲李渊手里。
李秀宁带领着仅剩的这些人镇守在山西的咽喉苇泽关,后来这一关隘也因她们的存在,被改名为了娘子关,但这支军队再也没能重现当初的辉煌。
娘子军已然失去了强大的威慑力,不久之后,李秀宁也没能扛得住父亲的打压和逼迫,重新回到了后宅。
武德六年,她在深深宅院之中抑郁而亡,以军礼下葬,史书记下了平阳昭公主,却没能记下她的名字。
所以,这对于李秀宁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坏事。
起码原本的计划中,是没有继续向北,拿下醴泉、云阳、三原等城的。
而现在,娘子军并未因为何潘仁军的哗变而变得虚弱,反而吸引了更多有志之士,人数不降反升,达到了九万余人。
干掉何潘仁之后,娘子军的民心和李秀宁在军民之中的威望都得到了很大的提升,这支军队真正意义上成为了她的一言堂。
“史书上有记载李秀宁拿下醴泉城一事吗?”昙云好奇询问系统。
【并没有,根据系统推断,宿主已然改变了历史。】系统答道。
“我也这么觉得。”昙云在心中点头,“这一战打得这么漂亮,如果原本的历史上存在,肯定会大书特书的。”
话音一转:“这么好的机会,李秀宁却非要让我养伤,不允许我参战,真是太可惜了。”
【显然,她已经代入了姐姐的身份。】可以看出,系统对于伪装计划的进度非常满意,【宿主已经完全痊愈,她没理由再阻拦宿主立功,下一战攻打云阳时,宿主必能大展身手。】
“按照这个进度,攻破云阳、三原两城指日可待,到那时,娘子军的规模恐怕能达到十五万人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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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昙云对这个进度也非常满意,“历史应该不会重演了。”
系统对此倒是不太乐观:【这可不一定,李秀宁的思想似乎还有局限性,她把重心都放在了女兵这边,似乎是认为那些男兵在会合之后一定不会跟随她一样。】
“伟人说过,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昙云皱眉,“女兵与男兵之间可不是对立的关系,她完全可以掌控整支军队,为什么非要抛弃一半呢?”
【其实她这种想法不无道理。】系统结合史实,一板一眼道,【在原本的历史上,不管是她信任的马三宝、李神通,还是她不怎么信任的李仲文,以及向善志、丘师利、丘行恭等人,在会合之后都选择了李渊、李建成、李世民、柴绍。】
“但历史已经被我们改变了不是吗?”昙云一时恍然,“我明白了,这不只是李秀宁一个人思想的局限性,事实上,这是所有人观念的局限性。”
“对于这些男性将领而言,哪怕知道李秀宁很强,哪怕她确实对他们有知遇之恩,但在女人没有上升途径的这个时代,让他们弃前程而选择她,实在是有些为难人了。”
“李秀宁只能自己为自己拼出来一个上升途径,只要这些男性将领能从她身上看到未来,就不会弃她而去,选择别人。”
“而且,在这个时代拼出来一个上升途径,对于普通女人而言可能很难,但对于一个手握十五万大军的女人而言,一点也不难。”
“是让大兴城附近多出来一个手握重兵的割据政权,还是让女儿得到每个儿子都能得到的权力,这道题对于李渊而言应该并不难选。”
【宿主的设想很美好,但李秀宁真的能下定决心违逆父亲吗?】系统质疑道,【如果李渊拿出“孝道”这个杀手锏,李秀宁恐怕还是会选择退让。】
“为什么会这么想?”昙云惊异,“李渊拿‘孝道’压制李世民时,他也只在不重要的地方选择退让,一旦涉及到重要的利益,他可是一点也没退啊。”
“而且,不一定要违逆李渊。”昙云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李世民攻下西河一座城就被封为了郡公,娘子军已经攻下六城,找亲爹要个郡公的爵位不过分吧?”
“只要李秀宁被封为郡公,就代表她挤进了正常的升职系统中。”昙云为娘子军的未来操着心,“马三宝是柴家僮仆,可能更喜欢柴绍;李神通是李渊亲堂弟,可能也笼络不过来;李仲文就更不用说了,早晚死在我手上;但向善志和丘师利兄弟的忠心,应该是能把握住的吧。”
昙云有些着急了:“李神通现在查到什么程度了?”
有些话,必须有‘妹妹’的身份加成在,说出来才不会有风险。
李神通在武功的李家别馆查探旧事已有多日,为此他和昙云一样,都没有参与攻打醴泉,足可见对此事之重视。
这几日的查探确有成果:所有人都告诉他,多年前堂嫂此地生产非常顺利,并未发生任何异常。
20.李世民18
只有修剪园中草木的老仆说,二十多年前,武功城有一个姓刘的稳婆,接生到双生子时,便会偷藏一个卖出去,因为双生子不常见,她行事又非常谨慎,多年都未被发现,直到她临死之前,才将此事告知能子女,不料隔墙有耳,东窗事发,但恶人已死,此事亦不了了之。
而灶上负责烧火的老厨子说,那是三十多年前发生的事,稳婆也不姓刘,而是姓张,更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是被一户人家当场抓包,此人将怀中孩子摔死后逃之夭夭,自此杳无音讯。
另有一个半瞎的老侍卫告诉他,具体是什么年份记不清了,但稳婆确实姓张,姓刘的是她的夫家,她是也不是偷孩子拿去卖,而是偷到后就直接把孩子摔死,埋尸院中,此人作恶多端,在屋中猝死,有野犬闻嗅,从其院中刨出孩童尸骨,才让真相大白。
类似的传言还有很多,几乎别馆中所有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这件奇事。
李神通谨慎起见,又去武功城各处寻了诸位老者,分开询问。
和别馆中众老者一样,时间、姓氏、被发现的方式各有不同,但归根结底,都讲的是恶毒稳婆偷走双生子其一之事。
李神通又去查了从前记档,那次为堂嫂接生的共有五个,以两个家生子稳婆为主导,另有三个从武功城里寻来的稳婆,只在一旁打下手。
这五人之中并无一人姓刘、姓张,夫家也都不是这两个姓。
李神通最开始就已经询问过了那两位家生子稳婆,她们信誓旦旦,说主母治家严谨,生产当日情形有条不紊,绝无疏漏。
但当李神通再次寻上她们,提及那个恶毒稳婆时,二人反倒有些犹疑了。
这个传言她们也听说过,闲谈之时还一起谴责过那人丧尽良心。
被李神通找上门来突然这么一问,原本坚定自己接生非常顺利的她们,此时也都有些不确定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具体的细节,她们是真的记不清了。
二人很想一口咬定自己当时只接生了二少爷一个,但李神通来势汹汹,一身军中煞气,一副审问之态,她们先入为主,以为流落在外的小主子身份已然确定,如今不过是来找罪魁祸首罢了。
家生子们虽自幼就被教导要忠于主家,但忠心归忠心,并不妨碍她们心中有自己的小九九。
此情此景,两个稳婆如同心有灵犀一般,当即权衡好了此事该如何处理——甩锅。
主母生产之时,二人是交替盯着的。
自己这边没有问题,她们自然会以为是对方盯人的时候出了纰漏。
但锅不能这样甩,她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时间,二人竟有些庆幸当朝皇帝是个昏君了——因杨广而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国公府挑稳婆,虽比不得皇室,但在武功城内,选三个口碑最佳、技术最顶尖的进府,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那时先帝在位,民间一片欣欣向荣,朝廷让百姓休养生息,掌握“生息”一道的稳婆可是名副其实的香饽饽。
这三个被选中的稳婆,哪个不是小有家资?
可惜,上头换了个不爱惜百姓的皇帝,把先帝在时生出来的孩子都霍霍完了。
民生迅速凋敝,但“失业”和穷困倒都是小事。
可怜那周稳婆,先是丈夫被征戍走杳无音信,儿女又先后染上重病,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
只知周稳婆的小女儿去世后,她便不知所踪。
有人说她皈依了佛门,有人说她南下去寻丈夫,也有人说她早已带着两个孩子都尸骨投河自尽了,总归是个可怜人。
这个世道,是不会同情可怜人的。
死道友不死贫道,面对李神通的诘问,其他四个稳婆只会在心里祈祷周稳婆已经死透了。
就算没死,最好永远也别回来。
是的,另外两个府外的稳婆,也选择把一切罪责都推到这个可怜人的头上。
三人成虎,当四人不约而同、异口同声地说周稳婆有问题时,李神通的心,很难不在两个选项之间游移——
她们是为了逃避罪责,故意把事情推到死人头上?
还是这个周稳婆确实作恶多端,遭了报应,畏罪而死?
佛讲因果。
隋朝人大多都有一个很有禅意的小名,往前数几十年就是四百八十寺的南朝,可知这个时代佛教思想非常浓厚。
那李神通信不信佛呢?
和那些虔诚的信徒相比,他肯定称不上“信”,但和那些对佛教嗤之以鼻的人相比,他对佛理这门学科,还算精通。
已经进入到脑子里的知识,就算没被自己认可、接受,它也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人的判断。
李神通难免有些犯嘀咕。
心中不甘,李神通决定换个角度再查——找那时为堂嫂看诊的大夫。
先帝赐下的御医已不可寻,府医们倒是都好端端地在别馆养老。
府中还留着当时的脉案,李神通长了个心眼,没说是为了什么事,只让他们从陈年旧册中找出堂嫂当时的脉案。
府医们被分开审讯,猜不出这一胎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冒着冷汗一页一页地讲解这一本脉案。
“孕三月,夫人身体康健,腹中胎儿无恙,这是齐医、何医和我三人各自的印鉴。”
“孕三月又一旬......”
......
“孕四月......”
“孕四月又一旬......”
......
“孕八月,腹中胎儿过大,夫人需多走动,节制饮食,这是齐医、乔医和孟医三人的印鉴。”
“等等!”李神通猛然按住了这一页,“胎儿过大......大到什么程度?”
“我记得,是挺大了。”府医揣摩着着李神通的语气,“很大,大得有些不寻常。”
李神通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眼睛突然一亮:“胎儿过大,有可能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府医心中腹诽:脉案上已经写了解决办法,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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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也知道是因为吃得太多、动得太少,长胖了呗。
大多数世家贵族的妇人在孕晚期都有这个问题,国公夫人的症状显然不算严重,若是真的很胖,齐医、乔医和孟医会专门开些温和的药来降低她的食欲。
但他也知道李神通想要的不是这个答案,于是绞尽脑汁:
夫人身体康健,后面又生了三少爷和四少爷,可见没有患消渴之症;二少爷如今生龙活虎、智勇双全,从胎里带的痴傻之症也可以排除;剩下的......不就是双胎?
“还有一种可能,是怀了双胎。”府医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李神通的神色,心觉稳了。
李神通急切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怀没怀双胎,你们诊不出来吗?”
府医连忙辟谣:“把脉是诊不出来双胎和单胎的,宫里的御医也没这本事,除非有孙神医那般高明的医术才行。”
他往后翻了两页脉案,指着上面的字振振有词:“你瞧,不到一旬,这胎儿过大的问题已然缓解了,就算齐医是妇科圣手,也猜不出来这是双胎啊。”
他表面上一脸信誓旦旦,其实心里在偷偷擦汗:
齐医是他们这一批中最精通妇科的那一个,自然也是夫人这一胎的主治,出了事情肯定是先问责他。
但看这阵仗也知道,他们几个老头子,如今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虽不知道这一胎怎么变成了双生子,但为了大家的小命,能救他一手就救一手吧。
李神通亦知晓神医孙思邈之名,也明白是自己强求了。
他就这样带着答案去找问题,“孕八月”这一页脉案经过众人之手,留下了不深不浅的折痕。
但凡情商高一点的府医,都能半蒙半猜地答出“有可能是双胎”,情商不高的虽答不出来,但李神通最后问及此事,也会说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自古以来,医生这个行业口碑就和情商挂钩。
极强的专业能力能让人超脱世俗之外,但世俗之内,肯定还是情商高的人升职更快。
这也就导致,在李神通看来,级别高的医者都一语中的,级别低的医者都说不到点子上。
李神通长舒了一口气。
他已经遣人去找周稳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但正值乱世,人命如草芥,一个普普通通没什么特点的妇人,哪有那么好找?
更多的线索,也很难再从武功城内找到了。
这样看来,不管是稳婆所言,还是府医所言,都导向了同一个结论。
这和自己心中所想亦是不谋而合——昙云确实是堂兄堂嫂的女儿、世民的同胞妹妹。
李神通将人证的口供和那本脉案都备了三份,一份留在李家别馆,严加看管;一份放入密信,寄给李秀宁;最后一份等待时机,交给堂兄。
密信末尾,李神通还是写上了一句颇带个人情感色彩的话:
“鄙人陋见,昙云面容与堂嫂确有九分相像,这一条,便已是实证,远胜信中其余诸语。”
21.李世民19
这句话他只写给了李秀宁,没有写给李渊。
因为李神通确信,只要堂兄见到昙云那张脸,就绝不可能会怀疑她的身份。
不,只要是见过堂嫂年轻时模样的人,都不会质疑她与昙云之间的血缘。
思及堂兄子嗣,李神通心中微黯:
前些日子收到消息,建成和李元吉从河东逃回太原时,竟直接抛下幼弟不管。
智云年仅十四,便惨死于阴世师之手......
唉,权势迷人眼,建成年岁渐长,心思也愈发不正了。
李神通轻轻叹气:越和这群侄儿们接触,他越明白,堂嫂不喜李元吉是有原因的。
但奈何她去世之后,建成便与李元吉越走越近。
智云与他们虽非同母所出,但从前也都养在堂嫂膝下,一视同仁。
危急关头最见人心,李元吉一向蠢恶,干出此事并不令人意外。
但建成是长兄,端是一副翩翩君子的模样,怎么会干出如此让人诟病的事?
庆幸的是,秀宁和世民一直没有长歪,如今的昙云也他们一样,有经天纬地之才、撼天动地之勇。
堂嫂终其一生困于后宅,如今有这两女一儿,昔年鸿鹄之志,也算是有传承了。
希望昙云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能冲淡堂兄心中的丧子之痛。
李神通由衷期盼着。
李渊如今有五子六女,其中四子一女是窦赛儿所出。
长子李建成、次子李世民和四子李元吉都还活着,三子李玄霸于三年前因病去世。
五子李智云之死......无怪乎李神通叹惋,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此事一直都是诟病李建成德行的一把利刃。
李渊的女儿们大都嫁给了门当户对的世家,不过长女是个例外。
大抵第一个孩子总是不一样的,李渊并没有让她联姻,而是选择低门嫁女,将她嫁给了手下的亲信。
李世民的人格魅力当然不会放过自己的大姐夫,此人后来又成为了李世民的亲信,当然,这是后话了。
从次女开始,李渊就开始展现“渣爹”本质了,他把二女儿嫁给了窦赛儿的族侄。
听上去是同一个辈分,但实际上是花季少女嫁给了三十七岁中年男人做继室。
此时窦赛儿已经去世,这段婚姻毫无疑问是为了延续巩固李家和窦家的姻亲关系。
三女儿便是李秀宁了。
这个时代虽没有“嫡庶神教”,但有一个手中有权的母亲、四个同母兄弟以及窦家这个得力的母族,李秀宁在唐国公府的女孩中,应该算得上是最受宠爱的那一个——要知道,用兵的天赋难得,但伯乐更难得。
可以看出,李秀宁和李世民都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姐弟俩展露出来的军事才能,毫无疑问是得到过父母以及唐国公背后资源滋养的。
这种“宠爱”对李秀宁的婚姻是有影响的。
李渊是出了名的喜欢乱点鸳鸯谱,但他为李秀宁挑选的夫婿柴绍,在成婚之前就已经是杨广长子的伴读了。
而且柴绍出身将门,结合李秀宁的喜好,李渊显然是考虑过女儿的终身幸福的。
再往下数,李渊的四女儿先是嫁给了长孙孝政,即长孙无忌的堂叔。
二人育有一女,丈夫死后她又改嫁了段纶。
李渊起义后,她亦响应父亲号召,在蓝田拉起了一支一万人的军队。
但这只军队是由她的丈夫占据主导,在关中的影响力也远低于娘子军,是以并不出名。
五女儿就更有意思了,李秀宁尚武,她尚文。
史书记载她精通诗词歌赋,不拘小节,有魏晋名士之风。
因为二婚丈夫是杨师道,她在未来会干出一件大事——主持夫家堂妹的婚礼。
这么说大家可能不知道这个堂妹是谁,但要说是武则天的母亲杨氏,应该就能对应上了。
不过,如今这个时间节点,她的第一任丈夫还没有战死,少年不知愁滋味,未来的不幸尚未沾染她的衣角。
六女的年纪就比李世民要小了,昙云如果“认祖归宗”的话,就会把她挤成老七,自己则变成了老六。
但对于昙云而言,认祖归宗可不完全是好事。
比如这个原本的老六,唐军刚攻下长安没多久,小姑娘就被李渊拿去联姻了,嫁给了一个投降的县令之子。
这人官位虽小,但却和隋朝皇室有血缘关系,往上追溯一下,能攀亲攀到北魏慕容氏。
李渊毫不客气地把女儿拿出去联姻,生怕彰显不出自己对投降之人的宽容和对世家子弟的礼遇。
昙云自诩没有道德,只想要当李秀宁李世民妹妹的好处,不想要当李渊女儿的坏处。
是以她前段时间在武功城内的布置,既能厘清她“是”李世民双胞胎妹妹之事的来龙去脉,又让人找不到能证明她身份的决定性证据。
这样进可攻,退可守,便能将李家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咳咳,绝不是因为能力有限,搞不出来能把身份坐实的直接证据。
事实上,昙云连“能力有限”都不承认,能外耗绝不内耗:“系统要是愿意再赊给我一点积分,在那脉案上添几个字,我这伪装不就天衣无缝了吗?”
【......】系统无语,【早就提醒过宿主,赊欠是有限度的,是宿主自己没有规划好积分的使用。】
“但那个周大娘太可怜了。”昙云可怜巴巴地看向系统,“只是给她一个救女儿的机会而已。”
系统不吃这一套:【宿主穿越的是乱世,比她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但我毕竟要把事情栽赃到她身上,不给点补偿,心里也过意不去啊。”昙云反驳道。
【你已经为她和女儿收敛了尸骨,这在重视身后事的古代已经是大恩了。】即使数据库中存在着大量人类“为情所困”的信息,但每一次宿主因为感情之事做出不理智的决定时,系统都还是很不理解。
它最开始选中昙云绑定为宿主,就是因为看中了她“心中无情”,到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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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我已经为宿主推荐过物美价廉的气运符,可保她投胎转世后一生幸福顺遂,宿主甚至可以买三张,分给她和她的儿女一人一张。】
“但投胎转世、失去记忆后的她,还是她吗?”昙云略有深意地反问了一句,“还是给她一次可以直接选择的机会更好,就算她最终没能通过系统的初始试炼,至少她为自己和女儿而努力过。”
系统不语,它现在只寄希望于对方能够通过试炼,绑定系统后尽快去完成任务。
不指望这人能像她说得那样“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只要能把宿主为她花掉的积分还回来就行。
“好啦,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昙云熟练地安慰起系统来,“毕竟是十八年前的事,找不到证据才正常,大家的记忆都模糊不清才真实。”
“有我这张脸在,布置得再粗糙也没事。”昙云胸有成竹,“李神通会自己脑补的。”
昙云不是闲得住的人,在床上趴了好几日,终于养好了伤,便准备再去一趟始平城。
满满当时受了惊吓,不知道有没有留下后遗症,她去探望一下小女孩,再顺便拿回自己付了钱的花簪。
当时随便找了一个理由让那个玉姨收下了自己的一锭银子,后来回想,才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多蠢——那可是鲜花,若是真留到了现在,恐怕都已经不成样子了。
黄花亦有殊色,就是寓意不太好,用来珍藏也不是不行。
刚进城门,昙云便感受到了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强烈的第六感让她头皮发麻,恨不得扭头就跑。
但来不及了,一大群人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冲到了她的面前。
昙云的怀中莫名其妙被塞了一篮子鸡蛋,不对,这么大个,看着不似鸡子,倒像是从野树上掏的鸟蛋。
紧跟着竹篮而来的是半挂腊肉,想来是年初时置办的年货,膻腥味扑鼻,令人窒息。
还有春天时腌制的槐花酱,被直接放在了鸟蛋上面,这么沉的陶罐,竟没把蛋壳压破,坚固程度堪比猛禽下的蛋......
不会真的是猛禽的崽吧?
昙云在心中为掏鸟窝的人默哀,转头一个大饼“啪”一声砸在了她胸前。
幸好不是她记忆中现代的西安肉夹馍模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不断有更多“凶器”偷袭了过来,鲜花尤众,其次是手帕。
金榜题名跨马游街是宋朝盛行的仪式,如今尚未出现,昙云也算是这个位面享受这待遇的第一人了。
昙云心中暗爽,但面上不显,只轻咳一声,大喊:“大家不要再扔了,我们娘子军,不收老百姓一针一线。”
声如洪钟,一刻静谧之后,人群更加沸腾热情了。
脑海中闪过一些不甚清晰的碎片,昙云知道,那是自己从前的记忆。
“不收老百姓一针一线”这话,她似乎说过很多次。
是在近代?
还是在宋朝?
抑或是更早的时候?
22.李世民20
昙云知道,娘子军距离岳家军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与真正的人民军队相比,更是有天壤之别。
自己现在这么受欢迎,只是因为有李秀宁在背后推动,而非娘子军真的获得了这么高的民心和声望。
被娘子军当成“形象代言人”在关中推广,她也很是无奈。
无奈也要配合,好在李秀宁担心她再惹事,已经为她在暗处安排了几位兵士。
此时这几人便站了出来,开始维护起“粉丝见面会”的秩序。
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昙云再见玉姨,恍若隔世。
枯萎的花簪她还留着,新鲜的花簪她也留了几支。
“玉姨每天都把品相最好的几支留给你,就是怕你来的时候拿不到最好看的。”之前那个为昙云提供线索的小姑娘,牵着满满的手,凑到了昙云身边。
昙云对她的胆大心细记忆犹新,蹲下身和一大一小两个女孩对视。
小姑娘神色间竟难得有些许忸怩:“那个......我可以叫你昙姐姐吗?”
“当然可以啊。”昙云左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右手捏了捏满满的脸,被香香软软小女孩包围的感觉可真不错,她的嗓子忍不住夹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珍娘,你可以叫我珍珍。”珍娘煞有介事地自我介绍起来,当然也没忘记介绍妹妹,“她是满满,昙姐姐应该还记得吧。”
满满听到珍娘提起自己,朝昙云腼腆一笑。
她倚靠着姐姐的胳膊,举手投足间满是依赖。
昙云还记得自己救下满满时她那双崇拜的眼睛,此时见她对自己颇为陌生,倒也不觉失落:
陌生好啊,不记得自己这个恩人,就代表也不记得那个伤害她的坏人。
那些不好的事情,也没必要留在孩子的记忆里。
就让往事随风而去吧,明日对于满满而言,依旧是美好的一天。
平复了见到“偶像”的激动心情,珍娘也变回了平日里古灵精怪的模样,打开了话匣子:
“我听玉姨讲了,昙姐姐那天一个飞踢从天而降,一下子就把坏人给打倒了。”
“昙姐姐,你真的会飞吗?你能表演给我看吗?”
“......”昙云其实会一点反牛顿的轻功,勉强称得上是“飞”。
但总感觉表演给这孩子看之后,会发生一些不受自己控制的事。
昙云憋出了一个深沉的微笑:“嘘......这是一个秘密。”
珍娘显然更兴奋了:“哦......这是一个秘密。”
“那......”
“我能对别人说你是我的好朋友吗?”
“我能跟你一起行侠仗义吗?”
“我能加入娘子军,和李娘子一起上阵杀敌吗?”
“我能......”
珍娘显然是个话唠,小嘴像机关枪一样“嘚嘚嘚”一点也不停歇。
满满在她身旁听得专注,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听懂。
昙云也没觉得不耐烦,对于这些问题句句有回应。
这个年纪的孩子确实会希望有一个昙云这样的“好朋友”;行侠仗义也并不是昙云的主业;上阵杀敌对于珍娘而言太遥远了,但昙云可以向她保证,娘子军永远欢迎她这样有志气的好女孩。
珍娘又问了许多天马行空的问题,话题才转到自己和满满身上:
“元姨去给李娘子做蒸饼了,她把满满交给我照顾,每天都给我一文钱。”
“珍珍好棒。”昙云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满满也很棒。”
一文钱在这时可不是个小数目,能买半斤面呢,这还是乱世的物价,等到了大唐盛世,一文钱去买一斤的米还能有富余。
其实让邻居帮忙看孩子,她每天只给一个蒸饼当报酬就已经很够意思了,满满的母亲应该也有报答珍娘和她家里人的意思。
小姑娘的认知有限,她的元姨当然不是专门去给李娘子做蒸饼,而是被娘子军聘去当厨子了,昙云如今每日在“食堂”吃的蒸饼,说不定就是她亲手和的面。
这也是娘子军对她和满满的补偿,毕竟那个打伤她的何潘仁手下,说到底也隶属于娘子军。
至此,坏人都得到了惩罚,好人也都得到了犒赏,受害者亦得到了补偿。
昙云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一抬眼,发现一个壮实的小男孩像炮弹一向朝自己冲了过来。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躲开,而是在对方快要撞到自己时,按住了他的脑门。
如果躲开了,难保他不会摔一个大趔趄,昙云可不想被碰瓷。
正思考着自己什么时候得罪了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孩子,方才文静乖巧的满满猛地跳了起来,直接撞向了小男孩的肚子。
这颗“炮弹”显然比刚才那颗“炮弹”的火力更足,昙云一时瞠目结舌,竟没来得及阻止她,只听到小男孩闷哼了一声。
果然,满满吃蒸饼长出来的肉肉都是实心的,这一下,估计疼得不轻。
满满掐着小孩子根本不存在的腰,超大声:“不许你欺负大姐姐!”
“就是就是!”珍娘很讲义气地把满满护在身后。
她常年跟随长辈们摆摊,察言观色,这个年纪已经能凭借衣着大致猜测出人的身份了。
对方身着锦衣,不知是谁家不讲理的大少爷跑出来了,珍娘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起来。
但一想到昙姐姐会飞,她心中又有了底气,颇为色厉内荏地指责道:“是你先撞过来的!”
被两个小女孩保护了呢。
昙云心里暖暖的,反手就摁住了还在和她手心较劲的小男孩:
“小子,你有事?”
小男孩捂着被满满撞疼的肚子,在昙云的“铁钳”之下不停地扭动,意识到自己真的挣脱不开后,他整张脸都涨红起来,也超大声地喊道:“你就是昙云?”
“如果你说的是昙花的昙,云朵的云,那就是我了。”昙云认出了他腰间环佩的价值,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世家的小公子不应该都是粉雕玉琢、进退有据的吗?
怎么这孩子不仅皮肤粗糙,行事也如此莽撞?
“哼!”小男孩不知道昙云心中所想,气鼓鼓地大喊道,“都是因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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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阿娘把阿耶打了一顿,他们俩到现在还没有和好!他们俩不和好,就没法给我生弟弟妹妹!你赔我弟弟妹妹!”
“噗......”昙云没忍住笑了出声。
傻孩子,你阿娘阿耶知道你这么坑他们吗?
“你还笑!你竟然还笑!”小男孩显然更生气了,挣扎得更激烈起来。
李秀宁给昙云指派的那几位兵士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其中一人附至昙云耳边小声道:“这好像是丘行恭将军家的公子,名唤神智。”
丘行恭?
昙云倒真不知道这家伙对自己有过绮思。
毕竟那一战救过他之后,不管是答谢回礼,还是在信件中互通有无,都是他的兄长丘师利来和自己对接的。
啧,救人还救出麻烦来了。
显而易见,百姓们对这种桃色新闻极具热忱。
尤其在知道主角是如今风头正盛的昙女侠后,围观的人明显变得更多了。
昙云并不在乎这些虚名,但此时她的形象已然与娘子军的形象挂钩,眼见事情难以控制,几位兵士都有些慌乱。
其中一人迅速挤出人群,显然是要去向李秀宁报信,剩余几人围在昙云身边,以防不测。
昙云戳了戳丘神智的脸:
嗯......还是满满的脸更嫩。
丘神智,好耳熟的名字。
昙云在脑海里敲了敲系统:“丘神智在史书中有记载吗?”
【很少。】系统答得飞快,【宿主觉得熟悉,可能是因为他的弟弟丘神勣。】
昙云恍然。
原来是他啊。
昙云当然记得,丘神勣是武皇手底下的酷吏,他最有名的事迹就是杀了李贤。
关于他是擅杀,还是受武则天指使行动,至今仍无定论。
但毫无疑问,这是一个狠人。
毕竟李贤是武则天亲儿子,杀他可能走上青云路,也可能落入无底崖。
“那丘神勣现在出生了吗?”昙云继续戳丘神智的脸,一边戳一边和系统聊天。
【还没有。】系统找到对应的史料,【丘行恭有四个儿子,分别是神智、神勣、神福、神鼎,下一个就是丘神勣了。】
昙云还在戳丘神智的脸,腹诽道:
我很明白你想要弟弟妹妹的心情,我也不希望把你弟弟给蝴蝶掉啊,武皇还需要他这个得力助手杀人呢。
丘神智忍耐了许久,终于爆发了:“你能不能不要戳我的脸?这样很没有礼貌!”
“你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冲上来撞我就有礼貌了?”昙云戳得更起劲了,“小子,开蒙了没有?读没读过《论语》?学没学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丘神智显然更喜欢舞刀弄枪而非舞文弄墨,听到“开蒙”两个字,下意识瘪了瘪嘴。
一旁的珍娘却好奇地拽了拽昙云的衣服:“《论语》是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是什么?”
昙云心中一颤,戳丘神智的手指更用力起来。
有人能享受最顶尖的教育资源却不爱学习,有人根本没有获取知识的机会却求知若渴。
23.李世民21
看着丘神智委屈的小表情,昙云知道自己是有些迁怒了。
她轻叹一口气,虽没有放他离开,但也没有继续戳他,反而把两个小女孩也拎到了自己面前,清了清嗓子:
“一千多年前,有一个叫孔丘的人,知识非常广博,他收了许多弟子,十分受人尊重,被尊称为孔子。”
“在教授知识的过程中,孔子说了很多有道理的话,这些话被他的弟子以及弟子的弟子记录了下来,就变成了《论语》。”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意思是,自己不愿意的,也不要施加给别人。明白我刚才为什么要对丘神智这么说了吗?”
“你怎么知道我叫丘神智?”小男孩眼睛瞪得像铜铃。
珍娘答得认真:“他不想让你戳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来撞你。”
满满深沉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有没有听懂。
“答对了。”昙云根本不搭理丘神智,继续讲道,“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仲弓是孔子的弟子,他和你们一样,都是平民出身。”昙云看了两个小女孩一眼,她们也是平民,“仲弓去问孔子......”
昙云尽量用孩子能听懂的言语讲解了这段话的含义。
或许珍娘和满满这辈子与《论语》只有这一段话的缘分,但子贡问孔子“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时,孔子回答的不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这样就够了。
在娓娓传道授业声中,围观的人都慢慢安静了下来。
对师者的尊敬一直镌刻在华夏民族的骨肉之中,对知识的渴望也烙印在每个普通人心中。
只有丘神智听得昏昏欲睡,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声响亮又清脆的巴掌突然落在了他的脸上。
这当然不是昙云。
丘神智下意识怒目而视,眼前赫然是阿娘恨铁不成钢的狰狞面容: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母亲的怒火对于丘神智而言恰如晴天霹雳,不对,以他的文化程度,用不出带四字成语的比喻。
他只觉自己被雷劈了,忍不住向上天祈祷:阿娘去打阿耶吧!阿娘去打阿耶吧!阿娘去打阿耶吧!
来者是个爽利女子,昙云一眼就看出,她对自己没什么意见。
很好,可以沟通。
不待昙云开口,那女子便直接朗声道:“让大家见笑了。娘子军这几次攻城,昙都尉都立下大功,我夫君不仅寸功未立,反倒因冒进受罚,他心中忮忌,便在我面前诋毁昙都尉。”
“竟敢说咱们昙女侠的坏话,这我哪能忍啊?”她半真半假地带出了些许怒意,“我必然是帮理不帮亲的,直接揍了他一顿,好叫他知道,咱们女人可不是吃素的!”
人群哄笑,昙云也跟着笑了。
这样解释吗?
好像也不是不行,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丘行恭原本在史书上的评价就不怎么样,这个位面的史书还要加上一条“心胸狭隘”,为他默哀半秒钟吧。
有泼辣女子在人群中大喊:“竟然敢小瞧咱们女人,这不得罚他在地上睡一个月啊!”
众人又是一通哄笑。
昙云看不见人,却知道她一定是李秀宁派来煽动群众,哦不对,是引导舆论的。
本朝风气还算开明,那娘子成婚多年,也不怕聊荤的,笑着回应了一句:“是嘞,我可是警告他了,要是不当面向昙都尉道歉,这辈子都别想上我的床。”
丘神智瑟瑟发抖:可怜的阿耶,地上那么硬,睡着多难受啊。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望向阿娘,眼神中全是讨好:罚过阿耶了,就不能再罚神智了哦。
亲娘就是亲娘,下手就是狠,根本不惯着他,揪着丘神智的耳朵就狞笑出声:“倒是叫这小子听了一耳朵,还拿出来乱说。”
“小小年纪不学好,师长在讲课,你在下面睡觉。”这一句显然是骂出了真火气,“睡睡睡,你是彘吗天天睡?”
丘神智顺着她的力道往上蹦:“疼疼疼,阿娘轻点,我错啦阿娘!”
丘神智就这样被母亲摁着头朝昙云行了礼道了歉,昙云牵着满满的手亦是一脸谦然。
“好孩子,头没撞疼吧。”那娘子温柔地摸了摸满满的头,转头看向昙云,“这小子一向皮实,吃点教训也好。”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又从容地错开了视线。
母子俩离去后,人群也渐渐散去。
昙云摸了摸珍娘和满满的头,心中还是有些不甘。
她能力有限,做不到让天下的女童都能读书识字。
但如果只是给这两个女孩受教育的机会,她应该还是有办法的。
直接给钱不合适,把她们带进军营和手下们一起学也不合适。
她是都尉,没有战事时可以偶尔来始平城教授她们,但到了攻城前后,她实在是抽不出来时间,更不用说娘子军之后会离开关中......
正想着,一位身着华衣美服的贵族公子朝昙云走来。
系统在脑海中发出警告:【宿主小心,这就是李仲文。】
昙云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警惕起来:
不用想也知道,在这里相遇绝非巧合。
这家伙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世家子弟的仪态是没得说,李仲文举手投足间宛若清风朗月,笑容温润。
但昙云知道他的身份和心思,只觉他的到来仿佛刺骨阴风刮过、诡谲残月当空,笑容亦是格外瘆人。
李仲文极善察言观色,怎会看不出昙云对他的抗拒,但他并不以为意,径直上前一步,深情款款道:
“昙云。”
“昙都尉。”
“久仰大名。”
昙云沉默了一瞬。
总感觉这个话术有些熟悉。
她仔细回忆一下便发现,何潘仁初次见自己,说的也是这三句话。
但二人的语气神情截然不同,两厢对比之下,连何潘仁都变得眉清目秀起来。
毕竟他已经死了,而李仲文还活着。
感受到李仲文充满“打量”、“估价”意味的目光,昙云心中的火气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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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昙云无心情爱之事,但她也不会认为追求心爱之人是龌龊之事。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李仲文想娶一个对自觉前途有助力的妻子,她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如果他真如方仁真所说,为了名正言顺地娶自己,就直接杀妻杀子,那就很难评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一想到可能有两条无辜的生命因为李仲文的一己私欲无声无息地逝去,成为他的垫脚石,昙云便觉心中恶寒。
手好痒,刀想饮血了。
“昙都尉,这是李仲文中郎将。”
兵士们不知昙云脑中有系统提醒,以为她并不认得此人,连忙附耳提醒。
处理丘神智这事已经够让她们心力交瘁的了,但祸不单行,麻烦接踵而至——李仲文的心思宛若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而昙都尉一言不合就干掉何潘仁的事迹,她们亦有所耳闻。
既已相遇,她们只能在心中祈祷李仲文不要冒犯到昙都尉。
昙云怎会不知这些兵士心中所想?
她们一路跟随自己,不辞辛劳,送走丘神智时,一个个都如释重负。
若是自己此时像处置何潘仁那样出手干掉李仲文......她们恐怕会当场碎掉吧。
昙云不想为难可怜的打工人。
而且,考虑到李仲文的性情,大庭广众之下,他大概率不会对自己做些什么。
虚以委蛇一下,也不是不行。
昙云下定决心,回营就立刻去找李秀宁告状。
自己现在可是她的妹妹预备役,分量和从前相比那是大大不同了。
李仲文觊觎自己一事,她不信李秀宁心中没有芥蒂。
既已决定暂时忍耐,昙云便在面上露出了一个假笑。
笑是笑了,但连句打招呼的话都不愿意张口多说。
李仲文不觉她无礼,好脾气地自我介绍道:“在下李仲文,娘子军中郎将。家翁赵国公李弼,家父真乡郡公李衍,幸与左将军同族。”
“......”昙云无语。
李渊起义之时为了安抚李密,写过一封低声下气的信:以后族兄当皇帝,我给您做个侯爷就满足了。
但其实,李渊和李密根本称不上是同族兄弟,只是同为关陇贵族,又恰好同姓李罢了,二人诛九族都搭不着关系。
所以李仲文这话和李渊那封信一样,都是在硬扯关系。
要这么攀亲戚,李仲文是李密堂叔,李密是李渊族兄,李渊又是自己的便宜阿耶。
好家伙,李仲文辈分直接上升成自己叔爷爷了。
昙云在心中暗骂李仲文为老不尊,面上却依旧假笑:
“哦。”
“关我什么事?”
昙云确信,她已经足够敷衍,足够不讲礼貌了,但凡稍微有点气性的人,此时恐怕都要对她反唇相讥:只是一个都尉罢了,拽什么拽?
但李仲文显然不是一般人,他面上竟依旧不显一丝火气,温声道:“昙都尉说笑了,您是左将军最为看重的心腹爱将,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