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小暖》 第1章 声东击西,全军覆灭 大卫国西北,弇(yan)州。 酉时三刻,薛家村。一个靠近铁门河的小院里。 “奶,不要打了,我不是故意摔小弟的……” 小姑娘细微的声音在空气中弱了下去,就像一朵狂风中即将凋零的小花。 一旁的矮房子里,传出一个有气无力的妇人哭声:“娘,媳妇求你不要打了,二丫也是你孙女啊。” “光吃不下蛋的母鸡,还敢求情。” 听到屋里的声音,秦老太婆怒火更盛,下手愈发狠辣。 院外,几个看热闹的大娘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出声相劝—— “二丫啊,快给你奶说,是招弟把你推下河的。” “秦婆子,再打要出人命。你家二丫也是好心帮薛贵家招弟捞衣服才摔倒的。” “婶子,不要打了,二丫平常就把虎子背上背下,是爱虎子的。先前我看了,虎子就磕破点皮,过几天就长好了。” “二丫她奶,省省力气吧,要我说你们也忒粗心,二丫腿脚不灵便,还让她背着虎子去洗衣服。” …… 这些话不说还好,说了就如火上浇油,秦老太婆手中的棍子如雨点般落下,啪啪作响,仿佛眼前的不是自己孙女,而是一个仇人。 瘦小的身体在棍子下抖着,抖着,渐渐没了动静…… 看到地上的孙女已经昏死过去,秦氏扔下棍子,嘴里嘟囔:“敢摔我孙子,你这个心肠黑了的瘸腿小蹄子,老娘不打死你都出不了这口气。” 又看向院外几个妇人:“你们都回吧,也不用为她求情,小蹄子不打一顿长不了记性,那个招弟我一看就晓得不是好的,偏她还喜欢得紧。” 边说边走进了二儿屋子。 两岁的小孙子额头裹着透血的布,正躺在二儿媳妇李氏的怀里咕噜咕噜吃奶。小小的人儿对外面的喧嚣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吮着乳汁。 秦氏满意地扯着嘴角笑了笑,二儿媳妇样子虽然差点,但会生,第一胎就生了个胖小子。 李氏一边奶着儿子,一边抬起头:“娘,你累了,过来歇歇,依我看小贱人就是故意的,虎子可不敢让她带了。” “娘心里有数,小蹄子和她瘟神娘都不是好东西,还不是眼红你给我生了孙子。” 秦氏蹒跚过去,伸出粗糙的手抚了抚孙子的脸,一脸欣慰:“还好,虎子吃奶的声音还行。明儿个娘给你做个蒸蛋,给你奶水加点油气。” 塌鼻下的厚唇抿了抿,挤出一丝阴狠:“娘,咱家虎子今儿流的血,只怕十个鸡蛋都补不回,这笔账得算在小贱人和她娘身上,以后一天不挖回一篓野菜就不准吃饭。” “老二家的,你莫气,那讨人嫌的瘟神遭了报应,娘看吴氏是活不久了。” “活该,仗着几分姿色,把大哥拿捏得言听计从。娘,我给你说,以后给大哥讨媳妇,可不能找这种中看不中用的。” 一双三角眼里,全是不避讳的嫉恨。 “宠妻逆母,薛老大,他不敢。”秦氏皱巴巴的脸上闪过一丝狠厉。 …… 院子里,没了声息的小姑娘被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抱进旁边矮房子。 …… 此刻,距离薛家村三十里的铁门关外,刚刚结束一场惨烈的战斗。 曾经威风凛凛的铁骑军,横七竖八倒在两国交界的土地上。 鲜血染红一件件铠甲,破损的旗帜在风中无力摇曳。 高大威猛的战马,与它们的主人一同躺在血泊之中,有的还没死,有的想努力站起来。 凄厉的马嘶,让血染的战场更加惨烈。 远处,带着缴获的战马,大渊火龙军一路向西。 尘烟滚滚,仿佛在向这片土地宣告胜利一方的决绝。 …… 一个时辰后,大卫一品将军苏铁带着人马催马赶来。 眼前的惨象让他目眦欲裂,跪倒在地,拼命捶胸。 “为什么?为什么?” 通红的眼睛盯着前方,老泪纵横。 回答他的是前方已经没入天际的烟云。 “将军,要追吗?” 苏二、苏三攥紧拳头,齐声问道。 苏铁抬眼,看到两双通红的眼睛里正在燃烧的怒火。 他缓缓转头,几千兵士正在流着热泪清理战场。 “不能再送死了。” 此刻火龙军正是气势高涨之时,而他身后的这些将士跟着他,从半夜开始一路奔袭,早就筋疲力尽。 这样的情况下贸然追击,无疑自寻死路。 苏六来报:“末将打听到是有人假传大将军军令,让汉王殿下率领两千铁骑军过来接应,汉王殿下中了埋伏!” 苏铁牙齿几乎咬碎:“查!查出来是哪个奸贼,老子抄他祖宗十八代。” 重新跪倒,向东磕头:“陛下,老臣有罪,没能护好汉王殿下,把这个奸贼找出来碎尸万段后,老臣一定进京向您请罪。” …… 苏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今日发生的一切。 凌晨,还在睡梦中,负责情报的参军瞿大人匆匆来报。 “将军,斥候刚刚传来消息,两股大渊人马正从火龙军军营出发,朝着大卫方向而来。据目前的情况判断,距离大卫营地只有十余里了,他们的目的地不像是大卫大营,而像是东北方向的卫家村。” 大渊的火龙军和大卫的苏家军分别驻扎在边境线上,相隔五十余里,彼此虎视眈眈,一年内总要小范围摩擦五六次,基本都是火龙军故意挑衅,苏家军自卫反击。 大渊那边是雪门关,周围高山环绕,并无村落。 大卫这边是铁门关,周围一个村子接一个村子。 所以火龙军常有打劫大卫百姓的行为。 只是一般都是乔装成大卫人,打劫离铁门关较远的村落。今儿个着实奇怪,去的居然是离军营不到二十里的卫家村。 卫家村是大卫守军的粮仓之一。 来不及仔细思考,苏铁翻身下床,披挂完毕就带着三千人马快马加鞭往东北方向拦截。 出了营地十多里,便遇到那两支已然乔装成大卫商旅的火龙军。马背上的假商人,一身寻常服饰难掩杀伐之气。 看到大卫兵马浩浩荡荡过来,假商人们顿时惊慌失措,掉转马头仓皇而逃。 苏铁见状,果断指挥队伍打马追上。 这一追,就追到了三十里外的凌山峡。 凌山峡深不见底,一眼看去危机四伏。 苏铁挥手拦住队伍,下令回撤。 然而,等他带着队伍回到营地,就听到了一个震惊消息:汉王殿下带领的铁骑军在西南方遇袭。 苏铁心中一紧,没有丝毫犹豫,立即率人马火速过去接应。 马不停蹄抵达时,还是太迟了—— 浓烈的血腥味四下弥漫,两千将士和他们的战马倒在血泊之中…… 几十只老鹰在空中盘旋,尖锐的叫声此起彼伏,划破死寂。 大卫最引以为豪的铁骑军,已经全部阵亡。 …… 毋容置疑,这是一场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声东击西! 愤怒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火,在苏铁胸腔中疯狂肆虐。他握紧拳头,通红的眼里已经蓄满血丝。 …… 夕阳西下,整个战场被染得更加悲壮。 苏铁一脸悲愤地蹲在地上,像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像,任由余晖将弯曲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苏七匆匆来报:“大将军,战场打扫完毕,没有找到殿下,殿下四个侍卫的尸体也没找到。” 苏铁眼里闪过一道精光,立刻站了起来,稍作思索迅速下达命令: “立即封锁消息,对外就说将士们死状惨烈,大部分已认不出样子。亲卫营立即出发,沿山沿河秘密寻找殿下!记住,要悄无声息,绝不能走漏风声!” 第2章 雪小暖来了 薛家村小院里,看着被丈夫抱回的奄奄一息的女儿,躺在床上的吴氏泪流满面。 双手拽着破棉絮,侧身艰难看向女儿:“我可怜的二丫,娘没用,娘床都下不了,救不了你啊。” 看到女儿遍体鳞伤,她的心如同被千万把利刃刺穿。 薛勇打来一碗水,瓮声瓮气道:“二丫娘,我扶你起来,给二丫喂点水。” 吴氏恨声:“你刚才为什么不拦着娘?” “拦了,拦不住。娘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不打够不得住手。” “她怎么那么狠心,这是她嫡亲的孙女,才十三岁啊!”吴氏泣不成声。 “谁让咱们没儿子呢,娘对闺女都不看重,何况二丫的腿……”薛勇叹了一口气。 “我可怜的二丫,你都这样,你姐的日子,娘都不敢想象啊。” 想起大丫,吴氏哭得更狠了。 “别哭了,给二丫喂点水吧。娘今儿打得狠了点。” “呜呜呜……二丫,你能听到娘说话不?娘在屋里都听到了,李婶她们说是招弟把你推进河里的,招弟怎么这么黑心,你跟她一向要好啊,我可怜的二丫……” “说是衣服被水冲走了,二丫帮她去捞。招弟也是个苦的,她要丢了衣服,她娘得打死她。” “呸!你个糊涂的,还有闲心去可怜别人,自家女儿都要被打死了,我可怜的二丫啊……呜呜呜……” …… 雪小暖就是在这时彻底苏醒的,睁眼之前,她听完了这对窝囊夫妻所有对话。 以为自己在做梦,但是一身撕裂的痛又在提醒她,这不是做梦。 她记起自己是出了车祸。 为了避开一个突然跑到路中间捡球的小孩,她猛打方向盘,然后车子就飞起来了。 那么,是被救了? 痛得要命!身为医生的她想告诉说话的两个人,她不想喝水,她需要碘伏消毒,需要纱布包扎,需要拍片,需要接骨,需要打止痛针。 睁开眼睛,对上一根垂着蜘蛛网的房梁。 这种尘吊她在乡下援助时看到过,一般土墙房子都有,乡下人过年前扫尘,隔个一两月就又有了。 眼睛转动,看到一张妇人泪流满面的脸。 再转动,又看到一张苦巴巴男人的脸。 手指动了动,摸到硬邦邦的床板。 床板上是一层遍地开花的被子。 小小的房间里,汗味、草药味、血腥味,入鼻的气味极其不新鲜。 她屏住呼吸。 联想到闭眼听到的话,就晓得自己不是被救了,而是被打了,打她的是她奶奶。 一身没有一处好肉,受损程度不亚于车祸,又比最严重的车祸好点。 她试着动了动,手脚都还动的了,那就都是皮外伤,医学用语:软组织挫伤。这回自己亲身体会了,软组织挫伤导致感染性休克完全可以致命。 说话的妇人看她醒来,就又自责地哭,哭着哭着就晕了过去。 看来病歪歪的妇人只会哭。 男人看妇人晕过去,把烂被子给掖了掖就不管了。 男人把水端过来,笨拙地想喂她喝水。 雪小暖闻到那碗里一大股腥味,怎么也张不开口,就轻轻摇摇头。 男人顺势把碗放到自己嘴边。 喉结滚动,一碗水就见了底。 喝完水,男人瓮声道:“不要恨你奶,你把虎子摔了,你奶不打你一顿你二婶不会放过你。” 哦,感谢老太婆打杀之恩。 男人抹了下嘴角,扛起屋角的锄头出去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爹,什么丈夫,女儿刚被虐打得半死不活,妻子昏迷不醒,他还能如常下地? …… 忍着一身火辣辣的痛,雪小暖理了理思绪。 自己这是死了,魂穿了,穿到一个十三岁的叫做二丫的姑娘身上。 这个姑娘有个狠毒的奶奶,狠毒的婶婶。 还有个窝囊麻木的爹,病歪歪的娘。 一个叫做大丫的过得更惨的姐姐。 推她下河的招弟是谁? 还有她的腿。 她的腿怎么了? 雪小暖用手摸了摸两腿,右腿正常,左腿细些,她试着蹬了蹬左腿,不得劲,但并不是毫无力量。 那么,这个二丫,应该是个小儿麻痹症患者。 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的疼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袭来,让她无法冷静思考,只能一口接一口吸着冷气缓解钻心的痛楚。 就在这时,窝囊爹回来了,和他一起进门的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雪小暖瞟了客人一眼,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眉眼弯弯,端庄清秀。 衣服虽然补丁叠着补丁,看着还算干净。 “二丫,丫蛋看你来了。” 丫蛋? 雪小暖当然不知道丫蛋是谁,但既然能来看她,一定是苦命二丫的小伙伴。 丫蛋先小声问了一句二丫娘的病情:“薛勇叔,吴婶的身子好点没?” 也不等回答,就急切地看向雪小暖:“二丫妹妹,听说你奶打你了,还听说是招弟把你推入河中才摔着虎子的。” 说着就从补丁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小团黑色的东西。 “二丫妹妹,这是我刚才去薛大夫那里讨来的外伤药,我给你抹上吧?”丫蛋说着就走过来,要给雪小暖抹药。 雪小暖吓得赶紧缩了下身子:“谢谢丫蛋姐,我现在不能动。你放在这里,一会让我娘帮我抹。” 心想这黑乎乎的一眼看去极不卫生的药膏,有没有效还两说,抹到根本没处理过的伤口上,不感染才怪! 丫蛋止住脚步,把油纸包好,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 “二丫妹妹,看到你还能说话,我就放心了。听说你因为虎子磕破头被你奶打,我吓得魂都快掉了,你奶打你从不留情的。” 丫蛋刚说完,就看到旁边的薛勇,赶紧尴尬地捂住嘴。 雪小暖心里一酸,眼泪就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心知这是原主意识,立刻把泪水强压下去。 看来死老太婆对她的狠毒已经人尽皆知。 “丫蛋姐,谢谢你的关心,你回去吧,我想睡一会。”疼痛中的雪小暖本就不想说话,看丫蛋尴尬,赶紧开口把丫蛋打发走。 丫蛋识趣地站起来:“行。我跟我婶子说挖野菜才出来的,也该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改天再来看你。” 薛小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抿了一下,心里却想着丫蛋刚才对便宜爹娘的称呼。 原来便宜爹叫薛勇,便宜娘姓吴。 丫蛋走后,薛勇又舀了碗水喂女儿,雪小暖依旧摇头。 薛勇无奈,自己喝了水,抹了下嘴巴,自言自语道:“缸里只有半缸水,还得去河里挑两桶。” 说着就又出去了。 一刻多钟后,薛勇回来,又要喂她喝水,她还是摇摇头。 “你这丫头,还气上了。”薛勇嘟囔着,躺到了另外一头。 “你,能帮我去找点烧酒么?我抹抹伤口。”雪小暖沙哑着声音开口,一个“爹”字到了嘴边硬生生换成了“你”。 “烧酒?丫头,烧酒那么贵,家里没有。” 其实家里有,在娘的柜子里锁着,薛忠回家会拿出来让他和老二一人喝一小碗。 可现在老二不在家,他不敢去要。 “你去熟悉的人家要点,等我好了,加倍还给他。” 知道这个爹很窝囊很麻木,也不把女儿的生死放得好重,雪小暖只好给他出主意。 “咱家那么穷,怎么还得起?爹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你忍忍,过几日就好了。” 雪小暖都要气死了,这个爹真是不管闺女死活啊。 女儿被打,他不去拦,活生生被打死才晓得抱回来。 好不容易换个芯子活过来,他还是不管不顾。 第3章 捡到一个濒死青年 可眼下,唯一的一线生机还只能靠他。 “爹,只找人要半罐烧酒。等我好了,我去山上摘野菜,摘野果,攒了钱买一罐酒还给别人。” 要求着他办事,这个爹字出口,倒也不费力。 只是说这些话用尽了她全身力气,她痛得呲牙咧嘴。 薛勇看闺女这个痛苦的表情,终于有所动容,咕哝一声:“很痛吗?那我去你大爷家试试。” 一刻多钟后,薛勇回来,提回半罐烧酒。 “闺女,省着用,这酒可金贵了。” 雪小暖没力气说话,抬手指了指,示意放到床边桌上。 薛勇又问闺女要喝水不? 雪小暖摇摇头。 没过多久,呼噜声就如闷雷般响起。 …… 雪小暖心中满是震惊与愤怒,真是不可思议,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呼呼大睡? 还有,这里的人都只喝水,不吃饭吗? 她的肚子已经饿得隐隐作痛。 内痛外痛交织在一起,她睡不着,她在苦苦地等着天黑,等着半夜的到来。 身上的伤口因为和衣裤粘连,根本不敢动,一动就要命。 得趁着还没痛死,去河边清理伤口。 因为便宜爹刚去河边挑了水,来回就花了一刻钟,她估计河就在附近。 ……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分每一秒都那么漫长。 终于,一切都静了下来,对门逗孩子的声音也消停了。 雪小暖费力地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有无数把刀子在身上切割一般。 艰难地下床,摸索着提起那半罐酒,脚步虚浮,一瘸一拐出了房门。 左腿跛得比较明显,但的确是可以用力的。 小儿麻痹主要是五岁前感染脊髓灰质炎引起的,病毒主要侵犯的是前脚运动神经元,轻微的一般患脚会短一点,或者出现脚内翻等症状,重的就是瘫痪了。 二丫这具身体还好,轻度小儿麻痹,也没脚内翻,就是神经萎缩导致腿短了点,多年未医治导致肌肉萎缩。 去年某国研究出了治疗轻度小儿麻痹的特效药,只需五天一粒,连续服用十次,再辅以按摩康健等,就能完全恢复受损的神经。 如果在现代,这算是一个通过疫苗可以预防、通过药物可以治疗的已被攻克的病症。 可这是古代! 唉,穿的是什么命? 雪小暖心中涌上无边的悲哀。 月亮高挂在天空,只有一弯,星子又多又亮。 她小心打开院门。 清冷的光辉洒在身上,给她披上一层冰凉的银纱,远处哗哗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瘸一拐地顺着水声慢慢走过去,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痛苦。 一辈子都没这样痛过。 这种疼痛不仅仅来自身体上的伤口,更来自内心的绝望。 她在那边车祸死了,多半还死无完尸,一想到爸妈要承受这样的打击,她的心就如重锤敲击,一下一下扯得好痛。 爸爸妈妈,原谅不孝女儿吧,她先是不婚不育不曾留下一个孩子,接着又不管不顾抛下你们。 现在已经受到惩罚了。 雪小暖边走边流泪,分不清楚这泪是身上痛出来的还是心里痛出来的。 可惜再心痛也回不去了。 强忍悲痛,雪小暖努力适应这长短不一的两条腿,让自己走得平稳一些。 一条湍急的河出现在眼前。 河心的水流如脱缰野马,奔腾呼啸,撞击着一块块石头,溅起层层水花。 好在近处是一个回转的河湾,河水在月光的安抚下,一改湍急,变得温情脉脉。 水流轻缓地打着旋儿,粼粼波光越发柔和,仿佛无数细碎的银片在水面漂浮。微风轻拂,水草摇曳,四周蛙声虫鸣交织,似在演奏一首自然的夜曲。 雪小暖无心欣赏夜景,把酒罐放到河滩上。 屁股挪到河边一块石头上,弯下腰,小心翼翼清洗手臂伤口周围凝固的血迹。 河水的清凉让伤口又换了一种疼痛。 深吸一口气,接着又洗腿上、脚上的伤口。 病腿上也是伤痕累累。 死老太婆太狠了,两只腿上就没一块好肉,伤口几乎都沾着布,她不得不把腿泡在水里,轻轻撕扯着裤子。 痛! 每一下都疼得她冒冷汗。 以前给病人处理伤口只觉得病人嗷嗷大叫很是闹腾,现在轮到自己了,才晓得就算软组织受伤,也要看受伤的程度,如今这情况就痛得根本无法忍受。 手脚伤口都洗过了,她又把外衣撩起来,用手浇着水,清洗看得见的伤口。 肚子上基本没伤口。 背上伤口多,衣服牢牢地沾在伤口上。 指望便宜娘给自己洗伤口貌似指望不上,不如在水里泡一泡,把衣服脱下来。 伤口沾了生水,得赶紧消毒。 一会用酒把手脚伤口都抹过后,就从肩膀顺着往背上倒吧。 估计又会痛死。 罢了!好在痛死过去的都能活转来。 看了眼四周,还好,半夜三更,别说人,连个蚊子都没一只。 …… 雪小暖忍着痛,终于将衣服脱了下来。 她怜惜地看了下自己身体。 可怜见的,小姑娘身体一点没发育,全身除了薄薄的皮子就是嶙峋骨头。 正准备抬腿走到岸上,就觉得大腿旁边有东西动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她一下站了起来。 她是医生,并不相信鬼神之说,但是担心水里有蛇。 要被毒蛇再咬一口,她就算是一天之内死了三次。 雪小暖鼓起勇气定睛望去,水面黑黢黢的,眼睛继续往前移,就看到一张惨白的脸。 卧槽,真有死人? 心中一阵惊愕,恐惧瞬间涌上心头。 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这个突然出现的 “不速之客”。 往前几步,习惯性地俯身把手探到那死人脖下—— 动脉有一点非常微弱的动静。 还好,没死透。 她忙站起,胡乱套上先前脱下的衣服裤子,开始忍痛搬运水中的人。 咬着牙,不能平衡的身体与河水努力抗争着。 十多岁从来没吃饱过的小姑娘,才被毒打一顿,哪有什么力气? 但是没有力气也得搬啊,这人需要马上心肺复苏,不然那点气息说没就没了。 薛家村作为边境上的一个小山村,河里冲下死尸的情况并不少见。 在这个偏僻的地方,村民们早已习以为常,几乎都不会去管。通常情况下,村长接到报告后担心死尸污了水,会招呼两个人挖个坑把死尸埋了。 毕竟,铁门河是全村水之源,大家都在河里挑水吃。 但雪小暖不知道这些。 当了七八年医生,救死扶伤都成了她的本能。 在她心中,生命是无比珍贵的,这人既然还有一口气,怎能坐视不管? 救命如救火,拉不动也得拉。 脱力之前,雪小暖终于把这个还没死透的男子拉进了草丛。 她不敢看男子背部,估计已经血肉模糊。 伸手探了探男子动脉,微弱的动静还在。 虽然已经精疲力竭。 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她努力站起来,一瘸一拐去河边洗了一把脸,喝了两口水,感觉又缓过来点。 回到草丛,蹲下,开始给男子做心肺复苏。 月光下,这闭目昏迷的小伙子蛮好看的,鼻梁高挺,眉心还有一颗红痣。 帅帅的,带着点虚弱的病态。 一边用力按着,一边想象这男子健康时的模样——坐时,静若处子,点尘不惊;站时,儒雅清俊,清冷疏离,举手投足皆是公子无双。 可惜,帅哥养眼不解乏。 手太酸了! 这小身板按压个几十下,就酸软得好似要趴到帅哥身上。 但她知道这是绝对不行的。 做到第六组的时候,她听到男的喉咙滚动了下,发出一声轻微呻吟。 第4章 弇州太守府 知道男子活了过来,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雪小暖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瘫在了地上。 刚才被忘记的伤口一起反扑,浑身都是火辣辣的痛,几处伤口又有血珠慢慢渗出。 作为一个经验丰富的全科医生,她能分辨各种疼痛指征。 眼下这浑身的痛是发炎症状,不出意外,她一会就会发烧,还是高烧。 活过来的帅小伙还在昏迷中,还没脱离生命危险,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只是她再也没力气给他检查身体。 实在是检查出来又如何? 自己虽然是医生,但是赤手空拳救不了自己,更不要说旁人。 她努力地挣扎着站起来,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地朝着酒罐的方向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雪小暖开始感到冷。 她知道自己是发烧了,不受控制地昏昏欲睡,意识模糊起来。 不行!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睡着! 这个时候在野外睡着,必死无疑。 四步、五步、六步、七步……终于看到酒罐了。 她使劲甩头,双手攥紧,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可从没有过的虚弱感抽走了她身上仅存的一点力气。 眼前一黑。 她昏了过去。 …… 与此同时,四十里外的弇州太守府前院,笑语喧哗,灯火通明。 几人志得意满,推杯换盏。 弇州是大卫北地的边境大城,铁门关就属于弇州。 薛家村也属于弇州。 从弇州出发,往西北方向行进,不过五十里的路程,便能抵达铁门关;若是朝西南前行,仅仅四十里,就能到达薛家村。 …… “信传出去没?”五十一岁的弇州太守陈一行微眯双眼,眼神中闪过一丝犀利。 一幕僚见状,连忙放下手中酒杯,毕恭毕敬站起身来回答道:“下午就传了,用的是日行千里的金鸽,最迟明天就能到京城。” “大人,您说咱们帮殿下除去心头大患,殿下会奖赏什么?” 另一个幕僚满脸期待地问。 “没眼光的东西。”陈一行冷哼一声,“这最要紧的,是从龙之功。” “上面不还有太子和宁王、靖王吗?” “太子那个窝囊废成不了气候,宁王就一只会风花雪月的纨绔,靖王就是个有勇无谋的东西,这天下只能是秦王的。” 陈一行语气笃定,眼神中尽是野心。 “是是是,大人,来,敬你一杯。”众人纷纷附和,举起酒杯。 陈一行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与众人一一碰杯,一饮而尽。 “瞿大人那边提醒没?最近不能再有丝毫动作。”陈一行放下酒杯,神色严肃。 “提醒了的,瞿大人说他最近连门都不会出。” “很好。那个传令的小兵?”陈一行目光阴冷。 幕僚做了个咔嚓的动作:“已经解决了。” “下药的亲兵呢?”陈一行继续追问。 “昨夜就解决了。”幕僚低声回答。 “很好,只有死人才能保住秘密。” 陈一行满意地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 五月的夜,风带着几分燥热从窗外吹进来,轻轻拂过众人脸庞。 几个幕僚都觉得脖子冷飕飕的。 先前被骂的幕僚打起精神讨好道:“这次不枉大人筹谋这么久,那汉王果然是个傻的,也不分辩就进了大人给他设的圈套。” 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 “还不是想立功。老夫在这里当了二十年太守,见到的皇家子孙多了,哪个不是来历练一番就想立个大功带回京城领赏。哼!一群纨绔,真开战了,除了来送死没任何意义。” 陈一行扬起下巴,眼中满是不屑。 “不过,”他顿了顿,捋着胡须感慨道:“汉王算是厉害的,居然在铁门关呆了四年,还在苏老头支持下搞出一支铁骑军。本官为了他,也是煞费苦心。” 旁边一人开口道:“铁骑军只靠苏铁无法组建,皇上应该给了汉王不少资助。” 说话的是陈一行最器重的长史尹守成,年方四十二岁,谈吐清雅,为人沉稳。 陈一行点点头,端起酒杯:“多亏尹大人为本官筹谋,等京城来信,本官不会亏待你。” 尹守成起身施礼:“大人客气了,尹某投到大人名下,自当为大人分忧,所思所虑皆为分内事务。” 平和的声音不高不低,让人安心。 一幕僚赶紧奉承:“大人和尹大人深谋远虑,那铁骑军号称所向披靡,无往不胜,大渊这次也算是报了仇。” 陈一行目光一凛:“不许提大渊!” “是是是,下官谨记。” 另一幕僚的脸上露出一丝阴狠:“随他再厉害,遇到大人还不是小菜一碟,大人略微筹谋就将他连同他的铁骑军一锅端了。” “就是,在弇州,铁门关算什么,苏铁又算什么,大人那么多次进京和调任的机会都推掉了,咱们就守着铁门关,守着弇州府,一样吃香的喝辣的……” 幕僚们纷纷附和,满桌皆是谄媚之色。 可不是,大卫的皇帝在京城,弇州的皇帝在眼前。跟着陈一行,就能在这方土地上为所欲为,享受无尽的荣华富贵。 说话的幕僚看向一旁尹长史:“尹大人您说是不是?” 尹守成微笑点头。 陈一行笑道:“没志气的东西,你以为老夫就想当这个太守,老夫是不想到京城受气。但是如果秦王上位,去京城当个侯爷公爷未尝不可。那一百万两银子,还不够咱们在京城用?” “哈哈哈,我等紧跟大人,唯大人马首是瞻。” 陈一行脸色又是一凛:“银子都收好没?” 一幕僚快步过来耳语:“回大人,昨日已经放进既定山洞里了,那山洞只有下官、林侍卫的人和大人知道。” 陈一行颔首:“派了多少人守卫?” “林侍卫说守卫的人多反而容易被发现,所以就派了八个武功高强的侍卫,四人一班,轮班守卫。有情况发信号,太守府能看见。” 陈一行语气缓下来:“做得不错,辛苦了,来来来,喝酒!” 又看向门口道:“陈大,让妙娘带两个姑娘上来。不要惊动夫人!” 放松下来的陈一行,神色疲惫,急需妙娘来抚慰一番。 第5章 尹守成请假 “是。” 背后侍立的管家陈大领命,微微躬身,脚步匆匆走出房间。 陈太守养在府里的歌女共有十人。 平日被夫人严加看管,这些女子都是以歌声和舞姿取悦客人,只有夫人睡下后,她们才能成为满足私欲的工具。 但是,不能让夫人知道,陈夫人是远近闻名的母老虎。 陈一行当年靠着妻子娘家起势,他对陈夫人的忌惮是感恩,也是尊重。 夫人不喜的事,他都尽量避开再做。 不到一刻钟,管家带着三个袅袅娜娜的女子过来。 三个女子身姿轻盈,如弱柳扶风,每一步都带着无尽风情。 走在最前面的是二十一岁的妙娘,她身着一袭粉色罗裙,腰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带,婀娜多姿,媚态天然,妩媚的笑容中全是勾人的光芒。 “爷,你才想起妙娘啊,妙娘可是天天都在想你。” 妙娘娇嗔着,扑到陈一行怀里,伸出白皙的手在他皱巴巴的脸颊上轻轻抚摸。 抚摸的动作温柔细腻,仿佛在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接着,她又把俏脸贴在面前这张老脸上,蹭了蹭,对着陈一行的耳朵哈出几口香气。 然后才在陈一行的腿上坐好,痴痴地看向他。 她的眼神充满眷恋。 仿佛世界上只有眼前这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才能给她带来幸福与满足。 那两个十四五岁的姑娘则静静地站在一旁,低垂眼眸,不敢有丝毫动作,只是偶尔偷偷望向老爷和妙娘,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害怕。 陈一行哈哈大笑,笑声中满是得意。 他拍拍妙娘的手,眼里闪烁兴奋:“爷的小乖乖,你怎么把之然和之欣给带来了?” “爷,您说让带两个姑娘,妙娘自然要把最好的带上啊。” 妙娘娇声回应,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 她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之然和之欣上前。 “好,好,爷就喜欢你的懂事。” 陈一行连连点头。 “让之然和之欣去伺候几位大人喝酒,你陪爷好好喝几杯。” 说着手就摸到了妙娘身上,一边不忘悄声问管家:“夫人睡下没?” “回爷,芙蓉院已经熄灯了。” 管家恭敬回答。 陈一行松了一口气,肆无忌惮地与妙娘调笑起来。 之然和之欣怯生生走到几个幕僚身边,那娇弱的模样如同待宰的羔羊。 立即就有两人迫不及待地把小姑娘拉进怀里,毫不顾忌地上下其手起来。 两个小姑娘满脸惊恐,却又不敢反抗。 看得陈太守兴高采烈,不忘叮嘱妙娘:“去,代本官跟尹大人喝几杯,今儿个你的任务是让本官和尹大人都喝高兴。” 尹守成忙站起来拱手:“大人饶过下官吧,下官不胜酒力,更无法消受妙姑娘的美好,非让下官喝酒,下官只能提前撤退了。” “哈哈哈,瞧你那怂样,本官不吓你了,慢慢喝你的。” 尹守成到了太守府四年,废寝忘食,兢兢业业,从不与女子打情骂俏,喝酒也非常节制。说自己夫人在老家侍奉父母,教养儿女,他若不洁身自好就对不起她。 这话极大地取悦了太守夫人,夫人给陈一行吹枕头风,说尹大人如此知恩自律,是个值得放心的,老爷如果对他好,他必然投桃报李,尽忠老爷。 陈一行一想,当初自己只是看中尹守成一腔才学,不想此人人品如此可靠,就不把他当幕僚对待,给了他一个长史官位,让他成为自己得用的属下。 尹守成果然没辜负他的器重,数次献计,都是有的放矢,针对性强又天衣无缝那种。 是个人才啊。 陈一行举杯对着尹守成晃了晃一口饮下。 尹守成恭敬地站起来抿了一口。 在三个姑娘的调剂下,房间里尽是欢声笑语。 可惜,热烈的气氛被突然而至的侍卫头领林山打破。 “启禀大人,属下派人沿河找了二十里,还没找到汉王殿下。他的一个侍卫,是从百丈崖掉下去的,应该已死,其余三个侍卫,应该已死在战场上,但是战场被大将军封了,我们的人无法进去查看。” 听闻此言,陈一行脸色瞬间铁青,一把将腿上的妙娘狠狠推开。 毫无防备的妙娘被猛地推倒在地。 她的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恨意,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缓缓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仿佛受了极大委屈。 “应该,应该,应该是什么意思?” 陈一行怒不可遏,大声质问林山。 显然对这个不确定的答案极为不满。 林山飞快瞟了一眼摔倒的妙娘,赶紧解释:“大人息怒,瞿将军派人报告说汉王身边的人尽被歼灭,只有汉王逃到了铁门河,可见那三个侍卫的确是死了,那个侥幸逃脱的也被我们的人追到坠河,百丈崖坠下去的生还可能几乎没有。” 瞟了眼主子神色,赶紧又补充道:“汉王中了几枪,又中箭,定是活不成。铁门河湍急,尸体被冲到哪个地方也说不定,属下已派人连夜往下游查看。” 摸着之然、之欣的两个幕僚连忙松开正在过瘾的手,站起来拱手附和:“明日大人安排府里衙役沿河寻找,挨村寻访,可确保万无一失。” 一旁沉思的尹守成上前一步道:“大人息怒,林统领说得不错,汉王重伤落入铁门河,生还可能很小。没了两千铁骑军,汉王即使苟活,在皇上眼中也无多大意义。” 话锋一转:“但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苏将军打扫战场没发现汉王一定会派人寻找,我们可打着他的旗号重金悬赏,被苏将军发现了也没啥,正好说明汉王殿下失踪,太守大人很是焦急。” “但是苏铁没有公布汉王失踪的消息,只说铁骑军全部阵亡,大部分将士已经面目全非。”一幕僚小心翼翼提醒。 “无妨,因为没有明确找到汉王尸身,只要殿下有一丝生还可能,我等当以十分努力去寻找,即使白白辛苦,也是为人臣子应该所为。”尹守成耐心解释道。 “好,就这样办,传令下去,沿河寻找,就说军中府中都在重金悬赏殿下线索。” 陈一行当下就让林山起来,将后续事项安排下去。 汉王的生死关系重大,必须确认死亡,才能确保一屋人都不会败露。 “今日之事,谁敢透露出一个字,本官灭了他全家。” 陈一行面无表情,眼光在几个幕僚身上扫过,落到妙娘、之然、之欣身上。 三女子慌忙跪倒,瑟瑟发抖道:“奴婢不敢,奴婢什么都没听见。” “嗯。起来去陪大人们喝酒。妙娘,过来让爷看看,刚才摔到哪里了?”陈一行的声音软下来,一脸的怜香惜玉。 尹守成又上前作了个揖:“禀大人,学生有个不情之请。学生离家四年,未曾回去探望父母妻儿,日前接到家书,家父缠绵病床久也,奈何当时正是关键时刻,学生不敢请假离开,今日大事已了,学生斗胆请大人准学生一个半月假。” “哈哈哈,本官准了,早去早回,本官对你很是看重。” “谢大人知遇之恩,学生探望父母后,如若家父身康,就把家人都接到弇州与大人共奔前程。” 第6章 惠妃 一千里外的大卫京城,皇宫。 凝翠殿。 四十岁的蕙妃身着一袭淡雅宫装,双目紧闭,斜靠在精致的躺椅之上。 瘦削的面容略显疲惫。 贴身嬷嬷江雪正在小心翼翼为她按着太阳穴。 宫室内弥漫着一股宁静、压抑的气息。 须臾,蕙妃缓缓睁开眼睛,眸中尽是忧虑:“这几天都没有忌儿音讯,派去的人没有递回消息?本宫从午后开始这心就噗噗噗地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江嬷嬷微微低下头,恭敬回答:“还没有。五殿下吉人天相,娘娘不用过于担心,老奴一会下去就派人问话。” 又不放心地问道:“是否要宣太医来看看?” “不用宣太医。你一会派人去问问太子府、秦王府、靖王府的人,可有最新消息?忌儿良善,周围虎狼环伺。” “好的,奴婢随即就去。”江嬷嬷轻轻点头。 五皇子战无忌是江嬷嬷一手带大的,她对战无忌的关心丝毫不亚于蕙妃。 调整了下指尖力度,江嬷嬷缓缓劝道:“娘娘,您对殿下如此关心,又不让殿下知道,娘娘心里太苦了。” “本宫是他娘亲,关心他还不是应该,他知不知道又有何关系?本宫只希望他好。”蕙妃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慈爱。 “可娘娘太委屈了,奴婢瞅着殿下对娘娘误会很深。” 江嬷嬷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江雪,这不正是本宫想要的结果?” 蕙妃提高声音,须臾又冷静下来:“皇上对他不错,他也喜欢他的父皇,不用节外生枝,就这样吧。快派人打听,本宫这心里实在七上八下。” 蕙妃按住心口。 今儿个这心七上八下的,跳得着实不正常。 叹口气,江嬷嬷领命而去。 娘娘的苦,她最明白,娘娘对五殿下的爱有多深,她最清楚。 整个后宫都知道,皇上不喜蕙妃,且对宠幸过她十分后悔。 当年的娘娘还是一个宫女,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宫女,其父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七品编撰,生下五皇子后,很担心皇上恨屋及乌。 皇上要灭他们母子太容易了。 好在皇上听说生了皇子,虽然反应冷淡,却也赐了贵人封号。 有了封号就成了主子,但一个不受宠的主子在宫里根本护不住自己儿子。 惠贵人深思一夜后,决定表面上对儿子不闻不问,放任儿子被其他皇子打压,以此增加皇上对儿子的关注。 江嬷嬷还记得当时惠贵人拉着她的手说:“我对五皇子越不好,皇上就会越关注五皇子。只有皇上,才能护住五皇子。” 她为贵人担心,怕适得其反。 贵人说:“皇上讨厌我,我也不在乎被更厌恶,只要能让皇儿好,被踩进泥里也愿意。” 此后江嬷嬷放出风声,说蕙贵人只要看到儿子就情绪复杂,五味杂陈。 皇上很快知道了贵人心思。 皇上对她更加厌恶,但也的确起了逆反心,她对五皇子越冷漠,皇上对五皇子越上心,还派了太监专门伺候。 …… 五皇子周岁时,惠贵人母凭子贵被封为惠嫔。 五皇子也争气,不但聪明早熟,还越长越像皇上。 皇上曾经在一次家宴上对众人说:“无忌年岁虽小,最得朕心。” 那次家宴回来后,惠嫔哭了半宿。 江嬷嬷劝慰她,她说是因为欢喜,也因为担心。 她怕皇上不喜欢无忌,又怕皇上太喜欢无忌。 那天之后,惠嫔娘娘把所有财产都用在各个皇子府养线人,就为能第一时间保护好五皇子。 五皇子十五岁时,被封为汉王,惠嫔晋位惠妃。 惠妃娘娘一如既往地对五殿下不闻不问。 只有江嬷嬷这样的贴身宫女才明白娘娘苦心。 眼睁睁看着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与自己越来越疏远,直至不通书信。 那是一种亲手导致的苦。 无法言说。 江嬷嬷长叹一口气,加快脚步。 还是把事情尽早吩咐下去吧,天家无兄弟,五皇子汉王已成皇子们的眼中钉。 …… 江嬷嬷走后,惠妃将空洞的眼神投向窗外。 她担忧她的小儿子,也想念她的大儿子。 …… 入宫前的惠妃叫文蕙儿,母亲早逝,父亲是个外放的八品小官。 继母把她放到京外小庄子里,一放就是十多年。 只有过年他父亲回京休假,才会把她接到京城,体验那短暂的 “一家团圆”。 不知情的乡下人都认为她是庄头夫妇的女儿。 庄头夫妇得了主母指示,对这个小姐只管放养,养得越野越好。 没人教她规矩,更无人提醒她注意外貌管理,一日三顿粗粮清粥,硬是把她养成一个胖乎乎的小姑娘。 胖得没心没肺的她很快就被村子里其他孩子孤立。 什么叫孤立? 如果一个孩子对她表示出善意,就一定会被别的孩子嘲笑。 她也想瘦,但她更喜欢吃。 好吃激发了她许多潜能,她认识不少能吃的蘑菇和野果,也知道山里哪里人多哪里人少。她总是避开村里人,顶着胖胖的身体,游走在寂静的山野之间。 反正自己是四乡八里闻名的丑姑娘,走哪里都比较安全。 …… 夏日的山风带着些微凉意,她提着竹篮在山腰采蘑菇时,忽然听见危岩下传来微弱的呻吟。 拨开半人高的蕨类植物走近,竟看见一个蜷缩在石缝里的年轻男子—— 那模样俊得让她忘了呼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即便脸色苍白、神志模糊,也难掩本身的高贵气度。 她盯着那张帅脸出神,连竹篮滑落在地都没察觉。 下一瞬,男子突然睁开眼,墨色的瞳仁里尽是戾气,竟一跃而起,猛地将她扑倒在软草上。 她吓得尖叫出声。 可看清他眼底的脆弱时,到了嘴边的呼救又咽了回去。 初时的惊惶与撕裂般的疼痛过后,她不知怎的,竟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颤抖的脊背。 体温透过破损的衣料传来,竟然让她莫名觉得安心。 她的记忆里,除了早已迷糊的母亲的怀抱,从没人这样抱过她。 男子渐渐平复下来。 他抚着她后颈那颗醒目的红痣,声音沙哑:“这颗痣,甚是迷人。” 又轻轻推开她:“冒犯了姑娘,大恩必谢!” 第7章 蕙儿的秘密 她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自小就知道颈后有这么颗红痣,爹说这是颗贵痣。 后来有了继母,爹也告诉了继母,继母听后就把她送到了庄子上。 现在被小哥哥夸奖,她很欢喜。 她从未被教导过男女之事,只觉得害羞,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羞恼之下,她推了男子一把,假装生气地威胁他:“你占了我的便宜,就得留下来陪我,不然我就喊人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慌了。这荒山野岭的,真喊人也未必有人应。 没想到男子竟轻轻点头,目光里满是歉意:“是我对不起姑娘。若姑娘不嫌弃,便在附近山洞安身,也好补偿于你。” 他果然在不远处的山洞住了下来。 他举止高雅,说话彬彬有礼,从不喊她胖猪、丑八怪,温声喊她“蕙儿姑娘”,一遍遍为那日的冒犯致歉,说日后定会给她一个名分。 “我姓景,蕙儿姑娘若不嫌弃,便喊我景哥哥吧。”他煮蘑菇汤时,大声对她道。 “景哥哥。” 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心里像灌了蜜。 她一点儿也不觉得被侵犯是难堪的事,反而贪恋和他相处的时光—— 他会听她絮叨庄子里的琐事,会把最大的蘑菇夹到她碗里,会在她采花回来时,用草叶给她编个小巧的花环。 这样的温暖,是她在京城里的家里、在庄头家里从未得到过的。 唯一让她失落的是,自那日后,景哥哥便恪守礼数,再也没有逾越过半分。 很快,她发现自己时不时干呕、难受。 他给她诊脉,确定了这个消息。 “蕙儿,你有身孕了。”他斟酌着开口,“眼下我的处境不安全,这孩子……不能要。” “我要。”她想也没想就摇头,手轻轻覆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这是我们的孩子,怎么能不要呢?” 景哥哥凝视她许久,终是叹了口气:“好,听你的。” 从此山洞成了他们的家。 白天她揣着针线过来,缝缀着小小的衣袜,和他絮絮叨叨地,他在一旁劈柴做饭,熬蘑菇肉汤。天黑时,他总会送她到庄子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 她本就肥胖,冬日里穿得厚实,竟真的没人发现她的异样。 次年春天的一个雨夜,她在山洞里突然发动。 阵痛让她浑身湿透,景哥哥握着她的手,沉稳地指挥她换气。 当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雨夜时,她虚弱地睁开眼,看见景哥哥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那是个不足月的男婴,前胸正中间,竟也长着一颗和她颈后一模一样的红痣。 更奇的是,生下孩子后不过半月,她原本丰腴的身材竟渐渐瘦了下来,露出清秀的眉眼。 男婴格外乖巧,白天含着她的奶安静入睡,夜里喂些米汤也从不哭闹,小脸蛋一天天圆润起来。 她总笑着说:“这是来报恩的好孩子。” 景哥哥则常常对着婴儿发呆,手指轻碰那颗红痣,低声呢喃:“你娘后颈的痣留到了你胸前,我们的儿子再也丢不了了。” 他转头看向她,眼神温柔得能溺出水:“等风声过后,景哥哥一定八抬大轿来娶你,风风光光地把你接回家。” 她紧张地问:“是做妾吗?” 她偷听过继母和家里嬷嬷对话,说她太胖了,只能给人做妾或填房。 景哥哥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傻丫头,娶我的蕙儿回去,自然是做当家主母,谁敢让你做妾?” 她埋在他怀里,娇羞道:“我等着景哥哥来娶我,我要做最美的新娘。” “咱们的蕙儿,胖也好看,瘦也好看,怎么都好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带着沉甸甸的承诺。 …… 一转眼,孩子一个半月了。 有天清晨,突然来了一辆马车,说有要紧事接她回京。 原来父亲升官回京了,在翰林院任七品编撰。 父亲告诉她,宫里正在大选宫女,七品以上官员家里凡年满十六周岁的未婚女子都得参选,她十七岁,在参选范围。 继母一脸关心地望向她:“如果选不上宫女,母亲会帮你好好物色一门亲事。” …… 一丝风冷不丁刮来,她打了个冷颤。 就听父亲道:“翰林院有个大人,日前提起他夫人娘家有个侄子未曾订婚,和你年岁相仿。如果选不上,为父倒觉得这门亲事可行。” 继母追问:“家境如何,可不能让蕙儿嫁过去吃苦。” 父亲笑道:“同僚说,是个书香人家,家境也殷实,只是父母早逝,那少年一心科举才十九岁未曾定亲。你要不放心,东门巷袁家,你去打听打听。” 继母道:“自然要去打听的,且等大选过再说,咱家蕙儿命好,没准就进宫了呢。” 父亲道:“这次选的是宫女,选不上也罢,不如嫁个好人家。我已经跟同僚说了,如果蕙儿没被选进宫,两家就找个日子相看、下定。” 继母忙道:“老爷心急了。终身大事,必须谨慎。如今蕙儿已经瘦下来,漂漂亮亮的,还怕相不到好人家?你说的袁家,还得妾身看过才行。” 父亲感激地看向继母:“夫人,蕙儿有你做她母亲,是她的福气。” 又看向她:“回庄子上把东西收拾收拾,尽早搬回来住,有些规矩,该学着了。” 第8章 一个“冷漠”的母亲 听了一肚子发呕的对话,她满心忧愁回到庄子。 她要和她的景哥哥商议私奔之事,她已不是少女之身,怎敢去参选宫女? 她不要八抬大轿了,只要跟景哥哥在一起。 当她赶到山洞时,却不见他和儿子的踪影,只看到一张墨迹早已干透的纸条,上面写着:家有急事处理,你一人带孩子不便,我把儿子带走了,我会尽快回来娶你。 她疯了一般把山林找了个遍,一无所获。 她能等他,宫里的选秀却不会让她等。 她绝望地跟在一大群女子身后,等着身败名裂。 却意外得知,今年选的是外庭洒扫、值夜宫女,不用验身。 她迷迷糊糊就被选进了宫中。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景郎是路人。 …… 入宫两年,几百个日夜。 支撑她熬过寒夜冻粥、苛责打骂的,从不是晋升的幻梦,而是梦里那两张鲜活的脸—— 景哥哥温润的眉眼,儿子软糯的模样。 景哥哥来找过她吗? 儿子会走了吧? 儿子会跑了吧? 儿子两岁了…… 铜镜里的女子褪去了稚气,下颌线添了几分隐忍的锋利。 终于,她熬到了十九岁,再过一年就能放出去了。 普通宫女须满二十岁方可放出宫,这是宫中规矩。 放出去后,她一定要到庄子里去打听。 如果他来找过她,一定会留下很多记号和线索,她相信顺着线索,一定能找回儿子和他。 唯一担心的是他找不到她后,已经被迫成亲。 他那么喜欢她,他们还有儿子,若他找了别人,一定是被迫的,他告诉过她,他家是大户人家。 然而,所有的希望在一个秋夜被一场噩梦彻底击碎。 …… 那晚她轮值外庭,负责守在殿外添灯。 三十四岁的荣熙帝带着满身酒气撞出门来,她慌忙跪地行礼,大气都不敢喘。 下一秒。 一只手突然抚过她的后颈。 准确说是抚过她后颈的那颗红痣。 “抬起头来。”帝王的声音裹着酒意,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她颤抖着抬头,撞进一双布满血丝的眼。 “陛下饶命!奴婢只是外庭值夜宫女……”她低声哀求,拼命挣扎,裙摆被扯得歪斜。 皇帝不发一言,像对待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将她的尊严与希望,一同压在了身下。 她盼了两年的自由,等了两年的亲人,都在这个秋夜,随着身下的落叶,彻底碎成了泡影。 …… 次日,她就成了这宫墙里最悲惨的存在。 既沾了龙气,却又没福气攀上枝头,出宫的自由随着那夜“宠幸”被彻底剥夺。 绝望之下,她发现自己居然又怀孕了。 自己到底是什么荒唐体质?一击而中。 两次都是。 她认命了。 九个月后,艰难诞下一个小皇子,皇帝看都没来看一眼。 直到三日后,才有太监来传旨,赐名“战无忌”,赏了些绸缎药材,勉强给了她一个“贵人”的位分。 忌儿一周岁时,她被加封惠嫔,后来儿子封王时她又被晋封惠妃。 …… 自那一夜后,荣熙帝再没宠幸过她。 一个失宠的女人,是没资格保护儿子的,她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强迫她的男人身上。 所幸,荣熙帝虽然不喜她,对这个儿子却是格外喜欢。 忌儿在皇帝的众多儿子中,眉眼间那股英气,竟和荣熙帝如出一辙。 为了让皇帝更加关注忌儿,她开始做一个“冷漠”的母亲。 忌儿摔疼了哭着扑过来,她侧身避开。 忌儿得了太傅的夸奖,举着字帖来报喜,她只淡淡一句“莫要骄纵”。 冬日里忌儿冻得手发红,她只是让人多添一件衣裳。 …… 荣熙帝路过时,皱眉看着缩在廊下搓手的五皇子,转身就命人送来了暖炉和狐裘。 听见太傅夸赞五皇子悟性高时,特意留他在御书房用膳,还亲自教他握笔。 随着五皇子一日日长大,皇帝为他延请名师,教他舞枪弄剑。 惠贵人冷眼看着这些,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坐在儿子身旁垂泪——我的儿,娘不是不爱你,是不敢爱啊。在这宫里,只有你的父皇能帮你。 …… 所幸,她的忌儿也着实争气,在武学方面展现出非凡天赋,敏捷的身手、凌厉的招式,几乎是学什么成什么。 十四岁时,皇帝把他放到铁门关历练,满怀期待地盼望他能成为大卫一代战神。 十五岁,皇帝封他为汉王。 十八岁,皇帝要为他纳妃,忌儿拒绝了,说自己不做出一番事业,绝不成亲。 皇帝笑,却没勉强他,只觉得这个儿子比自己更有志气。 可惜,皇帝对忌儿的放任和宠爱,落到除太子、宁王之外的众皇子眼中,却是一根必须拔出的刺。 除了温和的太子,儒雅的宁王,他那些兄弟没一个好人。 可怜的忌儿,回京时到凝翠宫来诉苦,她听得心如刀绞,却只能别过脸,不敢与他对视。 她怕自己一开口,所有的伪装都会崩塌。 她能怎么办?她没有家族可以依靠,没有皇帝的宠爱可以依仗。她就是个无能的母妃,这偌大的宫中,能保护他的,除了他的父皇,就只有他自己。 “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她硬着心肠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枉费你父皇对你的栽培。” 她亲眼看到忌儿的身子猛地一僵,眼底的光瞬间熄灭了。 他沉默了片刻,深深作了一揖,转身离去。 她知道,她是真的让她的忌儿伤心了。 铁门关这么多年,忌儿从不给她写信。 …… 蕙妃回忆着,并不知天已经黑透。 手上一凉,低头看,手背亮亮的。 唉!这是何时掉下来的泪? 她已经失去一个孩子,绝不能再失去忌儿。 她在心里喃喃自语:你恨也罢,爱也罢,母妃都希望你好好的。总有一天,你能明白母妃的苦心。 等你真正站稳脚跟的那一天,母妃一定告诉你,母妃有多爱你。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蕙妃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江嬷嬷回来了。 …… 第9章 诊室也来了 河滩上的雪小暖昏倒后,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自己才去食堂吃过午饭,正往诊室走去。 她穿着白大褂,两手插在衣兜里,走得不急不缓。 看看表,十二点三十分,还可以休息半小时。 走廊上都是病人,不奇怪。 她是专家级别的全科医生,慕名而来的患者不少。 奇怪的是每天都该有的复诊病人一个不见,走廊里全是陌生的面容,男的居多。 雪小暖从小有个让她引以为傲的本领,就是过目不忘。 这个本领,让她顺利读完小学中学高中本硕博,学的还是最难的全科。 眼下她只是扫了一眼,这些病人的样子就都进了脑子。 排在第三的是个十七八岁眉清目秀的小伙子,精精神神的,不知道来看啥病。 排在第二的是个三四十岁的乡下妇女,妇女垂着头,只看见耳后有块玫红色胎记。 排在第一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青年正在低头玩手机,眉心有颗红痣,鼻子挺高的,似乎有点熟悉。 觉得面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但不是绝对不发生,她记性再好,毕竟是人,不是神。 到了诊室门口,她掏出遥控器,准备开门。 突然哎呀一声,腿上一痛,一软,不受控制地摔倒。 摔倒的瞬间她看到那个低头玩手机的年轻人抬起头来。 哎呀,真好看啊! …… 摔得好痛!怎么都没人来扶她一把?她艰难地睁开眼睛。 漫天星辰,一只小兔子从她的腿上嗖地起飞,跳出好远,头也不回地跑了。 原来是南柯一梦。她还是薛二丫。 遍身的疼痛又袭来,她抬手想试试额头温度。 手里握着的是什么?遥控器! 诊室大门的遥控器? 梦中刚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来准备开门的只有纽扣大小的遥控器。 还没想明白手中怎么会有遥控器,手指就下意识按了开门键。 空旷的野地上突然出现一个明亮的房间,熟悉的电脑、桌子、洗手台、收纳柜、药品柜、冰箱、微波炉。 她的诊室? 怀疑自己还在做梦,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正挂在对面山坳上。 掐了掐手臂,痛! 不是梦!她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往明晃晃的诊室里走。 居然真的进去了。 她按了关门键,诊室大门很快关上。 熟悉的环境立刻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唯一区别是窗户没了,取而代之是完整的白墙,原本窗户上的几盆多肉在墙角放着。 她去洗手池扭开水龙头,水龙头哗哗地流出消毒水。 她打开电脑,熟悉的界面出现在眼前。 桌上还有她正在充电的手机,一杯还有余温的茶。 桌角还有病人落下的一个白鸡蛋、一个血橙,一小盒草莓。 拉开上面的抽屉,里面是杨护士昨日随手放的一袋鸡精,食堂刘姨给她的,说这个牌子的特别鲜。 拉开中间抽屉,扩音器、小蜜蜂还在,望远镜和弓弩也在。 再拉开最下面抽屉,没开封的无人机也在,无人机的上面是一面没拆封的双面化妆镜,一把新的太阳伞。 望远镜和弓弩是医院组织去某部队义诊时,部队赠送的纪念品。 那次义诊了十天,部队不能给酬金,就采用赠品的形式,院长悄悄告诉他们几个医生,望远镜和弓弩都是最新款,价值不菲。 雪小暖从来没打开过它们的包装,听同事说望远镜可夜视,有三十倍率,能看一万米,看月亮非常清晰,用手机摄像头对着拍摄,出来都是大片。 弓弩是最新款的,有效射程六百米,可连发八支羽箭。 雪小暖对摄影、望月亮、射击兴趣都不大,家里也没半大孩子适合赠送,拿回来丢在诊室就没管了。 无人机和化妆镜、太阳伞是去年在年会上抽奖得的,无人机据说比较高档,一万多一台。 哈哈,如此高科技的玩意儿,居然跟着她来到古代,想着都很玄妙。 打开药品柜。 天哪,惊喜不要太大,各种常用药物整整齐齐摆放着,比平时多多了。 雪小暖是医院引进的全科专家,除了挂号,她的诊室可以治疗、开药一条龙。 按住激动的心脏,她在药盒里翻找,很快找到治疗小儿麻痹的特效药美斯特,一盒十颗,居然有整整两盒。她记得诊室里原来只有一盒的,因为这个药特别贵,都是家长和病人需要,才会让医院去采购。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自己总算可以不是瘸子了。 雪小暖把手里的美斯特又放回原处,当务之急不是治疗病腿,而是治伤。 病腿等离开这个鬼地方再治疗吧。 看看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的自己,雪小暖打开直饮机,放出一杯热水,想都没想就拿出一颗退烧药、四颗消炎药、一粒止痛片服下,然后拿出碘伏、缝合针和羊肠线。 大腿上有两道伤口需要缝针。 她在伤口周围喷了速效麻醉剂,麻利地为自己缝合伤口。 伤口缝好后,她把烂衣服脱下,来到卫生间。 卫生间有面立地镜子,镜子旁边是一个小柜,整齐叠放着两包卫生巾、四盒面膜和一个吹风机。 雪小暖对着镜子检查自己看不到的伤口。 刚对上镜子,就被镜子里的陌生小姑娘吓了一跳。 原来这就是现在的自己。 十二三岁的年纪,五官端正,蓬头垢面,超级瘦。 雪小暖心情更好了。 新的人生,从一身疼痛的十三岁开始。 第10章 跨越时空的新闻 对着镜子把其余伤口都抹上碘伏,稍微大点的伤口还撒了消炎粉。 本来想包扎的,想想还是算了。 一会出去不晓得啥景象,如果还在河边,那是决计不能搞出超越这个时代的异样的。 把烂衣服放在杀菌柜里用蓝光消毒。 趁着这时间打开冰箱最上面的冷藏室。 挺好,还有不少牛奶和面包,还有杨护士送她的小小的生日蛋糕。 方想起今天是自己生日。 唉。 生日就是忌日,这蛋糕看着扎心啊! 冰箱是专为医院配置的,总共四个门,三个门是冷藏室,一个门是冷冻室。 冷冻室基本没用。 雪小暖将最上面的冷藏室放吃食,中间两个冷藏室放一些胰岛素注射液、益生菌制剂、抗生素类药物、激素类药物、非甾体抗炎药等药物。 现在她从上面冷藏室拿出一个面包、一盒牛奶。 不敢多拿,眼下虽然看着不少,但吃一样就少一样,剩下的食物得留着应不时之需。 毕竟这古代的日子一看就是苦日子。 冰箱旁边是一个铁皮小柜,上面放着微波炉。柜子里是一盒她喜欢的碧潭飘雪茉莉花茶,一大盒杨护士喜欢的某品牌速溶咖啡。旁边是一次性纸杯和一套咖啡杯。 蓝光柜提示音响起,她取下烂衣服又穿到身上。 摸摸额头,烧已经退了。 她用密码解开手机,不错,信号还挺足。 打开微信,微信里的人都是灰的,点开QQ,QQ里的人也全是灰的。 放下手机,她滑动鼠标。 电脑上的微信和QQ也是灰的。 打开今日某条,还不错,界面是彩色的,她在搜索栏输入:清泉街车祸。 跳出来四条很短的新闻,内容大同小异:昨日下午,清泉街发生一起车祸,疑因车速太快,油门踩成刹车,一驾驶WB豪车的三十岁左右女子不幸遇难。 气死人了,我是为了避让一个孩子好不好,孩子的家长呢,不能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吗? 忍不住又点开下面的评论,这一看,更是差点气回去。 总共有十五条评论: ——果然是个女司机。 ——终于把自己作死了。 ——女司机,求求你们不要开车了。 ——才三十岁,就开豪车,不是小三就是二奶。 ——估计才拿到驾照。 ——有钱买,没命开。 ——女的就不该开车。 ——女司机遇到紧急情况,先是“呀”一声,然后闭住眼睛,哈哈哈。 ——太惨了,才三十岁,小孩才多大哦。 ——死者不能代表全部女司机,本人驾龄二十三,没出过事。 ——可惜了那车。 ——咱老爷们有技术,没好车,这世界太不公平。 …… 豪车二奶那条有一百二十三个点赞,下面显示十三条回复,雪小暖没再点开。 从没想过自己会上新闻,更没想到写新闻的人为了博眼球胡乱带节奏,居然就真的有一群无脑键盘侠为他增加流量。 奶奶的,死了还要被网暴。 老娘在古代祝你们喝水被呛,吃饭被噎,儿孙满堂,兄弟帮忙,福如苦海,寿比昙花,脑子生虫,骨头化脓…… 雪小暖忍不住点开评论窗,手指翻飞:你们说话如此缺德,就不怕这女子半夜来找你们?本人正好是目击者,这个女子是为避让一个捡球的孩子才出的车祸。 点击发送。 居然发送成功了。 又搜索:安民医院雪小暖。 除了一条个人履历简介,没得任何新闻消息。 看来医院把她的遇难低调处理了。 也好,生日就是忌日,很有新闻点,也是悲剧的看点。 她可不想死后还成茶余饭后的配料。 只是自己也希望医院低调处理,但为什么有点人走茶凉的感觉? 雪小暖摇摇头,按了下遥控器的开门键,诊室门打开,外面果然还是野地。她走出去,按了关门键,诊室消失。 又按下开门键,诊室出现,她进去打开冰箱查看,刚才吃的面包和牛奶并未被补充。 果然不能放开吃啊,吃完就没了。 看到那个鸡蛋和橙子,还有旁边的那盒草莓,想顺手扔了,突然想起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医生雪小暖,而是食不果腹的薛二丫。 忙把鸡蛋和橙子、草莓在消毒水那里冲洗干净。 草莓一口一个,吃了五六个。 别说,还挺甜,微酸,果味浓郁。 将鸡蛋、橙子和剩下的草莓放进冷藏室。 才看到冰箱顶上还放着那把病孩落下的玩具枪。 一把可以发射塑料圆珠子的那种玩具枪,将近一尺的枪身,仿真度挺高,听说有段时间被禁过,原因是有盗匪拿着这种玩具枪去打劫金店。 这把玩具枪的来历更好笑。 一个摔得头破血流的孩子被家长抱着来处理伤口,手上牢牢握着这把枪,家长好说歹说才把枪夺下来放在一旁,后来她给孩子上麻药、缝针,把伤口处理好后孩子睡熟了,家长说了谢谢,抱着孩子头也不回就走了。 下班时护士发现枪还在诊桌旁边椅子上放着,就随手放到了冰箱上,想着啥时病人家长过来再还给他,不想,那家长再也没来过。 唉,前世这些不起眼的点点滴滴,都是余生美好的回忆。 再次出来把诊室关闭后,她看了看月亮,还在山坳上,比进去之前的位置上升了一点点。 这是不是意味着诊室里的时间比外面的时间快? 她默算了下,在诊室里大概待了一个小时,根据月亮的位置,外面只应该过了十分钟。 6比1,很愉快。 以后可以掐着这个时间比在诊室里吃喝拉撒。 比如上个卫生间,大的估计一分钟,小的估计二十秒,找个背人的地方,完全可以来去自如。 这样一想,又觉得落到这个鬼地方也不是不能接受。 虽然伤痕累累,但诊室的出现愈合了雪小暖那颗碎裂的心,一个面包一盒牛奶给她的小肠胃补充了足够能量。 窝在这里,当个乡村医生? 当然不行。 既然有诊室,为何还要过这种穷日子?要当医生就到最繁华的城市去当。 对,去京城开个大药堂。 雪小暖一边胡乱计划一边在地上扯了几根草鞋草,把遥控器穿在草上,打了个死结,套在脖子上。 眼睛落到地上人事不省的男子身上,才想起,差点把这个帅哥给忘了。 这人咋还不醒呢? 她蹲下去,翻开这人的眼皮。 这一看,心里就是一咯噔。 第11章 医治 怪道梦里觉得那个有颗痣的青年眼熟,这个小哥哥,不就是梦里自己摔倒那瞬间抬起头来的年轻人? 不同之处是这人是古代发型,挽着发结,发结上还有个银冠,脸色比较苍白,衬得眉心那颗红痣越发红润。 心思百转之间,她已经麻利地解开地上男子衣服。 肚子上没有伤。 她把男子翻过来看背后,撩起湿漉漉的长袍,这一眼就看得吸了口气。 密密麻麻的擦伤不足为奇,是她拖拽出来的。但是腰臀之间,有一道血肉模糊的十来公分长伤口,目测有两公分深。 费力地把男子湿漉漉的外裤抽绳解开,用力褪到大腿,就见左大腿外侧也有两道很深的伤口。 她又撩起里裤看了看,还好,臀部没伤。 这么深的伤口让她不敢再翻动男人,她站起来绕到大腿的另一侧,准备检查大腿正面。 刚把裤子撩起,就听到一声厉喝:“住手!” 气急败坏的声音里充满怒火。 战无忌此刻动不了,不然雪小暖小命已经交待了。 但就“住手”这两个字,已经让他腰下和大腿的伤口裂开,鲜红的血一个劲往外冒。 “疯了!不要命了!老实点!配合检查。” 雪小暖习惯地吐出一串语气严厉的词语。 可在战无忌眼中,就是一个十多岁的小丫头一边脱他裤子一边在对他发号施令。 “你这野丫头怎能如此不要脸?” “都伤成这样了,还要脸干啥。”雪小暖不客气地怼回去,一边把手伸到男子腿根。 战无忌激愤得只差吐血,奈何身体不受控制,除了伤口会流血,其他根本动不了。 “还好,目前看来,就三处大伤口,暂时不致命,但必须马上缝针。” 只是男子已经醒了,怎么进入诊室? 还有一个先前忽略了的问题,诊室出现的时候,别人是否能看见? 试试不就知道了,反正这是个陌生人,好对付,她诊室里有的是麻醉剂,麻翻他分分钟的事情。 当即不再犹豫,按了下开关,诊室出现在眼前。 男子果然没看见,因为他愤怒的眼睛一直在盯着自己,根本没看旁边灯火通明的大房子。 这就好办了。 “你不要盯着我,我去那边找样东西。” 雪小暖向男人的后方走了几步,从容步入诊室,拿出麻醉喷剂、碘伏、酒精棉、手术缝针、羊肠线还有一卷绷带。 出来后按了关闭开关。 诊室消失。 再出现在男子面前时,她的手里抱着一大捧外伤用品。 战无忌愤恨的眼神中终于有了诧异,这个衣衫褴褛的瘸腿小姑娘,刚才怎么突然就消失了? 还没想明白,她又出现了。 难道刚才是自己眼花? “我现在给你清创,有点痛,你忍着,后面会给你把伤口缝合。” 雪小暖再不看他,只盯着他腰下伤口麻利地进行清创处理。 可惜了这长相,发起火来一点不可爱。 战无忌吸着冷气,并未发出任何声音。 他也算明白了,这个神神怪怪的小姑娘在为他疗伤。 当下不再抗拒,闭上了眼睛。 昨日的惨烈一幕幕在眼前回放—— 凌晨寅时,大渊突然发起反攻。 他在梦中被喊声惊醒,就听帐蓬外有人大喊:“大渊反攻,离营门只有几里了。大将军已出兵迎战,令汉王立即率两千铁骑绕道火龙军背后,截断大渊先锋,与大将军前后夹攻再汇合。” 他翻身而起,不及披挂立即率领铁骑军从营房后门出发。 眼瞅着都看见大渊营房了,却并未看见大渊反攻的先锋部队,甚至也没看见大将军迎战的队伍。 心知不对,赶紧下令停止前行。 但是来不及了,中间突然腾起很多根绊马索,四面八方钻出数不清的大渊将士。 他的两千铁骑被火龙军包了饺子。 他是个爱马如命的人,却眼睁睁看着一匹匹久经沙场的战马倒在血泊之中,他是爱兵如己的人,却看着一个个战士从马上跌落,被几根几十根长枪戮杀。 “王爷,快往西撤。末将几人掩护你。” “不,要死一起死。” “王爷冷静,今日铁骑军明显是中了算计,铁骑军的大仇还等着王爷来报。” “王爷,快撤,西边有道缺口。” “不,本王和你们一起死。” “王爷,去吧,末将等人等着你给我们报仇。” 一把枪柄重重拍在他骑的马上。 黑雪飞身而起,载着他往西突围。 四个侍卫紧紧跟着。 最后发生了什么,他已经记不清,只记得无数的敌军涌过来,侍卫很快不见了。 他杀红了眼,长枪都弯了。 直到铁门河挡住去路。 天要绝我! 他催马下水,忽听一阵风声,背上一道剧痛,他昏了过去。 再醒过来就是现在,一个小丫头在自己身上乱摸。 不,在给自己疗伤。 “腰下的伤口最深,两侧肉皆往前卷,不像刀伤。” “是箭伤。” “哦,这就说得通了,算你命大,箭贴着身体划过的,虽然入肉深,但总归是皮肉之伤。” “腿上的两处伤口中间深,下面浅,也不像刀伤。” “是枪伤。” “枪伤?怎么可能,子弹呢?” “什么子弹?长枪挑的。” 哦,是此枪,不是彼枪。 这是古代。 “现在开始缝针,我会喷麻药,不会很痛。你现在不能动,最好把眼睛闭上。” 我倒是想动,动的了么? 小丫头片子。 战无忌听话地把眼睛闭上。 昨日的一切就是个局,为了让他和铁骑军全军覆没。 想起铁骑军,他的心里掠过一阵刺痛,撕心裂肺那种。 两千名将士和战马都没了!既然活下来了,这个仇,必须报。 大将军设的计? 大将军为何设计害我? 大将军是宁王的人?还是秦王的人?靖王的人? …… 背后一紧,又是一暖,似乎一大块布贴到了伤口上。 “好了,处理好一处了。保持姿势不要动!” 就见小丫头转到了自己的正前方,蹲下来,把他已经褪到大腿部位的裤子继续往下扯。 “不可。” 战无忌涨红了脸。 “可不可的,你说了不算。”雪小暖不由分说地把他的裤子褪到了膝盖下。 帅又如何,到了医生眼里都是病人。 雪小暖一本正经地给自己洗脑。 战无忌却早已下意识地绷紧了肌肉。 第12章 马嘶 “别用力,现在要放松。”雪小暖边说边用小了几号的手在他的大腿上轻轻拍。 一辈子没被人看过大腿的汉王战无忌,抗拒无效,只好闭眼装死。 冰凉的感觉落在伤口周围,然后是一只温热的手抚着冰凉处,问痛不? 他摇摇头。 雪小暖见他的肉被使劲掐着都没痛感,赶紧拿起手术针。 哧溜的声音在暗夜里很是清晰,随着轻微的痛感,战无忌感觉到肉被一种外力绷紧了。 又被一块布覆住。 “很好,只有一处伤口了。你现在可以把身体往左边侧一点。” 不待他答应,雪小暖又自言自语:“这道伤口比较长,一会缝好后得缠绷带。” 战无忌听不懂,也无从回应。 然后又是跟上一道伤口一样的程序。 两刻钟后。 “缝好了。但这处得用绷带。” 战无忌睁开眼,就见小丫头手里拿着一卷雪白的布,正在把白布往自己腿上缠,缠了一圈又一圈。 战无忌越发搞不懂了。 这小丫头衣衫褴褛,但拿出的白布一看就价值不菲,还在自己腿上不要钱似的缠了一圈又一圈。 如此贫穷又如此浪费? “好了。”雪小暖麻利地收拾东西站起来。 战无忌就听到背后传来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很快,脚步声又到了身前。 他抬头,小丫头手里那堆东西已经不见。 她正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 “来,先把这药吃了。张嘴!” 四粒晶莹剔透的淡蓝色小药丸在他的视线中落入嘴中,那杯水出现在他唇边。 他偏了下头,伸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 这杯子,是硬纸做的? 空杯子转眼就到了丫头手中。 这次丫头没消失,但是她的手往前一伸,杯子消失了。 这丫头,是仙女? 有穿得这么破烂的仙女? “你站起来试试。”雪小暖扶着他的手臂。 他借力就站了起来。 “不错,体质不错,这么快就能站起来。自己把裤子提起来吧!” 战无忌才发现自己的裤子还在膝盖下,赶紧弯腰去提裤子。 只是弯腰这个动作,让他痛得嗤地一声吸了一大口冷气。 “怪我,忘了你的腰下有伤了。” 雪小暖忙过来帮忙。 战无忌个子很高,雪小暖只到他的胸口位置,身体又是不平衡的,帮他提裤子就有点费力,不得不贴紧他的身体,有两次还因站立不稳扑进了他怀里。 哎,帅哥的怀抱不温暖,湿漉漉的。 其实这么湿的衣裤,穿上伤口很容易感染,但是如果不穿上,古人心理这关过不了。 湿裤子不好穿,雪小暖又提又拉半天,裤子都没提到腰上。 即使穿着里裤,战无忌也羞红了脸。 虽然是个小丫头,到底男女有别。 “伤口才处理好,不该沾水,我的建议是你暂时不要穿衣服裤子,等晾干了再穿。” 战无忌听他这么一说,赶紧哧溜一声把裤子提到腰上。 “没事,一会就干了。” 雪小暖不再劝说,古人的思维跟现代人是不一样的,她交代了睡觉的姿势,就准备离开,突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 “你有钱没?有的话就给我点,我家很穷。” 小哥哥虽然帅,但诊金该给还是得给。 战无忌闻言,掏出胸口湿透了的钱袋递过去:“感谢姑娘救命之恩,出门匆忙,只有随身的这点碎银。请问姑娘,这里是哪里?我要如何才能走出去?” 一阵阵眩晕袭来,他摇摇欲坠。 无法控制那种。 雪小暖接过钱袋,放进怀里。 “这里是薛家村,我没出过门,不知道怎么走出去。” 抬头看向男子,这一眼就看到对方白着一张脸摇摇欲坠的样子。 脸色怎么还那么白? 一拍脑袋,自己是穿糊涂了?这样严重的伤,加之失血过多,根本就需要静养,不然随时可能昏倒,任何用力都能让伤口迸裂。 哎呀,我的漂亮小哥哥哦,可不能再受那么多罪。 虽然不婚不育专注事业,但是熟悉雪小暖的人都知道,她是个不折不扣的颜控。 “哎,你不能走,你得静养。你看这周围都是山,找一处山洞养七天再说。” “好的,谢谢姑娘,在下无妨。倒是你,怎么一身伤口?” 这话问到了雪小暖痛处,她冷哼一声:“死老太婆打的。”又道:“既然救了你,也算有缘,我救你救得挺辛苦,你得珍惜我的劳动成果。” 其实雪小暖心里想的是,这个帅哥是她来到这边的第一个病人,这病人又是绸缎又是钱袋,应该是个有钱人。 虽然一身杀气,但说话有礼,还晓得害羞,不像个坏人。 医患关系处好了,没准他能帮助自己逃离那个恶毒的穷窝。 一念至此,雪小暖心思百转。 干脆陪着他一起去找个山洞算了,若他是个人物,救他于危难之际,他会记一辈子的恩,自己倒不是要挟恩图报,只是古侠里都是这样写的,既然被自己遇到,就得珍惜机会,让他成为自己的贵人。 要不,跟他一块离开这里得了? 耳边又想起便宜娘嘤嘤嘤的哭声。 哎,离开之前,先把她的病给治好吧,也算替原身报了生养之恩。 “你给我的这袋银子是多少?” “四十多两。” 雪小暖点头。 四十多两应该能用一段时间了,以前看古言,一两银子就够一家人吃一个月。 “对了,你是什么人?叫啥名?怎么又是箭伤又是刀伤?” “我叫小五,是名被水冲下来的士兵,昨日参加了和大渊的一场恶战。” 其实不是恶战,是单方面被绞杀。 战无忌心里一痛,忍着剧烈的头晕回答恩人问话。 自己倒是被冲下来了,黑雪和四个侍卫不知道如何了? 这么一想,就隐约听到一声马嘶。 战无忌努力让自己站稳,“姑娘,你听到马嘶没?” “大半夜的,怎么会有马?你是不是发烧了?” 雪小暖抬手准备摸他的额头。 战无忌避开她的手,集中越发涣散的精神,把手放进嘴里,发出一声尖锐颤抖的哨音。 一声马嘶又传来了,好像就在附近,但是并不大声。 这次雪小暖也听到了。 “黑雪,我的马。姑娘,你救人救到底,帮我找找马吧,它肯定受伤了。” 雪小暖点点头:“来,我先扶你到那边树下,你靠着树站一会,我再去找马。” 原来这帅哥还有马。 应该不是普通士兵,搞好关系,就是自己在这边的第一个靠山。 雪小暖打着算盘,把手放到男子腰部抬着他的胳膊。 战无忌试着走了两步,很是费力。 自己这是? 饿了! 肚子适时地发出鼓鸣。 第13章 救助黑雪 这荒滩上能有啥吃的? 免不了只能忍着,只是实在是走不动。 战无忌不晓得自己这个症状不仅是因为饿,更是因为严重缺血。 一个被水泡着流了一夜血的人,能活下来已是命大,能站起来更是因为平素攒下的优良体质。 雪小暖扶着他的手,说是扶,其实就是让摇摇晃晃的自己成为他的一个借力,毕竟她实在太瘦小了。 哎,好心救了一条命,倒把胃里的面包和牛奶都消耗完了。 两人终于走到树下。 “你就这样靠着,不要动,也不要蹲下。我抓紧时间去找马,天亮了就不好做事了。” 雪小暖瘸着腿很快离开,路上又去诊室喝了几口热茶,吃了一块巧克力。 沿着河岸,循着马嘶传来的方向寻去,走了二十来米,果然看到一匹黑马。 要在漆黑的夜里找到一匹黑马并不容易,好在今夜有圆月,那马湿漉漉的毛反射着月亮的光,让雪小暖一眼就看到了。 再走几步,雪小暖就晓得这马为何听到主人的呼唤而止步不前? 黑马陷在河边的沼泽里了。 她飞快掉头,忍着疼痛一瘸一拐跑回那棵树。 估计是瘸了十来年,这具身体对病腿的使用已经很灵活,跑起来虽然晃得厉害,但还是有速度的。 “是匹黑马,陷在沼泽里了。” 战无忌一下就站直了身子,他要去救他的马。 但是他晃了几下,又靠在了树上。 “吓死我了,让你珍惜我的劳动成果,不要乱动,你要昏倒了,你和你的马都是死路一条。” “姑娘,请你一定救救黑雪,它已经跟了我五年。” “我不是救不了么,不然怎么会来找你?” 雪小暖想起以前看的电视剧,沼泽里唯一救助的办法就是铺上木板,让人爬上木板,再顺着木板离开沼泽。 刚才看沼泽周围,是有几棵树,但自己不是鲁智深,拔不出来。 “你有没有内功?就是把树砍倒那种功夫?” “我有内力的,只是现在动一下就头晕,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估计是饿了。” “你是失血过多,严重贫血。” 天人作战十秒钟。 看在那颗帅痣的份上,雪小暖决定为了救马,奉献一块巧克力一个面包一盒牛奶两支强效葡萄糖。 “我去找找吃的。”她很快绕到树后,再绕回来时,手上有了几样奇怪的东西。 把塑料袋撕掉后,她把面包递到他手里:“吃吧。吃了你就有力气了。” 战无忌只差把眼睛瞪出来。 就在他的眼皮下面,这小姑娘离开几息手里就有了这么多吃食。 来不及细想,他把面包大口咽下。 太好吃了,从没吃过这么软的大饼。 然后又是一块黑黑方方的东西放到手心。 “快吃,一会天就亮了。” 黑黑方方的东西一到嘴里,立即化了,自动流进了喉咙。 太神奇了! 他有了一点力气。 就见一个软软的方盒落到手心:“快喝。” 他听话地就着一根软管吸了起来。刚喝完,盒子就不见了,手心里是两个开了塞的水晶瓶。 “继续喝。” 然后两个水晶瓶又转眼不见了。 这丫头一定是个小神仙。 但神仙怎么会说自己家里很穷还找他讨要银子?神仙怎么会瘸腿? 今晚的一切都很神奇,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小丫头虽然只有十来岁,却让他莫名信任,并不由自主地听从她的指挥。 看多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战无忌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异。 除了四个侍卫,他已经很久没有信任过别人了,包括他的父皇,他的母妃,经常帮助他的太子。 “你现在运运气,看内力恢复没?” 他听话地闭眼,试着运气。 半刻钟后,他睁开眼睛点点头。 肚子不饿了,力气也恢复了,虽然头还晕,但已经站得稳了。 “你先动用内力把身上衣裤烤干。” 雪小暖的这个说法是从武侠里看来的,缺乏实践基础。 没想到小五听后居然点头,并闭上双眼。 就见腾腾热气包裹着,他的头发一根根立了起来。 雪小暖眼睛都快瞪爆。 诚不欺我! 书上有,世上果然有。 “好了,走吧。”战无忌睁开眼睛。 雪小暖心里闪过一丝诧异,用了几样补品,内力都恢复了,这个叫做小五的帅哥脸色怎么还是这么苍白? 两人来到沼泽旁边,黑雪闻到主人的气味,激动地在沼泽里越陷越深。 “你让马儿不要激动。” 随着一声轻柔的口哨,马儿安静下来。 “你用内力掰下尽量多的树枝。记住尽量不要弯腰。” 雪小暖想,没有木板,足够多的树枝重重叠叠堆着沼泽上也是一样。 战无忌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将身一纵,飞上了树。 雪小暖张大嘴:太帅了!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吧? 又想,自己明明把他的外衣都撩起过,怎么又没发现钱袋也没发现匕首? 不免好奇古人的衣服口袋究竟是怎么长的。 半个小时后,地上已经堆满大大小小的树枝。 战无忌跳到地上:“够了么?” “够了。我把树枝捡起来递给你,你丢到马前面的沼泽上,铺成一条上岸的路。” 雪小暖弯腰把树枝递到战无忌手里,战无忌立刻扔到沼泽上,扔得很准。 很快,一条路就形成了。 “还要铺两层。” 等树枝都用完后,战无忌一个飞身落到马的前面,握住缰绳将马往树枝上拉。 马得到向上的力量,使劲拔出一只前蹄放到树枝上,又拔出另一只,战无忌顺势后退,飞身上跃,缰绳一抖,黑雪就被带出泥潭,借助前蹄的力量,站到了树枝上。 第14章 诊室是个吞金兽 战无忌落到马的前方,拉着马来到岸上。 “我带马到河里洗洗。” 雪小暖点头,两人一起把马带到河里。 “你有伤,就在岸上站着不动,我来洗马。” 好医生雪小暖主动揽过洗马的活,蹲在岸边一块石头上,不断浇水洗着黑雪的肚子。 洗干净的黑雪被牵到岸上。 “马儿受伤了,屁股上很长一道伤口。” 这次雪小暖懒得撒谎说离开,直接就打开诊室进去拿出碘伏和止血粉,给马儿用上。 这人是个知趣的,老是撒谎也累。 战无忌对面前的小丫头一会在一会不在手上一会有一会无已经习惯,只盯着看,并不追问。 异能就是看家本事,一般都不愿被人知道,别人救了自己和黑雪已是天大恩德,再刨根问底就不是君子作风了。 “小五哥,快带马儿去吃点草,它也是失血过多,得赶紧补充营养。天快亮了,你也得赶紧离开这里。” “好的。感谢姑娘救命救马之功,小五无以为报。” 战无忌再次深深作了个揖。 “小五哥,你,祝我生日快乐吧!” 面对陌生人小五,雪小暖脱口而出这个要求。 独在异世为异客的她,生日就是忌日的她,太需要一个祝福来安抚自己那颗找不到归宿的心。 即使这个人是个陌生人。 战无忌闻言一愣。 立刻再次作揖:“小五祝姑娘生辰快乐!生辰礼暂欠,来日定然奉上。” 雪小暖泪水夺框而出。 抹抹眼睛,哽咽道:“谢谢小五哥!时候不早了,你去吧!” 战无忌点点头:“明儿晚间小五再来此处麻烦姑娘换药,还请姑娘对小五和马儿的事情守口如瓶。” “那是自然。” 远处有公鸡开始打鸣,小五拱手告别,带着马儿隐进晨雾。 …… 雪小暖提着那半罐没有用过的酒,回到矮房子里,将酒罐放回原处,在窝囊爹薛勇的呼噜声中悄悄爬上床,进了诊室。 先把门口那些垃圾扫进垃圾桶,然后把那袋银子放进小衣柜里。 打开冰箱盘点还剩多少吃食。 奇迹出现了,冰箱被塞得满满的。 之前放进去的鸡蛋有了五个,血橙也有了五个,草莓两盒,当然两盒里都是稀疏的几个,生日蛋糕有了两个,其余都是面包。 大喜之下,她打开药品柜,比之前多了两层药,绷带之类的都补充上了。 她一边高兴一边百思不得其解,之前拿了几次吃食,都是越来越少,怎么突然就塞满了? 算了,本来穿越就是神话,诊室更是神话中的神话,既然身处神话之中,一切皆有可能。 哎,瞅瞅自己这身又是补丁又是破洞又是条条的衣服,还是缝一下吧。 雪小暖打开小衣柜去拿针线盒。 耶?刚才放进去的鼓鼓胀胀的钱袋不见了。 哦,不是不见了,是只剩下一个空袋子。 空袋子软哒哒地躺在柜子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雪小暖赶紧把袋子提起来。 袋子里除了空气还是空气,来之不易的银子没剩下一丁点。 …… 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啊! 诊室这个吞金兽,用她的银子自动补充用品了。 雪小暖叹了口气。 看来以后银子不能全部放进诊室,随身还得带点。 不过还是挺高兴的。 这就意味着只要有钱,她在这个地方也能吃喝不愁。 当然,有钱人在哪里都能吃喝不愁,跟有没有诊室关系不大。 衣服缝好后,她在针线盒里寻寻觅觅,终于翻到一根编织绳。 把草项链取下来,将遥控器穿在编织绳上,打了个死结,套在脖子上。 这下,遥控器也安全了。 她又把裤子脱下来好好看了下腿,没错,就是轻度小儿麻痹。 去冰箱里拿出一个生日蛋糕,和着泪水,大口大口吃了。 “雪医生,生日快乐!” 小杨脆生生的声音还在耳畔,雪医生已经成了薛二丫。 薛二丫食欲极好,一个四寸的蛋糕,居然一口气就吃完了。 这是从前的雪医生不敢想象也无法赞同的。 雪小暖把剩下那个蛋糕提出冰箱。 银子得用在刀刃上,可不能买这个又贵又不抗吃的扎心玩意儿。 雪小暖打开电脑,写下第一篇日记:雪医生生日快乐!穿过来第一夜,小儿麻痹的自己被打得遍体鳞伤,在河边捡到自己的诊室,还捡了一个受伤的帅哥,一匹受伤的黑马。 写完日记,又拿起手机刷资讯,突然想起关于自己车祸死亡的那个新闻,又点开来看。 那个没啥点击的短新闻,居然火了。 下面的评论增加了几十条。 只是内容大同小异,都是骂女司机,诋毁女司机。 奶奶的,女司机开了你家车子? 还是运了你家银子? 抢了你家男人? 一个二个都跟苦大仇深一样。 又点开自己的评论,这一看,眼泪就哗啦啦流了下来。 一个名字为数字42358879的人问道:“请问目击者,你真的看清楚死者是因为避让捡球的孩子才遇难的吗?我是死者亲人,你能出来作证吗?” 她猜这条回复应该是小姨发的。 小姨和她最要好,小姨喜欢刷新闻,发评论。 她泪流满面敲下一行字:逝者已远,追究当时的真相并无意义,让她安息吧。但是作为目击者,我要告诉吃瓜群众,举头三尺有神明,不负责任地诋毁死者,消费死者,是要遭报应的。 想了想意犹未尽,又发了一条评论:那捡球的孩子家长,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出来说几句,不要让别人为你家孩子死了还要遭受网暴。 又顺便看了下其他回复,都是好奇询问细节的。 吃瓜群众永远是吃瓜群众,无论身处何种阴影,都能嗅到糖炒瓜子的味道。 …… 第15章 给病娘治病 “一屋人都死了吗?太阳都照屁股了还睡得悄无声息的。老大,赶紧出来!” 老秦氏尖锐的声音在诊室外面骤然响起,犹如一把利刃划破了宁静。 雪小暖被这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一跳,赶紧从诊室走出来躺好。 此时,她才惊觉自己在里面待的时间有点久了,外面天空已然大亮,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昏暗狭窄的房间都明亮了许多。 雪小暖根本不想面对那个老太婆,她继续装作死人一般躺着,一动也不动。 悄悄睁开眼睛,窝囊爹正迷迷瞪瞪嘀咕着坐起来,脸上满是没睡醒的困倦。 病歪歪的娘还在皱着眉头做梦,仿佛沉浸在一个痛苦的世界里无法自拔。 雪小暖仔细一看,病娘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得如同久旱的土地。 不对! 她心中一紧,忽然意识到病娘这是昏迷,而且昏迷大半天了。 和病娘没啥感情,昨日光顾着自己一身伤口,竟然忘了她昨日是昏迷不是睡着了。 雪小暖赶紧伸出小手,轻轻捏住病娘枯槁一样的手腕,感受那微弱脉搏。 片刻之后,她放开手,脸色凝重。 严重贫血、严重营养不良,还有严重的妇科感染。 尤其这妇科感染,是最为致命的。 病娘的下面大概率已经溃烂了。 这样想着,就闻到一股难闻的腐朽味儿。 这才明白昨日刚过来时闻到的怪味儿其实是有出处的。 这可怜的古代妇女,都已经这个样子了,只怕那个爹还不得放过她。 哎,不敢想象。 雪小暖的心中充满了怜悯,轻声开口:“爹,你不忙出去。你去烧一锅开水。记着把盆子先用开水烫过,再把锅里的开水倒进木盆里。” 薛勇不满地反问:“你一身伤,好好躺着,烧水干啥?” “娘已经昏迷了。我闻到她身上很臭,必须洗一下。” 薛勇愣了下,点点头,出去烧水了。 吴氏的昏迷对他并无触动,这昏迷跟睡着也没啥区别。 但吴氏的臭他有体会,让女儿给洗洗也是对的。 须臾,厨房里雷天动地的声音传来:“老大,大清早你不去地里,烧水干啥,没见老娘正在熬粥?你屋里那个不下蛋的母鸡干不了活,只好拿来供起,老娘几十岁了,还得给你们做饭。把二丫喊起来去地里拔草。” “娘,二丫昨天被打得下不了床,二丫娘一身都臭了,我烧点水让二丫给她擦擦。一会我就去地里。”薛勇的声音明显低了八度。 “臭了不是死了,那么讲究干嘛,连个小子都生不出来,臭死了才好。”恶毒的声音再次传来。 “娘,你小声点,二丫能听见。” “笑话,老娘还怕那杀千刀的听到?你那个媳妇,不是富贵命,尽得富贵病,咱们穷家供不起,早点死了干净。” 雪小暖摇摇头,把老太婆恶毒的声音甩出去。 趁着窝囊爹不在,赶紧打开诊室,闪身进去拿出一盒牛奶,一包面包,一盒消炎药,一瓶透明妇科洗剂。 诊室门大开着,她也懒得关,反正别人也看不到,开着方便她进出和扔东西。 她把吸管递到皴裂的嘴边,那嘴条件反射就吸了起来,瞅着喝了半盒,她把吸管拿出来,把泡芙一分为二喂进去,每块里面塞进去一颗药。 估计是饿了太久,虽然人还昏迷着,但吃喝都是本能,吴氏不知不觉就把东西咽了下去。 雪小暖再把牛奶吸管递过去,吴氏就醒了:“二丫,你好点没?娘梦里都看到你在挨打。” 吴氏虽然无能,但是是疼闺女的,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是关心闺女身体。 “好点了。” “娘嘴里甜甜的,刚才你在喂娘吃糖?”吴氏虚弱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别说话,赶紧把这盒喝完。”雪小暖把吸管又递过去。 “这是啥?”吴氏的声音虚弱无力。 “牛乳,增加营养的。爹去烧水了,一会你要好好洗洗,你下面都烂了吧?” 雪小暖直言不讳,话语中满是担忧。 吴氏的脸刹那间变得更红了。 “小丫头,不要说这些。”吴氏声音微弱,带着几分窘迫。 “娘,你想不想生个儿子?想就得把下面治好。” 雪小暖盯着便宜娘,语气认真。 “娘也是莫法,对不起你爹,这辈子怕都不会有儿子了。” 病娘又是无奈又是悲伤。 “会有的,下面治好了就会有。” 雪小暖坚定地给她信心。 “这牛乳哪里来的?怎么这个样子?娘不吃了,你拿去吃。” 看着那盒奇怪的牛乳,吴氏心中满是疑惑。 “夜里我去河边洗伤口,别人给的。” 雪小暖轻描淡写地说道,不想让她过多担心。 “我可怜的二丫啊,你奶也是太狠了,给娘看看你的伤口。” 吴氏心痛地掀开雪小暖的袖子。 雪小暖把手轻轻挣开,心想你看了有啥用? “不说这些,爹快回来了,我不想让爹知道我给你吃了好吃的,你赶紧喝了。” “为啥不能让你爹知道?闺女,你爹也不容易。” 吴氏睁大眼睛,想了下,还是听话地把牛奶都喝了。 雪小暖赶紧把盒子往诊室一扔。 “娘喝了牛乳,觉得肚子里很撑,娘几年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嗯。你再躺一会,我去厨房看看。” 雪小暖翻身起来,吴氏就看到她手臂、腿上都是又红又黑的伤。 但是闺女好像不痛一样,动作灵活地下了床,穿上鞋就溜了出去。 盯着那一瘸一拐的背影,吴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雪小暖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下,窝囊爹不见,死老太婆也不见。 灶台上放着一小盆熬好的白米粥。 锅里还熬着菜粥,对着里面嗅,都闻不到一丝米香。 水也没烧。 估计是因为熬好粥才能烧水,窝囊爹被老太婆赶去地里了。 这样最好,雪小暖掏出藏在怀里的小瓶,小瓶里是一管无色无味的术前泻药。 她盘算了下,估计白米粥是那对恶婆媳和她儿子、孙子吃的,这火上还熬着的清汤黑粥,应该就是自己和便宜娘的午餐。 她毫无犹豫将料加进了那盆白米粥。 只放了一半。古人没用过西药,没有任何耐受性。 她不想一来就搞出人命,毕竟她是救死扶伤的雪医生,不是真的原主。 雪小暖顺着墙壁又溜回屋,把门栓死,爬上床。 吴氏已经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吴氏这样的病,精气神不足,随时都可能昏昏欲睡,刚才吃饱喝足了,应该更想睡。 雪小暖进诊室里拿出一盒镇静剂呼吸罩,罩在吴氏嘴鼻上。 吴氏很快就人事不省。 闪身进诊室,戴上口罩,从医疗柜里找出一次性便盆,放入温热的消毒水,端出来,用一次性纸巾给吴氏擦拭下身。 太脏了,隔着口罩都能闻到一阵恶臭,各种液体聚在一起,呈现又黑又黄又白的状态。 忍着想吐的欲望,雪小暖换了三盆水,终于把下面擦出点本来面目。 她旋开洗剂盖子,用棉签蘸着清洗里面。 一包棉签用完,一瓶洗剂也差不多了。 又往里面塞了颗特效广谱杀菌药。 再闪身进诊室,把垃圾处理了,给自身伤口抹了一遍碘伏。 刚出诊室,又想起还没刷牙,复又进去卫生间刷牙。 经过垃圾桶时,惊喜地发现,先前放进去的垃圾都没了。 回到床上,她爬到床头打开那个陈旧的木箱子,翻了半天,翻出吴氏的一条里裤,一条外裤。 里裤、外裤都是补丁套补丁摞了好几层的。 刚给吴氏换好裤子,就听到门外有脚步声,赶紧把吴氏脸上的面罩扯下来扔进诊室。 第16章 薛家苦日子 “二丫,开门。” 薛勇回来了,端着两碗清粥。 “你跟你娘一人喝一碗。” “你呢?” 薛勇喉咙动了下,瓮声瓮气道:“爹不饿,爹喝了两碗水。” 雪小暖心里一动,看了薛勇一眼,心想你真幸运,原来大房一家三口是一个待遇。 这两碗黑乎乎的清粥她自然是看不上也喝不下的。 “爹,我不饿,你把这两碗都喝了。” “咋能不饿,昨天下午你就没得饭吃了。” “昨晚我半夜出去洗伤口,遇到一个过路的,给了我一包吃的。刚才我把最后一个饼子喂娘吃了,所以娘现在也不饿。” “上面在打仗,你晚上不要出去了,要出去喊醒爹,爹陪你去。” “好。”雪小暖答应一声,心里叹了一口气,这窝囊男虽然不疼闺女,但心里不是完全没有闺女。 “你们都不饿,那我吃了,吃了还要去地里浇水。”薛勇完全忘了要烧水给吴氏擦身体这件事。 两碗黑粥下肚,薛勇心满意足地站起来,一眼看到桌上的酒罐,拿起来摇了摇:“没用?要不要爹拿布沾着给你抹抹,这样不浪费。” 雪小暖慌忙摇头:“夜里在河边清洗了下,感觉好些了,烧酒金贵,就没舍得用。” 薛勇嘀咕了一句:“那我一会给你大爷还回去。”拿着空碗去了厨房。 吴氏身体被处理干净,用了药,加之吃饱喝足,睡得很是安详。 雪小暖就想起了那一人一马,也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按照约定,今夜他们会在河滩再见。 面对帅帅的小五哥,怎么都比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穷窝舒服。 想定了,雪小暖放心地闭上眼。 这样的环境,原本是睡不着的,但是一夜未眠,又做了那么多事,困意抵住了对卫生条件的讲究,让她很快就睡着了。 …… 睡着的雪小暖,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婴儿哭声硬生生从睡梦中拽了出来。 一听就是昨晚害她被打死的那个虎子的声音。 厌恶地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可惜房子不隔音:“我可怜的孙儿啊,你娘串稀你怎么也跟着串哦。虎子娘,你是不是不适合吃精米粥,往常喝菜粥你都没拉过……你看你都跑了五趟了,多可惜啊!哎呀,奶的宝贝孙儿,你怎么又拉了……虎子娘,你今天不要喂虎子奶了……一会我给虎子蒸个蛋羹……你说啥?对!一定是被昨天那个杀千刀的摔进河里吓着了。杀千刀的,你咋过还不死哦,你跟你那个不下蛋的娘一起臭死算了,我的虎子哦,奶把她们都打死给你报仇。” 啧啧,闻所未闻的恶毒和偏心。死老太婆的声音又尖又利,每一个字都好似带着毒刺。 不过也让雪小暖听明白了,原来那小盆白米粥是二婶一个人的小灶。等于说吃了泻药的只有二婶一人,这个虎子应该是喝了她的奶才拉的。 死老太婆,你还挺大公无私的。 江湖路远,总会相见。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雪小暖恨恨地想着,在咒骂声中又进入梦乡。 …… 吴氏直到下午才醒。 醒来后就精神百倍的样子。 雪小暖又拿出一盒泡芙,夹着药让她吃了。 药很苦,病娘以为这泡饼就该是这么个味,吃得很是香甜。 又在雪小暖的搀扶下,去了一趟茅房。 那茅房,真是不忍直视。 两块凌空的木板上都是蠕动的蛆。 偏偏吴氏熟视无睹,鞋子胡乱踩在蛆上,挤爆的声音差点让雪小暖早就翻江倒海的肠胃立即现场直播。 哎哎,病歪歪的娘亲,赶紧好起来吧,等你好了,我就要远走高飞了,这地方,真的一刻也待不下去。 回到房间,雪小暖又给吴氏在下面用了药,这次没让她睡觉,只是让她闭眼躺着。 理由是睁着眼就没效果。 至于药从何处来,反正昨夜出去有遇到好心人,一切都是好心人给的。 这个娘不是很聪明,不然肯定会反问,好好的一个陌生人怎么会给药? 但是从爹娘对话来看,这个娘再不聪明也比那个爹聪明。 下午吃饭前,薛勇回来了:“虎子和她娘都病了,说是下不了床。娘心情不好,一会她骂人你们都当没听到。” 雪小暖就指着上午病娘换下来的裤子,让他爹去洗。 薛勇的眼睛都快鼓出来:“哪有男人洗衣服的,你娘的衣服都是你在洗。” 雪小暖就无语了。 她又忘了这是古代。 在她家里,她和妈妈的衣服都是爸爸在洗,当然用的是洗衣机。 算了,半夜去洗吧,不然还不好找出门的理由。 酉时,在秦氏的骂骂咧咧中,薛家开了晚饭。 薛勇看到桌上那一大碗鸡蛋羹,咽了咽口水,拿回来三个野菜窝头一碗粥。 按照当家老娘的分配,老大是出力的,吃两个窝头,吴氏是不中用的,喝碗粥,二丫今天躺了一天,明天能干活了,可以吃一个窝头。 窝头由七分野菜、两分米糠、一分麦麸混合而成,透着一股浓浓的酸味。 倒给钱雪小暖也吃不下去。 于是她和吴氏分吃了那碗清粥。 晚饭的粥不再黑乎乎,而是名副其实的清粥,几片剁碎的野菜漂着、几粒细小的米渣沉在碗底。 薛勇含着热泪吃了三个窝头。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激动。 看便宜爹狼吞虎咽的样子,雪小暖心中有点反胃。 三个馊窝头下肚,会不会吃坏肚子? 第17章 又捡了一个 夜里,老太婆那边终于消停了,吴氏和薛勇都睡沉了,雪小暖抱着吴氏的裤子,趁着月色来到了昨夜河边。 河边没人。 沼泽上的树枝已经不见,估计是被人拿回家做柴了。 裤子洗好了,还是没有人来。 难道昏倒了? 不应该,昨晚分别时小五的状态不错,马儿的状态也可以,虽然还不能骑,但动物的自愈能力很强,昨天她给马儿用的都是最好的止血消炎粉。 雪小暖进了诊室,抹药、补充营养,把病娘的裤子用消毒液泡过捞起来晾在卫生间。 又去检查冰箱,冰箱比凌晨看见的空了点,主要是她和病娘吃了一些。 如今看来,要养这个诊室还需要源源不断的银子才行。 她拿出一个血橙,削皮吃了,别说,橙子虽然不大个,味道还挺甜的。 边吃边想,再遇到一个有钱的病人就好了。 就听到外面有轻微的呻吟声。 小五到了? 赶紧从诊室出来。 除了天上的大月亮,哪有一个人影。 呻吟声还在隐隐传来。 循声寻去—— 卧槽,又是从上面冲下来的。 别的河都是产鱼,这条河产人,还只产要死不活的人。 雪小暖上前细看,还行,这人蒙着面,穿的不是绸缎,是细棉布,应该不是穷人。 拉上来再说吧。 今夜的雪小暖比昨夜有劲多了,加上这个人还有反应,拖起来不是特别费力。 拉到昨夜那片草丛,雪小暖轻声问道:“你也是和大渊作战的战士,是不是?” “敢问姑娘,你还救过战士吗?” 雪小暖警惕的弦一下绷紧:“问那么多干嘛,自身难保了。别动,我给你检查检查。哪里痛?” “姑娘,我是从岩上摔下来的。” “从悬崖上跳进了河里,对吧?” “是的。” “跳下来之前,可否有箭伤或者刀伤枪伤或者什么伤?” “跳崖之前不曾受伤。” 雪小暖按着他的肋骨,问“痛不?” 男人痛吸一口气,“痛!” 又按向另一边肋骨,“痛不?” “还好。” 手伸到背后,往上按腰椎。“痛不?” “还是上面肋骨在痛。” 又去按双腿,男人都说不痛。 雪小暖开始解男人的衣服,古人穿的都是长袍,中间还有根腰带,解起来着实费力。 “姑娘,做啥?” 男人身体紧绷,问出的话却有气无力。 “我把你衣服解开,检查你肋骨断了几根。” “哦,好,有劳姑娘了。” 是个懂礼貌的。 雪小暖边解衣服边问道:“你身上有钱没?我家很穷,如果有的话就给点诊金,实在没有就算了,我也会帮你治疗。” 男子就道:“右侧胸前有个口袋,里面有个钱袋,姑娘请自取吧。” 雪小暖大喜,并不立即去拿钱,而是继续解腰带:“不着急的,我先帮你检查。” 衣服解开,露出男人精壮的胸肌。 雪小暖笑道:“肌肉不错,应该有武功吧?” 男子的声音就有点不自在:“姑娘见笑,当兵的自然需要一点功夫。” “我现在一根根肋骨去试,我会轻轻按,痛和不痛你都告诉我。” 一番排除下来,结论是前肋骨断了两根,其中一根下陷,需要立即矫正。 雪小暖打量男子,男子眼睛以下蒙着一块黑布。 从悬崖上跳到水里,又被水冲到下游,这块黑布居然没掉? “你干嘛要蒙面?是脸上有伤疤?” “不是。我是侍卫,侍卫都得蒙面。” “为什么侍卫就得蒙面?” “我们经常执行任务,不能让人看到我们的真面目。” 这个人比较老实,问什么就答什么。 雪小暖对他有了点好感。 “荒郊野外,蒙面的黑布都湿透了,你可以取下来,反正我也不认识你。” 那侍卫想了想,是这个道理,就把黑布取了。 一张二十来岁的眉清目秀的脸直接把雪小暖吓得后退了几步。 忘了自己是跛子,差点摔倒。 …… 这张脸,居然就是梦里排在第三位的那个青年的脸。 她走过走廊的时候,他盯着她看,她还猜他精精神神的来看啥病。 难道梦里的,都是她在这边的病患? 那第二个妇女? 老天,不会就是她的病娘吧,她记得那妇女耳后有块胎记。 一会回去验证验证。 太匪夷所思了,照这个推断,她在这边的病人多得很,一直排到走廊尽头拐了弯。 拐弯过去还有多少人? 得,看来这个诊室也不是平白无故送给她的,她在这边担负着若干救死扶伤的责任。 “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叫我小三吧。” “啥,小三?” 雪小暖睁大眼睛,还有人自称自己是小三? “嗯,我排行第三。” “对了,小三,我问问你,小是这里的一个姓么?” “不是。” “刚才还觉得你老实,你居然用假名,还想不想我救你?” 雪小暖的口气严厉起来,有种被骗的不爽。 在男子眼里,这个小姑娘真是不容小觑,虽然她的话和那张稚嫩的小脸不配套,但莫名有种让他必须听的威严感。 “对不起姑娘,我叫战三。”真话脱口而出。 雪小暖的心软了下,这孩子,还真是老实,唬他一下就把他吓住了。 “战三,你现在需要吃药和固定肋骨,你不要动,我去那边找找药。” 走了十多步,雪小暖就装着蹲下进了诊室,拿出绷带、几颗活血化瘀的药、几颗消炎药。 走回来后,她蹲在战三旁边轻声道:“我要帮你把陷下去的肋骨矫正,会很痛,但是因为要判断是否矫正好,所以不能用麻药。” “有劳姑娘了,战三不怕痛。” 雪小暖掰了根树枝放到他嘴里,“痛就使劲咬。” 又拔了一大捆荒草垫到战三背下。 “是不是舒服了一点?” “是的,感觉没那么痛了。” 雪小暖两手按住战三两侧的肋骨,先轻轻抚摸按压,突然双手用力,向中间挤压。 “啊!” 这般痛是战三没预料到的,就像胸口突然碎裂了一样。 第18章 战三 “好了。”雪小暖瘫坐在地上。 这具小身板,太费力了。 难以忍受的疼痛突然消失,战三嘴里的树枝已经歪到一边,他张着嘴,反应不过来。 “你好好感受下,我轻按你的肋骨,看还有先前的刺痛感没?” 一根根按过,战三说只有钝痛,没有刺痛感了。 “那就是复位了,我现在给你包扎,包扎好你就可以站起来走路。” 战三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把他的上衣全部脱下,并抽他起来坐着,用一块雪白的布在他身上绑了一圈又一圈。 又从地上端起来一个杯子递给他,往他手心里放了十来颗很小的药丸。 “吃下去。” 战三就毫不犹豫把手中的药就着杯中的水吞了下去。 这荒郊野外的,怎么会有温水? 另外装水的杯子怎么那么轻巧,似乎还是柔软的? 就见小姑娘一把抢过杯子,手臂往前一探,再看时,杯子不见了。 “姑娘,你是神仙吧?” 战三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 “是哦,你今晚运气好,遇到神仙了,只是这个神仙比较穷,急需银子。” 雪小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戏谑的笑容。 战三听闻,毫不犹豫地从脱下来的衣服里掏出一个钱袋。 双手捧着,毕恭毕敬递给雪小暖:“神仙姑娘请收下,这是在下的一点心意。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在下如今身无长物,日后只能点盏长明灯,日日为神仙姑娘祈福。” 又看向雪小暖的腿:“祈愿神仙姑娘的腿早日恢复正常。” “傻小子,你见过瘸腿的神仙么?我就住在这个村,家里很穷,所以需要银子。” 雪小暖“噗呲”一声笑出来,摇了摇头,伸手接过钱袋。 入手沉甸甸的。 她晃了晃,暗自估量了一下,这钱袋比昨天那个还要沉,应该有六十两。 诊金到手,雪小暖的态度更好了,她拍了拍战三的肩膀,语气温柔道:“战三,你现在站起来试试,除了呼吸还比较痛,其他应该感觉不明显。” 战三点头,听话地站起身来。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四肢,然后试着走了几步。先还走得百般谨慎,不过走了几步之后,他眼中露出惊喜之色。 “姑娘,你的医术出神入化,跟神仙不相上下,在下那么严重的外伤,你压了一下就让在下恢复了。” 看向雪小暖的眼中充满敬佩。 雪小暖觉得好笑:“走得那么小心干嘛?你受伤的地方是肋骨,不是腿。” “哦,对,是胸口。”站三把背打直,一丝疼痛从胸下传来。 “不用打的那么直,不要使劲绷,正常就行。”雪小暖眉头微微皱起,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你这伤可不是小伤,要想彻底恢复,至少需要两个月。在这段时间里,尽量不要用力,最好就是找个舒服的地方平躺,否则留下病根有你受的。” “可在下要去找主子。” 战三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战三边说边把地上的衣服用脚勾到手里挤水。 “衣服暂时不要穿,太湿了,绷带不能打湿。你肋骨断了,可不能随便运功。” “好的,谢姑娘提醒。对了姑娘,你说昨日还救了个当兵的,请问这个当兵的可曾留下姓名?长的什么样子?” 雪小暖思忖着如何回答战三。 虽然战三看着不像坏人,但昨日小五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把他的行踪告诉任何人。 “是个个子很高的人,他说上面在打仗,他被水冲下来了。” 战三的眼里燃起小星星:“姑娘,此人是不是眉心有颗痣?” 雪小暖吃惊地看着他,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你认识眉心有痣的人?” “在下的主子眉心有颗痣,长得很高大。” “哦,你的主子叫什么名字?” “姑娘,在下看你不是坏人,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任何人。” 雪小暖点点头:“那是当然,我只是对照一下你说的名字和昨日那人名字是否一致。” “在下主子名叫战无忌。” “那就不是了。” “谢谢姑娘,战三得马上去找主子。” 看着战三眼里瞬间黯然的小星星,雪小暖心下不忍,想了想还是道:“昨日那人虽然不叫战无忌,但眉心是有颗痣。” 战三眼睛重燃希望:“姑娘告诉在下,他说他叫什么名字?他往哪个方向去了?是与不是,在下也必须去查看一番。” 管他了,这战三不像是坏人,说话又诚恳礼貌,反正眉心有痣都告诉了,也不差告诉他的名字。 如果真是战三的主子,那个小五还该感谢我呢。 对了,今夜小五怎么还没来? 雪小暖心思跳动,又突然想到小五一听就不是正经名字。 自己是上网上的太多了,昨日居然还觉得正常。 “你的主子在家排行第几?” “主子排行第五。”战三恭敬回答。 雪小暖展颜一笑,心想这就对了。 她低声说道:“昨日那人告诉我他的名字叫小五。” 战三满脸喜色,连忙说道:“谢谢姑娘,实在是太感谢了,小五就是在下的主子,他的大名叫战无忌。但还请姑娘一定为我们保密!” 雪小暖笑着回应:“我和小五约定今夜在此见面,我要给他复诊,但是他并没有来。” 战三忙道:“那在下和姑娘再等等吧。” 又不放心地问道:“敢问姑娘,在下主子伤得可重?” “很严重,我看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死人。” “那……” “放心吧,我已经帮他医治过了,他可是和马一起走着离开的。” “哦哦,谢谢姑娘。战三一定为你多点几盏长明灯。” 雪小暖没这个精神需求,却也不好打击小伙子,估计在这个时代,给别人点长明灯是个很隆重的感恩方式。 就在这时,战三的肚子里传出一阵咕咕声,小伙子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 雪小暖很善解人意:“战三,你往那棵树那边走走,你主子昨天是往那个方向走的。对了,你主子的马叫什么名字?” “黑雪。” 行了,确认无误,的确是小五的侍卫。 看战三往上面走了,雪小暖闪身进了诊室,拿出两盒牛奶,四个面包,两块巧克力。 反正又有钱了,可以大手大脚一些。 掏出一小半碎银直接放进了冰箱。 又闪回原地。 抱着这堆吃食她就去找战三:“这是前夜我在这里救的一个老头给的,我埋在河滩下,来,给你一些,挺好吃的。” 第19章 小五失约 面对眼前这一堆新奇吃食,战三肚子叫得愈发迫切。 “姑娘,实在不好意思,在下的确是太饿了。” 战三挠了挠头,露出一抹羞涩的笑。 “吃吧,先吃个饼子垫底。”雪小暖说着,撕开一个大面包袋,将面包拿出来递到战三手中。 战三咬了一大口,又盯着面包打量,好奇问道:“姑娘,这是什么饼子?里面竟然还有这么细的肉丝。” 雪小暖心中暗笑,这是肉松夹心面包,当然有肉了。 “吃吧,这是馅饼。”雪小暖笑着鼓励。 这孩子忒实诚。 出车祸的时候,雪小暖已经年满三十一岁,看到十七八岁的青年都觉得他们像是孩子一般。 “这是牛乳,喝下去对伤口好。”雪小暖又递上一盒牛奶。 战三接过,毫不犹豫地一吸而尽。 喝完不忘夸奖一句:“这根白色弯管很是神奇,比竹管好用多了。” “现在还觉得饿吗?” “不饿了,谢谢姑娘,我不能再吃你的东西了,这些吃食一看就很贵。”战三感激不已。 “贵不贵在其次,该吃就得吃。”雪小暖边说边皱了下眉:“估计小五不会来了。你去找找他吧,他带着黑雪就是从这边走的,应该是上山了。” 想了想又道:“不忙走,你稍等一下。” 雪小暖把手里的吃食放到地上,摇摇晃晃跑回河滩。 进了诊室,打开冰箱,银子只少了一块,冰箱又塞满了。 她又打开药柜,柜子里的药并未补充。 原来诊室消费如此智能,放在冰箱的钱只管填充冰箱,说明放在药柜的钱也会只填充药柜,只有放在衣柜里的银子,才会自动填充全屋。 雪小暖把钱袋放进了冰箱。 在短时间内,她只愿意填充冰箱。 拿出四个面包、四盒牛奶、四块巧克力,六个鸡蛋,手捧不下,又去衣柜里找了个纯黑的一次性购物袋,把吃的都装进去。 想了想,又拿出一个小购物袋,把一盒消炎药抠出来放进去,又将一瓶碘伏倒进一个无字的白瓶子里,顺手还放进一卷绷带一包棉签。 闪身出来迅速跑到战三面前,把地上的吃食都捡起来装进口袋,才叮嘱道:“这是别人给我的全部吃食,另一个口袋里的药是我家祖传治伤的药。你带着去找你主子吧!虽然我给他包扎好了,但很可能会发热昏迷。如果昏迷了就吃四个药丸,如果伤口流血了就把绑带散开用这个来抹。” 雪小暖指指包里的白瓶子。 战三立刻跪倒:“姑娘大恩大德,战三和主子没齿难忘,他日相逢,一定重报。” 哎,好孩子,你不知道,这些东西都是用你和你主子的银子买的。 “去吧。去吧。我担心你主子是来不了才失约的,你能找到他我也好安心。” 好看的小哥哥,千万要活久点哦。 战三快步离开。 走了十几米又快步回来:“姑娘,无论任何人问到你,都不能透露主子的信息,主子这次是被人陷害的。” 顿了顿又道:“只有战一、战二、战四找到你,你才能说。我们四个侍卫,对主子的忠诚是可以保证的。” “假如一个坏人冒充说是战几呢?” “战一左脸有道刀疤,战二眼睛一大一小,战四个子瘦小,头发是黄的。” 我的天,这三个人不都在候诊者里吗? 雪小暖心中有数,点点头:“知道了,除了这三人,别人问起一律不知道。你尽量不要用力。” 战三半跪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这次没再回头。 第20章 和前世的亲人告别 雪小暖又进了诊室,先打开电脑写日记:这个地方很穷,死老太婆馊窝头都要克扣。昨天捡到的小五哥没来。今日又捡到个叫战三的小伙子,他说小五哥叫战无忌,是他的主子。战三乖乖的,小五帅帅的。 帅字的旁边配了个吞口水的表情。 零零碎碎写了几句,就关了电脑。 雪小暖是那种看着成熟稳重、一本正经,其实内心少女感爆棚的女人,之所以不谈恋爱,是她认为男人只会影响她拔刀的速度。 读了那么多年书,她可不是为了相夫教子。 她的理想是成为一个八级以上医者。 觉得桌上的茶水有点淡了,雪小暖倒掉茶水,重新泡了一杯茶。 一个人的诊室,虽然有点孤独,但入乡随俗,要求不能太多。 这般孤独的吃、喝、拉、洗、睡、学不愁,可是京城皇帝都没法享受的顶配生活。 打开手机,在今日某条上找到那条新闻,正要看评论,上面忽然跳出一条信息:尊敬的用户,系统识别到您为另一世界使用者,按照系统设置,您只能再使用本系统十分钟,请及时做好备份,感谢您的支持。 奶奶的,这系统是人还是鬼?居然能知道自己的ip在另一个世界。 那是不是就意味着,她想通过新闻网站与爸妈、小姨沟通的机会只剩十分钟? 这样想着,心在发抖,手也在发抖,赶紧小心翼翼点开评论,她的评论下面增加了几条评,内容有的是附和她的话,有的是让她站出来为死者作证,有的是在谩骂玩球的孩子家长。 一众评论中,没有42358879。 雪小暖失望地叹了一口气,看来唯一一次跟亲人沟通的机会就此洗白了。 却看见上方有闪烁提示,点开看是私信:“您好,打扰您了,我是519遇难女子的小姨。我知道逝者已远,不是为她讨什么公道,而是想多了解一点当时情况。警方结论是车速过快,但我侄女是个稳重善良不开快车的人。如果真是因为避让孩子出的事,对死者父母也是一个安慰,如今他们已经崩溃,恳求您能多告诉我一点。” 雪小暖泪流满面,她的爸妈和小姨,都是把她捧在掌心的人,怎么接受得了她已经遇难的噩耗? 感谢系统,还给了她几分钟。 来不及感伤,雪小暖的手已经开始翻飞:“小姨,我是小暖,你的名字是杨欣,我妈名字杨欢,我爸名字雪义山。” “那天因避让一个捡球的孩子,我不幸身亡,但告诉您一个好消息,车祸后我重生在一个不知什么朝代的十来岁小姑娘身上,现在我的名字叫做薛二丫。我的诊室和药物都跟着过来了,里面有冰箱和卫生间,还有手机,所以我吃喝拉撒不愁,这个秘密除了我的爸妈,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在这边活得很好,小姑娘的父母是爸妈的样子,小姨也是小姨的样子,还有个慈祥的奶奶,爱说爱笑的婶婶,他们对我都很好。车祸的事到此为止,不要纠结了,你们都尽快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就当我出国了。” 边想边飞快打字,就见系统跳出提示框:“尊敬的用户,您还可以使用本系统六十秒。” 吓得雪小暖吸口气,赶紧结尾:“我在四大银行都有存款和理财,家里平板上有手机银行,密码都是爸爸生日。因为我在另一个世界,系统要把我屏蔽了,这是最后一次和你们联系。永远爱你们,你们都要好好的!” 点击发送。 发送成功。 一秒钟后,系统页面灰了。 雪小暖此刻才发现心跳很快,刚才几乎是屏着气的。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再见了,亲人们,但愿伤心欲绝的你们能被这封信安慰到。 两百多万的存款和理财,也够爸妈养老了。 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立刻把电脑打开,某宝某东某多,图标都是灰的,某鹅某狐某零某特浏览器,都是灰的。 而右下角,分明显示网络已经连接。 抱着一丝侥幸,雪小暖点开一个隐藏文件夹,打开里面的一个链接。 感谢老天,自己常上的那个医学网站的图标居然是彩色的。 这是一个全球绝密医学网站,会员制管理,汇聚的是全球七级以上顶尖医疗专家。雪小暖因为在某顶级期刊上发表过四篇文章,被行业破格授予七级专家称号,才有幸花了十万元会费注册成为该网站会员。 网站有个内部系统,系统内有个所有会员可见的通讯录,会员可以在系统内通过邮件交流,也可在论坛内评论、回复。 雪小暖用颤抖的手点开图标,熟悉的页面呈现在面前。 小心翼翼点开一个标题,再点开一个标题—— 很好,都能打开。 为什么这个医学网站能独立于系统未将另一世界的她屏蔽? 雪小暖百思不得其解,忽然看到首页最上面一行醒目的话:医学无界,只为造福全人类。 原来如此! 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可不就在全人类之内。 就这样伤心一会,高兴一会,想念一会,庆幸一会,估计时间差不多了,雪小暖把病娘的裤子收下放进盆子,从诊室里出来回家。 一路上,除了哗啦啦的流水声,就是明晃晃的月色。 将裤子晾到院子木架上,雪小暖进屋躺到床上就呼呼睡着了。 …… 第21章 官府寻人 大清早,雪小暖就被一阵喧哗吵醒。 然后就是小孩震耳欲聋的哭声,哭声居然就在她的门口。 “出来,出来,官府问话!”话音刚落,就是地动山摇地的一声锣响。 薛勇嘟哝着坐起来:“官府来家里干啥?” 病娘也醒了,坐了起来。 经过昨天闺女给她洗整给她喂食,她的身体已经好多了。 下面不痛不痒了,没有火辣辣的感觉了,虚汗也少了,头也不怎么痛了。 “老大,怎么还没起来?官爷来问话,你快出来,把你媳妇和闺女也叫出来。” 秦老太婆在官爷的面前,一改平常跋扈,说话很讲究措辞。 比如不下蛋的母鸡成了媳妇,杀千刀的小蹄子成了闺女。 一家三口扶着就开门出来。 小哭包被一个二十多岁病歪歪的妇人抱着,看到出来的一家三口,一个眼刀就甩了过来。 雪小暖侧了侧目,这个三角眼、塌鼻厚唇、盘子脸的丑妇人该是原身二婶李氏,李氏旁边那个干瘪的死老太婆应该是原身奶奶秦氏。 几人对面是三个穿着衙役服装的人。 薛勇拱手行礼:“回官爷,小的家人都在这里。” 一个穿着衙役服装的男子就问:“你叫什么名字?可是一家之主?” “小的薛勇,不是一家之主。” 那衙役表情明显不耐烦:“把一家之主叫出来,没听到官府的锣声吗?” “小的家里是小的娘做主。”薛勇赶紧解释。 衙役鄙夷地看了薛勇一眼,斜视老太婆大声道:“汉王殿下在和大渊作战过程中受伤失踪,太守大人很担心,令我等沿河挨村寻找。你们可曾看见?汉王殿下失踪一事事关重大,隐瞒不报的全家下狱。” 另一名衙役就打开一图卷,图上是一个身着黑袍手握长枪的少年将军,眉心一颗鲜红的痣。 几人齐齐摇头。 雪小暖心下一惊又是一喜,原来自己救的还是个王爷。 那衙役审视一般把几人扫了一遍:“昨天、今天你们可曾下河?” 薛勇道:“昨儿下午去河里挑水浇了地。” “何人作证?” “薛多金家媳妇当时在河边洗衣服。” 那差役点点头,又问:“有没有半夜下河的?” 几人齐齐摇头。 那个差役就指着院子里晾的裤子:“这是啥时洗的?” 雪小暖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回官爷,这是民女昨儿个睡前在屋里洗的。民女娘亲身染恶疾,小便失禁,民女晚间就帮她换下来洗了。” “何人作证?” 四周夜一般的寂静,连小哭包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病娘有气无力道:“官爷,小女半夜是帮民妇洗了裤子。” 薛勇也道:“她洗完后小的一家人才睡。” “你们是何关系?” 秦氏道:“官爷,这两人一个是我孙女的娘,一个是她的爹。” “父母证词,不予采纳。” 又看向抱着小孩的妇人:“你是谁?可看到她洗了衣服?” 就见李氏嘴角一抿,厚唇轻启:“民妇李氏,昨晚腹泻,睡得晚,并未听到洗衣服的声音。” “那就是撒谎了!把这一家人抓起来,回去细审。” 雪小暖一下跪倒:“官爷请看。” 撩起袖子,手臂上都是一道道还很新鲜的伤口。 又站起来撩起裤腿,腿上也尽是伤口。 试着走了几步,一瘸一拐,甚是艰难。 复跪倒,口齿伶俐地禀道:“官爷您说,民女这个样子,还能走出院子吗?” “刚才说没听见洗衣服声音的是民女二婶,民女前天不小心摔了二婶儿子,她对我怀恨在心,指使民女的奶奶毒打民女。” “民女本来身患痹症,又被打得体无完肤,在床上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昨日晚间好点了,才下床为生病的娘亲洗裤子。” 说完眼睛眨了眨,眨出一串泪珠:“还请官爷为民女做主!” “可是属实?”衙役把目光投向瘦巴巴的老太婆。 秦氏赶紧跪倒:“官爷,她摔了我孙子,我打她一顿也应该啊,只是打狠了点,以后不敢了。” “老婆子,本衙役是问你她有没有半夜在院里洗衣服?”那衙役提高声音。 薛勇和李氏期待的眼神一起投向秦氏。 秦氏眼珠子一转:“老婆子不知道孙女有没有洗衣服,但半夜听到院里有倒水的声音。” 衙役点点头,又看向抱孩子的丑妇人,冷声道:“李氏,官府正在寻找汉王殿下,你出来胡说八道混肴视听,不想活了?我看这丫头是个孝顺的,你是个狠毒的。今儿个没时间管你家破事,下次撞上了,必然抓去府衙打一顿板子。” 对另外两名衙役道:“搜一下。” 两座房子四间屋,都是一览无余的那种,搜查的衙役很快出来。 “去下一家。” 带头的衙役边走边对两人交代: “这是第几个村了?记好,到时好给老爷回话。” “是,让两天走完全部村子,腿都跑细了。” “领赏的时候你不嫌累……” 看三人走远,雪小暖哼道:“丑人多作怪,造孽多了老天都要看不下去,被官爷脱了裤子打板子一定很好看。” “死丫头,你敢骂我?那天没把你打死算你命大,再犯到我手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李氏声音愤怒,一张不好看的清水脸几乎扭曲。 “谁犯在谁手里还说不清,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捏圆搓扁的二丫,那个二丫已经死了,现在的二丫就是你的夺命鬼,你等着,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李氏打了个战,冷哼一声,眼刀子落在老太婆身上:“娘,你刚才为什么不顺着我的话说?” 昨天她拉了一日,快半夜才算止住,现在站着还觉得头晕。 “虎子娘,你进来,我和你说。”婆媳俩抱着小哭包进了二房屋里。 雪小暖眼睛一转,对薛勇和吴氏摆摆手,悄悄跟过去,蹲到了窗户下。 第22章 婆媳算计 屋里,婆媳俩一个坐椅子上,一个靠在床头。 靠在床头的李氏板着一张蜡黄的脸磕着生瓜子。 “老二家的,别吃瓜子了,昨日你才坏了肚子,小心一会又串稀。虎子还得吃你奶呢!娘是这样想的,如果他们被抓走,地里的活谁来做?” 秦氏讨好地笑道。 心里想的却是吴氏和二丫被抓就算了,反正两人都废了,可老大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看他坐牢。 “嗯。是这么回事,做地还得靠大哥。只是我看二丫怎么都不顺眼。” “小丫头片子,不用管她,过两年还能帮老薛家换几两银子。到时候给咱们虎子买肉吃。” “一个瘸子能换啥钱?谁家能要瘸腿媳妇。” 李氏瘪瘪嘴,很是不屑。 “大丫那丑八怪都有人要,二丫虽然腿脚不利索,那种四五十岁的光棍鳏夫还不当人参肉?娘早有打算,金鸡村有个老鳏夫,家境不错,就是有折磨女人的习惯,娶了好几个老婆了,可惜都没熬住。” 老太婆笑得神秘,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那他会不会嫌二丫瘸子?” “不会,那鳏夫都四十多岁了,就喜欢小姑娘。二丫长得水灵,干活也是好手,那老鳏夫肯定要她。熬死算她命不好,熬活还能让她接济接济娘家。” “那啥时把她嫁过去?” “再过两月,秋后再说。秋收忙,小蹄子手脚麻利,能抵一个劳力。你放心,娘过些日子就让媒人去金鸡村打听,可以先定下来。” 李氏面色和缓了些:“娘,还是你有算计。如今死丫头已经好了,赶紧让他去拔草挖野菜。不做事没得饭吃,咱家不养闲人。” “老二媳妇,你息息火,别为这个杀千刀把奶气回去了。娘晓得安排!” “娘,我瞅着大嫂也好多了,今儿站在那里稳稳的,不像要死的样子。” “死不了也好,家里那么多活需要人做。” 心里想的是千万不要死,死了老娘还得花钱再帮老大讨一个。 …… 屋外窗下偷听的雪小暖听着,肺都快气炸了。 见屋里没了声音,赶紧一溜烟跑回自家矮房子里。 坐在床上的吴氏看她进来,忙不迭地问道:“你奶她们说了啥?” 雪小暖冷哼一声,怒道:“在算计我们一家三口,说之所以帮我们说话,是家里需要爹这个劳力去种地,说娘病好了就该起来干活,我也好了,该去拔草挖菜,还说秋后要把我嫁给金鸡村一个折磨死几个老婆的老鳏夫,熬死算我命不好,熬活还能让我接济娘家。” 吴氏大惊失色,原本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坠。 薛勇一把扶住她。 转头看向闺女,瓮声瓮气道:“不要吓你娘,你才十三岁,你奶不得把你嫁人。” “我亲自听到的还有假?” 薛勇默了会,回道:“你奶那是说给你二婶听的,当不得真。” 吴氏眼泪汪汪地拉紧薛勇的手:“二丫她爹,你可一定要阻止娘把二丫嫁人,咱们二丫才十三岁,以后就算嫁人,也不能嫁折磨人的老鳏夫。” 薛勇拍了拍吴氏的手,安抚道:“我知道。二丫还小,改天我给娘说说,多留二丫几年。” 雪小暖悄悄翻了个白眼。 指望你这个二十四孝窝囊废、妈宝男? 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 就听到院子里传来秦氏中气十足的声音:“老大,你去田里的时候把二丫也带去拔草,今日不把四块地的草拔完不许吃饭。” 吴氏不顾薛勇反对,挣扎着下床开门。 摇摇晃晃出来请求道:“娘,二丫一身都是伤,怎么能去拔草?” “你这个不下蛋的,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她都可以帮你洗裤子,怎么就不能帮家里拔草?你既然能下床了,明天开始你来做饭。” 薛勇跟在妻子后面也出来道:“娘,我一会锄地的时候顺带就把草拔了,二丫一身是伤,的确干不动活。” “老大,她刚才牙尖嘴利向官爷告状的时候你怎么没说她一身是伤?今天不拔完草就没得饭吃。你今天不用去地里,你去桃花镇找老二,买十斤麦麸和米糠回来。对了,二丫拔完草还得挖一筐野菜回来,不然就不准吃饭。” 哇塞,处罚还升级了。 雪小暖在屋里听着,只觉得好笑。 死老太婆和丑八怪过得太无忧无虑了,搞不清楚形势已变。 诊室里的宝贝们早就跃跃欲试了。 做噩梦?摔断腿?变哑巴? 三选一,选二,选三? 得,看来白米粥里的那点料,没起到作用。 还是先让这个家安静安静吧。 …… 这般想定,趁着屋里没人,闪身进了诊室,拿出五个大草莓一个小草莓,小的那个特别红。 其中两个大的里面用注射器注射了一点莨菪碱液。 这种药的副作用就是抑制腺体分泌,嗓子干燥导致沙哑,时效因人而异,有的一两天,有的十天半月。 闪身出了诊室。 薛勇和吴氏进屋后,雪小暖拿出两大一小三颗草莓。 可怜巴巴看着薛勇:“爹,我实在没力气去拔草,这是在河边摘的果子,酸酸甜甜,很好吃,你拿去给奶和二婶,小的最红,给虎子吃,你就说你昨儿摘的,让她们同意我迟两天去拔草。” 薛勇眼睛一亮,接过果子。 这果子有点像秧泡,又有点像蛇莓,却又大又红润,看着就很好吃。 转手递了一颗大的给吴氏。 “让你娘也尝尝。你奶那边给两个就行。” 雪小暖慌忙制止,拿出另外三颗让薛勇看:“我给娘留的有,给爹也留的有,你送过去回来再吃。” 薛勇心里一暖,高兴地出门进了那边堂屋。 他娘和弟妹正在逗虎子。 心里不由得一痛。 他娘从没逗过大丫、二丫。 “娘,她二婶,这是我从山脚摘来的果子,给你们尝尝,二丫一身是伤,还得养养,明后天再下地吧。” 说完,顺手就把最小那颗塞进虎子嘴里。 秦氏和李氏高兴地一人接过一颗。 这么大的果泡她们都没看到过。 李氏本就是馋嘴的人,接过去一口塞进嘴里。 秦氏一边吃一边骂到:“昨儿得的,今日你才拿来孝敬你娘,娘看你是忘本了。嗯……甜甜酸酸还有点苦,好吃,还有没?” “没了。儿子就得了几颗。正好家里一人一颗。” …… 下午,官兵又来了。 这次是让全村人都去村口坝子集合。 那里有个几块石头搭起来的台子,一般村长都是在台子上宣讲事务。 一个穿着盔甲的青年将军拿出五幅图,说这是汉王殿下和他的四名侍卫大将军正在寻找,找到一名侍卫,赏二十两银子,找到汉王殿下,赏一百两银。 汉王的图倒是清晰,眉心的痣很明显,但四个侍卫都蒙着面。 自然是没人见过。 雪小暖心下暗笑,第一次见蒙着面的寻人启事,这是寻人呢还是寻着玩? 台上青年将军又说,他们在河边查到有马行走的印记,让广大村民提供线索,只要线索有用,无论生死,大将军也会奖励银子。 下面就有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薛勇紧张地看了闺女一眼。 雪小暖神态自若。 秦氏很不甘心:“若是咱家能发现线索就好了。” 被雪小暖扶着的吴氏小声道:“这样的事情还是不要沾上好。” “你这个痨病鬼,整天在床上装死,给你线索你也看不到。” 雪小暖冷声道:“奶,你凶我娘没用,你和二婶身体好,有线索赶紧去报告官爷。” 心道那药怎么还没起效果,这死老太婆说话声音还挺尖利。 “你个小蹄子,老娘今天不和你说,老大、老二家的,我们赶紧去找人。”秦氏说完,就拉着李氏急急往家走。 薛勇和吴氏赶紧跟上。 雪小暖正待抬脚,就觉得自己的手被谁扯了一下。 第23章 薛招弟 扭过头,对上一张蓬头垢面的十多岁小姑娘的脸。 “二丫,害你挨打了,对不起。”小姑娘眼睛红红的,一脸歉意。 薛小暖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个小姑娘应该就是推她下河的薛招弟。 联系到刚来时听到的对话,雪小暖气不打一处来,大声问道:“我只问你,那天为何要推我入水?” “二丫,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衣服要是被水冲走了,我娘会打死我,也会打死我妹妹。”招弟哭的鼻涕长流。 “你怕你娘打你就推我下河?” “不是。你在我的下面,衣服漂到你面前了,我看你伸手捞不着,想着你下水就能捞着……呜呜呜,我错了,我对不起你,你知道要是衣服掉了我娘肯定会打死我……” 雪小暖越听越冒火,为原主极其不平:“你衣服掉了你娘打死你是你的事,为何要推我下去给你捞衣服?你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 “二丫,不是这样的,岸边水不深,下水没啥危险。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把虎子磕着……” “啥?合着我为你捞衣服把虎子摔了还是我的错?照你这么说,我被我家老太婆打死也是活该,因为你推我下河只是为了捞衣服,没让我摔虎子。” 薛招弟明显是被雪小暖的话吓着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喃喃道:“二丫,你别气了,你原谅我吧,我都给你赔礼道歉了。” 雪小暖气得发抖:“我把你打死也给你赔礼道歉行不?” 招弟哭得更大声了:“二丫,我们是好朋友啊,你以前从来不吼我。” 十三岁的招弟站在人群中大声啜泣,一脸眼泪鼻涕,一身烂衣服,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看着无助又可怜。 就有两个吃瓜群众对招弟深表同情—— “二丫,人家招弟给你赔礼了,你就原谅她吧,你俩一向要好。” “对啊,招弟也是怕衣服掉了一时紧张才把你推下水的。” 雪小暖一个眼刀甩过去:“火没落到你们身上,你们说话真是轻松。敢情我为她捞衣服一身湿透,还把虎子摔了,还被打个半死,都是活该,因为我和她是好朋友。” 又鄙夷地看向招弟:“我呸!嫌命长才有你这种朋友,给我滚远点。” 雪小暖恨恨地跺了一下脚。 扯到伤口,痛得咧了下嘴,大吸几口冷气。 “二丫,你怎么了?你最心疼我的,是不是因为丫蛋姐,你每次送给丫蛋姐的野菜都比给我的多,你喜欢她不喜欢我了?” 招弟的眼里闪过几分委屈,几分幽怨。 薛小暖一愣,有点跟不上招弟的节奏。 吼她是因为她该被吼,跟丫蛋有何关系? 好在立刻又有吃瓜观众仗义执言:“招弟你这样想就不对了,丫蛋一个孤女,寄居在她叔家,要自己攒嫁妆,只能去镇上卖点野菜,二丫送她点野菜你都要嫉妒?” 招弟立刻哭着反驳:“不是这样的,二丫以前跟我最要好,从不吼我,啥都肯帮我。呜呜呜……就是因为丫蛋姐,有了丫蛋姐,二丫对我都没那么好了。” 仗义执言的打断她的哭诉:“招弟,人家二丫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她愿意帮谁是她的事,她帮你挨了一顿打,你怎么能因为她帮了丫蛋还怨上了?” 招弟闻言,低着头不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的。 先前帮招弟说话的不满了:“薛青家的,你不要挑拨离间,俩小姑娘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一向要好,为这点事闹仇着实没必要。招弟她娘打她那个狠你又不是不知道。” 薛青家的立刻反驳:“刘氏,招弟娘打她狠,二丫奶打她就不狠了?招弟推她下河本就不该,二丫还背着虎子。还有,这事本就是她不对,怎么还攀扯上人家丫蛋?” “薛青家的,你跟丫蛋是邻居,你肯定帮她说话。我看丫蛋就不顺眼,仗着几分狐媚样子,还自己攒嫁妆,咱薛家村嫁了那么多姑娘出去,谁是有陪嫁的?” “刘氏,你那点小心思我还不晓得,你上月去丫蛋家提亲被丫蛋拒绝了吧?你家老二那死懒好吃的德性也敢肖想人家,丫蛋再是孤女如何,长得好,又勤快,闭着眼找一个都比你家老二强。” 一名粗嗓门的观众附和道:“丫蛋是个好姑娘,要不是她婶彩礼要得高,早订亲了。他刘婶,我先前看丫蛋去镇上卖野果了,不然肯定会来找你理论。” 雪小暖先还气得发抖,后来又被这几人争论的内容吸引,正专心听着,就听一个尖利的妇人声音响起—— “死蹄子,跑到这里来丢人现眼,滚回家去,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一个背着个四五岁男孩,瘦削却骨架很大的妇人大踏步过来。 不由分说,一个耳光向招弟扇过去。 招弟退了好几步才站稳,脸色血色全无,小声嗫嚅道:“娘,你咋来了?” “你个小蹄子,还敢在这里跟二丫掰扯,老娘问你,二丫能背着虎子去河边洗衣服为何你不能背着弟弟去?” “二丫能摘一篓野菜为何你只能摘半篓?二丫还是个瘸子,能做的事比你还多,你自己说该不该挨打?” “二丫帮丫蛋关你什么事?有本事你让二丫只帮你。” 妇人每提一个问题就问候几下,骨节粗大的手掌落到招弟身上一点也不手软。 雪小暖在一边听得火冒三丈。 她奶奶的臭婆娘,你打你闺女就是,为何每一句话都在拉仇恨?人家薛二丫招你惹你了,她被死老太婆压迫出来的能干竟然成了你打自家闺女的理由? 就见招弟被打的站立不稳、东倒西歪,一双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愤恨。 可惜这双眼里的愤恨不是对着打她的娘,而是对着一旁的雪小暖。 雪小暖打了个冷颤。 原来二丫的好朋友薛招弟是恨二丫的,只怕已经恨了许久了。 恨的原因是瘸着腿的二丫处处比她强,害她被她娘一次次打…… 二丫原来只对她好,现在对丫蛋比对她还好…… 或许在招弟的认识里,二丫是她朋友,只能帮她,二丫帮了别人,就是把对她的好分給了别人。 雪小暖想起前世读书时看过一个故事—— 某乡下学校学生家里都很穷,早餐基本就是一碗清粥一个窝头。 一女生家境相对优裕,每日早餐后还带了两个白水鸡蛋课间加餐。 班上有个王同学家里很穷,早餐只有一碗清粥。 女生就将这两个鸡蛋送给王同学。 如此,王同学每日也吃上了两个鸡蛋,对女生很是感激。 这样一吃,就吃了一年。 第二年,班上来了个姓李的新同学,李同学家里更穷,早餐连一碗清粥都吃不起,每日都是饿着肚子来上学。 女生心生恻隐,就把两个鸡蛋中的其中一个给了李同学,这样原来可吃两个鸡蛋的王同学每日就只能吃一个鸡蛋。 憋屈了几天,忍无可忍的王同学终于大声质问女生:你怎么能不经我同意,就把我的鸡蛋给了别人? 啧啧,眼下的招弟,可不就是故事里的王同学? 当你长期对一个人特别好时,如果这个人的认知层次偏低,他会把你对他的好当作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你在讨好他。 在他的视角中,你们的关系里他是高于你的存在,所以他会因为很小的事情记恨你,完全忽略之前你对他的所有好。 这种现象在心理学中被称为“受助者恶意”。 通俗讲就是无边界的、过度的帮助别人,反而会激发对方人性中的恶意。 因为人的一部分本性就是扭曲的,趋利的,自私的。 这边雪小暖暗自感叹。 那边招弟娘终于打累了,一把扯走薛招弟。 围观人群窃窃私语:“这招弟才被打了,只怕回去还要被毒打一顿。” “招弟也是可怜,摊上个这样的娘。” “二丫才可怜,白挨秦婆子一顿打,她奶打她哪次不是下死手打?” 就听吴氏焦急的声音传来:“二丫,你怎么还在这里?你没被打吧?招弟她娘是疯的,你以后不要和她在一块。” 又看向众人:“咱家二丫没少帮招弟,带着招弟挖野菜,摘野果,不想帮去帮来还帮成了仇,前儿个被她推了一把,磕着了虎子,没死在河里却差点被她奶打死。” 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又赶紧牵着雪小暖的手:“快走,你奶一会又要发火。” 回家的路上,雪小暖从吴氏叨念中得知,丫蛋不是攒嫁妆,是攒给她婶的钱。她婶想把她卖个高价,并不择人,丫蛋就说自己会攒够五两银子给叔婶,但是婚事得自己做主。 又听吴氏说,薛青家的叫方氏,是从外村嫁过来的,性子泼辣,好打抱不平,虽然也只生了俩闺女,但婆家没人敢欺负她。 ……… 从村口回到家里,秦氏没再提让孙女拔草的事。 她的嗓子有点干有点哑,李氏也说她嗓子很不舒服。 婆媳俩把这归为上火。 秦氏没心思管自己的嗓子,她要忙着带薛勇、李氏沿河滩找汉王。 去迟了,被别人找到后悔都来不及。 …… 村里一半人都在河滩上找人。 就有人向村长告状:“泥沼边大树不知道被哪家砍了,我们砍柴都去山里,这人还省事,就砍村里的树。” 村长不耐烦地摆手:“别说这些有的没的,赶紧找人,找到不管死活起码值几百担柴。” 第24章 秦王和太子 京城。 秦王府。 弇州飞鸽传书到达之时,二十七岁的三皇子秦王战无畏正在宠妾四儿的房间里和幕僚议事。 四儿是他一年前从一个生意失败的外地行商手里解救下来的。 四儿年方十七,原是行商花了五十两银子买来行贿官员的瘦马,后来生意失败,正好四儿还没送出去,就准备卖到妓馆换几十两银子。 他正好打猎归来,在城门口看见他们的拉扯,一眼就瞧上四儿那柔若无骨的样子。 四儿梨花带雨的眼睛看向眼前高头大马上翩翩佳公子,泪汪汪的就跟放电一样。 秦王心里最软的那根弦当即就被拨动,英雄救美,用三十两银子把四儿半买半抢下来。 也不怪战无畏非要昧那行商几十两银子,实在是京城的丫鬟售价就只值二三十两。 战无畏不知道四儿是个瘦马,以为她真是行商家的小丫头。 回到府中,瞅着四儿柳枝儿一样的腰,烟波儿一样的眼,居然有了从未有过的情不自禁,立即就把她收为侍妾,当夜就宠幸了她。 这之前,秦王战无畏对女人是出了名的挑剔,府里除了王妃,就一个侧妃一个侍妾。 虽然后院有三个女人,战无畏大部分时候却都睡在书房。 原因嘛,战无畏和三个女人都知道,他身患贵恙,不好女色。 当然,更不好男色。 但是四儿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个女子,只有他想不到的,没有她做不到的,身上还有一股似有若无的兰香,战无畏宠了一次就迷了进去。 食髓知味,原来女人可以这么有意思,有趣味,让人精神饱满神清气爽。 发展到后来,许多大事都是在四儿房间里决定的。 每次手下来汇报,他做决策的时候,四儿就用没有骨头的手帮他按摩太阳穴,越按他越清醒,做出的决定思路清晰、面面俱到。 几个幕僚私下还跟他说,四儿姑娘就是王爷的一味良药。 所以当侍卫把弇州来信递过来的时候,他也没避着四儿就打开看了。 这一看,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极其畅快:“老五终于玩完了。” 笑过之后又皱眉:“没想到他的铁骑军也完了。” 幕僚们大惊,战无畏把信递给几个幕僚。 这几个幕僚已经跟了他十来年,彼此都很信任。 看他们都看完了信,战无畏脸色一变,恢复一贯的阴鸷:“记住,是被火龙军灭的。” “当然,汉王是中了火龙军的计,不幸身亡的。”幕僚们齐声回道。 一幕僚奉承道:“殿下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真乃天造之才。” 战无畏再是内敛阴郁,也禁不住面露得色,却又马上自省,收住笑意冷声道:“陈一行是个厉害的,不枉本王对他寄予厚望,其实只要没了老五,铁骑军可以留下的。” 就有幕僚贴心开解:“殿下仁慈。如果不灭铁骑军,汉王殿下也不好消灭,咱们的人几次都失手了。” 秦王点头:“的确如此,不行大招,灭不了老五,老五命长的很,上次那么厉害的毒,都奈何他不得。”说着就沉思:“七毒散是无解之毒,不知道他怎么解的?难道没中毒?” 又看向众人:“算了,中没中毒已经不重要了,大家不要掉以轻心,心头大患虽然剪除,其余几个也不得不防,特别是” 战无畏用手指比了个一。 幕僚们心领神会:“陛下没让他参与兵部和户部,明显是对他不甚满意。其余两个,一个只会风花雪月,一个只会舞枪弄棒,都不成气候,殿下且放宽心,风物还需放眼量。” “行。大家心中有数就行。时辰不早了,都下去吧。” 众人诺诺退下,每个人脸上都是掩不住的欢喜。 这之前,汉王一直是主子最大的心头大患。 没法,谁让他远在边关,却是皇上最喜欢的皇子呢? …… 太子府。 夜深人静。 贴身侍卫把睡在书房里的战无疆唤醒。 “主子,秦王府密报。” 战无疆瞬间清醒,坐起来接过纸条。 “弇州报汉王已死,两千铁骑军全部阵亡。汉王曾中七毒散。陈一行、火龙军。下一个目标太子殿下。” 娟秀的字面透着一股杀气。 战无疆看后,脸色急变。 如果消息属实…… 莫名的闷气在他胸腔中来回翻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胸口一阵闷痛。 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是这次行动代价,已经远远超出预期。 无论如何,铁骑军是大卫的军队,应该留下。 事已至此…… 局势发展到这般难以挽回的境地…… 一股不受控制的寒意向他袭来。 思忖良久,把纸条放烛火上烧了。 太子再无睡意。 起身穿衣,去了后院。 …… 上午巳时,三十二岁的宁王战无恙携宁王妃兴冲冲来到太子府。 战无恙与太子一母同胞,兄弟感情一向融洽。 宁王府王妃、侧妃、侍妾齐全,儿子女儿已经有六七个。王妃生的一儿一女,更被战无恙视为珍宝。 两人一早接到太子妃传来的帖子,说太子日前得了个宝贝,要跟二弟和二弟妹分享,早膳完毕就过来了。 太子得的宝贝是一盆正在绽放的金边海棠。 立志要当一个闲散王爷的宁王,和宁王妃都很喜欢这些奇异的花花草草。 赏花的时候宁王还写了一首海棠诗。 诗云“翠叶镶金衬丽妆,天公妙手绘韶光。风动仙葩影不乱,花中贵妃韵无双。” 宁王妃和太子妃都点评了诗句,说他是真正爱花之人。 看宁王喜欢,太子就说把这盆海棠送给他,宁王高兴地收下了。 午时,宁王夫妇就留在太子府用膳。 兄弟俩喝着酒,宁王就注意到太子时不时皱一下眉,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忙关切问起缘由。 太子长叹了一口气:“我们在这里赏花喝酒,还不知五弟现下如何了。” 宁王好奇问道:“汉王怎么了?” 太子神情忧郁,吞吞吐吐道:“我安排在三弟府的人传来消息,说五弟阵亡了,两千铁骑军也阵亡了,不晓得消息是否属实,故心里焦虑不已。” 宁王吓了一跳:“铁骑军没了?”一脸不敢相信:“我们都没得到消息,朝廷也没得到消息,秦王是怎么知道的?” 太子再叹一口气:“本宫怀疑三弟害了五弟,苦于没有证据。哎,父皇如果知道这个消息,不管是否属实,都会派人调查的。” “那就去提醒父皇啊,让父皇查一查,不就知道真相了?大哥如此担心五弟,正该请父皇示下的。况且铁骑军,怎么会说没就没了,那可是咱们大卫的一张王牌。” 太子苦笑道:“你想到的你以为本宫没想到么?奈何本宫是太子,必须谨言慎行,特别在父皇面前。只是本宫心里,着实为五弟担忧!” 午膳后,宁王陪着太子叹了两刻钟的气,就抱着海棠作别回府了。 到了府门口,宁王让宁王妃回府,自己则让马车拐了个弯,往皇宫方向而去。 …… 太子府里。 宁王离开后,太子就去了书房。 申时,收到侍卫递来的弇州密报。 太子蹙眉沉思良久,才将纸条打开。 放在烛火上细细烘烤,须臾,一段文字出现在空白处。 坐实了秦王府传来的消息。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战无疆沉重的呼吸声。 半夜那股横在胸腔中的气又翻涌上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心口越发堵得难受。 本宫继位后,一定把陈一行那厮千刀万剐,以泄我心头之恨!不,不止如此,定要将他抄家灭族! 这般咬牙切齿想定后,才觉得气顺了点。 他缓缓起身走到烛台前,将手中的密报凑近摇曳的烛火。 看着火苗瞬间舔舐纸张,看着密报上的字迹在火光中渐渐模糊,直至化为灰烬。 太子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事已至此,就当是上位的代价! 这些, 将是一个永远的秘密。 …… 第25章 皇宫勤政殿 卯时,天空仍被夜幕的残余笼罩。 皇帝的近身太监周公公、旻公公已经等在殿内,待皇上战北斗洗漱完毕后,立即递上刚刚收到的夜鹰传来的苏将军密信。 战北斗眼皮跳得厉害,心里一震,难道大渊入侵? 夜鹰是只海东青,不是十万火急不会用它送信。 他深吸一口气,坐到床边定了定神,打开纸条: “臣万死。五月十九凌晨,臣接报,言火龙军扰民,臣立即带兵前去拦截。臣出发后,有人假传老臣军令,令汉王殿下率铁骑军与臣汇合两面夹击火龙军。两千铁骑因此被引入火龙军包围圈。臣赶到时,两千铁骑尽被屠戮。臣清理战场,未发现殿下。臣怀疑军中有通敌奸细。臣已封锁殿下失踪消息。如今老臣已集中所有兵力,紧闭铁门关。臣当尽快查明真相,努力寻找殿下。臣辜负陛下信任,万死难辞其咎。陛下得此信必然龙颜大怒,臣斗胆劝告,如今火龙军势盛,我方才折铁骑军,万不可为复仇冒进。” 百余字的信,写得颠三倒四,可见写信人提笔时心情急乱,已然词不达意。 五十五岁的老皇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向后一仰,直直倒在床上。 周公公和旻公公吓得魂飞魄散,立即上前,边大喊:“传御医。” 就在这时,皇帝睁开眼睛,嘴唇微微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一句话:“不传御医,今日早朝取消,宣国师和李书令来见朕。” 暗哑的声音里满是不容置疑。 旻公公领命退下。 周公公还待劝说,皇帝摆摆手:“扶朕起来。” 坐起来的皇帝瞬间老了十岁。 清瘦的面容上爬满纵横交错的皱纹,眼神黯淡无光。 两千铁骑的覆灭,就像一把利刃狠狠地刺痛了他的心,那可是大卫数年才培养出来的精锐力量! 大卫并不富裕,但是因为邻国大渊一向好战,战北斗重视军防,集举国之力用了三年时间才将铁骑军组建成功,铁骑军就是大卫军备的一张王牌。 因为有了铁骑军,大卫和大渊边境才成了微妙的胶着状态,不想如今铁骑军全军覆没,大卫以后拿什么和虎视眈眈的大渊抗衡? 相较于这些,更让皇帝心痛如绞的,是五儿子战无忌的失踪。 战无忌,这个承载了他无数宠爱的儿子,就像他的翻版,相貌、性格、气质、才能都与他如出一辙。 他一直等他羽翼丰满,等他拥有自己势力,等他成为大卫战神。 他已经五十五岁,之所以还在皇位上殚精竭虑、日夜操劳,不就是为了能亲眼看着太子和忌儿长大成人,有足够的能力守护大卫吗? 可如今,忌儿失踪,就像一场噩梦一样说失踪就失踪了。 忌儿的失踪,两千铁骑的覆灭,绝不是通敌那么简单! 忌儿十四岁开始,军事才能和个人能力都崭露头角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隐藏在暗处的急流。 他知道,许多人都不想让忌儿活着。 他故意没管,他相信他能处理好,他希望他能在残酷的斗争中历练自己。如果连明枪暗箭都毫无抵抗能力,那以后也成不了大事。 忌儿母家势弱,他百年之后,忌儿能靠的,只有自己。 现在想来,还是应该管的,再怎么聪慧早熟,到底只是个孩子。 皇帝懊悔不已,然则一切都迟了。 这个敢通敌杀皇子的会是谁? 他一定要找出来,灭他九族,他还要派兵踏平大渊,替忌儿和两千将士复仇。 只是,大渊太强! 不管他承不承认,大渊国土是大卫数倍,在经济、兵力上都大大强于大卫,这也是他着力培养忌儿组建铁骑军的原因。 大卫,需要一个战神!需要一支王牌队伍! 想到这个奸人,皇帝的牙齿都快咬碎。 这人不但想要汉王的命,还将铁骑军一起消灭,除了大渊的奸细,谁能做出如此卖国行径? 只是,这个奸人会是谁呢? 谁将是铁骑军和忌儿覆灭后的最大受益者? …… 战北斗铁青着脸,左思右想,乱糟糟的脑子里毫无头绪。 年龄越大,身边值得信任的人越少,他看谁都觉得别有用心。 皇后这几年,似乎不如以前那般敦和从容,每次对上她的眼睛,都觉得眼神复杂。她是太子之母,还要算计什么? 贵妃是秦王母妃,肯定巴不得秦王继位。他听过多次密报,贵妃和秦王小动作不断。 和妃生了靖王,靖王仗着母家有个将军,是个不安分的,安知没有成龙之心? 几个儿子中,老三秦王脑子够用,但心眼太多,容人之量太小,他要当了皇帝,别的兄弟都别想活。 老四靖王只有匹夫之勇,毫无治国之能。 老二宁王呢,不争不抢,最大追求就是给他块封地,让他做一辈子无忧无虑的闲散王爷。 老五汉王,他虽然最爱这个儿子,但是出身是他一个硬伤。 老六老七,太傅密报过,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在太学里不学无术,只会领着一群世家子弟斗草斗虫。 太子倒是温和良善,如今协助管理着礼部与工部。 温和良善本是难得的品质,在朝堂上却是一个弱点。治国从来不需要温和良善,需要的是仁威并施。 以德服人,让百姓心悦诚服;以能服人,使群臣钦佩敬仰;以智服人,让阴谋不敢横行;以强服人,令外敌不敢觊觎。 治国需要仁善,更需要铁腕。这也是他迟迟不愿禅位的原因。 他现在一边努力培养太子,一边着力培养汉王。 太子性格太弱,他担心太子贸然继位,坐不稳皇位。 他培养汉王并不是想变更储君,而是希望汉王能帮大卫守好北面边疆,即使太子继位,也不怕国门有失。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长远,他不但是一位父亲,还是一国之君。他希望太子和汉王齐心协力,互相成全,共同守好大卫天下,战家天下。 只是他双管齐下的培养,汉王方面见效明显,太子方面却见效甚微。 所幸,两兄弟感情甚笃,汉王敬重太子,从无夺嫡之心。 可眼下,他的忌儿失踪了,两千铁骑尽数被戮。皇帝不敢想象,忌儿在那场惨烈的战斗中失踪…… 忌儿如果死了,太子就失去了最强的手臂,他怎能放心把江山交到太子手里? 不行,他的忌儿不能死! 第26章 透露天机 小太监禀报,国师和李首领已到。 皇帝打起精神,在周公公的搀扶下坐到寝殿龙椅上。 国师王一弧和禁卫军首领李书令,都是他信任的。 他还在是太子时,在跟随父皇出征时救了被修罗国掳去当奴隶的王一弧,那时的王一弧一身书生打扮,不显山不露水的。 被救后,才说自己就是在终南山修炼三世修得不老童颜的仙道王一弧。说自己下山前算出有一劫,这次是下山历劫来的,谁救了他,他必用三十年修为报之三次天机,报完归隐。 父皇知道终南山王一弧是难得一见的高人,就让王一弧跟了他。 他即位后,王一弧被封为国师。 几十年过去,国师为他算出荣熙一十三年天干,他号令全国修渠修池、家家户户囤水屯粮。 后来国师又给他算出铁门关异动,他调派了苏铁过去镇守,加大兵力驻守,又组织了一支铁骑军,才得这么多年的相安无事。 一个月前,国师过来禀报说他夜观星象,斗星有暗影,让他加强边关防护,他加强了东边和南边的布防,哪里想到,变故发生在西边的铁门关? “参见陛下。” “都起来吧。”在这两人面前,皇帝不再假装坚强,红着眼递过苏铁传来的鹰信。 两人头碰头一目十行看完,大惊失色。 抬头看向皇上。 “国师,你曾说过,汉王眉心那颗红痣贵不可言。” 皇帝一脸悲戚,“还有一次天机,国师帮朕算算,汉王是否还活着?” “陛下,最后一次天机您确定要用在汉王殿下身上?”国师难以置信。 汉王虽然是一个皇子,但是他还是认为为汉王用掉这最后一次天机,有点可惜了。 皇帝不再看国师,看向禁门卫统领李书令:“你亲自去一趟铁门关,暗地里彻查此事。不管涉及到谁,据实报告。” 禁门卫只对皇帝负责。 李书令今年四十四岁,皇帝还在东宫就跟随了他,是皇帝一把非常好用的刀。 禁门卫在全国各地都有布局,布防了几十年,早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情报网。 甚至在部分官员家里,都有棋子。 李书令一脸凝重,领命就要退出。 “不忙退下,等国师算过你再下去安排。”皇帝沉声道。 又看向一动不动的王一弧:“国师去里间推算吧。” “陛下,贫道推算出来后,就得云游去了。”王一弧还在做最后的抗争,希望皇帝能收回成命。 “朕知道,朕也舍不得国师,但在朕心里,汉王生死事关国本。” 皇帝说完,目光变得茫然,看向殿外。 汉王如果死了,温和的太子将如何守住这万里江山?他已经没时间帮太子再培养一个能臣。 王一弧听闻皇上金口玉言,心里咯噔一下,看向一夜之间衰老了十多岁的皇上,进了寝殿的里间。 关心则乱,皇上这根本就是一个昏庸决定,但如果汉王是储君人选,那他的生死的确事关国本。 原来汉王才是真正的储君人选? 君心难测,这么多年,自己居然没看出皇上心思。 国师心里叹息不已。 半个时辰后,国师回到勤政殿大堂。 迎着皇上期待的眼光,婉转回道:“回陛下,卦上看汉王殿下尚存于世。其对应星光暗过,明了,再暗,贫道用尽全力也只看到晦暗不明。” “晦暗不明是什么意思?国师但说无妨。”皇帝声音颤抖,却强作镇定。 “主大险。”王一弧艰难吐出三个字。 皇帝强撑的虎躯轰然垮塌。 王一弧不忍地别开眼,眼前的皇帝,就是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 “暗过,明了,再暗,是什么意思?” “贫道猜测,汉王殿下先是遭了大难,但被人所救,如今又逢大难,且两次大难都是事关生死。” “这明暗之际是多长时间?” “三日之内。” 皇帝的手收紧成一个拳头,脸上是止不住的愤恨和绝望。 唉,王一弧长叹一口气。 这几十年来跟皇上是君臣也是知己,今天拼着再少二十年修为,格外为汉王看一次命线吧。 “陛下,贫道想为殿下再看一次命线。请陛下把殿下生辰八字告知贫道。” 皇帝不忍:“国师,你已经透露了三次命定天机,再看一次,对你?” “陛下,贫道今日是肯定必须离开京城了,拼着再少二十年修为,希望能看到殿下回转之势。” 皇帝站起来,握住国师的手。 国师的手温润光滑,给人一种安心。 国师的脸貌就是一个三十多岁中年,但皇帝知道,国师已经两百余岁。 “国师,朕如何对得起你!但忌儿对朕,对大卫天下都太重要了,朕欠国师的,希望以后能有机会报答。” 皇帝拱手。 当即唤周公公将皇子们的生辰记录都抱过来。 找到战无忌那一本,递给了国师。 “陛下和李大人、周公公都随贫道过来吧,一会贫道入定,贫道说的话你们都要记住。” 又看向皇帝:“贫道今日必须离开京城,往西而去,须从定武门出发,若一会贫道发生不测,陛下肯定会为贫道请医问药,无论结果如何,还请陛下在今日之内把贫道送到定武门外面,陛下切记!” 皇帝含泪点头。 第27章 反噬 进了里间,王一弧摸出三个龟壳放到桌上,人就在桌前椅子上盘腿入座。 翻开汉王生辰那一页,默念后将三个龟壳放到不同方向。 双目微闭,两手无意识将三个龟壳盘转,须臾停下动作,看向龟壳。 整整半刻钟,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命线凶险,此凶已深入骨髓,殿下中了无解之毒,凶多吉少。” 皇帝三人的心都坠了下去。 看皇帝站立不稳,周公公忙上前一步扶住皇帝。 王一弧继续盯着龟壳,眼睛睁得更大了,半刻钟后又道:“命线虽危,尚有微弱金光,金光虽弱,主大能量,能量主生。” 皇帝站稳了点。 “若能得金线缠绕,必然逢凶化吉,绝处逢生。但是金线走势不明。” “国师,朕能为忌儿做点啥?” 万般焦虑的皇帝忍不住脱口问道。 “一切看殿下造化。”王一弧一动不动,机械回话。 “国师,可否看出金线的大概位置,朕派人将金线找出来。” “金线的来历……”王一弧的眼睛变得空洞,表情变得痛苦,突然惊呼一声:“啊!不可说。” 三人跟着大惊失色。 就见不聚焦的眼睛突然落在龟壳一个点上不动了,整个人看着就跟入定了一样。 除了眼睛是圆睁着的。 整个静室安静得能听到几人呼吸。 良久,王一弧才缓缓开口:“贫道修为太浅,不能看出金线来历。但金线正往殿下命线上游走,殿下若能于这次大险之中求得生门,未来,” 声音好像被突然卡住,变得沙哑,但仍然努力想说完:“未来,” “未来……噗……”一口血喷吐而出。 扑通一声,王一弧从椅子上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皇帝大惊:“快传院首!” 又指挥周公公和李统领把国师抬到旁边榻上。 太医院院首很快到来,一番诊治后回道:“国师伤及肺腑,脉息极弱,必须用到回魂丹。” “用!” 回魂丹由四十种名贵中药九炼而成,价值十多万两银子一颗,最主要的是,宫中只剩三颗了。 用药之后,国师的状况稍微稳定下来。 皇帝坐回龙椅,沉思国师刚才说的全部话。 忌儿还活着,但是中了无解之毒。 金光应是可以解救他的运势。 既然是无解之毒,又如何能解毒呢? 不解毒就破不了生门。 如果能于这次大险之中求得生门,未来会如何?这必然是不能泄露的天机,所以国师受到了反噬。 其实忌儿只要能活下来,未来如何又有什么重要的呢,在他有生之年,必然会为两个儿子铺好路。 皇帝左思右想,觉得汉王应该还存在一线生机。 “你立即前去铁门关,一边调查一边查找汉王下落,无论什么消息,须第一时间飞鸽传讯给朕。” 李书令走后,皇帝让周公公给苏铁回信:“全力寻找汉王。” 未时,皇帝刚吩咐旻大宝派人把昏睡的国师秘密送到定武门外,就听小太监来报,宁王来请安。 …… 凝萃宫里,蕙妃一脸憔悴地躺在椅子上,等着江嬷嬷打听消息回来。 江嬷嬷连着出去了两天,都没带回任何一点有用的消息。 她的心跳得难受,一直无法入睡。 之前听说皇上今日突然取消早朝,又宣了国师觐见,她总觉得可能和她皇儿有关,就让江嬷嬷去打听了。 一个时辰后,江嬷嬷才姗姗回宫。 蕙妃忙坐了起来:“可打听到什么?” “奴婢去了勤政殿,什么也没打听到,皇上一直没出来,国师进去也不再出来。奴婢就出宫去联系太子府和秦王府、宁王府的人。今日宁王到了太子府里赏花,宁王府和太子府一切如常。只有秦王府不正常,昨夜秦王和他的幕僚们在宠妾四姑娘的院子里议事,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个个都挺高兴,这是以往议事后没有过的。” “秦王?”蕙妃牙齿咬进肉里,“他是最心狠手辣的一个,他们如此高兴,难道是忌儿出了事?不行,本宫要去求见皇上。” 蕙妃猛地站起来,一阵控制不住的头晕袭来。 江嬷嬷看她摇晃,赶紧上前扶她坐下。 “娘娘去求见皇上,皇上多半不会见娘娘的。” “本宫怀疑秦王害了忌儿,皇上是爱忌儿的,必然会护着忌儿。” “娘娘,我们没有证据,皇上听了只会觉得娘娘在胡乱指证,有祸害皇子之嫌。” 蕙妃颓然,咬牙切齿道:“难道就让忌儿坐以待毙吗?” 又问江嬷嬷,“多少天没有忌儿的消息了?” “回娘娘,七天了。” 正在这时,宫女过来禀告,说盯着勤政殿的人回来说,宁王进了勤政殿,一刻钟了,还没有出来,想必皇上见了他。 第28章 太子意欲何为 勤政殿里,宁王眼含热泪匍匐在皇帝面前:“父皇万安,儿臣听说五弟遭遇了不测,不知消息真假,特来向父皇求证。” 皇帝面色一惊:“你听谁说的?” “儿臣刚从太子府赏花回来,太子闷闷不乐,儿臣追问,太子说五弟和两千铁骑军已经阵亡了。”宁王声音哽咽。 一口腥气直往上涌,皇帝用力压住,继续冷声问:“太子是如何知道的?” “太子是听秦王府的人说的。”宁王眼神闪了下,抬头瞥了眼皇帝,赶紧又低下头。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宁王退下后,皇帝一口血再也忍不住,喷出老远。 边上侍候的周公公旻公公大惊失色,要宣御医,皇帝摆摆手:“叫太子来。” 太子赶来的时候,勤政殿里已经乱成一团。 老皇帝虚弱地靠在床上,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太子一人侍疾。 “太子,你给朕说说,你是怎么知道汉王阵亡的?” 太子吓得面如金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回父皇,儿臣也只是猜测。” “平白无故你猜测什么?说吧,此处只有我们父子,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回父皇,儿臣家里一个车夫的老乡在三弟府里当车夫,” 皇帝打断他:“说实话。” “儿臣句句属实。”太子再磕头。 皇帝虚弱的声音里透着不容欺骗的威严:“不要扯那些有的没的,你们几个皇子互相在对方家里安眼线朕是知道的,什么时候了,还要唧唧歪歪,你只说重点。” 皇帝盯着跪在面前的太子,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个听话乖觉处处为他着想的儿子第一次给他一种从来没有过的陌生感。 这还是那个良善、温和、恭顺的儿子吗? “是。儿臣的眼线看到秦王收到飞鸽密报,内容是汉王已死,铁骑军已覆灭。儿臣眼线说其中提到了火龙军,陈一行,还说秦王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儿臣。儿臣听后又是伤心又是害怕,想到父皇面前求证又不敢前来求证。” 皇帝觉得一阵头晕,又有一口腥气冒了上来,强力压住后冷声问:“为什么想来又怕来呢?” “父皇知道儿臣与五弟一向交好,很想知道五弟是否真的遭遇了不测,但是儿臣担心父皇听了此消息会承受不了。” 太子说着就抹起了眼泪,“今日二弟过来赏花,儿臣忍不住就提了一句,不想二弟居然真的到父皇这里来求证了……儿臣直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三弟会做出这样的事。” 皇帝止住太子的痛心疾首:“你的眼线是否可靠?” “儿臣不敢隐瞒,三弟与她甚是亲近。” “你把眼线听来的消息再说一遍!” “是。汉王已死,铁骑军已覆灭。五弟两年前中了七毒散,七毒散是三弟下的。还提到火龙军,陈一行,说下一个目标就是儿臣。” 七毒散? 皇帝当然听过这个骇人听闻的无解之毒。 无忌中了七毒散,那国师说他中了无解之毒就能讲得通了,而命悬一线是因为七毒散发作了。 太狠了! 这是必须让无忌死啊。 中了七毒散的病症皇帝略知一二,那是一种生不如死,不知道这两年,他的忌儿是怎么挺过来并瞒过所有人。 皇帝面上不显,实则拳头都快捏出水来。 陈一行是弇州太守。 铁门关就在弇州。 秦王勾结陈一行害的汉王?陈一行害了汉王后传书给秦王报告结果? 秦王不但手足相残,还通敌? 那口被强压住的血终于涌上喉头,皇帝嘴一张,吐了太子一身,随即昏死过去。 “父皇,父皇,周公公,快传御医,父皇昏过去了。” 三十四岁的太子失声大哭。 御医院首本就侯在殿外,立即冲到龙床前跪倒为皇上把脉。 急火攻心,脉象非常微弱,已到了似有若无的状态,皇上这是要去了? 院首大惊,立即给皇帝喂下一颗回魂丹。 院首有皇上亲笔手书的密令,危急之时,可不用请示皇后和太子就为他服下回魂丹。 一刻钟后,皇帝终于虚弱地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就看到旁边跪着的哀哀哭泣的太子、皇后和贵妃,从来没有过的厌恶浮上心头,皇帝虚弱地开口:“你们都退下吧,太医也退下,朕要静一静。” 在他命悬一线之时,各路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 边关大急、忌儿生死未卜,他不能乱,更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走。 秦王是否通敌?要查。 陈一行如何设计陷害铁骑军?要查。 铁门关军中哪些是陈一行的人?要查。 至于太子,太子意欲何为? 他明明知道我很在意汉王,却故意指使宁王过来透露汉王已死的消息,除了让我吐两口血,对他有什么好处? 几乎是瞬间,皇帝就想明白了其中缘由。 太子当久了,当得不耐烦了。 皇帝又是痛心又是寒心。 太子是他和皇后的第一个儿子,那时他还是太子。 端庄大气的太子妃让他颇为敬重,刚即位,他就将太子妃立为皇后,将长子立为太子。 这么多年,太子再不能干,他也从来没生过换储之心。 他费心培养无忌,就是为了给太子培养左膀右臂,让不能干的太子能把江山坐稳。 没想到,太子居然沉不住气了。 皇帝越想越灰心。 李书令是厉害的,他去铁门关必然能查出一部分真相。至于京城这边…… “旻大宝,传出消息,说汉王在与大渊的对阵中不幸牺牲。” 皇帝深知此刻的汉王只有死了,才能赢得一线生机。 “周喜成,宣江成子子时进宫见朕。” 江成子是皇帝秘密养在宫外的赤卫首领,手下有四十名武艺高强的暗卫,只听皇上一人命令。 第29章 毒发 鸡鸣山半山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战无忌靠在洞壁,簌簌发抖。 他的毒伤发作了。 此刻的战无忌哪里是夜里那个长相俊美的男子,他的半边脸上都是溃烂的血肉。 薄薄的人皮面具被放到一边。 战无忌绝望地想,白辜负小丫头救治了,命里还是躲不过一死。 本来想着今夜再去河边,问问昨夜的小姑娘有没有压制毒性的药,现在毒伤发作,连这个洞都走不出去了。 他上前日才服用过药丸,今日不该发作的,估计就是被水泡了一夜,又流了很多血,身体虚弱,促使毒性提前发作。 可恨怀里的药瓶已经被河水冲走了。 “母妃,儿子要死了。”战无忌咬紧牙关,在心里喃喃自语。 不知为何,自己快死了,心里想起的,竟然只有母妃。 那个对他不管不问的母妃。 …… 战无忌的母妃是蕙妃。 战无忌的宫廷史就是一部血泪史。 在这部血泪史中,他的母妃始终缺席。 母妃从来没因他身上的伤口去找别的妃嫔理论过,看着儿子在风雨中独自挣扎,仿佛儿子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宫中日复一日的漫长里,母妃对他一直都淡淡的,母子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墙。 他从小就得学会独自舔舐伤口,默默承受着来自各方的打击,就连比他小的六皇子和七皇子也在三皇子和四皇子的挑唆下对他横眉竖目、拳打脚踢。 长大后,终于从别的妃嫔口中打听到母妃对自己冷淡的原因。 原来自己是父皇强奸宫女的产物。 原来自己和父皇,硬生生地断了母妃这辈子的出宫之路,据说母妃被父皇临幸前,是一心想出宫的。 或许宫外,有着母妃不能割舍的青梅竹马吧? …… 母妃,儿子真的死了,你会开心吗? …… 战无忌想起太子哥哥。 比他年长十六岁的太子,是他在宫中少有的温暖之一。 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差异,性格温和的太子经常从几个皇子手中把他解救出来,有两次还直接把脸上出血的他带到父皇面前。 打伤他的皇子因受到惩罚对他更加嫉恨,只是明面上不敢再做什么。 后来,父皇将他送到铁门关。 在铁门关艰苦的环境中,他历经磨难,不断成长。 但是,来自京城的迫害从没停止过。 有一次,一队铁骑军在执行任务时突然遭遇不明势力袭击,那些人个个武功高强,招招皆是狠招,铁骑军损失惨重,自己也差点死了…… 还有一次,他刚出营地,一前一后两支冷箭就射了过来,侍卫顺着箭的方向追过去,却空无一人…… 不用怀疑,就能判断这是某个皇子的手笔。 他心中明白,却没跟父皇报告这些,也没向太子诉苦。 他不能一直在别人的保护下苟活。 而且,除了从小一起长大的四个侍卫,他不知道还应该相信谁。 皇子们是父皇的儿子,他不能去告状,可母妃是他一个人的母亲啊。 回京述职时,他向母妃禀报了自己这些年在铁门关的遭遇,以及遭受的数次暗算。 从小疼他的嬷嬷都流泪了。 母妃却淡淡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一个人在边关还得靠自己,母妃势微,也帮不了你什么。” 他的心,被再次撕裂。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在铁门关的威望越来越高,他的军事才能也得到充分展现,他成了大将军苏铁手下排名第一的将领,统领两千铁骑军。 但这也让他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 只有更加小心谨慎,才能在这险恶的环境中生存下去。必须强大到能保护自己,才能为未来闯出一片天地。 不再期待母妃的关爱,也不再对那些皇子们的狠毒感到愤怒。 铁门关几年,他变得冷漠、坚毅。 但是在两年前,他还是被秦王暗算了。 秦王派人在他擦脸的布巾上抹了七毒散,他浇水洗脸后拿毛巾擦拭,刚挨到皮肤,毛巾上的毒就溶解到水珠中,他的脸立即就感觉到强烈的烧灼。 接下来就是浑身瘫软、畏寒,脸部溃烂,针扎一样的痛。 四个侍卫按下中毒的消息,以回京为由把他秘密送到西塞冰山下。 战一请来山上神医给他治脸,神医配置了两瓶药,说是雪莲做的,压制毒性很有好处,五日服用两粒。 神医让他先吃着药丸,再研究如何解毒。 战二找江湖妙手给他做了一张人皮面具,那面具从眉毛下面戴着,每次戴好后用手轻轻抹平,就能贴合到脸上,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 只要五日吃一次药丸,他的脸就只是暗红的伤疤,戴上人皮面具,没任何人知道他脸上有伤。 包括下毒的秦王。 只是,两年过去,神医也没研究出解药。 …… 山洞里的战无忌终于昏了过去。 失去意识的一瞬间,他听到黑雪发出一声响鼻。 第30章 分析 黑雪看到战三,忍不住打了一个招呼。 战三在山里钻了几个时辰,终于找到主子,心里非常高兴,心想主子还稳得住,听到黑雪和我打招呼也不出来。 又担心是不是伤口恶化了,小仙女说主子受了重伤。 战三快步进入山洞。 触目就是半边脸已经溃烂的昏迷不醒的主子。 顾不得小仙女千叮咛万嘱咐让自己不要弯背,只记得仙女说发热昏迷吃四颗药丸,伤口流血用白瓶子里的水来抹。 当下就先喂主子吃下四颗药丸,又打开碘伏瓶子,用棉签蘸上那有着一股气味的水抹到主子溃烂的半边脸上。 痛晕了的战无忌终于被痛醒了。 奇怪的是,浑身仍然瘫软,但是不再感觉到冷,脸部刺痛依然,但痛法跟先前大不相同。 从针扎一样的刺痛变成了火辣辣的痛。 后者自然比前者好过一些。 战无忌睁开眼睛:“战三,你还活着?” 战三热泪盈眶,才发现胸部痛得厉害,忙打直胸膛:“主子,可找到您了,属下在这山里找了你几个时辰。” 战无忌虚弱地笑笑:“你怎么知道本王在这山里?” “呜呜,小仙女告诉属下的。” 又赶紧从口袋里掏出药丸:“小仙女还给了药,主子您看,就是这个彩色药丸,属下就是给你用了药你才醒过来的。” 又指着白瓶子:“小仙女说出血就抹这个,属下也给您脸上抹了这药水。” 又拿出棉签:“主子您看这是什么,小仙女让属下用这个白头竹签蘸药水来抹,属下看这个白头软软的,跟棉花一样。” 战无忌点点头:“收好,以后还要用。” 想到现状,绝望道:“神医配制的药丸已经被水冲走,本王毒发浑身无力,只怕是走不出这山了。” “属下背你出去。”说话间扯到肋骨,战三痛得哎哟一声。 “你受伤了?” “属下被一群黑衣人追到百丈崖,只好跳了下去。是小仙女在河边把属下捞上岸的,属下摔断了两根肋骨,小仙女已经帮属下接好了。” “断骨要养一百天,那你先好好养几天。等好转了再说。”战无忌安慰道。 “主子,属下好了就把主子背出去。” “背出去又如何,药已经被水冲走了。除了神医,无人配得出压制毒性的药丸。”战无忌长叹一口气。 “主子放心,属下把你背到冰山下找神医。” “只怕还没背出这山,本王就……” 战无忌苦笑一下,只怕这次真的难逃一死。 战三突然想起包里还有小仙女给的吃食:“主子,先吃点东西。” 战无忌早已饿得感觉不到饿了,战三掏出的食物,让他重新感到了饥肠辘辘。 “这是那小丫头的食物。”战无忌笑道。 “是啊,她救了一个老头,老头给她的吃食她全给了我,让我赶紧来找您。” 战三老老实实回道,又迫不及待撕开一个面包:“主子快尝尝,这个饼子又软又甜还有肉。” 面包诱人的香气钻进了鼻子里,战无忌却不忙吃,他看着战三:“你不觉得这包饼子的纸很奇怪吗?不像纸,还是透明的,但是不是纸又能是什么?还有,抹药的竹签,另一头居然是昂贵的棉花。她还在河滩上递给我一杯热水,她手上的东西还能一会有一会无。” “主子,这有什么奇怪的,她是小仙女啊。” 战三觉得主子想多了。 既然是小仙女,自然是无所不能的。 “她找你要钱没?” “要了,属下把身上的钱袋都给她了。” “她是不是说她家里很穷?” “是的。”战三连连点头。 战无忌不再问话,把面包塞进嘴里,嘀咕道:“你觉得仙女会很需要银子么?” 一语惊醒战三:“对啊,主子,属下怎么没想到,她有这么多稀罕的好吃东西,怎么会差钱呢?她不差钱,又怎么会主动讨要银子呢?可她那样子,真的很穷啊。” “你觉得仙女会是瘸子吗?”战无忌又笑了一下。 “是啊是啊,属下是觉得哪里不对又没想明白,就是这里,仙女会法术,怎么会瘸腿?” “一个衣衫褴褛的瘸腿小丫头,吃喝不愁,还有许多昂贵的疗伤材料,你觉得正常?” 脚瘫手软的战无忌,和坐着都必须昂首挺胸的战三,一人就着一盒牛乳一个面包,讨论了半个时辰,都没讨论出救他们的小姑娘是人还是仙。 战三咽下最后一口牛乳,给出一个崭新的希望:“主子脸上的毒,不知小仙女能不能解?她昨夜只一下就把属下的骨头给接上了。” 战无忌脑子里一亮。 雪山神医配的药现在已经没了,何不让小丫头试一试?小丫头那个样子,忽视年龄的话,看着就像医术很高的世外高人。 没准她的祖辈真是一个藏于民间的神医。 只是让战三现在去找她是万万不能的,置他死命的人肯定正在挨家挨户找他。 就对战三道:“如今只有你口中的小仙女是一线希望了,只是这几天估计在挨着村子寻找我们,去就是自投罗网,过两天等你肋骨好点再说吧。” “主子,你觉得是谁设的计?” “本王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本王觉得大将军不该是陷害本王的人。” “属下也觉得不该是大将军。那会是谁呢?” “谁都有可能,包括大将军。”战无忌皱紧眉头。 虽然心里不想怀疑大将军,但是一切皆有可能。 战三听得懵圈,一会说不是大将军,一会又说大将军也有可能。 “秦王、靖王都把本王当做眼中钉,巴不得除之而后快,大将军如果选择了其中一个,都会想方设法除掉我。” “大将军如果想除掉主子,也没必要把咱们的铁骑军全部除掉啊!” 战三抹了一把泪。 那天他眼睁睁看着无数的兄弟和战马倒进血泊。 昨日忙着逃命,今日忙着找主子,他没时间回忆,现在想起当时的惨状,心如刀绞。 都是同吃同住的兄弟! “主子,我们一定要给铁骑军报仇!” 战无忌阴沉着脸,点点头。 要报仇,就必须先压住这毒性,让自己行走自如。 “战三,你分析得不错,如果是大将军,他没必要把铁骑军给灭了,铁骑军也在他的麾下,也听他的指挥,他大可只杀本王一人,但是,” 战无忌正常的半边脸上一层寒霜:“正因为如此,如果铁骑军全军覆没,反而会将大将军摘出来,如果真是大将军的话,这正是他狠毒的地方。” “想杀本王的人,事先必然通敌。那天的情况,是与火龙军说好就等大将军出兵的机会,把本王和铁骑军骗进大渊的包围圈。而大将军出兵的机会,很有可能是造出来的机会。” “如果大将军通敌,大卫危也。我必须尽快好起来!” 战三听主子这么一分析,觉得大将军的嫌疑的确很大,忙不迭的点头不止。 不想主子还没说完。 “刚才分析的是如果大将军通敌,但如果大将军没有通敌,通敌的会是谁呢?”战无忌问道。 “陈太守?”战三想了下,提供一个可疑人选。 “陈太守是秦王的人,必然想把本王除之而后快,但是他是怎么设计大将军的呢?难道大将军那天出征是中了圈套?又是怎么中的呢?本王必须尽快好起来,这个事情必须尽快查明。” “是,主子。太守府厨娘林婶是我们的人,歌女之然是我们的人,只是都在外围。陈太守谨慎,暂时无法在他身边安排人。哎,现在这样也没法联系,算了,我今夜就去找小仙女。” “你肋骨断了,静养两天再说,如今本王只有靠你与外界联系,一切还得小心行事。” 再急,也得先保存实力,如今的实力就是一匹马和两个要死不活的人。 等这两天风声过去,战三伤势好转,再图后事吧。 又想起河边那个凶巴巴又心肠超好的小丫头。 唉,就算信她的话,她的医术来自祖传,但毕竟只有十来岁,就算生下来就开始学,也学不到多少。 只怕她也压不住这毒性。 神医说过,只有致寒之物冰山雪莲,方能暂时压制七毒散。 冰山雪莲只有西域冰山才有,一年只能采到几朵。 这样想着就又灰心了。 第31章 肉松面包 这几天,是薛家村村史上最热闹的一段时间。 官府人来过,军里又派了人来,军里人刚走,又来了四个黑衣人,黑衣人刚走,又来了一支十多人的队伍。 有威胁的,有利诱的,有例行公事的,有挨家搜查的。 甚至还有暗访的。 目的都只有一个,想知道汉王殿下的下落。 汉王的身价已经涨到了五百两银子,而且生死不论。 整个薛家村的人都被五百两空头支票刺激得茶饭不思、瞌睡不香。 地也不种了,草也不锄了,饭也不做了,每日只有一个任务—— 找汉王。 找到后就吃穿不愁。 …… 这几天,是薛勇家里最安静的一段时间。 秦氏嗓子彻底哑了,说不出话来。 李氏嗓子也哑了,婆媳之间说话靠比划。 比划来比划去,婆媳俩决定还是要去河滩继续招人。 吴氏是没力气去河滩的,二丫一瘸一拐也走不快。 这找人的主力就是秦氏、薛勇和李氏。 李氏有心把虎子丢给吴氏带,又觉得吴氏母女居心不良。 有心在家带孩子不去找人,又怕头功被老大抢了,只好背着儿子,和婆婆揣着几个窝头沿着河滩往上游走。 薛勇看老娘累的嗓子都哑了,还坚持找人,心痛不已,几次三番说他一人去找就行。 那对哑婆媳一起摇头,坚决不答应。 …… 吴氏和雪小暖在家,倒也自由自在,两人等三人走后就睡觉,睡醒了再吃吃喝喝。 没了死老太婆恶毒的声音,这世界都变得美好起来。 午间母女俩的午饭,都是清粥配面包。 清粥是老太婆一早熬好的。 老太婆熬粥,并非是因为勤快,而是厨房里的粮食都被她锁着,她不在家,也不会把钥匙交给吴氏。 …… 这日出门前,秦氏照常把剩下的窝头都带走,留下一锅清粥,说是今日晚饭。 母女俩睡醒起来后,雪小暖拿出一个泡芙。 这次吴氏坚决要留两个给薛勇,还批评雪小暖,你爹每日那么辛苦从没吃饱过,娘一人吃独食,吃不下。 雪小暖也就随她了。 反正这个家她在一天,可以为他们提供一天吃的,她不在,他们该吃啥就吃啥。 酉时半,薛勇满身疲惫回来。 就见女儿正在给吴氏洗头,奇怪的是吴氏居然满头泡泡,还一股香气。 吴氏洗过头,去厨房盛了三碗清粥到矮房子里,进进出出,清香扑鼻。 …… 婆婆不在,这三碗清粥下面的米粒就多了点,锅里剩下的粥里,米粒就少了点。 吴氏不傻,晓得饭勺要沉底舀。 “娘和弟妹还没回来?” 瞅着主屋和二房屋里静悄悄的,薛勇忍不住问道。 “没有。你快洗洗进来吃饭。” 吴氏从厨房里打了盆水到院子放下,又走到院门那边往远处看了眼,对着薛勇神秘地一笑,就进了矮房子。 薛勇好奇地抹了几把脸就进了屋。 破桌子上,放着三碗粥,还有两个小圆饼。 “吃吧,闺女给你留的。” “这是啥?闻着挺香。” “闺女夜间救了个老头,老头给了她一袋吃的。”吴氏说着看向雪小暖:“估摸着快吃完了吧?娘这两天都吃了不少” 这便宜娘,在便宜爹面前一点秘密都没有。 雪小暖无奈地点头:“快吃完了,你们等一会。” 就一瘸一拐出了房门,到屋后转了半圈,又一瘸一拐进屋,拿出四个大肉松面包。 她和吴氏一人一个,薛勇两个。 “吃吧,老爷爷说这东西也不能放太久,放坏了就可惜了。” 薛勇这才知道闺女夜里出门是得了奇遇,高兴地拿起一个胖乎乎的饼子就开咬。 “不忙,要把包装纸去掉。” 嘶、嘶、嘶、嘶,雪小暖很干脆地把四个面包袋撕开。 薛勇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爹没看到还有纸,这纸居然是透明的。” “爹,不要说话了,可不能让奶和二婶知道,快吃吧。” “唔,好吃,这黄色的是肉么,太香了。”薛勇吃两口面包喝几口粥,简直停不下来。 “闺女,这么大的饼子,你藏在哪里的?” “原来藏在河滩,后来怕被发现我就藏在了屋后箩筐下面。” “还有没?还是藏在屋里安全,这可是金贵吃食。” “还有点,你快吃,我去看看,如果奶她们还没回来,我就拿进屋里藏着。”既然过了明路,雪小暖就想干脆放点在柜子里,这样吃着方便还不用再撒谎解释。 就见便宜爹吃了一个面包后并不吃第二个,雪小暖奇怪地问道:“你吃饱了?这个是你的,我跟娘吃一个就够了。” “我想给你奶留一个让她也尝尝。” 雪小暖脸色一变:“爹,你是要感谢奶没把我打死?” “你这丫头咋这样说话,她到底是你奶。” “她下死手打我的时候想没想过我是她孙女?” 薛勇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巴张着不晓得该怎么接。 雪小暖又把袖子和裤脚卷起来:“你们看,我这身上还有一块好肉吗?” 抹了碘伏的伤口看着又青又黄又黑,着实可怕,特别是缝了针的那几处,看着就跟蜈蚣一样。 吴氏一把抱住雪小暖开启流泪模式:“我可怜的二丫,你奶太狠心了,不给她吃是对的。娘没用,护不住你。” 薛勇低下头,不再提给他娘留饼子的事。 “爹,奶今早走的时候,把锅里剩下的窝头都让二婶带走了。她有没有想到你是她儿子,分给你几个?” 薛勇沉默,不点头也不摇头,他今天在外跑一天,就吃了两个窝头。 答案不言而喻。 “她天天骂娘不下蛋的母鸡咒娘早死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娘是她的儿媳妇?是她儿子最亲近的人?” 薛勇继续沉默。 吴氏也不再哭,陷入了沉思。 “你们再看看,奶对二婶对虎子的态度,有没有觉得我们大房在这个家是多余的?” 看两人有了思考,雪小暖又加了一把柴:“不完全多余,爹你就不是多余的,你是这个家的苦力兼唯一劳动力。” “闺女,你不明白,虎子是男娃,你奶疼他是应该的,这个家主要还是靠你二叔在养。”薛勇下意识反驳。 “二叔养了这个家?这个家吃肉了还是吃白饭了?” 薛勇猛地起身:“你二叔每月给了家里钱,都是我亲自去拿的,拿钱买了米糠,家里才能把日子过下去。” “你种的粮食和菜呢?卖了钱不是都交给老太婆了?老太婆不是都给那哭包攒着了?” 雪小暖忍不住站了起来。 当然,站起来也比薛勇矮了一长截。 薛勇挥了挥手,到底没有打下去,只是狠狠落到破桌子上:“你这个不孝的丫头,那是你奶!” 挽救窝囊爹失败! 颓丧! 雪小暖重新坐下。 第32章 没搜到吃食 吴氏看着吵起来的父女,心乱如麻,不晓得该帮哪个。 先是挤出一丝笑容,对闺女好声劝说:“你二叔对你和你姐都不错,每次回来都给你们带吃的用的。家里的嚼用都靠你二叔,只是你奶把二叔给的钱都攒起来了。” 劝了闺女,又拿着饼子劝薛勇:“二丫她爹,你快把这个饼子吃了,一会她们就回来了。” 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吃啥?要留给老太婆,那就都不要吃了。” 雪小暖冷笑一声,眼里全是怒火,就像一只被激怒的小兽,猛地伸手把面包抢过来用力撕扯,刷刷刷,完整的一个面包瞬间变成无数小条。 把面包条扔到脚下,高高抬起正常的那只脚,狠狠落下,又踩又碾。 每一脚都像是踩在吴氏和薛勇的心尖尖上。 “既然你不吃,那就敬土地爷吧!” 雪小暖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闪着不顾一切的光。 这句话如同冰冷的石块,沉甸甸砸在充满面包甜香的屋子里。 吴氏和薛勇目瞪口呆,他们就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半晌回不过神来。 想要阻止闺女这匪夷所思的行为已经来不及了。 那可是吃食啊! 而且那么美味。 两人的心像被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割着,疼得无法呼吸。 吴氏猛地一拳落在薛勇手臂,又是愤怒又是心疼地哭道:“让你不吃,让你不吃……” 薛勇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又踩又碾的脚,胸膛剧烈起伏,怒火已经快把屋子掀了,他上前一步,一掌把雪小暖推倒在地,然后高高地抬起手—— “你这个糟践粮食的臭丫头,老子今日不打死你!” 雪小暖现在也后悔了,她又忘了这是古代。 自己刚才脑子一热,不管不顾的这番发泄,纯属浪费粮食 ,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可是要被五雷轰顶的。 哎哎,那么多年的书白读了。 居然活成了一个自己都不喜欢的样子。 一边后悔着,一边想着如何躲过这劫。 眼瞅着薛勇的拳头就要落到自己身上,雪小暖正准备躲进诊室,便宜娘及时挽救了她。 吴氏焦急地说了一声“她爹,不要!” 身体晃了晃,便直直地晕倒过去! 薛勇燃烧着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猛地掐灭。 他恨恨地看了雪小暖一眼,目光落在地上的面包屑上,五味杂陈,转身把吴氏抱上床,给她盖上被子。 低头把碗摞起送到厨房洗了。 洗着碗,心里全是挥之不去的懊悔。 这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可惜了那个大饼,那么好吃,里面都是肉。 唉,真是造孽。 洗完碗,出来看天快黑了。 他娘还没回来。 寻思着是不是出去找找,就听到秦氏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心里一喜,娘的嗓子这是恢复了! …… “这汉王死到哪里去了,害得老娘腿都走瘸了。” “可不是,我还背着虎子呢,我更累。” 李氏的声音还没完全恢复,听着破声破气。 “虎子今儿可受罪了,明天咱们还是不出来找了?” “娘,明天我在家里带虎子,你和大哥去找,找到可是五百两,不能便宜了别人。” “也行。” 薛勇迎出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娘,你们可算回来了,我正说要去找你们。” 李氏冷哼一声,哑着声音道:“说得好听,没见你出来找呢。” 边说边进了自家屋子。 “老大,你说话怎么有股肉味,是不是偷吃啥好吃的了?” 秦氏鼻翼耸动,疾走几步,一把推开矮房子的门。 一推开就气不打一处来:“天还亮着,两个丧门星就挺尸了?吴氏,你就是老薛家的祖宗,以后我每日来跪你算了。” 雪小暖心里一顿,这死老太婆就能说话了?这才第四天啊! 就见秦氏边骂边用鼻子使劲嗅。 哎,穷人的鼻子都特灵敏,这屋里一股甜香甜香的肉味,还有一股浓浓花香。 秦氏鼻子不住地吸气,边吸气边吞口水,他娘的,太香了。 这可是大肉的香气。 看老大不发一言,她也不管他,就开始翻箱倒柜。 在地上找,在床下找,掀开被子找。 自然什么也没找到,桌上的包装袋、地上的面包屑,早在便宜爹洗碗的时候雪小暖就全收进了诊室。 可惜气味收不进去。 “老大,你老实交代,你们背着娘偷吃啥了?娘辛辛苦苦去挣银子,脚都走瘸了,你们却在家吃好吃的,老大,你对得起你娘吗?” 秦氏恶毒是真恶毒,但不属于无脑那种,道德绑架驾轻就熟。 薛勇嗫嚅着,都不敢看他娘的眼睛,又愧疚又懊悔又怕他娘看到地上的饼渣。 早晓得就把那饼子吃了。 奇怪的是,他娘到桌前搜寻半天居然没发现。 “奶,我们就喝了锅里的冷粥。爹说要给你和二婶留着,只给我和娘一人盛了小半碗。你是不是闻到一股又甜又香的肉味?” “死丫头赶紧交代,藏了什么好东西?等老娘搜出来第一个就打死你。” “奶,你闻到的这股气味就是我娘病体发出的臭味,这股气味就是坏肉发出来的。奶,你过来看看,不能耽搁了,我娘必须请大夫,她刚才又昏过去了。” 雪小暖说着就掀开被子,做出要脱她娘裤子的样子。 秦氏回思过来,一个反胃,呕地一声,赶紧推门出去。 薛勇转头看向闺女,惊讶于闺女的冷静和应变能力。 二丫前日被打后,好像变了个人。 也怪他娘下手太狠,把二丫打得都变了一个人。 心里闪过一丝心疼。 就听秦氏排山倒海的谩骂声涌进来:“吴氏你这丧门星,还要作造好久才死的了?” “咱老薛家供不起你这种臭死人的瘟神,占着窝不下蛋,占着茅坑不拉屎,比那村长家母猪都不如。” “整天只会吃闲饭,还来不来就昏倒,昏倒这种富贵病是你这种扫把星能得的?” 骂着骂着又嚎起来:“可惜我那二两银子啊,娶了你过门,生一个丫头是鬼脸,再生一个丫头是瘸子,你个贱蹄子干嘛要来祸害老薛家啊,我老薛家是造了什么孽哦。” 嚎得正带劲,就听李氏沙哑的声音:“娘,过来吃饭了。” 哭嚎声戛然而止。 “呸!今日暂且放过你,想在老薛家吃闲饭,没门!” 秦氏临走前,撂下一句狠话。 屋里,雪小暖面无表情地躺在吴氏旁边,手轻轻把着脉,还好,只是急火攻心,睡一觉就好了。 洗头时她已经确认过,吴氏的耳后的确有个胎记,跟梦里的一样。 听着死老太婆尖利的声音,她觉得无比郁闷。 那个常人吃了要哑十天半月的药,在老太婆身上居然只有四天药效,这死老太婆的嗓子可以封神了。 打定主意,晚上再拿出几个草莓,这次把巴豆粉塞进去。 这万恶的古代万恶的老太婆,非要逼着救死扶伤的雪医生做坏事。 …… 薛勇坐在床沿发呆,他娘的话进了他左耳,又一字不漏地从右耳流出来。 娘嚎哭的时候他也不想出去劝。 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以前他怕娘生气,一方面是怕,一方面是心疼,他娘早年守寡,把他和兄弟拉扯大很不容易。 但今天,听娘口无遮拦地骂着媳妇,他第一次感到不舒服。 因为娘从来不骂弟妹。 李氏又懒又丑,跟吴氏没法比。 吴氏年轻时漂漂亮亮,二两银子娶进门,地里、家里的活没少做一件,上敬婆婆,下顾小叔,二弟成婚前,一家人的饭都是吴氏做,一家人的衣服都是吴氏洗。 生了二丫后,月子里还要给一家人做饭洗衣,才活活把身体拖成现在这样。 他又想起大闺女。 大丫从小也是聪明伶俐,只是无论如何勤快、懂事都讨不了娘的欢心。 八岁那年,大丫为了让奶奶少骂自己少骂娘少骂妹妹,把大人的家务都包圆了。 有天给奶奶盛洗澡水,木瓢太沉,盛满水的木瓢没拿稳掉进了锅里,沸水四溅,半边脸立即就烫出水泡,娘过去就是一巴掌,打的正好是烫伤那边脸,活生生的就将半张脸沾到了手心,大丫从此就毁容了。 可怜的大丫,顶着一张毁容的脸在家做了几年牛马,刚满十五岁,就被娘以二两银子卖给几十里外柳家村一个死了老婆的二十七岁男人。 当时他和吴氏都不同意,娘说给二弟娶媳妇还差二两银子,只有这家肯出这个价。 女婿家里条件不好,大丫过去,不晓得过的啥日子? 五年没见,不晓得还活着没? 薛勇越想越难受,眼角好久湿了都不知道。 …… 第33章 想生儿子 雪小暖看便宜爹坐在床头一动不动,恨恨地翻了个白眼,所幸这臭男人不是她亲爹,不然她拿块豆腐撞死算了。 如今也不想再激怒便宜爹,既然那么孝顺,就给那死老太婆的孙子当一辈子苦力吧。 这个家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只是,二丫的姐姐大丫是鬼脸? 鬼脸还能嫁人? 所谓鬼脸,多半是生下来脸上有个大胎记或者有一块血管瘤。 想着就打了个冷噤,一个毁容的姑娘,能卖给什么人,左右不过是老光棍,五六十岁那种。 …… 薛勇想了一阵,想不明白他娘为什么那么讨厌吴氏和两个闺女,又想大丫的死活如今也不由娘家做主。 既然想也没用,干脆就不想了。 他起来喝了一碗水,打了个饱嗝,对二丫的气也没了。 那饼子是别人送闺女的,她爱咋祸害就咋祸害吧,只是以后,她让自己吃自己还是吃了算了。 丫头年轻,不知道好歹,他可不能作贱吃食。 这样想着,越发心平气和,就闻到吴氏身上传来一阵花香。 洗了头的吴氏躺在床上,脸色比往日红润了些。 薛勇觉得他娘嫌弃吴氏就是因为吴氏没生儿子,如果有个儿子,大丫二丫也算有了靠山。 这样想着,身上就燥热起来。 “二丫,你起来,给爹把衣服洗了,不让你进来就别进来。”薛勇说着就开始脱褂子。 雪小暖诧异地看着薛勇,不明白刚才还和自己剑拔弩张的便宜爹怎么好意思让自己给他洗衣服? 薛勇看她不动,提高声音:“快去洗,洗干净点。不让你进来就别进来。” 这下雪小暖听清了,也瞬间明白便宜爹想要做啥。 作为一个女医生,她的怒火瞬间点燃,蹭地坐了起来:“你想做啥?你没看见她已经昏迷了吗?你不知道她下面都溃烂了吗?你还是不是人?是不是她男人?你对她有没有一点怜惜之心?” 提着褂子的薛勇就这样愣在了原地。 二丫说的啥意思? 我不是她男人我让她生啥儿子? 明白过来后立刻火冒三丈:“你个小丫头片子,你知道你说的是啥话?这些羞死人的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雪小暖眼睛都不闪一下:“啥话?人话。她现在这个样子,我绝不允许你对她如何,她的下面已经烂了,烂了,你听得懂不?就是因为你才烂的。” “你 ,你,你跟老子滚出去,老子是她男人,老子要做啥子轮不着你来管。”薛勇恼羞成怒,又想举手。 “她是我的病人!” 刚脱口而出,雪小暖就清醒过来,自己现在不是医生,是薛二丫,眼前这个无知男人的女儿。 “啥?你说啥?” 薛勇吃惊地睁大眼,这个女儿的话他越来越听不懂。 “她是我的病娘,呜呜呜,你又不护着我,只有娘疼我,我怕娘死啊。”雪小暖装哭,使劲搓着眼睛。 这古代男人不讲卫生,精虫上脑,根本不管女人死活,她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绝不能让便宜爹把便宜娘给搞死。 吴氏对她挺不错,虽然能力很弱,但内心是心疼女儿爱着女儿的。 其实据她这两天观察,便宜爹对便宜娘也不算坏,甚至还很顾着便宜娘,只是只要死老太婆一出手,便宜爹就立马俯首称臣。 脑子转了转,假装抽噎了几声,她语气放缓:“爹,你想不想让娘给我生个弟弟?” “死丫头,老子不想生儿子喊你出去干嘛?” “娘现在病得很重,根本生不出儿子,你如果不想娘死,就不要折腾她。如果你想要有儿子,就让娘好好将息身体,身体养好了,才有生儿子的本钱。” 薛勇现在也冷静下来,觉得闺女的话有点道理,吴氏的身体都臭了,臭的身体应该怀不上儿子。 又觉得闺女说这些太口无遮拦,瓮声道:“就让你娘养段时间吧,你得空就给她好好洗洗。你出去要管好自己的嘴,小丫头片子说这些要被人骂死,你奶听到还要打你。” “知道了,爹。” 便宜爹的性格还是很好拿捏,顺毛抹就行。 至于死老太婆,很快就会让她把自己房间变成茅房。 薛勇想起放在外面箩筐下的肉饼,赶紧提醒闺女:“把放在外面的饼子都拿进来,被老鼠吃了可惜,爹不给你奶了。” 雪小暖暗笑,没想到骂他一顿还起了点效果,当即一口答应:“行,等奶和二婶睡了我再去拿。” “你夜里不要出去了,这两天河滩上都是人。” “半夜都有?” “下午我听你二大爷和七大爷说,夜里再出来找找,没准上面就冲下来了。既然有吃的,这两天你不要出门,也不要下床,看着你娘,你一身伤也得好好养养,养好了好干活。” 我晕,最后一句吞回去多好,白费了前面的温情。 第34章 战三下山 山洞里。 战三正在烤一只兔子,边烤边想,小仙女给的药也吃完了,药水也抹完了,主子的脸又开始发红起泡了,半夜得趁黑摸到山下,看能不能遇到小仙女。 他的胸肋好了许多,除了咳嗽,不弯腰就感觉不到痛,内力也基本能提起来。 这两天,他和主子吃的不是兔子就是野鸡。 主子的话越来越少了,主子不说,但他知道主子难受。 主子的手都抬不起来了。 兔子烤熟后,战三边喂主子边告知他自己夜里要下山一趟。 战无忌还想阻止,又想想自己这个情况,不在小丫头那里碰碰运气只怕活不过十天。 “去可以,但必须乔装,而且不能蒙面。” “为何不蒙面?” “本王估计对方会沿河挨村寻找你我,你的图貌应该是蒙面的。” “好,属下易容后再去。” 易容是侍卫的基本功,战三吃了晚餐后,轻车熟路就将自己化装成个采药的中年山民。 脸又黑又亮,额头和眼角都是皱纹。 跟本来清秀的面目一点也不搭界。 一身短打,是把长衫撕短的。 …… 午夜过后,战三下山,先去村里靠近村口的人家后院偷了个背篓来背起,想到主子说做戏做全套,他又胡乱扯了半筐草。 然后大摇大摆到了河滩,碰到了好几个举着火把的人。 他好奇地上前询问:“我是山外采药的,你们这是在干嘛?” 河滩上的几人就像饿极的人看到一块肉,立即就围了过来。 可惜火把一照,是个中年老头。 跟汉王八竿子打不着,跟汉王的侍卫也是八竿子打不着。 但是几人还是很谨慎:“你半夜三更采啥药?” “我酉时才进山的,下山时走错了路,不然也走不到这里。” “就是,看着老哥面生的很。” 就有人迫不及待问:“老哥采药的时候可有碰见过人?” “没有,你们在找人?找谁?” “没有,我们是村里巡夜的,正在巡夜。” 心想才不会告诉你找谁,这信息多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份得赏钱的可能。 “我走了那么多村子,就你们村还有巡夜的。” 战三啧啧称赞,又问道:“我上次在这附近采药碰到一个瘸腿小姑娘挖野菜,她那腿瘸得不是很厉害,我还说有时间帮她看看腿,转眼就没看到她了。” “你说的是薛二丫。老哥倒是好心,她奶头几天差点把她打死。” “啊,为什么?那姑娘看着又勤快又听话,当时还帮我挖了不少药,她奶打她,难道她没爹娘?” “有的,但爹娘不硬气,二丫她婶生了个伢崽,她奶的心都偏二房了。” “我就说看那丫头又瘦又小,做事却麻利,一看就是长期干活的。” “那丫头无论怎么做事都入不了她奶的眼,是个可怜丫头。”说话的是薛勇的二大爷,“你能给她治腿,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二大爷说着,随手指了个方向:“前面坡爬上去就是她家。矮房子是大房,就是二丫家。她的腿都瘸了十来年了,老哥能把她腿治好倒是功德一件,但去的时候不要让她奶看到。” “为何?她奶不愿她腿好?” “不是,我是怕你惹不起那老太婆。” 二大爷话音刚落,几人都哄笑起来。 战三拱手告别,说过几天还要来采药,看能碰得到那丫头不,既然她奶那么厉害,他还是不上门了。 战三去村口还掉背篓,猫近薛勇家矮房子的时候,薛勇睡得吹扑打鼾,吴氏睡得无声无息。 透过小窗户就看到一个小姑娘正在往柜子里放什么东西,边放还边警惕地看着门口。 房间里没光线,战三看得不清楚,但能看到小姑娘的手往旁边一抓,就有了一样东西,往旁边一抓,就又有了一样东西,她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都塞进了柜子里。 不是小仙女又是哪个? 战三心中大喜,压低声音喊道:“小仙女。” 雪小暖正在紧张地放吃食,猛地听到有人喊小仙女,手里的东西就掉到了地上。 战三赶紧补上一句:“小仙女,我是战三。” 雪小暖松了一口气。 她迅速把柜子盖住,蹑手蹑足打开门走出来。 战三高兴地迎过去。 雪小暖指指嘴,摇摇手,又指指房子背后,领着战三绕到屋后茅房旁边。 好在古代的月亮,不是满月也很明亮,看路完全没问题。 “不要命了,全村人都在找你们,值五百两银子呢。” 边说边抬头。 这一抬头,心里就咯噔一下,吃惊地睁大眼睛:“你是谁?” 太大意了,这下坏事了。 面前的人跟战三完全不一样,是个中年人。 “小仙女,是我,战三,我化装下山的,我找到主子了,主子坚持不下去了。” “你真的是战三?” “是。你摸摸我的脸,再看看我背上你缠的白布。” 战三说着把衣服掀起来。 胸口果然还缠着绷带。 战三又把脸凑到小仙女面前。 雪小暖摸了一把,一手的油烟,又在额头上抹了几下,眼见着皱纹没了,方放下心来。 战三长话短说,把今夜冒险来找小仙女的原因都说了。 雪小暖听着也是心焦,原来小五哥,哦,战无忌是中了毒的,还是这个时代的神医都解不了的毒。 她对毒没啥研究,但诊室药柜里有几盒百毒清,可以治疗十多样毒,这十多样毒基本上都是指动物毒素和植物毒素。 想来古人制毒也不过就从这两样毒物里提取,百毒清应该是有效的。 “你稍等,就在这里,不要动。” 当即走开,装着回屋,须臾又出来,手里是十二颗百毒清和一个挺大的黑袋子,黑袋子里装着战三银子买的吃食。 “拿去给你主子服用,一次四颗,一天一次,如果是寻常毒素,吃三次应该就能痊愈,这段时间到处都在找你们,你们不要出来了。” 又求证道:“你的主子可是皇子?我看官差找的是汉王。” “是的,就是汉王,当今五殿下。多谢小仙女,主子等着药救命,战三告辞。大恩改日必报!” 战三接过东西,微微鞠了一躬,立时就没影了。 雪小暖感叹,这古代的功夫真的太神奇了。 …… 却说秦氏和李氏狠狠拉了两天,人拉得说话都没力气,脚耙手软的秦氏还差点掉进茅房。 昨日两人终于好了点,李氏把这归为遭了暑热,坚决不再出门。 秦氏只好带着好大儿薛勇再次踏上寻人征程。 不想出师未捷腿先伤。 秦氏因为才剧烈腹泻过,双脚没劲,刚到河边,踩着一块卵石就扭到了脚。 薛勇只得把他娘背回家。 秦氏躺在床上唉声叹气,不间断地咒村里人去河边都扭到脚,都找不到人。 吴氏又担起了熬粥蒸窝头的重任。 当然,是在李氏的监督下,李氏负责保管厨房柜子的钥匙。 吴氏下身不再痛痒,人看着就精神了许多。 薛勇看吴氏身体好转,也很高兴。 他娘头两天拉稀,这两天受伤,一直没力气骂人。 李氏少了婆婆依仗也不敢明目张胆出来阴阳怪气,薛家小院再次拥有了宁静。 …… 薛家村足足又热闹了两三日。 然后,官府不来寻人了。 村民不出去找了。 地里有了动静,屋里有了炊烟…… 薛家村终于恢复正常。 第35章 战三又来了 夜里,雪小暖把冰箱里的面包拿出来规整规整,惊喜地发现最里面还有四个汉堡、四袋方便面,四根火腿肠。 方便面和火腿肠是某天夜班时忘了吃落下的。 她不爱吃火腿肠。 但买方便面那天店员极力推荐,说火腿肠是方便面伴侣,她还没答应店员就把火腿肠的码也给扫了。 汉堡是车祸那天,早上起来迟了,匆匆赶到医院,护士小杨听说她还没早饭就给了她一个。 她对汉堡没啥食欲,就随手放进了冰箱。 奇怪的是,此刻,看到这几样以前提不起胃口的东西,雪小暖竟然充满了期待。 不,是流口水了。 汉堡里面那么大一整块鸡肉。 火腿肠含肉量虽低,但毕竟也是肉食,对不对? 看来换了个外壳就换了个肠胃,人的胃口也是与时俱进的。 感谢那个强买强卖的店员,让她在古代多了一样吃食。 …… 雪小暖吃了一个汉堡,喝了一杯热茶,在电脑上打开医讯网。 现在只能逛医讯网,因为别的网站都是灰的。 正盯着一个治疗不孕的医案思考,就听到薛勇雷天的呼噜声中传来轻微的“小仙女,小仙女。” 战三又来了! 赶紧出来躺到床上,再起身下床,开门出来。 双方默契地走到茅房旁边。 “咋地?那药不对症?” “小仙女,你那仙药最开始一日起了些作用,主子都可以抬手了,可昨日服下后,主子的毒又起来了,今日又服了一次,如今脸上全是血泡,人也恢复了四肢无力。” 雪小暖皱眉,如果百毒清不对症,她也没法啊,她虽然是全科医生,解毒方面的临床经验很少。 难道漂亮的小哥哥就要死了? 她想起那张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惋惜之情。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眉心那颗痣红润发亮,即便重伤中,俊逸的气质也丝毫未减。 那么年轻那么帅,突然就死了,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香消玉殒? 香消玉殒本是用来形容美丽女子的,可此刻用在他身上,竟也觉得无比贴切。 唉。 原本因为他是皇子自己还以为押中了大宝。 有个年轻皇子当靠山,是横穿者多么拽的福利。 眼下他要死了,自己再从哪里去找靠山? 正在思绪万千,就见战三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小仙女,请你想法救救主子,主子不能死,两千铁骑军的仇还等着主子去报。” 当下也不管雪小暖想不想听,一股脑把铁骑军被人暗算全军覆没的事情讲了出来。 雪小暖听得头疼。 她是医生,虽然智商不低,但一向讨厌这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事情。 但是奇怪的是,大半夜的,她虽然听得头疼却没有不耐烦,而且越听越义愤填膺。 小五哥居然被暗算得如此惨? 那张帅气的脸,居然长满了血泡? 心疼,心疼!暴殄天物的感觉。 “你不要再说了。”她止住滔滔不绝的战三。 “小仙女,怎么办?”战三停住哭诉,抬头看她。 怎么办? 看在那张让她喜欢的明星脸的份上,她决定亲自去山里看诊。 如果本身不是毒,当成了毒来治疗,肯定会越治越严重。 如果本身就是毒,只要找到毒素本源,辅以过氧化物歧化酶、单克隆抗体、异环磷酰胺等综合治疗,可能也有效果。 前世百草枯中毒的,也有被救活的病例。 这些古代的毒药,应该都没有百草枯厉害吧? 具体如何,还得看诊过后再来制定治疗方案。 只是现在,怎么才能顺利出去又不被便宜爹娘怀疑? 要不,就此离家出走? 反正战三和小五都是功夫,带着她飞檐走壁应该没问题,进了城市她就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但是如此说走就走,刚穿来还做得出来,如今和病娘有了点感情,就这样把她丢在火坑里,有点不地道,没她盯着,病娘很快就会旧病复发。 这下是真的头疼。 “这里到山洞,要走多久?” “在下只要一个时辰。” “如果是我走呢?” 战三眼睛一亮:“小仙女,你飞过去啊。” “傻小子,你真当我是小仙女,你见过小仙女住这烂房子?” 战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战三可以背着小仙女走。” “你肋骨断了两根的,不许用力。” “战三不用弓背,也能背着小仙女走。” 好吧,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但是一来一回就是三个时辰六个小时左右。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向里面床上的那两人解释。 雪小暖脑子飞转。 便宜爹和便宜娘,还是病娘好蒙混点。 当即转身回屋,轻声唤醒吴氏:“娘,给我吃食那个老爷爷又来了,说能帮我看腿。你晓得,他是个神医,给你治病的药都是他给的。我现在跟他去治腿,天明奶和爹问起来,你就说我挖野菜去了。” 吴氏本还有点懵懂,听了女儿的话突然就清醒了,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开:“现在还是半夜,不能去,天明了等娘和你爹见过那神医再让他给你治腿。” 说着猛然抓住重点,吃惊地睁大眼:“丫头,那神医真的能治好你的腿?” 雪小暖摇头:“娘,神医只是说把我带回去检查检查,不一定能治好,但是只要有点希望,我们都得争取,对不对?神医说只能等我一刻钟,娘,你想不想我的腿好起来?” 吴氏忙点头:“做梦都想。” “那我就去了,去迟了神医不会等我。别吵醒爹,爹拦着可就走不成了。” 雪小暖边说边把吴氏的手放回被窝。 “那你好久回来?” 听说只有一刻钟,吴氏不敢再耽搁,只是不放心地小声追问。 “明天回来。娘你不要担心,那神医是好人,刚才给我的吃食我提回来放进柜子里了,两个纸包着的饼子是大肉饼,你和爹悄悄吃,别让二婶发现了。” 想到老太婆脚扭了,只能躺床上,那个李氏心眼子多得堪比筛子,倒是不得不防。 快走到门口又回声叮嘱:“别让爹送给奶,如果奶问起,咱们也说不清这饼子的来历,被她咋呼到了村里,只怕村长和官府会认为我们私藏了汉王呢。” 吴氏脑子虽简单,可不是傻,顺着女儿的话一想,可不是这么回事! 这可是天大的秘密,在这个非常时期只能自己一家三口知道。 当即决定天明二丫爹睡醒起来就把这利害关系给他掰扯明白。 雪小暖看吴氏已经完全被说服,就给吴氏做了个安心的动作,悄悄开门走了出去。 顺便把院子里的大背篓扔进了诊室,才走到茅厕边和战三会合。 第36章 薛勇和吴氏 闺女走后,吴氏起来检查柜子,惊喜地发现还有十来个鸡蛋。 躺回床上再没睡意,一会挂念闺女的安危,一会又庆幸闺女遇到了神医,一会高兴柜里都是吃食,一会又盼着天亮她好跟相公说说话。 闺女已经瘸了十年。 这十年来,闺女的病腿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从没想过还有治好的一天。 她整日担心的就是婆婆会把她残腿的姑娘卖给什么样的男人。 神医的水平的确不错,自己快被拖死的身体不就是用了神医的药越来越好了? 吴氏左思右想,越想越兴奋。 闺女腿能治好的这个可能,为这个乡下妇人暗无天日的生活打开了一扇透光的窗户。 天刚亮,吴氏就把薛勇唤醒,给了他一个汉堡。 “先吃,吃了我去熬粥,你再睡会。”吴氏体贴地把包装纸去掉。 薛勇骤然被唤醒,迷迷糊糊的,一闻到汉堡的肉味瞬间就清醒了。 “二丫给的?”眼睛扫向床的最里面,“二丫呢?” “你快吃,吃了我给你说。” 吴氏自己撕开一个小面包。 “这肉饼只有一个?我和你换着吃。”薛勇咽着口水,却伸手去换吴氏手里的面包。 吴氏躲开:“柜里还有一个,家里你出力最多,中午回来给你加餐。我吃这个就行,这个甜甜的好吃。” 薛勇笑笑,不再客气,咬了一口,舍不得咽下,眯着眼慢慢品尝这从没吃过的美味。 这细嫩丝滑的肉是什么肉,太香了,一大口全是肉,过瘾! 即使过年,他们家饭桌上的肉也只有一人一小块。 吴氏和二丫还没有。 想到这里,薛勇赶紧把汉堡一分为二,递了一半给吴氏。 这次吴氏听话地接了。 刚才闻到汉堡的肉香,她都咽了好几下口水。 但是相公胃大,半个肉饼肯定不够。吴氏体贴地又去柜子里拿出两个鸡蛋放到薛勇面前。 薛勇边吃边问:“你吃鸡蛋没?” 不待吴氏回答又问:“闺女呢?” 吴氏很想把闺女的话都说给相公听,让相公也高兴高兴,但又想起闺女叮嘱的只能说挖野菜。 压住心里急于分享的欲望,回道:“挖野菜去了,说早点去,多挖点。” 薛勇点头,闺女是懂事的,稍微好点就想着帮家里做事。 当即三两口把汉堡和鸡蛋咽下去,又就着吴氏的手喝了一盒牛乳。 “二丫娘,这些年苦了你,从没吃饱过,这下有吃的,你不要总想着留给我,你也要多吃点。” 吃饱喝足的薛勇拉着吴氏的手,就想把吴氏抱在怀里好好疼一疼。 眼前突然浮现出闺女疾言厉色的样子,赶紧又把吴氏推开。 心中懊恼,这过的啥日子,自家媳妇还不能想疼就疼了。 又气自己越活越回去,还怕上了小闺女。 “你身体好点没?” 吴氏有点害羞:“好多了,但是二丫说下面都腐烂了,必须养养,三个月不能同房,不然生不出儿子。” “这臭丫头,说的啥话,爹娘的事她都要管。” 嘴上骂着,却不敢不听臭丫头的话。 只好将吴氏抱了抱,手胡乱在吴氏身上摸了几下,又倒在了床上。 “二丫娘,现在还早,你也睡一会再起来熬粥。” “她爹,这饼子的事可不能让娘和弟妹知道。” 女儿不在,吴氏就睡到了薛勇那头,把半夜自己想明白的道理都讲给男人听。 薛勇边听边想,娘如果得了饼子,必然舍不得自己吃,肯定要拿给虎子,拿给虎子就相当于拿给了李氏,李氏与大房不对付,一向把吴氏和二丫当作眼中钉。 她肯定会嚷出去。 又想起李氏在官差面前揭发闺女的场景。 不寒而栗,立即就打了个颤。 “二丫娘,你别说了,这就是咱大房的秘密,不能说出去,娘那里我也不讲。” 吴氏看相公听进去了,高兴地把头靠在薛勇手臂上:“睡吧,天大亮还有半个时辰。” 香喷喷的洗发水气味一个劲往薛勇鼻子里钻。 薛勇被撩的一身不自在。 推也不是,抱也不是,干脆翻个身和吴氏来个背靠背。 第37章 无解之毒 却说雪小暖被战三直挺挺背在背上,就听脑后呼呼风声。 虽然吹着凉快,但一会上一会下,一点不好受,总有恶心想吐的失重感。 正准备让战三停下来休息一会,战三已经降落:“小仙女,到了。” 雪小暖从战三背上滑下来,扶着旁边的树干才站稳。 竭力压制了一会,才把恶心感压下去。 开车的人都不晕车,开车的人坐车后晕车的比比皆是,估计就是这个道理。 看看天,还漆黑一片,应该还在半夜。 战三牵着雪小暖的手进洞。 洞里伸手不见五指。 就听战三的声音响起:“主子,小仙女来给您看病了。” 病人都看不见在哪里,怎么看诊? 雪小暖叹口气,进诊室拿出那盏太阳能应急灯。 黢黑的环境最大的好处就是她进进出出诊室,战三都不能发觉。 其实说战三不能发觉,是雪小暖这种平常人的自欺欺人。 有内力的人五觉都很灵敏,只是战三跟他主子一样,从来都是看破不说破,世人的异能一般都是秘密,尊重对方就是尊重自己。 就像现在,看到小仙女拿出一个堪称夜明珠的器具,他也只是吃惊地睁大眼睛,什么也没问,心里却暗自盘算,这玩意儿怕要管几千两银子。 小仙女那么有钱,却住那么烂的房子,穿那么破的衣服。 想不通。 想不通就不用想了。 战三收回思绪,蹲在战无忌身边低头轻唤:“主子,小仙女来了。” “主子——” “主子……” 应急灯的照明下,雪小暖看清洞里的一切。 凹凸不平的石壁,闪烁着奇异光泽的石子,在灯光下无所遁形。 当她的目光触及躺在地上的战无忌时,心猛地一揪。 战三那带着哭腔的呼唤声在洞中回荡,一声又一声,可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雪小暖眉头微蹙,暗道不好,瞧这情形,多半是陷入了深度昏迷。 “战三,你起来,我来看看。” 雪小暖提着应急灯,小心翼翼蹲了下来。 看清战无忌面容的一刹那,雪小暖像被电流击中一般,整个人都惊得往后一缩,手中的应急灯险些掉落。 面前这张脸,一半仿若从九天降临的神君,线条优美,肌肤温润。 另一半脸,却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魔,扭曲、狰狞,与那美好的半边脸形成残酷对比。 对自己适才的失态,雪小暖暗道一声惭愧,这不该是一个医生应有的反应。 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眼前的半神半魔双眼紧闭,嘴唇干裂,额头烫的惊人。 她赶紧掏出一颗长效退烧药并一杯水,让战三给喂下去。 …… 目光锁在战无忌溃烂的半边脸上,雪小暖心中满是忧虑。 这种溃烂,是她学医多年从医数载从未见过的。 患处没有鲜血淋漓、血肉翻飞的惨烈之象,却比那更让人毛骨悚然。 整个患处像是被一层邪恶的诅咒笼罩,布满了凹凸不平的 “蚯蚓”,那些 “蚯蚓” 似在缓缓蠕动,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而在这些 “蚯蚓” 之上,是密密麻麻的一层疱疹,散发着晶莹剔透的死亡气息。 雪小暖将手指轻轻搭在战无忌的手腕上,开始把脉。 她能清晰感觉到紊乱的脉象里,既有心神不宁的躁动,又有波涛汹涌的暗流; 一会觉得有火焰在血管中奔腾,一会又觉得脉动杂乱,如同无章的丝线…… 更为奇怪的是,她还能感受到脉搏内一寒一热两股力量,相互撕咬、相互碰撞,每一次的交锋都让这脉象变得更加复杂凶险。 七级专家雪小暖无计可施。 实在是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 可惜诊室里没有化验仪器,不然弄点血看看,估计能看出点眉目。 但是,如果是化学毒素或者生物毒素,她也没有解药。 她的诊室里除了百毒清,并无其他血清类解毒针剂。 …… 战三一直盯着小仙女的表情,看到小仙女皱紧眉头,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就见小仙女停止把脉,满眼怜悯地对着他摇摇头。 战三觉得天都要塌了,眼泪不由自主就冒了出来。 主子如果死了,他这个侍卫还有什么存在意义? …… 第38章 寻求治疗方法 雪小暖坐在洞里一块石头上。 也不理会那边呜呜咽咽的战三,闭目沉思。 如今没有化验仪器,不知道血液里究竟是何种毒素,就谈不上有的放矢对症下药。 照目前已知情况分析,该毒素已侵入血液和神经、表皮,影响到心脏。 但奇怪的是,除了脸上直接接触过毒素的皮肤,其余没接触毒素的皮肤是正常的。 实在不行,就只能采用换血法试试了。 她诊室里有一套换血设备,但毒素已经深入肌体,换血疗法也只能控制,不能根治。 就跟透析一个道理。 且换血法操作起来非常复杂,操作过程中,心脏监测仪器也得有专人盯着才行。 这么想着,就觉得头大。 只是不管行不行,目前看来,这人都快死了,死马当做活马医,只能换血试试。 下定决心后睁开眼睛,眼睛很自然就落到应急灯上。 脑子里忽然一亮,突然想到医迅网,那个汇聚了全球顶尖医学专家的网站。 说不定医讯网上有人见过这种毒。 雪小暖看向一脸都是泪花花的战三,决定给这个实诚孩子一点希望,当然,也是给自己一点希望: “不忙哭,我还在想办法,我现在要去如厕,不走远,你守好你的主子,盯着他,看他呼吸有无变化?” 战三果然收住哭声,期期艾艾地看向雪小暖。 雪小暖挤出一个笑容,右手握拳,举了举,就赶紧出洞了。 轻按开关,闪身进了诊室。 在医学网“寻医问药”栏里很快输入“病患中毒后四肢瘫软,脸颊溃烂发红,呈现蚯蚓状瘢痕,溃烂表面一层疱疹,脉象一寒一热交织。急求中西医诊治方法!” 这是她第一次在医讯网上求医问药。 只是刚提交请求,系统就弹框:“请提供相关图片。” 我的天,这没图片还没法提交了? 可这是古代,古代,古代! 皱紧的眉头在看到手机的时候就散开了。 怎么把这个大神给忘记了! 立刻就把手机拿起,出了诊室。 战三看到雪小暖回来,松了一口气。 只要小仙女在,他就觉得还有希望。 雪小暖并不理会战三,只是转到战无忌的正前方,把手机对着他的烂脸,轻触快门。 远的、近的、侧面的、正面的、微距的,都拍了。 战三看到小仙女又拿出一个新鲜玩意儿,这东西里还能出现主子的脸,太神奇了。 但战三一句都没问,只静静地看着,希望这些从没看过的宝贝能给主子带来生的希望。 看战三懂事,雪小暖也不多余解释,只快速交待:“盯着你主子,我再离开一会。” 转身出洞又进了诊室。 她的手机和电脑是共享的,当下就在电脑上打开“我的手机”,把照片传到医讯网,这次很顺利就提交成功了。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雪小暖出来,递给战三一个面包。 面包她在诊室里用微波炉加热了半分钟,热气腾腾的香气瞬间填满了山洞。 但战三明显没有食欲。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伺候你主子,你还得把我背下去呢。” 雪小暖严重怀疑,她若无治疗之策,战三很有可能直接罢工。 因为……如果战无忌救不活,战三的内力就会一泄千里。 他活着好像就是为了他的主子。 这些奇怪的古人! 当侍卫,不就是一项工作么,老板死了,员工还不活了嗦? 雪小暖自顾自地把手中的面包吃下去,又喝了一大杯热水。 瞅着也快到吃早饭的时候,她不相信战三不饿。 继续温声劝道:“你主子的毒让我研究研究,即使不能根治,我也有办法暂时控制,只是比较麻烦。你主子还得靠你照顾,你可不能倒下。” 听说能够控制,战三重新燃起希望,对着雪小暖又要磕头。 雪小暖翻了个白眼:“你再这样磕头我不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怕折寿。” 战三嘴角抽了一下,接过温热的面包。 面包吃完后,战三心情好了点。 “小仙女,我听薛家村的人说,你奶奶打你打得狠,要不要我去帮你报仇?” 雪小暖笑着摇摇头,我要报仇哪里需要你,我杀她都可以杀于无形。 “谢谢战三,她已经遭了报应,脚扭伤了。” “你没给她治治?” “我是腿瘸了,脑子可没瘸。” …… 再次进入诊室,提问框下没人回复,但点击有了七次。 第二次进入诊室,提问框下没人回复,但点击有了二十七次。 第三次进入诊室,提问框下没人回复,但点击有了六十七次。 唉,一千块钱都没人挣啊。 医讯网的规矩是若有人解答问题,只要题主采纳,系统会给提供药方和解答的专家十个金币。 每个金币价值一百元,当然,这钱从题主的会员费中支取。 当然,也有题主为了省钱采纳了却没点确定,但这种情况少之又少。 毕竟医讯网上都是大专家,一个本身不差钱,二个都是讲究诚信的大学者,三个你如果不点确认,别人都会看不起你。 被人看不起,后果很严重,你再提出问题,没人会再回复。 今儿个这十个金币送不出去了? 雪小暖的眉头都快皱出水来。 愁眉苦脸地把换血仪器拿出来准备好。 如果到了下午都还没人回复,那就得采取另一个方案——洗血换血! 无论如何得先把毒控制住。 小五哥一直昏迷不醒,可见的确熬不住了。 唉,想起都头疼,一会进了山洞还得对着神情期艾的战三小朋友装着若无其事。 姐姐毛焦毛焦的心里苦啊! 所幸时间比是一比六,诊室里已经过了十多个小时,她在山洞里才过了一个多时辰。 当她在战三期待的眼神中第四次出洞如厕,她明显感觉到战三眼里的小星星少了许多。 经历了三次失望,她这次也不抱多大希望。 但是,希望总是在绝望时候出现。 提问框下有了一大段回复。 第39章 七毒散 她冲过去盯紧屏幕: “此毒很像七毒散,所谓七毒,是热毒、寒毒、邪毒、尸毒、虫毒、蛇毒、矿毒组成,是南疆某部落不传之宝,狠毒之处在于中毒之人无解药,又不会立刻死,和现代的百草枯有的一比,让你有充足时间等死却不给你活命的机会,但这个充足时间也不过几日。” “历代皆有医者想攻克此难题,有人配出七寒丸,以雪莲、雪草、雪蛇、雪蝉、雪蛤、雪蛛、雪蝎入药,能控制但不能彻底解毒。就如此,因七寒丸用料难得,配制极为艰难而一粒难求。直到十八世纪末,苗医隐世传人普照明终于配出可根治的解药。” “配方如下:地仙草、甜地丁、板蓝根、知母、菊花、银花、败酱草、断肠草、丹参、七步蛇毒。用法用量如下:七味祛毒中药各一百克,丹参五十克,鲜断肠草十克,煎水一时辰。药好后,滴入一滴七步蛇毒液。” “特别注意,断肠草必须现采,分量严格控制,蛇毒只需一滴。连服三日,期间患者禁食,大便黑浓,补水即可。” “三日后辅以寻常洗肝养血药方内服外用,一月后患处可完全痊愈,疤痕按祛疤治疗。本人乃普氏传人,上述药方为家中秘传医谱记录,愿您采纳。” 雪小暖狂喜,这个普氏后人说的情况非常符合战无忌症状。 那个方子也很有医理。 方子中,七味寻常清热解毒药为君药。最难的毒用最简单的药来解,正好符合物极必反、弱极克强的辩证医理。 蛇毒、断肠草本身剧毒,在方子中作为臣药,起的是以毒攻毒的作用。 丹参温和养身,是调节上述药物寒性的佐药。 当即用繁体字把菊花、板蓝根等七种清热解毒药的药名写出。 丹参片诊室有,不用战三去买。 繁体字是用电脑转换的,虽然古代用的都是繁体字,也不知这个时代的文字是不是汉字。 出了诊室就问战三:“你主子中的什么毒你知道吗?” 战三点头:“神医说是七毒散。” “咋不早说!” 雪小暖口中埋怨,心里万分惊喜。 原来还真是七毒散,那根治就很有希望了! “小仙女,你没问啊。”战三呐呐道。 对了,是自己没问。 雪小暖掏出药方递给战三:“给,去镇上把药买回来,一样二两。” “小仙女,这方子能治好主子不?” “试试不就知道了。快去,早喝药早好。”雪小暖笑得牙花花都露了出来,晃得战三心花怒放。 小仙女这话,不就是能治好的意思? 主子有救了! 小仙女果然是比神医都厉害的存在啊。 “发啥呆,快去。你主子我帮你看着。去了回来还有重要事情要做。” 七步蛇是很寻常的毒蛇,被咬一口,走不出七步就会昏迷,然后迅速死亡。 雪小暖不会抓蛇,但在读书时取过蛇毒。 捕蛇者自然是身手敏捷的战三小朋友。 取毒后,还可将蛇放生。 因为喜欢《白蛇传》这个故事,雪小暖一直认为蛇这种动物比较有灵性,不知道就算了,通过她手的,她肯定会放生。 至于断肠草,虽然罕见,但进进出出几回,她早发现山洞旁有一丛。 得来全不费功夫。 断肠草她要自己采。药柜里有个电子秤,正好可以称重。 普神医都说了,数量一定要严格控制。 …… 这个药方来之不易,得留一两味作为看家本事,所以,丹参和断肠草得秘而不宣。 战三能知道的药方,就是那七味中药和七步蛇毒。 …… 作为汉王侍卫的战三自然是识字的,他接过药方,先看到的是一张雪白的纸,这张纸的白净程度是战三从没看见过的。 然后又看到上面娟秀的勾勒纤细的字迹,这般细的笔画也是他没看到过的。 再看到那些药名,就更吃惊了,一个个药名都是常见的不能再常见的药,这些药能治好主子的毒? 但是也不用怀疑,他面前站着的可是半人半仙的小仙女。 小仙女说能治,就一定能治。 当下就要去拿炭灰抹脸。 “别抹,等一下,等我回来。” 雪小暖说着就又出了洞,再回来的时候,她的手上放着一张硅胶人脸。 这是以前为那些脸上被毁容的病人准备的一次性硅胶面具。 厚度只有零点零五毫米,自带黏性,套在耳朵上,眼睛、鼻孔、嘴巴部位是空的,戴上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虽然价值不菲,但是诊室如果抱上汉王大腿,还怕没钱购买这些东西? 所以雪小暖很大方地向战三奉上这款高科技产品。 诊室里还有几个更高级的仿真人脸,但仿真的太贵了,目前硅胶的已经能完全满足需求。 战三看着小仙女手一抖,一张骷髅脸出现在眼前,刚吃惊地张大嘴,一句话没说出来骷髅脸已经到了自己脸上。 雪小暖又摸出一面小镜子。 诊室桌上的这面镜子主要是让面部受伤病人看到包扎后的状况。 “瞧瞧,把声音改变下,走遍全国都没人知道你是战三。” 战三已经被小仙女的神操作搞得分不清东南西北,见她拿出一块椭圆的透亮的东西,这东西还能照出他的样子。 战三已经懒得吃惊了。 这东西不是镜子,但是照得比镜子清晰多了,里面的自己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长相粗鲁的小伙子,两根眉毛就像要飞起来一样。 眼角和嘴角都有个明显的痦子,和他的本来面目完全不像。 他摸了摸,眉毛还真是眉毛,痦子也真是痦子,不是画上去的。 “这面皮很贵的。”雪小暖有点心疼地摸了下战三的脸。 四百多一张,还是一次性的,不是抢钱是什么。 “谢谢小仙女,以后战三挣的钱都交给小仙女。” 雪小暖撇撇嘴,就靠你一月十来两的月例? 眼光投向地上。 还得靠躺着的这个漂亮大腿。 又想,其实靠的还得是自己,只是肯定得抱着美腿才好找钱。 “快去吧,镇上药铺也该开门了。” 雪小暖催战三。 “小仙女,在下没有买药的钱。” 扭捏半天,战三终于憋出一句话。 雪小暖哑然失笑,又出了洞,回来时递给他一锭银子。 第40章 蛇毒 战三走后,雪小暖就趁着晨光把那丛断肠草采了两株。 看时间还早,又在山里找野菜。 她今儿个要做一个跨时代的实验。 …… 山洞外面有一大片非常鲜嫩的竹叶菜,雪小暖从诊室里拿了个塑料袋出来,只掐尖,不一会就是一大袋。 她连菜带袋扔进诊室,又拿出一个塑料袋,开始采蘑菇。 深山里枞树菇特别多。 雪小暖只认识枞树菇和鸡枞菌,这里没看到鸡枞,但是却有成片的枞树菇。 又把一袋枞树菇扔进诊室。 又开始掐马齿寒、灰灰菜、蒲公英、鱼鳅串。 这山洞位置真是宝藏,山洞外就有应有尽有的野菜。 还捡到一窝野鸡蛋,雪小暖捡走七个,留下三个给出去觅食的母鸡留点念想。 野鸡野兔什么的,雪小暖是不准备带回去的。 带回去给死老太婆和恶毒二婶吃?她脑壳没包。 采了一个时辰,雪小暖累得不得了。 她为小五哥把了脉。 脉象没有新的变化,身体还有点烧。 还好,暂时死不了。 放下心来,赶紧到诊室床上躺着睡了一觉。 睡醒后,雪小暖把冰箱上层的吃食都拿出来,将每样野菜蘑菇放进去一点,留下一小块银子。 出诊室看了战无忌一眼,还在昏睡中,但神态安详了一些,身上有汗,基本不发烧了。 古人的身体对现代的药很敏感,一吃就见效。 雪小暖又进了诊室,打开冰箱,惊喜扑面而来,冰箱里已经装满各种野菜。 那块银子已经不见了。 看来这野菜不便宜,刚才那银子有二两左右呢。 又检查了下地上的野菜,还好,跟早上一样新鲜。 雪小暖高兴地想:现代野菜贵,特别是新鲜山菇,但是现代肉不贵啊,改天试试放一小块肉,若能长出一冰箱肉来,岂不是实现了吃肉自由。 这是在古代财主家都没法实现的自由。 其实古代的肉也不贵,二十多文一斤,冰箱购买不见得便宜,冰箱里买来的,只怕还不是古代这种没有饲料的土猪肉。 欢喜过后,冷静下来,觉得自己好幼稚。 如果诊室这种点石成金的高能被人知道,只怕自己活不过两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一个高智商的人不可能不明白。 这诊室、这冰箱,就服务自己吧,顺带改善一下身边人的生活还是可以的。 又想既然野菜贵,肯定不能再花银子买了,好不容易到这深山一趟,不如再去摘半个时辰? 反正诊室能保鲜。 这次只盯着枞树菇摘,很快又是一大袋。 瞅着太阳越来越高,温度也越来越热,雪小暖停止了劳作。 估摸着老薛家能吃两周了。 汗津津的。 雪小暖高兴地在诊室里洗了头又洗了澡。 战三是午时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战无忌还在昏迷。 战三带回了一大包药一口药锅一口铁锅一个盆子和狼狈不堪的大活人战二。 他没去镇上,直接去了弇州。 去了弇州的联络点,才知除了自己,三兄弟已经聚在了一块。 战一和战四负责打探消息和沿河搜寻主子,战二负责等候消息。 这几天,官府像是疯了一般四处搜查,他们根本不敢轻易出门,就在联络点疗伤,昨日开始才出去各司其职。 所谓疗伤,纯粹就是让时间来疗,因为联络点除了金疮药啥药没有,医馆是决计不敢去的。 三兄弟都受了重伤,如今是强挺着做事。 因为没看到主子的尸身,他们坚信主子还活着。 …… 雪小暖指挥战三立刻熬药,把所有药都熬成一锅。 然后安排战三去抓一只七步蛇,要活的。 战三也没问抓蛇原因,只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雪小暖悄悄将准备好的丹参片和切碎的断肠草放进药锅。 …… 战二看到雪小暖很是吃惊,没想到三弟口中无所不能的小仙女是个乡下瘸腿小姑娘,穿得还很褴褛。 雪小暖看到战二一大一小的两只眼睛也觉好笑,第一次见到两只眼睛大小差别这么大的人。 她怀疑小那只眼其实是眼角先天粘连。 如果是的话,动个小手术就OK。 看战二佝着腰,就晓得他背上有伤。 当即令他过来,把他的衣服直接撩起检查。 战二已经听满一耳朵小仙女的故事,知道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姑娘医术很高,立即配合地蹲了下来。 一道十公分左右的刀口已经化脓。 雪小暖掏出麻醉剂喷到他背上,用消过毒的手术刀三下五除二把伤口腐肉去掉,上了药,贴了药棉,包扎了绷带,最后让他服下消炎药。 “你现在可以打直背了。” 战二试着挺胸,果然,背上再没撕裂的感觉,就连原来那火烧火燎的痛也没了。 战二跪倒叩谢:“谢谢小仙女,您真是神仙在世,在下现在一点不痛了。” 雪小暖笑笑:“不用谢,还会痛的,麻药过了还会痛,不过可以忍受。” 然后习惯性地问道:“你身上有没有银子?” 战二立刻掏出自己的钱袋。 雪小暖这次没有全要,只要了一半,三十两的样子。 刚给战二处理好,从诊室里拿出手套和烧杯,战三提着一条蛇回来了。 正是七步蛇。 雪小暖将胶皮手套戴在手上,一手捉住七步蛇的颈部,让蛇身自然垂下,另一只手将小烧杯送入蛇口,当蛇咬住小烧杯后,拇指和食指顺着毒腺由后向前轻轻挤压,就见毒液从毒牙中流出顺烧杯边流入烧杯内。 瞅着毒排完了,雪小暖放下烧杯,将蛇提到洞外放入草丛。 一番操作把两个小伙子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瘦弱的小丫头? 这般熟练的动作,倒似一个整天跟毒蛇打交道的养蛇人。 肃然起敬。 怕怕! 跪服。?? 他们不知道小仙女面对毒蛇如此胆大心细,是有底气的。 因为被咬伤也不怕,诊室里的百毒清能去蛇毒。 …… 第41章 解毒 浓浓的药香在山洞中弥漫开来,药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翻滚着。 一个时辰后。 “倒出来晾着,六分热再喂。” 看药晾得差不多了,雪小暖用巴氏吸管从烧杯里吸出一滴蛇毒。 那滴蛇毒在吸管的顶端微微颤动,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光泽。 雪小暖果断地将蛇毒滴入药汤之中。 毒液悄无声息融入褐色药汤,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完成这关键的一步后,雪小暖将药递给战三,让战三给他主子灌下去。 战三的目光惊恐地落在那碗药汤上,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与难以置信:“小仙女,这个毒液是让主子喝的?” 端药的手都在发抖。 这可是七步蛇的毒液。 “是的,以毒攻毒。”雪小暖面色凝重,严肃地点头。 又道:“明天后天你按照我刚才的做法,往药汤里滴一滴蛇毒,记住,只能一滴,滴多了治不好你主子我概不负责。” 战三深吸一口气,按下忐忑,小心翼翼地扶起昏迷的战无忌,一点一点将药喂入他口中,几滴棕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流下,赶紧用手指刮到主子嘴里,生怕浪费了一滴。 “你们主子喝了这药后,会不断排便,你们可得留意着,扶他去解决。”雪小暖有条不紊地向两个家属宣布医嘱。 “啥叫排便?” 战三一脸茫然,他从未听过这个词。 “就是拉屎。” 雪小暖有些无奈地解释,“毒素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排出来,这是排出毒素的关键。” 雪小暖边说边暗暗思忖,这排毒的过程估计会非常腥臭,自己还是早点离开为妙,可不能让小哥哥这副狼狈的模样破坏了他在自己心中的美好形象。 她可不想日后回忆起来,满脑子都是令人作呕的画面。 瞅着战三已经顺利地把药全部喂下去,雪小暖便准备让战三带自己回村。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黑雪发出两声惊喜的响鼻。 “应该是大哥和四弟来了。” 战二大喜,一大一小两只眼瞬间明亮起来。 他赶忙向雪小暖半跪拱手:“小仙女稍等片刻,在下的大哥和四弟也受了很重的伤,还请小仙女施以援手。” 战二说完起身就迎了出去。 几息之后,战一和战四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他们也是易了容的,看着就是两个中年人。 看到留言后,一路奔波而来,早已是强弩之末,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们吹倒。 看到洞里躺在地上的主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然而,身体的极限也在这一刻到达,两人再也支撑不住,同时昏倒在地。 战四一头黄发已经拿墨汁染成黑的,眼下出了汗,墨汁流得到处都是,看上去颇为滑稽。 战一左脸的伤疤因抹了锅灰,锅灰脸上又都是汗水,黑得可怖。 她赶紧上前查看。 两人的外伤都很严重,体力透支也很严重。 一个肩部被箭洞穿,箭被蛮力拔出,伤口就是一个血洞,血被金疮药止住了,但伤口周围都是红肿的。 一个小腿被枪挑伤,伤口深可见骨,撒了金疮药看着黑糊糊一团,但整个大腿小腿都是肿的。 雪小暖彻底无语。 这样的身体天天翻山越岭,就为找到自己的主子?古人的脑回路她的确搞不懂。 如果自己死了,找到主子又有什么意义? 禁不住就狠狠剜了地上昏迷的人一眼。 正好对上完美的半张脸,即便此刻昏迷着,脸色苍白,依然难掩出众的容貌,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也恰到好处。 又觉得自己剜他没啥意义,他就是这群人的主心骨,这几人也是心甘情愿跟随他为他生为他死。 就跟以前她治疗过的几个跳楼、跳水,跳成瘸子、瘫子的恋爱脑一样。 雪小暖先从诊室里拿出几支葡萄糖和维生素补充剂,让战三战二给地上两人喂下去。 然后就为两人处理伤口,先喷麻醉剂,然后把金疮药用酒精洗掉,挖掉坏肉,缝合伤口,包扎、缠绷带。 一番劳心费力的操作下来,已经满头大汗。 看得战二战三心惊胆跳,这小丫头眼神凌厉,下手稳狠,挖起肉来一点都不手软,仿佛一个久经沙场的刽子手。 用针缝肉的时候,一脸平静得可怕,手都不抖一下,好像这些事情早已习以为常。 又联想到她取蛇毒的场景,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忌惮。 太可怕了! 两个杀人无数的侍卫当即决定,必须听小仙女的话,小仙女就是他们的二主子。 伤口处理完后,雪小暖拿出几颗消炎退烧药,让战三给两人喂下。 就听到战二惊喜的声音传来:“主子醒了。” …… 第42章 赠送应急灯 战无忌醒来就想如厕。 他被一阵剧烈的腹痛痛醒的。 那疼痛犹如汹涌的潮水,一波一波向他袭来,腹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不停搅动。 “快,战二,扶他去如厕,去远点,战三,赶紧烧锅水。” 雪小暖看战三已经一个箭步冲过去,赶紧发出明确指令。 她一会还要趴在战三背上,可不能让战三沾上那腥臭。 战无忌听小丫头说出自己心中所想,脸烫了一下就恢复如常,自己连屁股大腿都被她看过,拉屎拉尿这些也算不上什么不好意思的事了。 一刻钟后,拉得快脱水的战无忌被战二扶回来,看到四个侍卫都在,眼眶一热。 又看战三易容成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小伙,且不再是黑黢黢的一张脸,痦子做得很逼真,觉得战三的易容术又进步了。 软绵绵过来和雪小暖见礼:“感谢姑娘又救了战某一次。” 雪小暖看他脸上的伤疤颜色浅了点,很是欢喜,可见那药的确能解毒。 她问战二:“你主子的大便是不是又黑又腥臭?” 战二飞快瞥了主子一眼,点点头。 心里却想,当着这么多人,小仙女怎么什么都问得出口哦。 战无忌一脸坦然,轻声道:“回姑娘,战某觉得有点力气了。” 雪小暖笑:“我看你脸上的颜色浅了点,疱疹也下去了点,你觉得刺痛感可有缓解?” “好多了。” “很好,坚持喝三天,你的毒就算彻底解了。但这三天只能喝水,不是吃饭食。” 战无忌睁大眼睛:“姑娘是说战某的毒能解?” “当然。你没听战二战三都喊我小仙女,仙女出手,自然不同凡响。” 随即得意地哈哈大笑。 战无忌控制不住热泪盈眶:“姑娘对战某有再生之德,只是战某今如丧家之犬,无法报答姑娘。” “英雄都有落魄时,你也不可妄自菲薄。我知道你是汉王,我等着你东山再起。”粲然一笑:“以后把诊金补给我就行,至于多少,你看着办。” 又看向地上昏睡的两人:“他们太累了,睡一觉就好。我也必须离开了,不然死老太婆发作起来,我那老实巴交的娘接不住。” 战无忌看了一眼战三。 战三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战无忌问道:“战一、战四给诊金没?” 战二慌忙在两人身上乱摸。 摸出两个钱袋,恭恭敬敬递给雪小暖:“小仙女,请收下!” 雪小暖大大方方接过来,每个袋子里都只取了一半银子,笑眯眯地:“你们也需要银子傍身,留点好用。” 又把注意事项都交代给了战二,就走到洞外,爬到战三背上。 战三正要起飞,雪小暖又喊停。 “你进去,我去给你们几个找点吃的。” 战三并不怀疑,听话地走进洞里。 须臾,就见雪小暖提着两袋吃的一脸憨笑地出现在洞口。 对于洞里几个饥肠辘辘的人来说,此刻的雪小暖,就是一位从天而降的小仙女,带着美妙的食物来拯救他们。 哇塞,好浓烈的肉香。 香气是汉堡发出的,正是那种在从前的街头转个角就能闻到的特殊肉香。 刚才她让冰箱购买了满满的汉堡,又购买了满满的肉松大面包。 另外一袋是今早掐的竹叶菜尖,鲜嫩的叶面还带着清晨的露珠,翠绿欲滴。 “这野菜你们洞周围多得很,用水烫一下,夹在饼子里吃。”雪小暖向战二交待。 脆生生的声音在山洞里回荡,宛如天籁。 三人吞着口水认真听着。 雪小暖又指指那盏应急灯,示意战二递给她。 她耐心地教会战二开关灯,轻声叮嘱:“这个灯很贵,用完了要还给我。”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这可是诊室里唯一的一个太阳能应急灯。 “我出去一趟,你们别跟来。” 战二、战三听话地点点头。 雪小暖拿着灯转身出洞,身影一闪进了诊室。 她先是把冰箱里的东西都掏空,然后小心翼翼地把灯和一大块银子放进去。 放好之后,出来,几息后再次进入诊室。 当她打开冰箱时,果然,冰箱里出现了两盏一模一样的应急灯,而那块银子只消耗了一小个角。 雪小暖高兴得差点就跳起来,看来她诊室的东西都能无限量产出。 每样东西都是一个母体,只要有银子这个 “爹”,和冰箱这个 “子宫”,三者结合, “崽崽”无数。 或者“子宫”不是唯一的,柜子、抽屉都可能具备孵化功能,空间大小决定数量多少。 以后有时间再慢慢检验。 她高兴地把才买的这个应急灯拿在手上,走进洞里,大大方方递给战二:“送你们了。夜里可以照明!如果不亮了,就放太阳下多晒晒。” 战二听到这话,点头不迭,脑袋就像捣蒜一样,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这个方方正正还能发光的宝贝,小仙女居然说送就送了,这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这光,还能收放自如! 这宝贝只怕一万两拿不下来。 那边战无忌一直盯着这边动静,心下也是惊诧不已,这个带机关的照明器,价值肯定不菲,小丫头说送就送了? 这丫头真的差钱吗? 第43章 秦氏受伤 正想着,就见战二 “噗通” 一声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大声道:“战二参见二主子。” 旁边的战三见状,也赶紧跪在旁边,声音洪亮:“战三参见二主子。” 雪小暖见状,连忙摆手:“起来起来。我不是你们主子,不许跪我,我还想多活几年。” 战无忌想不明白战二战三跪拜她,跟少活多活几年有啥关系。 淡笑劝道:“姑娘当得起,战某若非行动不便,都该给姑娘磕个头感谢救命之恩。战某有个不解,请问姑娘,为何这宝贝放在太阳下晒晒就能继续照明?” “因为它能吸收太阳的光,装满光了,就能像太阳一样发光。”雪小暖促狭地笑笑。 这笑容落到三人眼里,三人都是心里一亮。 原来如此! 小仙女估计是真的仙女,不然怎么会有装阳光的宝贝? 怎么能随时变出他们没吃过的美食? 还能去除神医都解不了的毒? 雪小暖不知他们所想,只是看向战三:“战三,一会还长途跋涉,你先吃一个饼子充充饥。” 边说从口袋里拿出两个汉堡,递给战二、战三一人一个。 “你们主子三日后才能进食。”看到喉咙蠕动的战无忌,又再次叮嘱两人。 战二、战三从来没吃过这样好吃的肉饼,饼里的肉比他们吃过的任何肉都细嫩、顺滑。 雪小暖看向战无忌:“三日后我再来给你看诊开药。你还需继续服用一个月的药才能完全痊愈。” 战无忌感激地点点头。 他的手已经能勉强抬起,正在努力将水碗抬着送到嘴边。 雪小暖彻底放下心来。 小五哥这状况是肉眼可见的越来越好。 医讯网上那一千块花的太值了。 …… 雪小暖是酉时过才回家的。 脸上、脚上都是泥,瘦小的背上是一个装得满满的大背篓。 薛勇正好从地里回来,快到家时遇到走得摇摇晃晃的闺女,忙一把接过背到自己背上。 “二丫头,以后少挖点,半背篓就够了。”又小声道:“回去让你娘先悄悄给你个大饼子。” 雪小暖笑:“我采了蘑菇,一会让娘做个蘑菇汤。” 薛勇也高兴:“行。让你娘多放几滴油。” …… 山洞那边。 下午、晚上,战无忌又拉了几次,每拉一次,战二就递给他一大碗热水。 小仙女说的,要及时补水。 戌时末,战一、战四也醒了,醒来吃了肉饼,立马精神百倍。 就要跪倒参拜,战无忌摆摆手。 想起小丫头说的被人磕头会让她少活几年,百思不解。 “以后都别随便跪拜,有啥事直接报告就行。” 战一就把自己打听到的信息汇报了。 战一昨天潜入弇州府,联系到了太守府里的厨娘林婶。 林婶报告了之然告诉她的话。 这次全军覆没的事件果然是陈一行设计的,他还让侍卫装着大将军的人去沿村寻找,目的就是确认汉王已经死了。 之然说,苏将军正在军中挨个排查内奸。 又说太守府的人都很得意,觉得把苏将军当猴耍了。 战无忌沉吟:“看来的确和大将军没关系,大将军也是中计了,陈一行是秦王的人,军中谁是陈一行的人?” 战一道:“之然没有打听出来。” 战无忌摇摇头:“告诉之然,不要刻意去打听,一定不能暴露。” “林婶说几个幕僚中,陈一行最信任一个叫做尹守成的长史,这个人是四年前被陈一行招揽进府的。” “知道了。让之然暗中打听就行。”战无忌看向战三:“你好了后去盯着太守府,看这个尹守成一般和谁联系?本王总觉得他来历不会简单。” 又对战一道:“你好了后去联络本王散布在弇州的暗卫,让他们想法打听大将军现状。” 看着眼前被白纱布五花大绑的几人,想起那惨死的两千铁骑,心里一痛,轻声道: “薛姑娘说了,大家的伤都伤及筋骨,至少要休整十天半月,本王解毒也需要静养,” 顿了顿,“这段时间大家就在这山里安心养伤,半月后再出去做事。” 仅余的四个手下,可不能再有任何闪失。 送小仙女回村的战三是半夜回洞的。 进洞就报告:“薛家老太婆,没个十天半月下不了床,即使好了,也会终身瘸腿。” 他送雪小暖到山下后,并未立即返回。 天黑后,去了趟秦氏房外。 屋里的秦氏正在骂骂咧咧,一颗小石子落到她的膝盖处。 在秦氏痛极的呼叫声中,他飘然离去,不争功名。 还敢打小仙女,让你比小仙女瘸得更厉害。 …… 薛勇家里,村里的草草药医生薛大夫被连夜请来给薛老婆子治腿。 薛大夫只用手捏了捏就对薛勇说:“你娘膝盖里面的骨头都碎成渣了,只能敷药消肿止痛,以后好了这条腿也算是废了。” 秦氏心里那个气哦,她就觉得膝盖一痛,怎么里面的骨头都碎了? 这不是鬼打的还能是谁? 于是,挨千刀的鬼就在她有气无力的舌头上滚了一夜。 雪小暖全程观瞻了大夫诊疗。 心里也奇怪,恶人自有鬼来磨难道是真的? 死老太婆莫名其妙就粉碎性骨折,虽然大快人心,的确蹊跷了点。 薛大夫看诊后,说诊金一两银子。 李氏打开柜子万般不舍地拿出银子递过去,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婆母这腿瞅着已经废了,可不能再往里面砸钱,柜子里的钱都是虎子的。 雪小暖看李氏的表情就知道了李氏想法。 心里冷笑,几块碎银就让敌人的战线瓦解,还真应了那句老话,人亲钱不亲。 秦氏和李氏都是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的人,那么,适当的时候让这两人玩一个丢掉半条命的游戏。 回到房里后,吴氏问起闺女治腿的情况。雪小暖方记起自己是打着让神医治腿的幌子出去的。 就向吴氏悄声汇报了神医给自己诊腿的情况,因为伤的时间太久了,神医也只能慢慢来。 看吴氏掩不住的失望,又安慰她,上午吃了颗神医的药,觉得伤腿比原来有劲了。 …… 第44章 弇州购物 三天后的清晨,到了约定时间,雪小暖说要挖野菜,背着背篓到了山下。 爬到早候在那里的战三背上,到了山洞。 战无忌人虽然瘦得厉害,但精神气很足。 脸上的血红已经褪去,蚯蚓基本平复,疱疹就剩了一层皮。 中毒的半边脸虽然还未痊愈,但看着已经不吓人了。 雪小暖为他诊脉,开了养肝化瘀养血的方子,提出这次她要和战三一块去镇上拿药。 雪小暖去镇上的目的是想买块猪肉、买碗白米饭、买几个包子馒头大饼,如果有烤鸭烤鸡之类的,都买点。 整天汉堡面包,她吃腻了。 她原先准备用微波炉做几样简单的菜,放冰箱里复制粘贴,如果吃腻了又换几个花样。 现在有钱了,觉得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在高档酒楼里打包几样高级菜,冰箱负责产出,微波炉负责加热。 反正怎么都可以,给便宜爹和病娘还得是提在手里的生鲜,自己开小灶,就在诊室里吃成品。 战三说铁斗镇太小,只有一个小医馆,要抓药还得去弇州。 离开山洞之前,雪小暖又为几个伤员留下了一大袋汉堡,一大袋牛乳,因为刚才民意调查,几人一致认为包肉的馅饼最好吃。 战无忌承诺,等他复出,一定付她足够的银钱。 只要过了这个刚穿来的尴尬期,雪小暖相信,她以后一定会成为成功人士。 唉,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需求决定结果。过来之初,她的理想是成为大卫名医,经历了现实生活的磋磨,现在她的理想已经调整为大卫首富。 到了弇州,雪小暖与战三分开行动,战三去拿药,她去买吃的。 在古代的街上走了一圈,雪小暖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衣衫褴褛的她,根本进不了大酒楼。 她只好先去成衣店花二两银子买了套绸布衫。 焕然一新后,她就是个大户人家的瘸腿小丫鬟。 五十文买了个大食盒,五文钱买了个大篮子。 瘸腿小丫鬟先去肉摊买了一斤猪肉、一根猪蹄、一根剃得精光的白生生的棒骨; 又去蓬莱酒楼打包了一只烤鸭,一碗粉蒸肉,一盘红烧鱼,一份青笋肉丝; 去米铺买了一斤白米一斤糙米一斤白面; 又去菜市买了一根萝卜一根莴笋一棵白菜一节莲藕; 去杂货店买了一两粗盐一两红糖一小罐清油一小罐酱油一小罐醋。 到了没人的地方,将东西统统放进诊室空柜子里。 所有吃食都按最小单位购买,古代进口的东西实在太贵。 猪肉三十文一斤,不便宜。猪蹄十文一根,大骨一文一根,白米三十文一斤,白面十五文一斤,糙米十二文一斤。 盐、糖、油更是贵得离谱,她估计冰箱里买会便宜很多。 这次她换了一些铜钱放怀里,就为了到时候比较一下哪些更贵哪些更便宜。 酒楼的东西就贵了,一个烤鸭几份菜,就花了七两银子! 怪不得穿差点都不让进呢,一般平民百姓的确吃不起。 看到旁边的馒头铺,雪小暖又买了六十个馒头,四十个包子,才花了二百四十文。 馒头两文一个,包子三文一个,她估计冰箱里买会更贵,就买够了想买的数量。 到了布庄,雪小暖买了一匹白色超细棉布,让病娘给一家三口做几条里裤。 原来那些里三层外三层已看不出原始颜色的里裤,统统都该扔了。 死老太婆走不了路,家里的空气,总算有了些自由的味道,偷偷做几条穿在里面的裤子完全没问题。 又买了一匹蓝色、一匹黑色、一匹藕色细棉布。 对那些老粗布,雪小暖根本不考虑,实在摸着都觉得烙手,虽然她的手也很粗糙。 大户人家的瘸腿小丫头走到医馆门口时,就看到那个皱紧眉头的粗糙小伙子。 硅胶脸战三看到她就跟看到救星一样,一把把她拉进旁边巷子。 “里面对买药的人查的很紧,如果方子里有跌打损伤的药,要被盘话,说官府规定没看到病人概不出售。” 雪小暖当即明白怎么一回事。 这古代的官爷,还真没有傻的。 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战三,你盯着医馆,看有没有松懈的时候,我去旁边找纸笔来改一下药方。” 出了巷子,就掉头去了另一头,钻进一个小巷子闪身进了诊室,把三七、当归、川穹、党参去掉,只留下黄芪、白术、山药、大枣、甘草、桑葚。 出来找到战三:“等小二得空,你把这药单的药捡了。然后你给小二说,外面有个小姑娘找他有急事。出来后你去城门外面等我。” 战三瞥了眼药单,心想这走遍全城,也找不到这么细的笔,这么白的纸。 小仙女既然不愿暴露仙术,他只能极力为她保密,就把纸放在地上擦了擦,还踩了几脚。 上次自己出来买药就是这样处理那药方的。 半个时辰后,战三提着一大包药出来。 后面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第45章 买药 那一脸不耐烦的小二看清街对面是个穿着不凡的姑娘,态度立刻好转:“敢问姑娘找小的有何贵干?” 雪小暖眼睛眨巴几下,挤出两滴泪水。 摸出一块碎银塞进小二手里:“小二哥哥,你一定要救救我。” 随即就把袖子卷起,又把裤腿卷起,将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痕呈现在小二面前。 带着哽咽的声音继续倾诉:“我叫阿香,打碎了主母的茶盏,这是她打的,身上的伤口更重。全身无一块好肉,腿都打瘸了。呜呜呜……” 边哭边观察小二表情。 少年立刻想到自己的学徒生涯,师傅虽然很少打人,但师娘脾气暴躁,有天给她打的洗脚水烫了点,她一脚踢翻不说,还罚跪自己;有天自己算错了账,多给了别人一钱丹参,她硬是让自己饿了一整天…… 想着自己的辛酸史,看向小丫头的表情越发同情。 “阿香姑娘,可惜我就是个学徒,没法帮你诊治。” “我找府医悄悄看过了,府医说要三七、当归、川穹、党参做药引熬水喝,可我哪有钱买药,我总共就攒下了这半两碎银。小二哥哥,你比着这个钱,多少一样卖一点给我吧。” 小二皱眉,看向手里的银子:“阿香姑娘,这半两银子也买不到一副药,药量不够熬水喝了没啥用处,白瞎了这银子。” “小二哥哥,你每样给阿香一两片就行。府医也知道我没钱,说这四样药做药引,他再重新给我配几样便宜的。” 小二心想,什么庸医就会哄骗小姑娘? 这几样药一样一两片,怎么熬都出不了效果。 对上雪小暖可怜巴巴的一张脸,拒绝的话就说不出口,把银子放回雪小暖手里: “你等一会,我去给你拿,不要钱。这几样药都是上面管控的,你拿足了银子来,只怕也不敢卖给你。但是这几样药都是贵的,的确只能给你一两片,多了师娘查得出来。” 雪小暖感激,就要下跪,被小二哥一把拉住:“阿香姑娘,你一身都是伤,可不能跪来跪去,回府后,尽量少在主母面前出现。” 说完就回了医馆。 一刻钟后,又出来走到雪小暖身边,四顾无人注意,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雪小暖。 “齐了,姑娘拿着快走。每样抓了三片,希望你喝了有效。” 这是小二在职权范围内徇私舞弊的极限了。 雪小暖很感动,从怀里掏出一个换了油纸包装的汉堡递过去:“小二哥哥,这是阿香在厨房上工的阿姐悄悄给的,很好吃,阿香以前吃过,你拿去尝个鲜。” 不待小二拒绝,雪小暖掉头就跑了。 本来想感谢一只烤鸭的,考虑到烤鸭实在不好放,小二拿去只怕也得不到吃,就换成了可以揣进怀里的汉堡。 雪小暖跑到背街处,立刻进了诊室。 把包着十二片药的纸包放进腾空的抽屉里,又往抽屉搁了两大块银子。出诊室,再进去,拉开抽屉。 还是原来那一小包药。 难道抽屉不能当子宫? 还是让冰箱复制吧。 结果惊喜地发现,其实不用出去进来,冰箱一开一关之间,就可以把东西复制好。 继续复制、拿出,很快就有了一百多包。 大半块银子没了。 算下来,还是不贵,只花了三两银子左右。在医馆买,三两银子估计只能买到十小包,一次的用量。 出诊室的时候,顺便把衣服换回那套乞丐服。 在城门口找到一直往城里打望的战三,雪小暖笑道:“咋地,眼睛就盯着穿绸布的丫鬟了,本姑娘过来你都装没看到。” 战三羞涩地笑笑,担心地问道:“姑娘你的衣服呢?” “放好了。” “那几味药怎么办?” “也放好了。” 战三眼睛瞪得溜圆打量雪小暖光手光脚的样子,猛然想起眼前的是小仙女。 恍然大悟,松了一口气。 雪小暖看他两手都提着药包,心想这个样子怎么背着我飞? “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把你手里的药包也放好,到了山洞口再拿出来。” 两人沿着大路往回走,瞅着人少了,雪小暖拉着战三到了一片树林里,接过药包,当着战三的面,两只手里瞬间不见。 战三并不追问,但是一脸难以置信。 雪小暖轻轻一笑:“障眼法而已,不足为奇。” 战三蹲下,雪小暖又笑:“不忙。难道你不饿?” 手里立刻又出现了一个包着油纸的烤鸭和两盒牛奶。 “来来来,跟着神仙姐姐,肯定不得让你饿着。” 战三的口水立刻就要涌出来,慌忙扭头咽下去。 两人分吃了一只烤鸭,把剩下的骨头喂了旁边几条野狗,高高兴兴飞回山洞。 这交通工具适应后,感觉还挺方便的。 到了山洞口,提前把药包取出来。 进去给洞里几人交代了用法用量,留下六只烤鸭,一大块生的五花肉,五碗米饭,二十个馒头,二十个汉堡,就又爬到战三背上。 洞里几人唾液横生,觉得只要有小仙女,这山洞住着还挺有点世外桃源的感觉。 若非必须复仇,都不想出山了。 战无忌更坚定了一个看法:薛姑娘绝对是有钱人,花钱如此大手大脚,一看就是用惯了银子的人。 如今他们几个,都算被小丫头养着了。 还是富养。 第46章 薛忠回家 回到薛家村,雪小暖进诊室装了半篓野菜,一摇一晃地回家。 小五哥的无解之毒终于顺利去除,这种成就感在她瘦小的身体里爆棚。 可惜满心的喜悦在古代无人分享。 要在前世,医院会表彰,病人会送锦旗,同事们会凑钱为她庆贺,各大论坛会请她巡回介绍经验。当然,她肯定会提出,自己的治疗方法来自苗医普神医,那巡回演讲的就会变成普神医和她。 普神医提供理论,她提供实操,两人联手可以写一篇高级论文了。 不管怎么说,宝贵的方子、宝贵的经验她已牢记在心,自己的医术有了新的加持,她的心情格外轻松愉悦。 到家就发现家里挺热闹的,原来二叔薛忠回来了。 她探了下头,看见薛勇、薛忠在秦氏房间里陪着她,听她一会哭一会笑一会骂一会嚎。 厨房里,吴氏正忙得不可开交。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还得洗菜切菜。 锅里热气腾腾的糙米粥散发着诱人的米香。 雪小暖喊了声 “娘”。 吴氏转过头,露出温柔的笑:“二丫回来啦,快去歇着,饭马上就好。” “我来帮你吧。” “不用,不用,没多少事,娘忙得过来。”吴氏心疼地把雪小暖撵出厨房。 李氏抱着孩子在院子里溜达,主要目的是盯着厨房,怕吴氏偷吃。 今日薛忠回来,带了一斤肥肉和十斤糙米,这李氏可不得在院子里盯着,就巴掌大一块肉,吴氏要偷吃一块,一会饭桌上她家虎子就要少吃一块。 虽说肉端上桌,一般都是紧着秦氏和虎子先吃的。 其实薛家日子不该如此艰苦,家里每月是有几百文收入的。 薛忠在隔壁桃花镇上木器铺做工,一月能挣一两银子,每月交给家里五百文。 只是秦氏是个死存钱的,会把这五百文攒着不用,用钱的时候又让薛勇去镇上找薛忠,所以一月下来,薛忠实际交给家里六百文左右,再给李氏两百文,自己在镇上用两百文。 每年粮食出来缴税后一般还能剩几十百把斤,秦氏会让薛勇扛到镇上卖给粮铺,再用一部分卖粮的钱从粮铺里买糙米和糠头回来和着吃。 要说吃顿白米饭,跟要了她的命一样。 就过年,也只是不加糠头的糙米粥。 雪小暖厌恶地看了李氏一眼,回了矮房子。 这个家秦氏手里有钱,二房也有私房钱。 就大房手里一文没有。 …… 晚饭是在秦氏房间里吃的。 秦氏在两个儿子陪伴下,发泄了半天,气也顺了,闻到了肉香胃口也出来了。 雪小暖借口累,没过去吃饭。 吴氏给她盛了一碗糙米粥端进矮房子。 秦氏破天荒没说什么。 她知道二儿子喜欢护着那瘸腿小蹄子。 在能挣钱的二儿子面前,秦氏维持的是慈祥人设。 吃过饭,吴氏收拾、洗涮刷,薛勇就准备回矮房子。 薛忠跟出来,递给他一个小东西,小声道:“听说二丫挨娘打了,这朵头花给她,让小丫头欢喜欢喜。” 薛勇进屋的时候,在诊室吃饱喝足的雪小暖正躺在硬板床上养神。 大酒楼的粉蒸肉味道真不错,那肉一尝就知道是原生态养出来的猪。 咬一口,肉味浓郁,口齿生香。 下面垫的咸菜也好吃,脆生生的不咸不淡。 就是一碗的分量太足,整整八块半公分厚的五花肉,她很努力地,也只吃了四块。 听到薛勇进屋的声音,雪小暖也不睁眼,继续装睡。 薛勇见闺女睡着了,也不打扰她,把头花放在她枕头边,自己倒在另一头,等吴氏洗涮刷完回来说话。 吴氏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脸色越来越红润,人也越来越精神,薛勇看着比谁都高兴。 他是真心稀罕吴氏的。 就听李氏在外面喊:“大伯,娘让你过来说事。” 薛勇纳闷,还是听话地起身走了出去。 原来刚才秦氏和二儿子闲聊,就听薛忠说铁门关西边的柳家村被火龙军端了,村里人都在四处逃命,许多外嫁过去的媳妇就带着家里人投奔娘家。 他在回来的路上,碰到好几户赶着投奔亲家的。听他们说,鬼脸大丫一家也在逃过来的路上。 薛忠叹了口气:“大丫的日子难过啊,柳家村的人都喊她鬼脸大丫,她婆婆和男人还不知会如何磋磨她?” 当年卖了大丫给他娶亲,薛忠一直觉得愧对大侄女。 薛忠无心的几句闲话、一声叹息,落在秦氏耳里,就是大丫马上就要带着婆婆、男人、叔子一家来投奔薛家的场景。 这还了得! 要是那一大家子人都来了,往后家里的日子还怎么过?自己辛苦积攒的那点家底岂不是要被迅速掏空? 如若不让他们进门,只怕村里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要把舌头嚼烂。 秦氏守寡多年,独立带大两个儿子,脑子的确不是豆腐做的。 闭目沉思一会,就有了主意—— 给两个儿子分家! 当下便把薛忠和李氏唤到跟前,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说了。 李氏喜上眉梢,自然千愿万愿,家里挣钱的是自己男人,单过肯定比合伙强。 李氏提出的唯一要求是为了避免矛盾,分家后要让大哥一家搬出去。 薛忠觉得娘在这个时候提分家目的性太强。 大嫂病着,大哥除了会种地,并无其他银钱来源。 他是薛勇和吴氏带大的,薛勇对他亦兄亦父,吴氏对他亦嫂亦母,他觉得这个时候不该抛下他们。但是回过头来一想,他娘和媳妇对没生儿子的嫂子很刻薄,大嫂在家里的日子过得着实艰难。分家对嫂子来说,未必不是好事。 左思右想,也就点头同意了。 暗暗决定以后每月从嘴里省出一百文来贴补大哥一家。 第47章 分家 薛勇和吴氏赶到秦氏房间的时候,就成了被通知的对象。 因为三人已经议定。 秦氏翘着一条腿,神色平静,轻飘飘开口:“老大、老二,俗话说得好,树大分叉,儿大分家。娘琢磨了好些日子,思量着还是给你们俩分家吧。如今娘这身子骨行动多有不便,老二家的条件相对好一些,往后娘就跟着老二过日子了。” 顿了顿,又有条不紊地说道:“四亩地,两兄弟一家两亩,老大每年给娘四十斤米就当给娘养老了。” “娘攒了三四两银子,家里只有虎子一个男孙,这钱都得留给虎子,但是娘一碗水得端平,也不能亏待了老大,就给老大家一两银子。” “分家之后,老大你就搬到山脚老房子里,那房子虽说旧了些,收拾收拾还能住人,总比现在三爷娘挤在一个屋子强。” 说完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扫过,问道:“娘这样分配,你们可有说法?” 薛勇还没从他娘要把他分出去的噩耗中清醒。 吴氏听了,更觉得手脚冰凉,心里一阵发慌。她下意识地碰碰薛勇的手,让薛勇拿主意。 薛勇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眼眶泛红,急切地说道:“娘,你如今受伤了,儿子怎么能不管你呢?儿子不能撇下你!” 秦氏挤出一滴泪,叹气道:“娘知道你是孝顺的,但娘不想拖累你。你们都没意见的话,老二就把村长喊来做个见证。” “娘,儿子舍不得你!这个家好好的,干嘛要分啊?老二,是你的主意吗?” 薛勇还不能接受现实,转头瞪向薛忠。 “大哥,我也不想分,但娘主意已定,家里是娘做主。”薛忠辩解得毫无底气。 “大伯,分家有何不好,省得虎子哭闹,我一直担心吵到你们。你和大嫂、二丫都是勤快的,分家之后肯定能过得好。” 李氏在一旁,挂着假惺惺的笑容,轻声劝道。 雪小暖在门外偷听良久,担心她那愚孝的爹真的不同意分家,赶紧推门进去。 “爹,娘,奶和二叔二婶都是为我们考虑才提出分家的,大家的好意我们必须领。但是分家可以,一两银子太少了,奶你知道的,老房子十多年没住人了,风一吹都会倒,一两银子怎么都不够修整。” “奶、二叔、二婶,你们都是慈悲的,总不忍心看我们一家三口睡在露天里吧?如果要睡在露天里,我们怎么能同意分家呢,不分虽然睡得紧迫点,但到底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吴氏听女儿这样说,才清醒过来。 对啊,一两银子够啥? 对于吴氏来说,并非不能接受分家,甚至内心里还想过分家,只是他家是大房,要承担赡养老人的责任,所以即使心里有想法,也不敢提谈一句。 万万没想到,今儿个是自家被分出去。 秦氏脸色变得凶狠:“大人说事,你一个小丫头掺和啥?滚出去。” 雪小暖笑眯眯的一点不生气:“奶,我爹也算你儿子,你忍心他睡在露天里啊?” 秦氏仿若没听见小孙女的话,眼皮都未抬一下,径直将目光锁定在大儿子薛勇身上,神色平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老大,娘这辈子也就攒下几两银子。如今娘这身子骨,躺在床上要人伺候,跟着你二弟,自然得多为二房考虑考虑。你能体谅娘的苦心吧?” 薛勇点头又摇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娘,儿子能理解。可儿子身为老大,却在娘最需要照顾的时候分家出去,儿子于心不忍,实在做不到啊。” 雪小暖看着眼前这母慈子孝,只觉好笑。 这可不就是假慈遇到了真孝。 果然,老太婆套路她大儿轻车熟路。 她微微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抹无奈的神情,语重心长说道:“老大,娘也舍不得和你分开,但娘现在这个样子,不能再拖累你。你媳妇身体不好,闺女腿脚不便,你那个家也处处需要你。你要是舍不得娘,每天过来陪娘说说话,把地头帮娘拾掇拾掇,让二丫多摘点野菜过来,就是你的孝心了。” 薛勇点头不迭。 神情中满是纠结与无奈。 雪小暖心里冷笑,这是把他们分出去还要他们继续卖命。 可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既要……又要……呵呵,死老太婆怎么尽想好事呢。 “奶,都分家了,凭啥我们还得管种地、管送菜啊?” 雪小暖脸上依旧挂着甜甜的笑容,好脾气地提醒。 秦氏一听这话,眼睛一瞪,脖子一梗,理直气壮地回道:“分家了又怎样?你爹还是老娘的亲儿子,你还是老娘的亲孙女,这血脉亲情可断不了!” “那您就忍心看着自己的亲儿子和亲孙女没个安稳住处,只能住在那破得露天的房子里?” 雪小暖不慌不忙,轻飘飘将话题绕回原点。 “儿啊,娘是真的没钱了啊,娘答应,再给你二十斤糠头,一口锅,五个碗,一把锄头,你再逼娘,娘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秦氏说着说着就准备开始嚎。 薛勇赶紧一口答应:“娘,儿子都听你的。” 秦氏面色恢复正常:“老二,还不快把村长喊过来见证。” 雪小暖猜不透老太婆为什么在起不了床的情况下突然非要分家,只是觉得分家是瞌睡来了的枕头,肯定不能拒绝。 但是若分家后还要继续被奴役,这分家还不如不分。 只是眼下让愚孝的薛勇和老太婆断亲,是万万不可能的。 死老太婆和李氏,还得靠她来收拾。 之前想着留她们半条命,现在看来,自己太宽容了,这样的人,就不配有命。 当然,此命非彼命。 第48章 修缮老屋 第二天一早,一家三口来到村头山脚下的老屋前。 说是屋,是美其名曰,实则就剩一个房架子了,但房间不少,有三间屋一个厨房。 头顶空空,四壁空空,标准的明房明厨。 连最逆来顺受的薛勇都狠狠叹了一口气,让吴氏和女儿回去收拾东西,他拿出锄头开始锄草。 雪小暖摇摇头,便宜爹的确就是干活的命。 这草锄得再干净,这房子还是不能住人啊。 轻重缓急,他真的分不清。 正准备开口,就见薛忠跑了过来。 “大哥,给,这是一两银子,加上你那一两,请村里人来把屋顶修修,铺上草。” 雪小暖暗暗点头。 还是二叔有章法。 “二弟,怎么能要你的银子?”薛勇推辞。 “大哥,快收下,你那一两银子能做啥。我这是悄悄攒下的,你可不能告诉娘和我媳妇。” 薛忠边说边抢过锄头:“我来锄草,你去找人来帮忙。大嫂和二丫去家里收拾,能带的都带过来。” 雪小暖笑道:“谢谢二叔。我娘回去收拾被子衣服就行,我去多割点草,回头铺在地上好睡觉。” 薛忠听了心里不忍,又对薛勇道:“去杨木匠家里买几根干木头,借用他的工具,我给你们打张床。” 下午,丫蛋也过来帮忙割了半天草。 星星点灯的时候,屋顶基本修好,床架子也做好,薛忠还做了一扇门。 不得不说,村里人和薛忠都是麻利的。 薛勇划了竹条铺在床架上,雪小暖和吴氏将一些干草铺在竹条上,干草上放上搬过来的硬邦邦的垫子,一家三口总算有了个睡处。 村里人说,明天上午割草,下午给屋顶盖草。 薛忠说,明天再打一张床,一扇门,一张桌子。 二两银子已经花得精光,明日再做床做门,木料就得赊账了。 雪小暖倒是很想甩出十两银子砸在这烂房子上,但是说不清银子来历。 没法,只好半夜起来,悄悄对吴氏道:“娘,家里已经没钱了,明天还有不少开销,我去山上摘点蘑菇拿去镇上换钱。” 不待吴氏答应,背上背篓就出去了。 出去就进了诊室,躺在诊室床上继续睡觉。 睡醒了就起来做试验,把诊室里的每个抽屉、每个柜子都放银子和东西试了一遍,得出结论: 小衣柜放进银子,药柜和冰箱都能填满。 药柜放进银子,只填药柜,冰箱放进银子,只补充冰箱。 药柜里只能产出药品,冰箱里可以产出所有东西。 抽屉没有子宫功能。 看来这个冰箱,才是个大宝贝,可惜大宝贝什么都能复制,就是不能复制银子。 没有孵化复制功能的几个抽屉可以用来当存钱罐。 另一个结论就是大骨和猪蹄市场上买更便宜,冰箱里买猪蹄要二十五文一根,光骨头大骨十文一根。 其他东西都比市场价便宜很多,五花肉才十五文一斤,烤鸭六十文一只,粉蒸肉二十文一碗,红烧鱼四十文一份。 瞅着已经下午了,雪小暖背着一袋糙米、一块肉、一碗粉蒸肉、两根莴笋、三个萝卜、四根大骨、两只烤鸭以及油盐酱醋出了诊室,吃食上面盖了半篓竹叶菜。 老房子前。 几个村民还在帮着盖草,割草盖草是个很大的工作。 中午一人就喝了一大碗管饱的糠头粥。 好在村里每家都穷,薛勇家又是被分出来的,众人对吃食也不计较。 “娘,我回来了。”雪小暖笑容满面放下背篓,悄声道:“今天运气好,我在山上找到几块百年何首乌,到镇里卖了点银子,买了些吃食,给大伙改善下伙食。” 吴氏看女儿拿出那么多好吃的,想着要把这些吃食都拿给帮忙的人吃就心疼不已。 又想这是女儿找的钱,她说怎么用就怎么用,二丫如今性格要强的很,惹了她把这些吃食都祸害了才是可惜。 就把薛勇喊过来。 薛勇看到一地的吃食也是大吃一惊。 听吴氏说了闺女的安排也是又心疼又不敢反对,心想今天大家伙爬高下低也着实辛苦,昨天啥都没吃,中午就吃了一碗糠头粥,晚上吃顿好的也是应该。 只是,这也太丰盛了。 这烤鸭,村长说过,值一二两银子一只。 根本不用这么丰盛的,今儿个的工钱也还没付,木匠那里的木头钱也没付,闺女少买两样肉菜,那些钱都能结清了。 口水流进愁肠里,那眉头就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雪小暖怎么不知道便宜爹娘想法?微微一笑,从背篓下面掏出三块银锭两串钱递给薛勇:“爹拿去付工钱和木料钱,剩下的给娘安排生活。” 又眨眨眼:“不要发愁,我跟着老神医认了不少药材,以后就靠挖药材咱一家人都能过得好好的。” “老神医是谁?”薛勇睁大眼睛。 雪小暖看向拼命眨眼的吴氏,才晓得她娘果然听话,没告诉她爹她找老神医治腿的事。 “我挖野菜时认识的一个老郎中,我帮过他,他教我认了不少药。” 薛勇和吴氏都很高兴,闺女现在的本事太大了。 当下就觉得眼前这些好吃的招待大伙也没啥,反正闺女有了本事,家里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仔细一琢磨,其实他们一家三口最近吃的都不错,闺女给的肉饼子太好吃了。 于是这天晚上,薛勇家新修整的老房子里,吴氏先用唯一的锅炖了大骨野菜萝卜汤,盛在从修房子的村民家里借来的大盆子里。 又用这锅炒了青笋肉片,盛在村民家里借来的大碗里。 又用锅焖了一大锅糙米饭。 鸭子被雪小暖用手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装了满满四大碗。 大家都知道,薛勇家二丫头上山挖到成型的何首乌,卖了好些银子。 村民们每个都回家拿来吃饭的碗筷,因为没有凳子,都站着,围着新桌子吃饭。 边吃边夸这饭菜的美味,夸二丫的能干,夸薛勇吴氏的福气…… 嘴里夸着,筷子就没停。 太丰盛了! 超越了想象的丰盛,肉菜都是净肉的硬菜。 那个烤鸭,是从没吃过的超级美味。 雪小暖把四个鸭腿一个夹给二叔,一个夹给了薛勇,另外两个给了年纪最大的两位村民。 薛勇又夹给了吴氏,吴氏又要夹给雪小暖。 雪小暖不喜欢吃鸡腿鸭腿,她更爱啃肉少的翅膀。 于是,鸭腿又转到了薛勇碗里。 薛忠虽然在镇上做工,也没吃过烤鸭,侄女给他鸭腿,他没推辞,但也没吃。 饭吃完了,那鸭腿还在碗里放着。 村民们的碗里,都有一块没动过的鸭肉。 雪小暖了然,应该都是准备带回去给小孩吃的。 心里有些感动,又有些担心,担心二叔是给死老太婆带回去的。 “二叔,这鸭腿你咋不吃?” “二叔带回去给虎子吃。”二叔有点不好意思。 村里人都说:“我们也是带回去给娃解个馋。”” 雪小暖点头,对大家说:“这两天辛苦大家了,帮我家修整了房子还陪着我们吃了搬家饭。剩下的汤汤水水,不嫌弃的就倒在碗里端回去吧。” 众人都很激动,这些油气十足的汤汤水水,拿回去可以焖一大锅白菜,一家人都能开荤。 第49章 兄弟情深 众人走后,吴氏就给雪小暖说丫蛋今天又送来两背篓干草,送来就走了,说还要回去帮婶子洗衣服。 雪小暖点点头,没说什么。 丫蛋的情况她是了解了,以后有机会好好帮帮她。 薛忠找到大哥,吞吞吐吐说出柳家村被火龙军端了,大丫可能会带夫家人过来投奔的事。 薛忠走后,薛勇就把薛忠的话告诉了吴氏和女儿。 雪小暖立即就把这两天没想通的事想通了。 怪不得急急地把他们一家分出来,原来是怕大丫婆家人都过来。 老太婆的算盘打得精! 雪小暖对大丫带着婆家人过来投奔没什么意见,只是担心来的人多了,没地方住。 可怜薛勇和吴氏身为大丫爹娘,又想大丫来,又怕大丫来。 愁得半宿没睡着。 两口子絮絮叨叨商量了许久,也商量不出个章程,天快亮才传来薛勇的呼噜声。 终于有了独立的房间和床铺,雪小暖躺在干草上各种不适,最终进了诊室,拿出买来原本准备一家人做内衣的那匹布,放到冰箱里放银子复制了几匹后,才拿出来铺在草上,勉强睡着了。 睡到半夜,被薛勇的呼噜声吵醒,起来背着背篓出了院子,走了好几十米才进入诊室睡觉。 之所以没在床上直接进诊室,是因为她出来的地方就是进去的地方,要伪装成上山采药、卖药又买了吃的回来,自然是必须在外面僻静处才行。 却说薛忠回去说了二丫今日上山采到药材换了银子的事,直把他娘和他媳妇的牙齿都后悔得快咬碎了。 真是没天理! 早晓得迟两天把大房分出去,这样二丫卖的银子就属于家里的了。 薛忠回到自己屋里,拿出油纸包裹的鸭腿。 虎子一把抢过去津津有味吃起来。 李氏吞着口水,听了今晚薛勇家搬家宴的丰盛程度,又嫉又恨,埋怨薛忠去做了几天活,居然没收一文工钱。 薛忠知道自家婆娘好吃懒惰、狭隘自私,也没多说,只说大哥大嫂把自己带大不容易,他力所能及回报点也是应该的。 李氏靠过来,头蹭到薛忠胸前,偏偏嘴里还不忘埋汰吴氏:“那瘟神不就是有几分姿色,你们一个二个都把她当个宝。” 薛忠怒道:“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两年你和娘没少磋磨大嫂。不要来找不痛快。睡觉!” 薛忠第二天要回镇上,不想和李氏多啰嗦。 一把甩开李氏给他解里衣的手,倒头就睡。 天刚亮,他就起来。 也没喊醒睡得正香的李氏,自己也没吃饭,洗个脸就出发了。 到了村口,就看到一个人朝他走来,走近一看,原来是大哥。 “我来送送你。”薛勇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汉堡一个面包。 “二丫帮了别人,别人给的稀罕吃食,你嫂子估摸着你今早得空着肚子赶路,就让我给你带两个饼子出来。” 又摸出一两银子递过去:“还你的,收好。” 薛忠接过饼子,却不肯要银子:“大哥,这银子是我给你们的,你们家里啥都要添置,正是用钱的时候。” “哥知道,但是二丫昨天拿了钱回来,你嫂子就让一定要还给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没点银子傍身使不得。” “二丫算是长大了,能挣钱了。” “今早天没亮又去山里了。” “小姑娘家家的,腿又不方便,让她注意安全,不要进太深的山。” “是的,你嫂子都让我下次和二丫一块进山,挖点药材、野菜、蘑菇都行。你看我家二丫算是有了本事,这银子你还是收下。” 薛勇把银子塞到薛忠腰带里。 “行吧,那我就收下。如果大丫一家真的来了,你到桃花镇上来找我,我给你钱多买点麦麸好做窝头。” 薛忠想着掌柜马上就要过寿,自己的确也需要银子,就把银子收了。 兄弟俩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官道上。 “大哥你回吧,娘那里还拜托你隔三差五去看看,你那兄弟媳妇靠不住。” 想起李氏那张又难看又尖酸的嘴脸,薛忠狠狠皱了皱眉。 他理想中的媳妇,应该是大嫂吴氏那样的,漂亮、温柔、勤快,不想娘竟给他娶回这么一个又丑又懒的凶神。 唉,当年媒人来说她娘生了五个儿子才得这么一个闺女,娘也不去相看就同意了,说这样人家的女儿生儿子才不费劲。 薛勇点头,看到薛忠没影了才掉头回家。 昨夜他和吴氏商量的,不管大丫他们是否来投奔,今儿个他都得去铁斗镇上买口锅,买几副碗筷。 把地浇了就得去镇上了。 薛勇浇地的时候,没忍住把二房的那两块地也给浇了。 四块地都是他一手种出来的,他有感情。 李氏不勤快,他娘如今又下不了地,他比谁都担心那两块地荒了。 因为多浇了两块地,回到家就快中午了。 吴氏拌了个野菜,熬了一锅粥,两人分吃了一个面包。 吃过饭,薛勇去了镇上,吴氏就在家收拾。 打开女儿房间,看到床上铺着的雪白雪白的细棉布,心疼得吸了几口气。 太糟践了! 又不敢换下来,实在是家里也没一块好布能替换。 算了,自家没儿子,不需要攒钱,女儿就是最金贵的,她爱用就用吧。 却说薛勇到了镇上,把该买的都买了,又去买了二十斤麦麸,去医馆门口转了两趟,没看到闺女,就去市场上买了十个小鸡仔。 薛勇回到家的时候,雪小暖正在诊室里洗头洗澡,手机里还放着歌。 出诊室前,她往背篓里放了六个包子,四匹布。上面仍然是萝卜和白菜。 挤出一脸笑容,她推开院门,兴高采烈告诉便宜爹娘,今天运气好,挖到的是一窝天麻。 对闺女这种左手进右手出毫不节俭的行为,夫妻俩敢气不敢言。 一家人高高兴兴吃了晚饭。 雪小暖从厨房里端出剩下的两个包子,一反常态,笑眯眯对薛勇道:“爹给奶和二婶送去吧,这是看在二叔的面子上,最后一次给她们送吃的。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又道:“奶可能会留给虎子吃,为了不让爹的孝心不白费,爹盯着奶吃完了再回来。” 第50章 秘密行动 两个包子里雪小暖都悄悄加了料,是那种无色无味的安眠药。 古人没吃过西药,对安眠药肯定特别敏感。 两个包子里的料都加得不多,但也足够她们安睡一宿。 薛勇难以置信地看向闺女,确定闺女说的是真心话后,端起碗就飞奔出去了。 两刻钟后,薛勇回来,耷拉着一张脸。 吴氏关心地问道:“咋了?又被骂了?” 薛勇点头,没说什么,进里屋躺在床上不说话。 原来他兴冲冲端了包子去,被娘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说他藏了私房,说他有了钱不知道孝顺老娘,说他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不往娘面前送,说老二给他打了那么多家具他没给一文工钱…… 骂完又咒,说杀千刀的没分家的时候藏着掖着不去找药材,这下怎么不摔死在山里? 薛勇把包子递到他娘手里,听着他娘边吃边骂,眼瞅着吃完了,赶紧告辞回家。 雪小暖看薛勇回来脸色不对,懒得去刨根问底,问明秦氏的确吃了,就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她不怕老太婆骂,死老太婆骂的越狠薛勇才越有触动。 她最怕老太婆使出怀柔法子,一怀柔薛勇立马化身二十四孝。 吴氏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安慰薛勇,她拿着几匹布,兴奋得睡不着,心里盘算着给薛勇做两套,女儿做两套,一家人再一人做两条里裤。 因为闺女说了,里裤一定要干净,下面才不会出问题。 雪小暖睡了一觉,估摸着正是半夜,悄悄起床,去了秦氏那边。 熟门熟路进了院子,就听到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进了秦氏房间,推了死老太婆一下,秦氏连呼噜都没停顿。 雪小暖从诊室里拿出一支微型手电筒,从秦氏枕头下摸出钥匙,就打开了柜子,把里面的银子一股脑都扔进了诊室。 把柜子锁好,钥匙放回原处,悄悄转到李氏屋里。 虎子睡在摇篮里。 床上的李氏睡得跟死猪一样。 她把李氏的里裤狠狠地脱下来,套在一只脚上。 在李氏的大腿上,喷了点长效过敏药,大腿中间,挤了点无色无味的免洗洗手液。 做完这一切,雪小暖扯了块抹布放在李氏脸上,只露出一对朝天鼻孔和一张腊肠唇。 拍拍手,转身回了老屋。 为何多此一举还要放块抹布在李氏脸上,是为了让李氏觉得,淫贼强了她还嫌她长得磕碜。 哈哈,杀人当然得先诛心。 要说为什么不偷李氏的银子,一是她不熟悉李氏屋里的情况,二是她希望秦氏怀疑李氏偷钱。 两人都吃了包子,一个被偷一个没被偷,才能把送包子的人摘出来。 三是李氏醒来,会认为自己被强奸并染了脏病,肯定不敢声张。 受了秦氏的冤枉也只能吃哑巴亏。 四是秦氏没钱后,又不能起来做事,李氏肯定对她恶言相向。 她今夜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们狗咬狗,从内部瓦解这对恶妇的联盟。 老太婆被自己一贯宠爱的二儿媳虐待,比让老太婆死都让人开心。 李氏揣着被强奸得了脏病的秘密,每日肯定过得惴惴不安,还要担心薛忠回来发现。 那情景,想想都很有场面感,太爽了! 躺上床后,雪小暖进了诊室收拾地上那十多块银子。 估摸着总共就十来两。 十来两放冰箱里,他们一家三口可以吃喝一两年。 死老太婆,让一家人天天喝糠头粥吃馊麸子窝头,攒下这么多银子干嘛? 之前还错怪她了,以为她是给她好大孙攒的,现在真相了,原来是给我这个杀千刀的赔钱货攒的。 哈哈哈…… 睡吧,睡吧,睡醒了静待好戏上演。 …… 可惜接连三天,老太婆那边都没传出动静。 雪小暖估计老太婆躺着,不方便每日盘点财产。 同时也说明自顾不暇的李氏没再为她请大夫,所以没打开柜子。 这样更好,越久越是一笔糊涂账。 这几天,雪小暖也没再化身采药大仙,只是偶尔在诊室吃一碗泡面,吃几块肉。 其余时间 ,都陪着便宜爹娘吃素。 之所以不再说自己采药,是因为金鸡山上已经全是薛家村的人。 薛大夫首当其冲,他给村里人描述了几样药材叶子和根部的形状,就让大家去找,找到了可以直接卖给他。 挨着金鸡山几十年,竟然不知道山里有那么多好药材,薛大夫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一万两银子。 几日下来,没一个人采到天麻和何首乌,更不要说人参了。 众人的兴致渐渐就没了,觉得薛二丫估计也是运气好,瞎猫碰着死耗子罢了。 薛大夫想着可能那瘸腿丫头去的是深山,深山里熊狼虎豹都有,他不敢去。 他认为自己的命比二丫的命值钱。 第51章 进山复诊 多日不来的薛招弟又来找雪小暖了,这次收拾得干净了点,只是那副被人欺负了十八回的样子让雪小暖看着就来气。 “二丫,你的气消了没?听说你会认草药,可不可以教教我?” 雪小暖翻了个白眼:“不敢教你,教会了你我怕会被你毒死。” 招弟眼泪婆娑:“二丫,本来我不敢来找你的,但是我不来我娘要打死我。” 说着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几块淤青。 显然来之前刚被她娘狠狠教训过。 “你娘打不打死你跟我有啥关系?”雪小暖再翻一个白眼。 招弟后退了一步,大热的天,身形却在明显发抖:“二丫,你不帮我我真的要被打死。求求你,帮帮我吧!” 雪小暖展颜一笑:“我要帮你,你不会被打死,我要被自己气死。” 招弟扑通一声跪到地上:“二丫,求求你,帮帮我吧!我娘真的要打死我和来弟。” 雪小暖淡淡道:“你放宽心!你娘打了你们那么多次,也没见得把你们打死。” 心想比起死老太婆,招弟娘差远了,死老太婆才是真的往死里打。 想起秦氏,牙齿就恨得发痒。 她看向招弟,眉头紧皱,声音冷得像冰碴:“你娘打你,你不知道跑?” 招弟眼神空洞,带着哭腔说:“能跑到哪里去?村子就这么大,不管哪里我娘都能找到我,我跑了,来弟怎么办?” 雪小暖不耐烦地撇了撇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娘再打你,你就提柴刀和她拼命,她就不会打你了。” “啊?”招弟像是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话,眼睛瞬间瞪大,嘴巴微张,一脸惊恐地看着雪小暖,仿佛她说出了什么大逆不道、不可思议的言语。 “对啊,拿刀拼命,你娘怕死就不敢再打你了。” 雪小暖双手抱胸,提高了音量。 “可是……我的力气没我娘的大。” 招弟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头也低了下去。 “那你回去挨打吧!” 雪小暖冷哼一声,掉头头也不回地回屋了。 这种又懦弱又爱道德绑架的茶花女,跟她多说一句都是对自己智商的不敬。 当然,晚间不出意外地又听到招弟挨打了,说她娘打她的理由是二丫会认草药为什么不教你?二丫家吃大肉为什么不给你一份? 雪小暖闻言,气得都想跑到招弟家把她娘的贱嘴提起来招呼一百个耳光。 不用说,这仇恨薛招弟又算到了她的头上。 …… 这日,穿着一身新内衣的雪小暖正在床上呼呼大睡。 “小仙女,小仙女……”战三那贱兮兮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雪小暖翻身出来,一把将战三拉进屋里。 现在一人一间屋,大半夜会见个外人还挺方便。 “小仙女,战二白日去了弇州,才知道大渊在聚集兵马,主子想出去找大将军,属下想请小仙女去看诊一下,主子还需要吃什么药,然后……” 战三突然变得吞吞吐吐,好像有什么事很难以启齿一样。 “别属下属下的,我哪有什么属下。有啥事就说,大半夜的没时间啰嗦。” “小仙女,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也是我们的二主子,我们四个都是你的属下。主子说请你卖给我们几个人皮面具,银子过段时间再付。” 雪小暖毫不犹豫就点了头。 前几日才收入十两银子,可以买二十个面具了。他们只要一出去,凭着汉王的身份,还怕没银子给我? “你出去等着我。我马上出来,去给你主子看诊。” 战三出去后,雪小暖把背篓放进诊室,又在冰箱里生产了十个面具。 到了山洞,天色已经大亮,赶紧检查了几人伤口。 几人都是人中的战斗机,复原能力超出雪小暖想象。 战无忌的脸已经恢复正常肤色,只是疤痕还有点明显,摸着还有点不平,她开出一支祛疤霜,嘱早晚涂抹,说用完基本能完全复原。 战一已经能行动自如,腿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完全消肿,用他的话说,还有痛感,但完全不影响使用。 战二背上伤口基本长平,只要不做很大幅度的动作,行动没多大问题。 战四肩胛骨那个洞已经长出新肉,他说痒得慌,有时还得故意让伤口痛一痛,不然痒得睡不着。 检查完毕后,雪小暖留下医嘱:必须再将息四天,才能出山。 又望向战一那张狰狞的脸:“你想不想这个伤疤看着好看点?” 战一害羞地点点头。 他们做事都是蒙面,但是谁不希望自己的真实相貌好看一些? 雪小暖听了,又甩过去一支祛疤霜。 雪小暖从怀里掏出十张硅胶面具:“你们五人,每人三张脸,一张真脸和两张不同的假脸。自己来选吧!” 面具包装袋上有面具戴上后的样子,几人可以看着图像选自己喜欢的。 几人欣喜若狂,一拥而上,小仙女这里的人皮面具,居然有十个不同的样子。 战无忌咳嗽一声,四人才停住动作。 雪小暖在里面选出一张文弱秀气的一张英武不凡的递给他:“这两张脸比较适合你。” 战四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喜欢的那张文弱书生脸到了主子手里。 雪小暖看出他心思,在里面挑出一张娃娃脸递过去:“这张很配你的头发。” 战四嫌弃地:“二主子,属下戴这个太幼稚了吧?” “你不幼稚谁幼稚?这里就你是个小娃娃。” “属下都十七了。” “十七很大吗?你娶亲了吗?有孩子吗?” “他们都没有。” “他们虽然也没娶妻生子,但是他们看着老啊。” 这话安慰到了实处,战四高高兴兴把娃娃脸揣进怀里,又选了一张二十多岁的脸上有几颗痣的青年脸。 分完面具,雪小暖就提出一袋包子一袋牛奶一袋鸡蛋和众人一起分吃了。 五个人相视一笑,仙女驾临的每个日子都很美好啊。 吃过早饭后,三个侍卫留在洞中和战无忌商量出山的事,战三陪雪小暖去采野菜。 这次雪小暖留了个心眼,一边采野菜,一边留心中药材。 毕竟进山的机会不多了,这几人出山后,她估计就只能在山脚挖挖野菜了。 第52章 接骨草和凝血藤 深山里的宝贝果然很多,一个多时辰的时间,雪小暖就挖到了不少甘草、黄芪、石斛、何首乌、天麻、八角莲、黄花倒水莲,这些在前世都是名贵药材,估计在古代也是管钱的。 通通扔进大背篓。 战三弯腰没问题了,也帮着找,居然在岩壁下发现了一个水潭,水潭中间有棵粗大的枯树,枯树上都是松萝和地衣,遮天蔽日的,猛然看到这棵阴森森的枯树,有点像聊斋里看到树精的感觉。 树干和枯枝交集处都是泥土和青苔,远远看去,青苔上长了几朵暗红色的菌子。 雪小暖大喜,深山红菌子,又是长在树上的。 急招交通工具:“战三,快带我飞到树上。” 战三看了下地形,找好了跳跃路线,就让雪小暖爬到了背上。 嗖嗖嗖,几息功夫,战三背着雪小暖已经站到了枯树最粗那根树干的青苔上。 “下去,下去,我要摘蘑菇。” 在雪小暖指挥下,几个腾挪,两人来到蘑菇前。 “老天,你太厚待我了,这是灵芝啊,被药王孙思邈称为琼珍灵芝的极品‘林中灵’。战三,一会奖励你吃红烧鱼和烤鸭。” 战三看小仙女高兴也跟着高兴:“小仙女,属下帮你采。” “不,我亲自采,你保护我的安全就行。这么粗壮的灵芝太难发现了,采摘不能除根,要让它继续生。”雪小暖边说边小心翼翼蹲下,用手在青苔上的腐叶拂开,并不连根拔起,而是掰断根部,把下面的根完整留下。 旁边的战三就看到采下一朵,手一探,没了,再采下一朵,手一探,又没了……一共五朵,转眼都没了。 见怪不怪,见怪不惊,战三只管盯紧小仙女的动作,做好眼疾手快的准备,怕小仙女没蹲稳掉下去。 雪小暖站起来,内心仍然狂喜着。 今日进山是对的,趁着他们还在。 他们如果都离开了,自己没了交通工具,根本不可能进山。 这几朵灵芝,估计能卖几百两一朵。 这下,咱们的冰箱养着再没压力了。 “战三,飞到崖上再找找,看还能找到珍贵药材不?你的二主子实在是需要银子。” 既然都到了崖下,为了奴役具有绝世轻功的战三,雪小暖第一次以她一向不认可的二主子自居。 有四样非常珍贵的药材就长在悬崖上,这还是雪小暖在医讯网上看到的。 这四样古药材就是接骨草、凝血藤、回生花、益寿根。 都是顾名思义的宝贝。 接骨草剁碎敷在患处,能快速促进骨头生长; 凝血藤剁碎敷在流血处,可迅速止血; 猝死病人在七分钟内服用回生花,可恢复呼吸; 益寿根直接嚼服,十年根可延年一岁,百年根可延年十岁。 接骨草和凝血藤的原理比较好理解,另外两样有点玄妙。 雪小暖从医学的角度估计回生花起死回生的原理是迅速软化血管,疏通淤堵,刺激心脏复苏,作用与心肺复苏等同; 益寿根就是能增加免疫能力的的一个补药,其作用比灵芝、人参等更强而已,至于延年多少岁,应该只是一个参照。 其实要想延年益寿,前世都是加强锻炼和具备良好的生活习惯,再辅以转移因子口服液、匹多莫德口服液、免疫细胞针剂等,效果都是杠杠的。 如此看来,这传说中的后两样不要也罢。 医讯网上有接骨草和凝血藤的摄影图片,据说世上仅存几株接骨草和凝血藤,都养在某国国家园艺中心,属于传说中的特级植物。 回生花和益寿根只有绘图,说是已经灭绝。 如今,既然都到了悬崖下,且这悬崖从没人攀登过,雪小暖想试试运气。 果然,在岩壁背阴处,雪小暖采到了一笼接骨草,跟医讯网上的图片一模一样。 这次,雪小暖没准备留种,而是连带腐土,一起移栽进了诊室。 诊室是保鲜的,她相信接骨草能活,若能分出几苗,算是天大的成果,可惜到了这边,论文也不需要写了。 下次进城,就买一个漂亮大花盆。 这些珍贵的草草,适合一个人时偷偷看玩。 这样的珍稀宝贝,她舍不得换钱。 再穷也不换,何况她不算穷。 战三看小仙女眉飞色舞的样子,高兴道:“小仙女,属下背着你再到这悬崖的另一面去瞅瞅,不定还能采到你喜欢的药材。” 雪小暖点头,这战三不枉我救他一场,是个乖巧懂事的。 战三的轻功的确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说他像个猿猴也不夸张,嗖嗖嗖就带着雪小暖到了崖顶,很快翻到另外一面。 在另一面靠顶的地方,一根柳叶藤出现在面前,雪小暖激动得只差屏住呼吸。 凝血藤的叶子正是柳叶样子,掰断中间应该是白浆。 “停停停,就这里,这根藤是宝贝。” “小仙女,这地方没处落脚,属下把藤子摘给你。” “你先掰一节给我看。” 战三递过来一根断藤。 断口,果然渗出不少白浆。 “这是好东西,连着下面的土挖下来。” 战三听着,小心翼翼移到藤的根部,这藤条是从崖缝里长出来的。 战三小心翼翼往外扯,倒是把完整的根部扯出来了。 雪小暖接过来,扔进诊室。 “小仙女趴好不要动,属下带你再把这山壁搜查一遍。” 这处山壁很适合生长凝血藤,攀岩一遍后,又找到三株。 统统扔进诊室。 回到山洞,已经午时。 今天收入颇丰,雪小暖非常高兴,兑现承诺,变出两只烤鸭两盘红烧鱼两碗粉蒸肉,几十个大馒头。 全是热乎乎的硬菜。 诊室保鲜还保温,放进去啥温度就一直是啥温度。 她准备下次进城,去酒楼里多买几样清炒蔬菜放进诊室。 虽然在自己家里也可以炒,但是调料太少,怎么都不可能比酒楼的好吃。 吃过饭,雪小暖走后,剩下四人又把出山计划研究了一番。 据战一昨天得到的最新消息,大渊国内有五万大军正往铁门关方向而来,驻军一边大肆骚扰打杀我方边境百姓,一边等待大卫忍无可忍宣战。 铁门关只有守军四万,朝廷正在调兵遣将支援铁门关。 弇州太守正在派人沿村收粮,秦王给他的任务是要筹集至少五十万斤粮食。 据太守府内应之然报告,几个幕僚都是陈一行的死党,只有陈一行的侍卫首领林山,是歌女妙娘的情郎,抓住妙娘可以逼迫林山就范,林山应该知道陈一行的军中内应是谁。 暗卫说,苏铁这段时间好像老了二十岁,遣了侍卫在整个弇州范围里寻找汉王殿下,还不能让陈一行知道。 战无忌沉思,大战前夕,如果不能抓出通敌内应,绝不能开战。 可惜知道陈一行的罪行,也不敢轻易动他,不然严刑拷打,不怕他不交代。 陈一行是三品驻疆大吏,养有大量府兵,和京中盘根错节,必须禀明皇上,才能将其治罪。 现在最需要了解的,是父皇对自己失踪的态度。 苏铁应该知道。 如果父皇希望他活,就立即通过苏铁鹰书京城,告知自己完好归来的消息。 如果父皇不希望他活,他就在军中隐姓埋名一辈子。 总之,必须抓出通敌主谋,必须亲自和大渊作战,为两千铁骑队兄弟报仇。 想定后,他对几个侍卫道:“抓出了军中通敌的内应,咱们才能去联系苏铁。下山之后,大家都去打听,实在不行,就潜入太守府。” 第53章 京中汉王已死 京城。 汉王已死、铁骑军全部阵亡的消息终于传遍大街小巷。 举国上下无不惶惶。 凝萃宫里的蕙妃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已经气若游丝。 今天是第七天。 她现在的唯一希望只求速死,好母子团圆,她准备把她的苦心都说给儿子听,她不要儿子在九泉之下都不原谅她。 她不要儿子变得强大,只想和儿子像一对寻常的母子一样。 “娘娘,周公公来了。”江嬷嬷禀道。 短短几天,江嬷嬷瘦得不成人形,不是因为要照顾娘娘,她恨不得比娘娘先去。 五皇子是她一手带大的啊! 蕙妃抬起不聚焦的眼睛:“他来干啥?来看我几时咽气么?” “娘娘,你还年轻,你还有日子要过,凝萃宫里大大小小几十号人都靠着娘娘生活,娘娘您一定要度过这关啊!”江嬷嬷泣不成声。 就见周公公已经走进寝殿:“全部退下!” 待伺候的人都退下后,周公公跪下见礼:“参见蕙妃娘娘,陛下着老奴带一句话给娘娘。” “陛下?他终于想起本宫了?哈哈哈,本宫儿子都死了,他还想让本宫如何?” 惠妃悲痛得很想狂笑,却没力气笑出声来。 “惠妃娘娘,陛下就是担心娘娘过不了这个坎,才专门派奴才来传话。” “说吧,本宫听着。”惠妃闭上眼睛。 “汉王还没死呢,蕙妃是想让忌儿没娘么?” 蕙妃睁开眼睛:“请公公再说一遍。” “汉王还没死呢,蕙妃是想让忌儿没娘么?” 惠妃眼睛一亮:“此言属实?” “回娘娘,这是国师算出来的。陛下说,为了殿下安全,此讯息只能娘娘一人知道。老奴告退!” …… 太子府里。 太子正在召众幕僚议事。 “不想殿下略施一计,效果如此卓著。” “对啊,此计一箭双雕真是天衣无缝。” “只是为何汉王死了,皇上已知道秦王勾结边关谗害汉王的事,却并不问罪秦王?” “这两天秦王还到宫里给陛下侍疾,从勤政殿出来的时候面色还很正常,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皇上这几天上朝都精神不济的样子,怎么还不让太子殿下监国?” …… 太子不发一言,面如沉水。 良久,才冷声道:“父皇还在核实本宫从秦王府听来的消息。秦王府传来的最新消息是,边境上局势严峻,大渊正在调集军队。今日早朝,父皇也正在往铁门关调兵。此时,并不是本宫监国的最佳时期。” 又皱紧眉头:“父皇今日让本宫筹集一百四十万斤粮草。本宫着实头疼!” “户部账上用于军备的只有十万两白银,其中八万两用于配备武器,留给粮草的只有两万两。整整还差四万两。” “银子都好说,实在不行,本宫把府里东西变卖一下,再找母后支持,还能凑出来,但是,有钱无市,这让本宫如何办?” “怎么有钱无市,还请殿下细说。”一个幕僚问道。 “户部尚书今日跟本宫说了,去年收成不好,户部只囤了四十万斤粮食,市面上的粮食短时间内很难筹到一百四十万斤。”太子愁眉苦脸。 幕僚听了,也是无计可施:“那很难了。如果市面上没有那么多粮食,筹粮就是个苦差事。” “户部的四十万斤可以先拿出来应急。”另一幕僚道。 “户部的囤粮是朝廷保底粮,即使应急,也需要很快补齐。”先前的幕僚解释道。 “父皇第一次交给本宫如此重要的事情,让五日之内准备好第一批粮草一百万斤。本宫已经安排户部的人去京城各大粮铺购买,但是一整个下午,就买到十万斤,粮铺存粮已经告罄。本宫实在发愁。” “殿下,我们可派人去各大州县搜购。” “已派人去了,只是时间太短,去外地购买时间不够。”太子一筹莫展。 …… 秦王府里,秦王也在四儿院子里召集幕僚议事。 “如今我们都等着看太子的笑话。” “五天之内一百万斤粮草,他怎么筹得齐?” 几个幕僚议论着。 “边境上,本王已让陈一行抓紧筹粮了,如果弇州能筹到三十万斤,母妃那边再加把劲,筹个几十万斤不在话下,本王就有资格去父皇面前自荐带兵。”秦王志在必得。 杀死汉王,只是除去绊脚石,只有立了军功,他离那个位置才能更近一步。 “以前有汉王,陛下眼里都是汉王,汉王已死,王爷可不就脱颖而出。” 幕僚们异口同声。 秦王搂紧四儿:“大业成功,四儿就是本王的贵妃。哈哈哈……” “哈哈哈……” …… 弇州太守府。 陈一行眉头紧皱,问向一幕僚:“你确定到了尹长史的老家?” “下官领命后,立即从弇州出发,走了三天三夜才到了贺州清水镇尹家村。下官问了村长,也问了村民,他们村没有尹守成这个人。下官又返回清水镇,查了户籍薄,也没查到尹守成这个人。下官又去了尹家村,说了尹大人家里的情况,村民都说村里从来没有这个人。” 陈一行跌坐在椅子上:“大渊可能来犯,本官需要筹粮五十万斤,此时正是用人之际,尹大人怎么失踪了呢?不过他当时告假一个半月,现在才过去不到二十天。” “大人,您说尹大人可不可能不再回来了?” “怎么可能!”陈一行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本官对他寄予厚望,他的前程都在本官这里。” 难道他是假意投靠? 陈一行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尹守成在弇州的这几年,给自己出谋划策不遗余力,看得出是忠心不二的。这次若不是他的连环计,又怎么能替秦王除去汉王这个眼中钉? 虽然还没找到汉王尸体,但陈一行现在已经坚信,汉王死硬了。 这十多天里,他搜查了每一个村子,每一户人家,都没有汉王及其侍卫的踪迹,只有一个可能,三个侍卫死在火龙军手里,战无忌和一个侍卫已葬身鱼腹。 “不说尹长史了,你们这几天筹到多少粮食?” “回大人,弇州和下面镇上粮铺都去买了,已筹到十万斤。” “太少了,还得抓紧,去年收成不好,殿下说要五十万斤肯定筹不齐,但本官至少要筹个二三十万斤才能向殿下交代。” 第54章 密奏 勤政殿里,强打精神的皇帝正在看两封密奏。 一封是李书令飞鸽传书过来的。 一封是江成子刚刚递进来的。 李书令的信很长:“臣李书令跪请陛下万安。铁骑军遇害一事,长史献计,陈一行下令,酿成铁门关惨案。苏铁不知情,被调虎离山。军中有陈之内应,待查。” “长史四年前投靠陈,于惨案后言及探亲,至今未归,臣派人去其家乡,查无此人。臣疑长史乃大渊奸细,利用陈灭汉王之心,最终目的灭我大卫铁骑军。” “臣查出,汉王殿下在边关已被暗杀多次。陈与京中秦王殿下联系密切。汉王殿下失踪后,陈派人沿河寻查数日,意在确定殿下生死。” “臣思忖,殿下应是重伤,忌惮陈之搜查,无法求助苏铁。臣万死,臣与苏铁处,尚无殿下消息。” 读完这封信,孤苦伶仃奄奄一息的忌儿就出现在皇帝眼前,似乎在无声呼喊:父皇,救我。 一股腥热涌上来,皇帝用内力强压下去,一滴老泪就落到了信纸上。 原本觉得除了最像自己的无忌,无畏的聪明、狠厉还得了自己几分真传,只是这个三儿子受贵妃影响太大,剑走偏锋,已无容人之量。 除了太子和汉王,皇帝原本准备在开年就把已经封王的几个儿子都撵到封地去。 只是终究还是迟了,竟不知道秦王的胃口已经养得那么大。 难道他认为除掉汉王,他就能当太子?还是根本就没把太子放在眼里? 太子? 皇帝颤抖着手拆开另一封信。 “臣江成子禀:成子监听到太子三次议事。一、宁王到陛下处求证,为太子一石二鸟之计,一为除掉秦王,二为刺激陛下。” “二、秦王府宠妾四儿为太子安插内应。” “三、太子不满陛下独宠汉王久也,对汉王早生嫉恨。” “四、太子三十四岁,久居太子之位,已有不耐之心。” “五、有钱无市,太子正为筹粮发愁。” “成子监听到秦王四次议事。一、弇州太守陈一行投靠秦王已有六年,本次灭杀汉王,乃秦王下令。” “二、秦王在两年前向汉王下七毒散,此毒无解,但汉王似乎未曾中毒。之后秦王多次收买江湖人士暗杀汉王。” “三、秦王意图除掉太子、靖王。” “四、秦王令陈一行筹粮,待筹到五十万斤,他殿前请缨,意图军功。” “五、秦王许诺四儿他日贵妃之位。” “成子监控两府数日,宁王到过太子府两次,太子夜里接到密报三次。秦王府接到鸽书一次。秦王厚礼拜访南宫将军府一次,李将军府一次,进宫两次。” 皇帝看完信,脸色越发阴沉。 秦王的坏,坏在明面上,他一纸旨意就可将秦王废为庶人,关押一辈子。 太子居然有那么多心思,倒是出乎他的意外。 毕竟太子一直稳坐东宫,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帝王。 他刺激我,是巴不得我早死好继位,嫉恨无忌,是担心无忌把他取而代之。 他一直盯着秦王府,眼睁睁看着汉王被秦王多次谋杀,却在朕与汉王面前,一副恭顺、纯良、与世无争、敬父护弟的样子。 皇帝又是痛心又是寒心,越想越觉得肝痛,他倒是要看,这太子还能装多久? 只是大战前夕,不能为这些皇家内部见不得光的倾轧动摇民心。 前朝后宫都是牵一发动全身,如今不能再有任何动乱。 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无忌。找到无忌,再来收拾这两个不孝子。 前提是无忌能够转危为安。 皇帝长叹一口气,当即坐直提笔,亲自给李书令和江成子回信。 “军中内应找出之前,不动太守府,盯紧陈一行,更有可能找到汉王。” “继续盯紧太子府和秦王府,另派人监视两位将军府。抓紧查找地下粮库。” 就写了这两行字,皇帝已经喘个不停,被周公公扶到了床上。 南宫寿是驻守西面的二品将军,是和妃的大哥,靖王的大舅;李成虎是驻守东面的从二品大将。 本次对铁门关的增援调兵,调的正是南宫寿的三万兵力,李成虎的三万兵力,联合铁门关原有的四万人马,以十万大军之力共同对抗大渊火龙军。 只是这南宫寿和李成虎都不是听话的,飞鸽上折说要换军备,要备粮草。 国库如今空虚,粮食去年又欠收,两人看朝廷还没准备好,竟然一直按兵不动。 气死朕了! 瞅着大渊火龙军天天在关外挑衅 ,大卫竟然不敢宣战。 秦王如今是在寻求那两个不听话的老东西的支持了? 当真认为朕老了不成! 咳咳咳…… 咳嗽声好像被撕裂一般,在寂静的空气中发出破碎的声响。 皇帝咳出了泪水。 十多天了,忌儿只怕真的不能回来了。 太子和秦王愿意斗,就斗吧,斗争也是促进成长的关键要素。 除了太子,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忌儿不在了,就让秦王做太子的磨刀石吧。 不服老的老皇帝边想边咳了个天昏地暗,好像要把肺里的郁气都咳出来一样。 刚缓过劲就问周公公:“粮草筹不齐,大军拿什么去打仗?” 周公公抚着皇帝瘦削的背骨,眼含热泪: “皇上放宽心吧,如今太子殿下在筹粮,秦王殿下在筹粮,他们都在努力为皇上分忧,肯定能筹到的。” 皇帝闭眼,再睁开,已经湿润。 朕现在绝不能倒下! 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粮草,筹齐太难了。 军备,需要的是铁和银子。 兵士,需要的是一日三餐。 偏偏这几样都缺。 “启禀陛下,江成子又递来密信。” “递上来。” 皇帝接过周公公递给他的纸条,打开:“陇西上官家为全国最大地下粮商,有十二个粮库,丰年屯粮五百万斤,去年欠收,囤粮二百万斤。臣查出,家主上官风云是贵妃娘娘姨父。另,贵妃娘娘近日频繁进出和妃的昭阳宫。” 和妃正是靖王的母妃。 “啪!”皇帝用尽全身力气,把御案上的茶杯掀到地上。 怪不得秦王打压兄弟肆无忌惮,他是有倚仗的,粮草就是他的底气。 如今母子已经把手伸到军中了。 皇帝咬紧牙关。 一股难言的怒火在心中聚集,偏偏还发不出来。 不怪这母子肆无忌惮,如今朕还真动他不得! …… 第55章 秦氏被盗 雪小暖从战三背上下来,和战三挥手告别后,就进了诊室。 她把灵芝放进冰箱,奉上了十两银子,冰箱打开,还是那一株灵芝。 又把接骨草和一株凝血藤放进冰箱,奉上二十两银子。 冰箱打开,还是原封不动的那笼草和一株凝血藤。 犹豫片刻,下决心拿出二两碎银揣在身上,把剩下的一百多两银子和三样宝贝都放进冰箱。 孤注一掷了,能产出什么就是什么吧。 产出就是赚到。 这些药,其中一样、一株放到药铺至少都得几百两以上。 可惜打开冰箱,失望地发现一切都没有变化。 银子还是银子,药草还是药草。 看来,要不是银子买不到这些东西,就是价值非常昂贵,绝不是一两百两银子能买到的。 只能以后钱多的时候再试。 雪小暖走出诊室,背着一背篓野菜、药材,慢悠悠往家里走去。 远远便瞧见自家老宅前乌泱泱聚满了人。 原来,她不在的这大半天里,薛家村发生了两件大事。 坡上薛老婆子攒了三年的十两银子不翼而飞,钥匙和柜门都好好的,她一口咬定是二媳妇李氏偷了她的银子,先是哭天抢地地咒骂,又喊了薛勇和吴氏过去,让薛勇扶着她去了李氏屋里,逼迫李氏打开柜子让她检查。 李氏心里虽委屈至极,但也不敢违抗婆婆的命令,哆哆嗦嗦掏出钥匙开了柜。 柜子里只有三串大钱。 薛老婆子根本不认账,非说李氏把银子藏起来了,不然没理由她的银子被偷,李氏的钱还好好放着。 又让薛勇去把村长喊来。 李氏百口莫辩,抱着虎子诅咒发誓,但是婆婆根本不信。 秦氏就像被猪油蒙了心,压根儿听不进她半句解释。 其实薛老婆子心里那本 “糊涂账” 算得门儿清:“上次请薛大夫的诊金是你开柜拿的钱,给老大的分家费也是你开的柜子,打那之后,这柜子就再没动过吧?” 得出结论:“肯定就是那时候,你趁着大家不注意,偷偷顺走了我的银子。” 然后是哭嚎:“苍天啊,大地啊,人都说家贼难防,哪里想到这贼婆娘伪装得那么好……” 李氏哪里受过这不白之冤,只觉五雷轰顶,眼前发黑,她抱紧哇哇直哭的虎子,声泪俱下: “老天爷在上,我要是偷了婆婆的银子,就让我不得好死,让虎子也跟着遭报应!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李氏那日醒来发现自己脸被蒙着,下身裸着,下面湿漉漉的,大腿上都是疱疹,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直觉自己被迷晕强暴了,淫贼还是有脏病的。 更可恨的是,那有病的淫贼还嫌她长得不好看。 不敢找薛大夫看诊,每日提心吊胆忍着痒痛,悄悄用冷水不断冲洗大腿,夜里也不敢入睡,因为那疱疹一挠破就要传染一大片。 村里每个男人都被她怀疑了一遍,也都被她恨了一遍。 她完全不敢出门,总觉得那个强了她的人就躲在哪里盯着她。 又怕薛忠突然回来发现真相,又怕自己因此怀上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孩子。 毕竟薛忠上次回来,并未与她同房。 直到大腿上的疱疹消了,葵水也来了,才放下半颗心,人也被折磨得瘦了十来斤。 偏偏又遇上了婆婆银子被盗的糟心事。 “你这贼婆娘敢拿我的大孙儿发誓,老娘打死你。” 秦氏跳着脚要去打李氏,又弄痛了自己的脚:“哎哟,哎哟,我的腿啊,李氏,你这个杀千刀的,不把钱还来,我让薛忠休了你。” 瞅着家里平白丢了十两银子,李氏一肚子无名火正没处发,翻身起来,放下虎子,一头朝秦氏撞去: “让你冤枉我!让你冤枉我!你个死老太婆留这么多银子都舍不得给我,活该被贼人偷,你还要让我男人休我,看我不撞死你。” 就有一个妇人劝道:“薛婶子,你可能真冤枉老二媳妇了,你腿还伤着,还得靠老二媳妇伺候,可不能把人得罪狠了。” 另一个妇人也劝道:“薛忠家的,你婆婆也是丢了银子急眼了,咱庄户人家攒几两银子不容易,你别跟她计较,你俩一个碗里吃饭,正该好好想想那银子是放迷了还是真的被偷了。” 李氏冷笑:“我呸。老贱婆这个样子,还指望我伺候她,别他娘的白日做梦。” 薛老婆子自然不会相让,早就躺倒地上打滚了:“贼婆娘啊,你不把银子还给我,我不活了,老娘攒了几年才攒下来的十两银子啊,老娘的命根子啊。” 几个妇人又去把她拉起来:“婶子这腿还伤着,可不能在地上滚,小心以后走不了路。” “银子都没了,活起还有什么意思,我怎么让老二娶了个贼婆娘哦。” 薛婆子站稳后,怒目瞪向李氏。 …… 第56章 大丫回来了 这边闹得乌暄暄的,村头那边,大丫领着丈夫、婆母、三弟、四弟和四个孩子正步履蹒跚地朝着这边走来。 大丫蒙着半边脸,身形单薄,穿着件打着无数补丁的粗布衣衫,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将她卷走。 她丈夫柳玉才,身形佝偻,满脸疲惫之色,背上驮着几个破旧得辨不出原色的包袱。 包袱皮儿松松垮垮,好似随时都会散架,随着他走路的步子一颠一颠的。 跟在两人身后的,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枯黄的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瘦骨嶙峋的小脸满是怯意。 再往后,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娃娃。 小男孩一脸蜡黄,一身脏兮兮的,脚步拖沓,一步一挪。 一老一少后面,是两个衣着褴褛的小姑娘。 一个八九岁的样子,一个六七岁的样子,一人背着一个软塌塌的包袱。 下午的阳光里,九个高高低低的身影走过来,并不让人觉得强大,反而显得孤苦。 “奶,爹,娘,我回来了,柳家村遭难了。” 大丫刚一张嘴,那带着哭腔的声音便被众人的议论声吞没。 薛老婆子那张原本对着李氏怒目圆睁的脸瞬间转向大丫。 狠厉的眼神犹如两把利刃,要把那瘦弱的身体刺透。 “老娘是说这银子怎么会不翼而飞,原来是你这个扫帚星回来了,老天啊,你还有没有理,你把银子给我吹走了,把这丑八怪给我吹来了,哟呵……” “瞅瞅这阵仗,老的老小的小,拖家带口一大家子,这是干啥呀?打算来啃老娘这把老骨头,吸老娘的血?没门儿!赶紧给我滚,麻溜地滚回自个儿家去,老娘这儿可不欢迎你们!” 薛老婆子双手叉腰,金鸡独立。 瘸着的腿丝毫不影响她此刻火力全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炮弹,炸得周围空气嗡嗡作响。 一席话荤的素的,听得大丫瑟瑟发抖,把准备上前和她打招呼的柳大娘轰得面无血色,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憋了半天,才红着脸转向儿子:“玉才,咱…… 咱还是走吧。” 几个孩子一听还要走,原本耷拉的脑袋更低了,脏兮兮的小手抬起来,无措地在脸上抹着,眼泪、鼻涕瞬间糊成一片。 吴氏正在屋里满心不得劲地帮秦氏收拾床铺。 婆婆那么多银子,都舍不得多分点给自己大儿子,活该被盗! 正在幸灾乐祸,就听到婆婆的骂声。 立即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大丫的手,泪水就跟决堤的洪水糊满一张脸:“娘的大丫来了?娘终于又看到你了啊,娘这心里天天念叨着你呐!” “呜呜呜,娘,柳家村遭难了,大弟和大弟妹都被火龙军杀了,家里啥都没了,官府让能投靠的都去投靠,大丫实在没处去了,就想着回来住几天……” 大丫话还没说完,吴氏便一个劲儿点头,双手把大丫的手攥得更紧: “莫哭,莫哭,住家里,住家里。” “玉才,过来喊娘。”大丫抹了把眼泪,拉了把旁边三十多岁的男人。 看着苍老的女婿,吴氏挤出一丝笑容:“这是女婿吧?好好好,快牵着你娘,我们回家。” 又看向柳大娘,笑容里透着几分尴尬:“亲家,您可别往心里去啊,我婆婆她这丢了银子,心里正窝着火呢,刚才那些话可不是冲着你,你多担待。” 柳大娘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笑意,只是那笑意怎么也遮不住眼底哀愁。 她抬手轻轻摸了摸大丫的头,声音略带哽咽:“唉,苦了我家大丫,遭这么大的罪……”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回家?” 大丫疑惑地看着扯着她往外走的娘。 “大丫,你还不知道吧,你奶和你爹娘已经分家了。” 人群里,一个热心肠的村民扯着嗓子大声嚷,像是生怕大丫听不清,那大嗓门穿透嘈杂的人声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可不是嘛!你奶也不知犯了啥倔劲儿,非要把你爹分出去单过,这下可好,家里没个男人,可不就被贼给惦记上了。” 另一个村民双手抱胸,撇着嘴,阴阳怪气地说着风凉话,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 “大丫啊,你带这么多人回来,你爹娘可吃不消哦。去年收成不好,日子好艰难的。” 一个大娘忍不住替薛勇两口子打抱不平。 “哎哟,王婶你可真是多管闲事,说到底大丫也是薛勇家亲闺女,你看人家吴婶多高兴,他家二丫可是个能找钱的。” “再能找钱也包不住这七八口人!我看这吴氏一会吃饭时就笑不出来了。” “哈哈,睡觉时候更要愁死,他家不过就三间里屋。大丫这是以前苦受多了,现在来让爹娘还呢。” “打她骂她的可是薛家老婶子,跟薛勇两口没关系。” “对啊,你看今日大丫回来,那老婆子的钱都丢了,不是报应是什么?” 村民们七嘴八舌,发表着各自的观后感。 就看见薛勇和村长急匆匆走来。 吴氏眼尖,忙不迭快走几步,一把拉住薛勇: “当家的,大丫和亲家他们一家子来了,咱别在这儿耽搁了,赶紧回去给他们做点饭填填肚子,折腾这一路,大人孩子都遭罪。娘那儿有村长去处理,咱也帮不上啥忙。” 吴氏语速飞快,字句像连珠炮般蹦出。 又瞅向柳大娘牵着的小男孩,带着笑容低声道:“那男娃娃是咱们的大外孙。” 薛勇连连点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 他顾不上擦汗,急忙几步上前,冲着柳大娘拱手作揖,脸上堆满愧疚: “亲家母,让你跟着受累了,这一路奔波,辛苦你了。” 又转向大丫轻声细语问了几句路上的情况,见亲家牵着的孩子蔫头耷脑,满脸疲惫,便弯腰将娃娃抱起: “走,外公抱着回家了。” 一半看热闹的村民就跟着柳家人又转到了薛勇家老宅。 第57章 大丫 雪小暖还没走近老宅,就有为她家修过房子的村民妻子拉住她: “二丫,你家出大事了,你奶的银子丢了,你二婶还不承认是自己偷的,两人都打起来了。你姐回来了,带着一大家人,说是柳家村遭火龙军端了。” 不得不说,这个妇人的表达能力很强,言简意赅,把两件事情的重点都抓住了。 俩坏种战斗力还挺强. 看来李氏已经满血复活。 雪小暖在心里冷笑。 “谢谢婶。既然大丫回来了,我还得去挖点野菜,不然不够吃。”边说边一瘸一拐往山脚跑。 其实是跑到无人处进了诊室,拿出三十个包子和一小袋白米放到野菜下面。 她对大丫一家毫无认识,只是别个那么远来投靠,吃一顿饱饭也是应该的。 一刻钟后,雪小暖背着背篓出了诊室,在一众村民羡慕嫉妒的眼光里,大摇大摆向家里走去。 其实背篓挺沉的,但不想让人知道里面装的多,还得故作轻松。 今天,她要把她能挖到药材的事过一下明路。 一方面,既然靠着大山,她希望这些面黄肌瘦、衣裳破旧的乡亲能够多一条赚钱的生计。 另一方面,以后吃香的喝辣的才有出处。 还有一个隐秘的理由就是,大房过的越好,老婆子和李氏的矛盾才会越深。 想到这里,雪小暖莫名开心起来。 死老太婆,今天只是开始,你现在一文不名,就等着被你最喜欢的二媳妇磋磨吧。 你要一下死了,我还觉得没意思。 …… 雪小暖进了院子,放下背篓,当着众人的面把药材都拿出来铺开。 众人都围拢过来。 雪小暖笑眯眯告诉众人,哪种药要晒干,哪种药要炮制,才能多换点钱。 还耐心解释了什么叫做炮制。 常见的炮制方法包括炒、煮、蒸、炖、浸等多种方式,目的是为了增强药效、降低副作用、保存药效等。例如,生半夏用生姜汁处理后可以减少刺激性,避免中毒;巴豆去油可以降低毒性…… 有心的村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免费学习机会,围着草药指指点点,不断询问,目的就是记牢这些草药的形状。 至于炮制方法,二丫说了,每样药材的方法不一样,挖到了再来问她就行。 对这个突然变得能干的瘸腿小姑娘,村民们的好感翻了几十倍。 别个肯把找钱的本事无偿分享出来,这人当然能处。 药材晾晒开,雪小暖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细密的汗珠,又背起背篓。 “二丫,背篓那么沉,买了啥好东西?”一个眼尖的妇人好奇问道。 “婶子,今儿卖了几样草药,买了点糙米和麦麸。” 雪小暖头也没回,边说边往厨房走去。 刚进厨房,还没来得及看清里头的状况,就被一个蒙着面的年轻妇人抱住。 那妇人激动得身子微微颤抖,喉咙里压抑着啜泣声。 雪小暖心里一暖,知道这该是她的姐姐大丫了。 大丫应该只有不到二十岁。 吴氏红着眼过来:“你们两姐妹也是好多年没见,二丫现在可出息了。” 很不习惯被这样紧紧拥抱的雪小暖挣开大丫怀抱。 放下背篓,伸手从里头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 口袋里装着的是三十个大包子。 雪小暖又掏出一个小口袋,里面装的是颗粒饱满、色泽温润的精白米。 袋子是雪小暖让吴氏用做衣服剩下布条缝制的,五颜六色的还挺好看。 “娘,大姐一家来了,你熬一锅白米粥配包子吃。” 雪小暖边说边将袋子搁到一旁的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吴氏微微一愣,连忙摆手道:“已经熬上糙米粥了,这白米金贵,下次再吃。” 雪小暖眉头一皱,坚定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行,再加点白米进去,熬得浓浓的才好。姐一家人一路奔波走了十来天,得吃顿实实在在的饱饭。您别愁,今儿个我采的药材可不少,改天拿到城里能换不少钱回来。” 大丫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满脸局促。 听了妹妹这话急忙上前阻拦:“谢谢娘和二妹。吃清粥就行,可以多吃几顿,柳家村都被烧了,暂时回不去了,一大家人,吃用都要不少,能省就省着点儿。” 说到后面,声音像是被掐断了一般,越来越小,几近于无。 雪小暖笑嘻嘻地凑近大丫,眼睛亮晶晶的,话语里满是亲昵:“姐,回了娘家,这些都不是你考虑的。别忘了,家里还有爹娘和妹妹呢。” 又把大丫拉到一边,看向正在忙碌的吴氏,脆生生道:“娘,一会就吃包子配米粥,你拌一个野菜,多放点蒜。我和姐说说话。” 吴氏手头正搅着粥,闻言抬眼,目光在姐妹俩身上停驻片刻,带着些犹豫道:“你姐夫和亲家婶子、亲家兄弟这会儿都在前头呢,要不你先去打个招呼?” 雪小暖微微摇头,一头乌发随着动作轻晃。 脸上笑意不减:“不忙,娘,我和姐好些年没见了,心里攒着好多话呢,先让我俩说几句。” 两姐妹走到厨房外面的后院里,雪小暖开门见山问道:“姐,这么多年你没回来,我也不知你过得好不好?看你们穿着,日子不会宽裕。你说句实话,姐夫对你如何?你婆婆对你如何?” 大丫眼眶微微泛红,伸手紧紧拉住雪小暖的手,像是要从妹妹这儿汲取些力量。 嘴角勉强扯出个笑容,轻声说道:“姐的日子比在家里时好多了。” 雪小暖点头,在死老太婆手下,不可能有好日子。 怕雪小暖不信,大丫又道:“婆婆先前还嫌我丑,后来生下春雷后,对我就好了不少。二丫你不知道,春雷可是柳家的香火钵钵。” 大丫说到儿子,脸色闪过一丝自豪,又补充道:“你姐夫原来的是个丫头,成了婚的二弟也只生了两个丫头。” 这些古代女子,自身是女的都看不起女孩子。 何况那些臭男人了。 第58章 接纳 雪小暖叹了一口气,又想到吴氏,便宜娘对自己挺好的,便宜爹虽然一心想生儿子,但对女儿也不是很轻视。 真不容易! “姐夫呢,对你如何?” 大丫脸红了下:“你姐夫虽说年纪大,可知道疼人,地里那些粗重的活儿从来都不舍得让我沾手。” 雪小暖点点头:“我听娘说,姐夫两个弟弟也来了,他们对你如何?” “还可以,都是勤快的,平常下地都是你姐夫带着他们,就是家里穷,还没成亲。我带着他们一块来,路上走了十来天,每天都在担心咱奶是不是不让进门,毕竟带来的人太多了。” 雪小暖闻言,露出笑容。 古人如此重男轻女,不就是劳动力不足需要男丁来干活么? 如今送来几个现成的壮劳力,个个还避之不及,真是想不通。 大丫继续道:“平常家里,就二弟妹和我不对付,天天给我使绊,骂我丑八怪,黑鬼脸,去婆婆面前说我坏话,不过这回二弟和二弟妹都被火龙军害了,留下两个小贱人。” 说到这里,大丫幸灾乐祸的表情里有了一丝狰狞。恨声道:“落到我手里,我不得让她们有好日子过。” 雪小暖大吃一惊,似曾相识的感觉。 大丫这表情这语气像谁? 恶毒老太婆还是刻薄的二婶? 这万恶的旧社会,底层人民的悲哀。恶的不敢斗,迁怒的永远是比自己更弱的对象。 小时被虐待,长大后,竟然也能活成施虐者的样子。 比如从小被家暴的男孩,长大后就是一个家暴男,年轻时被搓磨的媳妇,有了媳妇后就成为搓磨媳妇的恶婆婆…… 欺软怕硬就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劣根性。 “姐,你二弟妹的这两个丫头可是也喊你黑鬼脸?可是也去柳大娘面前说你坏话?” “那倒没。家里没分家,两个小贱人和我家大丫都在婆婆面前做事,就是她们的娘太坏了,老天有眼,让她终于死在我前面,只是可惜了二弟,为救她也被杀了。” “姐,两个小姑娘才几岁,什么贱人不贱人,我听着真不习惯。你弟妹是个坏的,已经受到老天惩罚了,你也别一直记着让自己难受。” 大丫点头:“姐这次带着一大家人过来投奔,辛苦爹娘和妹妹了。四个孩子,大的十一岁,是你姐夫之前的女儿,叫柳枝儿,姐生的儿子叫柳春雷,四岁。那两个贱……小丫头,大的七岁,叫柳叶儿,小的六岁,叫柳花儿。” 雪小暖点头。 生在这兵荒马乱的边境之地,老百姓能活下来都是命大,有个投奔之处,就是最大的温暖。 “姐,你能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想到娘家,是对的。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爹娘和你的关系永远不能断。这次你们过来,以后怎么过,姐夫和你婆婆有没有什么想法?我猜柳家村暂时是回不去了。” 雪小暖看着大丫,眼中满是关心。 大丫抬手抹了把眼角残留的泪花,吸了吸鼻子,缓声说道:“我原本不知道家里已经分家。知道奶肯定不会让我们住下,就想着在村头山脚下先搭一个窝棚,开几块荒地。” “婆婆和相公、三弟四弟都是种地好手,几个小的跟着拔草浇水,我就每天带着枝儿上山挖野菜。” “咱们薛家村靠着大山,还有一条河,怎么也能活下去。” 雪小暖彻底放心了。 这家人都是勤快的,也是有头脑的。 能处! “住啥窝棚?就住家里。今晚先将就住,明天去木匠叔那里定两张床,咱家三间屋是少了点,明儿个让村里人帮忙搭两间偏房,一天就搭好了。” “这样你婆婆带着枝儿叶儿花儿住一间,你和姐夫带着春雷住一间,你两个小叔住一间,爹娘住一间,我住一间,完全够了。” 说完拉着大丫回了厨房。 看到吴氏,才想起自己大包大揽的又忘了自己是一个没话语权的小丫头,这等大事都没跟便宜爹娘商量一下。 “姐,你去和你婆婆他们说说话,让他们到了家里别拘着。再给爹说一声,娘这儿正忙着,喊他来厨房搭把手。” “不用喊爹,我啥都能做。”大丫边说边挽起袖子。 又问道:“野菜够不?不够我让仨丫头去山上摘,她们都认得野菜,在家也经常做这些事。” “姐,你是要让亲家大娘说咱爹娘刻薄啊,才走了那么多路,刚回娘家就让干活。快进去陪你婆婆说话,我担心她不自在。” 雪小暖边说边把大丫推出厨房。 打发了大丫,就劈里啪啦把自己刚才对大丫一家的安排告诉了吴氏。 吴氏正在摘野菜,听着闺女的话,动作渐渐停了下来,抬眼看向雪小暖,眼眶里全是水光. “你安排就好,只是这一大家子要安置下来,方方面面都得花钱,咱家里…… ” 雪小暖笑笑:“钱的事你和爹不要操心,我有。” 母女两人正说着,薛勇也进了厨房。 吴氏就把刚才雪小暖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薛勇听了半天不接话,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个疙瘩。 闷了好一会才迟疑道:“如果亲家住下不走了,村里人会不会说闲话?娘那边会不会闹?咱家也没啥钱,两个大小子可不得少吃。” 吴氏听了,下意识就看向雪小暖。 薛勇也看向雪小暖。 其实自从二丫时不时为他们提供吃食和银钱后,薛勇和吴氏已经自觉把这个十多岁的小女儿当成了主心骨。 雪小暖当然胸有成竹:“我们管不住村里人的嘴,就不要管。” 继续道:“收留亲家他们有话说,不收留亲家他们也有话说。我只问你们,你们想不想把可怜的大丫留在家里?” 吴氏和薛勇都毫不犹豫地点头。 “我刚才问了大丫,她婆婆和相公对她都挺好的,两个小叔也是勤快的。咱们这次收留了他们,大丫在柳家也更有底气是不?如果有钱,你们愿不愿意他们一家住下来?” 两口子点头后又摇头:“有钱当然没问题,只是家里只有两亩地,养不了这么多人。” “我给你们的大肉饼大包子还有烤鸭,有十亩地能经常吃上不?” 两口子一起摇头。 “所以能不能养这么多人不是地多地少的事,姐夫和他两兄弟都是妥妥的劳动力,咱家这是赚大了。” 两口子吃惊地睁大眼睛,闺女这话,他们听不懂。 第59章 面面俱到 “爹、娘,你们放心吧,总之不是坏事。” 在古代,人力就是生产力,至于怎么个好法,雪小暖暂时也没想出来,但是多养几口人,对她来说一点压力都没有。 “至于奶高不高兴会不会闹,如今已经分家了,这根本不是问题。” 两口子相视一眼,又点点头。 “那就都没问题了,至于修房子、吃饭的钱,不要担心,我有。” 两口子又点点头。 “爹你一会就出去和村民说,咱家要搭两偏房,让大伙明天早点来帮忙,工钱跟上次一样。晚点去木匠叔那里,让他抓紧做四张床。” 又看向吴氏:“娘你一会出去和柳大娘说,咱家留他们住下了,以后大家就一块过活。” 两口子又点点头。 “爹,这以后你去地里做活,就有人陪着了。” “谁?” “姐夫和他两个兄弟啊,以后他们仨都听你指挥。姐说这三个做地都是好手。”又看向吴氏:“娘和柳大娘就在这周围开两块地出来种菜就行,我姐说了,柳大娘种菜也是一把好手。” “可咱家就两亩地,你爹一个人就够了。” “我都说了,种地就是个顺带的活,以后咱们找另外的赚钱路子。” 雪小暖心想,地里刨食多苦,住在这村子里多苦,居住环境太差。 以后在哪里开个店,冰箱买进,店里卖出,多省心。 再买两个宅子,自家一个,大丫一家一个。 当然这些宏伟的计划,得等她把地皮踩熟再来实施。 对姐夫一家也得再观察一下,养出个白眼狼多让人添堵。 一家三口商量好,雪小暖就拿着四个包子进了堂屋。 先向柳大娘行了礼,问了好。 又向柳玉才行了礼,问了好。 又向柳玉德,柳玉礼行了礼,问了好。 然后把四个包子递给已经洗干净脸和手的四个孩子。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半点差错,任谁看了都得赞一句这丫头礼数周全。 “这是枝儿、叶儿、花儿、春雷吧?亲家大娘有福气,孙儿孙女都有了,几个孩子先吃个包子垫垫底,一会再吃饭。” 她顺口就夸,一副长辈口吻。 落在柳大娘眼里,却满是惊讶与新奇。 她暗自咂舌,心想大媳妇这妹子看着年岁小,也就十二三岁的模样,身板瘦瘦小小,还瘸着条腿,行事作风咋这般老成? 先前她看到她晒草药,一众村民围着她很是信任尊敬的样子,就知道这个小姑娘是个能干的。 枝儿接过包子,说了谢谢,转手把包子递给大丫,懂事地喊:“娘吃。” 大丫笑着拒绝:“吃你的,趁热。” 叶儿看到雪小暖递到面前的大包子,忙摆手:“谢谢姨姨,我不饿。” 花儿已经伸出手,看姐姐拒绝了也缩回手:“花儿不饿。” 春雷接过包子,迈着小短腿蹭蹭跑到柳大娘身边。 高高举起包子就往柳大娘嘴边塞,奶声奶气地:“奶先吃一口。” 把个柳大娘高兴得心儿、肝儿乱喊。 雪小暖把包子塞到叶儿花儿手里:“到了大伯娘家,给你的东西都得拿着。” 两个丫头瞥了眼大丫,再次低下头:“我们不饿。” 雪小暖心下了然,知道这两个小姑娘是怕她们的大伯娘不高兴,不敢要。 她瞟了眼柳大娘旁边正在喂春雷的大丫,又看向柳大娘:“亲家大娘可把这几个孩子教得太好了,只是到了我们家没那么多规矩,我爹娘都喜欢小孩子,特别喜欢小姑娘,你瞅瞅我,还是个残废呢,爹娘都当个宝一样。” 听话听音,柳大娘一下就听明白了。 二姑娘这是在说给大丫和自己听。 “俩丫头不要和你姨姨客气,给你接住就行,要说谢谢。”柳大娘笑道。 俩丫头还是不敢接,又看向大丫。 大丫尴尬地扯出一个笑:“看我干啥?奶都说了,姨姨给的接住就行。” 两个小姑娘才把包子接过去,小口小口吃起来。 院子里,薛勇已经悄悄跟几个上次修房子的人说好了,明日一早就来搭两个偏房。 酉时,围观的村民终于散了。 吴氏把院门关上,薛勇把桌子搬到了院子里,招呼众人都坐到木墩子上。 上次薛忠走后,薛勇找村里木匠借了锯子,做了十多个木墩子当凳子坐。 所幸做得多,今日吃饭的可不就有整整十二个人。 …… 大丫坚决不和大家坐在桌上,说她端到下面吃。 吴氏心疼地:“咋了?丫头,你在女婿家都是在桌下吃饭?” 大丫慌忙道:“跟玉才和婆婆没关系,是我,我这个样子,在桌上不方便。” 柳大娘尴尬地笑笑:“大丫蒙面,不方便在桌上吃,都是端了饭菜,先喂春雷然后再吃。” 吴氏还要说啥,被雪小暖打断:“行。姐想在哪吃都行,反正两个包子一碗粥,大家都有。” 吴氏不再说话,去厨房端菜了。 大丫和雪小暖给众人一人盛了一大碗香气四溢的米粥。 吴氏端出来三个菜,一大盘炒鸡蛋,一盆拌野菜,一碗呛炒萝卜。 当一大盆包子端到桌上时,柳家人都惊呆了。 这么大的白面包子,肉味浓郁,不得两三文钱才能买到一个?那鸡蛋,起码用了五个,那米粥,一看就是净米熬的,还那么浓稠。 这一顿,怕要吃掉亲家一百文以上。 亲家住的房子那么旧,一看就不宽裕,却这样大出血,只怕是吃了就要让我们离开? 当下都有点不敢提筷子。 第60章 接风宴 雪小暖一眼就看出众人忐忑,大声道:“一人两个包子一碗粥,不能多占也不能浪费。” 说完就夹起一个包子递给柳大娘。 薛勇有样学样,也夹着包子依次递给姑爷、柳三郎、柳四郎。 柳家三兄弟面红耳赤,慌忙站起来接了。 吴氏就给四个小的一人夹了一个包子。 “春雷乖,姥姥喂你。” 大丫一家来后,吴氏一直在厨房忙,没时间稀罕她的大外孙,趁着大丫不在桌上,正想好好照顾春雷吃饭。 没想到春雷看娘没在桌上,拿着包子起身就找娘去了。 柳玉才腼腆开口:“爹、娘,不用管他,他就爱黏着他娘。” 吴氏点头:“姑爷,你不是外人,陪着你兄弟多吃点菜。” 又看向柳大娘:“亲家,听大丫说柳家村遭难了,你们到薛家村来是对的,大家都是亲戚,以后就安心在家里住下。” 柳大娘心里石头咚一声落下,眼眶一红。 吴氏继续:“大丫她爹明日就带人搭两间偏房,以后就他们小两口带着春雷住一间,亲家姐姐带着枝儿叶儿花儿住一间,三郎四郎住一间。” 又笑眯眯道:“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家里虽然不富裕,但只要有一碗清汤粥,有我们的就有你们的,都在一个锅里吃饭。” 一席话说得又漂亮又真诚,雪小暖都禁不住暗暗比了个大拇指。 吴氏被薛老婆子磋磨得厉害,常年打压,哪里想到还有这口吐莲花的一天? 柳大娘悬吊吊的心落到实处,泪水就出来了:“承蒙亲家收留,柳婆子感激不尽。原本二儿子二儿媳被杀,就以为我的泪水都流完了,今儿个又忍不住,让你们见笑。” 抹了把泪水又说:“大丫是个好的,不想大丫的爹娘更好,我这空着手来投奔,也没资格说啥漂亮话,以后我这三个小子,该出力绝不偷懒,该上前绝不拖后,反正不能让亲家看不起。” 薛勇摆摆手:“亲家莫说那些,以后大家住一起,心齐就行,我琢磨着和玉才再开几亩荒地出来种点啥。” 雪小暖笑道:“种药材呗,荒地土贫,不如种药材,比粮食值钱。” 吴氏忙不迭的点头,对着柳大娘夸道:“我家大丫是个勤快的,二丫是个脑子活的,她说的话我和她爹都爱听。” 柳大娘顺势奉承:“可不,亲家就是有福的,生的两个闺女都是能干的。我一眼瞅着二姑娘就是个做大事的。” 一顿接风宴在欢乐祥和的气氛中圆满结束。 吃过饭,薛勇悄悄去了趟薛婆子那里,捎上剩下的两个包子。 老婆子正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到大儿子,泪水哗就出来了。 听到大儿子把大丫一家都接来住下了,又狂骂一气。 什么丑人多作怪、祸害完夫家又来祸害娘家之类的,怎么难听怎么骂,薛勇先还耐着性子听,听到后面脸色越来越难看,说了声“娘你歇着”就掉头回家了。 待大丫带着枝儿把厨房收拾干净后,雪小暖把大丫拉到自己的房间里,她要看看大丫脸上的血管瘤。 抱着春雷的吴氏也跟了进来。 揭开大丫蒙面的布,才知道大丫不是得了血管瘤,而是半张脸被烫坏了。 心下惊诧。 又听便宜娘说了当年的事,对秦氏的狠毒又有了新的认识。 也更理解大丫对整天喊她黑鬼脸、丑八怪的二弟妹的恨了。 雪小暖准备先用软化皮肉的面膜把烫坏的半边脸软化后,再给大丫用祛疤霜。 当下就宽慰道:“姐,你这伤疤正好能治,老神医教的。” “真的?”大丫和吴氏异口同声。 雪小暖点点头:“费点时间而已,明儿先敷药。”又装着无意道:“姐,我看叶儿、花儿挺怕你的样子,是不是你平时对她们管的比较多?” 大丫完好的那半张脸一下就红了,有点尴尬地回道:“也管的不多,就跟枝儿一样管,小丫头不管会偷懒。” “我看枝儿不怕你,但叶儿、花儿明显是怕你的。” 大丫越发尴尬,支支吾吾道:“因为她们娘……其实也,哎,以后姐对她们好点。” 雪小暖点头:“她们也是你的侄女,如今爹娘都没了,你对她们好她们能记你一辈子,你婆婆你丈夫也会感激你的。” 看大丫好像听进去了,继续开导道:“她们娘不是个东西,已经遭了报应,你的脸能治,娘家又有爹娘疼着。所以和她们娘比起来,谁的日子更好?” 大丫思考了下,眼睛一亮,可不是这么回事。 二弟妹的日子走到了绝路,她的日子正在往宽处走,真是没必要去计较了。 雪小暖认真看着大丫:“我听娘说,我小时你没少为我挨那死老太婆的打。我会对你好的,也会对姐夫一家人好的。” 自从便宜爹跟着便宜娘对她言听计从后,雪小暖已经不准备单飞了。 她要带着原主一家人,步入古代小康。 如今自己这个年纪,不适合开医馆,但开个店铺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外面兵荒马乱的,她还没想好是在弇州开店还是到京城去开店。 当夜,薛勇吴氏带着春雷睡一间,大丫、雪小暖带着枝儿叶儿花儿横着睡在雪小暖铺着白床单的崭新大床上,柳大娘和仨儿子在空屋里打了地铺。 第二日一早,村里人就来帮忙了。 雪小暖给了大丫二两银子,让她和姐夫带着枝儿去镇上买五斤五花肉、三根大骨、四根猪蹄、一副猪下水、一个猪头,二十斤糙米,另外萝卜、白菜、蒜苗、豆腐若干。 又给了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味药,让她去医馆买回来。诊室里有一些中药成片,但做卤药,还差几样。 如今家里有的是做事的人,自然可以把卤肥肠卤肝卤猪头肉排上日程。 想着那味道,唾沫都丰富了许多。 雪小暖昨夜在济济一堂的床上的就想好了,先就近开家卤肉店试试古代商场的水。 大丫走后,雪小暖准备带着叶儿花儿去山里找敷脸的药。 诊室里有面膜,但药效很慢,配合苦参、地肤子、蛇床子、百部剁碎敷面,效果会好很多。 出门前,雪小暖又给了薛勇三两银子,让他付工钱和做床架子的钱。 薛勇心里吃惊,这丫头卖药究竟赚了多少钱?也太大手大脚了。 但是,不敢管。 雪小暖不知道便宜爹的心声,还想着等一切安定下来,她得去弇州卖朵灵芝养家。 只是弇州有点远,没了交通工具,自己怎么成行? 想念战三。 …… 第61章 两个懂事的小丫头 大丫从接过钱那一刻起,心里就在惊讶。 二丫掏钱的时候一点不像抠抠搜搜的乡下小丫头,那股从容自然劲好像她掏出的不是二两银子,而是两文钱。 从昨天看到二丫第一眼起,大丫就觉得跟二丫在一起的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好像二丫是姐姐,她才是妹妹。 妹妹身上那种不由分说的气度,让她也禁不住想听她的话。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温暖,就像一种依靠。 …… 百感交集的大丫和相公、女儿走在去镇上的路上。 身上从来没揣过这么多钱。 有种充实感,有种幸福感,也有种紧张感。 她每走几十步就要按一下怀里的口袋,非常担心会掉到路上。 后来安排枝儿和相公走在后面,让两人必须一直盯着她的脚下。 这是二丫第一次交给她做的事,不能出一点差错。 …… 雪小暖带着两个小丫头进了山,那几样中药都是常见的,两个丫头很快就学会了辨认并能独立挖采。 不到一个时辰,几样药都采够了,雪小暖又指挥俩丫头挖野菜。 乡下小姑娘,从小做惯活,年龄虽小但干活麻利。 只过了半个时辰,两个背篓都装满了竹叶菜。 “来来来,歇了歇了。咱们吃点东西。” 雪小暖率先坐下,从怀里摸出三个汉堡三盒牛奶。 这是刚才她避开俩丫头进诊室拿出来的。 汉堡独有的香气在山里弥漫开来,引得两个丫头咽了好几下口水。 两个丫头在身上使劲擦手,却不敢伸手接。 “小姨昨天说的你们又忘了?给你们的你们就接着。” 叶儿懂事地说道:“小姨,我们不饿,你吃就行,我们一会回去吃饭。” 花儿擦了下嘴角的口水:“小姨,好香,一会带回去给弟弟吧。” 雪小暖放缓语气:“干了一上午的活,小姨都饿了,你们不饿吗?” 俩丫头一齐点头:“早上喝了粥的,我们不饿。” 肚皮却适时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雪小暖让俩丫头坐在石头上,温柔地问道:“告诉小姨实话,大伯娘是不是对你们很凶?是不是让你们啥都要留给春雷?” 俩丫头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却一齐摇头。 雪小暖换了一个说法诱供:“这一路上你奶都对你们说了啥?” 叶儿:“奶规定的,有好吃的要先给弟弟。” 花儿:“因为弟弟最小。” 叶儿:“奶说了,大伯娘很累,让我们都听大伯娘的话。” 花儿:“奶还说,大伯娘骂我们打我们都是为了我们好。” 叶儿:“奶说了,到了大伯娘家,让我们多做事,少吃饭。” 花儿:“昨晚奶说,我们要听薛爷爷、薛奶奶和小姨的话,说我们都是沾了大伯娘的光才有个落脚处。” 叶儿:“小姨你放心,我和妹妹一定听你的话。” 雪小暖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多招人疼的好孩子! “吃吧,听小姨的话,就赶紧吃了。以后小姨出来采药都带上你们,我们干累了就吃点好吃的。” 两个小姑娘眼睛一亮:“谢谢小姨,我们一定多多采药,换了钱给弟弟买好吃的。” 雪小暖苦笑,这两个小女孩一定是被柳大娘洗脑了! 怪不得前世有那么多伏地魔,原来从古至今,就是这样给有弟弟的女孩子洗脑的。 叶儿、花儿听话地接过汉堡和牛奶。 先是小口小口吃,接着是大口大口吃…… 脸上的笑容再没消失过。 她们呱呱呱地给雪小暖讲柳家村的事,连张家生了几个小子李家生了几个姑娘都说了,唯独没提一句自己的爹娘。 雪小暖对这两个懂事的小姑娘更加怜惜了。 回到家里后,雪小暖就指挥俩丫头把几样中药洗干净,每样选了几株来剁碎,剩下的包好放到后院,其实是放进了诊室。 刚把草药刮平在面膜上,大丫三人背着三个满实满载的背篓回来了。 还剩二十文钱,大丫递给雪小暖。 雪小暖摆手:“姐,你收着,我不在家的时候好应个急。” 就让大丫去闭眼躺着,她给她敷脸。 “姐,今儿敷脸的药,是叶儿、花儿给你采的呢,听到是给大伯娘治脸,俩丫头恨不得把山里的药都采光。” 大丫眼皮动了下,嘴角张了张,又闭上了。 雪小暖装着没看见,又道:“姐你睡一觉,要敷一个时辰,以后每天敷一次。” 第62章 丰盛的晚餐 给大丫敷药后,雪小暖拿着剪刀,指挥枝儿背猪下水,叶儿、花儿两个丫头端草木灰,跟她走。 她要去河边洗大肠和猪肺。 猪肺要使劲泡,边挤压边泡,这个工作叶儿和花儿一起完成。 她和枝儿去折腾大肠。 程序是先将猪大肠放在水里冲一刻钟,再剪开,翻过来又冲一刻钟,然后用草木灰反复挼搓,再冲洗,再挼搓,直到彻底洗净。 过程有点恶心,所以雪小暖给三丫头一人发了一个口罩,她则戴了个N95。 好在河滩宽广,水流也急,洁净能力挺强。 第二次冲刷的时候,雪小暖用根绳子把大肠拴住,套在石头上,这次可以冲刷久点。 “枝儿,你们去镇上吃午饭没?” “吃了。” “吃的啥?” “喝了粥。” “还有呢?” “没了。” “那你饿吗?” “不饿。” “不饿才怪!”雪小暖掏出一个肉松面包撕开口袋递给枝儿。 “小姨,这是啥,好香。”枝儿伸出手又缩回去,“还是留给弟弟吃吧,他没吃过这好东西。” 雪小暖听着气不打一处来:“给你就拿着,给你弟弟,你那丁点大的弟弟能在这里帮小姨洗猪大肠吗?” 枝儿愣了下:“小姨,弟弟才是你的亲外甥。” “小姨心里,谁懂事谁勤快小姨就喜欢谁。” 雪小暖把声音放柔,循循善诱:“等弟弟能帮小姨做事的时候,小姨也给他吃好吃的。” 枝儿被说服,高兴地将面包接了过去,又要掰部分下来给叶儿、花儿,被雪小暖制止了。 “你吃就行,妹妹们都吃了的。” 按着猪肺的两个小丫头抬起头来对着枝儿笑:“大姐你吃你的,我们在山上都吃过了,吃得饱饱的,现在可有劲了。” 雪小暖笑眯眯地:“对啊,吃饱了才能帮小姨干活。” “小姨,这饼子好好吃哦。小姨你别做事了,你坐着休息,枝儿吃饱后就把大肠洗出来,你教我怎么做就行。” 雪小暖心里软软的,这几个小丫头,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准备一会洗完后再一人奖励一块巧克力。 …… 今日薛勇家的晚餐太丰盛了。 只是吃饭时间有点迟,两间房顶的草铺好后才开饭。 一大碗卤肝卤心卤肥肠,一大碗卤猪头肉,一大盆骨头、猪肺炖萝卜,一大盆蒜苗、白菜炒回锅肉,两盆拌野菜,一碗油焖豆腐。 帮衬的七八个村民都说不要工钱了,就这顿能抵几十文钱,木匠叔更是笑嘻嘻道: “我在镇上林员外家帮过工,我看过他家主子的伙食,肉菜也就两三个,不如勇哥儿家的丰盛。勇哥儿,工钱我不要了,只要走的时候能让带几块五香肉就行。” 薛勇高兴地傻笑:“可不敢跟员外比,咱就是土里刨食的。” 雪小暖接过话道:“叔们客气了,工钱该给的,今儿一天大家都累着了,可劲吃,一会你们都从家里拿个碗来舀一碗汤,另外一家带两块猪蹄回去给娃娃香香嘴。” 又看向柳家人:“姐夫、三哥、四哥、枝儿、叶儿、花儿今日都出了大力,不要客气,长伸手,把桌上菜一扫光才好。” 一席话说得桌上气氛热烈起来,夸二丫的话不要钱地往外冒。 雪小暖非常高兴,应该说是挺有成就感。 貌似不用吃都有点饱了。 “今儿个感谢大家了,大家都不要客气,我娘我姐我大娘做得辛苦,巴不得你们都爱吃,饭管够。” 枝儿、叶儿、花儿眼睛亮亮的,不错眼地看着她们的小小姨,崇拜的小星星快把雪小暖淹没。 众人走后,雪小暖将饭前留下的卤猪头肉、猪大肠、猪蹄装了两大碗. 让薛勇给村长家里送一碗,给丫蛋家里送一碗。 丫蛋那碗,能落到丫蛋嘴里的不会超过两块,但是可以让丫蛋在叔婶那里过几天舒心日子。 看着便宜爹走远,雪小暖心下已经决定,尽快在镇上开一个卤肉铺子,到时候还可以卤点豆干配着卖。 她、吴氏带着仨丫头先干起来。 三个勤快的小姑娘让雪小暖很喜欢。 现代人雪小暖对三个古代受苦受累小丫头的喜欢,也是因为站在现代人的角度。 又听话又勤快又懂事的小女孩,放在不缺吃喝也不重男轻女的现代,谁家不喜欢? 雪小暖还有个隐蔽的想法,希望三个被古人看不起的小丫头,在她培养下能成长为不依附男人的让所有人都高看一眼的姑娘。 她今儿个冷眼旁观,大丫对叶儿、花儿的确不怎么样,虽然不再喊小贱人,但和她们说话时,语气并不温柔。 晚饭后大丫带着两个侄女洗碗,雪小暖趁没人注意,出了厨房门就进了诊室。 诊室里的雪小暖因为没有关门,清晰地看见花儿不小心磕着了碗,大丫翻身揪住花儿的耳朵就开骂,叶儿小声替妹妹求饶,柳大娘抱着春雷走进厨房,看了一眼就又出去了。 联想到白日里柳大娘对花儿、叶儿也淡淡的,她大胆猜想,死去的柳二郎和他媳妇对这两个女儿估计也不会有多好。 唉,古代穷人家女孩子,是天生原罪的命。 就如大丫,她可以化解她多年积下的怨,却没法改变她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 打骂孩子,特别是打骂女儿,就是古代穷人家的“光荣”传统。 …… 第63章 恶婆媳的噩梦 却说薛老婆子家院子里,李氏的牙齿都快咬碎了。 大房自从分出去后,就占据了薛家村话题榜。 先是花钱请人培修老宅,完工后大鱼大肉摆了一桌,说是庆贺乔迁。 本以为大丫带着一群人回来,会让大房灰头土脸十天半月,不想人家当晚就是大肉包子待客,第二日居然还有钱搭建新房子,还高调地请客吃饭,那五香肉的香味,整个村子闻着都在流口水。 她远远瞅了一眼,就被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震得心烦意乱。 从老宅厨房里飘出的五香肉味,仿若长了翅膀往她鼻子里钻,气得她胃里一阵翻腾,酸水直冒。 薛老婆子不能出去,腿上的伤痛好似沉重的镣铐,将她牢牢锁在里屋,对外头大儿家的风光浑然不知,还在一边庆幸和大儿分了家,一边小声咒骂偷了她钱的二儿媳妇。 薛老婆子是个精的,冷静下来后晓得丢了的银子再也回不来,自己腿伤着,吃喝拉撒全得仰仗李氏,所以撒泼一天后就消停了。 李氏受了不白之冤,那气可没法消。做 饭都是做的两样,她和儿子吃干的,端给秦氏就是一碗照得见人影的糠头粥。 一个瘸腿的老太婆如今还没了钱,可不就没了任何价值。 薛忠不在家,还不是随她如何磋磨。 一句话,不让她死就行。 但是,自己这两天心头鬼火起,也不能让关在屋里一无所知的死老太婆心里舒畅。 于是晚间临睡前,李氏瞅着儿子睡熟,主动去了秦氏房间。 心里头憋着坏,一进门便阴阳怪气: “你那好大儿又是修房子又是请客,端出来的肉菜都是七八种,不晓得以前藏了多少私房钱。” 薛老婆子原本半眯着眼靠在床头,一听这话,眼睛瞬间瞪大,提高了嗓门反驳道:“他能有啥私房钱,家里挣钱的只有老二。” 李氏冷哼一声,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你呐,可别小瞧了他。每次你让他去镇上找薛忠要钱买粮食,你就笃定没猫腻?没准薛忠给的两百钱,他就花五十钱买那糟糠头子回来糊弄事儿,剩下一百五十文,可不就神不知鬼不觉成了私房钱。” 秦氏一琢磨,可不是?完全有这个可能。 这个不孝子,自己吃香喝辣,也不给她端一份来,还偷偷藏了这么多钱。 分家之前藏的钱,都该是她的钱。 想到自己莫名受伤的腿,莫名丢失的银子,莫名暴富的儿子,又委屈又伤心又心疼又气愤,就开始长声幺幺地哭起来。 哭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似要把房顶掀翻。 李氏见目的达成,嘴角微微上扬。 在秦氏的哭骂声中仿若无事人一般,转身回屋。 往床上一躺,紧紧搂住睡得正香的宝贝儿子,须臾便沉入梦乡。 可怜的秦氏,在屋里哭一阵骂一阵。 就连死了二十年的男人都翻出来骂了几遍。 骂着骂着,她的声音渐渐沙哑,满心的愤懑依旧汹涌。 直到饥饿感袭来,饿得前胸贴后背。 再没力气哭闹,才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第二日吃过晚饭后,雪小暖又让薛勇给秦氏和李氏送去两个包子。 当夜,秦老婆子睡了一个好觉。 李氏又被蒙着面“强暴”了一次。 这一次,那人的行为更加粗暴野蛮,李氏的里裤都被硬生生撕坏了。 第二日清晨,李氏从睡梦中醒来,察觉到自己这般凄惨模样,只觉得羞愤交加,满心的屈辱让她根本无法承受。 这去而复返的淫贼,这对她百般嫌弃的淫贼,将她彻底打垮。 一整天,李氏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茶饭不思,只觉浑身软弱无力。 可怜的秦氏,一整天连清粥都没喝上。 无论怎么喊李氏,除了虎子咿咿呀呀的回应,外面没任何动静。 秦氏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大儿能像昨晚那样,给她送包子过来。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给大儿说。 她想住到大儿家去,腿好了再回来。 可惜直到饿晕过去,她的好大儿都没出现。 …… 第64章 去镇上租店铺 又过了一日,晨曦初露,花儿和春雷还在睡觉,老宅里众人便已开始有条不紊地正常出工。 薛勇精神抖擞,带着柳家三兄弟在山脚下开荒。 大丫帮着吴氏做饭,母女俩边做事边聊天,厨房里时不时传出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 柳大娘在院子里,手中锄头一下一下翻动着泥土,偶尔大声和厨房里的吴氏交谈几句。 两人很快商定,开出来的菜地就种白菜和豆角。 因为白菜月月可收,豆子晒干可以存放。 雪小暖则带着枝儿和叶儿踏上了前往镇上的路。 枝儿和叶儿一人背了一个背篓。 背篓里装着已经晒干的药材。 虽然是夏天,早上的阳光并不毒辣,一人一瘸一拐,两人步伐轻快,很快便到了镇上。 雪小暖带她们先去了药铺,当着她们的面卖了几样药材。 得了银子后,雪小暖便带着俩丫头马不停蹄地去找牙人。 在牙人的带领下,她们来到一处紧邻菜场的小铺面。 铺面虽然不大,但铺子后面带着一间屋,还有一个厨房和一个小院。 雪小暖一眼便相中了这里。 牙人说一月只需二两银子,而且一月一付,租期一年,押金三两。 雪小暖没有丝毫犹豫,当场便掏钱租下了。 雪小暖又带着俩丫头去了杂货店,花二两银子置备下足够的锅碗瓢盆。 接着又花一两银子买了两张床放在里屋。 带着两个勤快的小姑娘把铺子打扫规整好后,三人都是满满的成就感。 俩丫头干劲十足,又跟着雪小暖去了市场中间的肉摊,买了几斤肉,顺便把明天的猪头、下水、蹄子都下了定。 肉铺一天杀两头猪,两个猪头、两副下水、八根猪蹄,数量刚刚好。 肉铺老板非常高兴,因为眼前这个瘸腿小姑娘给他说了,如果她的熟肉铺子生意好,她每天都需要这几样。 关键是小姑娘还不压价,说以后按市场价就行。 老板一高兴,就把今日还没卖出的四根大骨送给了这个爽快的瘸腿小姑娘。 雪小暖嘴巴甜甜的一口一个大叔,让老板把每根骨头都砍成两截。 买了肉后,三人又去买了白菜、萝卜、南瓜等几样小菜,让枝儿背着,一起回了铺子。 回到铺子后,雪小暖熟练地将几根棒骨清洗干净,放入大锅里焯水。 随后重新添上干净的水,放入各种调料炖煮大骨。 炖了一个时辰,雪小暖指挥枝儿把柴抽了,把火灭了。 锅盖盖上后,三人背着其余的菜就回村了。 “要想像小姨一样能干,先得学会识字算账。” 雪小暖边走边教两个小丫头数数和简单的加减。 就是走一阵,得歇一阵。 瘸子走路太费腿。 买个马车? 不行,不行,时机不到,不能太高调。 两个丫头中午一人吃了一个汉堡,又被灌了一路的心灵鸡汤,正觉得浑身充满力量。 雪小暖一到路边坐下,两人就赶紧过去捶背捶腿。 动作虽显稚嫩,却满是关切之情,让雪小暖很是受用。 刚踏入家门,她便迫不及待地将众人召集到院子当中,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负责开店的五个人,也就是我、我娘、枝儿、叶儿、花儿,今日就得搬到镇上去,明天咱们的卤肉店就正式开业!” 又笑嘻嘻看向大家:“下午我和枝儿、叶儿已经把大骨底汤都熬好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院子里炸开了锅。 最激动的人非吴氏莫属。 成婚后她去镇上的次数一双手都数的过来,如今要去镇上当掌柜,对的,二丫说了,以后卤肉店的掌柜就是她。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雪小暖郑重告诉大家,开店的事情不要声张,在家的还是一如既往,该做啥就做啥。 “柳三哥柳四哥每日下午去镇上帮忙挑水,顺带把剔了肉的猪头骨拿回来炖汤。” 眼睛又转到柳大娘身上:“脑花蒸成羹,大娘、大姐和春雷都可以吃,这可是养人的好东西。” 再看向大家:“爹和姐夫他们在地里忙,家里就辛苦柳大娘和姐。” 雪小暖从容做着安排。 柳大娘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了一朵花,她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泪花:“二姑娘,你想得周到,大娘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一大家人认真听着,越听越高兴。 春雷高兴地大声道:“奶,姥,我要喝骨头汤,我要天天喝骨头汤。” 话一出口,引得众人一阵哈哈大笑。 柳家人的心,这下是彻底放下了。 没想到兵荒马乱的逃到亲家这里,竟然有这么好的生活。 …… 下午,一大家人坐在一块热热闹闹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饭。 饭后,雪小暖把剩下的药材和几张白面膜都拿出来让大丫收好,又教她如何捣碎药材如何制作面膜如何敷面。 大丫对娘和妹妹自是不舍,又对自己这张脸充满期待。 她白日对着水照了,疤痕浅了许多,看着没那么吓人了。 当即高高兴兴地将面膜和药材都收进屋里。 趁着大家都在说话,雪小暖悄悄到了院子,把剩下的药材收进诊室。 …… 第65章 丫蛋的婚事 走之前,雪小暖去了一趟丫蛋家。 丫蛋婶子看雪小暖来了,一张脸快笑出一朵花:“二丫来找丫蛋啊,快进来喝口水。上次给的大肉太香了,婶还没谢谢你呢。” 雪小暖笑道:“婶子说笑了,就几块肉,当不了一个谢字。丫蛋姐没少帮我,我早该感谢感谢她了。” 把手中布袋一扬:“婶,我给丫蛋姐带了几个饼子来,这是上次帮一个贵人挖药,人家谢我的,还请婶子帮着收好。” 口袋里是五个换了油纸包装的汉堡。 丫蛋婶子笑眯眯地把口袋接过去:“太香了。二丫,你给的吃食都香。” 转身对着里屋高声喊:“丫蛋,快出来,二丫来找你了。” 丫蛋湿着手从里间出来,一看就正在后院做事。 雪小暖也不进去,就在院门外站着,对丫蛋招招手。 丫蛋走出院子,雪小暖挽住她,对屋里高声喊:“婶,我和丫蛋姐去河边说说话,一会回来拿口袋。” 路上,雪小暖问道:“你婶还在逼你订亲没?” 丫蛋红着脸回答:“我零零散散给了婶子六十文钱,婶子看我能挣钱,暂时没提让我订亲的事,但我听她跟我二叔说,再给我一年时间,如果及笄了还没攒够银子,就要给我说亲。” 雪小暖再问:“你现在攒了多少钱了?” 丫蛋声音低了许多:“还不到一两。” 雪小暖看了下周围,拉着丫蛋到了一棵大榆树下,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塞到丫蛋手里。 丫蛋低头一看,大惊失色,就要推还给雪小暖。 雪小暖笑着耳语:“别声张,这是我借给你的。等你有了再还给我。” 丫蛋的眼泪就流了下来:“二丫,你是知道的,我叔我婶给我相看的都是年龄大的、身体有问题的,他们给媒人递的话就是只要肯出彩礼,其他不拘。我也是没法,才给婶子说自己攒彩礼,只求能自己做主相看。但是,找钱太难了!挖野菜、摘野果、打草鞋,我啥都做,一年才攒几百文。” 顿了顿,又道:“如今只要三两银子就够了,你借三两给我就行。” 雪小暖心头一酸。 酸后又是一热。 丫蛋过得那么难,还不贪心,且是一个有主见的姑娘。 “都拿着,以后一起还。你说实话,想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姐夫?” 丫蛋脸一红:“我瞅着村头的袁文清还不错,老实厚道,长得好,还能认字。” 雪小暖认识袁文清,十八九岁年纪,帮他家修缮房子的村民之一。 高高长长,清秀腼腆。 只是没想到还是个有文化的。 吴氏说过,袁家是十多年前逃难来的,据说本来有两辆马车,遇到山匪抢劫一空,剩下一对老人夫妇、一对青年夫妇带着一个幼子,就到薛家村落户了。 住在村尾一座年久失修的烂房子里。 村里的烂房子有几处,都是一些绝户的孤寡老人死后留下的。 一家五口,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最初的日子相当艰难。 后来两个男的渐渐学会了种地。 袁文清的娘蒋氏去镇上绣铺接点绣活来做。 年老妇人每日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小儿子文静秀气,一天天长大…… 艰苦的日子就这样过了起来。 雪小暖笑道:“这个姐夫不错,只是你们怎么好上的?” 丫蛋羞红了脸,扯雪小暖蹲下,小声讲了起来。 原来丫蛋和邻居薛青的媳妇方氏都喜欢针线活,就常去袁家看蒋氏绣花,蒋氏也不藏私,一来二去,二人都学到一些技巧。 两人也不空手,一筐野菜一篮子野果或者一斤麦麸,去了还帮着做事。 丫蛋去袁家,偶尔会看到袁文清在读书。 沉浸在书本中的袁文清,清秀挺拔,一身布褂难掩书卷之气,每每都把丫蛋看得愣在原地。 一颗芳心早已非卿不嫁。 蒋氏怎么不知道丫蛋对儿子的想法,她对丫蛋很是喜欢。 认识丫蛋之前,她尚未有给儿子娶亲的想法,如今看丫蛋对儿子上心,就觉得让儿子成亲也行。 丫蛋是孤女,能干勤快,长得好看,没少被婶子磋磨。 把丫蛋娶回家,自己还可以好好疼疼她。 问了儿子,袁文清对丫蛋也满意。 但是,袁家实在太穷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几十文几百文,都要留给袁文清买书买笔买纸。 偏偏丫蛋婶子还放出风,只要彩礼能给五两,其他条件不限。 所幸五两在乡下是个天大的数目,所以丫蛋才暂时没有相看到人家。 看丫蛋为了嫁给他,每日辛苦地自筹彩礼,袁文清农闲时就去镇上找活干,这样一年下来,也攒了一两银子。 头几天,蒋氏对丫蛋说了家里的窘迫,说家里最多能凑出一两五钱银子。 雪小暖听丫蛋说后,就把穿过来后对袁文清一家的了解都揉在一块想了想。 当然,最多的了解就是今天丫蛋给她说的袁家的事。 这一想,就发现了袁家的特别之处。 一家三口哪个不是温文尔雅的样子? 如此穷困,还不忘让后代读书,这应该是一种家学思想的传承。 剩下的两个老人,雪小暖倒是没什么印象,心想应该是老仆之类的吧。 丫蛋跟了有文化的袁文清,到了知书达理的袁家,好是好,就是袁文清的身份不详,雪小暖担心丫蛋被骗。 又想丫蛋一穷二白,两人成婚有了孩子,这孩子有个好学的爹,丫蛋只要把孩子留在身边,即使被弃,着实也谈不上被骗了什么。 反而是赚了个基因不错的聪明孩子。 遂问道:“袁文清有没有科考的想法?” “我也问过蒋姨,蒋姨说他们家根本不可能有赶考的银子,袁文清是爱看书才让他看书的,其实以后还得靠种地过活。” 雪小暖笑,这话哄哄丫蛋就行,她听着怎么那么不敢相信? 这一家人身份不会简单,就怕丫蛋进了他家,惹来杀身之祸。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汉王是她的靠山,她就是丫蛋的靠山,也不用担心太多。 想定了就给丫蛋道:“你可把这银子交给袁文清的娘,让她去你家里提亲。袁家能出一两五,你给袁家三两五钱就行,剩下的钱,你藏在身上傍身,婚后置备点什么也行。可得注意,别被你婶子搜了去。” 丫蛋脸红了红,惭愧道:“二丫,借了你的银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给你。” 雪小暖笑:“别想着还的事,以后能还就还,还不起就当我给你的贺礼。” 看丫蛋眼眶又红了,赶紧又道:“悄悄告诉你,我和我娘要去镇上开店了,你有什么事一定要来镇上告诉我一声。我虽然年纪小,却是个有主意的。” 丫蛋破涕为笑,握住雪小暖的手使劲点头。 雪小暖从怀里掏出两个汉堡递给丫蛋:“请丫蛋姐转交给方婶子,感谢她的仗义执言。我娘还等着我,我得走了。” 说完不待丫蛋回答,瘸着腿,转身迅速离去。 …… 第66章 开业大吉 回到家后,就让众人出发。 薛勇和柳家三兄弟护送开店五人组去镇上,顺道认认门。 薛勇看闺女走路费力,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地走到雪小暖身前。 弯腰俯身,宽厚的后背稳稳地出现在雪小暖眼前。 “来,丫头,爹背你。” 声音还是那般瓮声瓮气。 雪小暖一愣,心里一暖,就爬到了薛勇背上。 薛勇直起身,双手稳稳地托住女儿,大步向前走去。 这闺女,可是个宝贝疙瘩,他家最近吃的肉,都超过他三四十年总共吃到的数量。 全都托的是背上这个闺女的福。 …… 第二日一早,五人组就起床了,雪小暖命令花儿必须再睡一个时辰。 院里新买的四个大水缸,已经被昨晚四个男士灌满了水。 菜场进口那里就有一口井,离铺子六七十米远。 厨房大锅里,是昨夜熬好的卤汤。 昨夜的卤汤是三个丫头睡下后,雪小暖和吴氏连夜熬的。 汤汁用的就是四根棒骨熬的大骨汤,夜里吊汤的时候雪小暖加了不少药材,又熬了两个时辰。 如今一揭开锅盖,就看到卤汤上一层爱人的油皮子。 她带着枝儿,从肉铺上买回两头猪的猪头、下水、蹄子,总共花了二百六十文。 雪小暖心算了下,猪头肉起码要卖四十文一斤,猪蹄三十文一斤,大肠二十五文一斤,猪肝猪心二十文一斤,再配着卖个十来斤的卤豆干,一天如果销售一空,能卖一两多银子。 这点钱虽然不多,但是提供了一个来源,解决了几人的就业。 没想到到了古代,我也玩上了洗钱。 雪小暖边往大锅里加酱油边在心里暗暗发笑。 …… 下午未时,卤肉店正式开门营业。 案板上,铺着一层崭新的白布。 砧板上的抹桌布,都是崭新的白布。 切肉的掌柜大婶和称肉收钱的小姑娘,都是一身藕色新衣。 整个店铺给人的感觉就是清爽、卫生。 热腾腾的卤肉刚放上案板,不要命的香气就传到了十多米开外。 准备了四盘试吃装,雪小暖让叶儿和花儿一人端两盘,到门口站着。 她则在后面大声吆喝:“过来瞅啊过来尝,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这是京城秘方做的鲜汁热卤,包你吃一口想吃两口。小本经营,半斤起售,限量供应,售完关门。” 门口很快就水泄不通。 买不买是一回事,尝不尝又是另一回事。 不尝白不尝,这年头,大部分人家吃肉就是个念想。 四盘试吃的很快一抢而空。 自然,吃了的没一个人会认为不好吃,只会还想吃。 卤汁里雪小暖可是放了半袋鸡精的。 诊室里的鸡精是车祸那天,厨房阿姨送给护士小杨的调味品。 酉时半,卤肉和豆干已经销售一空。 一大四小麻利地关门,回房间数钱。 “娘,累了一天了,你不要做饭,我出去买点就行。吃完我们好数钱。” 雪小暖按住准备做饭的吴氏,装着出去买菜,无人处进了诊室,提着食盒就回了家。 当一条红烧鱼、一碗粉蒸肉、五碗雪白的大米饭端到桌上,一个大人三个小姑娘都惊讶得闭不拢嘴。 吴氏想说什么终于没说出口,闺女的性格她知道,她才没攒钱的想法。 自家也没儿子,的确不用劳心费力从嘴里抠出来攒钱。 “娘,你再炒个白菜就行了。” 五个人高高兴兴吃完饭,雪小暖就和吴氏数钱,让三个小的在旁边帮着记数。 枝儿、叶儿和花儿乖巧地站在旁边,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念着数字。 她们只会数一到二十,所以铜钱都是二十个一堆。 五个小堆就先用麻绳串成一串。 屋子里只听见铜钱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以及她们小声报数的声音。 整整数了一个时辰,总共一千三百四十五文。 吴氏看着那堆钱,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三个丫头头也不抬,麻利地用麻绳穿着钱。 雪小暖露出满意的笑容。 她先是伸手从那堆散钱里数出五十文钱,递给了吴氏,笑道:“娘,您今日也辛苦了,这钱您拿着,想买点啥就买点啥。” 吴氏赶忙推脱,可拗不过雪小暖,只好接了过来。 雪小暖又数出二十五文钱递给枝儿:“枝儿呀,你今日干活也挺卖力的,这是你应得的。” 枝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要拒绝,可手还没伸出去,雪小暖已经把钱放到她的手心。 随后,雪小暖又给了叶儿二十文,柔声道:“叶儿,你也表现得很不错哦,这是你今日工钱。” 又给了花儿十文:“花儿乖,这是你今天的劳动所得。” 雪小暖满意地看向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丫头:“工钱每日都有。跟着小姨,吃香喝辣还有钱赚,安逸不?赶紧给我学会认字和算账,以后让你们一人去开个店,挣的钱跟姥姥一样多。” 谁知三个丫头就跟接到命令似的,把手里的钱捏了捏,一起放在桌上,又一起推到雪小暖面前。 “小姨,我们不能要。” 吴氏看闺女这种分法,心疼得就跟有人在她心窝里往外掏东西一样,但是不敢提出异议。 犹豫了好几次,才吞吞吐吐道:“闺女啊,枝儿她们做得对,娘的意思是不要给钱,都是为家里做事,怎么能要钱呢?况且每日都是吃饱喝足的。” “娘,以后我还要开很多店的,咱家的规矩就是出来做事只要不偷奸耍滑就有工钱。你都几十岁了,也该有点自己的私房钱,这每天的工钱就是你的私房钱,你想买啥就买啥,家里的费用你不用操心。” 又强调道:“几个丫头小小年纪起早贪黑的,这点工钱是她们应该得的。” 雪小暖把钱重新放回三个丫头手里,和颜悦色道:“这是工钱,应该得的。改天小姨带你们上街一人买朵头花,剩下的拿回去给你们娘和奶。早点洗洗睡吧,明日还早起。以后花儿每日多睡一个时辰再起床。” 三个丫头能挣钱,在柳大娘和大丫面前就是直起腰杆的底气。 三个小姑娘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枝儿带头,将钱放进了衣服上缝的小包里。 吴氏叮嘱道:“每日都有工钱,放衣服包里容易掉。睡觉的时候把钱摸出来放到床垫下,这样每天枕着钱睡觉,踏实。 第67章 事业最养人 雪小暖把剩下的钱数出明日要进货的二百六十文,其余都推到吴氏面前:“娘,你是咱们铺子掌柜,这钱得你保管,你找个地方收好。” 吴氏刚想推辞,突然想到给她钱的是自家闺女。 闺女手散,这钱的确自己管着更放心些,就高高兴兴地将钱放里屋藏好了。 藏好钱出来,又建议道:“我们可以去镇子另一头的肉铺再定两头猪,娘觉得也卖的完。” “娘,你不嫌累啊,就卖两头猪的,够了,今天没买到的明天肯定能早到。这叫饥饿销售,就要让人心欠欠的,才会都想吃。” 心里想,我本意是洗钱,难不成还真要为这二两银子累死累活? 吴氏听不懂,但闺女说的总有理,就点点头去烧水了。 水烧开后,一半水烫洗抹布,一半水留着喝。 闺女说的,不能喝生水,家里所有人都得喝开水。 三个姑娘睡下后,雪小暖对吴氏低语:“这做卤肉的汤料一半是药材,还有一包神医送的鸡肉做出来的调味品,娘,这可是咱们肉铺的机密,女儿也只跟你讲,万不可让别人知道。以后生意忙起来,家里来帮忙的人多,但熬汤这个活,只能娘亲自做,还要背着人做,任谁打听,娘也不能说出咱们做汤料的方子。” 吴氏点头:“娘知道,连你爹也不讲。问到我就说不清楚,都是你亲自熬的。” 雪小暖握了握吴氏的手:“对,就这样回答。娘比爹聪明,女儿对你是极放心的。” 母女又说了几句闲话就睡了。 第二日下午,市场里面也开了一家五香肉铺,价钱比雪小暖卖的便宜了一成,也推出了试吃服务。 只是试吃过后,昨日没买肉的都买了,昨日买过的都转身走到了雪小暖家店铺前等着开门。 雪小暖家的肉端上案板后,那香气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今日不再有试吃装,但比昨日卖的还快,一个多时辰抢购一空。 雪小暖看着一个个笑意盈盈的回头客,对市场里那家充满感激。 那家要是不开张,吃客都不知道昨天买的卤肉是多美味。 没比较就没鉴别。 比较了,才会觉得差的如何差,好的如何好。 一个顾客大声对切肉的吴氏说:“掌柜的,市场中间新开了一家五香肉铺,卖的比你们便宜,但我去尝过了,味道跟你们没法比。” 吴氏脸色一变,忙看向女儿。 薛小暖不在意地笑笑。 随便他们怎么模仿,也是没法超越的,首先他们不知道卤药里放了多种提味药材,其次鸡精可是咱的独门添加剂。 吴氏看到女儿轻松的笑容,提起的心就落到了实处。 晚上数钱后,吴氏又叨叨叨的提出要扩大经营。 仨丫头也齐声附和。 雪小暖没法,既然吴氏和仨丫头把卤肉店当事业来做,她也只能配合。 隔日起床后,吴氏带着枝儿、叶儿洗整下水,她转悠到市场上联系了专门卖鸡鸭的贩子,约好每日辰末送杀好并打整干净的六只鸡六只鸭到铺子上。 卤鸡可以提高卤汤鲜味,卤得越多卤汁越香。 …… 扩大经营后,一日收入有将近三两银子。 因为送来的都是净鸡净鸭,四人倒是没付出太多力气。 售卖时间只比之前多了一个时辰,几乎都是拿出来就卖光。 轻轻松松多赚了一两多,让吴氏很有成就感。 因为扩大经营是她极力建议的。 …… 做了几天掌柜后,吴氏言谈举止都像变了个人。 之前在村里,凡事把薛勇推到前面,和村民说话都紧张。 如今她已能与顾客侃侃而谈,介绍各色卤肉特点、给不同年龄段推荐肉品,游刃有余。 指挥三个小丫头做事也越发得心应手,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掌柜的从容和威信。 从前在秦氏面前的唯唯诺诺成了她不堪回首的黑历史。 仨丫头跟着她忙进忙出,也都跟脱胎换骨一样。 洗整、卤煮、捞盛、切肉、装包,分工明确,动作麻利,无论是接待顾客,还是帮忙算账,都做得有模有样。 听到三个小丫头银铃般的笑声,雪小暖欣慰不已,这三个小姑娘刚来时,她还以为她们都不会笑。 如今来来往往的人都能感受到她们活力与喜悦,那膨胀的自信,开心的笑容,从摊位前一路蔓延开来,成功碾压了整个菜市场。 啧啧,当真事业最养人! 第68章 救治之然 这日夜里,等几人都睡着后,雪小暖也准备去诊室睡觉。 诊室时间快,她睡醒了这边也才过去一两个小时。 “小仙女,小仙女……” 熟悉的声音传来。 雪小暖轻轻坐起来,蹑手蹑足到了院子里。 “小仙女,几天不见,你都住进了镇子。我到村里找你,偷听你家人说话,才晓得你们家在镇上开店了。” 雪小暖止住战三的絮絮叨叨,问道:“说,半夜三更的,有啥急事?” 战三不好意思道:“找你有点急事,我们安插在太守府的暗卫之然重伤昏迷,医馆大夫都说没救了,主子让我一定找你去救救之然。” 战三说着眼睛红了,就要跪下行礼。 雪小暖忙扶起他。 “你们都回弇州了?” “是的。回了几天了。” 弇州肯定有大药铺,正好要去卖一朵灵芝。 交通工具好不容易出现,绝不能错过。 雪小暖立即回到房间,轻轻唤醒吴氏:“娘,老神医来了,我要离开一日去他那里看腿,明儿就辛苦你和三个丫头了。” 说完不待吴氏答应,立即掩上房门去了外面。 吴氏知道这个闺女是个有主意的,老神医改变了自家人的命运,她潜意识里对这个神秘的老神医不敢违抗。 反正铺子已经步入正轨,她是掌柜,枝儿基本学会算简单的账和收钱,闺女不在问题也不大。 …… 在弇州太守府旁边的一处幽静的院落里,雪小暖见到了战无忌几人。 目光一扫,只觉得好笑。 战无忌几人都戴着雪小暖熟悉的硅胶面具。 莫名觉得有点滑稽。 之然是一个昏迷不醒的十五六岁小姑娘,背上一个箭洞,左侧肩胛骨折, 唇色灰白,脸色白里透青,毫无生气。 雪小暖只一眼,就心里一沉,一凉。 失血过多,救不活的样子。 她把手放到小姑娘的颈上动脉处。 虽然还有微弱的脉象,但生命的气息正从她体内一点点流逝。 “这姑娘伤势太重,我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时间就是生命,我治疗的手段比较奇怪,你们都退下吧,不许进来打扰。” 雪小暖神色凝重,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 战无忌向前一步道:“姑娘需要什么药,可先告诉本王,本王让人去备着。” “不用,我有药。” 待众人退下,雪小暖迅速将房门拴死。 立刻从诊室里拿出两袋万能血浆,一袋消炎盐水,一台输液架。 给之然输上血浆和消炎药后,雪小暖将大夫之前打的绷带去掉,重新给伤口进行消毒、上药,肩胛骨那里上了一付硅胶夹板。 半个时辰后,奇迹开始出现,之然唇色和脸色都有了一点血色,脉象比之前有力了点。 雪小暖略微放心,尽人事听天命吧,这鬼门关就看小姑娘闯的过来不了。 消炎水输完,雪小暖又迅速挂上一袋价值不菲的进口营养液。 营养液提高抵抗能力的同时,还能促进血浆在体内的活性。 随着营养液缓缓流入之然体内,奇迹愈发明显。 之然的脸色是肉眼可见的正常起来,原本黯淡无光的面容渐渐有了生气。 输完液后,之然的脸色已经只是略微苍白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雪小暖满意地笑笑。 好姑娘,算是扛过来了! 把东西收拾好后,雪小暖打开门。 此刻,天已大亮,金色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院子,明亮而温暖。 战无忌几人依旧垂手站在檐下。 从小仙女进去救治之然开始,他们就一直守在这里,未曾离开半步。 看到小仙女打开门,几人抬起头。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皱得紧巴巴的焦虑。 但看到小仙女一脸疲乏中透出的笑意,俱是精神一振。 “王爷和战三可以进来看看,如果这个姑娘在十个时辰内醒过来,就算救活了。” 战二却第一个冲了进去。 战无忌解释道:“之然是战四的妹妹,战二的未婚妻。战四去铁门关那边打探消息还没回来。” 雪小暖皱皱眉,贵圈真乱,理不清你们的关系。 看到床上仿佛熟睡一般的之然,几人欣慰不已。 让站三去请小仙女来救命,果然是对的! 战二扑通跪倒:“小仙女,之然这命是你给的,以后战二和之然就是姑娘的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起来,起来,我最怕你们跪我。” 战无忌笑道:“姑娘怕折寿,以后你们都少跪拜。” 雪小暖点头:“王爷说得对。” 战三拱手道:“小仙女早就是我们的二主子了,说起来我们几个的命都是小仙女给的。” 战无忌点头,强调道:“包括本王。” 又想起小仙女刚才对他的称呼,不好意思地纠正道:“姑娘神仙一样的人物,以后别喊王爷,喊我小五就行。” 雪小暖俏皮地笑笑:“你自称战某,本姑娘就喊你小五哥,你自称本王,本姑娘只能喊你王爷。” 战无忌才晓得是自己刚才托大了。 本王本王的,实在是他在下属面前已经习惯,但在能力通天的救命恩人面前,这个自称太高傲了些。 “战某知错了,还请姑娘不要在意。” “知道了,小五哥。”雪小暖好脾气地挥挥手,并不在意。 这群人,以后都是她的靠山。 “接下来的十个时辰,将是决定之然生死的关键,战二守着,大家都去外面,有任何情况战二立即通知我。” 几个人就转到了旁边堂屋里。 喝了一杯热水后,雪小暖听到自己肚子发出咕咕声。 站三懂事地站起来:“属下去买早点。小仙女想吃什么?” 雪小暖笑笑:“跟着仙女姐姐,自然是让你们都吃大肉饼。” 随即站起来,进了另一间屋。 几人相视一眼,面露喜色,小仙女说的是不是里面一整块鸡肉那个饼子? 实在是小仙女那里,饼子的种类有点多。 …… 须臾,雪小暖提着一大口袋吃的回了堂屋。 先拿出十盒牛奶放在桌上:“之然醒后,让她早晚都喝一盒牛乳,可以增强体力。” 又拿出几个汉堡、几个包子、一个烤鸭,满面笑容的邀请道:“来吧,小五哥、战一、战三,这是我们丰盛的早餐。” 战无忌、战一高兴地坐上桌。 战三拿了个汉堡去给了战二后,又去了后院。 过了一会,带着一个相貌姣好一脸慌乱的姑娘走进来。 雪小暖正在猜测:这是战三的未婚妻?年纪好像比战三大了一点。 就听战三介绍说这是妙娘姑娘,之然的朋友。 妙娘要给战无忌磕头,被制止了,还被邀请坐到桌上吃饭。 第69章 当了一回接头人 边吃边聊,雪小暖才晓得之然是怎么受的伤。 原来战无忌他们出山后,就联系上之然,让之然负责策反妙娘,由妙娘去打听出通敌的军中内应。 策反妙娘很容易,妙娘听说汉王回来了,一口答应愿意投靠汉王。 之然让妙娘去策反侍卫头领林山。 妙娘说,她跟林山也只是睡了几觉,她敢保证林山不会害她,也知道林山对陈一行早已不满,却不敢保证林山会背叛陈一行。 她说不用靠林山,她亲自去打听。 结果因为太急于求成,被发现了。 夜里她正在伺候陈一行,两个幕僚来了,陈一行让她退下。 她没走,躲在窗下偷听,被送茶的下人发现。 她转身就跑,陈一行下令追杀。 在院外接应的之然忙带着她跑到墙角,跳上围墙,刚把她推下去自己就被箭射中,摔下墙。 受伤摔下墙的之然被天天蹲在太守府后门等着接应的战一、战二、战三背起,很快就到了小院。 连夜请了相熟的大夫来看诊。 大夫把箭拔出来后,那血就跟放敞一样哗哗地流,大夫摇摇头,勉强包扎后只说让准备后事。 几人一筹莫展。 战三自告奋勇要去找小仙女过来救命。 战三先去了薛家村,打听很久才知道小仙女在镇上开店。 到了镇上,才中午。 小仙女家店铺不停有人进进出出,战三一直等到夜深才敢出来招呼小仙女。 雪小暖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问道:“太守大人就这样轻易放过你们?” 战无忌回道:“太守府已让全城搜查妙娘和她同伙,但并不知道同伙是之然。这是我们在太守府安插的内应传出来的。” 妙娘泣不成声:“我太没用了,害之然受了重伤,都没打听出军中奸细是谁。” 哭着就跪了下来:“妙娘有负王爷信任,连累了之然,请王爷责罚。” 妙娘身子微微颤抖,头也埋得极低,完全不敢直视战无忌。 战无忌目光柔和了些,轻声道:“起来吧!与你无关,是陈一行太狡猾了。奸细的事本王另想他法。” 妙娘抽抽噎噎起来后,就说要去看看之然。 战无忌点点头,妙娘便脚步匆匆地就进了之然房间。 过了好一会儿,妙娘从房间里出来,径直走到战无忌面前,再次跪下道:“我和林山都是在府外的一处房子幽会,林山知道我被追捕,一定会到那房子里去找我,我可以去请求林山帮忙打听谁是奸细。” 雪小暖吃惊地看向妙娘。 妙娘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 几人都不同意,说这节骨眼上万不能冒险。 其实是担心妙娘会把林山引过来。 雪小暖知道了大概前因后果,果断对妙娘道:“我代你去找人,你乔装到附近僻静处等我。我把人给你带过去。” 她顿了顿,脑海中快速计划着细节,继续安排道:“见面后,你让他带你私奔,如果他同意了,你就说之然为了掩护你受了重伤,如今生死不明,分手之前唯一拜托的事就是希望能打听到军中奸细是谁。如果他不同意,你在见机行事。” “不行!”四人异口同声表示反对。 战无忌皱着眉头,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个小姑娘,又没有功夫,绝不能让你涉险。战三去就行,反正在林山看来,戴了面具的战三就是个陌生人。” 战三、战一都点头。 雪小暖笑道:“我是一个小姑娘,那林山看到我找他说话,也会放松警惕,你们都是大男人,只怕近不了林山面前就被人抓起来了。” 又严肃道:“既然当我是主子,就这样说定了,事不宜迟,我一会就去,妙娘把林山的样子给我说说。” 心想我有可随时藏身的诊室,你们有吗? 战无忌张张口,刚想再劝阻,看到雪小暖胸有成竹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既然这个神仙一样的聪明伶俐的小姑娘主动请缨,一定有着很大胜算,他只需要安排战一、战三、战二在周围做好接应就行。 这事就算定了。 出发之前,雪小暖又去里间看了一眼之然,之然状况还算稳定。 她走到战三身边,拉过他,凑到他耳边耳语:“跟你主子说,我会全程跟踪监听妙娘和林山的对话。” 于是,在众人关切的目视中,雪小暖打开门,挎着个篮子向着城西从容而去。 虽然布衣木钗,一瘸一拐,但是昂首挺胸,让人不敢小觑。 到了那个宅子前,雪小暖上前叩门。 才发现门是锁住的。 雪小暖转到门柱后,瞅着没人注意,闪身进了诊室。 远处的战一、战三睁大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活生生的小仙女,竟然一转眼就不见了。 雪小暖在诊室里,并不关门,一边用手机玩着连连看一边盯着宅子大门。 过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一个身材瘦削的带刀男子带着两个手下出现在诊室外面。 雪小暖盯着看了几眼,带刀男子左耳少了一块、瘦削、二十七八岁,符合林山形象。 心里顺便八卦了一下,觉得妙娘挺有眼光,这林山气宇轩昂,长得还行! “搜查了一天两夜,我歇一会,你们也找个地方去休息半天。下午过来找我。” 就见带刀男子看了一眼门上的锁,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另外两人称是,告辞而去。 林山的手指在衣兜里摸索了一阵,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一声轻响,门锁应声而开。 关门之际,“大人,”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山警觉地抬眼望去,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挎着个装满馒头的篮子,正站在门口,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大人,可要馒头?” “你是?” 鹰隼一样的目光射向眼前这个陌生的小丫头,仿若要将她看穿一般。 雪小暖完全不怕,一脸天真烂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脆生生回道:“妙姐姐说大人喜欢吃馒头,让我给大人送来。” 一提到 “妙姐姐” 三个字,她的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第70章 林山和妙娘 林山心下一喜,一直紧绷着的冷峻面容瞬间柔和了几分,飞快扫了眼外面:“进来。” 门一掩上,林山迫不及待地开口:“妙娘在哪里?” 雪小暖瞧着他这般急切模样,脸色微微一凛,佯装严肃道:“太守大人正在全城搜捕妙姐姐。妙姐姐让我给大人带个话,她如今安好,为了大人前程,她决定与大人就此分道扬镳,往后各自珍重。” 其实,这一番话是雪小暖临时起意改了剧本,她心底实在好奇,在林山心中,妙娘究竟有着怎样的分量。 “胡闹!” 林山一听这话顿时生气,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焦急。 “没有我,她在这城中插翅难逃。你叫啥名?快带我去找她,至于今后该何去何从,见面之后再从长计议。” 雪小暖见他这般反应,有了几分底,仍装作害怕的样子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不安地揪着衣角:“大人,你会不会向太守大人举报妙姐姐,拿她去邀功啊?” 林山怒道:“你这小丫头胡说八道什么!我是啥样的人妙娘最清楚。” 雪小暖微微垂首,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顿了顿,才小声道:“大人见谅,妙姐姐对我可好了,从来都没嫌弃我是个瘸腿丫头,还经常给我介绍客人,让我能多挣些糊口钱。我知道妙姐姐想见你,可我…… 我真的很担心她的安危,就怕这一去会出什么岔子。” 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林山见状语气缓和:“你这小丫头不错,是该谨慎点,但是妙娘是我的人,我肯定不会出卖她。” “好吧,大人,妙姐姐在清明巷等你,你快去吧。” 雪小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 林山点头:“你先走,我随后就去。” 雪小暖开门,大摇大摆走了出去,迅速向远处的角落里做了个手势。 一刻钟后,她到了清明巷,在约定地点,闪身进了诊室。 战一看到手势后回到小院,护送戴了硅胶面具的妙娘到达指定地点,躲到几十米外的一棵大树上。 妙娘今日易容成一个三十余岁布衣裙钗的瘦削妇人,挎着个鸡蛋篮子。 战三则继续盯着林山的宅子。 半刻钟后,林山开门,一个人往清明巷方向匆匆而去。 战三尾随进了清明巷,就四处寻找小仙女的身影。 当然,找不到。 战一学了声斑鸠叫,战三会意地仰头看了一眼,一跃上了大树。 “小仙女呢?看到没?” “没有,我是一刻钟前来的,没看到小仙女,小仙女说她在这里?” “估计躲在哪里的。咱们的小仙女就不是寻常人。” …… 雪小暖在诊室里悠闲地端起水杯,轻抿一口,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喉咙,就看到诊室外面的妙娘。 她动作利落地站起来,将那把舒适的电脑椅一路拖到门口,施施然坐下,调整了一个最惬意的姿势,静等好戏开场。 清明巷是一条纯巷子,两边都是高门大院的围墙,来往行人很少。 就见眼前的妙娘将鸡蛋篮子放下,蹲在地上,一副走累了正在歇脚的样子,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巷口。 突然,妙娘像是察觉到什么,原本低垂的眼眸瞬间睁大,闪过惊喜。 她动作敏捷地一下站起来,挺直脊背,目光急切地望向巷口方向。 雪小暖坐在屋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林山,总算是来了。 “山哥,这里。”妙娘哽咽的声音响起。 林山快步走进雪小暖视线。 “你是阿妙?你果然是阿妙,我还担心那丫头骗我。” 林山一把拉住妙娘,紧紧地抱了一抱,问道;“你躲在哪的?你为什么不在咱们的院子里等我。” 言语间满是心疼。 雪小暖心想,这两人绝不是睡了几觉那么简单,明显是睡出了感情。 妙娘眼眶一红,带着哭腔道:“我不敢去,担心连累你。我东躲西藏,在一个卖菜大娘家里躲了两宿,每一刻都提心吊胆。” 林山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为妙娘捋了捋鬓角的乱发,轻声说道:“傻瓜,你我之间谈啥连累。你先给我说说,为啥要去偷听大人说话?” 说罢,两人默契地蹲到地上,中间隔着一篮子鸡蛋。 “山哥,我听说汉王没死,他的人正在抓军中奸细,我就想偷听到这个人是谁,好带着这个情报去投靠汉王,往后的日子说不定就有盼头了。山哥你知道的,大人从没把我当人,我就是他一个玩物,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我过够了。” 妙娘眼眶泛红,眼中满是悲愤。 雪小暖叹息,没想到妙娘也改了剧本。 “你的消息可真?汉王真的没死?” 原本蹲着的林山像是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起,一下直起了腰,上半身前倾,目光紧锁妙娘的嘴,眼里满是震惊。 “千真万确。” “你有这个消息怎么不告诉我?” 林山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埋怨道。 “山哥,你是侍卫首领,我不敢告诉你。” 妙娘眼泪婆娑地抬起一张硅胶妇人脸,抽噎着说道,“我哪敢告诉你这些。 万一出了什么岔子,连累了你……” “傻瓜,” 看着妙娘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林山心中一阵酸涩,语气里满是疼惜。 “你到现在还是不信任我,枉我一片真心都掏给了你。” 说完后不再说话,开始低头沉思。 妙娘也不再说话,只抽抽噎噎的。 良久,林山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再次望向妙娘:“阿妙,你说咱俩一起去投靠汉王,如何?” “你不当你的侍卫首领了?山哥,不要为了我牺牲自己的前程,我不值得你这样做。” 妙娘说得情真意切,双手还从鸡蛋上移到林山手臂,抓住林山束紧的衣袖。 “狗屁前程!” 林山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爆发,他抓紧妙娘的手,脸上满是愤怒。 “跟着陈老狗,永远不会有什么前程。陈老狗整个一肚子坏水,对我们这些手下想骂就骂,想杀就杀。还有那个秦王,哼,在我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第71章 真爱 说到这儿,林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都是鄙夷。 “山哥,秦王怎么了?我看大人很听他的话。” “秦王为了上位,不择手段,三番五次下令暗杀汉王,陈老狗对他的指令言听计从。如今大敌当前,本应齐心协力共御外敌,他们倒好,只会窝里斗,搞内耗。就为了这次杀汉王的行动,硬生生害了两千多大卫铁骑无辜丧命,着实可恶!” 林山越说越激动,脸上的青筋隐隐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听说汉王对手下宽厚仁慈,很得皇上器重。既然汉王没死,你我就去投奔汉王吧,我知道那奸细是谁。” 一丝恨意从林山眸子里闪过。 “山哥,你真的知道?”妙娘扑闪着一双湿润的星星眼。 “嗯,所以才说你傻,如果把一切都告诉我,何苦被追得东躲西藏。对了,掩护你逃跑的是谁?” “是之然妹妹,她受了重伤,如今尚不知在何处,是我对不起她。” 妙娘泪如雨下。 “你也别自责,我听府里侍卫说,中箭的人功夫了得,不想之然看着柔柔弱弱,居然是个高手。你说实话,之然是不是汉王的人?” 妙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林山放低声音:“奸细名字我要见到汉王才会说。阿妙,你把话带到就行,汉王如果有诚意,会见我的。” “山哥……” 妙娘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阿妙,原谅我不直接告诉你,这是我们的投名状,也是唯一的底牌,必须见到汉王才能透露。”林山压低声音。 林山站起身来,一把拉过妙娘,紧紧地抱了抱才放开。 “陈老狗让下午去太守府回话,我该走了。来通知我的瘸腿小丫头很是机灵,你把地点定好,让小丫头送信过来,我肯定赴约。” 刚迈出几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事,迅速转身再次凑近妙娘,小声道:“重要事情还忘了。” 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塞进妙娘手里:“这是以后过日子的钱,你收好。” 又压低声音:“我原本想着把你送出去,到别处去买个宅子,把屋里的钱都带来了,既然不走了,钱就给你保管。记住,你我一体,以后有什么事都不许瞒着我。” 握了握妙娘的手,转身大踏步离去。 妙娘痴立在原地,仿若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目光凝望林山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挪动分毫。 诊室里,目睹这一切的雪小暖也被感动了。 这是真爱啊! 钱不是万能的,但钱一定能检验出对方是否爱你。 妙娘眼光还真不错,这林山,是个汉子! 瞅着妙娘走了好一会,雪小暖才从诊室里闪身而出。 唉,看来自己已成了林山、妙娘的小信使,一时半刻还得留在这弇州府履职。 既然得留在弇州,总要夹带点私活,不然不划算。 现在还早,干脆去买花盆吧,诊室里的宝贝们还等着入土呢。 边想边就加快了走路速度。 刚走到巷口,只听 “嗖” 的一声,战三从树上跳下来:“小仙女,你藏得好哦,我和战一都没发现你。” 雪小暖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上扬,露出得意的笑:“那是当然,本姑娘的藏身术可是一流,要是轻易就被你们找到了,那还了得。” “嗯嗯嗯。属下护送小仙女回去。” “不忙,我要去市场上买点东西。” “那属下护送小仙女去市场。” 战三毫不犹豫,立马接话。 雪小暖心中一暖,点头笑道:“行。走吧!” 战三完全值得信任,有他陪同甚好。 弇州的市场和镇上的市场完全没法比,每条街道都有两三百米长,各类招牌幌子琳琅满目,商贩吆喝此起彼伏,各色顾客摩肩接踵、人来人往。 雪小暖诧异地问战三:“不是说要打仗么?怎么还如此热闹?” 战三低声道:“铁门关的军情封锁了的,弇州老百姓还不知道,有钱人走了好多了。” “哦。”有钱人消息总比普通人来得快。 或许自己该多关注一些战况,如果情况不妙,可带着家里人早点离开。 “究竟打的起来不?” “肯定要打。”战三皱紧眉头,“主子等奸细抓出来后就要回苏家军。” “哦。”雪小暖的心也跟着忐忑起来,这古代的战争,都是冷兵器,一旦开战,双方都会血流成河。 在杂货店,雪小暖先买了个精致的长方形木盒,然后又选了两个不大不小的纯白瓷花盆,花了一百文。 战三知道她要种药材,但不知道她为何选这么小的花盆,明明边上那个大大的陶盆更适合。 陶盆又大又便宜。 他哪里知道小仙女是比着冰箱大小买的呢,尺寸必须刚刚好,这样才能方便放进冰箱里 “复制”。 更不知道种的就是他带着去采摘的接骨草和凝血藤。 如此名贵中药材,自然要用高档的瓷盆来栽种,才配得上它们的身价。 买了花盆后,雪小暖又兴致勃勃地去果品店买了桃子、李子、枇杷和葡萄,她买的都是品相最好的,整整花了二两银子。 有点心疼。 本年想少买点,掌柜说必须一斤起卖,葡萄和枇杷都是伍佰文一斤。 葡萄她要了一提整的,足足两斤多。 这种品相的水果,镇上菜市场根本没有。 特别是葡萄和枇杷,镇上都没得卖。 镇上的水果只有桃子李子,还都是营养不良的样子,又小又不匀称,虽然便宜,她也懒得下手购买。 战三叹气:难怪跟着小仙女吃的都是最好的,原来小仙女买东西都是指着最贵的买。 “走,我们去医馆卖药。”雪小暖把东西一股脑塞给战三后,小手一挥。 战三看着两手空空的小仙女,都懒得问她药材在哪里,反正她说有就一定有。 两人走到上次买药那医馆。 “把东西放在地下,你去把学徒小哥哥喊出来,我先问个价。” 雪小暖不知道古代灵芝价值几何,要是贸然进去,万一医馆掌柜压价,自己可就吃亏了。 先找人问个实价,这样才好讲价。 战三离开后,雪小暖闪身进了诊室,手脚麻利地把花盆和水果都拿了进去。 第72章 去医馆卖灵芝 先用冰箱复制了几个刚买的木盒。 然后在冰箱里复制了几串葡萄,折算下来一串只要三十文钱,又复制了十来斤枇杷,没想到才四文钱一斤,看来这古代最好的枇杷到了现代,也是最不值钱那种。 瞧着这些复制出来的水果,雪小暖心中突然萌生一个想法:家里闲人多,干脆再开一间水果铺子,正好自己还有稀罕水果血橙。 不过,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立马打消了。 水果的来源不好说清,家里人都没啥见识,大惊小怪反而坏事,被不怀好意的人利用了,她被烧死都有可能。 这样一想,更觉得战无忌和他的四个侍卫真是难得。 有见识,遇到事情沉得住气,对她只有崇敬和感激,无论她做出什么超乎寻常的举动,他们皆道正常,从不多问。 雪小暖把一朵灵芝放进木盒,塞进放了药材的口袋。 上次晒干后收进诊室的药材,雪小暖还没让冰箱去复制,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些药在现代都不便宜,只怕复制不划算。 但是现在还是做了两手准备,每样留了一点在诊室里。 刚换上那身上次穿过的绸缎衣裳,就见战三带着那小二远远走来。 赶紧出了诊室。 出来时提着一袋药材,一袋葡萄枇杷桃子李子,顺便拿了两个汉堡。 “阿香姑娘,你来了,伤都痊愈了吧?”小二看到雪小暖,立刻关切地问道。 雪小暖心里一暖。 时隔多日,这少年还记着自己假名,也记着自己的伤。 “谢小二哥哥关心,阿香的伤已经好了。” 掏出两个汉堡递给小二:“这两个饼子是阿香给你带的,你快收好。” 小二脸一红,立刻展颜一笑,这饼子太好吃了,上次他带回家,爹娘和弟妹一人分吃了点,都说太好吃了。 雪小暖又指向战三,对小二耳语:“这是阿香的兄长阿全,日前去山里采得一株品相不错的灵芝,我想卖给你们医馆。还请小二哥哥掌掌眼,估算一下能管多少银子。” 说完就扯着小二到了僻静处,打开木盒。 一朵赤色灵芝出现在眼前。 柄短、肉厚、内卷、光滑、环纹辐射,并有漆样光泽,品相极佳。 灵芝柄端,竟然还带着新鲜的青苔和朽土。 小二惊讶道:“阿香姑娘,这是林中灵。我看到掌柜收过一朵,六百两银子。” 又低头凑近嗅了嗅,用手轻轻压了压,压低声音:“那朵没有这朵年长,师傅说过,菌香越浓越好,质感越硬越老。灵芝生长周期三五年的药效最好,姑娘这朵,我估摸着就是正好的时期摘下的。” 小二虽然年轻,似乎挺有学医天赋,谈起灵芝头头是道。 雪小暖是医生,当然懂这个原理,所谓千年灵芝那是骗人的神话,灵芝生长超过三年就会分解药效,再多一两年,自己都会腐朽,蚁咬虫蛀,品相、药效都会变得很差。 毕竟灵芝只是一种真菌。 “谢谢小二哥哥,这下我心里有数了。你再给我看看这些药材?” 雪小暖将口袋放到地上,敞开袋口。 “这是石斛,这是天麻,这是甘草、这是黄芪,这是何首乌,这是八角莲,天哪,还有黄花倒水莲。” 小二惊喜地抬起头看向战三:“都是阿全哥采的?太厉害了,这些药材都不便宜。” 战三扫了一眼对她眨眼的小仙女,才晓得自己有了暂用名“阿全”。 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牢记叫阿全时戴的是哪个面具。 当下嘴角咧咧:“小兄弟估算一下,能值多少银子?” 小二默算了好一阵,才道:“小的估算了下,这些大概能卖四十两银子。” 雪小暖满意地点点头,感激道:“小二哥哥,谢谢你,一会我和哥哥进去卖药心里就有数了。” 小二忙按按自己胀鼓鼓的衣怀:“阿香姑娘,是我该谢你,感谢你又给了我两个大肉饼。” 雪小暖看了看小二那知足的神情,只觉先前给小二两个汉堡当酬劳,实在是太少了。 这个关系是长期关系,必须建立好。 “小二哥哥,今天耽搁你那么久,你几时下工?我请你吃饭,就当是感谢你今日的帮忙。” 小二红着脸:“不用不用,不用破费,我昨日值夜,今日未时半下工,下工后医馆管饭的。” 未时半是下午两点,还有半刻钟就到了。 “小二哥哥,不要客气,交个朋友而已,下工后你就在这里等着我们,我们尽快卖了药材出来。” 小二依旧不好意思,挠挠头推辞:“真不用吃饭,你的伤好了我就很高兴。” 雪小暖佯装嗔怪,语气不容置辩:“说定了,你先回去吧,我们随后也要进去了。” 小二走后,两人飞快商议起来。 当然主要是雪小暖说,战三听。 刚进医馆大门,就听到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出去说个话就去了半天,你师傅这是招了个徒弟还是养了个懒神?午饭不许吃。” 声音里满是苛责,想来小二平日里没少受委屈。 雪小暖眉头一蹙,高声打断:“掌柜的在不?” 小二听到声音,赶忙一溜小跑过来招呼,装着不认识一样,脸上挂着职业的微笑::“客人是诊病还是抓药?诊病还请下午来,抓药把药方给我就行。” “不,我们有点好药材,价格合适,就卖给你们医馆。” 战三照着雪小暖制定的话术回道。 小二应了一声,就去了店铺后面。 没一会儿,便领着个四十岁左右的长须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面容透着几分精明,一袭长袍不算华贵,却也干净整洁,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威严。 小二恭敬地介绍道:“客人,这是我们医馆刘掌柜。” 刘掌柜看了战三和雪小暖一眼,漫不经心道:“听说你们要卖药,是些什么药?丑话先说到前面,如今局势不稳,药材是跌了价的,你们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战三从容道:“无妨,我兄妹二人也不靠这钱糊口,价钱合适我们就出手,不合适我们就带到京城去卖。” 掌柜的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雪小暖肩上的布口袋,更加不以为然:“二位,京城还有上千里地,你们是准备豆腐盘成肉价钱啊。让我看看是些什么药?” 第73章 讲价 “行,先看口袋里的药吧。” 战三沉稳地开口,把盒子拿出来捧在手里,动作轻柔得仿佛盒子里装着稀世珍宝一般。 雪小暖把口袋放到柜台上。 掌柜的低头看去。 这一看,眼睛就亮了。 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双手也急切地伸进布袋里,快速扒拉起来。 不错,还有石斛和黄花倒水莲,这两样都是深山老林里才有的。 其余几样,也是值钱的。 掌柜将那石斛和黄花倒水莲小心翼翼拈起,细细端详,手指轻轻抚过药材的纹理,眼中的喜爱之色愈发浓郁。 这几样药材处理恰当,根须也很完整,一看采药的就是行家。 掌柜的极力敛住笑容,轻轻点头,摆出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缓缓开口道: “这几样药材还算可以,值点钱。盒子里是什么?打开老夫看看。” 战三将掌柜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忙。” “咋了?盒子里的不准备出售?” “掌柜的先说口袋里这些药价值几何?如果价钱满意,我再打开盒子。盒子中可是难得一见的宝贝!” 掌柜闻言,不禁对木盒里的药材愈发好奇起来。 这口袋里随意放着的可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药材,能拿木盒装着的,应该更加珍贵。 心里的算盘飞快拨拉着:这口袋里的药材品相甚好,大概价值五六十两银子,但是如果只花二十两买下来,自己就多赚三四十两,如果花三十两买下来,就多赚二三十两,实在不行,四十两也行。 但是如果卖家对这个价钱不满意,不但不会打开木盒,甚至连口袋里的药材都不会卖给我…… 算了,就出五十两吧,反正这价钱自己也不吃亏。如果木盒里的是名贵药材,随便倒个手都不止几十两银子。 掌柜的想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口袋里的药材依老夫看,最多只值四十两银子——” 边说边盯着战三的脸,想看出他对这个价钱的态度。 可惜,硅胶脸的最大特点就是没表情。 掌柜的看他面无表情,以为他不满意,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话锋一转:“不过,因为品相不错,老夫愿意出四十五两银子,这价钱你走遍全城也找不到第二家。” 说完瞟了一眼战三,不再说话。 偏偏战三还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若压根没把这价钱当回事。 掌柜只好偷瞟那小姑娘。 小姑娘倒是笑意盈盈,看他瞟过来,立刻眼波流转,接住视线,脆生生说道:“刘叔,您这个价钱还算公道,但是药材品质您也瞧见了,低于五十两我们不会出手。” 刘掌柜暗道一声好险,幸好只说了四十五两,不然他说五十两,小姑娘一定会顺势要价六十两。 唉,如果卖家非要六十两,自己也会忍痛买下的,毕竟这口袋里的石斛和黄花倒水莲,可是市面上难寻踪迹的稀罕物。 只要到手,转手一卖,铁定亏不了钱。 “行,五十两就五十两,这些药都是深山里的,采药不易,老夫就多花十两银子买下来。但是要说好,木盒里的药材要是老夫看得起,必须卖给老夫。” 掌柜的捋了下胡须,哈哈大笑。 “自然,只要价钱合适。” 雪小暖狡黠地一笑,转头望向战三,脆生生催促道:“哥,刘叔都这么爽快了,咱们也让刘叔看看宝贝。” 战三打开木盒。 一朵品相几近完美的赤灵芝出现在眼前。 那灵芝宛如一团燃烧的火焰,通体嫣红,菌盖圆润饱满,纹理清晰细腻,丝丝缕缕如同天然雕琢,散发着神秘而诱人的光泽。 掌柜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迫不及待地围着那木盒打转,反反复复打量。 果然是宝贝! 果然是宝贝啊! 掌柜激动得胡子都在发抖。 这是开医馆多年来,看到的最完美的一朵灵芝。 上面还带着新鲜的林土,而那林土一看就是深山里上千年老树上才有的朽土。 有了这层 “出身背景” 的加持,灵芝的价值不可估量。 但掌柜到底是老江湖,虽然内心激动,面上却是极力镇静。 多年医馆生意,早就让他养成了压价习惯。 “这个宝贝还行,老夫愿意出四百两银子!” 掌柜故作豪爽地大手一挥。 战三看了一眼雪小暖。 这后半场,小仙女没说怎么演,他不敢乱接话。 像是早料到掌柜会这般出价似的,雪小暖嘴角上扬,露出一抹不在意的浅笑:“哥,收起来,我们走,刘叔没诚心收咱们的宝贝。” 说着,还轻轻摇了摇头,作势就要伸手去拿战三手中的木盒。 掌柜见状心中一急,忙道:“不忙走,这做买卖,喊的是价,还的是钱,哪有一口价就定死的道理?二位想卖多少钱?实不相瞒,如今局势不好,老夫收了也不好出手,所以如今这名贵药材的价钱降了不少。” 一边说着,一边搓了搓手,试图让自己的话更具说服力。 雪小暖眨眨眼,也是一脸诚恳:“刘叔,你是懂行的,我哥采的这灵芝不是普通赤芝,是林中芝,极其罕见,采的时候一只虎一条蟒护着,我哥虽然武艺高强,也是冒着生命危险采来的,至少要卖一千二百两!” 掌柜一听这话,一脸为难:“哎,老夫就看着这灵芝年份极好,才给了四百两。说实话,老夫买了也担心无法出手。再增加五十两,不能再多了。” “刘叔,我看你根本不想买,也可能是买不起。到底不是便宜东西,没关系,买卖不成仁义在。” 雪小暖还是笑眯眯的。 “哥,咱们也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还是去京城卖吧,京城有钱人多,只怕两千两都有人要。” 雪小暖轻哼一声,拉起战三,作势要走。 掌柜的看了一眼小二,快速使了个眼色,高声喊道:“莫走莫走,生意是谈成的。小二,赶紧跟贵客上茶!” 第74章 多赚了五十两 小二机灵得很,立刻应了一声,将雪小暖和战三客客气气地拉到药铺的里间,请他们坐了下来,一人面前放上一杯香气四溢的茶。 掌柜的跟着走进里间,脸上堆满了笑容:“贵兄妹穿着打扮都是有见识的,想必也懂得这做生意的难处。老夫今儿个就大着胆子往前迈一步,六百两,这真的是极限了,再高老夫实在是拿不出啊。” 说着,还故意叹了口气,一副为难至极的模样。 雪小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热气,浅抿一口,才不慌不忙回道:“刘叔,您如此热情好客,我就给您说句交心的话,我哥就是专职采芝人,灵芝也在别处卖过几朵,没有低于一千的,大小比这还小一圈呢。” 说着看了一眼战三:“哥,你说是不是?” 战三忙点头称是:“如今山里的灵芝也少了,这朵也是找了一个多月才找到。” 雪小暖继续道:“我们来之前也打听了现今行情,这灵芝倒手到京城,至少两千两。只是我们的确也忙,不想千里跋涉,刘叔如果诚心购买,我也打个让手,就一千两,一文都不少,以后我哥再采得林中芝,还卖给刘叔。” 掌柜的听了这话,心里暗暗佩服。 这丫头看着就十来岁,行为从容,说话老练,怎么好像药行里浸淫多年的老手? 这灵芝的确是极品,如果卖给宫中,至少能卖两三千两,就是一般达官贵人,也能卖一千五以上。 只是听说要打仗了,一时半刻只怕难以脱手。 转念又想,就算眼下暂时卖不脱,可这灵芝的价值摆在那儿,以后肯定也能赚钱。 但是一千两的价钱,着实让人肉疼,如果真的打起来了,一般药材会涨价,名贵药材却是会跌价的。 不行,再讲讲。 掌柜的咬了咬牙:“灵芝再好,也不过就值几百两。再加一百两,这还是老夫赌这仗打不起来才敢出的价。” 雪小暖轻轻一笑:“就一千两。弇州真要打仗了,咱兄妹也不能在这里呆着,正好去京城卖。” “再加五十两,和袋里药材一共八百两,再多,老夫也没能力收了。” 掌柜的做出要放弃这笔生意的样子。 战三又看了一眼雪小暖。 雪小暖面色不变:“看来掌柜大叔有了点诚意 ,但诚意还是不够。” 说完就站了起来。 掌柜并不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 抬起头来语重心长道:“一千两肯定高了。贵兄妹好好合计合计,如果真开战,灵芝在京城也不好出手。” 雪小暖也装着思考了一下,眯眼笑道:“刘叔的话我听进去了,但是七八百两我是不会出手的,喝了您老的茶,我和我哥也不好再去别处,这样,本姑娘就说个一口价,灵芝九百两,其他几样五十两,九百五十两。” 掌柜不语,闭眼沉思。 几息后睁开眼睛,目光中透着几分无奈:“总共九百两,不能再多了。你问小二,医馆的现银只有九百两,你再多要,老夫只好忍痛割爱。” 战三又看了一眼雪小暖。 雪小暖站起来:“好吧,我们兄妹吃亏吃在明处,反正图的是长久合作,不是一锤子买卖。” …… 揣着一叠银票走出医馆,雪小暖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般拉锯,这价钱应该没被宰。 为了养宝贝冰箱,忒费神。 讨价还价太累了! 两人在街角处等了好一会,才看到小二匆匆忙忙走来。 “阿香姑娘,你太会讲价了,你们走后,掌柜的一直念叨,说没想到两个小年轻讲价如此老辣,平白让他多出了几十两银子,但是掌柜很高兴,说这灵芝是镇馆之宝,这价钱买到就是赚到。” 雪小暖暗叹,这掌柜是专业狠啊,心理价位八百两,出价居然只有四百两。 再想想自己,心理价位其实也是八百两,可一开口就是一千二百两。 原来跟掌柜其实是半斤八两。 当然,最终的胜利者是自己,这一回合较量下来,最终结果是自己多赚了五十两。 雪小暖按下欢喜,谦虚地笑笑:“说来还得感谢你,谢谢你给我们兄妹交了个底。” 也不再说请他吃饭的事,掏出十两银子递过去:“拿去,这是你今日报酬。” 小二喜出望外,却不敢接。 嘴唇嗫嚅了几下,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阿香姑娘,价钱是你自己讲的,可不敢抢你的功劳。” 雪小暖见状,轻轻一笑,把银子又往前送了送:“拿着,以后卖药还来找你。你那老板娘太厉害,平时怕也没少刻薄你,你自己也该攒点体己钱。” 小二听了这话,连忙摆手解释:“阿香姑娘,你误会了,那不是老板娘,是师娘。” “哦?” 雪小暖微微挑起眉毛,面露疑惑,“掌柜的是你师傅?” “不是,师傅上午出诊了。喜鹊街有个姑娘受了重伤,估计活不成,师傅说去扎几针看能止住血不?” 雪小暖和战三相视一眼,原来给之然治病的大夫就是小二的师傅。 这大夫是个负责的,昨日都让准备后事了,今早不放心还又去出诊。 可惜这大夫的婆娘不够贤惠。 “小二哥哥,快收着。赶明儿阿香还要来找你帮忙呢,阿香如今已经不在那家做工了,哥哥采药,阿香制药,家里还有一些三七、当归等,改天都拿来卖给掌柜。” 听说还有后续的忙可帮,小二欢喜地把十两银子收了。 还要来卖药,是雪小暖临时起意。 谈价的时候掌柜的提了两次要打仗,当时雪小暖就想,如果打仗,三七、当归、川芎、党参这几样治疗外伤的药肯定会大量需要。 诊室里还有上次用剩的这几样药,大量复制出来,卖个几百两应该没问题。 想到这几样药,就不得不感谢小二。 当初那种危险情况下,每样都给偷出来几片。 雪小暖从战三手里拿过水果袋递过去:“小二哥哥,这点水果你拿回去让家里人都尝尝。我过两天再来医馆卖药。” 说完,转身利落地拉着战三就走了。 小二呆立原地,看着那一瘸一拐的身影渐渐远去,久久没有移动。 实在是担心一动,自己就会从美梦中醒来。 …… 第75章 冲冠一怒为王爷 路过钱庄,雪小暖拉着战三进去,把八百两银票都兑成银子,出来寻了个没人处扔进了诊室。 雪小暖试过,冰箱挑嘴,只要银子不要银票。 剩下一百两银票,雪小暖命令战三必须收下,因为这银子有战三的功劳。 到了喜鹊街住处前,雪小暖进了诊室,重新拿出一袋水果让战三提上。 寻着没啥破绽,两人大摇大摆进了院子。 之然已经醒了。 刚醒了一会。 小二的师傅卿大夫已经来过又走了。 刚走了一会。 卿大夫曾经为战一看过伤,是个为人严谨、嘴巴很严的大夫。 卿大夫今日一来,就发现之然姑娘血已止住,从脉象到气色都已奇迹般好转。 百思不得其解的卿大夫,一直坚持守着等之然醒来。 等待的过程中,除了给之然不停把脉,就是研究之然肩胛骨那里那个小巧的似乎还有弹性的夹板。 这从没见过的夹板,不知道是什么做的?心知昨日夜间,这受伤的姑娘一定得了神医救治。 之然醒来后,卿大夫迫不及待询问昨夜是找了何人治疗? 之然一脸懵懂,只会摇头,旁边的战二却说感谢卿大夫医术高超,救回了之然姑娘。 “不是老朽医术好,是姑娘命大,算是挺过来了。” 知道他们不愿透露昨夜的事情,卿大夫只好遗憾地离开了。 才离开一会,他心心念念的那个神医就回来了。 雪小暖进去又喂之然吃了药、喝了葡萄糖、补血宝。 转头对战二道:“接下来这几日,让之然姑娘多喝些红枣粥。红枣粥补血,对姑娘身子恢复大有裨益。” 战二郑重地点头应道:“姑娘放心,属下一定天天让子然喝上红枣粥。” 转了一圈,雪小暖没看到妙娘、战一和战无忌。 问战二,战二说:“三人还在密室里商议。” 雪小暖让战三将他主子喊出来。 战无忌和战一听说小仙女回来了,都回到了大厅上。 雪小暖就把她偷听到的林山的话一五一十都说了。 末了总结道:“林山的话值得信任,他对妙娘感情很深,是诚心投诚。” 事不宜迟,几人当即决定,一会就联系林山见面。 军中奸细一日不除,大卫守军一日不安。 刚议完,就见顶着一张幼稚脸的战四风尘仆仆进门。 进门后听说之然重伤赶紧去了里面。 知道妹妹已经被大夫判了死刑又被小仙女治好,就要给雪小暖磕头。 雪小暖看了战三一眼,战三心领神会把战四扶住。 几人又重新在厅里坐下,听战四汇报铁门关的消息。 雪小暖不想上这战船,就想溜出来,不想战无忌对她拱手:“还请薛姑娘了解一二,届时好为战某出出主意。” 想想自己也想知道这仗能否打起来,就顺势坐下了。 战四说,大渊如今聚集了八万人马,号称十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最近的动作只是在附近烧杀抢掠,却没攻城行为。 暗卫打听的,说是大渊那边人马虽然已到边境,但粮草还在筹备之中,去年干旱,大渊收成也不好。 另一个原因是,苏将军统领四万守军,将铁门关护得如铜墙铁壁,又听说东西两处守军正往北地而来,粮草未到之前,大渊并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真实情报是,大卫东西两处守军并未开拔,原因是根本筹不齐粮食和军备。说东西两处守军正往铁门关而来,是苏将军放出的缓兵之计。 至于军中奸细,据军中暗卫报告,苏将军暗中排查很久,并未发现谁有新的通敌行为。 战四说完后,屋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大卫四万守军对大渊八万大军,悬殊太大,不用开战胜负已经可以判定。 战无忌沉吟半刻,皱紧眉头道:“可惜了本王的铁骑军。铁骑军以一当十,可以当二万人马计。如今之计,是先抓出奸细,然后本王回归苏家军。只是这人马、军备、粮草,该如何筹备?” 战一略作思索,上前一步抱拳拱手,沉声道:“属下认为,王爷要迅速和苏将军联系,知道陛下态度后再做决定。王爷失踪后,京城肯定已经乱成一团,太子、秦王、靖王等人的行为我们也需做到心中有数。” 战无忌冷哼一声,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不管父皇态度如何,本王一定要回到军中,亲自替铁骑军报仇!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言罢,猛地一甩衣袖。 战一、战二、战三、战四见状,相视一眼,一同走到屋子中间半跪在地,齐声高呼:“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战无忌仰天长叹:“无粮无兵,老天,你让本王如何报这血海深仇?” 战一劝道:“王爷,苏将军缓兵之计可以再坚持一段时间,大卫才失铁骑军,士气此消彼长,此时并不是对战最好时机,大卫闭门不应战,久之,大渊士气必然衰落,那时陛下应该筹齐粮草,东西两处守军过来,再给大渊一个痛击,必然一击必中。” 雪小暖听得火起,柳眉倒竖,大声驳斥道:“战!为何不应战?战一,你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本姑娘听你这么开解王爷,都替你们憋屈得慌。” 众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到,齐刷刷一起看向她。 战无忌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薛姑娘,你怎么看?” 雪小暖胸脯微微起伏,情绪久久不能平复。 她扬起下巴,高声道:“有本姑娘在,粮草算什么,只要银子够,将士们顿顿白米饭、包子、馒头、大肉、大饼换着吃。至于军备,如果你们打仗用的都是长枪,只要银子够,问题不大。”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屋内久久回荡。 给这一屋压抑的空气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本来嘛,只要有冰箱大神在,那枪头要好多供应好多,银子管够就行。 雪小暖想到了诊室里还没拆封的弓弩,据说有效射程六百米,可连发八支羽箭。 这在冷兵器时代,可是神一般的存在,如果能大量复制……哈哈哈…… 还有望远镜,天哪,原来诊室里的一切存在都是必要啊……哈哈哈…… 小五哥,本姑娘的穿越,怕都是为你而来的哦。 想得眉飞色舞,就没控制住表情。 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屋顶,笑得神魂颠倒。 “小仙女,你咋了?”战三没忍住,出声相问。 雪小暖清醒过来,看到下面跪着的四人八只眼睛都瞪得圆圆的看着她。 战无忌望着她,也是一脸难以置信。 “小仙女,你刚才说粮草和军备都没问题?此话怎解?” 地上四人看她回过神来,异口同声问道。 第76章 是时候露下本事了 看着一双双期待的眼睛,雪小暖一脸笃定。 “本姑娘的意思是粮食和枪头我可以大量提供,但需要大量银子。” 米虽然不贵,但是枪头是纯铁的,只怕不会便宜。 战无忌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雪小暖面前。 高大的身形几乎遮住了她,眼神紧紧锁住她的双眸,眉心那颗红痣像在发光一样。 “姑娘说的可是真的?这需要的不是几人几十人的吃食,是几万人的粮草。” 雪小暖对着那颗红星毫不犹豫地点头:“小五哥,本姑娘的能力你还怀疑?” 又看向众人吃惊道:“你们怎么还不起来,你们跪着我都不好说话。” 四人赶紧站起来,垂手站成一排。 雪小暖清清喉咙,朗声道:“至于人马,本姑娘认为,只要兵器够厉害,以一当十并不是铁骑军才能做到,就拿当下来说,长枪、大刀,都只能短兵博击,伤亡必然很大,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远程兵器。” 五人的眼睛同时一亮,又同时暗下来。 战无忌轻声道:“若论弓箭,大渊兵力比我们强。” 战三也道:“火龙军有几千弓箭手,还能发火箭。苏家军只有两千弓箭手,不会发火箭。” 雪小暖问道:“火龙军的弓箭射程几何?” 战三回道:“可达两百米。” 雪小暖微微一笑,不在意地摇摇头:“这个射程不足为惧。大渊的弓箭并不精良,准头也差,本姑娘空了后会帮你们好好研发研发,希望能做出更高级的武器提升战斗力。” 看小仙女提到大渊弓箭如此轻描淡写不以为意,几人诧异的同时莫名升起一股期待。 小仙女可是神仙一样的存在啊。 又见小仙女收住笑容,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忙收住心神,认真聆听。 “我因为救助过你们,和你们也算缘分,接触下来觉得你们应该是正义的一方,所以才愿意帮你们。但是,本姑娘的能力必须保密,除了你们五人,绝不能有第六人知道。” 战无忌立刻深施一礼:“姑娘在上,受战某一礼。战某以项上人头保证,若在场有人出卖姑娘,战某一定自杀谢罪!” 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雪小暖轻轻一笑,笑容如春日暖阳般和煦。 “小五哥,大家都是好兄弟,不要说得如此吓人。其实本姑娘也不怕被出卖,只是被出卖了,总是会心情不好。你只需要答应我一条,不管你以后是做皇帝,做王爷,还是做一个普通人,一定要做一个心怀天下爱护百姓的人,还有你们几个,都不许看不起女人,都不许欺压穷人,这样我也算没有白帮你们。” 战无忌一脸喜色:“姑娘教导的是,战某秉承姑娘教诲,余生当以天下计,以天下百姓计,绝不欺负女子。” 小五哥,你笑起来真好看! 雪小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还有,我需要战三的时候,战三必须来。” 实在是走路太累。 “这……战三,以后你就在姑娘身边保护姑娘,姑娘就是你的主子。” “主子,小仙女早就是战三的二主子了。” 战三咧嘴一笑。 战一、战二、战四跪倒:“誓死追随二主子。” 虽然不习惯被跪拜,但这种当老大的感觉雪小暖很是受用。 既然已经有了手下,那势必要给他们一个印象深刻、不容背叛的下马威。 是时候展示本姑娘的“才艺”了。 雪小暖伸手招呼三人:“起来起来,你们三个好好保护你们的王爷,战三跟着我就行。” 看向战三:“找个枪头,随我来。” 战三得意地看了一眼三人,从之然房间里很快拿出一个锋利的枪头。 雪小暖接过枪头,神色从容带着几分神秘,走到旁边空屋前开口道:“战三,你守好门口,莫让人进来,我做事需要独立空间,不许任何人偷看。” “属下遵命!” 战三中气十足地应了一声,立刻挺直腰杆,像根标杆似的在门口站得笔直。 不多时,屋里便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 似是有什么重物在不断碰撞,又像是各种物件被频繁挪动。 战三谨记属下规矩,心中虽好奇万分,却丝毫没有逾矩偷看的念头。 …… 一个时辰后,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 雪小暖满脸通红、气喘吁吁地提着一个胀鼓鼓的大口袋出现在门口。 “累死我了!战三,你跟我去趟医馆,卖了药后送我回镇上。” 又提高声音:“小五哥,你们几个进房间看看。不许发出惊叫哈!我和战三出去一趟。” 将口袋塞给战三,拉着战三就急匆匆出门了。 四人赶紧过来,推开房门。 这一推开门,几人瞬间瞪大眼睛,满脸震惊,口中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天哪!” 半间屋都是几斤一袋的胀鼓鼓的米袋子。 至少两百袋。 另外一个角落里,是堆得乱七八糟的枪头,起码有两百个。 战一最先回过神来,他快步走上前去,拆开一个口袋,看清里面的米后,激动得大叫:“王爷,是精米,又白又亮,要四十文一斤呢。” 战无忌没理他,全部注意力都被那堆枪头吸引了。 他拿起一个枪头,放在手上掂量了一下,眉头微微一挑,这枪头竟比一般的枪头要轻上许多。 他又伸出手指试了试刃口,只轻轻一碰,一股锋利之感传来。 他反手用力将枪头插入旁边桌子。 “噗” 的一声,那枪头竟没入桌子一半之深。 看向惊呆的其余三人,战无忌扑通一声跪到地上:“感谢老天,为战某送来小仙女!不,是为大卫送来小仙女,铁骑军的仇,战某必报!” 战一、战二、战四赶紧一齐跪倒高呼:“大仇必报!” 战无忌缓缓起身:“当务之急,是急需银子,小仙女说了,这些东西都需要银子购买。本王如今就这一处宅子,何处去筹银子?” 战一略作沉思:“立刻联系林山,找出奸细。” 战二点头附和:“找出奸细,立即联系苏将军将奸细斩首示众。” 战四一脸愤慨:“铲除奸细后,请苏将军派兵将太守府端了。” 战无忌一拍大腿:“对!抄了太守府,本王就有银子了!” 三人齐声:“有了银子,统统交给小仙女!” 战无忌满意地点头:“你们几个记住,以后有了银子就交给小仙女。” 四人议定,天黑后约见林山。 第77章 惊天秘密 雪小暖和战三是在酉时回来的。 刘掌柜看到品相完美已经制成成药的那一大袋三七、当归、川穹、党参,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兄妹俩真是他的福星啊,这几样,都是最近需要大量收购却无法求购的疗伤圣药。 当即也不压价,直接给出一斤三十两银子的价钱。 这几样药的价钱,雪小暖心中有数,觉得掌柜算是豪爽了一次,就一口应下。 三十斤,卖得九百两银子。 这次雪小暖没有换成银子,而是揣着银票和战三高高兴兴地回到喜鹊街。 回来知道了战无忌的计划。 几人坐在一起,叫出妙娘,吃了一顿比以往更加丰盛的晚餐。 只因为雪小暖路过酒楼时,又去打包了宫保鸡丁、清蒸肘子、酸菜鱼、炝炒莲白、蒜蓉青菜等几份菜。 当然,众人吃的都是复制品,原件还在诊室食盒里等着生娃。 桌上七人,除了妙娘和雪小暖,其余五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个兴高采烈。 脸上原本紧锁的愁眉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笑容和藏不住的兴奋。 一向不苟言笑的战无忌,都多说了许多话。 …… 吃过饭,雪小暖又当了一回信使。 这次约谈地方是另一条巷子。 战无忌乔装后,带着战三、雪小暖和妙娘亲自赴约。 在如今的战无忌心里,薛姑娘可是自己人,任何事情都不用避着。 赴约的四人,除了雪小暖,都戴着一次性面具。 林山是一人来的。 雪小暖先上前介绍汉王,妙娘也过来确认了汉王身份,林山方跪倒行礼。 见礼后,林山并不起身,而是开门见山说出,他知道军中奸细是谁,并掌握了陈一行通敌证据,会为汉王殿下献上一大笔财富。 “一大笔是多少钱?” 正为银子发愁的汉王敏感地抓住了重点。 “一百万两银子,陈一行通敌所得。” 汉王捏紧拳头。 “这一百万两银子他准备交给秦王?” “不。这一百万两秦王不知道。” “通敌的事秦王不知道?” “据属下了解,秦王是不知道的,秦王只是下令,让大人不择手段杀死您。大人刺杀王爷多次都没成功,尹长史就为大人献上让王爷和铁骑军全军覆没的计策。” 林山顿了顿,继续道:“大人派人和火龙军联系,说可为他们消灭铁骑军,但需要对方的诚意。火龙军就提前将银子送到边境,答应事成后第一时间送到弇州……” 握紧的拳头里,战无忌的指甲已经陷入掌心。 这就是两千铁骑军在陈一行心中的价值! 为了区区一百万两银子,他毫不犹豫坑杀了大卫两千优秀儿郎。 当然,同时还完成了秦王给他下达的杀掉自己的重任。 好一个狠毒贪婪、丧尽天良、没有底线的老狐狸! 不碎尸万段难消本王心头之恨。 足足过了半刻钟,战无忌才强力按下心中愤恨。 看向跪着的林山,他缓声道:“林侍卫起来说话。你投诚有功,抄灭太守府后,本王一定上书为你请功,求旨封你为五品偏将,并为你和妙娘风风光光举行婚礼。” 林山大喜,心中大石落地。 赶紧表决心:“属下谢王爷知遇之恩。陈一行背国弃义,残害忠良,属下恨之入骨,早有投靠王爷之心。属下手下有三十四名身手不错的侍卫,是属下一手招募到太守府的,只要王爷不嫌弃,他们都能跟随属下一起弃暗投明。” 战无忌点头:“正是用人之际,本王求之不得。你且说说,军中奸细是谁?一百万两银子藏于何处?” 林山低声道:“回王爷,奸细是瞿威参军。瞿参军是陈一行的人,潜入苏家军已达十年,陈一行对苏家军的了解都来自于他。” 又道,“银子藏在不周山半山某处山洞,属下的人日夜守着。” …… 经过半个时辰密谈,战无忌决定让林山继续潜伏在太守府收集情报,重点监督有无新的通敌行为。 待时机成熟,里应外合。 林山说完了该说的,得到了想得到的,望向远处的妙娘,长松了一口气。 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调转视线看向战无忌:“属下还知道一个秘密,这秘密连陈一行都不知道。既然属下已经是王爷的属下,自然必须告诉王爷。” 林山警惕地看了下四周。 战无忌道:“本王侍卫在房顶盯着,四周有任何动静都能报警,林侍卫但说无妨。” 林山压低声音:“献了狠毒计策让铁骑军全军覆没的那个太守府长史尹守成,是太子安插在太守府的人。” 林山虽然已经极力压低声音,这个消息还是如同重磅炸弹,瞬间将这黄昏的夜色炸得血肉横飞。 战无忌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身子。 “你是怎么知道的?” 吐出这几个字,他好像用尽全身力气。 雪小暖赶紧上前几步扶住他。 看了小仙女一眼,战无忌眼睛就红了,哑声道:“无妨,本王突然有点眩晕。” 接住这一眼的悲伤,雪小暖心中一跳,又一软,莫名就想抱抱眼前这个突然站不稳的大男孩。 却见小五哥已经站直,对着林山抬了下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原来这个秘密是林山在一次无意中发现。 一个月前,他正从外面回太守府,看到街上一人身影很像长史,就跟踪了几步,结果此人转进了一条巷子里,林山心中顿时起了疑,当下便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在一棵大树下,此人停住了脚步,先是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而后仰头朝着天空,嘴里发出 “咕咕” 两声清脆的声响。 一只鸽子落到他手上,他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绑在鸽子脚上。 抬头的时候林山看清了他的脸,正是尹守成。 林山心下惊讶,故意发出一丝轻微的动静,尹守成慌忙将手中的鸽子放飞,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那鸽子扑腾着翅膀飞向半空,纸条就掉了下来,落到了一户人家屋顶。 林山飞到屋顶捡起来打开一看:时已入夏,未由会见,以时自重,安好为念。 做了几年侍卫首领,自然知道传递情报的诸多秘密,劳烦飞鸽传书的,绝不是这么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林山回到住处,用烛火对着字条看,并无异样。 又把纸条平铺桌上,在水斗里盛入滚烫的热水,在纸条上慢慢熨烫。 两行字中间,一行浅褐色的字出现了:太子殿下安,属下日前又献一计,定能一箭双雕,助早登大宝。 林山知道这个秘密后,并未告知陈一行。 既然秦王和太子都不是好人,还是不要节外生枝。 只是为被他们算计的人捏了一把汗。 后来事发,才知被算计的是汉王殿下和铁骑军。 是以在沿铁门河上下村落寻找也只是做做样子,只希望汉王能被人所救。 今日看到活生生的汉王站在面前,才真正放下心来。 林山重新单膝跪倒:“殿下回归,林山才觉心中有靠。大敌当前,太子、秦王都是只会玩弄阴私手段的宵小之徒,唯汉王殿下将江山社稷真正放在首位,林山此后誓死追随殿下,绝无二心。” 战无忌内心翻江倒海,一阵寒意自心底涌起,恰似坠入冰窟一般。 好在他面上戴着冷冰冰的面具,眼前之人根本无法窥探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但扶着他的雪小暖,明显感觉到他在发抖。 良久,他才稳住心神,温声开口:“林侍卫请起,你所言之事,本王都已清楚。切记,此事万不可让他人知晓。你且去与妙娘叙叙话吧。” 站在数米外的妙娘迫不及待地迎了过来。 她很高兴,刚才林山和王爷的对话她都听到了。 她和林山终于能修得正果了。 …… 第78章 又见苏铁 一路上,雪小暖絮絮叨叨,战无忌沉默寡言。 回到喜鹊街,战无忌就把自己关进了卧室。 雪小暖不解。 战三悄声道:“主子这是伤心了。从小到大,几个兄弟里只有太子对他最好。” 雪小暖打断他的话:“别说了,我懂,我太懂了!” 被最信任的人背刺,那感觉—— 啧啧, 只酸,不爽。 战三点头:“皇家无亲情,只是没想到太子平日里看着一副和善的模样,心机如此深重。” 雪小暖纠正:“不是深重,是狠毒。借刀杀人,一箭双雕,这是真的狠人!” 说着还举起大拇指比了一个赞。 看战三表情不对,又配合地跺跺脚,摇摇头,故作轻松一笑:“没事,你家王爷是做大事的,伤心一夜自会想通。” “可主子很信任太子……” “有的人,早点看清是好事。至少可以及时止损,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那才是真的瓜。” 雪小暖想起招弟,虽然……但是…… 还是有共同之处的。 战三还在刨根问底:“啥瓜?” “傻瓜。” …… 战无忌闭门思痛。 雪小暖和战三连夜赶回铁斗镇。 战四快马加鞭去了铁门关,将汉王活着并已探出军中奸细的消息告知大将军苏铁。 …… 第二日午时,战无忌在喜鹊街小院里见到乔装而来的苏铁、苏晚和李书令。 苏晚是苏铁的独生女儿,年方十八,花容月貌,能文能武。 因跟着父亲从小在铁门关长大,性格既温婉又大气。 苏晚是汉王妃的不二人选,这是除了汉王及其四个侍卫外,铁门关所有人都认为的。 苏铁也这样认为。 是也战四的信息刚到,他第一时间就告诉了茶饭不思的女儿,并破例将她带到了弇州。 三人看到活生生的全须全足的汉王,激动得泪水长流。 见过礼后,面容憔悴的苏晚上前一步,红着眼拉起战无忌的手:“无忌哥哥,你失踪后,爹和我就没一日睡着。如今看到你……” 说着泣不成声。 战无忌轻轻扯出自己的手,退后一步,深施一礼:“无忌不才,葬送了铁骑军,还让将军、统领和小晚妹妹为无忌担心。” 平复情绪后,几人重新坐下。 苏晚去了里间看之然。 苏铁和李书令就向战无忌报告后来发生的事。 从两人口中,战无忌知道父皇因为自己失踪已经伤心欲绝、吐了几次血了。 还知道因为自己失踪,各方皇子势力正在暗流涌动。 皇后太子一派,一边努力筹集粮草,一边逼迫皇上退位。 而秦王因有粮草囤积商和东西守军支持,对储君位置志在必得。 这也正是皇上明知秦王害了汉王和铁骑军,却不立即处置秦王的原因。 实在是大敌当前,国家安危是首要考虑。 “一边要应对战事,一边要对付太子和秦王施加的压力,一边还要担心殿下安危,陛下早就心力交瘁了。” 李书令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战无忌流下泪来。 看来父皇对他的关心,是真的关心,没有因他失踪而改变。 当听说国师为了看出他的命线,自损二十年寿命,吐血晕厥,皇上因此给国师用了一颗还魂丹时,战无忌面朝南方跪倒磕头。 “父皇、国师,无忌一定不负你们重望,誓死击退大渊火龙军,守护大卫江山社稷,为铁骑军将士报仇雪恨!” 想起铁骑军,几人无不唏嘘叹息。 待情绪稍稍平复,战无忌便将自己这边关于粮草、军备的准备情况一一告知了苏铁和李书令。 听说粮草、军备已有出处,人马只需守军四万足矣时,苏铁和李书令皆是一脸难以置信。 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疑惑。 战无忌见状,慨然起身,带领两人来到放米袋的房间,推开门,悄声道:“将军和统领请看,这只是九牛一毛。” 两人大喜,只瞥了米袋一眼,就一起奔向已被战一几人排列整齐的满地枪头前。 一人拿起一个枪头细细打量。 “殿下,这些粮食和枪头从何而来?这枪头比军备司打造的好了太多。” “是的,轻便锋利,特别适合骑兵。” 战无忌神色严肃,低声道:“这是机密,请恕本王不能透露来历,但本王担保,粮食、军备都可解决。当务之急,急需银子。” 就把前日几人商议的计划,从揪出奸细,到抄灭太守府获取银子,详详细细地跟苏铁和李书令复述一遍。 谈到陈一行通敌的一百万两,李书令和苏铁皆是一脸喜色。 李书令道:“如今大战将至,国库空虚,东西守军按兵不动,都在拿钱说事,有这一百万两银子,可算能解燃眉之急了。” 战无忌沉吟了下:“本王想留十万两在弇州,用以抚恤两千铁骑军家人。” 李书令虽然动容,却也不得不为朝廷考虑:“大卫铁律,通敌收入俱入国库,如今大敌当前,国库空虚。” 看向苏铁和站无忌,接着道:“苏家军却用十万两抚恤阵亡将士,只怕别处守军会有异议。老臣意思,抚恤铁骑军一事容后再议,战后汇同所有阵亡将士一起抚恤。” 苏铁红着眼:“这一百万两,是陈一行用我两千苏家军的命换来的。我等可上书陛下,请陛下圣夺。” “好。” 接着,战无忌提到自己三年前中了秦王派人投下的七毒散。 苏铁大吃一惊。 李书令心下恍然。 七毒散是无解之毒,天家果然无手足之情。 “所幸已经解了。如今本王身体已经恢复,不日就可重入军中为国效力。” 两人好奇七毒散是怎么解的。 战无忌只说了一句:“也是命大,机缘巧合。” 便提到了太子。 两人也就知趣地不再追问。 战无忌就把昨晚林山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言及太子派人打入太守府,献了一箭双雕并灭掉铁骑军的计策。 两人俱是心寒。 这一招借刀杀人,假秦王之手灭掉汉王,再让秦王暴露,可谓一石二鸟,着实狠毒至极。 太子已是储君人选,陛下从没有换储想法,他这般丧心病狂,与平时表现出来的正派温和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想当黄雀,却忘了,汉王从来不是一只蝉。 只是他为什么会通敌?他是太子,大卫是他江山,铁骑军也是他的兵。 李书令和苏铁百思不解,暗自叹息,却不敢过多分析。 毕竟,太子还是当下储君。 “这事必须立即上告陛下,一切由陛下圣裁。另外,汉王殿下平安归来,也需第一时间告知陛下,陛下为了汉王的安危,早已忧患成疾。” 李书令神情凝重,目光有意无意地看向苏铁。 苏铁不明所以,只是点头附和。 李书令只好又补充道:咱们三人分别给陛下写一封信。不过,关于太子的这件事,还得烦请汉王殿下亲自向陛下报告更为妥当。” 苏铁恍然大悟,感激地看了李书令一眼。 战无忌心里也十分清楚,此事干系重大,由自己亲自向父皇报告的确更妥。 三人议定,就在小院里各各提笔。 …… 战无忌写得百感交集,几次泪湿衣衫。 自己死去再活来,和苏铁、李书令一起,坐在这里向父皇写信,恍若隔世。 父皇,希望你看到儿臣的信,身体赶紧好起来。 他在心里默念着。 …… 半个时辰后,三封鹰书同时飞往京城。 …… 苏铁连夜赶回铁门关,他要立刻审讯奸细崔参军。 让他多活一日,都是对两千英魂的不敬。 因陈一行是封疆大臣,太守府这边,苏铁即使通过瞿参军拿到证据,如何处置也得等陛下示下。 李书令暂住小院,配合汉王、苏铁查抄太守府后,他再回京复命。 主要是要亲自押送那一百万两银子。 苏晚不愿跟着父亲离开,以照顾之然为名,就留在了弇州。 第79章 店铺出事了 雪小暖和战三赶回镇上后,就看到自家店铺门口一片狼藉,几个相熟的邻居在帮着收拾。 雪小暖大惊:“出了啥事?” “薛姑娘,你可回来了。”几个邻居一起围过来。 顶着一头乱糟糟头发的枝儿一头扑到雪小暖怀里:“小姨,快去救妹妹,叶儿花儿被他们抓走了。” 吴氏跌跌撞撞跑出来:“闺女啊,你总算回来了,可要命啊,俩丫头被他们抓走了。” 雪小暖忙安抚两人:“发生什么事了,娘,枝儿,慢慢说,我来想办法解决。” 眼睛通红、一身污迹的两人让她心痛不已。 原来,今儿下午,店铺刚开门,市场上后开的卖五香肉的掌柜就过来。 说一个市场不能开那么多家熟肉店,他出十两银子买下吴氏做肉的方子,薛家肉铺关门大吉。 吴氏不干,那掌柜就命人把店铺砸了。 还把叶儿、花儿强行带走,临走时丢下话:“要想两个小丫头回来,就拿方子来换。” 雪小暖听完整个事情经过,松了一口气。 两个小丫头受苦是肯定的。 但没有生命危险也是肯定的。 对方想要的就是卤肉方子。 忙安慰道:“娘,你带枝儿先去洗洗。我一会就把两丫头带回来。” 就有邻居好心提醒:“薛姑娘,不能轻举妄动,那牛掌柜婆娘的妹夫的姐夫,可是在太守老爷府上做事的。他一向仗着这层亲戚关系在镇上欺行霸市,没人敢惹的。” 雪小暖点头:“谢谢大家帮忙。等明儿个咱家店铺重新开张,我送各位一家一斤肉。” 一个邻居对另一个邻居嘀咕:“肉不肉的不重要,这薛姑娘还是太年轻了,那牛家可不好惹。” 许是故意让雪小暖听到,嘀咕声音比较大,在场人都听到了。 吴氏抱住雪小暖,泪如雨下:“闺女啊,你不能再出事了,那砸店的掌柜看着很厉害,又是有靠山的,明天让你爹和姐夫他们过来,咱们再想办法。” 雪小暖轻轻推开吴氏:“那牛掌柜别人怕他我可不怕。” 看向几个皱紧眉头的邻居:“婶、叔,你们可知那牛掌柜住在哪里?” “就在市场那头的青衣巷,门头最高那个宅子,门上写得有牛宅。丫头,那牛家人真是不好惹的,听你娘的,还是等你爹来了再做打算吧。” 雪小暖拱手致谢:“我知道轻重,大不了把方子给他就行。大家都回去休息了吧。” 又对吴氏道:“娘也不要收拾了,跟枝儿洗洗睡吧。把门关好!我回来晓得敲门。” 吴氏拦住她:“娘晓得你是个主意大的,要去找,也要天明了再去。” 雪小暖轻声道:“娘晓得我有主意就不要管了,这事我来解决。叶儿花儿不知道吓成什么样了,我得赶紧去带她们回来。” 说完转身就摇摇晃晃跑了。 她要去找战三。 所幸战三留下没走。 不然这事解决起来还有点棘手。 躲在暗处的战三,把事情听得一清二楚,肺都快气炸了。 陈一行府里随便一个小杂碎,都可以被他的远房亲戚拿来作威作福! 竟然欺负到小仙女的母亲身上。 小仙女是谁?是他的主子。 是他们的主子。 是殿下都得仰仗的人。 到了暗处,战三现身:“小仙女,此事包在属下身上,那地址我也听明白了,属下马上把你家两个丫头带出来。” “不,我和你一块去。你的能力我知道,但是担心俩丫头不认识你不肯跟你走。” 战三心想,小仙女是个心软的,当初薛家老太婆快把她打死,她都不忍心让那老太婆受罪。 如今自己要去做的事有点血腥,还有点愉悦,最好不要让小仙女知道。 “行,我带你进去,把俩丫头送出来。” 战三蹲下,雪小暖熟练爬上他的背,几个呼吸就到了青衣巷牛宅门前。 再一纵,就进了围墙。 先抓住一个值夜婆子,问出牛掌柜住处后,一张膏药封住她的嘴。 在她带领下到了柴房。 雪小暖赶紧给两个正在发抖的小丫头松绑。 战三一个手刀,那婆子就晕倒在地。 战三一手抱起一个,还背着雪小暖,一点不觉得艰难,几个起伏就到了卤肉店前。 放下三人,转身就要离去。 雪小暖拉住他,小声道:“知道你还要去牛宅,去暗处等着我。” “主子不用去,收拾那掌柜交给属下就行。” “不行。这是命令。” 战三离开后,雪小暖轻轻敲门:“娘。” 门立刻就打开了。 吴氏还是那样,蓬头垢面的。 枝儿也还是那样,披头散发的。 雪小暖走后,两人关完门就一直等在门口。 “花儿?叶儿?你们回来了。” 看到俩丫头全须全尾,吴氏惊喜不已。 雪小暖将叶儿、花儿推进去:“枝儿给妹妹们做点吃的,小姨再出去一趟,以绝后患。” 转身就跑了。 屋里,吴氏问正在给妹妹们擦脸的枝儿:“你小姨说以绝后患是什么意思?” 枝儿:“是不是就是杀了牛掌柜的意思?” 吴氏一把捂住枝儿的嘴:“小丫头不会说话不要乱说,杀人偿命,你小姨哪有那能耐,她是去给牛掌柜送卤肉方子,牛掌柜得了方子就不来找麻烦了。” 一定是这样的。 枝儿带两个妹妹去厨房后,吴氏战战兢兢坐在椅子上,眼睛死死盯着大门,七上八下的心比先前更加不安。 …… 战三背着雪小暖轻车熟路跳进牛宅。 牛宅静悄悄的 。 看来那婆子还没醒。 战三耳语:“一会有点血腥,小仙女就等在外面吧。” 雪小暖嗤了一声:“啥血腥我没见过,别弄出人命就行。我不下来了,一直在你背上,走吧!” 战三摸到主屋,轻轻推开门。 昏黄的烛光下,牛掌柜正搂着小妾睡得吹噗打鼾。 雪小暖递给战三一块布:“放到那女人口鼻上。” 布上是强效麻醉剂,吸入立时昏迷。 “现在那女的不碍事了,你看着办吧!动静小点。” 边说边递给战三一张膏药。 蒙着面只露出两个眼睛的战三心领神会,一把将牛掌柜提起,一张膏药封住他的嘴。 手起刀落,锋利的匕首削下牛掌柜右手两根指头 雪小暖张嘴结舌,大吃一惊。 如此行云流水? 如此简单粗暴? 不威胁?不审讯? 第80章 下“毒” 牛掌柜睡梦中猛然被提起,刚要惊叫嘴巴已被捂死,正待挣扎手上已经剧痛。 当即就痛晕过去。 “啪啪啪!” 战三一只手提着他,一只手左右开弓。 一方七八下后,牛掌柜噙着几根血丝悠悠醒来。 看清面前的人。 再看清哗哗流血的手。 又要昏过去。 战三轻哼:“敢给爷装死,爷就再废你两个手指。” 牛掌柜瞬间清醒,瞪得溜圆的眼睛里又恨又怕。 须臾泪水长流。 这是痛出来的。 “敢惹薛家肉铺,知道他家靠山是谁?削你两个指头长点记性,现在立刻拿出五百两银子,不然这八个指头爷爷我看着也碍眼。” 小仙女喜欢银子,可不能浪费这个找钱机会。 牛掌柜反应过来了,又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倒是止住了。 呆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蒙面人和蒙面人背上的蒙面人。 薛家肉铺?下午砸的那个? 靠山?靠山是谁? 我这是在做梦?噩梦? 战三不耐烦了:“我数三声,还没拿出银子,那八个指头你也不要了。一,” “二。” 听到倒计时,牛掌柜这才彻底清醒过来,管他靠山是谁,管他是不是做梦,眼下保命要紧。 赶紧扑到床边,左手在枕头下面摸了半天,摸出一叠银票,递给战三后又跪下磕头。 战三接过银子,正准备转身离去,背上的雪小暖压着嗓子轻飘飘开口了。 “不忙,这种死性不改的人,只削两个指头是不够的,没准手指头不痛了就又开始横行霸道。” 递给战三一颗白色药丸:“把这毒药给他喂进去。” 战三禁不住自我检讨,原来小仙女是嫌我太温柔也太血腥了。 小仙女心地善良,喜欢杀人于无形。 牛掌柜闻言大惊失色,瘫软在地上。 战三才不管他,低头撕开膏药,把药塞进他嘴里,再把下巴一抬,那药就被咽进了肚子。 雪小暖继续压着嗓子,阴恻恻笑道:“小爷心软,虽是毒药,一时却是不要命的。两个时辰后,你会全身出满疹子,四个时辰后毒发身亡。” 牛掌柜面如死灰。 阴恻恻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是本门独创毒药,叫做四时倒。不要想着找解药,解药只有小爷才有。” 说到这里,阴恻恻的声音变得极其温和:“唉,小爷都不忍心见你毒发。这毒跟别的毒的区别就是,毒发之时全身皮、肉、骨碎裂,人爆裂而亡。” 牛掌柜闻言,赶紧爬起来磕头:“请爷指一条生路,小的无有不遵。” 边磕头边恨床上的小妾装睡,这么大动静都不肯发出声音。 雪小暖掏出一颗绿丸子,在牛掌柜面前晃了晃。 “解药吃一粒可管三日,知道该怎么做么?” 牛掌柜忙道:“小的马上把那两个丫头送回去,并给吴娘子磕头认错,保证以后老老实实。” 阴恻恻的声音又温柔地响起:“行。小爷见不得血腥,小爷喜欢别人听话,小爷就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只需每日下午到薛家肉铺磕头认错,每三日,小爷会给那吴娘子一粒解药,少去一日,你就只有等死啦。啧啧,多好的一条命。” 牛掌柜期期艾艾伸出那只血淋淋的手:“小的一定天天磕头认错,还请爷赐药。” 阴恻恻的声音话锋一转,变得冷酷无比:“不忙,毒药和解药炮制不易,现在,给小爷奉上五百两银子药钱。” 不待牛掌柜说话,声音又变得温柔:“唉,希望你早日改邪归正,到时小爷给你彻底解毒。不然,还得找你要药钱。这解药,实在太贵了!” 牛掌柜早被雪小暖一席变化莫测的话吓得三魂丢了六魄,听到表现好可以彻底解毒,表现不好还要继续付钱。 立刻起身提着一只血淋林的手,又扑到枕头上。 匆忙间不忘狠狠地甩了昏睡的小妾一眼。 贱人,看我一会怎么收拾你! 筛糠一般摸出一个钱袋,末了还把枕头掀开,打开下面的暗柜让二人看。 柜里空空,的确空无一物了。 战三接过钱袋。 雪小暖将手中绿色药丸扔到地上。 拍了拍战三肩膀。 战三身形一闪,瞬间没了人影。 雪小暖甚是得意,她给牛掌柜喂下的毒药其实是一种治疗脑梗的药,特点是起效快,但副作用明显,一般用于脑梗病人急性发作期的急救。 该药的副作用就是服下几个小时后全身会过敏发痒起包。 后面丢下的绿色药丸,就是一粒强效抗过敏药。 回到店铺门口,雪小暖让战三去客栈睡觉。 战三说今晚他哪也不去,就守在店铺附近。 雪小暖感动不已,闪身去诊室里拿出一盒牛奶一块巧克力一个汉堡两个鸡蛋和一床踏花被:“给,辛苦了,被子明早还我。” 战三接过被子,把先前得的银票和钱袋都递给雪小暖:“改天到钱庄里兑成银子。” 他知道小仙女只喜欢银子。 雪小暖把银票揣好,敲门进了店铺。 吴氏一把拉住她,声音都在发抖:“闺女,你可回来了,娘看看有没有受伤?” 检查完毕,看闺女毫发未损,吴氏放下心来。 三个小姑娘睡不着,听到小姨的声音,忙从床上下来走进外间。 吴氏看到枝儿,突然想起枝儿的话,心马上又被提起:“闺女,你把牛掌柜如何了?他会不会还来找事?” “放心。事情已经解决,牛掌柜赔了点钱,我就原谅他了。明天多买点肉,今天帮忙收拾的邻居,一个邻居送一斤。” “闺女,送叶儿花儿回来的那个男子是谁?” “娘,那是神医的徒弟,武功很高,他会留下来保护我们。” “太感谢了,他住在哪里?” “住在我们店铺周围。娘,别问了,大家都抓紧睡觉,明儿早起干活。” 摸出四支安神口服液:“来来来,神医给的药,喝了好睡觉。” 三个丫头听话地躺回床上,喝了口服液,一会就睡着了。 吴氏又小声问了几句,也撑不住睡着了。 雪小暖进了诊室,先是把诊室收拾了下,然后开始数今天的收入。 今儿个让牛掌柜出的血是一千一百两银子。 如今几个抽屉里已经装满了银子。 但是如果一旦开始生产米面和兵器,银子会消耗很快。 那个枪头冰箱里售卖,一两银子只能买十个。 如果需要一万个枪头,就要一千两银子。 想到这里,雪小暖拿出未开封的望远镜,和五十两银子一起放进冰箱。 冰箱打开,只有一个望远镜。 雪小暖又增加到一百两银子。 冰箱打开,还是只有一个望远镜。 看来冰箱产不出望远镜。 雪小暖又拿出没拆封的弓弩放进冰箱。 打开冰箱,弓弩也没产出新的。 一百两银子都产不出弓弩,说明弓弩也是非卖品。 这可难办了! 自己还夸了口,没想到这么快就打脸了。 雪小暖想了会,打开弓弩包装,把短箭放进冰箱。 打开冰箱。 太好了,一冰箱的短箭。 只花了一块银子,大概五两左右。 雪小暖从抽屉里找出一把螺丝刀,松开几颗螺钉后,取下弓板,一起放进冰箱。 老天保佑,一定不要是非卖品。 拉开冰箱门,阿弥陀佛,成功了,满满的螺钉和弓板,大概花了五十两银子。 有点贵!螺丝不少,弓板也就十多个。 倒也是,这弓板是不锈钢的,应该不便宜。 这下雪小暖基本放心了。 估计军械属于非卖品。 弓弩拆开,配件却可以复制,说明零配件是可以售卖的。 只是望远镜她不敢拆卸,那么精密的仪器,起码是由几百个零件组成,如果拆了,给她三头六臂她也没法复原。 弓弩拆解后,生产出来的大量零部件谁来组装呢? 只能是最信任的人。 汉王手下又是侍卫又是暗卫,想来能人不少。 其实以这古代的冶炼能力,弓弩上每样零部件的原材料即使流露出去,也没人能生产出来。 只是这样威猛的武器,必须绝密生产,到时候闪亮登场,才能杀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太累了,先睡觉,别的改天再说。 第81章 磕头认错 牛府,灯火通明。 值夜的婆子已经从柴房里被提了出来。 床上的小妾已经被大娘子命人用三盆冷水泼醒。 牛掌柜血淋淋的手已经被连夜请来的医馆梁大夫包扎好。 大夫把脉很久,诊不出中毒迹象。 解药被大夫闻了很久,也没闻出任何中草药气味,抠了点粉末来尝,却是苦的。 “请恕本大夫医术不精,实在查不出牛爷身中何毒。待梁某回去翻翻医书!” 梁大夫告辞离去。 大娘子恨恨道:“那贼人说中毒两个时辰后,会浑身起包。如今已经一个多时辰,老爷并无异样。焉知那贼人是不是故意唬人的?” 牛掌故睁着一双红肿的眼睛,答得有气无力:“不管真假,我的指头是回不来了。管好下面人,那个肉铺,不能再去招惹。” “怕甚!老娘打听过,那一家人都来自薛家村,是地道的农民。咱家如果有了那方子,就去弇州开个大铺子,生意再做大点,就开个酒楼。” “夫人,家里的银子都给了小贼了。” “啥?你那一千多两都没了?” “没了,不然要十个指头,还不给解药。” “起开!我要亲自查看。” 大娘子一把掀开床上的牛掌柜,抽出枕头,揭开暗柜。 暗柜里果然一无所有。 “我知道了,你把钱都给了这个贱人?” 站起来对着地上的小妾就是啪啪两个耳光。 “夫人,你打她没用,都被两个小贼拿走了。” “钱也给了,指头也给了,怎么还要喂毒药?要喂毒药为何还要削手指?” “夫人不知,是两个贼人,每个贼人的要求不一样。” 想起之前的屈辱,牛掌柜越想越委屈,呜呜呜地哭了起来:“早知道会这样,我们就不该去招惹那肉铺啊……呜呜呜……” “已经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能就算了,那方子老娘必须得到手!” 大娘子面色一变:“那家人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老娘下死手,不是有帮手么,老娘给他来一个死无对证。” 看向家丁冷声下令:“你去守着,吴掌柜一出门,就掳了来。别让那几个小贱人发现。” 又转向牛掌柜:“抓回来老娘亲自审问,不管她交不交出方子,都让她有来无回。” 牛掌柜大惊:“夫人切莫轻举妄动,那两个贼人身手甚为厉害,如果不听他们的,他们还要上门,还有……完了,我的毒性发作了。” 牛掌柜又惊又怕,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大喊:“夫人啊,夫人你快来看啊。” 大娘子一把掀起牛掌柜的袖口,又拉开肩领。果然,牛掌柜一身已经出满红色疹子。 “没用的东西,果然中毒了!” “痒,痒死人了。快给我解药。” 吃下解药后,两口子不再说话,一直盯着牛掌柜手上的疹子看。 半刻钟后,疹子褪去红色,半个时辰后,手臂已经恢复原状。 掀开衣服裤子,浑身上下的疹子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大娘子跌坐在椅子上。 “夫人,不能再想着那方子了。两根指头一千多两银子算是买个教训,这次他们找到的是我,难保下次不会找到夫人,他们的身手都是来无踪去无影啊。” 牛掌柜哭得苦口婆心,担心夫人不听劝,非要那方子。 自己的命,可都在吴娘子手上捏着啊,三日一颗解药,不吃就等死。 “呜呜呜……我被折腾了一宿,少了两个指头,还中了毒,如果没解药,毒发之时全身皮、肉、骨碎裂,人爆裂而亡……呜呜……夫人,不能再想着那方子了……我下午还要去磕头……呜呜……必须去磕头……” 大娘子听得烦心,却也听进了一些。 想到自己枕头下面的银柜。 银柜里可是放着三千两银票。 又看了一眼自己完好的手指头,终于扎扎实实打了个冷噤。 害怕是害怕,不甘心也是真的不甘心。 “行吧,暂时放过那一家。等你好点了,还是要写信告知太守府的姐夫,那两人来历是个问题,要让姐夫知道。” “那是当然。” …… 第二日一早,吴氏和雪小暖、枝儿就悄悄起床了。 雪小暖悄声叮嘱两人,让叶儿和花儿睡醒了再起来。 两个几岁的小丫头,昨日受了那么大惊吓,没发烧算是坚强的。 今日薛家肉铺把市场肉摊的鲜肉买了一大半。 八个猪蹄、两个猪尾、两个猪头、全部排骨、八个肘子、两副下水、四十斤半肥瘦净肉。 卖肉的知道昨日下午他们的肉铺才被砸,看小姑娘掏钱买了这么多肉,都替她捏了一把汗。 “丫头,你买这么多,今儿个能开张不?” “叔放心,昨日事情是一场误会,已经解决了。” 雪小暖回得老神在在,卖肉的倒不好说什么了。 申时,薛家肉铺准时开门营业。 雪小暖放了一串鞭炮。 今儿个店铺门口围拢的人特别多。 几个相熟的邻居也过来问长问短。 雪小暖让三个小姑娘将为四个邻居准备的一斤多肉端到他们各人的铺子里。 吴氏提心吊胆了一会,见没人闹事,方开始专心致志做买卖。 半个时辰后,就见吊着手臂的牛掌柜带着两个家丁出现在店铺前。 吴氏紧张得菜刀都拿不稳了。 咣当一声,菜刀落到地上。 吴氏全身筛糠一样抖了起来。 雪小暖捡起菜刀,低声安抚:“娘莫怕,今日女儿在,且看他要做什么。” 就见牛掌柜走到柜台前,扑通一声跪倒:“牛某为昨日的行径给掌柜道歉。” 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然后在两个家丁搀扶下,灰溜溜站起来,飞快走了。 吴氏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被牛掌柜这番操作惊得目瞪口呆。 雪小暖耳语:“不怕了吧?以后每天他都得来磕头认错。” …… 薛家肉铺战胜了牛掌柜的事瞬间传遍整个市场。 薛家肉铺的肉很快就抢购一空。 今日营收足足有六两银子。 关门后,雪小暖拿着一碗切好的卤鸡、卤鸭、猪头肉和一大碗米饭给战三送去。 雪小暖给战三在镇上唯一的客栈里租了一间房。 出入客栈的战三,戴着一张十四五岁的假面,是薛二丫乡下的表兄。 …… 半个时辰后,雪小暖提着个胀鼓鼓的口袋回来。 吃过晚饭,雪小暖跟吴氏商量,以后每天都卖这么多肉,也算扩大经营了。 又说想在旁边再租一间屋,让柳大娘、柳三郎到镇上来帮忙,工钱一人一日三十五文。 吴氏如今每天有不少进账,说话也不再是之前精打细算的风格,当即就同意了。 多出几十文工钱,每日多赚二两银子,傻子都晓得这个账划算。 自家闺女神出鬼没的,说要离开一日就一整天看不到人。 闺女不在的时候,她带着三个小丫头,从买到洗到煮到卖,的确累得够呛。 如果再遇到昨日打砸那种情景,自己真是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有了两个大人,特别是多了个小伙子,店铺安全度都高了点。 商量好,雪小暖就从口袋里拿出水果。 葡萄、枇杷、桃子、李子都有,让几人随便吃就出去了。 她得找牙人问问,附近有没有空的一两间的房子。 屋子里,面对一桌子五颜六色的水果,三个小丫头眼睛亮亮的,一脸难以置信。 这么大串这么红的葡萄她们第一次看到,尝了一颗,甜进心底。 枇杷金黄金黄的,甜酸甜酸的,太解渴了。 桃子、李子虽然经常看到,但是这么大的桃子没看到过,这么大的李子没看到过。 小姨居然说,随便吃。 小姑娘们相视一眼,亮亮的眼睛都红了。 她们一定是做了啥好事感动了菩萨,才能跟着婶婶来到小姨身旁。 有钱挣,还吃得好。 这么高级的水果,还能随便吃。 花儿悄悄对叶儿讲:“姐,这么好吃的东西,春雷吃着一定很开心。” 叶儿点点头:“只是留下来肯定会放坏。” 旁边的吴氏听得满意,觉得这两丫头太懂事了,吃啥都能想到弟弟。 春雷可是她的亲外孙。 可亲闺女二丫说了,男女平等,女孩比男孩更容易受到不公平待遇,要她对枝儿、叶儿、花儿跟对春雷一样好。 这样想着,吴氏给三个丫头一人递过去一个大桃子。 “吃吧,你们吃得越多你小姨越高兴。别总想着春雷,春雷跟着他爹娘,少不了吃的。” 三丫头接过桃子,一人给吴氏剥了个葡萄递到嘴边:“姥姥尝尝,葡萄很甜。” 枝儿看着两个妹妹,轻言细语道:“吃吧,一样给小姨留一点。” “留这个,这个最红。” “这个好,这个大,看着就熟透了,小姨肯定喜欢。” …… 第82章 弓弩出世 过了两日,雪小暖就在附近临租了个小房子,有两间屋,里面床铺桌椅齐全,一月才两百钱,房钱一月一付,随时可以退租。 柳大娘和柳三郎当天下午就赶到了镇上。 柳大娘是勤快的,还为售卖业务增加了几样凉菜,且凉菜上午就开卖。 上午同时开卖的还有十只卤鸡。 因为柳大娘一来,吴氏就和柳大娘悄悄商量,卤鸡增加十只,卤肉在原来的数量上又增加了二十斤。 这样一天下来,收入就有了十来两,刨去成本,净赚七两,刨去工钱,净赚六两多。 当天晚上,柳大娘和柳三郎也领到了工钱。 柳三郎、枝儿、叶儿、花儿都把工钱交给奶奶保管。 柳大娘喜得眉飞色舞,脚步生风。 一家三代都在挣现钱,这个感觉太爽了。 晚上叶儿、花儿就过去跟着奶奶睡觉。 柳大娘看她们的眼神透着慈爱,说话也和气许多。 这俩孙女入了薛家二丫头的眼,小小年纪挣的钱就抵一个壮劳力,柳大娘现在看她们,是一看一个顺眼,一看一个舒畅。 可怜老二是个没福的,看不到两个丫头挣钱的样子,享不到两个闺女的福。 老二媳妇也是没福的,天天嫌弃俩丫头,她哪里知道俩丫头一天挣的钱,不比小子少。 想到二儿子二儿媳妇,眼睛就湿了。 柳大娘低头帮两个没爹没娘的丫头牵了牵被角。 …… 有了两个大劳力的参与,雪小暖就把自己的岗位定位成了收银。 白天她以考察市场为由,就去战三的客栈。 战三守在房间里,她则进诊室专心种药材、搞科研。 有了战三主打一个方便,种植需要的土就是战三去山上挖下来的腐植土。 种好接骨草和凝血藤后,雪小暖开始研究弓弩拆卸。 她把手机立起来放到一边,自己拿着螺丝刀拆卸弓弩。 大部分备件拆卸都比较简单,就是扭力弹簧费了点劲。 瞄准镜被整体拆了下来。 雪小暖试了试,冰箱可以复制瞄准镜。 只是很贵,一个就要十两银子。 拆完后,一数,不算螺丝,也就几十个零件。 把这几十个零件一起放进冰箱,不错,冰箱用久了也越发智能,产出的基本都是这几十个零件的倍数。 雪小暖在诊室里忙得腰酸背痛,整整忙了六个小时。 可在客栈里,其实才过了半个多时辰。 出了诊室,招呼战三坐到桌前。 雪小暖拿出一把螺丝刀,将自己在诊室拆下来的那一整套零部件都放到桌上。 又拿出手机,将先前的视频倒放,将播放速度调慢。 “战三,这是你这两天的学习内容。这玩意是个神兵,有了它,一人可以杀几十人。你照着手机里我的做法,把这些零件装在一起。” “啥是手机?这盒子属下在山洞里见过,只是怎么里面还有小仙女,怎么这个地方属下没看到过,小仙女你是怎么进这盒子的?” “这个盒子就是手机,不要问那么多问题,动手就行。” 战三压住好奇,说声“遵命”,拿起螺丝刀边看视频边就装了起来。 扭力弹簧仍然是最大的装配难点,好在战三劲大,反复几次后就掌握了要领。 两个时辰后,战三把钢丝弦绷上,把瞭望镜卡上了弓背。 一把完整的弓弩出现在两人眼前。 雪小暖压住激动的心情,低声道:“这是我们的秘密武器,只需要组织一千弩兵就够了。这个东西叫弩,一次可发八支箭。” 战三拿起弓弩,将眼睛放到瞄准镜前。 须臾激动道:“窗外那棵树,居然就在我眼前。” 雪小暖笑道:“这个叫做瞄准镜,可以看到几百米以外的敌人。你发射的时候,把瞄准镜里的十字对准敌人的胸部,发射出去的箭就会射穿他的胸口。” 战三惊道:“小仙女,是不是我们在几百米以外就可以杀敌了。” 雪小暖压低声音哈哈大笑:“聪明,就是这样的。你说我们有这个武器,打那大渊是不是手到擒来?” “不仅如此,伤亡还会减到最少。” “还可用于远距离暗杀。” 雪小暖想起前世加消音器的狙击步枪,弓弩,可不就是古代的狙击步枪。 战三喜不自禁,立刻就想出去过过瘾。 雪小暖也想知道效果,遂道:“夜里你带我去外面无人的地方试试这弓弩的威力。” 又问:“你装了一台了,如果不看手机,能不能继续装?” 战三点头:“没问题!” 雪小暖大喜:“今晚试验后,你明后天再装几台试试,等你熟练了,回弇州把战一、战二、战四教会。组装这个,必须是绝对信任的人。” 雪小暖算了算,冰箱产出,一台的零件差不多要三十两银子。 一千台,就要三万两银子。 还需要应有尽有的努箭,至少要生产一万两银子的才够。 还需要几万个枪头、一百多万斤大米,还有肉、菜。 那天听战无忌的意思,新枪头锋利程度完胜老的,他想为守军全部替换。 估摸着十万两银子才够打这场仗。 三年清知府,十万白花银。太守府,你可要争气点,本姑娘如此劳心费力,你得让我赚一倍才行。 雪小暖准备给战无忌报的预算是二十万两。 当然,实在没那么多银子,雪小暖也会努力助他打赢这仗。 为了国家利益,大不了自己暂时亏点钱。 家国情怀雪小暖是肯定有的。 …… 当天夜里,战三背着雪小暖到了镇外。 雪小暖也不会用弓弩,但是用惯弓箭的战三在组装过程中基本掌握了弓弩使用原理。 趁着明亮的月色,几次发射下来,完全掌握了射程、杀伤力、准确度等指标。 “小仙女,此仗必胜!” 战三激动得声音发抖,非要跪下来给雪小暖磕三个头。 雪小暖拦也拦不住,只好随他了。 第二日开始,战三哪也不去,就在客栈里装弓弩,夜里也不睡觉,一天一夜,装好七把。 装好的成品都被雪小暖放进了诊室。 第83章 逼宫 京城。 皇上的身体越发虚弱了。 皇后来看皇上,周公公禀报说,皇上殚精极虑,每日只能入睡两个时辰。 皇上怎么能睡得着? 四天过去了,太子仅仅筹到二十万斤粮草。 而秦王呢?在金州、楚州筹到三十万斤,在弇州筹到二十万斤。 皇帝在早朝上大大地夸奖了秦王一番,说他主动为国分忧,堪当大任。 一句“堪当大任”,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大臣们纷纷交头接耳,眼神中满是对秦王的赞赏与敬畏。 太子只觉得如芒在背。 下朝后就去了皇后宫中。 母子相对叹息。 太子声音中带着三分愤怒七分不解:“母后,杀弟、通敌、灭军,三弟犯下的这些罪行已然暴露,父皇为何不处置他,甚至还在朝堂之上当众夸奖?” 皇后无奈地摇摇头:“如今局势紧张,兵临城下,或许在你父皇心中,能力才是眼下最为看重的。” 太子心中一震,不禁喃喃自语:“这么说,父皇是觉得本宫没能力?” 声音里既有失落,也有不甘。 一个被认为没能力的太子,又怎能担得起一国之君的重任? 母子又忧又惧,反复权衡利弊,整整商量了一个时辰,最终决定不能等了,必须主动出击。 他们等了三十四年,那个位子只能是他们的。 议定后,太子走出皇后寝殿,看着头顶明晃晃的蓝天。 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眼角滚落下来。 父皇,本宫知道您是爱我的。在五弟出生前,本宫坚信你最爱我。但五弟出生了,本宫觉得你更爱他。 如今五弟已死,本宫怎么觉得你更爱三弟了呢? 太子摇摇头,把那一丝不忍甩出心坎。 不要怪我,本宫都三十四岁了,本宫等不及了。 …… 两天后,皇后风疾发作,头痛欲裂。 宫中太医轮番诊治,银针、金针都上了,人参、丹药都用了,皇后仍然痛不欲生。 皇帝去看皇后。 看到面色蜡黄、几天就瘦了一大圈的皇后头上包着厚厚的丝布,蜷缩在床上奄奄一息,皇帝也只有叹息。 泪流满面的太子跪在皇帝面前,额头紧贴着地面,请求给母后用回魂丹。 皇帝沉思片刻,微微叹了口气,点头同意了。 院首磕头:“陛下,回魂丹只有最后一粒了。” 皇帝看了看床上痛苦的皇后,再次叹了口气:“给皇后服下吧,惟愿药到病除。” 在众人的注视下,院首从医箱里拿出一个碧玉一般的瓶子,拔出瓶塞,小心翼翼倒出一粒金光闪闪的散发着神秘气息的丹药。 院首躬身走到皇后床边,轻轻将丹药喂进了皇后嘴里。 一时间,整个寝宫落针可闻,所有人屏住呼吸,紧张地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紧皱的眉头终于缓缓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平稳,脸上的痛苦之色渐渐褪去。 皇后的风疾终于得到了缓解。 太子和皇帝都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 皇帝的的身体越发虚弱,批阅奏折连提笔都很困难了。 院首跪求皇上按时作息,好好调养,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贵妃来侍疾,哭哭啼啼请求皇上一定保重龙体,说无畏还在到处筹粮,已经派人去陇西了。 皇帝点头,并不看贵妃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只轻轻吐出几个字:“好,终于到陇西了。” 贵妃一惊,抬头看向老皇帝。 皇上又含笑道:“秦王辛苦了,你也功不可没。朕老了,太子筹粮不顺,还得靠秦王为国出力。” 贵妃带泪回道:“无畏是大卫子民,也是陛下儿子,于公于私都必须为国分忧。” 皇上点头:“难为你如此大义,教出了一个好儿子。让他好好帮帮太子吧,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皇帝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贵妃回去就跟秦王道:“你已让你父皇看到你的能力比太子强,但你父皇目前还无换储想法,此时也不用为他人做嫁衣了,且停一停吧。” 太子也会来勤政殿伺疾,每次前来,都会给老皇帝带来新的消息。 比如大渊已经做好爬梯,准备攻打,大卫援军却因粮草问题迟迟不能出发。 比如铁门河下游发现一具已被泡烂的尸体,高度怀疑是五弟战无忌。 比如北面饥民流离失所,已经开始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逃荒了。 直到—— 皇帝当着皇后、太子的面晕倒过去。 院首匆匆赶来,告诉太子皇上龙体透支太甚,现在急需回魂丹救命。 可是众人都知道,回魂丹已经没了。 周公公流着泪宣布,早朝暂停,有重要事情可直接到勤政殿禀报。 一时间,整个皇宫陷入一片慌乱不安之中。 汉王死后,朝中的大臣已暗暗分为两派,一派支持太子,一派支持秦王,从粮草一事的上奏中,皇帝很容易就将两派的人区分开来。 这一区分,才察觉忠诚自己的,只有不到十人。 这个真相又让病重的皇帝气急攻心了一回。 皇后每天都过来伺疾,看着衰弱的皇上,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不停流泪。 每每看到皇后这般模样,皇帝的心里都是一阵刺痛。 两天后,龙床上的皇帝终于过意不去,虚弱地出声安慰:“皇后放心,这场仗还没开打,朕死不了。你们都下去吧,朕想静静。” 自那以后,皇帝不再让后宫伺疾。 两日后,江成子密报:“秦王府已四天未有消息到陇西,监听到的消息是暂停筹粮。” 皇帝收到这封密报后,一脸沉郁,整夜未眠。 快入秋了,入秋前大渊随时都有发动战争的可能。 秦王却突然暂停筹粮,这无疑是在关键时刻给了他沉重一击。 朝中已有议和的声音,且附和者越来越多。 丞相今早来汇报时,委婉分析了两国差距和对战、议和的利弊,并强调了这个事情决断的紧迫性。 听话听音,皇帝知道,丞相也趋向于议和。 丞相趋于议和,就说明太子趋于议和,因为丞相是太子的人。 大卫只有一月的粮草,只有四万兵马。 和大渊十万大军对抗,战事未起,胜负已分。 “秦王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开始逼朕了,难道真的要……” 皇帝暗自思忖,脑子里飞快闪过秦王、太子、靖王,最后定格在宁王身上。 至少这个儿子是安生的。 可这个儿子是最没用的。 老了、病了,才发现无可用之人。 老皇帝心中悲凉万分。 病逝越发沉疴。 偏偏还不敢倒下。 …… 太子府里,太子几乎是第一时间获得秦王暂停筹粮的消息,获得消息后,太子的眉头就像被一道无形的枷锁紧紧缚住,再没打开过。 他和太子妃立刻进宫向皇后请安。 皇后的脸色也很难看。 三人知道这是秦王在逼着皇上做出选择。 但是,知道有什么用? 选择权在皇上手里。 三人一筹莫展,只希望皇上能答应议和,或者战事无限期后延,或者龙体立即坍塌。 所幸皇上的身体的确越来越差了。 …… 第84章 三封鹰书 皇宫,深夜,万籁寂静。 勤政殿周围没有一丝声响。 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一只海东青悄无声息滑过皇宫上空,轻轻落到从一扇窗户里伸出来的一根木架上。 室内的人翻身而起,迅速打开窗户,从海东青腿上取下三截竹管。 随后,将一个放了几块生肉的盆放到窗前的桌子上。 海东青跳进窗内,走到盆前享用大餐。 室内的人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鬼魅般从大开的窗户一掠而出,消失在黑暗之中。 …… 与此同时,凤起宫里。 皇后被贴身嬷嬷唤醒:“咱们的人刚才看到一只海东青落到了勤政殿内。” 皇后再无睡意,弇州鹰书? 说的是什么? …… 勤政殿,寝殿。 稀疏的几盏烛火在墙壁上摇出或高或低的影子。 值班宫女、太监走路都屏住呼吸,生怕惊扰里面正在假寐的皇上。 周公公、旻公公早已下令,寝殿二十米内严禁发出一丝声响。 但此刻,外殿值守的周公公跑出了风声。 周公公推开寝殿大门,摆摆手,示意门口的小太监出去。 快步掀开三重帘账,和肃立的旻公公眼神交汇后,激动地轻唤躺在休闲榻上假寐的皇帝:“陛下,三封弇州鹰书。” 连续两夜未眠的皇帝骤然睁开眼睛。 血丝密布的双眸闪过一丝光亮。 周公公扶他坐了起来,递给他三个竹管。 皇帝定定神,颤抖着手打开第一个竹管的盖,抽出一卷纸。 定定神,强作镇定地打开。 “陛下大喜!” 看到这四个字,皇帝精神一振,看向下面肃立的旻公公:“老旻,多点几盏灯过来,字太小了。” 沙哑的声音因疲惫显得虚弱,又含着几分压不住的激动。 皇帝重新展平纸条,定睛望去:“陛下大喜!臣李书令百叩。汉王殿下一切安好,伤已痊愈,毒已尽除。” 皇帝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老周,过来扶住朕,朕是不是在做梦?” “陛下,您没做梦,您现在清醒着呢。” 周公公扶住皇帝的肩,皇帝一把抓住他的手。 “老周,朕眼神不好,你看看纸条上写的啥?念出来,只念第一段。” “老奴遵命。” 周公公一手扶着皇帝,一手接过纸条,念道:“陛下大喜!臣李书令百叩。汉王殿下一切安好,伤已痊愈,毒已尽除。” 扑通一声,旻公公跪倒在地泪流满面道:“老奴贺喜陛下,汉王殿下平安归来了啊!” 周公公也流着泪笑道:“殿下吉人自有天护,陛下终于能安心了。” 皇帝嘴角上抬,总算停止了发抖。 他的忌儿吉人天相,化险为夷。 此乃大卫之福。 皇帝接过字条,继续看下去,脸色却越来越阴沉:“弇州太守陈一行与大渊火龙军暗中勾结,收其百万纹银出卖铁骑军和汉王殿下,罪该万死,其十年前在苏家军安插细作用以掌握苏家军动态,如今细作已除。” “臣请陛下示下,对陈一行如何处置?另,臣已查明,陈一行与秦王殿下过从甚密,多次谋杀汉王殿下,三年前汉王殿下中的七毒散,为秦王殿下使人所投。”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牙关紧咬,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信纸在他手中微微发皱。 顿了顿,将纸条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看向面前两人,露出久违的笑容:“老周,老旻,朕的无忌还活着,朕太高兴了。” 皇帝高兴的时候喊这两个心腹为老周、老旻,实在是两人跟了他几十年,都已经五十余岁。 两人闻言齐齐跪倒:“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日日心忧,精诚所至,汉王殿下才得以化险为夷。” 周公公趁机奉上一碗参汤:“这是老奴一直温在小炉上的参汤,如今温度正好。老奴想着另外两封信,其中一封定然是汉王殿下的,陛下饮下参汤,才有更多精力消化这个好消息。” 皇帝点点头,他已两日未眠,的确精神不济。 喝了参汤后,就着明亮的烛光,皇帝打开第二个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展开。 “陛下万安、万喜。汉王殿下平安归来,老臣苏铁终有脸向陛下修书。” “大渊十万军众已兵临城下,所幸粮草尚未集齐,老臣情急之下散布大卫援军、粮草将至,将战事拖延至今,然时已近秋,大渊多游牧,必然会在天冷之前结束战事。” “大战一触即发,臣日日忧心,幸得殿下平安归来,言及可秘密筹得足够的粮草、军备。” “老臣虽只有四万人马,不敢贸然进攻,但守住铁门关不破,臣有十足信心。拖到入秋,火龙军自然不战而退。” “另,陈一行的百万纹银,为出卖两千铁骑军所得,汉王殿下与臣商议,请陛下示下,可否留十万银以抚恤铁骑军将士家人?” “臣以为,及时抚恤身亡将士,能有效提振我军士气,大战之前,着实必要。” 皇帝看完,喜得眉毛胡子都在抖动:“老周,老旻,我儿威武!不但平安归来,还能秘密筹得大战需要的粮草、军备,大喜事!” 旻公公和周公公又一齐跪倒:“陛下日日担忧之事,汉王殿下迎刃而解,这是殿下与陛下血脉相连,虽相隔千里也心灵相通!” 皇帝高兴得连连点头,又收住笑意:“朕还是觉得恍如梦中,不会是在做梦吧?这粮草、军备是横在朕心上一个多月的难题,怎么就解决了?” “陛下,不是做梦,您醒着呢,一切都是因为汉王殿下平安归来了啊。” 皇帝颔首:“老周,你说得有理,朕的五皇子本就无所不能,只要他在,再棘手的问题也能解决,朕最高兴的是他的毒也解了。” 国师说,若能得金线缠绕,必然逢凶化吉,绝处逢生,而当时金线正往无忌命线上游走。 国师还说,无忌若能于这次大险之中求得生门,未来…… 未来贵不可言! 这也符合国师当初对无忌眉心红痣的说法。 皇帝脑补完国师没有说完的话,心里暗暗生出个决定。 只是惠妃的父亲还是一个七品编撰,该往上升升了,忌儿的母家,不能太弱。 以后还得给忌儿找个身世显赫的妃子。 想定后,皇帝直了直身体,深呼吸几口气后,缓缓打开最后一个竹筒。 第85章 红痣 竹筒里的纸条厚厚一卷! 周公公体贴地为老皇帝腰部加了一个靠垫。 “父皇,让您担心了,儿臣无忌百拜叩上。” “儿臣重伤后落马被水冲到下游获救,幸得当地一位医术精湛小姑娘搭救,她还一并治好了儿臣的几个侍卫。详情容儿回京细禀。” “陈一行之罪行,李统领会向父皇禀报,儿臣不再赘述。儿臣提醒父皇,须小心太子。” “据太守府密报,此次让铁骑军及儿臣全军覆没之计,是最得陈一行信任的长史所献,此人是太子四年前安排在弇州太守府的眼线,明为太守长史,实则听命太子。” “此计借刀杀人,不仅谋害儿臣,更致大卫两千将士命丧黄泉,实在狠毒。” “本次抓出军中细作瞿参军、获得陈一行通敌证据、献上藏银地点的人,是原太守府侍卫首领林山。此人功高甚卓,武艺高强,手下得用人才数十,儿臣已允诺太守府抄家后,许他五品偏将。” “军备和粮草,只要银钱足够,儿臣自有渠道购置,父皇不必为此忧心,还望保重龙体。” “父皇若同意查抄太守府,儿臣拟将抄得银钱,尽数用于粮草、军备购置。” “缴获百万赃银后,儿臣拟留十万银抚恤铁骑军家人,还请父皇恩准。” “卫渊一战,箭在弦上,儿臣与苏将军正在抓紧筹谋,定要血洗火龙军,为大卫铁骑军报仇!” 读完战无忌的信后,皇帝觉得喉中腥甜,仿佛老了几岁。 老了几岁的皇帝拿起信,又从第一句开始读,反复读了几遍,方放下信件。 叹息一声:“朕活了几十年,终是看错了,信错了,爱错了。养虎为患哪!” 言毕,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周公公和旻公公大惊失色,立即要传值班太医。 一脸惨白的皇帝摆摆手:“密传院首。” 擦干净唇边血印后,皇帝靠在榻上闭眼养神—— 你想扮猪吃老虎,朕就给你来个釜底抽薪,看你啥时露出真面目! 周公公和旻公公对看了一眼,不知道五皇子的信中写了什么,让之前还高高兴兴的皇上如此气急攻心 “五皇子还活着的消息,必须保密。这三封信的内容,都得保密。明日传出消息,就说弇州来信,已找到五皇子尸身。” 寂静的寝殿中,皇帝冰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周公公身形一僵,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轻声回道:“启禀陛下,这个消息散出去,只怕惠妃娘娘受不了。” “嗯。”皇帝沉吟道:“现在派人到凝萃宫传信惠妃,无忌一切安好,明日消息是假消息,她只要配合就行。记住,派去的人一定不能让人发现!” 皇帝看向旻公公:“旻大宝,你功夫好,你亲自去。” 心里想的却是如果不是周喜成或者旻大宝亲自去,只怕那个死倔的女人不会相信。 惠妃对五皇子以退为进的保护,皇帝心知肚明,并不揭穿。 …… 皇帝对惠妃的感觉是五味杂陈。 当年他醉酒后强迫了她,只是这又有什么了不得,宫里哪个宫女不在等这样的机会? 不想她非但不感激,还一直哭泣,哭得声嘶力竭,还挠破了他的背。 让他分外扫兴。 自己当时也是鬼迷心窍,她越是拒绝越是想要得到她。 酒醒之后,他也满心疑惑,自己向来行事沉稳,绝非莽撞之人,后宫之中佳丽如云,三千粉黛任他挑选,宠幸哪个都在一念之间,为何偏偏对一个宫女用强? 冥思苦想良久,醉酒后的碎片终于拼凑完整。 他想起那宫女俯身行礼时,后颈处有颗红痣,如同一抹娇艳欲滴的朱砂,在白皙肌肤的衬托下鲜艳夺目。 那红痣就像带着勾魂摄魄的魔力,一瞬间便牢牢吸引住他的目光。让他鬼迷心窍,理智全无,最终失了方寸,做出那般荒唐之事 。 就是这个原因。 想通后,他也就将那小宫女丢开了。 不想她居然怀孕,还生下了五皇子。 …… 想到这里,皇帝苦笑了一下。 忌儿五岁生辰时,他去她那里看儿子。 那糟心女人穿着他给的绫罗绸缎,用着他给的珍馐玉露,长得珠圆玉润的,偏偏还是对他不冷不热。 他憋着一股气回到勤政殿,脑子一热,就派人去宫外打听她进宫前的事情。 关于这女人当宫女的时候为何那么想出宫,几个妃子都在他面前说过她的风言风语,他从来不以为意。 她对他的存在意义只是因为她是忌儿母亲。 但再次被她的冷漠暴击后,他突然想知道她为何那么想出宫了。 结果侍卫回来报告,进宫前她和一个书生差点定亲。 侍卫还说,那书生转年就已成亲,如今孩子都已三岁。 照着侍卫带回的信息推算,那书生在她进宫不到一年就已变心。 真是好笑! 那个傻女人不知道这些变故,还痴痴地想要出宫去嫁给对方。 所幸她没机会出宫,不然出去怕要被气得悬梁自尽。 有心想让她知道那书生的真面目,想看到她有苦难言的表情,偏偏那书生是个胆小的,第二天就带着一家人逃跑了。 哎,哎,朕也没准备对他如何啊! 一个胆小鬼。一个窝囊废。一个负心人。 皇帝露出一丝嘲笑,又立即咬紧牙齿。 就为这样一个不长情的人,那傻女人居然在那种时候对他大打出手。 不但挠伤朕,还把她自己的下身都挠得血淋淋的。 皇帝想起当时情景,就觉得脊背发凉、发痛。 真是一个疯女人! 谁还敢再宠幸她,除非女人死光了,一心找虐。 …… 想到无忌,皇帝激愤的心情又平复下来。 那一次虽然受了些罪,也不是毫无战果。 朕的忌儿就可以抹平那夜的所有伤痛。 回头细想,如果自己那夜不喝醉,肯定不会被那红痣勾引,不被那颗痣勾引就不会对那个瘦巴巴的宫女起心思。 当然,也就不会有忌儿。 无忌的降临的确是天意。 忌儿眉心那颗痣跟疯女人后颈上的痣一样红润。 现在想来,自己第一次看到襁褓中的忌儿,就是被他眉心的痣吸引。 怪不得国师说忌儿眉心那颗痣大有讲究。 国师当年原话怎么说的呢? 眉拥赤珠,可视如草芥,也可贵不可言; 心藏星辰,可平淡如水,亦可璀璨夺目。 所以嘛,看在忌儿的面子上,他给了那个不讨喜的女人足够体面。 偏偏那女人还故意装出一副对忌儿不闻不问的样子,还将自己扮成一个口是心非的冷漠母亲。 哼,以为朕不知道,朕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不就想让朕多关注她儿子吗? 幼稚!弱智!自以为是! 要不是看在她作为一个母亲的良苦用心…… 皇帝恨恨地想,朕不揭穿她,不是给她面子,不过是认为她这个方法正好可以锤炼一下朕的五皇子。 …… 皇帝嘴角上扬。 可笑那女人扮上瘾了,现在都不肯撕下伪装。 如今忌儿对她不再亲近。 忌儿跟朕父子连心。 哈哈, 蕙妃啊蕙妃,你后悔了吧? …… 越想越觉得好笑的皇帝忽然瞥见手中的信。 脸色再次沉了下来。 “周喜成,把三封信都烧掉。” 皇帝的声音低沉果断,听不出情绪。 周公公立刻端来火盆,当着皇上的面将三封信都烧成了灰烬。 …… 第86章 最后一粒回魂丹 两刻钟后,院首被小太监悄悄带了进来。 皇帝挥挥手:“都退下吧,只留院首在此。” 殿中还有一丝烧纸的气味,院首鼻子皱了皱,对着榻上的皇帝跪倒:“陛下可是有何不适?” “替朕把脉!” 院首疾走几步,跪到榻前,将手指搭在皇帝手腕,闭眼。 一时间,寝殿内安静得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 几息之后,院首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轻轻抽回手禀道:“陛下,微臣观您脉象,心结疏散了许多,这是好事。” 顿了顿,院首表情变得严肃:“然陛下今夜应是动了怒,心防已然失守,每一次动怒,都会加重失守程度,还望陛下日后尽量稳定情绪。” 皇帝点头:“今夜之后,朕不会再轻易动怒,朕要服用回魂丹。” 院首神色微微一变,立刻打开医箱,从最下面拿出一个普通的陶瓷瓶子,倒出一粒金色药丸放入皇帝手中。 “陛下,万不可动怒了,这是最后一粒回魂丹。” 恳切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 皇帝颔首,嘴角含笑,将丹药递到唇边,细嚼慢咽,缓缓吞下。 “明日有人问起,就说朕夜里病危,你着实救治了一个时辰,才缓过来。” 院首点头:“微臣明白。” “想把朕的最后一颗回魂丹用掉,让朕活活等死,好狠毒的算计。” 院首听了,不敢附和。 之前给皇后服用的回魂丹,不过是一颗外表抹了金粉的寻常丹药。 不想皇后服下后,果然药到病除。 其中缘由,皇后清楚,他清楚,陛下也清楚。 皇帝闭目养了一会神,又开口:“等这场仗打完,国库充沛一些,再给朕炼十颗回魂丹。” “是,臣遵命。” 院首口中答应,心里却是一点底也没有。 如今粮草都筹不齐,这仗还能打赢吗? 即使打赢此战,国库只怕已被掏空,又从哪里筹得一百多万两银子炼回魂丹? …… 却说旻公公悄无声息到了凝萃宫惠妃寝殿,先轻轻拍醒江嬷嬷。 江嬷嬷被惊醒正要大喊有贼,嘴巴被捂上。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响起:“是我,旻大宝。快把你主子唤醒,咱家有要事禀报!” 江嬷嬷回过神来,拼命点头。 旻大宝把手放开后,江嬷嬷就着昏暗的烛光盯着他正色道:“烦请公公告知奴婢咱家殿下是否遭遇了不测?奴婢主子再禁不起一点风吹草动,若是不好的事,不说也罢,让她存个念想。” 旻公公恍然大悟,是自己的一脸严肃把江嬷嬷吓着了。 遂挤出一丝笑意:“想啥呢?快把惠妃娘娘唤醒,陛下遣奴才过来,有要事相告,不可惊动旁人。” 江嬷嬷不敢再问,闪身进了里间。 唤醒惠妃后,江嬷嬷轻声回禀说陛下遣旻公公来有要事相告。 惠妃瞬间就清醒了,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颤抖着声音命道:“快传。” 旻公公悄无声息进来。 让江嬷嬷退下后,到床前跪倒。 “参见惠妃娘娘,贺喜惠妃娘娘。汉王殿下已然大安。陛下遣奴才过来告诉娘娘,明日将放出汉王确切死讯,还请娘娘配合。” 惠妃骤闻大安,心下一定,又闻死讯,实在不解。 一颗心再次提了起来。 “还请公公说细点,陛下让本宫如何配合?” 旻公公想了想,压低声音:“陛下今日已接到汉王殿下亲笔书信,殿下一切平安。陛下要做一个局,为混淆视听,会传出已寻到殿下尸身的消息,娘娘只需装着悲痛就行。” 惠妃按住心口,不确信地问道:“忌儿真的有书信来?” 旻公公点头:“回娘娘,千真万确。陛下还等奴才回话,奴才告退!” 眼泪瞬间喷涌而出。 惠妃捂住了脸。 她不爱皇帝,从来不爱,她坚信皇帝也不在意她,不然不会把她的名字搞错二十多年。 她是文蕙儿,皇帝封她的是惠贵人、惠嫔、惠妃。 但因为忌儿,皇帝对她存在几分关心是真的。 旻公公走后,江嬷嬷推门进来,就见惠妃正坐在床上,脸上挂着泪水,嘴角却微微上扬。 赶紧关切地走过去。 惠妃低声道:“江雪,本宫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忌儿一切安好,陛下要做局,这个消息切记不可外传,你我知道就行。” 江嬷嬷握住惠妃的手,边点头边无声地流泪。 主仆俩熬了两个月,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 皇后宫里,睡不着的皇后又得到新的消息:太医院院首悄悄进了勤政殿,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 皇后心里咯噔一下,弇州来信只怕不是好事,皇上这是要不行了? 皇后皱紧眉头,心里分外担忧。 只是担忧里还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欢喜。 不,是一丝期待。 …… 旻公公悄无声息回到勤政殿的时候,院首已经离去。 皇帝正神采奕奕、精神十足地坐在床上,指挥周公公写回信。 “陛下,奴才回来了。” 旻公公快步走到皇帝面前。 “如何?” 旻公公不敢有丝毫隐瞒,一五一十地将惠妃的反应以及她表示会配合的话语详细地向皇帝禀报了一遍。 皇帝颔首,看向周喜成:“继续。汉王平安一事严格保密,朕在京中会宣布汉王死讯。大战将即,陈一行及其党羽不用押解进京,就地正法,陈家、瞿家三族之内满门抄斩,三族之外流放寒洲。” “查抄银两,交与汉王备战。百万赃银,秘密留十万作铁骑军抚恤,其余九十万两即刻押送进京上缴国库,至户部,须只记查获赃银共计九十万两。” 口述完给李书令的信,皇帝暗暗思考给汉王的信怎么写—— “得闻吾儿平安,朕之病体已好大半。卫渊一战,是攻是守,可与苏铁合谋计划,朕只有一言:万事必先顾及自身安危。救你的姑娘将来如何封赏,吾儿说了算。京中之事,朕心里有数,为父在京中为吾儿守好后方。” “就这样吧。朕也说不来那些多余的话。” 皇帝一人独大惯了,并不擅长表情达意。 接着,又口述给苏铁的信—— “卫渊一战,是攻是守,可与汉王合谋计划,时机到时,主动出击未尝不可。汉王回归一事务须保密。汉王筹措军备粮草有功,朕封汉王灭火将军。” “四个侍卫护主有功,朕封战一、战二、战三、战四四品飞虎将。在剿除陈一行及军中奸细行动中,林山功不可没,特赐封正五品偏将。无忌与林山暂归苏将军麾下,其余人等由苏将军酌情封赏。朕在京中静候捷报!” 灭火将军! 皇帝为自己想出这个贴切的封号得意不已,看向周、旻两人,哈哈大笑:“大渊小儿,你叫火龙军,朕的皇儿就当灭火将军,定要打你个有来无回。”。 周公公小心提醒道:“陛下,弇州太守府不能无人坐镇。” 皇帝点头,弇州太守的人选就从那十来个忠君保皇的大臣里选吧,这个暂时不急,当下派人盯着就行。 “给苏铁的信里加一句,查抄太守府后,新太守上任之前,弇州由苏将军暂时接管。” 不知是收到汉王的信激动的,还是回魂丹的作用. 皇帝今夜特别兴奋。 第87章 连升四级 翌日清晨,寻到汉王尸身和皇上重病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皇后、贵妃和几个妃子听闻皇上病重,都第一时间赶到勤政殿侍疾。 众人亲自看着虚弱的皇帝令大学士拟出两道圣旨。 一道是惠妃晋位贤妃,一道是惠妃父亲文修之晋升户部员外郎。 几人难得的心平气和,并无嫉恨之意。 心知汉王死了,皇帝悲痛,嘉奖惠妃,是在安抚其失子之痛。 抬举惠妃母家,是在换着方式让九泉之下的汉王安心。 说实话,她们不但不嫉恨,还有点同情惠妃。 本来就倍受冷落,如今儿子还没了。 虽说她对五皇子一直不在意,可她的哪次晋升不是五皇子带给她的? 她们肯对她多看一眼,还不是看在汉王面上,毕竟汉王深受皇上宠爱,不容小觑。 当了贤妃又如何?还不就是一个名头,一个没有儿子的贤妃,再厉害也是被拔了牙齿的老虎。 …… 皇帝下完旨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闭上眼睛。 “院首留下,其余人都退下吧,非诏勿来烦朕。” 下午,两封圣旨飞出勤政殿。 一封直达凝翠殿:“惠妃文氏,品行端庄,贤淑有加,晋升惠贤妃,赐玉如意一对,珍珠项链一串,以示朕心之敬,钦此!” 一封直达编撰文修之府上:“翰林院编撰文修之恪尽职守,忠贞清廉,特晋级五品户部员外郎。钦此!” …… 总的说来,汉王死了,最大的受益者是其外祖文修之。 五十八岁了,还能从七品擢升五品,连升四级。 这之前,惠妃虽身处后宫,成了皇上的妃子,但对娘家帮助不大。 一是她本不受宠,二是她和娘家很少来往。 她对娘家的态度始终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无法掀开的薄纱。 见她态度冷淡,文家也不敢往上贴。 文修之虽是惠妃亲生父亲,但从小把这个女儿丢给继妻不闻不问,着实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继母就更不用说了,入宫前对大女儿做的那些,彼此都心知肚明。 惠妃还有几个弟妹,都是继母和姨娘生的,入宫前也就过年才见上几面,除了生疏,毫无亲情可言。 对这样薄情寡义的娘家,别说抬举,不踩几脚已经是最大宽容。 惠妃之所以没有报复继母,还有个重要原因是她被流放到庄子的十多年里,意外收获了爱情,还有了个心爱的儿子。 因此,文家能依仗的,只有汉王。 虽说汉王与外家并不亲厚,但文家是他外家,这是不争的事实。 本朝重孝,汉王在京时,过年总要代表母妃到文家看望外祖。 …… 综上,文老爷升官,连升四级,照理是天大的喜事。 偏偏这样的喜事和汉王身亡紧紧相连,这让文府的气氛变得诡异。 众人心境悲喜交加。 汉王没了,失去倚仗的文修之虽然升了官,未来的路怎么走还难说。 毕竟宫里那个女儿的位份再高,跟文府关系也不大。 …… 接旨后,文修之就把一家老小召集在一块训话。 “陛下看重汉王,为我升了官,本来是好事,但这个好事建立在汉王殿下已亡的基础上。” 说到这里,文修之抹了下眼睛。 对汉王这个外孙,他是真心喜欢。 也是靠着汉王,他才在同僚面前有了几分薄面。 “文家是汉王外家,得殿下庇护二十年,如今殿下没了,尔等切记要悲伤起来。宫里怎么为殿下操办后事跟我们没关系,但是府里,近日禁止一切外出活动,在中堂为殿下立个牌位,日日上香点灯,以求殿下早日飞升。” 看着面前济济一堂的儿孙,文老爷的眼泪是真的流了下来。 济济一堂之中,一个比一个没出息。 …… 文修之有六个儿女。 亡妻生了大女蕙儿,继妻生了一子一女,姨娘生了两子一女。 继妻生的儿子是大儿子,今年三十三岁,娶了威远侯府一个庶女。 一事无成的他仗着嫡子和威远侯女婿身份整日在家耀武扬威。 继妻生的女儿是二女儿,嫁的还行,嫁给工部员外郎的次子,只是这个女婿也是不中用的,至今还在家里混吃等死。 说起来二女儿能够高嫁,还是因为说亲那年,蕙儿刚好生了皇子,当上贵人。 其余庶子女中,二儿子读书不错,本来他想好好培养,但继妻说出仕太难,家里供养吃力,不如娶个有钱人家的女儿来供他读书。 他认为有理,就为二儿子娶了个商户女。 成亲后,府里停了二儿子房中月例,二儿媳妇不愿动用嫁妆,与儿子日日争吵,很快就和离了。 和离后,不上进的大儿子天天找庶弟喝酒解愁,二儿子迷上醉酒,也不再读书,整天醉醺醺的算是彻底废了。 小儿子喜欢偷鸡摸狗、打架斗殴,做的都是不靠谱的事,娶的也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 剩下的三女儿,长得花容月貌,嫁的却是比文家更不如的人家,丈夫是刑部的一个小小书吏。 一月就挣几两银子。 其实就是刑部的一个临时工。 唉! 第88章 文菲儿进宫 想到这些,文修之百感交集,为何好好一手牌,打的稀巴烂? 当初对大女儿多点关心就好了。 或者对几个儿子多点管教,也不至于一笼鸡一个都不叫。 百感交集的文老爷越想越气,泣不成声。 一家人看他哭得伤心,还以为他在思念汉王,便也跟着掩面。 文修之痛定思痛—— 家族不兴,罪魁祸首在继妻身上。 原本想着继妻也是书香门第出身,遂放心把亡妻生的嫡女和任上生的几个庶子女都拿给她教养。 谁知这个女人狭隘、自私、冷漠,除了对自己亲生儿女,别的子女都是她的眼中钉。 他想起大女儿,妻子死后他专门带她去庙里算命。 方丈看着她后颈上那颗朱砂痣后,把他请进禅房里间,告知:此女天生凤命,贵不可言,但一切尚需机缘巧合。 他笑笑,不以为意。 方丈说的那些与他的生活离得太远,他觉得根本不可能。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八品官员,还是外放的。儿女成龙成凤,哪里是普通人敢想的,蕙儿长大后能嫁个好人家就算烧了高香。 但女儿命贵总比命贱好,他也很高兴。 蕙儿六岁时,他娶了继妻,并把方丈对蕙儿那颗痣的批言当玩笑话告知了她。 可女儿七岁时继妻告诉他,她也带她去算命了,算命的说那颗痣虽然主贵,但小姑娘八字偏阴,命运多舛,需长日吸收阳光才能一生顺遂。 他再是舍不得,也不愿女儿命中多难,只好狠狠心同意继妻建议将蕙儿送到她陪嫁过来的庄子上。 希望女儿在阳光充足的庄子里能向阳生长。 蕙儿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亡妻所生,他对蕙儿的感情与对其他几个孩子自是不同。 所幸他回京后,蕙儿也长瘦了,身形样貌都楚楚动人,备选宫女期间,他也在为她留意合适的人家。 袁家那个孩子其实是不错的,小小年纪已是秀才,家境殷实,父母早亡,蕙儿过去就能做当家主母。 只是两人没缘分,不久蕙儿就被顺利选上了宫女。 一入宫门深似海。 蕙儿生下五皇子当上贵人后,他又想起方丈当年的批文,还想起继妻带蕙儿算命带回来的算命先生的建议。 他感谢继妻。 直到姨娘偷听到了继妻和二女儿的谈话来告诉他,才知道继妻当年给他说的蕙儿八字偏阴命运多舜的话是编出来的。 他虽然生气却没有发作,庄子那几年虽然苦了蕙儿,但对蕙儿的命运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这么多年下来,他才知道因为那些年,蕙儿一直对他怀恨在心,早把他这个父亲当成了仇人。 他反省自己,外放的那些年的确对大女儿关心太少,蕙儿在庄子上,只怕也是吃够了苦。 因为那庄子,是继妻带过来的陪嫁,庄子上的人,听的都是继妻的话。 唉,悔之晚矣。 好在外孙无忌贴心,每年总要来看他这个外公一两次。 唉,无忌,汉王,我的好外孙。 原本想着一家儿孙都废了也没啥,反正有个人中龙凤的汉王存在,哪里想到汉王说没就没了。 文修之老泪纵横。 又想起宫里的大女儿,儿子突然没了,只怕会伤心得活不下去。 有心去看看女儿,却也自知无脸进宫。 让继妻去?更不行。 蕙儿这些年没把继母杀了已是手下留情。 透过泪眼,文修之的目光落在三女儿身上。 蕙儿进宫之前,能让她露出笑容的只有这个咿呀学语的小妹妹。 “菲儿,你过来。” 文菲儿战战兢兢走到父亲面前。 文菲儿今年二十四岁,惠妃进宫的时候她只有一岁。 “菲儿,明日你代表为父,去宫里看看长姐。” 二十多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受到父亲重用,文菲儿忙忐忑地应下了。 …… 第二日一早,文菲儿穿上一身素棉服,提着一盒亲自做的糕点,去宫门口递了帖子。 惠妃正在凝翠宫里和江嬷嬷说话。 皇帝说要她装悲伤,她就干脆闭门谢客了。 太监将帖子送到凝翠宫,说一个叫做文菲儿的妇人声称是贤妃娘娘妹妹,求见贤妃娘娘。 惠妃想了好一会,才想起这个比自己小十六岁的庶妹。 又想起这个庶妹的娘,父亲唯一的姨娘金氏。 …… 金氏是个教书先生的女儿,长得好看,说话做事温文尔雅,与继母大相径庭。 虽说之前一年就见金姨娘一次,在继母的映衬下,她对她观感还可以。 因为金姨娘每次看到她,都会让她的两个儿子给她行礼,叫她长姐。 大的温文尔雅甚是听话,只要看到她都会拱手行礼并退到边上。 小的比较淘气,有次对她行礼后嘀咕了一句“胖猪”。 被金姨娘听到,狠狠打了他几巴掌,说他口无遮拦,尊卑不分。 那混不吝哇哇大哭,还是继母过来把他带走的。 继母瞪着金氏说:“小孩子懂什么,你就知道打,当真你是姨娘你不知道心疼。” 又看向胖乎乎的文蕙儿:“不怪你弟弟口无遮拦,大小姐也该减减肥了。” …… 惠妃突然有点好奇,三个庶子女在继母的刻意教养下,会有多大出息? 她这二十年一心扑在五皇子身上,对文家不闻不问,倒真的不知道那些弟妹们是怎么个样子。 反正忌儿平安,她心情不错,让文菲儿进宫聊聊也行。 就示意江嬷嬷派人接进来。 …… 文菲儿被小太监领着,七拐八转,总算到了凝翠宫。 移交给小宫女后,小宫女把她直接带到了惠妃寝殿交给江嬷嬷。 江嬷嬷把文菲儿带到惠妃床前。 惠妃正歪在床头,一脸悲切,一张手帕还在往眼睛下面抹。 “民妇见过贤妃娘娘。” 文菲儿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个礼。 惠妃对江嬷嬷使了个眼色,江嬷嬷走上前扶住文菲儿。 “地上凉,三小姐快起来!” 文菲儿轻轻推开江嬷嬷,磕了一个头:“父亲嘱菲儿代他进宫探望娘娘。父亲说,逝者已远,娘娘要保重身体,家里人都挂念着您。又说殿下乃大卫功臣,此番尽忠报国,是天下人榜样,娘娘应该为这样的儿子自豪。” 说完又磕了一个头:“姨娘说娘娘抱过菲儿,菲儿自小得娘娘厚爱,无以为报,今日有幸得见娘娘,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菲儿没有别的心愿,只希望娘娘将心怀放宽,这样汉王殿下在天上看着也能安心。” 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 惠妃听她说得懂事,心里对她有了几分好感。 想起当年,自己的确抱过小小的她。 那时,她刚失去儿子,伤心欲绝,却必须强装没事,在家等着当宫女。 看到一岁的菲儿总要想起自己一个月的儿子,听菲儿咿咿呀呀学话,内心就柔软得想抱。 可每每抱起,清醒过来,知道不是自己儿子,又匆忙放下。 就这样,大概抱过两三次这个庶妹。 想到这里,惠妃眼眶又红了,不知道大儿子现在如何了?一定娶亲了吧,只怕孩子都几岁了。 景哥哥是个厉害的,一定把他们的大儿子带的很好。 怎么个好法呢?不知道。 对了,大儿子的孩子,不就是自己的孙子么? 这样想着,嘴角就上扬,忍不住绽开一个笑容。 看向菲儿,神情和缓了许多:“快起来,本宫想起你小时,软软呼呼的很是可爱,如今长大了,倒是一副好模样。” 江嬷嬷看惠妃先悲后喜,也不知娘娘想到了什么。 她知道娘娘虽是嫡女,入宫前并不受继母待见,是以娘娘对娘家一直不闻不问。 只是看今日场景,娘娘对这个三小姐并不排斥。 听娘娘让三小姐起来,她就赶紧弯腰扶起三小姐,殷勤送到下面的椅子上,并指使宫女奉上热茶。 第89章 姐妹相谈 惠妃看庶妹坐定,拿帕子掖了掖眼角。 捏着嗓子开口道:“你转告父亲,本宫挺得住,他也老了,虽然升了官,到底年岁不饶人,还是要多保重。至于你们,” 说着又擦了会眼睛。 方恹恹道:“如今本宫在宫里,也只能行尸走肉一般活着,倒是你们还年轻,要把日子过好。本宫想起你的姨娘金氏,知书达理,性格和婉,如今可还好?” “回娘娘,姨娘已经四十七岁,身体还安康,倒是父亲,这两年衰老了许多。” 惠妃点头:“他也该老了,五十八岁的人。” 又问:“你的哥哥们呢,如今怎么样了?” 文菲儿心知她想问的是府里人的全部情况,遂恭敬回答:“嫡兄娶了威远侯府一个姑娘,生了三个孩子,在家帮母亲管着几个铺子。” “嫡姐嫁给了工部员外郎的次子,也生了两个孩子。” “二哥从小爱读书,可惜成亲后又和离了,如今孤身一人,书也不读了。” 说到这里,文菲儿停顿了下,眼里都是惋惜。 蕙妃问道:“好好的怎么成了亲又和离呢?” 文菲儿起身回道:“府里说读书花费太高,就给二哥娶了个商户女儿,想着让二嫂供二哥读书。二哥成亲后,府里就把二哥院里的例银都停了,二嫂不愿意,天天和二哥闹,后来就和离了。” 惠妃叹息,继母打的好算盘! 这般不怀好意的算计符合她的人设。 “既然是个爱读书的,和离了正好专心读书啊?你二哥现今还不到三十吧?” “娘娘不知,二哥和离后,嫡兄天天找他喝酒,说是为他排解,我二哥他,硬生生喝上了酒瘾,府里又断了他的酒钱……唉,姨娘天天都在为二哥生气。” 又补充道:“二哥上月刚满过二十八岁。” 惠妃心里笑了一下,这个文菲儿有意思。 提到自己一母同胞的哥哥,是二哥,提到嫡母生的大哥二姐,是嫡兄嫡姐。 且话里听得出,对那个嫡兄是很有怨言 的。 那个文菲儿的二哥,惠妃有点印象。 三个兄弟中最像父亲的一个,也是最顺眼的一个,虽然她对他最近的印象还在二十三年前,那时他才五岁。 “那你三哥呢?不会也爱喝酒吧?” “三哥从小不着调,成亲后嫂子也管不住他,时常在外面帮闲,混个三瓜两枣自己就用了,主要还是靠着府里生活。” 惠妃点点头:“你呢?三妹妹。” “回娘娘,菲儿嫁给了城西刘家,如今夫君在刑部做一个书吏。” 惠妃听到这里,已然全部明白府里情况。 继母果然是个狠的,几个庶子女在她手中都没落着好处。 自己是入宫了,要不然,只怕她给自己的出路除了嫁鳏夫就是做小妾。 遂叹息一声:“可惜了金姨娘。” 又问道:“你夫君待你如何?你们有几个孩子?” “夫君对菲儿甚好。夫君是秀才出身,因家贫未曾走科举之路,后来托人在刑部寻了个书吏空缺,每月挣得几两银子养家。菲儿在家,也能接点针线活贴补家用。眼下只得一个女儿,上月刚满五岁。” “甚好。” 惠妃听她说到自己丈夫有点滔滔不绝,就知小两口是恩爱的。 看庶妹这个穿着,也知她家里艰难。 艰难的家境下还能不怨不躁,不卑不亢,夫妻和谐,互帮互助。 着实难得。 心道继母看庶女夫妻和睦,只怕觉得事与愿违。 “你二姐嫁进官家,日子应该不错,你没找她帮衬你夫君一二?” “唉,不怕长姐见笑,姨娘前儿还跟妹妹闲聊,说二姐夫不出去做事,就靠家里养着,二姐在夫家日子也不好过。” 因为聊着家常,说着自己熟悉的事,文菲儿不再那么拘谨,姐姐妹妹就脱口而出了。 惠妃笑笑,不以为意。 只觉得这个庶妹挺有意思,家里人挨着谈了一遍,偏偏不提嫡母。 看来对继母和自己的那些恩怨是知道一二的。 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个死了儿子的母亲,忙敛住笑意,挂上一脸悲戚。 心里却想到了一个报复继母的主意。 “三妹妹,你二哥本来爱读书,以后也可以继续读书,有个一官半职,也是你和金姨娘的依靠。” 文菲儿点头,却是苦笑了一下。 惠妃又问:“至今你的夫君在刑部做事,他叫什么名字?” “回长姐,菲儿夫君叫做刘春来。” “好,这个名字本宫记下了。本宫这两天心情不好,不留你了,你且先回去。告诉父亲,本宫谢谢他的挂念,让他多保重身体。” 惠妃对江嬷嬷使了个眼色,江嬷嬷从里面拿出先前准备好的两个盒子和一个包袱。 “这个盒子里是娘娘的几件首饰,还请三小姐戴着玩。” “这个盒子里的一根五十年老参,烦请三小姐转交给老爷全了娘娘一片孝心。” “包裹里是两件前些日子宫里做的月牙锦夏衣,娘娘还没穿过,就送给金姨娘了。” 文菲儿激动得满脸通红,接也不是,拒也不是。 惠妃淡声道:“江雪,把小厨房新做的点心装一盒,给三妹妹的女儿香个嘴。不然小姑娘看自己娘亲进宫一趟啥也没给她带回去,会失望的。” 文菲儿赶紧跪倒磕头:“菲儿谢娘娘赐,谢长姐赏。” 惠妃让她起来。想了下,又招手让江嬷嬷过来。 惠妃在江嬷嬷耳旁说了两句话。 江嬷嬷很快进了里间,又很快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钱袋。 惠妃将钱袋接过去,亲自放到文菲儿手里:“这是四百两银票,你当着父亲的面亲自交给你姨娘,说我说的,老二的酒,不能喝了,这是给他读书的费用,让他好好读书,以后光宗耀祖。这银子就不入公中了,由金姨娘负责保管。” “长姐……” 这次文菲儿没有跪,而是握紧钱袋泪流满面。 “去吧,过段时间你得闲再来看本宫。让你夫君好好做事,本宫记下他的名字了。” 文菲儿这才想起应该跪倒磕头:“谢长姐!长姐一定要放开心怀。菲儿回去就为长姐点长明灯,愿神灵保佑长姐日日安康。” 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文菲儿走后,江嬷嬷为蕙儿捏肩膀。 边捏边笑道:“娘娘这个妹妹,老奴看着还不错,是个聪明懂事的。” 蕙妃也笑:“这丫头小时候我真抱过几回。她懂进退,想必她的夫君也不会太差。得空你托人去刑部打听一下,若是个好的,本宫就抬举下他。” “老奴就知娘娘心善。” 惠妃叹了一口气:“这丫头的二哥,本宫也有印象,好好的一个孩子,如今成了酒鬼。本宫着实不忍,好歹也是本宫的亲兄弟,且是个爱读书的。” “老奴在旁边听着,也知道二公子是被算计了。” “也是自己傻,才那么容易被人算计。罢了,本宫就帮他一把,但愿他给本宫争口气。” 主仆俩说说笑笑,很是开心。 无忌平安归来,就是他们开心的底气。 第90章 婆媳矛盾 却说薛家村薛勇家里,如今的伙食是天天见肉. 两个猪头熬出来的汤雪白雪白的,香气四溢,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村人路过时都忍不住想多吸几口香气。 薛勇隔三差五会给村长家里送去一份完整的猪脑。 时不时也会给秦氏送去一大碗肉汤。 大丫让柳三郎带话给吴氏,说她爹经常给她奶送好吃的,她是外嫁女,不敢劝她爹。 雪小暖听后淡淡一笑,说她爹做得对,秦氏腿也痛够了,该站起来了,她要不站起来,那院子都热闹不起来。 吴氏听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闺女对她奶奶的态度变化太大,她跟不上。 雪小暖又让柳三郎带话回去,让她爹每天都给老太婆送碗汤,但一天只能送一小碗。 理由是喝多了骨头汤会使骨头变硬反而影响断处长好。 另外,让她爹每日给老太婆送半个猪脑增加营养。 柳三郎回去一说,大孝子薛勇心花怒放。 得了闺女准话,送得更勤了。 只是骨头汤从一大碗变成了一小碗,外加半个酱油蒸猪脑。 秦氏很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补品。 她已经吃够了李氏端给自己的清汤寡水,急切地想重新站到灶台前给自己做顿正常的饭。 这一小碗汤,秦氏每日当着大儿子的面,小口小口地慢慢喝了,再把碗递还给薛勇:“老大,娘明天还想喝汤。” 说这话的时候,秦氏眼里闪着泪光,看得薛勇心痛不已,心知老娘被弟妹磋磨得厉害。 剩下那半个蒸猪脑,秦氏宝贝得紧,每次都小心翼翼地留着。 等到李氏抱着虎子过来,才会用个小勺子,挖出一勺两勺脑花,喂到虎子嘴里。 小家伙吃得满嘴流油,秦氏脸上满是慈爱。 李氏站在一旁,眼巴巴看着,直咽口水,却一点都分不到。 馋嘴的李氏得不到分享,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对自私的老太婆恨得牙齿发痒。 只等着哪天找个由头,把这一肚子委屈都倒出来。 可叹秦氏吃惯了清汤寡水糠头粥的肠胃,对那浓稠的骨头汤已然虚不服补。 再加上美味油腻的猪脑,肠胃被滋润得越发顺滑,三天两头总要拉在裤子里。 秦氏就让李氏为她换洗,李氏哪里肯做这些。 她对这个婆母早已恨之入骨。 下午大孝子薛勇去送滋补晚餐就看到老娘的狼狈样子。 听了老娘对李氏的哭诉,替她清理干净后,立即赶去了桃花镇。 薛忠连夜赶回薛家村。 薛忠对李氏道:“如果你不伺候娘,我只好辞工回来照顾她,反正咱家还有两块地,也饿不死。” 李氏心里怀着已被强暴的鬼胎,又指着每月那一两银子的用度,自然不愿薛忠回村里种地,勉强答应会对婆母好,会好好照顾秦氏。 薛忠第二日一早就回了桃花镇。 薛忠走后,李氏瞪着眼、板着脸、捏紧鼻子给秦氏换了几次裤子。 半个月后,得了骨头汤滋养的伤腿渐渐长好。虽然一瘸一拐的,但秦氏好歹能正常下地了。 秦氏能做饭,不再依赖李氏。 因着李氏偷钱、虐待两宗罪,对又懒又好吃的李氏百般不顺眼。 看大儿子那边吃香喝辣,就对分家后悔了。 而李氏呢? 被婆婆冤枉偷钱,又经历了两次被人蒙着脸强暴,已经对睡觉产生了恐怖的条件反射。 通宵噩梦不断,早起浑浑噩噩,哈欠连天,人肉眼可见地消瘦、衰老。 心里早就后悔把大哥一家分出去。 如果大哥一家还住在院子里,那淫贼怎么敢上门偷钱和坏她身子? 婆媳两人各怀心事,气都没法顺,天天在家夹枪带棒地吵。 秦氏让李氏去地里做活,李氏怎么敢出门? 就是挑个水她都觉得村里人在对她指指点点。哪个村民多看她一眼,她都觉得看她的可能就是那个贼人。 就借口要在家带虎子做饭,让婆婆去地里做活。 自从薛勇长大后,家里的地都是薛勇在种。 秦氏已经二十年没下过地。 自己年轻力壮的儿媳妇不下地,她一个瘸腿老太婆更不可能出去丢人现眼。 几次吵闹下来,两人的关系已经发展到水火不容。 第91章 秦氏退场 这日清晨,阳光明晃晃的。 薛家院子里却阴云密布。 婆媳二人又毫无预兆地吵了起来。 …… 秦氏看天气不错,对李氏好言道:“你今儿个下地去锄锄草,顺带挖点野菜回来,娘在家给你带虎子,做煎饼。” 说着,眼神就瞟向李氏怀里的虎子,手也下意识伸过去。 李氏心里正窝着一团火,抱紧虎子,侧过身子,像是没听见婆婆的话一般。 冷漠的三角眼里透着股子倔强。 自从上次蒙受不白之冤后,她就憋着劲儿故意报复。 只要秦氏一碰虎子,她就跟护犊的母兽似的,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绝不松手。 秦氏讨了个没趣,脸上一阵白一阵红,那股火 “噌蹭蹭” 往上冒。 越想越气,一个多月了啊,愣是没抱上孙子一回。 眼瞅着虎子都跟自己越来越生分了。 以往见了她还会咯咯笑,现在却总是往他娘怀里躲,秦氏感觉心都被揪了起来。 在心里把李氏骂了个千遍万遍。 骂着骂着,没控制好,就骂出了口。 秦氏对李氏,不像对吴氏那样想吼就吼,想骂就骂。 李氏不是吴氏那种逆来顺受的性格。 李氏的性格是你骂我一句,我回你十句,再附赠二十句。 但秦氏又哪里是服输的性格,何况面前的是自己儿媳妇,拐杖还能倒着拄? 既然没控制好,骂出了声,自己也就没啥忌讳了。 贱人、蹄子、瘟神、山鸡、夯货、杀千刀输出不断。 秦氏火力全开,李氏就有点招架不住。 吵架的内容逐渐就上升到这个家究竟是谁靠着谁。 李氏说这个家全靠自己男人在养,她根本不用下地也能吃好用好。 秦氏说你男人就是我儿子,你吃我儿子的用我儿子的,还不听我的话,真是丑人多作怪,死懒又好吃。 一个丑字,戳到了李氏心窝子,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李氏想着自己两次被强奸那淫贼都在嫌自己丑,怒向胆边生,立时就扑过去推搡。 秦氏一条腿是伤腿,一长一短本就站立不稳,脚下一个踉跄,咣当一声仰头倒在地上,后脑勺正好磕在一块石头上。 腿蹬了几下,就洗白了。 李氏一声穿云破雾的尖叫,把最近的那户邻居召了过来。 然后是薛勇。 然后是村长。 然后是全村村民。 …… 大孝子薛勇当即哭晕过去。 眼瞅着日子开始好转,二丫也松口了,娘怎么就去了呢? 娘啊娘……骨头汤你还没喝够啊,今晚给你的脑花我都准备好了啊……娘啊娘…… 村民们听得感慨。 羡慕、嫉妒、恨的都有。 有这么好的儿子,这么好的吃食,秦氏真是个没福的! 薛忠回来,把筛糠一般的李氏打个半死,又请人去李家村把李氏父母喊来。 李家父母带着两个儿子气势汹汹过来,看到停放在院子里的秦氏,听了满耳朵他们女儿又懒又馋又霸道的闲言碎语。 见薛家两兄弟闹着要告官,当下磕头作揖向薛家人赔礼道歉,只求高抬贵手。 村长出面调解,让李家赔偿薛家五两银子,薛忠休妻,李家把李氏领回去。 李家大哥回了一趟家,拿回二两银子,说是家里的全部现钱。 其余三两写了欠条,说好一年内必须还清。 赔了银子后,李家两个哥哥黑着脸把李氏抬了回去。 …… 薛忠休妻后,不再去镇上做工。 在家专心带虎子,做那两亩地,平日吃饭就到大哥家去吃。 回到李家村的李氏日子可没那么清闲。 父母对她失望透顶,几个哥哥把她当成累赘,几个嫂嫂对她恨之入骨。 只因她还没嫁人时就是李家村里出了名的不好相处的小姑子。 这次赔偿薛家的钱是公中出的,本就是穷人家,平白少了二两银子,还背上了三两银子的外债,完全就是雪上加霜。 因为是被躺着抬回来的,流言蜚语像毒蛇一般缠上李家,带挈得一家人都跟着抬不起头。 几天后,为了尽快摆脱这个 麻烦,李家父母做主,将她许给了同村一个四十岁的老光棍。 收了五百钱彩礼。 这老光棍在李家村是出了名的人物。 满脸麻子,脾气暴躁,平日里游手好闲,地里的野草荒得比庄稼还高。 家徒四壁,连张完整的床都没有。 典型的又懒、又穷、又丑、又横。 …… 镇上的雪小暖听到秦老太婆突然横死,心里好生遗憾。 死老太婆从生到死都不按剧本来,给她设计的苦情剧是五十集,才演了十集就罢演。 一点不把导演和编剧放在眼里。 更没有全局精神, 着实可恶! 得,看在那十两银子的份上,赏她一盒盒饭吧。 雪小暖禁不住懊悔,早晓得她如此不经磨造,就不该让薛勇给她送骨头汤。 这骨头汤多少也喝了二三十碗,倒让她临终前享了几天口福。 奔丧是不可能的,每日稳定收入七两多银子的铺子不可能关门。 就连薛勇都不同意关门。 吴氏回去操持了五天。 柳三郎也被柳大娘打发回薛家村帮忙。 铁斗镇的铺子就靠柳大娘、雪小暖和三个丫头顶着,运转如常。 秦氏一下葬,吴氏就急匆匆赶回了镇上。 回到村里,人人都喊她“薛勇家的”“二丫她娘”,在镇上,顾客和左邻右舍都喊她“吴掌柜”。 感觉完全不一样。 第92章 想让二丫做儿媳妇 这日,准备休息的柳大娘和柳三郎在把今日工钱数了又数后,习惯地将一日经历又回顾了一遍。 这是母子俩的每日功课。 数钱让他们欢喜,回顾让他们充实。 一边数钱一边回顾让他们对明天充满期待。 说实话,他们挺感激吴氏和二丫,在店铺做工比做农活轻松、体面,钱还不少挣。 “以往在村里,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挣不到几个子儿,跟着亲家这一天天的总算有奔头了。” “等攒够十两银子,您老人家就帮儿子娶个媳妇回来,再攒够十两银子,就给老四也娶个媳妇,加上大嫂,仨媳妇争着伺候您,让您享清福。” 柳大娘听着儿子这番话,嘴都闭不拢,心里暖烘烘的。 粗糙的双手摸了摸身旁两个孙女的头。 “咱家叶儿、花儿可都懂事得很,每日跟着忙活,就是在为三叔、四叔娶亲努力。” 又兴奋地算道:“这一日里咱家四人工钱一百文,十天就是一两银子,一月三两,三个多月就能攒十两。” 柳大娘越算越高兴:“老三,半年之后,指定给你风风光光娶个媳妇。” 说到这里,柳大娘心里一动,微微顿了顿,试探着开口:“你觉得…… 二丫如何?” 柳三郎一愣,随即哭笑不得摆手:“娘,您这说的啥话,二丫才不过十三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年纪是差的有点大。你觉得说给老四如何?老四如今也二十岁了,和二丫年岁虽说有些差距,不算太离谱。” “娘,老四一向眼光高,二丫虽然能干,他怕看不上。咱们来投靠薛家,人家好心收留我们,还给我们工钱,不要节外生枝好。” 柳三郎觉得仪表堂堂的四弟恐怕会嫌弃二丫腿残,两家如果因此结怨,肯定会得不偿失。 如今的日子过得好好的,不明白老娘为何总要东想西想。 柳大娘微微扬起下巴,不紧不慢道:“这你就不懂了,这薛二丫是个能干的,也是个孝顺的。听大丫说她们奶奶对姐妹俩非打即骂,可二丫还让他爹每天给她奶送吃的过去。” “跛脚有啥关系,跛脚又不影响吃喝拉撒做事生娃,老祖宗那儿有个说法叫做天残,意思就是有大本事的人,老天爷总会给点小磨难,让他自带残疾。” 柳大娘边说,边在脑子里把二丫的行为、做事、说话都过了一遍,越发觉得二丫是个万里挑一的媳妇人选。 “娘冷眼旁观,这二丫可比你大嫂能干多了,谁家娶了她,就是娶了个财神爷。所幸她是个跛脚,不然咱家也不敢想,咱家可是连片瓦都没的。这就是缘分,不定真能成。” “娘,吴大娘怕不会同意。我看吴大娘把二丫看得眼珠子一样。” 柳大娘看了眼叶儿、花儿,压低声音道:“她看成眼珠子有啥用?二丫是个瘸子,本来就不好找婆家,咱家老四样子长得好,识文断字,配她也是够够的。” 顿了顿把声音压的更低:“我们不嫌她瘸,她家不嫌我们穷,只是要委屈老四多等两年,先订亲,及笄后再成婚。” 三郎皱紧眉头,一副不认可的表情。 柳大娘却越想越觉得这门亲事靠谱,对三郎耳语:“你现在不明白娘的苦心,以后会感激娘。薛家没有儿子,咱家娶了她俩女儿,那肉铺生意早迟都是咱家的。” 三郎也认为二丫不错,如果四郎和二丫看对眼了,两家合一家倒是应该,但为了人家家里的店铺去结亲,他觉得这做法不地道。 因此他随口就嘀咕了一句:“不急,您得先给老四通个气。” 这话也不知他娘听到没,就听他娘大声道:“二丫为这个家起早贪黑的,看了着实心疼,与其嫁到别人家去受气,不如嫁给四郎,咱婆媳也能相互帮衬。” 旁边叶儿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听得一知半解,琢磨了一会儿,脆生生问道:“奶,是让小姨嫁给四叔么?” 语气里透着几分期待。 柳大娘笑道:“对啊,叶儿说说,让小姨给你做四婶,好不好?” 叶儿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星,扭头看向花儿,姐妹俩一起兴高采烈地拍手欢呼:“太好了!以后我们就喊小姨四婶婶。” 柳大娘哈哈大笑:“别急,等奶跟你吴姥姥说过再喊。” 在柳大娘看来,她去说,吴氏肯定会同意。 毕竟二丫有残疾,四郎仪表堂堂,两家又是知根知底、亲上加亲,嫁了还能跟娘家天天见面。 另一方面,亲姐妹成了妯娌,多了一些亲近,少了很多矛盾,这是许多娘家都愿意促成的。 柳家四郎柳玉礼瘦瘦高高,长相清秀,是个机灵的。 小时在村学窗下偷听过几堂课,认得简单的字。 他对枝儿、叶儿、花儿都不错,要跟她们一块玩,要给她们好吃的,在家里人训斥她们时,也是四郎肯帮这三个小侄女说话。 所以叶儿、花儿听说要让小姨嫁给四叔,高兴得都想跳起来欢呼。 小姨是好的,四叔也是好的。 好的当然要跟好的在一起。 第93章 奔个小康也不是不可能 第二日一早,叶儿瞅准了一个得空的时机,一脸憨笑走过来,神神秘秘地告诉了雪小暖这个喜讯。 听闻“噩耗”,雪小暖先是震惊,接着就是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事儿啊! 她才十三岁! 还是个瘸子。 柳大娘真是慧眼识人。 雪小暖就以买菜为名,带着叶儿上街逛了起来。 一路上,叶儿就像只欢快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边走边把昨夜听到的柳大娘和柳三郎的对话,一五一十全告诉了小姨。 自然,柳大娘压低声音的那些话,她没听到。 雪小暖苦笑,这柳大娘也是出于好心,怕自己嫁到别家受气,这才动了把她和四郎凑成一对的念头。 没准现在都跟自家娘商量好了。 自家娘的心思,雪小暖多少能猜到几分,多半是愿意的。 毕竟玉礼同学人机灵,嘴巴还甜,在柳家兄弟中是最周正的一个。 但自家娘肯定不敢一口答应,依照她的性子,多半会留个活话:咱家二丫是有主意的,得她本人同意才行。 柳玉礼的模样,雪小暖使劲想都觉得不很清晰。 虽然他经常来拿骨头回村,但对接者几乎都是吴氏,她和他很少交流。 这边雪小暖心思百转,那边叶儿还在向她极力推荐自己的四叔。 说四叔如何聪明,村里的私塾先生专门到家里来,让家里送四叔去读书; 又说四叔对她和妹妹好,每日从地里回来总会教她们认字,如今她们都会写自己的名字; 还说四叔给她们说过,他要找的媳妇也是要识字的。 莫了,叶儿高兴地说:“小姨,你跟四叔很合适,因为你也是识字的。” 雪小暖越听越好笑,也越听越心焦。 连叶儿都这样认为,可见其他人也会这样认为。 自己跟柳玉礼很般配? 一个本硕博读完的全科医生,跟认字不超过一百个字的柳玉礼很般配? 就因为自己腿瘸? 可自己硬件不足,软件来凑,身残是上天给我的特殊定制,志坚才是我的标配! 不行。 这事不能拖,中午就得快刀斩乱麻破了她们的梦想,不然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尴尬。 经过二十来天相处,雪小暖对柳大娘一家还算满意。 除掉重男轻女这一条,一家人都勤劳、本分、没啥歪心思。 就是重男轻女,都不是秦氏那种动辄打骂的作派,柳大娘表现出来的只是对孙女的无视。 雪小暖偶尔也会检讨自己。 对古人的重男轻女,也不能用现代男女平等的尺子去量,毕竟是代代相传的观念。 如今死老太婆已死,坏婶子已休,就那几间破房子,乡下已经没啥留恋的,是时候该让大家脱贫奔小康了。 主意想定,就带着叶儿往回走。 …… 其实雪小暖只猜中了一半。 柳大娘向吴氏提起这门亲事的时候,吴氏的确心动了。 闺女身有残疾,往后找个好婆家不容易,如今这送上门的柳家四郎看着确实不错,柳大娘也是和善的,要是能成,二丫后半辈子也算有个依靠。 但是吴氏也有自己的考量,她沉思半晌,提出一个条件。 四郎得入赘薛家。 这个条件,让柳大娘犹豫了。 她虽然看得起薛家的肉铺,可四郎是她最喜欢的幺儿! 他们家,就四郎长相俊秀,能说会道,聪明肯干,还能识字。 这样一个优秀儿子,入赘过去,就是人家的上门女婿。 以后二丫生的孩子就得姓薛,薛家后继有人,那肉铺跟柳家还能搭上什么关系? …… 却说雪小暖和叶儿逛了会,随便买点萝卜就回了店铺。 一进铺子,就看到柳大娘和吴氏躲躲闪闪不自然的眼神。 就连剥着猪头的柳三郎看到她进来,挤出的笑容都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到是枝儿、花儿笑得花枝乱颤,满脸欢喜。 雪小暖心里有数,也不在意。 中午凉菜售卖结束后,几人如常关门吃饭。 开着肉铺,断没有吃素的道理。 今儿中午的菜就是一碗凉拌猪头肉,一盆骨头白菜汤,一盆拌素菜。 眼瞅着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雪小暖老神在在地开口。 “大娘,你和三哥都在铺子里做事,也算有了稳定收入。柳三哥、柳四哥年纪都不小了,铁门关那边局势不稳,彩礼降了不少,大娘不如趁机为三哥、四哥把媳妇娶了。” 说完就不再开口,只盯着柳大娘的眼睛看。 柳大娘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 难道二丫知道了我想把她说给自己儿子? 她这是在表达不愿意? 赶紧瞟了一眼二丫,还好,笑眯眯的,不是生气的样子。 到底吃了几十年的饭,柳大娘很快就面色如常:“大娘也在琢磨这个事。咱家三郎二十三岁,是该成亲了。” 又看向吴氏。 “亲家母,我是这样考虑的,先攒点银子,在镇上赁一个住处才敢替三郎娶亲,不然新媳妇进门也没地方住。” “这样攒多久才够?大娘可有考量?” 雪小暖又老神在在地问。 “估摸着半年就够娶亲的开销了。” “如今咱们都住在一块,又在一块做事,本就是一家人。我是这样想的,铺子可以预支点工钱给三哥,抓紧找个勤快的媳妇,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三嫂一定得是勤快、待人和善的。” 几句话就把柳三郎找媳妇的标准定位为勤快、善良。 柳大娘大喜,站起来就给吴氏和雪小暖鞠躬。 “我老婆子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找到大丫做媳妇,这才认识了亲家母和二姑娘,亲家母和二姑娘就是咱老柳家的贵人。” 雪小暖轻笑了下:“一家人莫说两家话,我的意思可不是把三哥拴死在咱店里,柳三哥如果不在店铺里做事也行,以后把钱攒够了还给我就是。” 说着摸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给柳大娘。 “至于柳四哥,年纪也不小了。我准备在镇上给二叔开个木器铺子,四哥就跟着我二叔学做木工吧,有门手艺,一辈子吃穿不愁。” 柳大娘听罢,眼泪就流了出来,都想给二丫跪下了。 雪小暖装着没看见她那感激涕零的表情,笑嘻嘻看向吴氏:“娘,我估摸着柳大娘今年就能娶进两个媳妇。大娘的媳妇都可以到咱们铺子里干活。到时候干活的人多了,我就再开家小饭店。” 转头对柳大娘道:“我姐做菜还行,到时候让我姐来掌灶,柳大娘你负责收钱。” 一席话说得一桌人喜笑颜开。 柳大娘笑道:“我可舍不得大丫辛苦,让她把你姐夫教会,让你姐夫掌勺。” 雪小暖点头:“大娘对我姐真不错。” 又道,“大娘是个好婆婆,以后再增加俩媳妇,三个媳妇一起孝敬你。当然,娶进来的媳妇住哪里?我也为大娘想到了。” 雪小暖神秘地一笑:“下面,我有更重要的事情给大家说。” 第94章 规划买房 雪小暖故意卖个关子,看向花儿:“小花儿,想不想和姐姐单独住一间屋?” 花儿、叶儿一起点头。 “哈哈,小姨得让我家叶儿花儿梦想成真。” 雪小暖放下筷子:“明天我去牙人那里选两套挨着的宅子。柳家人住一套,爹娘和二叔住一套。柳家那套房子,就记在我姐的名下。” 说罢看向柳大娘:“大娘可愿意?” “愿意!愿意!二姑娘,你就是咱老柳家的菩萨啊!老柳家听你安排。” 恍若梦中的柳大娘,感觉自己脸都快笑歪了,听到自己的回答,都觉得那声音不是自己的。 “以后枝儿、花儿和叶儿就住在小姨这边,帮姥姥做事哈。” 不待三个丫头回答,柳大娘又忙不迭地应下来:“行行行,只是给亲家母给二姑娘添麻烦了。” 雪小暖故意道:“帮姥姥做事小姨会开工钱,枝儿、叶儿、花儿好好攒着,以后可就是自己的嫁妆银子。” 又看向柳大娘:“我是想着如果三哥、四哥都娶了媳妇,我姐、姐夫还有春雷也在,大娘那边挺热闹,仨丫头就跟着我们,你们也可以住得宽敞点。” 柳大娘感激涕零。 活了五十多年,对自己最好、凡事都为自己考虑的,居然是眼前这个外姓小姑娘。 只是,感激是真感激,心里又有点不得劲。 一个是仨孙女挣的工钱,不是应该交给自己由自己做主吗?怎么成了她们的嫁妆银子? 穷人家嫁女,一口箱子两床被子已经顶天,哪里需要陪嫁银子?二丫这是在养丫头们的胃口啊! 可是一家人都靠二姑娘赏饭,自己也不敢反对。 说来说去,二姑娘的确好,改变了自己一家人的命运,可二姑娘好是好,但自己活了几十年,整天对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感激涕零,终归是不得劲。 柳大娘越想越别扭,咱老婆子也是一家之主啊,只是活到如今这地步,整天仰人鼻息,有意见也不敢提。 偏偏人家二姑娘还不图回报。 憋屈! 就是一种被人单方面施舍的感觉。 柳大娘越想越觉得都是因为自家太穷才把自己逼到这样的境地。 如果她有钱,她也能当这样的救世主。 她也想看到别人对她感激涕零。 左思右想不停脑补,那笑容在脸上就干巴巴起来。 其实柳大娘还真是想多了,雪小暖担心的是如果不把三个小丫头接过来,只怕又要被磋磨。 古人是很擅长女人磋磨女人的。 三个丫头听话、懂事又勤快,她很喜欢,她得放在眼皮下罩着。 与柳大娘的兴高采烈不同,一边的吴氏一脸愁容。 闺女的信口开河让她越听越愁。 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闺女,这得不少钱,咱家店铺没那么多钱。” 雪小暖笑道:“娘,放心,头段时间你闺女在深山采到一株灵芝,卖了点钱,买两套房子刚好。以后咱们家里人都搬到镇上来住,乡下的地爹和二叔愿意种就种,不愿意就租给村里人,让相熟的人家每年帮我们把公粮交了就行。” 心想比起以后我的宏图大业,这些都是毛毛雨。 其实便宜爹娘跟着她,天天躺平都可以过上使奴唤婢的好日子。 只是对便宜爹娘这种苦了半生的人来说,做点事,每天有点进账,小富则安更有成就感。 如果过于跨越阶层,从农民直接当上老爷、夫人,只怕薛勇和吴氏幸福指数会降低。 但他们自己创造美好生活,又当别论。 就像吴氏,事业女性的潜质如今被激活,就让她高高兴兴做她的卤肉铺掌柜吧。 雪小暖比较看好便宜娘,她的脑子比便宜爹好使,先拿肉铺练练手,以后就是大掌柜的不二人选。 哈,翻身女人把歌唱。 爽。 越琢磨越觉得自己的安排完美。 又想到快开战了,过两天自己得去铁门关那边常住,还是把一切都安排好才能放心做大事。 如果真的打起来,家里人住到镇上比在村里安全。 吴氏听了闺女的安排,觉得也行,心里盘算把地给二大爷还是七大爷种,这两家是亲戚,也不讨厌。 “娘,柳大娘,过两天我得出去一趟,估计会去一段时间。家里店铺就靠你们了。咱家人多力量大,都能过上好日子!” 雪小暖手一挥,打了个总结。一身自信光芒,给每个人都铺上了一条金光大道。 十三岁的薛二丫俨然已成为薛、柳两家的主心骨。 吴氏听得心惊胆跳,却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二闺女今天说的,都是她从来不敢想的。闺女说得那么轻松,她为啥总觉得不踏实呢? 闺女要离开一段时间是去治腿吧? 治腿是好事,如果治好了就是个正常姑娘。 闺女那么能干,如果腿没问题,那女婿人选不忙定,还得好好挑选。 柳四郎虽然看着还行,家里条件到底差了点。 自己一家人要搬到城里住,就是城里人了,在城里好好挑个女婿,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闺女要离开多久?这铺子没她咋办? 吴氏越想越惴惴不安。 她高兴不起来。 在座的人没人理会吴氏的不开心。 应该说是没人认为会有人不开心。 三个丫头听说以后能住在吴姥姥家,开心的不得了。 柳大娘不知道自家四儿子已被吴氏剔出了候选名单,还在又高兴又惭愧。 这样聪慧、能干、有钱的姑娘,别说一只腿瘸了,就是两只腿都瘸了,又岂是自家那一事无成的臭小子敢肖想的? 但是,为何总是有那么一丝不甘心呢。 要不,同意让四郎入赘? 再和亲家母好好谈谈? 算了算了,二丫都给自家儿子找好了出路,自己还是不要太贪心。 柳大娘强迫自己按下不该有的想法。 只是想起二丫刚才说采了一株灵芝,一株灵芝就能在镇上换两套宅子,又觉得心绪难平。 如果二丫是自己媳妇,这灵芝不就是自己家的了? 第95章 房东涨价 下午,刚开始营业,店铺房东胖婶扭着圆滚滚的身子,迈着碎步走了进来。 来了就找到吴氏,说她男人之前的房租定低了,如今要从一月二两涨到三两。 吴氏一听这话,如遭雷击,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心里又急又气,赶紧看向闺女。 雪小暖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里暗骂胖婶太不讲诚信,面上却神色自若,丝毫不见慌乱。 她清了清嗓子,不卑不亢地一口接住胖婶的话,笑道:“婶子,你不来找,我娘都要去找你。市场里的店铺一月一两五,后院比这大一倍,我们正要找你退租呢。反正我们如今生意已经起来了,到哪里买卖都不会差,市场里人来人往生意只会更好。” 胖婶愣在了原处。 这跟她来之前的设想完全不同。 她家这个店铺之前空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租出她还挺高兴,总算是有进项了。 可这段时间,天天走这里过,看着租户的生意红红火火,一看就供不应求。 肯定没少赚。 心理就有了不平衡。 想着来趁火打劫一下,不说涨一两,涨个两百文三百文也是好的,哪里想到别人要退租。 这一退,只怕又要空个三五月。 当即面色一变,声音不自觉拔高几分,扯着嗓子喊道:“说退就退啊?当初可是签了文契的,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们必须租满一年。” 雪小暖好脾气地笑笑,笑容里透着几分意味深长。 “婶,你也知道是签了文契的啊。” 胖婶恍然大悟,回过神来赶紧降低声音:“算了,算了,我刚才只是随口一说,你们不愿意涨价就算了,就当我没提过这事儿。”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讨好的声音响起:“薛姑娘,我家在市场里有几个店铺,我可以租一个带水井的给你,租金给不给都无所谓,非要给,就给一两银子。” 雪小暖不用回头都知道,这是牛掌柜的声音。 这牛掌柜每天磕头认错,还挺准时的。 不曾想为了挣表现,早日拿到解药彻底解毒,他已经开始主动奉献店铺了。 心里觉得好笑,转过头,装着惊喜的样子高声问道:“牛掌柜,你家店铺后院还有水井?” 牛掌柜赶紧点头哈腰道:“是的,薛姑娘,你们卖熟肉,平日里清洗、打水啥的,有口井才方便。” “太好了,我们就需要一口井。只要一两银子?” 雪小暖装作不敢置信的样子,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就一两,你租多长时间都行。” 牛掌柜满脸堆笑,那副讨好的模样就差把 “求您租下” 四个字写在脸上。 胖婶听不下去了:“吴掌柜,我们可是签了文契的。” 雪小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婶,我们愿意赔违约金。” 当时定的违约金是三两银子。 胖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口拒绝:“赔钱也不行,你们必须租够一年。” 牛掌柜不高兴了,脸上的肉一横:“王二家的,你租那么贵别人退租不是正常?人家都愿意赔钱了你还不同意,你要干啥?敢跟老子抢租户?” 胖婶被这一吼,心里发怵,立刻道:“谁说我租的贵,我可以降租金。吴掌柜,我一月降两百文,你们必须租满一年。” 牛掌柜轻蔑地大笑:“老子还以为你要降到一两,结果你就降两百文,哈哈哈,你说得人家吴掌柜没见过这两百文钱。” 他这话一出口,胖婶的脸色顿时变得一阵红一阵白,急切道:“我降三百文。” 雪小暖轻飘飘地开口:“婶,如果你降五百文,一月一两五,我家可以考虑继续租下去。不然,我们就去租牛掌柜的铺子。” 胖婶一听,心里那叫一个肉疼。 又怕真的把租户给弄丢,犹豫一瞬,一仰脖子一跺脚:“行,我答应了!” 雪小暖看向四周:“各位街坊邻居做个见证,胖婶一月一两五租给我们开店,一年不变。” 就有人建议道:“薛姑娘,租金降了,还是去写个文契吧。” 雪小暖笑道:“胖婶不看重文契,我们也不看重,你们见证比啥文契都强。” 牛掌柜面上的肉一抖:“薛姑娘,牛某给你见证,王二家的敢反悔,老子让他满地找牙。” 又谄媚地放低声音:“真不租我家的铺子?” 雪小暖淡笑:“谢了。这边明年到期后再说吧,毕竟和胖婶签了文契的,还是租她的吧。” 心想你这个欺行霸市的,今天为了解药,给我说一两,解药到手了,你再狮子大开口,以后我又长期不在镇上,便宜爹便宜娘怎么收的住你? 这样的人,才不要跟他牵连过多。 不过胖婶今儿个来闹着涨房租的事儿挺突然的,牛掌柜这坏人阴差阳错也当了一次神助力。 雪小暖看向胖婶:“婶,这个月的房租你就不用退给我了,下月我少给你五百文。” 胖婶一肚子火没处发,捏着鼻子打不出喷嚏。心里一万个憋屈,十万倍痛苦。 原本想着来涨房租,结果一分没涨,房租还降了四分之一。 这干的是啥事! 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还砸了自己的脚。胖婶此刻悲哀的心情只有她自己能明白。 狠狠地瞪了雪小暖一眼,拖着步子走了。 吴氏、柳大娘、柳三郎目睹了整个过程,看懂了又像没看懂。 不管看没看懂,都不影响他们此刻像看英雄一般,满脸崇拜地看向雪小暖。 三言两语下来,房租不但没涨,还一月省了五百文。 二丫是怎么做到的? 胖婶为什么会答应? 牛掌柜怎么愿意一两就出租? 二丫为什么不租牛掌柜的铺子? 第96章 大买特买不动产 第二日一早,雪小暖就去客栈找到战三,两人去了镇上牙行。 说是牙行,其实就一个牙人。 姓金,老板是他,员工也是他,上次租店铺、租住处找的也是他。 金牙人看到那爽快的姑娘又来了,忙迎出来热情招呼。 “薛姑娘和这个兄弟今儿是准备买还是租?” “金叔早上好。今天过来麻烦你,是要买两个宅子,每个都要五六间屋子的,两个宅子能挨着最好。另外还要买两个铺子,都要大点的。铺子一个开木器店,一个开饭店。” 金牙人大喜,牙行已经四天没开张,终于迎来一个大客户。 今天一早一只山雀就在自家院子里一直叫,自己还拿石头扔了它,哪里知道山雀是在闹喜。 罪过,罪过啊! 金牙人不是那种只顾赚钱的黑中介,听客户说要开饭店,当即好心劝道:“边境上不太平,镇上来往商户少了许多,薛姑娘要开饭店,只怕最近生意要难点。” “谢金叔提醒。我姐做菜水平不错,不图赚大钱,一家人混口饭就行。” 雪小暖笑道。 铁斗镇是个大镇,有东西两条街,因传言要打仗,店铺空了好几个出来。 当即金牙人就推荐了西街两个紧邻的店铺。 雪小暖跟着去看了,很满意。 挨着饭店开木器店,二叔一日三餐都有地方吃。 金牙人又推荐了两个一进的宅子。 一个就在市场那条东街尾,一个在饭店那条西街上。 “薛姑娘要房间多的一进院,的确没有挨着的。但是咱们镇虽然不小,但大街就两条,宅子间走路也就一刻多钟,还是挺方便的。” 雪小暖对这两个宅子很是满意,简直就是为了两家人量身定做的。 自家爹娘,就住在市场街上,柳大娘和大丫一家,就住在饭店街上。 大家上班都很方便。 至于二叔,愿意住家里就住家里,愿意住在店铺也行。 金牙人看雪小暖满意,自己也很高兴。 三人回到牙行,金牙人抱出一个帐簿,翻开一页捋着胡须道:“薛姑娘请看,这就是原主的报价,喊价和最低价都有,店铺都是中等铺子,喊的是五百两一个,最低价四百二十两一个。” “一进院喊的是三百两一套,最低价二百五十两一套。薛姑娘就给最低价,再每套房子给三两牙钱就行。” 雪小暖并不看那账簿,只是看了一眼战三。 战三点点头,对雪小暖耳语:“掌柜说的最低价不算高,牙钱也要的低。如果委托牙行房屋买卖,因为房屋买卖过户程序比较复杂,牙行可从卖家和买家手里分别按零点二成抽取牙钱。但如果只是租赁,牙钱由房东单方支付。” 战三在汉王手下负责内务,基本知道这些行情。 雪小暖恍然,怪不得之前租店铺和住处,自己只掏了租金。 既然战三都说了价钱差不多,雪小暖就不再讲价。 痛快掏出一千三百五十五两银票递给金牙人。 看到这些银票,就要感激牛掌柜。 如果他不闹事,自己今儿个还没底气这么爽快买房买铺。 金牙人要找三两,雪小暖摆手:“金叔别找零了,只是我希望今日之内就把四个房子的房契办下来。” 金牙人高兴地停住找钱的动作,很麻利地拿出一叠文书填上。 东街宅子写的是薛勇的名字,本来想写吴氏的,又想二叔也要住,写成吴氏的名字反而不好。 反正便宜爹娘很恩爱,写谁的都不会有地雷。 西街宅子写的户主是薛大丫。 两个铺子写的户主是薛二丫。 写完又觉得好像给自家爹娘购置的固定资产少了点,就又问金牙人市场周围有没有出售的店铺? “有一个。就在薛姑娘家肉铺附近,是带租出售,租客开着香油店,但听说生意不好,租客今年做满不准备续租。大小、格局比你家肉铺大一些,除了门市、厨房、一个里屋,后院还有口井。” 听到有井,雪小暖就问价钱。 “最低价三百六十两银子。租期还有五个月到期,租金是二两银子一月,退十两,那就三百五十两。牙钱三两,牙钱就不用给了,之前多给了三两。” 雪小暖痛快掏出三百五十两银票递过去。 这个铺子就写吴氏的名字。 一番操作下来,身上的银票已经所剩无几。 打定主意,改天再去医馆卖一回那几样外伤药。 灵芝她是决计不会再卖了。 冰箱产不出灵芝,可见这灵芝的珍贵。 冰箱可以无限量产出那几样药,转手就是几百两、几千两、几万两,比起灵芝,才真的称得上暴利。 两人跟着金牙人进进出出几户人家签字画押后,金牙人带着大队伍到了镇公处。 一个房契交易费用是五百文,这个银子是牙行支付。 拿到里长亲笔书写的崭新房契,雪小暖挺有成就感。 虽然只有两张房契上是自己的名字。 薛二丫这个名字太难听了。 既然到了镇公处,何不直接将自己的名字从薛二丫改成雪小暖? 咨询金牙人,金牙人说改名字要拿上自家户籍才行。 那还是薛二丫吧。 土是土,但颇有地域特色,等以后到了京城,再改成雪小暖。 分手时,战三忍不住低声道:“小仙女,属下觉得我们应该回弇州一趟。这仗说开打就要打,只靠属下一人,能装的弓弩数量太少。” 雪小暖想,的确该去趟弇州,得去卖一趟药,也要看看小五哥他们的事情筹划得如何。 “行,争取明天夜里走。” 由于出门都是乘坐人形交通工具,所以出行必须是夜里。 回到店铺,正是晚饭时间。 雪小暖让柳四郎明天跑一趟,把薛家村的家人都喊来,她有事情宣布。 因为她这句话,吴氏和柳大娘都过了一个辗转反侧的不眠之夜。 才卯时,睡得正香的柳三郎就被柳大娘喊了起来。 “你今天要去薛家村,早点去,让大家都早点来镇上,不能耽搁了店上买卖。” “娘,我晓得你是想春雷了,这才几天不见哦。” 柳四郎调侃老母亲。 “臭小子,春雷你娘是想,但是更想知道二丫要宣布什么大事。难道你不想知道?” 柳大娘作势打了三郎一下。 “昨天二丫白天都不在,应该是看宅子去了。估计已经有看中的宅子,今儿是想让大家都去看看。” “娘估摸着也是这样,就是不知二丫看中的宅子在哪处。没想到跟着你嫂子,我们也能当一回城里人。快吃,吃了早去早回。” 柳大娘端出昨天晚饭在店铺做好的饼子和刚刚熬好的米粥。 第97章 分宅子 巳时。 店铺里几人刚把今日要卖的下水和猪头洗整出来,薛家村的薛勇、柳大郎、柳四郎、薛忠父子、大丫母子已经到了。 李氏走后,虎子要吃奶,哭闹着找了几天娘,大丫就喂他吃肉。 两岁的娃娃每日吧唧吧唧嚼着香喷喷的肉,立即就把有奶的娘丢开了。 薛忠做了一些木头玩具,虎子每天跟春雷玩得不亦乐乎。 大丫还蒙着面。 烫伤的半张脸已经恢复大半。 在特效祛疤凝胶的作用下,瘢痕基本长平,不蒙面看着也只是比另一边红一些而已。 但大丫牢记妹妹叮嘱,恢复期间注意防晒。所以坚持蒙面,并决定这一个夏天都蒙面。 春雷见到久违的奶奶和姥姥,忙跑过去。 柳大娘和吴氏轮着把他亲了好一阵。 看到爹娘来了,枝儿也很高兴,摸出几块糖递给春雷。 糖是枝儿抽空去市场糖铺买的,自己一颗舍不得吃,都给弟弟留着。 叶儿、花儿也拿出一个拨浪鼓一把木头刀递给春雷。 大丫摸着三个丫头头发笑道:“姐姐们都挣钱给春雷买吃的玩的,春雷长大了要对三个姐姐好哦。” 雪小暖欣慰不已。 人逢喜事精神爽,大丫对俩侄女态度好转,估计跟她伤疤好了有关。 其实秦氏意外去世后,大丫的心情就明显轻松了许多。 爹和二叔、相公、四弟下地后,她在家做饭带两个孩子。 每天都高高兴兴的。 妹妹为她治好了脸,娘家接纳了走投无路的婆家人,婆婆和小叔、仨丫头都在自家店里拿上工钱,家里伙食也开得…… 她在婆家如此得脸,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呢? 如今看到两侄女对春雷那么好,也是百感交集。 叶儿、花儿都是苦命的孩子,小小年纪没了爹娘,还能想着给自己儿子买玩具,也不怪二丫要说自己,自己以前对这俩姐妹的确严苛了些。 却不说这边大丫的自我批评,那边薛忠抱着的虎子看到春雷受到众人欢迎,又是吃的又是玩的手都拿不过来,自己却在爹的手上无人问津,嘴巴一瘪,就要开哭。 雪小暖赶紧走过去,塞给他两颗糖。 没了李氏,看虎子顺眼了许多。 大丫也把春雷推到虎子面前,轻声道:“春雷乖,带着弟弟玩,弟弟喜欢拨浪鼓,春雷跟弟弟比赛,看谁摇得更好?” 大丫成亲后,李氏才进薛家门,大丫回来后,大房已经被分出来。 所以大丫对李氏的狠毒认识不深,也所幸不深,才能心无芥蒂地对虎子好。 …… 因店铺还没开门,众人就都集中在门面房里,满心期待地等着二丫宣布大事。 雪小暖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摸出两张房契:“我昨天买了两处宅子,爹一处,姐一处,都是一进的大宅子。” 这话没错,在乡下人眼里,一进的宅子就是大宅子。 话音刚落,闹哄哄的屋里突然就鸦雀无声。 几人脸上都是难以置信。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被二丫这突如其来的大手笔惊得说不出话。 就已经买了? 还是一进的? 雪小暖很享受这种效果。 昨天雷厉风行买房子,不就是为了在此刻当一回天女,将惊喜撒向众人? 她故意忽视众人表情,若无其事地将两张房契抖了抖。 一张递给薛勇,一张递给大丫。 柳大娘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道:“二姑娘可真是太有本事了!这以后的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柳三哥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是啊,咱都跟着沾光啦!”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发出惊叹。 雪小暖摆摆手,示意大家不必激动。 大丫怎能不激动呢? 她激动得热泪盈眶,一把抱住雪小暖,泣不成声:“二丫,你真的在房契上写了姐的名字?你为咱家和你姐夫家付出太多了……” 柳四郎笑道:“大嫂,真真切切,就是你的名字,你在镇上有大宅子了。” “姐,已经过户,这宅子就是你的了。” 雪小暖松开大丫的手,看向旁边的薛勇。 “爹你看,这是你的名字。”她指着房契上的名字让薛勇看。 薛勇的脸因激动涨得通红,手在衣服上搓了又搓才将房契接过去。 接过去也说不出话来。 只能紧紧握着房契,盯着闺女嘴唇不断发抖。 吴氏也很激动。 但她毕竟当了一个多月掌柜,每天手里过的银子也有十多两,所以比起薛勇,她还能正常说话。 “闺女啊,这房子爹娘以后都留给你。” 吴氏扯了扯薛勇衣服,让他也表态。 不待薛勇开口,雪小暖大声笑道:“不用给我,以后留给你们的儿子吧。” 众人哄堂大笑。 吴氏和薛勇羞红了脸。 雪小暖的声音再次响起:“中午吃饭后,大家都去自己的宅子里看看。别耽搁铺子下午开门就行。现在,我还有事要说!” 屋里重新变得安静。 就见二丫又摸出两张崭新的房契。 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这是我买的两个铺子,都是我的名字。一个给二叔开木器铺,一个给姐开饭店,房租象征性收点,一月一两银子。等你们把生意做好了,攒够了我买铺子的钱,就把钱给我,我把铺子原价过户给你们。” 两人闻言,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薛忠还好点,大丫今天接连受到金蛋暴击,完全反应不过来。 刚才看到宅子房契时的惊喜还没消化,此刻二丫又说要给他们开铺子。 好事接二连三,来得太突然。 “二叔,姐,都是比咱们这铺子大一倍的店铺,你们可要好好干。对了,忘了征求你们意见,你们可愿意干?” 薛忠脸上渐渐泛起喜色,他手艺不错,早就想出去租个铺子单干了,只是工钱实在太少,根本攒不上钱,本以为这辈子都是替掌柜干活的命,娘又突然被妻子害死,他一灰心,就辞工回家带虎子了。 不想侄女给了他这么大一个惊喜。 第98章 薛忠收徒 “谢谢二丫。叔念你一辈子的恩情。叔打听过,这样的铺子租金一月至少要六两银子。” 薛忠眼眶泛红,站起来要给雪小暖鞠躬。 雪小暖忙扶住他:“二叔,可使不得。你一直对我和姐挺好,现在我有能力了,回报你也是应该的。侄女还为你找了学徒呢。” 说着眼睛就看向柳大娘。 心领神会的柳大娘忙推了四郎一把:“二姑娘问你,愿不愿意跟着二叔学木工?” 柳四郎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看娘又看看二丫,看到两人鼓励的表情立刻道:“我愿意。” 走到薛忠面前跪倒,恭敬地行礼:“徒弟柳玉礼见过师傅。” 薛忠高兴得大笑,连说了三声好:“四郎是个机灵的,适合学木工,二叔一定好好带你。” “二叔,柳四哥以后就是你徒弟,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但是真本事一定不能保留。” 雪小暖故作老练的样子,又收获了一阵欢快的笑声。 毕竟在众人眼里,二丫不过才十三岁。 扭过头就看到大丫正手足无措地揪着衣服。 忙上前安抚:“姐,你炒菜味道挺好的,我有个想法,一会跟你讲,照着我的想法开饭店,生意肯定没问题。” 听妹妹这样说,大丫的眼神也亮了起来,轻声点了点头。 雪小暖又对薛勇和薛忠道:“爹、二叔,薛家村还有四块良田几块荒地,我的意思是请村长帮我们租给村里人种,每年交了公粮后收点租金就行,或者就给相熟的人家种。” 吴氏将话题接过去,语气干脆道:“给二大爷和七大爷种吧,本来是亲戚,也是好说话的,每年帮我们交公粮,租金就算了。” 一年一亩一两百文租金,吴氏懒得去收,既然闺女在镇上给他们买了房子,她就再也不想回村了。 实在是留在村里的记忆,都不怎么美好。 雪小暖点头:“行,爹他们这两天就可以搬到镇上来住。咱家大宅子不能白空着。二叔也要抓紧把木器店开起来,开业需要钱找我娘借,我娘现在是咱家的财神爷。” 吴氏剜了宝贝闺女一眼,笑道:“二丫说得对,二弟不要客气。” 雪小暖又道:“至于人员安排,我和娘、柳大娘已经商量过,以后爹、娘、枝儿、叶儿、花儿就在咱店铺做事,每天开工钱,掌柜是我娘;柳大娘、姐夫、姐、柳三哥就在饭店做事,掌柜是我姐,工钱你们自己定。” 柳大娘当即表态:“咱家饭店老大媳妇说了算,不用开工钱。” 雪小暖皱了皱眉头,打断她的话:“大娘,这可不行。柳三哥还要成亲呢,不开工钱怎么攒钱?以后三嫂进门,难不成也当免费劳力?请人用工就要给工钱,只是这请的人都是自家人而已。咱们做事得明明白白、合情合理,这样大家才能齐心协力把生意做好。” 柳大娘当众被否,但也只是尴尬了一下,随即笑着附和:“还是二姑娘考虑周到。” 心里却有几分酸不溜秋。 看来这饭店就是给大丫的,不是给柳家的。 一家人还分得那么清,分明就是防着我们夺了大丫的势。 之前还想让她嫁给四郎,现在看来,不是个好拿捏的,算了算了,咱家庙小,请不了那么大的菩萨。 当即就把二丫剔出了柳家媳妇名单。 雪小暖不知道柳大娘的百转心思,她温柔地看向大丫,笑眯眯安抚道: “姐,你不要紧张,一会我给你讲怎么开店,保你一听就会,你看咱娘,现在这掌柜当得多顺手。” 大丫点头,紧张的神情放松了一些。 雪小暖指着三个小姑娘:“前日已和大娘说好,柳三哥、柳四哥以后都要娶媳妇的,枝儿、叶儿、花儿就住我家宅子里跟我们生活在一起。至于二叔” 看向薛忠:“二叔,咱家宅子给你留着房间,你住在家里也行,住在店里也行。” 薛忠喜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自然住家里,家里热闹。” …… 第99章 薛招弟订婚 中午停业后,大家坐在一起吃午饭。 大丫心情高兴,一边往春雷嘴里扒拉着饭,一边兴奋地聊起村里的事儿。 袁家托了村里媒人到丫蛋家提亲,答应给五两银子彩礼,条件是丫蛋及笄后就成亲。 丫蛋婶子反悔了,说彩礼要涨到六两,理由是丫蛋还小,又能干,会挣钱,她要把丫蛋留几年才舍得让她嫁人。 雪小暖听到这里,就晓得丫蛋零散给家里的几十个铜板养大了她婶子的胃口。 另一方面,袁家去提亲不该一口答应给五两银子,应该从三两开始慢慢涨。 原本薛家村的彩礼单价,也就是二两左右。 大丫继续道,媒人回去跟袁家一说,袁文清他爹打了退堂鼓,说跟这样不诚信的人家结亲,以后会有很多麻烦。 媒人把话带到丫蛋婶那里。 丫蛋婶在院子里足足骂了一个时辰,放出狠话说宁可把丫蛋嫁给鳏夫都不嫁给他袁家。 有人看着当天晚上,丫蛋红着眼去了邻居薛青家。 丫蛋前脚刚走,薛青媳妇方氏就悄悄去了趟袁家,在袁家待了半个时辰,也不知道聊了些啥。 第二日袁家又遣媒人到了丫蛋家,说六两就六两,但是今年九月就得成亲。 这次丫蛋婶子和她叔高高兴兴就答应了,逢人就说,他们不会昧了丫蛋的彩礼钱,会给丫蛋陪嫁两床被子一口箱子。 薛小暖听得火冒三丈。 丫蛋她婶这是终于把丫蛋卖了个好价钱。 这吃人的旧社会,女子一旦成为孤儿,就失去了自主权,说好听点是依靠叔伯过活,说不好听点就是任由叔伯一家拿捏。 又庆幸自己给了丫蛋五两,丫蛋才有底气应对她婶子的肆意涨价。 也能猜到丫蛋托方氏去袁家说了些什么,不由得为能当机立断的丫蛋暗暗赞了一声好。 幸福是需要争取的。 很多时候,你只要肯把命运牢牢抓在手中,自己的人生就能自己主宰 。 放手,就是越陷越深的泥淖。 大丫感叹道:“丫蛋现在都不叫丫蛋了,袁家说为了婚书上女方名字好听,婚前丫蛋必须改名。丫蛋叔就带她去镇上改成了薛如梅,这名字是袁家那小子帮她取的。” 大丫说完看向雪小暖:“如梅,怪好听的。” 雪小暖点头,心想袁文清这是在夸丫蛋身处泥潭、寒冬,还像梅花一样不屈不挠孤芳自赏。 大丫话头一转,又谈到薛招弟。 招弟已经订亲了。 对方是金鸡村一个四十岁的鳏夫,说是已经折磨死几个老婆了,但给的彩礼足,有五两银子,招弟爹娘就同意了,说秋后就嫁。 雪小暖听着,心猛地一沉,惊诧不已。 一个月前死去的秦老太婆不就和李氏算计着,秋收后要将她嫁给这专门磨杀老婆的老鳏夫? 不想兜兜转转,二丫为招弟死了,招弟也要替二丫嫁进那火坑。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不能不说冥冥之中真的有一双手在安排着什么,平衡着什么。 又想起招弟满脸泪水让她教他认药材的样子。 当时她虽然厌恶她,却也跟她指明了一条道路——她只要能把她娘拿下,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 可惜,她根本不是敢反抗的人。 说到底,招弟也不是个坏人,不过就是一个被她娘强力掰弯了的可怜人。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招弟的可恨,在于她的懦弱与糊涂,任由她娘摆弄人生,听从她娘挑拨离间,对帮助她的朋友不知感恩,反而嫉妒,关键时候心里只有自己。 雪小暖又想,这样离谱的人其实很多。 人性最大的恶,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永远不会知道,那些生活中看似跟你亲密的人,会在背后对你抱有多大的恶意。 唉……你能无底线地原谅谁,谁就能无底线地伤害你。 能无底线原谅招弟的薛二丫已经被害死。 雪小暖恨恨地想,我的底线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奉还。 还没奉还的,都是时机未到。 又想起招弟娘,那个大骨骼的一脸苦相的瘦削女人。 明明自己也是一个在泥淖里熬生活的苦命人,偏偏还要把这种苦十倍转嫁到女儿身上。 活该穷,因为她早已穷得无情无义、只剩算计。 雪小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睁开,摇了摇头。 将招弟和她娘甩出脑子。 …… 第100章 与招弟和解 吃了午饭后,雪小暖带着一大群人顶着烈日参观住宅和店铺。 两个宅子都是正房、厢房、厨房、倒座房、厕所、天井、后院一应俱全。 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两间。 两个店铺紧邻,宽敞明亮,位置当道,门前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店铺内堂都各有两个房间,最里面是个后院,后院里有厨房、水井和茅房。 可以开店,也可以住人。 这样的店铺,一月一两租金等于白给做生意,不说薛忠,柳大娘当场就拉着吴氏和雪小暖说了几十个感谢。 雪小暖把两个店铺的钥匙分别交给二叔和大丫。 两人握紧钥匙,眼里都是激动。 瞅着日头西斜,薛勇、薛忠和柳大郎、柳四郎准备回薛家村去抓紧收拾,好早日搬到镇上。 雪小暖看着即将离开的众人,特意叮嘱薛勇:“爹,你要早点来,我准备出趟门,做点大生意,明晚上就得走。” 薛勇一听,皱紧眉头,立刻道:“爹和你一块去。你一个小姑娘出门不安全。” 雪小暖轻笑:“爹,你放心,我有钱,雇的有保镖。” 听说做大生意,还有保镖,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接话了。 柳大娘偷摸着打量了雪小暖好几眼,不过才十三岁,怎么比在场所有人都还老练? 说掏钱就能掏出一两千两银子,张口闭口就像啥都经历过啥都不怕一样。 只有吴氏晓得女儿是要去治腿,心里又是担心又是欣慰。 …… 却说那边薛勇和薛忠在回薛家村的路上一直感叹,他们的娘没福气,没等到住到镇上的这一天。 这边回去的路上,雪小暖拐到牙行,告诉金牙人她租的那个临时住处,下月不租了。 …… 第二日上午。 雪小暖正在厨房指导吴氏添加鸡精,挎着个装得沉甸甸的菜篮子的丫蛋来了。 来就放下篮子,说是卖剩的野菜,拿来给婶子、二丫凑合当个素菜。 吴氏把篮子接过去将菜倒到簸箕里。 雪小暖瞟了一眼。 都是鲜的还带着露珠的野菜,一看就是专程拿来的。 丫蛋一来就卷起袖子要帮忙。 店里干活的人那么多,雪小暖怎么会让丫蛋做事,心知丫蛋肯定有话和她说,一把拉住她,让她陪她出去买点东西。 果然,谈了自己的近况后,丫蛋就谈到了招弟的婚事。 叹息一番后,丫蛋转身看着雪小暖,眼睛里带着请求。 “二丫,招弟上次把你差点害死,我已狠狠地骂过她了。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哭着求我一定要让你原谅她。二丫,你看在她就要嫁人且嫁的那么差的份上,原谅她吧!她已经受到惩罚了。” 雪小暖摇摇头。 二丫已经被打死了,她有什么资格来帮她原谅一个害死她的帮凶? “二丫,原谅她吧!招弟的确自私,但你每次都原谅了她,因为你知道,招弟娘外面不说,但在家里每次都用招弟的妹妹来威胁她。” “她怕她娘也不能不顾我的命啊?”雪小暖也很委屈。 “我知道。二丫,你受罪了,这次招弟肯定做错了。她和我计较你给的野菜多少,我都知道,但我不和她计较,因为我知道她如果不多带回点野菜,她娘就会下死手打来弟。上次衣服如果真被水冲走,招弟娘不但会打招弟,来弟也是凶多吉少。” 丫蛋叹了口气又道:“招弟最在意的就是她这个瞎子妹妹。” 雪小暖惊得停下脚步。 来弟是个瞎子? 她没有二丫的记忆,她讨厌招弟,是站在雪小暖的视角在既有的事实里讨厌的。 一切都能解释了,原主二丫并非看不到招弟的自私,之所以一次次原谅招弟,是因为她知道招弟娘总是用她的瞎子妹妹来威胁她,原主心疼的是来弟这个瞎子小姑娘。 因为原主也是残疾的。 雪小暖想起吴氏的话,大丫出嫁前每次她奶奶发脾气都是大丫挡在她的前面替她挨骂挨打,大丫疼她是个瘸腿,就怕她被秦氏打…… 雪小暖第一次,认真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带入这个时代—— 招弟,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道枷锁,锁住了她的命运。 她自私、窝囊,间接导致了原主的离世。 可谁又能说,她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呢? 在这个男尊女卑观念根深蒂固的社会环境里,她自出生起,便被贴上了“低人一等”的标签。 招弟和二丫,都是在这个艰难的世间苟活着的两个小可怜,只是二丫更热心,招弟更自私。 说到底,她的每一次自私,都是在极度匮乏的关爱与资源中,为求生存、为保护妹妹而做出的挣扎。 她没有足够的食物,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正常的引导,没有基本的安全感,在这个重男轻女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她只能选择用自私来强大自己,试图在她娘无情的重压下为自己和瞎眼妹妹寻得一丝生存的空间。 说到底,她的自私背后,也是无尽的心酸与悲凉 。 二丫的死,与其怪招弟,不如全算到秦氏身上。 如果说招弟娘是一把悬在招弟、来弟脖子上的利剑,秦氏就是一把放在二丫头顶时刻准备乱砍的砍刀。 招弟自私的行为,李氏恶毒的挑唆,只是落在这把砍刀上的一根稻草,砍刀始终握在秦氏手上。 啥时举起,啥时砍下,秦氏说了算。 杀死原主的凶手,主凶只有秦氏一人。 想通了这些,雪小暖呼出一口气,感觉一阵轻松。 她既已踏入这片土地,就该倾尽所能,去扭转身边那些一眼便能望到头的悲剧人生,这也是她在这个时代的存在意义之一。 雪小暖抬头看向丫蛋,认真道:“丫蛋,过去发生的一切,我没法原谅她,但我可以不计较。” 丫蛋眼睛一亮,高兴地抱住雪小暖:“二丫,谢谢你,我相信你早晚会原谅她的。” 丫蛋说这些话的时候,身上好似散发出一道耀眼的光芒。 这光芒,刺痛了这个破败不堪的世界,也刺痛了雪小暖的眼睛。 但丫蛋的眼神很快又暗下来:“招弟现在太惨了,听说她要嫁的那个男人快四十岁了,专门虐待人,都害死好几个媳妇了。昨天招弟拉着我的手说,她不想嫁,她死没啥,只是没了她在旁边守着,来弟只怕会被她娘活活打死。” 雪小暖眼前浮现出一个老男人狠狠压在一个十三岁小姑娘身上的场景。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诗:一树梨花压海棠。 呀呀呸! 又浮现出招弟娘对一个五六岁瞎眼小女孩拳打脚踢的场景。 打了个实实在在的冷噤。 “丫蛋,你放心,我来想法,不让招弟娘把招弟嫁给那老男人。” 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雪小暖就把这句话冲口而出。 说完就后悔了。 丫蛋睁大眼睛,握紧雪小暖的手:“二丫,二丫,你太厉害了。你一直都那么能干,但我觉得现在的你,比原来更强了一百倍。你准备怎么做,可以告诉我吗?” 雪小暖摇摇头。 她能告诉丫蛋,这句话没经过大脑么? 她能告诉丫蛋,她想收回这句话么? 哎,怎么办?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前世这句写总结惯用的套话突然跳出来,雪小暖苦笑了下。 实在不行,就将招弟和来弟带到别处,给招弟一个立身活命的活计,让姐妹俩快快乐乐地相依为命吧。 看到丫蛋略显失望的表情,忙笑道:“丫蛋,不,如梅姐,你问问招弟,愿不愿意带着来弟离开她娘去别处生活,只要她勤快,我可以给她提供一个能吃饱穿暖的活计。” 这样想着、说着,自信又回到雪小暖身上。 靠着汉王这座大山,难不成还怕了那狠毒老泼妇和变态老男人? 丫蛋脸上重新绽放花朵:“她肯定愿意的。只是秋后就要嫁,离现在只有三四个月了。” 雪小暖点头,一般秋后指的就是十月份。 时间不多了,是要好好盘算盘算。 她问丫蛋:“如梅姐知道那老男人多少岁不?” “招弟说庚帖上是三十八岁。” “行,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先帮招弟退婚。” 招弟要想带着来弟过上正常的日子,不但要退婚,还得彻底脱离招弟娘那个恶妇才行。 第101章 怎么开饭店 吃过晚饭后,雪小暖细细给大丫和吴氏、柳大娘、柳三郎介绍了她对饭店的一些想法。 每天中午做好六个荤菜三个素菜一个汤摆到饭堂上。 荤菜成本控制在四文钱,卖十文一份. 素菜成本控制在一文钱,卖四文一份。 汤就是骨头汤里煮点萝卜、青菜,免费赠送每个客人一小碗。 顾客按照每天推出的菜品点餐。 可以吃几样荤菜,也可以三荤两素、两荤一素,或者只要素菜不要荤菜,反正就这十样菜,怎么点菜都行。 天冷了,就多卖热乎的烧菜、炖菜。 天热了,就多卖凉菜、拌菜。 因为菜在开饭前已经提前做好,饭点时厨房人员可以到前堂参与售卖,最大地节约人力成本。 几人一下就听明白了,觉得这真是一个好的饭店模式。 店家不累,客人省心。 紧接着,雪小暖便有条不紊地为众人分工。 柳大娘已经在肉铺学会算账,负责收钱找钱、招徕客人。 柳三哥负责跑堂、打扫卫生。 姐和姐夫负责买菜、做菜、做饭,到饭点和跑堂一起给客人盛菜、端菜、端饭。 雪小暖口若悬河,越讲越得意。 前世自己就是个医生,没想到穿过来还能开饭店。 哈哈,谁也不知道她提供的饭店模式就是他们医院的食堂模式。 拿来就用,多简单。 雪小暖嘴角上扬,继续道:“荤菜里,其中两三样可以卖咱家店铺里现成的五香肉。这样你们这饭店开得更轻松。等生意做起来了,饭店还可推出现点现炒的特色小炒,到时候肯定能吸引更多客人。” 雪小暖笑眯眯看向吴氏:“娘,姐来买肉就收成本价,打六折。” “啥叫六折?”吴氏一脸疑惑地问道。 “就是只收咱们平常卖价的六成。比如十文一斤的,卖给饭店就是六文一斤,二十文一斤的,卖给饭店就是十二文一斤。如果饭店生意好,娘也要扩大经营哦。” 雪小暖耐心解释,不忘给吴氏又画了个大饼。 其实真正的成本价在四折左右,只是也不能让卤肉铺白给饭店打工,适当加点利润,会让合作更长久。 吴氏恍然大悟,点点头。 雪小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眯着眼睛,露出狡黠的笑。 这笑容极具感染力,众人也不由自主跟着笑了起来。 “我给你们想到了一个店名,十全饭店。” “十全十美,这名字好听。”柳大娘反应迅速,立即捧场。 “主要是每天推出的都是十个菜,所以叫这个店名很贴切,别人吃过一次就能记住。” 说罢雪小暖从房间里拿出一大罐鸡精,这是雪小暖提前从诊室拿出来换过包装的。 “姐,拿着,开饭店必须的调味品,这东西叫做鸡精,是从鸡肉里提炼的精华,我重金托人从京城买回来的,炒菜、做汤都可以加一小勺,包你做出的菜品供不应求,吃了还来。” 大丫接过罐子,好奇不已,也期待不已。 如今的妹妹,虽然还是瘦小,但已不再是躲在她背后要她保护的小丫头。 现在的二丫,不但是爹娘的倚仗,还是她在婆家的倚仗。 柳大娘心想,这二丫对她姐也太舍得了。 当年老大娶大丫,自己心里还很不得劲,大丫虽年轻,但半边脸都毁容了,害自己被村里指指点点了好久。 不想大丫是个有福的,先是生下个大胖小子,后来又有了个能干又舍得的妹妹。 这个妹妹在她姐脸上捣鼓些奇奇怪怪的药材,居然把个坑坑洼洼的脸都抹平了。 脸好了的大丫,还真不丑。 柳大娘看着面前抱着鸡精罐子的大丫,越看越顺眼。 老大这个媳妇是娶对了的! 正在走神,就听二丫压低嗓子的声音传来:“姐,大娘,柳三哥,鸡精可是你们饭店的独门提鲜佐料,千万莫让旁人知道。” 柳大娘激动得立刻发誓:“二姑娘放心,鸡精就是十全饭店的看家本领,自然不会让旁人学了去。” 其实学不去的。 雪小暖故意这样说,是不想让他们觉得这东西来得太轻而易举。 …… 柳大娘和柳三郎走后,大丫抱着春雷去吴氏床上睡了。 雪小暖拿出几颗白色的维生素片递给吴氏。 低声道:“明天牛掌柜再来,你就给他一颗这个,说吃一颗可以解一月的毒,少侠说了,不用每天来磕头认错,如果三个月不生事,就给他彻底解毒。” 又从身上摸出吴氏名下的店铺房契让吴氏过目。 吴氏接过房契,目光缓缓落在上面。 房契上明明白白写着她的名字。 泪水夺眶而出,原来闺女给自己也买了一个店铺。 吴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娘,你知道这事就行,房契先放在我这里。”雪小暖柔声安慰。 “等我回来,你和爹都住进了宅子,有了带锁的柜子,我再把宅子的房契和店铺的房契都交给你好好收着。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辛苦娘啦。” 吴氏用力点头,盯着闺女,心中五味杂陈,有种今夕何夕之感。 她不是在做梦吧? 她和薛勇两个一穷二白的乡下人,在镇上有了宅子,还有了店铺,还有每日进账七八两的卤肉生意。 这一切变化,宛如一场梦。 她一把抱住雪小暖,带着哭腔道:“二丫,娘的好闺女,娘和你爹、你姐就托你的福了。你赶紧请老神医把你的腿治好吧,娘做梦都盼着你的腿能好。” 雪小暖点头。 放心!会好的,但不是现在。 这腿一踮一踮的,走习惯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得劲。 她不想说亲,不想嫁人。 瘸腿就是个现成的挡箭牌。 第102章 吴氏的娘家 趁着吴氏抱着她,雪小暖耳语:“娘切记,你和爹搬到大宅子里也不能同房。还得再过一个月,下面的确没有任何异样了才行。” 吴氏羞红了脸,一把推开雪小暖:“你这丫头,才跟着老神医学了几天,说话就这样没皮没臊了,娘记着的。” 雪小暖嬉皮笑脸,丝毫不以为意:“女儿还不是想早点有个弟弟。” 突然想起什么,表情严肃起来:“二叔以后也是要娶亲的。长嫂如母,这二婶的人选你可要好好把关,不然住在一起大家都不省心。” 吴氏认真点头:“至少得心善,才能对虎子好。还得勤快,才能为你二叔帮上手。” 雪小暖叮嘱道:“到时候不能听媒人的。一定要多方打听,稳妥了才决定。穷点没关系,但女方家庭成员必须要了解,女方父母蛮不讲理的,不要,女方有死懒好吃兄弟的,不要。你看中了再让二叔多接触接触,二叔满意了再下定。” 古人盲婚哑嫁,还不能随意和离。 找到个好的,找到个祸害,都是一辈子。 想着,都不寒而栗。 “你二叔的事情娘自会上心。”吴氏犹豫了下,又道:“娘想和你商量一个事。” 雪小暖点头,等她说下去。 “就是你的姥爷姥姥家。”吴氏的眼睛红了。 雪小暖恍然,自己穿过来两个多月,是觉得这家庭成员还差点什么,原来是差了外祖那边。 “娘,姥爷姥姥的事情你很少说,如今那老太婆已经死了,咱家里就你当家作主,你想怎么做都行。” 吴氏点点头,眼眶继续红着。 “之前娘自然不敢提他们,如今咱家的日子好了起来,娘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你姐婆家你都肯帮,娘就想着让你也帮帮你舅,娘只有你舅一个弟弟。” “肯定得帮啊!”雪小暖一口答应。 不过她是半道穿来的,对吴氏娘家的状况一点不了解。 “我对舅舅家里不了解,也不知道怎么帮他们。” 看闺女一口答应,吴氏的眼睛亮了亮:“怪娘,很少给你讲他们的事,你姐知道的稍微多点,实在是这几年娘身子不好,已经五年没回过娘家。” 雪小暖配合地点点头。 吴氏又道:“上前年你舅来看我,因为只拿了两块豆腐,还没跟娘说上话就被你奶骂走了,之后你舅再也没来过。” 说到这里,吴氏的泪水不要命地流。 就这几句话,雪小暖已经明白,外祖家比薛家更穷。 死老太婆趋炎附势的很,只有对更穷的亲家,才是秋风扫落叶般毫不留情。 雪小暖轻声问道:“舅舅家住在哪里?” 吴氏擦了擦眼泪:“铁门村,挨着铁门关的。那边跟柳家村一样,土薄地穷,家里就靠几亩薄地。” “你舅有三个孩子,两个小子一个丫头,娘记得最小那个才两岁,哦,那是五年前,现在也该七岁了。” “唉,一晃你姥爷、姥姥也是五十好几的人了。” 吴氏边回忆边说:“你姥爷姥姥你舅都对娘可好了,娘在娘家日子虽然苦,却是除了做饭,啥活都不干的。” 雪小暖点点头,很是心痛。 秦氏对吴氏的磋磨,她的感同身受的,若不是她穿过来,只怕吴氏的坟头草都有一尺高了。 “娘想着,种地日子过得苦,是不是在咱们镇上也给他们想个活计。” 吴氏眼睛不转地看着她:“要不,也给他们开个饭馆?” 当然不行。 雪小暖想都没想就摇了头。 姐夫一家人刚开饭店,马上又开一家饭店,这是存心跟人家柳家饭店过不去还是咋的? “娘,开饭店不行,咱们镇子那么小,来来往往的人就那么多,都开饭店生意都不会好。” 雪小暖边想边继续道:“不如让舅舅一家在铁门关开家熟肉铺,那边兵士多,需求量大。” 吴氏听得眼睛发亮。 还是女儿想得周到,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让他们就近开家卤肉店呢? 又找钱还不是很累人。 雪小暖看吴氏表情,知道她已经认可,又道:“到时候我去铁门关买个铺子,娘亲自过去给舅舅做好汤料,再指导舅舅如何做就行。” 吴氏点点头,想了想又道:“你舅母性子有点烈,娘觉得那铺子不如让你姥姥来当掌柜。” 不得不说吴氏还是有脑子的。 姥爷、姥姥开了找钱的店铺,舅舅、舅母就是店里的伙计,对两个老人肯定会更加孝顺! 但如果是舅舅开了店,那泼辣的舅母在公婆面前只怕更加猖狂。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放之四海而皆准。 不,放之古今而皆准。 吴氏得了准话,高兴地长舒一口气。 吴氏这样的性格雪小暖很了解,巴不得别人把所有事情都帮她定下来。 你要不帮她打算好,她患得患失只怕十天半月都拿不出一个章程。 所以顿了顿,雪小暖又道:“开店的事情暂时放一放。铁门关那边情况比咱们镇上复杂,我过段时间亲自去看过再说。” 铁门关要打仗了,得去实地考察一下。本意是让外祖一家去找钱,要搞成去送死,那可再也无颜见吴氏。 吴氏点头。 雪小暖眨眨眼,盯着吴氏神秘地一笑:“娘现在是不是特别想回趟娘家?” 吴氏破涕为笑:“到镇上后娘就想回去看看,只是铺子忙,脱不了身。” 雪小暖暗暗发笑,便宜娘有了几两碎银,又能当家作主了,自然就想扶持娘家。 又莞尔一笑,自己还不是一样,把个便宜娘家当宝贝一样护着。 当即动员道:“明早让柳三哥跑一趟,让爹和姐夫到镇上来,你跟爹和姐夫回趟娘家,多送点东西过去,铺子就让姐和柳大娘先盯着。” 为什么让姐夫也去? 因为玉才同学是个好劳力啊! 担心吴氏舍不得花钱,当即摸出二十两银子递过去。 “这钱你拿着,也不用跟爹讲,悄悄给外婆,说二丫给的,让他们留着养老。明日一早,你用你的工钱去肉摊买五斤五花肉,去粮铺买上二十斤精米,二十斤白面,再在咱们铺子里拿一只五香鸡,一只五香鸭。” 为什么每样都说得这样细?因为她如果不定下来,吴氏会为拿什么买什么,买十斤、二十斤还是三十斤纠结一整夜。 吴氏喜笑颜开,自己这些日子也攒了三两多银子,能用自己挣的钱给爹娘和兄弟买点吃的,这感觉太好了。 想着笑着,看向雪小暖的眼光愈发温暖。 雪小暖知道娘心里的欢喜缘由,思忖了下,这只带了吃的,还得带点用的才行。 对了! 布。 布是古人走亲戚的硬通货。 “娘,我去客栈拿点东西,一会就回来。” 第103章 吴氏准备回娘家 不待吴氏答应,雪小暖转身开门走进夜色。 吴氏追过去,门外已经没有闺女身影。 “这丫头,腿脚不好还跑得飞快,大晚上去了哪里?” …… 雪小暖出门就进了诊室。 在宝贝冰箱面前开门关门,花一丁点银子,很快买好十块布。 又在诊室里洗了个澡,玩了会电脑,写了篇流水账日记,估摸着外面过了两刻钟。 出诊室,走几步,进店铺。 “娘,这是我买来放在神医徒弟那里的,本来准备拿去孝敬神医的,先拿来孝敬姥爷姥姥。” 吴氏看闺女香喷喷地回来,那香气她很熟悉,就是洗发水的香气。 心里正诧异着,不待细问,看见闺女手里抱着一大堆布匹,慌忙接了过来。 “这么多布,你该把娘叫上和你一块去拿的 。” 母女俩进屋把布都堆到桌上。 已将春雷哄睡的大丫从里间出来,看到一桌子的布,忙过来翻看。 听到明天娘要去铁门村,想起姥爷姥姥,眼眶就红了。 她脸受伤前跟着娘回过几次娘家,每次姥姥都给她吃鸡蛋,舅还给她烤山雀。 姥爷姥姥和舅舅给她的关爱,是她在薛家村度日如年的那些日子里,午夜梦回时的唯一温暖。 雪小暖随口安排道:“这是十块布,每块都是一丈二。娘明儿去外婆家带上五块,姐选三块,给你自己、春雷和三个丫头一人做套衣服。” 大丫高高兴兴地应下了。 雪小暖从布堆里拿出一块红色、一块藕色细棉布放到大丫面前:“这两块布,姐回村的时候给丫蛋带去,就说我出远门了,她成亲时候估计赶不回来,让她给自己做两套新衣服。” 大丫一口答应:“行,等娘从外婆家回来,我和你姐夫回村一趟帮着收拾收拾,到时姐就给丫蛋,哦,就给如梅送去。” 大丫在村里的时候,丫蛋几乎每天都给她送一筐野菜,说她带着两个孩子没时间去挖菜,她挖菜的时候就顺便给大丫姐挖一筐。 把个大丫感动得不得了,心里对丫蛋的印象好到爆棚。 妹妹给丫蛋准备的丰厚贺礼,由她亲自去送,也当还了丫蛋这个人情。 …… 雪小暖把一切安排好后,就让娘和大丫去睡觉。 吴氏和大丫怎能放心睡觉,一定要送她出发。 无奈,雪小暖只好让吴氏和大丫把她送到客栈门口。 神采奕奕的战三早已等在门口。 雪小暖悄声告诉两人:“我这次是去做大生意,保镖都在镇外等着。你们放心,安全的很。” 转身就和战三走进了夜色。 ……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勤快的柳大娘和柳三郎就到了店里。 听到吴氏今日要回娘家,柳三郎一阵风就往薛家村去叫人了。 一个多时辰后,薛勇和柳大郎、柳三郎到了店铺。 吴氏也买回了五花肉和米面。 吴氏把五花肉用芭蕉叶包好放在背篓底下,又拿出卤好的一只鸡、一只鸭和几块肥肉放到背篓里。 又将四十斤米面放在一个大背篓里。 一系列动作看得柳大娘羡慕不已, 这个娘家回得风光哦! 却见吴氏又进了里面,须臾拿出几块布,放进背着的挎包里。 柳大娘忍不住开口:“亲家母,这可都是细棉布,这么多块细棉布值不少钱,亲家老爹、老太太有福了,穿着肯定舒服。” 吴氏笑笑:“这是二丫送她姥爷姥姥的,我也觉得给多了,但她非让都带上。” 柳大娘笑道:“应该给。二姑娘如今挣钱了,可不得好好孝顺姥爷姥姥。” 心里却疼得跟被刀割了好几刀一样。 这一背篓的鸡鸭肉,一背篓的精米面,五六块细棉布,可不得值十多两银子。 这二丫,手也太散了。 也不怪柳大娘如此心疼,自从她有了让二丫当自己媳妇的心思后,看到熟肉铺,就觉得是自家肉铺,看到二丫大手大脚花钱,就觉得在花自家的钱。 虽然在头两天她已经把二丫从柳家媳妇名单上划掉。 第104章 银子有了 雪小暖和战三连夜赶路,到达弇州喜鹊街小院时,天色刚刚发亮。 雪小暖问战三:“为何每次夜里来弇州,城门都是打开的?” 战三笑着释疑:“大卫除了京城,其他地方的城门晚上都不关。” 原来如此! …… 雪小暖进门的时候,战无忌早已起床,正在和战一、战二、战四和林山以及林山的两个手下商量事情。 上班时间有点早。 看到雪小暖,战无忌起身,高兴道: “正说要派人去请薛姑娘过来。” 原来昨日,苏铁刚带兵抄了太守府。 收获颇丰。 陈一行书房下面有个巨大的暗室,里面是一箱箱现银,足足有二十七万两,另有几十箱珠宝首饰。 按照陛下旨意,太守府抄出财产,全部用于苏家军军需。 战无忌就和苏铁、李书令商量,现银留在弇州,用于购置军需和粮草,珠宝首饰先运往铁门关苏家军,用来以后招募兵马,一百万通敌藏银,十万两用于对铁骑军抚恤,九十万上缴国库。 商议完毕,苏铁就押送珠宝回了铁门关。 李书令押送九十万两赃银,连夜回京复命。 所以,如今战无忌这里,有着二十七万两银子。 也不待雪小暖回应,战无忌立即献宝一样把她带到一个紧闭的房间里。 “薛姑娘,你看这些银子可够?” 又急急补充道:“这次抄家收获不错,这是太守府现银,还有几十箱珠宝,已送到铁门关,九十万通敌赃银,已上缴京城国库。” 战无忌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跟眼前的小姑娘说这么多,反正,他就是想说。 这个姑娘帮了他那么多,有了好事,且这些好事都有她的参与。 必须和她分享。 雪小暖对银子数量没得概念,看到几十箱银子也没眼红。 只觉得抄了一个太守府,不但解决了本次战事经费,连国库的空虚都解决了,可谓抄得及时,抄得其所。 抄得好,抄得妙,抄得呱呱叫。 遂笑道:“小五哥,我大概算了下,配齐军需军备粮草,需要差不多二十万两。” 战无忌嘴角一抬:“我准备了二十七万两,薛姑娘尽管用。之前救命的医疗费、面具费、饼子费,应该都够了吧?” “够了!谢谢小五哥。” 多了七万两,不,是多了十七万两,雪小暖心花怒放。 “给,这是战某欠你的,你的生辰礼。” 战无忌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长条盒子,递到雪小暖面前。 雪小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难得小五哥还记着自己过来那天的那句承诺,她其实早已忘了。 那天她生日,她救治他后,主动求一个祝福。 原本认为一个祝福已经足够。 更认为他当时说的“来日奉上礼物”不过是一句随口的虚话。 故而她从没将这句话放进心里过。 哪里想到,两个月后,小五哥将这句承诺兑现了。 “打开看看。偌大个太守府,我就看上了这个,也只留下这个。” 雪小暖听话地打开盒子,一根晶莹剔透的素白玉簪子,一个白玉手镯、一对白玉水滴耳环。 三样首饰都没有多余的工艺,尽显白玉尊雅本色。 “薛姑娘的尊贵、高洁,战某觉得只有白玉能配上你。” “可我就是个乡下小丫头……” 在高贵典雅的白玉套装面前,雪小暖第一次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 “在我等眼里,你是小仙女。” 战无忌的这句话,瞬间就让雪小暖破防。 当即红着眼示意战无忌低头,她要跟他耳语。 战无忌赶紧弯下腰 雪小暖满腔欢喜都化作热气哈在战无忌耳朵上:“小五哥,我有重要事情要跟你讲,有个超级宝贝要送给你,你先把其他人都打发出去。” 战无忌耳朵一痒。 正觉得这个痒的感觉有点怪怪的。 “无忌哥哥,你才买的丫头?怎得这般无理?” 一个清脆婉转带着一丝不快的女声骤然响起。 薛小暖下意识地掉转头。 一个十七八岁的漂亮姑娘疾步过来。 步伐匆匆,身姿婀娜,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宛如春日里迎风招展的花朵。 娇美里透着几分飒爽。 雪小暖不慌不忙地站直身子,握紧盒子,抬眼和漂亮姑娘对视。 捕捉到漂亮姑娘眼神凌厉,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气愤。 似乎还有几分蔑视? 雪小暖心中不禁冷笑一声,这是汉王的追求者?还是汉王的未婚妻? 这敌意也来的太莫名其妙,自己这样子,就是一个乡下小丫头片子,不管长相还是家世还是年龄,都跟她没法比。 又后知后觉地想到,哦,敢情认为我是汉王才买的丫鬟。 丫鬟敢和主子这样说话,的确无理。 可本姑娘是丫鬟么? 本姑娘是汉王的救命恩人。 本姑娘是这群人的小仙女。 第105章 苏晚 雪小暖立即堆起一个戏谑的笑容: “耶,这不是之然啊,小院里怎么来了个大美女?” 战无忌直起腰,笑道:“我跟你俩介绍一下。” 指着苏晚:“铁门关守军苏铁将军的女儿苏晚姑娘。” 指着雪小暖:“本王的救命恩人薛姑娘。” 忽然想起,自己居然一直不晓得小仙女的名字。 忙问道:“承了姑娘大恩,居然还不曾知晓姑娘芳名?” 雪小暖不以为意道:“薛二丫。” “噗嗤……” 苏晚没忍住,笑出了声。 雪小暖很不高兴,这姓苏的太没礼貌了,你那将军爹没教过你,笑话别人的名字可是犯了大忌? 虽然我也不喜欢这个名字。 但我可以不喜欢,不代表你也可以,毕竟这是我的名字。 那句话怎么说的? 可以不爱,但不要伤害。姓苏的美女这是在往我的痛脚上踩! 遂淡声道:“我的名字让苏姑娘见笑了,奈何爹娘给的,好不好听都得认,我本就是个乡下丫头。” 苏晚忙止住笑,歉意道:“薛姑娘多心了,本姑娘只是觉得这名字有点特别,薛姑娘年纪还小,如果大点,可以起一个正经名字。” 雪小暖更不高兴了:“苏姑娘的意思是说我现在的名字不正经?” 苏晚又忍不住想笑:“大丫、二丫、三丫、四丫应该是排行,人的名字哪能如此随意?” 雪小暖不再理她,直直地看向战无忌:“汉王殿下也觉得这个名字不正经很好笑?” 战无忌心里一咯噔,小五哥不喊了,王爷不喊了。 小仙女这是已经生气了。 虽然他不知道小仙女为何会为这点小事生气,但他并不觉得薛二丫有什么好笑,乡下姑娘的名字,不都是这样的吗? 立刻正色道:“薛二丫这个名字很好听,听一遍就不会忘记。名字是给人喊的,好喊好记的名字就是好名字。” 雪小暖又看向战一四人:“你们觉得呢?” 战三早就知道小仙女有个朴实的名字叫做薛二丫。 战一、战二、战四都是跟小仙女熟悉且崇拜得五体投地的,怎么会觉得薛二丫不好听? 别说叫薛二丫,就算叫薛狗屎,他们都会觉得是最香最甜的名字。 当下齐齐拱手:“二丫姑娘好!” 林山和两个手下不明所以,也一齐拱手:“二丫姑娘好!” 苏晚听了战无忌对这个穿着藕色棉布的乡下姑娘极尽奉承的话,心里正不得劲。 又见几个侍卫都对这个小姑娘尊敬有加,脸色当场就有点挂不住。 偏偏那乡下丫头还笑眯眯地看着她,走到她面前示威:“苏姑娘也不要跟我见意,我在乡下长大,村里女孩的名字都很简单,大丫、二丫、丫蛋、招弟、枝儿、叶儿、花儿,左右就是这些名字,苏姑娘多去乡下走走,耳朵就习惯了。” 苏晚忍了又忍,才把心里那口气压下去。 随口敷衍道:“薛姑娘说的是,本姑娘孤陋寡闻了。” 转头突然发现这个乡下小姑娘走路一瘸一拐。 原来是个瘸子。 心下一喜,故作吃惊道:“薛姑娘,你的腿咋了?可是受伤了,看这情形伤得不轻,军中王大夫医术不错,需要我请他来给你看看么?” 几人都听出了苏晚故意,一齐掉头,忧心忡忡地看向他们的小仙女。 雪小暖暗笑,这拐弯抹角的段位太低,一眼就能看出你的别扭,还不如直接指出我是瘸子效果更好。 遂假装惊喜地看向苏晚:“谢谢苏姑娘,我这是天然瘸,若能治好,我把苏姑娘当菩萨供起。” 苏晚立刻就尴尬了。 本来想着这小丫头听了一定会不知所措,谁知她根本不在意说自己是瘸子,还反将了她一军。 这小丫头明明才十二三岁,怎么如此不好对付? “如果是天然瘸,自然是治不好的。”她声音低了下来。 雪小暖却不想放过她:“难得苏姑娘眼明心亮,一眼看出我的脚有问题,姑娘好手好脚,才真是要格外小心才行,若成了我这样子,让人当笑柄就不好了。” 苏晚恼羞成怒,就想发作,对上汉王微皱的眉头,又赶紧偃旗息鼓。 当即挤出一抹笑意:“薛姑娘不要多心,是我关心则乱。” 眼睛落在雪小暖紧握的精致盒子上,忍不住好奇问道:“薛姑娘手里拿的是什么宝贝?” “这个么?” 雪小暖高调地扬了扬,却并不打开。 “这是殿下送我的礼物,苏姑娘如果好奇,可以问问汉王殿下。” 战无忌忙打圆场:“小晚上过战场,热心,说话直,薛姑娘不要介意。刚才你说有重要事情……” 雪小暖的笑容顺势一收,一脸严肃道:“我和汉王有要事相商,除了战一战二战三战四,其他人请暂时出去。” 战无忌点点头,对着林山挥挥手。 “属下告退!” 林山很知趣地带着两个手下退下,心里却万分诧异这个当时挎着个馒头篮子来递话的小姑娘在汉王心中竟然如此重要。 是亲信,又像是上司。 反正绝对不是下属。 赶紧回忆当时自己和她见面、对话的情景,还好,自己从头到尾都没冒犯过她。 林山出去后,苏晚没有离开。 她还在猜测盒子里是什么东西,看样子,像是个首饰盒。 那小丫头让人退下的话她听到了,但她并不准备退下。 她觉得以她和汉王的关系,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听的。 她的父亲可是苏家军统帅。 她和汉王殿下已经认识了四五年。 汉王殿下在铁门关,都是住在将军府的。 …… 雪小暖瞧着苏晚毫无离开的自觉,也不言语,只是拿眼神淡淡地瞟了汉王一眼。 战无忌心领神会。 虽然他觉得苏晚留下也可,但在小仙女面前,他早已习惯听从。 虽然他并不自知。 当即轻声却又不容置疑地说道:“小晚,你也退下。” 简单的六个字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进苏晚的五脏六腑。 苏晚眼眶瞬间红了。 她紧紧咬着下唇,指甲不自觉地嵌入掌心,试图用这疼痛来压制内心的愤怒与不甘。 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乡下小瘸子,不过是运气好救了无忌哥哥一命,怎么就能让他如此言听计从? 她的无忌哥哥以往对她虽说没有亲昵的举动,但也一直客气尊重,可如今却…… 想到这里,苏晚心里那个委屈—— 比山还高,比海还深。 她狠狠地瞪了雪小暖一眼,随即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雪小暖看着苏晚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转头看向战三,语气里带着几分颐指气使:“把门关好。” “是。” 战三应了一声,向门口走去。 …… 身后的大门咣当一声紧闭。 门外苏晚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跌跌撞撞地朝着马厩走去。 一路上脑海里不断回响着战无忌让她退下的那句话。 到了马厩,她用力拉开马厩的门,径直走到自己的马前,迅速解开缰绳,翻身上马,狠狠地一甩马鞭。 马儿吃痛,嘶叫着冲出院门。 …… 屋里,雪小暖并不说话,竖起耳朵听着外面动静。 战无忌负手而立,身旁的四个侍卫同样屏气敛息,他们的目光不时望向紧闭的门窗,耳朵也在努力倾听着外面的声响。 直到听到一声马嘶。 “王爷,苏姑娘骑马出去了,是红玉的声音。”战一小声道。 全身棕红的红玉是苏晚的马。 战无忌神色平静,点点头:“无妨,她出去转转也好。” 小晚虽然能文能武,跟京中那些多走几步都要累得叹息的娇小姐不同,但就其本质,也是个百爱千娇养大的闺秀。 她对薛姑娘的轻视是骨子里的。 她哪里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姑娘是他们的小仙女,不但无条件救了他们的命,还要无条件帮助他们打仗。 在他们几个心里,薛姑娘身残志坚,能力齐天,别说一条腿,就是两条腿都残了,也是不容亵渎的小仙女。 一点点轻视都不许! 偏偏小晚一见面就惹他们的小仙女不高兴。 所以,出去走走也好。 省得小仙女看到她还要不高兴。 大战将即,如此关键时候,小仙女一定不能不高兴。 …… 雪小暖嘴角上扬,打趣道:“苏姑娘可是王爷的未婚妻?我今日算是得罪她了,但是也不得不得罪,今日我们商议的可是绝密军机。” 一听军机,几人立刻打直了背脊。 只有战三笑着回他主子的问话:“咱们王爷可没订过亲。” 雪小暖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她不喜欢苏晚。 第一眼,对上苏晚的眼神,她就不喜欢。 第106章 神兵出世 雪小暖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轻松。 眼眸弯弯,嘴角噙着一抹俏皮的笑对战三道:“把你包袱里的玩意儿拿出来大家瞧瞧。” 战三黝黑的脸庞泛起兴奋的红晕,眼里尽是跃跃欲试的光芒。 他早就憋坏了。 要不是因为进门之前二主子对他说必须只有他们几人在的时候才拿出来,他早已拿出来炫耀。 他取下包袱放在桌子上,飞快打开包袱结。 包袱布散开。 下面是一个竹筒,上面是一个用雪白的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玩意儿。 战三拿起来,动作轻柔,把布一圈一圈仔细解开,就像在伺弄一个新生儿一样。 当最后一圈布滑落到桌上,一把崭新的带着金属神秘光泽的弓弩出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都惊呆了。 “这是弓箭?” “小型弓箭?” “弓板居然不是竹制的,啊?精钢的!这得费多大功夫锻造。” “看看,这弓弦,不是麻绳的,好像也是精钢的。” “精钢能做弦?怎么可能?” “太精致了,摸着冰凉光滑,从没看过这样漂亮的弓箭。” “这些零件好小巧,简直巧夺天工。” “天哪,还有机关。”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去,纷纷猜测弓弩中间那发射开关的用途。 又看到瞄准镜,更是惊讶不已。 “这是什么?” “这是瞄准镜,拿起来把眼睛放在这里看看。”张三指导战一拿起弓弩,对着瞄准镜看前方。 “这个是什么,屋角居然就在我面前,啊,好大的蜘蛛!” 战一大惊,赶忙放下弓弩,跑到屋角查看。 果然,一只比小指甲盖还小的蜘蛛正在屋角悠闲地荡着秋千。 …… 战无忌拿起弓弩,左看右看打量了很久,又对着瞄准器瞄准了很多次,才不舍地放到桌上。 雪小暖笑眯眯道:“小五哥,这是我跟战三研究出来的远距离杀敌武器。” 转头看向战三。 正得意洋洋听着几个兄弟惊叹的战三,猛然听到小仙女说这弓弩是他参与研究的,赶紧否认:“是小仙女把零件做出来教我装制的。” 战一在他肩膀上使劲一拍:“看把你能的,当然不可能是你研究的,你做把弓箭没问题,这个给你十个脑子也做不出来。” 听不得自己的好跟班、高级交通工具被战一小瞧,雪小暖对战三道:“把这玩意儿跟你主子好好说说,你可是一天能装十把的高手。” 得二主子助阵,战三飞快斜睨了战一一眼。 对雪小暖和战无忌拱手行礼:“属下遵命。” 声音里是隐藏不住的骄傲。 “这个兵器叫做弓弩,可连续射出八支短箭,射杀六百米外的敌人。” “六百米?你说六百米?”战无忌打断战三的话,将难以置信的眼神投向雪小暖。 雪小暖淡定地点点头。 “这是瞄准镜,瞄准极其简单,中间的十字对准要射杀的部位,发出的箭必然就击中那部位。” “这是开关,轻轻一扣,箭就射出去了。” “有这个兵器在手,我们一人可当几人,从距离上,这种射程六百米的远攻神兵,对战射程只有一百米的弓箭,自然不在话下。” “从速度上,弓弩可连续发射八箭,弓箭一次只能发射一箭。我们的持弩士兵,一人配两个弓弩一个助手,助手负责装箭,弩兵可持续发射,一人可相当十六个对手的战斗力。” “因为是远攻神兵,不用短兵相接就可歼敌于数百米之外,我们的伤亡会非常低。” 战三年纪虽轻,却是刀山血海的战场上洗礼出来的战士,谈起军事理论和实战经验,并不输给任何一个大将。 “啪!啪!啪!” 雪小暖听得热血澎湃,禁不住为战三的精彩介绍鼓起了掌。 战一、战二、战四也被战三的介绍震住了,三人张大嘴,听得津津有味,眼里是藏不住的神往和崇拜。 这样的神兵,他们好想试一试。 战无忌按了按战三的肩膀,夸道:“好样的!” 心里的惊喜已经快蹦出来,拿起弓弩对着瞄准镜瞄了又瞄,嘴角是忍不住的笑。 “箭呢,本王试试。” 战三转身从包袱里拿出那个竹筒打开。 里面插满闪闪发光的弓箭。 每支箭只有半尺左右长度。 几人一人拿起一支箭,啧啧称赞:“太轻巧了,不像精钢的。” “当然不是精钢,这是……小仙女,这是什么材料做的?看着像精钢又比精钢轻巧很多。” 雪小暖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的,反正不是不锈钢,也不是碳纤维,她估计应该是铝合金。 毕竟价钱在那里摆着,如果是不锈钢和碳纤维的,都不可能五两银子七八十支。 其实她估计的不错,现代弓弩的弓箭材料,一般采用的是碳钎维或者铝,碳钎维成本较高,寻常人配的都是铝箭。 面对几双求知的眼睛,雪小暖当然不会露怯。 当下就神秘地一笑:“这是特殊材料做的,因为轻巧,所以射程才远。” 这话貌似很不专业。 没关系,小仙女拿出来的东西,解释权都在小仙女那里。 …… 战无忌将弓箭装进转盘上,举了几下都放下了。 这个新式武器的威力不知如何? 如果射程真的有六百米,在屋里就没必要尝试。 几双围观的眼睛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子拿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拿起来…… 雪小暖忍不住想笑:到底是几个半大的孩子,得到一件心爱的兵器,那种心情,就跟自己得到一种效力加强的新药,立即就想临床一试一样。 “战三,走,去哪里展示一下,空旷点的地方。” 雪小暖轻声下达指令,走在前面打开大门。 门外院子里,林山和两个手下站在几米之外,等着屋里的人出来。 之前看苏姑娘气冲冲出来,三人正在纳闷,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没想到门再次打开。 走出来的人一个比一个喜笑颜开。 第107章 昂贵的仿真脸 战无忌疾走几步,轻声对雪小暖道:“薛姑娘,林山现在已是苏家军五品偏将,他和他的两个手下对战事很有见地。” 雪小暖停住脚步,踮脚耳语道:“可否值得信任?” 战无忌点头。 雪小暖哑然失笑,自己过于谨慎了,其实只要妙娘在手,林山翻不出天。 以今日来时看到的情形,林偏将应该已成汉王亲信。 装弓弩需要人手,这三人如果值得信任,可以纳入装配队。 当即对着三人友好地笑了笑:“林将军也一块去吧,我们出去找个地方,汉王殿下要演示新武器。” 林山一脸疑惑地看向战无忌。 战无忌对他点点头:“都跟上,去太守府练武场。蒙面去!” 如果不戴面具,几人出门都会在脸上蒙上一块黑布。 毕竟汉王和他的侍卫们,都为国捐躯了。 而且前些天才找到汉王“尸身”。 …… 林山走在后面,边走边在心里猜测这个衣着普通一瘸一拐的小丫头有什么魔力,汉王和几个侍卫都对她言听计从? 哪里知道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是其中一员。 …… 一行人走路进了太守府。 穿过回廊,来到后院练武场。 练武场占地约莫五十亩,四四方方。 雪小暖目测了下,长宽不超过两百米,这个距离,怎么能试验出高档神兵弓弩的威力? 弓弩要不不出场,出场就得一鸣惊人,技惊四座! 遂望向战无忌:“小五哥,这里太小,我们去城外。” 林山心里“咣当”一下。 小丫头叫汉王殿下小五哥,且语气不容置疑。 两人关系不可小觑。 当即挺直腰杆,打起十二分尊敬,献言道:“二丫姑娘,属下知道城外一个地方,很是宽敞,就在不周山下,跑马都行。” 雪小暖看向战无忌:“小五哥,那我们去林将军说的那里。” 战无忌扬起一个温和的笑,轻声说道:“去那里路途不近,得骑马。” 雪小暖睁大眼睛,立即又点点头。 见小仙女并不反对,战无忌看向众人:“都去准备,不周山下汇合。” 他们几人的马在小院马厩,林山几人的马在太守府。 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匆忙分开各自去骑马。 不周山下是弇州到铁门关的必经之路,到弇州不过六七里路,骑马两刻钟就能到。 突然想起还没看见之然和妙娘,雪小暖问战四:“我今天没来得及去看之然,你妹妹可是大好了?妙娘呢?和林山成婚没?” 战四轻咳一声,一一回道:“薛姑娘的药甚是有效,之然已经好多了,可以下床活动。” “林将军在咱们旁边买了一个宅子,妙姑娘白日来照顾之然,夜里就住回宅子里,今天还没过来。” “林将军说,打赢了这仗再完婚!” 又压低声音:“王爷说到时候给他们请旨,让皇上赐婚,要给林将军和妙姑娘最大的体面。” 雪小暖点头,这汉王笼络人还真有一套。 战四继续道:“如今咱们王爷的身份是灭火将军,皇上封的。” 雪小暖想起诊室里的那两个袖珍手提灭火器,禁不住失笑。 她记得灭火器的品牌就是灭火将军。 只是不晓得前面走着的灭火将军,是泡沫的还是干粉的? 就见走在最前面的战无忌慢了下来,紧跟着战一战二也慢了下来,心知是在等她赶上。 心里不禁闪过一丝感动。 寡言少语的小五哥有时还挺细心的。 到了小院马厩前,战一先将黑雪牵到战无忌面前。 然后战一、战二、战三、战四分别牵出自己的马。 一匹红的,一匹棕色的,一匹花色的,一匹黑色的。 这四匹马是昨日查抄太守府,四人在三十多匹马里选出来的坐骑。 战三牵着自己的枣红马,来到雪小暖面前。 “小仙女,你我共骑吧!大白天的,不敢带着你飞。” “不可!”战无忌威严的声音响起。 “为何?”雪小暖好奇地问道。 战三一脸不解看向他的主子。 战一、战二、战四也好奇地抬起头。 站无忌清清喉咙,严肃道:“战三你着实大胆,昨日才驯服的坐骑,怎敢搭载薛姑娘?黑雪是薛姑娘救的,认识薛姑娘,薛姑娘和本王共乘一骑。” 这话合情合理,雪小暖点点头,走过去用手抚摸黑雪的脸颊。 黑雪主动蹭了蹭她的手,打了一个快乐的响鼻。 雪小暖突然觉得好饿。 “快巳时了。你们不吃早饭就出门?” 众人失笑:“小仙女,我们都吃过了。” 太守府查抄后,安插在太守府的线人厨娘就回了小院,专门做饭,一般早上卯时半开饭。 “哦,那我和战三还没吃。” 雪小暖进了房间一趟。 出来手里拿着热乎乎的两个包子两个汉堡。 一样递了一个给战三。 几人闻着汉堡独特的肉香,喉咙都上下动了起来。 雪小暖暗笑,又进了一趟房间,拿出一口袋汉堡,让战四给之然送进去两个,其中一个是给妙娘的。 又让战二给做饭婆子送去一个。 亲自拿了一个递给战无忌:“小五哥,我们吃了再出发,热乎的最香。” 战无忌接过汉堡,心里一暖,又是一动。 突然想到只要小仙女在,就有吃不尽的美食,还有无数的枪头,无数的米面,还有精锐的新式神兵…… 小仙女,真的是小仙女。 这个秘密,绝对不能让别人知晓! 当即脸色一变,厉声道:“薛姑娘给大家吃食的事情,不能说出去!违者杀头。” 拿着汉堡正吃得开心的四人齐齐跪倒:“属下明白,小仙女的本事是军机!” 雪小暖愣了下,回过神来,轻轻一笑:“没那么严重,只是的确不能说出去,我可不是什么人都愿意帮助的。” 战无忌眯了眯眼,嘴角上扬。 这话让他很是受用。 眼前的小仙女,只愿意对他好,也只能是他的小仙女。 他一定要保护好她! 这么一想,看向雪小暖的眼神就有了六分宠溺,四分霸气。 “小五哥,弇州城里肯定有许多暗探和细作,我听战四说你现在的身份是灭火将军,我觉得你们几个出去,蒙面反而容易引起别人注意,不如都戴个面具。” “上次那种面具吗?”战无忌问道。 几个手下边吃边竖起耳朵偷听两人谈话,激动地等着小仙女变几个面具出来。 上次那种面具,都用完了,所以现在出去只能蒙面。 “现在有钱了,自然是更高档更舒适的。你们稍等!” 雪小暖看一眼战三,招呼道:“走,把放银子的房间打开,我进去一趟,这面具比较贵。” 诊室里的仿真面具比一次性硅胶面具要贵几十倍,优点是可以反复使用,戴上后只要习惯了,几乎没任何不适。 科技都是为了银钱服务的,前世那些严重毁容的富豪,虽然可以整容,但再成功的整容手术后那张脸还是像假脸。 于是,国外就应运而生一个产业,生产、销售仿真脸。 仿真脸的眉毛、眼眶、鼻子、唇部是固定的,只有耳朵、眼珠、牙齿是自己的。 就是用你的照片,克隆出你的脸,惟妙惟肖的脸,三D打印出来,材料都是纳米高保湿透气材料 价钱当然也不亲民,十多万一个。 戴上后,效果比整容真实,能高度还原本来面目,且还不用忍受植皮之苦。 卖点设在人类的需求上,却只给有钱人消费的机会,你说怎么可能不供不应求? 所以仿真脸一经问世,就受到有钱人追捧。 不仅是烧伤烫伤人群的福音,就连有钱的老人,渐渐衰老的明星,都拿着以前的照片去克隆复制。 这仿真脸粘贴到脸上,可以有大表情,有微表情,还不会变老。 谁不想年轻? 谁不想天天都年轻? 两年前,全科医生雪小暖摸到这仿真脸的时候,都准备四十岁以后去复制一张二十八岁的模样贴到脸上。 为此,二十八岁生日那天,她专门去照了一张标准照。 唉,那张像多半已成自己灵堂里的遗像。 雪小暖赶紧摇头,跺脚,把前世的悲剧甩出来踩到脚下。 诊室里原本有十个仿真面具,如今还剩八个,正好六个男性两个女性,都是明星脸,但并非完全是明星本人样子。 嘿嘿,专为那些想整容成明星又不想忍受破皮之苦的人准备的。 售价比私人定制便宜些,但也要七八万一个。 正好符合眼前这几个不敢拿真面目示人的男子需要。 雪小暖把十个仿真面具都放进冰箱,同时放进去五百两银。 打开冰箱一看,银子已经没了。 把面具拿出来一数,只有十五张。 太贵了,贵的心痛,要一百两银子一张。算了算了,羊毛出在羊身上,总比他们去买人皮面具划算。 听战三说过,站无忌原来那张人皮面具花了一万两银子。 又说人皮面具是从活人脸上剥下来的,原因是只有活人的,才能保持弹性和透气性。 万恶的旧社会,太不人道了! 雪医生接受不了。 她准备出去就悄悄知会战三,有人要买人皮面具,就带过来,她可去帮他制作仿真面具,戴上透气又完全贴合,就是他本人。 收费是人皮面具一半。 这个的利润,能达到五十倍。 唉唉,比她认为超级划算的投机倒把中药片都划算。 …… 雪小暖高高兴兴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五个包装精美的薄薄的锦盒。 打开盒子一看,每个盒子里都平铺着一张人脸。 说薄如蝉翼都行,偏偏提起来对着太阳不透光。 雪小暖拿出其中一个递给战无忌:“小五哥,你用这个,这个也是一个帅哥哥。” 这是前世某人气超高的一个明星,他的话题,总能登上热搜榜冠军。 其余四个,两个有点猛,两个有点娘,虽然眼睛是两个黑洞,但也能看出样貌俊秀。 五个人戴好假面后,雪小暖高兴得哈哈大笑。 好嗨哟,感觉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 五个前世不可遇不可求的小哥哥,就这样真实地出现在面前,还一口一个小仙女地围着她转。 雪小暖摸出怀里的镜子。 “你们瞅瞅,如今你们就是这么迷人,哈哈,我只担心你们走出去,会迷倒一大片妹子。” 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战一战二都想哭。 又想笑。 战一的头仰得比平常高了几十度。 刀疤脸从没如此平整润滑,一向让人嫌弃的凶狠今儿变成了英武。 唔,再加不凡。 就是不像自己了。 战二更夸张,他对着镜子一照,一见钟情,就爱上了自己。 大小眼配上精致的眉毛和鼻子,竟然如此顺眼,帅中有了特色! 可惜这般和谐的景象没有延续好久。 四人一贯的粗犷不拘,很快打破了四张完美的脸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肤浅的美好。 养眼的终归只有小五哥一个,戴不戴假脸都养眼。 不对。 不戴更好看。 因为假脸眉心没了那颗迷死人的红痣。 第108章 试用神兵 几人还在抢着镜子沾沾自喜,雪小暖已经打了好几个哈欠。 “出发吧,回来我要睡觉。战三也熬了通宵的。” 战三:“谢谢二主子关心,属下不困,还可熬几宿。” 雪小暖嫌弃地对他翻了个白眼。 真是个教不聪明的傻瓜,给他创造个躺平机会他居然还不领情。 突然想起,就战三包袱里的那把弓弩,几人轮番射击,怕要玩到太阳落山才玩得过瘾。 “再等我一会。” 她随意进了一个房间,再出来,手里拿着五个弓弩。 “给,一人一个,剩下那个是林山的。” 几人大喜过望,小心翼翼接过去。 雪小暖不忘给贴身侍卫战三贴金:“这都是战三装出来的,以后战三就是你们的师父。” 又催道:“走吧,走吧,早点回来,我要睡觉。” 说完自觉走到战无忌面前。 张开手,示意战无忌把她抱到马上。 面对落落大方的小仙女,战无忌收起局促和内心的那点小算计,长舒双臂,把瘦小的雪小暖放到了马鞍前面,自己也飞身上了马。 轻拉缰绳,黑雪跑了起来。 雪小暖第一次骑马,虽然觉得颠簸,但是更觉得新奇好玩,特别在战无忌宽大的胸怀里,还觉得很安全。 咯咯咯的落下一路笑声。 汉王的怀里多了个小小的姑娘,这姑娘不谙世事的笑,把汉王那颗久经磨难的万年冰心都要融化掉。 这丫头太神奇了,好像不谙世事,又好像无所不知。 路上,战无忌悄声问道:“薛姑娘,你那里有多少弓弩?” “战三已经装好四十个。今日回去后大家一起装,一天能装好七八十个。” “不行,速度太慢了,就这两天内,必须把需要的弓弩全部装好。林山手下还有三四十人,都可以用。” “你定吧,反正要绝对信任的人。” 一行人很快到达不周山下。 没吃汉堡的林山和两个随从早已等在那里。 看到一群骑马的陌生人过来,三人都拔剑做出警戒姿态。 及至马跑近,看清当前第一匹马上的薛姑娘,三人才松了一口气。 战无忌大声道:“林将军,是本王。” 林山上前几步,半跪行礼。 起来后就禀报说城门将看见苏晚姑娘骑马出城了,去的是铁门关方向。 战无忌面不改色道:“回去也好,铁门关才是她该待的地方。” 心里想的却是回去好,省得老惹小仙女生气。 战三下马,递给林山一个弓弩,不忘炫耀一番:“林将军,这是今日要试的神兵,射程六百米,可八箭连发。” 在场的都是刀山翻滚、刀口舔血的将士,自然知道一个八箭连发射程六百米的神兵对一个战士、一支部队、一场战争的重要性。 巨大的惊喜过后是巨大的瘾。 一个多时辰过去,虽然对每个部件每个开关都已经非常熟悉,但是几人还在兴致勃勃,根本没有离开的迹象。 射出的箭不辞辛苦捡回来继续射,反反复复…… 这武器,太给力了。 不但自身轻便、小巧便于携带,瞄准镜更是让人毫不费力就能瞄准,连发功能可以让人以一敌八。 第一队射击完毕后退下,第二队顶上,第一队趁机装箭,然后轮番射击…… 或者按照战三说的那样,一个弩兵配一个助手两把弩箭,弩兵负责发射,助手负责装箭…… 如果能大规模拥有弓弩,已经可以想象这场战争的结果。 中午收工后,一群人都还舍不得离去,站在一块各种讨论。 汉王当场就下令:“今日回去,就把太守府封住作为弓弩专配工坊,一个苍蝇都不准飞进来。” “在场的和林将军其余属下,都是装配弓弩的人选。战三指导,白日黑夜连轴装,务必在两日之内装好一千个,林将军的属下立即抓紧训练使用。” “联系苏将军,组建一支一千人的神兵军,二十五人为一队。战一为神兵军大将,战二、林山为神兵军副将。” “林将军,你那几十号人就是神兵军各小队队长。” 众人跪下称是。 林山心潮澎湃,回答的声音最大。 他和他的手下终于领到投诚过来的第一个任务,且是最重要的事关战争胜负的神兵军。 林山再次跪倒:“林山谢殿下信任!” …… 从不周山回城后,战三守住屋门,雪小暖在诊室里飞快地消费。 银子的消耗速度和弓弩零件的生产速度一样快。 很快,雪小暖就将一千个弓弩的零部件都搬出了诊室。 累得小腰酸痛。 然后又把一万个枪头搬出诊室,这次小腰,是真的快断了。 但事情还没完。 她忍着断腰又不辞辛苦地将剩余的银子大部分都搬进了诊室。 累并快乐着。 虽然不是数钱数的手抽筋,但运钱运的腰抽筋也是人生一大幸福。 靠在银子上休息了好一阵,她才站起来吃了点水果,吃了个面包。 又去卫生间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 出来后就去另一个房间睡觉了。 …… 战三进去,把零部件都搬到了最大那个房间里。 枪头他没动。 对这些突然出现的金属零件,林山一点不好奇,以为是战三和薛姑娘从外面带过来的。 林山和两个亲信就留在小院,和战一他们一块,在战三的指导下学用那些奇怪的工具和零件装配弓弩。 学会后,再派人把大部分零部件都搬到早已戒备森严的太守府。 三人立刻指导另外三十多名侍卫学习装配。 可谓是争分夺秒。 …… 雪小暖在隔壁房间的床上呼呼大睡。 战无忌带着战一战二战三战四在小院里熬夜装配。 …… 第二日清晨,苏铁不请自来。 苏铁一大早带着五百兵士到了弇州。 原来今日午时,要在广场口将陈一行及其党羽诛杀。 第109章 大渊皇帝穆瑾瑞 大渊。 京城月城。 巍峨的御书房内,静谧中流动着几分不安的气息。 “什么?大卫皇帝把陈一行抓了?” 四十多岁的皇帝穆瑾瑞端坐案前,满脸怒容。 原本俊朗的面庞因愤怒而微微扭曲。 他猛地站起身,将手中价值连城的玉杯狠狠摔到地上。 “哐当” 一声,玉石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内格外刺耳。 穆瑾瑞胸口剧烈起伏,努力平息着内心的怒火,咬牙切齿道:“真是废物!做点小事就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大渊耗费一百万两银子在陈一行身上,本想着能长期将其掌控,为己所用。 “陛下息怒,所幸我们的人还没暴露。” 一旁的丞相胡克己小心翼翼劝道。 “怎说?” 穆瑾瑞眉头紧皱,目光如炬。 “灭掉铁骑军后,我们的人已经提前撤退,那可是安插在大卫太子身边的人,大卫太子对他极其信任。” 胡克己连忙解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嗯,听太子说,这个人极其博学,是个人才,绝对不能暴露。” 穆瑾瑞微微点头,神色稍缓。 随即又问道,“那个五皇子战无忌,不是说没找到尸体,是否已经死了?” “据报,已经找到尸身,大卫老皇帝气急攻心,也快死了。” 胡克己赶忙回答。 “哈哈哈,不错,老皇帝敢跟朕斗。” 穆瑾瑞仰头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与张狂。 大卫那个小小的五皇子死不死都不重要。 大渊的主要目标是铁骑军和大卫太子。 “战事准备如何了?怎么还没打起来,打一个皇帝都快死了的穷国家,不用那么谨慎。” 趁你病,要你命,这是穆瑾瑞的一贯做法。 在他在位的二十多年里,凭借着铁血手腕和谋略,都是先把对手搞乱,再一举将其消灭。 大渊周边十多个部落就是采用这种策略被收入囊中的。 如今的大渊,国力强盛,疆域宽广,已成为排名靠前的强国。 他如今的目标,是邻国大卫。 他的目的不是铁门关,而是整个大卫国。 自从大卫铁骑军一灭,他觉得大卫就是囊中之物。 其实铁骑军灭不灭,他都并不害怕。 大卫国力衰微,加之近年干旱,只要肯攻打,早迟能拿下。 偏偏雪门关那个呼延彦在铁骑军手里吃过几次亏,非要把铁骑军灭了才敢开战。 还是太保守,比起朕当年…… 差远了。 穆皇帝眯了下眼,毫不顾忌地露出几分不屑,继续陷入沉思。 打下大卫后,就可顺势把大卫西边的大罗、大月这两个小国家一举拿下,如此一来,大渊便有实力与这片大陆上最大的国家大秦抗衡了。 “朕这辈子,就这样吧!先开拓一个大渊盛世,以后的宏图,就由朕的儿子孙子去完成。大渊铁蹄之下,必然一统天下。” 微眯的眼神中透露出无尽的野心,穆瑾瑞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渊称霸天下的那一天。 他又想到太子,那个他一手培养的接班人,风光霁月的少年郎。 穆瑾瑞的眼光柔和下来。 让太子去征战四方,他舍不得。 那么,一统天下的任务还是交给自己吧。 他的太子,即位后只需做一个盛世大国的好皇帝就行。 胡克己偷瞄到皇上一会狂野一会温柔的表情,忙跪倒:“启禀陛下,大军早已开拔到铁门关,本可一鼓作气,只是筹备粮草的过程中遭遇了些许波折,耽搁了几日。不过陛下放心,就这短短几天,粮草便会如期送达,定不会耽误军机。” 端坐在龙椅之上的穆瑾瑞微微颔首,开口问道:“大卫那边应战情况如何?” “之前传回报告,大卫正在调集十万军队和粮草,不日就会抵达铁门关,火龙军因粮草尚未筹齐,故未轻举妄动。但据最新情报,大卫皇帝根本指挥不动东西两军,粮草更是无法筹齐,所以就这两天,火龙军会发起主动攻击。” 穆瑾瑞听完,微微皱眉,轻敲扶手,略带不满道:“呼延彦太保守了。朕早说了,那样的穷国家,吃穿都成问题,拿什么去筹备粮草?不用那么谨慎,如今快入秋,宣战宜早不宜迟,只是战皇帝调不动他的军队,朕倒是很诧异。这点,要核实,谨防有诈。” 说完,穆瑾瑞又自言自语:“调不动军队,筹不齐粮草,为何不求和?” 再次看向胡克己:“必须核实。核实之后再打!呼延彦怎么说的?” “呼延将军之前传回报告,铁门关只有不到五万守军,我军攻下不成问题。只是强攻也会造成较大伤亡,呼延将军正在抓紧制作云梯,实在是铁门关被苏铁修得太高,寻常攻城手段难以奏效。。” “火攻掩护!” 穆瑾瑞的目光从面前军事地图上扫过,薄唇里吐出四个字。 铁门关城门再高,不过一二十米,火攻会起到很好效果。 火龙军的火箭兵是威震八方的存在。 他们所使用的火箭,经过精心改良,平面有效射程能够达到两百米。 须知放眼各国,最好的弓箭有效射程不会超过一百五十米。 “启禀陛下,苏铁那厮早有防备,为防止我军火攻,在铁门关上修了一道数米宽的水渠。” “无妨。在关下搭一个足够高的台子作为发射点,这样射出的火箭射程会提高二十来米,确保能越过水渠射入关内。” 穆瑾瑞神色淡定,不紧不慢说道。 穆瑾瑞不是草包皇帝,这些年南征北战已积累丰富的作战经验。 只要在离铁门关一百五十米以外一百八十米以内搭建高台,铁门关自上而下的弓箭就对高台上的火箭手毫无杀伤力,而高台上火箭手却能确保火箭能超越水渠直达关内。 那水渠,在射程两百米的火箭面前,毫无意义。 当然,必须搭建高台,不然仰射会让火箭的射程和威力都大减。 胡克己听后回思瞬间,立刻明白其中奥妙,当即跪下行礼:“陛下圣明,此战必胜。老臣立刻下去鹰书呼延将军。” 第110章 一统天下的雄心 穆瑾瑞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冷峻。 闻言微微颔首,沉声道:“嗯。你去告诉呼延彦,一旦攻下铁门关,片刻不得停歇,即刻挥师拿下弇州、铖州、元州,而后长驱直入,直捣大卫京城上京。” 声音变得严厉:“至于后续的军备粮草,着户部、兵部全力筹备。莫要跟朕说那些困难阻碍,不管用什么手段、什么办法,都务必在规定时间内筹齐,不得有误。” 说完还觉意犹未尽,又狠狠加上一句:“谁敢在这个时候耽误朕拿下大卫,谁就是大渊的敌人,朕的敌人,朕灭他九族。” 胡克己听闻,赶忙转身。 身子微微前倾,神色谨慎道:“陛下,呼延将军此前派人传信,他的意思是,攻下铁门关后,无需大动干戈,可凭借兵威逼迫大卫皇帝割让边境三地求和。” 胡克己加快语速:“如此一来,我军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净得三地,而且正值冬季,将士们也能借此机会休养生息,为来年战事养精蓄锐。” 穆瑾瑞闻言,原本冷峻的神情瞬间一变。 一丝怒色从眼中闪过,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大声道:“这个呼延彦,真是年龄越大胆子越小!连乘胜追击都不懂吗?大卫连铁门关都保不住,由此可见其军事力量早就废了。气死朕了!” “陛下息怒,呼延将军不知陛下雄心,有此筹谋也在情理之中。” “狗屁筹谋,就是鼠目寸光。如今大卫老皇帝命不久矣,国内必然涉及夺储之争。那个放在太子身边的人,可趁机把上京搞乱。” 皇帝说到这里,看向眼睛越来越亮的丞相:“你听明白了吧?此时正是我军一举打垮他们的绝佳时机,他竟还想着休养生息?打蛇不死,必遭反噬,趁他病要他命,这么浅显的道理他都参不透?” 胡克己连连点头。 陛下高瞻远瞩,一语堪破大卫天机啊。 大卫如今可不就是一盘散沙! 穆皇帝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往昔的金戈铁马,那种热血沸腾的感觉仿佛就在昨日。 已经好几年没亲自上阵。 这安逸的日子过久了,越过越不耐烦。 朕是雄鹰,朕是骏马,朕早就不想在这宫里坐牢了。 锦衣玉食、三宫六院的生活,对好战的穆瑾瑞来说,就是坐牢。 这些年,每当他提出想要征战四方,胡克己等一众大臣就会拼死进谏,反复强调要提升国力,要囤积财富,要发展经济,要休养生息,让他生生憋了这么久。 穆瑾瑞心里明白,大臣们都是为了大渊长远发展考虑,他也只能将内心渴望深深压抑。 而如今,大卫国内动荡的局势,就像一根点燃火山的导火索,让他内心的火焰彻底燃烧起来。 这次,必须直捣大卫上京,让大卫成为大渊的一部分。 当然,这只是第一步! “立即传朕口谕,朕令呼延老东西攻下铁门关后,不许停,继续拿下弇州、铖州、元州,直捣大卫京城上京。他要是还有想法,就即刻班师回朝。大渊离了他还打不动了嗦?” 皇帝闭目,嘴角上扬,再睁开眼睛,看向丞相大声道:“朕亲自挂帅,御驾亲征!” 掷地有声说完 “御驾亲征” 四个字,穆瑾瑞胸腔剧烈起伏,紧接着畅快地大出一口气。 那口气中带着几分破茧而出的解脱感。 …… 胡克己静静地站在一旁,微微低头,视线却一直跟随皇帝嘴角。 听着穆瑾瑞那愈发高亢、满含怒意的训斥声,心中却十分清楚,陛下这不过是骂得凶狠罢了。 实际上,陛下对呼延彦的看重程度,在朝中众人皆知。 陛下刚刚即位之时,朝堂局势波谲云诡,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彼时,呼延彦便坚定地站在陛下身侧,成为陛下手中最为锋利的一把利刃。 后来跟着陛下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一品大将军,统领大渊最精悍的火龙军,常年驻守在不毛之地雪门关。 雪门关跟对面的铁门关完全不同,除了高山就是荒地,既无城镇也无村落。 因为对呼延彦的绝对信任,陛下对雪门关的事务从不细问,全权交由呼延彦处理。 今日应该是大卫皇帝将死、无法调动国内兵力的消息触动了陛下的万丈雄心。 陛下一直都有着开疆拓土、成就千古霸业的宏伟志向,如今这般绝佳的时机摆在眼前,自然不容错过。 大渊整军经武、励精图治六年,这把刀磨了这么久,是时候出鞘了。 陛下如今这个决定,他觉得很正确。 胡克己起身,走到中间跪倒:“陛下放心,陛下天纵英明,更适合在宫中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方才聆听陛下对战局鞭辟入里的分析,老臣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磕了一个头。继续道:“老臣下去之后即刻修书雪门关,呼延将军向来足智多谋,必能领会陛下英明旨意,届时定能率领大军,以雷霆之势,踏平大卫。” 穆皇帝点点头,下意识地扬了扬下巴。 得意的姿态尽显帝王豪迈。 片刻之后,他垂下眼眸,微微叹了口气。 心中暗自遗憾。 唉,朕是真的想御驾亲征。 可这群老东西肯定不会同意。 上京那边风光旖旎、四季如春,打下来后,在上京建个行宫也不错。 然后,从上京出发,拿下大罗、大月。 拿下大秦要困难点,但不怕,十年磨一剑,朕的有生之年,还能有两三个十年。 …… 丞相退下后,御书房内间的门帘被掀起。 太子穆正清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了出来。 “父皇,儿臣愿代您出征。” 太子声音清朗坚定,充满年轻人特有的热情果敢。 “哈哈哈,我儿威武。”穆瑾瑞朗声大笑。 是该让太子建功立业了。 “儿臣今日接到大卫京城传来的密信,大卫根本无粮草可筹,东西两军也并未开拔,铁门关苏铁早就无还手之力。我军只要攻城,铁门关必破!” 穆瑾瑞沉吟。 这是一场必胜的仗,正好派皇儿前去历练一番。 …… 第111章 教导太子 思索已定,穆瑾瑞的目光柔和下来。 看向太子,温声说道:“你也年纪不小,父皇总把你圈在身边,实则也是限制了你的成长。” “咱们大渊先祖,是马背上打下的江山,大渊的皇帝都得会打仗。” “这次父皇给你四十个一等警卫,你去了雪门关不许私自行动,走哪里都必须把警卫带上,凡事多和呼延将军商量……” “战事开始后,切不可一时冲动冲到最前,你乃一军主帅,坐镇后方指挥才是你的职责所在。” “咱们大渊有精锐的火箭军,攻下铁门关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 “待攻下之后,你也切莫忙着进城,等呼延将军率着先锋部队进城仔细检查,确保安全之后,你再进城。” 穆皇帝絮絮叨叨,恨不得把自己毕生总结,一时都塞进太子心里、脑里。 太子认真聆听父皇的每一字每一句。 待穆瑾瑞话音稍歇,他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双手抱拳道:“父皇教诲,儿臣铭记于心。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定要在此次征战中打出我大渊的威风,凯旋而归!” 穆瑾瑞抬手示意太子起身,眼中流露出一丝不舍,但更多的仍是对儿子的信任。 他接着说道:“皇儿,此番出征,父皇虽然给你主帅头衔,实则是因为你是代朕出征,必须当主帅。” “你去的真正目的不是冲锋陷阵,而是向呼延将军学习如何带兵打仗,如何排兵布阵,如何管理军务。” “你以后出征的机会不多,所以这次,你必须将你在军中的威信树立起来。” 太子满心以为此次历练只是个开端,往后定有诸多征战等待着自己去大显身手。 不想父皇的意思是仅此一次。 遂不解道:“父皇,缘何儿臣以后出征的机会不多?铁门关历练后,儿臣有了作战经验,正该多为大渊开疆扩土、征战四方。” 穆瑾瑞轻抚胡须,目光望向远处。 似乎已经透过墙壁看到那遥远的战场。 他拍了拍太子肩膀,语重心长道:“我儿身为大渊太子,肩负着大渊的荣耀与未来,本不该轻易涉险。” 说到这里,穆瑾瑞微微一笑:“此次代父出征是父皇给你一个历练和提高威信的机会。以后,你就给父皇在这宫里守好后方。” 太子更加不解:“父皇的意思是?” 穆锦瑞继续语重心长道:“朝堂不稳,民心易乱。朝堂之上,内外政务千头万绪,以后皆需你亲自决断。帝王之术,不仅带兵,你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那父皇您呢?” “朕自然……” 皇帝心虚地瞥了儿子一眼,大声道:“朕自然是御驾亲征。” 太子恍然,立即跪倒阻止:“父皇,御驾亲征虽能鼓舞士气,但您是一国之君,战场凶险万分,儿臣怎能放心您涉险?” “皇儿不必担忧,朕征战多年,自有分寸。父皇出征之时,你把粮草供给给父皇准备好就行,不留你在后方,父皇也不敢放心大胆去打仗。” 穆瑾瑞循循善诱。 末了,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朕定然会给我儿留一个太平江山!” 太子眼中泛起感动。 父皇的良苦用心,他自然明白。 穆家的江山,自然必须他和父皇联手守护。 只是从小到大,父皇总是把危险留给自己,把平安顺遂留给他。 和几个兄弟比起来,父皇对他也是更关爱,更用心。 他一直把这归为父皇对母后的感情。 对母后,他一无所知,只是在陪着父皇给母后上香的时候偷听到过父皇一句嘀咕:“你这个傻女人,都没等朕去迎娶你。” 第112章 太子穆正清 太子穆正清年方二十二,身姿挺拔,气度不凡,是穆瑾瑞已经过世的蕙皇后所生。 两人识于微末之时,惠皇后生下儿子后不幸早逝。 穆瑾瑞即位后,未立新后。蕙皇后是穆皇帝的唯一皇后。 除了穆皇帝,没人见过蕙皇后,但都见过她的画像,一个胖胖的一脸福相的姑娘。 作为穆瑾瑞悉心栽培的接班人,穆正清的每一步都承载着父亲的期望与整个王朝的未来。 穆瑾瑞以铁腕治理国家,对后宫亦是如此。 他膝下共有十一个子女,穆正清作为大皇子,年仅十岁便被立为太子。 立储之时,穆瑾瑞就昭告天下:除非遭遇不可抗拒因素,太子之位坚如磐石,不容动摇。其余皇子,若有觊觎之心,其母族一并严惩。 穆瑾瑞一心致力于开疆拓土,在他眼中,后宫女人不过过眼云烟,他没有特别宠爱谁,也不会特别冷落谁。 后宫雨露均沾,倒也一片祥和。 对自己的儿子,穆瑾瑞倒是不敢放任自流。 到了合适的年龄,该学习治国便潜心钻研,该练武强身就刻苦训练。 从不让他们松懈。 每年冬季,穆瑾瑞都会亲自对皇子们进行考核,皇子们的例银和赏赐,全然与考核成绩挂钩。 这般严格管理下,他的后宫安宁有序,皇子们各自奋进,从未干扰过他逐鹿天下的步伐。 这被困于宫中的六年时光,对穆瑾瑞而言,最感欣慰的,便是看着太子一步步成长。 文韬武略,皆有所成。 太子初涉朝政,便建言献策:若欲兴兵征伐他国,必先安插细作,唯有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还进一步提议大渊可组建一个情报组织,使其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渗透到周边各国。 平日里,这个组织密切留意他国动向搜集各类情报; 战时它便成为大渊埋在敌国深处的一把把利器。 穆瑾瑞听闻,欣然应允,命其负责此事推进。 太子将这个全新的情报组织命名为“清风门”,随后便在暗处精心培养了一批特工。 这些特工来自五湖四海。 既有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也有武艺高强的江湖高手,其中不乏大渊本国精英,也有招募自别国的人才。 而尹守成,便是太子精心挑选,派往大卫国的头号细作 。 尹守成果然不负众望,在大卫国潜伏仅仅三年,便精心策划了一个绝妙的计策。 此计一出,成功将大卫国耗费数年时间、投入大量心血才艰难组建成功的铁骑军一举歼灭,为大渊扫除了一大劲敌。 我儿威武啊。 穆瑾瑞越看太子越喜欢,心中都是骄傲。 与穆瑾瑞不同,穆正清虽热爱军事,却也钟情诗词,对大卫文化更是兴趣浓厚。 穆瑾瑞对此从不干涉,在他看来,这正是未雨绸缪之举。 大卫早晚会纳入大渊版图,太子作为未来的大渊皇帝,对大卫了解越多,日后治理起来更加得心应手。 太子与他也有共同之处,两人都不为美色所惑,太子虽然有两个他强行安排的侧妃,但至今太子妃之位依旧空缺。 实际上,穆瑾瑞并不知晓,太子在民间的风流名声,与他的才名同样响亮。 太子并非对美色毫无兴趣。 而是见过的美人太多了,已经视觉疲劳。 换句话说,始终没有一个能入他眼。 太子坦言,唯有寻得真心喜爱之人,才会将其娶为妻子。 穆瑾瑞对此不置可否,他想起太子的母亲——那画像上的皇后。 他愿意太子得偿所愿。 不爱一场枉少年,随他吧,爱过才知道这世上,只有爱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权力、财富才是抓得住的。 成大事者,唯有一手权力,一手财富,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才是壮志得酬的条件。 可是朕的儿子们,只有太子是没娘的孩子。 哎,他没娘,并不是朕造成的,但为何朕每每看着他,总有一丝愧疚呢? 穆瑾瑞百思不解。 只是他警告太子:女人,只会影响你拔刀的速度,可以喜欢,可以宠爱,但不能为其失了分寸,你的人生目标永远只有一个——不能成为天下唯一的皇帝,就做最强的那个。 他其实想告诉太子的是,一个要成大事的人,不能给别人留下软肋。 但是这个道理他不想直接说出来,他希望太子能从自身经历中总结出来。 总的说来,太子虽然心思缜密、工于心计,但这些年过得还是太顺了些。 有些弯路,是必须走的,他却都帮他掰直了。 哈哈哈……穆瑾瑞在心里仰天大笑。 所幸自己是个慈父,清儿却不是败儿。 这正是朕的成功之处。 穆瑾瑞不知道,他想教导太子不要给人留下软肋,但太子,其实就是他的软肋。 穆瑾瑞还不知道,他夸自己是慈父,其他几个皇子一定不认可。 穆正清的几个兄弟看到他们的父皇,都是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就厚着脸皮尿遁。 因为他们的父皇,太喜欢拷问学问。 出的题,都是书本上未曾记载、夫子也没教过的。 回答不出来,还要被惩处。 轻则扣钱,重则禁足。 …… 第113章 陈一行伏法 却说到达弇州的苏铁看时辰还早,安排下面的人去做准备,自己一个人则进了喜鹊街小院。 妙娘给他开的门。 苏铁走进院子,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静谧。 除了之然的房间,其余几个房间都门窗紧闭。 妙娘轻步上前,悄声对苏铁道:“大将军,殿下他们在做机密的事,昨晚忙了通宵呢。” 机密的事? 苏铁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抬手叩门,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殿下,是我,苏铁。” “哐当” 一声,门被迅速打开。 “苏将军,快请。” 战无忌亲自出来,将苏铁迎进屋内。 就见战一、战二、战三、战四头都不抬地在装着什么。 苏铁赶紧上前细看。 在他又看又摸又亲自装了几个零件后,战无忌向他介绍了弓弩的用法和效能。 苏铁没被震撼到,他只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老泪长流。 最终控制住情绪,声音颤抖着说道:“殿下,铁骑军大仇能报了!” 战无忌神色凝重,沉默不语。 苏铁接着道:“老臣派出的探子回来报告,火龙军的粮草正在逐渐抵达,老臣估计就这几天,火龙军会宣战。所以,趁着还未开战,赶紧过来把陈一行砍了。” 战无忌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霜,寒声道:“用他的血为苏家军祭战旗。” 战一几人放下手中的活一起站起。 齐声道:“杀掉陈一行,为铁骑军报仇。” 战无忌伸手按了按,示意他们坐下继续做事。 苏铁在战一几人中间走了几个来回。 终于走到战无忌面前,犹豫了下,开口问道:“不知殿下准备的粮草几时能到?” 战无忌这两天忙着做弓弩,还没来得及和小仙女商量粮草的事。 当下含糊回答:“就这两天,会运到铁门关。” 苏铁放下心来,拿起一个装好的弓弩对着瞄准镜看了又看,激动地和汉王商量怎么利用弓弩这个神兵。 战无忌就把昨日决定的组建一支一千人的神兵军,二十五为一队,战一为神兵军大将,战二、林山为神兵军副将,林山手下几十号人做神兵军各小队队长的事跟苏铁讲了。 苏铁摆摆手:“少了,殿下,至少要组建两千人的神兵军,五十人为一队,才能将神兵威力发挥出来。” 战无忌想了想,觉得自己的确小气了,以前是两千铁骑军,如今组建两千神兵军,就让神兵军替铁骑军打仗、报仇吧! 只是,增加一千把弓弩,不知道屋里还剩的那点银子够不够? 小仙女说了,这弓弩挺贵的。 他这边还在为钱焦虑,那边苏铁已经定下砍头后就回去挑两千弓箭手出来组建精锐弩军的主意。 战无忌只好随口附和道:“大将军说得有理,还请大将军尽快组建神兵军,就这两天,林将军的人就去铁门关训练弩兵。” 苏铁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惊讶不已。 汉王殿下失踪的这一个多月,该是得了多大造化?不但伤好了,连七毒散都解了,还有了粮草和军备的购买渠道,如今竟然又有了弓弩这个神兵! 有如神助啊! 又想到自己女儿,昨日哭哭啼啼回了铁门关,回家就把卧室的门紧闭。 他也没细问缘由。 但今日看汉王一切如常,就知女儿在汉王心中,着实没多少分量。 苏铁苦笑了下。 大战之前,自己还在想这些小儿女的情爱,着实不该。 只是晚儿一厢情愿喜欢汉王久矣,眼看着已经十八岁,再耽搁下去就是老姑娘了。 苏铁是老将,自然对朝中局势不可能一无所知,加之前几日又知晓了太子陷害汉王的事,他大胆猜测,此战如果大胜,汉王当储君的可能性非常高。 既然汉王并无娶晚儿为妃的想法,那就全了晚儿的心意,让晚儿做个侧妃吧。 他认为这是百分百没有问题的事。 以他跟皇上、汉王的交情,他的女儿做侧妃,肯定都会同意。 只是委屈晚儿了。 …… 午时,苏铁告辞离开,说午时三刻就要行刑。 小院里群情激昂,都要去看行刑,不亲自看到陈一行及其党羽人头落地,他们心里难受。 他们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那是两千好兄弟和两千匹兄弟一样的战马! 战三就跑去敲雪小暖的房门:“小仙女,中午砍头,主子说请你和我们一块去观刑。” 雪小暖从睡梦中惊醒,赶紧开门出来。 听清楚是去看砍头,而且是砍一百多号人的头,吓得汗毛都竖了起来。 真是吃饱撑的,去看这些? 还把老娘正在做的好梦都打断了。 刚才她正梦见一个大门紧闭的山洞,她喊了芝麻开门,洞门开启,走进去看到全是金光闪闪的珠宝和银子,正在纠结是拿珠宝还是拿银子,战三的大嗓门就把这个美梦给摧毁了。 此刻瞅着战三那一脸期待的表情,她冷冷地摇了摇头。 “小仙女,砍头很好看的,全城的人都想挤到最前面。我就想看到陈老狗人头落地,如果可以,我都想亲自去砍。” 雪小暖还是摇摇头。 “一百多个人头哦,你真的不去看?” 雪小暖闻言,面色变得非常难看,这让战三有点不敢继续劝说了。 他不知道他们的小仙女此刻想的是什么。 其实,给战三一万种可能他也想不到。 因为他们的小仙女内心正在抨击古代的株连制度。 通敌罪大恶极,主犯从犯都该千刀万剐,只是太守府的普通丫鬟、仆人都在砍头之列,她就觉得这个株连政策有点过了。 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人不过是依附权贵之家讨生活,就这样被卷入政治的漩涡无辜丧命…… 被判流放的旁支杂系更是让人感慨。 好些人与朝堂纷争毫无瓜葛,或许一辈子都没见过陈一行,更无从享受陈一行提供的利益,却因家族牵连莫名妙就走上凄凄惨惨、九死一生的流放之路。 老板犯死罪,普通打工人跟着被砍头,朋友、远亲被发配苦寒之地…… 到那里讲理去! 好在昨日妙娘告诉她,太守府剩下的八个歌女,抄家前都被她和林山偷偷带出来了,如今就安置在她和林山的住处。 少了八个陪葬冤魂,也算苍天有好生之德。 …… 第114章 军用被服厂 午时刚到,小院里的人都戴着仿真面具跟苏铁走了。 之然和妙娘也去了,请的厨娘也去了。 古人看砍头的热情就跟前世的年轻人追一场演唱会一样高涨,何况今日被砍之人通敌、叛国、残军、贪污,不千刀万剐不平民愤。 不用说,菜市口一定早已人山人海。 战无忌没去。 他有重要事情和薛姑娘商量。 他轻轻叩响雪小暖的房门:“薛姑娘,请到前面一叙。” 正在诊室清点银子的雪小暖赶紧出来打开房门。 出来才发现小院里就剩她和小五哥两人。 到堂屋坐定后,战无忌犹豫了好一阵,终于开口:“刚才和苏将军商量,要组建两千人的神兵军,弓弩还需要一千把。” “哦!” 原本计划十万两,报预算二十万两,小五哥给了二十七万两。 所幸空间留得还比较大。 追加一千把弓弩,加上所需弩箭,就是追加五万两。 可以,预算范围内。 只是属于我的私房钱要少几万两咯。 不过一秒钟,雪小暖把账算完,“哦”了一声后,毫不犹豫就点头应允了。 战无忌看她一点没犹豫就答应了,心下反而有点不踏实。 轻声问道:“银子够吗?” “勉强。” 雪小暖回答得倒是干脆。 战无忌的心又提了起来,虽然薛姑娘答得干脆,但银子的确已经不多了。 他刚才去囤银的房里看了看,只剩十多箱了。 虽然深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但目前形势由不得他考虑太多,便又吞吞吐吐道:“火龙军粮草正在抵达铁门关,估计这两天会宣战。” 雪小暖一听,心下了然,盯着那张明星脸笑道:“小五哥,苏家军的粮草我已经买好,正要和你商量,是从这里运到铁门关还是从铁门关附近运过去?我的意思是在铁门关旁边山里找个山洞,我先把粮草运到山洞里,你再派人运到苏家军。” 战无忌闻言,大喜,站起来深施一礼:“薛姑娘屡施大恩,战某记在心里,不再言谢。战事完毕战某当为姑娘请功。” 雪小暖收住笑容:“小五哥应该知道,我并不愿意居功。你须牢记粮草、弓弩都是你的功劳,我只是一个会点医术的乡下丫头。” 战无忌闻言,皱紧双眉。 雪小暖忙笑道:“我对你们好,你们别忘恩负义就行,至于功劳就算到你的头上。” “为何?姑娘高风亮节战某能理解,但如此大德,为何不愿公之于众?” 雪小暖苦笑:“小五哥动动脑子吧。我这样的能人,如果公开,你觉得后果是什么?” 战无忌沉吟半天,终于迟疑道:“各国争抢?” 雪小暖冷笑着摇摇头,并不准备回答。 其实更大的可能是被当作妖魔鬼怪。 偏偏我是个凡人,血肉之躯的凡人,虽然我不惧迫害,但我身后的那一家人怕。 吴氏、大丫、薛忠、薛勇……已不知不觉成了雪小暖在这边的牵挂。 战无忌慨然道:“姑娘莫怕。无论何时,战某都是你的依仗,战某在一日,姑娘可高枕无忧一日。” 雪小暖感动,岔开话题:“小五哥可知铁门关附近哪有能纳粮草的山洞?” 战无忌沉吟:“不周山背后那边,有一个山洞,山洞前面正好是一条山路,顺着山路往外走,就是卫家村,苏家军粮草一般都存放在卫家村。” “甚好。下午我就出发去山洞,战三跟着我就行。我现在先抓紧把另外一千把弓弩的零部件买好。小五哥在弇州带人抓紧组装,我和战三去山洞放粮草。” 说到这里,脑子里灵光一闪,突然想到破解招弟糟心事的办法了。 她看向战无忌,正色道:“我方虽有神兵,但与大渊此战也是人数悬殊,战事不知何时结束?如今已近八月,将士冬衣可有准备?” 战无忌道:“还未。一般都是十月由京城户部派送。” 雪小暖道:“我听你说过,国库空虚,本次抄家所得九十万两银子,对国库来说,也就是正常年份半年的用度,如果遇到天干、洪涝,肯定入不敷出,如果要用于修路、筑堤等基本建设,更是九牛一毛,所以,我的意思是,为国库省点是点。” 战无忌内心无比感动,眼前这个乡下小姑娘,不但不居功自傲,还心忧天下,她想到的,着实是自己也不曾想到的。 “依姑娘之见?” 雪小暖不慌不忙道:“我准备成立一个军用被服工坊,但请小五哥用军队的名头来成立。除了地址,所有费用由我一力承担。” “成立被服厂?” “是的。生产出来的棉被,按照户部收购价的五成出售。比如说户部收的是三两银子一床,我卖给军队一两五钱一床,棉服户部收的是二两银子一件,我卖给军队一两银子一件。” 战无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样不亏吗?我虽然不管政事,但也知道因北地寒冷,所絮棉花用料比正常棉被、棉衣要多一两成,户部每年采买的棉被为四两一床,棉服为二两四钱一件。” 在铁门关待了几年,这些价钱不想知道也会知道。 战三管着铁骑军的钱袋子,铁骑军虽依附苏家军,一切开支却是独立核算的。 雪小暖心中一顿,没想到户部采购价比市场价都高! 她刚才是比着弇州市场价打的一个比方。 要说北地寒冷,弇州不是北地吗? 算了,从古至今管采购的地方都是盛产贪官污吏的地方,自己一个外来妹,莫管这些闲事。 “小五哥说得不错,只是我成立被服厂,不是为了赚钱,等我的被服厂办成了规模,不仅苏家军,大卫的军队我都愿意低价出售。” “那为了什么?” 雪小暖故意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为了支持你。” 战无忌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脸和眼睛却突然红了,热热的。 眼前顶着一张稚嫩小脸的薛二丫,不但一身是光,而且异常高大。 忍着眼角热意,他站起来走到雪小暖面前深深一拜:“战某何德何能,能得姑娘如此襄助,战某一定不辜负姑娘期望。” 久违的温暖从他心上轻轻拂过。 短短两月,这种感觉已经经历几次,但这次尤为强烈。 雪小暖盯着战无忌的表情变化,心里暗笑,感动么? 其实不光为了你,更为了招弟,和那些跟招弟一样婚姻不能自主的苦巴巴的女孩子。 当然,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是为这个穷国家省钱,同时也为自己赚钱。 用冰箱生产棉布和棉花,再经人工做成被子、棉服,一床被子成本不会超过两百文,一件棉服成本不会超过一百文。 上述成本,还主要是人工成本。 国家省了银子,个人赚了银子,这不就是妥妥的双赢? 愉快!我雪小暖的第一个产业终于要呼之欲出了。 当然,为了洗棉、洗布,还是要在市场上采购一部分原料装装样子。 卤肉店那些,在雪小暖心里不算产业,顶多就是个养家糊口的小本经营。 感谢招弟,不是为了救她,还想不到这个好点子。 哈哈,果然厚德载物,一善良,银子就被吸过来了。 最大的缺点是有点累。 但,找钱哪有不累的? 多的是人累死都找不到钱。 第115章 回薛家村找招弟 压住胸腔里的心思百转心花怒放。 雪小暖稳稳地扶住战无忌。 “小五哥和我不要客气,身为大卫普通百姓,虽然不居庙堂,不曾富贵,但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这个道理我懂,更懂得支持你就是支持大卫。只是这被服厂人员的招聘,必须听我的。” “那是自然。姑娘请说。” “地点就暂时借用太守府后院练兵场,小五哥派人给我搭建十二个大小不等的房间。四个房间做宿舍,五个房间做工坊,两个房间做库房,一个房间做餐厅,再在旁边修一个大厨房。” “可。” “工坊暂时需要一百个女工,四个厨娘。” 战无忌点头。 “因为是军服生产,安全第一,所以招人的要求是必须签下身契,由官府出面签,签了之后,生死都只属于国家。” 战无忌嘴角上扬:“姑娘考虑周到。” “招人的年龄在十三到三十岁之间。二十岁以下,八两银子一个人,二十至三十岁的,六两银子一个人。小五哥通过官府将这个要求发到各村镇。然后请太守府衙役出面下去买人。”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强调道:“买来的人都需有基本缝纫技术,针都拿不好的不在考虑范围。” 战无忌笑道:“这是自然。只是一百人太少了,一年仅棉服就需要几万套,还有夏衣、秋衣。京城有五六家专门作坊,每个作坊都是两三百人。” 雪小暖也笑道:“如今先这么多人,以后根据需要再扩招。” 心里想得是,被服厂肯定会采用流水线生产,且所有衣服又不量身定做,都采用大中小三个尺码批量生产。 如果都是熟手,一百人一天上五个时辰的班,生产三四百套毫无问题。 被子就更快了,只要材料足够,一天能生产两千床。 如果搞点激励措施,生产力应该更强。 “行了,小五哥,等他们回来后,你安排人去搭房子和买人,我一会把所需银子给你。现在你帮我守着门,我去把弓弩零部件准备好。” 说完就起身去了放银子的房间。 关上门,闪身进了诊室。 起锅烧油做大厨,一顿操作猛如虎。 所幸诊室里的时间过得很快,当雪小暖把一千个弓弩的零部件复制完毕并辛辛苦苦搬出诊室时,外面刚好过了半个多时辰。 战三几人刚好回来。 戴着面具的几张脸上没啥表情,只是眼睛都布满血丝。 筋疲力尽的雪小暖打开门。 脸是红的,头发是乱的,身上衣服是被汗水湿透了的。 门口的战无忌大吃一惊, 仅仅半个多时辰不见,怎么薛姑娘就跟干了一天体力活一样劳累不堪? 再看地上堆满的零件,就明白了,这堆铁玩意,就是一个壮劳力,只怕也要搬运一个时辰。 当即心疼不已。 忙请雪小暖去洗整休息,又说厨娘已经熬好米粥,可以喝点再休息。 东西不问出处,彼此心照不宣。 这已经成了他们跟小仙女的相处之道。 只是小仙女也说了,她是人,不是神。 小仙女虽总是表现得坚强独立,可她终究只是个个十多岁的瘸腿小姑娘,看着她那小小的身影忙碌不停,还都是体力活,任谁都会心生怜惜。 雪小暖摇头苦笑:“不休息了,遇到小五哥我就是劳碌命。哎,你派人拿出去装吧!另外修房子和买人的银子,你自己取。” 眼睛转向战三:“你和战二跟我走,我们去铁门关山洞。” 山洞? 战三一脸疑惑。 雪小暖快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轻声耳语:“要开打了,赶紧去放粮草。” 看向战二:“战二,你先去山洞那里等着。我坐战三的马,我有点事,会在路上耽搁一会。” 战二、战三一听,神色变得严肃,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立刻转身朝着马厩的方向走去,不一会儿便牵出了两匹健壮的大马。 战二骑上大棕马就走了。 因为小仙女让他立刻出发。 那个洞,他们都找得到。 上马之前,雪小暖想起自己还没交代招弟的事。 又跑到战无忌面前轻声道:“薛家村有个十三岁的姑娘叫做薛招弟,是我的朋友,她有个瞎眼妹妹,到时候一块买下来,千万别忘了。” 战无忌的眼神自始至终都紧紧跟随战三的一举一动。 眼睁睁看着小仙女被战三抱上马,然后战三翻身而起,稳稳坐到小仙女后面,一拉缰绳,载着两人的大红马就出了院子。 战无忌攥紧拳头,心头是一阵没来由的酸涩。 小仙女他们走后,战无忌指挥战一、战四把零件运到各装配处。 他清理了下房间,发现银子只剩两箱了。 一箱修工坊,一箱买工人。 小仙女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的。 此刻他真正相信了,小仙女变出来的东西,都是通过银子购买的。 虽然银子花完了,但该买的都买了,两千把弓弩、一百多万斤粮食,一万个枪头。 都是战争的保障! 小仙女给的。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诊室的空处,已经摞满了雪小暖先前搬进去的银子,至少有十七八万两。 …… “我们先去薛家村。” 刚出城门,雪小暖就轻声下令。 薛家村在弇州到铁门关的路上,离官道不过就七八里路,对大红马来说,就是一刻多钟的工夫。 到达村里,刚好申时一刻。 就是下午三点过。 雪小暖下马,叮嘱战三在原地等着,她去村里跟人说句话就走。 村道上几乎没人,一路走过去,只有几个七八岁的男孩在爬树玩。 雪小暖从衣兜里掏出几颗硬邦邦的被油纸裹着的糖块。 古代的糖块都是硬糖。 又黑又糙,还售价颇高,她买了一小包就花了四十文。 一小包不过就二十颗左右。 价钱堪比巧克力,偏偏放在冰箱里还复制不出来。 雪小暖举着一颗糖对那几个孩子招招手,几个孩子呼啦一下就把她包围了。 “是二丫姐。” “二丫姐。” “二丫姐你回来了啊。” …… 雪小暖笑眯眯地把糖分给几个小孩,指着最大那个娃娃道:“去丫蛋姐家里把丫蛋叫出来,就到这树下。” 又指着一个稍微小点的娃娃:“去招弟姐家里,把招弟姐喊过来,但是不能让招弟娘知道。” “好的。”俩孩子答应一声,甩开赤脚。 一下就没影了。 第116章 丫蛋想进被服厂 虽然到了村里,但雪小暖并不准备回家。 一是不确定家里还有没有人,估计都搬到铁斗镇了。 二是她对那个破房子毫无感情,能让她留恋的只是家里的亲人。 七八分钟后,丫蛋和招弟脚步匆匆赶来,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显然是一路小跑来的。 雪小暖抬手招了招,蹲到了树下。 两个姑娘走近,也跟着蹲了下来。 “我时间有限,长话短说,今天主要是为招弟的事来的。”雪小暖率先开口。 “二丫,谢谢你能原谅我。” 招弟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哭腔,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裤脚。 雪小暖赶忙打断她:“招弟,你的事如梅姐都跟我说了。先别哭,要是想顺顺利利退婚,摆脱你娘的掌控,就仔细听我说。” 雪小暖抬手拍拍招弟的肩膀。 “过几天官府要来买女工,一个八两银子。你娘肯定会卖你,你就装作不愿意,说自己已经订婚,男方那边肯定不同意。” “因为把你卖给官府能多赚二两银子,你娘肯定马上就去退婚。” “官府的人要买你时,你就说自己有个瞎眼妹妹,要带着一起。要是问你名字,你就说叫薛招弟……” “官府买人要现场考核,这几天你抓紧跟着如眉姐学针线活,一定要把手练得更灵巧些。” “进了官府工坊,能吃饱穿暖,你好好干,每个月还能挣不少钱,来弟也能有个依靠。” 话说到一半,雪小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没征求招弟的意见。 急忙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问道:“招弟,还没问过你,卖身官府做工,就跟你爹娘没关系了,挣的钱也不用给他们,你愿意吗?” 招弟听着雪小暖这一连串的话,眼睛瞪得老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张了张嘴,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二丫说能带着她和来弟去官府工坊做工,还能挣钱? 这对她来说,就是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丫蛋满脸笑意,轻轻扯了扯招弟的袖子。 小声催道:“和你爹娘断绝关系,不再往来,二丫问你愿不愿意?” 招弟泪水夺眶而出,却又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点头。 有官府做靠山,一直让自己恐惧的娘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一扇通往幸福生活的大门,在这个寻不到光明的小姑娘面前缓缓打开。 丫蛋握住雪小暖的手,感激道:“二丫,谢谢你带来这个好消息。只是我有点担心,来弟看不见,要是招弟带着来弟,官府的人会不会不同意?” “放心吧,我都跟官府的人说好了。” 这话一出口,就连丫蛋都不禁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 “招弟,你先回去吧,你娘一会儿该找你,注意别透露见过我。我也得回去了,让如梅姐送送我。” 雪小暖边说边摸出两块糖,塞到招弟手里。 “这是糖,你偷偷和来弟一起吃。” 招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被雪小暖轻轻推了一下,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离开。 看着招弟走远,雪小暖和丫蛋也站起来。 “如梅姐,我要走了,有空再来看你,你不用送我,我不想让人看见我回来。” 丫蛋紧紧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二丫,我就知道你有本事。官府作坊是做什么的?” “给战士做被子和衣服。” 雪小暖回答。 丫蛋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急切问道:“作坊有工钱拿,对吧?二丫,你能不能跟官府的人说说,我针线活还行,也想去做工,不过只能做一个多月。” “如梅姐,你不是要嫁人了吗?” 雪小暖疑惑地问。 “还有一个多月才成亲呢。” 丫蛋红着脸,低下头小声说道。 “哈哈,是想多挣点嫁妆银子,去贴补你的文清哥吧?” 雪小暖笑着打趣,眼珠子一转,“行,我答应了。你问问方婶子愿不愿意跟你一起去弇州做短工。方婶子针线活也不错,你们俩正好去工坊当师傅。” “是在弇州做工?” 丫蛋惊喜地问,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最远也就去过铁斗镇。 “对。” 雪小暖肯定道。 “还能当师傅?” “没错,这次官府要买一百个女工,正需要师傅带一带。” “方婶子肯定愿意,我先替她应下了。” “都不问工钱就帮人答应?” 雪小暖笑着调侃。 “二丫,工钱多少都没关系,有就行,我寻思着怎么也比卖果子、挖野菜强,而且方婶子和我都喜欢做针线活。” 雪小暖略作沉吟,果断道:“五两银子一个月,想干多久都行!不过这个工钱得保密,就你俩知道,对外就说五百钱。” 想了想,又着重强调:“连我家里人也不能说。” 丫蛋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缘由。 感动得一把抱住雪小暖:“二丫,你对我太好了。不用给这么高的工钱,一两银子就够了,村里壮劳力出去做工,最多也就一两银子一个月。” “不一样的,你和方婶子技术好,要是能长期干下去就更好了,以后还能帮着管人。” 雪小暖耐心解释道。 她看中的不仅仅是丫蛋和方婶子的手艺,还有她们的能力和人品,作坊开起来正差管理人员。 目前大主管的人选她暂定会识字算账的妙娘,但主管下面还需要几个管事。 “二丫,你真肯给我们一人一月五两银子?” 丫蛋还是有些不敢相信。 雪小暖笑嘻嘻地点点头。 “二丫,你真能做主?” 雪小暖又重重地点点头。 “二丫,早知道有这么好的事,我都不急着成亲了。” 丫蛋眼中满是遗憾,兴奋的光芒也黯淡了几分。 “傻瓜姐姐,成亲后你和文清哥去弇州租个小房子,白天你做工,袁文清读书,晚上还能恩恩爱爱,啥都不耽搁。” 雪小暖调皮地笑。 “二丫,你小小年纪,从哪儿学来这些没羞没臊的话。快走吧,我再送你一段。” 丫蛋红着脸佯装嗔怪。 “哈哈哈,不用送啦,趁现在每家都在做饭,路上没人,我走了。” 雪小暖说完,转身一瘸一拐地朝着村外走去。 走出好远,雪小暖回头望去,还看见丫蛋站在路口,正对着她挥手。 雪小暖不知道,她最后那句打趣的话,回去时丫蛋想了一路。 越琢磨越觉得可行。 当即决定要和文清哥好好商量商量,这样就能尽快把借二丫的钱还上了。 第117章 生产粮食 藏在树上的战三,瞧见小仙女一瘸一拐走来。 心里没来由就是一酸。 小仙女有能解毒七毒散的本事,有能为他们几个接骨的能力,却独独治不好自己的腿。 偏偏那般聪慧,对所有人都亲和善良。 老天对她,实在太不公平。 “饿了吧?来,吃面。” 不知道战三心声的雪小暖,一瘸一拐像只虽受伤却不乏灵动的小鹿,从树后轻快地转了出来。 双手稳稳地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 每一碗面里,都卧着一个油亮诱人的烤鸭腿。 战三那碗里,还有两根火腿肠。 战三这样能力消耗极大的人,一碗方便面自然填不饱肚子,雪小暖贴心为他准备了一个汉堡。 战三对小仙女的神奇之处早已习以为常。 如今他每日心心念念的,便是猜测小仙女又会变出什么新奇的吃食。 毕竟十七八岁的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对吃的格外上心。 …… 方便面有一种奇妙的魔力。 第一回吃的人只要尝上一口,便会深陷其中。 浓郁醇厚的肉香,仿佛能钻进人的骨子,瞬间刺醒味蕾,勾起潮水般汹涌的食欲。 其实料包里肉的含量微乎其微。 吃了十多年的方便面,雪小暖早已腻味。 可这东西怪就怪在隔一段时间没吃,还会想念。 所以,此刻雪小暖也吃得津津有味。 抬头看,战三已经把面汤喝完,还意犹未尽地砸巴了一下嘴。 “主子,那两根肉肠太鲜了,属下没吃过这么细腻的肉。” “那面还有弹性,就是太少了,面汤味道简直不摆了。” 哈,战三同学,恭喜你已入坑。 这玩意,管够。 只是那美味的鸭腿你为何提都不提一句?对那小半肉大半添加剂的火腿肠却赞誉有加。 迎着战三求知欲爆棚的眼神,雪小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这面叫泡面,那两根肉肠,叫做泡面伴侣。” “啊?果然!是绝配!” 战三点头不迭。 继续赞不绝口。 雪小暖遗憾地想,奈何诊室里没有魔芋爽,不然在方便面里加两包魔芋爽,那味道才是不摆了。 …… 两人抵达战无忌提及的山洞时,酉时刚过。 战二正百无聊赖地在洞口守着,瞧见战三带着小仙女前来,赶忙转身跑进洞里。 在洞壁插上点燃的火把后,才出来恭请雪小暖入内。 山洞幽深,好在地势平坦、空间宽敞。 洞内有几处烧过火的痕迹,还有人搭建的简易炉灶。 雪小暖在洞内转了一圈,暗自估算,这山洞约莫能存放一万袋五斤装的米。 总共需要一百五十万斤粮食,若是一次只能一万袋,自己恐怕得折腾几十趟。 必须想个法子才行。 思索片刻,计上心来:冰箱一边产出粮食放到山洞,拉粮食的人一边源源不断来运走,运走的又及时补上,这样一次性能多出一些。 但是瞧了瞧自己这副小身板,又偃旗息鼓。 以自身的体力,一次装卸几十袋米就得累瘫。 毕竟从冰箱到诊室门口还有好几步路。 要是战三能进诊室就好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吓了一大跳。 绝对不行! 且不说还不知战三能不能进诊室,诊室是她在这个异世唯一能全然信赖的生存空间,也是她最后的退路。 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思绪继续发散—— 人靠不住,那就靠工具。 要是有个小运输车就好了? 就想起诊台那张办公桌,是带轮子的,又想起那张诊床,也是带轮子的。 哈,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就比困难多。 …… 雪小暖精神一振,对两个手下安排道:“我马上要去别处买粮食,你们就站在这里不动,看到地下有粮食,立即搬来靠墙摞好。” 说完,她指了指山洞里一处较为昏暗的地方。 “粮食没出的时候也不要喊我,那是我在跟人谈价。” 又装模做样叹了口气:“做这些体力活很累的,但是那个地方你们去不了,只能靠我去买好再搬回来。” 战二和战三毫不怀疑,齐声应道:“属下遵命!主子辛苦了!” 雪小暖旋即走进阴影之中,转瞬便没了踪影。 战二惊讶地指着雪小暖消失的地方向战三示意。 战三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别大惊小怪,薛姑娘可是仙女。” …… 雪小暖进入诊室,也不关门,先将诊床腾空,推到冰箱跟前。 在诊床上码放好二十袋米,毫不费力就把诊床推到诊室门口,按下诊床的电动按钮,诊床自动倾斜,米袋纷纷滚落至诊室外面的地上。 紧接着,她又把诊床移回冰箱前。 如此周而复始……倒也没觉得太过劳累。 诊室外的战二、战三就没那么轻松了。 从看到米袋开始,两人的搬运工作就没停歇过。 刚摞好二十袋米,地上又出现二十袋…… 战三还好,一碗面、一个鸭腿、一个汉堡还能消耗一阵。 战二就惨了,消耗的只有饥肠。 两个时辰过去。 战三的体力也渐渐不支,战二则累得瘫坐在地,怎么都起不来了。 两个内力深厚的四品将军,翻山越岭不怕,杀人放火不怕,不眠不休不怕,却被这简单重复的弯腰、起身折磨成两滩烂泥。 不过成果倒是显著,能堆放的地方都堆满了粮食。 雪小暖拍了拍手,走出诊室。 沿着特意留出的小路来到洞外,此时万籁俱寂,四周一片漆黑。 “什么时辰了?” 她好奇地问道。 “回主子,已经亥时。” 雪小暖心中一动,月黑风高,正好作弊。 “战二,你即刻前往军营,通知苏将军,让他派人带车来运粮。记住,千万不能走漏消息,更不能让人知道我在洞中。” “是,主子。若有人问起,就说我们购买的粮草已运到洞中。” “聪明!怎么了?看你站不稳?” 战三忍不住替他开口:“主子,战二连午饭都没吃。” 雪小暖一拍额头,满是愧疚:“瞧我这记性,只一门心思想着马上要打仗,得赶紧把粮草筹备好,竟忘了你们还没吃饭。别说午饭,晚饭也早该吃了。” 她同情地看向战二:“先别忙着去军营,吃饱喝足了再去。稍等我一下!” 说罢,雪小暖转身拐进粮食堆,再出来时,一手拿着两只烤鸭,一手端着一盘蒸肘子。 又转身,又出来。 又转身,又出来。 最后一次出来时,手里多了两个应急灯,三瓶水。 这纯净水来得才真是神奇。 诊室里原来没有瓶装水,但是先前产米的时候为了效率雪小暖把下面冷藏室的药都腾了出来,就在药堆里面找到一瓶纯净水。 这水肯定算得上是僵尸水,因为雪小暖看了下生产日期,足足一年了。 所幸冰箱里产不出过期食品。 把僵尸水放进冰箱,产出的仍然是日期新鲜的纯净水。 因为瓶子上的商标就是一个月亮,且未配任何文字,这水拿出来之前都不用费心处理。 …… 明亮的灯光下,三人屁股下都是摞着的半米高的米。 团团围坐,倒也方便。 一块雪白的布铺在几十袋米堆砌而成的大 “餐桌” 上。 “餐桌” 上摆满了食物。 三瓶纯净水、四碗米饭、两只烤鸭、一盘肘子、一盘回锅肉、一碗粉蒸肉、一碗芽菜扣肉、一盘炒青菜、一盘肥肉烧山菇。 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 战二流着口水看得心潮澎湃,怪不得战三越长越滋润。 原来跟着小仙女,尽吃大酒楼! 第118章 铁门关 “吃,都给我吃光光,不许浪费。吃饱了,今晚还得干通宵。” “我是这么安排的,等运粮车队来了,他们搬他们的,我继续采购粮食,你俩继续把粮食搬来摞好。” “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就能一次性搬走足够填满几个山洞的粮食。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二人齐声作答,眼睛只盯着面前的大肉。 “明日上午,你们好好休息。下午战三陪我去铁门关转转,战二去弇州把战一、战四叫过来帮忙。” “是。属下遵命。” 看小仙女已经拿起筷子,两人迫不及待大吃起来。 雪小暖边吃边想,既然到了铁门关,帮外公外婆舅舅一家开卤肉店的事儿就得尽快落实,明天先去考察一下市场,要是合适,就租个店铺。 …… 三人饱餐一顿后,全部满血复活。 战二立刻骑马奔赴军营。 战三和雪小暖则再次投入工作。 一个时辰后,四十辆双马齐拉的大车车队抵达山洞。 众人开始悄无声息地搬运粮食。 战二也迅速加入里间三人组。 在诊室过了几小时后,雪小暖又现身山洞,拿出两个汉堡两盒牛奶,让战二、战三饿的时候加餐。 员工这么优秀,作为领导,自然得关心体贴下属。 …… 车队足足忙到第二日上午辰时,才把山洞里的粮食拉空。 运粮队的小队长心中满是诧异。 这个山洞他是知道的,山洞的空间从没觉得有今夜那么大。 仿佛深不见底。 他大致估算了下,每辆车来回跑了五趟,今晚运走的粮食足足有二十万斤。 …… 为防消息泄露,这批粮食并未囤放在卫家村,而是直接拉进了将军府。 将军府后面的大校场,已连夜搭建成粮仓。 “禀大将军,下一批粮草何时运到,需等二将军通知。” 由于汉王和四个侍卫未死的消息需要严格保密,苏家军内部便将汉王称作灭火将军,将战一他们四个飞虎将分别喊作一将军、二将军、三将军、四将军。 苏铁满脸喜色,不住点头。 望着一辆辆载着五斤一袋大米的车子源源不断驶入粮仓,那一颗高悬了许久的心,才稳稳落回原处。 他走上前去。 打开一个口袋。 又打开一个口袋。 入目的皆是雪白的精米! 他的眼睛没来由热乎起来,当即高声下令:“吩咐厨房,今晚就用这米做饭,让将士们敞开吃一顿!” 如今的市场上,三十文一斤的特级白米里面都还掺杂着少量谷子或者小石子。 唯有那售价四十文一斤的精米,才是这般毫无杂质的上等品质。 四十文一斤的米,随便吃? 他的战士苦守边关二十年,从未吃过这么好的米。 即便过年,也不过是糙米饭和杂面窝头勉强管饱。 不想汉王竟能买来这么多、这么好的精米。 苏铁深知,汉王就是铁门关的希望,更是整个大卫的希望。 自从汉王失踪后又再度现身,他所展现出的潜在能量,已然无法估量。 苏铁心里清楚,汉王必定是得了天大的造化 这般想着,跟随汉王的决心,愈发坚定了。 …… 不周山下那个已经被搬空的山洞里,战二、战三还有雪小暖三人,软绵绵地瘫坐在几袋米上,养着力气。 战三有气无力地提出诉求:“主子,我馋泡面和伴侣了。” 看了一眼掉坑里的泡面爱好者,雪小暖没丝毫犹豫,立马满足了他的要求。 战二、战三分别收获一碗泡面、两个伴侣、两个大肉包。 雪小暖自己,只吃得下一盒牛奶一个包子。 吃饱喝足后,雪小暖拿出两块黑布和两床被子。 干脆利落地吩咐道:“你俩就在这儿睡,睡醒了再起来。” 战二和战三接过那柔软的碎花被子铺在黑布上,却没有立刻躺下。 “小仙女,你自己睡一床,我和战三挤一床就行,这被子够宽大的。” 战二指了指里面的铺位,开口说道。 雪小暖心里一暖,忙道:“你们睡你们的,我还要去那边跟人谈谈购买粮食的事,实在是一次性买的太多,我还要讲讲价,不然银子不够用。” 哎,撒这种谎,心里好有愧,明明一袋米只要十五文。 可要是不这么说,又怎么能光明正大地进诊室洗头、洗澡,泡医讯网、睡大觉? 雪小暖实在是太累了,她已经在诊室里连续工作了几十个小时。 虽说中途抽空睡了几觉、吃了几顿饭,可干的全是体力活。 对于一个不到十四岁的小姑娘而言,体力消耗早已达到极限。 …… 下午,战三、战二睡醒起来。 战二骑马回了弇州。 雪小暖让战三带她到铁门关走走。 铁门关跟一个镇子差不多,有街道,有商户,有百姓。 可能这边的百姓对战争比较敏感,街上鲜有行人,商铺大部分关门闭户,还有好些挂着出租、出售的牌子。 “商户能跑的都跑了,百姓也走了一些。”战三解释道。 雪小暖点点头,在一个挂着出售的店铺门口停住脚步。 “现在买店铺,应该很便宜吧?” 她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战三。 战三立刻答道:“这些急于出售的店铺,转让价格应该是平常价格的六七成左右。” “你可认识这里的牙人?” “问问将军府的管家就行,他对这条街很熟。” “那你帮我问问管家,我要买一个离军营大门近点的店铺,带住处和后院,最好有口井。” “主子,你要在这里买店铺?” “给我外祖家买的,他家就在附近村子里,想给他们找个事做。” 战三福至心灵,忙问道:“是不是卖铁斗镇的卤肉?” 雪小暖笑道:“为什么想到卤肉?” “太好吃了,如果在这里开一家,一定供不应求,这里的兵士几万人,平常街上百姓也有上百户,还有四乡八村的人过来,生意一定比铁斗镇还好。” “行,依你,就开卤肉铺。” 战三嘴角一扬,露出灿烂的笑容。 自己出的主意被主子采纳,成就感瞬间爆棚。 “一会儿你去跟管家打听打听,要是合适,就帮我把那铺子买下来,把过户手续都办了,名字就写吴正根。” 吴正根是吴氏父亲的名字,走之前顺口问的。 雪小暖说罢,就摸出一个钱袋递给战三,钱袋里是几张银票。 “好的,主子,属下马上就去将军府,您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雪小暖抬眸,望向旁边一条幽深的小巷,轻声说道:“这条巷子很安静,我在巷子里休息一会,你回来没见我就喊我名字。” 战三心领神会,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路护送雪小暖到巷口。 待雪小暖身影消失在巷子里,他才转身,脚底生风,朝着将军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第119章 街上的店铺好便宜 半个多时辰后,战三回到巷口。 唤出小仙女,将已经过好户的房契递过去。 “还真是巧,管家说有个店铺满足所有要求。” “那家原来是开饭店的,就在军营大门旁边。” “东家听说要打仗,带着一家人去京城投奔亲戚去了。” “店铺就委托将军府一个熟悉的管事代为出售,说价钱不拘,不低于三百两就行。” “属下跟着那管事去看了,非常好,面积是铁斗镇那铺子的两倍。” “管事说这种铺子,不打仗的时候要卖七八百两。” 战三一口气说完,得意地一仰头:“我就掏三百两买下了。” “做得好!晚饭加菜。”雪小暖夸道。 铁门关的铺子肯定比铁斗镇贵,因为正常情况下人流量是铁斗镇的数倍。 只靠着五万人的军营,都少不了客人。 战三得到表扬,信心十足地带着雪小暖去铺子里实地查看。 …… 这一看,雪小暖对铺子的满意度又提升了十倍。 三个卧室,里面床和柜子、桌子都是现成的。 外面是个宽阔的大堂,桌椅都有,灶台也是大灶台。 后院茅房、水井、洗台一应俱全。 水井旁边居然还有一棵不小的枣树,上面已经挂满泛红的枣子。 尝了几个,不错,向阳处枣子蛮甜。 出了铺子,雪小暖和战三在街上慢慢溜达。 走着走着,心就走大了。 “战三,你再去找下将军府管家,就说你有个朋友想把街上出售的店铺都买下来,但必须是最低价。” “主子,你要都买下来?属下刚才数了数,出售的铺子还有八九间。” “是的。这个光荣的任务还是交给你比较合适,过户的时候名字就写薛勇。” 看战三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忙踮起脚敲了他脑袋一下:“别好奇,薛勇是我爹。去吧,去吧,我在先前的铺子里等你。” 雪小暖边说边递过去一个更大的钱袋。 薛二丫这个名字,雪小暖无论如何也不准备用在房契上,这次虽然落的是便宜爹的名,但房契是在自己手里,跟自己的没啥两样。 至于为什么买那么多铺子? 这些铺子贱卖的原因是房东知道铁门关要打仗,且多半打不赢。 敌军冲进关里烧杀抢掠后,铺子就是一把灰。 但对这场仗的胜负,别人不知道,雪小暖却是有底的。 弓弩一出,守住铁门关是绝对的。 如今买下来,以后卖出去或租出去,都是包赚不亏。 这可比开被服厂来钱快多了。 …… 越想越得意。 没想到自己一个堂堂医学博士,到了古代,不但爱上了粪土,还玩上了房地产。 这是入乡随俗,还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管他了,该下手时就下手,转手就是小洋楼。 当下打定主意,改天再去弇州街上转转,凡是低价出售的店铺都可以收。 战三不是说了么,有钱人走了不少。 而从薛家村走出来的自己,怀揣巨款,可不正是新晋有钱人。 没想到有钱人这个玩意儿,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 这次等的有点久,一个多时辰后战三才回来。 战三把厚厚的一叠房契和一个装着钥匙的口袋递给雪小暖。 “主子,五个店铺,总共花了一千二百两。一个两百两,两个二百六十两,两个二百四十两,我也没一一去看,但管家说这都是最低价。说这几个铺子都带着内院,大小差不多,比之前那个铺子要小点。” 战三说到这里,又吞吞吐吐道:“其实本来是有九个出售的店铺,管家看我买了那么多,就自己也买了四个。” 哦,管家聪明,还知道跟庄。 哼,这行为说白了就是抢钱。 雪小暖暗暗腹诽,却对这个不曾见过的管家生出许多好感。 同道中人啊! 都是属狗的,嗅觉都很灵。 …… 此刻,将军府管家苏能正拿着一叠房契沾沾自喜。 他看汉王的侍卫狂收店铺,就知道此仗胜算较大。 虽然他家大将军只跟他说汉王还活着,其他什么也没透露。 但是,当了几十年管家,最擅长的不就是收集各方信息,分析提炼出蛛丝马迹供家主参考么。 只是如今这信息,是为自己提供的。 如果此仗胜了,或者不说胜败,只要铁门关不破,这几个店铺售价都可翻番。 哈,自己也算为将军府攒下点银子了。 说起将军府,苏能最清楚。 就是名气大,实则穷得底朝天。 朝廷供给不及时的时候,将军府的钱啊米的都得往军营里送。 朝廷供给不足的时候,他家大将军和大小姐顿顿都是糙米粥、粗粮窝头。 只是昨夜,运来那么多粮食……听说都是四十文一斤的精米…… 今早,又运来几车新枪头。 这说明了啥? 粮草军备都不缺,说明朝廷不差银子啊。 说明朝廷对这场战争舍得投入啊。 想到这里,苏能一拍脑袋。 自己还是太迟钝了。 此仗胜算颇大! 必须筹款再收几个店铺。 听说弇州城里也有一些店铺在出售,这两天得去一趟。 只是去之前,得先把银子准备好。 府里的银子,好像只有七八百两…… 库房里御赐的东西不少,但都是非卖品。 哎呀,好不容易有了找钱的门道,却没本钱来投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太痛苦了! 聪明的苏能仰首问天:为何给了我一个聪明的脑子,却不给我匹配足够的本钱? …… 苏能饿着肚子仰首问天的时候。 战三正在拿着叉子享受他的五星级泡面。 一碗方便面,一个卤鸡腿,一根火腿肠,一长段卤肥肠,一大片五花肉。 小仙女说这叫米其林泡面,以后她准备开家面馆,面馆的招牌面就是米其林泡面,起码要卖二两银子一碗。 战三吃得感动,讨好地说道:“主子,等你家铁门关的熟肉铺开起来,属下一定天天都去照顾生意。” 雪小暖笑眯眯地给他画饼:“你以后就跟着我,卤肉随便吃,海鲜山珍随便吃,麻辣鲜香随便吃,不要你掏一分钱。以后再给你找个漂亮小媳妇。” 最后一句话让战三羞得涨红了脸。 感动得泪水都要落到碗里了:“属下誓死跟随主子,刀山火海随主子差遣。” “哎哎哎,没那么严重,我这人怕死,自然舍不得让你去送死。无论何时,保命最重要,你可知一句话,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属下不懂,但属下追随主子,属下的命就是主子的。” 命这玩意儿,都是一比一配好的,我都有命,我要你的命做啥? 雪小暖和战三讲不清楚,只好结束谈话,末了不忘许以重利诱惑。 “好吧,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也是我的,我必然如爱惜我的命一样爱惜你的命,一月给你发五十两银子月钱。” 武功又好又听话的战三,可以享受她未来公司的高管待遇。 不想战三抬头回道:“属下不要小仙女的钱,属下现在是皇上亲封的四品将军,每月俸银有一百两。” 卧槽,不好意思。 低估了面前这人的价值。 居然妄想让一个四品将军来给自己当保安队长。 雪小暖闭紧嘴巴。 把房契又拿出来仔细看了一遍。 非常满意! 今天抽空来一趟,收获如此之大。 人找钱如此艰难。 钱找钱如此简单。 …… 第120章 看不得小五哥焦虑 越看越开心,禁不住哼起了歌。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明天是个好日子,咱打开家门迎春风……” 财大气粗的感觉就是这个感觉! 二十七万两银子,随便怎么花,都能昧下几万两。 旁边的战三听她唱得高兴,也跟着高兴起来。 小仙女太可怜,这么几套店铺就让她高兴成这样,要说还是以前的日子太穷了。 换位思考,如果是他住在土坯房里十多年,穿的都是烂衣服,骤然有了那么多房产,估计也会唱歌。 又想,小仙女看到房契那么开心,得跟王爷和战一、战二、战四讲,有机会都送她宅子铺子。 当然,这个机会多半得留给王爷。 他们几个的钱袋,都没鼓起来过。不过以后可能会好点,毕竟一月的薪俸已经从十两涨到一百两。 只是这一月一百两也不知啥时才能拿到手,不然攒三个月,就可以送小仙女一个小店铺。 …… 战三脑补完小仙女的凄惨又展望了下自己一百两的未来后,顺利吃完了面。 雪小暖把面碗收进诊室,提着一大袋枣子,就和他一块打马回洞了。 …… 到了山洞,才发现不但战一、战二、战四在,戴着一张明星脸的战无忌也跟来了。 雪小暖眼睛一转。 今晚可以弄出四十万斤大米。 至于面粉? 做包子馒头好费劲,不如让冰箱直接产出馒头和包子。 反正又不贵。 这两样是熟食,不用提前准备,需要时即时生产就行。 …… 吃饭时间到,几人也不多话,都一起看向她。 雪小暖指挥他们在洞口有光亮的地方铺上白布。 这次人多,得把诊室里囤积的美食佳肴都上一遍。 有的菜需要上两份。 比如受欢迎的烤鸭,不容易吃到的红烧鱼,性价比超高的红烧肘子。 几人吃完后,雪小暖又把昨日对战二战三的安排重复一遍。 战无忌提醒战二:“去叫车队的时候,别让人知道本王在洞里。” 然后就,各就各位。 开干。 人多力量大,这次才一个时辰,山洞就基本堆满了。 战二去军营通知车队,按照小仙女的交代让派六十辆车。 车队来后,一切有条不紊地继续着。 中途雪小暖现身给几人一袋肉松面包加餐。 里里外外,一夜苦干。 辰时半,山洞终于搬空。 …… 搬运粮食的士兵和领队都很奇怪,就这一洞的粮食,今日来得比昨日早了一个多时辰,车子多派了二十俩,结果还是辰时才搬完。 回到军营,又听军营粮仓计数的士兵报告,今夜入粮四十万斤。 小队长更纳闷了,禁不住问一旁咧着嘴傻笑的苏铁:“大将军,那山洞我们都去过,没觉得多么大,怎么如此能囤货?” 苏铁哈哈一笑:“殿下选的地方,肯定没问题。事实胜于雄辩,是你小子小看了这山洞。” 又下令:“一会就派人去山洞门口守着,运粮的车队过来直接引到关里,省得卸货装货折腾了。” 小队长忙拱手报告:“启禀大将军,二将军说,暂时没有粮食了。剩下的对方还在收购,运过来需要几天。因对方不愿意泄露身份,以后还是从山洞里中转。” 战二给小队长说的这番话,是雪小暖教他说的。 她早防到苏铁会如此安排。 心知是个人都会这样想。 苏铁闻言,点点头。 心下了然。 购买粮食的路子的确是绝密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殿下不愿公开,自己也不必非要插手。 …… 不周山下的山洞里,几人吃过丰盛的早餐后,又一人分到一个大桃子。 雪小暖对战无忌道:“小五哥,下次换个山洞囤粮。” 战无忌会意地点点头:“从南边转过去还有一个山洞,只是比这个稍微小点。” 小仙女不说,他也会提醒她。 自从上次小仙女拒绝他为她请功后,他思考了一夜才真正明白。 薛姑娘是他们的仙女,薛姑娘的本事决不能暴露给别人,苏铁也不行。 一想起薛姑娘对他们几个的与众不同,战无忌心里就会涌上一股得意。 还有隐隐的欢喜。 只是自己总有那么多事情要麻烦小仙女,哎,真不好意思开口啊! 可眼下,还必须让小仙女再买三万个枪头。 于是,那话在喉咙里吐出吞进好多次,方脱口而出:“薛姑娘,上次购的枪头甚是锋利。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战某想把苏家军的枪头都换了。” 难以开口的话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来,战无忌悄悄舒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道银子还够不够? “小五哥,还需要多少枪头?” “总共四万守军,上次你已买了一万个,现在还需要三万个。就是不知道银子可还有?” 雪小暖小手一挥,脆声道:“存银的确不多了,我努力去讲价吧,应该问题不大。” 又认真看向战无忌:“打仗一月,需要一百多万斤粮食,但如果要打两月、三月呢?四万人的吃喝拉撒用,这银子源源不断都需要,还得想办法多屯点银子才行。” 战无忌几人听了,都觉得十分有理,这仗如果打上两月、三月,怎么办? 孙子兵法也说了,军无粮食则亡。 打仗,打的是银子,打的是后勤。 瞅着面前的大明星露出忧虑的眼神,雪小暖又有点不忍心。 明明知道他的银子全给自己了,还吓他做啥? 明明知道再打两三月粮草也没问题,还吓他干嘛? 赶紧眼睛亮亮地找补:“小五哥,别发愁,我自己还有点余银,实在不行可以多去卖点药材。被服厂的被服做出来,也可暂时不给银子。总之,放心吧,为了大卫,我不会眼睁睁看着苏家军无粮可吃。” 潜台词就是:为了你,我会努力攒钱,从不斤斤计较。有我在,管吃管饱管好,无需在意多少。 战无忌感激地点点头。 往公里说,小仙女高风亮节、大义善良,堪称天下女子表范。 往私里讲,小仙女对自己太好了。 自己何德何能才能得遇小仙女?难道真的是之前的苦受多了,上天派小仙女来安抚自己? 如此一想,又觉老天还算公正。 看战无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雪小暖赶紧大声安排:“趁着人多,今日换个山洞生产枪头,夜里让军营来拉。” …… 第121章 贵妃、秦王下课 京城上京。 秦王得知陈一行已被砍头,太守府已被查抄,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只觉得末日就要来临。 父皇一定啥都知道了。 父皇病重,下令拒绝一切探视,皇子非诏不得进宫,他也打探不出更多动向。 母妃递出消息:皇上明令后宫除了皇后,其余人等无需侍疾,她也不敢擅闯勤政殿。 这消息等于没消息。 惴惴不安两天后,宫中一如既往的平静。 秦王紧张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一些。 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心想父皇知汉王是自己杀的又如何,汉王已死,如今战事吃紧,这粮草还得靠自己来筹。 只是战事一触即发,父皇怎么还不松口? 真打起来了再筹粮,可就迟了。 昨日他和幕僚说起此事。 幕僚们都说,胜败在此一举,一旦心软就功亏一篑。 四儿伺候他的时候也说,早晚不过这两天,皇上一定会宣他进宫。因为皇上等的,铁门关却等不得。 …… 秦王哪里知道,局势在多日前已悄然发生逆转。 他的这些想法早已变成痴心妄想。 作为皇子,这种坐地起价、本木倒置的行为无疑是在挑战皇帝的底线。 汉王回归后,皇帝对这个为了上位敢拿战争来要挟他且根本不把国家利益放在眼里的儿子就起了杀心。 迟迟未下手,只是因为铁门关那边还存在诸多不确定性。 这个儿子手中掌握着粮草筹集的关键,江成子还没完全摸清那粮商底细。 留着他暂时还有几分用处。 …… 两天后,勤政殿内。 烛火摇曳,静谧的氛围中,只听得见纸张摩挲的细微声响。 皇帝埋首于奏章之间,眉头微蹙,神色间尽显疲惫忧虑。 皇帝这段时间过得也是窝囊。 白天努力装病,晚上打起精神看奏折。 ……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宁静。 侍卫匆匆而入,向周公公呈上一封鹰书。 信是汉王寄来的。 信中详细汇报了战事筹备情况:“……火龙军粮草正陆续抵达,大战一触即发。” “儿臣正在筹集粮草,已运至军营六十万斤精米,剩余部分不日全部到位。” “机缘巧合之下,儿臣觅得一射程可达六百米之神兵利器,眼下正全力装配。” “儿臣与苏将军议定,组建一支两千人的神兵军,神兵军比铁骑军更具威慑,儿臣坚信,此战必胜!” 皇帝忍不住拍案大笑,“好,好啊!我儿不愧是大卫栋梁之才!” 站起来继续往下看:“时已近秋,儿臣拟在弇州成立被服作坊,所产被服不仅能够自给自足,且价格仅为京城五成。” “故而京城无需再运送被服过来,还望户部将所需银两转至弇州。” “此外,儿臣正秘密冶炼一种轻便锋利的枪头,杀伤力数倍于原枪头,儿臣打算将苏家军的四万枪头全部替换。” “请父皇支援十万银子,以助儿臣完成此事。” 皇帝看完信,长舒一口气。 粮草、军备、军资……这些一直以来困扰着他的棘手问题,已在这封信里被一一解决。 就凭汉王的所作所为,这场战争的胜利已然有了基础。 眼下,前线差的,就是银子而已。 当然,国库差的,也只是银子而已。 …… 粮草已经有了,那秦王留着也没啥作用了。 …… 翌日一早,勤政殿飞出数道旨意:着旻大宝、李书令带兵查抄坤宁宫,查抄秦王府,查抄吏部尚书府、德公府、宁远侯府…… 另派一支御林军前去陇西查抄粮商上官家…… 将秦王此前筹得的粮草及陇西上官家囤积粮草,尽入户部粮库。 德公是贵妃父亲封号。 宁远侯是秦王妃父亲封号。 吏部刘尚书,是贵妃的好兄弟。 陇西大粮商上官风云,是贵妃姨父。 坤宁宫、秦王府、吏部尚书府、德公府、宁远侯府的查抄原因是协同通敌残害铁骑军。 陇西上官家查抄原因是大战当前,囤积居奇,无利国之心,与通敌同罪。 给被查抄者扣上通敌的罪名,皇上的意思不言而喻。 不想让他们活了。 一个贵妃!一个皇子啊! 一时之间,京城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泛起惊涛骇浪。 风云急变,人人自危,生怕一不小心就卷入这场风暴之中。 …… 不到一日,京中查抄完毕。 主要人员收监后,其余人等皆在原处等候处置。 负责查抄事宜的旻大宝匆匆赶回勤政殿复命。 “启禀陛下,坤宁宫抄得白银九万两,珍宝若干。” “秦王府抄得白银十九万两,珍宝若干。” “德公府抄得白银二十一万两,田地两万亩,珍宝若干。” “刘尚书府抄得白银七万两,田地七千亩。” “宁远侯府抄得白银九万两,田地一万亩……” “行了,”皇帝不耐烦地摆摆手:“珍宝交到库房,把那些田地统统变现,朕需要的是银子。” “是,陛下。只是……” 旻大宝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回道:“京城良田市场价是二十两一亩,此番急于变现,只怕……” 皇帝将目光转向周公公。 “周喜成,挂到牙行去,就说朝廷处理的,十五两一亩。” “是,奴才立即去办。” 周公公躬身退下。 第二日下午,皇帝收到飞鸽传书。 派往陇西查抄的御林军传信回来:查得米、面九十万斤,白银二十九万两,珠宝若干,田地若干。 皇帝冷笑,以为上官家怕有几百万斤粮食,结果就九十万斤。 还敢威胁朕! 朕的忌儿一次就能筹够。 不过呢, 算他懂事,为朕攒的银子倒是不少。 哼! …… 皇帝百感交集。 战事吃紧,国库空虚。 一个二个官也罢,商也罢,都肥的流油。 随便一家,就是几万两银子。 自己虽贵为天子,坐拥天下,却政令难行,处处受限…… 朕这个空架子皇帝,当得着实窝囊啊。 看来除掉贵妃一族,真正利国利民。 皇帝微微眯起双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刘贵妃的模样。 要说与贵妃毫无感情,那自然是假的。 贵妃是他还是太子时纳的侧妃,两人也过过一段“红袖添香伴读书,小轩窗下共剪烛”的甜蜜日子。 只是生下儿子后,侧妃就变了,对他的关注都到了儿子身上。 原本这些他也能理解,爱子心切乃人之常情。 初为人母在所难免。 只是侧妃对儿子的关注远超寻常。 此后他再留宿,都会让周喜成为侧妃送上一碗补汤并盯着贵妃喝下。 这补汤喝下去再难成孕。 他的直觉告诉她,侧妃不适合再诞下皇子。 后来他顺利继位,太子妃成了皇后,侧妃成了贵妃。 贵妃开始有意无意培养外戚势力,利用自己地位为家族子弟谋取官职,在重要位置安插亲信。 久而久之,这股外戚力量逐渐壮大,在朝中已形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他冷眼旁观,却并不是无动于衷。 本朝已有太子,其他皇子只能成为太子助力。 贵妃这般肆无忌惮为自己儿子铺路,意欲何为? 只是另一方面,秦王虽然锋芒太过,但杀伐果断这一点,却是他极为欣赏的。 太子有自己护着,量他们也翻不出个名堂。 再过一年,把他们都打发到封地去…… 唉,自己终究是老了,优柔寡断,反受其害。 皇帝长叹一口气。 可惜了那两千铁骑军。 他们是朕和忌儿的心血,更是大卫对付大渊的利器,也是两千条活生生的生命。 唉! 好在,除掉贵妃一族后,国库总算可以充盈点了。 铁骑军没了就没了吧,如今苏铁和忌儿正在组建神兵军,忌儿说,神兵军比铁骑军战斗力更强。 皇帝得意地想,忌儿需要银子,朕就为他筹银子,他说要十万,朕就给他十五万。 反正朕不能拖忌儿后腿。 这场战争如果获胜,朕的威望…… 当然,最重要的是为了忌儿的将来。 只有在这场战争中取得辉煌战果,带着赫赫战功归来,忌儿在朝中的地位才能坚如磐石。 …… 病入膏肓的皇上突然爆出雷霆手段,倒是把皇后和太子吓了一跳。 本以为皇上缠绵病榻,朝堂之事早已力不从心,没想到还有这等魄力。 当然吃惊之后是静观其变,坐享其成。 两人分析,皇上此番处置之前,是收到了一封鹰书。 现在可以判断,鹰书的内容跟秦王通敌有关。 从查抄陇西上官家的圣旨来看,皇上对秦王拿筹粮说事早已不满,等的只是一个数罪并罚的时机。 太子暗暗庆幸。 所幸秦王和陈一行都不知道尹守成是他的人。 至于那个一心爱慕自己的四儿,杀了就杀了吧,秦王伏法,她的使命也算完成了。 只要坐上那位子,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太子思前想后,又想起那迟迟不肯挪位的父皇。 纳闷父皇病入膏肓那么久,每日不是昏睡,就是气息奄奄。 可是,缘何直到今日还没驾崩? 这跟神医的说法不符合。 这个疑问,如同刺在他心头的一根刺,让他十分不安却又不敢轻易去探寻答案。 …… 可惜,这种不安也没持续太长时间。 风云再次突变。 第122章 宁王举报 两日后的清晨,勤政殿内。 面色苍白皇帝病恹恹地斜倚在榻上,有气无力地听着几位大臣禀报政务。 就在这时,皇后的次子、太子一母同胞的弟弟、二皇子宁王递了消息进来。 称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当面禀报父皇。 皇帝听闻,微微点头。 示意周公公带宁王进来。 一脸悲戚的宁王脚步踉跄,仿佛遭受了巨大打击,刚踏入殿内,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泪水夺眶而出。 “父皇,儿臣有要事相奏,此事关乎父皇龙体安危,儿臣实在不敢隐瞒!” 宁王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不已。 靠在病榻上的皇帝微微睁开双眼,微不可察地扫了他一眼。 咳嗽两声后,虚弱地问道:“宁王,你在害怕什么?告诉朕,发生了什么事?” 宁王深吸一口气,又欲言又止。 “儿臣,不敢说。” 皇帝脸色一沉,提高声音:“不敢说你来干嘛?出去!” 宁王不发一言,只有泪水哗哗地流。 皇帝愈加不耐,咳嗽两声后掩嘴道:“朕在议事,没时间看你哭,去找你母后和皇兄去。” 宁王终于下定决心,鼓足勇气带着几分哽咽道:“儿臣有重要事情禀报父皇,父皇可否屏退……” 皇帝眼睛睁大了点,打断他的话:“无妨,说吧,都是朝中重要大臣,听了正好议议。” 心想你找这个时机非要进来,不就是为了让大臣们都听到? 说一句,吞一句,当真以为朕那么容易被拿捏? 朕就如你的愿,看你能说出什么天崩地裂的事来。 朕的身体状况,朕比你们都清楚。 宁王收住泪水,又磕了一个头,禀道:“儿臣得知太子给父皇下毒,那毒名为催命散。”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丞相更是惊得几乎从椅子上摔下来。 皇帝都惊出一身冷汗。 半眯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 “催命散?是何物?” 随时待命的太医院首立即跪倒:“臣有罪!臣该死!” 皇帝冷哼一声:“有罪无罪先不论,你只告诉朕,催命散是什么东西?” 院首又磕了一个头,回道:“启禀陛下,催命散为大渊一个部落的不传之毒,是一种慢性毒药,本身并不致命,但是中毒之人如果身体虚弱,催命散就会加重病情。” 一句话,你若体健,催命散对你无可奈何,你若生病,催命散就要你的命。 院首继续禀道:“催命散最毒的地方是进入体内,立即和血脉融为一体,诊脉根本诊不出来。” 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灰暗,颓然闭上双眼。 又是大渊! 太子,你还敢说你跟大渊没有联系? 回想自己几次游走在死亡边缘,皆是靠着回魂丹才得以保命,如今回魂丹已然用尽,这毒不除,就是一个险之又险的巨大隐患。 此刻,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太子三番五次故意激怒自己,让自己气得吐血。 “儿臣看父皇身体日渐虚弱,日日寝食难安,再不告诉父皇,担心父皇真的会……” 宁王泣不成声。 皇帝强压心中怒火,佯装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气。 待喘平了,才又问道:“恙儿,你可知太子何时给朕下的毒?” 宁王闻言,微微顿了一下,随后重重地磕了个头,说道:“儿臣最近才知道的,据说已经下了数月。” 这一瞬间的停顿,没有逃过皇帝敏锐的双眼。 他心中已然明白,宁王早就知晓此事,如今见秦王被收监,这才跳出来装出一副孝顺儿子的模样揭露太子。 其目的不言而喻。 一个二个,都是朕养的好儿子! “无恙,你是个好的,起来下去吧,朕会想法查证此事。|” 皇帝恹恹的的声音透着失望,也透着不耐。 宁王退下后,皇帝挥手让众臣退下,重新闭上双眼。 院首过来重新为皇帝把脉。 “陛下脉象沉稳有力,从脉象上,的确查不出中毒,跟正常脉象相比,只是多了一丝亢奋,这丝亢奋像是药物所致。” 良久,院首松开五指,轻声回禀。 皇帝沉思。 院首又道:“催命散不是寻常毒药,它的配方不是唯一配方,配方不同,解药就不同,现在首先需要知道的是毒药配方。” 皇帝继续沉思。 太子下的毒,太子一定知道毒药配方,知道配方的太子一定就有解药。 “陛下不必过于担忧,陛下服用的回魂丹不但将毒药压制,且将陛下的身体调理得甚是安稳,只要陛下不动怒,那毒药就毫无用处。微臣以为,陛下可暂时不用管它。” 皇帝挥挥手,让院首退下。 这毒就是隐患,怎么能不管呢? 太子一心想让朕早死,让他直接交出解药他肯定不会承认下毒,那如何才能让他主动为朕解毒? 皇帝沉思了一会,哑然失笑。 自己还真是老了,当局者迷。 只要暂不发作此事,太子必然会主动前来为自己解毒。 因为他想自证清白。 只有朕身体变好,才是他未下毒的强有力证据。 看来朕,还得好好配合配合他! 既然要配合他,那就暂时不查他当时如何下毒,省得打草惊蛇。 …… 宁王举报太子的时候,并未避开别人,是当着一众大臣举报的。 很快就传到了皇后和太子耳中。 皇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中茶杯 “啪” 的一声掉落在地。 嘴唇微微颤抖,喃喃自语:“本宫生的两个好儿子!” 皇后并不知道太子给皇帝下毒之事。 事前太子如果禀报她,她一定不会同意。 她对老皇帝,尚存一丝感情。 为了儿子早日上位,她可以侵占那颗唯一的回魂丹,也可以对皇帝的病情坐视不管,但肯定不会刻意加害。 太子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咬牙切齿看向三个幕僚:“真是本宫的好兄弟!” 很快便猜到宁王此举背后的深意。 汉王已死,秦王已灭,如果弑父罪行坐实,自己必然下课。 余下皇子中,宁王就是太子的不二人选。 只是,宁王怎么知道他给父皇下毒的事呢? 这件事他从未向宁王透露过半个字,甚至连皇后都被蒙在鼓里,知道此事的除了本宫,只有四人。 难道宁王在太子府早就安插了奸细,专门偷听我的一举一动? 又或者是这四人当中,有人背叛了我,投靠了他? 太子眼睛在面前三人身上闪过,脑海里飞快盘算哪一个才是可能的人,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究竟是谁会做出这样的事? 自己是最有希望登上皇位的储君,太子府的人没理由背叛他,背叛这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 难道是尹守成? 太子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噤。 如果真的是尹守成,那问题就大了。 尹守成足智多谋,一直是他最为倚重的心腹。 为了保护尹守成,他在尹守成秘密回京后,都不敢让他进入太子府,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他安排在城外一座私宅之中。 且已许尹守成他日丞相职位。 刚怀疑尹守成,他又立刻否定了。 尹守成没理由投靠宁王,他投靠陈一行,还设计害了汉王和铁骑军,现在全国都在通缉他,可以说尹守成的小命就在自己手里。 但是如果宁王许他更大利益,且尹守成确定宁王比他更可能上位呢? 太子又打了个冷噤,不敢再往下想。 匆忙进了内院,找到太子妃。 “卿儿,你立即进宫给母后请安。” 第123章 尹守成面授机宜 太子妃见太子神色凝重,不敢多问,赶紧坐轿进宫。 不想在凤起宫外吃了闭门羹。 皇后的贴身嬷嬷含泪行礼:“娘娘刚吐了一口血,昏过去了,眼下太医正在为娘娘诊治。太子妃还是请回吧,娘娘醒过来老奴一定第一时间通知太子府。” 太子妃闻言,心中 “咯噔” 一下,既震惊,又担忧。母后好好的怎么突发如此严重的疾病? 忙不迭说道:“臣妾正该进去为母后侍疾,也好尽些孝道。” 那嬷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却依旧没有让开的意思。 神情焦虑,却如同一尊石像般,坚定地挡在门口,半步也不挪动。 “太子妃请回吧,娘娘现今昏迷,你进去也无济于事,回去告诉太子殿下早作打算。” 嬷嬷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早做打算? 太子妃大惊失色,这是出了啥事了? 先前太子的表情也是心事重重。 母后今天这个样子,好像怕和太子走近了一样。 可母后不就是太子的亲娘吗? 他们母子感情一向和睦,怎么今天派了嬷嬷出来拒人千里呢? 带着满心委屈与疑惑,一脸茫然的太子妃郁郁而回,将在宫中的遭遇一五一十告知太子。 …… 早做打算? 太子心中一阵苦涩。 母后这是把本宫放弃了。 毕竟宁王当上太子,母后也是未来的太后。 母后啊母后,本以为母子连心,可如今这般情形,母子亲情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明明本宫才是最适合继承大统之人,您怎么连一个自证的机会都不留给本宫? 无论如何,本宫都要为自己拼出一条路来,绝不能辜负多年来的努力。 可眼下,首先是保命。 …… 太子无意与太子妃解释什么,匆忙回到前院,与几位幕僚商议。 “殿下切勿自乱阵脚,那毒又诊不出来,殿下只需一口咬定未曾下毒就行。” “陛下近来虽然衰弱,却是状态稳定,并无恶化表现,既然陛下活得好好的,太子殿下就可洗清冤屈。” “对啊!本宫糊涂了。”太子长舒一口气。 事情并未走到绝境,还有转机。 “殿下当立即进宫向陛下表露心迹,陛下最看重殿下,说不定现在就在等着殿下前去自证清白。” “是的,殿下只需找个机会将解药悄然放入陛下饮食,陛下服下解药后身体状况必然会越来越好。陛下身体好了,只会认为宁王的告发是争储手段。” “如此,陛下厌弃他,太子仇恨他,宁王才是在自掘坟墓。” “至于皇后娘娘,她生气是因为殿下未曾事先禀报于她,但如果她知道殿下并未下毒,必然会和殿下冰释前嫌。” “只要陛下相信殿下,殿下的储君之位就是稳的。毕竟诸位皇子中,文才谋略,治国安邦,只有殿下才是继位的不二人选。” 太子闻言,彻底放下心来。 “快,备车,本宫要进宫面圣。” 父皇最爱我,一定会相信本宫的! 太子将解药亲自磨成粉面,揣进里衣。 诸事妥当,太子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匆匆走向门口。 正准备上车,被一个老头拦住。 “殿下,是属下,老尹。” 那老头压低声音,微微抬起头。 原来是化装成六十岁普通百姓的尹守成。 催命散泄密一事,太子对尹守成有了怀疑,此刻又忙着进宫去补救,就不想理会他。 “本宫急着进宫有事,回头再和先生细说。” 太子眉头紧皱,抬脚便欲绕过尹守成上车。 “殿下是要急着去宫中为皇上悄悄解毒么?” 尹守成声音不大,却如一道惊雷,在太子耳边炸响。 太子身形一僵,全身肌肉绷紧,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与警惕,冷声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殿下不用管属下是怎么知道的,只说是还是不是?” 尹守成眼睛直直盯着太子,没有任何躲闪。 太子心中愈发不安,面上却强装镇定,继续冷声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管是与不是,属下都要劝太子莫去自投罗网。” 尹守成回答得斩钉截铁。 太子停下脚步,看了看周围。 太子府周围甚是开阔,并无任何住家,是也平常很少有人走动。 “进府细说。” 太子略一思忖,压低声音说道。 尹守成微微点头,跟在太子身后,二人快步走进太子府,径直来到书房。 双方坐定。 不待太子问话,尹守成就道:“皇上并未立即处置殿下,这其中大有深意。说明皇上并未诊断出中毒,也或许皇上并不相信宁王的话。如今殿下主动前去解毒,稍有差池,被人抓住把柄,就成了自投罗网。” 太子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殿下现在需要的是等待,是观察。如果皇上在催命散的作用下命不久矣,殿下又何苦冒着巨大风险去为他解毒?如果皇上身体康健,就说明催命散对他没起作用。催命散对他没起作用,又何必白白去送这个把柄?” “本宫明白了,先生的意思是,不管父皇体弱还是体健,都不用去解毒?” 尹守成点点头。 “皇上听了宁王禀报,并未处置殿下,说明皇上也在等,等着殿下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太子点头。 “殿下此番进宫,皇上必然派人盯着殿下的一举一动 ,殿下去解毒,正好坐实了投毒事实,无论如何,对殿下都是百害无一利。” 太子继续点头,脸色愈发凝重。 “甚至,皇上只需在殿下进殿时下令搜身,从殿下身上搜出解药,殿下下毒一事就板上钉钉,再无翻身可能。。” 尹守成的最后一句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太子心间。 太子仔细一想,不寒而栗。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可不就是这么回事,自己此时心急火燎地进宫给父皇解毒,怕不就是自投罗网? 结果就是解药被搜去,父皇顺利解毒。 自己被砍头,因为弑父弑君。 太子越想越怕,脸色都变了。 “那请问先生,本宫要怎么做?” “殿下现在还是得去勤政殿,但不是去送解药,而是去跪求皇上信任。你坚决不能承认下毒一事,反告宁王诬陷,届时你只需……” 尹守成越说声音越小,干脆附在太子的耳朵上面授机宜。 …… 第124章 皇帝机关算尽 勤政殿外。 太子求见皇上。 皇帝不见太子。 太子就在勤政殿前长跪不起。 跪到半夜,太子咬了咬牙,撕下身上半截外衣,咬破手指写下一封长长的血书。 血书完成,太子已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他唤来一旁战战兢兢的小太监,将血书递到他手中:“劳烦公公将此血书呈给周公公。” 小太监接过血书,望着芝兰玉树一般的太子这副狼狈模样,心中一阵酸涩。 忙不迭点头,朝着殿内奔去。 于是皇帝半梦半醒之间,就看到了太子跪着写下的血书—— “儿臣百叩,父皇明鉴。” “儿臣自幼得父皇宠爱,父皇亲选良师,悉心教导,经史子集、治国之道,使儿臣得以知兴衰、明大义;” “七岁之时,儿臣又得父皇亲自教授骑射武艺,儿臣深知父皇望儿体魄强健,保家卫国。每念及此,儿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太子之位,乃父皇对儿臣莫大信任。儿臣深知此位责任之重,绝无丝毫僭越、骄矜之心。” “皇位乃江山社稷之根本,关乎天下苍生福祉,父皇圣明,御宇天下,万民敬仰。” “儿臣愿为父皇肱股,广纳忠言,体民疾苦,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今儿臣不孝,不能为父、为君分忧,大战将即不能筹足粮草,儿臣日日自省,惭愧不安,欲散尽府中财产,广寻筹粮之道。” “二弟言及投毒一事,实属栽赃。父皇与儿臣父子情深,儿臣孝顺尚还不及,万不敢生出一丝不轨之心,且儿臣已为太子,实无铤而走险之必要。父皇明鉴!” “儿臣不知二弟缘何如此诬告,恳求父皇给予儿臣一次分辨机会,以全赤子之心。” “儿臣愿意昭告天地,永为父皇之忠顺臣子,矢志不渝。望父皇龙体安康,万岁千秋。” …… 侧躺在床上装病的皇帝一心等着太子送来解药,结果送进来的是这样一封血书。 好生失望。 失望之余,又有了几分期待。 皇帝原本就准备在天明把太子放进来解毒。 之所以迟迟不让太子进殿,是为了让他积累焦虑,逼迫他尽快主动为他解毒以消除对他的怀疑。 既然他送进来一封血书,那就让他少跪一个时辰吧。 “请太子进来!” 皇帝冷冰冰下达指令。 …… 跪得晕头转向还失血过多的太子听到小太监拉长声音的官宣,如蒙大赦。 在小太监的搀扶下,太子一瘸一拐进了勤政殿,到寝殿门口重新跪下。 跪行至床榻前,就开始磕头。 “咚咚咚”的磕头声,吵得皇帝很不耐烦。 他对一旁的周公公使了个眼色。 周公公忙把磕得正欢的太子扶起:“太子殿下请起!快起来给陛下奉杯茶,让陛下消消气吧。” 太子并不起身,只是抬起头,接过周公公递来的热茶,双手上举,恭恭敬敬递给皇帝。 “父皇明鉴,儿臣不孝,不能为国分忧,但儿臣忠君敬父之心,天地可鉴。” 这杯茶是皇帝专为太子准备的,只为方便太子投进解药。 当然,如果太子投进了解药,他也不会马上饮下,他会放到一旁,等太子走后,里间的院首出来检查过才会饮下。 可惜太子根本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接过来就递给了他。 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 明明周公公递了茶就退到了两米开外,明明他已经装着在闭目养神。 哎哎,皇帝没法,只好让太子站起来。 “起来吧!朕身体不适,适才也看了你的信。” 咳嗽一声继续道:“若说宁王诬告,汝当自省,宁王缘何会诬告你?朕自然不会相信一面之词。” 叹口气,又有气无力地拭了下眼角:“你是朕一手扶持起来的太子,是朕最信任的儿子,朕对你的信任不容旁人挑拨。” 顿了顿,眼睛有点失神,似乎更混浊了。 终究还是软下声调,给了太子一颗定心丸:“你且退下,若饿了就去膳房用点吃食,周公公随时备的有。其他,待朕调查清楚再说吧,无事,你就暂时莫要进宫了。” 奥斯卡皇帝这是在逼太子。 意思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再不悄悄给朕解毒,你的罪名就坐实了,朕还为你贴心指明了方向,别处都不方便,你可以去御膳房里寻找放解药的机会。 太子闻言,愣了片刻,流泪道:“儿臣谢父皇信任!” 磕了个头就诺诺退下。 从寝殿出来,太子心无旁骛,一瘸一拐向着勤政殿大门走去。 刚到门口,旻公公疾步过来。 “殿下请留步。陛下说殿下跪了一夜,又撕破了外衫,还请殿下更衣后再出殿回府。” 太子恍然大悟,自己这般狼狈模样,走出去不吓到旁人才怪。 虽说现在天未大明,但勤政殿周围的暗处,聚满各宫派出盯梢、打听的人。 自己作为太子,从勤政殿出来是这么个衣衫不整、无精打采的样子,一看就很有想象空间。 那些人—— 太子嘴唇抿了抿。 在这节骨眼上,那些人还不知会如何编排自己。 还是父皇考虑周到,父皇处处都在为自己着想。 可见父皇是爱本宫的。 太子悬了一天一夜的的心,越发落到了实处。 隐隐有了几分悔意。 …… 太子听话地转身,跟着旻公公进了一处无人的房间。 房间里放着一个木桶,里面是半桶冒着热气的水。 木桶的旁边放着一套雪白的里衣,一件墨蓝色竹绣长衫。 太子彻底放下心来。 父皇的确是爱本宫的。 五弟死了,本宫又成了父皇最爱的儿子。 太子悔意愈深。 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之前做的种种,再无退路。 “殿下请沐浴更衣,老奴告退。” 旻公公轻轻掩上房门。 太子赶紧脱下里里外外的衣服,泡进了木桶。 一夜未眠,在不冷不热的木桶里,太子差点睡着。 沐浴后,穿上旁边那套新衣,扎上自己的腰带,太子开门出来。 恭敬地对着寝殿方向拜了几拜,步履轻松地出了勤政殿。 焕然一新的太子身姿挺拔,继续心无旁骛,向着宫门走去…… …… 当旻公公向皇上禀报更衣间里太子的一举一动以及衣服检查情况时。 当身着黑衣的侍卫向皇上禀报太子出勤政殿后,出宫一路的一举一动时。 皇帝是真正的失望了。 他想象过很多种太子给他解药的方式。 或藏于袖中偷偷洒入奉给他的茶水,或辗转厨房放于水缸、膳食之中,或者买通勤政殿的太监宫女…… 如果勤政殿里有太子的人,且这人是上次投毒的人,太子肯定会继续找他协助投放解药。 那就顺藤摸瓜,将这些人一举拿下。 皇帝把前前后后都算计进去了。 可太子奉茶没有别的动作。 让他退下后他也不去御膳房。 更无四处找人迹象。 皇帝实在没法,才令人喊住他让他去换衣服,也是为了看他是否揣了解药进宫。 总之,没想到太子辛辛苦苦来一趟,除了一封血书,再无任何动作,最后里里外外都查了,居然一身空空。 貌似根本就不是为解毒而来。 貌似非常磊落。 …… 天衣无缝的连环计计计都算到了盲点。 仿佛攥紧力气的一拳,打到了棉花上。 皇帝非常生气。 “满口谎言,死不悔改。想着朕死了好给你让位,做你的大梦吧!” 失望的皇帝一脸嫌弃地看向旁边桌上放着的血书,令周公公立刻烧掉。 “让院首出来。” 院首出来后,皇帝不死心地让他把刚才过了太子手的那杯冷茶又检查了一遍。 的确就是一杯毫无添加剂的茶水。 皇帝看向一脸平静的院首,惴惴不安问道:“不吃解药,当真无妨。” “陛下宁心静神,当享万岁之寿。切记万不可动怒就行。” 第125章 算无遗漏 尹守成为何会如此慌张地竭力阻止太子去为皇帝解毒? 因为太子手里的解药,其实是一颗毒药。 这颗毒药是他安排给老皇帝补刀用的。 但既然如此,今日为何不让太子去再次下毒? 是因为现在的太子已经没资格向皇帝投毒了。 这个珍贵的机会得留给宁王。 而且不是现在。 …… 尹守成分析过,还魂丹没了,大卫皇帝还能屹立不倒,虽然传出来的消息是病入膏肓,但哪里见过病入膏肓的人一两个月还能坚持病入膏肓? 他估计,皇帝要不是没中毒,要不就是中毒不深。 …… 制作催命散的那个游医是尹守成引荐给太子的。 清风门门徒之一,来自大渊土荑族。 是也那粒毒药是毒药,那粒解药却并不是解药。 所谓的解药,其实是一种服用后会让人血热翻滚直至猝死的毒药,叫做热血丸。 他原本给太子两颗毒药,就是为了防着催命散一击不能致命。 他已经思虑周全,届时他会对太子说:“如今内忧外患,不是上位时机,不如给皇上解毒,等国家太平了,再重新下毒。” 太子对他言听计从,他不信他不同意。 那么,热血丸隆重上场,奋起一刀。 老皇帝必死无疑。 老皇帝死了,太子继位顺理成章。 新帝即位后,大渊大部队兵临城下做做攻打的姿势。 大卫的兵力,四分五裂,就是一盘散沙,他再推波助澜一下,朝中必然力主议和。 以他对太子的影响力,他让太子将边境几个城池拱手送给大渊,太子也会同意。 …… 本来一切都按照他和大渊太子设定的意图推进。 但是头几天宁王找到他,透露了一些大卫老皇帝对太子的态度。 他对宁王能找到他很是惊奇。 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从宁王的只言片语中凭直觉判断出,太子已经暴露,再无继位可能。 老皇帝之所以引而不发,只是时机未到,也可能是老皇帝还下不了废太子的决心。 太子已是一颗废棋,当然不用在他身上再费精力。 …… 宁王走后,他在太子给他准备的小院里分析了一个下午,得出一个结论:宁王上位的可能性更大。 于是他毫不犹豫将太子已向皇上投毒催命散的信息告诉了宁王,建议宁王立即当众上报天颜。 老皇帝优柔寡断,需要他来推一把。 同时,他还把催命散的真正解药给了宁王。 宁王为老皇帝真正解了毒,才会真正坐实太子下毒真相,才会让老皇帝下定决心废太子,重立新储。 新的储君,非献上解药又排序靠前的宁王莫属。 按照他的筹算,不久的将来,太子将下台、宁王将被立为储君。 然后…… 他知道大卫皇帝的回魂丹已经没了,以他对历代帝王的了解,追求长寿和床上能力,是排在重中之重的第一位。 然后,已经被皇帝完全信任的宁王为皇帝献上一颗可“强身健体”的宝药。 不怕皇帝不上当。 热血丸的配方是经得起太医检查检验的,该药本就是由二十多样强身健体的贵重药品组成。 但是游医跟他说过,其中四味药,用在一起会互相激发药性,激发出来的药性是正常药性的数倍,一般人根本受不了。 特别是年长或久虚之人。 他理解的意思就是这四样药放在一起会大补,补的程度超过正常人的接受程度,会让人气血翻滚无法归经纳脉。 很好,用补的方式致人死命,才是真正的毒药。 有句话怎么说的呢?真正的猎手都是以猎物的方式出现的。 这句话和热血丸的功效异曲同工。 …… 当然,献药的时候热血丸叫做十全大补丸。 皇帝吃了十全大补丸,几天之内就会因血脉翻滚导致脏腑或者颅脑出血。 猝死。 土夷族游医说,服用热血丸后,死之前并无特别症状,死后能诊断出来的结果就是血脉爆仓而亡。 之后,他再告诉宁王真相。 即使宁王不承认,但是老皇帝驾鹤之前的确服用过“十全大补丸”,“十全大补丸”的确是宁王为他双手奉上的。 他只需要引导一下舆论方向。 不管有意无意,宁王弑君的罪名是跑不了的。 这么大的把柄捏在手里,不怕他以后不听话。 以后的大卫,宁王是皇帝,他就是丞相。 当然,宁王也可能会杀他灭口。 但他又哪里是能被轻易杀掉之人。 他会告诉宁王,朝中、宫中,他安插的人不下一百,宁王要想杀他,先把这一百人清理出来。 …… 如果宁王不起杀心,大家可以相安无事。 他当他的皇帝,他当他的丞相,且会辅佐他成为一个幸福的皇帝。 当然,所谓幸福,就是—— 怎么腐败怎么败。 怎么骄奢怎么奢。 怎么荒淫怎么淫。 …… 尹守成越想越得意,嘴角已经上扬到最高位置。 靠一己之力,把大卫搅乱,这是多大的成就啊! 感谢他的穆太子,为他提供了这样一个专业舞台。 在不久的将来,整个大卫都是他的囊中之物。 当然,如今的主要任务就是运用他的聪明才智,把大卫戳得四处漏风。 成为筛子最好。 …… 至于目前,他一点不担心大卫太子知道真相后会出卖他。 太子根本不敢揭露他,揭露他就是揭露自己。 两千铁骑军的计策,是他献给陈一行的。 而他, 是太子的人。 …… 第126章 尹守成何许人也 尹守成何许人也? 尹守成是大渊派往大卫的高级细作。 尹守成自幼熟读经史,旁门别类的书籍多有涉猎。 被人引荐给大渊太子穆正清时,他已经三十四岁。 那时的穆正清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 太子对他礼遇有加,把他当半个师傅看待,经常找他研讨学问。 后来又送了他房子,把他的家人都接到了京中。 他虽然一身学问,在太子面前却不敢托大,对这个礼贤下士的太子尊敬有加。 两人相处非常融洽。 后来太子组建清风门,他就毛遂自荐在清风门里当一个夫子,专门传授谋算、潜伏之术。 太子要派一个人到大卫当顶层卧底,他再次毛遂自荐。 不为别的,就为了两人之间这份忘年的情谊,为了报太子的知遇之恩。 …… 尹守成来大卫的目的不是为了辅佐哪个皇子,更不是为了攀龙附凤,他的目的是搅乱大卫局势,让大卫对大渊言听计从。 如今汉王已死,秦王收监,宁王蠢蠢欲动。 在他的算计里,剩下的皇子都活不长。 不但要太子、宁王自相残杀,他还要皇帝亲自杀掉靖王。 …… 尹守成经常都在想,大卫气数已尽,是因为老皇帝生的儿子没一个好东西。 哪像他们大渊,皇权稳定,政治经济都很发达。 在皇上的铁腕下,皇上与太子父慈子爱,其他皇子只能老老实实当他们的皇子,谁敢越矩,等待的就是背后母族的彻底倒台。 是也,宫中妃子们都会对自己儿子严加看管,就怕哪个不听话的被人挑拨生出不臣之心。 而他们的太子,也当得起皇上的特别看重。 穆正清风姿卓绝,聪慧过人,完全不是大卫这个蠢货太子能够比拟的。 别说皇上喜欢他这个儿子,他们作为臣子或手下的,每每看到意气风发的太子,就好像看到大渊蓬勃发展的未来。 ……… 尹守成坐在书房里,眯眼一笑,惬意地呷了一口茶。 将大卫太子和宁王的事情安排好后,等待的,就是发动的时机。 一切尽在掌握。 尹守成对自己御人的能力非常自得。 才付出三成工夫,就将大卫几个皇子玩于股掌之间。 哈哈。 大卫太子给他准备的这茶,煮出来咸甜合适,味道很是不错。 …… 独自品完茶水后,尹守成又复盘了下整个算计,满意地进了卧室。 是夜,在未来的筛子国里,殚精竭虑许久的尹守成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 一觉醒来,收到大渊蜂鸽传来的最新命令。 穆太子在信里给他说,两国即将开战,大卫皇帝暂时还不能死。 如果战事胶着无法决出胜负,才是大卫皇帝的死机。 因为一国之君暴病身亡,京中必然开启夺嫡大战,大卫军队自然不战而败。 所以,他暂时只需潜伏,不要轻举妄动。 尹守成读完信后,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嘴角不自觉上扬,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他与太子的谋算,也算不谋而合。 能与这样的明主心意相通,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他比皇上更冷静自持。” 尹守成沉思。 “战事未了,胜负未分,自负和掉以轻心都是转胜为败的决定因素。多做打算是对的!” 尹守成嘴角噙住一丝笑意。 “我的太子,唯有你,才有这般决胜千里的运筹帷幄。” 尹守成低声呢喃,语气中满是自豪,毕竟他也算太子的半个师傅。 …… 尹守成转身去了厨房,吩咐厨娘中午多做几个辣菜。 尹守成并不喝酒。 因为他要随时随地保持清醒。 他喜欢吃辛辣,也是因为辛辣可以通过味觉刺激头脑,让他思路清晰。 他是大渊安插在大卫的一把刀。 一把平日隐于暗处、悄无声息积蓄力量的刀。 手起刀落之际, 就是大渊长驱直入之时。 第127章 被服工坊 弇州,铁门关。 所有人都在做着战前准备。 苏铁每日在军中校场练兵。 四万将士的长枪已经换上新的枪头。 新枪头质地轻盈却无比锋利。 当将士们随着指令整齐划一地挥舞长枪时,那枪头在空中穿梭,带起一道道凛冽的劲风,划出一道道整齐的金属光芒,似要将苍穹撕裂。 另一边,战无忌和林山正在不周山另一面封闭的一处旷野,抓紧训练两千弩兵。 被挑选成为弩兵的士兵们,个个昂首挺胸,脸上洋溢着无上荣光。 这新式的弓弩,相较于传统弓箭,小巧轻便,便于携带,只需轻轻抬手,便能灵活掌控。 最为神奇的是,弓弩上的瞄准镜犹如鹰眼。 即便是几百米外的细微之物,透过这瞄准镜亦能清晰地看清。 用起来就一个体会:得心应手。 带点脑子就能想明白,凭借着这远距离射箭优势,在战场上,自身的安全便能得到极大保障。 …… 因此,对于这场即将开始的战争,苏家军上下斗志昂扬。 只需看着手中崭新的长枪,抚摸着威力惊人的弓弩,再望向那堆积如山的精米。 就能信心十足。 …… 雪小暖则抓紧这战前宝贵时光,带着战三回到弇州组建被服工坊。 太守府里,已不见林山他们的身影。 装好一千个弓弩后,林山和他的手下就带着成品去铁门关练兵了。 如今太守府里只有二十来个苏铁挑出来的值得信任的兵士还在继续装配。 看到战三,犹如看到亲人:“三将军,快来指点一下,林将军留下的师傅今早也去了铁门关,属下们这个东西怎么也装不上。” 原来是扭力弹簧。 战三得意地笑笑,低声对雪小暖道:“小仙女,属下去指导指导他们,你忙完了过来找我。” 来的路上,小仙女已经跟他说了,一会要去布铺买点布匹、棉花和枕芯。 雪小暖点点头,去了后面演练场。 …… 简易工坊已搭建完毕。 妙娘带着之然和厨娘正在收拾员工宿舍。 雪小暖叮嘱几句后,就出来找战三。 两人去街上买回四匹粗布、两斤棉花、一个枕芯后,回到小院。 战三把着门,雪小暖在诊室疯狂产出。 一个时辰后,战三带着几个兵士,将产出的东西拉进太守府工坊。 妙娘带着之然、厨娘这两个编外人员,风风火火地把战三送过来的东西分配到各个房间和库房。 …… 妙娘现在已经是作坊大管事。 之前雪小暖试探地问她想不想出来做事,妙娘毫不犹豫就一口答应了。 官府成立工坊的事她早已耳闻,也积极帮着做事。 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是薛姑娘考虑的大管事人选。 关于薛姑娘的情况,林山已经给她交过底。 薛姑娘不但是汉王殿下和几个侍卫的救命恩人,还是汉王殿下非常看重并信任的人。 至于为什么如此信任? 林山不知道。 反正宁可得罪苏姑娘,也不能得罪薛姑娘。 这是林山原话。 妙娘在太守府待了两年,如今也是一个五品将军的准夫人,深谙为人下属的处世之道。 所以雪小暖一提出想让她出来做事,她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只是没想到,是做一个官家工坊的大管事。 想想自己从前在太守府投怀卖笑的时光,妙娘对薛姑娘充满了感激。 若不好好为薛姑娘和汉王殿下做事,就是对不起山哥。 山哥将她从泥潭中拉了出来。 薛姑娘则给了她一条彻底改变命运、重新做人的康庄道路。 …… 妙娘走马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救下的八名歌女奉献给作坊。 八名年轻姑娘很珍惜这个脱胎换骨、自给自足的机会,连夜围在一块苦练针线技术。 功夫不负有心人。 仅仅一夜,就都能熟练缝制棉被了。 …… 关于之然,雪小暖觉得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当暗卫太可怜,准备和战无忌说道说道。 她给之然安排的工作是战地后勤主管。 之然是战四的妹妹也是战二的未婚妻,属于完全值得信任的范畴。 战争开始后,自己要大量产出包子、馒头、大肉之类,有之然掩护着,安排几个人进进出出,一切就相当于过了明路。 …… 雪小暖回到弇州的第二天,四乡八村买来的女工和四个厨娘已全部到位。 丫蛋和方婶也来了。 招弟没来。 雪小暖按下满心疑问,先把人员分配安排好。 将一百个女工分成十组,每组里选了一个技术好的做组长。 丫蛋和方婶一人分管五个组。 两人已经表态,愿意在作坊长做。 女工们领到的第一份活就是,给自己缝制一套床上用品,要求当天晚上亥时之前必须完成。 …… 夜里,雪小暖召集组长以上人员开会。 她率先抛出衣裤尺码设定方案:“经过咱们手出来的衣服裤子,只有三个尺码,大、中、小三个号。” 众人轻声讨论后,纷纷点头,对这个提议深以为然。 裁缝的前期工作是量体裁衣,但这个工作很是费人、误时。 以往京城送来的棉服,大小只有一个号,倒是省事,但军中尽是穿得长长短短的将士。 要不不御寒,要不不方便。 这样设计三个尺码,基本可以满足穿着者的个体需要。 雪小暖很高兴这群人的领会能力,心想到底是业内行家,自己还未多费唇舌,人家就已经完举一反三。 接下来,雪小暖又将下料、裁剪、缝制、入库一整套流水生产线的理念贯彻下去。 众人一听就懂,讶异过后恍然大悟。 她们中间有的人曾在制衣作坊上过工,制衣作坊的做法跟自己在家里的做法是一样的,从下料到做好衣服,都是一人独立负责。 薛姑娘这个建议,让她们跃跃欲试。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哪个方法更出成效呢? 按道理讲,只有三个固定尺码,无个体、精细程序,应该流水线更快。 …… 散会后,雪小暖跟着丫蛋和方婶去了她们的房间。 丫蛋迫不及待将招弟的情况说了。 原来招弟之所以没来,是根本就没机会报名。 第128章 招弟娘卖女儿 正如雪小暖之前所料。 招弟娘一瞧见官府张贴的买人用工告示就去围观。 听村长说上面明晃晃写着八两银子一人,当下便铁了心悔婚。 她揣着之前收的五两彩礼,火急火燎赶往金鸡村。 那鳏夫火冒三丈,拿出订亲文书。 退婚可以,银子翻倍。 招弟娘怎么可能拿出十两银子退婚,又怎么舍得拿出十两银子退婚,就在鳏夫家门口撒泼怒骂,不死不休。 鳏夫家被闹得鸡飞狗跳,里里外外乱成一团。 鳏夫的老娘没法,咬咬牙同意追加三两银子彩礼。 也不是因为女方一闹他们就屈服了,实在是形势所迫,不追加她儿子就可能娶不上媳妇。 她儿子已经三十八岁,膝下尚无一男半女。 如今四乡八村都贴出告示,官府制衣作坊买人,八两银子一个。 那些有姑娘的人家,谁会舍了眼前的八两银子转过来要他家的五两银子? 且都传她儿子磨造女人,还传她是一个恶婆婆。 这等坏名声,让她儿子的议亲之路相当艰难。 她派人打听过,薛家村这个姑娘虽然瘦弱,却是个身体正常的,年龄虽然小点,先娶回来养养也行。 是也她舍不得放弃这个未来媳妇。 闹了一场,招弟娘揣着新得的三两银子高高兴兴回家了。 今日的意外收获是发现那鳏夫是独子,无儿无女。 只有一个老娘,家里还有十来亩地。 那个老娘看着也不厉害。 这样好打秋风的人家,如果招弟嫁过去后,她还可以隔三岔五来闹一闹。 至于招弟嫁给这样的恶男会过什么日子,她从没想过。 也懒得去想。 在她眼里,女儿不过是换钱的工具,只要能卖个好价钱,其他都不重要。 …… 丫蛋说:“招弟眼睛都哭成了两个核桃,说不想活了,要带着来弟投河。” 方婶道:“金鸡村这个男人四乡八村很有名,只要不把女儿当仇人的人家都不愿意和他结亲。被他折磨死的姑娘一个手掌不够数,都没超过二十岁。” 又恨恨地补充一句:“娶了那么多年轻姑娘,却一个崽都没有,缺德事做多了,活该断子绝孙。” 末了长叹一声:“只是可怜了那些姑娘,不想如今招弟也要落进这狼窝……” 雪小暖听完后,眉头紧皱。 又是一个不按剧本演练的故事! …… 鳏夫这种变态不育男她当医生的时候遇到过几次。 记得有一位面容憔悴的三十多岁女患者,下身都撕裂了,身上都是新伤旧痕。 问到原因,女人眼神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说她的丈夫始终坚信自己没有问题,把怀不上孩子的责任全部算到她头上。 “我去检查过,我没有问题,可他就是不相信,还变本加厉地折磨我,无休无止的,我真的过不下去了,每天睁开眼睛就开始害怕夜晚的来临。” “为啥不离婚?” “家里哥哥借了他三十万,根本还不起。离婚就得还钱……” 想到招弟如今可能面临的命运,雪小暖的心情愈发沉重。 她实在不忍心让招弟重蹈女患者以及鳏夫那些前妻们的覆辙 。 …… 沉思片刻后,雪小暖想到一个办法。 派战三去鳏夫家里,先把他家的钱偷光。 然后让官府去金鸡村贴个告示,三十以上四十以下男子,未婚者都需征兵入伍,如果不愿意,就得交二十两银子。 鳏夫是独子,且无儿无女,家里肯定不愿其去当兵。 这样,他就得去退婚,拿回八两银子,再在别处凑十二两,凑齐二十两免了兵役。 免了兵役的鳏夫没了银子,也无法再买年轻姑娘来供自己折磨。 那么,就安心打他的光棍吧! 这种外表看似正常,内心极度扭曲,纯靠暴力掩盖无能,将无辜的女人当作发泄工具的男人,就该打一辈子光棍! …… 这样想定,雪小暖就找到战三,仔细给他说了这个事,并把自己的主意也给他说了。 战三一口答应。 “小仙女放心,属下明天之内定让那鳏夫去退婚。” 雪小暖满意地看着战三开门出去。 三三办事,她放心。 …… 战三的办事速度可用神速来形容。 第二天下午酉时,招弟娘就带着招弟到了弇州太守府。 母女俩都是一身泥泞,疲惫不堪的样子。 找到看门的衙役,招弟娘张口就让把她女儿给收了。 衙役训斥过后,和她掰扯了好几句,才明白她是来卖女儿到作坊做工的。 作坊大管事妙娘早已被雪小暖知会过。 接报后,就在太守府门厅接见了母女俩。 第一句话就是“迟了,如今我们作坊已经不差人了,你们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招弟娘慌忙拉着招弟跪倒:“回管事娘子,民妇这女儿从小心灵手巧,最为喜欢针线活,上次没去报名,是因为定亲的人家不肯退婚,如今已经退婚,还请大娘子把她收下。” 又眼泪滂沱道:“求管事娘子可怜可怜我们母女,走了两三个时辰来走到弇州府。” 妙娘沉吟良久,方道:“上次是官府出面买人。如今已买满了。你女儿如果还要进作坊,只能做编外人员,最多只能出五两银子。” 又冷声道:“这也是本管事看在你女儿会针线活的份上才网开一面,照理,我们是一个人也不会收了。今儿上午来了几拨人,也是要送女儿进来做工,我可一个都没要。” “大娘子,还是八两银子吧,我女儿手脚麻利的很。” “五两,你愿意就把女儿留在这里,不愿意就领回去。” 招弟娘一想,招弟如今被退婚,名声算是完了,以后就算嫁人,最多只能收到二两银子彩礼,还是卖给官家划算。 犹豫了一会也就答应了。 妙娘就转向薛招弟:“你娘五两银子把你卖给官家作坊做工,你可愿意?” “回大娘子,民女不愿意,民女家里还有个瞎眼妹妹,民女必须把她带在身旁。” “哦?” 妙娘把眼睛转向招弟娘。 招弟娘一个耳光就往招弟脸上招呼过去。 “让你多嘴,还要带上来弟,你以为是来吃席啊?别跟老娘节外生枝。” 招弟倔强地看着她娘,拔出头上的木钗对着脖子。 “娘,你如果不同意,我就死在这里。” 招弟娘哪里会被招弟吓到,看都不看女儿一眼,只对妙娘讨好道:“我闺女说胡话,你不要见气。她妹妹是瞎子,没地方要的。我今日肯定会把她卖给你们。” 妙娘笑眯眯的,倒是耐心十足:“她非要带上瞎眼妹妹,也不是不可。我们这里一人住一张床,她不嫌挤和她妹妹挤一块也行。不过,” 妙娘脸色变了变:“既然是一个瞎子,就没啥用,还要供她吃供她穿。官府可以把她买下,但是,你们要付给官府一两银子。” “啥,官府买人还要民妇倒付一两银子?民妇不卖小女儿。民妇只卖大女儿,大娘子给民妇五两银子就行。” “不行,要卖我就必须带上来弟。” 薛招弟抱着必死的决心,鼓足勇气和她娘对着干。 妙娘大声道:“你们母女商量好再说。如果带上瞎眼妹妹,就是四两银子,如果不带瞎眼妹妹,就是五两银子。” 招弟娘和招弟僵持了好一会,最终同意把来弟也卖给官府。 价钱是倒付一两。 虽然心中万般不舍这一两银子,但想着甩了一个瞎子废物出去,勉强也就心理平衡了。 三人商定,薛招弟今夜就留在作坊。 明日招弟娘带着瞎眼女儿来领卖出两个女儿的四两银子。 当夜,忐忑不安的薛招弟和丫蛋睡在一块。 忙碌的雪小暖没和她见面。 第二日一早,招弟娘就等在太守府门口了。 手里牵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小丫头。 五岁的来弟,是一个瘦巴巴的衣不蔽体的睁眼瞎。 …… 妙娘当着招弟娘、招弟、来弟的面拿出两份文契,盖章后又把内容念给她听了。 确认无误后,招弟娘按了手印领到四两银子。 平白少了四两银子,心里把金鸡村那鳏夫骂了千遍万遍。 若不是那鳏夫之前不肯退婚,自己怎么也能得到八两银子,就算招弟要带着来弟,自己也能得七两银子。 所幸鳏夫来退婚时,她打定主意不退,哭闹一番后才松口说要退只退六两。 鳏夫退婚决心很大,也没怎么纠缠拿着六两就走了。 …… 白得了二两,到了弇州还能得八两。直到昨天下午来太守府之前,招弟娘都以为自己是所有卖女儿的人中卖得最划算的一个。 哪里想到,加上昨日讹的,如今到手也只有六两。 还费了那么大的劲。 第129章 招弟的身契 雪小暖为招弟和来弟安排了一个单独的房间。 让苦巴巴的姐妹焕然一新后,她给她们送去了丰盛的晚餐。 叮嘱招弟明日带着妹妹去食堂正常用餐,说她已经跟厨房打好了招呼,也跟管事打好了招呼。 招弟千恩万谢地答应了。 雪小暖假装拉住来弟说话,顺便看了看来弟的眼睛。 眼球包着一层白色的膜。 先天性白内障,可以手术治疗。 招弟姐妹吃过饭后,丫蛋和方婶也过来帮着收拾房间。 两人很麻利地就把她们的被单、被子和枕套都缝制好了。 看着时间不早,几人要告辞。 招弟牵住雪小暖的手不肯松开:“二丫,谢谢你,谢谢你让我和来弟离开了我娘,我知道,金鸡村那人肯退婚,一定是你帮了我。二丫,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说完就拉着来弟跪下,非要给雪小暖磕头。 雪小暖忙一把扶起她,笑道:“你娘以后和你们都没关系了,在这里好好干,每月还有工钱,干得多得的多。” 被服工坊的薪酬机制她还没想好,她要让大家先干一个月,根据具体数据才能制定具体的奖惩制度、激励措施。 现在的管理制度是底薪一月五百文,每日上班五个时辰,一月休息一天。 …… 从招弟那里出来,雪小暖又跟着丫蛋、方婶进了两人的宿舍。 雪小暖再次叮嘱两人一定要对自己的工钱保密。 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读了二十多年书的她当然知道。 两人忐忑不安地提出不知如何管人? 雪小暖笑道:“你俩是二管事,不用事事都管,盯着各人手下的五个组长就行。主要是需要你们在衣服、被子质量上把关。” 两人睁大眼睛,认真听着,却是一知半解似懂非懂。 “意思就是收入库房的货,必须经你们两人检查同意后才能入库。平时五个组长来找你们解决问题,你们能解决的就解决,不能解决的就去向大管事妙娘报告。” 两人相视一笑,这下听懂了。 检查衣服、被子做得好不好,她们在行。 雪小暖又掏出招弟、来弟的身契递给丫蛋:“如梅姐,现在官府把她们的身契给了我,这身契我拿着也没用。你知道的,对于招弟姐妹,我的目的是把她们从她娘的魔手里解救出来,并不是需要她们卖身给我。” 丫蛋和方婶都一起点头。 雪小暖又道:“我过两天就会离开这里,她俩身契就放在你这里,过段时间你找个合适时机还给她,就说我已经为她们赎身了,她和妹妹是自由的,以后不想干了随时可以离开。” 方婶不解地问:“二丫,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做了这么大的好事,为什么不直接给招弟?” “婶子,我和招弟才闹过隔阂,直接给她,我怕她尴尬。” 方婶嘴张了张,闭住了。 招弟的性格她旁观者清,的确不是个大气开朗的。 “那为什么不现在就把身契给她?” “招弟已经被她娘管怕了,现在给她,只怕她护不住。” 方婶和丫蛋都心领神会地点头。 的确,招弟娘随时都可能过来找招弟,只有等招弟真正的硬气起来,才敢将她的身契交给她自己保管。 “二丫,今晚比较凉快,我和你出去走走。” 丫蛋过来挽住雪小暖的手。 “去吧,你两姐妹也是好久不见,有好多悄悄话要说。” 方婶知趣地说道,不由分说把两人推到宿舍门口。 …… 空旷的太守府练兵场因为有了一百多名年轻姑娘的参与,变得热热闹闹,充满了青春气息。 特别是在这吃饱喝足的夏夜。 姑娘们三三两两约着出来散步,开心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些姑娘,都是贫苦人家出来的,原来在家的时候,哪有这样的清闲时光? 能被家里卖钱,说明都是苦巴巴的命。 如今吃得好,住的好,还有钱挣,还能和年纪相仿的姑娘牵手漫步,这样的日子在她们从前的梦中都是不敢出现的。 妙娘大管事说,每月至少能挣五百文钱,随着技术和干活的速度提高还能多挣。 妙娘大管事说,她们现在是官府的人,和原来的家庭已没关系,挣的钱就是自己的钱,想怎么花都行。 妙娘大管事说,一月可以休息一天,这一天,不用上工,不扣工钱。 妙娘大管事还说,她们可以在不耽搁工期的情况下,按照工坊给出的样式,抽空为自己做一身蓝花新衣服。 姑娘们闻言都流泪了。 苦了十年二十年,似乎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卖给官府作坊,比在家里轻松多了,快乐多了,自由多了。 “我在家吃的都是残汤剩饭、馊窝头、清米汤,就这样我奶还说我吃多了。” “我奶更狠,我和我姐住的是透风的棚子,睡的是地上一层草,全家人的饭都是我和我姐做,全家人的衣服都是我和我姐洗,我们每天还得挖两框野菜。” “那你姐怎么没被卖进来?” “我姐上月嫁了,嫁的不好。当时媒人来提亲,明着说了这家人的脾气不好,我奶贪图人家彩礼外多给的两匹布,一口就答应了。唉,想起我姐,我都想哭,我现在过得这样好,不知我姐在夫家受怎样的磋磨?” “唉,你们都没我惨,卖进来之前,我爹都准备把我卖给村上的杨员外做妾了。” “到了员外家,你就享福了啊。” “你们不知道,那杨员外六十二岁,大夫人五十八岁,专门买小姑娘去打骂取乐,从他家抬出来的死人,都有十多个了。对外说是病死的,村里人都知道是被打死的。” “我比你们好点,我家穷,两个哥哥都该说亲了,我爷奶正说要把我卖给牙行换点钱,牙行嫌我瘦,只出五两银子。正好官府就到村里来招人,可把我奶高兴坏了,官府出的银子足足高了三两。” “是啊,多亏官府出价高,不然我已经给杨员外做妾,估计都快被打死了。” “我还有个小妹妹,也是经常挨打,我要多攒点钱,以后托人把我妹妹买出来。” “你怎么不说话,你是啥情况?” “我,我,我娘都给我定亲了,定的是个驼子,看见官府出八两银子,又跑去退亲。不然,我来不了这里,也不能和大家一起……” 姑娘们流着泪,七嘴八舌,打听别人的苦难,诉说自己的悲惨。 而后又兴高采烈地与从前告别,相约奔赴新生。 感谢官府,肯出八两银子来拯救她们。 感谢官府,高价把她们买下来,却并不拿她们当奴仆,而是给了她们一个养身的活计,给了她们足够的体面。 这些吃够了苦的姑娘,对被卖进作坊充满感恩。 …… 雪小暖行走在其间,听着姑娘们的聊天,对自己当时高价买人的策略非常满意。 之所以定价八两,本是为了解救已经五两定亲的招弟,万万没想到让那么多姑娘因此受益。 能从物质和精神上帮到更多的穷苦女子,她认为这是她穿过来的使命。 以后,还可以开展个联谊活动,让作坊的姑娘们和边关将士们互动互动。 哈,凑成一对是一对。 如果都凑得成,那就是一百对。 有家在,姑娘们也算一生有靠,将士们才更有保家卫国的动力。 弇州是边关,急需新鲜血液的注入,一百对新人生下几百个孩子,也算为大卫的持续发展做出一定的贡献。 对了,以后的薪酬用工制度里,还要加上带薪产假…… 一个月是必须的。 再招几个大娘,开个保育院? 哎呀,想多了,太长远了。 …… 丫蛋看着也很兴奋,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先说第一个月工钱领到后会还给她,接着又絮絮叨叨谈起她的文清哥,谈起文清哥家的情况。 原本袁文清跟她说这些的时候让她一定保密,但是面对菩萨一般的好妹妹二丫,丫蛋觉得自己身上揣有任何一丝秘密都是对她的不敬。 于是, 无可无不可的雪小暖就被迫知道了袁家的来历。 第130章 袁家的身世 袁文清的父亲名叫袁不言,京城人士。 袁不言有个姨父在京城做官。 袁不言自幼父母双亡,姨母对他很是关照。 他是家里两个老仆拉扯大的。 袁不言从小爱读书,十六岁就考中了秀才。 姨母很关心他的婚事,总说要给他议亲。 但他立下誓言,十八岁之前不议亲。 他要专心读书,计划在二十五岁前考中举人,在三十岁前考上进士。 十九岁那年春天,袁不言出游时和蒋家姑娘一见钟情,两人很快成亲。 两年后,有了袁文清。 有了儿子后,袁不言读书的干劲更足,目标更加明确。 不想袁文清三岁那年,宫中突然来人秘密调查他和文家小姐定亲的事。 一个关系好的被调查过的街坊悄悄告诉了他。 文家小姐是谁? 他又何时定过亲? 袁不言莫名其妙,连夜去了姨母家,才知他十九岁那年,姨父帮他议过亲,对方是一个官员的女儿。 后来因为这个官员的女儿进宫当宫女了,此事就此作罢。 因为事情没成,不过就是和对方家主议了几句,姨母姨父也没给他讲。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猜,那个差点和袁伯父定亲的女子是谁?” 丫蛋故意卖了个关子。 雪小暖怎么猜得出来呢?她摇摇头。 “那家的小姐居然当上了妃子。” 丫蛋压低声音:“就是当今皇上的惠妃。” “所以皇上派人来调查这个妃子进宫前的事情?连和谁议过亲也要管?” 雪小暖好奇地问道,心想这个皇帝也是吃饱饭没事干,翻这些老账干嘛? “袁伯父的姨父就让他们一家赶紧离开京城,说离得越远越好。” 听到这里,雪小暖终于有了点兴趣。 禁不住问道:“只是议亲,又没定亲,为啥要逃?” 丫蛋神秘地一笑:“文清哥说和皇家扯上一丁点瓜葛都是可能要命的。” 又把嘴巴放在雪小暖耳朵上悄声道:“听说惠妃和皇上的关系不怎么好。” 雪小暖张大嘴,点点头。 丫蛋这么一说,她算是明白了,这是封建旧社会,皇权不容任何一丁点玷污。 妃子和皇上关系不好,皇上随便迁怒一下,可不就是人头落地。 原本古代的人头就没啥人权,随时都可以落地。 “逃跑的时候,他们把京中的财物都带上了,足足两大车东西。可惜到弇州后,遇到好多逃荒的灾民,把他们带来的东西都抢了,袁伯父没法,只好带着蒋姨和文清哥在咱们村落户。” 丫蛋意犹未尽,补充道:“文清哥说,他家从京城带出来的财物至少值一千两银子,结果全部被抢了。” “舍财免灾,命比什么财物都重要。”雪小暖随口安慰道。 丫蛋一把抱住她,漂亮的眼睛闪闪发光:“二丫,我就是这样跟文清哥说的,他还夸我懂事,说他娘也是这样劝他爹的。” 雪小暖听了,为丫蛋高兴。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丫蛋和这袁家还真是契合。 同时,雪小暖也非常同情这一家人。 躺枪的一家人。 皇家随手掸下的一粒尘埃,落到普通人身上,可不就是一座大山。 何况这个掸灰尘的人,还是皇帝。 “二丫,我给你说的文清哥家的事你别给任何人说啊,文清哥家,现在和京城已经彻底断了联系。本来到薛家村后袁伯父要改姓的,是蒋姨说这里山高水远皇上应该追不过来,袁家就他一个儿子,改性后袁家就算没了,这才劝住了袁伯父。” 雪小暖郑重点头。 丫蛋把这么重要的秘密和她分享,她必须为她保密。 心里对袁文清的母亲蒋氏充满了好感。 是个遇事不乱、贤惠大度的女人。 又想起那个叫做惠妃的妃子,心想袁不言好在找了蒋氏,如果找的是那个官家小姐,还不知把日子过成什么样。 一听那个惠妃就不是个聪明的。 进宫成了皇帝的妾,就应该全心全意讨好皇帝,争取得到他的宠爱和信任。 可她倒好,反而让皇帝心生厌恨。 还连带旁人莫名其妙流离失所。 第131章 雪小暖的反省 雪小暖回到小院,战三告诉她,明日须赶回铁门关,大渊火龙军已经出了雪门关,大部队驻扎在离铁门关十里处,先锋部队驻扎在离铁门关两千米处。 就这两日,应该就会宣战。 雪小暖突然想到望远镜。 这个宝贝还没拿出来显摆呢,一万米的可视范围,还是夜视。 大渊部队的一举一动,只要搭个足够高的塔台,都能一览无余。 斥候那些风险高的岗位,都可以暂时下岗。 想着就兴奋不已。 第二日一早,几人吃过早饭。 战三就牵出马来。 小仙女和他同乘一骑,随行的,还有刚刚痊愈的之然。 之然单独骑了一匹马。 让之然去铁门关,是雪小暖要求的。 …… 穿过来的这三月,每天都是一天当着几天在用,一个接一个的事情让她过得相当充实。 所幸有个时间六比一的诊室,可以让她每天睡得足足的。 …… 天气比较闷热,雪小暖在马上吹着风,发丝肆意飞舞。 一边腾云驾雾,一边想着战无忌看到望远镜时的震惊和欢喜,非常愉快。 她给自己设计了一个舒适的马鞍,就是絮了厚厚的棉花的一个长长的软垫。 软垫横放在马鞍上,两个腿都被软垫垫着,颠簸起来一点不觉得摩擦。 路上,雪小暖问起战三去金鸡村的事情。 问题解决得太快,她很好奇。 战三在马上笑得一身发抖。 “小仙女,属下说了你可不能生气,属下没有按照你说的方法去做。” “属下连夜到了金鸡村那老男人家,把匕首放到他脖子上,他就吓尿了,一口答应退婚。” “属下还跟他说,如果再有虐死媳妇的事情发生,就把他的下身玩意儿没收。那老男人就说再不娶妻了。” 战三快言快语,说完才发现不妥。 小仙女可是个小姑娘,自己怎么能跟她说这样粗鲁的话? 扭过头看小仙女神色如常,一脸沉思的样子。 放下心来。 其实雪小暖不是在沉思,是在反省。 自己还是不太了解古代行事的规矩,挖空心思想出来的计策,还不如一把匕首好用。 就像死老太婆,自己原本想着要让她生不如死一辈子,谁知反而让她享了一个月的口福……嗝屁都嗝屁得那么痛快无痛苦…… 失算! 太失算了! 这是古代,法制不健全的古代,绳之以法是句空话,瞻前顾后就是愚蠢。 一心想着如何逃避法律的制裁,如何钻法律的漏洞…… 真是想多了。 以后遇到这种事,都不要动脑筋,直接交给战三宝贝就行。 坐在前面的战三不知道,一不小心,他在小仙女心中已经上升到宝贝级别。 …… “你没顺道把他家给打劫了?”雪小暖冷不丁问道。 “属下把他家搜了一遍,也没发现啥有钱的,那个老娘,盖的被子都是补丁压着补丁。” “哦。” 雪小暖不再问话,心里却十分讶异。 这与传闻有点不一样,她一直以为那鳏夫家是个土财主。 …… 三人刚到不周山下,就听到后面有人高呼:“三将军,三将军……” 一骑绝尘而来。 战三和之然调转马头。 绝尘而来的马上跳下一个兵士。 正是太守府里负责装配弓弩的那二十人小组之小头目。 “末将于飞见过三将军。” “起来吧,何事?” “弓弩已经装好四百把,末将正说派人运往铁门关。想着试用一下,不想按动发射开关后,转盘里的弩箭纹丝不动。” 于飞喘着粗气继续道:“末将连试了十多把皆如此。听说三将军才离开不久,末将慌忙就追过来了,还请三将军赐教。” 战三皱眉,生气道:“怎么会这样!我看着你们装的,可是我走后你们做了什么手脚?” 那个小头目吓得面色大变:“三将军息怒,你给末将十个脑袋也不敢在神兵上动手脚。” 雪小暖轻轻扯了扯战三的袖子。 战三会意,转过头。 雪小暖轻声道:“估计是扭力弹簧装反了,这事不能耽搁,你跑一趟,盯着装,装好试用没问题才能离开。” 战三恍然,小仙女这样说,肯定是这个原因。 这弓弩本就是小仙女造出来的。 小仙女一听就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压下心里的崇拜,战三关切地问道:“小仙女可要与我一同回去?” “不,你自己回去,我坐之然的马。” …… 第132章 伤心的妇人 与战三分开后,雪小暖坐到之然后面。 当然,是被之然抱着飞上去的。 天旋地转那一瞬,她怀念小五哥和战三。 …… 两人一马继续顺着不周山往铁门关而去。 一刻钟后,突然狂风大作。 很快就下起瓢泼大雨。 之然环视了一下周围,抹了把雨水笑道:“还好,过去就是一个村子,一两里路,驾!” 调转马头,向着旁边一条小道奔去。 …… 雨越下越大,雪小暖透过雨水看见路旁有个破房子,忙扯了扯之然衣服,大喊“停!” 两人一马走近才看出,破房子是一个荒废的庙子。 湿漉漉的两人从马上跳下来,将马安置在屋檐下。 跨进破庙。 …… 破庙里已经有两人。 一个中年男子和一个青年妇人。 看穿着是附近村民。 两人衣服上都只有雨点,应该是一下雨就躲进了破庙。 妇人坐在一根木架上垂泪,男子蹲在地上对着她说什么。 男子旁边,是一个装满了东西的背篓。 …… 看到来人,两人抬起头看了一眼。 雪小暖发现,妇人肚子微凸,应该有着四五个月的身孕。 心想这是一对夫妻了。 就是不知女的为何哭泣,看样子已经哭了许久。 因为妇人的眼睛已经肿成两个核桃了。 又见男子的眼睛虽然没肿,却也是红红的。 心里越发好奇。 就见之然已经大咧咧走过去对着地上的男子道:“老乡,你们也在躲雨啊?麻烦移过去一点,我要在这里生火,烤烤衣服。” 中年男人听话地站起来,走到门口望了望雨幕,又退到青年妇女身旁,低声道:“雨更大了。” 女人的眼睛已经只剩一条缝了,可这缝里还在往外流泪。 闻言并不抬眼,好似没有听见一样。 就听男的又道:“你这个样子,大娘看到不知该如何伤心。” 女的哑着嗓子挤出一句话:“我是活不下去了,只是可怜这肚中的孩子。嘤嘤嘤,呜呜呜……” 许是终于控制不住情绪,青年妇女手脚发抖,哭声越来越大。 男的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只是一脸担忧地盯着面前妇人。 …… 雪小暖冷眼旁观,觉得透过这两人的年纪和只言片语,不像是夫妻。 当然更不像兄妹。 …… 之然忍不住了,大声问道:“这位大姐,可是这位大叔欺负了你?你且说出来,本姑娘为你主持一个公道。” 妇人的哭声戛然而止,核桃的那两条缝睁大了点,吃惊地看向对面正在生火的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旁边,还有一个神色清冷的小姑娘。 方才记起,之前看这个神色清冷的小姑娘进来,是一瘸一拐的。 妇人站起来,朝中年男人方向移动了下位置,手指了指,示意雪小暖过来也坐到木架子上。 然后,并不回答之然问话。 继续哭泣。 只是从有声变成了无声。 …… 雪小暖的心动了动,这妇人一定是遇到极其伤心的事了。 只是这种情况下,还能分出一分心思让腿脚不便的自己过去坐。 可见这妇人是个心善的。 雪小暖顺势坐了过去,温声劝道:“大姐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我看你怀着身孕,这种时候过于伤心对胎儿发育不好。” 那妇女听了这话,原本无声的哭泣又变成了嚎啕大哭。 所幸外面风大雨大,不然这声音,怕要把四方八面的人都吸引过来。 之然还要再问,被雪小暖使了个眼色制止。 这妇人心里的痛,不发泄一场是解不了的。 那个中年男子看妇人哭得如此伤心,愈加手脚无措,只好一遍又一遍去门口看雨停没。 那妇人足足哭了半刻钟。 终于哭累了,长长地抽了一口气。 靠在破庙的墙上喘息。 雪小暖忙伸手过去为她把脉。 还好,妇人就是心神涣散,心力交瘁,胎儿是无碍的。 雪小暖还顺便摸出,这妇人怀的是个儿子。 …… 妇人喘了好一会气,才又坐直,对中年男子道:“正哥,一会雨停了你自己回去吧,眼下我是不敢回家了,亮哥娘要知道,” 说到这里,又要开哭。 之然终于忍无可忍,打断即将开始的哭声:“哭能解决问题吗?你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中年男子慌忙对着之然拱手行了个礼:“打扰到两位姑娘,对不住了。她是在下的邻居何娘子。我们刚从铁门关回来,遇到了一些伤心事。” 原来这两人是邻居。 怪不得看着就是又熟悉又拘谨的样子。 只是一男一女两个邻居结伴出行,这在古代,着实奇怪! …… 雪小暖心里猜测着,越发好奇。 反正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不如听听这两人的伤心事。 如果能帮,就帮帮这个何娘子,也算报了她让座之情。 想定后,就对男子正色道:“既然遇到了,也算有缘,你们不妨说说你们的伤心事,没准我们可以给你们出个主意。别看我俩年纪小,却是走南闯北过来的。” 那男子摇摇头:“谢谢二位姑娘的仗义,这伤心事没法解决。” 之然一听,立刻不高兴了,俏脸一板:“你都不说,怎知我们没法解决?在弇州,还少见我们没法解决的事情。” 男子再拱手一礼:“哎,既然两位姑娘如此关心,在下就实言相告吧,何娘子的丈夫没了。” 中年男子说完,一滴泪落了下来。 赶紧将头转来对着墙壁。 妇人的哭声又大了起来:“呜呜呜……亮哥,你说去就去了,留下我跟娘咋活哦?呜呜呜……我日思夜想,想你回来告诉你我们有孩子了……呜呜呜……你到哪里去了啊……” 雪小暖和之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目瞪口呆。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深闺梦里人。 还真是没法解决的伤心事。 第133章 大卫好邻居 中年男人既然已经说开,也不再藏着掖着。 配合着妇人哭声,就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出来。 他叫周正,妇人是他邻居张亮的媳妇。 张母和周母关系很好,两家过从甚密。 张亮在苏家军当骑兵,每月总要回家一次。 可最近三个月都没回来,偏偏他娘子又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张母担心张亮出事,就想让媳妇去军营找找看,顺便告诉张亮他快做父亲的喜讯。 只因张亮和何娘子成亲十年,聚少离多,何娘子一直不曾有孕。 因两家关系好,周母就主动提出让周正陪着何娘子一起去趟铁门关,顺便买回一些家里需要的油盐、面粉。 两人天还没亮就出发,到了铁门关,被军营告知张亮在两个多月前已经阵亡,抚恤金正在统计,这几天就会发下来。 至于尸首,战场上死的人,哪有什么尸首,就地掩埋了。 何娘子听说丈夫阵亡,当场就悲痛欲绝。 他租了一辆马车送何娘子回来,可刚到前面岔路口,何娘子坚决不让马车跟着进村,说自己根本无法面对盼着带回好消息的婆母。 他只好将何娘子搀下马车。 两人一前一后,缓缓往家的方向移,不想突然下起了雨,只能躲进破庙。 …… 中年男子自顾自把事情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 压根不知对面那个生火的小丫头早就成了一个泪人。 铁骑军的事情已过去两个多月。 战无忌他们一直在准备复仇,甚少谈起当时场景。 其实是不敢一次次去触摸当时的惨烈。 无法报仇之前,不停撕开灌脓的伤口,除了增加痛楚,并无任何益处。 之然是汉王培养的暗卫,并未参加那次战事,但是汉王是她的主子,战四是她的哥哥,战二是她的未婚夫婿。 那场战事让她差点失去了主子,失去了哥哥,失去了未婚夫婿。 她对战场当时的情景感同身受。 死去的那些铁骑军,都是她曾经的战友,他们在生死关头,奋力将汉王推出包围圈。 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活下来的几人。 …… 莫说之然,雪小暖也听得泪流满面。 她想起战三讲过的铁骑军全军覆没的故事。 古来征战几人回? 眼前这个痛哭的女人,不就是一位铁骑军的遗孀? 那场惨烈的战争,大卫这边增加的,是两千个遗孀,是两千个家庭的破碎。 她又想起自己。 她因一场车祸穿到这边,爸妈、小姨看到她尸身的那一刻,只怕比何娘子的感受更痛苦万分。 毕竟何娘子没看到丈夫尸体,她爸妈和小姨可是亲手摸到自己那具残破的血肉的。 …… 哭泣绝对是可以传染的。 四人在庙里虽然没有抱头,可也哭出了共鸣。 为自己哭,为丈夫哭,为邻里哭,为战友哭,为战死沙场的将士们哭。 周正和何娘子看两个客人陪着他们一块流泪,又是伤心又是感动。 …… 几人一起哭了好一会才停下来。 周正又去门口看了一次雨。 回来瓮声瓮气对雪小暖和之然道:“不怕客人见笑,家里老娘已经五十六岁,看我们一直没回去,不晓得担心成啥样。” 又关切地看了一眼何娘子,皱紧眉头对两人道:“亮哥儿的娘也五十了,两个老娘只怕都在望眼欲穿,只是莫说何娘子,就是在下,也不敢回去。回去咋说?” 雪小暖听他说话,不但有理有据还条理清晰,知道他是读过书的。 心里不禁对这个大卫好邻居充满好感。 遂轻声安慰道:“儿子没了,还有孙子,如今何娘子已有四个半月身孕,对张亮的娘来说这是最大的安慰。只要孙子平安诞生,日子又有了新的希望。” 就听何娘子抽抽噎噎道:“莫说婆母,如今亮哥没了,小妇人也想有个儿子傍身,可小妇人怎敢保证一定是儿子啊,嘤嘤嘤……” 雪小暖压低声音:“儿子、闺女都一样,好好养,好好教,都能给你和大娘养老送终,只是我略通医术,刚摸了你的脉,你这肚子里是个小子。” 何娘子抬起头,眯缝的眼睛里闪出一丝光亮。 看清对面这个小姑娘只有十三四岁,就又失望地垂下了头。 “小姑娘,谢谢你,是儿是女,都是亮哥给小妇人留下的骨血,小妇人必然会好好养大的。” 失望的表情没逃过雪小暖的眼神。 雪小暖笑了笑,轻声道:“我帮人摸脉没有摸错过,你就不要伤心了,安心等着儿子的降生吧。” 落地有声的承诺给了妇人信心。 妇人彻底止住了哭声。 雪小暖又道:“雨停后,你们回家就给两位老娘把事情都说出来,反正你们这个样子也瞒不住,长痛不如短痛,省得军营过两天送抚恤金的时候再吓倒老人。” 何娘子抬起头,求助一样看向周正:“正哥,一会你说吧,我实在说不出口。” 声音又哽咽起来。 周正点点头,看向雪小暖和之然:“谢谢两位客人开导。已经快午时了,两位客人可到寒舍用个午饭,在下家从这过去只有一里多路。” 雪小暖赶紧推辞。 她还要去铁门关献宝呢。 周正涨红了脸,赶忙补充道:“何娘子肚里是儿子这个消息,只怕姑娘说了,亮哥的娘才肯相信。在下思忖再三,也只有这个消息,能稍稍安慰到于婶子,不然,她只怕过不去这个坎。” “为何?” 之然脱口问道。 “亮哥的爹也是在铁门关当兵,亮哥还未出世,他便阵亡了。如今亮哥也这样……” 雪小暖心中猛地一震。 两代人的命运如此相似,令人唏嘘。 一门两父子,父子皆烈士。 一门俩婆媳,怀的都是遗腹子。 唉,生女犹得嫁比邻,生男埋没随百草。 如今张亮战死,尸骨都找不回来,那白发老娘,如何能承受这般沉重打击? 这个国家,这个边关,欠这家人太多了。 这样的人家,在这边境上,又有多少呢? …… 之然听周正说完,眼睛又红了。 扯了扯雪小暖的衣袖。 雪小暖知道她的意思,就点头道:“行。那雨停了我们一块去周大哥家里吃顿便饭。” 之后,等雨停的时间里,雪小暖和之然就与周正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起来。 两人先自报家门,一个姓薛,一个姓之。 周正也自我介绍,说他年近四十,没成亲,也没孩子,靠着祖上留下的几亩田产,与老娘相依为命。 老娘身体还行,就是头年摔了一跤,如今腿脚不便,只能在家里做做饭。 又说张亮的娘于婶子身体一直不好,常常咳嗽头晕。 所幸何娘子是个孝顺的,长年衣不解带照顾婆母,如今又怀上了孩子。 于婶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已有一月未曾发病,可如今亮哥儿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担心于婶子过不了这个坎。 又说之所以非要留下两位姑娘,也是因为薛姑娘说自己是大夫,自己私下想着如果于婶子晕倒,有个大夫及时救治,事情应该不会变得更严重。 周正说完,神色有些局促,也有点愧疚,下意识搓了搓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雪小暖倒是没有那么沉重,心里非但不觉得周正自私,反而觉得他相当无私,考虑周到。 她抬起头,仔细打量这个让她颇有好感的中年男子。 四十岁左右年纪,身材高大,五官长相虽只是寻常,举手投足却透着几分文气。 可一身蓝色棉布褂子、黑色棉布裤子,一双粗糙的手,一张微黑的脸,又让人毫不怀疑,这就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 雪小暖心思一转,既然知晓张母身有病症,在她看来,事情反倒好办了些。 医生从来不怕遇到病人。 一会看诊后给治彻底点,也算代烈士张亮孝顺了他的母亲。 至于张母到时会不会晕倒,她也不知道。 晕倒了也没关系。 再救回来就行。 …… 第134章 周家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那雨方渐渐停了。 两人身上的衣服前面部分也基本烤干了。 之然牵上马,不露痕迹地在地上做了几个记号。 雪小暖知道他们做暗卫的,走哪都有暗卫的规矩,心里好奇却也没说出来。 心想这暗号多半是白留了。 战三回了弇州,谁还会到村里来找我们? …… 空气还很湿润,裹挟着泥土的气味、草木的气味、农家肥的气味。 半空中有了袅袅炊烟。 许是因为有了两个客人作伴,且其中一人是言之凿凿说自己怀了儿子的大夫,何娘子回家的脚步虽然还很沉重,但也机械地一步一步能提起来了。 再是回家心怯,那家也是一步比一步近了。 何娘子抬手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眉头紧蹙,眼中满是忧虑不安。 一棵歪歪斜斜的柳树率先映入眼帘。 整个村子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周正抬手指向前方道:“到了。有院墙那个是我家,篱笆那个是亮哥家。” 原来两家人都住在村口。 因着才下过大雨,所幸一路上都没遇到一个人。 这也省了打招呼和解释的尴尬,实在是这一行四人一马,都没闲心去和人寒暄。 别说何娘子和周正,就连雪小暖都凝神静气,满心忧虑。 湿透的布鞋穿在脚上很是难受。 只有马蹄踏在泥泞的道路上,发出哒哒的极其规律的声响。 …… 走近才看见院墙那家门口,站着两个拄着拐杖的老妇。 其中一个老太太正在对着这边招手。 雪小暖抬眼细瞧,这俩老太太看着,比薛家那个死老太婆慈善多了。 忙主动开口:“两位大娘,叨扰了。” 周正忙介绍:“娘,于婶子,两位客人从弇州过来,和儿子、何娘子一起在河神庙避雨,眼下已是中午,儿子请她们过来吃顿便饭。” “应该的,应该的。” 周母笑着招呼两个小姑娘,身子往一侧让, 眼睛却瞟向一旁的何娘子。 何娘子的核桃眼里早已汹涌澎湃。 一把抱住张母就放声大哭。 张母脸色煞白,拄着拐杖的身体已经摇摇欲坠。 周正忙一步上前,扶住张母,小声道:“进去说,进去说。” 边说边给他娘递了个眼色。 周母心领神会,赶紧扶住张母,口中劝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先进屋里再说。” 几人一起进了周正家。 …… 大门里面,是个收拾得很干净的前院。 之所以说干净,是因为这样的大雨都不觉得泥泞,可见地面时常清扫,没啥浮土。 院子里是一座比较完整的住宅,和薛家村村长家宅子构造差不多,有四五间屋。 …… 张母被周正和他娘半拖半抬,脚步踉跄地进了堂屋,身子正要软下去,又被母子俩合力将她提起来,塞进椅子里。 几人坐定。 周正嘴唇颤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半晌,才哽咽着说了一句:“于婶,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就再也说不下去。 雪小暖看了何娘子一眼。 何娘子坐在婆母身旁,双手掩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屋内回荡。 雪小暖看了之然一眼,之然的眼睛已经红了。 哎,没想到这种时候,还得自己这个半路穿过来的客人硬着头皮上场。 偏偏宣布的是这么难以启齿的悲剧。 雪小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略微理了理思路,就从铁骑军被骗进入大渊包围圈开始,把张亮已经阵亡的事说了。 同时说了不仅是张亮,两千铁骑军都阵亡了,汉王殿下也下落不明。 周正边听边心下骇异,这个小姑娘说的难道是真的?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两个小姑娘还骑着马,只怕真是有来历的。 如果她们带来的消息是真的? 周正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手脚冰凉。 …… 雪小暖边说边观察张母反应。 说到张亮阵亡的时候,张母如遭雷击,身体往后一仰,是要昏倒的表现。 但是没有昏倒,通红的眼睛反而看向何娘子的肚子。 说到铁骑军全部阵亡的时候,张母悲痛欲绝的神情瞬间被强烈的愤恨取代,再次往后仰去。 但是还是没有昏倒。 只是通红的眼睛又看了一眼何娘子的肚子。 就知这个老太太虽然身体不好,却是个坚强的,只是这个坚强,是建立在儿子已经有后的基础上。 所幸张亮是孝顺的,临死前为老娘和妻子留下了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雪小暖一瘸一拐走上前,蹲在张母身边,轻轻握住她颤抖的双手: “大娘,你想哭就哭吧,但是要节哀,你的孙子还等着你来照顾,往后的日子还得靠您撑着呢。” 这句话触到了张母痛点。 张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一声“我可怜的儿啊”。 接着就是嚎啕大哭。 周母早就想哭了,但看张母那样,又不敢先哭。 怕带动起她更伤心。 眼下听说是个孙子,担心眼前小姑娘说的是安慰话,若几个月会真的生出个女儿,只怕张亮娘到时更失望。 忙按下哭的欲望,对着两位客人大声道:“只要是亮哥儿的骨血,是儿是女都一样。” 雪小暖点头,也大声道:“是儿是女都一样,但是何娘子这胎的确是个儿子。本姑娘家里世代从医,摸孕脉从没出过差错。” 正在痛哭的张亮娘收住哭声,抽抽噎噎问道:“亮儿留下的,真的是个儿子?” “是的,千真万确,所以大娘和何娘子一定要节哀,逝者已远,将张亮哥的儿子抚养长大,就是圆了张亮哥的念想。” 张亮娘抹了把泪,扭头看向哭泣的何娘子: “媳妇儿,你也要节哀,亮哥儿跟他爹一样,是个没福气的,不要管他了,你把他的孩子好好生下来,亮哥儿在那边会感激你的。” 说完,婆媳俩又抱头痛哭了一场。 周正看情势已经得到控制,就对他娘道:“娘,我去做饭,于婶和何娘子今日也在家里吃饭,你带薛姑娘和之姑娘去换双鞋子。” 之然闻言,害羞地把脚往里缩了缩。 脚上的布鞋早已湿透,雪小暖早就想换下来烤烤了。 不由在心里感激周正的周到。 还真是个暖男大叔。 惋惜这样的大叔居然找不到媳妇,人到中年连个一男半女都没有! 周母听儿子一说,忙止住哭泣,客气道:“老婆子我倒是大意了。两个姑娘快随我来!身上衣服也要换下来烤烤。” 雪小暖和之然跟着她进了里间卧室。 老太太拿出两套棉布衣服、两双布鞋后,掩门出去了。 雪小暖打量屋子,都是比较陈旧的家具,但是柜子、箱子齐全。 就连那张古老的床,床头也是雕了花的。 周家以前应该过得还不错。 周母的穿着打扮,雪小暖也观察了。 粗棉衣裤,清爽整洁。 一支透亮的银钗子将一头白发挽得一丝不乱。 就连不离手的木头拐杖,也光洁如新。 又看床上适才放下的衣服,虽然已经发白,但是叠得方方正正。 顺着方方正正的两江衣服往里看,突然发现叠成长条的被子上,大大小小都是补丁。 被子上都是补丁?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晃了一下。 可惜,没抓住。 …… 第135章 为烈属义诊 两人刚换好衣服鞋子,就听到敲门声。 “姑娘,可换好了?” 雪小暖忙打开门,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从椅上捡起换下来的衣服搭在腕上,又弯腰把两双湿透的鞋子提在手里。 轻声道:“你们去外面歇着,我去厨房烤一烤。” 老人虽然腿脚不便,但行为做事相当麻利。 雪小暖想说我自己来,就听周母又道:“姑娘腿脚不便,却跟着走了这么远的路送何娘子回来,老婆子感激不尽,如今还得麻烦两位姑娘去外面陪陪那对伤心的娘俩。” 雪小暖在心里叹了口气。 周母真是个妥当人啊,说话坦荡诚恳,让人无法拒绝。 只好请之然把她放在马上的坐垫也拿到厨房去烤干。 自己则回到堂屋劝慰伤心的婆媳俩。 却见外面走来两个五十来岁的妇人。 …… 原来是听着哭声从家里赶过来的邻居。 两位老妇听了亮哥儿阵亡的事,安慰了婆媳几句后,又各自唏嘘一番。 铁门关和大渊接邻,大渊火龙军常年挑事,苏家军这边每月都有兵士阵亡。 边境上的老百姓,只要家里有人当兵的,都有一定的心理准备。 这两个老妇人也曾经历过这般痛楚,是也劝慰起张母和何娘子,更能起到现身说法的效果。 张家婆媳在几人的轮番劝慰下,渐渐止住了哭声。 取而代之的是断断续续的抽噎。 …… 雪小暖在一旁听着,生出不少敬意。 都是明事理的军烈家属! 听着众人交谈,她的心情愈发沉重。 这个村子在战场上死了儿子或丈夫的人家有三十多户。 单是寡妇,都有二十几个。 唉, 一个名副其实的军烈村。 一个令人尊敬的寡妇村。 …… 周正是个会做饭的,只半个多时辰,就端出来四菜一汤。 菜是素菜,汤是鸡汤。 两个老妇也被留下吃饭。 伤心的婆媳俩,一颗心被哀伤沉甸甸压着,一双眼睛都没法聚焦,哪还有半分胃口?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变着法儿劝。 她们也只是轻轻摇头。 桌上几人只好匆匆吃过。 偏在这时,张母头晕的老毛病又犯了。 眉头紧皱,一手扶着额头,身子摇摇欲坠。 周母和两个老妇见状,连忙上前搀扶,将张母送进里间周母的床上躺着。 何娘子强忍内心悲伤,一步不离地跟在婆母身旁尽心伺候。 …… 雪小暖看向之然,轻声吩咐道:“去厨房帮着把衣服烤烤,我们一会就要离开了。” 之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雪小暖趁机进了周母卧室,替张母把脉。 一番诊断下来,雪小暖心中有数了。 多年郁结之气在体内积压,加之多年气血失调,营养不良。 就对何娘子道:“你婆婆这个病,我能治,也有药。你靠着床头也歇一会,我一会把药给你送进来。” 轻轻开门出去,却在出门那一瞬间进了诊室,拿出六盒生血口服液,一瓶静心舒心丸。 自然,外包装都不要了,丸药倒进早已买好的瓷瓶。 生血口服液,一盒十瓶,静心舒心丸,一瓶两百粒,正好都是两个月的量。 出来又进屋里,把药递给何娘子,并叮嘱、示范了用法。 “除了每日吃药,可多吃鸡蛋,多喝红枣糯米粥,至于周大哥先前说的于婶的咳嗽,也是体虚引起的,只要加强了体质,咳嗽就可不药而愈。” 何娘子千恩万谢收下药。 满心皆是信任,也没问这么多奇怪的药是从哪里来的。 只觉得这有本事的薛姑娘是专为解救她而来。 看何娘子把药放好后,雪小暖又递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这二十两,改善一下家里生活,你婆婆身体不好,你怀着孩子,都是需要补的。” 何娘子眼泪又要出来,雪小暖慌忙制止:“你这眼睛,再流泪只怕就要彻底封住了。” 说罢,将银子轻轻放在床边,转身快步出了房间回到堂屋。 周正还在厨房收拾。 周正娘正在与两个邻居抹着眼睛,没了张母在,几人都能痛痛快快地流泪了。 就见之然抱着烤干的衣服、鞋子、坐垫回来了。 “薛姑娘,周家婆婆已经帮我们刷干净鞋子,周叔家灶洞烤东西方便,才一会,就烤干了。” …… 雪小暖起身致谢后,和之然重新又进了周母卧室把衣服鞋子换上。 瞟了一眼,装着银子的荷包已然不见。 心知何娘子已经把银子收好。 暗暗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离了张亮的军饷,这婆媳俩的日子自然是艰难的。 就算有抚恤金,那十万抚恤金分到这普通一兵的头上,只怕也不会超过二十两。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 两人刚换好衣服出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便从外面传来:“之然,之然。” 是战三的声音。 雪小暖心想,之然和战三他们果然心意相通,做的暗号都知道,这么快就找来了。 就见屋里三个老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三位大娘莫怕,是我的朋友找过来了。” 雪小暖对着吃惊的老人们笑着解释。 又热忱地说道:“我是个大夫,家里几代行医,走之前我给三位大娘都把下脉,瞧瞧身体状况。” 前世去部队义诊,兜兜转转到了这里,还是义诊。 只是对象从官兵换成了烈属。 好在性质是一样的。 拥军。 …… 之然跑去打开大门。 战三神色紧张地跳进来:“小仙女呢?” “薛姑娘在里面给几个婆婆诊病。” 反正也没人规定要怎么称呼,雪小暖和之然就婶子、大娘、婆婆乱喊一气。 战三一听,顿时气急败坏,急得直跺脚。 “你可真大胆,敢把小仙女带到这里,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啥地方?”之然一脸懵懂。 “金鸡村! 战三加重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三哥,我当然知道这是金鸡村啊,怎么了?” 之然仍是一头雾水。 完全不明白战三为何如此紧张。 “跟你说不清楚,把小仙女请出来,我在门口等她。” 第136章 恶男? 雪小暖刚给三个老人把完脉,就被焦急的之然叫到门口。 战三一见她就松了一口气。 低声问道:“你们怎么到这家来了?” “怎么了?这家有何不对?” “这就是那个鳏夫家。” 鳏夫? 啥鳏夫? “这是金鸡村?”雪小暖反应过来,立刻问道。 “对啊,这就是金鸡村,就是你让我来找的那个恶男家。你和之然两个小姑娘居然敢自投罗网。” 雪小暖心里 “咯噔” 一下,脑袋瞬间像被搅乱的毛线团一样,一片混乱。 恶男? 周正? 自投罗网? 雪小暖有点懵圈。 那个看起来成熟稳重、说话轻声细语的周正,居然是那个专门虐杀女人的变态渣男? 怎么想都觉得离谱。 周正并不凶神恶煞。 也不暴戾急躁。 虽然人心难测,有的人擅长伪装,但几个时辰的相处,雪小暖觉得周正不是装的。 以她三十岁的年纪来看,周正不像装的。 以她六年从医经验来看,周正不像装的。 横看竖看,有礼有节、朴实温和的周正,都不是一个穷凶极恶之人。 从几个烈属大娘在他家进进出出的态度可知,周家是亲和友善之家,周母更是一个温和、善良、热心、勤快的老人。 正满心疑惑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周正从屋内走了出来。 一眼瞧见门外的战三,脸上立刻浮现出热情的笑容。 开口招呼道:“这位小哥是二位姑娘的朋友啊?请进来喝口水吧!” 战三冷着一张脸,恶狠狠道:“不用。你管好自己就行,敢打她们的主意,我削了你。” 周正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地站在那里。 看了雪小暖一眼,挤出一个笑容:“家里还有点事,几位客人你们聊,我就进去了。” 雪小暖忙对战三耳语:“看他那个表情,没认出你。” “那夜属下蒙了面的。” 雪小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之前在周母卧室里看到的那条补丁套着补丁的被子。 恍然大悟。 怪不得当时就觉得那被子似曾相识,原来战三之前提过。 又联想到周正对邻居张亮一家的照顾,对张亮媳妇何娘子的帮助,对自己老娘的百般孝顺,对她和之然两个小姑娘的关心。 都是真真切切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实。 不行!周正多半是被冤枉的。 这个案子必须破! 雪小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 “走。进去。你和之然先进去,注意不要露出马脚,今儿可不是那夜,今儿我们三个只是周家的客人。屋里几位大娘都是铁门关守军烈属,你要注意态度。” 雪小暖神色凝重,压低声音对战三细细叮嘱一番,随后示意之然带着战三先行进屋。 她则转到墙后进了诊室,拿出六盒膏药,三瓶钙片。 如法炮制,外包装扔掉,钙片装进白瓷瓶。 她刚给三个老人把了脉,三人症状都大同小异。 风湿、骨质疏松。 周正娘摔伤的患脚已经长好,只需要在痛的时候贴张膏药就行。 准备妥当,雪小暖又一瘸一拐回到堂屋。 笑眯眯拿出膏药和钙片,耐心细致地指导了用法和用量,承诺一定药到痛除。 看到方方正正透着名贵药香的膏药和装着雪白药片的高档瓷瓶,三双浑浊的眼里都绽放出欢喜的光芒。 又一起看向这个忙个不停的瘸子小姑娘,心疼不已。 周正娘感激地让周正去泡一壶茶出来,自己也起身进了卧室。 雪小暖猜她是去贴膏药了,因为之前按她的腿,她说隐隐作痛。 堂屋里只剩下雪小暖三人和两位邻居老妇人。 雪小暖拉家常一样随口问道:“周大哥年纪不小,家境看着也还行,他和大娘都是好相处的,怎么还没娶亲成家呢?” 其中一个老太太本就生性健谈,又才得了小姑娘赠药,当下便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正哥儿是个好人,他娘曾婶也是好人,就是母子俩都命苦的很。” “为啥呢?好人就该有好报啊!”雪小暖装着不解。 “薛姑娘有所不知,正哥儿被一个老道士害的不浅。老婆子讲给你这个贵客听,也算为正哥儿正一下名声。”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 原来周正的第一个妻子是二十八岁死的,死前并未留下一男半女。 那时周正已经三十一岁,家境在金鸡村还算过得去,寡母就放出要为儿子续弦的意思。 有个游方道士上门,说周正命犯子煞,须采少女精血才能破,否则,就会害人害己,祸及亲人。 曾婶听了这话,吓得六神无主,无奈之下告诉媒人,只议年轻姑娘。 因自家儿子年纪较大,为表诚意,彩礼可给四两。 很快就娶了第二个妻子,一个十九岁的姑娘。 只是这个媳妇有先天心疾,不到一年就在梦中去世了。 然后又娶了第三个妻子,一个十五岁的姑娘。 这个媳妇又瘦又弱,成亲后根本无法下地做活,就在家里做饭,但即使任何重活不做,也是三天两头吃药,坚持了两年,也去世了。 在媒人的劝说下,周正又娶了第四个妻子,一个二十岁的姑娘。 这个媳妇看着倒是健壮,却是不言不语的性格,每日除了做事就是发呆,不跟丈夫说话,也不跟婆婆交流,夜里还不让同房。 反正就是很不讨喜。 两年过去,女子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一日,曾婶按捺不住焦急与不满数落了她几句,周正也顺着话头指责她不尽妻道。 这个媳妇听了也不辩解,也不哭闹。 夜里就去跳了河。 “这就是命不好,遇到几个短命的,偏偏外面传得邪乎,说他克妻,打媳妇,磨造人。唉,” 那大娘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正哥儿哪里是磨人的人?你们看他对老娘的态度,看他把你们喊过来留饭,看他对亮哥家那个好法,就晓得他是个心软的。” “最初那妻子也没给他留个崽,病了几年才死,正哥儿得空就把她背到院子里晒太阳,还给她梳头发。不想后面这三个,都不是省心的。” 说到这里,健谈的大娘停下来,表情变得神秘。 “客人可知,缘何这三个姑娘来了就死?” 第137章 有病的新娘 雪小暖摇摇头。 这正是她想知道的。 那大娘又看看之然。 之然也摇摇头。 她正听得津津有味,压根想不出这是什么原因。 大娘又看看战三。 战三倒没让她失望,立刻接口道:“这后面三个都是有病的。” 健谈大娘点头夸道:“连客人你都看出来了,这三个短命的都是因为有病。” 转过头看向雪小暖:“小大夫你不知道,就因为正哥儿年纪大,那些人家舍不得把好女儿给他,又贪他家给的彩礼高,尽把家里有病有问题的姑娘嫁给他。” 另一个大娘忍不住补充道:“这些姑娘,到了哪家都得死。” 健谈的点点头,继续道:“曾婶家条件本来还行,但这些年,为了给正哥娶媳妇也折腾得差不多了,不仅彩礼,每死一个媳妇,还要赔女方家二两银子。” “为何?” “媳妇死后,肯定要去女方家报丧,还得给点慰问金,不然娘家要来闹。曾婶子经不得事,都是花钱买平安。” 雪小暖还是不解,脱口问道:“那周大哥还找媳妇干嘛?明明那些嫁女的都是冲他的钱来的。” 高价求娶病女。 只为给人送终嗦? 两个大娘一起掉头,吃惊地看她一眼,异口同声道:“不找怎么行,没个一男半女,死了没人摔盆子。还得找!” 哦,又忘了这是古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雪小暖暗笑了一下。 就见健谈的那个瞅了瞅里屋房门。 凭着三十年的经验,雪小暖知道她要开始爆料了。 不由得竖起耳朵。 那大娘压低声音:“要我说,还得怪那个道士胡说八道,正哥儿第一个媳妇死后,要是找个年纪相当的只怕儿女都有了。偏偏曾婶信那道士 ,如今放出的风,还是要找小姑娘。” 另一个大娘叹口气:“谈何容易啊!除非又是一个病秧子。” 健谈大娘再压低几分音量:“最近定的这个,薛家村的,曾婶子前儿还跟我说这姑娘年纪小,先娶过来养养,及笄了再生养。” 另一个大娘笑道:“曾婶子是个心善的,谁当她的儿媳妇都是福气。” 健谈大娘轻哼一声:“我担心还是个有问题的,听说长得又瘦又小。” 另一个大娘收住笑意,也压低声音道:“有没有问题两说,薛家村这个的娘是个厉害的,前两天又讹走三两银子,这还没成亲,要成亲了不知道怎么难缠。” 两个大娘这番话,让三个听众目瞪口呆。 特别是雪小暖。 她很快总结出来:之前那三个姑娘都是有问题的,家里正愁嫁不出去,可巧有个外村的要找年轻媳妇,于是包装包装就给卖过来。 第一次卖四两银子,姑娘死后,还可再卖二两银子。 这也是周正恶名在外,还能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原因。 又想起差点嫁进来的薛招弟,有点内疚。周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正常的,却被自己搅黄了。 只是招弟倒是身体健康,她的那个娘,却不是周大哥和曾婶子能对付的。 沾上就脱不了手的那种。 黄了也好,起码家有宁日。 另一方面,招弟年纪小,营养不良,只怕月事都没来,根本不适合急于生养的周正。 …… 正在思考一会怎么扭转周母的择媳标准,抬头看见周母揉着眼睛带着一身膏药味走了出来。 就知几人的谈话被她听到了。 老太太刚坐下,周正也端着茶壶和茶碗过来了。 “正哥儿你也坐下,娘今日把你议亲的标准改一改。娘这一把年纪,也不怕被妨害了,以后咱们不找小姑娘,就找二三十岁能生养的。” 两个邻居大娘一起点头:“早该如此。在村里找一个都行,咱村小寡妇也有几个。外村的不了解,咱们一村人知根知底,曾婶子和正哥儿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知道。” 标准一下降得这么低,让雪小暖又是一惊。 她看了眼周正。 周正脸上没啥特别的表情,好像这三个老人谈的不是他的事。 雪小暖犹豫了下,还是开口劝道:“也不能说能生养就行,还得看周大哥是否喜欢。” 话少的大娘不以为然地咧咧嘴:“小大夫你还小你不懂,放屋里慢慢就喜欢了。” 十三岁的薛二丫不懂。 但三十岁的雪医生懂啊。 这大娘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是睡几觉真能睡出感情么? 两人若不投契,睡成仇人都有可能。 就见周母眼睛一亮,看向自己。 …… “薛姑娘,你是有医术的,外面都说我家正哥儿生不出孩子,麻烦你摸摸他的脉,是不是真的有问题,如果是的话,老婆子我也死心了。” 周正黑脸一红,羞得干咳两声,站起来准备离开。 “娘,当着人家小姑娘和两个婶子的面,你咋说这些?儿子不想娶亲了,一辈子伺候娘。” “闭嘴!坐下!胡说八道什么!薛姑娘是大夫,仁心不忌,老婆子今日就托一回老,当着客人的面请薛姑娘替你把个脉。” 雪小暖也想知道周正多年未育,是不是真是自身问题,若真有问题,也可早点吃药调理。 许多男性不育,都是可以调理医治的。 既然周正算个好人,她希望他能子嗣连绵。 “行了,周大哥,我一个小姑娘都不忌讳你一个大男人害羞什么?把手伸过来。” 周正歉意地笑了笑。 站起来拱手弯腰,深施一礼:“如此,只好唐突薛姑娘了。” 说完坐下,伸出右手。 雪小暖把手指搭在他的腕上,微微闭目。 周正的脉象沉稳有力,至数适中,浮沉适度,节律均匀,一点问题也没有。 移开手,睁开眼睛。 雪小暖笑眼弯弯看向周母:“周大哥身体很好,找个健康的媳妇生个健康的孩子,没啥问题。” 周母悬着的心落下来,紧紧握住雪小暖的手:“谢谢你了,薛姑娘!” 周正也松了一口气,但眼里又飞快闪过一丝恐惧,忙对他娘道:“娘,今年以内我不议亲。” “儿啊,你都三十八了,再耽搁一年就三十九了。” “就是,正哥儿,你娘等着抱孙子呢,你给大娘说说咱村里有没有你瞧得上的?大娘去给你说合。咱听小大夫的,找个喜欢的更好。” 健谈大娘主动请缨。 周正还是果断地摇头:“今年以内不议亲。” 雪小暖捕捉到他眼里的害怕,看了一眼战三。 …… 第138章 周管事 战三张张嘴,又老实地闭上了。 他那不是奉命行事吗? 他怎么知道这鳏夫是被冤枉的? 小仙女说过,他之前定亲的那个姑娘还不到十四岁,这桩婚事毁了也是应该。 怕耽搁,娶个年龄相当的寡妇不就得了。 你要娶寡妇,谁管你! 战三在这里不以为然。 雪小暖却在那边柔声相劝。 “周大哥,外面对你的传言都是造谣,你不要放在心上,等过些时日寻个合适的女子成了亲,大娘也能早日抱上孙子。” 周正摇摇头,看向众人压低声音:“亮哥儿尸骨未寒,我娘就为我议亲,我担心于婶心里过不去。” 众人听了,皆默默点头。 雪小暖在心里为他点了个赞。 要说还是周正思虑周全。 虽然说几家欢喜几家愁,可两家一向交好,对比度如此强烈的确不妥。 健谈的那个大娘嘴快,话没把门就脱口而出:“我看那个何娘子不错,如今正好也成了寡妇,贤惠孝顺,年龄相当,两家关系又好,你们不如两家并一家,于婶子也算有了依靠……” 说完才意识到失言,连忙抬手捂住嘴巴,眼神中满是懊悔。 雪小暖想笑,这大娘还真是大娘。 好在几人交谈的声音都不大,不然里屋两人听到了怕要炸裂。 又觉得她说得挺有道理,虽然时机不恰当。 想着就飞快扫了周家母子一眼。 周母若有所思,周正眼睛一亮,可很快都恢复了平静。 母子俩异口同声道:“不妥!” 的确不妥。 不管母子俩是否愿意,何娘子刚刚新寡,肚子里还怀着遗腹子。 只是长久来看,这知根知底的两家合一家,倒是比周正去找别的姑娘更为妥当。 在破庙的时候雪小暖仔细打量过何娘子,二十多岁的年纪,五官端正。 顶着一双核桃眼,还是能看出清秀温婉。 一身粗布衣裙,配上通红的眼睛,微微凸起的小腹…… 哎哎,莫说周正,我见犹怜。 …… 嘴快的大娘赶紧岔开话题,谈到今年的收成。 “去年收成不好,今年雨水倒是足了点,但地里的作物还是长得不行。” “咱金鸡村土薄,收成不可能好。” “咱村穷,男的不好娶,女的留不下来,只有去当兵还算有点收入,只是,当兵是在赌命啊。” 几个大娘谈着谈着,又抹起了眼泪。 周正轻咳一下,温声劝道:“人总有一死,死之前总得先想着活,村里人去当兵,还不是为了让家里人活得更好。咱活着的人,得活得好好的,他们在天上看着才安心。” “正哥儿说的在理,只是一想起我的三子,想起村里那些出去就没回来的人,心里总难受。” “是啊,不能想,想起就觉得是我害死了我男人,当年我还挺贪图那几百文军饷的。” 说着,这眼泪抹得更快了。 雪小暖心里一动,笑着打断她们的伤心:“金鸡村妇女比较多,对吧?” “是的。咱村地不好,男人大都在当兵。” 雪小暖笑容更灿烂了些:“我给各位大娘指条明路,包你们一月能挣一二两银子。” 三个老太太齐齐转头,看向面前这个说大话的瘸腿小丫头。 “村里的妇女多,自然知道她们当兵的丈夫或者儿子穿的是什么靴子。你让大家尽管做,做出来就卖给我。” “姑娘,你是做啥的?要那么多靴子做啥?” “甭管我是做啥的,只当我是来帮你们的。至于价钱,布靴就按市场价,三十六文一双,棉靴也按市场价,五十文一双。有多少算多少,长期收购。” 说完,迎着六双瞪得溜圆的眼睛,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 是的,六双眼睛。 战三和之然都瞪圆了双眼。 战三知道小仙女又要做善事了,但没想到她说做就做,银票都掏出来了。 之然只觉得薛姑娘的一举一动都出乎意料又让人感动。 她知道靴子是为将士们准备的。 但为何不在市场购买而来偏僻的金鸡村收购靴子,是她想不明白的。 …… “周大哥,可识字?可会算账?” 周母忙激动回道:“会的,会的,老婆子和正儿都识字。” 健谈的大娘目瞪口呆后,很快恢复正常,立刻作证道:“正哥儿是咱金鸡村能写会道的,虽然没功名,但能当个秀才用,村长算不清的账都得来找正哥儿。就是命不好,被那几个短命的拖累了,不然儿女都一大群……” 雪小暖微微一笑,打断大娘对话题的恣意延申:“那就好!以后周大哥就是军靴收购的管事,我每月给你开二两银子,负责把大家做出的靴子保质保量收上来并归拢放好。” 周正听得一脸懵懂,就见薛姑娘已经把银票放到他娘手中。 “这是五十两银票,作为第一批购买靴子的费用。” 两个大娘一看只言之间,周正就找到一个一月二两银子的差事,惊讶和羡慕都明明白白挂在脸上。 “正哥儿,你是遇上贵人了。还不好好感谢薛姑娘!” 雪小暖不在意地笑笑,继续道:“等张家大娘身体好点后,这个事情还得麻烦四位大娘多费心,让村里的妇人们都行动起来。尺码就按照你们做习惯的,定个大、中、小三个码子。” 三个大娘点头不迭,从天而降的好事让她们恍如梦中。 这薛姑娘,言谈举止根本不像一个小姑娘,医病不要钱,还给她们送来赚钱的活计,给的钱比市面上还高,而且是现结。 莫不是九天仙女下凡? …… 雪小暖看向周正。 “二十日后,周大哥找车把靴子都送到铁门关,就说找薛姑娘,我和你结账,再把第二批靴子的钱给你。” 军靴长期需要,先在金鸡村试点,以后让边境这几个村子的妇女都来做靴子卖钱。 不打仗的时候靴子就不送铁门关了,直接送弇州交到妙娘手里。 等多发展几个村子做军靴,周正如果干得不错,就上升为作坊的二管事。 薪酬么? 参照丫蛋和方婶。 唉,拥军靠自觉,咱不管穿到哪里,骨子里都是红的。 …… 周正完全没反应过来,呆呆愣愣不知道作答。 周母看了一眼里屋,又看了一眼傻乎乎的儿子,竭力压住喜色,郑重地点点头。 “没问题!姑娘放心,正哥儿一定能做好!” 儿子当上一月挣二两的管事,婚事不用发愁了。 有这个挣钱的事做,亮哥儿的娘和媳妇,应该都能过得去这个坎。 …… 不同三位老人的兴高采烈,爱动脑筋的周正还在冥思苦想。 脑海里像有团乱麻,越理越乱。 这位薛姑娘,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一提到银子,她的语气轻松得仿佛那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金山银山都能信手拈来。 说起收购军靴,更是云淡风轻,好似谈论的不过是街边最寻常的萝卜白菜。 然而单看她的穿着,却又朴素至极,毫无富家千金或生意场上精明商人的派头。 她是苏家军的管事? 可她那么年轻,只有十三四岁。 她是做生意的? 可做的又是亏本生意,明明拿着银子去市场,大批量购买也花不了这么多钱。 薛姑娘说她是个大夫,又说走南闯北过来的…… 啊,想不明白。 自己刚才好像已经从一个农民变成一月挣二两银子的管事了。 难道是真的? 不是做梦? …… 雪小暖起身告辞。 今天她做这些只是第一步。 不管男的女的,都是资源,是资源就不能浪费。 金鸡村既然有那么多寡妇,军营里又都是单身汉,她将来的联谊会,参与联谊的女方可以把范围扩大到四乡八里的寡妇和适龄姑娘。 让边关充满爱,让十五的月亮照着一对对牵手的男女,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 受三位喜笑颜开的老人嘱托,新任周管事必须把东家和客人送到了破庙前的岔路口。 雪小暖拒绝了他的远送。 出了周家门,她就让战三把她抱到马上。 坐稳后,雪小暖扭头对周正笑道:“周管事,我看何娘子不错,好好珍惜哦!” 话落,三人两骑扬鞭而去。 留下周正站在路中间呆若木鸡。 薛姑娘这话, 啥意思? 第139章 望远镜闪亮登场 三人一入铁门关,便被一股山雨欲来的肃杀气息笼罩 —— 城墙上已经搭起四个瞭望的高台。 军营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号角。 因为上午那场暴雨,关内街道上都是泥泞,行人稀少。 雪小暖带着两人进了自己买在军营对面的大店铺。 这里,将是她近期在铁门关的据点。 “战三,速去请你家主子过来,有要事相商。” 等战无忌一行人过来的时候,之然已经把最大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摆上了八把椅子。 椅子是从另外几个房间抬过来的。 雪小暖刚把望远镜拿出来放到身后,戴着仿真面具的战无忌就一脸喜色地踏进房间。 “薛姑娘,我听战三说你在铁门关买了几个铺子,这个位置好,就在军营对面。” 不待雪小暖回话,又自顾自道:“父皇又送来二十万两银子,用于粮食和军备购置,今夜可达弇州。战某已让战一去接了,薛姑娘既然已经过来,就直接送到铁门关。” 哦!哎! 老皇帝给力啊。 “小五哥,以后这里就是我们议事的地方,银子送过来屯在这里也行!” “还是薛姑娘虑及长远,战某正想着这银子拉过来放在何处,这是专门用于粮草军备购置的专款,战某并不想放在军营。” 几个手下面面相觑,他们惜字如金的王爷,几时变得如此滔滔不绝? 得,刚才进门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寒暄? “自然,专款专用。这下再打几个月,也不用担心钱不凑手了。小五哥你放心,有我在,咱们苏家军不缺吃不缺穿不缺武器。” 雪小暖心花怒放,忙不迭表着决心。 她准备哪天再生产一点匕首出来,这样短兵相接的时候也好用。 不过诊室不大,银子太多了不好堆,改天有个适当的时机,还是得把多余的银子兑换成银票。 银子虽然美好,但是太占空间。 又看向战三:“金鸡村的军靴送来,也先屯在这里。” “金鸡村的军靴?”站无忌满脸疑惑地看过来, 雪小暖就把自己适才在金鸡村看到、听到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 谈到那个铁骑军的家属何娘子,谈到金鸡村几十个寡妇,众人都沉默了。 听到小仙女已为她们安排了做军靴的活计,且收购价比市场价还高两成,战无忌红着眼起来拱手致谢:“谢谢薛姑娘,这是战某该做的事,劳烦薛姑娘都帮解决了,购买军靴的银子,应该从军资费用里出。至于抚恤金,争取明日就发下去。” 雪小暖不客气地点点头,郑重说道:“对军属烈属的优抚,能让更多的将士坚定抵御外敌的决心,一旦进入战场,他们才没有后顾之忧。” 手一挥:“眼下,仅一个村子所制军靴远远不够,往后,要在弇州下辖的各个村子推广,相当于我们把军靴作坊设置到了各村,一方面解决了军烈属的吃饭问题、生计问题,一方面保障了军队物资供应,满足了将士们需求,至于费用,就从王爷给我的银子里出。” 众人听得鸦雀无声。 小仙女的脑子,真的是眼前这个薛二丫的吗? 如此周到善良、聪慧懂事、高瞻远瞩的姑娘,莫不真的是仙女下凡? 还有,小仙女懂得真多啊! 说出来的话一套一套的,又讲感情又有理。 说心里话,比他们的主子都会说。 …… 雪小暖的小嘴巴一张一闭,说出一大段震场子的话后,很有成就感地抿紧一笑。 故作谦逊道:“今天我过来的主要目的不是去金鸡村,而是有好东西给你们。小五哥,战二、战三、战四,你们过来看看这是什么,这可是几十万两银子都买不到的。” 说完,从身后拿出望远镜,踮着脚挂到战无忌伸过来的好奇的脖子上。 实在担心他们激动之下,手一松…… 这可是仅此一个的价值连城的宝贝。 冰箱无法复制。 科技度超越弓弩N多倍。 “坐,坐,你太高了,我都没法指导你使用。” 战无忌闻言,立刻听话地坐到椅子上。 战二几人早已围拢过来。 小仙女拿出来的这个宝贝长得太奇怪了,摸着硬邦邦,居然是活的,可以横向纵向伸缩。 “这宝贝叫做望远镜。顾名思义,主要功能就是为了望远。弓弩上的瞄准镜也能望远,但只能望六七百米,望远镜能望得更远。” “小五哥,放在眼睛前,手转动这里,还有这里,通过调整这几个转轴,可以让眼睛看到的东西变清晰。” 雪小暖边说边上手。 战无忌是什么人? 情商差点,智商毫无问题,理解能力、动手能力都是首屈一指。 可惜带兵打仗几年,一直靠的是双眼望远。 当下很快就搞懂了手上这个玩意儿的价值。 “薛姑娘,这个宝贝可以看到多远?” “一万米。” “啥?一万米?那不是二十里?” 战二、战三、战四一齐惊呼,之然已经瞪大了双眼。 薛姑娘每次拿出来的宝贝,都要亮瞎他们的双眼。 战无忌立即站起身。 “薛姑娘,战某可以带到关楼上看看吗?” “当然可以,打仗期间,这宝贝就是你的。只是一定要小心,这个宝贝只有一个,再多的银子也买不到。” “姑娘放心,战某一定保护好它。” “这宝贝的神奇之处不在看得多远,而是……” 雪小暖故意卖了个关子。 “而是什么?猜猜猜。我们边走边说。” “能发射暗器,当兵器使用?”战四首先问道。 雪小暖笑:“战四,你武侠看多了吧?” “何谓武侠?” “话本子。” 战三道:“属下觉得是能取代斥候。” 战二反驳道:“不行,白天用宝贝看,夜里还得靠斥候打探。属下觉得这宝贝的神奇之处是它的机关,可以收缩,脸大脸小都能使用。” 雪小暖不置可否,看向她的小五哥。 战无忌沉思片刻,轻声道:“战某觉得这宝贝的神奇之处是能调节可视距离,刚才战某试着看了窗外,不管远近都能看清,这点非常神奇!” 雪小暖就像一个课堂上的老师,成功发起一场课堂讨论,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啊,都是会动脑筋的好宝宝! “你们都说得有理,这都是望远镜的功能。但是最神奇的地方不在这些,本姑娘不揭开这个谜底,估计你们想破脑袋也猜不到。” 几双求知欲爆棚的眼睛齐刷刷落到雪小暖身上。 …… 第140章 苏铁的脑补 一行人走进军营。 雪小暖才发现,灭火将军的大旗都竖起来了。 雪小暖对着战无忌竖起大拇指:“灭火将军,灭掉火龙军!” 战无忌严肃地点点头,嘴角一丝笑意,一闪而过。 战三扯扯她的衣袖。 雪小暖好笑地继续道:“刚才战三说的好,这宝贝可以取代斥候。战二也没说错,白天可以取代,晚上还得靠斥候。但其实,这宝贝在平地上,晚上也能代替斥候。” “为何?”战二、战三几乎同时发问,脸上写满疑惑。 雪小暖看向战无忌。 战无忌面露惊喜,又极力压住惊喜,迎着小仙女的视线也朗声回道:“还望姑娘不吝赐教,战某愿闻其详。” “因为到了夜里,望远镜也能看清东西。” “为何?就是属下的眼睛,晚上都看不清远处,属下夜里行动,靠的更多的是五觉感知。” 战三好奇地问道。 雪小暖头疼了。 怎么解释呢? 遇到太好学的学生也恼火。 难道给他们说望远镜就是个红外热像仪,使用时靠接收目标自身发出的中远红外辐射,利用目标与背景的温差形成热图像? 当然不行! 太抽象了。 且不说自己很难解释明白,这些原理太过专业,自己也只是一知半解。 有了,战三不是说他靠的是五觉感知么? 那小仙女拿出来的宝贝也是有五觉的。 雪小暖得意回道:“就跟人类一样,这宝贝也有自己的五觉,它能靠自身修为去感知夜里的一切,且这个能力比咱们人类强。你们就当它有夜视眼吧!” 战三激动道:“属下知道了,宝贝有鹰眼。” 哦,感谢战三小同学,弥补了我的一项知识空白。 第一次知道,原来鹰的眼睛是可以夜视的。 …… 到了关楼,几人拾级而上,径直登上了瞭望台的最高处。 极目远眺,大渊军队的营地清晰可见。 在距离铁门关三千米开外的空旷地带,营帐错落有致地排列着。 营帐前面有许多士兵,正在热火朝天地忙活着。 太远了,看得不是很清晰,但能看出他们在做什么。 瞅着他们正在搭建一个个可容几人站立的台子。 还瞅着他们将一架架十多米长的云梯抬来抬去。 “火龙军意欲何为?”战三自言自语。 “无妨。” 雪小暖嘴角一勾,轻蔑地一笑。 “小五哥,用用宝贝望远镜,就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 话音刚落,就见苏铁从另一边的台阶上往瞭望台而来。 雪小暖忙叮嘱道:“记住,望远镜是你自己得来的。” 战无忌点点头。 …… 苏铁带着苏六和苏七大步过来,登上瞭望台。 看到雪小暖先好奇问道:“这位姑娘是?” “这位薛姑娘,医术高超,是本王和战一他们的救命恩人。” 汉王神色郑重,言语间满是感激。 “哦!” 苏铁拉长声调应了一声,随即双手抱拳行礼:“早听殿下提起过姑娘,本帅代苏家军谢过姑娘!” 虽然行了礼,面色却不是很好看。 汉王把一个小姑娘带上关楼,他非常不赞成。 会点医术如何? 救命恩人如何? 这是关楼,军机要地。 大敌当前,汉王到底年轻,不知分寸在所难免,自己回头还是要提醒一二。 …… 在场的人,几乎每个人都看透了苏铁的心思。 雪小暖暗笑,这个苏将军,还真是爽性人,喜怒皆于形色。 不过看他面相、体相,伤多湿重,腰椎微凸,睡眠还差。 应该是个英雄级别的边防军。 …… 战无忌朝苏铁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心里很不高兴。 这俩父女还真是如出一辙,苏晚和薛姑娘不对付,难不成苏将军也如此? 苏将军这样对待小仙女,小仙女生气了咋办? 不行,打仗的时候小仙女是随时都可能上关楼来指点的。 是的,指点、出谋划策。 小仙女随口蹦出的套装理论早已收服了战无忌,他现在觉得小仙女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这样的人,当然得无处不在。 没啥地方是小仙女不能去的。 “苏将军,请随本王过来。” 战无忌率先走下瞭望台。 苏铁纳闷,还是跟了下去,心想汉王既然有话说,他也要赶紧提醒几句,别再把无关紧要的人带上关楼。 到了没人的地方,战无忌小声对苏铁道:“薛姑娘不仅是本王的救命恩人,还是苏家军的后勤供给不可忽缺之人。粮草、军备、以后的军服军备,都是她在筹备,都是她的路子。今日她又去金鸡村慰问了军属烈属,还为他们提供了赚钱的生计。” 苏铁吃惊地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汉王的话。 汉王说的,就是那个十多岁的小丫头? 那小丫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慰问军属、烈属这种自己身为将军都还没来得及做的事情,她竟然都已经做到了。 对了,先前自己还忽视了,汉王说那姑娘会医术,救了他。 “殿下,你的七毒散是薛姑娘解的?” “正是。” 苏铁默然不语。 心里惊涛骇浪翻卷而过。 当真人不可貌相,难道自己差点得罪了一个能力高强的世外高人? 虽然看着只有十多岁,焉知是不是跟国师一样,看着年轻,其实已经两百余岁。 这样想着,就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然而,他的嘴却好似不受控制一般,仍在不甘心地继续求证:“弓弩也是她弄来的?” “正是。” “枪头也是?” “正是。” “精米也是?” “正是。她刚才又给本王一个可以望清二十里地的宝贝,就是本王脖子上挂的这个。” 苏铁摸了摸望远镜,再次目瞪口呆。 “她还答应战斗开始后,就做我们苏家军的军医。”战无忌补充道。 “那,这姑娘,太高风亮节了。” 苏铁终于回过神来,感叹道,语气中满是敬佩,还有几分惭愧。 “苏将军,薛姑娘不希望别人知道她的能力,不愿透露她购物的路子,更不愿居功自傲,但绝对是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那,那,老臣刚才唐突了。” “无妨。本王跟你讲这些,就是要让你明白,薛姑娘值得我们全心信赖,她早已和苏家军绑在一起了。往后咱们跟她说话,都得客客气气。” 苏铁点头不迭。 汉王说的这些如果是真的,那个小姑娘,就是一个活菩萨! 怪不得汉王失踪一场,变得如此强大,原来是有了这样一个高人在背后支持他。 苏铁脑补完,立即就要过去给薛姑娘赔礼。 第141章 成了世外高人 战无忌忙拉住他:“本王给你说的这些,你要装着不知道,薛姑娘不希望别人知道她的本事。” “老臣懂,老臣都懂,高人都不愿暴露身份。老臣一会上去,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只是视察敌情。” “绝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放心,这等绝密,岂能外传,咱们要合力保护好薛姑娘。” 战无忌哭笑不得。 既然苏铁愿意这么想,那就随他吧,只要他以后不再冒犯小仙女就行。 战无忌之所以敢违背小仙女的意愿,把小仙女为苏家军做的事都透露给苏铁,是因为战无忌知道,苏铁是绝对可以放心之人。 他希望苏铁能像他们一样,尊重薛姑娘,感激薛姑娘。 薛姑娘为他做了那么多,他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 战无忌和苏铁再次回到瞭望台。 台上几人都感觉出来,苏将军对薛姑娘的态度已然翻转。 因为苏将军居然指着远处的火龙军营帐向薛姑娘一一介绍。 并和薛姑娘讨论起了弩箭能射中的大概距离。 最主要的是,苏将军谈话时,语气是客气的,态度是亲切的。 隐隐还带着几分讨好。 …… 其实真实原因是,苏铁再次上台后,意外发现看似无所不能的薛姑娘竟是个瘸子。 这一发现让苏铁大为震惊。 他不仅没有轻视,心中反而更加笃定薛姑娘乃世外高人。 天残之象,往往是异能之人的独特标记。 …… 看到苏铁已经转变态度,战无忌满意地抿了抿嘴角。 双手稳稳举起望远镜。 敌营里的一切不再神秘。 仿佛近在咫尺。 就连每个士兵的长相、手上的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就是一对千里眼啊! 又扭动圆柱上的滚齿,士兵的样子模糊了,但比营帐更远的树林却清晰了。 定睛一看,几只鹰一样的大鸟正在树梢休息。 心里惊诧不已。 他缓缓放下望远镜,将其翻转过来,对着那两个圆柱向内窥探。 里面不过是一层层透明的圆形水晶隔断。 他又仔细观察两根圆柱周围,发现各自镌刻着一圈细小的图纹。 凑近细瞧,这些图纹并非随意雕刻,像是某种独特的符号,又似蕴含深意的什么文字。 心想这个神奇宝贝,难不成是远古的一个法器? 专门用于瞭望的法器。 不然怎么会同时具备千里眼和鹰眼的功能? 一抬头,对上苏铁盯着望远镜的眼巴巴的眼神。 忙将望远镜从脖子上取下来,递给苏铁,并细心为苏铁套上挂绳。 苏铁受宠若惊,慌忙避开。 战无忌一把拉住他的手,示意别动,而后压低声音:“这宝贝像是远古法器,仅此一个,万不能摔着,必须挂在脖子上才能拿起来观看。” “远古法器?” 苏铁半信半疑地举起望远镜。 学着汉王之前的姿势,将眼睛放到两个圆柱前面,将镜头对准火龙军军营。 …… 这一看,就上了瘾。 一刻钟过去,他的眼睛都没从望远镜上挪开。 “殿下,果然是法器,这威力,跟长了千里眼似的,老臣看着那军营,就跟站在边上瞧着没两样。呼延老儿正和一个戴着面具的年轻将领并肩走着,那年轻人瞅着还有点……” “是个宝贝!本帅再看看。” 一高兴,忘了自称老臣。 “的确没见过,火龙军何时有了这么年轻的将领了,还能与呼延并肩行走。两人身后,还跟着一大群暗卫。怪了!这人啥身份?” 苏铁边看边说,边说边问, 还一边介绍自己看到的情景。 战无忌听他说得神秘,就想把望远镜拿过来亲自看看。 “殿下莫急,那两人已经走进营帐。中间那个营帐,应该是他们的指挥中心。” 苏铁将望远镜从眼前挪开,压低声音告诉战无忌这个重大发现。 又望向苏六苏七,低声道:“记下。中间那个帐顶有黄幡的中等营帐,是指挥中心。” 之后,在战无忌的教导下,苏铁扭动滚齿,眼前的景象瞬间切换,清晰地看到了地平线处的树林。 “太神奇了!有了这个宝贝,火龙军的一切动作都在我们的掌控中。” 苏铁激动得满脸通红,不停赞叹,心里对提供法器的薛姑娘更加敬佩。 绝对是高人! “可惜只有一台。薛姑娘说这是她偶然所得,至于来历,她不愿说。” 战无忌微叹一口气。 “哎呀,殿下……”苏铁刚要开口,却被战无忌打断。 “苏将军莫急,等战事开启,你我二人谁在关楼指挥作战,谁就用这宝贝。” 两位主帅在那儿寒暄,可把战二、战三、战四和之然馋坏了。 他们眼巴巴地望着苏铁手中的望远镜,心里痒得厉害。 他们也想拿着这神奇的宝贝看清火龙军军营。 可惜苏铁正看得起劲。 他还没看够,自然无意交给下家。 …… 战无忌将那一圈符号指给苏铁看。 苏铁也不认识。 两人一致认为这就是天书,蕴含着法器的来历和秘密。 雪小暖好奇地走过去凑近一看。 原来是标注的放大倍率、物镜口径和视场角度。 英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交织一起,对古人来说,可不就是天书。 行,保持望远镜的神秘感吧。 反正只有这一台,它的来历,怎么脑补都可以。 就听战无忌神秘低沉的声音传来:“苏将军,这个法器还具有鹰眼功能。” “鹰眼?老臣认为是千里眼,老鹰怕也没它看得远。” “本王说的是夜视功能。到了晚上,我们再来看看火龙军的军营。” “殿下说的是夜里,这法器还是能看清远处的军营?怎么可能?” “嗯。夜里再看看。现在还请苏将军把法器还给本王。” 雪小暖这才知道,不到一个时辰,这台望远镜已经成长为具有灵力的法器。 …… 雪小暖不想一直在关墙上看敌营,她想看看军营的医所。 她是医生,她更关心的是战争开始,苏家军救治伤员的能力。 “战三,跟我走,我们去医所看看。” “是。” 战三再次看了 一眼苏将军手上的望远镜,毅然转身,跟着小仙女走下瞭望台。 “小仙女,医所是苏晚姑娘在负责。” “哦。” 雪小暖头痛。 她不喜欢苏晚。 第142章 军营恭房 后面传来脚步声。 两人转头,原来战无忌带着战二战四也下来了。 战无忌的脖子上没有望远镜。 这望远镜到了苏铁手里,还真跟生了根一样。 堂堂汉王拿他也没法。 战无忌快步过来,和雪小暖并肩。 “薛姑娘,那望远镜先给苏将军用吧,战某已叮嘱他必须分外小心。” 雪小暖很是理解:“苏将军是主帅,他拿着望远镜,也是应该的。小五哥和我一块去医所看看吧。” 战无忌点头,对战二耳语几句。 战二很快跑开了。 医所在营地中央一座大房子里。 有军医五名,医护十名。 此刻医所的负责人苏晚不在,年长的王大夫率队接待了他们一行。 “参见灭火将军!” “起来吧。本将过来视察一下,无须陪同,你们认真做事就行。” 按照军营里的传言,灭火将军是空降来的,据说是朝中某大员的儿子,从小熟读兵书,武功高强,本次临危受命,被皇上破格提封灭火将军派来铁门关御敌。 这样有背景有能力的年轻将军,主帅苏铁对他很是客气和尊重。 医所的军医们自然敬重有加。 军医们刚见完礼,就见管理后勤的吴将军和二将军一起跑了过来。 “末将吴涛参见灭火将军!” “吴将军请起。” 吴涛是个五品偏将,负责苏家军后勤事务。 去山洞拉粮食的就是他的手下。 …… 雪小暖惊讶地发现,战争还没开始,来看病的士兵不少。 她问了一个正在抓药的军医,知道病人大多是拉稀,病情并不严重。 看病士兵多的原因是因为大战将即,苏帅下令,让士兵们把各自的身体都调整好。 所以有点不适的士兵都过来看病了。 雪小暖点头。 未雨绸缪。 可见苏将军是带惯了兵的。 但是拉稀不是小问题,特别是群体性拉稀。 如果病情再严重点,就可能是流行病毒或者瘟疫。 她盯住几个看病的士兵看了看,发现他们除了腹泻,脸上还有不明显的白色斑块。 问之,都有腹痛症状。 心知普遍还有蛔虫等肠道问题。 她问一个等着喝药的士兵:“军营里可是喝的生水?” 那士兵摇摇头:“苏姑娘和王大夫不许我们喝生水,军营里喝的都是烧开过的凉水。” 雪小暖点点头。 “那你们可生吃过什么?” “平时除了一日三顿,并未另吃什么。” 雪小暖皱眉沉思。 沉思良久,抬头望向战无忌。 “我们去井台看看。” 一行人走到军营膳房边上。 那里并排有四口水井。 管理膳房的管事立即率领膳房全部人员过来拜见。 说四口井每日都派人轮班值守,就是担心被人投毒。 雪小暖指挥战三亲自打起一桶水。 水是清亮的,无任何气味,放在嘴里尝了尝,也不觉苦涩。 她示意战三将水提到膳房。 进了空无一人的膳房后,她转到无人的灶台后进了诊室,拿出两片试纸,再次出了诊室。 第一片试纸放进水里。 PH值7.47,正常。 第二片试纸放入水中。 重金属含量,未超标。 看来这水也是没问题的。 从膳房出来后,她轻声对战无忌道:“小五哥,我们去恭房看看。” 战无忌并未多问,只是简单下令:“去恭房!” …… 军营里的恭房有十几个。 御膳房旁边几十米外就有一个。 还没到达地方,就被一大股恭房特有的气味熏得头痛。 她慌忙摸出一个口罩捂住鼻子,又递了一个给战无忌。 忍住流泪的冲动,在战三清空里面的人后进了恭房。 战无忌紧随其后,也跟着进去。 灭火将军都进了恭房,其他人还敢说不? 一行人都只好跟了进去。 实在是, 太臭 了! 臭气熏天。 …… 恭房是两块板子一口大缸那种格局。 一排十口。 两排二十口。 都是超载的装缸量。 众人视线从大缸上飞快移开。 地上,白色动物随处可见。 墙上,苍蝇的品种有金色的,绿色的,灰色的。 至于蚊子,本该声如蚊蚋的低调修行,到了这里,是铺天盖地的高调轰鸣。 看来血线爆棚, 已经修到无惧无畏的大神级别。 …… 所见所感,此处省略一万字。 总结出来就是一句话: 蹲着的人静观其便; 外面的人愿闻其翔。 …… 第143章 苏晚心碎 几人又接连走访了两处恭房。 所见所闻与膳房附近的恭房大同小异。 雪小暖心下已经笃定,问题就出在恭房。 必须马上着手整改。 …… 洗了手,摘下口罩。 随手洗了个脸。 还是觉得一身是味。 唉,看来今天得坚持到晚上,才能去诊室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心里对战无忌又欣赏了几分。 跟着她,进恭房,出恭房,虽然未发一言,但这种身不怕脏不怕臭的领导精神,还是值得欣赏的。 领导有了亲自搜集的第一手资料,下属汇报时就无需赘述背景了。 军营腹泻已有蔓延之态,整改刻不容缓。 眼下得让小五哥立即下令! 当下踮起脚尖,对着战无忌低声耳语:“已经可以断定,将士们拉稀的原因就出在恭房,不但有腹泻症状,还有蛔疾,因为——” 才刚说到这里,声音就被一声娇媚婉转带点撒娇的惊呼打断。 “灭火将军,你来了!这几天为什么不住在将军府?将军府专门为你安排了房间。” 苏晚来了。 不知道是偶然碰巧,还是她故意打断两人耳语。 她每次现身的时机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 苏晚眼睛亮亮的,饱满的额头上是一层细密的汗珠。 穿着一件束腰紧身的红色骑装,甚是英姿飒爽。 自从战无忌刚到铁门关那天到她家吃过一顿饭,她再也没见过他。 刚才听医所大夫说灭火将军来了,她赶紧小跑过来。 …… 和战无忌打过招呼,好似才看到旁边的雪小暖。 苏晚假装惊喜地招呼道:“薛姑娘也来了,你们怎么遇到一块的?” 雪小暖拍拍两只手,轻描淡写回道:“我们正在巡视恭房。” “啊?巡视……恭……房……” 最后两个字苏晚吐得相当艰难。 只因“恭房”这样粗鄙的词语,从未从她嘴里说出来过。 “谢苏姑娘,本将军住在军营就行。” 战无忌又恢复惜字如金的习惯。 心想这小晚,怎么又来了?可千万不要像上次那样,又惹小仙女不高兴。 “灭火将军,军营的条件不好,到处都很脏,还是住在将军府吧。薛姑娘,你也可以一块住过来。” 战无忌正色道:“苏姑娘在军营负责医所,既然知道到处都很脏,为何不及时派人打扫干净?难道你不知道脏乱差是百病之源?” “这,军营一直都这样啊,也从未发生过严重传染病!” 苏晚有点尴尬。 也有点生气。 心想我好心好意让你住进将军府,甚至还邀请了我不喜欢的乡下丫头,一切为你着想,你怎么跟吃了炮仗一样。 军营脏不脏,跟我有啥关系?要骂你就骂我爹去。 战无忌听了她的回答,更生气了。 可见身为医所主管的苏晚,根本没把士兵的身体放在心上。 这格局,这品质,跟小仙女完全没法比。 小仙女为了查出病源,能身先士卒出入如此恶心的恭房,她呢? 她居然还说一直都这样也没发生过严重传染病。 难道非要发生了,不可挽回了,才知道是错? 这样想着,语气更加不善:“难道苏姑娘没发现最近拉稀的士兵比较多?” 苏晚收住笑意,拱手行了个礼,公事公办地大声回道:“启禀将军,对腹泻士兵,医所正在积极医治。” “如此群体性发作,难道没想着找找原因?” “将军,他们都只是拉稀,并不严重。可能是食用了脏东西,可能是受凉,也可能是自身肠胃的某种应激反应,吃几次药就好了。” “如果严重了呢?拉稀可是瘟疫的早期表状。” “将军,大战将即,属下认为我们不该把精力放在这些小事上?” “你认为这是小事?亏你还知道大战将即,这是关乎苏家军是否具有战斗力的大事!” 苏晚张张嘴,到底没敢再辩解。 “本将军现在有事,你且忙你的去吧。” 战无忌丢下冷冰冰的一句话,眼睛换到雪小暖身上。 苏晚的眼睛红了。 苏晚的心都要碎了。 无忌哥哥这是又在撵她了? 无忌哥哥从来没送过自己礼物,却给了这乡下丫头那么漂亮的一盒首饰。 为什么只要这个乡下丫头在一旁,无忌哥哥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刚才还因为士兵轻微腹泻恶狠狠骂我了,如今又…… 越想越委屈,那泪水就在眼框里打转。 雪小暖眼珠子转了转,开口劝道:“本姑娘下面说的话,苏姑娘也可以听。” 心想自己要在这里治病救人,早点亮明身份也好,总是让小五哥代言也不方便。 自己在军营期间,苏晚绝不能留在医所。 如此想定,就转身看向跟随的众人,朗声道:“不瞒各位,本姑娘虽然年轻,却是个大夫。军营里最近拉稀和感染蛔疾的士兵较多,本姑娘排除了吃食、饮用水等问题,发现问题出在恭房上。” “因恭房里的粪便不曾及时掏走,患病士兵的粪便便会成为传染源,导致别的士兵跟着拉稀、感染。” “所以当务之急,是将粪缸立即掏空,将恭房里里外外撒满石灰,同时教导士兵小便归槽,大便入缸,养成良好的卫生习惯。” “今日开始,恭房两日清空一次,石灰两日洒整一次。缸上木板除了留出蹲位,其余位置全部铺满。” 一席话听得随行的十多人呆若木鸡。 这是一个小姑娘能说出的话吗? 真是粗鄙至极。 但是, 又十分有理。 哎,身为男人,自愧不如,这些话糙理不糙的话,他们也觉得,难以启齿。 苏晚心里再是鄙视和不以为然,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乡下丫头说的有道理。 只是这些话,也太上不了台面。 不由在心里暗暗高兴,这小丫头着实傻,居然当着无忌哥哥表现得如此缺乏教养,怪不得只能叫薛二丫。 无忌哥哥可是尊贵的皇子,他的耳朵也是尊贵的,尊贵的耳朵怎么听得进这般粗鄙不堪的语言。 如此想着就把期待的眼神投向战无忌。 万万没想到。 她的无忌哥哥居然不断点头。 还大跨一步,站到了那粗陋丫头身旁。 …… 战无忌严肃道:“薛姑娘从今日开始,就是随军医官。不坐诊,但是薛姑娘指出的问题以及整改方法,就是本将军的意思,谁敢违抗,军法处置。现在,吴将军立即派人清理恭房。” “是!末将遵命。” 后勤部吴涛领命,立刻下去布置。 苏晚的心,真的碎了。 明明她才是医馆负责人。 可她的无忌哥哥根本不征求她的意见,就让那小丫头当上了医官。 还力捧!!! …… 第144章 整改医所 处理完恭房事务后,一行人又返回医所。 苏晚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精打采跟在队伍后面,完全没了之前刚到时的英姿飒爽。 在器具室,雪小暖看到几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治疗器具。 钢锯、榔头、凿子。 锈迹斑斑,血迹斑斑。 唉! 雪小暖长叹一口气。 如此落后的治疗手段。 士兵不死在战场上,都会死在这个医所里。 “购置一百匹细棉白布,滚水煮烫后晒干,剪成长三尺宽半尺叠放备用。” “立即在医所置备一个小房间做治疗室。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不要窗。每日用石灰抹墙、洒地。” “明早派人去弇州太守府制衣坊将做好的棉被拉到军营。住院部床上被褥床单全部换成新的。” “医疗柜里生锈的器具,全部丢弃,我会另外置备新的器具。” “给病患服药的药碗,不能不处理就重复使用,一人喝药后,立即派人用开水洗过,才能让第二人使用。” “以后医所,由我负责,三将军是我助手,上述事项,由三将军负责完善。战争结束后,我会将医所完璧归赵交还苏姑娘。” 突然想到什么,对战无忌招招手。 战无忌听话地低下头。 雪小暖飞快耳语几句。 抬起头来,战无忌站直身体,冷声道:“薛姑娘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从明天开始,医所由薛姑娘接管,医所人员听从薛姑娘调配。膳房由之姑娘接管,膳房人员全部听从之姑娘命令。苏姑娘临时调去文书部管理来往书信。都不要问为什么,这是命令!” 众人诺诺称是。 都在心里嘀咕,这个长得好看的灭火将军对这个不起眼的瘸腿小丫头太重视了。 这丫头的医术,难道还能超过王大夫? 三将军可是四品飞虎将,居然给她当助手? 又想苏姑娘难道得罪过灭火将军,他对她怎如此铁面无情? 她可是元帅的女儿。 咳咳,薛姑娘啊薛姑娘,你咋不上天! 你这到的可是苏家军。 苏家军姓苏。 …… 苏晚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无忌哥哥,看着他当着她的面对瘸腿小丫头言听计从。 并毫不留情地免了她的职,宣布新的任命。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丫头,究竟使了什么狐媚手段,短短时日就蛊惑了无忌哥哥。 苏晚只觉得耳边嗡鸣,眼前发黑。 将愤恨的眼神转到雪小暖身上。 一跺脚,一抹眼睛。 跑了! …… 雪小暖无奈地摇摇头。 夺了苏晚的权,她也有点不忍心。 但是,没法。 苏晚在,她那些匪夷所思的行为必然暴露。 以她三十年人生阅历来看,苏将军值得信任,苏晚绝不能信任。 为什么? 因为单相思的女人最降智。 因爱生恨的结果都是悲剧,相关成语如下: 破釜沉舟、两败俱伤、痛不欲生、反目成仇、不共戴天。 就问可怕不可怕! 苏晚对无忌的心思,雪小暖看得一清二楚。 战无忌对苏晚,似乎感觉不多。 虽然古人不讲爱情,但是苏晚想成为汉王妃,可能性不大。 当然,如果小五哥要征求她的意见,她肯定不同意。 因为她看她,从第一眼开始。 就是, 横竖都不顺眼。 …… 从医所出来,几人又登上了关楼。 其实雪小暖不想跟着又上关楼,她得回到自家店铺,把医馆需要的东西都产出来。 她还要安排人去弇州,把这两天做的被子都拉过来。 说是让战三负责医馆购置事宜,其实还不是她在操心操劳。 战三能做的事情就是把东西从店铺运进军营医馆,交给那些医助,监督他们做好她今日安排的整改工作。 可惜,小五哥不让她离开。 小五哥说他和苏将军已经初步判断望远镜是一个法器,但是更深层的法力,还要请她一齐研究。 上到关楼,苏铁还在对着远处看得津津有味。 看到汉王上来,忙一把拉住他。 小声道:“这法器好用,看得到凌山。那边在紧锣密鼓做攻城准备,瞅着就这一两天,呼延老儿会有大动作。殿下先用着,我去处理几样军务,回头你再还给我。” 声音虽小,但是瞭望台就两米见方,所有人都听见了他的低语。 众人心里暗笑,苏将军这是太不讲理了,就给他用了不到一个时辰,宝贝就成他的了? 战无忌闻言,慌忙看了雪小暖一眼。 还好,小仙女笑意漾漾。 苏铁取下望远镜小心翼翼交到战无忌手里后,又大声道:“我已通知林山,一个时辰后殿下到大帐来商议攻防事宜,神兵军需立即就位。” 说完,带着苏六、苏七满意地下楼了。 …… 战无忌拿着望远镜在瞭望台上转了大半圈。 雪小暖看他眼眶突然红了,很是诧异。 悄声问:“小五哥,咋滴了?” “没啥,我只是看到了铁骑军被绞杀的地方。” 战无忌的手指着远处,微微颤抖。 “哦。想哭就哭吧,这里没外人。” “他们掩护我逃出来,唯一提的要求就是让我一定活着出去,为他们报仇。” “会的,这仇必须报,把银子掏空都得报。” “我很少想起他们,不是不想他们,而是不敢想起,没脸想起,但是刚才,我想起他们了,我想起他们把我极力推开的场景。” 声音越发哽咽。 以前看、影视,霸总、权总、武总们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以冷面横扫一切。 但雪小暖深知,是个人都有七情六欲,她更相信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能为战友、亲人、挚爱挥泪的人,更有温度,更值得信任。 当下脆声劝道:“此战必胜。两千铁骑军将士的在天之灵会保佑大卫的!” “可他们再也回不来了,他们都是与本王同生共死的好兄弟。” 战三、战二、战四和之然一齐看向他们主子指着的地方,泪流满面。 当日的惨烈,一一浮现。 平日相处的情景,也一一浮现。 雪小暖被此情此景感染,脱口而出建议道:“再组建一支铁骑军吧,让新的铁骑军替他们活在这铁门关,用上新的枪头,一定更有武力值。” 战无忌摇摇头:“谢谢薛姑娘。两千将士好找,两千匹战马从何而来?” 是啊,大卫畜牧业甚是落后。 两千战马,不是两匹,也不是二十匹。 雪小暖望着火龙军军营,心里一动。 脑子里回荡起动人的旋律:没有吃,没有穿,自有敌人送上前,没有枪,没有炮,敌人给我们造…… 第145章 当兵的人 心里已经有了算计。 就笑着安抚:“找大渊要!” 战无忌茫然道:“大渊怎会送马给大卫?” 对啊,怎么才能得到大渊的马呢? 一是必须有个得马的机会。 二是马不能受伤。 那么,完成一,就得诱敌深入,关门打狗。 完成二,就得有个能让马受惊而不受伤的办法。 …… 从关楼下来后。 战无忌带着战二、战四去了大帐议事。 雪小暖带着战三、之然回到店铺。 雪小暖对之然道:“之然你可能还不知道,我能去一个你们去不了的地方购买东西,之所以让你负责军营膳房,是因为作战期间,我会为将士们大量购置吃食,而我的这些事情是绝密,只能你主子和战一战二战三战四知道,如今还包括了你。你到时候为我做好掩护就行!” 之然并不诧异,反而很高兴小仙女对她已经信任。 之前吃过好多包了大肉的市场上不曾有过的馅饼,还用奇怪的盒子喝了一些牛乳,战二告诉她,这些都是小仙女买来的。 深知小仙女来历蹊跷,但跟几个侍卫一样,之然对小仙女从不怀疑。 “现在,我要去购买医馆所需用品,战三会为我把门,你现在去烧两壶水,一会还要辛苦你和战三运进军营。” 雪小暖对之然的反应非常满意,说完就进了旁边一间屋并关上房门。 半个时辰后,打开房门,让两人把东西都运到军营。 她则回到诊室,洗头洗澡洗衣服…… 酉时过点,一脸严肃的战无忌带着几人过来了,战三和之然也在其间。 战无忌脖子上没有望远镜。 “薛姑娘,战一也快到了。今夜注定是个不平静的夜晚。苏将军已经下令,全员战前状态,轮番休息。” “要开打了?”雪小暖问道。 战无忌点点头:“来之前我又去了关楼,此刻还没动静,但我们估计明早火龙军就会攻城。今夜我和苏将军都不会休息,会一直在关楼上盯着火龙军的一举一动。” 雪小暖沉吟不语。 片刻后转身进了房间,一刻钟后开门让众人进去拆盒子。 她刚才在冰箱里购买了四万颗速效护体驱虫药,除了一小时后起效排便,不会让人有任何不适那种。 太多了,她不想动手拆盒子,主要是拆了还要装进瓷瓶。 “这是驱虫药,装好后,立即送去军营。士兵目前喝的药汤暂停,一人一颗用水吞服,服用后再进晚餐。”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战二、战三、战四送药进军营后,雪小暖对战无忌道:“大战之前,士气最重要。今夜苏家军就做战前动员。” “怎么动员?” “吃大肉、唱军歌。” “?” 战无忌纳闷,吃大肉能理解,有小仙女在,战一马上送到的二十万两银子能让大家都吃上大肉,但军歌,苏家军没有军歌。 “咱苏家军,得有自己的军队文化,得有自己的军歌。稍等!” 雪小暖转身又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她在电脑上刷刷刷写下两段话: “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只因为我们都穿着朴实的军装,咱当兵的人,有啥不一样,自从离开家 就难见到爹娘。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都是青春的年华,都是热血儿郎。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一样的足迹留给山高水长。” “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头枕着边关的明月,身披着雨雪风霜。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为了国家安宁,我们紧握手中枪。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都在渴望辉煌,都在赢得荣光。说不一样,其实也一样,一样的风采在铁门关的旗帜上飞扬……” 按了繁体转换,再点打印十份。 刚把打印好的歌词拿出来,送药的几人也回来了。 一起好奇地围过来看小仙女拿着的那一叠雪白的硬纸上写的是什么。 雪小暖一人分发了一张。 大声道:“这是歌词,是我从别处听来的,可作为苏家军军歌。战前教会全体将士唱,会极大地鼓舞士气。我一会先把你们都教会,然后再去唱给全体将士听。当然,你们对外就说这是灭火将军原创歌曲。” “什么叫做原创?” 好学的战三同学不懂就问。 “就是你们主子创作的军歌。” “小仙女,你的字写得太好了。可上次属下买药时见过你开的药方,那字……” “那字是原创,这字是印刷体。甭问了,好好背歌词。” 几人都是识字的,立刻就被这气吞山河的歌词折服了。 雪小暖拿出手机,将手机里原来就存有的这首歌调出来,放给众人听。 众人先是好奇这个方盒子是啥稀奇玩意儿。 接着被旋律震住。 等手机唱完,就见眼前五人站得笔直,眼泪水也顺着脸颊笔直地往下流。 这个效果她有预期。 前世第一次听到这首歌,她也哭了。 谁是最可爱的人? 咱当兵的人! …… “现在 ,跟着我,一句一句学唱。” 半个时辰后,几人都能熟练唱出这首歌。 “记住,这是灭火将军专门为苏家军创作的军歌。今夜就要唱给将士们听!现在,我去买吃的,一会全部运到军营。要准备十辆马车来回运送。” “薛姑娘,银子还有吗?战一应该快到了。”战无忌不放心地问道。 “放心,今夜管饱。每个士兵两个肉包一个馒头,另外就是烤鸭、肉肠。行了,我得抓紧时间,战四去联系马车,其余人跟我来。” 这次,她没进里面房间,直接从店铺铺面的屋子里进了诊室。 因为时间速度是一比六,诊室外的三人看见桌上东西的出现速度就是转瞬一包,转瞬一包…… 看得战无忌心疼不已。 小仙女在那边怕是累坏了。 她一个人,腿脚不好,又是个小姑娘。 恨不得自己也能飞进那边,帮小仙女分担一二。 …… 车队来的时候,苏铁也来了。 他听了战四的汇报,觉得薛姑娘和汉王殿下商量的战前动员非常好。 虽然他觉得这个商量应该有他的参与。 既然他们不喊他,他就要主动参与进来。 薛姑娘是世外高人,他也想沾点她的灵力。 所以他一进门,就把汉王和薛姑娘表扬了一番。 其实没有看到薛姑娘,但不影响薛姑娘被表扬。 …… 苏铁的表扬雪小暖在诊室里听到了,觉得非常有道理。 火龙军人马是苏家军两倍,不把士气鼓舞起来,第一仗不好打。 虽然他们有了神奇的弓弩,但是打仗的事情说不清,你根本不知道对方会如何组织攻城,如何进攻,如何布防。 只是最后一句她不爱听。 苏铁说火龙军攻城一向攻无不克。 这话只能存在于今日之前。 明儿个弓弩出世,定要让火龙军攻而不克。 死伤惨重,有来无回。 第146章 战前动员 苏铁刚表扬完两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一屋子的吃食。 当然,最奇异的地方就是搬了还有,搬了还有,偏偏汉王不许他靠近,说这是机密,不能让他知道。 好气! 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不知道我也晓得这是薛姑娘的能耐。 薛姑娘的身后,貌似有一个商业大国在支持她。 薛姑娘会的,应该是搬移术。 大卫有福了,有此等能人存在。 …… 运夜餐的马车都离开后,战一的车队也到了。 几人又一齐把银子悄悄搬进房间,雪小暖费力将一半银子搬进了诊室。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蜜蜂和已经充满电的手机揣在身上。 眼前浮现出杨护士戴着小蜜蜂维持秩序的样子:“不要挤,大家都是病患,都急需诊治,但雪医生就一个人,一天只能看这么多病人。请排在三十号以前的早上看病,三十号以后的下午一点之后再来。” 小杨一定想不到,她的小蜜蜂,随着雪医生到了古代,派上了大用场。 …… 亥时,军营中间练武场上,几万人围坐一块。 中间是个木制的简易台子。 苏帅和灭火将军站在台子中央。 战一、战二、战三、战四和苏铁的七名副将站在一块,成为两位将军的背景墙。 所有人都穿着战服。 苏铁简单做了战前动员,大意是此战必胜,因为我们有了灭火将军,有了锋利的长枪,有了长距离作战的秘密武器。 最后一句“必须为铁骑军报仇”带起了全场气氛。 苏铁讲完后,是灭火将军讲话。 灭火将军说:“今夜,本将军和各位兄弟一起,不眠不休,等待战鼓的敲响。今夜,本将军为诸位准备的是唱军歌,吃大肉。” 然后,就见灭火将军往头上戴一个奇怪的东西。 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了。 …… 夜空中,突然有了激昂的声乐。 这声乐绝对是凭空出现的,因为四周并无丝竹器乐,更无伴奏之人。 但是,这激昂的旋律就真真切切地出现在将士们的耳朵里。 然后,一脸肃穆的灭火将军挺胸抬头,高唱:“咱当兵的人,就是不一样……” 苏铁在战前动员会之前,已和苏一等人学会了这首歌。 这首歌可以说写进了这个边关老帅的心底。 此刻,他跟灭火将军一起高唱,眼前浮现的都是金戈铁马、流血浮丘…… 当然,苏铁的声音完全被戴着小蜜蜂的战无忌掩住了。 但不影响他唱得热血昂扬,斗志勃发。 当旋律再次响彻夜空的时候,战一几人和苏七几人都一齐高唱,十多个肺活量超标的人唱出小钢炮般的音响效果。 雪小暖在下面激动万分。 台上那个引亢高歌的年轻人,那个自带光环能带动全场气氛的年轻人,不正是大明星某某某吗? 帅,太帅了! 比某某某更帅,姿势更挺拔,气场更强大。 …… 前世的大明星某某某知道了,一定不服。 那个古人,不就是戴了一张跟我相似的仿真脸,怎么能跟我比? 一个山寨货而已。 …… 现场气氛完全被带动起来。 午夜的凉风从营地上空掠过,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当旋律再次响起的时候,四万将士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一齐起立高唱。 他们身上厚重的铠甲,在火把的映照下,闪闪发光,好似一片钢铁铸就的森林。 每一个音符承载着他们的热血,雄浑的歌声如同万马奔腾踏过大地,饱含着对敌人的仇恨、对胜利的渴望。 随着最后一个歌词的结束,战无忌按下双手。 全场的歌声戛然而止。 战无忌振臂高呼:“击退大渊小儿,扬我大卫国威。” 后面背景墙紧接着一齐高呼:“击退大渊小儿,扬我大卫国威。” 台下四万个声音一齐高呼:击退大渊小儿,扬我大卫国威。” 声音惊天动地。 这暗夜,即将被昂扬的斗志撕裂。 这句动员口号是雪小暖帮忙想出来的,她的原句是“击退大渊强虏,扬我大卫国威。” 强虏两字被苏铁和战无忌异口同声否了。 他们说大渊只能当小儿。 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动员会就此结束。下面,吃夜餐。吃完之后所有人分为三组,轮番就地休息。” 苏铁下令后,大步走下台子。 细心的雪小暖发现,他的右脚,趔趄了一下。 战无忌取下小蜜蜂递给战三。 紧随苏铁而去。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他和苏铁,都得在关楼上度过。 还有,两人都迫切地想知道望远镜的鹰眼看出去是怎么一回事。 …… 此刻的望远镜,正挂在苏一的胸前。 几乎每隔半刻钟,他就要举起来扫视敌营一圈。 这个法器,太神秘了。 他和苏二轮番巡视。 看到火龙军敌营就在自己面前。 那种敌人一举一动都被掌控的成就感已经爆棚。 林山说了半天好话,苏一才把望远镜小心翼翼取下来挂在林山脖子上。 过了瘾的林山听说这法器是灭火将军提供的,都不想把望远镜还给两人。 但没法,他只是个五品偏将。 苏一是三品龙虎将,苏二是四品飞虎将。 …… 下面的歌声把关上神兵军的将士们唱得热血沸腾。 他们也学会了这首歌。 灭火将军写的这首歌,太激励了,听着、唱着就会热血沸腾。 现在迫切地需要大渊赶紧进攻。 他们已经储备好一切力量,随时准备着给火龙军迎头一击。 …… 因吃了驱虫药轮番进过恭房的将士们,又唱了半个时辰的歌,正觉得腹中空空。 面前忽然有了两个包子、一个馒头、四根肉肠、半个烤鸭。 那种惊喜是与激动相伴的。 灭火将军没来的时候,他们顿顿都是清粥配窝头。 灭火将军空降后,膳房推出的伙食是白米饭,还可以管饱。 他们私下都在议论,灭火将军是带资进场的,估计不会有什么真本事。 不想灭火将军刚来,就立即组建了神兵军。 据说那神兵,可以以一敌八。 对比刚才灭火将军在台上的气度。 苏帅,都已被他压制。 灭火将军,果然为灭掉火龙军而来。 此战必胜! …… 将士们吃得高兴之时,就见膳房管事派人送来几百罐酒。 大家更高兴了。 心急的人已经咽了几十下口水。 却又见管事命人把酒洒到地上,又命人抬上关楼,倾倒在关墙外。 众兵士恍然,想来这些酒,不是给自己喝的。 是为祭奠铁骑军两千英魂的。 …… 战三找到雪小暖,和之然一块带着雪小暖掠出军营,回到店铺。 雪小暖接过手机和小蜜蜂,放进了诊室。 手机得随时充满电,不知道啥时又要用上。 拿出两盒膏药递给战三:“去一趟关楼,盯着苏将军贴到痛处。大战将即,每个人都必须要有最好的状态。” 第147章 兵不厌诈 火龙军的营帐里。 牛油蜡烛滋滋作响,烛泪顺着铜烛台蜿蜒滑落,在案几上凝成诡异的形状。 斥候第三次来报告:“启禀殿下、元帅,铁门关关楼上除了苏字大旗,黄昏时又挂出新的大旗,上书‘灭火’二字。” 灭火? 什么意思? 灭掉火龙军? 可恶! 如今没了陈一行和瞿参军,苏铁将关门封闭得苍蝇都飞不进,要想获取苏家军消息,比登天还难。 清风门虽然在大卫安插了一些探子,但是大部分人员都在外围,打探不到更核心的消息。 太子剑眉紧皱,率先打破沉默:“难道大卫派出了新的将帅?此人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又或者,东西两军已秘密增援?” 身旁一谋士刚要开口,太子接着说道:“不过,昨日得到消息,大卫东西两军目前仍按兵不动。” 言罢,太子向身旁亲信,果断下令:“立即传书尹守成,铁门关打出‘灭火’旗号的究竟何人。能竖起这等大旗的,若非元帅便是大将军,此事关乎重大,不容有失!” …… 斥候第四次来报告:“关内热闹非凡,在唱歌,还在喊口号,还在喝酒吃大肉。” “什么?” 呼延彦双眉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目光如隼,满是狐疑。 “什么歌?什么口号?什么肉?苏家军粮草短缺,如今这般行径,莫非要孤注一掷?” 呼延彦觉得好笑。 “元帅容禀,” 斥侯咽了咽口水,声音愈发局促。 “那歌属下没听过。属下隔得太远,只闻到浓烈的酒味,肉味有点像烤鸭,闻得不清晰。口号倒是听清了,喊的是……属下不敢报告。” “说!” “他们喊的是……击退大渊小儿,扬我大卫国威。” 斥侯说完,就把头低下,恨不得地上有条缝,他好跳进去。 啪!砰! 呼延彦一把擂在桌案上,惊得茶杯跳起来又落下去。 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吓得斥候单膝跪地的身子剧烈摇晃,差点瘫倒在地。 太子穆正清从座位上站起来劝道:“将军息怒。大卫一盘散沙,不过是在言辞上想占点便宜,这正是他们没有战斗力的表现。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不是靠口号靠一张嘴。” “老夫不是生气,苏铁老鬼不值得老夫生气。兵临城下,他们不做任何准备,反而又是唱又是闹又是喝酒吃肉,是不把火龙军看在眼里?还是为了麻痹我们?” “孤觉得他们这是破釜沉舟,准备拼死一战。如今没了铁骑军,大卫粮草供给不足,他们只能速战速决,所以意图集全军之力,抵住我们的进攻。” “抵住一时,能抵住长期吗?” “孤认为,他们一定不知道我军明日要进攻,不然不会通宵饮酒作乐。” “应该不会知道。火龙军军营一千米范围内,都已派人围守,苏家军的斥候再厉害,也刺探不到军营的任何消息。” 呼延彦顿了顿,又道:“殿下说得对,切不可自乱阵脚。传令下去,现在就将木台秘密安装到铁门关城墙下。天明就发起进攻。你父皇那句话怎说的?趁啥?” “趁他病要他命。” “对,趁他醉,要他废。本帅今夜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太子请缨:“孤愿做先锋。” “不可。本帅麾下,有的是将领,殿下只需殿后就行!” 穆正清还欲再争,却见呼延彦大手一挥,不容置疑的对着帐外高声下令:“传杨庆、李玉二位将军!” 不多时,两名身着玄铁铠甲的武将大步踏入营帐,抱拳行礼:“末将听令!” 呼延彦目光如炬,指着悬挂在营帐中央的军事地图。 沉声道:“你们二人即刻带领两千精锐,趁着夜色将木台安装到铁门关城墙下。记住,离关墙五百米距离。务必隐秘行事,一旦被大卫守军察觉,军法处置!” 太子叹了口气,妥协问道:“元帅,本次攻城,火龙军挂的帅旗是挂您的还是孤的?” “太子殿下,老臣认为就挂火龙军和老臣的。” “可孤此次来雪门关,是代父皇御驾亲征。” 呼延彦沉思。 此仗胜率较大,太子此番本就为建功立业而来,不若随了皇上和他的心意,将太子的大旗也竖起来,一方面可以更好地鼓舞士气,一方面也能让太子在此战中扬名立万。 唯一弊病是,大卫知道了太子在雪门关,对太子的安危是个很大的隐患。 苏铁那老鬼,是做得出暗杀这等事的。 太子心里也在盘算,此战若胜率在六成以上,孤就挂出旗帜,若胜负难分,就听大将军的。 父皇说了,孤此番历练,为的是在军中拥有威望。 但父皇让他躲在部队后面的说法他不赞成。既然胜率那么大,孤如果身先士卒,在最前面指挥作战,那将士们对孤岂不是更加拥戴? 最终,两人议定,太子挂出大旗,但不是“穆”字大旗,是“清”字大旗。 并将攻城时间提前一个时辰。 那时天色刚明,宿醉后的大卫人马睡意正酣,可以打个措手不及。 …… 夜深了,火龙军的队伍如黑色的潮水,悄然向铁门关逼近。 两千精兵抬着十二个沉重的木台,在黑暗中艰难前行。 但是在距离铁门关五百米处。 火龙军突然停下了。 …… 铁门关内,动员会后,苏铁已派人逐户通知百姓,这两天非必要不外出,一切听从军营指挥。 关楼上,苏铁早已下令灭掉一切火把。 整个黑漆漆的关楼,被浓烈的酒气包裹着。 往关楼里外泼酒的主意,是薛姑娘献上的。 说兵不厌诈,大卫守军越是醉生梦死彻夜狂欢,大渊越是觉得这是攻打良机。 这叫诱敌攻城。 为了不给火龙军火攻造成条件,薛姑娘事先将罐子里的酒倒出来又加了一倍的清水。 薛姑娘说,她已算好时间,如今正是夏季,半个时辰后足以挥发完毕。 挥发得越快,这酒气就传播得越远。 酒气传播得越远,大渊的探子就越容易察觉。 大渊的探子,本就在法器望远镜的掌控中。 只是他们本也谨慎,为了躲开关楼上的箭矢,只在两百米外打探。 鱼儿,该上钩了…… 苏铁嘴角浮出笑意。 更加坐实了薛姑娘世外高人的身份! 虽然汉王殿下说她来自薛家村,苏铁认为这只是一个明面上身份。 薛姑娘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毫不掩饰其不凡。 哪里像个十几岁不谙世事的乡下丫头? 造神兵、买枪头、购粮草、治卫生、解重毒、抚军烈、献法器…… 随便一样都绝非普通女子能做到。 起码得有上百年的历练修为。 还有,刚才她让战三送来的膏药,并未看见黑色药膏,却充满浓烈的麝香和草药味。 贴在他的痛膝上,最初麻麻辣辣的,就跟有团小火在烤着,后来就是热乎乎的感觉,好像四经八络正在打通血脉。 仅仅一刻钟,他扬脚、踢腿都能行动自如了。 这可是困扰了他足足四五年的老毛病。 能随手拿出这样神药的高人,跟毫无见识的乡下人有什么关系? 荒谬。 汉王到底年轻,看不出其中玄机。 不过他也是运气好,关键时刻,为兵临城下的铁门关带来一位神仙。 也为我苏铁带来了一位神仙。 第148章 枕戈待战 望远镜在苏铁和战无忌的手中轮番交换。 火龙军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控。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呼延老儿果然准备偷袭。 而且,果然被酒气误导,还欲趁夜偷袭。 但是,他们停在五百米处就不动了,怎么回事? 战无忌凝眉道:“人数不过两千,应该只是先锋部队。既然我们的是秘密武器,万不可打草惊蛇,本王认为,要等大部队上来后再行痛打。” “对。待大部队到了四百米距离,就下令弩兵射杀。” 薛姑娘说了,不要想着节约弩箭,她那里有的是。 两人越谈越兴奋,只恨这火龙军怎么停步不前?不给他们一个痛击的机会。 一旁的战一诺诺道:“启禀元帅和将军,如此黑夜,弩兵看不见下方情景。” 两人才恍然。 被这带着鹰眼的法器给带偏了,忘了这是深夜,根本不具备作战的条件。 “估摸着天明,火龙军就会发起攻城。” “传令下面将士,就地休息一个时辰。” …… 关于火龙军费力费神抬过来的十二个木制高台,他们猜测,其中一座高台应当是用于指挥,其余的,极有可能是火箭发射台。 毕竟铁门关高达二十米。 想要对其发动有效攻击,借助高台是极为合理的做法。 大渊的火箭早已威名远扬,但是射程究竟多少,有说两百米,有说二百五十米,有说二百七十米。 战无忌也觉纳闷:“他们把这木台放那么远作甚?” 苏铁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沉,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通过他们放木台的距离,可以判断他们火箭的射程。难道已经达到五百米?” 两人惊出一身冷汗。 苏铁立刻压低声音,命令关楼上几名副将:“传令弓驽手,做好随时应战准备。传令步兵营,储备足够的灭火用水。传令护城营,将滚石搬运到关楼上。传令医所,做好救治伤员准备。其余人员,按照之前部署,做好守关准备。” …… 估计到大渊火箭有五百米射程后,苏铁铁青的脸色再没正常过。 大渊,不但有杀伤力极强的火箭,还有一支三千人的精锐骑兵。 一旦大渊凭借火箭威力,破坏防御设施,再驱使骑兵趁势突破关门,长驱直入,后果将不堪设想。 如果关门失守,凭借大渊骑兵在开阔地带的强大机动性,能够对苏家军展开迅猛冲锋,将毫无还手之力的苏家军步兵冲得七零八落。 与此同时,后续的火龙军步兵跟进,将配合骑兵对剩余苏家军进行绞杀…… 铁门关,作为大卫防线的重要枢纽,一旦沦陷,大渊军队便可长驱直入大卫腹地,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 不敢想象! 大渊穆皇帝素以好战著称,其勃勃野心一直对大卫肥沃的土地虎视眈眈。铁门关一旦攻破,凭着穆皇帝好战的本性,那将是大卫的灭顶之灾。 苏铁越想,越觉得遍体生寒。 原本以为拥有弓弩就拥有克敌制胜的法宝,如今面对大渊火箭与骑兵的双重威胁,那种盲目乐观的情绪早已荡然无存。 这场保卫战远比想象中更加艰难,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 “薛姑娘呢?” 苏铁轻声问道,虽然他知道薛姑娘此刻可能正在医所。 汉王先前跟他说了,医所的负责人现在是薛姑娘,他的女儿苏晚已经轮岗到文书处。 他对汉王的安排毫无意见。 薛姑娘这等神医,肯到医所坐镇,就是苏家军的福气。 薛姑娘才到军营医所半日,已经让军营面貌焕然一新,也让将士们的面貌焕然一新,他发自内心对薛姑娘感激和崇敬。 薛姑娘,一定是个高人。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时要想起薛姑娘,他只是本能地觉得,此时的薛姑娘如果跟他们一起在关楼上坐镇,会让这场战争更有胜算。 …… 说曹操,曹操到。 苏铁刚问完,战无忌还未回答,雪小暖一瘸一拐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黑漆漆的关楼上。 战三背她上来的。 三人在店铺里才把二十万支箭生产出来。 如今之然还在店里守着发货。 …… 看到雪小暖,苏铁的心略微放下了一点。 “薛姑娘,法器里看到,火龙军将木台放在五百米处就没动静了,老夫和殿下估计,难道大渊火箭的射程已经达到五百米?” 苏铁就忧心忡忡地问道。 “不可能!你们不要自己吓自己。弓箭的射程不会超过二百五十米,这是弓箭的弹射原理决定的。” 现代的弓箭射程都没超过二百五十米,她才不会相信古代的弓箭就达到了五百米。 有这么先进的弓箭,那还发明弓弩干嘛? 用于体育赛事的弓箭,是现代高科技打造出来的最先进的弓箭,比赛的射程也不会超过九十米,就算不限制距离,让世界冠军去射箭,有效距离加上无效距离,也不过两百四十米左右。 以她义诊时参观军事博物馆对古代军事的了解,古代的造箭术最多只能达到两百米射程,在这个距离上,每增加十米,都是一次技术和材料的跨时代革新。 弓弩刚问世的时候,射程也只有两百五十米,经过无数代人的技术革新,才拥有现代六百米的有效射程。 …… 雪小暖的回答让苏铁提着的心落下来了一点。 但是,还是悬着的。 直到寅时正,望远镜里的火龙军又有了动静。 第149章 原来可以这样打仗 望远镜里的火龙军士兵们又抬起木台前移。 且后面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队伍。 “这是大部队跟上来了,火龙军趁夜出发,的确是想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应该是被我们里里外外的酒气迷惑了,认为苏家军还在沉睡。” 战无忌边说边将望远镜递给苏铁。 苏铁看了一会,就将望远镜递给雪小暖。 现在的苏铁,似乎比战无忌更信任这个天上掉下的薛姑娘。 雪小暖看清黑暗中缓缓移动的十多个巨大木台,脑子里慢悠悠跑过几句词—— 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 她轻蔑地一笑:“不足为惧。就凭这个射程,我们的弓弩可以秒杀敌军。我大胆估计,他们的弓箭有效射程不会超过两百二十米。” 苏铁不知道薛姑娘凭什么能得出如此具体的估计距离,但是莫名地就想相信她。 “我再大胆估计,他们这个弓箭发射台会放到离关墙两百米以内的地方。” 一直没说话的战无忌忍不住了:“薛姑娘,你怎么知道的?” “算出来的。” 雪小暖轻声回答。 她是认认真真心算出来的,如果弓箭有效距离两百,要想仰射进二十米高的关台,即使弓箭手站在几米高的高台上,另一条直角边也得在两百米以内才行。 只因直角边必须小于斜边。 但是,她一句“算出来的”却如石破天惊,把苏铁和战无忌彻底震住了。 苏铁:果然是高人,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战无忌:小仙女,没见你掐指,怎么就算出来了? 是的,雪小暖随口的一句算出来的,比任何认真的话都更让台子上的众人放心。 且免掉了一切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可能。 毕竟高人说话,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需要对旁人做任何解释。 说服力也可达到一百分。 …… 雪小暖把望远镜递回给苏铁,问道:“两位将军能估计出他们这次出动了多少人马?” “前面是先锋部队,有两千人左右,看每人背上的弓箭,应该是弓箭营。后面跟上的是步兵营,有四万以上,现在还没完全走出军营。估计殿后的应该是火龙军的五千骑兵营。” 战无忌抢先答道。 “苏家军的骑兵有多少?” 苏铁回道:“只有三千普通骑兵了。之前的两千铁骑精锐已被绞杀。” 雪小暖沉吟:“火龙军用了一半兵力来打头仗。对方的四万步兵不足为惧。火龙军杀伤力强的应该是弓箭营和骑兵营。” 苏铁道:“骑兵营现在不会出来,攻城开始才会出来。” “为何?” “因为马匹夜行,始终是有动静的,不利于偷袭。快看,队伍里有新的大旗,上面是一个清字。” “清?” 战无忌吃惊地张大嘴:“难道是大渊太子穆正清?” 苏铁也很激动:“白日看见和呼延彦进帐的年轻人难道就是大渊太子?” “没想到大渊这次,竟然派了太子过来督战。” “穆皇帝想到打铁门关手到擒来,这是让太子来摘果子了。真是可恶!” 与两位将军的反应不同,雪小暖很惊喜。 擒贼先擒王。 居然还有送上门的敌国太子。 她语气轻松地笑道:“我们来下一盘大棋,这次战斗的目的,一是守住关门,二就是活捉大渊太子。” 苏铁摇摇头:“薛姑娘,据传穆皇帝最爱的就是这个太子,要想活捉他,怕是不容易。” 雪小暖认真道:“他要不露面,只怕难办,他要肯出现在战场上,就有这个可能。等开战时我们伺机而动。把太子捉到手,大卫就有了主动权。” 众人点头。 道理是这个道理,实操太难! 几乎不可能。 雪小暖笑着给众人放下包袱:“我也就是一提,并未说立刻可就要捉到太子,这得看天时地利人和,要合适的时机才行。当务之急是抵住进攻,保住铁门关。” 苏铁道:“如果如薛姑娘所言,木台在两百米以内,那保住铁门关就毫无问题。” 战无忌对林山道:“弩兵听令行事,本王没下令之前,绝不能打草惊蛇。” 他要等着敌人大部分都进入射程范围内再下令。 因为薛姑娘说,虽然弓弩射程有六百米,最好把敌人放在五百米以内的范围内,这样杀伤力更强大。 …… 如何让敌人大部分都进入射程,三人蹲在地上商量。 “咱们手上弓箭射程仅一百五十米,就拿它当诱饵,引敌人上钩。” 战无忌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笃定。 雪小暖柳眉一扬,补充道:“不仅如此,得容对方射些火箭过来。火箭一上关楼,咱们就装出被射中的惨叫,营造出慌乱的假象。” “没错,弓箭兵不要怕浪费箭,尽管多射。”苏铁接话道:“虽然箭箭虚发,但因此呼延老儿才会觉得咱们守军已是强弩之末,愈发肆无忌惮地靠近。” 反正苏家军以后的主要射击武器是弓弩,弓箭属于半淘汰武器。 待足够多的敌人进入弓弩射程,再万箭齐发,一击致命。 雪小暖频频点头:“苏将军所虑极是,我们还要在关楼上多放几个草垛,到时候火箭来的时候让它们也燃起来。” 战无忌伸出大拇指比了比:“对,火龙军看火攻效果如此显著,便会迫不及待将步兵战线前移。” 雪小暖提醒道:“对了,关内关楼下面五十米,不要有人,以免被火箭误伤。” 苏铁嗯了一声:“早已下令避开了。如今大队伍都在练武场上。” 雪小暖又道:“眼下两位将军就要提前将敌人分配一下,划成若干块,再将弩兵一一对应。” 看到两位将军疑惑的目光,雪小暖只好将话说得更通俗一些:“届时各小组领自己的活,这样不会重复射杀浪费箭矢。” “比如,前面发射火箭的台子,一个小组负责一个;比如步兵营,左边的人,一小组二小组负责,中间的人,三小组四小组小组负责,右边的人,五小组六小组负责……” “特别要提醒负责射杀骑兵的小组,射击的时候稍微瞄下,盯着人射,尽量不伤马匹,这些战马,战后就是苏家军的战马。” 两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战无忌汗颜,苏铁惭愧。 原来仗可以这样打! 他们的兵书都白学了。 最后,雪小暖不放心地再次提醒:“即使太子进入了射程,所有弩箭都得避开太子。” 这次不用解释,两人一齐点头。 三人深知,大渊太子不是人,是抑制大渊的筹码。 …… 三人议定,苏铁下了台子去召集副将们排兵布阵。 战无忌则拿起望远镜,望向如潮水般越来越靠近的火龙军。 薛姑娘说了,下令射击的时候,不用瞄得很准,只管发射。 原本他还想着精准射击的,可薛姑娘刚刚才派人送来二十万支箭。 这下,关楼上储存的箭就有三十万支。 …… 盯着关楼外面漆黑的夜幕。 雪小暖咬了咬下唇,还是决定离开关楼。 下面天亮后即将成为一个惨不忍睹的修罗场。 战争太残忍,不管敌人还是苏家军,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她不想看着他们在自己的眼前被杀死。 但是战争就是战争,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趁着现在离天明还有一个时辰,我去买点匕首,预防接下来会短兵相接。” 雪小暖对战无忌耳语,并把战无忌身上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讨了去。 第150章 攻城 雪小暖和战三离开关楼后, 战无忌将望远镜递给战一,去了苏铁那边参与商议。 几人围着地图,用块木炭在上面圈圈画画,低声商讨着各种情况发生时的应对策略。 半个时辰后,战一派人过来报告。 “启禀元帅、将军,火龙军已下令停止前进。目测最近的距离在三百米左右。现在正在进食,吃的是干粮。” 苏铁皱眉道:“干过饭后,他们就会进攻。传令下去,苏家军秘密进餐。” 膳房昨夜已为将士准备了一人四个包子的早餐。 为了避免在激烈的战斗中因尿急影响战局,这顿饭只有干粮,没有粥汤。 …… 寅时三刻,天色微明。 苏铁、战无忌带着一众将领,藏于关楼暗处。 进食后的火龙军行动起来,这次大张旗鼓把台子往前面抬,竟然不再担心发出动静。 奇怪的是,他们在下面叮叮当当,整个铁门关如睡着了一样,一点动静也没有。 …… 一个弓箭兵正在射箭测距。 射出三支箭后,木台在距离关楼不到两百米处停了下来。 苏铁和战无忌对视一眼。 果然不出薛姑娘所料,目测应该是一百八十米左右。 苏铁和战无忌的心都放了下来。 如此可见,大渊火箭的射程在两百米左右。 这个射程,的确可以傲视所有弓箭,只是它今日即将面对的,是它三倍射程的弓弩。 …… 望远镜里,大渊人马还在蠕动。 镜头里终于出现了骑兵的身影。 一般攻城的策略是先用火箭掩护云梯登上城头,再打开关门,骑兵长驱直入杀出一条血路,步兵再跟上,组成严密的战阵,一步步朝着城市的核心区域推进。 最激烈的地方,就是关门里外,因为守军会拼死抵抗。 只要关门失守,胜负基本就已经确定。 后续的只是伤亡人数和作战时间的增加。 是也,守城就是守住城门。 对铁门关而言,守住关门就是守住不败。 战无忌与苏铁共同敲定了作战方略是:不等云梯架设就位,一旦敌军大部队进入射程范围,便立即万箭齐发。 这样可以打乱火龙军的进攻布局,使其瞬间陷入混乱。 别说攻城,就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多次攻城失败后,火龙军势必会选择退回关内。 届时,苏家军的骑兵与步兵便乘胜追击。 苏家军虽仅有三千普通骑兵,杀伤力有限,但在追击溃败之敌时,却能发挥出强大的战斗力。 毕竟全部都换了锐利的新枪头。 若条件允许,苏家军将顺势攻破火龙军的雪门关。 …… 待火龙军的木台彻底搭建完成,关楼上的苏家军彷佛刚刚睡醒。 就听有人大喊:“敌军来了,敌军到城下了。” “快,快,报告元帅!把咱们的人都喊醒。” 然后就是噼里啪啦一通箭射了下来。 自然,对关楼下的火龙军毫发无伤。 火龙军都在射程以外。 …… 六百米外的木制高台上,呼延彦笑着对一旁的穆太子道:“苏铁以前带兵还行,自从铁骑军被我军绞杀后他就不行了,殿下您看,关上的苏家军已经毫无章法了。” 面具里的穆太子皱紧眉头:“他们这样射箭,不是在白白浪费箭矢吗?孤觉得他们像是故意的?” 呼延彦赞许地点点头。 太子的确是有头脑的,轻易不会被假象蒙蔽。 “是否故意,一会就见真章。天色已然渐明,可以发动攻城了。” 呼延彦说着,手中小黄棋一挥。 木台下的先锋军大将杨庆看到旗语,立即纵马从十多个木台下跑过,传达主帅命令。 “弓箭营听令,火箭准备!” “云梯营听令,火箭发射时立即将云梯送到关墙。” “登城营听令,准备登城。” 步兵军大将李玉也在下令:“前行一百米待令!” 呼延彦的旗子再一挥。 杨庆大吼声:“射箭!” 一支支火箭带着呼啸的声音往关楼而去。 就听关楼上惨呼声不断,又噼里啪啦射下许多箭矢。 火龙军的云梯队和登城队倒下了几人,随着火箭的火力增强,关楼上的苏家军渐渐失去还手之力,只有稀疏的箭矢往下射了。 二十米长的云梯已经架到了城墙上。 号角声中,身手敏捷的火龙军士兵已经开始登墙。 火箭威力更甚,关楼上火光冲天,关内惨呼声不断。 呼延彦的旗子再一挥。 李玉再次下令:“步兵军前行一百米待令,骑兵卫到关楼下木台前方待命,准备破关攻城。” 呼延彦摇着头对太子道:“早知苏家军如此不堪一击,老臣都不用等粮草就可以干掉他们。” 穆太子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腰间玉佩,暗自思忖。 这场战争,真能如父皇和呼延将军所说,如此简单就轻易取胜? 望着远处关楼上冲天的火光,他的心中隐隐不安。 对手也太弱了! 是弱爆了。 昨夜苏家军的狂欢果然是末日狂欢? 这么弱的对手怎么能喊出“击退大渊小儿,扬我大卫国威”的口号?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个灭火将军,都不现身,战斗就结束了? 苏家军元帅苏铁呢? 大敌当前,两位将军不需要亲临战场指挥作战? 他们在做什么? 一念至此,一身冷汗。 忙转身对呼延将军急切喊道:“有诈!快令队伍后撤两百米。” 迟了! 话音刚落,就听对面城墙上响起一声尖利的梆子声。 两位身着将服的人出现在关楼上。 “放箭!” 自上而下万箭齐发。 箭雨倾盆而下。 第151章 火龙军大败 关楼上这次射下来的箭,不再是之前射程只有一百五十米的长箭。 而是一支支短小精悍、闪烁着森冷银色光芒的利矢。 密密麻麻,飞奔而下。 所到之处,就是一片无差别倒下—— 木台上的弓箭手首先被全部放倒。 紧接着,利箭无情地袭向楼下的骑兵和步兵。 一支接一支,似乎不用装箭不用拉弓也不用瞄准。 …… 火龙军阵脚大乱,惨声震天。 有几支箭竟然越过重重人群,落到指挥台前面。 这是什么箭? 射程居然有六百多米。 苏家军怎么突然爆发出这么强的战斗力? “快撤!” 任是呼延彦作战经验丰富,此刻,看着如雨点般射来、无休无止的箭矢,眼神中也难掩惊恐。 他双手不住颤抖,仍以最快的速度挥动手中的旗帜,用旗语疯狂下令。 随即,与脸色煞白的太子跳下木台,飞上马背,狠狠一夹马腹,向着后方狂奔。 …… 看到呼延彦与穆太子弃台而逃。 关楼上的苏铁果断下令:“弓弩掩护,骑兵营立即出发,追到火龙军指挥台处!戮敌,留马。” 关门打开,早已整装待发的骑兵营在苏一、苏二带领下,如同猛虎下山,风驰电掣般冲向已被吓破胆的火龙军。 喊杀声震破长空,马蹄声如滚滚惊雷。 寒光闪烁的长枪枪头在初升的太阳下映出森冷杀意。 所到之处,火龙军士兵纷纷倒下,哭嚎求饶声被无情淹没。 拼命逃跑的队伍在几千匹战马冲击下,立即溃不成军。 本就慌乱的逃窜瞬间变成毫无秩序的踩踏。 一些士兵丢盔弃甲,试图混入乱军之中苟且偷生。 还有些人被恐惧支配,呆立当场,眼睁睁看着死神来临。 随着骑兵营不断深入,火龙军阵营愈发混乱。 能逃跑的骑兵都跑了,剩下的都是面对骑兵毫无还手之力的步兵。 “杀!” “杀!” “杀!” 就在这时,一支暗箭从斜刺里射向苏一。 苏二眼疾手快,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前蹄悬空,直立而起,替苏一挡下了这致命一击。 利箭射中马腹,战马吃痛,一声嘶鸣,倒下之前将苏二狠狠甩了出去。 “苏二!”苏一睚眦欲裂,拨转马头,冲向苏二所在之处。 周围的骑兵迅速靠拢,组成一道防线,保护受伤的苏二。 “老二,你怎么样?”苏一下马扶起苏二,焦急问道。 苏二脸色苍白,强撑着一口气道:“大哥,别管我,多杀几个,为铁骑军报仇!护好我的踏雪,找薛姑娘。” 苏一咬咬牙,将苏二托付给几名骑兵。 翻身上马,怒吼道:“为铁骑军报仇,杀到木台前!” 骑兵们士气大振,如汹涌潮水般朝着早已溃败的火龙军疯狂屠戮。 …… 整整两刻多钟,铁门关关楼射下来的箭矢没有停过。 火龙军一路狼狈逃窜,直到撤退了一千米。 确定后面已无追兵,再无追箭,才惊魂未定地停住脚步。 …… 苏铁神色冷峻地俯瞰战场。 火龙军已然仓惶退远,骑兵营已然得胜回归。 当即下令打开关门,迎回骑兵营,派步兵出去打扫战场。 如今他已深信,只要有弓弩在,在关楼下六百米的范围内,苏家军是安全的。 弓弩,制胜的绝对法宝。 …… 重伤的苏二以及四百余名受伤的士兵被紧急送到医所。 苏二的马早已奄奄一息,在苏二的力求下,也被送回军营。 …… 关楼下,尸横遍野,哀声不断,血流成河。 火龙军的步兵,一部分是被苏家军弓弩射杀的,一部分是被苏家军骑兵戮杀的。 还有一部分是被自己的人马踩踏致死。 打扫战场的时候,没死的士兵和奄奄一息的战马,统统补上一枪,再把箭矢拔出来。 再是食物匮乏,苏家军也没食用战马的习惯。 只因苏铁认为,战马也是战士,战士可以战死沙场,被吃掉万万不行。 一个时辰后,打扫战场的士兵将敌军尸体和战马尸体,全部拖到几里以外的不周山下焚烧掩埋。 因为薛姑娘说了,尸体就是瘟疫来源,必须及时处理,还得远离水源。 受伤的战马能走的就牵着走,不能走的被抬着放到运货的马车上。 薛姑娘说了,只要不是奄奄一息的都给她带回去,她负责救治。 …… 本次战斗,缴获战马一千五百多匹,歼敌一万七千余人。 苏家军这边,一百四十二人重伤,轻伤二百七十六人,无人阵亡。 其中负责诱敌的弓箭手重伤三人,轻伤二十五人。 因为战斗之前已经知道,他们只负责诱敌,只需在敌人发射火箭的间歇往下射箭,且射箭的时候不用瞄准,往下乱射就行。 所以弓箭手们在射击时相对是安全的。 …… 不费一兵一卒,歼敌两万余人。 这是苏家军战斗史上从未有过的战绩,是大卫战斗史上从未有过的战绩,也是诸国军事史上从未有过的辉煌。 苏家军一雪前恨,一战成名。 …… 火龙军军营主帐里,军中武器工匠们都聚在一起,研究那根只有通常箭簇三分之一长度的金属箭矢。 是什么材料的? 不知道。 这么轻的箭,怎么能保证准头的? 不知道。 这么短的箭,只有正常箭长的三成,只能配正常长度三成的弓条,如此小的弓箭,射程应该不超过五十米,怎么能射到六百米? 不知道。 为何射击时没有装箭和瞄准的时间? 不知道。 一连串的不知道,让军营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主帐里只有两人时,呼延彦首先自我检讨:“老臣轻敌了!万没想到短短两月,大卫就造出此等惊世骇俗的秘密武器。一招不慎,满盘皆输。” 太子苦笑了一下,安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一场战事说明不了问题。只是大卫拥有这等武器,不说克敌制胜,自保是没问题了,这箭矢,留着等机关手周云过来研究。” 此刻穆太子心里,只有重重的挫败感。 自己战前还想当先锋,好险! 听说先锋军杨庆杨将军也受了重伤。 又想为何清风门竟然没有探听到一点消息? 他成立清风门的目的,就是为了将各国重大事项提前掌握在手中,以利攻打和谈判。 可如今,大卫新来一个灭火将军,没人知道他的出处,新出一个秘密武器,没人知道它的信息。 清风门,还有多大的意义! 越想越觉得刚才那场攻城战,火龙军损兵折将一两万,他的清风门难辞其咎。 想起父皇的万丈雄心,穆正清的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必须掌握大卫这个秘密武器的制作方法! 如果不能掌握,大卫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父皇雄心还如何实施? 梦想还如何成真? 第152章 救治战马 穆正清神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一旁的呼延彦满脸愁容地看着他。 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忧虑。 “殿下,苏家军的秘密武器太过诡异,我们连是什么都没弄清楚,再这么打下去,无疑是自寻死路。” 穆正清点头,清亮的声音早已沉重不堪:“继续盲目进攻,只会徒增伤亡。让军部统计好阵亡名单,本次阵亡士兵,全部最高标准抚恤。撤吧!” …… 关楼上,看着望远镜里越来越远的尘烟,苏铁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脸上虽有胜利的欣慰,却也难掩隐忧。 他转过身看向众将,沉声道:“咱们的弓弩自保无虞,进攻还得靠铁骑。目前的骑兵装备太弱,眼看着火龙军落荒而逃,我们却不敢乘胜追击。” 战无忌点头附和:“苏将军所言极是,今日所获战马中,选出一部分,再在我们的三千战马中,选出一部分,再成立一支铁骑军。” 苏铁眼睛一亮,今日缴获的战马,可都是火龙军骑兵部队的战马。 都是百里挑一,品质上乘的好马。 心里不由感念,还是薛姑娘有远见,战前就已经提醒,只射杀骑兵,不射杀战马。 哎,这姑娘聪慧过人,心怀大义,往后还得仰仗她出谋划策。 一偏将兴奋地补充:“每名骑兵随身携带一把弓弩,这样远攻近杀都有了武器,咱们的骑兵所向无敌。” “不可!” 两名主帅异口同声。 弓弩这样的守城利器,带出去可能被敌军缴获,一旦仿制出来,铁门关又将不保。 但这偏将的话提醒了苏铁。 虽然弓弩的数量早已登记在册,但为防遗失,还需每日检查一遍,确保每把弓弩都在弩兵手中。 合适的时候,可以请薛姑娘再购回一些。 汉王说这弓弩昂贵。 苏家军的确不富,要不将上次太守府抬回来的那些珠宝,交给薛姑娘去换弓弩? 最好再换点盔甲,成立铁骑军,盔甲必不可少。 …… 原以为的二次进攻、三次进攻并未来到。 火龙军下午就匆匆拔营退回了雪门关。 铁门关内,胜利的喜悦吹散了积攒两个多月的阴霾。 军营上下一片欢喜。 …… 医所里的雪小暖已经忙了整整一天。 为重伤的士兵治疗烧伤、箭伤、枪伤。 整个医所,能缝针和做精细外科手术的,只有她一人。 好在昨夜,她已经将大量外伤药品和器具运到医所。 烧伤那几个比较难处理,所幸这是古代军营,不用考虑皮肤长好后的状态,大刀阔斧该抹药就抹药,该包扎就包扎,倒也简单了许多。 唯一担心的是感染,抗生素必须跟上,所以这几人必须住院,严密观察。 苏二全身挫伤,手腕和大腿骨折。 薛小暖耗时半个多时辰,才为他把断处接好并上了硅胶夹板。 苏一一直守在旁边,手术完成,就要把不能动弹的苏二用门板抬回住处。 他要亲自照顾! 不想苏二坚决不走,他要等着薛姑娘救他的踏雪。 将几个危重伤员快速处理后,雪小暖来到踏雪身边。 踏雪卧地时间太长,腹腔内已有大量积液。 头都抬不起来,只有出的气。 瞅着是活不成了。 …… 苏二苏一流着泪,声声哀求,坚决不愿放弃。 雪小暖只能活马当做死马医。 先给踏雪注射一支保护心脏的洋地黄,然后在麻醉剂中混入肾上腺素,抽出腹内瘀血。 让苏一在旁边轻轻抚摸踏雪的头,用关爱增强踏雪的求生欲望。 待踏雪喘息缓解,又麻利地拔箭,清创,缝针,敷药,打绑带。 足足用了十几米白布。 …… 十多人合力将奄奄一息的踏雪提起来呈站立状态。 站起来的踏雪恢复了一点活力。 趔趄了几下,算是站住了。 “不能进食。等它体力再恢复点,要牵着它不停走动,防止腹内粘连,今夜熬过去,才算活过来。” 雪小暖又回到治疗室。 还有二十多个重伤人员等着她医治,有的需要拔箭,有的需要接骨,有的需要止血。 前世治疗的全部外科病人,都没今日一日的人多。 只是让她奇怪的是,这些伤员都有点面熟,就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难道是昨日在军营里都遇到过? 暗叹自己穿到这边后,事情太多,脑子都不够用了。 …… 雪小暖的小身板从战斗打响就没休息过,所幸战三、战四和之然是她的好助手。 将伤员抬上抬下靠他们,投喂镇痛药、抗生素靠他们。 换下血被单,铺上新被单,也是靠他们。 一日之内,挽救了几十条垂危的生命。 作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医者,这种临床成就感的体验,是顶格的。 虽然一身都在酸痛。 …… 处理完重伤士兵的伤势,薛小暖又带着三人马不停蹄来到马场。 几百匹受伤的骏马或卧或站,双眼皮大眼里,透出的除了痛苦,还有无助。 雪小暖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匹匹马儿腿折的部位。 为它们小心翼翼打上石膏,遇到创口较大的,还会拿起针线,抹上麻药缝合创口。 医所那边的王大夫累的直不起腰,还不忘趁着出恭时机过来提醒汗流浃背的几人: “薛姑娘,战马腿折后,即使医好,奔跑力和灵活性都不行,无法再上战场。” 言下之意就是放弃算了,战马不能上战场,还有什么存在意义? “用来拉货总是可以的。” 雪小暖回答得干脆利落。 手中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 上午她还在医所,就听说缴获战马一千多匹。 哈,开心到现在。 自己还没想出具体的办法,敌军的战马就送到了眼前。 本以为要设计个伏击战、巷道战之类的去人留马,哪里想到就一个攻城战,战马就有了。 …… 亥时,战无忌带着战一、战二也过来帮忙。 一部分马儿看到他们,呼吸急促,昂首嘶鸣,发出欢喜的响鼻。 “主子,它们是被掳走的铁骑军的马。” 战三的声音有点哽咽。 几人闻言,赶紧疾步上前,轻轻抚摸这些劫后余生的马儿。 马儿温顺地垂下头,蹭着他们的头发,温热的鼻息喷在他们脸上。 “薛姑娘,请你一定救活它们。” 战无忌凝视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的马儿,眸光中泛起罕见的波澜。 沙哑的嗓音里尽是化不开的沉痛:“它们都是本王战友。” 顿了顿又道:“本王只要它们活着。” 薛小暖心中一震,这话太感人了! 资深动保主义者赶紧安抚这个看似冷漠实则感性的大男孩:“小五哥放心,马儿生命力顽强,我定竭尽全力!” 战无忌拱手致谢:“谢谢薛姑娘。” “我刚才还跟王大夫说,这些马救回来后,不能上战场就用来拉货。” 战无忌重重地点了点头:“不能拉货就养着它们!本王今夜亲自为它们上夹板。” 雪小暖心知战无忌是把对两千铁骑兵的愧意,都转到这些还活着的战马身上了。 微微一笑道:“它们的断腿更适合用石膏固定,来来来,让战三教你怎么做。” …… 午夜,苏家军军营里,一场隆重的祭奠仪式正在肃穆地举行。 一盏盏素白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微弱的光芒映照着将士们满是悲戚的面庞。 将士们痛哭失声。 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哀伤,压抑许久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之前,因为没能力报仇,连去回想那惨烈牺牲的两千英魂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如今大仇已报,他们才觉得自己有了资格。 有资格站在这里,用悲痛的哭声,为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送上最后一程。 …… 正在马场手脚并用的雪小暖听着练武场那边的动静。 心下也有流泪的冲动。 虽然自己是半路过来的,但战友情古今相通。 为国牺牲的英烈,无论何时何地,都值得所有人致以最崇高的悼念和最真挚的缅怀。 …… 趁着没人,雪小暖进了诊室,上厕所,吃饭,飞快冲了一个澡。 出来时没忘给马儿们带出来一大堆绿油油的野菜和白面馒头。 小五哥说了,这些战马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行吧,战友们,你们的雪医生要陪你们一个通宵了。 …… 祭奠仪式结束后,战无忌带着几人又回到马场帮忙。 看他们眼睛通红,就知道刚才哭得不轻。 这场泪,他们憋了太久。 一个时辰后,王大夫也带着四个医助过来了。 王大夫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帮忙,二是学习。 王大夫虽然是个老军医,但思想并不封闭,虽然小姑娘的年龄和能力有点不匹配,但医界有个说法:医者不问出处。 从薛姑娘提出如何整治恭房改革医所起,他就把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当成 一个优秀同行。 上午在救治苏二的时候,他给薛姑娘当了一小会帮手。 薛姑娘治疗外伤的手法跟他们都不一样 。 时间更短,动作更快,创口更小,效果更好。 苏将军都说了,薛姑娘是神医。 能在神医旁边学习先进的接骨、缝针等手法,是可遇不可求的荣幸。 是也将重要伤员处理完毕后,王大夫安排其余几个大夫和医助通宵观察,自己则带着几人匆匆赶到马场。 虽然薛姑娘是在这边救马,但是处理外伤,原理是一样的。 ……… 四十多岁的王大夫满怀学习的热情,眼冒精光,仔细观察薛神医的每一个动作,恨不得将每个细节都深深印刻在脑海里。 雪小暖乐见其成。 自己这些治疗外伤的手法若是能被更多军医掌握,那便可以拯救更多受伤的将士。 她巴不得他们能立刻学会。 别再像以前一样,动不动就用上钢锯、凿子那般粗暴的工具。 …… 第153章 父女交心 祭奠结束后。 将望远镜交给关楼上值班的苏六苏七后,苏铁终于有时间回趟将军府。 一进正厅,就看到女儿苏晚有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 “小晚,刚才祭奠铁骑军,你没参见?” “女儿不舒服,没有去。” “咋了?要不要找薛姑娘看看?” 苏铁关心地走过去。 “爹,别和女儿提她。” “为何?薛姑娘是苏家军大功臣,今日一战的功劳都得算到她头上。” “爹,连你也帮她说话?她不过就是一个乡下丫头,有点本事会糊弄人。” 苏晚委屈不已。 “自从有了那丫头,无忌哥哥都不理我了,还在军营不留情面地批评我。” 苏铁正色道:“昨日军营的事爹已听说,本就是你不对,你管着医所,就该把军营的卫生一起管起来。那么多士兵同时拉稀,你为何不重视?” “爹,你也骂我,你也批评我,费力不讨好,女儿不干了!” “行,你在家里好好冷静冷静。” 看着女儿如此不受教,苏铁也生气了。 但是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压下怒火好声劝道:“爹知道你一直心悦汉王殿下,但心悦就要有心悦的态度,这江山以后,唔,这江山是战家的江山,你要尽力为汉王殿下分忧,万不可再使小性子。” “可无忌哥哥已经不喜欢女儿了,来关里也不住在将军府,女儿还看到他送给薛二丫精致的首饰。” “薛二丫是谁?” “就是你们心心念念都说好的薛姑娘。” 苏铁沉吟。 觉得不可能。 以他的观察,薛姑娘一心为国,献策献计,献粮食献武器,并无私心。 汉王对薛姑娘一心敬重,虽然言听计从,似乎也并无私心。 国难当头,就自家女儿,充满情情爱爱的私心。 只是女儿到底已经十八岁,有这个私心也正常。 “爹 ,你是不是也觉得薛二丫这个名字很可笑?那天女儿就笑了下,薛二丫就挑拨无忌哥哥撵我走。” 苏铁愣了下,凭直觉觉得闺女的话有点一面之词。 但女儿说得有理有据,他也不好反驳伤了她的心,只好温声劝道:“爹不觉得好笑。你娘从小教你要懂礼节,怎么能笑话别人的名字呢?” “爹,非是女儿故意笑话,实在是没忍住笑了一下,结果那个薛二丫就不依不饶,还说女儿拿她的腿说事。” “啥?你还说了她的腿?” “女儿只是好心,想着请王大夫给她治腿。” “你没看出她是天生腿残?” 苏晚低头不语,抬起头来已是眼泪汪汪。 “女儿就是看不得无忌哥哥对一个乡下丫头百般维护。论才貌论家世,女儿哪里不如她?” 苏铁心下了然,心想自己女儿虽然已经十八岁,但不如薛姑娘的地方太多了。 天壤之别,没法比。 但看女儿伤心不已的模样,只好将声音又放缓了些:“爹对你的婚事已有打算。汉王对你应该无意,不会纳你为妃,爹想着,如果你愿意,就做个侧妃吧。如果你不愿,爹在军中为你挑个好的。” “爹,女儿怎能为妾?堂堂苏家军元帅的女儿给人做妾?” 苏晚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向父亲。 旋即压低声音,急促道:“爹,你不是说过,女儿刚生下来,有个和尚说女儿的命是凤命吗?女儿觉得无忌哥哥以后能——” 苏铁厉声打断苏晚的话:“快快打住,这样杀头的话永远不要说出口。” 心下懊悔不已,自己小时候随意逗她的一句话,竟把她的心养得如此之大。 …… 十多年前,他不过是京卫军里一个小小侍卫,喜得千金后,在酒楼请几个同僚喝酒,突然进来一个喝得歪歪倒倒的和尚,看着他就胡言乱语。 问他是不是才得了一个闺女,他说是。 那和尚说话就越发没了边际,一会说他闺女凤鸣九天,一会说他是国丈面相。 唬得几个同僚一齐联手,将那酒气冲天的和尚推出房间。 闺女几岁的时候,只爱舞枪,不爱习字,他就把这事当个玩笑话说给女儿听。 “咱们的晚儿是要凤鸣九天的,不好好练字怎行?” “爹,啥叫凤鸣九天?” “咱家晚儿有着最尊贵的命运,不是爹说的,是你刚出生时一个和尚说的。晚儿说说,一个凤命之人能不识字么?” …… 晚儿长大后,再没提过这事,他也早就忘到九霄云外。 不想闺女居然一直记着,并生出了贪妄之心。 苏铁凝视女儿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好几下才冷冷开口:“把那些浑话咽回肚里。凤命之说不过是小时爹哄你写字的玩笑话,天家忌讳的就是妄议,你已十八岁,怎还不明白?若不愿做汉王侧妃,就在军中找一个,咱苏家军三四品尚未娶亲的将军好几个。” “不,我就要当汉王妃。薛二丫来之前,无忌哥哥看我的眼神都是热的。” 苏晚大声吼道,满脸涕泪,踉跄着扑到父亲身前。 苏铁摇摇头,坐了下来。 望着女儿涕泪交加的身影,恍惚看见多年前那个在演武场摔破膝盖却咬牙不哭的小丫头。 “闺女,你娘走得早,你是爹唯一的女儿,爹怎会不为你打算?爹冷眼旁观,汉王殿下从没喜欢过你,都是你的一厢情愿。爹原本想着你能用诚心打动他也行,但现在看来,他心里根本没有你,怎会娶你为妃?” 想到那天,苏铁就心疼不已。 女儿一路哭着跑回铁门关,不但没有人护送不说,第二天汉王看到自己就跟没事人一样,对女儿问都没问一句。 “爹知道你喜欢了汉王三年,你如果愿意当侧妃,爹拼着这张老脸去求求汉王。” 苏晚眼睛一亮:“爹,咱不求他,您去求皇上赐婚。” 苏铁长叹一口气:“闺女啊,你不知道,皇上指婚过几次,都被汉王拒绝了。皇上最爱这个儿子,不忍心在婚事上违背他的意愿。” “爹,女儿不想当侧妃,女儿只想当汉王妃,女儿可以成为无忌哥哥的贤内助,爹,你也可以帮他的,对吧?” 苏铁望向窗外,长叹一口气,没注意到苏晚眼里一闪而过的野心。 闺女如此死心眼,怎么跟自己一个德性? 当年闺女的娘不幸病逝后,多少人来提亲,他都不愿意。 他心里只有过世的妻子一人。 是过世的妻子陪着他,从一个普通侍卫当上有品级的将军,是过世的妻子陪着他,弃了京城的繁华舒适,到这贫瘠的边塞要地。 一呆就是十多年,直到病逝。 “小晚,你不撞南墙不死心,爹也不管你。但是你对薛姑娘不能再是现在这个态度。” “爹,你和无忌哥哥都被她蒙蔽了,她喜欢无忌哥哥,她别有用心。” “不要这样诋毁薛姑娘。爹听王爷说,薛姑娘在弇州太守府开了作坊,为将士做衣裤和被子,做出来的售价仅仅是户部进价的一半,还有意让作坊的姑娘们嫁给咱们铁门关的将士。” 说到这里,苏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些爹没想到的事情,薛姑娘都想到了。晚儿,你真的要向薛姑娘好好学习!” “作坊不是官府开的吗?” “不是,说是太守府开的,那只是一个由头,便于人员管理,其实都是薛姑娘自己掏的银子。” 苏晚越听越生气,这个薛二丫,居然暗地里干了这么多事。 “爹,听说她给了你几块膏药,咋地,就把你买通了?” “胡说!爹岂是那种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之人,这次对战火龙军,粮草、武器都是薛姑娘筹措的,薛姑娘心怀大义,值得尊重!” 苏晚听后,沉默了。 看来薛二丫的确有非凡之处,自己的确小看她了。 苏铁看她沉默,以为她听进去了。 再次叮嘱道:“殿下看重薛姑娘,你也要尊重她。” “是。女儿知道了。” 苏晚乖巧地点点头。 手心却早已捏出一手的汗。 第154章 小军刀出世 直到第二日午时,雪小暖才把几百匹受伤的马儿救治完毕。 战无忌几人陪着她熬了通宵,天亮后被她连哄带撵,赶去营帐休息了。 王大夫坚决不走。 陪着她,一会医所一会马场,来回奔波,丝毫不觉得累。 今夜学到的手法和针法,是王大夫几十年从医都没学会的。 这几个时辰的实践,突破了他的好几个瓶颈。 他的内心充满感激。 薛姑娘说了,要送他一套手术刀、止血钳和缝创针线。 那是能工巧匠也打造不出来的精美器具啊! 所以他怎么会感觉到疲倦呢,他只会越干越起劲。 …… 那几个医助,眼睛虽然熬红了,仍然兢兢业业地做着医疗助手工作。 雪小暖在答应王大夫的同时,也答应送他们每人一大卷弹力绷带,一大盒创口贴,一包棉签,一瓶消毒碘伏。 …… 救治完毕后,膳房负责人之然给她和王大夫几人提来米粥和馒头。 看着几百匹缠着绷带的高头大马,几人心里都是满满的欢喜。 是战马,也是战友。 王大夫和几个医助对薛姑娘说的这句话,有了更深的认识。 雪小暖不知道他们所想,不然肯定会纠正道:“非本姑娘原创,是汉王名言。” …… 苏铁带着几名亲随午饭后,也到马场来看薛姑娘救马。 正遇到他们在吃午饭。 看到受伤的马儿全部救治完毕,苏铁非常高兴,也很感动。 他已经听说,薛姑娘几人从前天晚上开始,到现在就没合过眼。 这不知疲倦的薛姑娘,简直就是苏家军的救星。 感慨之余,苏铁一边看马,一边竖着耳朵听吃饭的几人闲聊。 “我答应送你们的东西都很贵,我师傅从大海那边买回来的,那边的医术比较高深。” “薛姑娘的师傅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闲不住,云游四海去了。” “薛姑娘一身好医术,跟着师傅学了几年?” “几十年吧。”雪小暖随口回答。 从头到尾就是撒谎,自然不在乎这谎的随意性有多强。 却不知这随口的一句谎言,落到了苏铁耳里,却是大瓜落地的惊喜。 果然! 仅是医术,就学了几十年。不出所料,薛姑娘根本就不是十多岁的小丫头,只是长得显小而已。 国师一样的存在! 只怕修为比国师更深! …… 从马场出来后,雪小暖又转去医所,看了昨天救治的伤员,又看了苏二的战马踏雪。 踏雪算是救回来了,但是因为内体损耗太大,以后不能再上战场。 虽然不能再上战场,但结局也很美好,不会去做拉货的苦力。 昨天苏一、苏二都说了,踏雪救回来后,肯定会为它养老送终。 因为踏雪这是第三次救他们了。 只是前两次,都没有受伤。 …… 回到店铺。 雪小暖让之然把大门紧闭,两人安安心心睡个大觉。 之然听话地去睡了。 她则把门关好后,闪身进了诊室。 洗漱一新后,又写了篇日记,才躺在诊床上呼呼大睡。 睡醒后就想起战前说了,要买匕首。 自己那夜从关楼下来后直接去了医所,忙着准备医药用品,倒把买匕首这事给搞忘了。 赶紧起床,清空冰箱,把战无忌那把匕首和五十两银子放进去。 打开冰箱。 她都要被气笑了。 这冰箱是更智能还是更弱智? 冰箱里是一百把RS折叠式军刀。 就是一按就能弹出刀刃那种。 …… 她苦笑着打开一把军刀。 弹出刀身后,整把军刀的长短跟匕首差不多。 刀的一面是锯齿的,一面是锋利的。 比单纯的匕首多了切割功能。 对将士来说,也算多了一项野外作战时的用途。 只是这军刀不便宜,一两银子只能买两把。 要想人手一把,就得四万把,四万把就是二万两银子。 哎,钱是皇帝给的,怎么进了自己诊室,用着就跟用自己的银子一样心疼? 买吧! 反正新得了二十万。 刚买了一万把,就听到战三贱兮兮的敲门声:“之然!之然!” 接着听到之然的开门声,还听到她轻声叮嘱小声点,薛姑娘还在休息。 雪小暖也不理他们,继续在诊室买买买。 自从发现诊床带轮子,又可以自动倾倒,买东西变得轻松了许多。 一边购物,雪小暖一边把房间里的银子继续往诊室里搬。 银子这东西,还是放在诊室里踏实。 又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总算将四万把匕首都堆进了房间。 雪小暖将之前拿出来的吃食又放进冷藏室,顺手将地上的两提葡萄两袋李子桃子也扔进冷藏室。 一会招待大家吃冰冻水果。 拿起三个以前冻好的桃子,出来打开门,放战三进来。 战三看到一地的东西,先还不知道是什么。 好奇地拿起一个。 不小心按到开关,“刷”地一声刀刃弹出来。 亏得他眼疾手快立刻扔出去,不然已经切腹。 “你看你,都不晓得是什么就敢去玩。差点伤着了吧?” “小仙女,这是什么武器,还带机关?” 雪小暖拿起一把军刀,按按钮弹出刀身,一边教他如何使用,一边耐心讲道:“这个叫做军刀,折叠是为了便于存放在身上。” “这是按钮,一按就弹出来,不用的时候按着锯齿这边刀身,刀就能收回刀鞘。” “军刀锋利程度,跟匕首不相上下,这边刀刃是锯齿的,为了切割绳索、树枝等东西……” 战三听得眼睛发亮,问道:“这么多,一人一把?” “是的,来,给你个冰桃子。去把你主子喊来用晚膳!” 雪小暖递给战三和之然一人一个桃子。 自己拿起剩下那个,“咯嘣”一声,咬下一大口。 “属下遵命!” 战三一口咬住桃子。 冰凉的汁水在口腔里漫延开来。 可口冰爽的感觉。 在这大热天,只能用神清气爽四个字来形容。 第155章 先干为敬 战无忌几人过来的时候,苏铁也跟着来了。 他听战三悄悄说薛姑娘又买了一样新式武器,哪里能等! 必须跟着来看看,反正自己也没用晚膳。 进门后,众人发现店铺里冷锅冷灶,但堂屋已经摆上丰盛的一桌。 鸡、鸭、鱼、肉、猪蹄、肥肠、豆干、青菜都有,中间是两盆冰镇水果,一盆葡萄,一盆桃李。 饭是白米饭。 每人面前还放了一瓶透明的水。 看到苏铁,雪小暖有点诧异,但立刻热情招呼:“苏将军也来了,快请坐。” 战无忌肯带苏铁过来,说明苏铁是完全能信任的。 众人团团坐下。 战三已经献宝一样,从里屋拿出几把军刀,一人分发了一个。 不待雪小暖开口,他已经把这军刀的用处、功能、机关都讲了一遍。 复述的都是之前小仙女给他普及的知识。 雪小暖满意地抿嘴笑,她就喜欢这样机灵的下属,自己省了很多口舌。 看着闪闪发光的刀刃,带着细格纹理的黑色刀柄,几人皆两眼冒光,爱不释手。 苏铁的手在锯齿刀刃上轻轻划过,率先问道:“薛姑娘,这个军刀很贵吧?看着比匕首锋利多了,一边还是锯刃,这个打造起来很难。” “挺贵的,一两银子一把。” “不贵,不贵,一把精钢匕首,要十多两银子才够。” 卧槽,又报便宜了! 而且是太便宜了! “就是,专门的工匠,两三天才能出一把匕首,像这样大规模数量的打造,得请几百个工匠打造几百天才行。还是薛姑娘厉害,一次性就能买到四万把。” 雪小暖微微汗颜。 不好意思! 我这是流水线产物,别拿手工艺品来比。 “薛姑娘买的这钢刀,带伸缩机关,还如此锋利,这下携带更方便,不用插在靴子里了。” 雪小暖这才知道,古人的匕首都是放在靴子里的,怪道那天小五哥突然变出把匕首,她还在纳闷把他的衣服都翻过了,怎么没翻到这个锋利玩意儿。 苏铁转头看向旁边的汉王:“小晚一人在家,待会我直接回府。王爷回营,立即将军刀发到将士手中。这等精密短兵利刃,也需登记造册每日检查,绝不能流出去。” 战无忌点头认可。 雪小暖适时拿起纯净水,拧开瓶盖:“今日本姑娘以水代酒,祝贺卫渊一战,苏家军大获全胜!” 众人有样学样,都拧开瓶盖,互相碰碰,又一齐敬向雪小暖: “没有薛姑娘鼎力支持,不可能有昨日之辉煌战绩。我等,先干为敬! 瞅着几人咕噜咕噜把一整瓶纯净水喝下肚。 雪小暖目瞪口呆。 说不出一句话。 …… 战三跟战一战二战四耳语,几人都把手伸进水果盆。 战一递了一个李子给主子,战三递了一颗葡萄给苏铁。 苏铁将葡萄丢进嘴里,瞬间眼睛一亮. 脸上笑意四溢:“薛姑娘果然不是常人,这葡萄到了薛姑娘手里,都变得冰冰凉凉,甚是爽口。” 说着,又顺手拿起一个李子。 几口吃下后,吐出果核。 神色一正,看向雪小暖的目光满是诚恳:“薛姑娘对苏家军的恩德,老苏铭记在心。薛姑娘尽管把铁门关当成自己的家,有啥事报苏某的名头就行。” 战三瘪瘪嘴,很不屑地看了他们的元帅一眼。 这苏将军,之前还对小仙女爱理不理的,不想转变态度后,比他们几个还会奉承。 就见战无忌不紧不慢地夹了一口青菜,又夹了一口鱼肉。 细细咀嚼咽下后,才不慌不忙道:“有本王在,薛姑娘在大卫,也是进退无忧的。” 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 吃过饭后,苏铁提着一串葡萄揣着两把军刀回了将军府。 献宝一样递给苏晚,让她随身携带一把,必要时好防身。 苏晚不以为然:“女儿有功夫,自可防身。” “你那三瓜两枣的招式,唬唬门外汉还行。” 苏晚接过军刀,听到父亲、汉王才在雪小暖那里用了晚餐,牙齿都快咬出血来。 …… 店铺里,战无忌和雪小暖坐在椅子上,看战一等人将军刀装车,运往军营发放。 雪小暖就道自己明天要回趟铁斗镇,主要是帮舅舅买了个店铺,要让舅舅尽快过来开店。 说到这里才突然想起,这店铺自己都用习惯了,以后自己到铁门关还得住这里。 还是换个店铺给外公开店吧! 当即就叮嘱战三,明日去把这个店铺的名字换成薛勇,把比邻不远的另一个店铺改成吴正根。 说完店铺的事,又说自己回了铁斗镇后,还要回趟弇州,去作坊看看。 心里遗憾不已,本来是想去弇州买几个铺子的,没想到这仗这么快就暂时分出胜负,估摸着已经错过了买铺子的最好时机。 战无忌听她谈起铺子头头是道,就笑道:“听战三说姑娘在铁门关买了几个铺子,说你甚是喜欢铺子,正好战某在京城有十多个铺子,都是父皇赐的,姑娘喜欢的话,都送给姑娘吧!” 雪小暖大惊失色。 这,知道你是最大的官二代,但不要这么直接好不好,也给我一个巧取豪夺的过程行不? 不然我会认为我是在做梦。 回过神来,赶紧推辞。 说出的话却是“谢谢小五哥,以后再说吧!” 我呸! 堂堂雪医生,到了古代,怎么变得如此眼贱皮薄? 要那么多铺子干啥? 开医馆一个就够了。 战无忌呵呵一笑:“那些铺子都是母妃的嬷嬷在帮忙管理,送给姑娘,倒是帮她免了许多辛劳。” 雪小暖就想起丫蛋给她讲的袁家的故事。 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问道:“小五哥,你父皇有个妃子叫惠妃,对吧?你可熟悉?” 战无忌心下一惊,薛姑娘突然问到母妃,是什么意思? 就轻轻点了点头。 雪小暖将声音压得更低,把从丫蛋那里听来的故事复述了一遍。 讲至袁家蒙冤处,她柳眉微蹙,忍不住抱不平道:“你说袁家是不是很倒霉?就议了几句亲,袁叔硬生生从一个家财万贯、满腹经纶的京城书生变成了薛家村贫苦农民。” 战无忌听后,沉默了许久。 雪小暖奇怪地打量他 ,却看不出他脸上有什么表情。 心里揣测,难道我妄议皇家让他不高兴了? 就听战无忌语气平静地说道:“这件事情,没有谁对谁错,要怪只能怪造化弄人。既然丫蛋的未婚夫品行端正,是有文化的,不如让他到太守府去做个文书?干得好,待新太守到任,本王举荐他做个八品主簿。” 又补充道:“八品官员,是不需要科考的。” 雪小暖大喜,没想到随便几句八卦,就为丫蛋谋得一个官夫人的身份。 这种情况下,听到战无忌一口一个本王,非但不觉刺耳,反而很是好听。 霸总,太霸气了! 她满心欢喜,丝毫未察觉战无忌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袁家的遭遇,表面是命运的阴差阳错,实则与皇室脱不了干系。不管怎么说,自己的父皇和母妃是袁家落魄的始作俑者。 他能做到的,只是一些力所能及的弥补。 第156章 回到铁斗镇 第二日上午,战三将店铺房契变更名字后,雪小暖就准备返回铁斗镇。 铁门关大捷后,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店铺又都开始营业了。 得赶紧让吴氏把房契给姥爷送去,把卤肉铺开起来。 剩下几个铺子,战三已经委托将军府管家贴了招租广告。 …… 战无忌专程过来送她。 其实是专门过来叮嘱她早日回转。 没有薛姑娘的铁门关,他守着都觉得不踏实。 “如今铁门关战事并未平稳,战某希望薛姑娘早点回来。” “那是自然,过段时间还得来收金鸡村送来的军靴。” “姑娘可把袁公子直接带到太守府,太守府如今都是苏将军的人,这是举荐信。” 战无忌递过来一个信封。 雪小暖高兴地接过,想象着丫蛋看到这封信时的惊喜。 哎,就知道汉王是个金大腿,嘻嘻,如今我也成了丫蛋的金大腿。 “姑娘可要把之然带上?” 雪小暖想着之然的哥哥和未婚夫都在铁门关,之然肯定是愿意呆在铁门关的,遂摇摇头。 “之然就在这里帮我守着店铺。铺子里还有不少银子呢,小五哥没事就到店铺来转转,之然也可帮你们做点吃食。” 说着对着之然眨眨眼。 之然心领神会地羞红了脸。 …… 回到铁斗镇,两人在镇口下了马。 战三牵着马,马上面驮着刚拿出来的各样水果和吃食。 薛勇、吴氏正带着仨丫头在店铺忙得热火朝天。 吴氏一抬头,看到雪小暖的身影。 菜刀 “哐当” 一声被她扔在菜板上,快步冲出门外,一把将女儿紧紧拥入怀中。 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她爹,她爹,二丫回来了!” 拴着围裙的薛勇从厨房跑出来。 “好,好。高了,胖了,吃饭没?腿好利索没?” 得,半个月不见,自己能长多高多胖? 便宜爹把寒暄话都用到自己女儿身上了。 不得不感叹开门做生意对人的锻炼有多大,薛勇在村里就是个少言寡语的闷葫芦,才来几天,居然变得能说会道了。 又想起薛勇问她腿好利索没,才知道自己的谎言有点多,又说是去做大生意,又说是去治腿,她都忘记当时究竟怎么说的了。 只好顺着话回道:“神医说现在不是最佳时候,开了药,让先养着。” “好,好,能治好就好。吃饭没?爹去给你做饭。” 薛勇说完,这才注意到牵着马站在一旁的少年。 目光投向闺女,疑惑地问道:“这是?” 吴氏赶紧热情招呼道:“这是神医的徒弟,送闺女回来的,快进来歇会。” “娘,你快过去招呼客人,别人可等了好一会了。” 肉铺外面还有几个客人等着买肉呢。 三个丫头插不上话,只好一边麻利地帮客人切肉装包,一边用眼角余光不停瞅着小姨。 雪小暖高兴地招呼道:“枝儿、叶儿、花儿,小姨给你们都带了好东西。等会休息时给你们。” “好咧,谢谢小姨。” 仨丫头脸上绽出三朵花,手里的动作更麻利了。 雪小暖仔细看了她们一眼,枝儿负责售卖,叶儿负责收钱,小不点花儿负责将散铜钱十个十个串在一块。 …… 晌午,店铺打烊后。 一块吃过饭,雪小暖掏出一张房契递给吴氏。 “娘,如今铁门关还算安稳,我过去顺便买了个店铺,写的是姥爷的名字,你送去给姥爷,让他们早日去铁门关开店。” 吴氏接过房契,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闺女,不是租的,是买的?” “嗯,特意送给姥爷的。铁门关人来人往比铁斗镇热闹,有这个店铺,姥姥姥爷舅舅一家都能衣食无忧了。” 吴氏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夺眶而出。 闺女这是给了自己多大的面子啊! 几百两一个的店铺,说送就送了。 想到这里,赶紧看了薛勇一眼。 薛勇乐呵呵的,倒是一脸赞成的样子。 “娘,你今日下午就去舅舅家,爹陪你去。女儿的意思是,明日就去铁门关把店铺打扫干净,然后你帮着姥爷他们把店铺开起来。耽搁个两三天都行,这两天我在店铺里盯着。” “行,行。她爹,别愣着,赶紧收拾收拾,我们一会就出发。早点帮爹娘把铺子开起来也好早点回来。” 吴氏满脸喜色,匆匆走进厨房,挑了两只卤鸡、两块卤五花,小心翼翼放进背篓。 雪小暖从马上的包袱里掏出两盒糕点放进背篓。 薛勇见状,麻溜地背起背篓,开口问道:“要不要先回趟家?” “不用,现在就出发。家里的钥匙枝儿有。” 吴氏又看向雪小暖:“二丫,你二叔晚上要回来吃饭,你要从店里捎点肉回屋,虎子馋着呢;你就睡那间中屋,娘都给你铺好了;柜子里有娘给你新做的一套衣服;还有,每日上午你姐夫要过来拿肉……” “去吧去吧,你说这些枝儿都知道。” 雪小暖哭笑不得,轻轻推了推吴氏。 “枝儿我是放心的,我不放心的是你。” “放心好了,安心去帮姥爷开店,你闺女可是走南闯北才回来的。” 雪小暖挽着吴氏的胳膊,撒娇似的晃了晃,顺势把磨磨唧唧的两人推出店铺。 顺手在薛勇的背篓里放了几个桃子。 “日头大,爹和娘路上口渴了就吃个桃子。” 送走两人后,雪小暖解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三个漂亮的首饰盒。 “给,三个漂亮能干的小姑娘,这是小姨给你们的礼物。” 三个盒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两朵精致的头花,一面小铜镜,一对水润剔透的翡翠银耳环。 这是她在弇州一个小银楼里买的。 又把水果、糕点都拿出来放在桌上,一样分了一半出来。 “枝儿,带着叶儿、花儿把这些吃的给你奶他们送去。就说小姨回来了,在店里忙着,走不开。” …… 第157章 小仙女在家也这样厉害 十全饭店里。 柳大娘刚打发走来说亲的媒人,正在愉快地算账。 媒人提的姑娘是王周村的,十九岁。 柳大娘一口回绝了。 她家三郎,今非昔比,有了开饭店的大哥,有着薛家那样有钱的亲戚,每月挣着一两工钱,自然不用再考虑乡下姑娘了。 饭店的生意自开张以来,每日都有二三两银子的进项,且几人还不觉得十分劳累。 每日下午,柳大娘都会打发儿子媳妇回家休息,自己一个人守店。 顺便就把头日的账给算清楚。 大儿媳妇是个懂事的,虽然饭店是她的,她却把钱都交给自己保管。这让柳大娘觉得,自己才是真正的饭店掌柜。 此刻,看到三个孙女满面笑容走来,枝儿和叶儿手里各自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口袋,忙走过去接到手中。 “奶,小姨回来了,她在店里忙着,走不开,这是她送你的吃食。” “哦。二丫回来了啊!难为她总能想到我,你们可要好好听小姨的话。” 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袋子查看。 “都是好东西,你小姨这是找到大钱了!” 柳大娘笑得合不拢嘴,拿出三个大李子放到三个孙女手里,自己也剥开一颗葡萄往嘴里放。 “好甜!” 有个出手大方的亲戚,感觉真不错。 “你小姨在店里忙啥?姥姥姥爷还好吧?我有几日没看到他们了。” 枝儿眨了眨眼睛,笑眯眯回道:“姥姥姥爷去小姨的舅舅家了,小姨得在店里准备下午的货。” 柳大娘诧异道:“不年不节的,你姥姥怎么又回娘家了?” “小姨帮她的姥爷在铁门关买了一个铺子,姥姥和姥爷去帮忙把铺子开起来,小姨说,铁门关人多,适合做生意。” 枝儿口齿伶俐,一一回答。 柳大娘收住笑容。 瞬间觉得嘴里的葡萄不甜了。 这吴氏真是养了个好女儿! 出手如此大方,几百两的铺子说送就送了! “还是开饭店?” “不是,是开卤肉铺。” 卤肉铺? 嘴里的葡萄不但不甜了,还很酸! 卤肉铺的利润她是知道的,那才真是坐着来财的好生意。 比饭店找钱多了! 怪只怪二丫与自家儿子还差点缘分,不然这些铺子都是老柳家的。 柳大娘忍着酸涩,把葡萄吞进了肚里。 又看三个孙女一人头上别着两个精致的头花,心知也是二丫给她们的。 头花是透明的娟做的,还串着彩带,首饰店才有卖,一对至少都要上百文。 二丫对这仨丫头倒真是舍得! 对咱柳家也没得说,只是,哎! 如果这饭店,一月一两的租金也给抹掉就好了。 …… 薛家肉铺里,雪小暖和战三商量,今夜再去一次牛掌柜家。 彻底断绝他的恶行,顺便也把毒给他“解”了。 …… 下午售卖时,雪小暖没留任何菜,统统卖光光。 她和战三牵着大马,马上坐着三个丫头,浩浩荡荡回了新家。 新家她还没住过。 战三这次不用住客栈了。 神医徒弟,必须是薛家座上宾。 住单间! 雪小暖让枝儿帮战三把床铺好,就和战三出门买吃的。 买什么买? 自然是进诊室拿拿拿。 须臾两人提着食盒出现在家门口。 …… 戌初,薛忠抱着虎子回家。 木器店开张后,因为是铁斗镇的第一家木器店,生意很是不错,如今订单已经排到下月底了。 隔壁饭店忙的时候,他会把春雷接过来,放到后院里让他和虎子玩,他在后院给虎子做了小木马、跷跷板。 木马和跷跷板都是二丫画的图,没想到到木器店的客人看到了,都要给家里的孩子定一套。 这生意,不红火都不行。 眼下回家看到侄女回来了,非常高兴。 这个侄女,就是个财神菩萨下凡。 …… 薛忠与战三见礼后,就带着众人都坐上了桌子。 薛忠兴高采烈,边吃饭边给侄女报告木器店的生意情况。 雪小暖笑眯眯听着,非常满意二叔的经营能力。 就见虎子拿着一大块烤鸭肉在房间里乱跑,花儿拿着碗追着他喂饭。 心里很是奇怪,这花儿不饿嗦? 就大声喊道:“花儿,不用管他,你上桌来吃饭。虎子跑饿了自己会吃。” 两岁了,勺子总该会用了吧? 以前李氏和死老太婆把他惯得除了会吃奶就只会手抓肉。 她可不想惯着。 不想花儿端着虎子的碗,站在原地,竟然一脸无所适从,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薛忠也道:“花儿快来吃饭,不用管他,他累了晓得停下来。” 花儿还是不动。 雪小暖奇怪地问枝儿:“枝儿,花儿这是怎么了?” 枝儿低头刨饭,并不接话。 雪小暖又看向叶儿,叶儿忙调开眼神。 雪小暖生气了,站起来走到花儿面前,把花儿牵到桌前坐下。 “花儿,吃你的。” “谢谢小姨。”花儿结结巴巴说完,却并不动筷子。 雪小暖把筷子一放,拉下小脸,问道:“怎么回事?花儿怎么不敢上桌吃饭了?” 薛忠尴尬地一笑:“二丫你才回来不晓得,不是不让花儿上桌吃饭,因为虎子和花儿亲,每日花儿都是喂完虎子后再上桌吃饭。” “谁规定的?” “也没人规定,搬过来后就一直这样。” “没人规定为何我喊花儿上桌花儿都不敢上桌?” “这……” 薛忠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每日吃饭,花儿就去主动喂虎子,喂完虎子才上桌,他都已经习惯了。 叶儿轻声训斥妹妹:“看你,小姨刚回来就被你惹生气了,喊你吃你就吃呗。” “我怕姥爷会骂。”花儿瘪瘪嘴,想哭又不敢哭。 “今日姥爷又不在。” 真相了! 原来是薛勇这个二十四孝规定的。 以前在薛家村,他被死老太婆洗脑,习惯一切以虎子为主,如今搬进了镇上,他还要把死老太婆的这个观念贯彻到底,居然让花儿给虎子当起了喂饭丫鬟。 听花儿的语气,平常还没少被他骂。 薛大傻啊薛大傻。 看你回来我怎么收拾你! …… 雪小暖重新堆起笑容哄花儿:“花儿没惹小姨生气,小姨气的是你们都不跟小姨说实话。这下知道了,是姥爷规定的,姥爷回来小姨跟他说,把这个规定废掉,花儿每日都跟我们一块上桌吃饭。” 又看向薛忠:“二叔,虎子两岁多了,要学着自己吃饭,不然你的活忙起来,哪有时间去伺候他。你得趁着生意好,多挣点钱,以后还得给自己和虎子娶媳妇呢。” 一句话说得满堂哄笑起来。 战三边大口吃肉边在心里暗笑。 原来小仙女在家也这么厉害。 …… 吃过饭后,雪小暖拿出一张自己早已画好的图交给薛忠。 让薛忠照着给她做出来。 图上是一个五层货架,超市那种。 她准备放进诊室,专门摆放各种吃食。 薛忠让她三日后来取。 第158章 苏晚到了被服作坊 青衣巷牛府。 牛掌柜今夜是独睡的。 被拍醒后看到双煞再次降临,吓得翻身爬起就跪倒在地:“大侠,小的这段时间都在给吴掌柜赔礼道歉,吴掌柜已经原谅小的,还给了小的一颗管一个月的解药。” “嗯。这段时间,听说你还算老实。今夜我们专程前来为你彻底解毒。但是你必须保证,从今以后,安分守法,不再做强取豪夺的坏事。” 牛掌柜大喜,将头磕得咚咚直响。 “大侠放心,小的已经洗心革面,若再有之前事情发生,小的自断剩余手指。” 雪小暖冷冷道:“不用你自己断,我们会帮你断,但不是断指,是断臂。” 战三也冷笑:“太守府全部伏法,你家那个远亲也被砍头了吧?怎么没株连到你?要不要我们向官府报告一声?” 牛掌柜闻言,大惊失色,忙又磕头道:“大侠,万万不可。小的绝对已经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小的以自己的老娘发誓,如果再有欺市霸行的行为,让老娘立即暴毙。” 还真是个孝子,用自己的老娘来发这样的毒誓。 你说他孝顺呢? 还是不孝顺? 战三冷哼一声:“薛家肉铺是老子们罩着的,以后吴掌柜有任何事情,你给老子跑快点。” “是是是,小的一定遵命。” 雪小暖再次阴恻恻开口:“行吧,我们两位既然是大侠,自然有好生之德。给你,解药!以后也不要去吴娘子铺子上了。” 说完将一颗绿色药丸扔到床脚。 牛掌柜如蒙大赦,忙爬过去捡起那颗维B,一口就吞进了嘴里。 等他掉过头来,哪里还有那两位煞星的身影? 牛掌柜摸摸自己的手指,看看自己的枕头。 今儿太幸运了。 得了解药。 没少一根指头。 没少一两银子。 慌忙对着大门再次磕了个头:谢谢大侠! …… 铁门关。 守城战虽然结束了,但军营里的医所并未交回到苏晚手中。 灭火将军将王大夫提拔为医所管事。 苏晚听说后,并未不高兴。 薛二丫终于走了,听说是回家了。 自己的机会岂不就来了? 医所那些杂事不管就不管,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让无忌哥哥回心转意。 她让父亲邀请汉王到将军府吃饭。 战无忌带着几个侍卫如约而至,和她也礼貌地打了招呼。 饭后,她当着父亲的面邀请无忌哥哥在府中走走。 战无忌一口拒绝了,说要和苏将军商量军机大事。 她就邀请他住下。 战无忌再次一口拒绝,说自己一会回军营还要去马场看看受伤的马儿。 “无忌哥哥,明早看马儿也是一样的。你就住下吧,房间还是原来的房间,我今天才派人打扫过。” “不可。本王答应过薛姑娘,每日睡前都要去马场巡视。” “无忌哥哥,你为何那么听薛姑娘的话?” “那些马儿是薛姑娘熬了一天一宿才救回来的,本王自然得把它们放在心上。” “无忌哥哥,那些马都受过伤,救回来也没多大价值,我们去买新的战马更好。” “小晚,你认为救治那些受伤的战马没多大价值?” “难道不是?腿都断了,接好还有什么用?要我说,薛姑娘辛苦救马,就是为了让你觉得她……” “晚儿不得无礼!薛姑娘的所作所为,感天动地,岂是你能置喙的。” 苏晚的话被苏铁的呵斥打断。 “如今战事并未稳定,爹和王爷还有正事商量,你下去反省。” 苏铁深知,战马就是汉王的战友,战马在汉王心里,跟将士是一个级别。 自己的女儿没轻没重,再说下去,只怕会惹得汉王勃然大怒。 而且,自己一个旁观者都能明明白白感受到,汉王对小晚一丁点意思都没有。两人的所有对话,没一句能说到一块。 女儿再不清醒过来,只怕连侧妃都做不了。 …… 不说苏铁一个老父亲的愁肠百转。 苏晚被父亲当着汉王的面训斥,气恨交加。 又想起战无忌一口一个薛姑娘,对薛二丫言听计从五体投拜的样子。 越想越气。 出了饭厅后,去马厩牵上红玉,头也不回地。 离家出走了。 …… 一个时辰后。 苏晚骑着马到了弇州,直接进了太守府。 太守府的守军都是她爹的手下。 看到她无不热情招呼。 苏晚勉强堆出几个笑容,和他们寒暄后径直去了客房。 第二日早上,苏晚起来后就去查看后面被服作坊。 …… 妙娘看到她,热情地迎上去。 “苏姑娘好!今儿怎么得空过来?” “我来看看作坊的情况,我爹说这是薛姑娘的心血,让我来好好学习。妙姑娘怎么在这里?” 妙娘笑道:“回姑娘,妙娘在这里帮薛姑娘管理作坊。” “哦,哦,是妙管事,失敬了。” 苏晚昨晚就知道妙娘做了薛二丫作坊的大管事,心里非常不屑。 一个投怀送抱的卖笑歌女,会做什么管事,还不是看在林将军的面上才得了这个差事。 这薛二丫真会笼络人,怪不得无忌哥哥被她迷得失了分寸。 妙娘谦虚地笑笑,回道:“妙娘也是赶鸭子上架,承蒙薛姑娘看得起,自当尽力做好分内事情。要说薛姑娘的确不错,一心拥军爱军,咱们生产的被子已运了两百床去军营。” “我知道的。以后军营的被子都从作坊里购买,有劳妙管事了,管着这么多工人,真不容易。” 妙娘淡淡一笑:“这个功劳妙娘不敢当,作坊管得好,主要是薛姑娘制定的规矩合理。” 苏晚听她一口一个薛姑娘早就不耐烦。 心想薛二丫又不在,你一个劲奉承她她也听不到。 勉强笑着告辞:“妙管事忙你的去吧,我进去参观学习。” “那我带着苏姑娘四处看看。” “不用了,妙管事,你很忙的,本姑娘不是外人,这太守府的人我都熟悉,自己走走就行。” …… 苏晚走了一个多时辰,收获很大。 知道了薛如梅、方氏以及薛招弟都是薛家村来的,对薛二丫都很熟悉。 又知道了三人中,只有薛招弟是买来的,且只花了四两银子。薛招弟还有一个瞎子妹妹,跟她一起住在作坊。 瞎子妹妹是招弟娘倒贴一两银子送进来的。 …… 第159章 挑拨 中午休息的时候,苏晚就去了招弟的宿舍。 一去就将将军女儿的身份摆出来。 瞅着薛招弟已被自己的身份震住,苏晚又严肃道:“我今日奉命整治太守府,作坊不容外人,你必须把你的瞎子妹妹送走!” 招弟大惊失色,忙给苏晚跪倒磕头:“大小姐,民女的妹妹也是官府花钱买进来的。” “花了多少钱?” “这……” “说不出来了吧?真相是薛二丫收了你娘的一两银子,装模作样把你妹妹安置在作坊里。你可知薛二丫为何有这么大的权力?” 招弟摇摇头。 二丫在作坊说得起话,不是因为她跟妙管事很熟吗? “你认为是谁买了你?” “官府。妙管事买的我。” “错。是薛二丫买的你 ,这个作坊就是薛二丫开的。” “啊?” 招弟眼睛睁大,难以置信。 二丫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开得起这样大的作坊,这个小姐一定在胡说八道。 二丫对我那么好,如果真的这么有钱,她随便给我点银子就能把我从我娘手里解救出来,何苦让我到作坊来做工。 “不信?我是大将军的女儿,我为何要骗你。你怎么不想想,为何别人都值八两银子,就你只值四两银子?” “民女来的时候作坊已经招够人了。” “既然招够了,为何不让你和薛如梅、方氏一样,在作坊直接做工就行?” “这……” 对啊,为何丫蛋和方婶不卖身也可以进来做工? 招弟如梦方醒,却又越发觉得糊涂。 “因为在薛二丫的心中,你和你妹妹,只值四两银子。” 招弟听着苏晚的话,终于想起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 “不是这样的,二丫这样做,是为了将我们救出来,不然我娘要将我嫁给鳏夫。” “薛二丫要救你,为何不让你直接到作坊来当个管事,这样同样可以远离你娘,她为何非要花钱买你?” 招弟的眼神越发迷茫,喃喃道:“那是为何?” “因为她看不起你,拿着你们的身契,你和你妹妹就是她的下人。知道什么是下人吗?” 招弟点点头。 苏晚满意地再问:“薛二丫把你和作坊里的其他姑娘都买为下人,你可知道她意欲何为?” 招弟紧张地瞪大眼睛,摇摇头。 苏晚压低声音:“为了把你们配给苏家军的士兵。” 说完声音压得更低:“军营里许多士兵都是缺胳膊少腿的,脾气非常暴戾,我爹拿着都很头痛。薛二丫这是在为我爹分忧!” 招弟被彻底说服。 一把抱住旁边瑟瑟发抖的来弟。 又对着苏晚磕头:“大小姐,求你救救我妹妹吧,她才几岁。” 她嫁给谁都没关系,但是来弟怎么办?来弟这么小,也要嫁给伤兵吗? 怪不得二丫跟她说,以后她和来弟都跟她娘没关系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 大小姐说得不错,二丫要救自己,有很多种方式,当初自己上门哀求她教认草药,她不但不愿意,还让自己杀掉暴脾气的娘。 如果她教了我,我就不会挨那么多打。 我娘也不会急着把我嫁给鳏夫换钱。 她不买丫蛋,不买方婶,偏偏花钱买自己,就因为自己曾把她推进河里? 原来她一直怀恨在心! 口口声声说已经原谅我,都是假话! 不让我嫁给鳏夫,是因为要让我去嫁给比鳏夫还不如的脾气暴躁的伤兵。 二丫,你好狠的心啊! 你不愿帮我就算了,你却还要算计我。 知道我最在乎来弟,所以你就把我和来弟一块买下来,你拿着我们的身契,生生死死都是你说了算。 想来想去,又觉得二丫不该是这样的人,二丫跟自己一样大,怎么可能想得如此复杂。 两人一块长大,若不是因为自己把她推下水,二丫对自己一向不错。 理智又有点抬头,就又追问道:“大小姐说二丫花那么多钱买了这么多姑娘,就为配给军营伤兵,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不是赔本买卖吗?难道她还能收彩礼?”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只是那些伤兵,手里都有银子,为国受伤,朝廷对他们有银子补偿,他们一心就想讨个媳妇。” 苏晚神秘地一笑,并不具体作答。 招弟闻言,再次陷入深深的沉思。 …… 苏晚看着自己一席话灌下去,薛招弟脸上一会害怕、一会愤恨、一会不甘。 非常满意地抿嘴一笑。 薛二丫,你让本姑娘不痛快,本姑娘也要让你不痛快! 被你一心一意拯救的人背刺,本姑娘看你还怎么有心思去做后面的事。 好事歹事都被你做完了,本姑娘还做什么! …… 看招弟眼神已变成惶恐,她放缓语气,对招弟开始循循善诱。 “作坊里的其他姑娘还不知道薛二丫的险恶用心,你可以悄悄告诉她们,让她们有个思想准备,这样薛二丫提出让你们和士兵相亲这个事情的时候,你们就一起反对。” 招弟一脸茫然,喃喃道:“把这事告诉别人?” “对啊,只有你一个人的力量是没法反对的,但是如果全部人都不同意,薛二丫也没法强迫你们。想想你的妹妹吧,她才那么小,还是个瞎子。” 招弟打了个寒颤,搂紧来弟。 哆嗦着问道:“我们不都是她买的下人吗?下人怎么能反对?” “下人也是人,只要下人齐心,主子也无可奈何,毕竟她要依仗你们做活,靠着你们帮她赚钱。” “赚钱?” “对啊,这些衣服被子生产出来,她都要卖给军营的。你以为她在做善事啊?她是为了赚大钱,你们都是她赚钱的工具。” 招弟这下彻底相信了,怪不得二丫如此有钱,官府的人又都听她的话,原来她和军营早就搭上了关系。 苏晚看到对方已经被完全说服,满意地再次抿嘴一笑。 语气更加温柔了:“今日本姑娘前来,是有人举报说你藏了一个小姑娘在宿舍。太守府是军机要地,自然不准私藏人员。但本姑娘看你和你妹妹可怜,网开一面,当着不知道这事。刚说的事,你看着办吧,本姑娘是为你们好,怕你们被一直蒙在鼓里。” 说完,起身。 走了一步,又停下来,面容一变,厉声叮嘱:“不许跟人说我来过这里,更不许透露我和你说的话,不然,本姑娘将你和你妹妹卖进青楼。” 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第160章 邂逅三名公子 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就会生根发芽。 次日,作坊中流言蜚语如汹涌潮水,纷纷扬扬地传播开来。 有说作坊不是官府开的,是薛姑娘开的,有说薛姑娘买下她们的目的是要将她们配给军营里的伤残士兵…… 把个丫蛋和方婶气得要命。 却查不到这谣言的源头。 实在是太无厘头。 这些毫无根据凭空捏造的话,她们都不知怎么传出来的。 只好上报了妙管事。 …… 下午,苏晚和太守府军官闲聊,看到气急败坏的三名管事走过去,心中暗自得意。 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完成一桩诋毁薛二丫名声的大事。 高兴地出了太守府,脚步轻快地朝着街上最贵的酒楼 —— 玉堂春走去。。 …… 太守府对面,戴着斗笠身着黑衣的三个男子相视一眼,跟上了苏晚。 看她进了酒楼,三人转身回到客栈。 一刻钟后,三个羽扇纶巾的翩翩公子从客栈出来。 径直进了玉堂春。 …… 玉堂春是弇州生意最好的酒楼。 上次雪小暖打包的烤鸭、红烧鱼等菜,就是从玉堂春买的。 此刻,刚刚亥初,玉堂春已经接近座无虚席。 …… 苏晚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旁边正好还有一张空桌。 三个华服公子被小二领着,一脸不情愿地坐到仅余的那张空桌旁。 “怎么连个雅间都没了,咱们三人,从没在大堂吃过饭。” 穿蓝衣的公子满脸不悦,语气中尽是嫌弃。 绿衣的也跟着抱怨:“就是,小二,银子不是问题,去给我们找个包间,坐在这里闹哄哄的,说话都听不清。” 说着就摸出一锭银子放到桌上,看向小二。 “帮我们寻个包间,这银子就赏你了。” “客人包涵!现在是上座高峰,雅间早就定出去了,客人稍安勿躁,坐这里还可以看看街景。” 小二弓着身子,赔笑劝道。 蓝衣的嘴角一撇,满脸不屑:“这街景有啥看头?不过边塞之地,穷乡僻壤谈甚街景。” “罢了,罢了,吴兄,周兄,吃顿便饭,没那么多讲究。” 背对苏晚的黑衣男子开口劝道。 “你们以为这里是京城啊,这里是弇州,咱们入乡随俗,看看街景也不错,你看人家一个姑娘,不也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看街景?” 黑衣男子说完,其余两人皆抬起头看了对面的苏晚一眼。 苏晚正在饮酒庆贺自己对薛二丫的暗算。 刚美滋滋地喝了一杯,兴致就被上来的三名男子打断。 聒噪! 特别是那个蓝衣服,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她的雷点上,让她心里直冒火。 看他们望过来,当即就对着那蓝衣公子翻了个白眼。 心想这三人,就只有那穿黑衣的正常点。 不想蓝衣公子被她甩了一个白眼,非但不生气,反而立即起身,拱手行礼道:“在下适才言语莽撞,冒犯了贵地,还请姑娘不要见气。” 苏晚淡淡道:“本姑娘都能坐在这里看街景,你们仨个就不能坐这里了?京城有啥了不起,京城街上人挤人,那样的街景就是数人头,请本姑娘看本姑娘都嫌无趣。” 蓝衣公子满脸堆笑,连忙应和:“姑娘说得有理。我们天天看惯了人挤人,倒是忘了行人寥寥的街上,其实另有一番风味。” 苏晚看对方态度转变如此之快,也不好再说什么,举了举酒杯,就不再关注他们了。 蓝衣公子却不愿放过这个搭讪的机会,又拱手道:“在下三人游学至此,今日与姑娘同在窗边用膳,也是缘分。咱们三人挤在这张小桌有些局促,恳请姑娘行个方便,容我们将两张桌子并作一处,大家也好一同聊聊,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苏晚在军中长大,本就不是怕事的性格,见这蓝衣服的姿容秀雅,言辞恳切,笑意盈盈,心想自己一个人喝闷酒也没啥意思,就点头应允了。 蓝衣服和绿衣服的赶紧起身,把小桌抬到苏晚的桌旁。 两人分坐两旁。 黑衣男子顺势坐着转了个身,就算坐到了苏晚对面。 蓝衣服的就热情介绍道:“这位郑公子,学院翘楚,这位周公子,才名远扬,在下不才,鄙姓吴。” 苏晚的视线刚一对上黑衣男子,眼睛突然一亮。 这位郑公子居然和无忌哥哥有五分相似。 特别是眉眼之间,剑眉斜飞,双眸深邃,仿若藏着浩瀚星河,流转间熠熠生辉,和无忌哥哥太像了。 又见他挺直的鼻梁下,唇色饱满,嘴角似笑非笑,透着六分儒雅,四分不羁。 盯着对面这张脸,神思就有点放飞。 无忌哥哥常年都是一脸肃穆,面前的男子却一脸温和的笑意,举手投足间自带几分姿容玉树、超凡脱俗的气质。 忍不住举起酒杯:“郑公子,你三人远道而来,本姑娘敬你们一杯。” 黑衣男子嘴角微微上扬,露齿一笑。 如三月春风,仿佛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 这般暖心的笑容,一下就落到了苏晚心底。 苏晚忧伤地想,无忌哥哥笑起来,也该是这般模样。 “姑娘且慢饮,在下三人的酒还没端上来。” 蓝衣男子就起身去楼梯口催了下小二,小二很快送上来六盘菜一壶酒。 小二放下酒菜,笑着询问:“几位客人,刚好有个雅间空出来了,请问要不要移步雅间?” 蓝衣的眼睛一亮,赶紧道:“要要要,去雅间里更好说话。” 苏晚不想进去,就坐着没动。 绿衣服劝道:“姑娘莫客气,一块进雅间说说话吧。” 蓝衣服也道:“在下深知姑娘高雅,不愿与我等同流合污,只是遇到就是缘聚,出去就是缘散,不如珍惜这个短暂的相聚机会,一块进去共饮几杯。” 苏晚听了这话,心里有些动摇。 这时,一直沉默寡言的黑衣男子轻声笑了笑,温声道:“若是姑娘不愿进去,那我们都不进去便是。虽说在京城时,习惯了在雅间用餐,可到了弇州,又有幸结识姑娘,咱们陪着姑娘在外面坐坐,也挺好。” 这一番暖心的话语,配上那如沐春风的笑容,直直地钻进苏晚心底,让她心头一暖。 苏晚实在不忍心再拒绝,稍作犹豫后,不由自主地松了口:“行吧。那就去雅间喝酒、吃菜,反正出了这酒楼,谁也不认识谁。” 小二一听,连忙手脚麻利地将酒菜都搬到雅间。 第161章 泄密 四人进了雅间后,重新序位。 苏晚坐到了主位上。 苏晚本不想坐主位,但三位公子坚持以她为尊,几番推辞后,她只好坐下了。 蓝衣服把酒斟满,一脸诚恳地举杯道:“在下先前口无遮拦,唐突了贵地,自罚三杯。” 手起酒干,真的就喝了三杯。 苏晚夸道:“公子豪爽!不知者不为错,弇州和京城自是不同,三位公子不习惯也正常。” 话落也喝了一杯作陪。 黑衣男子也斟好了酒,却并不举杯。 目光柔和地看向苏晚,温声劝道:“咱们也不要只喝酒,要边喝边聊,在下看姑娘一杯接一杯,这样喝酒伤身,不妨放慢节奏,多吃点菜。” 说完体贴地把一盘青笋肉丝推到苏晚面前。 黑衣男子的声音干净清朗,如玉石相击,温润和煦又不失顿挫,让人听了原本紧绷的神经不由自主就放松下来。 苏晚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感动地拿起筷子,顺势夹了一箸笋丝。 黑衣男子见状,宠溺地一笑,方缓缓举起酒杯:“在下郑文轩,敬姑娘。在下干了,姑娘随意就行。” 虽然已经喝了四五杯,苏晚还保持着应有的警惕,自己一个姑娘家,真实姓名是绝对不能透露的。 当即莞尔一笑:“本姑娘姓林名兰,三位公子叫我兰姑娘即可。” 蓝衣公子再次举杯:“折茎聊可佩,入室自成芳。好一个林中兰,此兰字与姑娘的气质很是相合。” 黑衣男子也道:“雪尽深林出异芬,枯松槁槲乱纷纷。此中恐是兰花处,未许行人著意闻。前人这四句诗,倒像是为姑娘名字所作。来,在下三人再敬姑娘一杯,感谢姑娘品性温雅,蕙质兰心。” 苏晚高兴地一饮而尽。 无忌哥哥如果也像郑公子这样和我说话,多好! 无忌哥哥,你现在在做啥呢? 想起无忌哥哥,苏晚看向郑公子的眼神就有了几分迷离。 黑衣男子继续劝道:“难得遇在一起,咱们不能光饮酒,边吃边聊吧。在下三人,本来数日前就要来弇州,但听说铁门关不安稳,才拖延至今,不想居然能与姑娘同饮,这该是在下等人迟到的意义了。” 苏晚笑笑,点点头:“三位来的时机刚好,弇州现在很安全,三位可放心四处游玩。” 绿衣服插话道:“在下一直以为大渊是吾国劲敌,不想铁门关守军苏家军还挺厉害,这是把大渊打跑了?” 苏晚点头。 黑衣男子再次举杯:“为苏家军的胜利,我们同饮一杯。” 苏晚听着高兴,再次一饮而尽。 看向黑衣男子的眼神更迷离了。 黑衣男子使了个眼色,蓝衣服就拉起绿衣服:“周兄,你我去买几个果子上来下酒。” …… 桌上只剩苏晚和黑衣男子。 苏晚双颊泛红,趁着酒意,微微倾身笑道:“郑公子,你长得很像我的一个朋友。” 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黑衣男子露齿一笑:“能与姑娘的朋友长相相似,实乃在下荣幸。既然如此,姑娘也不要客气,暂时就把在下当成您的朋友吧!” 苏晚微微低下头,一滴泪落进酒中,荡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郑公子如果真的是无忌哥哥就好了,她也不至于在这里借酒浇愁。 黑衣男子瞧出苏晚的伤感,声音更加温柔:“兰姑娘,有道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从前是与非。在下再敬姑娘一杯,愿姑娘事事如意,笑口常开。” 这话将苏晚的心彻底攻破了。 泪水不受控制地簌簌滚落,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黑衣男子忙一脸关切地劝道:“郑某不才,惹姑娘伤心了。郑某大胆猜测,姑娘的朋友移情别恋了?” 苏晚哽咽着点点头。 黑衣男子长叹一声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苏晚迷离的眼睛一亮:“郑公子的朋友也移情别恋了?” “不然呢,不然郑某也不会走到弇州,说是游学,不过是让周兄吴兄陪着散心罢了。哎,你我再同饮一杯吧,那些前情旧事,不提也罢。我们聊聊别的。” 说罢,他拿起酒壶,为苏晚斟酒。 苏晚依言,又饮下一杯。 黑衣男子又为她斟满酒。 “咱们不如聊点高兴的事。郑某在京城就听说弇州铁门关苏铁苏将军很是威武,这次大渊火龙军是他击退的吧?郑某从小就有投笔从戎的想法,对苏将军仰慕已久,可惜,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无人引见。” 苏晚沉默,尚存的一丝理智提醒他,不能告诉陌生人自己是苏铁的女儿。 “郑某在来的路上听说,铁门关还有位灭火将军也很厉害。” 苏晚粲然一笑:“灭火将军的确厉害。” “两位将军相比呢?” “自然是,”苏晚微微迟疑,对上黑衣男子殷切的目光,轻声道:“自然是苏将军更为厉害。” 黑衣男子点头认可:“苏将军可是多年老将,即使没有秘密武器,打退火龙军也不在话下。” “郑公子也知道秘密武器?”苏晚目光幽幽,轻声问道,。 “是的,一路上听到的都是这秘密武器神勇非凡,打得火龙军节节败退。郑某一直好奇,这秘密武器究竟是什么?” 黑衣男子眼中满是好奇之色,一边说着,一边留意苏晚的反应。 这一回,苏晚没有搭话,只是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的菜肴,像是陷入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思绪之中。 “来,让我们为大卫拥有的秘密武器共饮一杯。” 黑衣男子举起酒杯,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试图打破眼前的沉闷。 苏晚没端酒杯。 “姑娘?为何不举杯呢?” 黑衣男子微微皱眉,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更多的却是关切。 “本姑娘不想为这个东西喝酒。” 苏晚声音低沉,带着明显的抵触情绪。 “为何?可是这秘密武器曾冒犯过姑娘?” “是带这东西来的人,得罪了我!” 说着,苏晚再也忍不住,小声抽噎起来。 黑衣男子见状,站起来走到苏晚旁边,动作轻柔地递过去一块丝质手帕。 “莫要伤心,若有委屈,不妨说与我听。” 苏晚接过来,擦了下脸颊。 抬起眼,望向嘴角含笑的黑衣男子,眼神越发迷离。 终于一把抱住黑衣男子:“无忌哥哥,你不要喜欢薛二丫,她配不上你,她为你筹粮草,晚儿也可以,她给你造弓弩,晚儿也可以……” 黑衣男子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不着痕迹地轻轻抽回苏晚手中握着的丝帕,为她拭去落在嘴角的一滴泪。 随后抬起手,动作轻柔地帮她把凌乱的鬓发整理好。 “晚儿乖,薛二丫怎能和你比,只是没想到她造的弓弩射程那么远,这次打仗全靠它了。” “不,她给的弓弩只有六百米射程,晚儿给你造七百米的,八百米的。” “晚儿,关于弓弩的事儿,千万不可向外人透露,更不能把组装之地告知他人,记住了吗?” “不会的,无忌哥哥,太守府的事情,我一个字也不会透露。苏家军的事情,我也一个字都不会透露。” “晚儿,其实我也发愁,这场战事侥幸赢了,但苏家军到底还是比不过火龙军,我们没了铁骑军,短兵相接的装备比起火龙军也差远了。” “无忌哥哥,薛二丫不是才给军营造了军刀么?我爹都给了我一把,让我随身携带防身。” “晚儿,你怎能随身携带呢,如果被敌人发现了,就是泄密啊。你快找找,在身上没?千万别掉了。” “不会的,你看!”苏晚从腰上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半尺长的东西放到桌上。 黑衣男子拿起来看了看。 “无忌哥哥,你小心点,机关很厉害了,不要伤着了。”苏晚嘟哝道。 “晚儿,你喝醉了,军刀我暂时帮你保管,等你酒醒后再还给你。” “嗯,谢谢无忌哥哥,你不要喜欢薛二丫好不好,薛二丫能给你的,晚儿都能给你。” 苏晚再度抱住黑衣男子,声音里满是哀求。 “我今日都没看到二丫姑娘,你看到她了吗?” “无忌哥哥,你不知她回家了么?” “她的家,远吗?也不知二丫姑娘几时才能回来?” “无忌哥哥,她才走几天你就想她了,她就在薛家村,你去找她吧!” “不是这样的,我怎么会找她,不过顺口问问罢了。晚儿,你对二丫姑娘偏见太深了,二丫姑娘究竟哪里得罪过你?” 黑衣男子轻轻拍着苏晚的后背,试图让她平静下来。 “无忌哥哥,她就是个乡下丫头,还是个瘸子,她哪里能和我比,我才是真心喜欢你的啊!” 苏晚说着,眼泪又簌簌往下落。 黑衣男子见状,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如此漂亮的姑娘,又是一方统帅的独女,这个无忌哥哥怎能让她如此伤心?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还真是真实写照。 …… 第162章 三人筹谋 苏晚是在酒楼打烊时被小二叫醒的。 小二一脸恭谨,轻声说道:“姑娘,三位公子已经离开了,帐也结清了,因为不知道姑娘住处,特意嘱咐小的,让姑娘多睡会儿,等酒醒了,再由小的送姑娘回家。” 苏晚头痛欲裂,忍痛站起来,谢绝了小二要送她回家的好意,跌跌绊绊往太守府走去。 夜风一吹,苏晚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些。 零碎的记忆片段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 她记得自己是与三个京城来的公子喝酒,其中一个公子长得有点像无忌哥哥,但比无忌哥哥温柔多了。 又记起,那个温文尔雅、笑容和煦的公子叫做郑文轩。 回到太守府,解衣上床,一摸腰间。 酒就醒了大半。 军刀呢? 出去的时候专门放到口袋里的。 …… 却说三个公子回到客栈。 立即办理了退房。 一辆马车等在客栈门口,接上三人,扬长而去。 马车出城后一路疾驰。 两刻钟后,停到一座雅致的小院前。 仿若知晓有客将至,小院的门缓缓开启,马车径直驶了进去。 待马车完全进入,小院的门又悄然关上。 马车停下,三人依次下车。 黑衣男子走在前面,身姿挺拔,步伐沉稳。 蓝衣服和绿衣服紧随其后。 八个早已望眼欲穿的黑衣侍卫赶紧跟上。 黑衣男子进屋后,在主座上坐下。 蓝衣的和绿衣的分坐两旁。 八个侍卫站在几人身后。 一名仆妇轻手轻脚送上三杯新煮的热茶。 蓝衣男子面带笑意,对着黑衣男子拱手说道:“太子殿下亲自出马,果然不同凡响。我瞧那苏姑娘对殿下特别在意,殿下可有收获?” 这黑衣男子,正是大渊太子穆正清,潜入大卫,就是为了打探苏家军那射程颇远的秘密武器。 穆正清微微一笑:“孤瞧那苏晚,实在可怜,否则那药也不会如此迅速起效。今日能这般轻易获取情报,全因孤这张脸与她的无忌哥哥有几分相似,当真是天助我也!” “无忌哥哥?”蓝衣男子皱眉沉吟,猛然睁大双眼:“难道大卫五皇子没死?” 穆正清闻言,看向蓝衣男子:“吴成,此话何意?大卫五皇子不是在灭杀铁骑军那次已经死了?” “启禀太子,五皇子的名字就叫战无忌。” 穆正清眼睛一亮:“如此说来,那灭火将军就是他了。” 略一沉吟,眼神变得阴沉:“此乃大卫皇帝设的计,怪不得我们什么也打探不出来,尹夫子也被蒙蔽了,着实可恨!” 吴成皱眉道:“如此,只怕尹先生已经暴露了。” 穆正清看向吴成:“立即召回尹夫子。” 吴成点头退下,片刻后重新进屋。 太子脸色已经恢复正常。 看到他进来,沉声安排道:“吴成,拿纸笔记录,把今日所得的情报汇总一下。” 吴成立即在桌上铺上纸笔。 穆正清轻声开口:“其一,大卫五皇子未死,苏家军的灭火将军乃是大卫五皇子战无忌;” “其二,大卫的秘密武器名为弓弩,其射程可达六百米,且在太守府进行组装;” “其三,负责提供粮草以及弓弩的,是一位名叫薛二丫的姑娘。这薛二丫来自薛家村,有着鲜明的特点,腿脚不便,此时正在薛家村;” “其四,战无忌对薛二丫极为信任,多番维护;” “其五,大卫还有一种近身秘密武器,叫做军刀,同样也是由薛二丫提供。” 说完伸手入怀,把军刀摸出来轻轻放到桌上。 绿衣公子正要伸手去拿,穆正清脑海中猛地浮现苏晚曾说的话:“无忌哥哥,你小心点,机关很厉害的,不要伤着了。” 心里不禁一动。 真是一个可怜之人,可惜情之所系,错付他人。 这般想着,忙对绿衣公子道:“周云,这是军刀,有机关,小心点。” 周云神色一凛,郑重地点点头。 随后一手拿起,另一手伸出一根手指,在刀柄上的黑点处轻轻一按。 刹那间,一把几乎与刀柄等长的利刃,如闪电般从刀柄之中弹射而出。 把太子和吴成都吓了一跳。 周云嘴眼含笑:“这机关,够麻溜,有意思。” 刀刃一侧锋利无比,另一侧布满锯齿。 周云顺手取过旁边一根木棍,将锯齿面放置在木棍上,缓缓拉锯。 不过眨眼间,原本完好的木棍已被锯成两截。 周云再次按下黑点,然而刀却并未如他所想那般收回。 他微微皱眉,将刀翻转过来,仔细查看。 刀柄之上再无其他按钮。 无奈之下,他只得用手按住锯齿那一面,小心翼翼地将刀往刀柄内推。 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刀稳稳入鞘。 “这军刀,着实精巧,这材料一看就是精钢打造,但比精钢轻巧,外表居然没有打磨痕迹。” 周云赞不绝口。 “能做出来吗?” 周云犹疑了下,轻声回道:“要拆开才知道。这刀制作精良,一时看不出是如何组装的。” 说完皱眉沉思。 之前的短箭矢,如今的军刀,材质都很罕见,比精钢轻便,做出的刃口同样锋利。 特别那箭矢,分明是整体打造而成,拿在手里,却感觉比竹箭还轻。 难道大卫的冶炼术,已经如此高深? 周云在清风门中,乃是负责制作机关的能人,这世上的机关,几乎他看过就能仿制出来,所以这次来大卫,穆正清带上了他。 吴成是清风门大掌事,状元出身,筹谋方面,与尹守成不相上下。 穆正清看向两人:“情报就这些,你们理一理。孤的意思是,薛二丫既然能提供如此多的秘密武器,身上肯定藏着不为人知的能力,从苏晚所言,大卫尚未重用她,她目前还是个乡下丫头。” “殿下的意思是 ?” “绑了她,让她为大渊所用。” 吴成颔首,补充道:“既然是大卫五皇子重视的,只怕她身边会有人保护。咱们的人行事之时要多加小心,找准时机。” 穆正清看向拿到军刀后眼睛就不曾挪开的周云,忍不住问道:“周云,你说呢?” 周云抬起头来,眼里全是想通后的兴奋:“没错!那射程六百米的弓弩,无论如何,咱们都得搞到一个成品。即使材质无法仿制,用精钢替代也行。属下认为,机关可能出在发射方式上。待属下破了它的原理,将射程改良至七百米、八百米,到时攻下铁门关,易如反掌!” “只是那太守府,被苏铁守得个铜墙铁壁似的,只怕不好进去。”吴成叹了一口气。 “试试吧,他们都是父皇给孤的暗卫,都有过人之处。” 太子看向几个侍卫,倒是挺有信心。 三人商定后,太子进了里间休息。 周云拿着军刀回了自己房间。 吴成手一招,八名侍卫围拢过来。 第163章 疯魔的招弟 雪小暖在铁斗镇待了三天,吴氏和薛勇终于回来。 告知铁门关卤肉店已经开业,姥爷姥姥舅舅一家已经搬进店铺入住。 店铺是姥爷的,姥爷做了掌柜,舅舅、舅母和几个孩子在店中做工,每人每天可领三十文工钱。 吴氏说着还在不放心:“你姥姥、姥爷年纪大了,舅舅、舅母每天要出去采买,就怕遇到牛掌柜这样的人。” 雪小暖安慰她:“不会有事。铁门关,有神医的徒弟,我已经跟他们打了招呼。” 心想铁门关多少也算自己的地皮了,比在铁斗镇还安全。 在铁门关谈起薛姑娘,谁人不晓? …… 见爹娘回来,就准备去弇州把那个天大的好事告诉丫蛋。 走之前不忘把她爹狠狠批评了一顿。 “枝儿、叶儿、花儿是我请来做事的,你要找人伺候虎子可以,你重新花钱去雇个丫鬟,或者你亲自去喂他吃饭都行。在我这里,虎子跟三个丫头都是一样的金贵。还有,娘的身体还没好完全,你和她还得再过一个月才能住在一起。” 薛勇懊悔不已,心知闺女是故意的,只是看自家媳妇那表情,却是已经听进去了。 雪小暖又看向吴氏:“娘,闺女要出去做点事。你把爹看着点,对三个丫头好点,不然女儿在外面做事都不安心。” 吴氏忙点头:“你安心去治腿,三个丫头我看着,其实你爹对她们也挺好的。” …… 第二日一早,雪小暖和战三骑马到了弇州,刚入太守府,就觉得气氛不对。 妙娘见她来了,也不让她去作坊打转,一把把她扯进管事房。 又让人去把丫蛋和方婶叫来。 一刻钟后,雪小暖知道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谣言居然是招弟传出去的,这点倒让她很是困惑。 …… 原来那天谣言漫天飞后,妙娘下令,丫蛋和方婶带着几个组长一个个追问,最终追到了招弟那里。 丫蛋气得发抖,质问的话都不成句子:“为什么?二丫为了让你脱离你娘的魔掌,费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事你不知道?来弟年纪小,还是个瞎子,二丫二话不说就收留了她,好吃好喝供着,你为什么要忘恩负义?” 招弟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着怨恨的迷雾,嘴角扯出一抹讽刺的冷笑。 “她那么有钱,要真对我好,何必绕这些弯弯绕绕?她买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成为她的下人,买我妹妹的目的是为了少出一两银子。” “凭什么她买别人都花了八两银子,买我就只花四两,难道我在她心中,就如此不值价?” “说什么官府采购,害得我们还以为熬出了头,成了官家的人!” 招弟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像把生锈的刀。 “她买我们就是为了讨好苏将军,把我们往伤兵堆里送!与其嫁给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残废,让她收彩礼,我还不如去嫁那个鳏夫,让我娘收彩礼,至少那鳏夫好手好脚!” 一席话雷得三个听众外焦里嫩,眼睛瞪得溜圆,嘴角保持惊愕的弧度,当场傻在了椅子上。 什么样的思前想后才能编织出这番颠覆认知的疯魔之语? 妙娘最先恢复镇静,冷冷道:“让她继续说!” “呜唔……我们是她的下人不假,但下人也是人。” 招弟突然指着丫蛋,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你也不必来说我,你和我不一样,你是她请来管我们的管事,我是她买来的下人。你我都是二丫的朋友,为什么她一直对你就那么好?” “她一直记恨我把她推入水中,她根本就没原谅过我,呜呜呜……” 招弟一边控诉一边哭,一旁的方婶都快被气笑了。 扯着嗓子骂道:“二丫喂狗吃肉,狗还知道摇尾巴谢恩!喂你吃穿,倒养出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真给咱村丢脸!!” 妙娘脸色铁青,忍到招弟终于无话可说了,才猛地一拍桌子: “狗喂不饱,人讨不好,蛇暖不热,狼喂不熟。跟这种不知好歹的东西费什么口舌!来人,把她关起来,省得在这儿恶心人!” 丫蛋眼眶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簌簌滑落。 招弟的话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进她的心窝。 “不忙让她走!我得让她看一样东西。” 丫蛋说完,冲出管事室,跑进自己和方婶的房间,翻出那两张身契又冲进管事室。 “你看这是什么?这是你和来弟的身契。二丫在你娘走后就给了我,让我在合适的时候还给你,还叮嘱我一定要告诉你,你和你妹妹都是自由的,以后不想在作坊做工了,随时可以离开。” 招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张熟悉的纸张。 再不识字,也认识这两张她看着她娘按过指印的纸。 招弟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呆若木鸡。 当即就愣住了。 紧接着,就是崩溃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满是悔恨与自责:“丫蛋姐你为什么不早点把身契给我,不给我告诉我这个事也好啊,二丫啊,我对不起你,我冤枉你了……” 妙娘厌恶地把两张身契夺回来。 冷笑道:“要是早点告诉你,还看不清你这白眼狼的真面目。小小年纪,心肠里尽是弯弯绕绕!” 丫蛋气得悔不当初:“之前我真不该去铁斗镇找二丫帮你,帮来帮去,还帮成了仇人。” 妙娘站起来,走到招弟面前:“就凭你这是非不分的脑子,根本编不出那些谣言。说,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你?” 招弟想起苏晚临走时恶狠狠的样子,浑身筛糠一般颤抖起来。 苏大小姐是铁门关守将的女儿,她一个乡下丫头,怎么敢出卖她?她要把自己和来弟卖进青楼,不过就是一句话。 对!为了来弟,也不能说出苏大小姐。 想到这儿,招弟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低头啜泣,再不敢言语。 …… 丫蛋找到来弟,温声询问,才从来弟嘴里,知道前天中午有个姑娘找过招弟,那个姑娘说她的铁门关苏将军的女儿。 那个姑娘说她姐姐要是说出她,她会把她们卖进青楼。 三人商议后,去找苏晚对质,才发现苏晚早已离开太守府。 …… 第164章 悔之晚矣 “如今招弟还被关着,等候姑娘发落。” 妙娘说着拿出一个册子,递给雪小暖。 “传谣的,信谣的,对姑娘有怨言的,不信谣的,对姑娘感恩的,我都已经记录下来。” 看雪小暖并不翻看册子,又汇报道:“这一百名女工,信谣传谣的一共二十七个,其余七十三人皆感念姑娘恩情,直言既已卖身,纵使婚配伤残军汉亦无怨言。” 雪小暖沉吟许久。 又想起战三处理问题时的单刀直入,深知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习惯带着现代文明的滤镜看待这个世界。 那些关于公平与尊严的执念,在这个时代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就对妙娘道:“买来的这些姑娘,都是被家里嫌弃的,我原本也不想要她们的身契,想着过个一年半载就把身契还给她们。这个初衷我不会改变!” 说到这里,她苦笑一下:“我太心软,的确不如你会管人。这件事就交给你处理吧!” 妙娘也没推辞,点头应下了。 第二日一早,妙娘召集全体工人开会,雪小暖作为东家,列席会议。 妙娘一脸严肃地扫过全场,冷冷道:“我念到名字的,出来站到墙边。” “任家凤,李二丫,罗大草,罗小草……” 随着一个个名字从她薄唇中吐出,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抽气声。 妙娘一口气念了二十七个名字。 二十七个姑娘战战兢兢挤在墙角,不知道为什么让她们单独站出来。 妙娘看向旁边几个太守府侍卫:“这二十七人品行不端,立即送到牙行,不许带任何东西。我已跟牙行打了招呼,五两银子一人,你们把钱收回来。” …… 那二十七个鬓发散乱、哭爹喊娘、拼命认错的姑娘被带走后,厅内重归死寂。 妙娘忽然展眉一笑,眼角藏着几分犀利,再次将眼光扫向众人。 “薛姑娘心善,是作坊东家, 薛姑娘对大家如何大家心里都有数,在家过的什么日子,进了作坊后过的什么日子,大家心里都有数。” 声音突然变得尖利:“懂不懂得感恩是各人造化,但是,作为作坊大管事,我不能容忍任何人说薛姑娘的坏话。这里我解释两点。” “一,薛姑娘有意让大家和守军将士联姻,但不是伤残士兵,是好手好脚的将士。如果互相看对眼了,可以成亲,成亲后继续在作坊上工,作坊不但不会收一文钱彩礼,还会给予相应陪嫁。如果没看上的,也不影响,在作坊一如既往。” “二,大家的身契,都在我这里。从今日开始,每年有十个优秀名额。当了优秀的姑娘,奖励的不是银子,是自身身契。得此殊荣者,不仅重获自由,若愿继续在作坊上工,月钱再加两百文。” 妙娘说完,下面先是沉寂,然后是窃窃私语,最后欢声雷动。 傻瓜才会离开作坊! 每日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做事还有工钱,上哪去找这样好的地方? 至于嫁给将士,为什么还要不愿意? 边关姑娘,嫁得好的就是嫁给当兵的,因为当兵的都有军饷。 其实是不是自由身,对剩下的这七十三个姑娘吸引力不大。 在作坊又没人奴役她们,吃喝拉撒都有人管,每月还有工钱,她们都快忘了自己是卖身为奴之人。 但妙管事说了,拿到身契之后,每月可以多得两百文钱,冲着这点,还得去当这个优秀。 散会后,几人回到管事室。 妙娘请示道:“薛招弟和薛来弟,姑娘看如何处置?” 雪小暖揉揉太阳穴。 她原本想着这次回来,顺便就把来弟的眼睛治好。 如今要是把这个想法说出来,只怕在座的三人都会笑话自己是傻瓜。 “唉,招弟的事情,你们看着办吧!” 她起身走了出去。 罪魁祸首是苏晚,心胸狭隘的招弟,不过当了一次她的棋子。 只是招弟这样的人,对她再好意义也不大,因为她随时可以反目成仇恩将仇报。 可惜来弟了,那个好似惊弓之鸟的小丫头,在作坊的好日子才过了十多天。 唉。自己就一普通人,还没修到无怨无悔只管奉献的境界。 雪小暖尽量按下心中不忍,大步走出作坊。 又想苏晚这做法也挺幼稚的,属于很容易被揭穿那种。 纳闷苏晚专程前来,把作坊的水搅浑后又去了哪里? …… 被雪小暖念叨的苏晚,此刻头痛欲裂,被绑在一所她都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空房子里。 她挣扎着抬头,对上两道森冷的目光。 两个黑衣蒙面人正把玩着她失踪多日的军刀,刀身被弹出来,又按进去,按进去,又弹出来,折射出的寒光晃得她的头更痛了。 原来军刀,是被这两个贼人偷走的。 “苏姑娘,实不相瞒,我等对这个玩意儿很感兴趣,但对苏家军的弓弩更感兴趣。” 苏晚大惊失色,脱口问道:“你们是大渊的人?” “苏姑娘好眼色,不错,我们专为弓弩前来。” 玩刀人冷冷的声音在空荡荡屋子里回荡,如同鬼魅:“苏姑娘给我们一把弓弩,立即放你出去。” “做梦!” “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说这把可弹射的刀,是你送给我们的。” “你们无耻!” “我们不但知道这把刀,我们还知道很多事,这些事,我们只要对外说,都是你告诉我们的,你想想你的结局会是什么?” 苏晚牙齿都快咬碎,恨声道:“你们还知道什么?” “我们知道弓弩和军刀,苏家军的粮草,都是薛二丫提供的。” “我们知道战无忌没死,当了灭火将军,你还想嫁给他。” “我们知道薛二丫是个乡下丫头,就住在薛家村。” “我们知道,你恨薛二丫,所以,你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们。” 苏晚越听越心惊肉跳,蒙面人说的,都是苏家军的机密,他们怎么知道得这么多,还这么细? 不行,要立即想法逃出去,告诉爹大渊有细作在苏家军内部。 苏晚厉声道:“胡说八道什么,你说这些我都听不懂,怎么会告诉你们。” 黑衣人冷笑:“无所谓是不是你告诉,但我们会把告诉我们的人,安在你的头上。” 阴恻恻的声音一顿,冷笑变成嘲笑:“你,苏晚,因爱生恨,恨汉王,恨大卫,所以把这些信息都透露给我们,还为我们双手奉上苏家军的近身秘密武器:军刀。” “你们无耻!你们打不过苏家军,你们狗急跳墙,我爹一定不会放过你们。” “给你两个选择:一,交出一把弓弩,你出去后你我就当从没见过。二,被我们带回大渊,你等着身败名裂成为叛国者。” 苏晚闭上眼,满心悔恨如潮水般涌来。 她为何要赌气从铁门关跑出来? 为何要给这些细作一个抓到自己的机会? 他们怎么知道自己住在太守府? 又不寒而栗。 大渊的人进入太守府已如进入无人之地,必须逃出去,告诉爹。 …… 第165章 舍身解毒 那日穆正清、吴成、周云议定后,吴成就安排暗卫连夜潜入太守府。 武功极其高超的两名暗卫在太守府屋檐上盘旋了一夜,没发现弓弩的任何蛛丝马迹。 他们哪里知道,两千把弓弩装好后,在战前就全部运到了铁门关。 连去太守府两夜,派出的暗卫都没看到弓弩的痕迹。 吴成没法,只好指使暗卫用迷药绑架了苏晚。 …… 不想这个姑娘居然是个硬茬! …… 此刻,苏晚被缚在椅子,依然挺直脊背。 无论黑衣蒙面人如何威胁利诱,都不同意去偷弓弩。 说出的话大义凛然:“我苏家世代忠良,就算被千刀万剐,也绝不背叛大卫!” 蒙面人生气道:“既然不怕身败名裂,我成全你。” “我苏晚宁可身败名裂,被人冤枉,也绝不会为敌人提供苏家军的武器!” 蒙面人眼中闪过阴鸷,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用些手段了。” 他将瓶中药粉洒入茶水,强行灌进苏晚口中。 他也不想对面前的女子如此下作,但没法,他们过来好几天了,除了一把军刀,其余一无所获。 灌药的蒙面人对另一个蒙面人道:“她是你的了。你可以看看她骨头究竟有多硬!” 说完摔门而出。 药效很快发作,苏晚意识渐渐模糊,腹中涌起一阵阵热气。 她惊惶地看着越走越近的黑衣男子。 男子的眼里透着热烈的光芒。 “不要,我是苏铁女儿,我爹不会放过你们。” 男子不发一言,只是专心解着衣服。 …… “砰”地一声,门被大力破开。 “兰姑娘,我等救你出去。” 原来是郑公子三人来了。 苏晚大喜,用仅有的一丝理智致谢:“谢谢三位公子,他们下了药,快带我离开。” 正在脱衣的蒙面人呆在原地,竟然不晓得动弹。 吴公子走过去替他拔出剑,耳语:“假装对杀。” 周公子、吴公子与蒙面人缠斗,郑文轩则一把抱起面颊通红的苏晚,飞身掠出房门。 …… 抱着苏晚的穆正清皱紧眉头,在暗夜里飞檐走壁。 怀里的苏晚紧紧贴着他的身体,两手八爪鱼般缠上他的脖子。 这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长叹一口气,在房顶转了几圈,回到先前禁锢苏晚的宅子里。 只是房间变了。 这个房间,布置清雅,墙壁上挂满字画。 里间是卧室,一张大床上铺满锦绣。 …… 这个宅子,是清风门设在弇州的另一个联络点。 这个雅致的房间,是专为他们雅致的太子留的。 …… 穆正清把苏晚放在床上,苏晚还在红着眼睛伸着手喃喃自语:“郑公子,快去给我请个大夫,我好难受。” 穆正清喂她喝了一杯凉茶。 苏晚的呼吸却越发急促了。 穆正清温声安慰道:“姑娘稍安勿躁,我去给姑娘请大夫。” 起身走出卧室。 吴成和周云已经过来了,两人面面相觑,看着从里间出来的衣冠整齐的太子。 太子坐下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孤实在不忍心伤害她。” 又恨了吴成一眼:“你给她下药,怎不事先报告与我?” 吴成尴尬地笑笑:“属下也是没法,这姑娘软硬不吃,只能走这步了。属下想着让她和侍卫苟合,然后以此威胁她就范。” 太子摇摇头:“这样你会逼死她。” 吴成点点头:“属下刚才的药下的不少。要不,送到侍卫那边?” “不可!” 太子厉声喝止。 “她是铁门关守将苏铁的女儿,怎能侮辱至此?孤说的逼死,不是说这药会致她于死,而是事后,她肯定不会苟活。” “她活不活不重要,只要在死之前……” 吴成说到这里,觉得不对,忙改口道:“可……殿下,这药不解,她也活不成。要不让周云去?事后让周云娶了她,反正周云还未娶妻。” “不可!” 两人再次面面相觑。 里间,传来苏晚竭力压抑的哭喊声:“郑公子,给我水,我好热,好难受……” “你们下去吧!” 太子脸红了红。 起身,狠狠跺了跺脚,走进了里屋。 …… 微弱的晨光和着月光,如碎银般穿过树荫,渗进窗棂,在床幔上投下斑驳光影。 苏晚睫毛轻颤,缓缓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郑文轩专注为她擦拭身体的模样。 昨夜纠缠的画面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她的脸颊顿时滚烫,羞耻感瞬间包裹全身。 此刻,两人都仅着单薄里衣,衣料松松垮垮挂在身上。 昨夜的一切一一浮现。 她被下药,郑公子来救她,两人缠在一起,自己还很主动……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 苏晚仰躺在床上,仿佛失去了灵魂,像具死尸般任由郑文轩用温热的帕子轻轻为她敷着身上的淤紫。 无忌哥哥,晚儿再也配不上你了! 一切的雄心野心,成龙成凤的期待,都已付诸流水。 思绪混乱间,想起父亲的话,若不愿做汉王侧妃,可另选夫婿。 眼前的郑文轩,容貌俊朗,体魄强健,眉眼间有几分像汉王,却比汉王更懂事体贴,举手投足间满是温柔。 他救了自己,还如此细心照料,想必是喜欢自己的吧? 那日酒楼他说,他也被人抛弃,所以才出来散心…… 我和他,还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 只是,他的身份,和无忌哥哥相比,天壤之别。 但我已失去清白,和无忌哥哥,是永远也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苏晚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所有不甘,再无存在意义。 …… 看到身边的少女泪流满面,穆正清心疼不已。 “姑娘,在下弄痛你了吗?” 忙拿丝巾为她擦拭泪水。 自然,这次的丝巾里面并未下毒。 …… 苏晚任由他为她拭泪,一颗心,在痛苦与纠结中徘徊。 一会哀叹自己命运多舛,一会又觉得眼前的男子其实也不错。 他对自己那般体贴温存,如今自己已是他的人,再想其他已无意义。 这般想着,一颗芳心就慢慢转向了面前男子,一把抱住了他。 将脸埋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哭腔:“文轩哥,如今,我只有你了。” 抽泣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眼神中满是期待。 “我其实不是林兰,我的名字是苏晚,我是铁门关守将苏铁的女儿。你我既然已经一体,还望你早日上门提亲,不然,我只有死路一条了。” 话音刚落。 苏晚便敏感地觉察到郑文轩拭泪的手猛地一滞,随后重重地垂了下去。 一颗惊惶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苏晚抬起头,颤抖着声音问道:“文轩哥,你已娶亲?” 穆正清缓缓摇了摇头。 可那纠结的神情却让苏晚的心沉入谷底。 第166章 世间安得两全法 穆正清的心里并不好受。 苏晚发间若有似无的茉莉香,混着情欲过后的暧昧气息,在月光里织成细密的网,早已将他的心牢牢困住。 昨夜彼此毫无保留地相拥时,残留的温度仍在心头灼烧。 经过一夜情爱,穆正清对苏晚有了一种特别的感觉。 面前这个柔弱的一心想依赖他的女子,让他心中某处柔软的角落已然塌陷。 …… 从看到苏晚第一眼起,苏晚的英姿飒爽就给他很好的印象。 身着红衣的她从将军府出来,翻身上马。 骏马扬起的尘埃中,她回首轻蔑地一笑,眉眼间的英气比三月的春光更加夺目。 那时他便觉得,这世间竟真有这般契合他心意的女子—— 漂亮大气,活泼灵动,看似温柔,实则飒爽。 那日酒后苏晚抱着他,把他当成大卫五皇子战无忌,泛红的眼眶里不停打转的泪珠,让他既心疼又心动。 只是苏晚是敌国将军的女儿,这是两人无法越过的鸿沟。 是也他按下心头感觉,以柔情为饵,一心利用苏晚窃取情报。 只是当日柔情,并非演戏,而是发自内心。 但经过昨夜之后,他不想再利用她。 昨夜她颤抖着环住他脖颈,滚烫的热泪落在他心口时,他忽然听见自己心中某粒种子,开花的声音。 她毫无保留的依赖,让他再也无法漠视这份情意。 堂堂一国太子,怎可将自己心悦的女子当作棋子? 江山固然重要,父皇的梦想固然重要。 但若要以心爱的女子为代价,他宁可弃了这步步为营的算计。 只是苏晚让他去提亲,他怎么敢答应? 他的父皇会同意他娶一个敌国将军的女儿为妃? 父皇再宠爱他,也是不会答应的。 两国才经历过两场惨烈的战争,大渊才阵亡两万士兵。 如若他硬要将苏晚迎入东宫,朝堂上的弹劾奏章能堆积成山。 他就是百姓口中不折不扣的卖国贼。 再说苏晚,如果知道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那双莹莹欲滴的杏眼,定会淬满仇恨的毒。 杀了他的心都有,又怎会嫁给他? 即使她同意,她的父亲,铁门关元帅苏铁又怎会同意? 恐怕宁愿将女儿沉河,也不会让她与仇敌联姻。 穆正清眉头紧锁,并不敢与苏晚对视。 任他才高八斗,胸怀万千韬略,却根本就没法为自己、为苏晚,寻出一条两全之路。 此刻,面对苏晚期期的眼神,只好温声劝慰:“姑娘身份如此尊贵,郑某定然认真对待。只是当下家中事项比较复杂,长辈对我的亲事早有想法,提亲的事,还要从长计议。姑娘放心,郑某定不负姑娘深情。” …… 苏晚失望地放开手。 垂眸望着自己发抖的指尖,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比冬日的冰块还凉。 无忌哥哥不愿娶她,郑公子也不愿意娶她? 那她该何去何从? 难道还能装着无事人一样回到铁门关? 失去清白的她,拿何种面目去面对殷切期望的父亲? …… 穆正清低下头,看见面如死灰的苏晚,慌忙跪下来,把她拥进怀里。 “苏姑娘,不,晚儿,放心,我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娶到你。” 苏晚冷声问道:“娶我就那么难吗?” “不难。” 他将脸埋进苏晚颈窝,感受着她剧烈的颤抖。 “给我点时间。” 穆正清拿出一块玉佩放进苏晚冰凉的手里:“你先回铁门关,什么也不要对你父亲说。我会很快回京,把家中长辈说服,然后上门提亲。” “多长时间?” “最迟……三四个月。” 穆正清温热的唇,从苏晚的耳畔离开,一点点移动,移到苏晚的眼角,吻到那滴泫然未落的泪珠上。 苏晚身体一软。 手不由自主伸出去,抱住男子瘦削结实的腰。 “文轩哥,你一定要说话算话,晚儿在铁门关等你。” …… 天光大亮。 穆正清吻了下还在沉睡的苏晚,神清气爽地穿衣、束发,大步走出卧房。 吴成和周云早已一脸焦急地等候在大厅。 穆正清出去,招手让一个仆妇过来:“里面是林小姐,待她醒后,好好伺候她起床,给她送上早膳。让她就在屋里等我回来!” 看着仆妇去了里间,才轻声对吴周二人道:“去书房说话。” 到了书房,吴成道:“我们的人在铁斗镇找到了薛二丫,但她身边有个武功很高的侍卫守着,我们的人一直跟到了弇州,薛二丫进了太守府,两天了,没见她出门。” “在铁斗镇为何不趁夜用迷药掳走?” “说到这里就很奇怪。她在铁斗镇的家只是普通民房,那个侍卫很是警惕,我们的人不敢离得太近。夜里需等到那侍卫出恭,才能行动。” 吴成的声音愈发神秘:“但是每次揭开瓦都发现她没在房中。我们的人一直盯着她的房门,竟不知她去了何处,连续几夜皆是如此。” 太子沉吟。 片刻后果断下令:“弓弩是没有办法获取了。如今之计,唯有掳走薛二丫。这个薛二丫有异能,透着古怪,留下八名暗卫伺机行动。孤不信她一直不出府,跟到人少的地方一起上。具体怎么做,你们看着办!” 吴成点点头,又道:“呼延将军已派人传信过来,请殿下立即回雪门关。” “呼延将军催孤回去,应该有要事。孤与你们早膳后出发回关。这个据点,立即撤掉!” 太子说完就匆匆离开了书房。 …… 苏晚已经醒了,正在洗漱。 穆正清挥手让仆妇出去,亲自伺候苏晚洗脸。 “晚儿,一会我们就要回京了,你也早点回家。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苏晚听闻马上就要分别,眼里全是不舍之色。迟疑片刻,拿起剪子,剪下一缕长发,编成一根细细的小辫,含泪塞到穆正清手里:“文轩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穆正清忙安慰道:“分别是为了更好地相见。晚儿乖,回家安心等我来娶你。” 苏晚听话地点点头,轻声道:“我的马还在太守府,我自己回去。” 一起用了早膳后,两人挥泪而别。 …… 苏晚回到太守府,极其低调地牵出自己的马,立刻就回了铁门关。 雪小暖才听说她回来,正要来找她理论,就听说她已经走了。 心想她肯定是因为理亏,不敢面对自己。 第167章 尹守成逃跑 大卫京城。 大渊头号细作尹守成这段时间很是头痛。 太子接连发了两份密信,第一次问他苏家军里灭火将军为何人? 他问了大卫太子、问了大卫宁王,都不知道。 只说可能是苏铁自己提拔的。 太子又发来第二封密信,说被苏家军秘密武器拦截,火龙军死伤惨重,务必打听清楚能连发箭矢的秘密武器为何物? 他多方打听,还是一无所获。 …… 京城的把控,也渐渐力不从心。 宁王在他的指使下向皇帝献了解药,皇帝当着宁王的面让院首检查后就吃了解药。 吃了解药的皇帝身体越来越好,很快就能上朝。 能上朝的皇帝却并未对投毒罪行暴露的太子采取任何措施。 宁王为此来找过他几次。 他怎么知道老皇帝怎么想的? 他把自己近来的行动又复盘了一次。 难道自己弄巧成拙? 皇帝会不会认为:太子拿不出解药,说明太子没下毒?宁王拿出了解药,说明宁王下毒可能性更大? 可也不对,因为老皇帝也没发作宁王,还对宁王赞誉有加! …… 惴惴不安的时候,收到蜂鸟传来的第三封密信。 手指展开那纸条时,窗外突然滚过闷雷。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灭为五。下毒回。” 熟悉的字迹仿佛化作利刃,剜开了层层迷雾下的真相 —— 灭火将军竟是死了的五皇子? 所有的不解都能解释了! 原来大卫皇帝才是那个下大棋的人,太子、宁王和自己不过是他棋盘上的某颗棋子。 一切只为保护假死的五皇子,在关键时候给大渊狠狠一击。 狗皇帝,只怕中毒、解毒、奄奄一息都是假象! 所有假象,不过是皇帝想让太子、宁王看到的情景,他让两人互相猜忌,没有精力去追寻真正的真相。这两个皇子,在皇帝的棋盘上早已成了废子。 自己还居然对他们先后寄予厚望。 既然每个环节都是皇帝精心设计的戏码,那皇帝为何迟迟没有发作? 答案不言而喻。 老狐狸在等,等苏家军与大渊的战事尘埃落定,等他这条藏在暗处的毒蛇自行暴露。 事不宜迟,必须走了。 尹守成立刻乔装,带上热血丸去了宁王府。 …… 其实尹守成对皇帝的解读是不准确的。 皇帝的确中毒了,是太子下的毒。 之所以没发作是靠回魂丹压制毒性。 皇帝也的确解毒了,因为院首判断,宁王献上的解药是真正的解药。 解了毒的皇帝一身轻松,顺势恢复了上朝。 两日前,皇帝收到鹰书,铁门关大捷,歼敌两万余人。 忌儿在信中叮嘱,担心大渊反扑,他暂时不宜暴露,他已和苏将军商定,他的身份为苏将军远房侄子苏泰。 信末,忌儿求他为归顺且立下大功的偏将林山和潜伏在陈一行身边的王府暗卫妙娘赐婚,以全前诺。 战无忌写这封信的时候,为了更好地笼络林山,特地为歌女妙娘换了一个拿的出手的身份。 只要金口玉言的圣旨一下,谁还敢看不起妙娘? 妙娘可是很得薛姑娘重用的作坊大管事。 皇帝一直憋着一口气,看太子和宁王、靖王在朝堂上明争暗斗,跳上跳下。 不是不发作,是暂时不能发作。 反正他已重新上朝,一切再次进入掌控,早点迟点倒是无所谓。 至于尹守成,江成子早已盯上了他。 只是这个狡猾的大渊细作每次出门都乔装。 尹守成在京中的公开身份是陈和礼,一个五十岁的贩卖西域茶包的游商。 凭借着太子与宁王对煮茶的共同爱好,尹守成得以频繁出入两王府邸,巧妙隐藏身份。 故江成子只知道游商陈和礼与太子、宁王有联系,倒是并不知道这个游商就是尹守成,那个早已失踪的献出让铁骑军全军覆灭计策的弇州太守府长史。 更不知道弇州太守府长史的真实身份是大渊头号细作。 江成子得到的命令是,一定要追查出为太子提供催命散的是大渊何人,所以他的主要重心还是围绕太子府开展调查。 偏偏太子府最近很是平静,就连那茶商,都去得少了。 …… 又过了一日,铁门关大捷的捷报终于快马加鞭传到京城。 霎时间,满城张灯结彩,宫阙内外皆是一片喜洋洋的红。 太子很高兴,大卫抵住了大渊的攻城,火龙军退回了雪门关。 两国边境再次胶着,他也不用费神再去筹备什么粮草。 秦王和贵妃下狱后,国库和粮库都充裕了一些,平常的用度基本够了。 只是父皇如今身体康复,自己已经错过一个提前上位的机会。 尹先生让他暂时不能轻举妄动,他就什么也不敢做了。 自从他跪书血信后,父皇对他的态度又渐渐好转,可那次风波也似无形枷锁,将他的胆子牢牢攥在父皇掌心。 投毒之事已成禁忌,如今的他,再不敢生出半分僭越的念头。 他甚至怀疑,当初煞费苦心投下的催命散,是不是真的催命散? 亦或父皇根本就没有服下? …… 其实,当个太平盛世的太子也不错。 太子倚在书房窗前,望着远处内院的灯火阑珊,在心里喃喃自语。 他和宁王已经成为仇人,和母后的关系,都变得若即若离。 母子之间,再无从前的坦诚交心。 唉!身在皇家,骨肉亲情,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他想起五弟,那个跟在他身后不停喊着“大皇兄等等我”的寻求保护的小可怜。 五弟如果不长大,多好! 本宫愿意永永远远,当他可亲可敬的大皇兄。 …… 宁王献上十全大补丸的时候,尹守成已经骑马奔走在前往大渊的路上了。 他相信老皇帝一定会服用热血丸。 因为皇帝得药后,一定会让人试药。 试药人必然只能少量服用。 分量不够,热血丸毒性不能完全发挥,更多的表现是真正补药的效果。 但如果把剩下的大部分药丸一口服下,几天之内就会因血脉翻滚导致脏腑或者颅脑出血。 所以,皇帝谨慎与不谨慎,都是死路一条。 …… 一场精心设计的死亡倒计时,已然开始。 …… 第168章 宁王献上十全大补丸 皇帝此刻,正沉浸在多重喜悦之中。 半个月前,吃了宁王献的解药后,皇帝自觉身体好了许多。 如今又逢铁门关大捷,皇帝心情也是一扫愁霾。 加上忌儿威猛,江山后继有望。 身心都好起来的皇帝重拾帝王威严,连续进了两次后宫,分别宠幸了两个年轻的妃子。 自然,力不从心是肯定的。 但比以前强多了。 这份好转,让皇帝对长生之道重燃渴望。 …… 这日,皇帝早朝时嘉奖苏家军上下。 对元帅苏铁、灭火将军苏泰、以及诸将士都有奖赏,最高五千两,最低十两。 封苏铁为苏国公,食邑千户,世袭罔替! 封苏铁之女苏晚为贞婉郡主,他日嫁妆由宫中按照公主礼仪置备。 擢升灭火将军苏泰为大将军,领弇州太守一职。 擢升五品偏将林山为四品飞虎将。 苏铁、苏泰两人麾下其余将领,各晋升半级。 飞虎将林山与暗卫妙娘在剿灭陈一行任务中功勋卓著,特为二人赐婚。 赐妙娘红玉头面一套,喜鹊闹喜床上用品一套,绣花礼服一套。 以上赏赐,由礼部按制拟定,尽快送到铁门关。 …… 下午酉时,皇帝在朝堂上设宴庆贺铁门关大捷。 宁王当着满朝官员,跪地献上他重金托人从西域带回的至补之物——十全大补丸 檀木匣被周公公捧至阶前。 匣盖开启的瞬间,异香如游蛇般钻入众人口鼻。 宁王起身后,恭恭敬敬地将丸药里面的补药品种一一报告。 每报出一味,都引得群臣低声惊叹。 老皇帝惊喜的目光,被匣中那枚莹润如羊脂的药丸牢牢锁住。 对宁王如何获得这丸药他并不怀疑。 江成子给他报告过,宁王和倒卖西域茶包的一个游商过从甚密。 对大卫国人来说,西域是一个近乎神话的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地方。 西域,在宛国边境大海的另一面。 渡海,是几乎不可能的九死一生的事情。 大卫人虽然都没去过西域,但不影响他们都知道西域。 据说西域的天气每日风调雨顺,西域盛产名贵药材,西域人的寿命能达到人均百岁。 因着这个认知背景,饮了几杯酒的皇帝听到宁王将这补药吹得天花乱坠,恨不得立刻吞入腹中,返老还童。 但是再是心急,还得把程序走完。 毕竟这是药。 还是一颗来历不明的飘洋过海得来的药。 …… 晚宴结束,院首就将这颗十全大补丸带回太医院。 整整检验了两天。 得出的结论是:的确是由二十多种补药组成,里面的好几样药品都是濒危珍贵药种。 这只是验药的第一步。 为了确保此药的确无害,经皇帝同意后,院首以身试药,服下了丸药的五分之一。 服药后,院首每日前来向皇帝汇报服药心得。 第一日,走路轻便了,大便通畅了,声音宏亮了。 第二日,似乎一身的经脉,在进行一次更新换代。 第三日,整个脸色,可以用红光满面来形容,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有脱胎换骨之感。 第四日,浑身都有用不完的劲。 皇帝一日日听着院首的汇报,抚着自己已经松弛的面颊,喉结在明黄龙袍下滚动。 内心一日日煎熬着。 第五日,院首汇报,和小妾同房了,小妾激动得热泪盈眶。 “时长几何?” “一刻多钟。” “哦!” 一丝鄙夷从皇帝脸上一闪而过。 皇帝沉吟,一刻多钟,肯定是不够的。 但院首,比自己还年长几岁,能有这个能力已经不错了。 满心期待得到表扬的院首看着皇上不以为然的表情,也有点不服气,他也是男人好不好,不过年龄大了些。 “禀陛下,老臣已经四五年没进过小妾房里了。” 皇帝这次的表情和缓了不少,对院首肯定地点了点头。 原来是从无到有。 这药效果还真不错!。 勉强又坚持了五日,院首的身体并无任何不良表现,还是红润,还是年轻,还是神清气爽。 唯一的异样,只是觉得比平时怕热了些。 但这个异样,不过是所有补药都共有的特点。 补药皆为热性。 …… 看着面前恭敬请安的院首,皇帝觉得自己已经生出了嫉妒之心。 每日前来汇报,倒像每日前来炫耀。 皇帝再也等不及,慨然下令:“明日辰中,早朝后朕亲服此丸。” 周公公、旻公公一起跪拜:“陛下洪福齐天。” 院首虽然是五分之一颗十全大补丸的受益者,但是常年的冷静已经让他养成谨慎习惯,当即跪倒建言:“老臣以为,陛下可分两次服用。” 皇帝沉吟:宁王献药时说一次服用,可保延年益寿、身强力壮。 院首服用了五分之一,朕如果分两次服用,一次就只能服用五分之二。 这药效本来就少了五分之一,还只能获得五分之二,一刻钟翻倍也不过是两刻钟。 如果一次性全部服下,一次可以半个时辰。 这个时长也不过就是自己当年雄风。 不行,必须一次服下,受用终生,没准还能诞下一两个皇子。 大的这些除了无忌,一个个的都废了,朕的确需要新生命来延绵战家血脉。 冲着这个目标,皇帝很快想定。 抬眼看向院首,沉声道:“朕忧药效不够,恐辜负无恙一片赤诚。你既然服用后并无大碍,朕欲一次服下,如果热力过盛,你为朕再开一副调理方子。” 院首思索片刻,觉得皇上所言在理,便不再多言劝阻。 …… 第二日早朝散去,皇帝特意将宁王留了下来。 宁王自从献解药后,皇帝对他很是和颜悦色。 虽然并无让他当储君的迹象,但是却给宁王府每日赐膳。 赐下的餐食是什么不重要,但说明父皇在每日晚膳时,是想到自己了的。 这样的殊荣,如同暗夜中的微光,让宁王觉得,离那个位置又接近了一步。 …… 皇帝回到勤政殿后,更衣完毕,屏退小太监,迫不及待就拿起那个精致的檀木匣。 铜锁轻响。 匣盖掀开的刹那,药香裹挟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味漫出,那粒缺了一角的乳白色药丸,安静地躺在明黄绸缎上。 美好温润,宛如凝聚万千天地精华的一个珍宝。 皇帝稍稍犹豫一下,就仰头将药丸送入口中。 感受着药丸滑入喉咙,皇帝阖目仰靠龙椅。 殿内死寂无声,唯有铜漏滴水的滴答声在空气中震荡。 周公公、旻公公、院首和宁王平神静气,一动不动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 献药的宁王特别激动,满心希望父皇能够重焕龙威,龙颜大悦。 …… 须臾,皇帝忽然长舒一口气,紧蹙的眉峰陡然舒展。 他感觉到丹田处涌起一股热流,四肢百骸仿佛被暖阳浸透,连日的疲惫竟一扫而空。 “好药,真是好药!” 皇帝豁然睁眼,眼中精光湛湛。 他起身抚掌大笑。 袖袍扫过案几,御案上悬挂的朱笔晃出一圈一圈的虚影。 宁王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悬在嗓子眼的心重重落回胸腔。 眼角眉梢漫开笑意,恭敬地跪拜道:“儿臣唯愿父皇福寿安康,千秋万代。” 其余三人一齐跪倒:“唯愿陛下福寿安康,千秋万代。” 第169章 袁家的喜事 雪小暖还没把喜讯告诉丫蛋。 实在是昨天,大家都没心思。 雪小暖也没问妙娘是怎么处理招弟的,她知道丫蛋肯定知道。 昨天下午开始,丫蛋的眼眶一直红着。 丫蛋不说,她也没问。 …… 雪小暖去苏晚的住处没找到苏晚,回作坊的时候就顺道拐进了厨房。 让人吃惊的是,雪小暖在作坊厨房里,看到了来弟。 瞎眼的来弟正在摸索着帮厨娘抱柴禾。 小小的手指小心翼翼摸索着柴禾堆,每抓起一捆都要反复确认是否扎紧。 那模样像极了一只落单的还未睁眼的小兽,在陌生环境里试探着生存的边界。 雪小暖转过头,看到妙娘正在厨房门口对着她笑。 “姑娘视察厨房啊?放心,作坊的工人们顿顿有肉。你出来,我给你汇报一下昨天的事情。” 雪小暖又看了一眼来弟,走出了厨房。 妙娘也不走,就在厨房门口和雪小暖轻声聊天。 “昨儿申时把招弟送进了百花楼。” 百花楼雪小暖听说过,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地方。 “她心眼多,适合去那里,那地方没一个人是省油的灯,让她去斗,斗个你死我活才其乐无穷。” 妙娘鄙夷地一笑。 “姑娘们哪个不是踩着别人往上爬?她得去尝尝人吃人是个什么滋味,不然,她觉不出你的好来。” 说到这,突然嗤笑一声:“哭得嗓子都哑了,非要带着小瞎子走。” “哪能事事如她心意!唉。”妙娘收住笑意,叹了一口气。 “来弟才多大?那种腌臜地方哪是小孩子呆的?” 眼睛看向厨房角落地正在收检柴禾的来弟:“我就让来弟跟着张嫂,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也算有个栖身之所。” 又看向雪小暖:“姑娘放心,张嫂最是心善,我让她晚上带着来弟睡觉。” 雪小暖的眼眶就热了。 妙娘虽然在那种场所摸爬滚打了十多年,其实也是个心软的。 来弟能脱离她娘的魔爪,脱离招弟的影响,是最好的。 等她把她的眼睛治好,来弟就是个正常的小姑娘。 …… 从厨房出来,雪小暖和妙娘一起,进了管事室。 丫蛋看到妙娘就赶紧过来,一把握住妙娘的手:“妙姐姐,谢谢你,昨晚我才知道你没把来弟送走。” 妙娘笑道:“来弟也是作坊买的,何去何从当然得听我的。” 又看向几人:“我琢磨着少了二十七人,就补充二十七人。这次不从乡下买了,直接从牙行买,让牙行先挑一遍,必须是会针线活的,人老实的。” 看向雪小暖,眨眨眼睛,嘴角梨涡盛满笑意:“牙行买,六两银子一个,还能帮东家省点银子。” 众人都笑起来。 看气氛不错,雪小暖就对丫蛋招招手:“如梅姐,快过来,有个天大的好事要告诉你。” 妙娘瘪瘪嘴:“啥好事不能让我和方婶听到?” 雪小暖就停住脚步,笑道:“行,大家都听着,都沾沾如梅姐的喜气。” 丫蛋被雪小暖这些云里雾里的话搞懵了。 天天在这里做工、收工,穿针引线,检查衣服被子,能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好事? “咱们如梅姐的未婚郎君,要做太守府的文书了。” 雪小暖故意拉长尾音,慢吞吞说出最后几个字。 “啥?”丫蛋一头雾水,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雪小暖。 雪小暖摸出那封战无忌写的举荐信:“灭火将军说了,如果表现不错,等新太守到任,就举荐袁公子做八品主簿。” 妙娘笑道:“灭火将军举荐的,那肯定假不了。恭喜薛如梅,成亲后就是八品官夫人。” “二丫,你说的是真的?”丫蛋声音发颤,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是不是真的,你让你的文清哥验验真假。赶紧的,今天放你假,你回趟薛家村,让你文清哥尽快来上任。 又看向方婶:“你俩有伴,方婶也一起回去看看,明日下午回来就行。” 方婶喜笑颜开,连声致谢,拉着丫蛋回房间收拾了。 …… 两人脚步生风回到薛家村。 丫蛋直接就去了袁家。 掏出信递给袁文清。 袁家人全部被这从天而降的好事砸懵圈了。 蒋氏最先反应过来,一把拉住丫蛋的手:“如梅,谢谢你!咱家文清找你是找对了,你就是咱袁家的福星。” 丫蛋害羞地笑笑:“蒋姨,是文清哥自己争气,二丫也了解他,就在灭火将军面前推荐了文清哥。” “傻孩子,若非你和二丫是好朋友,二丫怎会推荐咱家文清。蒋姨感谢二丫,记着你的恩情!” 蒋氏用围裙角揉了揉眼睛。 丫蛋看向一脸傻笑的袁文清:“二丫说,让你早日上任,到了太守府,一定好好做事,新太守到任,灭火将军就推荐你做八品主簿。” “当真?八品主簿?薛二丫真是这样说的?”袁不言大惊。 大卫八品官员虽然可以举荐,但若是科考,普通进士及第后也只是从八品做起。就如当年惠妃的爹文修之,进士及第后在八品主簿的位置上做了十来年,才回京晋升为七品翰林院编撰。 袁不言年轻时在京城苦读,就为了有朝一日进士及第。 是以在座的人中,只有他最清楚这个八品主簿的含金量。 当即就激动得热泪盈眶。 “清儿,听如梅的,袁家这是终于时来运转了啊!” 又看向已经开始抹泪的蒋氏:“他娘,你听到了吧?咱家清儿要当官了。” 丫蛋看一家人都在激动,忙提醒他们:“袁伯父、蒋姨,如今是去做文书,要文书做得好,新太守上任,灭火将军才会举荐文清哥去做八品主簿。” 袁不言连连点头:“谢谢如梅提醒,我当然知道,清儿读了那么多年书,是一定能把文书做好的。” “他娘,你赶紧去帮清儿收拾东西,明早就去太守府上任。”发现说得不准确,又慌忙改正:“哦,不能说上任,现在只是文书,文书没品级,就是个书吏。清儿,你一定要好好干,袁家有希望了。” 蒋氏破涕为笑:“看你激动的,都胡言乱语了,我只想着清儿和如梅都在太守府做事,两人天天能见面,挺好的。” “对对对,下月少爷和少夫人成亲后也不用分开了。” 老仆袁福在一旁听得欢喜,满脸褶子都在发亮。 几人开怀大笑,连连点头,只把两个小年轻羞得恨不得地上裂出一条缝好跳进去。 蒋氏突然想起丫蛋可能还没回家,忙提醒道:“如梅,你还没回家吧,回去看看你叔你婶,你婶昨儿个又和你叔打架了。” “哦。一会再回去,我给蒋姨当下手,帮文清哥收拾收拾。”丫蛋淡淡地,丝毫没有要立即回家的打算。 她叔和她婶,吵架打架是家常便饭,她如今再也不想去为那一家人做牛做马。 当了半个多月的二管事,又已经定亲,丫蛋再也不再是以前那个随她婶子拿捏的丫蛋。 那个家,一会回去睡个觉就行。 第170章 掳人行动失败 丫蛋和方婶第二天一早就回了作坊。 一起到太守府的还有袁文清。 雪小暖在太守府门口和袁文清打了个招呼。 鼻梁高挺、厚唇紧闭的袁文清头戴毡巾,穿着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长衫,虽然脸色黝黑,但步履间尽显读书人风范。 这跟薛家村那个帮她家修缮房屋的青年农民判若两人。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 春风得意马蹄疾,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两句诗,此刻用在袁文清身上,再贴切不过。 雪小暖、丫蛋、方婶进去后,袁文清没跟着进去,而是依循规矩,将战无忌的推荐信郑重地递给守门衙役。 衙役瞥见信封上灭火将军的署名,神色顿时变得恭敬,一路小跑入府禀报。 须臾,暂时领管太守府的那名将军过来,亲自将袁文清迎了进去。 把他交给文书处的人后,又令人为袁公子在太守府里安排了住宿。 真如袁文清的母亲蒋氏所言,袁文清和丫蛋,天天晚间都能见面了。 …… 过了两日。 雪小暖想起自己的货架,就让战三骑马带她回一趟铁斗镇。 战三自然无有不可。 盯着的几个大渊侍卫看薛二丫终于出了太守府,连忙纵起轻功悄无声息跟上。 两人刚出了城,五感敏锐的战三就发现有人跟踪。 神色一凛,忙勒住马,将有人跟踪的情况告知雪小暖。 雪小暖却神色自若,唇边勾起一抹淡然的笑意。 轻声说道:“若是动起手来,别管我,我自有藏身之处。等我再次显身的时候,你一定要立刻躲开,跑得越远越好。” 战三虽满心担忧,却还是乖乖点头。 他感觉得到后面跟踪的人不止一两个,且武功不在他之下。 但听小仙女这样一说,心就放了下来。 小仙女可不是寻常人。 小仙女向来神秘莫测,定有自保之能。 “走吧,往人烟稀少的宽阔地方走。”雪小暖轻声下令。 “前面有片乱葬岗,既宽敞又荒无人烟。” “甚好。”雪小暖果断说道。 两人调转马头,朝着乱葬岗疾驰而去。 后方跟踪的侍卫见状,心中暗喜,这两人自投罗网,去了那偏僻之地,倒省了他们不少事,正好方便他们动手。 …… 到了乱葬岗,雪小暖喊了声停。 大声喊道:“几位跟了这么远,出来歇歇。这里清静,正好聊聊。” 说完示意战三把她抱下马。 战三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心中满是忐忑。 雪小暖迅速离开马儿,往那些坟包深处跑去。 战三紧跟而上。 …… 刚站定。 只听 “刷刷刷” 几声,六个蒙面人从四处跃出。 战三问道:“你们是谁?为何跟踪我们?为何不敢示人?” 为首的蒙面人冷笑一声:“我们只要这个瘸腿丫头,识相的话就躲一边去。” 战三怒目而视,二话不说,挥剑便朝着说话之人刺去。 另一个蒙面人就下令:“抓住那丫头立刻走,这个小子我和老大对付。” 其余四人如离弦之箭,瞬间冲到雪小暖面前,伸出手就要抓人。 抓到了空气。 小丫头就在四双眼睛里,直接就消失了。 四人呆立当场,满脸震惊,四处张望,心中疑惑不已,心想这丫头练的什么功夫,躲闪的速度居然如此之快。 此时的雪小暖,早已闪身进了诊室。 她迅速拿出几样能引发皮肤过敏的药材,一股脑儿放进杵臼里,快速研磨起来。 不一会儿,一大瓶 “痒痒粉” 便制成了。 她赶忙服下两颗抗过敏药,戴上 N95 口罩。 透过诊室的缝隙,瞧见外面四人还在茫然地寻找自己。 又看到另一边战三和两名黑衣人激战正酣,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就知战三在等着她显身。 正要出去,就见战三把那两人朝着四人这边引,心道战三果然是懂布局的,这是让我出手一网打尽啊。 可惜诊室没毒药。 待战三把人引到了一块,正要出去,就听领头的老大问:“小丫头呢?” “突然不见了,属下几人都马上要抓到她衣服了,她突然就不见了。” “没那么邪乎的事,你们赶紧四处找找。”为首之人不耐烦地吼道 得,赶紧出去,迟了就来不及一网打尽了。 雪小暖突然就在刚才消失的地方再次出现。 战三看到小仙女,毫不犹豫地收剑,纵身一跃,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这番不寻常的操作惊得几名黑衣人愣在了原地。 此时不洒,更待何时? 雪小暖手腕用力一挥。 领头的刚喊了一声:“抓——” 就见空中出现一片白雾。 几名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忙屏住呼吸往外面跳。 …… 正是夏天,几人打得汗流浃背,那头上、手臂上、一身黑衣上都裹满了白粉。 “痒痒粉”沾到身上立即开始化学反应。 一团团疹子争先恐后就冒了出来。 为首之人强忍着痒意,大声喊道:“不管其它,先抓住她。” 白雾散开,哪里还有那小丫头的身影? 为首的蒙面人并不甘心,大声道:“薛二丫姑娘,在下不知你躲在何处,在下前来是诚心相邀,刚才的行为不得已为之,还请原谅。若您愿到大渊谋个前程,太子承诺,高官厚禄,任你挑选。” 风掠过荒草,将乱葬岗的枯草刮得簌簌作响。 “良禽择木而栖!”蒙面人又大声道:“你是有能之人,大渊强大,陛下心怀大志,一定会让你的能力事半功倍。” 回答他的还是只有风声。 那个瘸腿小丫头好像已经从人间蒸发。 另一个蒙面人快步走过来,颤抖着声音提醒他:“老大,那丫头透着邪乎,好像不是人,这里可是乱葬岗。” “那逃跑的小子呢?” “早没影了。老大,你看大家……” 为首之人看了几个属下一眼。 几个人都在一脸痛苦地抓耳挠腮,面上还有几分惊恐。 他自己身上也是一阵阵狂痒,靠着内功强压痒意,才没在手下面前丢脸。 “不要自己吓自己,咱们可是从太守府跟踪过来的,不是人难道是鬼?” 回答他的是满山的阴风。 当下又急又怒,狠狠一跺脚:“撤!” 太邪乎了!这个丫头真的不像人。 难不成就是这乱葬岗里的鬼,故意引他们来此加害? 领头的越想越怕,带着五个手下往铁门河飞奔而去。 凭直觉认为这一身痒是那些白粉引起的,跳进河里洗干净应该就会没事。 却不知,没有抗过敏药,不痒个一天一夜,药效是过不去的。 …… 第171章 回到铁门关 雪小暖在诊室里洗了个澡,才重新走出来。 顺着来路走出好远,才看到战三和战马。 可怜的战三居然不敢过来了。 她只好慢慢走过去。 “怎么,见着我倒成惊弓之鸟了?” “小仙女,你洒的是什么粉子,那些人跟中了邪似的,都往铁门河方向去了?” “哈哈,痒痒粉,下次给你一大瓶。” “太好了!以后遇到不听话的,都懒得打斗,直接撒粉。” “行了,这玩意儿不致命,就是让人痒两天,不过皮肤是保不住了。” 两人重新上马,往铁斗镇疾驰而去 …… 路上,两人分析这几个蒙面人的来路。 大渊来的,不用怀疑,别个都肆无忌惮地自报家门了。 他们要抢走她。 只有一个原因,大渊知道了她的能力。 他们的目的不是杀她,而是掳走她,是想让她为他们造武器。 两人分析清楚这点,觉得苏家军这边,怕是出了奸细。 又觉得奸细不可能,如果有奸细,战前就该把这些信息透露出去了。 战三暗想,薛姑娘从没刻意隐藏过自己本事,大渊细作如果到铁门关来打听,肯定能打听出一些薛姑娘的讯息。 不管怎么说,如今大渊知道了小仙女的本事,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当即就觉得,必须马上把这个事情报告主子。 他们的小仙女被人惦记上了。 “小仙女,我们一会就直接回铁门关,今天发生的事,必须跟主子和苏将军说一声。” “好。” 雪小暖也在思考,早知是大渊的人,刚才应该把诊室里那把原装弓弩拿出来射杀。 只是杀人,自己不敢。 下次把弓弩交给战三,让他伺机而动。 干脆再装十来把放进诊室,需要的时候才好用。 又回忆起那蒙面人对她的称呼。 薛二丫姑娘? 怪怪的。 苏铁和军中人都喊她薛姑娘,战无忌等人喊她薛姑娘、主子、小仙女,村里人喊她都是二丫。 能喊她薛二丫的,只有苏晚。 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 苏晚再讨厌,也不会跟大渊扯上关系。 …… 到了铁斗镇,两人直接去了木器铺。 木器铺就在饭店旁边,免不了要去给大丫和柳大娘他们打个招呼。 柳大娘看见雪小暖,高兴地飞奔出来:“二丫,可算看到你了,上次你来,大娘都没去看你, 实在是饭店太忙了,等空了到你家铺子上,你娘又说你离开了。” 雪小暖忙道:“柳大娘不要客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姐呢?” “下午这阵,你姐和姐夫我都让他们回去休息了。” 柳大娘说着,眼睛就往战三身上瞟。 “二丫,这个后生怪俊俏的,你和他一块骑马过来的?” “是啊!他是我一个朋友,一起做生意的,我们过来找二叔做点东西。” “咋滴,要开始定做家具了啊?” “干嘛要定做家具?” 柳大娘不回答,只是笑。 笑得意味深长,眼睛还在她和战三身上不停打量。 心知她是误会了。 “大娘,这是我的朋友,你不要想偏了。” “不偏,不偏,大娘懂,这小伙子比咱家三郎、四郎都好看,一看就是有钱人。” 雪小暖无语,也不再分辩,笑了笑就进了薛忠的木器坊。 三个货架早已做好,就放在后院库房。 雪小暖看了看,非常满意。 考虑到要靠自己搬进诊室,雪小暖把一个货架一分为三,到时候靠墙并在一起就行。 “二叔,你派人送到城外,我有车子来拉。” “好,好。”薛忠连连答应。 柳四郎过来问道:“二丫,这是拿来放什么的?好几个客人都在问。” “四哥,这是组合式货架,商店卖东西用的,放在厨房里也行,一层层可以放不少东西,拿着也很方便。比如说你要做很多儿童木质玩具,做好就放在这架子上,客人来挑选的时候,是不是就很方便?” “嗯嗯,明白了,这样我也好给客人介绍。师傅说你拉走后他要再做一个放店上。” 雪小暖点头:“可以的,还可以根据客人需要改良,比如做成封闭的货柜,半封闭的货架,改天有空,我再帮你们设计几个家具样式。“ 望向薛忠:“二叔,我还有急事,这次就不回家了,你回去时跟我爹娘说一声。” 出了木器坊,雪小暖被战三举起放在马上,和薛忠、柳四郎挥手道别。 柳大娘也出来送她。 一张脸上,仍然是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人到了城外,就在一个树荫下等货架过来。 不一会,就看到薛忠、柳四郎和一个不认识的男子一人背一个货架出城来。 “二叔、四哥,就放这里,我的车子一会就过来了。你们去忙你们的!” 拿出三个汉堡一人塞了一个。 待三人离开,战三把货架抬到旁边小树林里,就出来守着。 雪小暖把货架搬进诊室后,在诊室里规整了许久才端着两碗泡面出来。 如今的诊室再不是之前乱糟糟的样子,各类野菜、肉类、水果都摆上了货架。 …… 吃完泡面,两人打马,直接往铁门关而去。 …… 到达铁门关后,雪小暖回了店铺,战三立刻进了军营。 苏铁和战无忌正在大帐议事,听到战三说他们遇到了六个劫持薛姑娘的大渊暗卫,战无忌和苏铁都是一惊。 这还了得! 苏铁猛地拍案而起,震得案上的兵书簌簌作响。 战无忌一脸肃穆,握在扶手上的指节瞬间泛白。 薛姑娘可是他们苏家军的至宝。 两人心急如焚,放下一切事务,立刻赶到店铺里。 …… 看到笑意融融、一脸镇静的雪小暖,两人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我给他们撒了痒痒粉,他们没个一天一夜,消不了那痒劲。” 雪小暖说得轻描淡写,两人就知那几个大渊暗卫不但没抓到人,还没落下一点好处。 战无忌看向战四:“以后你也跟着薛姑娘。” 战四高兴地抱拳:“属下遵命。” 不想雪小暖摆摆手:“不用,战四,跟着你主子。我安全的很!他们抓不到我的。” 战四的失望都快溢出眼眶。 他好想与战三并肩作战,吃好的,喝好的,一起保护小仙女。 …… 第172章 给外祖镇堂子 几人坐定后,雪小暖就把细节一一说了。 还说到为首蒙面人引诱她的话。 “薛二丫,这大渊暗卫居然知道姑娘姓名是薛二丫?” 苏铁道:“我也是听晚儿说了,才知道薛姑娘叫做薛二丫。” 这话刚出口,几人都觉得不对了,这直呼薛姑娘为薛二丫的,只有苏晚苏姑娘啊。 但是,苏姑娘怎么可能是这个奸细! 苏姑娘任性是任性,但大是大非是没问题的。 这个问题议不出个所以然,但有点是可以明确的,大渊不知道苏家军秘密武器是何物,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当务之急一是保护薛姑娘不被劫持,二是保护弓弩不被窃取。 几人留下吃饭。 肉菜是战三从吴记卤肉买来的四只卤鸡、两只卤鸭、两斤卤豆干、一斤卤肥肠。 战三手脚麻利地将食盒里的卤肉摆上桌面。 又眨眨眼,带着几分八卦的意味。 压低嗓音:“薛姑娘,你姥爷铺子里有个年轻婶子甚是厉害,在骂切菜的那个阿婆,属下估计那是你姥姥。” 雪小暖小脸一僵,追问道:“骂的什么?” 战三清了清嗓子,模仿那尖刻的语调:“今早就说要备二十只鸡,偏生拦着只肯做十只!眼瞅着还没到酉时,鸡就卖光了,外头多少客人扑了空!” 他摇头晃脑,连腔调里的颐指气使都学得惟妙惟肖:“ 守着个卤缸当宝贝,真当这秘方还能带进棺材?早晚还不是得交到我手里!” 声音突然提高:“你女儿给你的就是你的嗦,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家业还得靠我们继承,老了就要服老,掌柜是那么好当的?” 雪小暖猛地起身,直直看向苏铁:“苏将军借几个兵士给我!” 苏铁点头:“除了老夫和王爷,这屋里的你都可以带走。” 战无忌起身,嘴角带着一丝不羁:“本王也去,反正本王现在只是灭火将军。” “那,本帅也去吧,这铁门关的人都认识本帅,本帅去可帮薛姑娘的外祖镇下堂子。” “走!” 雪小暖也不纠结妥当不妥当,心里一口恶气只想马上发泄出来。 一群人浩浩荡荡走过二十多米,就到了吴记卤肉铺前。 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肉香,卤肉铺外面还等着三四个客人。 铺子内,两个老人正忙碌着,一个专注称肉,另一个熟练切肉。 旁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麻利地收钱找钱。 案板上的卤肉色泽诱人,刀光在肉块间闪烁,传出有节奏的 “咚咚” 声。 雪小暖一瘸一拐、大摇大摆就走进去:“姥爷,姥姥,我是二丫,带着人来看你们了。” “二丫?” 称肉的老人和切肉的老人忙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过来。 雪小暖一瘸一拐走过去。 “姥姥,姥爷。” 两位老人的眼光落到小姑娘的腿上。 切菜的赶紧一步过去,一把抱住雪小暖:“我可怜的二丫,真是你啊。你娘说你在治腿,咋还没治好啊?” 眼泪顺着皱纹,就哗哗流下来。 这下雪小暖知道吴氏为何那么能流泪了,遗传! 又喊那个呆若木鸡的老人:“当家的,这是二丫,咱们的外孙女二丫,这铺子就是她送我们的。” 那老人这才缓缓走过来。 却又看着店铺外黑压压的那片军官,眼神中满是忐忑,嘴唇微微颤抖着,小声问道:“外孙女儿,他们是?” 苏铁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老人家,本帅苏铁,就是这铁门关守将。” “啥,你是苏元帅?” 姥爷一听,吓得脸色煞白,双腿一软,立刻就要跪倒磕头。 雪小暖忙把他扶住:“姥爷,苏将军是我朋友,你不用害怕。” 战无忌也上前行礼:“老人家,本将是灭火将军苏泰。” “啥?灭火将军。” 又要跪倒磕头。 还是被雪小暖扶住。 雪小暖指着外面的人介绍道:“这是飞虎将军,这是龙虎将军,这是骠骑将军……” 末了,温声道:“你和姥姥不要怕,他们都是外孙女的朋友,以后在铁门关,谁敢欺负你们,告诉他们任何一人都行。” 外面几人齐齐抱拳行礼:“老人家好!我等都是薛姑娘朋友。” 这时,铺子里面走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和一个年纪略轻的妇人。 雪小暖看了眼战三。 战三会意地点点头。 姥爷忙介绍道:“二丫,这是你舅吴根儿,这是你舅母庞氏。收钱的是你表哥,两个表妹在里面洗衣服。” 雪小暖点点头,并不过去招呼。 姥爷又拉着吴根儿的手,让他给几个将士磕头:“这是苏元帅,这是灭火将军。” 又指着外面的一排人:“他们都是将军,你快代为父给元帅将军们磕个头。” 吴根儿立即跪倒,咚咚咚磕了三个头。 苏铁和战无忌要制止,被雪小暖一个眼色止住了动作。 “我刚才听说有人在指着我姥姥的鼻子骂,舅,你可知道是谁?你怎么不护着姥姥?” 庞氏闻言,一张脸刷地就白了。 扑通一声跪倒:“二丫侄女,是舅母的错,舅母不知道你在这铁门关。” “哦,如果我不在这铁门关,你就可以随便骂你的婆母?” 雪小暖不再看她,眼睛转向吴根儿:“舅,这样不敬婆母的媳妇留着干嘛?立刻休了!我在铁门关重新给你找一个年轻的。” 外面就有个妇人高声道:“对,休了!我把闺女嫁给你,我闺女好看还勤快,最是敬老爱幼。” 她姥爷赶紧扯扯她的袖子:“二丫,当着这么多大将军的面,可不好说这些。” 雪小暖无所谓地笑笑,对着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大声道: “本姑娘今日就是来给我姥姥、姥爷撑腰的,咱们吴记肉铺的菜,新鲜好吃,价廉物美,上到元帅下到兵士都很爱吃,各位乡亲可以放心购买。但是,在铁门关,谁敢欺负吴记肉铺,本姑娘立即让他卷铺盖走人。” 苏铁也朗声道:“薛姑娘的意思就是本帅的意思,吴记肉铺,本帅罩着。” 战无忌喉咙动了动,终于没说出话来。 这种场合,他不如苏铁老练,也不晓得应该怎么接话。 雪小暖掉转头,看向吴根儿:“舅,为人子女应该如何做我是个小辈不好说你,但是,任何人在我眼前敢指着我姥姥、姥爷骂,二丫绝不能忍。嫁出去的女儿在吴家,就不是泼出去的水。” 又看向两个老人温声道:“姥姥、姥爷安心做生意,银子不凑手就跟我说,遇到啥不能解决的事情也跟我说,外孙女就住在军营大门对面。我先回去了,大家伙都还没吃饭。” 不待两个老人开口,带着一群苏家军高官,又浩浩荡荡回了铺子。 这一幕,把外面围观的百姓都看呆了。 原来这吴家肉铺,背景如此之强! 众人蜂拥而上。 将铺子上的肉、菜一抢而空。 第173章 忐忑的苏晚 却说苏晚回到铁门关后,像是褪去了一身尖锐的刺,整个人都沉静了许多。 几乎闭门不出。 因为不再想着嫁给战无忌,也不再让父亲邀请汉王回家吃饭,看在苏铁的眼里,闺女就是想通了,听话了。 苏铁不知道,他女儿出去一趟后,早已人是心非。 …… 苏晚的心里,仿佛塞着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她时而皱着眉头,时而咬着嘴唇,眼神飘忽不定。 一会担心郑公子不来娶她,一会担心她爹如果不同意咋办。 弓弩的事情,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头。 她犹豫着要不要告知父亲大渊已然知晓弓弩之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下。 她害怕父亲刨根问底,一旦问起消息来源,自己该如何作答? 还有那蒙面人话语里透露的意思,那薛二丫怕是有危险? 这点倒不纠结。 她心中冷哼一声。 有就有吧,她那么能,被大渊抓去也是自找的。 ……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摸着那块晶莹剔透的玉佩,不断回想郑公子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郑公子临别时的浅笑总在眼前晃悠。 郑公子深情款款的注视仿佛就在这床帐之间。 将郑公子的每句话都拆开来细细咀嚼,越嚼越有味道。 又想起郑公子宽厚的胸膛上,那颗红透了的朱砂痣,让她摸不够、吻不够……两人在一起时那些害羞的细节,都成了一个个心驰神往的瞬间。 越想越觉得郑公子温柔体贴,甚是可心。 温声软语,深情款款,岂是那冷面无情的战无忌比得上的? 曾经心心念念的皇后之位,在郑公子的温柔面前,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可这份甜蜜的期待,很快又被不安取代。 郑公子真的能说服家人,按时前来提亲吗? 自己要不要提前向父亲透露一些郑公子的情况? 但是爹如果追问怎么办? 又想此刻不告诉,三个月后,郑公子上门提亲,爹也是会追问的。 她安慰自己,爹在亲事上,从来都随自己,想来也不会反对。 如果反对,自己就哭闹,就绝食,就提到娘亲。 …… 这般患得患失间,人倒是越发消瘦了。 …… 这日,苏铁帮雪小暖镇了堂子后,从店铺吃饭回来,就去了女儿房间。 苏晚正靠在床头看书。 苏铁就跟女儿闲聊起薛姑娘被大渊暗卫盯上的事。 又问女儿:“那暗卫直呼薛姑娘为薛二丫,你可知道除了你习惯直呼薛姑娘的名字外,还有谁也喜欢这样喊?” 苏晚摇摇头。 那晚蒙面人威胁她的时候,提谈的那么多事,都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 薛二丫这名字,战无忌和他的人,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 除了自己,别人都尊呼那丫头是薛姑娘, 她又想起那晚蒙面人的话—— “我们知道弓弩和军刀,苏家军的粮草,都是薛二丫提供的。” “我们知道战无忌没死,当了灭火将军,你还想嫁给他。” “我们知道薛二丫是个乡下丫头,就住在薛家村。” “我们知道,你恨薛二丫,所以,你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们。” 能够知道灭火将军就是战无忌的人,苏家军里不超过二十人,能够知道弓弩和军刀、粮草都是薛二丫提供的,除掉战无忌的人,苏家军里不超过五人。 谁才是那个奸细? 这般想着,苏晚就提醒道:“爹,女儿觉得,咱们苏家军里,只怕是出了奸细。薛二丫的事情是小事情,弓弩是咱们苏家军的秘密武器,如果泄露,后果不堪设想。爹要好好排查!” 苏铁点头,又纠正道:“薛姑娘的事情跟弓弩一样重要,大渊为何会劫持她?不就是因为觉得薛姑娘有能力吗?” 苏晚不再接话。 她爹那么看好薛二丫,和他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 苏铁走后,苏晚起来写信。 她要给京城的表妹写信,托她打听一下郑公子的家庭情况。 如果郑公子不能说服家人,她就向爹坦陈,寻求爹的助力。 爹如果出面,想必郑公子的家人不会再反对。 实在不行,爹的后面还有皇上呢。 苏晚磨好墨,提笔写道:“盈盈表妹安。晚表姐在弇州有一挚友,与京城过来游学的郑文轩公子结识,托我为之打听……” 信写好后,苏晚放到枕下,准备明日亲自到驿馆投递。 要走加急。 …… 回到铁门关的雪小暖并未去对苏晚兴师问罪。 苏晚的坏,坏得幼稚,除了让她对薛招弟彻底失望,认清二十七名对她不忠的工人,并无任何损伤。 从某个角度来说,苏晚还算是帮了她。 …… 一日后,礼部的车马扬起十里黄尘。 铁门关的城墙挂满红绸,爆竹声震得人耳膜生疼,比除夕守岁还要热闹三分。?? 皇上的嘉奖圣旨到了。 苏将军封为苏国公。 苏晚封为贞娴郡主。 战无忌暂领弇州太守一职。 林山晋为四品飞虎将。 苏铁、战无忌两人麾下其余将领,各擢升半级。 普通兵士,领十两以上赏银,重伤的二十两。 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 接旨后,苏晚也很高兴。 自己如今不仅是苏国公的女儿,还是贞娴郡主,出嫁的时候有皇上为自己准备嫁妆。 这般才貌,这般身份,世间哪个男子能拒绝? 除了战无忌。 可惜如今的战无忌在苏晚心里再无一点地位,曾经非卿不嫁的无忌哥哥,已被她剔出夫婿名单。 苏晚想,文轩哥哥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当上郡主了,如果知道,一定会更加喜欢自己。 …… 因为薛姑娘坚决不要功劳,所以苏铁和战无忌递的请功折子上没有薛姑娘的名字,但薛姑娘是铁门关守城战中绝对的功臣,这点苏铁和战无忌心知肚明。 两人接旨后商议,薛姑娘最喜欢的是银子和铺子,就把皇帝这次对两人的赏银,都给薛姑娘吧。 于是,高高兴兴看着热闹的雪小暖喜提一万四千两白银。 因为战一、战二、战三、战四把他们的赏银也给她送来了。 雪小暖感动之余,只能在心里庄严地承诺,这四个手下若要成亲,费用她包了! 她最高兴的是,皇帝让战无忌当弇州太守。 毕竟她家就在弇州。 哎哎,丫蛋真是袁家的福星,这下袁文清的八品主簿,妥了! …… 不得不说当今这个皇帝的确是有脑子的皇帝。 汉王身份如果公开,自然当不了太守,偏偏现在他是苏泰,换个身份去当官,一点问题都没有。 皇帝对这个儿子的培养是全方位的。 弇州是边境大城,交给自己的儿子最踏实,特别是这个儿子还有军权。 一方大吏,下面吏、户、礼、兵、刑、工,一样不少,最锻炼人。 当然,同时也透露出,皇帝在朝堂上,已经无人可派。 第174章 妙娘大婚 皇上金口玉言后,妙娘的秘密身份已经过了明路。 那些原本看不起她的人都恍然大悟,原来妙娘姑娘是潜伏在陈一行身边忍辱负重的暗卫,对推进卖国贼、大贪官陈一行的罪行暴露,妙娘姑娘功不可没。 作坊里的姑娘们,对妙管事更加钦佩了。 妙管事现在已经成为姑娘们的励志对象。 不是每一个姑娘,都能嫁给一个年轻的四品将军。 嫁的最好的,是嫁给状元郎,可状元郎封官,也只能从七品做起。 …… 接旨两日后,正是立秋之日,宜嫁娶。 满城皆知,那位在军用被服作坊里裁布量线的女管事,要与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军在今日共执红绳,奉旨成婚。 …… 作坊放假一日。 弇州新任太守苏泰给了妙姑娘最大的恩宠,特许她从太守府出嫁。 妙娘戴着御赐的头饰,穿着御赐的嫁衣,眉眼弯弯,红妆盛颜。 身边围满叽叽喳喳不停说着吉祥话的姑娘。 妙娘从小被卖,父母无从考证,年轻的苏太守充当娘家人,亲自送妙娘出嫁。 当然,作坊东家雪小暖同行。 迎亲队伍回到林将军府邸时,宾客早已满堂。 宅子里张灯结彩,连青瓦上都坠着金丝流苏,风一吹便叮咚作响。 林山牵着蒙着盖头的妙娘的手,穿过铺着红毡的庭院。 …… 苏铁苏国公是今日婚礼的主婚人和礼官。 看新人已经到位,高声唱诵:“一拜天地 ——” 两人恭敬地弯下腰。 烛火摇曳,映得满堂红烛愈发鲜亮。 “二拜高堂 ——” 林山父母虽已不在,但灵位前供着丰盛祭品。 “夫妻对拜 ——” 妙娘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如今有了依靠,盖头里的眼眶不禁湿润。 林山伸手扶起妙娘。 在周遭热烈的喝彩声中,半拥着身着凤冠霞帔的心上人跨过门槛,步入洞房。 之然、雪小暖、丫蛋、方婶和妙娘从太守府救出的八个姑娘陪着新娘子守在新房内。 雪小暖几人还好说,那八名太守府受尽苦楚的女孩,看到妙娘今日的幸福模样,眼中都盛满璀璨的小星星。 妙姐姐,就是她们的榜样。 亥时,醉意十足的林山踉踉跄跄进来,目光直直落在端坐床边的妙娘身上。 “阿妙,我来了。” “山哥,薛姑娘她们都在呢。” 盖头下,妙娘慌忙出声提醒。 众人知趣地连忙退出。 “林将军的喜钱可不能赖!”雪小暖大声道。 “自然不敢赖,薛姑娘,你们都是阿妙的娘家人!” 林山解下怀里钱袋,塞到落在几人后面不见喜钱不撤退的雪小暖手里。 …… “走,回太守府分钱去。” “薛姑娘,还是你厉害。” “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宰人机会。” “啥叫宰人?” “哈哈哈,就是让他出血的意思。” “啥?姑娘你又是宰人又是出血,把我们都搞糊涂了。” “一会看到银子就不糊涂了。” 几人簇拥着走出内院,就发现苏太守负手而立,带着战一几人还等着外面。 战三连忙上前:“薛姑娘,主子不放心,让我们都等着,送你们回去。” 雪小暖笑眯眯地点点头,费力地挥动手中胀鼓鼓的钱袋。 “走!林将军的喜钱,见者有份。” 少女杏眼弯弯,露出两个深深的梨涡,连嘴角的弧度都飞扬着喜气,像只得了蜜糖的雀儿,露出的八粒碎齿上都沾着欢欣。 战无忌怔在原地,望着那抹灵动的身影。 见惯了薛姑娘的老练沉稳,运筹帷幄,此刻握着钱袋的少女,才让他觉得眼前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 婚房内。 红烛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喜帐上。 林山喉间发紧,汗湿的掌心握住如意的一头,轻轻挑起妙娘的喜盖。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眼之中。 “阿妙,谢谢你。” 妙娘的眼底盛着盈盈水光:“该谢的是妙娘。原以为此生不过是无根浮萍,蒙山哥垂怜,给了妙娘安身之所。” 林山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将人轻轻拢入怀中:“阿妙,如果没有你的鼓励,如果不是你先投诚,我哪有破釜沉舟的勇气。” 妙娘赶紧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如今看来,我们都走对了!” “是的,我们都走对了,我最高兴的是你的身份,咱们王爷都考虑到了。如今再无人敢小看我的阿妙。” 林山温热的指腹按住妙娘唇瓣,情不自禁就吻上妙娘的脸颊。 “薛姑娘能力非凡,你好好跟着她,苏国公和咱们王爷对她都是言听计从。” 妙娘娇羞地点点头:“都听山哥的。” “阿妙,林山给你发誓,今生唯你一人,绝不另娶。” “山哥,以后你若喜欢上别的女子就告诉妙娘,妙娘一定帮你迎进来。”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阿妙!” 又是一记情深意长的吻,这次落到了妙娘眉心上。 “山哥,遇到你之前,妙娘一直在泥淖里熬着日子,遇到你,才知道天可以是蓝的,日子可以是甜的,明天是可以期盼的,妙娘真的没想到,你愿意娶我,还是当你的正房夫人。” 妙娘吐出这段压在心底许久的话,流着泪舒出一口气。 在太守府的时候,她和林山好是好,但也是各取所需,不过是冰冷的泥淖中两个抱团取暖的人。 后来出了太守府,她才有了期盼,但她真没想到林山会娶她为妻。 而且还是皇上赐婚。 她就是一个歌女啊,这是多大的体面! 林山闻言,心疼不已。 一把抱住她:“阿妙,把以前的事都忘掉,那些人皆已伏法。你如今是除掉陈一行的功臣,是四品将军林山的妻子。咱们跟着汉王,好日子还在后面。” “为啥?如今的日子不够好吗?” “阿妙,你是聪明的。你想想如今朝堂,还有谁担得起那个位置?如今那位置上的那人,不过暂时担着个虚名。” “啊?可不敢说。” 妙娘慌忙伸手去捂他的嘴,却被顺势吻住掌心。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猛地蹿高,将相拥的人影投在大红喜帐上。 林山俯身,将人压入锦被,温热的呼吸拂过妙娘泛红的耳尖。 “春宵一刻值千金,夫人的十八般武艺,今夜可得让为夫好好领教……” 帐幔轻颤。 烛液簌簌滚落。 替人垂泪,直到天明。 每一滴,都是幸福的泪珠。 …… 第175章 丫蛋的婚房 妙娘未休婚假,成亲第二日就按时前来作坊上班。 天渐渐凉了,作坊已经开始加班加点赶制冬衣。 …… 战无忌走马上任,以苏泰的身份出任弇州太守。 陈一行伏法后,他的旧部势力经历了一轮清洗,如今剩下的不过是些功曹、主簿、督邮、捕头等一众基层官吏。 因铁门关战事已缓,在雪小暖的建议下,林山被调回太守府,兼任府丞一职。 林山重回太守府,将手下的原侍卫一半留守铁门关统领弩兵,另一半则随他返回弇州,专职守护太守府安全。 此前,薛姑娘险遭大渊暗卫掳掠,有鉴于此,为强化守备力量,林山特意带回五把弓弩,专门用于夜间值守。 侍卫值守前从器房领取使用,次日上午务必归还。 且弓弩和箭矢必须分别存放。 在林山的推荐下,苏太守提拔了原先的金主簿暂任长史。 金主簿甚是勤勉尽责、兢兢业业,对弇州大小事务了如指掌。 刑房基本未动。 只是将原捕头调去曹部,将一个衙役升为捕头。 这个升职的衙役是雪小暖刚穿来时带人去薛家村寻人的衙役,当时还夸过薛二丫孝顺威胁李氏说要打她板子。 这个衙役跟林山关系不错,对陈一行早有不满,当时去寻找汉王,也不过是奉命做做样子。 踏实能干的袁文清如愿当上了月薪七两的八品主簿,并有幸成为太守亲信。 苏太守走哪,都把他带上。 苏太守就是灭火将军,灭火将军和薛二丫的关系有多好,他已听丫蛋说了个大概。 心知只有好好做事,才是对太守大人和二丫姑娘的最好回报。 …… 丫蛋发了工钱,一定要还给雪小暖,雪小暖坚决不收,说就当她为她成婚随的礼钱。 眼瞅着丫蛋和袁文清的婚期也近了。 两人和家里商量,婚事从简。 在弇州先租个小房子做新房,请太守府的同僚和作坊里的小组长们吃顿饭就行。 两人挣的钱,都要攒着,以后在弇州买个宅子,把袁家爹娘和袁福夫妻俩都接到一起居住。 如今的丫蛋做着大作坊的管事,未婚夫还当了弇州的官,再不是几个月前在薛家村挖野菜摘果子为婶娘挣彩礼钱的乡下丫头。 听说两人的婚事不在薛家村办,她叔叔婶子想借她成亲再捞一笔的美梦就此落空。 雪小暖听了丫蛋的打算后,只说了一句:“你和袁公子的婚事,你们商量着就行。” 当天傍晚下工后,管事室只有妙娘。 雪小暖掏出三十两银子递过去,请妙娘以作坊的名义为丫蛋租个不远的带小院的住宅。 妙娘冷眼旁观,丫蛋是和薛姑娘一块长大的闺蜜,薛姑娘对她一向舍得。 袁文清一到太守府就很受汉王重视,看来也是前途无量。 当即一口答应,又赞助了二十两银子,说要租就租个大点的,让袁主簿的父母也来住。 雪小暖笑意盈盈:“行,今年先这样,以后的租金你我都不要出了,由作坊来出。” 妙娘开玩笑道:“照这势头,作坊迟早要被姑娘的善心掏空。” “这倒提醒我了。”雪小暖忙道:“哪天跟姑娘们说说,以后作坊姑娘成婚,作坊每人陪嫁二两银子,算是作坊的福利。” 两人越谈越高兴,把接下来要做的事都盘算了一遍。 当然,两人做这些是避开方婶的。 …… 东家和大管事相谈甚欢的时候,方婶正在烛火下埋头苦干。 “这鸳鸯的翅膀用点金线更灵动些。” 方婶自言自语,捏着针线在绸缎上比划。 “就像丫蛋和袁公子,往后的日子也要飞得高、飞得稳。” 她想起嫁到薛家村第一次见到丫蛋时的情景。 六七岁的小姑娘缩在墙角,被婶娘骂得浑身发抖,原因是吃饭时多夹了一口菜。 后来熟悉了点,她就经常去为小姑娘打抱不平,和她婶子对骂。 一来二去,丫蛋长大了,长成了十里八乡都夸赞的漂亮姑娘,她也和丫蛋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两人常带着绣品去袁家向蒋姨讨教,好脾气的蒋姨对她们总是尽心指导。 缘分这东西,真是很有意思! 如今蒋姨成了丫蛋的婆母,自己靠着丫蛋也做上了工钱五两的管事。 眼瞅着丫蛋越过越好,她为丫蛋高兴。 但怎么也没想到,丫蛋竟然要做官娘子了。 丫蛋的爹娘在天上也该笑了吧。 穿针引线的方婶,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 …… 夜以继日一个月,方婶终于亲手给丫蛋做好一套鸳鸯戏水的床上用品,此乃后话。 …… 给丫蛋准备的宅子第二日就租好了。 妙娘找了个由头跟丫蛋单独说话。 “作坊在旁边街上为你租了一个婚房,有四五个房间,还带着一个后院。这是作坊对你踏实肯干的奖励。” 妙娘把文契和钥匙递给丫蛋。 继续道:“我已跟房东说好,到期后她自会来找我,以后的租金也由作坊支付。但是,对外得说是你自己租的。明白吧?” 从天而降一套宅子,把丫蛋吓得后退几步。 “使不得!作坊每月给的工钱够丰厚了,这般大的恩情,我不能要。” 丫蛋说着把文契和钥匙放到桌上。 妙娘拿出大管事的派头,严肃道:“这是作坊的安排,我和薛姑娘已商量过,不是你说不要就不要的。除非你不想要这个差事了!” 丫蛋这才红着眼,千恩万谢收下,还非拉着妙娘坐下。 恭恭敬敬地给妙娘磕了一个头。 妙娘一感动,就又随了她五两银子的礼钱,说这是还礼。 妙娘成亲的时候,丫蛋送了一对喜鹊报喜的枕头,精致的绣工让妙娘很是满意。 …… 算着二十日之期已到,雪小暖和战三、之然就回了铁门关,等着收金鸡村送来的军靴。 第二日午时,穿着长衫的周正亲自押着三辆马车前来送货。 到了铁门关就打听薛姑娘。 薛姑娘自然是无人不晓的。 被询问的大爷满脸笑意,热情地伸出手指着前方:“薛姑娘就住在军营大门正对面的店铺,她外祖家的卤肉铺就在旁边不远。” 马车缓缓停在店铺前,周正利落地跳下车,整了整衣衫,上前叩门。 第176章 周正送军靴 之然打开门:“周叔,你来了!” 雪小暖听到动静,赶忙迎了出来,笑容满面地将周正和车夫让进店铺。 双方清点后,三车一共六百双棉靴,八百双布靴,共计五十八两八钱银子,加上运费就算六十两。 四万将士,这个生产速度肯定是不够的。 雪小暖看着周正笑道:“周围村子军属烈属都不少,周管事,你熟悉当地情况,联系那些村长,让大家都来为守军做鞋,价钱跟金鸡村一样。” 周正眼中闪过惊喜。 赶忙拱手,语气激动道:“那敢情好,薛姑娘菩萨一样的人,这是给了多少人家的活路。在下冒昧问下,姑娘是军中管事么?” 之然在一旁打趣:“薛姑娘不是军中管事,但说话比管事管用多了。” 看着周正满脸疑惑的样子,雪小暖忍俊不禁,就把自己在弇州开了军用被服作坊的事告诉了他。 周正肃然起敬。 “姑娘大仁大义,在下一定跟着姑娘好好干!在下母亲托在下向姑娘致谢,姑娘给的膏药效果很好。” 雪小暖听的绕耳,忙道:“周大哥你不要左一个在下右一个在下的,自称就说我,不然我听着迷糊。” 周正忙起身行礼:“在下听姑娘的!以后尽量少说在下。在下回头就去周围几个村子联系人,尽可能多做些靴子满足将士们需要。” 雪小暖点头,看他改不过来,也不再为难他。眼波流转,唇角噙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往后活儿多了,待遇自然也要跟上。以后周大哥就是被服作坊的二管事,工钱涨为一月五两银子。改天有空,我带你去弇州参观作坊,顺便看看大管事。大管事是个将军夫人!” 周成一时没反应过来。 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在他棉布长衫上投下美丽的光影,恍惚间,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五两工钱是什么概念? 大酒楼的掌柜才这待遇。 他不就是一个替薛姑娘跑跑腿的乡下人吗? 将军的夫人都去给薛姑娘当差? 这薛姑娘的来头,到底有多大? …… 正在发愣,就见那天来接薛姑娘的小伙子过来禀报。 “薛姑娘,苏将军来了。” 苏将军? 难道是铁门关元帅苏铁? 周成浑身一震,膝盖不受控制地发颤,险些跌坐在地。 当即战战兢兢站了起来。 却见薛姑娘坐得稳如泰山,只是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请苏将军进来说话。” 我的天,这薛姑娘到底什么来头? 周正心里的鼓,打得更响了。 …… 人还没进来,声音已经先进来:“外面都是马车,薛姑娘有客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身穿铠甲的将军走了进来。 “苏将军,坐!” 雪小暖站起来迎了迎。 周正过去磕头:“金鸡村周正拜见苏将军!” 苏铁忙让他起来。 雪小暖介绍道:“这位是我被服作坊的二管事周正。金鸡村赶制的军靴已悉数送达。” 又道:“方才我正与他商议,单凭一村之力终究有限,还须发动周围村子的军烈属和百姓一起参与。” 苏铁拱手:“薛姑娘思虑周全。苏家军四万将士能安心镇守铁门关,多亏姑娘统筹谋划。” 雪小暖淡淡一笑:“苏将军谬赞。我就是出了个主意,做靴子的都是周围的普通百姓。苏家军浴血奋战,守我山河安宁,我们在后方缝衣制靴,不过是分内之事。” 苏铁正色道:“这分内之事,却是常人都不会做的。你们继续聊,我当当听众就行!” 雪小暖点点头,心知他无事不登三宝殿,肯定找自己有事,只是现在不方便说。 就看向周正道:“周管事,以后每月如果能保证一万双棉靴,一万双布靴,我就不用再去市场另外采买。” 周正在心里飞快盘算。 把金鸡村的妇女都发动起来,白天黑夜都做,一月能做五千多双靴子,每家能有将近二两的进项。 但如果金鸡村的男子都参与进来。 男的不会缝针,但是用浆糊糊鞋底晒鞋底总是会的。 如果男的参与进来,全村一月能做七千双靴子,每家一月能多得几百文。 剩下的再找别的村子做。虽说都是乡亲,但自己的金鸡村的人,肯定得先顾着本村。 当即一口应下:“姑娘放心,没问题。在下多联系几个村子,一定完成任务。” 雪小暖笑着看向苏铁:“将士们的靴子三个月就该换一次,这项任务,是一项长期任务,所以这几个村子的活,也是能长期做下去的。” 苏铁感动地点点头。 薛姑娘来之前,苏家军将士们的靴子都是户部送来,一年就送一次,平时如果需要换鞋,只能自己拿着军饷去市场购买。 薛姑娘来了,这些问题都解决了。 谈完正事,雪小暖就给周正画饼:“周大哥,你在金鸡村蹉跎了那么多年,当真屈才了,好好干,以后升为大管事,一月就是二十两银子。” 几句话把周正哄得心花怒放,却又不敢太忘形。 如今的他,对娶媳妇已经没啥心思,一心只想把薛姑娘交待的事情做好,带着金鸡村的村民们多挣点银子。 就连他的老娘,也不再为他的婚事唉声叹气。 腿脚渐渐利索起来的老娘现在是他的帮手,每日负责收货、记账。 张亮家的事情已经处理完毕,张母和何娘子虽然还是悲伤,却也渐渐把思绪都放到未来的孩子和眼前的军靴活计上。 这让他和老娘都放心了许多。 雪小暖满意地看着周正想笑又极力稳住表情的样子。 周正稳重踏实,大器晚成,值得好好鼓励。 在乡下,要找个有文化的管事可不容易。 以后妙娘退居二线,周正就是顶上去的第一人选。 …… “周大哥一会就留下来吃饭,吃过饭后,我再和你结账,并把下月的银子预支给你。” 雪小暖招呼完周正又眉眼弯弯地看向苏铁:“苏将军也留下来用饭。” 不等苏铁回应,已利落地吩咐战三:“把我外祖家的卤肉都包圆了。除了午饭吃的,剩下的打包好,请周大哥带回金鸡村,让帮将士们做鞋的大娘、婶子、姑娘们都尝尝。” 苏铁心想,我当然得留下来吃饭。 我的正事还没说呢。 第177章 急需铠甲 周正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感激。 薛姑娘财大气粗、和蔼可亲,气势无人能及。 谁能想到,自己不过是来铁门关送趟货,竟有幸与守军元帅同席用餐?这等荣耀,回去定要好好宣扬一番,让乡亲们做靴子更有干劲。 饭后,雪小暖和周正结清了之前的银子。 又给了周正五百两银票。 让周正拉走了两千匹黑布,一千匹白布。 “这些先记账,等交货时再扣除布钱。” 周正带来的马车装不下,苏铁令军营的马车将剩下的布匹一齐送过去。 这三千匹布,是雪小暖昨夜和战三、之然连夜从诊室购买的,小山一般堆在里面两间屋里。 临行前,雪小暖郑重叮嘱周正:“周大哥,这些布匹按照市场价的七成卖给做鞋的村民。不过,钱先不用收,你仔细记好每一笔领用,村民交货时直接抵扣。下次来,把账本一并带来,咱们按账结算。” 这一让利,无疑能让做鞋的村民多赚不少。 周正是个明白人,当即拱手告辞:“姑娘的恩德没齿难忘!姑娘放心,在下一定把这个事办得妥妥的。” …… 周正欢欢喜喜走后,雪小暖为苏铁泡了杯茉莉花茶。 清清亮亮的茶汤在白瓷杯中漾开淡黄色涟漪,氤氲的热气裹着茉莉与茶香袅袅升起。 苏铁捧着茶盏轻啜,纯粹的口感令他眼前一亮。 “这茶当真妙极!” 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苏铁索性厚着脸皮讨要:“雪姑娘可否割爱些茶叶?老夫往后在军营里也能解解馋。” 雪小暖很大方给了他一袋。 “苏将军好眼光,这茶我可是要在京城开铺子卖的,二十两银子一袋呢。” 她眨了眨眼,又道:“下次你来,让你尝尝另一样提神的好物。” 苏铁闻言苦笑,说自己长期睡不好,可不想太提神醒脑。 雪小暖点头,苏铁眼睛下面的青紫,足以说明这是个睡不好的男人。 “听说苏夫人去世很久了,苏将军为何一直不成亲?” 苏铁摇摇头,并不回答。 雪小暖就拿出两盒静心安神液:“每日睡前服用一支,包你睡个好觉。” 苏铁放下茶盏,感激地拱拱手,神色郑重道:“老夫今日前来,是想请姑娘帮忙购置铠甲。所需银钱,可从太守府抄没的珠宝中支取。” 雪小暖默想了下,笑道:“铠甲不比寻常物件,价值几何、能否采办到,我心里实在没底。不如你先取一套来,我也好摸摸门道。” 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珠宝,且先留着。王爷给的银钱还充裕,不急着动用。” 那些珠宝是穷困潦倒的苏家军好不容易才得到的护箱底银子,她不忍心占为己有,能不动用就不用吧。 之所以不敢一口答应,是因为心里没底,不知道那个奇葩冰箱肯不肯复制生产铠甲这种军备物资。 …… 望着眼前女子,苏铁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薛姑娘喜欢钱,却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对苏家军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此等高风亮节,不是世外高人还能是谁? 想着军中诸事,确实需要这份积蓄傍身,当下不再多言,唤来苏一,命他速去取一套新制铠甲。 片刻后,铠甲送到。 雪小暖伸手去接。 沉重的甲胄刚触掌心,便 “哐当”一声坠地。 “这么重?” 她惊得后退半步,杏眼圆睁,看向苏铁:“苏将军,你身上的也是这么沉?” 苏铁点头:“铠甲都是铁打的,自然沉重。” “你平时就穿着这一身走来走去?战时还穿着这一身骑马冲锋?” 苏铁诧异道:“薛姑娘,有何不妥?” 雪小暖回过神,笑着摇头:“只是未曾想,铠甲竟如此厚重。” 心想那些马儿也太可怜了,驮着主人还得驮着这一身铁块,还得冲锋陷阵…… …… 苏铁走后,雪小暖让战三取下几个甲片,立即进了诊室。 整套铠甲冰箱都放不下,自然不可能产出。 只能化整为零,从甲片开始。 冰箱里的确能产出同样的铁片。 而且很便宜! 但是这不是雪小暖的最终目的,她想改良这盔甲。 如果用铝合金来做铠甲至少要轻三分之二。但是古代哪有铝合金? 脑子里灵光一闪。 有了! 她出了诊室,问战三:“军营里有铁匠吧?” “有的。” 雪小暖将几支弓弩的箭矢递给战三:“你现在立即去军营,让铁匠把这箭矢敲打成铠甲铁片的样子,孔洞要精细,表面务必打磨光滑。顺便,再取一件未缀甲片的皮衣回来!” 所谓皮衣,其实就是一件皮背心,甲片都是缝在皮子上的。 这皮衣就是个载体,用人造革都行,可惜人造革缺乏生产的母体。 一个时辰后,战三匆匆折返。 手中捧着的甲片在夕阳下泛着银灰色光泽,薄厚均匀的弧度间,细密的孔洞整齐排列。 那件皮质甲衣柔韧厚实,针脚处还留着待缀甲片的空位。 雪小暖满意地握紧这几个甲片。 如果冰箱能直接生产出来,最好。 不能直接生产出来,就生产箭矢,让工匠将箭矢变为甲片。 …… 雪小暖深吸一口气,再次进入诊室。 将五十两银子和一枚铝合金甲片放进冰箱,默念阿弥陀佛后打开冰箱大门。 银光倾泻而出。 冰箱大神给力——满满一冰箱的铝合金甲片。 花了二十两银子左右。 将甲片放到诊床上,直接倾倒在诊室外面。 雪小暖又把皮背心放进冰箱,默念上帝保佑后打开冰箱大门。 冰箱产出了六件一模一样的皮背心,银子没了。 这说明皮背心要五两银子一件。 出了诊室,便迫不及待地问战三:“那些甲片能制多少铠甲?” 战三满脸涨红,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回小仙女,约莫能做两件多!” 雪小暖默算,一件铠甲的冰箱成本是十五两银子。 一千件就是一万五千两银子。 一万件就是十五万两银子。 如果士兵全部武装起来,四万人就得六十万两银子。 这资金缺口有点大! 本来她还想着把普通骑兵和步兵也武装起来。 目前看来不可能。 算了,先武装铁骑军。 再武装整个苏家军! “战三,速将甲片和皮衣送去工坊,让工匠先制两件样品!” “得令!” 战三笑得合不拢嘴,用个口袋装好抱起就跑出了店铺。 …… 第178章 颓丧的穆正清 雪门关。 那几名身上挠得全是红道的暗卫灰溜溜回去后,齐刷刷跪倒在地,如实禀报那日的惊魂遭遇。 “那薛二丫晃了一下就不见了,属下明明已经碰到了她的衣角。” “突然又出现了,拿着一个器皿一撒,属下几人都中毒了。” “属下想着,趁她出现了,中毒也得把她带上,可毒雾散去,她又不见了。” “那地方是乱葬岗,属下怀疑那薛二丫不是人。” “属下想着抓她不易,就请她跟我们一起到大渊。属下告诉她,到了大渊能让她的能力得到极大展示,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她怎么说?” “属下说得唇干口裂,她也没现身。” “你们所中何毒?” 望着这一群内力充沛但血肉模糊的暗卫,吴成忍不住问道。 “回大人,是痒痒粉,但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痒痒粉,身上的疹子,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属下几人,在铁门河泡了几个时辰,还是不能解毒。” 为首的暗卫说着说着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 哥还没娶亲,如今怕是破相了。 …… 太子捏着茶盏的指节绷得很紧。 他想起之前吴成报告,暗卫在半夜三更的铁斗镇想掳人却无人可掳。 这个薛二丫的确透着股邪气。 太子挥挥手:“下去吧,让太医诊治。” 几名暗卫下去后,太子皱紧眉头看向吴成:“如此看来,薛二丫会障眼法,身上还有不少杀器。” 吴成道:“这次她是没反应过来,下次她有了准备,拿出那弓弩,只怕我们的人都会有去无回。” 太子烦躁地挥袖:“既如此,暂时不管她了。” 又看向周云:“军刀可有办法拆卸?” 周云汗流浃背,拱手道:“拆开了。但是工艺太复杂,现有的能力无法仿制。” “缘何?” “里面主管弹射的机关,是由一圈盘绕的铁丝做成,这圈铁丝韧性古怪至极,末将试了多种锻造方法,要么软得像面条,要么脆得一拗就断!” 抹了把冷汗,又道:“更蹊跷的是刀身材质,说是精钢又不是精钢,属下将它泡在水里三日三夜,竟连锈斑都不起一个,捞出来仍然闪闪发光。” 太子听得头痛。 感觉眉心深处,有只手在大力搅动他的脑子。 原以为手到擒来的铁门关,如今竟成了扎在喉头的刺,拔不得,咽不下。 这次代父出征,太不顺了。 “都下去吧,孤想静静。” …… 太子端坐在案前,手中拿着一册文书。 盯着案上的熏香一动不动。 出征前设想的凯旋场景,早已化作案头堆积如山的报告。 他都不想去碰这些册子。 每次打开,就看到字里行间挤满了两个字:挫败。 神秘莫测的薛二丫、仿制不出的诡异军刀、求而不得的弓弩利器,桩桩件件如钝刀割肉,磨得他心力交瘁。 …… 关于苏晚,太子最开始还想念了两夜。 可当周云拱手请罪、吴成眉头紧锁、暗卫狼狈逃回的场景轮番上演。 那份情愫便被碾碎在焦躁的踱步声里。 夜不成寐的时候,摸着那根发辫,想起苏晚楚楚可怜的样子也会心动。 只是这心动,很快转化为烦躁。 却是再不能转化为行动。 他和苏晚,本就是两个阵营里的人。 想要求一个未来,除非…… …… 太子提起毛笔。 写什么呢? 兵败的军报早已上达天听,父皇写了信来,未曾有过一句责骂,只说让他早日回京。 可他哪有面目回京。 呼延将军与他商量,说时已入秋,今年是不能再战了。 意思也是让他回京。 回京? 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 太子放下毛笔,猛地起身,咬牙握紧拳头。 若不能带回半点有用的讯息,他如何面对满朝文武? 如何面对父皇宠溺的眼神? …… 第179章 尹守成回到大渊 几日之后。 一早,天刚蒙蒙亮,侍卫来报,尹先生回来了。 “快请!” 太子翻身而起,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迎了出去。 …… 尹守成逃出大卫京城上京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暴露。 虽然骑着马,却一路只敢拣无人的地方走,还不敢去客栈投宿。 风餐露宿十多天,才终于抵达弇州。 到了弇州后,又弃马步行,装成一个采药的山民。 从几个村子绕道凌山峡,才得进入雪门关。 …… 此刻,一身褴褛的尹守成,看到他的太子光着脚出来迎接自己,当即跪倒嚎啕大哭:“老臣无能,有负殿下重望。” 太子哽咽着扶起他:“夫子能平安回来就行!大卫,我们都小看它了。” 又令随从:“立即为尹先生备艾叶汤沐浴。” 目光柔和地看向尹守成:“夫子一会过来与孤共用早膳,早膳后再回屋好好休息。” …… 尹守成退下后,太子回了寝室。 随从通报:“吴大人求见。” 吴成听说尹先生回来了,也是翻身而起就跑了过来。 如今破敌之计已陷瓶颈,从大卫京城回来的尹先生,是唯一的希望所在。 …… 铜盆里的艾叶汤蒸腾着热气,尹守成望着水面自己扭曲的倒影,指节无意识地抚摸着身上多处已经结痂的伤口。 天知道,他这慌不择路的十多天是怎么过出来的。 到了弇州,骑马目标太大,只能弃马步行。 白日原地潜伏,天黑才拼命赶路,躲躲藏藏走了四五天,才走到雪门关。 一路上支撑他的力量就是对大卫皇帝中毒的信心。 可惜,直到到了弇州,都没有老皇帝的死讯传来。 …… 早膳摆在檀木案上。 白粥冒着袅袅热气,一盘蒸糕散发着阵阵甜香,几碟酱菜在青瓷碟中泛着诱人油光。 可惜,围坐的三人却是食不知味。 匆匆用过早膳后,尹守成就把他在京城临走前的布局禀报了太子。 太子和吴成都眼睛一亮。 如果投毒成功,大卫就该乱上一阵了。 “老臣在弇州,听说大卫皇帝让灭火将军当了弇州太守,灭火将军是五皇子,那就是五皇子当了弇州太守。” “如果老皇帝驾崩,五皇子必然会进京奔丧,太守府防守必然空虚。那个薛二丫,既然住在太守府,我们的人曾掳过她,五皇子临走前肯定会留下弓弩保护她。” “弓弩在太守府就好办!” 尹守成眼中闪过一丝算计,露出今早的第一个笑容。 “老臣知道太守府有条对外的密道。” 太子和吴成同时起身,异口同声问道:“当真?” 尹守成笑道:“老臣在太守府多年,颇得陈一行信任,此密道只有老臣和陈一行以及他的两个亲信知道。如今三人已然归西,知道这条密道的,世上只有老臣一人。” “密道的口子,一个在陈一行卧房,一个在太守府器房。” 尹守成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老臣大胆猜测,大卫对弓弩这个秘密武器极其看重,必然会制定严密的交接制度。交接地,必然就是器房。我们只要潜入器房下面等候,拿到弓弩就是手到擒来。” 眼中一道精光闪过,看向吴成:“届时,我们既能夺取弓弩,又能掳走薛二丫,一箭双雕!” “妙!太妙了!” 吴成拍手称赞。 尹守成搓了搓手指,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若是不出意外,此番行动当可一箭三雕,更有意外之财入账。” 吴成和太子都吃惊地看向他。 “陈一行这些年贪墨的珠宝可不少,他将珠宝分成两份,一份置于书房下面的暗室,一份藏于这个通道之中。” 两人心下恍然,都是一喜。 尹先生真是回来得及时啊! 尹守成意犹未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太守府上下都道我是不慕名利的清高之士。那陈夫人最厌攀附权贵之徒,偏生看重老臣风骨,枕边风一吹,陈一行更觉老臣值得信任,所以这些秘密,陈一行只与老臣分享。那密道因为藏着珠宝,陈一行每过几日,必然会带上老臣去走上一遭。” “先生身怀大志,本就该受世人敬仰。” 吴成上前半步,眼中满是崇敬:“陈一行能得先生相助,实乃他的运气。只是这人福薄了点。” 太子沉郁许久的脸上,终于露出久违的笑意。 拱手道:“此等机密,也唯有夫子才能掌握。夫子智计超群,大卫太子与宁王,哪个不是对你言听计从?” 不想尹守成闻言,收住得色,忽然重重一叹。 表情变得凝重:“虽然老臣判断那皇帝一定会服下热血丸,但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皇帝生性多疑,极其狡诈,难保不会生出变故。” “天佑大渊!” 太子猛地攥紧腰间佩剑,斩钉截铁道:“大卫皇帝必须死!” 吴成也握紧拳头,咬牙道:“如今之计,就是等。等老皇帝驾崩的消息。左右不过就是这几天!” 是啊,大卫皇帝不死,五皇子不走,他们的所有计谋都只能是纸上谈兵。 第180章 轻甲问世 铁门关军营。 战三当夜没回店铺歇息,他守在军营后勤部,盯着工匠一针一线把甲片缝到皮衣上,并不准工匠休息。 其实几个铁匠与皮匠比他更心急。 粗糙的大手反复摩挲着铝合金甲片,就像捧着稀世珍宝。 “这玩意儿不是铁,也不是铜,却轻得跟木片似的。” 老皮匠嘀咕着,手上不停,飞针走线的速度比平日快了三分。 年轻铁匠更是举着甲片凑到油灯下,看那银亮的反光在墙上晃出细碎的光斑,兴奋得直搓手:“第一次见到这么轻巧漂亮的甲片。” 几人恨不得立时缝好,看看整体效果。 …… 睡前,苏铁去了趟女儿房间。 女儿正在收拾屋子。 将军府内院只有做饭的厨娘和浆洗的仆妇,叠被铺床、收拾房间这些事,父女俩早已习惯亲力亲为。 女儿出去散心回来后,不再扭着要和汉王成亲,每日安安静静呆在屋里,让苏铁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下。 “闺女,你还是出去走走,和将士们说说话,没准就能遇到一个可心的。” 苏晚羞红了脸:“爹,女儿从小在军营长大,不想再找个当兵的。” 苏铁一喜,女儿这是想通了。 只要不找汉王,便是极好! 连忙追问:“晚儿想找个什么样的?为父帮你拿拿主意。” 苏晚吞吞吐吐道:“不图功名显赫、家世富贵,只盼那人脾气温和,待人宽厚,能真心对女儿好、对爹好。” 她偷偷抬眼,见父亲笑眯眯的,又补充道:“女儿喜欢脾气好的,温文尔雅的。” “好!好!” 苏铁大笑出声:“晚儿喜欢读书人,行!爹没意见,爹给你留意着,如今你已是郡主,随他进士、状元、翰林、编修,只要你点头,都没问题。”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女儿头发:“不过依爹看,人品才是头等要求。” “还是爹最疼我!” 苏晚撒娇道:“因为女儿已经是郡主,对方只要人好,是否有功名并不重要。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是!是!晚儿喜欢爹就喜欢。有爹在,咱家女婿自然不会岌岌无名。” 父女许久未曾如此心平气和、推心置腹地谈话。 彼此都很高兴。 …… 亥时正,苏铁握着那支琉璃瓶装的安神液,对着烛火端详。 想起京城琉璃铺子中,西域过来的指头大的琉璃酒杯要卖五两银子,这质地更胜一筹的琉璃瓶,到了那铺子,怕是得值十两纹银? 琥珀色的药液入口微甜,带着若有似无的草药清香。 不过一刻钟,困意便如潮水般漫上来,竟连烛火都来不及吹熄,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没有铁门关的金戈铁马,没有亡妻的泪眼婆娑。 唯有静谧的黑暗将他温柔包裹。 直到卯时的晨光刺破窗纸,苏铁才猛然惊醒。 醒来后只觉四肢百骸说不出的畅快,连呼吸都透着股久违的清爽。 竟是许久未曾有过的精神奕奕。 薛姑娘,真是救苦救难的仙女一样的存在啊。 …… 刚到军营,就见后勤部里灯火通明。 忙踱步进去。 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两件挂在墙壁上的银光闪闪的铠甲。 比原来的铠甲精致、夺目。 苏铁大喜过望。 他就知道找薛姑娘,总没错! “取下来,本帅试试这玄铁铠甲。” 苏铁大踏步走到铠甲前。 “将军,这可不是玄铁的,三将军说,这是特殊精钢,跟弩箭一样的材料,比原来的铠甲轻了一倍不止。” 老工匠布满老茧的手摩挲着甲片,熬红的眼睛里尽是喜气。 边取下来边说:“缝制时才知道,这玩意儿比生铁片子软乎多了!” 铠甲入手的瞬间,苏铁瞳孔骤缩。 原以为会撞上熟悉的沉坠感,可手里的沉重只及往日的两三成。 好东西啊! 他将甲胄往身上一套,金属片贴合身形却毫无压迫感,抬手挥剑时,竟似没穿铠甲一样,起身腾挪,好生利落。 “当真轻了大半!怪不得昨日薛姑娘嫌弃本帅的铠甲。” 苏铁望向铠甲的目光中,已然燃起燎原之火—— 有了这轻甲,铁骑军没问题了! …… 战三从里间打着哈欠走出来,看到苏将军已经把铠甲穿上,立刻来了精神,抓起另一件铠甲往身上套:“苏将军!走走走!咱们找薛姑娘瞧瞧去!”。 雪小暖正在早餐,看到银光闪闪的二人走来,忙请两人入座。 “苏将军,我有个建议,将铁骑军的马儿也披上这轻便的铠甲。” 无论如何,铁包肉总是更安全。 马儿安全了,马背上的战士也更安全。 苏铁闻言,眼睛一亮:“对啊!薛姑娘说得好,老夫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只是这银子还够吗?” 雪小暖反问道:“原来的铁甲造价几何?” 苏铁沉吟:“从购买原铁算起,算上锻铁、淬火、制革、缝制……” 苏铁语气沉重:“一套至少七八十两。” 雪小暖点头。 这般天价,也难怪苏家军装备寒酸。 “我去购买,自然会便宜一些。银子的事,苏将军暂时不要焦虑,如今剩下的银子,勉强够武装铁骑军和战马。还余一点银子,得囤下半年的粮食。” 苏铁喉头一紧,眼眶泛起潮热,为自己不能提供足够的银子惭愧不已。 雪小暖见状,压低声音道:"苏将军不必忧心,生财之道,我已心中有数。"” 苏铁忙竖起耳朵:“愿闻其详。” 雪小暖却狡黠一笑,指尖轻点唇边:“此乃天机,暂不可说。” 苏铁更加肃然起敬! …… 其实雪小暖是想到了汉王在京城的十多个铺子。 那十余家铺子,在她脑海中早已化作金山银山。 她准备以汉王的名义,用来卖冰箱能够产出的东西。 比如茶叶,比如沐浴露、洗发露、毛巾、小玻璃镜子、雨伞…… 最妙的当属卫生巾,这等隐秘却刚需的物件,若以宫廷秘方的噱头推出,定能引得达官贵妇趋之若鹜。 再开一家药铺,全部卖中成药…… 再开一家稀罕文房铺子,冰箱大量生产签字笔,红芯黑芯都有,还有铅笔,橡皮,哈,绝对是这个时代的爆款,那雪白雪白的A4纸,还可以做成大大小小的本子来卖。 每样都在原价的基础上翻五十倍出售,看似离谱,实则那些贵人们最信物以稀为贵的道理。 然后,她和汉王五五分成。 依着汉王和苏铁的关系,汉王的钱,就是苏家军的钱。 当然,这得等有机会到了京城再说。 …… 谁也没想到,这去京城的机会说来就来了。 第181章 皇上命垂一线 自从上午看了苏铁和战三的轻甲模特秀后,她就立即叮嘱战三让工匠赶制一件战马穿的皮背心。 苏铁刚走,她随即钻进了诊室。 一顿操作,里间屋子堆满铝合金甲片。 又换了一间屋子,继续操作。 几个时辰后,几万两银子挥霍一空。 等她再次从诊室出来,战三已经拿回战马的背心。 雪小暖换了个房间再次进入诊室,又是一顿操作,将将士的背心、战马的背心各自生产了一千多件,一万多两银子又没了。 行了,今日就这么多,明日拉走后再继续生产。 雪小暖出来后,想起堆在将军府的粮食已经不多。 就对正在埋头装箱的战三道:“明儿得去趟山洞,粮食应该不多了。” 战三苦兮兮哀告:“战一他们不在,就靠属下和之然,只怕累死都搬不过来!” 雪小暖笑道:“这次改良了。我可以移动出米袋的地方,你们只负责摞起就行。” 两人正说着,就见战一飞奔而入。 雪小暖笑:“看,帮手这不就来了?” 战三还未回答,战一已经拱手禀道:“薛姑娘,主子来了,正在军营和苏将军商议。属下特来告知姑娘,皇上出事了!” “啥?皇上出啥事了?” 战一压低声音:“皇上突然昏迷不醒,只怕宫中已经乱了。” 卧槽,这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看来老皇帝是国之大旗啊! 大旗倒下,这大卫,有的是热闹看了! …… 又想,老皇帝死了,汉王肯定得回京,回去肯定得把战一几个带走。 他们要是不在,她苦心经营的粮食生产线就要停摆。 必须趁着他们现在都在,去生产几十万斤来囤着。 这样想着,目光就扫过正在帮着战三收拾甲片、背心的战一。 轻声询问:“战一,你们几个都来了吧?” “是的,战二、战四随主子去了军营。” “你去把他们两个喊来,我们赶紧去山洞买粮食。” “小仙女,只怕没时间了。主子和苏将军商定后会立即赶去京城。”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 就听之然大声喊道:“薛姑娘,苏将军和主子来了。” 雪小暖心头猛地一紧,还未及反应,房门已被推开。 战无忌眼睛通红,大步上前重重跪倒在青砖地上。 战一和战三条件反射般迅速后撤。 “薛姑娘,请你救救我父皇!” 沙哑的嘶吼震得人耳膜生疼。 苏铁拱手弯腰:“薛姑娘,求您救救皇上!” 随行的人员齐刷刷伏地,衣甲摩擦声混着粗重喘息,压得空气几乎凝固。 “薛姑娘,属下等人请你救救陛下!” 雪小暖慌得扶了这个又去扶那个。 干脆一个都不扶了! 她猛地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裙摆扫过门槛大步出门,迈进堂屋,走向椅子坐下。 大声道:“来不来就跪倒,跪能解决问题吗?” 一行人紧随其后进了堂屋。 战无忌掏出鹰书,递给雪小暖。 雪小暖不接,说道:“你说就是,我听着的。” 战无忌就道:“八天前,父皇服用了宁王敬献的十全大补丸。最初几天还好,的确精神旺盛,但是六天后,父皇感觉头晕、头痛、心慌、又觉左手手指麻木,院首诊断为肝阳上亢,开了平肝熄风的方子并立即施针。” 肝阳上亢就是高血压,院首这样处理没错。 在现代医学里,这种因补药导致的血压骤升,无异于火上浇油。 雪小暖微微颔首,示意战无忌继续说下去。 “可父皇服药后不到一个时辰,就觉左侧身体不受控制,说话词不达意,继而口吐白沫昏厥,如今回魂丹已经没了,院首只能靠金针为父皇封住百会、风池等几处大脉,吊着一口气……” 雪小暖心里大概知道皇帝病情了。 左侧肢体弛缓性瘫痪、言语蹇涩伴剧烈呕吐,这些典型的中风症状让她几乎立刻做出诊断:脑干出血。 病虽凶险,所幸院首以金针封穴的古法暂时压制住了颅内血肿扩散,让颅内出血并未继续恶化。 应该说,皇帝是幸运的,此次脑出血的出血量还算可控,如果大面积出血,皇帝早就洗白了。 但瘀血如乌云压城,随时可能引发二次出血。 如今留给皇帝的就是三个选择:死,瘫,植物人。 但这是在她没穿来之前。 既然自己来了,应该会有第四个结果。 …… 突然又想到,皇帝病危,不就是宫斗夺权你死我活的时候吗? 电视虽然看得少,可宫廷剧也看了几部。 哎哎,惨不忍睹!这点必须提醒眼前这个孝子。 想定,就又继续问道:“目前宫中情势如何?” “李书令已将皇宫和勤政殿封锁。” “太子有没有搞兵变?” “太子现已将皇后和宁王软禁,就等着父皇晏驾。” “靖王呢?” “我不知道。” 战无忌眼眶突然红了:“薛姑娘,姑且不管他们。院首说,父皇命不久矣,周公公、旻公公和李书令商量,让我乔装回去见父皇最后一面。战某不愿父皇离开,薛姑娘身怀惊世医术,恳请助我一臂之力!” 他喉结剧烈滚动,忽然单膝跪地,黑色衣摆扫过青砖:“薛姑娘若能救父皇性命,战某愿以命相酬!” 雪小暖点头:“自是要去,但现在这种态势下,最忌慌乱。” “稍等!” 她离开堂屋,去了隔壁。 须臾出来,手上放着一个封口小塑料袋,袋里放着十多颗五颜六色的小药丸和一张纸片。 “我听你们鹰书鹰书的,猜着送信的应该是海东青。把这个塞进竹筒,用法用量我已说明。请院首立即为皇上用药,另外,绝对不能移动皇上。” 苏铁和战无忌激动得站了起来:“薛姑娘,你可以隔空诊病治病?” “非也,王爷说了皇上症状,我大致猜测是脑窍闭阻,血溢脉外。宁王进献的药丸怕是病根,但因为服药之后几天才发作,我判断不是中毒。” 说到这里,雪小暖正色道:“皇上的病情虽然凶险,但如果服下我给的药丸,加之院首已控制几处大脉,应该会暂时平稳下来,但是否醒来,要看天意。” 战无忌不再说话,就在桌前草写了一封信,和着药袋一起递给苏铁。 苏铁递给苏一,耳语了几句。 苏一领命而去。 …… 第182章 说服 苏一走后,几人重新坐定。 雪小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们真正要对抗的,从来不仅是病症。皇上如今昏迷不醒,京中局势已然大乱。” 她突然抬眼,看向战无忌。 “王爷可知,此刻宫墙内最可怕的不是死神?当权力的天平开始摇摆,每个皇子的剑锋都会指向龙榻。” 苏铁猛然一惊,立刻站了起来。 如闻晨钟暮鼓,薛姑娘的话给他打开一条新的思路。 再次坐下后,苏铁指节叩击桌面发出闷响:“薛姑娘所言极是。如今宫城暗流涌动,太子稳坐钓鱼台,陛下若有不测,他名正言顺继位。但靖王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他目光扫过战无忌:“殿下率五千精兵入京,先掌控朝堂才是上策。陛下心底,您才是储君首选。” 战无忌一脸忧虑,慌忙摇头:“如今之计,是救回父皇!其他本王暂时不想考虑。” 雪小暖冷声道:“苏将军说得对。皇上我们要救,精兵也要带上。为何要将大好河山拱手让给德不配位之人?皇上未醒之前,王爷的身份不能暴露!” 苏铁抚须颔首:“殿下和薛姑娘日夜兼程进京,老臣让苏一苏二带五千精兵秘密随后,驻扎在京城之外三十里处。京城御林军,在李统领手中,到时里应外合。” 雪小暖点头:“五千精兵中,需要五百弩兵。” “万万不可!” 战无忌霍然起身:“弓弩这般利器,本王岂能用此对付同袍手足?” 雪小暖盈盈一笑,温声哄道:“王爷放心,弩兵带上,不过是以防万一,主要起一个威慑作用,不到绝境绝不使用。” 话音陡然转冷,杏目微眯:“王爷可知,慈不带兵是什么意思?王爷当把心肠锤炼得再狠一些,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你的对手会有多坏。” 话落的刹那,她心底泛起自嘲。 自己向来也是一个软塌塌的性子,此刻却要板起面孔说教。 可汉王肩负江山社稷,心软便是致命软肋 —— 在权力旋涡中,对对手的软和慈,就是对自己人的狠。 “擅自带兵进京,是谋逆大罪。” 战无忌喉间发紧,勉强吐出这句话。 却听薛姑娘连声冷笑。 “王爷可知那真正谋逆之人此刻在做什么?” “王爷又知此时此刻大卫朝堂的形势是什么? …… 战无忌颓然不语。 薛姑娘和苏将军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但是那个位置,他从来没去想过。 …… 望着对面倚坐在梨木椅上的少女,苏铁兀自心惊。 这薛姑娘小小年纪,振聋发聩的话字字皆如寒锋出鞘,直面剖析当前形势。 看似柔弱的身影下,竟藏着这般搅动风云的惊涛骇浪。 那些谋算连他这个征战十数载、深谙兵法韬略的将军听来,都不禁汗透重铠。 这等纵横捭阖的眼界,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汉王有她辅佐,实乃天命所归! 苏铁暗自喟叹,忽又想起自家女儿。 晚儿真是情迷双眼,前日还在他面前嗤笑薛姑娘“不过会些纸上谈兵”,此刻想来,竟是蚍蜉撼树般可笑。 哎,所幸薛姑娘从不与晚儿计较长短。 …… 看战无忌沉默不语,雪小暖和苏铁都知他难下决心。 苏铁正欲开口,雪小暖对他摆摆手。 清了清喉咙,雪小暖的声音变得柔和:“王爷,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你的人,为你身后这几万苏家军着想。” 看汉王略有动容,又道:“你想想那两千死不瞑目的将士,他们并非死于敌人,而是死于自己人的背刺。” “他们为何要给你下毒,要将你除之而后快,因为他们都知道成王败寇的道理。” “你心怀苍生,自然不争不抢。可有的人认为夺嫡之争就是你死我活,不惜搭上尸山血海。这样的人一旦得势,能为天下苍生考虑吗?” 声音越发语重心长:“我虽一乡下女子,也知道这江山,要放到有能力有胸怀的人手上,才是天下百姓之福。王爷认为心思阴狠的太子是个好皇帝?还是认为暴虐狂妄的靖王是个好君王?” 语气一转,变得低沉:“你口口声声爱你的父皇,就是这样爱的?难道爱他不是应该遵从他的意愿?难道爱他就是为了看到他的江山在不久之后,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敌国军队长驱直入?” 看战无忌面有转色,雪小暖的语气愈发诚恳:“王爷此次进京,一是为皇上治病,二是为皇上控制眼前局势。” 仿佛一声惊雷后,又一道光狠狠闪过。 战无忌心中一震。 那个位置,他从没去想过,但如今,已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了。 他爱他的父皇,他爱天下百姓,他爱苏家军,在父皇命垂一线之时,他有责任,替战家守好这大好河山。 父皇病好后,一切就又回到正常。 既然如此,自己还在这里纠结什么呢? 目光扫过苏铁已有白发的鬓角,落在薛姑娘倔强的面容上。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 雪小暖露出一丝笑容,又道:“如今苏将军和王爷立即去军营准备,战一几人跟着我,趁这个时间,我们几个立即去山洞采买粮食。不然苏家军要无米下锅了!” 苏铁过意不去:“府里还有十多万斤大米,搭配一些粗食,军中能抵十来天。” 雪小暖皱眉,她很想丢十万两银子给苏铁,让军中自行采买粮食,但是又舍不得这样做。 市场的粮食价格是冰箱里的十多倍,有冰箱不用而去市场购买,这不是跟银子过不去吗? 如今暂时没有银子来路。 皇上活不活得了还两说,不可能再赐下银两。 诊室虽然还有二十万压底,但用一两就少一两。 还有那么多铠甲没做。 京中的铺子还需本钱来开。 唉。 累点就累点吧,反正节约归己。 当下装着不耐烦道:“苏将军能保证我十来天就能回来?不浪费时间了,分头行动,你们立即去军营调兵遣将。” 苏铁面露愧色:“是老夫思虑不周。” 雪小暖追上去几步边走边叮咛:“甲片和背心我已买好,苏将军派人运到军营。” “最里面那间屋里还堆着一万多两银子,苏将军也派人运去以备不时之需。“ ”明日上午,你派人去山洞搬运粮食。“ ”如若半月后我未返回,周正送靴子过来,苏将军要派人接货并按照他的账本结账并预支几百两银子。” 苏铁听得百感交集。 薛姑娘一心为公,是真的把苏家军当成她自己的军队了啊! 他看了一眼苏六、苏七。 两人忙点头表示已经记下。 雪小暖突然想起还有一个重要事情,忙走到苏铁身边,轻声耳语。 苏铁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 几人匆匆而去。 …… 第183章 进京 苏铁和战无忌走后,雪小暖带着战一几人骑马到了山洞, 进了诊室立即争分夺秒采买。 两个时辰后,战无忌和苏铁也带着苏六、苏七到了山洞。 几人立时加入搬运粮食的队伍。 算着已经购买二十五万斤,雪小暖洗了个澡,揉了揉发酸的肩膀,出了诊室。 她在里面累了一两天,诊室外也才过了三个半时辰。 战无忌看着眼前这个一瘸一拐的小身躯已然筋疲力尽,还提着一个硕大的布口袋。 心里一热,一酸,忙接了过来。 雪小暖从口袋里取出油纸包好的汉堡,瘸着腿,动作利落地分给众人。 每人两个汉堡,一盒牛乳。 …… 诱人的肉香在潮湿的山洞里散开。 十来张疲惫的面容终于舒展,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 众人默契地不发一言,只管埋头用餐。 没有人好奇山洞里的米从何而来,也没人问这香喷喷的肉饼从何而来。 实在是薛姑娘给他们的惊讶、惊诧、惊喜,太多了。 多得已经习惯只管接受。 在座的都是亲信,最懂得沉默是金保守秘密的道理。 …… 战无忌机械地吞咽着肉饼,喉间泛起一丝苦涩。 父皇奄奄一息的病容,与半个多月前那场大战的烽烟在眼前交织。 在这一刻,他很想抱紧他的小仙女痛哭一场。 今日这种情况,没有小仙女,他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好在苏将军和小仙女把一切能想到的都帮他想到了。 苏将军坐镇铁门关,小仙女陪他进京给父皇治病。 小仙女出手,父皇一定能活回来。 父皇,您千万要等着儿臣! …… 雪小暖拉住苏铁低声叮嘱:“告诉你的人,关于我的秘密,不许泄露。” 苏铁很高兴薛姑娘这个世外高人终于把他和他的人当成了自己人,连声保证绝无泄露可能。 又从苏六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口袋递给雪小暖。 雪小暖接过来后,又叮嘱道:“弇州那边,封锁太守不在的消息。” 苏铁低声道:“这是自然,太守府一切如常。老夫明早就亲自前去安排!” 雪小暖点点头,走到米堆后面,将口袋放进了诊室。 出来后走到战无忌身边:“小五哥,我们可以出发了!” …… 战无忌心事重重地看了苏铁一眼,将雪小暖抱到黑雪背上的软鞍上。 自己也翻身上马。 战一几人立即上马。 缰绳轻抖,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 七人六马如离弦之箭,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 将小仙女揽入怀中,战无忌慌乱了一天的心才算有了点着落。 明明小仙女就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但却比他还沉稳冷静,仿佛万事都能解决。 父皇啊,您可一定要等着儿臣,儿臣带着仙女来救您了。 …… “小五哥,” 雪小暖仰起小脸,“你护好我,我打个盹儿。” 话音未落,脑袋已歪向战无忌胸口。 战无忌怜惜地点点头,将披风扯了扯,裹住小仙女的小身子。 小仙女为了他,一个人搬运了几万袋粮食,又要夜以继日地奔赴京城。 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何况眼前这个瘦弱的小小身躯。 这样想着,手就禁不住收紧了点,速度就禁不住放慢了点,让打盹的小仙女坐得稳当一些。 …… 夜风清凉,但因为穿了外套,后面又有个坚实的身体挡着风,疲倦到极点的雪小暖歪歪倒倒的睡得还挺香。 她自己并不知道,到了后来,战无忌已经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了。 小仙女身上传来一股非常清爽的香气,这香气仿佛带着魔法,让忧心忡忡的战无忌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 马儿在途中,喝的都是纯净水,吃的都是雪小暖早就备在诊室里的豆饼。 每日白日休息两个时辰。 如此日夜兼行,两日后的黄昏,到达离上京最近的大城江州。 几人找了一处客栈稍作休整。 …… 李书令派来的侍卫联系上他们。 给了战无忌一套宫中侍卫的衣服,给了薛姑娘一件小太监的衣服。 言及皇上用了彩色药丸后,脉象平稳了一些。 又道皇上昏倒前,只同意让惠妃侍疾,所以现在每日能够御前侍疾的嫔妃只有惠妃。 “薛姑娘就装成凝翠宫的小太监帽儿。考虑到薛姑娘腿脚不便,惠妃娘娘白天已经在凝翠宫发了脾气,找了个由头将帽儿打了十个板子。帽儿如今走路,就是薛姑娘这样的。” 雪小暖点头称是,如今不要有太多想法,按照他们的安排见机行事就行。 她很快将头发挽成丸子头,戴上沉重的太监帽,换上了太监衣服。 那侍卫皱眉道:“不是很像。眼睛和鼻子大小差不多,但帽儿看着比姑娘年纪还要大点,皮肤要白点,脸盘还要宽点,眉毛还要浓点,嘴唇还要厚点。” 战无忌不耐烦道:“这不是同一个人,自然不可能一模一样。” 侍卫忙拱手道:“殿下有所不知,如今几处宫门,都是太子殿下的人和我们的人共同把守。” 雪小暖对他安抚地一笑:“这位侍卫大哥这样说,也是为了我的安全着想。稍等一会!” 她转到床后,进了诊室卫生间,拿出杨护士的化妆套装就开始在脸上修修补补。 边化妆边想,这京城的铺子还可以开一家化妆品铺子。 眉笔、保湿水、护肤霜、眼霜、粉底液、口红、遮瑕粉,至少要翻一百倍的价钱,当奢侈品来出售。 又想,没想到进宫要见的第一个人居然就是传说中的惠妃,那个让袁家流离失所的妃子。 自己这趟进宫,回弇州后还可以给丫蛋八卦一下惠妃的事情。 牢记侍卫的话,脸要宽点,皮肤要白点,眉毛要浓点,嘴唇要厚点,年纪要大点。 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后,出了诊室,从床帐后走了出来。 小太监走路,前世电视里看过,拱着手,含着胸,低着头,小碎步…… 这一出场,就把侍卫看呆了。 “像!帽儿就这样。” “行,走吧!” 侍卫双手将铜牌呈给战无忌:“殿下,这是直通禁宫的通行令牌,到了京城,您与属下可持此牌纵马直入西华门。” 目光转向裹在太监服饰里的薛姑娘,语气透着几分歉疚:“委屈薛姑娘藏身送菜的车子从侧门进去,凝翠宫江嬷嬷会在厨房等着接你。我们现在就出发,京城西门外有送菜的车子等着。” “走吧!” 几人走出客栈,牵出马儿。 战无忌长臂一揽,将雪小暖稳稳抱上黑雪。 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侍卫瞳孔骤缩,手中马鞭险些滑落。 雪小暖慌忙按住他的手臂:“王爷莫忙,换一匹马吧,若宫中有人认识黑雪,或者说知道黑雪是你的坐骑,你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战无忌的手指下意识摩挲着黑雪背上的马鞍,冰凉的触感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确实,这几日只顾忧心父皇安危,竟疏忽了这处关键。 虽然宫中那些人都没去过铁门关,但是难保自己坐骑是否已经被当作情报报到某些人手里。 “战三!” 他果断扯开缰绳,黑雪发出不满的低呼。 “本王与薛姑娘换乘你的枣红马!” “是!” “你们在此等候,与苏一汇合。” 战无忌将雪小暖抱上马背,自己随后翻身上鞍,双臂将人稳稳圈在怀中。 第184章 潜入暗道 战无忌秘密进京的事,虽然苏铁和林山已经做了周密部署,还是被清风门潜伏在弇州的细作刺探到了。 “殿下,有消息了。” 吴成的声音低沉而急切,将纸条恭敬呈上。 太子接过,展开纸条:“属下得令后,紧盯太守府,已两日未见苏太守身影。前日凌晨,苏铁带五人进了太守府,离开时只带走三人。属下夜探太守府马厩,少了四匹平常都在的马,其中黑马是苏太守坐骑,其余三匹,是他身边亲随坐骑。属下判断,苏太守已离弇州。另,瘸腿丫头已多日未出府。” 雪小暖和战三那日直接从铁斗镇去了铁门关,故细作并不知其行踪。 太子大喜,将纸条递给尹守成。 尹守成接过纸条,逐字逐地,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老皇帝啊老皇帝,你终于死了?不出意外,五皇子这是进京奔丧去了。” 又犹疑地摇摇头,看向穆正清:“殿下,派人再探,关注器房、瘸腿丫头住处。本次行动必须万无一失。” …… 第二日晚间,细作又飞鸽送来密报。 “属下等人日夜监视,太守府偏门亦已布控,府内看似风平浪静,始终不见苏太守及其随从踪迹。昨夜再度潜入,窥见四名带刀侍卫于亥时、巳时两度出入器房。器房戒备森严,终日有人把守,属下无从靠近。至于瘸腿薛二丫,依旧踪迹难寻。” 尹守成朗声一笑:“妥了!这器房果然放置有秘密武器。侍卫两度出入,就是先去领,再去还,说明那秘密武器多用于夜晚值守。只是那薛二丫,住在何处?” 吴成眉头紧锁道:“之前我们的人跟踪过她,这丫头来无踪去无影,晚上并不在住处睡觉。” 尹守成皱眉思考。 太子缓缓开口,语气不容置疑:“只要能得弓弩,暂且不管薛二丫。” 几人议定,决定明日赶往弇州,第二日午时行动。 尹守成和吴成分析,午时应该是管理最为松懈之时。 一是午时需用午膳,一般都是看守的换班时间。 二是饭后人最容易犯困,午时是心理最不警惕之时。 行动目标也从一箭三雕改为一箭双雕。 只图夺取弓弩和珠宝。 …… 太子要去,被几人劝住。 尹守成神色严肃,语重心长道:“太守府如今危机四伏,殿下万金之躯,怎能涉险?” 最终,行动人员确定为吴成、尹守成以及六名武功高强的暗卫。 太子郑重地看向吴成:“夫子的安危,拜托你了。” 尹守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红。 他挺直腰板,斩钉截铁道:“殿下放心!既然不管那瘸腿丫头,我们从密道潜入,拿到东西立刻撤离,绝不会打草惊蛇!” …… 第二日一早,八人化妆后秘密出发,先绕行进了弇州,与之前打探太守府的两名细作汇合,在尹守成带领下,几人到了太守府背后的一座旧房子里。 尹守成推开斑驳的木门,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处宅子,原是陈夫人的一处旧院,修了密道后,就一直空着。” 他踩着满地枯叶往偏院走去,一直走到偏院茅房处。 “不臭的,这个宅子一直空着,没有下人,这茅房就是个摆设。暗道就在茅房下面。” 吴成点点头,用茅房做暗道出口,倒是一般人都想不到的。 推开吱呀作响的门板。 一口粪缸歪斜地靠着土墙,几块发黑的木板横在缸沿。 缸内稻草凌乱,覆着层暗褐色的泥状物。 远远望去与干结的粪便别无二致。 吴成凑近时,只嗅到泥土混杂着干草的气息,不禁暗自赞叹这以假乱真的布置。 尹守成屈膝蹲下,在木板接缝处摸索片刻,手下用力,小心地将木板移到旁边。 他又将粪缸缓缓推开,地面露出个仅容一人躬身进入的圆洞。 “洞口虽窄,里面可容两人并排行走。” 尹守成指着洞口介绍。 吴成安排道:“留四人守住洞口,若有动静,立即将稻草点燃一束扔进洞里,把外面复原。” 这是为了防着有人突然进来。 尹守成点头:“这方用粪缸堵住洞口后,那稻草燃烧的烟雾就只能顺着暗道往里面跑,我们闻到烟雾气味,就知入口已经出事,会想法从太守府那边出来。” 说完看向吴成:“如今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这边走到器房要一刻多钟。” 吴成压低声音:“开始行动!” 六人依次从洞口进入。 …… 来到太守府器房下面时,听到上面有人说话。 “今日王三他们怎么还没来还弓弩?苏将军说了,辰时就要归还的。” “急什么,这宝贝谁拿到手不想多玩会儿?反正白日无事,晚些归还又何妨。” “坏了规矩,林将军怪罪下来,咱们可担待不起!” 说这话的人似乎觉得还意犹未尽,又嘀咕道:“每日都不按时归还,林将军一会巡查过来,都没法回话。” “我内急,要去趟恭房,一会送饭来你帮我接一下。” “去吧,快去快回,等回王三他们来还弓弩,还得你来登记。” “知道!我一会就回来了。” 就听到一人跑了出去。 暗道里几人听着,心里都在打鼓,这弓弩啥时才能还回来? 又过了半刻钟,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众人瞬间屏住呼吸。 “李贵,我们来归还弓弩,这宝贝着实厉害,八箭轮发,啧啧,太过瘾了!” “王三,你们把弓弩带出去了?” “怎么会?就在练武场那边射了几次。” “我们这是在练兵,用熟悉了,夜里才好伏击。” “行吧!怎么只有两把?杨虎呢?” “杨虎马上过来还。怎么没见曾四?” “出恭去了,还没回来。” “哈。你不知道吧?曾四看上作坊一个姑娘了,只怕不是出恭,是去看人了。” “哦,那你们放这里,等曾四回来再登记入库。” “好咧。” 接着就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离去。 尹守成对吴成耳语:“只有一人,立即行动。” 吴成拿出火折子,点燃一根迷香。 迷香是速效迷香,六人已经服了解药,但还是拿出黑巾把口鼻捂住。 尹守成抬起头顶一块木板,地砖出现一条缝。 迷香被塞进砖缝。 地道里的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怎的突然这般头晕?来人——” 李贵的声音传来,只是声音已经变得有气无力,器房外面值守的侍卫根本不可能听见。 终于,“咚” 的一声闷响传来,有重物落到地上。 第185章 弓弩被盗 尹守成轻呼:“上。” 一名暗卫顶开地砖,一名暗卫已如狸猫般翻出地道。 暗卫眼睛梭巡一圈,看到倒地的李贵前面桌上,放着两副微型弓箭。 一把抓起,迅速塞进地道。 再转身将李贵扶到椅子上,头扑到桌上,伪装出打瞌睡的样子。 趁这个时间,吴成动作麻利地收起迷香,掏出帕子仔细擦拭地面,连一粒香灰都不放过。 暗卫重新封好地道口。 六人的身影隐没在暗道阴影里。 到岔路口时,吴成拿着弓弩先直接出去,尹守成带着四名暗卫去卧房下面抬珠宝箱。 半刻多钟后,岔道走到尽头。 …… 一路上,火折子虽然不够明亮,但看箱子还是没问题的。 但是一路上没看到一个箱子,走到尽头也没看见箱子 又燃起一个火折子,这次在地上发现曾经放过箱子的痕迹。 四箱珠宝不翼而飞! 尹守成额角青筋暴起,在脑子里飞快盘算。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答案的否定的,自己跟随陈一行下了三次地道,那四箱珠宝绝对是存在的。 难道抄家的时候被抄出了? 但如果五皇子和苏铁发现了珠宝,必然就会发现密道,必然顺藤摸瓜就会发现密道出口,可今日在暗房和出口两处看来,此密道并未被发现。 如果没被抄没,那四箱珠宝去了哪里? 陈一行、陈夫人包括太守府管家、丫头都被苏铁砍了头,何人窃了这些珠宝? 修暗道的工人? 但陈一行说过,暗道修好后,他随便找了个由头,把那些工人全部解决了。 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怎么说,这个密道已经不安全了! 五人迅速撤退。 空手而归。 尹守成简短道:“有人知道这密道,珠宝已被运走。” 吴成立即下令:“分头行动,马上回雪门关。穆一、穆二,你二人各自携带一把弓弩,从不同的路线,立即返回雪门关。” 又看向清风门那两名细作:“这段时间,不要有任何行动,监视太守府的人立刻撤回,这个地方不要再来。” …… 雪门关里,呼延彦和太子一人拿起一把弓弩,两双眼睛都在闪闪发光。 “大功告成!尹夫子当记头功。” 穆正清笑道:“今日大家辛苦了,孤设宴庆贺。” 太子锦袍上的金线蟠龙随着他的动作流光溢彩, 室内的空气变得越发热烈。 众人都有个共同的想法:弓弩到手,等周云大量仿制出来,攻下铁门关不过须臾之间。 呼延彦大呼:“箭呢?快拿箭来。” 粗粝的嗓音里裹着难以压抑的急切。 暗卫穆一压低声音道:“禀大将军,桌上就这两把小弓,属下拿着就走了。” 尹守成目光在弓弩上逡巡,不疾不徐 道 :“器房收兵器的时候,按规矩是将弩身和弩箭分开存放的。” “无妨。” 穆正清抬手止住欲言又止的众人。 “当日撤退时,孤令随从捡了十多支箭矢。” 看向左右:“将捡的箭矢都拿上来。” 一名亲随如离弦之箭般疾步而出。 不过片刻,怀抱朱漆托盘归来。 十多支精短箭矢在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幽光。 “走,去营房那边,孤也想亲自试试这弓弩的威力。” 太子伸手拿起一支箭矢。 指尖轻轻划过锋利的箭矢,眼底跃动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 暮色漫过铁门关的城墙时,铁门关的苏晚终于收到京中来信。 攥着信封的指尖微微发颤。 竟然不敢轻易拆开。 展开信纸,十四岁表妹那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跃入眼帘。 表妹详细报告了自己为表姐打探出来的结果: 京中姓郑的人家,稍有名望的有四户。 郑西侯家为京中郑姓最大家族,郑西侯是皇后的妹夫。家中公子有七人,三个嫡子,四个庶子。十八岁以上尚未成亲的唯嫡次子郑玉春。 郑玉春二十岁,长相俊秀风流,琴棋书画皆通,此前一直心仪王丞相幼女王采薇,奈何王采薇嫌其名声太过风流,不愿与其来往,一月前已与定国侯府小公子定亲。 郑玉春因此成为京中一大笑话,昨日外祖父带回消息,郑玉春正在议亲,对方是一武将之女。 其二为翰林院郑府。但府中满庭兰芷,四位千金皆是诗书教养,独缺男丁。 其三为南市郑家杂货铺。郑东家有三个儿子,两个已经成家立业,小儿子在店里做掌柜,三个儿子的姓名分别为郑进喜,郑进财,郑进宝。 其四是城西私塾郑先生,已近而立膝下稚子尚在学步,显然不是要寻之人。 妹又托兄长在京城几个学院里打听叫做郑文轩的公子,皆查无此人。 欣闻表姐前日被圣上亲封贞娴郡主,家里特别高兴。外祖父嘱我告诉表姐,得闲回京看看,他很想念你,有意在京中为表姐觅一如意郎君。 …… 最后这段跑马观花看过,眼神落在倒数二段上。 查无此人? 第一次见郑公子,他说三人从京城过来游学。 分别之时,郑公子说要尽快回京,说服家人前来铁门关提亲。 为何查无此人? 那么,应该是用了假名。 上面四户人家,那个郑玉春最符合郑公子。 如今想来,郑公子举手投足间的贵气,与传闻中风流才子的做派竟有几分相似。 苏晚把信又从头看了一遍。 “心仪王丞相幼女王采薇”“沦为京中笑柄”“与武将之女议亲” 这些字句,都与郑公子高度吻合。 恍惚间她又想起郑公子临别时的承诺,说要快马加鞭回京城,说服家人来铁门关提亲。 “武将之女……” 苏晚轻声呢喃,初秋的风卷起案前纱帘,拂过她发烫的脸颊。 这武将之女,说的不就是自家吗? 只是这议亲,不是应该双方共议吗? 又想可能是表妹没打听清楚,郑家应该是准备议亲。 这么一想,心情渐渐开朗起来。 原本因久无音信而生出的怨怼,此刻已化作一丝甜蜜的期待。 原来他不是忘了自己,而是在京城努力说服家人。 表妹信中虽未明确说郑家已同意,但看那意思,多半是妥了。 想到不日郑府就会上门提亲,苏晚的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一颗心刚刚有点踏实,又惴惴不安起来—— 父亲作为镇守铁门关的武将,一直效忠于皇上和汉王。 郑家属于皇后那边的势力,与汉王不是一路人。 爹会不会不同意? 第186章 冰释前嫌 由于皇后已被太子控制,贵妃早被收监,皇上只要惠妃侍疾。 如今后宫中,最有话语权的就是最不受宠的惠妃娘娘。 皇帝昏迷后,惠妃和李书令、周公公、旻公公、院首早已达成共识,原本想着秘密召回汉王见皇上最后一面,可汉王的鹰书又给了他们无限希望。 汉王说,他会携神医日夜兼行,两日后进京。 海东青送来的药皇上服下后,虽然继续昏迷,但脉象平稳了一些。 …… 如今的勤政殿,每日太子会来几次,靖王会来一次。 其余皇子惠妃不同意他们过来。 靖王的母妃和妃在皇上昏迷那日来过一次,探视要求被惠妃回绝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靖王每次前来,都只是隔着帷帐远远地看几眼,坐一会,就走了。 只有太子,每次必然坐到床前,两眼悲戚地看着只有微弱呼吸的皇帝,一看就是一两刻钟。 为防太子动手脚,太子探疾之时,李书令必然守护一旁。 其实太子如今并无杀掉皇上的想法。 皇上这个样子,任何人看了都会得出一个结论:行将就木,拖着一口气,不过就是几天的光景。 就这几天,太子当然能等! 太子担心的不是皇上不死,而是靖王这个心头大患。 太子已经得到消息,西边守军正在往京城而来。 西边守将南宫将军是和妃的大哥,靖王的大舅。 南宫寿在这个时候带兵进京,目的不言而喻。 他是为着靖王上位来的。 太子如今能依仗的,只有李书令。 李书令手下,是五百禁门卫,禁门卫下面,是五千禁卫军。 是也这几天太子特别听话,李书令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李书令的话,比丞相的都好使。 宫变之时,文官都是鱼肉,武将才是利刃。 但是,为了防着靖王,太子还是在他的能力范围内,加强了宫门防范。 他绝不能让南宫寿的奸细趁机混入宫中,和靖王里应外合。 这场权力的博弈,早已不是等父皇咽气那般简单,而是要在南宫寿兵临城下前,掐断靖王所有生路。 …… 李书令对南宫寿亲率五千精兵逼近的动向早已洞悉,他也做了周密安排。 如今之计,就是等着汉王抵京。 苏将军已密信告知,会派五千精兵随后驻扎在城外三十里处,其中有五百弩兵。 弩兵的威力他很清楚。 两万大渊精锐折戟沉沙,正是拜这弩箭所赐。 不费大卫一兵一卒,便将敌军化作箭靶,靠的就是这弩兵。 …… 此刻,天还未明。 勤政殿里只有皇上、惠妃、李书令、院首和两位公公。 为了掩人耳目,惠妃已经下令内务府会同礼部,准备皇上驾崩之后的诸多事宜。 诸多事项,需请太子这个未来天子示下,所以太子这两天也很忙。 侍卫来报,汉王到了。 扮成侍卫的战无忌大步进入寝殿,李书令迎了出来。 “殿下,现在殿内都是可信之人,惠妃娘娘也在。” 战无忌点点头:“本王先看看父皇!”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龙床前。 龙榻上的战北斗形容枯槁,曾经威严的面容此刻覆着一层青灰。 呼吸细若游丝,唯有胸口偶尔的起伏证明尚存一息。 “扑通!” 战无忌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颤抖着伸手去探龙袍下的手腕:“父皇!儿臣回来了!” 战北斗毫无反应。 战无忌的泪水哗哗往下流:“父皇,儿臣带了神医来,儿臣的七毒散都是她解的,她一定也会治好您的病。” 院首跪禀道:“老臣为皇上用了殿下送来的药后,皇上脉象平稳了一些,可见那药是有效的。” 惠妃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过来蹲下,一把抱住战无忌。 “忌儿!” 惠妃的哭声里裹着二十年的压抑,素白指尖颤抖着抚过儿子覆着面具的脸。 “你戴着这冰冷的面具,可母妃听得出,你的声音是忌儿的,母妃看得出,你的身形是忌儿的,你就是母妃的忌儿,你能平安回来,母妃太高兴了。” 惠妃再也不想隐瞒自己对儿子的感情。 战无忌下意识挣开了她的手,慢慢站起身来,又后退了半步。 惠妃泪流满面:“忌儿,你不原谅母妃是对的,母妃这么多年对你不管不问,可听到你失踪了,母妃都想随你而去,你就是母妃的心头肉啊!” 战无忌眼睛通红地望过去,摇了摇头。 此刻的母妃,让他感觉好陌生。 他记忆里的母妃永远是疏离淡漠的。 在御花园遇见也只是颔首示意,从未像此刻这般失态。 哭得站不住的惠妃被江嬷嬷扶到椅子上坐下。 江嬷嬷望着换了模样的战无忌,早已泣不成声。 “五殿下,娘娘这样做都是装出来的,娘娘生下你的时候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宫女,娘娘只有装着对你不关心,皇上才会更重视你。” “这些年,娘娘所有的银子,都用到各处打探消息,就为了能更好地保护您。” “你这次失踪,娘娘差点随您而去,是皇上悄悄告诉娘娘您还活着的消息,娘娘才挺了过来!” “二十年了,奴婢一直没有告诉您真相,是娘娘不让告诉。” “娘娘说,只要能让您好,她被冤枉、受委屈都没关系,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三年前的夏日,您是不是收到一封信,提醒您出门一定注意安全,因为有人买了你的命?” “去年春天,您是不是收到一封信,提醒您警惕太守府。这些,都是娘娘让奴婢给你寄的加急信件啊!” 说完,江嬷嬷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殿下,奴婢用性命发誓,奴婢说的句句属实,娘娘没有哪一日不想您,念您,牵挂您。” 一席话说得室内几人无不动容。 这天下,哪有不爱自己儿子的母亲,何况这个儿子还如此优秀。 旻公公跪禀道:“殿下,江嬷嬷说的是事实,陛下也知惠妃娘娘深爱殿下,是也每次有了殿下消息,都让老奴去凝翠宫通风报信。说派别人去,只怕娘娘不相信。” 战无忌望着惠妃哭得鬓发散乱,自己也心乱如麻。 想起那两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当日收到时,他和战一几人还分析过,虽然只知是京中寄来,却也因此提高了警惕。 忽然想起儿时每次被几个兄弟欺负,清晨醒来时总会在袖中发现几颗蜜饯,他头日被父皇表扬,第二日醒来袖中也会有几颗蜜饯。 那时的他,少不更事,只觉蜜饯甜蜜,并未深想蜜饯来源,如今回想,那蜜饯,不正是母妃最爱吃的冬瓜条吗? 宫中用冬瓜做蜜饯的,只有母妃一人,母妃说,这是她年幼时在乡下学会的。 …… 第187章 诊断 雪小暖比战无忌迟了两个时辰进宫。 因为送菜车每日都是辰时进宫送菜。 她躲进送菜车,在宫门口禁门卫的掩护下,顺利入宫,进入勤政殿膳房。 今日勤政殿膳房的人,已被江嬷嬷找了个由头打发去了御膳房。 江嬷嬷看到这个瘦小的一身狼狈的神医,心里眼里都是不相信。 虽然化妆成帽儿的样子,但是仔细看仍然可以看出,就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 但多年养成的规矩,让江嬷嬷虽然不相信,但绝不表现出来。 人不可貌相。 五殿下推荐的人,想来不会错。 当即恭恭敬敬地将雪小暖那身皱巴巴的太监服理直,又把帽顶的两片菜叶拿下来。 “奴婢姓江,是惠妃娘娘宫中掌事,姑娘唤我江嬷嬷即可。” 又问:“姑娘的药箱呢?奴婢帮你提着。” 雪小暖抬眼看了看这个两眼通红的年长宫女,微微一笑:“我诊病不用药箱。” 江嬷嬷愣了下。 敛了敛眼神,恭声道:“五殿下已在里面,姑娘随我进去吧!” 雪小暖装扮的小太监帽儿,一瘸一拐,被江嬷嬷带着,从膳房出来,穿过两处回廊,路过十多个垂手侍立的宫女、太监,直接前往皇帝寝殿。 到了门口,江嬷嬷高声禀道:“启禀娘娘,帽儿过来送您今早忘带的玫瑰止咳露。” 里面传来惠妃恹恹的声音:“拿进来吧!” 江嬷嬷带着雪小暖进了寝殿。 一阵药气扑面而来。 刚入门口,就被一只大手拉住。 “薛姑娘,快随我来!” 雪小暖看看战无忌通红的眼睛,心里纳闷,怎么见的一个二个眼睛都是红的。 是皇帝病情恶化了? 这样想着,脚下就快了许多。 穿过两个帷帐一道门,才进到一间方方正正的大概二十平米的屋子。 一张雕龙盘凤的一米二宽的床映入眼帘。 心想,这就是传说中的龙床吧?看着样式的确比较繁复。 又打量了一眼这间不大的屋子,心想前世有点钱的人家要不是别墅 要不是大平层,卧室追求的都是至少四五十平米。 想起参观故宫时,发现在七十二万平米的宏伟建筑里,属于皇帝的寝房只有小小的十平米。 当时导游的讲解是:一为聚气,有助于皇帝凝聚龙气,保佑江山社稷。二为安全,狭小的空间藏不了刺客,所有物品一目了然。三为保暖,冬日放个火盆子,房间越小越暖和。 脑子正在开着小差,人已被战无忌拉到龙床前。 鎏金蟠龙柱倒映出摇曳的烛光,床帐里弥漫着浓烈的檀香味和药味。 定睛望去。 床上的老人深陷锦被,枯槁的面容与战无忌轮廓依稀相似,唯有眉间那抹帝王威仪,还昭示着往日荣光。 望着这垂危之躯,雪小暖心中暗叹:纵使九五之尊,此刻也不过是个被死神折磨的凡人。 …… 正不知该站还是该蹲,战无忌已经搬了一把雕花檀木椅放到床前。 雪小暖顺势坐下。 敛了心神,伸出三根手指,搭上皇帝腕间。 闭目把脉。 指下的脉象如风中残烛,沉细若丝, 似有若无, 难触其形。 勉强还算平稳。 但是沉脉之象,说明内伤心血,出血之症显然尚未根除。 一众人盯着她的表情,见她眉头越皱越紧,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足足快一炷香的工夫,雪小暖才睁开眼,移开手。 站起来,俯身掀起皇帝的眼皮,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手电对着直照。 冷白光束引得殿内一片哗然。 “不可!那是龙眼,不可轻易上手。” 周公公颤巍巍的声音传来。 旻公公也吃惊道:“那是什么光,会不会损伤龙体?” 惠妃也忍不住出声:“这么强烈的光,怎能对着陛下眼睛直晃?” “都别说话!” 战无忌冷喝一声:“神医诊断,不要惊扰。” …… 雪小暖不为所动,仔细观察着皇帝已经扩大的瞳孔。 黯淡无光的眼眸毫无反应。 她心中已然明了 —— 颅内出血,凶多吉少。 收回手电,雪小暖缓缓起身,清冷的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太医院院首何在?” “回禀小神医,老夫是太医院院首。” 一位银须老者越众而出。 雪小暖见他神态沉稳,看着像是个医术高深的人。 心生敬意,温言道:“院首大人,可否借步一叙?” 院首随她到了寝房外面。 战无忌寸步不离。 惠妃忧心忡忡紧随其后。 李书令则亦步亦趋。 守着皇帝的,只有皇帝的死忠周公公和旻公公。 看到跟来的一群人,雪小暖无奈地笑了笑。 战无忌亲自将她引至龙案旁,又搬来软垫铺好座椅。 …… 惠妃看儿子对这装成小太监的瘸腿小姑娘如此殷勤,眉头皱了皱。 这小丫头进来,一直没看过自己,更不用说给自己行礼了。 大摇大摆就走到了龙床前。 到了龙床前,看到皇上,也不见她给皇上行礼。 偏偏自己儿子,堂堂一个王爷,还做起了小太监伺候主子的事,亲自为她搬抬椅子。 她刚才瞥了眼众人,李书令面无表情,院首那双老眼都惊大了不少,周公公和旻公公齐刷刷低下了头。 真是没眼看! 算了,当务之急,是皇上的病情。 惠妃强迫自己按下不满。 …… 雪小暖扫视一眼众人。 心想个个都安安静静,是懂得配合的家属。 当即看向院首,语气尊敬道:“院首大人,您最熟悉皇上发病前和发病后的状况,请您先说说您诊断的病情。” 院首拱了拱手,心下却是暗惊,不由得正襟危坐。 小姑娘看着只有十多岁,一开口,怎么如此沉稳? 竟比太医院三朝太医更觉老成。 第188章 救治 院首恭敬回道:“回神医,陛下服用宁王殿下敬献的药丸后,老臣天天为陛下请脉三诊,初时脉象洪大有力,似有返老还童之象。” “直至第六日寅时,圣驾突觉五内如焚,难以入眠,晨起便头痛如裂、目眩神迷。” “老夫为陛下请脉,察其寸脉浮亢,弦长过寸,分明是肝阳化风之危象!老夫立刻让陛下平仰,熬了平肝熄风的药,同时立即施针。” “针入百会、风池后,陛下头痛稍缓。然药汁入喉不过半刻,便言语蹇涩、左肢瘫软,继而喷射呕吐,昏聩不醒。臣只能以透天凉针法强封八脉大穴……” “彼时陛下脉象细若游丝,唯有汉王殿下秘药入腹后,方见起色。如今已服用六次。” 说完奉上医案。 雪小暖也不看医案,实在是繁体字看着费神。 她看向战无忌:“王爷请大家都坐吧!你们都是家属。下面说说我诊断的病情!” 清了清喉咙,从容道:“院首大人诊治不错,本姑娘诊断的确是肝阳上亢引发之症,但比单纯的肝阳上亢凶险一万倍。” “脉象沉细, 如丝难续,说明内伤心血,又见瞳孔扩大,对光不敏,本姑娘判断,陛下颅内出血,且如今仍在继续出血,颅内淤肿越来越大,是也陛下一直未能苏醒。” “当务之急,是立即止血,不然难挽天寿。” 院首听了,心下大惊,这小神医说得太有道理了! 自己一直想不明白缘何药物和金针下去,症状不能缓解,原来问题出在这里,陛下颅内已经血溢。 只是这血溢之症,小神医会如何救治? 难道开颅? 古书上关于开颅记载,只有华佗曾施之,且也不知病人是否救活。 又想,既然是汉王引荐的神医,必然有神医的水平。 陛下如今这个态势,本就奄奄一息,也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 当即跪倒拱手:“还请神医救治陛下!” …… 众人除了院首,并不懂医,但都听明白了神医诊断。 他们的陛下,脑子里有血在往外渗,且现在都还在流血,已经在脑子里形成一个血肿,如不及时止血,就要驾崩了。 见院首都跪下请求了,心知这个神医说的肯定是对的。 齐声行礼道:“还请神医施以圣手!” 雪小暖看向众人:“我治病手法特殊,诸位请回避。” 李书令和院首坚决不肯离开。 雪小暖没法,只好看向战无忌:“那就王爷留下。如今时间紧迫,迟了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战无忌大声道:“有本王在,你们还有什么不放心。李大人,你带人在外面守着,任何人要进来都拦住!违者格杀勿论。” 又看了一眼惠妃:“母妃就率人在外间为父皇祈福吧!” 母妃? 雪小暖看了一眼那个宫装中年美妇。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一晃而过。 没有抓住。 …… 两人进了皇帝寝房。 战无忌眼睛扫过床前垂首站立的周公公与旻公公,沉声道:“二位公公先去外殿,随众人一同祈福。” 待两名太监躬身退去,战无忌把门关严。 “薛姑娘,请你立即为父皇医治,我守着门,绝不偷看!” 雪小暖笑道:“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你可以看。” 战无忌心里一热,薛姑娘这是真的没把我当外人! 雪小暖说完就进了诊室,拿出输液全套装备置于床前,进进出出几次,终于为皇帝输上了甘露醇、尼莫地平。 输完这两种药后还要继续输醒脑静、胞磷胆碱钠。 她的治疗方案是首先降下颅内压,同时缓解血管痉挛,辅以刺激醒脑、营养神经药物,再肌肉注射止血芳香酸。 一般脑干出血病人,用这套方案治疗,会很快起效。 两个时辰后,输液结束。 雪小暖看了看躺着一动不动的皇帝。 原本金纸般灰暗的面容,已有了淡淡血色,连紧闭的眼睑都透出几分生机。 还算见效。 雪小暖把东西全部收进诊室。 “有劳薛姑娘!” 战无忌对雪小暖拱手致谢后打开房门,请外面的人进来。 院首进来看到床上并无血迹,皇上脸色有所和缓。 大喜,立即跪下为皇上把脉。 其余几人一动不动,盯着院首把脉的手。 “谢谢神医,陛下脉象渐稳!” 院首浑浊的老泪夺眶而出,起身对着雪小暖弯腰行礼。 …… 惠妃的心情很复杂。 眼前这个残腿小姑娘救了皇上,她对她非常感激。 但看到儿子对她言听计从,她心里又很不是滋味。 只是今日才与儿子修好,她不愿拂逆儿子心愿。 强迫自己挤出一丝笑意:“薛姑娘当真妙手回春。本宫已命厨房准备了午膳,还请薛姑娘移步外间。” 又看向战无忌:“忌儿陪薛姑娘去用膳!” 雪小暖拱手行礼:“谢谢惠妃娘娘!” 话音未落,突然后知后觉。 耶? 之前小五哥说这是他母妃。 难道他的母妃就是惠妃,害得袁文清父母背井离乡的那个惠妃? 啊!自己好像在在他面前评论过他母妃,说的还不是好话。 此刻句句折返,扎得心口生疼。 尴尬了,我的姐! 这般想着,余光偷瞄战无忌,对他狠狠剜了一眼。 战无忌接住她的目光,歉然一笑。 两人这般神情,落到一直盯着他们的惠妃眼里。 惠妃的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 宫中午膳,果然跟外面的大不一样。 一盘精致的水晶包,一盘金黄的凤梨酥、四样热菜,四碟素菜,一碗碧玉梗米粥。 雪小暖已经好几个时辰未曾进食,当下吃得大快朵颐。 咬开水晶包的瞬间,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炸开,顾不上仪态,三两口便吞下两个。 战无忌先用象牙箸将碧玉梗米粥轻轻搅动,再伸手捏住一个水晶包小口小口品尝,温文尔雅的吃相倒是和她形成鲜明对比。 看她吃得开心,还宠溺地把盛包子的托盘往她那边推了推。 众人看得肚中饥饿。 他们也是几个时辰未曾进食。 周公公咽了咽口水道:“老奴吩咐厨房摆膳。” 惠妃轻声道:“本宫回凝翠宫用膳,一会再过来。你们把薛姑娘的住处安排好,对外就说帽儿这几天都留在勤政殿伺候。” …… 正在这时,有小太监匆匆进来对旻公公耳语几句,旻公公立即去了外面。 须臾回来,旻公公对李书令耳语,李书令跟他一起去了外面。 一刻钟后,只有旻公公回到寝殿。 …… 惠妃看向已经放下筷子的战无忌,温声叮嘱:“忌儿,太子今日巳时未来,未时必到。你且注意不要暴露身份!太子最是多疑,薛姑娘不能在太子面前露面。” “儿臣明白!父皇病情已有缓解,母妃也该回宫好好歇息。” 惠妃闻言,眼眶骤然泛热,她伸手想抚儿子的脸,终究在半空顿住。 只含着泪笑道:“忌儿在这边保护好自己,母妃下午过来。” 哭过的眼睛还有点肿。 她想回宫好好洗漱一番,再补点妆,绝不能让太子或者靖王看出端倪。 第189章 太子看望皇帝 李书令一个多时辰后才回到勤政殿。 一来就向汉王报告道:“王爷午膳时,陛下放在宫外的暗桩江成子递来消息,靖王府和南宫将军府有异动,正在每日抓紧练兵。” “私兵?” “不止,说各有一千余人。日日操练射箭、击杀。老臣刚才又调了一千禁卫军进京。” 战无忌点头:“他们等着南家军到后好里应外合。盯紧!” …… 下午,太子果然来了。 一来就坐到皇帝旁边,为睡得无声无息的皇帝掖了掖被角。 望着床榻上陷入昏迷的父皇,太子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皱眉看向垂首而立的院首:“父皇今日面色好转,可是要醒了?” 院首一脸悲色,躬身回道:“回太子殿下,陛下脉象更险了。老臣估判,这面色转红,乃是回……老臣不敢说!” 哽咽声戛然而止,院首把头垂得更低了。 太子悬着的一颗心落到地上。 面上却立刻浮起悲色。 复又看向昏睡的皇帝,久久不动,也不言。 没人知道太子在想什么。 太子转过头来的时候,眼角含着一滴泪。 喟然长叹一声:“父皇一生为了大卫江山,废寝忘食,宵衣旰食,如今被二弟谋害,奄奄一息,本宫心里,着实心痛。院首你说,父皇这个样子他难受吗?” 院首跪地:“老臣不敢揣测圣心。陛下如今,应是备受煎熬。” 太子意味深长地看了院首一眼。 语气愈发哀伤:“本宫恨不得代父皇躺在这里,实在不忍心父皇如此痛苦!” 一席话说得屋里几人个个心惊胆颤。 太子又看向李书令:“李统领,本宫今日得报,苏家军五千精兵正往京城而来。你可知晓?” “回太子殿下,此事臣知悉。苏家军此番进京,正是为了遏制南宫将军的五千精兵。殿下放心,臣已做了周密安排。” 李书令抱拳行礼,语气笃定。 太子脸色稍缓。 心想五弟已经死了,苏家军现在只有听自己这个正统太子的了。 听说苏铁有个女儿甚是美貌,十八岁还未定亲,等本宫登基后,将其纳入后宫,不愁苏铁不听话。 又想苏家军还有秘密武器,只要苏家军成了自己的,南宫寿又有何惧? 本宫上位后,再找个由头把靖王除了……永绝后患。 万里江山,只能在本宫手中。 他又回身看了一眼老皇帝,看了一眼院首。 “院首,本宫就将父皇交给你了,你一定要竭尽全力,让父皇少些痛苦。本宫还有事,得空再来看父皇。” 言必,一甩衣袍,满脸沉郁地走了。 …… 太子全程都没看立在李书令旁边的战无忌一眼。 战无忌却把太子的一言一行都看了个明明白白。 从看到太子第一眼起,他的目光就像被磁石牵引,牢牢钉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玄色衣摆掠过青砖的声响,垂眸时微蹙的眉峰,看向父皇时复杂的表情,眼角的那滴泪,都被他一一捕捉。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如沸腾的铁水,烫得他喉头发紧。 虽然太子派人设计害了他。 但他总想起幼时。 他蜷缩在御花园的回廊下,是太子脱下狐裘将他裹住。 被几个兄弟欺辱时,是太子义正词严为他挡住所有恶意。 那时的太子周身仿佛笼罩金边。 与高坐龙椅的父皇一起,成为他晦暗童年里仅有的光亮。 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为了杀他,罔顾国家安危,把两千铁骑军送入火龙军的屠宰场。 战无忌望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拳头捏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咸腥的血味在舌尖漫开。 分不清究竟是痛,还是酸涩。 …… 太子走后。 几人分析太子刚才的行为。 太子两次提到皇上,都谈到了不想让皇上继续痛苦。 第一次还说到他想代皇上躺到龙床上。 这意思不言而喻。 为了在南宫寿兵临城下之前登基,他希望院首明白他的意思,让皇上早点解脱。 战无忌看向李书令:“从现在开始,封锁父皇寝殿,就说父皇看着态势不好,严禁一切人员靠近。太子送来的任何药物,绝不能用。” 李书令沉吟道:“听太子的意思,他希望能借院首的手来达到自己目的,老臣判断,他一两日内不会有任何动作。如果一两日内皇上还是这样,以他以往的做法,他会亲自下手。” 周公公道:“希望通过神医的治疗,陛下能尽快醒来。” 院首摇摇头:“陛下目前这情况,能稳住就是最好疗效。稳住之后,还得颅内血肿消散,陛下才能醒来。老臣估计,没个十天半月,是醒不过来的。” 院首这话,又让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战无忌看向周公公:“公公去看下薛姑娘是否已经醒来?醒来就告诉她,太子已经离开。”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看到小仙女。 小仙女没在身边,就会觉得少了定心骨。 …… 被战无忌念叨的雪小暖正躺在床上盘算着几个铺子该卖什么。 又下意识舔了舔嘴唇,觉得中午吃的水晶包子甚是美味,准备让战无忌为她去要一盘,她要放进诊室,以备随时解馋之需。 又想起惠妃,这个女人看着不像毫无心机的人。 皇帝也很重视他,昏迷之前下的命令都是只许她侍疾。 又生了个皇帝最爱的儿子,但为什么外面传的却是她不得宠? 又想她都进京了,丫蛋结婚她得缺场,好在已经提前给了礼钱…… “笃笃 ——” 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就听到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帽儿,娘娘在找你。” 声音压得很低,却又刚好够屋里的人听见。 雪小暖就起身开了门。 门外,周公公佝偻着身体,低声道:“殿下让奴才告诉姑娘,太子已经离开。” 雪小暖咧嘴一笑:“走吧,我去看看皇上好点没?” 第190章 皇城被围 雪小暖的目光落在周公公有些僵硬的脊背上。 脚步就停了下来:“周公公,你的腰是不是经常酸痛?” 周公公不在意地点点头:“是啊,神医一眼就看出来了,老奴这腰痛已经二十多年。” 雪小暖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天天就这样时时刻刻弓着,行为做事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腰肌不劳损才怪! “没找太医看看?” “看了!院首亲自看的,只是针灸下来,也只能缓解一时,老奴后来就不管它了。” “周公公等我一下,我拿点东西。” 雪小暖说着就进了里间,到诊室里拿出两盒腰痛宁膏药,一个自发热护腰带。 拿出来就递给周公公:“这膏药每两天贴一张,贴完腰痛会松解。但天气变化的时候,还是要痛,痛的时候把这个腰带系在腰上,会轻松许多。” 周公公就要下跪,雪小暖忙制止。 “老奴谢谢神医了!旻公公的腰也不好,好在他有功夫,阴雨天能靠内力扛过,老奴回去就分一半膏药给他,那腰带也给他用,他经常为陛下出差,比老奴更需要。” 雪小暖莫名就有点感动。 两人都是外人面前风光无限的御前太监,却也只有彼此,更能明白对方的苦处和不易。 这是两个互相成全的同事,就连得病都是同样一种职业病。 当下就又进了一趟里间,又拿出两盒膏药一个腰带。 周公公看到神医又拿出同样一堆东西,一边致谢一边纳闷:这神医光手光脚进来,先前还是我领她到这边歇息的,她几时带了这么多东西? 算了,想不明白,神医与普通大夫不同的地方,大概就是因为她是半神半医吧。 这样想着,语气和行为越发恭敬。 …… 到了寝殿。 雪小暖照例为皇上诊脉,战无忌照例给她搬了椅子过去。 皇帝的脉象跟刚输完液的时候变化不大。 平稳是平稳下来了,但仍然沉细无力,可见出血并未完全控制。 惠妃酉时过来和他们一块用了晚膳,在战无忌的催促下,亥时回宫歇息去了。 子时。 寝房里只有贴了膏药的周公公和旻公公、捧着一块膏药又看又闻的院首、满眼血丝的战无忌和血丝满眼的雪小暖。 雪小暖跟战无忌耳语:“需加大剂量再治疗一次,你让他们三人出去。” 战无忌就对三人道:“神医准备再为父皇治疗一次,你们也辛苦了好几天,现在趁着本王和神医在,你们去歇息,天亮后再来换我们。” 院首沉浸在膏药的药香中,正在仔细辨识里面的药草成分。 忽然听到汉王殿下说小神医又要对陛下开展治疗,他就想留下来学习神医的治疗手法。 自然是不被允许的。 雪小暖笑眯眯看着院首:“院首大人喜欢膏药,我回头多送你几盒。有专治膝盖酸软的,有针对风湿麻木的,有活血化瘀的,有缓解疼痛的。本姑娘的治疗手段奇特,师父要求不能示人,还请院首大人理解。” 话说到这个份上,院首不好强求了。 退而求其次。 “这膏药很是神奇,烦请神医为陛下治疗后,指点老夫一二。” 雪小暖点头。 “谢谢神医。” 院首握着那块膏药拱手退出。 到了寝房外,坐到了椅子上,还在继续深思。 这膏药并无膏体,却有着浓烈的药气,难道是神医将膏体的灵气赋以布上,可这布,又是如何具有粘性和弹性的? …… 直到凌晨,皇帝的液才输完。 雪小暖再次为皇帝把脉。 结果并不乐观。 还是那样。 皇上病情的治疗,陷入了瓶颈。 因为没有CT设备,雪小暖看不到准确的出血点和出血量,只能靠脉象和瞳孔扩大程度判断。 如今颅压有所缓解,但是出血点,始终不能完全止血。 这是非常危险的指征。 若始终不能出血,就有出血点移位和扩散的可能。 若不能在一两日内彻底止住这血。 她必须辜负小五哥的信任了。 这不是小五哥能接受的,也不是自己能接受的。 …… 战无忌看她自从输液后就眉头紧缩,闷闷不乐。 既担心又觉不忍。 他觉得父皇如今的脸色比昨日已经好了许多,但看薛姑娘这个表情,似乎病情更严重了一样。 但是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父皇的病情就再无回旋的余地。 “小五哥,请院首前来,我与他商量一下。” 战无忌打开门,赫然发现院首他们并未去房里休息。 院首、周公公、旻公公三人,只是靠着椅背打盹。 一看门打开了,三人同时惊醒。 三张老脸上迸出灼热的期盼,一起走了过来。 战无忌胸腔里泛起酸涩。 按下心头感动,沉声道:“周公公和旻公公歇着,院首请进来。” 院首眼睛一亮,快步进入房中。 “神医,陛下可又有好转?” 院首枯瘦的手指搭上龙腕的刹那,战无忌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良久,院首松开手,眉头紧皱。 雪小暖平静道:“院首也把出来了,皇上的病情越发凶险了!颅内的出血点,始终无法完全止血。” 院首点点头。 雪小暖又道:“还请院首立即为陛下施针,太冲、涌泉、百会三处,同时,在三个穴位熏艾。” 院首依言,从诊箱里拿出一套银针。 院首绕到床头,稳稳地将针扎向三个穴位。 同时,战无忌将艾条点燃,在银针周围晃着圈,呈螺旋状盘绕。 雪小暖则一直为皇上把着脉。 …… 游丝般的微弱正在一点一点凝聚,仿佛干涸的河床开始有了细流。 雪小暖起身,撩开皇帝眼皮,用手电直射,瞳孔对光有了一点反应。 心下暗喜。 这三个穴位是她以前在一本古法手札上看到的,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 她继续伏在床边为皇上把脉。 腕间寸脉处的跳动正以明显的速度变强,如同早春破冰的河流,渐渐有了生机。 一刻钟后,她看向院首:“皇上颅内的血,应该止住了。” 院首赶紧过来把脉。 的确,脉道渐渐充实有力,与之前迥然不同。 …… 又过了一刻钟,院首提议取针。 雪小暖点点头。 “取针、停艾。我一直把着脉,看取针可有影响?” 三根银针取下后,脉象仍然沉稳,力度尚可。 三人都舒出一口气。 雪小暖轻声开口:“如果十二个时辰内,脉象还是如此,那血就算止住了。淤血被吸收后,皇上就会醒来。醒来之后,估计痹症还要持续一段时间。” 战无忌激动道:“父皇能醒来就好,其他渐渐恢复就行。” …… 天色已白。 雪小暖打着哈欠,再次为皇上把脉。 刚一摸上那只枯瘦的手腕,她的心就“咚”地一下落入冰河。 先前扎针时好不容易攒起的生机,此刻竟如退潮般消逝殆尽。 出血量,似乎还比原来大了。 院首和战无忌一直盯着她的脸。 看她的小脸瞬间煞白,两人的心都跟着沉到谷底。 院首颤抖着扑过去,布满褐斑的手覆上龙腕。 指腹下只有一丝游丝般的动静。 脉象虚浮得像是坠入冰窟的碎雪。 他的皇上,又恢复成扎针之前的状态了。 不,比之扎针前的状态还不如。 瞅着此刻龙榻上的人又退回生死边缘,院首一双泪眼,望着自己那只把住龙脉的手。 这手曾救回过上百条生命,此刻却抓不住床上人那丝微弱的呼吸。 自己一身医术有何用?自己是太医院院首有何用? 那个最相信他,最抬举他的皇上,他的生命正在自己指间一点一点流失。 …… 须发皆白的院首再也忍不住,喉间发出困兽般呜咽。 战无忌呆立床前,望着龙榻上凹陷的父皇,无边的绝望已将他包围。 他的父皇,终究是要去了! …… 雪小暖再次掀开皇帝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果断开口:“院首大人,立即用针封住之前的三穴!” 院首止住悲痛,迅速起身,从药箱里重新拿出三根银针。 “神医,还用熏艾吗?” “不用。” …… “笃笃”,轻微的叩门声传来。 打开门。 门后是泪流满面的周公公和旻公公。 看来是听到了房内声音。 雪小暖压下忧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轻声安慰道:“还没到哭的时候,陛下只是病情反复。你们打点水,给陛下擦擦脸和手,还有臀部和背部。” 顿了顿又道:“每隔一刻钟为陛下轻轻翻个身。” 像皇帝这种状态,不吃不喝无知五觉,很快就会感染褥疮。 褥疮的治疗难度一直都是疮中的战斗机。 …… 话音未落,就听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在么?大事不好!” 一声焦急的呼叫,打破了寝房凝重的气氛。 李书令带着两个手下匆匆进来,三人头发散乱,发冠歪斜。 第一句话:“皇上今日如何?可能醒来?” 第二句话:“南宫寿已带兵围住皇城!京城已被控制。” 第191章 本姑娘有破敌之计 皇城在皇宫外围,相当于就是皇宫外面修了一圈宫墙,宫墙上有东南西北四个城楼,禁卫军平常就驻守在宫墙上。 听到被围,室内人都大吃一惊。 战无忌疾步走出寝房:“出来说!” 李书令快速跟上,急促禀道:“老臣刚从正前门城楼下来,南宫寿和靖王已带叛军齐聚宫外。老臣特来告知殿下,请殿下立即从西角门离开,外面有臣的人接应。” 战无忌剑眉拧成利刃:“南宫寿不是离京城还有两百里吗?” 李书令急速回道:“老臣疏忽!老臣刚才得报,自从皇上上次生病,南宫寿已带着四千精兵,化妆成百姓潜入京城。后来皇上恢复上朝,他就按兵不动,是也老臣一直没察觉意外。” “如今为何又要攻打皇城?” “南宫寿刚才说皇上已被太子控制,让太子把皇上交出来。除非皇上在城楼上出现,否则他绝不退兵。” “他是拿准了皇上已经病重。”战无忌冷哼一声,“南宫寿有四千兵马?” “不止。还要加上靖王府内的一千弓箭手,南宫将军府里内的一千侍卫。他们早有准备,就等着合兵攻打的这一天。” 战无忌略一沉吟,立即沉声道:“把和妃押到城墙上。” “禀殿下,这也是老臣疏忽,和妃娘娘父亲前日生病,和妃娘娘向惠妃娘娘告假,说要回家探病,惠妃娘娘和老臣商量,老臣想着她在宫中也没啥用处,就许她出宫了。” 战无忌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苏家军如今已到何处?” “离京城尚有三百余里。” “宫墙内如今有多少禁卫军?” “禁卫军大部分驻扎在京西大营。平时宫中禁卫军不足五百,皇上昏迷后,老臣担心宫变,调了两千禁卫军进宫,昨日又调了一千禁卫军进宫。眼下宫墙上有三千五百名禁卫军!” “太子呢?” “太子正在召集丞相等人商议对策。” “丞相是如何进宫的?” “皇上昏倒后,由太子监国,太子将早朝改为两日一次,今日正逢早朝!” “呵呵,南宫寿这是要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 雪小暖冷笑着从寝房大步走出,一双清亮的眸子扫过众人的脸。 李书令看了一眼装成小太监的薛神医,神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心想神医好心进宫为陛下看病,哪知进来就出不去。 如今宫内宫外兵力悬殊,偏偏皇上还昏迷不醒,只怕这天下,真的要换人了。 “汉王殿下,事不宜迟,老臣还要上城楼指挥作战。如今之计是保存实力,你赶紧从西角门出去,老臣的人会把你送到京城外面。迟了,只怕一只苍蝇都出不去了。” “那你们呢?” “老臣誓死忠于皇上,必然拼死一战。” 话音未落,侍卫跌撞而入:“报!太子与丞相从西角门出逃,被叛军生擒!” 啊! 这转折来得好陡。 “这种时候,太子为何想逃?” 战无忌低声自语。 雪小暖瘪瘪嘴,笑道:“他们这是慌着去投胎,如今看来,皇城已被包围,咱们谁也别想跑!既然跑不脱,就想想如何活下来的事。” 不知为何,听到靖王叛乱逼宫、太子逃跑被抓,她特别高兴。 小五哥运气不错啊! …… 几人皆神情复杂地看了雪小暖一眼。 神医是因为年纪太轻还是太过沉稳,生死关头还能谈笑风生。 如今还如何活下来? 叛军兵临城下了。 他们都是皇上的死党,叛军进宫,不管他们是否投降,都是死路一条。 等待他们的,除了战死宫门,就是血溅宫墙。 …… “报告李统领,太子殿下已被押至正前门。叛军说,给宫内两刻钟,要不请皇上上城楼,要不开门投降,否则即刻斩杀太子,强攻皇城!” 雪小暖忽然轻笑出声,清脆的笑声惊得众人浑身一颤。 她拂了拂太监帽里垂下来的碎发,眼中却燃起锐利的光:“不错,还给了我们两刻钟。如今之计我们不但要活下来,还要让南宫寿有来无回。” 战无忌看向雪小暖。 看到小仙女这个表情,他的心就安定了许多。 难道小仙女有破敌之计? 雪小暖对战无忌眨了眨眼,做了个稍安勿躁的表情。 …… “李大人。” 雪小暖转身看向李书令:“有几个问题需要您如实回答。” 李书令点点头:“神医,老夫还要赶着上城楼督战,你尽快问吧!” “南宫寿是否亲自带兵?” “是的,他就在皇城下面。” “靖王呢?” “和南宫寿在一起。” “叛军距离皇城城墙有多远?” “两百余步。” “好。那就是一百五十米左右,正好是弓箭有效射程。” “是的。” “禁卫军中可有能把弓箭射到一百八十米远的射手?” “有的!” “没问题了!” 雪小暖看向众人,朗声道:“本姑娘有破敌之计。” 第192章 从点杀开始 一语惊起千层浪。 几人一齐把眼睛投向这个个子不大语气冲天的小神医。 就见惠妃带着江嬷嬷跌跌绊绊跑来:“忌儿,快随母妃到凝翠宫。叛军不知道你还活着,更不知道你在宫中,你先藏在凝翠宫里,等事态平息后再悄悄出宫。” 战无忌摇头:“母妃不要担心,我们正在与神医商议破敌之计。” “好,好,你们继续商议,母妃进去守着你父皇。” 惠妃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转身时,眼光扫过雪小暖,闪过一丝诧异。 几人重新入座。 雪小暖当着众人面把太监帽摘下来扔到一边。 “这身衣帽穿着着实难受,既然太子已经被抓,本姑娘也没啥顾忌的了。破敌之计我已想到,你们现在都听我安排。” 战无忌补充道:“薛姑娘的谋略,本王亲眼见证。击退大渊攻城全靠薛姑娘妙计。本王今日听姑娘调配!” “谢王爷信任,咱们得赶紧击退叛军,本姑娘还要为皇上筹谋医治之法。” 这话不是大话就是胸有成竹。 众人一齐跪倒:“我等紧随王爷,听姑娘安排!” “都起来。事不宜迟,李统领立即派十四名优秀弓箭手到宫中练武场与王爷汇合。” “周公公旻公公进去护好皇上!” “王爷请随我来!” 众人立即分头行动。 …… 雪小暖将战无忌拉进旁边一个空房间,闪身进了诊室,须臾摇摇摆摆出来,一只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 其中一个包裹,正是山洞里苏铁给她的。 本想着以防万一,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 战无忌忙走几步,接了过来。 “王爷,这包是十把弓弩。这包是五百支箭。” 天哪,弓弩! 薛姑娘把弓弩带来了! 原来她早有准备。 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正在心里一阵阵翻滚,急欲破膛而出。 战无忌突然上前一步,长臂一揽,将人牢牢锁进怀里,呢喃道:“真的是小仙女,本王的小仙女!” 雪小暖被勒得闷哼出声,推着他铁铸般的胸膛:“小五哥!不要抱了,正事要紧!” 战无忌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后颈:“小仙女,就这样说,战某听着的。” 雪小暖无可奈何停止挣扎:“听好!先……接着……届时……叛军必乱,然后……” 战无忌听得眼睛发亮,不自觉站直了身体。 将手松开一些,盯着雪小暖说不出话来。 “小仙女,你真是一个女诸葛,战某都记下了。” 雪小暖趁机推开他:“时间紧急,我现在去准备退敌宝贝。” 半刻钟后,雪小暖提着四个扎紧的小步袋出来,递给战无忌。 “我不去练武场,你快去安排吧!” 又道:“如今更为凶险的是你父皇的病情,能不能让你母妃离开寝房?我好专心医治。” 不明所以的家属胡乱发飙,是医生为病人诊治时的大忌,特别这个家属还是有权势的人。 战无忌点点头。 又重重抱了一下他的小仙女,才大踏步走出房间。 …… 侍卫服的衣摆带起一阵迷离的风。 他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按照小仙女的计策,此战必胜,且不费一兵一卒,对方死伤也很小。 毕竟南宫寿带领的南家军,兵士们也是大卫儿郎。 逼宫的是南宫寿,其他普通兵士不过听命行事。 …… 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雪小暖捂住心口,皱紧眉头。 小五哥今日怎么了? 像变了个人。 如此外露,倒叫人无端生出几分慌乱。 原本就是合作共赢的关系。 你成就我的事业心,我成就你的霸业。 干嘛搞得如此暧昧? 又想了下,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小五哥不过是表达了一下激动心情。 哎,瞎琢磨啥,旁边屋里床上还躺着一个要死不活的老皇帝呢。 雪小暖定了定神,快步走出房间。 又想,还忘了拿解药,就又进了诊室,用冰箱复制出几千颗抗过敏药某定。 回到寝房的时候,惠妃和江嬷嬷已经走了。 院首正在把脉,周公公和旻公公正在熏艾。 看到她进来,院首连忙报告:“熏艾后脉象更好。” …… 另一边,李书令带着十四名经验丰富的弓箭手抵达练武场。 就见汉王的旁边放着两个已经解开的大包裹。 李书令带人走过去。 “李大人,这是十个弓弩,射程可达六百米,可八箭连发。分给十位射手,本王立即教大家使用!” 天哪,这就是传说中击杀火龙军的秘密神兵弓弩。 接过这小巧轻便杀伤力巨大的武器,那十名被选中的弓箭手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都是经验丰富的射手,很快便掌握了弓弩使用方法。 直觉比往日用惯的弓箭厉害了几十倍。 那个瞄准镜,竟让射箭变得如此精密有趣。 趁着那十名射手练习的时机,战无忌将小仙女的计谋说给李书令和其余四名身强力壮的射手听。 李书令听后大喜! 那个十多岁的小姑娘,不但医术了得,还有如此韬略,当真让人不敢小觑。 待那十名射手熟悉弓弩后,战无忌将其余弩箭分发下去。 李书令跟众人交代之后的计划后,一行人立即赶往正前门城楼。 …… 战无忌、李书令带着众侍卫登上城楼时,时间刚好过去两刻钟。 南宫寿的云梯已准备就绪。 弓箭兵全部摆好了射击架势。 …… 十个射手蹲着身子找好了十个隐蔽的地方,瞄准镜将自己今日的目标瞄了又瞄。 无比奇特的感受——城楼下的叛军仿佛就在面前。 瞧那偏将的小表情,还说得口水横飞。 哈哈,让你多说几句,就当你的遗言。 对了,统领说了,只瞄心口和脑门。 穿了铠甲的,射脸,没穿的,射心口。 …… 负责射杀南宫寿的那名弓箭手,举起弓弩的时候,心脏都快跳出胸腔。 原来南宫将军的嘴角有个这么大的痦子。 一说话,那痦子还要抖动。 南宫将军头上的盔甲看着好贵重,银光闪闪,应该是银子做的吧? 身上的铁甲一看就是玄铁打造的,那冷光,晃得人瑟瑟发抖。 南宫将军,请原谅属下不敬。 按照统领的要求,属下只能对你那张霸气外漏的脸无礼了。 将十字星对准哪个位置呢? 嗯,在痦子上方一寸处,对,这里射过去,正好一箭穿脑。 哎,不敢想象啊,这个威震一方的大将军,今日就要死在我这个无名之辈的箭下。 哇! 太激动了! 不行,冷静! 老子是天下第一的弓箭手。 老子要一箭成名。 …… 第193章 叛军投降 城楼下,传话兵尖锐的嗓音刺破凝滞的空气:“两刻钟已到!楼上听着 —— 要么请出皇上,要么即刻开门!” 李书令探出身,深蓝色战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厉声大喊:“南宫将军,皇上病了,无法上城楼。你说太子挟持了皇上,如今太子已被你抓,缘何还不退兵?” 南宫寿仰头大笑,银盔上的雉羽随之震颤不已。 “李书令啊李书令,说好听点,你是皇上的一把刀,说不好听点,你是皇上的一条狗,你觉得如今这个形势,本将军退兵还有活路吗?” “赶紧退兵吧,本统领保你不死!” “哈哈哈,李书令,你在跟本将军说笑话?” 南宫寿仰天大笑,旋即神色一厉:“废话少说,本将军数三声,再不开门,本将军就只能送你万箭穿心。” 说完抬起右手:“一!” 楼上的李书令大吼一声:“放!” 十只闪着银光的弩箭旋转着小巧的身躯对着楼下十个不同的目标进发。 如十道悄无声息的银色闪电。 南宫寿正在纳闷李书令喊的“放”是什么意思,就见面门前有个旋转的东西急速而来。 瞳孔骤缩,本能地后仰躲避,却见那只泛着银光的小东西已近在咫尺。 冰冷金属贯穿面颊的瞬间,南宫寿抬起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 靖王正满脸兴奋地盯着舅舅数数。 瞅着舅舅刚数出一,就愣住了,然后就是眼睛睁大、眯住,身子往后仰。 有什么东西从他耳旁穿过,他甚至听到了破空的声音。 就看见舅舅“啊”地轻呼一声。 一个东西落到舅舅脸上。 舅舅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下…… …… “啊!” “啊!” “啊!” 十来声闷哼几乎同时响起,很快就被喉间涌出的鲜血呛住。 然后是一个个沉重的身躯轰然坠马。 “大将军——” “周将军——” “袁大人——” “李统领——” …… 下面瞬间乱成一团。 李书令再次下令:“放!” 四支绑着花布袋的长箭猛然射出,并未对着叛军,而是平行射出。 快坠落之时,四支速度更快的劲弩如鬼魅般追至,精准洞穿口袋。 一瞬间,白雾弥漫。 “南家军听令!” 撕掉面具换上王爷制服的战无忌现身城楼,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凌厉地扫视着城下众人。 “本王乃汉王战无忌!叛将南宫寿及其党羽已伏诛,你们皆是大卫儿郎,莫要为叛臣陪葬!现在,本王令你们立即投降。” 稍作停顿,语气变得森冷:“你们皆已中毒,如果不服用解药,两个时辰内全身溃烂,必死无疑。投降者可得解药。” …… 几句话把城楼下正在抓耳挠腮的太子和靖王惊得僵立原地。 连痒都忘记了。 五弟没死? 五弟居然活着! 五弟怎能不死! 两人努力睁大眼睛,望向城楼。 城楼上那个威风凛凛的少年郎,不是他们的五弟还能是谁? 眉心那颗红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扑通一声,靖王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逼宫等同谋反! 舅舅已死,等待母妃和自己的,只有死路一条。 …… 太子倒是站着,但早已万念俱灰。 鎏金冠冕在被擒时已经挣脱,凌乱的发丝间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恍惚记起十岁那年的上元夜,父皇把他搂在怀里,宽大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脊背,语重心长地在他耳边叮嘱:“吾儿当承社稷之重,护佑万民安康。” 他抱着父皇的脖子,感受父皇温热的呼吸,眼底尽是光芒——那是对父皇纯粹的孺慕与崇拜,是对未来执掌乾坤、君临天下的无限憧憬。 可谁能料到,世事翻覆,沧海桑田。 如今的他,却要在这宫城外的满地狼藉中,亲眼看着当年眼底的那片光芒,化为泡影,化作青烟。 这么多年来,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手段。 这些年,他活得有多累啊。 他一直相信自己是能做个好皇帝的! 望着城楼上意气风发的战无忌,太子心中清楚,大势已去,那个位置,他是再也坐不上去了。 原本自己只是被擒,收复叛军后,还能回到宫中,当个闲散王爷。 但五弟回来了,他的这条命,保不住了! 他身上背负的血债,瞒得过别人,瞒不住五弟,将会被逐一清算。 虽然他从未有过灭杀铁骑军的念头。 他突然羡慕起之前被叛军杀死的丞相。 如此一刀毙命,倒是痛快。 只是到底自己连累了他。 丞相是为保全他的性命,才陪他一起出逃,又在叛军举刀之际,挡在了他的面前。 …… 此刻脑子里闪过的,竟然是他的几个儿女。 可怜他们最大的,才十五岁,最小的,才五岁。 他已经许久许久,没抱过小儿子了。 …… 父皇,若非你经常对着本宫叹气,经常用失望的眼神垂怜本宫,本宫一心只想做你的孝顺儿子! 五弟,若非我们身在皇家,本宫一定是你的好大哥! 然儿、怜儿、琴儿,爹爹对不起你们,爹爹希望能用这条必死的命,换你们一个未来。 皇家的孩子,生来便是棋局上的棋子,爹爹愿你们的余生,只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享受普通的天伦之乐。 太子捡起地上一把剑,毫不犹豫放到了脖子上。 …… 没人关注太子的生死,除了城楼上的战无忌。 叛军阵中骚动如沸。 士兵们抓挠着迅速鼓起的疱疹,哀嚎声此起彼伏。 有人的手背已经渗出血珠,溃烂的皮肉在白雾中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啊,全是疹子。” “大将军都死了!” 有人突然扔掉兵器。 “我娘还等着我送银子回去……” “咱们当兵的,跟着谁不是兵,投降吧?” “我要投降,我家里还有老母幼子,我不想死!” “怎么这般痒,全身每处都在痒。” 各种哭喊仿佛决堤的闸口,兵器坠地声此起彼伏。 四千南家军、一千将军府侍卫、一千靖王府弓箭手,纷纷解下甲胄,在痒痛中跪地求饶。 …… 城墙上的战无忌,喊话后就一直盯着太子和靖王。 看到靖王跪倒,他鼻子里轻哼一声,就掉开了目光。 转眼就看到太子弯腰,捡起一把剑。 未及旁人反应,他已夺过侍卫腰间弓弩,举到眼前。 太子把剑横到脖子的时候,银色的弩箭破空而出。 太子闭目用力的时候,剑身应声而碎,暗红血珠顺着割裂的皮肤滚落。 强大的力量震得太子站立不稳,踉跄后退三步,跌坐在地。 晨风吹过,卷起他早已散落的发丝,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光。 不想如今死,也变得那么难! 蓄在太子眼角的一滴泪,终于滑落。 …… 战无忌对李书令的随从道:“立即去找薛神医,将解药拿来。” 对楼上众军士道:“白雾彻底散去后,方能下去打扫战场。” 又看向李书令:“太子软禁,靖王囚禁,等父皇醒来处置。南宫府,抄了!全部下狱。封锁南家军兵败消息。” “是,王爷!和妃娘娘呢?” “下狱。” “告诉太子,若自尽,太子府一百多号人,全部陪葬!” …… 其实雪小暖献的计中,十名弓箭手瞄准的射杀对象依次是:第一是南宫寿,第二是靖王,第三是太子,第四以后才是南宫寿的部下们。 战无忌向李书令下令的时候,把靖王和太子都换下了。 …… 一场千钧一发的危机就此化解。 方才还如潮水般汹涌的南家军,此刻竟像被抽去筋骨般瘫倒在地。 看到下面密密麻麻跪着的南家军,李书令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真实。 两刻钟之前,南宫寿还在威胁自己要被万箭穿心。 两刻钟之前,下面跪着的这些人在还叫嚣着要冲进宫门。 两刻钟之后,平叛已经完成。 弓弩,千古神器! 神医,算无遗漏! …… 第194章 皇上是中毒 正前门的胜利并未给勤政殿的阴霾带来任何转机。 皇帝如今只能靠三根银针止着血,吊着一条命。 但这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且不说针在体内长期不取导致感染的风险。 无法醒来,就无法进食,加之脑部已出血数日,血肿已压迫神经,很快,病人就会五脏衰竭而亡。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弩箭射中南宫寿的时候。 雪小暖在房间内一瘸一拐地走着。 叛军跪倒投降的时候。 雪小暖还在房间内一瘸一拐地走着。 直到侍卫来拿解药的时候,她才停止踱步,将一袋解药递过去,并向侍卫打听战况和细节。 听到太子和靖王还活着,她长叹了一口气。 小五哥终究跟自己一样,口硬心软,被亲情绑架还不自知。 偏偏不如此,还过不了自己良心那一关。 好在太子和靖王经此一乱后,再也翻不出任何风浪。 …… 院首听到皇城危机已经解除,跟薛神医一样,他也高兴不起来。 他们医生的战场,从来都是在治病疗伤的地方。 如今皇上的病情毫无进展,还持续恶化,院首只觉得一阵绝望。 于他来说,的确是无计可施了。 看到一直踱步的神医,他不敢打扰,但心中已经不再抱多大希望。 …… 雪小暖不知院首对她已经失望,她还在缓缓踱步。 她将以往临床的医案都翻出来回忆,试图找出共同点。 明明就是一个普通的脑出血,加量的降压药用了,止血药上了,凝血因子和抗痉挛药输了,古书上的方法也用了,为何患者脑内的出血点仍在肆意扩张?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她猛地刹住脚步。 肯定是哪一步搞错了! 她想起读博时导师最爱说的一句话:医者如弈,落子无悔却需常观全局。 对。 全局。 或许一开始的思路就是错的。 思路决定出路,所以已经采用的治疗方法都是错的。 她坐下来。 闭眼。 冥思苦想。 从第一天知道这个病情的时候开始,重新梳理整个过程—— 小五哥收到鹰书,鹰书上说皇上发病之前,服用了一粒宁王献上的十全大补丸,服用后精神旺盛,六日后头痛头晕心慌…… 脑子里一道光忽然闪过。 雪小暖猛然站起。 从头到尾,自己居然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因素。 皇上是因为服用了十全大补丸,才变成如今这个样子。 颅内血流不止的原因,是因为颅压增高,颅压增高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因为中毒。 如果中毒才是根本病因,自己一直按照高血压引发脑出血治疗,自然是舍本求木。 偏偏自己自还以为是,在弇州就把这个原因给排除了。 雪小暖看向院首,正要询问,就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 一脸兴奋的战无忌和李书令走进来。 踏过门槛时带动的清风,在触及龙榻时悄然凝滞。 明黄锦被下,皇帝枯槁的面容泛着青灰,呼吸如游丝般微弱。 所有的兴奋都立即褪去。 战无忌轻轻蹲下,单膝跪地:“父皇,南宫寿谋反,被儿臣镇压了,太子临阵脱逃,被叛军抓住成为人质,儿臣将其软禁在太子府,靖王谋反,意图篡位,儿臣将他囚于靖王府,下一步怎么做,还请父皇示下。” 年轻的王爷抬头望向毫无反应的龙颜,声音渐渐哽咽:“父皇,你快醒来吧!” 雪小暖在一边听着难受,病人不能苏醒,她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 因为自己可能错判了病因。 但是,小五哥对他爹说的一番话,她很快就听出了问题。 当即就看向战无忌道:“为今之计,不是应该考虑南家军的未来么?南宫寿虽已伏诛,但东洲还有三万多大军。群龙无首,王爷该想想怎么办?重新派人还是提拔军中宿将,此事关乎社稷安危,刻不容缓。” 一语点醒梦中人。 战无忌概然起身,望向李书令:“李大人,南家军兵符搜到没?” “从南宫寿亲信怀里搜到了!只是皇上未醒,这圣旨无法下。” “本王以为,当从南家军旧部中择一忠勇之士接管。” 李书令颔首,如今朝廷哪有人派?且各霸一方惯了,贸然空降将领,恐生哗变。 雪小暖听得不耐烦,开口撵人:“你俩去外面商量,本姑娘要和院首大人会诊皇上病情!” …… 两人出去后,雪小暖示意旻公公照看皇上,她要和院首、周公公商议病情。 周公公负责记录。 三人坐定,雪小暖就问道:“院首大人,十全大补丸的药材配伍,您可尽知?” 院首点头:“宁王献药后,我拿回太医院分析了两天,结合宁王献药时口述的配方,共由十八味药草组成。” 雪小暖看向周公公:“周公公,麻烦你记一下。” “有鹿茸、锁阳……银杞、日月虫、桃胶、桑胶……” 院首边想边掰着指头:“雪莲、冰蟾、贝叶、金枝……归血草、人面花……年归、黄芪、人参、红花、金根……松黄。就这些!” 雪小暖又问:“部分药名我比较陌生,院首大人都知道为何物吧?” 院首点头:“都知道的。但银杞、归血草、松黄、冰蟾、雪莲都几近灭迹了。” 雪小暖再问:“这十八味药中,有没有毒性较强的?” “断然没有!” 院首摇头:“这十八味皆是固本培元的圣药。老夫试服了五分之一,至今并无不妥。” 雪小暖点点头:“行。我再琢磨琢磨。” 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画圈,现代医学的知识与古人虚则补之的理念在脑中激烈碰撞。 心想十八味药都是补药,加起来的药性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 不喷不知道,一喷十里无寸草。 古人这种补上加补就更补的思维,其实是很不正确的。 “药毒同源,是药三分毒,过犹不及”这些学医时导师一再强调的话,都很辩证地说明了用药的谨慎要求和中医药阴阳平衡的玄妙。 “这药丸,神医可觉得有何不妥?” 院首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雪小暖摇摇头:“我只是想到了药毒同源,过犹不及这几个字。” “哦!” 院首眼睛一亮:“老夫愿闻其详。” 雪小暖看向院首:“院首大人一定知道,药物能治病也可致病,附子温里助阳,却能麻痹神经致脉缓神昏;黄药子散结消瘿,久服却会戕害肝木。这些药材本是济世良药,一旦过用,就会成为伤人利刃。” 院首听得频频点头。 雪小暖继续道:“这十八味,虽然单独每一味都是个顶个的补药,但合在一起,难免就有可能向相反的方向发展。院首大人只吃了五分之一,已觉精神旺健,皇上吃了五分之四,岂不是烈火烹油?” 院首想,皇上当时如果听自己的,只吃一半…… 唉,现在做这种假设毫无意义,皇上已经过量服用,躺在了面前。 抛开杂念,继续认真听小神医说话:“另外,量的不同也会造成药效的不同方向。比如饮酒,小饮养身,大饮伤身,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结果。” 院首恍然大悟,站起来激动道:“薛神医,你说得太有道理了!皇上的病根,很可能就出在十全大补丸上。” 雪小暖点头:“当务之急,是要查出这药丸的来源。” 看向周公公:“麻烦周公公将王爷和李大人请进来。” …… 第195章 寻求医学网站支持 两人进来后. 雪小暖立即道:“提审宁王,问出十全大补丸的来路。” 院首道:“这个老夫知晓,宁王的药丸是茶商陈和礼专程为他从西域购置而来。” 李书令立即去外面下令:“将游商陈和礼抓来!” 李书令就把这个陈和礼的来历,以及他与太子、宁王以茶会友的交情一一道出。 院首又将皇上之前被太子投毒,后被宁王所献解药成功解毒的事也和盘托出。 战无忌捏紧拳头:“太子曾向父皇投毒?” 院首和李书令同时点头。 院首道:“因为有回魂丹压制,那次的毒药对圣体伤害不大。” 雪小暖杏眼圆睁:“这个陈和礼一定有问题!” “为何?” “假设皇上这次也是中毒。那么皇上两次中毒,一次是太子投毒,一次是宁王投毒,太子、宁王的背后,共同的人只有一个陈和礼。” 几人听完雪小暖的推断,都立即变了脸色。 这个陈和礼是一定要让皇上死啊! “此人是大渊奸细!” 几人几乎异口同声。 …… 判断药丸有问题后,雪小暖立即想到了自己那个宝贝医学网站。 七毒散都有人知道,那这个大补丸可能也会有人知道。 反正如今已经无计可施,只能去上面碰碰运气。 嗯,是碰碰皇帝的运气。 只是为一个脑出血而去悬赏发布问题,有点不像专家所为。 但如今就是这个态势,无解了啊。 她装着如厕去了外面,趁着没人进了诊室。 点开网站,立即发布悬赏问题: 病人因服用由“鹿茸、锁阳、银杞、日月虫、桃胶、桑胶、雪莲、冰蟾、贝叶、金枝、归血草、人面花、年归、黄芪、人参、红花、金根、松黄”组成的补药药丸,导致血压急性升高引发脑干出血,昏迷不醒。 正常治疗后出血症状有所控制,但无法完全控制,如今病人仍然昏睡不醒,针刺反应不大。 求解! 将这三段话用中英文发出。 …… 出了诊室,回到寝房,就小声问起南家军的事情可曾商议出了结果。 战无忌道:“拟从旧部中提拔一人。只是对南家军不熟悉,这个人选还需从长计议。” 李书令道:“东部边境被南贼掌控数十年,军中皆为南贼亲信,朝廷空降将领难以服众,启用旧部又恐养虎为患。的确还需从长计议。” 雪小暖听了,心中已有主意。 禁不住轻笑一声:“王爷和李大人所虑都是现实。我有一个想法,供王爷和李大人参考。” 两人一齐看向她。 战无忌热烈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雪小暖那双漂亮的杏眼上,心想小仙女每次这样浅笑,都具备让人安心的力量,惟愿小仙女天天笑口常开。 李书令则不自觉挺直腰板,这小神医当真连军政要务都能懂得? “可昭告天下,南家军更名为东军。” 雪小暖微微一笑。 “东军统帅、大将、副将等人从东军四品以上将领中公开遴选,朝廷设德、忠、智、勇、廉五重考核,由六部官员组成考核团坐镇。” 战无忌和李书令眼睛一亮,这个办法好啊! 异口同声道:“如此一来,人人都有晋升之机,南贼余孽也无暇煽动不满!” 雪小暖满意地点点头:“正是。当升迁的烈火燃遍军营,谁还顾得上纠结旧主?” “此举既能汰除庸碌奸佞,又能激励士气;既是洗牌良机,更是安军妙策。这盘被南贼搅浑的水,也该清清了。” 雪小暖说完,就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 望着两位神色震动的男子,她的笑意越发深了。 前世哪个国字头的单位,不是如此考核激励员工的? 哈,准确说,不是这样卷起来的? …… 战无忌听得眉目舒展,此番考核激励办法,可以在大卫的所有军队里推广。 心里一动。 再动。 又想抱抱他的小仙女了! 就听李书令压低声音:“如今朝堂只有王爷坐镇,王爷明日起必须监国,事不宜迟,此事当令兵部立即组织实施。” …… 去抓游商陈和礼的侍卫回来复命。 两人忙走出寝房。 “启禀王爷,启禀统领。” 灰衣侍卫单膝跪地,额间都是汗水。 “属下带领二十余人赶到陈和礼居住的小院,将小院团团围住。小院里,只有一个一问三不知的厨娘,说陈老爷进货去了。属下带人将小院翻了个里里外外,什么也没发现。” “不曾发现跟太子和宁王来往的书信?”战无忌问道。 “除了几百包茶包,其余什么也没有。” “桌上可有纸墨笔砚?”战无忌再问。 “有的。” 战无忌恨声道:“那就是逃了!” 李书令也点头:“只有逃跑之人,才会把所有纸证、单据销毁得如此彻底。但这恰恰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人既然是大渊奸细,那药丸必是剧毒!”战无忌突然握紧拳头。 “是的,快告诉小神医。” 两人匆忙入内。 …… 第196章 有人揭榜 雪小暖神色自若地听着两人复述侍卫报告的结果以及他们的判断,并无任何诧异之色。 这个结果,本来就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也在朝着这个方向重新调整了寻医之法。 旁边正在为皇帝转针的院首倒是听出了一身冷汗。 提心吊胆走过来:“小神医,你为老夫把把脉,如果是剧毒,老夫只怕早已中毒而不自知。” 雪小暖安慰地一笑:“我都说了,你和皇上,就是喝一两酒和喝两坛酒的区别,院首身体,自是无妨,那下毒之人,也是算准了你会试毒的。” “还是把一把吧!” 雪小暖无奈,只好请院首坐下,把手指放到他的腕上。 把了一会儿,雪小暖放开手:“沉细脉短,院首大人为皇上病情忧思过度,估计已经几天不曾入眠?” 院首点头:“皇上昏迷不醒,老夫无法入睡。都怪老夫,毒药都没为皇上试出来。” 雪小暖温声劝道:“下毒之人把借刀杀人、试药用药、金蝉脱壳都算计好了,也是防不胜防。皇上醒了也不会怨你,你要放宽心。” 院首拱手:“谢谢小神医!皇上不醒,老夫肯定无法入睡。” 哎,不睡就不睡吧,找不到治疗方法,我也睡不着。 雪小暖又去如厕一次。 …… 电脑里,她的问题下面有了三个评论。 一条英语写的。 翻译过来就是“中药果然博大精深,好些名字都不曾听过。人面花就是一朵花的花纹像一张脸吗?日月虫又是什么虫?” 下面有人用英文解释:“人面花已灭绝,据说花蕊的形状有眼睛鼻子嘴巴。日月虫是一种昆虫,喜于日月同辉之时出来活动,故称日月虫。” 另外一条评论写的是:“这十八味药中,一半已近灭绝,题主在大夏哪里?难道大夏还有这些药草存在?” 雪小暖很想回他一句:我在大卫,据说这药丸来自西域,献药的人是大渊奸细,你猜这些药出自哪里? 失望地出了诊室。 …… 皇帝的病情还是那样,因血流暂时止住了,人又变得红润了点. 但锦被下的身体,明显更瘦了! 雪小暖长叹一口气。 皇帝啊皇帝,你真是考到雪医生了! …… 正午日头悬在檐角。 寝殿外厅桌上散落着几副残羹。 昨日还捧着水煎包大快朵颐的小神医,此刻正对着凉透的粳米粥出神。 其余几人垂眸默坐,瓷碗里蒸腾的热气渐渐消散,只剩浮油在日光下凝成斑驳的絮影。 一如他们的心情。 …… 下午惠妃过来,看几人表情不爽,知皇上病情不容乐观,也变得郁郁的,只是眼睛不断瞟向她的好大儿,就怕有一个动作没看进心。 哎,老皇帝实在要死,就死吧,反正她的儿子已经活过来了。 其实对这次儿子死而复生,惠妃是很感激皇帝的。 是也这几天她的侍疾极其用心。 但皇帝跟她的儿子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 晚膳过后,雪小暖又如厕一次。 …… 这次有人揭榜了! 仿佛沙漠久渴的人突然看到一汪水,巨大的感动压过应该有的惊喜。 雪小暖还没点开看回复,已经泪流满面。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合十闭目,虔诚祷告:万能的佛啊万能的主,请保佑治疗方法都是我能实施的,请保佑所需药材都是我能提供的。 如果没人指点迷津,皇帝真的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指点迷津的人说要开颅,皇帝也只有死路一条。 如果指点迷津的人说要用上某种已经灭绝的药,皇帝还是只有死路一条。 万能的佛啊万能的主,请为小五哥留住他父皇的命,小五哥以后一定做个爱护天下苍生的好皇帝! 默念完毕,才小心翼翼坐下,颤抖着手拿起鼠标,点开对话框。 回复得很长。 看到字多,雪小暖的心安稳了些。 认真回复的人,说明的确有破解之法,不然打字不累嗦? 定定神,才开始一字一句往下读: 题主所提的补药,药物成分没有问题,但其中“日月虫、归血草、人面花、金根”四味药材存在配伍禁忌。其药性拮抗反应导致毒性物质生成,引发患者深度昏迷伴颅内出血,当务之急在于解毒止血、醒脑复元。 现将家传典籍所载化解之法详述如下: 第一步排毒。取黄芪、桃仁、桂枝、万灵草、千足根、大枣、炒白芍各 15 克,文火慢煎浓缩至 120 毫升。日服三次,每次20毫升,连服两日,待患者排出腥秽脓血便,即示毒邪外达,可停止服药。 此复方取黄芪扶正,合桃仁、桂枝通利血脉,佐以万灵草等解毒之品,共奏祛邪不伤正之效。 第二步止血。鲜凝血藤100 克配伍适量生姜熬水,水温五50℃,先行金针封穴术,精准刺灸百会、孔最、隐白三穴以固摄血脉。全身泡入,只露口鼻。待毛孔张开、水色转暗起浴。 温热之性协同金针封穴,使凝血藤有效成分经皮渗透,直达病所,此乃化解毒瘀、挽救危局之关键所在。 第三步醒脑。依次施针鱼际、中封、太冲、三阴交、阴陵泉、涌泉、大椎诸穴,行针得气后留针 15 分钟。通过经络传导激发经气,促进气血运行,恢复脑窍清明。 依此序贯疗法施治,通常一日之内患者即可恢复神志。 上述药物,唯凝血藤几近灭迹,颅内出血初期的轻症患者,可用泥黄草替代。 望采纳! 下面有好几个回复,都说这个方法很有医理,但凝血藤已经灭迹,还要新鲜的,只怕不好寻。 有一个回复说如果题主寻到了鲜凝血藤,请一定告知,他愿重金购买。 …… 凝血藤? 雪小暖露出一丝微笑。 老皇帝啊老皇帝,你可生了一个好儿子。 若不是你的五儿子躲在深山山洞里,我也不会去山洞给他治病,我不去山洞,就不会去山洞后面的峭壁,不去山洞后面的峭壁,就发现不了凝血藤。 究其原因,皇帝,还是你命不该绝! 本姑娘怎能想到,治疗外伤出血的凝血藤竟然可以治疗脑溢血? 心思百转间,已将那三个步骤复制粘贴修改后变成繁体打印出来。 …… 守着将死皇帝的众人,抬眼就看到出去时还是垂头丧气的小神医,不到一刻钟就已意气风发地回到寝房。 明明只是寻常的步伐,可脸上那自信自得的神情,发自内心的喜悦,看在绝望的众人眼里,就像一个踏着祥云而来的小仙女。 有希望了? “院首大人过来!” 雪小暖将纸递过去。 院首来不及纠结这纸为何质地坚硬颜色雪白、这字为何大小方正笔锋细致,已经一头扎进字里行间。 看到第一步,激动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这个方子有道理。 看到第二步,眉头再次皱紧。 看到第三步,眼中满是惊叹,只觉得针法无比精妙。 然而,兴奋过后,眼睛又落到第二步上。 存世稀少的凝血藤,太医院干的都没有,从哪里寻新鲜的? 就算寻得到,陛下等得及吗? 一筹莫展的时候,小神医清脆的声音传来:“第一步、第三步,院首大人负责,第二步的药,我来负责,针灸部分还是院首大人负责。现在立刻去配药吧!” 院首猛然抬头。 一双老眼吃惊地看着雪小暖:“神医,你有凝血藤?皇上用泥黄草只怕是没用的。” 雪小暖笑眯眯地:“是的,我有鲜凝血藤。赶紧准备吧,让皇上早日醒来!” 两人的对话让除了皇帝之外的其余六人精神一振,神医这是终于找到了方法! 战无忌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父皇醒来,一定要请父皇赏小仙女十万两银子。 还有,珠宝无数! 就听小仙女悠悠的声音传来:“王爷,可以让战三他们进宫了。” 第197章 无法仿制弓弩 弇州太守府。 器房。 空气中还有淡淡的迷香气味。 出恭的曾四回来后,发现李贵在打瞌睡。 忙摇醒他:“李贵,昨夜你干啥去了?” 李贵睁开眼睛:“咋了?我咋睡着了?我刚才还在清理弓弩!” 一低头:“啊?弓弩呢?王三还来的两把弓弩明明就该在桌上。” 李贵脸都白了。 “这…… 这不可能!” 踉跄着在架子上翻找。 “曾四你看,弩箭都在,一起还来的。但是弓弩不见了!” 曾四吓得大惊失色,他刚才不该去看小红的,如今弓弩失窃,两人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门外值守的侍卫闻声冲入,腰间长刀映出他们难以置信的脸:从昨夜戌时到现在,他们寸步未离,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 弓弩失窃,是特大事项,立即报告林将军。 林山气急败坏冲进来:“人是从哪里进来的,难不成早已潜伏于内,把这器房给我查个底朝天!” 终于,有个细心的侍卫发现端倪:“林将军,这块砖跟别处不同,特别干净,灰都没有。” 随着匕首撬动,那块砖缓缓松动,这才找出了暗道。 顺着暗道下去,才发现是个三通暗道。 一个通陈一行夫妇卧房,一个通器房,一个通府外一处没住人的宅子。 这个暗道,作为原太守府侍卫首领林山并不知道。 那么,何人会知道这个暗道呢? 陈一行夫妇知道,已经伏诛。 陈一行的几个幕僚也可能知道,已经伏诛。 唯一逃脱的,就是原太守府长史尹守成。 此人诡计多端,以他和陈一行的关系,必定知道这处密道。 本次失窃,是两把弓弩,那就说明,窃贼对弓弩很感兴趣。 谁对弓弩最感兴趣? 火龙军! 可尹守成不是太子的人吗? 皇上病重,朝局动荡之际,太子派他到弇州来偷一把两把弓弩? 可能性很小。 又想起尹守成当时给陈一行献的灭杀汉王之计,一看就是冲着铁骑军去的。 只有一个可能,尹守成是大渊细作! 尹守成已经再次潜入弇州。 …… 林山判断出当前态势,立即封锁密道,骑马去铁门关向苏铁报告。 苏铁大惊! 如果真是尹守成偷的,那就麻烦了,他和汉王早就调查出来,尹守成在大卫查无此人,根本就是个大渊细作。 火龙军如果获得了弓弩,再仿制出来,大卫对大渊再无钳制能力。 当务之急是向汉王和薛姑娘禀明此事,但是汉王远在京城,又不能暴露身份,实在不适合现在去打扰他。 …… 两人自此,每日忧心忡忡。 林山回到太守府,一天十二时辰都在太守府盯着,除了处理日常事务,就是整肃军纪,加强侍卫训练。 曾四因值守期间脱岗两刻钟,责打二十军棍,撵出太守府,永不录用。 王三、杨虎等人未按时归还军器,责打二十军棍,各扣罚两月军饷。 加强器房戒备后,林山又带人拿着木槌,亲自将太守府地面一寸一寸检查一遍。 剩下三把弓弩,不再归还到器房,由林山亲自保管。 妙娘刚成婚几天就开始独守空房,好在白日两人总能碰到一两次。 苏铁的失眠症又犯了。 可白天还得打起精神,拿着那个望远镜,不断扫视雪门关 的方向。 大渊能人不少,如果将弓弩仿制出来,铁门关,危也! 大卫,危也! …… 苏晚不知父亲遇到的难事,只觉得汉王走后,父亲苍老了不少。 她提着为父亲熬制的银耳粥,进了父亲书房。 “爹,怎得还不休息?” “闺女,你怎么也还没休息?” “女儿看书房还亮着灯,专程为爹熬了夜宵,爹快饮一碗。” 苏铁接过银耳粥,一饮而尽。 笑着看向女儿:“最近爹忙,少有见到闺女,闺女倒是知道心疼爹了。” 苏晚就问道:“汉王殿下和薛姑娘去了京城,不知皇上的病情如何?” 苏铁长叹一口气:“陛下这次病重,薛姑娘此去,应无大碍,只是京中一直没有传信过来。” “那皇后娘娘要辛苦了。” “她辛苦作甚,她早被太子给软禁了。” “啊?为何?”苏晚一惊:“皇后娘娘不是太子的母后吗?” 苏铁面露不屑:“母子又如何,皇后与宁王还是母子呢,宫中的事情,不是你我可以打听的。皇上病重,任何变故都可能发生。” 苏晚本来还想打听一下皇后的妹夫郑西侯家,被父亲拿话一呛,竟然再也问不出口。 只在心里祈祷,但愿宫中风云,不要殃及郑家。 …… 却说大渊雪门关这边。 试射过弓弩的的威力后,穆正清每日把玩,爱不释手。 这杀器,太好用了! 颠覆了他对兵器的认知。 他只敢把其中一把交给周云,并一再强调,怎么拆的就得怎么装好。 周云接过弓弩。 眯眼凝视弩身上那些精巧的部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回到工坊,周云将弓弩置于案头,烛光摇曳下,小巧的弓弩折射出银色的冷光。 他握着自制的工具,试图撬动卡扣,可金属表面光滑如镜,竟连一丝缝隙都难以寻觅。 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落,浸透了后背的衣衫,直到晨光刺破夜幕,他才终于找到了机关所在。 当几十个零件散落在檀木案上时,周云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那些带着细密螺纹的圆形连接件,纹路工整得如同天工开物,凭他多年锻造经验,竟看不出是如何打磨而成。 最诡异的当属那个漆黑的瞄准器,透过镜片望去,远处的山峦竟如在咫尺,这等神异,远超他对世间器物的认知。 那个铁丝盘绕而成的零件,比军刀上的那圈铁丝更为复杂。 弩臂和弩弓相对好仿制一些,没有同类材料,可用铜来替代。 可那根看似简单的弩弦,工匠在打铁间敲打了几天几夜,无论采取何种锻造、淬火方式,打出的金属丝不是韧性不足,刚一绷紧便断裂,就是太软,根本无法蓄力。 暮色再度笼罩雪门关,周云独自坐在堆满废铁的工坊里,手中攥着半截断裂的弩弦。 望着案上那些奇形怪状的零件,他第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这哪里是兵器,分明是神工鬼斧的造物。 既然仿制不出来,那就复原吧。 但是拿起那个铁丝盘绕而成的零件,周云怎么也装不还原。 太子把另一把弓弩借给他参考,但严令不许拆卸。 他对照着方向,却无论如何也装不上去。 周云喜提人生最爽的一次挫败感。 …… 第198章 呼延彦受伤 太子穆正清来看过几次,也提出一些建议。 但是关于这个奇怪的零件,太子也装不上去。 工匠们轮番上阵,都装不上去。 吴成也过来试,当他浑身冒汗地握住零件往空洞里卡紧时,这个丝绕状零件直接飞了出去,众人找了半天,才在屋角的柜子下面找到。 周云蹲下身,指尖抚过零件,瞳孔骤然收缩:“诸位请看,这银丝绕成的螺旋结构,压紧放开可以弹跳而出,可见弩箭的爆发力全靠它积蓄势能。” 又看向太子:“军刀能瞬间弹出,也是靠的这个零件。这个零件就是弹射的关键!” 接下来一句话直接让全场无语:“精密的回纹锻造,需要将铁水浇入蝉翼般的模具,可咱们的工匠连直直的铁丝都锻造不出,这般精巧具有弹力的零件,根本制不出来。” “够了!赶紧给孤还原!” 太子一甩袖子,走了。 气人! 好不容易盼来尹夫子,尹夫子冒着生命危险带人盗回弓弩。 居然无法仿制! 不但无法仿制,拆下来还装不回去。 这周云的能力,退步如此之大? 还是以前太言过其实? …… 第二日,周云终于把那个弹跳的不听话的零件卡入卡槽,循着记忆,将弓弩还原出来。 他长舒一口气——这把弓弩总算恢复了完整模样。 提心吊胆到了太子房间,将还原出来的弓弩还给太子。 “属下已将弓弩所有零件尺寸测绘,拟带回京城工坊日夜研究,以期早日为大渊制出同类杀器。” 太子凝视着周云眼下的乌青,到嘴边的斥责化作叹息。 “退下吧。” 太子挥退周云,目光落在案头的兵书上。 这几日他在反复推演战局。 北境入秋后,很快就会冻土封路,短期内难以大规模用兵。 突然想起月前那场溃败,大卫国明明占据上风,为何不乘胜追击? 对了,他们的骑兵不行! 大卫没了铁骑军,再有弓弩又如何,还不得躲在关口里,只图自保。 自己何苦纠结这个暂时造不出来的弓弩? 正该避我之短,扬我之长,以我之长,击汝之短。 大渊铁骑踏破草原的威名,岂不比这精巧器械更具震慑力? 可惜,上次火龙军的骑兵营也损失惨重。 这样想着,就带着两把弓弩和尹守成等人去了军营。 他要和呼延将军商议如何扩大骑兵营的事。 …… 到了军中,太子提出自己想法:“苏家军擅用劲弩,我们必须以骑兵破局。” 话音未落,呼延彦抚须大笑:“殿下与老臣想到一处去了!” 笑罢,正色道:“老臣已将扩充骑兵营的事安排下去。如今弓弩无法仿制,能与苏家军抗衡的就是火龙军骑兵。” 太子点头:“要让火龙军骑兵营,成为所向披靡的存在。将士们的盔甲和长枪,都要配备新的。所需银钱,孤向父皇申请。” 两人商议完毕,呼延彦忽然压低声音,微眯的眼尾尽是狡黠:“殿下今日可将弓弩带来?老臣陪殿下去猎杀几只兔子试试这弓弩威力?” 实在是他想玩玩这弓弩。 太子意味深长地笑道:“今日孤特地将弓弩带来,就是为了将其中一把,交与将军使用。” 说着递过去一把弓弩:“以后就是将军的了。” …… 一行人策马行至关后的龙门山下。 “吁——” 呼延彦猛然勒住缰绳,战马悄然而立。 前方草丛簌簌响动,三只灰兔突然窜出,雪白的短尾在枯草间时隐时现。 呼延彦二话不说,抄起弓弩提到腰间,并未瞄准直接发射。 “啊!” 一声闷哼传来,呼延彦身子一歪,就要落马。 千钧一发之际,太子从马上飞身而起,稳稳托住即将坠地的老将军。 “呼延将军,咋了?” “殿下,弓弩……有问题……老臣肋骨,好像断了……” 太子看他胸前铠甲,并未损伤。 但既然呼延彦说他肋骨断了,他便小心翼翼解开他的铠甲。 解开上衣后,果然在铜色胸腔右侧,发现一处明显的凹陷红淤。 “快,传军医,呼延将军受伤了。” …… 太子拿起地上的弓弩,在旁边看到一支孤零零的弩箭。 太子疑惑的目光在弓弩和弩箭上来回扫视,终于想明白—— 这支本该射向兔子的弩箭从弓弩后方射出,直接射到了呼延将军肋骨处。 所幸穿了铠甲。 所幸弩箭的后头没有锋利的箭头。 更庆幸的是,呼延彦刚才射击的时候并未将弓弩抬到眼前瞄准,不然受伤的就不是肋骨,而是半边脸颊。 脸上没有铠甲的遮挡,受此一击,呼延将军与孤,只怕已经阴阳两隔。 越想越可怕,穆正清的眉峰不受控制地卷在了一起。 这弓弩,盗取当天他们就试用过,并无这样的意外发生。 他立刻将自己手中的弓弩放到一块大石上,人躲到大石侧面,只伸手扣动扳机。 弩箭毫不犹豫射向前方,没入远处的草丛。 再发一箭,同样如此。 又拿起呼延彦刚用的那把弓弩,同样放到石头上,扣动扳机后,弩箭向后方射出。 太子一瞬间就明白问题所在。 “周云——” 太子咬牙切齿。 “殿下息怒。这弓弩缘何射向了老将军?” 尹守成小心翼翼问道。 “周云送回来的弓弩,不知把哪个地方装反了。” 太子脖颈青筋暴起:“弩箭射出方向居然是反方向。这周云,他差点射杀了呼延将军!” “原来如此!好在老将军命大,并未瞄准就扣动了扳机。” “周云,你等着!” 太子跳脚,气急败坏。 …… 直到军医飞马赶来,他才收住情绪,看向尹守成:“辜负尹夫子了。好不容易得了两把弓弩,如今一把还成了断翅的鹰!” 一向温润的嗓音染上粗哑的裂纹。 看到太子情绪低落,尹守成赶紧自我检讨:“是老臣贪功冒进,若当时在地道多等半刻……” 是啊,早知无法仿制,在地道里多等片刻,等另外几把弓弩也交进器房,再下手岂不是就可多得几把利器? 可惜! 第199章 熟悉的陌生人 这日下午,林山正在跟几个下属议事,妙娘神色惊慌地闯进来。 林山忙站起来,迎过去:“发生什么事了?” 妙娘脸色发白,嘴唇发干,一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 林山脸色一变,拉着妙娘,快步进了隔壁自己的临时宿舍。 他倒了一杯水递给妙娘:“阿妙,发生什么事了?你不要怕,如今你不是一个人,说出来就行。” 妙娘一头扑进林山怀里:“山哥,我看到了一个人。” 林山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抚:“你看见谁了?别怕,说出来就没事了。” “山哥,那个人,呜呜呜……那人我不认识。” 林山扶住她颤抖的肩,把她转到面前。 “阿妙,看着我。” 妙娘睫毛剧烈颤动,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写满了恐惧,像只蝴蝶再次扑进他怀里,发出细微的呜咽。 “阿妙,一个不认识的人把你吓到了?” 妙娘点头不迭。 “因为这个不认识的人,你觉得像一个认识的人?” 妙娘再次拼命点头。 林山不再追问,将妙娘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心里却在暗自思量。 妙娘向来沉稳,能让她如此失态,今日所见之人必定不简单。 …… 一刻钟后,妙娘的颤抖逐渐平息。 她抬起头,眼神中仍残留着惊恐:“山哥,那个人我不认识,但他的身形,他走路的姿势,他的眼神,很像陈一行。” 陈一行? 这三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山心头。 他猛地后退一步,脸上满是震惊之色:“阿妙,你是太紧张了,陈一行在一个多月前已经被砍头了。” “山哥,正是因为知道他死了我才害怕的。” 妙娘咬住嘴唇,眼泪夺眶而出:“他的身形,他的眼神,我太熟悉了。” 林山眉头紧锁,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柔:“你把今日遇到他的情景说给我听。” …… 原来中午吃过饭后,妙娘想着库房的棉线已经不多,就带上丫蛋去布坊购买。 到了百花楼门口,遇到百花楼的掌柜于娘子。 两人就在街头聊了几句,她的眼睛余光突然瞥见一个身影从百花楼里踱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鬓角染着霜白,步履却沉稳有力。 男子看到她,脚下明显一顿,像是被什么绊住了。 可下一秒,他便神色如常,继续往前走去。 她觉得这个男子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但男子的样子却是全然陌生的。 就又装作无意地瞟了一眼。 正好对上男子骤然转身看过来的目光。 那眼神如淬了毒的匕首,阴森又怨毒,将她钉在原地。 她不寒而栗。 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往上窜,浑身汗毛倒竖。 这熟悉的目光让她突然想起一个人:陈一行。 她猛地抬头,想要再仔细瞧瞧,男子已经很快闪进了一个小巷。 但是那闪身进巷的背影,跟陈一行一模一样。 她竭力压住惊慌,问于娘子刚才出来的男子是谁? 于娘子说是个外地来的游商,寡言少语,每日进百花楼看看歌舞,喝两杯酒就离开了。 妙娘再无买线的心情,打发丫蛋一人去了布坊,她就踉踉跄跄回了太守府。 …… “你是说,陈一行还活着?” 林山低沉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妙娘浑身发颤,声音里满是恐惧:“山哥,我怕,我真的好怕...... 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死?” 林山抱住她:“陈一行已经死了,我看着砍的头,仵作还验了身的。” “山哥,我担心那人就是他,他如果没死,他肯定会找我们寻仇。” “傻瓜,他要寻仇早来寻仇了,哪里还用等你去遇见他。他在暗处,你我可都在明处。” 林山拍着妙娘的背,目光却变得阴鸷。 “可那个人,真的让我好害怕。” “莫怕,明日我去百花楼会会这人。如果是陈一行,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 …… 第二日午时,林山去了百花楼,直到未时,都没遇到妙娘说的人。 又去了两日,还是没遇见。 问了于娘子,说那个客人自那日走后,再也没来,许是去了外地。 这话,让林山的心也悬了起来。 又哑然失笑。 陈一行是在他眼前伏诛的,难不成有两个陈一行? …… 即使坚信妙娘看到的不是陈一行,林山还是提醒妙娘最近不能一人出门。 并派自己一个得用的属下近段时间跟随妙娘,保护妙娘。 …… 京城,皇宫。 战一几人已在勤政殿正常当值。 对皇上的医治在按部就班进行。 药水按时灌下去后,第二天,皇帝排出四次黑色脓便。 雪小暖诊视后对院首道:“皇上不仅颅内出血,肠胃也出血了的,此黑便就是血便。” 排出毒便后,皇帝的脸色更苍白了,但看着已经有了一点生机。 当日晚间,雪小暖从诊室里割了一百克凝血藤出来,亲自配上一斤生姜熬制浴汤,倒入浴桶,凉至微微烫手。 院首金针封住榻上帝王的百会、孔最、隐白三穴。 皇帝穿着雪白里衣,两耳塞着棉球,被放进浴桶。 战无忌抬着他的头,战一抬着他的腰,让他既全身入浴,又无伤口鼻。 雪小暖强调,脑部必须入浴。 为保证水温,半个时辰内加了三次水。 一个时辰后,原本黄绿清亮的水色变得暗浊。 雪小暖指挥几人将皇上抬出来,拔针,换衣,平躺榻上。 此时的皇帝,好像被抽走了一切力气,仍然闭目不醒,但苍白的脸色已经越来越红润。 雪小暖和院首轮番把脉,每隔一个时辰,把脉一次。 两人惊喜地发现,渗血已经渐渐止住。 手电刺激瞳孔,瞳孔已有明显收缩表现。 雪小暖和院首相视一笑。 这么多天来,皇上的病情,算是真正稳住了。 …… 惠妃看皇上又有了希望,不再回凝翠宫。 每日衣不解带,指挥周公公为皇上更衣、擦背、擦臀、擦大腿。 因为薛神医说,这几处,久不移动,容易长毒疮。 皇帝又躺了一天,雪小暖已经确定,皇帝的血,是真的止住了。 是时候进行最后一步了。 让皇帝醒过来! …… 第200章 皇上醒来了 昨夜亥时,雪小暖便以今日需施针为由,将院首赶至旁边屋子休息。 她亲自监督院首服下安眠药,方才放心离开。 经过六个时辰的充足睡眠,院首神清气爽地醒来。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满心愧疚。 自己得以安眠,小神医却要坚守岗位,彻夜值守。 其实自从战三等人入宫,李书令便卸下了勤政殿的安保职责。 如今,每晚雪小暖为皇帝把脉完毕,便会安排众人轮流值夜。 她自己则前往一侧的睡房,进诊室睡上十来个小时。 之然睡在她的外间。 …… 此刻,精精神神的院首和精精神神的雪小暖同时出现在皇上病榻前。 雪小暖环视一圈,神情焦灼、眼睛发亮的观众太多了。 “劳烦各位暂避。” 雪小暖脆声道:“王爷、惠妃娘娘、战一、战二、战三、战四、之然、旻公公你们都出去等着吧,金针渡穴需清净,人多了太闷,会影响皇上醒来。” 众人万般不舍却也听话地出了寝房。 “周公公,把熏香闭了。” 一切准备就绪。 雪小暖看向院首:“院首大人,看你的了!开始吧。” 院首凝神,银针破空刺入鱼际穴。 随着太冲、三阴交等要穴依次落针,皇帝凝滞的气血似被唤醒,苍白的唇色竟泛起淡淡血色。 当最后一根银针没入大椎穴时,皇帝的心口,很明显地起伏了一下。 一刻钟后,院首将针拔掉。 龙榻上的皇帝,额角竟沁出薄汗。 晦暗的印堂化作浅绯色,渐渐红润的脸色映得枕畔的玉如意都鲜活了几分。 一个时辰后,虽然还是未醒,但看着就跟熟睡一样了。 雪小暖打开门,吩咐道:“让厨房备下温热米汤,皇上随时都可能醒来。” 惠妃笑道:“神医,本宫已吩咐膳房准备了参汤。” 雪小暖摇摇头:“初愈需清养,荤腥大补反倒伤身。” 心想皇帝就是大补才成这个样子的,你们还不吸取教训。 战无忌低声请求:“薛姑娘,本王想看看父皇。” 雪小暖点头:“行。一次可进来两人。” 旻公公往前疾走两步,却在看到惠妃的时候又退下了。 …… 又过了三个时辰,皇帝还是没有醒来,只是脸色愈发正常了。 雪小暖又给他把了一次脉。 颅内的血,的确止住了! 她看向众人:“你们觉得皇上最想看到谁?” 众人异口同声:“自然是汉王殿下。” “行,王爷和惠妃娘娘留下,其余人都退出吧!” 众人再次听话地鱼贯而出。 “王爷,你握着皇上的手,不停跟他说话,不停喊他。” 战无忌依言在龙床前半跪,一只手握着父皇的手。 父皇的手已经有了点温度,这让战无忌安心了许多。 指腹摩挲着父皇掌心,战无忌喉间突然发紧。 “父皇,您快醒来吧,我是无忌啊。” 他俯身将脸贴在皇帝手背上,恍惚间想起幼时在御花园骑马,自己不慎坠地,也是这样一双大手将他稳稳托起。 “儿臣八岁时,您带我去猎场。您说我的箭术若能胜过别的侍卫,便封我做最小禁卫门侍卫。儿臣那时整夜练习,手心磨出血泡也不肯停,最后真的射中了一只兔子。” “您当时笑得多开心,把我抱在马上,说我是最有出息的皇子……” 窗棂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龙床镀上一层暖金。 战无忌的声音渐渐沙哑,却仍固执地讲着往事。 “儿臣十四岁时,你给儿臣讲兵书,说纸上谈兵不如军中历练,将我送到铁门关……” 忽觉掌心一紧,低头便见皇帝的手指微微蜷动,眼皮也在轻颤。 “父皇!” 战无忌猛地直起身子,眼中燃起希望。 雪小暖快步上前,指尖搭上皇帝腕脉,须臾间露出笑意:“脉象磅礴有力,皇上该醒了。” “父皇,快醒来吧,神医说,经此一劫,您的千秋还长着呢。” 后面半句话是战无忌临时杜撰的,他知道他的父皇最想长寿。 皇帝的手又动了动,枯槁的手指突然收紧,像溺水者抓住最后浮木,这次竟然握住了战无忌的手。 殿内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皇帝缓缓睁开眼,涣散的目光扫过穹顶盘龙,浑浊的视线在战无忌脸上聚焦。 干裂的嘴唇翕动,沙哑唤道:“是忌儿么……” “是儿臣!” 泪流满面的战无忌紧紧攥住皇帝的手,生怕一松开他又会陷入昏睡。 皇帝想要撑起身子,却因虚弱而力不从心。 战无忌连忙扶住他后背,将软垫垫在皇帝身后。 雪小暖出去对周公公吩咐道:“把米汤端上来,喂皇上服下。” …… 皇帝的眼睛缓缓移动,落到院首身上,轻轻颔首。 落到惠妃身上,微微笑了一下。 落到雪小暖身上,立刻看向战无忌:“这姑娘是神医吧?” 战无忌再次蹲下,握住皇帝的手:“是的,父皇,儿臣的七毒散是她解的,儿臣的伤也是她治好的,这次父皇的病,也是她治好的。” 雪小暖忙过来,对皇上拱手行了个礼:“皇上万安。皇上的病,是民女和院首共同为皇上治好的,院首大人已经几天几夜不眠不休。” 皇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下。 原来这丫头是能好好说话的! 点点头:“神医,大恩不言谢,朕记下了!” 周公公端来温着的米汤,一口一口喂皇帝服下。 喝了米汤的皇帝说话中气足了点。 “让他们都进来吧,朕知道他们都在为朕担忧。” 外面几人,特别是旻公公,第一个冲进来。 却在离龙床几米处就跪下磕头:“陛下,您终于醒了!” 战一几人一起跪下:“恭祝陛下万安!” 战无忌对战二道:“你立即去通知李大人,就说陛下醒了。” …… 李书令很快赶来,一来就说有要事禀报。 皇帝看了眼众人:“书令留下,无忌留下,院首和神医留下,其余都退下。” …… 众人退下后,皇帝道:“朕如今体力不济,你们挑重点说。若非敌国进犯这等大事,其他就不用回了,朕都知道,朕休息一两天,自会上朝处理。” 李书令和战无忌对视一眼,皆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心想您老一直昏迷不醒,这几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皇后被禁、丞相被杀、太子软禁、宁王、靖王被囚、南家下狱、五千降军安置、三万东军群龙无首、将士考核竞选……桩桩件件,哪个不是火烧眉毛的大事? 虽然都比不过敌国进犯,但都等着您拿主意啊。 但看皇上不容置辩的表情,李书令就跪倒:“老臣告退!老臣还要去处理那几千降卒的事。” 皇帝点点头,轻描淡写道:“这五千兵,打乱了分到各军去。” 李书令眼睛一亮:“是,老臣遵旨!” 第201章 王一弧道宫 李书令走后,皇帝也不说话,盯着战无忌看了好一阵,又看了一会女神医。 轻声道:“朕还有点累!你们都去歇息吧,让周公公和旻公公进来。” 雪小暖就拿出一瓶益气养血口服液,让皇上喝了。 皇帝喝了口服液,精神又好了点。 就对周公公道:“朕困了,要睡一会,养养神,不许人来打扰。” 周公公心里诧异,心想您老人家才睡了几天几夜啊! …… 皇帝把眼睛缓缓闭上。 脑子却在飞快回忆梦中的一点一滴。 …… 是的,昏迷的这几天,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其实也不是梦,准确点说是在另一个世界里过了几天。 …… 那天,是国师王一弧来接他的,并把他带到一个巨大的宫宇里。 “陛下中的毒,已顺着奇经八脉渗入腑脑。” 王一弧的指尖拂过案上青铜药鼎,袅袅白烟里似有幽影浮动。 “此毒无解,贫道亦回天乏术。” 他问:“朕难道已经死了?这是死后的地方?” 王一弧负手立于丹墀,玄色道冠上的玉簪泛着冷光:“陛下现在是弥留之际。此处是贫道的地方。” 他问:“为何会弥留?既然中了无解之毒,两眼一闭不就死了。” 王一弧笑道:“陛下在等一个人!” 他心下恍然。 他的确在等,等他的忌儿。 王一弧又笑道:“那个人如果把他的金线带来了,你可能还有一线生机。” 他就想起忌儿中毒那次请国师卜卦,国师算出忌儿幸得一丝金线游绕,金线就是忌儿的一线生机。 “难道医治忌儿的人,也能为朕解毒?” 王一弧又笑道:“不好说!陛下这次毒入腑脑,回天乏术。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且在贫道这里享受几日,也算贫道送你一程。”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过是没等到无忌,还舍不得落气而已。 有点出乎意外。 他才五十六岁,一心追求长寿,怎么反而就要死了呢? 在经历了从失望到绝望的情绪后,他的心,渐渐变得坦然。 他开始明白,这道宫里的茶香比龙涎香更沁人心脾。每日和王一弧喝茶论道,或者去外面赏花看月,竟然是无比的放松。 国事、权力、财宝、女人、长寿这些往日的追求,到了这里,竟然都成了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顶多算得上过眼云烟。 以前的自己真是俗不可耐! 将死之际,皇帝倒是突然顿悟了。 …… 偏偏道宫外的人不想给他清静。 一日,太子来了,坐在道宫外,一直盯着他。 他奇怪地看着这个儿子,不明白他是如何来的? 又不明白他为何不进来请安。 难道太子也要死了? 不想就听到了太子的声音:“父皇啊父皇,从前您是多么喜欢儿臣,为何有了五弟,儿臣就处处不再如他?” “父皇啊,您知道吗?五弟和铁骑军是三弟害死的,儿臣却是背后的推手。儿臣不除五弟,您一定会把皇位传给他。” “儿臣思前想后,最对不起的,就是为五弟陪葬的铁骑军。儿臣从没想过害他们,儿臣哪里知道,陈一行居然是个卖国贼!” “父皇啊父皇,儿臣不想给你下毒的,可儿臣等了三十四年,儿臣等得太累了,儿臣怕等着等着,皇位就没了。” “父皇啊,您错信了二弟。二弟表面温良恭俭、不争不抢,其实早想将儿臣取而代之,二弟比五弟还要可怕!您放心,本宫已将二弟下狱,您的驾崩之日,就是他的陪葬之时。” “父皇啊,您爱我的话,就赶紧闭眼离开吧,您驾崩后,本宫一定把天下最大的尊荣都给您。” 他惊诧不已,太子嘴巴都没动,他居然听到他的声音。 但很快他就了然了。 他刚才听到的,是太子的心声。 望着这个被自己亲手教养了三十四年的儿子,忽然觉得对方眉眼间的轮廓陌生得可怕。 “你错了。”皇帝轻声呢喃,“从你下毒的那一刻起,朕便不再是你的父皇,但朕想起你幼时的样子,又觉得自己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 太子走后,靖王又来了。 靖王的话简单多了。 “父皇你怎么还没咽气?母妃和舅舅都等不及了。这天下给了儿子,儿子一定比你干得好,什么大渊大秦,统统不在话下。” “太子又来看你了吧?父皇你也是糊涂,太子要当了皇帝,一无才能,二无兵权,他那副文弱骨头,怕是连虎符都握不稳,战家的天下很快就姓了旁姓。” “所以父皇,你放心去吧,待儿臣掌了天下,定让你在那边吃香的喝辣的,你喜欢小美人,儿子就给你烧一百个去伺候你!” 皇帝听得七窍生烟,偏偏骂什么这个孽子都听不见。 …… 惠妃也会看着他默默说话。 “皇上啊,” 她的声音里裹着夜露的凉。 “你怎么就喜欢追求长生呢?你活着不累吗?” “臣妾觉得你挺失败的,临终了,后宫那么多女人,你都不信任,臣妾跟你缘浅,倒反成了为你送终的人,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当年你强迫臣妾,但臣妾不怨你,因为臣妾有了忌儿。这些年你对忌儿的好臣妾都记着,臣妾一定把你伺候好,让你走得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但是,你怎么就不醒来了呢?难道你真的要让太子上位?忌儿可比太子优秀一万倍。” 听了惠妃心声,皇上气得在宫内暴走。 原以为能听到些缠绵情话,却不想字字句句,要不是在戳自己脊梁骨,要不就是为她儿子盘算。 这女人没一句话关心自己,她侍候自己的原因是因为自己对忌儿好,朕都要死了,她还在嘲笑自己,想着让她儿子上位! 虽然朕的确是想让忌儿做储君,可朕的意思,岂是你能妄自揣测的。 …… 第202章 不听不知道 有两天,他听这几人的心声有点上瘾。 虽然生气,但听到了他们的心里话,就觉得他们还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这种感觉也不错。 但是为什么周喜成、旻大宝、李书令、院首的心里话他听不到呢?他觉得他们应该也在他的身边。 他就忍不住问了国师。 王一弧笑道:“这几人对陛下一向表里如一,有什么都会说出来,所以你听不到。” 他恍然大悟,想着自己如果醒后,要对这四人再好点。 这四人,算是经得起考验的心腹。 看他如此痴迷听人心声,王一弧无可奈何地摇头:“原本想着你我缘分,让你来修身养性,哪知你还是脱不了那俗世。罢了罢了,你的好儿子也快来看你了。” 无忌快来了? 他干脆连花园都不去了,一心等着汉王来看他,说点心里话。 忌儿的心里话,一定能让朕心熨帖。 …… 不想左等右等,没等到忌儿在宫外出现。 反而等到一个十三四岁的装成小太监的小丫头。 “啧啧,这就是皇帝啊,看着也跟常人差不多。” “这龙床那么小,皇帝就在这张小床上宠幸他的大小老婆?怎么翻身的?” “当皇帝有啥意思,整天被自己儿子算计,还是轮番算计。” “不过呢,小五哥喜欢你,舍不得你死,本姑娘舍不得小五哥难过,本姑娘只好千里迢迢过来救你。老皇帝,你要争气点,早点醒来!” 皇帝听得七窍生烟! “这是谁?” “贫道也是第一次见到她!” 王一弧掐指。 “哎呀,原来她就是那根绕到汉王命相上的金线!” 哎哎,皇帝的火气偃旗息鼓。 忌儿的救命恩人,无礼就无礼吧! …… 不久太子又出现在宫外。 “父皇啊,你怎么还舍不得走?儿臣等不及了。” “靖王和南宫寿勾结,快打过来了,本宫虽然有禁卫军,还有苏家军,但是也很担心啊。” “不行!本宫必须在他们攻来之前上位,昭告天下后,南宫寿也找不到理由废黜本宫。再有任何动作,都是以下犯上。” “父皇,儿臣已问了院首,吊着一口气你也难受。如果这两天你还不愿意走,为了大卫的江山,儿臣只能帮你解脱了!” 皇帝牙关咬紧,自己疼了太子几十年,连他下毒都没处置他,结果却是养虎为患。 …… 惠妃又出现了。 “皇上哦,臣妾已和忌儿尽释前嫌,忌儿舍不得你走,那你就别走吧,不然忌儿会很伤心的。” “虽然你对我不仁,臣妾却以德报怨,对你仁至义尽。哎哎,怕你长褥疮,本宫都亲自为你翻身,不是为了忌儿,本宫怎会如此辛苦操劳?” 听听,这是什么话? 如果忌儿没有舍不得朕走,这女人怕要给朕开欢送会。 她为朕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做给忌儿看的。 …… 皇帝一心等着无忌过来对他说说心里话。 他想看到他的忌儿。 可国师对他说,因为无忌每次过来看他都是有啥说啥,所以他听不到。 皇帝不死心,无忌再是贴心,对朕也该有点心里话吧。 等来等去,又等来那个口无遮拦的小丫头。 “老头,你的毛病真深沉哦!不就是个脑出血,怎么就是止不住呢?不行,你必须醒来,不然姑奶奶一世英名,都得毁在你手中。” “哎,老头啊老头,难不成你真的是中毒?” 皇帝听得一口老血堵着吐不出来。 你喊朕老头朕认了,朕本来也不年轻,可朕明明就是吃了十全大补丸才变得如此的,不是中毒是什么? 就看到院首也到了宫外:“陛下啊,老臣对不起你,老臣连毒都没帮您试出来。如果老臣试出了毒,您也不用躺在这里人事不省!” 皇帝微微叹息。 你没试出毒来,朕不怪你。 但为何同样服毒,你每日红光满面,朕就得一睡不醒? …… 皇帝正在心理不平衡,心心念念的好儿子战无忌终于出现。 “父皇,今早平叛的时候,儿臣没有射杀太子和靖王,平叛结束后儿臣还阻止了太子自刎,儿臣是不是做错了?” “儿臣不想让太子死,也不想让靖王死,他们是父皇的血脉,即便犯下滔天大罪……儿臣知道,您心里是舍不得的。” “儿臣只是觉得,虽然他们死有余辜,但父皇肯定不愿他们死。” “哎,父皇,您快醒来吧,儿臣只想把他们交给父皇处置。” 皇帝听得百感交集。 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酸涩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 他的忌儿,他果然没看错。 忌儿良善,重视手足之情,虽然这些手足,都是五毒俱全的残肢。 忌儿孝顺,知道他们都是朕的儿子,知道朕再恨再气,也舍不得杀掉他们,所以为了朕,他留下了那两个孽子的命。 那几个孽子,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他想起太子牙牙学语时,最先学会的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秦王幼时,记忆超常,总是主动拿着书本让他考校,说父皇和太子哥哥是他榜样。 靖王年少时,酷爱耍枪舞棒,说长大了就当大将军。 “都是朕的错……” 皇帝在心底懊恼。 “若早给太子说明,无忌是朕为他培养的,若早将秦王、靖王遣去封地……” 一切都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皇帝正在自怨自艾,那小丫头又出现了。 这次没扮成太监,真真切切就是一个小丫头。 “老头,你都让姑奶奶熬了两宿了,姑奶奶为了小五哥,凝血草都贡献出来了,这次,你必须醒!” 第203章 跛足踏乾坤,残躯定江山 皇帝看向旁边的王一弧:“凝血草是什么?” 王一弧笑道:“恭喜陛下,凝血草可不好得,已经几近灭绝。” 皇帝苦笑:“这丫头说话太狂,朕从没见过这样不知礼节的姑娘。” 王一弧却哈哈大笑:“这姑娘,可是陛下的贵人,更是大卫江山的救星!” “此话何解?” “贫道刚刚算出,苏家军的秘密武器,是这姑娘买的,几万将士需要的粮草,是这姑娘买的,这姑娘还改良了铠甲,长枪,还献上了击退大渊攻城的计谋。适才南宫寿趁你昏迷,携靖王围攻皇城,也是这姑娘帮助解的围。” “那国师说的无忌带金线进京,朕就有一线生机,说的就是这丫头?” “正是,这姑娘气度不凡,老道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王一弧郑重颔首,忽然皱起眉头:“怪哉!老道以先天八卦推演三次,始终窥不破她的来历。她就像突然出现在命盘上的变数,却又与大卫国运紧密相连。” 皇帝突然抓住王一弧的衣袖,睁大眼睛:“国师你看,这丫头是个瘸子。” “大善!跛足踏乾坤,残躯定江山。此乃天选之人!” 王一弧看向宫外的眼神竟然全是崇敬。 皇帝沉吟许久。 国师如此看重她,无忌如此信任她,这个丫头肯定不凡! 或许正如国师所言,这带着神秘气息的瘸腿女子,真的会成为改写大卫命运的关键。 …… 宫外并无人影,但似乎隐隐传来忌儿急切的呼喊声。 皇帝心中猛地一颤,求生欲望突然爆棚。 他转身看向王一弧,声音里满是焦虑:“国师,朕还能回去吗?” “这得看陛下自己的命势了!” 王一弧神色淡然,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手中拂尘轻轻一甩. 刹那间,皇帝面前出现了多个画面—— 他躺在床上,院首端来一小碗药,周公公扶着他的背,惠妃一勺一勺喂他。 他不知道吞咽,小丫头连忙出声提醒:“惠妃娘娘把勺子尽量送进去点,送到咽喉处,自然就咽下去了。 ” 他喝了药后,就又躺下。 又喝药,又躺下。 折腾了几次,他腹中发出声响。 院首欣喜万分,高声道:“陛下要出恭。” 那丫头就递给周公公一个白色的容器,指挥周公公褪下自己裤子,将这冰凉的东西放到自己臀下。 被子虽然盖着,可自己居然就在一群人的围观下,拉了又拉。 真是奇耻大辱! 偏偏周公公取出那玩意儿后,那丫头还凑近仔细观看那污秽之物,随后眉眼弯弯,笑着对众人道:“太好了,毒素排出来了。” 皇帝在这边看着,没来由就心里一暖。 第二日,他又拉了两次。 那丫头说:“可以药浴了。” 院首就在他身上扎了几针,忌儿捧着他的头把他缓缓放入水中。 浸泡一阵后,他又被捞起来放到床上。 再接下来,就是院首为他施针。 施针后,他继续沉睡,但那丫头和院首都是满面喜色,说他很快就会醒来。 偏偏他就是不醒来。 最后的景象,是小丫头对无忌说:“小五哥,你握着皇上的手,不停跟他说话,不停喊他。” 就见他的忌儿跪在他的面前,握住他的手,未曾开口先哽咽:“父皇,您快醒来吧,我是无忌啊。” “八岁时,您带我去猎场。您说我的箭术若能胜过别的侍卫,便封我做最小禁卫门侍卫……十四岁时,您跟儿臣讲兵书……” 他看到他的忌儿捧着他的手,埋着头,泪水决堤一样流进他的手心。 皇帝看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看向王一弧:“国师,不能让忌儿如此伤心,朕怎么才能醒来?” 王一弧长叹一口气:“金线既已缠绕命宫,便是生机所在。如今你的命相已发生扭转,贫道留你也留不住了。怎么接了你来,再把你怎么送回去吧!” 皇帝心里一喜,压低声音问道:“国师,你告诉朕,朕还能活多少年?” 王一弧摇头又点头:“不可算,不可说。如今陛下的命相和汉王一样,已被金线缠绕,此乃起势之兆!” 送到宫外,王一弧躬身作了一个长揖:“此去星河长明,你我后会有期。” 还是迟点再会吧! 朕还想活久点。 “跛足踏乾坤,残躯定江山。那小丫头,是朕和无忌的金线。” 皇帝边走边牢记国师的这句话。 …… 突然眼前一黑。 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他:“父皇!” 然后, 他就在无忌握紧的手中,醒了过来。 …… 皇帝梳理梦境的时候,雪小暖正和战无忌在皇帝的书房里写信。 皇帝活过来了,两人才有心思给弇州的人报平安。 战无忌给苏铁写。 雪小暖给妙娘写。 写完都让海东青寄信。 虽然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但是想必苏铁和妙娘都在翘首以盼他们的消息。 雪小暖信里说,她还要在京城耽搁一段时间,得等皇上稳定了才能回去。丫蛋的婚事她不能参加了,请妙娘替她为丫蛋和袁公子送上祝福。还要请丫蛋去铁斗镇给她爹娘带个口信,就说她跟着神医进京了,其他不用说。 战无忌的信很简洁,就四个主题:叛军已平,父皇已醒,召回苏家军,归期未定。 …… 第二日下午,铁门关的苏铁收到鹰书。 拆开汉王那封,一目十行看完。 苏铁的心落到了地上。 汉王成为太子,指日可待。 一面派人通知苏一带兵回弇州,一面派人将寄给妙娘的信送到太守府。 安排完事情后,苏铁提笔给汉王回信,将失窃两把弓弩的事情尽数报告。 …… 妙娘自从发现疑似陈一行的人后,就一直处于惴惴不安的状态。 好在那人自此以后再也没有出现,一颗心才渐渐放松下来。 陈一行已经死了,且被验明了正身,自己的确不用疑神疑鬼。 终于收到薛姑娘来信,妙娘心情愉快地将薛姑娘交代的事情安排下去后,整个人完全恢复了正常。 薛姑娘不在弇州,自己得更加用心把她的作坊打理好! …… 却说京中,皇帝喝了两顿米汤后,开始进食肉粥,两日后,饮食已经恢复正常,但是薛神医说了,不能再胡乱进补,只给了他一瓶药丸,让他每日早膳后服用一粒。 雪小暖给皇帝的是一瓶速效复合钙片。 皇帝服用一次后,自觉走路比原来还有劲了,决定第二日恢复早朝。 “凡事心平气和,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顶着,切记,不许发怒!” 皇帝闻言,嘴角抽了抽。 经此一遭,朕比你们哪个都爱惜这条命。 第204章 早朝 卯时三刻。 从鬼门关,哦,不,从王一弧道宫游玩一圈回来的皇帝端坐龙椅,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平身后,皇帝倒是干脆,立刻就让周公公宣旨: 朕承天景命,临御万方,夙夜兢兢,未敢稍懈。然逆臣贼子骤起风波,觊觎神器,妄图颠覆社稷。 原太子战无疆临阵怯逃,怯懦失德,贬为庶民。 原宁王战无恙偏听谗言,险酿大祸,褫夺封号,罚俸一年。 原秦王战无畏暗通敌寇,背信弃义,削去宗籍,贬为庶民,发配寒洲,终身不得返京。 原靖王战无端举兵犯上,搅动朝纲,削去宗籍,贬为庶民,全府发配毛州,永世不得回京。 原皇后身为后宫主位,教子无端,降为嫔。 原贵妃教子无方,致使皇子悖逆,罚入冷宫思过自省。 原和妃参与谋逆,罪不容诛,褫夺位分,赐自尽。 原南家军大将南宫寿拥兵谋反,祸乱朝纲,诛九族。 惠妃文氏,忠勇果敢,护驾有功,其心昭昭,其行烈烈,晋位惠贵妃,着理六宫事务。 原丞相王进之被叛军所杀,追封忠烈公,谥号忠肃,不世袭。 户部尚书刘成林淑慎性成,恪守忠君,乃国之栋梁,擢升丞相一职。 户部员外郎文修之久任朝堂,勤勉奉公,擢升户部尚书一职。 禁门卫统领李书令,英勇善战,力挽狂澜,救驾有功,升二品威武将军,统领京城禁卫军。 太医院院首李庆德,医术精湛,医德高尚,赐国医称号,奖俸三百石。 汉王战无忌运筹帷幄,身先士卒,平叛有功,立为皇储,暂代弇州太守一职。 此次赏罚,意在明是非、正风气。望文武百官、宗室子弟,皆以之为鉴,恪守本分,尽忠报国,共襄盛世。 …… 周公公当场宣读了立储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汉王战无忌,胸藏韬略,勇毅非常。铁门关御敌之际,运筹帷幄,以奇策退敌,尽显将才风范;皇城祸乱之时,当机立断,率众平叛,护佑社稷安宁。其德行兼备,深得百姓爱戴,实为储君之楷模。 今特册立汉王战无忌为皇太子,入主东宫。望尔谨守臣道,修身进学,勤勉向德,他日承继大统,泽被苍生,保天下太平永续。 布告四海,咸使闻知。 钦此! 周公公尖细的嗓音在金銮殿里回荡,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殿内鸦雀无声。 “陛下圣明!”刘丞相率先跪倒,紫袍拂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 “吾皇万岁!”文尚书紧跟其后,跪在刘丞相旁边,虽然他现在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无忌居然活着,还当了太子? 自己又连升四级,当了户部尚书? 满朝文武如梦初醒,此起彼伏的磕头附和声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可惜啊,听不到心声了!听不到朕也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皇帝面无表情地扫视下面一圈,森冷目光如鹰隼般掠过颤抖的群臣。 并不让众臣平身。 “都跪着。” 皇帝喉间溢出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割裂凝滞的空气。 “朕的朝堂,容不得魑魅魍魉。” 皇帝突然起身。 “朕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的人,今日都当你们是朕的臣子,大卫的栋梁。那些腌臜的攀附、见不得光的勾当,都给朕收着。太子乃国之储君,你们眼中除了朕,便只能有他!胆敢结党营私、暗通款曲,朕的刀,可认不得半点情面!” 足足过了半刻钟,金口才再次开启:“都起来吧!” 众大臣陆续起来,躬身退到两侧。 那些投靠了太子、秦王、靖王的人,早已汗透衣衫。 皇帝的声音变得沉重:“朕的四个儿子,被人挑唆着,如今这个下场,也算咎由自取。朕不欲追究,诸位好自为之!” 朝堂再次鸦雀无声。 “宣太子。”皇帝对周公公轻轻颔首。 “宣——太子——觐见!” 周公公拉长的声音在金銮殿里回荡。 一双玄色蟒纹靴踏过汉白玉阶,腰间的螭纹玉佩与剑穗相撞,发出叮当声响。 身着太子装束的战无忌大踏步进来,径直走到丹墀前跪下:“儿臣战无忌恭请父皇圣安。” “太子平身!今后你要积极参政议政,你虽兼着弇州太守,但一年须有一半时间入朝。” “儿臣遵命!儿臣有事要禀。” 皇帝点点头:“且奏来。” 无忌站直,朗声道:“南宫寿极其余孽现已伏诛。儿臣已将南家军改为东军,亟需补充将领。正与兵部商议,拟从五品以上军官中,以德、忠、智、勇、廉五重考核公开选拔,由六部组成考核团监督,两月内完成。还请父皇示下!” 皇帝颔首:“甚好!吏部、兵部汇通其余四部,按照太子建议,三日内呈交考核章程。” 战无忌又对着皇帝行礼:“儿臣还有奏请!” “说吧!” 战无忌直身,看了众臣一眼,再对着皇帝道:“科举虽四年一度,然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恳请父皇恩准,于岁末增开恩科,广纳贤才。” 皇帝沉思片刻,凝穆的龙颜上渐渐泛起一丝喜色。 “好!好!好!” 连赞了三个好。 目光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朝臣,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我儿果然心系社稷。朝堂得贤能补充,是天下贤士之幸,也是朝堂之幸。” 战无忌垂眸敛去眼底锋芒,沉声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保我大卫江山,千秋万代。” 刘丞相带头,众臣齐齐跪倒:“增开恩科,皇恩浩荡。” “退朝!” 皇帝起身,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清脆声响。 他阔步走向殿外时,大氅下摆扬起的弧度干脆利落。 阶下众臣面面相觑—— 龙精虎猛、步伐稳健,这像是昏迷几日才醒过来的? 他们的皇上不似大病初愈,倒像蛰伏的猛虎终于亮出利爪。 …… 到了殿外,神情郁郁的皇帝放慢步伐,一扫刚才朝堂上的雷厉风行。 他在等太子。 亲自处理了几个儿子,他有一种很强烈的失败感,仿佛心里有了一个空洞。 现在唯一能弥补这个洞的,只有忌儿。 战无忌疾步赶到。 “忌儿,到勤政殿陪父皇用膳,把小仙女也唤来吧。” 皇帝醒来后,听到战无忌唤那丫头为小仙女,觉得这个称谓极其妥帖,就跟着也喊小仙女了。 …… 雪小暖姗姗来迟。 不过没关系,自从皇帝在王一弧那里确定了她的金线身份后,对她是无比宽容。 捧着都来不及。 …… 几人坐定后,皇帝提起筷子,并不下箸。 雪小暖知道皇帝今日早朝,心情不会好,虽然她认为咎由自取,没啥值得同情的。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讨好。 当即堆起笑容投其所好道:“龙行虎步,不怒自威!陛下今日看着比昨日气色好了许多,说明今日情绪控制得不错。” 皇帝点点头,神情还是忧郁。 “民女给陛下讲讲心情与健康的关系。过喜伤心,过怒伤肝,过思伤脾,过悲伤肺,过惊伤肾。无论遇到何事,尽心尽力后,其他交给老天,你在失去什么的同时,老天必然会让你得到什么,这是一种平衡。” “神医所言,果然精妙。” 皇帝沉思片刻后,面色和缓了些,指指桌上膳食。 “小仙女,请!” 因为小仙女爱吃水晶包,膳房每日早中晚都准备了一盘。 连吃几顿后,雪小暖觉得这水晶包也不过如此。 周公公每日伺候用膳,就是盯着谁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 昨日瞅着神医不夹包子了,当即吩咐厨房换一样。 是也今早碧玉瓷盘里,是六个腐皮酸笋卷。 第205章 要发财了 雪小暖用银箸夹起一枚,薄如蝉翼的腐皮裹着翡翠般的笋丝,咬开时鲜美的汤汁在舌尖漫开。 “陛下,这清淡爽口,最宜调养。” 皇帝听话地吃了两个,然后端起豆浆。 是的,你没看错,皇帝的碧玉粥已经改成了豆浆。 这是雪医生两日前规定的。 皇帝用完最后一口豆浆后,对周公公使了个眼色。 周公公退下。 复出,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匣子。 皇帝微笑:“小仙女是朕和太子的救命恩人,朕本欲封你为圣医,太子说你不愿意,朕只好拿这些俗物谢你救命之恩!” 雪小暖心痒痒的,很想知道匣子里的俗物是什么? 唉,都说金钱如粪土,可前世今生,谁离得开这个粪土?谁对这个粪土不是又爱又怜? 大胆猜测,估计是十万两银票。 毕竟皇帝和太子的命,要是谁说只管一万,肯定要被砍头。 但是再多,皇帝也舍不得拿出来,毕竟这个国家,听说很穷。 “小仙女,打开瞧瞧!” 皇帝看着眼前这个想看又装着不以为意的小丫头,终于忘记了所有不快,眼角挤出一丝笑意。 丫头,老头我对你,还是舍得的! 雪小暖稳了稳心神,慢吞吞把最后一口小米粥咽下,才轻轻接过匣子,说了声:“谢谢陛下!” 打开匣子。 厚厚的一叠纸。 皇帝又开口了:“四个京城旺铺!一座靠近皇宫的宅子!十万两银票!小仙女不要嫌少。” 好像内心的贪婪被看穿,雪小暖的脸刷地红了。 哎哎,超出预期! 满意地把匣子合拢,站起来,学着电视里的样子,认认真真做了个万福:“臣女谢陛下,恭祝陛下身体健康,万寿无疆。” “好!小仙女免礼。” 得了超量赏赐的雪小暖再次坐下,眼角眉梢皆是狡黠笑意:“陛下的铺子还有多少?” 龙袍里的人微微一滞。 难道四个旺铺她还嫌少? 面上却浮起慈蔼笑意,朝垂手而立的周公公轻点下颌。 周公公心领神会:“回神医,陛下的铺子还有二十二个。赐予神医的,是位置最好的四间。” 雪小暖再问:“那二十二个铺子生意如何?” “回禀神医,” 周公公斟酌措辞,“各有盈亏,但汇总起来倒也能维持进项。” “何人打理?” “皆由内务府统筹。” 雪小暖突然倾身:“这三十六间店铺是不是连片的?” “是的,这是五年前京城修缮时新修的一条大街。大街两侧一侧十八家店铺,皆是水磨青砖楼。” 皇帝忽而转头看向身侧的战无忌,眼尾笑意堆出细纹:“当年朕偷偷拨了十间给忌儿,连皇后都不曾知晓。朕想着不能让忌儿当太子,就给忌儿一点实质补偿。” 雪小暖眼波流转:“陛下那是在做长远投资?” “投资?何意?” 皇帝摩挲着翡翠扳指,饶有兴致地反问。 “寻常人家育儿,总要挑最有出息的孩子多费些心力,心下想的是,我对你好,以后就指着你给我养老。” 雪小暖托腮轻笑。 “结果呢?” “大多是押对了宝。” 雪小暖狡黠地眨眨眼:“出息的孩子不仅光耀门楣,更会把父母捧在掌心孝敬。” 皇帝朗声大笑,明黄靠垫都跟着轻颤:“妙!这可不就是投资!” 雪小暖也跟着轻笑:“皇上这投资很划算,你给了殿下十个铺子,殿下就把财神爷带到你身边了。” 皇帝问:“财神爷在哪?” 雪小暖不满地眨眨眼,瘪瘪嘴:“财神爷就在您老面前!” 皇帝笑问:“小仙女是财神爷转世?” 雪小暖笑道:“现在还不是,马上就是了。” 看向皇帝,指尖轻点桌案:“陛下可想赚得盆满钵满?” 皇帝不由自主就点了点头:“自然!” “那便将我这四间、太子殿下十间,陛下的二十二间,合为一处国字头商贸会馆。我提供独家货源,营业额四成抵作成本,剩余六成按商铺数量五五分账。” “国字头?” 皇帝捻着胡须。 “以皇家名义开设的商贸之所,陛下与太子殿下坐镇,自然是国字号招牌。” 皇帝颔首。 周公公插话:“神医,如今陛下的铺子内务府打理得要死不活,交给神医如果能赚钱的话……” 雪小暖打断他的话:“当然能赚钱,而且赚大钱。” 皇帝心动:“能赚多少?” “那二十二个铺子,一年至少为陛下赚二十万两。这是保底估算!” 周公公眼睛亮亮地看了皇上一眼,皇帝就晓得这数量不少。 当即一口答应:“准了!一切听凭小仙女安排!” 战无忌立即起身长揖:“儿臣的店铺全凭父皇与薛姑娘做主!” “好!” 雪小暖端起案上豆浆。 “为赚钱的买卖,干杯!” 三人碰盏时,豆浆溅出的飞沫落在清晨的阳光里,倒真像撒下满室碎银。 …… 从勤政殿出来,雪小暖对战无忌道:“战三、战四得跟着我,不然我人手不够!” 战无忌伸手替她拂去肩头落叶,眼尾漾起温柔笑意:“父皇说,开业之前,周公公调给你用。我那十个铺子,本来就已送给了你,我跟母妃说一声,将江嬷嬷也调给你用吧!这两人,都是能信任的。” 雪小暖正色道:“我拿这么多铺子也没用,你爹今儿给了我四个,够了。你那十个铺子,用来贴补苏家军吧,苏铁也太穷了!” 战无忌心里一热。 他藏在披坚执锐下的孤寂,藏在无情争斗后的柔软,这世上,只有薛姑娘最懂。 “走,去看看父皇给你的宅子。” 战无忌自己都没发觉,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雀跃。 薛姑娘喜欢的除了银子,就是铺子和宅子,这句话肯定会让薛姑娘高兴。 果然,小仙女喜笑颜开答应了。 “骑马去还是坐车去?” 再次小心翼翼问道,心里忐忑小仙女会怎么回答? “自然是骑马去,京城的街景,适合跑马观花。” 清越的嗓音撞进耳中,战无忌嘴角不受控地咧到耳根,胸腔里满是蜜糖般的甜意。 小仙女说话做事向来洒脱利落,从没那些扭捏。 让他很是欣赏。 …… 第206章 三十六家铺子 出宫后。 戴了仿真面具扮成俊俏明星哥的战无忌一手拉着缰绳,把小仙女稳稳圈在身前。 一手指着两旁建筑介绍:这是原太子府……这是宁王府……这是我的府邸…… 宁王褫夺封号后就是二皇子,府邸不变。 太子、秦王贬为庶民后,皇帝心疼那些孙子女,没有收回他们的府邸。 只有靖王的府邸被收回了。 战无忌不愿大兴土木修建新的太子府,只是将王府匾额一换,倒也省了不少麻烦。 此刻,雪小暖倚在他怀中,银铃般的笑声混着秋风拂过他的耳畔:“小五哥,看到了,你的宅子写的是太子府。” 战无忌心里痒痒的,把小仙女圈得更紧了些。 …… 两人很快到了皇帝赐的宅子前。 远远跟着的战一五人也策马赶来。 雪小暖打开匣子,拿出钥匙递给战三。 “咣当”一声。 朱漆大门轰然洞开,露出内里精致的三进院落。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只是久无人烟,廊下蛛网密布,石阶上积着薄薄的青苔。 宅子离皇宫不过半盏茶的脚程,与太子府更是毗邻而居,地段绝。 只是豪宅虽豪,人烟稀少,要想启动,耗银不少。 雪小暖绕着园子转了一圈,看过也就算了! 反正自己也算是在京城有豪宅的人,住不住是另一回事。 暂且就在太子府里住着吧。 …… 战无忌听她说不想拾掇宅子,要暂时住在太子府,眼睛一亮,忙不迭应道:“住多久都行,战某这条命都是你给的,这太子府你想住多久都行!” 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又道:“薛姑娘一身本事,不住在太子府我还不放心。” 几人回到太子府,太子就让雪小暖选个住处。 太子住的主院叫凌云轩。 雪小暖就选了主院旁边那个叫做宁远轩的小院子。 太子府里只有几个仆妇和管事,太子问她要不要丫鬟,被她一口拒绝了。 “以后就让之然……伺候你吧。” “之然可以跟着我,但不用伺候我,我有手有脚,不用人伺候。” 之然忙过来行礼:“薛姑娘以后就是之然的主子!” “行,之然,你自己在宁远轩找个房间。反正就我们两人,也可以做个伴!” …… 第二日一早,雪小暖在太子府议事厅召集周公公、江嬷嬷、战三、战四、之然开会。 拿出自己昨夜在诊室耗时四个小时,用电脑上的绘图软件画出来的规划设计图。 每个铺子一张。 “各位请看。” 她指尖轻点最左侧图纸。 “这四间铺子打通,设千金方大药房,专售非处方成药。” 图纸上标着药柜布局图。 这四间铺子就是皇帝赐她的那四间。 她得实现自己穿来第一天就立下的理想:在京城开药铺。 江嬷嬷凑近细看,慈眉善目的目光里全是精明:“老奴建议在药房设坐堂医,人选让李院首推荐,宫里退下来的太医坐堂,京城达官贵族最信这个。” 雪小暖听得眼前一亮,随即在图纸空白处添上问诊隔间。 她又展开第二组图纸:“左侧十间,两间文房雅斋,余下八间,四间改建成茶楼,茶楼要设雅间,四间改成珍稀用品店。” “右侧四间做鲜果行。” 她特意加重语气:“主打反季鲜果,京城权贵最稀罕这个。” 说到女性专区时,雪小暖将五张图纸铺成扇形:“女子用品店、丝绸庄、美妆阁、女子会所,每个区域都要独立门禁,打造私密购物空间。” 战三伸长脖子盯着图纸:“薛姑娘,这会所都做些啥?” “全身按摩、插花、烘培、茶艺、女红教学,专为京城贵妇打造。江嬷嬷物色好需要的人选!” 江嬷嬷随口道:“插花、烘培、茶艺,宫里出来的嬷嬷都会。全身按摩,太医院医女拿手,到时候找院首借几人,至于女红……” 雪小暖立即接话:“女红的人选我有。” 丫蛋和她婆婆,妥妥的人选。 让绣工精湛的蒋姨来当贵妇们的师傅。 丫蛋负责带人做现代那种内衣内裤,多做点样式,情调内衣、泳装内衣都要有,独特的样式加上精湛的绣工,放在女子用品店肯定能大赚特赚。 对了,把袁文清调进京城,袁家也算回京了。 对, 就这样,完美! 正在走神,就听周公公问道:“老奴数了又数,还有四间铺子没说。” 其实雪小暖也没想好那四间铺子做啥。 本来准备开个大面馆,主卖各种佐料的泡面,又觉得面馆蒸汽腾腾的,影响了商业街的整体形象。 “这四件铺子,你们有什么好的建议?” 话音未落,江嬷嬷已接口:“老奴斗胆建议设御点坊,专营御膳房糕点。” 她压低声音:“贵妃如今圣眷正隆,既然是皇上和太子的铺子,御膳房那些人不用白不用,顺眼的给份工钱,不顺眼的就当免费劳力。” 雪小暖抚掌大笑,提笔在图纸上写下 “御点坊” 三字。 “周公公,江嬷嬷,你们知道京城行情,用两个月时间把这些店铺打造出来吧!” 说完,就把皇帝昨日给她的十万两银票摸出来,数出五万两递给周公公。 估摸着应该够了! 江嬷嬷又问:“神医,刚才你说的这些铺子,老奴也不知道售卖的物件具体是什么?货源可需要联系?老奴这几年帮殿下管理铺子,认识几个人。” “货源暂时不考虑,自有人替咱们安排妥当。” 雪小暖笑道:“你原来的那些掌柜和小二,做得好的就留下来,咱新铺子正是用人时候。” 江嬷嬷闻言眉眼舒展,忙不迭福了福身:“神医这样说,老奴就帮他们讨个人情,他们这几年都是兢兢业业的,只是这几年收成不好,京城的买卖也差了点。” “生意好坏是时运,人品贵重才是根本。” 雪小暖坐直身子:“这样吧,周公公和战四负责装修店铺,江嬷嬷负责铺子用人的人选。每个铺子都需要一个掌柜,一个管事,一个账房,三四名小二。” 四人都点头。 雪小暖看向江嬷嬷:“嬷嬷切记,人要选忠诚可靠、嘴巴严,咱们卖的可都是别处寻不来的稀罕物,半点马虎不得。” 说到这里,脑子里灵光一闪,自己那个空置的宅子,正好做这三十多家店铺的库房。 三十多家铺子的东西,可不得少。 明天开始,就得去宅子里采买。 瞥见战三正在对面打哈欠,她嘴角微扬。 这位 “人形搬运机” 又要辛苦了! …… 会议结束刚回到宁远轩,就见战无忌满面凝霜冲了进来,素来沉着的双眼此刻盛满焦灼。 “薛姑娘,出事了!” 战无忌挥了挥手里的纸条。 “我不看,小五哥,你说我听!” 原来是苏铁来信,说了弓弩被盗的事。 雪小暖听后,轻笑一声。 这声轻笑倒像是给这则噩耗配了个轻松的注脚。 战无忌悬着的心略微放下来点。 “小五哥莫急。” 雪小暖并不担心,凭着古代这个冶炼和锻造水平,做不出弓弩这样的高精度武器。 “大渊从暗道偷去两把弓弩,最大的用处就是皇帝或者呼延彦拿着去山上打猎。” “万一……” “没有万一,他们做不出来!” 瞄准镜能做吗?完全不可能! 扭力弹簧能做吗?完全不可能! 不锈钢弓弦能做吗?完全不可能! 看小五哥还没被完全安慰到,她又补充道:“以大渊现在的冶炼和工艺水平,根本做不出弓弩这种高精度武器,我跟小五哥说句真话,弓弩的制作工艺,莫说大渊,大秦都做不出来,我是去另一个地方买来的,那地方,比大卫大渊大秦,先进了太多。” 战无忌听得云里雾里,但是有一句是听懂了,他们造不出来! 只是这心刚放下去,又立刻提了起来。 他们造不出来,小仙女就危险了。 …… 战无忌走后,雪小暖沉思了许久。 如果十万分之一的可能,大渊把弓弩仿制出来了,那自己要不要给大卫做炸弹和手雷? 火药的配方,她可是一清二楚。 身处古代,这个以刀剑甲胄为尊的冷兵器时代,她不愿把火药这种毁灭性的玩意儿拿出来。 那种可以让一个城市毁灭的武器,与这个时代违和,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民应该承受的。 …… 她摇摇头,坚决否定了自己这个念头。 穿越者,必须有一定的底线。 有违天理的事,不能做! …… 第207章 生了个蠢货 太子被贬为庶民后,皇帝在勤政殿召见过他一次。 皇帝高坐于龙椅,目光如炬,直直地射向地上身形颤抖的原太子战无疆。 沉声问道:“无疆,你可知罪?” 太子伏在地上,久久不曾抬头。 不待太子回答,皇帝继续道:“朕早已得知,你有不臣之心,但念及父子多年情分,朕并未即刻降罪,只盼你能改过自新。可三月前,朕病重之际,你竟伙同你母妃,骗取朕最后一粒回魂丹。” 皇帝的声音微微发颤。 “而后,见朕未死,你竟在朕饮食中下毒,催命散啊!还多次言语相激,就盼着朕早点驾崩,好让你登基,你可对得起朕的养育之恩?这个位置早一天坐上,迟一天坐上,有多大区别?” 皇帝稍稍停顿,平复了下情绪,又道:“秦王欲害汉王,背后的推手就是你。借刀杀人,用得倒是巧妙。” “朕早知道,弇州太守府长史尹守成是你的人。无忌已查明,尹守成表面对你言听计从,实则是大渊细作。” 太子闻言,心下大惊,如筛糠般抖个不停。 皇帝鄙夷地看他一眼:“朕知道你不会通敌,朕知道你是被蒙蔽,但是,” 皇帝站了起来:“你糊涂啊!尹守成的身世背景,家中老小,你都不调查便轻信于他,致使我大卫两千铁骑命丧黄泉,你如何对得起那些将士?” 皇帝挥了下手,复又坐下。 “还有,李书令查明,京中茶商陈和礼也是大渊细作,如今早已潜逃。你与他来往密切,催命散想必就是他所给。无恙献上的催命散解药,以及那差点害死朕的十全大补丸,追根溯源,都是拜陈和礼所赐。” 皇帝越说越气,双手紧紧攥着龙椅扶手。 “一个个大渊细作,竟将我大卫两个皇子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你身为太子,若没有弑父弑君的念头,他怎能有机可乘?” “再说说你的五弟无忌,朕从未有过传位于他的想法,朕是将他当作辅佐你的战神来培养,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可你都做了些什么?你的所作所为,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声音愈发高亢,几近怒吼。 伏地的太子身形动了又动,还是没敢抬头。 “朕为何没取你性命,没将你发配边疆,是因为朕自省,或许是对你寄予的期望过重,忽略了你的承受能力,让你误以为朕不爱你,只偏爱无忌,才致使你剑走偏锋,犯下大错,朕也有失察之责。” “无忌为何不杀你,还不许你自杀?那是因为他一直记着你从前对他的护佑之情,他坚信你本质上是个孝顺父皇、爱护弱弟之人……” 太子不再抖动,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 “父皇,儿子错了,错得彻彻底底。尹守成……陈和礼就是尹守成啊!” “他一直在儿子耳边挑拨,说父皇从前宠爱儿子,可如今有了汉王,便觉得汉王更适合做储君,之所以未废太子之位,是在等汉王长大,等他建功立业。” “儿子糊涂,儿子不知他的大渊奸细,竟信了他的鬼话。儿子内心,是爱着父皇和五弟的啊!” 太子哭得愈发悲切。 “糊涂!简直糊涂透顶!” 皇帝怒目圆睁,大吼:“几十年的父子亲情你不信,却信一个来历不明之人,你的脑子都想些什么?” “尹守成害了我大卫两千铁骑,你居然还将他接入上京,好吃好喝地供着,就为了让他来害你父皇?” 皇帝气得身子急剧抖动。 吓得一旁周公公忙为他奉上养生水,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陛下息怒!想想神医的话。” 养生水是小神医让太医院为皇上配置的,主要成分是山楂和丹参。 太子不敢再说话,只是再次伏地,磕头如捣蒜。 仿佛要将满心的悔恨都通过这磕头声传达出来。 皇帝只觉眼前金星直冒,心中被巨大的悲恸撕扯着。 这就是自己耗费心血培养的太子啊! 自己是凭什么把这个蠢货当成宝来一直维护有加? 他转头看向周喜成。 猛然间,想起神医说 “过怒伤肝,过悲伤肺”,忙深吸几口气,极力平复情绪。 “退下吧!你心思混乱,脑子不够用,就别再胡思乱想了。你也三十好几了,往后,好好教导朕的几个孙子女,把他们教的聪明一些,也算将功补过。” 皇帝疲惫地摆摆手,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无奈。 太子是他的第一个儿子,又是皇后所生。 那时初承大统,与皇后还是情投意合的少年夫妻,见粉雕玉琢的嫡长子被乳母抱来,为了奖励皇后,立即就将这个儿子封为太子。 从小,自己对他也是悉心培养,哪里想到竟是这样一个糊涂东西,自己这条老命,都差点断送在他的手里 皇帝望着殿外,接过周公公递来的养生水,喉间溢出一声叹息。 “到底是养出了几个狼崽子。” 周公公小声劝道:“神医答应为陛下好好调养,陛下切勿再为此伤神了。” 皇帝点点头,问:“杨嫔近日如何?” 周公公回道:“杨嫔娘娘将栖霞殿大门紧闭。昨日二殿下前去探望,宫门都未打开。” 皇帝想了下:“随朕去看看她!” 第208章 文家要办升迁宴 皇后被降位后,主动搬到了偏僻的栖霞殿。 皇上驾到,宫门自然必须大开。 皇上看到瘦了一圈的杨嫔。 杨嫔跪下行礼:“臣妾教子无方,感谢陛下对臣妾和两个孽子的不杀之恩。” 皇帝望着跪在地上憔悴衰老的杨嫔,想起她年轻时明艳动人的脸庞,心中泛起一丝不忍。 他抬手示意:“起来吧。” 杨嫔缓缓起身,垂眸站在一旁。 皇帝踱步到窗边,望着院中凋零的花木,开口道:“不能尽数怪你,朕也错看了无疆。只是无恙和无疆一母同胞,竟然急欲取而代之,让朕着实意外!杨嫔可知原因?” 杨嫔身子微微一颤,低声道:“臣妾愚钝,不知他们心思。但臣妾清楚,皇家最是无情,权力之争,最易蒙蔽人心。” 皇帝猛地转身,目光如炬:“你倒是看得通透。皇家最是无情?那你说说,你我结发夫妻,你对朕又有多少情意?朕身衰体弱之时,你这个有情人却设计骗取朕的最后一粒回魂丹。” 杨嫔神色一变,很快又恢复平静。 垂首道:“原来一切都在陛下掌握之中,可笑臣妾还夜夜愧疚,难以入眠。臣妾如今这副模样,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倒是陛下,还肯念着旧情,臣妾感激不尽。” 皇帝冷哼一声:“知道就好。你也不必关门闭户,让无恙多带孩子来看看你!”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向殿外走去。 周公公疾步跟上,小心翼翼问道:“陛下,还要去冷宫转转吗?” 皇帝瞥了他一眼,冷声道:“回勤政殿。” …… 文菲儿又进宫来看惠妃了。 一来就恭恭敬敬跪倒磕头:“参见贵妃娘娘!” 惠妃让她起来:“你我姐妹,还是姐妹相称比较好。” 文菲儿就斜坐在椅子上,回道:“蒙长姐关照,夫君得任刑部掌薄,菲儿早想进宫致谢,但宫中风云弥漫,菲儿不得已,只能按下感激之情,只嘱夫君尽心做事,莫让长姐失望。” 惠妃含笑点头:“本宫听刑部的人说,你那个夫君做事颇为踏实,文书卷宗从不出错,是也得任掌薄也是他自个努力的结果。你回去告诉他,好好干,莫辜负一家老小的期待。” 文菲儿羞涩地笑了笑。 惠妃又问道:“如今太子建议开恩科,你二哥可在备考?” “回长姐,二哥得了恩科的消息,在府里日日熬夜读书。父亲让他休息也不肯,菲儿看着,倒像很有决心的样子。” 又吞吞吐吐道:“菲儿今日进宫,是在父亲那里领了任务的。” 惠妃好奇问道:“给了你什么任务?” 文菲儿脸涨的通红:“父亲说,陛下看在贵妃娘娘和太子的面上,让他当了尚书。近日前来朝贺的人络绎不绝,他想请娘娘示下,这个升迁宴,办还是不办?” 惠妃摩挲着茶盏,半晌未语。 文尚书现在成了太子的外祖,贵妃的父亲,若仍如从前般谨小慎微,反倒惹人猜忌。 毕竟好不容易又连升四级! “办是要办的。”惠妃轻笑,“但要办得低调,却又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文家的体面。” “让府里拟个章程,按三品官员规格操办。” 文菲儿愣了愣,随即福身道:“长姐的意思,以三品之礼,暗喻陛下破格提拔之圣恩?” “聪明。” 惠妃满意地点头。 又道:“如今陛下、太子开恩科广纳贤才,正是用人之际。你二哥若能在恩科中崭露头角,文家便是祖孙三代同朝为官。” 她放下茶盏,声音忽然冷下来:“要提醒父亲,越是风光时,越要记得收敛锋芒。” 文菲儿心中一凛,连忙垂首:“长姐教训的是。父亲特意叮嘱,宴席上绝不让人提及太子与娘娘。” 惠妃闻言挑眉,自己那个父亲,倒是一直谨小慎微,没给自己添乱。 想起他平日唯唯诺诺的模样,心中竟泛起一丝复杂。 说到底,他是太子的亲外祖,未来天子的血脉至亲。不管怎么说,虽然这个父亲对自己并不称职,但忌儿以后是要登大统的,家道和谐才是正道。 当即拿起帕子抿了抿唇,语气忽而柔和:“告诉父亲,宴请那日,本宫会派人送上贺礼。” 正在这时,宫女过来报告:“启禀娘娘,陛下派人过来请娘娘去勤政殿用膳。” 惠妃满脸不情愿地站起来:“真是的,一刻也不得闲。” 看得文菲儿大惊失色。 长姐这是在—— 恃宠而骄? “长姐,菲儿告退!”文菲儿盈盈福身。 惠妃点点头:“我们一块出去,改日再好好说话。” 本来还想多打听点文家的事情,这皇上偏偏这时候来让去用膳。 本宫现在还不饿,不饿,不饿。 惠妃扫视一圈堂下,哎,随侍带谁呢? 这个江嬷嬷,自从跟了那小神医,整天连影都见不到了。 说是在做商业规划,她是领了任务的。 又想起忌儿,两日不见了,听说也是整天跟那个小神医在一块。 正犹豫该带哪个宫女随侍,廊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 战无忌大步流星走进来。 “参见母妃!” “忌儿快起来,母妃跟你说了,以后来就是,不要行礼。” 战无忌目光在文菲儿身上稍作停留:“母妃今日有贵客?” 惠妃笑道:“什么贵客,这是你小姨。” 吓得文菲儿扑通一声跪倒:“民妇不敢,民妇拜见太子殿下!” 她一个庶女,怎么当得起太子的小姨,娘娘给她面子,她可不能不懂事。 不想太子亲自扶她起来:“小姨快快起来。本宫长期在铁门关,外祖家的亲戚都生疏了。” 惠妃笑道:“你小姨今日前来,是为你外祖的升迁宴。忌儿你说说,办还是不办?” 战无忌笑道:“外祖连升四级,这是外祖勤勉尽职的回报,这等天大的好事,自然要庆贺一番。” 惠妃道:“我也如此想,不过还是要低调些,不能越制。” 战无忌突然想起跟着小仙女去卤肉铺帮她外祖父镇场子的事,小仙女都那么维护自己的外祖父,自己乃一国太子,更该做得更好。 当即就承诺道:“升迁宴的时间定下来后,提前告诉本宫,本宫要亲自上门道贺!” 惠妃眼睛一亮,眉开眼笑道:“我正在想那天派谁去送礼,这下好,忌儿就是母妃最好的送礼官。” 文菲儿眼眶泛红,再度拜谢:“民妇代父亲谢过贵妃娘娘,谢过太子殿下。民妇告退 了!” 文菲儿退下后,惠妃这才想起要去勤政殿陪皇帝用膳,忙对战无忌道:“和母妃一块去勤政殿陪你父皇用膳吧?” 战无忌道:“母妃自去吧,儿子府中还有要紧事处置。” 贵妃眼中闪过一丝失落,瘪瘪嘴:“你父皇也是,又要让本宫给他做事,还要让本宫陪他吃饭。” 战无忌神情转为肃穆,却又刻意放软声线:“父皇大病初愈,心情不好,母妃正该多去陪陪父皇。” 他也应该多去陪陪父皇,只是薛姑娘正忙着在宅子里购买货物,此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只靠战三、之然搬运是不够的,他要带人去帮忙。 薛姑娘如今已经被大渊盯上,他得去守着。 哎,父皇最大的心结是折了那么多个儿子。 或许应该求求薛姑娘,让她给父皇一个生子秘方。 第209章 小五哥吐露心声 雪小暖在宅子里忙着买货物。 先买宣纸,然后是各式毛笔、墨、砚台。 这几样,都是从市场上捡着贵的买回来的。 接着买A4纸,再接着是红黑签字笔、铅笔、橡皮擦…… 战三累到崩溃,直到战四回来帮他。 直到主子带着战一、战二回来帮他们。 一间屋很快堆满了。 接着是茶叶和咖啡。 这两样买的不多,主要是消耗速度比较慢。 刚把咖啡买好,之然带着几样当季水果回来了。 雪小暖接进去放好。 水果暂时不买,诊室虽然保鲜,但没地方放。 可以开业时再购置。 亥时,雪小暖宣布今日采购工作结束。 几人回到太子府。 太子府仅有的几个下人早已入睡。 今日晚餐兼夜宵是宫廷玉液酒加四荤四素八样宫廷菜,每样都是双份。 在宫中时,战无忌带着雪小暖去了几趟御膳房,只要小仙女看得起的,他都放进食盒。 所以诊室里现在的御膳就有十多种。 …… 几人都喝了酒。 雪小暖也喝了几口。 就趁着酒意对战无忌道:“小五哥你当了太子,身边需要几个心腹,正好,我那铺子,需要丫蛋,你把袁文清调到京城来吧,他们家本就是京城人,在外苦了十几年,也该回来了。” 又大着舌头道:“你这府中需要两个管家,一个管府中用度等杂事,一个管来往文书等公事。袁文清,就做这个公事管家!” 战一笑道:“小仙女,那有什么公事管家,那是太子侍中,正七品呢。” 雪小暖咧着嘴笑道:“行,说法不同而已。就侍中!咱们跟着太子的人,都得是心腹。不过,” 她睨了几人一眼:“咱们几个,才是过命交情,别的心腹,只能是公事上的心腹。不行,不行,脑袋发晕,我得出去吹吹风!” 几人笑道:“小仙女,你只喝了三杯,怎么就醉了?” 战无忌也站起来:“你们几个今日也辛苦了,把这壶酒喝完就睡去,明早厨娘来收拾。我陪薛姑娘出去醒醒酒。” …… 雪小暖今晚喝了酒,突然想起了爸妈。 她在这边每日都有忙不完的事,很少想起前世的父母。 但今日喝了酒,就很想他们。 还是那种伤伤心心地想。 不知他们从失女之痛里走出来没? 战无忌瞥见她垂落的睫毛上凝着细碎水光,心里就是一痛。 薛姑娘给他的印象从来是能干、豁达、大气、不拘小节,今儿个怎么脆弱得让他心脏发紧。 长臂一揽,就把小仙女裹进夜色,一掠而上太子府的望远楼。 骤然悬空,雪小暖酒意顿醒,爸妈也不想了,双臂本能地缠住战无忌的瘦腰,生怕一松手就会掉下去。 战无忌屈腿坐在冰凉的琉璃瓦上,将怀中瑟缩的身影拢得更紧,一只手指向远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发顶:“看,那片宫墙后就是凝翠宫。” 雪小暖顺着他指向望去,夜幕下的宫殿群如同巨兽蛰伏,唯有几盏宫灯在风中摇晃,恍若将熄的烛火。 温热的呼吸继续拂过她发顶:“我想母妃的时候,就会到这楼上来坐坐。” 雪小暖试探着开口:“贵妃娘娘……从前……对你不好?” “母妃总是不理我,很少关心我,所以我一直觉得太子对我很好,有好几次被兄弟围殴,都是太子帮我解的围,太子还会在我下学后,让我去他书房里吃八珍糕。” 战无忌轻笑,声音却像冰块坠入古井。 “你父皇呢?他好像很喜欢你。” “父皇一直对我很好,但是父皇太忙了!” 他顿了顿,又道:“其实我什么都明白,太子对我好,是在讨父皇喜欢。但是,即便如此,我仍然……” “即便如此,你仍然记着他的好!因为太子在你最无助的时候,真实地维护过你,惦记过你。” “嗯!” 战无忌点点头,长出了一口气,故作轻松道:“现在我明白了,母妃并非不关心我,而是因为不能保护我,故作冷漠,目的是让父皇来关心我。” 雪小暖皱紧眉头。 惠妃对儿子的爱,还真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 …… 幸运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雪小暖仰头望去,月光下,那双本该盛着星辰的眼睛,此刻却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她看不出里面的喜怒哀乐,但是她知道,此刻他看向凝翠宫的眼神,并不快乐。 惠妃虽然给他解释了对他不好的理由,他也接受了这个理由,但他的内心并未释然。 毕竟过去的二十年,缺爱的二十年,他回不去了。 雪小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眼前这个男子的身份,都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储,其实就是个缺爱的大男孩。 原太子给他的那点温暖,都能被他时时翻出来感动自己。 只能说战无疆也是命大。 从前随手种下的一点善,多年后竟成了保命法宝。 想到这里,她伸手握住战无忌的手:“小五哥,我现在明白你为何要放过太子了,虽然他曾经想要你的命。” 战无忌一把将她搂紧: “太子从前真的挺好。被人惦记的滋味,真的会让人甘愿赔上性命。” …… 第210章 皇帝重振雄风 两人在望远楼上待了两刻钟才下来。 走到宁远轩的时候,战无忌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薛姑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雪小暖停住脚步:“小五哥客气了,在我这儿没什么不能说的。” 当战无忌吞吞吐吐将为父皇求生子秘方的事艰涩道出,雪小暖愣在了原地。 她望着战无忌泛红的耳尖,小声问道:“你爹,哦,皇上,不是都快六十了吗?” “没有,才五十六岁。” 哦,好吧,比六十还差几岁。 “你不是还有几个弟妹吗?皇上好好教养就行了啊。” “那几个父皇都不喜欢。” 哦。 皇家的需求咱们老百姓不懂,但皇帝的需求雪医生一听就明白了。 男人至死是少年。 老皇帝需要的哪里是生子秘方,他需要的是不老的能力。 要不怎么会去吃那个十全大补丸,那个大补丸里的成分,大部分都是增强某方面功能的。 雪小暖闪身进了诊室,拿出两盒万威克。 “皇上才脑出血过,虽然恢复不错,但是七日内要忌房劳。每次一粒,提前半个时辰服下。两次之间,间隔五日以上。” 又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至于能否生子,生男还是生女,这个就要看天意了!” 战无忌指尖抚过药盒,忽地轻笑出声,褪去锋芒的眉眼竟显出几分稚气:“薛姑娘,我替父皇向你讨要这药,你不会笑话我吧?” 雪小暖暗笑,霸道太子秒变羞涩大男孩。 心里一动。 又想起之前在望远楼上,两人紧紧拥抱的情景。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玄色衣袍下传来的心跳声,还有掌心按在她后背时灼人的温度。 小五哥,好可怜,也好可爱! 哎哎,他的怀抱,好有安全感。 雪小暖喉头发紧,突然意识到自己耳后也在发烫,匆匆丢下一句:“别忘了,本姑娘是大夫,用完了再来拿。” 就疾步走进了宁远轩。 潮湿的青苔在脚底打滑,雪小暖浑然不觉。 细细回味望远楼上的细节,小五哥忧伤的眉心、故作轻松的声音、抱着她时浑身的颤抖,都化作细密的电流在血管里乱窜。 这感觉,又甜蜜又觉得不可思议。 难不成小五哥喜欢上了自己? 自己可是个瘸子。 一个国家的太子,居然不嫌弃自己是个瘸子。 啊,好有成就感。 哈哈哈…… 在心里大笑三声后,马上又屏住心神—— 雪医生,你都三十岁了。 难不成还想老牛吃嫩草? …… 五日后,战无忌到勤政殿请安,掏出那两盒药丸悄悄递给皇上,说是找神医讨要的。 一次一粒,提前半个时辰服用。 老皇帝内心那种感动啊!要不是拘于自己皇帝的身份,他都想一把抱住儿子。 知我者,无忌也! 虽然他的忌儿一再叮嘱要两日之后才能使用,他怎么忍得住? 他自觉这几天已经完全恢复健康。 神医给他怯毒的整个流程他是亲眼目睹了的,醒过来后,他觉得他的身体比中毒前轻便了许多。 自从一日三餐改了食谱,每日茶水改成养生水,他连头晕都很少了。 金线啊金线! 为朕带来的好处,果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于是,他找院首诊脉后,悄悄服下一粒药丸。 方贵人、周贵人、秦贵人都是去年皇后为他选进宫的,一个比一个千娇百媚,让人心生爱怜,可惜朝堂烦心事太多,一桩接一桩,让他连进后宫的兴致都提不起。 三个贵人被足足闲置了一年。 前段时间好不容易打起精神宠幸了周贵人和秦贵人,自我感觉有点不痛不痒,一心等着十全大补丸起效后去宠幸最漂亮的方贵人,不想差点命丧大补丸。 九死一生后,他觉得生命诚可贵。 硬生生强迫自己把后宫抛到脑后。 没想到儿子如此体贴,竟然给他送来了宝刀不老药。 神医给的药,自然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所以他把儿子的叮嘱置之脑后,服药后就精神抖擞去了方贵人处。 …… 将美人搂在怀里,闻着美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处子芬芳,皇帝觉得自己就是个二十来岁的血气方刚的小后生。 辜负了美人一年多,他很是愧疚。 那些被政务磋磨的疲惫,被药毒侵蚀的虚弱,被亲儿被刺的悲痛,此刻都化作征服的豪情。 百般用力讨好,把个小美人感动得嘤嘤哭泣。 皇帝龙颜大悦。 太好了! 不但重振雄风,时长、质量都媲美巅峰时期。 事毕,皇帝神清气爽地又喝了一杯养生汤。 望向床角缩在被子里娇娇怯怯的小美人,宠溺地笑道:“五日后朕再来看你,争气点,诞下皇嗣,朕封你为嫔。” 少女苍白的脸上挤出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惊惶。 皇帝捕捉到这丝惊惶,放声大笑。 爱怜地把小美人搂在怀里:“别怕,下次朕会温柔点。” 心里把个小仙女感激又感激。 太医院不是没给他炼过九转还阳丹,可都收效甚微。 小仙女真不愧是朕的护身金线,给的宝贝和那些邪药、歪药完全不同。 朕是真真切切地年轻了! 又想起儿子反复强调的间隔五日,皇帝笑了。 这点必须听话,毕竟年岁不饶人。 …… 第二日上午,凝翠宫。 战无忌来给惠妃请安。 母子俩爆发了冰释前嫌后的第一次激烈争吵。 …… “忌儿,快来看,三日后酉时,城西裴府、礼部尚书府、刘丞相府......” 惠妃指尖划过烫金请柬,凤目含着笑意。 “本宫已命人备好茶宴,这些人家的女儿皆是知书达理的好姑娘,到时候你好好选选。” “选啥?” “选妃啊,这次先选一个正妃两个侧妃吧。” 战无忌霍然起身,脸上尽是不悦:“母妃为何不征求儿臣意见,就私自为儿臣决定这等大事?” 惠妃望着儿子紧蹙的剑眉,捏着请柬的手指骤然发白。 诧异道:“这种事不就该母妃为你打算吗?以前母妃不敢公开为你筹谋,如今母妃与忌儿已经冰释前嫌,母妃自然得把你的亲事提上日程。” 战无忌皱紧眉头:“父皇也知道,儿臣的婚事儿臣自有打算。母妃快把发出去的帖子追回,儿臣现在不愿议亲。” 惠妃喉间泛起苦涩,强笑道:“太子已经二十岁了,迟迟不议亲,本宫何时才能抱上孙子?” “儿臣总不能为了母妃抱上孙子去跟不喜欢的女子生活在一起。” 惠妃踉跄一下,扶住屏风:“太子说的这是什么话?母妃是让你在众多的姑娘里选几个,并非硬要为你指婚。” “母妃觉得为儿臣指婚儿臣就会答应么?” 惠妃语塞,气得脸色发白。 偏偏江嬷嬷不在旁边,没人帮她说话。 又想想儿子好不容易回到自己身边,自己本是为他着想,想为他选一个家世显赫能帮衬到他的太子妃,再选几个知书达理温柔体贴的侧妃,可儿子居然如此不领情,句句话都往自己心窝子上戳。 惠妃的眼泪哗啦啦就流满整个脸颊。 …… 第211章 凝翠宫的轩然大波 神清气爽的皇帝正在勤政殿看折子。 昨夜之后,皇帝一直保持愉悦的心情。 听到周公公禀报,说太子和贵妃吵起来了,急忙赶到凝翠宫。 问明原因后,皇帝笑了。 皇帝比惠妃更了解自己儿子,他能理解儿子不愿被女人拘住的想法。但是忌儿翻过年就二十一岁,的确不能再由着他了自由散漫了。 皇帝问:“你母妃给你安排的你都不喜欢,可是在铁门关有心仪女子?朕知道苏铁有个漂亮女儿,朕还把她封成了郡主。” 战无忌摇摇头。 “儿臣对苏姑娘无意。” 望着儿子耳尖泛起的红晕,皇帝又问:“那忌儿可是有心仪之人,如今你已是太子,你喜欢的,朕都会帮你娶进门。” 战无忌不语。 这二十年来,心仪的女子唯有一个。 可是,她喜欢自己么? 她总是云淡风轻地笑,没心没肺地笑,不以为意地笑,笑得他也想跟着笑。 她那么有本事,她看得上自己么? 皇帝看他脸上忽喜忽忧的表情,心下了然。 朗声道:“看来我儿有心悦的姑娘了!说吧,是谁?父皇派人上门提亲。” 皇帝对这个好大儿是一万分满意的。 儿子对他那么体贴,他也掏心掏肺地想为儿子做点事。 …… 战无忌摇摇头。 惠妃就道:“既然忌儿心中无人,就从母妃给你准备的姑娘里选几个吧。丞相嫡女擅丹青,礼部千金通音律,裴家富甲天下,又是独女,曾家是世家大族,嫡女聪慧异常,要不是母妃提前打了招呼,求娶的人……” 战无忌冷哼一声,打断惠妃的推荐。 要说富甲天下,谁能比她更富? 比夜明珠更亮的宝贝,说送就送。 擅丹青,能画出弓弩吗?能画出军刀吗? 通音律,能写出《苏家军军歌》吗? 聪慧异常,会退敌吗?会解毒吗?会治病吗? “母妃莫要费心。” 他猛地抬头,语气不耐烦道:“儿臣已有心仪女子。” 惠妃被儿子的话呛得眼眶发酸,却又强硬地问道:“谁家姑娘?何时成亲?你须告诉母妃,母妃好早做准备。” 皇帝轻叩案几:“你母妃说得不错!难得是我儿喜欢的,父皇需派个得力的上门提亲。” 被父皇、母妃连声相逼,战无忌涨红了脸,眼睛一闭,破釜沉舟般开口:“儿臣心仪薛姑娘!” “啥?” 惠妃迅速反应过来:“不行!” 战无忌直视惠妃:“为何不行?” “一个乡下丫头,还是个瘸子。虽然救了你,救了你父皇,救驾之恩已赏万金,难不成要把你也赔进去?” 战无忌不再看惠妃,转头看向皇帝:“父皇,你也这样认为?” 皇帝尴尬地笑笑。 儿子喜欢上金线,这是好事。 但金线是个瘸子,的确不适合。 看儿子盯着自己,略微斟酌后语气温和道:“薛姑娘是极好的,只是太子是未来的九五至尊,一国皇后不能是体残之人。太子既然喜欢她,父皇准了,纳入府中,做个侧妃吧!” “儿臣要娶她为正妻!儿臣只要她一个妻子!” “荒唐!” 皇帝把养生水重重拍到桌上。 “你可知皇后乃一国之母,需母仪天下。瘸足之身,如何执掌凤印?” “还有,只要一个妻子,这是皇子能说的话吗?皇家血脉绵延为天,三宫六院乃为天下!你今日若执意而为,便是与列祖列宗为敌!” 战无忌突然单膝跪地,声音响彻云霄:“若不能与她并肩,这储君之位,儿臣不要也罢!” “放肆!” 皇帝气得胡子都在抖:“就为一个丫头,这储君说不当就不当,这是你应该说的话吗?” 眼眶骤然泛红:“你是父皇最爱的儿子,你说这话对得起父皇吗?” 跪在地上的战无忌语噎。 顿了顿沉声道:“如要娶妃,儿子只要薛姑娘,还请父皇母妃成全。” 皇帝不解道:“朕也说了,薛姑娘有经天纬地之才,朕不介意她的家世,可她体残,这是没法改变的,你心悦她,让她做个宠妃有什么不好?” 惠妃冷冷开口:“那薛神医,还没及笄吧?太小了,即使是侧妃也有违祖制。” 战无忌恨声道:“儿臣会等着她长大!” 站起来,头也不回冲出凝翠宫。 阶下的战一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看主子怒气冲冲冲出来,赶紧大踏步跟上。 …… 皇帝看儿子头也不回走了。 转过身来,眉头紧皱,对着惠妃埋怨道:“那薛姑娘是极好的,你不要看不起她。你儿子什么性格你不知道?他喜欢的人,你也要跟着喜欢。” 惠妃端坐在椅上,周身笼着一层冷霜,声音似浸了冰:“臣妾从未说过不喜欢。只是无忌对她痴迷过甚,举止失了皇家体统,臣妾身为母亲,不能不管。” 皇帝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底踏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你管是管,但要注意态度,忌儿已经成年,这二十年,他已经独立惯了。” 惠妃眼睛一红:“陛下不用指桑骂槐,臣妾一心为他,从来问心无愧,忌儿终究会明白我的苦心。” 皇帝猛地转身,跺脚:“那薛姑娘,有大才,也有大德,忌儿和朕都靠她妙手回春,让她做忌儿的侧妃,有何不妥?” 惠妃挺直脊背,脖颈绷得笔直:“臣妾承认那薛姑娘千好万好,但是薛姑娘再好,也与忌儿不般配!” “你……” 皇帝气急。 惠妃不慌不忙补充道:“薛姑娘来自弇州乡下,自幼体残,若非救命之恩,忌儿怎会看她一眼?忌儿是太子,他的侧妃必然非富即贵。” 皇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你认为你说这些忌儿会听?” “听与不听,皆是其次。臣妾是他母妃,自当为他谋划长远,无论他听与不听,臣妾也会据理力争,堂堂太子,娶一个瘸子,难道你想让他沦为天下人的笑话?” 皇帝想起梦中,国师看到薛姑娘是瘸子时的敬重,说“跛足踏乾坤,残躯定江山”,是为大善。可眼前这个女人,竟然拿薛姑娘的残疾说事,还一脸鄙夷的表情。 当真是有眼不识荆山玉。 “哼!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点没有改变。” 皇帝怒极反笑,拂袖而去。 第212章 雪家有女初长成 刚出凝翠宫,旻公公来报告:“刘丞相在勤政殿,有急事求见陛下。” 皇帝匆忙回到勤政殿。 刘丞相行礼后禀道:“启禀陛下,前日鸿胪寺急报——西域使团自大月、大宛辗转而来,五日后便至上京。老臣当夜派人飞鸽大宛,打听使团出访之事,刚才接到回书。” 皇帝冷哼一声:“回书怎么说?” 皇帝一听到西域,就要想起十全大补丸,恨不得把这西域使者千刀万剐。 其实关于十全大补丸,皇帝冤枉了西域,那十全大补丸跟西域一点关系都没有,出产地是大渊。 刘丞相话音微顿:“此使惯行骄矜之态,名为进献国礼,实则步步设局,沿途诸国皆遭折辱……” 皇帝大怒:“谁给使团这样的底气?” “回书上说,使团奉上的礼物都是闻所未闻之物,那大使扬言,他们西域是这世上最强大的国家,工艺、文治、商道都是一流。” 皇帝点点头,传说中是这样说的,那西域物产丰富,气候宜人,国家极其富裕。 只是亲耳听闻竟如此张狂,仍不免心火上涌。 丞相眉头皱紧:“物产这些,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然无需攀比,只是回书上说,那大使长得金发碧眼,言语如鸟语难懂。” “这是最令人忧心的地方。” 丞相忽然压低声音,眼中闪过警惕:“随行译语人只唯命是从,老臣担心,若使团故意,曲解圣意,到时会激化矛盾。” 皇帝沉吟:“那使团还有几日可达?” “老臣接报,今日已入境,最迟三日便可抵达上京。” “即刻传旨!凡家中有通晓西域语言者,无论主仆,皆送入宫训话。决不能让蛮夷未踏金銮,便先断了我朝耳目!” 脑中念头一闪,看向刘丞相。 “传朕口谕,太子协同鸿胪寺做好接待西域使臣一事。” 臭小子,找点难事给你做,看你还敢不敢撂摊子! 根本原因是让你也体会一下为父每日处理这些破事的苦楚。 …… 雪小暖还在诊室里,像只小蜜蜂一样辛勤采购,今日主买毛巾和踏花被。 浑然不知凝翠宫里围绕她,已经发生一场惊天动地的争吵。 更不知她在战无忌心中,已上升到非卿不娶、只爱卿卿的高度。 想着这个国营商业街的开业盛况,自己数银子数到手抽筋的痛苦。 她,满意地笑了! 行。今日工作就到这里! 明日来采买成药。 咱先去美美地洗头洗澡,然后弄几样好吃的,出去犒劳战三、战四和之然。 对了,今日可以换上惠妃娘娘送的衣服了。 …… 小五哥昨日带她打马游街,去了城西的月牙湖看风景。 小五哥说这个湖最适合跑马,带着她跑马看人。 湖面波光粼粼,岸边成群结队的男女或倚柳谈笑,或临湖吟诗。 其实,他们在马上看游人,游人也在路上看他们—— 一个帅气的公子,揽着一个梳着垂髫的小丫头。 都在想着这是哪家公子带着妹妹来游湖了? 雪小暖坐在马上,瞧着这些衣着考究的京城贵胄,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这套在弇州购置的衣裳,与周遭景致格格不入。 虽说是在弇州时妙娘带她去成衣铺购买的,可京城的流行,跟弇州完全不同。 当时就想到,下次和小五哥出来,咱也要打扮得美美的,不能辜负了路上的注目礼。 …… 雪小暖脱掉衣裤,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望着那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呼吸不自觉地凝滞。 惊讶地发现自己圆润了不少。 曾经平坦的腰线此刻蜿蜒出流畅的弧度,如早春新抽的柳丝; 胸前的柔软已悄然隆起,像两朵待放的花苞; 赤足踮地时,镜中人的视线竟比往日高出半指。 这些无声的蜕变如同春雨浸润大地,在她忙忙碌碌的时光里,已将她悄然勾勒出少女初成的模样。 年轻,真好! 雪小暖压下心里甜蜜的感觉,微微叹了一口气。 三十岁的雪医生已经没了,十三岁的雪小暖正在茁壮成长。 置之死地而后生,原来可以这样理解。 眼睛落到那细了一圈的残腿上,突然觉得这条腿是如此刺眼。 是的,这条腿跟这个玲珑有致的身体已经不般配。 雪小暖暗暗打定主意。 等商业街开业后,就找个地方安安心心去治腿! 治好腿再回弇州一趟,也给便宜爹娘一个惊喜。 …… 沐浴完成,雪小暖打开头几日收进来的惠妃娘娘送的六套衣服。 其中两套剪裁利落,样式大方,倒是合心意。 其余四套虽绣工精美,却缀满流苏珠翠,穿起来行动不便。 当即就选中一套穿在身上。 …… 当穿着粉紫色襦裙,提着食盒,浑身香喷喷的薛姑娘出现在三个搬运工面前时。 “薛姑娘,你好美啊!”之然眼睛亮亮的。 战三、战四以为是仙女降世。 眼前的少女乌发松挽,碎发拂过泛着胭脂红的脸颊,一双杏眼盛着晴空,梨涡里藏着蜜糖般的笑意。 裙裾间细密的针脚绣着并蒂莲,每走一步都像春水漾开涟漪。 只是那微微倾斜的身形,让三人禁不住心生怜惜。 他们那无所不能的小仙女,无微不至的小仙女,美丽大方的小仙女,是个残疾小姑娘。 上天何其不公! 雪小暖看三人呆愣的眼神,好笑地问道:“本姑娘是不是很好看?” 三人这才回过神,慌忙点头。 小仙女是他们几人心中,最漂亮的姑娘。 “行了,再好看也不能当饭吃,快收拾收拾,开饭!” 三人赶紧上前,战三接过食盒放到桌上。 今日四人的午餐兼晚餐是一个烤鸭、一盘鸡汁茄子、一碗梅花蒸肉、一盘蒜炒豆角、一碗百合排骨汤。 战四边吃边提出申请:“薛姑娘,你就找主子把我要过来吧,以后商业街开业,战三、之然肯定忙不过来。” 雪小暖点头:“就怕你们主子不愿意。” 战四忙道:“薛姑娘,只要你开口,主子肯定会答应。” 战三也跟着帮腔:“咱们主子对薛姑娘,绝对言听计从。” 之然露出讨好的笑:“薛姑娘,我哥最机灵了,你就收下他吧,主子听你的,你一提准答应。” 雪小暖听得满心欢喜,脸却不听话地红了一下。 难道小五哥真的对自己有意思? 不过呢,能让一国太子对自己言听计从,这倒是比前世更有成就感。 前世自己虽然在医院也算个专家,可院长尊敬自己的同时,是巴不得自己对他言听计从的。 这样一比较,还是小五哥更靠谱。 …… 第213章 西域使团将到 战无忌三人亥时半回府。 战一战二一脸疲色,回来就睡了。 战无忌倒在床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自从下午被皇上派了接待使臣团的活,他就陷入了无边政务,被鸿胪寺的文牍压得喘不过气。 鸿胪寺的官员好不容易抓到一个能做主的领导,凡事都向他请示汇报。 回礼送什么?早膳午膳晚膳吃什么?安排到哪里游玩?迎接使臣的仪仗规模? 一大堆琐事,把他搅得焦头烂额,比带兵打仗累了几十倍。 官员每向他汇报一样,他都要想起薛姑娘。 不知她遇到这堆破事,会不会也很烦? 想来不会,薛姑娘是难不倒的小仙女。 好不容易没人来烦他了,丞相来了。 “太子殿下,如今译语人选一点眉目都没有。唉!偌大个京城,竟无人懂得西域语言。” 战无忌倒不觉得奇怪:“西域远在重洋之外,与大卫朝百年无往来,朝堂上下寻不出一个通晓西域语言的人才,其实也正常。” “但是……使臣到后,若无人译语,老臣担心生出什么事端。” 鸿胪寺的官员听丞相这么一说,都唉声叹气。 看一众官员愁眉苦脸,如临大敌,战无忌猛地起身,目光冷冷掠过众人苍白的脸。 这些人,不晓得在怕什么! 他大声道:“大卫连大渊都不惧,何惧区区西域?若使臣真心交好,咱们以礼相待;若是心怀不轨来者不善,” 他按按腰间佩剑:“这京城的每一寸土地,都由我大卫禁卫军镇守,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薛姑娘告诉过他,国与国之间,和为贵,但是地位都是真刀真枪比出来的。只要大卫武力值达标,根本不用怕任何国家。 那十把弓弩,已经送给了李书令。 弓弩在手,还有什么值得怕的? …… 第二日中午,是文尚书的升迁宴。 一大早,惠妃就派江嬷嬷送来了一柄礼盒玉如意,一个长颈双耳粉彩瓷瓶,一本古籍《资治通鉴》,一本古籍《史记》,两盒宫廷点心。 言明其中两本古籍是代太子准备的。 其实雪小暖早为战无忌准备好了其庆贺外祖升迁的礼物:一支品相不错的赤灵芝。 今日不开早朝,战无忌以此为由向鸿胪寺告了半天假。 巳时,他骑着马,江嬷嬷坐着车,带着战一、战二到了文府。 …… 文府朱漆大门洞开,门前车水马龙,一众宾客已经来的七七八八。 小厮高声通传:“太子驾到 ——” 文尚书带着几个儿子慌忙迎过来,抢步上前跪倒行礼,被战无忌一把扶起。 战无忌双手稳稳扶住老人,眉眼含笑道:“外祖大喜,无忌特来道贺。!” 高声道:“把本宫和母妃的贺礼呈上来。” 战一递上礼盒并礼单。 红绸包裹的礼盒层层展开。 唱礼官尖细的嗓音刺破喧闹:“惠贵妃娘娘赐玉如意一柄,长颈双耳粉彩瓷瓶一对,宫廷八件匣两副!” “太子殿下送上《史记》古籍一本,《资治通鉴》古籍一本,千年赤灵芝一株。” 众人听说千年灵芝,都拥上来急欲一睹为快。 “殿下,请进。” 文尚书在前面领路,一众官员浩浩荡荡跟在太子后面,进了文府。 战无忌余光瞥见跟着一众女眷在门内一侧迎接女宾的文菲儿,专门走过去作了个揖:“菲儿小姨安好。” 对于衣着朴实说话得体的文菲儿,他的印象不错。 知道其是家中庶女,就想趁这个机会抬举一下她。 文菲儿慌忙屈膝:“民妇给太子殿下请安。” 战无忌一笑,虚扶一把:“菲儿小姨,下次不可再跪,须知你是长辈。” 这话落在众人耳中,如石子投入深潭。 江嬷嬷看太子这个态势,哪里懂不起,立即接话道:“贵妃娘娘请三姑娘多进宫陪她说说话。” 文府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文菲儿泛着红晕的脸上。 …… 进了大厅,战无忌被文尚书让到主位。 他想到自己在外祖家里,亦宾亦主,客气了两句也就坐下了。 待宾客们都坐下后,战无忌就说了西域使臣即将到来的事。 都是朝廷官员,自然早已耳闻此事。 偌大的大卫竟无一人能通西域言语,这般困局恰似悬在脖颈的利刃,叫人坐立难安。 众人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有人嘀咕道:“国师还在上京就好了,国师周游列国,应该能懂西域语言。” 旁人就回道:“这话没啥意义,国师如今不知在何方。” 战无忌知道他们都在担心。 大卫是个小国,西域又是个传说中兵强马壮物产丰富的国家,当弱者遇到强者,内心胆怯是正常的。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但他是太子,自然不能露怯。 “诸位不用担心,那鸟语听不懂就听不懂,我们听不懂他们的他们也听不懂我们的,互赠礼物就行,好吃好喝打发了就行。怕甚!” 薛姑娘说了,遇到不知深浅的对手,要做到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 大卫在气场上不能输。 对了,回去一定记着找薛姑娘讨讨主意。 想起薛姑娘,他的嘴角禁不住微微一翘。 薛姑娘虽然没去过西域,但她去过比大渊大秦都先进的地方。 对于那个让自己崇拜的、心悦的小姑娘,战无忌已经习惯有问题就找她。 未曾察觉这份下意识的依赖,早已深入日常,藤蔓般缠住他的生活。 非但不觉窒息,藤蔓散发出的丝丝缕缕,反而让他甘之若饴。 第214章 找薛姑娘果然没错 席后,文修之请太子到书房单独叙话。 战无忌本来准备告辞,又想起外祖父现在是户部尚书,就点头答应了。 爷孙俩坐定。 文修之就问到今年恩科的事。 “如今还没正式确定章程。大约十一月开始乡试,明岁春季殿试结束。” 又问道:“外祖关心恩科,难道家里有人备考?” 文修之叹了一口气:“老夫的二子,文菲儿的兄长文正扬,一向喜欢读书,荒废了几年,如今又捡了起来,不指望能中,只求做个知书达理的人罢了。” 战无忌笑道:“外祖当年也是科举出仕,菲儿小姨的兄长,也算本宫舅舅,受外祖熏陶教养,必然不负外祖重望。” 文修之苦笑:“太子不知,老夫三个儿子,一嫡两庶,就只有这个庶子像老夫一些,这文家,老夫希望能交到他的手里。” 战无忌点点头。 文修之迟疑了下,又道:“太子也知道,老夫与贵妃娘娘误会颇深,究其原因,都是因为老夫外派十多年,对蕙儿关心照顾太少了。” 战无忌心下明白,外祖未雨绸缪,是想让自己抬举这个庶出的二舅,因为文家是要靠这个庶子传承。 嫡出庶出,战无忌并不看重,毕竟他自己,也算是庶出的。 又想文府是母妃娘家,父皇之所以将外祖从七品擢升到三品尚书,也是用心良苦,为了给自己上位铺路。 因为太子母家,不能太弱。 又思忖了下,父皇提携外祖,自己提携下舅舅,也是可以的。 当即解下身上玉佩递给文修之:“外祖让正扬舅舅努力备考,若高中,本宫自会给他安排一个好去处。” 如果这个舅舅连殿试都进不了,的确也没有提携的必要。 给他玉佩,也只是为了激励他。 文修之得了外孙这个准话,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自己女儿对自己误会颇深,他从不敢提任何要求。 他对儿子高中有一定把握,但是估计名次会比较靠后。 名次靠后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留在京城,一般都是外派地方从八品做起。 自己虽然已是户部尚书,但很多规矩早就形成,并不敢轻易挑战,一旦被抓住把柄,那就是给贵妃和太子抹黑。 他担心的就是儿子考中后,跟自己当年一样,被派到偏僻的地方去做一个主簿之类的小官,一做就是十多年。 谈完恩科的事情,战无忌就谈到苏家军的粮草。 “外祖尽快将今年的冬粮拨到弇州。苏家军等米下锅了!” 顿了下,又补充道:“棉服被子等暂时不用考虑,弇州那边成立了被服工坊,基本实现了自给自足。” 文修之立刻点头。 上次皇上抄了陇西上官家,抄了九十万斤粮食入库,今年新粮正在上缴,比去年丰收了许多,他这个户部尚书当起,也比原来的刘尚书轻松了些。 …… 战无忌脚步轻快地走出文府。 北地冬季不宜作战,苏家军的冬粮解决了,弇州那边暂时可以放下。 薛姑娘要开商业街,不能让她分心。 想起薛姑娘,脚步又加快了些。 问战一:“江嬷嬷呢?” “回主子,江嬷嬷席后就去了商业街,她今日约了好几拨牙人面谈。” 战无忌暗笑,江嬷嬷的积极性完全被薛姑娘带动起来了。 “走,去薛姑娘的宅子帮帮忙。” 虽然他知道自己此刻应该去鸿胪寺,但是他实在不想去面对那些没完没了的杂事,更不想去看那些官员的愁眉苦脸。 去帮薛姑娘搬搬货物还轻松一些。 …… 那边宅子里,雪小暖带着战三、战四和之然正干得热火朝天。 成药的包装全部去掉,换成瓷瓶,每个瓷瓶上,还要贴上药名。 甘草片、牛黄解毒片、上清丸、逍遥网、六味地黄丸……这是二十多种。 夏桑菊冲剂、板蓝根冲剂、玄麦冲剂、金银花冲剂……又是十多种。 然后是从药房买回的各种制好的药石药草……六七十种。 …… 看到战无忌带着战一战二走进来,几人如见救星。 “小五哥,快来。” 雪小暖如一只翩跹的紫燕迎了出来,残疾的那只脚被遮掩在裙子里,走动的时候并无明显的颠簸。 战无忌望着眼前少女,目光倏然凝滞。 柔紫色襦裙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裙裾上的并蒂莲随着她的动作若隐若现,当真恍若广寒宫踏云而来的仙子。 “昨儿厨娘说你们子时才回,究竟忙什么去啦?” 清脆的嗓音里尽是关切,将他拉回现实。 眼前的仙子分明就是那个每日忙忙碌碌却依然眉眼含笑的薛姑娘。 …… 除了战无忌,进来的另外两人已经自觉投入装瓶工作。 战二走到之然旁边,配合之然拆药装药,很是默契。 战无忌扫了几眼忙碌的几人,目光落在雪小暖微微泛红的脸颊上,忽而展眉:“薛姑娘且坐,我正有要事相商,还望你不吝赐教。” 两人坐定后,战无忌就把西域使臣团即将到来,整个大卫却找不到一个译语人的困局娓娓道来。 雪小暖听到他说西域人是金发碧眼,说的是鸟语,心里就是一阵欢喜。 难不成是前世的西洋人? 又听说西域在重洋之外,心下就更多了一分笃定。 随即问道:“使团何时抵达?” “最快明日申时。” “那明晚宫中要设宴迎宾?” “正是。我已安排下去了。” 雪小暖唇角漾开一丝狡黠:“明晚我扮作太子府丫鬟同去。若他们说的正巧是我知道的一个语言,便为你解燃眉之急;若不是,咱们再从权应变。” 她准备把手机和耳机戴上。 如果对方说的不是她会的英语和法语,而是德语、俄语、西班牙语、芬兰语等别的语种,她就把录音开启,靠翻译软件来同声翻译。 战无忌大喜,霍然起身,一把拉住她的手。 “走!” 不等她反应,便拽着她疾步而出。 穿过雕梁画栋的回廊,踏过覆满青苔的小径,径直往荒草丛生的后花园奔去。 …… 第215章 表白 花园里有个小小的亭子,战无忌一步不停,直接把雪小暖拉到亭子里。 长臂一揽,将雪小暖整个儿裹进怀中。 …… 我的天,走这么长的路,就为了抱她一抱。 雪小暖刚想笑话他,却被灼热的体温烫得呼吸一滞。 那种细密的电流窜进血管的感觉又来了,麻麻酥酥的,心还扑通扑通跳。 笑话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战无忌将脸埋进她的青丝,鼻尖贪婪地汲取着她头发上的茉莉花香气,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 “小仙女!” 沙哑的声音像是来自胸腔深处:“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仙子。”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答应我,永远别离开我。” 雪小暖抬眼,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深情。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稳的眸子,此刻盛满了近乎偏执的渴望。 “二丫,我知道你还小,你还未通晓情事,我会陪着你长大,等你及笄那日,我要昭告天下,迎你做太子妃。往后岁岁年年,我都要护着你、宠着你......” 深情的告白无约而至。 又似本该如此。 如春日细雨,无声却又热烈地浸润着雪小暖的心。 但那一声 “二丫” 像根细刺,让雪小暖突然清醒。 她鼓起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战无忌。 煞风景的话脱口而出:“小五哥,你真的爱上了薛二丫?” 战无忌的手抱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低语:“我早就喜欢上你了,怕你不答应,我不敢说。” 煞风景的第二句话接踵而至:“你不在意薛二丫是个瘸子?” 战无忌蹭了蹭她的发丝:“小仙女,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 雪小暖叹了一口气,薛二丫这个名字着实难听,跟眼前的浪漫格格不入。 不怪苏晚要笑话,其实自己也是很不喜欢的。 不行,必须改名,马上就改! 战无忌并未察觉她的心思,依旧沉浸在爱的倾诉中:“在我心里,你是最完美的。就像一块宝石,即便磕破了一个角,它依然璀璨夺目。这么多年,只有你最懂我,最能帮我,还不图任何回报。” 暖暖的情话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缠得雪小暖呼吸发紧。 雪小暖都听不下去了。 自己没有这么高尚好不好? 哎哎,小五哥啊小五哥,本姑娘从一开始,是把你当成一只金大腿、一个提款机来对待的。 在帮你的一次次中,我都充满了私心杂念,赚了你好多银子。 呜呜……你都不知道。 呜呜……永远都不能知道。 不过,你居然不嫌弃我是个瘸子。 这点最让我感动! 雪小暖当即下定决心:既然小五哥对她是真爱,她当回赠他一个更完美的小仙女。 …… “小仙女,你喜欢我吗?” 战无忌的呼吸喷到雪小暖的耳朵上,把她拉回此情此景。 炽热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竟让她莫名心安。 前世从未恋爱过的雪小暖,此刻才真切体会到,原来心动的感觉这般美妙,原来被爱的感觉如此美好。 令人忍不住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立刻又清醒,不觉汗颜。 唉,唉,老脸皮厚的,怎么也那么经不得撩。 经不得撩就经不得撩吧,老牛就老牛吧,反正两世都没恋爱过,如今只有十三岁,小五哥还要等我慢慢长大呢。 她忍不住抬起头,在战无忌的下巴上轻轻落下一吻。 “及笄是不够的,至少要十七岁。小五哥能等吗?” 抱着她的手臂顿滞了一下,复又将她抱得更紧。 湿漉漉的声音滑到耳边:“及笄之后就成亲,不碰你,只想早点守着你!” …… 两人在花园里耳鬓厮磨半天,回去时屋里几人已将药品分装完毕。 今日的晚餐,一人一大桶米其林泡面,一盘水晶包,一盘酸笋卷。 跟着小仙女,这小日子过的着实是美。 战无忌吃一口,就要看一眼雪小暖,看了,再吃一口。 两人的脸都红红的。 雪小暖眼睛忽然瞟到之然和战二,发现这两人也是一边吃,一边眉来眼去。 心里暗笑。 心想小五哥不嫌弃我是瘸腿,之然也不嫌弃战二大小眼。 明天问问战二,要不要把眼睛修理下? 别说,战二除了眼睛,鼻子嘴巴眉毛都长得不错。 …… 当天夜里,宁远轩的主子躺在诊室的床上失眠了。 想着明日还有重要任务,她给自己喂了两辈子的第一颗安眠药。 凌云轩的主子就没那么幸运了,一个人揣着甜蜜的回忆,硬是回味了半宿。 …… 第二日午后,秋日的太阳斜挂天边,将上京郊外的官道染成一片金黄。 太子战无忌身披玄色云锦织就的团龙袍,率领一众官员早早等候在十里之外。 官道两旁,侍卫们手持长枪,整齐列队,绣着螭纹的朱红旌旗在秋风中翻涌。 远远地,六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驶来,马车上雕刻着奇异的花纹,镶嵌的宝石在日光下折射出五彩光芒。 待马车停稳,十二名身着西域宫廷服饰的使团成员陆续下车。 主使是个身姿挺拔的二十多岁年轻人。 一头耀眼的金发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一双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闪耀,好像迷人的蓝宝石。 嘴角扬起微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举手投足间散发着西洋贵族独有的亲和气息。 让人如沐春风。 与传言中颇为不同。 然而,当战无忌的目光落在两名副使身上时,心中暗自了然。 这两人同样是金发碧眼,一个身形瘦高,下巴高高扬起,眼神中满是不屑。 另一个矮胖敦实,严肃的脸上挂着傲慢无礼的神情。 战无忌微微眯了眯眼睛,嘴角上扬,挤出一丝得体的微笑,迎上前去。 抬手行了个揖礼,用大卫话说道:“诸位远来辛苦。本宫奉父皇之命,在此恭候西域贵客。” 主使闻言展颜,取出镶金的檀木匣,拿出里面绣着西域国图腾的国书,对战无忌展示一下后收回匣中。 对着旁边一个随从点点头。 那随从立即走出,用大卫话对战无忌躬身行了个礼:“叨扰太子殿下了。我等盼着能早日拜见大卫皇帝,共商两国之好。” 话落,一行人又上了马车。 仪仗队带着车队,向着上京方向缓缓而去。 第216章 外邦使臣来朝,拜! 此刻,太子府的雪小暖,正在诊室里把惠妃给的那几套衣服反复试穿。 好不容易出席一次国际交流会,她一定要穿得美美的。 突然想起自己今晚的人设是太子府丫鬟。 忙出了诊室大喊:“之然!” 之然推门而入:“薛姑娘,是否要出发了?” 今日她和薛姑娘,就是太子府的两个丫鬟,负责站在太子背后,为太子倒茶斟酒。 雪小暖看看之然的着装,知道她也是毫无准备。 “去找两套丫鬟服饰来,今儿个我们的身份是丫鬟,不能穿得这样花枝招展。” 之然一拍脑袋,立即跑了出去。 …… 半个时辰后,两人坐着战三驾驶的马车悄悄进了宫门,直接去了金銮殿。 金銮殿上,酒席已经置好。 李书令看到雪小暖,忙过来招呼:“神医和之然姑娘今日怎的穿得如此?” 雪小暖眨眨眼,梨涡漾起狡黠:“统领大人好。本姑娘和之然今日是太子府小丫鬟,特来长长见识,看个稀奇。” 李书令就指着左边第一张桌子:“这是太子殿下的座位,下面是丞相、尚书等人的席位。对面是使团的座位。” 雪小暖点头:“行,你去忙你的,我和之然在这里等着就是。” 大卫这边的大臣们陆续抵达入座。 又过了一刻多钟,就听到小太监拉长的声音:“西域使臣到!” 就见战无忌带着一群高鼻深目的人走进金銮殿。 大卫的大臣们都露出吃惊的表情,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雪小暖一眼就读懂那眼神的意思:非我族类! 之然也小声道:“薛姑娘,他们怎么长得都跟我们不一样?” 雪小暖不以为意地一笑:“正常。” 这西域使团的着装,就是古代西洋宫廷服,两个副使穿的好像是爵士服,主使的衣服,金边裹袖,裹门襟,看着更富丽堂皇一些。 …… 鸿胪寺少卿疾步上前,将使臣团引入席位。 战无忌眉眼含笑与雪小暖打了个招呼,也坐到自己的位置。 小仙女来了,他就踏实! 酉时正,周公公的声音传来:“皇上驾到!” 众人齐齐起立。 皇帝玄袍玉带,大踏步走到龙纹宝案后徐徐落座。 大卫的臣子们走到中间,齐齐跪下:“参见陛下。” 西域的使臣也站了出来,但是并不下跪,只是在主使的带领下以手抚胸,躬身行礼。 战无忌脸色一冷,看了鸿胪寺少卿一眼。 官员立刻走过去问道:“汝等使臣,见了我国皇上为何不行跪拜之礼?” 那译语人就对着那主使翻译道:“Your envoys, why don''t you kneel and bow down when you see the Emperor of our country?” 雪小暖听到译语人的翻译,心下一喜,轻轻拍了拍战无忌的肩膀以示安心。 战无忌心中一定,知道这是小仙女通晓的语言。 就见那年轻的主使听了,露齿一笑,看向矮个子副使。 副使脖颈一梗,下颌高高扬起,目光直逼龙椅上的帝王,声线中裹挟着不加掩饰的倨傲:“Your Majesty David, ive me for speaking frankly……” 雪小暖向太子小声翻译:“大卫陛下,恕我冒昧直言。我邦使臣出访,向来遵循三拜的规矩——兵锋凌驾我朝者,拜;财帛富甲我邦者,拜;器术领先我域者,拜。” 战无忌听得脸色越来越阴沉,这西域人,果然来者不善! 副使说完后,那译语人眼睛一抬,仿佛他就是那个副使:“大卫陛下,打得过我国的,我们拜;比我国有钱的,我们拜;制造业领先我国的,我们拜。大卫可占了其中一样?” 群臣哗然。 这使臣也太无礼了! 战无忌霍然起立:“我大卫也有三拜铁律——见天地日月,拜!敬列祖列宗,拜!外邦使臣来朝,拜!” 那译语人正要开口,雪小暖闪身而出,对他大声道:“Shut up!(住口!)” 转头对皇帝和众臣道:“对方译语人胡乱翻译,制造矛盾,本姑娘今日就是太子殿下的译语人。” 说完小步走到西域主使对面。 为什么小步?因为小步走,看不出脚有问题。 福了一福:“Hello, Your Excellency. I am a maid in the Crown Prince''s mansion and the transtor of David today.(主使大人好,我乃太子府中丫鬟,是今日大卫的译语人。” 接着朗声将战无忌的话用英语翻译出来。 主使闻言,帅气地眨了眨眼睛,露齿一笑:“Beautiful girl, you speak the Western Regions very well.(漂亮的姑娘,你的西域话说得很好。)” 看向两个副使:“Since David has this rule, let''s do as the Romans do and bow down to Emperor David!(既然大卫有这个规矩,我等入乡随俗,给大卫皇帝行跪拜礼吧!)” 矮个子副使劝道:“Your Highness, it is not allowed! Our country is much more advanced than David, why should we kneel before the emperor of a small country?(殿下,不可!我国比大卫先进多了,为何要给小国皇帝跪拜?)” 雪小暖冷笑一声,对那个倨傲的副使道:“国之大小,犹如江河入海,岂分高下?大卫皇帝乃九五之尊,汝等既为使臣,当秉承臣子礼节。难道不守礼节,践踏他国尊严,就是你们国家的先进所在?如此,我大卫宁扫关闭城,也不纳无礼之宾!” 心里讶异,眼前这位气宇轩昂的主使,竟有着皇子身份。 长得帅,也不像不讲道理的人。 就见对方译语人不怀好意地在那副使耳边嘀嘀咕咕。 心中警铃大作,当即高声向皇子提醒:“Your Highness, your transtor has ill intentions.(你的译语人不怀好意,胡乱翻译。)” 皇子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左手优雅地背于身后,右手潇洒地摊开,示意她自己来。 雪小暖点点头,将自己刚才的那段话用英语复述了一遍。 年轻的皇子主使听了,笑得愈发和煦。 目光如炬,扫过两个副使和那心怀不轨的译语人,忽地撩起华服下摆,动作利落而郑重地单膝跪地,朗声道:“See Your Majesty Emperor David!” 两个副使见状,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自家殿下的举动,赶紧屈膝跪倒。 后面的随从们也齐刷刷单膝在地,异口同声高呼:“See Your Majesty Emperor David!” 雪小暖反应迅速,即刻转身面向皇帝,声音清亮有力:“西域使臣说,参见大卫皇帝陛下!” “好!好!好!平身。” 皇帝龙颜大悦。 第217章 礼物PK 金线啊,果然是朕的金线。 皇帝感慨万千。 这丫头三言两语便让桀骜的西域使团屈膝,连那番驳斥使臣的言辞,都完全说进了朕的心里。 龙目转向阶下的太子,见他正含笑望着薛姑娘。 皇帝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儿有眼光! 这样的女子在忌儿身边,咱大卫的国运想不昌盛都不行。 眼光再转向那金发碧眼的使臣主使。 那主使,怎么也在看薛姑娘? 蓝幽幽的眼神,就像在盯着一件奇珍异宝。 皇帝心情不爽了,对着周公公轻声道:“传膳。” “传膳——”周公公拉长的声音在金銮殿里回响。 宫人鱼贯而入,将一样样精致的食物摆上案几。 穿着舞衣的宫女走到中间,开始翩翩起舞。 考虑到西域人不会使用筷子,鸿胪寺体贴地为每名使臣准备了鎏金汤勺。 那主使边吃边礼貌地看着舞蹈表演,不时点点头。 当晶莹剔透的水晶包放到案头时,高个子副使突然嗤笑出声,琥珀色瞳仁里盛满轻蔑。 他故意将汤勺撞得叮当作响,舀起水晶包囫囵吞下,喉结滚动间与矮个子副使耳语了几句。 矮个子副使对旁边的随从递了个眼色。 那随从立即打开随身箱子,拿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个饼子。 高个子副使端着托盘走到中间:“After eating the small pies from your country, my envoy also presented pies to His Majesty the Emperor and the Crown Prince.” 雪小暖不情愿地翻译道:“吃了贵国小巧的馅饼后,本使臣也有馅饼献给皇帝陛下和太子陛下。” 瞟了一眼盘内。 托盘里放着两个夹了牛肉和蔬菜的馅饼,扁扁的,应是汉堡的早期形式。 殿前太监接过托盘,将馅饼为皇上和太子奉上。 雪小暖对战无忌耳语道:“他们这是嫌水晶包太小,等会我端着肉饼出来,你就说大卫国人都吃腻了。” 又对之然耳语:“去找个盛食物的托盘,殿外等着我。” 两人心领神会,点头应下。 她大声用英语对高个副使道:“太子殿下说谢谢使臣好意,我国也准备了别的馅饼,稍后呈给各位品尝。” 雪小暖出了金銮殿,到了个无人的地方进了诊室,很快提着十二个热乎乎的汉堡出来。 放到之然找来的托盘上。 唤住一个上菜的太监:“端进去,西域使臣一人一个。” …… 待太监将汉堡分发完成后,战无忌起身,笑道:“这是我国百姓常吃的馅饼,还请使臣尝尝,与贵国的馅饼有何不同。” 不等对面的译语人开口,雪小暖已经将这段话用英语大声译出。 从汉堡摆上桌的第一刻起,两个副使及其随从就都瞪大了眼。 眼前馅饼透出的肉香,完全不是他们献上的馅饼可以比拟的。 不曾想,大卫这样的小国,居然能有如此先进的烹饪技术—— 金黄酥脆的面包胚,散发着麦香的芬芳,焦糖色的整块鸡肉,被几片鲜翠欲滴的生菜叶随意裹住,菜叶之间居然还有他们宫廷里才会使用的奶油甜酱。 一众人脸上的傲慢都收敛了一些。 拿起汉堡细细品尝。 温热松软的带着一层芝麻的面包在齿间轻颤,鲜嫩多汁的鸡肉混着酸甜酱在味蕾炸开。 主使品尝完汉堡后,礼貌地夸道:“Thank you, Crown Prince. This is the best pie I have ever had.” 雪小暖大声翻译:“谢谢太子殿下,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馅饼。” 鸡肉馅饼PK牛肉馅饼。 完胜。 …… 品尝完汉堡后,主使对随从下令:“Present the gift to Emperor David(把送给大卫皇帝的礼物呈上来。)” 随从恭敬地打开一个精美的锦盒。 四只晶莹剔透的高脚红酒杯,烛光下闪着迷人的光泽。 杯身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细小气泡,为杯子增添了独特的艺术质感。 一看就是纯手工打造的工艺品! 随从拿出其中一个杯子,举着绕场一周。 立刻就有大臣头碰头,估算出其中价值。 京城珍稀店里,小小的琉璃酒盏就要卖十两银子一个,这般大小的酒杯,至少要值几百两银子,偏偏还是有价无市。 展示完毕后,周公公下来亲自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呈到皇帝面前。 雪小暖眼睛跟着高脚杯,心下大喜。 这是为咱商铺送货来了啊! 对战无忌悄声道:“速命宫中画师在杯壁分别绘制梅兰竹菊图,再悄悄送回。” 战无忌心领神会,立即唤来一名太监,低声吩咐几句。 那太监快步走到周公公身边,附耳说了些什么。 周公公又向皇帝低语一番,随后捧着锦盒退出大殿。 …… 皇帝高兴地笑道:“把大卫为西域皇帝准备的礼物也呈上来。” 宫女们依次鱼贯而入,首先展示的是四匹精美的绣艺丝绸。 第一匹是福寿双桃图案,寓意福寿安康,健康长寿; 第二匹绣着百个不同字体的福字,象征福气满满,好运连连; 第三匹绣着雍容华贵的牡丹,寓意花开富贵,吉祥如意; 第四匹则是鸳鸯戏水、荷花盛开的图案,象征着美满和谐、双宿双栖。 雪小暖用流利的英语,将这些丝绸刺绣的美好寓意一一向西域使臣们一一讲解。 使臣们听后,纷纷露出欣喜之色。 丝绸刺绣PK琉璃高脚盏。 各有千秋,难分高下。 …… 西域使臣团紧接着又献上一份礼物——一把蕾丝遮阳伞。 高个子副使优雅地撑开伞面,向全场展示其精美的设计。 金线勾勒的卷草纹随着伞面转动流光溢彩,引得大卫大臣低声赞叹。 雪小暖想起自己诊室抽屉里正好放着一把今年年会得的还没开封的折叠伞。 她迅速离席,片刻后返回,将一把折叠伞交给宫女。 宫女端着折叠伞进场的时候,使臣那边的遮阳伞还没展示完。 雪小暖走上前,用英语大声介绍道:“宫中工匠日夜赶工,为西域皇帝特制了这把折叠伞。此伞最大的特点是可折叠收纳,晴雨两用,小巧便携。” 说着,她轻轻展开伞面。 淡蓝色的伞面上,精致的碎花图案清新雅致,在殿内光影中显得格外动人。 她收了折叠伞,递给主使,示意他打开试试。 年轻的主使学着她的动作,轻轻一推,伞面打开,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嗒”,伞面瞬间如满月般绽放。 主使反复端详后将伞递给矮个副使。 副使开合三次后,鹰隼般的眼眸泛起惊喜,古铜色手掌重重击向心口:"good!very good!" 雪小暖盈盈浅笑,汉白玉般的嗓音在殿内回荡:“副使言,第一次见到可折叠的伞,真乃天赐神物,西域工匠见之亦当叹服!” 西域的译语人意图纠正,嘴巴张了张,终于还是闭上了。 大殿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折叠伞PK遮阳伞。 完胜。 …… 第218章 军刀亮相 西域随从又打开一个木箱,端出一盆缀满红色小尖灯笼的盆栽。 绕场一周,收获一众惊讶的目光。 副使介绍道:“Spring flowers and autumn fruits, the color of the fruit changes from green to red, and can hang on the branches for several months.(此植物名为七彩果。春花秋果,果实颜色由绿转红,可挂枝头数月。)” 雪小暖看得眼睛都快冒出小星星。 辣椒! 心跳骤然加快。 在这个时代,辣椒仅仅被视作娇艳的观赏盆栽,谁能想到,未来的岁月里,这小小的果实将以燎原之势席卷全球餐桌? 她凑近战无忌,压低声音问道:“此番回赠,可备了奇珍盆栽?” 战无忌轻轻摇头。 雪小暖脑子里一亮,悄然闪身躲到立柱之后。 片刻间,她从诊室内捧出两盆多肉 。 哈哈,杨护士精心培育的盆栽,成了她手中的外交重礼。 为什么要抱两盆,实在是盆子太小了,一盆都拿不出手。 她对多肉不了解,但随手抱的一盆长得像玫瑰的,她记得名字就叫山地玫瑰。 另一盆叶片饱满晶莹,宛如翡翠雕琢,她即兴取名绿宝石。 “就用这两盆奇植回礼吧。” 她悄声耳语,将盆栽放到战无忌手中。 战无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奇异植物,命太监取来鎏金托盘。 他亲自端着这两盆多肉缓步走到了西域主使面前。 雪小暖紧跟其后,朗声道:“主使大人,此乃我国陛下珍藏的异域贡品。一盆名为 山地玫瑰 ,一盆唤作 绿宝石。现赠与西域皇帝陛下,祝愿两国邦交如玫瑰一样火热,如宝石一样恒久。” 说罢,她以流畅的英语将这番话重新诠释。 鎏金托盘载着两盆多肉在群臣间传递,每一双接过盆栽的手都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首先没看到过这么小的花盆,其次没看到过这么奇怪的植物。 “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这简直是天工造物!” “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植物,恰似玉石精雕细琢而成。” 大卫的官员们都在叹息,看向战无忌的目光满是钦佩。 他们的太子殿下太厉害了,什么宝物都能搜罗到。 皇帝望着臣子们惊叹不已的神情,听着殿下窃窃私语,他也想看,但既然都说了是皇帝送出的贡品,当然不会放到他面前了。 年轻的皇子惊讶道:“Not like pnts, like jade carving crafts.” 西域译语人大声翻译:“不像植物,就像玉石雕刻的工艺品。” 雪小暖微笑着用英语回应:“They are not gems, they are alive.” 转头对着大臣们解释道:“它们不是宝石,它们是有生命的,是会生长、会呼吸的植物。” 多肉PK辣椒。 完胜! …… 西域随从再次打开一个木箱,端出一个更大的盆栽。 雪小暖定睛一看,二十多颗草莓宛如缀在翠叶间的红宝石。 草莓她不稀罕,诊室里想吃多少都有,但西域送了草莓来,给她的鲜果铺子直接打了个广告,以后她出售草莓,噱头就是贡品水果。 主使亲自介绍道:“This fruit is a red berry, sour and sweet. Please taste it, Your Majesty the Emperor, Crown Prince, and all of you.” 西域译语人翻译道:“此果为红莓,酸酸甜甜,请皇帝陛下、王储、诸位大人品尝。” 主使摘下一颗品尝后,示意随从将盆栽递给殿前太监。 旻公公走下来,接过盆栽放到皇帝面前。 皇帝不敢吃,他怕有毒! 他把最红最大那颗摘下来,示意旻公公将盆栽端给大臣们品尝。 太子摘下两颗,递给雪小暖和之然。 雪小暖立即放进口里。 不错,很好吃。 皇帝看小神医吃了,就拿起来也吃了。 大臣们看皇上吃了,就都拿起来吃了。 雪小暖知道战无忌肯定没准备水果回礼,趁着草莓品尝期赶紧进了诊室,搜寻一圈后,拿出八个小小的血橙。 示意太监端到殿前。 她对战无忌耳语几句。 战无忌面露喜色,起身大步走到端着血橙的太监面前。 雪小暖用英语先致谢:“感谢贵国陛下!刚才品尝的红梅非常可口,是难得一见的水果。” 接着用英语介绍血橙:“此果为血橙,为宫中偶然所得,千辛万苦培育成功。皇子殿下请看——” 话音未落,战无忌已经掏出军刀,轻按开关,“啪”地一声,刀身跳出,把被雪小暖招呼来盯着看的主使吓了一跳。 战无忌就着太监手中的托盘,唰唰唰,将每个橙子切成四块。 剖开的橙肉诡异无比,果肉间细密的血丝如蛛网蔓延。 旻公公用玉碟端走了四块。 雪小暖拿起一块递给主使,用英语道:“此果酸酸甜甜,补血养生,请殿下品尝!” 余下的示意太监端着托盘绕场一周,见者都可食用。 众人先是不敢吃,后来确定的确是橙子后,才敢拿起放入口中。 比普通橙子的果味更加浓郁。 自从看见对方太子亮出的军刀后,主使的眼睛就没挪开过。 此刻,他品尝完一块血橙,掏出丝巾擦了擦手,礼貌地问道:“Your Highness, may I take a look at the knife in your hand?” 雪小暖小声翻译道:“太子殿下,我能看看你手中的刀吗?” 战无忌点点头,将军刀递到主使手中。 雪小暖用英语小声提醒:“皇子殿下小心,此军刀有弹射机关。” 主使对她礼貌地笑笑,竟然准确掌握了开关位置,轻按开关,“啪”地一声,刀身跳出。 主使把刀身按回刀柄内。 用英语致谢道:“谢谢太子殿下,西域也有这样的军刀,一侧也是锯齿,只是不会弹射。刚才的血橙非常美味!” 血橙PK红梅。 各有千秋。 最关键的地方是军刀得以亮相! 西域看不起大卫制造业,看不起大卫军备,今天必须让他们开开眼。 西域使团的下一个国家是大渊。 不用说,他们肯定会把今日在大卫的所见所闻都传播到大渊皇宫。 …… 呈上的几样礼物都没收到应有效果。 高个子副使脸上浮现出焦急神色,附在主使耳畔低语数句。 主使沉吟了下,点点头。 第219章 此宝名为太阳灯 两个随从抬出一个紫檀木箱,打开木箱上的锁。 当鎏金铜环被拉开,一面缠着藤蔓状铁艺的穿衣镜缓缓立起。 镜面折射出的烛光如星河流转,映得满殿人神色骤变。 平素端方持重的大卫官员,此刻竟如同被困在琉璃壁中的人,连朝服上的暗纹都纤毫毕现。 这个琉璃镜呈现出来的效果,是磨得再亮的铜镜也无法比拟的。 雪小暖小声问战无忌:“咱们准备的礼物还有些啥?” “还有一对玉镯,一个羊脂耳瓶,一块雪狐皮毛。” 雪小暖摇摇头:“比不过!” 忽然眸光一亮,转身隐入回廊阴影。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把一个应急灯递给战无忌,战无忌交给小太监,小太监交给殿外的宫女。 雪小暖用英语大声道:“此镜子的确玄妙,堪称一绝!大卫也有异宝赠与西域皇帝。” 宫女适时送上一个托盘,托盘上是一个方形亮色的器具。 太子大声下令:“灭掉所有烛火!” 随侍的太监宫女慌忙把金銮殿的烛火都灭了,只留了皇帝面前的几盏和大门口的几盏。 太子上前,举起应急灯,轻按开关。 一束光骤然而出,把大殿中间照得如同白昼。 这次,不仅是西域使臣,大卫官员们都齐声发出一声“啊”。 皇帝手中的翡翠扳指 “咔嗒”一声撞在龙案上。 薛姑娘的本事,胜过国师数倍啊! 这玩意比夜明珠亮多了。 “此宝名为太阳灯。” 雪小暖踏着光晕上前,先用汉语讲解,“暴晒半日,便可吸纳太阳精华,凭这小小机关,便能掌控昼夜明暗。” 紧接着,又用英语将上面的话重复了一遍。 战无忌配合着她的讲解,不断开关。 光束如灵蛇般收放自如,将众人的惊叹声镀上了一层金边。 当烛火重燃,金銮殿恢复了先前的明亮,但众人的心境已经完全发生改变! 投向太子的神情,都可以用崇拜来形容了。 今日殿上展示的宝贝,都是他们平时不曾了解的,不知道太子殿下去何处搜罗所得。 又想起昨日谈到西域使臣来访,太子那不以为然的表情,原来是因为他早就做好的万全准备! 只有皇帝和太子心里清楚,这一切都靠的是薛姑娘那改天换地的本事。 主使带着两个副使走到中间,恭恭敬敬地跪下道:“Thank you, Your Majesty, for presenting such a precious gift to our Emperor.” 雪小暖大声翻译:“谢谢皇帝陛下,向我们的皇帝赠送如此珍贵的礼物。” 原本今日奉送大卫的礼物没有穿衣镜,穿衣镜是准备送给此程的下一个国家:大渊皇帝,但是今日在大卫的大殿上,他们拿出的礼物都惨遭压制。 他们不服气,所以请示主使后就拿出了穿衣镜。 不想还是比不过大卫的宝贝。 不过他们觉得很划算,用一面镜子换得一个能吸取太阳光辉的至宝。 只是,这高傲的心早就被打击得七零八落了。 应急灯PK穿衣镜 完胜。 …… 主使又道:“We have brought the best painter from the Western Regions with us on this trip. Please have him paint a portrait of His Majesty the Emperor on site to express our admiration for him.” 雪小暖朗声翻译:“我们此行带来了西域最优秀的画师,请让他为皇帝陛下现场画一幅画像,表达我等对皇帝陛下的崇敬之情。” 她知道,接下来将是高超的油画艺术展示。 这个无法PK。 这种西方写实技法,在当下的大卫无人能与之抗衡。 她蹲下身子,躲在战无忌身后,悄悄掏出手机,移动长焦,为笑容满面的主使拍下一张照片。 大殿中央,一头棕发的大胡子画师在随从协助下架起画架,画笔在画布上快速游走,每一次落笔都精准复刻着皇帝的神态。 趁着众人将目光聚焦在画师身上,雪小暖去了柱子后面进了诊室,将照片导入电脑。,用修图软件将背景去掉,换上一片沐浴在阳光下的向日葵花海。 用彩打打印到A4纸上。 卷成一个轴出了诊室,对战无忌耳语,战无忌将卷轴交给小太监,小太监飞快跑出大殿。 正此时,一名宫女疾步而来:“薛姑娘,周公公请您到殿外一叙。” 雪小暖带着之然匆匆赶到门口,从周公公手中接过盛着梅兰竹菊图案高脚杯的托盘,旋即转入侧室。 冰箱的门开合数次,十二套琉璃杯终于集齐。 …… 一个时辰后,宴席进入尾声,画师的油画也大功告成。 主使从画架上取下画像,对着众人展示一圈。 大卫众臣无不惊叹。 他们擅长的水彩画重在写意,而油画细腻到分毫毕现的写实技法,竟将皇帝的胡须根数都精准还原。 展示完后,画像呈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又高声赞了三个“好”! 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悦:这画像太过逼真,反倒衬得他容颜苍老。 战无忌与周公公交换了个眼神,周公公对皇帝耳语了几句。 皇帝忽然朗声道:“多谢贵国画师妙笔!朕亦备下薄礼,回赠诸位特使!” 使团译语人将话翻译给主使,主使友好地做了个摸心鞠躬。 十二名宫女托着琉璃杯鱼贯而入。 将托盘放到每个使臣面前。 十二个使臣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他们国家,国宝一样存在的琉璃杯,大卫一人赠送四个,且杯身绘有精致图案。 两个副使拿起琉璃杯仔细打量,反复摩挲杯身,不停对视,眼里都是难以置信。 这些琉璃杯通体澄澈,竟连一丝气泡都不见。 入殿时的傲慢早已消散,此刻,唯有对大卫超凡工艺的震撼与敬畏。 大卫,在制造业方面太强了! 偏偏大卫的皇帝还不肯放过他们,又在说话了—— “最后,朕要单独送主使大人一件礼物!” 话音刚落,宫女莲步轻移,双手捧着描金漆盘行至主使案前。 托盘上,是一个卷轴。 主使漂亮的眼睛掠过卷轴边缘的缎面,伸手将其缓缓展开。 刹那间,他喉间溢出一声惊呼:“My God? What do I see?(上帝?我看到的是什么?)” 殿内众人交头接耳,不知卷轴上画的是什么让主使大人如此惊讶。 主使激动地走到丹墀前深深鞠躬,然后退回,拿起卷轴打开跟众人展示。 年轻的主使,立在金浪翻涌的向阳花海间,连唇角的梨涡里都盛满了阳光。 画上的他,正是他现在的样子,可那花海,在他魂牵梦萦的故乡。 这幅画是怎么产生的他毫不知情,只觉得这画非常奇怪,摸着没有油彩的厚度,可自己又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画面上。 雪小暖走过去,低声对主使道:“This is not a painting! This is image production.(这不是画!这是图像制作。)” 第220章 袁家回京 次日,对鸿胪寺拟定的接待章程,使团成员表现出超乎寻常的顺从。 第三日清晨,两国签下了友好邦交国书。 主使至此,才公开自己的真实身份:西域皇帝最爱的儿子——三皇子加克。 三皇子公开身份的第一时间,就邀请大卫译语人薛姑娘,有时间去西域游玩,承诺一定会亲自带着她走遍西域的山山水水,在向日葵盛放的田野上为她画一幅画。 加克说的是英语,大卫这边除了雪小暖,没人能听懂。 战无忌何等敏感,他从加克闪闪发亮的眼神里就已经看出他对他的小仙女有觊觎之心。 又从小仙女欢快的笑容里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全。 莫名烦躁。 雪小暖瞥见他那别扭的神情,忙安抚他道:“我正在向三皇子介绍我们的商铺。请他沿途为我们对外宣传。我准备把商业一条街打造成一个国际通商口岸。三月后,国内试运行,半年后,对外邦开放。” 战无忌不好意思地红了下脸,原来薛姑娘在替他谈工作,他却在吃醋。 哎哎,自从给薛姑娘表白后,自己似乎越来越没有格局了。 …… 第四日晨光初现,使团车队便沿着官道徐徐驶出上京城池,向着千里外的大渊疾驰而去。 这场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外事活动,让太子在朝堂上的威望迅速提高。 此太子与之前的太子一比较,高低立见。 何况这个太子还是个擅长打仗的。 …… 送走了西域使臣,皇帝对小仙女的好感已经再次上升到爆棚。 他现在甚至觉得,太子娶她为太子妃未尝不可。 皇帝深知,如此大能之人,什么都不缺,唯有感情可以留住。 他当时靠着感情,留住了国师,国师保了大卫几十年平安。 如今忌儿再靠着感情,留住小仙女,小仙女再保大卫几十年平安。 对,就该如此! 什么出身卑微,什么身体残疾,他是一国至尊,他说同意,谁还敢反对? 所谓的朝臣哗然,有违祖制这些,都是借口而已。 至于惠贵妃的意见,完全可以不用考虑。 这个女人没有家国天下的格局,夏虫不可语冰。 皇帝打着如意算盘,准备今晚再去方贵人那里歇息。 距离上一次,已经间隔足足七日! …… 惠妃这段时间心情不好。 自从太子冲出凝翠宫后,就没再来看她。 她知道太子负责接待使臣很忙,但是心里还是很不了然。 皇帝昨天过来坐了坐,她知道是顺道过来的,去陈妃、云妃宫里都要经过凝翠宫。 陈妃、云妃生了六皇子、七皇子,皇帝因为不喜这两个儿子之前不爱搭理她们,自从废了几个皇子后,皇帝时不时的就会去陈妃、云妃那里,为了扭正那两个养歪了的瓜。 皇帝在凝翠宫坐了一刻钟,有半刻钟的时间在夸奖薛姑娘。 江嬷嬷除了晚上,白天都不见影。 晚上回来,三句话里有两句谈到的是薛姑娘。 她心里憋着一团火,找不到地方发泄。 直觉身边重要的人,都被那小神医拐了心神。 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大儿子。 二十三岁了,不知道过得如何? 有几个孩子了? 他的脾气,不会和忌儿一样倔吧? 她的景哥哥,她倒是很少想起了。 …… 八月十五,朝堂没有设宴。 皇帝说前段时间为接待使臣,大家都很辛苦,月圆之夜,就都在家中陪陪家人吧。 宫中设了家宴。 皇帝、惠贵妃、陈妃、云妃、杨嫔、方贵人、周贵人、秦贵人、太子、六皇子、七皇子以及几个小公主聚在一起赏月。 陈妃刚提起太子的亲事,就被皇帝和惠贵妃狠狠瞪了一眼。 皇帝冷哼一声:“这么稀罕的吃食,都堵不住你的嘴。” 又看向沉默的太子,语气温和道:“太子的亲事,朕自有打算。” 今晚的主食是汉堡,太子从宫外带来的。 小口小口咽着汉堡的太子对着众人抽了抽嘴角。 期待着这晚宴赶紧结束,他要回太子府带着薛姑娘上望远楼赏月。 一想到薛姑娘因为害怕紧紧搂住他的腰,他就心跳加速。 无所不能的薛姑娘,偏偏没有一点功夫。 到了楼顶,还不是他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 惠妃看着半个月没见的儿子,心里疯狂流泪。 儿子除了先前行了礼后,对她一直淡淡的。 母子俩的关系,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 惠妃痛定思痛,默默做出一个决定: 同意儿子将薛神医娶为侧妃。 …… 五天后,袁文清一家抵达京城。 袁文清当天就去了太子府,找战一报道。 蒋姨和丫蛋第二天就寻到商业街,找到雪小暖随即进入工作状态。 两人照着薛姑娘的设计图,每日羞红着脸加班加点赶制各式内衣。 丫蛋抽空和雪小暖闲话。 说是闲话,其实都是她憋了很久急欲出口的话。 “头段时间妙管事神色有点不对。我和方婶问她发生什么事了,她也不说。” 雪小暖心下一惊。 妙娘是那种很沉稳的性子,如果丫蛋和方婶都看出她神情不对,那说明肯定发生什么事了。 她问:“神色不对是怎么个不对法?” “就是很紧张很害怕的样子。” “什么时候开始不对的?” “半个多月前,我和她去买线,经过百花楼,她和那女掌柜聊天,聊着聊着神情就不对了,说她要回去,让我一人去买线。” “难道她看到林将军进了百花楼?” 丫蛋笑:“瞎猜啥,妙管事和林将军感情可好了!” 又道:“后来接到了你的信,妙管事的神色就渐渐正常了,还给我们说, 薛姑娘不在,一定要把作坊给她管好。” 雪小暖闻言,挺感动的。 妙娘是个负责的知恩图报的人,作坊交给她管理她完全放心。 丫蛋又道:“来之前又去了趟铁斗镇,给叔婶带了话,说你还在京城治疗,得过些日子才能回。” 雪小暖点点头:“难为你想得周到!是有一段时间回不去。” 丫蛋的声音转为气愤:“如今吴婶和薛叔都不跟大丫姐的婆婆柳大娘来往了。因为柳大娘在铁斗镇编排你。” 雪小暖好笑:“她编排我什么?” 丫蛋一张脸都气歪了:“说你和一个外乡人举止亲密还同乘一匹马,上马下马都是别人把你抱下来的。” 这说的也算事实,雪小暖不以为意:“还有呢?” “还说你薄情寡义,找了那么多银子,把店铺送这个送那个,偏偏给自己的亲姐姐还要收房租。” 雪小暖皱了皱眉头。 她想起之前把铺子钥匙给她们时,柳家一家人脸上的欢喜和感激。 还真是升米恩斗米仇啊! 那么大的铺子,区区一两房租倒成了柳大娘嘴里的薄情寡义? 丫蛋见她不接话,又继续道:“吴婶就去质问柳大娘,她又坚决不承认自己说过,诅咒发誓说自己怎么可能说这些,二丫可是她家的恩人。” 丫蛋瘪瘪嘴:“二丫,你说 ,这些话在镇上传,不是她说的能是谁?除了柳家人,谁知道你收了他们房租?” 雪小暖问道:“我娘没有一生气,就把三个丫头送回去吧?” 丫蛋笑:“这个倒是没有,我看仨丫头在熟肉铺里忙进忙出高高兴兴的。枝儿还让我给你捎话,说她已经会算一百以内的账了。” 雪小暖点点头。 又问:“大丫是什么态度?” “这个,我也问了。我问吴婶,难道大丫姐不说说她婆婆?吴婶说大丫说她婆婆肯定不会编排这些。” 雪小暖心下了然,大丫跟她婆婆关系不错,肯定会维护柳大娘。 丫蛋又道:“吴婶对薛叔说,眼瞅着这个闺女是白养了。” 雪小暖眼睛一亮:“我爹咋回的?” “薛叔说,只要二丫没白养就行,咱家靠的可是二丫头。” 雪小暖暗笑,这个爹倒是人间清醒。 “吴婶越说越气,薛叔就劝吴婶,不要为外姓人气着了自己,咱们马上就要有儿子了。” 丫蛋迟疑了下:“我琢磨着,你娘又怀上了。” 雪小暖“扑哧”一下笑出声。 到底是让薛勇得逞了。 …… 第221章 弱国无外交 大秦国京城上里。 皇宫。 夕阳西下,皇帝荣天琪负手立于承明殿的栏杆前,望着漫天晚霞,脸上尽是悲色。 …… 大秦雄踞中央,是这片大陆傲然的存在。 面积最广,人口最多,物产最丰富。 富饶的土地,犹如蕴藏无尽宝藏的聚宝盆,盐矿、铁矿、煤矿都有。 土地连绵,日照充足,水稻、麦子是大秦的主要粮食作物。 丰富的物产不仅滋养着大秦子民,更为帝国的强盛奠定了坚实根基。 百万之师枕戈待旦,如钢铁长城横亘大陆,边境防线固若金汤,令外敌望而生畏。 凭借如此强大的军事威慑,大秦疆域稳固,无人敢犯其锋芒。 只是大秦与大渊不同的是,大渊皇帝穆瑾瑞好战,大秦皇帝荣天琪更重视养民。 他没有称霸的想法,讨厌生民涂炭的战争,发展大秦军备力量,只是为了自保。 然而,这位仁君却有着难以言说的隐痛。 十七岁的独子荣承宇自小体弱,半岁起就患了喘症,随着年龄增长,发作愈发频繁。 荣皇帝不是不想多生几个儿子,奈何妃子们生一个是女,生二个还是女,七个公主之后才得了这个儿子。 这个儿子之后,后妃肚子里蹦出来的还是公主。 所以,荣承宇虽然体弱,却是大秦唯一的继承人。 …… 小皇子生下来时,还算正常,半岁开始,就被全身发包、咳嗽、昏迷交替折磨。 天师过来作法,看到了原因。 原来,多年前在先皇组织的狩猎大比中,年轻的荣天琪意气风发,在灵山射杀了众多动物,其中有一只是正在哺乳的母虎。 母虎魂魄恨意难消,跟随他进入皇宫,附在了其半岁皇子身上,虽不致命,却让荣天琪日日承受忧子之痛。 为了破解这一困境,荣天琪听从天师的建议,立即为灵山的动物超度。 并在荣承宇一岁时便为其加冕太子,期望以龙气压制体内煞气。 只是成为太子后,荣承宇的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皇帝每每看到病弱的儿子,想到自己造的孽,只觉心疼万分。 跌跌绊绊,太子长到了十七岁。 一个月前,荣承宇再次发病,意识模糊,嘴唇发绀,几度昏迷。 金针下穴后,有所好转,但两个时辰后再度发作。 太医断定,太子命不久矣。 天师再次前来,说太子厄运已入肺腑,那虎的爪子随时准备伸向太子脖颈。 荣皇帝恰在此时,收到情报——大卫皇帝昏迷多日竟奇迹般被救回。 荣皇帝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想着大卫虽是小国,国运正在转势,这样的国家,那母虎应该是怕的吧? 就想让太子到大卫碰碰运气。 又想大秦到大卫,要经过大宛和大月,这两个国家虽小,难保不藏有神医异士? 是以他给沿途皇帝都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密信。 信中说,如果能治好大秦太子的病,他愿意与其建立共同进退的友好邦交。 意思就是,当你的大哥,罩着你。 这对任何小国,都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 半个月后,大卫皇帝战北斗接连收到三封烫金国书。 大秦、大宛、大月都即将派使臣前来交流。 大卫派到三个国家的细作随之传回情报—— 大秦听说大卫打赢了大渊,专程派人过来摸摸深浅。 大宛听说大卫靠实力打败了西域的傲慢,特派使臣过来取经。 常年下雨的大月听说大卫有一种可以折叠的雨伞,特地派人过来谈判,想购买一万把。 …… 皇帝兴奋万分。 四方来朝! 大卫的盛世,就要开启了。 国师果然没说错,薛姑娘就是大卫的金线,与国运紧紧相连。 当夜兴冲冲去了秦贵人处。 一夜风生水起。 醒来之后才想起,自己来之前居然没有吃药。 …… 雪小暖在商业街听战无忌说了三封国书的事。 也很为他高兴。 弱国无外交。 自己没能力流量就不会好。 大卫之前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国,几乎没有使臣来往。 战战兢兢偏安一隅,还得时时警惕大渊入侵。 可如今,靠着铁门关守卫战一战成名,大卫的秘密武器,成了各国都想觊觎的战略宝贝。 西域使臣一路傲慢,到了大卫,制造、种植、文艺方面都被打脸,这些情报,落到大宛、大月这等小国的皇帝面前,自然具有超强的吸引力。 对夹缝中求生的小国而言,强国之路太难,最优选的外交手段就是寻求结盟自保。 毕竟风雨来临之际,抱团,可以暂时取暖。 可就这个抱团的会员,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的。 看着小五哥眼里晃动的小星星,雪小暖自觉责任重大—— 这个在铁门关被追杀得九死一生、走投无路的少年,如今正站在国运转折的隘口。 她该如何帮他? 一流的国家做棋手,二流的国家做棋子,三流的国家做棋盘。 这大卫,以后就是小五哥的天下。 不想任人践踏 ,沦为筹码,就得富起来! …… 她笑眯眯看向战无忌。 “小五哥,如今你参与治国,成效才刚刚开始。咱们当前要做的,是先富国,再强军,最后开民智。明白吗?” 战无忌眼睛一亮。 奈何周围都是人。 他好想抱抱聪慧睿智、高瞻远瞩的小仙女。 他的小仙女,永远能用最动听的声音说出他最想听的话。 他也深知,落后就要挨打。 国与国之间,拼的只有实力。 第222章 大秦太子发病 大秦使团是和大宛使团、大月使团一起抵达上京的。 抵达之时,三十六家店铺已装修完毕。 雪小暖正带人在店铺里忙着铺货。 一旁的女子会所里,江嬷嬷正在抓紧时间进行员工培训。 三天后,是黄道吉日,商业街准备盛大开业。 卖给大月国的一万把晴雨伞,就是开业当天的一笔大单。 雨伞冰箱购买是一百文一把,她的零售价是八两银子一把。大月如果买一万把,就是六两一把。 这单营收就是六万两银子。 开门红是没问题了。 …… 三个使团的队伍,大秦的最长。 车队中间是一辆两匹白马拉着的檀木马车。 车辕镶着金边兽首,车帘垂着半透明的鲛绡,隐约透出龙涎香混着药草的气息。 马车里,一位苍白青年倚着织锦软垫,腕间缠的金丝药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左手边银发老者正捧着一卷羊皮书,右手边是一位正襟危坐的佩剑侍卫。 …… 经验丰富的战无忌率人在城外十里处迎接使臣。 接到客人,又带领车队进了京城。 由于此次使臣较多,又属三个国家,是以战无忌征用了城中最大的两个客栈安置大宛、大月使臣,大秦使臣则入住了四方馆。 三国使臣随战无忌进宫递交国书。 随从则在各自的憩所安顿下来。 酉时去金銮殿参加接风国宴。 …… 金銮殿里,三国使臣递交国书后,大秦使臣奉上上书“大卫皇帝陛下亲启”的密信。 皇帝看后,知道了大秦使臣出使的主要原因。 心里微微一喜。 小仙女的医术出神入化,不知能否救治那小太子? 还是先派院首过去看看吧。 院首去了不行,再请小仙女出手。 这样,也算双重保险。 想定后就让周公公去请院首,又把太子喊到面前亲自吩咐了几句。 战无忌这才知道,那辆讲究的马车里,坐着大秦命不久矣的太子。 他第一时间也是想起了无所不能的小仙女,但父皇说的有理,先让院首诊治,不行再请小仙女出手。 即使最后的确无药可治,也彰显了大卫的足够诚意。 他随即过去与大秦主使耳语。 大秦主使听后,对副使耳语几句。 副使跟着战无忌出殿后,战无忌招呼战一随行。 等了一刻钟,周公公和提着药箱的院首疾步过来。 战无忌介绍道:“李国医是大卫太医院院首,医术甚是高超。” 副使行了个揖礼,四人乘坐马车到了四方馆。 …… 此刻,大秦太子荣承宇正靠着靠垫斜躺在床上。 副使疾走几步行礼:“太子殿下,大卫太子带着太医来看您。” 荣承宇微微颔首。 战无忌进得房来,对着床上的太子拱手行礼:“殿下安好。皇上特让本宫带着院首来为殿下看诊。” 荣承宇再颔首,轻声道:“有劳皇帝陛下和殿下!” 苍白如纸的面容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宛如寒潭映月。 让久经沙场的战无忌都莫名心头一紧。 院首立即上前半跪,为他把脉。 脉象如琴弦般时而紧绷时而虚浮,既含哮症的弦急,又藏风疹的濡缓,却又都与典籍记载有所偏差。 院首的眉头越蹙越紧。 诊完脉,就和太子的随侍医者刘太医到旁边会诊。 …… 侍女为太子端来才熬好的八宝面筋粥。 一勺一勺喂进太子嘴中。 刘太医轻声道:“此粥营养丰富,今日太子有点咳嗽,老夫在里面加了梨贝。” 两人盯着太子倚着软枕饮尽最后一口粥,苍白唇色难得地泛起浅红。 院首颔首。 打开刘太医递过来的太子医案。 得知大秦太子此症,已经持续十七年。 大秦国内一直按照哮症和风疹治疗,每每能短时控制,但效果并不稳定。 院首看过医案后,觉得刘太医的用药和用针都是正确的。 脑子里浮现薛姑娘的话:“当诊断出的病按照正常治疗方法全无好转时,那这个病可能就不是这个病。” 那是不是就说明,荣太子此病,不是哮症或者风疹,而是别的病症? 但是,除了这两样,还能是什么病呢? 院首沉思。 就听刘太医极力压低的声音传来:“太子此病最蹊跷的地方,是不定期发作,完全无法掌握其发病规律。” 其实刘太医认可大秦天师的话,他也觉得太子这是被母虎缠上了。 偏偏这母虎无所畏惧,为撵走它,做的法事不说十场也有七八场。 但母虎附身一事,属于国家机密,对外是绝对不能透露一个字的。 副使在一旁,看到两个太医诊脉后就去一旁嘀嘀咕咕,又见那大卫国医眉头就没打开过,一颗心也就凉凉的了。 一路上,大宛和大月的太医看后,都是这个表情。 他们年轻的太子,真的无药可救了? 太子性格柔顺温和,他们都希望太子长寿。 如果太子活不了,陛下就只能从皇室宗亲后代里重新选定继承人。 这是陛下的死忠们都不愿看到的。 …… 院首向正在养神的大秦太子行礼后与战无忌退出内室。 廊下烛火摇晃,映得院首灰白的眉发微微颤动:“看来非得请薛神医不可了。” 又向太子申请道:“待她来时,老夫愿做个帮手。” 战无忌笑笑,心想我都想给她当助手,你还把我的活给抢了。 两人正要离去,卧房突然传出侍女的惊呼:“殿下!殿下!” 紧接着是刘太医已经破了的声音:“快,金针给我。” 两人立刻返身入内。 床上的太子弓起脊背正在抽搐,眼睛往上翻,嘴唇已经乌紫。 当真凶险无比。 癫疾?这种时候,最容易咬到舌头。 院首很快作出判断。 立即上前,用木勺掀开荣太子的牙齿,令侍女拿着勺柄。 他则俯身把脉。 为何本该弦滑如珠的癫疾脉象,此刻却像冬日寒潭般凝滞死寂? 不是癫疾! “快取镇心丸!”刘太医的银针悬在百会穴上方,烛火将他焦急的面容扭曲得凶狠无比。 “取紫雪丹,加三倍量!” 刘太医还在凶狠地下着命令,旁边那个侍卫兼助手一脸惊恐地立即照办。 副使手足无措,早已面无血色,盯着床上抽搐的太子一动不动。 …… 院首拉拉战无忌的衣袖,悄声道:“还请太子殿下立即请薛神医前来。” 战无忌转身出了房间,让战一立即去宫里禀报,自己则飞身去了商业街。 屋内,院首对副使和刘太医低声道:“我朝有个专治疑难杂症的女神医,太子殿下已经去请了!” 第223章 救治荣太子 雪小暖赶到四方馆的时候,荣太子已经昏迷过去。 满心期待的副使看到大卫国医口中的神医是个十几岁的瘸腿黄毛丫头,当下心都凉了。 刘太医只看了一眼就掉开眼神,专心为太子调针。 如此凶险时刻大卫还不当回事,拿个小丫头来练手。 这是当他们太子的性命为儿戏? 雪小暖无视刘太医的脸色,径直走到床前,为荣太子号脉后,又查看了太子瞳孔,贴胸听了心跳,翻起太子衣服裤子检查了四肢。 然后一脸严肃看向刘太医:“想必你是太子殿下的随行太医,我问几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 刘太医不情愿地应了一声。 “病人病情发作时间是否有规律?” “不定时发作。” “饮食前还是饮食后?” “饮食后一刻钟左右。” “发病之前的饮食可曾排除?” “每次都查了,并无异常食物。” “把最近五次发病之前的饮食告诉我?” 刘太医走到桌案旁,拿起桌上医案翻到后面几页。 上面细细记载着太子每次发病前的饮食情况。 一次是熏鸡、酸笋、拌鸡、时蔬,主食:鸡汤面。 一次是烤鸭、太阳蛋、豆皮、时蔬,主食:面饼。 一次是凉拌茄子、清炒时蔬,主食:八宝面筋粥。 一次是薏仁炖鸡,酸汤鸭,主食:水晶包。 一次是蔬菜豆腐汤、鸡丝三鲜汤,主食:新麦烤饼。 雪小暖看了太子的食谱,貌似杂乱无章,其实暗藏潜在规律。 心里略略有个大胆猜测。 她问刘太医:“贵国是小麦种植大国吧?” 刘太医再也忍不住了:“我国盛产小麦,水稻也种了不少。请问女神医,这跟太子的病有什么关系?” 雪小暖不回答他,也不再询问,站起来把战无忌拉出内室。 附耳道:“立即去厨房……然后端来……” …… 半刻钟后,战无忌端着一碗微微发白的水过来。 荣太子还处于深度昏迷中。 雪小暖用勺子舀出半勺发白的水,滴在荣太子手臂上。 “住手!你要做啥?” 刘太医立即出声制止。 雪小暖冷笑道:“本姑娘治病,不喜欢旁边叽里呱啦,如果你不能闭嘴,我只能请你出去!” 副使拉拉刘太医的手,低声道:“太医稍安勿躁。” 雪小暖执起一根银针,对着那手臂上的水印扎了好几下。 昏迷中的荣太子似觉疼痛,手臂微微抽动了几下。 看得副使和刘太医皆心痛不已。 雪小暖直起身子:“我现在采用的是排除法。两刻钟内,就知端倪。” 战无忌赶紧为她搬来一把椅子,稳稳放到床前。 雪小暖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 室内的所有眼睛都盯着那个潮湿的位置一动不动。 一刻钟不到,那地方已经红肿,周围起了几个红疹。 刘太医的脸色由青转白。 雪小暖松了一口气。 站起来对刘太医道:“立刻将病人头上的银针去掉,我已经找到病因。” 看向战无忌:“我出去一趟。” 战无忌心领神会,立即跟上。 雪小暖出了房门,在战无忌和战一掩护下进了诊室,拿起两盒速效抗过敏药。想了想,又放回去一盒。将速效抗过敏药倒入瓷瓶,同时拿出一瓶哮喘喷雾。 出了诊室回到屋内。 雪小暖从瓷瓶倒出两粒白色药丸递给侍女:“立即喂你们太子服下。” 侍女转头看向刘太医。 刘太医忙厉声制止:“女神医若说不出太子病症,老夫是不会让你给太子胡乱服药的。” 雪小暖无所谓地一笑:“本姑娘已经仁至义尽为你们太子看了病,也找出病因对症下药。他是你们的太子,不是大卫的太子,如今情况紧急,服不服药你们看着办。” 看向战无忌:“走!不想在这里看这个又没本事又看不起别人的糟老头。” 扭头就往外走。 战无忌赶紧跟上。 院首跺跺脚,使劲扯扯刘太医的衣袖:“薛姑娘真的是神医,快听她的,给太子服下。” 副使也大声道:“太子情况紧急,不容耽搁。” 刘太医眼睛一闭:“罢了,女神医止步,听你的!” 雪小暖赶紧掉头,指挥侍女将药喂到喉咙处,再一大勺水灌进去。 侍卫抬起太子下巴,太子喉结滚动,药和水都咽了下去。 服药后的太子双目紧闭。 床边几双眼睛继续一动不动盯着他。 随着时间慢慢流走,荣太子的脸色从灰转白,再转红。 一刻钟后,太子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睛,诧异地看向众人。 刘太医和副使、侍卫、侍女都喜极而泣,一齐跪倒:“殿下,你终于醒了。” 太子轻声道:“本宫现在,好轻松。” 刘太医压住激动,再去为太子把脉,脉象已经趋于正常。 与国内、与路上、与之前的脉象完全不同。 战无忌第一时间到了外面,与战一耳语几句。 战一转身离开。 屋内,刘太医转过头,看向雪小暖,突然跪倒在地:“老夫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对神医多有得罪,还望神医谅解。” 雪小暖不以为意地笑笑:“太医那是谨慎,我能理解,只是当时情况比较紧急,若不能及时让太子殿下服药,我担心会生变故,是也故意刺激太医几句,太医不要介意。” 刘太医不肯起来:“还请神医指点迷津,太子殿下这病,究竟是什么病?” 雪小暖想了想措辞,古代没有过敏一说。 “诸位都清楚,有些人不能闻花粉,有些人不能碰芋头,有些人不能吃花生,还有些人不能喝蜂蜜……” 刘太医和院首连连点头,对于身上起疹、食后不适的病人,医者通常会首先考虑食物禁忌。 然而眼前身娇体弱的太子,日常食用的都是寻常食物,为避免触动禁忌,所有可能敏感的食物早已被统统剔除。 “太子殿下,不能食小麦及一切小麦制成的食物。” 雪小暖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话。 一石激起千层浪。 围观的人皆是一脸讶色。 院首和刘太医异口同声道:“第一次听说小麦也是食物禁忌。” 雪小暖点头:“万事万物皆有可能。正是小麦里的某种物质,引发了太子殿下身体不耐受,他的身体每每做出应激反应,从而会导致哮症或风疹发作。” “太子殿下风疹不是每次发病都有,大部分时候都是哮症表征。”刘太医颔首。 “不是没有风症表征,而是他的风疹都在体内,不然也不会引发哮症。” 雪小暖转头,目光落向榻上虚弱的太子。 太子长相清秀,一脸书卷气,就是苍白瘦弱,看着让人怜惜。 雪小暖弯了弯唇角,轻声道:“此后若禁食一切小麦类食物,太子殿下自会恢复康健,与常人无异。” 第224章 转危为安 床上的荣太子听说自己可以成为正常人,瞳孔骤然亮起璀璨光芒。 他强撑着坐起身子,苍白指尖颤抖着按住心口:“本宫真的……好了吗?” 十七年的绝望,此刻突然烟消云散,他怀疑是在做梦。 雪小暖目光温柔,循循善诱:“殿下所居之处,是否常飘来麦香?晨起的馒头、午后的糕点,甚至磨面时扬起的粉尘……” 荣太子骤然瞪大双眼,记忆如潮水翻涌。 对于总是患病的他来说,有着各种美食的御膳房是个最吸引他的地方。 麦香、馒头、糕点、粉尘,御膳房都有。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轻笑出声,泪水却顺着瘦削苍白的下颌滑落。 “本宫每次从御膳房出来,总是会觉得心紧,出不了气,但过后会自行缓解。每次发病前,的确都吃了面食。没人告诉我,不能吃面食,本宫每隔几天,总会吃上一顿……” 雪小暖同情地看着这个瘦弱的男孩,心里只有心疼。 过敏原本已经非常难受,他还要引发哮喘,引发昏厥,还要被反反复复灌药、扎针。 真是苦命的孩子! 她笑着安慰他:“好了,从今日开始,你已经好了,只要不吃面粉食品,你就是个正常人。我给你备了药,如果一不小心碰到面粉,吃一粒就好,如果情况比较严重,引发了呼吸不畅,喉咙发紧,用这个去喷喉咙,很快就能缓解。” 她拿起喷剂瓶在太子面前晃了晃。 “神医,你是说喉咙发紧也能缓解吗? “是的!” 荣太子放声大哭:“十几年了,天师都说有只老虎趴在我身上,勒着我的脖子我就会出不了气。十几年了,我被当作妖魔,发作时候连母妃都不敢亲近……” 话音戛然而止,哭声在喉间凝成细碎的呜咽。 一句话触到了战无忌的痛点。 他沉着脸,为面前这个比他更加不幸的太子默默递上丝帕。 雪小暖不知道老虎是什么梗,只是再度安慰道:“妖魔都是不存在的。从今日起,太子殿下可以跟我们同吃同喝同玩,只是记着主食只吃米饭,菜没有忌讳。” 又看向地上,无可奈何地笑笑。 刘太医还不肯起来,问道:“女神医可把那水的缘由讲给老夫听吗?” 雪小暖点点头,耐心解释道:“刚才战殿下端来的水,就是溶了大量面粉的清水,我放到荣殿下手臂上,又在那个地方扎针,就是为了把面粉水扎 进皮下。” “若身体对这样东西不耐受,就会出现红肿、疹子等应激反应。” 众皆恍然。 刘太医彻底服气:“医无止境,老夫今日如醍醐灌顶。” 对着雪小暖磕了几个头才由着副使将他扶起。 雪小暖站起身,准备告辞。 “太子殿下好好将息,睡一觉,明日就是活蹦乱跳一个娃!” 她还得回去加班囤伞,先前皇帝已经派人通知他,大月的确要购买晴雨伞,两万把。车队都在来的路上了! 荣太子脸露不舍。 一句话脱口而出:“神医姑娘,你可以跟本宫一起回大秦吗?本宫想拜你为师!本宫让父皇赐你一座宫殿。” 战无忌闻言,脸色一变。语气生硬道:“天色已晚,薛姑娘还有要事,太子殿下好好休息。” 拉着雪小暖头也不回出了房间,再头也不回出了四方馆。 院首不知道他们的太子已经走了,还在和刘太医耳语:“如何?神医出手,手到病除。” 刘太医笑着点点头:“老夫今日学到了一招。” 院首笑道:“薛姑娘医术好,还不藏私。” 刘太医羡慕道:“李国医有福了,可以时常从旁学习。” 又微皱眉头:“如此年轻的姑娘,怎会有如此高深的医术?不知师从何人?” 院首一脸不以为然:“英雄不问出处。学医,靠的不是年龄,是天赋。” 两人说完,又轮番为荣太子把脉。 荣太子的脉象,的确已经是一个正常人的脉象,只是身体还比较虚弱而已。 …… 雪小暖被战无忌径直拉到外面。 碰到正下马车的大秦主使。 战无忌跟主使打招呼,悄声道:“贵太子已无恙。” “谢殿下!” 主使一脸喜色中带着难以置信,看都没看战太子旁边小姑娘一眼,拱拱手,快步进入四方馆。 雪小暖瘪瘪嘴:“这大秦的人都不识好歹。” 她不知道,她已经在不经意间悄然改写了两国命运,并为大卫赢得了一张王牌护身符。 ……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今日金銮殿的晚宴,比接待西域使臣那次顺利多了。 三方互赠礼物的环节并无任何针锋相对。 只是赠礼过程中,宫外传来消息,说大秦太子疾病突然发作,院首和大秦太医无计可施,已去请薛姑娘了。 皇帝心下一惊,这小太子可千万不要死在大卫! 又想到薛姑娘还未出手,赶紧打起精神继续主持国宴 互赠国礼后,大卫很大方地为在座使臣奉上两个琉璃高脚杯,两个胎瓷高脚杯。 前者来自薛姑娘,后者来自大卫官窑。 四个杯子放在礼品盒里,看着高档大气。 皇帝龙威尽显,仪态大方:“各位使臣远道而来辛苦,朕特为诸位备上薄礼。” 话音未落,周公公俯身耳语。 皇帝面色更加和蔼,继续道:“除了琉璃胎瓷杯,朕还为诸位准备了一把珍贵的晴雨伞,愿诸位往返奔波,少受风雨烈日折磨。” 待宫女把伞放到各人面前,使臣们都笑逐颜开。 这大卫皇帝,太大方了! 使臣们皆从座位上站起,走到中间跪拜谢恩。 只有大秦使臣,个个皆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皇帝看到外邦使者对他恭敬跪拜,龙颜大悦:“大卫商贸街将于三日后开业,都是从各地搜罗购置的稀奇实用的日用品,欢迎各位使臣前去参观指导。” 晴雨伞是雪小暖让周公公在朝堂上送出的。她想利用晴雨伞的广告效应,吸引使臣们去商业街参观购物,为商业街的开业增加高大上的国际元素。 如果外邦官员都购买了,京城土豪们还不趋之若鹜? 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宫外又传来消息,薛姑娘出手,大秦太子已经转危为安并药到病除。 皇帝让周公公去给大秦主使耳语这个好消息。 主使哪里还坐的住? 皇帝立即体贴地宣布晚宴结束。 主使立即乘坐马车,带领几个使臣飞奔四方馆。 …… 雪小暖和战无忌出了四方馆,上了马车。 雪小暖看战无忌面色阴沉,笑着问道:“那病太子想拜我为师,你有啥不高兴的?” “不是这一句。” “让我去大秦你不高兴了?” “不是这一句。” 雪小暖眼睛一翻:“这不是那不是,你气啥?” 战无忌长臂一揽,将她抱到腿上:“本宫也想送你一座宫殿。” 第225章 冰火两重天 当夜,战无忌进宫复命时被皇帝留住。 皇帝满面笑容,盯着他的好儿子不发一言。 看得战无忌心慌,忍不住问道:“父皇留儿臣下来,可有什么吩咐?” 皇帝这才笑眯眯开口:“你想娶薛姑娘为太子妃,朕准了!待她及笄,朕为你举办盛大婚礼。” 战无忌心里一跳,一张脸涨的通红,却仍然结结巴巴道:“儿臣谢父皇成全。儿臣想待薛姑娘十四岁时,就与她定亲。” “行!早点定下踏实,薛姑娘这样的能人,只要知道了她的本事……” 皇帝沉吟,想着措辞。 战无忌眼前已经晃过西域皇子加克那张笑容满面的脸,大秦太子那张苍白瘦弱的脸…… 立即跪辞:“父皇早点休息,儿臣府中还有事务处理!” 薛姑娘今日在宅子购置晴雨伞,他得赶紧去守着她。 …… 三日后,巳时。 凉风习习,商业街盛大开业。 身着明黄龙袍的皇上亲自剪裁,并成为商业街第一位顾客:两百个琉璃绘画高脚杯,一百把晴雨伞。 大月使臣是商业街第二位顾客:两万把晴雨伞,各种成药一百瓶。 大秦太子是商业街第三位顾客:一万把晴雨伞、一万条毛巾、一万把牙刷、一万支牙膏,各种成药一千瓶,茉莉茶叶一百包,签字笔一千支,铅笔一千支、橡皮一千个、硬纸本子一万个。 大宛使臣是商业街第四位顾客:一千把雨伞,各种成药各一千瓶,签字笔和硬纸本子各五百个。 另外,使臣个人出资购买化妆用品两百套。 原来使臣家里,开着大宛最大的妆品铺子。 国家采购完后,京城富豪们立刻涌入各个店铺。 商业街的铺子出售的每一样商品,都可称得上珍稀、小贵、实用。 会所和茶楼人满为患。 会所采用充值会员制,两百两银子为普通会员,五百两银子为高级会员,一千两银子为银质会员,两千两银子为金质会员,五千两银子为宝石会员。 在享受了十几岁小姑娘专业手法的脸部按摩和全身按摩后,当一张冰凉滋润的面膜敷在脸上,好几位夫人都将高级会员升为金质会员。 化妆品店和女士用品店,早早就成了空货架。 酉时,商业街商品基本销售一空。 执勤的禁卫军全日共捡到孩子二十三名,拾得珠翠宝石四十五件。 各铺子账房直到亥时,才把账本呈上。 江嬷嬷细长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噼啪声如急雨打荷。 待最后一粒算珠归位,她扶着桌沿站起身,声音颤抖,眼泛水光:“九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两!” 雪小暖默算了下,今日她至少能进账四十万两银子。 强压下欢喜,她抬眼望向江嬷嬷,声音温润如春水:“把钱分了!” “分了?” “对!每日分钱一次,留出一成做开销。剩下九成,四成是货钱,御点坊的货钱算作贵妃娘娘的,其他铺子的货钱是我的购货成本。余下五成按铺子数量比例分。” 听到御点坊的四成收入是惠妃的,江嬷嬷非常高兴,算盘再次拨得噼啪作响。 半个时辰后,周公公笑得眉眼都合在了一块,揣着银票高高兴兴进宫报喜去了。 雪小暖笑眯眯看向江嬷嬷:“吩咐下去,今日所有员工,每人发十两开业赏银。” …… 如此大方的东家,可是可遇不可求。 商业街的掌柜、管事、账房、小二接过沉甸甸的那块银子,都把东家崇拜到了心窝窝里。 敢问京城哪个铺子的货,有这么畅销? …… 劳苦功高的雪小暖将厚厚的一摞银票放到手提袋里,立即带着几个跟班去了宅子。 接下来的几天,是高强度工作的几天。 各国使臣的单子,按规定得在五天内备齐。 商店里的货,今夜就得铺上。 知道薛姑娘人手紧张,战无忌把战一、战二都调配给薛姑娘。 如今,他走哪只能带上袁文清了。 …… 却说雪门关这边,呼延彦受伤后,周云回了京城。 太子不愿回去,给穆皇帝去信说他要代呼延将军练兵。 主要是练骑兵。 吴成接连收到清风门留在大卫京城的细作传回的密报。 第一份密报:南家军叛乱,南宫寿及其心腹皆被射杀,失踪的五皇子已回京。 第二份密报:大卫皇帝活过来了!五皇子被封为太子。原太子、秦王被贬为庶民,靖王发配毛州。新任太子和一个瘸腿丫头形影不离,时常一起出入皇宫。 第三份密报:西域使臣到上京后,与大卫签下友好契约。大卫已能生产琉璃杯和可折叠的晴雨伞。 第四封密报:大秦、大宛、大月已派使臣到大卫,上京开了商业街,瘸腿丫头是东家,大卫皇帝亲自剪彩,各国使臣争相购物。陈列商品,皆是新、奇、巧又很实用的东西。传说中常年卧床的大秦太子也出现在商业街。 …… 穆正清看得火起,自己在这边处处不顺,大卫京城那边却凯歌高奏。 尹守成看完密报,也长叹了一声。 多年的筹谋,算是彻底失败了! 大卫不但没有乱,反而欣欣向荣起来。 三人坐下密谋。 这些东西,不用说,都有薛二丫参与。 那个薛二丫,神出鬼没的,难道真的不是人? 吴成眼睛一转,压低声音道:“既然那薛二丫不能为我所用,留着她终究是心腹大患。不如……” “不必废话!” 穆正清毫不犹豫点头:“多出点银子没关系,最主要是要找对人选。” 尹守成沉声道:“就选影子门。收费虽高,做事最为利落。” 两人退下后,太子一个人沉思很久,突然就想起苏晚,那个讨厌薛二丫的心心念念等着他去提亲的漂亮姑娘。 想起她眉眼间的娇嗔,紧紧抓住他时的惊慌,分别时的泫然欲滴。 三月之期,一晃已经到了。 唉! 如果她不是大卫守将的女儿,自己要娶她也不是不可以,父皇一定会同意的。 唉! 难得遇到一个合心意的姑娘,偏偏……想去看看她,却又不敢去看她,实在是没法给她一个结果。 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穆正清再次叹息。 算了,反正近来也无事,去看看苏姑娘吧,没等到自己上门提亲,只怕她也在度日如年。 他想着,再相见,就告诉她自己的身份。 希望苏姑娘能理解。 不是自己背信弃义,而是两人之间的确隔着千山万水。 第226章 苏晚被掳 第二日早起,穆正清就告诉吴成自己要去看看苏晚。 吴成对太子一向言听计从,立即就收拾好行装,和太子乔装后绕过铁门关口,从卫家村潜入大卫。 到了铁门关将军府附近蹲守了一整天,没看见苏晚出入,倒是看到两次苏铁。 找旁边小店人打听,才知道苏晚一日前已经坐马车去了京城。 “听说是去看望京城外祖。” “是啊,那日苏将军送她到门口,还让自己的侍卫护送她进京。” 几个商户七嘴八舌。 穆正清当即决定,去大卫的京城瞧瞧。 他倒是要看看,那个商业街究竟卖的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吸引各国使臣争相购买。 两人在弇州购买了两匹马,朝着上京方向疾驰而去。 …… 深秋的官道上,枯叶在车轮下发出细碎的呻吟。 苏晚倚着马车内壁,锦帕已被泪水浸得发皱。 想死的心都有了。 这次去,郑公子愿意娶自己,自己就好好安慰安慰他,求着爹给他谋个前程。 如果他不愿娶自己,自己就当这是最后一面。 既然出来了,铁门关,是再也没脸回去了。 外祖父家,自己也不可能挺着个肚子去亮相,自己可以不要脸,爹却是一品国公,丢不起这个人。 苏晚一路走,一路哭,一路胡思乱想,完全不知,几双阴狠的眼睛,早就把她盯上了,且一路跟踪着她。 奈何苏七把她保护得很好。 那几人一直没找到下手的机会。 …… 苏晚是一个月前发现自己疑似怀孕的。 当该来的月事没来,她并未很担心,毕竟自己月事一向不准确。但是过了几日,每日皆有轻微反胃的反应。 到底是十八岁的人,联想到和郑公子的翻云覆雨,她的心立即沉到了谷底。 盼星星盼月亮,三月之期已到,并未盼到郑公子上门提亲。 京城的变故她已经从父亲那里获悉。 太子贬为庶民,皇后娘娘降为嫔。 “所以,郑公子家里肯定受了牵连,是也未曾前来为他提亲。” 她忐忑地想着,摸了摸肚子,又绝望地流出两行热泪。 实在没法,她只能趁着肚子还看不出来,亲自去京城找郑公子。 是也她向父亲撒谎,表妹相邀,外祖很想念她,她去看看外祖。 只要她不缠着嫁给战无忌,苏铁自然无有不可。 女儿喜欢温文尔雅的,这样的对象京城比较多。 回京也好,由她外祖给她择一夫婿,他也能放心。 …… 苏晚因为腹内不适,走走停停。 穆正清和吴成却是一路疾驰,只在夜里休息三四个时辰。 仅仅一日之后,他们就追上了苏晚。 追上了也不露面,只在后面尾随着。 经验老道的吴成发现除了他和太子,还有几人一直在跟随苏晚。 苏晚停,他们也停,苏晚走,他们也走。 明显是来者不善。 因为几人身上杀气很重。 “太子殿下,这几人,像是盯上了苏姑娘。” 他勒住马。 “已跟了二十里,看他们握刀柄的手势,定是拿过悬赏令的杀手。” 穆正清望着那辆摇摇晃晃的马车,眸色沉了沉。 他在茶棚里远远打量过苏晚,不明白她为何变得如此憔悴,眼里全是化不开的愁云。 “他们在等苏七松懈。” 吴成指着官道旁一处断崖。 “再过五里就是绝佳的下手之地,地势险要,马车一旦停下,前后夹击……” 话音未落,穆正清已策马向前,衣角在风中猎猎作响。 …… 暮色渐浓,苏晚掀开帘子透气,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下意识攥紧腰间玉佩。 那是郑公子送她的定情信物。 却见两骑快马擦着马车疾驰而过。 她慌忙把帘子放下。 ……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声响。 苏七紧贴着车辕疾声喊道:“转过前面那道弯就是燕来镇,今晚咱们就能歇脚!姑娘再忍忍,这烂路颠得厉害。” 苏晚轻轻应了声:“好!” 手很自觉地就捂上了肚子。 突然就听到苏七惊呼:“有山贼,姑娘趴下!不要出马车。” 紧接着传来衣袂破空声,然后是箭矢凌空的声音。 两声马嘶后,车子一抖,再也不动了。 苏晚知道,这是马的缰绳被砍断,马儿已经脱离了马车。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提着剑,掀开车帘。 三支箭矢钉在车辕上,尾羽还在簌簌震颤。 车夫已经倒在车架上。 苏七正在和两人缠斗。 她刚要提剑冲出去,腹中突然传来一阵绞痛,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她踉跄着跌坐回软垫。 车外厮杀声越来越大,似乎对方的人又增加了。 呼啸而过的杀意就在耳边。 苏晚颤抖着握住短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在又一阵痉挛中松开了剑柄。 她已经痛得蜷缩成虾米。 此刻,她的内心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绝望。 “快!躲开!” 她听到车外一个带着破音的嘶吼。 不是苏七的声音。 然后又是一阵破空的箭矢声音。 苏晚还未反应过来,车帘已被蛮力扯碎,冷风裹挟着血气扑面而来。一只戴着玄铁护腕的手掐住她的下颌,恶臭的麻布团塞进嘴里。 那人臂力惊人,像拎起一只幼猫般将她提起,纵身跃出车厢。 天地在眼前旋转,苏晚只看到寒光闪烁的剑刃和漫天纷飞的枯叶,黑暗随即吞噬了她的意识。 第227章 原来是你 苏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稻草上。 粗糙麻绳在腕间勒出火燎般的痛,后腰还残留着被拖拽出来的钝痛。 她知道自己这是被绑架了。 自己已经够惨了,居然还有人绑架自己? 她感受了一下肚子,还好,肚子不痛了。 她微微睁开一丝眼睛。 角落里,几个黑影正围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小声说着话。 “老七该回来了吧?” “嗯,一个时辰了,差不多买主该来了。” “为这货跟了整整一整天,还折了老五。” 一个声音陡然拔高。 “老五就不该去追那两个半路杀出的!”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 最先开口的人猛地提高声音:“老五不能白死,得让他加钱!” “对,既然买家只认活口,必须让他加钱。” 苏晚后背沁出冷汗。 她想不明白谁会要她的命,而且还要活着的。 一阵脚步声传来,她赶紧继续闭目装昏迷。 …… “让我看看货色。” 苍老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弇州口音。 苏晚感觉有人粗暴地捏住她下巴。 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她强忍着没出声,心脏几乎要撞破肋骨。 “您瞧,这细皮嫩肉的,可一点没伤着。” 绑匪谄媚的笑声刺得她耳膜生疼。 那人粗糙的拇指摩挲着她唇瓣,冰凉的戒指压得她牙龈发痛:“伤着就不值钱了。其他人都处理好没?” “那侍卫已经中箭,应该活不了。其余……没了!” 回话的头目想,虽然还有两个半路杀帮忙的路人,但是都逃跑了,不说也罢!早点拿到钱才是正事。 “行,你们先下去吧!” “为了她,咱们折了一个兄弟。” “加五千。下去吧!” 声音明显不耐。 “好,好,我们走,我们在旁边屋里,隔着两道墙,听不到这边声音。您慢用!” …… 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离去。 一道阴森的气息自上而下按下来,苏晚感受到那人在她面前蹲下,后颈的寒毛不自觉就竖起。 “苏姑娘,久违了!” 苏晚猛地睁开眼睛。 微弱的光晕里,眼前是一个笑眯眯的五十多岁瘦削男人,两颊的法令纹随着笑容扭曲成骇人的弧度。 她本能地往后缩:“你是谁?” “我是谁?你问问苏铁,苏铁可是我的老熟人。” 苏晚不语,看来这人是父亲的仇家。 大渊的? “既然一会你就得死,老子不妨让你死个明白。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弇州太守陈一行是也。” 苏晚大惊:“你,不是被砍头了吗?” 陈一行仰天大笑:“哈哈哈,老子头铁,苏铁砍不了!” 苏晚颤抖着声音:“你究竟是谁?” “实话告诉你,被砍头的是一个跟老子体型相似的死囚,老子许了他家里黄金百两,他甘愿为我赴死。你爹进府的时候,老子就躲进了地道,所以你爹抓去的,不过是戴了人皮面具的死囚。” 苏晚心知今晚必死了,强作镇定问道:“你抓了我来,意欲如何?” “你现在还没想明白吗?老子为了你,花了五万五千两银子,自然是要先破你的身,后要你的命,再把你的尸体送回给苏铁。” 男人突然揪住她的头发,将匕首抵在她喉间。 咬牙切齿道:“苏铁砍了老子府上一百三十九个人,这债得有人还!老子奈何不了他,还能奈何不了他的女儿?” 男人狞笑:“先从你开始,下一个就是妙娘,就是林山,敢背叛老子,出卖老子,统统去死吧!反正老子有的是钱。” 苏晚大惊失色。 男人一只手突然攥住她的下巴,指甲深深掐进皮肉:“今夜先让你尝尝欲仙欲死的滋味!” 一只手伸向她的外衣。 “放开我!” 苏晚突然抬腿踢向男人下面,却被对方轻易将她的腿压到地上。 “苏铁五大三粗的,没想到他女儿长得还挺细皮嫩肉。” 淫邪的笑声混着油灯噼啪的爆响,在昏暗潮湿的房间里荡出回音。 苏晚被他狠狠压在发霉的稻草上。 头顶传来令人作呕的喘息,男人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粗粝的手掌撕扯她衣襟:“小美人儿,别急着挣扎……老夫今晚一定让你在死之前舒舒服服!来,亲亲——”。 一股令人作呕的热气喷在脸上。 胃里急剧翻涌,苏晚再也忍不住,闭上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干呕。 “臭娘们……老子——” “唰!” 轻微的破空声传来。 陈一行的声音戛然而止。 温热的液体突然溅在苏晚脸上,压在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苏晚吃惊地睁大眼睛。 陈一行已经软软地倒在她的身旁。 一个黑影从窗外射进来。 那人影过来扶住她,为她解开手上的绳索:“晚儿,别怕,是我!你没受伤吧?” 熟悉的声线像春日融雪,苏晚浑身剧烈颤抖。 “你是……谁?” 那人温声道:“我是郑文轩,我戴了面具。” “郑公子?文轩哥?你为何会戴面具?” “傻晚儿,出门,自然乔装更安全。” 穆正清解开前襟,露出胸前那颗红痣:“晚儿摸摸,看是不是我?” 还有什么怀疑的呢,就这温柔体贴的声音,谁也学不去。 朝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苏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泪水夺眶而出。 穆正清紧紧搂住苏晚:“晚儿受苦了。” 苏晚哭得不能自已。 又想起旁边还有许多绑匪,忙提醒道:“旁边屋子还有绑匪。” “都解决了!” 苏晚放下心来,抱紧穆正清呜咽道:“你怎么不来提亲?晚儿等了你足足三月,如今正准备去京城寻你。” “京城寻我?上京?” “是啊,晚儿已经打听清楚,文轩哥是京城——” “公子快走!苏姑娘的侍卫带人来了。” 又一个黑影飞身而入,拉起穆正清。 苏晚慌忙喊道:“郑公子,不要走,那是我爹的侍卫,是自己人!” “晚儿,我不能见他,原因以后给你讲,莫再找我了。我们后会有期!” 穆正清深深看了苏晚一眼,不待她回答,人已经不见踪影。 可怜的苏晚,眼睁睁看着朝思暮想的郑公子和一名蒙面人飞身出屋。 踉跄着追到门口,哪里还有人影。 她低头轻抚小腹,冰凉的泪水滴在指尖。 “文轩哥,晚儿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的腹中,已有我们的孩子。” …… “苏姑娘!苏姑娘!可算找到你了!” 一身是血的苏七带着一队士兵悄无声息过来,压低声音指挥道:“你们去那边,那边屋亮着灯。” 话音未落,他踉跄着扶住墙,肩头箭簇折断处渗出黑血。 “苏七哥,你受伤了?” “无妨,肩胛中了一箭。” 他反手按住剑柄,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晚扶着他走进屋子:“苏七哥,陈一行没死,是他指使人绑的我。” “陈一行没死?他的头就是我砍的!” 苏七惊得忘记肩胛的痛。 苏晚哭着道:“那是一个死囚,跟他身形相似,戴着人皮面具,陈一行通过地道跑了。” 地道的事苏七知道,当下立即忍痛蹲下,把地上的人翻过来,又拿油灯对着细瞧。 地上的人,不是陈一行是谁! 他捏着尸体下颌左右转动,指腹在皮肤纹理间反复摩挲,人皮面具特有的黏腻感并未出现。 “嘶啦” 一声,苏七扯开死者外袍。 绸缎内衬下露出一叠叠得整齐的银票,最上方还压着一枚鎏金私章。 将油灯放到私章上面细看: “陈一行” 三字确认无疑。 此人果然是诈死的陈一行! 苏七心下大骇,又把尸体翻过来检查。 这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尸体的后背,赫然插着一支弩箭。 弓弩才有的金属短箭! …… 第228章 苏七重伤 “苏姑娘,陈一行是谁射杀的?” 明明灭灭的油灯灯光将苏七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苏晚看苏七脸色大变,也认真看向尸体上的箭矢。 一颗心瞬间静止。 弩箭! 郑公子怎么会有弓弩? 太守府失窃两把弓弩的事,父亲告诉过她,父亲说,是大渊细作通过暗道窃取的。 可叹她当时一颗心都在等不来的郑公子身上,从来没去深想过。 “苏姑娘?” 苏七沙哑的声音带着焦虑:“你看到那射杀的人没?” 苏晚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丝巾勒住。 门外夜风掠过树梢,沙沙声里仿佛藏着郑公子温雅的笑。 苏晚茫然摇头。 一颗心早已神游九霄。 郑公子为何不敢与苏七见面? 郑公子手里为何有弓弩? …… 苏七将弩箭拔下来:“苏姑娘,射杀陈一行的人是大渊细作!此事必须立即告诉大将军。” 大渊细作?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苏晚心上。 脑子里“咣当”一下,好像裂开一条缝。 一些蛰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突然破土而出。 苏晚猛地攥紧拳头,凉意顺着掌心蔓延。 “苏七将军!绑匪全死了!”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六个人,中了迷香后被一刀封喉!” “走!”苏七猛地起身,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过去看看。安排几人过来,把这尸首埋了!” …… 脚步声渐渐远去,苏晚瘫坐在地。 她彻底记起了! 自己在弇州喝醉那晚,似乎把郑公子当成了战无忌。 对的,自己还抱着他,说了很多心里话。 包括对薛二丫的嫉妒,对战无忌的心仪……那把军刀,也是那晚她主动放到桌上的。 那晚之后,军刀就不见了,再次出现是在两个大渊暗卫的手里。 那晚之后,薛二丫就被大渊暗卫盯上,只是掳杀失败。 父亲说过,掳人的大渊暗卫直呼的是薛二丫,父亲还问她,除了她习惯直呼薛姑娘的名字外,还有谁也喜欢这样喊? 她告诉父亲,军中可能出了奸细。 那晚之后,大渊的人知道了弓弩,他们绑架自己,拷问自己 ,给自己下药,目的就是要弓弩。 她又想起那晚蒙面人威胁她的时候,提谈的那么多事,都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 …… 苏晚越回忆越害怕。 刚才用弓弩射杀陈一行的人是郑公子无疑。 郑公子是大渊细作? 这么连起来一想,苏晚的脸瞬间失去全部血色,整个人如同被抽走魂魄的木偶。 自己,大卫铁门关守将苏铁的女儿,竟然委身一个大渊细作! 怪不得谈到提亲,他那般迟疑。 因为她,不过是他周密设计中的一颗棋子,两人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结果。 苏晚彻底崩溃了。 “苏姑娘,请让一让。” 三个兵士粗粝的嗓音惊醒了她。 陈一行的后背擦过干硬的地面,被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宛如一条猩红的锁链,直接套上苏晚的脖子。 他们设计与她接触,刺探情报,再绑架她,给她下药,他假装英雄救美,目的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失身于他…… 太可笑了! 原来那些温柔的笑意,深情的软语,提亲的承诺,全是精心编织的罗网。 原来最致命的暗箭,从来都藏在最温柔的陷阱里。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出卖苏家军机密的罪该万死的军中奸细! 苏晚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刀刀扎得都感觉不到痛了! …… 万念俱灰。 如今进京,已经毫无意义。 耻辱与悔恨如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让她觉得自己无颜苟活于世。 然而,生命终结前,有些真相,必须亲口告诉父亲。 这时,苏七脚步虚浮地摇晃着走来,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他强撑着说道:“苏姑娘,走吧!绑匪应该是江湖人士。” 苏晚原本低垂的眼眸骤然抬起,黯淡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 她猛地站起身,挺直脊背,声音虽冷冽却透着坚定:“走吧,苏七哥,先到最近的镇上治伤,然后…… 我们回去禀报爹爹。” 苏七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焦急:“苏姑娘,我们还是直接进京吧,杀死陈一行的大渊细作正在潜入京城,我们必须立即告诉太子殿下和薛姑娘。” 苏晚微微一怔,片刻后,轻轻点头。 唇角勾起一抹苍凉决绝的笑。 既然已经抱定必死的决心,去哪里都一样,到京城向太子禀报后,再回铁门关与父亲道别吧。 此刻再想起薛二丫,她已经毫无恨意。 其实仔细想来,薛二丫也没惹过自己,自己恨她夺走无忌哥哥对自己的喜欢,其实是个笑话。 无忌哥哥,哦不,如今的太子殿下,何曾喜欢过自己? 他在铁门关五年,要喜欢自己早就喜欢了,倒是自己,硬生生将两人之前的情谊作没了。 …… 苏七到达燕来镇后,就晕了过去。 守军将领找了最好的外伤圣手来为他取箭,奈何箭头卡在肩胛缝里,竟是无论如何也取不出来。 “此箭角度刁钻,贸然取出恐伤及筋骨,更别说如今将军高热不退,性命堪忧啊!” 血,顺着木榻滴落在青砖地上。 苏晚跪坐在一旁,看着大夫疲惫的身影,听着苏七沉重的喘息,心中满是愧疚。 若不是为了护她周全,苏七又怎会落得如此境地?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苏七依旧昏迷不醒。 大夫无奈地对将领和苏晚摇摇头:“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棘手的伤势。唯有以锯子开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只是……” 他顿了顿,神色凝重:“即便能保住性命,这条胳膊也再难举起了。” 苏晚浑身发冷,泪水夺眶而出。 “去京城!” 苏晚突然站起,声音坚定。 “薛二丫,大家都说你是神医,姑且就信你一回。你若救不了苏七……” 苏晚喃喃自语:“你还配当神医吗!” …… 第229章 苏晚怀孕 守军将领准备了一个宽大的马车,又安排了一个经验丰富的车夫。 大夫将箭伤处仔细包扎后,苏七被放到了车上。 苏七面色惨白,昏迷不醒,呼吸微弱而急促。 苏晚坐在一旁,手中的布巾在铜盆里反复绞拧,小心翼翼擦拭着苏七滚烫的额头。 一夜过去,黎明的微光穿透云层。 苏晚只觉腹中一阵绞痛,这是孕期的不适,但此刻她早已无暇顾及。 她死死咬着嘴唇。 原本这孩子,就不该存在。 现在,救苏七才是唯一的执念。 …… 当马车终于驶入京城城门,天边泛起鱼肚白。 苏七的脸已经如死灰一样,全靠着最后一口气维持生命。 “去太子府!快!” 苏晚猛地掀开车帘,大声下令。 …… 太子府里。 战无忌刚刚梳洗完毕,就接到管家通报:“门外一个叫做苏晚的姑娘,送来一个受了重伤的将军,请薛姑娘救治。” 战无忌闻言大惊:“去请薛姑娘!” 边说边大踏步赶到太子府门口。 “苏姑娘,发生什么事了?何人受伤?” 马车下面早已摇摇欲坠的苏晚看到面前的战无忌,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丝急切:“无忌哥哥”,立即就像泄气的口袋,不受控制地昏倒在地。 “把苏姑娘送到客房!” 战无忌飞身上了马车,目光扫过车厢里半个身子都是血水的苏七,心里就是一沉。 “快!把苏七抬进去。” 此时,雪小暖已经小跑到了门口。 “谁受伤了?” “苏七!还有一口气。” 战无忌的声音都在发抖。 雪小暖一个箭步到马车前,战无忌抱起她一举,就把她送到了马车上。 雪小暖立即伸手探向苏七颈侧脉搏,又翻开苏七眼皮检查,瞟了一眼肩胛包扎处的早已透血的绑带。 “重伤昏迷,失血过多,严重感染,立即用木板平放,送到客房。” …… 路上,战无忌跟她说了苏七是苏晚送来的,苏晚送到之后就昏迷了,问车夫,车夫不知道受伤原因,只说那姑娘在车厢里不断用清水为将军降温,已经一天一夜不眠不休。 雪小暖皱紧眉头。 苏晚又来了! 基本可以判断是劳累过度昏迷,暂时不致命。 苏七却是性命垂危! 却也好在苏晚一直坚持用清水物理降温,为他赢得一线宝贵生机。 到了客房,雪小暖扫视一圈跟来的人:“多烧点热水备用。殿下、战三、之然留下,其余人出去。战一战二战四看好门口,任何人不许进来打扰。” 门紧闭后,八支巨烛将房间照得如同室外一般明亮。 雪小暖用剪刀快速剪开苏七上衣,剪开透血的绑带。 一个又红又肿血肉模糊的肩膀露了出来。 麻利地进出几次,拿出输液架,将强效消炎液体挂上。 雪小暖在苏七肩胛周围抹上强效麻醉剂后,拿出一个应急灯递给战无忌:“小五哥负责照明,只对着伤口照。” 看向之然:“你负责给我递工具。” 递了一叠消毒巾给战三:“一会伤口血流出来,你负责将血吸干。” 交待完毕,用手术器具将伤口拨开。 一截被血肉包裹着的黑色箭头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除了雪小暖,三人皆打了个冷颤。 用消毒棉将周围血水吸干后,众人都看清了,箭头卡在肩胛缝里。 这是一个大手术! 雪小暖立即为苏七注射了全麻针剂。 在骨头缝里放入一个微型手术千斤顶,当镊子感受到箭头有所松动时,当机立断用力一拔。 当黑色箭头终于被拔出时,整个房间仿佛凝固了呼吸。 十三岁的身体做这个手术体力是不够的,好在体力不够经验来补。 接下来就是轻车熟路的清创和缝合。 伤口缝合好后,雪小暖又在输液液体里加入增强体力液体。 “好了!现在体温还很高,战三,你用温水为苏七降温。” 拿出一床蓝光消毒后的踏花被,轻轻盖住苏七大半身。 看向战无忌:“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自己造化了。” 战无忌心疼地看向一脸疲色的小仙女。 喉咙动了几下,终于说出口:“苏姑娘还昏迷着,要不要也给她看一下?” 雪小暖长叹一口气:“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走吧。” 心想多半是上辈子欠了苏晚的。 仇人见面,却是治病。 …… 苏晚还在隔壁房间里昏睡。 蜷缩在锦被里的模样像株被霜打的海棠。 雪小暖缓步走近床边,目光紧紧地锁住苏晚。犹豫了片刻后,伸出三根手指。 指尖刚触到苏晚纤细的手腕,便如遭雷击般猛然缩回。 三指下涌动的脉象,竟如春溪破冰般带着勃勃生机。 她强压下心头惊涛,看向众人:“之然留下,你们都下去吧,我要给苏姑娘检查全身!” 众人掩门退下后,雪小暖再度把手指放到苏晚腕上。 几乎屏住了呼吸。 脉动流畅、圆滑,如珠玉在指尖流转,指腹下每一次跳动都似擂鼓般清晰。 数到第一百三十下时,冷汗已浸透了后颈。 脉搏每分钟居然能达到一百三十次。 这是孕脉! 至少三个月了。 雪小暖站起来仔细打量沉睡中的苏晚。 苏晚面色苍白憔悴,眉头紧锁,满是疲惫之态。 心里打鼓:这孩子,不会是小五哥的吧? 如果不是小五哥的,会是谁的? 未婚先孕,这在古代大户人家,可是要沉潭的。 “之然,你给苏姑娘换下衣服。” 雪小暖指指桌上的包袱。 包袱是从马车上取下送来的,正是苏晚的。 之然打来一盆水,轻轻地为苏晚擦了擦脸和手,然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换上外衣。 而苏晚,因体力和精神过度透支,依旧沉沉地睡着,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察觉。 雪小暖趁机观察了苏晚的小腹。 在那瘦削的身体上,透过轻薄的里裤,已经能隐约看到小腹微微隆起。 …… 雪小暖让之然守着苏晚,自己则疾步回到苏七的房间。 战无忌还在房间里焦急地踱步。 雪小暖轻声道:“苏姑娘没事,就是累着了。睡醒了吃点肉粥就行。” 又去检查了苏七的状态。 面色好了一些,体温已不再烫人。 亏得古人的身体对抗生素敏感,这样严重的伤都能挺过来! 她暗自感慨。 半个时辰后,液体输完。 雪小暖撤掉输液用品,微笑着对战无忌道:“应该无碍了!派个人守着,醒了到宁远轩叫我。”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晚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第230章 我没跟任何人说 苏晚发丝凌乱,对着战无忌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几分疏离:“谢谢太子殿下!苏七哥好点没?” 战无忌点点头:“薛姑娘累了一上午,箭头拔出来了,现在应该无碍!” 苏晚红着眼,转身朝着雪小暖深深一礼:“谢谢薛姑娘对苏七哥的救命之恩,以前是苏晚无礼了。” 雪小暖审视地看了她一眼,暗自思忖,难道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苏七的? 孩子都三个月了,两人怎么不完婚? 就听战无忌沉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苏晚咬了咬唇,眼眶更红了:“我欲进京看望外祖,爹让苏七哥护送我。快到燕来镇的时候,我们受到几绑匪攻击,车夫死了,苏七哥受了重伤,我被人掳到了山上。醒来后才知道,是陈一行派人绑架我的。” 战无忌神色骤变,打断她的话:“陈一行?弇州太守陈一行?” 苏晚重重地点头:“正是他,他没死,我爹抓他那天,他从地道跑了。被砍头的是一个戴了人皮面具的死囚。” 屋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在场几人都变了脸色。 苏晚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陈一行说他有的是钱,抓我的目的是先侮辱再杀害,把我的尸身送给我爹。下一个目标是妙娘和林山……” 说到此处,她突然顿住,咬紧了下唇,像是咽下了什么难以启齿的话。 战无忌缓了缓神色,语气放柔:“是本宫和你爹的疏忽,苏姑娘受苦了。然后呢?” 苏晚眼神闪烁,干巴巴回道:“就在他…… 他要得逞的时候,一支箭突然破窗而入,陈一行当场毙命。后来苏七哥带人找到了我。” 战无忌问道:“苏七的人射的箭?” 苏晚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我不知道!但是那箭……” 战无忌正待追问,被雪小暖扯了扯衣袖。 转头看到薛姑娘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当苏晚再度抬起头时,已是一脸决绝:“那箭,在包袱里,我去拿来!” 说完,转身疾步而出。 不多时,她拿着一支银光闪闪的金属弩箭进来。 屋里几人眼睛大睁,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弓弩全部在册,唯一流落在外的就是被大渊细作从地道偷走的两把。 很明显,陈一行是被大渊人射杀的。 大渊人为何要射杀陈一行? 既然弓弩在手,为何一直要等到他正要施暴的时候才射杀他? 雪小暖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难道这个大渊人是为了救下苏晚? 当然,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否决了。 太奇特了! 战无忌沉吟片刻,看向苏晚:“等苏七醒来本宫再问问具体情况。本宫已安排厨房熬了肉粥,苏姑娘先用些吧。” 看了下之然:“之然你陪苏姑娘去膳房。” 雪小暖瞟了眼苏晚的小腹,主动开口:“你们守着,我也饿了,我先陪苏姑娘去用膳。” 苏晚的事她本不想管,但是她太好奇了。 这个自诩清高心思阴暗的女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她有个很奇怪的猜测,苏晚可能不知道自己怀孕了。 前世有一些孕反很小、生理期不规律的女人临到快生了,都不知道自己怀孕。 哎哎,合适的话,她得把这个“噩耗”透露给她。 …… 一路上,苏晚难得地低调安静。 雪小暖问一句,她答一句。 “苏小姐比之前清瘦了不少。” “嗯,最近事情比较多。” 雪小暖盯着她苍白的唇色:“苏姑娘肯定饿坏了吧?车夫说你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也没怎么进食。” “心中担忧,吃不下。” “吉人自有天相。”雪小暖看着对方紧绷的肩线,突然生出几分恻隐:“苏七能熬过危险期,你功不可没。" 苏晚微微一怔,睫毛颤了颤,低声说了句 “多谢”。 “苏姑娘可知,苏七将军多少岁了?” “不知。他是我爹十二年前收养的孤儿。” 两人走到膳房。 雪小暖吩咐厨娘把肉粥盛上来,又吩咐厨娘煮了四个白水蛋。 两人沉默地喝着粥。 白水蛋端上来的时候,雪小暖轻声道:“苏姑娘吃两个蛋。” 苏晚点点头,顺从地拿起一个鸡蛋。 雪小暖盯着瓷碗里缓缓升起的白雾,沉默一瞬后,突然开口:“苏姑娘昏迷后,太子殿下让我为苏姑娘把了脉。” 就见苏晚脸色一变,手里的鸡蛋就落到了桌子上。 雪小暖一脸不解地问道:“苏姑娘这是怎么了?” 苏晚脸色恢复正常,将掉到桌上的鸡蛋拿起来:“太困太累了,一时没拿稳。” 雪小暖又道:“的确。体力透支比较严重。把脉后,太子殿下问我你的脉象如何?” 说到这里,声音就停下了。 苏晚全身缩紧,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她赶紧把鸡蛋放进掌心握住。 并不抬头。 雪小暖看着她脖颈暴起的青筋,心中已有计较。 知道她是知道自己怀孕的,因为如果不知道,她会第一时间询问“我的脉象如何?” 苏晚没问,说明苏晚心中有鬼,不敢问。 心里纳闷苏晚既然知道自己怀孕,怎么放任自己不成亲,难道非要肚子大得可以昭告天下了,再……奉子成婚? 没毛病吧?这是古代。 除非……除非她是无法跟人成亲。 被强奸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事情就严重了! 三个月了,做流产风险比较大。 但也不是不能做。 雪小暖盯紧苏晚垂着的脸:“我告诉殿下,你只是劳累过度。” 苏晚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身体的抖动也不自觉地停止了。 她松开手,将鸡蛋放到桌上:“多谢!” 雪小暖从袖中取出帕子,擦了擦嘴角:“只是医者不能欺心,苏姑娘的脉象......” 她顿住话头,看着对方骤然惨白的脸色,轻声道:“三个月的喜脉,再瞒也瞒不住了。” 苏晚猛地起身,椅子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声响。 雪小暖眼疾手快扶住她摇晃的身子,触到她冰凉的指尖,心中泛起复杂滋味 。 “我没跟任何人说!” 雪小暖不知自己为何要脱口而出这句话。 她明明是很讨厌苏晚的。 第231章 没有爱,何来恨 苏晚在作坊阴过她,虽然伤害性不大但添堵性达标。 她的确气了好一阵。 后来仔细想想,气着她的不是苏晚,而是薛招弟,和那些背后说她坏话的作坊姑娘。 她对她们,是真的付出了感情。 她不在意苏晚。 苏晚气不着她。 但是这样一个坏人,如今证实了她未婚先孕,遭遇了这个年代未婚姑娘最大的噩运,她不是应该拍手欢呼吗? 但她居然笑不出来。 第一时间,她居然想到的是苏铁,那个铁骨铮铮的老将。 苏铁怎么能够接受女儿未婚先孕这个事实? 唉! 吃瓜吃出了同情心。 雪医生,你太善良了! …… “你想看笑话?” 苏晚突然冷笑,眼底泛起血丝。 雪小暖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薛姑娘不是最恨我么?如今大可以去太子面前揭发,让整个京城都知道苏将军府出了个伤风败俗的女儿!这个女儿既不贞,也不娴,却是皇上亲封的贞娴郡主。” 雪小暖松开手,后退半步:“我为何要去揭发你?” 苏晚恨声道:“你我一向是仇人,看到我这样,你怎会不落井下石!” 雪小暖也冷冷道:“你是小人,但请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只是给你陈述了一个事实,你怀孕了,我没告诉别人。” 苏晚睁大眼睛:“薛二丫,你不准备告诉别人?你不恨我么?” 雪小暖继续冷声道:“没有爱,何来恨?” 一句话戳到苏晚心底,她想起她对郑文轩复杂的感情。 没有爱,何来恨? 她如今对他,可不就是恨之入骨。 苏晚抬眼再看向雪小暖,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咄咄逼人。 “薛姑娘,谢谢你。” 雪小暖冷哼一声:“不客气。” 苏晚再次低下头。 沉吟良久。 抬起头来已经一脸无畏:“我的确怀孕了,是个大渊细作的。” 啊? 雪小暖自认为够遇事不惊了,此刻却被雷得快站不稳。 她望着苏晚苍白如纸的脸,那上面写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苏晚继续平静道:“他们绑架我,让我偷出弓弩,我不愿意,他们就给我下了药……” “后来有人救了我,告诉我他是京城人,姓郑,并说会到铁门关提亲,但一直没来。这次我就是到京城来找他。” “半路碰到陈一行派人绑架我,那救我的郑公子突然出现,杀了陈一行,再次救了我。” “我看到射杀陈一行的弩箭,才知道他不是京城的郑公子,而是盗取弓弩的大渊细作。” 苏晚面色惨白,终于支撑不住跌坐在椅中:“从头到尾,我就是一颗被他利用的棋子。” 雪小暖心情复杂。 在这场国与国之间的较量中,苏晚其实也是一个受害者。 她定了定心神,试探着问道:“此事关系重大,是不是应该告诉太子殿下?” 话音刚落便见苏晚身子抖了一下。 几息之后,苏晚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我无颜见他。苏七哥重伤,燕来镇的大夫说没救了,若非想到了你的医术,我不会再到京城来,我已抱定必死的决心。” 雪小暖忙安慰道:“不至于死。你如果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可以帮你拿掉。” 苏晚迟疑地看了雪小暖一眼,认真道:“谢谢薛姑娘!你是以德报怨的人。” 接着惨然一笑:“我以前一心喜欢太子殿下,真是错恨了你。现在想来,若非我曾喜欢太子殿下,也不会着了大渊细作的道。” “此话何解?” 苏晚不再说话。 眼前却是郑文轩那张和战无忌六分相似的脸。 良久,低声道:“如今我对殿下再不可能有一丝想法,倒觉得只有你这样聪慧能干的人,才配得上他。” 这话让雪小暖很是不爽,为何是要她配得上他,不是让他配得上她? 苏晚声音突然变得压抑:“以前是我太狭隘了,我还去作坊编排过你。后来你既没去殿下面前告状,也没告诉我爹,更没找我理论,我还认为你怕我,现在想想,我真可笑!” 声音越发低哑:“我就是个笑话。你,比我大量多了!” 雪小暖点点头. 心想你知道就好。 苏晚沉默了会,再次叹了一口气:“我也算遭到了报应……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我爹,活着除了让我爹蒙羞,没任何意义。” 雪小暖干巴巴劝道:“活着的意义首先是活着,不是为谁活着。其实你也是个受害者,很多事情,非你所愿——” 话声被气喘吁吁跑来的之然打断:“薛姑娘、苏姑娘,苏七将军醒了,主子请你们过去。” …… 刚醒过来的苏七正在给战无忌汇报半路遇袭的事情。 “当时绑匪四人,突然从山崖后面冲出来发动袭击,四人皆手持精钢环首刀,招招狠辣凌厉,直取要害,听他们交手时的暗语,绝非一般劫匪。” “属下虽奋力抵挡,但双拳难敌四手,混战中有两名青衫客自林间掠出,拔剑相助,属下才只是中了一箭……” 苏晚闻言,脚步一顿。 雪小暖走上前,止住苏七的话:“苏七将军,待我为你检查后,你再慢慢给殿下汇报。” 为苏七把脉、检查伤口后,雪小暖笑道:“当真是钢筋铁骨,算是脱离危险了,只是箭伤愈合需时,好好将息一个月吧。” 苏七笑着致谢后,继续汇报:“那两人使剑的手法很是了得,看着不像寻常招式,只是那绑匪的箭太密。后来苏姑娘被掳走,那两个帮忙的也不见了。” “属下昏了过去,醒来时,燕来镇守军已到,循着绑匪的踪迹寻找,才在山上一座房子里找到苏姑娘。” “没想到陈一行还活着。所幸大渊细作杀了他,不然苏姑娘就被他害了。属下分析,那大渊细作进了京城……” 战无忌点点头,关切地望向苏晚:“苏姑娘在太子府暂且住下。本宫担心,那大渊细作的目标是你,意在胁迫苏将军。等抓到那细作,本宫再将你送到你外祖家。” 苏晚眼睛红红地点了点头。 …… 第232章 被人买了命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雪小暖将苏晚怀孕的事告诉了战无忌。 战无忌大吃一惊后,稍加思索,便对雪小暖道:“苏晚不能出事,她是苏铁的唯一亲人。薛姑娘,你帮帮她吧!” 雪小暖点头:“其实我挺同情她的,就因为她是苏铁的女儿,陈一行、大渊都在绑架她。” 战无忌突然起身,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薛姑娘,你去问问她,一定要问出那细作的长相,让禁卫军暗中寻查。” 雪小暖挑眉,目光似笑非笑:“若她不愿说呢?” “告诉她,这不仅是为了她自己。” 战无忌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雪小暖故意露出害怕的表情:“小五哥,你不要那么严肃,我害怕。” 站无忌一把抱住她,蹭着她的头发:“我真怕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他们用你来胁迫我。” 雪小暖笑道:“我倒是担心他们用你来威胁我。” 抬头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小五哥就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 战无忌感动,小仙女把我看得太重,居然排在她的父母亲人前面。 雪小暖挣脱他的手,认真看着他道:“苏晚腹中的孩子,我们还是要尊重她自己的意愿。” 站无忌想了想道:“这个自然,但是,她不会想留下这个孽种吧?” 孽种这个词语,让雪小暖觉得刺耳。 她虽没怀过孩子,但一直认为每个孩子都是上苍的安排。 她转头看向战无忌:“小五哥,抛开这个孩子的父亲是大渊细作,这孩子有一半血统是苏晚的,他如果能顺利出生,就是苏将军的外孙。” 战无忌脸红了红,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一把抱紧雪小暖。 …… 深夜,皇宫勤政殿。 几盏宫灯在风中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为寂静的深夜增添了几分诡异。 江成子踏着满地阴影,匆匆穿过宫门,直奔皇帝寝殿。 江成子亲自进宫,有重要事情禀报。 皇帝正在熬夜处理折子。 听到通报,下令快宣。 心想这半夜三更,江成子发现了什么紧急事情? 听到脚步声停下来,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江成子:“可是有重要消息?” 江成子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拱手道:“启禀陛下,属下得到确切消息,有人悬赏五万两银子,要买薛姑娘的命。” “什么!” 皇帝先是大惊,接着大怒,一拳重重砸在龙案上。 案上的奏章、笔墨被震得四散飞溅。 “你确定?” 江成子拱手:“属下在影子门里有线人。” “买主是谁?” 皇帝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线人只打听到是大渊的人,具体不知是谁。” “穆瑾瑞!” 皇帝怒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 “堂堂一国之君,打仗打不过,竟使出这般下作的阴招!”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转头看向身旁的旻公公:“速速传太子和薛姑娘进宫,一刻也不许耽搁!” 半个时辰后,战无忌和雪小暖匆匆赶到勤政殿。 皇帝将大渊悬赏五万两银子要薛姑娘命的消息告知两人。 战无忌吃了一惊。 雪小暖倒是镇定自若:“没想到本姑娘的命居然只值区区五万两银子。” 皇帝看了一眼小大人般的薛姑娘,暗叹到底年轻,性命攸关了,还在纠结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 “朕觉得,要高度重视这件事情,薛姑娘最近都留在宫里吧,宫里到底安全一些。” 雪小暖轻轻挑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陛下放心。我的命硬,他们拿不去。” 话是这样说,其实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绝不在外面吃一顿饭喝一口水。 随后,战无忌将陈一行绑架苏晚,然后被大渊细作射杀,大渊细作可能已潜进上京一事向皇帝禀报,只隐去了苏晚怀孕的事。 皇帝颔首:“大渊这是明的暗的都来了。杀陈一行估计是为了灭口。传令禁门卫,加强对京城的警戒,特别是要加强对商业街的守卫。” 又看向战无忌:“苏铁就这么一个女儿,要是被大渊盯上了,铁门关就危险了,你赶紧派人把她送回苏铁身边!” 雪小暖哑然失笑,老谋深算的皇帝倒是甩锅高手。 …… 回到太子府后,战无忌提出,让雪小暖住进凌云轩。 雪小暖坚决拒绝:“小五哥,你不要为我操心,该上朝就上朝,该外出就外出,我有自保的法子。” 瞥见战无忌眉间的担忧,语气软了几分:“你不是已经在宁远轩添了守卫?我又不是三岁孩童。” 两人分手后,雪小暖进了诊室,越想越气。 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盘算了下诊室里的存银,有将近七十万两。 留下十万两做进货成本,再留下二十万两备不时之需。 剩下的银子随便自己嚯嚯。 “狗皇帝,扣扣嗖嗖的,五万就想买本姑娘的命,本姑娘得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财大气粗!什么叫做后悔莫及!” 她听战无忌说过,大渊穆皇帝最喜欢的儿子就是大渊太子。 那就拿十万两买他心肝宝贝的命! …… 次日卯时,晨雾未散。 雪小暖倚在窗边,看着之然领着战二穿过回廊。 等战二跨进门槛,她指尖一扬,十张万两银票如蝶群般落在八仙桌上。 “替我跑趟影子门,就说有人出价十万两,要大渊太子的项上人头。若是办不到……” 她眼尾挑起一抹狠绝:“断手断脚也成,价钱对折。” …… 安排完这笔大额消费后,雪小暖高高兴兴去了苏晚住的翠竹苑。 她要陪苏晚用早膳。 经过昨日后,苏晚再见雪小暖,已经没有剑拔弩张的感觉。 甚至看到雪小暖后,她心里会感觉踏实。 两人默契的默默用完早餐后,雪小暖开门见山说了她今天过来的目的。 孩子要不要留下? 那个害她又救他的大渊细作的相貌? 第一个问题,苏晚沉吟了许久,直到眼泪哗哗地流,都没拿定主意。 最后说道:“我已打定主意不再苟活,就让这孩子与我一同去吧。” 雪小暖冷冷道:“如果你想让苏将军失去唯一的亲人,你就去死吧。如果你对你爹还有一丝心疼,我和殿下皆可以帮你。” 苏晚就嘤嘤地哭:“我爹要知道女儿未婚先孕,怀的还是大渊细作的种,只怕要被气死。” 雪小暖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轻声道:“一个爱女儿的父亲,要的从来不是女儿的名节,而是女儿的平安。” 这句话像戳破窗纸的指尖,直戳苏晚的心底。 苏晚猛地别过脸,泪如雨下。 哭了一会泪眼婆娑问道:“怎么帮我?” 雪小暖道:“孩子你不想要,我可以帮你拿掉,只要你不说,没人会知道你曾经怀孕。孩子如果你想留下,待孩子生下后,我会和殿下好好劝慰苏将军,让他接纳你的孩子。” 苏晚沉思片刻后,迟疑道:“我……想留下孩子……” 她这辈子已经不可能嫁人,腹中孩子,将是她下半生的依靠,也是她活下去的念想。 雪小暖点头。 去父留子。 一千多年后,挺时髦的! 当即微笑道:“你且安心养胎。我会给苏将军修书一封,说你在京中帮太子做事,暂时不回铁门关。” “薛姑娘大恩,苏晚铭记于心。” 苏晚起身,认真对雪小暖行了个万福,往日高高扬起的下颌此刻低垂如折颈白莲。 “当时一心妄想殿下,倒像是被蒙了心窍。如今心如死灰,倒像豁然开朗。薛姑娘,感谢你大人大量!” 雪小暖望着那张苍白如雪的脸,想着曾经那么高傲的一个姑娘,如今这么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造化弄人! 果然社会才是专治各种不服的毒打机器。 第233章 影子门 “那大渊细作的相貌,还请苏姑娘如实相告。”雪小暖坐直身子,认真道。 苏晚犹豫了。 郑文轩温情款款的怀抱,抱紧她问她是否受伤的焦急,一双眼睛里浓烈的深情,此刻都化作喉间腥甜。 抛开郑文轩大渊细作的身份,她觉得他是爱她的。 她知道苏七口中两个帮忙击退绑匪的青衣客就是郑文轩和他的同伴。 她恨郑文轩,但她并不希望他死。 她艰难开口:“虽然他骗了我,虽然他是大渊细作,但我……” 雪小暖拍拍她的手:“我理解,他一次次救你,说明他是在意你的,所以你不希望他死。” 苏晚点头,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我恨他利用我,欺瞒我,可若要他的命,” 苏晚拼命摇头。 “薛姑娘,你肯定会嘲笑我,但我不想让他死,只要想起他,我终究是拿不起也放不下……” 尾音消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雪小暖叹了一口气,姐活了两世,拿得起放得下的也只有筷子。 除了看淡,只剩看开。 抽出被攥得生疼的手,她轻声道:“站在个人立场上,我何尝不想有情人终成眷属,但是苏姑娘,想想那枉死的两千铁骑军吧。”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晚绝望的表情:“有些结,不必解,只需要快刀斩乱麻。他是大渊细作,你是大卫人,你是铁门关守将苏将军的女儿。” 苏晚跌坐在椅上,许久,扯动嘴角,露出比哭更难看的笑:“他叫郑文轩,他与太子殿下有六分相似。” 雪小暖暗暗吃惊,明白了昨天苏晚为何说“若非我曾喜欢太子殿下,也不会着了大渊细作的道。” 名字肯定是假的,至于相貌? 她问道:“与太子殿下相似,是不是戴了面具?” “没有。我摸过,就是他的真实长相。” 岂止摸过! 那张脸,她至少摸了几十遍。 雪小暖又问道:“还有什么特别的特征?” 苏晚沉默良久,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决然道:“他的胸前,有颗朱砂痣,跟太子殿下眉心的如出一辙。” 雪小暖此刻的心情都不能用吃惊来形容了。 原来这个细作和战无忌如此相似。 她听战无忌说过,他眉心的红痣,惠妃后颈也有一颗。 相貌相似,还有共同的红痣,很像罕见的显性遗传。 难道苏晚深爱的细作,是流落敌国的皇室血脉? 哦,不对,这血脉只跟惠妃有关。 可惠妃十多岁入宫,哪有机会另外生个儿子流落到大渊,想来这是一种极度巧合。 雪小暖压下心中讶异,非常同情地看了苏晚一眼,快步回到宁远轩。 …… 夜色如同浸透墨汁的绸缎,将大卫京城上京的轮廓严严实实裹住。 城东一处看似普通的宅院里,地下密室中,烛火摇曳。 戴着狰狞面具的众人身影被投射到墙上,忽明忽暗,宛如鬼魅。 这里是影子门大卫分部。 影子门是一个跨国杀手组织。 不属于哪个国家,在每个国家都有分部。 他们的宗旨是认钱不认人,只要价格合适,连阎王的头颅都能摆在雇主面前。 此刻这里,正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顶层会议。 近期,分部接连接到两桩大单,本来应该是很愉快的事,偏偏两单要的都是人头,两个人头都很棘手。 一个是精通西域语言,掌控着上京商业街,在大卫皇帝面前炙手可热的红人薛二丫。 另一个,则是大渊国尊贵无比的太子穆正清。 想买薛二丫性命的,是大渊人。 欲取穆正清首级的,是大卫人。 戴着金色面具的首领端坐主位,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九幽之地传来。 “我们虽然脱离任何国家存在,但是不能凌驾在任何国家之上,影子门能存续百年,靠的不仅是刀尖舔血的狠劲,更是——” 话音顿住,金色面具下骤然射出两道寒芒:“平衡之道。” 旁边戴着银质面具的首领点头:“打破平衡,如同自掘坟墓。” 下面几人正襟危坐,不知老大、老二想说什么。 金色面具后面的声音再次传来:“影子门的宗旨是认钱不认人,但是人到底比钱重要。” 银质面具再次点头:“宗旨是死的,咱们是活的。” 金色面具再道:“有的钱能吃,有的钱就不能吃。” 下面人听明白了,老大不想接这两单。 “可这次雇主出价数倍于常!”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十五万两白银足够买下半座城池!” 几名手下按捺不住,语气中满是贪婪与不甘。 银面具冷笑一声:“有命接单,不等于有命完单。” 主位传来一声轻哼,金色面具骤然起身,走近那几人,弯腰,一个个打量,面具边缘的鎏金纹路几乎擦过他们鼻尖。 “你们,想让整个组织成为两国绞杀的猎物?影子门的弟兄是来享福的,不是来给你们陪葬的!” 声音突然提高:“你们告诉我,这两人,哪个能杀?” 第234章 琉璃居然是沙子做的 听到老大这样说,银质面具立即心领神会:“这两人背后,就是大卫和大渊。立即派人调查,这两个买主是否存在敌对关系。若是……” “难道把到手的十五万两银子退回去?” “属下手下有一人,所制迷药可以万无一失。” “属下手下有一人,十年时间,只练出刀的速度,只要与人擦肩,必然能于一息之间割喉。” 听到钱要退回去,几名杀人如麻的手下赶紧出声劝止,并积极请求领取任务。 十五万两白银,相当于大卫分部整整两个月的营收。 平日里,需要完成二十个暗杀任务才能赚得。 金色面具勃然大怒。 掌心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烛火剧烈摇晃:“一群蠢货!老夫的话你们听不懂?不是杀不了,是不能杀!” 众人起身行礼:“老大息怒!” 密室陷入死寂,唯有烛芯爆裂声此起彼伏。 银质面具忽然轻笑出声:“退银子是不可能的。但是可以让双方……” 他看向金色面具,金色面具鼓励地点点头。 银面具又道:“让双方撤单!三成的收入也是不菲。” 影子门的规矩,杀人的单,没完成之前随时可以撤,但是要收三成前期费用。 几个手下对视一眼,原来老大打的是这个主意! 不费吹灰之力,就挣四万五千两银子,当然干得。 但是撤单谈何容易? 如此大出血买人命,下单之前,哪个不曾深思熟虑? 不都是想把对方置之死地而后快? 金色面具仰头大笑:“若你们个个都如老二这般聪明,老夫也不用专门过来一趟。” 笑声一收,声音转冷:“事不宜迟,立即调查两个买主之间的关系。” 看向银质面具:“调查结果如何不出所料,通知大渊分部,联系穆瑾瑞。大卫这边,老夫亲自出马。” 密室中的众人对视一眼。 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齐齐起立:“老大英明!” …… 当薛小暖把苏晚描述的大渊细作的样貌细细说给战无忌时,战无忌也露出惊诧的表情。 “说来,还是本宫害了她。” 望着窗外,战无忌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 薛小暖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杏眼弯成月牙:“小五哥,你吃了什么?一张脸保养得如此皮厚?” 最开始战无忌没听懂,还不停摸着自己的脸,看到小仙女狡黠的笑,才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调侃了。 他佯装愠怒,眼底却藏着温柔:“敢嘲笑我,看我怎么惩罚你!” 长臂一揽,就把雪小暖拦腰抱起,一掠而出,直上望远楼。 风声在耳畔呼啸,薛小暖吓得花容失色,紧紧环住战无忌的腰,将小脸埋进他温热的胸膛。 感受到怀中柔软的依赖,战无忌心头涌起一阵满足。 以后惩罚小仙女,只能用这个法子! …… 望远楼不仅可以看皇宫,整个太子府更是尽收眼底。 两人视线扫过翠竹苑时,正好看见苏晚单薄的身影跪在院中,双手合十,动作虔诚,似在喃喃低语。 望着那道落寞的身影,雪小暖轻声道:“我猜苏姑娘在祷告,希望郑文轩不要被抓住!” 战无忌眸光微沉,若有所思:“若那细作当真在意苏晚,倒是有个引蛇出洞的妙计……” 话未说完,雪小暖便伸手捂住他的嘴。 澄澈的眼眸里满是坚决:“以苏晚为饵,不可!” 战无忌搂紧她,低笑出声:“太聪明了也不好,在你面前,我都没有成就感了。” 雪小暖神情变得认真,望着远方缓缓道:“虽然成大事者应该不拘小节,但是,只要想到苏将军,就希望苏晚好好的。” 战无忌抬手替她拂去鬓角垂落的发丝,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扣住她的。 指腹在她掌心来回摩挲,温声道:“苏晚往日没少刁难你,难得你如此大度,不与她计较。” 雪小暖垂眸凝视两人交握的手,片刻抬起头来。 定定看向战无忌,目光温柔坚定:““苏晚的偏执,皆因对你的倾心,我又怎会怪她?毕竟,你这般优秀,谁能不动心呢?” 不待战无忌回答,又握紧他的手继续道:“若我是她,面对这般惊才绝艳的人,恐怕也会失了分寸。” 这句不是情话胜似情话的表白,如三月暖阳,瞬间熨平了战无忌心底的褶皱。 一片冰心生出无限欢喜。 他将雪小暖再度拥入怀中,呢喃道:“小仙女,快快长大吧,本宫都等不及了。” 雪小暖脸颊绯红,伸手抵住他坚实的胸膛:“下去吧。还得去安排人抓细作,另外我还要给你说点事。” 战无忌不肯放开,将她圈得更紧。 在她耳边低语:“就在这里说!” 雪小暖无奈笑道:“是关于琉璃的制造材料及制造工艺,你确定要在风口上听?” 话音方落,战无忌长臂一伸,已将雪小暖纳入怀中,足尖轻点,腾跃而起。 “慢点,慢点,飞慢点!” 雪小暖惊呼着攥紧他腰间衣料,指尖因失重感微微发颤。 她比较享受战三背着她的那种飞行,对这种被拦腰抱起的飘飞,还没完全适应。 “闭眼。” 头顶传来低哑的笑,腰间那只大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抱紧我,便摔不着你。” …… 回到凌云轩。 雪小暖稳了会心神,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玻璃的配方和制作程序。 战无忌见状,立刻靠近,神情专注地盯着纸上的字迹。 “大卫的瓷器很有名气,官窑就在京郊,高温炉都是现成的,完全有制作琉璃制品的能力。” “沙子、碱、生石灰,这些原料是琉璃的基本成分,其中沙子是琉璃的主要成分,碱可以降低熔点,生石灰则能使其不溶于水。” 战无忌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心里讶异:透明的琉璃居然是沙子做成的?简直不可思议! 盯着小仙女一张一闭的樱桃小嘴,薄唇微抿,将每个字都牢牢记在心底。 雪小暖见状,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继续道:“通常的比例是六成的沙子、两成的碱和两成的生石灰,以后经验丰富了,可以根据具体需求进行调整。将这几样的混合物放入烧瓷瓶的窑中进行熔化。” 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试图让战无忌有更直观的感受。 “溶化后倒入模具,想做成什么形状都行……瓶子、杯子、盘子都行……平板可以用来做琉璃窗……西域那穿衣镜,就是琉璃做的……” 雪小暖兴致勃勃地描绘着玻璃制品的美好蓝图,眼中全是光芒。 战无忌认真听完,稍作思索,便将刚才的内容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雪小暖满意地点点头。 小五哥的确是聪慧的,难怪他爹最喜欢他。 第235章 穆太子游商业街 随后,雪小暖从袖中拿出一支牙刷。 透明的塑料手柄、洁白的刷毛在阳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以大卫如今的工艺,肯定生产不出如此精致的牙刷,但是,我们可以生产成本低廉的木鬃牙刷,在全国百姓中普及,让百姓们放下柳枝,爱上刷牙护牙。”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仿佛已经看到百姓们使用牙刷后露出洁白牙齿的健康笑容。 “手柄,可用竹料或木料,上面的刷毛就用猪鬃制作,至于用哪个部位的猪鬃,工匠们自然知道,保证又有硬度又比较柔软就行。” 讲着讲着,自己被自己的话启发到,眼睛一亮:“制作牙刷的同时,我们也可制作刷洗衣服的刷子……” 谈完刷子的事情,雪小暖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郑重叮嘱战无忌,宫里一定要把草莓种子和血橙种子、辣椒种子存好,明年春季早日试种。 她那天将那盆辣椒抱回太子府的时候就告诉了战无忌,七彩果又名辣椒,是一种非常特别非常美味的调味品。 她准备等这辣椒再成熟一些,摘下几个让冰箱先产一批出来投入膳房。 其实雪小暖在京城,最想成立的是成药作坊。 她对制丸工艺再清楚不过。 这个必须自己亲自指导才能生产。 只是现在首要任务是治腿。 一想到自己的腿,雪小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和小五哥走出去时,那些女子盯着她腿瞧的眼神,让她很是不爽。 嘲讽的最多,不甘的不少,当然也有同情的。 但是雪医生不需要被同情。 治腿需要半年时间,这半年不能大量走路,每日还要用舒筋活络的药酒按摩,其实更适合静养。 她准备合适的时候就告知小五哥这个计划。 然后,苏晚在太子府养胎,她在太子府养腿。 之然就是当之无愧的按摩师。 想到半年之后,自己以大踏步的姿态闪亮登场,雪小暖不禁嘴角上扬。 哈哈,想想都很美! …… 下午,雪小暖去了商业街,战无忌去了宫中。 他要去和李书令说说清查细作的事,再去工部安排成立琉璃工坊和刷器工坊的事。 琉璃器具如果出世,将是大卫工业的一次划时代里程碑。 量产琉璃器具有望推动大卫工业迈向新的高度,提升大卫在周边国家中的竞争力,为国家带来巨大的经济利益和社会影响。 而刷器工坊的成立,也将在生活用具等领域发挥重要作用,改善民众的生活品质,提高百姓的健康水平。 最主要的是,小仙女说,以后大量生产出来卖给外邦。 用外邦的银子,富大卫的国库。 咋过那么不敢相信呢! …… 却说大渊太子穆正清和吴成易容成两个长相秀雅的翩翩公子,到了上京,找了最贵的客栈住下,直接就去了商业街。 装饰一新的上京商业街,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仿佛要将这世间的风华都凝聚在脸上,两个自恋型人格,精心准备的面具无一不是俊美非凡。 一人身着月白锦袍,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一人身着浅蓝竹绣丝袍,一把扇子指指点点。 宛如两株临风玉树。 他们从街头的第一家店铺开始,一路信步而行。 药铺里,各种成药和冲剂林立。 穆正清对那几种风寒冲剂很是心动。 大渊偏北,半年以上冰天雪地,这些风寒冲剂,在大渊定是千金难求的良药,若能每样带上一万件回去,不知能救多少人的性命。 移步至珍品店,琉璃制品折射出的璀璨光芒瞬间将两人牢牢吸引。 货架上陈列的琉璃高脚杯晶莹剔透,优雅大方。 杯壁上绘制的花鸟栩栩如生,在阳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 而那小巧精致的牙膏牙刷,更是让他们眼前一亮。 想象着用这新奇物件清洁牙齿,生活品质必将大大提升。 两人相视一笑,毫不犹豫各买了几套。 大月人追崇的折叠伞,让他们叹息不已。 这般工艺,大渊落后太多了! 最让这两个自恋狂挪不开眼的,当属那巴掌大的琉璃镜。 镜面清晰明亮,将两人俊美的容颜完整映照。 他们对着镜子反复端详,越看越满意,一人索性买了五个。 行至茶楼,推门而入,一股清幽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 身着素色衣裳的店小二热情地将他们引至窗边雅座,片刻后,两杯芬芳扑鼻的“绿野仙踪”便摆到桌上。 绿野仙踪是雪小暖为茉莉花茶起的名字。 茶汤碧绿清澈,杯底碧绿的茶叶好似一片小小的森林,几朵雪白的茉莉在水中舒展,宛如仙子起舞。 穆正清轻抿一口,微涩回甘的滋味在舌尖散开。 与大渊又甜又咸的煮茶相比,这绿野仙踪的滋味清新雅致,为他带来前所未有的体验。 小二过来推销奶茶和咖啡。 两人听不懂是什么吃食,给了小二一锭赏银:“我们明日再来品尝。” 从茶楼出来后,两人踏入文房雅斋。 琳琅满目的笔墨纸砚间,铅笔和橡皮擦显得格外独特。 他们拿起铅笔,在雪白的硬纸上随意书写,流畅的笔触让他们惊喜不已。 更神奇的是,那小小的橡皮擦竟能将字迹轻松擦除,不留痕迹。 “无需磨墨,不必等干,当真方便至极!” 吴成忍不住赞叹。 两人相视点头,如获至宝,将铅笔和橡皮擦一样购置了二十样,仿佛得到了稀世珍宝。 水果店,又是惊艳的体验。 他们看到了什么? 初夏的时令水果应有尽有。 葡萄、桃子、李子、寒瓜、枇杷,每一样都品相绝佳,散发着诱人的果香。 更令人惊喜的是,就连西域人带来的红莓,在这水果铺里也能寻到踪迹,只要你出得起银子,便可将其收入囊中。 国宴上招待西域人的血橙也有亮相,价格自然不菲。 店铺中间,四个富丽堂皇的果篮格外引人注目,每个果篮都点缀着鲜花,精致非凡。 售价五十两银子一个。 两人都是不差钱的主,直接提了个果篮。 回到客栈,掏出琉璃镜欣赏了一番,又吃了几样果篮里的水果,两人得出的结论是:弱国大卫已经脱胎换骨。 那条商业街,着实让人喜欢,里面的每样东西都存在于顾客的心尖尖上, 两人商议了几句,准备第二日将上京清风门细作队伍进一步调整、安排。 根据大卫政局变化,既然关键位置已经发生改变,人员配置将相应做出调整。 清风门理顺后,再去商业街采买一通。 然后去苏晚外祖府外蹲守,以期和苏晚见上一面,告诉她实情,求得她的谅解,让此事有个了结。 接下来,就是这次前来大卫上京的重头戏。 将商业街烧掉! 这需要一个周密的计划。 让富贵迷人的商业街变成灰烬,两人很是不忍,但是只要想到这是大卫的商业街,他们就下定了决心。 入了眼如何?占了心如何? 敌人的东西再好,也是敌人的。 再之后,就是潜回大渊,直接回京。 向皇上禀报。 第236章 此女就是薛二丫? 三日后,一早。 穆正清和吴成按照计划,顶着第一天的那张脸,大摇大摆又去了商业街。 今日准备扫货一千两银子。 抵达商业街时,二人敏锐地察觉到气氛较之前紧张许多。 商业街设了路障,增加了很多穿着侍卫服装的大卫禁卫军,正对眼生的行人抽查个人身份。 两人神色如常,走到禁卫军面前,主动掏出路引。 穆正清化名云太极,二十一岁,乃关东云家四子; 吴成化名刘风清,二十二岁,是关东刘家嫡次子。 禁卫军见两位风度翩翩的公子主动出示身份,仔细查验路引后,便挥手放行。 进入商业街,发现今日年轻人格外多,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几乎都径直走进了茶楼。 两人混在人群中,毫无违和感,也顺势踏入茶楼。 此前接待过他们的小二看到这两位帅气多金的公子再度光临,赶忙迎上前去。 “两位公子也来参加诗会啊!二楼请。” 二楼是个大厅,中间有个台子,台子上已经挂上两块横幅。 上面一幅云:金秋诗会。 下面一幅云:以文常会友,唯德自成邻。 小二将他们带到正对台子的一个靠窗位置上,讨好道:“这是本茶楼的金座,两位公子来的早,迟了就只能坐台子两侧了。” 两人坐下后,一人点了一杯奶茶一杯咖啡。 奶茶味道不错,甜甜美美的感觉。 咖啡比较一言难尽,有点像喝药。 …… 一刻多钟后,二楼茶座基本坐满。 有几个公子坐在一桌,有公子、小姐混坐一桌,也有一男一女单独一桌。 大卫民风虽然谈不上开放,但青年男女之间,并未秉承公共场所授受不亲的清规。 穆正清大概算了下,在座的公子、小姐差不多有四五十人。 吴成瞟了一眼,低声道:“上京的姑娘更婉约、苗条。” 穆正清点头:“姑娘还不错,这些男子不过尔尔。” 吴成笑道:“公子面前,这些人自然是云泥之别。” 就听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欢迎各位才子佳人光临茶楼!” 两人忙循声望去。 只见一位十三四岁的姑娘身着浅蓝色裙裳,相貌清丽,气质不凡,正眉眼弯弯地望着台下众人。 “诸位,欢迎大家前来参加本茶楼组织的上京金秋诗会。不管以茶会友,还是以诗会友,今日到了本茶楼,就是本茶楼尊贵的客人。” “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好诗还得评选。今日评委乃翰林院大学士卢老、太学前太傅于老、文山书院吴院长。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三位评委入场。” 热烈的掌声没有,众人面面相觑。 这三人是文豪级别的大卫文学界领头人没错,但也是有名的毒舌评论家。 随后,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三个大咖走入最中间的三张茶几分别落坐。 台上姑娘继续道:“今日评选方式为:在座每人一票,三个评委每人二十票,投给你心目中的最优诗歌。” “第一轮,评委不参与,由在座诸君选出得票最高的十首。再由三位评委投票,选出得票最高的三首诗歌。” “本茶楼赠送三位作者每人价值七十两银子的湖山收藏版文房四宝一套,价值五十两银子的珍稀果篮一个。” 吴成赞道:“这主持的姑娘不错,笑容亲和,落落大方,安排清晰有序。” 穆正清颔首:“腹有诗书气自华,别看年纪小,一看就是个才女。” “现在,请诸位静一静,本姑娘要问大家一个问题。最佳答案者,本茶楼赠送一月三十杯奶茶!” 目光扫过众人:“树上有七只鸟,猎人用弹弓打下一只,请问树上还有多少只鸟?愿意参与的请举手。” 一位温文尔雅的公子举手后站起来:“还有六只。” 台上姑娘笑笑,不说对也不说不对,只是问道:“还有别的答案吗?” 就又有一人举手站起来:“树上没有鸟了。” “为何?” “因为其余的鸟都被惊飞了。” 姑娘笑意更盛:“有理!还有没有别的答案?” 吴成忍不住举手站起来:“还有一只鸟。” 台上姑娘看着他:“这答案比较新奇,为什么?” “因为这只鸟又聋又瞎。” 台下哄堂大笑。 吴成面不改色,作揖后从容落座。 台上姑娘玩味地看了吴成一眼,对小二道:“给刚才回答问题的三位公子都送上奶茶卡。” 又看向台下:“本姑娘还有一题,诸位愿意参与么?” “愿意!” 异口同声回答的人不说四十人也有三十人。 “这个问题比较惊悚,请胆大的积极参与。只是这个问题只有唯一答案!” 吊了下胃口后,台上姑娘才说道:“本姑娘的问题是:倘若世间再无律法,诸位第一刀会指向谁?” “啊!” “啊?” 全场哗然。 三个评委抚须的动作僵在半空。 吴成嘴角上翘,看了一眼穆正清。 这个惊悚的问题在这般文绉绉的场合由一个笑容温婉的小姑娘问出来。 的确,很好玩。 这女子,很有意思! 台上女子追问道:“谁能回答这个问题?” 一名青衫书生举手。 “杀仇人!” 台上女子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摇摇头。 一名姑娘举手:“杀尽奸邪!” 台上女子还是摇头。 台下一片沉默。 仇人、坏人已经概括了大家说得出口的想杀之人。 穆正清和吴成相视一眼,嘴角都抽了抽。 他们最想杀掉的只有一个人:害得大渊死伤两万余人的薛二丫,帮助大卫神秘崛起的薛二丫。 不管杀人犯法还是不犯法,都不影响这个答案。 但是和在场所有人一样,这是个没法说出来的真实答案。 吴成看看他:“我是想不出别的了,公子有没有答案?” 穆正清扫视了一圈,的确没人回答了,才懒懒地举起手。 台上女子眼睛一亮:“这位公子,请说出你的答案!” 穆正清懒懒地站起来,大声道:“在下先躲起来!”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啪!啪!” 台上女子已经带头鼓掌。 三个评委最先反应过来,一齐加入鼓掌。 最后,掌声雷动。 小二直接将一张卡片送到穆正清面前:“恭喜公子,喜获本茶楼免费月度奶茶卡。” “言归正传,回到我们今天的诗会!”台上女子语气一转,拍了拍手。 几名小二端了四盆菊花放到台上。 “重阳将至,今日诗会的主题是问菊。要求在一炷香内口占七绝一首,写好张贴在台上。” 立即就有两位小二将一个陈列架抬上来。 架子背后,是一个个小竹筐。 就有小二为每座发了一张投票卡片,每张桌上放置了一套文房四宝。 发放完后,小二在台子中间点燃一炷香。 “开始!” 台上女子说完,退行台下。 穆正清和吴成清晰地看到,台上女子走路,脚是跛的。 后颈寒毛突然倒竖。 两人睁大眼睛,对视一眼: 薛二丫? 这就是他们心心念念想要杀死的薛二丫? 薛二丫如此突兀地出现在他们面前,颠覆了他们的一切想象。 在发现她腿瘸之前,他们对台上女子充满了好感。 不想这么一个活泼灵动、聪慧大方的小姑娘,居然就是那个可恶的薛二丫! 方才还觉得灵动的眉眼,此刻就像淬了毒的钩。 两人的第一反应是:影子门的动作怎么那么慢? 穆正清并不知道,自己的人头,在影子门的排行榜上,已经超过薛二丫排到了第一。 当然,他更不知道,影子门只想要他们的钱,不想要他们的命,压根就没准备动手。 第237章 诗会博弈 “既来之,则安之。反正她命不久矣,今日姑且陪她玩玩!” 穆正清很快平静下来,轻声下令。 他一直喜欢大卫文化,学了一肚子诗词,正欲寻机崭露锋芒。 今日跟一群大卫读书人在一块切磋,这个机会可不是想有就有的。 毕竟,待得他日火光之后,这处茶香雅韵之地便要化作断壁残垣。 当下用心思考起来。 吴成虽是状元出身,但大渊科考重经世策论,不考诗词,他对诗词研究不多。 于是他那首,穆正清也帮他写了。 一炷香后,台上挂出二十五首诗。 一轮投票后,台上剩下十首诗歌。 穆正清的两首皆在其列。 接下来的程序是十个作者依次上台,朗诵自己的诗歌,朗诵后由其中一个评委点评。 首位登场的蓝袍书生峨冠博带,腰间玉佩叮当作响,朗声道:“霜天独放韵清嘉,翠叶金英映落霞。借问秋光谁解意,此花不语向天涯。” 下面响起稀稀落落的叫好声,想必是这位书生的同社文友。 吴院长抚须点评:“景语尚可,惜乎意浅。” 书生闻言,面上虽仍带微笑,耳尖却已微微发红。 第二个上台的是位姑娘。她抱拳作男子礼,声如碎玉:“秋深露重绽清欢,冷艳孤标耐岁寒。欲问幽怀何处寄,青山隐隐水云宽。” 话音刚落,卢老便轻轻摇头:“幽则幽矣,然少了孤标傲世之气。” 女子不以为忤,落落大方地福了福身退下。 第三位上台的姑娘一袭茜纱裙裾,未开口先有三分羞怯:“霜风瑟瑟百花藏,独抱幽怀向晚阳。瘦影孤芳为底事?莫非也在忆阿郎。” 她声如莺啼,末句 "忆阿郎" 三字更是低若蚊呐。 于老捋着雪白长髯叹道:"闺阁小意,格局窄了。" 第四个上台的是吴成。 自诩风流的他先对着左侧雅座抛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里正坐着几位簪花女子。 再看向全场,从容吟道:“霜风吹老菊花枝,独立苍茫感岁时。何处登高能纵目?不堪回首暮云迟。” 尾音拖得极长,却在 “暮云迟”三字上破了音。 吴院长重重哼了一声:“满纸空言,徒然伤春悲秋!” 吴成摸摸鼻尖退下,偷眼望向穆正清,见自家主子正含笑抚掌,这才放下心来,却又忍不住在心底嘀咕:莫不是故意拿我做垫脚石? …… 倒数第二个上台的是说鸟惊飞的那个年龄稍长的公子,他清清喉咙,大声道:“墙边篱角何栖身?雨打霜侵叶有痕。识得霜前寒苦味,已然秋后赋花人。” 卢老击节赞叹:“能道尽风雨沧桑,不失为悟道之言,只可惜悟得晚了些。” 那公子闻言,向评委团团作揖,眼中闪过一丝怅惘。 穆正清最后一个上台。 月白长衫随步轻扬,腰间玉佩更添几分俊逸。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几位妙龄女子已忍不住以袖掩口,眼中满是倾慕之色。 “谁赠秋风几朵黄?” 开口便如凤鸣朝阳,举手投足自有一派名士风流。 “熬汤煎水洗肝肠。莫嫌苦味侵喉舌,” 他微微一顿,忽然朗笑抬眸,眼底似有寒星闪烁。 “中有山林万种香。” “好!” 三位评委竟同时拍案而起。 吴院长连声道:“此诗有医国手,有隐士心!” 卢老抚掌赞叹:“苦尽甘来,大巧若拙,妙极!” 于老频频颔首,目光中满是激赏。 掌声骤起,虽不如先前杂乱,却格外清亮。 因为都是姑娘们赠与他的。 穆正清负手而立,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面色平静,并无得色。 内心已经狂喜,心知自己夺冠几无悬念。 得意地想,几日后这里当化为灰烬,孤今日这首诗,当为这些人记忆中最后的一缕墨香。 正想着,抬眼看见那身着淡蓝襦裙的小姑娘又走到了台子中央。 穆正清勾了勾嘴角,眼神中闪过一丝玩味。 薛二丫,今日既然陪你玩玩,不让你下不了台怎么叫做玩? 随即递了个眼色给吴成。 吴成心领神会,立刻起身,高声道:“台上的姑娘,我等今日来此以诗会友,一直都在听你安排。如今我等已先抛砖引玉,姑娘又怎能没有诗作呢?还请姑娘奉上墨宝,让我等好好瞻仰一番。” 雪小暖刚走到台子中间,就受到如此刁难。 她学医八年,根本不会有时间去研习诗词,是以她对平平仄仄一窍不通。 但是,她虽然不会写,但她记性好,她会背几首啊。 她来到大卫就研究过大卫的历史背景,相当于宋朝,却是架空的。 她在脑子里快速搜索,陶渊明、黄巢、白居易的诗她都记得,但今日诗会的主题是 “问菊”,得好好挑一首贴合主题的才行。 思索间,雪小暖面上已恢复了镇定。 她微微一笑,朗声道:“本姑娘学诗不过一月,本不该在各位才子面前班门弄斧,但这位公子一定要本姑娘露丑,那本姑娘只好勉为从命。” 略略沉吟一下,抬头笑道:“有了!丑话说在前头,本姑娘的诗或许比不过其余九首,但自认比公子那首无病呻吟之作还是略胜一筹。”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哄笑。 那些书生公子们更是笑得毫无顾忌。 他们本就对那两个面生却又帅气逼人的男子没什么好感。 自这二人登台后,在座的姑娘们便不停地往他们那边瞟,这让上京的公子们心中满是意难平! 吴成被嘲笑,倒也不生气。 只是冷笑道:“小姑娘说话空口无凭,今日在座都是评委,不如让大家评评。” “恭敬不如从命!” 第238章 拔得头筹 雪小暖声如银铃,朗声道:“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 吴成面无表情撇了撇嘴:“也算平平无奇。” “不急,还有两句。” 雪小暖脸色一凛:“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她背的是宋朝郑思肖的《寒菊》。 三个评委听她念完,神色骤变。 相互对视一眼,卢老猛地起身,长髯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好一个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当真是铁骨铮铮、意蕴深沉!” 于老和吴院长亦肃然起身,拱手道:“此等气节之作,今日魁首非薛姑娘莫属!”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整齐的掌声,众人眼神中尽是认同。 特别是先前念出“霜风瑟瑟百花藏”一诗的那个娇娇弱弱的姑娘,更是两眼放光,锁定了雪小暖的一举一动,一词一句。 雪小暖笑着推辞:“本姑娘这首即兴之作,不过是应和那位公子的雅兴胡诌几句,可不敢占了今日诗会的正经名额。” 话落,朝三位评委盈盈颔首:“此刻便请三位先生投票评判吧。” 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方才言辞带刺的男子,却发现他身侧那个衣着考究的公子,看她的眼神极为复杂。 有欣赏,有惋惜,有不甘心。 这个公子,她印象深刻,之前就巧妙答出她为活跃气氛故意套路的一个脑筋急转弯。 这场诗会连同先前的答题游戏,原是她为茶楼笼络客源的盘算,因此无论是谜题还是诗题,都刻意做得浅白有趣。 在座的,不出意料,都会成为她茶楼的稳定客源。 又想这个公子刚才的诗歌也特别好,只是他的同伴有些二。 也不知这样两个性情迥异的人,如何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 评委投票完毕。 第一名::谁赠秋风几朵黄。作者:云太极。 得三十二票。 第二名:墙边篱角何栖身。作者:文正扬。 得十六票。 第三名:霜风瑟瑟百花藏。作者:王采薇。 得八票。 …… 三人上台,由三位评委颁奖。 文正扬与王采薇皆满面红光。 只有云太极负手而立,月白长衫在穿堂风里纹丝不动,恍若画卷中走出的谪仙。 如此从容不迫、宠辱不惊的气度,让在座的姑娘们更加欣赏不已。 她们的目光都黏在云太极清俊的侧脸上。 娇娇弱弱的王采薇,趁着颁奖之际,对穆正清道:“云公子的诗歌字字见真章,有生活之经历,又有世外之雅致,倒像是在深山里饮过十年晨露。” 穆正清抬眼望向眼前盈盈而立的娇弱身影,点点头:“姑娘谬赞,不过是些遣兴之作。家中先生常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才勉强得了些感悟。” 王采薇鼓足勇气道:“云公子若不蒙弃,下去后采薇愿与公子以茶会友。” 想结识的意思毫不掩饰。 穆正清垂下眼眸。 长相还行,但太瘦弱,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但是,既然是大卫京城贵女,刺探点情报还是可以的。 当即抬眼,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欢迎之至。姑娘的诗歌让在下也很欣赏,瘦影孤芳为底事?莫非也在忆阿郎。温婉可人,情深意长!” …… 领奖完毕后,王采薇带着一个姑娘端着自己的茶碗坐到了穆正清那一桌。 谈诗论文,四人尽兴而归,约好明日下午在茶楼再见。 …… 雪小暖回到太子府后,苏晚过来找她,低声请求道:“重阳快到了,我欲趁着身子不显,去看看外祖,不然在我爹那里会露馅。” 雪小暖皱眉:“若你外祖留你住在府中,咋办?” 苏晚胸有成竹道:“我会给外祖说,我在太子府有重要事务要做,不能常去看望他。” 雪小暖看了眼她的身形,虽然已三个半月,但是并不明显。 就点头应允了。 “明日下午,我去商业街的时候与你一同出府。苏七现在还不能大动,只能让战三驾车送你去外祖家,大渊细作可能已入京,你需悄悄去悄悄回。” …… 穆正清初试牛刀,就得了第一名,整个人的内心都被激动膨胀着。 坐在客栈的椅子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领奖时的场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事实证明,自己这个大渊人的诗词水平,已达到大卫领先水平,这对他来说,是个实实在在的肯定。 …… 却说忠勇公府。碎英轩。 王采薇捧着一本书,倚着软榻。 听着淅沥沥的夜雨敲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 她在想白天见到的薛姑娘。 薛姑娘瘸腿、来自弇州乡下,却靠着自身能力博得太子殿下的喜欢。 薛姑娘的诗歌中充满不向命运低头的坚韧不拔,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凛然正气。自强不息的薛姑娘,就是她的榜样。 幸福是靠争取来的。 用薛姑娘给自己打了一会气后,王采薇又想起自己如今的境遇。 刚打的气就泄了几分。 曾几何时,丞相府嫡幼女的身份是悬在云端的明月,如今却成了扎在心头的冰棱。 她垂眸望着腕间通透的翡翠镯子,那是及笄时父亲从内库挑的珍品。 彼时原太子尚在东宫,父亲王进之作为肱股之臣,王家大宅整日车马喧阗,求亲的媒婆踏破门槛。 在京城贵女圈里,她是追求者最多的一位姑娘。 谁能料到仅仅一年,太子被贬为庶人,父亲被叛军一刀毙命。 看着母亲在灵堂前哭晕过去,她才惊觉自己的人生已发生倾覆。 “三姨娘说库房的绸缎要盘查。” 贴身丫鬟小蝉怯生生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母亲原本就是那种立不起来的性格,自从父亲死后,便如失了魂的提线木偶,任由三个姨娘瓜分中馈之权。 也不能怪母亲底气不足,父亲的五个儿子皆是姨娘所生。 王采薇的母亲只生了两个女儿,长姐嫁给一个外地官员,几年才回京一次。 十六岁的王采薇的婚事,如今已变得异常尴尬。 虽然与定国侯府小公子定亲,但王进之死后,定国侯府除了吊唁那天来过一次,再未与王家走动,连八月十五本该送来的节礼也没了踪影。 她心知肚明,父亲一死,王家在京城的存在意义就打了个三折。 这婚约,就是风中残烛。 差的只是一缕穿堂的风。 父亲去世后,忠勇公府的家主,是三姨娘所生的庶长兄王承义。 王承义在京城禁卫军里担任昭武校尉。 王承义继任家主那日,望着她的眼神不冷不热,没一丝波澜,像厨房院子里的那汪井水。 这个同父异母的兄长,又怎会真心为她打算? 王采薇是王进之四十岁才得的嫡幼女,锦衣玉食长大,琴棋书画皆通,外表柔弱,内心高傲。 从小看够家里勾心斗角,耳濡目染之下,早将世故与算计刻进骨子。 …… 窗外的雨愈发急了,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 王采薇起身推开花窗,凉意裹挟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十六岁的少女打了个冷颤,轻抚鬓边素银簪子,眸光渐冷。 既然母亲生性懦弱,庶兄们各怀心思,那便只能靠自己。 这一局,她输不起。 关东云家,是个富可敌国的大家族。所以她在茶楼,听到云公子来自关东云家,心里就是一动。 后来经过了解,知道了云公子是家中嫡子,进京来打理生意,云公子就成了她的希望之光。 自己才貌双全,又是前丞相嫡女,虽家道中落,配一个商贾之家的公子是怎么也配得上的。 云公子,就是自己的退路。 …… 第239章 王采薇 第二日上午,穆正清和吴成去了苏晚外祖家门口打探,守了两个时辰,并未等到苏晚出现,花钱向一个出门购物的小厮打听,才知苏晚根本没有进京。 “是我糊涂了!” 穆正清恍然:“她既然知道我不是那个上京公子,进京自然无甚意义。她应该是回铁门关了!” 吴成点头:“殿下且宽心,我们把上京的事情忙完,就回铁门关找苏姑娘。” 两人回到客栈,穆正清对吴成道:“昨日那王姑娘,说她的兄长在禁卫军任职。下午去茶楼,你与她多说点话,套出上京禁卫军轮班和换岗情况。” 吴成苦笑:“殿下,那姑娘可是冲着你来的,谁让你的诗歌写得那么好!”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满客栈都在传,说上京来了位诗才惊世的外地公子,谁知竟是……” 话音未落,穆正清已嘴角上扬。 吴成对穆正清而言,亦臣亦友,他深知他的太子最喜大卫文化,在大渊却知音缺缺。 …… 下午,四人在茶楼如约见面。 这次两位姑娘都带了丫鬟。 四人要了个靠窗的雅间。 刚入座,两个丫鬟就被打发去了外边看门。 王采薇说要尽地主之谊,大方地点了四杯咖啡。 穆正清眉头皱了皱。 他不喜欢喝咖啡,他想喝奶茶,或者绿野仙踪。 但是客随主便,也不好说啥。 咖啡上来后,穆正清指尖摩挲着杯沿,咖啡苦涩气息直冲鼻腔,他不着痕迹将瓷杯推远半寸。 四人继续聊诗词,说着说着,话题就说到昨日诗会的主持人、这茶楼的东家薛姑娘。 穆正清笑道:“薛姑娘当真厉害,原以为就是个商人,没想到倒是写了一手好诗。” 吴成不服气道:“或许她就只会这一首。” 王采薇眉毛一扬:“二位公子有所不知,薛姑娘在京城很有名气,不但会做生意,还会医术,还会说西域话,太子殿下很欣赏她。” 穆正清吃惊道:“她会说西域话?她跟谁学的?” 吴成吃惊道:“她还会医术?她不过就十三四岁。” 王采薇看两人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心里一喜,将语气变得神秘起来:“这京城,就她一人会说西域话,我听兄长回来说,她的西域话说得和使臣的一样好,皇上都对她赞不绝口。” 语气竟是非常自豪。 又看向吴成:“至于医术,我上次参加一个文会,听到有人说她救了大秦太子。当时大秦太子身中奇毒,被她用三帖药救回命来。说的人说这事密不外传,还让我们听了就当没听到。” 看向另一位姑娘:“黄姑娘,你说是不是?” 黄姑娘莞尔一笑:“所以二位公子听了,也得当没听到。” 穆正清和吴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诧。 两人郑重地点点头。 王采薇又压低声音:“听说,皇上上次昏迷,也是她救的。” “她救的?” “嗯。三个月前,皇上突然昏迷,父亲回来说,药石无医了。半个月后,皇上又能上朝了,听说就是薛姑娘救的。” 两人闻言,心下又惊又恨。 原来尹夫子那场精心设计的连环计,竟是被薛二丫破的。 薛二丫,真该死! 这影子门,怎的如此磨叽? …… 许是想起了父亲,王采薇的神色变得落寞起来。 皇上若不昏迷,叛军就不会逼宫,父亲就不会死。 最终,皇上救回来了,父亲却一去不返。 父亲如果还在,自己何苦独自出来,苦苦筹谋自己的未来? 穆正清观察到她的表情变化,给吴成递了个眼色。 吴成压低声音劝道:“采薇姑娘不必忧心,令尊仙逝,也是为国捐躯,他的女儿如此聪慧善良,昨日又在诗会上名列前茅,令尊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 黄姑娘也劝道:“采薇姐姐不要伤心了,丞相大人虽然仙逝,但他一定会保佑你的。” 穆正清岔开话题:“这商业街的秩序当真不错,随处可见禁卫军,购物环境很是安全。” 吴成也附和道:“昨日在下与云公子采买了不少货品,这薛姑娘售卖的货物,当真稀奇精巧。” 王采薇打起精神附和道:“这商业街就是薛姑娘一手促成的,开业那天,盛况空前。” 吴成纳闷道:“听姑娘的话,与那薛姑娘很是熟悉?” 王采薇笑笑:“采薇是欣赏薛姑娘,薛姑娘却是不认识采薇。” 吴成就问道:“既然商业街是薛姑娘一手成立的,她又怎么有那么大的能力,让禁卫军为她服务?” 王采薇毫不犹豫就回答了:“商业街的铺子,原本都是皇上的。虽然交给薛姑娘打理,但皇上自然会非常重视。” 似乎是担心他们不信,又补充道:“兄长昨日回家晚了,母亲问他缘何迟了,他说近期都会推迟回家,因为皇上让加强商业街的值守。” 吴成貌似随口问道:“你兄长回得很迟么?让你母亲都跟着担忧了。” “以往都是戌时回来的,昨晚亥时才回,兄长是家主,回来迟了母亲难免担忧。” “其实何必让长辈担心呢,早点回家也没啥,一般值守都是轮着来的。” “是轮着的,兄长说,以后可能还会轮到值夜。” “难道商业街夜里还有人值守?”吴成声音发紧。 “是的,母亲也这样问兄长。兄长说从今以后都会值夜了,主要是担心有人放火、偷盗。” 穆正清和吴成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失望。 四人又聊了一会,热情高涨之际,王采薇就提出告辞。 她深知要想获得对方长久的关注,就要把握好交往的分寸。 送走王采薇和黄姑娘后,穆正清拿出奶茶卡,和吴成一人要了一杯奶茶,边喝边商议接下来的计划。 “计划得改,这火,怕是没那么好放了。” “王采薇的兄长亥时回家,就说明换班时间是亥时之前。” “换班之际,人员集中在一处,倒是个行动的机会。” …… 就听楼下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 还有几声尖叫。 两人忙探头出去望向下面。 瞥见对面屋檐下,一个七八岁的胖娃正在将弹弓慌忙藏于身后。 第240章 身份暴露 街道中央,枣红马双目暴突,前蹄腾空将马车掀得侧翻在地。 赶车人正在死死攥住缰绳。 车帘被风吹起,两个斜歪着身子挤在一块的姑娘出现在眼前。 一个姑娘正对着车帘,一个姑娘背对着车帘。 穆正清看到那张苍白痛苦的脸,什么也来不及想,从二楼纵身而下。 “姑娘,受伤没?” 苏晚蜷缩在椅子上,冷汗浸透衣襟,腹部传来的绞痛让她几乎昏厥。 身旁的薛姑娘发髻凌乱,被甩到角落里,却仍死死拉住她的手。 苏晚听到熟悉的声音,赶紧抬头。 知道是戴了面具的郑文轩,心头大骇。 忙忍痛低语:“快走,不要管我!” …… 马匹仍在疯狂挣扎,侧翻的马车在石板路上划出刺耳声响。 雪小暖被剧烈颠簸甩得撞在车壁上,晕晕乎乎间,迷迷糊糊扭过头来,就看到昨日诗会得了第一名的云公子在自己马车上。 双目对视,那云公子吃惊道:“薛姑娘,是你!” 雪小暖忙道:“不要管我,劳请公子快把这位姑娘救出去!” 穆正清长臂一揽,将苏晚稳稳抱起。 飞身而起的刹那,发狂的马大力挣扎了一下,车厢木梁勾住他的衣袍。 “嗤拉” 声响中,里外两层锦缎寸寸碎裂,露出肌理分明的胸膛。 穆正清无奈,只好放下苏晚。 心口中间那颗红色的痣,直接落到盯着他们的雪小暖眼里。 雪小暖脸色骤变,大声喊道:“战三,快!抓住他!” 苏晚如遭雷击,奋力推搡穆正清:“快跑!” 穆正清知道自己暴露了,但他怎会浪费这个杀死薛二丫的机会。 杀意顿起,摸出一把匕首。 寒光如毒蛇吐信般直取雪小暖咽喉。 苏晚大惊,一把拉住他的手。 苍白的手指死死扣住穆正清持刀的手腕。 匕首骤然翻转,锋利的刃口擦着苏晚小臂斜划而下,绯色血珠瞬间渗染月白袖口。 “晚儿!” 穆正清喉头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他望着苏晚因疼痛蹙紧的眉峰,杀意与挣扎在眼底翻涌。 车厢外传来禁卫军的呼喝声,惊马嘶鸣愈发急促。 苏晚颤声道:“你若杀她,先杀了我。” 穆正清突然泄去全身力道,撤回匕首。 …… “快,人在车内,别让他跑了。” 车外乱糟糟的声音传来,苏晚拼尽全身力气将他一掌推出:“回去吧,永远别再来大卫。” 穆正清瞬间会意,脚尖点地,身影如离弦之箭,几纵之后没入人流。 楼上的吴成目睹这一切,知道太子已经暴露,立刻回到客栈,把东西收拾好结账离开。 …… 雪小暖看着穆正清拔出匕首,看着那匕首向自己刺来,她已经将诊室打开,准备躲进诊室。 但是,要进诊室,她得先站起来。 马车还在颠簸,她无法站起来。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手脚不听使唤。 第一次感觉到死神就在面前狞笑。 原以为拥有诊室就万无一失,可这种情况下,诊室也救不了她。 千钧一发之际,她看见苏晚的手伸向那只刺向她的手,然后血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流。 苏晚对那细作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传进她的耳里。 她看到苏晚将那细作推出去。 她听到车外传来禁卫军大喊“抓住那人”的声音。 她看到苏晚痛苦地蹲下。 …… 马车终于静止下来。 雪小暖耳中轰鸣不止,直到战三的声音传来。 素来沉稳的小伙子鬓角尽湿,目光扫过车内血迹,落在薛姑娘、苏姑娘瘫软的身影上。 颤抖的声音传来:“薛姑娘!苏姑娘!可还安好?” 刚才马儿还在发狂之中,他眼睁睁看着一个青年男子从天而降进了马车,然后他听到薛姑娘的命令,几息之后又看到那男子衣衫狼狈飞身跳出车外隐入人流。 他心中虽万分焦虑,一双手却不敢松开马缰。 …… 听到战三的声音,看到战三伸过来拉她的手,雪小暖才惊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打湿,自己被卡在车角,不怪手脚不听使唤,的确动弹不得。 被战三拉出后,她立即蹲到苏晚身边,为已经昏过去的苏晚检查。 下体并未出血。 她心下稍安,对战三道:“把苏姑娘抱进茶楼,我要为她包扎。” …… 穆正清隐入人流后,立即向城门方向快速奔跑。 既然已经暴露,那上京是暂时待不住了。 禁卫军对面生的人,很可能会让脱衣验身。 城外十里处,有清风门一个据点,他和吴成早已商量好,一旦计划有变,就在据点汇合。 …… 天黑下来后,两人在据点见面。 穆正清喝了一大杯水,瘫坐在木凳上,眉头紧锁,声音沙哑:“孤已经暴露,薛二丫知道孤身上的痣,肯定是苏晚告诉她的。” 不待吴成作答,又垂头丧气道:“苏晚已经知道孤的身份。” “太子身份?”吴成吃惊地问道。 缓缓摇头,语气愈发沉重:“不是,她知道孤不是大卫人。” 吴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说道:“这不是正好?殿下本就打算告知她真相。” “孤告诉她,和她自己知道,这是两回事。”穆正清低垂着头,喃喃自语;“孤是怎么暴露的呢?” 两人想了一会,终于想起落在陈一行身上的那支弩箭。 “孤大意了!” 穆正清狠狠拍了自己额头一掌。 吴成沉思:“难怪昨日王姑娘说商业街增加了守卫,原来是冲着我们来的。” “苏晚放走了孤,不知道那些人会不会为难她?” 穆正清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问吴成,又像是在问自己。 吴成的声音冷得像寒冰:“分明是苏姑娘出卖了殿下,就连殿下胸口的痣……” 穆正清摇头打断他:“不怪她,是孤先欺骗了她。” 苏晚将他推出马车时掌心的寒意,此刻还萦绕在后背。推他出来的一瞬,他亲眼看到她眼里的决绝悲伤。 他能想象苏晚看到那支箭猜到他的身份后的悲痛和绝望,她肯定认为一开始,他就是假的,他就是在欺骗她,利用她。 但这种情况下,她还是不希望他被大卫抓到。 穆正清思来想去,心中像是被无数根针扎着,隐隐作痛,他将手探向里衣。 里衣口袋里,躺着苏晚的一绺小辫。穆正清长叹一口气,对苏晚一时的喜欢,如今好像已经成为心头的不舍。 苏晚推开他的刹那,不仅推开了生死,更推开了他从未正视的真心。 第241章 诊室也不是完全保险的 吴成看他沉思,也不打扰他,无声退出房门。 再回来时带着两个新烤的麦饼:“殿下,马儿已准备好,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穆正清闻言,耳边响起苏晚最后那句话:“回去吧,永远别再来大卫。” 长叹一口气,站起来,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我们在商业街买的东西,都没带出来吧?” “带出来了!” 吴成笑道:“属下已经放到马上。” 穆正清点头:“很好,有几样,孤要献给父皇。孤要大渊的工坊照着做出同样的东西。” …… 这段时间,战无忌每天都在兵部和吏部,和刘丞相一起对选上来的东军将领做最后审核,忙得不可开交。 骤闻薛姑娘遇袭,吓得汗水瞬间湿透后背,骑着黑雪直接从吏部飞奔过来。 到了茶楼门口,看到十几名禁卫军守在门口,怒道:“守在这里干嘛?去查!马为何突然受惊?细作在茶楼待了多久?是不是还有同谋?这次行动是有预谋还是突然袭击?薛姑娘再发生任何意外,你们提头来见。” …… 茶楼休息室里,雪小暖指尖刚系好最后一个绷带结,床上的苏晚突然睁开眼睛,苍白的手指哆嗦着探向小腹。 雪小暖安慰道:“孩子没事,就是惊着了。” 苏晚转眼看向她,喉间溢出呜咽:“谢谢薛姑娘。” “该道谢的是我。” 雪小暖攥紧苏晚颤抖的指尖:“若不是你,那匕首就落到我脖子上了。” 苏晚猛地握住她的手:“可我放走了他!他是大渊细作……” 雪小暖迅速打断她的话:“这话烂在肚子里。一会由我来向他们解释。” 她当时清晰看到两人对视的眼神,听到两人对话,她知道两人是有几分情意的。 这种情况下,苏晚若是大义灭亲,反而让她不能接受。 苏晚感激地红了眼眶:“薛姑娘,我知道我做的不对,但我,不想让他死。” 雪小暖点头,指指她的手腕:“你不想让他死,也不想让我死,所以,你就让自己受伤了。” 话音刚落,就见门被打开,战无忌一脸担忧冲了进来。 漆黑的眸子死死锁住雪小暖:“薛姑娘,受伤没?我听战三说那细作手上有匕首。” 雪小暖点头,看向苏晚:“苏姑娘帮我挡了一刀,车上的血都是苏姑娘的。” 战无忌这才转头,看向床上的苏晚。 苏晚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缠着绷带的手臂宛如一截垂死的树干。 他眉头拧成死结:“苏姑娘伤势可重?” “还好,流了不少血,我已经给她处理好了。” 又看向战无忌:“没想到这个大渊细作居然是昨日诗会第一名获得者,化名云太极。此人极具迷惑性,文采斐然,风度翩翩。就是没看到他的真容,戴了个很帅的面具。” 战无忌听得满心不喜,酸溜溜问道:“不过是个藏头露尾的细作,有那么优秀吗?” 雪小暖认真回道:“这正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感觉他当一个细作,太大材小用了。” 战无忌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他都要杀你了,你还为他说话。” 又恨声道:“这细作,本宫一定将他抓住,千刀万剐!” 雪小暖暗笑,故意道:“他杀我,是因为各为其主,但他真的很有才气,这是事实。走吧,回太子府!” 跨出茶楼的瞬间,雪小暖敏锐察觉到商业街气氛紧张了许多。 往日喧嚣的长街静得可怕,每隔十步便立着两名禁卫军,长刀在暮色中泛着森冷的光。 目光扫过城门方向,雪小暖摇摇头:“不出所料,那细作早已出城。” 战无忌解释道:“那细作多半有同伙,为防万一,商业街布防了双倍禁卫军。城门口,对进出的外地人,都要打开衣服露出前胸验明正身。” 雪小暖闻言,皱了皱眉。 商业街刚开始红火,别查来查去,把人气都给查没了。 不过,想到之前马车上的惊魂时光,又觉得不寒而栗。 诊室,也不是完全保险的。 …… 回到太子府,只有两人的时候,雪小暖指尖轻轻拂过战无忌眉心那颗殷红的痣,对他耳语:“我看到那细作胸前的红痣了,跟你的一模一样。” 战无忌又觉莫名烦躁。 将雪小暖拉到面前,抵在门柱上:“你就盯着他的胸口瞧?” 雪小暖没好气地翻个白眼:“不然呢,戴了面具,只有靠红痣辨认了。” 战无忌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上,哑着嗓子道:“知道你是为了抓细作,但听到你盯着他胸口瞧,我这心里总是……” 没出口的话被一声叹息代替。 雪小暖感觉到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知道你在吃醋。” 她嘴角上扬,抬手刮过他高挺的鼻梁,眼波流转间尽是笑意:“放心,他再好,也比你差远了!你可是我的小五哥,俊朗非凡,尊贵无比,聪慧过人,富可敌国,这世间男子,哪一个能与你相较?” 一句话把战无忌哄得喉间溢出低笑,下巴蹭着她的头发柔声道:“全都拜小仙女所赐!这条命都是你的。” 雪小暖听了这话,只觉心神俱醉,双臂紧紧环住战无忌的腰,将自己的身子更紧地贴向他。 男子强烈的心跳就在自己耳边,灼热的体温就在自己怀里,混合着龙涎香的男人味让她只想沉溺其中。 这些日子,自从两人互表心迹后,战无忌对她呵护备至,却始终守礼自持。除了抱抱她,摸摸她的头发,蹭蹭她的脸颊,没有任何过分的行为。 一个吻都没有,更别说接吻了。 这让三十岁的雪小暖颇有点意犹未尽。 谁让这具身体还是未成年呢! 哎,揣着个老灵魂的人,还得陪着这个身子熬。 至少得熬三四年。 第242章 文正扬的心事 夜里,惠妃听江嬷嬷禀报今日下午商业街发生的一切。 听到太子跑进茶楼的时候满头是汗。 眉头紧皱,沉思良久,轻声对江嬷嬷道:“太子的确喜欢她,本宫也只有认命了。” 江嬷嬷笑眯眯劝道:“那薛姑娘,除了腿是瘸的,几乎没啥缺点。会医术,能找钱,为人大方,性格开朗,太子殿下这是有眼光呢。” 惠妃苦笑一下:“其实她的腿有残疾,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就是忌儿对她,也太言听计从了。” “娘娘有所不知,” 江嬷嬷趋前半步:“妻贤夫祸少,只要她说的是对的,是为太子好,言听计从也不是坏事,依老奴看,那薛姑娘是尊敬您的,不然也不会把御点坊……” 话音未落,惠妃眉间的冰霜已融三分。 惠妃展颜一笑:“不错。她是聪明的。” 凝翠宫的日子,总算不差钱了。 开业那日,江嬷嬷就拿回两万多两银子,最近陆续又拿回几千两…… “罢了。过几日你让薛姑娘到凝翠宫来一趟。本宫有话和她说。” 江嬷嬷忙不迭提醒:“娘娘可要手下留情,别吓着人家小姑娘。” 惠妃嗤笑一声:“江雪,我看你就是被她收买了。” 眼睛看向外面几个忙碌的宫女:“既然忌儿看得起她,我自然不会为难她,只是想着女孩家总是抛头露面也是危险,许多事情,让下人出面就行了!” 江嬷嬷点头:“薛姑娘习惯亲力亲为,一个丫鬟也没有。” 惠妃抬手揉了揉眉心,眸中闪过一丝算计:“到底是乡下出来的,不习惯使唤人。本宫就送她四个伶俐宫女做丫鬟,也算是本宫的一番心意。” “只是她终究不知规矩。” 她轻叹一声,凤目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既是要进皇家门,这些礼数,本宫自会慢慢教她。” …… 第二日忠勇公府。 午饭时,王采薇听母亲絮叨庶兄是早上才回来的,说是商业街出了事,让她这几天暂时不要出门了。 王采薇听得心烦意乱,手中的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粒。 她记着要去见云公子。 昨日云公子和刘公子让她们今日帮他们去美妆阁买点脂粉、唇膏,说是要带回关东送给家里的女眷们。 云公子说话时,那双深情的眸子仿佛藏着星辰,让王采薇的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她满心期待着今日的重逢。 到了下午,她终究按捺不住,携着丫鬟小婵,绕小路溜出了门。 先去了黄姑娘家,叫上她。 黄姑娘尚未定亲,又喜欢诗文,对云公子、刘公子印象颇好。 两人到了茶楼,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王采薇与黄姑娘说着闲话,时不时向门口张望。 然而,等到申时过半,都没见到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心中失望不已,只好郁郁回家。 翌日,两人又去了茶楼,还是没见到云、刘两位公子,倒是见到了那日得了第二名的文公子和首位登场的蓝袍书生秦公子。 两人自然认识他们,打了招呼后就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 这次等的时间更久了些,快酉时,还是没等来云公子和刘公子。 离开的时候,王采薇塞给过来结账的小二一两银子:“小二哥这两日可见了云公子?” 小二警惕地左右张望,把银子收好才一脸严肃告诉她们:“小的提醒两位姑娘,可千万别说你们跟他们一桌喝过茶,更别再向人打听他们。” 这句话像把冰锥,直接插入两位姑娘弱不禁风的心脏。 两张期待的脸瞬间僵住,血色尽失。 “为何?” 王采薇率先反应过来,追问道。 小二压低声音:“那云公子是大渊细作,如今正在全城追捕。” 两人听了,惊诧莫名,面面相觑。 黄姑娘难以置信地强调:“我们问的是那天诗会拔得头筹的那位云公子。” “不是他还能是谁?两位姑娘慢走!” 王采薇忙又递了一两银子过去:“小二哥可否与我细说一二?” 小二把钱藏好后,领着两人进了一个无人的雅间。 “就从这楼上跳下去的,薛姑娘也在车上,苏姑娘还受伤了……那细作轻功好得很,几纵就不见了身影……后来太子殿下也来了,让全城搜捕……” 小二的声音低沉急促,仿佛在讲一个玄之又玄的故事。 吓得黄姑娘死死攥住王采薇的手腕。 两人掌心皆是冷汗。 小二出去后,黄姑娘轻声道:“太可怕了!话本都不能这样写。” 那王采薇本是动了心思的。 心道自己居然把个大渊细作当作退路,真是不要命了。幸好对方暴露得早,不然…… 越想越后怕,坐在椅子上,汗水出了一身又一身,只差当场脱水。 想回家硬是提不动腿,仿佛被钉在了椅子上。 四人聊天时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中不断回放,才发现那个刘公子,有意无意间一直在探听商业街执勤的信息。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无意间已经将好些信息透露出去,包括薛姑娘的信息。 幸好薛姑娘毫发未伤,不然自己罪过可就大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赶紧对黄姑娘道:“绝对不能让人知道我们和他们一起单独喝茶聊天过。” 黄姑娘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厉害。 捂住嘴巴轻声道:“妹妹明白!姐姐和我,都绝不能和细作扯上关系。” 两人被丫鬟搀扶着小心翼翼走出雅间,一路上都在提心吊胆,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们。 …… 背后,的确有人盯着她们。 大厅里还在喝茶聊天的文正扬和秦公子。 秦公子小声道:“王采薇以前多高傲的,走路都带着风,如今倒像霜打的海棠。听我娘说,定国侯府是肯定会退婚的。” 文正扬心里一动。 他在父亲的催促下,不得不放下书本,出来参加过两次京中才子们的文艺活动,两次都遇到了王姑娘。 第一次,王丞相还没死,王姑娘立在曲水流觞旁,鹅黄襦裙拂过青石,犹如一轮明月,被众星环绕。 第二次,就是前两天在这茶楼的金秋诗会。 王姑娘和黄姑娘坐在一起,鲜有人去与她招呼。 他深知世态炎凉,随着王丞相的落幕,王姑娘如今的身份只是一个没落的忠勇公府嫡女。 他欣赏王姑娘的才气,也同情她的遭遇。 “霜风瑟瑟百花藏,独抱幽怀向晚阳。瘦影孤芳为底事?莫非也在忆阿郎。” 王姑娘的这首诗,他倒背如流。从诗歌中,他读出一个瘦弱的才貌双全的女子,不能主宰命运时的无助和凄惶。 而他,年近而立才又捡起书本,不正是那缕晚阳? 他从小爱读书,他心目中的佳人就是王姑娘这样的。 以前他不敢想,可父亲跟姨娘说过,如果他高中,以后文家就交到他手里,说这也是宫里娘娘的意思。 可是……计划总没变化快,自己何尝不也是一个不能做主命运的人。 秦公子又道:“王采薇母亲是个立不起的,王家如今是庶长子当家,哪里会为个没爹的嫡女出头?这婚,肯定退定了。” 文正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边缘,心里泛过一阵悲凉。 她退婚了又如何,倾慕她又如何,他的婚事,得由父亲和贵妃娘娘做主。 父亲日前对他说,前妻刘氏对他还念念不忘,许以每月进俸宫中两千厚银,想与他复合。 父亲的意思他明白,文家全靠嫡姐贵妃娘娘撑起,对贵妃娘娘有利的事情,他们都应该积极配合。 他很不喜欢刘氏,可以用深恶痛绝来形容。 但是他深陷泥淖的时候,是嫡姐将他拉出来并许他一片光明的未来,他得知恩图报。 所以,他默默同意了父亲的安排。 父亲说,待请示了宫中娘娘后,会尽快为他成亲。 他对“尽快”这两字很是愤懑,但他不敢表达出来。 父亲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反正都要成亲,早一月成亲那每月两千两就能早一月开始兑现。 想到又要与刘氏那样锱铢必较的商户女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他就觉得出不了气。 父亲劝他,找个有钱妻子好处很多,如果高中,要想仕途走得稳,钱财是必不可少的助力。 父亲说这话时眼眶湿润:“为父在这方面吃了几十年的亏,不想你重蹈覆辙。” 第243章 贵妃拒绝供奉 这日上午,江嬷嬷还未出门。 宫女来报:文家三姑娘求见娘娘。 惠妃刚用过早膳,正在擦拭案上的两盆兰草,听到禀报后立即道:“宣。” 片刻后,身着藕荷色襦裙的文菲儿莲步轻移而入,俯身行了个端庄的万福礼,声音如黄莺出谷般清脆:“长姐万安。” 惠妃示意她在紫檀木椅上落座。 目光温和地问道:“难得妹妹入宫,可是家中有何事?” 文菲儿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神情略显为难,犹豫片刻后缓缓开口:“是关于二哥的事。五年前二哥与刘氏和离后,刘氏一直未再嫁。近日刘家派人到府中,言辞恳切,想促成二哥与刘氏复合。” 惠妃轻轻转动着腕间的玉镯,似笑非笑道:“哦?刘家如此执着,想必是有所图吧?” 文菲儿咬了咬下唇,低声道:“父亲不同意,刘家便许下承诺,若能复合,愿每月供奉娘娘两千两银子。” “一月两千两,一年便是二万四千两。” 惠妃轻声复述,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垂眸凝视着案上青翠的兰草,良久才开口:“那商户女,你二哥喜欢么?” 文菲儿摇了摇头。 “那你二哥愿意复合么?” 惠妃又问。 文菲儿点了点头:“二哥说,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惠妃心中了然,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她自然明白父亲和庶弟的心思。 大卫国库空虚,宫中例银微薄,各宫用度大多依赖娘家。 文家虽为尚书府,实则家底并不丰厚,父亲这是想牺牲次子的幸福,为她在宫中谋一份长久的依仗。 而刘家,也不过是想借着与贵妃、尚书府攀上亲戚,提高家族地位,在京城站稳脚跟,扩大生意版图。 那刘氏,也可能是听说文正扬即将科考,想博个官夫人来当一当。 这是多方共赢的事。 只是如今的文家,又哪里是五年前的文家。 京城炙手可热的人家,文家排名第一。 文家庶子又如何,只要贵妃肯关照,太子肯提挈,这庶子就是太子的舅舅。 太子的舅舅,岂是谁想攀附就攀附,谁想抛弃就抛弃的? 惠妃一向清高,对钱财并不是很看重。如今凝翠宫凭着那御点坊,一日就能有一两百两进账,加上她的例银,完全够用了。 是以惠妃沉思了会,对文菲儿道:“本宫不差钱,不需要那刘家每月的供给。” 对江嬷嬷使了个眼色。 江嬷嬷心领神会,进了里间一趟,拿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惠妃接过来递给文菲儿:“让你二哥心无旁骛,专心备考。这是本宫给他准备的科考银子!” 嘴角浮出一丝冷笑:“大丈夫何患无妻,明年高中了,遍京城的姑娘随便他挑!” 文菲儿双手捧着银票,眼眶微微泛红,起身再次行礼:“谢长姐。菲儿听父亲说,太子殿下还给了二哥一块玉佩,鼓励二哥一举高中。” 惠妃心下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笑容。 忌儿对她娘家的看重和提携,让她非常高兴。 她笑意盈盈道:“太子的意思,就是本宫的意思。” 话锋一转,又叮嘱道:“也别死读书,还是要适当参加一些文人雅集,多结识些人,对日后仕途总归有益。” 文菲儿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父亲早前也这般叮嘱二哥,是以他前日特意去了商业街茶楼的金秋诗会。听闻翰林院卢老对他的诗作赞不绝口。” “商业街茶楼?” 惠妃闻言挑眉,眼尾微扬。 “江嬷嬷同本宫说起过那日的热闹景象。你二哥可曾拔得头筹?” 文菲儿忙起身福了福身子,笑意更盛:“得了第二名。奖品是一套文房四宝、一个果篮。文房四宝送给了父亲,果篮给了姨娘。” 惠妃看了江嬷嬷一眼,笑道:“这老二还是个孝顺的。” 江嬷嬷赶紧附和:“二公子聪明懂事,又爱读书,不枉娘娘对他的看重。” 惠妃点点头:“虽然走了些弯路,但总算走回正道了。” 笑着看向文菲儿:“你父亲和姨娘必定欢喜的很。” 文菲儿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自豪:“父亲说他在卢老、于老、吴院长面前露了脸,日后若能高中,这三人都是他的恩师。” 惠妃颔首:“你且回去,把本宫的意思转告父亲。让你那夫婿好好做事,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切莫辜负了这大好时机。” …… 文菲儿告辞出去后,江嬷嬷也去了商业街。 她今日的任务是把薛姑娘请到凝翠宫。 …… 第244章 侧妃人选 雪小暖正在商业街茶楼里忙着构想一次大型展销会。 她伏在案前,案头摊开的舆图上,大卫十三州府的轮廓被红色签字笔圈出各种记号。 这次她要把大卫的所有特产都放在一块来一次集中推销。 比如京城的丝绸、刺绣、瓷器,钦州的干果、蜜饯,雷州的毛皮,江州的陶器、梧州的豆制品、云州的竹编、木器,郴州的药材、关中的山货干货…… 地址就是商业街旁边广场。 届时搭上棚子,打造一个临时集市 让南来北往的客商云集于此,集中采购。 批发、零售都行。 对了,一定要通知和大卫签了友好邦交的几个国家,让他们带着他们国家的特产过来互市。 如此,让大卫各地商品流通起来,让当地老百姓足不出州,就能有个持续赚钱的营生。 国家能增加税收,地方也能增加财政收入。 这些想法皆来源于前世精准脱贫、共同富裕的思路。 待她把这个计划书拟好后,准备交给战无忌,由户部负责组织实施。 让户部那群老古董见识见识,什么叫 “天下熙攘皆为利往” 的全新解法。 然后,她则要躲在太子府里安心治腿。 治好腿之后得赶紧回弇州,作坊、家里都得去看看,对了,她还得为苏家军将士当一次红娘。 她抿嘴一笑。 穿过来的每一天都如此充实,原来雪医生除了专业,是可以兼职很多工作的。 …… 江嬷嬷轻轻敲门。 进来后赶紧掩上房门,说贵妃娘娘有请。 雪小暖听到贵妃娘娘请她进宫说说话,杏眸微怔后很快漾起笑意。 一口应下。 未来的婆婆,看在小五哥的面子上,礼数自然不能少。 从内心来说,她觉得惠妃的脑回路与众不同,虽然敬着她,却是想敬而远之。 …… 当即收拾好东西,带上二十张美白补水面膜,与江嬷嬷一起坐马车进了宫。 江嬷嬷通传后,惠妃在两个宫女搀扶下,从珠帘低垂的内室款步而出。 她身着月白织金宫装,鬓边珍珠步摇随着步伐轻颤,在中间椅子上落座时,锦缎裙摆如水波般漫开。 雪小暖对她福了福身:“参见贵妃娘娘。” 惠妃眉头皱了皱,到底没说什么, 微微一笑,堆出和煦笑意:“快些坐到本宫身边来。” 雪小暖捧出礼盒,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亲昵:“这是特意为娘娘调制的养颜圣品,睡前敷上一片,定能让娘娘肤若凝脂,明艳更胜从前。” 惠妃眼角含笑,示意宫女接过。 “听闻你前些日子遇袭,可把本宫急坏了,所以让江嬷嬷把你请进宫里叮嘱几句。” “谢谢娘娘关心,有惊无险。”雪小暖笑着致谢。 “那就好。薛姑娘医术高明,又会西域话,万不能出任何意外。本宫思来想去,终于想明白薛姑娘这次为何遇险了。” 雪小暖心下纳闷,那日变故,不过是那细作碰巧在楼上喝茶,看到惊马,又看到马车里的是苏晚,才跳下来英雄救美。 偏偏因为衣服划破,被我戳穿身份后才欲杀我灭口。 一场误打误撞碰巧发生的事故,并非早有预谋的故事,惠妃居然给我找到了遇险原因? 惠妃这番说辞,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雪小暖垂眸浅笑:“还请娘娘赐教,免得日后再遇险境。” 惠妃微微一笑,眼中满是关切:“你这般聪慧的人,身边却缺几个得力帮手。若有人能替你跑腿办事,何必亲自涉险?” 雪小暖听得莫名其妙,一时转不过弯。 惠妃又耐心解释道:“凡事可交与下面人做,你就在太子府里发号施令就行,不出门,自然也遇不到此等无妄之灾。” 雪小暖暗笑,原来惠妃打的是这个主意,看来她不喜欢我抛头露面。 惠妃又补道:“本宫特意从内务府挑了四个伶俐丫头,待会儿随你出宫。有她们照应,本宫也能放心些。” 雪小暖听得哭笑不得,哎哎,惠妃娘娘,你想掌控我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居然一次性就要安插四个线人在我身边! 赶紧堆出盈盈笑意:“娘娘的美意,小女实在无以为报。只是我向来习惯亲力亲为,骤然添人反而束手束脚。有之然一人在侧,已足够照应周全。” 惠妃眼底闪过一丝不悦,转瞬又换上温和笑意:“她们只听你调遣,不过是多几个可用之人罢了。” 雪小暖的语气愈发柔软:“承蒙娘娘关怀,只是这习惯一时难改,还望娘娘体谅。” 惠妃看她油盐不进,只好温声道:“也罢,暂时让她们在凝翠宫里做着事,等你需要的时候再给你送去。” 雪小暖起身致谢:“娘娘大度,不与小女计较。” 贵妃喝了一口茉莉花茶,展颜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神秘:“今日请薛姑娘进宫,其实是有件好事要告知薛姑娘。” 雪小暖闻言,立即竖起耳朵。 “皇上、本宫和太子都瞧着你甚好。” 惠妃唇角扬起三分笑意:“我们商量,待你及笄,便迎进东宫做个侧妃。” “侧妃?” 雪小暖脱口而出,茶盏与碟沿相撞发出轻响。她慌忙按住杯盏,耳尖却已泛起薄红。。 惠妃点头,珍珠步摇随动作晃出温润的光。 “薛姑娘冰雪聪明,该当明白本宫的苦心。” 雪小暖有点懵懂:“还请娘娘明说。” “你这腿疾,原是难入东宫的。但忌儿实在喜欢你,本宫与皇上商议许久,才定下这侧妃的名分。” 雪小暖喉间像塞了团浸水的棉絮。 起身福了福身:“谢娘娘垂爱,只是……为何不是正妃?” “傻孩子。” 惠妃忽而轻笑,手指轻轻叩了叩桌案。 “正妃需得家世显赫、身体康健。薛姑娘聪慧,自然明白这般境况,能入东宫已是天大的恩典。” 雪小暖压住心底的难受。 不死心地再问道:“太子也是这样想的?” 第245章 醒悟 惠妃犹疑一瞬,点点头又摇摇头。 “忌儿那孩子,向来实心眼。他心悦姑娘,一心想娶姑娘为正妃。” “但是这怎么行呢?列祖列宗都不会答应。” 惠妃放缓语气,循循善诱:“其实姑娘不用纠结正妃、侧妃,皇家以子嗣为重,忌儿以后的妃子会很多。” “你早日诞下一两个儿子,常年伴他身旁,做一个他最喜欢的宠妃,不比当那个不受宠的正妃强?” 她原以为她只要提出让薛姑娘做侧妃,薛姑娘就会感激涕零,伏地谢恩。 不想她居然觊觎的是正妃之位。 还真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雪小暖闻言,不再说话。 一颗心脏已经冷到了极点。 沉思片刻,挤出笑容起身告辞:“谢谢娘娘抬举,小女回去再好好想想,万不能辜负了娘娘好意。” 惠妃松了一口气:“本宫的意思,不必等及笄,这事可以提前定下来,让太子早日安心。太子已经二十岁了,本宫还等着抱孙子。” 雪小暖点点头,转身一瘸一拐走出凝翠宫。 惠妃盯着她的背影,眉头紧皱。 她承认这姑娘很优秀,但是瘸成这样,以后让忌儿怎么带出去? 看了一眼一脸担忧的江嬷嬷,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儿大不由娘,没法! …… 出了凝翠宫,雪小暖上了马车。 惠妃的话提醒了她,在这段感情中,她竟然轻易地就进去了,沉溺在小五哥温言软语编织的幻境里。 她忘了小五哥是未来的皇帝。 皇帝怎么可能只有一个妻子? 皇帝的标配都是三宫六院。 这是刻在帝王血脉里的生存法则,也是一千多年封建王朝沿袭的铁律。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颠簸,震得她心口发疼。 若此刻去求小五哥立誓,他定会握着她的手,用那双含情的眼睛望着自己郑重允诺。 可誓言这东西,在权力面前比薄纱还脆弱。 从古至今,谁听说过只有一个妻子的皇帝? 待他登上九五之尊,满朝文武捧着适龄贵女的生辰八字叩首进谏,外邦各国送来肤白貌美的和亲公主,他如何拒绝? 前朝后宫,从来都是息息相关。 即使他爱她至深,坚持不会变心,但他是一个皇帝,为了江山,为了血脉传承,他也得靠庞大的后宫维持庞大的政治棋局。 女人是少不了的。 哎,小五哥也不容易! 雪小暖叹了一口气。 上位后面对的桩桩件件事情,都是枷锁,都能将他牢牢困在龙椅上。 …… 刚同情了小五哥,立即又觉得好笑。 小五哥再好,也不过是个男人。 男人喜新厌旧、至死少年的花花心思,是由男人生理结构造成的,她是医生,再清楚不过。 苏轼一边写着“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一边不断纳着美妾,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 就是前世,男人也把中年死老婆当做人生四喜之一。 一句话,不是不深情,而是身体的需要,咱们男人,身心是可以分离的。 她苦笑了一下。 前世尚且能站在理性制高点批判男人天生薄情,不想如今的自己,竟也成了困在这胭脂陷阱里的愚人。 宠妃? 呸! 宠你的时候是宠妃,不宠你的时候就是冷妃。 唉,真是可笑。 自己这个医学博士,居然到古代来上赶子给人做妾,还是宠妾。 难不成以后还要天天去宫斗、宅斗? 那可不是老娘擅长的领域! 回望过去这五个月,雪小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爱上的从来不是小五哥,而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一个帝王与乡下女子的白首之约,在这平常人家都能三妻四妾的古代,终究只是镜花水月。 既然只是做了场春梦,如今倒是该醒了。 …… 回到商业街办公室,看到那叠还未完成的计划书。 雪小暖气不打一处来。 老娘为这个国家煞费苦心操心这样操心那样,这个国家肯给自己的就是一个小老婆的身份。 害得老娘倒是把治腿都给耽搁了。 雪医生,从今天起,再不要去管大卫的破事,反正钱也够用了,找个地方去把腿治好,然后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说到做到,立即躺平! …… 雪小暖将门关好,躺到休息床上,闭上眼睛。 眼前却全是小五哥深情款款的样子。 又想起惠妃说的,小五哥是坚持要娶她为正妃的。 虽然小五哥最终不能脱离这个封建时代而独立存在,但是至少目前,小五哥并未辜负她。 思前想后,觉得自己既然穿过来了,也得适应这个时代才行。 最好的适应方式就是和这个时代求同存异。 比如,自己可以回到前世那种不婚不育的人设上。 但是,吃喝拉撒都要钱,自己也没必要和银子过不去。 商业街的钱,不赚白不赚,那是她为这个国家辛勤付出的回报。 至于和小五哥的关系? 重新定位一下就行。 无需感情纠葛,只要合作共赢! …… 赚那么多钱干嘛? 雪小暖咬唇一笑:本姑娘赚钱的目的从来都是为了证明自己能赚钱。 这个国家太穷,这个国家的穷人太多,难不成还怕钱多了花不出去? 当然,她这次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能无差别对待了。 当前第一要务是找个地方去治腿。 治腿之前,得把商业街的货准备充足。 又想,为了让这段感情无疾而终,这个治腿的地方不能是太子府。 那带谁一起走呢?之然? 之然肯定会给战无忌通风报信。 哎,临着要走了,才发现自己平时得用的人全是战无忌的人。 惠妃提醒得对,自己也需要培养几个亲信了。 …… 接下来的几天,雪小暖带着战一战二战三战四之然屯在宅子里,疯狂复制商品。 雪小暖看向战三:“以后我在的时候每日分得的钱款由我保管,我不在的时候就由你帮我代管。” 战三习惯地点头:“属下遵命。” 又好奇小仙女还有不在的时候? 心想如果回弇州,自己肯定要跟着去的。 …… 战三当然不知道,雪小暖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京城,和战无忌在感情上一刀两断。 可怜战无忌,还在宫里兢兢业业看着折子,压根不知道他的小仙女进宫一趟,内心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第246章 王采薇被退婚 过了十来天,进入十月,天气渐渐冷了。 雪小暖已经穿上了夹衣。 这十多天时间,发生的事情有点多。 展销会的计划书已经基本完成,做的是图文并茂版,电脑上显示出来整整四十五页。 商业街商品囤货也囤得差不多了,宅子里的所有房间都堆满了。 足足花去了十多万两银子。 战无忌已经参与朝堂决策,老皇帝把好几样基建的事情都甩给了他。 他忙得焦头烂额,每日工部、户部来回穿梭。 晚上回来的时候,小仙女往往已经休息。 凌晨早朝的时候,小仙女酣睡正香。 每每看向宁远轩,他都苦笑,日日思君不见君,同在一府中。 …… 忠勇公府已收到定国侯府的退婚书。 退婚的理由冠冕堂皇:采薇姑娘需为父守孝两年,而侯府公子已年过二十,实在难以再等。 纸终究包不住火,王承义稍作打听,便得知背后隐情:定国侯府早已看上刘丞相的幼女,正在积极走动,以期缔结新姻缘。 就将实情告诉了嫡母。 母亲泪流不止,心中满是对女儿未来的担忧。 王承义看嫡母哭得不能自己,就亲自到碎英轩,将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嫡妹。 王采薇听后,却长舒一口气,仿佛一块长久悬在头顶的巨石,终于重重地落了地。 反而安慰王承义:“兄长费心了!强扭的瓜不甜,这也是预料之中的结果。母亲那边,薇儿一会就去劝慰她。” 王承义走后,王采薇陷入了沉思。 自从知道云公子是大渊细作后,她就如遭雷击,猛然惊醒。 执念太深,如同飞蛾扑火,很容易被反噬。 为什么一定要执着嫁人呢? 嫁人后,因为娘家的没落,自己在夫家又能有多少好日子过? 她开始深刻反思自己的内心。 父亲去世后,那种深入骨髓的不安全感如影随形,让她一度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嫁人之上,仿佛只有找到一个依靠,才能驱散心中的恐惧。 如今想来,这安全感为何一定要依赖男子和夫家才能获得? 像薛姑娘那样,拥有自己的事业,在世间活出属于自己的精彩,难道不是更坚实的安全感来源? 扪心自问,王采薇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理想从来就不是成为一个困守后宅的妇人。 八岁时,她的理想是成为一个全国闻名的女诗人。 十四岁时,她的理想是觅得一个情投意合的夫婿。 如今,她的理想是成为母亲和姐姐的依靠。 经历退婚一事后,她发现庶兄并非对她毫无关心,庶兄谈到退婚一事时,声音是沉重的,眼里是关切的,表情是无奈的。 庶兄说:“薇儿不必为此伤心,你这般明珠美玉,为兄日后定当为你择一门真正的好姻缘。” 庶兄的态度让她感到一丝安慰。 父亲死后,庶兄对母亲尊敬有加,对她虽谈不上亲昵热络,却也绝非她预想中那般形同陌路。 能做到如此,已经超出她的预期。 只是她的心思早已发生改变,她要靠自己改变命运。 …… 文家。 文正扬已经从父亲和妹妹口中知道宫中娘娘不但拒绝了刘府的攀附,而且又托妹妹带回一千两银票,做他的科考费用。 他感激涕零。 娘娘与他只是同父异母,却待他如同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发誓一定用心攻读,绝不辜负娘娘厚望。 惟愿他日高中,能跟随太子,以效犬马之劳。 妹妹喜滋滋的声音传来:“娘娘让二哥安心读书,不必委屈自己,高中后京城的姑娘随便你挑选。” 京城的姑娘? 他眼里闪过那个孤独骄傲的身影。 五日后,秦公子过来串门,带来的消息像一记重锤,又似春风化雨。 忠勇公府的小姐已被定国侯府退亲。 他听了心里一痛,又是一喜。 痛是为王姑娘痛,喜是为自己喜。 既然娘娘已经明确发话,他的婚事可由他自己做主,那王姑娘就是他的不二人选。 就是不知道王姑娘是否看得上自己? 自己是庶出身份,比她年长一轮,且曾成过家。 暮色渐浓,烛火摇曳中,文正扬铺开新的宣纸。 笔尖悬在半空良久,最终落下的却是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 大渊。 皇帝穆瑾瑞已经收到密报,大卫有人出十万银买太子的人头,是因为大渊这边,有人出五万银买大卫皇帝身边红人薛二丫的头。 鹰书雪门关才知,太子私自潜入大卫,已经六七日,并未传回任何音讯。 把个穆皇帝吓得魂不守舍。 “胡闹!真是胡闹!” 皇帝很快查清,买薛二丫人头的是太子的手下吴成。 区区薛二丫的人头怎能跟太子金贵的性命相提并论? 偏偏大卫出的银子还比吴成出的银子多了一倍。 穆皇帝的人很快跟杀手组织影子门大渊分部的头领见面,让他们立即联系大卫分部,请求暂停行动。 大渊分部头领勉强同意,说他尽力,但大卫那边行动是否开始,他无法做出保证。 正在大渊朝堂焦灼之际,,已回到京城的尹守成收到他放在大卫上京的细作传来的蜂鸽密信,说太子在大卫商业街刺杀薛二丫暴露,衣不蔽体逃离上京,已被大卫通缉。 尹守成接到这信,不敢耽搁,立即报告了丞相胡克己。 胡克己吓得面无人色,连夜进宫向皇帝禀报。 皇帝听完禀报,脸色铁青:“太子的能力朕很清楚,大卫官方通缉应该无虞,怕的是影子门趁机围剿。立即派人与影子门联系,要他们立即取消行动。” “陛下,影子门只听买家指令,拖延容易,取消却……” “不惜一切代价!” 穆瑾瑞拍案而起,“立即给朕查清买家是谁?” 次日午时,胡克己捧着影子门密信踏入御书房。 “影子门传来密信,买家是大卫太子战无忌。” 皇帝阴沉着一张脸,沉吟片刻后抬起头:“太子的背后就是那老匹夫,让影子门联系大卫撤单。” “臣担心大卫不肯撤单,因为撤单需要留下三成委托费。” 穆瑾瑞盯着窗外摇曳的宫灯,喉结滚动数次才开口:“如若那边不肯撤单,就让他们撤销委托吧。该支付的撤单费用,朕来支付!” 没有什么,比清儿的命更重要。 …… 第247章 撤单还能赚银子 大卫。 太子府宁远轩。 雪小暖正在诊室里琢磨怎么写留言。 待一切安排好后,她准备留下一封信,不告而别。 她是那种有始有终的人,觉得既然要和战无忌撇清感情关系,还是要把话说透。 电视上有些桥段,明明一句话说得清楚的事情,女主非不说,一定要让人误会,让人猜来猜去,她觉得没必要。 大家好说好散,分手之后还是合作伙伴,这才是她的目的。 去哪里她还没想好,出京后,在弇州和上京中间地段选一个风景好的地方。 在当地镇上买一个小院,再买一个仆妇,安安心心治腿。 …… 刚出诊室,之然来通传,说皇上的暗卫头领江成子秘密求见姑娘。 雪小暖纳闷,忙命快请。 江成子坐下来,开门见山说出来意:“想必薛姑娘已经知道,大渊委托影子门买了姑娘的命。” 雪小暖点点头,笑道:“想必江大人也知道,影子门还没动手,他们倒是亲自上了。” 江成子抚须颔首:“可见他们要姑娘的命,决心很大。不过据老夫所知,姑娘也命战二向影子门下单,欲取渊太子性命?” 雪小暖心中一凛,心想战二怎么出卖我? 又想江成子本就是皇上的人,战二对他和盘托出也是正理。 就干脆地点点头:“没错!大渊花五万两想买我的命,本姑娘就花十万两买大渊太子的命,这叫做礼尚往来。” 江成子又道:“老夫的线人说,大渊那边递来消息,望双方取消行动。” “为何?”雪小暖挑眉。 “因买凶之人并非大渊皇帝。” 江成子指尖叩了叩桌面。 “大渊皇帝闻讯震怒,已着人撤单,并称大渊皇室从未欲伤姑娘分毫,望姑娘也撤回订单。” 雪小暖冷笑:“他想杀便杀,想撤便撤,我管不着!从来没有他要杀我就要杀我、他要撤单就让我也撤单的道理。” 话音未落,之然凑近耳语数句。 雪小暖听后,火冒三丈:“啥?撤单还要扣下三成手续费?敢情这影子门想空手套白狼。” 杏眼圆睁:“本姑娘不撤单!” 江成子不疾不徐道:“老夫今日前来,不是为影子门当说客的。撤单对姑娘肯定不划算,但是大渊太子铁门关一战后就长居深宫,影子门估计也没那个本事能取到他的人头。” 雪小暖点头:“影子门若取不到对方人头,是不是该把钱退给我?” 江成子笑道:“据老夫了解,影子门接单后,若一年内未完成任务,影子门会退还八成费用,两成作管理费。” “管理费不退?” “不退。” 雪小暖脑子飞快盘算:“等于是说,如果我现在取消订单,影子门要收三成手续费,如果一年后影子门没完成任务,还是要收两成管理费?” 江成子轻轻颔首。 雪小暖大怒:“谁定的规矩?没完成任务那是违约,不是应该加倍赔偿买主吗?” 江成子气定神闲答道:“江湖上暗杀组织都是这样的规矩,毕竟暗杀行动风险很大。一年之后,若买主并不中止行动,那合约长期有效,直到完成暗杀任务。” “合着不管成不成,他们都稳赚?” 雪小暖怒拍桌案:“哪有这般霸王条款!” 雪小暖看了之然一眼。 之然点点头。 雪小暖嘴张了张,最终乖乖闭上。 撤单要花钱,杀不了还得花钱,敢情自己辛辛苦苦买进卖出,其实是在为这个影子门打工? 但是无处讲理,因为这就是规矩。 看向江成子:“这十万两银子我就不要了,我的订单长期有效,直到杀了那太子。” 江成子点头:“姑娘好气魄。只是担心影子门杀不了那太子,还拿着薛姑娘的钱逍遥自在。” 雪小暖恨恨道:“江大人之前说今日前来,不是为影子门当说客的。那所为何事?” 江成子眼中闪过精光:“老夫是给薛姑娘送钱来的!” 雪小暖打量了他一眼。 心想我与你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刚才你分明是在为影子门当说客,想昧下我的三万两银子,现在又说是为我送钱来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一丝算计从江成子眼里晃过:“薛姑娘可要抓紧时间,机会稍纵即逝。” “哦?江大人细说无妨。” “老夫打听到大渊太子这几日正好不在大渊京城月城,这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何意?” “大渊皇帝看不到太子,必然担心他在外出意外!线人传来的信息说,大渊皇帝希望姑娘这边赶紧撤单,但是不会让姑娘吃亏,姑娘撤单需要的三万两银子他们一并出了。” 雪小暖眼睛一亮,又暗下来。 “就算如此,也只是钱归原主,谈不上进账,江大人为何说给我送钱来?” 江成子捋须微笑,不慌不忙道:“薛姑娘不愿撤单,除非大渊再奉上一万两银子。” 雪小暖猛然起身:“妙!江大人,姜果然是老的辣,还是你脑子够用!” 又坐下:“一万两太少!麻烦江大人告诉线人,要想本姑娘撤单,大渊必须奉上两万两银子的精神损失费。” “精神损失费?”江成子挑眉。 "自然。" 雪小暖理直气壮。 “一会要杀我一会不杀我,对我的精神是个很大的打击。” 江成子想,不杀你难道不是好事吗?怎么还有精神打击。 又想薛姑娘虽然小小年纪,不愧是商界奇才,是皇上信任的财神爷,这视银子如数字的气度的确超过自己很多。 “行。事不宜迟,老夫立即回去把姑娘的意思转达给线人,看大渊是否愿意赔偿两万两精神损失费。” 江成子匆匆离去后,之然轻声道:"大渊已经多出了三万两撤单费,姑娘又提出要两万两损失费,五万两不是小数,属下担心他们不愿意,其实江大人提出的一万两胜算更大一些。” 雪小暖笑笑:“无妨,他们会答应。” 之然睁大眼睛:“姑娘怎知他们会答应?" 雪小暖嘴角扬起狡黠的笑:“三万两都出了,自然不会在意再多出两万两,人命关天的时候,大渊皇帝没时间去在乎这点银子。江大人说得对,打的就是这个时间差!” “一会把大家都招呼过来,吃顿好的。”雪小暖吩咐之然。 转身关门进了诊室,仰天大笑:“没想到这笔买卖,如此划算!” 第248章 两个贵人同时怀孕 十月底,皇帝后宫传来重大喜讯,秦贵人、方贵人都怀上了孩子。 虽然院首已经亲自确诊,皇帝还不放心。 第一时间派周喜成将他的准儿媳请进皇宫,给他的两个贵人把脉。 雪小暖虽然打定主意要离开,但既然还没离开,就得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当下高高兴兴跟着周公公进了皇宫,陪着皇帝先去了方贵人处。 …… 雪小暖第一次见到方贵人。 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女孩子。 似乎漫天风光都凝在了她的身上。 眉如春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纤长睫羽覆不住星光,眨眼时便有碎星自睫梢坠落。 鼻尖一点微翘,恰似初绽的桃花苞,底下唇瓣丰腴如浸了露水的樱果,色泽是新剥荔肉般的莹润粉。 美啊!再看那身材—— 肩线落得纤巧,胸部羞然俏立,腰肢一掐盈握,臀线却似春水般的韵致,端的是造物主偏心到极致的天人骨相。 啧啧,简单一个凹凸有致已经不够形容。 这么一朵开在最好时节的花,放在前世,资本稍微助力,轻轻松松就是一个艳压全场的顶流明星。 没资本也无所谓,那就做一个一条视频引爆热搜的百万网红。 可惜了! 眼前美奂美轮的美人儿,只是一个给老头生孩子的工具。 运气好,以后就是方嫔,方妃。 运气不好,待老头新鲜劲一过,就得进入宫墙边上排排坐着等吃果果的怨绿怨粉行列。 唉唉,若自己嫁给了战无忌,以后宫里不知道会出现多少个这样漂亮得让她自惭形秽的小姑娘。 那倚着宫墙排排坐着的红红绿绿里,只怕就有自己的身影。 想到这里,雪小暖哑然失笑。 自己就在排排坐着的时光里,瞅着战无忌渐渐变老,瞅着他五六十岁了,还在执着地找小美人来生儿子…… 这般余生,好生可怕! 感谢惠妃,点醒了她。 “还请神医为冰儿诊脉!”皇帝客气中不乏急切的声音传来。 雪小暖忙收住大逆不道的胡思乱想,凝神静气,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方贵人细软的手腕上。 指腹下的脉象如春水漫过青石,又似滚珠落盘,沉稳有力,心跳一分钟一百二十余次。 正是喜脉无疑。 她笑眯眯地抬起眼睛,望着方贵人含羞带怯的笑靥,轻声道:“贵人安心养胎!” 转身看向皇帝:“陛下放心,贵人怀孕一月有余,脉象很稳。” “好!”皇帝喜得胡子都在笑,“神医请随朕来,去看看秦贵人。” 雪小暖礼貌地告别工具人一,随皇帝前往工具人二处。 …… 雪小暖随着皇上一行转过九曲回廊,踏入另一座飞檐翘角的宫殿。 殿内熏香袅袅,明黄帷幔下,是一位与方贵人气质迥异的女子。 斜倚在梨花木榻上,乌发松松挽了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漾开,一颦一笑皆是天然风情。 比之方贵人那惹人怜爱的弱柳之态,更似带露的牡丹,浓艳得让人挪不开眼。 “敏儿,朕带神医来为你诊脉,你不用起来!” 老皇帝温情款款,疾走几步按住欲起身行礼的美少女。 雪小暖暗笑。 方贵人是那种娇弱的让男人生出保护欲的美。 秦贵人却是千娇百媚中洒落一地风情让男人沉醉的那种美。 心想怪不得男人都想当皇帝,环肥燕瘦,应有尽有。 又想怪不得皇帝都想年轻,实在是春光太好,不忍辜负。 呵呵,那种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遗憾,与皇家无关! 瞥了一眼榻上慵懒的女子,她在心里叹息一声。 再多的不一样也只有一个出路:关在宫墙里给老皇帝当生育工具。 为秦贵人把脉后,雪小暖对皇帝道:“贵人怀孕两月了,饮食宜清淡营养,多吃点蔬果吧!” 又看了一眼殿内富丽堂皇的陈设,皱皱眉:“这熏香,暂时不要用了。非要用香,可用果香和花香替代。” 回到勤政殿,皇帝笑得和蔼:“朕能老年得子,全仗姑娘妙手回春!” 雪小暖淡笑奉承:“陛下宝刀不老,那药不过是顺水推舟。” 皇帝话锋一转,眼中精光闪烁:“周喜成天天带着银票回来填充朕的私库,商业街有今日盛景,全仗薛姑娘经营有方。” 雪小暖点点头:“陛下可是商业街最大的东家。” “哈哈哈……” 皇帝闻言,喜笑颜开。 “朕听太子说,姑娘教给他做琉璃的方子,眼下正在筹划一个万国商品展销会。琉璃只要生产出来,大卫会增加一个支柱性产业;展销会一旦推出,各州府的特产都会流动起来,对大卫经济、老百姓的收入都是一个好事情!” 雪小暖抬抬眼:“全仗皇上英明,才让小女总想着为大卫多做点事。国富才能民强,国富民强了才有实力和别的国家对抗。” “说得好!” 皇帝抚掌而起,龙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大卫有了薛姑娘,如虎添翼,姑娘大恩大德,朕心里有数,盼着姑娘早日长大,待你及笄,朕定要让太子将你迎进东宫。” 老头,你闭嘴吧! 纵是助你富国强兵,你还不是只愿意让我给你儿子做个小老婆? 就因为本姑娘是个瘸子! 雪小暖压住心底冷笑,起身向皇帝行礼:“大卫能越来越好,全赖圣上运筹帷幄。” 坐下后,翻着白眼继续腹诽:如今你让我给他做大老婆,本姑娘也不愿意了。 宫墙之外星月何其辽阔,何必困在这金笼里,做他人棋局里的棋子? 做你们战家延绵子嗣的生物工具? …… “旻大宝!”皇帝高声喊道。 “奴才在。” 旻公公闻声疾步上前,垂手而立,躬身应答。 皇帝指尖摩挲着案上茶盏,漫不经心道:“去库房里将朕最喜欢的那套玉如意拿来。” 须臾,旻公公捧着一个锦盒出来。 “薛姑娘,你过来!” 皇帝轻叩桌面,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雪小暖盈盈起身,莲步轻移,装出一副好奇模样,款款走到御案前。 皇帝打开盒盖。 刹那间,四道莹润的光芒倾泻而出。 大小四个玉如意静静躺在金丝绒衬垫上,如同四位风华绝代的美人。 为首的白玉如意质地温润,恰似冬日新雪,通体纯净无杂,羊脂般的光泽流转,触手生温。 翡翠如意浓绿欲滴,宛如盛夏深潭,晶莹剔透间仿佛藏着一汪碧水,一看就价值连城。 黄玉如意黄白交织,纹路天然,尊贵大气,尽显皇家风范。 最小的桃红色独山玉如意,色泽娇艳,质地细腻,其罕见程度更是令人惊叹。 皇帝盯着四个玉美人,一脸宠溺的笑,又一脸的不舍。 第249章 王采薇自荐 他摩挲着锦盒边缘,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这套如意乃先帝所传,朕登基数十载,每每心烦意乱时,总爱将它们取出细细把玩。岁月流转,倒也沾染了几分灵性。” 抬眼看向眼神发亮的雪小暖:“薛姑娘这般灵秀之人,自是要配这般灵物。拿去吧,朕赏你了!” 说着,别过脸去,似是不忍看见宝物易人。 雪小暖见状,立即屈膝行了个万福礼,眼波流转,语气真挚:“小女谢陛下赏!陛下这般厚爱,小女没齿难忘。” 一边麻利地将锦盒抱进了怀里。 皇帝肉痛了一会,也就想通了。 薛姑娘早迟都是皇家妇,这宝物不过是在她那里待两年,两年后还不是随她重回皇家。 这般能人,本身又不差钱,不出血本,是笼络不住的。 雪小暖得了宝贝,一扫之前不快,假装如厕拿出两盒前世一百七一盒的“威然”倒进白玉瓷瓶。 谄媚地送到皇帝面前:“此药极其昂贵,名威然,每日辰时噙服一粒,半月便能固本培元。龙体强健后,无需服药也能收放自如。服药期间,陛下就住在勤政殿吧!” 话头陡然顿住,眼波流转间尽是欲言又止:“只是陛下要切记,少则怡情,多则伤身,纵是龙马精神,也需惜福养身。” 眼睛狡黠地一闪:“五天一次为好。” 皇帝心领神会,老脸泛红。 心想神医虽是个小姑娘,行为做事说话竟比个老太医还耿直,又心知这药比之前那药更好,半月之后,无需服药,那朕不是? 真正的年轻了! 捻着玉瓶反复端详,被这药勾得眸光发亮。 看向雪小暖的眼神,越发满意。 普天之下也只有这丫头,才配得上忌儿。 有这丫头在身边时时调养,朕的春秋,只怕真的还长着呢。 …… 雪小暖上了马车后,就把锦盒放进了诊室。 心里非常高兴,不想临着要走,又得了一样宝贝。 如今等大渊皇帝的精神损失费送过来,就可以开路了。 刚下马车,就听管家说,宁远轩有位姓江的老先生候着。 “难道是送银子来了?” 雪小暖迈着轻快的小碎步,闪入宁远轩。 江成子从第三杯茶里抬起头:“薛姑娘,知道你进宫了,但到底是两万两银票,还得亲手交给你。” “这么快?银子就从大渊送过来了。” “哪能这么快,这是影子门垫付的。大渊皇帝那边,大渊分部会和他结算。” …… 刚送走江成子。 管家又来报,有个王姑娘求见薛姑娘。 王姑娘? 管家凑近几步,低声道:“是先丞相王进之的幼女,才被定国侯府退亲。” 雪小暖还是对不上号。 但王丞相她是知道的,前太子的人,叛军围住宫墙时,带着太子出逃,结果他被杀,太子被擒。皇帝念他多年勤恳,又替前太子挡了一刀,赐封其为忠勇公。 丞相爹刚死,未婚夫就退亲,这定国侯家的势利也太明显了。 “请王姑娘进来说话!” 当管家带着王采薇出现在院子里,雪小暖就想起来了,就是那日诗会得了第三名的姑娘。 这姑娘她有印象,那日看她的眼神就像个小迷妹,让她很是受用。 王采薇行礼后坐下,倒也不忸怩,立刻道:“采薇心慕薛姑娘久也。薛姑娘气度超然,诗成锦绣,商道通神,更能悬壶济世,是世间多少女子的榜样。” 雪小暖笑笑,不置可否。 心想前世你这样说我自相信,现在可是古代,我这样抛头露面,只怕好多人会不屑于此。 但是听着还是高兴!至少眼前女子是这样想的。 王采薇看她面色和缓,起来又福了福身:“想必薛姑娘已经知道,采薇已被退婚。如今再无婚约束缚,我愿追随薛姑娘,也做一个洒脱自在的女子。” “追随我?你欲如何追随?” 雪小暖被王采薇一番彩虹屁拍得正爽,随口问道。 “还请姑娘见谅,采薇跟随过姑娘几次,发现姑娘都是独来独往,身边并无贴心得用之人。采薇自荐,愿为姑娘效犬马之劳。” 雪小暖这才冷静下来,认真打量对面这个十五六岁的漂亮女孩。 鬓边的一朵小白花颤巍巍垂着,倒比簪花的人更显怯弱,可她说话时脊背笔直,却像株被霜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翠竹。 柔弱的外表下,竟是一颗勇敢的心脏。 “采薇姑娘,你可知,跟着我要面对什么?” 她指尖划过茶盏,目光似笑非笑,望着那张漂亮的瓜子脸。 “没有胭脂水粉,没有琴棋书画,没有公子哥儿的殷勤,没有亲朋父兄的依仗。可能会行走荒野乡村,也可能面对刀光剑影。你都不怕?” 王采薇郑重地点点头,鬓边那朵绢花被穿堂风拂得微颤,倒比真花多了几分韧劲。 “实不相瞒,家父四月前意外辞世,家道自此中落。家母性情柔弱,采薇如今能依赖的,只有自己。” 苦笑一下,继续道:“从前还将嫁人当作一条出路,如今想来,家道衰落,嫁人的花轿原是往泥沼里抬的。” 雪小暖被她这比喻逗笑。 抬眼望向王采薇,眼中带着几分了然:“女子嫁人,相当于二次投胎,遇人不淑或者说婆家不贤,的确万劫不复。与其将命途系在他人身上,倒不如自己掌好船舵,闯出一番天地。” 王采薇眼光骤然明亮,仿佛寒夜中燃起一簇火苗。 她忽地起身,裙摆扫过青砖,屈膝行了个端正的福礼:“薛姑娘,听了你的话,我如醍醐灌顶,有豁然开朗之感。若姑娘不嫌弃,采薇愿执鞭坠镫,随侍左右!” 再拜:“还请薛姑娘允许采薇对你的追随!” 雪小暖眉毛一挑:“离开上京你也愿意?” “愿意的!姑娘在哪,采薇就在哪。” 王采薇答得斩钉截铁。 “你家里同意?” “家中现在是庶兄当家,庶兄在禁卫军当差,每每提起姑娘都赞不绝口,知晓我追随姑娘,定会允准。家母向来信我,自不会阻拦。” 雪小暖沉吟。 心想自己正想着培养一两个亲信,这个王采薇就主动上门自荐,从目前对她的了解来说,有文化,有思想,还挺有主见,且对京城人事熟悉,是个随身下属人选。 暗笑,倒像是踩着点来的。 也是一种缘分。 这姑娘眉宇间那股不卑不亢不服输的劲儿倒是合了自己心意。 不过,自己身上揣着太多秘密,这人还得好好调查一番才敢用。 终究是要寻个知根知底的,才能放心将后背交托。 薛招弟那种教训,是再也不想遇到了。 第250章 亲自调查 想定后,温声开口:“采薇姑娘的心意我已尽知。只是我独来独往惯了,骤然添个人在身边,倒像是束住了手脚。” 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此事容我仔细掂量几日,待我好好想一想!我不喜拖泥带水,自会尽快给你回话。” 王采薇脸上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就烟消云散。 恭恭敬敬又行了一个礼,告辞离去。 雪小暖唤来管家:“王姑娘带没带丫鬟?” “没有,她一人来的。” 雪小暖露齿一笑:“也是一个独来独往的人。” …… 雪小暖戴着面具去了一趟京城的“听事坊”。 这是一个相当于包打听的非官方组织,只要不是国家机密,银子给够,什么都能打听出来。 负责接待的灰衣人斜倚在虎皮椅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雪小暖递出的二十两银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明日下午来取消息。” 第二日下午,雪小暖再次来到听事坊。 灰衣人从暗格里取出薄薄的几页纸,放在她面前:“姑娘打听的,都在这儿了。” 展开纸张,雪小暖逐字。 王采薇,十六岁,忠勇公府嫡次女。其父忠勇公王进之,先丞相,四月前兵乱中陨落。其母明氏,云州明家嫡次女,明家十年前已衰败。 嫡长姐王采芹,二十六岁,嫁与当年进士孙方,婚后随夫外放江洲。四月前曾回京奔丧。 庶长兄王承义,忠勇公府现任家主。二十五岁,娶妻李氏,现任禁卫军昭武校尉。 庶次兄王承仁…… 庶三兄…… 庶四兄…… 庶五兄…… 雪小暖目光一顿,落在王采薇被退亲的消息上。 九月前,与定国侯府公子喜定良缘,日前已被退亲。如今孝中,家中暂无议亲打算。 据纸中所述,王丞相死后,王家少了主要经济来源,目前靠着四个商铺、三个庄子,勉强维持府中用度。 王采薇性格高冷,却多才多艺,与母亲感情深厚,与庶兄来往不多,闺中好友仅有吏部员外郎黄旗之幼女黄婉晴。 近期行踪如下:其父去世后,深居简出三月。本月开始外出活动,四次前往商业街茶楼。第一次参加金秋诗会,获得第三名。第二次,与金秋诗会的云公子、刘公子喝茶聊天。第三次、第四次,皆是与黄婉晴喝茶。 前日,独自进入太子府,半个时辰后方离开。 雪小暖将纸张小心收好,心中的疑惑却如潮水般翻涌。 王采薇跟大渊两个细作喝过茶,这个必须调查清楚。 …… 从听事坊出来后,雪小暖在马车里取下面具,直接去了茶楼。 召集四个小二说事:“白天二楼是谁在当值?” 一个小二忙站出来:“回姑娘,是小的。” 雪小暖看向其余三人:“你们退下吧,我跟王小二单独说几句话。” 三人退下后,雪小暖把门关好,温声道:“忠勇公府王姑娘每次来,是不是你接待的?” 王小二的脸立时变得惨白,心想难道王姑娘出事了?难道王姑娘也是细作? 雪小暖忙安慰道:“不要怕。你把近来王姑娘和黄姑娘来喝茶的情况都说说,事无巨细,都要讲!” “是!” 王小二开始回忆:“诗会那日,姑娘也在,王姑娘来参加诗会,诗会结束后,她和黄姑娘去了云公子和刘公子那一桌,聊了半个时辰。” “都聊的什么?” “小的添水的时候听到说的都是诗歌之类的。” “好,继续!” “第二日下午,王姑娘和黄姑娘又来了,直接坐到了云公子那一桌,后来又进了雅间。王姑娘点了四杯咖啡。小的送咖啡进去的时候还是听到他们在说诗歌,后来进去续杯的时候,听到刘公子和黄小姐在安慰王姑娘,让她不要伤心,说王丞相在天之灵会保佑她。” “王姑娘和黄姑娘走后,云公子和刘公子点了奶茶。后来就发生了姑娘的马受惊苏姑娘受伤的事,小的是那时才知道,那云公子是细作。” 雪小暖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三日下午,两位姑娘又来了,坐了半个多时辰就离开了。” “第四日下午,两位姑娘再次前来,还和尚书府的文公子和侍郎府的秦公子打过招呼,两位姑娘还是坐在头天那位置上喝的咖啡。” 说到这里,王小二的声音顿了顿,接受到雪小暖鼓励的眼神,才又道:“小的前去结账的时候,王姑娘打赏了小的,打听那云公子来过没,小的就提醒她们不要再打听那两人了,说那两人可能是细作。” “哦!” 听到这里,雪小暖终于来了点精神。 “你告诉她们后,那王姑娘的表情如何?” “两人当场都被吓得面无人色,小的看到她们如此害怕,就匆忙离开了。” 雪小暖点点头,脸色一凛:“我问你的这些话,你需守口如瓶。别人问到,就说我向你打听了客人点奶茶和咖啡的数量,准备调整茶楼产品占比。” 小二退下后,雪小暖在休息室里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王采薇和那大渊细作频繁喝茶聊天,究竟是何目的? 要说王采薇也是大渊细作,雪小暖打死也不相信。 但是一个京城贵女,一个外地公子,就算文人相惜,聊一次就够了啊? 后面那两次,王采薇分明也是在等那细作,只是没等到而已。 王采薇?大渊细作? 这个问题纠结在她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 不行!必须亲自问问她,就算是对她诚意的考验。 雪小暖哑然失笑,自己穿过来后,不晓得继承了谁的体质,八卦心特别重。 哎,前世的雪医生,是对一切八卦都无感的。 …… 第251章 这姑娘,她喜欢 王采薇接到薛姑娘的传信,很快到了茶楼。 雪小暖开门见山说道:“采薇姑娘自荐愿意跟着我做事,实不相瞒,我调查了采薇姑娘。” 她忽然抬眸:“如今的疑惑是,你为何频频与那个云公子见面?” 王采薇心里咯噔一下,攥着裙角的指尖骤然收紧,脸色就变了。 雪小暖也不安慰她,只盯着她瞧。 王采薇很快镇定下来,心想纸终究包不住火,薛姑娘聪慧豁达,想必也能理解自己对那人的那点小心思。 理了下头绪,就如实相告:“自父亲突然去世后,定国侯府只吊唁那日派了人来,之后再无音讯,中秋节礼也未送来,采薇心知退婚是早迟之事,就想着为自己谋一条退路。” 她垂眸望着杯中浮沉的那朵茉莉,声音轻得像飘在半空的柳絮:“那日诗会见了云公子,云公子气度不凡……” 说到这里,喉间泛起一丝苦涩,慨然道:“关中云家富可敌国,若能嫁入云家,哪怕只是商人妇,也能让母亲和长姐衣食无忧。” 顿了顿,脸色变得苍白:“后来得知云公子是大渊细作,采薇如梦方醒。原来我拼命抓住的,不过是悬在万丈深渊上的一场梦境。” 雪小暖支着下颌,好奇问道:“那细作给你提供了什么醒悟?” 王采薇苦笑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人生实苦,唯有自渡。” 看向雪小暖真诚道:“薛姑娘就是采薇最好的榜样!” 雪小暖笑:“难不成你对那云公子,立即就毫无留恋了?” 王采薇顿了顿,语气坦然:“起初确有攀附之心,但得知他的身份后,我只当是做了场幻梦。” 这话让雪小暖心里一动。 她看着王采薇,颔首不语。 王采薇又道:“如今采薇也不想嫁人,在自己未立起来之前,无论嫁给谁,都是把命运系于旁人腰间。如今才懂,只有自己立得起来,才能护得住想护的人。” 她抬眼看向雪小暖,眸光里少了先前的惶惑,多了几分笃定:“薛姑娘在商海独当一面,靠的不是家世背景,而是胸中丘壑与处事章法。采薇虽无经天纬地之才,却也想在姑娘身边,帮助姑娘的同时,自己也学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说到这里,她起身,对着雪小暖深深一福:“采薇不怕姑娘笑话这颗曾想走捷径的心,只盼姑娘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若蒙收留,定当忠心耿耿,学姑娘的坚韧果敢,做那经风沐雨的韧草。” 茶楼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雪小暖凝视着王采薇微微颤抖却挺直的脊背,良久,才端起茶盏轻呷一口,唇角似有若无地扬起一抹笑意:“韧草么……倒比菟丝花有意思多了。明日辰中,你我再在此间见面!” 这姑娘,有思想,有算计,有态度,有诚意。 且自强自信。 她喜欢! …… 第二日清晨,两人在茶楼见面。 雪小暖告知王采薇,她要离开京城半年时间。 “姑娘去哪,采薇就跟随到哪。” 雪小暖点头:“我的行踪是保密的。” 王采薇心领神会:“姑娘的事,采薇绝对不会告诉第三人。” 雪小暖展颜一笑:“你这样的态度,让我不得不把你当成心腹。实话告诉你,我要找一个地方去治腿!” “姑娘的腿能治好?” 王采薇眼睛一亮:“太好了!感谢上苍垂怜,第一次看到姑娘,采薇就想着姑娘这么优秀的人,若不是残疾,那该多好!” “这事得保密,太子也不能告知。” 王采薇点头:“姑娘可想好了去处?” 雪小暖摇摇头。 王采薇就道:“姑娘若不嫌弃,采薇家里有个庄子,离上京较远,一直交给周伯周婆打理,每年随便他们交点什么上来就行,父亲说,庄子就几亩薄田,周伯跟了他几十年,给他挡过几次刀,如今腿脚不便了,就让他们在庄子里养老。” 雪小暖颔首道:“忠勇公倒是一个念旧之人。” 王采薇眼眶骤然发红:“父亲常说田庄的收成是次要的,家里那几亩薄田就放那,养着这些几十年的老人,也值了!” 这话倒让雪小暖肃然起敬。 这样重情的父亲教出的女儿,应该也不会薄情到哪里去。 她听战无忌提谈过王丞相,说皇上不处置王丞相,是因为他虽然和太子走得近,却是一直在引导太子努力做事,为继承大统做准备,是太子不争气,剑走偏锋,反而害死了王丞相。 她当时反问皇上是如何知道这些内情的,战无忌说皇上在好多大臣家里都养的有暗线。 如今王采薇虽然给了一个去处,但雪小暖是不准备采纳的。 她的去处,一定要一个熟人都没有。 王采薇又道:“采薇有个婢女小婵,对采薇忠心耿耿,姑娘可要带上?” 雪小暖想了下,点了点头。 既然是值得信任的,多一个做事的人也好。 又想到之然,最好的按摩技师人选,偏偏是战无忌的人。 “你回去做做准备吧,不管你怎么编理由,总之不能透露行踪。” 王采薇狡黠地一笑:“采薇都不需要编什么理由,只需要跟母亲和兄长说是在为姑娘做事,要搬过去和姑娘住在一起,他们什么也不会多问。” 雪小暖点点头,摸出一张两百两的银票:“你且回去,等我通知。到时你准备一辆马车,一个车夫就行。” 王采薇并不推辞,爽快地接下银票。 “姑娘以后就把采薇当作管家,每一笔用度,采薇都会记好,随时向姑娘汇报。” 雪小暖听得很是高兴。 让聪明人办事就是省心。 又压低声音,让王采薇找她庶兄,为她悄悄办一个“雪小暖”的身份。 …… 王采薇回家后,悄悄告诉母亲和庶兄,她现在是薛姑娘的人了,不日将带着小婵搬到薛姑娘身边,随时听候差遣。 明氏听了,望着女儿尚带稚气的脸庞,喉头哽咽:“是娘没能耐,让薇儿这么小年纪就要出去独当一面。” 王采薇忙劝道:“跟在薛姑娘身边,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机缘。母亲可能还不知道,这薛姑娘是谁。” 明氏猛然抬头:“是谁?” 王承义在一边笑着解释:“薛姑娘是皇上和太子的人,如今住在太子府。商业街就是她和皇上、太子共同的产业。” 看向王采薇沉声道:“父亲在时总念叨攀龙附凤,如今竟是薇儿为王家挣来这难得机缘!父亲若泉下有知,定会夸你比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强上百倍。妹妹且安心为薛姑娘做事,府中和母亲自有为兄看顾。” 王采薇点点头,看向明氏:“母亲且守好这府宅,待我在薛姑娘身边站稳脚跟,王家总会有重见天光的一日。” 又看了王承义一眼:“薇儿还有几句话想单独和兄长聊聊。” …… 第252章 最后一抱 却说大渊那边,皇帝穆瑾瑞斜倚在九龙沉香榻上,龙袍上那条九爪金龙黯淡无光。 他已经四个月脸上无笑意了。 铁门关一役成为穆瑾瑞心中第一根刺。 大渊自诩精锐的两万火龙军,本应如同赤色洪流般踏平大卫,在大卫的秘密武器面前竟如蝼蚁般被屠戮。 这场本应胜券在握的战争,不仅折损了兵力,更让大渊的军事威慑力荡然无存。 西域使团的到访则是第二重羞辱。 大渊无人通晓西域语言,只能任由译语者曲解其意。 那主使口口声声对大卫赞不绝口,像一记耳光打在穆瑾瑞脸上。 我呸! 就凭那弹丸之地? 刚强颜欢笑把这群不受他欢迎的客人送走,又传来消息,说大秦已经跟大卫签订互为盟国条约。 这还是那个弱国大卫吗? 短短几个月,仿佛凤凰涅槃,已悄然崛起。 而大渊却在各方算计中渐显颓势。 气还没理顺,暗杀组织影子门又递来密信,大卫那边居然有人买了太子的命。 偏偏他的好儿子彼时正在大卫历险。 影子门的人顺藤摸瓜,查到买太子命的是大卫太子。 不用说,肯定是老皇帝战北斗指使的。 这个与他对峙了二十年的老对手,竟把刀刃捅进了他最软的命门。 他仿佛看见那老匹夫斜倚龙椅,手中玩着染血的玉佩,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浑浊的眼珠里闪着算计的光。 偏偏太子私自去大卫被人买命,这事绝不能公开。 一国太子,不能在这种破事上被群臣和百姓诟病。 他只好请影子门劝说战北斗撤单。 可他都同意帮他出撤单费了,那老匹夫还咬死不松口,坚决不撤单。 最终在影子门的斡旋下,战北斗同意撤单,又勒索了他两万两银子的补偿费。 若不是为了清儿,自己怎会如此委曲求全? 一世英名,从来没如此窝囊过。 可是,可是……事情还没完结……最阴差阳错的事情发生了。 穆瑾瑞气得都想对着老天大爆粗话。 非要这样弄朕么? 原来,他刚把银子支付完毕,就收到太子从雪门关传来的密信,说他已平安回到大渊,正在回京的路上,为父皇带来了几样稀罕玩意儿。 穆瑾瑞一口血堵在嗓子眼。 吐不出也咽不下。 整整六万五千两银子啊,又白白送给了那老匹夫。 这六万五千两银子,还是从他私库里拿出来的。 “陛下,该用膳了。” 贴身太监小心翼翼提醒道。 穆瑾瑞猛地转头,眼中怒火仿佛能将人灼烧。 “滚!” 他声嘶力竭地怒吼,一掌重重拍在龙案。 檀木龙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痛! 他抬起手打量,忽然自嘲地笑出声。 帝王之尊又如何? 不过是个为了儿子甘折老腰的父亲罢了。 战北斗,算你狠! …… 雪小暖从茶楼回到太子府后,一直等着战无忌从宫里回来。 自那日从宫里回来,她的心便一直悬着,盼着看到战无忌,又害怕与他相见。 亥时三刻,管家派人来报,太子回府了。 雪小暖拿上万国商品展销博览会计划书,去了凌云轩。 凌云轩里烛火摇曳。 战无忌正拿着几封折子靠在软榻上,眉目间满是疲惫。 看到小仙女的身影,疲乏的眼睛瞬间闪出星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这么晚了,还没睡觉,是不是在等我?” 龙涎香混着淡淡的疲惫气息扑面而来,雪小暖的心猛地一颤。 这熟悉的怀抱,是她十余日来心心念念的温暖。 她多想反手紧紧抱住他,诉说这些日子的思念。 然而,惠妃的话猛然在耳边响起:“不用纠结正妃、侧妃,皇家以子嗣为重,忌儿以后的妃子会很多,你早日诞下一两个儿子,常年伴他身旁,做一个他最喜欢的宠妃,不比当那个不受宠的正妃强?” 这话像一盆冷水,立即浇灭了她心中的热情。 雪医生,醒醒吧! 小五哥属于大卫,属于大卫的众多女人,他不是你一个人的,你不能再沉溺其中了。 强压下心中的酸涩,雪小暖轻轻推了推战无忌:“小五哥,为了等你谈正事,我都困得很了。” 清澈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 “不忙。” 战无忌却抱得更紧了,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仿佛要将这些日子因早出晚归造成的分离都补回来。 雪小暖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 心中满是矛盾与挣扎。 她何尝不想沉溺在这怀抱中? 罢了,就让他抱这最后一抱吧! 战无忌足足抱了半刻钟,直到闻够了小仙女身上的茉莉芬芳,才放开她。 雪小暖快步走到桌前坐下。 抬眼看了看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关心地问道:“最近你在忙什么?” “快入冬了,父皇将几处水利加固的事情交给我了。” 雪小暖点点头:“的确,清淤疏浚、除险加固,都得在冬季进行。” 又想起那琉璃作坊,也不知进展如何了,遂问道:“琉璃开始烧制没?” 战无忌眼睛放光:“这几天我一直在陪着工匠们研究,再过几天,应该就能做成了。” 雪小暖点点头,又问:“毛刷工坊呢?” 战无忌笑道:“那个简单,已经开始批量生产了。” 雪小暖笑道:“多做点,定价低廉点,等展销会的时候再推向市场,卖给外邦。” 战无忌握住她的手:“到时候你来定价。” 雪小暖心里一酸,抽出自己的手。 低下头,展开那本图文并茂的计划书,开始细细讲解。 雪白的纸页上,详细绘制着博览会的场馆布局,还有各国各州特色商品的插图。 战无忌坐在她身旁,目光紧紧盯着计划书,越听眼睛越亮。 小仙女的想法不仅新颖,还将整个国家的经济运转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举办这样一场外邦参加的展销会,既能彰显大卫的经济实力,吸引各国商贾往来,又能促进国与国之间友好交流,提升大卫在诸国中的地位。 最最重要的是,拉动了国内供需关系,让各州产出的东西流动起来,带给老百姓的,是切切实实的收益。 “小仙女,你真是我的至宝。明日早朝,我就向父皇递上这计划书。” 看向侃侃而谈的雪小暖,战无忌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雪小暖只是淡淡一笑,将心中的苦涩隐藏在长长的讲解之中。 …… 第253章 失眠了 回到宁远轩已是半夜。 雪小暖躺在诊室的床上,意外地失眠了。 辗转反侧之间,她不断回忆跟战无忌在一起的一言一行。 敏感地察觉到,小五哥对自己表白以来,他喊自己都是小仙女或者薛姑娘,“二丫”就喊过一次,还是表白那日在自家花园的小亭子里。 可见在他内心深处,他喜欢的是无所不能的小仙女,并非瘸腿薛二丫。 只因小仙女的光环太亮,掩盖了薛二丫的瘸腿,他才能深情款款地对她说出“你就像一块宝石,即便磕破了一个角,它依然璀璨夺目”。 她清晰地记得,这句话的后半句是“这么多年,只有你最懂我,最能帮我,还不图任何回报”。 这后半句才是重点,能懂他帮他的,只有小仙女。 她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藏在踏花被下的可怜巴巴的病腿。 他心中的宝石,终究比喻的是披着星光的小仙女,压根不是拖着残腿在泥地里奔跑的薛二丫。 又哑然失笑。 一个乡下丫头,还是瘸腿,没有她的加持,怎么也不可能入一个皇子的眼。 首先,两人相见时,她看到河里冲下来的青年男子,最多能做到的,就是挖个坑把他给埋了。 之后最大的交集就是在官府搜村的时候,于心里惊讶一句:原来我埋的还是一个王爷。 压根不知道自己半夜三更做个好事,就把个王爷给活埋了。 “噗嗤!” 画面感太强,雪小暖忍不住笑出了声。 多么荒诞的错位,瘸腿村姑与天家皇子,若不是命运强行牵线,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当太子府更声敲出三下时,雪小暖如梦初醒。 自己都要在感情上跟小五哥一刀两断了,还在这里纠结他喜欢的是小仙女还是薛二丫,当真是吃饱饭没事干闲得发慌! 翻过身,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日早起,已经有点显怀的苏晚又过来寻她说话。 因为苏晚在车上帮她挡了一刀,雪小暖现在对苏晚态度亲近了许多。 苏晚在太子府中很是孤独。 肚子渐渐明显,她也不敢去苏七房里亮相了。 每日只能趁人不备,披着个大披风偷偷溜到宁远轩。 时间还只能在薛姑娘起床后、没出门之前。 苏晚每日聊天的内容都大同小异。 “薛姑娘,你想好没,到时候怎么跟我父亲交待?” “肯定不能在太子府生产,帮我想个万全的地方吧?” “如今渐渐明显,怎么办?我不希望被人发现,包括太子府的人。” 以往雪小暖都是边舀着粥边机械地回答她。 “不想让人发现,就尽量深居简出。” “车到山前必有路,安心养胎,让腹中孩子长得壮壮的才是最重要的事。” 但今天,苏晚又重复那些焦灼的碎语时,她猛然一惊。 自己怎么把她给搞忘了? 苏晚这一胎,既然是秘密生养,接生的人非自己莫属。 怎么办?怎么办? 苏晚还在絮絮叨叨地自问自答,雪小暖眼珠子一转,有了个主意。 带上苏晚! 给战无忌的理由就是带着苏晚找个陌生的地方养胎去了。 对,这个理由很充分,战无忌顾忌苏晚怀孕这个秘密,不会到处求证。 有了这个理由,半年之后自己带着苏晚再回京城也不那么尴尬。 治腿的事,她不准备告诉战无忌。 就让那个瘸腿的薛二丫一去不复返吧。 等她再次归来,就是崭新的好手好脚的雪小暖! …… 苏晚走后,雪小暖带上战氏兄弟和之然,去了宅子。 进行最后一次补货。 看到战一、战二、战三、战四和之然忙碌的身影,突然有点百感交集。 过去的几个月,仿佛就在昨日。 从最初的相遇,到如今的默契,这些日子的点点滴滴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 他们把她当主子般敬重,保护她、协助她,这份情谊,早已在朝夕相处中生根发芽。 想到即将分别,她的心中泛起一阵酸楚。 这次治腿,虽然只需半年,但半年后能否顺利回京?回京之后,还能否与这些人相见? 充满了太多的不确定性。 如果战无忌因爱生恨,不愿原谅,她该如何自处? 还有那深不可测的皇帝,若怕她落入敌手,下令全国通缉,她又该何去何从? 哎哎,那封信,得好好写,既要表明心迹,又要给自己留条退路,毕竟自己暂时还只能在这个国家讨饭吃。 转念一想,,她也不是一定舍不得商业街那些利润,其实揣着诊室,在古代周游列国,看看原汁原味的山山水水,也是不错的选择。 胡思乱想中,想起对眼前这几人的承诺,连忙出声让他们暂停手中工作。 走到战一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那道淡了些的疤痕上。 关切地问道:“战一,你脸上的疤痕已经好了些,怎么不坚持抹祛疤膏?” 战一不好意思道:“上次小仙女给的,已经用完了。” 雪小暖气不打一处来:“用完了你找我又拿呀!” 闪身进了诊室,拿出五支祛疤膏,十片促进细胞再生面膜。 “祛疤膏天天抹一次,面膜四天用一次,睡前贴在脸上,早起揭下就行。” 又看向战二,目光落在他那不对称的眼睛上。 问道:“你的眼睛,要不要变成两边一样?” 战二看了一眼之然,激动地单膝跪倒道:“谢谢小仙女,战二求之不得。” 雪小暖走到战二面前,掰开他的眼角瞧了瞧,果然是先天眼角粘连。 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手术。 她拍拍战二的肩膀:“回府我给你治疗,就一刻钟的活。” 眼睛在战三战四身上扫过。 战四依旧站得笔直,眼神坚毅;战三则微微歪着头,眼中满是期待。 这两个小朋友一切正常,不用动刀,也不用祛疤。 但当她的目光停留在战三身上时,心里闪过一丝酸涩。 战三是她在河边捡到的第二人,她跟战三相处的时间最长。 战三活泼开朗,武功高强,对她迷之崇拜,超级听话,当过她很长时间的交通工具。 离开战三,她是真的舍不得。 可她也清楚,战三虽然认她为主,身份却是战无忌的侍卫,大卫的四品将军。 未来,他有着自己的使命和责任。 哎,合适的时候,为战三找个好姑娘吧! …… 第254章 买人 下午,刚到茶楼,就看到王采薇一个人坐在二楼喝咖啡。 知她肯定是在等自己。 就笑眯眯走过去招呼道:“王姑娘,一个人啊!” “薛姑娘请坐!” “王姑娘如此喜欢咖啡,到我房间来,我亲手为你调制一杯。” 在一众茶客羡慕的目光中,王采薇端着咖啡随着雪小暖进了休息室。 …… 一进门,王采薇就拿出一张泛黄的桑皮纸,边角磨损处露着暗纹。 正是雪小暖心心念念的身份文书。 眼睛一亮,接过来就展开—— 姓名:雪小暖。 生辰:荣禧二十年五月初五。 乡贯:上京府。 这张刻意做旧的文书边角烫着朱砂火漆,一看就来自正规渠道。 雪小暖满意地将文书折好放进怀里。 文书是真的,文书上的人也是真的。 她就叫雪小暖,她的生日就是五月五日。 “辛苦了,王姑娘!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这就是我的身份,以后都称呼雪姑娘,雪花的雪。” 王采薇虽然好奇,却并不追问薛姑娘为何有两个身份,只是笑道:“姑娘新身份的名字很好听!” 雪小暖低声念道:“天晴梅堕雪,地暖草生烟。雪小暖!” “天晴梅堕雪,地暖草生烟。” 喜欢诗词的王采薇默念这两句,越发口齿生香,看向雪小暖,小管家变成小迷妹。 雪小暖心里好笑。 不要崇拜我,拿来主义而已,不是本姑娘原创。 抿了一口咖啡后,王采薇说到今日来的正事。 “姑娘交待的事情采薇已完成。采薇私自做主,想着姑娘行程保密,随行人员必须完全信任,就去牙行买了个车夫。” 雪小暖点头:“做得好,你想问题很周到!” “采薇想着除了车夫,姑娘、我和小婵都是弱女子,采薇就进一步做主买了个会功夫的车夫。” 雪小暖笑着夸道:“你办事,我放心!” 王采薇不好意思地禀道:“就是有点贵,花了五十两银子。” 怕雪小暖嫌贵,又压低声音解释道:“这车夫之前是秦王府侍卫,秦王流放后,官府将他府中人员打包卖给牙行,这个侍卫因为年龄较大,要价又高,迟迟没有卖出。采薇倒是一眼相中了他,但是……” 王采薇难得地露出一丝尴尬的笑,犹疑着后面的话怎么说。 雪小暖瞟了一眼她的表情,心想她难道又做了一个不得了的主? 果然,王采薇犹豫了一会,就果断开口:“我花五十两买下这个侍卫后,他求我再买下一个姑娘,说那姑娘是个苦命人。我就问那侍卫,那姑娘有什么过人之处?若只是一个苦命人,我是不会买下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雪小暖好奇心已经被调动起来了,她本来就准备要几个只属于自己的心腹,如今又要带上苏晚,多一个女子正好拿来照顾她。 王采薇看她脸上并无不悦,才大着胆子道:“侍卫说那姑娘没什么过人之处,但是我若不买下她,她就要死了。采薇听那侍卫说得严重,就随那侍卫去看了那姑娘。” 说到这里,又停下了。 雪小暖鼓励她:“无妨,照实说。” 王采薇眼睛就红了:“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二十来岁的年纪,瘦的跟一把柴一样。蜷缩在一张脏兮兮的床上,看到侍卫,眼泪就哗哗地流。那侍卫哽咽着对我说,如果我买下她,他给我做牛做马都行!” “我没有答应,我避开侍卫,问了牙行的人那姑娘是谁。” “牙行的人告诉我,那姑娘是秦王的侍妾,年方十八,牙行卖进来的时候,就在生病。牙行也找大夫给她看过,说是痨病,没救了。不想拖了两个月,还活着。又道,如果我要买,随便给几两银子就行!” 雪小暖点点头,初步判断是肺炎之类,估计不是肺结核,因为肺结核拖不了那么长时间。 王采薇又道:“我没有买她。我帮姑娘做事,不能拿着姑娘的银子去浪费。但是,” 王采薇叹了一口气:“那姑娘看着活不了好久的样子,我心里想着,那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即使一定要死,也该死得干净一些,牙行那个小房子,太脏了。” 雪小暖点点头:“你想怎么办?你说,我不会怪你。” 王采薇这种京城贵女,没见过多少苦难,骤然看到一个漂亮姑娘快死了,就生了恻隐之心,就想拯救这个姑娘。 说到底,还是因为心善。 心善没错。 可当时自己不是因为心善才救的招弟么? 所以心善没问题,但心善得看对象。 “我是这样想的,如果姑娘愿意买她,我就去代姑娘买下她,如果姑娘不愿意买她,我就给点银子给牙行,让他们请个人照顾她,让她走得舒服一点。” “一个要死了的女子,我买下来有什么用呢?”雪小暖自言自语。 王采薇脸色一变,立即跪倒:“姑娘医术高明,采薇斗胆请姑娘为那可怜的女子看看,若活得成,采薇想给她一条生路。” 雪小暖不说话,盯着王采薇看了好一会,才道:“那车夫呢?让他来见见我。哦不,我去见见他。” 出走之前,一切都需严格保密,一个糙汉子到茶楼,总会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王采薇局促地笑了笑:“他和马车就在楼下。马车我买了比较宽大的,马是一匹四岁的枣红马,想着要温顺一些的,买的是母马。” 王采薇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个油纸包:“姑娘,这是陈亮的身契,牙行盖了三方红印。” 雪小暖赞许地再看了王采薇一眼。 还真是一个聪明能干的小姑娘! 就是心肠,跟自己一样柔软,还得向妙娘好好学习。 …… 两人出了茶楼。 果然,街边停着一辆宽大的马车,四岁的枣红马安静地站在车前。 马车车厢外壁刷着暗褐色桐油,窗棂蒙着双层细麻布,既能遮光又能隔音。车轮边缘缠着一圈厚毡,行走时几乎听不到声响。 车辕旁倚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青布短褂下露出的小臂肌肉虬结,右眉骨上有道三寸长的疤痕,像是刀伤愈合后的印记。 他见一个十三四岁的瘸腿小姑娘和王姑娘一起走来,心知这就是王姑娘口中的主子,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没像寻常下人那样弯腰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小人见过姑娘。” 声音沙哑,带着常年习武的沉劲。 雪小暖点点头,拉着王采薇直接坐到了马车里。 “走吧!去个清静的地方。” 男人驾着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到了京城大慈寺外墙旁。 马车停下。 雪小暖掀起帘子,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前面男人腰间褪色的牛皮护腰——那上面残留着半枚模糊的刺绣,看得出是一个“秦”字。 “秦王流放前,你是几等侍卫?” 雪小暖忽然开口。 第255章 捡到宝了 男人骤闻问话,握着缰绳的指节骤然发白。 身子一僵,转过头来。 疤痕在斜阳下中微微抽搐:“回姑娘,属下……哦不,小人曾是王府一等侍卫。” 沙哑的嗓音里藏着铁锈般的涩意。 雪小暖不再盯着他看,继续问道:“你一人赤手空拳能对付几人?” “如果对方有功夫,能对付四五人。” 男人挺直脊背,常年习武的身形在阴影里像根绷紧的弦。 雪小暖突然转过头,直直对上男人的眼睛:“给你一把剑呢?” “能对付十来人。” “你会轻功么?” “轻功是侍卫的基本功。” 回答斩钉截铁,带着职业武者特有的倨傲。 “内功呢?” “内功?姑娘问的是内力吧?内力也是侍卫的基本功。” 雪小暖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笑。 内心狂喜:捡到宝了。 才五十两银子,买了个以一当十武功高强的护身符,太划算! 她刻意放柔语调:“以后,你就叫雪……雪三。” 哎,原本自己就是起名废,偏偏战三还刚好不好地从脑子里跑过。 又看向枣红马,声音更加温柔:“这马,就叫雪儿。” 男人拱拱手:“雪三谢姑娘赐名。” 雪小暖再问:“你跟牙行里要死的那个姑娘,是什么关系?” 雪三愣了下,立即回道:“她叫四儿,哦不,姑娘,她叫九儿。” 话一出口,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显然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雪小暖心里一凛。 四儿,不就是那个秦王的宠妾吗?没想到竟与眼前这人有牵扯。 不过这些不重要,她不认识秦王,只晓得他被发配了,还是一去不复返那种。 “管她四儿还是九儿,你只说和她什么关系?”她不耐烦地催道,不给雪三思考时间。 许是知道这是四儿的生死关头,雪三看了一眼远处大慈寺飞檐上摇晃的铜铃,不再犹豫,老实答道: “回姑娘,四儿原是秦王的侍妾,雪三不敢肖想。但如今她也进了牙行,雪三,心悦她!” 雪小暖又问:“你是早就喜欢上她了吧?” 说完才发现这话问的不妥当。 哎,这无处不在的八卦心哦! 雪三又愣了下,点点头:“从在街上看到她的第一眼起。” 看着眼前这个粗粗壮壮的伤疤男,雪小暖下意识咬住下唇。 八卦之火在眼底熊熊燃烧:“那四儿喜欢你么?” 话一出口,懊恼地掐了把大腿。 这八卦意味太明显了。 雪三苦笑,疤痕在暮色里扭曲成酸涩的弧度,摇了摇头。 车厢陷入死寂,唯有枣红马喷着响鼻的声音格外清晰。 雪小暖沉吟,雪三喜欢四儿,那四儿就是雪三的软肋,只要把四儿控制在手中…… 她突然想起林山和妙娘,这两对何其相似。 只要把那个四儿的病治好,再想法让四儿嫁给他,还怕这个侍卫不对我忠心耿耿? 想定之后就把语气放缓,余光却紧盯着雪三的反应: “雪三,我听采薇姑娘说四儿已经病入膏肓了,这样的情况下,把她买出来只怕也……” 雪三眼眶发红,突然跳下马车,单膝跪倒在地: “姑娘,小人只是不忍心四儿姑娘就这样走,想把她放在身边,侍候她几天,亲手把她送走。” 雪小暖盯着他红得像要渗血的眼睛,长叹一口气:“走吧,去牙行!” 雪三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雪小暖。 雪小暖点点头。 雪三不再犹豫,迅速抹了一把脸,跳上马车。 马鞭扬起时,红色的雪儿长嘶一声,朝着牙行疾驰而去。 …… 路过一个成衣店的时候,雪小暖下车买了一件厚厚的披风。 深秋了,她估计那个病弱的四儿穿的还是夏装。 到了牙行门口,雪小暖对王采薇道:“我就在车上,你跟雪三去把那姑娘买出来。” 把刚买的披风递过去:“给那姑娘披上。” 余光瞥了眼雪三,满意地瞅见雪三的眼眶又红了。 半个时辰后,雪三抱着一个姑娘出来。 怀中蜷缩的女子紧闭双眼,像片摇摇欲坠的枯叶,新买的披风裹着她单薄的身躯,露出的半截脚踝青紫交加,一双绣花鞋上全是干涸的泥垢。 “上车吧。立即离开这里!” 王采薇犹疑道:“姑娘,四儿的衣服很脏。” 其实她想说的是四儿身上有一股熏人的臭味。 雪小暖面色平静:“无妨。上来。” 雪三局促地看着雪小暖:“姑娘,我抱着四儿就行,她不重。” 雪小暖脸色一变,不耐烦道:“你抱着她驾车吗?快点!她已经昏迷了。” 王采薇对雪三轻声道:“抱进车厢吧。同一句话别让姑娘说第二次。” 雪三飞身上车,小心翼翼将四儿放到软榻上。 四儿无意识地往暖处蹭了蹭。 雪小暖伸手撩开四儿黏在脸上的乱发,指尖触到滚烫的额头时,眉梢不易察觉地蹙起:“去最近的客栈,要两间上房,烧两桶热水。” 王采薇大声对雪三道:“转角处就有家悦来居,来的时候我看到了的。” …… 到了客栈房间,将四儿安置在床上,雪小暖让采薇给她擦了把脸。 果然是个漂亮姑娘! 因为发着烧,眉梢眼角的艳色如同被雨水浸过的胭脂,虽透着病态,却难掩天生丽质。 雪小暖问缩在门口的雪三:“你想不想她活?” 雪三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颤,听见问话立刻抬头,浑浊的瞳孔里炸开细碎的光,忙不迭点头。 “你想不想她嫁给你?” 雪三喉结剧烈滚动,声音低得像怕惊醒床上的人:“想……做梦都想。” “如果她活了却不愿嫁给你呢?” 雪三望着床上人单薄的肩头,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只一瞬,就果断开口:“只要她活着,我就满足了。” 雪小暖点点头:“行了!你和采薇退到外间,我给她看看病。” 雪三猛地转头看向王采薇,喉间溢出难以置信的气音。 王采薇轻声道:“还没告诉你,姑娘是医术高超的神医。” …… 第256章 救治雪竹 雪小暖把门关紧后,从诊室拿出听诊器放到四儿胸前。 果然,耳里传来的是如同破风箱里漏出的残响。 明显的湿罗音。 联想到曾被断定是肺痨,说明是有严重咳嗽的。 雪小暖很快判断四儿就是感染了肺炎。 输上液后,她又为她清洗了脚踝伤口,抹了碘伏和消炎膏。 心里也是一痛。 这么细皮嫩肉一双腿,应该是戴脚镣摩擦损伤的。 一个时辰后。 四儿的额头已经不再烫人,只有一层细汗。 眼瞅着三包液体都快输完,四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接着,就睁开了眼睛。 迷蒙的目光扫过床顶的帷帐,落到雪小暖月白色的织锦襦裙上,小声问道:“小仙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雪小暖笑道:“你活着呢!别人求着我买下你,我正在给你治病。” 四儿眼眶一红:“谢谢你,小姑娘,我这是痨病,治不好的,别过到你身上。” 这句话很大地取悦了雪小暖。 因为从这句话可以看出,四儿是个能为别人着想的人。 她自信满满地安慰道:“既然你有幸遇到了本姑娘,你的命就算保住了。” 四儿漂亮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睛忽然圆睁:“姑娘,你说我的病能治?” 雪小暖点点头。 四儿又问:“是谁求着您买下我的?” “秦王府的那个侍卫。宁可给我做牛马,也要求着我买下你,说想好好伺候你几日,让你干干净净地走!” “他?”四儿不再说话,眼眶却红了。 “我问他是不是喜欢你?” “他说在街上看到你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你。” “我问他想不想娶你?” “他说做梦都想。” “我问他如果把你救活你你不愿嫁给他咋办?” “他说只要你活着,他就满足了。” 雪小暖一口气把话说完后,盯紧四儿的脸。 四儿的泪水已经哗哗流了出来。 雪小暖也不劝她。 有些泪水,是必须流的。 流够了泪后,四儿吸着鼻子瓮声道:“是我配不上他。” 雪小暖摇摇头:“我不知道你们的纠葛,但我知道他很在意你能不能活。说说你的故事吧!” 四儿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褥,眼睛从雪小暖脸上移开,转到床顶,放空眼神,似在回忆。 “我不知道我的名字叫什么了,从小被父母卖给嬷嬷,嬷嬷把我养大,找人教会我一切男人喜欢的才艺,唱歌、跳舞、琴棋书画、伺候人,我都会。” 说到这里,四儿突然苦笑一声,眼尾的泪痣随着颤动微微发红:“直到遇见太子,哦,前太子。” 她的瞳孔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 “我看到他第一眼,就爱上了他,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男人。他把我安置在一个漂亮的小院里,每日都来看我。他夸我琴音清越,说我的舞能勾人魂魄,对我百般温存,百般赞誉,就是不要我的身体。” 揪着被褥的手越捏越紧。 “我那时竟天真地以为,这是他珍视我的证明。” 雪小暖轻轻拍拍她的左手,让她放松。 输着液的手,不能用劲。 “后来,他告诉我,他有一个很强的敌人,希望我能帮帮他。” 四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雪小暖递给她一杯热水。 她喝了一口后,继续道:“他说只要我办成这件事,就把我接回去,风风光光纳我为妾。他的眼神那么深情,我甚至没问要做什么,就一口应下了。” 她颤抖着用右手摸向空落落的胸口,又颓然放下。 “他感动得拥着我,送我一块刻着‘两不相忘’的玉珏。” “很快,我被一个商人领走,扮成他的小丫头,在秦王打猎回来的路上,我被那商人一脚踢到地上。” “秦王跳下马救起了我,知道商人经商失败要把我卖给妓院,二话没说就掏出三十两银子,强迫那商人把我卖给他。” “后来,我就成了秦王宠妾,但和太子一直有联系,我的主要任务是把秦王商议的事情通过太子的眼线传给太子。” “后来……” 四儿突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一丝癫狂。 “秦王被抄家发配,太子被贬为庶人,我也被发卖了。我托人给太子带了话,盼他能念着旧情把我买回去,但是……” 话音戛然而止,她死死咬住下唇,似乎不准备再说下去了。 这怎么能行呢? 听得正带劲。 “但是什么?” 雪小暖往前倾身,追问道。 四儿痛苦地闭上眼睛,两排黑睫不停颤抖,就像两只垂死的飞碟。 “太子他……他说他不认识我。” 喉间溢出一声呜咽,却被她生生咽了回去。 雪小暖纠正道:“不是太子,是前太子。” 四儿点点头。 看着眼前这个可怜的工具人,雪小暖突然又想到门外的雪三。 这姑娘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 被玩弄她的人视为敝帚,却也被在意她的人视若珍宝。 雪小暖将声音放冷:“经历了这么多,你该清醒了吧?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四儿眼睛眨了眨,这次没有泛红:“姑娘就是四儿的再生父母,以后四儿生生世世都是姑娘的人。” 雪小暖点头:“你的身契都在我手里,你肯定是我的人。但是,我觉得你最该感谢的是那个愿意为了你给我做牛做马的雪三。” “雪三?” “就是求我救你的侍卫。他现在是我的车夫兼保镖,我姓雪,雪花的雪,我给他改名雪三。” 四儿眼睛一亮,苍白的脸颊泛起薄红:“四儿也请姑娘赐名。” 雪小暖眼珠一转:“雪竹。如何?冬去春来,自有风骨。” 四儿是有学问的,眼眶再次湿润,这次却含着笑意:“多谢姑娘!被雪压弯的竹子,雪溶化后又能挺拔如初。” 又定定看向雪小暖:“请姑娘转告雪三哥,若他不嫌弃雪竹,雪竹病好后愿以余生相报,与他一起,一辈子伺候在姑娘身边。” 雪小暖大喜,这姑娘真上道。 本以为还要费点口舌,软硬兼施一番才能达到目的,没想到她一口就答应了。 原本就是,哪有什么来日方长,有的只是夜长梦多。 誓言诺言一箩筐,不如珍惜眼前人。 她知道雪竹同意嫁给雪三,更多是因为感恩。 但她相信,雪竹会在以后共同的岁月中,爱上雪三。 因为雪三值得她爱。 第257章 雪三和雪五 液体输完后,雪小暖利落地取下空吊袋,消毒棉球在雪竹手背按压出一道苍白的印记。 她攥着输液架绕到床头,侧身闪进诊室,须臾拿了几盒药出来。 雪竹对输液很敏感,强效消炎液体下去,脸色已经肉眼可见的好转。 接下来,每日吃三次药就行了! 打开门,让雪三和王采薇进来:“好多了,你们进来看看她。” 两人在门外等了一个多时辰,把屋内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眼眶都红红的,脸上只有感动。 看雪小暖打开门,雪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出闷响。 “谢姑娘救了四儿,哦不,是雪竹姑娘!” 雪小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都听到了?现在先起来,等喝你们喜酒那天,再给我行这大礼也不迟。” 以前她不喜欢战三他们给她磕头,但不知为什么,雪三给她磕头,她却有几分睥睨众生的快意。 “这里先订四日。” 她看向王采薇:“让雪竹好好养养。你再去买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 雪三低声道:“姑娘无需破费!小人有个过命的兄弟,原是秦王府暗卫,王府变故后,他正好没事做。” 雪小暖压下心中欢喜,镇定地问道:“此人身手如何??” “与小人不相上下!” 雪小暖沉吟:“不是买的,我担心他不能认我为主。” 雪三沉声道:“姑娘放心,姑娘是雪三的主子,自然也是他的主子。本来都是刀口舔血的人,跟着姑娘还算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雪小暖轻笑:“明日未中,带他到这里来见我。” “是!” …… 雪小暖直接坐马车回到了太子府。 雪三这才知道,他的新主子是多么厉害的人! …… 用过晚膳后,雪小暖扬声唤来之然:“去把战二叫来,我得给他把眼睛的手术做了。” 眼角粘连本是个小手术。 战三举着应急灯,光束稳稳落在手术区域。 雪小暖先用棉签蘸了碘伏消毒,待麻药注射起效后,指尖捏着细剪轻轻探向战二右眼内眦 咔嚓一声轻响,粘连的皮肉便被分离开来。 她取过弯针引线,在上下眼睑的创口处各缝两针,动作利落得像穿花蝴蝶。 最后将一块创可贴覆在伤口上,指尖轻轻按了按边缘。 “成了!三天后过来拆线。” 前前后后就花了两刻钟。 把个战二喜得诅咒发誓要给小仙女做一辈子的牛马。 他是个孤儿,他一直坚信就因为自己是大小眼,爹娘才把他抛弃的。 看着战三喜不自禁的样子,雪小暖眼前闪过小来弟那张纯净的脸。 下次回弇州,一定要帮来弟复明。 …… 夜里,雪小暖躺在诊室床上,美美地回想这一天经历。 自己正想用人,便似应了某种机缘,合适的人竟接二连三地寻上门来。 自己的草台班子总算搭起来了。 究其原因,都是王采薇这个小管家来得好。 这姑娘虽然年轻,但有一颗慧心,更有一双慧眼。 让自己很是省心。 最主要的是,她看自己,都是迷妹看爱豆的眼神。 嘿嘿,很是受用。 开多少工钱合适呢? 先开一月五十两吧! 管家易得,忠粉级别的管家就得靠缘分了。 …… 第二日下午,雪小暖从茶楼出来后,租了个马车,未中准时到了客栈。 王采薇、雪三和一个男子在客栈大堂坐着。 那男子周身裹着玄色劲装,连面容都被黑巾严严实实遮住。 看到一个十多岁的衣着讲究的小姑娘瘸着腿进来,那黑衣蒙面男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雪三朝他点点头。 那人就单膝跪倒抱拳:“小人见过雪主子。” 声音倒是清脆,想必此人比较年轻。 雪小暖笑笑:“上楼吧!” 四人不再说话,上楼进了雪三的房间。 雪小暖笑道:“既然跟了我,就不用藏头遮面了,往后,咱们都生活在阳光下。” 说这话时,阳光刚好透过窗户照在雪小暖的脸上,映得整个人似镀了层光辉。 那人听话地把面巾扯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年轻面庞。 二十多岁的年纪,只是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 雪小暖目光掠过那道疤痕,又看向一旁的雪三,对他们从前的工作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每道疤痕,都是一场生死搏杀的见证,也是老天手下留情的隆恩。 “你可真心愿意追随?” 雪小暖目光澄澈。 又道:“跟着我,虽能衣食无忧,却无大富大贵,往后只需守着平淡日子,不必再刀头舔血。” 小伙子眼睛一亮:“雪三哥都认了姑娘为主,姑娘定有过人之处,小人愿意为姑娘效犬马之劳,还请姑娘赐名!” 雪小暖点点头:“既如此,往后便做我的马夫,唤作雪五可好?” 小伙子再抱拳,声音比先前多了几分雀跃:“雪五拜见姑娘!” “行!起来吧,你跟着雪三,每月二十两银子工钱。” 雪五高兴地再抱拳:“谢谢姑娘!这工钱是从前的两倍。” 一旁的雪三见状,急忙抱拳:“姑娘,小人的就不用给了,小人是你买下来的,跟雪五不同。” “这是两回事。“雪小暖抬手打断,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 “以后在我面前都自称名字,不要大人小人的。” “是!”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这主子,也太大方了,包吃住,还开那么高的工钱。 王采薇皱了皱眉,看了眼两人的表情,适时上前半步。 不动声色敲打道:“主子虽然年轻,却是大卫有名的女神医,京城商业街的创办者,皇上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对咱们大方,咱们要知恩图报。” 雪三昨日送雪小暖回了太子府,自然知道小主子的背景深不可测,当即收住笑意,对雪五递了个眼色。 两人郑重地单膝跪地:“雪三(雪五)誓死追随雪姑娘!” 雪小暖摸出两支祛疤膏递过去:“每日睡前抹在脸上刀疤上,许能淡化疤痕。” 转头看向雪五:“你就跟雪三住一块吧!下去把马车好好维护好,过几日要大用,我去看看雪竹。” 带着王采薇脚步轻快地走出房间。 …… 第258章 高薪养忠 雪竹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床头,气色较前日已舒展许多,苍白的面颊泛起一丝浅淡的血色。 她正与小婵低声说着话。 看到雪小暖进来,就要挣扎着起身行礼。 “快躺下!”雪小暖忙疾走几步按住她:“好了后再行这些虚礼。” 俯身细看,见雪竹咳嗽的频率渐缓,眼尾的潮红退了大半,便伸手探向她的腕脉。 指下脉象沉稳有力,比前日的浮虚已扎实许多。 “药得按时吃,油腻荤腥一概不许沾。” 雪小暖满意地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替她掖了掖被边。 立在一旁的王采薇忽而掩唇轻笑:“姑娘还不知呢,昨日和今日雪三哥都是亲自守在小厨房,单给竹姑娘熬那细火慢炖的粳米粥。” 雪小暖闻言,朗声大笑:“他哪里是在熬粥?分明是借着由头给未来媳妇献殷勤!” 她转向雪竹,指尖点了点对方泛红的脸颊。 “本姑娘早前说的没错吧?你这夫婿啊,往后定是把你捧在手心里疼的!” 雪竹闻言,耳根 “腾” 地漫上红晕,指尖捏紧被子,垂眸不语,唇角却忍不住牵起一抹羞赧的笑意。 …… 雪小暖拉着王采薇来到外间,摸出几张银票递过去。 “雪竹还需恢复几日。你给大家都置备两套冬装。另外,往后大小事务你都担起来,这几人归你管。我给你说说我的想法。” 王采薇眼睛亮亮的,心里激动不已,雪姑娘这是终于认可了自己。 忙福了福身:“姑娘如此信任,采薇必将尽心尽力……” “别忙表决心!”雪小暖抬手止住她的话。 “你呢,以后的事情会很多,月例五十两,雪三雪五,每人二十两。小婵和雪竹五两。到时我给你,每月十五由你来发放。” 王采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雪姑娘允许采薇随伺身边,就是对采薇最大的肯定,例银是万不能要的。” “起来。” 雪小暖俯身将人搀起。 笑道:“知你家中不差钱,但是付出就该有回报,五十两虽然不多,却是我对你价值的认可。” 王采薇泪水就流了出来。 她太清楚这五十两意味着什么。 她从十四岁起,就帮着母亲管家。 家中虽有三个不大不小的田庄,每年交上来的粮食只够府中吃上半年。 四个铺子有亏有盈,一月能交上来一百多两。 而实际支出,每月需要的是三百两左右,如今天气渐冷,还需增加烧炭的费用,一个冬季的炭费需要两百多两。 所以府中早已入不敷出。 以前父亲在世,一月的俸银是五百两银,朝中还要发米、面、炭,逢节还能有几百、上千两的额外奖赏。 如今皇上追封父亲为忠勇公,每月赐府中一百两银,其他福利却是统统没了。 这几个月,母亲每日忧心忡忡,既担心她的婚事,还愁着府中用度。 几个姨娘都不是省油的灯,什么都指着公中,母亲皮薄,不愿意她们说父亲走了人走茶凉,各院月例还跟父亲在时一样。 在她的力劝下,母亲将每季两套衣服改为一套,将外院和厨房的下人遣散了几个,各房的首饰、摆件等支出直接削减。 即使如此,还是需要动用老本。 因此这五十两银子,对府中来说,就是及时雨一般的存在。 但即使非常需要这五十两银子,王采薇还是小声提醒雪小暖:“姑娘开的工钱都太高了。如我这等管家,在富贵人家也不过三十两一月,侍卫十两一月,小婵这样的丫鬟,不过就一两一月。” 王采薇不知道,面前的这个小主子,可比那些富贵人家富裕多了。 雪小暖闻言,感慨地点点头,越发觉得这个管家找对了。 她看着王采薇,认真道:“千金易得,人心难测。若连银钱都舍不得给,又凭什么让人死心塌地?” 心道本姑娘对你们都不甚了解,本着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原则,只能暂时高薪养忠。 当然,也别拿着高薪不做事,最终还得让你们自给自足。 想到这里,她嘴角露出一丝自得的笑,她已经想好让他们做什么事了。 她相信,人与人之间,最初都是利益关系,到后面有感情了,互相认可了,利益才会排到第二位。 所以,首要事务,是将大家都绑在一条船上。 王采薇嘴巴张了张,欲言又止。 姑娘的意思她听明白了,她拿着高薪,只有更加兢兢业业一心为姑娘着想,才对得起姑娘给的这银子,也才能让姑娘真正的相信自己。 …… 雪小暖看时间还早,就对王采薇道:“把雪三、雪五喊上,出去一趟。” 一刻钟后,雪五驾车,雪三、王采薇、雪小暖坐上车。 “去最好的器铺!” “好咧。姑娘,去城东吴记还是这边周记?吴铁匠技术好,又乐善好施,他家生意最好,但周记就在附近,周家刀剑也是好的。” 雪五大声回道。 雪小暖听到乐善好施四个字,诧异地睁大眼睛,看了雪三一眼。 一个铁匠跟善人扯在一起,有点违和。 车厢内,雪三绷直脊背屏住呼吸坐在角落,一动不敢动。 看到主子疑惑的眼神,认真地点点头:“吴铁匠的打铁技术,在京城排名靠前,是听说他经常在城外搭粥棚,周记就在拐弯处,周家是上百年家传技术,在京城也很有名气。” 雪小暖自言自语:“估计那吴铁匠也是一个穷苦出身。” 大声对雪五道:“就去吴记。” 转头看向雪三,为了消除他的不自在,故意问道:“你和雪五更擅长什么武器?” “回姑娘话。” 雪三拱手道:“雪三和雪五都使的剑。” 雪小暖大声道:“一会你和雪五去选自己趁手的剑,价钱我来讲。” 雪三低声道:“器铺的武器都不议价。” “哦!” 看来和战三卖灵芝总结出来的压价经验暂时无用武之地。 马车在吴记器铺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时,寒风裹着铁腥味扑面而来。 雪小暖下车后,仰头望着门楣上烫金匾额,“吴记” 二字在寒风里泛着冷芒。 走进去才知道,其实就是个铁匠铺。 第259章 买剑 铺子里间传出密密麻麻的叮叮当当打铁声。 因为是不议价的铺子,就一个灰布短打的小二。 下午生意清淡,小二正在拿着抹布打扫店铺卫生。 看到进来两个汉子和两个衣着华丽的小姑娘,个子最小那个小姑娘居然还是个瘸子,小二停下手中动作,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很快堆出讨好的笑:“四位贵客里边请!本店的大师傅是东家吴老,他手中出来的刀剑在京城首屈一指,镇国公的佩剑、定国公的佩刀都出自他手。” 没见到吴铁匠,雪小暖有点失望。 听小二尊称吴铁匠为吴老,想着这吴铁匠在京中的确很有名气,至少已经混成一代名家。 毕竟在前世,姓氏后带老字,都是拥有一定知名度的老专家老学者老艺术家。 又想这吴铁匠到了前世就是热处理专家,所以称呼吴老也是贴切的。 一进铺子,雪三与雪五的视线像被磁石吸引,先落在一柄乌沉沉的玄铁剑上,又移向镶满碎钻的鎏金长剑,最终停在三把缠着古朴藤纹的青铜剑上。 小二介绍道:“这三把剑都是古董,非卖品。” “小二哥。” 雪小暖收回目光:“把镇店的宝剑都拿出来,按价码从高到低说说。” 小二知道来了诚心买主,大声对着里面道:“吴四,把存着的宝贝拿出来。” …… 片刻后,一个精瘦汉子抱着几个木匣疾步而出,匣中隐隐寒光乍现。 最上方的朱漆匣 “咔嗒” 弹开,一柄暗红长剑裹挟着一股温热气息腾跃而出。 四人定睛看去,暗红的剑身上似有火焰在流淌,当真玄幻之至。 “这是赤焰!南疆地心火铁淬炼七七四十九日,削铁如泥,剑锋过处草木成灰!算是镇店之宝!售价四千两。” 雪三瞳孔骤缩,手指骤然收紧。 雪五喉结滚动,眼睛盯着赤焰的波纹一动不动。 第二道匣盖掀开时,玄铁剑特有的清鸣刺破空气。 雪五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刚触到剑柄,剑身突然爆开两朵银芒! 雪三将雪小暖和王采薇一把拉到身后。 雪五慌忙将身一缩,两枚透骨钉擦着他的耳畔钉入木柱。 “公子好胆识。”小二擦了把额上虚汗:“这把剑叫笑里,剑格暗藏二十枚透骨钉,专为刺客打造,售价一千两,赠送一百枚透骨钉。” “笑里?”雪小暖和王采薇抹了把虚汗,异口同声问道。 小儿不急不徐回道:“是的,笑里藏刀的笑里。” 雪小暖点点头,这名字当真贴切至极。 两人的身形都往旁边移了移。 这剑一触即发,还是别碰着好。 就见小二已经打开第三个木匣。 木匣内是一长一短两把寒气四溢的精钢宝剑。 “这是寒月剑,吴老用千年寒铁亲手锻造而成。长的叫月魂,剑身刻着冰裂纹,售价六百两,短的叫月魄,剑首嵌着半枚冰晶,售价五百两。” 小二打开第四个木匣,三把哑光长剑在明亮的烛光下宛如三道墨影。 “这是暗影。黑铁混乌木锻造,正午阳光下不见分毫反光。适合在黑夜使用,杀敌于无形。售价三百两。” 小二特意将剑身对着窗口,众人这才惊觉连窗框投下的光影都被尽数吞噬。 小二展示完匣中宝剑,看了下几人神色,又高声喊道:“吴四,把才出的那几把玄铁剑拿出来。” 很快,那个精瘦汉子又抱出一个大点的木匣。 箱盖掀开的刹那,六柄剑刃同时震颤,发出龙吟般的嗡鸣。 “客人请看,这是本店前日出炉的烽火剑。玄铁混精钢,削铁断玉不在话下,六十两一柄。” 又指着店里墙壁上挂着的十来把带着剑穗的素铁剑:“还有就是这些了,普通制式剑,二十五两一把,京中侍卫惯常用的佩剑。” 雪小暖点点头,心中已有算计。 剑不过是个工具,御敌效果,并非仅仅靠剑,绝大部分取决于用剑之人功力的高低。 比如她,拿着赤焰也可能被人杀,而雪三,拿根树枝也能当凶器。 她望了一眼那把通体赤红的赤焰剑,感叹这把剑作为工具,性价比太低。 再看那把名为 “笑里” 的机关剑,名字不错,机关也不错,御敌的时候可以杀人于措手不及。 但是用惯了各种医疗器械的她心知肚明,功能越多的器械坏得越快。 剑中射出透骨钉,跟一手舞剑一手甩出透骨钉有何区别? 她比较瞩意的是那两把寒气刺骨的月魂月魄。 千年寒铁,听着就觉得这铁比较纯,估计不容易被别人的剑削断。 她学医时见过铁匠淬火,知道越是至寒之物越能淬炼出坚韧的锋芒。 这两把剑即便遇上玄铁重剑,想必也能拼个旗鼓相当。 虽然心中已有目标,但她不会直接说出自己的决定,她想先看看他们的选择。 …… 她看向雪三和雪五:“你们一人挑一把!” 小二一听,原来这个瘸子小姑娘才是掏钱的主啊! 忙抬出一把雕花木椅,恭恭敬敬请雪小暖坐下! 雪三两人直接略过赤焰和笑里,在寒月和暗影间拿起这个又舍不得那个,挑了好一阵,最终一人提着一把烽火剑过来。 从前在秦王府,两人的佩剑都是烽火剑。 雪小暖微微一笑:“选好了?” “是的,就烽火剑吧!这个用着顺手。” 雪三答道。 雪小暖装着沉吟了下,问王采薇:“你觉得呢?” 王采薇忙答道:“采薇不懂,雪三哥和雪五哥都挑了烽火剑,想必烽火剑是最合适的。” 雪小暖点点头,指尖轻点剑鞘,问雪三:“寒月、暗影、烽火放到你们面前,忽视价钱的话,你觉得哪个最好?” 雪三喉咙动了下,终究没说出口。 雪小暖又问雪五:“你说呢?” 雪五涨红着脸,眼睛飞快在两把寒月剑上瞟过。 第260章 激怒 雪小暖道:“既然你们都没说烽火剑,说明烽火剑不够好。现在我问你们,寒月和暗影哪个更好?” “寒月!” 这次雪三没再犹豫,伤疤随着面部肌肉颤动:“剑身沉而不坠,剑锋利而不飘,习武之人使起来……” 他顿了顿:“能收能放。” 雪小暖拍手笑道:“那就寒月吧。正好两把,长的短的你们自己分配。” 雪五咧着嘴笑道:“自然是三哥用长的,我用短的。就是太贵了点,其实烽火剑也挺好用的……” 雪三忙劝道:“寒月虽好,但太贵了,不适合我等!我俩用烽火剑已经用顺手了。” 王采薇轻轻扯了扯雪小暖的袖子,对着她微微摇头。 雪小暖心里一动,这姑娘虽然聪慧,但格局还没打开。 她对小二道:“我去取银子。” 转身向门外走去。 王采薇赶紧跟上。 出门后,雪小暖对王采薇低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觉得没必要买这么贵的剑。” 王采薇点点头:“是的,姑娘。京中侍卫用的都是十两银子一把的铁剑,二三十两一把的已经最好,六十两一把的烽火剑都是公侯府上贴身侍卫才用的。” 雪小暖点点头:“你说得不错,但是跟我有啥关系呢?别人家的剑保护的是别人的命。” 王采薇听得糊涂,张大嘴却不知该如何发问。 雪小暖耐心解释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道理你肯定明白。你再想想,给他们买剑,虽然使用者是他们,但他们保护的是你我,所以这剑的最终受益者是谁?” 看王采薇眼里还有不解,又狡黠地一笑:“你我的命,哪里才值几十两呢?贵点,更安全!” 王采薇这才恍然大悟. 自己跟姑娘比,要学的东西太多。 自己在意眼前,姑娘计划长远。 当即躬身福了一福:“还是姑娘高瞻远瞩,采薇狭隘了。” 雪小暖拍拍她的手:“以后你就明白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了。走吧,进去!” …… 回到店铺后,雪小暖对小二道:“两把寒月剑我要了,一千两银子。” “贵人请看——” 小二笑眯着眼抬手一指。 雪小暖顺势看过去,原来是一块牌子,上书六个朱漆大字:本店概不议价。 “但是,”小二话锋一转: “贵人一次买了两柄剑,本店可送贵人透骨钉一百枚,透骨钉单独可做暗器使用。” 雪小暖问道:“店里有些什么暗器?” 小二以为这富贵小姑娘还要买暗器,忙推荐道:“本店暗器有飞镖、细镖、金钱镖、甩手箭、飞叉、飞刺、透骨钉……” 雪小暖问雪三:“这些暗器中,哪个最趁手?” 雪三压住惊喜,小声回道:“细镖。便于携带,杀伤力强。” 雪小暖就对小二道:“一千两银子,赠送一枚细镖。一千一百两银子,赠送五千枚细骠,你二选一。” 话音刚落,就听里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姑娘好算计!本店凭啥要听你定价?” …… 众人抬头,一个六十多岁体态魁梧、一脸凶相、穿着一件褂子、两臂青筋虬结的老头走了出来。 小二忙过去躬身搀扶:“东家怎么不在里面歇着!” 雪小暖吃了一惊,这就是吴老? 是不是对前世温文尔雅的张老、李老、王老的误解太大了? 看他一脸横肉,好像自己对乐善好施四个字也有了误解? 乐善好施的前缀不该是慈眉善目? 雪小暖收住以貌取人的想法,观察到此人走几步喘一下,且面色潮红,眼下乌青,说话时气音虚浮,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一眼瞧出对方心脉淤堵,且已有了些时日。 再不疏通,只怕日子都要倒着数了。 那吴老跌坐在圈椅上,脸上的横肉跳了几下,冷声道:“本店不是菜市场,概不议价。” 横眉一竖:“姑娘看得起就出银子,银子不够就看便宜的。本店各种价位的刀剑都有。” 雪小暖盯着他看了几息。 掏出一叠银票,在他面前晃了晃:“你看本姑娘是差钱的主吗?” 朗声笑道:“本姑娘不才,的确看得起那两柄寒月剑,不过你不出来还好,那两柄剑还值一千两,你一出来,那两柄剑只值八百两了。” 吴老闻言,额上青筋暴起,大喝一声,布满老茧的手掌狠狠砸在扶手上:“小二,送客。” 一旁的王采薇和雪三雪五睁大眼睛看着他们的主子,不敢说一句话。 姑娘这是唱的哪出? 雪小暖不慌不忙站起身,打量着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语气带着三分嘲讽: “老头,你说那两柄剑是寒铁打造,我相信,但是不是你亲手打造,就很值得怀疑,你看看你,七老八十,呼吸不稳,虚汗连连,只怕连大锤都抡不起。所以啊,现在你送我,我都不要了!” “放肆!” 吴老额头青筋迅速扭动:“谁家小姑娘,竟敢将老夫羞辱至此!” 雪小暖神色不变:“咋的?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实话告诉你,本姑娘更看得起周家宝剑。” “你……你……住口!” 吴老欲再拍扶手,忽觉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嘴一张,吐出一大口黑血。 “东家!东家!快,吴大、吴三、吴四快出来,东家吐血了,快去请大夫。” 小二吓得脸上煞白,尖着嗓子对着里面乱喊。 几个膀大腰圆的徒弟慌慌张张冲出来。 雪小暖收住笑意,对他们摆摆手,望向吴老,沉声问道:“老人家,可觉得心里舒服了些?胸闷的感觉是不是没了?” 吴老恨得咬牙切齿,正欲大骂,却在感受到胸腔久违的感觉时猛然怔住。 压在胸口几十天的大石没了,呼吸竟是许久没有过的通畅。 雪小暖又问:“在今日之前,你是否在累的时候有胸闷、气短、气喘、咳嗽等症状?” 吴老不自觉地点点头。 “晚上躺下睡觉,是否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出气非常紧促,必须斜靠才能勉强合眼?” 吴老如遭雷击,猛然起身,一脸惊惧:“你怎么知道的?” 第261章 求姑娘救救老夫儿子 雪小暖淡笑道:“本姑娘还知道你至少看了五个大夫,吃了不下二十副药,从来没治好过。” 这点是她猜的,但根据吴老的身家,不会不爱惜命。 吴老睁大眼睛盯着雪小暖看了一会,脸上的戾气渐渐消散:“姑娘当真神人。老夫将京城有名的大夫都看了一遍,上百碗汤药下肚,没见好转。老夫如今一抡锤,就气喘吁吁。” 雪小暖气定神闲道:“他们是不是都说你是哮疾、喉疾、心疾、喘疾?还说你这病会越拖越严重,直至失去行动能力。” 吴老再次盯紧她:“姑娘究竟是谁?” “一个买剑的顾客,不过是略通岐黄之术罢了。” 雪小暖从容一笑。 吴老不再看她,转头吩咐几个徒弟:“把内堂打扫一下,老夫要请姑娘进去喝茶。” 说罢,又深深看了雪小暖一眼,眼里多了几分敬畏。 片刻后,四人被吴老几个徒弟恭恭敬敬迎进内堂。 老头看着旁边小姑娘一瘸一拐的身影,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果然是医者不自医。 五人坐定后,一个徒弟端着五杯茶走进来。 雪小暖满意地闻着飘过来的茉莉香,知道这是商业街茶楼出售的茉莉花茶。 吴老哑着嗓子道:“老夫这病,已有两月,比初发之时越发严重,遍寻名医,终是无效。” 雪小暖抿了一口茶,温声答道:“心窍淤塞如泥潭,气血不通如死水。吴老这病,源头在于心堵,心堵则血堵,血堵则气堵,郁结不除,任谁来开方子都是枉然。” 说罢微微一笑:“可知方才我为何故意激怒你?就是为了让你吐出这口郁结之血。” 吴老闻言,脸上的肉抖了抖,闪过一丝愧然:“老夫错怪姑娘了!” 言毕,低头看向手中茶盏,久久不语。 雪小暖继续开解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吴老已是花甲之人,铸剑水平京中翘楚,家财不说富甲天下,也是吃喝不愁,听说你还经常搭棚施粥,既然能心怀别人,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吴老的眼眶突然红了,脸上的横肉、两臂的疙瘩肉一齐松弛下来,人倒是有了几分难得的慈祥。 喉头滚动,忽然转向立在门边的大徒弟:“你带三位客人去参观炼房,我与这位姑娘说点事。” 王采薇三人闻言,知趣地站起,看向他们的主子。 雪小暖点点头。 三人随吴大走出房间。 …… 屋里只剩下吴老和雪小暖两人,气氛有点凝滞,雪小暖端起茶盏。 “咚” 的一声闷响,惊得雪小暖手中茶盏险些落地。 就见吴老的膝盖已经重重砸在青砖地上:“求姑娘救救老夫儿子。” 忙上前一步将他扶起:“起来说话!” 吴老起来后,重新坐下,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墙角。 好一会,才哑着嗓子道:“老夫今年六十一岁。三十岁成婚,四十岁方得一子,如珠似宝将他盘大。” 他顿了顿:“犬子也算争气,从小到大,读书好,长得好。” 似怕雪小暖不信,又补充道:“犬子长得跟老夫完全不同,斯文秀气,细皮嫩肉,见过的人都喜欢他。早些年有个云游的算命先生路过,说我儿虽是早婚之命,却需满二十岁成亲才能顺遂。” 吴老下意识摩挲着杯壁,仿佛要从那温热中汲取力量。 “十八岁中秀才那日,一条街都来道贺,哎,那时多么喜气啊。” 眼里泛起一丝光亮,似在回味当日盛景,但很快眼神黯淡下来。 “去年刚满二十,我们千挑万选,娶了邻县最标致的姑娘。本以为好日子在后头,可成亲一年了,儿媳妇的肚子还没鼓起来。” “内人就想让媳妇找个大夫吃药调理,儿媳妇才哭着告诉她婆婆,我那儿子,从成亲到现在,一直不能人事。” 雪小暖安静地听着,不时垂眸搅动一下茶盏,并无提问和打断他的意思。 吴老偷眼打量,见小姑娘眉眼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倒比自己这个糟老头子还要镇定。 咬咬牙,继续道:“老夫想着,估计是哪根血脉不通,就为儿子请了专治这方面的大夫,大夫为他扎了一个月针,一点起色都没有,末了告诉老夫,说我儿先天阳气不足,只能这样了。” “老夫换了个有名的大夫,这大夫不主张扎针,主张药食同补,可鹿鞭、紫河车吃了十几顿,还是没任何改善。” “老夫不死心,又带儿子去了周围几个州,那些大夫对着医案摇头,反复让犬子脱衣检查,最后都说无药可医。” “回京后,老夫和内人商量,不能生育就不能生育吧,儿子安安生生过一辈子也行。不想犬子回京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再也不肯出门。” 说到这里,声音已经哽咽。 “不见我们,也不见他媳妇,直到现在,吃喝拉撒都是在房间里完成,儿媳妇看他这样,提出和离后回了娘家……老夫也就那时,觉得胸闷气喘……” 对一个小姑娘说这些,吴老心里也很难为情。 但没法,病急乱投医,医者无忌,只希望她能理解一个老父亲的苦心。 …… 雪小暖听他说完,心里有了大概判断,但还是需要看过本人后才能下定论。 指尖轻轻叩着桌沿,沉吟片刻后问道:“老人家,可否让我见见令郎?总要检查一番,才能心里有数。” 吴老闻言,抬起头来。 眼前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女,忽视她的相貌,倒像个见多识广、悬壶济世的老郎中。 可想到儿子的现状,也只能皱眉回道:“犬子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要想见到他,着实不容易。” 雪小暖知他儿子已经抑郁,这种情况下用强只会加重抑郁程度。 皱眉苦思了一会,突然想到战三去金鸡村周成家简单粗暴解决问题的法子。 对啊,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特殊问题用特殊办法解决。 雪小暖对吴老道:“医者讲究望闻问切,看不到令郎,我也开不出处方。只能亲自跑一趟了。” “姑娘,你亲自给他检查么?犬子对旁人触碰十分抵触。” 第262章 诊金就是两把宝剑 雪小暖点点头,认真道:“无妨。你须忽略本姑娘的年纪、性别,实话告诉你,本姑娘已治好很多疑难杂症。” 吴老捻须的手指微顿,心中疑窦暗生:这姑娘不过十三四岁,说话如此大句,难不成真有来历? 拱手问道:“敢问姑娘贵姓?” 雪小暖微微一笑:“免贵,叫我雪姑娘即可。” “薛姑娘?可是为大秦太子续命的薛姑娘?” 吴老瞳孔骤缩,猛然起身,向前半步。 雪小暖轻轻颔首。 王采薇问过她,是如何三副药把那太子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她当时就觉得好笑,不想这以讹传讹的事竟让这一心求医的老铁匠也知道了。 吴老又看了眼她的腿,想到京中人口口相传的“瘸腿薛姑娘三副药勇救秦太子”的事迹,浑浊的眼珠骤然发亮。 双腿再次砸在青砖地上:“薛姑娘啊,救苦救难的大菩萨啊,可算见到您了,小老儿打听了好久,都说您是为皇家治病的神医。肯定是小老儿平时怜贫惜弱的事做多了,老天开眼,才把菩萨送到我面前。” 雪小暖看着有点感动,自己在老百姓心里,已经这么高的威望了? 她弯腰扶起吴老:“起来说话,你儿子的病,本姑娘不说能完全治好,但改善目前状况是没问题的。” 看看外面的天色,又道:“时候不早了,我跟你一起回府,给你一颗安神药丸,你混在令郎菜汤里,让他服下。待他睡着后,我再为他检查,这样他也不会觉得尴尬。” 地上的人大喜,赶紧站起来。 雪小暖递过去一千两银票:“如今一千两可以卖给我了吧?” 吴老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神医说的是那两把剑。 立即大声吩咐外面道:“小二,把寒月剑为薛姑娘打包好。再将余下的五百枚细镖全部赠送。” 看向雪小暖:“神医今日救了小老儿,那两柄剑就是小老儿的诊金。细镖店里只有五百枚了,姑娘以后需要,随时上门来取。犬子的诊金,诊治完毕后小老儿定然奉上。” 雪小暖望着眼前这位鹤发凶颜被人尊称为吴老的打铁专家一口一个“小老儿”自称,有点过意不去。 她唇角轻扬,语气温柔又带着几分敬重:“吴老前辈,您可是京城铁匠铺首屈一指的大家,您亲手打造的宝剑,都是精品中的精品。” 话音未落,吴老急忙摆了摆手,脸上满是惶恐: “神医,可别折煞小老儿了!您不必尊称前辈,我不过是个打铁的粗人,您唤我老吴,或者直接叫我名字吴老,我就已经受宠若惊了。” 雪小暖越听越诧异,忙问道:“吴老,请问你的大名?” “小老儿姓吴,名老。” 吴老粗声粗气,一脸憨厚地笑着。 雪小暖先是一怔,随即 “噗嗤” 一下笑出声来,只觉自己闹了个大乌龙。 原来此吴老,非彼吴老。 自己理解岔了。 定了定神,赶紧找补:“吴师傅,你这么大年纪亲手铸出宝剑不容易,银子必须收!” 吴老一听,作势又要下跪,雪小暖忙止住他。 “那是小老儿的诊金,实不相瞒,遇到神医之前,小老儿请医问药已花了一千多两银子,折腾得苦不堪言。” 雪小暖想了想,爽朗地一笑: “那行。本姑娘与吴师傅这个善缘算是结下了。先说好,诊治令郎的病,本姑娘分文不收!不然,本姑娘也不去贵府了。” 吴老楞了下,随即也跟着放声大笑:“成。铺子里的匕首,都是精钢打造,姑娘也可以挑选几把,不收钱!” 雪小暖想到诊室里的军刀,战无忌都说比匕首好用,那雪三雪五就不用配备匕首了,回头一人给一把军刀。 当即笑着致谢:“以后有需要,再来吴师傅铺子上购买。” “说买就见外了,都说结缘了,铺子上的东西,姑娘看中的就是姑娘的。” 雪小暖不知可否,笑笑:“走吧,赶紧去府中。” 出了内堂,对王采薇道:“你们三人先回去。这两把剑和五百枚镖,吴师傅送给你们了。” 三人掩住好奇,接过剑匣和镖囊,行礼离去。 雪三和雪五用了很大力气,才压下自己上扬的嘴角。 没有一个侍卫,不想拥有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 两人对自己姑娘通天的本事再次有了新的认识。 …… 吴老虽是一铁匠,但俗话说,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 靠着一身打铁本事,硬是在城东挣下了一个三进大宅子。 两人刚进府中,就闻到隐约飘来的饭菜香。 看来时间合适,府中正要开饭。 …… 吴老的妻子辛氏,是个四十多岁瘦瘦的妇人。 辛氏见吴老呼吸不再急促,说话声音虽然还哑着却是洪亮有力,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睁大。 吃惊地问道:“当家的,你的身体终于好了?” 吴老指着旁边那个穿着贵气、气定神闲、走路一瘸一拐的小姑娘:“神医给治的,如今请她来为咱儿子治病。” 辛氏听了,接过丫鬟递来的青瓷茶盏,半信半疑地亲手将茶奉到雪小暖面前。 雪小暖背过辛氏,将一颗强效安眠药递给吴老,点点头。 吴老当即去了厨房。 看着佣人将加了料的饭菜给少爷送去后,才回到饭堂。 吴家儿媳妇已回娘家,主子就三个,其中一个还把自己关在房里不出来,所以吃饭的人只有吴家老两口和雪小暖。 三人坐下用膳。 八仙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除了雪小暖,老俩口哪有一丝一毫的食欲。 辛氏举着筷子在碗里拨弄,半天都没递进嘴里。 吴老也不夹菜,只是闷头扒饭,喉结上下滚动,仿佛吞下的不是软和的米饭,而是硬邦邦的铁块。 只有尊贵的客人雪小暖慢条斯理地喝着汤,瓷勺时不时碰在碗沿发出清响。 不得不说,吴家这海带排骨汤,熬的真是地道。 三人用完晚膳后,移步厅堂。 半刻钟后,佣人将少爷房中的餐盘撤出。 雪小暖看了看,加了料的汤基本喝完了。 看来那少爷跟她一样,都爱喝海带汤。 心下默算着时间,陪着老俩口有一句无一句地拉着家常。 一刻钟后起身道:“走吧!” …… 第263章 为吴少爷亲自诊病 吴少爷住的是个独立的院子。 许是因为女主人回了娘家,男主人闭门不出,院子虽然天天有下人打扫,还是透着一股强烈的萧瑟劲儿。 辛氏刚走进院子,眼睛就红了。 看了雪小暖一眼,低声道:“神医,我儿心里苦啊!” 雪小暖同情地点点头,想了想轻声道:“让院里下人烧一锅水。” 辛氏立即招呼管家过来,让他去安排。 到了房间门口,三人侧耳,直到听到里面传来绵长的呼噜声,才放心地推门而入。 进去后,吴老立即将门紧闭了。 雪小暖皱皱眉。 这房间里的气味有点意味深长。 辛氏点上几支蜡烛,房间立时明亮起来。 吴少爷斜仰在榻上,睡得正香。 只是哪有一丝玉树临风的影子,蓬头垢面,月白色的长衫上沾满油渍。 “我儿……” 辛氏膝盖一软险些栽倒,被吴老一把扶住。 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蓄满泪水,粗糙的手掌抚过儿子凹陷的脸颊,指腹擦过那些结痂的抓痕时,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 雪小暖站在门边静静看着这一幕,温声开口:“还请夫人端盆热水来,给令郎全身擦洗一遍,我好抓紧检查。” 辛氏抹了把泪,跌跌撞撞跑出去,不一会端着一盆热水进屋。 吴老又赶紧把门闭上。 雪小暖坐到门边,看着两个老人把儿子的长衫裤子都解开,从上到下擦拭了一遍。 辛氏为儿子换上干净的里衣和外套,又把儿子的头发重新梳弄好。 吴老走过来,歉意道:“姑娘,对不住了,犬子头上都是一股味,要不让他娘先为他洗洗?” 雪小暖走过去:“无妨。我要给令郎检查了,若你们介意,就请到外面候着,我检查完你们再进来。” 吴老赶紧保证:“不介意。神医,劳烦您了!” 辛氏吃惊地问道:“姑娘,你要如何检查?” “自然是全身检查。”雪小暖严肃道:“既然你们不愿离去,我检查的时候就不要说话,不然会打扰我的判断。” 辛氏攥着刚给儿子梳头的梳子僵在原地:“姑娘,你是女子,你真的要看我儿子的身体?” 吴老轻声呵斥:“医者何忌男女,什么时候了,你还在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雪小暖皱皱眉:“令郎忌讳检查,如果不想他再次将自己封闭在房间里,就不要告诉他今夜的诊治检查。” 说完不再看辛氏惊慌失措的脸色,专心看向病人。 检查过程安静得可怕。 雪小暖的手指像羽毛般掠过青年的全身。 长相柔和,俊气。 皮肤细嫩,无须。 喉结不明显。 四肢修长,手指、脚趾纤细。 大腿、小腿线条柔和,按之柔软,较少肌肉。 重要器官无发育异常,但毛发稀少。 当指尖触到病人丹田时,雪小暖忽然皱眉——那里隐隐泛着青黑。 雪小暖的视线再次落在病人脸上。 嘴唇周围一片光洁。 两个月不出门,也不洗漱,蓬头垢面到了这个程度,洗完脸后,仍然是白白净净一张脸。 …… 她抬起头来,扫视辛氏和吴老一眼: “检查完了。令郎的病,我已心中有数。令郎的衣服可以穿好了,抱他上床睡吧,这一觉,能到天明。另外,趁他熟睡,开窗通气一宿。” 辛氏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刚才她紧盯女神医的手,每触碰一处,她的心就提一下,竟然没发觉自己一直都是屏住呼吸的。 雪小暖检查完就走出房间。 实在是房间里的气味太不新鲜了。 吴老将儿子抱上床后,赶紧跟上。 雪小暖也不吊他胃口,干脆道:“令郎的病能治!” 吴老大喜,颤抖着声音追问道:“还能生儿育女不?” 雪小暖看了他一眼:“不是什么大问题。” 吴老作势又要跪,雪小暖忙扶住他。 轻声道:“令郎这病,遇到了我,算他运气好。说起来,我跟吴师傅还真是有缘,那么多家器铺,就去了你家。” 心想若不是好奇你经常布施,想看看你,我也不会选择到你家来买剑。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烦请吴师傅转告尊夫人,今夜为令郎诊治之事,暂且瞒下为好。若他问起,只说趁他安睡时换了衣物便是。” “明早你到商业街茶楼,我会把药和用法都交待与你。” “待你拿回药后,尽管告诉他,说请到一个神医,不用检查,不用诊脉扎针,给了一些灵药丸子,吃了必然好转!” 言毕拱手告辞:“我该回去了!至于吴师傅你,也算大病初愈,虽无需汤药调补,饮食却需忌口:辛辣之物暂且戒了,酒也得停些时日。” 吴老听得两眼发热,赶紧道:“小老儿让府中马车送姑娘!” 雪小暖浅浅一笑:“行!有劳了。” …… 回到太子府宁远轩,雪小暖第一时间进了诊室,将几盒睾酮软胶囊、金匮肾气丸分别倒进两个瓷瓶,又拿出三盒万威克倒进一个小点的瓷瓶。 自己不知何时才回京城,给那吴公子的药自然得备长远点。 她下午听了吴铁匠的叙述,就判断那吴公子体内雄性激素先天不足。 在前世,化验激素水平,抽一管血一验就知,诊室里没有化验设备,她到这古代只能根据症状来判断,是以她必须亲自检查病人体貌。 晚上检查后,她确定了自己先前的判断。 雄性激素补其源,补肾养气固其本,两月后身体状况应有明显改善,之后辅以万威克,自可重续男儿意气。 年轻人,如同上升的太阳,修复能力强,机体调顺后,生机自然循经而返。 对了,明早还得记着叮嘱吴老,让他儿子多吃坚果和鱼虾等高蛋白食物。 …… 从诊室出来,雪小暖唤来之然:“你去翠竹苑看看苏姑娘睡没?没睡的话我去给她把个脉。” 第264章 终于把信收尾 之然很快回来回话:“苏姑娘还没睡觉,请姑娘过去呢。” 雪小暖踏着满地枯叶,轻车熟路来到翠竹苑。 苏晚正倚在窗边盼着她,纤细的身形裹在宽大的衣袍里。 听到脚步声,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警惕。 待看清来人是雪小暖,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想不想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住下来安心养胎?” 坐定后雪小暖目光落在苏晚腹部。 四个月了,还不怎么看得出来。 苏晚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迫不及待地点头。 刚点完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摇头。 眼中满是不安:“薛姑娘,你会去吗?” “当然。我和你一起,我好随时为你检查。” 雪小暖上前一步,为苏晚把脉。 指尖的温度透过细细的手腕,让苏晚感受到几分安心。 苏晚眼中的惊喜随即转为急切:“那我们早点去吧,这肚子,眼看遮不住了。” 雪小暖郑重地点点头:“就这几天。你做好准备,这事须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苏晚翻了个白眼:“我这样子,自然不会告诉任何人,倒是担心你会告诉别人。” 嘴上虽不饶人,眼底的信任却怎么也藏不住。 雪小暖看着这个之前理直气壮的作精,如今偷偷摸摸的孕妇,心里叹了一口气。 五个月前的苏晚,满心里都是战无忌,意气风发、骄横跋扈,哪里能想到,五个月后的自己,揣着个敌国细作的孩子,整天都在患得患失。 哎,一饮一琢,皆有定数,兰因絮果,必有来因。 雪小暖抽回手:“孩子很安稳。准备好,就这几天,走的时候说走就走!” …… 回到宁远轩,雪小暖进了诊室,继续在电脑前伏案写信。 这封信已经断断续续写了四五天。 措辞真不好把握啊! 又要说清突然离开的理由,还不能让小五哥气她不告而别。 又要切割这份炽热的情,还必须不伤到那个如青松般挺拔的身影。 反正绝不能因爱生恨。 咱们还要合作共赢。 哎哎,为了把握这个度,只好再奉上一个彩蛋。 写到半夜,终于把信收尾。 自己读着,都有点尴尬。 算了,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可这心里,真的好酸楚。 小五哥真的好帅哦! 那长相,那眼神,那身材,那腹肌,那腰…… 可怜自己两世才恋爱一次,连个吻都没有,就又回到全素生活。 想着要将送上门的金大腿主动推到别的女人身旁,雪小暖就想捶胸顿足。 舍不得! 不甘心! 没办法! 罢了,长痛不如短痛。 注定是过客,此刻潇洒点,总好过将来在他眼底碎成一地狼狈。 思前想后好一阵,雪小暖对着电脑,又加了一管“鸡汤”安抚剂,在信的末尾落上:小仙女即日。 打印、装封。 此情此景此事,告一段落。 …… 第二日一早,雪小暖去了商业街茶楼。 穿着绸缎长袍的吴铁匠早已要了一杯花茶等着了。 他已经打听清楚,薛姑娘就是这茶楼的东家,也是这条商业街的东家。 他一边懊恼自己有眼无珠,差点得罪了这个金贵姑娘,一边庆幸自己和儿子福气好,遇到了这个举国闻名的神医。 正在边喝边想,看到一瘸一拐走来的小姑娘,浑浊的眼珠突然泛起精光。 雪小暖招呼他后,将他带到二楼休息室。 从提着的包里拿出几个瓷瓶,放到他面前: “吴师傅,这两个大瓷瓶的药,一日两次。长形彩色丸子,不要拆包装,每次两粒,直接用水吞服。小黑丸子一次八粒,用水吞服。” “切记:坚持服药两月,服药期间禁止同房。两月后,若效果尚觉不足,提前两刻钟服用一粒小瓶子的药,一次一粒。” 吴老听得高兴又紧张,说要找纸记下来。 雪小暖笑笑,从口袋里取出一方叠得齐整的纸:“具体要求我已记在纸上,您老回去慢慢看。” 想了想,温声补了句:“令郎的病症,多吃坚果和鱼虾大有裨益,每日都适当吃点吧。” 吴老点头不迭,下意识重复一遍:“坚果和鱼虾…… 得多吃些……” 忽然问道:“敢问神医,坚果是什么果?” 雪小暖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赶紧解释:“坚果就是指瓜子、花生、松子、南瓜子、核桃等。但是切记,吃坚果断不能代替服药,每日的药丸务必按时服用。” 吴老闻言,激动地睁大一双老眼:“神医,我儿服药后,应该能好吧?” 雪小暖颔首。 吴老又问:“多久可见效?” 雪小暖笑道:“最迟七日。” “能好…… 我儿真的能好?” 吴老摩挲着三个瓷瓶,眼眶一红,双膝一软,就又跪倒了。 “小老儿老了,无法磕头,就让小老儿拜三拜吧。我儿若能恢复正常,姑娘就是小老儿一家的再生父母!” 边呜呜咽咽边掏出一张银票,布满老茧的双手举到头顶:“姑娘救苦救难,大恩大德,小老儿只能聊表心意。” 雪小暖瞟了一眼,看清上面印着的是一千两。 眉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吴老不过就是个铁匠,为儿子也真是舍得。 再有钱,也是一锤一锤敲出来的力钱。 这一千、两千的送,只怕很快就会将家底掏空。 也不扶他起来,只是笑道:“吴师傅是想陷我于言而无信的不义?昨日那两柄寒月剑,就是诊金。” 吴老固执地摇摇头:“不够!姑娘救的是小老儿一家的命。” 见他眼神坚定,一副你不收钱我就不起来的架势,雪小暖心里一动。 自己正发愁找谁送信,这吴铁匠,可不就是妥妥的人选。 想定后,笑着扶起吴老:“本姑娘正好有事要求你,起来说话吧!” 吴老一听,神医姑娘也有事要他帮忙,忙站起来双手垂立:“姑娘请吩咐!” “稍等!”雪小暖进了里间,闪身进了诊室,拿出那封已经封好的信。 想了想,又为封好的信封加了个桑皮纸外套。 从里间出来,雪小暖将桑皮纸封好的信递给吴老:“四日后,劳烦您派人将此信送到太子府,亲手交给管家。” 顿了顿,又道:“有人盘问,一概推说不知,就称是个灰衣中年人给了一两银子托转。” 说完,两眼盯住吴老的眼睛:“此事,绝对保密!” 见神医给他安排了个如此重要的活,吴老喉头滚动,粗糙的掌心沁出薄汗。 激动地接过信,认真揣进贴胸的口袋。 十一月的胸口,立刻变得热辣滚烫。 “姑娘放心,小老头让新招的徒弟送这封信,他是雷州人,京城没有人认识他,就是过堂受审也咬不出半个字!” 说完又摸出那张银票递过去:“这银票还请姑娘收下!” “我不看诊,只治有缘人。” 雪小暖摆摆手:“那两柄剑就是诊金,此事无须多说。吴师傅还是早些回去吧,令郎的病可不能耽搁。” 吴老闻言,只好将银票收回。 小心翼翼地将三个青瓷药瓶一并塞进怀里,千恩万谢告辞而去。 …… 第265章 小五哥胃口不佳 送走吴铁匠,雪小暖出了茶楼,拐进商业街那间挂着 “绣云阁” 匾额的铺子。 几个绣娘指间银针翻飞,空气中浮动着蚕丝特有的温润气息。 对外展示的绣架上,半幅巨大的牡丹鸳鸯图悬于竹绷,彩线如流霞般垂落…… “如梅!” 她扬声唤道。 正埋头整理绣样的丫蛋慌忙起身:“二丫,怎的这么早就来了?” 雪小暖把丫蛋拉到一边,将三张一百两银票塞进她手里,低声道:“这是你和蒋姨前两月的工钱,再加六个月的预付。” 丫蛋和蒋氏手下带了六名女工,专做各色绣花内衣。 蒋氏还兼了女子会所刺绣师傅的课,但一月也就几次,只在会所通知时才去授一堂课。 丫蛋和蒋氏的工钱,开业前已经说好,由雪小暖个人承担。 截至目前,雪小暖还一次都没支付过。 丫蛋将银票打开看了一眼,惊得后退半步,立即将银票塞回雪小暖手中。 “二丫,太多了!按照我在弇州的工钱就行。另外,我和婆婆天天都来,不用预支的。” “不多,这是京城,胭脂水粉都比别处贵几分,怎能按照弇州标准。” 雪小暖笑着按住她的手。 “你和蒋姨是我特邀的刺绣师傅,自然得按照高标准给。蒋姨在女子会所授课,她可是千金小姐们追捧的名师。” 丫蛋喜得脸颊绯红:“回头我把这话转给婆婆,让她也高兴高兴。” 雪小暖笑意盈盈:“所以,你和蒋姨值这个工钱。你们只管安心做活,把这绣云阁的招牌,绣成京城最亮眼的金匾,以后工钱还得添!” …… 下午,雪小暖去了客栈。 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雪竹穿着一身新衣,翠色细棉新衫裹着纤巧身形,已然褪去前日虚弱的病容。 乌发松松绾成发髻,未施脂粉的面庞虽然比较苍白,但已经透出新桃般的鲜活。 许是连日温补调养,清瘦的下颌已见圆润。 雪小暖感叹:这雪竹是个有福的,病了这么久,恢复得竟然如此之快。 都能下地了。 见雪小暖踏入,雪竹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雪竹见过姑娘,感谢姑娘救命之恩。” 雪小暖扶她起来:“再将息一日,应该能够出门了。” 目光扫视一圈,没见雪三、雪五身影,好奇地问王采薇:“雪三、雪五呢?这么冷的天,去哪了?” 王采薇掩唇轻笑,眉眼弯成月牙:“都怪姑娘给他们买了那么好的剑,我听雪竹说,这两人昨夜在城外松林练了半宿,今早天不亮又去了,还说要把什么剑法练得炉火纯青,好护姑娘周全。” 雪竹在旁笑道:“回姑娘,是惊雷十三式,雪三哥最拿手的。” 雪小暖也觉得好笑。 将采薇拉到外间,压低声音道:“准备好,后日出发。同行的还有我一个怀孕的表姐,夫婿不幸早亡。因为指定要我给她接生,所以这次也会一起走。” 王采薇垂眸应是:“姑娘放心,采薇自会做好一切准备。” 虽然心中有万般疑惑,但薛姑娘怎么说,她怎么做就行。 雪小暖掏出一张三百两的银票递给她:“这是你未来六个月的工钱,这次出门时间较长,先拿回去放在家里吧!” 王采薇像被烫着般猛然后退,小声道:“姑娘,使不得!这月才开始,姑娘一次给那么多,难道不担心采薇携款而逃?” 雪小暖轻笑一声:“区区三百两,你看不上。拿着吧,早给迟给都是给,本姑娘不怕你跑了!” 看王采薇还是不接,假装生气道:“我信你,就像那正午的阳光,总不会凉了人心。难道你不信我?” 她从调查报告上已知王采薇家里自王丞相死后,虽有几个铺子几个田庄,却都经营不善。 又听王采薇说家里是母亲当家,她母亲不是个能干的,这三百两银子拿回去,也可让她家里安稳一些。 更重要的是,可以让随她远行的王采薇安心。 这个小管家,她很看得起。 王采薇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再拒绝,红着眼眶接过银票。 昨晚回家,母亲就在叹气,说眼看着该买炭了,炭钱还得从存银里出,整日寅吃卯粮,这府里的用度,总有一天会断掉。 …… 回到太子府,就看老管家疾步而来:“薛姑娘,殿下近来清减了许多,听跟着的袁大人说,他这几天胃口都不好,请姑娘开个方子为他调理调理吧。” 雪小暖听了,心里泛过一丝心疼。 亲自开了一个药膳方子交到厨房,让每日都熬,太子夜里回来后就送去凌云轩,须亲自看着服下才能离开。 哎,可怜的小五哥,最近实在太辛苦了。 他爹忙着产娃,啥活都往他身上压,这天天早出晚归的,铁人都遭不住。 刚出厨房,就听之然欢欢喜喜来报:“殿下回府了,说一会要和姑娘一起用膳。” 雪小暖脚步一顿。 明日就要离开,不知道今日还该不该见面。 算了,自己心里也挺想他的。 见一面就见一面吧! 见面和离开,不矛盾。 想定后就将酸涩咽到心底,高高兴兴返回厨房,她要亲自下厨,做几个菜。 几个有辣椒加盟的菜,为小五哥开开胃口。 厨房里有新鲜的猪肉,还有几块豆腐,姜葱蒜都是齐全的。 当即决定,一个水煮肉片,一个麻婆豆腐,一个爆炒肥肠。 当然,肥肠是诊室里的卤肥肠 第266章 小米辣闪亮登场 西域送来七彩果盆栽后,雪小暖摘了两个最红的辣椒烤干,取了几十颗种子种在诊室里。 诊室里时间慢,一个月后,青嫩的辣椒苗已缀满通红果实。 前两天她尝了下,眉梢瞬间耷拉下来。 虽然个子小小,看着很辣的样子,嚼在嘴里却只有若有若无的微辣,分明是披着辣皮的普通菜椒。 正在失望,就看见冰箱大神对着她,一排指示灯一闪一闪,好像一排嘲笑的小表情。 一拍脑袋! 脑子还真是卡顿了,怎么看到七彩果,第一反应就是大量种植,居然忘了冰箱大神的逆天复制功能? 忙摘下两个最红最尖的和着一块碎银放进冰箱。 希望通过冰箱买来的是真正意义上的辣椒。 拉开冰箱门,一冰箱的同款小尖椒。 迫不及待取了一个掰成两段,放进嘴里—— 刚嚼了两下。 我的天! 舌尖炸开的灼烧感让雪小暖迅速眯上眼睛,整个人像被点燃的炮仗从电脑椅上弹起。 几乎是一瞬间,一身都被欢乐的小火苗点燃。 她立即吐了出来。 抓起桌上的纯净水仰头猛灌。 半瓶凉水下肚才勉强压下舌尖翻涌的火舌。 感谢冰箱大神“以貌取椒”,将她放进去的两个小菜椒理解成了外表相似的小米辣。 小米辣啊,辣椒中的战斗机。 北方人心目中的小恶魔。 欢喜过后,雪小暖将小米辣默默放上货架。 虽然拥有小米辣,但因为最近一直被离愁别绪和各样事务控制着,暂时还没心思去想如何下手。 怎么也没想到,临着要走了,三天不见的小五哥、胃口不佳的小五哥,要和她聚餐了。 哎,正好。 趁着为小五哥做几个开胃的辣菜,离开之前让菜椒和小米辣闪亮登台吧。 …… 虽然前世是个没时间做饭的医生,但水煮肉片、麻婆豆腐、爆炒肥肠这三样菜都是妈妈爱做的,雪小暖从小看到大,做法早就了然于胸。 为了便于自己进出诊室,她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理由是她做菜不喜欢有人旁观。 拿出一个口罩戴上,拴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大干。 小米辣一小把,姜葱蒜一大堆。 “嚓嚓嚓”。 全部切碎待用。 铜勺撞击铁锅的脆响从厨房传出,守在外面的之然看了一眼两个厨娘,禁不住咽了下口水。 小仙女拿出来的吃食都特别鲜美,今天是在做什么美味? 很快谜底揭晓:麻辣鲜香的气味将整个院落包裹,连呼吸的空气都变得滚烫。 好香啊…… “阿嚏!” 啥东西这么呛人? “阿嚏!” 厨房外守着的厨娘和之然打了七八个喷嚏后,雪小暖终于探出脑袋:“之然,过来,装菜。” 之然在满室热辣中将厨案上的六份菜分别装进两个食盒。 “你先送到宁远轩,把战一战二战三战四都喊去尝尝,这是本姑娘第一次下厨。凌云轩的我亲自送过去!” 之然欢喜地应了一声是,提着一个食盒脚步轻快地出了厨房。 雪小暖摘下围裙,望着暮色里凌云轩那边的灯火,发了一会呆。 心头的酸涩与空气里的辛辣纠缠着。 三日不见小五哥,这顿亲手制作的晚餐,是为庆祝重逢? 明日自己将离开京城,这顿重逢的晚餐,可是为了告别? 唉!易安姐姐的“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自己是终于体会到了。 多愁善感一分钟后,提着食盒出了厨房,对两个厨娘吩咐道:“先炒一个素菜,煮一个酸菜粉丝汤送到凌云轩。再做几样分量足点的菜,送到宁远轩。” …… 雪小暖提着食盒顶着一身烟熏火燎到了凌云轩。 战无忌早负手立在石阶上候着了。 见她的身影出现过来,嘴角噙着笑大步迎上前。 一只手接过食盒,一只手很自然地扣住雪小暖的指尖,将五个指头牢牢握在掌心。 心疼道:“食盒这么沉,怎不让之然提过来?” 雪小暖笑笑:“比起之前买粮食买武器,提这个食盒算不了什么。” 战无忌闻言,想起在弇州时,小仙女的诸多付出,眼眶一热,牵着的那只手一放,就把雪小暖搂进了怀里。 雪小暖挣扎着要离开:“一身油烟味,别过到你身上了。” 战无忌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无妨!这不是油烟味,这是烟火气,想到小仙女为我亲自下厨,我就觉得安心。我想……” 低下头,贴上雪小暖的耳朵:“一辈子过这样的生活。” 雪小暖努力按下涌上来的泪水,轻声道:“之然不是不帮我,我让她提了一盒去宁远轩,我做得多,让他们也尝尝。” “你对他们太好了!怪不得他们得空就往宁远轩跑。” 战无忌揉了揉雪小暖的头发,朗声一笑:“本宫是他们的主子,你以后就是他们的主母,还是要对他们严厉点。” 以后? 哪有什么以后! 雪小暖的泪水又涌上来。 忙装着害羞,低头抬手,将泪水悄悄擦了。 浑然不觉的战无忌,半拥着雪小暖进了屋,来到餐桌前。 “三日没见我的小仙女,公务堆成山也得先放放。今日必须一起用顿晚膳!” 战无忌语气亲昵,将雪小暖按到椅子上坐下。 “我得仔细瞧瞧,小仙女给小五哥做了什么好吃的?” 边说边揭开食盒盖子。 “阿嚏!” 一个声势浩大的喷嚏不约而至。 战无忌揉着鼻子:“这是什么菜,还没闻,气味就钻鼻里了。” “阿嚏!” 又一个喷嚏接踵而至。 战无忌笑得前仰后合:“杀伤力如此强大!好舒服!” 雪小暖神秘地一笑,将三样大菜端上桌子:“包你吃了就会爱上的美食。” 战无忌擦了下被喷嚏刺激得泪花翻滚的眼睛,定睛打量: 大碗里红油翻滚,一层芝麻被热气蒸得微微发亮。 小盘里是撒了一层香葱的裹着红光的豆腐丁。 大盘里的大肠他认识,他是靠气味识别出来的。但今日的大肠不再一身土色,泛着白里透红的红光,看着就让人食欲大振。 咽了咽口水,他迅速拿起筷子:“没想到打两个喷嚏就开胃了,既然吃了就会爱上,小仙女可要经常给小五哥做。” 说完又觉不妥,忙找补:“小仙女想吃啥我也可以学着做给你吃。” 雪小暖心里一痛。 忙掩饰道:“小五哥快尝尝,尝了我再告诉你这是什么配料做的,你一定想不到!” 第267章 好香!好辣!好爽! 战无忌夹了一块颤巍巍的豆腐放进嘴里。 “啊,好烫!” 张着嘴哈了几口气。 麻辣滋味瞬间在味蕾炸开,他眼睛亮得惊人:“这是什么神仙搭配?又麻又辣,是姜放得多么?” 又夹起一块肥肠。 肥厚的肠段裹着辣椒和酱料,弹牙又入味。 细嚼慢咽后一脸惊喜:“这大肠炒出来竟然如此美味!就是……” 放下筷子点评:“好辣!好爽!这辣味和姜和蒜和茱萸的完全不同。我得歇一下!” 一扫矜贵气度,端起茶盏一口喝了个底朝天。 雪小暖笑眯眯地将水煮肉片推到他面前:“还有一个硬菜,快尝尝!” 战无忌盯着那层红色的油,有点不敢下口,却也只犹豫了一息,就听话地提起筷子伸进面前大碗。 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啊,好香!好辣!好爽! “肉质滑嫩得像要化在嘴里,这麻辣鲜香……小仙女,这是天上膳房的秘方吗?” 战无忌的额头沁出薄汗,辣得不停哈气,却舍不得放下筷子。 …… 说话间,厨娘林婶将两个清炒时蔬和粉丝汤送了过来。 看见桌上辣乎乎、香喷喷、红彤彤的菜肴,吃惊得瞪大眼睛。 “奴婢在厨房外面猛打喷嚏,原来是姑娘做了这等人间美味!下次可以教教奴婢,奴婢学会后做给殿下和姑娘吃。” 雪小暖笑道:“回头我让之然把配料给你送去。” 林婶退下后,雪小暖也拿起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边吃边揭秘:“这红色的叫辣椒,就是西域送的那盆七彩果。” “啥?就是那个盆栽?” “正是,这可是极好的调味品。除湿抗寒,健胃消食,可以让户部的人将种子晒干分发到各地,特别是冷寒之地,吃着暖和。” “说得太对了,快看看你的小五哥,已经满头大汗了。” 战无忌边说边将头伸到雪小暖面前。 “噗嗤!” 雪小暖笑出声,掏出湿纸巾为他拭去额上的汗珠。 她有前世邻居家大金毛求摸摸的既视感。 小五哥越来越会撒娇了。 但是。 笑意突然收住! 想到要把如此可爱的男人送给别的女人。 牙齿在痛! 肋骨在痛! 心窝窝也在痛! 如果小五哥不是未来的皇帝该多好! 可助他登上帝位,不就是自己在弇州时的初心吗? 雪医生,醒醒吧! 你已经生出贪婪之心。 …… 两刻钟后,厨娘林婶来收碗,惊喜地发现,四菜一汤一扫而光。 布满皱纹的眼角笑出细密纹路。 利落地将碗筷收进食盒,提着碗筷就往管家房里跑。 她得第一时间告诉管家这个好消息。 …… 晚膳后,战无忌抱着小仙女在房间里腻歪了好一阵,直到抱够了,闻够了,才和小仙女一起,去看苏七。 苏七正在房间里把玩一块月白色丝帕。 丝帕是燕来镇到京城的马车上,苏晚为他降温的几块帕子之一,他在昏迷前悄悄放进了里兜。 看到有人进来,苏七慌忙将丝帕收好。 见是太子和雪小暖,赶紧半跪行礼。 战无忌关切地问道:“七将军感觉如何?手臂可能动了?” 雪小暖走到他面前:“把上衣脱了,我再给你检查检查。” 检查完毕后,满意地点点头:“恢复得不错!伤口基本长好,只是这只胳膊,还不能大动。” 苏七眼底燃起火苗:“薛姑娘,在下是不是可以回铁门关了?” 这躺床上一个月,苏七觉得自己都要躺废了。 雪小暖想了想,看向战无忌:“苏七将军现在回去也行,过几天下雪了,路上反而难走。” 战无忌点点头。 雪小暖又看向苏七:“但是你要穿多点,受伤部位切记保暖。路上也不要赶路,该休息就休息,一个月内禁止舞刀弄剑。” 苏七抬手抱拳行了个礼:“谢谢太子殿下!谢谢薛姑娘!苏姑娘说要留在薛姑娘身边做事,就辛苦太子殿下、薛姑娘照顾她了。” 雪小暖和战无忌一齐点头。 苏七想了想,又道:“苏姑娘虽然娇气一些,却是个好姑娘,若不是他,属下只怕活着走不出燕来镇。大将军临行前千叮万嘱,要我护她周全,其实属下应该一直跟随在她身旁……” 雪小暖听了,就知苏七喜欢苏晚。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又听苏七想一直跟随苏晚,却也替苏晚吓了一跳。 这是非要见证她生出一个大渊的崽啊? 赶紧对苏七道:“苏姑娘跟着我,你有啥不放心的。回去告诉苏将军,他的女儿在我手里。” 苏七咧嘴一笑,不好意思道:“苏姑娘和薛姑娘在一起,自然是最好的。那属下明早就出发!” 雪小暖点点头。 心想你要走,得赶紧走。 你走了我才好带着苏晚走。 战无忌问道:“七将军准备坐马车还是骑马?如果坐车,本宫让府里的车夫送你。” “谢殿下。属下骑马!” “好!明早你去马厩挑匹马。” 苏七猛地起身,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却依旧挺直腰板:“谢殿下!属下纵马三日便能到铁门关!” “不可。” 雪小暖摇头:“伤处一定要注意保暖和休息,每两个时辰下马活动筋骨,夜里不许赶路!” 见对方露出委屈神色,她又放缓语气,“等你伤彻底好了,想怎么驰骋都行。” 苏七听话地点头:“那属下现在就向殿下和薛姑娘请辞了……苏姑娘那里,明早走之前再去。” 望着烛台上不停跳动的火苗,声音里带了几分怅惘。 雪小暖打断他的话;“苏姑娘习惯早睡晚起,我代你给她说一声就行。你安心收拾行囊,把我给你的药膏都带上,别舍不得用。” 苏七感动不已:“辛苦薛姑娘了。在下收拾一下东西,明日早点出发。” …… 一个时辰后,之然给厨房提去一大袋辣椒,叮嘱可以晒干使用。 同时,又给太子提去半袋辣椒、十二个菜椒,说薛姑娘请殿下转交户部,晒干后取出种子,可全国推广种植。 送完辣椒后,之然提着个口袋,给苏七送来两个带喷头的瓶子。 第268章 女人是最大的消费大军 “这个红色瓶子里是让人吸入便会出不了气、眼睛沾上就会看不见的水,这个白色瓶子里是让人挨到就会发痒发包的粉。” “姑娘千叮万嘱,七将军路上遇到敌人,能躲就躲,能逃就逃,别硬拼,伤口迸裂就不好复原了。” 苏七感动得只差流泪。 怪不得太子和大将军他们都称呼薛姑娘为小仙女,她真是仙女一样可爱、善良、无所不能。 就是她的腿,太让人心疼了! 从苏七那里出来,之然又去了战一、战二、战三、战四的房间。 一人一套,薛姑娘吩咐的。 …… 红色的水是辣椒水。 给苏七制作痒痒粉的时候,雪小暖看到辣椒,就又做了一大碗辣椒水。 如今她的诊室里,囤着六瓶痒痒粉,四瓶辣椒水。 …… 第二日辰时,天光刚将宁远轩的檐角照亮,天天掰着手指等着拆线的战二已在门外候着了。 他不时踮脚张望,手指反复摩挲眼角小小的创可贴。 “吱呀 ——” 木门缓缓开启。 披着红色披风的之然出现在晨光里。 “二哥,你来得好早!” 抬眸见战二鼻尖沁着薄汗,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雀跃,不由得轻笑: “这般心急,莫不是怕薛姑娘忘记了?” 话音刚落,战二已闪身进门,飞快拉起之然的手握了握。 “傻妹子,咋不说二哥是惦记你才来这么早的?” 一句话将之然羞得满脸通红,重重甩开战二的手。 战二哈哈大笑,拉起之然的手旋风般掠到堂前。 放手前,低头对之然耳语:“你是不知,主子一有机会就要抱薛姑娘,抱着就不松开。” “不害羞!” 之然耳朵都红了,啐了他一口:“难不成主子抱薛姑娘还当着你的面?” 战二挠着后脑勺,喉间溢出几声闷笑:“也就撞见过一两回。” …… “大清早你俩嘀嘀咕咕啥?战二,进来吧!” 雪小暖打开门,招呼两人进去。 吓得两人慌忙把手撤开。 雪小暖心里暗笑,却装着没看见般掉头进了里间。 虽然之然已经十六岁,符合古代成亲年纪,但还是十七岁再成亲吧! 年纪太小,怀孕后风险很大。 …… 战二坐好后,雪小暖拿起手术剪凑到他面前。 锋利的刀刃挑开丝线,镊子夹住线头,轻轻一拉。 每一次细微的牵动都让战二全身绷紧。 “好了!” 就好了? “这么快!一点不疼!”战二呼出一口气。 雪小暖笑道:“谁跟你说拆线会痛的?” 从桌上拿起小圆镜递到战二眼前。 战二定睛一看,猛地直起脊背。 镜中青年剑眉星目,褪去肿胀的眼角如新月初升,澄澈的眸子里盛着满天晨光。 原本粗糙的面容已被清朗之气全然覆盖。 之然绕着他转了两圈,指尖几乎要触到他泛红的耳尖:“从来没发现过,二哥还挺好看的。” 这句话让战二彻底绷不住,嘴角咧到耳根,对着镜子左顾右盼。 镜中人随着动作变换角度,愈发英气蓬勃。 战二笑得合不拢嘴。 两只眼睛大小一样后,就跟换了张脸一样。 原来我竟然如此之帅! 爱了!爱了! 镜子里那个帅帅的两眼炯炯有神的小伙子。 …… 早膳后,雪小暖去茶楼,让兼职兼上瘾的江嬷嬷抱来销售账簿。 太厚了。 她翻了几页后知难而退。 虚心请教:“嬷嬷,你把除掉医馆和吃食,个人购买销量最好的几样商品给我说说。” 江嬷嬷眼角的笑纹深了几分:“姑娘,咱们的东西都卖的不错,但若从销售数量上来比较,有几样真是供不应求。” “销量第一的是折叠伞,销量第二的是女用护理巾,销量第三的是黑芯硬笔。” “销量第四的是眉笔和唇膏,销量第五的是弹丝里裤。” “销量第六的是美白面膜,销量第七的是牙膏牙刷……” 雪小暖笑道:“看来从古至今,女人都是最大的消费大军。” 江嬷嬷听得半懂不懂,乐呵呵道:“可不是,周围几个州的夫人小姐都专程前来购买,折叠伞一买就是三五把。” “坐着马车来买护理巾的,一次都是二三十包。眉笔、唇膏、水粉几乎人手一份……” 护理巾的火爆是雪小暖早有预料的。 对女人来说,卫生巾提供的是一种生理期最贴心的照顾,用过一次的人,不会再接受之前那种原始的护理方法。 “嬷嬷可知道为何护理巾卖得这般好?” 江嬷嬷愣了愣,摇头笑道:“老奴只当是新鲜物件儿。” “不,这是给女人的体面。” 雪小暖的眼睛透过窗户望向天空。 江嬷嬷若有所思,点点头。 宫里的娘娘们每月都派人出来买,自然是好东西。 喝了口茶,继续道:“因为买了护理巾,店员会推荐配套的弹丝里裤,这里裤从开业到现在,都卖了一千多条了。” 里裤是雪小暖按照前世的样子画了一个三角裤的样式,让丫蛋照着做出大中小三个尺码各一条,放在冰箱里生产出来的。 冰箱里生产出来的面料是真丝加莫代尔,穿上合身不说,腰部有弹性,不拴布条也不会往下掉。 这种与护理巾配套的高级里裤,让京城贵妇们趋之若鹜,她们纷纷告知自己散布在各地的姐妹、亲友。 然后,就是如今的火爆销量。 江嬷嬷的声音还在如数家珍:“那美白面膜,那些富贵人家的丫鬟都在悄悄买。老奴琢磨着,难不成她们想把脸蛋搞嫩点好爬主子的床?” “噗嗤!” 雪小暖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嬷嬷,顾客都是咱们的衣食父母,你不要瞎琢磨。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丫鬟也有使用面膜的权利。” 江嬷嬷自知失言,捂住了嘴巴。 自己也是嘴快,把昨晚和娘娘在一起闲聊的话都给脱口而出了。 原本泛红的脸颊,迅速恢复如常。 江嬷嬷挺直腰背,换回一贯端庄,语气恭敬又认真地说道:“黑芯硬笔也是供不应求,连外地书院的夫子都来打听,一买就是一百支……” “牙膏牙刷的销量才好,前些日子,来了几个坐着大马车的客人,出手阔绰得很,一下子就订购了三五百套。老奴琢磨着,” 说到这里,想起自己刚才的口无遮拦,生怕再失分寸,赶紧停住话头。 小心翼翼瞥了一眼薛姑娘的神色。 第269章 离京 雪小暖被这些销售数据吸引,正听得津津有味,下意识地随口追问道: “一把牙刷一支牙膏能用几个月,你觉得他们买这么多是什么原因?” 江嬷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老奴觉得他们应该是商人,买去转手赚钱的。” 雪小暖点点头。 这才正常! 商人本就是让商品流通起来的重要桥梁,自己精力有限,依附他们,才能将商业街的货品销到全国各地。 她忽然轻笑出声。 这些来自现代的精巧物件,正悄然改变着大卫死水一样的商业状态,更是让一部分人的卫生习惯逐渐发生质变。 当然,政治意义之后,还是经济意义最接地气。 赚钱才是硬道理。 既然批发价就是零售价,采购的商人当然越多越好。 …… 江嬷嬷抱着账簿告辞后,雪小暖一个人沉思了很久。 商业街的店铺中,唯一因她不在而失去营业额的铺子,只有水果店。 为此,十多天前,她已经未雨绸缪。 以天气太冷水果销量不好为由将铺内水果逐渐换成了蜜饯和坚果。 凡是市面上有售的干果子、炒货,冰箱大神都能产出,且质量比市面的好上不止一丁半点。 这不愁销路的商业街,让她离开一天都百般不舍。 可自己,居然要离开半年。 呜呜……半年后还不晓得能不能回来。 雪小暖拿起签字笔,将江嬷嬷口中销量前十的商品都记录下来。 下午,她将去宅子进行离开前的最后一次补货。 她已跟王采薇联系好,明日一早,雪三驾驶马车在苏晚外祖家附近一个巷子里等着。 …… 次日早膳后,提着一个口袋的雪小暖和提着一个包袱的苏晚坐上战三驾驶的马车,离开太子府,直往苏晚外祖家而去。 快到目的地的一个街口,两人下车。 雪小暖轻声对战三道:“你先驾车回府。若是太子问起,就说我陪苏姑娘住两宿便回。现在我们要去买点糕点!” 薛姑娘几时和苏姑娘变得如此形影不离? 战三纳闷,却也不敢发问。 习惯地应了一声是,驾着马车打道回府。 …… 待战三的马车消失在街角,雪小暖一把拉住苏晚的手腕,转到对面那条小巷子,和雪三点了个头,迅速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马车向着城门疾驰而去。 苏晚抓着车架的手沁出冷汗。 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满是不安。 薛姑娘只是送她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安胎、生产,怎么搞得跟逃命一样? 这如临大敌的架势,倒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罢了! 薛姑娘昨日说了,跟她出来,一切都得听她指挥。 苏晚想了一会,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如今之计,是如何人不知鬼不觉地生下这个孩子,其他,倒是不用多想。 …… 马车到了城外,和王采薇他们汇合。 “苏姑娘受惊了。” 王采薇亲自过来搀扶苏晚下车,又把苏晚送到另一辆宽大的马车上。 苏晚踏入车厢,不禁眼前一亮。 厚实的软垫几乎铺满整个车厢,两侧窗棂都钉着羊毛毡。 分明是为孕妇准备的防震马车。 苏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薛姑娘以德报怨,对她真是周到。 待她们坐好后,王采薇又一人给了一个烧着银丝炭的暖手炉。 暖意瞬间驱散了初冬的寒意。 …… 雪小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小管家,向苏晚介绍道:“这是我的管家采薇姑娘。” 随后又看向王采薇:“这是我表姐苏雪。” 王采薇下车后,雪小暖开始向苏晚介绍一路上的随从。 “我们这辆马车驾车的是雪三,另一辆马车车夫是雪五。那辆车上坐着采薇姑娘,雪竹姑娘,小婵姑娘,这五人都算是我的手下。” 苏晚震惊得瞪大了眼睛。 原来薛姑娘神不知鬼不觉就安排好了一切。 如此早有预谋,肯定不只是为了她,那是为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悄悄离开太子府? 发生什么事了? 她用惯的战三、之然都没带上,难道是因为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人马? 想起以前自己对她的算计,苏晚只觉一阵羞愧。 自己那些手段,在薛姑娘面前,简直幼稚拙劣得可笑。 算来算去,不过就是给她添了一个排除异己的机会。 罢了罢了,如今这前后左右都是她的人,自己老老实实听她的话吧,总归她不得害我。 就在苏晚思绪万千时,雪小暖开口解惑:“如今我们已离开京城,到了无人认识的地方,你安心养胎,我也能专心治腿。” “你的腿能治好?”苏晚惊喜地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自从不再将薛二丫视为敌人,她每次看到薛二丫一瘸一拐的模样,心中都隐隐作痛。 “嗯,能治好。” 雪小暖轻轻点头。 苏晚忍不住好奇追问:“那为何一直不治?” 心想这人也怪,能治却不治,莫不是认为自己瘸着腿很好看? 雪小暖苦笑着叹了口气:“哪有时间啊?每天都被各种事务缠身,根本抽不出空。” 苏晚眼睛一亮:“你不告而别去治腿,是想治好后给太子殿下一个惊喜吧?” 苏晚认为自己猜到了真相。 雪小暖却缓缓摇头:“估计惊吓会多过惊喜。” “为什么?” 苏晚追问。 雪小暖看向苏晚,认真道:“我想和战无忌切断感情纠葛。” “为什么?” 苏晚大惊失色,脱口质问道:“无忌哥哥哪里对你不好了?” 雪小暖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与他无关,是我想离开他。” 苏晚看她脸色不好,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心里却存下了一万个为什么。 战无忌长得好看,又是未来的九五至尊,是无数女子梦寐以求的仰慕对象,有什么理由可以放弃? 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都看不上,薛姑娘这是要干啥? …… 第270章 真心话游戏 当夜,马车进了一个城镇. 休息一宿后,两辆马车继续向着雷州方向出发。 其实雪小暖也不知要去何方,她只是想在路上找个有温泉的地方。 雪三头两天告诉她,京城附近都没有热泉,但是临近雷州的地方有几个泉眼,他以前执行任务的时候看到过。 冬季也冒着腾腾热气,周围的动物都喜欢去热气里洗澡。 雪三说,热泉周围还有几个村子,就是雷州离京城,有七八百里。 雪小暖听后,点点头。 自己原本想着就在京城和弇州之间找个地方治腿,如今看来,只能去遥远的雷州了。 温泉对残腿的恢复,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眼睛掠过旁边昏昏欲睡的苏晚,看向马车上方随着颠簸一摇一晃的香包,突然意识到自己竟已走出京城一百多里了。 原以为自己离开小五哥,一定会万般难受。 可自己,好似并未心如刀绞。 哎,小五哥,你要向我学习,拿得起,放得下。 又想到此刻的太子府,一定还是风平浪静。 因为大家都认为,她现在和苏晚,还在苏晚外祖府中。 …… 离开了京城,苏晚放松了许多,休息时与雪竹和小婵说了很多话。 很快打听出来,管家王采薇是先丞相嫡女,车夫雪三和雪五是秦王府侍卫。 心里对薛姑娘简直崇拜到了极点。 ……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车轱辘唧唧歪歪的声音,催得人没精打采。 两人缩在马车里,能聊的都聊了,该说的都说了,眼下又没睡意,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着实有点无聊。 雪小暖灵机一动:“玩个真心话游戏如何?” 苏晚眼睛一亮,眼中跳动着好奇的火苗。 雪小暖解释道:“一方提问,一方回答,回答的一方必须说实话。” 话音刚落,苏晚迫不及待问道:“你为什么要离开太子?” 雪小暖眼睛都没抬,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找地方陪你安胎啊!” 苏晚严肃道:“说实话!” 雪小暖苦笑:“因为喜欢,所以离开。” “这算什么理由?”苏晚急得抓住她的衣袖:“喜欢不是该留在身边吗?” 雪小暖抽回手,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壁上。 车外寒风拍打车帘的声音,不由分说卷起她胸腔里翻涌的苦涩。 她喃喃自语道:“就像流水,握不住,不如早点放手。” 是的,要想拥有一条河,只能做一个岸上的欣赏者。 很多时候,舍弃不一定是失去,而是另一种更宽阔的拥有。 刚把心绪放飞,又回过神来,大声道:“我已经回答了,不负责解释。该我问了!你现在最想的是谁?” 苏晚睫毛颤动了几下,轻声道:“我爹!” 雪小暖摇摇头:“必须说实话!” 苏晚的嘴张开又闭上,张开又闭上,终于眼睛一闭:“他。”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固。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我不该想他,他差点杀了你,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薛姑娘,我向你道歉!” 雪小暖想起那日那细作,先还一脸和煦地招呼她,被她揭穿后瞬间变脸。 一脸凶狠,不把她置之死地绝不罢休。 突然觉得疲惫:“在你以命相逼时他收了匕首,这笔账,算两清了。我虽然恨他,却记着你的情,你以后不要为此道歉了。” 苏晚感激地笑笑:“到底是你大度,若是我,万不可原谅想杀我的人。” 雪小暖心想,之前我能因为苏铁,原谅你,现在就能因你,不和他计较。 我的快乐,不是因为我拥有的多,而是因为我计较的少。 就听苏晚迫不及待道:“该我问你了。你这些本事都是谁教你的?” 雪小暖冷不丁苏晚会问出这个问题。 好在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已经排练过很多次,当下毫不犹豫答道:“梦中所得。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生活在一个别的世界里。” “那里很先进,没有皇帝,但有国家领导人,没有妻妾成群,只有一夫一妻,女子和男子一样,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都能赚钱养家。” “从五六岁开始,男女都须上学读书,我在梦里学了医,救了很多人,还学会了不少别的本事。梦醒了,才知道不过是一场梦。” 苏晚听了若有所思。 这样一夜成才,不,是一夜成仙的梦,她也想做一个。 “没有妻妾成群,只有一夫一妻”,这句话让她心里一动。 她好像有点知道薛姑娘为何会离开太子了。 不等苏晚从震惊中回神,雪小暖已经抛出下一个问题:“你觉得最放不下谁?或者说最对不起谁?” 苏晚沉思许久,欲言又止。 雪小暖笑道:“必须说实话!” 苏晚长叹一口气:“我这两天,被你照顾得无微不至,我总要想起一个人。思来想去,我最对不起她。” 雪小暖轻笑:“你爹吧?你是不是担心他一人过不好?” 苏晚摇摇头:“我虽然放不下我爹,但我爹一人在铁门关过得挺充实的……” “那是谁?” 苏晚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吐出三个字: “薛招弟。” 如一声惊雷,车内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两人都沉默着。 苏晚的声音率先打破凝重:“我知道薛招弟被妙娘送去了百花楼。若非我找到她,挑拨了你们的关系,她也不会落到这个境地。她当时是被我的话吓倒了,她很在意她的瞎子妹妹。” “是我把她推进火坑。” 苏晚哽咽着将脸埋进掌心。 “我最近想了许多,也是我的恶事做多了,才遭到这样的报应。” “待我回到弇州,我想去把她赎回。哪怕她这辈子都不肯原谅我,我也要给她和她妹妹一个安生之处。” 雪小暖听后,沉默了。 招弟的事情一直是她心口上的一根刺。 她不是薛二丫,不是丫蛋,她对招弟没任何感情,她纯粹是觉得她可怜,觉得她娘可恶,才想帮帮她。 但招弟背刺她后,她对她,的确喜欢不起来。 行了,她能做的就是把来弟的眼睛治好,其他交给苏晚去赎罪吧。 …… 第271章 到达西村 一日之后,天空飘起了小雪。 雪小暖裹紧身上的披风,还觉得风正在从衣领和袖口往里钻。 看了一眼苏晚,许是因为怀孕,也因为常年习武,苏晚并不怕冷,望着香包倚着软垫抚腹轻笑,手指还混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呀声,一下一下轻叩窗棂。 这个准妈妈,想必是在给腹中孩子唱一首童谣吧。 雪小暖万般怀念前世的毛衣。 又过了一日,沿途渐渐有了草场,也有了羊群。 看到羊群,雪小暖心里一动。 让马车在最近的城镇停下来。 这是一个叫做“原上”的镇子。 石板路覆着薄冰,王采薇扶着她避开结冰的水洼。 她带着王采薇和小婵在镇上逛了一会,先去成衣店,买了七双大大小小的兔毛靴子,又去了毯铺,买回几十卷当地人织毯子的还带着羊膻味的羊毛线。 想着要削竹签,才想起忘了把军刀给雪三、雪五。 她对王采薇撒个谎,说要去如厕。从诊室里拿出两把军刀,放进随身布口袋。 回到马车前,还没摸出军刀,雪三就过来回话:“刚问了两位老乡,前方百里便是雷州地界,听说今年温泉比往年更热,连野鹿都成群结队凑到泉边饮水。” 和雪五相视一笑:“可以吃烤鹿肉了。” 他的话让雪小暖心头一颤。 她又想吃烤肉,又不忍心活生生的小鹿被砍杀。 她扬了扬手中的刀:“这两把匕首给你们,削几根直树枝,要比烤肉签子还要细上几圈。” 又把弹射功能给两人示范了一次。 两人喜得牙花花都笑了出来,立刻冲进了小树林。 …… 夜晚在一个小镇客栈休息时,她在纸上画好一件毛衣图,讲解给王采薇听。 又拿来雪三雪五用军刀削好的十多根竹签,选了四根最光滑的,把平针织法教会她。 她只会平针,还是十多岁时看妈妈织围巾的时候看会的。 从来没实践过。 她是听小婵说,她家小姐的女红极好,才想着要让王采薇帮她织件毛衣。 四根竹签在王采薇的手心跳动,羊毛线渐渐织出细密纹路。 仅过了两日,王采薇就为她奉上了一件矮领毛衣。 毛线粗细虽不匀净,毛衣针脚虽不规整,但穿在身上,超级暖和。 王采薇还教会了苏晚,也教会了雪竹和小婵。 五个女子,除了雪小暖,一到空闲时候,都在拿着竹签挽着羊毛线戳戳戳。 五双持针挂线的手,围着一盆炭火,在光影里交错。 忽视织毛衣人的穿着打扮,雪小暖有种穿回前世小时的错觉。 那时,小小的她晚饭后随妈妈串门,几乎每家每户的阿姨都在织毛衣。 聊的到一起的阿姨们还要聚在一块边聊边织,像极了眼前的场景。 哎,离开京城已经四日,小五哥应该早就发现自己离开了。 而且已看到自己给他的信。 此刻的京城,已经闹翻天了吧? …… 又过了一日,越往西走,气温越低,厚厚的积雪如同松软的棉被,覆盖了大地,周遭一片银装素裹。 官道两旁氤氲起团团白雾,宛如轻纱般在林间缭绕。 里面穿着羊毛毛衣,脚下蹬着兔毛靴子,仍然觉得冷气扑鼻。 无比怀念诊室的恒温环境。 可惜白天一路上与苏晚形影不离,根本无法进诊室去暖和。 好在夜里宿在客栈她和苏晚是一人一间。 她几乎每夜都是在诊室里睡觉的,睡醒了再回到客栈床上。 …… 雪三勒住缰绳,声音里满是兴奋:“姑娘,快看!那一团一团的热气,温泉到了!” 目的地终于到了! 雪小暖长舒一口气,伸手撩开缀满霜花的帘子,清冷的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欣喜:“去附近最大的村子。” 马车继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雪地,发出 “沙沙” 的声响。 一刻钟后,雪三的声音再度响起。 这次比之前更加激动:“姑娘快看!前方林子里,有一大一小两只鹿子!我去把它们猎来给姑娘补补身子!” “不可!” 雪小暖急忙撩开帘子,探出身来,目光紧紧盯着不远处那两只悠然饮水的鹿。 它们皮毛上落着细碎的雪花,那只母鹿,喝一口水就会抬起头来观察周遭。 雪三扭过头,满脸疑惑:“为何?姑娘,雪天吃烤鹿肉很养人。” 雪三拉住雪儿,马车稳稳停下,后方雪五的车也随之停住。 雪小暖望着那两只鹿. 想了下,终于找到理由:“我此去是为治腿,苏姑娘腹中还有未出世的孩子。我们所求皆为生机,这段时间,不适合杀生。” 雪三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立刻就理解了: “姑娘说得极是!是我糊涂了,这时候确实该多行善事。还请姑娘原谅雪三不知轻重!” 雪小暖笑道:“跟着本姑娘,肉必然短不了你的。一会到了村里,你去打听打听,有没有带温泉的大房子出租?此番我们要长住,得寻个舒适的地方。” …… 村子叫做西村,是周围东南西北四个村子里最大的村子。 雪三直接找到村长家。 “老叔好!” 敲开门后,雪三哈着白气跨进门槛,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塞到村长手里。 “我家主子本来要去雷州投奔亲戚,瞧着贵村温泉好,想租个带汤池的宅子过冬,不知可有大房子出租?” 村长哈哈大笑:“咱村里家家都有热泉。你要的大房子正好有一座,两进的,汤池有两个,家具齐全,都是原来吴大户留下的,如今他去雷州投奔儿子了。” 雪三满心欢喜:“还请村长带我去看看。” 村长打量了他几眼,捋着胡须欲言又止。 明显是不想走。 雪三急道:“那宅子离这里很远?” “非也。” 村长顿了顿:“吴老爷去雷州前托我寻买家,没提过要出租。” 雪三失望地呼出一口气,又问道:“那请问村长,村里还有没有别的出租宅子?” “倒还有两座空屋。” 村长摇摇头:“就是小了些,每座才两间房。” 第272章 买下西村宅子 雪三听了,垂头丧气回到马车上,向雪小暖报告。 雪小暖听说有两个汤池,家具也齐全,就问道:“那大宅子有没有说卖多少银子?” 雪三不好意思回道:“忘了问了!现在去问。” 雪小暖钻出马车:“我与你一块去,顺便看看那宅子。” 后面马车里的王采薇和小婵见雪姑娘下了车,忙掀帘出来跟着下了马车。 几人都穿着兔毛靴,踩在雪地里并不特别冷。 雪小暖让小婵回到车里。 转头瞥了眼雪三:“带路!若真是座好宅子,买下来又何妨?” 王采薇抿唇一笑,自家主子看似稚气,实则早已修成人精。 三人很快来到村长家。 村长见先前询问的汉子去而复返,带来两个穿着贵气的小姑娘,立刻堆出一脸热情的笑:“贵客快请屋里坐!火盆烧得正旺。” 雪小暖跺了跺皮靴上的积雪,披风的毛领子里溢出甜软嗓音:“老叔好!听说村里有个两进的宅子出售,我来问问价钱。合适就买,不合适就还是赶去雷州。” 村长看她小小的个子,一脸稚气,就掉开了头。 眼睛从雪三脸上转到王采薇脸上。 王采薇何等玲珑心,当即看出村长是把她当成主子了,忙道:“我们姑娘问您话呢,老叔快报价吧。” 村长一听就明白了,忙恭敬地看向雪小暖:“这大雪天,贵客有诚意,我就直接说最低价,吴老爷说最低要卖三百两。” 又补充道:“里面的家具都是好木材,至少能值七八十两。” 三百两在乡下买个两进的房子不算便宜,不过人家有两口温泉啊,这可是加分项。 还有,不买,难道还有第二个选择? 雪小暖点点头:“我们先去看看宅子。” 推开厚重的木门,院子里有一个大亭子,亭子下是口热气腾腾的可容七八人的大汤池。 看到就觉浑身暖和。 几人进了厅房,又进卧房,发现每个房间的确家具齐全,且全部都是楠木材料。 及至走进内室,看到那方嵌在青砖里的浴池,看到袅袅热气将窗棂上的冰花蒸出朦胧水雾,几人眼里一闪而过惊艳。 果然是大户人家,居然将池子修到了室内! 三人相视一笑,非常满意。 雪小暖笑着对村长道:“老叔说好的地方还真不错,这宅子我买了。” 痛快地掏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 村长很高兴自己终于帮吴大户找到了买家。 吴大户答应过他,会给他十两银子的辛苦费。 小心翼翼将银票揣进贴身荷包,村长浑浊的眼睛笑成两条缝: “房契还在吴老爷手里,但你们放心搬进来,等天气暖和了老朽负责将房契给贵客送过来。敢问贵客贵姓?” 雪小暖心里懊恼了一下,自己这三百两递的太痛快了,早知现在拿不到房契,应该扣下一百两的。 就干巴巴回道:“姓雪。雪花的雪。请问老叔贵姓?” “老朽姓吴,村里大部分人家都姓吴。请问贵客入住几人?” 村长不好意思地搓搓手:“不是老朽一定要盘问这些,是官府规定的,村里新进人口要登记。” 雪小暖笑道:“应该的。我们一行七人。” …… 两辆马车直接驶入宅子。 都不用烧热水,直接从汤池里舀出水来,就可做打扫卫生的热水。 一刻钟后,村长带着几个儿媳妇过来,非要帮着打扫卫生。 “姑娘们初来乍到,这扫尘洒扫的活儿,哪能让你们亲自动手!” 雪小暖推辞不过,只好任由她们忙活起来。 房子那么大,就靠雪竹、小婵和采薇,几时才能打扫干净? 她呢,就负责和村长聊天。 很快,打听到村里有六十七户人家,四百三十九人。 村民们主要靠打猎和种小麦和大豆过活,一年收成只能保证不被饿死 还打听到雷州的温泉,就东南西北村这一块才有。 雷州的富人要过来泡,都是租村民们的汤池。 雪小暖笑问:“老叔,野地里的热泉有多少个?” 村长算了下:“刨开林子深处的,估摸着有几十个。” 雪小暖心知这地底一定是一大片泉眼,想着如果将村口那一片开发出来,围上围墙,修一个大池子加若干小池子,起名温泉宫。 那不就是坐地来财? 当然,得和村里合作。 然后,她就在温泉宫里开个泡面馆,家里这几个人就是员工。 哎哎,钱啊钱,人生何处不相逢! 事不宜迟,赚钱趁早,趁着雪天村民们都在家养着,劳动力一抓一大把…… 雪小暖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就问村长:“老叔,想不想赚钱?赚大钱!” 吴村长眼睛一亮:“雪姑娘有赚钱的路子?” 雪小暖站起来一瘸一拐向已经收拾妥当的书房走去:“吴叔,请到书房叙话!” 又看向忙忙碌碌的王采薇:“采薇,你也来。” 吴村长关心地问道:“薛姑娘的腿是受伤了?” 雪小暖笑道:“不是,是天残。” 村长笑道:“那姑娘来西村是来对了。好些腿残的人都来泡池子,热池子冒出的热气都一股药味,舒筋活血、益寿延年。” “借吴叔吉言,就是有这个想法才来的。” 三人进了书房后,王采薇为雪小暖和村长奉上两杯热茶,又把火盆点燃。 “吴叔,我是这样想的:把村口热泉圈起来,修成室内的大池子小池子,带住处,起名温泉宫。赚的就是雷州富人的银子。” 吴村长点点头:“那敢情好,村里出地没问题,就是没钱。” “村里出地,我来投银。” 雪小暖端起青瓷茶盏轻抿,茶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弥漫开来。 吴村长再点点头,却没接话。 雪小暖又道:“等正式营业,咱们四六分成,我拿六成。” 吴村长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雪姑娘,你确定和村里四六分成?” “二三十个汤池,五十间客房,没万两白银下不来。” 雪小暖放下茶盏。 温声道:“要是直接买地,五十亩荒地不过五百两。但吴叔,我既在这落了户,就盼着乡亲们过上好日子。” “雪姑娘,你误会老朽了,老朽是怕你吃亏。” 吴村长站起来,激动不已:“雪姑娘,就冲你这话,我也不瞒你。去年来个雷州商人,也是说合作,可分成非要一九开。老朽不同意,他又说买地自己干,老朽不卖,他还找了官府的人来。” 吴村长停下话头,喝了一口茶,夸道:“这茶跟以往喝的都不同!香气扑鼻,涩而回甘。” 雪小暖心想这山沟沟里的老头还有点见地,第一次喝花茶,就能评得如此地道,只是话怎么说一半就不说了? 就见那吴村长又喝了一口茶,才轻描淡写道:“老朽岂是怕事之人,带着一村人护着,硬是没让他得逞!” 听得雪小暖出了一身冷汗。 眼前这个老头还是个硬茬子!居然敢和官府对着干! 这不是土皇帝是什么? 好在自己想的是合作共赢,不然怕现在已经一拍两散了。 “多谢吴叔坦诚相告。” 雪小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温泉宫就让村里的汉子们来做,按日结工钱。冬天农闲,总比在家干熬强。” “那敢情好,姑娘这份心,村里人都记着!”吴村长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动。 “吴叔回去组织下,明日就拿出一个章程,争取一月内完成建设。” "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召集村民开会。明儿我就带人平场子!这温泉宫的名号,准保叫雷州城都知道!" 出来时,除了王采薇心事重重,其余两人都是喜笑颜开。 …… 第273章 茅塞顿开 日头西斜时,宅子已焕然一新。 村长的几个儿媳妇告辞。 雪小暖取出四匹月白细棉布,塞到妇人们手中:“劳烦几位嫂子了,这点心意请收下。” 四个女人喜得合不拢嘴。 这贵客虽然瘸着腿,真是大方,公爹让她们几人来相帮一二,果然没错。 …… 两刻钟后,四个儿媳妇又来了,每人都抱着一大捧东西。 有冻肉、有腌白菜、有干姑、有腊肉、有姜葱蒜、有粉条、有甜酱。 送到厨房,放下就走了。 说公爹让送来的,公爹正在家里开会,她们还要赶回去给客人做饭。 …… 雪小暖看着这一堆吃食,沉吟了好一会。 暂时还不能在这几个手下面前暴露本领。 明儿让雪三去趟最近的镇子,买点吃食来放着,她也好随时作弊。 …… 按照王采薇的安排,小婵、雪五负责厨房,雪竹、雪三负责洒扫。 雪三、雪五住外院,其余女子都住内院。 雪小暖住的是带温泉那套主屋。 …… 吃饭时,雪小暖对众人道:“以后吃饭都在一块吃,这样做饭的人也省事。” 众人齐齐点头,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们都知道主子是个能力强又没架子的好姑娘。 雪小暖又道:“我不惯有人近身伺候,又比较注重隐私,往后未经我许可,莫踏入我的房间。” 话音未落,苏晚忙附和道:“我也是。” 雪小暖暗笑,继续对众人道:“里面的池子,就我用了,我要用来治腿。外面那个大池子,你们晚间尽可去泡。舒筋活血、解乏除淤,挺有好处的。” 眼睛转向旁边的苏晚:“孕妇不能泡热泉。” 看向三个女手下,目光在三双纤细的手腕上稍作停留:“我这病腿,每日泡水后都需要按摩,我看你们三人比较瘦弱,先一人一日轮着为我按摩吧,等熟悉了村里,采薇再为我寻个力气大点的婶子!” 雪三和雪五闻言,筷子顿了顿,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但只一息,很快又继续埋头吃饭。 他们有的是力气,捏捏腿肯定没问题,但是雪姑娘是女子,让他们上手按摩不现实。 王采薇和小婵赶紧点头。 小婵暗暗决定,她家姑娘轮着的那一日,也由她去给薛姑娘按摩。 雪竹闻言,脸上泛起几丝喜色。 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雪小暖面前微微一福:“雪竹不才,却略通按摩之道。以后就由雪竹为姑娘按摩吧!” “你?”雪小暖睁大眼睛,上下打量,大病初愈的雪竹比采薇和小婵都还要瘦弱。 雪竹微微一笑,低眉敛目,恭敬回道:“真正的按摩讲究巧劲,力度与手法才是关键。” 雪小暖心中越发惊讶。 秦王的宠妾,该是被人捧在掌心伺候的,怎会精通此道? 雪三看到小主子这个表情,就知她不信。 但是秦王府的人都知道,秦王出事前,最喜欢在四儿房间议事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四儿很会按摩,他喜欢一边享受四儿的按摩一边听下面的人回话。 当即站起来附和他的小娘子:“姑娘放心,雪竹姑娘的确很会按摩之道!” 雪竹低声道:“从小嬷嬷就请人来教导雪竹按摩推拿之法。” 说完垂眸盯着鞋面,小靴子的鞋尖不安地蹭着地面。 雪小暖大喜。 万万没想到,自己为了笼络雪三随手救下的女子,可以派上这么大的用场! 她的笑意漫上眼角:“行,雪竹,晚点我来叫你。” …… 吃过饭,雪小暖回了房间,把王采薇也喊了进去。 “先前我与村长谈事,你也听了,有啥想法?” 王采薇急忙福身:“姑娘,采薇有一事不解。” “直说无妨。” 王采薇脸颊泛红,眼里透着精明:“姑娘,要我说,咱们直接买地最省事。十两银子一亩不卖,二十两还拿不下?总比四六分成强得多。” “采薇,如果只考虑收益,的确应该如此,可算盘打不赢人心。” 雪小暖轻轻叩着楠木桌子,一字一句道:“咱们几个外乡人,在这人生地不熟,几百号村民一人吐口唾沫,都能把咱们淹了。” 看王采薇仍然眼露不解,就耐心开导道:“我们几个人,和整个村子几百号人比起来,你会不会觉得势单力薄?” 王采薇点点头。 “势单力薄的人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做生意,你觉得会不会引起别人眼红?随便使点绊子都够我们手忙脚乱的。” 王采薇再次点头:“强龙不压地头蛇。” “正是这个理。” 雪小暖抬眼盯着小管家的眼睛:“与其日后处处防着明枪暗箭,不如把大家的利益捆在一处,共同进退,这些隐患和矛盾是不是就没了?” 王采薇睁大眼睛,眼里全是敬意:“明白了!还是姑娘计虑周全。” 想了想,又皱起眉头:“可四成的分成也太多了!给三成,既能拉拢人心,咱们还能多赚些。” “高么?我咋觉得一点也不高。” 雪小暖忽然轻笑出声,嘴角梨涡若隐若现。 她走近王采薇,压低声音:“你当这是施舍?这是购买人心。只有利益足够大,他们才会将温泉宫当成自己的产业。想想看,花一成银子就能雇几百个心甘情愿的保镖,这笔买卖,怎么算都划算。” 王采薇恍然大悟。 不待雪小暖反应过来,已经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采薇跟着姑娘,才能茅塞顿开。从今天起,姑娘不但是采薇的主子,更是采薇的老师。” …… 第274章 眼前的哪是凡间女子 夜里,雪小暖泡了半个时辰温泉,进诊室换好衣服后,服下第一颗治疗小儿麻痹症的特效药美斯特。 出诊室后准备去喊雪竹过来按摩。 刚打开门,雪小暖的脚步猛地顿住。 雪竹正笔直地立在门口,冰冷的月光为她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边。 看到开门,立即轻声回道:“雪竹估摸着姑娘该按摩了,就来门前候着。” 雪小暖心中一紧,心疼地拉起她的手。 指尖触及的瞬间,寒意顺着掌心蔓延。 雪竹的手,冷得像冰。 雪小暖心疼不已,不由分说就下了命令:“以后就在自己房里等着,该做啥就做啥,需要按摩的时候我会来叫你!” “是!”雪竹乖巧应答。 看着眼前听话的雪竹,雪小暖脑海中浮现出雪三憨厚又深情的模样,只有一个念头:让她和雪三早日成亲! 依着雪三的性格,一定会把这个媳妇疼进骨子里。 …… 第二日一早,雪小暖就打发雪三和王采薇去最近的镇子上购物了。 让他们每样都多买点。 快过年了,又不差钱,自然要过一个热闹年。 两人刚走,吴村长就来了,来交他熬了半宿亲手拟定的《温泉宫修建章程》。 墨香混着淡淡的羊膻味。 两张布满褶皱的羊皮纸上是力透纸背的端庄小楷。 这样的字,居然出自眼前这个又黑又糙的老人之手,让雪小暖心中升起几丝诧异。 雪小暖一目十行看过,别的都认可,只将“一人一日三十文工钱”改为“一人一日五十文工钱。” 对上村长难以置信的眼神,她笑了笑:“冻土,挖着费力。让大伙每日多干半个时辰!早日修好,村里也好早日挣钱。” 吴村长觉得自己当了二十年村长,见过锱铢必较的商贾,也遇过挥金如土的阔少,却从未见过眼前这般奇特的女子。 不像商人,谈的却是挣钱的事。是商人,又总把钱往外推。 雪姑娘,让他看不透。 雪小暖不知吴村长心里的小九九,她递给村长两支签字笔两个本子:“吴叔以后就用这个笔和本子记事。” 吴村长的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双手接过笔和本子。 笔看着非常奇怪。 笔尖是硬的,不用蘸墨汁,也能流畅地写出细若游丝的字。 还有笔盖,适合随身携带,随取随用。 本子的纸又白又厚,写写画画极其方便。 吴村长粗糙的手指摩挲着笔和本子,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难道仅仅三十年,京城的纸墨笔砚,都已发生巨变? 不然雪姑娘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稀奇玩意? 雪小暖不理会他那小心翼翼的表情,拿出自己夜里在诊室电脑上设计出来的温泉宫全景图,放在桌上。 吴村长顺势一看,眼睛瞪得快鼓出来:“这……这是仙女的手段吧?” 图纸上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彩色温泉宫,多少个池子、池子形状、回廊、房子一目了然,连每根立柱的大小都精确到寸。 更神奇的是那些极其规范的小如米粒的字,雪姑娘是怎么写上去的? 雪小暖哑然失笑。 她电脑上有个非常智能的画图软件,把需求输入,计算几分钟就会直接出图,她在若干设计图里挑出这个最简单的,直接打印了出来。 不想在村长眼中,这竟成了堪比仙术的手段。 “图纸画得比较随意,吴叔根据本地特点在建的时候直接修改就行。” 吴村长恭敬地点点头:“老朽拿回去细看之后再说。” 雪小暖又道:“我这次是专门来泡腿的,从现在开始,我只负责出钱,一应事务都靠吴叔了!” 吴村长黝黑的脸上再次闪过一丝激动。 雪小暖亮晶晶的眼睛继续盯着吴村长:“辛苦吴叔记好账,每日到我管家那里领钱。” 吴村长的心颤了又颤,心里有个念头正在不受控制地复苏,顶得他肝肠寸断。 眼前的小姑娘哪是凡间女子,分明是踩着雪花降世的仙娥。 专门来拯救他、帮助他的仙娥。 …… 吴村长并不是西村本地人,本姓楚,叫楚云天,看着显老,其实今年才四十七岁。 浏阳楚家的人。 楚家曾是浏阳最大的布商,却在三十年前的某夜被一场大火烧了个片甲不留,全家三十余口葬身火海。 唯有正在外面求学的小儿子楚云天逃得一命。 那时的楚云天才十七岁。 少年骤闻噩耗,悲痛欲绝。 却也冷静地知道,正是冬季,浏阳多雨,几乎不可能有天干着火的事故,更不可能一家老小无一人跑出。 他悄悄潜回浏阳调查全家死亡真相。 调查了许久,不得要领,后来被人指点,将身上全部银两都给了一个人,这人才悄悄告诉他真相: 他的父亲因为不肯上交一半股权,惹到了县令刘仁义。 刘仁义找了个由头将其父下狱,又找了个中人,逼着楚家拿了一万两银子去赎人。 其父被放回后,在一次酒后扬言要去京城举报。 两日后,一家人葬身火海。 楚云天找的这个人,就是那个中人。 “少年郎,民不和官斗,刘县令的关系很铁。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好好保存楚家血脉吧!” 中人苦口婆心劝他放下仇恨。 怎么能放下呢? 一家三十口里,有他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兄弟姐妹。 求学是不可能的了。 只是他一个文弱书生,身无分文,要复仇谈何容易? 他只能一边打零工一边孤魂般揣着匕首在县衙门口蹲守。 刘仁义和他的家人出门,都是前呼后拥,根本无法下手。 一年后,刘仁义拿着楚家的财产四处打点,居然谋了个雷州知州的职。 十八岁的他跟着刘仁义又到了雷州。 到了雷州又如何,这个苦寒之地,他的日子过得更苦,杀知州更成了不可能的事。 他流落到了西村,饥寒交迫,倒在村头老树下。 前村长用粗布棉袄裹住他将熄的体温,一碗姜汤让他活了下来,将他认作干儿子。 改名为吴长林的那夜,他跪在吴氏祠堂里,心里想的全是楚家的列祖列宗。 因识文断字,样貌清秀,他在半年后被村长招为女婿。 随着几个儿子落地,他将复仇的念头渐渐压了下去。 但是血海深仇,从不敢忘。 他的梦里,总是重复出现父母兄弟在火海里苦苦挣扎的场景。 每个月圆之夜,他都会取出暗藏的匕首,在油灯下细细打磨。 时间一天天过去,从雷州传来消息:知州刘仁义当上了知府。 他跑到野外,痛哭了一个时辰。 不共戴天的仇人不但没有遭到天谴,反而锦衣玉食,仕途通达,他问老天:公道何在? 回到家里后,他擦匕首的次数更勤了。 老村长死后,他接任了村长一职。 每到冬季,雷州的富人都习惯携家带口到东南西北村租村民宅子泡澡。 虽然刘仁义从来没来过,但他觉得这是唯一一个能除掉他的机会。 修一个豪华漂亮的汤池,豪华到能吸引刘仁义的目光。 为此,他已攒了一百多两银子。 去年那个奸商,一开始就说不让村里参与。 且不说他提出的一九开他压根不会同意,不让村里参与,那他怎么有机会把匕首递到老贼的脖子上? 所以他毫不犹豫就拒绝了。 感谢上天,给他送来了京城贵客雪姑娘。 雪姑娘说要和村里合作开发温泉村,且拿出非常诚恳的态度。 压在心底几十年的复仇之火又开始跃跃欲试 。 他觉得自己潜伏在西村,等的就是这一天。 第275章 薛姑娘失踪了 却说京城太子府。 战无忌两日没看到他的小仙女,就问战三:“你主子在忙啥?好几天没见到她了。” 战三心里暗笑,小仙女不是前天才做了菜给您吃,怎么就是好几天不见了? 当即拱手作答:“小仙女陪苏姑娘去她外祖家了,说是要住两日,明日应该能回府。” 战无忌眉头皱了皱。 小仙女和苏晚,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最近因为要开恩科,事务特别多。 他几乎把办公地点都转移到礼部贡院了。 亲自参与其中,才晓得开一次科考,要牵动那么多部门和人。 从各级考题由谁出卷,到派到各地的主考官人选。 从县试、府试、院试,到乡试、会试、殿试的时间安排。 第一次主持这么大的事务,他必然事必躬亲,每天要看几十份报告请示。 父皇前日召见他时,让他盯紧点,说历届科考都是重中之重的大事,至上而下,不能出一点差错。 明日不逢朝。 听说西山的红梅开了很大一片。 战无忌准备放下如山的案牍,带他的小仙女去赏花。 小仙女很会作诗,应该会喜欢红梅。 一旁的袁文清听后也是跃跃欲试。 他媳妇就叫薛如梅,他也想带她去看梅花。 战无忌看出他的意思,想着他媳妇是小仙女青梅竹马的闺中密友,就发出邀请:“明日正好清闲,你叫上你那小媳妇,一块去西山赏梅。” …… 第二日刚辰时,战无忌就让战三驾着马车去接回小仙女。 “告诉小仙女,回府和本宫一同早膳,然后一块去西山赏梅。” 半个时辰后,发冠歪斜的战三直接闯进了他的书房:“主子,大事不好。” 战无忌看他额头青筋暴起,劲装上沾着泥点,心下一凛。 大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战三喉结剧烈滚动,苍白的脸色在晨光下泛着青灰,声音都在发抖:“薛姑娘和苏姑娘……” 战无忌猛然起身:“小仙女出什么事了?” 因疾驰而回,战三此刻的喉咙跟在冒火一样。 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响:“薛姑娘和苏姑娘都不见了!属下去苏姑娘外祖家接人,她外祖说她根本没回去过,可属下那天送她们,她们就是在那里下的车。” “没去苏晚外祖家那是去了哪里?” 战无忌猛地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骨头碾碎。 “属下不知。小仙女那日下车后就让我自行回来,说她陪苏姑娘住两日就回府。” 战三扑通跪地,额角重重磕在青砖上。 门外待命的战一几人听到屋里对话,顾不得主子责骂,都一齐涌进书房。 小仙女不见了? 怎么会? 战无忌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强作镇定地坐回椅子上。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呐喊: 不能慌!不能慌! 薛姑娘不会无缘无故失踪的。 除非…… 除非是大渊的细作劫持了她们。 苏晚跟大渊细作有瓜扯,薛姑娘却是在他们那里挂了号的,难道大渊小贼直到现在还不死心? 按住因惊惧而疯狂跳动的心口,战无忌的目光落在战二身上,沉声下令:“传之然!” 之然和她住一个院里,一定知道她去了哪儿。 …… 之然正在打扫卫生。 薛姑娘说她今日回来,她要把厅堂的桌案都好好擦一擦。 就见战二沉着一张脸匆忙跑来,对她耳语:“大事不好,薛姑娘和苏姑娘都不见了。” “啪嗒” ,手中的抹布应声而落。 “是细作?难道是被细作劫持了?” 之然脸上血色全无,抓住战二的袖口。 整个身体在风中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战二喉结滚动,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心疼地拍拍她的肩:“主子在书房等你回话,照实说就行” …… 自然,之然什么也不知道。 战无忌听之然禀完,立即起身:“战三、战四去前日下车地方,挨户询问可有人看到那日踪迹?战二去商业街悄声打听薛姑娘这两日可去过?之然去袁大人家,看他媳妇是否知道薛姑娘的下落?” “本宫……”看了一眼抱剑侍立的战一: “你与本宫去宁远轩……查查。” 不做点什么,让他坐等,他等不下去。 没了薛姑娘的宁远轩,透着一股浓浓的萧瑟。 战无忌进了房间后,一间间挨着查看,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薛姑娘的东西都在她的屋里,桌上也没看到任何书信之类。 战无忌指尖抚过雪小暖常坐的梨木椅,触感冰凉。 在梨木椅上发了好一会呆。 战无忌才和战一一起,脚步虚浮回到凌云轩。 …… 第276章 小五哥,见字如面 到了下午,书房里燃着龙涎香。 袅袅青烟在战无忌紧锁的眉峰间盘旋。 他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上一个玉瓷茶盏,那是薛姑娘每次过来的专属茶盏,那温润的触感总让他想起她手心的温度。 战二和之然陆续回来禀报。 “薛姑娘这两日都没去过商业街。” 战二抱拳而立,话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把人的心生生往下扯。 之然上前半步,声音带着几分谨慎:“袁大人的夫人如梅说,薛姑娘从没去过她家里。她透露说,三日前薛姑娘突然到了绣云阁,不但支付了前面两个月的工钱,还将她和她婆婆未来六个月的工钱都预支了。” 战无忌猛地抬头,盯紧之然。 “属下问她那日可看出任何不对?她说一切如常,薛姑娘还说让她们好好干,以后还要加工钱。” 之然的话如重锤砸在战无忌心口,他踉跄地站起,扶住桌沿。 薛姑娘这么做,究竟藏着怎样的打算? 她有什么想法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又过了半个时辰,战三、战四跌跌撞撞冲进书房。 战三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汗水黏在脸上,连衣襟都被汗水浸透。 这可是京城十二月的天。 他单膝跪地,喉间发出沙哑的喘息:“主子,有线索!” 战无忌精神一振 ,“嚯” 地站起身:“可是看到了薛姑娘她们?” “属下没发现薛姑娘和苏姑娘。” 战三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喉咙里火烧般疼痛,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撕扯干裂的伤口:“但是打听到一点线索。” “快讲!” 战无忌的声音不自觉拔高,眼底泛起血丝。 可怜的战三,全天没喝一口水,如今嗓子不是冒火,是在冒烟。 当下强撑着沙哑的嗓子回道:“属下在那日她们下车的地方打听了好些人,其中有两名商户说,那日下车后,两位姑娘并未进糕点铺购物,而是直接去了马路对面一条巷子。” 之然在旁边看着实在不忍,给战三递过去一杯水。 战三囫囵吞下,感激地看了之然一眼。 继续禀道:“属下和战四又到巷子里打听,一个卖菜的人说看到两位穿着华丽的姑娘相携上了一辆灰色马车。上去后,马车很快离开了。” “如何确定这些人看到的两位姑娘是薛姑娘和苏姑娘?” 战无忌的声音发颤。 “属下追问过,他们都说其中一个姑娘是瘸腿。” 战无忌松了一口气,跌坐在椅子上。 不是被细作劫持就好! 可这庆幸转瞬即逝。 心刚放下又立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 从战三马车下来,立刻上了另一辆马车,薛姑娘这是早有预谋。 她为什么要离开? 发生了什么事? 许久不曾有过的无助感再次归来:薛姑娘为什么离我而去?她不要我了? 眼眶迅速泛起红雾。 很快,他又想起薛姑娘是和苏晚一块走的。 苏晚怀着大渊细作的孩子,如今身形渐显,难不成是要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让苏晚安心生产? 这样想着心里好受了点。 但这好受转瞬被更浓烈的痛楚取代。 即便如此,也没必要瞒着我,她连苏晚怀了大渊细作的种这样绝密的事都和我分享了的,还有什么是不能告诉我的? 看着几名战战兢兢的手下,想着薛姑娘平日对他们也是关爱有加,如今他们心里只怕也很不好受。 抬起头轻声吩咐道:“你们也辛苦了一天,都下去休息吧!” 战三红着眼:“属下担心薛姑娘,属下不离开主子。属下只想再喝杯水!” 战无忌点点头。 几人轮番到桌前喝茶。 喝着茶,又想到这是薛姑娘带来的茶叶,几个人都喝得喉头哽塞。 战一禀道:“属下认为,应该去城门打听,那辆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战无忌摇摇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小仙女的性子和本事本宫最清楚,她若不想让人找到,我们一定找不到。她家在弇州,战二,你和之然明日去弇州悄悄打听吧,不要惊动了苏将军和太守府的人。” 这一夜,太子府凌云轩灯火通明,全员无眠。 大家都在等着,等着薛姑娘从外面悄悄走进来,笑着招呼他们:“怎么都不睡觉,是在等本姑娘吗?” …… 第二日,天还未明,战无忌便遣战一向父皇递了病假折子,不去上朝。 偌大的凌云轩,寂静得能听见几人的呼吸声。 案上堆积的文件早已凉透,无人问津。 辰时刚过。 一个布衣布裤的青年男子行色慌张来到太子府门前。 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后,确定无人注意,才快步走到门房面前,掏出一个桑皮纸纸封,不由分说塞到门房手中。 未等门房询问,已如受惊的兔子般,一溜烟跑了。 门房拆开桑皮纸,看到里面的信封上写着:战无忌亲启。 不敢耽搁,一阵风似的将信送到管家手中。 管家接过信,只一眼,便认出这是薛姑娘的字体。 攥紧信件,提起衣摆,立即飞奔到凌云轩。 他要将信亲自放到太子手中。 此时的战无忌,已经一天一夜不眠、不休、不食。 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瘫坐在椅子上。 平日里英气逼人的面容,此刻布满了疲惫。 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似在回忆,又似什么都没想。 此刻,茫然地看着老管家气喘吁吁跑来。 越来越近。 直到看见管家手里拿着一封信,他的两眼才重新聚焦。 身子猛地一颤。 站起来,大跨几步,颤抖着手接过信。 “战无忌亲启。” 熟悉的字体让他精神一振。 管家带着哭音的声音传来:“殿下,老奴伺候您洗漱后再看信吧!” 战无忌置若罔闻。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展开厚厚的两页白纸。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非常整齐细瘦的小字。 跟她拟定的计划书一样,字是横排的。 战无忌定了定神,认真读信: “小五哥,见字如面。” 一滴泪从战无忌脸上滑落。 但他浑然不觉。 第277章 胸前一颗红痣 战无忌继续看下去——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和苏晚一起,离开了京城。 我们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需要一个陌生的地方养胎,而我,需从你掌心的温度里抽离。 过去数月,我一不小心,沉溺进你的柔情蜜意。 我忘了,爱我的人是一个皇子,他的玉带,系着的是万里河山。 我追求的爱,是寻常人家的爱,丈夫孩子热床头,一生一世一双人。 请原谅我的狭隘,我不能接受我唯一的丈夫,在今天、在将来还有别的女人。 原谅我做不了你的侧妃,也做不了你的太子妃。 我只愿做你案头一杯花茶,在你疲惫时为你递上一份清醒。 做你迷茫时的一盏明灯,给你我认为的正确指引。 读到这里,小五哥,想必你已经明白,我只想退而求其次,做你的知己,做一个对你有用的人。 小五哥,你是聪明的,你是宽容的,你能理解我,对吧? 所以,你必须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也必须接受我们的新关系:互相成全,合作共赢。 当你接受我们的新关系后,我会重新回到京城。 小五哥,请原谅我的语无伦次。 下面,谈点正事。 你被皇上派了维修堤坝的活,堤坝常年修护却常年毁坏,有个很大原因是土夯石砌的堤坝并不牢固。 有样东西叫水泥,它能混合泥沙,成为最牢固的基建材料。 原料配比:八车敲至碎米状石灰石、两车晒干研成沙的黏土、三斤磨成粉状的铁矿石。 烧制之法:先以松柴烧至炉壁通红,再将原料混合入炉,昼夜添柴维持炉温,三日三夜后开窑取 “熟料”,冷透后磨细混入半成石膏粉。 水泥若成,大卫城墙可百年不塌,运河堤坝可挡百年洪水,基建能力可大大超越周围国家。 但切记,头批水泥需先用于修路民生。让百姓踩在硬地上,晴天不再尘土飞扬,雨天不再泥泞难行,才信你这个皇子不只懂朝堂权术。 最后,我想再说几句多余的话。 我爱大卫,也爱你。 但爱,不是占有,是奉献,是成全。 我们都有自己的追求,不要为了看对方,走错了自己脚下的路。 在各自的事业上发光,一切为了大卫。 何尝不是另一种并肩? 愿你将小仙女放下,去拥有更适合你的姑娘。 愿你能理解—— 多是负担,是另一种失去。 少非不足,是另一种有余。 舍弃不一定是失去,而是另一种更宽阔的拥有。 珍重! 小仙女即日” 一目十行看完。 再一字一句重读一遍。 战无忌心里大恸,感觉有什么珍贵的东西正在不受控制地离去。 他的小仙女,前几日还为他专门做了开胃辣菜。 还让之然送来辣椒,嘱他交给户部农司推广种植。 他的小仙女,关心琉璃工坊和毛刷工坊的进展,为他奉上厚厚的商品博览会方案。 就连手里的这封信里,小仙女都贴心地为他提供了一个珍贵的基建材料配方。 小仙女心系大卫,一心为他着想,这样的小仙女怎么会离开他? ……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 他两眼通红,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站着的几人。 厉声问道:“说!本宫这段时间一直在朝堂忙碌,发生了什么?薛姑娘为什么会突然生出离开太子府的想法?” 战一几人慌忙跪倒。 子然嗫嚅道:“前段时间……薛姑娘进了一趟宫。” “进宫?” 战无忌猛然起身,“本宫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谁带她进宫的?” “大概十四天前。” 子然将额头贴在地上,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薛姑娘是在商业街直接被江嬷嬷请进宫的。去的时候高高兴兴,带了一大包面膜说要送给娘娘,一个时辰后,薛姑娘神情黯然回了商业街,属下问姑娘发生了什么事,姑娘说没啥,进了休息室就没出来。属下一直等到亥时,薛姑娘才开门出来与属下一块回府。” 战无忌闻言,心下一痛。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肯定是他的母妃,那个爱他爱得独辟蹊径的母妃,说世家贵女才配得上东宫的母妃,对薛姑娘说了很多不中听的话! 他不能想象,那双总是含笑的杏眼蒙着水光的样子。 她对他那么好,他不忍心她受一丝委屈。 “备马!” 战无忌猛然转身,大步跨过门槛。 战一等人慌忙抓起披风追上去。 管家在后面边跑边喊:“殿下,用过膳再出门吧,你已经两天没用膳了……” …… 凝翠宫里,刚用完早膳的惠贵妃正拿着剪子修理几株兰草。 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多日不见的儿子来了,喜得连忙放下剪子,大声吩咐:“太子来了,把本宫新做的酒酿盛一碗上来。” “母妃!” 战无忌单膝跪地,未行完礼便直起腰,“您是否对薛姑娘说,只准她做侧妃?” 惠妃这才发现儿子情绪不对。 “忌儿,你这是怎么了?蓬头垢面的。” “母妃,请您回答!” “是的。那日你父皇不也说让她做侧妃吗?你知道母妃原本不同意的,但想着忌儿如此喜欢她,她也的确是个好姑娘,方才同意了。” 战无忌猛地抬头,眼底血丝密布:“父皇头段时间亲自告诉我,他同意薛姑娘做太子妃。” 惠妃语塞。 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不知道皇上改了主意:“忌儿,她身有残疾,如何担得起正妃之位?母妃容她进门已是最大的让步。” “母妃须知,你是否让步,跟儿臣的亲事无关,儿臣这一生,只能有薛姑娘,儿臣要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惠妃气得发抖:“你知道你在说啥?你从哪里学得这些荒唐?你是太子,寻常人家那一套,不适合你。” 战无忌也气得发抖:“你背着儿臣把薛姑娘叫进宫,就是为了羞辱她。儿臣对您太失望了!” “放肆!” 惠妃拍案而起:“本宫是为她好,才把她唤进宫来说话的,侧妃一事不过顺口一嘴。” “那母妃告诉儿臣,为什么要把薛姑娘叫到宫里?” 惠妃看着面前咄咄逼人的儿子,眼睛一红:“你这是为了她进宫来向母妃兴师问罪么?” “儿臣不敢。儿臣只想知道一个真相!” 战无忌负手而立,背仍然挺得笔直。 惠妃强迫自己将涌上来的酸楚咽下去,轻声道:“母妃也是好意,想着她遇袭皆是因为身边没有一个得用之人,凡事总须她去抛头露面。为此,母妃专门为她选了四个宫女。” 长叹一声:“谁知本宫一腔热情付之东流,你的薛姑娘不领情。” 战无忌冷冷道:“她不需要,儿臣的侍卫都跟着她。” “那她怎么还会遇袭?”说到这里,惠妃压低声音:“听说那细作还对着她袒胸露怀,你说母妃怎能放心?” “母妃!” 战无忌气得无言以对:“什么叫做细作对着她袒胸露怀,她是在抓细作。” “抓细作也不用让人袒胸露怀。” “母妃,你整天乱七八糟想些什么!那细作的衣服是被车顶勾坏的,因那细作胸前有颗痣,薛姑娘看到那颗痣,认出他是细作,那细作才要杀她灭口……” “胸前有颗痣?什么痣?”惠妃下意识追问。 “一颗红痣。” 几个字像重锤砸在惠妃心头。 惠妃一下瘫倒在椅子上。 第278章 江嬷嬷的眼眶也红了 战无忌看都不看她。 他对他的母妃,彻底无语。 倏然转身,望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江嬷嬷:“嬷嬷随本宫来。” 到了外院,战无忌让战一战二守在两个出口。 看向江嬷嬷,冷冷道:“把那日母妃与薛姑娘的对话,一字不漏说与我听。” 江嬷嬷小心翼翼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薛姑娘这几日都没到商业街。” 战无忌仰头望着灰沉沉的天空,惨然一笑:“薛姑娘失踪了!” “啥?” 江嬷嬷摇晃了下,差点倒地。 踉跄着后退半步,扶住廊柱才勉强站稳。 忙回道:“薛姑娘前几日专门让老奴抱去账簿,又询问了商业街销量最好的十样商品,看着喜笑晏晏的样子,一点没觉得异样。” 战三闻言,跪倒禀道:“四天前,薛姑娘带着属下几人,大量补充了折叠伞等商品,说是销量最好的,得多囤点。” 想了下又道:“其实在十多天前,薛姑娘就天天带着属下几人补货,宅子里已经全部堆满。薛姑娘还对属下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说了什么?” “薛姑娘说,以后她在的时候每日分得的钱款由她保管,她不在的时候就由属下帮她代管。当时属下还很奇怪,想着她走哪都会带上属下,怎么会有不在的时候?” 说到这里,战三声音哽咽。 万万没想到,薛姑娘真的不见了。 战无忌听着痛心不已:“从凝翠宫出去后,她就有离开本宫的计划了,本宫居然一点没有察觉。” 眼眶不受控制地地红了又红。 看向江嬷嬷:“说吧,那日母妃是如何气她的?” 江嬷嬷慌忙跪倒:“殿下恕罪,那日娘娘与薛姑娘说话时,奴婢全程守在旁边……” 江嬷嬷的手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偷瞄了眼太子骤然阴沉的脸色。 继续说道:“娘娘提及皇家礼法,说薛姑娘因腿疾,只能……只能屈居侧妃。” 其实江嬷嬷心里觉得她的娘娘也无甚大错,娘娘那日对薛姑娘说的每句话都很客气、得体。 “她如何回应?” 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当听到薛姑娘反问“为何不是正妃”的时候,战无忌再也忍不住,捂住了眼睛。 “本宫对不起她,本宫应该早点告诉她,本宫只爱她,本宫的正妃是她,侧妃也是她。是本宫让她不安心了!” 江嬷嬷红着眼睛,继续道:“殿下不用自责,跟你无关。因为娘娘告诉薛姑娘只能成为东宫侧妃时,薛姑娘问娘娘:太子也是这样想的吗?” 战无忌猛然抬头:“母妃怎么回答的?” “娘娘说,太子心悦姑娘,一心想娶姑娘为正妃。” 战无忌松了一口气。 “娘娘劝解薛姑娘,不用纠结正妃、侧妃,皇家以子嗣为重,殿下以后的妃子会很多。早日诞下一两个儿子,常年伴他身旁,做一个殿下最喜欢的宠妃,不比当那个不受宠的正妃强?” 战无忌闻言,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垂下眼眸,仿佛看到薛姑娘眼底的光一寸寸熄灭。 母妃的这些话,看似循循善诱,实则每句都像温水里泡出的毒针,扎在薛姑娘骨子里最骄傲的地方。 薛姑娘是依附男人才能活下去的女子吗? 是那种靠争宠才能上位的女人? 还是说,她是一个须靠子嗣才能拴住男人心的俗物? 他努力压下内心的崩溃,颤声问江嬷嬷:“薛姑娘听了怎么说?” “薛姑娘说她回去好好想想,万不能辜负了娘娘好意。娘娘还好意提醒她,不必等及笄,这事可以提前定下来,让殿下和她都能早日安心。” 战无忌跺脚:“还有呢?” 江嬷嬷磕头:“没了,薛姑娘就告辞出宫了。第二日老奴在茶楼仔细观察了薛姑娘,一点看不出异样。老奴想着薛姑娘应该是接受了这个安排,哪里知道……” 江嬷嬷的眼眶也红了。 她很喜欢薛姑娘,她希望薛姑娘嫁给她家太子,正妃还是侧妃,她都没意见。 …… 皇帝一早看到战一递来的请假折子,还以为他的忌儿真的生病了。 早朝快结束时,听到周公公悄声禀报,说太子殿下和贵妃娘娘在凝翠宫又吵起来了。 他一边听着大臣禀报,一边在想:忌儿和他母妃,是不是又因薛姑娘发生的争吵? 这惠贵妃也太不懂事了,如今的大卫,哪里离得开薛姑娘,她当太子妃有何不好? 她不当太子妃,朕都不放心把江山交到忌儿手中。 皇帝越想越气。 下面的臣子刚说完,也不问还有没有人要继续启奏,立刻示意周喜成宣布退朝。 凝翠宫朱漆大门虚掩。 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凝翠宫的皇帝刚踏过门槛,就见战无忌踉跄着冲出来。 两眼通红,衣衫不整,这还是他那从容自如玉树临风的好儿子吗? “发生何事?” 皇帝沉声问道。 战无忌仿佛没听见一样继续往外走。 战一上前躬身跪倒:“回陛下,薛姑娘失踪了。” 皇帝大惊。 寒意顺着龙靴爬上脊背。 扶住周公公,皇帝才稳住身形。 “何时失踪的?” “回陛下,三日前。” 皇帝的声音像淬了冰:“为何会失踪?为何三日都不见报?” 战一不敢回话 了。 战无忌突然笑出声,笑声比皇帝耳旁的北风更加刺骨:“父皇可以进去问问母妃。” 皇帝怒喝:“朕问她作甚,朕就问你。” 战无忌扑通一声跪下:“母妃告诉薛姑娘,因她腿残,不配为太子妃,只能做东宫侧妃。薛姑娘听后就失踪了。” “胡闹!胡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皇帝愤怒地骂了几句,陷入长久的沉思。 薛姑娘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这样的人只要放出去,必然是各国争夺的宝贝。 一旦成为别国的利刃,大卫危也。 第279章 痛定思痛 皇帝走到儿子身边,伸手将他扶起:“你当真确定,薛姑娘是被你母妃气走的,不是被大渊暗卫劫持?” 战无忌点点头:“儿臣能确定,她和苏晚一起走的。” 薛姑娘的信,上面提了苏晚,他不能给任何人看。 因为苏晚怀孕的事薛姑娘一再强调必须保密。 皇帝吃惊道:“薛姑娘和苏晚一块失踪的?” 战无忌点点头。 “竟与苏晚一同失踪?” 皇帝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既如此,暂时封锁消息,不能让苏铁知道此事。” 战无忌又点点头。 皇帝忽然逼近,干瘦的手掌重重按在战无忌肩头:“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薛姑娘,不能让她落入别国手中。” 战无忌眼前浮现出西域皇子灿烂的笑,大秦太子殷勤的邀请。 父皇说得对,不能落入别人手中。 战无忌皱紧眉头,咬了咬牙:“父皇,怎么办?” “旻大宝!” 皇帝猛地转身,“传朕密旨,命各州府暗卫暗中搜寻,有线索立即报告。” “是!” “即刻通知李书令,调三百暗卫封锁京城四门,掘地三尺也要确认她们是否离京!” 皇帝的眼里闪过一道狠戾:“告诉李书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皇帝安排完寻找薛姑娘的事情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目光扫过战无忌紧绷的下颌:“你母妃是个糊涂的,你不用和她计较,薛姑娘是你的正妃,朕早就同意了。” 拍了拍儿子肩膀:“走,陪朕去勤政殿商议后续。” “父皇!” 战无忌突然跪地,“儿臣恳请您恩准,此生此世,儿臣只愿娶薛姑娘一人为妻!” “胡闹!” 皇帝沉下脸:“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儿臣心意已决。” 战无忌双眼盯着父皇,声音坚定如铁:“弱水三千,儿臣只取一瓢饮。儿臣要与薛姑娘一生一世一双人!” 凝视着这个倔强的儿子,皇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年轻人总爱说些海誓山盟。 都是因为格局不够大,眼界不够宽。 正是你侬我侬的时候,忌儿有此想法也正常。 想当初自己…… 皇帝立刻打住发散的思维。当初跟自己海誓山盟的,一个被贬为嫔,一个在冷宫呆着……真是一言难尽。 他看向儿子,他又怎么能不理解儿子呢? 过几年后,见到的美貌姑娘多了,自然会生出三宫六院的想法,毕竟男人从来不嫌漂亮女人多。 唉,姑且暂时由着他。 当前首要事务是把薛姑娘笼络在大卫,让她成为大卫强大的助力。 既然忌儿如此在意她,先答应着又何妨,等她嫁给了忌儿,搓圆抡方,还不是忌儿说了算,到时,他再多给忌儿物色几个漂亮姑娘。 皇家,开枝散叶子嗣连绵才是最重要的。 忌儿的未来还长的很,时间会教会他什么才是成功男人的追求。 想定后,皇帝换上慈色,抬手示意战无忌起身。 拍拍他的肩膀,点点头。 算是应允了。 …… 凝翠宫里的惠妃,脸色青白,攥着丝帕的指尖微微发颤,正坐在椅子上胡思乱想。 江嬷嬷禀报说皇上来了。 惠妃猛地起身,赶紧擦去两颊泪痕。 转到里间,颤抖着将冰凉的粉扑按上脸颊,却按不住心口翻涌的惊涛骇浪。 绝不能让皇帝看出一丝异样。 忌儿眼底的恨意犹在眼前。 那细作的事,等忌儿气消后再细细打听。 刚才自己也是吓着了,一时失了分寸。其实仅凭一颗痣,说明不了什么,很可能是巧合。 自己的儿子,怎么也不可能是大渊细作。 刚把自己收拾妥当。 “启禀娘娘,陛下带着太子往勤政殿去了。” 宫女的声音惊散了思绪,惠妃松了一口气。 跌坐回椅子。 “本宫累了。江雪,扶本宫进去休息!”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转到里间后,惠妃立刻询问江嬷嬷,太子刚才问了些什么? 江嬷嬷如实禀报后,惠妃长叹一口气:“你也下去吧,薛姑娘既然不在京城,这段时间你在商业街多盯着点。” 惠妃迫切地需要,一个人静静。 江嬷嬷点点头,服侍惠妃躺下后,恭敬退下。 …… 惠妃揪紧锦被,泪水不停往下流,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无措。 如果那个让朝廷寝食难安的细作,真的是自己十月怀胎的骨肉,她该如何自处?她该怎么办! 那粉妆玉琢的小孩儿,她和景哥哥的儿子,一定不是细作! 景哥哥说过,他家是大户人家。 …… 战无忌从宫里回到太子府,又把那封信掏出来读。 从每个字里,他都能读出薛姑娘的笑,薛姑娘的泪,薛姑娘的聪慧才智,薛姑娘的心怀天下。 “互相成全,合作共赢。这是薛姑娘为我和她定下的新关系,本宫要接受这个新关系后,她才肯回京。” 战无忌喃喃自语,小仙女啊小仙女,想要本宫接受这个新关系,后面还要加上一句。 他拿起黑芯硬笔,在“互相成全,合作共赢”的后面加上“一生一世,永结同心”八个字。 再拿起信,反复念道:互相成全,合作共赢。一生一世,永结同心。 这十六个字好像给了他某种力量,再读信里的其他内容,他看到的都是小仙女月牙弯弯的笑。 战无忌满意地站起来。 如此,小仙女永远都不会离开我了。 可眼下,他和小仙女已经天各一方,他要如何让小仙女知道他的真实想法?如何把一个矢志不渝的自己奉献在她面前? 对了,他还要告诉她:父皇已同意他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一定要小仙女安安心心长大,及笄后再高高兴兴嫁给他。 快过年了,他要去陪小仙女过年。 过年后,他要亲自把小仙女接回来。 …… 三日后晨光初照,金銮殿内烛火摇曳。 皇帝高坐龙椅,群臣肃立两侧。 战无忌一扫颓色。 身姿挺拔,稳步上前,恭敬递上三个折子。 第一个折子是年末恩科的全部章程。 战无忌目光从容,娓娓道来:“此次恩科,我朝将创新性地采用‘策论定优劣’的选拔方式。不再局限于经义背诵,而是鼓励考生结合当下时事,畅所欲言,发表真知灼见。” 一言既出,殿内哗然。 大臣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战无忌走到中间,郑重跪倒:“趁此恩科机会,儿臣拟在全国开设免费幼学,县里设县学,村间十里内设一村学。由朝廷出资,凡六岁以上稚童,无论男女,皆须送往学堂学习三年。” 第280章 策动朝堂 皇帝闻言,并未立刻应允,而是沉声问道:“缘何要开设免费幼学?” 战无忌禀道:“儿臣认为,读书识字,可启智,可明理。提高一国经济文化水平,首先是要提高一国百姓素质,而百姓素质,要从稚子抓起。” 皇帝点点头,又不解地问道:“既如此,男童入学即可,为何女童也要启智?” 战无忌朗声答道:“每一个女童,以后都可能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一个知书达理的母亲,教不出野蛮无知的孩子。女子养育的,是一个国家的未来。”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如巨石投入平静湖面。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朝堂上,先是长久的沉默,接着是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老臣抚着胡须,微微颔首,对太子的远见卓识表示赞赏。 也有保守派皱起眉头,面露忧虑。 自古男尊女卑,女子有了文化,不愿做依附男人的附属,这国家岂不乱套了? 但是一抬头,看见上面皇帝面露赞许之色,这些保守派只好将舌尖的不满用力气咽进肚里。 …… 第二个折子是基建高端材料“水泥”的制作配方。 战无忌右手一挥:“水泥的大规模应用,可使城墙固若金汤,官道平坦耐磨,堤坝坚逾磐石,筑屋造舍亦能化繁为简。一旦推广,我朝基建水平必将远超各国,此乃我朝安邦兴国的不传之秘。” 金銮殿内鸦雀无声,满朝文武瞪大了眼睛。 太子这一奇思妙想,似为万里江山夯下了万年根基! 皇帝知道这是薛姑娘给太子的配方,看着群臣的表情,他非常高兴。 自己这个未来儿媳妇,就是个取之不尽的宝藏。 最大的优点是从不居功,只愿在背后辅佐忌儿。 当然,两人早迟要成亲,薛姑娘的就是太子的,这点也不用多计较。 自己要做的就是为太子保驾护航。 当下面色一凛:“工部牵头,户部配合,立即建立水泥工坊。配方与工艺须用铜匣封存,派禁军二十四时辰看守。若有片言只字外流……” 声音陡然冰寒:“朕必夷其九族,挫骨扬灰!” …… 第三个折子是春季商品博览会的注意事项。 战无忌不仅规划了博览会的场地布局、参展商品类别,还制定了详细的安保、税收等制度…… 他目光炯炯,大声道:“父皇、各位大人,此次春季博览会不但能促进大卫各州货物流通,更能吸引周边国家前来交流合作,是咱们大卫向各国展示商业风采的绝佳机会。” “当然,”战无忌顿了一下,微微一笑:“也是咱大卫国库的充盈机会。” 朝堂瞬间哗然。 他们的太子,不但能文能武,还能在民生、经济、教育等方面有如此深刻的见解,实乃国家之幸,百姓之福。 皇帝端坐在龙椅上,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自己选定的继承人,当然没错! …… 又过了四日,早朝。 早朝快结束时,战无忌命人抬上四个雕花楠木盒。 盒盖掀开刹那,流光溢彩。 一个琉璃花瓶。 一套琉璃碗盘。 一套琉璃茶盏。 四块平板琉璃。 琉璃花瓶晶莹剔透,好似封存着星河。 琉璃碗盘和茶盏流转着月华般的莹润。 四块平板琉璃澄澈如冰,如水,将殿内烛火折射出万千金光。 “启禀父皇,此乃大卫琉璃工坊自产的琉璃制品。” 战无忌指着几个盒子,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骄傲。 又拿起一块平板琉璃:“此琉璃透光如无物,若嵌于窗棂,白日里可引天光入室,夜间亦能观星望月。且不透风,不易损坏。” 嗡鸣声骤然炸开,满朝文武竟忘了朝仪,蟒袍玉带挤作一团,一齐涌向琉璃制品。 年轻点的大臣用手轻抚花瓶、碗盏,眼里全是惊讶和崇拜。 这花瓶,比玉还剔透有光泽,放到珍稀店怕要定价一千两。 刘丞相拿起一块琉璃,对着烛光看,又对着天光看,对着众臣看,又对着地板看。 文尚书不看琉璃,只看着他的金质外孙热泪盈眶。 太子太优秀了,优秀得让他怀疑人生。 眼前这个高贵的青年,他聪慧的血脉里真的流着自己平庸的血? …… 高台上的皇帝看着下面骤失规矩变得热闹的朝堂,并无任何不快。 一颗心,被巨大的惊喜充满着。 大卫本土居然造出了如此精致的琉璃制品! 他霍然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下玉阶。 群臣慌忙后退,为皇上留出一条通道。 皇帝走近木盒,枯瘦的手指拿起花瓶,反复观看后又放下,拿起一个碗打量半天才换成盏,眼珠死死盯着盏心晃动的烛影。 喉间溢出一声低叹。 最后,拿起一块平板琉璃,仰头大笑,声震梁上金龙:“好!好!天佑我朝!此等神物现世,朕的皇宫今后要亮如白昼!” 又环顾众臣:“朕的琉璃要亮瞎周遭各国皇帝的眼睛。” 众臣慌忙跪倒,三呼万岁。 皇帝放下平板琉璃,转身,噌噌噌又登上龙椅。 稳稳坐下。 阴沉的眼神扫向下面:“琉璃制造工艺,当属我朝第二项制作机密。琉璃作坊要做的是精益求精,提高工艺品质,出产的每一件琉璃制品都收入宫中。” 目光落在工部尚书身上:“切不可大量生产,更不能流入市场。” 看向下面的太子,神色终于和缓:“朕要在春季博览会上让大卫的琉璃制品一鸣惊人。”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重锤砸在众臣心头。 哦!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他们聪明的皇上打的是这个主意。 走的是精品路线,赚的是外邦银子。 看来能进入寻常人家的,只有商业街的刻花琉璃高脚盏。 …… 琉璃展示完毕后,战无忌再次跪倒:“启禀父皇,儿臣在京城已五月有余,儿臣还兼着弇州太守一职,恳请父皇同意,儿臣回弇州履职。” 皇帝皱眉:“太子,快过年了!” 太子再禀:“正是因为年关将近,目下秋税方结,河工待验,流民未安……恳请父皇恩准儿臣归任履职。” 皇帝无可奈何,点头应允:“此去多带点冻疮膏,交与苏铁。早去早回,京中诸多事务还须太子亲自处理!” 因为带着怀孕的苏晚,战无忌判断小仙女一定不在弇州。 去弇州,不过是个离开京城的借口。 第281章 穆正清临朝听政 大渊。 太子穆正清回国后,顺利回到月城,拜见了父皇,为父皇奉上大卫商业街购置的诸多商品。 皇帝避而不谈为他花费六万多两银子的窝囊事,只是让他好好休息,明日开始上朝旁观。 第二日一早,皇帝命令内侍将太子带回的各种冲剂和成药都送到太医院,其余商品都摆到了朝堂上。 他要让他的臣子们知耻而后勇。 琉璃高脚杯、茉莉花茶、折叠伞、照着纤毫重现的小圆镜、随身携带的硬笔、雪一样的硬纸、可反复写反复擦掉的铅笔和橡皮、牙膏牙刷、一把可连发的射程数百米的弓弩。 各位大臣看过摆放在中央的一堆物品后,还以为这是太子从哪个游商手里购置的稀罕玩意儿。 既然是太子千辛万苦购来的,自然得把场子捧足。 是以每个人都看得非常认真,不住口啧啧称赞。 “这可真是稀罕物!” 礼部侍郎捻着胡须凑近那面银背小圆镜,镜中倒映出他瞪大的眼睛。 “太子殿下眼光独到,这物件当真稀罕,比铜镜清晰了若干倍。” 有两个大臣拿着签字笔,不住把玩。 “神奇!当真神奇。不用墨汁也能写出字。” “这世上居然还有可以折叠的伞!” “就是,太子殿下有心了!” 大臣们看着皇帝旁边的太子,赞不绝口。 穆正清垂手站立,面无表情。 他知道父皇意欲何为。 他很惭愧,他当时购买这些东西时,抱着的是猎奇想法,并非批判的态度。 …… 皇帝穆瑾瑞坐在上面龙椅上,不发一言,眼睛盯着下面摆放在黄稠上那堆物件,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琉璃高脚杯折射出冷冽的光,茉莉花茶的香气混着墨香在空气中飘散,那支黄铜连发弩泛着幽蓝的寒芒,将大臣们的影子都割裂成细碎的残片。 两刻钟后,皇帝终于开口:“看够了吗?” 众臣齐齐拱手:“臣等开眼!太子殿下有心了,搜罗到这么多实用的宝贝。” “住口!” 龙椅上传来玉石镇纸重重砸在案几的声响。 群臣如被惊雷劈中,齐刷刷跪倒。 “好看吗?好用吗?这是太子深入大卫腹地,九死一生带回的敌国物件,朕让你们看,不是让你们观巧贩奇的!” 敌国物品? 那刚才自己的态度岂不是在为敌人唱赞歌? 众臣慌得齐齐跪倒:“太子辛苦了!” “有何感想?”皇帝阴恻恻的声音传来。 丞相胡克己忙出列行礼:“西域使臣对大卫赞不绝口,老臣还觉得夸大其词,如今看到这些东西,方知所言不假。大卫原本是个落后邻国,却在短短的时间励精图治,奋然崛起,老臣深感如芒在背。” 众臣齐齐跪倒:“臣附议!” 皇帝大步走下台阶,目光扫过垂首发抖的臣子,突然抓起一个琉璃高脚盏狠狠掷向蟠龙柱。 琉璃盏应声而碎。 “听见这碎裂声了吗?这是大卫打大渊脸面的声音!” 皇帝又拿起弓弩,弓弦拉动的嗡鸣让满殿死寂。 “这弩箭射程数百米,我大渊两万儿郎就命丧此物。请问,你们可还有心思赞叹?” 群臣战战兢兢。 皇帝重新回到龙椅上,声音越发冰冷:“工部,散朝后把太子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这堆东西都领走,看能不能仿出一样两样?” 工部尚书颤抖着出列应了一声:“臣领旨,臣即刻调集能工巧匠,定不负陛下重托!” 工部尚书退下后,胡克己带着众臣跪倒:“臣等明白陛下苦心,定当日夜研习,让大渊器物凌驾诸国。”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户部尚书身上:“周尚书,近日我朝北部连下暴雪,统计好受灾情况。记住,” 皇帝扫视一圈下面众臣:“老百姓等的不是你们的仪仗,等的是能捧出热粥的朝廷官员。” …… 太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敬佩地看了一眼他的父皇。 父皇昨天告诉他,不能再自由发展了,从今天开始,每日上朝就站他旁边听政,学学怎么上朝。 此刻他才懂 “学” 的深意。 父皇以前就教导过他—— 朝堂不是书斋,道理要藏在规矩里,刀子要裹在锦缎中。 朝堂博弈,就像烹小鲜,盐要撒在看不见的地方。 他以前听后觉得很抽象。 他理解的上朝就是议事,就是上传下达、上行下效,父皇安排什么,臣子就做什么,完事后再汇报。 真没想到朝堂上居然有那么多玄机,父皇将他带回来的东西摆在朝堂上,轻描淡写几句话,既震慑了因循守旧的老臣,还悄然推动了工部革新。 原来君臣之间,的确存在交锋和权衡。 他的父皇真的太厉害了,不动声色间,便让整个朝堂随着心意运转。 …… 穆正清怎么也想不到,他才在朝堂见习二十多天,就上不了朝了。 仅仅是在侍妾春红房里睡了一觉,醒来后和春红一人贴了一张他从大卫商业街带回的面膜,两人的脸上就布满了又红又痒的红包。 这面膜他不是第一次用,之前用过两次,肌肤确实变得水润光滑。 太医院院首李太医第一时间赶到东宫。 将面膜用夹子夹住闻了几下,面色大变。 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分明是七毒散特有的腐香。 忙跪倒床前,手指按上太子手腕。 脉息紊乱,时快时慢,分明是毒入血脉之状。 “快!取雪莲丹!立即禀报皇上!” 李太医踉跄着扶住桌案,素日镇定的面容爬满恐惧。 七毒散可是无解之毒。 穆正清看到李太医的表情,心下已经灰了大半。 强作镇定沉声问道:“还请太医据实告知,孤中的是何毒?” 第282章 穆正清中毒 穆瑾瑞听说太子中毒,立即放下手中事务,三步并作两步飞奔东宫。 看到儿子肿胀变形的脸,瞳孔猛地收缩。 喉头一紧。 这还是他面如冠玉的儿子吗? 伸手想要触碰,被李太医紧张的声音喊住:“陛下,不可触摸!” 李太医颤巍巍地跪在冰凉的砖上,官服浸透冷汗。 仰头望着忧心忡忡的穆瑾瑞,艰难地告知皇帝实情:“陛下,此毒无解。唯有雪莲丹可为太子暂时压住毒性,只是宫里的雪莲丹只有三十粒,刚为殿下和春红姑娘服下四粒,如今还剩二十六粒。” “此毒无解?” 皇帝脸色大变,身子晃了几下,贴身太监忙扶他坐下。 “是的。七毒散由世间最毒的七样毒物制成,至今无人能解。” “雪莲丹可能完全压制毒性?” “如果一直服用雪莲丹,可保一段时间无虞。” “一段时间是多久?” “三年五载,十年八载,一辈子,都有可能。” “够了!” 皇帝打断:“朕最不喜跟你们这些太医说话!那还废话什么,立刻补足雪莲丹,太子不能缺药。” “陛下,宫中炼不出雪莲丹。炼制雪莲丹的神医在西塞冰山上,雪莲可解多种毒素,宫中这瓶,为老臣四年前上山求来的。” “冰山上的神医也解不了七毒散?” 皇帝一张好看的脸阴得要渗出水来。 “神医还在研究中。” 李太医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只是神医穷极数十年,也只研究出雪莲丹可压制毒性。幸得太子殿下服丹及时,如今脸上不过是些红包。” “倘若丹药耗尽?” 皇帝眯起的凤眼里暗潮翻涌。 “红包会溃烂,如万蚁噬心,痛入骨髓,不过十来日,就会……” 李太医话音未落,殿内已陷入死寂。 李太医佝偻着背,银须因颤栗而轻抖,再叩禀:“神医每年炼制的雪莲丹并不多,如今太子毒发凶险,陛下须立即派人去西塞冰山求药!” 皇帝看向贴身太监大甲儿:“你亲自带十名暗卫,快马加鞭去西塞山。把西塞神医已经炼制出来的雪莲丹全数带来。” 看向床里那个蜷缩的可怜女子,薄唇抿成冷硬的线:“雪莲丹数量太少,只能给太子服用。 李太医忙禀道:“那神医要的药金颇为奇怪,老臣与大甲公公一起去安排。” 皇帝点点头。 大甲儿和李太医退下后,皇帝看向另一个贴身太监大乙儿:“将太子移回他的寝殿。” 定定神,打起精神沉声下令:“调御林军过来,将东宫给朕围住,朕要看看,在朕的眼皮下,谁在毒害太子?” 心里却被巨大的悲哀填得满满的。 大渊蓬勃向上的国运,难道已经到头了? 进入了国运多舛时期? 清儿心口的那颗红痣,国师不是说贵不可言吗? 穆瑾瑞猛然抬起头:“请国师!” 又想起太子的生母,那个胖胖的姑娘。 你若泉下有灵,保佑咱们的儿子度过此劫吧! …… 太子在床上,听着父皇和李太医的每句对话,心底已经绝望。 父皇压抑的怒喝与李太医谨慎的应答,每个字都像一枚暗器,尽数落在他濒临崩溃的心脏。 之前的情形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因为休朝日,他便宿在了侍妾春红房里。 醒来后,两人都未立即起床。 “殿下,宫中新到了玫瑰香露,奴婢已让莺儿掺进面膜,效果一定会更好。” 春红往他怀里拱了拱,软着声音唤来贴身宫女莺儿,让她为他们敷面膜。 屋内炭火正旺。 湿润的凉意蔓延开来,他打了个冷颤。 但立即,就感到脸上皮肤被火烤得灼痛。 面膜有问题! 心中警铃大作。 几乎是本能地扯过锦被,用厚实的布料裹住颤抖的双手,猛地扯下面膜,大喊:“拿水来!” 就听到春红的尖叫声:“我的脸,好痛!” 他强忍着脸上的剧痛,如法炮制,扯下春红脸上的面膜。 那张往日娇艳的面容此刻已布满狰狞的红包,像爬满了令人作呕的毒虫。 他心下一惊,一冷,拿起桌上的小圆镜。 镜里的面容红肿不堪。 伺候他们的莺儿浑身抖如筛糠,惊惧的脸上同样浮现出痛苦的神色,愣在床前一动不动。 小宫女跌跌撞撞端来一盆清水,他赶紧将脸浸在清水里。 刺骨的凉意暂时缓解了灼烧感,可他知道,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贴身近侍小秋子探进头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殿下,你的脸?奴才立刻去传太医。” 然后就是李太医到了。 父皇到了。 …… 此刻,太子抬头看着忧心如焚的父皇,怕父皇难受,努力挤出一个肿胀的笑:“如今服了雪莲丹,脸上不再灼痛,儿臣觉得好多了。父皇您看,儿臣手脚都能动,可以自己回寝殿!” 李太医附和道:“服用了雪莲丹,殿下脸上的包应该能下去,可以一切如常。” …… 一刻钟后,静谧的东宫被御林军围得如铁桶一般。 宫门在暮色中沉沉闭合,似要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彻底锁在宫墙之内。 太子寝殿里,皇帝目光如炬,对御林军首领雷火道:“所有下人,全部拷打,务必查出谁给太子下毒!” 李太医匆忙回来复命:“大甲公公已带上十根百年老参快马加鞭去西塞雪山求药。” 西塞神医的药金都是名贵中药材,太医院的名贵药材放在哪,只有他最清楚。 皇帝看向气喘吁吁的李太医,眼中寒芒毕露:“即刻彻查!务必将东宫里所有毒物揪出!” 穆正清轻声道:“太医查查未开封的面膜和玫瑰露瓶,春红的宫女莺儿知晓存放之处。” 转向侍立一旁的小秋子:“你随太医同去,务必仔细。” 小秋子是他最信任的内侍,年方十九,知书识字,为人机灵,东宫的内务,穆正清大多交给他管理。 小秋子匆匆折返,跪下禀道:“启禀陛下、殿下,莺儿已经自尽。” 刚才他们到了春红房间,遍寻莺儿不见,冲进宫女住的耳房时,只看到悬在梁上的白绫轻轻摇晃。 第283章 被后宫打脸 太监来报:“国师云游去了,玄清宫小道童说,三日后应该能回京。” 太监退下后,李太医也和御林军首领雷火一起过来禀报。 “老臣查验了剩余面膜,未查出七毒散。玫瑰露瓶已空,但此瓶里曾有过七毒散。” 李太医禀过,雷火抱拳禀道:“臣询问了春红姑娘,玫瑰露乃宫里统一发放,不止东宫,各宫妃子处都有。” “随后查验莺儿尸首,发现其双手已溃烂不堪。经李太医诊断,确系七毒散所致。莺儿亲手为太子殿下敷面膜,双手沾染毒素,倒也合情合理。但莺儿没理由自尽!” “臣立刻带人搜查了宫女房间,在莺儿的洗漱用具里,发现一个绿色瓷瓶,经李太医查验,正是装七毒散的瓶子。故臣断定,太子殿下所中的毒,是宫女莺儿所下。” 李太医听雷火禀完,立即补充道:“依老臣推断,莺儿将毒瓶与日常用品随意混放,又亲自用手为殿下和春红姑娘敷面膜,可见她对七毒散的毒性一无所知。” 皇帝点头,觉得李太医言之有理:“继续!” “老臣认为,有人给她毒药时,刻意隐瞒了真相。如今她双手中毒,又闻此毒无解,见陛下下令彻查,心中恐惧,这才畏罪自尽。” 皇帝鹰隼般的目光扫过面前众人。 当视线落在儿子微肿的面容上时,喉间滚过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清儿,你觉得呢?” 穆正清在旁已听得睁大眼睛。 他强撑着站直,谨慎回道:“父皇明鉴,儿臣觉得李太医分析得有道理,莺儿侍奉儿臣和春红已两年,从未出过差错,为何会突然行此下策?必然是被人指使,且指使她的人或巧言掩盖了七毒散毒性,或许以重利,不然莺儿没理由铤而走险。” 穆正清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鸷:“儿臣怀疑,那幕后之人必定熟知七毒散毒性,甚至知晓东宫的日常作息。” 穆瑾瑞点点头。 太子的确是聪慧的。 可这样聪慧的太子已经中了无解之毒。 “查!太子回宫后,这个死去的宫女与谁都接触过?还要查这个宫女的家人都在何处,近期可曾接触过外人?” 穆瑾瑞一拍桌子。 “朕的天下,容不得这些魑魅魍魉!” 在他的眼皮下,这个看似被他治理得风平浪静的后宫,竟然有着如此凶险的暗潮。 他在心疼太子的同时,也觉得自己的脸被打了。 被大卫打疼的脸,再被自己的后宫打。 士可忍孰不可忍。 …… 三日后。 御书房外的铜鹤香炉青烟袅袅。 御林军首领雷火正在禀报:“莺儿是个孤儿,没有家人。宫女眉儿与她交好,一个月前听她说,她被贵人看上,可能会离开东宫。哪个贵人?眉儿问了,莺儿不说。” “贵人?” 皇帝喉间吐出一声冷笑,尾音却化作绵长叹息。 左右不过就那几个人。 难道毒害太子的计划,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实施? 那时太子还在雪门关。 谁能料到杀机竟在千里之外悄然滋生? 第284章 薛二丫不好绑 皇帝脑子里飞快盘算,这个贵人若只是他的妃子,可能性不大。莺儿在东宫已经两年多,换个宫继续当宫女,哪个宫的前程有东宫好? 除非,这个贵人是让她当主子,只有这样,对无家人的莺儿来说,才有吸引力。 让一个普通宫女当主子,只有一个可能。 那么,这个贵人不是他的儿子们,就是儿子们的娘。 十一个子女中,除掉五位公主,除掉太子,还有五个儿子。 十六岁以下的儿子有两个,五皇子十二岁,六皇子十岁,可以直接忽略。 剩下的皇子还有三个。 范围越发小了。 皇帝皱紧眉头。 夺嫡之争,发生在他的宫里,他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看向窗外,挥挥手:“下去吧,着重调查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和他们的母妃。” …… “陛下,尹守成和吴成求见。”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宣。” 尹守成撩袍跪地:“陛下,臣在弇州太守府时,听说大卫三皇子给五皇子下的毒,就是七毒散。” “那五皇子现在如何?” 穆瑾瑞翻看奏折的动作一顿。 “那五皇子就是现在的大卫太子。” “不是无药可解?他是如何解毒的?” 穆瑾瑞眼睛一亮,突然起身,倾身向前。 尹守成额头抵地,声音发虚:“臣不知。” “不知你来凑什么热闹!”皇帝勃然大怒。 吴成偷偷觑了眼皇帝愤怒的脸,同情地看着尹守成:“会不会是五皇子没有中毒?” 尹守成急得抬头:“臣记得,当时三皇子的人说下毒成功后,五皇子离开了一个多月,回来看着一切正常。臣怀疑……他去求医了。” 穆瑾瑞猛地转身,窗外残阳透过雕花窗棂,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笼罩在一站一跪的两个臣子身上。 “若大卫五皇子当真痊愈,这天下必有能解七毒散之人!”皇帝阴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话音未落,殿外又传来通报:“陛下,大甲公公飞鸽传书。” “拿来!” 皇帝迅速打开纸条:“启禀陛下,由于去年雪山雪莲甚少,今年雪莲尚未长出,只求得六十八粒雪莲丹,其中三十二粒为往年留存。神医无法判断今年产出雪莲数量,只说比之去年会少不会多。” 皇帝眉头越皱越紧。 强忍着焦虑继续看下去:“神医言及大卫五皇子曾中此毒,他为其配置了雪莲丹。按剂量推算,丹药早已用完,五皇子至今未派人前去续药。” “神医断言,若非毒发暴毙,便是已经解毒。” “老奴告诉神医,大卫五皇子还活着,如今已是大卫太子。神医让老奴的人去找大卫皇室求解药。” “求药?向那老匹夫求药?” 穆瑾瑞自言自语,脑子里浮现出战北斗洋洋得意的那张老脸。 呸! 老匹夫才坑了他两万人马外加六万多两银子。 如今又要让自己向他低头,做不到! 为何他非要如此憋屈,凡事都被那老匹夫压制着? 清儿为他带回来的物品,不说弓弩这种兵器,就是普通日用品,有折叠伞,有琉璃盏,有硬笔,有雪白的本子,还有一大堆做成丸子的药品,还有牙膏牙刷…… 就是这些东西,听说已为大卫换回大量银子,可大渊的工坊,照着做都产不出来。 越想越气,穆瑾瑞狠狠抓起茶盏砸在地上,瓷片飞溅的脆响惊得外面廊下值守的太监浑身一抖。 “传院首!”穆瑾瑞暴喝。 半刻钟后,院首跌跌撞撞冲过门槛,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额头贴地,声音带着破风箱般的喘息:“参见陛下!” “二十六加六十八,一共有九十四粒雪莲丹。可用多久?” 皇帝焦虑万分。 李太医猛然抬头,眼里布满血丝:“五日服用两粒,可用二百三十五日。” 皇帝颓然跌入龙椅。 就算今年的雪莲再炼出三十粒雪莲丹,他的清儿都活不出明年。 看向尹守成和吴成,挤出游丝般的声音:“大卫五皇子果然中过七毒散!” 吴成上前一步跪倒:“启禀陛下,如果说战无忌的毒被人解了,解毒之人只能是薛二丫。” 皇帝眼睛一亮:“薛二丫是谁?” 管他二丫三丫,只要不求那老匹夫就好。 “回陛下,薛二丫是个大卫弇州十几岁的小丫头。” 想到薛二丫在弇州的猖狂样,吴成禁不住冷笑一声。 突然想起这是在御书房,自己正在向皇上回话,忙敛住神色:“上次尹大人精心设计的连环计已经成功了,大卫老皇帝吃了热血丸后昏迷不醒,眼瞅着就要归西,就是这个薛二丫给他解毒的。” “一个小丫头,怎么会医术?” 穆瑾瑞突然发问。 吴成想起王采薇的话,忙回道:“臣还听说,上次大秦太子出使大卫,正逢病发,垂危之际也是薛二丫用三副药硬生生将他救了回来。也是因此,大秦与大卫缔结了条约。” 皇帝气道:“敢情这半年发生的一切,都跟这个薛二丫有关,你亲自带人去,立即将她绑到月城为太子解毒。” “陛下容禀。” 吴成再叩头:“薛二丫不好绑。” 声音透着一丝忌惮:“苏家军的秘密武器也是薛二丫提供的。这个薛二丫很是奇怪,臣几次派人抓她,皆被她金蝉脱壳。” “弓弩原来出自她手?”皇帝沉吟。 心想是说这大卫怎么突然厉害起来,原来是因为有了个会医术会造武器的薛二丫。 吴成想起在大卫上京惊鸿一瞥的少女,生得柔弱清秀,虽然瘸着腿,但端庄大方又有文采。 京城的薛二丫,颠覆了他们对她在弇州的印象。 “启禀陛下,薛二丫不但会医术,写的诗歌也不错,太子殿下都说写得好,而且,她还会西域话。” “啥?上次大卫的译语人就是她?” 穆瑾瑞大吃一惊。 “陛下,她的本事还不止于此,大卫京城的商业街,就是她开的。” 穆瑾瑞眉毛一挑:“既然如此大能,那就将她请到大渊。她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她。” “臣估计,不好请她,她跟大卫太子关系挺好。” 穆瑾瑞一听,来了兴趣:“你的意思,大卫太子喜欢她?” 吴成点点头。 “那就有意思了。”皇帝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得意,“普天之下,没有哪个年轻人能比清儿更好,清儿正好还无太子妃,不如……” 第285章 生机在南面 吴成闻言大吃一惊,忙禀道:“启禀陛下,那薛二丫是个瘸子。” “瘸子?” “是的。臣和殿下亲眼所见。” 既然是瘸子,自然做不了太子妃,穆皇帝掐断自己才生出的念头。 “刚才你说她会金蝉脱壳?” “是的!不过是个寻常女子,可每次围捕,都似有鬼神相助,突然就不见了。” “哪有什么鬼神,这丫头会障眼法。”皇帝微微一笑: “如此也能看出,果然是个有大能之人。吴成,你亲自去一趟,把这丫头请到月城给太子解毒,朕许她黄金百两,宅子一座,田地五百亩,月俸四百银。” 穆瑾瑞站起来,在御书房地踱步。 “告诉她,咱大渊的天空,可比大卫那巴掌大的地方敞亮。只要她能给太子解毒,为大渊造出秘密武器、奇巧商品,朕封她做第二国师!” 顿了顿,又道:“朕还可以将她收为义女,让她当上大渊的公主。” 踱步踱到伏地的二人旁边,恍然大悟一般躬身扶起尹守成:“爱卿怎么还跪着,快快起来,吴大人也起来,大乙,给尹大人、吴大人和李太医看座!” …… 忽然,铜炉内的龙涎香突然翻涌,御书房门口的厚棉锦帘无风自动。 众人面面相觑,正在诧异,就听太监通报:“国师到!” “快请。” 皇帝急切下令,看向几人:“你们暂且退下,先前所议之事暂缓。” 话音刚落,一袭月白道袍裹挟着凛冽寒气进入殿内。 鹤发童颜间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仙风道骨。 来的正是大渊国师玉潭子。 吴成、尹守成、院首与玉潭子拱手行礼后,鱼贯而出。 “老道在路上夜观星象,忽见紫薇黯淡,贪狼蔽月。” 玉潭子声音沉如洪钟,震得御书房内都有了回音。 “掐指一算,竟是东宫有变。贫道不敢耽搁,日夜兼程赶回京城。” 对皇上拱手行礼后,玉潭子坐到御案下方。 “国师,太子他……” 皇帝猛地站起身,眼神中满是焦虑。 玉潭子抬手,止住皇帝的话:“陛下稍安勿躁,太子殿下命中有此一劫,躲不过的。” 看向皇帝:“贫道刚去看了太子。听随侍太医说,太子中的是七毒散。这毒贫道早有耳闻,由热毒、寒毒、邪毒、尸毒、虫毒、蛇毒、矿毒组成,热毒蚀心,寒毒锁脉,那邪毒更是能勾魂摄魄。” 皇帝听得面色惨白,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其余四毒,无不诡异。当年苗疆圣女用命换来的无解毒方,连苗王都只敢供在祭坛。如今竟流入大渊,此事背后定有玄机。” 玉潭子说完,叹了一口气。 “朕的人查了三日,还未查出是谁向太子下的毒。” “下毒之人早有预谋,自然不好查出。” 玉潭子闭目掐指,太阳穴上青筋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凸起。 片刻后,他猛然睁眼,眼中精光一闪:“陛下不用查了,下毒之人已遭天谴,身上龙气救了他一命,却是再也站不起来。” 皇帝何等聪明,立即唤道:“大乙儿!” “奴才在。” “密查宫中今日可有意外发生?” 大乙退下后。 皇帝压下心中不安,温声问道:“太子幼时,国师说他胸有赤痣,主和而贵,你今日看了太子,难道他的命相已经改变?” 玉潭子捋须颔首:“太子命相并未改变。” “可太子中了七毒散。”皇帝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陛下莫急。方才在东宫,贫道为太子推演时,忽见红鸾星冲破乌云。陛下也知,太子的红鸾星一直无甚动静……且待贫道再看看——” 话落,玉潭子盘腿而坐,双目微垂,银须无风自动,掌心渐渐浮出一团氤氲白气。 一刻钟后,缓缓抬眼:“太子殿下命定之人已经现世,唯有那红鸾星动,方能化解这场生死劫。” 皇帝心中一动,脱口而问:“难道红鸾星动,是因为薛二丫?国师,那薛二丫是个瘸子,怎么会是太子的命定之人?” 玉潭子眉头微皱:“薛二丫是谁?” “大卫弇州乡下一个十多岁的丫头,如今在大卫京城。” 玉潭子再次闭眼,半晌后睁开。 神色古怪:“薛二丫命途多难,已受够苦,去了该去的地方。只是……怪哉!” 皇帝急切追问:“国师算出了什么?” “薛二丫非薛二丫。” 玉潭子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天机不可泄露。老道道法尚浅,只能算出太子生机在南面。红鸾星动,可化解生死劫。” 南面?大卫不就在大渊的南面。 皇帝心下一沉,更加慌张。 玉潭子又道:“太子的生机在大卫雷州方向。让太子亲自去吧,生机不过一瞬,迟了,恐生变数。” “迟了恐生变故?” 皇帝听得后背都湿透了。 玉潭子看出皇帝慌张,安抚道:“若能寻到命定之人,必然好事成双。” 国师的话云里雾里,又似乎信息量很大。 皇帝正在细细分辨,就听大乙急匆匆过来禀道:“陛下,出事了!” “何事如此慌张?” 一向沉稳的大乙儿声音里透着惊慌:“奴才刚才出了御书房,就看到侍卫们抬着两位皇子回来。” “快走!朕要去看看。” 皇帝面色一变,霍然起身。 迈步的时候,突然想起国师说的“下毒之人已遭天谴,身上龙气救了他一命,却是再也站不起来”。 又颓然坐回龙椅。 大乙儿见皇帝又坐下来了,赶紧继续禀报:“陛下料事如神,派奴才去查意外,果然有意外发生,奴才就去打听了一下。原来今日二殿下、三殿下约着冬猎,二殿下掉进一个安野兽的陷阱。” 皇帝心下一凉,怎么会是老二? 华儿胖乎乎的,一向温和敦厚,与世无争。 就听歇了一口气的大乙儿又道:“三殿下指挥侍卫去救他,不知怎么也滑进了陷阱。更为奇怪的是,” 说到这里,突然打住,下意识看了一眼闭眉合眼的国师。 皇帝怒喝:“国师不是外人,快说!” 第286章 臣妾比你更狠 “更为奇怪的是,两位殿下被救上来后,二皇殿下仅是腿臀皮肉受伤,还能一瘸一拐走路,而三殿下,两腿皆已折断。” 大乙儿声音发颤:“奴才听李太医对敏妃娘娘说,只怕是站不起来了。奴才就赶紧回来禀报!” 皇帝瘫坐在龙椅上,心中五味杂陈。 原来毒害太子的是老三。 这倒是很有可能。 老三一向争强好胜,学业功课是除了太子之外的几个兄弟里最好的。 如今他的清儿在生死边缘挣扎,老三也落得个终身残疾。 老三虽然罪不可恕,可老三是他的亲儿子,知道老三废了,他也很痛心。 他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国师。 玉潭子起身,拱手告辞:“贫道该回玄清宫了,不然贫道的小徒儿又该念个不停!” 定定地看了皇帝一眼:“太子此去求生,必然道路坎坷,陛下万不可掉以轻心。” 皇帝还没反应过来。 玉潭子已经一甩道袍,大步流星出了御书房。 …… 国师走后,皇帝去看了二皇子穆正华。 好言劝慰了二皇子几句,又安抚了其母贤妃。 就回了御书房。 他要好好琢磨国师的话,还要安排太子出发寻求生机。 …… 敏妃听到皇帝看望了二皇子,眼巴巴等着皇帝来看自己儿子,结果小太监报告,皇上看了二皇子后直接回了御书房。 心下纳闷,皇帝除了太子,最喜欢的就是自己儿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内室,三皇子瘫在床榻上,上着夹板的双腿高高吊起,像具残破的提线木偶。 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已经缠满绸布,只剩一张嘴和一双闪着怨毒的眼睛。 “母妃,你去求父皇为儿臣广寻名医。” 三皇子喉间发出破碎的呜咽,吊起的双腿无意识抽搐。 “儿臣不想变成残废……” 敏妃扑到榻前,颤抖着握住儿子的手:“我儿且忍耐。即使你父皇不管你,母妃有的是钱,一定为我儿遍寻天下名医。” 敏妃的娘家是大渊最大的商户,家里对她的供给从未停过。 看着面前昨日还玉树临风,如今已如废人一般的儿子,敏妃心口泛起阵阵绞痛。 流着泪长叹一声。 眼看太子活不成了,储君之位非自己的儿子莫属,儿子却在这个关键时候出了意外。 还是不可挽回的意外。 精心设计的陷阱,本该是老二穆正华万劫不复之地,可如今,落得双腿折断的却是自己儿子。 到底是不甘心,敏妃问道:“为娘总觉得这事不简单,明明是我们派人挖的陷阱,明明是穆正华先掉下去的,为何……我儿仔细想想,是不是有人将你故意推下去的?” 三皇子闻言,激动地想缩回双腿。 啊,巨痛! 龇牙咧嘴好一会,犹自恨道:“那陷阱不知为何,边上明明有草,却十分光滑,儿子刚走到边上,就不由自主掉了下去。” 说到这里,恍然大悟:“那陷阱肯定被人伪装过。这伪装的人就是二哥,不然为何二哥先掉下去,只是受了皮肉伤?” 眼珠转向母妃:“二哥肯定知道了儿子的计谋,故意跳下去引诱儿子救他?” 敏妃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你缘何要去救他?” “呜呜……母妃,儿子只是做做样子,想着当着侍卫的面,谁知……呜呜呜……早知道,下面的竹刀不放那么锋利的……” 敏妃握住他的手安抚:“我儿莫哭,是母妃错怪你了,都怪那穆正华,他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这所有好处都落到他身上。” 三皇子收住哭声,继续道:“母妃您想,大哥活不成,父皇很可能把儿子立为储君,如果儿子腿残,那储君位置只能在二哥身上。” 越想越觉得真相就是如此,禁不住哀嚎:“二哥,你平时不争不抢,只知吃喝,原来存着这么深的算计。” 敏妃点头:“有这个可能!扮猪吃老虎的人多了去。” 再次长叹一声:“人算不如天算,咱母子这次,也算阴沟里翻船。” 母子两人越分析越生气,越生气越懊悔。 懊悔自己小看了人畜无害的二皇子,又纳闷皇上今晚为何一直不来看望。 明明他的三儿子伤得如此严重! 患得患失间,更漏再响,已是寅时三刻。 …… 晨光刺破乌云的刹那,母子两人等来一份晴空霹雳的圣旨: “今已查实,三皇子穆正明毒害太子,贬为庶民,伤好后立即出宫;敏妃教子无方,夺去封号,贬为贵人,即刻搬入见贤宫自省。” 见贤宫不是冷宫,却是犯错的妃嫔面壁思过的地方。 和冷宫的区别就是,见贤宫的妃嫔是自由的。 母子俩接旨后,大吃一惊。 毒害太子的事他们自认为做得天衣无缝,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三皇子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白绸崩裂处鲜血淋漓:“不可能!明明莺儿都……” 话音戛然而止,他惊恐地望着母亲突然狰狞又突然恢复如常的脸。 敏妃面无表情地为儿子拭去渗出来的鲜血,冷冷道: “你总是这样沉不住气,让母妃如何放心离开?鹿死谁手,不到最后谁能知道?” …… 内务府副管事的声音在房门外响起:“贵人,还请立刻搬往见贤宫思过。” 敏妃踉跄着跨出房门,一双眼里全是眼泪:“劳请公公稍待片刻,我与皇儿再说一句话。” 贴身宫女赶紧往副管事手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副管事一脸同情地看着敏妃,点点头:“贵人抓紧时间。” 敏妃是宫里几个娘娘中,脾气最好的,出手最大方的,这次她被三皇子连累降位,他们内务府的太监们都很惋惜。 敏妃回屋,定定看着儿子的眼睛,斩钉截铁道:“我儿安心养伤,母妃定让你重新站起来。至于那些人,都交给母妃处理吧!” 既然皇儿不成废人都已成庶民,那太子、二皇子必须死。 皇上,你狠! 臣妾比你更狠! …… 第287章 离京寻医 皇帝穆瑾瑞一夜未眠。 一个人躺在寝宫床上,将白日里国师的话细细捋了一遍—— “太子的命定之女在大卫雷州一带,太子的生机与命定之女息息相关。只要找到命定之女,就能获救,还能好事成双。” 他长叹一口气。 他当然盼着 “好事成双”,可眼下,只愿清儿能摆脱毒疾纠缠,平安归来。 但国师那句 “生机不过一瞬,迟了,恐生变数”又让他心急如焚。 必须让太子尽快启程。 “薛二丫……” 穆瑾瑞喃喃自语。 国师对薛二丫的反应很是蹊跷,反问她是谁,又说天机不可泄。 这薛二丫,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还有国师临别时的警告:“太子此去求生,必然道路坎坷,陛下万不可掉以轻心。” 这话里话外,难不成预示着太子此行凶多吉少? 想到这儿,穆瑾瑞只觉后背发凉,人又清醒了几分。 …… 两日后深夜,凛冽的北风裹挟着无边雨雪。 一身风雪的大甲儿飞奔回京,向皇上奉上两瓶雪莲丹。 一瓶三十二粒,一瓶三十六粒。 已经躺下的穆瑾瑞立即起床,召来太子和吴成。 “带上全部雪莲丹,朕已给你们安排了二十名武艺高强的侍卫,明早出发,前往大卫雷州。” “雷州?大卫西北那个雷州?”太子猛地抬头,烛光在他眼底晃动。 “正是,那是你的生机之处。” 穆瑾瑞缓缓起身,走到太子面前,温热的手掌颤抖着抚上儿子肩膀:“路上多留意,寻找你的命定之女,命定之女会为你解毒。” 父皇温柔的话似一盆冷水浇下。 太子听话地点点头,心里掠过一丝失落。 苏姑娘,难道不是我的命定之女? 皇帝想了想,又犹疑道:“若在雷州未寻到命定之女,就尽快去大卫京城找薛二丫。只要她能解毒,无论她提什么条件,暂且答应下来。” “薛二丫?” 太子嘴张了张,担心父皇忧心,到底没说出她和薛二丫之间的凶险交集。 吴成说战无忌的毒是薛二丫解的,可他敢打一万个包票,薛二丫不会为他解毒。 他曾是想要她命的细作,如今却要去求她救命? 一个跟大卫皇室关系密切的大卫人,怎么会为一个想杀她的细作解毒? 他看了一眼父皇。 仅仅才过了几天,他发现父皇老了许多,两鬓已经有了掩不住的白发。 他心里一酸,单膝跪地:“父皇放心,儿臣此去,一定平安归来。国师说过儿臣这不过是一劫,儿臣命大,肯定能历劫而返。” 皇帝眼睛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他颤抖着伸手想要扶起儿子,将他像小时候一样搂进怀里,却又怕自己失态,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落下: “弓弩带上。多带几个面具。到了大卫,千万不要暴露身份。” 还有一月就是过年,他真舍不得在这个时候把儿子往看不见的地方推,可那是儿子的生机,必须去搏上一搏。 又想起国师的最后一句话,不放心地看向吴成:“这一路怕是凶险,切不可大意,风雪天不能赶路,夜里不能赶路……” …… 午夜,太子和吴成离开皇上寝宫时,一个身影跟在他们身后,没入风雪中的夜幕。 半刻钟后,出现在见贤宫前面的竹林里。 …… 回到东宫,太子穆正清来到春红的房间。 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春红脸色苍白,倚在床边。 穆正清从袖中取出那瓶三十六粒的雪莲丹递给她,柔声道:“每隔五日服用两粒,万勿被人瞧见。” 春红眼眶泛红,连连摇头:“殿下此去寻医,生死未卜,雪莲丹留着保命吧。” 眼泪夺眶而出:“春红贱命一条,能得殿下垂怜,已是三生有幸,今又得殿下舍身护佑,已然心满意足。” 穆正清不容置辩道:“你是孤的女人,孤自然不会见死不救。孤若能解毒,必把解毒方法记下回来替你解毒。但是,孤不在宫里的时候,你要闭门不出,绝不能让父皇的人看见。” 他没说出的话是,如若找不到解毒之人,也是自己命中该绝。 多活几十日,少活几十日,又有多大区别。 …… 第二日天刚明,乔装后的太子和吴成已骑马抵达城外。 二十名暗卫不和他们一起,只暗中跟随。 远处传来马蹄声。 尹守成的枣红马踏着积雪疾驰而来,掀开毛领斗篷时,太子看见他的鬓角已落满白霜。 “夫子,辛苦了!” 两人朝尹守成拱拱手。 尹守成向太子恭恭敬敬作揖行礼:“殿下放心,老臣一定打理好清风门。只是大卫雷州,尚无清风门人员,听说民风彪悍,殿下万事须十万分谨慎。” 又问:“可要带上蜂鸟?传信也方便些。” 穆正清望着天边翻涌的铅云,摇了摇头:“蜂鸟不识雷州的路,风雪天气,也不好携带。大渊清风门,孤就拜托夫子了!” 尹守成突然单膝跪地,老泪在寒风中凝成冰碴:“老臣无能,不能护殿下周全……” 穆正清赶紧扶起他:“此乃天意,许是孤该有此劫。” 三人洒泪而别。 …… 想着皇上的提醒,一路上,穆正清和吴成分外小心。 风雪天不赶路,天黑后不赶路,专挑官道上往来人多的大镇落脚。 五日后,两人终于抵达雪门关。 二十名暗卫也终于得以现身好好休息一宿。 两人宿在将军府。 呼延彦听说太子殿下中了七毒散,此去大卫雷州求医,还可能会去找他们的大仇人薛二丫求医,想了一会,出去一趟,提回一个藤笼。 打开笼盖,笼里是一只两斤左右的白色幼狐。 看到陌生人,幼狐立刻缩成一团,蓬松的大尾巴护住脑袋,怯生生地露出两只红宝石般的眼睛。 “雪狐几乎灭绝,这是老臣头几天在山上偶然所得。没看到母弧,如果抓到母狐,老臣还可以为殿下做一个狐领大氅。” 穆正清伸手探入笼中。 指尖刚触到幼狐柔软的皮毛,小东西突然抬头,湿漉漉的鼻尖轻轻闻闻,很快,就将头抵着他的掌心蹭来蹭去。 穆正清心里一动,想起苏晚也会把头在他胸前蹭来蹭去。 第288章 大卫又有了铁骑军 “殿下,老臣是这样想的。”呼延彦压低声音: “那薛二丫是我们的仇人,必然不会为你解毒。她不缺钱,大卫皇帝又看得起她,想来地位也不低,倒是这小母弧送给她,比送金银珠宝好,小姑娘都喜欢这样的活物。” 穆正清心下欢喜,他想的不是送给薛二丫,而是送给苏晚。 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只是孤与吴成,都是骑马,这小狐狸不好带。” “殿下把它抓出来放手心里试试。” 呼延彦笑着从笼中捧起幼狐:“这小东西不怕冷,放在怀里还能取暖。不影响你骑马!你吃啥就给它吃点啥,只需几个时辰放出来排泄一次就行。” 穆正清依言,接过小狐狸放在手心。 幼狐蜷在他掌心,像团会呼吸的云朵。软软乎乎的,摸着甚是暖和。 他又试着把狐狸放进衣服里,半刻钟不到,心口已经如同揣着一个温热的水囊。 嘴角禁不住高高扬起,对呼延彦拱手致谢:“谢谢老将军。不说送给谁,就是孤,这一路也不会冷了。” 吴成见状,也伸手讨来把玩,心里也非常喜欢这软萌可爱的取暖工具。 “殿下可为小狐起个名字。”吴成逗弄着幼狐毛茸茸的耳朵。 穆正清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沉吟道:“曾慕烟火暖,却怜影形清。千年方成汝,一夕梦为灵。就唤它灵儿吧!” “好!灵儿乖,记住哈,我是成哥哥。”吴成把幼狐举到眼前,又指着太子介绍:“这个是清哥哥。” 穆正清纠正道:“看看你的路引,你是云千寻,孤是云千阙。所以,你是灵儿的寻哥哥,孤是灵儿的阙哥哥。” 两个心机深沉的腹黑男,难得地放松下来,争先恐后逗着灵儿玩。 灵儿追着吴成扑腾,撞着了茶盏,盏里的茶水晕开小小的涟漪,也晕开了两人这一路绷紧的心弦。 第二日一早,穆正清将灵儿小心地揣进怀里。 两人一狐,再度踏上茫茫寻医路。 …… 进入大卫,两人都放松了许多。 大卫这边,街上已有过年的气氛。 街上挂满火红的灯笼,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追逐玩耍,与雪门关的肃杀冷清形成鲜明对比。 铁门关在大卫正北,雷州在大卫西北,从铁门关到雷州,直线距离不过六七百里。 因为只有几百里了,穆正清准备在铁门关待上一两天。 每日和吴成,带着假面在铁门关街上大摇大摆走着。 心里有个侥幸的希望,如果苏晚已回铁门关,没准还能偶遇到。 后来故技重施,打听到苏晚夏日去了京城外祖家,一直没有回来。 吴成就和太子商量:“还是尽快赶到雷州寻找命定之人吧?” 穆正清摇摇头。 苏晚没回家,铁门关对他的确没多大意义。 但是,他是大渊太子,是清风门掌门,到了大卫军事要地,断没有空手而走的道理。 他抬头,目光扫过街边热闹的人群,最终定格在远处关楼上。 目光继续游走,一眼看中了南面那座巍峨的不周山。 “走,去山上看看。” “现在?” “对。现在是早上,左右无事,爬爬山还能炼下体魄。” 两人说走就走,只两刻钟,已到达不周山下,踏上登山的崎岖小道。 快到山顶,山路愈发陡峭,碎石与积雪交错,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只是再难的的路都拦不住两个内力深厚的人,爬到山顶不过是一个多时辰的功夫。 一路上,没有碰到一个人。 吴成不知道他的太子打的是什么主意,争分夺秒等着救命的时机,居然跑到铁门关来爬雪山。 但他知道,太子绝不是为了闲情逸致。 实在是这座荒无人烟毫无景致的大山,承受不了闲情逸致这么有品味的词语。 穆正清顶着寒风,与吴成一起一步步向山顶的豁口走去。 当穆正清终于在豁口处站定,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苏家军军营的练兵场上,一队队骑兵排列整齐,胯下的战马昂首嘶鸣,马蹄踏在地上,扬起阵阵尘土。 穆正清手指紧紧抠住岩石,眼睛越睁越大:“吴成,看到没?大卫又有了铁骑军。” 吴成眯起眼睛,仔细观察着练兵场上的情形。 当他看清骑兵与战马身上那熠熠生辉的铠甲时,倒吸一口冷气。 声音都不自觉颤抖起来:“殿下,臣还看到战马都披着铠甲。” 穆正清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银光闪闪的铠甲,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殿下,那铠甲闪着银光,既不是玄铁的暗沉,也不是黑铁的厚重…… 难道,难道都是银子做的?” “吴成,这消息要马上告诉呼延将军,火龙军绝不能轻举妄动,大卫的战斗力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语。一旦开战,后果不堪设想。” 穆正清沉重的声音里透出几分焦虑。 在这物资匮乏的边关,大卫竟能打造出如此奢华的铁骑军,可见其国力雄厚,野心之大。 “殿下,下山后我们就赶去弇州,将情报交给清风门的人,然后我们就往雷州出发吧,你的毒,不能再耽搁了!” 穆正清点点头。 的确该出发了! 大卫正在厉兵秣马,他得赶紧治好身体,回大渊帮助父皇做好一切准备。 …… 下山时,两人都用了轻功,只小半个时辰就到了山下。 在林中找到自己的马,向着弇州疾驰而去。 一个时辰后,到达城外的弇州清风门据点——一家很小的客栈。 两人装着给马补充供给,进了客栈房间。 穆正清将灵儿放出来透透气,掏出黑芯硬笔和白色本子,将刚才在山上看到的情景都记录到纸上。 边写边感慨,这硬纸和黑芯硬笔果然方便,写的字又快又清晰又不占空间。 信很快写好。 穆正清将信交给据点的头儿。 那头儿立刻将信塞进竹筒,绑在一只鸽子的腿上,又亲自将鸽子带到几里外的野地里放飞。 …… 两人出了客栈,直接骑马进了弇州。 从弇州的另一个城门出来,往雷州方向而去。 出了弇州后,两人隐约觉得被跟踪了,但回头看,又没看见跟踪的人。 反正后面有暗卫,他们也不怎么担心被人突然袭击。 …… 天气变得越发奇怪起来,一会儿阳光灿烂,一会儿风雪交加。 好在有灵儿在怀,这让中毒后不敢随意使用内力的穆正清暖和了许多。 第289章 惠妃的焦虑 大卫京城,凝翠宫。 惠妃坐在窗前,目光不时望向宫门方向,心中满是忐忑。 听说太子要回弇州,她再也等不得了,顾不得母子还生着隔阂,急急派人将儿子战无忌请到宫中用膳。 惠妃望着儿子,眼中满是慈爱:“母子哪有隔夜仇,母妃以后不再过问你的亲事。你喜欢薛姑娘,就将她迎为正妃吧。” 看儿子低头不语,惠妃顿了顿,又道:“母妃那日说为她物色几个做事的人,其实也是为她担心。既然她不需要,母妃以后不再提谈此事。” 话语间,满是对儿子的妥协。 战无忌微微颔首,神色却依旧淡淡的。 惠妃见他脸色稍有缓和,便装作随意问道:“那日那个要杀薛姑娘的细作,是大渊的?” 平稳的声音里暗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战无忌轻轻点头:“正是。” 简短的回答,让母子之间本就不够和谐的空气又凝固了几分。 “那倒是奇怪了,” 惠妃夹起一箸菜,“我儿眉间有颗红痣,那细作身上居然也有一颗红痣,母妃还以为这红痣很稀罕,不想竟然随处可见。” 说完,提起汤勺,为战无忌盛了一碗乌鸡汤。 战无忌望着碗中热气翻滚的乌鸡汤,轻声开口:“儿臣眉间这红痣还没见第二人有,到底还是稀罕的。只是听说,那细作长得跟儿臣也有几分相似,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惠妃闻言,汤勺都拿不稳了。 强作镇定,勉强按下心中惊涛骇浪,声音却不自觉地变得僵硬:“当真奇怪。忌儿长得像你父皇,想必那细作,也和你父皇长得相似?” 战无忌没察觉到惠妃异样,笑道:“母妃难道不知,从小到大,宫里人都说儿臣单独跟母妃在一起,就是母妃的样子,单独跟父皇在一起,就是父皇的样子。” 惠妃哪有心思说笑,机械地问道:“那细作既然和忌儿有几分相似,想必也是个年轻人?” “嗯!” 战无忌点点头:“儿臣没见过,薛姑娘说,就二十来岁的样子。” 惠妃喃喃道:“不知那细作逃去了哪里?” “能去哪里?肯定回了大渊。” 战无忌也为惠妃盛了一勺汤:“别总提那细作了。儿臣看母妃都没吃什么东西!” 惠妃端起汤碗,轻抿一口。 只觉苦涩,难以下咽。 基本可以确定了,那细作,就是自己儿子。 怎么办? 景哥哥将儿子偷偷抱走,却不好好抚养,当真可恶! 一个念头如一道闪电一般闪过:难道景哥哥已经死了? 不然怎会让自己儿子去敌国做一个刀口舔血、九死一生的奸细! 一念至此,悲伤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那口汤足足喝了几息时间,惠妃才抬起头。 咽了咽口水,堆出一个像哭一样的笑,勉强吐出一句话:“既然他跟忌儿有几分相似,忌儿再看到他的时候,可不可以留他一命?” 窗外寒风呼啸,枯叶扑打窗棂,仿佛也在为这个荒唐的请求叹息。 战无忌停住咀嚼,奇怪地看着惠妃。 “母妃何出此言?那是敌国细作,人人得而诛之。” 他猛地起身,锦靴重重踏在青砖上,义正词严道: “儿臣不杀他,他也要杀儿臣,就因为长得几分相似,就能化干戈为玉帛?这是什么理由!” 心里飞快闪过那细作持刀刺向薛姑娘的场景。 这样不共戴天的细作,他看到一定第一时间替薛姑娘报仇。 又飞快闪过怀孕的苏晚。 心想苏将军万万想不到,他的女儿要给他生一个大渊血脉的外孙。 这血脉,还很不光彩。 惠妃闻言,一时语塞。 笑容僵在脸上。 干巴巴道:“母妃只是想着他和你长得一样,就希望他也能好好的,就想着或许也是一个好人家的孩子,不得已才去做了这细作。母妃有个直感,这细作也是个大卫人……”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消散在凝重的空气中。 战无忌毫不犹豫回道:“母妃仁厚善良,但对象是细作,恕儿臣不敢认同。不管他是哪国人,不管他有何种苦衷,既然当了大渊细作,就是与大卫为敌,与儿臣为敌。” 惠妃眼睛一红,急切地站起来:“忌儿说的对。但是母妃还是希望,再遇到这名细作的时候能网开一面,毕竟他和你长得如此相似……” …… 战无忌垂下眼眸,心中涌起感动。 原来这世间最深沉的爱,竟是连敌人都能包容。 母妃其实是爱自己的,且已经达到爱屋及乌的地步。 他抬头看向惠妃,眼里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谢谢母妃为儿臣精心准备的午膳。其实薛姑娘真的是一个好姑娘,大气、聪慧、能干,儿臣相信她,以后一定会对母妃好的。” 惠妃点点头。 她现在哪有心思计较那薛姑娘好还是不好,她的心思已经跑到十万八千里外了。 那里,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 难道自己的一个儿子,非要杀死另一个儿子? 战无忌又道:“儿臣明日就回弇州了,母妃一个人在宫里,可以多去陪父皇说说话。” 突然想起如今的父皇已经不需要人陪。 父皇的空闲时间,早已被三个年轻的贵人占满了。 惠妃还是听话地点点头。 难得母妃如此配合,战无忌就想多说几句。 “母妃空了请为战一、战三、战四物色几个姑娘,他们都是四品将军,早到了成婚年纪。” 惠妃又点点头,发间的步摇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映得她面容愈发苍白。 “今年过年,儿臣应该是在外面过年。母妃可回外祖家看看,儿臣看得出,外祖父非常想看到母妃。” 惠妃终于回过神来。 眼前这个儿子就要离开京城回弇州了。 她眼眶红了红:“忌儿一个人在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得空就给母妃传个信,不然母妃,总是不放心。” …… 战无忌从凝翠宫用过晚膳,又去了勤政殿。 皇帝把那些老掉牙的叮嘱再说了一遍。 临别时,从私库拿出一万两银票递给儿子:“拿去吧,你如今已是一方大吏,人心是需要钱来买的。” 第290章 无妨。孤有弓弩 战无忌高兴地接过父皇递来的银票:“谢父皇,这当是儿臣为弇州百姓谋得的福利。弇州百姓一定会感念父皇恩德!” 皇帝笑道:“老百姓感念是一回事,你能领父皇的情就好。” 说到这里,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收住笑意:“你我父子,都该记着薛姑娘的好,父皇等着你把她早日娶进府中。” 战无忌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忧伤,看向皇帝,郑重地点点头。 若非商业街,父皇在用钱的时候,怎能有这样的底气? 商业街日日分钱。 莫说二十二个店铺的父皇,只有十个店铺的他,腰包都不受控制地鼓了起来。 …… 从宫里回到太子府后,战无忌召集战一几人商议。 “战一、战四明日出发去弇州,代本宫做几件事。如果弇州流民较多,就让太守府搭建粥棚日日施粥,直到一月末。” “弇州每户平民百姓,发五百文过年。” 说完,战无忌拿出几张银票递给战一。 冬季,边关烽火暂歇,相对安定,但因为弇州本是苦寒之地,寻常百姓家里破窗挡不住北风,烂衣暖不了骨血,冻裂的田垄刨不出半颗粟米。 真真的饥寒交迫,年关难过! 他在铁门关几年,深知边关百姓日子艰难。 所幸今年,他终于可以给他的弇州百姓送点过年钱了。 又拿出两张一千两的银票:“一千两给妙娘,用于作坊运转。一千两用于和金鸡村的军靴结账。” 小仙女赌气离开京城,也不会回弇州,这两处,他得帮她计划好,不能让她的心血白费。 再从匣子里拿出厚厚的一叠银票:“这五万两银票交给苏将军,让他和将士们好好过个年。” 不说老百姓日子艰难,因为大卫是个穷国,军费用度总是省之又省,苏家军将士们一到过年,也是勉强不饿死而已。 想了想,又拿出四张五十两的银票:“去铁斗镇小仙女家里,送两百两银子,就说小仙女给她父母的过年钱。如果他们问到小仙女在何处,就说在京城忙着开铺子。” 战一问道:“如果苏将军问到苏姑娘呢?” 战无忌毫不犹豫答道:“告诉苏将军,苏晚和小仙女在一起。” 安排好弇州事务后,战无忌转向战二、战三和之然:“你们三人,明日随本宫去找小仙女。这事需绝对保密!” 五人闻言,皆面露喜色,点头应下。 主子这段时间日日忙着朝堂事务,再没提起过小仙女,他们都以为主子伤心过度,已将薛姑娘抛之脑后。 战二忙问:“怎么寻找,主子可有打算?” 战无忌抬眼看向窗外:“从近处往外寻吧。总之不会出了大卫!” 其实薛姑娘是否已经离开大卫,战无忌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他深知,以她的性子,若真决意远走,纵是天涯海角也留不住。 毕竟有能力的人,在哪里都能生活得很好。 但他坚信,她还在大卫。 她在等着自己,抱着一腔诚意去寻她回来。 …… 第二日天色刚明,一行六骑从太子府出发,踏上各自的征程。 战无忌从上京出发的时候,穆正清正在弇州到雷州的路上疾驰。 …… 弇州出来,第一个大镇叫门头镇。 到达门头镇的时候,还不到酉时。 “殿下,舆图上显示,距下一个大镇尚有一百二十里。” 吴成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镇上渐次亮起的灯笼:“不如就在此处歇脚?” 穆正清一首握住马鞭,一手轻轻叩击马鞍,寒星般的眸子掠过镇口晃动的酒旗: “酉时刚过,趁着天晴,再行两个时辰绰绰有余。咱两个大男人,到时随便找个路边客栈就可休息。” “殿下,陛下千叮万嘱,一定不能赶夜路,且臣觉得从弇州出来,就像被人盯着一样。” 穆正清压底声音:“孤早感觉到了,有人跟踪。只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他猛然握紧缰绳,皮革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今日就叫这些藏头露尾的东西,自己撞进网里!” 吴成心中一凛,明白了殿下执意前行的深意。 的确,既然被人盯上,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 他点点头,从包袱里拿出一件红色披风,换下身上的玄色披风,又系上一块黑色围脖。 这是他与暗卫们定好的暗语,他若穿的是红色披风,说明前面有状况,大家立即进入战斗状态。 黑色围脖,就说明有人跟踪,大家要做好自身防范,提防被发现。 …… 两人在一家客栈里补充了马料,买了两个烧饼。 一刻钟后,再次打马前行。 天越来越黑。 两旁的山越来越高,路越来越窄,弯道越来越多。 马蹄踏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穆正清感觉到怀里呼呼大睡的灵儿突然不安地拱来拱去,发出细微的呜咽。 他将手伸进去轻轻抚摸它的脊背,指尖感受到它在微微颤抖。 心中警铃大作。 狐狸向来以敏锐的感知力著称。 看来危险已经近在咫尺。 他勒住缰绳,示意吴成也停下来。 两人并排的时候,他对吴成低声道:“灵儿提醒我了,差不多就前面那个弯道。” 一边说,鹰隼般的眼神盯着前方黑暗:“估计埋伏在两旁山石后面。” 吴成握紧腰间的长剑:“殿下有毒疾,还带着灵儿,一会负责掩护就行。” “无妨。孤有弓弩!” 穆正清边说边伸手从马鞍旁的牛皮箭囊里拿出弓弩。 从大卫回京后,穆正清除了参与听政,闲暇时间就是在东宫练武场上进行马上弓弩射击训练,如今的射弩水平已经炉火纯青,唯一遗憾就是弩箭太少,不够他发挥。 “孤就是奇怪,都易容了,谁还认得出来?” “臣估摸着是从月城跟踪过来的。”吴成缓缓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一齐伸手。 比了个三。 第291章 遇袭 穆正清心里冷哼一声。 父皇将他贬为庶民,老天让他站不起来,他为何还不死心? 灵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愤怒,在怀里拱得更厉害了,小爪子不停地抓着穆正清的衣襟。。 “走吧,早去早结束。” 穆正清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缰绳。 “笃笃笃”,除了战鼓一样的马蹄声,四周一片寂静。 刚转过第二个弯道,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暗处一跃而出。 吴成猛地勒马,露出惊慌的神色,大声喊道:“你们是谁?为何打劫我们?我俩就是平常赶路的读书人。要钱的话我把钱都给你们。” 说着,装作慌乱地伸手去摸怀里,实则已经握住了暗藏的暗器。 可对方压根不给他用暗器的机会。 “上!” 为首的蒙面男一声令下,十几人如同饿狼般挥舞着长剑已经冲到面前。 “叮当”几声,两枚细镖被长剑挥落,在黑夜里绽出两朵火星。 十多支剑,带着凌厉的风声,直取两人要害。 穆正清眼神一凛,迅速抽出腰间的弩弓瞄准。 “嗖!” 第一支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中后方一人的胸口。 吴成毫不示弱,长剑出鞘,寒光闪烁,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双方兵器碰撞在一起,发出 “叮叮当当” 的响声。 火星四溅,在夜色中格外耀眼。 穆正清一边策马移动,躲避敌人的攻击,一边努力瞄准射箭。 远处又有一人被射中倒下。 然而,敌人数量众多,且个个身手矫健。 他们分成两拨,一拨缠住吴成,另一拨避开穆正清的正面,朝着他背后冲去。 穆正清心头一沉,这些人不仅是杀手,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要管射箭,还要提防背后,渐渐力不从心。 所幸后面的暗卫及时赶来,一拥而上。 “留两个活口。”穆正清退到一边,大声下令。 一刻钟后,战斗结束。 空气中尽是混着血腥的铁锈气。 三具蒙着黑巾的躯体被暗卫按跪在地。 为首的矮个子身形佝偻,粗布绑腿还在渗血。 “自己取下蒙面。” 跪着的三人如同三尊石像,唯有后颈暴起的青筋昭示着尚存生机。 穆正清对最近的暗卫抬抬下巴,那暗卫上前,用剑挑下三人面巾。 吴成上前一一查看,看后对穆正清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说吧,你们的主子是谁?”穆正清冷冷问道。 两名暗卫将剑放到他们的脖子上。 寒锋压进皮肤半寸,却只换来粗重的喘息声。 吴成抽出软剑,剑锋掠过壮汉指尖,阴恻恻道:“不说就断指、断手、断臂!四肢一样样来,直到交待为止。” 这般威胁下去,三人面色都没变一下。 穆正清抬手,示意吴成退下。 他掏出一叠银票:“一千两,只给一人!谁先说就给谁。” 三人动都没动,只将头埋得更低。 “两千两,谁先说就给谁。” …… “四千两,谁先说就给谁。” …… “五千两,谁先说就给谁。” …… “八千两,谁先说就给谁。” 三人眼睛微闭,看来已经抱定必死的心。 但穆正清细心地发现,矮个子头目的眼睛睁开了一点,眼光很快扫了一眼银票又垂下去。 “最后一次机会,一万两,谁说就给谁。” 穆正清刻意放缓尾音,将银票抖得哗哗作响,在矮个子面前站住。 三人的呼吸急促起来,但还是没有一人愿意答话。 穆正清忽然冷笑,修长手指将银票慢悠悠塞回腰间暗袋。 “砍了!” 转身就走。 寒光乍起的瞬间,矮个子突然向前扑出,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太子饶命,小的愿意全都说出来。” “太子?”穆正清凤目微眯,脸色一变:“你为何呼我为太子?” 矮个子赶紧道:“小的知道您是太子易容的,我们埋伏在这周围,也是为了暗杀太子殿下。” “谁让你们来杀我的?” “殿下,小的说了这银票就会给我们么?” 矮个子突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穆正清喉头滚动,强压下翻涌的气血:“自然,本人一诺千金。” “一万两都给么?” 穆正清点点头,指尖在袖中攥成拳头。 “小的几人,是二皇子穆正华养在宫外的暗卫。” 二弟? 穆正清被雷得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怎么会是二弟? 想杀他的不是三弟吗? 但只一瞬,他就想明白了其中道理。 三弟已经废了,如果自己死了,那二弟穆正华当储君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本来自己中毒了,对他已经不再构成威胁,偏偏自己还要出来求医解毒,穆正华怎么能让自己顺利解毒呢,所以…… “穆正华在宫外养了多少暗卫?” “一百五十名。” 一百五十民,跟养私兵差不多了。没想到看着敦敦厚厚、与世无争的二皇子,暗地里下了这么大盘棋。 穆正清想通后,将那叠银票递给吴成,示意吴成交给矮个子。 吴成有点心疼地接过银票,丢在那跪着的男子面前。 太子也太大方了,整整一万两。 给他们一千两已经足够! “把剑还给他们!”穆正清继续下令。 吴成心里叹息,殿下仁义啊。 为首的矮个子捡起银票,对穆正清重重磕了一个头,带着两名手下起身没入沉沉夜幕。 三人虽然没入夜幕,但因为周遭都是反光的积雪,三个黑衣人穿行其间,倒像是雪地里游走的三条墨。。 三个身影越来越远,快看不见的时候,穆正清突然拿起弓弩放在眼前,微眯右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弧度。 连续扣动三次扳机。 “嗖!嗖!嗖!” 三根银线破空而出,在雪夜划出三道森冷的弧光,旋转着向既定目标飞奔而去。 “啊!” “啊!” “啊!” 远处传回三声闷响和三个重物坠地的声音。 穆正清缓缓放下弓弩,指尖还残留着连弩震动的余韵。 叹了一口气:“射程果然上千尺,瞄准镜可以将他们拉到眼前……之前在马上让孤手忙脚乱的,看来这宝贝还是适合远射!” 又满意地点点头:“几箭连发……太方便了!” “臣还以为殿下要放了他们。”吴成笑着拱手。 穆正清正色道:“你好好回忆一下,孤只说给他们银子,何时说过要放他们离开?” 对就近的几名暗卫轻声下令:“把银票拿回来,箭也拔下来,用雪擦干净。” 转身望向不远处横七竖八的尸体:“都埋了,勿让血迹脏了这雪原。” 寒风卷起地上散落的雪粒,穆正清重新裹紧大氅,看向众人:“这才刚开始,你们都警醒点,这一路,只怕不能太平。” 第292章 遭了暗算 两人一狐重新上路。 灵儿在衣服里蜷缩成雪团,耳尖偶尔颤动,睡得很沉。 半个时辰后,路边出现一个孤独的二层客栈。 “舆图上最近的飞来镇,尚有七十里脚程。”吴成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客栈紧闭的大门,“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 穆正清也沉吟:“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独独一座客栈……” 吴成低声问:“灵儿可有异动?” 穆正清嘴角轻轻一扬:“身都没翻一个。” “那今晚就在这里歇脚?” 话音未落,客栈门 “吱呀” 洞开,摇曳的烛火里,掌柜的身影若隐若现。 穆正清微微颔首,按了按胸口的灵儿,和吴成一起进了客栈。 客栈掌柜看两个风尘仆仆的一看就有钱的小伙子进来,忙堆出一脸热情的笑:“两位客官请,本店正好还有一个套房,里面是两间上房。” 吴成轻声道:“就要这个套房。马儿喂足草豆,放在避风的厩里,要个四菜一汤,不要酒。另外要块白水鸡胸肉,切成薄薄的片。” “好咧,客官稍候。” 掌柜没想到临近半夜,还能接到这样大方的客人。 两刻钟后,热腾腾的四菜一汤摆到了小方桌上。 小二走后,吴成将房间门关好插上门销。 穆正清将睡得正香的灵儿抱出来放到桌子上。 睡眼惺忪的灵儿闻道香喷喷的菜味,立刻睁大眼睛,绕着桌子走了一圈,将每样菜巡视了一遍,规规矩矩坐到桌子一角。 眼睛却锁定了那盘香气最纯的白水鸡肉。 吴为拿出银针,仔细检验后,又每样端起来闻了又闻。 他跟着清风门一个毒医学过一年,十多种常见的毒物都能闻出来。 还知道,银针只能判断砒霜和菌毒。 两人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了几块鸡胸肉到灵儿面前。 当最安全的白水鸡肉被推到面前,幼兽立刻化身乖顺孩童,爪子规规矩矩叠在桌沿,三两下将肉片卷进嘴里。 灵儿个子太小了,四片鸡肉已经可以让它吃撑。 吃饱喝足的灵儿跳下桌子,在房间里跑着玩。 两人这才开始大快朵颐。 突然听到楼下传来掌柜的声音:“客官,楼上只有一间单独的上房了。” 话音刚落,一个娇蛮的女声响起::“咱家小姐爱干净,收拾利落点。” 接着是“咚咚咚”的上楼声。 …… 屋内,穆正清和吴成相视一眼,谁家小姐深夜投宿? 正在诧异,就见灵儿如受惊的小兔般飞奔过来,拼命往穆正清的怀里钻。 身体微微颤抖,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眼神中满是恐惧。 两人再对视一眼,换上一脸肃穆。 看来来者不善! 半夜,隔壁传来嘤嘤嘤的哭声。 一刻钟后,掌柜来敲门:“两位客官,打扰了,明珠小姐的手串掉了。” 小心翼翼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 吴成沉着脸:“她的手串掉了跟我们有啥关系?我们睡下后就没开过门。” “对不起,客官,辛苦让明珠小姐人进来查查么?”掌柜哀求道,语气越发卑微。 “啥?还要进门来查,凭什么?”吴成怒目圆睁,声音提高了几分。 灵儿在穆正清的衣服里不安地钻来钻去,穆正清知道这是有问题的表现。 隔壁“嘤嘤嘤”的哭声又传来,比之前听到的更大声了些。 在场所有人面上都涌起了悲色。 掌柜再拱手:“贵客容禀,明珠小姐身世甚是可怜,流落在外十来年,如今回家的信物又掉了。” 穆正清和吴成听了心有戚戚,却仍然半信半疑。 穆正清想,这群人半夜投宿,现在又说丢了东西,其中必有阴谋。今晚倒是要看看他们要搞个什么名堂! 就微笑着劝住吴成:“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既然是两隔壁,查一查,消除嫌疑也好。” 就见两个侍卫样的带剑男子进来,当着吴成、穆正清和掌柜、小二的面,将三间屋随意翻弄一下就出来了。 出来就对着那丫鬟摇摇头。 丫鬟上前一步福了福身:“谢谢两个公子配合!时辰还早,请歇息吧。” 掌柜出去的时候,贴心替他们把门带上。 两人回道里间,压低声音谈论起来。 “奇怪,还以为他们要先栽赃,再怎么滴。” 吴成一脸疑惑,眉头紧锁。 “这一群人肯定有问题,说是检查,进来一趟也没仔细看,就翻了翻枕头就出去了,的确让人奇怪。” 穆正清若有所思地说道。 心里一凛,赶紧过去拿起刚睡过的枕头。 枕头下面空无一物。 看向吴成:“睡吧,但愿是虚惊一场。” 房外不断传来掌柜和别的住户商量的声音。 吴成道:“难不成还真丢了什么宝物?” 穆正清摇摇头:“带着侍卫的小姐,宝物能轻易掉么?才睡下一会,就发现宝物掉了,难不成是梦里掉的?这其中的破绽太多了,他们的目的绝对不简单。” “刚才两名侍卫进来的时候,灵儿可有不安?” 吴成突然问道。 “一直在衣服里钻来钻去,现在都还在不安。” 穆正清皱紧眉头。 “灵儿感觉的对,半夜投宿的这群人肯定有问题。” “是的,应该是对我们有危险。” “殿下睡吧,臣今夜不睡了,等着他们上门。” “也好,明日到前面大镇早点歇脚。” 吴成说完,回了自己房间。 吴成走后,穆正清不敢掉以轻心,只是和衣倒下。 怀里的灵儿使劲动着,穆正清竭力安抚它,直到自己沉沉睡去。 许是因为昨夜太辛苦,第二日天明,习惯早起的穆正清并没有按时醒来。 辰时过半,穆正清在灵儿又刨又抓下,才吃力地睁开眼睛。 发现灵儿不知何时已出了自己的怀抱。 吃力地坐起来。 嗓子一痒,嘴一张,一口血不受控制地吐到了床上。 血腥气在齿间弥漫。 他强提一口气,感觉到内力十分虚浮,试着运行,丹田处却炸开撕裂般的剧痛。 心下大骇。 自己昨夜还是着了道? 吴成那边至今无声,怕是也遭了暗算。 第293章 吴成昏迷不醒 看向眼睛睁得大大的小狐狸。 穆正清轻声道:“灵儿去隔壁看寻哥哥起床没?” 小东西好似真的听懂了一样,雪色身影跳下床就去了隔壁。 灵儿走后,穆正清将手放到枕头下面细细检查。 空无一物。 又放到被子下面细细摸索,除了自己这具身体,还是空无一物。 鼻子在空气中使劲嗅,只有客栈特有的霉味与被褥的皂角香在鼻腔里翻涌。 心里只觉惊怕,七毒散的余毒在经脉里蛰伏,此刻又有陌生的灼痛自丹田炸开,像无数细针在啃噬内脏。 自己这样一个谨慎的人,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就中毒了。 这毒,肯定是昨夜那两个侍卫下的。 突然奇怪,自己昨夜为什么会同意那两个侍卫进屋检查? 哦,昨夜想着的是如果那群人有何动作,自己则趁夜将贼人一网打尽。 可客栈就自己和吴成两人,自己何来如此胆量引狼入室,且根本没提前通知宿在客栈周围的暗卫? 又想起昨夜隔壁出现了两次嘤嘤嘤哭声。 那哭声第二次出现的时候,是在侍卫想进门吴成不让进的时候。 自己听了那哭声,心里就同情上了那个哭泣的明珠姑娘,就同意了侍卫进门,关键是,自己还为自己的这个决定找了个“促使敌人暴露,趁夜将贼人一网打尽”的理由。 又想起睡前自己和吴成半清醒半糊涂的讨论,看来两人都着了那哭声的道。 仅仅睡了一觉,就已经成了将死之人。 自己本就中了七毒散,如今又中了这不知什么的毒,还活得出来吗? 突然想起自己身上的雪莲丹,李太医说过,雪莲丹能解大部分毒素。 忙掏出瓶子,倒出两粒咽下去。 强撑着靠向床头,后背刚触到锦被,丹田处那团灼烧般的剧痛竟真的缓和下来。 忙盘腿坐在床上,调息运气。 万万没想到,第一缕内力刚游走至膻中穴,胸腔里突然炸开一团血气。 嘴一张,"噗——" 又吐出一大口血。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掌心血渍,方才服下的雪莲丹明明压制了疼痛,为何运功时毒性反而愈演愈烈? 难道这毒非但能抗住丹力,竟还会借内力反噬? 心下越发害怕。 冷汗顺着额角滑入衣领,浸湿了里衣。 他瘫靠在床头,听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 看来这不但是雪莲丹解不了的毒,还是雪莲丹压不住的毒。 当真是天要亡我? 正在灰心丧气的时候,就见灵儿白色的身影一闪,进了房间。 “嘤嘤嘤” “呜呜呜” “嗷嗷嗷” 灵儿换了三个不同的语种,告诉穆正清,寻哥哥还没睡醒。 穆正清看到灵儿孤独地回来,就知吴成肯定比自己遭的还厉害。 …… 现在外面的情景并不清楚。 穆正清侧耳静听,断断续续能听到老掌柜训斥小二的声音;老掌柜低头哈腰送客的声音。 一切好似很正常。 除了房间里的自己和吴成。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敌人只要出现,就等于双手奉上小命。 心思百转间,他看到灵儿,如今能相信和使唤的,只有小狐狸灵儿了。 灵儿正竖着耳朵,闻着他吐在被子上的鲜血,蓬松的尾巴不安地摇摆着。 也不管灵儿是否能听懂,他轻声对灵儿道:“我和寻哥哥有危险,去找跟随我的那些人来。”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销拨动的声音。 赶紧一把将灵儿塞进胸前衣服,一手伸向床头的包裹。 弓弩在包裹里。 但是,因为中毒,动作不再敏捷,他的手离包裹还有半尺,门已经被打开。 穆正清绝望地转头,收回手,按住胸前灵儿的扑腾,看向门口—— “小姐请!” 一个身披玄色绡纱的蒙面女子和昨日那个丫鬟,带着两名持刀侍卫踏进房门。 门被轻轻关上。 …… 丫鬟和一名侍卫直接进了另一个房间。 蒙面女子带着另一名侍卫大摇大摆进了穆正清的房间。 绣着银线的面纱下,那双杏眼正淬着比毒刃更凛冽的光。 “太子殿下,看你辰时还没起床,便知这床榻已成你的囚笼。本姑娘特来与你叙叙旧。” “我叫桑朵。十三年前,大渊皇帝穆贼带着你,带兵攻打桑干部落,杀死了我的父王、母妃和七个兄弟姐妹。” 她突然逼近,睫毛上凝着细碎霜花,“而你,穆正清,当时攥着你父皇染血的袖袍,求他饶我一命。那年我不过六岁,却将你的脸刻进了骨髓。” 穆正清猛地攥紧被褥。 “那时我就发誓,我一定要杀掉穆瑾瑞,为我的亲人报仇。” 说到这里,飞快瞟了穆正清一眼,继续道:“被你救下后,我被部落神医悄悄带走,在药谷专攻毒术和音术。” “音术?” “是的,昨夜殿下可否觉得桑朵的哭声如泣如诉,听了就想心意回转?” 穆正清点点头。 这点他已有所料,倒也不很吃惊,只怪自己定力太浅,居然被一个女人的哭声牵着走! 这时,进门就去了隔壁房间的丫鬟匆匆过来,附耳对桑朵说了几句话。 桑朵听后点头:“不用再动手,现在都没醒,是醒不过来了。” 穆正清忙问道:“我的手下如何了?” 桑朵笑道:“我的丫鬟说他双臂都是新鲜的血印。我猜是他在睡梦中自己抓出来的,因为中了我的毒,有的人会发生皮肤瘙痒。” 穆正清明白,吴成手臂上的血印,一定是灵儿挠出来的,灵儿肯定是想把他挠醒。 又想,难道吴成就要死了? 吴成对他而言,亦臣亦友,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秘密,这样的挚友就要死了? 穆正清悲从中来。 桑朵冷酷的声音还在继续:“十几年来,我与师傅最大的心意就是手刃穆瑾瑞,替父王和桑家几十号人报仇。” “师傅告诉我,穆瑾瑞久居深宫,杀不到。但太子是他最爱的儿子,杀掉太子就相当于杀掉他。” “于是,我们接下毒杀太子殿下的单。” 桑朵声音平静,好像杀掉皇帝和杀掉太子都是理所应当的事。 穆正清已经完全记不得她说的那些事。 当年他跟着父皇南征北战,踏平了大渊周围七八个部落。 父皇因为统一了大渊周围部落,方才成为一代武帝。 但他听了桑朵刚才的话,还是忍不住反问:“既然当年我救了你的命,你为何还要杀我?” 桑朵抬起头,奇怪地看向穆正清:“我们杀不了皇帝,只能杀殿下为全族报仇。” 这逻辑,好像也对! 原来自己这条命,从救下她的那日起,就成了偿还的债。 第294章 桑朵 桑朵指尖缠绕着面纱垂下的流苏,声音温柔:“我给殿下下的毒名叫无觉散,由二十三样蛇毒配置而成,无色无味,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麻痹而不自知。” 仰头轻笑:“殿下可知无觉散为何无解?二十三味蛇毒在经脉中化作无形丝线,此刻正将你的丹田织成蛛网。” 穆正清喉间泛起苦涩:“昨夜是这两个侍卫下的毒吧?” 桑朵再次笑出声:“是的。无觉散遇风即化,他们抖动枕头,就可将毒下在枕头上。殿下已经吸入几个时辰,毒已入你骨血。殿下可运气试试,丹田必然剧痛。” 不用试,已经试过了。 穆正清绝望之后,不死心地问道:“无觉散的解药在哪里?你要什么条件才肯解毒?” 桑朵取下面纱:“殿下你看,桑朵长得并不丑。” 面纱下的五官是端正的,但一张脸上全是小小的脓疮。 穆正清敛住心底不适,违心地点点头。 “只要殿下愿意,桑朵就是你的解药。” 穆正清睁大眼睛,他听不懂她的话。 桑朵的声音有了几分甜腻:“如今你已经中了不解之毒,桑朵已经为父母和族人报仇,现下,该桑朵报恩了。” 又羞涩地低下头:“六岁时,我就发誓要嫁给你,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穆正清听着她的话,更加糊涂:“既然是无解之毒,你嫁给我有何意义?” 桑朵忽然笑了。 笑容绽放在密密的脓疮上,竟比曼陀罗花还要妖冶:“我嫁给你,你就不会死了。” “为何?” “因为我就是你的解药!” “为何?” “我从小以身试毒,如今身染百毒,早已百毒不侵。只要我们成亲,日日琴瑟和谐,你采我百毒之阴,我采你无觉之阳,互相压制,你的毒不会再犯。” 穆正清听了,不寒而栗。 这是要把自己关在她身边,天天互采,她成就百毒之身,自己也成一个离不开她的毒物。 强压下胃中翻涌,淡声问道:“你我成亲,可保我无觉散不发作,隔壁我的手下,可有解毒之法?” 桑朵听他提到成亲,脸上绽开笑意。 声音却异常冰冷:“他,必死!无觉散无解药。就像我父母族人的命,也没有解药。” “你难道不能和他也成亲?” 桑朵脸色一变:“太子殿下,你把桑朵当成啥人了?桑朵不是人尽可夫之人,桑朵从六岁起,想要嫁的人只有你。桑朵出谷之前,就已经想好,先毒杀殿下,再救下殿下,如此,就可以报仇、报恩两全了。” 穆正清忙换上温和的语气赔罪:“是我言语失当,辜负了姑娘一片冰心。” 随即又轻声试探:“刚才你说你们接了别人下的单才来毒杀我,可以告诉我这个别人是谁吗?” 桑朵眼神闪过一丝犹豫,看着眼前男子,想到唯有与自己成亲他才有活路,反正都要成为夫妻,告诉他也没什么大碍。 “是京城古家。” 古家,大渊首富,三皇子的母亲敏贵人的娘家。 穆正清心下一凛,面上却佯装茫然,声音带着担忧:“他们下单要我的命,你却没有杀死我,他们会善罢甘休?” 桑朵突然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眼中闪烁着病态的憧憬:“桑朵会为殿下易容,从此以后,这世上再无大渊太子穆正清。” 穆正清浑身僵硬:“那我如何存世?” “殿下与我同回药谷,那里除了师傅,只有几个药童和侍卫,你我可以做一辈子的神仙伴侣。” 穆正清闻言,后背已经凉得觉得就这样死去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了。 眼前的女子面容可怖,说出的话更如同毒蛇一般。 不但要把他当毒物供她采采采,还要采一辈子,还只能被她采。 疯子,这女的一定是疯子! 苍天啊,大地啊,让孤现在就毒发身亡吧! 绝望之下,突然想起父皇一再叮嘱,说路上会有自己的命定之女,难不成是这个阴阳怪气的丑八怪? 颤抖着问道:“桑朵姑娘,我还中了七毒散之毒,你可有解法?” “七毒散?” 桑朵后退了一步,眼露怀疑:“师傅研究了几十年,此毒无解。殿下既然中了七毒散,缘何还能远行?” 穆正清淡淡道:“本来我是靠内力压制的,如今被你下了无觉散,内力无法聚拢,只怕很快就会毒发。” 桑朵闻言,面色愈发难看,疾走两步到床前蹲下,手指飞快搭上穆正清手腕。 半刻钟后,终于抬头,冷冷道:“看来桑朵与殿下终是无缘。身染七毒散,不能行夫妻之事,不然必气血紊乱而亡。” “所以,我是必死无疑了?” “是的。七毒散发作时,全身经脉会像被千万只蜈蚣啃噬。”桑朵的声音温柔得可怕:“染毒处溃烂见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突然脸色一变,摸出一把匕首。 “既然我欠了殿下救命之恩,殿下又不能与我成为夫妻,那就让桑朵送殿下最后一程吧。” 穆正清大惊:“你这是为何?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桑朵冷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仇人之子。” “可你刚才还……” “哈哈”桑朵仰天大笑,“实话告诉你,我身中百毒错,师傅翻了古籍,只有纯阳之人的精血才能救我。” “大渊的纯阳之体只有太子殿下。我们去京城找过你几次,都没找到。” “正好古家要你的命,说你要前往大卫雷州,师傅给了我无觉散,告诉我这毒和我身上的百毒错是夫妻毒,你中毒后,唯有和我成亲方能博得一线生机。” “你本是我的一味药,可你居然中了七毒散!着实可恨!” “既如此,留你何用!多留你一刻钟都是对我父王、母妃、兄弟姐妹在天之灵的亵渎。” 话音刚落,手中匕首已经翻转,往穆正清胸口直直而来。 第295章 弓弩再建奇功 匕首的寒光,破空而至。 穆正清被无觉散控制,无法用力,也无法快速躲避,眼看那匕首就要落在心口,千钧一发之际,灵儿突然如一道白色闪电,从他怀里窜出,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毛茸茸的身子化作一团虚影,直扑桑朵面门。 桑朵的惊叫声尚未落地,灵儿已经四爪发动,狠狠勾住她精心盘起的发髻。 将桑朵的头发抓得乱七八糟,又去抓桑朵眼睛。 “快抓住这畜生!” 桑朵一只手捂着脸踉跄后退,一只手握住匕首怼着头顶乱戳。 那丫鬟和两个侍卫慌忙去抓小狐狸。 灵儿却灵巧得像一阵风,踏着众人的肩膀腾跃而起。 肉垫下藏着的尖爪如利刃般划过侍卫的脸颊,留下四道渗血的抓痕。 又一口咬住丫鬟伸出的手腕。 温热的血溅在雪白的狐毛上,腥甜的气息反而激发了它的凶性,“嗖”地一声又跳上桑朵的肩膀…… 穆正清借着这短暂的空隙,指尖终于触到包袱里冰凉的弓弩。 拿出弓弩,并不瞄准,直接对着几人扣动扳机, 破空声接连响起,桑朵等人只觉得身上某处莫名一痛,还未反应过来,便如断线的风筝般瘫倒在地。 穆正清大喊:“灵儿,快去找人。” 灵儿猛地松口,猩红的眼睛与他对视一瞬,直接跳上窗户,从窗缝里溜出房间。 四周分散的暗卫正焦急地盯着客栈,心想昨夜遇袭,投宿又晚,殿下和吴大人此刻还不见动静,一定是睡过头了。 众人正在焦灼,就见殿下的小宠狐灵儿灵巧地从窗户跃出。 雪白的身影轻盈地落在树梢,又像一团绒球般蹦到地上,穿过客栈后方寂静的院落,直直朝着他们的藏身之处奔来。 暗卫头目玄夜眼神瞬间锐利,死死盯着灵儿,大气都不敢出。 只见小狐狸跑到他跟前,通红的眼睛仿佛燃烧着焦急,看了他一眼后,转身往客栈方向走了两步,又迅速扭头,眼神里满是催促,接着又往客栈方向挪了两步。 玄夜心中 “咯噔” 一下,暗叫不好。 赶忙蹲下身,压低声音问道:“是不是殿下出事了?” 灵儿立刻发出一连串不同的叫声。 “嘤嘤嘤” “呜呜呜” “嗷嗷嗷” 声音急促又慌乱。 叫完后,它用爪子用力挠了挠玄夜的鞋,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客栈方向飞奔而去。 “不好!殿下出事了!四个人,跟我来!” 玄夜脸色骤变,低声呼喝,率先翻身上树,几个纵跃后,从窗户跃进客栈。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两个带刀男子和一个丫鬟样的姑娘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貌似已经死去。 另一个小姐装束的女子,嘴角含着血,趴在地上,一只手握着一把匕首,一只手握着几根毒针,正在拼命往床的方向爬:“穆正清,算你狠!你也活不过今日。” …… 灵儿出去求救后,穆正清又给丫鬟、两个侍卫一人补了一箭,再想给桑朵补箭的时候,发现箭没了。 此刻,穆正清听到窗棂轻响,全身再次绷紧。 当看到灵儿跳进来,身后还跟着暗卫统领玄夜时,心下一松,人就要倒下。 强撑着支起身子:“杀了!速去营救吴大人!” 玄夜掏出匕首,从背后一刀刺进桑朵心脏。 桑朵的愤怒和惊惧,被这一刀同时封住。 大睁的瞳孔里倒映着穆正清坐直的身子,喉间溢出的血色咒骂戛然而止。 玄夜单膝跪地:“属下救驾来迟,恳请殿下责罚!” 望着桑朵逐渐冷硬的面容,穆正清摇摇头:“是孤大意了,孤和吴大人,昨夜中了这妖女的毒,无法动弹。” 玄夜一听,立即站起身来,走到桑朵面前蹲下,开始翻查桑朵身上的物品。 贴身藏着的青瓷瓶被翻出来,里面是数十枚毒针,瓷瓶旁边有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看,好像有点透明粉尘,仔细看,其实空无一物。 油纸包为何是空的?来不及纳闷,玄夜撕开旁边丫鬟的衣襟,找出一叠银票。 又去两个侍卫身上翻找,只在一个侍卫的贴身内袋里摸到一张平安符。 “殿下,没找到解药,只找到这几张银票。” “银票你们分了!” 穆正清低声下令:“把弩箭给孤拔下来,擦干净!” “是!殿下。” 玄夜重新蹲到地上,手起手落,锋利箭头带出的血线在空中划出诡异弧度。 很快递给殿下七支擦干净的弩箭。 穆正清无比珍视地将弩箭装上弓弩,放进包袱里。 “殿下,你的毒咋办?” 看着殿下苍白中泛着灰色的脸,玄夜自责无比。 “妖女说,此毒无解!看来真是无解。”穆正清喃喃道。 去隔壁的暗卫过来红着眼睛回话:“禀殿下,吴大人一直昏迷不醒,属下看他,只有一口气了。” 穆正清心下又悲伤又慌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掏出雪莲丹:“喂吴大人两粒,先把命吊着。” 看向玄夜:“找客栈掌柜买辆马车,孤和吴大人都不能骑马了。” 玄夜抱拳:“殿下,地上这几人?” 穆正清看向窗户:“窗户下面是后院,从窗户悄悄运出去埋了!” 顿了顿又道:“被褥上有孤吐的毒血,结账时多给掌柜几两银子,再要一块白水鸡胸肉。” 说完从身侧腰包里摸出硬笔和本子。 沉思片刻,写上:“父皇容禀,儿臣刚过弇州,便遭遇夜袭,儿臣率亲卫拼死抵抗,生擒三人。为首的招认是二弟穆正华的人,言其在城外一个庄子里豢养了一百五十名暗卫。” “儿臣当日夜宿客栈,再中无觉散,下毒之人承认是受京城古家委托。儿臣如今内力被无觉散压制,正在前往雷州求医路上……” 他没提桑朵的名字,更没提桑朵的灭族之恨。 说那些,只会给父皇添堵。 将信叠好交给玄夜,又拿出一块随身玉佩:“派两人速回月城,亲自向皇上呈禀。” 将灵儿抱在怀里,看向另一名暗卫:“背孤到隔壁房间,孤去看看吴大人,你们把这里收拾干净。” 一个时辰后,玄夜亲自驾着两匹马拉着的一辆马车离开客栈。 后面是客栈掌柜笑容满面的脸:“客官慢走,回来时请再光临小店。” 第296章 为人主子的美好感觉 雷州,西村。 凛冽的北风裹着爆竹声掠过被雪盖住的青瓦,炖肉的香气顺着炊烟在村里的雪道上盘旋。 吴家祠堂门前的火盆烧得噼啪作响,男人们正把村长手书的“福” 字往斑驳的砖墙上贴。 这是西村几十年来最富足的一个新年。 家家有余粮,户户有余钱。 回娘家的媳妇们鬓边簪着绢花,竹篮里挎着沉甸甸的年货,成为北村、南村、东村最稀罕的一道风景。 温泉宫工地热气腾腾。 除了年三十和大年初一,在雪小暖的命令下停了两天工,工地上的村民工人,撵都撵不走,每日必须干到天黑透才肯回家。 经过将近一个月的大干,三十六个温泉池像棋盘般整齐排列,榫卯结构的房屋已搭起框架。 雪小暖的腿,每日吃药、热泡、按摩,三管齐下,萎缩的肌肉慢慢复苏,休眠的神经又重新建立了联系。 她现在走起来,已经只有轻微颠簸了。 日子在诊室与工棚间悄然流转。 雪小暖除了每日早上正常处理日常事务,其余时间,尽量在诊室里待着。 诊室的时长是外面时间的六倍,她每日只要待在诊室十二个小时,就相当于在外面过了三天。 预计再有一个多月,她的腿就能完全痊愈。 这样远离京城喧嚣、避开商业街事务、隔绝皇宫威仪的日子,每一寸光阴都让心底无比舒展。 那些曾在皇城根下紧绷的晨昏,此刻都化作檐角垂落的冰棱,在闲适里悄悄融成一汪清澈。 每日和众人围坐一块,吃着平常的饭,说着东家长西家短,让雪小暖十分享受。 …… 苏晚到了西村,完全像换了一个人。 像是被几十池温泉泡洗过魂魄,连眉梢眼角的锋芒都浸得暖了,柔了。 再也不见弇州时的骄纵蛮横、京城时的多愁善感,苏晚的浑身散发着母性平和温婉的光彩。 每日除了织毛衣,就是让采薇教她做小孩子一年四季的衣服。 反正雪姑娘可以为她无限提供细棉布。 …… 经过一月的相处,雪小暖发现自己的这几个手下都比较靠谱。 就连没有卖身契的雪五,也压根没有另择主子的二心,每日在温泉宫基建现场巡视,恪尽职守、尽心尽责。 既见众人可靠,她便偶尔在他们面前显露些凭空消失或隔空取物的“奇技”。美其名曰都是“障眼法”、“搬运术”。 几个手下看得目眩神迷、心服口服,心底对这位主子的敬畏又深了几分。 他们的主子,明的暗的,都有着通天手段,当真深不可测。 “这些本事是我天生带来的造化,”雪小暖唇边噙着笑,语气却带了几分不容置疑。 “如今展露的不过十之一二。你们记在心里便好,半个字也休要对外人提起。若是谁走漏了一星半点风声……” 话锋微顿,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威胁:“到时候我必是要走的,可就留不得你们了。” 轻飘飘的话语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拿捏。 既让众人对她的异能心生忌惮,又用这番似真似假的威胁,将彼此的命运悄然捆绑。 雪小暖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有时,适当地用一点点PUA手段,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 几个手下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瞧出了惶恐。 这怎么能行呢? 跟着主子,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 活不累,有地位,还有高高的薪水,傻子才会想着被主子抛弃。 众人发自内心地反省后,开始发自内心地表决心—— 王采薇第一个发言:“姑娘放心,采薇一辈子都是姑娘的人,若敢出卖姑娘,姑娘尽管把采薇在这冰天雪地里扫地出门。” 小婵紧跟上:“姑娘对小婵这么好,小婵若出卖姑娘,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小婵得了失心疯,姑娘尽管把小婵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雪小暖听了想笑,又赶紧稳住表情。 雪三抱拳:“雪三和雪竹是姑娘买的,姑娘想打想杀都行,就是别抛下我们!” 雪五也抱拳:“雪五恳请姑娘将雪五买下,雪五也想成为姑娘买的人,这样姑娘放心,雪五也放心。” 雪小暖终于稳不住,哈哈大笑。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也跟着笑起来。 凝重的气氛一下变得轻松愉快。 笑过后,雪小暖对众人郑重道:“以后咱们小院可能还会增加一些人,但是本姑娘的心腹,就只有你们几个。” 五人闻言,脸上都是激动的表情。 雪小暖继续画饼:“跟着本姑娘,吃饱穿好这是底线。身上有银子、匣里藏房契,男的能娶持家的好媳妇,女的能嫁疼人的好郎君,这才是最终目标。” 话音一转:“只是这娶的媳妇、嫁的男子,都得本姑娘替你们把关,本姑娘绝不允许自己的手下给自己招来不喜欢的人。” 几人喜不自禁,一齐行礼:“谢姑娘!我等此生唯姑娘马首是瞻!” 雪小暖笑眯眯眯着眼,享受了一会这种为人主子的美好感觉。 突然睁大眼睛,看向雪竹和雪三:“你二人想不想尽快成亲?” 雪三眼睛一亮,雪竹羞涩地低下头。 雪小暖沉吟,雪三的眼神那么亮,一看就是巴不得今晚洞房那种。 可雪竹低头是什么意思? “雪竹,你可愿意?”雪小暖禁不住追问。 雪竹这段时间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幸福日子,雪三一有空就帮她做这样,帮她做那样,恨不得把她的事情全部揽过去做了。 从前在京城,她是被捧在金丝笼里的雀儿,华丽却窒息。 太子的虚情假意像冰冷的绸缎,秦王的宠爱却如沉重的枷锁。 由于她的真实身份是太子安插在秦王身边的细作,她对秦王不敢交付真心,更不敢用情。 蜷缩在双重身份的裂缝里,每夜都在愧疚与恐惧中惊醒。 好在从前的那些不堪回首,都如噩梦一样,被雪姑娘带来的光驱散了。 雪姑娘救了垂死的她,还把雪三送到她的面前,那种被人捧在手心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好,让人身心里都感觉温暖。 而她对雪三的唯一回报只是给他织了一件毛衣。 “雪竹?” 雪小暖的声音带着笑意,像春风拂过结霜的窗棂。 雪竹咬着唇抬起头,正巧撞进雪三灼热的目光。 他眼中的期盼几乎要溢出来。 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不用在阴谋里辗转,不必在虚情中沉浮,只需守着眼前人,光明正大地过一生。 多好! 雪竹含着泪,轻笑道:“全凭姑娘做主。” 第297章 你的仇,有人替你报 经过一个月的相处,吴村长已经觉得年轻的雪姑娘完全能够信任。 雪姑娘一到,沉寂的西村就有了活力,家家户户都有银子到手,屋顶的炊烟都要盘得久了些。 初五那天,吴村长到雪府商量温泉宫的后续建造事项,雪小暖看着村长新拟的计划书,再次被震撼到。 小楷在宣纸上排列得如同待检阅的士兵,横竖撇捺间透着股不属于山野村夫的严谨。 雪小暖实在忍不住,装着无意随口问道:“吴叔的字写得如此工整,应该读过十年以上的书吧?” 四十七岁的汉子闻言,眼眶一热,布满老茧的手指死死攥住茶盏。 他在村子三十年,除了赏识他的老村长,从没人关心过他的字,记账写状、节庆楹联,他的笔杆从未停歇,西村人早已将他会识文断字视作理所当然。 雪小暖看他眼眶红了,虽然心里好奇,却不好意思再问下去。 就自圆其说地笑笑:“我只是觉得吴叔应该不是本地人。” 吴村长深吸一口气,哑声道:“姑娘猜的不错,我是浏阳人。” 浏阳是哪里雪小暖不知道也不关心,只是顺口问道:“咋到雷州来了呢?” 久久不见回答。 雪小暖从计划书里抬起头。 面前这个粗糙的汉子,双手捂住脸,正在无声地抖动。 “吴叔?咋了?发生什么事了?” 吴村长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老朽想起了一些往事,让姑娘见笑了。” 雪小暖放下手中的纸,认真道:“如果不介意的话,吴叔可以跟我说说。有些话,憋着很难受,说出来会好过些。” 吴村长点点头。 压在心底三十年的那个血海深仇,在过去的三十年里,他从来不知道可以告诉谁? 可眼前这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如此能干,如此有钱,如此聪慧,最主要的是,还非常沉稳老练,让他觉得可以依赖。 在她清澈目光的鼓励下,他突然有了倾诉欲望。 …… 雪小暖认真听着,听到一家几十口人命丧烈火时,终于拍案而起。 这贪官,也太狠了。 居然还仕途亨通。 这老天,要不是瞎了眼,要不就是为了把他留给自己来收拾。 吴村长声音压得极低,皱纹里渗着经年累月的恨意。 看雪姑娘听得认真,就把自己准备怎么做的计划和盘托出。 雪小暖只听了一半就打断了他:“吴叔,你这个做法完全不可取!” 说不可取是客气话,实则雪小暖觉得,吴村长在温泉宫里设计杀掉刘仁义的这个想法幼稚得近乎可笑。 “吴叔,且不说刘仁义最终会不会来泡温泉,即使来了,怎么近他身?他必然带的有伺候的人,他进出都有侍卫,他的饮食都有专人负责……” 吴村长的眼睛里泛起血丝:“我可以等,等他单独沐浴 ——” “然后呢?” 雪小暖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瞳孔亮如寒星。 “你以为杀完人就能翻墙逃走?刘仁义的死讯不出半个时辰就会传遍全州,到时候官兵封山封路封城,你打算带着婶子、儿子、孙子往哪儿躲?” “退一万步说,你杀了他,也成功逃跑了,这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温泉宫,可以养活一村人的温泉宫,肯定会被封禁。即使我托关系解除封禁,谁还敢来这杀过人的地方度假?” 在雪小暖心里,这点是最重要的,自己投资了那么多银子的温泉宫,平白搭上一条“雷州知府命丧温泉宫”的热搜,不成荒无人烟的死泉宫才怪! 所以,在温泉宫行刺刘仁义这个计划,在雪小暖这里是万万不能被允许的。 但话要说得委婉:“吴叔,为了你这个大概率不会成功的复仇行动,搭上一村人的心血,你觉得可取吗?” 吴村长被问得哑口无言,薛姑娘提的这些问题,他都没想过,更不知道如何作答。 佝偻的脊背仿佛又弯了三寸。 他嗫嚅道:“老朽当时只想着自己建一个豪华池子,就在自己的池子里把他解决,倒是忘了现在的温泉宫,是雪姑娘和全村人的心血。” “吴叔,你这个行动计划,杀掉仇人的可能性不大,搭上自己的可能倒是很高。我建议你不要轻举妄动!” 吴村长点点头。 雪小暖想了想,又劝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吴村长闻言,瞬间破防:“老朽都等了三十年了,从十七岁,等到四十七岁。” “啥?吴叔才四十七岁?” 刚问完就觉不妥,在前世,这句口无遮拦的话是要 结仇的。 但这是古代,古人不怕人说自己显老。 吴村长长叹一声:“如今已是新年,老朽今年应该四十八了!” 雪小暖点点头,望着吴村长那张沟壑纵横的面庞,暗叹那双眼眸里沉淀的沧桑远超实际年龄。 四十八岁本应是年富力强的盛年,可仇恨像一把钝刀,在他生命里反复拉锯,将黑发熬成霜雪,把腰背压成弓月。 本该盛放的中年人生,硬是被日复一日的刻骨之仇,外加无法示人的隐秘怒火,熬成了一坛越陈越苦的药。 “吴叔,这么大的仇恨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太不容易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还把西村管理得这么好。我听村民们说,你是一个好村长!” 吴村长皴裂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惭愧!老朽在西村这么多年,其实一直在等报仇机会。” 知道吴村长只有四十八岁后,雪小暖对他口口声声自称老朽,都觉得很不顺耳了。 雪小暖为他的茶盏里续上滚水,声音软了几分:“吴叔,我明白你恨得牙痒,但如今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咱们守着这聚宝盆,千万不能让自己给毁了。” 吴村长点点头:“姑娘所虑长远,老朽倒是狭隘了。” 雪小暖收住笑意,正色道:“如果吴叔的血海深仇属实……”她停了下,“这个,本姑娘要调查调查。” 只要确定这的确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雪小暖不在意帮吴村长这个忙。 为了小五哥的江山永固,她也愿意为他除去一个奸佞之徒。 虽然和小五哥已经分手,但两人还是朋友,对不对? 反正雪三、雪五闲着也是闲着,正好验证一下他们的能力。 吴村长猛地站起身,八仙桌被撞得歪向一边。 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绝对千真万确。老朽三十年前,就是跟踪他才到雷州的。” 雪小暖点点头:“吴叔,三十年前的事情已经不可考,待我派人去雷州调查一番,如果那刘仁义的确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贪官,你的仇,” 她突然抬眼,微微一笑:“有人替你报。” 吴村长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自信的小姑娘,很快明白过来。 就要跪下行礼。 雪小暖忙站起来扶住他:“吴叔,此事暂勿再提,你且安心带人把温泉宫建好。当前的首要事务就是让温泉宫顺利开业!” 露齿一笑:“到时候,咱们报仇、找钱两不误。” 将报仇和找钱放在一块,似乎不妥,但是事实的确如此。 …… 第298章 玄夜等人中毒 至于如何帮吴村长报仇,对雪小暖来说,太简单了。 她有古代版的M40。 弓弩啊! 虽然没现成的成品,但诊室里有工具和部件,手机里有拆卸视频,倒放着让雪三、雪五看看,一人给他们配一把,不就是半日的工夫? 不,要多装几把出来。 …… 又过了几日,温泉宫的房屋已经搭建完毕。 吴村长每日带人用青砖铺设地面。 人多力量大,村民们无人偷奸耍滑,每日不到亥时不肯停工。 很快,三十六个温泉池四周已铺满万字纹青砖。 热气裹着硫磺味从石缝里钻出来,将新铺的地面烘得暖融融的,飘落的雪花触到砖面便化作晶亮的水珠。 温泉周围的地面都不积雪,雪小暖让都栽上花草。 她准备等温泉宫开业的时候,花草上全部挂上小小的红灯笼。 又过了两日,温泉宫的大门已修好。雪小暖和吴村长字斟句酌很久,终于定下了“涌泉宫”三个大字。 …… 这几天,雪小暖也没闲着。 她先试着看冰箱能不能产出现成的毛衣—— 可惜把织好的羊毛衣放进冰箱,打开还是那件,粗针大线地躺在里面,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就知冰箱大神没看上这过于粗糙的织物。 她又试着把羊毛线放入冰箱。 这次成功了! 冰箱产出了几乎同色的粗纺羊毛线,一团只要二十文。 他们当时在路上小镇买的毛线可是两百文一团。 她忍不住伸手捻了捻。 这二十文的毛线柔软得像云端的棉絮,比那两百文的货色细腻了不知多少倍。 最大的不同是,冰箱里出来的毛线从头到尾都是一样粗细,这样织出的毛衣会非常平整。 雪小暖当即决定,温泉宫开业后,她除了要开泡面馆,还要开个毛衣店。 …… 正月十五一早,积雪在阳光里泛着细碎银光,全村老少踩着咯吱作响的雪路,将晒场挤得满满当当。 这是雪小暖让吴村长组织的一次村民大会。 雪小暖戴着小蜜蜂扩音器,站在晒场的木台上。 “乡亲们!” 清亮的声音在谷场上空回荡,几个打瞌睡的老人猛地挺直了腰板。 “除了在涌泉宫做工的,在家的姑娘、婶子、大娘们也有新活路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抱着孩子的妇人踮起脚尖。 雪小暖举起手中的毛线团:“涌泉宫开业后,我要开一个毛衣店。出售的毛衣还要请村里的姐姐婶子大娘们帮忙编织!” 她抖开一件采薇编织的毛衫,向大家展示。 “我出毛线和编针,一件手工费一百二十文。动作麻利的,两天能织一件,动作慢的,四五天也能织好。” “愿意挣这个钱的,下去后到采薇姑娘那里报名,由采薇姑娘、小婵姑娘、雪竹姑娘教会大家编织。” 村民们欢声雷动。 王二婶扯着嗓门喊道:“这可比纺线挣得多,我要报名!” 吴村长“嚯”地起身表态:“我家里能出五个妇人编织毛衣。三个老师,可到老朽家里教大家!” 大家交头接耳,动作麻利的那些姑娘婶子,已经在算自己一个月能挣多少银子了。 过了这个村,哪有这个店,雪姑娘开的工钱,到哪里也挣不到。 雪小暖抬手压了压,谷场安静下来。 她摸出个小巧的红灯笼晃了晃:“还有桩美事!涌泉宫十日后开业,要挂几百盏红灯笼。与其去雷州或者镇上购买,这钱不如让乡亲们挣!” 她展开一卷红绸,鲜艳的颜色映得众人眼睛发亮。 “每户做二十个小灯笼,一个大灯笼。红绸我出,竹条各家自己准备,一个大灯笼工费二十文,一个小灯笼工费五文钱!” 话音未落,谷场像炸开了锅。 此起彼伏的应和声里,雪小暖望着村民们眼里的亮光,直觉寒风都变得温柔起来。 …… 却说玄夜驾车,拉着无法动弹的穆正清和昏迷不醒的吴成在雪原里赶路。 刚走了一刻多钟,一道黑影如鬼魅般闪现。 暗卫玄一单膝跪地,语气中带着少见的慌乱:“禀殿下,禀首领,玄三、玄四、玄五、玄七突然晕倒了。” 玄夜猛地勒住缰绳,神色骤变,厉声问道:“为何?” “属下不知,从客栈出来后,属下等人运起轻功跟在马车后面,他们四人刚走了一会,就捂着丹田,说疼痛难忍,根本无法提起内力。” 玄一顿了顿,继续道:“属下看他们面色惨白,不似作假,只好安排四人背着他们走。” 玄夜的心猛地一沉,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玄三、玄四、玄五、玄七正是上午随他进殿下房间的人。 穆正清在车厢里面听到玄一的禀报,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沉声道:“玄夜,你运气试试?” 玄夜不敢耽搁,赶紧盘腿,运转内力。 刚一运气,一股剧痛如潮水袭来,他惨叫一声:“好疼。” 腹中腥气翻涌,嘴一张,一口毒血吐到雪地上。 “可也是丹田处剧痛?”穆正清紧张地问道。 玄夜疼得额头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 咬牙问道:“正是!殿下,属下这是怎么了?” 第299章 雪莲丹只剩十六粒 穆正清长叹一声:“你和玄三他们,也中了妖女的无觉散。” “属下何时中毒的?”玄夜恨得牙根发痒。 “妖女放毒,不会让你知道的,那无觉散本就是无色无味遇风即化。” 太子的话如同一把重锤,砸在玄夜心头。 玄夜痛苦地闭上眼,突然想起自己翻找解药时,看到瓷瓶旁边有个油纸包,打开看,似乎有点透明的粉尘,仔细看,又发现油纸包是空的。 难道……难道那就是毒药,遇风即化,自己和玄三他们,在毫无察觉间已将毒药吸入体内? 玄夜暗恨自己大意,又想起殿下说过,此毒无解。 心下立刻涌上绝望。 望着四周无边无际的雪原,只觉得前路渺茫。 车帘被撩开。 递出一个青色瓷瓶:“吃吧,先吃两粒压住毒性。再不能运气!你进来,让玄一驾车!” 玄夜知道这雪莲丹来之不易,是太子殿下的保命药,怎么也不敢接。 “你服用两粒,再给玄三他们也服用两粒。” “殿下,雪莲丹数量有限,属下等人万万不敢服用!” 穆正清突然掀开马车帘,冷白的脸在风雪中更显凌厉。 “这是孤的命令,难道你想违抗?” 又吩咐玄一:“到了前面镇上,再买两辆马车,让玄三四人乘车。” 玄夜和玄一,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玄一扑通跪到雪地上:“属下遵命!属下代玄三他们谢过殿下大恩!” 玄夜想跪都跪不下去,无觉散一旦发作,全身力气就像被抽走一大半。 穆正清轻声道:“起来吧!这一路,你们和孤是一体的。” 玄夜被玄一扶进车厢,靠坐在地毯上。 马车继续碾过蜿蜒山道,穆正清的心里,绝望与希望交织。 如今的雪莲丹,只剩四十四粒。 所幸离雷州只有几日路程了。 自己的命定之女,不知会以何种方式出现? 不知会不会出现? 若在雷州没找到命定之女,须从雷州到上京去求薛二丫。 上千里的路途,四十四粒雪莲丹只怕真的不够了。 …… 吴成是在下午苏醒的。 意识逐渐清晰时,才发现自己正躺在颠簸的车厢里。四肢像坠了铅块,浑身经脉却像被无数细针同时刺着。 身旁除了捧着灵儿的殿下,还有一脸灰白的玄夜。 吴成要运功调息。 “别动!”穆正清大声制止:“我等皆中了妖女的无觉散,此药无解,最忌运气,现在只是靠雪莲丹压制着。” “妖女?谁是妖女?”吴成喉头发紧。 穆正清就把上午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吴成听得不寒而栗,方知自己差点就没活下来。 喃喃道:“明日即是新年,臣差点,就看不到新年的灯火了。 他看向灵儿,眼里都是感激:“寻哥哥谢谢小灵儿!” 灵儿傲娇地抬头与他对视一眼,跳到了他的怀里。 吴成想坐起来,才发现自己一身力气都像被抽走一样。 只好问道:“殿下,现在到哪了?” “申时过的雁回镇。” 吴成沉吟:“雁回镇到雷州还有四百多里。此去还不知有多少暗杀在等着我们。既然殿下、微臣、玄首领皆已中毒,臣建议日夜兼程,早日抵达雷州,还可避免在客栈被害。” 穆正清点头:“孤也是如此着想。在雁回镇,玄一已购买足够的烧饼。” 吴成担忧道:“臣等服用了殿下的雪莲丹,雪莲丹的数量可够坚持到雷州?” “无妨。雪莲丹五日一次。孤只是担心,如何才能找到那命定之人?” “臣建议,进入雷州之后,官道两侧的村子、镇子都停留一二,特别留意会医术的姑娘。臣想,既然是命定之人,她与殿下的相遇应该是注定的。” 会医术的姑娘? 穆正清想起上午的桑朵,那个握着匕首、毒针的蛇蝎美人。 打了个颤。 好在她不会解七毒散,若她是命定之女,跟这样的人生活一辈子,他真心觉得早点死了倒是一种解脱。 …… 两日后午时,到达一个叫做“原上”的小镇。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细雪如絮般飘落,将青石板路覆上薄薄一层白。 松木搭建的商铺外挂着褪色的酒旗,空气中弥漫着烤麦饼与牲口粪便的混合气味。 玄一补充了一些吃食,又买了两张厚厚的羊毛编织垫。 铺到车厢里,他的玄首领蜷缩到车厢地面也能舒服点。 玄一回到马车上向穆正清报告:“属下打听到此处已是雷州,离雷州府不过百里,前面还有一大片热池。” 车上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进入冰天雪地的雷州,就预示着离解毒近了一步。 玄夜墨色衣襟间露出的脖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抬手按住剧烈起伏的胸口,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热池周围最好捕猎动物。” 吴成摇摇头:“捕猎耽搁时间,玄一带两人去镇上买两头羊,让店家煮好,带回来和兄弟们分食。” 穆正清点点头。 如今车上三人,说话都越来越费力了。 雪莲丹能成功压制七毒散,对无觉散的压制作用却薄弱了许多。 …… 一个时辰后,玄一三人提着五个大篮子回来。 蒸腾的热气裹着羊肉香气,却冲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死寂。 三个篮子里是煮好的切成大块的羊肉、羊杂,一个篮子里是煮好的羊骨,一个篮子里是五十个烧饼。 车里三人在无觉散的毒害下,无精打采,毫无食欲。 只要了一小块羊肉,撕碎了慢慢喂灵儿。 灵儿兴高采烈的吞咽声像根细针,扎得人心口发疼。 玄一退出车厢后,到无人处默默流泪。 他这几天跟殿下、吴大人、玄首领朝夕相处,他明显感觉到,三人的生命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流逝。 …… 十天后,雪莲丹只剩十六粒。 十六粒丹药如同悬在众人头顶的倒计时。 玄一看着茫茫雪原,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踏入雷州地界,他们已穿林越陌,踏遍雷州的十四个村落。 前面就是东南西北村,过去还有一个中和村,就进入雷州府。 雷州府那边,早在四天前,玄一就已经派了四名暗卫去打听各医馆可有会医术的姑娘。 结果是没有。 随着雷州府和一个个村子的排除,众人既觉得希望变大了,也觉得更加绝望了。 希望与绝望像两股绞绳,在每个人心口越缠越紧。 现在仅存的希望,就在前面未曾踏足的五个村子。 像五枚押在赌局最后的筹码。 十六粒雪莲丹,已经不能支撑他们去千里外的大卫京城求薛二丫解毒。 偏偏太子殿下,连一个暗卫都不肯放弃。 …… 吴成看到太子殿下又摸出那绺发辫把玩,心里很是酸涩。 虽然他的生命也进入倒计时,但他父母早亡,并未成亲,唯一的一个妹妹已经嫁人。 这世间,除了殿下,能让他牵心挂肠的人并不多。 可殿下不一样。 殿下有爱他的父皇,有等着他继承的江山。 还有苏姑娘。 这两天,殿下把玩发辫的次数越来越多。 作为殿下的知己,他知道这是苏姑娘留下的唯一信物。 可怜的殿下,还没想出如何迎娶苏姑娘的计策。 就要和苏姑娘永远天各一方。 第300章 灵儿,回来 灵儿是这一行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一个。 每日吃饱喝足,就在车顶打望四方,或者躺进阙哥哥的怀里睡大觉。 只是,阙哥哥的体温越来越高,烫得让灵儿睡不安稳。 吴成有气无力道:“许是又有人追来了,灵儿已经感到了危险!” 穆正清咳出一声轻笑:“灵儿是感受到孤活不长了。” 灵儿如今除了吃饭和看风景,最爱做的事就是用在车顶吹得冰冷的脸颊,磨蹭他滚烫的脸颊。 每次被冷冰冰的灵儿蹭着,他都会觉得舒服一些。 因为这份沁入骨髓的凉意能让他混沌的意识清明片刻,甚至觉得丹田时不时传来的疼痛都轻了一些。 穆正清下令玄一:“让暗卫凿冰取雪,堆在三辆马车车顶和车厢四角。” …… 一月十五日上午,车队终于到达东村。 玄一驾车在离村口几百米的官道上停住,让一个乔装成商人的暗卫进村打听。 两刻钟后,暗卫回到车前,摇摇头。 五枚筹码又少了一枚。 马车继续前行,在南村村口停住,如法炮制。 暗卫出来的时候还是摇摇头, 四枚筹码又少了一枚。 玄一强压下眼角的湿意,看着天色禀道:“殿下,酉时了,是在南村歇脚,还是去西村再找找看?” 穆正清悲哀地看着车窗外。 外面的雪原里,潜伏着他的十二个暗卫。 加上三辆马车上的其余九人。 只要他活不成,他们也都活不成。 他准备等剩下的三个村子走完,就放那些没中毒的暗卫离开。 四处漂泊,也比命丧黄泉好。 “去西村!” 他轻声下令,对找到命定之人已经不抱希望。 既如此,早点死心也好。 …… 西村的村民,正沉浸在一片热火朝天大干快上的热潮中。 动员大会刚结束,王采薇、小婵和雪竹三人抱着装满毛线团、竹针的竹篮,就钻进了吴村长家宽大的堂屋。 几十个婶子、大娘、年轻姑娘围坐成圈,盯着王采薇手里的毛线团。 “大伙儿凑近些!” 王采薇拿起一个毛线团,“起针是根基,就像盖房子打地基。” 捏着竹针的手指纤长白皙,青竹针在毛线间穿梭,转眼就织出整齐的锁边。 众人惊讶着,都学着动起手来。 小婵和雪竹穿梭在人群中,手把手纠正针法。 在吴大娘的极力挽留下,三人的午饭是在村长家吃的。 刚放下碗,婶子大娘们又陆续进了门。 下午继续培训。 姑娘下的培训任务是,今日必须把所有人教会。 另一边,雪小暖午饭后便带着雪三、雪五守在工地上。 她要盯着泡面馆、毛衣坊的收尾工程。 前些天从雷州瓷器坊运来的碎瓷片,在阳光下泛着五彩光晕,被精心铺在厨房灶台和工作台面,映得灶台都添了几分精致。 “柜台往内挪半尺!” 她立在泡面馆中央,大声指挥道,“顾客进门得敞亮些,别让人觉得逼仄。” 工人们应声调整,抬起木柜台落到指定位置。 门道果然宽绰了许多。 雪小暖满意地看着空旷的泡面馆。 她要制定一个泡面计划书,将泡面的种类和价格都定好,还要培训家里这几人,怎么做泡面,怎么招待顾客。 至于毛衣坊,掌柜初步定为王采薇,再物色两个能说会道的店员就行。 说到店员,脑子里就浮现出吴村长的三儿媳和四儿媳。 样子乖,嘴巴甜,适合售货。 眼看着酉时已过,雪三提醒主子:“姑娘,酉时了,是否要回府用膳?” “不忙,等泡面馆和毛衣坊牌匾挂上后再回去。回去有的是事忙,哪还有空往这儿跑?” “苏姑娘一人在府中。” “她饿不着!” 雪小暖笑了笑。 苏晚已经快六个月了,由于时常都在饿,鸡蛋、糕点、水果,雪小暖给她堆了许多。 雪小暖盯着工人打磨刻着店名的牌匾,心里飞快盘算着—— 回去就写好宣传稿,做好定价表,将开业日期最后敲定,给雷州府的牙行五十两银子宣传费,让他们将涌泉宫好好宣扬一番。 …… 暮色如浓稠的墨汁,将天地浸染。 南村到西村,不过十多里路程,三辆马车在白雪覆盖的道路上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西村的灯火已经远远地出现在眼前。 蹲在车顶打望的灵儿突然变得兴奋起来,毛茸茸的长尾在夜空中欢快地摇晃, 发出久违的嘤嘤嘤、呜呜呜、嗷嗷嗷。 车厢内,三个瘦骨嶙峋的人相视苦笑。 穆正清低声吟道:“雪门关中小狐灵,衔风踏露上车楹。不解人间离别苦,笑摇长尾逗流萤。” 众人听了,心里越发悲哀。 又过了半刻钟,车顶的灵儿唱够了歌,顺着车窗跳进车里。 这次它没用冰凉的脸颊去蹭穆正清,而是直接钻进了穆正清的怀里。 滚烫的怀里猛然钻进一个冰冷的小狐狸,穆正清禁不住打了几个冷颤。 冷颤还没打完,灵儿又钻了出来,嘴里叼着苏晚的那绺发辫。 一溜烟就钻出了车厢。 穆正清大惊,挣扎着去抓它,口里惊呼:“灵儿,回来!” 灵儿根本不理他,将身一纵,落到雪地上,几个起跳,就消失了踪影。 穆正清情急之下,用了内力。 一口血喷涌而出,人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第301章 胎教 “殿下!” “殿下!” 吴成和玄夜大惊,孱弱的嗓子里皆发出一声惊呼。 玄一慌忙勒住马绳,钻进车厢。 此刻的穆正清,斜倚在车内软垫上,苍白的面容泛着诡异的青灰。 胸口已经看不出起伏,唯有喉间若游丝般的气息,证明尚存一丝生命 吴成颤抖的指尖伸向太子的手腕,心碎地发现,无论他怎么握紧那手,脉搏都微弱得如同将熄的残烛。 慌忙对玄一道:“快,再喂殿下两颗雪莲丹。” 朔风呼啸,透过敞开的车帘,刮在身上就如刀子一般。 望着垂死的太子,吴成一颗心被风撕成碎片,又四处飘散。 把那最爱抚须而笑的国师玉潭子恨了千遍万遍。 若非听了他的话,说什么生机在雷州,他早陪着太子去大卫京城找薛二丫解毒了。 不管薛二丫如何刁难,大不了磕头赔罪,丧权辱国,但太子的命肯定能救回来。 如今可好,冰天雪地里走了那么久,一会被暗杀,一会被投毒,九死一生赶到雷州,生机在何处? 殿下已经只有进的气了。 吴成只觉悲从中来。 捂住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玄夜看太子这几日每次把玩那发辫,眼底都会漫起化不开的雾霭。 也不敢问话,心想肯定是殿下某位宠妾的头发。 此刻见一向乖巧听话的小狐狸居然将那宠妾发辫偷走,还头也不回跑了。 心里正在纳闷。 就看到太子为追那发辫突然吐血昏阙。 玄夜吓得心脏都要停止跳动了。 太子的命就是他们的命。 太子若痊愈回京,他们一行都会受到皇上嘉奖。 太子要死了,他们这一众随从都活不成。 虽然他已中了无解之毒,可还有十多名手下是健康的啊。 此刻看到吴大人流泪,玄夜也觉得眼眶发热。 为太子,为自己,为手下二十号弟兄。 …… 西村。雪府。 苏晚左等右等,酉时都过了,还没等到人回家。 一颗本就跳得过速的心,偏偏在这时候突然狂跳起来。 她慌忙按住心口。 最近这段时间,她的心总是不受控制地跳得厉害。 薛姑娘把脉后说这是正常的,孕妇体内激素变化、心脏输出量增加、贫血等都可导致心跳加快。 她不懂什么激素、输出量、贫血,但薛姑娘既然说是正常的,她就没把这不正常的心跳放在心上。 但今日,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了一整天,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偏偏一早薛姑娘就带着众人出去了。 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算了,薛姑娘天天那么忙,自己也不该为这些臆想中的小事去打扰她。 苏晚闭目养神,缓慢吐纳,尽量让胸口扑腾的心跳正常起来。 可心口的狂跳还没安抚好,腹中的悸动忽然加剧。 像是有个小拳头在肋骨下方狠狠捶打。 苏晚疼得弯下腰。 薛姑娘前日把脉时,说胎儿近日动的频繁,许是在腹中练拳脚。 又说男孩子都如此,不用过于在意。 可此刻的动静比往日激烈许多,仿佛感知到了母亲的不安。 “莫急,莫急,娘的儿子该是饿了!” 苏晚轻拍肚子,安抚了两句,起身去了厨房,自己动手煮了四个鸡蛋。 配着两块宫廷酥吃完后,还觉得心底有处空洞没被填上。 她又回到房间,对着案几上的水果大快朵颐。 薛姑娘说了,怀孕期间,多吃水果,生下的孩子水灵。 也不知道薛姑娘从哪里买来的这些不当季水果? 薛姑娘现在的本事可大了,一家人都听她的,一村人都听她的。 苏晚叹了一口气:唉!我也愿意听她的。 怪只怪,薛姑娘还真有让人听话的本事。 又想起薛姑娘告诉她,说她现在已经改名换姓,不叫薛二丫,姓雪,雪花的雪,叫做雪小暖。 说这是她梦中的名字。 她的那个梦,来的时候在马车上听她讲过,薛姑娘说她一身本事梦中所得,梦里生活的那个地方,没有皇帝,不许一夫多妻,女的也要读书、做事…… 苏晚恍然大悟,原来她在那个地方,叫做雪小暖! 只是梦毕竟是梦,虽然雪小暖这个名字比起薛二丫来好听了一万倍,但姓都改了,不知道她铁斗镇的爹娘知道后会作何感想? …… 苏晚一口气吃了四颗红梅,四个枇杷、一小串葡萄。 终于吃得心满意足。 摸着肚子,方才大快朵颐的快意渐渐化作绵长的思念。 对了,该进行胎教了! 胎教是薛姑娘给她规定的,说每日陪着孩子说一刻钟的话,有利于孩子开蒙。 如果说的都是欢欢喜喜的话,孩子生下来就会爱笑。 如果说的都是温温柔柔的话,孩子生下来脾气就好。 苏晚一人住一间屋,每日的胎教内容也不怕被人听见。 有人的时候,她的胎教内容是对着肚里的孩子念叨铁门关的老爹。 一个人时,她的胎教内容都是摸着肚子想念孩子他爹。 “儿子乖,不知道你爹现在在做啥,娘有点想念他。” 第一次对着孩子说娘的时候,苏晚还有点不好意思,可胎教几十日之后,她这个“娘”字已经非常顺口。 “许是在看书,或是在想我。他穿米色长衫最是好看,玉冠映着月光,能把人的眼睛晃得发烫。” “你爹瘦瘦高高、英武帅气,胸口还有粒红痣,你可一定要比着你爹的样子长哦。” “你爹虽然是大渊细作,但他温文尔雅,一身贵气,对娘还是挺好的。就是要杀雪姨姨,这点不好。” “这辈子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你爹,儿子乖,长大后,代娘去找他吧。” “娘这两天有点心神不宁,不知道是你外祖出事了,还是你爹出事了。唉!” 刚叹了口气,又想起薛姑娘说的,万不可对胎儿唉声叹气,不然孩子生下来会很爱哭。 忙摇摇头,把这些不好的想法甩到脑后。 但是这心,怎么如此心神不宁呢? 腹中的胎动还在继续,苏晚望着窗外浓墨般的夜色,终究将叹息咽回喉间。 只把未出口的牵挂,化作温热的指腹,在肚皮上一圈又一圈地安抚。 …… “刷!刷刷!刷刷刷!” 窗户外面忽然传来轻轻的挠动声。 苏晚起身,将窗户推出一条缝。 第302章 有人来了,至少六骑 北风凛冽。 灵儿的大尾巴上全是霜花,在夜色里像个跳动的水晶娃娃。 循着那缕萦绕在鼻尖似有若无的熟悉气息,它在村道和房子间穿梭,终于停在一道围墙外。 纵身一跃,它跳上围墙,落到一扇雕花木窗前。 窗棂缝隙里飘出的气味和发丝的气味完全一样。 是这里了! 灵儿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咽,毫不犹豫就开始挠窗户。 爪尖在木头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很快,屋里传来脚步声,窗户开了一条缝。 灵儿迫不及待地将脑袋探进去,蓬松的尾巴还卡在窗外,就闻到了屋内清甜的果香。 它猛地一挣,雪白的身影跌进暖融融的屋子。 “哪里来的小狐狸?” 苏晚捂着隆起的小腹后退半步。 烛光摇曳间,她看清了面前几案上那个雪白的小团子:蹲坐在果盘旁边,嘴里叼着根油光水滑的发辫,红宝石般的眼睛直直盯着她。 灵儿歪着头,忽然 “噗” 地吐出发辫,转头抱着一个红梅,“嚓嚓嚓”。 吃干抹净,又抱起一个,“嚓嚓嚓”。 酸甜的汁水溅在案上,它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又抱起一个…… 苏晚吃惊地盯着它。 这个小狐狸是谁家养的,怎么那么自来熟? 那可是我儿子的水果! …… 她走近两步,准备将小狐狸撵走,就看到它掉在脚边的发辫。 正欲伸手去拿,指尖突然发抖。 眼前似曾相识的发辫,正是她送给文轩哥的发辫,因为发辫中间,她编了个娘在世时教她的梅花结。 “这是从哪里来的?” 苏晚扑过去,抓住发辫,冰凉的泪水砸在发丝上。 灵儿看她拿起发辫,终于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忙放下吃了一半的红梅。 “嘤嘤嘤” “呜呜呜” “嗷嗷嗷” 苏晚听不懂:“快告诉我,你从哪里得来的?文轩哥在哪里?” 灵儿看她不明白自己的话,焦急地围着她打转,尾巴扫过她的脚踝,嘴里发出急切的 “呜呜” 声。 猛然咬住苏晚的裙摆往门口拽。 苏晚一下明白了小狐狸的意思,心下一惊,再是一喜。 她的文轩哥来了,就在外面等着和她见面。 苏晚立即转身,披上厚绒披风,换上兔毛小靴子,疾步过去把门打开。 灵儿往院子外面跑,跑几步,回头看一眼。 直到苏晚打开了雪府大门。 寒风刮来,苏晚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腹中的胎儿突然剧烈胎动,像是在呼应着某种召唤。 “儿子乖,你爹看你来了!” 苏晚欢喜地默念了两遍,惊喜地发现,儿子真的安静下来了。 到了西村就很少出门的苏晚,毫不犹豫地跟着小狐狸走,心里有个坚定的念头:“文轩哥一定是想念自己才找来的。他跟薛姑娘是仇人,这次自己一定要化解他们之间的仇恨,还要把他带到爹的面前。” …… 温泉宫那边,七八个工人终于把“涌泉热面馆”“雪绒花毛衣坊”两块门匾抬上门头。 雪小暖高兴地对雪三雪五道:“回吧!回去吃大餐。” …… 苏晚跟着小狐狸,直到出了西村村口,也并未看到她的文轩哥。 心里有点害怕,脚步就慢了下来。 灵儿焦急地跑过来衔住她的披风往前面拉,一双红眼睛在夜色中闪烁,如同两簇跳动的火苗。 苏晚又好气又好笑:“好了,好了,别咬,我跟你走!” 往左,是有着灯光的温泉宫方向,右边是黑沉沉的夜幕。 偏偏小狐狸毫不犹豫往右边跑去。 苏晚定定神,裹紧披风,想着既然它有自己的发辫,自己的发辫又只有文轩哥才有,跟着它应该能找到文轩哥。 走着,走着,又禁不住埋怨文轩哥太不体贴人,冰天雪地还让怀着宝宝的自己跑那么远去见他。 他就不能躲在村口么?村口明明有一片小树林。 走了一会儿,见狐狸还不停下,苏晚心里腾起一阵害怕。 回头看,温泉宫方向的灯火越来越远,自己的前方,只有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路。 文轩哥怎么还不来迎接自己? 苏晚压下心中不安,鼓起勇气继续跟着小狐狸走。 又想记忆中的文轩哥总是那样温柔体贴,可这次却让她在这样的黑夜里走这么远,难道是出了什么急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的心就揪紧了,脚步不自觉加快,有两次还因积雪打滑险些摔倒。 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一刻多钟,突然发现夜幕下有几团浓重的黑影。 忙停住脚步,躲到一棵大树后面。 仔细看,才发现那几团黑影是三辆马车。 就见那雪一样的小狐狸已经欢快地跳上第一辆马车。 车里立即响起一阵低沉的惊呼声。 不止一人的声音。 苏晚听不清车里的对话,只捕捉到“灵儿”和 “发辫” 两个词语,心头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 “嗒嗒” 声从远处方逼近。 她屏息凝神。 多年军中经验告诉她,这是绑了草垫的马蹄声。 …… 车厢中,被喂食了两粒雪莲丹的穆正清终于缓缓醒来。 吴成将灵儿放到他旁边:“殿下,灵儿回来了。” 穆正清看了一眼身侧的灵儿,没看到发辫,眼神暗了暗。 扯了扯衣襟,示意灵儿跳进去。 灵儿蹭了蹭他的手,并不跳进他的怀里,而是咬住他的衣服,往车门方向拉。 吴成忍不住轻斥:“灵儿别闹,阙哥哥病了。” 看向穆正清:“殿下,觉得好点没?要不要让玄一为你输送一些内力?” 穆正清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自己多次毒发,应该是回天无力了。 就见灵儿突然停止拉扯,刷地一下爬到穆正清衣领处,迅速钻进衣服,不断地拱过去拱过来。 三人对视一眼,吴成低声道:“有危险!” 穆正清的手指刚触到灵儿绒毛,忽然睁大眼睛。 几乎在同时,吴成和玄夜异口同声道:“有人来了,至少六骑。” 玄一身形一闪,出了车厢。 五名持剑暗卫从树影间疾闪而出,聚拢到三辆马车前,和玄一等三个驾车的暗卫一起,组成防御阵型。 …… 躲在树后的苏晚,目睹这匪夷所思的一切,一颗心只差跳出体外。 慌忙掩住嘴巴,睁大眼睛,极力辨认车前的几个身影。 几人都身着黑衣,蒙着黑面,看身形,都不像她的文轩哥。 寒风卷起鬓边的碎发,苏晚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来者不善。 小狐狸用她的头发将她引到这里,究竟意欲何为? 文轩哥不在车外,难道在车里? 车里还有谁? 敌人来了,车里的人为何不出来做好迎战准备? 第303章 丁铁手 八个骑马的戴着青铜鬼面的蒙面人很快到了马车前。 狰狞的兽瞳在暮色里泛着幽光。 为首之人勒住缰绳,铜面下传出沙哑的声音:“跟了你们一路,大渊太子没出现过。如果你们告诉老夫,太子已经死了,你我也不必兵戎相见。” 玄一沉声问道:“你们是谁?” 为首之人冷笑一声:“告诉你也无妨。老夫么,铁手门丁铁手是也。” 玄一闻言,面上不显,实则心里颤了颤。 铁手门有四大铁手,丁铁手是其中之一,使一把大刀,以力量著称。 能动用丁铁手亲自带队出来杀人,这买家,给的银子不会少。 铁手门是和影子门并列的两个杀手组织,“铁手影方动,簿上姓名更。” 簿指的是生死簿。 影子门接的单更大,铁手门接的单更杂。 影子门的老大无人见过,江湖传言,是某国皇帝。 某国是哪国,无人知晓。 铁手门的老大也无人见过,据说隶属于某跨国江湖组织。 更令人心悸的是,传言这两个门派共享一本神秘的生死簿,每当簿上名字变动,世间必有腥风血雨。 …… 当下玄一闻言,声音更沉了些:“铁手门何时也做起打听皇家秘辛的营生?” 话音未落,丁铁手喉间突然发出尖锐的怪笑,声音更加沙哑:“铁手门规矩,有人花钱,不可能不接单。如果不接,只有一个原因:钱给的不够多。但是这单,给的价钱是两倍。” 话音刚落,胯下黑马不安地刨着蹄子,溅起细碎冰晶。 丁铁手勒了勒缰绳,面具里透出森冷目光:“实话告诉你,老夫已经跟了你们十多天。三辆马车、六匹马、十四名暗卫。老夫只是纳闷,你们为何一路往西?这冰天雪地,难不成藏着什么宝贝?” 目光扫过马车车帘,话锋陡然一转:“交出太子,其他人留条活路。” 玄一冷笑一声:“是谁想买太子殿下的命?” 丁铁手哈哈大笑,呼出的白气立即在空气中凝成霜雾:“老夫最烦那些腌臜内斗。你只需想想,谁能花得起杀一个一国太子的钱,那就是谁。” 玄一试探道:“古家?” 古家是三皇子穆正明的母亲敏贵人娘家,大渊首富。 丁铁手突然收住笑声,却不说是还是不是,反问道:“现在该你回答老夫了。太子是死是活?若死了,把尸首交出来,老夫也好交差。” 话音刚落,前方车帘轻动,一道银光已到面前。 丁铁手本能地将身一侧,躲过银光。 不想第二道、第三道银芒接踵而至,这次直达心门。 丁铁手猛拉缰绳,黑马人立而起。 两支弩箭没入黑马胸腹。 丁铁手飞身一跃,跳到了车顶。 黑马痛极,一声长嘶,踉跄着扎进黑沉沉的夜色。 丁铁手大声下令:“兄弟们,上,强弩之末,不足为惧。” …… 七人提刀纵马,扑向玄一等人。 藏在暗处的六名玄字暗卫也飞身而出,对七名杀手内外夹攻。 只是玄一等人徒步迎战,既要格挡马上杀手的攻势,又要护着马车不被冲撞。 偏偏丁铁手的唯一目标就是三辆马车,一把铁刀舞得呼呼作响,几次都越过暗卫防卫将刀砍进了车架。 玄一等人很快就落了下风。 玄一趁玄二全力抵挡的空隙,飞身将六匹马的缰绳砍断,一拍马背,马儿向前奔去。 可惜,这六匹都是路上买的拉车马,本就已经受惊,闻到空气中的血腥气根本不敢进入战场,在一匹大马的带领下,直接从马车后面跑进了茫茫雪原。 眼睁睁看着六匹马落荒而逃,玄一无奈转头,挥剑刺向丁铁手。 …… 躲在树后的苏晚看得全身发抖。 双手紧握成拳,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看,又舍不得掉开眼光。 当看见熟悉的弩箭从车里射出,心脏只差停止呼吸。 她的文轩哥,就在车里! 又见丁铁手的长刀往车内砍去,再也忍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踉跄着就要冲出去。 一只手从后面捂住她的嘴。 …… “苏姑娘,是我!” 雪三压低的声音裹着劲风擦过耳畔。 苏晚转身,看到是雪三、雪五,一把攥住雪五的手,咯咯发抖的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求求你们,去救救车里的人。” 腹中突然传来胎动,尖锐的疼痛顺着脊椎炸开。 雪五皱眉:“苏姑娘,雪姑娘在四处找你,江湖恩怨管不过来,还是赶紧回去吧。” 苏晚几乎哭出来,抱着肚子猛然跪倒:“求求你们,去救救他。” 雪三蹲下,小声问道:“车里是谁?” 苏晚泣不成声:“是我腹中孩子的爹。” 雪三猛然站起,和雪五对视一眼,两把寒月剑同时出鞘。 两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直接飞向第一辆马车。 …… 第一辆马车已经被丁铁手砍得摇摇欲坠,玄一、玄二两人双剑合力,都敌不过丁铁手全力砍下的大刀。 两人的虎口早已发麻,被丁铁手砍得节节后退,后背重重撞在车辕上。 又不断地挺身而上。 车内三人,因为中毒,早已失去还手之力,随着车身东倒西歪。 灵儿缩在穆正清胸前瑟瑟发抖,再也没了在客栈时那种奋身出击的勇气。 玄夜心神俱裂。 手下二十名暗卫的水平他最清楚,一队人中,只有他和中毒的玄五练的是力量型剑术。 丁铁手这样的杀手,他若不中毒,一人也是无法对抗的。 但和玄一联手,他有把握能战胜他。 可如今,毒性在经脉里翻涌如沸,别说握剑,连抬手的力气都在一寸寸流失。 车外,丁铁手突然暴喝一声,刀光如一匹白锻,狠狠劈下。 玄二挥剑硬接,“当” 的一声脆响,长剑竟被生生砍断。 玄一挥剑刺向丁铁手肋下,却被对方反手一刀拍在肩头。 闷哼声中,玄一跌进车厢,带倒了半跪的穆正清。 整辆马车剧烈摇晃,车轮在血泊里打滑,发出垂死般的呜咽。 …… 第304章 寒月剑双剑合璧 丁铁手用铁刀挑起车帘。 正要细看,两股寒气已经一左一右夹攻过来。 腕间铁刀猛地旋出半弧,慌忙挺身迎战。 雪三练的也是力量型剑法,长剑气势恢宏,每一剑都似要将人连骨劈开。 右侧雪五的短剑如灵蛇摆尾,在重剑掩护下刁钻游走。 双剑一刚一柔,竟在方寸之间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 丁铁手几个回合没挑开这道剑网,就有点浮躁起来,纵身跳到地上。 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人配合太默契了! 一人的重剑每劈一下都震得他虎口发麻,压得他抬不起头,另一人的短剑又总能在他招架间隙寻到破绽,似跗骨之疽防不胜防。 “好难缠的合击!” 他咬碎钢牙,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再次挺刀而上。 将近三尺的玄铁长刀在夜色中划出半轮残月,刀锋劈开的气浪竟将车顶的积雪震成齑粉。 雪三、雪五仗剑而迎,霜色剑芒如银河倒卷,顶锋而上。 “砰!”地一声巨响后,丁铁手手中削铁如泥的宝刀,居然被雪山手中的月魂剑劈成两截。 随着半截刀刃坠落,雪五的短剑已经抵到丁铁手的脖颈上:“让你的手下都停住!” 剑尖刺破颈侧皮肤,血珠顺着伤口蜿蜒而下。 “住手!” 丁铁手一声暴喝,震得众人耳膜生疼。 七柄长刀骤然凝固在半空。 七名杀手大惊失色抬起头,就看到他们的头儿已经被束手就擒。 那把还握在他手中的玄铁大刀,已经只剩半截,断口处泛起一抹萎靡的蓝光。 “撤!” 丁铁手再次暴喝。 七名杀手立即如惊弓之鸟般勒马后退。 虽然眼里全是惊惧、不解,但不影响撤退的速度。 玄一、玄二守在马车旁,仍保持着防御姿态,握剑的手掌沁出源源不断的冷汗。 车内抱定必死之心的三人,透过被丁铁手大刀削破的车帘,望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早已呆若木鸡。 地上那十多名也抱着必死之心的暗卫,突然之间威压顿失,对手自动退后。 十多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震惊。 一场必败的战局,突然反败为胜,让战斗的双方都反应不过来—— 从天而降的这两人,提着一长一短两把寒光凛凛的宝剑,只半刻钟不到,就把威震八方的丁铁手生擒,而且他们的剑,还把丁铁手那把所向披靡的玄铁大刀,给劈成了两截。 这是什么样的高手! 这是什么样的宝剑! 玄一与玄二最先醒过神,箭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几名暗卫。 二人目光如电,扫过狼藉战场,见十二名玄字卫皆未横尸就地,悬着的心才稍作落定。 纵是杀手借马背之势占尽先机,这群护送太子寻医的暗卫却非泛泛之辈。 他们本就是千挑万选的精锐,虽然缠斗中始终处于守势,那些杀手想轻取他们的性命,还是不容易。 …… 穆正清看局势已经被两个帮手控制住,灰白的脸上回了点血色。 将喉间的腥甜强压下去,努力坐直抱拳道:“谢谢两位游侠救命之恩。” 雪三皱眉道:“这人,你准备如何处置?杀不杀?” 穆正清摇摇头:“我已命不久矣,他们杀不杀我其实结果一样。” 顿了顿,叹了口气:“大侠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放了他们。” “放了?”雪五大声反问,“辛辛苦苦抓到他,你说放了?” 穆正清点点头:“丁铁手成名久也,在道上也算说一不二之人,今日败了,我相信他不会再行刺杀。” 丁铁手虽然狠厉,却并不是一个言而无信之人。 雪三、雪五对丁铁手早有耳闻,听说自己今日抓住的是铁手门的丁铁手,即刻就放下了杀他之心。 两人现在只想把他尽快交出,赶紧回去查看心爱的宝剑有没有受损。 当即朗声问道:“丁铁手,车中公子说要放你,我只问你,放你之后你还会再杀他么?” 丁铁手将刀扔到地上,对着穆正清双手抱拳道:“既然殿下对丁某如此高看,丁某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此去,铁手门必然不会再接刺杀殿下的单。” “殿下?” 雪三、雪五大惊。 大卫的殿下他们都看到过,是战无忌。 这个面生的殿下,是哪国殿下? 穆正清对着雪三雪五抱拳施礼:“我身中剧毒,不能起身行礼,就请两位大侠高抬贵手,放他们走吧!” “敢问公子是哪国殿下?”雪三剑尖微颤。 穆正清毫不犹豫答道:“大月国三皇子,卫千阙。” 丁铁手听到这明显谎言,嘴角扯了扯。雪三松了一口气,突然想起树后的苏晚。 原来苏姑娘腹中孩子的爹,是一个异国皇子。 看来雪姑娘之前说的苏姑娘夫君已亡的话,只是一个托词。 他和雪五对看一眼,雪五将月魄剑移开。 丁铁手并未急着离去,先是对着穆正清深深一揖:“谢殿下活命之恩!他日若有用得着丁某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又看向雪三雪五:“谢两位大侠不杀之恩,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雪三盯着他的铜面,冷着脸后退半步:“萍水相逢,何必留名。” 寒月剑上霜花簌簌而落。 丁铁手点点头,又看向两人手中宝剑:“敢问大侠,此剑为何剑?” 雪三自豪不已,朗声道:“此剑为寒月剑。这把是月魂,我兄弟那把是月魄。” 并不知道,自己显摆的这两把宝剑,没多久就成为江湖上令人追崇的两把名剑。 “好!”丁铁手再次抱拳:“山高水远,江湖再见。如此,丁某告辞了!” 身子一纵,飞到了一丈开外,再一纵,没入黑暗之中。 …… 灵儿见危险消除,呼地钻出个脑袋,嗖地一声往苏晚藏身之处跑去。 雪三看向穆正清:“卫殿下,有人要见你,还请移步一叙。” 穆正清苦笑道:“卫某身中剧毒,实在无法动弹。” 说罢,艰难转头看向立在车辕边的玄一:“将吴大人和玄首领移到其它马车上。你带着他们退出三丈之外。” …… 半刻钟后,空旷的雪地上,只有雪三、雪五和车厢里的穆正清。 雪三正准备去喊苏晚,就见苏晚已经跟着一只小白狐跌跌绊绊过来。 忙跑到苏晚面前小声道:“苏姑娘,慢点走。卫皇子中毒了,等着你的。” “卫皇子?” 苏晚听得迷糊,她之前在打斗结束后,分明听到了文轩哥的声音。 车里的穆正清只觉一股腥气上涌,实在坐不直,只能斜倚在靠垫上,手指紧紧扣住座椅。 强压住吐血的感觉,等着两位大侠的人过来相见。 第305章 要不要告知真相? 穆正清微眯着眼。 就见灵儿蹦蹦跳跳过来,后面跟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女子。 女子身形微胖步伐略显笨拙,正在和救他们的大侠说话。 心想要见我的就是这姑娘? 精神突然一振。 难道这姑娘就是我的命定之人? 不知她能不能解无觉散? …… 眼见那姑娘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近到斗篷下的眼睛眉毛鼻子嘴唇都一清二楚。 穆正清浑身一震。 那双含泪的杏眼、微微颤抖的唇角,赫然就是他日思夜想的苏晚! 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坐直身子:“晚儿?你是晚儿?” 苏晚听到声音,疾走几步,又差点滑倒,雪三一个箭步将她扶住:“苏姑娘,慢点!” 穆正清努力提高声音:“晚儿,真的是你?你怎么在这里?” 嘴一张,一口血不受控制地吐了出来。 眼睛还死死盯着苏晚,生怕这只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 苏晚看他吐血,想起雪三刚才的话,心知他的确中毒了,心痛不已。 踉跄着扑向马车,笨重的身体却怎么也上不了车。 “苏姑娘当心!” 雪三、雪五上前,一边一个架着她胳膊,才把她提到车上。 雪三雪五两人跳下车,退到了十步之外。 …… 呼啸的北风裹挟着雪粒,如利刃般刮过苏晚的脸颊。 可此刻,她的眼中只有虚弱的穆正清,一颗心因重逢而剧烈跳动着。 “文轩哥,真的是你么?你戴了面具?” 苏晚艰难地蹲下来,声音不受控制地哆嗦着,睫毛上的冰晶随着每一次眨眼簌簌掉落。 “是我!晚儿,我戴了面具。” 穆正清沙哑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苏晚的心狠狠揪了一下,颤抖着摸出丝巾。 小心翼翼将穆正清嘴角的残血轻轻擦掉:“我知道是你,我天天想着你。” 穆正清用尽全力,掏出灵儿,将衣襟扯开,一颗红痣赫然在目。 苏晚再也压抑不住,一声呜咽,扑到穆正清身上。 靠在垫子上的穆正清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晃了几下,本就虚弱的身体险些倒下。 两人相贴的瞬间,他的手掌摸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方。 脸色一变,眼中满是震惊。 那只手火烫般僵在那里。 喉结滚动了三次才发出破碎的声音:“晚儿,你成亲了?你怀了谁的孩子?” 苏晚闻言,积压已久的委屈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禁不住嚎啕大哭:“你个没良心的,你都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出来的,你还好意思问这是谁的孩子?” 骂完方想起他已经中毒,连忙抹去眼泪,焦急问道:“你中了何毒?” 穆正清还沉浸在她的哭骂中,回不过神。 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再次问道:“你腹中的孩子是我的?” 苏晚点点头,眼眶通红,委屈不已:“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穆正清一把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心疼道:“晚儿,你受苦了,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苏晚闻言,更委屈了:“两次见你,都是匆匆一别,哪有时间说话!” 穆正清恍然大悟:“所以晚儿,你没成亲,怀着孩子在上京活不出来,才到这偏僻的雷州来养胎?” 抱紧怀中的人,感受着她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眼眶也渐渐湿润。 晚儿为了留下他们的孩子,一人跑到这冰天雪地来受苦。 可自己身中双毒,命不久矣,并不能陪她生养,更不能陪孩子长大。 他紧闭双眼,心中悲戚难抑:老天,我现在想活,你为何非要让我不久于人世?为什么在我好不容易得知自己有了孩子,想要好好守护他们的时候,就要将这一切都夺走? 苏晚抽抽噎噎答道:“文轩哥,是薛姑娘,她看我并未成亲却怀了孩子,就带我到雷州安心养胎,还告诉我,腹中孩子是个儿子。” “薛二丫?”穆正清猛地抓住苏晚的肩膀。 苏晚点点头。 哽咽着又道:“薛姑娘对苏晚有再造之恩,你不能再杀她了。雪三、雪五都是薛姑娘的侍卫。” “嗯。” 穆正清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响,心里被巨大的惊骇震住了。 薛二丫,正是解了大卫太子战无忌七毒散之人,因苏晚腹中怀着他的儿子,甘愿陪着来到这偏远的雷州。 而他,竟然多次想置她于死地。 又想,那两个救命的大侠原来是薛二丫的侍卫,是跟苏晚一起过来的。 晚儿把两名大侠带到他面前,救了他的命。 晚儿又把能解毒的薛二丫带到了他的面前…… 想到这里,心中被巨大的惊喜填满,原来他的命定之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晚儿。 心中对料事如神的国师玉潭子,崇拜到了无以复加。 如果真要去了大卫上京,那才是死路一条。 但是,欢喜的心里又闪过一抹阴霾,能解七毒散的薛二丫,能不能解无觉散? 自己曾经对她拔刀相向,她能愿意给自己解毒吗? 若她拒绝,自己岂不还是死路一条? …… 苏晚看他眼里一会喜一会忧,最后皱紧了眉头。 心尖一颤,忙关切问道:“文轩哥,你中了何毒?是不是很痛?” 穆正清点点头,看到苏晚水汪汪的眸子里全是关切,心里一动。 对啊,他还有苏晚。 要想解此奇毒,还得靠他的晚儿! 他垂下眼睛,声线里裹满悲伤:“晚儿,我没想到会在雷州看到你,更没想到你怀了我们的儿子,我多想和你立即成亲,陪着我们的儿子平安长大,但是我,中了七毒散和无觉散,估计活不过两日了。” 听他说到中毒,苏晚突然想起刚才那些刺杀他的铜面人,忙问道:“文轩哥,你是大渊人,雪三为什么说你是大月卫皇子?那些人为什么要刺杀你?” 穆正清垂下头。 他精心铺陈的悲情戏码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截断。 苏晚问的还都是敏感问题。 要不要告知真相? 目光扫过她凸起的肚子,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骨血。 眼前这个女子,冒着巨大的压力,也要生下他的孩子,他又怎能让她在谎言里惶惶度日? 他不应该,让她一直生活在鼓里。 第306章 我不要你死 “晚儿,过来。我命不久矣……有些秘密,必须告诉你了!” 他撑着靠垫坐直了些,声音因虚弱而发颤:“别蹲着,伤着孩子……坐我身边,让我握着你的手。” 喘息了好几下,才断断续续把这段话说完整。 苏晚听得心里大恸,忙坐到他旁边,双手握住他忽冷忽热的手。 “我告诉晚儿之后……晚儿一定要原谅我……不是诚心骗你,实在身不由已……我的心里,只有你……” 他指腹摩挲着她手背,眼神似要将她揉进骨血。 苏晚哭着拼命点头。 穆正清闭上眼,再睁开时已覆上决绝的光:“我不是大月人,不姓卫,也不姓郑,我是大渊太子穆正清。” “啥?” 好似一道霹雳从天劈下。 将苏晚的身体劈得摇摇摆摆,晃动了好几下。 泪水猛然收住,心跳瞬间骤停。 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男子,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深情。 苏晚泪汪汪的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穆正清迎着她的泪眼,轻轻点点头。 苏晚猛然起身。 铺天盖地的惊惶将她裹得出不了气。 她的文轩哥,她心心念念的文轩哥,居然是敌国太子? 一切都能说通了! 她深吸两口气,满脸的忧伤很快转换成愤怒的火焰。 “酒楼里,你是故意接近我刺探消息?” 她的声音裹着寒霜,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他给的“定情信物”。 穆正清点点头,又摇摇头,嘴角扯出苦笑:“初遇是真,动心亦是真。” “你派人掳走了我 ?” 穆正清摇摇头,又点点头,喉间溢出沙哑的气音:“人是我下令带回,却从未想伤你分毫……” 事实胜于雄辩,他实在是百口莫辩。 他没想到苏晚会把几个月前的事情全都联系到一起。 “那个催情药,也是你让人给我下的?”苏晚提高声音,颤抖的手指着他。 穆正清坚定地摇摇头:“我没有!我怎么……忍心……给你下药。” 喉咙不受控制地痒了起来,心脏也开始急剧收缩。 苏晚流着泪,哈哈大笑:“什么忍心不忍心的,你都把我掳去了。我原本想着你只是一个听命行事的细作,没想到你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忽又咬牙切齿,眼里尽是绝望:“没想到我心心念念的人,却是那个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的罪魁祸首!” 穆正清捂住心口,说不出一句话。 灵儿忙凑到他面前,一边呜咽一边舔着他被苏晚甩开的枯瘦的手指。 穆正清哆嗦着掏出瓷瓶,倒出两粒雪莲丹咽下。 喘息了好久,才轻声道:“晚儿,我骗了你,你生气是应该的,消消气吧,我已经受到了惩处,活不了两天了。” 看苏晚一动不动,继续道:“有一点你冤枉我了,从在铁门关将军府门口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喜欢上了你,你一袭红衣,飞身上马,头也不回……” 穆正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的眼前,又出现那个身着红衣英姿飒爽的姑娘。 苏晚微微动容。 “后来接近你,的确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大渊兵败,我潜入弇州,一心想打听到兵败的原因。” “你醉酒后,说我长得像你的无忌哥哥,向我说了很多肝肠寸断的话,晚儿,我本喜欢你,怎么受得了你这般多情?” 话音戛然而止,记忆里酒气混着她发间的花香,让他至今心颤。 “将你掳走,实在情非得已,大渊急需弓弩信息。” “那催情药,却是手下背着我下的,他们的意思是等你发作后,将你交与侍卫,用此事胁迫你为大渊提供情报。” “但是晚儿,我怎么能忍心把你交给别人,当我发现你中毒后,我把你抱回我的寝间。” “我一心娶你,但你我之间,横亘着两个对立的国家,一时半刻,我也是无计可施。” 苏晚猛地转身,打断他的话,恨声道:“那名对我下毒的手下呢?我要杀死他。” 穆正清惨然一笑:“我当时就已经将他杀了。现在想来,我应该感谢他,若不是他下药,我哪能拥有你,还有了我们的儿子。” 不待苏晚答话,轻咳两声后,假面上扯出一抹苍白的笑:“虽然不久于人世,但今日见到你,我很满足,老天总算对我优待了一次,让我在死之前还能见到你,还能在这世上留下一缕血脉。” “住口!” 苏晚再也忍不住,扑到他的身上,颤抖的指尖死死扣住他嶙峋的手腕:“文轩哥,告诉我,你中了什么毒?解药在哪?我一定去帮你寻过来。” 穆正清费力地抬起手,想用袖口替她擦泪,却连这个动作都难以完成。 今天,他说了太多话,几乎透支了全部精神。 只能有气无力劝道:“晚儿乖,没有解药的。我知道你舍不得我死,以后就辛苦你一个人将我们的儿子好好抚养成人吧。我死之前,会给你留下足够的银子!” “我不要银子!也不要你死!” 苏晚握紧他的手:“薛姑娘医术高超,她一定能解你的毒。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现在就去求她,就算对她磕头,我也要把她求到这里来。” 穆正清反握住她的手,不肯松开:“晚儿,别白费力气了,我曾经想杀死她,她不会原谅我的!我知道我的晚儿是骄傲的,我不许你为了我去给她磕头……” “不!薛姑娘不是记仇之人,她一定会来给你解毒。你等着!” 苏晚用力挣脱穆正清的手,站起来走出车厢:“雪三哥!雪五哥!” 两道黑影飞奔到车下。 “麻烦你们扶我下车。” 雪三雪五飞身上车,一人提着她一只胳膊,将她轻轻放到地上。 “雪三哥、雪五哥,我现在要立刻回去见薛姑娘,还请你们扶着我走快点。” 现在这个紧要关头,苏晚已经考虑不到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了,只想尽快见到薛姑娘。 …… 与此同时,雪小暖正带着王采薇、小婵、雪竹在大门口的红灯笼下焦急地打望。 太不正常了! 她到家之前,苏晚就出去了,戌时了还没见回来。 她去她房间查看,发现披风和小皮靴不见了。 第307章 他是大渊太子 雪小暖想不通很少出门的苏晚会去哪里,立即派了雪三、雪五两人去找。 可半个时辰过去,三人都没回来。 “姑娘,戌中了。” 王采薇轻声提醒,话音未落便被雪小暖抬手打断:“再等一刻钟。如果还没等到,就去吴村长家,让吴村长发动村里人都去寻找。” 毕竟村外林子里有不少野兽,苏晚又怀着六个月的身孕。 话未说完,就见远处三道身影踏着积雪疾步而来,苏晚好像是被雪三和雪五抬着走的? 心里一惊。 提着裙摆冲下台阶,都没发现自己的鞋窠里早已灌满碎雪。 一眼看见苏晚裙摆上都是通红的鲜血,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再看苏晚那张脸,两眼红肿,散乱的头发里尽是冰渣。 任她再是聪明,也猜不出发生了什么事。 …… “快,回房间!”她低声下令。 心里的焦虑早已盘根错节。 六个月的胎儿,没有保温箱,存活率非常低。 更别说出生在这零下十多度的风雪夜。 王采薇和小婵已经上前,换下雪三、雪五,将苏晚搀扶着往她的房间走。 苏晚一言不发,垂着眼帘任人搀扶,随他们一块回到自己房间。 “你们都退下,我要给苏姑娘检查身体。” 雪小暖不由分说将众人撵出房间。 插上门栓的刹那,身后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刚转过头,就见苏晚“扑通”一声跪到自己面前。 “不要命了!快起来躺下,我看孩子能不能保住?” 她厉声呵斥,冲过去想将她拽起来。 苏晚直挺挺跪在青砖上,发髻散了半边,颤抖着回道:“孩子没事!” “没事怎么会一身都是血?”雪小暖指着她浸透的裙摆,“这血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的?” 苏晚小声道:“不是我的血。” 雪小暖闻言,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吓死我了!起来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苏晚咬紧下唇,一言不发,只是端端地跪着。 “咋了?你爱跪就跪,可腹中孩子经不住你这种折腾。” 对苏晚的各种神经大条,雪小暖已经习惯,把这归为孕妇的雌激素变化。 只是今天,苏晚这雌激素有爆棚趋势? 苏晚闻言,未曾开口,已经泪流满面:“这是他该跪的。” “你有病啊?你儿子才六个月。” 雪小暖跺脚,恨声道:“我也跟着你变得不正常。你儿子哪有六个月,他还没出生,还只是一个胎儿。” “胎儿也是我儿子,他今日必须给薛姑娘下跪。” 雪小暖揉揉太阳穴。 苏晚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算了,别惹她,孕妇惹不起。 “好吧,你们母子爱跪就跪,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我?” 苏晚又不发一言了。 雪小暖不耐烦道:“你再不说,我出去问雪三和雪五。” 起身做出欲走的姿势。 “我的儿子必须替他父亲向薛姑娘赔罪!求薛姑娘,救救我儿子的父亲。” 苏晚忙膝行两步,抓住她的脚。 雪小暖皱眉,脑筋急转弯么?如此弯弯绕! 窗外的风突然卷紧,将窗纸吹得哗啦作响。 盯着苏晚颤抖的背脊,雪小暖将她的话一捋,就是一惊。 心头警铃大作。 “你是说那个大渊细作来了?” 苏晚一不做二不休,抬起头,将眼睛一闭:“他不是大渊细作,他是大渊太子。” “啥?” 这下换雪小暖坐不住了,一下从椅子上蹦起来。 压低声音追问道:“你说那细作是大渊太子,可是真的?” 苏晚点头:“千真万确。刚才他差点被人杀死,是雪三哥和雪五哥救的他。” 雪小暖沉吟,这太子命大,正好遇到她派雪三雪五去找苏晚。 “他中毒了,要死了,他刺杀过你,不敢找你解毒,可他是我腹中孩子的爹,我不想让他死。呜呜呜……孩子不能没有爹……薛姑娘,你大人大量……” 苏晚还在拼命哀求。 雪小暖心里飞快盘算:大渊太子死了就死了,除了让苏晚伤心,对两国局势并无任何改变。但是,如果活了呢? 一国太子一定很有钱,这笔诊金……不行,他刺杀过我,他爹还买凶想杀我,虽然最终被我敲了两万两银子,但要想让我给他解毒,诊金起码得翻几倍! 收多少呢? 哦,不忙计算,还不知中的啥毒,我能不能解? 想完又觉惭愧,小五哥不在身边监督着,民族大义好像对自己都没约束力了,哎哎,果然近墨者黑。 只是,谁是墨呢? …… 当即收住激动的情绪,冷声问道:“他中了何毒?” “七毒散和无觉散。” 七毒散? 这人不远千里,赶到了雷州来找我解毒,他是怎么知道我在雷州的? 难道我的行程早已暴露? 他又是怎么知道我能解七毒散? 还有,无觉散又是什么东东? 雪小暖心思百转。 苏晚盯着她脸上表情变化,忐忑不安。 薛姑娘没有一口拒绝,说明有希望。 雪姑娘最在意什么?哦,她最怕我胡搅蛮缠。 当即又哭哭啼啼起来:“苏晚知道不该求薛姑娘给他解毒,虽然他是大渊人,可他毕竟是我腹中孩子的爹,我不想我的儿子生出来就没有爹……呜呜呜……” 雪小暖不为所动。 只是这段时间朝夕相处,她早把苏晚当作自己人。 苏晚这种脑子简单的人,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银子,却也是有恩报恩的性格。 刚到西村的时候,她虽然怀着孩子,却仍然坚持要和雪竹换着给她按摩病腿,说自己有内力,按摩力道更好。 她虽然总共只让她按过三次,但这份情谊,她记下了。 …… 苏晚跪在冰凉的砖上,膝头早没了知觉。 望着雪小暖纹丝不动的身影,眼眶通红。 她狠狠咬住下唇,仿佛要将满心的绝望都化作力量。 继续哀求道:“薛姑娘,求求你看在我爹的面子上救救他吧……呜呜呜……等我儿子生出来后,我让他认你为干娘……呜呜呜……我儿子可是皇室血脉啊,日后定会报答你今日恩情……” 雪小暖垂眸望着眼前狼狈执拗的苏晚,心中一动。 对了,这人不是普通细作,是大渊太子,既然遇到了,可不能仅仅用来找钱…… 哎哎,小五哥不在,家国情怀还是在的。 …… 第308章 晚儿怀了我的孩子 两国交恶上百年,都是大渊按着大卫打。 如今大卫有了弓弩,却也只能自保,没法按住大渊打。 毕竟弱国、小国,个子太矮小。 还有,两个国家打去打来,除了让老百姓生灵涂炭,又有多大意义? 如果能将身旁的猛虎变成一个宠物虎…… 天哪,这盘棋太大,下棋的手哆嗦了! 雪小暖暗笑。 就让这自动送到手中的大渊太子,成为两国和平的橄榄枝吧。 看在苏晚给我捏了几次腿的份上,也送她一个太子妃当当,反正她战斗力强,不在乎一夫多妻。 …… 想定后,就对着地上道:“你且起来,容我权衡一二。” 不再看苏晚,径直开门出去:“雪三、雪五,到我房中来一趟。” 步出门槛那一瞬,身后传来苏晚绝望的哀求:“求你!他马上就要死了。”, …… 雪三、雪五正在房中兴奋地检查月魂、月魄。 砍断了丁铁手的大刀,剑刃仍然平滑如镜,连最细微的卷边都没有。 “真是宝剑!还得雪姑娘识货,当时就认准了要这寒月剑。” “可不是,寒铁淬了千年玄冰,果然比玄铁的好上百倍。” 两人正用绸布轻轻擦拭着各自的心肝宝贝,就听小婵过来通报,雪姑娘有请。 忙将宝剑收入剑鞘,小跑到雪姑娘房间。 …… 雪小暖听完雪三三言两语的禀报,对情况已基本了解。 知道雪三他们刚才救那太子时,寒月剑立下了汗马功劳。 心里也很高兴。 不过既然如此,诊金还要翻倍。 两把寒月剑可是重金抵的! 将“铜臭”暂时放下,她问道:“你们可知,无觉散是什么毒?” 雪三脸色一变:“难道那卫皇子中的是无觉散?那可是无解之毒,由二十多种毒蛇毒液混合提炼而成,中毒之后一点内力也不能用……” 雪小暖心里一喜,蛇毒? 那就好办! 打断雪三的话:“他还中了七毒散。” 雪五大惊:“七毒散也是无解。卫皇子中了这两样剧毒,居然还能活着,简直是奇迹。” 雪小暖点点头:“这人命大。” 也很好奇这人是怎么扼制毒性的。 雪三试探道:“卫皇子是苏姑娘腹中孩子的父亲,为人宽和大气,说话温文尔雅,就连杀他的杀手苏铁手都能说放就放,姑娘若能救他,苏姑娘和他必然对姑娘感恩戴德。” “你们觉得我是需要别人感恩戴德的人吗?” 雪小暖起身踱步,烛光勾勒出她冷硬的下颌。 雪三连忙单膝跪倒,抱拳赔礼:“雪三不会说话,还请姑娘原谅!” 雪小暖不在意地笑笑,压低声音:“起来吧,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若救他,就不仅仅是为了苏晚。” 看向门口,对着两人大声道:“你们两人先吃点东西,一刻钟后随我去看看。这毒,怕是撑不过今夜子时。” …… 雪三、雪五拱手行礼,打开门。 门外的苏晚一个没站稳,差点摔倒。 雪三忙一把扶住她,歉意道:“苏姑娘,是在下疏忽,不知姑娘候在门外。” 雪小暖看向一脸焦急加期盼的苏晚,冷声道:“不用求我,一会你不能去,你就在家里把自己收拾清爽一点,你这个样子,哪里有一个大家闺秀的端庄,倒像是从乡野田埂上捡来的泥娃娃。” …… 却说西村外面的雪地里,苏晚和雪三、雪五走后,穆正清就让玄一将瘦骨嶙峋的吴成接到自己车中。 一双凹陷的眼睛里是抑制不住的喜色:“原来孤的命定之人就是苏晚。” 吴成之前已经偷瞄到苏晚过来。 此刻半瘫在软垫上,一双手猛地抓住车壁:“苏姑娘可会解毒?” “晚儿怎会解毒?” 穆正清嘴角上扬:“但你万万想不到,谁跟她在一起?” “薛二丫也在雷州?” 吴成眼睛一转,失声惊呼。 忽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绸帕上,却浑然不觉。 穆正清闻言,眼眶瞬间漫上血色:“晚儿怀了我的孩子。因为还未成亲,不敢在上京生养,薛二丫将她带到偏远的雷州养胎。” 吴成眼里全是亮光:“太好了,殿下,您有救了!国师让我们到雷州来是完全正确的!” “是的!” 穆正清的眼神暗了暗:“就是不知薛二丫可肯为孤解毒?” 吴成安慰道:“薛二丫在意苏姑娘,自然会为殿下解毒。她若真有能耐,定会明白殿下才是苏姑娘的良配。” 穆正清看向吴成:“不知薛二丫可能解无觉散?你们几个,不能再耽搁了。” 吴成苦笑一下:“殿下,臣等就听天由命吧,能解七毒散,殿下身上总归是少了一重毒。” “我已对晚儿坦陈了身份。” 穆正清突然扯开话题,指尖无意识抠着车壁上的暗纹。 “她质问以前的事,我告诉她……” 喉结艰难滚动,“给她下催情药的手下,我已处死了。” 吴成干笑两声:“臣这条命全在殿下手中,更不用说话语里的权宜之说了。” 穆正清正色道:“孤告诉你,只是让你不要穿帮。在苏晚面前,绝不能坦白几次给她下药之事。” 猛地倾身,呼出的热气扑在吴成脸上:“孤要瞒她一辈子,孤在她心中,不能有一点污点。” 吴成好笑:“臣对太子妃娘娘,自然是敬重有加,敬而远之的。” 穆正清压低声音:“薛二丫告诉晚儿,她腹中孩子是个儿子。” 吴成努力抬起手,拱手道:“恭喜殿下,一举得了个世子。” 穆正清叹了一口气:“孤要当爹了,自然欢喜,只是要把晚儿带到父皇面前,还有千难万险……大渊和大卫夙敌已久,上次才死了两万兵马,朝中那些老臣不会同意。” “要不就将苏姑娘留在大卫这边?” 吴成小心翼翼提议,“殿下两头跑就行。” “那怎么行!不说晚儿是孤的命定之人,就凭她多次救孤,又为孤坚决留下血脉,孤也必须给她正妃之位。” 吴成颔首。 他的太子,最是重情之人。 昨日他才得知,太子把三十六粒雪莲丹,留给了他的侍妾。 心里正在感慨。 就听到太子喃喃自语:“孤要让她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第309章 怎么知道我在雷州 “如果晚儿说动了薛二丫,薛二丫一会就会过来。”穆正清低声道:“此女古怪精灵,到时,就孤一人面对她吧。” 吴成点点头:“一会臣等都退到暗处,就留玄一、玄二守着马车。” 穆正清微微颔首。 …… 两刻钟后,辘辘车声碾过覆雪的官道。 雪小暖倚在锦缎软垫上,听着车外沉稳的马蹄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一瓶百毒清。 马车停稳时,寒风卷着碎雪扑进车厢,她拢了拢披风,踩着雪五递来的脚凳轻盈落地。 三丈外的棕色马车前,玄一玄二如两尊石像持剑肃立,剑锋映着雪光,泛着幽蓝。 穆正清掀开车帘的瞬间,雪小暖吃了一惊。 三月前意气风发的云公子,此刻连抬手的动作都带着难以掩饰的虚浮。 “久违了!云公子。” 她尾音上扬,眼波流转间尽是调侃。 穆正清虚弱地行了一个礼:“打扰薛姑娘了,谢谢你把苏晚照顾得那么好。” 雪小暖朗声道:“苏姑娘说你中毒了,我先为你把个脉。” 穆正清点点头:“姑娘请!穆某体力不支,还请姑娘原谅在下礼数不周。” “穆某?” 雪小暖假装不解,停下脚步。 忽又莞尔一笑:“我忘了,公子有个不敢示人的雅好,惯用假名、假面,本姑娘心地单纯,见过云公子,就只记得云公子,还望穆太子见谅。” 穆正清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丝苦笑:“情势所迫,还望姑娘海涵。上次见面,穆某对姑娘多有不敬,也请姑娘原谅。” 雪小暖笑道:“罢了,你我之间恩怨,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我今日不过是看在苏晚面上,来替你诊脉。” 疾走几步,借着雪三放好的脚凳,上了穆正清的马车。 穆正清惊讶地发现,薛二丫的腿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跛了。 “薛姑娘的腿.……”穆正清讨好道:“恭喜雪姑娘腿疾已经痊愈。” 雪小暖不理会他,悄悄按了遥控器,把诊室门打开。 看向雪三大声道:“你和雪五就守在旁边,穆太子惯会搞些暗杀啊刺杀之类的小动作。” 穆正清的眼底尽是狼狈,忙对玄一两人道:“你们退下吧,退的远远的,退到薛姑娘看不见的地方。” 两个侍卫行礼退下后,雪小暖也不扭捏,蹲到穆正清面前就把手放到他的手腕上。 脉象极其混乱,如惊涛骇浪下的碎舟,时而浮于肌肤表面剧烈震颤,时而沉入血脉几不可察。 忽隐忽现、时断时续,的确是毒素游走经络,阻滞气血流通,生机受损之状。 半刻多钟后,雪小暖抬起头。 语气严肃道:“不是我要吓你,你此刻就像悬在刀刃上的玉盏。” 穆正清故作镇定道:“薛姑娘但说无妨。” “七毒散、无觉散都是险之又险的剧毒,如今全靠某种大寒之物压制,但大寒之物并不对症,虽压制了毒素,却也激怒了毒素。不出四个时辰,你必然毒发而亡。” 这是她在来的路上想好的说辞。 七毒散她暂时不会为他解,但无觉散,她可以让他吃一次百毒清试试效果。 有了效果,才好谈价钱。 穆正清虽然早有思想准备,但听到一个医者给他宣布死期,而且是在他求生欲望特别强烈的时候。 当下眼神就变了。 “穆某命该如此,也是认命了。”穆正清看着车外灰暗的天空艰难开口,瘦削的脸颊在晦暗天光下更显枯槁,“只是放不下晚儿和她腹中的孩子……” “苏晚现在不在,你不用给我装深情。”雪小暖冷笑一声,“说吧,怎么知道我在雷州?” 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作冰碴。 穆正清顿了顿。 眼前的小姑娘,又是一个不按规定接话的人。 他喉结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上的宝石。 雪小暖瞟了他一眼,一眼看出这个动作背后的含意:紧张。 …… 穆正清沉吟着如何开口。 他深谙薛二丫聪慧异常,说假话没法蒙混过关。 抿了抿干燥的唇,终于缓缓开口:“穆某怎会知道姑娘在雷州?上次在大卫上京商业街,穆某购买了许多面膜,未曾想,身边亲信竟受人蛊惑,将七毒散掺入其中。” 话音未落,人已急剧喘了好几下。 雪小暖皱眉。 这下毒之人真是可恶,居然下在商业街店铺出售的面膜里,这不是想毁商业街面膜的名声吗? 穆正清歇了下,继续道:“穆某自然不会相信面膜有毒。很快查出真凶。” “只是七毒散的毒性非常要命,太医说西塞雪山神医处有雪莲丹可压制毒性,就派人前去求药。” “神医告知,大卫五皇子战无忌曾中此毒,应该已不在人世。但穆某知道战太子活得好好的,就联想到姑娘的医术。” “我的医术?”雪小暖吃惊地问道。 “是的。”穆正清将背弯着,苦笑道:“穆某在上京打听到姑娘医术超群,曾救回病入膏肓的大卫皇帝,又救回奄奄一息的秦太子,就想带人到大卫上京求姑娘解毒。” 雪小暖眉毛一挑:“太子殿下,这里可是雷州!” “是的,穆某知道这是大卫雷州。穆某本是要前往上京,奈何刚入大卫边境,就不断有人要害穆某性命,穆某在一客栈中不幸中了无觉散,只好带着手下东躲西藏,不觉就到了雷州这边。” 话音落下,又是大喘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风箱似的杂音。 喘意稍歇,又道:“若非姑娘的侍卫出手相救,穆某已经在黄泉路上了。” 眼角余光瞥见雪小暖眉间松动的的表情,长叹一声结尾:“能在雷州遇到苏姑娘和薛姑娘,也是上天垂怜。上天是给了我一个向苏姑娘赎罪的机会,一个向薛姑娘道歉的机会。” 说着从腰包里摸出一叠银票,颤抖着递给雪小暖:“请薛姑娘将这钱转交给苏晚,我欠她的债,怕是要等下辈子化牛作马才能还了。只求她……把我儿好好拉扯大。” 说完,又哆嗦着佝腰行了个很不标准的揖礼:“那日持刀相向实是无奈之举!姑娘的才情,穆某打从心底里佩服。” 雪小暖一把将银票接过来,对他翻了个白眼:“钱我会转达!苏晚为你也算吃够了苦头。” 嘴唇向下撇出个嘲讽的弧度:“只是你这戏演得太过了,苏晚又不在!” 心想怪不得雪三都要帮他说话,这人一旦进入剧情,还真是演什么像什么。 连她这颗在尘世滚了三十年的心,竟也被他眼中那点光晃得有些发怔。 居然觉得他也情有可原! 或许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苦衷。 第310章 案板上的鱼 垂眸将他方才的话在心底过了两遍,没啥破绽。 终于放下心来。 原来这个太子是误打误撞才到的雷州。 如此看来,自己的行踪并未暴露。 这人身中双毒还能熬到雷州的原因,是因为有雪莲丹。 雪莲丹能压制七毒散之毒,她听战三说过,医网上那人也说过。 从他的脉象看,七毒散的阴寒早已被雪莲丹逼至经脉角落,取而代之的是蛇毒特有的灼热腥气,正顺着血脉蚕食心脉。 可见雪莲丹没法压住这蛇毒。 瞥了眼穆正清缩成一团的身子,微微叹了口气。 这太子,别看还能对答如流,只怕真的活不过十个时辰。 当下不再犹豫,掏出装有百毒清的瓷瓶倒出事先放进去的四粒药丸。 “服下看有没有效?” “姑娘这是解七毒散的?”穆正清黯淡的眼眸瞬间亮起,内心狂喜。 “七毒散解毒哪有这么简单,这是专克蛇毒的丹药,你且服下,看有没有效果?” 哦,是解无觉散的。 穆正清更高兴了。 七毒散薛二丫肯定能解,眼下看,她居然还会解无觉散。 当即不再犹豫,颤抖着接过药丸,一口吞下。 实在是他跟薛二丫说话期间,腥气不断上涌,为了不让自己出丑,每次都勉力按下。 雪小暖看他服下百毒清,也不离开,就坐在一旁,耐心等着药效出现。 一刻钟后,穆正清觉得翻涌的气血不再上扬,丹田处迎来一股温泉,一遍遍荡涤其中,抹平原有的刺痛和火辣。 全身上下,竟是许久未有的轻松。 试着运气,发现虽然还无法运转,但丹田那里,痛感已经不再强烈。 心下大喜,就想抱拳施礼,不想抬手还很费力。 就点头致意道:“果然是神药!在下觉得身上轻松了许多。姑娘大恩大德,穆某铭记在心。” 雪小暖点点头:“能有效,就说明对症。此丹药须服五次才能彻底解毒。” 其实三次就可以了,她想着诊金,就多说了两次。 看向眼睛发亮的穆正清:“你把雪莲丹让我瞧瞧。” 穆正清爽快地从怀中摸出瓷瓶。 …… 摸瓷瓶的动作打扰到灵儿的美梦,它呼地钻出一个小脑袋,对着雪小暖不停打量。 红宝石一般的双眼,粉红的鼻尖中间一个白色的圆点不停地皱来皱去。 雪小暖吓了一跳,紧接着就是无比的喜欢。 这是一只雪魄灵狐。 她前世在古书上看到过记载,通体雪白,眼赤红,鼻尖有白色圆点。 这是雪魄灵狐的特点,书载此狐素有灵性,只是早已绝迹。 雪小暖喉头发紧,指尖不自觉蜷起又松开。 这灵狐的眼神,跟会说话一样,将它养在诊室里,天天陪着自己进进出出,岂不美哉。 打定主意,为了得到这只小狐狸,一会诊金还要翻倍。 …… “太子殿下还有爱宠?这是一只小雪狐吧?”她随口寒暄。 穆正清下意识护住怀中雪狐,方才放松的神情又绷紧几分。 想起呼延彦说的,用这只小狐狸做寻医解毒的敲门砖。 这只雪狐,原本的归宿是送给薛二丫。 但是如今,他舍不得了,送给苏晚都不舍。 闻言就笑了笑:“是的,它叫灵儿,就是它找到苏姑娘的。” 说着故意将灵儿往衣襟里按了按。 灵儿发出一声轻轻的呜咽,却再也没钻出头来。 …… 雪小暖接过穆正清递来的瓷瓶。 打开瓶盖闻了闻,冷香扑鼻。 果然是好东西! 不知道冰箱能不能复制出来。 倒出两颗放进自己的瓷瓶里,将瓷瓶还给穆正清:“我要了两粒,回去研究研究,看能不能炼制出来。” 穆正清肉疼,还不能表现出来。 若不能及时解毒,两粒,就是五天的命啊。 雪小暖将手摊开,伸到穆正清面前:“效果你也看到了,那丹药能解无觉散。这药丸来之不易,要用几十种名贵药材炮制再炼成丹。” 穆正清听到来之不易,瞬间秒懂。 “薛姑娘,炼药不易,穆某自然不能白拿。姑娘请告知诊金几何,在下定然如额奉上诊金。” 听他这口气,不差钱。 雪小暖笑眯眯地:“要彻底解去无觉散,诊金五万两。” 穆正清倒吸一口凉气。 薛二丫的嘴,是狮子嫁接的吗? 强撑着笑意,嗫嚅道:“薛姑娘,在下还有六名手下也中了此毒……” 雪小暖暗喜,迅速答道:“这药炼制非常艰难。既然你还有六名手下也中此毒,那就少收点。” 穆正清的心脏早变得颤巍巍的了,后槽牙咬得发疼。 就听薛二丫悲天悯人的声音响起:“一共二十万两银子即可。” 穆正清只差昏倒。 自己这次出来,总共就带了十万两银票。 刚才做做样子的装着说要给苏晚的一万两,她还真的都接过去了……眼下就只有九万两,还要解七毒散的毒…… 从来没觉得,九万两银票如此轻如鸿毛。 “薛姑娘这价……” 一张假面倒是波澜不惊,可眼里都是狼狈,两耳已经通红。 雪小暖善解人意道:“身上没带那么多银票,对吧?没关系,彻底解毒需要时间,到时写张欠条,你让手下回去拿就行。” 穆正清使劲咽了咽口水,喉间仿佛卡着块烧红的烙铁。 他想的砍价,不是写欠条。 “薛姑娘,在下身上还中了七毒散……” 雪小暖嫣然一笑:“我知道啊!” “那这诊金,也含了七毒散的?” “怎会!无觉散不过让人浑身麻痹,七毒散可是会顺着血脉蚀骨。” 话音顿住,眼底波光流转:“穆太子不会以为,解七毒散和解无觉散是一个价码吧?” 穆正清盯着对方一张一闭的唇,突然觉得自己像案板上的鱼。 难道为自己解个毒,还要动用国库? …… 第311章 灵儿卖身救“兄” 穆正清痛定思痛,越发不甘心。 “敢问薛姑娘,你为战太子解毒,收了他多少银子?” “一分没收!” “为什么?” “他是大卫皇子,我作为大卫百姓,给他解毒责无旁贷。” “那敢问薛姑娘,你为秦太子治病,收了多少诊金?” “一分没收!” “这又是为何?” “为了两国邦交,我主动为他诊治的。” 穆正清听得气血翻涌。 那种吐血的感觉又来了。 “薛姑娘为何要收穆某那么高的诊金?” “因为你是大渊太子啊!大渊是大卫敌国,我救你们,是冒着被抓的风险救的,诊金自然要高一些。” 穆正清悔啊,他为何要告诉苏晚,他是大渊太子? 突然想起呼延彦的话:“那薛二丫是我们的仇人,必然不会为你解毒。她不缺钱,大卫皇帝又看得起她,想来地位也不低,倒是这小母狐送给她,比送金银珠宝好,小姑娘都喜欢这样的活物。” 穆正清摸了摸胸前,眼眶突然就红了。 犹豫片刻,还是将灵儿掏了出来。 “灵儿是一只近乎灭绝的雪狐,万金难求,如果薛姑娘喜欢,在下就将灵儿送与姑娘,只求姑娘解了在下的七毒散毒。” 雪小暖斜着眼看向穆正清,就像在看一个笑话。 穆正清还在喃喃自语:“只求薛姑娘善待它!它极其聪明,能感知危险,救过我,还将苏晚带到我面前……它能听懂我们说的所有话……” 雪小暖冷笑:“既然灵儿能听懂所有话,你当着灵儿的面说这些,不觉得很残忍吗?你口口声声爱苏晚,爱灵儿,我早看出来了,你最爱的只有自己。” 将手摊开:“灵儿,这人不可靠,到姐姐这边来,姐姐让你天天都过好日子。” 灵儿听了阙哥哥的话,正伤心不已,小红眼睛一眨,就是一颗眼泪,再一眨,又是一颗眼泪。 穆正清看得心痛不已,一把将灵儿搂在怀里:“灵儿不哭,就跟着阙哥哥,阙哥哥不拿你换诊金了。” 雪小暖再冷笑:“阙哥哥,是缺心眼哥哥吧。” 看向灵儿,轻声道:“如果灵儿愿意跟着我,无觉散的二十万诊金就收五成,至于七毒散的诊金,等我配好药后,再与你商量。” 穆正清反悔道:“我不抵灵儿了。” 雪小暖笑道:“抵不抵我不强迫你,如果你真喜欢灵儿,就要看灵儿的意愿。把灵儿放中间,看它选择你还是选择我?” 穆正清盯着灵儿泛红的眼,想起一人一狐朝夕相处、同生共死的日日夜夜。 “你不会负我。” 他喉间溢出沙哑呢喃,将灵儿轻轻放在车厢中央。 灵儿看看他,又看看雪小暖,似乎在思考。 琉璃般的红瞳左右转动,绒毛蓬松的尾巴在车厢地上扫出细微声响。 呼地跳到穆正清肩膀上,蹭过他颈间一道不明显的伤疤。 毛茸茸的触感让穆正清紧绷的脊背瞬间松弛。 小东西伸出小舌头,在他脖子上舔啊舔,舔得穆正清得意地睨了雪小暖一眼。 就在他扬起嘴角的刹那,灵儿突然弓起脊背,雪白身影如离弦之箭,轻盈地落在雪小暖摊开的掌心。 狐尾下垂,耷拉着耳朵,呆呆地坐着,低头一动不动。 雪小暖将它捧到眼前,看到小不点睫毛上缀满细碎的水光。 心里一动。 这小东西太有灵性了,分明是在卖身救“兄”。 只是这个“兄”,不是它的良主。 “灵儿既然做了选择,它就是我的了。” 她将灵儿搂在怀里,眼里突然有了一丝酸涩:“看在灵儿面子上,无觉散我免费给你们解。我去拿药!” 看都不看泪流满面的穆正清,走出车厢下了车。 到了自己马车上,抱着灵儿进了诊室。 灵儿能进诊室,让雪小暖坚信,人也能带进来。 “灵儿乖,自己玩,想吃什么告诉姐姐,姐姐给你拿。” …… 暖烘烘的空气裹着药香扑面而来,让灵儿毛茸茸的耳朵尖都舒展开来。 当它仰起小脸打量诊室时,红宝石般的眼珠突然瞪得溜圆。 小姐姐这个地方好多吃的! 看到堆成山的草莓,眼睛亮了亮,看到一串串葡萄,口水咽了咽。 灵儿的小鼻尖使劲翕动着,喉结忍不住滚了又滚,前爪都快扒到草莓上了。 可下一秒,它毛茸茸的尾巴突然耷拉下来,小尖脸瘪成一条苦瓜。 想起还蜷缩在车厢里的阙哥哥,它又毫无食欲了。 阙哥哥没了它给他取暖,会不会冻坏? …… 雪小暖先从药柜里拿出一瓶百毒清,倒了二十四粒进瓷瓶。 狡黠地一笑:毒解得太急容易生变,留些后手才能应对某些躲在暗处的算计。 她把那两粒雪莲丹放进冰箱,同时放进一百两银子。 打开冰箱门,里面出现了两瓶写着“雪莲丹”的绿色瓷瓶,瓶上写着每瓶二十粒。 不便宜,等于说一百两才买四十粒,比诊室里的所有药都贵。 不过只要能复制,贵点就贵点,这是延命的药。 想到太子府那座金山,她的笑意愈发浓烈。 到时拖着不给太子解毒。 等那位金尊玉贵的殿下服完随身的雪莲丹,这两瓶精心准备的 “续命药”,便能卖个好价钱。 看在他提供母体的面子上,一瓶卖他两千两,不算贵。 抱着灵儿,揣着装了百毒清的瓷瓶,高高兴兴出了诊室。 上了穆正清马车,递过去瓷瓶:“正好还有二十四粒丹药,让你的手下赶紧服下。” 又问道:“你带了多少侍卫? 穆正清老实道:“穆某此行一共带了二十名手下。” 雪小暖点点头,思忖着如何把穆太子单独带回去。 她要跟他磋商诊金,再也不想在这零下几十度的冰天雪地里谈了。 二十名侍卫是个巨大的威胁,但如果太子在自己手中,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不但不能轻举妄动,等涌泉宫开业,这二十名侍卫还能成为温泉宫的临时保镖。 当然,前提是大家要相处愉快才行。 雪小暖扫了一眼被砍得四处漏风的马车,声音里添了一丝关切:“中了七毒散,万不能感染风寒,如今你的马车已经破损,且随我回府吧,不然苏晚怕要哭一夜。” 第312章 入住雪府 穆正清迟疑着,不敢一口答应。 这里毕竟是大卫,薛二丫虽然给了他解药,却不给他彻底解毒。 薛二丫是跟大卫皇室关系密切之人。 自己如今功力全无,她的两个侍卫武功高强。 自己若跟她去了,她随时都可将自己绑了送给战皇帝。 偏偏吴成不在旁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 正在拿不定主意,抬头就对上灵儿的眼睛。 一双水汪汪的眼里全是祈求。 心里一软。 那点犹豫就被这双眼睛揉得没了形状。 心想即使不跟她去,她要绑了自己也是轻而易举,就点头应道:“谢姑娘关心!请姑娘稍待片刻。” 起身,唤来玄一,让他立刻将药分发给四名中毒的暗卫。 他则带着八粒药亲自去了吴成、玄夜的马车上,告诉他们,他要去薛二丫府上解毒。 瘫在马车里的吴成和玄夜看到他们的太子居然是走过来的,大吃一惊。 两人赶紧接过太子递来的药丸,一口咽下。 “要吃五次才能彻底解毒!薛二丫说,剩下的药她会抓紧炼制。” 吴成看他胸前瘪瘪的,问道:“灵儿在车里?” 穆正清眼眶一红:“灵儿已经给了薛二丫。” “为何?它已经跟了殿下啊!”吴成大惊。 穆正清喉头发紧:“给咱们七人解毒,薛二丫要二十万诊金。孤没有,只好用灵儿抵了诊金。” “二十万?”吴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简直是趁火打劫!” 玄夜叹了口气:“咱们这是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没想到灵儿都被她抢去了。” 吴成赶紧追问:“这二十万包括解七毒散的诊金吧?” 穆正清更想哭了:“她说解七毒散复杂多了,多少诊金她还没算好。” 说完,三人都垂下了头。 命在别人手上,价钱当然得别人定。 除非不要命。 “可灵儿……”吴成喉头滚动,狂吐两口气,“灵儿能感知危险,还能为殿下取暖……被薛二丫夺了去,臣终究……意难平!” 穆正清压下心头难受,拍拍他的肩膀:“灵儿本就是为薛二丫准备的,就当物归原主吧。” 两个惯在刀光剑影里行走的大男人,从来对谁都是“为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偏生在那团雪色狐毛面前卸了所有甲胄。 如今灵儿为了救他们,已经易主,两人除了相对唏嘘,还能做什么。 “妙啊!” 忽闻玄夜低呼。 两人慌忙扭头看去—— 玄夜双目圆睁,双手按在丹田处:“殿下!吴大人!暖意顺着经脉游走,疼痛竟消了大半!” 吴成赶紧用心感受,须臾露出一丝笑意:“不错,血气不再上涌了。” 穆正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薛二丫虽然收费贵,但是她的医术,的确有鬼神莫测之能!” …… 见解药起效,穆正清与两人告别后缓步走到雪小暖的马车前。 “上来吧,殿下,你我共乘一车。” 穆正清也不矫情,上了马车就坐到了雪小暖旁边。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羊毛褥子,雪小暖膝头蜷着雪白的灵儿。 灵儿见他落座,亲昵地发出两声呜咽。 穆正清伸手摸了摸灵儿的耳朵。 指腹传来丝绸般的触感,心里又是一痛。 雪小暖敛去笑意,正色道:“有两点要提醒殿下,一是不要对外暴露身份,就说你是苏晚的表哥,做游商的。” 穆正清点头:“我有身份的,正是大卫游商云千阙。” 雪小暖又道:“二是,我如今叫雪小暖。雪花的雪,大小的小,冷暖的暖。” “这名字,倒像冬日里的炭炉。” 穆正清点点头:“雪姑娘放心,在下记住了!” “行,云公子,我们走吧!” 挑帘看向茫茫雪原,到底不忍,又道:“这冰天雪地的,怎么过夜?你的手下,就去旁边北村投宿吧,北村有个叫‘风雪居’的客栈。” 穆正清心口微动。 这薛二丫,虽然爱财,但心肠是软的。 伸头出去招招手。 玄二如鬼魅般从雪雾中现身。 “去把那几匹马找回来,带兄弟们去北村‘风雪居’投宿,记住,你们都是游商云千阙的手下,到雷州进货的。” …… 雪小暖的马车回到西村雪府,已经快子时。 苏晚收拾得漂漂亮亮的,正在前院大厅里等着。 看到马车进了院子,忙站起来盯着车帘。 看到玄色衣角自车帘中露出的刹那,紧绷的脊背才松弛下来。 直到穆正清走进大厅,一颗心才踏踏实实落到实处。 雪小暖警告地瞥了苏晚一眼,对王采薇道:“这是苏姑娘远房表哥,云公子,病了,来找我治病。你在前院给他安排个住处。” 又把灵儿捧到众人面前:“这是府里的新成员,灵儿。它跟我住一起。” 看向小婵和雪竹:“折腾了几个时辰,都饿了,去做几样菜。给灵儿准备一块白水鸡肉,一小盘水果。” 厨房里有七八只冻鸡,都是雪小暖从冰箱里买来的。 几人应声退下。 雪小暖换过衣服后,进了趟厨房。 一刻钟后,雪竹端出来一大盘片好的烤鸭。 两刻钟后,楠木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六菜一汤。 灵儿的饭桌是一个小小的案几。 采薇、雪竹、小婵都说不饿,没有上桌。 桌上就是雪小暖、穆正清、苏晚、雪三、雪五。 雪小暖招呼大家:“雪三、雪五今夜辛苦,放开吃,不要客气。” 又看向苏晚:“苏姑娘多吃点,帮小宝宝吃。” 苏晚面红耳赤,握着筷子的手骤然收紧。 穆正清艰难夹菜的动作一顿,耳尖也骤然红透。 苏晚站起来,为穆正清盛了一碗汤。 穆正清努力抬手接过,礼貌致谢:“谢谢表妹!” 苏晚的脸,又红了。 雪小暖暗叹,这穆太子,还真是天生当演员的料。 低头饮尽一碗莲子排骨汤后,雪小暖抬起头。 余光不着痕迹地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穆正清一眼。 一个是手握兵权的大卫守将之女,眉梢的喜意里藏着一丝锐利;一个是大渊王朝储君,玉冠下的眼眸深似九渊。 这两人还真是般配,都有着刻在骨子里的利己执念,却也裹着不肯折损的刚烈。 就让这两个天生般配的人成为卫渊两国破冰的使者吧。 她放下筷子,对雪三道:“夜里惊醒点,云公子身体不好,这大雪天,别怠慢了他。” 雪三秒懂:“姑娘放心!今夜雪三和雪五换着休息,定叫云公子房里的暖炉彻夜不熄。” 第313章 监听 第二日一早,雪小暖对穆正清道:“这西村,没人认识你,你不用戴面具了,那玩意儿不透气。” 指着外面冒着热气的池子:“你不要去泡热池,体内七毒散尚未拔除,若经脉骤然扩张——” 话音戛然凝在唇边。 扭过头见穆正清已听话地解下面具,正抬起头来。 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这人的眉毛、眼睛,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尾,分明是照着某人的轮廓刻出来的。 “雪姑娘盯着在下,可是在下这副尊容,让你失望了?” 果然,一开口,所有美好想象灰飞烟灭。 穆太子就是穆太子。 再仔细看他,少了眉心那颗痣,嘴巴大了点,脸也尖了点。 总之,太瘦了! 比小五哥差远了。 心里冷哼一声。 不想表情没管理好,嘴唇就忍不住往下撇了撇。 穆正清一眼看到她这表情,心里非常不得劲。 自我感觉不说玉树临风,起码是有棱有角的,无论走到哪,从没收获过这样的表情。 转头对上苏晚两眼的小星星。 方才找回感觉。 眼尾的笑意深了几分:“表妹早!” 苏晚还有点不好意思:“文轩哥早!” 雪小暖冷冷道:“这里没有文轩哥,你不肯喊表哥,他就是你的千阙哥。” …… 用过早膳后,王采薇带着雪竹去了吴村长家。 昨夜油灯下她熬夜研究出两个新的织法——上下织法和回纹织法,今儿要去教会吴村长的几个儿媳妇。 王采薇刚走,吴村长过来汇报工作。 雪小暖主动报备:“苏姑娘远房表兄来了,要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话音未落,一袭玄色长袍的穆正清已将路引恭敬递上。 吴村长扫了一眼路引,笑着问好:“云公子玉树临风,身姿卓绝,就是太瘦了点,在咱们西村安心住下,让雪姑娘给你好好补补。” 随后两人转入正题,也不避开穆正清。 从客房的家具品类,谈到是否要为客人准备笔墨纸砚…… 雪小暖猛然道:“我还忘了,香薰!吴叔,选四个最豪华的池子,做成香薰池,香料从雷州买,香味就选青木香、茉莉香、桂香、沉香。” 谈完后,两人兴致勃勃去了涌泉宫。 走到时候带走了雪三和雪五。 宅院里霎时静下来。 偌大的府里,只剩下苏晚、穆正清和小婵。 小婵将早膳碗碟撤下后就没再出来,她负责做饭,薛姑娘说中午要回来用膳。 …… 穆正清放下心来,看来忙碌的薛二丫没有绑自己邀功的想法。 见苏晚在大厅里帮着择野菜,穆正清也没回房,就坐她旁边,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经过一早的耳濡目染,他知道薛二丫在西村投资了巨款,准备开一家名为“涌泉宫”的高档热池。 心里盘算着,改天一定要去涌泉宫好好看看。 大渊京城北面也有一大片天然热池,若仿着这涌泉宫的模样做出来,一定更赚钱。 因为地理位置比西村这里好,离京城不过五六十里。 名字他都想好了,就叫“慕鱼宫”。 取“临渊慕鱼”之意。 虽未直接用“大渊”为国名点睛,可世人见了“慕鱼”二字,自然能联想到这是大渊地界的所在。 …… 午时三刻,众人都回来吃饭,吃完饭又继续出门,延续上午的工作。 唯有苏晚与穆正清二人,寻了廊下僻静处,又从廊下回到大厅,自未时谈到申时。 软语喁喁间,竟将半日光景聊作绕指柔。 酉时半,雪小暖带着众人携一身暮色归来。 回来直接去了厨房。 一刻钟后,众人围坐方桌。 今日的晚餐除了几样寻常菜,还多了一份摆盘精致的百合鸡、一份色彩斑斓的群英荟。 主食是小米粥配甜口水晶包。 金黄色的小米粥盛在白瓷碗中,米粒颗颗分明如碎金。 水晶包莹润剔透,褶子间隐约可见绯红的馅料,恰似雪地里梅红点点。 众人习以为常,提箸就吃。 唯有穆正清执箸的手微滞。 讶异小婵这一个小姑娘,居然一下午做出这么丰盛的饭食。 惊叹薛二丫这个平民百姓,每日吃的比他这个太子都好。 …… 晚上,小婵悄悄进了雪小暖房间,汇报工作。 先神神秘秘道:“小婵照着姑娘的话,上午、下午都听了他们的谈话,小婵总觉得奇怪,他们两人,不像表兄妹,更像是一对。” 雪小暖笑道:“表兄妹没错,一对也没错。不要说出去!” 小婵一拍手,恍然大悟:“那就说得通了!” 雪小暖支起耳朵。 …… “上午,苏姑娘一边择菜,一边对云公子说:雪姑娘总笑我是恋爱脑。 云公子安慰她:她是羡慕我们情投意合,晚儿这般真心,原该被捧在掌心。 苏姑娘听后,把菜放下,盯着云公子道:她昨天还说我脑子里有病,可我脑子里装的全是你。 云公子就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才道:我如今,不就是个病人么? 苏姑娘忙给他道歉,说她不是故意的。 云公子又不说话了。 苏姑娘就问他在想什么? 云公子一脸苦恼地看着苏姑娘:我在想,怎么满脑子都是晚儿,总不能把脑子丢掉吧?” 雪小暖听到这里,笑得直不起腰。 这穆太子,哄女人一套一套的,小五哥真该跟着好好学学。 突然想起自己跟小五哥已经分手了,嘴角的笑就收了回去。 小婵见她神色微变,忙接着道:“下午两人在廊下,聊得更有趣呢!” 雪小暖忙又打起精神,认真听讲。 “云公子问苏姑娘:那一万两银票她给你没? 苏姑娘说:给了。 云公子说:不知道几时才能完全解毒,她的炼丹房在哪里? 苏姑娘说:雪姑娘没有炼丹房。 云公子问:炼丹炉呢? 苏姑娘说也没有。 云公子就又不吭声了。 苏姑娘就哭:我知道你早就嫌弃我了,你来的目的不是为了我,是为了解毒。 云公子哄了她半天,又把苏姑娘哄笑了。就是云公子的声音太低了,小婵没听清。” 小婵的语气里,透着挥不去的遗憾。 “后来呢?” 雪小暖拨了拨灯芯,火星子 “噼啪” 溅起。 “后来,就听到苏姑娘说:灵儿跟着雪姑娘好,雪姑娘有的是钱。 云公子满脸不高兴:她那么有钱,为何还要敲我二十万?” 小婵突然停下来。 雪小暖正听得津津有味,忙问:“苏姑娘咋说的?” 小婵道:“苏姑娘的回答小婵没搞懂,偏偏云公子听了还笑逐颜开。” 第314章 帮厨 雪小暖指尖点了点小婵额头:“你一个小丫头,想不明白很正常。说吧,咋回的?” “苏姑娘柔声回他:因为你值钱啊。” 小婵挠头:“姑娘您说,‘为何要敲我二十万?因为你值钱啊。’这是什么意思?苏姑娘不是应该回‘因为你有钱’吗?偏偏云公子听了还挺高兴。” 雪小暖也不回答她,只问:“还有没?” “还有呢!” 小婵急急又道:“两人在廊下站了没一盏茶工夫,苏姑娘说冷,就又回了厅里。 苏姑娘说:你别认为我一定要嫁给你,雪姑娘说了,我一个人带着宝宝,跟她在一块,也能生活得很好。 云公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什么。 苏姑娘就道:我这样一门心思护着你,只要想起我爹,就觉得对不起他。 云公子道:我也觉得对不起我爹。” 小婵说到这里又顿住了,眼里都是不解:“姑娘,你说他们是不是因为是表兄妹,两家老爷关系不好,才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雪小暖竟不知小婵短短时间已经脑补了这么多。 忙点头道:“你说的有理,估计是这样的。接下来呢?” “苏姑娘就不高兴了,扬起手帕赶人:既觉得愧疚,趁早请便! 云公子摸着鼻子慢悠悠开口:走不了呢,毒还没解。 苏姑娘就哭了,呜呜咽咽道:就知道你是为了解毒才来,像我这样巴心巴肝的,过了这个村…… 苏姑娘的话还没说完,云公子就接了过去:我在北村等你,等不到的话,我到十里八乡的村子里去候着。 后面还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是苏姑娘听后,就破涕为笑了。” “噗嗤!” 雪小暖笑出声。 没想到总装着一副道貌岸然、说话字斟句酌的穆太子,背地里居然如此活宝。 ………… 第二日一早,雪小暖饭后给大家安排工作。 先拿出一叠打印好的彩色传单和两张五十两、一张二十两银票。 “雪五,一会骑马去雷州,找牙行,给他们五十两银票,让大力推广涌泉宫。” 指尖划过传单上热气氤氲的温泉图:“告诉牙行掌柜,涌泉宫不仅能治病,还能让筋骨松软,身体倍儿棒,吃饭倍儿香。” 话音未落,又抽出一张叠好的白纸:“然后去香料铺买五十两银子的香料,品种我都记在纸上了。这几日你就在雷州,盯着这个事!” 雪小暖转向王采薇:“以后你就是毛衣坊掌柜!” “店员我和村长商量后再定。这几天争取多出几个花样,高领、矮领都需要,拿一部分毛衣,用彩线绣上或素雅或富贵的各色花样。” 她昨晚试了,王采薇用冰箱里产出的毛线织出来的毛衣,在冰箱里能生产出类似的成品。 她准备冰箱里生产的和村民们织的混在一块卖。 为什么不全部用冰箱生产? 西村的冬季太长了! 她卖毛衣的目的不单是赚钱,更是为了让西村村民在冰天雪地里多出一条生路。 眼睛转向雪三和雪竹:“等涌泉宫开业后,我就为你们办婚事。现在先安心做事!雪竹是面馆掌柜,伙计就是雪三和两个村民。” 雪竹脸颊飞红,喜色压不住地漾开,连声道:“都听姑娘的!” 偷眼觑向雪三,见他攥着袖口,咧着嘴,耳根却红透了。 “小婵,” 雪小暖转而看向门边的少女,“你的差事照旧。” 小婵心领神会:“姑娘放心,保管不差分毫!” 雪小暖安排完众人,就准备起身离开。 苏晚主动请缨:“雪姑娘,我呢?总得派个活儿才安心。” 雪小暖笑道:“你的任务是让肚里的孩子长得壮壮的。” 话音未落,满室尽是刻意压低的笑声。 穆正清犹豫了好一会,还是厚着脸皮开口:“雪姑娘,在下闲着也是闲着,就帮你养灵儿吧!” 声音越说越小,目光一直瞟向雪小暖腿上打盹的雪白毛团。 雪小暖轻笑:“灵儿不需要你伺候,你多陪你表妹说说话就行。” 穆正清搓搓手,又压低声音道:“可惜在下如今还是提不起力气,不然鞍前马后,也能帮上雪姑娘的忙。” 雪小暖打断他,声线轻得像一片羽毛:“不忙。” 这 “不忙” 二字落进穆正清耳中,却如悬了秤砣。 也不知道是说她不忙不需要帮忙,还是说不忙给第二次解药。 心里七上八下,当着一屋人,想问的话在舌尖转了几个圈,终是咽了回去。 …… 眼瞅着第二日,涌泉宫购买的家具从镇上送来了,薛二丫在涌泉宫守着安了一日。 第三日,薛二丫又在涌泉宫忙了一日,说是教雪竹、雪三做面条。 晚膳时,穆正清再也坐不住了。 当着众人的面问道:“雪姑娘,在下的病,何时开始治疗?” 雪小暖放下筷子,一拍脑袋:“看我,忙得忘了!药早已备好,迟点我让雪三送到你房中。” 这个“迟”,就迟到了第二日早上。 晨光漫过桌案,他才等到雪三。 也不注意是否优雅了,接过瓷瓶,连忙将四粒药丸倒出来,一口咽下。 “云公子气色好多了!” 小婵端着茶盏踏入时,正撞见穆正清舒展僵硬的肩背。 一刻钟前还提不起劲的四肢已经有了力气,丹田处已然没任何痛感。 可当他试着运转内力,胸腔却似被无形丝线牵扯,气息涣散,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出去低声问雪三:“我那些手下的药,可曾备好?” 雪三讶异道:“云公子不知?雪姑娘昨日午膳后就派在下送过去了。” 穆正清握紧双拳,指甲几乎陷进手心。 也不陪苏晚说话了,在房间里想了一个时辰,出来后,就去厨房帮小婵做饭。 …… 因为今日有云公子帮厨,雪小暖回府后未去厨房。 小婵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做了一个炖鸡、一个油焖豆腐,一个清炒白菜,一个清炒酸菜。 四样菜摆到饭桌上,竟然是从未有过的寒酸。 看到众人失望的表情,小婵嗫嚅道:“今日云公子一定要到后院来帮厨,所以,只做了这几样菜。” 穆正清瞪了小婵一眼:“小婵姑娘,你这话逻辑不对。我去帮忙,你应该多做几样菜才对,你自己偷懒做少了,我添柴烧火递调料,倒成了罪魁祸首?” 众人面面相觑。 苏晚忙打圆场:“表哥误会了!你刚来,不知小婵做饭,最忌旁人插手。” 穆正清恍然抚掌:“原是遇着了厨中隐士!是我唐突,明日定守在膳厅候着小婵姑娘的美味佳肴。” 众人闻言,皆松了一口气。 …… 第315章 牙人揭秘 晚膳后,雪小暖给苏晚把脉后出来,看穆正清一个人坐在外面小厅里发呆。 莲步轻移坐到他对面:“苏姑娘脉象正常,大人孩子都无虞。” 穆正清点点头:“谢谢雪姑娘护晚儿母子周全。” 雪小暖随口问道:“云公子今日为何要去厨房帮厨?” 穆正清眼底浮起一丝尴尬,老老实实道:“雪姑娘前日便将解药交予我随从,今早才把药给在下,在下就检讨自己,许是在府中白吃白住惹姑娘不高兴了,姑娘故意敲打,在下就想着去厨房挣挣表现。” 雪小暖闻言,掩唇轻笑:“还真是忘了。” 又问:“如今你感觉如何?” “提气时仍觉滞涩。” 穆正清皱眉答道。 雪小暖道:“再吃两次就差不多了。这解药每次之间隔几日效果更好,这样每一次的解药都有充足的时间浸透肌理。” 穆正清听了觉得有理,倒是释然了不少。 趁机问道:“不知姑娘何时为在下解七毒散?” 雪小暖沉吟了会,认真道:“七毒散的解药,配方极其复杂,须有时间来配制。你看我每天如此忙碌……等涌泉宫开业后,我会为殿下配药的。” 穆正清一张脸憋得通红,难不成我的命,还没得你的热池子开业重要? 雪小暖目光不经意掠过对方骤然紧绷的下颌:“只是这诊金——” 尾音拖得极长。 烛火映得一双眼波光流转,轻声道:“诊金几何,还得从长计议。” 穆正清只觉后颈窜起凉意,又不敢表现出来,只好委婉道:“在下的雪莲丹已经所剩无几。” 雪小暖笑道:“无妨,这几日我正在研究雪莲丹,已经找到窍门,保管让你的雪莲丹接上就是。” 后颈那股凉意,已经冲到头顶,直接将涨红的脸吹得苍白。 可恶! 这看似周全的承诺,实则是将解毒之事无限期搁置。 他喉间发紧,却只能将怒气压下。 这薛二丫,还真是有通天本事,那雪莲丹,西塞神医一年都只能炼制几十粒,她竟然轻描淡写就能让我的雪莲丹接上。 不过也好恨! 看她意思,宁可从头研究雪莲丹,都不肯把现成的解毒方子给我用上,这是诚心不想给我解七毒散。 不对。 她从没说不为我解毒,也没说不会解七毒散。 那问题,还是出在诊金上! 可自己,全身上下就只有九万两银票。 罢了,先陪她耗着吧,反正晚儿怀着儿子,自己多陪陪她也是对的。 这样想定,就觉得安心了许多。 只是手碰了碰腰包,心又提了起来:那雪莲丹,只怕不会白送。 …… 雪小暖站起来,正准备告辞。 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凌乱脚步声,像是有人踩着积水狂奔而来。 忙看向门外。 雪五上气不接下气跑进来,后面跟着雪三。 雪五单膝跪地:“姑娘,大事不好!” 雪小暖面色一变,仍然挤出一丝笑意问道:“如今还有什么大事,比涌泉宫开业更重要?” “回姑娘!正是跟开业有关。” “哦,起来坐下说!” 雪三扯了扯雪五,看了一眼穆正清。 雪小暖明白他的意思,心想开业的事没必要瞒着穆太子,若真有人搞破坏,她手中只有雪三雪五,没准还要用上他的人。 喊住已经站起来正欲离开的穆正清:“云公子请坐,一会正好帮我拿拿主意!” 对雪五道:“说吧!云公子不是外人。” 雪五仰头灌下几杯茶水,从头到尾,将事情说了出来。 …… 雪五到雷州后,找到雷州最大的牙行“万事帮”。 万事帮接了这活,看辛苦费出的多,倒也敬业,每日去街头发传单,去大户人家投传单,还在各通告处张贴他们自制的广告。 后来,又冒着风雪在街头摆设咨询台,专门派了两人接受来往咨询。 到了今日,传单也发完了,雪五看他们这几日比较辛苦,就请他们到酒馆喝酒吃饭。 两罐酒后,那个头儿大着舌头给他说:“兄弟,回去告诉你家掌柜,赶紧去刘知府那里走走关系。” 雪五一脸茫然。 那头儿又道:“你们外地人到了雷州,都不懂得拜码头?” 雪五又敬了对方一杯酒,虚心请教:“我家主子从京城来的,还请老哥指点!” 那头儿就跟他耳语:“实不相瞒,你们得罪皇上都不该得罪刘知府。” 猩红的眼珠警惕地扫过四周,见伙计们醉倒在角落,才用油腻的袖子抹了把嘴。 “牙行收了五十两银子,帮你们宣传是应该的,只是我看兄弟是个实诚人,不忍心你们白忙活。” 雪五听他话中有话,就挽着他的肩膀把他拉到了隔壁一个没人的包间。 给他塞了个二两的小银锭:“还请老哥明示!” 那人就趁着酒意告诉他:“我有个亲戚在知府府上当差,亲耳听到刘大人和几个幕僚商议,要将你们的涌泉宫占为己有。” 雪五的心猛地悬到嗓子眼,就问那牙人:“难道雷州就没了王法?涌泉宫是我们自己一手一脚建出来的,他凭啥占为己有?” 那牙人将声音压得更低:“这不是第一次了,知府大人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涌泉宫开不成。” 雪五就又给了他一个银锭,开门招呼小二上了一壶热茶。 茶很快上来。 将门闭紧后,雪五对牙人道:“我和我家主子初来乍到,的确不懂贵地规矩,还请老哥指点一二。” 那牙人就坐下来 ,对雪五道:“兄弟你上道,老哥也同情你们外地人。雷州的好多门道,你们是不清楚的。” 雪五烫了烫杯子,为牙人倒了一杯热茶。 牙人清醒了点,开口道:“比如土地,你说土地是村里批了的,没错!村里是有批荒地的权。可如今建成了热池宫,就不再是荒地。不是荒地,村里怎么能批呢?” 雪五听得一头雾水。 牙人又道:“你不用去研究我的话,只需要知道,官府以这个理由,就能将你们的涌泉宫收为己有。” 呷了一口茶,又道:“说是官府所有,其实就是刘大人所有。你还别不信,刘大人用这招,在雷州好几处产业中占了股份。这些,我们牙行的人都知道,不过没人敢说!” 雪五又虚心请教;“如今之计,还请老哥指条明路。” 牙人哈哈大笑:“好在你们还未开业,赶紧让你主子到知府府上拜访,只要大家没撕破脸,府衙最多占股份,如果开业后,他们再带人去查封,那就彻底属于官府了。” 雪五听后,吓得脸色都变了,赶紧连夜赶回西村。 第316章 穆太子献计 雪小暖越听越气。 肺管子气得发颤。 看向雪五:“这事你做得好!你给出去的银子让采薇补给你。” 雪五老老实实道:“不用。那银子也是姑娘的,姑娘给了二十两银票,我到雷州就换成了银锭,现在还剩一个呢。” 雪小暖点点头:“那个银锭不用还给我,是给你的奖励!” 心里飞快做着决定,这刘不死,自己原本因为太忙,想着让他多活几日,他居然不听安排非要撞上来,那就别怪本姑娘不客气。 雪三在一旁,一张脸涨得通红:“姑娘!咱的池子怎么也不能拱手相送,这一个多月别说村里人,就姑娘您,都……” 雪小暖抬手打断他的话,声音冷得像淬了毒:“原想等闲下来让你们去调查一下他的为人,既然他非要撞上来……” 忽然轻笑出声,尾音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本姑娘绝不能让他活到咱池子开张。” 穆正清轻咳一声:“姑娘准备怎么做?” 雪小暖对上他的眼神,心里忽然一动。 “云公子,弓弩借我一用。” 穆正清脸色一变:“灵儿都给你了,弓弩再不能给你!” 雪小暖冷笑:“原本就是你偷去的,没让你还你还真认为是自己的了。本姑娘今儿也不跟你计较,借不借?” 屋内气氛骤然凝固。 穆正清声音降下来:“借……是可以的。但是用弓弩去行刺,在下不赞同。” 雪小暖挑眉,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其一,牙人所言虚实未辨。若贸然动手,恐中他人圈套。” 穆正清屈起一根手指。 “其二,对刘知府的虚实都不打探清楚,贸然行刺,失败可能性较大。” “其三,若用弓弩射杀,除非你能保证收回弩箭,不然这是个极大的暴露隐患。” 心想自己在那绑匪山上救苏晚那次,就是大意失荆州,忘了收回弩箭,才被你们盯上的。 “其四,若牙人所言属实,整个雷州府衙根子都坏了,只杀死一个知府意义不大。” 穆正清掰着手指,声音低沉:“你一贯大义,自然是要一网打尽。” 说完,又稳稳地坐回椅子上。 雪小暖低头思索。 穆正清的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心中仓促行刺的念头。 不得不说,上述四点言之有理,自己刚才是冲动了。 不过,要等着整个雷州府衙自动下课,只怕等不到。 雪三看她皱眉,主动请缨:“姑娘不要焦虑,雪三和雪五双剑合璧,丁铁手都不怕,杀一个不会武功的知府,不在话下!” 雪小暖摇摇头。 穆太子提出的四个问题让她冷静下来。 那刘知府走一路,做一路坏事,肯定有自己的底气。 那些被他强取豪夺的富商,又怎会甘心坐以待毙? 只怕是反抗的利刃尚未出鞘,便已折在他的暗箭之下。 刘仁义在雷州当了这么多年土皇帝,早形成了强大的势力,只怕私兵都有,武功高强的侍卫也不会少。 她看向一旁端坐的穆太子:“依你之见又该如何?涌泉宫只有五日就要开业了。” 穆正清指尖叩击桌面,清清喉咙。 “三管齐下。” 他忽然倾身,认真回道:“首要任务是立即派人调查府衙的实力,同时摸清知府的出行习惯。 设法绑来刘府账房先生,撬开他的嘴,坐实知府恶行,揪出所有爪牙。 第三,你与雪三明日便登门拜会,雪三充作东家,你扮成丫鬟。 先试探一二,确定他意在侵吞之后,许他涌泉宫五成股份,但为了行事方便,让他找个第三人代持,以此拖延签约。同时,盛邀其过来剪彩!” “之后呢?”雪小暖意识到穆正清始终未提关键一步。 “之后就没你的事了。” 穆正清将身体懒懒地往后靠去,嘴角上扬。 “嗯?” “你要在雷州立足,双手就不能沾血,特别是刘知府的血。” “你的意思是?你的人?” “对,我把这事给你做得不留一点痕迹。我的人不是大卫人,能做到来无踪去无影,他们怎么查也查不到。” “啥时动手?” “你想啥时动手?” “自然是在开业前。” 穆正清起身整理衣袍,腰间玉佩轻撞发出清响:“那就开业前。但是时间已经不多,上面说的那些,立刻就要开展。” 雪小暖点头。 不得不说,穆正清的心思更加缜密。 两人开始推敲细节。 “那账房问完话,杀不杀?”雪小暖率先打破沉默,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狠厉。 穆正清轻轻摇了摇头:“不能打草惊蛇!要放了。” 雪小暖皱起眉头:“若他报告他主子呢?” “不会的,你那么厉害,给他一颗长效毒药,就能封住他的口。不明白么?”穆正清咬了咬牙:“就跟你捏住我的毒一样,我不一样很听话? 雪小暖噗嗤一下笑出声。 旋即又皱上眉头。 她只会解毒,哪里会下毒? 猛然想起铁斗镇那牛掌柜。 对,如法炮制! 当即就点点头。 转过身,看向雪三、雪五:“你们今夜就出发去雷州,雪三负责调查府衙实力,雪五负责去抓那账房。” 穆正清摇摇头:“单枪匹马,怎么行?做这种事都需要搭档,必须有个照应。” 沉吟片刻又叹了一口气:“我的手下,吴成、玄五、玄七最擅长打探消息,奈何三人也中了无觉散。” 雪小暖闻言,倒也不犹豫,噌噌噌回了房间。 第317章 穆正清离开西村 出来的时候拿出一瓶百毒清:“这是十二粒解药,虽然不能完全解毒,但是四十八个时辰内,运气应该没问题了。余下的,等解决了这件事,我给他们彻底解毒。” 穆正清睁大眼睛,目光紧紧盯着雪小暖:“在下的解药呢?” “你的还在炼制中。”雪小暖平静回答。 “你怎能如此?”穆正清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不满。 “你负责动脑,又不让你动手。”雪小暖不以为然道。 穆正清提高声音:“可后面在下要指挥他们行刺杀之事啊!” 雪小暖想了想,的确,刺杀还得靠他。 当即又回屋拿出一瓶百毒清。 “总共二十八粒,让中毒的兄弟都再吃一次。四十八个时辰内运气无虞!” 穆正清看着桌上的解药,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现在已经无力反问,反正每次都刚好是四的倍数,不超过七倍。 难道炼药是比着数字来炼的? 无语归无语,还是很快倒出四粒咽了下去。 …… 雪小暖对雪三、雪五道:“你俩连夜去雷州,把那账房悄悄抓了,带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审问。” 拿出一个很小的瓷瓶,里面装着副作用明显的两颗治脑梗的药。 “这里有两颗毒药,叫做四时倒。”雪小暖嘴角微扬,“审讯时先给账房喂下,两个时辰后他必然全身瘙痒,此为毒发症状,若不服用解药,四个时辰后必死无疑。” 又拿出一个稍大一点的装着几颗速效抗过敏药的瓶子。 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里面是解药,一次三粒,可解四十八时辰之毒。告诉账房,只要老老实实,四日后自有人前去为他续命。” “若敢通风报信,”她的声音恢复平静,“就让他尝尝全身溃烂而死的滋味。” 递给雪五一张银票:“赶紧去厨房找点吃的,饭后和雪三立即出发。” 看向雪三:“明日申时,你我去拜访刘仁义。我就在上次那客栈等你。” …… 两人退下后。 雪小暖和穆正清继续商议。 雪小暖提醒道:“你的人刺杀时候要装成图财害命的样子。劫得的银钱……” 忽然顿住话头,眼光扫过穆正清:“不行,雪三、雪五要全程参加刺杀行动。” “姑娘是信不过在下?”穆正清哭笑不得,“劫得的银钱,在下只扣下解七毒散的诊金,其余都给姑娘。” 雪小暖心里一顿。 那怎么行?七毒散的诊金可不是银子。 瞧着眼前人煞有介事的模样,到了舌尖的话又被她噙住。 反正这是他自己的认为,本姑娘从来没说过,解七毒散要收他多少钱。 抬眼笑得明媚大方:“贪官的银子,也是大卫的银子,只能给你劳务费。” 她倾身向前,发间的茉莉香裹着一丝药草气息:“二十万两,够了吧?” 莞尔一笑:“剩下的,我暂时帮国库收着。” 穆正清一愣,难不成她准备收的诊金是二十万两? 到了这雪府那么多天,这颗心,终于踏实了点。 雪小暖见他不答,笑得越发灿烂:“云公子若同意,这事就请你帮忙,若不同意,我另想他法,总之不会让他得逞。” 穆正清对上她的笑容,打了个冷颤。 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心里涌上一阵悲哀。 如今晚儿也得靠着她,孤也得靠着她。 眼前这姑娘,别看她一张无知少女的脸笑靥如花,就像冰雪枝头的红梅。 凑近了,才知覆着一层又一层霜。 刺骨啊! …… 穆正清压下情绪,站起来将桌上的解药瓶子纳入袖中:“在下立刻去与他们汇合,商议此事。” 目光落向窗外:“姑娘能否借一匹快马?” 雪小暖闻言点头。 立刻将他带到马厩。 拉车的那两匹马,专门拉车。 另外还有四匹,是雪小暖到了西村后,让雪三去镇上买回的成年马,专供骑行使用。 眼下雪三雪五骑走两匹,还剩两匹。 穆正清选了一匹枣红马,翻身上马。 靴底叩响马镫的瞬间,忽然想起什么:“晚儿问起,请姑娘给她说一声,就说我去办些急事,过两天回来陪她。” 忽觉丹田处久违的暖流翻涌。 心里暗喜,这薛二丫的药当真灵验,如今提气运气,滞涩感尽消,连勒马的臂力都比往日强上三分。 缰绳一紧。 枣红马跑起来,出了府门,往北村而去。 想着到大卫已一月有余,旧毒未解,又添新毒,也不知父皇接到信后,会怎么处置老二老三? 老二老三平时对他毕恭毕敬,小时没少求他去父皇面前帮他们说好话。 老三的母亲古氏,是父皇的几个妃子里对他最为关爱的,哪里知道…… 又想到自己如今处境。 苦笑了一下,比起他们,薛二丫倒显得光明磊落多了。 还是珍惜未来四十八时辰能够挥洒自如的身体吧! 早点帮她了了这事,待她的涌泉宫顺利开业,她也好早日给我解去七毒散。 只是……唉! 届时,自己这具被七毒散困住的躯壳,不知又要被她怎样磋磨。 马儿在雪道上飞驰,夜风掀起他的衣摆。 一股股寒气直往胸腔里钻。 这心里,着实憋屈的很。 堂堂一国储君,到了她手里,搓圆捏扁,竟然半点不由人。 连这片刻的纵马快意,都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酷和屈辱。 …… 第二日一早,雪小暖将灵儿放进诊室,让雪竹为她梳了个丫鬟头。 辰时,采薇去村长家。 “吴叔,我和雪姑娘想去雷州添置些东西,劳烦您让长吉哥赶趟马车,带我们一程。” 吴村长一听,转身就朝着里屋喊:“长吉!别睡了!赶紧起来!” 辰中时分,冬日的暖阳艰难地穿透云层,洒下微弱的光芒。 三人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缓缓朝着雷州而去。 马车晃晃悠悠,雪小暖压低声音,小声将事情简要给采薇说了下。 王采薇越听越怒,攥紧拳头,恨声道:“那刘仁义简直丧尽天良,早该千刀万剐!” 雪小暖苦笑着摇头:“当初吴叔给我说他的遭遇,我还心存疑虑,想着世上怎会有人为了钱财,做出灭族这般残忍之事。如今想来,是我把人心想得太善了。” 终于抵达雷州。 她们寻到上次那家客栈。 要了间上房,将马车停进后院。 说晚上才回去,给了吴长吉一串钱,让他自己去街上逛。 采薇找到客栈小二,递过去一个拜帖和二十文钱:“劳驾送到知府刘大人府上。” 她压低声音:“就说涌泉宫东家雪山老爷申时求见。” 雪小暖相信,贪财的刘仁义一定会接见他们。 安排完这些事后,她和采薇并肩而行,踏着扫过雪的青石路,来到一家气派的成衣铺。 按照雪三的身形,精心挑选了一件做工考究的絮了羊毛的玄色锦袍。 第318章 账房的交代 回来后,雪小暖让采薇在外间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她则进了里间。 进诊室逗了会正在大快朵颐的灵儿。 她在诊室里为灵儿准备了三个雪白的瓷盘,一个装糕点,一个装水果,一个装鸡肉。 鸡肉只有晚餐才有,其余两样,随时备足。 算着外面过了半刻钟,她先提了两盒宫廷描金糕点、一个果篮出来放到采薇面前。 又进了一趟里间,端出两碗配料充足的泡面。 “好香!”王采薇咽了咽口水。 她这段时间盯着筹备毛衣,还没品尝过雪三、雪竹在“涌泉热面馆”学做的泡面。 “今日午餐我们随便吃点。”雪小暖笑道。 王采薇挑起面条,尝了一口:“姑娘,这面条居然是弯曲的,吃到嘴里还能感觉有弹性。” 喝了一口汤,吃了一块肥肠,一扫平时端庄,直接变成话痨。 “姑娘,这面条一定能大卖。” “姑娘,这里面又有烤鸭又有肥肠还有这个肉肠,价值不菲。” “啊,姑娘,下面还有青菜。” “姑娘,采薇觉得还可在面上覆一个煎蛋……” “对!”雪小暖抚掌,“这样又多了一个品种。加一个蛋,多收十文钱。” 采薇喝下最后一口汤:“姑娘,今日这个配置,定价几何?” 雪小暖问道:“一两银子如何?” 王采薇犹豫了下:“会不会贵了点?虽然配料都是好东西,但毕竟只是一碗面。” 在京城,最贵的面庄最贵的大肉什锦面,也才一百五十文一份。 雪小暖沉吟:“你觉得定价多少合适?来涌泉宫的,都是富人。” 王采薇鼓起勇气道:“两百文。” 雪小暖鼓励地一笑:“行,就定两百文。回头我把品种列出来,你来统一定价。” 两人吃过面条,雪小暖把碗筷收了后,指着糕点、果篮笑对采薇道:“如果情况属实,这就是刘老贼最后的晚餐。” 采薇一脸不解:“他不会拿糕点、水果当饭吃吧?” 紧接着叹了一口气:“也不知云公子几时动手,没准明天他还能再吃一顿晚餐。” 雪小暖笑笑,也不解释。 …… 未时,雪三裹着一身寒气到了客栈。 大步走到桌前,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硬纸。 上面密密麻麻地用铅笔记录着字迹。 “姑娘,” 雪三声音低沉,脸上带着一丝狠厉,“待会我们去刘府都不用试探了,刘仁义那老匹夫就是想吞了咱们的涌泉宫!” 雪小暖眼睛一亮:“都交待了?” 雪三瓮声瓮气应道:“那账房最开始什么都不说,口口声声说自己就是个下人,什么也不知道。可那毒刚一发作,他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全交待了。” 雪小暖微微一笑。 不想那治疗脑梗的药,到了古代,还有了新身份。 居然屡吓不爽。 “刘仁义找的借口就是土地审批不合规,” 雪三抹了把嘴,继续说道,“他打算等我们开业几天后再来收拾我们,还说这样能让咱们为官府多赚几日钱。” “这算盘打的不错。”雪小暖再次轻笑。 “账房还交待,刘仁义用这招,强占了一个马场,一个羊场,一家染坊,三个农庄的股权。” 雪小暖点头,看向采薇:“还真是土皇帝,都不用动脑筋,一招定天下。” 眼里突然闪过一丝寒光:“久走夜路,哪有不闯鬼的?” 雪三指着最上面那页纸:“这上面是这些年助纣为虐的爪牙名单。账房说这些人都得了好处!” “好!一个都不能放过!” 雪三压低声音:“账房说,那刘仁义惧内如虎,却养着三房外室。银子流水似的只是过过他的手,一半孝敬正房,一半藏进三处外宅。” 雪小暖眼睛骤然发亮:“三个外室的地址可问出来了。” 雪三点头,拿出最下面一张纸。 上面是一幅街道草图,图上有三个加重的圆圈。 雪三指着圆圈道:“就这三处,雪五用匕首抵着账房咽喉画的,应该没错。” 雪小暖赞道:“干得不错!” 又道:“云公子带人收拾他们的时候,你和雪五提前在三个外室的茶壶里下点麻药,晚上去把银子都给悄悄取了。” 雪三突然挺直腰板:“姑娘给属下麻药,今夜就能去麻翻那三个女人。” 雪小暖摇摇头:“不可,这样会打草惊蛇。要和云公子同时行动!” 雪三又问:“杀不杀?” 雪小暖想了下,摇摇头:“留她们一条命吧。” 把画着三个圈的地图递回给雪三:“这张纸你收好。其余两张纸,我拿去跟云公子碰碰,争取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王采薇焦急地插话:“姑娘,时辰不早了!我现在马上去租马车。” 看向雪三:“雪三哥赶紧去换衣服!姑娘还要和你对一对呆会去刘府要说的话。” 雪小暖看两人离开,赶紧进了诊室,拿出几颗强效安眠药,研磨成粉。 …… 申时,一辆气派的豪华马车在刘府门口停下。 车夫下车去跟门房禀报:“西村涌泉宫雪山老爷拜见知府大人。” 门房看了一眼豪华马车,不为所动。 雪小暖下车,走到门房面前,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递过去一个鼓鼓的荷包:“劳烦小哥通报一声,咱家老爷上午递了帖子的。” 门房迅速将荷包收进怀里。 恍然大悟:“是了,上午一个小哥来递了帖子,小的已经报进去了,姑娘稍等,待我进去通传一声。” 第319章 拜访雷州知府 雪小暖昨晚准备了四个打点的荷包,每个里面是两百文钱。 一刻钟后,门房和一个穿得规规整整的中年男子出来。 中年人走到门口就不动了。 门房出来,对雪小暖道:“姑娘,刘管家亲自出来接你家老爷进府,让雪老爷赶紧下车!” 转向车夫:“马车停到街对面去。” 雪小暖提着裙摆快步走到马车前,仰头扬声道:"老爷,请下车!刘管家来接您了。" 话音未落,雕花车门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雪三弯腰踩着乌木脚凳下车,玄色镶银线的锦缎长袍随动作荡出隐隐光芒,常年练武的身形将云锦长袍撑得棱角分明。 三十岁左右年纪,墨黑长发用银冠规规整整束着,一双眼尾压着三分不耐,无端添了几分迫人的气场。 下车后对门房点点头,转身大踏步往府中走去。 有力的双脚落在青石板上,步伐铿锵,让人不敢小觑。 雪小暖亦步亦趋,提着礼物紧随其后。 刘管家远远地眯眼打量,看出雪三气度不凡,忙抢前几步,拱手招呼道:“雪老爷,请。我家大人正在花厅等候!” 雪三抱拳还礼:“不敢让大人等,是雪某怠慢了,早该来给大人请安。” 雪小暖跟在后面,就跟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不停打量。 走进来,似乎比外面暖和了一些。 腊月寒风卷着碎雪掠过檐角,院里的茶花竟然开得泼泼洒洒,猩红花瓣上凝着水珠,竟无半分冻痕。 更奇的是青石板路上不见半片积雪,连廊下那株老松的针叶都干爽得很。 心里暗骂:不知刮了多少民脂民膏,才养得起这满院反季节的花草。 绕过两重雕花回廊,刘管家在一处清致的房子前驻足:“雪老爷,里面请。” 雪三敛了神色,目光如炬穿过半掩的槅门。 …… 内堂书案后,坐着个穿石青色常服的男子。五十余岁的年纪,指节间夹着一卷书。 刘管家趋前半步,沉声通禀:“大人,京城涌泉宫的雪老爷到了。” “嗯!”刘守义抬起头,不着痕迹地打量来人。 目光从雪三腰间玉佩滑到他靴底,又落回他身后捧着礼盒的小丫鬟身上。 那丫鬟低头时,发间一支银簪晃了晃,簪头缀着颗不小的东珠。 在雷州府,这物件足够寻常人家换三十亩薄田。 雪三抢前一步,长揖施礼:“小民雪山见过知府大人。” 身后的雪小暖适时将描金食盒和果篮恭敬地递到刘管家手里。 雪三介绍道:“这是京城商业街‘御点坊’的芙蓉糕、栗子酥,这是商业街‘鲜果行’的新鲜水果。特带来请大人品尝。” 刘仁义放下书卷,点点头:“京城商业街,听闻是圣上亲设的铺面,专售稀奇古怪之物。雷州离京城太远,本官还没机会去开眼界。” 忽然抬眸,眼角笑意未达眼底:“雪老爷今日前来,倒是弥补了本官遗憾。” 朝管家扬了扬下巴:“给雪老爷看座,上茶。” 雪小暖退到椅子后面,听着雪三落座时木椅发出的轻响,嘴角勾起冷笑。 狗官,看来这礼物还送到了你心坎上,不然我家雪三还得站着和你说一下午的话。 …… 丫头将茶端上来。 雪三起身,再次告罪后方才坐稳。 开门见山道:“今日叨扰大人,是为了向大人汇报涌泉宫的筹备情况。” “哦?本官前日听了一耳朵,说西村修了个宫殿一样的热池子,正在纳闷是谁修的,怎么修之前没到府衙来备案,原来是雪老爷的产业!” 雪三拱手:“早该来向大人汇报,奈何正逢年关,实在分身乏术。这不,涌泉宫现已建好,定在四日后开业,特来请大人前去剪彩。” 刘仁义冷哼一声:“本官就不去了。本官家里就有热池子,年纪大了,不喜欢跑。” 雪小暖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家冬季都有绿油油的花草,地面也不积雪,原来是耗巨资从二十里的郊外引了温泉进府。 好会享受的贪官! 雪三闻言,也不气馁,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茶。 放下茶盏,恭恭敬敬道:“西村涌泉宫虽然是小民所建,但建在雷州的土地上,自然也属于雷州。小民想着,要在雷州发财,怎能离开官府和大人的支持呢?” 刘仁义饮茶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珠在眼窝里转了两圈。 半晌才慢悠悠开口:“你想让官府如何支持?” “垦请雷州府衙参股涌泉宫!”雪三果断道。 “这个?不好吧。” 刘仁义眉头微蹙,露出为难之色 雪三身子前倾,眼中满是恳切:“小民说好,大人说好,就是好事。大人再仔细思量思量?” “你且说说你的想法。”刘仁义摩挲着茶盏。 “大人明鉴!” 雪三挺直腰杆,侃侃而谈—— “小民不是本地人,这涌泉宫开业后,来的客人都是雷州的,若有官府参股,更能取信于人。此为其一。” “其二,背靠大树好乘凉,有大人和官府罩着,小民跟着发点财,多好!当然,小民也不是白白发财,迎宾、管理这些繁琐事情,都由小民一力承担,绝不会让大人费心。” “其三,涌泉宫红火起来,大人的政绩簿上,也能添笔民生美谈。雷州百姓提起涌泉宫,只会夸大人治下有方啊。” 虽然是送股权给官府,雪三的话却说得极其恳切,好像官府不参与,涌泉宫就开不下去一样。 果然,刘仁义露出了笑容。 却仍装模作样道:“既然雪老爷非要让官府入股,本官也不好推辞,毕竟本官就是为百姓为雷州服务的。只是不知股权如何分配?” 雪三压低声音:“四六开,官府四,小民六。大人看可行?” 刘仁义装着沉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 雪三就再次追问:“大人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今日小民上门拜见,就是为了与大人将此事商量妥当。” 刘仁义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故意拖长声音:“照理说,官府没出一分钱,雪老爷这个分配也无可厚非。只是,” 话到嘴边又戛然而止,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雪三。 雪小暖努力按住心里怒火。 狗官,你还满耽搁时间的,照你这个沉吟频率,老娘几时才能起身回去? 老娘还要抓紧回去和穆太子商量如何取你狗头呢。 刘仁义沉吟够了, 终于慢悠悠放下茶盏:“官府若持股太少,日后管理上没了话语权,这参股岂不是形同虚设?” 第320章 博弈 雪三脸色变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依大人的意思呢?” 刘仁义又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沉吟! 半晌才一脸严肃道:“今日雪老爷态度诚恳,本官也给你交个底。本官近日听人举报,西村那批文上写的‘荒滩瘠土’,这肯定不合规矩。那块地上都是热池子,怎么能是荒地呢?” 雪三吓得脸都白了。 忙放下茶盏,站起来对刘仁义深施一礼:“小民初来乍到,不知荒地是怎么界定的,贸然修建,倒是犯了规矩。如今涌泉宫已经建成,还请大人指点一二。” 刘仁义目光掠过雪三颤抖的肩膀:“本官本来不欲管这些村里的事,但民不举,官可以不究,民若举,官必究,所以本官也很是为难。今日看雪老爷是个实诚的,本官才给你透露这些内情。” 想了想,一脸为难道:“本官向来体恤商贾。只要将股权比例调整为三七开,你三,官府七,这涌泉宫就相当于是官府开的了,这样,旁人也无话可说。” 雪小暖抬眼瞟了眼这个可以将强抢明占说得如此大义凛然的狗官。 窗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刘仁义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纹路,恍若阎罗判官。 雪三闻言,颓然坐回椅子上。 沉吟了许久,才开口:“大人言之有理。只是如果只占三成,薛某要亏大本。不瞒大人,涌泉宫前期工程,雪某投资了四万两银子,所有东西都用的最好最贵的。求大人容情!小民愿五五分成,五五分雪某也一定会让大人赚得盆满钵满。” 刘管家突然插话,一脸严肃纠正道:“雪老爷注意言辞,入股的不是大人,是官府,赚的银子都是雷州府府衙的。” 雪三忙道歉:“小民言语无状,口无遮拦,还请大人不要介意。” 刘仁义一张脸却沉了下来,看了刘管家一眼,又端起茶水不说话了。 刘管家心领神会,笑着对雪三道:“雪老爷,你看你把我家大人为难成什么样了?小的今日代大人做个主,四六分,你四,官府六,不能再低了。雪老爷如果不同意,官府就不入股了。大家还是公事公办吧!” 这话威胁意味很强。 雪三盯着茶案上氤氲的茶雾,长叹一声:“人在屋檐下,那就四六分吧。” 声音里裹着几分无奈,几分不甘。 刘仁义脸上又挂起了笑容:“雪老爷跟本官一样,都是口直心快。” 随口寒暄道:“雪老爷在京城,做的什么产业?” 雪三抱拳回道:“雪某不才,在京城、云州、钦州、梧州各开了一家客栈、一个酒楼,勉强找了几个辛苦钱,此番来雷州,就是想换个营生。” 刘仁义点头,漫不经心问道:“如此,可带了签约文书?若没带,本官这里有现成的。” 雪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雪某有个建议,说出来请大人示下。” 刘仁义点点头。 雪三往四周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雪某觉得,这雷州,全仗大人多年苦心经营,才有今日盛景……雪某寻思,这涌泉宫的六成股权,理应归大人所有。” “胡闹!” 刘仁义把茶盏重重搁在案上。 可那微微发亮的眼神,却暴露了内心波澜。 刘管家适时开口圆场:“大人息怒。雪老爷这也是好意,只是不合规矩!” 雪三狡黠一笑,身子几乎贴到桌沿:“不瞒大人,雪某的好几样产业,都是跟当地官员合作共赢的。” 刘仁义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雪三故意拉长语调:“用的是代持之法。” “何为代持?” 刘仁义这次没有沉吟,脱口问道。 “大人无需出面,找一个值得信任之人与小民签约,那六成股份不就是大人的了?” 刘仁义先是皱眉,接着眼睛一亮 “哈哈哈。”他看向刘管家:“倒是本官愚钝,这么妙的法子竟从未想过。” 刘管家谄笑着朝雪三拱手:“还是雪老爷手段高明,这门道,旁人可琢磨不透。” 又转头问刘仁义:“大人,您看找谁来代持比较好?” 雪三插话道:“不急,此人选大人要好好考量。此人须完全信任,并且完全听话,毕竟以后每月经他手的银子,没有万两也有三五千。” 刘仁义点点头。 雪三笑道:“既然已经是大人的产业,开业那天,还请大人前来剪彩。大人出现,那些雷州贵人才会趋之若鹜,咱们的涌泉宫,才能赚得盆满钵满。” 声音压得更低:“到了那天,那人和雪某在涌泉宫签约就行。” 刘仁义表情舒展:“好,就这样说定了!” 对着雪三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心情愉快地端茶送客。 …… 回到客栈,雪小暖满意地对雪三道:“今日狗官面前那出戏,你的表演可以得奖。” 雪三红着脸笑道:“姑娘折煞小的了。赶鸭子上架,全凭姑娘事前强灌的那些台词救命。” 雪小暖对着王采薇夸道:“雪三看着挺粗犷的一个人,没想到扮上大老爷,竟能如此不卑不亢。” 眼神转向雪三:“看来你天生就是当大老爷的人。跟着我好好干,当个大老爷还不简单。” 采薇也笑着夸他:“虽然是姑娘教的好,但雪三哥随机应变能力还是挺强的。” 雪三咧着嘴笑了笑,突然认真看向雪小暖:“小的就是有一事不解。” 雪小暖鼓励地笑笑:“说!看我能不能给你解惑。” 雪三拧眉问道:“左右不过是虚晃一招的股份,直接跟他谈二八分成岂不是更简单?为何要平白浪费那么多口舌?” 第321章 采薇指点迷津 雪小暖目光转向王采薇:“采薇,你同雪三讲讲其中道理。” 王采薇清清喉咙,从容道:“刘仁义这种在雷州盘踞几十年的官场老油条,性子必定是谨慎多疑的。 他既贪财又怕踩进圈套。 我们主动上门谈分成,他只会觉得事出反常必有妖,反倒会把防备心提到嗓子眼。 这种人啊,非得经过几番讨价还价的拉扯,自以为占了上风、把稳了局势,才会信这是桩能捞油水的买卖。” 雪小暖拍手:“说得好!就是这个道理。今日目的本就是为了稳住他,半分疑心都不能让他起。届时,他要出了事,知府府里所有人都可以为我们作证,没人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看看天色:“今日我们都扮上了,此时倒不好去外面酒馆暴露真相。就让掌柜随便送几样吃的进来,雪三你去看看,长吉回来没?回来让他一起进来用膳。吃了得赶紧回去,我还要去趟北村。” 话音未落,突然想起雪五。 “雪五呢?在做啥?” 雪三低声回道:“雪五下午去那三处踩点了,说是完事直接回西村。” …… 王采薇下楼去让掌柜准备晚饭。 雪五下楼寻吴长吉,见他坐在门口发呆,拍了他肩膀一下。 绸缎长袍在眼前晃过,缎面上的暗纹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长吉以为挡了哪个贵人的道,忙站起来让到一边。 看清是雪三,忍不住笑道:“雪三哥,你穿这件衣服,我都没把你认出来。” 雪三这才想起,自己还忘了把华服脱下来还给姑娘。 “走!上楼,雪姑娘请你一同吃饭。” 雪三边说边噌噌噌往回走。 吴长吉望着那抹晃眼的黑影,笑着摇头跟上。 进了房间,雪三小声对雪小暖道:“这锦缎金贵,吃饭时弄脏了可惜。我先去换下来,也好早些还给姑娘。” 雪小暖好笑:“给你的衣服难不成我还收回?不过现在换下来也成,过段时间你成亲,正好穿这件。” 雪三耳尖泛红,连连摆手道:“成亲的衣服肯定该自己置备,这衣服气派,成亲时穿挺好,但是小的要给姑娘银子。” 他望着袖口精致的盘扣,心里估算着这华服的价钱。 雪小暖朝王采薇使了个眼色。 采薇忙劝道:“这件衣服是我跟姑娘去给你挑的,姑娘当时就说要挑件好的,你成亲时也可以穿。你就别跟姑娘客气了,姑娘诚心给你置备的。” 又打开椅子上的包袱:“你看!原本姑娘还说给雪竹也买件好衣服做嫁衣,我提醒姑娘嫁衣都是自己做,姑娘就给雪竹买了里外好几块锦缎,说是让雪竹也给你做一件里衣,再给你做一件大红单衣,到时就套在这长袍外面。” 雪三脸都羞红了。 望着那些软滑的布料,喉咙发紧。 攥着包袱进里屋时,雪三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这哪里是几件衣裳几块布料,分明是雪姑娘对他们的一片真心。 …… 换了衣服出来。 看吴长吉拘谨,就陪他说话,问他今日上街给媳妇、娃娃买了些啥? 长吉听了,就摸出那串钱放到王采薇面前:“姑娘,这钱你收回去!我之前上街,就逛了逛,啥也没买。” 雪小暖忍不住问:“也没吃午饭?” 长吉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窘迫,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其实出门前他爹给了他十文钱,他在街上逛着也饿,但是因为不是饭点,馒头包子铺都关门了,只有卖面条的小店,一碗要九文,就没舍得吃。 虽然怀里还有一串钱,但那是王姑娘非要塞给他的,他没想着用。 王采薇捧着那串钱,无可奈何地看向雪小暖:“姑娘,长吉哥还客气上了。” 雪小暖也觉得吴长吉太过见外,蹙眉道:“这是给你的午饭钱,咋还退回来了?” 长吉的声音低了几分:“要是被我爹知道了,定会骂我。” 雪小暖好奇起来:“哦?这是为何?” “我爹常说,人穷不能志短,越是真心待自己好的人,越不能想着去占人家便宜。” 长吉说着,忽然抬起头,声音也响亮了些:“雪姑娘帮了村里这么多忙,我爹跟我们四弟兄交代过,但凡雪姑娘有差遣,咱们都得跑在前头,而且绝不能要一文钱。” 雪小暖颔首。 吴村长这家教实在不错,不愧是读过书的人,教出来的儿子即便只是种地的农人,也透着股难得的教养。 能用! 她眼珠子一转,对长吉说:“长吉哥,今日麻烦你替我们赶车,王姑娘给你的钱,是你的工钱,我们请别人也要掏这个钱。你收好!我还给你爹买了点糕点,你一会回去带给你爹。” 说完就进了一趟里间,出来手里提着两盒精致的宫廷酥、四包弇州买的麻糖。 “糕点给你爹,麻糖给你家几个娃娃。” 心想这糕点,狗官都能吃,品行端正的吴村长当然更该吃。 第322章 今夜行动 说说笑笑间,小二端上来五菜一汤。 三人都让长吉多吃点。 长吉还有点放不开,听着他们聊天也插不上话。 雪小暖就劝他:“长吉哥,你不要客气,这些菜也没法打包,咱们必须吃干净才能下桌。” 长吉就点点头,伸出筷子夹了一箸青菜。 雪小暖又道:“你尽管夹肉吃,我们几个都喜清淡,这浓油赤酱的硬菜,非得壮汉才能消受。” 长吉又点点头,听话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 雪小暖看他拘谨,也不好盯着劝他,干脆就不管他了。 王采薇喝着汤,神神秘秘道:“雪五哥慌忙回去,多半是要去帮小婵做事。” “采薇姑娘何出此言?”雪三放下筷子,好奇问道。 雪小暖吃惊地看向王采薇。 不是吃惊她说的话,而是吃惊一向稳重的她,居然也有一颗八卦之心。 王采薇掩唇轻笑:“前日在后院,我见他偷偷往小婵的绣筐里塞了包桂花蜜。我瞅着,雪五哥怕是看上我家小婵了。” 雪小暖眼前闪过小婵那鬼精灵的样子,唇角不自觉扬起:“小婵多少岁?” “比我小两岁,今年刚好十五。” “小了点。”雪小暖笑道。 心里暗自思忖。 家里人互相相中再好不过,这样知己知彼,既利于稳定,又长期可用。 不过小婵是采薇的人。 算了,自己也不用操心,一切都得看雪五追小姑娘的水平。 又想起超级会撩妹的穆太子,想起小婵那绘声绘色的小报告。 忍不住就笑出声,差点呛到。 抬起头,就看到雪三、采薇、长吉都盯着她看。 忙捂住嘴道:“我想起一个笑话。” 采薇赶紧追问:“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姑娘说出来让我们也乐呵乐呵。” 雪小暖看了一眼三人,缓缓讲道:“一只乌龟,娶了蜗牛做老婆。 一日,乌龟从床上摔下来,浑身疼痛,就让蜗牛去买药。 过了一个时辰,蜗牛还没回来。 乌龟急了,骂到:狗东西,跑哪偷懒去了,再不回来老子就死了! 这时门外传来了蜗牛慢吞吞的声音:再——骂,老——娘——不——去——了!” 话音刚落,采薇已经笑得趴到了桌子上。 雪三反应慢点,但很快明白了其中意思,笑得前仰后合。 连拘谨的吴长吉都憋红了脸。 雪小暖没笑,她用筷子指着几盘菜:“笑归笑,别忘了光盘。” 雪三对长吉道:“长吉兄弟,她们俩姑娘吃不下多少,这光盘得靠你我。” “啥叫光盘?” “就是把盘子里的菜都吃进肚里。你负责这三盘,我负责这两盘。” “这还不好办?” 吴长吉说着,提起筷子,风扫残云般将三盘菜吃得干干净净。 …… 回去的时候,还是长吉驾车,雪小暖和采薇坐车里。 长吉抖了抖缰绳,枣红马踏着积雪缓缓起步,车轮碾过冻土发出细碎的 “咯吱” 声。 雪三骑马在一边跟着。 “长吉哥,让马跑快点,我回去还有些急事!” 雪小暖掀帘,大声对吴长吉交待。 放下帘子后,和王采薇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王采薇明白,之前在客栈里的轻松,是姑娘于大战前刻意营造出来的片刻放松。 今日见过狗官后,行动才算拉开序幕。 只是不知道云公子何时动手? 狗官不伏法,过不上真正轻松的日子。 …… 出城不过十里,夜色中忽然传来蹄声。 四人顿时警觉起来。 “五人成雁字阵,头骑距此不足三百步。”雪三的声音裹着白气。 “停车,让他们先过!” 雪小暖大声下令。 马车停下来后,一骑飞驰而来。 雪三吃惊地掀开车帘,小声道:“姑娘,瞅着怎么像咱家的马?” 说话间,骑马的人已到了面前,一勒缰绳,马停了下来,对着雪三亲热地打着响鼻。 正是穆太子骑走的那匹枣红马。 马上的人却是面生。 “里面是雪姑娘吧?” 雪三听出是云公子的声音,点点头。 雪小暖忙掀帘出了马车。 雪三懂事地把吴长吉领到了七八米外。 “你戴了面具?” “是的。我马上要去雷州。” “今夜就要行动?”雪小暖大吃一惊,“我还没把情报给你。” “不需要情报!你把饵下了,那鱼一刻也等不及,居然就已经咬钩。我此刻前去,就是要一网打尽。”穆正清快速说道。 雪小暖听不明白他的话,慌忙道:“我现在给你讲讲今日情况。” 正欲开口被穆正清抬手止住:“今日你和雪三在老贼家里的每句对话,我都知道了。我的人昨夜就去盯着了。” 雪小暖心里一紧,忙问:“那账房供出的名单?” 穆正清干脆地摆摆手:“原本想着一一击杀,如今计划已变,暂时不要也罢。不和你说了,我得马上去指挥,那老贼光是侍卫、死士就有二三十多名,其中还有四名江湖人。” 穆正清拱手作别。 雪小暖忙道:“且慢。” 转身进了车厢。 采薇正要递来披风,就见姑娘突然不见了。 只好安静地把披风抱回怀里。 呼吸之间,姑娘出现了,手里提着一个口袋。 雪小暖掀帘出来,将口袋塞到穆正清手里:“四十支弩箭,完事后一支不少还回来!” 穆正清大喜,望着袋口泛着蓝光的箭簇,心想这雪姑娘真是居安思危,马车里随时备着弓弩和弩箭。 “能否再借两把弓弩,可保十拿九稳。” 雪小暖摇摇头:“没有弓弩,这是全部的弩箭,我拿给雪三当暗器使的。” 穆正清点点头,不再啰嗦,拉起缰绳,枣红马哒哒地跑起来。 后面六个蒙面的人影飞驰而过。 …… 雪小暖两手都是冷汗,心跳得飞快。 穆正清眼底跳动的疯狂让她不寒而栗。 太快了! 难道今夜就要见分晓? 猛然想起那三个外室,忙喊道:“雪三!” 雪三小跑过来,雪小暖对他耳语几句。 雪三忙骑上马,往西村疾驰而去。 一旁的吴长吉目睹这一切,一句话也没问,默默解开车辕缰绳,驾着马车,稳稳地向西村而去。 才走了几里路,两道黑影裹挟着雪沫从林间窜出。 雪三与雪五的黑马鬃毛结满冰碴,剑鞘在马鞍上碰撞出闷响。 飞驰而来,相向而过。 …… 回到家里,雪小暖吃了颗治腿的药,让雪竹为她按摩。 今日在老贼家里提着东西走的路多了点,病腿又有点隐隐作痛。 她斜躺在榻上,药丸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盖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 “姑娘,力道可好?” 雪竹跪坐在软垫上,素白指尖在她僵硬的小腿肌肉间灵巧按压。 鬓边沾着细密汗珠,在摇曳的烛火下闪着微光,却固执地保持着跪坐姿势,不肯稍作停歇。 王采薇抬着一盆燃着银丝炭的火盆过来禀报:“苏姑娘和小婵已经睡下了。” 雪小暖点点头:“把给雪竹买的布料提过来,你也去歇息!” 王采薇摇摇头:“采薇今晚肯定睡不着,不如陪陪姑娘。” 一刻钟后,雪竹按摩完,也不去休息:“雪竹也陪着两位姑娘说说话。” 她不知雪三做啥差事去了,但雪三哥没回来,她放心不下。 雪小暖心里很乱,只能无话找话和两个姑娘闲聊。 实在是只要一静下来,就心慌不已。 比铁门关守城战那次,还要没底。 第323章 心急如焚 铁门关守城战那次,那时至少看得见敌人,听得见号角。 而此刻,黑暗中蛰伏的危机却像一团化不开的迷雾。 如今想来,之前自己想着就靠雪三、雪五两人,拿着两把弓弩去杀死狗官,是多么幼稚。 …… 拢拢杂乱的思绪,看雪竹踮脚比对云锦的背影,突然信口一句:“雪竹,想不想找到自己的爹娘?” 说完才发觉这话有些不妥当。 没准会让雪竹陷入郁闷。 雪竹正和王采薇一起看那些锦缎,猛然听到雪小暖蹦出的这个问题,吃惊地抬起头。 很快就摇摇头:“雪竹四五岁就被爹娘卖了,爹娘的模样都已记不清。” 采薇放下手中那块大红的料子,掩唇轻叹:“卖儿卖女,总有说不出的苦衷,或许当年也是走投无路。如果看到你现在过得好,他们会更安心的。” 雪竹低头沉思了下,很快抬起头:“想必他们在卖我的时候,也不打算再将我认回去。雪竹如今跟着姑娘,就觉得很好。” 雪小暖闻言,喉间发紧。 强笑着转移话题:“我本不该问你这个问题。雪三是个可靠的,今日我和他出去办事,他扮的是大老爷,我扮的是小丫鬟,别说,他扮上还真像那么回事。” 雪竹轻笑:“雪三哥扮的好,也是因为姑娘教的好。” 雪小暖笑道:“为了让可爱的雪竹当上个管事夫人,我必然会让他真的当上大老爷。” 几句闲话下来,雪小暖还是觉得这颗心砰砰砰跳得厉害。 “几时了?”她问采薇。 “子时了!”采薇看向她的脸:“姑娘脸色这么白,可是不舒服?” 雪小暖摇摇头:“你现在去趟村长家,把吴叔喊过来,我要和他说点事。” “现在?” “对,就是现在。让雪竹陪你去,拿个太阳灯照明!来了让他直接到书房。” …… 两刻钟后,院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吴叔来了!” “让吴叔一人进来。你和雪竹去歇息!” …… 木门推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吴村长赶紧掩上门,抖了抖冻硬的羊皮棉服,方才坐下。 一坐下就先致谢:“老朽谢谢姑娘。姑娘托我家小子带回的糕点糖果老朽都尝到了,御膳房的,价值肯定不菲,家里几个小的爱的不得了。” 雪小暖笑笑,并不接他的话。 压低声音问道:“这两日我在忙别的事,涌泉宫里的暗室,可完全修好?” 吴村长的脊背瞬间绷直,布满老茧的手按住桌角:“姑娘放心!为防走漏风声,都是老朽带着自家小子,众人下工才开工,所以进展要稍微慢点,但是开业前修好是没问题的。” 雪小暖皱眉:“修成啥样了?” 吴村长警惕地问:“姑娘半夜把老朽喊来问暗室,是不是要急用?” 雪小暖突然起身,沉声道:“我的人今晚去雷州了,刘仁义光死士就有二十四名,还有四名江湖高手,今夜必有一场恶战。” 转身时,烛火在窗棂上投下瘦削的剪影。 吴村长瞪大双眼,就听雪姑娘轻声道:“我要在暗室安置伤员。” 吴村长大惊,踉跄起身,泪流满面地跪下磕头。 雪小暖将他一把扶起:“不仅是为你报仇,那老贼又把咱们的涌泉宫盯上了。” 吴村长抹了一把眼泪,点点头:“刘老贼是看不得别人赚钱。” 絮絮道:“我现在就去通知村医,让他一会帮忙救治。” 雪小暖摇摇头:“此事必须严格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至于伤员,我会救治。” 看向还在发抖的吴村长,将声音放柔:“就是怕你担心,本不欲告诉你,奈何要用上暗室……” 吴村长点点头,转身要走:“老朽现在就去把家里那几个小子喊醒,连夜修好!” 雪小暖点头:“多铺点干草,备上四五个火盆。明早通知村民,涌泉宫停工一日。” 涌泉宫里不会很冷,但是如果出血多,人是很怯冷的。 打开门,看到采薇和雪竹披着斗篷在外面跺脚取暖。 “去,拿两个太阳灯给吴叔,教会吴叔使用。采薇你多穿点,驾车送吴叔他们去涌泉宫,然后立刻驾车回来。雪竹你去烧点热水备用!” 吴村长和采薇走后,雪小暖从书房里直接进了诊室。 灵儿看到她,立刻跳到她手里,发出几声焦躁不安的呜咽声。 雪小暖忙安慰它:“等姐姐忙完了让你出去玩。” 放下灵儿,在冰箱里购买了十瓶碘伏、五瓶酒精、五瓶速效麻醉喷剂。 消炎药药柜里还很多,她拆了二十盒,装到瓷瓶里。 又买了二十床薄薄的踏花被。 把这些东西都搬出来堆到桌案上。 “小姐,热水备好了!” 雪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雪小暖开门,招手让她进来。 指着桌上:“等采薇回来,你和她把这些东西都搬到马车上,一会估计用得上。” 又叮嘱道:“你们在我外间烤着火等消息,我进屋眯一会,有人来了喊一声。” 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 她必须进诊室里眯一觉,天亮之前,应该有一场以她为主的体力战。 …… 雪小暖抱着灵儿躺到诊床上,强迫自己不再东想西想。 睡是肯定睡不着。 不过是闭着眼,稍微歇歇这具疲惫不堪的身体。 还有这颗心。 迷迷糊糊间,听到采薇的声音:“姑娘,雪三哥回来了。” 猛地睁开眼睛,一看诊室的时间,自己竟然睡了五个小时。 匆匆起身,洗了把脸,抱着灵儿出了诊室。 一开门,就瞧见雪三在外面急得不停地转圈。 第324章 接应 看到雪小暖立刻汇报:“银子都是一箱箱的,我和雪五只能用口袋一趟趟搬运,暂时都藏到城外一块积雪下面。我先回来赶马车,雪五还在搬。” 雪小暖大喜:“我和你一块去。” 雪三犹豫道:“东西实在太多了,估计一趟都拉不完,到时候姑娘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雪小暖道:“既然我去了,自然不让你们那么辛苦。” 雪三眼睛一亮,对了,他们姑娘有搬运术,再多的东西也不在话下。 “那姑娘,马车也不用了,我骑马带你去。”雪三高兴道。 “不,马车赶到城外路边等着,说不定能接应云公子他们。” 两人到了院子里,看到马车已经装满物资。 雪小暖对雪三道:“先去趟涌泉宫,把这些东西送到暗室。让你的马跟着跑就行!” 涌泉宫正好在西村到雷州那条路上,所以也算顺路。 到了涌泉宫,吴村长正带着四个儿子在毛衣坊里封暗室入口。 雪小暖进去查看了一圈,很满意。 暖呼呼的,一点都不冷! 暗室就在面馆和毛衣坊的的地下,入口是毛衣坊的库房地面,一块木板盖着,上面是这几天收上来的毛衣和几麻袋毛线。 “劳烦吴叔带着几位哥哥把马车上的物资都挪进来。” 人多力量大。 不到半刻钟,马车上的东西就转移到了暗室。 “吴叔,您先忙着,我去趟城外。这里忙完后让你儿子们回家休息,您就去我家里等着!” 吴村长心领神会地点点头:“姑娘放心,暗室的事,我家四个小子绝不会透出去一个字,老朽跟他们说了,媳妇都不许说。” 雪小暖点点头,上了马车。 雪三将他那匹马也套到马车上,利落地甩出响鞭:“都给我跑快点!” …… 车轮碾过积雪,走得稳稳当当。 灵儿蜷缩在雪小暖怀里,蓬松的尾巴绕着主人的手腕,随着马车颠簸轻轻摇晃,鼻尖还沾着几点点心沫,早已沉入香甜的梦乡。 两匹马儿,跟比赛一样,喷着白雾奋力前奔。 不过两刻多钟,城墙的飞檐已化作天际线的灰影。 很快到了城外雪三藏匿银两之处。 一片小树林里。 雪小暖踩着厚厚的积雪跳下车,寒风卷着细雪扑进脖颈。 她呵了呵手指,转头对雪三吩咐:“你去接下雪五。” 自己则立刻弯下腰,刨开浮雪,开始辛苦地搬运东西。 为何说东西而不说银子,实在是银子堆里,还有几十匹高档锦缎。 灵儿也帮着搬,虽然个子小小,但动作极其麻利,一次抱一锭银子。 半个时辰后,她和灵儿将全部银子、锦缎都搬进了诊室。 一人一狐又在诊室里把银子归到一块,装进薛忠做的木箱子里,一层层码得整整齐齐。 看着这么多银子,当即决定,给雪三雪五一人奖励五百两。 …… 出了诊室,就看见雪三雪五背着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从远处奔来。 两人跑近一看,原本堆满财物的大坑已经空空如也。 先是一愣,随即交换了个眼神,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姑娘,全拿完了!”雪五掏出厚厚一叠银票递给雪小暖。 雪小暖随便理了理,基本都是面值一百、两百、四百一张的,至少有六七十张。 雪小暖让两人把包袱放到马车里,她带着灵儿上车。 一顿操作,又都搬进了诊室。 包袱里一半是银子,一半是珠宝细软。 在诊室里随便盘算了下,加上银票,今晚收获一共有七万多两银子。 至于珠宝价值几何,没细看,也不知。 当即决定,奖励翻倍,一人一千两。 将一百两一张的银票数出八张,两百两一张的银票数出六张,分成两份。 又拿了一张四百两的出来单独放进荷包。 …… 雪小暖掀开车帘,抱着灵儿从马车上下来。 目光扫过眼前两人,夸道:“干得好!” “姑娘您给的药真是神了!” 雪五脸上堆着兴奋的笑,声音里满是惊叹,“那三个妖妇和她院里的人到现在还没醒!” 雪小暖笑笑:“那药量,估计要睡一整天。你把药放哪的?” 雪五狡黠地一笑:“为了万无一失,我将人敲晕后,每人灌下去半杯下了药的水。所幸三处人都不多。” 雪小暖看了他一眼,肃然起敬! 够狠! 将两叠银票分别递给雪三雪五:“拿着,这是奖励!” 两人一看这么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雪小暖见他们这副模样,不禁莞尔:“我早说过,跟着我,必然会让你们都做有钱人。好好干,都是大老爷的人选。” 这话听得两人心头火热,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银票放进腰包。 …… 雪小暖看看城门方向:“你俩去接应一下。” 雪五皱眉道:“方才我特意绕路去府衙看过,那边静悄悄的毫无异动,我还当云公子已然得手,早就返程了呢。” 话音刚落,就见城门方向奔出十多个人影,其中四人肩头还挑着担子。 三人都有些诧异,这时辰尚早,竟已有商队动身了? 雪小暖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们进出这么多趟,守门士兵就没起疑?” 雪五闻言答道:“今儿运气好,城门大开,没人值守。” 雪三眼睛好,盯着那群人看了几眼,忙扯了扯雪小暖的衣服:“姑娘,这些人是云公子的暗卫。” 如此全须全尾?雪小暖心里晃过一丝疑惑,和两人忙迎上去。 吴成额角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渍,看见雪小暖就跟看到鬼一样。 吃惊问道:“薛姑娘,你咋在这里?” …… 心中懊恼不已。 后槽牙几乎要咬碎。 这出城的时间,呜呜呜,简直是跟财神爷有仇。 原本想着留下一大半的,这煞星居然带人在这里等着接货。 懊恼完又庆幸,幸好银票分了一半放在玄夜身上。 …… 雪小暖奇怪地反问:“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怕你们受伤,我带了马车来接应你们。” 吴成忙道:“托姑娘的福,弟兄们还算利索。有几个轻伤,都抹了金疮药。” 雪小暖问:“你主子呢?” 吴成一跺脚:“在下就说看到你为何如此诧异,玄一受了重伤,玄二背着他,和主子一起,到西村让你诊治去了。” 雪小暖忙问:“啥时的事?” “两个时辰前。” 雪小暖知道是自己去涌泉宫放物资,和穆太子错过了。 既然是重伤,当然得马上赶回去救治。 她迅速问吴成:“事情都办妥了?” 吴成神秘地一笑:“一锅端了。第一箭,就让那老贼穿胸。” 指指其中一个暗卫挑着的箩筐,道:“姑娘给的箭,在下都收拾妥当放在一个挑子里的。” 雪小暖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压低声音对暗卫们道:“天快亮了,快去那边树林,把东西放马车上,赶紧撤离!” 吴成挥挥手:“听雪姑娘的。快点!” 说着,人就向着暗处走去。 雪小暖一把扯住他:“银票呢?” 第325章 仗义疏财 吴成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忙退回来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 两手握紧。 舍不得递出。 嘴唇动了几下才出声:“姑娘,主子说你答应给二十万辛苦费。” 雪小暖道:“你先给我 ,我自然晓得给你主子,快点,我还要回去救治伤员。” 吴成割肉一般将银票递过来。 雪小暖一把接住。 不再看他,迅速回到小树林。 跳到马车上,看到有个筐里都是珠宝首饰。 羊脂玉镯叠着赤金步摇,翡翠簪头嵌着鸽血红宝石,金项链、银项链、珍珠项链胡乱绞在一块,发出旖旎妖异的光。 今天的珠宝太多,她都无感了。 当然,主要原因是两世为人,她对珠宝都没兴趣,因为冰箱爱银子,她喜欢的只有银子。 “你们都过来!” 她倚着车辕,对那些暗卫喊道。 蒙面暗卫们自阴影中现出身形,玄衣上的血渍未干。 互相对视一眼,走到马车前。 十多道目光在她和箩筐间来回游移,都不知道薛姑娘要做什么。 雪小暖抓起一把珠宝首饰,塞到最近的那个暗卫手中。 又抓起一把珠宝首饰,塞到第二个暗卫手中。 “这是今夜的辛苦费,带上给本姑娘躲远点!” 很快,每人都得了一捧。 包括吴成和玄夜。 十多人捧着珠宝,放下也不是,走也不是,都愣住了。 这些刀口舔血的人见过黄金万两,却从未见过有人如此暴殄天物。 要知这种贪官家的珠宝,没有便宜货。 随便一样,少说都要管几十百把两银子。 吴成率先打破沉静:“薛姑娘赏的,大家拿上就是,赶紧分开撤离,去之前说定的地方。” 说完就把手里的珠宝揣进了怀里。 玄夜壮着胆子看向雪小暖:“薛姑娘,我可以帮玄一、玄二领么?” “不能!”雪小暖边说便将筐子拉进车厢:“他们在我家里,我亲自给他们。” …… 雪小暖不知这十多人正在笑她人傻钱多糟蹋宝贝。 在她的认知里,别人冒着生命危险为她做事,又给她带来那么多钱财,她自然得支付别人工钱。 又不是支付不起,何必欠下这么大的人情。 雪小暖坐好后,招呼雪三雪五上车。 大声催促:“快走!去救人!” 雪三、雪五并排坐在车辕上,两匹马拉着沉甸甸的八筐货,费力起步。 …… 看着越来越远的马车,吴成转脸看向玄夜,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薛二丫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嗜银子如命,偏偏对珠宝如此大方,她难道不知道珠宝也是银子?” 玄夜摇摇头,按了按腰包里厚厚的那叠银票,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我觉得薛二丫就不是个聪明人。” 吴成瞥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到底玄夜见识有限,没亲眼见过大卫京城那条车水马龙的商业街。 她能被大卫皇帝倚重。 会造武器。 会绝顶医术。 会西域话。 会搞来些稀奇古怪又实用的玩意儿。 还能把咱们聪明的主子拿捏得心甘情愿为她卖命。 这样的人,哪个敢说她不聪明? 薛二丫的精明,是藏在骨子里的。 不管是锱铢必较,还是挥金如土,对她来说都是一种投资。 今日看似随意放出去的这些珠宝,早晚都会为她结出果子。 毕竟,谁都愿意为出手大方的人做事。 何况,大渊本是大卫敌国,她对敌国太子的暗卫如此笼络,难道不是一种渗透? 这是把算盘都打进大渊内部了。 吴成越想越心惊,决定回去后就要给这些得了好处的暗卫,上一堂爱国主义的思想教育课,绝不能被敌国一个商女如此轻而易举地拿下。 至于让不让他们交出今日所得? 答案是否定的。 他得的那一捧里,有一串极品东珠项链,还有一支碧玉金钗,一个翡翠簪子,一个玉扳指,一朵红宝石胸花。 他还没成亲,这几样以后都可作为拿得出手的聘礼。 反正敌国知府的赃物,不要白不要。 …… 雪小暖打开诊室,费力地将车上那些货,一筐筐挪进诊室。 随便数了数银票,好家伙,比一方太守都有钱。 卖国贼陈一行都得甘拜下风。 整整二十七万两银票。 加上那几筐金块银块,不得值个五十万两么? 这还没算那些珠宝首饰,没算拿不到手的田产、商铺、股份…… …… 马儿越拉越轻松,到后面,都跑了起来。 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敲出一串愉快的节奏。 一进西村,马车径直驶入雪府院子。 雪三雪五想着下货,掀帘一看,就他们的小主子端端正正坐着,旁边是摞起来的几个空筐子。 此刻的诊室,已经堆得满满的,灵儿化身守财奴,在金银财宝间欢快地跳来跳去。 诊室第一次迎来金子,还是大量的。 空气里都仿佛飘着富贵的气息。 …… 前厅里,吴村长正坐在椅子上战战兢兢地等着。 他刚到一会,雪竹姑娘说有伤员,但不多,在客房里躺着,等姑娘回来再看是否移送到密室。 雪小暖看到他就低声道:“事情已经办妥。受伤人不多,明日涌泉宫照常上工,开业时间不变。” 吴村长浑身发抖,嘴巴张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狗官…… 真没了?” 雪小暖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吴村长冻僵的耳垂:“一箭穿心。” 吴村长猛地转过头,两眼瞪得滚圆,直勾勾盯着雪小暖,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真假。 可不过片刻,他又猛地阖上眼,枯瘦的肩膀开始剧烈抽动,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 再睁眼时,两行热泪已像决堤的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颤抖着站起来,就要磕头。 雪小暖忙拉住他,低声道:“吴叔,你现在回家,慢慢跪着告慰亲人。我要去救人了!” 第326章 给玄一接腿 采薇从客房匆匆出来,对雪小暖耳语。 雪小暖向吴叔告辞,快步转入旁边房间。 关门,进诊室,穿过金山银山,打开药品柜。 取出需要的器材和纱布、酒精、麻药、消炎药之类的,装在一个篮子里提着向客房走去。 客房内,玄二单膝跪地撑住玄一瘫软的身躯。 玄一斜倚在榻上,沾满血污的藏青裤管下,白骨狰狞刺出皮肉。 雪小暖刚跨进门槛,穆正清玄色锦袍带起的风便裹着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 原本穆正清看到她走进来,悬着的心落到地上,可表现出来却是迎上几步,又急又怨:“雪姑娘,大半夜的你去哪了!” 雪小暖面无表情道:“我去哪不用给你报备!让开,我给伤员检查。” 穆正清很快明白自己刚才说话语气不对。 忙解释道:“玄一是为在下受伤的,被大刀砍断了腿,如今昏迷不醒,在下很担心……” 雪小暖根本不理他。 “采薇,四个火盆。” “雪三,你和雪五一人举一盏太阳灯。” “雪竹,当我的助手。” “其余不相干的人,退出房间!” 穆正清嘴张了张,终究一句话没说,只是从雪五手里抢过太阳灯高高举起。 …… 雪小暖用剪刀剪开玄一右边的裤脚。 血布粘连处,改用镊子夹起浸透酒精的棉球,小心翼翼洇湿。 布料剥离的瞬间,帐篷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 玄一的右腿血肉翻卷,断裂的腓骨如同一截被折损的象牙,尖锐断面已刺破皮肤,露出森白的骨茬。 胫骨被砍断将近三分之一,暗红血珠还在顺着骨骼缝隙缓慢渗出。 看向穆正清:“必须马上接骨。由于骨折断端损伤过重,即便复位固定,右腿愈合后也会短缩一截。” “玄一他……” 穆正清喉结剧烈滚动,眼眶泛红,与往日矜贵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能用飞弹腿踢碎三层青砖……” 雪小暖冷声道:“现在碎的不是青砖,是骨头。我只是告知你一声,必须马上手术。” 看向采薇、雪竹:“术中会有大量出血,你俩一夜没睡,下去和雪五一起换着看门!手术期间,不许任何人进来打扰。” 眼睛转向玄二:“玄二举灯,云公子做我助手。” 随即,她将篮中器械取出置于一个大瓷盘中,用酒精进行消毒。 同时,向穆正清逐一说明十余种器械的名称与用途。 作为手术助手,需具备极强的应变与记忆能力,在场者中,她判定唯有穆太子最为合适。 …… 手术开始前,第一步是麻醉。 小腿手术,半麻就行,她果断选择硬膜外麻醉。 “玄二,灯暂时放下,把玄一衣服脱下来,露出完整的背部,让他保持弓位。” …… 一刻钟后。 她拍拍玄一的脸,毫无反应。针刺,也无反应。 玄一已从昏迷状态进入沉睡状态。 “好,开始手术。手术刀……” 手术刀精准划开筋膜,鲜血瞬间涌出。 “吸引器吸血。” 雪小暖用镊子夹住断裂的腓骨残端,沉声下令。 手术器械在瓷盘里碰撞出清响,雪小暖用浸着碘伏的纱布反复擦拭伤口。 “牵开器。” 声音冷静得近乎机械。 金属器械探入血肉的瞬间,昏迷中的玄一突然发出闷哼。 穆正清的身体猛地绷紧。 雪小暖余光瞥见穆正清肩膀发颤:“云公子,如果端不稳,现在就出去。” 话音未落,已用力将压缩钳卡在断骨处。 …… 房间里只能听见器械碰撞声与粗重的喘息。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缝合线穿过皮肉的 “嗤啦” 声,雪小暖终于放下持针器。 腰痛得已经直不起来,整个人瘫坐在血迹斑斑的软垫上。 休息了几分钟,扶着腰站起来,耳畔传来穆正清颤抖的低语:“多谢......” 雪小暖苦笑一下。 再次蹲下来,为玄一断腿上夹板、缠绷带。 “好了!不能移动。” 她看了一眼一身是血的玄二。 又看向雪三:“血衣都烧了!你俩身材差不多,找套你平时穿的短打给玄二,他这几日要寸步不离照顾伤员。” …… 穆正清立在一旁,亲眼目睹薛二丫给玄一切骨缝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从前只当这丫头眼里只有银钱,又是睚眦必报的性格,此刻才知道自己看走了眼。 那些算什么,这丫头分明是一个藏着利爪的狠角色。 在人身上动刀子,眼皮都没眨一下。 手在血肉翻飞的骨头间摸来摸去,居然面不改色。 看她缝针,根本不像是在缝活人皮肉,倒像是在缝一块布。 指尖稳得像生了根,连呼吸都匀净如常。 这等在活人身上下刀的胆气与镇定,便是见过无数死人的他,也及不上她半分。 唉! 以后自己对她,还得小心! 再小心! 至少万万不能再得罪了。 …… 雪小暖拿出几个装着消炎药、止血药、止痛药的瓷瓶递给穆正清:“玄一醒后,一日三次,每次各三粒。” 穆正清接过瓷瓶。 感慨万千。 难得她为玄一治疗,没要一文钱。 其实,这就是穆正清对雪小暖的不了解。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玄一是为她的事杀狗官才受伤的,在雪小暖心里,不但不该收诊费,还该发奖金。 …… 采薇在门外小声喊:“姑娘,小婵已将小米粥熬好了。” “好!” 她答应一声,看了一眼屋里的人:“吃了再来守着也行。我是必须去休息了。” 出来看见天光大亮,问雪竹:“啥时了?” 雪竹笑道:“辰时了。” 雪小暖点点头:“你先去吃早饭,吃完给我盛一大碗小米粥到房间。” 她要让雪竹为她好好按按这小腰。 …… 喝了小米粥后,雪小暖躺在暖榻上,任由雪竹的小拳头轻轻捶打酸胀的地方。 想着怎么这么大一个行动,就一个受重伤的,不是说知府府里死士都是二十几个,还有四个江湖高人么? 还有,穆太子匆匆赶去雷州的时候,说她撒饵成功,鱼已经咬上,又是啥意思? 她撒了啥饵? 又奇怪打杀了半夜,怎么没惊动城里的官兵? 城门口居然也没人守? 好像鼓起全身力气准备对抗一个强敌,结果人家告诉她,敌人都是纸老虎,不战而退了? 唉,怎么想都是想不通的。 第327章 算无遗策 “姑娘,你累了一宿,雪竹给你按轻些,你闭目歇会儿吧!” 雪小暖感激地笑笑。 想着一会从诊室珠宝里,给雪竹找几个好的做嫁妆。 还要给玄二一把。 玄一付出了一条腿的代价,得给两把。 还有,采薇和小婵也给几样,尤其是采薇,又懂事又贴心还很能操劳,得加一张银票做奖励。 之前拿出来的四百两少了,再加一百两。 别看采薇是前丞相嫡女,其实也很需要钱,家里养着一帮闲人,她那管家的母亲就只能指着她。 她家那几个铺子,等回京城后,让采薇接过来经营。 卖什么呢? 对了,毛衣坊! 采薇手巧,适合开个这样的店,到时再给她做个钩针出来,业务不就扩展成几个店铺了? 念头转了转,又想到苏晚。 要不要分给苏晚几样珠宝? 很快,雪小暖就在心里摇了头。 在这次行动中,苏晚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一点力没出。 反正她早迟都是大渊的太子妃,以后大渊的珠宝都是她的,也不差这几样。 给多了自己也舍不得。 “姑娘,让你休息,你眼珠咋还转上了?” 雪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雪小暖咧嘴笑笑:“累很了,反而睡不着。” …… 客房里,穆正清坐着没动。 玄二催了他几次,但他还是毫无吃饭的欲望。 只要一想起玄一的腿会短一截,心里就堵得慌。 玄字卫本是父皇亲卫,但父皇经常让自己的亲卫保护他,一来二去,他和玄字卫的人都熟了,尤其是功夫不错的玄一、玄二。 玄一除了剑术,练的是飞弹十八腿,他最在意的,就是自己一双腿。 玄一救过自己三次。 每次都是在关键时候,用他的飞弹腿将杀手踢出老远,可这次…… 他回忆起玄一被砍伤滚下屋顶的情景,眼眶就红了。 …… 这次行动,原本是万无一失的。 …… 前日夜里,他从西村到北村客栈后,迅速和吴成、玄夜制定了暗杀计划。 吴成连夜潜到知府家里,乔装成一个厨子的亲戚,凭借察言观色的本事,很快就锁定了两名对刘管家心怀不满的前院管事。 在重金诱惑下,那两名管事很快就松了口,透露了不少府中的机密。 通过两名管事介绍,吴成又用一万两银票结识了刘府侍卫头领。 那头领说,除了四名一等侍卫、三名二等侍卫、死卫头领是大人亲自安插的人,其余侍卫和死卫对残暴、抠门的主子早有不满,只是身契都在府里,想走也走不了。 又道府里除了他们,还有四名只听命主子的江湖人。 四人功夫高强,白天黑夜两两一组轮流值守,每一组值守三个时辰。 夜里是丑时换班。 关键是,江湖人值守的位置不固定,神出鬼没,没法提前设伏。 四个江湖人、七名侍卫、死卫头领,是吴成行动计划里仅存的变数 。 侍卫头领又道:“你们袭击时,凡是做做样子就跑的,就是我的人,你们不用追,拼死抵抗的,我也管不了。” …… 管事给了吴成一套下人服装,他就安安心心潜伏在知府府里,亲自监视刘老贼的一举一动。 今日薛二丫去投饵后,吴成传回消息。 雪三两人离开后,刘老贼和刘管家商议了半个多时辰,最终决定,以半成利润的好处,把官府占股的那些产业,全部换成心腹代持。 他正好有五名心腹,正好一人代持一个产业。 由于明后两日下面官员要来府城述职,没时间也不方便议定此事。两人商定后,刘仁义就让刘管家通知五名心腹今夜亥时过来议事。 …… 吴成给他传信后,他立刻就赶到雷州。 在他们几人进城之前,吴成已经派玄七把城门值守的几名士兵都放倒了。 玄七装成一个卖肉饼的小贩,深夜出城回家,挑子没挑稳,撞到了守门士兵身上。 那士兵就把挑子里十几个没卖完的肉饼子给没收了。 于是四个看门的士兵,在子夜时分都手握长枪,陷入了深度睡眠。 …… 他们顺利进城后,迅速赶到刘仁义府中。 一行人仿若鬼魅,循着吴成提前勘定的路线,穿梭于刘府暗影之中。 精准避开了巡逻侍卫明灭的灯笼光晕,也巧妙绕过了死卫们藏身的死角,悄无声息地潜伏在刘府的各个角落。 刘仁义将议事厅大门关严后,吴成按照计划,先用迷香放倒了两名睡梦中的江湖人,一刀一个结束性命。 再潜到后院,为已经熄灯的各屋点上迷香。 接下来,吴成带人控制了库房,拿出厚厚一叠银票和下人身契交给被收买的管事和侍卫头领。 凭借钱财和自由身份的诱惑,成功将前院的大部分下人和侍卫、死卫稳住。 至此,除了那两名神出鬼没的江湖客、八名不受控的侍卫,议事厅周遭已尽在掌控之中。 一场惊心动魄的行动顺利完成大半。 在吴成接下来的计划里,他带人负责在屋顶用弓弩射杀刘仁义一伙。 玄夜带人潜伏在屋外,等着补刀和收回弩箭。 玄二负责外围,一旦里面打起来,就在外面放火把水搞浑。 吴成负责带人搬空库房。 …… 他在几十尺高的屋顶,揭开一片瓦,将那群人一箭一个撂倒。 透过瞄准镜,他能看清下面每个人的表情。 刘老贼倒下后,下面的人先是愕然,就有人抬头看到屋顶一个小洞。 一人正要喊“来人”,声音就被一箭穿心的弩箭捂住了。 “有刺客——” 惊呼还是传了出去。 只是这第二声惊呼刚传出去,惊呼的主人就捂着贯穿胸口的弩箭跪倒。 议事厅外,很快从四面跑来很多侍卫装扮和夜行装扮的人。 玄夜带人迎战,大部分人都虚晃一剑就跑了。 最后,院子里继续对抗的,就只有八人。 其中五人剑术不错,但遇到玄字卫们,也不过在二三十招后,就去见了阎王。 …… 议事厅内,两人莫名中箭倒下后,其余几人四散躲避。 连发的弓弩怎么会等着他们躲好? 屋顶的穆正清嘴角勾起冷笑。 不过几息之间,箭矢破空的锐响混着含糊不清的惨叫在封闭的议事厅里回荡。 弩箭顺利射穿最后一人后,他盯着看了会那人死亡一瞬的表情。 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一身儒服,靠着书架发抖,眼里是放大的惊惧,直到死,一声惊叫都没有发出。 贪官的走狗,没有无辜的。 …… 第328章 百密一疏 这次行动,顺利得出乎想象。 两名江湖人还没现身,行动就快结束了。 穆正清来不及纳闷,向后比了个手势,示意玄一给下面的玄夜发出射杀完毕的暗号。 他舔舔干燥的嘴唇,准备翻身而起。 忽然听见瓦片轻响。 那声音细若游丝,却比寒风更清晰地扎进他的后颈。 就见一道凌厉的刀影一闪。 速度之快,似乎刚看见刀光,大刀带起的风声就已经到了后背。 风声里还裹着浓烈的铁锈味。 转身躲闪已经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玄一的玄色长袍已经掠至,劲靴裹挟着锐响踢向刀背。 本该取他性命的大刀突然调转方向,顺着玄一绷直的小腿劈下。 玄一收腿不及,温热的血珠溅上他的假面。 利用这宝贵的一息,他将弓弩转向偷袭的人,本能地扣动扳机,一箭贯穿他的喉咙。 但已经迟了,那刀,已经砍进玄一的腿。 就听到玄一闷哼一声。 他忙伸出手去,想拉住摇摇欲坠的玄一。 一道剑影已到面前,砍向他伸给玄一的手。 玄二飞身上来,一剑挑开第二名江湖人刺向他的剑。 他眼睁睁看着玄一倒下,顺着积雪的青瓦,不断翻滚。 听着玄一落地时骨头断裂的声响,然后是一声重而短促的“啊!” 他甚至都没时间继续分心,就抬起了弓弩。 偏偏他举着弓弩,竟然无法瞄准对方。 那人剑招诡异,身形飞快挪动,剑锋泛着幽蓝寒芒,剑术了得的玄二明显不是他的对手。 玄夜见状,也跳上屋顶。 两人的迫击下,那江湖人诡谲的剑招更如鬼魅。身形忽沉,靴底与瓦片摩擦出刺耳锐响,如斑斓猛虎蓄势扑击。 瞬息间又借力跃起,衣角鼓胀如鹰翼,剑锋直取两人面门。 寒芒过处,竟在虚空中凝成霜雾。 面对两名高手的合击,竟是毫不畏惧! 玄夜和玄二对视一眼,默契地呈犄角之势包抄。 那江湖客突然旋身,剑光骤然迸发,化作银白伞盖轰然压下。 如潮的剑气扑面而来。 玄夜、玄二只觉喉间一甜,仓促间各自后跃三步。 待烟尘散尽,凝神再看,屋顶除了一地残雪、半截剑穗,斑斑血迹,那人和第一个江湖人的尸体已经没了踪影。 “不用追!” 穆正清大声下令。 跳到地上,从玄七手里接过流血不止、已经昏迷的玄一。 通红的眼睛看向玄夜:“这里留给你和吴成,带上东西尽快撤离!” “你跟我走!” 他对一旁同样红着眼睛的玄二吼道。 两人抱着玄一,在巷子转角的暗影里寻到拴在那里的枣红马。 玄二翻身跨上另一匹黑马,从他手里接过玄一。 三人两骑向着西村飞奔。 …… 好不容易到了西村,到了薛二丫家,结果—— 薛二丫不在。 采薇说,他们姑娘出去接应了。 接应什么? 谁让她去接应的? 穆正清心里裹着一团火,看着昏迷的玄一焦躁不安。 天快亮时,薛二丫终于回来。 他看到她,气不打一处来,接应了半天,也没见她接应到一个人,一件物。 好在她虽然迟到了,但到家后一息也没耽搁。 她为玄一接骨,接了将近两个时辰。 腰都没直一下。 穆正清发自内心地敬佩她,感谢她。 也挺感动。 从头到尾,她没提一文钱的诊金。 …… 抛开敌我两国矛盾,穆正清对薛二丫是欣赏的。 这丫头太能干了! 造武器、经商、处理邦交、行医救人、惩治贪官、吟诗作赋…… 仿佛就没有她做不到的事。 她还格外大度。 晚儿从前那般将她视作情敌,满心怨怼,可为了她腹中那个当时她认为是敌国细作的孩子,她竟能带着晚儿不远千里来雷州安胎。 她也存着善良。 见玄一他们在冰天雪地里露天歇脚,特意指点他们去北村投店,那份体恤藏不住。 说她贪财吧,先前给他们几个解那无觉散的毒,分文未取,只把灵儿带在了身边。 可说她不贪财,她身上又总透着股欲求不满的劲儿,让人捉摸不透。 最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她对大渊的态度。 不像其他大卫人,满是深入骨髓的敌意,她身上丝毫不见那般激烈的情绪。 她曾说,自己的目标很简单,就是让她眼中看到的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不再有无辜的伤亡,不再有饥寒的窘迫,不再有流离的苦难。 她还跟他解释过战争:“战争,不过是主动挑事的那个国家里,部分权贵玩的一场残酷赌博。” “筹码是老百姓和士兵的血肉,是国家的安稳繁荣,是百姓的无忧无虑;代价是鲜血,是生命,是经济的衰退,是银钱的空耗。” 她笃定地告诉他:“只要开战,就没有真正的赢家。” 言谈间,她还似有若无地提过,大卫虽是个不喜战事的小国,却也从不怕战。 他觉得她的话句句在理。 只是满心纳闷: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丫头,怎会懂这么多高深道理? …… 但是,亲眼目睹她接骨的全过程,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爬升。 这是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能做的事吗? 这等手法,医馆里从医一辈子的老大夫都做不到。 从没有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能让他觉得如此深不可测。 她各项全能,军事、政治、经商、医术,无所不知,但她只有十三岁。 他的人跟踪她去过弇州铁斗镇,她的确是如假包换的薛二丫。 他分不清自己面对的究竟是谁。 他都有种错觉了。 眼前的小姑娘不是十三岁。 而是一个成熟老练、浮沉多年、修仙得道的女子。 不过是长了一张十三岁的脸。 有了薛二丫这个身份。 …… 第329章 雪小暖的强迫症 苏晚安睡一夜,打着哈欠醒来。 醒来就觉得府中气氛不对,似乎热闹了些,又似乎更安静了。 听小婵说云公子回来了。 她梳洗完毕,就赶到了客房。 穆正清正在走神,看到大着肚子的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表哥,发生什么事了?” “没啥。一个侍卫受了重伤。” “好好的怎么重伤了?请雪姑娘医治没?” 她上前半步,珍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 穆正清望着她泛红的脸颊,愣了一下。 听她这个口气,知她不知这两日的行动。 晚儿怀着儿子,不知道这些打打杀杀也好。 他点点头:“雪姑娘给治了。” 垂眸避开那双澄澈的眼睛,声音哑了下去:“玄一以后就是个瘸子了。” “瘸子?“苏晚蹙眉抬头:“瘸子也能治啊,雪姑娘不就把自己的腿给治好了?” 穆正清苦笑着摇摇头。 心想这能一样吗?这是断骨重接。 可看到苏晚皱着眉头认真思考的样子,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薛二丫提刀切骨、无所不能,终究比不上眼前这人眼角眉间的温婉和娇俏。 他的晚儿心思澄澈,不藏半分城府,那浑然天成的风情与娇憨,总能让他安心 。 比过于能干的薛二丫让他安心多了。 …… 虽然一孕傻三年,但苏晚不是真正的傻子,她只是该傻的时候傻,不该傻的时候,智商还是在线的。 看穆正清对那受伤侍卫如此上心,就知这名侍卫对他很重要。 “表哥别难过了!” 她伸手抚平穆正清紧蹙的眉峰,温热的掌心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侍卫受伤也在情理之中,晚儿这就去为他熬一锅骨头汤,雪姑娘常说吃什么补什么,表哥的侍卫喝了骨头汤伤口也能早日愈合。” 穆正清感动不已,他的晚儿,不但漂亮温柔,还贤能大度。 “谢谢晚儿。玄一如今还在昏迷。薛姑娘说,醒来也只能喝点清淡的米粥。” 苏晚松了一口气:“那就听雪姑娘的。等他可以喝汤的时候,晚儿给他熬骨头汤补补。晚儿现在去给咱们儿子补充营养了!迟点再来看表哥和玄一。” 穆正清目送她转身时轻轻摇晃的背影,觉得晚儿腰腹鼓起的弧度,在月白锦袍的勾勒下,是如此完美。 …… 贤惠的苏晚走后,穆正清进里屋看玄一,命令玄二去吃早膳。 玄一还没醒来。 惨白的脸泛着青灰,本该英气的剑眉痛苦地皱成死结。 穆正清的眉毛不自觉跟着皱了起来。 炉火将熄未熄,穆正清往火盆里添了块炭,看着火星子窜起又坠落。 坐在一旁,复盘整个行动,觉得自己犯了严重的轻敌错误。 应该在屋顶多安排两个人。 当时吴成说调玄四、玄五也到房顶,他拒绝了,说屋顶四周空旷,易守难攻,有玄一,有弓弩就够了,其他地方更需要人。 自己终究还是对江湖人掉以轻心了。 想到吴成,他的心腹兼管家。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眉间戾气稍稍散去。 不愧是他最倚重的下属,吴成制定的计划,总是考虑到所有细节。 只是不知道这次收获大不大? 照理贪官的库房里应有尽有,收获肯定不会少。 到时,给薛二丫足够的银子就行。 剩下的珠宝首饰、金子银子,都带回大渊去,充作清风门的经费。 …… 雪小暖按摩结束后,进了一趟诊室,和灵儿一起清点了下财产。 出来就让雪五去雷州打听消息。 “晚点回来,尽量多打听点,我们得做未雨绸缪之人。” 递过去一张纸、一锭元宝和几块碎银:“去上次那牙行,告诉牙人我们如期开业,让他抓紧最后两日为我们做好宣传。再去成衣店,买那种利落的细棉短打,男女各一套。” 安排完后,她到客房看玄一。 …… 客房房间内弥漫着淡淡的腥气和药香。 雪小暖探了探玄一的额头,指尖触到的温度让她紧绷的肩线瞬间放松。 玄一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没发烧。 又把手指搭上玄一腕间。 脉相沉稳如深潭静水,脉搏跳动亦清晰有力。 雪小暖移动身子,指尖轻点绷带边缘,确认伤口有没有渗血迹象。 扭头对上玄二期期的表情。 玄二二十多岁年纪,天生一张娃娃脸,就是左边脸颊上有道蜈蚣似的伤疤。 雪小暖的强迫症又犯了。 笑着问道:“想不想让脸上的伤疤消失?” 玄二眼睛一亮,瞳孔似乎要发光:“薛姑娘,这伤疤都几年了,还能消失?” 雪小暖点点头。 一旁的穆正清虽然被雪小暖当作隐形人,但却一直竖起耳朵听着两人对话。 此刻听了雪小暖的话,心里却是半信半疑。 祛疤费用极其高昂,但再高明的怯疤膏也只能让疤痕变淡,可薛二丫的意思分明是能让伤疤消失。 这怎么可能? 就见玄二已经单膝跪下:“垦请姑娘施以妙手,为在下医治!” “快起来。” 雪小暖伸手虚扶,“我有一种药膏,日日记着抹上就行。” 玄二高兴地站起来,拱手致谢后又关切地问道:“玄一怎么还没醒来?” “接骨手术很成功,你大哥一会就能醒来。”雪小暖露出安心的微笑,“厨房炖着生血药膳粥,等他醒了,用牛乳兑着,让他多吃点,饭后记着服药。” “好!在下记住了!” 雪小暖略一思忖,又添了句:“伤筋动骨,尽量静养,前面十日,若要如厕,最好在床上解决。你一刻钟后到我房间,我给你床上使用的便盆,还有祛疤药膏。” 话音未落,穆正清手中的茶盏已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薛二丫,说话竟如此直白,他听着都脸热。 虽说医者无忌,可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偏偏看她表情,却坦荡得好像在说吃饭、散步一样,没有一点扭捏。 虽然对她无感,他还是在心里暗暗赞叹:不管怎么说,薛二丫的确是有仁心的! 玄一没他的主子想得多,只是纳闷薛姑娘怎会把便盆这等物件放在自己房里?难道不觉得碍眼又膈应吗? 直到一刻钟后,他亲手接过那只便盆,才恍然大悟。 通体雪白,崭新得没有一丝瑕疵,看着竟比寻常人家用来洗漱的盆子还要精致、讲究。 怎么瞧,都不像是那种器具。 又雀跃地看着手心两管祛疤膏,薛姑娘说一挤就能出来,每日早晚薄薄地在伤疤上抹一层,几个月后就能让疤痕消失。 …… 第330章 牙人解密 穆正清在屋里枯坐着,一心等着看那神奇的祛疤膏。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脖颈。 那里有道不明显的伤疤,像块洗不净的污渍,每次摸到,都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向来追求完美,容不得半分瑕疵,只盼着薛二丫的祛疤膏能有奇效。 正心焦等待时,玄二捧着个他没见过却一眼看出是便盆的东西兴冲冲进来。 将那东西往他面前一放:“主子,这就是便盆,看着是不是很高级,干干净净的样子。” 穆正清气得只差破口大骂:“拿走!你个脑子不够用的,这是新的,用过你就不会说它干净了。” 玄二被训得缩了缩脖子,抱着便盆讪讪退到一旁。 “拿来!” 穆正清伸出手。 玄二下意识就将便盆递过去。 穆正清将手收回,咬牙切齿道:“祛疤膏拿来!” 玄二忙将祛疤膏递给他。 穆正清眼睛一亮,连忙接在手中,细细打量。 指腹反复摩挲着软管表面细腻的磨砂质感。 他突然轻笑出声——这薛二丫是有点本事。 这容器不知什么材料做的?柔韧得恰到好处,竟能随着挤压精准吐出丝缕膏体。 不用的时候盖子一拧,又严丝合缝,彻底密封了。 比那医馆里带勺的瓷瓶方便多了。 他在指尖上挤出米粒大一丁点膏体。 凑近鼻尖。 清冽的药香裹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甜。 像初春枝头的花,又似深谷幽涧的兰,令人不自觉想深呼吸。 他抬起手,把指尖的膏体抹到脖子伤疤上,轻轻揉了揉。 微凉的触感漫开,那道陈旧的伤疤竟有了微微的烫感。 “薛姑娘说多久见效?” 玄二忙回道:“薛姑娘说属下脸上的伤疤,每日早晚涂抹,几个月就能彻底消失。” 穆正清闻言,满意地想到:自己脖子上的伤疤比较浅,估计一两个月就能彻底消失。 他又问道:“这两管药膏,薛姑娘收了多少银子?” 玄二诧异地望着他:“没要银子啊!薛姑娘啥都没说就给属下了。” 穆正清点点头。 他就知道,薛二丫只对他要银子,还是狠狠地要。 如此曲线要药,是对的。 他将没开封那管祛疤膏重重塞进玄二手心:“你先用一管,用完再找薛姑娘要。” 又转头叮嘱:“千万别告诉她你把另一管给了我!” …… 午时,穆正清简单用饭后,告诉雪小暖,他想出去骑马散散心。 雪小暖善解人意地点点头。 这是要去和吴成碰面了! “稍等!” 她回了一趟房间,出来时拿着几个瓷瓶:“这是五十六粒解药,拿去分吧。” 穆正清身子一凛。 还真是啥都瞒不过她! 一言不发站起来,接过瓷瓶。 …… 申时三刻,雪五回来。 雪小暖对他使了个眼色,带着采薇,直接去了书房。 …… 果然,今日雷州府,已经翻了天。 参军田为民已暂时接管了雷州府。 一纸令下,铁甲军替换了守城兵卒,对进城出城的人盘查得极为仔细。 雪五装着一无所知,去了上次那牙行。 那个能说会道的牙人此刻蔫头耷脑,坐在铺子里,手里把玩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荡的铺子里格外刺耳。 作为消息灵通人士,他已经通过媳妇的兄长的妻弟打听到今日知府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偏偏如此劲爆的内参,竟然没有人来向他打听。 这感觉就像捧着一个硕大滚烫的山芋,却找不到能分享的人。 他觉得好孤独。 瞧见披着斗篷的雪五进门,孤独的牙人两眼发光,三步并作两步拽人坐下。 皱眉倒起了苦水:“兄弟啊,你看我这牙行今日门可罗雀,你可知是啥原因?” 雪五茫然地摇摇头:“我刚进城,就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这雷州府怎的到处都是兵?” “老哥悄悄告诉你:雷州变天了!” 牙人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抛出一个炸雷。 “啥?”雪五装着大惊失色,“老哥快仔细说说。” “知府刘仁义和其他五个官员,昨夜在他家被杀了,管家也被杀了,同时被杀的还有十一名侍卫。” “啊?怎么就死了?” “死状可惨了!身上都是一个小窟窿,不像刀伤也不像剑伤。”牙人凑近一些,诡谲一笑:“最诡异的是,都是睁着眼睛死的……更诡异的是,” 牙人放慢声音,故意停顿。 雪五正听得津津有味,赶紧追问:“更诡异的是什么?” 牙人盯着他的眼睛:“这么大的动静,后院居然没听到一丝声响。” 雪五闻言,吃惊地张了张嘴巴。 牙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我还让你给你主子说,早点去拜访他,这下你们也不用去了,他再也不能给你们使套了。” 雪五吐出一口气,问道:“这么大的事,不知是哪个好汉做的?” “知府家里的库房被偷得一干二净,破碎的古董、字画撒了一路,管事和侍卫一夜之间都不见了踪影。你说是谁做的?”牙人嘿嘿一笑。 凑近雪五,压低嗓音:“田参军查了半天,说是侍卫被苛待太久反了水。可杀另外五个官儿这事,啧啧……背后指不定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雪五配合地点点头,对他竖起了大拇指。 牙人嘴巴抿了抿:“多行不义必自毙。死了好!几十年了,早该换个好点的来了。” 雪五咧嘴一笑:“这下也算是连锅端了,那几人,半夜还在他家议事,多半是他心腹,议的不会是什么好事。” 牙人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你懂得起!” 话落,巴巴望着雪五:“你们涌泉宫还开业吗?眼下出了这等事,怕是没几个人敢出门。” 第331章 玄一腿肿了 “正是为此事而来。” 雪五笑着摸出一个十两元宝,放到桌上。 “涌泉宫如期开业!麻烦老哥做几幅公告,贴到城里几处张贴栏上。” 牙人看到元宝,眼尾顿时漾起喜色。 今日生意清淡,原是为了静堂以待这个豪气的老主顾。 压住欢喜,搓着手问道:“内容上有啥讲究不?” 雪五又递过去一张纸。 牙人拿起纸,念道: “避开风暴侵扰,平安西村欢迎你!” “要想健康到老,还得涌泉相报!” “来涌泉宫松松筋骨歇歇心!住几日都行。” “泡出健康体质,洗去一身烦忧。” “你穿过毛衣吗?京城正流行。” “一件穿在身,寒冬变暖春!” “吃着弯弯曲曲的面条,泡着舒舒服服的热澡,走上平平坦坦的大道。” “舌尖上的坦途,一碗弯曲的面条在等你!” 整整八条通俗易懂的宣传词。 牙人笑道:“看了这些话,你老哥都想去走一遭了。” 又诧异地问道:“面条还有弯曲的?毛衣是不是皮衣?” 雪五神秘地一笑:“老哥去了就知道了。来的时候带上嫂子,保证不虚此行。” …… 雪小暖听完雪五禀报,哈哈大笑。 笑不达眼底。 穆太子他们的确很有头脑。 不过一夜光景,竟能将如此周密的计划铺展开来,动作之快,心思之密,倒是超出了她的预料。 自己还提醒他们要做成图财害命,哪知人家早有盘算,径直将这场真刀真枪的刺杀改成了 “内斗” 的结局。 雪小暖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眸光微沉。 那些被指为“反水”的侍卫与管事,明摆着是早就被他们埋下的棋子。 既是提前收买来的人,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等着被查。 他们的跑路,本就是计划中已经料定的一步。 只要这些人消失,所有线索便会戛然而止。 这一手“祸水东引”,当真干净利落,将他们摘了出来,也将涌泉宫摘了出来。 雪小暖不由得蹙紧眉头,心头掠过一丝焦虑。 穆太子、吴成之流,若真成了面对面的敌人,怕是难缠的强敌。 小五哥向来光明磊落,怎能是他们的对手?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 采薇和雪五看见他们的主子,笑着笑着眉头就皱了起来。 心里忐忑,也不敢打扰。 好在雪小暖很快站起来,将那两套短打递给王采薇:“立即在胸前绣出‘涌泉宫”三字。” 三人从书房出来,就见两眼红肿的吴村长候在外面。 “雪姑娘!” 他抢前半步,又慌忙收住脚步,“后日能开业吗?” 雪小暖回他一个安心的笑容。 “自然是如期开业!公告都发出去了。迟点吴叔找人把灯笼都挂起来。” 吴村长又问:“毛衣坊收拾干净了,要不要喊几个后生把衣裳挂起来?” 雪小暖想了下,笑道:“不忙!您到书房来,我们商议一下。” 自己率先进了书房。 …… 半个时辰后,书房门再度打开。 吴村长裹紧藏青棉袄,大步从书房走出。 厚实的棉鞋踏着青砖,发出欢快的“哒哒”声响,如同雀跃的鼓点落在每个人心上。 吴村长走出雪府,唇角止不住地上扬。 刚才雪姑娘说,让自己两个媳妇跟着采薇姑娘卖毛衣,每月一两银子工钱。 让长吉跟着雪三卖泡面,每月二两工钱。 又让他在村里找十个年轻小伙十个年轻姑娘做服务员,每月工钱暂定八百文。 想到明日雪姑娘就要亲自来村里做开业培训,后日新店就要开张,他脚下生风,仿佛踩着云在走。 刺骨的风掠过几棵枯树,吹不散吴村长心头火一样的暖意。 雪姑娘帮自己报了血海深仇,还为村民们铺就了一条生财之路。 如今,自家儿子媳妇都吃上了固定月钱,村里每家人都有了收入。在东南西北四个村里,西村第一次成了招人羡慕嫉妒恨的村子。 年后,四乡八里媒人频频造访,都想把外村的姑娘嫁进来,将西村的姑娘娶回去。 好几个老人到他家里来说,他们现在绝不容许姑娘外嫁,自家姑娘才学会织毛衣,正是找钱的时候……他们也没心思娶媳妇,老老少少都忙个不停,哪有时间去应付说亲、合八字、定亲、彩礼、下聘那些麻烦事。 想到这里,吴村长停下脚步,回望远处的雪府。 西村的一切改变,是从雪姑娘买了吴老爷的房子开始。 感谢吴老爷! 及时搬离了西村,留下那么一套好房子委托自己代售。 感谢这座两进宅子,请来了自己的菩萨,招来了西村的财神娘娘。 想到薛姑娘那双美丽清澈、可看透人心的双眼,吴村长就觉得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薛姑娘,一定是个来解救他们的小仙女。 …… 吴村长刚走不久,玄二就敲门进来,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慌张。 “薛姑娘,玄一醒了。只是…… 只是他那条腿肿得厉害,人也不说话,一直掉眼泪。”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巨大。 雪小暖眉头一拧,当即站起来:“说实话!咋回事?” 玄二的头垂得更低,嗫嚅着道出实情。 原来刚才,玄一醒了,说要如厕。 他拿出便盆,要伺候玄一在床上如厕,玄一坚决不同意。 坚持金鸡独立到床下解决。 就这么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右腿已经肿得像发面馒头了。 玄二埋怨他:“你不听薛姑娘的话,非要下床,这下好,我都不敢去请薛姑娘过来。” 玄一道:“无妨。不用惊动薛姑娘,我把腿抬高点,能消肿。” 玄二就嘀咕:“薛姑娘昨夜给你接骨,整整接了两个时辰。如果看到你这个样子,我非挨骂不可。” 玄一就问:“薛姑娘有没有说,我几时能恢复,你我也不能总住在薛姑娘家里。” 玄二眼眶就红了:“薛姑娘说,以后伤腿可能会短一截,再不能剧烈动作。” 然后…… 然后玄一就没再说话,背对着他一直流泪。 肿胀的腿也没抬高。 玄二害怕,还是来报告了。 雪小暖又急又气,赶紧去了客房。 …… 第332章 讨钱 玄一半躺在客房的床上,背对大门,侧着上身,一动不动地流泪。 听到门响,肩头猛地一颤,慌忙抬手抹了一把泪,用力吸了吸鼻子。 转过身时,眼眶仍泛着红,却已换上恭敬的神色,对着门口的雪小暖拱手作揖:“辛苦姑娘了!玄一谢姑娘救命之恩。” 雪小暖看他说话懂事,准备骂他的话就咽了回去。 她几步跨到床前,俯身便去查看他的伤腿。 果然,方才贸然下床,导致下肢血液回流骤然受阻,此刻整条腿肿得发亮,连带着脚踝都胀成了馒头。 玄一说得也没错,这个问题可以抬高下肢解决。 她转头吩咐玄二:“抱床厚棉被来。” 待被子抱来,她放到玄一膝盖处,小心将玄一的伤腿抬上去垫好。 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向仍红着眼圈的玄一。 “若是再敢不听劝非要下床,”她声音陡然转厉,“一旦形成下肢静脉血栓,神仙也救不了你,只能截肢。” 这话如惊雷落地,屋里两个半大的小伙子瞬间僵住。 玄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我……再也不敢了,往后全听姑娘的。” 雪小暖这才微微点头。 玄一却忽然哽咽,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姑娘……在下的腿好了后,当真……当真要短一截吗?” 雪小暖望着他惶恐的眼睛,缓缓点头:“主要是有根骨头完全断成两截了。”话音刚落,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跑过。 但是没抓住。 她蹙眉沉思:断成两截的骨头,接好后短上一截,这是毋庸置疑的常理。 可为何心头总萦绕着什么?仿佛有什么被忽略的细节,正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盯着玄一肿胀的伤腿,指尖无意识地捏紧又放开,放开又捏紧,忽然想起前世在医学院见过的断骨延长术——利用骨骼的再生能力,通过器械缓慢牵拉,让断骨在愈合过程中逐渐延长…… 可这里既没有 X 光机,更没有特制的外固定架,这个念头未免太过荒唐。 她摇摇头,将脑子里那点不确定甩掉。 …… 穆正清回来的时候已经戌时。 脸沉沉的,去客房看了一眼已经醒过来的玄一,确定玄一已经服药后,也没去看苏晚,直接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第二日早膳时,他对雪小暖道:“雪姑娘,一会在下和你说几句话。” 雪小暖摇摇头:“我今日安排很满,明日涌泉宫开业,今日要做的事情很多。” 穆正清锲而不舍道:“在下只占用姑娘一刻钟。” 雪小暖将拒绝的话吞回去。 好吧,就一刻钟。 本姑娘奉陪! …… 书房里,两人对坐。 一人面前是一杯茉莉花茶。 茶香袅袅,袅袅茶香,化不开两人之间凝重得快拧出水来的气氛。 雪小暖端起茶盏,吹了吹,好整以暇地等着穆正清开口。 穆正清端坐着,下颌冷硬,背挺得很直,不发一言。 他不说话,指尖甚至没碰过面前那杯早已温凉的茶,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桌面某处,像在对峙什么无形的东西。 雪小暖也不催他。 两人相处久了,她不再觉得他长得像小五哥。 穆太子的长相,是那种优雅和凌厉交织在一块的,初看惊艳,再看惊心。 主打生人勿近。 哪像小五哥,笑起来眼角会堆起温和的褶子,说话时声音像晒过太阳的棉花,踏实得能让人把心稳稳放进肚子里。 对。 还是小五哥,让人安心。 …… 此刻,饶是穆正清再少年老成,也控制不住气急的情绪。 昨日他被她的仁心感动,还想着多给她一些银钱,哪里知道,哪里用得着他多给、少给,薛二丫把全部金银珠宝都收走了。 全部啊! 在他面前,还装着没事人一样。 可怜的吴成,又出脑子又出力,最终却也只为他谋到二十万银票。 而一点力气没出的薛二丫,加上珠宝,足足拿去了七八十万两钱财。 不管怎么说,她答应付给自己的二十万辛苦费,今日一定要让她拿出来。 “薛姑娘,” 他扯动嘴角挤出一丝笑纹打破沉默。 “在下信守承诺,把刘贼除了。也信守承诺,把所得钱财尽数给了你。那你答应在下的二十万银子,也该兑现了吧?” 雪小暖闻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抿了口茶水,痛心疾首道:“云公子,你还好意思找我要钱,我想起就很生气。” 穆正清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瞬间包围了他。 “此话何意?” “那日在路上,我是不是一再想告诉你账房的口供?你是不是一再说不需要?” 穆正清下意识地点点头:“兵贵神速,那日时间非常紧急。” “结果,你的人只是把后院迷晕,根本没去刘夫人房里搜钱。你可知账房如何供述的?” 穆正清下意识地摇摇头。 “刘贼惧内,外面得的进贡,大部分都给刘夫人。所以,本次行动,所获财产只是刘贼的小部分。这笔损失,不知云公子如何赔我?” 穆正清被她突如其来的爆料惊得目瞪口呆。 又被她突如其来的反问吓得面无血色。 一颗心直线下沉,难道她要赖账? 原因是那七八十万两还不够? 他急忙抬出手下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知道她对他们,一向比对他好。 “薛姑娘,弟兄们跟着冒险,九死一生,我作为他们的主子,不能不给他们一些补偿。” 雪小暖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 “哦,这个,我已经替你补偿过了。我给了他们一人一把珠宝!告诉他们这是为我出勤的工钱。” 穆正清捂住胸口,直觉七毒散马上要发作。 一口牙齿,都要咬碎了。 …… 朝阳透过窗格缝隙,斜斜落在雪小暖脸上,将她上翘的嘴角染成红色。 穆正清愤怒的目光射向雪小暖—— 獠牙,那是獠牙,吃人不吐骨头的獠牙。 如此狡猾。 不,如此狡诈! 我算十步,她能算十五步。 薛二丫,一定不止十三岁! 一定是妖精! 满口假慈悲! 亏得昨日,自己还觉得她大气豁达,以德报怨,仁心仁德…… …… 第333章 预热抽奖活动 不行!绝不能轻易认输! 穆正清猛地别开眼 ,深吸两口气,努力调整自己快要炸裂的那颗心。 看向雪小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吴成收买刘府的管事和侍卫头领,用了两万两银子。” 本来准备说五万两的,嘴一张,却老老实实说出了实际数目。 穆正清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一拳。 这颗心,太不争气。 被磋磨久了,潜意识里都不敢说谎了。 “哦——”雪小暖拖长了语调。 沉吟片刻便爽快应道:“既然是为行动花的钱,当然可以实报实销。一会我给你两万两银票!” 她居然一口答应?! 报少了! 此刻再想改口已是来不及…… 穆正清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乞怜:“姑娘明鉴,若无诊金……在下身上的七毒散这毒……” 心想你要不给钱,要不就免费解毒。 反正这二十万,也是拿来付诊金的。 “诊金?”雪小暖吃惊地看着他:“我何时说过是收银子?我要的诊金还没想好,等为你解毒之前再告诉你!” “姑娘说过,涌泉宫开业后,就为在下解毒。” “没错,这不还没开业吗?” “在下雪莲丹马上就没了?” “我有啊!” “在下没钱购买……” “马上就要给你两万两了呀!” 穆正清直觉五雷轰顶。 原来她这般痛快答应还那两万两,竟是为了让他买她的雪莲丹? 难道她迟迟不为我解毒,也是为了卖雪莲丹? 这样一联想,生气的力气都没了。 颓然坐在椅子上,脊梁骨像是被抽走了一般,再也挺不直半分。 …… 雪小暖看他一眼,起身离去。 她可不像他,她今日日程已经排满。 跨出门槛的时候,脚步却莫名顿了顿。 许是瞧着他那模样终究有些不忍,她回过头,放下一句承诺:“时候到了,我肯定会为你解毒!” 回答她的是身后“砰”地一声闷响。 她知道,穆太子在捶桌子。 雪小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给你解毒,当然得看时机,就算逼着你能签订不平等条约,我一个小民,也做不了大卫的主啊。 脚步又顿了顿。 这么大的声音。 估计那手背,已经泛红,皮下的毛细血管都得破几根。 有点痛。 …… 雪小暖走出书房,径直去了雪五房间。 “姑娘,找雪五啊?您稍等,我去喊他,他又去厨房帮厨了。” 正准备去毛衣坊的采薇笑嘻嘻喊住她。 雪小暖点点头:“让他直接到我房间来!” 因为她刚才突然想起,新店开张,哪能少了打折、抽奖这等热闹环节? 诊室里那些前世的日用品,这个时代的稀奇玩意,不就是妥妥的奖品? …… 一个时辰后,雪五又站到了雷州那个熟悉的牙人身边。 “老哥,今儿街上人又多起来了!” 牙人笑道:“该吃吃该喝喝,该出门还出门。兄弟今日前来有何贵干?” 雪五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老哥,把这张纸做成大的彩色的,贴到公告栏。” 牙人接过纸,只扫了一眼便眼睛发亮。 忙问雪五:“果然有这些奖品?” “自然是真的,” 雪五拍着胸脯,“东家说了,人人都有机会,就是手气区别。” 说罢又递过另一张写满字的纸:“还请老哥寻个机灵人,把这内容背熟了做讲解员。” 牙人接过来一看,立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一个时辰后,五张五尺见方的彩纸贴到了五处张贴栏。 太醒目了! 朱砂红的边框在灰墙间格外扎眼,便是隔着半条街,鲜亮的颜色也能撞进眼里。 张贴栏前很快围拢一群人。 有那识文断字的好事者,踮着脚凑到跟前,拖着长腔念起来: “盛大开业,八折酬宾。兹定于正月二十六日午时,城北西村涌泉宫举行盛大开业仪式。现场抽奖:一等奖三名,价值四百八十八两银子的琉璃高脚杯一套。” 念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 人群里顿时掀起骚动,有人倒吸凉气:“四百八十八两?够寻常人家过几十年了!这般贵重奖品,这涌泉宫怕是只有富人能进吧?” 旁边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接过话道:“琉璃高脚盏,听说是送给外邦使臣的贡品,宫里都在用。” 众人啧啧称奇,催着继续念。 “二等奖十名,价值八十两银子的高档洗漱用品一套……” 这奖品听得众人一头雾水。 那锦袍男子又解释:“便是牙膏、牙刷、洗发露、沐浴露一套,高档的一按就出,京城富人都爱用这个。” 众人恍然大悟,催那念的人:“接着念!” “三等奖二十名,价值三十两银子的晴雨伞一把。” 锦袍男子捻须笑道:“这个好!我云州朋友家有一把,手一伸就开,再一拉就缩成半尺长,外邦商人在商业街买得最多的就是它!” “好,快接着念!” “四等奖三十名……面膜……五等奖四十名……茶叶……六等奖五十名,价值十两银子的琉璃随身镜一枚……” 锦袍男子重重拍了一下手:“面膜,是宫中娘娘用的啊,听说贴到脸上,再取下来,人立马年轻几岁……茉莉花茶,好东西啊,跟寻常的茶完全不同,真正的芬芳馥郁……” 一个小姑娘赶紧问道:“琉璃镜呢,是什么东西?” 锦袍男子加重语气:“这镜子可神了!照人比对面看还清楚,连汗毛都根根分明,我家夫人就有一个,还是她的好姐妹从京城给她捎的。”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念的人终于念到最后一段:“涌泉宫采用会员制消费,充值一百两银子可成为会员。当日在涌泉宫的所有人皆可参与抽奖。奖品有限,先到先得。” 一部分看热闹的穷苦人摇摇头,离开了张贴栏。 其余人立刻围拢了些,外面的人还在不断围过来。 围观者里,有七八个出门购物的丫鬟、管事,立刻记住了各项奖品名称。 这些大户人家的下人,哪个没听过京城商业街的名头? 眼下听着那些奖品全是商业街里摆在最显眼处的稀罕物,一个比一个心动。 穿青布短打的管事已开始往后退,想着得赶紧回府禀报。 他家老爷最喜新奇物件,那套琉璃高脚杯,若是摆在书房博古架上,定能让前来赴宴的客人们眼热不已。 几个丫鬟窃窃私语,一心希望主人带着他们去趟温泉宫,他们也能参加抽奖啊! 即使只是抽中一枚镜子,也可以在小姐妹面前显摆半天。 人群里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连隔着一条街的摊贩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踮着脚往张贴栏的方向张望。 雪五站在外围,满意地看着,心里对雪姑娘崇拜到了极点。 薛姑娘说,找个陌生人做讲解员,更能取信于人。 …… 第334章 玄一断腿有救了 雪小暖在涌泉宫待了几个时辰,午餐带领众员工直接吃的是面馆的普级泡面。 村长的两个媳妇,直接交给采薇去培训,村长小儿子长吉,由雪三、雪竹去带教。 至于她自己,精力全放在涌泉宫服务人员的培训上。 先是给所有员工每人发了一身统一的衣裳。 接着分男女各任命了一名组长。 培训内容以待客礼仪和收银规范为主,更细致到各类话术的演练: 见了老爷该如何问候,遇着少爷该怎么应答,对夫人、小姐又有哪些得体说辞。 就连客人提出不合理要求时该如何婉拒,碰上赖账的情况该怎么应对,都一一教给了他们。 回到雪府,已是晚膳时分。 穆正清脸上早已看不出半分不悦,反倒主动向雪小暖请缨:“明日开业,涌泉宫只让雪五一个人当护卫怕是不够,我和玄二可以过去搭把手。” 雪小暖高兴地连连点头。 他有这个自觉性,倒真是不错! 明日要搞开业活动,特别抽奖,没人维持秩序可不行。 夜里,涌泉宫的灯笼都亮了起来,雪小暖、吴村长带着村民们参观涌泉宫夜景。 雪府的人除了苏晚和玄一,都去了。 不让苏晚去,苏晚挺不高兴的。 虽然穆正清说他负责照顾苏晚,但雪小暖还是说人多、路滑,怕冲撞到腹中孩子,也怕出任何意外。 穆正清觉得有理,就劝苏晚:“人多了,别人都去看你。没人的时候我再陪你去看,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苏晚想想,也是,自己挺着个肚子,一出门还不成为别人眼中的稀奇,就听话地说她在府里,给大伙熬点银耳粥,大家回来好暖暖身子。。 雪小暖听了,唇角上扬。 自从穆太子来了,苏晚懂事了许多。 …… 一大群人进入涌泉宫大门,就见皑皑白雪中,一盏盏通红的灯笼点缀其间,真有前世雪乡那种浸在暖光里的唯美。 雪粒子在灯笼光晕里簌簌飘落,像揉碎的星子往下坠,屋檐垂着的冰棱都染了层橘红,摸上去竟似带了点暖意。 走在铺雪的石板路上,脚下咯吱作响,头顶灯笼穗子轻轻晃,映得每个人眉梢都沾着红。 转入温泉区,雪色骤然隐去,满眼都是蒸腾的氤氲。 雾气在曲径间流转,衬得两侧草木愈发鲜绿,恍若春深。 亭台回廊上,红灯笼密密匝匝地悬着,光透过薄纱漫出来,在湿润的空气里晕成一片朦胧的红。 人在其间走,倒像一脚踩进了仙境,分不清是人间还是天上。 穆正清对玄二低声道:“你好好记着,等回去我也要开一家涌泉宫,名字我都想好了。薛二丫这个做法好,一切都可照搬!” 参观完涌泉宫,已经亥时。 雪小暖让吴村长带领村民回去歇息,她则令采薇和雪三雪竹留下。 自己先进了毛衣坊库房,从冰箱里买了一百件毛衣出来。 出来后又进了泡面馆库房,从冰箱里买了五百份方便面、十个烤鸭、十斤卤肥肠,五百根火腿肠。 又转战涌泉宫库房,从冰箱里买了几十斤各色水果、坚果、糕点。 水果碟和坚果碟、点心碟,是头段时间在雷州买回来的,都是细瓷材质,分别为莹白、玉青、浅粉三色,衬得食物愈发精致。 买完水果后,又把奖品都准备充足。 摸奖的大木箱,吴村长已经让村里的木匠连夜做了。 雪小暖要做的,就是在电脑上把奖券设计打印出来 如今诊室里有了小狐狸灵儿,再也不觉得冷清,不管做啥事,灵儿都能踊跃帮忙。 它虽然个子小,力气不大,但胜在动作快,不知疲倦。 工作热情高涨。 打印好奖券后,因为今天用了不少银子,雪小暖和灵儿把诊室重新规整了下。 刚把靠墙的几个箱子挪开,就看到一大丛清幽幽的绿草。 天哪,这还是那笼小小的接骨草么? 几个月没关注它,发成这么大一丛了。 上次她取凝血藤给皇帝治病的时候,接骨草还跟刚种上一样,就小小的几株。 如今有十几苗来了吧,且长高长壮了不少。 脑子里突然电光一闪。 接骨草? 接骨草! 自己竟把这宝贝给忘了。 终于晓得昨日在玄一房间里,脑子里跑过的东西是什么了。 赶紧打开医网。 关于接骨草的条目泛着柔和的光晕,三行小字清晰映入眼帘:“骨折初愈,正骨复位后,取鲜品十克捣为绒状,敷于断骨外侧。辅以三阴交、阳陵泉、悬钟等穴针刺,可助骨痂生长。每三日换敷一次,每次能促骨体伸长半厘,两厘以内收效最著。” 雪小暖大喜,玄一的断处比健康腿大概要短一点五公分,敷药三次就能达到理想效果。 这宝贝还没临床用过,也不知是否有确切效果,反正也没啥副作用,正好在玄一身上试试。 兴冲冲拿剪子绞下几株嫩叶,捣碎后装在一个医用塑料袋里,带上银针,立即出了诊室。 …… “笃笃笃——” 子夜的寂静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破。 客房里,玄一、玄二早已沉入梦乡,隔壁的穆正清却猛地睁开眼。 披上衣服开门探头一看:“薛姑娘?这般深夜寻玄一他们,可是有要事?” 望着廊下立着的身影,他很是诧异。 第335章 找到接骨草了 雪小暖将手里的塑料袋拿出来对他晃了晃,压低声音道:“我找到接骨草了,来给玄一试试疗效。” “你说什么?” 穆正清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捂住嘴,眼里迸出难以置信的光。 “四大药草之一的接骨草?” 雪小暖笑着点点头,心想这穆太子涉历还真广,居然连四大珍稀药草都知道。 穆正清跟打了鸡血一样,立刻把长袍系好,举着太阳灯出了房间。 太阳灯如今是雪府标配,每个房间一个,但因为冬季日光不足,充电不容易充满,一般情况下都没用。 穆正清走过来,直接把玄一的房间推开。 玄一玄二被惊醒,齐声惊呼:“谁?” 玄二已经持剑冲到了门后,结果看到的是自家主子和雪姑娘。 玄二迷糊问道:“就天亮了?” “才刚入子时呢。” 雪小暖晃了晃手里的药草,笑意温然:“突然想到个法子,或许能让玄一失去的那截骨头重新长出来。” “真的?” 玄一闻言猛地坐起身,伤腿牵动时疼得龇牙,仍拱手道:“玄一劳薛姑娘费心了!” 雪小暖从袖中摸出卷尺,指尖在按钮上按了按,钢尺 “咔嗒” 弹出半尺。 “玄二,帮玄一褪去长裤,量从胯骨到脚跟的精确尺寸。” 玄二接过那银光闪闪的物件,翻来覆去摆弄半天不得要领。 穆正清一把夺过,学着雪小暖的样子按动机关,钢尺 “唰” 地展开,再一扯竟拉出几尺有余。 雪小暖背过身,看着门口。 室内只闻钢尺反复抽动的轻响。 “量好了!” 穆正清的声音传来。 雪小暖转过身,就见穆正清指着其中一个刻度:“就这里!” 雪小暖默记了下,一百二十二厘米。 她转头叮嘱:“此后每晚此时,须由同一人按同一位置测量。” 穆正清颔首应下,目光却黏在卷尺上挪不开。 这般精巧物件,收时如指节大小,展时竟能丈量数尺,还能有收缩自如的开关,当真鬼斧神工。 薛二丫啊薛二丫,你哪里得来这么多稀奇宝贝? 雪小暖不知道他心里这么多疑问,她接过卷尺,顺手放到桌上。 坐到床边,为玄一将绷带和夹板撤了,在伤口周围敷上厚厚的一层接骨草。 一股独特的清苦气息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 雪小暖又拿出银针,在小腿上的几个穴位都下了针。 穆正清立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一丝暖流经过。 子夜时分,薛二丫还在为玄一疗伤,一文未收,就毫不犹豫动用了接骨草这等至宝。 他听宫里吴太医说过,四大药草有价无市,随便一株,都能价值连城。 穆正清感慨万千:除了对自己锱铢必较,薛二丫的确仁心仁德。 “可有感觉?” 雪小暖看向玄一问道。 “回姑娘, 在下只觉伤处传来阵阵暖意,连骨头缝里的刺痛都轻了几分。” 雪小暖点点头:“这就对了!” 一刻钟后,方才收针。 又把甲板和绷带重新扎好,对三人笑了笑,款款离去。 并未带走桌上的卷尺。 穆正清将卷尺握在手中,盯着玄一腿上的绷带,终于按捺不住开口:“敷在伤处的药草可知是什么?” 两人一齐摇头。 草药虽然已被捣碎,但仍然有着晶亮的光泽,气味清苦中带着奇异的甜香,绝非寻常药草。 “是接骨草,四大有价无市的仙草之一。” 穆正清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能让断骨重生!玄一,你的腿有救了。” 玄一闻言,低下头,粗粝的手掌攥紧了衣角,喃喃道:“薛姑娘,真舍得!这等神物竟肯用在我身上。” 穆正清眉头微蹙,指尖轻叩着桌面陷入沉思: “吴太医说过,这草已经几十年不再现世。当年,皇祖父下令邻邦同寻,大渊太医踏遍大渊、大卫、大月、大宛的山川沟壑,连半片叶子都没寻到。” 他抬起头看向两人:“不想…… 薛二丫竟能随手拿出这等宝物……” 玄一、玄二相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主子,薛姑娘毫不犹豫拿出来救我们,不能打这宝物的主意!” 穆正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他何时说过要打这宝物的主意? 薛二丫的东西,岂是想动就能动的? 先前在雪门关,吴成派出的人回来报告,说薛二丫神出鬼没,明明看着在屋里,进屋去寻却空无一人。 明明在面前,转眼就能无影无踪,一会又突然再现。 这般身手,她的宝物藏在哪里,又岂是旁人能窥探的? 不过,听到自己的手下如此维护薛二丫,他第一次没觉得别扭。 但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大:薛二丫为何就对我如此计较呢?就因为我曾经刺杀过她?可自己早已负荆请罪了啊! 正思忖间,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雪小暖去而复返:“云公子,请出来一下。” 穆正清心头一震,忙大踏步走出客房。 廊下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竟让他脑子清明了几分。 薛小暖从荷包里拿出一卷银票递过去,笑意盈盈道:“你垫付的两万两银票,清点一下!早点休息,明早你和玄二还要上工。” 穆正清有片刻的恍惚。 前半句话他觉得薛二丫是个笑面虎,后半句话又觉得她其实挺真诚的。 …… 与此同时,和玄夜兵分两路躲在关中的吴成就没那么踏实了。 昨日手下兄弟在云州当铺变现两个胸针,被官府盯上了,他们连夜逃到了关中。 到关中后,不敢再进当铺,在客栈小二介绍下,两个兄弟去了关中黑市。 拿着的一串东珠项链、两个金簪刚亮相,就被四个潜伏在黑市的官差盯上,两人赶紧施展绝世轻功仓皇而逃。 回到城外小客栈,吴成严令:不许任何人再有变现的想法。要变现,都去大渊变现! 吴成恨啊! 现在才知道,薛二丫给他们一人一把珠宝的用意。 这些珠宝在哪里亮相,就能把官府的目光吸引到哪里。 她给他们珠宝的时候,让他们躲得越远越好,实际上打的就是这个祸水东引的主意。 薛二丫,算你狠! …… 第336章 第一拨客人 第二日天刚明,整个西村都苏醒了。 别看雪小暖在众人面前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其实对今日涌泉宫开业,有没有人来,有多少人来,她心里没底。 雪五、穆正清、玄二是今日的保安兼泊车员。 雪五原本聪明灵活,懂得变通,跟了雪小暖两月,已被锻炼出管事气质,今日主要任务是泊车。 穆太子和玄二主要任务是巡视。 这个工作正中穆正清下怀,他今日目的就是一边巡视,一边学习。 薛二丫的许多经营理念,都比他脑子里的先进。 单是这开业的阵仗,就比他过往见过的任何场面都要严整有序。 辰中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响。 众人循声望去。 晨雾中,四辆两匹马拉的大马车正沿着官道,朝这边驶来。 车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最末一辆马车刚停稳,一个身影就麻利地从车上跳下来。 大声招呼雪五:“兄弟,老哥带着你嫂子给你捧场来了!” 原来是雷州那牙人。 雪五连忙上前迎客,目光扫过前面三辆马车。 牙人笑着解释:“前面三辆都是自家亲戚,有内兄,内兄的大舅子、小舅子,咱们四家人今日都特意过来凑凑热闹。” 说话间,四辆马车的车帘都被轻轻掀开。 最后一辆马车上,下来一个年轻的姑娘和和青年后,一位穿着锦缎衣裙的妇人走下马车。 发髻上插着精致的珠钗,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精明的贵气,身后跟着一个丫鬟。 牙人忙为他们介绍。 雪五这才知晓,原来这牙人的妻子竟是富家千金,那家牙行就是她的嫁妆铺子。 心里咯噔一下, 心想好在以前没有轻待他。 这老哥穿得就像个账房,他一直以为他是万事帮掌柜,哪里知道他竟然是那牙行的东家。 妇人笑着看向雪五,声音爽利:“早听当家的说,涌泉宫新奇得很,我们一家老小都来凑个热闹。” 雪五拱手回礼:“老哥和嫂子稍等,在下让他们把车停好。” 牙人就对那妇人道:“你去招呼下你哥你嫂子们,我帮老弟指挥一下。” 两人指挥四个车夫将马车在规定位置停好,雪五就引着那牙人到了雪小暖面前:“姑娘,这位便是万事帮的东家万老爷,咱们涌泉宫的宣传事宜,全托给他们打理了。” 又转向牙人,语气恭敬:“万东家,这位便是涌泉宫的东家,雪姑娘。” 雪小暖身着月白兔毛披风,站在专门移栽过来的一株红梅旁,闻言微微颔首。 抬手对牙人拱手行礼,声音清润如泉:“辛苦万东家了!” 牙人原以为东家该是位中年男富豪,见面前的雪东家是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年纪虽轻,眉眼间却透着沉稳干练,又见雪五对她毕恭毕敬。 心下诧异,却不敢轻视,忙不迭拱手回礼:“姑娘客气了!在下与雪五兄弟向来投契,今日特意带了三户亲戚过来,算是凑个喜,给咱们涌泉宫添份人气。” 雪小暖见他会说话,心里暖意顿生。 这牙人言辞活络,为人热心,眼神里透着精明,是个现成的广告人。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吴村长,朗声道:“既然万东家和亲戚们是咱们涌泉宫的头批客人,吴叔,劳烦您派人去库房取四套琉璃盏,每家送一套当见面礼。” 吴村长笑着抱拳离开。 雪小暖对雪五使了个眼色。 雪五收到信息,立刻对牙人道:“万东家,咱们姑娘送的这琉璃盏一套便值四百八十八两银子。您悄悄让亲戚收着就好,千万别对外声张,咱们这次在京城也只采买了八套。” 牙人早就喜得眉飞色舞,忙拍着雪五的胳膊压低声音:“兄弟还信不过老哥?闷声发财才是财,迟点内人还要和雪姑娘谈点事,眼下先不叨扰。” 大声道:“走,老哥帮你去泊车!” 脚步都快飞起来。 这富贵小姑娘年纪轻轻,行事却这般敞亮,刚到涌泉宫,他就靠刷脸,给一家争取到一个一等奖。 以后他在舅子和媳妇面前,更有话语权了。 …… 那边,两个着装整齐的姑娘上前,将四辆车下来的二十余人接到vip休息室。 紫檀做的门推开时,一缕檀香混着甜甜的果香漫出来。 长桌上,已摆好十多碟水果、坚果、点心。 服务员立刻为每人上了一杯茉莉花茶。 几家都是见过世面的有钱人,当即看出桌上的都是好东西。 夏季才能吃到的特级葡萄、枇杷、玛瑙般晶莹的红梅、剖成月牙状的血橙。 松子酥、杏仁酪、雪梨酥,色泽鲜润,造型独特,比雷州铺子里卖的精致了若干倍。 这些贡品一样的吃食,以前只是听过,今日得以品尝,都觉得不虚此行。 正欢欢喜喜议论着,珠帘轻晃,采薇款步登场。 她穿件月白杭绸褙子,鬓边簪支珍珠花,一口京片子清亮悦耳,为他们介绍会员制管理的规则,表示一张会员卡可以五人使用。 很快,四个夫人掏出银票,每家充值两百两银子,办了四张会员卡。 采薇刚离开。 一脸喜色的万牙人进来,在自家媳妇耳旁嘀咕几句后,又高高兴兴地出去了。 妇人听完眼睛一亮,忙拉过众人,指尖在桌上点了点,压着嗓子道:“我家老爷跟这涌泉宫的管事熟,刚才见了涌泉宫东家了。东家一高兴,说咱们是头拨客人,每家赠一套琉璃盏。” “莫不是那四百八十八两的一等奖?” 穿宝蓝比甲的夫人猛地直起身,钗上的东珠流苏都晃了晃。 “正是那个!” 妇人笑得合不拢嘴,又往门口瞟了瞟:“这事儿咱们心里有数就好,别往外传。” 满室顿时漾起低低的欢笑声,眼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这次来,收获太大了。这涌泉宫的东家,着实财大气粗! “说起来,” 妇人端起茶盏抿了口,话锋一转:“这次前来,我家老爷还想跟涌泉宫谈桩合作。” “哦?什么合作?” 穿绛色锦袍的夫人追问。 边上三个中年男子闻言也扭头看过来。 第337章 合作意向 妇人微微一笑:“我们不是开了牙行吗?想谈一个介绍业务的合作。” 几家都是做生意的,嗅觉都很灵敏,立即就有人追问:“具体怎么合作?” “咱们牙行不是常跟外地皮毛商打交道么?” 妇人放下茶盏,指尖在桌上画了个圈:“引荐他们来这儿消费,涌泉宫按人头给些辛苦费就成。” 这话一出,在座几位大人都对视一眼。 眼波流转间已是心照不宣。 绛色锦袍的夫人家里开的是成衣行,立即笑道:“妹妹这个想法好,也给嫂子提了个醒。走,我们看看毛衣坊去。宣传里说一件穿在身,寒冬变暖春,京城正流行这毛衣,如果合适,我家也可以和涌泉宫合作,帮他们代售毛衣。” 说完就站起身,另外三个夫人紧跟站起,各人招呼自家姑娘和丫鬟跟上。 留下三位老爷带着三位公子在休息室慢慢喝茶。 门口值守的服务小哥一听说是要去毛衣坊,连忙躬身引路。 刚踏入毛衣坊,满墙琳琅便晃了众人眼。 直筒款如松竹挺立,收腰款似弱柳扶风,套头衫领口绣着竹叶、莲花,开衫衣襟缀着珍珠扣,高领能埋住半张脸,矮领刚及锁骨,长款曳地如披风,短款及腰显利落。 长的、短的、男式、女式都有。 虽然只有米白色和深褐色两种颜色,但大部分款式上用跳色绣有梅兰竹菊,雅致又不失大方。 “哎哟,这手感!” 开成衣行的夫人率先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毛衣下摆便惊呼出声。 那羊毛衣柔得像团云絮,指尖陷进去竟能带起细碎的绒毛,已经可以想象裹在身上的暖意。 她飞快扫过另外三位夫人,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般新奇高档的物件,转手定能大卖!尤其是塞外那些商人,寒冬里最缺这个,若是能批量拿货……” 另外两家夫人,一家是做酒楼的,一家是做染坊的,看着能合作的这两个夫人眼红。 能合作的两个夫人略一合计,就觉得要趁着现在来的人不多,赶紧找到涌泉宫东家,把合作的意向谈下来。 那妇人就对丫鬟道:“你去把老爷喊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 一刻钟后,雪小暖在涌泉宫议事室接待了四位夫人。 四位三十多岁的商妇看到面前就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眼底先掠过几分不以为然。 可目光扫过那姑娘发髻上斜插的玉簪时,几人神色微微一凛。 那玉簪通体莹白如凝脂,竟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所制。 再往下看,小姑娘身上那件素色锦袍虽不张扬,胸前却缀着枚鸽卵大的东珠胸针,绝非寻常人家能有的物件。 再打量那小姑娘,端坐在梨花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不见半分局促,反倒带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从容。 四位夫人对视一眼,那点轻慢已经烟消云散。 心想这姑娘多半年是京里勋贵人家的小姐。 为首穿绛色锦袍的夫人定了定神,刚说明想代销毛衣的来意,雪小暖便爽快应下: “夫人这主意甚好,稍后咱们立个文契便可。只是有两桩规矩得说清:售价须与温泉宫一致,概不议价;拿货量每次至少五十件,我给七成价。若月销能超六百件,便可给到六成。” 锦袍夫人低头沉思,不过片刻便抬眼应道:“头一个月,我先订六百件。” 她家除了雷州的铺子,在关中、云州也各有一家成衣铺。 一家月销两百件应该没问题。 再者,她之前仔细看了毛衣标价,最低都要十两,少一成利差就能省下六百两银子。 雷州冬日绵长,毛衣能穿三个季节,就算多囤些也不怕压货。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 牙人媳妇见自家嫂子已将合作意向谈妥,忙自我介绍道:“雪东家,我家开着牙行,当家的和你的管事雪五挺投契。” 雪小暖这才恍然,原来眼前这位便是万牙人的夫人。 她也换上熟络的笑:“原来是万老爷的夫人,谢谢你家老爷,没少为涌泉宫开业操心。” 那妇人立刻觉得倍有面子。 感激地一笑,说明来意:“平日里常有些皮毛商人来牙行租房子歇脚。想着涌泉宫这般好去处,若是能为您引荐客人,不知可否按人头给些辛苦费?” 雪小暖执起茶盏抿了口,笑意盈盈地应道:“好说!但是要改一下,不是引荐,是组织。” 她抬眼看向妇人,目光清亮:“您在牙行里专设这项业务,不必只盯着皮毛商人。凡是雷州府想来看涌泉宫的,您可用自家马车凑够十人、二十人便组团送来,临走时再专程送回。我每个人头返您五两银子。” 五两? 妇人猛地攥紧帕子,眼尾的细纹都因这惊喜向上飞了飞。 既然如此,为何一定要限定在雷州呢? 反正云州、关中都没有热池子,若在这两处设上几个招徕点,把人往涌泉宫引,岂不是能赚得盆满钵满? 雪小暖看她眼珠乱转,就知大卫第一家旅行社诞生了。 为配合旅行团,自然得多添几样消遣玩乐的法子。 这个,空了要好好琢磨。 她放下茶盏,指节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夫人不妨先回去细细琢磨,拟个章程出来。等咱们把条条框框都理顺了,再签订文契如何?” 妇人这才回过神,忙不迭地应着“好好好”,心里头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恨不能立刻跟当家的商量定下此事。 雪小暖目光转向另外两位始终含笑静坐的夫人,客气问道:“不知两位夫人府上主营什么产业?” 穿宝蓝锦袍的夫人先欠了欠身,声音温婉:“小妇人家里开着间染坊,在城西也算有些年头了。” 另一位石青色锦袍的夫人紧随其后答话:“不才夫君经营着家酒楼,就在金门大街东段。” 雪小暖端茶的手指微微一顿,心里一喜。 这万牙人,还真是涌泉宫的贵人,带来的客人都是合作者。 既然送上门了,自然一个也不能放过! 第338章 这跟白得有何区别 她点点头,慢悠悠抿了一口茶:“两位夫人有没有合作意向?” 穿宝蓝锦袍的夫人眼睛一亮,立即问道:“我家染坊也能和涌泉宫合作?” 雪小暖装着沉思的样子,想了一会,方点点头:“只要有诚意,没机会合作也能创造机会合作!” “姑娘说的是。” 那夫人连忙应和,身子微微前倾,“那依姑娘之见,我们能做些什么生意?” 雪小暖笑道:“眼下的毛衣虽好,却都是素色。我想着做些彩衣,正缺可靠的染坊。不如贵坊每月给我染制毛线?用量嘛,不大,一月约莫一千斤,不知贵坊可愿接这小活计?” 那夫人想都没想就点头答应了:“我们染一匹布,收费是一百文。一斤毛线耗的染料与布匹不相上下,便也按百文算如何?” 一月百两的进项虽说不算大宗,但他们开染坊的,最看重的是细水长流。 雪小暖点头:“行,回头我们签订文契。” 看向穿石青色锦袍的夫人:“夫人府上既开酒楼,我这儿有个熟肉方子想和酒楼合作。条件是,每月分我熟肉的五成利润。” 那夫人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瞪大眼睛,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姑娘只出个方子,就要分走五成利?这…… 未免太苛刻了些。” 心想之前都觉得这姑娘挺恳切正常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她就狮子大开口了? 攥紧帕子,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似乎对她的反应早有预料,雪小暖不急不躁道:“夫人先不要觉得我要的多。等会抽奖后我请几位夫人去泡面馆吃碗面,就知道我说的值不值当了。” 站起身看向几人:“各位夫人请。咱们去看看来了多少客人,开业时间快到了!” …… 几人走出议事室,就被外面的盛况吓了一跳。 就这半个时辰的时间,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二十多辆马车。 青布篷的、朱漆顶的、甚至还有镶着铜钉的华丽马车。 放眼望去,都是人。 马嘶声和人们的说话声,在半空中织成一张热闹的网,将涌泉宫牢牢包裹住。 人群中间的台子上,抽奖的奖品已经全部陈列出来。 “姑娘!姑娘!” 吴村长气喘吁吁跑来,跑到近前时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看见雪小暖,他也顾不上招呼旁边几位客人,急得直搓手:“今儿来的人实在太多了,停车场都快挤不下了,老朽担心待会儿……” 雪小暖赶紧打断他的话:“吴叔您别急,先喘口气。” 她抬眼扫过攒动的人群。 眼下已近午时,今日的客人,能来的应该都来了。 毕竟抽奖是重头戏,好多客人就是冲着奖品来的。 哪里肯在这当口姗姗来迟。 她转头对村长露出一抹从容的笑::“今日开业本就图个热闹,人越多越喜庆。您让各处的人员都沉住气,守好自己的岗位。现在先带人把抽奖箱搬到台子中央,再从村里挑两个手脚麻利的媳妇去面馆帮忙,那边怕是要忙不过来了。” 吴村长这才定了定神,连连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那牙人的媳妇忙奉承道:“今日这阵仗,还得雪东家才稳得住,要是我,早就手忙脚乱了。” 雪小暖对她笑笑,转而看向四人:“但愿你们四家今日都是好手气,多抽些大奖回去。” …… 两刻钟后,开业盛典准时启幕。 台上一张长条桌上,全是琳琅满目的奖品。 三套琉璃盏放在最中间,闪着魅惑人心的光芒。 主持人自然是京城贵女王采薇。 她身姿优雅地立于台前,戴着小蜜蜂,清悦的嗓音缓缓流淌: “诸位贵宾,欢迎莅临涌泉宫。” 她微微颔首致意,目光扫过在场宾客。 “涌泉宫灵泉天成,水温恒如暖玉,水质清似琼浆,强筋骨,去百病。为复原这份自然之美,健康之美,我们循古法凿池引流,让清泉自成一体。” 语气愈发真诚:“不求奢华,唯求天人合一之境,与诸君共赏四时,同享山水,体会‘凡心接天地,逍遥似神仙’的自在与畅快。” 话音稍顿,她眼中闪过一丝雀跃,声音也染上几分轻快: “接下来,便是涌泉宫为各位准备的一份薄礼,抽奖正式开始!请各位贵宾在服务人员引导下,排队走上台来抽奖。” 台子下面,吴村长已经带人摆好两个引路木架。 穆正清和玄二一方一个维持抽奖秩序。 其实先抽后抽没啥区别,都是富贵人家,好些都是熟人,讲究的就是一个体面,自然不会乱了秩序。 所以穆正清和玄二就成了今日涌泉宫最清闲的人。 …… 王采薇在台上高声唱奖:“恭喜这位来宾,抽到折叠伞一把。” 旁边服务人员赶紧递上奖品。 “恭喜这位来宾,抽到茉莉香茶一包。” “恭喜这位来宾,抽到琉璃镜一枚。” “恭喜这位来宾,抽到丝光面膜一盒。” …… 十来个人后,她的声音终于变得雀跃:“恭喜这位来宾,抽到高档洗漱用品一套。” 中奖的是位大腹便便的老爷。 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堆着藏不住的笑意。 服务人员手脚麻利地奉上一个一尺见方的精致木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展示—— 金黄的绸缎上,整齐码着牙膏、牙刷、沐浴露、洗发露、洗手液,还有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和彩色的浴帽,七样东西在日光下泛着细腻诱人的光泽。 围观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这可是京城贵人都在用的东西啊!听说那清幽的香气,可在身上环绕五六日。 小高潮过后,抽奖继续。 人数过半后,第一个大奖终于被人抽到。 是一个穿着青布小袄的小丫鬟。 她激动的浑身颤抖,小心翼翼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精致檀木箱,刚走下台,箱子就被家里的老爷接到手中。 老爷掂量着那沉甸甸的分量,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运气不错!赏十两银。” 丫鬟喜得眼睛瞪得溜圆,慌忙屈膝谢恩。 这十两银子来得这般轻巧,这跟白得有何区别? 老爷夫人也非常高兴,只花十两银子就得了一套价值四百八十八两银子的琉璃高脚盏,这跟白得有何区别? 第339章 你吃的是猪大肠 后面两个一等奖,一个被一名锦袍夫人抽走,一个被一位几岁的小少爷抽走。 万牙人一家和他的亲戚们,抽到一套洗漱用品,两把折叠伞,三包茶叶,两盒面膜,十一枚琉璃镜子。 礼品堆了一大堆,赶紧让下人提到自家预定的房间里放好。 …… 不多时,四位夫人带着各自闺女结伴出来,笑着找雪东家,要去尝那宣传单上说的弯弯曲曲的面。 老爷们则带着少爷们,去了涌泉宫餐厅。 餐厅的规矩是按照菜单点菜。 掌灶的是西村专门给人红白喜事做席的吴大厨。 菜还是村里流水席上那些菜,不过包装变了,分量变了,摆盘变了,价钱变了。 装菜的器具全是雪小暖派采薇和雪三去雷州采购的特级细瓷器具。 原来一份的量,现在装成两个半盘。 是的,半盘菜,半盘留白。 留白处,用萝卜丝和野菜尖精心摆成一朵小巧的花。 花心处要么嵌着一颗嫣红如霞的红梅,要么卧着一粒饱满剔透的葡萄。 价钱是吴大厨在乡下办席的二十倍。 除此之外,餐厅还添了特色烤鸭、特色小卤和三样御膳。 另外增加的这几样菜,客人点了,由服务人员从面馆那边端到厨房,再从厨房端到客人桌上。 所以,整个午膳时间,雪小暖都必须守在面馆里,随时准备补货。 …… 看到四位合作商带着三个小姑娘款款而来,坐在大门口一桌的雪小暖忙起身迎接,招呼她们坐到她的旁边。 现在泡面馆客人还不多,雪小暖迅速点了七份采薇定价两百文的豪华泡面。 另外,让厨房先上一份特色小卤。 特色小卤是卤鸡、卤鸭、卤猪蹄、卤肥肠、猪头肉、卤肝、卤猪肚的一个拼盘。 雪小暖大清早去厨房放的,铁斗镇的原创,冰箱的复制品。 冰箱复制的没有铁斗镇原创的好吃,主要是原材料没有铁斗镇的原生态。 但是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在座的都没去过铁门关和铁斗镇,自然吃着就是极好吃的。 特色小卤一端上来,卤肉特有的香气便散漫开来,几人异口同声道:“好香!” 油光锃亮的拼盘里,酱色的卤鸡卧在中央,鸭腿搭着猪蹄,猪肝切得薄如蝉翼,肥亮的肥肠直接切成小段,细切的猪肚透着琥珀般的光泽,猪头肉取的是拱嘴那一段,被雪三片成薄薄的紫红色的肉片 。 雪小暖没吃面条,要了一碗小米粥,看向众人:“尝尝吧,包好吃。” 牙人的媳妇率先夹起一块颤巍巍的卤肥肠,齿尖咬破肠衣的瞬间,油脂混着卤香在舌尖炸开,忍不住眯起眼咂了咂嘴。 小姑娘们早被香味勾得直咽口水,见她吃得欢实,也纷纷举筷去夹。 不过片刻功夫,拼盘已见了底。 一位夫人用帕子沾着嘴角,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除了鸡鸭猪蹄猪肝我能吃出来,其余几样倒是眼生得很,偏生滋味不俗,不知是何食材?” “猪大肠、猪肚和猪头肉呢。” 雪小暖放下粥碗,眸底漾着浅浅笑意,目光在几位夫人脸上打了个转。 四位夫人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几分,方才还带着满足的眉眼猛地睁大,像是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一脸难以置信。 雪小暖却浑不在意,只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笑意更深了些:“诸位觉得,这味道如何?” 几人虽然心里膈应,但想着雪东家这样京城勋贵家姑娘都能吃得津津有味,哪里敢露出半分嫌弃?只得强作笑颜,喏喏答道:“这滋味……确实新奇,肉味香浓,倒尝不出半分腥气。” 雪小暖唇角笑意更深,漫不经心道:“自然是好吃的,皇上、太子都觉得好吃呢!” 如同一道惊雷炸响,方才还强装镇定的几位夫人,此刻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嘴巴微张着,连呼吸都忘了调匀,直挺挺地僵在那里,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们刚才,竟吃了皇上、太子也尝过的吃食? 雪小暖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不以为然道:“御膳房找我要方子,我才不会给,我的方子是要留着赚钱的。” 转头看向石青色锦袍的夫人:“夫人家是开酒楼的,定然清楚猪头、猪脚和猪下水的价钱。这些贱价食材经我这方子一调,便成了下饭下酒的绝味,价钱翻上几十倍,照样有人抢着买。这么一来,夫人还觉得我要五成利太多吗?” 那夫人听后,哪里还敢拿大,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脑子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刚才尝了,肉质酥烂不柴,浓香裹着肉汁直往舌尖钻。 四个猪蹄配个猪头才百文,一整副猪下水五十文就能拿下,统共一百五十文的成本。 做熟了能装三十盘,一盘卖六百文,便有近二十两进账。 她家酒楼每日若能卖两头猪的,光这一个菜,就是四十两进账。 更别提方才尝的卤鸡鸭,那鲜味比寻常做法浓了数倍,单独装盘卖一两银子一盘也不算贵。 除掉支付雪东家的五成利,只卤肉一样,一天就能赚三四十两银子。 她喉头微动,忍不住吞咽了一下。 旁边三位夫人见她神色松动,忙不迭点头附和:“确实是世间少有的美味,下酒特别好!” 雪小暖笑得眉眼弯弯:“酒楼除了堂食,还可以单独开一个卖处,推出零售打包业务,让客官买回去慢慢吃。” 那夫人眼睛骤亮,忙笑道:“我现在买一份,给当家的送去尝尝鲜。” “不必了,” 雪小暖摆了摆手,眼尾扫过柜台方向,“方才瞧了记账,今日餐厅每桌都点了这道特色小卤,你夫君他们早尝过了。” 她招招手,让帮忙的小婵来收碗碟。 看向开酒楼的夫人,语气从容:“合作的事,夫人回头与夫君商议便是。愿不愿意合作都无妨,你们总归是涌泉宫最尊贵的客人。” 那夫人点头不迭:“迟点就给雪东家回话。” …… 几人正说着,长吉端着七个宽大的纯白细瓷碗过来。 第340章 人均消费二十两 碗盖一揭,腾腾热气裹着浓郁香气漫开来。 碗中卧着一团弯弯的面条,两截油亮亮的火腿肠斜搭在面上,周围缀着几片翠生生的青菜叶,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本就是靠近大门的一桌,方便面独有的醇厚香味,像长了脚似的往门外钻。 门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客人鼻子动了动,顷刻间便涌了进来。 泡面馆转眼就坐得满满当当。 雪小暖指着七碗面旁边的七个小碟介绍道:“这是烤鸭、卤肠、小酥肉、酸菜。可以放进面条一起吃,也可单独吃。” 石青色锦袍的夫人挑着面条尝了一口,立即喜上眉梢:“雪东家,我家酒楼能不能进些这涌泉面来卖?你瞧这面条,模样精巧,滋味又这般好,定能成个爆品。” 雪小暖摇摇头:“不瞒夫人说,这面只能在涌泉宫卖。您尝这汤,是用热泉地底深处的活水,混着老骨头和整鸡慢慢熬了三个时辰才成的。别看卖价不低,除去这些成本,我实在赚得不多。” 那夫人遗憾地点点头。 …… 午膳后,客人回到各自带汤池的房间里休息。 女客房间里,是香薰池子,清雅的香气随着水汽漫溢开来,缠绕着梁柱与帘幔。 男客的汤池则透着质朴本真的模样,同时可容三四人一起泡。 泡完池子,还能去套间的浴室沐浴,浴室里提供一整套洗漱用品。 所以每个客人从房间出来,都是香喷喷的。 酉时刚过,涌泉宫廊檐下、小径旁的灯笼便一盏盏亮了起来。 只是天还未大黑,尚还显不出灯光的美。 …… 涌泉宫的晚膳比较简单,除了正常营业的泡面馆,餐厅提供的是宫廷糕点、水晶包、几样特色拌菜,主食是小米粥。 最惹人注目的就是这碗热乎乎的养生小米粥。 雪小暖放了百合、莲子、茯苓、芡实、薏仁等几样药材,熬了一天一夜才放进小米,然后再熬两个时辰。 粥汁浓稠得能挂住勺沿。 轻轻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百合的润、莲子的清、茯苓的淡、芡实的绵、薏仁的爽,与小米的甘香在唇齿间交融,软糯粘稠得让你马上想吃第二口。 用过膳的客人推门而出,霎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千百盏灯笼如繁星落地,在夜色中摇曳生姿,在氤氲里开出一朵朵朦朦胧胧的红花。 客人们忍不住在灯影间流连穿梭,落下一路欢声笑语。 赏过这般醉人的夜景,就有一部分客人结账离去。 一部分客人继续回房,泡池子。 王采薇与吴村长守在账房,一边麻利地清点账目,一边笑着和客人道别。 …… 晚膳后,万牙人夫妇领着一众亲戚寻到雪小暖处。 几番商议后,雪小暖很快和他们分别签订了三份契书。 酒楼那份合作文契后,雪小暖特意附上了秘制卤药方子和大肠清洗步骤以及卤制要点。 倒是和牙行合作的契书没有签。 雪小暖笑着嘱咐他们:“先拟个详尽章程来,咱们再细商后续。” 四对夫妇高高兴兴回了各自房间,都觉得今日不虚此行。 …… 回到雪府,已经亥时。 夜色如墨。 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曳,晕开一圈圈暖黄的光,照亮几双疲惫却发亮的眼睛。 雪小暖先去看了玄一,让照顾玄一的村民回去休息。 她走到床边,轻声问道:“今日伤处感觉怎么样了?” 玄一靠坐在床头,看了看缠着绷带的腿,回道:“在下今日总觉得伤腿里面隐隐发痒。” 雪小暖听后眼中露出一丝笑意,温声道:“痒就说明骨头在长。能忍受吗?” 玄一连忙点头:“能!这点痒意还能控制得住。” 雪小暖对玄二道:“一会让你主子给玄一量一下腿长。” 出来后,碰上正要去看望苏晚的穆正清。 对他点头致意:“今日辛苦云公子和玄二了!” 穆正清当即拱手表态:“左右无事,明日我和玄二依旧去涌泉宫做侍卫。” 雪小暖点点头:“如此甚好,我会给你们开工钱。” 穆正清赶紧摆手。 心想在薛二丫面前,最好不要谈钱,她主动给也不能要,如果要了,早迟也得被她再算计回去。 他眼珠一转,换上副温和笑意:“工钱就不必了,改天你让我带灵儿玩个一两天吧?” 雪小暖抬头看他一眼。 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步步为营的太子也有他真诚的一面。 对灵儿,他应该是用了真心的。 这般想着,就点了点头。 ……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苏晚房间。 为苏晚把脉后,雪小暖告辞离开,回到自己房间。 刚坐下,采薇便端着茶水进来,轻声汇报:“姑娘,今日铺子一共办了三十二张会员卡,充值银钱合计四千八百两。已经结账离店的客人有四十二位,总共消费了八百四十两。” 人均消费二十两,雪小暖很满意。 …… 采薇离开后,她把门关好,进了诊室。 灵儿立刻跳到她的手上。 一人一狐,坐在诊室电脑椅上,毫无睡意。 雪小暖用手为灵儿梳着长毛,想着如果那牙行把旅行团给组织过来了,自己还真的得添几样娱乐措施。 脑子里浮现出前世电视里看到的那些娱乐场所的配置—— 赌博是万万不能碰的。 大卫本就家底薄弱,若是放任百姓染上赌瘾,那与沉溺鸦片无异,全民没了脊梁骨,都不用等大渊来揍自己就先垮了。 其它还有些啥娱乐活动呢? 对了,台球易制作,规则简单,可以有。 棋牌类里扑克最方便,可她会的就只有斗地主和跑得快。 想到这儿她忽然笑了。 涌泉宫来的人几乎个个都是地主,这个时代的富人谁家没几个庄子打底? “斗地主” 三个字往那儿一摆,只怕要把客人都得罪光。 斗地主不能有,剩下的就是跑得快,规则简单又能凑局。 对了,围棋自己虽然不会,但五子棋自己是高手啊,古代本就有围棋棋盘,不过是改个落子规则,连灵儿说不定都能学明白。 越想越觉得可行:跑得快考验手气和记性,五子棋练眼力和布局,都是老少咸宜的益智游戏,肯定能受欢迎。 就是制作扑克牌的纸张成了难题。 第341章 琉璃宝珠跳棋 灵儿似懂非懂地歪着头,用尾巴勾住她的手腕。 雪小暖揉了揉狐狸的耳朵,心里重新盘算:将四张打印纸用浆糊沾在一块,不就成硬壳纸了? 只是这样的纸不滑润,洗牌会非常难。 常玩扑克的人都清楚,洗牌的精髓从来都藏在指尖那抹恰到好处的丝滑里。 先将整副牌利落分成两半,让牌面精准相对,中指轻轻往牌背一压,只听 "唰啦" 一声轻响,细碎而清亮的摩擦声随着两手纸牌的交错叠落,像一串流动的音符钻进耳朵。 那是独属于洗牌的韵律。 洗好牌后,牌在掌心簌簌流动,一张张像有了生命似的连缀成线,手腕轻旋时自然分开,微微一抖又稳稳叠合,那才是玩牌的乐趣。 要是用这种硬邦邦又粗糙的纸,恐怕刚一上手就得卡住,更别说玩出什么花样了。…… 眼睛在诊室里打转,突然就看到了杨护士那个私人用品柜。 来这边快一年了,她始终恪守着对他人隐私的敬畏,从未动过打开这个柜子的念头。 她想起午间休息时,杨护士总爱凑在护士站斗地主。 说不定……柜子里就藏着一盒扑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立即疯长不止,雪小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只要有一副扑克牌,冰箱大神分分钟就能复制出几十副。 天人作战一分钟。 低头看了看腿上乖乖趴着的灵儿,忽然觉得自己的顾虑实在多余。 自己都穿过来了,即使知道了杨护士的超级隐私也缺乏传播途径,难不成还能跟谁聊杨护士? 还有,她就是想在柜子里找找有没有扑克牌。 起身,放下灵儿,拿起螺丝刀走到杨护士那个柜子前。 只一下撬动,柜门就带着细微的变形弹开了一条缝隙。 蹲下身,将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搬到干净的治疗盘里。 两包未拆封的卫生巾,深棕色的小坤包被塞在最里面,正是杨护士每天上下班都拎着的那个包。 将小坤包拿出来,最底下压着的红桃 K 扑克牌和六角形棋盒,瞬间让她眼睛亮了起来。 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雪小暖将坤包和卫生巾原封不动又放进柜子。 …… 打开六角棋盒,原来是她小时玩过的那种珠珠跳棋。 她不禁有些诧异,杨护士年纪轻轻,怎么会有如此古老的跳棋? 她清晰记得这种玻璃珠子跳棋,是小时候趴在桌边和爸妈一起消磨时光的玩伴。总共有六个颜色,一人下两个颜色,谁先全部走到对家地盘谁就赢了。 珠珠棋原本是个老物件,可如今在这个世界看到,倒生出几分初见般的新奇。 玻璃在这边叫做琉璃,价值与珠宝并肩。 这几十个嵌着一朵彩花的珠子,只要一经现世,绝对是神一般的存在。 用巧夺天工、美奂美仑来形容,一点不夸张。 她越想越高兴: 这与涌泉宫走的高大上路线简直是天作之合。 不久的将来,往来宾客定会口口相传:西村涌泉宫里,连供人消遣的棋子都是巧夺天工的珍宝琉璃所制。 晶莹剔透的琉璃里藏着美奂美仑的彩花,摸在手里都是冰凉温润的贵气。 客人们会更觉得自己的银子花的值。 …… 喜悦像涌泉宫的温泉在心底汩汩涌荡。 她一把抱起灵儿,在诊室狭窄的地面上转起圈来。 转着转着,猛然想起,为何要等不久之后? 涌泉宫里现在还住着六七十名宾客,明天就把五子棋、扑克、琉璃跳棋这三样新鲜玩意儿隆重推出。 说干就干。 她对着冰箱轻声笑道:“大神,又要劳烦您啦。扑克和跳棋,各准备十份可好?” 放进一个十两的元宝。 可惜,冰箱的识数能力,永远只跟银子多少挂钩。 她放的银子太多,冰箱直接给她爆仓。 她数了数,扑克二十七盒,跳棋十二盒。 银子还只花了一小半。 行吧,明日暂且推出十盒扑克,五盒跳棋。 …… 涌泉宫推出的扑克与跳棋游戏刚一亮相,最先被震慑住的竟是穆正清。 他都无法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 那不起眼的棋盒被打开的瞬间,几十粒珠圆玉润、大小均匀的琉璃宝珠静静躺在其中,每一粒都莹润光泽,珠心还盛开着一朵惟妙惟肖的彩花。 这是他作为一国太子,看到过的最漂亮的琉璃制品。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穆正清在心中惊呼。 薛二丫竟用这般稀世宝珠做棋子? 寻常棋子用陶瓷珠、木珠足矣,可她偏要用价值连城的琉璃宝珠,这等手笔已非寻常富贵所能企及。 穆正清望着那些流光溢彩的棋子,只觉得心头阵阵发颤。 薛二丫的财富究竟有多少?他早已无法估算。寻 常人哪能拿琉璃宝珠当玩物? 薛二丫一定不是人,也不是妖,肯定是神! 说不定还有点石成金的本事。 细思恐极,穆正清对雪小暖的忌惮又深了几分。 …… 随着这三样棋牌游戏的推出,雪小暖越来越觉得,涌泉宫需要更多的值得信任的有文化的管理人才。 她问在旁边桌子记账的吴村长:“吴叔,您是有学问的,您的几个儿子,可都会识字?” 吴村长挺直腰板,满脸自豪地点头:“那是自然,几个小子自幼跟着我读书写字。” “几个儿子中,谁最聪明,谁最踏实?” 吴村长笑了笑:“老三最是聪明伶俐,老大性子最踏实可靠,老二向来沉默寡言,老四便是长吉,姑娘您知道的。” 雪小暖闻言莞尔:“这么说来,老三夫妇倒是一对聪明人。明日便让老三来涌泉宫做事吧,先跟着采薇姑娘好生学习打理事务。” 吴村长一听,就知雪姑娘这是要培养老三,忙拱手感激道:“多谢雪姑娘提携小儿,这份恩情老朽记下了!” 雪小暖再次纠正道:“吴叔,你才四十多岁,别老朽老朽的,好像七八十岁了一样。” 吴村长哈哈一笑:“好,不说老朽。叔现在是无仇一身轻,你婶都说我长年轻了。” 第342章 衣衫褴褛的不速之客 雪小暖笑道:“只要心情爽,日子越走越宽广,以后涌泉宫还得劳吴叔多费心管理。”又问道:“村里还有哪些有学问的后生?” 吴村长沉思片刻道:“吴木匠的儿子吴小银,读了七八年书,写契、算账都没问题。郑泥匠跟我一样,是外来人,他儿子十七岁,虽然没读过书,但是个机灵的,脑子转的比谁都快。” 雪小暖追问:“这两人都没在二十名服务人员里?” 吴村长脸上露出几分局促,讪讪笑道:“没有。那二十人,老朽是从村里最困难的人家中选的。吴木匠和郑泥匠家境还算将就。” 雪小暖一听就明白了。 颔首道:“吴叔做的对!咱们办这个涌泉宫,就是想改善村里人的贫困状况。这两人,都可特招进来,会算账那个,还是让采薇带,看能培养成账房不?机灵这个,让雪五带着,迎来送往,最需要能说会道的机灵人。” 顿了顿,又补充道:“再在村里招十名二三十岁的青壮,跟着雪五学学功夫,以后就当涌泉宫的侍卫。” “工钱么?”雪小暖沉吟:“侍卫每月二两,五人一班,两班轮换值守。您家老三和吴木匠、郑泥匠的儿子,暂定每月八百文。若是做事得力,跟着采薇的下月便可正式做管事和账房,月钱四两;跟着雪五的做小管事,月钱二两。” “你家老大老二能识字又踏实,就负责跟着管事和账房进货送货吧,多练练,没准也能能说会道,工钱就跟小管事一样。” 最后叮嘱道:“我说这些,你都去和采薇合计好,登记在册,以后再招人,都参照这个工钱标准。” 说完了,发现没人应声,忙抬眼看过去。 吴村长背对着她,肩膀一动一动的。 忙丢下一句“吴叔,我出去转转。”起身出了议事室。 …… 两日后从涌泉宫回到府里,雪小暖亲自盯着穆正清给玄一测量腿长,惊喜地发现,的确长了零点五厘米。 她喜笑颜开对玄一道:“你的腿,长度算保得住了!再敷两次,腿好后就跟以前一样了。” 于是,当天夜里,珍贵的接骨草再次敷到玄一的腿上。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玄一望着雪小暖忙碌的背影,鼻尖一酸,热泪竟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他哽咽着开口:“薛姑娘的大恩大德,玄一没齿难忘。等我这条腿好了,往后必定为您做牛做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说得情真意切,浑然没留意到自己真正的主子,就在自己旁边目光沉沉地立着、看着、听着。 无人知晓,穆正清心里也是感动的。 他如今对薛二丫的感觉很奇怪,从最初的不服气早已转换为忌惮,如今更添了几分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智识,总让他暗自咋舌时,忍不住生出几分好奇:这人小鬼大的女子,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锋芒? 他认为,薛二丫的能力,远在自己之上。 薛二丫的本事,藏得非常深,一眼看不到底。 薛二丫的见解,更是独到通透,既一针见血,又带着一种旁人难及的清醒与豁达。 偏偏她待人处事不但磊落,而且慷慨,衬得自己过往的算计既狭隘又浅薄。 罢了,往后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这样的人,若成了对手,那才是最不明智的选择。 …… 推出三样棋牌游戏后,涌泉宫的生意愈发红火。 休闲大厅里每日都有十多桌对弈、玩牌、下棋的人。 客人们都是“早间品茶闲聊,午间切磋棋牌,晚上尽情泡澡”这样的休闲三部曲。 老爷们喜欢扑克牌,老年人喜欢五子棋,夫人小姐们最爱的就是宝珠跳棋。 但每天,都要掉几个珠子。 起初她只当是不慎掉落,直到连着数日皆是如此,才渐渐回过味来:难不成这些客人是冲着这些亮晶晶的琉璃宝珠来的? 这个念头让她虽然有点窃喜,但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毕竟来涌泉宫的都是所谓的体面人,怎会做这顺手牵羊的事? 直到某天她亲眼瞧见,有位小公子趁大人不再下棋,专注于牌局时,悄悄将一粒琉璃珠攥进袖中,才恍然大悟。 她转身对身后的服务员低语:“往后大家都上点心,客人只要不再下棋,你们就上前把棋盒封好,莫让珠子再丢了。真要是掉了,库房里还有存货,及时补上便是,也不用为此惊扰了客人。” “姑娘,不让他拿出来?那可是琉璃宝珠。” 服务员一脸难以置信。 心想都亲自抓到了,如此珍贵的东西,为何不让他马上交出来? 雪小暖摇摇头:“都是些孩子顽心,若较真,必然坏了宾客脸面。” 她不知道,那些珠子被回到家中的小孩家长发现后,竟没有一人想着要送回来。 都被很快装进檀木盒里,当珠宝一样收藏在箱底。 …… 这日戌时,雪小暖正在泡面馆,守着不多的几桌客人和雪竹说笑,一边说笑,一边用铅笔在账簿上圈圈点点。 “我这几日看了下黄历,二月十八是好日子,给你和雪三成亲如何?” 雪竹羞红了脸:“雪竹早说过,听姑娘的!” “既然听我的,我就给你说道说道,我觉得不用大办,就府里人坐在一起吃顿饭,拜拜天地就行。改天,我送你几个好物件做嫁妆!” 两人正说得高兴,一个褴褛的身影突然踉跄着闯了进来。 …… 灰扑扑的棉絮从看不出颜色的长袍里钻出来,沾满泥污的布靴在光洁的地砖上拖出两道黑痕。 雪小暖眉头微蹙,停止谈话。 这穆太子和玄二,去哪里开小差了?雪五也不看着点,连要饭的人都放进来了。 她素来心软,遇着街头乞讨的总会递些馒头包子,但涌泉宫是高档经营场所,断没有让流浪者随意进出的道理。 行善需有度,经营要守规,这点她分得比谁都清楚。 正要唤雪竹去取些吃食打发,那身影却跌跌撞撞扑过来。 嘶哑的哭声里裹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小仙女!果然是小仙女……呜呜呜……我就知道开泡面馆的只有小仙女……呜呜呜……” 雪小暖手里的铅笔, “啪嗒” 掉在了柜台上。 第343章 穿越风雪夜 一个半月前,战无忌打着回弇州的幌子从京城出来后,带着战二、战三和之然,照着既定的计划寻找薛姑娘。 他以上京为中心,在舆图上画了一个圈。 先去钦州、梧州、浏阳,再去郴州、云州。 如果还没找到,就去更远的江州和关中。 出了关中,一边是冰天雪地的雷州,一边是薛姑娘的家乡弇州。 雷州被他第一时间排除了。 他觉得依着小仙女的聪慧,不会在冬季带着怀孕的苏晚去寒冷的雷州养胎。 弇州成了第二个排除目标。 因为苏晚怀孕是绝密之事,战无忌笃定,小仙女绝不会带着苏晚去苏铁面前冒险。 毕竟此事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虽然弇州的小仙女的家乡,但关于她的家人,战无忌有个很奇怪的感觉。 薛姑娘并不像那些离开家一天就会想家的小姑娘,她对她铁斗镇上的双亲,平日里极少提及,更难见她流露出思念之情。 他的结论是:薛姑娘不会因想念爹娘专程回弇州。 …… 除夕那日,寻亲四人团是在浏阳过的。 街上灯笼连成一片暖黄,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霾。 没有薛姑娘的除夕,冷得只剩呼啸的风。 大年十五是在郴州过的。 郴州的元宵夜,满城花灯如星子坠地。 战无忌混在观灯的人群里,目光机械地盯着每个女子走路的姿势。 战三捧着一碗汤圆挤过来,战无忌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去云州。” 云州寻人无果,四人又去了关中。 关中明察暗访走完,已进入二月初。 心里记挂着薛姑娘劳心费力规划出来的春季博览会,终究是不得不打道回京。 临走前,他对战三道:“既然已经到了关中,你留下来,再去雷州碰碰运气。” …… 战无忌带着战二和之然,决定先到江州,从江州回上京。 这样,还可在江州顺道查查薛姑娘的踪迹。 去江州的路上,要经过一个叫做“原上”的小镇。 三人勒马入镇时,夕阳正将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 他们在小镇上歇脚打听,有个掌柜告诉他们,两个月前,有个外地来的瘸腿小姑娘在镇上采买过许多毛线。 战无忌心头猛地一跳,忙从怀中取出贴身收藏的画像。 因长期摩挲,画像的边角已经发黄起毛,但画上女子眉眼弯弯的模样依旧清晰如昨。 掌柜只扫了一眼便很干脆地看着三人道:“正是这位姑娘!错不了!说是去雷州。” 积压在三人心头一个半月的焦躁与期盼,在这一刻骤然化作滚烫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 战无忌终于觉得,自己的这颗心有了着落。 他阔绰地掷出一锭十两的银子。 掌柜见他出手阔绰,打赏大方,眼底顿时堆起笑意。 又瞧他眉宇间满是急切,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贵客要是急着赶路,镇后小树林有条近路。顺着小路一直往北,翻过两道山梁就进了雷州地界,沿官道过了东南西北村,再走二十里便是雷州府城。” 战无忌问道:“从小路到雷州,正常需要多少时间?” 掌柜立即答道:“你们都骑着马,七八个时辰就够了。如果走官道,差不多要十五六个时辰。” “只是,”掌柜沉吟道:“如今这气候不好,最好明日早起再动身。” 战无忌怎么等得及呢? 这些日子他踏遍三州五县,每夜都对着画像入眠,梦里全是小仙女的身影。 好不容易得了确切消息,胸腔里的那颗心早已按捺不住地狂跳,恨不得肋生双翼,下一刻就飞到她身边。 他要把她紧紧抱在怀里,用胡茬蹭着她的脸颊,咬着她的耳朵一字一句地说:“我这一生,不管是当皇帝、当皇子,还是做个寻常百姓,身边都只会有你一个妻子。” 他看了一眼早已整装待发的战二和之然,心想三人都是一身功夫,骑着马,带着剑,还带了弓弩,带了军刀,即使夜里遇到野兽也不用惧怕。 “不必等了,我们这就走。明早天亮前就能到雷州。” 他翻身上马,拱手与掌柜作别。 马蹄踏碎雪原上的夕阳,三人三骑很快便钻进了镇后黑黢黢的小树林。 战无忌知道,自己离那抹朝思暮想的倩影已越来越近了。 他咧嘴笑了笑。 小仙女啊小仙女,等你睡醒,突然看到你的小五哥站在眼前,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八个字,还是去年在弇州山洞疗伤,小仙女捧出美食时,笑着对他们几个说的。 …… 夜里,顺利翻过第一道山脊后,突然遇到一场大风雪。 北风卷着雪沫子狠狠抽在马脸上,三匹骏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撕碎。 战二猛地勒紧缰绳,大声喊道:“主子,这雪下得邪乎!路已经被积雪盖没了。” 之然伸手接住飘落的雪片,指尖刚触到就冻得发麻:“主子,雪粒带着冰碴子,这样下去马儿容易失蹄。” 战无忌抬头望了眼被风雪吞噬的夜空,又看了看茫茫四野。 沉声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他指着前面黑压压的一道黑影:“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再过去就是官道。” 他从马袋里拿出太阳灯,对着四周照了照。 积雪已经没过马蹄,的确连半点路痕都寻不到了。 但灯光所及之处还算平坦,没下雪前该是片枯黄的草地,此刻却成了茫茫雪原。 “就顺着这个方向走!” 他再次指向那道黑影,声音微微发抖。 话音未落,一阵更猛烈的狂风呼啸而至,枝头积雪轰然坠落。战二眼疾手快地拽住战无忌的缰绳,自己却被雪团砸得身子一歪,差点摔下马。 之然从行囊里翻出先前在原上小镇补充的干粮,硬邦邦的油饼冻得像石块:“主子,二哥,先垫垫肚子,马匹也得喂些豆饼。” 三人下马,借着太阳灯的光芒囫囵吞下半块饼子。 “这雪一时停不下来,风势倒是弱了点。” 战无忌将太阳灯关闭,收进马袋,哈出的白气在唇前凝成霜花:“不走连着马都得冻死在这里。” 看了两人一眼:“再坚持两三个时辰,到了官道就安全了。” 话音未落,已翻身上了黑雪。 三骑身影迎风沐雪,再次踏上征途。 战无忌不许战二走最前面,他的黑雪久经沙场,极端天气行军的经验更足。 他走在最前面,控制着速度。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朝着那个方向走,很快就能见到小仙女。 …… 第344章 找到小仙女 一个多时辰后,一路随行的风雪小了下来,三人三骑也终于到了第二道山脊下。 战无忌勒住缰绳,又掏出太阳灯。 见积雪仅没过马蹄半截,当即眉峰一扬:“这边雪势浅!翻过这道山脊就是官道,趁雪停的间隙,咱们加快脚程。” 三人纵马沿缓坡上行,耳朵里除了风声,就是马蹄碾碎薄冰的脆响。 谁知刚攀至半山腰,西北方向突然卷起墨色雪幕,狂风裹挟着冰粒骤然扑来,比先前的风雪来得更猛,顷刻间便模糊了眼前视线。 战无忌当机立断,大声吼道:“这里不能停!冲过这山脊,到下面官道见。” 缰绳一拉,黑雪发出一声长嘶,率先冲进密集的风雪。 战二余光瞥见之然被狂风掀得一个趔趄,忙收住缰绳带马护到之然身侧。 风雪灌得他喉间发紧,却依旧扯着嗓子大喊:“妹子抓稳缰绳!跟紧二哥的马蹄印!” …… 半个时辰后,风雪戛然而止,天地间重获寂静。 躲在一处山坳背风处的战二和之然只差冻成两根冰凌子。 积雪没到了膝盖,先前还能勉强驰骋的骏马此刻连抬腿都异常艰难。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焦灼。 不知独自前行的主子此刻如何了? 两人用力跺了跺冻麻的脚,牵着马儿在没过小腿的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挪步,朝着北方艰难跋涉。 一边走,一边在雪光里仔细搜寻。 …… 两人两马,迈着早已冻僵的步子,在天色大亮的时候终于走上了官道。 官道上积雪不深,似乎夜里那两场风雪,并未侵袭到官道这边。 战二、之然翻身上门,沿着官道来回跑了十来里,始终未见战无忌的身影。 两人骑马来到一处坡顶,居高临下望向四周。 白茫茫的大地真干净! 干净得让两颗心,都沉到了谷底。 …… 主子本就比他们早一步动身,何况黑雪脚力出众,他们在山坳里躲了半个时辰,又是在风雪之后,走着到的官道。 照理,主子应该早就赶到了官道。 比他们早两个多时辰。 难道主子等不到他们,先行往雷州去了? 但这不符合主子的性格。 既然说到官道会合,主子断不会独自先走。 退一万步说,若真因为想念薛姑娘先走了,主子也一定会留下已经离开的记号。 两人又赶到官道上等。 僵在原地等了一个时辰,日头从东边爬到头顶,还是没等到。 两人咬咬牙,调转马头再次冲进雪原。 白日里的雪原虽依旧苍茫,却少了夜路的诡谲,马儿终于敢迈开步了。 在雪原里转了一大圈,都快走到那山脊了,还是没任何主子和黑雪的影踪。 两人垂头丧气,无计可施,又回到官道上等。 …… 午时刚过,远处传来马蹄声。 两人惊喜地掉头,却是战三风尘仆仆的身影。 听闻主子失踪,他惊得从马背上弹下来。 “我昨日午后出发的,夜里只在驿站啃了两块干粮,想着到雷州不远了,到雷州再好生歇息,一路上,别说主子,连黑雪的影子都没见着!” 三人当即重走官道至山脊,这次还上了山,到了夜里主子和战二、之然分手的地方。 皆心慌不已。 商议将马儿拴在避风的林坳,将剑都留在马上,带好军刀和弓弩。 “分开找!” 战三沉声道,指了指三个方向,“戌时在此汇合,切记不可走太远。” 三人施展轻功,在山脊的林子里穿梭。 酉时,战三从山上林子一直找到官道上,没有看见主子的身影,连一声马嘶都没听到。 一颗心沉到冰谷,冻得他指尖发麻。 正准备换个方向再寻回山上,就见两个缩着脖子赶路的农民经过。 正要上前问他们是否看见过一人一马,就听到其中一人咂嘴道:“前头西村的涌泉宫可火了,雷州富户都往那儿钻。听说里头有种弯面条叫泡面,两百文一碗,吃着喷香!” “泡面?” 浑身一震,战三冻僵的血液瞬间沸腾。 这世上除了小仙女,谁能做出那般奇形怪状的吃食? 待要仔细问问情况,那两人见他衣衫褴褛、满面风霜,只当是讨饭的,不耐烦地挥挥手:“就在前头十多里的西村,你这模样知道了又能怎样?” 战三追上两步:“老乡,可看见一个外地男子和一匹黑马?” “没看见!” 两个农民匆匆走远。 战三眼底翻涌着狂喜与急切,捡起几块石头,在路旁摆出一个“暂时离开,等着我”的记号。 转身便朝西村方向掠去。 …… 战三到了涌泉宫,见大门口有持剑侍卫守护,就转到僻静处,从围墙跳了进去。 循着泡面的香气,悄悄转到泡面馆门口,透过门帘缝隙,见里面柜台前坐着两个正在说话的姑娘。 年纪更轻的小姑娘像小仙女又不像小仙女。 战三不敢冒失,想走近点将那张脸看得更仔细些。 禁不住就撩起门帘,走进了泡面馆。 就见那小姑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皱着眉站起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战三浑身一震。 看清了,就是他们的小仙女。 虽然穿着打扮变了,人显得更老成了,但小仙女的模样变不了,那对亮晶晶的眼睛变不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猛地撞进心窝,紧接着便是汹涌的委屈。 这些日子,他们没日没夜地奔波,饿了啃冷硬的干粮,渴了喝路边的冰水,风餐露宿不说,连主子都在追寻的路上失踪了。 小仙女竟然在这里,好好地坐着,眉眼依旧,气息安稳。 虽然小仙女好好的,就是好! 但是,这心里咋这么难过? 第345章 小五哥失踪了 “小仙女……” 战三的声音哽咽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再也忍不住,一头朝着那道身影扑过去,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果然是小仙女……呜呜呜……我就知道会开泡面馆的只有小仙女……呜呜呜……” 他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积压多日的疲惫、恐惧和思念,在见到雪小暖的这一刻尽数化作一泻千里的泪水。 …… 听到熟悉、沙哑的声音,雪小暖手中的铅笔“啪嗒” 掉在柜台上。 她的眼睛倏地睁大,眸子里全是难以置信。 怔怔地看向跪在面前已经抬起头的人。 乱蓬蓬的头发上还沾着雪粒,脸上布满泥土,破洞的棉袍下露出的手腕冻得青紫,只有那双眼睛里的急切和委屈,让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战三?” 雪小暖失声轻呼,快步绕过柜台,蹲下身扶住他的胳膊。 “怎么是你?咋弄成这个样子了?” 指尖触到他冰冷的肌肤,心猛地一揪,眼眶一热。 战三还在抽噎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雪小暖急忙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撩起门帘四处打量。 暮色已浓,客人们用过晚膳后都回房歇息了。 除了一盏盏红灯笼,哪里有战一他们的身影? 她的心沉了沉,转身回到屋里,一把拽住战三冻得青紫的手腕。 “走,跟我去议事室。” 她用力将战三拉起来:“我那里有药膏,我给你看看身上的伤。” 又大声对雪竹道:“送碗加两个温泉蛋的泡面和两份水晶包过来。” 走了两步又回头:“去旁边拿件厚点的男士毛衣,让雪三,不,让雪五回去拿套他的厚衣服,一齐送过来。” 战三正哭得肝肠寸断,泪眼朦胧间忽然瞥见小仙女原本跛着的病腿已然如常。 更觉委屈万分:“姑娘的腿竟悄悄就好了……怎的不捎个信儿?您不晓得您走后,主子他……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啊……呜呜呜……” 雪小暖心里一酸。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瞬间决堤。 很长时间没去想的小五哥又活生生出现在脑海里。 她跺了跺脚,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给他留了信,说清楚了的!” 战三的哭声陡然拔高:“姑娘那信,留了还不如不留,主子看了,每天眼睛都是红的,说是他对不起姑娘,忽略了姑娘的感受……” 话音未落,突然想起什么,反身抓住雪小暖的胳膊,声音里全是颤抖:“姑娘,主子失踪了!昨夜起就找不到了!” 雪小暖脚步一顿。 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 她深吸一口气,将涌到眼眶的热意强压下去,继续拉着战三往议事室走:“到里面慢慢说,怎么回事?” “姑娘,不能慢慢说,求求您赶紧派人去找主子!” 战三的眼泪又流了一脸。 被雪小暖疾步拽进热烘烘的议事室后,还在不住地抽噎。 雪小暖递给他一杯热茶:“喝了!” 战三听话地接过来,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水滑过喉咙,在腹部形成一片暖意,将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都融化了。 雪小暖拿起盆子,将一块新毛巾放进去,从炭盆上的砂锅里舀出半盆热水,拧干毛巾递给战三:“擦脸!” 战三听话地接过去,将脸擦干净,又把手放盆里洗了洗。 把毛巾拧干,挂到墙上的木杆上。 雪小暖递过去一管消炎软膏:“把手上的伤处都抹抹。” 在对面木椅上坐下,目光沉静地望着战三:“说吧!” 战三抹了药膏,抬头定定神,又仔细看了雪小暖一眼。 “小仙女,属下不是在做梦吧?” 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沙哑,却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雪小暖见他眼神终于清明,唇边漾开一点笑意,轻轻点头:“不是做梦,你是战三,我是你们的小仙女。” “噗通” 一声,战三单膝跪地。 挺直腰背,语速很快地开始汇报:“主子带着属下几人出来找姑娘,找了一个多月,到了关中,主子记挂着春季博览会的事,就带着战二和之然先回京城,留属下一人到雷州来寻姑娘。” “主子他们昨日傍晚经过原上小镇时,卖毛线的掌柜说姑娘往雷州来了,还特意给主子指了条翻山的近路。主子连夜就带着战二和之然往雷州赶,谁知路上连遇两场暴风雪,三人在风雪里走散了。” “如今……如今主子下落不明。”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声音里又带上了哭腔,拳头死死攥着衣角。 雪小暖听得一颗心直往下坠,皱紧眉头问道:“战二和之然呢?” “属下赶来的时候,他们还在山里分头寻找……”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轻叩声。 雪竹提着食盒推门而入。 见屋里气氛凝重,把食盒放在桌上便退到一旁。 雪小暖抬头对雪竹吩咐道:“去看看吴村长在哪里?请他速来有要事相商。告诉采薇,把库房里的太阳灯拿几个出来准备着。准备三件厚毛衣。” 她想起之然,又道:“把我挂在库房的两件长毛披风也拿来。” 雪竹领命而去。 雪小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雪三、雪五、穆太子、玄二都算上,才四个人,太少了,在茫茫雪海寻人简直是杯水车薪。 吴村长熟悉地形,必须同行,吴村长的四个儿子,走山路没问题,也得算上。 这事暂时还需保密,先去找来看,其他村民就暂时不惊动了。 正思忖间,雪五叩门而入,手里捧着叠得整齐的棉袍,棉袍上面是一件高领毛衣。 见一个穿着褴褛的年轻人跪在地上,脚步顿了顿,将衣裳放在椅背上便垂手立在一旁。 雪小暖对战三道:“去里间把衣服换好,赶紧把东西吃了,我随你去寻人。” 又对雪五吩咐道:“把雪三和云公子他们都喊来。我有个重要朋友在山里走失了,我们要马上去寻他!” 一刻多钟后,三辆马车从涌泉宫出发。 为了行事方便,雪三驾车,战三和雪小暖同乘一辆车。 …… 第346章 连夜寻人 到了战三留下标记的地方,马车停下。 黑暗中传来不安的马嘶。 就见路边钻出两个瑟缩的衣衫褴褛的身影。 雪小暖喉咙一哽,推了下战三:“去,让他们上马车。” 她则立刻进诊室拿出一口袋热乎乎的汉堡,两盒在微波炉里加热过的牛奶。 冻得一身青紫的两人,骤然看到马车上的小仙女,冻裂的嘴唇哆嗦着,眼睛立刻就红了。 之然再也撑不住,扑上来抱住雪小暖就嚎啕大哭。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雪小暖拍拍她的肩膀,推开她,指着座位上的衣服和吃食:“你俩赶紧把东西吃了。毛线衣服穿在外衣里面,之然穿好毛衣后把披风披上。” 说罢撩开车帘,撂下一句“我下去安排找人”就跳下了马车。 人失踪的黄金救援时间是七十二小时,可在这零下二三十度的皑皑雪原,每分每秒都在吞噬生机。 战无忌已经失踪一天一夜,理论上的生存概率只剩五成。 这个数字像冰锥扎得她指尖发颤。 和战三一起走到众人面前,雪小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有个非常重要的朋友昨天夜里在这一带和他的马儿一起失踪了。我们今夜要找到他!” 她转向面色凝重的吴村长:“吴叔,这里过去十里左右有道山梁,我的朋友就是从山梁往这边官道走的路上失踪的,他遇到了暴风雪。” 众人一听,心都沉了下去。 吴村长一家,对冰天雪地的各种状况自然清楚,就是穆正清和玄二,在大渊长大,大渊的冰天雪地和雷州差不多,也很清楚这个后果。 山里的暴风雪,吞噬过太多夜行旅人的生命。 就着太阳灯的灯光,雪小暖清晰地看到众人褪去血色的表情。 她将心里的悲伤强压下去,忽然提高了声音:“我这个朋友命硬得很,一定正在某个地方等着我们去救。大家从不同的路线出发,走到山脊处大声呼喊“小五”,他听到会回应的!” 吴村长率先应下:“这条路我走过几次,去原上镇比走官道近半程。雪太深,骑马反倒累赘,两人结伴最稳妥。” 雪小暖点点头,立即为他们分组。 吴村长跟雪五一组。 云公子跟玄二一组。 雪三跟吴长吉一组。 战三跟吴老大一组。 吴老二跟吴老三一组。 一组发了一个满电的太阳灯,每人给了两个热乎乎的汉堡,让揣在怀里,饿的时候补充体力。 五组人出发后,雪小暖回到车里,把炭盆的火挑得更旺一些。 之然吃过汉堡后,人也缓了过来。 虽然主子失踪了,但找到薛姑娘了。 薛姑娘在,他们又有了主心骨。 之然开始絮絮叨叨和雪小暖说起她离开后的各种情况。 说到战无忌去宫中责怪惠妃,说到他将琉璃制品亮相朝堂…… 说到战无忌安排战一代他去弇州处理事务,拿一千两给妙娘用于作坊运转,还让带一千两去金鸡村用于军靴结账,又给铁斗镇的薛勇和吴氏捎去两百两,说是他们女儿带回来的…… 雪小暖听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 她太懂小五哥的心思了,他这是在替她守着心血,替她圆那些来不及完成的牵挂,也在代她尽孝。 说实话,她已经两个月没想起过吴氏和薛勇了。 在薛家村在铁斗镇,因为朝夕相处,她对他们还有点感情,特别是吴氏,在她刚到这个异世的时候,给了她一个母亲无力的却是全部的爱。 她那么在意她的腿啥时能治好。 她对他们的回报,就是给他们置办宅子和铺子,让他们衣食无忧。 到了京城后,他们就渐渐被她抛到了脑后。 她忘了,他们虽然不是她的亲爹娘,但在他们心中眼里,她却是他们的亲闺女。 她不想他们。 但吴氏肯定会想这个女儿的。 …… 穆正清和玄二并肩走在雪地上,一边找人,一边小声说着话。 两人都有内力护体,又都穿了高领毛衣,脚下蹬着保暖的皮靴,这般严寒天气里竟丝毫不觉冷,走着还觉得有几分潮热。 玄二按了按鼓囊囊的胸口,吞了一下口水:“雪姑娘刚给的两个饼子,隔着油纸都闻着喷香!” 穆正清叹了一口气,皱紧眉头:“你就没觉得蹊跷?大冷的天,她从哪搞来那么多热乎乎的肉饼?涌泉宫并没有这吃食。” 玄二大咧咧地摆摆手:“管她从哪搞来的,雪姑娘就是有本事。属下就这么边走边闻着这肉香,都觉得有劲了。” 穆正清斜睨他一眼,嘴角抽了抽:“一个肉饼就把你收买了。” 玄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感叹:“雪姑娘还给了属下和玄一一人一盒珠宝,说是那日行动的工钱。主子您是没瞧见,那盒子打开时闪得人眼都花了!” 长叹一口气,又感动道:“属下琢磨着,雪姑娘真是又有钱又仗义,还特别温柔体贴,把属下和玄一感动得一夜没睡着。” 穆正清闻言,来了兴趣,挑眉问道:“温柔体贴?她给你们珠宝的时候咋说的?” “哎,这我记得清楚!”玄二立刻捏着嗓子,模仿雪小暖语气扭声扭气地学道: “给他们的,我都是随便抓的,给你俩的,是我精心挑选的,我想着你俩应该都没成亲,就一人给你们挑了一套送姑娘的首饰。东珠项链、金簪、东珠耳坠、玉镯子、胸针、宝石戒指,都给你们收在盒子里了,各人好生收着。” 穆正清越听越不是滋味,酸意顺着血脉直冲天灵盖。 薛二丫对他可从没说过这般温情的话,她只会锱铢必较地与他讨价还价。 末了还苦口婆心劝他:不与君子计较,他会加倍奉还;不与小人计较,他会拿你无招。学学本姑娘,从来不去计较! 然后轻飘飘转身离去,留他在西村的风里独自——冻成冰块。 穆正清越想越窝火。 这算啥事?她为何对玄一玄二这么好? 那次行动,自己全程参与,还是起决定作用的主射手,为何就没得到工钱? 自己也没娶亲,为何就不给自己也备一套? 别说一套,连个珠宝的边边角角都没看到。 第347章 主子就没错么 穆正清越想越想不通。 不仅没拿到工钱,就连先前承诺好的二十万辛苦费,也被她说赖就赖了。 他按了按腰包里的雪莲丹瓶子,里面只有两粒了,明天非得找她再买些不可。 心里愈发委屈。 给玄一治伤,免费,就连价值连城的接骨草都是免费。 给玄二祛疤,免费。 到了他这里,却什么都得花钱买! …… 玄二不知主子心里正打翻了酸菜缸,他惟妙惟肖学完雪姑娘的话,意犹未尽,又搓着手补充道:“我和玄二都觉得……” 说到这里,又把话猛地吞了回去,眼神躲躲闪闪看向旁边。 穆正清顿时来了好奇心,连忙追问:“你们觉得什么?” 玄二挠挠头:“属下说了,主子可千万别骂我们。” 穆正清忍不住苦笑:“我都沦为给薛二丫看门的侍卫,找人的苦力,哪还有资格骂你们!” 玄二将声音压得更低,低到穆正清伸长脖子都听不清。 不由得勃然大怒:“大声点,这荒山野岭就你我,你还怕谁听了去?” 玄二吓得浑身一抖,慌忙提高了音量,却依旧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属下们觉得雪姑娘做殿下的太子妃更合适!” 穆正清听了,心头莫名一动,嘴角刚要牵起笑意,一阵夹着雪沫的寒风卷过,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心口没来由地一颤,那笑意就僵在了脸上。 薛二丫不会喜欢他的! 为掩饰,他哈哈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问玄二:“你可知薛二丫多少岁?” 玄二吃惊地抬起头:“十三岁啊,主子不知道?” 穆正清一巴掌甩到他肩上:“知道你还跟孤乱点鸳鸯谱!” 玄二梗着脖子不服气道:“主子就没觉得雪姑娘的年龄是假的?” “哦,说来听听。” 穆正清挑眉,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玄二又不自觉压低声音:“雪姑娘样子虽然显得小,行为做事哪里像十三岁的小丫头,属下和玄一琢磨着……” 穆正清打断他的话:“你俩整天凑一块瞎琢磨,还能琢磨出薛二丫的真实年岁?别那么多废话,说重点。” 玄二干笑一声:“属下瞧着雪姑娘少说也有十六岁。玄一却说雪姑娘心思细,说话温柔,待人体贴,像他亲姐姐,执意说她有十八岁。” 穆正清闻言,只觉好笑:“咋算账的?玄一都十九岁了,他姐姐倒才十八岁?” “玄一本想说二十岁,又怕把雪姑娘说老了。”玄二吸了吸鼻子,“雪姑娘那般出众的人物,怎么可能二十岁还没嫁出去?” 穆正清暗自腹诽,说她二十岁就把她说老了? 依他看,薛二丫那周全妥帖的行事风格,没有二十几岁的历练断断做不到。 若论她那些惊世骇俗的见解,便是二十几岁都把她说小了。 正思忖间,就听玄二追问道:“主子,您觉得雪姑娘应该多少岁?” 穆正清气不打一处来:“孤说她应该三十岁,有用吗?孤的太子妃就是苏姑娘,不要给孤东想西想。” 他心知肚明,不管薛二丫多少岁,都不会看上他。 当然,投桃报李,他也看不上他。 女人太强大了,还要他这个大男人做啥? …… 雪小暖、之然、战二三人坐在车里,说着话,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战二觉得自己也缓过来了,就要下去找主子。 雪小暖伸手拦住他:“你和之然已寻了整整一日,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不如先让旁人接手,换拨人换条路线,说不定反倒能有发现。” 战二闻言,眼眶瞬时红了,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都已经一天一夜了,这冰天雪地里,主子他…… 属下这心就跟揣了块冰似的,实在安不下来。” 雪小暖打断他:“你主子强大的很,定不会有事。” 战二猛地用手背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哽咽:“都怪属下!当时就该寸步不离地跟上的,怎么就……” 话音刚落,之然的眼泪已簌簌掉了下来。 抽噎着道:“不怪二哥,都怪我!那时风雪太大,二哥是为了护着我,才没能追上主子。” “我都说了,这是意外!”雪小暖揉着发胀的眉心,声音陡然严厉几分: “你们主子走之前明确说了分开走,官道会合,这跟你们跟没跟丢有什么关系?非要把错往自己身上揽,你们还要自我洗脑到什么时候?” 这些古人的思维实在让她无法理解。 在前世,一旦出事,当事人的第一反应不都是互相甩锅、撇清关系,恨不得把责任推到天边吗? 虽然这种毫无担当的做法让她不齿,但是,古人这种非往自己身上揽责任的奴性,同样让她浑身不适。 凭什么出错就一定是下属的问题? 想到原来医院那个院长,雪小暖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难道主子就没错么? 明知气候恶劣,偏要连夜赶路,这不是逞能是什么? 明知那么大的风雪,又是在不知深浅的陌生地方,为何非要以身试险? 抢那一两个时辰有什么意义? …… 又过了半个时辰,还没人回来。 三人都心焦起来,相继下车。 之然习惯地先跳下车,准备接住雪小暖。 雪小暖摆摆手,利落地跳到地上,迈步时脊背挺直,步履沉稳得丝毫不见往日颠簸。 之然使劲眨了眨眼,疑心是风沙迷了眼,又或是自己盼得太久生出了幻觉。 她看了一眼最后下车的战二。 战二没看她,战二的眼睛正鼓得溜圆,盯着薛姑娘一动不动。 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 之然攥着袖口往前凑了半步,声音轻得像缕烟:“姑娘,你的腿……这是好了?” 雪小暖转身点点头:“才治好的!” 之然嘴张了张,什么话也没说,眼睛却红了。 姑娘因为这腿,被多少人暗地里嫌弃,她最清楚,姑娘心里也清楚。 那些藏在关切里的好奇、背过身后的嫌弃、隐藏在角落的指指点点,像细密的针,扎在姑娘身上,也疼在她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人心上。 虽然姑娘总是云淡风轻地笑着,仿佛从不知道那些人异样的目光。 雪小暖看她红着眼睛吸鼻子,忙宽慰她:“你知道我的医术,我的腿我能治,但是我想通过这腿看清一些人,所以迟迟未治。” 之然用力点头,泪珠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原来不是治不好,是姑娘不想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口的哽咽,轻声对雪小暖道:“咱家主子,从没嫌弃过姑娘的腿,咱们几个,也从不敢有半点轻慢,只是心疼姑娘。” 雪小暖拍拍她的肩膀,看了战二一眼:“我知道!”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之然、战二心里漾开层层暖意。 …… 第348章 绝望的呼唤 寒夜的风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又熬过将近半个时辰,远处终于亮起太阳灯雪白的光晕。 穆正清带着玄二率先踏着积雪归来。 玄二拱手禀报:“薛姑娘,在下与主子一路搜查过去,搜遍山上方圆十里,连雪三他们也遇上了,始终没见人和马的踪迹!” 穆正清紧了紧湿透的衣襟,眉头紧锁:“暴风雪确实会掩盖痕迹,但马儿那般庞大的身躯,按常理绝不可能彻底消失无踪。” 雪小暖望着雪原轻轻点头,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辛苦你们了,去马车里歇息吧。” 垂下的眼睑掩住了眼底的忧虑。 一刻钟后,吴村长带着雪五、雪三和吴长吉深一脚浅一脚地回来。 紧接着,吴老二与吴老三也满身风雪地出现在夜色中。 几人带回的都是同样失望的消息。 雪小暖的心被寒风一点点吹凉,沉甸甸地往下坠,唯一的希望,就在战三和吴老大的身上了。 漫长的两刻钟缓缓过去,两道疲惫的身影终于在风雪中显出轮廓。 “薛姑娘,没找到!”战三浓重的鼻音传来。 雪小暖的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落下。 一天一夜了,在这样的风雪里,生还的希望几乎为零。 她死死盯着众人归来的方向,哽咽道:“只要没找到人和马的尸体,就还有希望。我亲自去找!” 单薄的身影微微颤抖,却透着一股绝不动摇的执拗。 穆正清看着她这副奋不顾身的模样,心中愈发好奇那个小五究竟是她何等重要的人。 他皱着眉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拉到避风处。 压低声音道:“回去把灵儿带出来,让它帮忙寻找。当初苏晚就是灵儿帮我找到的。” 心中的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建议劈开一道缝。 雪小暖的眼睛骤然发亮。 对啊,灵儿是通灵性的灵宠,怎么把它给忘了! 她感激地看向穆正清,急促地追问:“灵儿该怎么找?” “给它一件你朋友的贴身用品,要带着他气味的。” 穆正清微微低头,声音压得更低。 雪小暖脸一红,忙掩饰地走到之然身边,轻声吩咐:“找件你主子的贴身用品出来,要有他气味的。” 转身快步登上马车,去诊室将灵儿抱了出来。 怀中的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急切,不安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跳下马车,无视穆正清快瞪出的眼珠。 从之然手里接过战无忌的一件贴身里衣,放到灵儿鼻子前:“灵儿乖,去帮姐姐找到这个人。” 灵儿翕动着粉鼻嗅了嗅,倏地跳落地面,竟径直蹿上马车车顶。 小小的身影蹲在车辕顶端,鼻翼不停扇动。 然而还不到半刻钟,它便跃下马车,重新跳回雪小暖掌心,蜷成一团再不肯动弹。 穆正清在旁低声解释:“说明太远了,灵儿没闻到他的气味。” “当时它找苏晚是多远的距离闻到的?” “不到四里。” 雪小暖立即到:“那我们去山脊那里找!” 穆正清伸出手:“把灵儿交给在下,我带它去找!” 雪小暖摇摇头,眼眶泛起微红:“我亲自去!” 穆正清心里更加诧异了,难得见沉稳老练的薛二丫如此失态,这失踪之人究竟是她什么人? 他主动道:“夜里马儿行雪路不行,姑娘不嫌弃的话,在下愿背你过去。” “谢谢云公子好意!我找别人背我。”雪小暖再次摇摇头,目光投向战三,抬手示意。 战三很快跑过来。 “蹲下,带我亲自去找你主子!” 战三心领神会地蹲下,雪小暖将战无忌的里衣卷成一团,将灵儿揣进怀里,俯身趴到他背上。 “姑娘,抓紧了!”战三沉声提醒,稳稳起身,足尖一点便施展轻功,朝着茫茫雪原疾驰而去。 战二、之然相视一眼,立即提气跟上。 雪三、雪五对看一眼,也拔足追了上去。 穆正清对玄二低声吩咐:“跟上他们。” 两道黑影旋即如离弦之箭,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夜色中。 官道上只剩下三辆静静停驻的马车,以及茫然无措的吴村长一家。 吴村长望着雪原深处叹了口气:“我们没学过功夫,去了也是添乱,就在这儿守着马车等消息吧。” …… 八人一狐没过脚踝的积雪,终于登上了寒风呼啸的山脊。 雪小暖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掏出灵儿,将战无忌的里衣放到它面前。 灵儿鼻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轻盈地蹿到旁边的松树梢上。 凝神嗅了片刻,又 “嗖” 地跳回雪小暖手心,小脑袋轻轻蹭着她的指尖。 “说明没在这附近。” 穆正清望着树梢残留的雪痕,沉声解释道,“顺着山脊往上走试试。” 雪五拱手提醒道:“姑娘,这山脊左右十多里,我们先前都找过了!” 雪小暖紧紧攥住掌心的里衣,执拗道:“如今带了灵儿,再找一遍!” 又趴到战三背上,让战三往上走几里,再折返往下搜。 这次她没把灵儿放入怀中,而是让灵儿蹲在战三肩背处。 众人没有再劝,只跟着那道执着的身影,在寒风中再次踏上搜寻之路。 …… 一个时辰后,几人一狐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那片几乎已被踏平的雪地上。 灵儿蹲在雪小暖肩头,红宝石般的眼珠警惕地扫视着茫茫雪原,偶尔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没人听得懂它的意思,但都明白失踪的人一定不在附近。 搜寻行动彻底陷入瓶颈。 众人沉默着,七道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雪小暖身上,等她做出下一步指令。 雪小暖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断线的珠帘,顺着冻得发红的脸颊肆意流淌,怎么也止不住。 她猛地转向山下方向,大喊:“小五哥——” 第一声呼唤冲破喉咙,被狂风撕得七零八落。 “小五哥——” 第二声呼喊带着浓重的鼻音,在空旷的山谷间撞出微弱的回响,旋即被风声吞没。 “小五哥——你在哪里?” 最后一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带着肝肠寸断的绝望。 第349章 无人机 泣血的呼唤喊得其余七人都眼眶发热,泛红。 包括穆正清。 穆正清望着她颤抖的背影,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 他从未见过如此脆弱的薛二丫。 像株被狂风摧折的芦苇,连站立都摇摇欲坠。 那份不加掩饰的绝望与悲恸,刺得他心头发颤。 哎!这般伤心欲绝,看着着实可怜。可惜她声声呼唤的小五哥,多半是回不来了。 雪小暖的呼唤声越来越低,最终化作压抑的呜咽。 …… 战二、战三、之然三人并肩而立,从没像此刻这样绝望。 这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像极了当年铁骑军全军覆没后,主子中箭失踪音讯渺茫时的那种感觉,每一寸神经都被冰冷的恐惧攥紧。 但是铁门关那次,主子因为遇到薛姑娘,捡回了一条命。 如今,薛姑娘明明就在眼前,她却也找不到主子了。 战三再也绷不住紧绷的神经,“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小暖面前:“薛姑娘,您是我们的小仙女,您是救苦救难的小仙女啊!主子上次就是您救的,求您再施一次仙法,救救主子吧!” 话音未落,穆正清的心就骤然一缩。 上次?这次? 薛二丫跟这几个侍卫如此熟悉,难道失踪的这个小五,是大卫太子战无忌? 他猛然想起,战无忌,正是大卫五皇子! 上次他和吴成在上京,就听说薛二丫和大卫太子过从甚密。 无数细碎的线索在此刻骤然串联,织成一张令人心惊的网。 真相了! 真相了! 穆正清的指尖微微发颤,他迅速看了玄二一眼,抿紧了双唇。 只余下胸腔里剧烈起伏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风雪中格外清晰。 但很快,他的心情就发生了变化。 所有的震惊在看到雪小暖破碎的眼神时,立即变成了上不得台面的酸溜溜。 原来薛二丫的心上人是战无忌! 小五哥? 喊得还真亲啊。 …… 雪小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战三,心口像是被巨石碾过,密密麻麻的疼意蔓延开来。 如今小五哥不是受伤,不是生病,是失踪了。 她从来不是真的仙女,她没有透视眼,她也无计可施了。 战二走过去,伸手去拉战三:“小仙女比我们谁都更急着找主子,能有办法她早想办法了。” 战三猛地瘫坐在地上,绝望的声音砸在每个人心上:“没了主子,我们怎么办?” 吓得玄二赶紧看了穆正清一眼。 他可一定得看好他的主子。 战二闻言,手僵在半空。 没了主子,他们都活不成。 战三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雪小暖头上,让她瞬间从混沌中惊醒。 除了能把长城哭倒,哭,还能解决什么问题? 没了战无忌,她就是他们的主子。 她得为他们保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杂乱的悲伤,缓缓蹲下身。 不再理会众人,开始思考怎么才能更大范围地开展搜寻? 唯一的夜视望远镜在铁门关苏铁手里。 弓弩的瞄准镜只能看到六百米,还只能白天使用。 那么,还有什么可以利用的?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对了,年会上的特等奖——无人机! 一万多一台的,肯定能夜拍。 …… 她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战三,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起来,帮我掩护。” 战三秒懂,眼睛一亮,翻身起来。 雪小暖将灵儿放到穆正清手中,看向众人:“你们就在这里等等我!我和战三说点事。” 拽着战三就去了树林深处。 穆正清捧着灵儿,望着那道消失在黑暗里的瘦削背影,禁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声:果然强!那么快,就从悲痛欲绝里抽离,又恢复沉稳老练了。 又见因为主子丢失已经瘫软的侍卫因她一句耳语翻身爬起,不禁诧异她又有了什么主意。 …… 进了诊室,雪小暖从抽屉里飞快取出无人机,拆开包装,把电池充上,然后一目十行看完使用说明。 不错,飞行范围三十公里。 她满意地抿了一下唇角。 刚照着说明书图示把螺旋桨卡扣一一扣紧、机身与遥控器完成配对时,转眼发现充电器上指示灯已经变成绿色。 不过才过去十多分钟。 诊室无敌了! 其实是她误会了,这并非充电神速,而是电池从出厂时就满格的电量,在穿过来之前,损耗了一点点,穿过来后,在诊室特殊的时空凝滞力下被完美封存。 把电池装上,指尖在遥控器按键上快速试按。 当无人机发出轻微的启动嗡鸣时,她紧绷的唇角终于扬起一抹释然。 她拿起组装好的无人机走出诊室。 她如今并不惧怕在众人面前展示诊室里的东西,实在是她的匪夷所思早就存在在场几人心里,成为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看破不说破,这是她如今还能和他们友好相处的底线。 她知道他们看到她又拿着一样新鲜玩意过去,眼神里只会掠过惊讶,或许会暗暗猜测,但绝不会刨根问底。 …… 她握紧无人机,对战三小声道:“送我去这山脊的最高处。” 战三眼里又燃起希望的光芒,二话不说便矮身蹲下。 众人还在原地屏息等待,不过半刻钟光景,一阵急促的衣袂破风声从林间传来,飞快掠过山林。 众人连忙起身,默契地跟了上去。 于是,这几位甩不掉的“观众”便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幕: 雪姑娘掌心托着的一个鸽子般大小的物件,忽然周身亮起流转的彩色光晕,伴随着一阵呜呜的嗡鸣。 嗡鸣声渐次拔高,那物件挣脱她的指尖,挣脱寒风的束缚,向着黢黑的夜空缓缓攀升。 众人惊得屏住呼吸。 这是什么? 居然会上天! 穆正清的眼睛再次瞪得滚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但睁得再大,也看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东西瞧着有点像鸟,但又没有翅膀。 没有翅膀,又能直上九天? 在场的人,除了穆正清和玄二,早已对雪姑娘的神通见怪不怪。 只希望这个会飞的新奇玩意儿,能把失踪的人给找回来。 第350章 找到太阳灯 在众人的视线中,那个没有翅膀的物件飞上天后,起初还带着细微的嗡鸣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彻底隐入风中。 那物件越飞越远,但可以看到它在远处的天空盘旋。 最终,那抹缀着彩光的身影在夜幕上渐渐缩小,最终淡出所有人的视线。 半个时辰的等待漫长得像一场梦。 当那熟悉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天际,带着众人的期盼缓缓降落,缓缓落到雪小暖掌心时,几人心里都是没出口的惊叹。 雪小暖指尖轻触无人机,机身立刻敛去所有声息,温顺地静伏不动。 众人皆恍然大悟。 原来这会飞的新奇物件,竟是听凭雪姑娘差遣的,是雪姑娘养的灵物。 他们谁也没留意她袖间滑落的小小遥控器。 …… 雪小暖抬眼时迎上众人诧异的目光,未作解释,转身拉着战三的衣袖往密林深处走去。 众人也知趣地停步不前。 望着主子与那昨日闯入涌泉宫的陌生少年并肩前行的背影,雪三、雪五心里掠过一丝难过。 他们的主子对这个陌生小伙子,明显更加亲近和信任。 …… 雪小暖进入诊室,将无人机数据线插入电脑接口。 存储卡读取的进度条缓缓爬满,无人机拍摄的彩色视频立刻在屏幕上亮起。 她屏息凝神盯着画面。 忽然在一片小树林前捕捉到一点异常:一抹微弱的亮光在雪地里格外突兀。 赶紧暂停,将画面放大。 隐约可以看出是个半埋在积雪中的方形物件。 放到三十倍的时候,她判断那应该是太阳灯。 那抹微弱的光,不是灯亮着,而是玻璃灯面被雪映着反的光。 强压着胸腔里狂跳的心脏,她继续播放视频,可直到进度条走到尽头,屏幕上始终只有茫茫雪原和几片小树林。 “小五哥一定在附近。” 她指尖轻点屏幕边缘自言自语,“这里肯定有个隐蔽的坑洞,不然黑雪那样的大马不可能凭空消失。” 她拖动进度条回到太阳灯画面。 先以正常比例彩打全景地形图,红笔在目标处画了个醒目的圆圈。 又调至二十倍放大,将太阳灯周边细节单独打印。 纸上清晰可见旁边一方覆雪的山石,以及石顶被冰雪裹成白茧的枯树。 将打印纸卷成一个筒,雪小暖提着一个太阳灯走出诊室。 和望眼欲穿的战三一起回到众人面前。 让战三举着太阳灯,她展开两幅图。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在诊室里都很平静了,此刻平稳的呼吸突然乱了节奏。 “我看到……”话音刚出口就被哽咽打断。 她用力眨掉眼角的湿意,指着红圈处:“我看到小五哥落在雪地里的太阳灯了!” 她指着被红笔圈住的那个点,又指着另一张纸上的圆圈道:“这就是太阳灯。” …… 面对薛二丫层出不穷的匪夷所思,穆正清已经没时间去一一诧异了。 方才那幅经她之手展开的地形图,竟鲜活得仿佛将山河大地都缩印其中。 沟壑走势、树木分布皆清晰可辨,让见惯了各种舆图的他惊骇不已。 再好的舆图家,都绘不出如此栩栩如生的地形图。 他知道这个图纸,肯定来自那个会飞的物件。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两个念头如警钟般在脑海中轰鸣: 薛二丫以后会嫁与战无忌,成为大卫国的太子妃; 那能飞天的奇物,若在两国交战时盘旋于大渊驻军上空,军中布防、粮草屯地便会如掌上观纹般暴露无遗。 薛二丫,绝不能成为大渊的敌人。 穆正清攥紧了拳。回国后,一定要力陈利害,说服父皇,重新定位大渊和大卫的关系。 大卫,因为有了薛二丫,再也不是那个任由他们拿捏打压的弱国小国。 如今自己的毒,还捏在薛二丫手里,还是帮她好好找人吧,找到了战无忌,他和她,都会记着他的情。 …… 想通一切利害关系后,穆正清拿起那张放大的图纸认真细看。 忍不住皱眉问道:“此物轮廓模糊,乍看确实像太阳灯,只是在下不解,暴风雪过后人马皆无踪迹,为何独独这灯没被掩埋?” 雪小暖抬头看向他,轻轻颔首:“云公子问得好!为什么经历暴风雪,太阳灯没被掩埋,那是因为太阳灯白日因自动吸收太阳的能量,会微微发烫,机身温度能融化落雪,所以始终露在外面。” 穆正清眼中闪过赞许:“薛姑娘此言有理。” 他指向全景图的山石位置,指尖在纸上轻点:“在下和玄二搜寻的时候,远远看到过这块山石。” 众人都吃惊地看着他。 他淡淡一笑:“在下夜视能力极强。对山石上面这棵树干印象很深,因为远远望去,非常像一个站立的人。” 雪小暖点点头,将图纸卷好:“事不宜迟,还请云公子立即带路!” 此时,东方已经泛白。 …… 虽然只是一盏太阳灯,但因为有了明确的线索,众人的精神都振作了一些。 各各施展轻功,跟在云公子和玄二身后。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经大亮。 朝阳穿透云层,将雪原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穆正清骤然停步,目光先落在雪小暖身上,随即扫过众人,沉声提醒: “雪姑娘,诸位,前面就快到了!切记太阳升起后万不可直视发光雪地,搜寻时务必眯眼而行,以免雪光灼伤眼睛。” 雪小暖心头一暖,感激地点点头。 她是医生,自然知道雪盲症的凶险,在这种茫茫雪原,眼睛是最容易被雪地反射的紫外线灼伤的。 她一心都是小五哥的安危,倒是忘了提醒大家。 望着穆正清沉稳的侧脸,不禁暗赞这位大渊太子不仅方向感惊人,竟连雪原行军的细节都考虑得如此周全。 人形运输工具战三也悄悄瞥了云公子一眼,随即像被烫到般慌忙移开视线。 吃惊地转头,对着背上的薛姑娘压低声音道:“属下怎么瞧着,这位云公子的眉眼,竟和主子有几分相像?” …… 第351章 掏一个小洞 从昨夜到此刻,战三一门心思忙着寻找主子,竟从未正眼看过云公子。 今日偶然认真打量,才发觉那眉峰的弧度、眼尾的走势,竟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 雪小暖点点头:“我早看出来了。这就是缘分吧!” …… 一刻钟后,远远地,一株生长在巨石上的雪树撞入众人眼帘。 战二脚下猛地充满了力量。 他运气飞奔,身形如箭,顷刻间便在巨石左前方寻到了太阳灯。 飞身跳上大石,对着正在过来的众人激动地呼喊:“姑娘!找到太阳灯了,主子定然就在附近!” 众人陆续到达,登上巨石,纷纷眯起眼扫视四周。 茫茫雪原除了那片小树林,尽是刺目的白。 “主子 ——” “小五 ——” 呼喊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雪原上荡开。 “停!” 穆正清忽然抬手示意。 众人皆是一怔。 只见他侧耳细听,眉头微蹙:“我听到一声马嘶,很轻,距离应当不近。” 除了雪小暖,其余都是内力深厚的人,众人纷纷凝神细辨,耳旁却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雪小暖几步走到穆正清面前,焦急问道:“云公子,能辨出方向吗?” 穆正清摇摇头:“很细微!风声扰乱,听不真切,但绝非身后树林。” 雪小暖求助的眼光在其余几人脸上闪过。 众人都摇摇头。 雪小暖当即决断:“既然听不出方向,那就分组行动,一组去一个方向,边走边喊。” 穆正清赞许地点点头:“此法妥当。” 然而,一刻钟后,众人重聚石下。 刚才随便他们怎么喊,都没听到一声马嘶。 雪小暖喉间发紧,声音哽咽:“黑雪……估计也快撑不住了!” 灵儿在穆正清怀里睡得正香,被众人的呼唤声吵醒,翻了一个身,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四周,小鼻子不停耸动。 穆正清眼睛一亮,扬声喊道:“雪姑娘,快取那件衣物来让灵儿嗅闻!” 雪小暖如梦初醒,懊恼得都想扇自己一个耳光,怎么又在关键时候把灵儿给忘了。 她慌忙从裙包里取出战无忌那件里衣,快步递到灵儿面前。 …… “乖灵儿,帮姐姐找找这个人!” 灵儿鼻尖耸动两下,像团雪球似的从穆正清怀里跃到雪地, 一跃跳上大石,在上面转了大半圈,忽然定住身形,赤红色的眸子紧盯着西方树林方向。 下一瞬,银白身影如离弦之箭蹿入积雪,顺着林缘的雪痕疾驰而去。 众人连忙跟上。 奔出百余米后,灵儿猛地刹住脚步,鼻尖在雪地上急促地嗅探,最终定格在一处小山般隆起的雪堆前。 开始用小爪子刨雪。 雪小暖环顾四周。 左侧是苍劲的树林,右侧便是灵儿刨挖的雪层,厚达一米有余。 林边几棵断树桩突兀地立着,断裂处还凝着新鲜的冰晶,却不见折断的树干 。 灵儿刨的就是那小山一样的雪层。 穆正清走上前,心疼地把灵儿抱起来。 指着灵儿刨的那个小坑道:“这底下必是深坑,顺着此处挖即可!” 几人闻言,赶紧蹲到地上徒手挖雪。 挖几下就挖不动了,下面的雪已经冻成了冰。 穆正清把灵儿放进怀里,指挥玄二去掰下几根树枝,一人发了一根。 …… 雪小暖扯了扯战三袖子,战三会意地站起来,和她走进了树林。 诊室里有上次种接骨草和凝血藤的小铲子,在弇州买花盆的时候一起买的。 雪小暖放进冰箱,冰箱大神体贴地为她产出更高档的工兵铲。 她把铲子装在一个布口袋里提出来,交给战三,让一人发一把。 有薛姑娘在,东西不问出处。 众人默契地接过闪着冷光的铲子就开始挖雪。 穆正清和玄二对视一眼,也拿着铲子立刻加入挖雪大军。 又一声轻微的马嘶传来,这次众人都听见了,雪小暖也听见了。 这声活生生的马嘶,就如寒夜中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斗志。 大家就跟得了奖励一样,一齐加快了手中速度。 …… “停!” 穆正清突然面色骤变,猛地后跳几步远离雪堆。 众人停下动作,抬起头,诧异地看向他。 “都过来!” 众人诧异地聚拢到他身边。 雪小暖也奇怪地望着他。 穆正清沉声解释:“我能确定,下面是个大坑。我听到雪在不断落下去。不能再挖了,如果垮了,整个山一样的雪堆坠下去,下面的人很危险。” 雪小暖一听,立刻反应过来。 她指着那几根被折断的树桩对众人解释道:“云公子说得对。应该是树木被吹折了,倒在大坑上形成一个临时支架,雪落到上面,就被堆成了小山。如果这个架子垮了,或者说架子没垮,雪松动了,眼前这座雪山都会压下去。” 怎么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林梢,雪小暖望着那座岌岌可危的雪堆,脑海中全是学过的各种救援知识。 穆正清紧锁眉头,目光在断树桩与雪堆间反复逡巡,忽然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 他看向众人:“掏一个小洞!” “小洞?” “是的,越小越好。容一人下去就行!”穆正清点头强调,目光锐利如刀。 雪小暖心头猛地一亮。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冰川救援纪录片。 当冰层承载力濒临极限时,救援人员不会贸然凿开大洞,正是靠着这样一个精心控制的小洞,让一个瘦小的救援者带上救援工具,小心翼翼地潜入冰层之下。 既避免了整块冰面因受力失衡而轰然坍塌,又能到达被困者位置。 穆正清看了雪小暖一眼,轻声下令:“雪层既然已有松动,挖洞的人只能一个一个来。玄二先来,我在旁看着。诸位可站远点!” 雪小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上前一步轻声道:“洞口尽量挖小些,我身形瘦,能容我进去便好。谁带了绳子?” 她扭头看向众人,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 “我带了!” 雪三粗声应着,从背包里翻出一卷麻绳。 第352章 找到小五哥 战三悄无声息挪到雪小暖身侧,压低声音:“姑娘,属下身量也轻,不如让属下陪您下去,也好有个照应。” 雪小暖轻点下颌,刚要开口,却被之然急切的声音打断:“姑娘万万不可下去!属下下去便可!” 她往前一步,挡在雪小暖身前,满脸担忧。 雪小暖轻轻拨开她的手臂,对她摇摇头:“你没有医术!在场,只有我下去最合适,到时战三跟我下去,可以照应一二。” …… 穆正清指挥玄二,用旋转方式挖洞。 他蹲下身,边示范边轻声讲解:“第一铲定好位,后面都围着这一铲扩范围,像扩孔那般慢慢来。” 玄二领命,雪屑如碎玉般簌簌落下。 挖到约莫手臂长短时,穆正清示意玄二停手,指着战三道:“你最轻便,你来!” 战三解下厚重的外袍,脱掉毛衣,只着一件里衣接过铁铲,瘦削的身影在雪洞里灵活起伏。 半个时辰后,一个幽深的雪洞已然成型,洞的那头,泛着令人心悸的漆黑。 “唏——” 黑雪虚弱的嘶鸣突然从洞口传出,声音比先前清晰了数倍,却带着气若游丝的无力感。 众人心里一沉。 战二脸色一凛,下意识就要跨步上前对着洞口呼喊主子。 雪小暖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衣摆往后猛拽。 “不准喊!雪层已松动,声波一旦与冰层产生共鸣,必垮无疑。” 众人虽然不懂什么叫做“共鸣”,但听到“必垮无疑”皆是一僵,感觉十分后怕。 穆正清听到“共鸣”,也不懂,但很快明白其中意思。 大渊城外有处奇景叫喊泉洞,只要在洞口大声呼喊,洞里就会涌出清泉,想来正是她说的这个道理。 暗叹薛二丫懂得竟如此之多! 雪小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迅速从裙间暗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 旋开开关递给战三:“你衔在嘴里,拴上绳子,先下去探探情况。需要我下去,你就拉拉绳子,然后把绳子解开。记住,不能大声喊!” …… 半刻钟后,雪三手里的绳子传来三下急促的拉扯。 他迅速收绳,转身将绳结牢牢系在只裹着件单薄毛衣的雪姑娘腰间。 雪小暖学着战三先前的姿势,双手撑住洞口边缘,深吸一口气后让身体顺着雪壁滑进幽暗的洞穴,随即双臂向上伸直。 雪三慢慢往下放绳子,大概几米后,雪小暖被下面的战三接住。 透过微弱的手电光,隐约看到黑雪的影子。 雪小暖将绳子解开,拴在坑底一截树干上。 立即从诊室里拿出一盏太阳灯。 明亮的太阳灯立即照亮了整个坑底。 黑雪正站在空地中央,四条腿抖得像风中的枯叶,背上沾满了雪渣子。 雪小暖快步走过去,心脏骤然缩紧。 战无忌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黑雪肚腹下,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 她猛地扑过去,指尖还没触到他的衣襟,就听见战三带着哭腔的哽咽:“主子只剩一口气了,怎么喊都没反应。” 雪小暖故作镇静道:“埋进来一天两夜,能有口气已经是最好结果。” 话虽这样说,心脏早已坠入冰窖。 颤抖着将手指搭上战无忌的手腕。 微弱的脉象细若游丝,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正如战三所说,只剩下一口气在喉咙里吊着。 她强压着害怕,开始检查他的伤势。 手指触及之处,能清晰摸到腿部和手臂骨骼错位的凸起,显然是骨折了。 即便指尖碰到他骨折的断口,他也毫无反应,显然已陷入失血性深度昏迷。 提着太阳灯凑近了看,发现战无忌的身下全是已经冻成冰的血液。 雪小暖的眼睛立刻糊满了泪水。 失血失温失去反应,这是最危急的濒死状态。 必须立刻输血,立即加温,一刻都不能等! …… 脑子里飞快进行思想斗争。 救小五哥的唯一希望,就是那间不能示人的温暖的诊室。 堆积如山的银子,无限购物的冰箱,一比六的时差,药物、吃食、接骨草、凝血藤、灵芝、卫生间、电脑…… 这是她在这个落后的皇权时代,唯一的退路,也是全部秘密所在。 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目光扫过战无忌惨白如纸的脸,所有的犹豫又在瞬间被碾成齑粉。 此刻,还有什么比他的命更重要? 他是为了寻自己才受此重伤的,自己于情于理,都必须救他。 念头刚起,另一个顾虑又猛地窜出:虽说他如今定然能守口如瓶,可若将来他登上帝位,拿今日之事要挟自己,让她从此予取予求,那今日之举不就成了给自己挖坑? 她在这古代,揣着诊室,只想随心而活,绝不愿成为一个被要挟、被利用的对象。 他现在瞧着是真心待她,可人心易变,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不得不防! 还是昏迷中的小五哥,让诊室更安全。 …… 打定主意后,她站起来对战三道:“情况非常凶险,确实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她深吸一口气,对战三沉声道,“我要带他去一个特殊地方治疗,等会儿不管你看到任何超乎常理的景象,都不准好奇!你只需要记住,我在尽全力救你的主子。” 战三迅速点头:“小仙女放心,我绝不说出去一个字!” 雪小暖点点头,对战三,她是完全放心的。 或许是因为身份不同,战三比战无忌,让她更有安全感。 看向战三,犹豫了下,还是艰难地又吐出一句话:“也可能救不回来,你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话落不再犹豫,进入诊室,将治疗床推出来。 “快,将你主子抱上床!” 战三咬紧牙关,双臂肌肉贲张,小心翼翼地将战无忌从地上抱起。 战无忌高大的身躯此刻软得像没有骨头,许是碰到了伤口,腿上的血又开始流了。 雪小暖托着他的腿,心揪得更紧了。 两人合力将战无忌轻放在诊疗床上后,雪小暖将床推进诊室。 …… 第353章 雪医生的小心思 战三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张载着主子的可以移动的床,一点点进入黑暗,直至完全不见,小仙女对他挥挥手,也立刻瞬间隐没。 小仙女这本事,他们早已知道,如今看到主子被她带走了,他也并不觉得好奇怪。 小仙女最后那句话,他根本没听进心里。 他坚信小仙女只要肯出手,主子一定能救回来!这个念头像磐石般坚定,压过了所有纷乱的思绪。 两刻多钟后,地面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个粗布口袋凭空出现。 他忙过去打开,是一件毛衣和两床薄被子。 他更放心了。 小仙女能有心思想到他,说明主子的状态已经稳定了些。 他忙把毛衣套上,抓起一床被子裹在肩头,将另一床被子披到黑雪背上。饥寒交迫的黑雪感受到背上暖意,打了个感谢的响鼻。 寒气早侵入骨髓,战三本已连运转内力都感到滞涩。此刻觉到了温暖,才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哆嗦。 又过了半刻钟,小仙女再次出现,递给他四个鸡蛋,把黑雪背上的被子扯下来披到战三身上:“我把黑雪牵进去暖暖,喂点吃食。” 黑雪听到有吃食,又打了一个感谢的响鼻。 战三点点头,看着小仙女严肃的表情,很想问问主子如何了,却不敢问出口,只好再次眼睁睁看见小仙女牵着黑雪,一点点消失在他眼前,心里掠过一丝酸涩:小仙女,我也好想进去暖暖。 …… 黑雪的响鼻声从洞里断续传出。 洞外众人个个屏气凝神,提着一颗心等着。 凛冽的寒风打在脸上,他们却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紧紧锁在那黑漆漆的洞口。 方才洞里那片浓重的黑暗,此刻已经透出了些微光亮。 因为又听到了雪层的松动声,穆正清让所有人都退后几米,并不许说话。 那个“共鸣”,不得不防。 如今下面,不但有战无忌,还有薛二丫。 他绝不容许坍塌的事情发生。 他的毒,还等着薛二丫解呢! 他期待着,经过今日表现,薛二丫主动给他解毒。 …… 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药剂混合的清冷气息。 六个小时的抢救如同一场漫长的战役。 血浆输了,抗感染药输了,骨头接上了,夹板上起了。 苍白的脸颊终于有了淡淡血色,监护仪上的体温曲线缓缓爬回正常区间。 镇定剂的作用下,战无忌沉睡着,睡得一动不动,就像一个与世无争的孩子。 雪小暖瘫坐在电脑椅上,直到腰痛好了点,麻木的四肢恢复知觉,才缓缓直起身。 先把诊室门口已经吃饱喝足暖过来的黑雪牵出去交给战三,复又进了诊室走到沉睡的战无忌面前。 伸出手,轻轻摩挲着那张明显瘦削了的脸,抚过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声音低得像叹息:“小五哥,你怎么就这么傻?” 渐渐变得哽咽:“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到底值得吗?”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好在你活过来了,不然我这辈子都要被愧疚缠上,永不得安生。” 抽泣声在寂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她抹了把眼泪,委屈道:“我在西村本来过得好好的,有自己的府邸,贴心的侍从,还有日进斗金的涌泉宫。你偏要过来打破我平静的生活,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抹了一把泪,又恨恨道:“别指望道德绑架我,我雪小暖是绝不能接受一夫多妻的。” 哭够了,她走到卫生间,用温水洗了脸,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对着镜子将凌乱的发丝重新梳顺,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看到诊床上躺着的那个毫无声息的身影,心又软了下来。 忍不住俯身下去,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印下轻柔一吻,指尖轻轻放到他眉间那粒嫣红的朱砂痣。 小五哥,是她两世为人,看到的最符合她审美心意的男子。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青年男子的身影。 前世,她还是雪医生的时候,有个部队青年来找她看失眠症,临别时说他还会来找她看病。 她苦笑:那个小伙子,也长在她的审美上,可惜就接触了那么一次,她就噶了。 …… 前尘往事不提也罢,今世的帅哥就横陈在面前。 心头的悸动如潮水般涌来,她鬼使神差地再次俯身,用嘴唇轻触他抿紧的唇瓣。 虽然小五哥毫无反应,她却觉得触电一般,有电流顺着唇齿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忍不住暗笑:雪医生,这下满足了吧?你终于亲到他了。 …… 想着外面还在望眼欲穿的战三,雪小暖拿着一碗泡面一盒热牛奶出了诊室。 战三听到脚步声立刻回头,就见端着一碗热腾腾吃食的小仙女,在太阳灯的光晕里缓缓走来。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小仙女的脸。 鬓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眼眶泛着微红,嘴角扬着浅浅的笑意。 一颗悬了一个多时辰的心才算落回实处。 “你主子暂时稳住了。” 雪小暖把泡面递过去,指尖触到他冻得冰凉的手背,“快趁热吃,暖暖身子。” 战三接过泡面也顾不上烫,大口大口挑着面吃,雪小暖笑着劝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谢谢小仙女,属下这是高兴!”战三吃得喜笑颜开。 等他喝完牛奶,雪小暖才蹙眉道:“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把你主子安全送出去。” 两人各自提起一盏太阳灯,一寸寸仔细检查着坑里的环境。 这显然是荒原上一处天然形成的凹坑,洞口看着不大,内里却凹得极深。尤其是凹进去的那片区域,像是被上天特意留出的庇护所,即便头顶的积雪突然垮塌,也伤不到躲在里面的人。 他们在凹处寻了块相对平整足以停放诊床的地方,战三先把黑雪牵过去。 雪小暖从诊室拿出两床薄被垫在马腹下,站起来摸摸黑雪的头:“好孩子,一会你主子就靠你保护了!” 黑雪温顺地低嘶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衣角。 雪小暖又折回诊室,看了一眼战无忌后,在纸上勾勒坑洞的轮廓。 先画出坑外厚厚的积雪层,又细致描绘出内里凹深的构造,最后在图纸角落画下一人一马蜷缩在凹处的模样。 第354章 小五哥在做梦 画完图后,雪小暖在旁边写下几行字: “如图所示,小五已救回,我等已在凹处避险。坑外诸事暂听云公子调度:一、速将我与战三的衣物用绳索送下;二、即刻赶制担架备用,可用麻绳缠底;三、尽快清理坑顶积雪,即便发生垮塌亦无妨。” 写完又仔细检查一遍,才把纸条拿出诊室,叠好拴在绳子上,往下扯了三下。 雪三攥着绳子的手猛地一紧,忙往上拉绳,却发现轻飘飘的。 直到绳结露出雪面,才发现上面只拴着个小小的纸包。 雪三解开绳结展开纸条,目光飞快扫过纸上字迹,眉峰微扬,转身将纸条递给身后的穆正清,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释然:“姑娘发话了,咱们几个都听云公子调度。” 众人围拢过来。 穆正清伸手接过纸条,目光沿着字迹飞快移动。 看完立刻转向战二和雪五:“你们两个速去树林砍两根直径三指粗的枝条,注意留着枝叶方便捆绑。” 一旁雪三早已将雪姑娘和战三的衣服卷成紧实的布团,捆在麻绳中央,顺着洞口将绳子缓缓放下去。 …… 战三看到绳子垂下来,往下使劲一拉,裹紧的几件衣服从洞口被硬生生拽出来,稳稳落到手中。 解下衣服后,他扯了三下绳子,上面的雪三将麻绳收了上去。 坑底的两人将外衣穿上,一齐躲到了黑雪旁边。 “主子啥时出来?”战三低声问。 “等他们挖得差不多了再送出来,我现在进去守着,你盯着,差不多的时候喊我一声,我将你主子送出来。” 话音刚落,雪小暖就进了诊室,看了眼监控仪。 心电图曲线和体温数字映入眼帘,她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按照诊室里的时间,小五哥在诊室里已经待了十来个小时。 情况算是完全稳定下来了。 她坐在电脑椅上,放心地将头趴在诊床边,眯上了眼。 一天一夜都在高度紧张中度过,其间还有几次悲痛欲绝,对人心神的损耗比较大,此刻,她就想睡一会。 …… 此刻的战无忌,正和表弟战山,在一个全然陌生又非常熟悉的地方坐着。 那地方就是安民医院的全科走廊。 表弟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吴极,一会你进去后,首先要露齿一笑,你的牙齿很整齐,是加分项。” “吴极,不管雪医生问你什么,你都要找机会告诉他你是军人,军人也是加分项。” 他愣了下。 对,他叫吴极,他就是吴极,天才知道怎么回事,他刚才竟然觉得自己的名字叫做战无忌。 吴师长要知道了,怕要打死他。 他可是他的独生子。 他抬头看了眼紧闭的诊室,诊室门上一块醒目的牌子写着:主任医师 雪小暖。 心里涌上一阵甜蜜。 他今日特地来找雪医生看病。 病症是:偶尔失眠。 虽说身体硬朗得能扛枪跑五公里,但他给自己捏造的“失眠”症状,倒也不算全然说谎。 自从半年前见过雪医生一面,他脑海里时不时总会浮现出她温柔的笑、素净的眉眼,有时想多了,就真的睡不着了。 …… 半年前,安民医院来他们部队义诊,他陪他的父亲、军分区师长去咨询心动过速的老毛病。 刚进卫生院,一头撞见一个束着马尾的年轻女医生,正蹲身在路中间给一名老军人系鞋带。 他和父亲停住脚步,安静地等在一旁,直到那女医生系好鞋带站起来。 “大爷,以后出门前得检查一下鞋带。老年人最怕摔跤!” 温柔的声音传来。 他心里一动,一种欢喜的感觉立即漾开。 面前的女医生,知性优雅、素面朝天,正是他心中一直向往的类型。 他观察到,她和其他前来义诊的医生截然不同。 别的医生都是坐在桌子背后看诊,她却总是不停地起身,为病人挽袖口、放血压仪,在病人身上按捏、检查。 遇到听力不好的老人,她会俯身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看到几个上了年纪、腿脚不便的家属,她特意让他们排排坐好,挨个给他们扎针…… 他向一个熟悉的护士打听,知道她有一个让人如沐春风的名字:雪小暖。 还知道雪医生未婚,也没男朋友。 虽然年龄比他大两岁,但看着显得很年轻。 只是雪医生头顶的博士光环太过耀眼,让军校毕业的他,第一次觉得了自卑。 不知雪医生能看上自己不? …… 二十八岁的吴极,军人世家长大,从小学业优异,如今已是某部队最年轻的营长。 这份成就,靠的不是拼爹,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打拼。 高中毕业,他考入国字头的军校,毕业后主动请缨前往高海拔边疆,一待就是五年。 戍边卫国期间,他一次次投身抢险救灾,在艰苦的环境中不断立功、提干,二十七岁那年,破格晋升为副营长。 去年,父亲所在的部队考虑到吴师长上了年纪,身体欠佳,特意出面将他从边疆调回。 恰逢部队机构改革,他凭借过硬的实力参加竞聘,成功晋升营长。 师长的儿子、最年轻的营长、一米八四的个子、英武不凡的长相,吴极成了所属部队里含金量最高的单身青年。 母亲为他张罗过不少,部队大院的未婚姑娘都对他抛出橄榄枝。 奈何他眼光颇高,统统都看不上。 直到遇见雪医生,他才体会到什么是一见钟情。 可叹只会带兵的他,感情上却是个纯“小白”,根本不懂得如何追求女孩子。 加之部队正在搞一场演习,他就把这份感觉暂时锁到了心底。 …… 前两日,一起长大的同样在部队服役的表弟战山来家蹭饭,饭后在他房间闲聊。 听到表哥终于有了喜欢的姑娘,还是个医生,战山比他还兴奋。 “先别高兴,我就那么看她一眼,她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吴极愁容满面。 战山立刻给他出主意:“装病啊,挂她的号!医生对病人最没防备,正好看看她对你有没有意思?” …… 今日正逢休息,他特意换上便装,在战山的陪同下早早到医院挂号,排到了下午第一个。 一点正,那个令他心动的身影终于在走廊上出现。 两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步履轻快沉稳,走得闲散又利落。 他眼睛一直跟随着她,看她掏出遥控钥匙开门,进了诊室,洗了手就坐到了诊桌后面。 …… 第355章 大梦初醒 “吴极!”诊室里传来清亮的声音。 “到!” 他条件反射地立正应答,惹得走廊候诊的人纷纷侧目。 进诊室时,一眼看到她低头轻笑。 五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的发梢,整个人被笼罩在一圈圣洁的光晕中。 真美啊! “哪里不舒服?” 她抬头时,眼底还带着笑意。 他双手握拳,声音有些发紧,却没忘记露齿一笑:“最近……偶尔失眠。” “偶尔失眠不是病,不用吃药调理。还有没其他症状?” “有时会心动过速。”他急中生智,想起父亲的老毛病。 “哦?不该啊,你这么年轻!” 冰凉的听诊器贴上胸口,他能清晰听见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 “你此时,是有点心动过速,但是不严重,不用管。你做什么工作的?” 她收回听诊器,笑意盈盈地问道。 “军人。” “哈,难怪!”她笑着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语气温和道:“部队上压力的确大。你长得很帅,又年轻,不要给自己增加焦虑。偶尔心动过速,大部分人都会有,偶尔失眠,也很正常,不要放在心里。” 她的每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他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脱口而出一句话:“谢谢雪医生,我还会再来的!” 她眼睛突然睁大,随即莞尔一笑:“希望你身体健康,少进医院。” 走出医院,他对战山耳语:“雪医生对着我笑了三次,还说我长得帅!” 战山拍着他的肩:“哥,有戏啊!你的条件那么好,一追总成。” 他摇摇头:“我只是本科,她是博士,我担心她看不上我。” 战山又给他出主意:“过两天你再去找她看病,每隔几天就去一次,雪医生就知道你对她有意思了。如果她问你在部队做的具体工作,你就说你是一个营长。” 他点点头。 经过这次面对面的交流,他更喜欢雪医生了。 那份温柔、干净、澄澈的气质,是在别的姑娘身上从没感受过的。 奈何部队并不是正常八小时工作制,每日时间安排很满,白天训练,晚上还要开会、学习、充电、紧急行动…… 深夜回到家,他只能在手机上点开自己在安民医院官网下载的雪医生照片,一遍遍看,一遍遍回味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心里不断设想,怎么才让雪医生知道自己的心意,又不让她反感。 又担心,雪医生那么优秀,若是被人捷足先登就不好了。 …… 半个月后,他再次来到安民医院找雪医生看病,这次他给自己找的病是“工作压力太大,胃口不佳。” 连开场白都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跨进医院大门,战无忌的内心就充满了期待,期待再次站到心爱的姑娘面前。 期待着雪医生问他:“为何工作压力那么大?你在部队具体做什么?” 他就自豪地告诉她:“哎,当着一个营长,带了六百多号人。” 暗戳戳想,营长,总该配得上她了吧? …… “请给我挂个雪小暖医生的号!”他笑着递进去上次的就诊卡。 挂号的女护士皱皱眉:“只能挂墙上医生的号。” 指指侧面墙上的大屏幕。 “为什么?我就挂雪医生的,我上次也找她看的。” 护士支吾道:“雪医生的病人,已经全部转给王医生和李医生。” 他吃惊地问道:“雪医生出差了?” 护士摇摇头,眼眶却红了。 “辞职了?” 护士再摇摇头,对他指了一下导医台。 他转身,来到导医台。 导医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通知:“雪医生前日因车祸去世了。” “什么?” 导医面无表情:“雪医生已经去世了!” 后面的话他都没听清,只觉得整个世界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五月的阳光透过医院的玻璃幕墙照进来,却暖不透他已经冰封的血液。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街道上车水马龙,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 …… 吴师长夫妇看着儿子从医院回来就把自己锁进房间,急得团团转,以为检查出了什么重大疾病。 百问莫得回音后,一个电话把战山叫了过来。 战山叩门:“表哥,是我!” 房门打开一条缝,战山闪身进去,房门立刻就关上了。 房间的电脑上,一个年轻的女医生穿着白大褂,站在诊室窗前微笑,阳光落在她发间,干净得像从未被尘世惊扰。 战山愣了一下:“表哥,你就这样关着门想姑娘?你爸妈都急坏了。” 吴极再也控制不住,一把抱住表弟,泪如雨下。 “雪医生她出车祸,走了!” “天?啥时的事?上次见她还好好的。”战山的声音在颤抖。 “前天。我还没告诉她……我喜欢她。我还没告诉她我是营长……她的名字那么好听,我曾想象过无数次,在她耳边轻轻喊她小暖……” “小暖啊……雪医生啊……” 战无忌抚着电脑,哭得泣不成声。 …… 扑在诊床上迷糊入睡的雪小暖被一阵抽噎惊醒。 小五哥紧闭着眼,睫毛上沾着未干的湿意,嘴角正无意识地翕动着,含糊不清的呓语混着压抑的抽噎声断断续续溢出。 不好! 雪小暖心头警铃大作,这是要醒了! 立即起身将诊床推出诊室。 暗自庆幸还好发现及时,再晚片刻怕是就要在诊室里醒过来。 战三赶紧上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睫毛不停抖动的战无忌抱起来,轻轻安放在黑雪肚腹之下。 一粒细碎的雪沫落到战无忌脸上,他忽然打了个寒噤,从混沌的噩梦中悠悠转醒。 茫然地睁开眼。 入目是漫天飘飞的白雪,耳边是簌簌不绝的落雪声,刺骨的寒意顺着衣缝往里钻。 他蹙着眉怔了半晌。 这是哪里?战山呢?电脑呢?雪医生的照片呢? 难道自己哭晕过去了,现在是在梦中? 第356章 不许再跑了 “战山?” 他嘟哝道。 “属下在!主子,你可算醒了,呜呜呜,我们找了你二十多个时辰。多亏有小仙女!” 想起这两日的艰辛和绝望,战三百感交集,热泪盈眶。 说的啥?咋听不懂? 战无忌眼神愈发迷茫。 “主子,咱们终于找到小仙女了!小仙女的腿都治好了!”战三哽咽着,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立刻给主子汇报完。 “谁是主子?小仙女,是谁?”战无忌喃喃自语。 战三尴尬地看了雪小暖一眼,俯身对战无忌道:“主子,小仙女就是我们的小仙女啊,我们找了她两个月,终于找到她了!” “这是……哪里?怎么这么冷……战山……五月怎会下雪?” 雪小暖暗思,难道镇定剂用过量了,他的记忆出现暂时性紊乱? 但他怎么记得战三,却把我给忘了? 算了,不用在意,药效过后就正常了。 雪小暖赶紧取来一床薄被盖在战无忌身上,在心里叹了口气:是有点冷!你要是能晚醒片刻,咱们还可以在诊室里多暖和半个时辰。 感觉到暖和了一点,战无忌意识渐沉,迷迷糊糊又坠入了梦乡。 …… 才阖上眼,脚下已是那夜寒风呼啸的山脊。 暴风雪毫无征兆地席卷而至。 他对着身侧的战二与之然沉声急喝:“这里不能停!冲过这山脊,到下面官道会合。” 缰绳猛地一勒,座下黑雪发出一声长嘶,四蹄翻飞,率先冲入漫天风雪。 风雪如刀,割得眼睛难以睁开,脑海中却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往前,再往前些,冲出这风雪,找到他的小仙女。 前方传来树木被狂风生生折断的脆响,手腕间忽然传来不受控制的力道,他心头一紧。 他快要抓不住黑雪了。 正紧攥缰绳时,黑雪猛地顿住身形,前蹄高高扬起。 恍惚间,他听见什么东西坠落到了雪地上。 黑雪前蹄落地,再度狂奔。 没走几步,忽然凌空跃起,又重重砸落雪地。 掌心一松,他再也抓不住那根救命的缰绳,身体如断线风筝般被甩离马背。 坠落的瞬间,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反倒像坠入了一片柔软的云絮。 天空中,是小仙女温柔的声音:“轻点,再轻点,他好几处骨折。” 然后是小仙女条理清晰的安排:“战二,雪三,你俩负责抬小五哥。先抬到官道上,那里有马车。雪五,你跑快点,到官道上告诉吴村长,说找到了,免得他们心焦。” 不是幻听! 那声音分明就在耳边。 他努力着,想睁开眼睛。 一块柔软的布料却轻轻覆上眼睑。 随即,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闭眼歇歇,你才从下面出来,雪光、阳光都伤眼。” 战无忌握紧她的手,不肯放开。 …… 雪小暖心里一喜。 小五哥这是恢复记忆了! 她凑到战无忌耳边轻声道:“放手!好多人看着呢。这冰天雪地的,你抓住我的手,你我都没法走。” 战无忌喉咙干涩得发疼,哑着嗓子呢喃:“不许……再跑了!” 雪小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从没想跑掉,只是暂时离开。” 话一出口,她觉得这句话满渣的。 但事实不就是如此吗? 她只是出来治腿,顺便重新定位一下两个人的关系,又没说不再回京城。 …… 穆正清在一旁,早已看得失了神。 从战无忌被战三、战二用担架抬上来的那一瞬,他就呆住了。 玄二还在扯着他的衣袖絮叨:“主子,这小五跟你有几分挂像。” 他恍若未闻。 难怪苏晚那日醉酒后,在药物作用下,会把他认成她的无忌哥哥。 一个荒唐的念头疯长起来:难道孤的母后根本没有去世?还瞒着父皇给我生了个弟弟? 父皇曾说,母后是大卫人,生下他便染了急病撒手人寰。可偌大的大渊皇宫,除了那幅画像,他的母后没留下一点痕迹。 可自己的母后,怎么可能成为大卫皇帝的妃子? 父皇那般雄才大略、眼不容沙的人物,怎会容忍自己的女人转身成为别国君主的妃嫔?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用力掐了掐掌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些。 或许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他与战无忌不过是恰好生了相似的眉眼,又恰好都长了这么一颗红痣罢了。 可目光落在战无忌眉心那点殷红上,心脏还是不受控制地狂跳。 这世上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不是巧合又能是什么! …… 未时,三辆马车终于回到了雪府。 雪府客房再添一名病人。 加上中毒的穆正清,算是三名病人了。 …… 穆正清回府后,一直候在廊下,目光紧随着雪小暖的身影。 待她将战无忌安顿好走出房间,他忙快步上前,手里攥着个空瓷瓶,带着几分局促道:“雪姑娘,在下的雪莲丹…… 已然告罄了。” 雪小暖对他亲切地笑笑:“知道了!” 转身离去。 穆正清望着她的背影,暗自盘算,自己最近的表现可圈可点,又是当侍卫,又去帮寻人,薛二丫怎么都会给自己解毒了吧? 半刻钟后,雪小暖叩响他的房门。 递给他一瓶雪莲丹:“二十多粒,云公子先用着。” 穆正清愣了一下,立刻皱紧眉头问道:“雪姑娘,在下的毒,何时才解?” “快了!”雪小暖笑道,“你运气好,小五哥亲自上门了,改天我和他商量后,再确定何时为你解毒?” 穆正清心头一堵,又想吐血,耐着性子追问:“雪姑娘, 在下的毒,和你的小五哥有何关系?” “自然是有的,那是一揽子计划。”雪小暖说得理所当然。 穆正清急得跺跺脚,却也毫无办法。 如今自己的命就捏在她手里,不,现在看来还捏在大卫太子的手里。 自己能有什么办法? 忽然想起留在大渊宫中的侍妾春红,留给她的雪莲丹应该所剩不多了。 他定了定神,老老实实对雪小暖道:“在下有位侍妾,当时也敷了有毒的面膜,在下走之前给她留了一瓶雪莲丹,如今所剩无几。不知雪姑娘能否卖我两瓶?我即刻让人送回宫中。” 第357章 小仙女腿不瘸了 雪小暖闻言,爽快点头。 一刻钟后托着两个瓷瓶回来,递给穆正清。 穆正清摸出那两万两银票,准备大出血。 却听雪小暖笑道:“不收钱。这是给云公子的工钱,你帮我当侍卫、帮我寻人也挺辛苦,这雪莲丹炼制起来也费本钱。咱们算两清了!” 穆正清握着银票的手僵在半空。 望着眼前清丽的少女,心中暗惊。 这薛二丫,也太大方了! 这两瓶雪莲丹,如果去西塞雪山找老神医求药,药金只怕一百年的山参都要好几根。 穆正清接过雪莲丹,见薛二丫眉眼间漾着温煦笑意,唇边梨涡浅浅,胆子便又壮了几分。 带着几分试探开口:“在下斗胆,还想求姑娘…… 将先前塞给小五侍卫那盏会发光的小灯,也赏在下一个。” 一个“赏”字,刚出口就后悔了。 他猛地抿紧嘴唇,后槽牙暗暗咬了咬。 自己这是在雪府待得昏了头?堂堂储君,竟对着一介民女用出 “赏” 字,活脱脱把自己当成了讨赏的下人,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雪小暖知道他说的是微型手电筒。 这东西给他,完全不担心他会造出来,首先,锂电池就是个科技狠活。 她立即就在裙包里拿出一支小手电,递给穆正清。 “这个的光是有限的,用完就没了。云公子可要节约着用!” 忽然想起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对穆正清道:“等着,再送你一样好东西。” 转身离开,很快回来,手上托着一盏太阳灯。 将灯往前递了递,扬着下巴道::“太阳灯堪称至宝,价值昂贵,你那两万两给不起,送你!就当欠我个人情吧!” …… 过了两日,战无忌终于能从整日平躺的姿势换成半倚在软枕上。 终于发现他的小仙女,腿不瘸了。 “小仙女!” 他惊喜地喊着,撑着手臂想要坐得更直些,“转个圈给我看看。” 雪小暖被他突如其来的喊声逗笑,提着裙摆依言转了半圈。 战无忌眼神发亮,又急切地招手:“再多走几步,让我瞧仔细些。” 看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趟,步伐轻快如初,战无忌喉间发紧,激动道:“过来抱抱我,让我摸摸,这不是梦吧?” 雪小暖刚走到床边,就被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揽进怀里。 她能清晰听见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太好了!小仙女,太好了!我做梦都盼着这一刻。”战无忌埋在她发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原来你是悄悄出来治腿,你是想给我惊喜,对吧!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走的。” 他将嘴唇移到她的耳朵:“母妃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已经向父皇求得旨意,不管我以后是什么身份,我都只有一个妻子,就是你!” 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耳垂,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郑重:“我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雪小暖被他勒得几乎喘不过气,鼻尖却阵阵发酸,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他玄色锦袍上。 “小五哥,你是未来的天子,天子都有三宫六院,你不要为了我,放弃你的权力和荣光。” 战无忌将她转过来面对面,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眼:“经过这两个月,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在你和皇位之间,我愿意选择你。” 望着小五哥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雪小暖心中最后一点倔强,终于在这目光里轰然崩塌。 过往种种挣扎、犹豫、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尽数碎成了星光。 一股滚烫的热流再次从心底,涌到眼眶。 原来爱美人不爱江山,还可以发生在自己身上。 任由温热的泪淌了片刻,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抬眼看向小五哥时,嘴角却忽然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脆生生抛出一串渣女语录:“你选择我是你的事,我没完全答应。如今我还未满十四岁,往后这几年,就当是给你的考验期!” …… 晚膳后,雪小暖领着采薇、雪三、雪五、小婵和雪竹走进战无忌的房间,目光扫过众人,正色道: “这位是我的朋友五公子,往后你们如何待我,便如何待他。他身边的三位侍卫也会暂住此处,都当自家人照看。” 众人垂首应诺,其实都知道五公子是当今太子爷。但既然雪姑娘不明说,大家就装着不知道! 只是五公子和云公子长得有点像,这让众人心里都觉奇怪。 另一边,苏晚听说战无忌受伤了,也住进来了,她没来看望。 她已经怀孕七月,沉甸甸的坠感让她行动都有些迟缓,一想到要在战无忌面前露出这副模样,她就脸颊发烫。 她哪有脸见他! …… 战无忌住进来后,雪小暖很少去涌泉宫,涌泉宫的事务都交给采薇和吴村长了。 虽然伤腿还不能下地,但玄一如今就靠一只脚也基本能实现自理。 玄二被穆正清派回大渊,给父皇送信,给春红送药。 …… 这日,穆正清和雪五一起在涌泉宫训练护卫队。 战二、之然都去帮忙了。 府里只有战无忌、雪小暖和战三、玄一。 玄一在自己房里养伤。 战三被雪小暖支去厨房熬粥,她准备把她的打算,跟小五哥好好说说。 既然跟小五哥重归于好,除了空间,雪小暖自然对他不会有什么隐瞒。 但是信息量有点爆,得考虑到小五哥的接受程度。 …… 她坐在他面前,给他剥了几颗葡萄后,擦擦手,神色凝重道:“小五哥既然寻来了,我正有些大事要与你商量。” 战无忌见她说得认真,忙挺直脊背,点点头。 “那日参与寻你的云公子,其实是苏晚腹中孩子的爹。” 战无忌神色骤变,没受伤的那只手立刻捏成拳头。 恨声道:“是那个曾要置你于死地的大渊细作?” 他被搬运回府后,并未见到过穆正清。 他只是听战二和战三嘀咕,说云公子长得跟自己有点像。 当时自己还觉得好笑,那大渊细作跟自己长得像也就罢了,就连小仙女这里等着看病的云公子,竟然也和他长得像,难不成他长了一张大众脸? 哪里知道,这个云公子就是那细作。 “他的身份可不止细作那么简单。” 雪小暖忽然绽开一抹神秘笑容,字字清晰道,“他是大渊太子穆正清。” 骤闻惊雷,战无忌半张着嘴,愣住了。 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他也中了七毒散,特意寻我解毒。” 雪小暖盯着他的眼睛,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我一直拖着没给他解,就是想用这毒,下一盘大棋。” 战无忌眼睛一亮,笑道:“小仙女立大功了!” 随即眼底一暗,闪过一丝阴戾:“大卫大渊仇深似海,这太子既是瓮中之鳖,当立刻斩草除根!此事交给战二他们,你莫要沾血。” 这? 雪小暖骤然收了笑。 小五哥的反应跟自己预想的差得有点远。 第358章 不必非要硬碰硬 她吸了口气,认真道:“杀他易如反掌,可你想过后果吗?大渊必举全国之兵踏平大卫。到时候生灵涂炭,你担得起吗?” “大渊设下死局绞杀我的铁骑军时,怎没想过后果?” 战无忌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不杀了他,难平我心中之恨!” 雪小暖被他眼底的寒光刺痛,那句盘桓心头数月的话终于冲口而出:“你若不轻信,又怎会害两千铁骑命丧铁门关?” 话音落地她便悔了。 这话她藏了太久,只因舍不得伤他。 战无忌闻言,脸色骤白,垂下头,哽声道:“我日日夜夜都在恨自己。所以必须帮他们报仇!” “怎么报?上次不是才杀了大渊两万人马吗?”雪小暖的声音不自觉拔高。 战无忌沉声回答:“不够!如今苏家军有弓营,有玄甲铁骑,早已脱胎换骨!踏平大渊不过迟早的事!” 雪小暖望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心底寒意顿生。 这一跤果然摔坏了脑子,直线降智,敌我悬殊的基本道理都忘了! 她轻叹着摇头,指尖在葡萄皮上划出道印痕:“小五哥可知,大渊国土是大卫四倍,人口是大卫三倍,国力是大卫数倍,你可组建两千铁骑,他就可组建六千铁骑、一万铁骑。” 战无忌轻轻一笑:“小仙女给我们的弓弩所向无敌。” 雪小暖再次摇头:“他们造不出弓弩,难道还造不出不怕弓弩的铁甲?真要刀兵相向,我们的弓弩射程再远,能挡得住六千人的铁骑冲锋?” 战无忌语塞,低头沉思,很快冷静下来。 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狂热渐渐褪去。 的确,大卫本就是个在夹缝中求存的小国,军力单薄,府库空虚,连寻常军备都凑不齐整。若不是小仙女送来弓弩粮草,哪能打赢那场胜仗? 铁门关一战后,特别是当了太子后,他听到的全是“战神”称谓,耳边充斥着“能文能武”“天纵奇才”这样的赞誉。 他忘了,没有小仙女,他就是那个在冷漠和陷害里艰苦求生的五皇子。 没有小仙女的倾力相助,哪有他今日立于朝堂之上的风光? 战无忌将没受伤的那只手缓缓握紧,眼底最后一丝浮躁彻底散去。 …… 雪小暖看了战无忌一眼,突然心生烦躁,不想说话了。 原以为小五哥自己完全掌控得住。 他对自己一向言听计从,也一心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怎么偏偏在这事上转不过弯? 骨子里藏着的好战因子,竟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她望向窗外,声音轻得像叹息:“战争,真的那么好吗?百姓流离失所,战场血流成河,国家百事不兴,能和平为何非要有战争?” 在她的理念里,国家的军备是为了守护和平,而非主动挑起战火。一个国家,必须随时做好打仗的准备,但是追求的应该是安定和发展。 小五哥向来爱兵爱民,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激进? 肯定是镇定剂用多了乱了心智! 她越想越气,索性走出了房间。 …… 战无忌望着空荡荡的房间,一脸茫然。 方才那股暴戾的好战情绪褪去后,只剩下满心慌乱。 他好像把小仙女惹生气了! 他承认自己之前是膨胀了,忘了大卫是个弹丸小国,但是对敌国太子,他不知道除了杀掉,还能有什么用处? 只是刚才为什么不听完小仙女的话再说出自己的看法呢? 小仙女一直都很聪慧,她一定是有万全之计,才来和自己商量的。 心里像被寒风吹过般空落落的。 他懊悔不已。 …… 雪小暖回到房间后,也冷静下来。 试着跳出个人情绪,站在大卫国民的立场上重新梳理思绪。 于大卫而言,大渊是刻入骨髓的国仇:是边疆被一次次挑衅的屈辱,是国威被践踏的愤懑。 于寻常百姓而言,大渊是浸透血泪的家恨:是边关战士的白骨,是流离失所的悲苦。 这代代相传的痛苦不甘,早已成为刻在血脉里的执念,提起大渊,就是不共戴天之仇。 想通了这点,雪小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股拧着劲的抗争,究竟是守护尊严的铠甲,还是困住生路的枷锁? 国家和人一样,活着,除了争那口气,难道不该更看重谁能在安稳中活得长久,谁能在烟火里过得富足吗? 以卵击石的决绝固然壮烈,可碎了的卵,又怎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天? 大卫这样的小国,面对强国,能够不卑不亢地以和为贵,不是软弱妥协,而是生存智慧。 如今好不容易抓住了强国战略软肋,正是扭转被动局面、实现主动破局的关键契机,若不借此推动关系破冰,反而选择彻底决裂,岂非得不偿失? 突然想起刚才战无忌眼中闪过的那丝狠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行,得赶紧回去盯着他,别在她这里把穆太子给杀了。 穆太子帮了她不少忙,现在还在帮她训练护卫队,她不想让他死。 …… 雪小暖又回了战无忌的房间。 战无忌看她去而复返,脸上飞快跑过一抹惊喜。 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柔和下来,忙不迭用眼睛示意床边的椅子:“小仙女,快过来坐下,我正等着给你赔罪呢!” 雪小暖看他那副求摸摸求抱抱的神情,方才意见相左的不快顿时少了一半。 心里一软,款步走到桌边,指尖轻点桌面:“说!啥地方错了?” 战无忌立刻挺直脊背,眼神里带着几分讨好的笑意:“我应该听你把话说完。你既然那样说,肯定有你的道理。” 第359章 计安天下 “噗嗤!”雪小暖禁不住笑出了声,“那现在想不想听我说?” “想!想!想!” 战无忌往前凑了凑,“巴不得你天天对我耳提面命。” 雪小暖用手轻轻推了推他,示意他坐好:“那我们就接着说方才的事。” “嗯,你说要利用他的毒下一盘棋,怎么下?” 雪小暖耐心地循循善诱:“大卫国小,最大的敌人,就是邻国大渊。因为大渊的好战,两国边境永无宁日,如今靠着弓弩暂时维持一种平衡。但大渊,始终是悬在大卫头顶的一把剑。” 战无忌沉默着点头,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他攥紧拳心:“大卫苦大渊久也!每次都是他们主动挑衅,这笔账我们记了多少年!” 雪小暖连忙伸手按住他紧绷的肩膀,柔声安抚:“我知道。特别是穆瑾瑞,完全是个战争狂魔、好战分子,满脑子都是扩张掠夺。不过对付这种人,不必非要硬碰硬。” 她对他眨眨眼:“我们的兵力的确不如他们,如今我们对付他,不用以牙还牙,我们可以换一个方式,让他的牙齿没法咬到人。” 战无忌深吸一口气,眉宇间染上几分怅然:“其实父皇这些年心里比谁都煎熬。他不是懦弱的人,只是大卫实在太穷,物产单一,人口稀薄,就算父皇呕心沥血整顿内政,国力也终究难敌大渊。所以铁门关大胜后,我才会……” “不用纠结从前,”雪小暖伸手捂住他的嘴:“我明白你的心情,也懂皇上的难处。我们现在好好打算未来。” 战无忌望着她清澈的眼眸,胸中的戾气渐渐消散,重重点头:“你说,我听着!” 雪小暖抬眸望他,眼波流转:“若能让大渊签下永不越境的契约,两国百姓从此安享太平,边境开设互市让商旅往来,你觉得这样的日子如何?” 战无忌皱紧眉头:“你先前说战争劳民伤财,确实半点不假。若能相安无事,大卫自然求之不得,可大渊豺狼本性,怎会同意?” “所以,对穆太子,不能杀。他的毒,就是我们最锋利的一个筹码!”雪小暖斩钉截铁道。 “单凭解毒之恩,就能让穆瑾瑞签下邦交协议?” 战无忌摇摇头,觉得此事太过渺茫。 雪小暖微微一笑,眼底闪过精光:“我已经通过玄一玄二了解到,穆瑾瑞此生最念的是先皇后,先皇后生下穆正清便撒手人寰,这嫡子的性命,便是穆皇帝的软肋。” “穆瑾瑞性子暴烈,我们威胁他,只怕适得其反。”战无忌还是觉得不可行。 “依我对穆太子的了解,他让玄二送药回大渊,定会给穆皇帝呈信。” 说到这里,雪小暖声音突然转冷:“前日寻你,我拿出了飞行器,当时我就观察到他已经被那飞行器和地形图震慑,所以我又故意送了他一盏太阳灯,让他知道,不管军备还是民用,大卫已经无所畏惧……” 看了战无忌一眼,语气柔和下来:“你来之前,我有意无意给他灌输了不少大卫崛起、国泰民安才是国之追求这样的观念,从他最近的态度可以看出,他对我们的忌惮日益加深,也认可了不少我的观点。” 雪小暖越说越胸有成竹:“所以我笃定,他在信中,定会给穆皇帝预警。” 她微微一笑:“至于穆皇帝,我们以太子性命相胁,他别无选择。当然,也要给那暴脾气皇帝留个体面台阶。” 战无忌身体前倾,急切追问:“什么台阶?” “和亲。” 雪小暖吐出两个字。 唇角微扬,露出一抹了然的浅笑。 战无忌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眼底泛起几分兴味。 恍然道:“你把苏晚带在身边,把穆太子拖在雷州,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是的。通过我的观察,穆正清是在意苏晚的,但的确对两人未来犯愁。” “所以,你把和亲这个好处送给他们,也算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战无忌眼睛发亮,越来越理解小仙女的筹谋了。 “要想和亲,必然签订邦交协议。签订了邦交协议,才同意解毒。”雪小暖一字一顿道,“环环相扣,由不得他们不答应。” 战无忌凝视着她,沉默了数息,终是颔首道:“虽说大渊太子近在咫尺,不杀他实在让我心头难平。但反复掂量下来,我信你的判断:穆太子活着,确实比死了更有价值。” 他伸出没受伤的手,握住雪小暖的手:“还是小仙女看得透彻。站在国之大者的立场上,冤冤相报只会让百姓深陷水火。你这连环计策,其实已替大卫报了仇。” 顿了顿,又道:“之前我太过狭隘,原来报仇的路不止一条,未必非要刀光剑影、血染疆场。” “聪明!”雪小暖夸道,语气愈发轻快,“我们可以把毛刷、琉璃制品、水泥卖给大渊,同意他们当中间商,让他替我们把这些东西转手卖给北边的部落和邦国。” 她对他狡黠地一笑:“用外邦的银子,充盈大卫的国库,让大卫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你说,这样‘报仇’是不是更让人心气顺畅?” 战无忌手臂一收,将雪小暖稳稳揽入怀中,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轻轻摩挲。 呢喃道:“你说,我怎么离得开你?” 声音愈发低沉:“谢谢小仙女喊醒了我,我之前被仇恨蒙住了眼睛,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我都忘了自己作为一国太子,肩上扛着的是河山安定,万民生计。” 雪小暖轻声道:“小五哥,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二十岁的年纪,能有这般筹谋,已是世间罕有。” 战无忌越发惭愧:“小仙女,你才十三岁。” “我……” 雪小暖语塞,脸颊一红,赶紧岔开话题:“听之然说,你还为我爹娘送去了两百两银子。谢谢你!” 战无忌低笑出声:“我想着,何时能与你一同,去拜访他们!” 雪小暖眼角弯成月牙:“你这个一国太子去,不把他们吓倒才怪。我爹娘都是老实人,原本想着让他们到京城生活,后来想想,可能铁斗镇更适合他们。” 战无忌抵着她的头发轻嗅:“你的爹娘,我们肯定要给他们养老,以后还是接到京城吧,免得你想他们的时候见不着,他们想你的时候也见不着。” 雪小暖温顺点头。 吴氏待她真心,她时刻记在心里,只是那位便宜爹薛勇总让她有些膈应。 罢了,日后在京城给他们置处宅院,也算替薛二丫尽了孝道。那三个活泼的丫头她甚是喜欢,也可以带到京城来做事。 柳大娘一家,就在铁斗镇过他们的安生日子吧。 想起薛二丫,她嘴角一扬,娇笑道:“小五哥,我要告诉你个秘密。” 战无忌摩挲她后背的动作一停:“啥秘密?” “我改名了!我不叫薛二丫了!” 第360章 以后,我便唤你小暖 战无忌松开手,让小仙女面对面望着自己,眼里盛满宠溺:“为何要改?我瞧着薛二丫这名字就不错,又响亮又好记。” 雪小暖闻言轻轻偏过头,目光飘向窗外,声音忽然轻得像落雪:“薛二丫是原来那个苦命的瘸腿丫头……” 转头对上小五哥期待的眼神,眼里的阴霾一扫而空,亮晶晶地望着他:“如今我腿疾已愈,宛若新生,自然要换个新名字。” 战无忌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那小仙女为自己起了什么名?” “你等着!” 雪小暖像只轻盈的蝴蝶,转身疾步回房,很快捧着自己“身份证”过来。 战无忌伸手接过文书,打开细看: 姓名:雪小暖。 生辰:荣禧二十年五月望日。 乡贯:上京府。 “雪小暖。”他念道,带着不自觉的温柔。 雪小暖抬眼望他,眼里都是得色。 “雪小暖。” 再念一遍时,语调里多了丝困惑。 战无忌眉峰微锁,仿佛在翻找记忆深处某片模糊的碎片。 “咋了?不好听?”雪小暖的手指紧了紧。 “不,极好。” 战无忌抬眸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不解,嘴角却漾开温和的笑意,“只是觉得……这名字挺熟悉,仿佛在哪听过。” 雪小暖闻言,非常高兴,颊边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熟悉就好,记住,以后我就叫雪小暖!”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在宣告某个重要约定。 战无忌被她眼底的雀跃感染,抛开那种似曾相识的奇怪感,笑问道:“为何连姓氏都改了?” 雪小暖莞尔一笑:“既然是新生,自然要彻底些。” “那你爹娘那边……” 战无忌忽然放缓了声音:“他们若知晓你改了姓氏,怕是要多心。” “在他们面前,我自然还是薛二丫。” 雪小暖转头看他,语气轻描淡写,“这名字,是我未来人生的名字。” 战无忌心头一暖,替她拢了拢略有凌乱的鬓发,低声请求:“以后……我便唤你小暖,可好?” 雪小暖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她。 心里一动,红着脸,点点头。 “小暖!”战无忌贴在她的耳边低唤。 雪小暖脸颊绯红如霞,她终于真切地感觉到,那个活在苦难里的薛二丫,真的随着旧名一同远去了。 …… 玄二披星戴月,终于在十天后抵达大渊京城月城。 连日日夜兼程,身上的劲装早已被风霜染得斑驳,唯有腰间悬挂的太子令牌依旧光洁如新。 按照太子叮嘱,他先去拜见了尹大人。 尹守成身着素色锦袍枯坐案前,见他进来猛地站起身。 胡须微微颤抖:“殿下近况如何?” 玄二躬身行礼,将太子的近况娓娓道来:“尹大人放心!殿下已寻得命定之人,正在大卫国等着解毒,身子日渐好转,特命属下先行回报。” “好,好啊!” 尹守成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却陡然变冷,“自殿下离京,这皇城就再没好过。二皇子豢养的暗卫上个月被一网打尽,人证物证俱在,皇上当即废了他的爵位,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宫。” 此乃意料之中。 玄二神色未变,只是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收紧。 “贤妃与敏贵人同一日被赐了白绫,敏贵人娘家以通敌叛国罪论处,满门抄斩。” 尹守成闭眼长叹一声:“这都是想了不该想的。他们谁能跟太子殿下比?” “皇上自殿下走后,龙颜再未舒展。上次接到殿下传回之信,更是性情大变,群臣每日上朝皆战战兢兢,老夫现在,一心盼着太子早日痊愈归来。” 玄二从尹府出来,立刻进宫觐见。 …… 御书房内,龙涎香袅袅升腾,却压不住满室怒火。 穆瑾瑞将手中书卷狠狠掼在案上。 “朕是教不了你们了?” 他虎目圆瞪,死死盯着阶下瑟瑟发抖的四皇子、五皇子和六皇子。 “还是不是朕的龙种?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将来如何为你们大哥分忧?一群废物!这个月的月例,全给朕停了!” 贴身近侍大甲儿垂着眉眼,轻声提醒:“陛下,三位殿下的月例上旬就因私斗被罚没了。” 穆瑾瑞更生气了:“既然没银子可罚,就罚他们的母妃,这月月例停发!” “奴才遵旨,这就去知会内务府。” 大甲儿躬身应道,眼角皱纹里藏着几分无奈。 “滚!” 穆瑾瑞不耐烦地挥挥手,看着三个连滚带爬的儿子,胸中又添了几分郁气。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声音陡然低沉:“太子多久没传回讯息了?” “回陛下,已经四十七天了。” 皇帝恨声道:“太不懂事了。他难道不知儿行千里父担忧,朕只要想起他,就如坐针毡!那两个黑心肝的不知雇了多少杀手,吴太医说无觉散凶险至极,他还身中七毒散,两毒缠身,朕怎能安心!” “陛下忧心太子殿下,可请国师前来一叙。” 穆瑾瑞闻言,勃然大怒,狠狠摔下一个茶盏。 “那个老东西,如此关键时候,又云游去了!” 大甲儿见惯不惊地抬抬眼角,示意小太监赶紧过来收拾。 待小太监退下后,他才轻言细语劝道:“陛下息怒,老奴觉得,国师在这个时候选择云游,正好说明了太子殿下一切平安。” 穆瑾瑞一怔,这话还真有点道理。 恰在此时,小太监疾步而来,在大甲儿耳边低语几句。 大甲儿面露喜色,跪禀道:“陛下大喜!陛下和太子殿下心有灵犀,殿下派人送信来了。” 穆瑾瑞嘴角瞬间扬起:“你这个老东西,废话真多!快宣!” 第361章 穆正清家书 玄二进来跪地行礼,双手奉上厚厚的书信,和一个裹成包袱的物件。 穆瑾瑞从大甲儿手中接过沉甸甸的信,将那包袱放在一旁。 微微颔首:“起来回话!” “太子如今身体如何?两毒可曾频繁发作?可解?” “启禀陛下,殿下到雷州后遭遇刺杀,危急时刻,殿下的命定之人带人相救,还将殿下带到了薛二丫面前。原来薛姑娘也在雷州,正与命定之人在一起。” 穆瑾瑞抚掌大笑:“国师果然有本事,真要去了大卫上京,倒是要白跑一趟。虽然清儿受了不少罪,但到底找到了薛二丫。” “接下来呢?”穆瑾瑞继续追问。 “禀陛下,殿下就在薛姑娘的府中住了下来,薛姑娘为殿下解了无觉散。” “好!七毒散呢?” “七毒散比较复杂,薛姑娘说需得备齐三十余种珍稀药材,至今尚未开解。。” 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只要薛二丫肯出手,早点迟点又何妨? 至于那个所谓的 “命定之人”,皇帝自始至终未问过一句。 在他心里,既然那个命定之人没法直接为太子解毒,价值就不是很大。 她为太子找到了能解毒的薛二丫,她的使命就算完成了。 …… 玄二见皇上不再问话,就又跪倒行了一个礼:“启禀陛下,殿下还嘱属下去他的宫里查看一番。” 穆瑾瑞会意地一笑:“去吧,他宫里的人都好好的!看一看也好让他放心。” 皇帝完全忘记了,太子的侍妾春红也中了七毒散。 在他心中,春红这样的侍妾,连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也正因如此,春红才能保住一条命。 …… 玄二退下后,穆瑾瑞让大甲儿重新泡了杯茉莉花茶。 沸水冲开的茉莉花瓣在杯中舒展浮沉,清甜的香气袅袅漫过案几。 凝滞的空气随之松动,变得温馨了几分。 穆瑾瑞指腹在无字的信封上摩挲了好一会,才就着茶香轻轻拆开信封。 一枚圆柱状的指头大小的物件先从信封中滚落。 他拿起看了看,筒体就像玄铁打造,但握在手中又觉十分轻便。 他将这物件认真摆到那包袱旁,这才抽出厚厚的信纸—— 父皇圣鉴: 儿臣穆正清谨禀近况。 自离京西行,前路便如履薄冰。沿途之上,不明身份的刺客如影随形。幸得儿臣随身携带弓弩护身,方能保全自身,继续前行。 得天眷顾,儿臣已寻得命定之人。蒙其引路至薛二丫处,无觉散之毒终得化解,如今身心渐舒。唯余七毒散毒性盘根错节,牵连甚广,尚未准备充分,望父皇勿念。 途经铁门关时,儿臣意外窥见苏家军异动。其麾下铁骑军已悄然重建,战马竟尽数披挂玄铁铠甲。这般军备扩充之势,实乃心腹大患,不得不防。 另有要事需父皇知晓:儿臣已探得,薛二丫为大卫未来太子妃。其持有一种上天飞行之神物。此物一掌大小,能凌云俯瞰大地,更可精准测绘山川地形。儿臣忧心,此等神物若用于疆场,大渊境内所有关隘布防皆无所遁形,军情调度再无隐秘可言。 由此观之,大卫军事实力已今非昔比。其暗中发展之速,远超朝堂预想。儿臣斗胆进言,恳请父皇万勿轻易对其动武,以免陷入被动困局,父皇三思。 托玄二带去的包袱里,是一盏价值连城的太阳灯。此灯可吸纳太阳光芒,用以照明。开关在右侧后方凸起处,正向按下光芒可见,反向按下光芒可收。 父皇批阅奏折可一试,比油灯烛火光芒稳定。若光用尽,令人置于日光下暴晒半日便可吸纳太阳精华继续使用。 月城以北十里外有片热泉,儿臣已绘好图纸附于信后。父皇可先派人依图修建,待儿臣归国,便将其打造成月城最奢华的休憩之所。 随信奉上的小灯,为薛二丫所赠,父皇可置于床头。 夜阑人静时无需点烛,轻触小灯尾部,亦能得片刻清辉相伴。 儿臣在千里之外为父皇焚香祈福,愿龙体安康,圣躬无恙。 儿臣穆正清 叩上 …… 穆瑾瑞看完信后,指尖在雪白的纸页边缘轻捻片刻,终是又从头逐字逐句读了一遍。 其实对大卫,从铁门关大败开始,他就重新审视了。 那场败仗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对这个小国的固有轻视,迫使他开始用另外一种目光,去审视,去重视。 后来太子从大卫上京带回一箱精巧物件,他严令工部组织仿造,居然一样都没复刻出来。 那折叠伞,做出了内里铁架,外层的伞布却始终不得其法。 就那勉强成型的伞架,拿在手里还是大卫折叠伞的数倍重量。 别说随身携带,就连举着行走都嫌累赘,远不如传统的竹骨油纸伞轻便耐用。 这般差距让他心头发沉。 将大卫纳入版图,在上京建行宫的想法,已经渐渐退出他的脑海。借道大卫征服大秦等国的雄心,早已烟消云散。 大卫,一个他从来没当回事的弹丸之地,如今倒成了大渊身侧最锋利的一枚暗刺。 他抿了一口茶,叹了一口气。 唉!这茶,也是太子从大卫带回来的。 他拿起桌上的小巧物件,俯身细细端详:圆柱状的器物一端嵌着枚温润宝石,微光正从石面隐隐透出,想来便是光源所在。 按照太子的提醒,指尖轻按另一端的机关。 刹那间,一束莹白如月华的光线骤然喷涌而出。 他拿起物件,将光柱引向御案下方,原本昏暗的角落瞬间被照亮——木纹的肌理、缝隙里的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又按了下机关,光柱瞬间被收走。 反复几次后,他将此精巧物件揣进了怀里。 他又亲自拆开玄二送来的那个方形包袱,里面是一件方形的通体黑色正面莹白如玉的器具。 他寻到太子信中所说开关,一按,一束清亮的光骤然迸发,稳稳落在御案上,竟将周遭照得如同室外般明亮。 再一按,那束光便悄无声息地敛回器物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倒是和先前那小玩意儿一个路数,” 他掂了掂手中器物,唇角忍不住上扬:“只是这体量、这光亮,都胜了百倍不止。” 第362章 震慑 “来,把烛火都灭了!” 穆皇帝眼中燃起兴致,这光比最上等的夜明珠还要亮上许多,照得人心里敞亮。 大甲儿早已被皇帝在御案前的小动作勾得十分好奇,闻令忙躬身上前,将御书房里十几盏烛火一一按灭。 为安全计,整座御书房只留有几个通气的小窗,此刻没有烛火照明,瞬间沉入黑暗。 皇帝按下太阳灯开关,光明呼之即来,瞬间填满了整个御书房。 梁柱上的盘龙雕饰、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典籍,连墙角盆栽的叶片脉络都清晰可见。 “搁在烛架上。” 皇帝指挥大甲儿将太阳灯架在案前,自己正了正衣襟坐直身子,随手抽过一本奏折。 宣纸的纹路、朱批的墨迹在光下舒展,连最细微的笔锋转折都看得真切。 他深吸一口气,心头涌上一阵快意,看了半辈子折子,今日看得最清晰。 他又拿起太子的信,在太阳灯下又读了一遍,连末尾那枚朱红印章的纹路都看了许久。 读完又从信封里倒出折叠好的两张图纸。 他把两张图纸在桌面上轻轻铺开,边缘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一幅恢弘的园林全貌骤然在眼前铺展。 皑皑白雪中,几所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二十余处汤池星罗棋布,成片的绿树间点缀着嶙峋假山,纵横交错的大道小径蜿蜒其间,有的铺着平整石板,有的嵌着细碎卵石,一盏盏红灯笼在雪色映衬下格外醒目,倒像是在园林中指引方向的路标。 "果然还是太子有这般惊世才学。" 穆瑾瑞修长的手指轻抚过图纸上的亭台轮廓,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掩饰的赞许笑容。 他把图纸叠好,交给大甲儿:“即刻送工部,命他们按图拓印成丈许大纸,立即在城北热泉处开工建造。” 想了想,忽然抬眼补充道:"原定面积再扩三成。既然是太子的手笔,自然要建得气派些,越大越能彰显皇家气度。" …… 兴奋很快过去,随之而来的一声重重的叹息。 太子信中的提醒,绝非危言耸听,大卫,暂时是碰不得了。 大甲儿敛神屏气,看着皇上表情突然转阴,暂时取消了给皇上茶盏续水的想法。 …… 穆瑾瑞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 大卫竟然在悄无声息间,已臻此等境地?且不说足以颠覆战局的弓弩与破空而行的飞行器,便是寻常照明之物,都透着令人费解的精妙。 竟然能借天光之势! 连天上的太阳都要助他们一臂之力,当真不能再小觑。 太子去年在雪门关组建的五千铁骑远远不够,得立刻传信呼延彦,再添五千锐士。 万人铁骑驻守雪门关,便是筑起一道铁壁铜墙,纵然大卫生出通天巨弩,也得掂量掂量这重兵布防的分量。 另外,还要让工部抓紧炼铁。军备不足如断刃难持,唯有炉火日夜不熄,才能铸出御敌的坚甲利刃。 至于所需银子? 上次查抄古家,抄出的几百万两银子,正好用于军备补给。 还得让户部联合农司,即刻寻访耐寒高产的粮种。民以食为天,若无三年之粮囤积,一旦遇袭便会动摇国本。 思绪如走马灯般轮转,一道道政令在心头渐次成型。 穆瑾瑞放下茶盏时,眼底已没了半分迷茫:而今之际防大于攻,大卫已和大宛、大月、大秦结盟,西北边境须得严阵以待,以防大卫随时反扑。 …… 大甲儿从工部回来时,暮色已漫过宫墙的飞檐。 他轻手轻脚踏入御书房。 穆瑾瑞还在太阳灯的光晕里沉思。 眼角的细纹浸在柔光里,褪去了平日的威严凌厉。 那圈白玉一样的光芒,将他鬓边新添的银丝照得愈发清晰。 大甲儿心里一酸。 外面都道皇上是个喜怒无常的铁血暴君,他们贴身伺候的才知道,皇上日理万机,很少有睡足四个时辰的时候。 “陛下,” 大甲儿轻步上前回话,“内务府刚遣人来问,今日是否仍在明华寝殿安歇?” 自上月二皇子因残害太子、豢养私兵被废黜王衔,皇帝便再未踏足过后宫。 连带着御书房的烛火也夜夜燃至更深。 不想今日穆瑾瑞闻言,嘴角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今夜朕去玉田宫。” 大甲儿微怔,随即躬身应下。 玉田宫的田妃娘娘向来是后宫里最不耀眼的存在。 又不年轻,又不曾育有皇子,只生了三公主和四公主。 田妃的父亲是农司郎中田爱农。 老郎中为人如其名,在农司郎中的位置上一做便是十三个年。 每年大半光阴都耗在北境高寒之地,靴底沾着的永远是田埂的泥土,怀里揣着的永远是待试种的谷种。 田妃承袭了父亲的沉静性子,在后宫争奇斗艳的漩涡里始终不争不抢,每日教两位公主读书作画,将玉田宫打理得像个雅致的书斋。 她生得不算绝色,唯有一双眼睛清澈温润,见了谁都是浅浅一笑。 所以田妃虽然不是很漂亮,穆瑾瑞对她却有几分敬重。 连带着也比较喜欢文静的三公主和活泼的四公主。 三公主昭华今年十六岁,素爱读书写字,一坐可以半日。 四公主昭宁刚满十五,偏爱农学,时常拿着田爱农送的农书翻看,还在玉田宫搞了一块试验田。 两个公主都未定亲。 穆瑾瑞的几个儿子,只有太子穆正清是一盏明灯。 其余几个除掉废了的两个野心家,剩下三个颇为顽劣。 倒是每每看到这对女儿,能让穆瑾瑞生出几分慰藉。 既然皇子们暂时指不上,穆瑾瑞想在驸马里给太子物色两个助力。 大渊从开国以来,就没有驸马不能入仕的规矩。 穆瑾瑞心中早有盘算:三公主性子沉稳,当配一位深谙朝堂之道的文官;四公主心思活络,需得一位能镇守边疆的武将。 文官的候选人他已经有了,正是太子身边最得力的谋士吴成。 武将的候选人他还没有,准备和田妃商量后,让呼延彦给举荐一个。 …… 第363章 火锅 田妃对皇上给昭华指的驸马很满意,吴成是状元郎,仪表堂堂,又得太子信赖,以后必成大器。 但是小女儿已经有了喜欢的人,她还是想为女儿争取一下。 “陛下,昭宁说她很欣赏农司的司徒远。”田妃轻声开口。 “司徒远?”穆瑾瑞眉峰微挑,“去年那个新科进士?” 田妃温顺点头:“正是。臣妾虽未曾见过,家父却对他赞不绝口。昭宁那日在旁听见外祖父夸赞,便悄悄记在了心上。” “胡闹!” 穆瑾瑞猛地一拍扶手,龙颜微怒:“昭宁的婚事朕早有打算,必须嫁个将军!” 帷帐后的昭宁公主正支着耳朵偷听,听到父皇这般决绝的话语,当即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掀开帷帐冲出来。 “噗通” 一声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父皇容禀!太子哥哥也说过,司徒远炙肤皲足、寒耕热耘,是大渊不可或缺的务实之才!” 穆瑾瑞看昭宁突然冲出来,正要大发雷霆,听到太子竟如此夸赞司徒远,到了嘴边的斥责瞬间咽了回去,面色也缓和了三分。 “你且起来!” 他放缓了语气:“你大哥何时夸过他?” 昭宁跪着往前挪了半尺,急切道:“去年太子哥哥从大卫国回来,给昭华姐姐和儿臣带了上好的纸笔。儿臣当时正在小菜圃里侍弄新种的抗寒的的菜苗,太子哥哥见了便说,农司有位新晋进士,和儿臣一样肯在田地里下苦功,纵使炙肤皲足、寒耕热耘也从不辞辛劳。后来外祖进宫探望母妃,又提起这位司徒大人,儿臣便……便记挂在心了。” 穆瑾瑞看着小女儿泛红的眼眶,努力挤出一丝慈祥的笑容:“小丫头考虑问题就是不知深浅,你母妃也纵着你,连对方样貌如何都未曾见过,你就情根深种了?” 昭宁眼睛一亮,连忙抬头追问:“父皇肯定知道,父皇给昭宁说说,他长得如何?” 穆瑾瑞冷哼一声:“还行吧。你大哥都说不错,自然差不到哪里去。大渊的粮仓,的确需要这样肯踏实做事的人!” 伸手将女儿拉起来:“罢了,你这桩亲事,便让你母妃来操心吧。” 田妃闻言缓缓起身,屈膝盈盈一拜,语气带着几分娇嗔:“自古儿女亲事讲究父母之命,父在前面,陛下可不能偷这个懒。” 眼睛亮亮地看向皇帝:“臣妾想着,既然昭宁爱种地,找个喜欢种地的夫君也行,两人每天在地里琢磨着,没准还真能给大渊育出一个粮食的新品种。” 穆瑾瑞听着这新奇有趣的说法,哈哈大笑。 民以食为天,他虽然是个以武定天下的马上天子,但对种粮的人,向来存着一份敬重。 他站起来,挽住田妃的手,从怀里掏出那枚珍贵的小灯。 “这是太子托人带回来送朕的,你素来怕黑,夜晚出入时用它照明正好。” …… 二月刚过没几日,万牙人夫妇就捧着厚厚的章程和一纸协议,叩响了涌泉宫的大门。 双方几番商议,很快签订了合作文契。 这对夫妇果然是雷厉风行的实干派。 协议签订的次日,两辆满载客人的马车便稳稳停在涌泉宫门前。 第三日,客人增至三车。 眼瞅着“万家旅行社”在积极开拓市场,雪小暖将涌泉宫的厨房班子也一扩再扩,如今吴大厨的手下,已经有了十来号员工。 顺势推出了冬日新宠:麻辣火锅。 …… 滚烫的红油在铜锅中翻腾冒泡,将鲜切的猪肉、羊肉,细腻的猪肝、羊肝,还有韧劲十足的肥肠、羊肚一一涮烫。 考虑到客人里还有老人、妇人,素菜准备了豆腐、山笋、白菜、山芋、萝卜、干发菌菇、酸菜、粉条等。 每桌还为不吃辣的儿童贴心准备了小酥肉和香酥肉丸、蔬菜丸。 雪小暖给厨房下的指示是:只要能吃的,煮不化的,都能涮。 浓郁的辣味混着花椒的麻香霸道地钻入鼻腔,食客们吃得额头冒汗、舌尖发麻,还舍不得放下筷子,喝了一口甜酒后,又把筷子争先恐后伸进锅里。 在料峭寒冬里能拥有这般烈火烹油的热辣体验,那份酣畅淋漓的滋味,实在是不摆了。 口口相传,这火锅想不火都难! 自从它登场后,涌泉宫往日的菜品都成了 “冷门”,包括烤鸭和御膳都没人点了。 客人们络绎不绝地赶来,不为别的,就为两件事: 一是在汤池里舒舒服服泡个延年益寿的热水澡。 二是围着炉火痛痛快快吃顿热火朝天的辣火锅。 其实雷州酒楼里并非没有热汤涮菜的吃法,但是全国酒楼都没有辣椒啊。 没有辣椒的汤锅只能叫汤锅,有了辣椒的汤锅就能叫火锅。 火一样的感觉,麻辣鲜爽。 …… 穆正清几乎是第一次吃火锅,就喜欢上了麻辣的滋味。 作为大渊国皇子,他尝遍山珍海味,却从未领略过这般霸道的风味。 第一口入口,辛辣如烈马奔腾,瞬间驱散了体内的寒气,紧接着醇厚细嫩的肉香在齿间散开,惊得他连饮三杯梅子酒解辣,却又忍不住再次下筷。 “此味最宜大渊!” 望着门外堆积的皑皑白雪,他的眸中泛起兴奋的光芒。 大渊地处北疆,漫长的冬季占去一年三季,百姓们终年与严寒为伴。 即使普通百姓吃不起火锅,这能发汗驱寒的辣椒,也是天赐的宝物。 雪小暖对他倒是不藏私:“这个辣椒不适合寒冷地带种植。展销会的时候,你可到上京来采买。” 说完又装着恍然:“我还忘了!大渊和大卫没有建立邦交,你是不能来采买的。” 看向穆正清,眼睛里全是遗憾:“可惜了。今年的展销会我要推出好多实用的价格低廉的好东西。” 第364章 我给你们备了嫁妆 二月十七,雷州西村。 雪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灯笼沿着抄手游廊一路挂到大门口。 府里众人,正为两对新人备着明日的婚事。 一对是雪三和雪竹。 一对是战二和之然, 雪小暖在诊室的珠宝里为雪竹和之然一人挑选了一套珠宝首饰。 她让采薇把两人唤到自己房间。 “你们都是平日里贴心照顾我的人,这份情意我记在心里。”她清了清喉咙,郑重道。 “明日虽要成亲,但咱们还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永远是一家人。雪三和战二都是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我为你们高兴!” 起身去了里间,很快拿出两个硕大的首饰盒子。 递给二人:“我给你们备了嫁妆,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两人盈盈下拜,额头轻触地面磕了个响头,才小心翼翼地揭开锦盒盖子。 两个盒子里的东西几乎一模一样:一个翡翠镯子、一串东珠项链、一对东珠耳环、一根金钗、一个宝石戒指。 雪竹是识货的,一眼就看出这串东珠至少值几百两银子,那翡翠镯子更是水头十足的上品,金钗做工精致,戒指上的宝石璀璨夺目。 珠光宝气,全都透着不菲的价值。 立即跪倒:“太贵重了!雪竹何德何能,得姑娘如此赏赐?” 之然闻言双手一颤,这才知晓盒中竟是价值不菲的宝贝,忙跟着屈膝欲跪。 雪小暖快步上前扶住两人:“我给你们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们给我下跪,我这是给你们底气,让他们知道,你们也是有娘家的人。谁要敢欺负你们,我第一个不答应。” 转头看向一旁的采薇,眼尾眉梢都带着笑意:“等你成亲的时候,我也会给你准备一套。” 采薇忙福身行礼,急切表白:“采薇愿永远跟着姑娘。” 雪小暖笑道:“我都可能要成亲,你自然也得成亲。一会我与你说说话。” 待雪竹和之然红着眼眶道谢离开,雪小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让采薇将雪三、战二唤到自己房间。 雪三和战二进门时,正撞见姑娘皮笑肉不笑的眼神。 那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片刻,才慢悠悠开口:“我既同意她们嫁你们,便是信得过你们。雪府的规矩得记牢:不许纳妾。过不下去可以和离再娶,但绝不能朝三暮四。这点你们能做到?” 两人 “噗通” 一声单膝跪地,背脊挺得笔直:“姑娘放心,我们没那些心思,必然守着媳妇好好过日子。” 雪小暖这才展颜一笑,取出两张银票:“这是五公子赏你们的,一人六百两,好好收着过日子。” 两人欢欢喜喜退下,去战无忌房间磕头谢恩去了。 这般热闹,看得廊下的雪五羡慕不已,他也想和小婵成亲,也想得首饰得银子,可小婵说她姑娘说,她还小,明年或者后年才能议亲。 …… 房间里只有采薇后,雪小暖示意她把门关上。 从裙包里摸出几张银票:“上次从雷州那老贼那里得了些银子,这是给你的彩头。” 采薇连忙后退半步,摆手不要:“采薇是姑娘的人,正该为姑娘操心操劳,本分之内,不敢领赏。姑娘这么大一个家需要养,府里上上下下都等着用度,您该把银子用在正途上。” 雪小暖把银票往她怀里一塞,眼底全是笑:“养家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你安心做事就行。这可不是赏钱,是咱们除去心头大患的喜钱,雪三雪五早领过了,你再推托就是见外。” 她故意板起脸:“你快收好!我还有正事与你商量。” 采薇这才脸红着,接过银票。 瞟了一眼,居然每张都是两百两,忙又跪倒:“太多了,姑娘,你这样大手笔,采薇担心你把嫁妆都打赏没了。” 雪小暖哈哈大笑,她就喜欢采薇的分寸和懂事。 这般为她着想的样子,像极了前世的母亲。 “姑娘我若想嫁人,便是分文没有,也能寻个如意郎君。” 脑子里浮现小五哥那傻乎乎的样子,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忙抬手拢了拢鬓发。 采薇见她眼波流转间染上红晕,忽然明白了什么,抿着嘴偷偷笑了,把银票小心翼翼地折成方块塞进贴身的荷包里。 太子殿下一心喜欢姑娘,他们都知道。 采薇觉得自己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在京城时,到姑娘面前毛遂自荐,让自己成了姑娘的心腹。 …… 看采薇把银票收好了,雪小暖让她在旁边坐下。 “你家京城有几个铺子?”雪小暖开门见山。 “回姑娘,采薇家里有四个铺子。” “是不是连在一块的?” “正是!都挨着呢!” 采薇眼中闪过一丝自豪。 “经营得如何?” 提到生意,采薇语气稍缓:“谈不上红火,几家铺子有亏有盈,每月大约能交上来一百多两银子。” 雪小暖笑道:“这么说生意确实寻常。今日我倒要给你家铺子指条明路。” 王采薇连忙起身福身行礼,眼中满是期待:“姑娘向来胸有韬略,采薇洗耳恭听。” 雪小暖摆摆手:“别奉承我,你家四个店子,还得靠你自己。咱们回京城后,在商业街要开一家大的毛衣坊。你家那四个店铺,可打通,开成一家分店。售价与主店保持一致,进货则按五成进价从商业街主店拿,如何?” 王采薇何等聪明之人,立刻就明白这是雪姑娘在扶持王自家,泪水当即涌上眼眶。 她 “噗通” 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姑娘对采薇有再造之恩,如今又惠及我全家,这份恩情采薇永世不忘。” 雪小暖忙将她扶起:“不忙感谢我。你手巧,我改天给你画点花样,你照着织出来。咱们的毛衣坊得不停推陈出新!” “采薇一定用心研究!” 王采薇拭去泪水,重重点头。 “还有种新织法要教你,不用四根竹针,单靠一枚钩针就能勾出精巧花样。我想着开春推出钩针小披肩,定能引领京城风尚。” 雪小暖边说边比划,王采薇听得津津有味,顺口问道:“姑娘是准备回京了?” “等五公子伤好点,可以坐马车了,我们就回京城。春季博览会,也不能太迟。” 采薇忽然想到什么,欲言又止了几下,终于还是开口问道:“采薇心里一直一直有个疑惑……关于苏姑娘表哥云公子的。” 第365章 集体婚礼 “云公子咋了?”雪小暖好奇地追问。 采薇的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霞,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把藏在心底的疑虑说出口: “采薇总觉得他的声音,和去年京城诗会上那个云公子有些相似。姑娘知道的,我与那云公子聊过两次……” 把难为情的话说出来后,采薇舒了一口气:“不过长相,倒是完全不同!我也知道是自己想多了,这位云公子帮着除贼、寻五公子,还在涌泉宫当差,又是苏姑娘腹中孩子的父亲,怎么会是细作呢?” 雪小暖笑意浅浅,温和地望着她:“那他见了你,可有异样?你可是音容未改的。” “除了用膳,云公子与我甚少接触。”采薇摇摇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许是我太过谨慎,自己吓自己。” 雪小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对她颔首肯定道:“提防点总是对的。你是我的管家,凡事都要你多费心,辛苦了!” 采薇心中一暖,重重点头应下:“姑娘相信采薇,就是采薇的福气,采薇跟着姑娘,可学了不少得用的!” …… 采薇刚离开雪小暖的房间,房门就被叩响。 “进来!” 战三推门进来,粗粝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手足都显得有些无措。 “咋了?战三?” 战三是她初到异世救下的第二人,当了她很多次交通工具,又当了一段时间她的专属侍卫,对她无条件的崇拜、信任和维护。 那些共患难的日夜,早让这个憨厚的少年在她心里占了特殊位置。 一直比对其余几人,更觉亲厚一些。 战三挠着脑袋:“小仙女,属下不晓得他们说成亲就成亲了,属下没准备礼物。” 雪小暖眼波流转,唇角漾起笑意:"我当什么大事。" 转身踏入内室。 再出来时,手中托着两套洗漱大礼包。 “这个送他们新人再好不过!” 战三高兴地接过:“属下就知道来找小仙女总没错。” "等你成家那日……" 雪小暖的声音忽然温柔起来:"我定要为你备上足够的聘礼。若是有了心仪的姑娘就告诉我,把我当成你姐姐!" 战三闻言,眼眶一热:“可小仙女,您比属下小啊,虽然属下几个一直被你照顾着。” "年龄算什么?" 雪小暖轻拍他的肩膀,"从你背着我跑翻山越岭起,我就是你的雪姐姐。" 她眸光明亮如星:"还忘了告诉你,我不叫薛二丫了,叫雪小暖,雪花的雪,温暖的暖。" “小仙女,你咋改名了?属下几人都没觉得薛二丫不好听。” 雪小暖笑意更深了:“跟好听不好听没关系,我的腿好了,我就想换个名字开始新生活。” 战三立刻挺直腰板捧场:“小仙女这新名字连名到姓都好听,听着又美又暖和。” 说着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跟您说个正经事,寻姑娘路上主子说了,等回京就给我们几个指婚。" 雪小暖摇摇头:“指婚没意思。过日子得找自己真心喜欢的人才好。等回了京城,你们几个得空就去茶楼酒肆转转,遇着合眼缘的姑娘就跟姐姐说,姐姐帮你们把把关。” 她自称姐姐居然一点没觉违和,语气熟稔又坦荡,满顺口的。 战三红了脸。 小仙女可是未来的太子妃,他哪里敢跟着叫姐姐,只梗着脖子感动道:"谢谢小仙女。回京后我就跟主子请命,继续跟着小仙女,鞍前马后随您差遣。" 雪小暖笑着应下,脑海里却突然闪过弇州的被服作坊。 她还欠了苏家军和那些姑娘一场成人之美的红媒。 还得给小来弟治疗眼睛。 暗暗打定主意:等京城春季博览会结束后,无论如何都得回趟弇州。 …… 次日,正是二月十八,两对新人的成亲之日终于到了。 雷州习俗,成亲是下午摆酒。 雪三和雪竹这对好员工,一直坚持在涌泉宫面馆里做到午膳结束,才回到府中,准备成亲。 …… 关于这场集体婚礼,雪小暖的意思是不随意,不公开,只留最亲近的人在侧。 所以到了下午,府门外没有喧闹的鼓乐,也没有络绎不绝的宾客。 但该有的仪式都有。 主婚人雪小暖,司仪王采薇。 婚礼的来宾和见证者就是府里的十来号人。 整场婚礼,没有繁杂的礼节,没有喧嚣的人群,在午后的暖阳里透着别样的温情。 拜了天地后,本该送入洞房的新郎新娘都坐到了酒席上,接受全府上下的道贺—— 战无忌还在房里躺着,但他和雪小暖的贺礼昨日就送了。 穆正清第一个站起来,笑意温煦地从袖中取出两个红封,亲手递到两位新郎手中:“些许心意,愿你们此后衣食无忧,顺遂安康。” 每个红封里是一张两百两的银票。 苏晚挺着大肚子,拿出两个精致的盒子。 战二几人已经知道了苏晚和云公子是一对,苏晚怀着的也是云公子的骨肉,虽然个个内心都是惊诧不已,但薛姑娘打过招呼,对苏姑娘的事情,不许好奇。 苏晚将其中一个盒子递给雪竹,语气温柔:“这是我常戴的一支玉簪,玉质温润养人,愿雪竹姑娘此后容颜如玉,与雪三哥恩爱白头。” 将另外一个盒子递给之然,温柔的语气里带了几分飒爽::“这是我随身带了多年的袖珍匕首,愿之然与战二比翼双飞直到白首。” 采薇抱出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四个胀鼓鼓的枕头:“这是我绣的鸳鸯锦被和鸳枕,愿你们如鸳鸯戏水,岁岁不离。” 雪五有些腼腆地递过两个描花银盒:“我托万牙人寻来的银梳子,愿你们结发同心,白首不离。” 小婵也捧来两对枕头,湖蓝色的缎面上绣着大片盛开的牡丹,金线勾勒的花瓣栩栩如生:“这是我在姑娘指导下绣的富贵花开,祝两对哥哥嫂嫂日子过得像这花儿一样红火!” 战三将洗漱大礼包奉上:“过日子总得用这些,祝两对新人夫妻恩爱,早生贵子。” 玄一则跳着脚搬来两口细密紧实的藤箱:“我家主子在村头藤匠那里帮我挑的,藤箱轻便又结实,往后出门装些衣物被褥正合用。” …… 第366章 做一个知心姐姐 两对新人眼眶泛红,正欲起身对着满堂宾客磕头致谢,却被雪小暖抬手按住:“都坐着别动,准备开席了。” 她清了清嗓子扬声笑道,“今儿个战二和雪三都是新科‘官老爷’,当得起新郎官的名分;之然和雪竹呢,往后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孩子,做新娘子正合适。” 话音一转,眼底闪着促狭的笑意:“当了官的可得多喝几杯喜酒,当了孩子的就敞开肚皮吃菜,大伙儿都吃好喝好,咱们也好早点把这两对送入洞房去!” 众人哈哈大笑,一边祝福争着给两位新郎官敬酒。 喧闹声中,唯有苏晚低着头没笑,指尖悄悄按在眼角,将那点湿润拭去。 穆正清浅酌两杯后,眼睛就一直停留在苏晚身上。 看到苏晚悄悄拭泪,他的心里也变得沉甸甸的。 他与晚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这样光明正大地拜堂成亲。 今日成婚的四人都是无依无靠的孤儿,有薛二丫这样爱操心的主子替他们做主操办,便热热闹闹成了亲。 可他和苏晚呢?若也能有人这般为他们做主就好了。 偏生他们都不是孤儿。 偏生他是大渊太子,她是大卫大将军的千金。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代表的不是相亲相爱的一对,而是针锋相对的两个国家。 这层身份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们困在原地,连一场寻常的婚礼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 雪小暖一边和众人说笑,眼光却有意无意瞟过苏晚和穆太子。 两人的一举一动每个表情,尽数落入她的眼中。 …… 次日,雪小暖踩着晨露走进涌泉宫议事室时,吴村长正对着账簿核对账目。 雪小暖在桌旁坐下,郑重道:“吴叔,我过段时间就回京城了,涌泉宫还得劳你费心管理。” 吴村长手里的算盘猛地一顿,劈里啪啦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满是细纹的脸,眼里满是惊惶:“雪姑娘这一走,涌泉宫可如何是好?” 雪小暖给他一个安心的表情:“如今怎样运转,往后便怎样维持。生意好点差点都正常,吴叔不要背上思想包袱。” 忽然想到,既然已经与小五哥和好,那小五哥的资源,不用白不用。 她看向吴村长,莞尔一笑。 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你放心!等新任雷州知府到任,我会托人跟他知会一声,让他多多照拂咱们的涌泉宫。” 吴村长闻言,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脊背缓缓舒展。 他望着眼前一脸笑意的少女。 明明是豆蔻年华的模样,眼底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雪姑娘虽然小小年纪,其遇事不惊的从容,足智多谋的算计,洞察世事的世故,手眼通天的能力,早已让他心服口服。 他曾大胆猜测过,雪姑娘来自京城,出手阔绰,至少是个说得上话的王公大臣之女。 他哪里知道,他心目中的王公大臣之女是王采薇,雪姑娘的管家。 …… 见他神色缓和,雪小暖笑道:“今日来是有桩正事相商。我打算在涌泉宫添个养生项目,先从足疗做起。你在村里挑二十个手脚勤快的小伙子,穴位按摩的本事,我亲自来教。” 吴村长大喜。 西村六十七户人家,算起来,只有十多户还没在涌泉宫拿上工钱。 这二十个名额正好能让家家户户都沾着实惠。 接下来的五日里,涌泉宫后院的空地上总飘着朗朗的口诀声。 雪小暖手把手地教小伙子们拿捏力道,纠正手法:“力道要沉而不硬,像春雨落进泥土那样透进去。” 她让小伙子们两两结对练习,互相提意见,共同改进。 第四日,穆正清、雪三、雪五、战三、战二坐在躺椅上当客人,二十名身着涌泉宫工作服的年轻人精神抖擞,上岗实习。 五名客人都是会武功懂穴位的,但凡发现力道不均、穴位偏差等问题,都会及时指出,并让足疗师们改正。 次日巳时,足疗服务正式推出! 一经推出,涌泉宫再次迎来流量高峰。 吴村长每日盘账,笑容就没离开过脸颊。 自此西村再无闲人。 每户人家都有一两人在涌泉宫上班,没上班的妇人,都在家里织毛衣,没上班的男人则把地里的活计打理得井井有条。。 每日戌时三刻,涌泉宫白班人员下班。 西村的烟囱便齐刷刷升起炊烟。 饭菜香混着孩童的嬉笑从窗棂溢出,将整个西村裹进暖融融的夜幕中。 整个涌泉宫,算是把整个西村都养起了。 …… 雪小暖看战无忌伤势渐渐好转,就和他商量,准备实施他们的一揽子计划。 战无忌自然无有不可,只是提醒她要小心,不要激怒了穆太子。 雪小暖挑眉轻笑。 激怒?当然不可能。 只有她激怒他的。 如今这局势,该担心的是他。 但是这个事情牵涉甚广,她还是在心里拟定了一个大概顺序。 第一步,做一个知心姐姐。 晚间,她去给玄一检查伤腿的时候,穆正清正好也在。 玄一的腿断骨处已长出淡粉色的新肉,原本狰狞的伤口如今只剩浅浅的疤痕。 她用指腹轻按伤处:“恢复得比预想中好,骨头长势很稳,再过半月就能试着拄拐。” 玄一紧张的表情放松下来,低声道:“多谢薛姑娘。” 给玄一复查完,雪小暖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的穆正清:“云公子,到书房来,有些事同你说。” 穆正清闻言,长舒一口气。 他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 他早就认为薛二丫一直拖着不给他解毒,是憋着什么大招。 只是人在屋檐下,偏不能主动去问,在这异国他乡,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落入圈套。 他担心薛二丫筹谋太大,在他能力之外,主动去问了,会显得更为被动。 今晚薛二丫终于要摊牌了,只是不知她要的究竟是什么? …… 两人在书房坐定。 采薇为他们泡了一壶茶,出去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 雪小暖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对面端坐的男子:“云公子,请你过来,是想好好聊聊苏晚的事。” 穆正清闻言,一块石头落了地,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 他欠了欠身:“雪姑娘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第367章 可以和亲啊 “苏晚腹中胎儿已有七个多月,脉象沉稳有力,依我看再有两个月便能平安生产。” 雪小暖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我既然带她出来,自然会护她周全,这事你大可放心。” 穆正清猛地起身抱拳:“姑娘这份恩情,在下没齿难忘!姑娘的大义、善良与豁达,让在下敬佩不已。” 雪小暖轻叹一声,眉峰微蹙:“苏晚是将门之后,苏将军一生戎马,坦荡磊落,可他的独女却未婚怀子,这事如今是瞒着他的,唉,也不知道他如果知道了会如何自处?苏晚又将如何自处?” 穆正清的脸“腾” 地涨得通红,方才还挺直的脊梁瞬间佝偻下去。 雪小暖的声音陡然转沉:“云公子,你知我知,苏晚怀上这个孩子,你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你们用了极其不光彩的手段。” 穆正清抬起头,眼里翻涌的尽是无奈。 低声道:“之前的事情,在下不想辩解,但在下对天发誓,从未有过半点陷害晚儿的心思。不瞒姑娘,在下看到晚儿的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她。” 雪小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唇角微扬:“哦?如此看来,那孩子也算是你俩爱的结晶。” “爱的结晶?” 穆正清眼睛猛然睁大,眸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薛姑娘,虽然在下不懂何为结晶,但觉得你这个说法很是贴切。” 雪小暖挑挑眉:“意思就是两人相爱结出的果实,跟宝石一样纯净珍贵。” 穆正清连连颔首:“晚儿肚里的孩子,就是我与她爱的结晶,也是我们的长子。” 他攥紧拳头,声音里满是愧疚:“我的确对不起晚儿,让她迟迟得不到承认。” 雪小暖长叹一口气:“苏晚也是个痴情的。在我眼里,没有什么失身失节的陈腐念头,我只觉得她是受害者。我曾对她说,我可以帮她悄悄拿掉这个孩子,让她依旧做回无忧无虑的苏大小姐。但是,” 顿了顿,雪小暖抬眼望向穆正清,眼眶已微微泛红:“苏晚舍不得,她真心喜欢上你了,哪怕将来要独自抚养孩子,哪怕要面对苏将军的雷霆之怒,她都想生下这个孩子,只因这个孩子是你的。” 穆正清听了这话,动容长叹:“她的心意,我何尝不知?奈何在下至今没想出一条两全之计。” 雪小暖的声音微微哽咽:“苏晚因为这个孩子,门都不敢出,就担心出去会惹人非议。云公子若是真心待她,该比我更清楚她的苦。” 穆正清垂下头,一脸颓丧。 雪小暖用丝帕擦了擦眼睛:“我今日喊你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是怎么想的?你可肯给苏晚和她腹中的孩子一个堂堂正正的未来?” 穆正清抬起头,正色道:“在我心里,晚儿就是穆某的太子妃,这点无容置疑。” 雪小暖轻轻摇头:“在你心里是什么都没意义,既然是太子妃,就得十里红妆八抬大轿给她应有的体面。” 穆正其闻言又垂下头:“在下目前还做不到。” 雪小暖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沿,一时不再言语。 须臾,她抬起头:“你若想明媒正娶苏晚,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穆正清眼睛迸出光亮,赶紧起身拱手:“还请雪姑娘指点迷津!若能得偿所愿与晚儿成就姻缘,穆某愿为姑娘点上长明灯,日夜祈福谢恩!” 雪小暖见他这般急切,心中已然明了他是真心喜欢苏晚的。因为在这个时代,点长明灯是最隆重的谢礼,是愿以余生香火报答恩情的至高祝愿。 “和亲!” 雪小暖指尖捻着茶盏边缘,声音轻得像袅袅茶烟,却在寂静的书房内砸出惊雷。 “和亲?”穆正清猛地抬头,锦冠上的玉珠簌簌轻颤。 “这可得两国君王金口玉言。莫说大卫皇帝的心思难测,就连我的父皇,在下也未必能说动半分。” 雪小暖轻笑一声:“眼下不必急着定论,我只是给你提供一条思路。” 穆正其皱眉沉思:“两国边境长期剑拔弩张,何来和亲的可能?” 雪小暖不以为然道:“化干戈为玉帛,就可以和亲了啊。我思来想去,这是解决你和苏晚亲事的唯一办法。” “唉!” 穆正清重重低叹了一口气。 “薛姑娘的心意在下铭感五内。只是父皇对大卫恨之入骨,他不会同意与大卫邦交的。” 雪小暖忽然笑了:“若以他最爱的儿子的性命为附加条件呢?” 穆正清浑身一震,瞬间清醒:“你是说以我身上的毒来胁迫父皇?” 雪小暖摇摇头,眸中泛着清冷的光:“谈不上胁迫。我不过是把选择权递到你父皇面前。” 她长叹一声:“如果两国不能交好,我为何要给一个敌国太子解毒呢?若两国始终兵戎相见,我自然不能逆天而行。” 她眼睛望向杯中茶叶,喃喃道:“两国邦交,是一举三得的好事,云公子爱惜部下,想来也懂得黎民百姓的苦,总不会眼睁睁看着战火焚城、生灵涂炭。可你父皇若执意不从——” 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你和苏晚就不能成亲,将来孩子落地,一辈子都要背着‘敌国孽种’的烙印。你的毒,我也爱莫能助。” 穆正清端坐在椅子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父皇在龙椅上指点江山的模样。 那道鬓角染霜的身影,毕生所求便是挥师踏遍万里河山,让大渊的龙旗插遍诸国疆土。 父皇的宏图霸业,他谈不上认可,也觉得无需反对。 但是上次铁门关大败,两万人马倒在漫天箭雨里,他的心是痛的。 父皇给他的信中,写的是“胜败乃兵家常事。清儿要做的就是总结教训,以利再战。” 回到月城后,吴太医悄悄告诉他,皇上接到兵败战报时,硬生生吐了两口鲜血,大吼“不灭大卫誓不为人。” 要让这样一位对大卫恨入骨髓的帝王,为了儿子的毒、为了一桩婚事就放下毕生执念,甚至要与宿敌握手言和…… 穆正清喉间泛起苦涩,两手紧握成拳。 这分明是用亲情用一己私利做筹码,将父皇逼到两难绝境。 “太违逆他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是化不开的痛苦。 第368章 商机啊商机 可转念一想,如果自己死了,父皇必定肝肠寸断。 算了,还是把这个问题丢给父皇解决吧! 两国不再打仗,百姓能安居乐业,国家也能专心发展。 总之是一件有百利无一害的好事。 他在心底反复掂量,终于打定主意。 抬眼看向雪小暖,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先不说我父皇那里能否点头,单说大卫的皇上,他会轻易应允吗?” 雪小暖闻言,心知他已经松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她这两月和穆太子周旋,接触的越多,愈发觉得这个大渊太子心思缜密,双商高的吓人,她和穆太子说话,完全无需费尽心机铺陈言辞。 反正彼此都习惯了戴着假面周旋,也不在乎再多演这一场。 当即蹙紧眉头,故作凝重地咬了咬下唇,语气却透着坚定:“为了苏晚,为了你,为了两国化干戈为玉帛,大卫这边,我会努力说服皇上。” 心想老皇帝那个人精,比他儿子鸡贼多了,也更有自知之明。这件事情中,他唯一需要动脑筋的,就是把苏晚过到哪个妃子名下,让她能名正言顺地以公主身份出嫁。 穆正清缓缓颔首,心中已有计较。 薛二丫既敢主动寻来,想必是已说动了战无忌。 虽说她先前利用了自己,但转念一想,若两国当真能缔结邦交,自己便能名正言顺地迎娶晚儿,她腹中孩儿也能堂堂正正成为世子。 更重要的是,缠身已久的七毒散得以化解,父皇也能卸下心头重负。 这般算来,受益的何止两国百姓,自己更是最大的赢家。 这般思忖着,望向雪小暖的目光里便漾起几分真切的感激。 …… 雪小暖正思忖着须尽快安排两名太子见面,让他们两人各人去找各人爹,把这桩关乎两国命脉的大事敲定下来。 如此一来,自己穿到这异世也算积了桩大功德。 思绪刚落,脑中忽然闪过铁门关那些闲置的铺面,不由得暗自懊恼。 早知道两国邦交在即,弇州会成为日后互市的重镇,当初就该在开战前把弇州出售的门市都盘下来。 只可惜那时事事亲为,整日为打仗操劳,实在分身乏术。 她暗自叹了一口气,若那时身边就有王采薇、雪三、雪五这般得力的手下,待两国邦交一签定,自己原本应该是大卫最有远见卓识的房地产大亨。 正在懊恼,脑子里忽然开了一道光。 如今这个消息只有自己知道,弇州的商铺转让价钱虽然跟战前已经是天壤之别,但现在的价钱,跟邦交以后也应该是天壤之别啊! 谁谁谁说过,不要害怕错过上涨趋势中的买入机会,上涨途中任何时候买入都是对的。 邦交后,大量商人涌入弇州,不但是商铺,就是住宅,都肯定会涨价。 商机啊,千载难逢的商机啊! 稳住! 如今穆太子还没明确答应,得尽快安排他和小五哥见面。 …… 雪小暖抬眼,正对上穆正清感激的眼神。 立即回了他一个更感激的眼神。 “云公子那边,不妨多去陪陪苏晚吧。” 她轻声提议,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 “我瞧着那日参加过婚礼后,她便一直郁郁寡欢,这样对腹中孩儿不好。你多开导她,当娘的日日眉眼舒展,孩子生下来才是个爱笑的模样。” 穆正清闻言,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是我对不起他们母子。” 雪小暖笑了笑。 不管怎么说,穆太子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金龟婿,从他对侍妾的态度来看,他以后对苏晚也不会很差。 苏晚是这个时代的土著贵女,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三妻四妾的规矩,对一夫一妻没要求,战斗力又爆棚,这样想来,攀上穆太子,也是个有福气的。 雪小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的钻石男:“待我与五公子商量后,会安排你们尽快见面。” 两人心照不宣,相视一笑,结束了本次谈话。 …… 穆正清从书房出来后,直接去了苏晚房间。 彼时苏晚正倚在软榻上抚着隆起的小腹,想着孩儿他爹。 正清哥哥在他们的婚事上很犯愁,那自己就一定不能给他压力。 一切都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反正怀着孩子,身形臃肿,容貌失了往日灵秀,男人都爱美,自己能少去他面前便少去些,也是对的。 正在胡思乱想,叩门声响起:“晚儿!”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晚大喜:“表哥,快进来!你咋来了?” “就不许我来看看我们的儿子。” 穆正清跨过门槛,目光不自觉地在她脸上逡巡,眼底的笑意像加了糖的水。 这些日子避着她,不是不愿见,而是怕撞见她眼底的隐忍。 他没法直面她哀怨又懂事的表情。 那表情就像扎人的毛发,不出血,却让人总能觉到痛。 自从刚才下了决心同意薛二丫的建议,他心里悬着的那块石头也算落下了。 苏晚展颜一笑:“表哥,今日咱们儿子可调皮了,一直在拳打脚踢,晚儿想着,以后怕也是个爱耍枪舞棒的性子。你快来摸摸!” 苏晚伸手执起穆正清的手,按在自己上腹。 掌心下传来清晰的胎动,像小鱼在水里翻跃。 穆正清的眉眼瞬间柔和。 他露出一抹初为人父的“慈祥”笑容:“他出来就是大渊东宫世子,温文尔雅也好,耍枪舞棒也好,只要平安康健,随他尽兴便是。” 苏晚看穆正清今晚甚是高兴,也跟着欢喜起来,心口的暖意缓缓漫开。 自从知道她的文轩哥哥不是大渊细作,更不是上京郑公子,而是未婚的大渊太子穆正清后,苏晚就又想起他爹在她小时给她讲过的老和尚的故事。 老和尚说她是凤命,她一直以为自己的这个凤命是应在战无忌身上。不想自己耗尽心力,还是没能入战无忌的眼。 现在才知道,她和战无忌根本没缘分,她的凤命,是应在正清哥哥的身上。 战无忌不过是命里的过客,正清哥哥才是她命定的良人。 正清哥哥温文尔雅,端方温柔,大渊又是大国,嫁给正清哥哥做太子妃,不比嫁给不解风情的战无忌好了很多倍? 她低头望着自己孕后水肿的脚踝,唇角悄悄扬起。 垂眼轻声应道:“只要是你的孩子,是不是东宫世子又有什么关系?” 穆正清望见苏晚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心头微动,伸手将她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晚儿,以前是我不好。” 苏晚将头靠过去:“表哥莫要这么说,这辈子除了父亲,就你对我最好。” 穆正清望着她隆起的腹部,声音愈发更柔:“往后有我在,再不让晚儿受半分委屈,你就做那个飒爽、利落的苏晚!” 苏晚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以后的做人方向。 …… 第369章 穆正清的底气 雪小暖从书房出来后,径直去了战无忌房间。 她坐在床边椅子上,将方才与穆正清的所有对话都原原本本转告了他。 沉声道:“而今之际,唯有你和他尽快坐下来,把这事挑到明面上说清楚才行。” 战无忌靠在床头认真听着,缓缓点头:“我如今还不能走动,只能让他到我房间来。你安排时间就行。” “那就明日上午吧!”雪小暖拍板道,“今日该说的我都说了,明日的主要目的就是要他一个明确的态度。” …… 翌日一早,雪小暖去叩穆正清的房门。 隔壁门打开,玄一瘸着腿出来告诉她:“主子天没亮就出去了,留了话,让小的告诉姑娘,他午时之前必定回来。” 雪小暖心头一紧。 如此关键时候,他去哪里了? 她盯着玄一追问:“你可知你主子去了哪里?” 玄一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老实答道:“吴大人和玄首领他们回来了,还是住在北村客栈。” 雪小暖闻言,松了一口气。 刘仁义死后,她没再关注雷州府的动向,但官府例行海捕凶手,是肯定的。 不过一般来说这风头最多也就持续一个月,一个月抓不到人,除了苦主家属,各方都会懈怠下来。 既然穆太子的人回来了,他今早出去定然是和他们商议昨日之事。 那个吴成,年纪轻轻,狡猾程度倒是和穆太子不相上下。 且看他们商量出个什么结果吧?昨日自己给穆太子下的是连环扣,要想破解,只有邦交一条路。 …… 巳时三刻,穆正清果然回来了。 听玄一说薛姑娘找她,就主动到厨房找到了雪小暖:“薛姑娘,在下去看了看吴成他们。听闻你找我?” 雪小暖颔首,开门见山道:“没啥大事,就是安排你与五公子会面,你如果现在没事那就现在吧。五公子行动不便,还请云公子移步过去。” 穆正清点点头,和雪小暖一起朝着战无忌房间而去。 …… 穆正清一早去和吴成、玄夜商量。 三人围着摊开的舆图反复分析,权衡利弊。 抛开和亲一事暂且不论,单说解毒。 方法之一:大渊大兵压境,靠武力威胁大卫给穆正清解毒。 但如今大渊的兵力,不一定胜得了大卫,且真要兵戎相见,折损的将士与粮草便是天文数字,这个代价也太大了。 方法之二:给薛二丫奉上足够的银子做诊金。 可薛二丫珠宝都能一把一把往外撒,明显不差钱,开口便是邦交互市,分明是把诊金与国运绑在了一起,寻常财物如何入得了她的眼? 方法之三:挟持战无忌反过来威胁薛二丫。 但这是在大卫的地盘上,战无忌、薛二丫身边的侍卫都是一顶一的高手,真把他们激怒了,不给解毒了那才是自寻死路。 方法之四:绑架薛二丫。 “又不是没绑架过?薛二丫神出鬼没有如神助,根本无法绑架。”吴成摇头否定。 案上的蜡烛就快燃尽,三人沉默地看着袅袅升起的烛烟。 只觉得这青烟像极了脑子里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最终还是玄夜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如今看来,的确只剩邦交一条路可走。” 穆正清和吴成相视一眼,无奈地点点头。 三人开始分析邦交的可能性—— 吴成道:“邦交虽然是在挑战皇上的底线,但为了太子能够解毒,皇上应该会同意。” 玄夜的眼睛看向窗外。 他是个武将,自幼在军营长大,常年都是听命行事,但他并不是一个持枪舞剑的工具,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多了太多尸横遍野,从内心来说,他是期待和平的。 听到吴成的话,玄夜收回目光看了两人一眼,缓缓道:“属下认为,两国若真能和平互市,休养生息,对大渊来说,也并不是坏事。” 穆正清轻叹一口气:“玄夜说得对,眼下确实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大卫在织造、冶铁等制造业上,已经领先大渊,此事我会亲自禀报父皇,将利弊一一陈明。” 三人算是达成了共识。 …… 此刻,跟随薛二丫去见战无忌,穆正清心里是有底气的。 大渊是雄踞一方的大国,大卫不过是夹缝中求生的小国,大国小国之间,小国更愿意邦交。 这是国家给他的底气。 还有一样底气此刻正藏在他的袖中。 之前和吴成分手时,吴成塞了一只小玉瓶给他。 “若战太子动了杀心,你屏住呼吸,将这瓶子往地上一摔。”吴成压低的声音还在耳畔回响,"只要他吸进半口迷药,保管立刻手脚瘫软如泥,你趁乱从雪府脱身便是。" 这终究是万不得已时才敢动用的逃命招数。 穆正清紧随雪小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眼角余光不时掠过她沉静的侧脸,又暗自收敛了心神。 这丫头,比任何人都难对付。 好像能未卜先知一样。 可别让她看出什么端倪。 总的说来,薛二丫跟寻常女子大相径庭。 从不在衣着打扮上费心雕琢,也不屑于沉溺勾心斗角,更不将生活生计寄托于他人,行为做事,像是在刻意维系着某种公平公正。 其骨子里的独立性,让他这个见多识广的太子都叹为观止。 那上京贵女王采薇跟了她,也像脱胎换骨一样,愈发沉稳了。 不过比起她来,还是弱了太多。 他这两月观察,王采薇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偏又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他本是体谅她的窘迫,特意装着不认识,偏她还不领情,反倒一次次投来探究的目光。难不成,非要把那层尴尬捅破,摆在明面上才肯罢休? 穆正清在心里冷笑一声:跟着你主子,需要你学的还太多! …… 看着前面那个从容的身影,穆正清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袖中玉瓶,脚步不由得放缓了几分。 看似一碗水端平,真到了他与战无忌起冲突时,必然向着战太子。 从寻找战太子的过程能看出,这丫头绝对是个护夫狂魔。 唉!他的毒还捏在薛二丫手里,一会得注意态度,不能激怒了战太子。 …… 第370章 两个太子见面 雪小暖推门,先望向战三:“你在门口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转身对穆正清做了个请的姿势:“云公子,请!” 穆正清微微颔首,墨色锦袍一撩,大踏步跨过门槛。 …… 屋内光线正好,战无忌正半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本雪小暖给他编的兵书。 电脑上除了医网,其他网页全部被屏蔽,查不到原版《三十六计》,雪小暖便亲手整理了三十六计的成语,每个成语后都附上注解,两计一页,用九张 A4 纸打印装订成册。 此刻他正看到 “趁火打劫” 与 “连环计” 那页。 听闻穆太子到来,战无忌缓缓合上书卷,眼睛里覆上一层阴翳,转过头来。 雪小暖悬着一颗心盯着她的小五哥。 今日是为谈判协商,小五哥可千万要控制住情绪哦。 …… 预想中的剑拔弩张并未上演,房间里的空气反而陷入一种诡异。 战无忌的目光直直落在穆正清的眉眼间。 那双轮廓分明的眉眼让他生出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千百遍一般。 而穆正清的视线,也牢牢锁在战无忌眉心那颗殷红的痣上,一模一样的朱砂痣,他胸前也有一颗。 虽说那天搜救时已然震惊过,但今日这样面对面四目相对,呼吸交闻间,竟然觉得对方似乎跟自己,真有某种联系一样。 两人就这般隔空相望,交集的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 雪小暖站在一旁,只觉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忙笑着打圆场:“说起来,你俩这眉眼轮廓竟有几分相似。若不是一个在大卫,一个在大渊,旁人怕是真要疑心你们是亲兄弟。” 转向穆正清抬手示意:“云公子请坐!” 穆正清闻言,收回心神,乖乖落座。 战无忌的心神却一时收不回。 耳边忽然响起离京前母妃召他进宫用膳时,谈到大渊细作时的反复叮咛: “既然他跟忌儿有几分相似,忌儿再看到他的时候,可不可以留他一命?” “母妃只是想着他和你长得一样,就希望他也能好好的,或许也是一个好人家的孩子,不得已才去做了这见不得光的。” “母妃有个直感,这细作也是个大卫人。” “母妃还是希望,再遇到这名细作的时候能网开一面,毕竟他和你长得如此相似。” 当时只当母妃爱子心切,连相似之人都心生怜悯,如今想来,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这几乎复刻的眉眼已难用巧合解释,偏生他胸前还有颗红痣。 听小暖说,那颗痣和自己眉心的痣一模一样。 “见过五公子!”穆正清拱手行礼,低沉的声音将战无忌拉回现实。 雪小暖扯了扯他的衣袖,他才警醒般直起上身单手回礼:“云公子有礼了!” 礼毕清了清喉咙。 心里疑团未解,实在没心思谈论邦交,索性开门见山:“今日见了云公子,才知随从们所言不假,你我二人,的确生得有几分相像。” 雪小暖见战无忌这样主动和穆太子心平气和地寒暄,心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五哥果然是听话的! 穆正清也正想在这方面探个究竟,当即点头附和:“说来当真有缘,五公子眉心那颗痣,在下也有,只是藏于胸前。” 战无忌点点头,话锋一转;“既然有缘,在下对云公子的母亲也有了几分好奇。听闻令堂生下你后就去世了,可知是何病症?” “父亲只说因病去世。具体的,我未曾细问。” 穆正清如实作答。 “那令堂贵姓?” “父亲从未提及,家中只留一幅画像,父亲说那就是母亲。” “令堂名讳呢?你也不知道?” “父亲上香时,总叫蕙儿。” “蕙儿” 二字入耳,战无忌只觉脑中 “当啷” 一声,好似被一把斧头劈开一道缝。 雪小暖也惊得心头一跳。 惠妃娘娘,蕙儿,如此巧合?实在令人心惊。 按捺住不断翻腾的八卦玲珑心,她屏息凝神,竖着耳朵继续听两人对话。 “云公子可否将令堂的画像画出来让在下瞻仰瞻仰?” 战无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 穆正清在说出“蕙儿”后,明显感觉到战太子和薛二丫脸色一变,心里也立刻七上八下起来。 难道? 现在听战太子提出这个“无理要求”,并不犹豫,掏出身上的黑芯签字笔和本子,伏案勾勒起来。 片刻之后,一个胖乎乎的圆脸姑娘出现在纸上。 战无忌见状,悄然松了一口气。 这般福相,绝非他的母妃! 穆正清将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也跟着放下心来。 母后早已过世多年,而战太子的母妃尚在人世,想来是自己多心了。 可转念一想,他既看了自己母后的画像,若不瞧瞧他母亲的模样,倒显得自己落了下风。 当下把本子推到床那边,拱手笑道:“在下对五公子的母亲也很好奇,想知道是什么样的母亲,把五公子生成这般龙章凤姿,气度不凡。” 战无忌看穿他的心思,也不避讳,用没受伤的右手接过本子和笔,寥寥数笔便勾勒出惠妃的轮廓。 弱柳扶风,娇娇怯怯。 “这是家母年轻时的模样。” 两人望着两张纸上截然不同的两个女子,相视一笑,心底疑云消散,各各放下那颗不安的心。 没有血缘牵绊,却生得这般相似,不是缘分是什么? 既有这份缘分,接下来的谈判,或许会顺畅许多。 …… 雪小暖在旁边冷眼观察,面上虽维持着惯常的清冷,心湖却早已掀起层层波澜,任她如何按捺,那疑虑也无法平息。 眉眼相似,如出一辙的朱砂痣,还有母亲名中同含“蕙”字。 两人身上这三个关键的共同点,从遗传学的图谱到逻辑学的推演,都只有一个共同指向:这绝不是偶然。 不过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眼下谈判才是首要事务。 她不着痕迹地,将两张纸拿到手中,再没有放下。 …… 第371章 励精图治的大卫朝堂 战无忌先沉声开口:“雪姑娘已将昨日你们的商议原原本本告知于我。今日不管你我是何身份,你,代表大渊,我,代表大卫,我只想知道你的明确想法。” 话音落下,目光锐利地看向穆正清。 穆正清见他直截了当,遂也挺直肩背,一脸凝重道: “五公子如此直爽,在下也无须将自己的态度藏着掖着。若能和晚儿顺利成亲,同时解去身上的七毒散,在下愿意全力促进两国邦交。” 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是此事终究需家父定夺,在下不敢妄言一定能成。” 战无忌闻言,沉思几息后缓缓颔首:“好!我也给云公子交个底。只要你有十足诚意,我必鼎力促成邦交。毕竟邦交于两国,是双赢之局,于两国百姓,就是安稳岁月。” 说到这里,下意识拿起那本《三十六计》一挥,声音陡然拔高:“对两国将士,是不再流血流泪的日子。” 穆正清听他说得慷慨激昂,也禁不住动容:“在下何尝喜欢战争。薛姑娘说得对,只要开战,就没有真正的赢家。在下会在信中,与家父详述利弊。” 话音刚落,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战无忌手中握着的册子,赫然看见“趁火打劫” 与 “连环计” 七个大字。 笔锋凌厉如刀,刺得他眼睛一眯。 心口猛地一沉。 暗自心惊:眼前这两人,不正在对孤使那连环计,行那趁火打劫之事? 将这般步步紧逼的算计,还写成了攻略册子,合着是早有预谋,连应对之策都想好了的! …… 见两人已然达成共识,雪小暖便适时插话:“云公子体内的毒素靠雪莲丹暂时压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拖延日久,毒素侵入肺腑根深蒂固,大罗神仙来了也只能束手无策。” 提醒完又自言自语道:“我今日便须着手准备解药,只是这解药的配制过程确实颇为繁复,得费不少功夫。” 穆正清闻言,垂下眼眸,心里暗恨。 薛二丫啊薛二丫,七毒散至今未解,不都是你在拖延吗? 可惜这般恨意只能憋在心里,面上丝毫不敢表现出来。 因为他想起了春红,春红也得解毒啊。 脸上泛起几分讪然,迟疑片刻后还是开口恳求:“姑娘配制解药之时,不知能否多备一份?在下宫中,尚有一位姑娘也受此毒所害,亟待解毒。” 雪小暖闻言爽快应道:“我知道啊!你的侍妾也中毒了,没问题,我准备两份!” 话落,给床上的战无忌递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穆太子自诩多情,苏晚战斗的日子还在后头。 也不知这个侍妾段位如何?也不知他有几个侍妾? …… 大卫京城,上京。 自从太子离京后,老皇帝战北斗的休闲日子算是暂时结束了。 好在,后宫几个新人能怀上的都怀上了,不能怀上的也只好暂且放下念想。 自从两个年轻的贵人顺利怀上龙种,战北斗觉得自己的身心越来越年轻,感觉再活几十年毫无问题。 想来,还是薛姑娘有本事,又会赚钱又会调补身体。 许久没见那瘸瘸的小丫头,战北斗心里真生出了几分想念。 太子说去弇州,可分明是虚晃一枪就去找那丫头了。 算了,年轻人的事情,管不住,只希望太子把那丫头早点找回来,这即将开幕的博览会,终究还得薛姑娘亲自主持,才能让他真正放得下心。 …… 身心越来越年轻的战北斗每日精神抖擞坐在朝堂上,紧盯六部运转。 他是这样想的:既然如今的大卫已经不是昨日那个任人欺凌的弱国,那作为一国之君的他,自当以全新的姿态引领江山向前。 上行下效。 皇上都打起精神做领头人了,下面的官员们哪敢懈怠。 于公,他们也希望大卫能够蒸蒸日上。 于私,现在不正是挣表现的机会? 工部近来最是忙碌,作坊里日夜不休,热火朝天试产水泥与量产琉璃制品。 工匠们依照太子留下的配方比例,历经三次惨痛失败,终于成功烧制出水泥,当即就用到了京城外围的河堤维护上。 当第一波雪水融化后形成的春潮汹涌而至,经水泥加固的河堤纹丝不动,坚固程度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期。 琉璃坊更是推陈出新,不仅实现了琉璃制品的量产,更烧制出彩釉琉璃杯、缠枝纹琉璃碗盘,晶莹剔透间流光溢彩,皇上严令博览会之前不许流入市场,如今宫中库房已经堆积如山。 毛刷工坊也在抓紧生产各式毛刷。 小巧柔软的牙刷,刷洗衣物的硬刷,磨刷地砖的粗刷,长柄的,短柄的,圆形的,方形的,硬是将小小毛刷做出了十多种款式。 按照之前太子的指示,生产出来暂不投入市场,囤在库房静等博览会。 户部农司也没闲着,农官们每日躬耕暖房,大批量试种辣椒与红果,太子说了,辣椒成熟后,收下来统统晒干备用。 旁边的苗圃里则育满了血橙果苗,只待开春便能移栽到南方各州。 礼部上下更是如临大敌,正全力以赴做好本次恩科事宜。 从考官遴选到试卷印制,从贡院修缮到考生安置,每一个环节都反复核查,就怕皇上挑出半分毛病,更怕爆出科举舞弊的丑闻。 刑部则下了狠功夫,将京城府衙的精干官员尽数派往各州,专项巡视各地积案清结率。 带着尚方宝剑的巡案上官们所到之处,各州府衙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积压多年的悬案冤案正一件件被翻出重审。 吏部则忙着组织全国官员的述职考评,打算借着这次考评,好好整顿一下官场风气。 兵部一边往北疆增派了三营铁骑,加固关隘城防,严阵以待草原部落的春季异动,一边在京郊大营日夜操练新兵。 …… 整个朝堂上下,一片忙碌。 老皇帝日日看着堆积如山的奏章,虽面带倦色,眼中却闪烁着励精图治的光芒。 每日睡前,还要在太阳灯的照耀下,拿出薛姑娘用心撰写的图文并茂的春博会章程,研读半个时辰。 这小丫头的字写得也太好了! 蝇头小楷旁缀着精巧的商肆图样,往来商旅栩栩如生,商品名称、品类、大概定价一目了然,一看就知编制这个册子一定花了不少心思。 战北斗看得感动,更看得振奋,每日都是在周公公旻公公再三催促下才肯入睡。 国库里的银钱有多少他自然清楚。 大卫,还是太穷了。 但愿这次春季博览会,为国库带来稳定长久的收入。 第372章 雷州事发 翌日早朝,金銮殿的玉阶下鸦雀无声。 战北斗的目光扫过群臣,沉声宣布:“朕在四月或者五月,要开万国博览会。” 话音刚落,阶下齐齐跪倒:“臣等一定做好相关准备工作。” 战北斗点点头:“都平身。” 眼睛转向工部尚书:“将商业街和前面大广场路面尽数铺上水泥。” 顿了顿,忙强调:“别同时铺,一天铺一段,商铺门口要留出行人通道,不能影响商业街正常经营。” 再转向户部尚书:“户部会同礼部,拟定一个博览会开业日期,提前一月给大秦、大月、大宛送去国函,强调互惠互利、合作共赢,邀请他们将本国商品送来大卫参展。” 他忽然提高声调:“告诉诸国,大卫的琉璃制品、水泥、辣椒也会在博览会展出,让他们亲眼看看我朝的物产丰饶!” 两个尚书领旨,诺诺退下。 战北斗抚须微笑。 看着下面时刻准备着大干一番的各位臣子,心里暗暗点头。 一个事业心强的皇帝,他的身后必然有一串“发奋图强”的臣子。 战北斗在死去后再活过来的半年里,前三个月找到了男人的感觉,后三个月找到了大国天子的感觉。 …… 可惜一个国家,再是形势大好,也总有糟心事存在。 …… 两日后的早朝,正当户部尚书满面红光奏报博览会开业日子时,通政司卿捧着奏匣踉跄入殿:“启奏陛下,雷州八百里加急!” 龙椅上的战北斗眉头微蹙。 周公公疾步上前接过奏折,瞥见封皮上的朱印文字,低声回禀:“陛下,是雷州知府被害的奏报。” 战北斗颔首:“念!” 周公公展开奏章的瞬间,金銮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雷州参军田为民八百里加急奏报:雷州知府刘仁义并五名属官,于昨夜三更在府中议事时,遭十七名侍卫集体反水弑杀,尽数被长剑穿心而亡!凶手杀人后携身契、银两连夜遁逃。” 战北斗的眉头骤然拧紧,殿内侍立的文武百官无不屏息。 周公公垂着眼帘继续念道:“据查刘知府在任二十七载,苛待下人成性。寒冬命侍卫单衣守夜,月钱克扣至三成,稍有差池便鞭如雨下。府中仆役旧伤叠新伤,背上青紫交错如蛛网密布,积怨早已深入骨髓……”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郁:“如今十七名侍卫已尽数逃亡,然雷州乃西北锁钥,政务繁冗不可一日无主。田为民恳请陛下速调能吏赴任,稳定危局。” 最后一句奏报落地,殿内死寂一片。 战北斗深邃的眼光在吏部尚书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到丞相脸上,再将下面臣子一个个扫视一遍。 猛地拍案而起,龙颜大怒:“此人在雷州当了二十七年知府?朕没听错吧?吏部,你们是要给朕养一个土皇帝吗?” 声音愈发冷厉:“一个苛待下人的知府,指望他能厚待百姓?太平年月,召集心腹下属半夜三更在府中议事,议的什么事?还是在谋划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御案再遭重拍,镇纸都被震得跳了起来:“自作孽,不可活,但并不是死了就能一死了之。传朕旨意,雷州事务,暂由田参军代处。” 吓得周公公慌忙小声提醒:“陛下,薛姑娘说的,不能动怒。” 战北斗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两分怒火:“吏部与刑部即刻联合派人,赶赴雷州彻查!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将凶手全部缉拿归案。” 吏部尚书、刑部尚书战战兢兢出列领旨。 隐隐寒风里,后背已经汗湿。 …… 战北斗怒气冲冲退朝,泄愤般冲进御花园。 薛姑娘说过,控制不住怒火的时候,若不想打坐,那就出去走走。 此刻,他哪有打坐的心思,他只能选择走走。 可惜御花园的寒风吹不散他的怒火。 转了一圈后,他不知不觉走进了凝翠宫。 …… 惠贵妃正对着窗外发呆,听到脚步声未曾抬头,直至明黄身影出现在眼尾视线里,才缓缓抬眸。 瞥了一眼皇上,淡淡招呼道:“陛下万安,请坐!” 战北斗看了一眼她脸上的云淡风轻,气不打一处来:“太子离京之前,求朕多来看看你,你看看你对朕是啥态度?” 惠妃听到儿子离京之前还想着她,心里一暖,叹了一口气:“皇上今日怎么了?忽然计较起这些?臣妾每日牵挂忌儿安危,倒是让皇上多心了。” 皇帝点点头,懒得和她计较。 忽然想起她之前对薛姑娘的态度,不由敲打道:“太子去寻薛姑娘了。朕已经答应他,迎娶薛姑娘为太子妃,也答应他,身边不给他放其他人。” 眼睛盯着她的脸,语调放重了一分:“年轻人的感情,自有天意,你也不用过多操心。” 惠妃听话地点点头:“臣妾也给忌儿说了,他的亲事他自己做主。臣妾老了,也操不动心了。” 战北斗猛然语塞。 本以为会迎来一场争执,没想到今日惠妃如此好说话。 他看向惠妃,这个伴了他二十年仍然让他觉得陌生的身边人,忽然发现惠贵妃鬓角竟添了几根银丝,在乌发间格外刺目。 惠妃才四十岁啊! 战北斗心里一软,放柔了语调:“天冷,你也不要一直坐在窗边,忌儿若有信来,我会第一时间派人告诉你。” 惠妃垂着眼睑轻轻颔首:“皇上日理万机,不必为臣妾分心,方才方贵人、秦贵人过来请安,说已有胎动,皇上去看看她们吧。” 战北斗喉头哽了一下,方才那点温情瞬间被冰水浇灭。 …… 第373章 文正扬高中举人 这惠贵妃,忒不知好歹,对朕一向这个冷淡态度,朕都让她当贵妃了,她还想如何?难不成还想当皇后?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他猛地起身,脚一顿,拂袖而去。 …… 战皇帝哪里知道,惠妃如今一颗心,早已分成几块。 又要担心战无忌在外面会不会遇到意外,又要担心他和那大渊细作会不会狭路相逢? 还要思虑那细作每日过的是啥日子? 天如此寒冷,可有银钱购置棉袍?过年的时候是和谁一块过的? 这些念头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 每每想起那个被迫当了细作的儿子如今不知在何方,她的心就痛得如针扎一般。 至于她的景哥哥…… 她已经为他烧过三次钱纸了。 宫中忌讳烧纸,但她是六宫之主,儿子是当朝太子,又有谁能管的了? 当然,她也不敢明目张胆,都是半夜在凝翠宫的角落里烧。 每次都告诉江嬷嬷,她做梦了,梦见了早逝的母亲,母亲哭诉那边的日子好苦。 火焰舔舐着纸钱时,默念的却是:“景哥哥,你是不是找过我?你怎么能找得到我?” “你走后,我就被迫进宫当宫女了,可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想我们的儿子……” “你不是说你家是大户人家吗?怎能让我们的儿子当细作?你让我这颗心,怎么能放得下?” “咱们的儿子,娶亲了吗?” 早已淡忘了的景哥哥,因为“死”了,印象反而深刻起来,她总是情不自禁回忆起年少时两人在一起的那十来个月。 郎有情,妾有意,还有一个可爱的粉团一样的漂亮儿子。 他们本是多完美的一家人啊! 她的眼中泛起恨意。 让她与景哥哥、儿子天人相隔的,把她锁进这深宫的,正是方才转身离去的男人——她如今名义上的夫君,大卫皇帝战北斗。 他在她出宫之前,用最卑劣的手段强占了她,断了她的出宫之路。 这毁了她一生的罪魁祸首,还想奢求她对他好言好语?对他展露温情? 简直是痴心妄想。 原本因为忌儿这个太子,她愿放下恨意,与他虚与委蛇,相敬如宾,如今想起大儿子,心中那点因隐忍而生的平静再次被恨意替代。 …… 龙抬头这日,各地公示了恩科举人榜单。 文尚书的儿子、惠贵妃的庶弟文正扬赫然在榜,排在第二十三名。 文菲儿第一时间向凝翠宫递了拜帖。 一来就跪到地上,额头在冰凉的金砖上重重磕了三下: “这第一拜,代姨娘谢娘娘平日照拂;第二拜,贺娘娘对二哥期许没有落空;第三拜,菲儿敬祝娘娘圣体安康。” 惠妃斜倚软榻,看着地上庶妹虔诚的模样,嘴角漾开欣慰的笑意。 这个庶弟果然争气,一举就中,名次还算靠前。 她抬手示意宫女搀扶:“起来吧,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多礼。” 待文菲儿坐定后,她迟疑了下,开口问道:“府中得了这般大喜事,你父亲、嫡母对你二哥可有奖赏?” 文菲儿捧着宫女奉上的热茶,斟酌着回道:“父亲很高兴,特许姨娘日后与嫡母一起陪他同桌用膳。父亲赏了二哥一块玉,嫡母最近身体不适,菲儿回府几次,都没碰见。“ 意料之中。 惠妃点点头:“若你二哥能高中进士,生母只是个姨娘,日后在官场之上难免受人非议,于仕途终究是桩阻碍。不过你也不用担心,父亲向来周全,定会把这事处置妥当。” 文菲儿眼睛一亮,心头豁然开朗。 若姨娘能脱离妾室身份……别说二哥再无出身之碍,就连她自己,也再不是见人矮三分的庶女! 这将是多大的一份荣耀! 她起身盈盈一拜道:“这些日子,姨娘和菲儿都在房里为娘娘点了长明灯,愿娘娘岁岁无忧,福寿绵长。” 惠妃闻言,心里苦笑一下,若真有神明听见祈愿,她倒希望这些祝福都能转到自己流落在外的可怜大儿身上。 那孩子不是无依无靠的浮萍,他有亲娘活在这富丽堂皇的宫城里。 可她这个亲娘却连偷偷给他送件棉衣都办不到。 她敢把他的事情给何人讲?包括江雪,她都不敢讲。 毕竟她,是当朝太子的娘,她心疼大儿的同时,也得为忌儿着想。 忌儿,怎能有一个入宫前曾经生过别人孩子的母亲? 忌儿是她的命根子,是储君之尊,他的母亲必须是冰清玉洁的典范,绝不能是藏着不堪往事的女人。 …… 文菲儿正垂首说着话,眼角余光瞥见惠妃唇边的笑意忽然就僵住了,那抹欣慰凝固在眼角眉梢。 心头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夹袄领口的盘扣,站起来屈膝福身:“莫非是菲儿方才言语唐突,冲撞了娘娘?” 惠妃回过神来。 摆摆手,淡淡一笑:“咱们姐妹之间,不用如此小心翼翼,本宫适才想起了一些往事。” 展颜看向庶妹:“太子对你印象颇好,一口一个‘小姨’叫得亲热,本宫看你进退有度,的确当得起。” 话锋陡然一转,语调压低了几分:“如今你二哥不负众望,高中举人,本宫可要提醒你和你姨娘一句,会试在即,当不得一点意外。” 文菲儿点点头。 惠妃接着道:“饮食起居,都是容易出错的地方。最好让你姨娘搬去你二哥小院住段日子,一日三餐亲自盯着灶台,油盐酱醋都得亲自过目。” 文菲儿脊背微微一寒,忙敛衽行礼:“菲儿记下了,必让姨娘为二哥亲自准备吃食。” 惠妃点点头,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多少学子寒窗十年,偏在考前呕血、腹泻、高热,考中晕倒、沉睡、被抬出来……这些皆是你二哥的前车之鉴。” 文菲儿听得心惊胆跳,再也坐不住,只想立刻回府禀告姨娘,从今日起就开始单独为二哥准备吃食。 起身行礼告辞:“娘娘可有什么嘱咐要带回府中?” 惠妃望向窗外,看似随意道:“皇上近来日夜操劳国事,一心要兴邦安国,对工商农桑、邦交往来格外上心。春末夏初的万国博览会筹备得正紧,” 忽然侧过脸,看着文菲儿莞尔一笑:“你二哥也不用整日呆在家中死读书,可去商业街走走看看,就当劳逸结合。” 文菲儿再次秒懂。 心头透亮,恭敬回道:“菲儿定将娘娘的关心,一字一句禀明父亲与二哥。” …… 第374章 布局弇州房产 雷州西村。 邦交一事,战无忌和穆正清商定后,各人派人给各人的皇帝爹送去了一封信。 战无忌派的是战二。 玄二还没回来,穆正清派的是玄七。 接下来,就是等待回信。 因为想着可能建立邦交,两人把信送走后,看向彼此的眼光都有了几分克制和客气。 战无忌还不能下床,穆正清时不时会到他房间去看他。 每次进门的第一眼,都是落在对方眉心那颗痣上。 连穆正清自己都觉得蹊跷,分明是立场对立的敌国太子,却偏偏生出一种一见如故的熟稔。 两人谈及天下格局,论起治国方略,竟总能一拍即合,言谈间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唯独提到雪姑娘,战无忌便立刻收起温和,摆出十足的防备姿态。 穆正清看他在意,偏爱拿雪小暖打趣。 什么智多近妖,人小鬼大,不可貌相、财大气粗,最擅算计,装穷卖傻……都是些不好听的词语。 战无忌听得眉头直皱,冷着脸怼回去:"再好听的话到你嘴里也变了味,往后莫要在我面前提小暖。" "从前叫薛二丫,如今连名带姓都换了,这丫头倒是敢改,当真不怕数典忘祖?" 穆正清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茶盏,话锋一转又笑起来,"不过雪小暖这名字,倒确实比先前雅致多了。" 战无忌听得牙痒。 偏偏只要雪小暖在场,穆太子便立刻换了副模样。 行为说话恭谨客气,一口一个“雪姑娘”叫得亲切,什么“聪慧大方”、" 胸襟磊落 ""德才兼备"" 心怀天下 ",溢美之词不要钱般往外淌。 穆太子越夸奖雪小暖,战无忌心里越不爽,偏又挑不出半分错处,不得不承认穆太子对雪姑娘的评价都是正确的。 憋着一股气,忽然想到随他怎么夸,小暖喜欢的都是自己。 嘴角不自觉勾起,仿佛在这场较量中又扳回一局。 他看向一旁好整以暇吃着瓜子的雪小暖,对穆太子挑衅道:“随你怎么夸,小暖都不会对你感兴趣,你这张脸不过就迷惑迷惑苏姑娘。” 穆正清不急不慢地端起茶盏,慢悠悠回道:“五公子见笑了!在下这张脸,不就是你那张脸?” 一句话堵得战无忌哑口无言,偏生反驳不得,只能瞪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大同小异的脸,恨不得在他脸上戳出两个洞。 雪小暖看着眼前幼稚的两个大帅哥,再次想起那句话:男人至死是少年。 …… 她可没两个太子那么闲,两方的信送出后,她已经在诊室里撸着灵儿,对眼下局势做了个预判。 大卫这边,不用怀疑,肯定会同意,老皇帝是最懂审时度势的人,断不会错过这个利弊分明的机会。 大渊那边,她也觉得问题不大,毕竟太子的命在大卫手里。 要想解毒,必须邦交,这是绕不过去的条件。 唯一的变数在和亲上面。 穆正清身为大渊太子,其婚事关乎国本与皇家颜面。大渊皇帝很可能不愿让储君迎娶小国公主为正妃,最多只肯给个侧妃名分。 这个,得穆太子自己去争取,也要看苏晚在穆太子心目中的分量。 对雪小暖而言,穆太子与苏晚的婚事只是邦交的附加条件,成与不成其实并非核心。 只要邦交能成,互市就能成,弇州的房子就要升值。 …… 雪小暖从诊室出来后,将采薇、雪三、雪五唤进了书房。 四人坐定后,雪小暖将一叠银票推到王采薇面前,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当前有个紧急任务,需要你们三人去一趟弇州。” 三人齐齐颔首领命。 王采薇指尖触到银票,随手展开看了眼,见每张都是大面值。 不由抬眼看向主子,眸中满是担忧。 “到了弇州先去牙行,” 雪小暖语速轻快却条理分明,“把牙行里挂售的商铺宅院全买下来,记得好生讲讲价。若牙人问起,就说家里主子要在弇州立足,人多事杂,需多置些房产才够用。” 补充道:“弇州有两家牙行,你们可分头行事。然后,”雪小暖皱紧眉头,沉吟片刻。 又对采薇道:“你去太守府里找一个叫妙娘的人,说你是薛姑娘派来的,把我的信带给她。找了妙娘后,你们三个去一趟铁门关将军府,找苏将军的管家苏能,也把我的信带给他。” 话语顿了顿,陷入短暂思索。 “然后然后去一趟铁斗镇,”雪小暖的声音柔和几分:“在菜市场外找到薛记卤肉铺,找到我娘,给她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记着,只能给一百两,就说我的腿快好了,等能走路了就回去看他们。明天我再给你五块布料,我娘、我姐和三个小丫头一人一块。” 又想了想,抬起头来,看向三人笑道:“你们把自己的积蓄也带上,到了弇州顺便为自己置些房产,能买多少就买多少。” 看着三人欲言又止的表情,眨眨眼神秘道:“别问缘由,日后自会明白。” “现在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早上采薇过来,我给你两封信。” …… 妙娘是她弇州产业忠诚的大管家,这般发财的机会自然要分她一份。 至于为何要告诉苏能? 战无忌跟她说过,苏铁自从当了苏家军统帅,家里从此无存银。 上次在铁门关置办商铺她就看出来了,将军府管家苏能是个有经济头脑的,既然她不可能在弇州一直盯着收购房子,不如把这个发财的机会留给苏铁,留给苏铁就是留给苏家军。 …… 三人离开后,雪小暖反手掩上木门,又进了诊室,打开电脑,调出楷书字体。 除了抬头的对方名字,两封信都是同一个内容—— “问好!采薇姑娘是我的朋友,托她给你带去这封信,目的只有一个:共同发财。 近期可适当收购弇州、铁门关房产,商铺为主,多多益善。 别问为什么?以后自然知道。 此事干系重大,你知我知,切勿外传!” “共同发财”四个字加粗,“切勿外传”加粗并大了两个书号。 落款费了下脑子,算了,还是“小仙女薛二丫”吧。 要写“雪小暖”,只怕他们还以为遇到了骗子或者牙行的托。 第375章 太子来信 二月二十六,上京皇宫,琉璃瓦在冷月清辉下泛着幽光。 皇帝寝殿内烛火摇曳,铜漏滴答,将寂静的深夜拉得格外漫长。 终于看完折子的战北斗刚卸下龙袍,准备安歇,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太监的声音:“战二将军求见陛下。” 太监总管旻大宝掀帘而出,迅速回来躬身禀报:“陛下,太子殿下差战二将军送来紧急书信。” 皇帝紧绷的肩背骤然一松。 总算有了忌儿的消息。 他扬声道:“宣战二进殿。” 风尘仆仆的战二跪地行礼后,呈上书信。 战北斗接过书信,急切问道:“你主子现在哪里?可好?” 战二恭敬答道:“回陛下!殿下现在雷州西村,与薛姑娘在一块。” “好!好!好!” 战北斗连说了三个好字,压在心底的愁云一扫而空。 太子找到了那丫头就好! “他们何时回京?” “微臣不知详情,” 战二叩首答道,“殿下吩咐,所有事宜都在信中详述。” 战北斗这才注意到战二眼底的血丝,不由沉声问道:“看你这般模样,竟是一路未歇?” “正是!” 战二挺起脊梁,语气愈发郑重:“殿下再三叮嘱,此事十万火急,微臣不敢有片刻耽搁!” 战北斗望向侍立一旁的旻大宝:“领着战二去御膳房,传些热汤热饭,让他好生用了。今夜就在偏殿歇下,明日再出宫。” …… 战二退下后,战北斗拆开密信封口。 笔锋凌厉,正是太子亲笔。 战北斗刚看到开头,一颗心就揪了起来。 一目十行看完信,人就跟呆住了一样,握着信纸的手指竟微微发颤。 信上的字句如惊雷滚过脑海,震得他耳中嗡嗡作响,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可下一瞬,一股滚烫的热流又从丹田直冲头顶,心脏擂鼓般狂跳,就像要蹦出来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旻大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发颤:“这…… 真是太子的信?朕是不是在做梦?” 旻大宝含笑欠身答道:“是太子殿下的信 ,方才太子侍卫战二将军亲自送进来的。” 战北斗这才缓缓点头,指尖在信纸上反复摩挲,仿佛要透过墨迹摸到太子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你留下,其余值夜的人都打发去寝殿外面。” “是!”旻大宝转身走到门口,对外间两名太监、两名宫女挥挥手。 四人敛声屏气,躬身退下,将门关上。 旻大宝亲自走到门口,检查门是否关严。 回到皇帝面前,躬身道:“陛下,如今寝殿里只有陛下和老奴了。” 战北斗将信纸递给旻大宝:“朕总觉得难以置信,你再给朕念一遍。” 说完就眯上了眼睛。 …… “父皇万安:儿臣回京途中,不慎摔伤,陷于雪坑,幸得薛姑娘带人将儿臣救回雷州,现已渐愈。” “我儿受苦了!”战北斗擦了下眼睛,示意旻大宝继续念下去。 “正逢大渊太子身中七毒散,前来寻求薛姑娘医治。 父皇明鉴,卫渊两国结怨已逾百年,边境烽火不息,百姓饱受颠沛流离之苦。 儿臣借此契机,与薛姑娘商议,拟以解毒、和亲为双重条件,推动大渊与大卫建立邦交。 此事已与渊太子达成初步共识,其承诺将竭力说服大渊皇帝。” “好!”战北斗打断旻公公,再擦了下眼睛,“我儿威武!” “继续念!” “儿臣深思,若能借此契机化解宿怨、缔结邦交,可有三利: 其一,开设边境互市,将我大卫特产水泥、琉璃、毛刷、辣椒等远销大渊,再借大渊商路转销渊北诸国及部落,外邦银钱持续流入,国库自能充盈。 其二,以贸易拉动产业发展,兴邦富民,夯实国力根基。 其三,辅以弓弩利器与铁骑雄师镇守边境,内外兼顾,成就长治久安之太平盛世。” 战北斗听到这里,已经热泪盈眶。 旻公公抬头看到他的皇上一脸的泪,慌忙起身为皇上递上一块在小炭炉上保温的湿毛巾。 自从商业街毛巾问世后,宫里主子的丝巾布巾都换成了吸水性更强的毛巾。 战北斗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一把:“不要跪了,你坐到朕的面前,继续念!” 旻公公将毛巾放好后,听话地坐到皇帝对面念道:“关于与渊太子和亲之人选,儿臣已择定。此女不仅与渊太子情投意合、两心相契,更出身忠良之家,品行端方,断不会辱没我大卫国威。届时恳请父皇降下恩旨,册其为公主,以全和亲之礼。 与大渊邦交一事关乎大局与国运兴衰,儿臣不敢擅作主张,恳请圣心三思定夺,速赐回信示下。 另有一事恭请父皇圣裁:因儿臣需留驻雷州推进邦交事宜,原定春季举办的博览会拟改至夏季,如此方能兼顾邦交与商贸两不相误。 儿臣战无忌 叩奏” …… 战无忌给父皇写信的时候,雪小暖就在他的旁边。 “想让皇上尽快应允,信里就说这事是你主导的。” 雪小暖轻声提议。 战无忌笔尖微顿,抬眸看她:“可从头到尾,这都是你的功劳。” 雪小暖浅浅一笑,不容置辩道:“你我之间,哪用分什么彼此?谁的话在皇上面前更有分量,谁便是主导,一切为了顺利推进邦交。” “如今我还不能下地,春季博览会只怕赶不上了?” “那就跟你爹直说,推迟到夏季,正好苏晚生了孩子再走。” 战无忌笑了笑:“说受伤严重,父皇会担心,就说因为在雷州等待大渊邦交消息,所以暂时回不去。” 雪小暖点点头:“随你!不让你爹担心是对的。” 正因这番对话,皇上收到的信里,才是那句“儿臣借此契机,与薛姑娘商议”。 平铺直叙的一句话里,尽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 …… 第376章 战二巧言回话 旻公公读完,已从皇上的反应中知道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立即流着泪伏地叩首:“恭喜陛下,太子殿下再立大功一件!” 战北斗听完信,又听旻公公这样说,终于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了。 他起身,亲自将旻大宝扶起来,笑道:“不可高兴太早,此事还未成。” 又拿起信纸,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看得极其缓慢。 看到“此女不仅与渊太子情投意合、两心相契,更出身忠良之家,品行端方,断不会辱没我大卫国威”时,不由得蹙紧了眉头。 他很好奇,忌儿选定的是哪个大臣的女儿? 为何这个姑娘能与大渊太子情投意合、两心相契? 暗笑自己真是操心的命,管她是谁,忌儿既已择定,他到时封她一个公主就行。 …… 放下信纸,战北斗再无半点睡意。 谁能想到,困扰卫渊两国百年的死结,竟要在他的手中解开? 多年来,大卫何曾不是在大渊的铁骑下苟延残喘? 作为一国之君,战北斗曾做过最屈辱的打算,哪怕割地赔款也要换得国家安宁,可后来才惊觉,大渊的狼子野心岂止一个两个城池,他们要的是整个大卫江山! 自那时起,他便成了朝堂上最坚决的主战派。 他倾举国之力建立铁骑军,将最聪明的儿子送往铁门关历练。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权宜之计,大渊的虎视眈眈从未停歇。 果不其然,铁骑军最终全军覆没的噩耗传来时,连忌儿都杳无音信。 那段时日,他几乎以为大卫的气数已尽。 幸得苍天有眼,送来了薛姑娘! 想起那个瘸腿小姑娘,战北斗内心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激荡,百感交集。 国师昔日金线的断言此刻字字应验—— 是她让太子一次次死而复生。 是她助大卫痛击大渊两万精锐,一雪多年辱国之恨。 如今又是她,将大渊太子捏于股掌,逼得骄横的大渊低头同意邦交。 战北斗越想越激动,越激动越有危机感。 这个薛姑娘绝不能流落到别国,必须将她稳在忌儿身边。 瘸就瘸,跛足踏乾坤,残躯定江山。 忌儿是未来大卫天子,薛姑娘守在他身边,就是守住了大卫国势。 …… 战皇帝思来想去,越发没有睡意。 想起邦交大事,忙对旻公公吩咐道:“明日正逢休朝,让周喜成把丞相秘密宣到御书房,朕要和他商议大事。” 突然想起那个别扭的女人。 “你明早去趟凝翠宫,告诉贵妃忌儿来信了,现在雷州,之前是因为受伤才未有音信,如今一切安好。” 又想起雷州,不正是才发生知府及属官被杀的那地方? 战北斗嘴角上扬:太子既然在雷州,正好让他去查查知府被杀一案。 …… 第二日午后的阳光斜斜掠过宫墙,战二揣着圆滚滚的肚皮刚从偏殿膳房出来,就被惠贵妃身边的宫女引往凝翠宫。 “旻公公说太子在雷州受伤了,伤得可重?” “回娘娘,有点重。”战二垂首答道。 “伤了哪里?怎么受伤的?”惠妃猛然站起,素白的丝巾捂住胸口。 “主子带着小的等人,连夜翻山去雷州,遇到了暴风雪,主子不慎掉进雪坑,手脚都摔折了。” “怎得如此不当心,”惠妃颤抖着提高声音,“为何非要夜间赶路?” 战二慌忙“噗通”一声伏倒在地:“娘娘放心!幸好薛姑娘带着小的等人及时找到了殿下,薛姑娘为殿下医治,如今已经大好了。” 战二老实回道,想起那两日遍寻不着主子的情景,还在后怕。 “那就好!你们几个跟着太子,要当心些,再不能让太子涉险。” 惠妃眼眶微红,按着心口的手缓缓放下。 “是!谨记娘娘教诲!”战二恭敬回答。 惠妃定了定神,突然问道:“刚才你说是薛姑娘救的太子,难道薛姑娘正好在雷州?太子是专程去雷州见薛姑娘?” 战二只觉后颈一凉,冷汗瞬间浸透了衣领。 连忙伏低身子答道:“殿下说雷州为边塞要镇,既然到了雷州,定要亲自巡查暗访一番。后来殿下出事,小的等人寻找殿下时,正好遇到薛姑娘。 见到薛姑娘,小的几人才知道原来薛姑娘也在雷州,所幸遇到了她,薛姑娘立即带人搜山,救出了殿下。” “原来如此,她是个有本事的,与太子也是有缘。”惠妃吐出一口气,眉头却狠狠地皱了皱。 她坐回椅子上,执起茶盏的手指轻轻一顿:“你们离京两个多月,一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特别的事?是否和人发生过冲突?” “回娘娘,没有。一路上半句口角都不曾有过。” “哦!那就好。” 见惠妃紧蹙的眉头骤然舒展,战二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松弛。 暗自吁了口长气。 抿了一口茶后,惠妃的声音柔和下来,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战二将军保护太子辛苦,送信辛苦。” 嘴角一扬:“来人,赏战二将军两百两白银。” …… 第三日,战二去商业街查看了一番,给之然买了她最爱吃的栗子酥。 第四日天还未亮透,战二已跪在皇帝寝殿冰凉的金砖上。 旻公公从皇上手中接过密信装入匣子,郑重交给跪在地上的战二。 战二接过来时,看清匣子上还有一张四百两的银票。 “谢恩吧,陛下赏将军的。” 旻公公轻声提醒。 战二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因激动微微发颤:“微臣战二,叩谢陛下隆恩!” 战北斗捋了捋胡子,笑道:“朕马上要上朝,就不多叮嘱你了,你等护好太子和薛姑娘安全,大事功成,回京后朕还有赏。” 旻公公亲自将战二送出寝殿,低声道:“还请将军代老奴向太子请安,给薛姑娘问好,告诉她,老奴的腰痛好了许多。” …… 这趟送信之行,战二得了皇上给的四百两赏银,贵妃娘娘给的两百两赏银。 出了宫门翻身上马时,他觉得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都像在唱小曲。 怀里的银票贴着心口,暖得让他眉开眼笑。 雪姑娘说了,男主外女主内,挣了钱都要交给家里的小媳妇。 之然那个小财迷,这下又要高兴坏了。 …… 第377章 坦陈真相 日夜兼程披星戴月三日后,战二回到了西村。 半跪复命后,将信匣奉到床前。 战无忌斜倚床榻接过信匣,并不打开,对战三道:“去请小仙女过来。” 看向战二:“你且起来,我问你话。本宫父皇、母妃身体可好?” 战二起身笑回:“陛下看着精神矍铄,说话声音宏亮。贵妃娘娘关心主子安危,听到主子平安,眼眶都红了。陛下和娘娘都赏了属下银子。” 战无忌想了想,又问道:“母妃可否知道本宫在雷州?” “知道。属下去凝翠宫回话前,旻公公已经告诉了娘娘。” "那她有没有追问我受伤的缘由?" 战无忌眉峰微蹙,"有没有提起过薛姑娘?" 战二忙将他和惠妃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战无忌笑道:“你是个机灵的,晓得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战二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主子没看出来?属下成亲后,比成亲前聪明了许多。” 战无忌沉思几息,又问:“母妃除此之外,还问了些什么?” 战二拱手:“没问啥了,娘娘就问了路上是否顺遂,有没有遇上什么棘手的人和事,是否与人起过冲突,属下都按实情一一回禀了。” 战无忌点点头,散去几日的疑虑又回到了脑子里。 母妃这话听似寻常,字里行间却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她真正想问的,莫非是有没有撞见那细作? 那细作,就是穆太子。 母妃为何对他如此在意? 穆太子的母后,分明不是自己的母妃。 一个念头忽然在脑海中闪过——穆太子的母后,难道与母妃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渊源? 他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莫非……难道……穆太子的母后竟是母妃的姐妹? 这个想法一旦冒出来,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战无忌暗自打定主意,回京后定要询问母妃,是否有个身形丰腴的姐妹早年流落在外,这其中的关节,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 雪小暖很快来到战无忌房中。 战二看到她,想起旻公公还带了话。 忙对小仙女拱拱手:“属下从御书房出来时,旻公公送的属下,他说给太子殿下请安,代问薛姑娘好,他的腰痛好多了。” 雪小暖瞬间明白,旻公公的膏药没了,上次给了几盒,早该用完了。 旻公公、周公公这两个没机会直腰的打工人,回京得给他们多备点,省的下次又离京出走,把那两个老太监的腰给晾着了。 …… 战无忌让战二回去休息,吩咐战三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看向雪小暖,眉宇间轻愁骤散,他拍了拍床沿示意她坐下,从紫檀木匣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密信下面还有一封密信,上书:关于雷州知府被害的八百里加急奏报。 他皱皱眉头,拆开封口,展开信纸,轻声念道:“太子知悉:闻你转危为安,朕心甚悦,代朕谢过薛姑娘。邦交一事,关乎国之安危与颜面,由太子全权主导,朕会全力配合。” 战无忌侧头看向身侧少女:“小暖说得没错,父皇果然毫无异议。” 雪小暖却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后面两段上:雷州前知府刘仁义等人遇害一案,案情蹊跷,关乎地方安稳与吏治清明,断不可轻忽。 吏部与刑部已选派得力官员前往雷州,太子抽空可前往雷州府衙联合查案,此事由你全权负责。随信附上雷州参军田为民之八百里加急奏报。 她皱紧眉头:“看看田参军奏报怎么说的?” 战无忌迅速读完密信剩余内容,立刻拆开那封加急奏报。 两人头碰头,很快读完。 “因苛待下人导致被杀,这雷州知府刘仁义看来并不是好人。” 战无忌捏着奏报的手指微微收紧,沉吟道,转眼却看见他的小仙女垂眼皱紧了眉头。 忙安慰道:“小暖,你不用担心,那些人杀了知府,肯定会躲到别处,越远越好,不会跑到涌泉宫来的。” 雪小暖置若罔闻,脑子里正在飞快权衡利弊。 暗杀刘仁义团伙一事,顾及到战无忌的官方身份,一直没有告诉他。 如今看来,这件事再也瞒不住了。 刘仁义本就该千刀万剐,她不过是替天行道。 可这田参军结案如此迅速,显然是钻进了穆太子早已设好的圈套。 现在既然是小五哥负责查案,无论他能否接受理解,自己都必须坦陈真相。 哪怕一时无法理解,也要慢慢说服他。 绝不能让吏部、刑部的人和这个急于邀功的田参军借着查案之名错杀无辜。 想通此节,她抬眼时眸中已无半分犹豫,冷冷接话:“这刘仁义,不但不是好人,还是个十足的恶人。” 战无忌闻言一怔,惊讶地看向她:“小暖何出此言?” 雪小暖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开口:“因为那几个贼人是我派人杀的!” 战无忌惊得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用查了。” 少女下巴微扬,语气里带着几分桀骜,“刘仁义团伙沆瀣一气杀人无数,竟敢坑到本姑娘的涌泉宫头上,我便请人把他们一窝端了。” “你说雷州知府是你派人杀的?” 战无忌难以置信地再次追问。 “是的。开业之前,刘贼妄图将我辛辛苦苦建起来的涌泉宫占为己有,还要给我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我调查过,他为了侵吞别人财产,双手早已沾满人血,我不杀他,留着他继续祸害我祸害别人吗?” 战无忌看到眼前少女高昂着头,勇敢地面对他,一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样子。 心头剧震。 她分明只有十三岁啊!却要独自面对虎视眈眈的豺狼,背负这般血腥过往。 心头一软,喉间一阵发紧,他伸手将雪小暖紧紧拥入怀中:“是我不好,让小暖独自面对这些。” 温热的怀抱让雪小暖浑身一僵,这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本已做好被斥责的准备,却没想等来这样一句软语。 虽然她不认为这个时代是个法制社会,但作为当权者的战无忌,接受度也这么高? 她轻轻推开他,眼底带着困惑:“你都不问问缘由?” “你自有缘由!” “你不认为我做错了?” “的确做错了!” “啊?”雪小暖再次愣住。 “但错不在你,在我。若我在你身边,早派战二、战三他们为你解决后顾之忧了。” 猛地抓起她的手:“不,无需劳动谁,本宫亲自解决!” “你……怎么解决?抓起来审问,再定罪?” 雪小暖疑惑地抬起眼。 第378章 小五哥太可爱了 战无忌放下她的手. 指尖划过她脸颊的碎发:“哪用那么麻烦,直接杀了就是。” “啊?” 雪小暖惊得睁大了眼睛。 眼前这个身居高位的男子,分明是当朝太子,却说出如此目无王法的话。 小五哥太可爱了! 雪小暖扭过头,主动抱住战无忌,在他脸颊上飞快一吻。 骤然被吻,战无忌只觉一股热流直冲脑门,脑子里瞬间空白一片。 雪小暖红着脸,装着不以为意地坐到椅子上,清了清喉咙:“既然小五哥不怪罪于我,那这其中缘由,待我慢慢讲给你听。” 一五一十,从三十年前吴村长家被灭门开始,讲到雪五从牙人那里听到刘仁义对涌泉宫的恶毒算计,再到抓了刘府账房审出的阴谋实情,她和雪三乔装到刘府去试探下套,最后刘仁义召集心腹商议代持的时候被穆太子带人一网打尽,玄一因此还被砍断了腿…… 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战无忌先在沉浸在那个从天而降的吻中,后来越听越怒。 连声道:“这群杂碎!死了都便宜他们!大卫就是因为有这些贪官,才会民不聊生。贪官不择手段敛得的财产全部得充公。” 雪小暖忙小声道:“他库房的财产除了带不走的,都在我这里,但账房说刘贼大部分财产在其夫人那里……” 战无忌会意地笑笑:“谢谢小暖,还给国库留了大部分。” 心疼地看向他的小仙女:“小暖与人为善、为国为民,既然都威胁到你头上了,可见此人的确是个心狠手辣贪得无厌的败类。该杀!” 说着眼眶竟有点泛红:“若我在,怎会让你去求助他人?我能想象你当时的孤立无援。” 雪小暖心里暗笑一声。 惭愧!我从没觉得孤立无援,若不是穆太子主动请缨,当时都想用弓弩把那渣宰直接解决了。 但看小五哥这样,真心觉得好感动! 战无忌自然不知道她的想法,他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迟疑道:“不过……” “不过什么?” 战无忌眉眼一挑,那颗红痣越发红润:“若是我去做这事,我不会栽赃到那十多名侍卫身上,我会伪装成江湖仇杀,这样官府怎么查,都查不出来。” 雪小暖的三观再次被刷新。 眼前这个酷酷的帅哥,真的是一个国家法规的制造者,使用者、维护者? 不过,怎么觉得那么对胃口呢! 当法纪不能惩恶扬善时,雷霆手段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 两人低声商议许久,最终定下计策:先设法稳住刘夫人。再即刻调派两部官员彻查刘仁义种种恶行,待证据确凿后,对刘府进行彻底抄家。 战无忌因伤势未愈,无法亲自前往部署,明日一早由战三携带相关文书去雷州,将两部官员带到西村商议具体行动方案。 安排完所有后续事宜,战无忌再次单手拥雪小暖入怀。 声音温柔得如江南三月的春风:“小暖放心。剩下的事交给小五哥,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雪小暖乖巧地点点头,伸出两手,紧紧回抱她的小五哥。 末了将脸颊贴在他胸口,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 战无忌咽了咽口水,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再像刚才那样亲我一下……” 雪小暖叹了一口气,只亲脸颊有多大意思? 小五哥这段时间表现很不错,她都想快点长大了。 她微微仰起头,在他的下颚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 第二日一早,战三带着印信骑马去了雷州府衙。 太子居然在雷州? 一众京城来的官员又怕又喜。 怕的是太子亲自督查,若是他们在办案过程中有任何疏漏或做得不到位的地方,恐怕难逃责罚。 喜的是这桩在皇上那里挂了号却毫无眉目的的大案,终于有了承头的人。 六名奉命查案的京官不敢耽搁,即刻依着战三的嘱咐换上寻常布衣,乘着遮掩严实的马车,悄无声息进了西村。 谁料刚踏入雪府院门,竟意外见到了皇上倚重的薛姑娘。 腿已痊愈的薛姑娘笑意盈盈迎上来,亲手为他们端上一盘清甜多汁的新鲜水果。 众人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些。 在太子的房间里行礼问安后,便齐齐关切起太子的伤势。 战无忌面色沉静,缓缓开口道:“本宫途经云州,听闻雷州知府出事,便特意改道赶来雷州展开调查。只因连夜赶路不慎失足,摔伤了腿。诸位不必挂心,如今伤势已无大碍,过几日便能下地行走。” 众人感动不已。 战无忌拱拱手,语气添了几分威严:“父皇已有旨意,雷州府这桩案子由本宫负责全权查办。诸位是不是觉得这桩案子有点难以入手?” 众人一起颔首,脸上都是为难的表情。 为首的向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放心,再是没有头绪,微臣几人也当努力调查取证,查明真相。” 战无忌点点头,严肃道:“在你们来之前,本宫已搜集到刘仁义贪赃枉法的大量证据,西村的村长便是受他迫害最深的苦主之一,稍后你们亲自去问询记录便可。另外——” 从怀中取出几张纸递到为首官员手里:“这是刘仁义府中账房的供词。刘仁义勾结几名心腹,侵吞了雷州一个马场、一个羊场、一家染坊和三个农庄的大部分股权。” 众人大喜,这还真是天上掉下个活神仙,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正在分看那供词,就听他们的太子声音一冷:“你们即刻分工,照着这名单去苦主那里调查取证。切记,此事必须暗中进行,绝不能让刘府和田参军的人察觉分毫。” 众人齐齐拱手称诺。 战无忌想了想,又道:“至于田参军奏报中提及的那十七名侍卫,诸位不必再追查。” 迎上众人疑惑目光,他冷笑:“本宫查明,刘仁义在雷州二十七年多行不义,此番为仇家买凶所杀,家产亦被抢掠一空。府中侍卫平日不堪苛待,事发时怠于抵抗,只趁乱携身契逃了。” 第379章 尘埃落定 “原来如此!”领头官员愤然站起,“这刘仁义还真是死有余辜!” 另一名官员也恨声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陛下说的没错,刘仁义就是一个土皇帝。” “陛下早已高瞻远瞩,说他一个苛待下人的知府,根本不指望能厚待百姓。果不其然!” “陛下早就断言,说他们半夜三更在府中议事,谋划的定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陛下和太子殿下洞若观火啊!” 众人脸上的困惑转为激愤,又化作难以言喻的感动。 七嘴八舌奉承完皇上后,齐齐松了一口气,一齐撩起长袍跪倒:“陛下圣明!太子英明!” 不怪他们如此激动。 来了雷州两天,正在两眼一抹黑,突然就见到了太子。 见到太子才知道太子已经帮他们将大部分任务完成,连收尾工作都为他们规划得明明白白。 他们怎能不激动?不开心? 原本以为这是桩毫无头绪、费力不讨好的苦差,没曾想有了太子殿下坐镇,竟成了桩直接摘果子的美事。 众人心中喜不自禁,对他们的太子愈发敬佩不已。 当即就说要立即开展工作,首要任务便是向苦主西村村长调查取证。 六人移步至隔壁空房,端正坐好。 …… 战三随即前往涌泉宫,将吴村长带至众人面前。 虽然在路上战三已经为吴村长安了心,说京城来的官员正在调查刘仁义被杀一案,雪姑娘说了,据实回答就行,但今年发生的事绝不可提及。 此刻吴村长看到高高在上的六名气度不凡的便衣官员,依旧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一名官员见状,连忙起身将他扶起,温和说道:“太子殿下说了,你是刘仁义最大的苦主。你只管放宽心,把刘仁义的恶行细细道来,我等定会为你主持公道。” “太子殿下?” 吴村长满脸疑惑。 一旁的战三轻声解释:“吴叔,五公子便是太子殿下。此事尚需保密!” 一句话如同惊雷,吓得吴村长浑身一抖,身子摇摇晃晃,险些站立不稳。 战三赶忙上前,将他扶到椅子上坐下,轻声道:“殿下很感激你一家人那晚对他的搜救!” 吴村长这才知道,那日跟着雪姑娘去搜救的、如今住在雪府的五公子,竟是当朝太子战无忌。 他也终于明白,雪姑娘那日所说 “等新任雷州知府到任,我会托人跟他知会一声,让他多多照拂咱们的涌泉宫” 这句话的底气。 得了战三的安慰,吴村长这才定下心来,情绪渐渐平复。 那名官员再次温和开口:“你且安心,把刘仁义的恶行尽数说来。” 吴村长闻言,泪水当即涌了上来,哽咽着将自家三十年前遭遇的惨案一一道出。 听到刘仁义一场大火,将他家七八十口人一齐烧死的时候,除了记录的那名官员,其余五人皆拍案而已:“刘贼罪不容诛!” 而当听闻吴村长怀揣着血海深仇,从浏阳一路跟随刘仁义来到雷州,隐姓埋名近三十年却始终报仇无门时,六位官员齐齐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那名官员再次出声安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如今刘贼已伏诛,村长可告慰九泉之下的亲人了。” 为首的官员看向吴村长,语气坚定:“你且放心,这次太子殿下亲自督办,定然还你一家人一个公道。” …… 问话完毕,六名官员去隔壁向太子复命后,立即赶回雷州,分成三组,对账房供词上的产业,展开了细致入微的明察暗访。 那些被刘仁义巧取豪夺、侵吞大量股权的产业东家们,自刘仁义横死的消息传开后,早已私下里奔走相告。 今见京城官员亲自上门取证,个个如蒙大赦,连忙从箱底翻出泛黄的账簿和当年被迫签下的不平等契书,将积压多年的苦水倒了个一干二净。 官员们执笔录供,刘仁义及其心腹多年来的累累恶行被一一记录在案,墨迹淋漓的供词竟足足写满了七八十页。 所幸这些恶行中,始终没有田参军的名字。 …… 三月十一,接到太子密旨后,联合查案的官员们当即带着卷宗前往府衙找到代理政事的田参军。 将刘仁义等人的罪证展示给田为民过目后,随后从军中调出一百名精锐军士,雷霆出击,迅速包围并控制了刘府。 府中下人经逐一盘问,除了几个助纣为虐的爪牙,其余人皆哭诉、互证多年来遭受刘仁义夫妇的苛待打骂。 官军依律处置,除了刘仁义的夫人和几名核心爪牙被羁押外,其余下人都被遣返回家。 至于刘仁义偷偷养在外面的两个外室,早在先前家中被盗后,因惧怕刘仁义暴戾责罚,早已逃之夭夭。 …… 军士们在搜查时,于刘仁义夫人居住的内院墙根处发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暗室。 里面竟蜷缩着八个气息奄奄的年轻姑娘,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经过审讯,一段令人发指的内情浮出水面。 刘仁义成婚多年一无所出,心中积郁成狂,渐渐养成虐待下人的变态癖好。 其夫人善妒成性,他不敢明目张胆纳妾,便偷偷在外置了宅院养了两个外室,谁知天不遂人愿,外室也未能为他诞下子嗣。 五十五岁的他就和四十五岁的夫人商量,买了八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养在暗室,秘密充当生育工具。 毕竟偌大的家业需要继承人。 两人很快达成共识。 刘仁义承诺,这八个姑娘只要生下一男半女,统统去母留子,将孩子养在夫人名下。 为此,刘仁义一边疯狂敛财扩充家底,一边变本加厉苛待下人。 更将所有怨气撒在这八个无辜少女身上,日夜折磨不休。 可直到他横死议事厅,还是一无所出。 刘仁义死后,其夫人立即和内院一名爪牙勾搭成奸,只给这些姑娘一口活命的饭食,打算等风头过后便将她们发卖。 抄家之前,那夫人竟然怀了那爪牙的孽种。 抄家的士兵抓住她的时候,她还振振有词、又哭又闹: “你们不能抓我,我也恨那老不死,敢说我不能生育,呸!害了老娘几十年……呜呜呜……老娘终于有孩子了……老娘的钱财有人继承了……” 第380章 一束微光 当战无忌将案情的来龙去脉告知雪小暖时,她听完久久沉默。 末了长叹一声:"很明显,他不育。应了那句老话,坏事做尽,断子绝孙。活该死了还顶着一片大草原。" 战无忌忙问:“什么叫顶着一片大草原?” 雪小暖翻了个白眼:“意思就是绿了!” “绿了是啥意思?”战无忌继续追问。 “字面的意思。” 不再理会那双求知欲爆棚的眼睛,雪小暖认真道:“那八位姑娘实在可怜,小五哥,你可得想办法把她们安置妥当。” 战无忌抬眼看她:“小暖有什么主意?” 雪小暖脑中先冒出来的念头,是把她们全招进涌泉宫。 可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一是招弟的前车之鉴,让她不敢再滥发善心。 二是涌泉宫的人手向来单纯,都是西村乡亲,她回了京城,吴村长打理起来也方便,骤然加进几个外面来的年轻女子,未必是好事。 三是到了这个时代,还是应该用这个时代的法子来解决问题。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按常理,该让她们的父母领回去。可你想,她们的父母能狠心卖她们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她们在刘府遭了那样的罪,若被再卖一次,只怕遭遇会更加不堪。” 战无忌接口道:“那不然,让她们都出家做姑子?” 雪小暖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轻轻摇头:“不!依我看,不如下令约束她们的父母,不许再将她们转卖,更不许因此虐待她们,以后嫁人与否,全凭姑娘自己做主。” 这个时代的女孩太苦了。 被父母卖掉的姑娘,不是沦为奴婢,就是给人做妾,更有甚者,狠心的父母为了多得几两银子,将她们卖进青楼,从此坠入深渊。 她如今力量微薄,无法改变这世道的根由,但眼睁睁看着眼前的苦难撒手不管,她做不到。 小五哥是未来大卫天子,她希望能借着这些事,将自己的想法一点点渗透给他。 只盼着今日为这八位女子争来的这束微光,有朝一日能照到大卫所有女子身上。 …… 隔日,六名官员前来西村复命。 为首的拱手报告:“微臣等幸不辱命,已将刘府及五名心腹家里财物尽数查抄。” 从怀中掏出账册双手奉上:“只刘府,内院库房起出银票八十万两。另有珠宝首饰六箱,翡翠摆件十二件,金如意八柄,现已全部封存。其余五名心腹,共起出白银三万二千两、田地四百亩。” 战无忌听完禀报,眉峰微挑,冷笑着摇头:“敛财闻名的陈一行要活着,都得自叹不如。”又轻叹一口气:“看来他对他的心腹也不大方。” 当即下令:“刘府罪妇及其全部爪牙斩立决。所有房宅田产即刻挂牌变卖,连同查抄财产尽快解送国库。其余五名助纣为虐的,“他沉吟了下:“所有财产充公。” 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几名官员:“刘仁义与各产业东家签订的文契,全部作废,着人去各家宣读告示。” “另外,”战无忌顿了顿,声音变得沉重:“从查抄银钱中,拿出五千两白银赔偿苦主楚云天(吴村长原名)。八名受虐的姑娘每人发放五十两安家费,命其父母将人领回去。” 声音陡然转厉:“官府立下字据,此五十两银钱,为姑娘私有。传我令,这八名女子回家后,哪家敢再将她们转卖,或是苛待半分,以同罪论处。将来是嫁是留,全凭姑娘自己做主,父母兄长,皆不能强迫!” …… 翌日巳时,吴村长家小院里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乡亲。 吴村长接过那沓五千两银票的赔偿时,指节都在发抖。 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腿一软就跪了下去,对着雪小暖和两名官员重重叩首。 雪小暖含泪扶起他:“吴叔,这些年,苦了你了。” 一句话,捅破了吴长林憋了三十年的堤坝。 当着全村人的面,他嚎啕大哭。 围观的乡亲们也红了眼眶。他们知道村长是外乡人,但直到这两天,才知道村长这些年一直背负着被刘贼灭门的血海深仇。 几个老人抹着泪叹气:“这几十年,长林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送走各位乡亲后,吴村长拽着儿子媳妇,脚步踉跄地进了东厢房。 这里供着楚家的牌位,整整三十个,是他这几日熬夜刻出来的。 他颤抖着点燃三炷香,插进香炉里,带着一家人跪在蒲团上,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响头。 "爹,娘,二叔二婶,三叔三婶,大哥大嫂,二哥二嫂,……" 他一个一个叫着他们,声音嘶哑得连不成声:"楚家的冤屈,今日总算昭雪了。朝廷给了赔偿,还了咱们真相。杀害你们的凶手刘仁义已经被杀了,他家的人也得被砍头……." 祷告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香燃尽了最后一寸,他才慢慢抬起头。 布满皱纹和泪水的脸上露出释然的笑。 一定是父母显灵了,上天开眼了,才把手眼通天的雪姑娘送到了西村,替他报了这个血海深仇。 从今以后,他可以堂堂正正地将姓改回去,他不叫吴长林,他叫楚云天。 爹娘给起的名! 四个儿子,老大老二姓吴,老三老四姓楚。 …… 刑场之上,冷风卷着血腥味。 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从街角一直蔓延到城墙根下。 那些被剥削了多年的产业东家更是全家出动,扶老携幼,挤在最前排。 眼睛里全是愤恨,还有一丝不敢置信。 刘仁义的夫人一身粗麻囚衣,捂着肚子,跪在断头台上。 曾经插满金钗的发髻乱如枯草,往昔的珠光宝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灰败。 她的爪牙们瘫在地上,行刑的士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们拖拽到刑位。 “行刑!” 田参军一声令下,刀光闪过,血溅尘土。 围观百姓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几名产业东家抱头大哭。 他们要将这二十多年来积压的冤屈与憋闷,全都倾泻出来。 …… 从大卫几名官员秘密进府时,穆正清就冷眼旁观雷州知府被杀案的事态进展。 他无比放心。 有薛二丫在前面挡着,永远查不到他的头上。 吴村长收到赔偿的时候,他也在场。 暗自感叹战太子雷厉风行,仅仅七八日时间,就把一个特大凶案毫无破绽地结案了。 还为大卫国库,收入那么多银钱。 心里不由得惋惜,自己去雷州行动那晚,多听薛二丫说几句就好了,哪里知道那知府的内院,还有一个库房,银钱比外院的还多。 …… 第381章 在弇州收购房产 弇州。 经过六日奔波,采薇三人终于抵达弇州府。 未作片刻停留,马车径直驶向城西“聚贤牙行”。 三人利落跳下车,带着一身尘土踏入牙行门槛。 几个牙人正拨着算盘核对账目,抬眼便见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女立在堂中。 她外罩皮毛披风,鬓边斜插一支珍珠步摇,身后跟着两个佩剑的劲装汉子。 再看门外那辆用料考究的马车,几人心中已有计较: 风尘仆仆的一个大小姐带两名侍卫,一看就是诚意满满的远地客商。 一名牙人躬身上前:“三位客人里面请。不知是想买房还是想租房?” 采薇抬手拢了拢披风边缘,轻声道:“掌柜的给我看看你们在售的商铺和住宅。我家主子在弇州有长久生意,带来的人比较多,需购置数间商铺,还要一进以上的住宅若干。” 牙人眼睛一亮,特大生意上门了! 看这姑娘衣着气度已是不凡,竟然不是主子,这背后的主子不知是何等人物。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忙引三人进了后堂雅间,给三人奉上热热的茶水。 又从柜中取出厚厚一本蓝布封皮的册子,恭敬地放在桌上:“如今在售的商铺有十七个,一进以上的住宅有七所。” 采薇微微颔首:“掌柜的直接报最低价吧,我今日是带着诚意来的,不必兜圈子。” 牙人笑得更恭敬了,指着册子:“这三个商铺,位置差不多,大小一样,主家的最低价是一千两银子。” 他又翻到下一页。 指着另外几个铺子:“这个铺子最大,两层楼,在正街上,最少要一千六百两。这个铺子在城门口,要八百两银子,这个……” 采薇边听边默算价钱,待牙人报价完毕,已算出十七个铺子的报价总和是一万三千七百两。 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又问牙人:“你把几处宅子的最低价也说说。” 牙人看了她一眼,心想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沉稳得好像经手过很多买卖一样。 立刻翻了一页册子,指着上面回道:“最贵的是喜鹊巷的这个三进大宅子,主家儿子中了举人,一家人都搬到京城去了,这房子风水好,出了文曲星,里面家具、花园都现成,最低要卖两千六百两。” 又指着另外几处一一报了最低价。 采薇默算出七处宅子共计报价九千六百两。 铺子和住宅总报价就是二万三千三百两。 她拿起册子,对雪三使了个眼色。 雪三会意,悄然起身离了雅间。 采薇对着册子来回翻了一会,突然对牙人道:“这些铺子和宅子我全要了,最低多少银子?” 牙人大惊,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瞪圆了眼睛:“姑娘您说什么?” “我把这些铺子和宅子一齐买了,最低多少银子?”采薇微笑着重复刚才的话。 牙人拿来算盘,拨动算盘珠子的手一直在发抖。 算了三次,才算算出了准确数字。 “姑娘,一共是二万三千三百两银子,在下每个铺子、宅子都报的最低价,姑娘一齐买,小的给您再让三百两。” 采薇嗤笑了一声,目光沉静地看向他:“二万两。你若作不了主就请东家过来谈!” 牙人疯狂摇头:“姑娘,你这价钱还的太低了,不是为难在下,而是为难这些铺子宅子。” 采薇听他说得有趣,声音缓和下来:“全部买,是你们牙行多少日的生意,省了你们多少周转功夫。”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淡然:“弇州不止你一家牙行,我家主子只说在弇州置业,可没说非得在城西。” 牙人额头渗出细汗,搓着手道:“姑娘说的那价钱肯定是不成的。这样,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请东家过来!” 采薇点点头。 牙人很快带着一个身着宝蓝色暗纹缎袍的中年男子过来。 估计是牙人已经给他交了底,他也知道面前这姑娘是个超级大买主,看向采薇的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 也不寒暄客套,坐到旁边拿起算盘。 当着客人的面就噼里啪啦拨拉一通。 手终于停下,沉思了会,抬头开门见山道:“姑娘若是决意将这二十四处商铺、宅院一同盘下,牙行可以给出的最低价是二万一千八百两,再无让利的余地。至于咱们牙行的佣金——” 指尖在算盘上轻轻点了点,沉吟片刻后很快说道:“佣金一共收你两百两。” 采薇出门前,雪小暖给她说过,弇州房屋买卖的牙钱是抽零点二成。如今这东家只收两百两,倒是让了一大半。 想着还要去城东收购,她也不再啰嗦,当即含笑应道:“便依东家的意思。我还得赶回去给主子回话,过户事宜还请立刻着手办理,越快越好。” 说罢爽快地掏出锦袋,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是一千两定金,余下的钱款取房契时一并结清。” 牙行里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在中年男子指挥下,所有人都停下手中活计,开始新一轮高速运转。 准备文契的、去找房主的、联系官府过户的…… 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采薇取过纸笔,在素笺上写下娟秀的“雪小暖”三个字,递给中年男子:“过户时我怕是抽不开身,便委托东家全权代办,房契上落这个名字就好。” 中年男子接过纸条仔细折好,爽快应道:“姑娘放心,过户文书繁琐些,后日上午应当能办妥。姑娘后日申时来拿房契!” 采薇起身告辞,上了马车,立刻转战城东牙行。 …… 第382章 太守府送信 一进门,就看到雪三正坐在牙行里间翻看登记簿,旁边两个牙人在接待他。 看到采薇进门,知道那边的已经成了,忙将两个牙人打发出去:“我家姑娘来了,我要和她商量,你俩先出去吧。” 看两个牙人回到外间柜台前,雪五过去将门关严。 雪三压低声音道:“这间牙行一共有商铺十四间,一进宅子三所,两进宅子两所,没有三进宅子。报价和城西牙行差不多。” 采薇点点头,想起临走那日取信时雪姑娘的叮嘱,问雪三:“雪三哥带了多少银子出来买房?” “一千八百两。” 采薇又问雪五:“雪五哥呢?” “一千两。” 采薇笑道:“姑娘说先紧着咱们三人的银子买,尽量都选商铺,剩下的她再打包买下。我只有八百两银子,我就买一个商铺。” 雪五道:“我也买一个商铺。” 三人中雪三最有钱,笑道:“那我买两个商铺,刚好有两个挨在一起的。” 三人拿起册子研究。 雪三选了两间连在一起的绸缎铺,雪五挑了拐角的酒肆,采薇则看中了靠近城门的杂货铺。 雪三打开门,把牙人唤进来。 牙人听到三人都要买商铺,笑得牙花花都露了出来。 连声道:“三位好眼光!这几间都是咱们牙行的抢手货!” 采薇并不接话,看向牙人道:“这四个铺子先记下。实不相瞒,我今日是奉主子之命来的。我家主子要在弇州长住,既需商铺开张,也得寻几处合适的宅院。劳烦您报个实价,若是价钱公道,剩下的铺子和宅子,我们今日一并定下。” 牙人听得眼睛发亮,忙不迭地从外间柜台下翻出价目底册,进来连声道:“姑娘放心!给主子办事哪敢虚价!我这就报最低价,保准让您满意!” 采薇默算出,十间商铺一万零五百两,五座宅子四千八百两,两项叠加一共一万五千三百两。 眸光微闪,心里已有了计较。 如法炮制,请出了牙行东家,以一万四千两成交,牙钱一百六十两。 谈完了大头,再谈三人选的四个店铺。 那东家见生意畅快,正在高兴,很爽快地给了四个价钱,每个铺子比之前牙人报的最低价又少了几十两,牙钱都免了。 采薇写了雪小暖的名字,又将三人的名字写给牙人。 那东家还是说让后日申时来取房契。 三人欢欢喜喜出了欢欢喜喜的牙行,天色已黄昏。 赶紧找了个大点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晚膳就在客栈简单对付,几样家常小菜配着热汤,倒也吃得暖意融融。 个人的名下骤然有了产业,三人非常兴奋,包括一向沉稳的采薇,都激动得和雪三、雪五多说了许多话。 不过再兴奋,也抵不住连日赶路的辛苦、完成任务的放松,三人吃饱喝足,眼睛就睁不开了。 各自回到房间,睡了一个特别沉实的觉。 …… 第二日一早,三人用过早饭,到了太守府。 雪三出面,对着守门侍卫拱了拱手:“我家姑娘带了雪姑娘的信,指名交给妙娘管事。” 侍卫是新来的,听到“薛姑娘”三字眉峰微蹙,薛姑娘是谁? 但“妙娘”二字入耳,他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妙娘他是知道的,他们将军的夫人。 他眼珠转了转,目光扫过紧闭的车帘,对雪三道:“信交给我便是,小人代为转交。” 采薇闻言,掀帘大声道:“劳烦这位大哥通传一下,就说薛二丫给妙娘带信来了。” 侍卫还在犹豫,门房听到薛二丫三字,立刻风一样冲了出来:“薛姑娘在哪里?” 采薇笑道:“雪姑娘没来,只是托我送封信给妙娘管事。” “姑娘稍等!”门房转身,一溜烟就没了身影。 留下那个新来的侍卫愣在原地,一脸迷茫。 怎的门房反应这么大? 他,好像错过了什么。 …… 一刻钟后,妙娘、林山、战一、战四一齐迎了出来。 原来门房跑进去就大声喊:“薛姑娘来信了!薛姑娘来信了!薛姑娘给妙管事来信了。” 战一、战四正在和林山谈事,闻言立刻抬起头。 自与主子分开后,两人日日悬心,既忧主子安危,又念着是否寻到了薛姑娘,听到门房的话,怎么坐得住,当即就站了起来。 林山的第一反应却是先冲进内院作坊。 妙娘腹中胎儿刚满三月,正是该仔细的时候,他生怕她听闻消息后莽撞行事。 果不其然,远远就见妙娘一手虚托着压根不显怀的小腹,正大步流星向门口走去。 林山赶紧过去扶住她:“夫人慢点,薛姑娘没来,只是托人带了信来。” 四人这般急匆匆迎出门,倒把守在门口的侍卫与马车旁的采薇惊了一跳。 门房连忙上前一一引荐:“这位姑娘,这是战一将军、战四将军、林将军。” 最后才将手指向妙娘:“这是林将军的夫人妙管事。” 采薇何等聪明之人,一听战一、战四之名,就知眼前两位年轻的将军是五公子的得力侍卫,战四还是之然姑娘的亲兄长。 当即上前行礼:“采薇见过战一将军、战四将军、林将军、妙管事!” 从锦袋里摸出信,双手呈给妙娘:“这是薛姑娘写给妙管事的信。” 见采薇准备告辞,战一忙出声挽留:“采薇姑娘,里面请!在下问问薛姑娘的近况。” 采薇落落大方应道:“好!” 被几人簇拥着进了太守府,雪三、雪五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进了议事厅,分宾主落座后,战一迫不及待问道:“薛姑娘现在何处?” “回将军,姑娘在雷州!” 出门前,姑娘给她打过招呼,说太守府的人问起她和五公子的情况,据实回答就行,但云公子的事决计不能提。 战一皱紧眉头看向战四:“也不知殿下找到薛姑娘没?” 采薇莞尔一笑:“将军说的是五公子吧?五公子在雷州已一月有余。” 战一、战四顿时笑逐颜开:“那就好,那就好。” 看得林山和妙娘一脸茫然。 采薇又对战四道:“之然姑娘与战二将军已经成亲了!” “什么?” 战四就跟听到晴天霹雳一样。 他这个哥哥,居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成了战二的大舅子。 虽说战二和之然两情相悦多年,但妹妹出嫁这样的大事,为何没人来请他做主? 至少也该让他去送嫁才是! 没人理会战四的失落,妙娘拆开信看了一眼,立刻给林山使了个眼色,眼里是按捺不住的激动。 两人立即告退,说趁采薇姑娘在这里,赶紧回去写封回信。 第383章 来弟 战一仔细询问了主子受伤、获救、治疗的情况。 采薇垂着眼帘,时不时抬眼微笑,从容而不乏恭敬地把自己知道的都回答了。 战一又询问采薇的身份,采薇也落落大方地据实回答。 战一看眼前的小姑娘美丽端庄、气质稳重,那颗二十二岁的老心脏又狠狠地跳了几下。 在太守府门口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被这个弱不禁风偏又坚毅沉稳的身影打动了。 他想保护这姑娘,为她遮风,为她挡雨。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薛姑娘给的疤痕膏确实管用,有伤疤的那侧脸已经光滑了许多。 但自己到底是个出生乡下的粗人,怎敢肖想这般如月下琼花的京城贵女? 薛姑娘要是知道他这点心思,怕要打死他。 收回心神,眼睛却不听使唤地直往采薇脸上瞟。 看她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看她说话时唇角扬起的浅浅梨涡…… 好在他练过潜伏,目光扫得又快又隐晦,没人看出他的故意。 得知采薇、雪三、雪五都是薛姑娘的人,是被派来弇州探望她爹娘的,心里又不由泛起几分失落。 他们几人一直把薛姑娘当成他们的主子,总以为她眼里最得力的就是他们。 可薛姑娘终究有了自己得用的人。 转念又想到主子已经找到薛姑娘,两好变一好,薛姑娘终究还是他们的主子,心情又好了起来。 见妙娘他们去写信了,战一也不得不起身道:“在下也要给主子写封信,还请采薇姑娘在太守府随便转转,用过午膳再回吧!” 说完就一脸期待地看着采薇。 采薇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道:“将军自便就是,既蒙盛情,那采薇就叨扰了。” 她是懂规矩的人,怎会在太守府这等官署随便走动,知道薛姑娘在此有一家军用被服作坊,正想去瞧瞧。 她转向雪三、雪五:“雪三哥、雪五哥,你们自便,我正好去姑娘的作坊瞧瞧。” 战四闻言立刻站起身:“雪三、雪五两位兄弟这边请,咱们西院演武场新搭了箭靶,正好让你们瞧瞧弇州卫的手段!” …… 采薇在作坊里,看到很多跟她一般大小的姑娘,都在埋头做活。 十指翻飞,一个比一个手脚麻利。 这些姑娘们做的活,她也很拿手啊。 一股莫名的热意从心底窜上来,采薇挽了挽衣袖,正想寻个空位试试手,腕子却被人轻轻攥住了。 匆忙寻过来的方婶拦住她:“这位贵客,您是不是来给妙管事送信的?薛姑娘和我一个村的,我是方婶!” 采薇笑着招呼:“婶子好。我叫王采薇!” 方婶就陪着她参观,不时给她讲解几句,不知不觉走到厨房。 …… 一个小不点丫头正抱着捆湿柴禾走出来,两只胳膊又脏又细,每走一步都要晃三晃。 小丫头把柴禾往阳光下的竹架上搭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一张脸上都是黑灰,倒像是只刚从灶膛里钻出来的小花猫。 方婶扬声唤道:“来弟,看看你这个小花猫的样子。去跟张嫂说,午间有贵客,多备两个像样的菜。” 小丫头猛地抬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却像是蒙着层白纱,茫然地对着声音来处点了点头:“婶子买菜去了,来弟这就去搂柴禾。” 摸着墙壁就慌慌张张进了厨房。 “扑通!” 有东西倒地的声音,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啊——” 方婶一个箭步跑过去,将来弟从地上提起来,拍着她身上的灰嗔道:“跑这么急做什么?难不成后头有老虎追你?” 采薇从看到来弟起,视线就没掉开过,这小丫头好像看不见? 当即疾走几步,来到来弟面前。 小来弟被方婶提拉来站直,脸颊上都是渗血的小道道。 采薇心里一痛,这小丫头不超过六岁吧? 她将声音放得又柔又软:“你叫来弟对吧?过来,姐姐看看你脸上的伤。” 来弟听到她的声音,脸色大变,像被烫着似的猛地一缩,身子往后仰去,后脑勺眼看着就要撞上桌子。 方婶忙逮着她,不让她动。 采薇愣住了,指尖悬在半空。 她实在不明白,这素未谋面的孩子,居然会怕自己。 “方婶,她的眼睛?” 方婶叹一口气:“来弟是睁眼瞎。妙管事让她跟着张婶,在厨房里学些杂活,好歹有个傍身的营生。” 采薇更纳闷了,这小丫头的爹娘呢? 采薇伸手去握来弟的手:“别怕!姐姐看看你的伤。” 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小爪子,来弟忽然浑身抖动,发出一声尖叫。 吓得采薇忙放开手,迅速退后几步。 “来弟!”方婶也吓了一跳:“咋了?贵客是在关心你。” 来弟嚎啕大哭,眼泪混着脸上的灰淌成了道道黑痕:“她不是我姐,她是坏人,她害了我姐。” 采薇听得迷糊,正想解释,方婶却朝她悄悄摇了摇手。 方婶将涕泪滂沱的来弟牵到水池旁,舀水为来弟洗了受伤的脸颊,又用粗布巾给她擦干净眼泪:“傻丫头,这个姐姐是好的,她不会害你的。” 采薇看得难受,也不知道这个小姑娘为何如此不待见自己。 尴尬地对方婶打了个招呼:“婶子,我去外面议事厅了。” 方婶忙按住来弟,示意她别乱动。 自己则拉着采薇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解释:“来弟是我一个村的,她姐姐招弟原先也在作坊做事。” 采薇点点头。 方婶继续道:“这姐妹俩在家时,常年被她们娘打骂,薛姑娘心善,把姐妹俩都接进作坊,不仅管吃管住,还特意给她们安排了单独的房间。” 说到这儿,方婶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复杂:“可谁料到,招弟后来被人挑唆,竟在作坊里散播薛姑娘的坏话。妙管事气急了,将她送进了百花楼。” 采薇嘴张了张,不知该怎么接话。 薛姑娘那么善良、聪慧的人,居然还有人在背后传她的坏话? “来弟年纪小,跟她姐姐感情亲厚,刚才您一口一个姐姐,怕是正好戳到她的痛处,才让她反应这么大。” 话落,方婶重重地叹了口气。 “才不是!” 张嫂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刚进院,就听见方婶那话,当即把篮子往门墩上一磕,粗声粗气地接了话。 她看向面前这个漂亮高贵的姑娘:“贵客莫介意。这孩子打从她姐走后,耳朵尖得跟猫似的,但凡听见陌生姑娘的声音就打颤,总以为是那个苏姑娘又寻上门来作祟!” 来弟听到张嫂声音,跌跌绊绊跑过来,扑到张嫂怀里。 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张嫂蹲下身拍着来弟的后背:“来弟乖,听话,这个姐姐不是苏姑娘,这个姐姐是好人。” 采薇听两人解释完,更觉得一头雾水。 百花楼是什么地方?听这个名字有点像风月场所。 那个苏姑娘又是什么来头,竟能把个小丫头吓成这样? 听得出来,张嫂和方婶都很讨厌她。 “唔……来弟听婶子的,来弟这就去准备柴禾。”小丫头带着哭腔说完,松开张嫂的衣襟,跌跌绊绊进了厨房里间。 采薇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如此抗拒和嫌弃,偏偏对方只是一个几岁的瞎眼小姑娘,连句辩解的话都没法说出口。 她向方婶和张嫂福身告辞,闷闷不乐回了议事厅。 …… 第384章 都来夸主子吧 午时,张嫂将特意做的糟熘鱼片、酱鸭等几样菜送到太守府膳堂,加上太守府厨子做的菜,倒是满满一桌。 众人落座时,自然而然依着薛姑娘在弇州定下的规矩:不分主仆,不论男女,只随意寻了位置坐下。 采薇先前在作坊厨房被来弟的抗拒搅了心绪,此刻不得不打起精神与三位将军和妙娘寒暄。 雪三、雪五最初还有点拘谨,只专心听众人说话。 三位将军谈起薛姑娘都是赞不绝口,见雷州来的三位客人不清楚铁门关的故事,又把铁门关保卫战给他们细细讲述了一遍。 三人互相补充,讲得栩栩如生、精彩绝伦。 采薇、雪三、雪五听得热血沸腾,眼里的惊涛骇浪几乎要溢出来。 跟了雪姑娘几个月,只知她聪慧通透医术高超,却不知竟有这般荡气回肠的过往。 不,不是荡气回肠的过往,是如此辉煌的参战史。 苏家军在姑娘帮助下,连人带马,杀敌将近两万,这是何等魄力和能力! …… 雪三先激动地红了脸,随即挺了挺腰板。 在秦王府当了那么多年一等侍卫,他还没上过战场。 雪五也昂起头来,仿佛那些战功里也有自己的一份荣光。 采薇算是最沉稳的,也激动得红了两颊,眼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三人渐渐就放开了,加入赞美主子的行列。 自然,采薇、雪三、雪五能吹的,就是雪姑娘一手建造起来的雷州西村涌泉宫。 雪三滔滔不绝:“二十多个池子终年冒着热气,络绎不绝的客人从各地赶来……泡热泉、买毛衣、吃泡面、玩琉璃跳棋、打跑得快、吃火锅……” 雪五在一旁补充:“还有足底按摩呢,按完浑身舒坦,比喝了人参汤还管用!” 战一、战四、林山、妙娘听到涌泉宫这样的好去处,都露出向往的神情。 战四问道:“琉璃跳棋是什么?跑得快又是谁?为何要打他?” 三人又把那些吃法、耍法细细解释了一遍。 战一等人都激动起来,巴不得马上飞去涌泉宫,拜见主子和薛姑娘,顺便享受一遭热池子。 林山对妙娘笑道:“等你生下孩子,咱们也去雷州涌泉宫住上几日。” “那敢情好!” 雪三立刻接话,脸上堆着热情的笑,“只要姑娘点头,我给你们当向导,保证让你们把所有新鲜玩意儿都玩个遍!” …… 这顿午膳虽无酒水,众人却吃得比饮了琼浆还要酣畅。 散席时,战一趁众人收拾碗筷的空档,目光又不由自主地瞟向两颊红霞翻飞的采薇。 采薇正被雪三逗得笑弯了眼,鬓边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战一喉头微动,赶紧移开视线,耳根却悄悄红了。 …… 采薇将妙娘和战一的信仔细装进锦袋。 转过身,对着前来送别的四人盈盈屈膝,行下一个标准的万福礼,直起身提裙踏上马车。 马车径直往铁门关而去。 …… 一个半时辰后,马车进了铁门关,停在将军府门口。 雪山利落地跳下车,对守门的两名军士拱手:“在下奉主子之命,有封信需亲手交予苏能苏管家。” 军士目光在雪三身上扫过。 见他虽面带风尘却举止有度,便客气回话:“苏管家去打理商铺了,客人不如在门房稍候?” “在哪个商铺?在下自行前去寻他便是。” 军士被问得一愣,随即失笑摇头:“苏管家的商铺好几处,我也不知他去了哪处,出门的时候只听他说今日有人要买他的铺子。” 雪三心里猛地一沉。 跟着雪姑娘久了,他也变得敏锐了许多。 他不知姑娘带给苏能的信上写了什么,但是姑娘在弇州大量买铺子,苏管家却在铁门关卖铺子,这肯定是不对的。 他立刻上了马车,对采薇急切道:“军士说苏管家卖商铺去了,让我们等等。我琢磨着他现在不该卖商铺……” 王采薇立刻道:“马车去街上走走,寻下苏管家。” 雪五道:“可我们都不认识苏管家。” 话音未落,将军府侧门 “吱呀” 一声开了,一个穿着藏青棉袍的中年男子快步出来,脚步匆匆往大街方向走去。 王采薇眼尖,立即对雪五道:“雪五哥,你去请他给我们带下路。” 雪五得令,跳下马车几步追上那男子:“这位大哥,我们来寻苏管家,有急事。军士说他去卖商铺了,您可知晓具体位置?” 那人正是雪小暖在铁门关买铺子的时候战三找的那个将军府管事。 他闻声转头,看清雪五衣着虽普通却料子上乘,点点头:“跟我走吧!我正要去找苏管家。” 雪五赶紧给雪三比了个跟上来的手势,紧随管事往街东走去。 雪三驾车,在后面慢慢跟着。 行至铁门关公署前,那管事直接走了进去。 雪五略一迟疑,见守门差役只是瞥了眼便放行,便也硬着头皮跟上。 穿过两个天井,来到最深处一间敞着门的厢房。 管事掀帘而入时,雪五听见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屋内炉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靠窗的长案前,坐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人。 正拿着毛笔准备在一张空白文契上签字。 第385章 铺子不卖了 老人旁边坐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 长案后面是穿官服的文书,正用朱笔在文书上圈点,时不时抬头提醒两人:“一会要在这几处按手印。” 雪五只一眼,就看出两人正在办理过户。 “大管家,将军催您早些回府,说是有要事吩咐。” 管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恭敬道。 不待老人回话,雪五已大步流星走过去双手抱拳作揖:“敢问可是苏能苏管家?” 苏能看向这个突然钻出来的小伙子,缓缓点了点头。 “雪姑娘有信给您!” 苏能眼睛一亮:“薛姑娘?她从京城给将军捎信来了?” 雪五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拉起来,拽到屋角阴影里,压低声音道:“是给苏管家您的。” 苏能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捋着山羊胡低声笑道:“好!老夫正打算给薛姑娘去信,她托我照看的那几间铺子,也可以出手了!” 雪五急忙打断:“还请苏管家移步门口,信在马车上,是薛姑娘托采薇姑娘捎来的。” 苏能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书:“好,你先去外面,请采薇姑娘稍候片刻,这边过户手续眼看就要办妥。” 雪五不知姑娘给他信里的内容,又不敢透露任何信息,只是急道:“我们等着回去复命,还请苏管家将信先接了。” 苏能面露不悦,心想这薛姑娘人精一样,都用的是些什么人,一点规矩都不懂,一点眼色见都没得。 雪五直接忽视他的不悦,拽住他的手腕就将他往门口拖。 苏能踉跄着被拽出门,只能回头对公署里的官员和商人扬声道:“诸位稍候,老夫去门口取封信,去去就回!” 转身对着雪五恨声道:“年轻人,你家姑娘没教过你尊老吗?竟敢对老夫又拖又拉!” 雪五不理他,一直把他拽出公署,拽到马车前。 采薇正掀着帘子盯着公署大门,见雪五拖着个老人出来,看那身锦缎马褂和腰间玉佩,心知这人应该就是苏管家。 她从锦袋里拿出信,踩着凳子跳下马车。 “采薇姑娘,这是苏管家。”雪五松开手介绍道。 采薇点点头,屈膝福了福:“苏管家安好。薛姑娘托我给你捎了一封信。” 说完将信递过去。 苏能接过信,也不忙拆开,对采薇拱拱手:“多谢采薇姑娘,回去告诉薛姑娘,她托老夫代管的几个铺子,可以脱手了!” 说罢便要转身回公署。 雪五眼疾手快又拽住他:“您先把信看了才能进去。” 苏能心里那个气啊,肺都要气炸了。 这是些什么人! 居然欺负到他头上了,在铁门关,他苏能的名号可是响当当的响亮。 偏生看在薛姑娘的面上,不敢当场发作。 狠狠剁了跺脚:“你不撒手,老夫怎么看信!” 气呼呼将信拆开。 只扫了一眼,眼睛便瞪得像铜铃。 再看一眼后,转身就往公署里飞跑。 雪五一把没抓住他,望着他的背影,对采薇和雪三摊摊手:“他非要去卖铺子,我们拦都拦不住。” 采薇和雪三也不知信上写的什么,只能对雪五道:“信送到就算完成差事,其他事我们也管不着。走吧,该去铁斗镇了!” 采薇上车后,钻进车厢。 雪五也跳上车辕,和雪三并肩而坐。 “驾——”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费力地掉了个头,朝着城外而去。 刚走了一小段,后面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等等!马车等等!” 雪五猛回头,见先前那管事正跌跌撞撞地追赶。 忙勒住缰绳。 马车吱呀一声停下来。 那管事看马车停了,也跟着停下来,扶着路边商铺的门柱大口喘气,一只手还不忘对着马车疯狂招手。 …… 雪五跳下马车,小跑过去。 管事正捂着胸口喘气,见他过来忙道:"管家吩咐了,务必请各位客人移驾将军府。" 雪五眉峰一蹙,语气带着几分不快:"现在倒想起我们了?他那铺子的过户手续办妥了?" 管事这才顺过气,声音平稳了些:"没卖。苏管家拿了信回去后,也不知为何,就说将军要用那铺子,暂时不卖了。” 雪五松了一口气,为难道:“在下几人还有别的差事要办,就不去将军府叨扰了!” 话音刚落,就见苏管家快步奔来,额上还挂着汗珠:"可算赶上了!你们要是走了,薛姑娘非把老夫骂个狗血淋头不可!" 转向雪五时已换上笑意,拱手道:"这位小友,老夫今日得好好谢你。走,回府!今晚就在府里歇着,天大的差事也等明日睡醒了再说。将军也有话要问你们!" 雪五没法,只好又去马车上给采薇汇报。 采薇犹豫了下,就同意了。 人家看在雪姑娘的面子上邀请他们过去做客,他们哪敢摆架子。 …… 雪五又折返回来,请苏管家和那管事一同上车。 两人也不推辞,大步走到马车前踩着脚蹬便上了车。 雪五依旧和雪三坐在车辕上,车厢内正好三人各坐一方。 苏能和采薇见过礼后,也不避讳她,直接向管事问道:“你手里还有几套要卖的商铺?” 管事答道:“这段时间托我卖铺子的不多,只有三处,都在街东,位置可比不上您那几个铺子。” 苏能又问:“都带后院吗?” 管事点头:“都带的,能住人。” 苏能迅速道:“最低价,我都要。” 管事吃惊地看着他:“您不是还在卖商铺吗?” 苏能低笑一声:“暂时不卖了。” “这是为何?” “以后你就知道了。把那几处商铺尽快给我办过户。去你相熟的那两人那里问问,看他们手里有几套代售的?将军府统统拿下。” 管事点头应下。 苏能又叮嘱道:“记住,此事绝密!万万不能让人看出我们在收购商铺。之后你就常住弇州,盯着牙行,再买几套商铺或宅子。” 管事听他说此事绝密,又见他当着采薇姑娘就说出来,急得一个劲给苏能使眼色。 苏能看他一眼,淡淡点头:“采薇姑娘是自己人。” 管事越发不明白,这刚见面的姑娘怎么就成了自己人? 第386章 原来苏姑娘是苏将军之女 偷偷打量一眼坐在一侧的采薇,见她垂着眼帘安安静静,不像个会多嘴的,心里才稍稍松快些。 转念一想,采薇姑娘是薛姑娘的人,而薛姑娘定然是将军府的自己人,这般捋来倒也说得通。 苏能不知道管事脑子里已经千回百转,他闭目,心里正盘算着将军府如今有多少现银。 去年铁门关大捷后,皇上赏赐五千两银子,赏给灭火将军的五千两殿下也没要,当时就入了将军府的帐。 加上其他赏赐,每月俸银,如今他手里,有现银一万三千两左右。 他准备按照薛姑娘的提点,通通投入商铺。 他其实到现在都没想透,薛姑娘为何让现在买商铺。 如今铁门关、弇州的商铺价钱比起战前已经涨了很多,正常来说现在正是脱手的时候。 可他又想起去年的事。 去年战三来铁门关为薛姑娘置产,他一时兴起跟着买了四个铺子,如今不过半年多光景,已赚了七八成。 薛姑娘那样的人精,没得十足的把握,不会专门派人给他带信。 星星跟着月亮走,干就是了。 苏能在心里下定决心。 上次是手头紧,只能小打小闹,这回有了本钱,可不能再错过了。 “得抓住这次机会。” 他在心里默念着。 “到了!” 马车停了下来。 苏能起身的时候,又想着一会还是给大将军提一嘴,别哪天找他要用银子,他可拿不出来。 得让大将军知道,将军府正是差钱的时候,银子都得拿去生钱。这生钱的主意,是薛姑娘特意来信提点的。 …… 五人下了马车后,一起进了将军府。 苏能先去书房找大将军苏铁回话。 苏铁找他不过是商谈在府中安置几个残疾军士的事。 苏能应下后,转身把书房门关上。 一脸神秘地看向苏铁:“薛姑娘托人给老奴来信了。” 苏铁嘴角一扬:“你确定是给你来信不是给我来信?” 苏能将信封拿出来显摆,信封上果然写着“苏能亲启”。 苏铁笑着问道:“薛姑娘给你说了什么?” 苏能往前一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薛姑娘让我在铁门关和弇州收购商铺和宅子,越多越好。” 苏铁闻言,猛地睁大眼睛:“上次你不是已经买了几个铺子了?怎么还要买?” “不够!实话告诉将军,上次那几个铺子如今价钱已经快翻一倍了。老奴盘算了下,府里还有一万三千两现银,不如按照薛姑娘的指教,全部用来买商铺。” 苏铁闻言,沉思起来。 听管家刚才的意思,这商铺如今已经涨了不少价,这个时候还让收购商铺,薛姑娘下的是什么棋? 实在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 弇州就是个边境城镇,没金矿、没银矿、没铁矿,土地贫瘠,出产单一,啥资源都没有,还时不时有战事…… 说句不好听的话,富人都没几个,这铺子怎么能再涨价? 可薛姑娘向来谋算深远,断不会无的放矢。 “把信给我瞧瞧!” 苏铁伸出手。 苏能连忙将信纸抽出来递过去。 “目的只有一个:共同发财。近期可适当收购弇州、铁门关房产,商铺为主,多多益善。别问为什么?以后自然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你知我知,切勿外传!” 信很短,苏铁扫一眼就看完了。 落款“小仙女薛二丫”,不是薛姑娘是谁? 苏铁把信纸还给苏能,颔首道:“就听薛姑娘的,她不会害我们。” 苏能顿时眉开眼笑:“皇上和太子都听薛姑娘的话,老奴想着照着做决计不会错。” 苏铁被他逗得轻笑出声,抬手拍拍他的肩膀:“这府里就你是个有算计的。信里提到的采薇姑娘呢?怎不带进来?到了铁门不留他们用膳薛姑娘可不会放过我们。” “将军放心,”苏能大声道:“老奴刚才就是跟采薇姑娘几人一起进府的。” 苏铁忙向门口走去:“请他们到大厅里,我正好问问晚儿在京城的情况。” …… 采薇三人正在花厅由那管事陪着喝茶,就见苏能满,满面春风走来:“采薇姑娘,两位兄弟,大将军听说你们来了,特意吩咐请去大厅一叙。” 对陪着三人的那管事道:“你先去忙你的,记住!绝不能让人看出蹊跷。” 管事会意,起身退下。 …… 将军府大厅里,四十余岁的苏铁正襟危坐。 他肩宽背厚,虽未披甲胄,那股久经沙场的沉凝气势却如无形的山,压得人呼吸都谨慎几分。 见三人进来,他霍然起身,朗笑道:“不必多礼!快坐!” 三人慌忙躬身:“拜见苏国公大将军!” “你们是小仙女的人,在这铁门关,便是自家人。” 苏铁指着客座,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亲切。 大声道:“小仙女在这儿,可是能横着走的人物。” 三人略微放下点紧张。 这位将军虽然态度热情,笑容满面,但他的目光像刀锋一样,看似随意扫过,却带着洞穿人心的锐利。 …… 苏铁望向采薇,缓声问道:“你是采薇姑娘吧?你给我说说苏晚的情况。上次苏七回来说她在太子府跟着薛姑娘做事,这丫头,半年多了,也不晓得给他爹写封信。” 三人这才知道,原来苏姑娘,是铁门关大将军苏铁的女儿。 听苏将军这个口气,压根不知道苏晚去了雷州,更不知道她已经怀孕。 三人被这个发现惊得飞快对视一眼,一时语塞。 还是采薇沉着,她定了定神,欠身回道:“苏姑娘一切安好,如今跟着雪姑娘在雷州打理事务,太子殿下现在也在雷州。我们此次出行仓促,没有告诉苏姑娘,她要知道,定会让我们给大将军捎信。” “那就好!”苏铁脸上露出几分欣慰,“那丫头一向任性,能跟着薛姑娘我是最放心的,你们平日多担待她些,都怪老夫从小把她宠坏了。” 第387章 吴氏哭了 苏铁又问战无忌的情况。 采薇就把太子殿下在雷州养伤的事细细说了,只略过了凶险细节。 苏铁听罢长舒一口气,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太子殿下几次逢凶化吉,全靠薛姑娘。你们说,殿下离了薛姑娘可怎么行?” 三人不敢接话,只是笑了笑。 皇家秘辛,哪是他们能置喙的。 “对了,” 苏铁放下茶盏,眉头微蹙,“好好的京城不待,怎么都去了雷州?” 还是采薇反应快:“回将军,雷州有天然热池,姑娘说热池子能治她的腿。” 苏铁眼睛一亮,急切追问:“小仙女的病腿可有好转?” 采薇唇边漾起真切的笑意,声音清清亮亮:“托将军的福,姑娘的腿,已经痊愈了。” “好!太好了!” 苏铁猛地一拍大案,大笑:“小仙女那般好姑娘,就该全须全尾,福寿绵长!” 又想起什么,看向采薇:“晚儿原来是陪小仙女治腿去了,那你们刚才说她在做事,做的什么事?” “薛姑娘在雷州西村建了一个涌泉宫。” 采薇从容回答,并把涌泉宫细细介绍了一番。 苏铁听着,更加欢喜:“小仙女还真是财神菩萨下凡,走一路,亮一路,带着当地百姓发家致富。” 禁不住抚掌赞叹:“了不起,真了不起!” 忽然想起信上那句“共同发财”,话题一转:“她这次派你们几个来,可不单是给苏能送信吧?是不是让你们来买铺子的? ” 采薇点点头:“正是。但薛姑娘说此事绝不能外传。” “老夫不是外人。” 苏铁眼睛一亮,好奇道:“你们给我透露透露,她为何让你们来买铺子?” 采薇心想,我都想知道呢。 但我不知道啊。 她摇摇头:“采薇几人皆不知晓,不过听命行事。” 苏铁遗憾地点点头。 暗想既然小仙女专门派心腹从遥远的雷州过来买铺子,那这铺子肯定买得。 精神一振,朝旁边侍立的苏能招招手。 苏能快步走到他身后躬下腰,苏铁低声耳语:“你也听到了,之前那事,从快从急,我那里还有年前太子给的银票,回头我再给你一万两。” 年前太子托战一给了他五万两银票,说是用于改善伙食,让将士们好好过个年。 如今还剩下一万多点。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用于投资商铺,等赚了钱,还能更好地改善苏家军的伙食。 耳语完又大声吩咐苏能:“去小仙女外祖家多买几样卤肉招待客人。” …… 第二日一早,采薇三人从将军府辞行出来,朝着铁斗镇的方向疾驰。 到了铁斗镇还不到午时,马车直接去了菜市场那条街。 隐约闻到空气中飘来的卤肉香气,马车停了下来。 采薇掀帘,看到菜市场门口一面醒目的幡子:薛记卤肉铺。 因为快到午饭时间,店铺门口围着好几名客人。 采薇让雪三将马车停在不远处的路口,她和雪五下了马车,提着一盒弇州买的点心和一个布袋走了过去。 布袋里装着雪姑娘临行前交给她的五块绸缎。 走近才看清柜台前,只有三个穿着统一服装的小姑娘。 最大的那个姑娘身形高挑些,一手按着案板上的肉,一手握着锋利的刀,手腕灵活转动,肥瘦相间的肉片便整齐地落在案板上。 稍小一点的姑娘则负责称肉,秤杆提得稳稳的,眼神专注地看着秤星。 最小的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踮着脚尖在一旁帮忙找钱,清脆的铜钱声不时响起。 只是那个年纪最大的姑娘,切肉的间隙总会不时停下来,用手背揉揉眼睛,一下又一下,眼眶被揉红了还在揉,揉了眼睛后,又咬着唇继续低头切肉。 采薇和雪五没有上前打扰,静静站在一旁等了片刻。 直到前面的客人都提着肉离开,才走上前轻声招呼:“我们是从外地来的,想找一下掌柜吴婶子。” 大姑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含着泪,看到眼前穿着贵气的两人,不由得愣了一下,很快恢复了礼貌,带着浓重的鼻音说道:“客人稍等,我去叫吴姥姥出来。” 很快,一个三四十岁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的中年男子跟着她走了出来。 采薇礼貌地福了福,轻声问道:“请问是不是薛勇叔?” 中年男子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疑惑:“我是薛勇。客人是来买卤肉么?” 采薇笑着自我介绍:“我叫采薇,他叫雪五,我们是薛二丫的朋友,正好来弇州办事,雪姑娘托我们给她娘捎了点东西。” 一听是二丫的朋友,薛勇脸上的疑惑顿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热情的笑:“原来是二丫的朋友,快请进来歇歇!” 两人进了铺子,被薛勇带到一个只有一张长桌和几条长凳的房间:“客人稍候,我把二丫娘叫过来。” 采薇和雪五找了长凳坐下,耐心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一个挺着几个月身孕的中年娘子在薛勇前面慢慢走了进来。 采薇看了一眼,就知她才收拾过自己,只是即使刚洗过脸,还是可以看出眼睛是红的。 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温和的暖意。 忙收回视线,先将糕点推到她面前:“这是我们在弇州买的,给婶子、薛叔和三个小姑娘香香嘴。” 又解下腰间锦袋,抽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过去:“这是雪姑娘托我捎给婶子的,她的腿已经好些了,等完全好了,再回来看您和薛叔。” 拎过蓝布口袋,倒出五块锦缎在桌上:“婶子您瞧,这也是雪姑娘特意挑的,说您、大姐还有三个小丫头,一人一块做件夹衣。” 吴氏接过银票的时候还面带笑意,听到锦缎是三个小丫头一人一块,眼睛就又红了,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薛勇在一旁,脸色不自然道:“你看你,二丫带信来,多大的喜事,你倒哭上了?” 吴氏剜了他一眼:“我是为这个吗?我只是想着二丫总想着那三个丫头,哪里知道枝儿就要……” 第388章 枝儿定亲了 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一个劲抹眼泪。 薛勇忙制止:“当着客人的面说这些干啥。” “他们是二丫的朋友,我就是要跟他们说,这事我必须让二丫知道!”吴氏提高了声音。 薛勇忙陪笑:“我知道你喜欢枝儿,可她有爹娘有奶奶,轮不到我们插嘴。你少动气,当心伤着肚里的小子。” 吴氏气道:“小子,小子,你就只知道你儿子,枝儿都要进火坑了,你一点不着急,二丫回来问起,我们咋说?她把这三个丫头是疼进心了的。” 指着那几块面料:“你看看,这些面料多高档,可二丫还想着她们三个,一人给了一块。” 薛勇苦笑了下:“那你说吧,只要客人不嫌烦。我去外面盯着!” 看向采薇和雪五:“贵客不嫌弃的话,就在这儿吃顿便饭。” 采薇含笑点头:“多谢叔好意,我们马车上还有位同伴,一会一并来叨扰。” 她实在好奇,这吴婶子和她口里的枝儿是遇到啥事了? 吴婶是雪姑娘的娘,她的事就是雪姑娘的事,雪姑娘的事,他们自当十二分上心。 哪怕最后帮不上忙,也得把前因后果打听清楚,回去好给姑娘禀报。 …… 吴氏看薛勇出了房间,缓缓转头看向采薇与雪五,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让两位客人见笑了。” 两人赶紧起身道:“婶子有话请直说。既然遇上了,能帮的就帮婶子解决,帮不了的,回去给雪姑娘说说。” 吴氏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二丫也没法解决。她爹说的没错,枝儿不是我们的孩子,她的亲事我们做不了主。” 采薇想起门口那三个小姑娘,问道:“枝儿是不是外面最高那个小姑娘?瞧着年纪尚小,难道已经定下亲事了?” 吴氏沉重地点点头:“可不是,翻过年刚满的十三。她是二丫姐姐大丫的继女,挺懂事勤快的一个小姑娘。” 说到这里,眼泪又开始往外冒。 掏出帕子擦了擦,才继续道:“另外两个丫头,一个叫叶儿,一个叫花儿,是大丫男人兄弟家的女儿,爹娘都被火龙军害了。二丫看三个丫头可怜,就接来店里帮工,教她们识字算账,每日都给工钱,还让她们住在家里。” 采薇在西村几个月,已经见识了不少底层百姓的艰难,一听就知道这三个丫头在家里不受待见,雪姑娘怕她们过不好,才带到自家爹娘这边。 她对雪姑娘的爹娘印象挺好,觉得她们就是宽厚温善那种人。 吴氏用帕子按着眼眶,继续道:“西街上开豆腐坊的王家二小子,前阵子来买过几次卤肉,不知怎的就看上枝儿了。” 她叹了一口气:“那小子十五六岁,个头矮墩墩的倒也罢了,可他娘……是镇上出了名的泼妇!前头的大儿媳妇,活生生被她磋磨得跳了河!” “自从她大儿媳妇跳了河,她大儿子至今还是光棍一条,没人敢把自家女儿嫁过去。” 吴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 “我听街坊讲,那婆子到处说,看中枝儿是因她会算账、会做买卖,又是外地来的没靠山,搓圆捏扁都随她心意。” 采薇在心里为雪姑娘委屈得紧:敢情她们姑娘辛辛苦苦照拂她们,让她们自食其力,是为了帮这泼妇家培养做买卖的人才嗦? “我听了就把大丫喊来给她说不能同意这门亲事。偏偏我那大女儿是糊涂的,说她家里都是婆婆做主。把我气得……” 说到这里,吴氏的泪水又涌出来。 “枝儿才十三岁,根本不用这么早议亲。议的那婆家如此跋扈,枝儿性子柔顺,也不会吵架,嫁过去怎么活得出来?偏偏这还不是最气人的——” 想到今早的事,若不是挺着个肚子,吴氏都想捶胸顿足了。 “今早我让叶儿去喊大丫,大丫没来,说是铺子里忙。哦,忘了告诉你们,大丫在西街开了家饭店,也是二丫帮衬着才开起来的。” 采薇点点头。 姑娘最是怜贫惜弱,对自家亲姐姐,自然会鼎力帮助。 “我想着忙就算了,不忙的时候再劝劝她,结果刚才客人来买卤肉,说今早两家把亲事都定下来了,还定了枝儿下月就去王家豆腐坊做事……” 吴氏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枝儿才十三岁,怎么对付得了那个恶婆婆!” “我那大女儿,真是白养了!” 吴氏泪水混着鼻涕往下淌,“我就是可怜枝儿,还有叶儿、花儿。她们奶奶若是也这般胡乱把她们嫁了,可怎么得了!” 采薇皱紧了眉头。 这王家,明显就是来摘姑娘果子的,那么心急,吃相也太难看了。 “王家因娶不到媳妇,彩礼比别家高出五两,照样没人肯嫁。偏生枝儿的奶奶柳大娘,觉得捡了天大的便宜,说王家家境殷实,枝儿过去吃穿不愁。” 或许是想到了自己的悲惨经历,吴氏哭得喘不过气。 不断捶着胸口:“她哪里知道,做媳妇的遇上个苛刻婆婆,就算进了火坑,一辈子都得被磋磨……”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吴氏说完就伏在桌上恸哭,肩膀剧烈耸动。 这些话在心底憋得太久,根本找不到任何人说,此刻对着采薇二人,她再也撑不住那点体面。 哭声把薛勇惊了过来,拍着她的背一叠声道:“我的祖宗,你得为肚子中的娃娃想着啊,这么哭,他咋受得了!” “枝儿才十三啊……”吴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两年才到嫁人的年纪,她就盯着两年的节礼能多收些,一点不介意把自己的亲孙女推进火坑……” 采薇忙劝道:“婶子消消气,好在还有两年才嫁人,总能想出法子来的。” 吴氏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混着绝望往下淌:“哪还有两年?下月就让枝儿去他们家铺子上工了!说是学做活计,其实就是先去当牛做马使唤着!我可怜的枝儿,她还是个小孩子,怎么受得了那泼妇磋磨?” 采薇和雪五互相看了一眼,这事还真是他们解决不了的。 姑娘的亲奶奶和爹娘拍板定了人家,正经亲家吴婶子都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别说他们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了。 第389章 台球上场 吴氏还在絮絮叨叨地哭:“采薇姑娘一定把枝儿的事情说给二丫听,二丫跟我说过,她是把三个丫头当掌柜来培养……怎么就落到这般田地……” 采薇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吴氏的手背:“婶子,我想跟枝儿姑娘说几句话,您看方便吗?” 吴氏点头,用帕子抹了把脸,对着门外大声喊:“枝儿!” 枝儿很快掀帘进来,看到吴氏哭得红肿的脸,哽咽着掏出手巾为她擦泪:“姥姥别为我伤心了,姥姥肚子里还有小舅舅呢。” 声音细细的,带着孩子气的倔强:“枝儿不怨谁,只觉得对不起小姨,没能继续待在姥姥身边做事。” 一席话说得雪五都听不下去,急切地看了采薇一眼。 采薇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问:“枝儿姑娘,我是你小姨的朋友,你叫我采薇姨就好。” 枝儿怯生生地点点头。 采薇继续问道:“你给采薇姨说说,你奶奶和爹娘给你寻的这门亲事,你是不是很不满意?” 枝儿的脸“腾”地红了,攥紧手巾,点点头:“我只想陪着姥姥在咱家铺子里做事。姥姥快生小舅舅了,我想留在这儿照顾姥姥。” “行。采薇姨尽快回去告诉你小姨,让她为你想办法。” 话虽如此,采薇心里却没半分把握。 他们姑娘每日忙得不可开交,操心考虑的都是大事,真不知听了枝儿定亲这桩事,会是何等反应? 毕竟,姑娘她只是枝儿的继母的妹妹,论亲疏,隔了好几层。 枝儿闻言,抬头看向采薇,眼里倏地亮起光来,忙不迭应道:“谢谢采薇姨,我去做饭了。” 采薇看她突然发亮的眼睛,有点后悔刚才的话。 如果雪姑娘不愿管这事,枝儿那颗被她揣上希望的心,该如何接受最终彻底绝望的结果? 此刻,她哪有心思留在这里吃饭,满肚子的不忿与焦灼堵着,恨不得马上回弇州将事情做完立刻飞回西村。 她当即站起身,转向吴氏与薛勇客气道:“叔、婶,我们还有些事得赶回弇州,也想早点见到雪姑娘,就不多叨扰了,改日再来拜访。” 吴氏停止流泪,瞬间找回女主人意识。 “不行!必须吃了午饭再走。家里菜都是现成的,你叔已经把饭蒸上,一会就能开饭。” 又吩咐枝儿:“你现在去把每样都切一盘端到桌上,再煮个大骨白菜汤。” 采薇没法,复又坐下,对雪五道:“你去把雪三哥喊过来,咱们吃了午饭再出发。” 三人在肉铺里用过午饭,赶到弇州时,日头已斜斜坠向西侧。 …… 瞅着申时过半,忙忙的赶到两处牙行,一手交钱一手交房,拿到了所有房契。 采薇仔细核对每一张房契上的界址描述,确认无误后,又跟牙行签下了托管文契,支付了相应的托管费。 目送金主消失在巷口,城东牙行的东家立刻敛了笑容,茶盏往柜台上重重一放:“把街面上的伙计都叫回来,这几日什么营生都先搁着。” 他用茶盖刮着浮沫,声音压得极低:“挨家去敲商铺房东的门,就说眼下商铺价钱还行,正是脱手时机,有想出售的赶紧挂到咱这儿来。” 城西牙行的东家此刻也在说同样的话。 他摩挲着算盘,对着众牙人道:“昨儿林将军府上的周管事来了两趟,今晨又来个操着乡下口音的管事,指名要寻临街的铺子。” 看向昨日接待采薇的牙人:“这势头……正是找钱的时候,咱们得赶在别人反应过来前,把好地段都攥在手里。知道怎么做了吧?” …… 采薇三人从城东牙行出来,天已经黑透。 街上的灯笼在风里摇曳着,将三人的身影拉得一会长一会短。 三人心里满是激动,各人的房契都在身上揣着,那种实实在在的充实感,是任何东西都给不了的。 第二日开始,三人拿着几十页房契,一处处实地查看,将每处房子的情况都做了登记。 采薇心头记挂着枝儿的事情,想着要早点回雷州给姑娘汇报。 但几万两银子购置的房产也马虎不得,姑娘第一次交给她这个需要她独立完成的重要事务,她绝不能出一点差错。 只好每日带着雪三雪五实地考察,忙到戌时才回客栈休息。 …… 雷州,西村。 三月十八,艳阳高照,雷州的冰雪开始融化。 战无忌终于能下地行走,手也渐渐使用自如。 “再过半月,才能练功!才能用力!”雪小暖每日都要跟他强调一次。 玄一一瘸一拐也能走了。 ……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如今大渊皇帝的态度还未明了。 穆正清和战无忌每日如常拌嘴。 其实双方都很明白,他们不是真的为了拌嘴,不过是借着这你来我往的交锋,悄悄泄出几分无处安放的焦灼。 他们都在等,等待一封决定命运的信。 若穆皇帝坚决不同意邦交,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缓和,将恢复成之前的剑拔弩张。 …… 这个焦虑雪小暖没有,她笃信穆皇帝一定会同意邦交。 昨天她又去套玄一的话,玄一说他们皇上是把太子当命根子的,还说两个成年的皇子都已经出了问题。 …… 吴木匠终于不负雪小暖的重望,把六套台球桌、台球杆和台球、三脚架做好了。 球杆、台球、三脚架打磨的特别光滑。 球桌表面用浆糊沾上了绿色绒布,非常的平整,六个球袋是用毛线编织的。 雪小暖让人将木球送到有合约的那家染坊染色。 一张台球桌,配两根杆,一个白色球,一个黑色球,七个红色球,七个蓝色球,一个三脚架。 对决开始前,双方先选定自己的阵营,选好后便可以拿起长杆,开启一场智慧与技巧的 PK。 规则很简单:双方轮动击杆。每次挥动长杆,目标都只能是那颗白球,靠着白球的撞击去推动本方颜色的球落网。 若白球一起落网,或将对方球也击落网,则本杆无效。 有本方球落网,可继续击打下一球,直到无球落网,换对方上场。 本方的球全部落网后,才可将黑球击打落网。谁率先完成这最后一击,谁就是这场对决的赢家。 …… 六张台球桌在涌泉宫一经推出,立刻轰动了雷州府的富人圈。 光滑的球杆、鲜艳的彩球在绿绒台面上碰撞出的清脆声响,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但凡上手试过一次的人,无不如痴如醉,从此魂牵梦绕。 满脑子都是白球撞击彩球的弧线。 …… 第390章 战三动了春心 不说外来的人,就是战无忌和穆正清,也把斗智斗嘴的战场挪到了台球桌这方寸台面之间。 两人每日至少对战两场,各有输赢。 后来变成了团体赛,每方派出两名选手。 台面上的攻防顿时多了几分排兵布阵的意味。 两个都是绝顶聪明的人,很会计算角度和力度,帅的相似度又高,连那挺拔的身姿、微蹙的眉头都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才在台球场露面两次,双方就有了各自的粉丝群。 每次对战,围观者要围两圈。 一个个衣冠楚楚的男子手里捧着茶盏,眼睛却死死盯着台面上滚动的彩球,叫好声与惋惜声此起彼伏。 甲粉丝跺脚:“刚才那一杆,力大了点,该用三分力。” 乙粉丝嘲笑道:“你不懂,哪里是力大力小的问题,是该偏左半分。” 除了挤在台前看热闹的,还有一部分围观者抱着观摩学习的态度而来。 这些人看得极其专注,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恨不能把两人运杆的姿势刻进脑子里,好回去依样画葫芦。 …… 既然有了观众,有了助威者,两人拼得更带劲了。 每当看台上的喝彩声偏向对方,战无忌总会故意放慢出杆的速度,在众人屏息凝视时突然加力,用一记漂亮的缩杆引来满堂彩。 穆正清则是另一番模样。 越是身处劣势,眼底的笑意就越浓,仿佛输赢都不在话下。 当最后一颗黑球被他一杆撞入底袋,他会慢条斯理地抬眼,目光扫过满场惊叹,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 雪小暖恰好撞见这一幕,心里暗笑:耍酷。 穆太子要到了前世,就凭这又帅又痞,外加举重若轻的张扬气质,不当个霸道总裁,简直是暴殄天物。 两三场后,就有人按捺不住,悄悄在背后设了庄。 下了注的人,看球的眼神多了几分焦灼的期待。 雪小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也没过问。 这些养尊处优的富人,日子过得太顺遂,总得找点带刺激的乐子才觉得有意思。 就让两个暂时和睦的太子,暂时当当她客人们的彩头吧。 …… 晚上,穆正清兴奋地对玄一道:“孤的慕鱼宫,也该添上这个台球!” 玄一也笑道:“属下听战三战二都呼雪姑娘为小仙女,属下觉得雪姑娘真是仙女下凡,什么新奇有趣的玩法都能想出来。” 穆正清闻言点点头,唇边漾起一抹浅笑:“这丫头,当真不是凡人。” 他现在对雪小暖的态度是完全躺平。 没了当初的戒备,反倒多了几分由衷的佩服。 邦交之前,解毒是不指望了,少了这份执念,他的心态放松了许多。 该吃吃,该喝喝,该练武就练武,该玩就玩。 如今他和人打“跑得快”已经可以稳拿第一,牌局过半,对手手中的牌早已被他算得八九不离十。 围棋呢,他本就是高手,兴趣不大。 他观察战太子也不喜欢围棋,有次听他对薛二丫说,太耗时辰,闲得发慌的时候才肯碰。 这点倒跟他不谋而合。 台球呢,他和战无忌天天对抗,两人的技艺都可用炉火纯青来形容。 自从决定促成邦交,他觉得自己的思维都开阔了许多—— 不打仗了,也可以把战场换到棋牌或者台球对抗上。 争输赢,在哪里都可以争。 …… 这日晚膳后,战三悄悄找到雪小暖。 还没开口,耳根已经“腾”地窜起热意,像被炭火燎过似的。 见他这副模样,雪小暖放下茶盏,挑眉看过去:“这是怎么了?犯错了?“ 战三的声音比蚊子还轻:“小仙女,上次你说指婚没意思,要自己相看上的才和美。” 雪小暖看着他垂下的眼睛,忽然觉得好笑,故意拖长了语调:“哦?这是…… 春心萌动了?” 战三猛地抬头,又慌忙低下头,脖颈绷得笔直。 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舌尖打转了好几圈,偏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倒是把脖颈都憋红了。 雪小暖见他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不再逗他。 认真问道:“看上谁了?肯定不是采薇,她被我派出去做事了。” 战三轻声道:“采薇姑娘是丞相的女儿,属下怎敢有非分之想!” 雪小暖笑道:“你可是堂堂四品战三将军,只要你看上的,就算是公主,我都努力帮你撮合。” 战三慌忙道:“小仙女莫开玩笑,属下从没想过公主殿下。” 雪小暖正色道:“那是涌泉宫的姑娘了?有几个长得真不错。” 战三摇头。 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道:“那每日带车队来的姑娘,属下瞧着她…… 神采飞扬的,倒有几分小仙女您的风采。” “噗嗤——” 雪小暖终是忍不住笑出声。 她想起那个总穿湖蓝色的万事帮“旅行社”的专业“导游”。 说话条理分明,口齿伶俐,眼角眉梢都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 “原来是她。” 雪小暖端起茶盏抿了口,眼底漾着笑意。 “万牙人的庶妹,叫万青禾,今年刚好十六岁。放着好好的闺阁不待,偏要出来做事,把她姨娘气得跳脚。” 战三听见 “万青禾” 三个字,头垂得更低了。 雪小暖继续道:“万牙人没法,和夫人商量,让她出来带队。想着带队辛苦,她干几日打了退堂鼓,好好去相看人家,早点出嫁。谁知这姑娘特别喜欢这活,每日干得风风火火,在男人堆里一点不怯场。” 战三抬起头,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又低下了头。 第391章 一见钟情万青禾 雪小暖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已有了计较。 在她看来,这姑娘虽是庶女,却识文断字,性情爽朗,又有独立做事的意识,见识反倒比一般大家闺秀更胜一筹。 她认真看向战三:“我给你说,那姑娘是个商户庶女,家世和你比……” “属下不介意!” “你是四品将军,太子亲卫。京城的大家闺秀随你挑。” 战三猛地抬头,像是怕她反悔似的:“属下就喜欢她那股子飒爽气,比那些娇滴滴的闺秀好上千倍百倍!” 雪小暖点点头。 事业最养人! 当时在薛家村被死老太婆欺负得大气不敢出的吴氏,在铁斗镇当了卤肉铺掌柜后,不过短短十多天,整个人像被春风拂过的枯草,一日比一日透出更鲜活的气息。 眉宇间的怯懦褪去了,说话时腰打得直了,整个人,尽是从前没有的自信与爽朗。 这姑娘虽然是个庶女,只要嫁给战三,就是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也算将自己的出身彻底扭转。 雪小暖看着战三这副憨态,终是绷不住,打趣道:“哦?那你倒说说,到底是怎么看上人家的?” 战三这下不止耳尖是红的,一张脸都跟关公差不多了。 …… 原来今日上午,穆正清与战无忌的团体赛刚对战完,四人走出台球室,三辆马车就驶了进来。 马车在停车场稳稳停下。 第一辆马车上率先跳下一个十五六岁的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 小姑娘大声道:“各位客人请下车,涌泉宫已经到了。” 客人们陆续下车后,小姑娘走到客人中间,脆生生介绍道:“咱们涌泉宫可是大卫独一份的好去处,集养生、休闲、用膳、玩乐于一体! 在这里,能享受到舒服的足疗、暖融融的汤池;能尝到辣出你一身汗的火锅,还有七八月份京城才有的水果。 想玩的话,有稀罕的琉璃彩花跳棋,有让人一上手就停不下来的纸牌跑得快,还有刚刚推出的台球对抗。 这些乐子,都是大卫独一家,包你不虚此行。” …… 四人皆停下了脚步。 穆正清低声笑道:“雪姑娘的涌泉宫当真红火,不年不节的,每日还有这么多客人。” 战无忌点头附和:“小暖做生意,是一把好手。单听小姑娘刚才这介绍,这涌泉宫就没法不吸引人。” 两人带着玄一说说笑笑就走到了前面。 没谁注意到战三没跟上来。 …… 战三僵在原地,望着那小姑娘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的模样,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下。 脚底像是生了根,再也挪不动半分。 他见过的姑娘不算少。 有采薇那般端庄娴雅的大家闺秀,有妙娘那样风情万种的成熟女子,有之然这类身手利落的暗卫,也有小婵似的叽叽喳喳的小丫头。 可在他心里,最可爱的姑娘模样,始终是小仙女。 小仙女明朗得像正午的日头,坦荡得如山间的清风,对他们每个人都那么好。 小仙女跟主子情投意合,他打心眼盼着她早日成为他们的太子妃娘娘。 他对未来媳妇的设想,就是盼着能遇上一个跟小仙女性子相近的人。 不必有一样的容貌,只要有那份明朗坦荡、浑身是劲儿的活力就好。 而眼前这小姑娘,说话时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讲起涌泉宫的好处时眉梢眼角都飞着欢喜,那份浑然天成的自在与热忱,竟有了两分薛姑娘的影子。 回到住处后,战三满脑子都是那姑娘亮晶晶的眼睛。 越想越觉得那姑娘让他喜欢,午后又装着巡视,偷偷去涌泉宫看了那姑娘,那姑娘正在教客人玩琉璃跳棋。 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她仰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比桌上那些五彩斑斓的琉璃宝珠还要亮上三分。 扑闪扑闪的,生生把他的魂给勾了去。 晚膳都没吃出味道,寻思着要跟小仙女说说,让小仙女给拿拿主意。 …… 雪小暖听完他的“一见钟情”,微微颔首。 看来战三是真的把那姑娘看上了。 她对万牙人夫妇印象不错,这姑娘是万牙人的庶妹,又是为涌泉宫服务的“导游”。 到了古代,凡是自强自立不依附旁人的女子,她都很欣赏。 何况,一见钟情是多难得的感觉! 战三能遇上心仪之人,她倒是乐见其成。 “不过你是知道的,” 雪小暖看着战三微笑,“你是你主子的人,你成亲必须要你主子同意才行。” 战三猛地抬头,急切道:“属下晓得!所以才斗胆求小仙女先把把关,您若是觉得妥当,就……帮属下在主子面前提一句?” “为啥要我去说?“雪小暖挑眉,“你主子不都说要为你们指婚吗?” “属下,属下不敢说。” “为何?” 战三的脸 “腾” 地又红了几分,带着几分窘迫道:“主子还没成亲,属下们一个二个都……” “这是什么道理?” 雪小暖打断他的话。 “其一,你主子的婚事是他自己的事,与你们成家半点不冲突;其二,就算你满心欢喜看上了万青禾,也得先弄清楚人家姑娘是不是也对你有意;其三,就算你俩真能两情相悦,婚姻大事哪能说办就办,总得有章程。” 战三却忽然嘿嘿笑了起来:“若是她也瞧上了我,那我便想像战二和雪三哥那样,由小仙女帮我们主婚就行。” “那怎么行!” 雪小暖下意识反驳,“咱们把这边的事办妥了,总归是要回京城的。你要是真喜欢那姑娘,也得……” 话音突然顿住,雪小暖的眼睛亮了亮。 对啊!若是两人当真情投意合,何不干脆就在雷州把婚事办了? 到时候让万姑娘跟着他们一同回京城,岂不是两全其美? 总好过将来在京城办婚事,让万家的人从雷州千里迢迢送亲过去,平白多受许多奔波之苦。 这般想着,也兴奋起来,对战三道:“你确定不需要先接触了解,谈情说爱一段时间?” 战三被这话问得一怔,半晌没回过神来。 成亲不都是看上了就定下来选个日子就成亲吗? 但是战二和之然,前前后后确实相处了两年才定下来。 雪三哥和雪竹姑娘,也瞧着好了好几个月。 他转头看向笑盈盈的小仙女,语气认真了些:“若是主子那边点头应允,万姑娘也瞧上了我,属下自会好好与万姑娘相处了解一段时间。” 雪小暖莞尔一笑:“行!我现在就去跟你主子说。要不要一块去?” 战三猛地红了脸,连连摆手:“小仙女去吧,属下就不去主子那里了,就在您这儿候着回话就好。” 说罢,耳根子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 第392章 咱们的孩子都是嫡出 雪小暖噌噌噌穿过回廊,来到外院,停在战无忌的房门前。 轻轻叩门。 里头传来带着水汽的男声:“进来。” 战无忌刚从热池子里出来回到房间,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珠,一身还在冒着腾腾热气,看到他的小暖居然在晚上前来。 眸子骤然亮起,像落了满眶星辰。 “小暖?” 他快步迎上前,不等她说话便将人圈进怀里。 温热的掌心贴着她后背,带着浴后的潮湿暖意,力道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 雪小暖鼻尖蹭着他胸前未干的发丝,听着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任由他抱了许久,才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有正事跟你说。” 听到要说正事,战无忌顺势将她打横抱起,稳稳放到椅子上,自己也在旁边椅子上坐下。 “说吧,小五哥听着的。” “战三喜欢上一个姑娘,让我给你报备一下。” 战无忌轻笑:“这小子,可算是开窍了!哪家的姑娘?” “就是跟涌泉宫有业务往来的那个万牙人的妹妹。” 战无忌眉峰微蹙:“他整日跟我在一块,到哪里去把别个姑娘给瞧上的?” “就是今日,你们打完台球出来一起看到的那姑娘……带客人来的那个。” 战无忌恍然,点头:“那姑娘夸起涌泉宫头头是道,当时我与云公子都听完了她跟客人的讲解。” 雪小暖见他记得清楚,忍不住弯了眼:“那你是同意了?对了,那姑娘是个一般商户人家的庶女,战三可是四品将军,你看在意不?” 战无忌听她说得绕,好笑:“什么是一般商户人家?” 雪小暖不以为然道:“就是小户人家,姨娘生的。万牙人是靠着媳妇发家的,开的牙行都是媳妇的嫁妆铺子,他父亲那边,就开了个杂货铺子,据说生意也不是很好。” 战无忌伸出手指,点点她的额头:“我都要被你绕进去了,那姑娘,不就是杂货铺庶女么?偏要扯什么万牙人、嫁妆铺子,是故意考较我?” 雪小暖一想,还真是,简简单单一个身份,被自己说复杂了。 忙奉承道:“到底是小五哥比我会说话。找个商户庶女,你看你在意不?” “我为什么要在意?” “嗯嗯,我看京城好多人家就特别在意这个身份。又看不起商户人家,又看不起庶出身份。” 战无忌敛了笑意,正色道:“我知道小暖是在考验我。我不认为商户人家有啥低人一等的,若没有商人周转,丝线成不了锦缎,粮食到不了百姓手中,地方特产到不了京城人家。” 雪小暖点点头。 战无忌继续道:“你瞧你的涌泉宫,解决了西村百姓的吃饭难题;再看我们的商业街,化解了父皇和我手头拮据的困境。我们举办展销会,赚取外邦的银两,目的就是为了填补国库的空缺。这些难道不都是商户们的功劳?" "我们开展邦交互市,也是为了推动大卫的经济发展,让朝廷和百姓都能过上温饱的日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可互市,怎么能离得开商人的买卖呢?" 雪小暖越听心里越讶异,小五哥从未读过什么经济学,却把流通二字看得比谁都透彻。 太聪明了! 她眼睛里闪出一串串小星星。 “历朝历代,都认为商人重利轻义,可小暖你就是一位深明大义的大商人,总把国家利益放在首位。像你这样的商户,难道不是越多越好吗?” “小暖你说我说得对不对?并不是商人不好,而是商人需要正确的引导。” 雪小暖认真回道:“其实人与人之间,人与国家之间,既要讲究情怀,也要讲究共赢。国家如何留住人才,人才如何报效国家,这是小五哥要好好考虑的问题。” 战无忌猛然站起来,语气恳切:“小暖,你总能给我晨钟暮鼓振聋发聩的启悟,谢谢你!” 雪小暖抿嘴一笑:“坐下,坐下,那么高,看着都让人紧张。” 战无忌听话地坐下,冲她勾了勾唇角,眼底藏着几分促狭:“小五哥继续回答小暖的问题。” “至于嫡庶……” 他忽然低笑出声,将她连人带椅圈进怀里。 手掌轻轻按在椅背上,下巴搁在她柔软的发顶,带着几分慵懒的磨蹭。 “出身是天定的,可本事是自己挣的。庶出子弟要出头,得比嫡出多受几倍磋磨,这样的人若能用,才是真的捡到宝。” 说话时的热气拂过雪小暖耳廓,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气。 雪小暖的心莫名一软,缩了缩脖子。 耳廓却已泛起薄红。 下一秒,温热的气息又凑近,对着她耳朵低语:“不过你放心,咱们的孩子……都是嫡出。” “轰”的一声,雪小暖只觉得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她猛然抬头,惊见他眼中水雾弥漫,耳根已红得能滴出血来。 三十岁的雪医生怎么经得住这般直白的撩拨,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得厉害。 她仰起头,没多想,就在他线条清晰的下巴上,印下一个带着些微凉意的、湿漉漉的吻。 吻落的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一僵。 她的心一跳。 好想一口吻住那圈漂亮的唇线。 诊室里吻过一次,他那时昏迷着,没任何互动,却也让她如痴如醉。 如今清醒着再吻上,只怕…… 电光石火间,她已经冷静下来,自己还不到十四岁,若是真的顺着心底那点悸动,把他的火逗出来,到时候遭殃的,可是自己。 不待战无忌反应过来,雪小暖起身、开门,霎时无影无踪。 …… 第393章 见过雪东家 回到房间里,她的脸还是红的,心也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砰砰直跳个不停。 战三以为她是跑急了,感动不已:“谢谢小仙女!实在不必这般匆忙,片刻功夫,属下能等的。” 雪小暖笑道:“自然想第一时间把好消息告诉你,你主子同意了!” 战三欢喜得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两个圈。 雪小暖又道:“明日那姑娘来,我给你们制造个见面的机会。到时候再帮你探探她的心意。”不放心地叮嘱道:“事情未成之前,你不能暴露身份,就说你是我的侍卫!” 雪小暖虽然喜欢成人之美,但她更希望那姑娘喜欢的是战三本人,而不是他的将军身份,太子侍卫的身份。 战三本就长得身材修长,眉清目秀,若搬出这两个身份,大卫国八九成的姑娘都会动心。 “如此甚好!还是小仙女考虑周到。”战三喜不自胜,眼角眉梢都透着藏不住的雀跃。 “行了,回去歇息吧。” 雪小暖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打趣道,“明日要见姑娘,可别兴奋得整夜睡不着。真顶着俩黑眼圈,人家姑娘该嫌弃了。” …… 第二日,那姑娘没带人来。 战三失魂落魄了一日。 战无忌看他这样,放了他相思假,走哪都只带上战二。 第三日申时,万青禾带着三辆马车来了。 万事帮的马车是特制的,一辆马车上可坐八名乘客。 待万青禾领着客人参观完涌泉宫,客人们各就各位后,雪小暖派人请她到议事室,说有话和她说。 骤然被雪东家请去谈话,万青禾有片刻的吃惊。 她在万事帮管着迎来送往的差事,结账什么的都是自家大哥十天半月亲自来结,所以她打交道最多的是采薇管事和其余几位管事。 大东家雪姑娘她虽见过几次,却都是点点头或者笑一笑,唯一的聊天就是那日她带着客人刚下马车,雪东家正好从停车场走过,笑着对她说了一句“辛苦了”,她红着脸回了一句“不辛苦”。 “莫不是要带话给大哥?” 她心里嘀咕着,理了理绯红短褂的衣襟,跟着来人穿过几个回廊。 议事室的门虚掩着,隐约能听见里面说话的声音。 “姑娘,青禾姑娘来了!” “好,谢谢你,你去忙你的!请青禾姑娘进来。” 万青禾深吸一口气,抬腿越过门槛,就见雪东家端坐在议事室,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精精神神的小伙。 忙敛衽行礼:“青禾见过雪东家。” …… 雪小暖满面笑容,抬手示意道:“青禾姑娘,请坐!我这儿有几句话想问问你。” 万青禾心里一定,原来雪东家找自己,并非传什么话,而是要亲自问话。 找了旁边一张椅子坐下,背打得笔直。 雪小暖对战三吩咐道:“为青禾姑娘倒杯茶来!” 战三竭力稳住发抖的四肢,去里面倒了杯茶,出来放到万青禾面前的桌上。 “姑娘请喝茶!”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雪小暖听不下去了,打趣道:“你看你,这般紧张干嘛,这么漂亮的姑娘,难不成还会吃了你?” 转眼看向万青禾,笑着解释:“他是我的侍卫阿三,没啥见识,别看长得像模像样的,看到漂亮姑娘就要脸红。” 这话夸了战三也夸了万青禾。 万青禾听了果然高兴,她不是扭捏的性格,立刻笑着安慰战三:“阿三哥这是品性好的缘故。那些见了姑娘就两眼发直的,我们才真要提防呢。” “青禾姑娘这话我可太赞成了。” 雪小暖顺着话头附和,“我最瞧不上那种见了漂亮姑娘就挪不开眼的男人,总觉得没安好心。还是阿三这样的,让人踏实。” 又看向脸已经红成块猪肝的战三:“阿三,青禾姑娘是咱涌泉宫的财神娘娘,咱的生意还得靠她多送客人来,往后你要向她好好学习。” 战三总算找回自己颤抖的声音,连声应道:“是。以后还请青禾姑娘多指教!” 万青禾大大咧咧地点点头:“指教不敢当,我们都要跟着雪东家好好学习。” 雪小暖这才正色道:“我今日叫你过来,是想问问你们的业务除了云州,还铺到了哪些地方?” 万青禾认真回道:“关中也有接待点,大哥大嫂亲自去设的。还有靠北的几个部落,都有专人负责这个事情。” 雪小暖点点头:“辛苦你们了。那么远的路,还能把客人送过来。” “除了雷州的可容纳,关中和部落的,我们都不亲自接送,我们只负责雷州到涌泉宫的来回。”万青禾解释道。 “哦?”雪小暖来了兴致,“那你们跟关中和部落是怎么结算的?” 万青禾笑道:“每个人给二两银子。” 雪小暖暗笑,原来是分包出去了。 这万牙人夫妇,还真是做生意的好手。 她盯着万青禾的眼睛笑问:“做了一段时间的接送管事了,会不会觉得很辛苦?” 万青禾嘴角上扬,眉眼弯弯:“以前在家,姨娘总让我闷在房里刺绣做衣裳,我早就烦透了。出来做事才觉得畅快,像我嫂子,像雪东家您这样,男人能做的事咱们女人也能做,别提多舒心了。所以我一点不觉得辛苦,反倒满心欢喜。” 雪小暖再笑道:“那就好,上次你大哥说每个人头给你抽一百文,今儿你又带了二十多名客人来,这趟差你的工钱都是二两银子了。” 万青禾也笑:“只是两三天才有一趟差,今日算是人多的,算下来一月能挣十多两银子,正好贴补给姨娘,也好让她知道,养女儿也有养女儿的好处。” 雪小暖故意开玩笑道:“你姨娘拿着,还不都给你攒成嫁妆了。” “不是,”万青禾摇头,“青禾还有个同胞弟弟,十岁了,姨娘打算送他去书院读书。” 雪小暖点点头。 她家杂货铺生意一般,落到她姨娘头上的月例定然少得可怜,她姨娘若不自己送儿子去书院,家里最多也就让孩子识几个字、会算几笔账罢了。 她看了战三一眼,那傻小子还在脸红。 第394章 嫁人可不是为了受苦 她对万青禾笑道:“原本不该问你家里的情况,只是咱们聊着聊着,竟然还挺投缘。你家除了大哥?还有几个哥哥?” 万青禾坦然道:“家里的情况也不算什么秘密,跟雪东家唠唠,就当放松了。家里一共五兄妹,我和弟弟是姨娘生的。嫡母生了大哥、二哥和四妹。我们是小户人家,兄弟姐妹按排行来,我排第三,家里人都叫我三姑娘。” 雪小暖点头,她本来八卦心就重,想着既然都问了那么多,不如再帮战三多刺探点。 便又问道:“家里只有五兄妹,矛盾不大。家里人都和气吧?” “还好,嫡母对我和弟弟管的不多,大哥开着牙行,家境好些,二哥帮着父亲打理铺子,大哥对几个弟妹都不错,我们虽然是庶弟庶妹,他也经常送我和弟弟礼物。” 雪小暖点点头。难怪这万青禾和万牙人的性格都挺好的,原来不是勾心斗角那种家庭。 她又问道:“你都十六岁了,还不想嫁人么?” 万青禾大大方方回道:“嫁人了,就不能出来做事了。我挺喜欢大哥给我派的这个活,能挣钱还不用憋在家里。” 眉梢一扬:“不瞒雪东家,虽说一月只能挣十来两银子,但这钱加上姨娘的月例,刚好能够送弟弟读书。我若嫁人了,弟弟就去不成书院了。” 雪小暖笑道:“若嫁人也能出来做事呢?” 万青禾用丝巾捂着嘴笑:“雪东家说笑了,哪里有这样开明的人家?除非他家本就是开铺子做产业的,可到了婆家做事,挣的银子都是婆家的。” 雪小暖叹气颔首:“是这么回事,难得你看得那么透。” 转向战三:“阿三,我耽搁了青禾姑娘那么久,眼下还要忙几件事,你陪青禾姑娘去泡面坊吃碗面,记在我的账上。” 万青禾忙起身摆手:“不用雪东家破费,今日的客人是要住一宿的,我一会就回雷州,明日再来接他们。” 雪小暖不容分说道:“你回家也得吃饭!眼下酉时了,就让阿三陪你去吃一碗面,吃了你再回去。” …… 半个时辰后,战三脚步带风地回到议事室。 双手按在桌沿,胸口微微起伏,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雪小暖:“小仙女,我觉得青禾姑娘不反感我,你快帮我问问她的心思?不然属下今晚决计睡不着。” 雪小暖握笔的手指顿了顿:“现在就问?” “正是!” 战三声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急切,“她正跟几位客人说话,说会话就要登马车了,您再迟些可就赶不上了!” “等她下次来再问吧。” “不行不行!” 战三急忙摆手,“我担心她回去就把我忘了。” 雪小暖噗嗤笑出声,直起身:“哦?原来你想趁热打铁。这么说,方才你们聊得很投缘?” 战三的脸一下红了,嘿嘿笑道:“是挺好的,她还夸我,说我会说话。” “你跟她说了啥?” “我就跟她说,如果觉得辛苦了,尽管来泡面馆吃碗面,最贵那种,记到我的账上。” “哈哈!”雪小暖笑得直不起腰,“你还真能活学活用。” “走吧,走吧,小仙女,迟了她就回去了。”战三将雪小暖推到门口。 “小仙女,属下就在这里候着您的信儿。” “真是服了你!我是你的属下还差不多。”雪小暖笑骂一句,径直去了停车场。 在前世,雪小暖虽然不谈恋爱不结婚,却很热心当红娘,经她手撮合的医生护士,有足足两对。 所以红娘经验还是很丰富的。 路上碰到楚村长(原来的吴村长),又说了几句话,赶到停车场的时候,万青禾正要上马车。 “青禾姑娘留步!” “雪东家,找我吗?” “是。我还有几句话要问问你。” 万青禾疾步走过来,福了福:“雪东家请问。” 雪小暖把她拉到僻静处,轻声道:“刚才阿三给我说,他瞧着你心里欢喜得紧,想问问你对他的看法。” 万青禾脸一红,绞着袖口低声道:“青禾的心思雪东家是知道的,现在只想挣钱供弟弟好好念书。” “这你放心。” 雪小暖拍了拍她的手背,“阿三虽是孤儿,跟着我当侍卫也有份体面工钱。他说了,若你也瞧得上他,绝不会拦着你做事,更不会耽误你供弟弟上学,你喜欢的事他都依着你。” 万青禾闻言,低下头沉思。 许久才抬起头来:“阿三哥是个好的,谢谢雪东家告诉青禾这些。青禾现在心里很乱,回去再好好想想。” 雪小暖点头:“你若打定主意不嫁人,我自然支持你。可若早晚要寻个归宿,与其让媒人说个不知底细的,倒不如选阿三。” 她笑道:“阿三聪明勤快,说话风趣,最是尊重女子。家里有现成房产,又无公婆侍奉,顶多就我这个东家偶尔叨扰几句。你仔细琢磨琢磨?” 万青禾听了,眼睛闪了闪,她把“尊重女子”四个字听进了心。 雪小暖看她表情松动,立刻追问道:“今日我也不要你明确表态,毕竟终身大事还需跟家里父母商量。你只说你自己,你觉得阿三如何?讨不讨厌他?” 万青禾毫不犹豫地摇摇头。 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声音细若蚊吟:“阿三哥挺好的,坐下之前知道给我拉椅子,进门出门会帮我掀帘子,就是刚才雪东家的话,他挺尊重女子。” 雪小暖笑道:“明白了,你也喜欢他。这样,下次你来的时候,我让他陪你去周围转转,春天到了,看看树木发芽也挺有意思。” 万青禾头埋得更低,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过了好一会,才抬起脸,鼓足勇气道:“不怕雪东家笑话,家里日子不是很好,青禾早就拿定主意,嫁人就嫁家境好点的人家,不然……不然往后难捱得很。” 雪小暖对她的直言不讳有点惊讶,却也立刻回道:“你这样想,很正常。嫁人可不是为了受苦!” 第395章 青禾已经定亲 仿佛得到鼓励,万青禾又怯生生地抬起眼,大胆问道:“不知雪东家每月开给阿三哥多少工钱?” 雪小暖一愣,随口道:“三四十两是有的。” 万青禾眉眼一下舒展开来,立刻红着脸解释道:“雪东家不要笑我眼皮子浅,看重钱财,实在是咱们女子嫁人就跟投胎一样。父亲已有两个嫡子一个嫡女,对我和弟弟素来不上心,姨娘性子软,幼弟还小立不起事,我必然要多考虑一些。” 说完就又低下了头。 雪小暖被她这一番话惊得一怔。 一番看似功利的言辞,偏是坦坦荡荡说出来的,反倒让人生出几分敬意来。 她护着姨娘与幼弟,换作前世怕是要被人斥为 "扶弟魔"。 可仔细想想,难道要她抛下生养自己的母亲、一母同胞的弟弟,独自去寻自己的快活日子? 世间确有不少姑娘能做得这般理智、决绝,但万青禾显然不能。 在缘分尚未深种之时,便将自家境况、肩头责任、未来要为原生家庭分担的重担和盘托出,让对方自行抉择是否继续,这般做法,何尝不是一种负责? 这样的姑娘,比那些藏着掖着、装了又装的好了太多。 雪小暖心头百转千回,看眼前这小姑娘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欣赏。 战三还真有眼光,这姑娘是个有主意会盘算的,以后持家理事一定是个好手。 反正她家里的那点难处,对战三来说,根本不是什么事。 雪小暖握紧万青禾的手,似乎想传递给她一些力量:“你今日肯对我讲这些,足见你是个坦诚人。你说的这些,我懂,阿三也定然懂。回去吧,好好与你父亲、姨娘商议商议。” 万青禾终于抬起头,眼里尽是感动:“谢谢雪东家的理解。” 顿了顿,眼里又有了些迷茫:“雪东家,阿三哥条件那么好,我就是个小户人家的庶女,他真的不嫌弃我?” “他若嫌弃你,我还费这劲做什么?我和阿三都不看重出身。他最欣赏的,就是你这股独立自主的劲头,你说他以后怎么会阻止你出来做事?” 万青禾咬着唇沉思,片刻,终于像下了很大决心一样,毅然道:“请雪东家转告阿三哥,青禾多谢他的抬爱,青禾对他……印象很好。” 雪小暖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做个媒,真要累死人。 亏得委托方是战三,换了旁人,少不得要讹一笔 “牵线费”,不然都对不起自己这些绞尽脑汁的口舌。 …… 接下来的几日,万事帮的车队依旧按时出现在涌泉宫,只是领队的换成了牙行的一个年轻小伙计。 战三心里越发疑虑,这天终于忍不住凑上前去问他:“小哥,我瞅着这几天都是你带队,青禾姑娘怎么没来?” 小伙计抬头看了看他,如实答道:“青禾姑娘这阵子都没到牙行来,听东家说,是家里有事儿绊住了。” 正休着恋爱假的战三,本以为能天天见到青禾,谁知盼了一天又一天,等来的全是失望。 没法子,只好又去找小仙女讨主意。 “许是她家里真有啥事耽搁了。” “五天了。能有啥事?” “这样吧,” 雪小暖想了想,“明天万牙人会来结账,到时候我帮你问问青禾的情况。” 自从采薇几人去了弇州后,雪小暖几乎每日都到涌泉宫上班。 当然,上下班时间她说了算。 …… 第二日巳时,万牙人夫妇一起坐马车到了涌泉宫。 管事正要上前招呼结账的事,却被万牙人摆手拦下,他脸上堆着不寻常的笑:“先不急,我们夫妇要去议事室,跟雪东家有要事相商。” 议事室里,楚村长给夫妇俩倒了茶水后,就退了出去。 刚走到回廊拐角,就撞见战三兴冲冲地往这边赶。 战三进了议事室,看万家夫妇已经坐定,就不停给雪小暖使眼色,神情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 雪小暖仿佛没看见他的暗示,面不改色吩咐道:“阿三,你去休闲厅帮我盯着点。我和万东家他们谈点事。” 万牙人闻言站起身,对着战三拱手笑道:“你就是阿三兄弟啊!久仰了。” 战三心里一喜,听这口气,青禾定是把自己的事回禀了家里,难不成今日是来商量婚事的? 他连忙拱手回礼,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脚步轻快地往休闲厅去了。 战三走后,万牙人清清嗓子,看了媳妇一眼。 万夫人会意,立刻堆上笑容,对雪小暖道:“雪东家,今日我们夫妇前来,是想说说府上与阿三兄弟联姻的事。” 雪小暖微笑着点点头。 “青禾回去把您的意思一说,全府都高兴坏了。”万夫人脸上散发着由衷的欢喜。 雪小暖微笑颔首,心想这么着急,就来议亲了? 不想万夫人话锋一转:“只是不巧得很,婆婆头两天刚好为青禾定了亲,定的是我娘家嫂子的庶弟,两人年龄相当,身份也相当,前儿我大嫂家里把聘礼都送到府上了。” 雪小暖心里一凉,心想麻烦了。 她那个嫂子应该是开成衣店那个,古人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亲讲究先来后到,定了就基本不会改变。 勉强扯着一抹笑容寒暄道:“我瞧着青禾姑娘甚好,不想那么不凑巧,万夫人嫂子家做的是什么营生?” “开着一家织布坊。家里条件还算殷实!” 万夫人答得干脆。 “那倒是不错,”雪小暖追问,“那定亲的庶弟,做着什么事?” “听说那孩子正在跟着家里父兄学做事。”万夫人含糊说道,眼神飘向了窗外。 雪小暖眼角的余光正好瞥见万牙人,见他在听到自家夫人这话时眉心狠狠皱了一下。 心知那个庶子应该没啥正经事做,至少万牙人是看不上的。 一般人家的生意,但凡有嫡子在,都不会让庶子插手。 只是,不管这定亲对象如何不堪,若青禾已经定亲,战三到底算迟了一步,没法直接越过顺序去抢人。 第396章 青禾来信了 只是心里终究不爽,毕竟这个红娘是自己。 她轻声问道:“青禾呢?青禾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她对这门亲事可否满意?” “小姑娘,能懂什么,还不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万夫人语气轻松,“这门亲事不但公公婆婆同意了,她的姨娘也点了头。如今青禾也不用出来做事了,就在家里安心待嫁。” 这话一听就漏洞百出。 万青禾一心要挣钱供幼弟去书院,反复强调最不喜欢待在家里,怎么会安心待嫁? 还有,上次见面,她明确表明了自己尚未定亲。 雪小暖叹了一口气,装着惋惜道:“看来我的侍卫和青禾姑娘当真无缘了。既然如此,为何刚才你们说今日过来是商量联姻之事?” 万牙人又清了清喉咙。 万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笑道:“阿三兄弟那么好的条件,自然有更好的姑娘与之相配。” 雪小暖心里一顿。 有个很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刺得她指尖发麻。 果不其然,万夫人脸上的笑容越发喜气洋洋:“青禾虽说不错,可终究是庶出,真要嫁给阿三兄弟,倒显得委屈了他。不瞒您说,我们府里还有一位嫡女,正好也在议亲,比青禾小不到半岁,模样长得比青禾还要周正,阿三兄弟见了,保管喜欢。” 预感落地,雪小暖只觉得一股火气从丹田直冲脑门。 这万家欺人太甚,把她当傻子耍! 攥紧拳头,一时竟想不出该用怎样的措辞,才能压下这口恶气。 议事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般,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万夫人和万牙人面面相觑,四目相对间满是惶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一向笑意漾漾的雪东家,此刻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阴沉和愤怒。 寂静在堂中漫延了许久,久到万夫人的掌心已沁出冷汗,雪小暖的声音才终于响起。 像是从冻僵的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阿三看上的是青禾,既然青禾已经定亲,这门亲事就此作罢。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猛地转向万夫人,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若是让我查出,府上是见青禾寻得好人家,便动了棒打鸳鸯、横刀夺爱的心思,涌泉宫跟万事帮的合作,就此作罢;跟夫人大嫂成衣店的合作,也一并作罢。” 冷淡地看向万牙人:“青禾说你这个大哥对庶弟庶妹也一样好,我看未必。” 说完,低下头,再不看两人一眼:“我还有事,你们去和管事结账吧,恕不远送!” …… 战三在棋牌室里一直盯着停车场,见万牙人夫妇垂头丧气从管事室出来,蔫头耷脑上了马车,心知不妙。 拔腿就朝议事室飞奔而去。 “小仙女!青禾家里到底出啥事了?” 他一头撞进门,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慌张。 雪小暖看到他焦虑的表情,喉咙动了动,突然觉得难以启齿。 她指着旁边的椅子:“坐下!” 叹了口气:“发生了点变故,你听我慢慢给你说。” 战三哪里坐得住,双手在身侧攥成拳头:“小仙女,您只管直言相告,青禾到底怎么了?” 雪小暖组织了下语言,缓缓道:“万家人说,青禾前两天已经定亲了,对方是个与她身份般配的亲戚家庶子。往后她都不会再出来带队,要在家安心待嫁。” 战三眼眶一红,像被抽走了浑身力气,颓然瘫在椅子上,可下一秒又霍然站起。 “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发颤,“那天青禾明明说过,她最不喜闷在家里,就爱出来做事挣钱!” 雪小暖轻叹一声:“你先别急。若是定亲在我们跟她提那件事之前,咱们确实没理由插手。但是我怀疑不是这么回事!” 战三眼巴巴看着她,平日里透着英气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委屈,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雪小暖继续道:“万夫人跟我说,为弥补你,可以把青禾的嫡妹嫁给你,长相更周正,身份更般配。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她指尖轻叩桌面:“那日青禾明确说了尚未定亲,也不想定亲,因为要挣钱供弟弟上书院。” 说到这里,脸色一变,冷笑道:“我怀疑青禾回去说了我跟她说的事,万家看你条件甚好,起了歪心思,想让嫡女嫁给你,才匆忙给青禾定了亲,还谎称是早就定下的。” “欺人太甚!” 战三听得拍案而起:“我这就去找青禾问个清楚!” “坐下!” 雪小暖厉声喝止:“我已经给万牙人放了狠话,若他们识趣,要么放弃这门亲事,要么就得给青禾退婚,不出几日必有说法。你现在上门,反倒让青禾难做!” 战三急得原地打转:“小仙女,我等不及。被安排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青禾该多委屈,她原本是那种清清亮亮坦坦荡荡的姑娘。” “你稍安勿躁,我已经在给你想法了。即使定亲在前,但你一定不想让青禾嫁给那庶子,我也会帮你,但咱们不能出面,得逼着万家去退婚。” “可我这心里,跟猫抓一样!” 两人正在争执,楚村长敲门进来:“雪姑娘,外面来了一个年轻人,说是送封信给阿三。我琢磨着雪三不在,这阿三应该是战兄弟……” 话还没说完,战三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伸出手:“村长,快把信给我!” 楚村长摇摇头:“人家不给,说写信人交代的,信要亲手交给阿三,阿三会给他支付一两银子辛苦费。” 雪小暖 “噗嗤” 笑出声,这万青禾,果然是个小人精。 她手里应该是没有银子,但是又想让人帮她跑十多里传信,竟想出这“到付快递费”的法子。 从另一方面看,她的确对战三有意,也拿准了战三对她的感情是真的。 她在努力争取! …… 战三听楚村长说完,早已冲了出去。 片刻之后,红着眼睛回到议事室,将信递给雪小暖。 第397章 憋屈的穆瑾瑞 雪小暖展开信纸—— “阿三哥,青禾未曾变心,辜负了你与雪东家的抬爱,实在愧疚。 那日归家禀明姨娘,正逢母亲在侧。听闻你是雪东家侍卫,月入数十两,有家产且父母双亡,母亲便称早已为我定下胡家布坊三庶子,明日便下聘,还想将你说给嫡妹青枝,只因她性情柔顺怕受公婆磋磨。 姨娘与我皆不愿,父亲母亲竟以幼弟相胁。 若不从,便停了姨娘月例、幼弟私塾,还取消他的继承权。 那胡家庶子,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嗜酒好赌之徒,先前议亲便遭姨娘坚决反对,此番旧事重提,分明是母亲在为嫡妹横刀夺爱。 青禾命该如此,不敢奢求更多,只盼你与雪东家知晓实情。 如今我身上银钱已被母亲搜走,言之出嫁时归还。还请你给送信人一两银子,此恩青禾永记。” 雪小暖看完信后,不怒反笑:“我们都不用调查了,青禾已经给我们提供了全部真相。接下来就看万牙人的态度,在万家,他应该说得起话。” 看向战三,语气越发胸有成竹:“若万家想和你结亲,必然会为青禾退婚。若万家放弃结亲,我必然会为你和青禾讨一个公道,除非他们想放弃与涌泉宫合作这个大生意。” 叹了一口气:“青禾在家日子不会好过,姨娘势弱,父亲并不看重她。不过遇到你,她也算福气好的姑娘。” 战三郑重地点点头。 青禾若嫁给他,他一定把她放到手心里疼。 他们的孩子,一定会拥有他全心全意的关爱。 儿子、女儿,他都一视同仁。 …… 大渊月城,巍峨的皇宫笼罩在初春的寒气里。 三月二十,穆皇帝终于收到太子令玄七带来的第三封信。 他端坐在御书房的御案后,指尖刚触到信封,眼角的细纹便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摩挲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中暖意渐生。 七天前,他才让玄二为太子送去一封平安信,不想清儿不待收到信,就又派手下给他送来新的信件。 太子如今越发懂事,知道朕挂念他,才会时常派人送信报个平安。 他边想边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带着几分欣慰展开信纸。 目光落到信纸上的刹那,唇边笑意骤然凝固。 …… “岂有此理!” 一声怒喝撞在冷凝的空气里,震得房间嗡嗡作响。 穆皇帝猛地拍案而起。 这么长时间不给清儿解毒,原来大卫打的是这个算盘! 一个小国,有啥资格和大渊谈邦交? 大卫小儿,怕是梦还没做醒。 大甲公公眼观鼻鼻观心,守门的两个小太监瑟瑟发抖。 自从上次太子来信后,陛下这半月总算不躁狂了。 可如今,还是太子来信……难道这躁狂,又要开始发作了? …… 穆瑾瑞胸口剧烈起伏,过了许久,怒火渐渐冷却成沉甸甸的郁气。 他坐回龙椅,再次展开信纸。 目光一字一句地掠过那些刺目的文字。 “大卫崛起,不容小觑。一旦开战,没有赢家。四海涂炭,两败俱伤……” 他低声重复着,声音里尽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视线落在信纸末尾:“大卫国提出和亲之议,愿以此缔结邦交,且已为儿臣选定和亲公主。儿臣身中七毒散之厄,他们言明,一旦两国邦交,此毒自会解去。恳请父皇以大渊江山为重,审时度势,勿以儿计,儿之生死自有定数。” “儿之生死自有定数” 八个字,像八根锋利的针,狠狠扎进穆瑾瑞眼底。 太子是他唯一的嫡子、长子,是大渊未来的储君,是他捧在掌心护了二十余年的宝贝。 战北斗这招釜底抽薪,分明是妄想掐住他的命门。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漏刻滴水的声音,他望着满桌奏折,良久才哑声吩咐:“传朕旨意,召丞相胡克己即刻入宫。” …… 胡克己到后,御书房的门,一直紧闭了两个多时辰。 …… 丞相走后,穆瑾瑞仿佛老了十岁。 不过半日功夫,这位执掌大渊朝局数十年的帝王,竟像是被抽去了筋骨,连脊背都佝偻了几分。 丞相铿锵的话沉钟落定,犹在耳边:“太子殿下的毒暂且不论,邦交一事,大卫看似占尽先机,实则给了我朝喘息之机。边境烽火暂歇,非退让,是蓄力。先祖以农安身,今欲图强,必拓工商。” 穆瑾瑞闭了闭眼,掌心已沁出一层细汗。 他想起年轻时亲征朔北的雪夜,长枪挑落一个个敌盔的快意。 想起太庙祭祖时,祖宗牌位前燃得笔直的烛火。 当了几十年马上皇帝,这是必须卸甲了么? 卸甲归田。 归政。 归民。 归心。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是君王,不是只知酣战的匹夫! 他不得不承认,丞相言之有理。 大渊现在最要紧不是打仗,而是内部变革。 废除“重农抑商”旧制, 让南来北往的商队将货物送到千家万户;改良铁犁与织机,让工坊的浓烟替代边关狼烟;疏浚东西淤塞的河道,让漕运的船帆连成强大的力量……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胸腔里翻腾的不甘像未熄的余烬,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凭什么? 凭什么大渊要受大卫的胁迫? 凭什么他要收起剑锋,学着商贩在国与国之间陪笑、斤斤计较? 他不喜欢这种被迫接受内部改造的感觉。 可不喜欢又如何? 丞相说“太子殿下的毒暂且不论”,其实丞相最懂他,知道能让他答应邦交的,起决定作用的只有这一条,偏偏还为他搭建那么多冠冕堂皇的台阶。 还要扶着他一步步走下来。 穆瑾瑞再次叹了一口气。 难道朕如今的格局,连丞相都不如了? …… “朕想去外面走走!” 他直起身,在大甲公公的搀扶下,去了御花园。 风卷着残梅的冷香掠过,枝头新抽的绿芽瑟缩着,触目皆是萧瑟。 “大渊的春天,来得太迟了!” 穆瑾瑞喉间溢出一声低叹,抬头看向天空。 只有抬头,眼中的泪水才不会掉下来。 他是九五之尊,早已忘了眼泪该是什么滋味。 虽然拥有十多个儿女,只有穆正清,勉强算得上是爱的成果。 …… “蕙儿!我们的儿子遇到难处了。” 他喃喃自语,在六角亭的木凳上坐下。 大甲公公赶紧为他披上一件貂绒披风。 帝王的目光越过老太监的发顶,落在远处那株尚留残绿的桂花树上,恍惚间,又看见那个十多岁的胖姑娘,拎着竹篮从晨光里跑来。 …… 第398章 胖胖的蕙儿姑娘 那时他身中情毒,凭着强大的意志力躲进山里,正在生不如死之际,一个胖胖的小仙女从天而降——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就这样被他用力按倒。 给他解毒的时候并不反抗。 却在解毒后,反倒赖上了他,叉着腰要他 "报恩"。 所谓报恩,不过是拉着他在山洞里用石块垒灶台,用野果当点心,认认真真地扮家家。 他那时正无处可去,看着她被野风吹红的鼻尖,鬼使神差地应了。 两个月后,她捧着肚子跑到山洞,脸涨得通红,说自己总想吐。 他搭着她的脉,指尖触到腕间圆润的跳动,忽然就慌了。 "怀孕了,不能要。" 他哑着嗓子劝。 他连自己的性命都难保,怎敢拖累一个异国小姑娘? 可她却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要。这是景哥哥的孩子。" 他说自己姓景,她便信了。 他说自己是逃难的书生,她也信了。 他说自己家里是大户人家,她还是信了。 她从不知他的来历,不知他是大渊皇子,不知他的身后是虎视眈眈的部落,是血流成河的储位之争。 只因为他会给她炖鲜美的蘑菇汤,会听她絮叨庄子上的琐事,就愿意把一颗真心全捧出来。 扮家家渐渐成了真的日子。 她每天清晨来,带着针线筐,坐在洞口缝小小的襁褓,给他讲东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西家的狗又追着猫跑。 他则在洞里生火做饭,看她吃得脸颊鼓鼓的,像只满足的小松鼠。 天快黑时她总要磨蹭许久,踩着最后一缕阳光跑下山。 后来她在山洞里早产生下一个小小的孩儿,他为她接生的。 他跟着太医学的那点医术都用到了她身上。 他抖着手剪断脐带,把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抱在怀里。 看着她苍白的脸,终于明白了什么叫牵挂。 他那天,贴着她的耳朵温柔道:“蕙儿辛苦了!” 他给了她一个吻,一个他这辈子唯一主动送出的吻。 他说:“等我回去后,一定八抬大轿来接你。” “接我回去做妾么?” “自然是做当家主母。” …… 被手下找到的那一天,她刚好有事回了上京。 他展开呼延彦带给他的书信—— 父皇病重的消息像块巨石砸下来,十多个部落蠢蠢欲动,几个兄弟早已在京城摆开了杀局。 他抱走孩子,给她留下纸条:家里有急事处理,你一人带孩子不便,我把儿子带走了,会尽快回来娶你。 那十个月,是他这辈子最荒唐也最安稳的时光,是他这辈子最放松也最快乐的时光。 因为这十个月里,上天放置了一个娇憨的姑娘,还给了他一个儿子。 被通缉的惶惶,失去自由的困顿,都被她的温柔和婴儿的啼笑熨帖得平平整整。 等他平定内乱,坐稳帝位,已经过去两年。 快马加鞭赶到村子,才知道蕙儿家的庄子已经易人。 那个胖乎乎的小姑娘,他儿子的娘,早已不知踪迹。 他到了上京,找了一个多月,到每一个大户人家去打听。 可蕙儿就像从人间蒸发一样,彻底失踪了。 偏偏他只知道,她叫蕙儿,是京城人。 四年后,他又悄然去了一趟上京,还是没找到那个叫做蕙儿的姑娘。 他不敢深想,那个单纯到会相信 "景哥哥" 的姑娘,会不会因为未婚生子,被家族悄悄处置了? 大渊民风相对开放,但大卫这边,世家大族的阴暗他知道一些,为了不影响名声,对一个未婚生子的女儿,很有可能是让她悄然死去。 失去方知可贵,蕙儿的美好在确定她已经离世的那一刻被放大到了极限。 所幸她把那颗痣留到了清儿身上,这是她在他生命里唯一可见的延续。 …… "太子的生母,她叫蕙儿……" 穆瑾瑞扭头,突然对大甲公公道,声音里带着点恍惚。 “老奴知道,她是蕙皇后!” 大甲儿轻声应道。 穆瑾瑞不再说话,思绪又飘走了。 他爱过她吗?他摇摇头。 他连她姓什么,都不曾问过。 但一定是喜欢过的。 至少在某个批阅奏折的深夜,会突然想起山洞里的炊烟,想起她喊着 "景哥哥" 时,眼里不停闪烁的光。 原谅你的景哥哥吧,他失约了! 穆瑾瑞苦笑了下,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用八抬大轿迎她入宫,便给她最尊贵的名分;无法让她亲眼看着儿子长大,便让她的儿子成为大渊未来的君王。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到的。 也是对一生中这段唯一用过心的感情给予的最大怀念和尊重。 太子,他们的儿子,一定不能有事。 …… 想到大卫提出的和亲要求,穆瑾瑞的眼神骤然冷厉。 堂堂大渊,竟要靠牺牲太子的婚姻来换取苟安? 还要让弹丸小国的公主入主东宫,成为大渊未来的皇后? 简直是奇耻大辱! 太子妃的位置,必须属于大渊贵女,这是底线。 再者,凭什么和亲就得让清儿迎娶大卫公主? 大渊公主嫁给大卫太子,不也是和亲? 嫁哪个公主过去呢? 几个公主中,只有三公主昭华和四公主昭宁年岁相当。 但这两个公主都是他心尖上的肉,他舍不得。 那就从宗室旁支里挑个郡主,先封个公主名号,再送去大卫和亲。 一个小国太子,配不上朕那血统高贵的正牌公主。 念头既定,穆瑾瑞精神霍然一振。 胸中郁气消了一半。 "回御书房。" 他站起身,披风下摆一扬:"再传旨,宣丞相胡克己即刻觐见。" “是!”大甲儿对跟着的小太监挥挥手:“宣丞相到御书房,陛下有要事相商。” 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估摸着丞相大人的轿子,还没出皇宫呢。 这君臣二人,怕是又要为太子的事,耗上一整夜了。 …… 第399章 采薇回府 三月二十七。申时。 战三在涌泉宫里收到了青禾托同一个小哥送来的第二封“到付一两”的信件。 “阿三哥:谢谢你和雪东家。 母亲昨日已为我退亲。可她看我和姨娘的眼神,却比退婚这事更叫人发怵。 大哥过来替母亲向我致歉,让我继续带客,母亲则说让我在家思过。 青禾不知错在何处? 嫡妹整日在家哭哭啼啼,说我坏了她的好姻缘。 着实让人想不明白。 只盼大哥早日去给雪东家回话,盼着他能说动母亲,让我早日上工。 上工后,就能看到阿三哥。 雪东家说,春天来了,阿三哥可以陪着青禾去看树木发芽。” 雪小暖看完信,叹道:“这是一个聪明的姑娘,知道通风报信的重要性,也知道幸福是争取来的。” 战三还在向她求证:“信里也没说她家里同意她和我结亲,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 “你呀,”雪小暖瞥了他一眼,“脑子比起你的未来媳妇,差了十万八千里。你都支付二两银子了,可以踏实了!” 战三摸了摸后脑勺:“那小哥还在外面等着,我要不要给青禾写封回信?” 雪小暖果断摇头:“千万别写。真要是被她母亲撞见了,保准说你们在背地里私相授受,到时候反倒连累了青禾。你让那小哥捎句话过去就行。” 战三顿时犯了难。 心里头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跟青禾说,可真要挑一句,横竖挑不出来。 雪小暖不耐烦道:“你请小哥带两个字给青禾:等你。” “就、就这两个字?” “嗯。这两字就是千言万语,你不懂,你的青禾妹妹懂。” …… 酉时正,雪小暖带着战三从涌泉宫提前下班回家。 刚到饭厅,就瞥见三个熟悉的风尘仆仆的身影。 “姑娘!” 王采薇率先迎出来,雪三与雪五紧随其后,三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雪小暖心头一热。 连日来的沉闷被这声呼唤冲散了大半:“你们可算回来了!” 扬声吩咐:“小婵、雪竹,今日早点摆饭。” 这顿晚饭,由于战三不再愁眉苦脸,采薇、雪三、雪五又久别重逢,菜比平时丰盛了一倍不说,气氛都热闹了许多。 只有穆正清,冷眼旁观,琢磨这薛二丫背着他们又做了啥大事? 看她这欢喜样,估计没少赚银子。 …… 从王采薇三人离开的第一日起,穆正清就留意到了他们当天夜里并未回来,接下来好多天都不见三人身影,心知定是被薛二丫派去外地办事。 至于做的什么事,他猜不出来,也懒得猜。 薛二丫满脑子都是生意经,左右不过是找钱的事。 玄一出去打探一圈,回来神秘地告诉他:“属下觉得采薇姑娘他们可能是去给主子准备解药去了。” 他睨了玄一一眼:“还没睡醒么?怎么尽想好事。” 嘴上这般说,却忍不住追问:“这话从何而来?” 玄一嘿嘿一笑:“属下问了小婵姑娘和雪竹姑娘,她们都说不清楚。属下想,她们都不清楚,定是极机密的事。如今府里最重要的事,不就是给主子解毒么?” 穆正清叹了一口气:“你觉得重要,是你认为,在薛二丫那里,孤的命,压根进不了重要行列。” 说完也觉得好笑,自己这语气里,居然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 用过晚膳后,采薇提着小蓝包,请她的主子去了书房。 “这次一共为姑娘买了三十一处商铺,十二座一进以上宅子,全都委托牙行进行出租了。” 她掏出厚厚的两叠纸:“这是房契,这是四十三处房产的明细。” 雪小暖拿起明细翻看,一处房产一张纸。 地址、格局、房屋新旧、租户背景,甚至连租金多少都写得一目了然。 “你们三人辛苦了,这可不是件轻松事。”雪小暖抬眼问道,“你们三人购置没?” 采薇嘴角弯起:“都添置了。采薇和雪五哥各买了一个铺子,雪三哥买了两个铺子。” “那就好!等着赚钱就行。”雪小暖老神在在地给她画了一个饼。 又问:“信都送到了吧?” “送到了,在太守府见到了战一、战四将军、林将军和妙管事。战一将军还留我们用了午膳。听说姑娘和五公子都在雷州,又听我们说了涌泉宫的事,都很想来看望姑娘和五公子。” 顿了顿又道:“在将军府见到了苏将军,他问起苏姑娘,采薇只说她跟着姑娘在做事,其余的没多言。” 雪小暖颔首:“做得好!” 采薇脸上漾起几分与有荣焉的笑意:“采薇等人到了弇州和铁门关,才知道姑娘在这两处已经是响当当的人物,大家对姑娘,都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和敬重。采薇和雪三哥、雪五哥都觉得跟着姑娘做事,挺体面的!” 雪小暖闻言,捂着嘴笑:“那是,在这两处,我可是下了血本的。” 又问道:“你在太守府可去看了我的作坊?” 采薇想起那个排斥她的小丫头来弟,眉头微蹙,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可是作坊出问题了?”雪小暖见她神色不对,连忙追问。 “不是的,姑娘,” 采薇连忙摆手,“作坊被妙娘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还遇上了方婶,她领着我把各处都看了。只是到厨房的时候……” 采薇的声音戛然而止,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心里七上八下的。 还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把来弟的事告诉姑娘? 那丫头怯生生的模样总在眼前晃,可若是说了,只怕姑娘又要添堵。 雪小暖瞧出她的顾虑,目光柔和了些,温声鼓励:“你在厨房遇见谁了?” “是来弟,” 采薇咬了咬唇,“她……她好像很怕我。” “来弟只有六岁,还是瞎子,她怎会害怕你?” 雪小暖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采薇就把那日情景复述了一遍,连方婶和张嫂的话也一字不漏地说了。 雪小暖听着,眉头越蹙越紧,许久没有说话。 小来弟这是落下心理阴影了。 孩童的心就像张薄纸,一旦被戳出破洞,若不仔细修补,只怕一辈子都会留着个窟窿。 第400章 骤闻枝儿已定亲 她又想起来弟的姐姐招弟,那个只要想起就会让她意难平的原主的朋友。 她其实很少想起她,实在是她太忙了。 仅有的几次想起,她都有种如鲠在喉的感觉。 也不知道这是薛二丫的感觉,还是雪医生的感觉。 薛二丫或许会哭着闹着问“为什么”,然后在对方几句软话里又稀里糊涂地原谅她。 可雪医生不会。 她能理解招弟的家庭背景对她造成的心理扭曲,但她不会原谅她往她后背捅刀子。 此刻,面对采薇的迷茫,雪小暖重重地摇摇头。 不得不承认,她的确不擅长处理这些缠缠绕绕的人心纠葛。 但是来弟的手术,不能再拖了。 或许见到光明的那一刻,那束光,能把她心里的阴霾尽数驱散。 …… “姑娘,他们说的那个挑拨离间的苏姑娘是谁?”采薇终于问出这个缠绕在心里二十多天的疑问。 雪小暖翻房契的手顿了顿,眼帘微垂,语气听不出波澜:“是苏晚。这事儿你心里有数就好,不必往外说。” 采薇惊得嘴都合不拢。 苏晚? 如今住在府里养胎的苏晚? 雪姑娘竟然把个仇人养在身边好好伺候着?怎么想都觉得不正常。 雪小暖见她这副惊惶模样,解释道:“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她也算受到了惩罚。你知道,我和苏将军交情不浅。” 采薇这才猛地回神,慌忙点头。 对啊,苏姑娘的父亲是苏将军,苏将军是个铁骨铮铮的英雄。 有这样的父亲,苏姑娘大约也不至于真的坏透吧? 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飞快闪过这几个月与苏晚朝夕相处的一言一行。 苏姑娘对他们皆是温和有礼,客客气气的,也从未说过姑娘坏话。 采薇轻轻吁了口气。 或许……苏姑娘是真的改好了吧。 雪小暖瞥了采薇一眼,岔开话题:“去铁斗镇看到我娘了吧?家里一切可好?” “见到了,夫人怀着身子,老爷对她很体贴。采薇按照姑娘吩咐,给了一百两银票和五块锦缎。” 雪小暖笑道:“以后提到他们别什么夫人老爷的,就说我娘我爹。我爹那人虽然比较迟钝,对我娘还算好。” 说完摆摆手:“你们三人辛苦了,今晚早点休息。明日也不用早起,睡醒了再说。” 对这三个手下,她是相当的满意。 采薇闻言,并不起身离开,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咋了?采薇,有什么话尽管直说。”雪小暖看出她的异样。 “姑娘,是枝儿的事,夫人……哦……你娘让我给你捎句话。” 雪小暖好奇问道:“枝儿咋了?” 采薇的眼眶就红了。 很快将枝儿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叹息道:“你娘不愿意,眼睛都哭肿了,奈何枝儿的爹娘奶奶都同意,就让我一定给你讲,不然你回去了她无法交代。” “岂有此理!” 雪小暖“腾”地站起身,怒火直往上冲。 枝儿才刚满十三,就已经“终身有靠”了? 还是那么个凶狠跋扈的人家,还下月就得去给那人家里做工。 她好不容易把枝儿教得能独当一面,王家要挖墙脚,柳家想摘果子,真当她薛二丫是摆设不成! 那个冷漠的糊涂姐姐她可以不管,但枝儿这三个丫头,她必须护着。 看来这铁斗镇,是非得亲自回去一趟不可了! …… 打定主意,雪小暖打开门,噌噌噌冲到穆正清房门前,“咚咚咚”用力叩门。 穆正清从旁边玄一房间走出来:“雪姑娘,找在下有何急事?” 心里暗忖,难不成还真被玄一蒙对了,王采薇几人出去真是为我寻药? 不然为何他们一回来,她就急匆匆来找我? “过来!” 雪小暖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将人拽进房内,反手 “砰” 地一声带上门。 穆正清心头一凛。 薛二丫这情绪不对啊。 就算是解毒,也犯不着这般架势吧? “云公子,我只问你,你家皇帝收到信,大概好久能把回信带到这里?” 穆正清一愣,薛二丫咋问这个问题? 还是老实回道:“大渊来回,要四十多日时间,最快也要十七八日后,才能收到父皇书信。” “那就好!” 雪小暖丢下三个字,拉开门转身就走,留下一头雾水的穆正清在原地琢磨。 这边的动静,早把战无忌给惊了出来。 难道是穆太子在欺负小暖? 立刻带着战二战三疾步过来,正碰到雪小暖推门而出。 他大步迎上去,拉住她的手:“小暖,发生什么事了?” 雪小暖看向他,语气急促:“小五哥,我正说要去找你。去我房间说!” 穆正清两步跨出房间,跟在众人后面。 …… 采薇还在书房候着,看见雪姑娘和五公子、战二、战三、云公子一同进了雪姑娘房间,忙匆匆过去,悄然立到雪姑娘身后。 灵儿正在桌上专心啃着一块糕点,看到穆正清进来,立刻发出一声欢喜的呜呜,轻盈地跃上他肩头。 穆正清稳稳托住它,得意地扫了战无忌一眼。 战无忌其实也极喜爱救他过程中功不可没的灵儿,只是鲜少有独自逗弄它的机会。 或许是先入为主的缘故,灵儿对昔日主人穆正清,终究是更加信任。 雪小暖落座后,先将自己怜惜三个丫头身世,索性接入自家店铺教养,盼着能让她们学成一技之长,将来不必依附男子也能安身立命的缘由细细道来。 又把今日采薇转述的枝儿被她奶奶与爹娘强定给虎狼之家的事和盘托出。 说罢,便气鼓鼓地坐回椅中,抿着唇望着众人,一言不发。 穆正清先是暗自感慨,薛二丫终究心善,见不得女子遭罪。 转念又觉得不以为然——既是人家父母定下的亲事,她一个外人这般气急败坏又有何用? 但再细想,这倒也显出薛二丫重情重义,连一个亲戚家的乡下姑娘都能让她在千里之外费心,看来往后与她相处,还得多多示弱,方能激起她的保护欲…… 第401章 借题发挥 穆正清正在一旁打着心思,就听战无忌温声道: “小暖莫要气坏了身子。眼下最要紧的,是回一趟弇州把事解决了。只是你终究是她继母的妹妹,身份上名不正言不顺,何况那亲事既有父母之命,又有媒妁之言,于情于理都合乎规矩。” “呸!这算哪门子规矩!” 雪小暖猛地拍了下桌子:“一辈子的大事,何曾有人问过枝儿愿不愿意?凭什么活生生的姑娘,要把命运交到父母和媒人手里,不能自己做主?” 战无忌被这声 “呸” 噎得一怔。 明知小暖并非针对自己,还是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尤其当着穆正清和一众属下的面。 偏偏雪小暖正在被心里一腔灭不下去的怒火自燃着,压根没去看小五哥的表情。 战三正在经历他心仪的青禾姑娘被嫡母掉包亲事一事,闻言深以为然,立刻附和:“小仙女说得极是!都是爹娘生养的人,凭什么女子不能自己定终身?” 雪小暖看向战三:“说得好!” 穆正清看战无忌被怼,心中暗喜,面上却赶紧劝道:“雪姑娘稍安勿躁,眼下不是讨论这规矩是否合理的时候,而是要想个法子,阻止枝儿这桩明显不可能幸福的亲事。” 雪小暖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赞许地点点头。 战三想着雪姑娘在青禾事情上的做法,继续进言:“属下觉得,她既然已经定亲,关键是如何让枝儿的奶奶和爹娘主动去退亲?” 战无忌和穆正清都同时颔首。 战三得到鼓励,又道:“小仙女好好想想,你大姐一家,可有什么事离不得你?比如签过什么契书,或是靠着你才能营生?” 采薇在旁插话道:“姑娘大姐家的饭馆,是姑娘帮助开起来的,如今饭馆的店面,还是姑娘的。” 雪小暖霍然起身:“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如果不退亲,就把饭馆房子收回,依着枝儿奶奶的性子,这么一威胁,她应该会去退亲。但是,退亲之后呢,她奶奶仍然可以把她重新许配给张家李家,这是律法赋予她奶奶的权利。”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愤懑:“这世上,女子根本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嫁人就像蒙着眼睛摸石子,摸到光滑的算运气好,摸到块硌人的碎瓦,也只能攥一辈子!” 许是想到了青禾的遭遇,她瞟了一眼战三继续道:“遇到心肠不好的家长,摸的机会都不会给,直接指的就是一个烂泥坑,这女儿哭着也得往里跳,不然就是不合规矩。” 采薇听得眼圈泛红。 姑娘说得太对了,世上的女子,实在太苦。 女子这一辈子,先是为人女,承欢父母膝下;再是为人妻,操劳家中大小;后是为人母,哺育后代成长。她们是社会繁衍传承的根基,偏偏要依附男子、依附父母才能立足。 明明撑着人世的半壁江山,却连自主呼吸的权利都要仰人鼻息。 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平。 …… 这话让两个太子同时陷入了沉思。 在这男权至上的世间,他们从未思考过这般问题。 从古至今,代代相传,女子三从四德,男子三妻四妾,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本该如此吗? 穆正清终究按捺不住,低声辩解:“女子熬到成了婆婆,不就苦尽甘来了吗?” 雪小暖冷笑一声:“有的人淋过雨,就想给别人撑伞,比如我娘。她因着自己受过婆婆的磋磨,便见不得枝儿重蹈覆辙。” 眼睛扫过众男子:“有的人淋过雨,就巴不得别人也淋雨。所谓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说的就是这种人。” 她眉毛一挑:“自己被婆婆磋磨半辈子,有了媳妇,就变本加厉磋磨媳妇,好寻个心理平衡。这跟冤冤相报的恶性循环有什么区别?” 一番话让满室皆静。 这般道理从未有人说破,却字字戳中现实,听来如惊雷贯耳。 “所以,雪姑娘打算怎么做?” 抱着灵儿的穆正清率先回神,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你尽管说,我们都支持你。” 他已经想明白,要想顺利解毒,就必须努力认可薛二丫的话。 他刚才认真思考了,她的话还挺有道理的。 世间太多人困在私怨里跳不出来,又因眼界狭隘,竟把 “多年媳妇熬成婆” 这般扭曲的规矩当成优良传统代代传扬。 之所以会女人为难女人,究其原因还是因为社会地位过于低下,只能在内宅之中争个高下。 待返回大渊,定要向父皇进言,设法提高一点女子的自主权。 战无忌也抬起头来,眼底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云公子说得对,小暖,你想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 只要想到小暖这般胸有丘壑、眼含山河的女子,也要像别的女子一样被困于内宅,低眉敛目,等着多年媳妇熬成婆,他便觉得心口像是堵着团烈火,为她憋屈得紧。 他的小暖,是能在风里雨里劈开前路的人,必然不能过这样的人生! …… 雪小暖望着眼前这两位身份尊贵的太子,竟为枝儿这样一个普通民女郑重表态,心头不禁泛起一阵感动。 起初听采薇转述枝儿的遭遇时,她怒不可遏,只想立刻赶往弇州将人接到身边护着。 后来见小五哥与穆太子都跟着来了,她反倒冷静下来—— 这两人皆是手握重权的国之储君,或许能借着枝儿的事,让他们真正看清底层女子的生存困境。 正因如此,她才借着话题多说了几句,为天下受苦的女子鸣不平。 如今看两个太子的态度,便知自己的话多少在他们心里掀起了些波澜,至少引起了他们对这个根深蒂固的社会现象的思考。 雪小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大渊与大卫的姑娘们,眼下我雪医生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要在这男权至上的落后世道里为你们争得一席之地,咱们还得一步步来。 …… 第402章 小五哥好可怜 其实枝儿的事,她心里已有了计较。 柳大娘一家子,占着她的铺子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转头却要算计她亲手培养的枝儿。 既然全然不顾念她的情分,这铺子自然不能再让他们近乎白用了。 先收回铺子,是头一遭;再彻底帮着三个丫头活出她们想要的光景,是第二桩。 只是这毕竟是古时候,凡事还得循着这儿的规矩来。 既如此……便用他们信奉的规矩,来破他们的算计吧。 想定后,雪小暖坐下来,轻轻摇了摇头:“我能有啥好办法呢,我只能把三个姑娘买下来,带在身边。” 战无忌问道:“正常情况下,这三个丫头的奶奶不会卖孙女吧?” 雪小暖点头:“柳大娘虽然私心重,嫉妒狭隘,但并不是一个虐待孙女的人,所以必须想个办法,让她不得不卖。” 眼睛扫过众人:“今夜为我侄女的事情,劳动了大家半宿,我明日会带几人回趟弇州,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穆正清正在竖起耳朵准备听她如何破解这个难题,见她不肯说出,也只好作罢。 他抱着怀里的灵儿走到雪小暖身边,脸上露出几分讨好:“上次你答应让灵儿陪我几日,既然你要出远门,不如就让我帮你照看灵儿几日。” 雪小暖低头看了看灵儿,小家伙正舒舒服服地翻着小肚子,任由穆太子的手在它身上来来回回地揉摸,一副享受至极的模样。 她忍不住笑了笑,点了点头:“行,今夜你就带它去吧。” 穆正清和众人走后,战无忌不肯回去休息,坚持说明日要和雪小暖一同去弇州。 “小五哥,你得在西村盯着穆太子。邦交之前,不能发生一点变故。” “我这次本也不用亲自去弇州,只是,我也不瞒你,作坊里有个瞎眼小姑娘,她的眼睛是有希望治好的,我这次就是去为她治眼。另外我还要和金鸡村周正谈事。” “等邦交正式完成后,你我再一块回弇州,为将士们当回媒人。” 滔滔不绝解释半天,见战无忌还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雪小暖又耐着性子哄他:“明早我把做肥皂、香皂的配方给你,你这几日正好可以好好研究研究,等回了京城,就能再开一家工坊了。” 看他依旧提不起精神,不由诧异问道:“谁得罪你了?不开心?” 战无忌憋了一晚上,可算等到了这句问话。 立刻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小声说道:“小暖今日凶我了。” “我?”雪小暖一脸茫然。 “对啊!你好好想想。”语气里尽是控诉。 雪小暖把今晚的话都回忆了一遍,终于想起那句“呸”。 心中一软,她一把抱住战无忌,柔声道:“你明知,我不是针对你的,我是骂这个对女人苛刻的世道。” 战无忌暗暗一笑,心想我当然知道,而且那点不爽早就过了。 面上却装着一脸不开心:“你还是当着穆太子的面凶我的,必须补偿。” “怎么补偿?”雪小暖无奈问道。 “亲我!” 战无忌一扫之前的委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和大言不惭。 雪小暖盯着他的脸,对上那颗在烛光下熠熠生辉的红痣。 心尖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抚过,蓦地一颤。 突然觉得他好可怜。 已经成年的他,谈了个未成年的女朋友,连恋人之间最寻常的亲昵都成了奢望,只能陪着她玩这种幼稚园级别的亲亲抱抱小游戏。 明日就要去弇州了,两人这次分别,至少十多天。 要不,干脆玩大点? 她定了定神,没再犹豫,主动坐到战无忌腿上。 伸手将他的头轻轻一压。 战无忌的身体微微一僵,她却仰起头,将自己的小嘴径直贴了上去。 不是脸颊,是他的唇。 唇瓣相触的刹那,战无忌浑身猛地绷紧,像被施了定身咒。 雪小暖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环在自己背上的手骤然收紧,指节甚至有些发颤,连带着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发抖。 雪小暖睫毛轻颤,熟悉的麻痒顺着脊椎爬上来,像电流漫过四肢百骸,心底那点隐秘的雀跃正顺着血管欢呼。 果然比诊室那次偷吻,更刺激,更让人心动。 很想放任自己沉溺下去,却又知道不行。 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偏过头,故意用双唇在他柔软的唇上蹭来蹭去,像小猫舔奶似的,却绝不肯再进一步。 战无忌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湿热的气息裹着他身上清冽的香气,很快烧成灼人的热浪。 她能听见他喉结滚动的声响,带着压抑的喑哑。 “小暖……抱紧我……” 听到他喉间溢出的呢喃,她停止了撩拨,刚想退开,就被更紧的力道圈住。 “小暖……你怎么还不长大……” 一声叹息从他唇齿间漫出来,轻轻拂在她的鼻尖。 然后便是这样了。 唇瓣相贴,带着彼此滚烫的温度,谁都没有再动。 万物都静止了,时间也静止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人清晰可闻的呼吸。 …… 很快,雪小暖败下阵来。 撑不住了。 这姿势,太别扭,这脖子,太酸! 她悻悻地垂下头。 原来接吻还是个技术活,自己两世第一次接吻,愣是把肩膀绷成了铁板,好不容易造出来的旖旎气氛,都被这实打实的酸痛冲散了。 …… 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战无忌已经站在马车旁,为他的小暖送行。 握着她温暖的小手,他的目光落在她被风拂乱的鬓发上,想起昨夜那枚悬在半空的吻,一颗心又开始狂跳。 好想张开双手,把小暖狠狠搂进怀里。 当然,众目睽睽,他不敢。 “好啦,小五哥回去再睡一会。” 雪小暖抽回手时笑眼弯成月牙:“我去去就回,顶多半月。” 从怀里摸出一张带着体温的纸,塞到战无忌手中。 战无忌瞟了一眼,见是她昨晚说的肥皂、香皂配方,点点头,上前一步,越过脚蹬,将她抱上马车。 放下她时,双手在她腰间紧了紧,在她耳边轻轻吐出两个字:“等你!” 雪小暖眼眶一红,赶紧钻进车厢。 “出发!” 她轻声下令。 雪竹贴心地在她腰部放上一个带弧度的腰垫。 这次一起去弇州的,还有雪三和战三。 之所以叫上了战三,是因为她为来弟做手术的时候,战三是最稳妥的护法。 第403章 到了弇州 车轮碾过最后一片残雪时,雷州地界的冰霜已褪得无踪无影。 车外,万木发芽,时不时能看到大片的野花。 战三驾车的时候,雪小暖就在车厢里把雪三、雪竹到弇州后的任务布置了。 “到了弇州,你二人便扮作一对京城来的富商夫妇。” 将铁斗镇柳大娘一家细细介绍了一遍。 “柳大娘很是精明,你们可不能掉以轻心。” 看向雪三:“你上次去铁斗镇露过面,难免有人记得。这次得改头换面,至少要瞧着像四十多岁的模样。” 雪竹闻言,笑道:“姑娘放宽心,给雪三哥沾副山羊胡,再用松烟墨调点脂粉抹在脸颊,保准瞧着比镇上的账房先生还老成几分。” 雪小暖点点头:“我会提前让战三给我娘送封信去,我娘那边,她会随机应变。你俩到铁斗镇后,找到我姐那个饭店,就说……” 她将早已盘算好的说辞和做法都交代给了两人。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房契,递给雪三。 “就说这铺子我已经盘给你们。” 雪三、雪竹心领神会,不断点头。 …… 四月初三申时三刻,马车抵达弇州。 望着城门上斑驳的 “弇州” 二字,雪小暖轻轻吁了口气。 不知不觉间,竟然离开弇州八个月了。 门房看到薛姑娘下车,惊喜地跑出来:“薛姑娘,你可算回来了!” 看她行走自如,又惊呼:“薛姑娘,你的腿好了?” 雪小暖笑着和他打招呼:“老于叔,你倒是越活越年轻了!” 旁边的侍卫正好是上次那侍卫,看到传说中的薛姑娘原来是个十多岁的小丫头,心里讶异不已。 就这个不起眼的小丫头,为何有那么大的能力,让太守府的将军们对她的下属都礼遇有加? 门房又看到驾车的战三,忙又招呼道:“战三将军也回来了!” 战三驾着马车从侧门进了太守府,雪小暖带着雪三、雪竹从大门进去。 到了里面,正碰到妙娘走出来。 妙娘看到从天而降的薛姑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 再看到她两条腿行走自如,更是激动的说不出话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姑娘,你的腿好了?” “是的,就是到雷州治腿的。战一他们呢?咋不出来欢迎我?” 妙娘忙道:“战一将军、战四将军去了铁门关,山哥带人去下面镇上巡视。走,我先带你们去安排住处。” 定好住处后,雪三迫不及待跟雪姑娘告假:“姑娘,我带雪竹去看看我那两处商铺。” 一张脸上全是兴奋。 雪小暖笑道:“去吧,你俩好好逛逛街,晚膳用了再回,别耽搁明日一早去铁斗镇就行。” 只要想到枝儿已经在那泼妇手下做了三天工,她便如芒在背,恨不得此刻赶往铁斗镇将人解救出来。 雪三两口走后,雪小暖拉过妙娘的手为她诊脉。 指尖搭在腕上片刻,她抬眼笑道:“脉象沉稳有力,不出意外,是个小子。” 妙娘抚着微隆的小腹,脸上尽是温柔:“小子闺女都一样,总归是自己的孩子。” 说罢便引着雪小暖往作坊去。 作坊里的姑娘们看薛东家来了,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齐刷刷围拢过来。 看到她们的东家走路已经正常,姑娘们喜笑颜开,祝福的话送了一筐又一筐。 方婶激动得挤到最前面,打听丫蛋一家在京城的情况。 方婶如今已经在弇州租了套小房子。 妙娘托林山在太守府后厨给她男人谋了份差事,夫妻俩带着孩子算是在弇州扎下了根。 …… 雪小暖含笑的眼睛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大声道:“好久没回来,谢谢妙管事将作坊管理得一如既往,谢谢各位姐姐勤勤恳恳做事。” 抿嘴一笑:“我给大家都带了礼物,晚点请妙管事发给你们。” 话落,作坊里欢声雷动。 姑娘们七嘴八舌地向薛姑娘问好后,又都回工位上做事去了。 雪小暖当即出了作坊,找到战三,和他一起去了马车上。 进诊室购买了一百套牙膏、牙刷、毛巾堆在马车上,出来让战三用布口袋提着送到管事室。 晚膳的时候姑娘们人手一套,张嫂和来弟也一人得了一套。 来弟指尖在毛巾上面反复摩挲,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注意摸坏了。 “婶子,好软!” “薛姑娘送咱们的,一看就是好东西,听说是京城富人们用的。” 来弟欢喜道:“我知道二丫姐姐来了,之前就听到了她的声音,只是看人多,不敢出来。” 又把头转向张嫂的方向:“婶子,我想求二丫姐姐救救我姐姐,行吗?” 张嫂走过去,抚了抚来弟的头,没说话。 来弟让人心疼,招弟却让人寒心。 她认为招弟被妙管事送去百花楼是咎由自取。 东家对她们姐妹俩,完全就是恩人。 把她们从恶毒娘那里解救出来,还给了招弟安稳的活计,更让她们姐妹俩在作坊里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即便有苏姑娘在旁挑拨,凭着这份恩情,招弟也不该听信那些无稽之谈。 更不该背后散播诋毁东家的言论。 …… 雪小暖、战三晚膳是和林山、妙娘一块用的。 晚膳后,战三去铁斗镇给吴氏送信,她和妙娘回了作坊管事室。 雪小暖进门后,反手将门闩扣上。 妙娘心里一顿,薛姑娘这是要谈重要事。 雪小暖寻了张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问道:“妙娘,招弟现在如何?你可知道?” 妙娘在她对面坐下。 点了点头:“我一直让人盯着的。我跟百花楼东家打了招呼,怎么受苦、受气都行,唯独一条,绝不能让她跟着男人出去。” 百花楼虽然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地方,但如果姑娘被客人带出楼,做什么却是无法掌控的。 雪小暖闻言,不断点头,妙娘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底线。 “年前,那东家还跟我念叨,说招弟整日哭哭啼啼,上不了正台,已经将她打发到后厨打杂。” 叹了一口气:“百花楼客人多的时候一天要上几次菜,厨房打杂可不轻松。” 雪小暖点点头:“招弟倒是不怕吃苦。” 妙娘笑道:“那东家说招弟是个贱的,如今忙得脚不沾地,倒是没时间哭了。” “那就好!”雪小暖听妙娘说完,面上没什么表情,“走吧,陪我去看看来弟,听说这小姑娘经常都在想姐姐。” 妙娘嗤笑:“她不是想姐姐,是整天都在做梦。” “做啥梦?” “盼着有人将她姐救回来,也不想想她姐当初做的那些事多损,真救回来,等着被她插刀不成?” “那倒不至于!经此一事,没准就学乖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了苏姑娘,还有张姑娘李姑娘,这人心里揣着不安分的种子,轻轻一拨就能发芽。” 两人说着,来到厨房。 第404章 捎话给吴氏 来弟正在挽着袖子用抹布擦桌子,额角一层汗珠。 张嫂迎了出来:“薛东家,妙管事,你们来了!可是要做夜宵?正好火还没熄。” 又对雪小暖福了福:“谢谢东家赏的礼物,都是好东西。” 雪小暖笑着摆了摆手:“张嫂客气了,那东西就是洗漱用品,给了你们就是让用的,别舍不得用哦。” 来弟循着声音慢慢摸着走过来,小脸上带着怯生生的欢喜: “二丫姐姐!来弟也要谢谢你,那毛巾好软和,来弟贴在脸上好舒服。” 雪小暖牵着她的手来到桌前坐下,抬起她的脸仔细观察她的眼睛。 黯淡无光的一双眼眸,让人看着好生心疼。 她放柔了声音问道::“来弟,想不想把眼睛的病治好?” 来弟眨巴着眼睛,一脸不解:“二丫姐姐,来弟的眼睛没病呀,一点都不疼。” 张婶在一旁听得真切,连忙激动地问道:“东家,您是说,来弟的眼睛能治好?” 雪小暖点点头,摸着来弟的手问道:“想不想看看张婶长什么样子?想不想知道你喜欢的那条毛巾是什么样子?” “想!”来弟毫不犹豫回道,声音里尽是期待。 “那行,明儿个二丫姐姐给来弟治眼睛。” 雪小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支眼药水递给张嫂。 笑着吩咐:“今晚睡前给来弟眼睛里滴几滴,明早起来再滴几滴。巳时我过来接来弟!” 又摸摸来弟的手叮嘱道:“来弟乖,今晚早点睡觉,睡好了明日才好治眼睛。” …… 从厨房出来,雪小暖和妙娘又进了管事室。 妙娘将一摞厚厚的账簿都抱过来放到雪小暖面前。 雪小暖并不翻看。 问妙娘:“户部的银子都到了?” 妙娘点头:“来了两批了,上次那官员说希望扩大生产,东军等其他军队的被服也可从作坊采购。” 雪小暖沉吟:“暂时就这样吧,等你生了孩子再说。” 又对妙娘道:“我想把金鸡村军靴业务都收到作坊来,你如今怀孕了,得赶紧培养一个管事,我看周正不错,有文化,人也厚道。” 妙娘闻言,连连点头:“还是姑娘想得周到!” 压低声音凑近雪小暖:“采薇姑娘带来的信我看后,立刻派人去跟牙行打了招呼,如今已经买下两个商铺。” 雪小暖嘴角露出一抹浅笑:“不出半年,你再转手,应该能赚钱。” 妙娘一听,心里更踏实了。 她手里还有三千多两银子,看来,还可以再买几个铺子。 …… 这日戌时,铁斗镇薛宅。 吴氏挺着个肚子,坐在椅子上,没精打采地看着薛勇带着叶儿、花儿做饭。 花儿在往灶洞里添柴,叶儿蹲在一边摘菜,姐妹俩都没说话。 薛忠最近接了两个成亲家具的大单,每日快亥时才会回来。 薛勇做好饭,转身看吴氏又在流泪。 叹了一口气:“这是枝儿的命,我们都没法改变,你这样让叶儿、花儿看着又要想姐姐。” 吴氏颤声道:“枝儿那么柔顺的性子,在王家怎么过得出来?偏那王家晚上都不放枝儿出来。” 薛勇宽慰道:“枝儿还没过门,那婆子再厉害,也会收敛着点,若枝儿再出事,他们在镇上还能抬头?” 话音未落,听到外面传来 “笃笃” 的敲门声。 花儿“噌”地站起来,跑过去将门打开。 扭过头朝里喊:“姥爷、姥姥,是三叔叔!” 吴氏忙起身和薛勇一起迎到门口。 “叔!婶!” 门外的战三拱手行礼。 两人认识战三,当即请他进来。 战三目光扫过薛勇,转向吴氏:“二丫托我带话,只跟婶子说,劳烦借个僻静地方。” 吴氏点头,心想二丫对她爹一向有误会,避着她爹也正常。 她领着战三进了客房。 说是客房,其实只有战三曾住过。 把门关上后,战三重新给吴氏见了礼,压低声音道:“二丫已知枝儿的事,明日便派人来救。” “她以后想把三个丫头带在身边做事,不会让她们早早嫁人,所以会派人将三个丫头买走。” “三个丫头暂时还跟着婶子,到时婶子让薛叔去镇外接她们,对外就说是你花高价从旁人手里买回来的。” 吴氏立刻就听懂了,点头不迭:“买走是对的,不然以后叶儿、花儿也不知会被许给什么人家。” 又发愁:“只是她奶怕不会卖她们,到底亲孙女,又没揭不开锅。” 战三低声道:“二丫自有法子,柳氏会应的。明日不管发生什么,婶子看着就行。这话你不要告诉别人,连叔都要瞒着。” 吴氏再点头,脸上有了一丝笑意:“多谢小哥相告。二丫有成算,我就放心了!” 想到女儿的腿,忙问:“她的腿治成啥样了?总托人捎钱回来,难道跟着你师傅一边治腿还能一边挣钱?” 战三嘴角一扬:“婶子还不知二丫的本事?到哪都能挣钱。等枝儿的事情完成后,她会回来看你和叔。” …… 战三走后,薛勇忙问吴氏:“二丫给你捎了啥话?” 吴氏笑道:“别问了,是好事!” 薛勇看吴氏居然笑了,心里更是纳闷,难道二丫这次带来的银票有点多? 多到让她娘都忘了枝儿的事。 吴氏不再理他,转身招呼俩丫头。 声音轻快得像换了个人:“叶儿、花儿过来,我们吃饭。” …… 翌日天刚亮,衣冠楚楚的“京城商人”雪三和夫人雪竹已经坐上一辆豪华的双驾马车。 马车是租的,驾车的是临时雇的。 一个时辰后,马车稳稳停在金牙人的铺子前。 一刻钟后,停到了铁斗镇柳家饭馆门前。 第405章 雪三雪竹收铺子 此时正值早餐饭点,馆内七八位食客正吃得热乎。 柳大娘与柳三郎见是两匹高头大马拉着的体面马车,忙满脸堆笑迎了出来。 才为孙女定了人家,又正在为三儿子、四儿子议亲,柳大娘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一张脸笑得春色满园。 雪三、雪竹踩着脚蹬缓缓下车。 两人一个四十上下,身形高大如松,一身暗纹绸缎长袍衬得气度雍容。 一个二十出头,明眸皓齿,美艳动人,举手投足间,腕上金镯碰出细碎的声响。 柳大娘眼睛一亮,好一对郎财女貌的有钱人。 赶紧把微驼的腰杆挺了挺。 迎上前热情招呼:“两位贵客里面请,咱店今早的豆浆磨得细滑,油条炸得金黄,还有刚出笼的包子馒头,现成的清汤小面、八宝粥……” “不用早膳。”雪三摆摆手,打断她的话。 沉声道:“我们是这铺子的房东,找饭馆的东家说话。” 柳大娘愣了下,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客人怕是记混了,这铺子是咱自家的产业。” “自家的?” 雪竹冷笑一声,刻意扬高了嗓门,“薛二丫早已将这铺子盘给我们,我们从京城赶来收铺子!” 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柳大娘再也笑不下去,僵在了原地。 嘴里不断重复:“你说什么?怎么可能?” 柳三郎见状,赶紧进了后厨,将大哥大嫂喊了出来。 吃客都停下筷子,好奇地围了过来。 街上的人听到这边动静,也很自然地围成一圈。 隔壁的薛忠看到侄女家铺子出事了,也挤进了人群。 …… 大丫如今相貌已经恢复,又当着掌柜,每日迎来送往,早已锻炼得不再见个人就脸红。 她落落大方地走到雪三夫妇面前,声音清亮:“我是薛大丫,这铺子是我妹妹所买,如今租给我开饭馆。”” 雪竹斜了一眼她身上的围裙,鼻尖微微一扬: “听你这样说,薛大丫,你就是这饭店东家了。你妹妹薛二丫因为治腿缺少银子,已经把这铺子抵给我们。” 说完,从锦袋里掏出房契,展开让众人看。 果然,房契上薛二丫的名字清晰可见。 几个识字的客人大声道:“看来二丫的确把铺子抵出去了,如今房契都在人家手里。” 柳大娘、柳三郎、大丫两口当即愣在原地。 二丫真的背着他们把铺子给卖了? 他们一家人就靠这饭馆过活,眼瞅着日子越来越好,这下怎么办? 人群里的薛忠暗暗心惊,二丫会不会把木匠铺也给卖了? 越想越怕。 转头就去卤肉铺求证。 …… 雪竹操着一口京腔慢悠悠道:“今儿我和当家的本是来收铺子的,看你生意不错,我改主意了,给你们三个选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竖起耳朵听是哪三个选择,偏偏那个漂亮娘子不说,反而和旁边的有钱男子小声商议起来。 柳大娘勉强站稳身子。 等了一会,见那年轻夫人只管跟那老爷小声说话,忙悄悄对大丫道: “二丫不能做这糊涂事,快去找你爹娘来,铺子没了饭馆怎么办?” 大丫一听,钻出人群就往卤肉铺那边跑。 …… 因为没到营业时间,卤肉铺还关着门。 薛勇带着叶儿、花儿正在厨房卤肉。 吴氏挺着个肚子,在准备找补的零钱。 原来的铺子退租后,他们把卤肉铺搬到了二丫买给他们的这间铺子。 新铺子后院有口井,洗洗涮涮方便多了。 …… 薛忠看到哥嫂,立刻满面惊惶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薛勇听着,手里的铁钩 “当啷” 一声掉在铁锅沿上。 猛地抬头看向吴氏,眼里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知道二丫并不缺钱,想不明白为何会急着把饭店铺子给抵了出去。 吴氏听了倒不慌张。 心里一动,难道二丫的人已经到镇上了? 正要对薛忠说什么,铺子外面突然传来 “砰砰砰” 的拍门声。 “爹!娘!快开门。” 大丫的哭喊声传来。 吴氏眼神一凛,压低声音对薛忠道:“你只管守好你的铺子,柳家的事少掺和,把你钱袋子捏紧。从后院走,快!” 薛忠不知道大嫂为何要让他躲着侄女,看她脸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听话地从后院角门溜了出去。 吴氏这才转过身,对还愣在原地的薛勇低声道:“这事听我的,你不要管,赶紧把锅里的肉捞出来!” 说完慢吞吞站起来,出来把门打开。 沉着脸呵斥道:“大丫,这时候不在店里忙着,跑来干啥?” “娘,你咋半天才来开门?”大丫一头撞进来,满脸不悦。 “咋了?你不知道你娘行动不便?” 吴氏斜睨着她,故意放慢了语速。 “娘,店里出事了!”大丫急得直跺脚。 吴氏心知肚明,面上却装出惊慌。 一把抓住大丫的胳膊颤声问道:“是不是枝儿出事了?” 大丫将她的手甩开:“娘,都啥时候了,您还惦记那丫头?” 不高兴地白了吴氏一眼:“是二丫,二丫把饭馆的铺子卖了。” “好端端的,她卖铺子干啥?” “说是为了治腿!可治腿也不能卖饭馆的铺子啊。” 吴氏重新坐下:“只要能治好腿,卖了就卖了吧,那铺子本就是二丫的,她想怎么处理都行。” “娘,你咋这样说话?她把铺子不声不响就卖了,饭店咋办,我们一大家人咋办?” “你只想着自家咋办,就没想过二丫若不瘸了,该多好!” “娘,二丫都瘸了十多年了,再多瘸几年有啥关系,等攒够了钱再治不行吗?为啥非要卖我们的铺子?” 吴氏霍然起身。 气得发抖:“薛大丫,那铺子是你妹妹租给你的,不是你们的,她想租就租,想卖就卖。还有,多瘸几年有啥关系,这是当姐姐该说的话?” 第406章 回娘家借钱 听到母女俩争执,薛勇从厨房出来。 看向大女儿:“大丫,你妹妹把铺子卖了,你来找我们,我们也没辙啊。你娘还怀着儿子,不要让你娘着急。” “儿子儿子,你们心里只有儿子,根本没有我。如今天都要塌了,你们说咋办?”大丫气急败坏道。 吴氏冷笑一声,眼眶一下就红了:“枝儿的天早就塌了,娘找过你,你可曾听过娘的一句话?” “娘!”大丫大吼,“你不要再犯糊涂了,枝儿能有我亲吗?她是柳家人,柳家咋说就咋办。” 吴氏轻轻点头:“你如今也是柳家人,柳家咋说就咋办。二丫在京城,要不你去京城找她理论?” 大丫一跺脚:“你还是不是我亲娘?我婆婆让我来求你们去说情,你这样让我回去怎么交待?” 吴氏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流着泪起身,慢吞吞走进了里间。 薛勇气得脸色铁青:“你看你把你娘气的,还好意思问是不是亲娘?不是亲娘,会同意你一大家人住到薛家村?能让二丫给你买宅子帮你开饭店?” 大丫不理她爹,她知道家里是娘说了算。 如今娘铁了心不肯去饭店那边替她周旋,新房东又攥着房契催着要收铺子。 咋办? 大丫越想越绝望,坐到椅子上嚎啕大哭:“都是一样的铺子,为啥偏卖饭馆的,不卖二叔的?我难道还不如二叔亲?” 薛勇被这话戳得火冒三丈。 猛地一拍桌子:“要嚎回去嚎。你二叔对你多好,饭店里的桌椅板凳都是你二叔送的,你小时他偷偷给你买吃的玩的,你都忘了?” 两步跨到门口,拽开木门:“我看你嫁了人,眼里心里只有你婆家,既如此,就让你婆婆拿主意去!” 门轴还在吱呀作响,门外已经传来两个孩子脆生生的叫嚷:“大丫姐,贵客等着你回去,给你三个选择呢。” 这两个娃娃是雪竹花了几文钱让过来喊人的。 大丫摔门而出。 脚步虚浮地又跑回饭店。 …… 雪竹见她独自回来,与雪三对视一眼。 望向众人大声道:“东家既然回来了,我就把话放这里说清楚。这次到铁斗镇,本是专门来收回铺子,看饭店生意不错,给你们三个选择。” 目光转向大丫:“一是今日内搬走,二是五百两盘下店铺,三是每月二十两租金。” 话音刚落,雪三一脸不耐烦地补充道:“只给半天考虑时间,京城事忙,没功夫耗着。” 围观者顿时一阵骚动。 铁门关大捷后,铁斗镇商铺价钱涨了些,这般大的铺子,如今买下来要五百多两,客人说的这价钱算公道。 只是二十两月租着实贵了,寻常也就十二三两。 大丫怒斥雪三:“五百两,贵人怎么不去抢?二丫买这个铺子,明明只花了四百二十两,当时说好原价卖给我们。” 雪三不慌不忙道:“东家有所不知,薛二丫把这铺子抵给我,可是抵了四百五十两。” 望向围观的人:“我盘出来,就算一分不赚,从京城到铁斗镇的开销总要算在里面吧?” 吃瓜群众们听了他的解释,纷纷点头。 新房东的确没有狮子大开口,这价钱在镇上已经很公道了。 看热闹的金牙人大声道:“这铺子如果柳家人不要,贵客就卖给我吧。” …… 柳大娘听到新房东开出的三个选项,倒也没有哭闹。 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如今她已攒了三百八十两银子,原本准备拿出一百两为老三、老四娶两个镇上媳妇,如今看来得先紧着买铺子。 既然只差一百二十两银子,就让大丫回去找吴氏借。 自家女儿开口,吴氏断然没有不借的道理。 吴氏开了这么久的卤肉店,又是自家铺子,少说也攒了七八百两。 …… 盘算好后,柳大娘当即就把大丫拉进后厨,催她赶紧回娘家借钱。 大丫心里这悔啊。 早知还要回去借钱,刚才就不该跟爹娘闹僵。 …… 时间不等人。 大丫厚着脸皮再次回到卤肉铺。 舔着脸让娘借给她一百二十两银子。 吴氏自然一口回绝了,说挣的钱两天前都托人送去京城给二丫治腿了。 大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怒火从心底迅速涌起。 往前凑了两步。 气道:“都是你女儿,你居然把那么多钱给了二丫,我呢?我出嫁的时候你们不但没给陪嫁,还把我换了银子给二叔娶亲。” 吴氏心里一痛,自家的女儿怎么能不心疼? 那时老太婆当家,大丫出嫁的时候有多惨她不是不清楚,她当时眼睛都快哭瞎了。 但这大女儿,越活越糊涂。 一门心思只有婆家,自家亲妹妹、亲二叔都被她抛到脑后去了。 吴氏看了薛勇一眼,压下心头酸楚,缓缓开口: “你出嫁的时候爹娘的确对不起你,怪只怪爹娘那时没本事,护不住你。所幸女婿和你婆婆对你还行。” “现在二丫在镇上给你置了宅子,也算免了你的后顾之忧。” “为啥把钱都给二丫治腿?是因为我跟你爹找的钱,其实也算二丫的钱,毕竟铺子和开铺子的钱,都是二丫出的。” “娘劝你,饭店那铺子,没了就没了,你这几个月也攒了不少钱,重新租个铺子就是。” 吴氏说完,看了薛勇一眼。 薛勇认可地点头,瓮声瓮气道:“你娘说得对,租个铺子不一样开饭店?” “租啥子租?租金不要银子么?” 大丫梗着脖子,语气执拗又带着几分不甘。 看她娘并无松口的迹象,她深吸两口气,努力让自己语气平静下来。 “爹、娘,我现在是想买下那铺子,就差一百二十两了。我知道你们有钱,借给我,不出半年我肯定还给你们。” 吴氏缓缓抬起头,迎着大丫那张写满急切和不满的脸,摇了摇头。 语气仍然坚决:“真没有,钱都送去给二丫治腿了。” 大丫眉毛一扬:“爹,娘,二丫常年不见影子,肚里弟弟又小,以后你们老了病了,也只有我在跟前,如今我有难处,你们非要不管?” 吴氏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以后的事还早,你管好自己就行。” 大丫见吴氏油盐不进,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一股脑涌了上来。 大声哭道:“娘,你现在心里只有二丫和肚子里的弟弟,我是多余的。行,你就当没有生过我。” 说完,猛地转过身,冲出铺子的门。 边跑边流泪边浑身发抖。 好不容易在婆家建立起来的那点威信,只怕又要一去不复返了。 …… 第407章 借钱 薛勇看大丫愤愤离去,不解地问吴氏:“我们又不是没钱,二丫年前年后送回来几百两了,为何不能匀些给大丫应急?” 吴氏红着眼回道:“你看她方才那个架势,能借吗?” 薛勇重重叹了口气:“大丫的确变了。” 吴氏绞着帕子的手猛地一顿:“二丫对她还要多好,给她治好了脸,几百两的宅子说送就送,她居然说翻脸就翻脸,就连花钱给二丫治腿都舍不得。” 薛勇也愤愤不平:“她二叔对她多好,饭店的桌椅板凳柜台货架都是白送的,还免费收了柳四郎做徒弟,可她还巴不得二丫卖的铺子是老二的木器铺。” 吴氏抬手抹了把眼角。 看向薛勇时,声音带着哭腔:“这女儿,咱们算是白养了!” 薛勇恨声道:“她婆婆心大,大丫跟着也变了。想当初,一大家人逃荒过来,我们一丁点没犹豫全部收留,还帮着他们在镇上站稳了脚,临了落着啥?” “连句热乎话都没有,亲家母还在背后说咱二丫坏话。” 薛勇越想越气。 吴氏抹着泪叹道:“外人我就不说了,斗米恩,升米仇,真是半点不假。可二丫掏心掏肺待这个姐姐,换来的就是这?寒心呐!” 薛勇扶着她坐下,声音沉了沉:“这半年多,我们攒了不少钱,柳家的事……真的不管?” 吴氏猛地抬眼,啐了他一口:“管不了!” “可大丫是咱的亲闺女?” “亲闺女如何?” 吴氏猛地直起身子,胸脯剧烈起伏:“缺她吃了还是缺她穿了?住着大宅子,开着小饭馆,日子还不够舒坦?” 越说越气,突然住了口,喉间挤出一声冷笑:“当家的,你也甭指望大丫能给你养老,她已经说了,就当没生过她。” 薛勇叹了一口气:“闺女的气话,别当真,小心气着了自己。” …… 柳大娘听说吴氏不肯借钱,理由是钱都给二丫治腿了。 倒也没有冒火,只是冷笑了一声。 自从她在背后嚼二丫舌根被吴氏知道后,两亲家就基本没了来往。 吴氏不肯借钱,也算预料之中,只是没想到大儿媳妇如此不中用。 …… 柳大娘自从开了饭馆后,就瞧吴氏百般不顺眼。 凭什么亲家要对病歪歪的她言听计从? 凭什么她能养出二丫那样会钻营的女儿,把家里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凭什么每次跟她说话,自己都得赔着小心,像矮了半截? 先前唯一能让她心里平衡的,是吴氏肚皮不争气,只生了两个丫头片子,不像自己,一口气生了四个儿。 可谁能想到,吴氏这把年纪竟然又怀上了! 亲家公还逢人便说怀的是个小子。 着实气人! 明着就是不想让大丫继承薛家的家业。 …… 更让柳大娘窝火的是枝儿定亲的事。 一个外人,跳出来横加阻拦,说什么嫁去王家是跳进火坑。 她原本还没打算这么快答应王家,毕竟枝儿才十三岁,年纪确实小了点。 可架不住吴氏那副“为枝儿好”的恳切模样,她偏要把枝儿嫁给王家。 不但嫁给王家,她还翻月就将枝儿送去王家干活。 你不是喜欢枝儿吗? 可你是个外人,我是枝儿奶奶,枝儿的婚事前程,我说了算! 她就是要让吴氏生气、难受,最好动了胎气才好。 只要想到吴氏为了枝儿痛不欲生却拿他们毫无办法的样子,她就无比开心。 不止是枝儿。 以后叶儿、花儿,她也要这样做。 …… 此刻,柳大娘斜睨着眼,看见大丫气鼓鼓地坐在柜台后面抹眼泪,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彻底闹翻才好。 吴氏在家怕是气炸了吧?说不定正捂着肚子直哼哼! 只是……柳大娘收回思绪。 没借到银子,就盘不下店铺。 皱着眉头在厨房转了两圈,她突然想到她们家在镇上还有一个有钱亲戚。 新鲜出炉的亲家啊! 这次,她得亲自出面。 …… 柳家饭店被京城来的房东要求收回店铺的消息,很快就通过一个顾客传到了同一条街上的王家豆腐店王婆子耳里。 王婆子把刚收的几个铜板扔进钱箱子,冲进后院一把拽住正在压豆腐的王掌柜:“走,去屋里说话。” 她往桌前一坐,凑到王掌柜面前:“柳家出事了。亲是亲,钱是钱,若柳家来借钱,咱家一文钱都没有。” 王掌柜小声道:“自然是无钱可借,只是还得找一个说法才好拒绝。” “就说我娘家起新房,昨儿我兄弟来把银子全部借走了。” 王婆子眼一斜,嘴角撇出个冷笑。 老两口商量好后,并不去饭店那边看热闹,反而转进里面作坊,盯着两个儿子和枝儿干活。 王老大正在用力压豆腐。 王老二赤着胳膊推着石磨。 枝儿踮着脚往磨眼里添豆子,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 老两口满意地回到外间铺子上,边卖豆腐边说着闲话。 满心希望柳大娘不要出现在面前。 不想才过去两刻钟,就见柳大娘笑眯眯地走来。 “亲家,我来看看枝儿。这两日没惹你们生气吧?” 王掌柜和婆子立刻交换了个眼神,脸上堆起热络的笑。 冲着坊里喊:“枝儿,你奶来看你了!” 枝儿寅时就被拽起来干活,此刻腰都打不直,脚旁还有四十斤豆子没磨。 她扶着墙,弯着腰,一瘸一拐走出来。 裤脚还沾着湿哒哒的豆渣。 柳大娘见孙女两眼乌青,佝着腰,一身的浆水,想起在卤肉铺时的白净模样,心尖子猛地揪了一下。 “亲家,枝儿才十三岁啊,怎么能……” 突然想起自己今日来的目的,到嘴的责问就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她扯出笑脸,抬手理了理枝儿额前的碎发:“枝儿乖,豆腐坊的活就这样,以后适应了就好。” 王婆子两口看她见着孙女受苦都没一句怨言,就晓得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无事不登三宝殿。 两口子再次警惕地对视一眼。 柳大娘劝慰了枝儿两句后,便转脸对着王婆子搓起手来。 “亲家,我们家的事情你们肯定都听说了,我和枝儿爹娘盘算着,索性将铺子买下来,这样以后再不受谁的威胁。” 王婆子两口理解地点点头:“正该如此。” “房东要五百两,” 柳大娘压低声音,眼角瞟着左右,“家里凑了三百五十两,还差一百五。亲家能不能先挪借些?不出半年,定当奉还……” 其实柳大娘手里有三百八十两,她想着反正都是借钱,不如多借点,这样也可以留个几十两周转,就把数目报少了点。 第408章 你还赚了呢 婆子听她说借钱,立刻打断她的话:“亲家,一百五十两并不多。” 柳大娘心里一喜,正要感谢,那婆子已经话锋一转: “照理说该借,可巧了,昨儿我兄弟特意赶来,说娘家要起新房,把现银全借走了。” 柳大娘的笑容僵在脸上,一张脸就有点皮笑肉不笑的。 想了想,又抖着笑容求道:“亲家也知道,我们是外乡人,在铁斗镇没什么熟人。您能不能……帮我寻寻门路?” 王婆子看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都没打消柳大娘的想法,竟然还想让他们去帮她借钱,这是多大的脸? 真以为谁家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 她慢悠悠开口道:“亲家,那卤肉铺子生意不错,怎不去找大丫爹娘借钱?” 柳大娘的脸腾地红了:“亲家您晓得的,为枝儿的事情我已经跟他们闹翻,当初他们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 “亲家奶奶,”王婆子再次打断她:“我给你指条明路,牛掌柜的小舅子那里可以借钱。” 柳大娘打了个哆嗦,连连摆手:“放水的钱可不敢借,借了还不上。” 看向王婆子再次哀求道:“亲家就帮个忙吧,大恩大德记一辈子!往后你们去店里吃饭,分文不取!” 王婆子的脸也变得皮笑肉不笑了:“亲家奶奶,一两二两我还能厚着脸皮去帮你借,一百多两实在没法子。如今挣钱有多难,您还不知道吗?” 柳大娘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一张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又不敢跟王婆子撕破脸,王婆子撒泼的战斗力她亲眼见过几次,她不敢硬刚。 憋了半天,转头拽过一旁的枝儿,指着鼻子骂道:“还没嫁人就往婆家钻,没羞没臊的!你以为你卖力干活能落个什么好,跟我回家!” 枝儿被拽得一个趔趄,眼圈瞬间红了,却不敢作声,只能低着头随她往外走。 …… 雪三牵着雪竹,在街上转了一大圈。 回饭店时,看热闹的人早散了,两扇门板虚掩着半扇。 两人刚进去坐好,就见枝儿被那老太婆扯着进了饭店。 头发乱糟糟的,两只眼睛下面都是黑的,走路还一瘸一拐,一身都是湿漉漉的浆子。 雪三目光扫过枝儿手腕上紫红的指印,眉头皱了又皱。 忍不住压低声音对雪竹道:“这丫头这两天没少受罪,跟在吴婶那里完全不一样了。” 雪竹眼眶微微一红,赶紧把视线调开。 姑娘很喜欢这个侄女。 要看见去了王家两三天就被折磨成这个样子,不晓得该多心疼。 她深吸口气,装着看了看天。 转头大声问道:“商量好没?我们可没时间陪你们熬。” 柳大娘忙陪着小心道:“房东老爷、夫人,这铺子我们准备盘下来。只是手里银子还差点,只有三百八十两,剩下的容我们缓几日成不?” “当然不行!”雪三一口拒绝,“京城的事堆成山,哪有功夫在乡下磨洋工。” “那咋办?这铺子我们一直开着饭店的。” 柳大娘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雪竹倾身凑到雪三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雪三眉头拧成疙瘩:“不行,哪值这个数?” 雪竹又凑近了些,声音依旧压得很低,但语气变得强势。 雪三似乎终于被说服,点点头,一脸不得不听的无可奈何。 对柳大娘道:“你又可以少几十两了。我夫人心善,看起你的孙女了。” 柳大娘听得一头雾水。 雪三解释道:“刚才在街上,看到一家卤肉铺里两个小丫头算账挺灵醒,旁人说是你孙女。我夫人瞧着喜欢,想买去做贴身丫鬟,一个二十两,这样你就只差八十两了。” 柳大娘大惊失色,猛地跳了起来:“咱家不卖孙女!” 雪三嘴角微勾,不以为意道:“说卖多难听,跟着我夫人,绫罗绸缎,山珍海味,那是去享福。” 瞟了柳大娘一眼:“牙行里的丫头才十来两一个,两个给你四十两,你还赚了呢。” …… 柳大娘还没答话,三郎、四郎攥紧拳头齐声道:“我们不卖闺女。” 雪竹眼珠转了转,又对着雪三嘀咕几句。 雪三目光落在枝儿身上:“夫人说这个丫头年纪稍长,看着还算伶俐,若是也识文断字会算账,一并买下,这个算三十两。” “我不卖闺女!” 大郎粗着嗓子吼道,脖颈上青筋突突直跳。 大丫轻轻扯了扯他袖子:“别急!听娘的吧。” 四郎转向柳大娘,眼眶通红:“娘,既然钱不够干嘛非要买铺子,租不行么?何苦要卖几个丫头?传出去要被戳脊梁骨的!” 三郎也跟着点头:“这个铺子租金贵,咱们去别家租个铺子一样开店。省着些总能应付,咱家还没到卖儿卖女的地步!” 柳大娘仿佛没听到三个儿子的话,对雪三和雪竹道: “老婆子的三个孙女都是手心里捧大的,会算账会识字还会做买卖,跟牙行里那种大字不识的乡下丫头完全不一样。” 眼珠子一转:“既然夫人跟这三个丫头有缘,那就抵了剩下的银子吧。” 雪三冷笑:“大娘还没睡醒?给你七十两已是天价,你倒敢要一百二十两。” 雪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扯了扯雪三的袖口,眼帘半垂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柳大娘看得真切,腰杆顿时硬了几分:“老爷如果要三个丫头,就一百二十两,不然我也不买了,听儿子们的,去别家租个铺子。” 雪竹又对雪三耳语了几句。 雪三先还皱着眉,听着听着,眉眼舒展。 脸上堆起了宠溺的笑。 猛地转头,看向柳大娘:“也不知我这夫人为何,就把你家这三个丫头看起了。要我说,哪能值这个价?” 话音一变,不耐烦道:“咱也不差这几十两银子。一个时辰后,去镇公署重新立房契、身契。” 说罢起身,将雪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大步流星出了饭店。 第409章 我是她们奶,还能害她们 枝儿在一旁,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站都站不稳。 天哪!她奶奶不但要卖她,还要卖叶儿、花儿。 三郎将柳大娘拉进厨房,急道:“娘,你疯了?枝儿已经定亲了。” 四郎怒火中烧,抬脚踹在旁边的柴垛上,木柴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大吼道:“娘,你被鬼迷住了啊?以前饭店一直租二丫的,如今怎么就不能租了?我不同意卖仨丫头!” 枝儿走到四郎面前,一身抖得不成样子。 小声哀求道:“四叔,我不想在王家,早上寅时就要起来磨豆子,亥时都得不到休息,但是我也不想被卖掉。” “你看枝儿才去两三天,都变成啥样了?” 四郎心疼不已,狠狠跺脚:“那王家是什么人家你们不清楚吗?吴婶子早给你们说了,那王婆子逼死了大儿媳妇,你们还非把枝儿往火坑推。” 三郎也道:“枝儿这样子一看就没少受罪,娘,枝儿都被推进火坑了,你就别再想着卖她们了。” 看了四郎一眼:“我和四郎暂时不用说亲,租个铺子先攒钱。” 大丫红着眼圈扯了扯三郎,又扯了扯四郎。 声音哽咽:“老三老四,别跟娘置气了。娘心里比谁都疼这三个丫头。咱家先前租二丫的铺子,一月才一两银子,如今相同地段要十几两,盘下铺子确实更划算。” 说着抹了把眼泪,委屈道:“可我跟娘跑了半天,借不到银子……” 四郎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大嫂,不是我说你,枝儿就不该和王家定亲。有多大碗端多少饭,这铺子不买又如何?” 三郎甩开她的手:“借不到钱就要卖三个丫头?大嫂,不是你生的,你到底不心疼。” 大丫被两个小叔子怼,慌得转头看向丈夫柳大郎。 大郎正盯着灶台发呆。 枝儿这个样子回来,像根刺扎在他心里。 枝儿定亲前,他听四郎回来传了吴婶子的话,就对王家不乐意。 偏偏娘和大丫跟猪油蒙了心一样,非要结这门亲,还说王家有钱,枝儿乖顺,必然惹不到王婆子。如今…… 大丫得不到声援,憋得心头冒火,转向四郎:“春雷他四叔,你跟二叔学手艺这么久了,你去求他借钱,他没准会应!” 四郎头都没抬:“大嫂,我师傅还是你亲二叔呢。你的面子怎么都比我管用!” 这话戳中了大丫的痛处。 她早想过找薛忠借钱,可上次为枝儿定亲的事,她把薛忠得罪了,如今哪里拉得下脸? 旁边三郎听见两人对话,眼睛一亮:“对啊!老四,找你师傅借,你师傅还没娶亲,肯定攒的有钱。” 四郎重重叹口气,压低声音:“之前娘出去借钱的时候,我也和师傅说了,师傅说他的钱都交给吴婶保管了……” 真实情况是因为吴氏不许薛忠掺和柳家的事,薛忠不敢把钱借给他们。 …… 柳大娘压根没细听几个儿子说的话。 低头盘算了会,抬起头来满心欢喜:“瞎咧咧啥,借啥钱?找谁借钱都得还。三个丫头换一百二十两银子,把她们给老头做填房都值不了这个数。” 收住笑容,严肃地扫视了众人一眼:“我是她们奶,还能害她们?” “你看那买人的夫人,弱不禁风的样子,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那个老爷又是个耙耳朵,三丫头过去只有享不完的福。” “三个丫头能享福,我们也凑够了买铺子的银子,何乐而不为?这样的好事为何要反对?” 大郎站在廊下,声音冷得像冰:“娘,枝儿与王家有婚约在身。” 柳大娘眼睛一翻,往地上啐了口:“我呸!退亲就行。那王家不是东西,把枝儿拿去当牛马使,我看着都心疼。” “王婶子的性格,只怕不会轻易退亲。”大郎眉头紧锁。 柳大娘愣了愣,眼珠一转瞥见角落里垂泪的枝儿。 忽然拍了下大腿:“不退?老娘就吊死在他家门方上!先前让着她,是怕她磋磨枝儿,如今敢挡我买铺子的路,老娘就跟他拼了!” 满意地扫了一眼三个儿子。 拍拍胸脯:“我三个儿子壮得像牛,还怕王家两个瘪三?老大,老大媳妇,跟我走!老三老四守在店里。枝儿,去厨房沾点泥抹脸上,见了王家人就使劲哭,越惨越好!” 枝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拽着柳大娘的衣角哽咽:“奶,我不想去王家了,我也不想跟别人走,我就守着您,咱家饭店也需要干活的人啊。” 三郎的泪水都流下来了:“娘,你看你干的啥事?三个丫头多懂事。咱家又不是揭不开锅,你这样我都没脸出门。” 四郎大声道:“退亲没问题,但是不许卖人。我和三哥还没娶亲,你这样谁还敢嫁给我们?” 越说胸口越发闷,狠狠一跺脚,出了饭店门,进了隔壁木器铺,和师傅对着长吁短叹。 大郎看向自己母亲:“娘,退亲可以,枝儿就留在饭店干活吧。” …… 柳大娘被孙女哭得心头发软,眼圈也红了。 伸手摩挲着枝儿枯槁的头发:“枝儿啊,你娘走得早,是奶把你拉扯大的,奶心窝子里最疼的就是你!” 掏出手巾,为枝儿擦了擦眼泪。 话锋一转,带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尖刻: “可你看,咱家没个自己的铺子,你小姨说收回就收回,你吴姥姥一毛不拔,连你那没过门的婆家都不肯借一文钱。” 又抹了下眼睛,声音软下来:“奶拿你们换钱,也是不得已啊!你看你爹现在,为你都愁成啥样了。” “枝儿乖,你不最爱你弟弟吗?以后咱家有铺子了,你爹你弟弟出去也说得起硬话。” 柳大娘说到这里,重重地叹了口气。 顿了顿,又拉起枝儿的手,语重心长道:“房东老爷夫人,一看就不是那种凶恶的,奶也掂量过,你带着妹妹们过去穿金带银,吃喝不愁。” 说到这儿,她忽然露出点笑模样,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 “枝儿你最聪明,你想想,你和妹妹们只是伺候伺候夫人,互相还能照应,不比在王家起早贪黑强一万倍?” 第410章 退亲:当街互掐 柳大娘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已经被自己劝枝儿的话说服了,真以为给三个丫头找了个享福的金窝。 她抬起手,抹向眼角的泪。 抹得又快又狠,像是要把所有犹豫都擦掉。 将身一挺,看向众人:“时间紧,咱们先去退亲。误了时辰,谁都没好果子吃!” …… 枝儿被她奶像拖小鸡似的从王家拽到饭店,水都没得一口,又被她奶拽着回了王家。 虽然都在一条街上,不过百十米的路,却走得她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到了豆腐坊门口,柳大娘猛地甩开枝儿的胳膊,往门槛上一坐。 扯开了早已酝酿好的哭腔:"王婆子你个黑心肝的,给我滚出来!我今日特地来给枝儿退亲,这吃人的亲,我们不结了!" 布帘“哗啦”一声被挑开,王婆子嘴角下撇,提着把竹椅慢悠悠走出来。 眯了眼门槛上撒泼的柳大娘,尖声道:“亲家唱的哪出戏?莫不是没借到银子,就拿退亲说事儿?” 她扬高了嗓门,特意朝着围拢过来的街坊邻居道:“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柳婆子进门就敢要一百五十两,把我这身老骨头敲碎了也凑不齐啊!” “我呸!” 朝地下吐了一口口水:“刚说句手头紧,她转头就要退亲,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 围观的人顿时交头接耳,目光在柳大娘身上扫来扫去。 就有人问她:“柳大娘,贵人给的那三个选择,你家最终选了哪样?” “饭店那新房东走了么?大娘,你咋还有心思来退亲?” 王婆子得意地听着众人问话,往竹椅上一坐,二郎腿翘得老高: “退亲也成,老规矩摆在这儿:彩礼翻倍还回来!” …… 柳大娘有备而来,倒也没被王婆子的气势吓倒。 她猛地起身,把枝儿推到众人面前: “你们看看,我葱白玉润的孙女儿,在王家做了三天活,被折磨成啥样了?寅时起床磨豆子,亥时还在摘豆荚。” 越哭越伤心:“你大儿媳妇,好歹活到了二十岁,枝儿才十三岁啊,这样磋磨下去,还活得下去吗?今日这婚必须退!” 吃瓜群众这才看清枝儿的模样。 头发蓬乱,一身豆浆,两眼乌青,一脸泪痕。 站在那儿直打晃,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周遭的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叹息。 终于有人忍不住低骂:“太不积德了!这是把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当驴使唤啊。” 音虽轻,却像火星子落进了干草堆,惹出一片议论声。 "就是啊,哪有未过门就让做这么重活的?" " 前儿还见枝儿在吴婶那里卖卤肉,这才几天就成这样了 ?" …… 王婆子眼皮都没抬一下,慢吞吞地用指甲剔着竹椅缝隙里的豆渣。 斜睨一眼柳大娘:“甭拿那个短命的说话,她是死是活,跟你半文钱的关系都没得。” 看向枝儿:“枝儿是我家老二未过门的媳妇,回自己家里做做事咋了?你也不用心疼她,这样的事她还要做一辈子。” 柳大郎再也忍不住,冲过去大声质问: “王婶子,我家是嫁女儿,不是卖牲口,枝儿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你家门槛太高,我们高攀不起!” 王婆子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露出泛黄的牙齿: “亲家公莫急。我家门槛高不高定亲前你们不是没来量过,豆腐你都来买过几十回了。” 又咂了咂嘴,眼神扫过缩在一旁的枝儿。 话里带刺:“明知枝儿才十三,你们上赶着定亲图啥?爹不疼娘不爱的,还不是贪图我给的彩礼高。” 话音刚落,她脸一垮:“定了亲就是我王家的人,让她做点活咋了?老婆子这把老骨头还天天起早贪黑呢。” 柳大郎被她戳着痛处讥讽,脸涨得通红。 他一把拽过枝儿,指着枝儿两团乌青的眼睛,声音发颤地冲围观人喊: “三更得不到睡,半夜就起床,这是做点活吗?你看才三天,孩子被折磨成啥样了?” 王婆子听见这话,当即拍着大腿跳起来,正要破口大骂。 眼珠一转,又突然收了火气,慢悠悠坐回竹椅上。 双手往膝盖上一搭:“我家的人,我想怎么调教就怎么调教,咋地?你还能吃了我?” 柳大郎被她这番无赖话气得瑟瑟发抖,手指着王婆子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憋出一句:“不可理喻,我们要退亲!” 王婆子笑得咯咯咯的:“街坊邻居作证,我从没说过不退亲,一切按规矩办就行。” 柳大娘哭得涕泗横流:“明明是你们虐待枝儿在先,你们不仁,我们只能不义,退你彩礼已经仁至义尽,你还想翻倍,做梦!” 王婆子脸色一变,笑纹瞬间绷直。 换上一副凶狠:“是我做梦还是你做梦,这亲说退就能退,还定亲干嘛?现在心疼了?当初见了十五两彩礼眼都直了,咋不想想今日?” 狠狠地扯过枝儿:“我家的媳妇,做鬼,都只能做王家的鬼!” 手一摊:“拿三十两来!少一个子儿,跟老娘早点滚开。” …… “我要是拿不出呢?” 柳大娘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却带着股豁出去的狠劲。 忽然从怀里掏出根绳子,指着豆腐店门上那根碗口粗的门方:“这门方结实,我吊死在这儿,正好给你家冲喜!” “太好了!谢谢亲家奶奶,我不挡着你。” 王婆子边说边起身,将椅子挪到离门口五尺远,重新稳稳坐下。 看向众人:“大家都把眼睛擦亮点好好瞧瞧,百年难遇的上吊大戏就要开始了。” 对着柳大娘拍拍手:“行,亲家奶奶,开始你的表演吧!你不吊上去你不是人,我要怕你吊死我也不是人。正好让大家伙看看,谁不是人?” 几个经常去饭店吃饭的熟人看两人闹得不可开交,生怕真出人命。 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当和事佬。 来来往往劝了半个时辰,最终劝得两家各退一步:王家同意退亲,柳家返还二十二两彩礼。 两家当着众人的面,当场签订了退亲书。 柳大娘多出了七两银子,看向王婆子的眼里全是刀子。 恨不得在对方身上剜出七百个窟窿。 转念一想即将到手的铺子,想到枝儿转卖后翻了好几倍的身价,她又猛地挺直腰板,嘴角硬是扯出几分趾高气昂的笑意。 王婆子大获全胜,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花。 几天时间,就轻轻松松赚了七两银子,还让枝儿白干了三天活。 …… 第411章 铺子过户 柳大娘拿着退亲书,带着大郎家两口和枝儿回到饭店时,就像一个得胜的将军。 眼角余光扫过围观的街坊,脚步踩得地砖咚咚作响。 可这股子得意劲儿还没在胸腔里捂热,就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她总共攒下的三百八十两银子里,包含了王家给的彩礼。 如今手里的银子只有三百五十八两了。 忙把四郎从木匠铺喊回来,逼着三个儿子把私房钱都拿出来应急。 最终还是大丫拿出二十两,四郎拿出二两凑齐。 …… 刚用红布包好银子,雪三和雪竹就推门进了店。 雪三和雪竹刚才躲在豆腐店门口人群后,全程观摩了王、柳两家的掐谈。 一切进程都在照着姑娘的安排推进。 只是看到十三岁的枝儿被两个老婆子又推又搡,觉得小姑娘太可怜了。 只怕折腾了那么久,枝儿还没吃到一口热乎饭?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把丫头们都带上。” 雪三粗声吩咐。 “行!行!老爷、夫人先去镇公署,老婆子马上带人过来。” 柳大娘扫了大郎一眼:“你带着枝儿也先去候着。”大郎嘴巴翕动欲说什么,柳大娘扯他一把,压低声音:“娘把铺子放到你名下。” 大郎愣了愣,吞下想为女儿求情的话。柳大娘看向大丫:“你就在家里带春雷。” …… 去卤肉铺带两个小丫头,她知道三个儿子不愿去。 大丫不敢去。 她也不想让大丫去,因为她不想让大丫去镇公署。 那,还是她亲自出马吧。 反正从早上开始,她就一直在铁斗镇的街坊面前又哭又闹。 大戏、小戏都在唱,脸皮早被踩得没了知觉,还有什么好怕的? 滚刀肉的人设已经初步立住。 …… 到了卤肉铺子门口,柳大娘大声喊:“叶儿,花儿,快出来,跟奶走!” 铺子外面立时就围上了十几号人。 喊了五六声后,才见两个小丫头泪流满面,怯生生出来,薛勇和吴氏跟在后面。 吴氏气得发抖:“你要带她们去哪里?你害了一个还不够,还要祸害这两个小的吗?”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脸上,柳大娘却一反常态,没有骂回去。 卖孙女,她心里也不得劲。 这会儿被吴氏戳着痛处,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不管她如何不喜欢吴氏,她也必须承认,吴氏对她的三个孙女是真的好。 最终,她只是狠狠瞪了吴氏一眼。 牵着两个哭哭啼啼的孙女径直去了镇公署。 …… 镇公署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办事官员拿出新的空白房契,填上地址后,直接将铺子名字由薛二丫改成了柳玉才。 柳玉才正是大丫的丈夫柳大郎。 房契过户完成后,镇公署的人又摊开新的纸张。 柳枝儿、柳叶儿、柳花儿的名字被一笔一划写进卖身契。 雪三要求在文字后面加上一条“本契可转让,持契者为主。” 双方按了手印,官方盖章,立时生效。 围观者都发出一声叹息。 这行字一落,三个丫头的命就成了断线的风筝,不知要飘向哪里。 柳家吃得饱穿得暖,却为买铺子,硬生生将三个本来在卤肉铺干得欢欢喜喜的亲孙女卖给了外乡人。 “丧良心哟!” “是说才定亲几日,多出七两银子都要退亲,原来打得是这主意。” “在豆腐店门口哭成那样,以为真是心疼孙女。” “可不是!跟王婆子吵的时候,枝儿她爹那样,可不像会卖闺女的。” “我们都看走眼了。” “用亲骨肉换铺子,生意能好才怪!” “没想到退亲居然是为了转手卖高价。我呸!” 众人小声议论。 有人重重地啐了一口。 …… 从镇公署出来,天已经黑了。 雪三让三个吓得一脸发白的丫头踩着脚蹬上了马车。 自己揽着雪竹的腰,飞身而起。 落到马车上。 这般利落的身手把看热闹的人都吓了一跳。 这京城来的贵人,还是练家子! …… 双驾马车装上人后,片刻也没耽搁,向着镇外扬长而去。 …… 大郎正捧着写了自己名字的房契,激动万分。 抬头望着马车扬起的尘土,忽然觉得眼睛被风刮得生疼,两行热泪砸在房契上。 “枝儿,别怨爹,你还有弟弟,爹得多为你弟弟打算。” 又想起那对怯生生的侄女,喉间发紧:叶儿花儿,大伯也是为你们好,到了贵人家里,有姐姐照应着,吃好的穿好的,怎么都比家里强。 柳大娘望着远去的马车,眼睛里也含着泪。 三分是对三个孙女的不舍,七分却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想着等饭店赚了大钱,就能给孙子请最好的先生,将来考个功名,他们老柳家就彻底扬眉吐气了。 …… 谁也没料到,第二日午时。 卤肉铺的门板一卸,三个丫头竟又齐齐地站在了柜台后。 枝儿麻利地切着卤味,叶儿负责称重,花儿在给客人找零。 三个小姑娘脸上都带着浅浅的泪痕,却又挂着盈盈的笑意。 相熟的街坊忍不住问起。 才知道昨日马车刚出了城,薛勇就疯了似的追上去,硬生生多掏了几十两银子,从那京城商人手里又把三个丫头买了回来。 这番义举,博得了铁斗镇街坊的一片赞赏。 …… 铁斗镇虽然是个乡下镇子,小户人家的小老百姓,心上也放着一杆只称好歹的秤。 好多柳家饭店熟客,经历了他家定亲、退亲、卖人的闹剧后,已经打起了退堂鼓。 毕竟小小的铁斗镇,饭店就有好几个。 第412章 雪三、雪竹回到太守府 消息传回柳家。 大郎、三郎、四郎三兄弟听了,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 唯有柳大娘和大丫只觉得匪夷所思。 柳大娘把围裙一扔:“这不是明摆着做赔本买卖吗?好好的银子,偏要往这上头扔,真是钱多了没地方花!” 大丫在一旁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柳大娘转头看向她:“大丫,当初你去借一百二十两银子救急,他们一口咬定没钱,如今倒好,买这三个丫头倒是不差钱了?” 大丫的脸 "腾" 地涨得通红,像是被人当众揭短,头垂到胸前,不敢去看婆婆的眼睛。 “把钱白白让外地人赚去,也不肯借给自己亲闺女,这样的爹娘当真世间少有。”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刺中了大丫的心。 她猛地抬起头,两眼通红:“娘,别说了。” 柳大娘伸手替她擦了擦脸:“大丫,我一直在琢磨,我们啥时把你爹娘给得罪得这么狠?怎会如此恨我们?” 大丫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娘,还不是因为枝儿的事,我娘一直不同意把她许给王家。" “你娘不同意我们就必须听她的?”柳大娘眉梢一挑。 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咱们自家的事,不该咱们做主吗?你娘也是糊涂,枝儿虽然在卤肉铺做工,可枝儿是我的孙女、你的女儿啊。” 大丫点点头:“我娘若有您这般清醒,也不会不管我这个亲闺女。” 柳大娘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大丫,娘也不会管你们一辈子,你要学会自己有主见,立起来。” “恩,我听娘的。”大丫重重地点了点头。 柳大娘见她这般乖巧,露出满意的笑容。 大丫吸了吸鼻子,努力让泪水不掉下来:“可大郎、三郎、四郎都埋怨我,说我不该同意枝儿的亲事。” 昨日到今日,她心里已经灌满数不清的委屈。 “甭理他们,”柳大娘拍了拍她的手背,“他们只知道心疼三个丫头,哪里懂得柴米油盐的辛苦?这日子过得难不难,咱们娘俩最清楚。” 语气越发温和:"如今铺子也归咱们家了,只要好好干,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到时候咱也不用再看你爹娘的脸色行事。" 大丫想起爹娘的所作所为,心里像被寒冰冻住一般,充满了失望。 “我爹娘这次,是真把我的心伤透了。或许在他们眼里,嫁出去的女儿,真是泼出去的水。" 柳大娘适时握紧大丫的手:“你是咱们柳家的媳妇,就别总在意娘家的态度了。你看你把自己逼得多苦?” 大丫的泪水终于脱眶而出:“还是娘最疼我。” “娘当然疼你。大郎也会疼你!春雷也会疼你!大丫,你的福气在后面。” 看到面前慈眉善目的婆婆,大丫心里的委屈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一把将婆婆抱紧。 心里的怨怼却像杂草疯长—— 爹娘,从小你们就不疼我,任我被死老太婆呼来喝去、拳打脚踢。 我嫁人了,你们还是不疼我,有钱去买外人,都不肯借给自己亲闺女。 所幸自己嫁的的婆家还不错。 不然,怎么活得出来? 大丫抱紧婆婆,越想越寒心。 把薄情寡义、分不清亲疏的亲生爹娘恨了又恨。 …… 雪三、雪竹回到太守府的时候,酉时刚过。 雪小暖正在张婶的房间里细细交待照顾来弟的注意事项。 来弟的手术是在诊室里做的。 手术很顺利。 雪小暖将她半麻后推进诊室,战三在房间里一直守着,直到一个时辰后,来弟蒙着眼被推了出来。 然后被战三和林山亲自抬着送回张嫂房间。 …… 从张嫂房间出来回到太守府这边,雪小暖惊喜地看到雪三、雪竹已经回来了。 “姑娘,都办妥了。” 雪小暖接过两人递来的银票和三张身契。 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清来龙去脉,她的指尖抚过银票边缘的暗纹,唇角忍不住高高扬起。 一切剧情都是按照既定剧本推进,倒比预想中顺遂许多。 只是没想到,枝儿才去了豆腐坊三天,就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好在终于苦尽甘来。 更没想到那铺子的名字,写的不是薛大丫,而是柳大郎。 恭喜柳大娘终于洗房成功。 …… “姑娘,” 雪三忍不住发问,“您咋就笃定那柳氏定会卖三个孙女?” “因为我给的价码,足够让她把良心掏出来放进箱子里。” 雪小暖掂了掂手里的身契,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买人的价钱比市价高了三倍,铺子的卖价却比市价低了几十两。诱人的价差在面前摆着,柳大娘那种精于算计的人,怎会放过这一本万利的机会?” 雪三想了想,又道:“说起来,枝儿的爹倒比她奶强些。按手印的时候,手都在抖,是被柳氏催得急了,才闭着眼按下去的。” 雪小暖嗤之以鼻:“终归还不是按了!” 她叹息道:“之前我还觉得这个姐夫不错,如今看来,他的良心也是有限,平常看着对枝儿不错,只是跟铺子比起来,跟他儿子比起来,枝儿在他心里又算得了什么。” 雪竹突然想起什么,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姑娘的姐姐,雪竹看着不怎么关心姑娘,听到姑娘在治腿,从头到尾没问过一句。” 雪小暖无所谓地笑笑:“我姐嫁了人后,心里只有男人、儿子和婆婆,爹娘都不放她心上,能对妹妹有多关心?” 雪竹看姑娘不难过,吁出一口气,回忆着当时情景:“柳家就两个年轻人还好点。” 雪三点点头:“当时我们说买人,枝儿的两个叔叔是坚决反对的,都劝他娘租铺子就行。” 雪小暖点点头:“目前看来,三郎、四郎要纯良一些,只是终归是听他们娘的话。以后饭店赚的盆满钵满,只怕还会感激他娘的英明决定。” 雪竹叹息道:“我看那枝儿,懂事得让人心疼,可惜这么懂事的姑娘却一点打动不了她奶奶的心。她奶奶把她拽过去拽过来,手上都是红印。” 雪小暖闻言,眼神冷了几分:“再好的姑娘,落在不在乎她的人手里,也就只剩价钱二字了。” 嘴角露出一丝嘲讽:“之前卖给王家,枝儿值十五两银子,后来卖给你们,枝儿值八十两银子,柳大娘只怕现在都在笑,觉得自己赚大了。” …… 雪竹听了雪小暖的话,想到自己。 被刻意尘封的过往突然翻涌上来 之前在前太子、前秦王那里,她又何尝是个人,不过是还有点利用价值罢了。 这般想着,忍不住将身体往雪三哥那边靠了靠。 又想着姑娘经常都在强调的话:“咱们女子,如果不用依附男子就能生活,自然不必在男子面前活得那般小心翼翼。做人的底气,是自己给的!” 雪竹悄悄将身体挪回原位,挺直了背脊。 眼底有了几分坚定。 继续对姑娘道:“我和雪三哥看着那王婆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枝儿在她家做了三天活,人被折磨得都没了生气,两个乌青的眼睛里,尽是绝望。” 雪三也道:“上次吴婶就说了,她的大儿媳妇是不堪磋磨,才去跳河的。” 雪小暖听后 ,不再说话。 沉吟片刻后轻声道:“你俩下去好好休息。我去找找林将军,既然犯了命案,可不得好好查查。” 雪三站起来,犹疑道:“要不要小的去收拾他们?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去一趟就行。” 雪小暖抬眼笑道:“不用。她不是泼妇吗?不是没得人治的了么?不是喜欢看戏么?给她准备的好戏才刚开始。” …… 第413章 来弟有了娘 第二日早起,雪小暖去看来弟。 来弟已经醒来,正乖乖地平躺着,连眼珠都不敢多动一下。 雪小暖走上前,小心掀开蒙眼的纱布一角。 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仔细检查:恢复得不错,眼底也没见红肿。 “张嫂,” 她直起身,将纱布重新盖好。 “今明两天还得继续蒙着眼,后日再揭开。刚能视物时千万不能见强光,得让眼睛慢慢适应,过些日子才能跟常人一样用眼。” 转身又对妙娘道:“半个月后能彻底好利索。到时候你带她去见见她姐姐,亲眼瞧见人好好的,这孩子才能放下心。” 来弟心思重,症结都在招弟身上。 妙娘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终究还是点头应下:“姑娘放心,到时就让张嫂带她去看她姐。” “二丫姐!” 来弟声音里满是雀跃,“我真的能看见姐姐了?” 雪小暖伸手理了理她的额前碎发,声音放得柔缓: “只要你乖乖听话,自然能看见。到时候不用手摸,也不靠耳听,就能清清楚楚瞧见你姐姐的模样。” 妙娘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暗想薛招弟现在那个样子,只怕小丫头见了还不如不见。 …… “那我也能看见二丫姐了?” 小姑娘软软的声音里带着孩童特有的憧憬,“我猜二丫姐一定是个小仙女。” 雪小暖心里一软:“过两天你揭开纱布,先瞧瞧镜子里的自己,咱们来弟才最像小仙女。” “我还想看见张婶!”来弟忽然放轻了声音:“等我眼睛好了,就能帮婶子劈柴、择菜,干好多好多活。” 张嫂听得眼圈发热。 笑着骂道:“这孩子,好像我整天都在逼着你干活一样。” 雪小暖心里忽然一动,转头看向张嫂:“张嫂,您家里几个孩子?” 张嫂眼眶立刻红了。 妙娘在一旁赶紧递眼色,示意她别再问。 “没啥不能问的,”张嫂抹了下眼睛,勉强笑道:“我男人死得早,留了一个孩子,三岁上得病没了。” 说到这儿,声音猛地哽咽起来::“父子俩也是没福气的,若那时就能认识医术高明的薛东家,他们也不会丢下我。” 雪小暖听得心头沉甸甸的,喉间像堵着什么。 她定定神,坚定了那个主意。 她看向张嫂:“你一个人,也没个孩子,不如把来弟收为女儿,以后就让她给你养老。” 张嫂眼睛一亮,坐到床边拉起来弟的手:“来弟,可愿意当婶子闺女?” “来弟愿意的,来弟喜欢婶子,早就巴不得婶子是娘。” 来弟的声音里全是雀跃。 “来弟乖,现在喊一声给娘听听。” “娘!” 一声喊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迫不及待。 张婶的眼泪一下就糊满了一张脸。 雪小暖和妙娘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泪光。 来弟总算有个稳妥的去处了……只是这名字? 她看向泪流满面的张嫂:“来弟眼睛才做过手术,不要让她跟着流泪,你给她改个名字吧,就跟你姓。” 张嫂掏出布巾胡乱抹着泪,哽咽着道谢:“谢谢东家给了我一个闺女。至于名字——” 沉思片刻,欢喜道:“就叫张小来吧,想啥就来啥,啥都能盼来。” 妙娘在一旁拍手笑道:“好名字,平常就唤小来,好听。” 雪小暖问来弟:“小来,喜欢新名字不?” 来弟吸吸鼻子:“喜欢!二丫姐,那我姐姐也不叫薛招弟了,就叫张小招。” 张嫂闻言,脸色骤变。 慌忙按住来弟的手,声音都带着颤:“小来乖,可不敢乱说。你姐姐大了,名字哪能说改就改?” 摩挲着她的手哄道:“快别想这些,小来如今是娘的心头肉,想吃啥娘都给你做。” 招弟这样的,她哪敢沾惹,更别说当亲闺女疼。 …… 早膳时,雪小暖对雪三、雪竹道:“我一会要去铁门关有点事,这两日,放你们假,你们就在弇州好好转转。” 见两人面露喜色,她又添了句:“要不要回来吃饭,出门前跟厨房薛叔说一声。” 薛叔正是方婶的男人。 雪三、雪竹用完早膳退下后,雪小暖看向妙娘:“回头我让金鸡村周正来找你,你给他安排事就行。” 妙娘点点头。 雪小暖继续道:“他现在算作坊二管事,我给他开的工钱是五两银子一月,等他熟悉作坊事务后,工钱按大管事的标准,一月二十两银。让他两头跑,作坊和军靴,都得负责。” 妙娘连忙一一应下。 雪小暖瞧着她,突然捂嘴笑道:“以后作坊就一个大管事一个掌柜,周正提为大管事那日,你就提为掌柜。掌柜的月例是五十两银。” 妙娘大喜过望。 却又立刻红着脸连连摆手:“太高了!我家林将军,一月也才一百两俸银。” 雪小暖哈哈大笑:“看来还有差距,你和我都要继续努力。” 妙娘认真道:“姑娘,我说正经的,过几月我就生产了,作坊的事有几个月做不了。姑娘要给我加工钱,等我生完再加吧。” “不用!一切按规矩来。” 雪小暖笑道:“两个月产假,工钱照发。这是作坊的规矩!以后姑娘们都这样执行。” …… 饭后,雪小暖带着战三去了太守府对门小院。 如今小院已成了作坊库房。 雪小暖进了诊室,麻利地开冰箱关冰箱,进进出出,把作坊需要的布料全部补充上。 两人午膳就在小院吃的,冰箱生产的三菜一汤外加大米饭。 战三睹饭思人:“小仙女,属下离开雷州好几日了,你说那万牙人是不是去找过我们?” 雪小暖斜睨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 故意道:“咋滴?跟我出来办差事你不愿意?怕错过你的美好姻缘?” 战三一听,顿时急得脸都红了,眼眶也红了。 声音里全是委屈:“属下就这么一问,你明知道属下不是这个意思。” 见他这副模样,雪小暖立刻敛起玩笑的神色。 绽开温柔的笑容:“好啦好啦,战三你也知道,姐姐我就是跟你开个玩笑,瞧你急的。” 夹了一筷子海带丝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才轻声道:“正好将他们晾着,也让他知道,你我事情多的很,不会巴巴在那里等他回话。” 第414章 劝周正买房 “小仙女,我们不就在等着他们回话吗?”战三一脸不解。 “等是不假,但不必让他们看出来,要让他们知道,那万家在咱们涌泉宫眼里,不过是九牛一毛,根本不值当咱们特意惦记。” 战三仍是一脸迷茫.。 雪小暖耐心解释道:“万家不是已经为青禾退亲了吗?如今他们一门心思,就是想把青禾嫁给你。” 这话战三听懂了,忙不迭地点头。 雪小暖嘴角一扬:“万牙人肯定早去涌泉宫找过咱们了,可偏偏咱们不在,一次不在,两次还不在,他心里自然就会发虚,保准会胡思乱想,担心咱们是因为他家先前弄虚作假的事,反悔了这门亲事。” 战三也笑道:“多半会这样认为。” 雪小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正是我想看到的结果,我就要让他们忐忑不安,不然还以为我好欺负的很。” 用筷子敲敲战三的碗:“当然,姐姐我也是为你着想,这是提前为你在万家立威。” 战三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 随即又忧心忡忡道:“那青禾会不会因此误会,以为我不想要她了?” “不会的,” 雪小暖语气笃定地摇摇头,“先前你不是已经给她带过话了吗?” “可就两个字。”战三喃喃自语。 雪小暖却蓦地笑出声:“那两个字,就是青禾的定心丸。” 笑声未落,心头忽然一顿 —— 离开西村那天,小五哥弯腰抱她上车时,在她耳边说的,不也是 “等你”? 原来这两个字,还真是定心丸。 她只要想起小五哥,心里都是踏踏实实的,即使相隔千里,也从没有过半分患得患失的不安。 …… 吃过午饭后,雪小暖又把做军靴的布料也买好了,小山一般堆到了马车上。 申时一刻,战三驾车,她坐在布料上,先去了金鸡村。 马车直接停在周正家门口。 周母正一个人坐在门口,佝偻着身子纳鞋底。 听见车轮声,眯眼望过来。 看清马车上掀帘而出的身影,手里的针线 “啪嗒” 掉在竹篮里。 高兴地站起来,对着屋里大喊:“正哥儿,薛姑娘来了。” 雪小暖踩着脚蹬跳下车,将早已备好的见面礼——五盒膏药递过去:“大娘,这是新制的活血膏,最适合你的腿。” 周母的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接过膏药。 一双眼就像在水里泡过,湿得不成样子:“大娘这个腿,多亏遇到了薛姑娘,也没什么可以报答的,只能让正儿好好做事,让您少费些心思。” 话音刚落,她忽然盯着雪小暖的脚,手里的膏药差点滑落在地:“薛姑娘,你的腿好了?” 雪小暖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布鞋,笑着转了个圈:“谢谢大娘关心,腿已经好了!” 周母泪水脱眶而出。 往前挪了两步,一把抱住雪小暖:“姑娘,你做了那么多善事,老天都是看着的,这是老天开眼了啊!” 周正正好出来迎接,听到两人对话,满心欢喜。 偏他说不来啥好听的,只憋出一句带着颤音的话:“薛东家的腿好了,太好了!” …… 母子俩把雪小暖和战三迎进堂屋。 周正去里屋报账本,雪小暖就和周母闲聊。 得知何娘子在年前已诞下一个儿子,起名张小小。 两家商定,待小小一岁后,周正将何娘子娶为媳妇,共同孝顺两个老娘,两户正式合为一户…… 正说着,周正捧着厚厚的一摞账册出来。 雪小暖随便翻开一本,见字迹工整、出入清晰,就不再打开其余账册。 抬起头,对周正笑道:“周大哥,把车上的布搬下来入账吧,咱们今日把账结清,以后军靴的帐,直接跟作坊结。” …… 布料搬进里屋后,周正在账簿上分门别类,一笔一划记入帐中。 雪小暖看他记得认真,忽然开口:“周大哥,你明日去太守府找林将军夫人妙管事,我想让你把被服作坊也管起来。” 周正头也不抬:“行!东家信得过我,我必然好好干。” “等你熟悉业务后,作坊把你升为大管事,月钱二十两。只是就要辛苦你两头跑。” 周正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猛地抬头,脖颈绷得笔直:“薛东家,你说让我当大管事,月钱二十两?” 雪小暖含笑点头。 “我,莫不是在做梦?”周正好半天才回过神,“我要告诉我娘去!” 周母正好送糖水蛋进来。 闻言笑得合不拢嘴:“正儿,快给薛姑娘和战兄弟端去。好好干,莫辜负薛姑娘的信任。” 周正将糖水蛋放到客人面前。 自己站在屋中间,搓着手喃喃自语:“得买匹马,不然来回跑太费时。” “买马不如买房。” 雪小暖端起碗笑道,“作坊附近买套宅子,大小不论,住着总比来回奔波强。” 心里却想,弇州的房价眼看要涨,周正这样的实心人,又是刚需,可不能错过了这个时机。 喝了一口鸡蛋汤,甜的齁人。 哎,周大娘可没少放糖。 看了一眼旁边的战三,正在甜甜美美地一饮而尽。 …… 周正从没想过在弇州买房子。 他也买不起。 听了雪小暖的话,黝黑的脸颊泛起红潮:“薛东家说笑了,弇州最小的宅子也得四百两,我和我娘这几个月攒了六七十两,家里顶多能凑出四五十两,差得实在太远。” 雪小暖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内心却是百感交集。 眼前的这个中年男子,负责军靴生产快九个月,竟半分油水没沾过。 一双靴子提成两文钱,轻轻松松就能挣两百两。 提成四文钱,轻轻松松就是四百两。 可他和他娘,九个月就攒了六七十两,其中四十多两还是他的工钱。 把作坊交给这样诚实的人,她走到天涯海角都能放心。 …… “差的银子,作坊借给你,不收利息。” 雪小暖眼里都是真诚:“你和何娘子成了亲,带着大娘和于婶子,一家人住在弇州总归方便些。” 一旁的周母抹着眼泪道:“正儿,听薛东家的。遇到这样的东家,咱们积了几辈子的福气。” 周正闻言,也觉眼眶发热。 东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如果自己还执意推辞,那就真是不识好歹。 第415章 到达铁门关 周正攥紧拳头,重重一点头:“多谢东家!等见过妙管事,我就去作坊借钱买房!” 雪小暖见他终于答应买房,这才松了口气。 她笑眯眯看向周母:“这笔钱不用急着还,每月从周大哥工钱里扣一部分,啥时扣完啥时了,到时我会给妙管事交待。” “东家……” 周正闻言,刚喊了一声,就猛地转过身,手背在眼角狠狠抹了两把。 快四十岁的中年人,啥事没经历过,可在这小姑娘面前,眼眶里的热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终究没能绷住,宽厚的肩膀剧烈地起伏耸动。 …… 雪小暖见他情绪激动,故意轻描淡写道: “我施恩并非不图报,我看中周大哥的人品,周大哥看中我提供的这个差事,咱们不过是各取所需、合作共赢罢了。说到底,还是周大哥有能力,被我瞧上了。” 周正狠狠吸了几口气,将胸膛里翻涌的热流挤压成一身力量。 抬起头,布满红丝的眼底目光亮得惊人:“东家放心,我一定竭尽所能,把作坊管好。” “等的就是周大哥的这句话。” 雪小暖站起身,对母子俩道:“我还要去铁门关和苏将军说点事,先告辞了。” 周母和周正一起跳到门边拦住他们:“不行,必须用了晚饭再走。” 雪小暖笑着坚决婉拒了。 回到铁门关,还有一场硬仗等着呢。 想到即将对苏铁的劝说,她只觉得心口发堵。 …… 刚上马车,突然想起什么,忙对出来相送的周母道: “有件事想托大娘帮忙,麻烦大娘帮我统计十里八乡的年轻寡妇名单,过些日子作坊里的姑娘要和苏家军办场相亲会,守寡的姐妹若愿意再嫁,也可参加。” 周母高兴地点头应道:“姑娘,这是积德!包在大娘身上。” 雪小暖笑着挥手:“谢谢大娘!” …… 马车驶出金鸡村,雪小暖让战三暂停。 她从车厢里出来,和战三一起坐在车辕上。 望着前路淡淡道:“跑慢点,不着急!” 战三扬鞭的手一顿:“不是要和苏将军谈急事嘛?” 雪小暖轻轻吁了口气,眉眼间满是沉郁:"不是急事,是糟心事。" 战三眼珠子一转:“苏姑娘的事?” "嗯。" 雪小暖点头,“这事已经迫在眉睫,不得不讲了。” 战三咂舌:“苏将军可不得火冒三丈?” “火冒三丈是好的,我担心他被气死。” 战三心里咯噔一下:“你说苏姑娘怀孕的事?” 雪小暖点点头又摇摇头:“女儿未婚先孕,苏铁肯定难受,但这个事情上苏晚也是受害者,苏铁只会为女儿心痛。” “那你咋说他要被气死?” 雪小暖顿了顿,眉头紧皱:“苏晚喜欢上大渊太子,这点苏铁铁定无法接受。” 雪小暖说完,无力地闭了闭眼。 这是什么事啊,她要亲手将一把刀,插进一个伤痕累累的英雄心口。 还要用大局大义绑架他,逼着他接受。 …… 雪小暖准备今日回到铁门关,先好好休息一宿。 要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这件糟心事展开说,又收回来,并把始作俑者穆太子摘出去。 不然这事成不了。 …… 苏铁若是个文臣,又或许不是镇守铁门关的武将,对这件事的接受度都会高很多。 偏偏苏铁是镇守铁门关十多年的铁血将军,大渊于他,从来不是普通邻国,而是剜心剔骨的仇敌。 是每次清点伤亡时,那串能压垮脊梁的数字。 …… 要说大卫,谁对大渊最恨,第一数老皇帝,第二就得数苏铁。 老皇帝的恨,是大渊随时都可能威胁到战家天下和他的皇位。 这种恨,表面看是为了江山社稷,实际上带着很大私心。 苏铁的恨,却是为了那些埋在关隘下的忠魂,那是用一条条血肉生命垒起来的蚀骨噬心的恨。 …… 马车到了铁门关,直接停到军营对面那间她始终未对外出租的铺子前。 雪小暖下车后,与战山一同踏入铺内。 后院里,枯黄落叶铺了满地,院中的枣树倒已枝繁叶茂,只是枝头尚光秃秃的,连花苞的影子都还没有。 她转头吩咐战三去外祖的铺子里买些卤肉,自己则转身进了诊室。 不多时便端出三道菜:一盘油亮的红烧鱼,一盘清爽的蒜炒野菜,还有一碗飘着鲜香的御膳三鲜汤。 两人闷闷地吃着。 雪小暖想着明日和苏铁的对话,发愁从哪方面进入话题。 就听到战三冷不丁问道:“小仙女,万牙人到涌泉宫找不到我们,回去一说,青禾的嫡母会不会刁难她?” 雪小暖收回思绪,夹了块鱼腹肉,慢悠悠地挑着刺:“刁难?讨好还来不及呢。万牙人要是认定咱们动了气,对万家来说,青禾就是唯一能让我们回心转意的筹码。” 战三松了口气,又有了新的焦虑:“你给青禾说我有房产,其实属下啥都没有。青禾会不会觉得我不实在?” “谁说你没有?” 雪小暖“噗嗤”笑出声。 “说你有,你就得有。等回了京城,姐姐给你置个宅子,带花园那种。” 战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随即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谢小仙女。还是让主子置吧。他早说过,咱们几个成亲,每人都送一套宅子,带地契的。” “哟,还知道替我省钱了?” 雪小暖笑得前仰后合,“那聘礼的事,姐帮你操办。” 战三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猛地挺直胸脯,粗声粗气道:“属下攒了五百两银子,聘礼我自己来就行。” 第416章 为战三指点迷津 雪小暖摇了摇头,指尖敲了敲桌面:“五百两,少了。” 战三吃惊道:“五百两还少?” “成亲这样的事,照理是有多大能力办多大事。只要两人有感情,钱多钱少都无所谓。” “对啊!”战三听得一头雾水。 “千万不要打肿脸充胖子,那些借钱支付聘礼的人,成亲后还得慢慢还账。” “对啊!”战三愈发不解,“寻常人家娶媳妇,几十百把两就足够了。” “五百两聘礼,对别人不少。对青禾来说,少了,对你来说,也少了。”雪小暖抬手拢了拢头发,笑眯眯地看向他。 “为何?” “因为你本身就是个胖子啊!” “我?不胖啊!” “你还要多胖?你是皇上亲封的四品将军,你是太子亲卫,如此高大上的身份,怎能跟寻常人比?” 战三挠挠头:“原来是说我的身份。” “对啊。身份就是身价。青禾是你一眼瞧上的,不是媒人口中待价而沽的姑娘。她在万家本就不受重视,你这个有身价的未婚夫,难道不该趁机为她立势?” “立啥势?”战三摸了摸后脑勺,还是没懂。 雪小暖忽然敛了笑意,眉眼变得郑重: “聘礼得备得风风光光的,让万家上下都看看,他们不稀罕的庶出女儿,在咱们这儿,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这不仅是给青禾长脸,更是让她在万家挺胸抬头的底气。” 战三抿着唇不说话,半晌才挤出一句:“可属下只有五百两。” “所以说不用你操心,有姐在,不差钱。” …… 战三是她来这个世界亲手救下的第二个人。 对她一直忠心耿耿且帮助甚大,她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亲弟弟成亲,她可不得好好筹备? 何况她发自内心地喜欢万青禾。 那份明媚通透的性子,让她打从心底里认定,这姑娘与战三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雪小暖夹了一筷子野菜放进战三碗里,眼尾一挑:“你可知大卫成亲的规矩?” 战三摇摇头。 雪小暖放下竹筷,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富贵人家嫁女儿,聘礼全返,还得添上翻倍的嫁妆;寻常人家呢,也会用聘礼的大半给女儿置嫁妆,让她风风光光地带到夫家。” 她笑了笑:“万家八成是后者。你聘礼给得足,青禾能得的嫁妆就丰厚,她在万家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她姨娘和幼弟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她又给战三夹了一块肉:“青禾那么在意她的姨娘和幼弟,你用聘礼为她争到这份体面,你说她会不会很感激你?” 战三点头不迭,一双发光的眼睛崇拜地望向小仙女。 耳朵竖得高高的,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小仙女说的道理他都懂,但他就是想不到。 他一心想对青禾好,却没想到这个“好”里有那么多讲究。 “青禾这种自尊心很强的姑娘,你直接送她银子,她未必肯收。” 雪小暖的声音软了些。 “可聘礼不一样,聘礼代表的是你的诚意,从没有哪个女子嫌男子的聘礼给多了的。聘礼到了万家,大部分就会转换为嫁妆。你可知嫁妆的意义?” 战三又摇摇头。 “从古至今,嫁妆都是女子自己的私产,谁也动不得。说白了,嫁妆就是男方和娘家共同给予女子未来生活的底气。嫁妆丰厚了,青禾嫁过来才过得踏实。” 战三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 …… 雪小暖谈着战三的亲事,越说越高兴,端起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放下碗时还带着满足的喟叹:“虽然从头到尾都是你出的银子,但这效果,可不比你直接给她银子好了几十倍?” 瞥了一眼两眼都是小星星的战三:“青禾真是个有福气的,你带给她的惊喜,还在后头呢!” 这话战三又听不懂了:“后头还有啥惊喜?” 雪小暖看他憨憨的样子,也懒得解释。 战三又问:“你说青禾会不会又写信到涌泉宫?没人付银子咋办?” 雪小暖看了一眼战三,有点后悔这次带他出来了。 要不是因为来弟要在诊室里手术,真该将他留在西村。 “采薇会代你收信,并告诉送信人,你出去办差了。”她挥挥手,“吃饱就去把后院扫扫,边扫边想你的青禾姑娘吧。” “好咧!这碗筷?” 雪小暖挥挥手,让他不用管。 碗筷她都是带回诊室用热水洗涮的。 …… 夜里,想着明日的攻坚战,雪小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只好进了诊室,吃了一颗安眠药,在诊床上睡了足足八个小时。 睡醒回到房间床上,再无睡意。 就将见着苏铁要说的话都默了个顺序。 …… 辰时三刻,雪小暖和战三在街上早餐铺子用过早膳后,直奔将军府。 守门的军士一看到他们,立刻躬身行礼:“见过薛姑娘,见过三将军。” 无需通报,两人大摇大摆就进了将军府。 管家苏能正在指挥那几个伤残退役士兵搬花盆,扭头就看到从天而降的雪小暖,惊喜得嗓子都发出了破音:“薛姑娘?真是薛姑娘!” 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围着雪小暖转了两圈,颤抖着问道:“姑娘的腿…… 这是全好了?” 雪小暖点点头,笑着招呼他:“苏管家好!我来看看苏将军。” 苏能压低声音道:“听姑娘的,已置下不少铺子。” “好!等着赚钱吧!” 苏能心下一定,忙侧身引路:“姑娘、三将军这边请,咱家将军正在和大将军、四将军用早膳。” 去年夏天,战无忌和四名侍卫失踪后又出现,为了保密,在苏家军里,战无忌是灭火将军,四个侍卫被简化成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四将军,喊顺口了如今倒也不用改过来。 …… 战一、战四看到雪小暖走来,惊喜地站起来拱手行礼:“薛姑娘!你咋来铁门关了?” 又后知后觉地盯着她的腿,异口同声问:“你的腿好了?” 战一笑道:“属下明白了,原来小仙女突然离京,是为了给主子一个惊喜。” 战四喜得脱口而出:“如今的小仙女更像小仙女了。” 苏铁在一旁听得哈哈大笑:“都坐!老夫今早起来就觉得心口发跳,原是薛姑娘要到!前儿听采薇姑娘说你在调理腿疾,这才一个月不到,竟能行走自如了。” 战一听苏铁提到采薇,下意识就往门口那边看去。 门口自然只有门口。 雪小暖拿出带来的礼物——两盒膏药、两盒安神静心液递给苏铁:“苏将军备着,有备无患。” 心想说不定今晚你就得用上。 第417章 铁骑军演习 见小仙女和众人打过招呼,战三这才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末将参见苏将军!” 苏铁笑着摆手,高兴地吩咐苏能加碗筷:“今早练了兵,早膳吃得迟,薛姑娘和三将军来得正好,我们一会要演练弩兵和铁骑军,回头一块去。” 雪小暖摇摇头:“你们慢用,我和战三用过早膳了。” …… 两刻钟后,苏铁带着四人上了关楼。 苏一、苏二、苏七正在关楼上,看到雪小暖都惊喜地过来问好。 雪小暖看到苏七,忙问他:“伤口完全好了吧?” “好了,多谢薛姑娘救命之恩!” 苏七抱拳行礼,腰弯的比平时多了二十度。 脸颊泛红,搓着手问苏姑娘近况。 听闻一切安好,耳根子倏地又红了几分。 苏铁拍拍他的肩:“你小子这条命是在燕来镇为晚儿丢的,又是在京城被薛姑娘救回来的,也算命大。” 雪小暖笑道:“说实话,七将军的命多亏了苏姑娘,不然到不了京城!” 苏七闻言,一张脸都红透了。 苏铁转头看见他赤头赤脑的样子,觉得好笑。 笑过又觉惋惜。 苏七如果做女婿,其实是不错的,但晚儿说过,她不在军中找,她喜欢读书郎。 …… 今日演习,练兵场就是关楼外面。 雪小暖扶着垛子往下看。 下面是一大一小两个列阵待命的骑军方队。 东侧方队约两千人,战马披着铠甲,马头罩着护甲。 马上军士一身银色铠甲,长枪斜指地面。 映着天光的枪尖看着锋芒毕露。 西侧方队稍显精简,五百骑的战马同样裹着铠甲,只是骑士手中的长枪换成了弓弩。 两个方队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苏一介绍道:“持枪的是铁骑军,马上冲锋,铁骑军的气势更足一些。弩兵这队,虽然也是骑兵,但是马上射击准头不行,对敌人的杀伤力不如铁骑军。末将正在抓紧操练铁骑弩兵!” 铁骑弩兵? 雪小暖沉吟,如果弓弩能在战马上发挥作用,那可真是所向披靡。 苏铁微微颔首,神色骤然一凛,沉声下令:“时辰已到,即刻演练冲锋!” “是!”苏一、苏二、苏七拱手齐应。 苏铁大声道:“铁骑军听令,全速突进!弩兵阵列压上,箭阵掩护!” 苏一单膝跪倒行礼:“末将领命。” 起身对着下面大喊:“两军听令!今日演练的内容是:铁骑军全速突进,弩兵箭阵掩护。现在,演练开始!” 话落,拿出两面红色小旗,发出准备的指令。 …… 关楼下,东侧铁骑军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甲胄碰撞声。 两千骑同时勒紧缰绳,战马前蹄腾空时发出的嘶鸣刺破苍穹。 最前排的骑士猛地将长枪竖直。 枪杆撞击甲胄的脆响连成一片,如同一声长长的惊雷滚过关楼脚下。 随即旗语再变,发出冲锋的指令。 …… “驾!” 一声令下,铁骑军如决堤的洪流般向前冲去。 甲片相互摩擦发出的金属声、马蹄声,交织成一支肃杀的战曲,让关楼上的几人兴奋不已。 铁骑军眨眼间就向前推进了数十丈。 雪小暖直视下方,扶着垛子的手指也不自觉收紧。 …… 战一两手的旗子往外伸展,迅速合拢。 西侧的弩兵方阵开始行动,五百骑向着侧前方斜插过去。 弩兵们一手持缰,单手抬起,将弩箭对准铁骑军侧翼虚空处——那里正是预设的 “敌军” 方位。 “放!”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弩兵方阵顿时腾起一片箭雨。 数百支弩箭斜斜刺向天空,又带着尖锐的呼啸冲向远方。 雪小暖眯起眼,看见有些箭矢落在铁骑军后方不远处。 猜测是在模拟拦截追兵。 …… “铁骑军加速!” 苏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一手中的旗子划向右前方。 冲锋中的铁骑军突然变换了阵型,前排骑兵略微向两侧分开,露出中间的空隙。 紧随其后的骑兵们策马狂奔。 马蹄卷起的尘土飞溅在银色铠甲上,像是给甲胄镀上了一层糖霜。 最前头的那名将士高举长枪,枪尖直指天际,仿佛要将整片天空都挑在枪尖上。 雪小暖看得心潮澎湃。 忽然明白了苏一所说的 “气势” 究竟是什么。 那是千军万马向前冲锋时,裹挟前行的一往无前的力量。 …… 弩兵们仍在不断放箭,箭雨一次比一次密集。 铁骑军已经冲出去很远,身影在旷野上渐渐缩小,却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阵型,像是一道永不弯折的银线。 …… 苏铁拿着望远镜,一脸自豪:“铁骑军领头的是苏九,这小子骑术又精进了。” 苏一站在苏铁身旁,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 低声道:“薛姑娘提供的亮甲真是神物,比旧甲轻了六成,将士们都说策马时像卸了千斤担。再过些时日,等弩兵的马上准头练出来,配合铁骑军冲锋,便是大渊骑兵来了,也能所向披靡。” 雪小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方。 望向天边那道带着滚滚烟尘的边境线。 …… 她当然清楚,枕戈待旦本是军人常态,即便在太平年月,居安思危也是不可动摇的准则。 军队始终保持箭在弦上的备战状态,更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此刻,关楼上下,尽是一腔蓬勃燃烧的热血。 苏家军上下正在厉兵秣马,剑拔弩张,一切目的都是为了守护国土,对抗大渊。 可她怀里揣着的,不是助威的战鼓,却是一盆能浇灭所有热忱的冷水。 她要对大将军苏铁说的,不是如何冲锋陷阵,而是如何议和。 不是如何击溃敌军,而是邦交的利弊权衡。 …… 唉! 在此刻的铁门关,这种同仇敌忾的情况下,她要提起邦交,似乎非常不合时宜。 就像一支军队为了国家,攥紧拳头,熬过无数日夜备战,只为一雪前耻的时刻,有人突然上前,轻描淡写对他们说:“别准备了,敌人已成了国家的朋友。” 而她,正是这个要打断所有人期待的、令人厌弃的 “别人”。 …… 我是为了大卫长治久安! 我是为了百姓安居乐业! 我是为了和平! 雪小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可一想到苏晚,她就觉得难以启齿,难道要告诉苏铁,他的女儿就是邦交的筹码之一。 虽然,苏晚一心一意想嫁给大渊太子。 但她不敢这样说,她得把她往大义上送,往受害者身上靠。 只要想起那个提起穆太子眼里的光比星辰还亮的苏晚,如今却要被她包装成“为国牺牲的棋子”。 她就觉得可笑。 可没法,这是国家的需要。 …… 雪小暖思来想去,最终决定—— 实话实说。 与其用谎言堆砌大义,不如把真相摊在面前。 说的时候,见机行事。 避重就轻就行。 …… 第418章 腹中孩子的来历 演习完成后,战一、战四就要回弇州了。 战一其实想向小仙女打听王采薇的消息,他邀请小仙女与他们一块回弇州,却被雪小暖毫不犹豫拒绝了。 “你们先回去。你主子托我和苏将军说点事,完了我还要去铁斗镇。” 对她来说,来铁门关的任务,还没开始。 …… 送走二人,雪小暖转向苏铁,语气郑重:“我此次来,是有几件大事与苏将军商议。” 苏铁当即大笑:“薛姑娘可是苏家军的财神爷!走,回府细谈!” 三人刚到将军府,苏铁便主动提起旧事:“薛姑娘上次离京前,宅中留了不少银子,托我与金鸡村周管事结账,这事我都交予苏能打理了。” 苏管家立刻捧来账册与木匣。 翻开账册道:“薛姑娘您看,宅中原本存银一万五千六百两,我与周管事结过两次账,共支出一千二百六十两,还剩一万四千三百四十两,我已全部换成银票。” 说着打开木匣,里面是厚厚的一叠银票。 雪小暖心里感动。 那笔银子本是皇帝拨给她买粮食、军备的,当时诊室放不下,留了一万多两在外面,原本想着让苏铁拿去贴补军中用度,没成想他竟一分未动全留着。 罢了罢了,这两天,就用这一万多两银子,再为苏家军产出一千件甲胄的部件吧。 …… 雪小暖把账册和银票收下。 神色一正,对苏铁道:“苏将军,找个安静地方,我有要事与您说。” 苏铁见她突然严肃,到了嘴边的笑声也咽了回去。 当即吩咐:“去书房!” 两人到达书房门口,雪小暖转向战三:“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听见动静也不许进来。” 苏能脸色微变,看了眼苏铁后沉声应道:“姑娘放心,老奴与三将军亲自在外面守着!” …… 两人进了书房,苏能奉茶后躬身退下,顺手将房门严严实实带上。 “薛姑娘,随意坐!” 苏铁在条案后面坐下,手往几张椅子上指了指。 雪小暖选了个最靠近他的位置坐下。 定了定神,决定从苏晚怀孕的事切入。 “苏将军,我今日前来,是想和您谈谈苏姑娘的事。” 苏铁闻言,眉头骤然一紧。 急切问道:“难道晚儿对太子殿下,还未断了心思?” “跟太子无关。”雪小暖摇头否认。 “那姑娘但说无妨!” 苏铁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 雪小暖看他如此放松,接下来的话越发难以启齿。 定了定神,硬着头皮开口:“苏七将军在燕来镇山上将苏姑娘救回的事,苏将军一定知道吧?” 苏铁点点头。 “苏姑娘将苏七护送到京城太子府后,她就晕倒了。” 苏铁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我替她把脉,发现她已有两个多月身孕。” “你说什么?”苏铁猛地站起,“怎么可能?” 雪小暖郑重地点点头:“当时我和你现在一样吃惊。” “晚儿一直在老夫眼皮底下。怎么会……” 苏铁仍是不信。 “苏将军请坐,听我慢慢说。” 苏铁大力坐到椅子上,一张脸已经变得铁青:“老夫现在只想知道那人是谁?” 雪小暖暗自嘀咕,是不是应该给他先吃几颗速效救心丸? 但是诊室才有,现在可没法进诊室去取。 罢了,长痛不如短痛,继续给他插刀吧。 第一刀并未倒下,想必后面的刀子也能承受得住。 她轻声开口:“苏将军放心,既然我上门了,自然会把我了解的来龙去脉都告诉您。” 苏铁轻轻颔首。 “我问了苏姑娘,她告诉我,铁门关守城战后,她因心绪不佳去弇州散心,在酒楼饮酒时遭遇大渊细作。” “那些细作劫持了她,只为想套出弓弩的消息。她宁死不从,细作便对她下了迷药,打算让侍卫玷污她。” “不想那细作头目从看到苏姑娘第一眼起,就喜欢上了她,坚决不同意细作的安排。” “他乔装成一名大卫公子,将她解救出来,想用冷水为她解毒。但因为那头目和战无忌长得有几分相似,又对苏姑娘温柔体贴,苏姑娘在药物催迫下,没控制住自己,便与他在一起了。” “第二日,头目将她送回太守府,自称是京城的郑公子,还承诺会上门提亲。” 真真假假的几句话,是雪小暖凌晨反复斟酌出来。 这样说,既能将苏晚放到受害者位置,又能将穆太子摘出来。 …… 万万没想到话音未落。 “砰!”地一声巨响。 苏铁面前的条案竟被震得四分五裂。 雪小暖吓得连忙退到门口,急声道:“苏将军,您的手!” 苏铁的手被木屑扎得鲜血直流,可他仿佛未觉,一双眼喷着血色。 咬牙切齿道:“这就是一个圈套!还敢上门提亲,老夫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看向捂住心口的雪小暖,沉声道:“薛姑娘,你继续说。” 雪小暖惊魂稍定,又回去坐好。 继续道:“苏姑娘回到家里,两个月后发现自己怀孕,就想去上京找那个郑公子,您派了苏七护送她。” 苏铁哑着嗓子:“她跟我说,想去看看外祖。” 雪小暖声音变得沉重:“结果苏姑娘被陈一行派人掳到山上,欲行不轨,为的是让你这个父亲痛不欲生。” 苏铁点头。 此事他听苏七汇报过,但此刻听到,仍然目眦眼裂,眼眶泛红。 雪小暖继续道:“偏偏那细作头目因心仪苏姑娘,一直暗中跟着她,在陈一行动手前杀了他。” 苏铁听后,微不可察地吐出一口气。 “后来苏七带人赶到,那细作头目就逃了。” 雪小暖说完后,看着苏铁流血的手,低声道:“这就是苏姑娘腹中孩子的来历。” …… 第419章 苏姑娘只是邦交的原因之一 苏铁眼睛一直盯着长案,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心里有愤怒,更多的却是心疼。 因为是他苏铁的女儿,晚儿承受了多少平常姑娘不会承受的风险。 …… 雪小暖看他终于冷静下来,开门让苏管家将医药箱送进来。 为苏铁包扎好手后,苏铁眼里泪光闪烁:“我是她爹,她怎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深吸一口气,冷声问道:“那孽障,可解决了?” 雪小暖心里一凛,轻声回道:“我曾问过苏姑娘,若不想要这个孩子,我能帮她悄悄处理掉,让她依旧做个无忧无虑的苏姑娘。” 苏铁点头。 “可她深思熟虑后说舍不得这孩子,她想留下。” “糊涂!她一个姑娘家,这是能留的吗?” 苏铁气得一张脸都扭曲了。 “眼瞅着苏姑娘肚子越来越大,为了掩人耳目,我只好以治腿为由将她带到雷州,如今胎儿已有八月,不出意外下月就能出生。” “这丫头,太不懂事了,怎能将那祸害留下?可惜老夫当时一无所知。” 苏铁痛心不已,长叹了一口气, 转身对雪小暖拱手:“薛姑娘,多谢你!这份大恩,老夫代晚儿记一辈子。” …… 见苏铁情绪已经稳定,雪小暖正欲启口穆太子的事。 苏铁突然话锋一转:“薛姑娘怎么确定那郑公子是细作头目?在京城查过,确实没有这个人吗?” 雪小暖知他还存着一丝侥幸。 用一句话迅速扑灭了他的“痴心妄想”:“杀死陈一行的,是一支弩箭。” 苏铁立刻反应过来:“明白了。这把弓弩正是从太守府地道里偷走的。” 低头沉思许久,抬起头,脸上已经看不出之前的汹涌澎拜。 低声对雪小暖道:“你告诉晚儿,爹不会嫌弃她,更不会不认她。她既然想留下孩子,生下来便是,对外就说抱养的弃婴。” …… 雪小暖见他这么快就回心转意,心里也是一惊。 没想到苏铁对苏晚的爱竟然如此之深,连非婚生的外孙都能接受。 前世许多父亲都未必能做到。 可下一秒,苏铁的声音冷得像千年寒冰:“至于那个玷污晚儿的人,老夫会动用所有力量,取他性命。” 雪小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走。 这才仅说了个开始,苏铁情绪波动已经如此之大。 看来穆太子的深情人设,还得增加分量,不然苏铁真会要他的命。 …… “苏将军请坐!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告知你。” 苏铁见她神色肃穆,心中愈发忐忑。 难道还有比晚儿怀了不明身份之人的孩子更可怕的事? …… “那细作头目循着苏姑娘的踪迹,寻到了雷州。可巧他中了七毒散,苏姑娘求我救他。” “他还有脸跟到雷州!现在在哪?老夫立即就去寻他,将他千刀万剐。” 苏铁勃然起身,声音里满是杀意。 “晚儿不懂大义,但老夫不能不讲,绝不能接受一个敌人做女婿。” 雪小暖忙劝他坐下:“苏将军稍安勿躁,我还没说完呢。” 苏铁愤然落座。 “我也说不给他解毒,可苏姑娘说不想让腹中的孩子没有爹,她还想,嫁给他。” “啥?糊涂!太糊涂!”苏铁又急又气,“我苏铁咋生了个如此痴傻的女儿?最初是对太子殿下,现在又对那细作,明知那细作是敌人,如何成亲?” 雪小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来踱去。 …… 苏铁的反应超出她的预料。 苏铁对苏晚全是溺爱。 苏晚犯下这么大的事,他从头到尾都没骂苏晚一句。 当然,这也跟自己避重就轻竭力帮苏晚建立的受害者人设有关。 …… 她定了定神,继续说道:“那细作头目,如今就住在我雷州的府中。” 苏铁眼睛骤然睁大:“薛姑娘,你果真要给一个大渊细作解毒?” “后来小五哥被雪埋了,那细作还和我一块去寻他,且在寻找过程中还出了不少力。” “你的意思,太子殿下他……就和那细作……住在一个屋檐下?” 苏铁震惊得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对上苏铁一脸的震惊,雪小暖再次不慌不忙地点点头。 苏铁顿了顿,堆起一脸严肃:“薛姑娘,晚儿不懂事,你跟她不一样,你心思清明、豁达睿智,但是,怎么能把殿下置于如此险境?” 声音陡然提高:“那是大渊细作!大渊是大卫敌人。” “无妨。” 雪小暖漫不经心地笑笑,语气却理直气壮:“到现在我也没给他解毒,他的性命攥在我手里,不敢有半分异动。” 苏铁被噎得说不出话,半天才找回声音:“那殿下知道他是大渊细作吗?” “知道。” “殿下也知那细作和晚儿的关系?”苏铁声音发紧。 “知道。” 苏铁立时羞红了脸。 许久,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晚儿她娘走得早,我虽把她带在身边,其实陪她的时间很少,更不用说教导了。” “晚儿喜欢上那细作,怀上孩子,又肆意留下这个孩子,一步错,步步错……” 话到此处,他别过脸,老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老夫并非是非不分,老夫也知道应该怎么做,可我这辈子,就只剩晚儿这一个亲人……” 背过去的肩膀不断颤抖:“老夫实在没法……大义灭亲。” 雪小暖从袖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苏铁擦了泪,声音里满是愧疚:“为了老夫那不争气的闺女,你和殿下都受委屈了。” 声音骤然转冷:“老夫的意思,那孩子,我可以接受,但这细作,绝不能留。” …… 雪小暖抬起头,定定了看了苏铁几秒钟。 缓缓开口:“这细作,不是普通细作,我和小五哥商议,要用他下一盘大棋。” 苏铁坐直了身体,神色凝重:“你们想怎么做?” “我们准备利用他,达成与大渊邦交!” “邦交?”苏铁豁然起身,“薛姑娘,不会是因为晚儿吧?一个细作能起多大作用?” “苏姑娘只是邦交的原因之一。” 雪小暖轻轻吐出这句话。 第420章 莫怕,爹还在 雪小暖反问道:“苏将军,如果大渊同意与大卫邦交,你觉得如何?” “邦交的条件是什么?割地?献城?还是上贡金银?” 苏铁立刻追问。 “没有条件,纯邦交。” 苏铁皱紧眉头:“薛姑娘,不是老夫泼你冷水,大渊不会同意的。大渊是大卫的夙敌,它从不惧怕大卫,铁门关守城战,是我们唯一的一次大胜。” 眼睛望向窗外,神色愈发冷凝: “年前,探子传回消息,火龙军正日夜操练骑兵,规模是我们的两三倍,明摆着是为了反击。” 视线转回来,看向雪小暖:“我们今日这场演习,正是为了应对他们随时可能发起的攻势。” “如果大渊同意呢?”雪小暖再次追问。 苏铁沉吟许久。 抬起头来:“边境能太平,自然是好事。这些年,皇上心里苦,边境百姓苦,苏家军也苦。我苏铁不怕打仗,可也不喜欢打仗。” 雪小暖对苏铁再次刮目相看。 之前的担心全部都是多余的。 他的格局,始终着眼于大卫全局。 他的心里,装着的是百姓和士兵。 …… 她点头赞同:“即使两国签订了邦交协议,练兵也不能停,咱们军备军需,还得跟上。居安必须思危,这安,才能长久。” 苏铁点点头,继续追问:“就凭那细作,真能决定两国邦交?” 雪小暖点头:“那细作头目,不是普通细作。” “那是?” 雪小暖顿了顿,掷地有声:“他是大渊太子穆正清。” “什么?” 苏铁猛地起身,声音发颤,“那细作居然是大渊太子,那还救啥?杀了!” 雪小暖摇摇头:“杀不得!他是邦交成功的必然条件。” 苏铁也冷静下来。 点头附和:“老夫刚才是冲动了。” 后知后觉突然想到什么,又站起来:“你是说,晚儿腹中的孩子……是大渊太子的?” “是的。他们二人,早已情根深种。” “这个晚儿!” 苏铁气得捶桌,“大渊怎会容太子娶敌国女子?难不成她要去做侍妾?” 气得一身发抖:“老夫就是养她一辈子,也绝不准许!” …… 苏铁的反应再次出乎雪小暖意料。 苏铁气的,不是女儿爱上大渊太子,而是女儿要去做侍妾? …… “所以我和小五哥商议,和亲就是邦交的条件,邦交就是解毒的条件。” 苏铁一怔:“派哪位公主和亲?” “自然是苏晚公主!” 苏铁大步流星走到雪小暖面前,抱拳行礼: “老夫谢谢太子殿下和薛姑娘为晚儿煞费苦心。但此事绝无可能!” 雪小暖诧异道:“你不想女儿做侍妾,这个问题我已经帮你解决了。咋倒变成了绝无可能?” 苏铁眼眶一红。 语气陡然转沉:“薛姑娘,这哪是侍妾不侍妾的事,刚才老夫只是急不择言。” 声音越发暗哑:“若陛下应允邦交,老夫与苏家军必遵旨意守好边境。” 声音陡然拔高:“可苏家军与大渊有血海深仇,我苏铁的女儿怎能嫁去敌国?而且对方是敌国太子。这让老夫怎么对得起那些阵亡的将士!” “可苏姑娘真心爱慕穆太子,腹中还怀着他的骨肉。” “爱慕也不行!” 苏铁斩钉截铁:“她是苏铁的女儿,肩上担的从不是寻常女儿家的责任!” “苏将军,大渊太子心中只有苏晚!” “薛姑娘,你也糊涂!” 苏铁冷笑,“今日喜欢,明日便忘,他后宫怕是早已人满为患。” “据我所知,穆太子至今未娶。” 苏铁语塞,片刻后又道:“便是做太子妃也不行!陛下有多位公主,选一个派去和亲便是。” 雪小暖急得踱步:“苏将军,这和亲本就是小五哥和我为苏姑娘专门想出的法儿,我们都知她和穆太子情投意合,你难道要棒打鸳鸯?” 苏铁不为所动。 雪小暖急道:“穆太子非苏姑娘不娶。换了人,他绝不会点头;他不点头,邦交之事便成泡影!” 苏铁沉默良久,脑中忽然闪过老和尚那句 “你女儿乃凤命” 的戏言。 神色终于微微松动。 眼底仍覆着一层霜。 声音哑得好像嗓子已经破了一般:“我该如何向几万将士交代?” 雪小暖站定,迅速回道:“邦交成则边境安,边境安定则国稳定,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说到这里,她加重语气:“为国和亲本是无上荣誉,苏姑娘的牺牲该被举国敬重,何来交代之说?” 话落,书房内一片寂静。 许久,苏铁才抬眼问道:“陛下可知此事?” “陛下已传密旨,由太子全权负责。” 苏铁又问:“大渊皇帝那边…… 也同意邦交?同意这门亲事?” 追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尚未收到大渊回信。” 苏铁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犹疑了好一会,长长叹了口气。 语气终于软下来:“既然晚儿喜欢那大渊太子,殿下与薛姑娘又为她促成两国邦交的好事,老夫再执拗,便是真的榆木脑袋了。” 眼睛望向面前厚厚的一摞军报:“一切,就听殿下的吧!” 抬眼看向雪小暖,眼里情绪不断翻涌,许久,才将目光缓缓移开。 “烦请薛姑娘转告晚儿,若大渊皇帝不肯应下这门亲事,莫怕!爹还在,这辈子,我养她,也养她的孩子。” 说完又补充道:“我驻守铁门关,没法去看她,让她生完孩子就回来看看吧。” 雪小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漫了湿意。 这话语太过熟悉,让她猛地想起前世。 原本传统的爸爸,在刷到几则买精生子的视频后,红着眼眶对坚持不婚的她说:“你要是真不想结婚,也没关系,就生个孩子吧。以后我们不在了,还有个孩子能陪着你。” 妈妈在一旁连忙表态:“不结婚就不结婚,有个孩子是对的。我们养大了你,也能养大你的孩子,咱们祖孙三代,一样能把日子过好。” 她开玩笑道:“老俩口挺开放啊,就不怕出去别人问这孩子的爸爸是谁?” “有啥怕的?面子哪有里子重要。”爸妈答得异口同声。 原来无论是哪一世,有愿意为女儿撑起一片天、挡下所有风雨的父母,都是一个女儿最难得的福分。 …… 第421章 豆腐店父子被抓 雪小暖在将军府用过午膳,带着战三回到自己铺子里。 一头钻进诊室,将银票放好,搬出等价的银子,在冰箱里疯狂采买。 等她从诊室把一千套的甲片和皮子推出来堆到房间时,天已经黑透。 战三正要上前收拾,被雪小暖拦住:“你一个人,不用收拾,明儿个换个房间,还要买点弩箭和大米。这些物资让苏铁自己找人来拉。” 她端出菜和饭。 两人吃过后,雪小暖带着他去了一趟外祖家里。 …… 她给外祖带了几盒膏药和几样成药,给外祖母递上一盒宫廷糕点,还分别给两位老人送上一身绸缎夹衣。 这衣服是她之前在京城成衣铺买的,一直放在诊室里。 如今外祖家在铁门关的卤肉生意十分红火,舅娘也渐渐学乖了。 心知铁门关是外甥女的地盘,哪里还敢对公婆说三道四,就连对自家男人,也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说到底,日子宽裕了,大家心情都好,矛盾自然也就少了。 “听说你娘又怀了孩子,算着也快生了,你告诉她,待她生了后,我和你外公去看她。” 临别时,外婆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不肯放下。 …… 回到住处,雪小暖对战三道:“早点休息,明日早点起来,买好物资后我们就去铁斗镇看看我娘。后日必须启程回雷州。” 本来不用去铁斗镇的,但高龄产妇,不给她把把脉着实不放心。 她也想亲自去看看三个丫头,特别是才经历苦难的枝儿。 除此之外,她还有些打算,想当面和薛勇、吴氏交个底。 …… 雪小暖不知道,此刻的铁斗镇,已经闹翻了天。 今日巳时三刻,镇上就来了几个弇州官府的衙役,领头的正是那个林山提拔上来的捕头。 官差们直奔豆腐坊。 王婆子两口子正带着俩儿子欢欢喜喜磨豆腐。 自从轻松赚了柳家退亲的七两银子,一家四口都很高兴。 …… 门被大力推开。 “弇州府办差。谁是当家的?出来回话!” 一家四口战战兢兢从后院出来。 “谁是王大发?” 王掌柜哈着腰回道:“回官爷,小的是。” “谁是王虎?” 王老大瑟瑟发抖:“回官爷,小的是。” 捕头 “啪” 地甩开抓捕令,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天:“有人举报,去年三月你家害死一个二十岁妇人,将王大发、王虎押送到府衙受审!” 府衙就是太守府,一套人马两块牌子。 话音未落,四个衙役就跟饿狼似的扑上去,麻绳一抖,立刻缠上王掌柜和王老大的手腕。 王婆子再是泼辣跋扈,也只是个依着门方又哭又闹的横人,官差从天而降,早把她吓得白了一张脸。 这下见男人和儿子被绑,立刻反应过来,撒开嗓子嚎:“官爷明察啊!我那大儿媳妇是个不下蛋的货,自己没脸见人投了河,跟我们没关系啊!” 几名衙役根本不理她的嚷嚷,拽着绳子就走。 王婆子追到门口,瘫在地上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溅得满地都是。 先是嚎啕大哭:“我的命咋这么苦哦,那个短命的自己不想活,跟我家老头子和大儿子有啥关系哦?” 接着破口大骂:“哪个天杀的烂心肝栽赃我家!老娘查出来,非把你家祖坟刨了,让你祖宗十八代不得安宁!” 街坊邻居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比昨日她跟柳婆子互掐时还多。 铁斗镇除了去年搜汉王来过官差,平时官差影子都见不着,镇公署里几个当差的,跟镇上人抬头不见低头见,遇到事情都是和稀泥。 如今官差一来就是五个,还一个比一个凶狠。 翻出一年多前的旧案,押着王家父子就走。 这热闹比唱大戏还带劲。 吃瓜的议论纷纷: “王家大媳妇不是王婆子逼死的吗?咋把王掌柜抓了?” “当家的肯定跑不了,等审明白了,下一个就是王婆子!” “那大媳妇说到底,也是自己跳河的,这都要被抓?” “没想到一年多的事都被翻出来审讯,这举报的会是谁?” “还能是谁?想想谁和王家有仇吧。” 王婆子边哭嚎边竖起耳朵听人议论,猛然听见这句话,心里一亮。 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发疯般朝着柳家饭店跑。 边跑边喊:“大伙快来看啊!柳家那个黑心肝的,为了七两银子就去官府诬告我家,把我男人儿子都送大牢了!老婆子活不成了,今天就跟他们拼了!” 两百多米的路,她硬是喊了一刻多钟。 亏得嗓子好,一点没见沙哑。 身后跟着一大群你追我赶看热闹的。 跟赶庙会似的。 …… 柳家饭店昨日重新开业后,生意一落千丈。 自从枝儿三人被薛勇、吴氏买了回来,大郎、三郎觉得没脸见人,只愿意在厨房做事。 柳大娘和大丫只好守在大堂负责招徕客人。 昨日早餐,接待的顾客就只有几个因不爱出门不知道昨日新闻的熟客和几个卖菜的乡下人。 午餐,就只有几个散客,要的都是一荤一素那种廉价的套餐。 晚餐更是一个人都没有。 柳大娘安慰儿子、媳妇:“咱家昨日才闹了那么一出,街坊邻居顾忌着王家的面子,不敢来照顾我家,过几日就好了。” 今日早餐,生意还是清淡。 所幸午餐还行,来了一桌外地人,点了好几样菜,还要了一壶酒。 …… 那桌客人的菜刚上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破锣似的嚎叫: “柳婆子你给老娘滚出来!我男人儿子都被抓了,你还想安稳做生意?门都没有!” 声音未落,王婆子已经冲了进来。 指着那桌菜对客人喊:“几位贵客快别吃!这家黑店前几天刚毒过人,吃了的上吐下泻,还有几个躺床上起不来呢!” 客人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到了地上。 第422章 柳家饭店关门 大丫赶紧上前解释,并大声喊大郎和三郎出来。 大郎、三郎早听到了动静,见是不讲理的王婆子,只敢扒着厨房门往外看。 三郎手里还提着切菜的刀。 柳大娘撸着袖子冲过去,指着王婆子的鼻子骂:“你个老虔婆瞎咧咧啥?我家啥时候毒过人?你是疯了还是傻了,跑我这来撒野!” “撒野?你害我男人儿子蹲大牢,还问我来干啥?老娘今日就不让你这破店开下去!” 王婆子扑上来就要掀桌子,被柳大娘一把推开。 柳大娘气得胸口起伏:“你男人、儿子被抓跟我有啥关系?退亲的事早了了,各人做各人的生意,你非扭着干嘛?” “我呸!” 王婆子大骂:“说得轻巧,橡根灯草,表面了了,暗地里使阴招,你个老不死的乡下贱货,居然还敢举报老娘家的事情……” 柳大娘闻言,不再申辩,一手指着王婆子开始猛烈还击: “自己做的缺德事没点底吗?还赖别人举报!我看就是老天爷开眼,派官爷来为民除害!倒是奇了,怎没把你这罪魁祸首捆进大牢,还留你在这儿撒泼现眼!” 王婆子被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转瞬又青成了猪肝色。 她儿媳妇的确是被她逼得跳河的。 她当时追到河边,对那媳妇说:“有本事你就跳!吃粮不下蛋的丧门星,今日你不跳,老娘明日就给老大抬个能生养的进门!” 谁料那短命的竟真的一头扎进了河里。 但这点当然不能承认。 她当即跳着脚喊:“你个老娼妇还敢嘴硬!不是你举报是谁?除了你,谁还跟我家有仇!我看你就是心疼那七两银子,才下这阴招!” 柳大娘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家大媳妇咋死的,全镇谁不知道?现在官爷查下来了,你倒会往别人身上推,你个猪狗不如的狠心东西,我要是你,早找块豆腐撞死了!” “你敢骂我猪狗不如?” 王婆子伸手就要抓柳大娘的脸。 柳大娘也不含糊,占着身高优势,抬手就对着她的脸扇过去。 “啪” 的一声脆响。 店里店外的人都看呆了。 “你敢打我?” 王婆子跳起来要扇回去,被柳大娘轻松躲开。 柳大娘叉着腰,半点不让—— “打的就是你这个磋磨媳妇的老虔婆!” “自家儿子是没卵子的窝囊废,你倒有脸拿媳妇当出气筒!” “我告诉你,就你这黑心烂肝的德行,俩儿子这辈子都得打光棍,你就等着断子绝孙!” 王婆子捂着脸嚎啕大哭,一屁股坐到店堂中间。 对着外面嚎—— “街坊邻居快来看啊,这黑心店是卖孙女开起来的!” “三个乖乖巧巧的亲孙女哪,说卖就卖了,这家店的肉啊,都掺着她孙女的血!” “谁来吃她这丧良心的饭,早晚得遭天谴,家里孩子都得被她这种人拐了卖!”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那桌唯一的外地客人,早被吓得溜之大吉。 …… 第二日酉时,雪小暖的马车赶到铁斗镇的时候,柳家饭店还关着门。 饭店门口一股臭气,一大群苍蝇飞来飞去。 马车直接赶到了卤肉铺对门停下。 …… 因着薛勇将三丫头从外乡人手里高价买回的义举,如今卤肉铺的生意,比往常好了两成。 三个小姑娘忙得汗流浃背,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叔,拿好,慢走!” “婶婶,一共二十三文。” “大爷,您常来啊!” 清脆的童音落在顾客耳里,换来的都是暖融融的回应: “这丫头嘴甜,叔明儿还来!” “总算是苦尽甘来,跟着姥爷姥姥好好过日子,往后都安稳了。” …… 雪小暖瞅着顾客基本散去,才掀开车帘,缓缓下车。 花儿眼睛尖,一眼看出车上下来的穿着贵气的姑娘是小姨。 “小姨,是小姨!” 叶儿、枝儿忙看过来,立时就呆住了。 眉眼是她们的小姨,但是又不像,穿得是漂亮的绸缎,最最主要的是,走路一点都不瘸。 及至看到战三转过头,三个姑娘才惊呼:“真是小姨!” 叶儿扭头对着里面喊:“姥姥、姥爷,小姨回来了。” …… 可巧又有两人过来买卤肉,雪小暖赶紧跨过街,走进铺子。 吴氏挺着个肚子正迎出来:“二丫在哪?” 薛勇围着一块围裙,手里还拿着捞肉的铁钩:“二丫真回来了?” 雪小暖看到他们,心里一软。 这种感觉是没看到他们时绝对不存在的。 …… 她快步上前,握住吴氏的手:“爹,娘,我回来了!” 吴氏努力弯腰,目光瞬间落在她的腿上,眼睛瞪得溜圆:“二丫,腿好了?” “好啦。娘,以后你的二丫就不再是瘸腿姑娘了。” 吴氏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的腿,又难以置信地看向薛勇。 “当家的,我没做梦吧?咱们二丫的腿好了?” 薛勇红着眼点头:“没做梦,咱们闺女的腿的确好了。快让闺女坐下歇歇,才治好的腿不能站久了。” 吴氏忙把雪小暖扯到椅子上坐好。 雪小暖看了一眼外面正在做买卖的三个丫头,笑道:“爹、娘,你们做得好,这三个丫头总算不用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吴氏眼眶微红:“都是你安排得好,娘那天心急得啊,看到丫头们哭,我也在哭,虽然知道这是你安排的,但是,还是忍不住要哭。” “对啊,本色出演,才逼真。”雪小暖轻声安抚她。 又看向薛勇,笑着夸了句::“爹这次表现不错!” 薛勇搓着手,红着脸:“爹不知你们娘俩的算计,还替三个丫头难过了好一阵,偏生你娘不许我管。” 吴氏白了他一眼:“大丫都这样了,他还想着要借钱给她。” 雪小暖闻言,神色缓了缓:“我姐也是爹娘的女儿,爹想帮她是正常的。只是经过这些事,姐那边,还是少沾惹好,那个柳大娘,我原来都没看出来,竟是这样一个狠人,偏生姐还事事听她的。” 吴氏瞪了一眼薛勇:“听到闺女说的没?快去把肉捞起来,今日不卤了,柜台上那点卖完就关门,咱们多陪闺女说说话。” 吴氏转头看向小女儿,眼眶红红的:“你姐放狠话了,当我们没生过她。咱之前对她的好,都没了。” 第423章 肚里怀的是三丫? 娘,别难过。” 雪小暖握住吴氏的手,语气轻缓。 “就当姐还在柳家村,没回来过。她如今有房字有铺子,有丈夫有儿子,日子过得安稳,您就别挂心了。” 抿嘴一笑,雪小暖又补充道:“您和爹的养老问题,我早就给你们安排好了,回头再跟你们细说。” 想起路过柳家饭店时的情景,她话锋一转:“之前路过我姐的铺子,怎么关着门?门口一大股臭气。” 吴氏立刻压低声音,看了看外面才说道: “娘如今怀着身子,也不方便到处走。听来买肉的客人讲,昨日午时,饭店就关了门。王老二给他娘送来一把椅子,一个茶罐,一碗饭。王婆子坐在椅子上,整整骂了一下午。今早那条街的人起来,就发现饭店门口被泼了粪。” 说到这儿,吴氏叹了口气:“王婆子那样的人,哪能沾惹?就柳氏,之前还上赶着把枝儿许给她家,我可怜的枝儿,才过去两三天,受了多少苦啊。” 眼泪就滑了下来。 雪小暖对吴氏急转弯的脑回路早已习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的枝儿。 小姑娘才半年没见,竟长开了不少,身形亭亭,眉眼清秀。 当真女大十八变,越变越美丽。 …… 她收回目光,对吴氏道:“娘,我跟着神医学了半年多,我给你把把脉。” 吴氏点点头,将左手放到她面前。 雪小暖指尖搭在她的腕上,立刻感觉到一股强劲的脉动。 胎儿长得很好,看得出这个孕期没有受罪。 雪小暖再次感激地看向门口三个正在忙活的丫头。 说良心话,亏得有了这三个勤快的丫头,吴氏才能安心养胎。 也怪不得吴氏把这三个丫头疼进了心。 复又垂眼闭目,认真感受指下的脉像——动如珠跳,似乎叮咚有声。 又让吴氏换了一只手。 右手的脉果然比左手的弱了点。 她微微一笑。 看来便宜爹心想事成了,的确是个男胎。 抬起头,才发现不知何时薛勇已经一动不动站到了她面前,两眼一转不转,就盯着她把脉的手。 心里一动,狡黠地笑了笑。 得考验一下便宜爹,谁让他去年不听自己的话,提前起了那心思。 “闺女,你娘的胎还稳吧?” 薛勇先忍不住开口,声音都有点发紧。 雪小暖点点头:“挺好的,娃娃发育得很好,八个月了,下月初就能生。” 薛勇顿时松了口气。 转头对吴氏笑道:“你这几天没少哭,好在没影响到咱儿子。 “谁跟你们说的是儿子?” 雪小暖突然皱起眉,一脸严肃,“我看肚子里的是三丫。” “啥?”薛勇脸色都变了。 吴氏也皱紧了眉头:“就你爹,整天都说是儿子,害的我都以为真的是个儿子。” 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失望。 雪小暖叹了一口气,看向薛勇:“爹,我走之前怎么说的,让你两个月后才能碰娘,你听我的没?” 再叹一口气,语气里尽是惋惜:“你们那么想生个儿子,我是把日子都给你们算好了的。” 薛勇脸色更难看了。 心里翻肠倒肚,搜的都是后悔药。 …… 吴氏倒是很快接受了这次“乌龙”:“闺女也不错,像我二丫这样的,娘巴不得生十个出来。” 薛勇回过神,讪讪地附和:“三丫就三丫,咱家又不是养不起,下一个啥时要爹一定听你的话。” 说完红着脸看了雪小暖一眼。 雪小暖听得哭笑不得,赶紧看向吴氏,不想吴氏居然对着她点了点头。 我的天,这是不生出个儿子绝不封肚的意思? 古人对儿子的执念她当然知道,没想到这个执念不但男的有,女的也有。 忍不住笑出声:“刚才骗你们的,肚子里就是个小子呢。” 旋即压低声音,神色认真道:“如今铁斗镇不太平,你们对外就说怀的是女儿。” “为何?” 雪小暖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我也说不上为何,但多防着点总没错。” …… 铺子打烊后,三个丫头将剩下的熟食打包,拥着她们的小姨回到了薛宅。 枝儿和叶儿很自觉就进了厨房。 雪小暖看得心疼。 枝儿、叶儿要在大户人家,都是三四个下人伺候着的,要在前世,更是一家人围着,每天的唯一任务就是学习。 不过如今三个丫头不再担心小小年纪被定亲,也不再担心被卖出去,做起饭来,都是高高兴兴的。 雪小暖看着她们脸上的笑意,也觉慰藉。 …… 薛忠听说小侄女回来了,也抱着虎子提前关门赶回家。 回来看到二丫腿已经治好,高兴得一个劲说好好好。 雪小暖有八九个月没看到过虎子,小娃娃已经快三岁了。 长得实在一言难尽,李氏强大的基因越发凸显。 塌鼻子、厚嘴唇、小眼睛。 哎,多看几眼都不行,死老太婆那么稀罕的金孙,长大了讨媳妇怕有点难。 …… 雪小暖忙把眼睛调开,让战三把马车上的礼物都给拿进来。 “这是洗漱用品,京城贵人用的,一人一份,从今晚开始,每日早晚都要刷牙洗脸。” “这些糕点,都是宫里娘娘们吃的,放不得,三天内必须吃完。” “这些水果,也不能放,你们都抓紧吃。” “这堆布料,娘来分配。” “这是十个小镜子,每人一个,剩下的娘留着送人。” “这是记账的本子和笔,二叔拿一套去记,剩下的让枝儿三人学写字用。” 最后,指着那盏太阳灯对吴氏道:“娘,这个叫做太阳灯,夜里起床能用上,平时晚上做针线活也能用上。” 当即演示了用法。 “如果按不出光了,白天放太阳下晒几个时辰,夜里就又能用了。” …… 众人围着她,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二丫拿出来的,都是稀罕物啊! 薛勇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问道:“闺女,这些东西值不少银子吧?咱们自己家里,其实没必要用这么好的。” “是挺贵的。但是东西买来就是用的,如果舍不得用,放坏了就白花钱了。” 薛勇立刻改了口:“用!用!用!都买回来了,咱们也学着有钱人享受享受。” 就听枝儿在厨房喊:“姥姥,开饭了。” …… 第424章 去京城开店 吃饭的时候,雪小暖对薛勇道:“枝儿、叶儿、花儿既然已经是咱家的人,还姓柳肯定不对,明儿个爹带她们去镇公署把姓改了。” 又转向薛忠问道:“家里的事情我听娘说了,柳大娘没为难二叔吧?” 薛忠反问:“她为难我什么?” 雪小暖一愣:“难道她家没找你借钱?” “四郎提了一嘴,我说钱都归大嫂管,他就没再提了。” 雪小暖点点头,对众人正色道:“柳家的事情,我不想多评。但如今柳家和王家闹得不可开交,我们薛家绝对不能掺和进去。” 薛忠首先应下:“是的。四郎说他娘这次是真碰到硬茬了,王婆子死活不让他家饭店开门,大郎劝他娘去给王婆子赔个不是,柳大娘没同意。” 雪小暖笑问:“经历了这么多事,四郎对她娘啥态度?” 薛忠叹了口气:“照我看,四郎是个好的,也不怪他拗不过他娘,你奶奶在的时候,我和你爹的话,她也从来不听。” 雪小暖冷声打断:“莫提那老太婆。” 薛忠尴尬地笑笑,继续道:“四郎说,他准备自己攒钱,攒够钱就搬出去住。他不光看他娘不顺眼,对大丫也没好印象。还说等攒够钱,再来问三个丫头愿不愿意跟着他。” 雪小暖点头。 歹竹里真出了棵好笋?不过也太没反抗精神了。 薛忠顿了顿,扫了三个丫头一眼。 又道:“四郎说,叶儿花儿的爹娘死后,过的都不是日子,大丫想打就打,想骂就骂,偏他也是个靠着家里的,没法带着俩丫头出去生活。说是到了薛家村,大丫才算转了性,叶儿、花儿才过上了好日子。” 雪小暖听得心里冒火,不想听下去了。 大丫是这个时代最典型的妇人形象。 自己本就是被欺压的底层,却偏要靠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人,来平衡那颗满是伤痕的心。 跟吴氏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吴氏也受过磋磨,但始终没丢掉善良本性。 …… 晚饭后,雪小暖打发战三去客房休息,让枝儿三人带着虎子在外面玩。 她则把吴氏、薛勇、薛忠叫进了自己房间。 三人看她一脸郑重,心里都跟打鼓一样忐忑不安。 雪小暖看他们都坐好后,缓缓开口:“我明日就要走。” 吴氏眼圈骤红:“咋刚来就走?腿不都治好了吗?” 雪小暖忙劝道:“娘怀着孩子,不要哭,小心生个哭包出来。我在外面有生意,离不得人。” 吴氏闻言,强忍着将眼泪咽回去,点点头。 “我今日想问你们的是,想不想去京城生活?” “啥?京城?” 三人惊得半晌回不过神。 弇州都没去过的三人,突然被问及要不要去那遥远的天子脚下生活,这跨度实在太大,像做梦一样不真切。 “到了京城,爹娘继续开卤肉铺,二叔继续开木器铺,京城的生意肯定比铁斗镇挣钱多了。”雪小暖补充道。 其实三人到了京城躺平都有吃,但眼前这三人都不是游手好闲之辈,有活干才自在。 吴氏最先反应过来,紧盯雪小暖的眼睛:“二丫,你跟娘说实话,你以后是不是就长期在京城住着了?” 雪小暖想到小五哥,心里掠过一阵暖意,点了点头。 吴氏立刻看向薛勇:“当家的,二丫在京城,咱们也去” 吴氏朴素的理念里,并不觉得京城高大上,而是二丫在哪里,她就去哪里,这样好照应她,毕竟这个闺女还没嫁人。 薛勇却比她考虑得现实:“京城的房租贵,吃的用的也贵,只怕我们手中的银子撑不了几个月。” 薛忠也道:“二叔如今只攒下一百多两银子,这点钱到了京城,怎么也开不起木器铺。” 雪小暖笑着摆手:“宅子、铺子的事你们都别操心,只说愿不愿意。” 吴氏最先点头。 薛勇薛忠看她点头了,也跟着点头。 雪小暖松了一口气,以后吴氏在京城,她也不用惦记回铁斗镇来看她。 薛勇、薛忠当然都是沾吴氏的光。 “那就说定了。娘现在怀着身子,不能长途坐车。等生下小宝后坐了月子,我派人来接你们。” “二叔提前盘算好,到时候说走就走,店里东西能处理的先处理。。” “娘生下小宝后,爹就去找金牙人,让他在你们走后把铺子、宅子都给卖了,卖了的银子直接送到弇州太守府,就说薛姑娘的。” 又叮嘱道:“铺子、宅子里的东西,都不要带走,这样房子处理起来价钱会高些,到了京城咱们再置备新的。” 薛勇吃惊问道:“送到太守府?闺女,你还认识太守府的人啊?” 雪小暖点点头:“我和他们也在做生意。” 虽然薛勇对闺女的能力早已认可,还是没想到闺女居然认识太守府的人。 …… 薛忠听得两眼发亮,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过,还能去京城开木器铺。 他突然想到徒弟柳四郎,四郎现在的水平还不能独当一面,他要走了四郎咋办? 师徒虽然才相处了九个月,但两人挺投缘的。 他看向小侄女,又觉得不好开口。 毕竟柳家才搞的这一出,人神共愤,二丫又才提醒过要和柳家划清界限的。 雪小暖看他涨红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疑惑地问:“二叔,你不舒服?” 薛忠搓着手,鼓足勇气道:“是这样的,二丫,四郎不是跟着二叔学木工吗?他脑子灵,手也巧,是二叔的好帮手,二叔到京城开木器铺,可不可以带上他?” 雪小暖正欲一口回绝。 转念一想,抛开柳家人这个身份,柳四郎是二叔的徒弟,师傅带着徒弟走,好像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吴氏开口劝道:“柳家四郎瞅着是好的,这两日每日午间都来看仨丫头,三个丫头和他也亲。” 雪小暖继续低头沉思。 自己不愿让柳四郎进京,无非是怕牵扯柳家人,可仔细想想,他若要跟家里牵扯,与自己何干?自己又不会给柳家一分钱。 难不成自己还怕柳家? 反倒是爹娘到了京城,说不定会跟大丫牵扯不清。 第425章 小来能看见了 罢了,不考虑那么多了。 自己要做的事情多的很,千万不要在这些家长里短里浪费时间和精力。 想通后,她对薛忠道:“你悄悄问问四郎,他愿意跟你到京城就一块去吧。” 转向三人,语气郑重:“咱家要搬走的事,先别往外透。至于娘肚子里的小宝,对外就说刚请弇州的大夫诊过脉,是个丫头。” 吴氏想了想,问道:“咱们要去京城的事,要不要告诉你外祖他们?” 雪小暖笑道:“我昨日才去看了他们,他们铺子里生意红火,舅母也比从前和气多了。外婆还说,等你生下小宝,她和外公会来瞧你。到时候你再跟他们说,我要接你们去京城长住。” 吴氏闻言,这才松了口气,放下一颗心。 她虽然是出嫁女,但一直念着娘家的好,对父母的感情从来没淡过。 …… ai理解的柜台就这样 第二日一早,雪小暖先用马车送薛勇和三个丫头去镇公署改名。 三个丫头终于有了自己的大名:薛春枝、薛春叶、薛春花。 小名还是枝儿、叶儿、花儿。 和薛二丫一样,落在薛勇的户头下。 三个丫头的名字是雪小暖起的。 这是她给三个丫头的春天。 春天,万物复苏,是带着希望的日子。 …… 回到弇州,马车径直驶进太守府。 战一看到小仙女回来,忙请她到议事厅说话。 战三要跟上,被战一打发去找战四。 说战四有话和他说。 …… 议事厅里,两人刚落座,战一便急声问:“薛姑娘,主子可有吩咐?属下与战四何时能回他身边?” 雪小暖唇角含笑:“目前还不行,你得守在弇州,把弇州管好。过段时间我和你主子都得回趟弇州,到时候你再直接跟你主子申请。” 战一喉结滚了滚,暗自叹了一口气。 又追问道:“薛姑娘,主子和你会在雷州待多久?” “这个暂时还说不准,左右不过就一两个月吧。”雪小暖沉吟,想着苏晚生了孩子后,一切应该也能尘埃落定。 抬眼便撞见战一拧着眉,欲言又止的模样。 “战一,你还有啥话要带给你主子?但说无妨,我今日就要回雷州。” “小仙女,你今日就要走?” 战一猛地直起身,声音都拔高了些。 “对啊,迟了就赶不上了。” 雪小暖起身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和你主子在下一盘棋,下好了,大渊就会和大卫邦交。弇州是两国边境,你务必替他守好。此事你知道就行。” 战一心下一凛,忙挺直脊梁,双手抱拳低声回道:“请小仙女转告主子,属下定保弇州万无一失,绝不让邦交之事出半分差错!” 本来想向小仙女打听一下采薇姑娘的事,听小仙女说了这件大事,突然觉得家国大事在前,那点儿女心思,实在不合时宜。 他攥紧了拳,强迫自己将越来越强烈的那个念想压了下去。 …… 雪小暖从议事厅出来后,第一时间去看了张小来。 小来眼上的纱布已拆了,张嫂怕出意外,不许她出门,只让她在屋里待着。 这是小来头回看见日日摸索的世界。 她指尖轻轻碰着桌角、瓷瓶,一会儿闭眼回想黑暗里的触感,一会儿睁眼打量眼前的光亮。 反复比对,满是新奇。 忽听门口传来清脆的呼唤:“小来!” 是二丫姐姐的声音! 小来忙掉头,看到门口进来一个漂亮小姐姐。 “二丫姐姐!”来弟急忙起身迎接,可眼睛刚能看见,还没适应,走路跌跌撞撞的,时不时要伸手扶住身边的桌椅或墙壁才敢挪步。 张嫂在一旁皱着眉,满脸愁容。眼睛已经复明的来弟怎么还跟以前一样? 雪小暖安慰道:“张嫂别担心,这是正常的。小来生下来就看不见,六年都在黑暗里过,如今能看见的世界对她来说是全新的,等适应一阵子就好了。” 雪小暖仔细检查完小来的眼睛。 眸中漾起浅笑:“恢复得很好。张嫂,眼药得接着滴,近十天别给孩子吃辛辣的。” 张嫂忙不迭点头应下。 雪小暖转向小来,声音柔柔的:“小来,现在能看见了,是不是比先前一片黑舒服多啦?” 小来点点头:“好看多了,就是有点害怕。” “不怕。以后你就知道了,看不见才可怕!”雪小暖声音里带着诱惑。 说着,她轻轻指着床边物件教起来:“这是床单,是蓝色的;这是被子,是白色的;那是柜子,是原木颜色的。” 又拉过孩子的手摸自己头发:“这是头发,是黑色的。” 再抚上她的衣角:“这是小来的新衣服,是红色的。” 教完小来又叮嘱张嫂 :“每样东西的颜色和名字,你都要教给小来,她以前不懂颜色的区别。” 小来高兴地拉住雪小暖的手,小声问:“二丫姐姐,你的样子,是不是就和仙女一样?作坊里的人都说二丫姐姐好,我就觉得你是仙女。” 雪小暖被逗笑了,温声说:“我是你的二丫姐姐,仙女住在天上呢。小来怎么这么喜欢仙女呀?” “我天天盼着仙女来,把我姐姐救回作坊。” 孩子的声音带着期盼。 雪小暖听得心里一酸。 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以后你想姐姐了,就让娘带你去看她。不过姐姐也在做工,总去打扰她也不好。” “我知道啦,我会隔好多天才去一次的。”小来懂事地点点头。 又小声问:“二丫姐姐,我姐姐真的不能和我住在一起了吗?” “不能哦。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也有自己该住的地方。” 雪小暖柔声道,“小来现在叫张小来,有娘疼你了,姐姐知道了,一定会特别高兴的。” 其实提起招弟,雪小暖打心底不愿多琢磨——潜意识里,她觉得招弟落到如今这般境地,都是咎由自取。 只是小来还小,她不忍心说出这话,伤了孩子的心。 …… 第426章 小五哥做肥皂 从张嫂住处出来,雪小暖到了作坊管事室。 妙娘正抓着一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抬头看见雪小暖,高兴招呼道:“姑娘,你回来了!我正好要问你,作坊账上的银子不少了,要带走么?” 雪小暖摇摇头:“暂时不用。留着以后扩大生产用!” 等大渊大卫邦交了,弇州成了互市之地,她准备把作坊扩大,分出部分做军转民生产,专做流行成衣。 她坐到妙娘面前,问道:“周正来找过你没?” “昨日来过了。” 妙娘笑着回话,“总听姑娘提起他,见了才知是个实在的中年人。” “的确实在!”雪小暖也笑道,“管了九个月军靴生产,一文回扣没拿,那账记得是一清二楚。” “那挺好的,这样管着作坊我也放心。”妙娘道,“我已跟他说了,让他后日过来正式管事,怎么着也得召集姑娘们说几句,并把他介绍给大家。” 雪小暖点点头,转而追问:“他有没有找你借钱?” “只问了薛东家回没回,我说去了铁门关,过两日就归,他便告辞了。” 妙娘摇头。 雪小暖心中了然,周正性子规矩,没她打招呼,定然不肯开口。 “我建议周管事在这附近买套宅子,周管事手里只有一百多两银子,我答应剩下的银子作坊借给他。等他月钱调到二十两时,每月扣五两,直到还完为止。” 妙娘应道:“听姑娘的!” 两人正说着作坊的事,一个侍卫来请雪小暖:“薛姑娘,林将军请你过去说话。” …… 见到林山,雪小暖先问起那对父子的处置。 林山道:“父子俩说了,那媳妇确实是自己跳的河,起因是王婆子整日打骂,还骂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顿了顿,又补充道:“捕头他们也走访了邻里,说的跟父子俩说的基本一致,跳河那日,王婆子一直追到河边骂个不停。媳妇气极,一头扎进了水里……” “死者家人找到了吗?” 雪小暖追问。 “找到了,是乡下人,老实巴交的。说女儿死后,他们上门讨公道,反被王婆子骂回去,还说送个短命鬼来,耽误她儿子三年,要让她家赔钱。” 雪小暖想到与王婆子截然相反的周正的娘。 同样是媳妇跳水,对方娘家找上门,都不带犹豫的,赶紧掏钱买清净。 她叹了口气:“这泼妇果然名不虚传,逼死了人还能倒打一耙。” “薛姑娘你看,这个案子比较清晰,王家媳妇的确是自己跳河的,不好判刑。” 雪小暖冷笑一声:“虽然是自己跳河的,却是被王家人逼着跳河的,让豆腐店拿四百两银子赎人,二百两入公中,二百两给那姑娘的家人。” 林山有些不解:“不多罚些?依着属下的,就该逼着他们把豆腐坊卖了,这样的恶人就该一文不名才是。” “不必。” 雪小暖摆手,“铁斗镇不能没有豆腐坊,王家人虽刻薄,做的豆腐却是有口皆碑。” 她又笑了笑:“豆腐利薄,店里一天最多赚一两半两,四百两,足够王婆子吐血了。” …… 却说雷州西村。 自从雪小暖去了弇州后,战无忌也没闲着,一边算着她的归期,一边拿着她给的肥皂制作秘方研究。 先去吴木匠那里定做了一个分成若干小方格子的木架。 吩咐战二和之然准备草木灰,将草木灰放在水里熬煮,滤了又滤。 直到一个鸡蛋放到滤后的清水里,能轻飘飘浮起。 随后,派雪五去村里吴屠夫那里买回十斤肥肉炼油。 捞出油渣后,抽去柴火,油晾上半个时辰,把过滤后的草木灰水缓慢倒进油锅,边倒边用木勺不停搅拌。 战二、雪五轮着搅拌。 搅不动了又添柴加热。 如此反复,厨房内热气蒸腾。 穆正清好奇来探。 却被之然拦住:“云公子,主子研制宝贝,不许旁人旁观。” “做的啥?” “做好你就知道了!” 穆正清悻悻而去。 战无忌始终紧盯熬制过程,待锅内混合物成浓稠糊状,便加入涌泉宫的高档檀香香料搅匀。 最后将黄乎乎的料浆倒入木架刮平,抬至前院通风处。 瞥向不远处的穆正清,淡淡道:“十天后见分晓。” …… 好可爱的肥皂 十日期满,雪小暖未归,肥皂却已熟化。 众人聚在前院。 战二先清扫砖地,之然铺好白布。 战无忌亲自抬起木架翻转。 四十块乳黄色肥皂应声脱框而出。 每一块都方方正正,看着非常玉润。 他拿起一块轻嗅:“檀香味够浓。” 随手递给穆正清。 穆正清闻后疑惑:“五公子,这是用来闻香气的?若如此,不如直接焚香。” 战无忌笑答:“此乃洗手洗衣沐浴之用。” 他的手在地上土中抹了几下,抬起一双脏乎乎的手,拿起一块肥皂对众人道:“走吧,去检验一下是否成功?” 一行人浩浩荡荡到了厨房,把正在做饭的小婵吓了一跳。 “小婵,舀一盆水出来!”战无忌大声吩咐。 水端来后,他蹲在水前,先把手打湿,抹上肥皂,两手交叉,泡沫越来越多。 清水一冲,双手瞬间洁净。 穆正清笑道:“你莫用这玩意儿,也能清洗干净,大不了多费点水。” 战无忌点点头,又进了厨房。 手在一口没用的锅的锅背抹了把油烟。 出来他将沾了黑油的手放进清水,这下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他又用肥皂抹了抹,双手揉搓,雪白的泡沫越来越黑。 清水一冲,双手变得干干净净。 穆正清大惊,亲自上手试验。 他抹的油烟又多又厚。 照着战无忌的做法如法炮制,一双手果然迅速恢复了洁净。 穆正清这下彻底服气了:“这可是神奇!一般手沾上油污,都得靠刀刃来刮掉,不想这玩意儿竟然能轻轻松松去掉污渍。” 战无忌解释:“这东西叫肥皂,小暖教我做的,能洗手、洗衣、沐浴,还不伤皮肤。等万国博览会的时候 ,云公子可到商业街来大量购买。” 穆正清后悔莫及。 恨自己觉醒太迟,没早日盯上战无忌。 目前只知道他做了个木架子。 还闻到过厨房里炼油的香气。 还知道每次战二、雪五从厨房出来,都是汗流浃背的样子。 第427章 万牙人夫妇再寻雪东家 穆正清还知道熬出的脓液冷却后比澡豆更好用,至于这肥皂是怎么做出来的,他一点不知道。 他派玄二去向雪五打听,雪五说:“事关机密,无可奉告。” …… 其实肥皂的制作秘方和工艺,战无忌没想一直保密。 如果两国邦交能成,征求小暖的意见后,他准备把这个秘方和工艺,作为苏晚的嫁妆赠送给大渊。 因为肥皂工艺太简单,一旦问世,拿给做澡豆的行家一研究,极易被仿制出来。 …… 四月十一,雪小暖一行还没回到西村。 涌泉宫管事室里,王采薇再次接待了万牙人夫妇。 中间的是采薇 万夫人攥着帕子,语气带着三分急切: “王管事,我们来了三次,你都说雪东家和阿三出去办事,都十天了,怎么还没回来?你给我说句实话,雪东家是不是在故意避着我们?” 采薇笑意温和:“万夫人说笑了,雪姑娘怎会故意避着你们,你们可是咱们涌泉宫的合作伙伴。二位有话或需调整合作方式,尽可告知我,姑娘回来我会转达。” 一旁的万牙人忽然开口,声音沉了几分:“雪五兄弟何在?这几次都未见他。” “雪五哥每日都是申时才来上班,万东家要找他的话,午后再来便是。”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 万牙人缓声道:“既如此,今日便等他一会。” 万夫人点头附和,又补了句:“正好许久未聚,晚些去吃顿火锅。” …… 两人出了管事房,笑意尽收,愁眉苦脸。 万夫人压低声音:“一会你好好问问雪兄弟,雪东家是不是真的出去办事了。” “当初我便觉不妥,你偏听娘的安排,如今弄成这般局面!” 万牙人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娘是我婆婆,我能不听她的吗?青枝本来正在议亲,既然有了更好的议亲对象,为何不能说给青枝?青枝可是你的亲妹妹。” “青禾也是我妹妹,这两月她在牙行拉了多少客人?咱们这么做,我总觉得对不住她。” “有啥对不起的,又不是没给她开工钱。怨只怨她不会托生,生在姨娘肚子里,凡事只能听正房的。”万夫人语气生冷。 万牙人皱眉叹息:“青禾一直想出来做事。我琢磨着还是让她继续带人吧,客人们对她印象都不错。” “做事是可以,我跟你娘说一声就是。只是如果这亲事成不了,我担心雪东家会停了我们带客的业务。你看涌泉宫现在的生意,不用我们拉客也有稳定客源。” 万牙人闻言,眉头拧成个内八字。 “我心里也不踏实。上次雪东家那意思,也没觉得很看得起青禾,好像生气是因认为咱们在弄虚作假。” “可不是。阿三那么好的条件,只要放出风,有的是好人家的姑娘想和他结亲。”万夫人也重重叹了口气,“哎,这个青禾,真不让人省心。” 万牙人撇撇嘴:“这跟青禾有啥关系,还不是你和娘想偏了,想把青枝说给阿三。现在可好,一个都嫁不过来。” “我才不愿管你家的破事!”万夫人勃然大怒。 忍不住提高声音:“你娘派人让我过去,我能不过去吗?你娘一肚子算计,我大嫂家那个庶弟,狗都看不起,却一个劲跟我说和青禾是良配……” 万牙人忙安抚她:“小声点!小声点!我知道与你关系不大,是我娘老糊涂了,怎能把个不成器的说给青禾?” 万夫人冷笑:“糊涂?你真会替她开解,你没看出来,你娘是故意的吗!” 话锋一转:“实话告诉你,我大嫂家那个不是东西的东西,就是被我大嫂母亲故意养废的,青禾要嫁过去,不可能有好日子。” 万牙人松了口气:“幸好退了!” “你别高兴太早。” 万夫人声音越发冷酷,“青禾若嫁不成阿三,你娘定会给她找个更差的。” 万牙人闻言,再次皱紧眉头。 是啊!这次退婚让母亲丢尽脸面,她岂会善罢甘休? 青禾虽是庶妹,却懂事开朗,比爱哭的嫡妹青枝更让他喜欢。 他母亲为人,他也很清楚,只要不触犯到她的利益,她可以万事不管,但只要觉得利益受损,那心眼子比筛子都多。 …… 夫妻俩在泡面馆吃了碗面条,就等着雪五上工。 雪五今日来得比较早,和玄二一块来的。 玄二几天前才回到西村,回来后才来涌泉宫一次,就被台球吸引了。 这几日他们的主子组队对抗,他觉得不过瘾,今日午膳后拉着雪五,要单独较量一场。 一直在泡面馆里盯着门外的万牙人看到雪五出现,立刻疾步出去招呼:“雪五兄弟!” “万哥,好久不见。” 万牙人亲热地拍拍他的肩:“今儿遇上了,一会吃顿火锅?” “万哥太客气了,现在吃火锅太早!改天吧,改天我请你和嫂子。” 转头对玄二道:“你先去等着我,我和万哥说几句话就过来。” 万牙人笑道:“今日我和你嫂子过来找雪东家说点事,可巧看到兄弟了,倒是意外之喜。” 雪五道:“那你来得不巧,雪姑娘出门了!估摸着还有几日才能回,万哥过几日再来!” 万牙人得了准话,知道雪东家不是故意躲着他们,心里松快了许多。 当即就对雪五抱拳:“那行,哥就不打扰兄弟了,改天再来请兄弟吃火锅。” 送走雪五,万牙人赶紧进了泡面馆,将刚才的对话一五一十讲给万夫人。 “看来雪东家的确出了远门,咱们过几日再来!”万夫人心下稍安,“你我也别在这耗着,赶紧回去忙正事。” 看向万牙人,语气和缓下来:“先回趟你家,和你娘说说,明日还是让青禾继续带队。亲事成不成是一回事,可不能耽误找钱。” 万牙人笑道:“如此甚好,雪东家一回来,也能看见咱们的诚意。” “可不是,我们也没那么多时间来回跑,青禾在这儿盯着,雪东家啥时候回来,咱们也能及时知道。” 万夫人莞尔一笑。 第428章 京城殿试 却说京城这边。 三月中旬,会试放榜。 户部文尚书的庶子、贵妃娘娘的庶弟文正扬,高中第十九名贡士。 …… 四月初六,殿试开考。 大卫皇帝战北斗身着明黄龙袍,高坐龙椅,面沉如水。 殿下百官身着朝服,垂手而立。 六十余名贡士身着统一的青衫,屏息凝神地侍立在几案前。 …… 站在中间的文正扬,两手不自觉地捏紧,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死死盯着自己鞋尖前的一块金砖,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正上方的龙椅瞟。 今日这场殿试,关乎仕途前程,关乎姨娘在家里的地位,关乎去王家提亲的底气,更连着文家与贵妃娘娘的颜面。 “各位考生坐!” 周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 六十名贡士闻声而动,撩起长衫下摆,屈膝跪坐在蒲团上。 “今科殿试策论,陛下已出考题。发卷!” 周公公话音刚落,早已候在殿侧的六名太监便抱着一摞摞用黄绫封装的考卷,迈着小碎步上前,逐一分发。 文正扬双手接过。 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卷宗,拿出考卷。 展开。 目光刚触及卷首的考题,原本紧绷的眉峰便倏地舒展。 眼底的慌乱与紧张立时退去,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 …… 题目是“论大卫当前之境况”。 此题目难度远超往届。 天下学子素以避议朝事为戒,然殿试乃天子亲设考场,皇上特赐直抒己见之权,此事无可推诿,必当畅论。 能跻身殿试者,皆为饱学聪慧之士,岂会不知其中利害? 若直言朝堂当下弊病,指责诸事得失,无异于触逆龙鳞。 是以众人皆知,此题唯一破局之法,唯有紧扣大卫当前境遇,多陈展望未来之策,少谈当下不足之弊,方为稳妥可行之道。 …… 文正扬当日得了妹妹转达的嫡姐提点,没少去商业街转悠,也没少研究父亲带回的关于万国博览会的点点滴滴。 他早就在家里,以实务为基,写了好几篇拓展邦交之利、兴工商之策、安民生之法的文章。 此刻,握着笔杆,目光扫过考卷上的题目,脑海中早已条理清晰。 先论大卫与诸国关系:“今四海风云变幻,强国环伺,邻邦求好,蛮夷待抚。” 继而阐述应对之法:“夫小国图存,当明时势、知进退……避强邻大渊之锐锋……结援大秦以固根基整顿军备……修缮城防,厉兵秣马以强国防……” 谈及发展,他写道:“和为处世之贵,利为兴业之先,可设通商口岸互通有无,既能防范外患,亦能增益国财。” 笔锋一转,以京城商业街为例,点明商铺流通对经济的关键作用。 又举水泥、琉璃、丝绸之例,论述发展工业以强邦的策略。 随后,他以即将举办的万国博览会为引,深入阐释邦交的重要性,国与国、城与城之间互通有无、商品互换的重要性。 最后落到农业与民生,提出当推广新种、修水利、治荒田……使老有所养、幼有所教。 …… 文正扬运笔如飞,墨汁在宣纸上流淌。 一千多字的策论洋洋洒洒。 既无半句指责当下之弊,却句句暗合解决之法。 写完,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补下结语:“生以为,大卫当下虽有挑战,却已呈蒸蒸向上之势,陛下励精图治,天下必然归心。” 落下最后一字,他放下笔,轻轻吹了吹纸上的墨痕,心中一片坦荡。 …… 四月的京城,春阳正好,街道两侧的柳丝已垂得满巷碧翠。 风一吹,便如绿帘轻晃,将整个京城都浸在这软媚的春色里。 可这份春日的闲适,却半点没融进文府的院墙。 文正扬殿试归来,府里的空气就凝了几分。 文尚书叫住刚换了长衫的儿子,让他在书房重新默写了一遍策论。 宣纸上的字迹依旧工整,可文修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看到后面,神色渐渐沉了下去,晦暗得辨不清情绪。 他认为儿子写偏了。 与大渊议和一事,文修之的级别根本不可能知道。 在他眼中,皇上是个主战派,正该投其所好,更多着墨强军重戍,整饬边防,才是上上之选。 只是既然已经考完,他也不再泼儿子冷水。 只是从那日起,他进出府门时,原本温和的神色总笼着一层严肃。 上行下效。 整个府中,再也不见欢声笑语。 …… 六十份策论,全部封住考生姓名和考号,呈到皇帝战北斗面前。 由皇上亲自审阅、评判。 有十多份考卷提到了商业街和工商之策。 但是同时提到商业街、万国博览会、邦交结盟、工商之策、整军戍边的,只有一份卷子。 皇帝边读边念出声:“其一,避强邻大渊之锐锋,保境安民为首要。” “其二,结援大秦以固根基,借秦之威阻强邻觊觎。” “其三,宛、月等国与大卫处境相近,利害相通,缔结盟约,形成犄角之势。” “其四,整顿军备,修缮城防,厉兵秣马以强国防……” 皇上赞不绝口,直呼“此子有才!” 眼睛落到后面万国博览会那段,“以互通有无为基石、商品互换为桥梁,促成合作进阶、关系紧密……” 此般洞见,早已把邦交的重要意义阐释得淋漓尽致。 皇上龙心大悦。 观其字迹沉稳、立论周全,字里行间进退有度,就想将这名贡士钦点为状元。 询问主考官杨太傅:“此子贡士多少名?” 答曰十九。 “年纪几何?” 答曰二十八。 皇帝点点头,年龄稍大了点。 他又翻出他认为写得第二好的策论。 该卷写了商业街、写了工商物流,写了货物流通,独独没写邦交,反而在厉兵秣马上用了不少笔墨。 要在之前,与大渊水火不容之时,此卷必为首选。 然如今两国已有破冰迹象,皇帝心思已变。 与大渊的邦交,成了他最近日思夜想的大事。 那篇提到邦交并提倡邦交、重视兵防的策论,就更入了他的心。 他拿起第二好的策论,问杨太傅:“此子贡士多少名?” 答曰第三。 “年纪几何?” 答曰二十一。 皇帝心中已有判断。 …… 第429章 母凭子贵 四月十三,巳时,殿试放榜。 辰时开始,文府的气氛就像是被绷紧的弓弦,连落到府中的雀儿都不敢高声啼叫。 朱漆大门紧紧闭着,像是要把所有的期盼与焦虑都关在院里。 文修之索性下了令:“不许任何人去看榜。” 旁人只当他是稳坐泰山,唯有他自己清楚,是不敢去看。 大卫科考的规矩,殿试前十的一甲进士,会有锦衣官亲自上门报喜;余下的二甲、三甲,便只能让家人去榜前寻名字。 文修之心中想的是等报喜肯定是不可能的,等过了午时看榜的人都散去,再让管家带人去看一眼。 左右儿子已高中贡士,不过就是二甲、三甲的区别。 文修之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是三甲。 虽然太子外孙承诺会留正扬在京城任职。 可“同进士出身”的名头终究矮了一截,日后在官场行走,难免被人轻视。 …… 巳时初刻。 文修之望着院外渐高的日影,喉间溢出一声轻念:“该贴出来了。” “嗒嗒嗒——”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府内的宁静。 这应该是往哪家去报喜的吧? 他皱紧眉头,轻轻叹了口气。 眼底尽是惋惜:若正扬不写偏题,今日这踏破宁静的马蹄声,或许就该停在自家门前了。 …… 不想那马蹄声越来越响,最后真的稳稳停在自家府门前。 紧接着,便是两名锦衣官差清亮的唱喏声,穿透院墙 在府里炸开: “文府文正扬,高中殿试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 …… 瞬时,文府朱漆大门洞开。 一身便服的户部尚书文修之,站在正厅台阶上,目光死死盯着门口身穿红衣捧着红底金字喜报的官差。 一脸难以置信。 很快,难以置信便被狂喜取代。 好可爱的报喜官差 他激动地吩咐下人:“快,去小书房把二公子请出来!” 自己快步走下台阶,亲自接过喜报。 指尖触到那烫金的“榜眼及第”四字时,竟有些微微颤抖。 这喜悦,比自己去年连升若干级还要强烈。 自己升官,全是皇上看在太子和惠妃的面上故意施恩。 而儿子这次高中,靠的全凭真才实学。 …… 管家忙为两名锦衣官奉上鼓鼓的两个荷包。 …… 府中之前的沉闷一扫而空。 二公子高中榜眼的喜讯,像是春日里最暖的阳光,一下子把整个文府都照得亮堂起来。 管家领着下人,很快就将各处都挂上了红绸彩带。 报喜的官差刚走半个时辰,宫里贵妃娘娘的贴身嬷嬷江雪带着两名宫女踏进门来。 手捧锦盒高声唱道:“三公子殿试策论,已由陛下朱批‘抱负高远,切合实际,天下学子当以此为榜样’发往全国学堂。” “贵妃娘娘有赏——赐文府金姨娘手书一则,绫罗十匹,羊脂玉簪一支!赐三公子玉如意一对!” 文修之大喜过望。 原来儿子的策论,并未写偏,而是妥妥地写进了陛下心底。 …… 金姨娘是文修之的侧室,榜眼文正扬的生母。 平日里谨小慎微,极守规矩。 即使知道儿子高中,也只是在自己的小院里与女儿笑逐颜开。 此刻听闻贵妃娘娘赐赏,忙从里院出来。 和儿子一起,敛衽上前接旨。 文府的人尽皆齐齐跪倒。 直到金姨娘接过装着贵妃手书的锦盒后,众人方才起身。 …… 金姨娘终于熬得云开月明 金姨娘当着众人的面立即将锦盒打开。 一方洒金宣纸映入眼帘。 上头是惠妃娟秀的字迹:“母凭子贵”。 文修之心中一动,当即朗声道:“即刻起,金姨娘提为平妻,享正室待遇,府中上下须当主母敬之!” 金姨娘身子一颤,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对着皇宫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 身后的文菲儿早已泣不成声。 …… 当日申时,状元、榜眼、探花三份策论抄写本张贴在殿试榜单旁边。 文修之亲自去看了。 公告栏前,还遇到很多同僚。 谁都清楚,殿试策论由皇上亲自批阅,字里行间藏着的都是圣意。 围在公告栏前的现任官员们,与其说是看三个顶尖学子的文采,不如说是想揣度一二圣心。 状元策论,开篇便言 “边患未靖,非强兵不能安”,通篇重军备、强练兵,未提邦交。 榜眼策论,立意截然相反,力主与邻邦推诚结盟,互通有无,虽也提及需加固兵防为根基,却处处以邦交、结盟为首要。 探花策论,相对而言中规中矩,但对商业、流通、运输方面颇有心得,倒显出几分务实巧思。 重视军防的卷子被圣上钦点状元,大谈邦交的卷子被圣上号召全国学子以此为治学榜样。 真真圣心难测。 …… 次日,文府大宴宾客。 朝中同僚、世家故交接踵而至,正厅内的宴席从辰时摆到申时,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女眷席设在内院的暖阁。 新升为平妻的金氏一身海棠喜鹊的褙子,发髻上簪着惠妃所赐的羊脂玉簪,虽仍带几分羞怯,却也稳稳当当坐在主位。 文菲儿则穿着一身新衣,笑着引各位命妇入席。时而递茶,时而解说桌上的精致点心,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晚上,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后,文正扬去了父亲书房。 文修之早前多饮了几杯,提前离席回到书房醒酒。 看见儿子进来,从榻上坐起,含笑问道:“今日宴上累了吧?怎不回房里早点歇着?” 文正扬关心地问道:“父亲今日没喝多吧?” “无妨!你娘已经亲自给我熬了醒酒汤,为父喝下好多了。适才高中,我儿缘何心事重重的样子?” 文正扬走到书桌前,深深一揖。 而后屈膝跪下:“父亲,儿子年已二十八,此前娘娘曾有旨意,说儿子及第后可自行择偶。今日前来,是想向父亲禀明心事。” 第430章 去忠勇公府提亲 文修之闻言,眼中笑意更浓:“我儿年纪确实不小了,莫非已有心仪之人?” “是。” 文正扬垂首,声音却格外坚定:“儿子不才,一直心悦忠勇公嫡女王采薇。” “前丞相的女儿?” 文正扬点头:“正是。” 文修之脸上的笑容倏地淡了。 “不妥!我儿新科榜眼,皇上赏识,前途不可限量,忠勇公府却如日落西山,据说府中早已入不敷出。娘娘和为父虽然与你择偶的自由,但你也要选一个兴旺之家啊。” 文正扬抬头,眼中满是恳切:“儿子心悦采薇姑娘久也!儿子不嫌其家道中落。” 文修之皱眉:“忠勇公是前太子的人,生前已被陛下摒弃。你要娶他的女儿,为父担心你的前程会受影响。” “儿子明白父亲的顾虑。” 文正扬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儿子从前因庶出身份,在府中备受冷落算计,前程一度尽失。若非娘娘提携,父亲鼓励,儿子也不会有今日成就。” 再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娘娘与父亲恩德,儿子毕生难忘,日后府中之事,皆会以父亲意志为准。唯有这亲事,是儿子心中唯一执念,还求父亲成全。” 文修之沉吟,声音带着几分思索:“此女是不是曾与定国侯府议过亲?后来为何没成?” “是!”文正扬点头,“忠勇公去世后,定国侯府就以采薇姑娘须为父守孝两年为由退婚了,如今侯府已与刘丞相的幼女订婚。” 文修之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这是什么理由,这郑家,当真趋炎附势之辈。” 又皱眉道:“既如此,此女年纪正在适龄,与你相差甚大。她若因年纪嫌弃你,你又该如何?” “采薇姑娘年方十七,儿子也担心过此事。” 文正扬眉峰微蹙,但只一瞬就散开了。 语气坚定道:“儿子还是想去试试。若能得她点头,便是儿子此生之幸;若不能,儿子也绝不后悔。” 文修之看儿子矢志不渝的样子,好奇问道:“你如此倾心,难道此女国色天香?” “采薇姑娘确是容貌出众,” 文正扬眼中泛起温柔,“但儿子心悦她,并非只因容貌。” “儿子敬佩她腹有诗书,性情磊落,痛惜她豆蔻之年,家道倾覆,若得她为妻,儿子定与她举案齐眉,相守一生。” 文修之望着儿子眼中的光芒,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将他扶起:“你且起来。你既这般坚持,为父便不拦你。不过,此事还需先问过你长姐。” 闻言,文正扬脸上露出喜色,忙拱手道:“那是自然。明日还得请妹妹去宫里向娘娘禀明此事。” …… 第二日清晨,文菲儿带着一盒自己亲手制作的杏仁糕,前往凝翠宫。 行礼后,便将文正扬想娶王采薇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惠妃听后,倒是一点没犹豫就同意了。 她现在五成心思在雷州的忌儿身上,五成心思日思夜想那个刚满月就离别的儿子。 分“心”乏术的她,觉得文菲儿告知的这些事,都不是事。 “告诉你二哥,他喜欢谁就娶谁,随着心意走。” 她是贵妃,儿子是太子,父亲是户部尚书,她现在也不差钱,文府无须借谁家之力已经地位稳固。 文正扬是新科榜眼,写的文章又入了皇上的眼。 既然有了喜欢的人,压根就没必要牺牲他的感情去缔结所谓对他前程有用的功利姻缘。 有她和太子在,文正扬的前程,不用说都是远大的。 她这一生,爱而不得,得而不爱,早受够了没感情的苦,她希望自己这个争气的庶弟能得偿所愿。 至于王采薇是谁,她根本不认识。 前丞相的女儿又如何,娶妻娶贤,只要她能与庶弟恩恩爱爱过完一生,她就是个合格的弟媳。 …… 次日,文家便遣了京城最有名的张媒婆去忠勇公府提亲。 采薇的母亲明氏捧着一杯茶,端坐正厅。 ai出来的明氏就这个样子,很美 下方的家主王承义神色平和地翻着手中账册,眼角余光却留意着厅外动静。 张媒婆捧着烫金帖匣,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被管家引着来到正厅。 恭恭敬敬向明氏和王承义行了个礼。 明氏温声开口:“张妈妈今日登门,可是有何要事?” 张媒婆将帖匣放在桌上,拿出里面的大红庚帖,语气颇为热络: “老身是替文尚书府上而来,想要求娶贵府采薇姑娘。文家知道姑娘还在孝期,特意说可先定下婚约,待姑娘出孝后再行大婚,绝不让姑娘受半分委屈。” “文家?” 明氏心头一动,抬眼看向王承义。 王承义放下账册,指尖轻点桌面:“不知是文家哪位公子?” “正是二公子,新科榜眼文正扬!” 张媒婆声音抬高几分,带着几分炫耀。 文家是京城最大的新贵。 父亲是户部尚书,女儿是贵妃娘娘,外孙是太子殿下。 明氏看了庚帖。 年纪有点大,再过三月就二十九,比薇儿足足大了一轮。 是否庶出明氏倒是不看重,毕竟文正扬的母亲已经是文尚书平妻,文正扬现在的身份也是嫡出。 最重要的是,文正扬是新科榜眼,靠着显赫的家世,以后肯定要当大官的。 明氏再看王承义一眼,心里已经有了八分愿意。 张媒婆察言观色,又补充道:“文公子虽说比采薇姑娘年长一轮,但老话都说,年纪大的男人更懂得疼人。文公子性子温厚,日后定能好好待姑娘,姑娘嫁过去,就是官夫人,文尚书,就是夫人您的亲家!” 明氏不由得就点了点头。 王承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缓缓开口:“张妈妈费心了。只是家妹素有主见,如今并不在府中,跟着薛姑娘去了外地,这门亲事,还需征得家妹本人同意才行。” 张媒婆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连忙追问:“不知是哪个薛姑娘?姑娘去了何处?老身也好回禀文家,让文家安心。” 王承义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便是商业街的东家薛姑娘。家妹说想跟着薛姑娘学些本事,便随薛姑娘去了外地,归期未定。” “原来是薛姑娘!” 张媒婆脸上的惊讶瞬间转为肃然起敬。 提起商业街薛姑娘,谁人不知? 皇上都要给面子的人。 连连点头道:“原来采薇姑娘如今在跟着薛姑娘啊,老身回去告知文家,看来此事还急不得,等姑娘回来再做商议吧。” 心里想着,自古说亲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王家真是没福的,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亲事,居然因姑娘不在,竟然不一口答应下来? 罢了,如果文家等不及,她手里可还有好几户不错的姑娘。 …… 第431章 说亲 张媒婆离开后。 一脸笑意的明氏和王承义商议:“这门亲事,还觉得可心,文二公子比那个定国侯府的纨绔强了千倍万倍。” 王承义缓缓点头:“不单是人,文家的门风也比郑家强。文尚书当年是正经的进士及第,家里代代都有读书人,算得上门扉清净的书香门第。”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沉了几分。 明氏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放在从前,丞相还在的时候,王家与文家结亲,算是门当户对。 可如今,丞相不在了,再提这门亲事,说是高攀都算客气。 “既然都觉得好,你方才为何不一口应下?” 明氏终是按捺不住疑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王承义放下茶盏,看向嫡母:“咱家采薇,当得了最好的。这门亲事虽好,可也急不得。” “我怎会不知她好?” 明氏眉尖微蹙,话锋一转,“可你为何要跟张媒婆说,采薇跟着薛姑娘出去了,连归期都没定?” “母亲,事实如此!我只是想让文家知道,咱家采薇也是有靠山的。” 王承义的目光沉了沉,接着道:“文家若真想结这门亲,就得拿出足够的诚意,断不能因为咱家如今的境况,就轻慢了她。” 明氏愣了愣,随即缓缓点头:“倒是我虑事浅了。可万一文家因此另择他人,岂不是误了采薇的好姻缘?” 王承义叹了一口气:“采薇的性子母亲清楚,这段看着尚好的亲事,如果她不愿意呢?她已经受过一次委屈,我不想再委屈她。” 如今王采薇,早已不是昔日深闺少女。 深受薛姑娘器重,已经担起了养活忠勇公府的一半重任。 王承义虽然是家主,哪里敢替她做主? 虽说他心里,也觉得这门亲事千好万好。 “是我糊涂了。” 明氏垂下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 “你说得对!采薇已经委屈过一回,这次,是该好好问问她的意思。” …… 张媒婆到了文府,径直走到正厅向文尚书复命。 将今日去王家提亲的经过一五一十道来。 文正扬自媒婆走后,便一直等在府中,哪里也没去。 听到亲事没定下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失望。 又听到原因是采薇姑娘不在府中,她母亲和兄长不敢答应,攥着衣摆的手才悄然松开。 只要不是采薇姑娘本人不愿意,便有希望。 文修之原本端着茶盏静静听着,待听到 “王姑娘是跟着薛姑娘出去做事了”,猛地放下茶盏,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声音里满是笃定:“这姑娘,咱家娶定了!” 他是户部尚书,他当然知道薛姑娘的分量。 皇上和太子心尖上的人。 之前因王丞相不受皇上待见担心祸及儿子的疑虑已经一扫而空。 能得薛姑娘亲自带在身边做事,要么是天资聪颖、悟性过人,要么是踏实可靠、值得信赖。 退一步说,就算王采薇眼下尚有不足,跟着薛姑娘耳濡目染一年半载,也定然能练就一身找钱的本事。 文府如今最缺的,不正是这样一位能撑起内宅、帮衬家业的当家人? 娶王采薇入府,哪里是寻常的娶妻,分明是为文家“引进人才”! …… 张媒婆见文尚书态度坚决,刚到嘴边的话又嗫嚅着咽了回去。 她手头握着好几家待嫁姑娘的嘱托,论家世、财力,哪一家都不输忠勇公府。 本想提提别家姑娘的好处。 但看文尚书似乎非王家姑娘不娶,她只好起身,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告辞离去。 文修之转头看向有些失落的儿子。 眼底满是赞许:“我儿好眼光!能被薛姑娘看中的人,品性、能力定然差不了。” …… 次日一早,文府就迎来了四位媒人。 四人皆是京中有名的月老,提的姑娘更是一个赛一个体面: 定国侯府嫡出的三姑娘,年方十七,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京城首富钱家嫡长女,十六岁便掌家理事,手腕利落。 威远侯长房的独女,年方十五,闭月羞花,娴雅温婉。 礼部侍郎的小女儿,也是十五岁,知书达理,聪慧灵动。 文家新任主母金氏穿着一身石青色绣花褙子,端坐在正厅的主位上,神色平静地听着媒人们的话。 这个比较接近金氏 心知丈夫与儿子早已属意忠勇公府的小姐,自己今日不过是按规矩接待。 待媒人说罢,金氏才缓缓开口:“多谢各位费心,只是日前文家已向忠勇公府提亲,如今正等着对方回话,此时再议其他亲事,于理不合,还望各位见谅。” “王家啊!” 四人异口同声,相视一笑,眼里都是不以为然。 既然去提亲的是王家,四位资深媒人自然不会死心。 定国侯府的媒人先站起身,笑道:“忠勇公府正在孝期,亲事定下来也得明年年底才能成亲。” 另外三个媒人齐声附和:“二公子还是找个能早日成亲的姑娘更妥当。” 定国侯府的媒人又道:“咱家三姑娘可是侯府数一数二的嫡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嫁过来就是二公子的良配!” 钱家的媒人也连忙表态:“娶妻要娶旺夫妻,钱家大小姐陪嫁丰厚,光是良田就有四百亩,还有十几间铺面,府上若是娶了她,家底立刻翻上一番!” “夫人,贵府大公子娶的正是咱们威远侯府的姑娘,若二公子也娶侯府姑娘,咱们两家可是亲上加亲。” 威远侯府的媒人说得眉飞色舞,好像这桩亲事已经十拿九稳。 礼部侍郎家的媒人低调一些,着重强调两家都是书香门第,公子和姑娘会更加般配。 四个媒人言语间都在暗示,她们提谈的姑娘家的条件,忠勇公府是万万比不上的。 …… 金氏相信丈夫和儿子的眼光,越听心里越不舒服。 特别是威远侯家媒人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往她心尖捅刀子。 大公子媳妇进进出出那个趾高气扬的样子,她早就看不顺眼了,只是守着姨娘规矩,不得不敬着一二。 强压下心头不快,金氏脸上仍挂着得体的笑意。 见她们终于不再说话,才温言道:“诸位的好意,我们文家尽数记在心里。只是的确有个先来后到之说。” 说到这里,笑得越发温婉:“往后若是需要劳烦各位,还望诸位多多周旋。” 说罢,缓缓起身,语气淡了几分:“实在对不住,眼下府里还有些家事要处置,就不留各位了。” …… 四个媒人走后,金氏搓了搓笑得僵硬的脸颊,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没想到第一次独立接待外客,竟然就是接待为儿子提亲的媒人。 媒人虽算不得什么体面行当,可大户人家却从不敢轻易得罪。 毕竟哪家没有待字闺中的姑娘、尚未成家的子弟? 少不得要靠这些媒人穿针引线、牵线搭桥。 若是怠慢了,保不齐日后就会误了自家哪个孩子的终身大事。 …… 刚吩咐丫鬟收拾好正厅,还没来得及歇口气。 门房来通报,说又来了一位媒人。 第432章 一片痴心向采薇 金氏有些诧异,只好又坐回主位,让人将媒人请了进来。 媒人是一位穿得体面的中年妇人。 进门后先是对着金氏行了一礼,开门见山道:“夫人,老身今日前来,是为二公子与刘氏复合之事。” 金氏眉头紧皱。 刘氏是多年前大夫人宁氏为儿子娶的商户女,性格乖张,自私自利。 成亲后因宁氏断了房中月例,刘氏整日吵闹不休。 一文也不肯拿出来贴补房中用度,更不要说拿钱供养相公读书。 府中再无宁日,文修之做主,让成亲不足四月的儿子和刘氏和离。 刘氏走的时候,将嫁妆清点又清点,生怕文家占了她一文便宜。 去年,儿子科考前,刘家又派人来提复合,条件是每月可以供养娘娘两千两银子。 那时她就好担心,偏偏老爷和儿子都同意了。 好在宫里娘娘一口拒绝,让儿子的婚事自己做主。 就这样一个无贤无德、锱铢必较、趋炎附势的女人,居然想走就走,想复合就复合,真当文家是个来去自如的商铺? 金氏越想越气。 宁氏现在常日称病,不管家事。 老爷已将主母一职交给自己,自己怎么可能再将这个扫把星娶进来给一家人添堵? 当即就毫无犹豫回绝:“好马不吃回头草,既然离了文家,就不用再回来。” …… 媒人倒是不生气。 好脾气地笑笑:“老身也知道,刘氏之前在贵府有些不妥,与二公子离了心。可一日夫妻百日恩,破镜重圆可是一件大功德。” 金氏冷哼一声,不为所动。 媒人语气更加诚恳:“如今刘家诚意十足。若是夫人同意再迎刘氏进门,刘家愿意陪嫁五万两白银,另外再赠送二公子五万两白银和四个繁华地段的商铺。” 金氏冷笑一声:“这笔买卖,文家不做。” 媒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心里也有些看不起金氏,觉得她不过是个靠儿子上位的姨娘,没什么见识。 她耐着性子劝道:“夫人,话不能说得这么绝对。当日刘氏离开,也有苦衷,府中对二房打压太过。如今回来,也是真心想与二公子再续前缘。夫人何不先禀过尚书大人与二公子,再做决定?” 金氏气道:“本夫人现在是文家正牌主母,二公子是我亲生儿子,这门亲事,我难道还做不了主?” 媒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站了片刻,福了福告辞离去。 …… 第二日是休沐日。 一早,文正扬便换上一身整洁的衣衫,登门拜访王采薇的兄长王承义。 虽说是拜访,实则是想打听采薇姑娘究竟去了何处、何时能回京。 自从前日自媒人处得知她已离京日久,文正扬总觉案头的书卷都失了滋味。 满脑子都是她蹙眉思索、展颜浅笑的模样。 王承义比文正扬还小几岁。 看到新科榜眼亲自登门,不敢拿大,恭恭敬敬将他迎到书房。 文正扬(左)上门打听采薇去向 坐定后,文正扬也不寒喧,目光坦诚地望向王承义。 声音比平日沉了几分:“承义兄,今日登门,在下有一事相告,也有一事相询。” 王承义见他神色郑重,忙坐直了身子:“文公子但说无妨。” “实不相瞒,”文正扬深吸一口气,将藏在心底许久的话全盘托出,“在下对令妹心仪已久。只是在下自知条件不算周全。” 顿了顿,接着道:“年纪比她大了些,又曾有过一段亲事,若不是此番得中,实在没底气登门提及此事。” 王承义闻言,反倒笑了起来。 摆手道:“文公子这话说得见外了!您仪表堂堂,榜眼及第,陛下都亲口夸您是学子榜样。实不相瞒,在下和母亲对您都甚是满意。” 瞥见对面文公子眼里的亮光,微微叹了一口气:“只是小妹素有主见,去年又经历过退亲,她的亲事,不经她点头,在下万不敢替她应下。” 见他笑意盈盈,又听他说采薇母亲对自己很是满意。 文正扬心里一安。 定了定神,趁热追问:“不知采薇姑娘去了何处?何时能回京?” 王承义对此也是一无所知,只能如实相告: “采薇离开时,只说跟着薛姑娘去趟外地,让家里不要担心。我和母亲这些日子也惦记着,却半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文正扬眉头瞬间蹙起。 王承义又建议道:“公子不如去打听一下薛姑娘现在何处?” 文正扬点点头,眉宇间尽是难掩的牵挂。 他当然会去打听,只是打听到又如何? 接下来的琼林宴是朝廷盛典,官位安排更是关乎前程,他怎能说走就走? 就算真的放下一切寻到她,又该如何开口? 难道直言相告:“采薇姑娘,我心悦你?” 自己比她大了整整十二岁,又有过婚史,只怕这话一出口,就再没回转的余地。 想到这里,文正扬眼底的光芒暗了几分。 …… 一旁的王承义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 见他这般坦诚又这般牵挂,心中对文家的顾虑消散了大半。 只盼着妹妹早日回京。 亲眼看看文公子的这份心意,将这桩亲事敲定下来。 …… 四月十四,雪小暖和战三,雪三和雪竹,四颗似箭的归心终于回到雷州西村。 离穆正清预定收到信的时间还有两天。 一起吃过团圆晚膳后,战无忌便急不可耐地将雪小暖拉进房内。 紧紧抱着她,鼻尖蹭过她的发间,仿佛要将这几日的思念都揉进怀抱里。 他们好配啊 第433章 还未等到大渊回信 片刻后,战无忌才放开雪小暖,献宝般捧出四十块崭新的肥皂。 眼底满是期待。 见到小五哥已成功做出肥皂,雪小暖非常高兴。 小五哥动手能力太强了! 她指尖拂过肥皂表面,轻声提议:“量产的时候,可多做几个香型,再多做几个模具样式,可在皂底雕花。” 战无忌就将他准备将肥皂秘方作为和亲嫁妆送给大渊的事给她说了。 雪小暖这才知道,原来和亲也是需要聘礼和嫁妆的。 只是出这两样东西的是双方国家而已。 慨然应允:“这东西成本低,送给大渊的条件只有一条:一块肥皂的定价不能超过二十文,这样普通百姓都能用上。” 顿了顿,又蹙眉道:“肥皂这名字不好听,不如叫‘美人皂’。量产的木模上都刻上美人图案,或是抚琴、绣花,或是看书、吹箫,多雅致。” 战无忌疑惑:“叫美人皂,男子岂不是不用了?” “你不懂,” 雪小暖摇头,眼底藏着不怀好意的笑,“男子比女人还喜欢用美人皂。” “为何?”战无忌追问。 雪小暖笑着摆摆手:“不为何,这不过就是一个吸引人购买的品牌。” 心想你这个古人不懂。 “美人”可是古今中外都流通的流量密码。 …… 两人聊着国事,气氛渐渐升温,忍不住又相拥在一起。 温存片刻后,雪小暖推开他,将此前与苏铁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告知。 战无忌一把抱住她,声音里全是感激:“小暖,你说你的小五哥怎么离得开你?凡事你都替我安排得妥妥当当。” 两臂紧了紧:“我这几日正发愁,怎么告知苏将军,写信呢还是面谈?你就把这个棘手问题悄悄帮我解决了。” 雪小暖被勒得出不了气,挣脱他的手。 认真道:“苏铁那里,自然我去开导更好一些。他内心里是不愿意的。你公事公办说了,容易让他误会你在以权势逼他接受。” 抬手抚过战无忌直挺的鼻子:“毕竟你和苏将军,是君臣,也是朋友。” “你考虑的总是比我周到。”战无忌长臂一揽,又将她拉回怀中。 雪小暖窝在他怀里,把阅兵的经过细细讲了一遍。 告诉战无忌,她给苏家军又买了一千套铠甲和两千袋大米。 战无忌感动不已。 对着她耳朵呢喃:“以后我的钱,都给你。” 两人卿卿我我腻歪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坐正身子,一同盘算大渊皇帝的回信何时能到。 按照穆太子此前所说,信就该在这几日送达。 如今大卫的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只差这封决定后续走向的信了。 …… 雪小暖在这边和她的小五哥小别重逢,恩恩爱爱。 战三早已到采薇那里,将万牙人到过三次涌泉宫的情况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有心向小仙女汇报,见小仙女被主子拉进房间就没出来。 想了又想,还是不敢打扰。 就在房间里窝着,门却大开,紧盯主子那边房门的动静。 亥时,终于看见主子的门大开。 小仙女和主子手牵手走出来,一直走到回廊尽头,二人才松开手,主子独自回了自己房间。 战三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追上雪小暖,低声喊道:“小仙女!” 雪小暖听出他的声音,回头笑道:“赶了几日马车,你还不累?这么晚都不休息。” 战三涨红了脸:“我有话跟你说。” 雪小暖一听便知他想说什么——无非是关于青禾的事。 没办法,遇上这么个深陷热恋的小伙子,她这个“知心姐姐”实在没法不管。 只好对他道:“我先去给苏晚把个脉,你到我房门口等着。” …… 穆正清正抱着灵儿在苏晚房间里陪她说话,看到雪小暖进来,忙站起来。 “云公子请坐,我来为苏姑娘把下脉,月份大了,万不能掉以轻心。” 把完脉后,她让苏晚站起来走了几步。 笑着对两人道:“胎儿已经入盆,很是强壮稳健。再过十多天,就能顺利出生了。” 两人脸上都是喜色。 雪小暖看向灵儿,轻呼:“灵儿,有没有想姐姐?” 小家伙看到她,立即在穆正清手心里亲昵地翻了个肚子,等着她去摸。 “灵儿,跟姐姐回去,姐姐给你吃葡萄、吃点心、吃花生。” 小吃货灵儿怎么听得了那么多好吃的,立刻毫不犹豫就跳到了雪小暖肩上。 …… 雪小暖抱着灵儿出来,才发现战三压根没走。 就在苏晚房间外面一直等着她。 刚进雪小暖房间,战三就迫不及待开口: “采薇姑娘说,我们走后,万牙人夫妇来过三次,每次都打听你在不在。青禾姑娘昨日带客人来了,看来她的母亲已经同意她出门。” 雪小暖笑道:“知道了。不出意外,明日你就可以见到你的青禾!快回去睡觉吧,我也准备休息。” 战三一吐为快。 又得了雪小暖的准信。 心情大好,高高兴兴回去了。 …… 雪小暖抱着灵儿回到房间,直接进了诊室。 灵儿吃得肚子鼓鼓的。 雪小暖笑道:“吃这么多,怎么从没看见过你拉屎拉尿?” 她前世没养过宠物。 以前灵儿待在诊室时,她满心思都是投喂,竟从未想过排泄问题。 此刻突发奇想,难不成这灵宠真能 “只吃不拉”。 话音刚落,灵儿便呜咽两声,跳到地上。 朝卫生间不慌不忙走去。 她好奇地跟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彻底愣住—— 差强人意。像狐狸,不像灵儿 只见灵儿轻巧跳上马桶,用爪子掀开盖子,解决完后,又精准地跳上水箱,用小爪子将冲水按钮按下。 整套动作流畅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很多遍。 雪小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前世,这就是妥妥的网红。 可以开直播那种。 直播拉便便? 立刻,她就脸红了。 她在诊室里方便,从未避开过灵儿,原来那些细节,全被小家伙偷偷学了去。 …… 第434章 终于收到回信 次日清晨,战三早早盯住雪小暖的房门。 门刚推开,他便快步上前守在门边,待雪小暖出来,便自然而然地跟了上去。 “都回了西村,你还没归队?” 雪小暖笑着问。 “主子吩咐,让我随时听候小仙女差遣。” 战三也笑着回话。 雪小暖掩嘴轻笑:“我今日去涌泉宫没别的事,你一会儿驾马车送采薇过去吧,今日就留在那儿听她差遣。” 战三顿时有些局促:“可……您不在,一会儿见了青禾姑娘,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雪小暖笑得停不下来:“真见了她,你自然就知道了,就算你不说,她也会主动开口的。” 强忍住笑,压低声音提醒道:“记住,暂时还不能暴露身份,我们接下来要做的都是要紧事。” …… 酉时,战三送采薇、雪竹和雪三回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雪小暖看他这模样,便知事情顺利,本不想多问,战三却主动凑上来禀报:“青禾说,过两日她哥嫂会来见您。” 雪小暖故意端起架子:“他说见我,我就得见?我可忙着呢。” 战三急得眼眶都红了,连忙道:“青禾说,她哥嫂来,是要谈我和她的亲事!” 雪小暖憋住笑,不禁感叹:古人成亲,倒的确不需要“谈恋爱”这个过程。 只是战三的亲事再快,也得安排在邦交确定之后。 …… 从玄七出发去大渊,已经过去四十六天。 西村还未等来大渊皇帝穆瑾瑞的回信。 距离穆正清预估的期限只剩一日了。 穆正清、战无忌、雪小暖三人,虽在人前不露声色,白日却齐齐守在府中。 等信倒计时。 有期待,也有不安。 …… 素来笃定的雪小暖,心底也泛起不安。 邦交乃头等大事,大渊与大卫本无邦交根基。 她以解穆太子之毒为筹码促成此事,会不会过于自以为是? 这是古代,一国之君不是一个普通父亲。 她是否高估了一个皇帝对其太子的舐犊之情? …… 用过晚膳后,雪三和雪五将沿途的灯笼点亮。 喧闹的雪府渐归寂静。 雪小暖照例进了小五哥房间,穆正清也去苏晚那里陪着说话了。 雪三两口,战二两口,早早就关了房门。 玄一、玄二在房间里交流台球心得。 采薇和小婵在安排明日菜谱。 唯有热恋中的战三毫无睡意,寻寻觅觅,绕着院子转了半圈,终于寻到了孤独的雪五。 …… 雪五今晚值夜,正在前院守着大门泡着热池子。 “雪五哥,我来陪你值夜。” 战三脱掉外衣裤,扑通一声就跳进了池子。 热流瞬间裹住身体,战三舒服地叹了口气。 手有点多 抬眼却见雪五正盯着他,眼底还带着几分诧异:“战三兄弟怎么还不休息?” “哎,睡不着。雪五哥没觉得,府中就你和我最孤独。” 雪五闻言挑了挑眉:“你有心事?” “他们都成双成对的,就你我形单影孤的模样。” “听说你喜欢带客人的姑娘,就是万牙人的那个妹子?” 战三干脆地点了点头。 “那你也要成亲了?”雪五心中越发不是滋味。 “哪有那么快,还没开始议亲呢。” “你眼光不错,我看那姑娘是个好的,她哥跟我关系不错。" “青禾自然是好的。”战三笑得眼睛都眯了。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听说青禾还有个妹妹,让你万哥说给你吧?” 随即又捉狭道:“不过那姑娘有点爱哭。” 雪五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可不行,我喜欢的是小婵。就是小婵太小,对她好她都懂不起!” “多小?” “十四岁。”雪五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每次单独去厨房,小婵永远都只会问:“雪五哥,你想吃什么?” 好像他到了厨房就是为了找吃的。 “不小了,雪姑娘才十三岁。” 雪五苦笑,小婵能跟姑娘比吗? 姑娘虽然还未满十四岁,但姑娘聪慧早熟啊。 遇事冷静,待人周到,抛开年龄和长相,姑娘就像他们的姐姐一样。 …… “笃笃笃……” 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到雪府门口方才停下。 池中两人翻身而起,湿漉漉跑到大门边。 “砰砰砰!”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谁?” “玄七!我回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慌忙将门打开。 一身风尘、眼窝深陷的玄七将马绳丢给雪五,提着一个笼子,一阵风冲去了主子房间。 玄一玄二聊得正开心,见玄七回来,立刻止住话头。 玄一递给他一杯水。 玄二立即去苏晚房里请穆正清。 …… 玄七刚跑进去,战三心里一动,慌忙也冲去了主子房间。 “砰砰砰!主子,玄七回来了!” 话音未落,房间门已打开。 战无忌和雪小暖一脸凝重地从屋里出来,径直去了穆正清住处。 …… 从内院疾步而出的穆正清,看到战无忌和雪小暖站在他门口,对他俩点点头,推门而入。 玄七进来跪倒,看了战无忌和雪小暖一眼。 穆正清轻声道:“无妨!五公子和雪姑娘不算外人。” 玄七将装了密信的锦盒呈上,又打开笼布:“陛下还赐了一对雪鸟,以供送信。” 雪小暖瞟了一眼,有点像雪鸽。 穆正清颔首,对玄二道:“把雪鸟带下去好生喂养,再带玄七去厨房找点东西填肚子。” 看了战无忌一眼,对几名手下道:“今夜我们会商议很晚,你们自去休息。” “找小婵就行,我已经吩咐她生火煮面。”雪小暖大声道。 战无忌也一脸嫌弃地对湿漉漉的战三道:“你回去换套衣服,不用守在这里。” 很快,房间里只剩他们三人。 穆正清打开锦盒,指尖捏着密信封口,犹豫了片刻,才轻轻将信纸拆开。 …… 雪小暖紧盯他的动作,见他终于展开信件,不由得轻舒一口气。 可穆正清只扫了一眼,就颓然将信纸垂下。 雪小暖的心,猛地一沉。 先前她便忧心穆皇帝会不听话,此刻见穆正清这模样,那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口。 难道真被她料中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这 “万一” 竟真的来了? …… 各人在脑子里为小五哥补上一颗红痣 战无忌向前两步,从穆正清手里接过信纸,目光迅速扫过纸面。 …… 雪小暖紧盯着他的脸。 见他先是眉峰微挑,似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眉头便拧成了疙瘩,下颌线绷得笔直。 雪小暖心里的预感更不好了。 她不喜欢看繁体字,还是竖排的,轻声请求:“小五哥念给我听!” 战无忌闻言,抬眼看向穆正清。 穆正清点头:“都让你看了,更不会瞒着雪姑娘。父皇不让我娶苏姑娘,我肯定不会答应。” “啥?不同意和亲?” “同意和亲,但是……”战无忌难以启齿,“我还是念给你听吧!” “嗯。一字不漏。” …… 第435章 苏晚要生了 战无忌指尖捏着那方明黄镶边的信纸,清了清嗓子,沉声念道: “正清吾儿览奏:览汝所书,知汝深明大义,以江山社稷为先,不惜以身涉险,父心既痛且慰。” “今准汝所请,许大卫邦交之议,以安边境、抚万民;和亲之策亦准,借姻缘固两国之好……” 雪小暖听得频频点头。 没错啊! 这皇帝挺听劝的,也很有格局。 可两人怎么这个表情? 便听战无忌念出下一句:“两国和亲,非汝娶大卫公主,乃令大卫太子迎娶大渊公主……” “停!” 雪小暖猛地拔高声音:“啥意思?不让他家太子娶苏晚,让你娶大渊公主?”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一股无名火瞬间冲上头顶。 狗皇帝,居然不按常理出牌! 战无忌再不敢念下去,慌忙把信纸合上。 连连摆手:“小暖,这是大渊皇上的意思,我绝无此意,也绝不会迎娶大渊公主。” “我也绝不会放弃晚儿!”穆正清一双剑眉扭在一块,攥紧了拳头。 …… 他很了解他的父皇。 此前他无数次揣测过父皇心意—— 大卫本是小国,大渊即使同意邦交,也不过是为他解毒的权宜之策,父皇多半不会同意将小国公主迎为太子妃。 侧妃之位,应是父皇能容忍的极限。 他虽然对晚儿存着真心,但若父皇执意只同意侧妃之位,他也会劝导晚儿顾全大局,先应承下来,毕竟正妃侧妃的名分,哪有自己的性命要紧? 可今日看到父皇来信,分明只愿意派公主过来和亲…… 这让他如何向晚儿交代? 且性格强硬的薛二丫,与战无忌情根深种,哪里会接受父皇的乱点鸳鸯谱? “哎!” 穆正清重重叹了口气,只觉心口的郁结又深了几分。 父皇这旨意改的,太不符合实际需要了。 自己身上要命的剧毒,何时才能解! …… 不说穆太子在这边愁肠百结,那边怒火冲天的雪小暖渐渐冷静下来。 邦交这事,老皇帝已经全权交给小五哥负责。 小五哥是肯定不会同意娶啥大渊公主的。 该焦虑的人不是他俩,而是被大渊皇帝架在火上烤的穆太子,和满心期待嫁给穆太子做太子妃的苏晚。 …… 三人各怀心思,室内气氛突然变得沉闷。 “吱呀” 一声。 木门突然被撞开。 三人吓了一跳! 一个人影扑了进来,眼看就要着地。 “晚儿!”穆正清瞳孔骤缩。 飞身而起,率先扑到地上当了个人肉垫子。 苏晚直接扑到了他的身上。 …… 原来苏晚听说玄七回来了,带回了穆皇帝的回信。 心里忐忑不安,实在不放心,就悄悄来到穆正清门口想偷听几句。 来的时候,正好听到雪小暖愤怒的问话。 接着听到战无忌的回话、穆正清的发誓。 急火攻心,只觉下面一阵热流涌出。 虽然她极力想站稳,但还是晃了几晃,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那扇本就没锁死的门,被她这一扑。 轰然就开了。 …… 屋里的三人全神贯注在信的内容上,竟然没察觉门外的动静。 此刻见苏晚昏倒,雪小暖最先反应过来,伸手撩起她的裙摆。 当看到那片刺目的殷红时,脸色瞬间惨白:“快!抬到床上!她要生了!” 一边扯下穆正清床上的锦被,一边对战无忌急声道: “你立刻去喊采薇,让她带上我之前备好的助产包!再让小婵多烧些热水,晾着备用!” 回弇州之前,她已经提前把助产包备了一套放在采薇房间。 …… 穆正清翻身起来,一把抱起人事不省的苏晚,小心翼翼往床上挪。 苏晚呼吸微弱,眉头紧蹙。 额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发疼。 …… 整个雪府的人都被惊醒了。 采薇提着药箱刚赶过来,雪竹和之然也赶了过来。 不等三人理清头绪,雪小暖已经下令:“男的全部出去。” 不由分说把一身又是血又是泥的穆正清推出房间。 把门关严。 …… 目光扫过屋内众人,语速快得不容置疑:“雪竹、之然,把太阳灯举高,照清楚床榻。采薇先帮苏晚解开里裤,用温水浸透的毛巾把她下身的血擦干净,动作轻些,别碰着肚子。” 早产半个月,不算早产。 苏晚此刻陷入昏迷,按现代医学的处理方式,剖腹产无疑是最稳妥的选择,既能保证大人安全,也能降低胎儿缺氧的风险。 如果剖腹产,那还是在诊室里比较方便手术。 雪小暖从助产包里拿出听诊器,放到苏晚腹部。 屏息凝神,耳中传来胎儿微弱却规律的心跳声,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胎心还算正常。 …… 雪小暖抬眼望向躺在床上的苏晚,眉头拧得更紧。 心里迅速做着医案选择。 现代男女对手术的接受度早已普及,可在这个年代,女子的身体被视作贞洁的象征,一块瘢痕都会被视作不祥。 若是在肚子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狰狞的伤疤,别说旁人的指点,恐怕连苏晚日后都未必能坦然面对。 穆正清,更有可能从此再不会碰她一下。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医学认知,就毁了苏晚后半辈子的幸福。 罢了,还是试试顺产吧。 苏晚平日里身子强健,孕期也一直注重调养,应该能撑过这一关。 她定了定神,走到床沿边,俯身凑到苏晚耳旁,用尽全力大声呼喊:“苏晚!苏晚你醒醒!孩子要出来了,你快醒过来!” 一遍,两遍,三遍…… 回应她的只有苏晚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冷汗,以及胸口微弱起伏的呼吸。 雪小暖直起身,掌心已被汗水浸湿。 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采薇,急切道:“拿碗温水来,再找块干净的毛巾,蘸湿了往她脸上洒,轻点刺激,一定要让她醒过来。” 不醒,这孩子根本没法生! 第436章 胎位不正 雪小暖看向一直举着太阳灯的雪竹和之然:“你俩也歇会,多燃几个烛台。” 采薇端来温水,指尖捏着毛巾边角,轻轻往苏晚苍白的脸颊上洒。 水珠顺着苏晚的鬓角滑落,渗入枕巾。 可她依旧没有丝毫反应,眼睫紧闭,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雪小暖再次拿起听诊器,贴在苏晚的腹部来回移动。 胎儿的心跳声似乎比刚才弱了些。 她的心猛地一沉。 目光扫过苏晚毫无血色的脸:“采薇,用力掐她的人中,别太轻!” 片刻后,苏晚的眼睫终于颤了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雪小暖立刻俯身,凑到她耳边大声喊:“苏晚!我知道你能听见!孩子快出来了,你快睁开眼!” 苏晚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像是看不清眼前的人。 “苏晚,拿出陷害我的勇气!” 雪小暖握紧她的手,“等会儿我让你用力,你就使劲,知道吗?” 苏晚嘴角扯出一丝尴尬,虚弱地点了点头。 嘴唇翕动:“你不要揪着……旧账……不放,我已经……改了……” 雪小暖用力点头:“我知道你改了,但是招弟,还等着你去救她。” 苏晚眼睛睁得更大了些,似乎在努力让自己恢复清醒。 嘴唇再次动了动:“我……好……累……” 雪小暖深吸一口气:“苏晚,想想你爹,你爹让我带话给你。” 苏晚的眼角滚下一滴泪:“我爹……知道我的……事了?” “我告诉他了。他让我带话给你。” 苏晚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生了孩子我就告诉你!” 苏晚闻言,眨了眨眼睛表示同意,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她的两个眼角倾泻而下。 “雪姑娘……我肚子……好痛! 雪小暖看向她的肚子,突然察觉到她的腹部一阵剧烈收缩。 她连忙松开握住她手的手,将手放在苏晚的肚子上,脸色瞬间一变。 “不好,胎儿位置不对!” 她失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屋内、屋外众人闻言,脸色皆是一变。 …… 胎位不正。 古今中外谁都懂,苏晚这是难产了! 穆正清先还在门外走来走去,听说胎儿位置不对。 脚下一软。 胎位不正,九死一生。 他的晚儿? 他的儿子? 他整个身体靠在玄二身上,要靠玄二玄一一边一个扶住,才勉强站得稳。 …… 雪小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回忆着现代产科关于胎位不正的应急处理方法。 深吸一口气,转头对雪竹说:“雪竹,你过来,帮我按住苏晚的左侧腰腹,稍微用点力,别太猛。之然,你按住右侧,我们试着把胎儿的位置调整过来!” 雪竹和之然虽然心中惶恐,还是立刻上前,按照她的吩咐按住苏晚的腹部。 雪小暖则跪在床沿,双手放在苏晚的腹部两侧,轻轻推动。 每推动一下,她都要停下来听一听胎心 胎儿的心跳时强时弱。 雪小暖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就在她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突然感觉手下的胎儿动了一下,紧接着,听诊器里传来的胎心声变得清晰了些。 “有效果!” 她惊喜地喊道,“苏晚,我知道很痛,但是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 约莫一炷香后,雪小暖终于停下动作:“好了,胎位正了!” 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透,贴在泛着潮红的脸颊上。 她站起来,刚要松口气,目光扫过床榻时,心脏骤然一缩。 苏晚的脸色铁青,原本紧攥被褥的手无力垂落。 双眼半阖,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灰败。 不对!绝对不对! 雪小暖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的疲惫瞬间被恐慌驱散。 扑到床边,冰凉的听诊器仓促地按在苏晚胸前。 耳廓贴紧听诊器,里面传来的心跳声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苏晚又昏迷了!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难怪方才调整胎位的最后关头,没再听到苏晚撕心裂肺的痛呼——哪里是不痛了,分明是痛到极致,直接晕了过去! 转胎位的痛楚她自然清楚,那是硬生生将错位的胎儿归位。 苏晚这次比刚才昏迷的程度更严重。 她慌忙去掐苏晚人中,都快掐出血来,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依旧毫无反应。 她又抬手去扇苏晚的脸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产房里格外刺耳。 扇得脸颊泛红,人却始终没有醒转的迹象。 她再次将听诊器贴向苏晚隆起的腹部,胎儿的心跳比刚才扭正时弱了几分。 雪小暖心乱如麻。 若是此刻强行剖腹,麻药入体,苏晚必定再也醒不过来,能保住的,恐怕只有孩子。 想到苏铁,她眼眶都红了。 苏铁,一定不会放过我! 哦,不,苏晚如果死了,苏铁怎么活得出来? …… 她扭头看向门外,急切大喊:“云公子,快进来!” 房门 “哐当” 一声被撞开,穆正清踉跄着冲进来。 平日里温润的淡定从容的眉眼此刻写满惊恐。 “晚儿!晚儿怎么了?” 他扑到床头,指尖刚触到苏晚冰凉的脸颊,眼泪便汹涌而出:“晚儿,你看看我,我是你的正清哥啊!” 苏晚的眼睫纹丝不动。 雪小暖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尖利:“别哭了!对着她耳朵喊!说她最想听的话!” 穆正清浑身一震,深吸一口气,将颤抖的嘴唇凑到苏晚耳边,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晚儿,我是爱你的,我是真的爱你的啊,你是不是听到我们说话了……” “甭废话!告诉她,你要娶她做太子妃。”雪小暖大声吼道。 穆正清吓得抖了一下。 忙对着苏晚耳朵道:“晚儿快醒来,我娶你做太子妃!” “我娶你做太子妃” 几个字落下的瞬间,苏晚的眼睫竟轻轻颤动了一下。 眼角滑下一滴泪水。 雪小暖心中一喜,立刻俯下身,对着苏晚的耳朵高声喊道:“苏晚!你醒醒!你儿子还在你肚子里,他快没力气了!” 苏晚的手动了动。 “你要是不醒,他就活不了!你快醒来把他生下来。”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终于把苏晚震醒。 第437章 漂亮的新生儿 苏晚睫毛跳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里渐渐聚焦。 雪小暖立刻从助产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后递到她嘴边:“快吃了这块糖,你就有力气生了。” 苏晚顺从地张开嘴。 巧克力的甜意在舌尖化开,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些血色。 “等会儿肚子一痛,就跟着我用力,把孩子推出来,知道吗?” 雪小暖握着她的手。 苏晚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她咬着牙,点了点头。 眼光转向穆正清,虚弱道:“表哥,你再说一遍。” 穆正清用脸贴紧她的脸:“生了孩子,我娶晚儿做太子妃。” 雪小暖皱皱眉,对穆正清道:“你可以出去了!” 可没时间让他俩谈情说爱。 …… 穆正清出去关好房门后,并不离开,耳朵贴在门缝处。 连大气都不敢喘。 屋里的所有声音尽收耳底—— “用力!苏晚,使劲!” “快,别泄气,我已经看到你儿子的头了。” “累了就休息一下,等肚子痛的时候再用力,孩子马上就能出来了。” “你是练武的姑娘,生孩子对你就是小菜一碟。” “好好,哈气,哈气,别用力……再来一次……” …… 不知过了多久,天快亮的时候吧。 一声清亮的“哇——”突然划破了紧张的空气。 穆正清浑身一僵。 下一秒,滚烫的泪水便夺眶而出。 他踉跄着转向远处的战无忌,语无伦次地喊道:“听到了吗?那是我儿子的哭声!我有儿子了!这声音,多好听啊……” 又将嘴贴紧门缝,紧张地问道:“雪姑娘,晚儿如何?” 室内的雪小暖心里一动。 穆太子对苏晚,的确是有感情的! …… 指挥采薇、雪竹用温热的毛巾为产妇擦拭干净后,雪小暖熟练地为苏晚换上干爽的一次性尿垫,又轻轻为她换了一床新被子。 之然和小婵则脚步不停,端着盆子进进出出,血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氤氲的水汽混着屋里挥之不去的血腥气,空气里多了几分不好闻的气味。 雪小暖刚说开门透透气,穆正清已经将身一侧,挤进门里,几步跨到床前。 立刻蹲下,目光紧紧锁在苏晚脸上,声音里满是急切:“晚儿,肚子还痛不?想吃什么?” 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床尾那刚被洗净胎脂、裹在软布里的小婴儿。 这般在意产妇的表现,让雪小暖很是满意。 …… 听到熟悉的声音,苏晚眯着的眼略微睁了睁,又闭上了。 “雪姑娘,晚儿她怎么了?”穆正清紧张得大喊。 雪小暖眼皮一抬:“累了。她现在只想睡觉!” 她将婴儿利落地擦干,换上苏晚早已做好的绣着小鱼的软料细棉宝宝衣,用一块软布包好,递给穆正清。 “瞅瞅,你儿子,长得多好看!” 她刚才用秤称过了,小婴儿六斤八两。 所幸是提前生产,若是再等十多天,苏晚生产时怕是要更费力。 襁褓里的小娃娃闭着眼睛,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暖玉,唇瓣是淡淡的粉色,长长的眼线垂着,鼻梁也生得高挺,胸前一颗端端正正的红痣透着不凡之气。 父母优秀的外貌基因被他接收得淋漓尽致。 雪小暖见过不少新生儿。 前世在医院里,每天都能看到刚出生的宝宝,可从未有一个,能像眼前这个这般精致好看。 她忽然有些恍惚,竟忍不住期待起自己与小五哥的孩子来。 他俩的孩子,应该也不会丑! …… 这个不眠之夜让雪府所有人都刻骨铭心。 新生儿那声响亮的啼哭,驱散了所有阴霾,让每个男子脸上都漾着笑意。 女子们呢。 雪小暖不说了,老医生。 采薇、雪竹与之然却是第一次亲眼见证妇人生产。 从最初听到苏晚痛呼时的紧张,到看见鲜血涌个不停时的惊慌,再到后来在姑娘的从容指挥下,渐渐稳住心神,配合得有条不紊。 这短短几个时辰的经历,像是一场特殊成长,不仅让她们学会了如何应对,更在心底种下了底气。 日后无论她们自己生产,还是帮衬旁人,想起今夜的经历,想必都能多几分从容不迫。 …… 穆正清自儿子降生后,化身超级暖男,一刻不停守在苏晚身边。 目光在安静熟睡的儿子与沉沉安睡的苏晚之间来回流转,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惊扰了这对刚经历生产之苦的母子。 直到雪小暖下了逐客令:“小婵已经做好早膳,都去吃,吃了各自回房歇着。产妇这一觉,至少要睡两三个时辰。” 穆正清忽然一拍脑袋:“雪姑娘,我儿吃啥?忘了提前请乳母了。” 雪小暖撇撇嘴:“亲娘在这里,请啥乳母?饿了就吃亲娘的奶。” “啊?” 穆正清愣了一下,随即面露担忧,下意识看向苏晚,“晚儿她行吗?刚生产完,身子还弱着呢。” “有什么不行的?” 雪小暖白了他一眼,语气却软了些。 “娃娃生来就带着粮仓,母亲哺乳最养感情,你这会儿不让他跟亲娘亲近,等长大了跟爹娘都生分,有你后悔的。” “哦哦,好,听雪姑娘的。我只是心疼晚儿,怕她辛苦。” “当了娘,想不辛苦都不行。行了,别瞎担心。” 雪小暖收敛了神色,开始冷静地安排:“等苏晚醒了,在这儿再缓一缓,下午还是得把她搬回自己房间,那边住着更舒服些。” 说罢,转头看向雪竹:“雪竹,你先去用膳,然后来替换我。” 看向采薇:“采薇,你早上坚持去涌泉宫处理事务,午膳回来吃,吃了好好睡一觉。你告诉小婵,收拾完就去休息,午膳我来解决。” 她其实已经很疲倦了。 这会儿只盼着雪竹吃过赶紧来替换,她好回房间的诊室里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睡醒了就去厨房准备午膳。 …… 第438章 侧妃为限 穆正清匆匆用过早膳后,又来看了一趟母子俩。 两人都在安安静静睡着。 均匀的呼吸声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他去了玄二房间,让玄二把玄七喊来问话。 玄七躬身入内,单膝跪地:“参见殿下。” “起来回话。” 穆正清的声音难掩急切,“父皇近日身体如何?可有什么嘱托?” 玄七恭恭敬敬答道:“回殿下,陛下看着比之前瘦了些,白发也多了些。询问了殿下身体状况、薛姑娘的情况,属下知之不多,便如实禀报了您如今在涌泉宫的情形。” 穆正清心中酸涩。 父皇操劳半生,到了这般年纪,心心念念的仍是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父皇听了可还欢喜?” “陛下听了很高兴,说咱们大渊的热泉宫正在修建,让您安心解毒,回国之后就把热泉宫交您打造。” 穆正清点了点头,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父皇有多在意他,他当然清楚。 可一想到昨日父皇送来的那封手谕,眉头又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昨日那封信,根本达不到解毒的目的,他还得再争取一下。 玄七将他蹙眉的模样看在眼里。 犹豫了片刻,还是主动开口问道:“主子,您是不是对昨日陛下手谕里的内容,不甚满意?” 穆正清眉头一挑,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何出此言?” 玄七小心翼翼回话:“属下瞧着主子眉头不展,便斗胆猜了猜……” “大胆!” 穆正清骤然沉下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难不成我做什么、想什么,还要一一向你汇报?” 玄七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主子误会属下了。临行前,陛下还交了一封书信给属下,说若是太子殿下对他的安排不甚满意,就让属下呈上第二封手谕。” 穆正清心里一喜,放缓语气:“当然不满意。还不快呈上来!” 玄七战战兢兢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双手举到头顶。 穆正清一把抓过,迅速打开锦囊掏出一个桑皮信封。 信封上印着大渊皇室的火漆印,显然是父皇的亲笔手谕。 指尖捻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宣纸。 …… 宣纸上的朱批力透纸背。 短短几句话,字字句句都透着穆皇帝对邦交一事的权衡与考量: “和亲之事,若大卫强逼,侧妃为限。卫乃小国,邦交平等为要,不可轻辱大国体面。汝之解毒,是为头等。大渊江山未来需你共担,汝安,则国幸。” 信纸在掌心微微发皱,穆正清喉间泛起涩意。 还是差强人意啊! 如果是在晚儿生产之前看到父皇这道旨意,他也会勉强接受。 毕竟正如父皇所言,早日与大卫达成邦交、尽快解了身上的毒,才是最重要的事。 可如今,亲眼见证了苏晚九死一生的生产过程。 看着那个替他诞下子嗣、险些丢了性命的女子,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子,理应是他穆正清的太子妃。 更何况,他当着薛二丫的面立过誓,要给苏晚正妃尊荣,岂能言而无信? 真要言而无信,薛二丫铁定不会给他解毒。 穆正清捧着父皇手谕,陷入绝望的沉思。 父皇同意让晚儿做侧妃,已经做出了最大让步。 怎么办? 怎么说服父皇? …… 无人知道穆太子的愁肠百结,整个雪府,一半人都在补眠。 雪小暖在诊室里,简单沐浴后,就一头倒在诊床上。 这一觉,足足睡了八个小时。 出了诊室,去看了眼苏晚。 刚推开门,就发现大人、婴儿都在哭,穆正清和雪竹站在床前,手脚无措。 细问之下才知,原来苏晚初为人母,根本不知如何给孩子喂奶,看着怀中嗷嗷待哺的婴儿,急得只会掉眼泪。 雪小暖让雪竹去厨房端小婵半夜就熬好的小米粥,又把穆正清请出房间,她开始认真指导苏晚哺乳。 “初乳很重要,一定不能浪费,你靠着就行,宝宝要这样抱!” 苏晚感激道:“雪姑娘,你才十三岁,怎么什么都懂?” 雪小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你忘了?我梦里学的。” 苏晚想起她曾说过的,梦见在一个和平的男女平等的地方上学、做事,醒来便有了一身本领。 满心希望自己也做一个这样的梦。 她眼泪巴巴看着她:“谢谢你救了我和儿子的命。” 雪小暖点点头:“刚生了孩子,身体很虚弱,不要流泪,不要让情绪大起大落。喂过孩子你一会就喝两碗粥,这两日先吃点清淡的,慢慢调理身体。” 宝宝终于顺利喝到了乳汁,原本响亮的哭声渐渐平息。 吃饱后便乖乖地躺在苏晚怀里,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苏晚急切问道:“雪姑娘,我爹让你带了什么话?” 雪小暖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轻声道:“苏将军原话是这样的:告诉晚儿,若大渊皇帝不肯应下这门亲事,莫怕!爹还在,这辈子,爹养她,也养她的孩子。爹走不开,生了孩子,回来看看爹。” “我对不起我爹,”苏晚的眼泪再也绷不住,“我总是让他担心,也让他……蒙羞……” 雪小暖叹了一口气,将婴儿从她手中接过来,放到她的枕头旁边。 苏晚原本最恰当的亲事,就是嫁给一名苏家军将领,这样她就能一辈子生活在苏铁身边,哪至于像今日这般,上不上,下不下,左右为难。 哎,她再叹一口气。 好在也不算遇人不淑,穆太子对她,的确有着几分真心。 …… 这时,雪竹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雪小暖接过食盒,让她去把楚村长的妻子吴大娘和大儿媳妇江氏喊来。 吴大娘四十多岁,爱干净,生了几个儿子。 江氏干活利落,生了两个孩子,小儿子才三岁。 吴氏和江氏,都是月嫂的最佳人选。 …… 果然,两名月嫂一上岗,所有人都被解放了。 …… 雪小暖安安心心去了厨房,趁着没人进出几趟诊室,很快就为午膳准备好了八菜一汤、一大盆米饭、一大筐包子馒头。 又为坐月子的苏晚,准备了牛奶瘦肉青菜粥。 吃饭的时候,她发现小五哥和穆正清的情绪都比较低落。 第439章 我来想想办法 整个雪府里,唯有战三满面欢喜。 虽然一夜未眠,却始终保持亢奋,坚持在涌泉宫当着兼职侍卫。 只因昨日青禾说她下午会来,说会告知哥哥,晚膳后再回去。 午时,采薇回来用膳,战三托她带信给主子,他今日要在涌泉宫用过晚膳才回府。 雪小暖对战无忌笑道:“你这个手下,可是彻底陷进温柔乡了。” 战无忌勉强挤出一个笑,语气里尽是恨铁不成钢:“没用的东西,被个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 彻底忘记了自己也是同类项。 自从昨日穆太子收到信后,信上大渊皇帝居然改了和亲方式,战无忌的心头就憋了一团火。 当初添上和亲的条件,本就是为了成全穆正清与苏晚,穆皇帝不但不领情,还提出和亲方式改为送公主过来和他和亲,着实气人。 小暖之前和他说了,苏晚如果不能嫁去做太子妃,她就不会给穆太子解毒。 小暖不给穆太子解毒,邦交就无法达成。 烦啊! 他回京还有很多事要做。 …… 穆正清这边,谈不上生气,就一个字:愁。 看到父皇的第二封手谕后,他的愁绪又添了几分。 说服苏晚相对容易,说服薛二丫可是难上加难。 薛二丫不给自己解毒,自己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午膳的时候,薛二丫对自己说:“瞧你两眼乌青,午后好好睡一觉吧。如今苏晚有人照顾,委屈不了你儿子。” 他听后很感动,可他哪里睡得着。 反倒是薛二丫,明明同他一样熬了一夜,且她这一夜都在忙着接生。 今早他冲进产房时,第一眼便见她浑身汗湿,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可即便如此,她今日还坚持做了午饭,此刻瞧着依旧精神奕奕。 薛二丫,真是铁打的身体神一样的能力。 思来想去,如今生杀大权全在薛二丫手中,他自己毫无办法,倒不如放下身段,去听听她的意见。 这样想定,他就朝着薛二丫的房间走去。 …… 虚掩的房门里,雪小暖正在整理诊室里拿出来的一次性尿垫,打算一会儿指挥众人,将苏晚搬回她自己的房间。 其实,对于穆皇帝的回信,雪小暖心里也满是郁闷。 苏晚的事情不解决好,邦交的事情就没法往下谈。 “雪姑娘?” 门外传来一声轻唤,雪小暖转头,只见穆太子正站在门口。 她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迎出去:“云公子可是有要事?” “在下想和雪姑娘谈谈。” “行,去书房。” 战无忌正好过来找他的小暖,见两人往书房走,十分自觉地跟了上去。 …… 三人在书房坐定。 穆正清从怀中掏出信纸,递给雪小暖:“这是家父第二封手谕,他的最大底线是同意晚儿做侧妃。” 雪小暖扫了一眼。 信虽短,看着仍然费力,随手把信递给了身旁的战无忌。 抬眼看向穆正清,直截了当问道:“你怎么想的?” 穆正清迎上她的目光,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许她的心思。 可惜对面那张稚嫩又老练的脸上,一脸平静。 定了定神,认真回道:“在下心里,自然是想让晚儿做太子妃的。” “不是想,是必须!你在产房里亲口承诺过的。”雪小暖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在与苏铁谈话之前,雪小暖认为只要邦交达成,苏晚嫁给穆太子是做正妃还是侧妃都不重要。 但与苏铁谈过后,苏晚嫁过去就必须是太子妃了。 不然,她觉得对不起苏铁的信任,也对不起苏铁那颗疼爱女儿的心。 穆正清见雪小暖生气,慌忙改口:“哦!是是是,在下心里早把晚儿当作太子妃了。” 雪小暖不再看他,掉头看向战无忌:“小五哥怎么看?” 战无忌放下手中信纸,冷声道:“苏晚必须做太子妃。大卫的公主,无论送去哪国和亲,都绝不能屈居侧妃之位。” 雪小暖点点头,看向两人,语气轻松了几分:“那还愁啥?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苏晚,只能做太子妃,那就朝着这个目标一起使劲吧。” 不待两人回答,她又道:“看看你二人眼下的乌青,今日啥也不要想,好好去补补觉。至于如何破解眼下困局,我来想想办法。” 听到 “我来想想办法”这几个字,战无忌与穆正清都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穆正清心里暗忖:只要薛二丫肯想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战无忌稍稍放了心:小暖会如何破解呢?罢了,不想了,小暖是无所不能的。 雪小暖看眼前两个大男孩一副交出思想包袱的模样,笑道:“小五哥先回去休息。云公子和我一起,先把苏晚搬回她房间。” …… 苏晚被穆正清小心翼翼抱回自己房间,小婴儿也睡进了早已备好的婴儿床。 穆正清掏出一张百两银票,对雪小暖轻声道:“雪姑娘,晚儿月子里肯定片刻离不得人,你跟吴大娘婆媳说说,这是工钱,劳烦她们用心照顾。” 雪小暖接过银票,脸上漾开灿烂的笑意:“自然,月嫂就是全天候上岗。如今苏晚也安顿好了,你去休息吧,睡醒了再来看你的妻子儿子。” 穆正清看她满脸笑意,心里安定了许多。 或许薛二丫,真的有办法说服父皇。 …… 雪小暖将银票递给吴大娘,说了希望她们白天黑夜都能轮着照顾苏姑娘。 吴大娘一口应下,却坚决不肯收银票。 “雪姑娘,您可是我们全家大恩人,如今能为您分忧,是我们的福气,哪能要工钱?这钱我要是收了,当家的非骂死我不可!” 雪小暖小声道:“这钱不是我给的,是苏姑娘家里给的。你要不收,苏姑娘无法安心!” 吴大娘闻言,这才勉强接过银票,小心翼翼收进怀里。 雪小暖出来吩咐已经睡醒了的雪竹:“去吴木匠那里买一张现成的床放到苏姑娘房里,再从库房抱两床被子铺好,吴大娘她们夜里守着,也能有个地方歇歇。” 吩咐完又进了苏晚房间。 对吴氏婆媳笑道:“我现在没事,在这里守着,你们回去收拾一下衣服,这个月,就辛苦你们了。” …… 第440章 两幅照片 房间里只剩下雪小暖和苏晚。 苏晚躺在床上,想着雪姑娘通宵未眠,忙进忙出,全是为了她和她的儿子。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百感交集。 忽然想起生产前,雪小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一会儿让她拿出当初陷害她的勇气来面对生产,一会儿又提起招弟的遭遇。 她那时人是清醒的,只是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如今想起那些话,突然觉得委屈不已。 抬眼看向雪小暖,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带着一丝哽咽道:“雪姑娘,谢谢你……” 雪小暖在她床边坐下,拿起一旁的帕子递过去。 露出一抹苦笑:“谢什么?谢了你也还不起。就当我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来还了。” 苏晚接过帕子,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声音更显脆弱:“雪姑娘,之前我说你坏话,还有招弟的事情,我知道错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再揪着不放了?” 说到这里,忽然悲从中来。 想起门缝里偷听到的不同意她与穆正清和亲的圣谕,想起爹托雪姑娘带给她的嘱咐。 积压在心底的愧疚与委屈一下涌上来。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哭得泣不成声:“我以前是做了很多错事,可我,已经受到惩罚了!” 雪小暖听着她的话,眼前不由自主浮现出来弟那双刚复明就充满期待的眼睛:“我天天盼着仙女来,把我姐姐救回作坊。” 心里五味杂陈。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苏晚受到了惩罚,招弟也受到了惩罚。 可自己从未因此有过一丝一毫的开心。 自己也并非揪着不放,只是特殊时期拿出来刺激一下她而已。 瞧她哭得这么伤心,倒像是自己把她怎么了? 她站起身,冷冷道:“哭吧,使劲哭,给你儿子哭个瞎眼娘出来。” 苏晚的哭声戛然而止。 …… 第二日一早,穆正清来看苏晚。 抱起白生生胖乎乎的儿子就舍不得放下。 雪小暖进来的时候,阳光正落在穆正清的头上和背上—— 一个英武不凡的年轻男子,一脸温柔地看向怀中儿子,眉宇间尽是初为人父的珍惜。 雪小暖有片刻的失神。 这情景,似曾相识。 她忙躲进暗处,掏出了手机。 …… 下午,雪小暖来到穆正清房间,敲门入内,递给他两张半个巴掌大小的方方正正的纸片。 每张纸上是一幅图。 一张纸上,小婴儿正在咧嘴笑,粉雕玉琢的小家伙攥着拳头,眉眼间竟有几分他的影子,胸前一颗绯红的痣隐隐发着温和的光。 另一张纸,是穆正清垂首抱婴的画面。 图上的男子眉眼间满是柔和,指腹轻轻蹭着婴儿的脸颊,生怕弄疼了这来之不易的宝贝。 穆正清看得眼眶湿润,吃惊地看向雪小暖:“雪姑娘,你啥时画的?怎画的如此逼真?跟看镜子一样。” “你的问题太多了!”雪小暖撇撇嘴,“把这两幅画给你爹看看。“ 语气带着笃定:“告诉你爹:这是他的孙儿。” 穆正清情不自禁就点点头。 雪小暖继续道:“大卫公主去岁七月就与他儿子情根深种,数次救其出危局,这次生子又九死一生。” 穆正清再点点头。 “你得让你爹知道,你早已许诺,立她为太子妃。若只是侧妃,大卫皇帝不同意公主出嫁,你的儿子也无法带回大渊。然后——” 她故意拖长声音,狡黠地一笑:“请你爹为他孙子赐名。这么可爱的大胖孙,我不信你爹不心动。” …… 穆正清望着屏幕里的父子同框,心中豁然开朗。 天下父母大抵都是如此,隔代亲最能软化人心。 父皇纵有万般权衡,见了这血脉延续的孙儿,又念及苏晚的舍命之恩,想必不会再执着于侧妃之限。 …… 雪小暖回到诊室,收起手机,关掉电脑,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苏铁,能为你女儿做的,我都做了。 剩下的,就看这封带着天使笑意的信,能不能打动那位铁血皇帝了。 …… 两日后,涌泉宫。 雪小暖心情激动地在棋牌厅盯着吴木匠安装麻将桌,她准备在回京之前,将麻将也推广出来。 吴木匠专注地忙活着。 手里的木槌轻敲慢打,将四块寸高的雕花木条稳稳嵌进麻将桌的边框。 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拼接痕迹。 雪小暖满意地点点头。 吴木匠帮她制作的东西,都签了保密协议,绝不能为别人生产。 此前,吴木匠已经按照她画的图纸,将麻将牌完整做了出来。 中、发、白、东、南、西、北的字样清晰端正,筒、条、万的颜色也涂得均匀鲜亮。 美中不足的是,纯木头做的麻将牌,拿在手里总觉得轻飘飘的,和牌时少了那种沉甸甸的质感。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昨夜她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木麻将放进了冰箱,没成想冰箱大神竟直接复制出一副原木色的塑料麻将,连带着盒子里还附赠了一块铺在桌上的麻将垫。 一套才花了一两银子。 所以她今日一直守在涌泉宫,满心期待地等着吴木匠把麻将桌安好。 她要找找塑料麻将的手感,还要把休闲区的员工都叫来,手把手教他们打麻将。 其实她是个麻将菜鸟,但“推倒胡”的规矩还是懂的。 …… “小仙女,”战三一脸笑容跑过来,声音里满是雀跃,“万牙人夫妇和青禾来了。” 雪小暖拍拍手,站起来,眼尾扫他一眼:“走吧,早点把你嫁出去你就安心了。” “小仙女,我是男的。” “你还知道你是男的啊” 雪小暖挑了挑眉,“我还以为,要是青禾说想让你入赘,你都能立马点头呢。” 战三红着脸跟在雪小暖身后,心里却越想越觉得甜。 …… 议事室里,楚村长已经知趣地躲了出去。 一看到雪小暖和阿三进来,万牙人夫妇就激动地站起来:“雪东家,阿三兄弟,可又见到你们了!这些日子没少挂念啊!” 青禾也跟着起身,一身淡绿色的襦裙衬得眉眼愈发清秀。 微微屈膝福身,声音清晰柔和:“见过雪东家。” 第441章 “软玉”麻将 雪小暖笑着冲他们摆了摆手,语气亲和:“万东家万夫人快坐,青禾姑娘也坐。头些日子我和阿三出去办了点事,回来才听说你们来了三趟,实在对不住,让你们白跑这么多回。” 万牙人笑道:“可不能这样说,雪东家生意铺得大,四处奔波是常事。我们也不全是为了等您,过来也是有别的事。” 雪小暖看向战三:“阿三,今儿天气好,你带青禾去后面山上走走。” 战三和青禾对视一眼,青禾眼底闪过一丝羞怯,轻轻点了点头。 …… 一对小情人走后,三人重新见礼入座。 万夫人先开了口:“上次回去后,青禾她哥特意去我家亲戚那边打听了,才知道那个庶子是个不成器的,当即就坚决把青禾的亲事退了。” 顿了顿,笑道:“如今看着青禾和阿三好得跟一个人一样,才觉得这两人真是天生一对。” 雪小暖闻言,也不故意拿大,爽快道:“我就是看他俩情投意合,才愿意让阿三娶青禾。” 万夫人和万牙人飞快对视一眼,心头悬了二十天的巨石总算落了地。 果然只有青禾才行啊! 阿三就认青禾。 万牙人清了清嗓子,郑重道:“雪东家,我们今日专程过来,其实是想跟您好好谈谈阿三兄弟和青禾的亲事。您看,要是合适,咱们先把这事定下来?” “亲事?” 雪小暖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说这个会不会太早了?” 万牙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亲事确实不着急办,但先定下来心里踏实。青禾年底就十七了,家里也一直在为她的亲事上心。” 雪小暖沉吟片刻,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 抿了一口茶,从桌下拿出一张宣传单。 笑着对两人道:“涌泉宫近期会推出一样特别有趣的四人对战棋牌:麻将牌。你们可以跟你们的客人好好宣传宣传。” 万夫人心里一喜,又看了万牙人一眼。 雪东家这意思,这是要长期和我们合作啊! 那青禾的亲事一定没问题。 万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浓,接过宣传单连忙应道:“雪东家放心!这么好的东西,我们肯定好好宣传,保准让更多人知道这麻将牌!” 雪小暖笑着发出邀请:“走吧,咱们一起去看看麻将桌可安置妥当?” …… 休闲厅里,麻将桌和四把椅子已经安好。 雪小暖将旁边桌上的麻将盒打开,取出一块青灰色软垫。 手腕轻扬,软垫便稳稳铺上麻将桌面。 竟像是量身定制,软垫与桌面大小一致。 雪小暖暗笑:“给力!” 随即将盒子里的麻将牌尽数倒出。 “哗啦啦”一阵脆响。 木色半透明的牌块在软垫上散开,泛着温润的光泽。 万牙人忍不住拿起一块。 只觉细腻冰凉,质地竟比寻常玉石还要温润几分。 心中诧异。 低声问道:“雪东家,这是什么料做的?手感竟这么好。” 雪小暖随口胡诌:“软玉吧。” “啥?软玉?” 万牙人吓得拿着麻将牌的手像被烫着一样,赶紧将手中的牌轻轻放回软垫。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夫人。 万夫人眼中只有震惊。 雪东家究竟有多富有?富可敌国? 之前的跳棋是嵌花琉璃宝珠,如今这麻将牌是软玉打造。 寻常人家能有一块软玉,都要当传家宝珍藏,雪东家倒好,居然哗啦啦这一倒,就倒出一两百块。 涌泉宫的富贵,的确逼人! 夫妻俩不约而同又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软玉本就价值连城,向来是有钱人争相追捧的稀罕物。 如今做成麻将牌,这噱头岂能不大肆宣扬! …… 不说万牙人夫妇被这软玉麻将吓得变了脸色,一旁的吴木匠,更是惊得张大嘴巴,再也闭不上。 他先前为雪东家打造木头麻将时,光是雕刻牌面上的图案和文字,就耗费了二十多天的功夫,打磨得也算精致。 可跟眼前这软玉麻将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软玉牌上的纹路清晰流畅,字体隽秀有力,连边角都打磨得圆润光滑。 一看就是能工巧匠的手笔。 雪东家给的工钱,麻将桌十两银子一套,麻将牌二十两银子一副,已是极高的价钱。 猜测这软玉的,一副牌没得七八百两银子怕拿不下来。 “吴师傅,就照着这桌子、椅子,再做二十套。” “啊?这么多?雪东家,这麻将牌能跟上?雕一副时间可不少。” 雪小暖粲然一笑:“你做好桌子椅子就行,麻将牌我找别人做。” 吴木匠大喜,立刻收拾东西回家。 不管什么木器活,第一个都最难,后面照着做,尺寸都在心里记着,轻车熟路简单多了。 雪东家这是在给自己送钱啊! …… 雪小暖并不理会三人的震惊,将牌轻轻拢成齐整的一摞,大声对一名服务员道:“把采薇管事请过来。” 她要和采薇、万牙人夫妇给这副麻将牌“开张”。 教会三人的同时,也把围观的服务员们教会。 …… 用一副扑克牌当筹码,四家均分。 万牙人夫妇果然是商场上滚打出来的人精,指尖捏着麻将牌转了两圈,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砌牌、叫庄、摸牌、算番、听牌、胡牌玩得溜顺。 只是看着雪小暖洗牌时大力推搡,全然没把这软玉麻将当宝贝护着,两人心疼不已。 万夫人忍了又忍,还是笑着对雪小暖道:“这软玉做的麻将,打着真是过瘾,就是太金贵了,拿起放下都得小心翼翼。” 雪小暖一听,知道这夫妻俩真信了自己先前胡诌,忙笑着解释:“这是最普通的软玉,不值什么钱,最大的好处就是耐折腾、经得造。” 说罢拿起一块牌,“啪”地一声扔到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只把周围人看得屏住了呼吸。 不想那软玉争气,捡起来一看,别说裂痕了,连个磕碰的缺口都没有。 雪小暖原想着借这一摔,将这塑料麻将拉下神坛,谁知万牙人夫妇一看,在心里把这软玉的估值又加了几成。 摔不坏的玉石,这是多么珍贵的宝物! …… 第442章 同意提亲 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围了不少跃跃欲试的客人,听说这牌是软玉做的,早已两眼放光,就等下场子亲手摸摸打打。 四人在十多双目光监督下,继续玩麻将。 经过雪东家大力一“摔”,万牙人夫妇也敢大力洗牌了。 只有采薇最不上道,筹码都输光了,还没完全搞懂打法。 时不时举着牌追问:“必须去掉一方吗?我三方都一样多,好可惜。” “凑一色算多少番?” “暗七对和对子胡是一样的番数吗?” 雪小暖扫视一下围在最前面的几名服务员:“你们里头,谁已经完全学会了?” 就有一个小伙子举手:“雪东家,我会了!” 另一个姑娘也羞答答举起手:“回东家,我也基本会了。” 两名中年客人也大声道:“我们都看会了。” “好。” 雪小暖笑着起身,示意采薇和万牙人夫妇也起来,将位置让给两名服务员和两名客人。 这四人倒真没说大话,坐下后摸牌快,出牌更快,算番时眉头都不皱,打得竟不比万牙人夫妇差。 …… 远远地,雪小暖看见战三和万青禾喜笑颜开地走了过来。 忙对万牙人夫妇道:“万东家,我们走吧,去议事室再谈谈事。” 两人点头,将目光从麻将桌上掉开。 就看见了阿三和青禾。 相视一笑。 看来雪东家终于要谈这两人的亲事了。 …… 五人到了议事室,刚分主次坐定,雪小暖便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战三身上: “万东家跟我都觉得,你与青禾若是情投意合,不如先将亲事定下。我今日便想问你一句,你想和青禾定亲吗?” 战三脸涨得通红,话却答得又急又快:“我愿意!” 雪小暖又看向万青禾,语气放柔了些:“青禾,你想和阿三定亲吗?” 青禾低着头,指尖绞着衣角,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一切但凭兄长和雪东家做主。” “你看,这就是都同意了!”雪小暖当即笑起来,转头看向万牙人: “改明儿我选个吉日,托个靠谱的人去府上提亲。然后,尽快将亲事定下来。这成亲的日子却是要等一等,主要是我这边事情比较多。” “定下来就行!成亲是大事,双方都要准备一段时间的。”万牙人一口应下。 怕万牙人误会是要等个一年半载,雪小暖忙又解释道:“我说的等一等,其实也不会很久,到时我会提前和贵府商议。” 说到这里,突然想起自己如今代表男方,娶媳妇,不都应该尊重女方习俗吗? 当即坐直身子,郑重问道:“万东家,府上要是有什么规矩,尽管说出来,咱们都好商量。” 万牙人摆手,语气相当诚恳,眼神却紧紧盯着战三:“家里没啥别的规矩,我就一个要求:只希望阿三兄弟以后能善待我妹子,莫让她受委屈。” 雪小暖看他眼神坦荡,表情不似作假,心里一动。 笑道:“你放心。青禾和阿三,都在我眼皮下,他敢欺负青禾,我第一个不答应。” 心里想的却是,战三憨厚老实,青禾柔中带刚。 依着这两人的性格,成亲后谁欺负谁还说不好,不过战三却一定是个妥妥的“耙耳朵”。 万夫人看两人已经谈妥,也连忙表态:“青禾既然即将定亲,也该守在闺中待嫁,咱们牙行明日就不派她的活了。” 言下之意,青禾是有婆家的姑娘了,不能再抛头露面。 雪小暖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转瞬又立刻扬开笑道:“青禾是个好姑娘,我也想经常看到她,她喜欢做事就让她继续做事吧。只要成亲那天不做就成!” 一句玩笑话说得一屋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稍歇,雪小暖想起什么,又对万牙人道:“有个情况我得让万东家知道。我们家在京城也有产业,以后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京城,青禾嫁过来,她和阿三的家得安在京城。” 万牙人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沉吟着问道::“不知阿三兄弟在京城可有住处?” 雪小暖笑道:“这个你放心,宅子是肯定有的。我只是说,青禾以后得到京城生活,你们要瞧她,就得来京城瞧了。” 万牙人爽快地一笑:“只要有稳定的住处,小俩口恩恩爱爱,在哪里生活都一样。” 雪小暖抿嘴一笑:“行。那这事就说定了!府里还有事,今日就不留你们了。” …… 回到西村,雪小暖想着要给战三提亲,可自己两眼一抹黑,都不知该如何下手。 无奈,只好请来村长媳妇吴大娘。 雪小暖客气地问道:“大娘可知雷州府最有名的官媒是谁?” 吴大娘想了想,笑着回道:“要说最有名的,那得数喜鹊巷的钟大娘。只是收费不便宜。” 雪小暖点点头。 唤来雪竹和雪三:“你俩明早去一趟雷州,找到喜鹊巷的钟大娘,托她帮忙写个庚帖,送到杂货铺万家去向万家小姐万青禾提亲。” 她拿出纸笔,问旁边的战三:“我知道你今年十八岁,但生日却不知道,你说说。” 战三愁道:“我打小就是孤儿,爹娘是谁都不知道,更别提生日了,长这么大,我从来都没过过生日。” 顿了顿,又补充道:“不光是我,除了战一,战二、战四还有之然,我们几个都是孤儿。后来跟着主子,才开始学武艺,才有了安生日子过。” 雪小暖一听,来了兴致,好奇地追问:“说来听听!” …… 原来战一是当年皇帝从宫里侍卫培训班里为八岁的战无忌挑的贴身侍卫,所以战一比战无忌还大两岁。 战二战三战四兄妹却是战无忌十岁那年春节,随太子出宫看花灯时,在桥洞下捡到的四个小乞丐。 四个小乞丐抱在一块,就快被冻死。 战无忌看他们可怜,动了恻隐之心,掏出身上全部银两,让战一在街上为四人租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小房子。 不让四人再去乞讨,而是让战一隔三岔五就来教他们武艺,给他们带些吃的、穿的。 第443章 惠妃是个恋爱脑 十五岁,战无忌封王,被派到铁门关历练。 他将已经练出一身武艺的四人都带上了,按照年纪赐名战二、战三、战四。 之然因为是女孩,就保留了自己的名字。 雪小暖听得心疼。 原来小五哥十岁就知道培养自己的势力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早早为自己谋划,可见他在宫里的日子过得有多难。 一定很没有安全感。 又想,怪不得几个侍卫对他如此忠心,不离不弃,原来他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给了他们家,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还教会他们本领。 雪小暖定了定神,看着战三问道:“你主子捡到你们,给你们一个家的那天,你们还记得是几月几日吗?” “一月三日,正是正月初三,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好!” 雪小暖眼睛一亮,认真道:“那你们就记住了,一月三日,这就是你们的生日!以后每年这天,咱们都好好过。” 她提笔写下战三生辰,交给雪三:“告诉钟大娘,就照着这个写庚帖。钟大娘去万家后,你们就在她那里候着,等她回来说了提亲情况,你们再回西村。” 姓名那里,她隐去了姓,写的是阿三。 …… 晚膳后,战无忌拥着雪小暖坐在椅子上,奇怪地问道:“你给穆太子出了什么主意,我看他这两日一扫颓气,反倒容光焕发的。” 雪小暖往他怀里缩了缩。 笑意浅浅:“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把他儿子的模样画成了画像,让他呈给他爹瞧瞧,还让他爹给皇孙取个名字。” “就这?”战无忌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就这呀。” 雪小暖抬头,眼眸亮亮的:“你不懂隔代亲的魔力。一个父亲若是待这个儿子本就亲厚,那这个儿子生的第一个孩子,他定会疼到心坎里去。” “哦!”战无忌低笑出声,“那父皇以后对我们的孩子也会很爱。” 雪小暖心里一软。 老皇帝的心思太复杂,她懒得去猜测。 或许对缺爱的战无忌来说,父皇跟他母妃比起来,称职多了。 至少在他眼里,老皇帝对他的那些举动,都是对他的偏爱。 其实她认为,皇帝最初对战无忌,也不是很在意的,他将他培养成为大卫战神,也不过是想为他最爱的太子培养一个得力干将。 只是时运弄人,老皇帝的其他儿子都长废了,只剩战无忌一枝独秀,皇帝不喜欢他还有选择吗? 小五哥愿意相信他的父皇最爱他,就相信吧。 一个人的心房,是需要一些美好的执念来支撑的。 她在他怀里坐直些,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今日听战三说了你十岁那年捡到他们几个的事,我已经把他们的生日都改成正月初三了。你给了他们新生,那一日,本就该是他们的生辰。” 战无忌一顿,抱着她的手臂僵了僵,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声音突然变得沙哑:“我捡到了他们,小暖捡到了我。” 雪小暖不防他突然说出这样感性的话。 微微一怔。 下一瞬,带着暖意的气息贴得更近,沙哑的嗓音裹着温柔:“五月初五,是小暖的生日。” 声音已伏到了耳廓上:“还有三日,我一直记着的。” 心头像是被温水浸过,暖意漫得满溢。 雪小暖鼻尖微酸,感动不已。 她又想吻小五哥了,不再是轻描淡写的撩,而是真真切切地吻! 但是她忍住了。 她想把这个美好的感觉留到三日后,她生日那天。 她笑着掰正战无忌的脸,眼里满是期待:“小五哥的生日是哪一天?” 战无忌的手又是一僵,浑身温度似乎都降了几分。 垂眸避开她的目光,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从不过生。” “为何?”雪小暖的心莫名揪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还小的时候,母妃从未在我生辰那日有任何表示。我一直认为母妃不爱我,后来我才知道……”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双唇狠狠抿紧。 雪小暖明显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冷了下来,忙轻轻挣开他的怀抱,坐回旁边的椅子上。 低声安抚道:“小五哥,不想说就不必说,想说就告诉我,我绝不会告诉别人。” “小暖,我说过,我不会对你有秘密,只是担心你听了难受。”战无忌抬眸看她,眼神复杂。 雪小暖睁大眼睛,摇摇头。 心想你说一半留一半,才最让人难受。 她鼓励地看向他:“说吧,我不会难受,只会帮你一起分担。” 战无忌盯着屋角看了许久,像是终于下了决心,转身握住雪小暖的手。 “我一直以为母妃不爱我,后来才知道,我是父皇醉后强迫母妃的产物,我,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 “什么?” 雪小暖惊得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反问:“你父皇,跟你母妃,不是很正常吗?宫里的妃嫔,不都是你父皇的女人吗?” 她相信古代,一定没有婚内强奸的说法。 战无忌摇摇头:“母妃不是父皇的妃嫔,母妃那时,只是一个普通值夜宫女,她一心想出宫。” 原来如此! 先前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 雪小暖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惠妃是不喜欢皇帝的。 不然战无忌不会用“强迫”这两个字,惠妃也不会对这个儿子如此冷淡。 但换成正常女人,虽然不情愿,但已经成了皇帝的女人,还有了皇帝的儿子,必然也会安下心来过好剩下的富贵日子。 惠妃明显没有。 那只能说明,她心里早有人了。 一个一心想在二十岁出宫的宫女,盼着的,大抵是宫外那个让她牵挂的人吧。 她觉得自己真相了。 怪不得惠妃对皇帝一直不感冒,怪不得惠妃对这个儿子爱得很奇怪,因为惠妃心有所属。 这人,在宫外。 这世上,大部分女人都是恋爱脑。 恋爱脑上头的时候,若为爱情故,万事皆可抛。 她长叹一口气,其实惠妃也是一个苦命人。 爱而不得,得而不爱,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她不喜欢的深宫高墙里。 第444章 太子有了私生子 雪小暖握着战无忌的手紧了紧,又问:“你母妃不给你过生辰,你父皇也想不起吗?” “父皇会在生辰那日,赐下一些吃的用的,还会赏一桌酒席。”战无忌苦笑一下,“天黑后,苏嬷嬷会来陪我一阵。”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苏嬷嬷待上半个时辰就会离开,留给我的是,更深的孤独。小暖,你明白吗?虽然一直都孤独,但生辰那日会觉得尤甚。” 雪小暖点点头。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过生辰了。” “你决定不过生辰的那一年,你多少岁?” “五岁!” 雪小暖听得心都要碎了。 一个五岁的小娃娃,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对一桌无人喝彩的酒席,小小的身子缩在椅子上,下了一个从此不过生辰的决定。 心口疼得发紧,她一把抱住战无忌:“小五哥,以后,我给你过生。” 战无忌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紧紧回抱住雪小暖:“我有了小暖,才有了生辰。” “告诉我,生辰是哪日?我帮你记着,以后每年我们都热热闹闹过。” 雪小暖抬手擦去他的眼泪,眼底满是认真。 战无忌低头,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泪意的声音轻轻落下。 落下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的生辰,与小暖是同一日。” …… 雪鸟带着穆正清写给父皇的信,飞了整整五昼夜,终于飞进了大渊皇宫。 大乙儿伸手,接住雪鸟,从它的两只腿上解下两根细细的竹管。 他不敢耽搁,提着衣摆往皇帝寝殿疾奔。 外间偏椅上,大甲儿正趁着穆瑾瑞午休打盹。 大乙儿轻轻推他:“师傅,醒醒!” 大甲儿正梦见太子大婚,娶了胡丞相的嫡女。 骤然被惊醒,眼底还带着梦中断续的喜色。 正要呵斥扰他好梦之人,见是一向沉稳的徒弟,怒气又咽了回去。 大乙儿看他醒了,忙将两个竹管呈上:“师傅,殿下来信了!” 大甲儿瞬间清醒,一把接过竹管:“啥时辰了?” “未时三刻!” 大甲儿对徒弟道:“你在这里守着,小事就打发了去。太子来信,陛下可没心思分心。” 又看向小太监:“速去备温水,陛下要洗漱。” 吩咐完后,大甲儿犹豫了下,还是悄悄进了里间。 虽然还有一刻钟,陛下就会醒来,但是陛下早有交代,太子殿下的信,必须第一时间呈上。 “陛下,太子殿下来信了!” 穆瑾瑞半梦半醒间,觉得自己正在上朝,忽然听到侍卫飞奔进殿,禀道:“启禀陛下,大事不好,太子殿下出事了!” 心头一紧,霍然睁开眼睛。 …… 大甲儿看皇上醒来,立刻跪禀道:“陛下万安,太子殿下来信了!” 将两支竹筒举过头顶。 穆瑾瑞彻底清醒过来。 不是做梦,太子也没出事,是雪鸟送来了清儿的信。 他翻身坐起,接过两支竹筒:“你起来,把太阳灯给朕按亮。” 大甲儿起身,先把太阳灯按亮,又绞了热毛巾,亲自伺候皇上洗了脸和手,换上龙袍。 …… 穆瑾瑞端坐椅子上,指尖捻开第一个竹管的塞子,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 细芯黑笔写就的字迹,是清儿惯有的工整。 可第一行字入眼,他的心就沉了下去:“儿臣谨奏父皇:先请父皇原谅儿臣忤逆。” 硬着头皮往下看:“儿臣今有两桩要事恳请父皇圣裁,其一求父皇恩准儿臣迎娶大卫公主为太子妃,其二求父皇为儿臣长子赐名,伏望父皇垂怜应允。” “轰” 的一声。 穆瑾瑞只觉眼前发黑,胸口发闷,忙对大甲儿道:“快!给朕一粒护心丸!” 大甲儿慌了神,忙去取药,伺候皇上服下。 心疼道:“陛下,您要是不舒服,太子殿下的信,晚点再看吧!” 穆瑾瑞吞下护心丸,闭目定了定神。 呼吸几息,觉得还算顺畅,眉毛一竖,怒道:“现在就看,朕倒要看看,这个孽子几时能把朕气死!” “扑通!” 大甲公公慌忙跪倒,他不知太子心中写的什么,但他只能劝道: “陛下息怒!太子殿下一向孝顺,与陛下心意相通,就算言语失当,也绝非本意啊!” 穆瑾瑞“啪”地一声将纸条拍到桌上:“你不用为他开解,他如今翅膀硬了,长子都有了,眼里还有他的父皇吗?” 啥?太子殿下有儿子了? 大甲儿先是一喜,又是一惧。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头伏在地上根本不敢抬起来。 难怪陛下震怒啊! 就连他,打死都不敢相信,芝兰玉树、谨守礼仪的太子殿下,竟在外面有了私生子! “这就是朕的好儿子!”穆瑾瑞咆哮,椅子上的身体抖得停不下来。 大甲儿鼓起勇气站起来,先为他奉上一杯温茶,再为他轻抚后背。 低声劝道:“太子殿下一向恭谨,陛下且看看他怎么解释,老奴相信,殿下定有苦衷。” 穆瑾瑞发作过后,冷静下来,觉得大甲儿言之有理,捡起纸条,继续往下看。 “去年七月,儿臣与一大卫姑娘相遇,两心相契、情意难控,致其珠胎暗结。后儿臣往大卫京城刺探情报,数次身陷险境,皆赖她舍身相救。 及至赴雷州解毒,才知她原是国师算定的命定之人,亦是大卫公主,腹中已怀儿臣七月骨肉。 此前公主待产,胎位不正难产,儿臣忧心万分,曾对天立誓:若她能平安诞下皇子,必以太子妃之礼相迎。 四月二十凌晨,公主拼尽全力诞下一子,母子平安,儿臣既得长子,更不敢违逆誓言。” 皇帝看到这里,忍不住又要冒火。 眼睛落在“大卫姑娘”四个字上,那怒火就卡在了喉咙里。 自己有啥资格指责儿子呢? 二十多年前,他曾辜负了一个给他生了儿子的大卫姑娘…… 这么多年过去,即使他金戈铁马、坐镇朝堂,当着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国之君,这个他曾辜负的姑娘,终究成了他心底一处无法愈合的伤疤。 皇帝悲从中来。 难道他们父子,都必须要在一个大卫女子身上情根深种吗? 第445章 大金孙 穆瑾瑞指尖微颤,将纸条翻过来,继续看:“更有一层,大卫皇帝已言:若大渊仅以侧妃之位待公主,公主不嫁,两国此前商议的和亲事宜、邦交盟约亦尽数取消;儿臣身上之毒,也无解毒之望,更不许儿臣将幼子带回大渊。 父皇,公主于儿臣有救命之恩、育子之劳,儿臣既已许她承诺,便不敢失信;幼子乃大渊皇室血脉,更不该流落在外。斗胆叩请父皇恩准儿臣所求,让母子二人归国,共享天伦。” 穆瑾瑞放下纸条,久久不语。 太子第一次这般恳切地请他答应一件事,他本该一口应下。 偏偏他谈的是自己的婚事,他要娶一个未婚先孕的大卫女做太子妃,这怎么能行! 他已经给他选定了太子妃人选,胡丞相的长女胡青梅。 青梅是他看着长大的,从小仰慕清儿,一心钻研大卫诗词,今年刚好十六。 最重要的是,清儿从前也夸过青梅,说她秀外慧中,腹有锦绣。 至于与大卫的邦交,成不成一点不重要,他原本就不想和大卫建邦,若不是顾及清儿所中的毒,他根本不愿与大卫有过多牵扯。 可清儿的毒…… 一日不解,清儿的性命就一日堪忧。 “太子殿下命定之人已经现世,唯有那红鸾星动,方能化解这场生死劫。” 国师当日的话突然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如今想来,国师的话竟句句成谶。 若是不能让这颗红鸾星安稳下来,清儿的毒,恐怕真的无解。 穆瑾瑞眉头紧拧,将那个总拿太子的毒来要挟他的老匹夫战北斗,恨了千遍万遍。 …… 一旁的大甲儿早已将主子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 他跟着穆瑾瑞几十年,从未见过他这般纠结、痛苦。 他不敢出声打扰,只是垂着手,静静地陪着皇帝在这压抑的寂静中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殿内的光线也变得昏暗。 他才轻声提醒:“陛下,还有一个竹管没拆开。” 穆瑾瑞如梦方醒。 抬起头,望着大甲儿长叹一口气:“罢了。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伸手拿起另外一个竹管。 竹管拆开,一卷纸从里面滑了出来。 穆瑾瑞深吸一口气,拿起纸条,慢条斯理展开。 “啊?” 一声低呼从他喉咙里溢出。 纸条上没有一个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色彩鲜艳的胖娃娃。 穆瑾瑞眼睛骤亮,忙将身体前倾,几乎要把脸贴到纸上。 四四方方的纸上,那婴孩咧着嘴,举着小拳头,正在看着他。 眉眼弯弯,眼神清亮,嘴角扬起的弧度,竟与二十三年前在山洞里初见清儿时一模一样! 更让他心头震颤的是,婴孩胸前,赫然有着一颗朱红色的痣。 大小、位置,都与清儿胸前那颗他曾抚摸过无数次的朱砂痣分毫不差! 穆瑾瑞的眼眶,立刻就湿润了。 这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就是他的孙儿么? 他的手指轻轻捻了捻纸张,忽然发现竟是两张纸叠在一起。 忙抽出下面的纸—— 是他的清儿抱着那婴孩! 清儿的目光多专注多温柔啊,像极了他当年抱着他的样子。 穆瑾瑞将两张图画并排放在桌案上,目光在左边的婴孩和右边的清儿之间来回流转。 心底最硬的那处坚冰,仿佛被突然融解,全然不知自己早已老泪长流。 直到一块温热的布巾递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来。 他抹了把脸,拿起婴儿那张纸递给大甲儿:“你也好好瞧瞧,这是朕的皇长孙!” 激动的语气中竟然全是难以掩饰的炫耀。 大甲儿双手接过纸片,将手放到太阳灯下,认认真真将纸上的娃娃看进了心底。 将纸条重新递还给皇帝,大甲儿的声音已经哽咽:“老奴恭喜陛下!陛下的金孙长得跟当年的太子殿下一模一样,就连那颗痣,都在同一个地方。” 二十多年前,穆瑾瑞抱着襁褓中的儿子从大卫回到大渊,大甲儿就把伺候小主子的任务接了过去。 穆正清,是他一手一脚带大的,他对太子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主仆。 如今看到太子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心中的激动与欣慰,丝毫不亚于穆瑾瑞。 …… 穆瑾瑞和大甲儿相互唏嘘了好一阵,方小心翼翼将两张图片叠好,收进了锦盒。 大甲儿看皇上眼神亮了,背挺得直了,就知他已经从忧郁中挣脱出来。 暗暗松了一口气。 “走,陪朕去用晚膳!” 穆瑾瑞豁然起身,大踏步往寝殿外走,又恢复成往日里那个一脸威严、精神奕奕的九五至尊。 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抿不住,忍不住问大甲儿:“清儿请的是什么画师,居然能画得这般活灵活现,跟真人站在跟前似的?” 大甲儿想了想回道:“上次西域使臣来,为陛下画了一幅肖像,也跟真的一样。” “那能一样么?” 穆瑾瑞当即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 “那西域画师用色暗沉,把朕画得老气横秋,眼角尽是细纹!可清儿送来的这两张,连气色都透着好,色调也好看,瞧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他哪里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画师妙笔。 他视若珍宝的这两张画,实则是雪小暖用手机拍下后,在电脑上一键美化出来的照片。 …… 用过晚膳后,穆瑾瑞回到寝殿,便迫不及待地从锦盒中取出那两幅画。 太阳灯明亮的光芒下,画中婴孩粉雕玉琢的模样愈发清晰——眉眼间尽是清儿英气,唇角弯起的弧度透着几分娇憨。 眼中溢出的纯真无邪,让他这见惯了朝堂风云的帝王,心头软得像浸了蜜。 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婴孩的小脸,恨不得立刻将那图上金孙搂在怀里,狠狠亲上几口。 他喉间动了动,像在问大甲儿又像在问自己:“朕的长孙怎能流落异邦?要不,就依了清儿?” 脑海里浮现出五个月前国师玉潭子神神秘秘的样子:“太子殿下若能寻到命定之人,必然好事成双。” 如今看来,这好事成双应在了大卫公主怀了皇长孙这事上。 罢了,既然是命定之人,想必也是摆脱不了。 只是,胡丞相那里,原定的太子妃黄了,总要给个说法。 第446章 提亲很顺利 “大甲,你说将胡青梅赐婚为太子侧妃如何?会不会委屈了她?”穆瑾瑞皱眉问道。 大甲儿回答这种问题已经驾轻就熟。 他微微躬身,平稳的声线里透着妥帖:“老奴看那青梅姑娘对咱们殿下情根深种,想必也是愿意的。” 皇帝听他这么一说,点头松了一口气。 转念一想,又叹了一口气:“就是对丞相,朕不好开这个口。上次商议改议和亲,朕才亲口许诺,会将他女儿迎为太子妃,如今这么快就变卦……朕这金口玉言,岂不成了空话?” 大甲儿体贴开解道:“陛下并未改变初衷。只是若不娶大卫公主,大卫就不给太子殿下解毒,实属形势所逼,无奈之举啊!” 皇帝眼睛一亮。 对啊,并不是朕悔婚,而是形势所逼。 先前的纠结瞬间烟消云散。 穆瑾瑞精神一振,猛地站起身,大声吩咐道:“宣胡丞相立刻到御书房见朕。” …… 大卫雷州西村雪府。 午后金色的阳光透过院中几棵已经长出新叶的大树,落下满院暖融融的光斑。 雪小暖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目撸着灵儿,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雪三与雪竹下了马车,捧着一方红绸包裹的木盒走进内院。 木盒里放着万青禾的庚帖。 “姑娘!”雪竹轻轻叩门。 “进来吧!” 雪小暖睁开眼,将灵儿轻轻放在榻边,起身理了理衣摆,端正坐好。 …… 两人推门而入。 “姑娘,成了!”雪三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雪竹笑着补充:“钟大娘去万家提亲,顺利得很!万老爷和万夫人亲自接待,接过庚帖细细看了,提起阿三时满是赞许,话里话外都盼着能早点把亲事定下来!” 雪小暖接过盒子,看了一眼青禾的庚帖,笑道:“这个一会得交给战三保管,他放在枕头下才睡得踏实。” 抬眼看向二人:“你们现在去吴木匠那里,暂时买二十个描金漆盒,告诉他,多退少补,记在账上。” …… 两人离开后,雪小暖闭门进了诊室。 她要给战三准备定亲的彩礼。 战三是她兄弟,给出的聘礼得有分量。 说来说去,还得感谢大贪官刘守义,帮她攒了那么多珠宝。 送了那么多出去,如今还有大半箱。 …… 八百两白银、两个金元宝、一套宝石头面、两个玉镯是基础配置。 另外,附赠礼品十样:两盒琉璃宝珠跳棋、四套洗漱用品、四块毛巾、四块浴巾、两套琉璃高脚盏、四包茶叶、两盒宫廷糕点、两盒高档坚果、两个果篮、四块绸缎面料。 基础配置里,大部分青禾都能带回来。 附加礼品,就是她真真切切要送给青禾娘家的礼物,全部由冰箱产出,代表这是一门十全十美的亲事。 另外,她特意给青禾的幼弟准备了一个鼓鼓的荷包,里面是两个十两一个的银元宝,外加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这是未来姑爷送给未成年小舅子的见面礼,祝愿这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 原本还应该准备一对活的大雁,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雪小暖压下了。 大雁是忠贞不渝的爱情见证,做定亲礼的大雁只能从猎人手里高价收购,是不是一对另说,送给了女家,还不是很快就变成了一锅肉。 将爱情变成一锅肉,她觉得可笑又残忍。 少买一对,至少能保证有两只大雁可以继续比翼双飞。 …… 将所有东西清点妥当,雪小暖拿出手机打开万年历。 眼睛一亮:五月四日竟是个百事不忌的吉日!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明日定亲正好。 事情太多,做一样少一样。 后日,是她和小五哥的生辰,她还要大办呢。 …… 立刻将准备好的彩礼一一搬出来放在长桌上。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满桌物件上,映得那些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礼品盒愈发耀眼。 整个屋子都透着喜气洋洋。 雪竹、雪三捧着漆盒敲门而入,看到桌上琳琅满目的东西都吃了一惊。 雪小暖吩咐他们将东西摆放进漆盒里。 银子用了四个漆盒,果盘用了两个漆盒,缎面用了两个漆盒,糕点用了两个漆盒…… 二十个漆盒刚好用完,每一个盒子都装得满满当当。 …… 晚膳后,雪小暖将采薇、战三、雪三、雪五都唤到房中。 指着地上那一堆摞好的彩礼道:“明日就是吉日,采薇带上雪三、雪五,接上媒人钟大娘,陪战三跑一趟万家,把他亲事定下来。” 采薇如今是涌泉宫说得上话的大管事,又是京城贵女,陪着战三去万家送彩礼,也不算辱没了青禾。 采薇问道:“要不要请人敲锣打鼓?” 她在京城看到过,有的人家定亲搞得很热闹,前面是吹吹打打的队伍,后面是端着彩礼的队伍,一条街的人都跟在后面看热闹。 雪小暖摇摇头:“不搞那么复杂!这些彩礼都是稀罕物,上得了台面,公之于众显得招摇,反而不好。” 说完将放着青禾庚帖的盒子递给战三:“拿去!今晚都早睡,明日都早起,出现在万家的时候都要精精神神的。” …… 第二日一早,雪五驾一辆车,车里整齐放着二十盒彩礼。 红漆描金的盒面泛着光彩,连绑盒的红绳都系得一模一样。 雪三驾一辆车,车里坐着采薇和战三,一会还要坐钟大娘。 今日的战三格外精神,一身新做的墨蓝色绸缎长衫平整挺括,领口袖口都绣着细巧的竹纹,头顶一顶银冠,衬得眉眼愈发俊朗。 人逢喜事精神爽。 战三眉目含春,看着比平时又英俊了几分。 只是不能开口,开口就是絮絮叨叨。 一路上都在和采薇讲他的青禾。 采薇耐着性子听了一路,偶尔点头应和两句。 只盼着雪三赶得快点,再快点,让面前这个满心相思的青年,早一刻见到他心心念念的姑娘。 …… 马车抵达雷州的时候,才辰时三刻。 日头还裹在薄云里,漏出几缕淡金。 采薇按照姑娘的吩咐,先去了万牙人的牙行。 牙行刚刚开门。 雪五就进去跟打着哈欠的万牙人说了一会要去府上下聘的事。 “这么急?” 万牙人这哈欠刚打到一半,嘴张得老大,闻言猛地顿住。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昨日才提亲,今日就要下聘,这速度比他牙行里最快的买卖还快。 第447章 战三定亲 “可不是急么?” 雪五笑着解释,“雪东家太忙了,今日正好是吉日,就想着早点把阿三的亲事定下来。” “好好好!是这个理!” 万牙人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脸上的困倦一扫而空:“我马上回去安排!雪五兄弟,一会见!” 说完,撩起长衫就冲出了牙行。 他要先回自己家中,把还在睡觉的夫人喊起来,让她立刻跟他一块回家接待。 …… 马车再次出发,去喜鹊巷接钟大娘。 钟大娘听雪三说今日就要下聘,也是吓一跳。 “昨日才提亲,今日就下聘?这……聘礼都备好了?” 采薇笑着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过去,声音温软:“大娘放心,聘礼早备妥了。这是给您的辛苦费,今日还得劳烦您跟我们跑一趟。” 钟大娘接过银票,脸上的惊讶瞬间化成了喜滋滋的笑:“好!好!好!今日是个好日子,百事不忌,老身是阿三公子的大媒,少不得必须跟着去沾沾喜气。” 转身看向旁边长身玉立的战三:“这是阿三公子吧?长得可真是一表人才,我老婆子看着都喜欢。” 又转向采薇道:“老身先看看你们备下的聘礼,一会也能心中有数。” 采薇将她带到雪五的马车前,掀开车帘。 车厢里铺着猩红的锦缎,上面满满当当摆着二十个亮晶晶的描金漆盒。 日头刚钻出薄云,光线漏进车厢,照得那些盒子上的金纹闪着光,晃得钟大娘下意识眯了眯眼。 采薇体贴地摸出聘礼清单,递给钟大娘:“大娘,一会就按照这个唱诺。” “好好,你们想得真周到,连清单都备好了,那老身今日就轻松了,照着念就行!” 钟大娘扫了一眼单子,禁不住咋舌:“全是好东西啊!天哪,还有金元宝。” 越发喜得眉开眼笑。 她们媒人,都喜欢保富贵人家的媒。 一来谢媒钱给的高。 二来聘礼丰厚,自己能在女方家里得些好处. 三是以后推广业务时,给人介绍既往业绩,可以说“给某某家保过媒,聘礼里金元宝多少个,银元宝多少盘,礼品有些什么什么”,脸上也多一些光彩。 …… 采薇扶着钟大娘上了马车。 车帘刚落下,钟大娘便攥着帕子,细细叮嘱起众人到万家后的注意事项。 两辆马车到达雷州西边的枣子巷时,刚好巳时。 万家是一个二进的宅子,虽不气派,此刻却门户大开,门檐下还挂了两串红绸。 一个小厮在门口盯着,看到两辆高头马车停到门前,一溜烟就进去通报了。 很快,万牙人快步迎了出来。 脸上堆着笑先冲战三拱手:“阿三兄弟辛苦了!” 转头看见是采薇姑娘代雪东家过来下聘,忙又拱手见礼。 又和钟大娘问好。 钟大娘抬眼扫过日头,朝采薇递了个眼色,朗声道:“吉时已到!” 采薇笑着对万牙人道:“烦请万东家派几位帮手,一同把聘礼抬进去。” 这话出口,万牙人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万家就开了一个小杂货店,要供家里十来口人,哪敢有多余的下人,不过就是一个看门的小厮,一个做饭的厨娘,一名主母的丫鬟,再加上铺子里两个店小二。 当即就安排小厮和店小二帮着雪三和雪五搬运聘礼。 街坊邻居见万家姑娘今日定亲,媒人是雷州最出名的钟大娘,很快就围拢过来。 钟大娘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吉时已到,下定开始——” “雪府感念万府肯将青禾姑娘许配阿三公子,特备薄礼:白银八百两、二十两金元宝两个、隆庆阁红宝石头面一套、隆庆阁羊脂玉镯一对、琉璃宝珠跳棋两盒、琉璃高脚盏十二个、贡锦缎面四块、茉莉花茶四包……” 隆庆阁是京城最大的珠宝店。 雪小暖不懂,但采薇一看珠宝上面的标识就知道出处,所以拟定礼单的时候,特意把隆庆阁三个字加了上去。 果然,钟大娘刚念完礼单,人群中就有人忍不住惊呼:“隆庆阁,可是上京最贵的珠宝店。” 钟大娘每念出一样聘礼,雪三便从马车上捧下描金漆盒,递给车下的雪五,再由雪五转交给万家的人。 当二十个流光溢彩的描金漆盒满载礼物依次抬入万家后,周围尽是一片啧啧称赞的声音。 这个聘礼的规制,没得几千两拿不下来。 有人小声嘀咕:“万青禾不是万家庶女吗?怎么嫁的这么好?” “没听见吗?男方是西村涌泉宫的。涌泉宫可是咱雷州最富贵的地方。” “我看了那对镯子,一半通透一半糯棉,起码要管个七八百两,那头面怕也要一两千。” “这琉璃盏京城才有卖,听说一个就够寻常人家过半年了,这一送就是十二个!” 待最后一个漆盒进了门,钟大娘等了片刻,没见雪家人捧出大雁。 心知雪家定是没准备这定亲的要紧物件,只好扬声收尾:“上述礼物虽非奇珍,皆是雪府诚意,还望万府笑纳。雪府阿三公子与万府青禾姑娘的婚约,从此再无更改。愿两家一亲牵两处,福寿绵长,世代结好。” 万牙人迎上前,做了个请的动作:“各位,里面请!” …… 万家正厅里,八仙桌上已摆好了茶点。 万老爷、万夫人和万牙人媳妇坐在上首,目光却都黏在堂下堆得满满当当的聘礼上。 万老爷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他本是商人,多年从商养成的习惯就是:看到每样东西都会立刻在心里换算成银子。 很快他就算出,今日这聘礼,总价值至少六千两白银。 青禾出嫁时,能带走的不过是部分金银珠宝,剩下的都将是万家的家底。 越盘算越越觉得大儿子当初坚决要给青禾退婚是明智之举。 若听了他娘的话,将青禾许给方家那庶子,聘礼合在一起,最多不会超过五十两银子。 想到这里,禁不住就瞥了老妻一眼。 万夫人正襟危坐,脸上没什么笑意,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欢喜的是家里靠嫁青禾,凭空收入了这么大一笔聘礼,往后日子能松快不少。 愤恨的是这泼天的富贵,本该是她亲生女儿的,偏生被个姨娘生的横刀夺爱。 …… 第448章 万家人 看见儿子将客人带了进来,万老爷忙起身拱手欢迎。 万牙人媳妇热络地迎上去,领着几人按次序落座。 雪三、雪五拱手致谢,并未落座。 众人序礼后坐下,雪三和雪五就站在采薇身后。 战三又特意起身,走到厅中对着万老爷、万夫人行了个恭恭敬敬的小辈礼。 …… 万老爷看战三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心里更是满意。 这门亲事,真是结得太体面了! 万夫人看战三帅气俊朗,穿着不凡,心里更加酸涩。 这么好的女婿,居然不是自己女儿的。 …… 万老爷对那唯一的丫鬟吩咐道:“去把方姨娘和青禾请来一起见见客人。” 不多时,方姨娘便带着青禾和小儿子进了正厅。 方氏在下手坐下,青禾和幼弟则乖乖立在她身旁。 战三眼睛一亮,先用眼神跟青禾打了个招呼,再次起身,向方氏恭恭敬敬行了礼。 从怀里掏出个鼓囊囊的荷包,递到小孩子手里,笑道:“给小弟的一点心意。还望小弟早日学业有成。” 言下之意,这包里的钱,就是给小朋友读书用的。 万老爷心领神会,这是准女婿给小儿子的见面礼。 忙拱手致谢:“公子客气了,这孩子就是青禾带大的,姐弟俩最亲。” 眼睛却忍不住瞟着那荷包,暗自猜测里面装的是银子还是铜钱? 万夫人也顺势扫了一眼,立刻目垂下方。 她不能看那荷包,看到就要生气。 只觉得这个阿三公子太不讲规矩,打发家里小孩的见面礼,不都应该交给主母统一安排吗? 不是她眼皮浅……那么鼓的荷包,就算装的是铜钱,至少也得几百文。 还有,他居然还给那贱人行小辈礼,一个妾,也配有女婿? 这个公子,有钱是有钱,可却是一个有娘生无娘养的毫无规矩的孤儿,青枝没嫁给他,未必就一定是坏事。 听说以后都得生活在京城。 让柔弱的青枝远嫁,她心里还真舍不得。 这样一想,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 钟大娘喝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盏,朗声道:“今日下定礼成,两家就算亲戚了。老身在此恭喜万老爷万夫人,得了个好女婿!” 万牙人媳妇立刻从袖中掏出个荷包,塞到钟大娘手里。 笑着说:“这都是大娘的功劳,辛苦您了,这点茶水钱您拿着!” 钟大娘捏着荷包,嘴里更是滔滔不绝,把战三的帅气稳重、青禾的美丽贤惠夸了个遍。 说得满厅人都眉开眼笑。 一直没说话的万夫人调整好情绪后,转向气度不凡的采薇寒暄: “姑娘辛苦了!劳烦姑娘跑这一趟。姑娘口音是京城人,不知家里做着什么生意?” 坐得笔直的采薇嘴角噙着笑意,轻声回道: “谢夫人关心,我叫王采薇,家里并未经商,我是京城忠勇公府的小女儿。” 万牙人夫妇也是第一次知道采薇姑娘的身份,都吓了一跳。 国公府的姑娘,给雪东家做管事,这雪东家的来历,着实让人不敢猜想。 万夫人听采薇自报家门,瞬间肃然起敬。 忠勇公府的姑娘亲自上门下定,说出去,也是一桩体面。 她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原来是公府的姑娘,真是辛苦您了!” 采薇笑着致意,话锋一转,认真道:“昨日提亲,今日下定,倒不是赶时间,是因为我们家姑娘很喜欢青禾姑娘,怕青禾姑娘又飞走了。” 她故意用了个“又”字,提醒在座的万家人,横刀夺爱的事不要再做第二次,青禾已是雪府定下的人。 果然,万家几人脸上都闪过一丝尴尬。 采薇见状,又放缓了语气:“姑娘说,忙过这段时间,就择个好日子将青禾迎进门。采薇在这里恭喜万老爷万夫人喜得佳婿,恭喜青禾姑娘觅得良缘。” 说罢,起身准备告辞。 万家几人异口同声,热情地挽留客人用了午膳再走。 采薇怎会在万家用膳,明日是姑娘和五公子寿辰,她还要赶回去操持准备呢。 她客气致谢,语气里却尽是笃定:“姑娘还在府中等着采薇回话,涌泉宫里杂事也很多,这顿饭,采薇等阿三和青禾姑娘成亲的时候再来叨扰。” 战三见采薇要走,只好不情愿地跟着起身,递给青禾一个“安心等我”的眼神。 …… 送走客人后,万老爷迫不及待地打开那些聘礼盒子。 看到一盒跳棋里装着几十颗圆润剔透的琉璃珠,才知道自己之前还是估低了,这琉璃珠拿到市场上去卖,可不得卖十两银子一颗? 一旁的万牙人夫妇也看得心头发颤,暗自咋舌。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雪东家为阿三准备的。 两人忍不住在心里惊叹:雪东家到底有多少家底? 对一个贴身侍卫都如此出手阔绰。 这份气派,寻常富商连边都够不着! …… 万青枝听说客人走后,袅袅娜娜地来到了前厅。 看到一地流光溢彩的聘礼,拿起那套红宝石头面里的嵌宝簪就舍不得放下。 “娘,这支簪子真好看,能不能给我呀?” 她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渴求。 万夫人还没开口,万牙人媳妇已经不客气地撇了撇嘴:“想啥呢?青枝,这是你姐的聘礼,出嫁时都要插在头上撑场面的。” 青枝平素就有点怕这个有钱的大嫂,吓得忙放下簪子,委委屈屈看向自己的娘。 万夫人这次倒没有顺着她,只温声道:“你大嫂说得在理。这些首饰动不得。等过几日,娘带你去最大的银楼,给你挑一支成色好的宝石簪子。” 反正这次聘礼至少能留下两百两银子,花个几十两给青枝买个簪子,倒也不算什么。 得了娘的话,青枝胆子又大了些。 又去聘礼那边挑挑拣拣,一下就发现了那四块锦缎。 第449章 万家人的如意算盘 “娘,这锦缎比大嫂家成衣店里最好的料子摸着都舒服,那阿三公子真是有钱。”青枝摸着那锦缎,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嫉妒。 她口中的“大嫂家成衣店”其实是牙人媳妇娘家哥嫂开的,此前还帮涌泉宫代售毛衣。 那个成衣店是雷州最大的成衣店,青枝娘俩虽然买的不多,但没少去逛。 此刻万牙人媳妇听了小姑子的话,立刻好奇地走过去,拿起一块锦缎。 果然,料子厚实细密,触手滑腻,上面的绣图平平整整,一看就是顶级锦缎。 “这是贡品,自然是一等一的好东西。” 看自家媳妇爱不释手的样子,万牙人忍不住笑道。 万夫人眼睛一转,立时有了主意。 “大红那块给青禾留着,抓紧给自己做件嫁衣。其余三块,青枝、玉荷(万牙人媳妇的闺名)和我一人做件衣服,这样青禾出嫁那天咱们娘几个都能穿得漂漂亮亮送嫁。” 一屋人都觉得这个决定不错,就连青禾的姨娘也觉得主母这次的分配还算公平。 只有青禾,牙齿都快咬碎了。 分明是她的聘礼,却连块锦缎的主都做不了。 …… 得了块高档锦缎,万夫人的脸色柔和了不少。 转向青禾时,眼角甚至堆起几分笑意:“青禾,你这夫家不错,看得出是个有钱人,你嫁过去以后,吃穿不愁,定不会受半分委屈。看你嫁的如此好,母亲也就放心了!” 说完掏出绸巾掖了掖眼角。 目光扫过一旁的万光磊,又懒懒补了句:“磊儿得的那荷包,可要好生保管,别毛手毛脚弄丢了。” 一句话提醒了万老爷,忙朝小儿子招手:“磊儿,过来清点一下,看荷包里是多少钱?” 万光磊听话地过去,将鼓鼓的荷包放在桌上,依言解开荷包绳。 众人定睛一看,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小手伸进去再拿出来,手里的不是铜钱,也不是碎银,而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大元宝。 小手再伸进去再拿出来,又是一个闪闪发光的大元宝。 眼瞅着荷包已经瘪了。 众人想着,一个见面礼就两个大元宝,足足二十两白银。 这个女婿果然舍得。 …… 事情到了这时,小朋友如果收好荷包,还能保住一百两银子。 偏偏那老实孩子又将小手伸进了荷包。 “爹,还有一张纸。” “快拿出来看看,是不是你姐夫对你的叮嘱?” 万老爷心想女婿之前给荷包的时候就说了让磊儿学业有成,这应该是写给磊儿的鼓励吧。 暗叹这个女婿找得好,对小舅子都如此关心。 就见万光磊的手已经从荷包里出来,手里拿着的,分明是一张对折的银票。 在座的人,除了青禾娘仨,都对花花绿绿的银票极其敏感。 当即就围了过去。 万老爷一把接过银票打开,满眼难以置信:“居然是一百两!” …… 这下,就连一直强压着情绪的青禾都不再淡定了。 眼眶瞬间泛红。 一百二十两啊!有这笔钱,弟弟至少能安安稳稳去书院读一两年书了。 可爹和母亲素来贪财,肯定会把银子收走的。 他们把银子收走,弟弟读不成书,阿三哥的好意也白费了。 她慌忙看向大哥,眼神里满是哀求。 万牙人接收到庶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 果然,万夫人一下就按住了银票:“磊儿,这么多银子,你一个小孩子可不能保管,要是丢了你爹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万老爷也跟着附和:“你母亲说得对,这银子交给公中管理更为稳当。” 万牙人媳妇看公婆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看了自家男人一眼,撇了撇嘴,没说话。 毕竟婆婆刚送了她一块贡品锦缎,她再是不屑,也不好当场驳了她的面子。 青枝已经两眼发光,激动地握紧了她娘的手。 这银子,都够买一套像样的银头面了。 “老爷,夫人!”方氏再也忍不住,往前站了一步,大声道:“这是阿三公子指名留给磊儿读书的费用。” 万老爷愣了一下。 才想起女婿确实说过这话,忙摆了摆手:“既是新女婿给磊儿读书的,那就留给他用吧。” 万夫人轻笑一声:“老爷,我没说这不是磊儿读书的费用,我只是说放在我这里保管,磊儿读书按需支取就是。” 心想那私塾,一年不过就十二两,没这银子,还不是得让那不成器的读,过个一两年,就说钱都用完了,贴补别的地方了,还能拿我如何? 万老爷觉得自家夫人说得也有理,正要点头。 就听大儿子轻咳一声:“娘啊,我知道你是为了光磊好,不过这银子,我觉得还是交给方姨娘保管更好。” 对上万夫人勃然变色的脸,不慌不忙道:“这荷包既然是阿三兄弟亲自交到光磊手中的,咱们还是不要转手的好。不然以后传出去,知道的说是娘的苦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万家贪图未来女婿打发小孩子的见面礼,若传到雪东家耳里……” 万老爷一听儿子这话,立刻转头对万夫人道:“听光宗(万牙人名字)的,这银子交给婉娘管。你啊,就是转不过弯,以后凡事都多听光宗的。” “我怎么转不过弯了?”万夫人一听银子泡汤,顿时炸了,“我这一门心思,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就靠杂货铺那三瓜两枣,当这个家容易吗?” “当不了就别当!” 万老爷也来了火气,毫不留情地怼回去:“不行就让婉娘当家!你看看你之前给青禾找的那人家,再看看光宗为青禾定的这门亲,差距多大?你要是再不用点心,早晚把青枝也耽误了!” 万夫人气得嘴唇哆嗦,张了好几次嘴,终究没敢再反驳。 那贱人,靠着青禾找了个有钱女婿,在老爷心里地位是节节攀升,这管家的权力,绝对不能交出去。 青枝长得比青禾好看,她一定要给青枝找个更有钱的女婿。 到时候,看哪个还能在她面前狂。 …… 第450章 苏晚的觉悟 采薇马不停蹄回到西村,即刻向雪小暖回禀定亲事宜: “青禾家是处寻常二进宅院,万老爷年过半百,比较热情。万夫人四十多岁,看着不是很好相处。青禾和她姨娘幼弟,应该过得不是很好。那姨娘全程敛声屏气,话都不敢说一句,她那幼弟,穿得都是布袍。” 雪小暖点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原以为只有大户人家的姨娘不好过,却不料小户人家亦是如此。 这一夫多妻制,挑起女人搞内斗,对女人真是太不公平了。 她轻叹一声:“便是你不说,我也知晓青禾在家定无好日子,否则也不会那般迫切地想出来做事。只是眼下大事未妥,他们的亲事,还得再缓一缓。” 采薇点点头,转而笑道:“明日姑娘和五公子的生辰,姑娘准备怎么办?” 雪小暖忙追问:“我与五公子同日生辰的事,你没对外透露吧?” “没有。姑娘叮嘱过,我自然一个人都没讲。” “这便好。” 雪小暖松了口气,“不必声张,免得大家费心劳神准备贺礼,反倒违了我想让众人轻轻松松聚一聚的初衷。” “但是,总不能就只吃顿饭吧?姑娘和五公子同一日生辰,这是多大的缘分。” 雪小暖莞尔:“自然不会这般简单,我已有安排。你稍后去知会众人,明日只去涌泉宫上半日工,回来用了午膳,我另有安排。” 采薇点头,要告辞。 雪小暖又补充道:“你把上次涌泉宫开业那个抽奖箱子给我准备好,明日我要用。” …… 晚膳后,雪小暖拒绝战无忌要腻歪的请求,闭门谢客,进入诊室,对着电脑使劲回想原来在医院开年会时的场景。 目光扫过墙角堆积如山的银子,心头一动。 最能调动气氛的,莫过于各类抽奖游戏,加入银票做噱头,一定能让庆生活动达到高潮。 很快,她又记起前世看过的一档综艺,里头有个叫 “心有灵犀” 的节目,一人根据卡片内容做动作,另一人猜成语。 考虑到是古人参与,她特意简化了难度,只选带动物的成语,这样比划起来比较形象。 拿定主意后,雪小暖取出一叠 A4 纸裁成小方块,提笔疾书,将记得的动物成语一一写下: 猴子捞月、画蛇添足、鹤立鸡群、沉鱼落雁、狼吞虎咽、偷鸡摸狗、闻鸡起舞、对牛弹琴、一石二鸟、顺手牵羊、如虎添翼。 写罢成语纸条,她又琢磨起抽奖纸条的内容,几番斟酌,敲定了些比较有趣的条目。 写着写着,脑海里浮现出战无忌、穆太子、战三等人参与游戏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一旁的灵儿歪着脑袋盯着她:主子这是要做啥?怎么半点也看不懂? 游戏环节准备妥当,雪小暖又开始盘算明日的膳食。 忽然想起去年过生那日,杨护士给她买的小蛋糕。 忙从货架上把小蛋糕翻出来,数着府里的人,一共买了十几个同款。 明日临时再买四只烤鸭、四只卤鸡、两份红烧鱼、两份排骨海带汤、两份煲八珍,再让小婵准备几样小菜就行。 安排妥当,雪小暖出了诊室,去做每晚睡前工作:探望苏晚。 苏晚已经生了十天,在两个月嫂的照顾下,恢复得不错,人都圆润了起来。 雪小暖想着吴氏再过半月也该生了。 吴氏生过两个孩子,虽然三十多岁了,但经产妇生产风险会小很多。 也是隔得太远了,不然她都应该回去守着才放心。 …… 苏晚正在房中等着雪小暖来为她摸脉问诊。 如今有吴大娘婆媳照顾孩子,苏晚每日的任务就是吃吃喝喝和喂奶。 孩子一吃饱,吴大娘便会接过去拍嗝,再放进婴儿床。 天气好时,还会抱出去晒晒太阳。 雪小暖到的时候,宝宝睡得正香,吴大娘的媳妇已经回家,吴大娘去厨房洗宝宝衣服了。 诊完脉后,雪小暖正准备走,苏晚拉住她的手再不肯放开。 “说吧?又有什么事要求我?” 雪小暖对苏晚的每一个小动作都非常了解,她拉着自己的手,又什么都不说,就是有事求她,且这个事还有点难以启齿。 估计也是担心吴大娘突然回来,她就没机会说了,苏晚只犹豫了下,就期期艾艾地开口了: “雪姑娘,我这几日,都在想我爹托你给我捎的话。” 顿了顿,又道:“我不想表哥为难,他父皇金口玉言,不同意用他来和亲,想来不容易改变决定。” 雪小暖听她这般说,便知穆正清并未将第二封手谕的事告知她,当下便想试探一二。 她轻轻问道:“若是穆皇帝松口,同意你嫁入大渊,却只能做侧妃,你愿意吗?” 苏晚果断摇头:“雪姑娘,我给你说句心里话,我不愿意做侧妃,也不会做侧妃。” “为何?” 苏晚是古人,雪小暖觉得她应该能接受侧妃这个身份,她本身那么喜欢穆太子。 “以前我喜欢五皇子,我爹给我说过,五皇子不喜欢我,若我一定要嫁他,他豁出老脸去求皇上赐婚,让我做五皇子的侧妃。” 苏晚苦笑一下:“但是我拒绝了!我苏晚要做就做正妻,绝不会接受侧妃或是小妾之位。” 雪小暖听得心惊,这苏铁真是个女儿奴啊,只要女儿喜欢的,天上的星星他都要去商量一二看怎么个摘法。 苏晚继续道:“我知道你们正在商议邦交,我觉得能让大卫大渊化干戈为玉帛,比我的亲事重要。我在苏家军十几年,我知道,没人真心喜欢打仗。”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每年都要阵亡那么多将士,我爹总背着我偷偷掉泪。好不容易有了铁骑军与火龙军抗衡,可去年铁骑军全军覆灭。” 苏晚眼眶更红了:“我爹把自己关在书房,三天不吃不喝。” 抬眼看向雪小暖:“若没有你的弓弩,大卫打不过大渊,继续打下去,吃亏的终究是苏家军。” “我爹从不给我讲这些道理,可我都看在眼里。听到你们在谈邦交,真心高兴。” 顿了顿,苏晚表情更凝重了: “我知道自己性子不算大方,有时还挺自私,但大是大非我分得清。今日就是想告诉你,别为了我的亲事,耽误了邦交大事。” 第451章 庆生活动 苏晚一席有理有节的话让雪小暖听得动容。 到底是苏铁的女儿,即便平日里有些让人讨厌的行为,骨子里却有着明辨是非的格局。 “雪姑娘,我还想求你一件事!”苏晚又道。 雪小暖挑眉:“说!” “你能不能早日为表哥解毒?他的毒虽被雪莲丹压着,可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发作。” 雪小暖轻哼一声:“有我在,他死不了。他的毒早跟两国邦交绑在了一块,邦交成,才能解毒,这个顺序无法改变。” 心想刚夸你有大局观,转头恋爱脑就又发作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追问:“若给他解毒了,他不肯娶你了,你咋办?” 苏晚轻声答道:“我带着孩子回铁门关。” 仿佛怕雪小暖不相信,又补充道:“跟你相处快一年,我也想明白了,女人离了男人,未必就过不好。回了铁门关,我既能陪着我爹、照顾孩子,还能帮你打理被服作坊。” 雪小暖闻言,立马打了个寒颤。 这位姑奶奶的脑回路真是清奇。 当初在作坊里闹了那么大的事,现在还想着去那里当领导。 作坊里的人,哪个不对她避之不及? 不过从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出,苏晚的确已为自己想好了退路,并不是非嫁到大渊不可。 她又追问:“若给他解毒了,大渊不同意邦交了,怎么办?” 苏晚脸色一变,嗫嚅道:“那……还是邦交后再解毒吧!” 她的恋爱脑,也是有底限的。 …… 第二日午膳,雪小暖给大家准备的是一人一大碗米其林泡面。 唯独她和战无忌的碗里,额外卧着一枚金黄的荷包蛋。 她笑意盈盈宣布:“今日为何吃面条呢?是因为今日是五公子和我的生辰。” 一言既出,满座皆惊。 惊讶的不是他们今日生辰,而是两人的生辰,居然是同一日。 最先回过神来的是穆正清。 他当即放下筷子,整了整衣襟站起身,先对着战无忌拱手,再对着雪小暖拱手。 语气诚恳:“恭祝二位福寿绵长,岁岁安康!同日降生乃是天赐之缘,还望五公子和雪姑娘珍惜天意,早日修成一世情缘!” 战无忌被他说得耳根发烫,忙起身回礼:“谢谢云兄雅意,我和小暖,必当珍惜。” 说完,红着脸看了雪小暖一眼。 雪小暖老脸皮厚,大声道:“云公子说得好,与大家共在一个屋檐下,这就是缘。今日大家就别想着送啥礼物,备了我们也不会收。能够欢聚一堂,为我俩庆生,就是最大的心意。午膳后,我还安排了一些挣钱的耍法。” 众人对视一眼,吃面的速度快了许多。 午膳后,一起移步正厅。 趁着大家摆放座椅的间隙,雪小暖将采薇叫进房间。 递过一张写满字的纸:“今日的生辰活动由你当主持人,一会照着上面的流程安排大家活动。” …… 未时一刻,庆生活动正式开始。 众人团团围坐,雪小暖正好坐在战无忌的上首。 采薇昂首挺胸走到中间,脆生生道:“今日欢聚一堂,为五公子与雪姑娘贺寿!让我们一起大声祝福他们,生辰安康,福寿两长。” 众人一起高呼:“生辰安康,福寿两长。” 雪小暖和战无忌对视一眼,眼眶都是有点泛红。 采薇又道:“第一个游戏,叫做“抽抽乐”。一会箱子抬到谁面前,谁就从中抽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什么,照着做就行!” 众人相视一眼,眼里都是迷茫。 采薇看向战无忌,狡黠一笑:“这个游戏从我们今日的大寿星开始,小寿星结束!” 说完,捧着箱子走到战无忌面前:“五公子,请抽一张。” 战无忌笑呵呵地随手抽出一张。 只看了一眼,脸就红了。 采薇伸手接过纸条一看,脸也红了。 众人正在诧异,就听采薇大声念道:“在下面两句话里任选一句话说出来:不能有‘爱’字,但要表达爱;不能有‘钱’字,但要表达钱。” 雪小暖当初写这道题时,本是想给大家一个表达心意或讨个彩头的机会,没成想偏偏被战无忌第一个抽中。 她红着脸望向战无忌,好奇他会在众人面前如何作答。 战无忌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目光灼灼地看向雪小暖。 朗声道:“山河远阔,天地苍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 一言既出,最受震撼的是穆正清。 他研究大卫文化久也,采薇刚念出题,他就在心里想好了八个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听了战无忌的这十七个字,只觉得比那八个字,好了千倍万倍。 …… 雪小暖听到小五哥如此赤裸裸的表白,心头一热。 她也很想表白。 很想冲出去,紧紧抱住面前这个两耳通红两眼发光的大男孩。 就听采薇大声道:“过关!” …… 采薇含笑捧着箱子转到战无忌旁边的战三面前。 战三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抽到和主子一样的难题。 他嘴笨,可讲不出这般文雅的话。 闭着眼将手伸进箱子,胡乱摸了一张。 展开一看,激动的一蹦三尺高,忙把纸条递给采薇。 采薇大声念道:“白银二十两。” 当场从锦袋里摸出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给战三。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箱子里还有银子。 气氛一下就又热烈了几分。 第三个抽奖的是雪五,他抽到的是“讲一个笑话”。 雪五当暗卫多年,伏在人屋顶听到的看到的笑话都不少。 当然,大部分都是带色的。 此刻,他认真回忆了下,选了一个雅俗共赏的。 “一个有钱人家的傻儿子,某日突然发现他有二姨,三姨,四姨,唯独没有大姨,就去问他爹:为什么我没有大姨?难道大姨已经死了?他爹也是个傻的,闻言怒道:你娘那边的人,你去问你娘!” 众人正听得入神,雪五却突然停了口。 大家都催他继续讲:“后来呢?他娘怎么说?” 战无忌扭头和雪小暖会心一笑。 就见对面的穆正清一拍巴掌站起来:“哪有什么后来?这傻子他娘就是老大。” 一句话点醒众人,正厅里顿时爆发出哄堂大笑。 第452章 愿你三冬暖 接下来的“抽抽乐”愈发热闹,纸条上多是 “十两银票”“二十两银票” 的彩头。 轮到穆正清时,他抽到了一道问答题:“一艘船的船栏离洪水水面仅四尺,水面每半个时辰上涨一尺,请问何时会被淹没?” 穆正清略微思考,就答道:“永远不会淹没。” 玄一、玄二、玄七立刻追问:“主子,为啥?属下几个算出来两个时辰后就会淹没。” 穆正清满脸悲悯地看向三人:“你们比那地主家傻儿子还要傻!” …… 箱子终于轮到了雪小暖面前,想着后面还有好几张银票都没被抽到,她想都没想就伸手进去。 打开纸条一看:唱一首歌! 就想耍赖重新抽。 采薇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将箱子往身后一躲,大声道:“让我们用最热情的掌声,欢迎雪姑娘为大家唱一首歌。” 掌声整齐响起。 雪小暖无奈起身,缓缓走到中间,脑子里一直在盘算唱什么歌? 《祝你生日快乐》? 不行,太现代。 《明月几时有》? 不行,今日不是中秋晚会。 《月满西楼》? 不行,并不适合生辰。 忽然想起杨护士最爱哼的一首歌。 对,就那首,非常符合今日。 她抬眼看向窗外:杨护士,你长命百岁,你永远活在我的心中。 …… 清了清嗓子,深深地看了战无忌一眼。 转过身,目光掠过众人,唇角微扬,朱唇轻启。 没有繁复的铺垫,温柔的歌声便如早春融化的溪流,缓缓淌入每个人的心底: “愿你三冬暖,愿你春不寒,愿你雨天有伞,愿你梦能安。” “愿你温而善,愿你心不烦,愿你时光能缓,愿故人不散。” “愿你余生良人永相伴,无悲却有欢。” “愿你情有所依不孤单,烦恼都短暂……” 歌声婉转,重复吟唱时更添了几分缱绻。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韵仍在堂中萦绕,久久未散。 …… 雪小暖浅浅一笑,款步坐回原位。 扫视众人才发现每个人的眼眶都红了,显然都听懂了这首歌。 采薇含泪夸道:“姑娘,这歌不仅好听,词里的心意更是暖人肺腑!” 战三挠着头憨笑:“小仙女,这歌你要教我,我要唱给青禾听。” 身旁的战无忌早听痴了,只觉得刚才的每句歌词,都是小暖特意唱给自己的。 望着小暖的侧脸,终是按捺不住汹涌澎拜的爱意,微微倾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有小暖在,纵是三冬,亦如暖春。” …… 穆正清还沉浸在歌词的意境里。 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 越品越觉得,这首歌旋律清越,歌词恳切,又直白又意味深长。 终于有点认同了玄一玄二的话了。 这薛二丫,只怕真的是天上的仙女。 他拍着巴掌站起来,朗声道:“谢谢雪姑娘对大家的祝愿。愿我们在座的每一位,都能如歌词所言:雨天有伞、长梦能安,时光放缓、故人不散!” …… 主持人采薇适时开口:“诸位请回原位。接下来我们要进行的游戏是《心有灵犀》,两人为一队,分组如下:雪姑娘和我一队,云公子与五公子一队,雪五和小婵一队……” “游戏玩法是一人抽题后用肢体动作比划出题意,另一人猜,题目均为带动物的四字成语。每队需完成两道题,每题表演时限半刻钟,猜对一题即可获五两银子奖励。” 对着雪小暖点点头:“现在,就由我与雪姑娘先为大家演示一番!” 雪小暖笑着走到采薇对面:“我来比划你猜!你先背过身去,看着大门那边。” 众人被这个奇怪的节目吸引,至少目前,他们还没搞懂游戏规则。 雪小暖伸手进题箱,抽出一张纸条打开。 上面是“猴子捞月”四个字。 将纸条对众人展示后折好放桌上,对采薇道:“采薇,可以转过身了!” 采薇转身。 雪小暖想了想,立刻弯下腰,双手撑膝、双脚内扣,学着猴子抓耳挠腮的模样走了几步。 随后忽然站直,双手在身前划出一个圆圆的弧度,指尖朝下做了个 “捞” 的动作。 采薇大声道:“猴子捞月!” “答对啦,咱们的五两银子到手了!” 雪小暖笑得灿烂,“再来第二题!” 采薇自觉背过身,雪小暖抽出一张“偷鸡摸狗”。 把纸条展示后放好,招呼采薇转身。 先做了个金鸡独立的姿势。 “金鸡独立”,采薇喊道。 雪小暖摇摇头,又做了个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姿势。 采薇再喊:“偷鸡摸狗”。 “成了,十两银子到手!”雪小暖拍了拍手,“该第二队了。抽到纸条后由采薇向观众展示。” “有趣!” 战无忌和穆正清霍然起身,摩拳擦掌走到中间。 …… 两人商量,穆正清比划,战无忌猜。 抽到的第一个成语是“画蛇添足”,穆正清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将手臂弯成 S 形,模仿蛇弓着身子游动的姿态。 “龙行虎步?” 战无忌试探着猜。 穆正清摇了摇头,左手继续维持蛇游动的姿势,右手则在左手手臂下方快速画了两个 “人” 字。 战无忌眼睛一亮:“画蛇添足!” 全场顿时响起一阵掌声。 穆正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伸手进了题箱。 只是这次抽完题,他却愣了愣,没把纸条立即递给采薇。 采薇上前一步,从他手里接过纸条,绕场一周。 全场哄堂大笑。 云公子抽到的居然是“沉鱼落雁”。 众人伸长脖子,都想看看他要怎么比划这形容女子美貌的成语。 穆正清沉思片刻,弯腰蹲下身,手掌贴地左右滑动,模仿鱼儿在水中游弋的模样。 “蛇?” 战无忌皱眉。 穆正清摇头,重复了几遍游鱼的动作。 “鱼?” 战无忌试探道。 穆正清立刻点头,站直身子,双手做出拉弓射箭的姿势对准天空。 见战无忌还是没反应,又俯身做出从地上捡东西的动作。 战无忌脱口而出:“沉鱼落雁。” 掌声雷动。 穆正清意犹未尽地走回座位。 这游戏有意思,可惜一人只能猜两题。 想着这些游戏规则都要记下来,以后到“慕鱼宫”都可以用上。 …… 第453章 盼着快快长大 接下来上场的人,大部分都没得到奖金,倒是各种笨拙又搞笑的比划,奉献了一场又一场的笑声。 轮到战三和玄七时,玄七抽了个“鹤立鸡群”。 可无论他怎么张开手臂模仿仙鹤展翅,又怎么弯腰学鸡走路,战三都猜不到点子上。 穆正清看得手痒,冲上去把玄七换下来。 他先将两手微张在身体两侧,双腿微弯迈着小碎步,活像一只老母鸡。 战三终于看懂了,不确定地问:“鸡?” 穆正清赶紧点头,接着单脚踮起,另一条腿轻轻抬起。 战三道:“金鸡独立?” 穆正清摇摇头,张开手臂上下挥动,模仿仙鹤在空中飞舞。 战三猜道:“闻鸡起舞?” 穆正清再摇摇头,索性双臂向上一扬,用上内功,在空中盘旋了一下。 战三恍然大悟,笑道:“鸡飞蛋打!” 穆正清气得一跺脚,回到了座位上。 雪小暖眼泪都笑出来了。 采薇捂嘴的小丝巾就没离开过嘴巴。 战无忌使劲憋着笑,手指着战三,就没放下过。 战三靠一己之力,成功将欢乐的气氛推到了顶点。 …… 雪小暖伏在椅子背,掏出一张纸巾正准备擦泪,突然觉得心口一痛。 然后是非常难受的失重感。 心下一惊,难道是笑狠了,笑出了心脏病? 忙吸了口气,轻轻吐出,再吸气,再吐出,不适感总算渐渐消失了。 摸了摸自己的脉,一切正常。 看来,这具身体不能太激动? 雪小暖暗暗提醒自己。 …… 酉时正,节目刚好结束。 雪小暖高兴地宣布:“洗手,晚膳!” 两张大方桌上很快摆满了热气腾腾的硬菜。 穆正清几人看得瞠目结舌。 这是谁做的? 刚才大家不是都在做游戏挣银子吗? …… 两刻钟后,桌上的饭菜去了十之八九,众人渐渐放下筷子。 雪小暖对采薇递了个眼色。 采薇立刻会意,招呼小婵和雪竹离开了膳堂。 没过多久,三人便各自端着一个托盘回来。 每个托盘上都放着几个彩色的圆形糕点。 糕点顶端还插着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 雪小暖笑道:“今日是我和五公子的生辰,特意准备了这‘生辰蛋糕’与大家分享。” 见一人面前一个已经放好,又道:“大家可以对着烛光默默许个愿,为我和五公子送上祝福,吹灭蜡烛就能品尝啦!” 众人依言闭眼许愿,随后一同吹灭蜡烛,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尝了起来。 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甜点。 入口即化,松松软软。 最最重要的是,甜点的中间,居然是冰冰凉凉的,刚入口,就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在这初夏时分,那种香甜糯凉的感觉,着实令人回味无穷。 雪小暖也是今日,才知道杨护士送她的这个小蛋糕是冰淇淋蛋糕。 她吩咐小婵给吴大娘婆媳送两个蛋糕过去,让她们也尝尝这来自未来的技术狠活。 至于苏晚,还在坐月子,就看着她们吃吧。 …… 吃过蛋糕后,今日集体活动就算全部结束。 雪小暖回到房间。 刚进诊室,毛茸茸的小东西就带着满嘴的奶油扑了过来。 跳在她手里,喉咙里发出 “呜呜咽咽” 的软声,那黏糊糊的小模样,分明是在奶声奶气地喊 “生辰快乐”。 雪小暖好笑地将她放到桌上,立刻进卫生间洗漱一番。 小五哥午膳后就和她说好了,夜里会带她去个好地方。 抬头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雪小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十四岁了,果然又长高了些。 镜中少女小小的一张脸,堆着两团婴儿肥,虽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已有了几分美人的娇俏。 背部瘦削,腰肢纤细,衬得肩头与胸前悄悄起来的弧度,多了几分少女初成的圆润。 想起便宜娘吴氏那温婉丰腴的模样,雪小暖自信地昂起了头。 薛勇不丑,吴氏漂亮,薛二丫的相貌基础绝对是好的。 …… 约会嘛,自然要穿件好看的裙子。 五月的雷州不比弇州暖热,早晚总带着股沁人的凉。 雪小暖穿着一条比较保暖的白色细棉衬裙从卫生间出来,在衣架上挑选片刻,抬手取下那条桃红的双层绣花锦缎襦裙。 襦裙的褶皱从胸前散开,巧妙地掩饰了胸前悄然的隆起。 锦缎面料轻薄,裙摆绣着几支粉桃。 这裙子她穿过一次。 风一吹,裙摆轻轻扬起,那些桃花便像是要从缎面上飘下来,灵韵飘逸,正合了这春末夏初的景致。 换好裙子,她又回到卫生间,用去年小五哥送她的生辰礼物白玉簪松松地挽了一个丸子头。 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显得那张脸更加灵动。 她在镜中看了自己很久。 年轻就是美丽,这句话一点没错。 …… 正在对着镜子沾沾自喜,就听到叩门声。 忙出了诊室。 …… 门刚开了一个缝,一股好闻的龙涎香气已抢先钻入鼻间。 战无忌闪身挤了进来。 他刚才回去也抓紧时间冲洗了下,还换了一身衣服。 此刻,身上那件玄色束腰长衫将他本就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高挑,宽肩窄腰,荷尔蒙爆表。 “小暖,你今日咋那么美?” 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伸手将雪小暖揽入怀中。 说话时拂过她耳畔的气息干净清新,正是薄荷牙膏的香气。 雪小暖乖乖地依在他温热的胸前,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传来的干净清冽的气息。 心头那点羞怯,早被满心的欢喜取代。 良辰美景当前,连空气里都飘着爱情的味道。 她有点思春了。 …… “小暖今日辛苦了。”战无忌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小五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小五哥扎个揪揪也挺好看 雪小暖深吸一口他的气味,轻声应道:“好!怎么去?” “背你过去?”战无忌垂眸望她,眼底满是宠溺。 自从小暖给他说过,被他抱着飞时总忍不住害怕,战无忌就决定以后都背着她飞。 他要用最稳妥的方式护着他的小暖。 “不用骑马?” “骑马动静太大,我不想他们看见我带你出去。” 听着这直白又体贴的话,雪小暖心里一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 她的小五哥,永远都这么懂她、疼她、维护她。 她踮起脚尖,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声音带着几分雀跃:“那走吧!” 想着自己即将献出的初吻,雪小暖的脸颊微微发烫。 有点迫不及待。 战无忌闻言,以为她在羞涩,眼底笑意更浓。 恋恋不舍地将她放开,抬手理了理她的头发。 “小暖,你终于十四岁了,你真好看。” 雪小暖不知道十四岁和好看之间的联系,但知道他在盼着自己长大。 她又何尝不是在盼着自己长大。 …… 第454章 半山约会 两人悄悄出门,踮着脚尖走到围墙下。 战无忌身形一矮,稳稳蹲下,宽实的脊背朝着雪小暖。 无需多言,雪小暖早已心领神会。 抿嘴一笑,轻车熟路趴到他背上,双臂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 战三当她的人形交通工具都是背着她飞,她早已掌握了最舒服的姿势。 “抱紧我!” “好了!” 雪小暖收紧手臂,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忍不住把脸靠到他的耳侧。 战无忌腰身一挺,将身一纵,就跳到了墙上,再一跃,就落到了墙下。 几个纵身、起落,就到了村口。 雪小暖稳稳地伏在他背上,眯着眼回味无穷。 男未婚,女未嫁,正大光明的两人,偏因这神出鬼没的架势,有了几分偷偷摸摸的感觉! 好刺激。 …… 到了村外,战无忌的胆子大了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许多。 “小暖,搂紧些!” 径直向着涌泉宫飞奔而去。 到了涌泉宫,并不进去,而是绕到了后面。 “小暖,闭着眼睛,我要上山了。” 雪小暖听话地闭上眼睛。 只听耳边风声簌簌作响,身体随着他的脚步时而腾空、时而落地,双手环着的脖颈上,已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她忍不住凑到他耳边,心疼道:“累了就歇歇吧!” 心想今晚有的是时间,咱们根本不用赶。 “无妨,应该快到了!”战无忌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疲惫。 背上伏着心心念念的姑娘,心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欢喜。 流点汗有啥关系,他巴不得一辈子把他的小暖背在身上,去哪里都带着。 但听到小暖心疼自己,他还是将速度放慢了一些。 “小五哥,什么叫做应该快到了?你没来过么?” “没有,是听战三昨日说的,说这山上有个大湖。” 原来,他们即将去的这个好地方,是战三和青禾的约会地点。 不同之处是那一对看白日风光,他们这一对揽夜晚月色。 “既然快到了,你放我下来,牵着我走!”雪小暖贴着他的耳廓轻声说。 战无忌笑道:“现在这路不好走,到了湖边我再牵着你。” 脚下哪有什么路,全是草木石子。 心里暗忖,战三带着那位万家姑娘上山,恐怕也是这样背上来的。 …… 一刻钟后,眼前豁然开朗。 风却更大了些。 战无忌几个轻快的纵跳,便带着雪小暖落在了一块平整的巨石上。 这块石头,战三炫耀的时候说过,说他和那万家姑娘在石头上坐了一个时辰,看湖看夕阳都正好。 “这里如何?”战无忌期待地看向雪小暖。 看到这个湖,雪小暖心里是失望的。 沉沉的夜色,黑黢黢的湖面,除了头顶的星空,根本看不出半分风景。 但此处必须是夸奖。 她高兴地扬起下巴:“这里空气好,风景也很美,你看,远处就是涌泉宫,这里看过去,真是看涌泉宫夜景绝佳的位置。” 战无忌见她喜欢,松了一口气,盘腿坐到了石头上。 拍拍自己的大腿,示意雪小暖坐下来。 “小暖,冷不冷?” 雪小暖摇摇头。 能冷吗?心里揣着一团火,旁边还靠着一个大火炉。 “小暖,今日是我这二十一年来,最开心的一日。我终于过了一个热闹的生辰,还是和最喜欢的人一块过的。” 雪小暖抬起脸,认真看向战无忌:“小五哥,生辰快乐!” “小暖,生辰快乐!” 战无忌从怀里小心翼翼摸出一支木钗,递到她面前。 “这支木钗,是我在吴木匠那里寻的一块檀香料做的。” 雪小暖接到手中。 空气里都是一股清冽的檀香味儿。 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手电。 光柱下,木钗上雕刻的凤凰纹理精致,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 显然耗费了不少心思。 “你亲自做的?”她惊喜地问。 “嗯。用了将近一个月。” “谢谢小五哥,我很喜欢。帮我戴在头上。” 战无忌将木钗插到白玉簪旁边,笑道:“这支白玉簪也是我送你的生辰礼物,难为你一直戴着。” 约会的两人赶紧羽化成仙吧 “那是自然,我有好几支玉簪,选来选去,还是你送的这支最合心意。” 战无忌心头一暖,忍不住凑过去贴了贴她的脸颊:“小暖喜欢就好。” 坐直身体,望着远处的夜色轻声道:“小暖你看,山河远阔,天地苍茫,无一是你,无一不是你。” 雪小暖愣了愣,随即咽了口口水回道:“小五哥,我的眼中,此刻只有你。” 战无忌露齿一笑,雪白的牙齿在夜色里晃了晃,晃得雪小暖心旌动荡。 “小暖,答应我,不能再不告而别,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那些时候,我心里多空……” 脆弱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 雪小暖心里一痛。 都几个月了,小五哥的伤口还没痊愈吗? “小暖,我经常都在担心,你会不会突然又不见了?你去弇州后,我每晚熬到子夜才能睡着。” 雪小暖心下软的一塌糊涂。 雪医生,你看你把这个本来就没有安全感的大男孩伤的多深? 她一把将战无忌紧紧抱住。 脱口而出:“小五哥,不要翻老账,我已经改了。” 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极其耳熟。 一想,原来是苏晚前几天对她说过的。 赶紧补充道:“你看,我们现在每日在一起,山高皇帝远,多好!” 说完又觉不妥,怎么把前世的口头话带到了古代,这皇帝,不就是小五哥他爹? 好在战无忌从不在这些细节地方较真,听了她的话,反而将她搂得更紧。 “我这一生,只怕小暖在一日,就要担心一日。” “担心啥?” “担心你离开。” “我都说了,我已经改了,不会再不告而别了。” “不是这个!”战无忌皱紧眉头,眼里全是忧心,“小暖,你有超能力,能去我们都去不了的地方,我总在想,会不会某一日,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雪小暖心里猛地一惊,背都绷直了。 颤巍巍问道:“去哪里?” 战无忌叹了一口气:“你说呢?我总觉得你不是真的薛二丫。” 第455章 双向奔赴 雪小暖越听越心惊,鼓足勇气追问:“你觉得我不是薛二丫,我是谁?” “我觉得你是在人间渡劫的小仙女。”战无忌忽然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 雪小暖松了一口气。 才发现自己手心里都是汗。 “小暖,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我,我会为你保密。”战无忌的声音里突然带上几分委屈:“我也好提前做个思想准备。” “准备啥?” “怕你哪天不告而别,回了天上。” 雪小暖哑然失笑。 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她想了想,决定给他一颗真正的定心丸。 “小五哥,我就是薛二丫。” 她伸手碰了碰他紧蹙的眉峰,放缓了语气。 “实话告诉你,我的前世,是一个叫做雪小暖的姑娘,从河里把你救上来那日,我前世的记忆突然觉醒,而且,给了我一个回到前世的通道。” 她莞尔一笑:“所以,薛二丫是我,雪小暖也是我。” 战无忌眼睛越睁越大。 原本黯然的眼神像被点燃了一样,越来越亮。 雪小暖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脸颊。 打趣道:“现在相信了吧?我不是仙女,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雪小暖,就是那个很能干的你?”战无忌的语气里全是惊喜。 雪小暖点点头,夸道:“聪明!” 战无忌松了一口气:“这样就说得通了。怪不得你要改名,原来小暖真的叫小暖。” 忽然又皱起眉。 若有所思道:“我总觉得雪小暖这个名字很熟悉,可我身边的确只有你叫这个名字。” 雪小暖笑道:“这说明你我真的很有缘分。没准我们前世是认识的!” “那前世,你认识我吗?”战无忌急切地问。 雪小暖摇摇头。 她前世不婚不育,认识的男性不是同事就是素未谋面的明星。 脑海中忽然闪过那个来看失眠症、临走时说 “下次还找你” 的帅气军人。 心里莫名一软,又很快压了下去,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她和他,不过是一面之缘,连医患的缘分都浅薄得很。 她笑着安慰战无忌:“前世的人来来往往那么多,我哪记得清谁是你?” 战无忌失望地撇撇嘴。 又嫉妒地问道:“那你前世喜欢的人是谁?” “前世没有喜欢的人。”雪小暖毫不犹豫道,“我很年轻就出意外去世了!” 战无忌的眼睛瞬间亮了。 嘴角抑制不住往上扬。 连耳朵尖都透着红,眼神里的雀跃藏都藏不住。 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是小暖两世里唯一喜欢的人? 他连忙体贴地问:“前世小暖也是大卫人吗?要是的话,我帮你找找前世的亲人。” 雪小暖摇摇头,一丝伤感悄然涌上心头。 这边过去一年,那边就已过去六年,时间应该抚平爸妈、小姨的悲伤了吧? 唉!抚不平的,失独之痛,一辈子都抚不平。 今日是自己生辰,他们一定在流着泪为自己烧纸。 战无忌看她突然沉默,脸上还笼着一层悲戚,心疼地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是我不好,勾起小暖的伤心事。是我糊涂了!那个地方不会是大卫,也不会是大渊大秦,因为小暖拿出来的东西,都是我们没见过的。” 忽然想起什么,忙追问:“小暖,你每次去购物,是不是都去了前世那边?” 雪小暖点点头。 “你会不会去了就不回来了?因为那边的生活比大卫更好。”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雪小暖哄他道:“那只是前世,这世的我,就生活在大卫。每次去那边,我只能呆很短的时间。” 战无忌这才彻底放心,重新抱紧她。 语气里满是欢喜:“无论你是薛二丫,还是雪小暖,我都心悦你!” “穆太子说得不错,我们同日而生,就是上天注定的情缘。以前我总担心你回天上,如今放心了,小暖不是仙女,以后是要和我成亲的!” 低沉而真挚的情话像温热的泉水,缓缓淌过雪小暖的心房。 她心里好受了一些。 心想自己这世,到底是进步了。 有了个优秀的男朋友,还能被他专一、炽热地爱着。 最令她感到欣慰的,是自己也喜欢他。 双向奔赴的爱情,真的很美。 …… 她缓缓抬眼,望向头顶的夜空,才惊觉此时的夜色竟美得如此惊心动魄。 月亮虽然只有一芽,环绕着它的星河却壮阔无比。 亿万颗细碎的光,同样可以织成一张温情浩瀚的网。 她忽然懂了,上天的安排从不会无缘无故——让她从前世穿至古代,就是为了赐她这份独一无二的情缘。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爸妈和小姨知道自己终于拥有了爱情,应该也会很开心。 …… 这样想着,她反手抱紧了战无忌。 想从他温暖的怀抱里,汲取更多让她安心的力量。 战无忌清晰地感觉到她的依赖,双手抚上她的后背,让她更紧地靠在自己怀里。 雪小暖将脸埋在他的颈窝。 对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呢喃: “前世已了,这一世,我只想与小五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战无忌闻言,心里像漾开千万朵甜美的花。 忙将右手从后背撤下,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 凑到她耳边,郑重地许下一生诺言: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一生一世一双人!” 雪小暖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 重重砸在战无忌紧握她的那只手上。 烫得他心头一缩,下意识抽回手,俯身捧住她的脸。 指腹轻柔地拭去她颊边的泪渍,声音里满是疼惜:“小暖,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勾起你的伤心事。” 温热的呼吸拂过泪湿的脸庞,那种无措,那种心疼,瞬间将雪小暖包裹。 她抬起头,带着满脸的泪痕。 主动吻住了小五哥的唇。 …… 第456章 妻是小暖,妾也是小暖 这吻来得猝不及防。 带着泪的微咸。 带着孤注一掷的滚烫。 战无忌浑身一僵,忘记了呼吸。 不过瞬息的错愕后,汹涌的情绪便淹没了他。 感觉到唇间一道柔软细滑的入侵,他心尖一颤,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不再犹豫,一手紧扣住她后颈,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所有的疼惜、承诺与渴望都被融进此刻的唇舌。 他热烈地回应着。 他要用火一样的热情,驱散她眼底冰凉的泪光。 用滚烫的温度抚平她前世今生所有的怅惘。 …… 雪小暖的身子微微颤抖,却没有退缩,反而主动环住他的腰,将头仰得更高。 拼命吮吸他散发出来的薄荷气息与荷尔蒙味道。 那是一种只属于他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泪水依旧在无声滑落,却不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欢喜。 这个坚定的吻,让她清晰地意识到,她是爱他的。 ……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缓缓分开。 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战无忌吻去她眼角未干的泪:“这一世,有我在,我会护着小暖,不离不弃。” 雪小暖鼻尖依旧泛红,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破涕为笑:“姑且信你,不许三宫六院三妻四妾。” 听着她略带霸道的声音,战无忌心头一热。 一颗心被撩得再次发痒。 一把将她拥入怀中,一个占有欲极强的吻强势落下。 直到雪小暖喘不过气,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手指夜空。 朗声道:“月牙弯弯,星河浩瀚,我战无忌今生,妻是小暖,妾也是小暖。” 雪小暖笑。虽然后半句不好听,对一个接受妻妾的古人,也算非常用心了。 两人在大石头上,相拥到半夜。 滔滔不绝的情话终于化作彼此耳畔的轻呼吸。 雪小暖轻轻动了动,战无忌会意地松开怀抱。 并肩起身,十指紧扣,踩着微凉的石面缓缓踱步。 山风吹拂,桃红色襦裙被吹得簌簌展开,裙裾如流云般绕着脚踝翻飞。 发丝轻舞,衬得她本就清丽的容颜更添几分空灵。 真有飘飘欲仙之态。 战无忌心里一紧,伸手将她往身侧揽了揽。 叹道:“小暖,我们回吧,我担心我牵不住,一不小心,风将你这仙子吹回云端。” …… 得了爱情滋养的雪小暖精神正好,蓬勃的事业心被再次激活。 指着远处笑道:“我在想,从涌泉宫修一条木栈道蜿蜒上来,是不是很好?游客也算多了个走处,还能看到山腰平湖。” 又低头指着脚下道:“这块巨石,是我们定情之处,我要将它起名为‘三生石’。” 眼神变得热烈:“为它挂上红绸,让所有来这里的有情人,渴望真情的人,都能对着它祈愿祈福。” 战无忌听得心动不已,指着下面泛着星光的湖水道: “这个湖,就叫‘心湖’,它里面装着万里河山,还装着我们的倒影!” 雪小暖拍手:“好名字!能照见日月星辰,自然也能照见真心。” 摩拳擦掌道:“我一直觉得涌泉宫太单调了点,如果把这半山开发出来,咱们的涌泉宫,算是一个完整的休闲之处了。” 踮起脚,伸手按下战无忌的头。 飞快一吻:“小五哥,谢谢你今夜带我来这里!” 战无忌哪里肯放开她,顺势将她抱起,又一个吻沉沉落下。 …… 第二日一早,一夜未眠的雪小暖揣着一卷图纸神采奕奕去涌泉宫上班,才深刻理解战三前几日的亢奋并非无源之水。 原来爱情真是一味兴奋剂。 她在议事室找到楚村长,将自己半夜回去后连夜画出的规划设计图在他面前铺开。 “请个工程队,用全木头,修一条上山的路,这里,是个歇脚的亭子,叫‘望云亭’,这个湖,叫‘心湖’,这块巨石,叫‘三生石’。‘三生石’我们要将它打造成一块爱的许愿石、祈福石。” 楚村长跟着雪小暖参与涌泉宫经营,见了不少新鲜景致,听了不少长远打算,早已不再是从前那个整日为五斗米操劳的糙汉子。 一看到设计图,就心领神会地知道了雪姑娘的意图。 “雪姑娘这主意好!‘望云亭’观景,‘心湖’赏色,‘三生石’寄情,一环扣一环,往后咱们涌泉宫的景致就更有说头了!有吃有喝有玩有景观,客人想不喜欢都难。” 两人正在商议,战三冲进来,对雪小暖耳语:“雪鸟回来了!” 雪小暖眼睛一亮,立刻向楚村长告辞,回了西村。 …… 穆正清房间里,眼下两团乌青的战无忌正焦灼地踱来踱去。 昨夜从山里回来后,他激动得压根就没有睡意。 脑子里全是两人在一起时的情景。 小暖说过的每一句话,挑眉时的俏皮,垂眸时的温柔,流泪时的忧伤,都清晰得如在眼前。 小暖还主动吻了他。 唇齿相依、互相缠绕的滋味,被他翻来覆去地细细回味。 每一次复盘都让他心尖悸动,嘴角上扬。 甜蜜像春水般漫溢,搅得他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 那感觉,太美了! 他突然理解战三的疯疯癫癫了。 爱情会让人沉溺,再沉溺。 卯时过半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巳时,战三喊醒了他:“主子,云公子那边派去大渊送信的雪鸟回来了。” 他翻身起来。 睡意瞬间消散:“快,去告诉小暖!” 话刚出口又顿住:“罢了,她许是还在歇息,我亲自去唤她。” “主子,小仙女一早就去涌泉宫了!”战三忍不住偷笑。 昨夜主子进了内院,悄悄带着小仙女出府约会的动静,他们几个跟班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战无忌闻言,耳根微微一热。 故作严肃道:“速去请小仙女回府,就说我在云公子房里等她。” 雪鸟回来了是好事。 他满心希望邦交的事赶紧确定下来,他要带着小暖回京准备万国博览会。 …… 穆正清昨夜也没睡好。 他盯着走来走去的战无忌,握着还未拆封的竹管,心里是化不开的忐忑。 昨夜用过甜点后,他看了晚儿和儿子就回房休息了。 可他睡不着。 这两日,他算着时间,那封决定他命运的信该到了,他不知道父皇会如何下旨。 他起身出去透气,亲眼目睹战无忌和薛二丫偷偷摸摸出了府。 知道他们是去约会了。 他的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 战无忌与薛二丫皆是大卫人,战皇帝一定满心希望太子能娶到薛二丫这般能力通天的女子。 他俩谈情说爱,简直是顺风顺水,毫无半分阻碍。 可他呢?他与晚儿的儿子都已降生,父皇却还不知道母子俩的存在。 唉,父皇收到他的信,一定火冒三丈! 这封回信,将直接决定两国邦交能不能成,他的毒能不能解,晚儿能不能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穆正清现在还不知道苏晚已经决定,如果当不了太子妃,就不会嫁给他。 儿子也不会让他带走。 …… 第457章 穆皇帝同意了 房间里的两人各怀心事,偶尔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 如今,提出邦交的雪小暖已然成了两人的主心骨。 这等悬而未决的关键时刻,他们都觉得,需要她来给予他们直面一切的勇气。 …… 雪小暖推门而入。 一眼看到穆太子手中的竹管还未拆封。 战无忌看向她的眼神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 心里一热。 唇角不自觉地弯起。 这两人还真把自己当成了不可忽缺的人。 连如此重要的信件,都要等她来了才肯开启。 她把房门关严,坐到了战无忌旁边。 相视一笑,耳尖皆微微泛红。 …… 穆正清看她坐好,这才一脸凝重地捏住竹管一端的软木塞。 轻轻一旋一拔。 “啵” 的一声轻响后,木塞取出。 他用指尖小心地捻出一个白色细卷。 在桌上缓缓展开,是两页写满蝇头小楷的信纸。 目光快速扫过字迹,脸上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漾开释然的笑容。 连眼底都染上了亮色。 “父皇同意了!”他抬眼看向雪小暖,声音里难掩激动。 “雪姑娘,谢谢你!那图画的确起到了作用,我和晚儿的儿子父皇也赐名了,穆元熙。” 雪小暖看他的表情就已经知道事情妥了。 听他这么一说,连忙夸道:“穆元熙,这名字既有皇家气度,又透着温润,读起来还很响亮,你父皇果然很会起名字。” 沉吟了下,话锋一转。 目光变得严肃:“邦交的事你父皇在信里可有具体安排?” 穆正清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信中大渊朝堂定的商业街商品国家采购底价是机密,按理绝对不能泄露。 但与战无忌、薛二丫相处日久,他觉得于公,二人一心促成邦交以安边境。 于私,这两人的品性早已让他深信不疑。 沉吟片刻,他还是把信纸推到了雪小暖面前。 雪小暖接过信纸,转手就递给了秘书哥战无忌:“念!” 战无忌看了穆正清一眼。 见他点头方接过信纸,沉声念道: “清儿:览信已悉,为父权衡再三,准汝所请:允迎娶大卫公主为大渊太子妃,并许两国建交之议。唯此事先决条件,需先为汝解祛毒患,此事当为首要,不得延误。” “邦交诸事,由汝总揽全责,命吴成、玄夜二臣随侍辅佐。缔约之地,定在弇州,朕将随后遣人赍印信赴弇州交付。” “协议条款,汝须逐字核审、审慎度势,凡涉损我大渊主权、辱我邦体之文,一概拒之,断不可委曲求全。” “待协议既签,大卫弇州即对大渊开放,立为两国互市之埠。” “另,邦交既定后,大渊朝堂将批量采买大卫京城商业街商品,此乃国家采办,汝等需竭力磋商压价,底线不得逾其售价六成半,务保国银用之有节。” “缔约后驻军规制亦需严明:铁门关方圆一百里驻兵数额,不得超五千之数;大渊火龙军即行后撤百里,以示睦邻诚意,亦固边境安稳。” “和亲聘礼定为:雪门关西侧与大卫接壤之五万亩地,即作为聘礼之数。” “长孙赐名穆元熙。朕翘首以盼,早日得见太子与元熙,以慰宗社。穆瑾瑞 亲笔” 这封信的信息量很大。 字里行间皆是穆皇帝对两国邦交的深思熟虑。 战无忌读完,心里放下一块石头,看向穆正清的表情温和了许多。 两个邦交国的太子,都被各自的皇帝任命为邦交负责人。 自然,和为贵。 雪小暖听到大渊将互市之地定为弇州后,心情就控制不住开始激动。 她都还没努力,就心想事成了。 对穆皇帝的好感度一下上升了好几分。 这位素未蒙面的大渊皇帝,其实挺好的,至少挺为她着想。 估摸着,自己在弇州布局的几十处房产,互市开通后铺子能翻三四倍,宅子能翻至少两倍。 越想越觉得心头发热,连脸颊都涨得通红。 直到耳边传来轻微的咳嗽声,雪小暖才猛然回神。 …… 抬头,就撞到两位太子眼巴巴的目光。 不由得哑然失笑。 看来都在等着自己的读后感。 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云公子父亲这封信,满满的诚意,如果你俩相信我这个外人,我们现在就可以逐条议议。” 两人没有半分犹豫,异口同声道:“自然信得过!” “那行!先说解毒。” 雪小暖目光转向战无忌,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云公子父亲担心邦交后我方变卦,这份顾虑合情合理。依我之见,可以先为云公子解毒,但这封信得暂且留在我们手中,等两国邦交事宜全部敲定,再原封不动还给云公子。这样双方都能安心。” 战无忌眼里闪过几分赞许:“如此甚好!” 两人一起看向穆正清。 穆正清爽快地点点头:“就按雪姑娘说的办。” “再说第二条。签订邦交协议的地方定在弇州,我觉得挺合适。本是两国边境,双方使臣来往都很方便。另外,关于条约条款,我认为必须建立在完全平等、互惠互利的基础上,绝不能让任何一方感觉丧权辱国。” 穆正清和战无忌对视一眼,一齐点头。 穆正清笑道:“既然结盟,本就该是平起平坐的伙伴关系。” 雪小暖赞同地点点头,继续道:“第三,弇州作为互市之地,更是明智之举。” 这条她一个多月前就深思熟虑过。 此刻更是侃侃而谈:“往来商旅不用翻山越岭长途跋涉,既能降低成本,也能让两国货物快速流通往来,对双方百姓都有好处。” 这话引得两个太子频频点头。 议事的氛围愈发和谐。 “第四条,”雪小暖起身走到战无忌身旁,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耳语几句。 战无忌点点头。 第458章 为苏晚筹谋 重新坐下后,雪小暖看向穆正清。 认真道:“你父皇给出的国家采办底价,本是大渊国家机密。你对我和小五哥并未隐瞒,说明你把我们当成了朋友。” 莞尔一笑:“既然是朋友,必然不会让你难做,刚才我们商议,国家采办,给你五成采购价!这样双方也没必要坐在一块讨价还价了。” “此话当真?” 穆正清先是一愣。 随即大喜,拱手致谢:“谢谢五公子!谢谢雪姑娘!这份情谊,穆某记下了。” “第五条驻军的事,我不太懂,还是你们两位商议吧。” 雪小暖笑着摊了摊手,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把话题交给了两人。 战无忌率先开口:“既然弇州成了互市之地,驻军必不可少。我的意思是,铁门关保留五千驻军镇守要道,弇州留一万驻军防卫,其余驻军全部撤离边境一百里,这样既能保障安全,也能让大渊方面放心。” 穆正清略一思索,颔首同意。 弇州是个大镇,不可能没有驻防,留一万驻军也很正常。 两人谈妥这条,又一起看向雪小暖。 雪小暖笑着摆了摆手:“第六条今日就先不议了,陪嫁的物件我们还没琢磨好。” 她和战无忌之前商量过用肥皂方子做苏晚嫁妆,可如今穆皇帝大手一挥,送了一块三十多平方公里的土地给大卫。 她觉得就送一个简单的肥皂方子未免太过寒酸,也配不上这份诚意。 三十多平方公里,小半个弇州府的大小了。 虽说对疆土辽阔的大渊来说,这点土地对它是九牛一毛,可对小国大卫来说,增加的比例就要重得多。 他们得重新商量一下。 穆正清转头看向战无忌“除了父皇信中提及的条款,五公子认为还有哪些内容需要补充?” “我们今日商议妥当,也好让双方官员后续磋商时,有明确的方向和底线。”穆正清的语气愈发恳切。 战无忌沉吟片刻后开口:“关于邦交盟约的期限,我主张签下‘永世友好’之约。” 穆正清闻言微微摇头。 坦诚道:“父皇在位时,这份盟约自然稳固无虞;父皇百年,若我能继位,也定会恪守承诺。但后面朝代更迭,世事难料。依我之见,不如将期限定为五十年不变,更为稳妥。” 一旁的雪小暖听着二人争执,不由轻笑出声: “未来的事本就说不清道不明。五十年不变和永世不变,对背弃盟约的那方,都没有约束力。倒不如索性写明‘永世友好’,看着好看,也表达了双方对缔结邦交的诚意。” 三人商议完毕,穆正清将信纸递给雪小暖保管。 …… 第二日,雪小暖开始着手为穆正清解毒。 解毒需要的药材诊室里都是现成的,很快就配置好了。 当一大碗热乎乎的药水端到面前时,穆正清抬眼看向雪小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早就知道解药一直都有,根本不需要四处求药,更不需要艰难配制。 薛二丫只是在拿他的毒,下一盘他们主导的棋。 罢了! 自己也算邦交的受益者,薛二丫还是自己的大媒人。 “雪姑娘,你这招以不变应万变,倒是让在下输得口服心服。” 他接过玄二递来的药碗,苦笑着摇摇头,看向雪小暖。 雪小暖笑眯眯地发表医嘱:“这药是靠泄泻排毒,性子烈得很。接下来三日,你只能喝清水,半点吃食都沾不得,熬过去毒素才能彻底清干净。之后我会再配调理方子,每日让人给你送来。” 穆正清不再多言,头一仰。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时,眉头都未皱一下。 放下碗,擦了擦嘴,拱手请求道:“在下宫中还有一位……” 雪小暖打断他的话,笑道:“记着的,等你回国的时候再给你准备,因为其中要用到一味蛇毒,且必须新鲜滴入,到时我会教你怎么使用。” 穆正清悬着的心骤然落地,对着雪小暖深深一揖。 …… 五日后,面容清瘦的穆正清身着一件月白长衫,神清气爽出现在众人面前。 无毒一身轻啊! …… 雪小暖这五日过得却没那么顺畅。 那颗十四岁的心脏,时不时就会抽搐一下,过速一下,让她总有忐忑不安之感。 她很担心,薛二丫是个隐性先心病患者。 可是之前薛二丫在薛家村,那么强的干活强度都没累趴下,铁门关守卫战之前,自己一个人在诊室里购物常常累的筋疲力尽,也没见心脏不舒服。 这颗年轻的心脏,应该还是挺强大的! …… 穆正清找到战无忌和雪小暖,开门见山道: “晚儿再过几日就满月,按规矩也能出门了。她既是和亲公主,总不能随意出嫁,得从大卫宫中行册封礼才名正言顺。” 雪小暖好笑。 这穆太子自己的毒刚解,就急着为苏晚谋划,当真是夫妻情深。 她看了一眼战无忌:“之前苏晚是贞娴郡主,这次升级为公主,得先请陛下赐个封号才行。而且公主身份尊贵,总得认在某位娘娘名下,这样对外才说得过去。” 说罢,她又将目光转向穆正清:“你心里可有想给她的封号?” 穆正清沉声道:“晚儿为我吃了不少苦,我想请大卫陛下赐她‘嘉义’二字为封号,既赞她品性良善,也谢她有情有义。另外,” 他转向战无忌:“我希望她能认在五公子母妃名下,做五公子的胞妹。” “嘉义公主?” 雪小暖在心里默念一遍,看向穆正清的眼神多了几分认可。 这封号既大气又大义,认作战无忌胞妹更是给了苏晚最显赫的娘家。 穆正清为苏晚谋划得可谓周全。 不管怎么说,苏晚是苏铁女儿,能成为战无忌的妹妹,对战无忌的未来也是一个很好的助力。 就是想起惠妃,她未来的婆婆,她心里打了个呵呵。 恭喜惠贵妃,膝下又得一女。 “行!” 她看向战无忌,语气轻松:“我觉得这两个提议都没问题。你觉得呢?” 战无忌原本还担心雪小暖不高兴。 听她说没问题,赶紧点头应下: “就按云公子说的办!十日后,我们启程回京。先在朝堂上举行赐封礼仪,然后和亲的车队从京城出发,到弇州与云公子汇合,届时我亲自将嘉义公主交到你手上,然后签订邦交国书!” 穆正清颔首:“如此甚好!我昨日已去北村和吴成、玄夜商议,他们都同意我们前日商议的章程。” 三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这场关乎两国的邦交,终于步入正轨。 第459章 莫名心慌 “薛姑娘,”穆正清露齿一笑,“还请你再为元熙画一幅画,在下要向父皇回禀一下邦交进展。” 雪小暖点点头:“你去写你的信,晚点我给你。另外你给我画几幅你们大渊京城男女服装的图样!” 穆正清虽然觉得奇怪,却什么也没问。 雪小暖当即回了房间,进诊室拿出手机,悄悄去了苏晚那里。婴儿床上的小婴儿正在外面罩着一层纱布晒太阳。 雪小暖打发吴大娘去给她端盏茶,掏出手机,刷刷刷就拍了好几张阳光下的婴儿照片。 …… 打印出来立即送去穆太子处,换回了大渊服装图。别说穆太子的确有才,虽然是随手勾勒的草图,细节全都描了出来。 从穆太子处出来,雪小暖算计着回到京城先给爹娘和二叔买一个两进的宅子,再在宅子附近买两个铺子。 然后跟随送亲队伍到弇州,邦交协议签订后,她再亲自去铁斗镇接上爹娘、二叔,随大队伍一块回京。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涌泉宫的一应事务安排得妥妥帖帖。 定了定神,刚抬脚要往涌泉宫的方向走,胸口突然没来由地一紧,一股熟悉的心慌瞬间攫住了她。 这种心律不齐、心口发慌的感觉,最近这几日总是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很快又恢复正常。 既然排除了不是心脏的问题,难道是自己最近太累?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如今的日子虽说也有不少操心的事,但跟前世那种没日没夜连轴转、压力山大的医生工作比起来,简直算得上悠闲自在。 就跟刚穿来那阵比,现在也称得上养尊处优了。 这莫名的心慌,到底是怎么回事? …… 另一边,三人商议完后,战无忌回到房中立刻埋头写信。 不多时,一封密信便已写就。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火漆封口的信封,思索着派谁去送。 上次才派了战二差事,这次就派战三吧。 唤来战二、战三,交代了送信的事。 不想话音未落,战二便上前一步,伸手将密信接了过去。 “主子,还是我去送吧!上京的路我熟。” 战三松了一口气。 他巴不得战二去送信。 现在隔一日见一次青禾,都有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感。 战无忌一眼看穿两人心思,一个一门心思挣赏钱,一个一门心思想姑娘。 …… “没志气的东西!”战二走后,他越看战三越不顺眼,“别整天想着万家姑娘,叫上之然,随我去涌泉宫帮小仙女做事!” 确定归期之后,战无忌知道,他的小暖会非常忙碌。 …… 此刻的雪小暖,正坐在涌泉宫议事室的木桌前。 对着一张白纸规划近期事务。 如今涌泉宫最紧急的事,就是趁着夏季,修通涌泉宫到三生石的徒步路线。 这件事下午和楚村长好好说说。 只要银子给足,以楚村长的能力,定然能把这条路修得妥妥当当。 一想到涌泉宫如今的红火景象,雪小暖心里就有些舍不得离开。 涌泉宫推出软玉麻将后,每日来的游客比以前增加了三成。 雷州、云州的富人,都以到涌泉宫打麻将为荣,几人约起,就要去“血战”一番(涌泉宫推出的麻将打法是“血战到底”)。 只是客人多了,消耗也随之增大,虽说涌泉宫的库房向来堆得满满当当,但真要是放开了用,顶多也就支撑两个月。 她忽然想到,自己回京后雪府就空下来了,正好可以当作临时库房使用。 得囤够半年以上的量才行。 泡面、毛线、干辣椒、大米这些生活必需品必不可少,跳棋、扑克、麻将这类消遣玩意儿也得备齐。 转念一想,其实半年后又将是冬季,到时候若是有空,来雷州泡泡温泉也不错。 就算实在抽不出时间出京,从京城发货过来也方便得很。 所以补货这个问题,不是大问题。 …… 第三个要解决的问题是:自己回到京城后,失去依仗的涌泉宫,会不会被人眼红? 雷州知府还没到任。 战无忌之前提过,新科进士放榜后,吏部会对在任官员进行调整,所以雷州知府的人选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能确定。 那么,在离开雷州之前,就得让人去和代理知府田参军打个招呼。 派谁去呢? 当然是小五哥。 不是专门去打招呼,是去谈正事随口打个招呼。 这人要离开雷州了,可不得去雷州府衙巡察巡察敲敲警钟? 第四个大事是战三的亲事。 雪小暖思忖片刻。 罢了,这事还是交给采薇这个做事稳妥的管家去办吧。 婚房就在外院找个大点的空房间,到时把雪三两口子拨给采薇调配。 第五个大事便是和亲的陪嫁问题。 雪小暖蹙着眉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眼前一亮,有了主意。 大渊一年中有半年都是寒冬,老百姓最怕的莫过于感染风寒。 若是把风寒感冒冲剂的方子和制造工艺当作陪嫁送过去,成药批量生产后,成本比在药铺开药方低得多,大渊百姓也算实实在在地从这场邦交中有所获益。 加上之前准备的肥皂方子,两样东西都能造福百姓,也能帮苏晚这个从大卫过去的太子妃在大渊建立起群众基础。 实在是一举两得。 …… 刚把这几件事逐条写在宣纸上,就见战无忌带着战三和之然推门进来。 雪小暖立刻放下笔,对战三道:“这几日就为你操办婚礼。今日或者明日你见到青禾就跟她说一声,让她做好准备,告诉她不用费心准备太多嫁妆,到了京城再置备就行。你抽空让雪五陪你去趟雷州城,挑一件气派点的新郎服。” 战三喜得满脸通红,搓着双手连声应道:“属下这就去准备!” 雪小暖又看向之然:“你这几日,把内院里的空房间悄悄腾出来,过几日我囤物用。记住不能惊动云公子他们。” …… 安排完两人的事,雪小暖挥了挥手:“你们先出去忙吧,我跟你们主子说几句话。” 战无忌见她特意留下自己,心头一阵激动。 那晚在三生石上的甜蜜瞬间涌上心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目光灼灼地看着雪小暖。 第460章 青禾想带上亲人进京 “小五哥,坐。我和你说说和亲嫁妆的事。” 雪小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战无忌失望地看了她一眼,立即打起精神,听话地坐到她旁边。 “我觉得一个肥皂方子做嫁妆,分量太轻了。”雪小暖开门见山道。 “是的,这次大渊还算诚意,给了那么大一块地,我们原定的肥皂方子的确薄弱了点。”战无忌颔首认同。 眉头越发皱紧:“只是大卫除了丝绸,也没啥送得出手的特产,若要另添嫁妆,只能从商业街挑些商品。” 雪小暖摆摆手:“穆皇帝都说了,对商业街的商品国家采购,那些东西要留着赚钱的。” 战无忌沉吟了会,看向雪小暖:“小暖可有别的主意?” 雪小暖嘴角扬起一抹从容的笑。 胸有成竹道:“我想了想,大渊气候寒冷,每年死于风寒的百姓肯定不少,不如再送他们一个治疗风寒的成药方子,既彰显我们大卫的诚意,也能实实在在帮到大渊的百姓。” 战无忌心中涌起一阵感动。 他太清楚一个成熟的风寒治疗药方连同其炮制工艺意味着什么。 那是能庇佑千秋万代的宝贝,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银衡量。 他望着雪小暖,动容道:“小暖,这两个方子其实都是你的私产,大卫欠你太多了。” 雪小暖眨眨眼,笑着打趣:“大卫把储君都送给我了,我可不得拿出十足的诚意才配得上?” 战无忌被这话逗得心头一热,猛地站起身,下意识想伸手抱她。 余光瞥见没关的大门,又悻悻地坐了回去。 没法抱。 …… 谈妥和亲的嫁妆后,两人都松了一口气。 雪小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回京之前,你不去雷州府衙施施压?” 战无忌好笑:“田参军这段日子没出什么纰漏,雷州上下也算安稳有序,我为何要去施压?” “那你不去告别一下?” 战无忌何等通透,当即会意。 “小暖,有话直说,我可欠着你天大的情,用得着我这张脸的地方,你不要客气。” 雪小暖“噗嗤”笑出声:“我们回京后,没雷州府罩着,我担心楚村长应付不过来。” 战无忌瞬间秒懂:“这好办。过几日,我去府衙给田参军说说京城博览会的事,这么大的雷州,也得有一两样特产参展!” …… 第二日下午,雪小暖正在和楚村长商议栈道修建的事,说着说着突然又觉得心神不宁。 她按住心口,那心还是七上八下地乱跳。 楚村长抬头,大吃一惊:“雪姑娘,你不舒服吗?脸色怎么突然那么差?” 话音刚落,战三带着万青禾推门而入。 雪小暖看两人表情反常。 一个一脸怒气。 一个两眼通红。 忙对楚村长道:“我没事。村长去棋牌那边看看,吴木匠新做的四张麻将桌说今日送来。” …… 万青禾抬眼望见雪小暖,忙敛衽躬身,规规矩矩福了一福。 声音裹着未散的鼻音:“青禾见过雪东家。” 雪小暖知她才哭过。 心想难道还没成亲,战三就开始欺负她了? 又觉得不可能。 “坐吧!” 她随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不等青禾坐稳,战三已急不可耐地往前凑了凑,低声道:“我跟青禾说了,过不了几日我们就会回京。” 雪小暖点点头。 “青禾想让她娘和弟弟跟我们一块进京。” 雪小暖闻言一愣,吃惊地看向青禾:“这是为何?你娘和你弟弟的家在雷州,何必要千里迢迢跟着去京城?” 青禾被这一问,勉强稳住的情绪瞬间崩塌。 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扑通”一声跪到在地:“雪东家,求您容我细说。我那姨娘性子本就软弱,幼弟年纪又小,在府里日子过得本就艰难。” “父亲向来不管后宅之事,却在我定亲后,替姨娘说了几次话。嫡母看着清冷,实则报复心极强。这些日子总在府里指桑骂槐,说姨娘是狐狸精,说我抢了青枝的好姻缘,说光磊十岁了,该去铺子里学点本事了。” 说到这里,青禾“咚咚”磕了两个头:“如今我要远嫁,实在是放心不下他们。求雪东家成全,让他们跟着我进京,到时我只在阿三哥的府邸旁边赁一间小屋子安置他们,绝不敢打扰阿三哥的清净。” 雪小暖对战三使了个眼色,战三忙上前把青禾扶起来。 她沉吟片刻,开口道:“让你娘和弟弟进京,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你娘愿意离开万家吗?她跟你爹毕竟过了半辈子。” 青禾又要跪下,被战三牢牢抓住:“有话直说便是,雪姑娘不喜欢旁人动不动就跪。” 青禾福了福,低声道:“父亲对姨娘本就没什么感情,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只有银子。姨娘对父亲也谈不上留恋,姨娘在意的只有我和弟弟。若说离开万家,带着弟弟到京城离我近的地方生活,姨娘定是愿意的。” 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姨娘很怕我的嫡母。” 雪小暖点点头:“你娘之所以怕你嫡母,还不是因为你爹从来没为她撑过腰。” 转头看向战三:“若你岳母和小舅子愿意离开万家,我没意见,以后他们是单独住还是和你们住一块,你和青禾自己商量着定。你去把雪五喊来!” 战三见雪小暖一口应下,不过半刻钟就将雪五带到了议事室。 雪小暖对雪五吩咐道:“你去找下万牙人,就说青禾姑娘想带幼弟到京城求学,又担心弟弟太小无人照顾,希望姨娘能跟去京城照顾。这事雪东家已经同意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万牙人肯定没意见,他爹可能会舍不得儿子,你跟万牙人说,这是雪东家看在阿三的面子上,给万家一个改换门庭的机会,将来若能高中,万家便是正经的官宦人家了。” 她又看向战三:“青禾说她爹只认银子,你取一百两银子托雪五交给万牙人,让他转呈你岳父,若能同意的话,这一百两就是你们给他的养老钱。” 穿过来这么久,雪小暖还没学会以势欺人。 能够用点小钱就解决的问题,实在没必要将矛盾扩大化。 回京之前,她不想暴露战三的身份。 唯一遗憾的是,早知道青禾会将她娘和弟弟一块带走,那聘礼就该少送点。 …… 雪五、战三和青禾刚离开。 一脸焦灼的战无忌带着一身尘土的战四冲了进来。 …… 第461章 出什么事了 战四怎么会在这里? 雪小暖的心猛地一沉,“咚”地一声提到了嗓子眼。 她霍然起身。 目光紧紧盯着两人,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 心脏跳得一上一下。 揪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种令人绝望的失重感再次卷土重来。 …… “出什么事了?”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战四单膝拱手,声音沙哑:“小仙女,你娘昏迷不醒,等着见你最后一面。” …… 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 雪小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战无忌快步上前扶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试图帮她稳住心神。 过了好一会儿,雪小暖才抖着嘴唇问道:“到底……怎么回事?难产吗?” “属下也不知具体情况。三日前午时,你二叔到太守府报信,说你娘生产后昏迷不醒,大夫诊病后说熬不过去了,只盼着能再见你一面,问我们可知你的下落?属下立刻就出发赶来了。” 战无忌轻轻揽住她。 温声安抚:“我们立刻出发,应该还来得及。战一已派弇州最好的妇科圣手去救你娘,只要能保住她的性命,以你的医术,一定能将她救回来。” …… 雪小暖行尸走肉一般,被战无忌抱到黑雪背上。 初夏的风刮过脸颊,她却毫无知觉。 心里只有一个感觉。 她的便宜娘,她在这陌生世界的第一缕阳光,真的要离开她了。 因为弇州到雷州来回,不眠不休,骑马也要六七天。 没一个垂死的人能等得了那么久。 …… 铁斗镇薛家,此刻正被一股血腥味和浓烈的悲伤笼罩着。 可怜的吴氏,已经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好几日。 一会看见二丫被老太婆活活打死,心如刀绞,一会又觉得自己的魂魄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轻飘飘地朝着二丫消失的方向追去。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跟着闺女走,再也不用受这世上的苦了。 恍惚间,又看见薛勇抱着她泪流满面,耳畔还萦绕着二丫软糯的声音:“娘,我没死,再等我几日,我就回来看你。” 婴儿微弱的啼哭钻入耳膜,断断续续的,像小猫的叫声。 叶儿在低声哄着喂他什么:“小舅舅乖,吃饱就不饿了。” 紧接着是大丫撕心裂肺的哭喊:“娘啊,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好,只求你活过来!” 哭喊过后,薛勇气急败坏的怒吼:“滚!你还来干吗?非要等你娘断了气你才甘心?” 她厌烦地闭紧眼睛,她不想听到大丫的声音。 这个让她又痛又恨的闺女,总是不懂事,自己都要咽气了,还要来吵她。 可大丫还不肯放过她,哭得更大声了:“娘啊,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快醒来看看小弟弟啊,他瘦得跟猴一样,等着你喂奶啊。娘啊,只要你醒来,让我做啥都行!” 吴氏充耳不闻,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又像要被风吹散一般轻盈。 她太累了,累得连九死一生生下的小儿子都牵不起半分挂念。 累得连恨大丫的心思都淡了。 唯一舍不得的,是她的二丫。 她总是听到二丫在她耳边说:“娘,等我几日,我就回来看你。” 这句话像根救命稻草,在她潜意识里固执地撑着一口气。 她要等二丫回来见她最后一面,再了无牵挂地走。 ……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的身体越来越虚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有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飘在了半空,低头就能看见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自己。 她看到枝儿抱着她的儿子偷偷抹眼泪,看到她的儿子瘦得不像刚出生的孩子。 看见花儿端着一小碗浓稠的米油走进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叶儿手里。 哦,她还看到大丫跪在床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想起自己的爹娘,觉得应该去看看他们。 但是铁门关太远了,她怕自己去了就回不来。 后来,她看到薛忠带着一个背药箱的老头冲进来。 那老头摸了很久她的脉搏,又翻开她的眼皮看,对那两弟兄摇头:“太迟了!生产时遭了大罪,气血两亏,老夫医术不精,回天乏术!” 两弟兄跪在老大夫面前,无论如何都不起来。 老大夫犹豫了半天,终于从药箱最底层拿出一根红布包裹的人参。 “这是老夫珍藏的七十年老参,是镇馆之宝。” 说着用剪子剪下七八根粗壮的根须,又从尾部切下几片,递给薛勇。 “文火慢熬,灌给她喝。战将军吩咐过,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救人,老夫只能尽力,能续一天是一天吧。” 她看着这一切,觉得他们在做无用功。 她能撑到现在,吊着一口气,不过是在等她的二丫。 她看见薛忠走到床前,蹲下身子,对着床上的她轻声说:“大嫂,有二丫的消息了,她正在赶来,你一定要等着她。” 半空中的吴氏点点头。 不为等她的二丫,她不会在这里苦苦坚持。 只是她早已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一刻比一刻轻,仿佛下一秒就要飘散。 她拼尽全力稳住心神,努力让自己不往上浮。 心里一遍遍默念:二丫,你快点来啊。 你再不来,娘怕自己,真的等不到了。 …… 第462章 大丫知道爹娘要去京城 一个月前,雪小暖离开铁斗镇的时候,特意叮嘱薛勇夫妇,吴氏的预产期在五月中下旬。 进入五月,薛勇就不让吴氏再操心铺子的事,只让她在家里安心养胎。 那日正好金牙人来买卤肉。 虽然闺女说等他娘生了孩子后再去找金牙人卖房,薛勇想着早说迟说都一样,就自作主张把他招呼入内。 透露了二丫要接他们去京城生活,须卖铺子和宅子的事。 说完千叮万嘱,不要将此事传出去。 金牙人对出手爽快的薛二丫印象非常好,一口答应下来,说会给他们物色个好买主,争取卖个好价钱。 金牙人买肉回去,见铺子里正好无其他人,就给才请的小二交代了这件事。 吩咐近期若有人买宅子和铺子,就带着先去看薛家的铺子和宅子,到时把交割日期推迟到一两月后就行。 又再三叮嘱此事务必暗中进行,因为薛家不想被人知道。 …… 可巧不巧,柳大娘这日正好去牙人那里出租铺子。 连日来,她家铺子被王婆子搅得没法开门营业,一家人商量着,不如把铺子租出去,一月十多两银子也够用了。 她刚走到牙行门口,抬脚要迈进去的瞬间,就听到“薛家铺子”四个字。 当即顿住脚步,往门侧挪了挪,竖起耳朵。 这一听,就将金牙人吩咐小二的话听得一字不落。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得她心头发颤。 当即铺子也不出租了,立刻就回了家中。 …… 把听来的话给大丫一说。 大丫惊得当场就愣在了原地。 爹娘这是要做啥?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爹娘这是要带着二叔去京城为二丫治腿。 她知道二丫在京城治腿,却并不知道二丫的腿已经治好。 满心以为二丫治腿没钱,爹娘卖宅子铺子,是为了凑医药费。 心里虽然不是滋味,却也认了。 毕竟这些家产本就是二丫置办的。 又暗自庆幸饭店的铺子已被自家买下,现在落的是自家男人的名字,不然爹娘这次肯定会将饭店铺子一块卖。 因为二叔的木器铺都卖了,没理由不卖他们的铺子。 …… 想通这层关节后,她就对婆婆道:“二丫在京城治腿,应该是治腿的钱不够,我娘他们才想着把这些都卖了。” 柳大娘轻笑一声:“我的傻儿媳,不是这样的。金牙人说是二丫要接你爹娘去京城享福。” “京城?享福?” 大丫满脸不可思议。 他们就是薛家村的农户,在铁斗镇立足都已经是很不简单的事了,怎么可能去京城? 京城是天子脚下,是达官贵人才能待的地方。 二丫即使找到钱了,京城的房子也不是说买就能买的。 另外,二丫如果真的找到钱了,爹娘他们又何必卖宅子铺子? 铺子可以出租,宅子留在这里以后回来住住不好吗? …… 柳大娘见她沉默不语,不满地瞥了她一眼。 装着无意识地嘀嘀咕咕:“亲家也不知怎么想的,自家还有个闺女在镇上,就把房子处理得那么干净?不为别的,春雷可是他们的亲外孙啊!” 大丫苦笑道:“上次因为枝儿的事,我跟家里已经没来往了!” “母女哪有隔夜仇?”柳大娘冷哼一声。 很快又笑眯眯劝道:“你还在这里记着,你娘怕都已经忘了。” 看向大儿子:“你陪着大丫,带着春雷回去看看。大丫娘快生了,做女儿的正该去伺候她坐月子。” 大丫不愿去,她实在拉不下脸来。 柳大娘耐着性子哄道:“你爹娘要去京城享福了,既然把宅子铺子都处理了,就说明他们以后都不会回来。” 她加重语气:“你好好去伺候你娘,没准你娘一高兴,就把宅子、铺子都留给你了。” “我娘把钱看得可重,肯定不会给我。”大丫拧紧眉头。 柳大娘笑道:“以前我以为她肚子里揣着的是个小子,想着你们薛家家产都得由这小子继承。如今弇州的大夫摸出来了,你娘就生丫头的命,你可不就又有了机会?” 大丫闻言,也有点心动。 柳大娘趁热打铁:“从你娘对枝儿她们的态度,就知你娘是个软性子,你回去好好照顾她,她一定会对你回心转意。亲亲的母女,能有多大个仇恨?” 大丫轻轻点点头。 宅子、铺子她不指望,但爹娘卖了这几处,加上之前开铺子赚的钱,手里怎么也有两三千两银子。 心疼她,给她留个几百两也是可能的。 柳大娘看她表情松动,就抹了抹眼睛: “亲家公亲家母是熬出头了,不像我,几个儿子一个也指望不上,如今饭馆也开不下去了,咱们都得想想出路。” 大丫见婆婆伤心,也跟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好好的生意,就因为那泼妇王婆子,硬生生只能关门大吉。 说起这事儿就来气。 本来王婆子男人、儿子被抓走,她来闹过几天也消停了。 饭馆也重新开业。 不想没安稳几天,官府竟不知怎么又把王婆子的男人和儿子放了,还罚了她四百两银子。 这下可好,王婆子把一肚子火气全撒到了饭馆头上。 天天堵在门口撒泼打滚,非要柳家赔钱,扬言要是不给钱,就绝不让饭馆开下去。 可王家出事跟柳家有啥关系? 不知是哪个天杀的去官府举报的,偏偏这天杀的还藏在暗处不肯露面。 眼睁睁看着他们柳家平白无故背了黑锅,成了王婆子的眼中钉。 唉! 大丫越想越觉得憋闷。 谁让他们柳家在镇上势单力薄呢? 被王婆子堵着门闹,都没人肯出来为他们说一句话。 罢了,饭店不开就不开吧,租出去一月也有十多两。 只是这日子就比原来要紧多了。 …… 柳大娘看她的话没人回应,只好继续大声道: “娘琢磨着,铁斗镇再呆下去也没多大意思,不如把铺子、宅子都卖了,去桃花镇谋条出路。” 大丫和大郎、三郎一起抬头,眼睛都亮了。 是啊,他们怎么没想到避开那瘟神换个地方生活呢? 柳大娘看他们终于有了反应,得意地笑了笑。压低声音道: “到了桃花镇,咱们不开饭店了,咱们开卤肉铺,又轻松又赚钱。” 三人眼睛更亮了。 对啊,他们怎么没想到这个生意? 如今薛家不开铺子了,他们去桃花镇卖卤肉,也不算抢薛家的生意。 …… 柳大娘看大丫的眼神亮过,随即又暗了下来。 笑眯眯地过去拉住她的手:“现在你明白娘的意思了吧?把你娘伺候好,没准你娘就把房产都留给你了,我们一起卖了去桃花镇开始新生活。” 看向两个儿子:“我就不信,我们一家人又勤快又能吃苦,还把这日子过不好?” 大丫摇摇头:“我了解我娘,性子虽然绵,却是个有主见的。她肯定不会把宅子、铺子留给我。” “宅子铺子实在不给就算了,你爹娘换成银子带到京城也能用上。” 柳大娘体贴的声音里透着通情达理。 大丫见婆婆终于放弃了宅子铺子,嘴角抽了抽,轻轻吐出一口气。 就听婆婆的声音又响起: “你就向你娘要个卤肉方子吧。他们都要去京城了,这方子不给你给谁?” 第463章 哪有什么方子 大丫一想,的确是这么回事。 自己都没说跟着他们去京城享福,也没开口要他们的宅子铺子,就一个卤肉方子,爹娘应该会一口答应。 毕竟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己可是他们的亲闺女。 当即就对柳大娘道:“我回去问问我娘他们要去京城的事,再给她说说伺候她坐月子的事。” 柳大娘笑道:“你去厨房拿一包黑糖捎上,坐月子用的上。” 自从弇州太医摸出吴氏怀的是个丫头后,柳大娘对吴氏的嫉恨就少了许多。 她觉得她很可怜! 卤肉铺再赚钱又如何? 都是给别人攒的。 …… 大丫抱着春雷,就去了薛宅。 吴氏看到一月不见的大女儿,面上沉着,心里也是高兴的。 故作冷淡道:“你还知道有个娘家?说吧,来做啥?” 大丫看着挺着个大肚子的娘,心里也很感慨,觉得自己作为女儿,不该跟娘赌气,娘这个时候最需要她。 说出来的话就诚恳了几分:“想着娘快生了,来给娘说一声,到时候我来伺候娘坐月子。” 吴氏心下感动,嘴上却硬着:“不用你管,你爹和枝儿会照顾我。” “爹是男人,枝儿还是小姑娘,哪有我照顾贴心?” 吴氏见她说得懂事,方露出笑容:“把春雷放下来,三岁的孩子了,整天抱着你也不嫌累。” 起身拿出两个上次二丫留下的点心,递给外孙。 随口问起饭店的事情:“你爹说你们又关门了,这是要做啥?” 大丫趁机倒起苦水,说他们一家,被王婆子逼得在铁斗镇都待不下去了。 吴氏听了,并未接话,只盯着埋头吃点心的春雷看。 大丫话锋一转:“娘,听说你们要去京城享福了,看来二丫真是找了不少钱。” 吴氏心头一紧,连忙否认:“你听谁说的?没有的事。” 见娘还不承认,大丫不满道:“都准备卖宅子铺子了,还瞒着我,我是谁?我是你闺女,亲闺女。” 话音未落,已经红了眼眶。 …… 吴氏收住笑容。 可算是明白这个一月不见的大女儿今日上门的原因了。 还以为她想通了,特意过来缓和母女关系,没想到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不,是无利不起早。 当即冷下一张脸,不再搭理她。 大丫见她娘这表情,就知婆婆的话千真万确了. 禁不住涌上十分委屈。 哽咽道:“娘,上次借钱你不借给我,却愿意花大价钱买下三个丫头,我不知你怎么想的?这次,你和爹要带着二叔上京城享福,这么大的事情你也要瞒着我,是不是怕我跟着你们进京?” 吴氏并不接话。 大丫抽抽噎噎道:“如今我是真的遇到难处了,铁斗镇都待不下去了,娘,你不帮我,我还能指望谁帮我?” 吴氏叹了一口气,还是不说话。 大丫继续哭诉:“娘,你们去了京城后,咱老薛家留在铁斗镇的就我一人,我都没亲人了。” 吴氏听得伤心,也抹了一把泪。 想起大丫刚带着一大家来投奔娘家时,家里的热闹和团结。 从她内心来说,大丫再是无情,也是她亲闺女,没嫁人时因为爹娘的无能,也是受够了老太婆的磋磨。 她很想把她带着一起去京城。 可想想她后面那一家人,特别是亲家母,吴氏就后背发凉。 她强迫自己按下心里的不忍,淡淡道:“你都嫁人了,你男人你儿子不是你亲人?” 大丫声音越发心酸:“他们是我的亲人,可也不能替代爹娘啊。” 吴氏闻言,忍不住动容,心疼地看向大女儿。 大丫哽咽道:“二丫在京城没少找钱,你们何苦非要卖铁斗镇的铺子和宅子。不如把宅子铺子留下,我帮你们看着,以后想回来了,还能继续住。” 吴氏心中骤然警惕,抬头看了大丫一眼。 大丫没发现自己娘的神色变化,言语里已经透出迫不及待: “咱家的卤肉铺子,我也可以继续帮爹娘开着,赚的银子除掉工钱都给你们攒着。” 吴氏这下彻底明白她的来意了。 他家饭店开不下去了,就打上了卤肉铺的主意。 “不用!”她冷冷道,“如果我和你爹真要离开铁斗镇,那还开啥铺子?” “娘,你不会真的要把铺子、宅子都卖了吧?” “真要离开了,自然要处理干净。” “娘,我是你亲闺女啊?难道你从来就没想过把这些房产留给我?” 吴氏奇怪地看着她:“为什么要留给你?” “娘,如果你肚子里是个弟弟,我自然不会和他争,可你怀的是丫头,你又要去京城享福了,二丫也不差这几个钱,我正在困难时候,怎么就不能把这些东西留给我呢?” 吴氏气急反笑:“大丫,我和你爹还不算老,还没到分财产的时候。宅子铺子都是二丫买的,我们卖了钱,也是要一文不差交给二丫。” 大丫被噎得一愣,收住哭声,想起今日的来意。 忙破涕为笑道:“这是二丫买的,卖了当然应该把钱还给二丫,我只是想着我也是爹娘亲闺女,娘怎么就从来没想到过我,我现在好难!” 吴氏不耐烦道:“难不难的还不是你们自己去沾惹的,难不成我还能让王婆子听我的话?” 大丫掏出手巾,将眼泪擦干。 认真看着吴氏:“娘,我是这样想的,你们既然把铺子都卖了,必然就不会在铁斗镇再开卤肉铺了。” 吴氏点点头,没说话。 “饭馆我是开不下去了,我想把饭馆卖了,到桃花镇开家卤肉铺。” “这些事你不用和我商量,和你男人你婆婆商量就行。”吴氏掉过头,眼睛重新看向地上的春雷。 大丫却一脸期待地看着吴氏:“娘,和他们商量都没用,这事只有你能帮我。” 吴氏眉毛一挑,露出奇怪的表情。 “娘,我是你闺女,你教教我怎么做卤肉吧。” “你婆婆和春雷他三叔都在店里做过一段时间,你问他们就行。” “娘,你何必对我藏着掖着呢?你明知我问的是卤料方子。” 吴氏站起来:“哪有什么方子,就是寻常的调料。你回去吧!我坐月子也不用你伺候,你带好春雷照顾好你婆婆就行。” 这个女儿,真是让她寒心到了极点。 白养了! 原本那方子,虽然二丫叮嘱过一定不能告诉别人。 但大丫是她姐姐,如果大丫真的诚心来伺候她坐月子,她告诉她也无妨。 因为依着大丫自私的性格,是一定不会将方子到处宣扬的。 可自己这个女儿,分明只是打着照顾她坐月子的旗号来套他们的房子、铺子和卤药方子。 …… 第464章 贵夫人……已经去了 大丫见自己的娘软硬不吃,心里也是寒心到了极点。 自己没要她的房产也没要她的银子,居然连个一文不值的卤药方子都不肯告诉她。 她愤怒地跺脚:“娘,你为什么对我如此无情?难不成我不是你的亲闺女?” “我真巴不得你不是我的亲闺女。” 吴氏气得发抖,指着门口:“你给我走!” “春雷,我们走,你姥姥心里压根没我们母子。” 大丫一把抱起儿子。 怒气冲冲冲到门口,摔门而出。 “砰” 的一声巨响。 吴氏一口气没上来,当即就气昏了过去。 …… 直到两个时辰后,薛勇带着仨丫头打烊回家。 才发现倒在椅子上、下体已经血水长流的吴氏。 慌忙把人抬到床上。 枝儿、叶儿分别去请大夫和稳婆。 大夫摸脉后说要生了。 稳婆检查后也说要生了,但她不能保证腹中孩子的平安。 因为产妇虽然醒着,却是一点力都使不上。 偏偏还是提前生产。 薛勇红着眼拿出四十两银子,塞给大夫和稳婆:“求求你们,一定要保住他们母子!” 大夫就拿出看家的本事,在吴氏身上扎了好几针稳住气息。 扎着针的吴氏有了点力气,稳婆就指挥着她生产。 生了一天一夜都没生下来,最后是稳婆把手伸进去,将婴儿拽了出来。 男婴浑身乌紫,在稳婆又拍又打下,方才哭出声。 算是活了下来。 吴氏就惨了,孩子被扯出来后,她就昏了过去。 一天一夜都没醒来过,偶尔呓语一声,喊的都是“二丫”。 大夫连着来扎了两日针,吴氏都没醒过来。 体内渗血情况也没改善。 第三日,大夫再来诊脉,摇头不已。 “产妇油尽灯枯,全靠心里那点念想吊着口气。要想让她安心,就尽快了了她的心愿吧。” 薛勇悲痛欲绝,对那唯一的儿子也不上心,只是守着吴氏“呜呜”地哭。 倒是薛忠比他清醒,问他可有什么方式能找到二丫? 薛勇方想起二丫说过,她跟太守府有着生意往来。 …… 薛忠一路狂奔赶到弇州,找到太守府。 探头探脑好一会,门口侍卫看不过去了,过来问他要报官还是找谁? 他才哆哆嗦嗦说他是薛二丫的二叔,听说侄女和太守府有生意往来,想来打听一下侄女的下落。 偏巧那个认识薛姑娘的门房在,立刻把他带到了战一面前。 薛忠见到大官,又紧张又担心家里的大嫂,跪下哭道: “大人,我大嫂生了孩子后就昏迷不醒,大夫说快不行了,求您告诉我侄女在哪,让她回来见她娘最后一面!” 战一闻言大惊,当即吩咐去请弇州最好的妇科圣手,跟着薛忠坐马车赶去铁斗镇救人。 一边让战四马不停蹄赶到雷州西村。 …… 战无忌带着雪小暖赶到弇州,只用了两日时间。 两匹马跑得都吐了白沫。 连续五日不眠不休的战四已经筋疲力尽。 好在雪小暖终于恢复了理智。 她命令战四留在太守府休息,换了匹马,和战无忌、战一继续赶往铁斗镇。 …… 浮在半空的吴氏像一片被风托着的枯叶,终于捕捉到了二丫的身影。 老大夫用老参吊着她的命,其实她很难受,那口气上不上下不下,让她呼吸急促。 所以大部分时候,她都没在那具身体里。 此刻,她神志已经很不清醒了,却在二丫跨进门的瞬间,骤然清明了几分。 她看清二丫是和两个衣着不凡的青年一起进来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盈忽然包裹了吴氏。 她觉得自己的五感正在一点点消散,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二丫的身影也渐渐变得模糊。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但她还舍不得,她还没看够她的二丫。 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她努力睁大眼睛,想要把二丫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视线越来越模糊。 当二丫的身影彻底融入一片混沌时,她终于耗尽了所有心神,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感觉自己飞起来了,像一片羽毛,悠悠地、悠悠地向上飘去,穿过屋顶,穿过云层,朝着那片温暖而明亮的光,越飘越高…… 五感在瞬间彻底湮灭,周遭只剩下无边的沉寂。 …… 一直凝神把着吴氏脉搏的老大夫骤然感觉不到那丝微弱的跳动。 心里一紧,立刻上前掰开吴氏的眼皮。 眼神已散。 恰在这时,屋里传来脚步声,转过头,才发现战将军领着一个青年男子和小姑娘走了进来。 老大夫顾不上见礼。 目光沉重地落在守在床边的薛勇、薛忠身上。 哀声叹道:“贵夫人……已经去了。” 转向战一拱手请罪:“老夫医术不精,辜负了将军托付。” …… 话音刚落,压抑许久的哭声便在屋内炸开。 薛勇再也忍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 一旁的大丫扑到床边,抓住吴氏还有点温度的手,悲痛欲绝地呼喊:“娘啊,娘,你怎么忍心丢下我啊!” 众人流着泪,纷纷围拢到床边。 与吴氏进行最后的告别。 …… 雪小暖刚进屋,就听到老大夫起身宣布吴氏的死讯。 只觉得眼前一黑。 一个趔趄,只差倒地。 战无忌慌忙扶住她,心头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 一句“节哀顺变”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们马不停蹄,昼夜不息赶到铁斗镇,终究还是迟了! 他的小暖,将如何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失母之痛? …… 只一瞬,雪小暖就甩开战无忌的手,迅速冲了过去。 一把将床前的老大夫推开,将大丫推开。 手指径直探向吴氏的颈侧。 紧接着,鞋也没脱,翻身跳上床。 第465章 只要多坚持一秒 雪小暖蹲在吴氏身前,双手交叠按在其胸前,开始快速有力地按压。 按够数十下,便俯身对着吴氏的嘴渡一口气,随即又立刻恢复按压。 不过片刻,豆大的汗珠就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滴在吴氏苍白的衣襟上。 可吴氏依旧双目紧闭,一动不动。 …… 老大夫看得心惊肉跳。 不知道小姑娘这是什么操作。 只觉得人都走了,还被这样按压,实在于心不忍。 眼瞅着死者被她折腾的惨,老大夫忍不住开口劝阻: “夫人这口气吊了好几日,终于解脱了,姑娘何苦还这样折腾她?” 小姑娘根本不理他的话,依旧专注地重复着动作。 战一见状,上前把老大夫带到一边。 对他耳语:“她是吴大娘的女儿,医术高明,她这是在救治她娘。” 老大夫闻言,吃惊得眼睛都快瞪出来。 人都死了,还用救治? 就算还活着,哪有这样救命的? 这般用力按压心口,活人也会被按死! 但既然战将军对她如此推崇,想必这小姑娘的确有过人之处。 …… 战无忌见小暖冲过去对着床上的吴氏施救,心里也腾起了几分希望。 小暖的医术,不是凡人的医术。 或许真能有转机。 只是她在全神贯注、耗尽心力与阎罗王角力,这些人却在哭嚎喧哗。 着实聒噪! 眉峰猛地一蹙,寒眸扫过这些哭天抢地的老少。 薄唇轻启,声音冷得像冰块:“都给我闭嘴,谁也不许再出声! 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冷喝惊得一怔。 纷纷转头望去。 那俊朗挺拔的眉心有颗红痣的年轻男子面色冰寒,眼神锐利如刀。 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慑人威严。 让人不敢有半分违逆。 方才还此起彼伏的哭声、呼喊声像是被一只手掐断。 只有枝儿手上的小婴儿,还在有气无力地哭着。 枝儿吓得一哆嗦。 慌忙裹紧婴儿,退出了房间。 …… “麻烦老先生继续把着我娘的脉搏!” 雪小暖头也不抬地对老大夫喊道。 老大夫依言坐下,重新将手指搭在吴氏的腕上。 指下一片死寂。 雪小暖咬着牙,继续专心做着心肺复苏,每三十下按压便配合一次人工呼吸。 连日来的奔波不眠早已让她体力透支,可她不敢停。 只要多坚持一秒,娘就多一分活过来的希望。 “娘,快醒醒……快醒醒啊……我快撑不住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喊,眼泪混着汗水滑落。 把脉的老大夫频频摇头。 人都死了,怎么救得回来? 屋内的空气愈发沉重,众人不敢哭出声,只能让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每一道被泪水湿透的视线,都紧紧盯着床上那个瘦弱的身影,盯着她的一起一伏。 按了几分钟后,吴氏还是毫无反应。 雪小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便宜娘,真的不要她了? …… 战无忌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小暖颤抖却不肯停下的双手,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比谁都清楚,小暖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来弇州的路上,他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休息,她却说一闭眼全是娘的影子,根本睡不着。 偏偏此刻,他什么忙也帮不上。 …… 薛勇流着泪上前劝道:“二丫,你娘已经走了,她总算看到你了,你就让她安心地走吧……” “走开!别妨碍我!” 雪小暖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血丝和恨意。 若不是薛勇非要生儿子,娘何至于落得这般田地? 她更恨自己,若能回来守着娘生产,悲剧或许就不会发生。 绝望地斥退薛勇,手下动作却一点不敢停。 …… 战无忌终于又找到了事做。 沉声下令:“全部人去外面等着!” 战一闻言,当即上前,不由分说就将众人往门外赶。 大丫挣扎着要留下来。 被战无忌冰冷的眼神一扫。 吓得缩了回去,乖乖跟着众人退到了门外。 屋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雪小暖母女、老大夫、战无忌和战一。 雪小暖的动作已经有些机械,可依旧没有停下。 …… 老大夫看着小姑娘一边流泪一边坚持的模样,心里莫名一阵发酸。 罢了! 等她按够就死心了。 反正也不存在辱没死者,这是她的亲娘。 …… 正思忖着,指下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 老大夫心头巨震,连忙凝神屏息,全神贯注地感受——又一下!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脉搏跳了一下!” 他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雪小暖猛地一怔。 随即眼中爆发出光亮,身上仿佛又涌上来一股力气。 她咬着牙继续按压。 又按了两百多下。 老大夫颤声道:“脉动虽弱,但已经规律了!” 雪小暖这才停下动作。 抬手,才发现自己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朝着战无忌伸出手。 战无忌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下床。 “去试试我娘的颈脉,看是不是真的在跳?” 她声音沙哑地说。 战无忌听话地将手指按在吴氏颈侧。 片刻后,眼睛一亮:“在跳!真的在跳!” 雪小暖松了一口气,对老大夫道:“谢谢老先生,你的大恩大德容后再报。现在还请你出去稍候片刻!” 战一忙过来,将老大夫扶了出去。 低声解释:“薛姑娘治病有规矩,不要旁人在场。” 老大夫此刻对这个小姑娘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行医几十载,第一次看到有人,将心脉俱停、眼神涣散之人硬生生救回。 难道“医死人肉白骨”这样不可思议的医术真的存在? 听了战将军的话,他了然地点头应下。 独门医术不外传是常理,只是心里暗忖—— 战将军和那位威压十足的青年,难道就不算 “旁人” ? 老大夫去了屋外,立刻被众人围拢。 …… “我给我娘检查身体,你和战一一起守住门口!” 雪小暖对战无忌吩咐。 迅速转到床尾,掀开被子,掏出手电看了几十秒。 吴氏下面还在渗血,这才是导致她深度昏迷的根本原因。 她很感激那个老大夫,若不是用了老参,吴氏坚持不了那么久。 第466章 她是她这世的娘 雪小暖转身立刻进了诊室,将提前备好的强心针、万能血浆、输液架和止血营养液、消炎药一一搬了出来。 熟练地扎针、挂瓶。 看着各种液体一滴滴顺着输液管流入吴氏体内,她才稍稍放下心。 坐到床头,重新握住娘的手腕。 …… 窗外传来几声婴儿孱弱的啼哭。 雪小暖心里一动,进诊室拿出一盒牛奶,走到门口递给枝儿:“用热水温一温喂小宝。” 站在一旁的大丫这才注意到,妹妹的腿竟然已经完全好了。 她泪眼婆娑问道:“二丫,娘如何了?” 雪小暖轻声道:“还在救治!” 声音里全是难以抑制的疲惫。 …… 回到屋内,雪小暖又为吴氏把了一次脉。 原本细若游丝的脉搏已经多了几分韧劲,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 看来这些药,是对症的。 过去的这大半年,她总在心里划着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她是来自异世的雪小暖,不过是借了薛二丫这具破败的躯壳苟活。 她没有薛二丫的记忆,也没有薛二丫的感情。 如今她才知道,她是雪小暖,也是薛二丫。 得知吴氏要死,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并不是这具身体的,还包括了这颗心。 她低头望着床上的吴氏。 原本灰败如纸的脸色已泛起淡淡的血色,眉头也舒展了些。 她伸手,轻轻抚过吴氏粗糙干裂的手背,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如此真实。 她有种失而复得之感。 她是她这世的娘。 她要全力护着她! …… 战无忌心疼道:“小暖,你在旁边靠着歇一会,我和战一帮你盯着!袋子里的水没了,我们喊你。” 雪小暖点点头:“不能没了才喊,快没了就必须喊,不然,要命。” 她的确头晕脑胀,现在松懈下来,只觉得坐着都在打飘。 定了定神,对战无忌吩咐道:“把枝儿叫进来。” 战无忌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顾虑:“不怕露了破绽?” 雪小暖轻轻摇头,方才拿牛奶出去,瞥见枝儿那刻,她就已经下了一个决定。 看到枝儿眼底的红血丝与深陷的眼窝,就知这几日枝儿定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吴氏,熬得几乎脱了形。 她要教枝儿学医。 从今往后,枝儿便是她最贴身的帮手。 此刻,她要让枝儿为吴氏换下血透的床垫和里裤。 …… 第二日,吴氏输液后,终于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里先是映出二丫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随后才聚焦到那张写满焦灼与欣喜的脸庞。 嘴唇抖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娘,您可算活过来了!” 雪小暖连忙递上温水,用棉签沾湿她干裂的嘴唇,“以后别生了,好好享福。” 实则是吴氏这次伤了根本,再也不可能怀孕。 吴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仿佛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见她飘走了又飘回来,被一股不可抗拒之力强力塞进床上那具被二丫不停按压的身体里。 她的二丫,终是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 吴氏醒来后,雪小暖坚决将战无忌和战一撵回了弇州。 这两人,陪着她又熬了一宿,特别是小五哥,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必须回去好好睡一觉。 两人见吴氏确实已无大碍,拗不过她,只得再三叮嘱后离去。 …… 吴氏的房间再次对众人开放。 神色憔悴的大丫主动请缨,让妹妹和枝儿去休息,说接下来都由她来照顾娘。 雪小暖点点头,拉着一夜未眠的枝儿回房间歇息。 午后,雪小暖再次过来为吴氏号脉。 问及早产的缘由,吴氏眼神闪烁,吞吞吐吐地说:“没、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晕了过去,摔在椅子上了。” 站在一旁的薛勇心里明镜似的:吴氏生产前明明和他说过,大丫抱着春雷来闹了一场,走后她就晕了过去。 可看着媳妇不愿戳穿的模样,他也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 大丫虽然不懂事,但他亏欠大丫太多,实在不愿看到姐妹反目。 大丫见爹娘都替自己遮掩,再也绷不住,“扑通” 一声跪在床前。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娘,谢谢你不在妹妹面前说破。是我不对,是我把娘气晕的……” 雪小暖让三个丫头抱着小婴儿退下。 目光复杂地看着大丫:“姐,好好的,你气娘干嘛?娘都快生了,最怕的就是情绪波动。” “是我被猪油蒙了心,听说爹娘要跟着你去京城享福,就想让娘将卤药方子留给我。”大丫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 雪小暖眉毛一挑:“你要卤药方子干吗?” “姐的饭店开不下去了,在铁斗镇也待不下去了,就想到桃花镇去开个卤肉铺。” 雪小暖转头看向吴氏,眉头微蹙:“娘,真是这样吗?就因为姐要方子,你就气倒了?” 吴氏避开女儿的目光,不情愿地点点头。 当然不是这样的,大丫还想要铺子、宅子,还说了扎心的话……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大丫再自私,也是她那在苦水里泡大的闺女。 自己死之前,也的确看到她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雪小暖叹了一口气。 吴氏晕倒的真相,她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 大丫肯定是求而不得后,说了不少戳心窝子的狠话,才把一切正常的娘逼得早产。 对二丫的这个姐姐,她的感情一直是复杂的。 既怜她年少时的不幸,又恨她成家后的自私、冷漠。 但未出嫁前,她对二丫的百般爱护又做不得假。 她想起红楼梦里贾宝玉的一句经典台词:“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 ?” 为什么是鱼眼睛? 因为成家后,女人就会有私心,有了孩子后,心里就只剩护犊子的想法。 为小家、为孩子豁出去争利益,那眼里可不就只剩下物质,再没半分纯粹的光芒。 或许,是这世道太磨人吧。 物资匮乏的年代,资源就那么多,一个女人若不学着自私、不逼着自己心硬,恐怕真的难以立足。 柳大娘、王婆子、大丫、叶儿她娘、招娣她娘,还有以前那个狠毒的老太婆、刻薄的二婶,哪个不是如此? 像便宜娘这样善良敦厚、处处为别人着想的,少之又少。 …… 第467章 大丫得了定心丸 明日必须回雷州。 娘现在的身子还经不起长途颠簸,她得在走之前把家里的事彻底理顺。 她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大丫,语气平淡得像白水,却隐隐透着寒意: “姐,那卤药方子,娘早就和我说过,去京城之前就留给你。” 大丫猛地抬头。 满眼震惊地看向吴氏:“娘?那日你怎么不告诉我?” “因为去京城还早,娘本想等事情定下来再和你说。”雪小暖接过话头,眼神里的寒意更甚: “没想到你这么迫不及待,连娘的身子都不顾了。” 大丫这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那日对娘的猜忌和逼迫是多荒唐。 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又对着吴氏重重磕了个头。 额头都磕出了红印:“娘,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打死我吧,我对不起你!” “所幸娘活过来了。”雪小暖起身,将她扶起。 语气缓和了些:“姐,爹娘的心里一直都有你,不然也不会把你婆家人一起接进家里,还让我给你买宅子!” 她故意加重了语气:“那宅子,就是爹娘补给你的嫁妆。” 大丫抬起头,看向妹妹,嘴唇动了动,终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雪小暖继续道:“你想想你们刚来时啥样,现在又啥样。没有爹娘,你说你们一家人现在在做啥?” 大丫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声音哽咽道:“是我糊涂了,猪油蒙了心……爹娘一直都在帮衬我,我却还说他们不爱我,气得娘……” 雪小暖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姐,你也是孩子娘了,凡事要有个自己的判断,不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大丫心里一动,垂头沉默不语。 雪小暖见她神色松动,又故意道:“昨日你也看了,我因为在帮太守府做事,将军都要给我几分薄面,走之前说派几名侍卫过来保护爹娘,我说没必要,家里人都在,娘也越来越好转。” 大丫的眼睛亮了亮,屏息听着。 话雪小暖锋一转:“我明日又要去忙了,有姐照顾娘我也放心。等娘出月子后,我再抽空回来,亲自把卤肉方子写给你。” 大丫得了定心丸,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 这下在婆婆那里也好交待了。 既然娘心里一直有她,她肯定是愿意伺候的。 忽然想起昨日那位气场慑人的青年,她凑近雪小暖,小声问道:“昨日那个眉心带痣的官员,到底是啥来头?我看连将军也听他的。” 雪小暖眼神微凛,压低声音:“京城的官员,脾气不好,一言不合就要动怒、杀人,你可千万不要得罪他。” 大丫慌忙点头:“姐够不上,也惹不到他。姐现在去收拾几件衣服,今日就住过来伺候娘。” …… 大丫走后,吴氏对雪小暖道:“娘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安心,才把方子给你姐。” 雪小暖不以为意地笑笑:“姐是娘的闺女,娘不疼她是假的。她不是外人,那方子给她也行,她能好好照顾娘坐月子,我就放心了。” 吴氏叹了口气,叮嘱道:“给她方子的时候一定提醒她,方子她一个人知道就行,这是娘家给她的底气,婆家人都得敬着她。” 雪小暖心里感慨。 无论大丫如何不孝,吴氏心里还是处处都为她着想、打算。 只盼着她能过得更好。 “娘,姐伺候你这段时间,你慢慢给她说吧。” 吴氏点点头。 雪小暖又道:“如果他们家要把铁斗镇的房产卖了到桃花镇再买,宅子可得落到她的名下,我都给她说了,这宅子是爹娘给她的嫁妆。” 心想别笑吴氏,自己也是操心的命。 虽然很看不起大丫为人,但是一旦涉及利益,还是把她当作了自己人。 吴氏点头,神色里全是忧虑:“大丫是个傻的,那铺子,听说落到了女婿名下。” 雪小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柳大娘很会算计,如果柳家人齐心,有个会算计的当家人倒也不是坏事。” 心里想着,这种把亲孙女当成物件随意买卖的人家,能有多大福气? 好在枝儿三个已经成了自家孩子,柳家就是折腾到天,也跟她没多大干系了。 …… 从吴氏房间出来,雪小暖又去了厨房,对正在炖汤的薛勇道:“等姐来后,爹还是把卤肉铺继续开业,估摸着还能营业一个多月。” 又问:“二叔呢?去木器铺了吗?” “没呢,你二叔这两天没去木器铺,虎子拉稀,他带去医馆了。” 雪小暖纳闷,二叔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舍近求远了? 难道二叔不知道他侄女会治病? 通过吴氏病危这件事,雪小暖认为关键时刻,二叔比便宜爹管用。 “二叔回来,你让他带虎子来找我,我给虎子看看。” 薛勇笑道:“爹给他说了,说咱家二丫也会看病,你二叔说你是看大病的,虎子的小毛病,他找医馆抓几样药就行。” “那可不行,他回来让他带虎子来找我。” 其实薛忠不是没想到找侄女给儿子瞧病,只是侄女这次回来的派头太大。 太守府大将军都听她吩咐。 一看就知侄女是做大事的,他可不敢为这点小事麻烦侄女。 他看得出,侄女不是很喜欢虎子。 这也难怪,当年虎子娘李氏还没被休的时候,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那次因为虎子磕破点皮,二丫差点没被她奶打死,就是李氏挑唆的。 …… 半个时辰后,薛忠提着两包药牵着脸色苍白的虎子回到家里。 雪小暖当即让他把虎子抱到她的房间。 让虎子坐在床边,仔细查看了他的虎口三关,又详细询问了虎子最近的饮食情况。 得知虎子是喝了一盒牛乳后开始拉稀,今早还又喝了半碗时,她心里顿时有了数。 乳糖不耐受。 她抬眼看向一脸焦急的薛忠,语气轻松道: “虎子这情况不用吃药,这两天别让他喝牛乳就行。等他肠胃恢复正常了,要是还想喝牛乳,就一次只给一小碗,一天多分几次喝,慢慢让肠胃适应。” 薛忠吃惊地将手中的药包举了举:“二丫,虎子不用喝药?” “不用,” 雪小暖肯定地点点头,“只要停了牛乳,自然就好了。” 第468章 想不想看看外孙的模样 薛忠崇拜地看向侄女:“给你治腿的神医太厉害了,你看你现在也是神医了。” 雪小暖笑笑,没接话,话锋一转,认真地对薛忠说: “二叔,这次你去太守府找人帮忙是对的。以后家里要是再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就直接去太守府找他们,那里的官员我都熟,他们会帮忙的。” 薛忠点头不迭。 今日诊病,算得上是雪小暖穿过来后,与虎子最亲近的一次接触了。 以前的薛二丫没少背他,可自从她占据了这具身体,她可没背这个丑孩子的想法。 李氏也怕虎子再被摔,所以她和虎子的接触很少。 或许是因为对薛忠心生感激的缘故,她今日居然在虎子那张别具一格的脸上,捕捉到了几分薛忠的影子。 想着这孩子以后穿好点,打扮成个富家小少爷,倒也能找到几分丑萌的感觉。 …… 晚上,雪小暖把枝儿叫到自己房间,拿出给吴氏准备的药,交待了用法。 又拿出一叠消毒尿垫,让每日当垫褥为吴氏替换。 枝儿认真地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雪小暖又打开房间里的柜子。 里面满满当当堆着一百盒牛奶,还有各种精致的糕点和蜜饯。 她笑着对枝儿道:“姥姥没下奶之前,就用牛奶喂小宝。小姨买的多,你们仨姐妹每日睡前喝一盒,春雷过来也一块吃。但虎子你们别让他喝牛乳!” “虎子咋不能喝呢?” “他喝了要拉稀。有的人不能吃这样,有的人不能吃那样,虎子暂时就不能喝牛乳” 枝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雪小暖摸摸枝儿的头发,柔声道:“等咱们到京城后,你就跟着小姨学医,将来做个能救人的女大夫。” 顿了顿:“这事你知道就行,暂时不要说出去。” 她清楚枝儿这些日子有多辛苦。 如今大丫又住进来了。 她得给这孩子一点盼头,一束能支撑她对抗风雨的光。 …… 枝儿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望向雪小暖的眼神里全是憧憬与感激。 难道以后,她就跟小姨一样有本事,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吗? 自从姥姥将她们三姐妹买下来,重新给了她们一个温暖的家,成为小姨这样的人,就成了她藏在心底最大的心愿。 …… 第二日一大早,战无忌就随太守府的马车来接雪小暖。 战一骑着他的大红马随行。 三人没回弇州,直接去了铁门关。 …… 马车悄悄停到了将军府门口。 管家苏能听说薛姑娘来了,飞快地跑出来迎接。 才发现太子殿下和战将军也来了。 忙令人通报苏将军。 …… 苏铁正在议事厅,和苏一等三名心腹商议铁骑军的事。 薛姑娘上次留下的甲片,军营的工匠已全部缝制完毕。 苏一高兴道:“这下咱们的铁骑军就又可以增加一千人了。” 话音刚落,就听管事来报:“太子殿下、一将军、薛姑娘到了。” 苏铁当即起身,率众人迎了出去。 宾主寒暄几句后,战无忌就说有要事和大将军商议。 六人随即转入议事厅 ……。 雪小暖出来找到候在外面的苏能。 低声道:“不出两月,咱们的铺子能翻两三倍。” 苏能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忙道:“啥时出手我听姑娘的!” 雪小暖莞尔一笑:“估摸再过几月吧。” 两国互市后,大量大渊商人、大卫商人涌进弇州一铺难求的时候,就是出手的时候。 弇州的商铺本就便宜,翻个两三倍后的价钱,比起京城都不算高。 …… 两人聊了一会,看议事厅里大门紧闭。 雪小暖就在苏能的陪同下去看了外祖一家,告知他们娘已经生产。 隐去了九死一生的过程。 外祖母听到女儿生了,急忙追问:“生的是小子还是丫头?” 雪小暖撇撇嘴:“是个儿子。” 外祖母竟当众红了眼眶,抹泪叹道:“这下在你爹那里,你娘总算能挺直腰杆说话了。” 雪小暖惊诧莫名。 吴氏在便宜爹那里,一直都很有话语权好不好? …… 苏能顺便买了十斤各样卤肉。 两人回到将军府,议事厅的商议还没结束。 雪小暖知道他们谈的是邦交后的驻防问题。 事关整个苏家军的调度,自然不是三言两语能定下来的。 未时将近,书房的门才被打开。 出来的却只有战一、苏一、苏二和苏七。 又过了两刻钟,战无忌和苏铁才并肩而出。 苏铁眼眶微红,目光扫到雪小暖时似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雪小暖猜他想打听苏晚的消息,就准备午膳后去跟他聊聊。 关于苏晚,她也算是有备而来的。 …… 众人团团围坐在大方桌前。 因为邦交落定,铁门关暂无战事,战无忌、战一、苏一战等人皆是神色轻松。 唯有苏铁眉头紧锁,始终未曾舒展。 不多时,苏能特意盯着厨娘做的几样硬菜,配上香喷喷的各色鲜卤一一端上桌。 大家以茶代酒,吃得很是痛快。 饭后,战无忌、战一与苏七等人一同前往军营视察。 苏铁与雪小暖则心照不宣地留了下来。 “苏将军——” “薛姑娘——” 两人异口同声,随即相视一笑。 “薛姑娘,我们去书房谈谈晚儿的事?” “好!” …… 书房门刚关上,苏铁就对着雪小暖抱拳行礼,腰弯得极低。 雪小暖吓得退后了几步才站稳。 “晚儿难产之际,多谢薛姑娘出手相救;她嫁去大渊之事,又劳烦姑娘多方筹谋。这份大恩,苏铁无以为报,唯有行此大礼致谢。” 雪小暖不知战无忌究竟跟他说了些什么,竟让这位铁血将军如此激动。 她从袖中摸出一叠纸,笑着岔开话题:“我一贯不讲这些虚礼,苏将军想不想看看自己外孙的模样?” 苏铁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伸手过来。 雪小暖将最上面那张婴儿大头照递了过去。 苏铁快步走到窗前,借着天光细细端详。 越看越是欢喜。 指着照片上婴儿胸前的红痣对雪小暖道:“好!好!这孩子竟也长了颗与太子殿下一样的福痣!” “他叫穆元熙。” 雪小暖轻声补充道。 “元熙?”苏铁呢喃,一脸赞许,“不错,这名字不错!” 雪小暖将穆正清抱着婴儿那张又递过去:“苏将军,这是你的女婿,人长得挺精神,对苏晚也十分体贴。” 苏铁接过纸片,只扫了一眼便陡然一惊。 第469章 回到弇州太守府 “这模样……怎么如此像太子殿下?” 苏铁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又忙压低声音自言自语:“难怪晚儿会倾心于他。” 雪小暖笑着解释:“是和小五哥长得有些像,不过他们俩特意确认过,纯属巧合。” 苏铁点点头,鼻子里冷哼一声:“长得还行,比太子差了点。” 雪小暖随即笑道:“我与将军英雄所见略同。” 苏铁皱紧眉头,一脸担忧地问道:“这太子也不知品性如何?” “还行。人很聪明,对苏姑娘更是上心,凡事都替她考虑周全。这次苏姑娘的公主封号和身份安排,都是按照他的要求定下来的。” 苏铁闻言,禁不住颔首:“太子殿下说了,拟封‘嘉义公主’,老夫之前就觉得这封号妥帖,原来是大渊太子的主意。” “正是!”雪小暖说着,又将其余几张照片递了过去:“这是最新的,元熙二十天样子。” 苏铁翻来覆去看,越看越爱不释手。 …… 快酉时,战无忌和战一才从军营回来。 三人婉拒苏铁的挽留。 毕竟回弇州后还有一堆事务亟待安排,且明日一早,战无忌便要同雪小暖启程返回雷州。 到了弇州,在太守府简单用过晚膳。 战无忌随即召集战一、战四、林将军入内议事,雪小暖则揣着穆正清为她绘制的几张服装图样,径直去了作坊。 …… 管事室里的烛光还亮着。 周正正埋首核对进出账目,见雪小暖进来,忙起身见礼:“薛东家,您什么时候来的?” 眼里是抑制不住的惊喜。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家?晚膳用了吗?” 雪小暖先开口问道。 “用了,就在作坊用的。想着把最近十日的账盘清再回去!” 雪小暖坐到他对面:“家里离太守府远吗?” 周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原本想着手头不宽裕,就在城门附近挑个便宜些的就行,可妙管事说,必须买在这附近,来回做事才方便。” 雪小暖笑出声:“妙管事说得没错,你又没马车,住得远了,工夫都花在路上。” 心想妙娘那泼辣爽利的性子,当真可爱。 “唉!”周正轻轻叹了一口气:“牙人都被妙管事请到了门口,我只好咬咬牙,就在太守府后门附近买了个一进的小院。只是……欠作坊的银子太多了!” 雪小暖忍着笑问:“花了多少银钱?” “五百四十两,还是妙管事亲自出面给我讲下来的价,牙行要六百两。我原本打算买个四百两左右的。” “贵有贵的好处!”雪小暖莞尔一笑,“慢慢还作坊就是,不急。” 话锋一转,她敛住笑容:“明日一早我就要走,你给妙管事说说,明儿起,一半女工转产做男女成衣,样式按照大渊国的样式设计。先各生产五百套,尺码还是按照大中小三个号。” 边说边将几张图纸放到桌上:“这是我请人画的大概图样,可以在细节上做得更精致一些。” 周正闻言,吃惊地睁大眼睛:“薛东家,大渊是敌国,咱们还要做他们的生意?” 雪小暖点点头:“是的。其中缘由,日后你自会明白。” 叮嘱周正早些回家后,她去了张嫂住处。 …… 第470章 战一的秘密心事 刚进门,小来就像只欢快的小鸟扑了过来:“仙女姐姐!二丫姐姐!你来看我啦!” 看着小来蹦蹦跳跳的模样,雪小暖能清晰感受到她那份发自心底的喜悦。 张嫂笑着迎上来:“小来如今在作坊可受欢迎了,姐姐们都喜欢她,她没事就去给她们帮忙。” 又压低声音道:“半月前带她去看了招弟,姐妹俩抱头哭了好久。招弟看小来有了娘,眼睛也好了,当场就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头,说是谢薛东家您的!” “招弟现在过得如何?”雪小暖心头一动,脱口问道。 张嫂叹了口气。 “那日妙管事提前跟那边掌柜打了招呼,招弟也特意收拾了一番,可我瞧着她的手,粗得厉害,怕是再也拿不了针线了。人也瘦得脱了形,头发枯得像草。” “她对你可有说什么?” 张嫂摇摇头:“就两姐妹抱头哭的时候,我听到她说,对不起二丫,对不起那些姐妹,让小来别伤心,说她是在赎罪,只希望小来跟着自己的娘天天都欢欢喜喜的。” 雪小暖点点头:“小来看了她姐,回来可还伤心?” 张嫂先点头,又摇头:“回来哭了好一阵,后来就又说又笑了,说她姐让她天天都得欢欢喜喜的。她要努力攒钱,把她姐赎出来。” 雪小暖转头看向一旁。 小来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听得津津有味。 她伸手摸了摸小来的头,柔声道:“小来真乖。先跟着娘好好长大,等以后能挣钱了,再帮姐姐。要是想姐姐了,让娘再带你去看她。” …… 从张嫂处出来,雪小暖想着招弟的事,脚步缓缓地往前走着。 苏晚出嫁时会到弇州,招弟的苦应该就只受到那时候了。 因为苏晚跟她提过两次,会将招弟赎回来,并给她一份营生。 …… “薛姑娘!” 一声轻唤突然自身后传来。 雪小暖忙转头,见是战一。 不由得笑了:“你们议完事了?你主子呢?你现在有空吗?我正好找你说点事。” 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战一忙拱手:“属下有空!主子回房了。” “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雪小暖率先向着太守府前院走去。 战一犹疑了下,迈步跟上。 “明日一早,你把之前救我娘的老大夫请过来,我要当面致谢。” “遵命!”战一一口应下。 雪小暖之所以不登门感谢,是因为她不仅是道谢。 她还要将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的方法教给那老先生。 在太守府里教,随手抓个侍卫就能做个“病患”配合示范,正好也能将这个救命的法子教会战一他们。 希望他们的传播,能让这个法子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另外,她还要送老大夫一朵珍贵的深山灵芝。 这个谢礼是她在回来的车上才想出来的。 原来想着给银子。 后来寻思老大夫这样的医者,最稀罕的不是银子,是难得一见的药材。 她的诊室里还存着三株灵芝。 送他一株,也算是报答了他当初用老参为吴氏吊命的恩情。 …… 交代完自己的事,雪小暖才想起刚才分明是战一在作坊外等着自己。 忙问道:“战一,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是有件事……也不算什么事……属下是想问问……就是……” 战一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雪小暖见他这副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战一这分明是有话想问,又抹不开面子。 她停下脚步,看向战一。 不知是不是廊下灯笼的光映的,战一的脸红得像张刚染透的红纸。 战一是几个侍卫里年龄最大的。 又是战二、战三、战四的师父。 说话做事一向沉稳、干练,现在这般表现,实在很反常。 雪小暖看看四周,语气温柔道:“走!去我房间说!” 随即不再理会战一,大步流星往客房那边走去。 到了客房,才发现小五哥正在门口等她。 …… 战无忌扫了战一一眼。 战一忙抱拳告辞:“薛姑娘,属下明早定将老大夫请来。” 脚步匆匆而去。 …… 雪小暖真的觉得太好笑了. 闹了半天,战一是想避开主子,才特意在作坊门口等她,结果自己没领会他的心思,反倒把人直接带到了战无忌面前。 八卦心突然膨胀:战一这般稳重的人,要跟自己谈什么秘密? 扬声唤住战一。 转头对战无忌柔声道:“小五哥,我和战一谈点事,你先回房歇着,我一会来找你。” 战无忌眉头微蹙。 不悦地扫了战一一眼。 又听她说一会来找他,方不情不愿地回了自己房间。 …… 两人进门后,雪小暖大大咧咧地坐在太师椅上,好整以暇地看向战一。 “坐还是站,随你便。” 战一耳根泛着红,局促道:“属下还是站着更自在些。” “说吧!想和我说什么?”雪小暖问得直截了当。 战一一张脸涨的通红。 深吸一口气,又一口气。 攒够了勇气后,终于抬眼看向雪小暖。 嘴唇抖了好几下,才方才眼睛一闭,大声问道:“属下斗胆,请问薛姑娘,采薇姑娘可曾定了人家?” 雪小暖一听,就明白了。 战一这颗万年春心终于动了,看上了王采薇。 一个二十二岁,一个十七岁,年龄还比较合适。 她摇摇头:“据我所知,采薇还在孝期,暂时没定亲。” 战一喉结动了动,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终于再次鼓起勇气。 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那……薛姑娘可否帮属下问问,采薇姑娘她、对属下,可有半分意动?” 雪小暖放柔声音:“你得让我知道,你看上采薇啥了?我才好为你转达。” 蹙眉想了想,又问道:“我没记错的话,采薇上次来弇州办事,你们才认识的吧?敢情你是对她——” “一见钟情?”她促狭地笑了笑,“是也不是?” 第471章 赠送灵芝 战一大窘,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 却又诚实地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到底喜欢采薇哪些地方?” 雪小暖收了笑,认真问道。 “属下嘴笨,说不出好听的,就是觉得采薇姑娘不但长得好看,还落落大方,气度不凡,行为做事很有章程。” 雪小暖闻言,就知他被采薇身上那股贵女气质给吸引了。 …… 采薇的确是能让人眼前一亮的姑娘。 眉眼清丽,举止端庄,自带一种让人难以忘怀的雅致韵味。 她忍不住夸道:“你的确有眼光。采薇看着柔弱,实则内心强大,聪明懂事,很有分寸。” “不过,”话音一转,认真道:“我可以转达,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采薇说过,她目前只想好好做事,暂时不会考虑自己的亲事。” 没说出口的话是,这两人能否成为一对? 她并不看好。 战一为人憨厚、沉稳,是名只会舞枪弄剑的武将。 采薇出身书香世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平日里打交道的也多是文人雅士。 王采薇,只怕看不上战一。 成长环境和兴趣爱好差了太多,俩人根本没有共同语言。 …… 战一听了雪小暖的话,脸上的红潮褪去大半。 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 但很快,失落被一股执拗取代。他挺直脊背,沉声道: “属下明白。属下只是想让采薇姑娘知道自己的心意!请你告诉她,我虽然不懂那些文人墨客的风雅事儿,也说不出好听的话,但若是能得她愿意,属下必定把她捧在心上疼着、护着,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雪小暖看着他眼底的执著,心里忽然软了下来。 不善言辞的战一,居然在爱情动力下,侃侃而谈这么长一段。 着实不容易! 忽然想起前世看到过的一句话:“为爱而爱,是神;为被爱而爱,是人。” 采薇是个渴望真诚与温暖的普通人。 或许,战一这份笨拙却纯粹的心意,真的能打动她也说不定。 最好能打动。 她乐见其成。 …… 战一走后,她去战无忌房间腻歪了一会,就回自己房间睡觉了。 次日辰时,战一派人去唤济世堂老大夫黄一心。 听说是那日那个能起死回生的小姑娘有请,黄一心一刻没有耽搁。 跟着接他的马车就到了太守府。 一见雪小暖就拱手行礼:“老夫听说令堂已能起坐,姑娘医术着实令老夫佩服。” 雪小暖忙上前回礼:“家母能起死回生,全靠黄大夫医术精湛。” 将黄一心引到椅子上坐下,自己才走到几桌那头落座,招呼侍卫送上茶水。 雪小暖将茶盏往黄一心那边推了推:“今日请先生前来,是要当面致谢,感谢先生大恩大德,用老参吊住了我娘的命。” 黄一心尴尬地挤出一丝笑容:“老夫惭愧,回天乏术,令堂的命,是姑娘救回来的。” 雪小暖摆摆手,拿起桌上的锦盒递过去: “这株深山灵芝赠与黄大夫,希望能让这灵芝派上更大的用场。” 黄一心忙将锦盒往外推:“老夫无功不受禄。” 雪小暖笑道:“先生莫推辞,就当是用你那老参换的。” …… 黄一心心里更加惭愧。 那日吴氏的情况,就是一个将死之人。 若不是战将军提前打了招呼,让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吊住病人的命。 他肯定不会将七十年老参拿出来。 …… 一念至此,更加坚决地将灵芝往外推。 雪小暖笑道:“黄大夫打开看看,这株灵芝品相甚好。” 黄一心一听,推过去的手就停住了。 他们医病的大夫,对天材地宝都是天生好奇。 他看了锦盒一眼,又看了雪小暖一眼。 心上一纠结,脸上就闪现出几分犹疑。 …… 雪小暖起身,走到他面前,体贴地为他打开锦盒。 黄一心只扫了一眼,目光就被牢牢吸住。 再也移不开半分。 不由自主伸出微微发颤的手,小心翼翼接过锦盒。 凑到眼前细细端详。 这株赤灵芝约莫巴掌大小,形态周正饱满,没有丝毫残缺破损。 菌盖呈浓郁的朱红色,光滑细腻,带着天然形成的细微纹理,层次分明,就像一朵赤色祥云。 菌柄粗壮挺直,与菌盖浑然一体,同样是温润的赤红色,摸上去质地坚实而富有弹性,没有半点腐朽松软之感。 菌香浓郁,显然是刚好长了三年五载,吸足天地灵气的上品奇珍。 他捧着锦盒的手微微颤抖,口中喃喃自语:“好一株林中灵!这般品相,真是百年难遇!” 先前的惭愧与矜持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医者对顶级药材的本能珍视。 …… 欣赏了好一会锦盒中那株灵气氤氲的灵芝,他才将锦盒重新盖好。 起身。 郑重地放到雪小暖面前,再次拱手行礼: “此宝物还请姑娘收回,老夫为令堂用的老参不过小半截,实在当不起这般重谢。” 话音稍顿,又鼓起勇气道:“若姑娘执意要谢,老夫斗胆,能否将那起死回生的按压法子教给老夫?” 雪小暖莞尔:“那法子,今日本就是要教给黄大夫的。只是学这法子有个前提,便是先收下这株灵芝。” 黄一心一愣,瞬间明白薛姑娘心意。 知道她诚心给他灵芝,且不容拒绝。 叹了口气。 想着若执意推辞,倒显得自己刻意扭捏了。 这株灵芝,就当多年行医救人,老天借雪姑娘之手赐给自己的一个造化吧。 想通之后上前施了一礼,捧回锦盒。 …… 雪小暖起身走到门口,对一名侍卫道:“去请战一将军、战四将军、林将军,还有府中所有侍卫前来,就说我有请。” 又吩咐另一名侍卫:“劳烦去旁边卿大夫的医馆,把卿大夫和他徒弟都请过来。” 这卿大夫,正是去年救治之然的医者。 他的徒弟,便是雪小暖刚穿来时,去医馆买外伤药、卖灵芝时遇到的那个善良热心的小二。 不多时,二十余人陆续赶来,战无忌一身玄服,走在最前列。 又等了一会,侍卫带着卿大夫和小二疾步而入。 小二不知道太守府侍卫怎么点名让他跟着师傅过来出诊,直到瞥见站在人群中间的女子,才觉眼前一亮。 这姑娘,像极了当初来医馆卖灵芝的阿香! 可看她衣着华贵、气度沉稳,又觉得不可能。 阿香被主母虐打,可是落下残疾了的。 …… 第472章 救命的法子 雪小暖看他偷偷摸摸打量自己,就知他认出了自己又不敢确认。 笑着招呼他:“小二哥,好久不见!” “阿香姑娘,果真是你!” 小二又惊又喜,嗓门都提高了几分。 雪小暖点点头:“今日请你师傅和你过来,是要教大家一个能救命的法子。” …… 见众人纷纷围拢过来。 雪小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之前我在铁斗镇,通过按压胸口救回我娘的方法,名为‘心肺复苏术’。‘心’即心脏,‘肺’即肺腑。现在,我就把这法子教给诸位。” 眼光扫过众人,点名道:“黄大夫,卿大夫,小二哥,你们是行家,往前些,看得更清楚。” 见众人站定。雪小暖定定神,开始讲解:“首先要知道,哪些情况需要用心肺复苏术?” “第一种,是患者呼吸骤停:就是前一刻还好好的,突然倒下没了呼吸,这种情况必须立即施救。” “第二种,是患者无意识、无脉搏、无呼吸时,也得马上用这法子。何为无意识?便是掐他、拍他、大声喊他,都毫无反应。像溺水、外伤、急病引发的这类状态,若能在半刻钟内及时做心肺复苏,部分患者的脉搏会再次跳动。” “现在,我讲具体步骤。” 对战四招手:“战四将军,过来躺在这里,我好给大家示范。” 边说边指了指面前的地面。 战四闻言,立刻乖乖地躺到地上,依言解开衣襟,露出胸口。 雪小暖指着他的胸口,细致讲解: “第一步,胸外按压,按压位置在胸骨下半部,就是两乳连线的正中间。按压频率要达到一息六到十次,每次得压下去两掌深度,等胸廓完全复原后,再做下一次按压…… 按压三十次,就要配合两次人工呼吸。后面我再讲如何做人工呼吸。” “第二步打开气道……”雪小暖边讲边在战四身上示范如何打开气道。 “第三步人工呼吸。” 雪小暖指着战四的嘴,将人工呼吸的具体要领清晰明白地讲给众人听。 然后,让众人两两一组,互为患者实践练习。 自己则在一旁来回指导,纠正不当动作。 …… 一刻多钟后,众人基本学会。 雪小暖神色一凝,补充道: “大家施救前务必做好心理准备:并非所有患者经过心肺复苏都能成功获救,成功率其实还不到三成。但关键在于‘早’,发现患者无呼吸时,越早开始施救,救回来的希望越大。” …… 战无忌看到他的小暖站在众人中心,有条不紊地讲解着,语调清晰,神情专注。 只觉她周身似笼着一层莹润的玉光。 熠熠生辉,温和夺目,将周遭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她毫不犹豫,就能毫无保留地将别人视若传世之宝的、让人起死回生的法子免费宣之于众。 这份胸襟格局,连他也未必能全然做到。 望着眼前女子从容的侧脸,他的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小暖,哪里是寻常女子。 前世的前世,她定是云端上的仙女,或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 雪小暖不知道战无忌已经把她当成仙女和菩萨下凡。 此刻的她,正沉浸在大讲特讲专业知识的喜悦中。 这还是她穿过来后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解并传播医学。 看着四周一双双求知欲爆棚的眼睛,竟莫名升起一股意犹未尽的感觉。 清了清嗓子。 她又大声道:“诸位,难得今日有这样的机会,我再教大家一个救命法子!”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若是遇到有人被东西噎住,气透不过来,脸色憋得青紫,大家千万别慌,只要立刻用我教的法子,几乎都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眼光扫视一圈,没找到适合的示范模特。 毕竟男女有别,她也不好在这群古人面前做得太出格。 毕竟这群古人里,还有她的小五哥。 思忖片刻,她朝不远处的战一和战四招了招手:“两位将军,你们过来一下。” 两人快步来到她面前。 她指着战四笑道:“你扮作被噎住的患者,身子稍微前倾些,双手可以虚按在喉咙处,表现出呼吸困难的样子。” 又转向战一:“你当施救者,待会儿我教你怎么发力。” 说着,她先走到战四身后,让他调整好站姿,再引导战一上前,站在战四后方。 双手环抱其腰,一手握拳。 将拇指顶住战四肚脐上方两指处,另一手则紧握在拳头之上。 “大家要牢记这个姿势和手放的位置。施救时快速用力向后上方挤压患者腹部,挤压动作要迅速、有力,每次挤压后要立即放松。” “这个施救方法的原理就是通过合理按压,使胸腔里形成一股力量,从而排出气道内的异物。” 雪小暖一边让两人示范。 一边细致地给众人讲解动作要领和原理:“做的时候不能太大力,以免伤到内脏。” “薛姑娘,之前的方法叫心肺复苏术,现在这个救命的法子叫什么?”黄一心问道。 雪小暖略一沉吟,迅速答道:“噎住急救术。” …… 黄大夫、卿大夫学会这方法后,只觉得心潮澎湃。 今日来太守府这一趟,简直像开了天眼一般,收获之大远超想象。 两人决定回到各自医馆,立刻就将医馆里的大夫和学徒都教会。 …… 半个时辰后,卿大夫带着小二刚出太守府,就被提着两个口袋的战四喊住。 战四对卿大夫拱拱手:“我与小二哥说几句话!” 拉过小二走到一旁,递给他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小二手脚无措,慌忙推辞:“将军,为何要给小的银子?” 战四一把塞进他的口袋。 压低声音道:“这是阿香姑娘给你娶媳妇用的。” 转头对卿大夫道:“薛姑娘说大家都是旧识,许久不见了,给你师徒俩一人准备了几个肉饼。” 卿大夫接过布袋,看着战四,嘴唇动了又动,终于问出藏在心里一年的疑问: “战将军,去岁六月你们院中一个姑娘重伤垂危,就是薛姑娘救活的?” 战四点点头。 知他问的是妹妹在太守府重伤那次。 他虽然不在现场,但知道主子他们先请的是外科圣手卿大夫。 卿大夫看诊后无计可施让准备后事,战三连夜去铁斗镇请来薛姑娘,才从鬼门关抢回了之然性命。 “怪不得!”卿大夫恍然大悟,“薛姑娘今日教的法子,也是闻所未闻!难怪黄大夫说她的法子能起死回生。如今想来,去年那姑娘能转危为安,绝非侥幸。” 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落了地。 卿大夫狠狠地吐出一口气。 非是自己技不如人,而是薛姑娘天生就会起死回生之术。 …… 第473章 文正扬进了门下省 却说京城这边,战二揣着密信,骑着他的大红马,快马加鞭赶到上京皇宫的时候。 战北斗正在御书房里对着一本名册研究。 吏部尚书正在絮絮叨叨回禀本次恩科进士的任命安排。 …… 太阳灯的照耀下,“文正扬” 三个字赫然在列。 吏部尚书躬身垂首,恭敬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 “陛下,文进士此次策论字字切中实际,臣等商议后,拟将其留任京城,补入门下省任主事一职。” 门下省主事,为门下省最低职位,从六品。 皇帝目光在那名字上顿了顿,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缓缓点头道:“后生可畏。朕原以为年轻士子多耽于风花雪月,没想到他竟能有这般邦交远虑,倒是个可用之才。” 吏部尚书看皇上满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忙躬身应和:“陛下圣明。” 其实在安排文正扬的职位时,他们很是动了一番脑筋。 毕竟文正扬的身份背景在那里摆着。 贵妃娘娘的兄弟,太子殿下的舅舅,户部尚书的儿子。 虽然从没人来打过招呼,但是他们都知道应该如何安排。 唯一担心的是被皇上驳回。 毕竟门下省掌审议封驳,乃中枢核心之地,新科进士直接入职门下省,这是开了先例。 “文榜眼可是京城人士?”皇帝随口问道。 “回陛下,文榜眼是户部尚书文修之之子。” 皇帝一惊,坐直身子:“这么巧?” 吏部尚书躬身道:“文尚书文章做得极好,不想其子竟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皇帝哈哈大笑:“没想到朕倒是点了个亲戚做榜眼。” 笑罢,又问:“状元呢?任了何职?” “禀陛下,状元杨云天拟留京,补翰林院修撰之位,从六品。” 皇帝点点头:“可!杨状元可是京城人士?” “回陛下,杨状元考籍关中。” “关中倒是出人才。” 皇帝的视线重新落在名册上,突然想起太子还在雷州。 皱眉问道:“雷州知府一职,你们派了谁去?” 吏部尚书立刻回话,语速都快了几分:“禀陛下,是云州知州郑明生。” “郑明生?”皇帝沉吟,这名字没听过。 “郑知州在云州任上四年,兴修水利、安抚流民,政绩斐然,且为人正直勤勉,臣等按例将他官升一级,拟任雷州知府一职。” 皇帝颔首。 指尖却忽然在案上敲了敲,语气转沉:“之前让你们彻查,你们可曾好生查验?全国各州府里,还有多少当了一二十年没挪过窝的‘土皇帝’?” 吏部尚书吓得脸色都变了。 连忙跪倒禀道:“臣等不敢懈怠!已将全国七品以上地方官员逐一核查,凡是任职已满六年者,此次均已拟定调整方案。” 皇帝的声音里带上几分冷厉: “刘守义那样结党营私、鱼肉百姓的土皇帝,希望不要让朕知道还有。” 停了停,皇帝突然想起什么,缓缓开口:“弇州太守,此前一直是太子兼着,这次可有安排?” 吏部尚书恭敬答道:“三品以上官员,尚在梳理章程,暂未开始调整。” “弇州太守,暂时不要安排。” 皇帝指尖一顿,目光投向角落里那棵花草上。 如果邦交能成,这太守就得苏铁来当。 弇州既是通商要道,又是军事屏障,唯有军政一体,才能从根本上筑牢边境防线。 …… “起来吧!” 皇帝对吏部尚书抬抬手,不再多言,重新拿起名册翻看。 目光扫过一个个姓名,偶尔停下,听吏部尚书低声讲解官员履历与任职安排。 御书房内的气氛又恢复了先前的沉肃。 …… 周公公一脸喜色走进来。 不敢打断皇帝,只悄悄绕到御案旁,俯身凑到皇帝耳边。 压低声音道:“陛下,战二将军从雷州送密信来了!” 皇帝猛地抬眼,原本略带慵懒的眼神瞬间亮了。 立刻将名册合上推到一边。 对吏部尚书摆了摆手:“朕有要事,你先退下,名册后续再阅。” 吏部尚书见状,哪里敢多留。 连忙躬身行礼:“臣遵旨告退。” …… 御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与周公公二人,皇帝急切地站起身:“快宣!” 心里狂跳。 背着手不停踱步。 两个月了,忌儿一直待在雷州未有信来,想来和大渊国方面的谈判甚是艰难。 如今终于有了消息,却不知传来的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皇帝停止踱步,走回御案后面站定。 下意识地搓搓手。 有种雄心壮志就要一飞冲天的感觉。 若能在他的手中,与头号强敌大渊结成邦交,他既能告慰列祖列宗,也对得起天下百姓了。 …… 战二大踏步走进御书房,见皇上正盯着自己,忙收住脚步。 跟着周公公走到御案前三步处,单膝跪地:“臣战二叩见陛下,陛下万安!太子殿下命属下送来密信。” 说罢,从怀中取出密信,双手高高呈上。 战北斗直接接了过来,并不打开,只是目光沉沉地问道:“邦交之事磋商如何了?” 战二双手抱拳回道:“回陛下,属下不知具体进程,大渊皇帝来信后,殿下和大渊太子、雪姑娘关门商议许久,出来时属下看殿下和雪姑娘都有笑容。” 皇帝心下稍安,笑着抬手挥了挥:“起来吧,让膳房备些热食,你一路奔波也累了。” 待战二退下,他深吸一口气,将信拆开。 第474章 忌儿当真是长大了 一目十行看了一遍。 觉得不过瘾,又一字一句细读了一遍。 读完,又觉得难以置信。 战北斗悄悄掐了下自己手臂。 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做梦。 这才敢放心大喜! “周喜成!” 他猛地提高声音,“立刻宣黄丞相进宫,越快越好!” …… 等丞相的时间,皇帝又忍不住展开信,细细研读了一遍: “父皇万安。儿臣谨奏:大卫、大渊邦交一事,已获大渊皇帝应允,由其太子主理促成。现将双方合议之要,呈于御前: 一、缔约之所。择定弇州为会盟之地,待盟约既成,弇州为两国互市通贸之地。 二、驻军规制。大渊火龙军整体后撤百里;大渊铁门关留五千驻军驻守,弇州留一万驻军戍卫,剩余苏家军亦后撤百里,免兵戎相逼。 三、和亲之议。和亲公主人选为苏铁之女苏晚,恳请父皇赐封嘉义公主,归入母妃名下,更名战苏晚,以皇女之尊适嫁大渊。大渊所献聘仪,乃铁门关东五万亩接壤之地,纳入大卫版图,足固边疆。 四、妆奁之事。儿臣将与薛姑娘详议妆奁规制,务求合乎典章、不失国体。 儿臣不日将启程回京,待嘉义公主诸事完备,即护送出嫁,并于弇州见证盟约缔结。 另,邦交事务需专司之人,恳请父皇简拔一二人,襄助大典。” …… 战北斗越看越高兴,忌儿有才,竟将方方面面考虑得如此周全。 选弇州做缔约之地、互市之地,堪称神来之笔。 将敏感的边境大镇,转化为互通有无的两国商贸核心,一举破了边境僵局。 双方驻军后撤百里,边境再不剑拔弩张。 莫说宫中的他能睡个安稳觉,就是边境百姓,也可以过上安生日子。 更没想到,忌儿连和亲公主的身份、名分都想到了。 选苏铁的闺女当了和亲公主,还认作同胞妹妹,既给了苏铁足够体面,又不动声色地将苏铁与战家天下牢牢绑在了一处,成了休戚与共的命运共同体。 他的太子,当真是长大了。 战北斗脑子里忽然飘过废太子战无疆的身影。 他已经半年多没想起这个已经贬为庶民的长子。 若是当初,自己能将倾注在战无疆身上的心力分一半给无忌,他的忌儿,又何至于到今日才显露锋芒? 只怕早就足以独当一面,替他分担朝事了。 …… 两刻钟后,黄丞相跟着旻公公气喘吁吁进了御书房。 进门便躬身行礼:“老臣参见陛下,陛下急召老臣,可是为了雷州谈判之事?” 皇帝示意他近前。 将密信递过去:“你瞧瞧,太子把盟约要点都拟好了,咱们今日得把嫁妆的事定下来。” 黄丞相接过信,越看越激动。 嘴角的胡须都跟着颤:“太子殿下有勇有谋!只是这嫁妆……” 沉吟了下,试探着问道:“陛下觉得四百件琉璃制品和两千斤水泥如何?这是大卫独有的好东西。” “是好东西。” 皇帝点头,眉头微皱,“这两样东西虽实用,却显得单薄了些。大渊拿铁门关东五万亩地做聘礼,咱们若只送这些,倒显得没诚意。” 想了想又道:“琉璃易碎、水泥沉重,算下来得五十辆马车才能装下,太过招摇。” 黄丞相捋着胡须沉思:“陛下所言极是。只是除此之外,寻常的绸缎、玉器又显不出大卫的气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议了近一个时辰。 从云锦说到宝石,又在商业街的商品上比较了许久,始终没找到气派独特到可与几万亩土地媲美的国礼。 终于,皇帝抬手止住话头。 眼底含笑:“罢了。忌儿在信里说,妆奁规制由他和薛姑娘商议,咱们就别操心了。那薛姑娘向来精灵鬼怪,定能想出既体面又妥帖的物件。” 黄丞相愣了愣,立即吐一口气。 附和道:“陛下说得是!薛姑娘心思活络,定能给嘉义公主备一份既合典章,又显大国风范的嫁妆。” …… 丞相走后,战北斗对旻公公道:“你亲自去趟凝翠宫,告诉贵妃,朕过去用晚膳。” 旻公公躬身应了声是,提着衣摆快步退出书房。 …… 惠贵妃刚刚沐浴过。 自从用了商业街的沐浴露和洗发露,她觉得沐浴成了很享受的事。 木桶里再也不用放花瓣和香料,洗后自带一身淡雅清香。 此刻,她斜倚在妆台前,乌润如瀑的长发松松垂落。 想起之前江雪给她禀报,说商业街好几样商品已经售罄,等着薛姑娘补货。 她才惊觉,已经五个月没见到忌儿了。 又想起当了敌国细作的大儿子,那股愁绪,盘绕在心头怎么也排不出去。 她将伺候的宫女打发出去,自己拿起一把翡翠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头发。 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铜镜中自己略显憔悴的脸。 “娘娘,旻公公求见。” 门外小太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惠贵妃回过神,拢了拢微乱的鬓发,轻声道:“传。” 旻公公脚步轻缓地走进来,躬身行了个礼。 “启禀贵妃娘娘,陛下一会过来陪娘娘晚膳。老奴告退!” 说罢,躬身退了出去。 …… 惠妃心下纳闷。 老皇帝抽啥风,不年不节的,也非生辰,怎么突然想起来凝翠宫用膳? 莫不是忌儿来信了? …… 半个时辰后,战北斗一身常服,得意洋洋驾临凝翠宫。 不等惠妃行礼,便伸手扶起她:“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事,大卫要和大渊邦交了。” 顿了顿,刻意抬高声调:“忌儿谈下来的。” 惠妃心下一喜,却强压着情绪,柔声问道:“皇上所言当真?这可是两国百姓的福气,忌儿真是立了大功。” 大儿子不幸当了大渊细作,如果两国邦交,化干戈为玉帛,大儿子也会安全很多。 因着这个原因,惠妃心头第一次对皇帝有了几分感激。 “自然千真万确,”战北斗扬了扬下巴,“忌儿来信了,邦交的事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 惠妃闻言,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请皇上入座用膳! 战北斗见一向不冷不热的她终于喜笑颜开,脸上的笑容也更浓了。 第475章 朝堂需有新鲜血液 他顺势坐下,语气温和:“还有一事,忌儿在信里提了,让你收那和亲公主做闺女。” “和亲公主?” 惠妃舀汤的手顿了顿。 “就是苏铁的女儿。” 惠妃闻言,先是一惊,接着是一喜。宫里有两个适龄公主,忌儿怎会让苏铁女儿和亲?她很诧异,但很快释然。 她和雪小暖的想法一致,苏铁的女儿成了自己女儿,就相当于把苏铁的几万人马牢牢地拴进了太子阵营。 她连忙起身行礼,声音柔顺得恰到好处:“臣妾谢皇上恩典!能收和亲公主为女,是臣妾的福气。臣妾定会好好待她,不辜负皇上的嘱托。” 战北斗见她这般模样,虽然有些诧异,但心中甚是满意。 惠妃一向高傲,对他爱理不理,今日如此听话,可见也是个懂事的。 他捋了捋胡须,心想近来国泰民安,国运昌隆,必定是自己身上的龙气愈发浓郁,连这心高气傲的惠妃,也终于被自己的帝王之气折服。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竟是从未有过的和谐。 望着眼前鬓发微松的中年美人,瞥见她执筷时露出的皓腕,闻着不知何处飘来的似有若无的清香,战北斗竟然生出了留宿凝翠宫的痴心妄想。 …… 第二日早朝,文武百官启奏完毕。 御座上的皇帝忽然抬眸。 深沉的嗓音穿透大殿:“太子近日,正在全力促成大卫与大渊缔结邦交。” 满殿俱惊。 大渊素来以强国自居,对周边邦国多有轻视,对大卫更是非打即扰,如今竟愿与大卫平等邦交? 念头流转间,一股自豪感陡然从众人心底升腾: 能让大渊低头邦交,分明是大卫的国力已足够强盛,足以让对方不敢小觑! 片刻的寂静后。 众臣在丞相带领下齐齐跪下:“陛下圣明!太子殿下英明!此乃大卫国运昌隆之兆!”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神色。 …… 皇帝看着下方整齐的朝班,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随即又压下笑意,维持着帝王的沉肃。 他抬手虚扶一下:“众卿平身。” 待殿内稍静,方继续开口:“邦交事宜,大渊那边已定下由太子全权负责;我方这边,朕亦令太子总揽全局。至于谈判使团成员——”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列立的文武百官。 威严的眼神似有千钧之力,让众臣屏息凝神。 最终,视线在文尚书脸上停了停,落在站于首位的黄丞相身上。 “朕斟酌再三,决定让门下省主事文正扬、翰林院修撰杨云天同行。朝堂之事,需有新鲜血液注入,年轻人多些历练,方能担起栋梁之责!” 文尚书心上一喜,儿子这真是入了皇上的眼,如此大任,居然…… 黄丞相的心中却骤然一惊。 与大渊谈判事关邦交大局,使团成员的人选更是重中之重。 可皇上昨日与他议事时,竟丝毫未提及此事。 原来是心中早有安排。 可这两人只是从六品职位,怎能担起两国谈判这等大任? 很快又恍然大悟。 陛下特意挑选文正扬、杨云天这两名新科进士随行,分明是在借着这次重要差事,为太子殿下招揽、培养可用的年轻人才。 为太子将来稳固朝局铺路! 邦交事宜,太子早有成算,这两人,不过就是去增加历练而已。 …… 皇帝退朝后亲自写了回信。 信上内容很简单:太子所奏事宜准了,贵妃那边已点头应下,随行使团官员名单已拟定妥当。 又赏了战二一张银票。 战二不敢耽搁,领了信与赏赐便策马疾驰。 待他终于望见涌泉宫和西村熟悉的轮廓时,天边已被墨色浸透。 …… 他匆匆奔至主子住处,却只见房门紧闭,灯火未明。 转身进了内院,去寻雪姑娘。 采薇迎出来:“战二哥,你回来了!厨房里有菜有饭。薛姑娘和五公子都不在府中,雪姑娘母亲病重,一齐赶去弇州了。” 病重? 战二心里掠过一丝担心。 “采薇姑娘,战三也去了弇州?” “战三哥没去,他和雪五哥去吴木匠那里了。” …… 战二回到自己房中,反手掩上门。 小心翼翼摸出皇帝赏的二百两银票递给之然。 之然接过银票,眉眼弯起,凑上前在他脸颊印下一个软乎乎的吻。 脆生生夸道:“还是二哥会挣钱!” 战二看着她欢喜的模样,心头的焦躁总算散了些。 …… 三日后,战无忌和雪小暖回到西村。 “雪姑娘!” 采薇最先迎上去,众人也纷纷围了过来。 雪小暖对着众人浅浅一笑:“多谢大家挂心,我娘已经化险为夷了。” …… 战无忌刚回房间,就见一道黑影一闪。 战二已躬身立在桌前。 从怀里摸出锦盒:“主子,属下回来了,这是陛下的回信。” …… 另一边,雪小暖歇了片刻,便带着满心期待的战三去了书房,听采薇介绍亲事准备情况。 刚坐下,突然想起临行前战一让她转达的话。 抬眼看向采薇。 眼神里有了几分意味深长。 定了定神,问道:“战三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还有什么没敲定的?” 采薇连忙翻开册子,指着其中一页回道: “回姑娘,婚房前几日就布置好了,红绸、喜字都贴妥了。万东家那边派人来说,青禾出嫁,万府是要摆宴席的,咱们这边要不要宴客?” 雪小暖看向战三:“时间紧迫,大事要紧,依着我的意思,不用大张旗鼓宴客,就家里人坐在一起吃顿热闹饭,反倒自在。” 战三自然无有不可,一口应下。 雪小暖又问:“接亲的人都安排好没?” 采薇笑道:“安排好了!云公子听说要帮战三将军接亲,说什么都要去,我只好把接亲的人定为:我、云公子、雪三哥、雪五哥,还有玄一哥、玄二哥。考虑到路不算近,轿子改成了宽敞的马车,驾车的是玄七哥。接上青禾姑娘后,我和她一块坐车回来。” “挺好的,云公子如今一身轻松,愿意与民同乐也是好事。”雪小暖打趣道。 看向战三捂着嘴笑:“大渊太子亲自去为你接亲,你这规制,上天了哦!” 战三脸涨的通红。 一个劲摆手:“我都说了不敢劳烦他,云公子非要去!” 第476章 穆正清被青枝看上 雪小暖重新对着采薇提醒道:“红包多准备点,吹吹打打的也要请上,到时候沿途多撒点红包,也算弥补了咱们未曾大摆筵席的不足。” “是!每个包多少合适?”采薇立刻提笔,等着记下来。 “月月红,十二文一个,准备一千二百个。让四个接亲的撒,路上见着老人小孩都给点,沾沾咱家喜气!” 话音刚落,突然想起什么,眉梢微挑:“接亲要带的礼还没备妥吧?” “早安排好了。” 采薇笑着回答,“已经跟村东头的屠户说定,后日一早取六斤五花肉;明日再去北村买四根大葱,两包黑糖,两盒喜字糕点。” “都是按规矩来的?”雪小暖问道,觉得这礼好轻。 “是的,一样不差!”采薇认真地点点头。 “好!反正礼不够,红包凑。进了万家,狂派红包就行。” 万家人都爱钱,这也算投其所好。 …… 次日,全府上下,所有人都在包红包。 …… 第三日一早,天还没亮,战三就穿着新郎服在门口候着了。 包括赶车的玄七在内,六个小伙子换上簇新的宝蓝色长袍,腰间系着红绸带,头发用玉簪束得整整齐齐。 在采薇的带领下,一行人打扮得精精神神地出门了。 进了雷州城门,定好的乐队班子已经等了一会。 采薇上前,给了谈妥的工钱后,又给每人塞了个红包。 乐师们接了红包,脸上的笑容更盛,不等吩咐,便拿起唢呐、锣鼓。 欢快的喜乐瞬间在城门下炸开。 路人纷纷驻足张望。 吹吹打打前面开路,后面是六匹高头大马和一辆裹满红绸的马车。 每匹马的头上都系着红绸结。 原本采薇早跟众人交代好,看到老人孩子就递个红包,图个吉利。 可带头的穆太子哪有这份耐心。 他骑在马背上,目光扫过路边围观的人群,只要见着人多的地方,随手一扬,就是十几个红包飞出去。 其余四人见状,有样学样,红包撒得像天女散花。 路人一路跟随疯抢,欢呼声此起彼伏。 到了枣子巷巷口,跟着接亲队伍看热闹抢红包的,至少两三百人。 这些人一路跟到万宅门口,挤在一块探头探脑,等着看新娘子出门。 …… 采薇带着接亲队伍进了万宅,送上四样喜礼。 随后,战三上前,对着岳父岳母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由于长得好看,又一脸笑容,周围的宾客纷纷点头称赞。 穆正清等人也没闲着,看到人就塞红包,直把到万家参加嫁女宴席的宾客们乐得喜笑颜开。 万家这女婿,长得帅,还豪爽。 接亲的也是一个比一个好看、气派。 …… 商户人家,宅子本来小,男宾女宾看似分开的席桌,其实都紧紧挨着。 穆正清站在人群里,特别突出。 本就生得眉清目秀,龙章凤资,再配上一身宝蓝长袍,更是出挑。 一圈红包发下来,不少人家的夫人、小姐都悄悄打量他。 眼里的喜爱藏都藏不住。 万青枝的眼睛,更是躲在人后,直勾勾地看着他,恨不得把这俊俏的公子看进脑子里再不放出来。 穆正清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非但不局促,反而格外享受。 他穿梭在宾客中间,举止客气,动作优雅,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递出一个红包就是一句吉祥话。 个人魅力在万家这个小舞台上,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直到万牙人背着妹妹青禾从内院走出来,穆正清才收了笑意。 快步回到马车前。 与其余几人并排站好,等着新娘上车。 …… 万夫人跟在后面,拿着帕子抹着眼睛,一直送到马车前。 对着已经放下帘子的车厢,哽咽道:“青禾啊,母亲舍不得你,到了女婿家里要好好过日子,记着多回来看看母亲。” 围观的群众听得动容。 都以为她是新娘子的亲娘。 谁也不知道,真正的亲娘正躲在府里的小院里,捂着嘴偷偷哭。 一个姨娘,连送女儿出嫁的资格都没有。 …… 万夫人转头看见穆正清,悲伤立即褪去,露出满意的笑容。 左右看了看,走到他面前。 压低声音道:“这位公子也是涌泉宫侍卫吧?公子要是不忙,可否移步到里面喝杯热茶?” 穆正清看向她,露出奇怪的表情。 万夫人再上前半步:“不知公子可否定亲?家里还有个小女儿,比新娘子小半岁,模样性子更好。” 眼神里的热络几乎要溢出来。 对穆正清的垂涎一目了然。 穆正清心里冷笑,眼底掠过一丝嘲讽,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 没接话,也没动,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万夫人。 眼神里的冰冷和疏离,让万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 那万青枝见娘还没回去,等不及也跑了出来。 看到她娘正在那位好看公子面前。 公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还以为他同意了。 商户人家的姑娘本就没那么多规矩。 她脸颊微红,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怯,快步走到穆正清面前,飞快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踩着裙摆跑远了。 穆正清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东西。 是一方水绿色的丝绸手巾。 上面用绛色丝线绣着一对交颈鸳鸯,针脚还算细密,只是那艳俗的配色看得人心里发堵。 心里只觉得膈应得慌,恨不得立刻扔出去。 抬手将手巾塞回还愣在原地的万夫人手里,薄唇轻启:“在下早已定下亲事,夫人与姑娘的好意,愧不敢当。” 说完,毫不留情就背过身去。 …… 这一幕,被马车旁的几人看得完完整整。 几人抿着嘴,憋着笑,不敢盯着看,却一个动作一个表情都没错过。 采薇将青禾扶上车后,转头才跟万牙人说了几句客气话,就见万夫人过来。 自然将这一幕好戏尽收眼底。 看着穆正清挺拔却略显僵硬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冷笑:让你四处找感觉。 终于有感觉翻船的时候! …… 第477章 青禾还聘礼 直到回了西村雪府。 穆正清心头的那口气,还没缓过来。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绸带,眉峰拧成倒八字。 气愤地想—— 当真是本太子长得太亲民,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凑上来肖想? …… 雪小暖发现穆太子面色不喜,强颜欢笑观礼了拜堂仪式。 心里好奇不已。 直到喜庆的晚膳后,一对新人被送入洞房。才得空问采薇,接亲时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了? 话音刚落,采薇先捂着嘴笑了起来。 肩膀一耸一耸的,平日里端庄持重的模样全没了,连鬓边的珠花也跟着晃悠。 雪小暖被她笑得心痒。 伸手轻轻推了她一下:“别光顾着笑啊!快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采薇好不容易才止住笑:“云公子,被青禾的妹妹青枝盯上了,别个还送了定情信物给他。” “啥信物?” “一张绣了鸳鸯的丝巾。” 雪小暖心里一顿,她可笑不出来。 自己才在苏铁面前替他打了包票,这人可千万不要是一个来者不拒处处留情的货色! “云公子收了?听万牙人媳妇说青枝比青禾还好看一些。” “好看啥?小家子气的很。”采薇嘴唇一撇。 雪小暖第一次听到采薇背后诟病别人。 心想采薇近朱者赤,终于跟她一样,成为一个性情中人了。 “那云公子收下没?” “收什么呀!” 采薇又忍不住笑,“云公子当时脸就冷了,跟万年冰窟似的,把那信物转手就塞给了万夫人。你是没瞧见那场面,万夫人的脸瞬间就红透了。” 雪小暖愣了愣:“怎么还有万夫人的事?她掺和这事做什么?” “万夫人借着送青禾上马车的由头,特意凑到云公子跟前,拐弯抹角地夸自己女儿,还说请他进去喝茶。” 雪小暖才算彻底明白过来,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万家,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难不成想把我涌泉宫的侍卫都一网打尽?” 说着,她忽然想起什么,又疑惑地问:“雪五也在接亲队伍里,长得也不差,怎么没人盯着他?” “雪五哥哪有云公子那么惹眼啊!”采薇笑着说,话刚出口又顿了顿,“还不是自找的,自认为自己英俊潇洒……” 说到这里,猛地住口。 雪小暖再问,采薇却坚决不讲了。 雪小暖知道采薇与穆太子在京城有过一段不愉快的过节,便也不再追问。 …… 想了想,她又压低声音问道:“青禾出嫁,万家陪嫁了些什么?” 采薇冷哼一声:“我们给的聘礼,就返了六百两银子。陪嫁除了八床被子,便是些米面油,再加上一套锅碗瓢盆。” 顿了顿,又撇撇嘴:“首饰有没有被克扣,谁也说不准,只能盼着都在青禾身上。” 雪小暖听后淡淡一笑。 多少也有点心理准备,不算好诧异。只是不忘提醒:“这些话,可不能当着青禾的面提。” “那是自然。” 采薇点点头,“我就是替青禾不值。庶出又怎样?咱们家的聘礼没少半分,万家这般不重视她,实在过分。” …… 第二日一早,雪小暖正在房里跟采薇交待囤货的事,房门被轻轻叩响。 两人抬眼。 原来是青禾来了。 战三跟在后面,抱着一个大箱子。 小两口目下乌青,满面红光,脸上挂着羞涩的笑。 进门就双双跪倒,说是感谢真正的大媒。 雪小暖将两人扶起。 青禾款款过去,打开放在地上的大箱子。 里面整整齐齐摞着二十两的元宝三十个,还有一整套头面和一对手镯。 雪小暖和采薇的眼睛都睁得好大。 这是啥意思? …… 青禾再次福身行礼:“昨日才知道,阿三哥送来的聘礼都是雪东家出的银子。奈何母亲将金元宝和两百两银子留下了,青禾只带回六百两白银。”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我哥背我出来时,悄悄塞给我的两百两。” 雪小暖与采薇对视一眼。 新媳妇搞得是哪一出? …… 就听青禾轻声道:“带回来的数目是不够的,但必须还给雪东家。青禾感谢雪东家!若不是您成全,哪能得此良缘……” 声音里带着初为人妇的羞怯,却字字恳切。 说到“良缘”二字,还捂住嘴看了战三一眼。 战三一脸无可奈何。 雪小暖与采薇再次面面相觑——原来新媳妇是来还钱的。 …… 两人一起看向战三。 战三看向雪小暖时眼底尽是好笑: “小仙女别见怪,青禾昨晚跟我闹了半宿,说若是不把银子首饰还回来,她心里不安生,连觉都不肯睡。” 青禾闻言,赶紧又福了福: “雪东家不要责怪阿三哥。青禾本就不喜穿金带银,借了雪东家的势,得以嫁给阿三哥已经感激不尽,这些之前垫付的钱财,正该还给雪东家!” 雪小暖哭笑不得。 这姑娘,也太懂事了。 她微微一笑:“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收回?就当我给你俩的贺礼。” 青禾摇摇头:“我听阿三哥说了,他的吃用都在府里,既然如此,我和阿三哥衣食不愁,更不该收下这些格外的钱财。” 雪小暖看了一眼采薇,眨眨眼。 采薇忙笑盈盈开口:“青禾姑娘不知,咱们府里有规矩,不管谁成亲,雪东家都要备上银子首饰当贺礼。你要是执意不肯收,反倒让雪东家难办。” “真的?都给了?”青禾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诧异,连耳尖都红了。 她下意识看向战三。 采薇忙补充道:“不信你回头问问雪竹和之然。” 青禾闻言,低头沉思。 半晌才抬头看向雪小暖:“既如此,青禾与阿三哥就收下了!” 雪小暖点点头。 心想送你点银子咋那么难? …… 刚松了一口气,就听青禾又道:“还请雪东家给青禾分派活计。明日我便可上工,阿三哥说了,府里做事的都有月钱,我做事领钱,才对得起您的关照。” 雪小暖无奈地牵了牵嘴角:“你才刚成亲,不用那么着急做事,阿三养得起你。” 青禾自顾自继续道:“雪东家放心,不管是洗衣做饭,还是洒扫打理,青禾什么苦都能吃,以后一定好好做事,绝不辜负您的心意!” 雪小暖叹了一口气。 好姑娘,你得端正身份啊! 你可是战三将军明媒正娶的娘子,不是我雪小暖的下人。 第478章 万牙人不是讨厌人 虽然暂时不需要她做什么 ,但显然不能打击这个姑娘的做事积极性。 万青禾能写会算,又有“旅行社”工作经验,以后就让她协助江嬷嬷管理商业街吧。 雪小暖对她笑道:“知道你喜欢做事,回了京城有的是事给你做。” 不待青禾答话,赶紧问起她姨娘的事:“你姨娘和弟弟上京的事,家里答应没?” 青禾的笑容更真切了:“答应了!哥哥把您的意思跟父亲母亲说了,父亲一开始还犹豫,母亲倒先应了,说盼着光磊以后能光宗耀祖,让万家沾光。” 说着扫了战三一眼:“父亲见她应了,也就点头了,连阿三哥给的一百两养老银子都收下了。” 雪小暖追问:“那你姨娘和弟弟可愿跟着你上京?” “愿意的!父亲答应后,姨娘当日就开始悄悄收拾东西了。” 雪小暖颔首。 关于万家的所有问题就算解决了。 “看来你哥哥对你,倒真是上心。” 她随口夸了一句。 提起哥哥,青禾眼角都弯了:“从小哥哥对我和青枝都一视同仁。为此母亲说过他几次,说他亲疏不分,哥哥就把明面上对我好改成私下里对我好。” 说得一屋人都笑起来。 这万牙人,还真不是个讨厌的人。 …… 午膳时,战三牵着新媳妇的手,挨个儿给府里人介绍,生怕漏了谁。 轮到战无忌时,他脚步微顿,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称呼。 雪小暖立即接过话头,笑着向青禾介绍道:“这是京城来的五公子,我和阿三都得听他的。” 一旁的穆正清忍不住插话:“青禾姑娘可别听雪姑娘这话!哪是她听五公子的,分明是五公子对她言听计从!” 说完,觉得意思表达得不准确,又补充道:“不止五公子,咱们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没有不对她言听计从的!” 雪小暖看他又恢复意气风发的样子,想起他被万青枝追求的场景。 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众人看她笑,一齐跟着笑起来。 等笑声渐渐歇了,战三才笑着拍了拍青禾的手,温声道:“往后都是一家人,不用拘束。” …… 接下来的两日,穆正清带着几名侍卫每日都去北村和吴成他们碰面,商量邦交的事。 青禾在涌泉宫面馆里帮忙。 采薇忙着把所有账目都盘点了一遍。 雪小暖和战无忌、之然、战三、战二躲在几个空房间里悄悄囤物。 …… 两日后,苏晚出月子。 众人开始准备回京的事。 战无忌带着战二、战三去了趟雷州府衙。 回来第一时间去给雪小暖回话:“田参军是个通透人,我只提了下涌泉宫,他就说涌泉宫可是雷州的支柱产业,他定会用心维护。” “挂上号就行。”雪小暖眼底透着几分了然。 又笑道:“楚村长对衙门不熟,雷州那边万牙人倒是个八面玲珑懂得周转的人才,真有什么事,不如让楚村长找万牙人,万牙人去找府衙。” 战无忌摸摸她的小脸,夸道:“小暖考虑问题,向来周全。” 雪小暖站起来,踮着脚凑到他耳边低语:“我这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沾了五公子的光。” 一句话撩的战无忌心痒不已,反手将人牢牢圈进怀里。 一脚将门踹上。 雪小暖刚心疼地嘀咕了句:“我的门……” 一个带着灼热温度的吻已经狠狠落下。 雪小暖心里暗笑。 这般猴急,哪里还是平日里那个白衣胜雪、温文尔雅的五公子? …… 晚膳后,雪小暖唤来战三。 “可以给青禾透底了,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太迟说,怕她多心。” “属下今晚就告诉她!”战三应声干脆,没有半分迟疑。 “明日你们回门,你可把身份悄悄透露给万牙人。” 说到这里,雪小暖忍不住笑道:“你这个大舅子,心地还算纯良,可以派上一些用场。” 战三眼神一凛,立刻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 战三走后,雪小暖关紧房门进了诊室。 马上就要分手了,得把给穆太子侍妾的解药准备好。 诊室药柜里,一只磨砂玻璃瓶静静立着,瓶口胶圈将瓶子密封得严丝合缝。 上次为穆太子解奇毒时,她便留了后手,将炼制成功的解药匀出一半存在这里。 一旁的玻璃小瓶里躺着仅剩的几克蛇毒。 透明毒液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捏起一支新的玻璃滴管,小心翼翼地汲取了三滴毒液,每一滴都精准地落在管腔中央。 紧接着取来小块蜂蜡,在烛火上烘得半融,细细封住滴管口。 将封好的滴管与磨砂玻璃瓶一并放进木盒。 她知道这解药最终要经雪门关送往宫中,穆太子定会派侍卫快马护送,路上颠簸难免。又从柜中取来一些碎布头,仔细填在玻璃瓶与滴管的缝隙间。 轻轻晃动木盒,感受不到半点晃荡,这才松了口气。 这样一来,即便侍卫策马疾驰,瓶中药品也能安然无恙。 最后,坐在电脑前,用小楷字体竖排开了个后续调理方子。 从解毒后的饮食禁忌到每日煎药的火候,条条都标注得详尽周全。 第479章 青禾难以入眠 当夜,战三和青禾的新房里。 锦被下的青禾睁大双眼,浑身僵着,连每一次呼吸都放得又浅又缓。 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这份激荡过后的安静。 耳畔只有阿三哥熟睡的呼吸。 …… 阿三哥滚烫的体温还残留在肌肤上,几乎要烫进骨头里。 可比起这温热的感觉,他方才在她耳畔低语的那些话,才真正像晴天惊雷。 在她懵懂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炸响。 震得她耳膜发鸣。 …… 几息之间,她的阿三哥从一名涌泉宫普通侍卫变成了四品将军、太子亲卫。 这样天翻地覆的变化,让她如何能睡得着? 不用闭眼都觉得一直在做梦。 可这分明不是梦! 阿三哥粗粝的指尖摩挲她发顶时的触感还清晰可辨,他吐到她耳畔的热气让她的耳朵现在还烫着。 可他为什么说:“我的青禾以后就是将军夫人了。” 还对着她的耳朵低语:“五公子就是我的主子,当今的太子殿下。” 信息量太大,太大了! 堵得她连心跳都失了章法。 …… 她就是个普通商户人家的庶女啊,嫁给涌泉宫侍卫都是高攀。 自小在府里看惯了嫡母脸色,听够了 “庶女终究是庶女” 的闲言碎语,连亲爹都没给过她几分好脸色。 可如今,她竟然做了将军夫人。 太子殿下,这种想都没想过的大人物,居然是她夫君的主子。 太难以置信了。 她不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大的福气。 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战三额头,又探身用嘴唇试了试他裸露的肩部。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 …… 躺回枕上,眼泪就忍不住滚了下来,无声地砸在锦被上。 感谢阿三哥,感谢雪东家,没嫌弃过她是商户女,没看不起她的庶出身份。 给了她这么大一份体面。 哦,还要感谢老天,赐给她这样一份姻缘。 …… 三更时分,战三睁开眼,发现他的小媳妇圆睁着双眼,看着帷帐发呆。 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咋醒的这么早?” 青禾再也忍不住,紧紧抱住他。 哽咽道:“阿三哥,我不敢睡,怕眼睛闭上再睁开,梦就醒了。” 战三笑出声,瞌睡也笑没了。 捧着她的脸,用指腹擦去她的眼泪。 低头吻了吻她泛红的眼尾:“小媳妇儿,我的将军夫人,阿三哥得让你相信你不是做梦!” 搂住青禾,二话不说,又痛痛快快爱了一场…… 他抵着她的下巴哑声道:“主子说回京后就给我们几个置宅子,到时候就让娘和弟弟与我们住一起!” 沉了沉又道:“弟弟喜欢读书,咱们就送他去最好的书院,让他将来考个状元回来让夫人欢喜。” 吻了吻她汗湿的额头:“以后我跟着主子,你就跟着雪姑娘。这样白天夜里都在一块。” 青禾感动得埋进他怀里:“阿三哥,青禾都听你的!” 战三看小媳妇欢喜,继续道:“雪姑娘定了规矩,府里男的都不许纳妾,所以我这辈子只有你这个媳妇儿。” 手上用了点力:“可得对我好点,多给我生几个娃。” …… 远处终于传来一声鸡啼。 刚平息一会的战三手又开始不老实。 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蹭过青禾的腰侧。 青禾浑身一僵。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忙不迭地往床边缩了缩,嗔道:“阿三哥,别闹了,今日要回门,我不想让家里人看见我两眼乌青。” 战三脸一红,心里一疼。 伸手把人轻轻拉回怀里,抵着她的发顶柔声道:“睡吧睡吧,我抱着你睡,不动了。” 被他暖烘烘的怀抱裹着,青禾的心尖忽然一跳。 她仰起脸,激动道:“今日回门,我想把阿三哥的真实身份告诉姨娘和哥哥。” 战三心里一动。 想起小仙女叮嘱的话。 低头看着怀中人期待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小媳妇和他,还真是心有灵犀。 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可以。不过只能悄悄告诉你哥!我可不想看到你嫡母的乌鸡眼。” 在她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亲,哄道:“快睡吧,再不睡,天可就要真亮了。” …… 青禾哪里睡得着? 她乖乖靠在战三怀里,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满心里回荡着阿三哥说的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雪姑娘定了规矩,府里男的都不许纳妾,所以我这辈子只有你这个媳妇儿……” 忍不住瞎琢磨:难道雪东家以后和太子殿下成亲,太子殿下也不许有侧妃或者侍妾? 这怎么可能? 转念一想,为什么不可能? 雪东家如此优秀,容貌能力皆是顶尖,性子又那般通透洒脱,太子殿下有了她,哪里还能把旁的女人看上? 再想到阿三哥。 他既说了听雪东家的规矩,那便是一辈子不会纳妾,一辈子都只会陪着她一个人。 思及此,心里好似突然被温水漫过,暖得她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万青禾,这是你多大的福气! …… 青禾的心越琢磨就越激动,觉得真跟做梦一样。 她悄悄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祷告: “万青禾,你这个从小被人看不起的庶女,这辈子能遇到阿三哥,遇到雪东家,真是烧了高香。以后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好好待阿三哥,绝不能辜负了这份从天而降的好运气。” …… 第二日一早,采薇已经体贴地把四样回门礼准备好了。 无非就是猪肉四斤,黑糖四斤,粉条四束,茶叶四包。 自从青禾姨娘和弟弟确定要一起进京后,雪小暖不再亲自打点给万家的礼。 采薇心领神会,全部按照村里新妇回门的规矩准备。 这次的回门礼里,四包茉莉花茶最高档。 还是因为村里买不到一般的茶包,雪小暖只好从诊室里拿出来凑数。 …… 雪五驾车,小两口带着礼物,坐在马车上高高兴兴回了万家。 许是从青禾的聘礼里克扣太多,万家的回门宴办的还算认真。 请了两三桌亲友作陪。 万老爷对这个有钱的女婿很是亲热,拉着战三在几个男客面前显摆。 一口一个“我家贤婿”,害得战三喝了不少酒。 青禾这边随意扒了几口菜,便借着探望姨娘的由头,转进了里院的小跨院。 …… 打发光磊去前院传话:“你去把大哥请来,就说姐姐有要紧事托付,务必让他过来一叙。” 又叮嘱:“一定要悄悄的,莫让旁人知道。” 万牙人饮了不少酒,见弟弟来唤,与新姑爷和几个客人拱手:“各位慢用,我去去就来。” 跟着光磊穿过回廊,进了小院。 青禾打发弟弟去外面守着,转身看向万牙人时,神色已沉凝:“姨娘,大哥,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万牙人见她说得郑重,酒都醒了一大半:“青禾,你我兄妹,有啥话但说无妨。” 青禾往院门外瞥了眼,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 “阿三哥根本不是雪东家的侍卫。他是正四品将军,当朝太子殿下的亲卫。” “啥?” 万牙人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酒彻底醒了。 第480章 他的真名叫战三 “他的真名叫战三。”青禾轻飘飘又补了一句。 “战三?”万牙人低声重复。 “战” 字在舌尖滚了两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有点哆嗦:“战……这可是天家姓氏啊!” 激动得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庶妹:“青禾这是何等福气!妹夫居然是四品将军、太子亲卫。” 那他,不就是正儿八经的将军大舅子? “大哥,小点声。” 青禾吓得忙拽住他的袖子,紧张地瞟向门外,“阿三哥说他的身份,你和姨娘知道就行,万万不能外传。” 万牙人点点头,在狭小的堂屋里来回踱着步子。 转了几圈,才压低声音追问:“那太子殿下也在西村?” 青禾点点头。 “嘶——” 万牙人倒吸一口凉气,身子竟控制不住地打了个颤。 赶紧往门口挪了两步,确认院外无人,才又缩回身子。 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那……雪东家的身份?” “雪东家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万牙人僵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怪不得!” 良久,他终于重重吐出一口气,猛地一拍巴掌。 又开始在屋里踱来踱去,脚步比刚才更急。 猛然停下,一手握拳,击打另一只手掌:“我说呢!雪东家那个气势,哪里是寻常商户女子能有的!” 一切都能想通了—— 怪不得国公府的采薇姑娘甘愿屈身给雪东家当管事。 怪不得涌泉宫那么奢华,琉璃宝珠做棋子,软玉做麻将牌。 怪不得如此张扬的产业,从来没人敢上门寻事,连个探头探脑的宵小都无。 原来雪东家是这么尊贵的身份! 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啊! 他看向眼前撞了大运的妹妹,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你和姑爷放心,家里这边我知道该怎么做,必然会让方姨娘和光磊顺顺利利出门。” 心里暗自庆幸,亏得他娘之前那换亲的妄想没成真,在他的劝阻下也歇了心思。 也好在雪东家和姑爷大气,没有硬来。 不然万家怎么灭的都不知道。 定了定神,他又忍不住追问:“那你们几时回京?” 青禾摇了摇头。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应该就这两日吧,府里昨日又添了两辆宽大的马车,想来是要收拾妥当动身了。” 说到这里,青禾转头看向她娘:“姨娘把东西收拾好,咱们说走就走。” 顿了顿赶紧补充道:“就带点随身衣物就行!阿三哥说到了京城,太子殿下要给他置宅子,到时姨娘和光磊就和我们住一起,他送光磊去京城最好的书院念书。” 方氏早已哭得泪流满面,紧紧攥着青禾的手。 哽咽道:“我的儿,感谢上天,让你入了将军姑爷的眼,姨娘和你弟弟就靠着你了。” 万牙人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心生感慨。 叹道:“万家往后能不能改换门庭,可就全指望光磊了!” 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拱手告辞:“青禾你陪你姨娘说说话,我得出去劝着姑爷,你们回去还有大事,不能让姑爷喝多了!” …… 青禾和战三回到西村时,已经申时。 在万牙人的照顾下,总算没醉得一塌糊涂。 …… 当日晚膳时,雪小暖宣布,后日一早出发回京。 穆正清当即表示,他和他的人要送苏晚和他儿子到云州后,再从云州赶往弇州。 到了弇州后,他会暂时先回雪门关,这边时间定了,派人送信给他就行。 …… 第二日一早,雪小暖让雪五驾车送她去涌泉宫。 她算着今日万牙人会来。 她有事要拜托他,还给他准备了一个好差事。 …… 战无忌和穆正清也闲了下来,约着去打最后一场台球。 到了台球室,两人你来我往,几局下来胜负交错。 谁也没占着绝对上风,倒也打得尽兴。 手感渐歇,两人目光一转,又结伴踱向了相邻的棋牌厅,准备打几盘跑得快。 涌泉宫推出麻将时,正是大渊皇帝来信添乱的时候。 两名太子因为一直揪心邦交的事,甚少来涌泉宫,并不知晓涌泉宫已经有了这个新的棋牌游戏。 这会儿瞧见牌桌上那刻着花纹的玉牌,新奇劲儿一下子就上来了。 当即拉住旁边服务员,追问这麻将该怎么玩。 得知凑齐四人才能开局,穆正清当即点了玄七,战无忌也随口点了战二。 …… 四人先看四名服务员玩。 第一盘看得热闹,只觉骰子掷出的脆响与玉牌摩挲的轻响格外悦耳。 第二盘掌握了基本规矩,知道要起牌、理牌、拿牌、碰牌、杠牌,最后才是胡牌。 到第六盘结束,穆正清已经忍不住伸手比划:“方才那副清一色,若是我定能早些听牌。” “纸上谈兵罢了。” 战无忌勾唇一笑,率先坐了下来。 几人撸起袖子就开了局。 按规矩掷骰子定庄,第一庄落到了穆正清头上。 他握着骰子晃了半天,深吸一口气才掷出去,看着骰子点数乐了:“六点!好兆头!” 最开始几盘,四人都出了差错。 第五盘战无忌自摸一张红中,凑成 “大三元”率先胡牌。 穆正清接着摸到一张五条,胡了“清一色”。 玄七成功做成“暗七对”。 战二虽然没胡牌,但已经做出了“凑一色”的搭子。 四人算是真正入了门。 越玩越觉得有趣,就那么十多张牌,居然可以变化出那么多种组合。 一个时辰后,穆正清面前的筹码最多。 战二将最后两张扑克牌,不情不愿地推给了玄七。 …… 穆正清已经想好,邦交签约后,他要购买四十副软玉麻将带回大渊。 他的慕鱼宫,桌球、麻将、跳棋、跑得快将是支柱娱乐方式。 薛二丫给他说过,以后不打仗了,两国就搞桌球赛、棋牌赛。 还可吸引其他外邦参与。 彩头设得丰厚些,大伙儿凑在一起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比劳民伤财的战争有意义多了。 …… 四人鏖战正酣。 议事室里,好整以暇的雪小暖如愿等到了万牙人夫妇。 …… 第481章 万牙人夫妇的精明 昨日回门宴后,万牙人立刻拉着媳妇吴玉荷回了自己家中。 关好房门,将阿三的身份郑重告知了她。 吴玉荷大惊失色,手里的绢帕啥时滑落在地都不知道。 来不得细想,立刻复盘与雪东家打交道的点点滴滴—— 大部分都是和和气气的。 就是那日来替青枝说亲时,提到用青枝替代已定亲的青禾,雪东家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 后来雪东家问青禾是否对那定亲对象满意,自己语气轻慢,说不用在意。 更荒唐的是,为了抬举青枝,自己居然对雪东家说青禾是庶出,配不上阿三…… “我呸!” 吴玉荷猛地抬手捂住嘴,心口像是被什么砸过,又闷又疼。 恨不得立刻扇自己几巴掌。 那些话如今想来,简直是把脸凑上去给人打! 转念一想,这些蠢事,不都是婆婆指使着自己做的吗? “都怪你娘!” 吴玉荷的声音带着气声,眼眶涨得通红,“非逼着我去为青枝说亲,在那次之前,雪东家待我何等和悦。” 万牙人忙扶住她的肩安慰:“那就是个误会,后来说开了,雪东家也没为难我们。” 话虽如此,他掌心也沁出了薄汗。 …… 两口子对着坐了一个多时辰,时忧时喜,患得患失。 最后得出结论:青禾特地只告诉这个大哥,应该也是得了雪东家授意。 说明雪东家并不厌弃他们,而且还比较信任。 …… 既然得了雪东家信任…… 两人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手,自然知道靠山的作用。 如今这么大一尊顶天立地的菩萨落到面前,岂能错过? 当即决定,既然知道了雪东家身份,应该前去拜访一下。 理由是现成的,牙行和涌泉宫做着生意,青禾还得拜托雪东家多关照。 赶早不赶迟。 错过这次机会要想再见到雪东家不知是啥时候。 于是,今日一早,夫妇俩提着两盒雷州最贵的糕点,坐着马车就来了涌泉宫。 …… “什么风把万东家夫妇吹来了?”雪小暖微笑着招呼两人坐下。 吴玉荷转身,把门关上。 万牙人把糕点放到桌上。 不等雪小暖起身,两人 “噗通” 一声齐齐跪下:“小的两个有眼不识泰山,往日多有怠慢,还请雪东家原谅!” 雪小暖故作诧异地挑眉。 眼底却藏着一丝了然:“快快请起!这是做什么?我何曾受过你们怠慢?” 心想你们两口子果然精明,知道趁热打铁来拜会。 若今日敢迟一步,明日我一离雷州,那桩能让万家更上几层楼的好事,自然落不到你们头上。 万牙人满脸诚恳,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敬畏: “昨日青禾回门,已把雪东家和阿三兄弟的身份告知小的。小的夫妇今日登门,一是为先前不知身份赔罪,二是多谢雪东家既往不咎!” 雪小暖颔首,身子连动都没动,只抬了抬下巴: “起来坐吧!你们是青禾大哥大嫂,青禾特别敬重你们,说你们对她和弟弟一向关照。” 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嘴角漾开一抹亲和的笑:“说来也不是外人,咱们不用搞得太见外,本来万事帮和涌泉宫,就是实打实的合作伙伴。” “是!是!是!” 万牙人夫妇连忙应和,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到椅子边缘。 不待两人说话,雪小暖率先道:“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了。既然万东家今日来了,我就拜托万东家帮我照看着涌泉宫。” 万牙人赶紧起身,回道:“不敢当拜托二字!雪东家尽管吩咐!” 雪小暖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慢悠悠解释道: “我不在雷州的时候,涌泉宫是楚村长在打理,他管内务是把好手,就是跟府衙那边不熟络。如今雷州是田参军暂管,过些时日朝廷会派新知府来。” 她语气郑重了些:“我是这样想的,若涌泉宫真遇到什么得官府出面的事,我就让楚村长来找你,还请万东家多费心,到府衙代我知会一声。” 万牙人听得眼睛发亮。 这哪里是托付,分明是给了他借势的机会! 顶着雪东家的名头出入府衙,那些当官的哪个不会高看一眼? 日后万事帮在雷州的根基,不就更稳了? 他敢打一万个包票,雪东家定是早和府衙搭好了线,这才敢把话说得如此托底。 当即拍着胸脯应下,声音都透着激动:“没问题!雪东家放心,万某必定随时派人来涌泉宫看着,真有什么需要,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瞧你说的。” 雪小暖轻笑出声,眼尾的弧度柔和了几分,“哪有这么严重的事。真若遇着麻烦,我倒要劝万东家先顾着自身安全,万万不可轻易涉险。” 沉吟了下,又开口道:“我一直把战三当亲人,说起来,咱们也算自己人。” 万牙人夫妇闻言,对视一眼。 眼里都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雪东家这是越说越近了! 雪小暖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缓缓开口道:“既然是自己人,我便把往后的盘算,说与你们听听。” 抬眸望向窗外,目光似已穿透远山: “雷州盛产毛皮羊毛,我要在此立一家商贸大坊,专做羊毛制品的收储与织造。” “毛线要细匀紧实,毛衣要针脚工整,成批做好便直送京城,无论多少,销路都不愁。” 说着从桌下抽屉里拿出一卷冰箱产出的毛线推到二人面前。 继续道:“挑选羊毛过程中,须剔除粗毛和杂质,尽量用细软的绒毛做原材料,纺出粗细均匀的毛线。这是样品,可参照生产。不要求做得如此好,差不多就行。” “西村的姑娘、大娘都会织毛衣,到时可与楚村长商量,请去作坊教会工人。” 话锋一转,她的语气添了几分慎重: “所有工匠须立保密契书,工钱要比市价高出两成,每日上工不得过六个时辰,每月至少歇两日。” 说到这里,雪小暖眼睛在万牙人和吴玉荷身上扫了两遍。 “这桩赚大钱的生意,你们可愿意参与?” 第482章 合伙产业 万牙人猛地站起身,拱手时腰弯得极低:“万某求之不得!” 原以为只是旁听献策,竟没想到自己能成为局中人。 太意外了! 太惊喜了! 雪小暖颔首浅笑:“银钱之事无需你费心,我出一万两本银,坊中大小事务全交你打理。” “谢雪东家信任!” 万牙人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万某定当竭尽所能,帮雪东家把坊子打理得妥妥帖帖!” “不是为我,是为咱们。” 雪小暖轻轻摇头,“你我都是股东。我持九成股份,你持一成股份。” 万牙人何等聪明之人。 这等规模的生意,一成股份便已是盆满钵满,更何况自己分文未出,全无风险。 忙又躬身:“雪东家抬举,便是无股,万某也愿效犬马之劳!若实在要给,半成就足够了!” 吴玉荷也连忙附和:“是啊,雪东家,咱们自己人出力本是应当,半成已是厚待。” “就一成。” 雪小暖不容置喙地笑笑,“你们先出去转转,我把契书和银票准备好,迟点让人唤你们来签字画押。” 夫妇俩脚步都飘了几分,喜滋滋地退出议事室。 谁能想到,今日登门拜会雪东家,竟然得了这么大一个好处。 若是迟了一日,万事帮就与这泼天富贵失之交臂。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都藏着五分后怕,五分侥幸。 “走!听说青禾在泡面馆,咱们去看看青禾。” 吴玉荷攥了攥丈夫的手。 青禾可是他们家的大福星,多看看福星,也能多沾沾福气。 …… 牙人夫妇离开后,雪小暖把门关紧,就进了诊室。 拿出之前和万事帮的合作协议修修改改,又把一万两银票清点整齐。 出来的时候,把灵儿也抱了出来,让它去把战三喊过来。 小家伙通人性,蹭了蹭她的掌心,便循着指令一溜烟跑向外面,不多时便引着战三匆匆而来。 “去把青禾大哥大嫂叫来,就说契书拟好了。” 战三应声而去。 片刻后便将一脸期待的万牙人夫妇领进了议事室。 雪小暖将桌上的契书推过去。 笑意盈盈开口:“万东家,我向来信人不疑,但信得过的前提,是账目得明明白白,让我一眼能看懂。” 万牙人忙拱手:“那是自然!雪东家放心!我会为咱们的作坊请一个经验丰富的账房,每一笔银钱的进项、出项,都一笔一笔记在明处,绝不让您为账目之事多费心思!” 雪小暖满意地点点头,强调道:“作坊人员,由你全权负责招募,但有一点要记住,为我雪小暖做事,断不能亏了辛苦钱,每月带工钱歇息两日,这是底线。逢年过节,多给大家一些想头。” “雪东家这等仁善,实在难得!”万牙人眼里溢出光芒。 声音里添了几分振奋:“我万光宗又岂是那短视的克扣之辈?您放心,回头我就把章程细细拟好,方方面面都想得周全些,定要让咱们这作坊,成为雷州最让人眼红的去处!” 双方无再多言,提笔在契书上落下姓名。 …… 万牙人夫妇揣着一万两银票,拿着一份契书,几乎是飘着退出了议事室。 这场从天而降的机缘,比最荒诞的梦境还要不真切。 两人来到泡面馆,将青禾唤到门口。 万牙人红着眼眶道:“青禾,大哥谢谢你。” 青禾一脸不解:“大哥,咋了?出什么事了?” 吴玉荷走过去,拉住青禾的手笑道:“你哥没事!他是高兴,雪东家给了他一桩大生意。” 说到这里,眼眶却跟着红了:“青禾,到了京城,多给你哥写信,哥嫂得空就带着你的两个小侄子去京城看你和你娘。” 说到 “你娘” 二字时,吴玉荷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在她如今的心里,那个受气包方姨娘早已模糊,取而代之的,只有即将住进京城将军府的战三将军的岳母、青禾妹妹的娘。 …… 雪小暖看着两人越来越远的背影,也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万牙人夫妇的精明和“懂事”,让她颇为欣赏。 只要自己能以绝对的身份优势压制他们,他们便会是最得力的合伙人。 一成利看着可观,但商人逐利是天性。 唯有将他们的利益与毛线作坊深度捆绑,让他们的得失与作坊的兴衰休戚与共,这对聪明人才能激发最大的能动性。 她事务繁多,稳坐幕后坐收渔利,多好! 一万两银子的投资成本,最多一年就能收回。 …… 成立毛线作坊的念头,在她心底盘桓了许久。 只是杂务缠身,始终没能抽出精力付诸实践。 她对毛衣的市场潜力有着绝对的信心:轻便、保暖且穿脱便捷,这样的暖身好物,一旦在京城商业街的店铺铺开,定会迅速在大卫国掀起热潮。 若能赶在今年的万国会上将其推出,让毛衣走出国门、成为国际风尚,不过是水到渠成之事。 这是一项能覆盖海量消费者的特大产业。 …… 她抿了一口茶,思路越发清晰。 虽然冰箱可以无限产出,可依赖她一人的特殊能力,绝非长久之计。 她并非长生不死,一旦意外发生,一切便会化为泡影。 但织业不同,一旦形成规模、打下根基,便能化作代代相传的产业。 更重要的是,毛衣坊一旦运转起来,至少能让几百户人家得以温饱。 这份沉甸甸的潜在意义,远比一时的盈利更让她上心。 …… 这样想着,她坐不住了。 立刻带着战三去了库房,把库存的毛衣全部收进了诊室。 这些毛衣,将在万国博览会上隆重亮相。 西村的村民,可以继续织毛衣,她已经在宅子里囤够了几年的毛线。 晚点可以跟楚村长说一声,西村的毛衣织好后,交给万牙人让他统一运送到京城。 村民们的毛衣工钱,就由涌泉宫发放。 …… 晚膳后,灯笼次第亮起。 橘红的光晕在走廊里晕开一圈金黄,西村的暮色却沉甸甸压了下来。 这是众人在西村的最后一夜。 第483章 西村的最后一夜,关于战一 虽然在西村才住了半年,但雪三、雪五、雪竹、采薇等人,已把西村雪府当成了自己的家。 就连穆正清、玄一、玄二、玄七这几个大渊阵营的人,住了三四个月,都已习惯了这里的日子。 没有森严的等级,没有谨小慎微的揣测。 没有敌我阵营的针锋相对。 雪府不是对所有人都开放,但对进出的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 人与人的尊严,就藏在团团围坐的餐桌上,藏在大同小异的房间里。 在这里,大家只是分工不同。 晨起共听鸡啼,暮时同赏晚霞。 连碗碟碰撞的声响都透着无拘无束。 …… 想到明日就要与这一切告别,众人都依依不舍。 这样不必设防、不分彼此、连呼吸都透着自在的日子,只怕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 楚村长晚膳后就带着本子来找雪小暖,直到亥时才离去。 走之前雪小暖悄悄带他去看了几个充作库房的房间。 …… 送走楚村长,雪小暖回到内院,发现采薇房间的灯还亮着。 心里一动。 战一那热切执拗的眼神又浮现在面前。 她之所以回来后一直没给采薇转达这事,是因为她心里实在没底。 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红娘”的差事,终究是躲不过去。 她定了定神,在采薇门前站定。 轻声问道:“采薇,你还没休息?” 门“吱呀”一声打开。 采薇走出来:“姑娘,楚村长走了?” “走了!亥时都过了,咋还不休息?” 雪小暖往屋里瞥了眼,案上摊着几张纸。 “回姑娘,采薇正在安排明日随行的人员,想着把马车的位次再理一理,免得晨间忙乱。” “安排完没?五公子说他要和我坐一个马车。你把云公子和苏晚也安排在一处。” 雪小暖这一个现代灵魂,说这些并不觉得害羞,更无半分扭捏。 “好的,姑娘,我记下了。” 采薇点头应着,见雪小暖还站在原地没动,便主动问道:“姑娘可是还有别的吩咐?” 雪小暖犹豫了下,终是开了口:“我想和你说个事。” “好!在这里说还是去书房说?” “去我房间吧!” 采薇虽有些疑惑,却也没多问,跟着雪小暖进了她的房间。 …… 采薇进房间后就不再开口,等着雪小暖说话。 “坐吧!我们唠唠嗑。” 半夜唠嗑? 采薇眼睛睁了睁,还是顺从道:“好!” “你今年多少岁?” “十七了!” “十七可以成亲了。这方面你有没有想法?” 采薇挑眉:“姑娘,什么意思?” 雪小暖笑道:“我其实想问的是,你有没有瞧着合心意的人?你要是有,尽管跟我说,我保管帮你促成。” 采薇大窘。 脸“唰”地红透了,连耳尖都泛起红,连忙摆手:“姑娘,好好的怎么说这个?” “有没有嘛?”雪小暖不依不饶地追问。 采薇果断摇头。 雪小暖咽了咽口水,心一横,直接抛出了正题:“你觉得战一这人如何?” “战一将军?”采薇一脸错愕,吃惊不已。 雪小暖点点头:“你上次去弇州,对他印象如何?” 采薇皱着眉想了想,语气带着几分谨慎:“接触不算多,不过看着是个憨厚诚恳的性子,对姑娘和五公子都格外上心。” 说着,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浅笑:“谈到姑娘在铁门关的丰功伟绩,几位将军都赞不绝口。” 雪小暖在心里摇摇头。 看这反应,采薇对战一,根本无任何感觉,就一个路人甲的视角。 看来完全是战一在一厢情愿。 …… 可话都开了头,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雪小暖清了清嗓子,继续帮战一刷好感:“战一这半年将弇州治理的不错,一个年轻武将,不光能打仗,还能将边境大州治理得井井有条,赋税、民生样样没落下,这可是实打实的文治武安。” 采薇点头,眼底带着赞许:“战一将军的确能干,弇州大街小巷都井井有条。” 眉眼弯了弯又补充道:“人看着冷峻,心肠倒热。那日我都准备告辞了,他还特意留下我们,非让我们用了午膳再走。” 雪小暖暗叹一口气。 傻姑娘,这哪是热心啊!分明是人家瞧上你了,想与你多待片刻。 继续旁敲侧击:“你难道没觉得,战一是因为想和你们多说几句话才特意留你们用膳?” 采薇沉思了下,恍然大悟:“真是这样的,战一将军说他要给五公子写信,让我等等。其实我们去了铁门关,回来还要经过弇州的,着实没必要一定等着他写信……” 她好奇地挑了挑眉:“姑娘,战一将军为何想和我们多说几句话?” 雪小暖都快无语了:“因为他想和你多说几句话!” …… 就算采薇对战一再迟钝,听到雪小暖直白挑明,也瞬间惊得睁圆了眼睛。 “姑娘,你可不要胡乱说这些,战一将军……他怎么会……”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掩住嘴。 零碎的片段突然在脑海里清晰起来—— 那日刚进太守府,宾主说话时,战一将军总是时不时瞥她一眼。 还特意问了自己身份,亲自为她的茶盏续水。 留他们用午膳时,投向自己的表情是一脸期待。 在她介绍涌泉宫的时候,含笑的眼神一直盯着她,亮得惊人。 临行前又提醒她铁门关风大,最好披件披风。 还亲自将他们送到太守府门口…… …… 原本她以为,他们都是沾了雪姑娘的光。 因为雪姑娘身份特殊,他们这些跟着雪姑娘的人,自然也跟着受了礼遇。 可如今被点破后再回想,那些细微的举动、温和的眼神,哪里是对随从的客气,分明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难道…… 她不敢想下去,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耳根后都泛起了红霞。 只能把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绞着衣角,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 看她如此表情,雪小暖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这意思算是传递到了,接下来就是响鼓重锤,将话说透。 第484章 从现在开始只有娘 “我这次回弇州,战一特地来找我,让我转告他对你的心意。” 雪小暖端起茶盏抿了口,故意放慢语速。 “说他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对你十分欣赏。” 她顿了顿,学着战一那憨厚的语气:“采薇姑娘不但长得好看,还落落大方,气度不凡,行为做事很有章程。” 捂嘴笑了笑,又认真道:“战一说他虽然不懂那些文人墨客的风雅事儿,也说不出好听的话,但若是能得你愿意,他必定把你捧在心上疼着、护着,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雪小暖边说边观察采薇反应。 可惜采薇始终低着头,只偶尔能看见她颤动的眼睫,其余什么也看不到。 “托我带的话我已经带到,你也不用立刻回复我,回去好好想想。” 雪小暖放柔了声音,又补了句实在话:“战一是皇上挑给小五哥的侍卫,跟了他十几年,品性绝对靠得住。小五哥跟我说过,邦交之后,弇州太守的人选一落实,战一回京,就直接升他做三品太子侍卫统领,前程肯定是稳的。” 话音落了好一会儿,采薇绞着衣角的手指似乎松了些,但依旧没抬头。 雪小暖无奈地叹了口气,拿这些含蓄的古人真是没办法。 放下茶盏,又补充道:“我知道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战一呢,就只会舞枪弄棒,这是你们之间的不同。但要说实心肠、会疼人,战一绝对是真性情。” 见采薇的肩膀轻轻动了动,雪小暖便收了话头:“你回去吧,想好再回话。明日坐车的人随意安排就行,男女坐一车也无妨。你也早点歇息!” 采薇这才缓缓抬起头,却依旧垂着眼帘,对着雪小暖福了福身:“谢姑娘。” 话音未落,已红着脸转过身,提着裙摆快步走了出去。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雪小暖苦笑了下。 从头到尾,硬是不晓得采薇心里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好在没一口回绝。 罢了! 就让采薇好好想想吧,反正到她去弇州回话,还有好一段时间。 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采薇都是自己的管家,战一都是小五哥的侍卫。 …… 次日早,雪小暖穿着一身利落裙装出门的时候,饭厅里已飘起米粥的清香。 采薇正站在桌旁,指尖点着名册,将乘车安排细细说与众人听: “五公子与雪姑娘同乘第一辆,云公子、苏姑娘带着小公子坐第二辆,我与小婵、雪竹一辆,青禾姑娘单独一辆。车夫是雪三、雪五、战二、战三四位,其余诸位包括之然姑娘,皆骑马随行。” 雪小暖看她神色如常,眼下也没青黑,就知她昨晚没失眠。 心里隐隐泛过一丝失望。 …… 早膳后,众人就出发了。 出了院门才发现,楚村长一家人都等在门口。 雪小暖眼眶一热,下车握住吴大娘的手:“大娘,你们怎么都来了?” 吴大娘哽咽道:“盼着雪姑娘早点回来看我们。” 她大儿媳妇也红着眼道:“雪姑娘,这宅子我们定然替你照看好,窗棂会常擦,院子里的花也会浇,被子会经常拿出来晒晒。” 雪小暖用力点头:“以后就辛苦你们了!” 苏晚也懂事地抱着儿子过来,将襁褓轻轻递到吴大娘手中:“大娘,元熙是你抱大的,你再抱抱他。” 心知儿子将随自己远嫁到大渊,吴大娘这辈子,只怕是再也看不到元熙了。 吴大娘将穆元熙抱在怀里,小心翼翼拢紧襁褓,眼泪忍不住掉下来:“这孩子,是我见过的最俊的娃娃。” 虽说当的是月嫂,但她是真心疼爱这婴儿。 指尖蹭过元熙柔软的胎发,怎么也舍不得松手。 …… 雪小暖对楚村长道:“涌泉宫的银子,该怎么花就怎么花,一切都按照章程来。但凡有事,就按照我说的办。” 楚村长知道她跟官府早已打过招呼,只不停点头。 他是真心舍不得雪姑娘离开,但他也知道,雪姑娘不属于这里。 雪姑娘来到西村这半年,帮他报了血海深仇,带领一村人走上致富之路。 仅仅半年,涌泉宫已为西村赚得盆满钵满。 他心里早已盘算清楚,等“心湖”的步道、“三生石”旁的亭廊修完,便立刻让工程队动工,给村里每家每户都盖一座亮堂的新房。 …… 挥泪别过楚村长一家,车马缓缓启动。 青禾乘坐的马车却拐了个方向,径直朝着雷州而去。 方姨娘和万光磊,还等着他们去接呢。 …… 马车到后,万府大门洞开。 万夫人、万青枝没出现,但万老爷和万牙人夫妇都迎了出来。 方氏提着个不大的包袱,牵着万光磊走在后面。 两人都穿着青禾出嫁那天穿的新衣。 战三翻身下车。 接过方氏手里的包袱放到车上,才对众人见礼致歉:“岳父、大哥、大嫂,我和青禾还要赶路,就不进去了。” 万老爷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抬手揉了揉眼角。 他望着方氏,又看看蹦蹦跳跳往马车边跑的万光磊,难得地红了红眼眶。 叮嘱道:“婉娘,到了京城,常写信回来。” 万牙人对着战三拱手,将千言万语化为一句“一路平安!” 吴玉荷将手里的食盒递过去:“姑爷递给青禾收着,这是今早才买的新鲜糕点,娘几个在路上香香嘴也行。” …… 马车缓缓驶动,方氏在铺着软垫的车厢里坐得笔直。 双手攥着衣角,眼神一直盯着驾车的战三:“青禾,这不妥当,哪能让将军亲自为我驾车?姨娘受不起。” 青禾握住她冰凉的手,发现她眼角已经堆满细细的皱纹。 娘才三十三岁啊! “娘!”她心疼道:“从现在开始,我和光磊的嘴里,只有娘,没有姨娘。阿三哥是你女婿,我都受得起,你更受得起。” 方氏听她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吓得捂住嘴。 赶紧看了看周围,发现是在马车上。 马车里只有她的女儿、儿子,驾车的是她女婿,方放下心来。 她看着女儿眼里的光芒,像是被火烫到般垂下眼帘:“青禾,姨娘不敢这样想。” “娘,难不成你还想回万府当那个受气包?”青禾气得提高了声音。 “姨娘只想和你们在一起。” “那就对了!”青禾眼睛一转,轻声道:“到了京城,没人知道我们的身份。我不想当庶女,光磊不想当庶子,那你,只能当我们的娘。” 方氏认真想了想,黯淡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彩。 她觉得女儿说的很有道理。 京城离雷州一千多里,夫人不会追到京城来盯着他们,她没必要死守这个姨娘的身份,让闺女和儿子都抬不起头。 想通这层关节,紧锁的眉头终于展开,嘴角缓缓勾出一个真切的笑。 “好,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娘在家每日给你和女婿做好吃的。” 青禾转向光磊:“知道怎么喊娘了吧?” 十岁的光磊眼睛一亮,脆生生道:“知道,光磊只有娘!” 战三虽然在外面驾车,但车里的对话可是听得一清二楚,他回头大声道:“青禾,让娘和弟弟坐好扶稳,我要把车赶快点,早点追上大部队。” 青禾大声应道:“好咧,都坐好了!” 转头冲方氏扬了扬眉,语气里满是得意:“听到没?你女婿喊你也喊的是娘。” 方氏望着车帘外那道隐约的身影,欣慰地点点头。 “娘知道。女婿是好的,不然也看不上我闺女。” 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轻快。 第485章 躲雨 却说雪小暖他们的大部队,一路上都是匀速前进。 苏晚的马车用厚棉垫铺了三层车底,婴儿车被牢牢固定在角落,小元熙裹着绣着红色锦缎的襁褓,偶尔发出几声软糯的咿呀。 雪小暖跟两人打了招呼,小孩子的脑子还在发育,绝不能剧烈颠簸,路不好的地段,须抱在怀里。 午后众人在一条河边歇息。 埋锅造饭,吃了小米粥配大肉包。 日头偏西的时候,到了一个小镇。 雪小暖掀开车帘看了眼天色,吩咐道:“就在这镇上投宿,正好等等战三。” …… 一大群人刚转进镇上,玄二就扬声大喊:“战三兄弟的马车来了!” 片刻后两车汇合。 四辆马车伴着几名骑士的马蹄声,一同驶进了镇上唯一的 “悦来客栈”。 青禾扶着母亲下车。 特意理了理衣襟,又帮弟弟光磊把歪掉的布帽扶正,才领着二人大大方方走到众人面前见礼。 众人都笑嘻嘻地回了话,顺口夸了光磊几句。 战无忌站在雪小暖旁边,看小暖对那母子和颜悦色,也努力扯出一丝浅淡的笑容。 对母子三人点点头。 …… 当晚的晚饭倒是热闹。 客栈掌柜难得一次入住这么多贵客,特意支起了两口黄铜大炭炉。 滚沸的清汤里飘着姜片葱段,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往锅里一涮,瞬间变得粉白鲜嫩。 众人围坐炉边,热汤配着烈酒,吃得很是尽兴。 …… 第二日中午,到了“原上”镇。 雪小暖和战无忌对这个小镇印象都很深刻。 雪小暖在这里买了织地毯的毛线,激发出一大潜在商机。 战无忌在这里寻到了雪小暖的踪迹,却也险些在那场暴风雪里丢了性命。 …… 过了原上镇,便正式踏入关中地界。 又过了两日,大部队进入了云州地界。 申时刚过,天空骤然乌云密布。 豆大的雨点先是稀疏砸落,转瞬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气温陡地降了好几度。 车上众人都裹紧了衣服。 战无忌把他的小暖揽进怀里,用身体为她挡着见缝就钻的寒意。 …… 探路的玄二、玄一冒雨策马奔回:“雪姑娘,前面三四里外有个村子。” 一群人不敢耽搁,立刻催动车马朝着那处村落进发。 到了村口,方才发现所谓村子其实不过几十户人家。 土坯墙在雨里泛着深褐色,屋顶的茅草被雨水浸得沉甸甸的。 唯有村口立着一座气派的砖瓦房。 青瓦覆顶,看着比其他人家气派了许多。 …… 雪五打着伞去那家敲门。 片刻,大门应声而开。 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探出头来。 看到门外几辆马车,还有几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人,吓得又把门闭上。 采薇下车,走过去轻轻叩门,声音又软又甜:“姑娘莫怕,我们是往京城去的商人,绝非歹人。” 门后沉默了片刻,才又传来门闩滑动的轻响。 姑娘再次探出头,眼神依旧带着警惕,目光在采薇华贵素净的衣料上扫了一圈,小声问:“你们真要去京城?” 采薇点点头,抬手拭去颊边的雨珠:“这雨下得急,我们想在府上暂避片刻,等雨小些便走。” 姑娘盯着她看了足有三息。 直到确认她眼底没有半分恶意,才抿了抿干裂的唇,轻声道:“家里就我和我娘,还有两个孩子。倒是有几间空房,你们凑合着避避雨吧!”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我娘病着,你们要小点声。” …… 眼见着木门终于大开,雪小暖拉着战无忌率先下了马车。 她实在是有点冷了。 这北边的气候,大夏天,一场雨居然可以直接降十多度。 虽然战无忌一直把她搂在怀里,抵不住那风一直往里吹。 跟着那姑娘跨进门槛,雪小暖才看清这户人家的光景。 院墙看着还算齐整,进了堂屋却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家徒四壁。 偌大的堂屋就一张八仙桌还像点样,配套的椅子却没有,只摆着四张缺了角的板凳。 靠墙放着两把竹椅,椅面的竹篾断了好几根,用粗麻绳胡乱捆着。 里间卧房传来妇人断断续续的咳嗽。 每一声都咳得气若游丝,听得人心头发紧。 …… 十几个人涌进堂屋,瞬间将狭小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抱孩子往门口站站。” 雪小暖立刻转身走到苏晚面前低语,“离里屋远些,别过了病气。” 苏晚吓得手一抖,忙将怀里的元熙往穆正清怀里塞,声音都变了调:“表哥快把元熙抱紧!就站在门边上,别往里走!” 第486章 一贫如洗的人家 雪小暖瞥见那姑娘频频不安地往咳嗽声方向望,便温声问道:“方才见院里房间不少,可否容我们分去厢房歇息?也好少些动静。” 姑娘如蒙大赦般点头,抱着孩子转身就走:“客人们随我来。” 她脚步轻快了些,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想来的确怕堂屋的动静吵着病中的母亲。 最边上的两间厢房倒比堂屋干净许多。 一间应该是书房兼卧房。 窗台上的瓦罐里插着几支野菊,桌面被擦得发亮,连床沿的灰尘都拭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是日日打理过的。 另一间屋里只有硬板床和几张板凳,却胜在安静 在这两间房里听不到那妇人的咳嗽声了。 众人这才安心坐下,男的进了空旷的那间,女的去了书房那间。 “东头还有两间空房,” 姑娘站在门口说,“若是挤得慌,再分些人过去便是。” “多谢姑娘,暂时不必了。” 雪小暖拢了拢披风,望着窗外愈发浓重的雨幕,“等雨停了我们便启程。” …… 可这雨像是铆足了劲,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时辰,非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密。 天边最后一丝亮色被乌云吞尽,整个院子都黑了下来。 雪小暖和众人商量,决定就在这家留宿。 …… 她带着采薇穿过堂屋去寻那姑娘。 就见后厨的方向隐约有火光跳动。 掀开门帘,见那先前抱孩子的姑娘蹲在灶前,手里拿着火箸拨弄着柴火。 火星子噼啪往上跳,映得她蜡黄的脸颊泛起一点浅红。 先前被她护在怀里的小闺女不见了踪影,想来是送回里屋陪病娘了。 “姑娘。” 雪小暖放轻了脚步。 姑娘猛地抬头。 看见是她们,慌忙站起身。 拍了拍围裙上的灶灰:“客人可是有什么事?” “我们想麻烦你生几个炭盆子,取暖用。” 雪小暖柔声道。 采薇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这点银子你收下,不够我们再补。” 姑娘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客人,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没炭。” …… 雪小暖打量着这空荡荡的厨房。 除了两口黢黑的铁锅、一口陶罐和几个豁口的陶碗,竟连个像样的厨具都没有。 又扫了眼姑娘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衫。 非常好奇这家人是如何将大宅子的日子过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难道是她母亲的病? 那她一会得为她看看。 她忍不住问道:“家里的大人就你和你娘?” “是呢。” 姑娘点点头,眼角往内屋的方向瞟了瞟,“娘病了一月了,最近下床都难,大女在里头守着她呢。” “大女?”雪小暖没反应过来。 “我的大女儿。” 雪小暖看她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还梳着姑娘的发髻,没想到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 忍不住追问道:“你大女儿多大了?” “四岁!” 雪小暖闻言,和采薇对视一眼,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难道这姑娘十四五岁就生了孩子? “你之前抱着的是你小闺女?” “是。”那姑娘脸红了红,慌忙垂下眼。 “那你丈夫呢?怎的不见?” 姑娘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好半天才低声道:“他……赶考去了。” 雪小暖沉吟着开口:“恩科早就结束了,他一直没回来?” 姑娘猛地抬起头:“科考结束了吗?什么时候结束的?” “会试一个多月前就放榜了。” 姑娘的眼睛骤然升起光彩:“许是快有消息了!” 看着她满怀希冀的模样,雪小暖看了采薇一眼,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前世读诗词时,见多了那些 “十年一觉扬州梦” 的风流书生。 科考失利便流连风月,寄情山水,将家中妻儿抛诸脑后。 古代没有通讯工具。 男人一出门赶考,只要不肯写信回家,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 飘到哪,全由他决定。 能在家中妻子变成黄脸婆之前,回来尽点为人夫为人父责任的,都算是肯负责的男人。养家的事情半点没做,出走半生,阅尽千帆,“万里回来年愈少”,还会被讴歌赞扬。 古代对男子,着实太优待了! …… 她轻轻叹了口气,想起过来找她的正事:“姑娘,这雨一直不停,我们得在你家里留宿了。” 那姑娘愣了愣,犹豫了几息,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只是表情越发局促,声音小得可怜:“家里被子都没有了,夜里睡觉会比较冷。” “无妨,我们自己带了被褥。”雪小暖看了看空荡荡的灶台,忍了又忍,还是道:“我们给你银子,麻烦你给我们做些饭食,行么?” 这下那姑娘彻底红了脸,眼眶也跟着泛起红: “不瞒客人,家里只有不到一斤糠头米,倒是可以熬一锅粥,但我担心客人吃不惯。村里没有铺子,买吃的都得去前面镇上。” 雪小暖心里一紧,追问的话脱口而出:“你和你娘在家就吃糠头?你的两个孩子跟着你们吃糠头?” 那姑娘眼眶一红:“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娘和我说,如果再等不到闺女她爹回来,就只好把房子也卖了。” 雪小暖的眉头皱了起来:“你夫君出门多久了?” “两年多了!”姑娘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两年?” 雪小暖再次与采薇相视一眼。 这家人的银子,只怕都用在那女婿身上了。 她太清楚古代平民供养一个书生有多难了,笔墨纸砚、旅途盘缠,哪一样不要钱? 这女婿却一去两三年,杳无音讯。 别说功名,连个信儿都没有。 难不成道是死在外面了? 这样一想,她不寒而栗。 死了倒轻松,只是让这老的小的四个人怎么过? …… 她不敢往下深想。 赶考路上风餐露宿。 一场风寒、一次劫道,都可能要了人的命。 多少学子就这样倒在了追梦路上,再也没能回家。 她同情地看了这个可怜的姑娘一眼,轻声道:“你把厨房借给我们用就行。一会我们做好饭,你们跟我们一块吃。” 没办法,十几个人的肚子,还得靠她变魔术给填饱。 …… 雪小暖回到房间,让小五哥陪她去车上拿吃的。 战无忌给她掩护,最后提着一个大布袋下了马车。 她跟在后面,抱着二十支蜡烛,两副扑克牌,一床踏花被。 雪三把布袋接过去提进了厨房。 第487章 为崔氏治病 雪小暖将蜡烛和扑克丢给穆正清:“你带着他们玩,一会吃饭喊你们。” 又不由分说把战无忌推进男客那房间:“你跟云公子他们一块玩牌。” 回到女客房间,雪小暖将被子递给苏晚:“把元熙放床上吧,这被子软和。” 青禾和方氏很主动走过去,帮着苏晚一起照看小婴儿。 雪小暖则带着采薇、小婵、雪竹去厨房准备晚餐。 …… 布袋里装的是一袋米、一大块肉、五颗大白菜和两把吴大娘送的粉条。 都是诊室里拿出来的。 其实到了厨房再进诊室拿出来也行。 但是为了遮人耳目,给人一个从马车上取物的假象,她还是不辞辛苦从马车上进了诊室。 …… 扫了一眼拿出来的食材,她吩咐道:“今晚主食大馒头配白米粥,主菜就是白菜粉丝炖大肉、卤鸡卤肉。” 采薇熟练地往灶膛添柴,淘洗好的大米在陶罐里咕嘟冒泡,很快溢出淡淡的米香。 小婵将铁锅洗净后,切肉、炼油、炒白菜、加水、放粉条……在西村,小婵已经被锻炼成一个非专业女厨子。 雪小暖则又进了诊室,拿出四十个馒头、两个卤鸡,几大块猪头肉。 雪竹洗干净手,拿起卤肉在砧板上麻利地切起来。 …… 半个时辰后,饭菜终于备妥。 分三处开饭:两个客人房间、主人堂屋。 吃饭的碗,是雪小暖临时在冰箱里购买的陶碗。 实在是这家厨房里,大大小小豁嘴不豁嘴的碗总共就只有七八个。 …… 众人都吃得津津有味,吃惊的只有穆正清。 在赶路的途中,还能吃到美味的卤菜、白面馒头、精米粥…… 这很不合常理。 跟薛二丫接触的越多,他越觉得这个姑娘神出鬼没、有如神助。 他绝不相信炖粉条的猪肉和卤味是她随车带来的。 若是随车带,白天大太阳,这生猪肉早该变味了。 一路上这卤味浓烈的肉香,他们不可能闻不到。 还有那么多白面馒头,他不相信半个时辰能做出来。 即使能做出来,这户人家穷得叮当响,能有那么多白面? ………… 穆正清一边疑惑着一边尽情享用美食。 反正问了她也不会说,不如安心接受她的神奇,该吃就吃,管它这吃的从何处而来。 只需牢记一条:不能与薛二丫为敌。 …… 摆到堂屋八仙桌上的饭菜,那姑娘全部端进了她娘房间。 四人三代就在房里用了晚饭。 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居然把雪小暖给他们盛的一大碗粉条炖肉、一碗卤肉、四个馒头、四碗粥吃得精光。 谁能想到,其中一个大人还是久病的妇人。 …… 晚膳后,雪小暖敲门进了妇人房间,想顺便为妇人瞧瞧病。 妇人三四十岁年纪,吃了一顿色香味俱全的饱饭,精神好了许多。 一个四岁的小丫头正在用湿布为她擦脸。 雪小暖自我介绍道:“大娘,我姓雪,略通医术,来给你把把脉。” 妇人缩回手,摇摇头:“姑娘好意我心领了,可老身的病自己清楚,就算把出来,家里也没钱抓药。” 雪小暖笑道:“今日借宿贵府,也算有缘,若是我能治,现成的药就有。” 妇人眼睛一亮,客气道:“贵客来临,偏生我病着,不但不能接待客人,反让客人为我治病,实在过意不去。” 那姑娘却喜滋滋对她娘道:“雪姑娘人极好,看着就是个有本事的,娘就让她给你把把脉吧,你都病了一个月了,倒床都倒了七八天。” 妇人听女儿这样说,对着客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方才伸出手。 雪小暖摸了摸她的脉。 不过就是体虚,免疫力低下,又反反复复遭了风寒,拖成缠绵之症。 治起来倒也简单,风寒颗粒正好对症。 她收回手,对那妇人笑道:“不是严重的病,就是感染风寒了,一直没治,拖得久了点,变成弱症了。” 妇人听说不是大毛病,轻轻吐出一口气:“劳烦姑娘了。也不怕姑娘笑话,家里就只剩几十文钱了,请一次大夫都不够,更不用说还要吃药。” 雪小暖同情地点点头:“大娘放心,我那里有药!” 说着就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 再进房间时,手里捧着一碗热水。 “喝吧!这是京城药房的成药,正好对症。” 那妇人并不怀疑,接过碗一饮而尽。 砸了砸嘴笑道:“雪姑娘这药水,好甜!老身我今儿是得了口福,又是吃肉又是喝糖水。” 心情好了许多,转头对女儿道:“你带俩丫头回房睡吧,把另外两间厢房也打开,客人们要休息也方便。” 她女儿乖巧地点头,牵着两个孩子走出了房间。 妇人又看向雪小暖:“客人若没要紧事,就陪老身唠几句?” 说完,一脸期待。 雪小暖看着屋里空荡荡的桌子、板凳,还有床头摞着的几个包袱,对这个家如今一贫如洗也很好奇,就点点头。 “老身姓崔,一眼就看出姑娘聪慧善良。有桩事,想请姑娘给分析分析。” 雪小暖见她神色郑重,心里泛起一丝隐隐的担心。 …… 待女儿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崔氏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我这傻闺女,多半是被人骗了。” 雪小暖大吃一惊。 借宿一夜,吃瓜的想法是有,却没成想去撞破一桩揪心的大事。 …… 原来,这村是原下村,属于云州布林县。 崔氏的丈夫陈秀才是家中独子,婆婆早逝,公公曾在县里任职,留下了这处宅院和几十亩薄田。 陈秀才自小发奋苦读,考中秀才后,参加了两次乡试都没中举,就安心不再科考,在村中开了私塾教书。 教书一月能有一两左右收入,加上田产的租金,一家三口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女儿陈芫自小在书香浸润下长大,十五岁的年纪,出落得如花似玉。 知书达理,性子甚是温婉。 …… 变故,是从三年半前那个冬天开始的。 那日大雪封路,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带着个年幼的囡囡上门投宿。 第488章 杨秀才 青年自称姓杨,也是个秀才,家在关中北边与部落接壤的村落,因遭匪患,全村几乎覆灭。 他们一家,只剩他带着女儿侥幸逃生。 说罢,掏出廟牒凭证,双膝跪地恳求:“身上已无分文,大雪封路,无路可去。只求能暂居贵府,帮着先生教村里孩子读书,不求工钱,让我父女俩有口饭吃便好。” 陈秀才夫妇见他虽落魄,却五官端正,文质彬彬。 又带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心下不忍,便应了下来。 杨秀才住下后,白日里认真教书,闲时要么埋头研读陈秀才收藏的经史子集,要么就去厨房帮崔氏和陈芫做饭。 十分勤勉本分。 一家人对他印象都很好。 觉得他虽落难,却穷且志坚,不是个偷奸耍滑之人。 …… 谁也没料到,不过一月光景,十五岁的陈芫竟对他动了心。 整日主动帮他照看女儿。 杨秀才对陈芫十分满意,就给陈芫说,愿意和她做夫妻。 陈秀才夫妇哪里肯应? 杨秀才身无长物,还带着个孩子。 自家闺女刚满十五,长得如花似玉,又知书达理,以后肯定是要嫁去好人家享福的。 因为只有一个女儿,他们本就想多留她两年,压根没有让她现在成亲的想法。 可现在女儿春心已动,杨秀才还在家里,他们担心早迟会出事。 夫妇俩悄悄商议,等春暖花开之时,便资助杨秀才二十两银子,既全了往日收留的情分,也能委婉劝他另寻前程,就算结个善缘。 转眼二月,春天如约而至。 不过还没等到花开,崔氏就发现女儿怀了身孕。 …… 陈秀才是出了名的书呆子,一生恪守礼教,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见一向听话的女儿做出这等无媒苟合的事,气得说话都在哆嗦—— 杨秀才比女儿年长三四岁,且已当爹,一看便知女儿是受其蛊惑才稀里糊涂毁了自己名节。 当即就要撵杨秀才滚。 崔氏哭得肝肠寸断。 自己如花似玉捧在手心长大的闺女啊,才十五岁,就被一个来历不详的外乡人给祸害了。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杨秀才,只觉得满心都是恨:怎么会有这种恩将仇报的人!陈家好心收留他们父女,供他吃住,他却毁了心爱女儿的一生。 杨秀才一边磕头认错,一边赌咒发誓会对陈芫负责,愿意入赘陈家。 可陈秀才哪里听得进这些? 在他看来,杨秀才先是勾引自家女儿,做出无媒苟合之事,如今又借着女儿怀孕来倒逼自家同意。 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根本不值得女儿托付终生。 他宁可女儿终身不嫁,都不会接受这样心机深沉的女婿。 陈芫见父亲死活不同意两人的亲事,就跪在一旁,拿着把剪子以死相逼。 望着执迷不悟的女儿,再看看她脖颈上闪着寒光的剪刀。 陈秀才又气又痛,一口气没上来,竟活活气死了。 …… 陈家的天,就此塌了。 崔氏一病不起。 陈芫跪在父亲灵前,只剩悔恨的大哭。 杨秀才在此时表现出了十足的担当。 对外以女婿自居,一手揽下了陈秀才的后事。 忙前忙后,整整瘦了十来斤。 …… 崔氏经此打击,无力再争,只能默认了这个女婿。 过了两月,崔氏催着两人去镇上写婚书。 杨秀才劝道:“芫儿肚子都显怀了,这时候办婚书,旁人要说闲话,对她名声不好,不如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崔氏觉得这话在理,便没再催问。 可等年底陈芫生下个女儿,杨秀才的态度就淡了下来。 婚书的事更是绝口不提。 后来,杨秀才说要专心备考,想考个功名让陈芫当上官夫人。 辞了私塾的差事,整日在家苦读,一家生计全靠田租维持。 陈芫说,读书辛苦,伙食万万不能凑合。 田租不够,就动用存银,存银不够,就变卖一些物件。 崔氏再提婚书,杨秀才又道:“等我考中举人,再风风光光迎娶芫儿,到时候岳母和芫儿脸上也有光!” 崔氏虽觉不妥,可陈芫对他言听计从,反倒埋怨母亲扰了夫君读书。 她也只能作罢。 半年后乡试在即,杨秀才和陈芫商量,瞒着崔氏,卖了五十亩地,凑了两百两银子独自赴考。 等崔氏得知卖地消息,他已经走了十来天。 崔氏气得浑身发抖。 却又想着他的大女儿还在自家,料他也跑不远,只能强压下怒火。 存着一丝侥幸,盼着他能高中归来。 …… 可盼到今日,杨秀才再也没回过原下村。 “两个亲姑娘,他都能狠心丢下,哪里还有半点良心!” 崔氏说到最后,早已泣不成声。 …… 雪小暖皱眉听着,觉得这和《铡美案》前半场的剧本有点像。 但她内心,也不愿把这个杨秀才想得太坏,毕竟他当时可以一个人抱着闺女冲出匪窝,说明他心里,是爱女儿的。 “大娘,”她斟酌着开口,试着安慰道:“有没有想过,杨秀才不是不想回,而是回不来了?” 这安慰,还不如不安慰。 可她太清楚,对崔氏而言,“死讯” 应该比 “负心” 更容易承受些。 崔氏一下就听明白了。 叹息着摇摇头:“他走的时候揣着两百两银子呢,不是那么容易死的。” “假如遇到抢劫的呢?好多山匪专挑赶考的书生下手,他们知道书生身上必定带钱。” 崔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摇。 她犹疑地看向雪小暖:“你这么说…… 倒也不是没可能,我想着,他也不该那么坏。” 眼泪滚落下来:“可这不明不白的,苦了我家芫儿啊!为供他读书,还要让他吃得好穿得好,家里银子用完了不说,值钱的都换成了用度。“ “这两年,咱家几个家当已经变卖一空,我和芫儿都不敢出门,就怕村里人问秀才怎么还没回来?”崔氏抹了把泪,“他连张婚书都没给芫儿,如今倒好,芫儿还要替他养孩子!” 雪小暖笑着安慰她:“我看那小丫头挺懂事的,也把你当成了亲奶奶,不如就当亲孙女养吧。” 崔氏破涕为笑:“小丫头倒是挺贴心,打小就是我带着的,和我亲。” 见她神色缓和,雪小暖又道:“我们这次正要去京城,不如帮您打听打听杨秀才的消息。若是他中了功名,我们就帮您催他赶紧回来团圆;若是打听到真出了什么事,也能给您和芫姑娘一个准信。” 崔氏大喜,要起来行礼,偏偏起不来,只好红着眼道:“多谢姑娘!杨秀才叫杨天明,来的那年十九岁,走的那年二十一岁,今年应该二十三岁了。” 雪小暖点点头。 崔氏始终称 “杨秀才” 而非 “女婿”,可见心里的芥蒂终究没消,只是拗不过女儿的执念罢了。 她站起来温声劝道:“大娘早些歇息。我明儿走之前会为你留下足够的药,兑水喝就行。” …… 雪小暖出了崔氏的房间,又进了厨房,为这家人留下一大缸米、一大缸面粉,十束粉条、十棵大白菜、一筐鸡蛋,油盐酱醋每样备了两份,吃饭用的碗筷也留在了厨房里。 另外还在厨房的醒目位置留下五十两银子的房钱。 …… 第二日卯时,众人悄悄起床,悄没声息离了陈家。 熟睡中的小元熙,都没发出一点声音。 雪小暖悄悄溜进了堂屋,在堂屋的方桌上留下了一罐风寒颗粒,将写好的用法用量一同放进罐里。 想了想,又留下一大袋包子馒头。 两床踏花被。 …… 第489章 采薇回家 雪小暖之所以对这家人如此同情,是因为她觉得她们多半是遇到了忘恩负义的“陈世美”。 谁是陈世美? “贤妻扶我凌云志,上岸先斩意中人”的标志性人物。 …… 作为前世灵魂的雪小暖,并非不能理解这种看似 “薄情” 的抉择。 人际关系的本质本就是价值匹配与交换。 当一个人努力挣脱旧有圈层,旧关系就成了束缚新生的枷锁。 最初的关系,最后都变成喋喋不休的内耗。 站在现实的角度,她甚至认同及时止损:与其耗死,不如快刀斩乱麻,还彼此一个新生。 …… 但是,她能理解变心,但不接受不负责任。 原本所有的变心,都可以用足够的物质补偿买断。 给曾经陪伴的人一份体面,给那个满是期盼的家庭一个交代。 像这样不告而别、一走了之,把所有重担与失望留给一家老小,让他们在无尽的等待里耗尽希望的人,即便有千万种理由,也难掩其自私与凉薄。 这种坏,是冷血,是骨子里的坏。 …… 她在心里冷笑:杨天明,你最好是真的死了。 或者落魄成一个无法回家的异乡人。 最好别让我发现,你居然当了官! 本姑娘当不了包公,却有足够的能力,将你打回原形。 …… 又过了一日,大部队终于到了云州。 云州是个跟雷州差不多大小的府城,但人口更多。 青灰色的城墙连绵数里,城门下往来的人群摩肩接踵。 云州北面是草原,所以城里来来往往的人着民族服装的较多。 不少人穿着便于骑射的窄袖长袍,腰间挂着银饰与弯刀。 …… 穆正清他们送苏晚母子就只送到云州了。 雪小暖决定在云州歇息一日,让苏晚和穆太子好好告个别,也顺便帮崔大娘打听杨秀才是否中举的消息。 到了客栈后,雪小暖包下了剩余的全部上房。 指使雪五到府衙悄悄打听,这两年中举的名单里,有没有一个叫杨天明的人。 一个时辰后,雪五回来。 报告说前年科考,云州没设乡试考场,云州考生都是在周边府城报名考试。 今年恩科,云州设了考场,但生员中没有叫做杨天明的。 …… 这下,杨天明算是石沉大海了。 雪小暖估摸着这人只怕真是凶多吉少。 但还是想着到了京城再去礼部学政司那里打听打听。 …… 第二日早起,雪小暖将准备好的七毒散解药递给穆正清,嘱咐了用法用量都在里面说明书上,两队人马便在岔路口分了道。 穆正清带着玄一玄二玄七,往弇州去与吴成、玄夜汇合。 战无忌这边,四辆马车继续不快不慢往京城赶去。 雪小暖原本让雪竹去苏晚车上照顾元熙,不想青禾的娘方氏主动请缨,说她照顾孩子有经验。 方氏就转移到了苏晚车上。 …… 有了方氏,苏晚比穆正清在时还轻松。 穆太子只会逗逗抱抱小家伙。 方氏手脚麻利,一人包下了小婴儿除了吃奶之外的所有事。 轻手轻脚换下尿布后,她会哼着温软的童谣哄元熙睡觉。 苏晚喂奶的时侯,她会将温水帕子备好,不等苏晚开口便及时递上去。 简直是样样周全。 …… 四日后,车队终于进了京城。 全部人员先暂时入住太子府。 战无忌拿出一万两银票,让雪小暖为战二、战三一人买一座一进宅子,说完就进宫回话去了。 雪小暖当即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经验丰富的采薇。 告诉她去买三座一进宅子,要闹中取静那种,再在相邻大街上买两个挨着的铺子。 “战二将军一套、战三将军一套、我爹娘一套。两个铺子一个开木器铺,一个开卤肉店。” 采薇心领神会:“卤肉铺可以小点,木器铺一定要大些。” 雪小暖点点头:“最好都带个后院。” 京城的铺子寸土寸金,大部分不带后院。 本来想给爹娘买座两进的,可家里拢共就那么几个人,两进的宅子大部分房间都空着,也是浪费。 …… 吩咐妥当,雪小暖对采薇道:“宅子的事明日再办。今日你带着小婵回家,一是给你娘报个平安,二是把你家铺子好好清理出来,往后就是咱们商业街的分店了。” 采薇高兴道:“谢谢姑娘!” 她家四个店铺成为商业街分店,生意根本不愁,家里的用度节约点应该没问题了。 雪小暖见她欢喜,笑着补充道:“你家那几个铺子,秋冬售卖毛衣,春夏售卖丝绸衣裤。” 冰箱里产出的绸缎面料又轻薄又便宜,她不跟街上其他店铺抢成衣生意,准备专营丝绸睡衣。 面向的消费群体还是有钱人。 …… 采薇带着小婵出府后,雪小暖亲自在太子府里为战二夫妇、雪三夫妇选了个小院落,两对新人合住,互相也能有个照应。又为战三一家人也暂时挑了个小院子。 诸事安排妥当,望着太子府雕梁画栋的屋檐,雪小暖轻轻舒了口气。 这些终究只是权宜之计,等她忙完邦交的事,还是得把老皇帝送她的那座豪宅收拾出来。 雪三、雪五是自己的人,终究还是住进自家宅子里才踏实。 …… 采薇回到家里,可把明氏高兴坏了。 抱着她一直流泪,流完泪又盯着看,不停说“高了!瘦了!黑了!” 话音未落,又急忙追问:“在外面是不是受了苦?” 第490章 采薇的心乱了 采薇红着眼安慰道:“母亲放心!女儿跟着雪姑娘,衣食无忧,走哪都受人尊敬,能受什么苦!” 王承义听说妹妹回来了,也赶着过来相见。 采薇打发小婵去会会她的小姐妹们。 关上门,就把在雷州的事情捡一些无关紧要的说了,主要说的是雷州的风土人情、涌泉宫的奇闻异事。 说完又赶紧提起自家那几个铺子:“雪姑娘说了,咱家几个铺子以后就卖商业街的商品,算是商业街的分店。货物她六成价给我们。” 明氏和王承义大喜。 商业街的生意有多红火他们都知道,自家四个铺子成了商业街分店,足足的四成利,那不是要赚得盆满钵满? “哥哥和娘这两日就把铺子原有的生意停了,请的人,能用的继续用,不能用的坚决辞掉。” “妹妹既有了安排,咱们定要好好打理。”王承义沉声道,看向明氏,“母亲性子温和,明日还是我去和掌柜们说,所有人员择优续用。” 明氏听他这样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 采薇瞥见母亲这样,知道她性子软弱,最怕面对这种事。 笑了笑,看向庶兄:“我明儿还得去帮雪姑娘做事,家里的事,只能多辛苦哥哥了。” 王承义点点头:“愚兄是家主,这是分内之事。” “既是家主,” 采薇故意打趣,“可得赶紧给我娶个嫂嫂回来,也好帮母亲分担管家事务。” 王承义脸一红,慌忙错开视线。 自从心仪的姑娘早逝,他的心便像空了一块,再无娶亲的念头。 他的姨娘,几乎每日都在他耳边念叨。 不想今日妹妹也在催他。 …… 忽然心念一动,想起了文正扬。 那公子已入门下省任从六品主事,前途不可限量。 还一直等着采薇的消息。 他看向明氏:“妹妹明日又要忙,母亲不如说说文家提亲的事?” …… “提亲?” 采薇满脸不解,“咱家还在孝期,给谁提亲?” “给我的傻闺女啊!” 采薇小脸一沉:“母亲,你糊涂了?女儿暂时没成亲的想法。” “我的儿,你听娘给你细说。” 明氏笑眯眯地拉过她的手,细细说起文家托人提亲的始末。 王承义也在一旁补充了文正扬亲自登门的情景。 …… 采薇自然是认识文正扬的,对文正扬的才学也很是欣赏。 父亲在世时,她出去参加聚会,遇到过文正扬。 去年金秋诗会,他和她一块得了奖。 后来她和黄姑娘去茶楼喝茶,又碰到过他一次。 …… 文正扬穿着朴素,喜欢坐在角落,年纪较大,眉头总是轻锁。 这是她对他的全部印象。 但她没想到,文正扬会喜欢她。 没想到他居然还没成亲。 没想到他一鸣惊人,本次恩科被皇上钦点为榜眼,策论还在全国学子中推广。 更没想到这样一个大才子,居然对她情根深种。 …… 采薇的心乱了。 脑子里一闪而过战一憨厚的模样。 …… 明氏还在絮絮叨叨: “文公子家世显赫,父亲是户部尚书,姐姐是贵妃娘娘,太子殿下是他外甥,我的儿,这可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好亲事啊!” “文家对这门亲事很有诚意,说可以先定亲,等你孝期过后再成亲。” “年纪虽然比你大一轮,但是男人年纪大点才懂得疼人。就是曾经成过亲这一条,母亲觉得有点遗憾。” …… 王承义补充道:“文公子已被吏部安排在门下省任从六品主事,如今在皇上跟前做事,前途无可限量。” 明氏听了更加欢喜:“我的儿,只要你应了,嫁过去就是官夫人,那文公子听着就是个懂事的。” 又问王承义:“不知文公子长相如何?” “瘦瘦长长,倒是仪表堂堂。”说起文正扬的长相,王承义一脸笑容。 明氏笑眯眯看向宝贝闺女,等着她点头。 …… 采薇的心,是真的乱了。 换成以前,这样一门亲事递到眼前,她怕是要连夜焚香谢过父亲庇佑,连半分犹豫都不会有。 如今的文家,用炙手可热来比喻都嫌淡了些,比那日薄西山的定国侯强了十倍百倍。 可现在不同了。 跟了雪姑娘半年,她早已不是那个一心想靠嫁人改变命运的闺阁女子。 从前她总以为,女子的好日子要系在男人身上,要靠着一纸婚书才能安稳。 可雪姑娘活生生立在那里,便是最有力的答案。 能挣钱,能打仗,能邦交。 这样的女子,哪怕一生不嫁,日子也能过得有声有色,风风火火。 正是因为她的优秀,太子殿下才对她矢志不渝,许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多少女子耗尽一生也求不来的归宿。 手握权柄的一国太子,说给就给了。 雪姑娘曾对她说的一些话,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当你在经济上、情感上都不再去依附任何人的时候,就有的是人来依附你。你无需纠结其他,只需做一件事:选择一个最适合你的人。 最适合的人? 采薇心头微动。 雪姑娘说的,既不是 “最爱”,也不是 “最有钱有势”,偏偏是 “适合” 二字。 …… 垂眸沉默片刻。 采薇抬头对母亲和兄长道:“文公子的事,我要好好想想!” 明氏急道:“我的儿,错过了文公子,哪里去找这样的人家。家世好,有才有貌,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京官……京城里适龄的姑娘家,谁不盯着这门亲事?” 越说越着急,明氏起身走到采薇面前。 抚着她的头发:“母亲打听过,他被钦点榜眼后,媒人把他家的门槛都快踩没了……可他偏生只瞧上你,这般情意哪里寻去?” 采薇将身子侧了侧,躲开明氏的抚摸:“母亲,女儿现在还不想嫁人。” “咱们不嫁,只是定亲。你今年都十七了,到了明年,适合的公子就少了。” 明氏放缓语气,循循善诱。 “我想等雪姑娘成亲后再考虑嫁人。” 采薇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执拗。 明氏点点头。 女儿跟薛姑娘一条心,想跟着薛姑娘好好做事也是能理解的。 她今日只需将女儿劝来同意定亲就行。 文家,可还等着回话呢。 第491章 惠妃被吓了一跳 明氏温声问道:“薛姑娘可定了几时成亲?” “尚未。” 明氏又问:“薛姑娘多少岁了?” 采薇抬了抬眼皮:“刚满十四岁。” “十四岁?你这孩子魔怔了吗?”明氏猛地提高声音。 “即使薛姑娘十六岁成亲,你哪里还等得起两年?两年后你就十九岁了,哪有闺阁姑娘十九岁还未出嫁的?传出去别人该怎么说咱们家?” 明氏越说越气。 觉得女儿太不体谅她那颗一心爱她的心。 “母亲,别说了!” 采薇猛地起身,眼眶泛红,原本温顺的眉眼已经绷出了角度。 眼睛直盯着明氏:“嫁人有什么好?不嫁,又碍着谁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才最好,我现在就喜欢做事,不喜欢嫁人。” 经过这半年,她早不是从前那朵藏在深闺里的纸花儿。 性子不再扭捏,有什么话都习惯直抒胸臆。 明氏闻言,气得将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以前定国侯府那纨绔你都同意,如今文公子家世清白、才貌双全,你反而……” 采薇生气地打断母亲的话:“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胸口剧烈起伏着。 一想起从前的荒唐,就觉得脸颊发烫,指尖发凉。 那会儿父亲骤然离世,家里的顶梁柱塌了,她慌得像只没头的苍蝇。 竟想把定国侯府当成遮风挡雨的靠山,甚至还昏了头,把主意打到了伪装成 “关中云家嫡次子云太极” 的穆太子身上。 一想到这些,她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脸揪起来,狠狠扇上几十个巴掌。 再找一条地缝塞进去。 那般急功近利、鼠目寸光,真的是自己吗? …… 王承义看母女要吵起来,忙放下茶盏,快步上前打圆场: “母亲天天盼着妹妹回来,好不容易盼到了,可别为外人伤了和气。有话咱们慢慢说,文公子那边,也不急在这一时。” 虽然他心里已经把文正扬当成了准妹夫,但采薇的性子他知道,特别有主见的一个姑娘。 既然没有一口拒绝,只说好好想想,不如就让她好好想想。 想明白了自然知道嫁进文家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看向采薇,一脸认同:“妹妹好好想想是对的,终身大事,不能草率,这也是当日媒人来时,母亲和大哥没替你一口答应的缘故。” 说完又微微皱了皱眉:“文家还等着咱们回话,妹妹也别想的太久。” 采薇轻轻“嗯”了一声。 明氏看着女儿不容置辩的样子,又见庶子对着她不停使眼色,终究还是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 望着母亲失落的模样,采薇心里也泛起一丝酸涩。 可自己的终身大事,她必须想清楚。 事关自己未来,她需要选出一条真正适合自己的路。 …… 次日休沐,天刚亮,战无忌便带着袁正清入宫,与老皇帝敲定条款细节。 雪小暖留下雪竹和之然在家收拾。 自己带着战二、战三、雪三、雪五去了自家豪宅。 今日得为商业街商品补货。 她走了这些时日,那些热销的商品,想必早已售罄。 …… 雪三、雪五被带进豪宅参加补货,算是正式进入完全可以信任的心腹行列。 两人手脚麻利地忙起来,时不时对视一眼。 眼里都透着难以置信的激动与死心塌地的信服。 要说大卫谁最有权势,那是皇上。 谁又有钱又有势,那是他们的雪姑娘。 …… 补完货,已是申时。 雪小暖带着四人参观自家宅子。 豪宅已经成了荒宅,花园已经成了百草园。 “可惜了这么好的院子。” 战三忍不住叹道。 雪小暖却不在意,指着西边两处小巧的跨院为雪三、雪五画饼:“等忙完这阵子,雇些人来收拾收拾。雪三,到时候你跟雪竹住那处带葡萄架的跨院,雪五住隔壁那间。” 雪三推辞道:“那跨院那么好,得留给老爷和夫人住。” “老爷和夫人?”雪小暖一脸疑问。 雪三忍不住笑道:“姑娘的爹娘啊!姑娘不把他们接来同住吗?这么大的宅子,多些人也热闹。” 雪小暖摇头:“我准备另外给爹娘和二叔买个一进的宅子。如果跟我住一块,大家都不方便。” “小仙女,跟自己爹娘住一块有啥不方便?”战三脱口问出其余三人的疑问。 他们想要爹娘都没有,薛姑娘居然还嫌跟自己爹娘住一块不便。 雪小暖笑着解释:“我事多,进进出出的,每次都得跟他们解释我去了哪儿、做了啥,多费劲儿。” 心里却想,要是跟爹娘、二叔住在一起,跟小五哥约会,多不方便!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 …… 想起小五哥,雪小暖只望着面前那片野菊花笑,眼底藏着几分成熟女人的心计。 雪三与雪五只当是姑娘性子爽利,不喜被琐事牵绊,愈发觉得自家主子通透可爱。 心里的那点信服,又多了几分。 …… 此刻的凝翠宫,熏笼里燃着清雅的檀香,却压不住空气中悄然流动的暖意。 站得笔直的战无忌一身宝蓝长衫,束着一根暗红玉带。 肩线比半年前更显宽阔,微黑的脸庞衬得眉眼锐利,唯有看向惠妃时,眼神才柔了几分。 案前的惠妃,目光在儿子身上一寸寸扫过。 看到儿子全须全尾站在面前,黑了,壮了,心里甚是欣慰。 “忌儿快坐下,和母妃好好说说话。” 战无忌听话地坐到惠妃对面。 …… 母子俩说了一会别后的闲话后,谈起公主和亲的事。 战无忌话锋一转:“母妃须知,嘉义公主跟大渊太子本是旧识,上上月在雷州,她还生下了大渊长孙穆元熙。” “啥?” 惠妃猛地直起身,眼角眉梢都绷了起来。 一双杏眼几乎要瞪出眼眶:“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怎能未婚产子?苏铁能容她这般胡闹?” 话音落地,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当年在山洞里未婚生下长子的事。 脸颊倏地一热,又强自板起脸装作无事。 “母妃,其中缘由牵涉甚广,您不必深究。” 战无忌声音放轻了些,“儿臣提前告知,是怕您见了她吃惊,反倒失了体面。” 惠妃闻言,这才稳了稳心神,重新坐好。 战无忌又强调道:“嘉义公主生的孩子,大渊皇帝已然认下,名字都是大渊陛下亲赐的。” 惠妃点点头。 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 本就只是暂代嘉义公主母妃的名头,等婚事一了便与自己无关,犯不着为她操太多心。 只盼着邦交早日达成,自己的大儿子也能早日过上安稳日子。 第492章 惠妃有了忌惮 惠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母妃晓得了。看在苏国公的面子上,断不会亏待了她。” “儿臣和父皇已经商量妥当,明日苏晚就住进宫里,母妃对她好点,她也算是你的女儿了。” 惠妃点头笑道:“你放心!” “后日举行册封大典,正式封她为嘉义公主,典礼一毕,儿臣便启程去弇州签约。” 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檀香袅袅上升。 惠妃望着儿子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暖暖的。 儿子长大了,遇事有决断,更肯把这些军国大事一一说与自己听。 虽然早些年和儿子有不少误会,但儿子对自己这个亲娘,终究是信任的。 …… 越想越觉得欣慰,投桃报李,关心起了儿子最在意的薛姑娘。 她认真看向儿子,语气里添了几分笑意:“薛姑娘近来可好?母妃快有七个月没见着她了,改天你把人带进宫来,咱娘仨说说话。” 战无忌听她提到小暖,唇角弯出温柔,露出甜蜜的笑:“母妃,她改名了。如今叫雪小暖,雪花的雪,您唤她小暖便好。” 惠妃看他笑得那么甜,心里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下。 撇撇嘴,故作不以为然:“好端端的改什么名字?先前的名字不是挺好?” 其实薛姑娘先前的名字叫什么,她并不知道。 “母妃还不知道呢,” 战无忌笑得愈发灿烂,语气里满是骄傲,“小暖的腿已经彻底治好了!她说是为了庆祝新生,才换了名字。” 惠妃听了也是一喜:“不瘸了?” 战无忌点点头。 惠妃夸道:“这丫头医术的确高明,瘸子都能治好。” 战无忌忍不住也跟着夸道:“上次在弇州,她娘都断了气,硬生生被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什么?死了都能救活?” 惠妃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下意识裹紧了衣服,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冷噤。 这丫头,还是正常人吗? 能把死人救活,那要取活人性命,岂不是易如反掌? 心里第一次,对这个无所不能的未来儿媳,有了忌惮。 …… 战无忌回到太子府时,雪小暖正在宁远轩听采薇汇报今日购买房产的情况。 “姑娘,今早我请大哥陪同去了牙行。” 采薇眉眼带笑,语气轻快,看战无忌进来,也只是转身行了个礼就继续汇报了—— “战二将军和战三将军的宅子已经买下了,就在永宁巷,一户巷头、一户巷尾,离太子府都近,步行不过两刻钟。” “两座宅子都保养得极好,原主定是爱惜得紧,家具用具都齐全,直接可以入住。” “巷头那户,卖宅子的原因是因为家里添了几口人,已买了一座二进宅子。巷尾那户,主家是生意人,名下宅子不少,卖了这小的凑钱进货。” 雪小暖点点头:“很好,用了多少银子?” 采薇忍不住 “噗嗤” 一笑:“姑娘,今儿这价钱,竟是我大哥讲下来的!” 雪小暖当即挑眉,眼中兴味十足:“你大哥还会砍价?” “牙人报的价钱都是两千六百两,我想着两千三百两应该能拿下。因为那一段位置不错,值这个价。” 采薇回忆着经过。 “谁知我还没还价,我大哥已经开口,说这两套房子他知道,空置了好些时日没住人,今日才知,原来牙行挂的价这么高。” “牙人听他这么一说,就主动将价钱降到了两千四百两。我大哥又说他也去打听过,这巷子比较深,许多人家都担心不安全。转过头还劝我不要买这一段的,说看看正街上的宅子。” “牙人一听就慌了,又将价钱降到了两千三百两,说这是最低价。” “我正想应下,大哥却对牙人说:‘托我们买房的就给了四千两银子,我们也没打算第一天就定下来,不如再去别家牙行瞧瞧,说不定一千多两就能买一座。’” “牙人赶紧回去请示了掌柜,最终就以四千两将两处宅子卖给了我们。” 雪小暖看了一眼战无忌:“你瞅瞅,采薇和她大哥为我们省了不少银子。” 战无忌见她说的是“我们”,心里欢喜,也赞许地对采薇点点头。 采薇拿出交接凭证和房契、钥匙放到桌上:“宅子一处写的是战二将军的名字,一处写的是战三将军的名字。因为青禾和方婶不会功夫,我把巷头的那座给了战三将军。” “做得周全。” 雪小暖赞了一句。 又问:“今日没看商铺?” “还差一座宅子没定,” 采薇连忙回话,“牙人说若想三座离得近,永宁巷背后的刷把巷有一座,但离正街远;若想近正街,簸箕巷有一座,到正街只要半刻钟。” 雪小暖点点头。 采薇继续道:“商铺我暂时没看,大哥说先把宅子定了,再在宅子附近的大街上找铺子。” “簸箕巷到太子府远不远?”雪小暖追问。 “不远!就两条街的距离。” “永宁巷呢?” “稍微远一些,大概多一刻钟的脚程。” 雪小暖不知道自己豪宅的那条街叫什么街,只知道离太子府不远。 当即拍板:“就选簸箕巷的!我爹娘、二叔要做买卖,离街上近点才方便。” 采薇应下。 又补充道:“簸箕巷的宅子,牙人说最低都要两千五百两。” 雪小暖笑道:“无妨,明儿你又请你大哥同去,能讲多少就多少。” 话锋一转,好奇问道:“你大哥怎么对这些宅子这么熟悉?” 采薇再次轻笑出声:“我大哥在京城禁卫军里担任昭武校尉,常日执勤,对京中街道、巷子都熟悉。” 雪小暖对着战无忌笑道:“看来采薇的兄长颇为尽职,不然也不会谈起哪条街哪个巷子都能如数家珍。” 战无忌颔首,看向采薇问道:“你兄长叫什么名字?” 采薇盈盈屈膝行礼:“回殿下,兄长名唤王承义。” “今日辛苦你了。” 雪小暖对采薇道。 又叮嘱:“也替我谢过你大哥,为我省了不少银子。明日还要劳烦他再陪你跑一趟牙行,把我爹娘的宅子和铺子都定下来。要求不高,宅子离大街近、离太子府也近便好;商铺么,离宅子近就行。” “姑娘客气了。” 采薇指着身旁的小禅,“我今日先回府,让小禅留下听姑娘差遣。” …… 第493章 苏晚明日进宫 采薇退下后,雪小暖对战无忌笑道:“采薇这大哥,听她说是她庶兄,没想到如此精明,还会砍价,可惜了!” 战无忌笑问:“可惜什么?” 语气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吃味。 “一个妥妥的大掌柜人选,你说可不可惜?” 战无忌松了一口气。 露齿一笑:“你可不要打他主意,他是忠勇公府家主,你要把他挖来开铺子,王丞相只怕要死不瞑目。” 雪小暖笑道:“这道理我当然明白,所以才说可惜嘛。” 说罢吩咐小婵将战二、战三喊进来。 …… 两人本就候在门外,立刻应声而入。 雪小暖将房契和钥匙递过去:“你们主子给你们置的宅子,这两日抓紧收拾,早点搬出去!” 又摸出四张百两银票。 一人塞了两张:“缺什么物件就自己添上。” 两人又惊又喜,当即跪倒在地给两位主子磕头谢恩。 起来后,揣着房契、钥匙一溜烟跑了出去。 …… “这便是有了家的模样。” 望着两人的背影,雪小暖笑道。 战无忌听得心动不已。 他也好想有个家。 他和小暖的家。 起身过去牵住雪小暖的手:“走,去书房,我和你说说邦交的事。” 雪小暖转头对小禅吩咐道:“我和殿下议事,你去找找雪竹,她该是在小厨房忙活呢。” …… 两人进了书房,刚关上门,战无忌就将人紧紧搂在怀里。 凑近耳边呢喃道:“小暖啥时给小五哥一个家?” 雪小暖肩头微微一颤,转过身时眼尾已经尽是笑意。 她用指尖戳了戳他坚实的胸膛:“我的心里,早就为小五哥安了个家。” 战无忌低头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喉结不停滑动。 没等她再说些什么,带着滚烫温度的唇已覆了上去 起初只是轻柔的辗转,像对待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可当小暖的手臂环上他脖颈,指尖插进他发间时,所有的克制都碎成齑粉。 雪小暖的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能感觉到他愈发收紧的怀抱,能听见两人交叠的心跳。 直到她出不了气,战无忌才放开她。 舔了舔嘴唇,下达了两人之间的第一个命令:“以后,这是我们每日必须完成的功课。” 雪小暖狡黠地一笑。 闪身进了诊室,抱着灵儿拿出两瓶矿泉水,递过去一瓶:“给,降降温!” 将灵儿放到门外:“去玩吧,这是咱们的家,地方大,够你撒欢。” …… 两人重新坐好。 战无忌就将他和父皇拟定的邦交细则一五一十地告知了雪小暖。 “这么快!明日苏晚就要进宫?” 雪小暖杏眼圆睁,讶异不已。 “嗯,父皇想早日完成邦交,已定下后日便为苏晚举行加封仪式。” 战无忌唇边噙着笑意:“我们拟定的嫁妆,父皇非常满意,说唯有如此,才配得上大渊的聘礼。” 又神秘地抿抿嘴:“先前我送信回宫,父皇和黄丞相为嫁妆的事议了许久,挑来选去总觉得不够妥当。” 得意地一笑:“昨日我提了用那两个方子当陪嫁,父皇高兴得胡子都翘起来了,夸你精灵古怪,遇事总有妙招。” “哈哈哈!” 雪小暖笑得前仰后合:“你爹懂得起,本姑娘的价值可不一般!” …… 战无忌望着眼前姑娘毫无拘束的笑容。 眉眼弯弯,声如银铃,像株迎风开放的向日葵。 心里一跳,莫名一热。 那股熟悉的燥意又骤然涌了上来。 忙伸手抓过桌上的矿泉水瓶,仰头猛灌了两大口。 放下瓶子,他清了清嗓子。 故意卖起关子:“你定然猜不到,父皇这次敲定的邦交使团成员是谁。” 雪小暖好奇地挑挑眉:“谁?” “一个是我舅舅,便是本次恩科的榜眼。” 战无忌忍着笑,“父皇说还是听吏部报任命安排时,才知自己点了个亲戚当榜眼。” 雪小暖笑着点头:“你爹也算唯才是举,不徇私情。你舅舅多少岁了?” “二十七八吧,舅舅对邦交和互市、博览会这些都很有心得,他写的策论,被父皇放到全国推广学习。” 雪小暖脑海里忽然闪过惠妃的模样。 华贵、雍容,带着刻意隐藏的优越感,眉眼之间,还有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 没法想象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贵人,她的兄弟是个精通实务的才子。 她摇摇头,又问:“使团成员还有谁?” 战无忌笑道:“还有一个是今科状元郎。父皇说这两人年轻,有才,让我带着多历练。” 雪小暖夸道:“你爹对你还真用心!” 话锋一转:“你娘那边呢?跟她交底没?可别等苏晚带着孩子出现,她当场惊得尖叫出声,把小元熙吓着了。” 战无忌听她调侃自己母妃,只觉好笑。 他母妃可不是来不来就大呼小叫的那种性子。 他温声道:“先前出宫前,特意去了一趟母妃那里,把苏晚的情况都告诉了她。母妃还提到了你,说改日请你进宫去说说话。” 雪小暖闻言当即蹙起眉尖:“你娘那里,我还是暂时不去吧,我与她,气场有点不合。” “你放心,母妃如今改了不少。” 战无忌忙柔声安抚,“早就不管我的亲事了,只要是我喜欢的,她都不会有意见。” 雪小暖撇撇嘴,没接话。 战无忌见她这副小模样,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目光恳切地看向雪小暖:“其实母妃也是一个苦命人。” 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她很小的时候外祖母就没了,外祖父续了继室。那后娘在我外祖父面前待她极好,可外祖父常年在外任职,后娘转头就找了个由头,把母妃打发到乡下住了好些年。” 雪小暖闻言,心里嘀咕:没想到一向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惠妃,也是下过乡的。 第494章 采薇的小心机 战无忌继续道:“直到外祖父调回京城,恰逢宫里选宫女,才让她回京参选。所以,” 他握住她的手:“母妃和文家向来不亲近。逢年过节,都是我独自去给外祖父送节礼。” 雪小暖眉头微蹙,好奇问道:“后娘对她不好也就罢了,她怎么连你外祖父也膈应上了?那毕竟是她亲爹啊。” 战无忌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点说不清的怅然:“外祖父私下跟我说过,母妃是怨他这些年对她不闻不问,明明是亲女儿,却让她在乡下受了那么多苦。其实外祖父也是被那继室骗了,一直以为让她去乡下是为了她好。” “那继室呢?你母妃居然没报复她?你母妃可是贵妃,踩死她不就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 雪小暖眼睛瞪得溜圆,一副“这都能忍”的模样。 战无忌忍不住笑了。 伸出食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想啥呢?小暖,那后娘虽然对她不好,可也为文家生了几个孩子,母妃看在外祖父的面上,终究是没对那后娘怎么样,只是再也没跟她打过交道。” 雪小暖连忙追问:“那这个榜眼舅舅,就是那个对你母妃不好的后娘生的?” “不是。”战无忌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 “这个舅舅最开始是庶出,后来中了榜眼,外祖将他姨娘抬为平妻,他如今也算嫡出了。这个姨娘还生了一个女儿,母妃对她比较喜欢,偶尔会请进宫陪她说话。” “怪不得!”雪小暖叹道,“我就想着你那个娘还没大度到这个程度。” …… 采薇回到忠勇公府,刚穿过回廊,一眼就看到正在厅里说话的母亲和大哥。 “妹妹可算回来了!” 王承义一眼瞥见她,立刻扬声笑道,“我正跟母亲说着府里那几个商铺的调配,你来得正好,也听听。” 采薇过去挨着明氏坐下。 明氏拍了拍她的手,目光里满是慈爱。 王承义继续道:“四个铺子的掌柜都是父亲在时就用了几十年的老人,忠诚自不用说,每个铺子原来有两名小二。” 顿了顿,又道:“如今定下从商业街统一进货,省了采买的事,我想着每个铺子留一名掌柜、一名小二。辞掉的那名小二,铺子补助两月工钱,也算尽了情分。” “大哥这样安排不错!”采薇立刻点头附和,“铺子开业后,如果人员不够,再根据需要聘人就行。”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承义露出欣慰的神色,又补充道,“每间铺子裁掉一人的事,我已交代给各掌柜。让他们挑合心意的留下,用起来也更顺手。” 转头看向采薇,沉声道:“最多四天,铺子就能彻底腾空。” “好!明日我和雪姑娘说说,看是否签一个契书,如果要签的话,还得请大哥出面画押。”采薇思忖了一下。 说完自家铺子的事,明氏想起一大早兄妹俩就去牙行帮薛姑娘买宅子,忙问:“今日你们去牙行,事情办得如何?” 采薇闻言,笑容满面对两人道:“母亲、大哥,雪姑娘对今日定下的两处宅子十分称心。” “称心就好。”明氏喜道:“雪姑娘待你亲厚,她的差事可不能懈怠。” 采薇转头看向王承义:“明日还得劳烦大哥陪我去趟牙行,把余下那处宅子和两个铺子也定下来。” 王承义点点头,温声道:“我明日午后值守。只能早上陪你去!” 采薇捧着茶盏,不知想到什么,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抬眼看向二人:“今日在太子殿下和雪姑娘跟前,我特意提了哥哥帮我讲价的事。” 明氏嗔道:“你提这些做啥?可不要让雪姑娘认为你哥整日围着这些市井琐事,不务正业。” “母亲放心,雪姑娘可不是那般浅见的人。” 采薇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雪姑娘当即就夸了,说哥哥当真尽职,不然哪能把京城哪条街哪条巷子的情形都记得那般清楚,如数家珍似的。” 王承义听得耳尖微红,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丫头,就知道给你哥脸上贴金。” 采薇收住笑意,神情一正。 郑重道:“太子殿下听见雪姑娘夸你,当即就问起了哥哥的名字。” “什么?” 这话一出,明氏和王承义的神色都变了。 只要太子殿下知道了名字,就相当于在太子殿下那里挂上了号! 采薇将母亲和大哥的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掠过几分了然。 母亲和大哥对文公子推崇有加,一心想促成她和文公子的亲事,更多的是看重文家在朝堂的地位。 两人都想把文家当作王家以后的靠山。 靠着联姻攀附上去,让日渐式微的忠勇公府能站稳脚跟。 可那样真的好吗? 如果文家成了王家的靠山,她嫁入文家,便成了维系两家关系的纽带。 必然处处得以文家为重,谨小慎微、劳心费力,讨得文家欢心,才能更好地帮衬娘家。 为什么非要靠着别人呢? 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眸光愈发坚定。 倘若娘家无需依附他人,自身就有能力在京城站稳脚跟,那她无论嫁入何等人家,身后都有个立得住的娘家托底。 这才是出嫁女儿真正的底气所在。 她在雪姑娘身边半年,深知姑娘和太子殿下都是通透豁达、不拘泥于嫡庶出身、唯才是举的性情。 所以今日她大胆一试,就是想为兄长谋个更好的前程。 …… 次日未时,早膳刚过。 凝翠宫就派了江嬷嬷和马车来接苏晚。 苏晚一直低声恳求雪小暖陪她进宫。 雪小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还“无情”地催着她赶紧去收拾东西。 …… 若非必要,雪小暖不想去看惠妃的脸色。 一想起那双总带着审视的眼睛,她就不寒而栗。 …… 第495章 苏晚进宫 江嬷嬷刚捧起热茶,目光便落在雪小暖行走自如的身影上。 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大喜过望:“姑娘的腿已痊愈了啊?这可太好了,老天有眼,老奴回头定要给菩萨多烧炷香。” 恭喜完后,江嬷嬷放下茶盏,想着怎么给薛姑娘汇报商业街这半年的营收。 正在思虑着如何开口,猛然想起自己今日来的目的是接苏姑娘进宫当公主。 忙掩住嘴:“老奴改日再向姑娘细禀商业街的事,咱们好几样货都卖断了。” “昨儿已经补上了,嬷嬷派人去拿就行。”雪小暖微微一笑。 她一眼看出,比起在宫里当差,江嬷嬷更喜欢管理商业街。 唉,又是一个被这时代背景耽搁了的女能人! 她客气致谢:“我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嬷嬷里外操劳,着实辛苦了。” 江嬷嬷忙回道:“老奴只是每日盯着,也没做啥。商业街生意兴隆,要说,还是姑娘的货好。” 雪小暖捂嘴一笑:“过两日我带个姑娘去商业街找你,算是给你寻的帮手,往后你多指点指点她。” 江嬷嬷眼睛一亮,连忙追问:“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得雪姑娘这般看重?” “战三的新媳妇。识文断字会算账,特别喜欢出来做事。”雪小暖“噗嗤”笑出声。 “那敢情好。老奴就喜欢这样爽利能干的姑娘!” 江嬷嬷笑得合不拢嘴,抬眼望了望日头,忙收敛神色:“时候不早了,老奴先带苏姑娘进宫,午后再去商业街盘点,好几样商品都得赶紧补上。” 说完就对着外面张望。 正好苏晚抱着襁褓从宁远轩的院门外面走进来。 方氏紧紧跟在后面,眼眶泛红。 提着一个很大的包袱。 再后面是举着婴儿床的之然。 …… 浅蓝色的软绸襁褓里,婴儿睡得正酣,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得跟一排刷子。 江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接过襁褓。 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软乎乎的脸颊,嘴里不住地啧啧夸赞:“哎哟,这孩子长得可真俊!瞧这眉眼,竟和咱家殿下有几分相像。贵妃娘娘见了,定然喜欢得紧。” 目光扫向一旁的方氏,正要开口。 雪小暖已经笑道:“这是方婶,战三的岳母,这几日多亏了她帮着照料元熙。” 江嬷嬷立即将嘴边的话吞回去,朝方氏欠了欠身:“原来是战三将军的岳母。老奴眼拙,向夫人问好!” 雪小暖看方氏紧张,拉过她的手,引到江嬷嬷面前:“这是宫里贵妃娘娘跟前的江嬷嬷,极能干的一个人,管着京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青禾整日嚷着要做事,以后就让她跟着江嬷嬷好好学着管铺子。” 方氏忙敛衽屈膝,要给江嬷嬷行大礼。 当着薛姑娘的面,江嬷嬷哪里敢当,忙客气地将人扶住。 连声道:“夫人快别多礼,折煞老奴了!” 雪小暖看向方氏柔声道:“这几日辛苦方婶了,眼下苏姑娘马上进宫,方婶正好回去和青禾一起把宅子好好收拾收拾,早日搬进去才安稳。” 本还带着几分拘谨的一张脸,瞬间亮了起来。 方氏眼里迸出惊喜的光,连忙欠身道谢:“谢谢雪姑娘!” …… 苏晚泪眼盈盈地看着雪姑娘。 泪光里全是无助,全是期待。 可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雪姑娘联合众人将她送上马车,又头也不回地回了府中。 直到马车帘子放下来,苏晚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好伤心! 再依依不舍又如何,雪姑娘根本不愿意陪她进宫。 …… “姑娘快别哭了,仔细伤了身子。” 江嬷嬷柔软的掌心覆在她手背上,暖暖的,“老奴有几句要紧话,您可得记牢了。” 苏晚见她说得郑重,忙止住泪水:“嬷嬷请说!” “姑娘进了宫,就是正经的公主,名字是战苏晚,宫里人都要唤您晚公主。” 江嬷嬷的声音虽压得低,却字字清晰。 “贵妃娘娘便是您的母妃,就跟太子殿下一样唤‘母妃’,可不能错了规矩。” “嗯。” 苏晚轻轻应着,抱紧了儿子。 江嬷嬷又道:“太子殿下昨日已把晚公主的情况告知了贵妃娘娘,娘娘已经知道了元熙公子,所以您不必担心,咱们娘娘是很和气的一个人。” 这话像颗定心丸,让苏晚揪紧的心口放松了一些。 …… 马车直接进了宫,一直停到凝翠宫前。 苏晚抱着儿子下车。 朱红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下意识攥紧了怀中的襁褓,跟着江嬷嬷穿过层层回廊。 大殿内暖香扑面而来,主位上的惠妃面目含笑,凤钗上的珠玉正在暖风中轻轻晃动。 苏晚忙将儿子递到江嬷嬷怀里,敛衽跪拜:“儿臣战苏晚参见母妃,愿母妃身康体健,福寿绵长。” 惠妃忙起身,弯腰将她扶起:“晚儿一路辛苦了,今日开始,就在宫中好好住几日。” 扫了眼她的身后,转头看向江嬷嬷:“晚儿身边可有伺候的人?” “回娘娘,公主未曾带侍从。”江嬷嬷恭敬作答。 惠妃了然,跟着那薛姑娘,怎么可能有伺候的人? 惠妃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晚儿是公主,身边怎能没人伺候?把琴棋、书画、春夏和秋冬四个宫女拨给晚儿,成亲之时一并带去夫家。” 江嬷嬷应了声是,转身对着廊下招招手。 四名宫女立刻上前跪拜领命。 这四名宫女是去年惠妃专门为雪小暖准备的,雪小暖坚决不要,如今正好赏给苏晚,做陪嫁宫女。 苏晚眼眶一热,重新跪下磕头:“儿臣谢母妃恩赐,这份恩典,儿臣记在心里。” 在雪姑娘那里,凡事都是亲为,苏晚早已习惯,原本在铁门关,她就从不曾有过伺候的丫鬟。 可生了儿子后,自己一个人带着总是力不从心。 在西村有吴大娘婆媳帮忙,路上有方婶照顾,如今进了宫,正担心无人帮衬,可巧惠妃娘娘第一时间就赐下四名宫女。 苏晚的内心,是非常感激的。 惠妃见她乖巧,也领情,很是欣慰。 又对身旁伺候她的宫女道:“你去库房,给晚公主取几套公主规制的服饰,本宫的女儿,断没有素面朝天的道理。” 苏晚不喜打扮,但入宫随俗,不敢说不,也只好随着惠妃安排。 她是苏铁的女儿,不是怕事的性格。 但她不是雪小暖,“仰慕权势,敬畏皇家”这八个字,是刻在骨子里的。 …… 惠妃把恩施够了,这才想起江嬷嬷怀里的婴儿。 眼睛朝江嬷嬷怀里瞥去。 微不可察地扫过一丝不屑。 …… 然而下一秒,那抹不屑便消失无踪。 智商突然回笼——这可不是普通的婴孩! 这是大渊皇长孙。 本次邦交的关键人物。 忙换上一脸恰到好处的慈爱,对着江嬷嬷温声道:“江雪,把本宫的外孙抱过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第496章 母子尽释前嫌 江嬷嬷应着,正要抱着元熙走过去,怀中婴儿突然睁开眼。 下一瞬,小嘴一瘪,粉嫩的脸颊立刻涨得通红。 “哇——” 一声响亮的婴啼立刻在凝翠宫炸开。 苏晚一直留意着儿子动静,见状立刻上前半步,小心翼翼从江嬷嬷怀中接过元熙。 屈身福了福:“母妃,元熙许是饿了,求您容儿臣去喂些奶。”。 “晚儿,你亲自喂奶?”惠妃惊得不相信自己耳朵。 苏晚抱着儿子的手臂紧了紧。 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回母妃,元熙自出生起,便是晚儿亲自喂养。雪姑娘说,母乳养出的孩子,骨子里跟母亲亲厚些。” “亲自喂养……” 惠妃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立刻对江嬷嬷道:“你带公主去偏殿她房间。喂奶后,让公主好生歇着!然后你派人去绣房,让绣娘立即赶出六套婴儿软服。” 吩咐完江嬷嬷后,惠妃看向苏晚的笑意比之前更加温软: “你且安心去,一会不必出来见礼了。房里缺什么短什么,只管跟宫女说,让她们报给江嬷嬷添补。” 苏晚感激不尽,眼眶都红了。 贵妃娘娘,居然是这样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 眼前的人都退下后,惠妃捧着杯冷茶,陷入长久的沉思。 恍惚间又回到了那年的山洞。 昏沉的光线下,她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笨拙地哺乳。 景哥哥坐在一旁,伸手替她拢了拢散落的鬓发,声音柔情似水:“蕙儿,只有亲自哺乳孩子的母亲,才是完整的母亲。” 生下忌儿后,她乳汁胀得发疼,无数次将襁褓中的孩儿贴近胸口。 却不敢解开衣襟,只能眼睁睁看着乳母抱着哭闹的儿子离去。 宫中规矩如铁,后妃亲自哺乳是“失仪”。 她每次望着忌儿含着乳母乳头时满足的模样,心口都像空了一块。 所以刚才苏晚说要去喂孩子奶,她一口就答应了。 在这点上,她认为薛姑娘说的是对的。 忌儿没喝她的乳汁,即使现在母子已经解开了过往心结,可他和她之间,始终像隔着什么。 大儿子虽然喝了她的奶,却只喝了一个多月就与她天各一方。 不知母子相见时,能否有一丝亲近? …… 惠妃正在出神,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原来战无忌知道苏晚今日进宫,担心母妃对她怠慢,下了早朝后立即赶到了凝翠宫。 惠妃看儿子又来看她,脸上的愁绪瞬间散了。 笑着迎上去:“刚下朝就过来了?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早膳了。儿臣惦记母妃,先过来看看。” 战无忌目光扫过殿内,“苏姑娘呢?” “带孩子耗神,我让她带着元熙去偏殿歇着了。” 看儿子坐下,惠妃絮絮叨叨说起方才的事。 “母妃给了晚儿四个伺候的人,以后就让她带到大渊去。堂堂大卫公主,身边怎能没有伺候的宫女?” 战无忌赞同道:“还是母妃想得周到。” 惠妃听了更加高兴,又道:“母妃还赐了晚儿四套宫装,元熙六套面纱软服。”战无忌再夸道:“母妃有心了!” “既然入了母妃名下,母妃自然得让晚儿风风光光出嫁。母妃虽然不懂邦交,但忌儿主持的事,自然希望它圆满。” “儿臣就知道母妃心肠好,格局高,处处都透着仁厚。”战无忌眼底泛起真切的暖意。 惠妃被他说得眉开眼笑,正待再说些什么,就见儿子皱紧了眉头。 忙问;“咋了?忌儿可是不舒服?” 战无忌摇摇头,笑了笑,轻声问道:“母妃,您可有别的亲姐妹?” 惠妃愣了愣,茫然摇头:“哪有?你外祖母就生了我一个。” “外祖母在世时,会不会生了两个女儿,送了一个出去?” 战无忌又追问一句。 “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咱家又不是养不起孩子。好好的,怎么突然问这个?” 惠妃一脸不解。 战无忌勾了勾唇角:“没啥,就是突然想起外祖母去得早,只留下母妃一人,想必母妃幼时也很孤单。” 惠妃的眼眶立刻红了。 生怕儿子看见自己失态,迅速转过身,用帕子拭了拭眼角。 待情绪稍稍平复,她才缓缓转回头。 对上儿子关切的眼神,声音轻得像叹息:“以前是孤单,可后来有了忌儿,这宫里的日子便有了盼头,再也不觉得孤单了。” 战无忌猛地站起身,可动作顿了顿,又缓缓坐了回去。 他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上前抱住母妃,像寻常母子那般亲近。 可他与母妃之间素来疏离,这般骤然靠近,只怕会吓着她。 所以他又重新坐好,声音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儿臣以后会好好陪着母妃!” 惠妃眼眶一热,泪水再也忍不住,倾泻而出。 忽然就想通了。 薛姑娘说的那句话也未必全对:忌儿没吃过她的乳汁,和她仍然能够心意相通。 …… 战无忌见母妃垂泪,霍然起身,眼眶也跟着发烫,手脚却像被钉住般无所适从。 母子之间,本该无话不说,却因为这么多年的刻意疏离,连一句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惠妃透过泪眼,瞥见儿子局促不安的模样,忙用锦帕拭去泪痕。 “是母妃失态了,忌儿莫怕。”哽咽着致歉,“只是你说往后会陪着我,母妃便忍不住喜极而泣。” 这话如一把钥匙,终于打开战无忌紧绷的心弦。 他缓步上前,在惠妃面前缓缓蹲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 鼻尖一酸。 他等这一刻,等了二十年。 惠妃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将他搂在怀里:“从生下你的那一刻起,母妃就满心满眼都是你。我抗拒的从来只有你父皇,没有你!当年故意对你冷淡,全是为了护你周全。” 泪水汹涌而出:“母妃宁可你怨我,也想让你好好活着。” 惠妃猛地推开他,指尖颤抖地抚过他的眉眼:“可后来母妃悔了,真的悔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该天天把你搂在怀里,疼你、护你,让你无忧无虑地长大。” 目光里满是哀求:“忌儿,母妃对不起你,你能真正原谅母妃吗?” 第497章 状元杨云天 战无忌喉间发紧。 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却无比坚定:“苏姑娘生元熙时,我陪大渊太子在产房外站了几个时辰。听见她痛得撕心裂肺,一次次昏阙过去,那一刻,我就原谅母妃了。我知道,你不是不爱我,只是那时的你,也无路可走。” 惠妃闻言,再次搂紧了儿子。 战无忌又道:“雪姑娘出来后就对我们道,‘儿奔生,娘赴死’,为人子女,都要感恩自己的母亲。儿子才知道自己这些年错得有多荒唐!” 惠妃轻抚儿子头发,喃喃自语念道:“不是忌儿的错,是母妃的错,母妃太自以为是,以为是在保护你,反倒伤了你这么多年。” “不!儿子有错,儿子不该执着于您的冷淡,忽视了这冷淡背后的原因。” 这句话像重锤,敲在惠妃心上,让她对自己从前的行为愈发悔恨。 惠妃渐渐止住哭声,松开儿子,轻声道:“其实每年五月初五,母妃都给你备着生辰面。今年五月初五,你父皇还过来陪我用了晚膳,说即便你不在身边,生辰也该好好过。” 战无忌重重地点点头,眼底泛起一丝笑意:“今年生辰,小暖陪我过了,很热闹!” 惠妃心头微微一紧。 她不是不知道薛姑娘的好,以前针对的残疾、家世都不过是明面上的理由。 其实是想着她要抢走自己如此优秀的儿子,她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罢了,比起失而复得的母子情分,这点芥蒂又算得了什么? 她望着儿子,泪眼渐渐漾开,语气无比恳切:“往后母妃都听你的,你喜欢薛姑娘,母妃也喜欢她,咱们母子好好过日子。” …… 母子真正冰释前嫌,母妃也承诺会对小暖好,这让战无忌很是欣慰。 他从凝翠宫出来,脚步轻快。 转身便往崇文殿走去。 崇文殿是他在宫中的办公场所,邦交的两个助手杨云天、文正扬,已经暂调在这里办公。 殿内,四张桌子并排放着,窗棂透进的日光斜斜切在案上。 堆得齐整的《大渊通志》《风土辑要》,泛着陈旧的纸墨香。 杨云天指尖划过“大渊国沿革”那一页,目光却有些涣散。 对面的文正扬正埋首批注,细细的硬笔笔尖在硬纸上簌簌作响,衬得这崇文殿更显寂静。 也让杨云天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愈发清晰。 同是新科进士,他是状元,文正扬是榜眼,最终却得了一样的从六品官位。 可这“一样”里还藏着天差地别。 文正扬去了门下省那样举足轻重的中枢之地,日日能得皇上亲授差遣。 而他,虽进了历代状元多栖身的翰林院,看似风光,离那权力中枢终究隔了几层高墙。 要说没有一点心理不平衡,那是不可能的。 可想想文榜眼的家世,他就释然了。 尚书的儿子、贵妃的弟弟、太子的舅舅。 三重身份里随便挑出一重,都是他这种出身乡下全靠笔墨挣前程的寒门学子无法跨越的高点。 更让他心绪复杂的是,文正扬并非靠家世混日子的纨绔。 那篇在殿试时惊艳众人的策论,杨云天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越读越心惊。 他几乎能断定,文正扬在殿试之前,已猜到了此次大渊与大卫的邦交之事。 …… 科考之前,京城内外本就盛行蒙题之风,各式“真题”流转于市井书院,先生们领着学子们押宝似的揣摩考点。 全国学子都在赌着运气。 但是,像文正杨这样精准押中邦交事宜的人,不可能有第二个。 要知道,大渊与大卫是缠斗多年的夙敌,皇上素来是旗帜鲜明的主战派,寻常人便是绞尽脑汁,也绝不会往和谈上想。 皇上那般推崇文正扬的策论,不过是他恰好代皇上说出了那份深藏的心思。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堵在胸口。 像他这样的寒门学子,打死都猜不出,一个坚定的主战派,真正的心思居然是想和敌国邦交! 他服文正扬的才学,却不服这份未卜先知背后的隐秘——他的策论能够稳稳胜出,分明是家世为他提供的特别信息。 可不服又能如何? 在这京城官场,家世便是最硬的底气。 他要在这京城立足,甚至往上走,就不能得罪文正扬,反倒要去尊敬、去讨好。 毕竟文正扬手里的资源,是能为他铺路的最好阶梯。 …… 他看了对面的文正扬一眼,突然又想起自己的未婚妻,定国侯府嫡出的三姑娘。 杨云天猛地咬了咬下唇。 他知道,定国侯府是先派了媒人去向文府提亲,被拒后才退而求其次选中了他。 他是状元,比文正扬更年轻,论科考名次也更胜一筹。 可在京城贵族眼里,这些优越条件终究抵不过“文家”二字。 他想起未来岳父定国侯对他的叮嘱:“你新科及第,正是崭露头角的时机。如今文家气焰正盛,务必与文主事交善,学会借力打力,借着他家的力量往上走。更要抓住一切机会,在太子跟前留下深刻印象,这才是你日后立足的根本。等你将来权倾朝野,区区文家又算得了什么!” 他清楚记得,侯爷说完后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一个新贵,还敢看不起我定国侯府。” ……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从肺腑间溢出,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杨云天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视线落在案头那堆记载着历代家国兴衰的典籍上,眼神骤然一凛。 他暗下决心。 从他这一代起,定要励精图治步步为营,拼出一个浩大的家世,让自己的儿子、孙子也成为人人追崇攀附的存在。 再也不必受这般“退而求其次”的屈辱。 …… 忽然想到关中那边,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死结。 不行!那是个很大的变数,得想法稳住。 绝不能让那商户女,成为自己大好前程的绊脚石。 灵光一闪。 他脑子里突然一亮,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很快,不忍被狠厉取代。 对!借力打力。 …… 第498章 帮帮采薇 战无忌到了崇文殿后,立刻铺开他与父皇议定的邦交条款,与两名助手逐字逐句夯实条款内容。 他对父皇派给他的这两名使团成员非常满意。 他们年纪尚轻,全无迂腐之气,悟性极高,无论谈及何种细节皆能一点即通。 更难得的是,二人始终立足大卫的立场考量全局,提出的诸多补充建议既切中要害,又不失稳妥周全。 文正扬擅长经济之策,对两国互市及商贸发展提出很多积极的建议。 比如弇州因两国互市,市场活跃度高,税赋不能采取定额关税,应采取利于国库的梯度关税。 后来谈到商贸流通,他竟然连互市驿站的粮草储备都考虑得细致入微。 战无忌每每看到这个舅舅,都有个很奇怪的想法,觉得这个舅舅妥妥的就是外祖父户部尚书的接班人。 他已暗自打定主意,待邦交事宜落定,便将万国博览会的筹备重任交托于他。 相较于文正扬的沉稳持重,杨云天跳跃的思维更让战无忌生出知己之感。 两人年岁相仿,诸多认识都能达成共识。 比如他提出居安思危,退后百里不必扎堆驻防,可分驻东南西北四处成半圆之势。若铁门关有变,四路人马能即刻合围,形如包饺子般反制来敌。 他还提出为了长治久安,弇州太守之位需由苏将军兼任,再配一位精于民政的知州辅佐,军政相济方能稳固边防。 这些设想竟与他和父皇私下商议的策略不谋而合。 他不禁想起父皇此前对他的评价:“虽出身村野,其策论中对攻防布局的见解,却比许多宿将更为透彻。” 此刻亲见其才,方知父皇所言不虚。 …… 战无忌回到太子府宁远轩的时候,又碰到采薇在跟他的小暖禀报购买宅子铺子的事宜。 “那宅子打理得十分洁净,东西厢房规制齐整,院里还有棵挂满青枣的枣树。虽说离正街不过百步之遥,却是难得的闹中取静之地。” 采薇先说起宅子,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这处比昨日看的两座贵些,我哥还到两千两,牙人咬死不松口,最终以两千三百两定了下来。” 说着摸出凭证和钥匙、房契放在桌上。 “今日瞧了几处铺子都合心意。离宅子最近的是两间相邻的,但开间窄小,后院也局促。想着木器铺要堆放木料家具,我便依着大哥的意思,又去看了稍远些的另外两处。” 说到这里,采薇露出笑容:“虽比离宅子近的贵了四百两,可空间宽敞,带著大后院,茅厕、水井、厨房样样齐全,日后即便转手也容易。” “采薇,你懂得真不少。”雪小暖赞许地点头。 采薇脸一红:“这都是我大哥的原话。” “昨日我还与小五哥说,你大哥若不是忠勇公府家主,还真是个做大掌柜的人选。”雪小暖笑道。 采薇忙盈盈一礼:“谢姑娘赏识家兄。大哥说他挺喜欢在禁卫军里做事,每日巡视,也不枯燥,看着街头越来越繁华,打心眼里高兴。” “难得他如此热爱本职。” 雪小暖颔首,转而问道,“昭武校尉是何品级?” “正六品!”战无忌适时开口。 目光扫过一心为兄长谋划的采薇,落在一心举贤的小暖身上: “禁卫军是李书令在负责,改天我给他提提,王承义,这名字我记着的。” 又转向采薇,郑重道:“禁卫军正要进行半年度考核,让你大哥好生把握,京城的安稳繁华,正需要这般尽职的人守护。” 采薇又惊又喜,接连福身道谢:“谢谢雪姑娘!谢谢太子殿下!” 眼眶竟忍不住红了。 …… 雪小暖知道她家自从王丞相故去后,无法世袭的忠勇公府在京城的贵族圈里一直处于比较尴尬的位置,采薇急于振兴忠勇公府的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 包括她故意推出自己大哥,背后的小算计她也一目了然。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喜欢这个努力争取却并未不择手段的姑娘。 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小小年纪便背上了一个家族的荣辱,处处谨小慎微,尽心尽力,还要暗自筹谋。 让她很是心疼。 她甚至觉得,采薇没有答应战一,只怕也是想用婚姻,为忠勇公府博一个所谓的靠山。 一个人的婚姻就是一个人的因果,这方面,她不想过多干预。 但眼下,只要她大哥敬业负责,她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 觉察到自己失态,采薇忙吸了吸鼻子,压下情绪。 笑着追问:“不知姑娘定了哪两处商铺?” “听人劝,得一半,就选那两间大的。” 雪小暖笑得爽朗。 “姑娘前日给了一万两银票,昨日两座宅子四千两,过户费四十两,今日这处宅子两千三百两,过户费二十三两,现下还余三千六百三十七两,不够买两间大铺子。” 采薇算得一清二楚。 雪小暖一拍脑门,恍然道:“你瞧我,只顾着让你挑,倒忘了钱的事——先前那一万两还是太子殿下的呢。” 她转头看向战无忌:“我算算,该退你多少?” 战无忌吓得慌忙摆手。 急切道:“我的银子就是你的银子,退我我也不收。” “我本也没真心要退,不过跟你客气客气。” 雪小暖哈哈大笑,转身进了里间。 片刻后拿着一叠银票出来,问采薇:“两间大铺子要多少银子?” “跟牙人谈妥了,两间小的各四千二百两,共八千零四百两;两间大的各四千六百两,共九千二百两。不论大小,过户费加牙钱都是八十两。” 采薇口齿伶俐地回了,又低头思考了下。 抬起头,抿着嘴笑:“姑娘选大铺子,总共需九千二百八十两,除去余下的三千六百三十七两,姑娘再补五千六百四十三两便可。” 雪小暖听得有些头大。 采薇这脑子里植入计算器了吗? 第499章 惠妃去看苏晚 她数出六千两银票递过去:“余下的直接入公中账。” 采薇接过应下。 却没立刻退下。 又对着雪小暖福了福。 斟酌着开口:“采薇家里那四个铺子不日就能腾空,日后要卖成衣和毛衣,不知是否该先跟姑娘签个契书?” “不用!”雪小暖毫不犹豫地摇摇头,“明日上午苏晚册封,苏嬷嬷不得空。后日上午,我带青禾去找苏嬷嬷说事,你跟我一块,我顺便看看你家铺子在哪个位置。” 略一沉吟又道:“铺货得稍等几日,日后你派人直接去苏嬷嬷那里取货就行。” 她前日去补货的时候,就把从西村带来的毛衣全部存进了库房。 但现在这个季节,不是卖毛衣的季节。 而且毛衣她是要放在万国博览会上一鸣惊人的。 脑子里忽然跑过一丝灵感。 对了!模特! 得做几个木头模特。 哎呀,二叔要是在京城,这就是他的第一桩生意。 她又想起丝绸睡衣。 还没开始生产,明日得让绣坊的工人先做出几套样品,她才好用冰箱来复制。 唉,看来今晚,还得去诊室里熬夜绘图设计睡衣。 其实样式都在脑子里,就是那种系一根腰带、穿脱方便的丝质睡袍。 …… 收回思绪,看向采薇。 雪小暖的笑意愈发温和:“拿货的费用,一月一结就行!” 她估计采薇家里没啥余钱,先用后付,一月一结,相当于让他家做一个无本生意。 采薇何等聪明,一下明白了姑娘好意。 “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声音里带着哽咽:“采薇代忠勇公府,谢姑娘恩典!” 这世上,对她最好的人,除了爹娘,就是雪姑娘! 雪小暖扶起她:“你对我尽心尽力,我自然也会为你打算。这几日晚上你还是回家休息,多陪陪你母亲,过几日咱们又要去弇州了。” …… 晚膳后,心情甚好的惠妃听了江嬷嬷对商业街的每日汇报。 主要是听糕点铺子的收入情况。 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笑意,轻声吩咐道:“入夏了,让御膳房再推几个凉点,赶明儿万国博览会开始,得想法多赚外邦的银子。” 惠妃每日赏御膳房那几个糕点师一人一两银子,糕点铺子每日收入三百两左右。 每月一万两的净收入,让她稳居后宫富婆之首。 老皇帝知道她利用御膳房零成本填充糕点铺,乐得睁只眼闭只眼—— 这女人没啥爱好,就让她利用御膳房“中饱私囊”吧。 反正这女人赚再多银子,以后都是忌儿的。 …… 惠妃安排完糕点铺的事宜后,看看天色还早,想起儿子负责筹划的邦交大事。 明日便是册封晚公主的大典,这节骨眼上半分差错也容不得。 直起身,看向江嬷嬷:“你随本宫去瞧瞧晚公主。” 话落又莞尔一笑:“顺便也瞧瞧我那从天而降的小外孙,说起来,许久没见过这么小的娃娃了。” 江嬷嬷连忙应下,上前为她理了理衣襟,笑道:“娘娘只要看了,必定会喜欢上。” 惠妃漫不经心追问:“为何?” 江嬷嬷抿嘴一笑。 眼尾的笑意藏也藏不住:“一会看过娘娘就知道了。” 惠妃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嘴角。 心想不过是个没有半点血缘的孩子,若不是想着明日册封的事需得敲打苏晚几句,她才懒得多走这一趟。 又想,能让本宫真正喜欢的,只有忌儿的儿子。 可惜,雪姑娘才十四岁,还要等好几年。 …… 叹了一口气,被江嬷嬷扶着慢吞吞走着。 又想起苏晚,听忌儿说,她生产时没少受罪。 心头微微一动。 正是因为她生得艰难,才让忌儿放下心结,彻底原谅了自己。 说来,她还该好好感激她。 惠妃边走边想,对温顺听话的苏晚,竟真的生出了几分真切的怜意。 一个姑娘家带着孩子,偏生跟着的是从不用下人的薛姑娘。 那薛姑娘连自己的起居都亲力亲为,哪里懂得照拂产妇和婴儿? 想来这些日子,苏晚定是吃够了苦,受了不少委屈,否则我赏她几个宫女的时候,她不会感激得眼眶都红了。 …… 一行人到了偏殿门口,宫女书画行完礼就拉住江嬷嬷耳语。 原来小婴儿换了陌生地方,哭闹不止,半刻钟之前好不容易才哄得入睡,春夏、秋冬正在里面伺候着。 江嬷嬷就低声对惠妃道:“元熙公子刚入睡。” 惠妃点点头,也压低声音:“那就在外间坐坐,别吵着了孩子。” …… 苏晚出来见礼,把惠妃迎上了主位。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得知苏晚自幼丧母,是父亲一个人在铁门关将她带大时,惠妃非常同情。 她想到了自己,瞬间明白了苏晚为何会未婚先孕。 一个没娘疼的孩子,在世上活得像株孤草,外头但凡有一丝暖意递来,便会如飞蛾扑火般倾尽所有去抓住。 又听到苏铁现在还孑然一身,只因心里只有先夫人,更怕续弦之后,年幼的女儿受半分委屈。 心里更是感慨万分。 苏铁到底比自己的父亲文修之强了千倍万倍。 话题渐渐聊到苏晚身上。 聊到小元熙出生时的情景,苏晚轻声道:“当时儿臣急产加难产,胎位偏得厉害,生产途中昏死过去好几回。是薛姑娘强行将胎儿胎位扭正,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元熙平安接生下来。” 惠妃闻言,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胎位不正,就是产妇的催命符。 转胎之说,一直只存在民间传说,向来被视作无稽之谈,不想竟然是真的存在。 薛姑娘的医术,她是有思想准备的,她亲眼见她将垂死的皇上救回来。 忌儿说了,她能逆天改命,和阎王抢人。 但是她没想到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不仅敢接手接生的险事,还能将九死一生的难产硬生生扳成了顺产。 这哪里是医术,简直是有通天的本事。 她忽然想起忌儿提过她改名了,忙问道:“这薛姑娘,是不是后来腿好了,连姓名都改了?” 苏晚点点头:“薛二丫改成了雪小暖。” “她原来叫薛二丫?”惠妃捂住嘴。 硬生生将笑意咽了下去。 心想怪不得要改名,这名字,怎么拿得出手? “雪小暖……”她喃喃重复。 姓也奇怪名也奇怪,只能说这姑娘,完全非常人可比。 ……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飘了片刻,惠妃猛地回过神,对上苏晚关切的眼睛。 觉得还是眼前这个神色恭敬、笑意盈盈的姑娘可亲可近。 第500章 元熙公子也有一颗红痣 她往前凑了凑,看向苏晚,声音里满是痛惜:“我的儿,你也受够苦了!以后就把母妃当成亲娘吧,母妃必然好好护着你。” 苏晚闻言,眼眶立刻就红了。 起身盈盈下拜:“母妃万安,儿臣初见母妃,便觉得心头一暖,倒像是重新见到了亲娘。若非亲生母亲,怎会这般真心实意地疼惜女儿?” 惠妃忙走过去亲自扶起她,把她带到自己的身边坐下。 “咱娘俩,也算有缘,母妃给你说说,明日要注意些什么……” 两人越聊越亲近。 一人语带疼惜,一人情真意切,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直到春夏过来禀报:“启禀贵妃娘娘、晚公主,元熙公子醒了!” 两人慌忙起身。 苏晚吩咐道:“趁他醒来,得给他洗澡。书画,你和秋冬去准备一盆温水。” 惠妃也对江嬷嬷道:“你去帮帮晚公主。” 自己也随着苏晚疾步进了里间。 …… 元熙刚刚醒来,正在婴儿床上手舞足蹈。 不到两月的孩子,却生得异常饱满。 额头光洁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细密的胎毛在明亮的烛光下泛着淡金色的绒光。 藕节似的胳膊腿儿裹在米白色绣花宝宝衣里,每一次挥舞都带着憨拙的力道,袖口露出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着粉润的光泽。 看到苏晚过来,元熙忽然停下动作,黑葡萄似的眼睛牢牢锁住母亲的脸,随即发出一串含混的“咿呀”声,砸吧着小嘴,吐出一串小泡泡。 眼睛再转到惠妃脸上,嘴角慢慢往上挑,露出个没牙的笑容。 口水顺着嘴角淌到下巴,又慢悠悠滑进衣领里。 …… 惠妃已经看呆了。 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襁褓中的婴儿,几乎忘了呼吸。 这模样……分明和她记忆里那个一个多月的婴孩毫无二致! 不同的是眼前的婴儿穿着贵重的细棉衣服,记忆中的婴儿穿的是粗布纱衣。 可那长长的眼线、微微上挑的眼尾,唇角漾开的软糯笑意,连吐泡泡时鼓起腮帮的小动作,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更让她心神震荡的是,方才视线触及婴儿的那一刻,心底某处便似被羽毛轻轻搔刮。 泛起一阵细密的痒意,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想抱他,想亲他,想将这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护在怀里。 好像这个漂亮的婴儿和她血脉相连一样。 江嬷嬷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脸上浮起一抹了然。 打趣道:“老奴就说,娘娘见了小公子定会打心底里喜欢,没说错吧?小公子和太子殿下幼时可是一个模样呢!” 苏晚也附和道:“元熙一看到母妃就笑了,可见元熙和母妃的确有缘。” 心想贵妃娘娘是没见过元熙的爹,和太子殿下才真是像。 …… 看着对着她笑得甜甜的小婴儿,惠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终究没有伸手去抱。 她想起自己的大儿子,那个一个多月时和眼前婴儿一模一样的孩子,如今成了大渊细作,此刻还不知在何处安生。 心口一阵酸涩,她怕触景生情,连忙掉过了头,不敢再看。 …… “娘娘,公主,水来了!” 书画和秋冬各端着一个铜盆进了内殿,蒸腾的热气里散发着淡淡的桂花熏香。 江嬷嬷很自觉地过去帮忙。 她抱起元熙,熟练地把襁褓解开。 刚把元熙的衣服脱掉,就发出一声惊呼:“娘娘快看,元熙公子也有一颗红痣,跟咱们太子的一样。” 惠妃闻言,忙掉头望向苏嬷嬷怀中的婴儿。 小婴儿正蹬着藕节似的小腿,粉粉嫩嫩的胸膛中央,一粒朱砂痣像初凝的血珠,在暖光下泛着神秘的艳色。 “啊?” 一声惊呼就要脱口而出,惠妃慌忙用锦帕捂住嘴。 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目光像有毒,直直刺向苏晚。 苏晚被她这副模样吓得后退半步。 嗫嚅着解释道:“元熙的爹,胸前也有一颗红痣。” “你说什么?” 惠妃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她上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苏晚。 苏晚的脸颊瞬间染上霞色,耳尖都红透了。 她攥着衣角轻轻点头,小声回道:“母妃,晚儿是说元熙他爹,胸前也有一颗红痣,元熙这颗痣,是种了他父亲。” 惠妃冷着脸,一字一句道:“你是说,大渊太子胸前也有一颗红痣?” 苏晚羞红了脸,轻轻点点头。 “轰” 的一声,惠妃只觉脑中炸开惊雷,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脸白得像宣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 江嬷嬷跟了惠妃二十多年,第一次看到娘娘如此失态。 赶紧将婴儿递到苏晚手里:“公主先给小公子沐浴,热水勤着添加,小心着凉。” 苏晚接过儿子,满心疑惑地看了惠妃一眼,蹲到了地上。 温水浇在元熙身上,婴孩咯咯地笑起来,小手拍打着水面。 溅起的水珠落在苏晚手背上,温温热热的。 …… 江嬷嬷扯了扯惠妃衣袖,急声道:“娘娘,你不舒服吗?脸色那么白。” 接连喊了好几声,惠妃才回过神来。 点点头又摇摇头。 喉间溢出细碎的喘息。 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攥紧江嬷嬷的手腕。 江嬷嬷心里一惊,娘娘这是要把自己的手腕捏断啊? …… 惠妃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的惊悸,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绝不能慌。 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指尖的颤抖却怎么也止不住。 这等关乎生死的秘事,稍有不慎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 还有忌儿,他是大卫储君,绝不能出事! 虽然一直在提醒自己要冷静,脑子却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 难道那细作,就是大渊太子? 那景哥哥他,就是…… 一念至此,腿便软了。 若非江嬷嬷扶着,她早已瘫倒在地。 …… 第501章 辗转反侧的惠妃 惠妃用力闭了闭眼,将那些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去,目光重新落在苏晚怀中的婴孩身上。 小家伙正含着手指笑,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望着她,眼神澄澈得像一汪清泉。 惠妃的心猛地一揪。 怪不得方才初见,这孩子就对着她笑。 怪不得只一眼,就觉得血脉里有股莫名的牵引。 这是她的亲孙儿啊,是她嫡亲的孙儿! 惠妃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声音虽还有些发颤,却已稳住了心神。 她拍了拍江嬷嬷的手,轻声道:“江雪,本宫见着元熙太欢喜,倒激动过头了。你扶我过去,我要亲自给我的乖孙洗澡。” 为元熙洗完澡后,惠妃被江嬷嬷搀扶起来坐回椅子上。 洗了澡的元熙裹着软缎襁褓,小脸红扑扑的,躺在婴儿床里咿咿呀呀说个不停。 惠妃对江嬷嬷道:“你和她们都退下。明日册封大典,本宫要跟晚儿单独交待几句。” 殿门 “咔嗒” 一声轻阖,暖阁里只剩祖孙三人。 浓浓的乳香混着甜腻的脂粉香,莫名添了几分凝重。 惠妃坐直身子。 脸上的柔和散去大半,目光落在苏晚身上。 带着几分探究问道:“去年薛姑娘遇刺,听说你当时也在那辆马车上?” 苏晚身子猛地一颤,慌忙点头。 惠妃见她一脸惊惶,忙放缓语气,低声追问:“难道刺杀薛姑娘那细作,其实是大渊太子?” “是……”苏晚再次点头。 “怎么回事?”惠妃心中狂跳,神色却恢复了冷肃。 苏晚顿了顿,眼神里闪过几分犹疑。 还是据实回禀:“那日马车倾覆,他跳进来救我, 薛姑娘发现他是大渊细作,正要拆穿,他便动了手。” 惠妃不露痕迹地点点头:“后来呢?” “儿臣担心薛姑娘受伤,一时情急就挡了上去,他……就跑了。后来到了雷州,他来求薛姑娘解毒……” 惠妃的心,狠狠一顿。 忙打断苏晚的话,问道:“解什么毒?他中毒了?” “他中了七毒散,后来薛姑娘给他解了。” 惠妃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又是七毒散! 两个儿子都中了七毒散,都是薛姑娘给解的。 唉,本宫终究欠了她天大的人情。 苏晚继续道:“他来解毒,才告知儿臣他的真实身份。儿臣也直到那时才知道他并非细作,而是大渊太子。” 惠妃垂在膝上的手死死攥着锦帕,连呼吸都忘了。 确定了! 那个她藏在心底二十多年的大儿子,就是大渊太子。 苏晚看她脸上阴晴不定,小心翼翼问道:“母妃,明日册封,儿臣该注意些什么?” 惠妃缓缓抬眼。 眼前这个战战兢兢一脸恭顺的姑娘,就是她的大儿媳妇,未来的大渊太子妃。 她定定地看了她一眼,声音轻得近乎飘忽:“就穿公主制服,明日母妃陪你去,左右不过是主持的官员让做啥就做啥。” “元熙呢?”苏晚追问,目光落在婴儿床里笑得正欢的小团子身上。 惠妃顺着她的眼光望去。 望向婴儿床里不知世事、正咧着嘴笑的小团子,眼眶倏地热了。 那是她的孙子,是她儿子的骨肉。 她忙别开脸:“元熙就放在宫中,江嬷嬷带着。记住,元熙的事,不能透露半个字。你是未婚待嫁的公主,本宫的女儿,为国和亲,尽管把头仰高些。” 话落,她对苏晚道:“你去抱抱元熙,母妃有点累,想静一静。” “儿臣唤江嬷嬷进来伺候您?” “不用!让本宫一个人待会儿。” …… 苏晚不敢多言,轻轻抱起元熙,退到一旁。 暖阁里静下来,只剩元熙偶尔发出的 “咿呀” 声。 惠妃闭上眼。 脑海里翻江倒海。 感谢老天,给了儿子这么尊贵的一个前程,又悄悄将他送到了自己面前。 她要见儿子!她太想见到儿子了。 她要亲眼见证,失散二十多年的儿子,不是朝不保夕、东躲西藏的细作。 而是堂堂大渊国的皇太子。 眼眶又热了! 转念想起自己的身份,一颗心又渐渐沉到了谷底。 …… 苏晚抱着儿子,看惠妃脸色苍白得吓人,还是悄悄把江嬷嬷唤了进来。 惠妃浑浑噩噩的。 江嬷嬷何时进来,何时扶着她起身,她全然不知。 脚下像踩着一团棉花,虚浮得厉害。 短短的一段路,却像是走了整整半生。 直到冰凉的殿门风拂过脸颊,她才恍惚回过神,原来已经走回了寝殿。 …… “江雪,你说得不错,那孩子,本宫一看就喜欢上了。” 惠妃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 “娘娘,你可算说话了!”江嬷嬷声音里带着七分焦虑,三分委屈。 “咋了?刚才我一直在想事。” “可老奴看娘娘脸色煞白,喊你又不应,魂都快吓飞了!” “没事,” 惠妃摆了摆手,语气平淡,“许是太久没做事,给元熙洗了个澡,累着了,缓不过来。” 江嬷嬷将她扶到内室,恭声道:“老奴伺候娘娘梳洗,明日晚公主册封,娘娘早点歇息吧!” …… 惠妃怎么睡得着? 躺在铺着锦褥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垂下的流苏。 心里反复思忖,怎么才能见到大儿子。 这事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忌儿不能知道。 老皇帝更不能知道。 若是让老皇帝发现,他的贵妃竟是敌国皇帝的旧识,进宫前还生过儿子…… 这般奇耻大辱,她死不足惜,可忌儿的前程就彻底毁了! 可她已经抱过孙儿,知道了儿子的身份,那颗心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二十多年的亏欠,要怎么弥补? 见到儿子,要不要告诉他自己是他的娘? 若是他不认,若是忌儿发现了,若是…… 无数个“若是”在脑海里打转,搅得她心口发疼。 惠妃翻来覆去,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依旧毫无睡意。 眼底两团乌青,浓得好像化不开的忧愁。 …… 惠妃在宫里辗转反侧的时候,雪小暖正在诊室电脑上绘制睡衣图、服装模特图。 最终定稿的图纸上,模特分了男女。 男款标着五尺五的身高,女款是五尺身高。 手脚皆设计成可拆卸的样式,方便日后搭配不同衣物。 唯独脸上留白,没有五官。 第502章 采薇拒亲 却说采薇从太子府归来,刚进府就碰到刚刚下值的王承义。 兄妹俩一起来到明氏面前。 采薇便将太子原话告知母亲与大哥。 母子三人激动不已。 “太子殿下真说了会在李统领面前提我?”王王承义声音发颤,不敢置信。 他困守六品校尉之职已四年。 父亲骤然离世后,他原以为仕途再也无望,也实实在在断了想法。 谁知希望说来就来了,今日竟然又逢转机。 “千真万确!” 采薇重重点头,“殿下还叮嘱大哥,务必认真对待考核,说京城禁卫军就需尽职敬业之人守护。” 王承义听后,更觉心潮澎湃。 摩拳擦掌地在厅中踱来踱去,满脑子都是 “不能辜负妹妹举荐、太子嘱托” 的念头。 誓要在即将到来的考核中拔得头筹,为忠勇公府争一口气。 …… 采薇见大哥终于坐了下来。 这才谈到雪姑娘说的四个铺子不用签文契,每月先从商业街免费拿货,月底再统一扎帐。 母子两人都懂经济之法,立刻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等同于零成本赚钱。 “愚兄无能,所幸妹妹天资聪慧,得雪姑娘看重。” 王承义郑重地看着妹妹,“好好跟着雪姑娘,咱家就有盼头了!” “大哥说笑了。” 采薇摇头。 认真道:“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咱忠勇公府要想起来,还得靠一家之主撑起。日后大哥若得重用,这府里,还得靠大哥挑大梁。” 兄妹二人相视一笑。 自父亲去世后,忠勇公府头一次透出了曙光。 …… 不想明氏突然插话,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午后你们刚出去,文府的张媒婆又来了,说知道姑娘回府,特来要个回话。还说文公子如今已是门下省主事,多少人家求亲都被拒了,就巴巴等着咱们家的信儿。” 说完满眼期待地看向女儿:“我的儿,你想得如何了?” …… 采薇眉头骤然拧紧。 她正一心走在振兴家族的路上,哪有半分心思谈婚论嫁? 明氏看她不语,忙给王承义递了个眼色。 王承义斟酌着开口:“妹妹,过几日你又要去弇州,成与不成,咱家也不能耽搁人家太久。” 这话像根刺,让采薇对文正扬生出一丝反感。 本就对成亲毫无想法,此刻听大哥这般说,只觉得文家在步步紧逼。 她抬眼看向王承义。 语气不容置辩:“还请大哥替我回绝了。采薇暂时没有说亲的想法。” “我的儿!” 明氏急了,上前拉住女儿的手,“文家要的只是定亲,定了亲又不影响你跟着雪姑娘做事!” “母亲,女儿定亲的想法也没有。” 采薇语气坚定。 “为何啊?” 明氏红了眼眶,“文家这门亲事,真的是好亲事啊!” 采薇闻言,并不作答,只是低着头。 明氏苦口婆心劝道:“你年纪轻,不知嫁人对女人一辈子多重要。嫁对了人,吃穿不愁,一辈子舒坦;嫁错了,受罪受气,连孩子都跟着蹉跎。” 明氏略略提高声音:“文家我打听清楚了,文公子的母亲金氏性情温婉,父亲文尚书谦和有礼,这样的人家,你嫁过去母亲才放心啊!” 采薇抬眸。 目光直直地看向母亲:“母亲难道不知,文家还有一个刻薄的夫人么?不知这个夫人也有一子一女么?文公子虽出息,可他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整日游手好闲……这些,母亲都不曾考虑过吗?” 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文家下一代,除了贵妃娘娘,只有文公子堪当大任,日后必定是文府家主。女儿若嫁过去,早晚会是当家主母 。” “对啊!”明氏点头不迭:“这是多大的体面!” “体面?”采薇冷笑,“为这体面,母亲可曾想过,女儿以后每日要过的日子?” “咱女人家,不都得管家么?”明氏喃喃道。 “每日讨好两个不对付的婆婆,调和妯娌矛盾、婆媳纷争,算计着进项用度,费心经营铺子,逢年过节有安排不完的琐事……过两年,还要贤惠地为夫君开枝散叶、迎娶新妇……” 列数完后,采薇神色一凛:“母亲,我有这个精力,为何不替自己家多赚银子,让忠勇公府堂堂正正立在人前,而是非要去给别人家当免费管家?为他人熬制嫁衣?” 采薇反问。 抬眼看向王承义,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大哥,采薇不想做个一生困于内宅的女子。我想跟着雪姑娘,像她那样,不依赖男子也能独立存世,活出自己的体面。” 王承义微微颔首。 他虽不能完全理解妹妹,但她相信妹妹。 妹妹有振兴家族的志气,他不能拖后腿。 …… 明氏也听明白了女儿的话。 虽然女儿说的有理,但说齐天,女儿家终究要靠嫁人才能安身立命啊。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难道你为了忠勇公府,要一辈子不嫁人?” 采薇语气缓和下来:“女儿只是觉得,文家非女儿想嫁的人家。” 明氏气结,抹了把泪:“大道理我说不过你!但母亲把话撂这,这亲事你不认也行,自己找也行,十九岁之前,必须成亲! ” 采薇见母亲松口,也松了一口气。 只要暂时不逼着她定亲就行。 她还要跟着雪姑娘,好好做大事! 雪姑娘涉足的,不仅是赚钱的大生意,还有国家大事。 她每每参与其中,都有一种自己也在做大事的感觉。 那是内宅妇人永远体会不到的。 …… 次日一早,明氏便唤来张媒婆,婉言回绝:“王家暂时没有为女儿定亲的想法。” 张媒婆急了。 连连劝道:“夫人,这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亲事啊!文公子进了门下省后,媒人都快把文家门槛踏平了,可他就看上了贵府姑娘,就此回绝,太可惜了!” “不瞒张妈妈,” 明氏叹气,“我也知道是好亲事,可姑娘主意大,说自己还小,暂时没心思定亲。” “姑娘都十七了!” 张媒婆不死心。 一脸疑惑地问道:“先前还和定国侯府议过亲,怎么到了文公子这里就不同意了?莫不是还想着定国侯府那公子?可人家再过两月就要完婚了啊!” 明氏只是摇头叹气,起身递过一个荷包:“女大不由娘,辛苦张妈妈回了文家吧。” …… 第503章 采薇的选择 张媒婆一出忠勇公府便直奔文府。 恰好文正扬因明日要出发去弇州,太子给了半日假,正在家里收拾行装。 听到媒婆回话,心里就急了,顾不得换衣服,直接赶往忠勇公府。 正好采薇和王承义在府门准备上马车去买商铺。 三人就遇上了。 …… “承义兄、采薇姑娘,你们这是要出去?” 文正扬顾不得男女之别,大步上前招呼。 采薇尴尬地瞥他一眼,垂首不语—— 心里却微微一动。 眼前的男子因走得急,额上已沁出一层细汗。 本就生得俊朗,如今得朝堂重用,意气风发,一身白衫更衬得温文尔雅。 跟去年在茶楼见着的,恍若两人。 …… 王承义拱手道:“好巧,在这里碰到文大人。” 文正扬的目光又落回采薇身上,声音放轻:“在下想与令妹说几句话,还请承义兄行个方便。” 王承义看了妹妹一眼,他不知妹妹是否愿意和他说话。 采薇闻言,抬起头,对着王承义轻轻点了点。 ………… 和文正扬不约而同一起走到了马车后。 站定后,竟是一时无话,只怔怔地面面相觑。 文正扬的脸骤然涨红。 暗恨自己心里千言万语,到了心上人面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采薇等了一会,不见对方开口。 只好福了福身低声道:“采薇福薄,当不得文公子厚爱,还请公子另择良缘。” “不!” 文正扬猛地开口,声音带着执拗。 采薇又等了一会,没有下文。 只好再次压低声音:“采薇最近没有说亲的心思,还请文公子谅解。” 文正扬终于找回声音:“可以请采薇姑娘告知在下具体原因吗?在下——” 迟疑了一下,轻声道:“愿意改!” …… 采薇心里又一动,默默叹了一口气。 一个优秀的男子毫不犹豫就说能为她改变,说不感动是假的! 可他的家庭,他改得了吗? 怨只怨,两人遇到的太迟,若是去年的心境,没准自己还会努力迎上去抓住他。 把刚才那丝感动压到心底,她淡淡道:“文公子不要妄自菲薄,你没做错任何事,是采薇另有打算,暂时无心说亲。” “在下可以等!”文正扬急忙表态。 …… 要问此刻采薇的心情,一言难尽。 心想这人怎么如此死心眼,都说得这般明白了,为何还不放手? “文公子,你不必为我做此牺牲,京城世家贵女,仰慕公子的人多的是。”声音平静得好像在说别人的事。 “采薇姑娘,” 文正扬上前一步,语气无比诚恳,“科考之前,在下心里就有你了。在下之所以参加科考,就是为了能有一个配得上你的身份。”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真诚,奈何落在已经决心不会对他动心的采薇耳中,陡然生出几分烦躁。 为了让自己心如坚铁,她在心里努力挑着他的毛病—— 科考之前你怎么不说? 你考中榜眼,受益者终究是你自己,何苦打着为我的旗号? 口气愈发冷淡:“公子这话言重了。公子天资聪慧,考中本是水到渠成,采薇不敢居功,恭喜公子。” …… 文正扬见她语气淡漠,心里更慌了。 难道自己默默喜欢了一年的姑娘,真的对自己毫无情意? 为什么? 他年龄大,成过一次亲。 一定是这个原因。 他忙道:“采薇姑娘,在下对你一腔真心,日月可鉴。我知道自己年纪大,又曾成过亲,配不上你,所以我愿意十倍、百倍地……” 采薇实在听不下去了—— 文榜眼,不是这些原因,是我们没缘分,遇到的时候不对。 你很优秀,可你的良缘不是我。 我不愿做后宅妇人,不愿夫君三妻四妾。 我对你不能说毫无感觉,但这感觉很浅,浅到根本无法让我为你做出任何改变。 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现在,根本不愿意嫁人! …… 她抬起眼,对上对面男子焦灼、悲伤的那张脸。 任她心如铁石,还是闪过一丝不忍。 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赶紧将自己从他脑子里摘出来。 焦灼间,一句话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非是嫌弃公子年岁大又成过亲,实则是采薇心中另有他人。” 话一出口,她先惊得捂住了嘴—— 哪有人?哪有人? 自己怎么口不择言,为了让他死心,竟然说出这般荒唐话! …… 文正扬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结动了好几下,方挤出一句沙哑的问话:“可以告诉在下,他是谁吗?” 采薇被这话逼的惊慌失措。 原本胡诌的一句话,哪里想过会是谁? 耳边又想起文正扬步步紧逼的声音:“在下别无他意,只想知道,自己输在哪里?” …… 采薇的脑子里忽然闪过战一那张俊朗中带着几分粗糙的脸。 雪姑娘说,他说不来好听话,但一定会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他肯定不会三妻四妾,因为薛姑娘不许。 他独自一人,没有家族也没有家人,嫁给他,凡事都可以做主,他绝不会反对自己做喜欢的事。 她要振兴忠勇公府,他一定会竭尽全力帮自己。 他是太子殿下的人,自己是雪姑娘的人,太子殿下和雪姑娘成亲后,他还是太子殿下的人,自己还是雪姑娘的人。 采薇越想越兴奋,越想越觉得战一才是最适合自己的人。 对的,适合! 选择战一,又能在母亲规定时限内把自己嫁出去,又能保持现在所做的一切不变。 她抬起眼,嘴角含笑:“那个人,是太子殿下的亲卫战一将军。” …… 文正扬终于等到了这句让他心碎的回话。 心里突然觉得自己错得太厉害了! 原来他喜欢的姑娘,喜欢的是一名武将。 战一,他当然知道,太子亲卫首领,正四品将军,如今代着弇州太守。 他深深地看了采薇一眼。 拱拱手,转身仓惶离去。 …… 采薇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她不知道文正扬是怎么告辞的。 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来找她了。 …… 马车旁的王承义看着妹妹苍白的脸色,没有多问。 只是轻声道:“上车吧,先去看商铺。” 采薇点点头,弯腰上了马车。 她深吸一口气,将文正扬的身影从脑海中驱散。 又把战一从记忆深处翻出来,回忆着与他的每一点交结。 …… 第504章 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 午时,采薇一个人去太子府,送店铺房契和钥匙。 雪小暖看她眼眶微肿,目下有隐隐青痕,知她昨夜没休息好。 但这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她发现她脸色很奇怪。 往日清亮的眼眸蒙着层薄雾,唇线隐隐下弯,像是心事重重。 你说她心事重重,偏偏眼角又漏出几分藏不住的兴奋。 两种情绪揉在一处,让她整个人都透着股魂不守舍。 雪小暖到了嘴边的追问,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采薇向来是个有主意的,若是想说,不必问也会开口。 约好明日巳时在茶楼见后,她就让采薇回家歇着,让她陪母亲把家里事项规整好。 …… 采薇走后,她则带着雪三雪五,直奔京城最大的木器坊。 交了赶工费,要求明日上午之前需做两男两女四个模特出来。 三人走后,掌柜的捻着图纸边角,对身旁管事嗤笑: “这姑娘真是人傻钱多!什么模特,不就是四个不用开脸、不用上色的木偶?咱们坊里的师傅半日就能做一套,她倒愿意花这么些银子赶工。” 管事凑过来一看,也跟着笑:“这些富家小姐,想一出是一出,做几个木头人放家里,也不嫌瘆得慌。” 笑过却不忘提醒掌柜:“图上的人,女的有腰线、胸有弧度。男的宽背窄腰,讲究人形,和木偶还是不同。” 又指着人图旁边的细节图道:“这些连接点,都得做成可卸的榫卯结构,这图纸画的倒是精巧。” 掌柜撇了撇嘴:“那也简单,费点细工罢了。” …… 雪小暖三人出了木器坊,便驾着马车马不停蹄去了商业街。 马车越走越平稳,不多时便停在 “绣云阁” 朱红的大门前。 雪小暖钻出车厢,跳下马车。 目光一扫,当即被脚下的路面惊得眼睛发亮—— 商业街全部铺成水泥地面了。 “这路可真平整!”雪三下了车,拉着马慢慢走了半圈,脸上满是笑意,“往日赶车得盯着路躲坑,今儿到了商业街,马车跑起来都跟走平道似的。” 雪五用脚尖轻轻蹭了蹭地面,半点扬尘都没有。 附和道:“这下刮风天也不怕一嘴一口灰,雨天也不担心半个靴子泡在泥里了。姑娘的商业街就是好!清爽、干净、好走!” 雪小暖听着两人赞叹,忍不住在水泥地面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才满心欢喜地转身踏入绣云阁大门。 …… 丫蛋前两日就听夫君说二丫和太子一起回京了。 她就日日盼着。 可太子府门槛高,她一个小老百姓哪敢随意去叨扰,只想着二丫要是来商业街,定会来绣云阁看她。 此刻见雪小暖大踏步进来,丫蛋几乎是立刻就跳了起来。 快步迎上去,双手紧紧握住雪小暖的手。 眼眶发红:“二丫!你咋招呼都不打就走了这么久?我天天都想你,前日文青哥回来说你回京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看我!” 话音刚落,突然醒觉二丫走路已经不再一瘸一拐。 大喜过望:“二丫,原来你是治腿去了?太好了!你好人有好报,原本就不该瘸腿的。” 雪小暖被她的热情感动,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都好了,让你担心了。你婆婆呢?” “我娘今日在家做绣活!” 丫蛋笑着回话,“家里请了人种树,她怕工人不上心,就守在家里,一边做活一边盯着。” 雪小暖闻言,掏出睡衣图纸递给丫蛋:“你和你娘今日且把别的活放下,一人做一套这个衣服出来。就做素版,不要绣花,明日上午给我就行!” 她准备等丫蛋把样衣做出来,就放到冰箱里大量生产,再让绣坊的女工绣上各色花样后投入市场。 丫蛋捧着图纸仔细看了看,嘴角立刻扬起笑:“这个简单,比做成衣简单多了。” 雪小暖见她说得轻松,心里也松了口气。 又想起工钱的事,便凑到丫蛋耳边低声道:“我已经跟苏嬷嬷说好了,以后你和你婆婆的工钱,都由她来发,每人一月二十五两。” 之前都是她亲自给婆媳俩发工钱,可近来事情越来越多,她怕自己忙忘了,索性托付给细心的苏嬷嬷。 “二丫,你咋又给我们涨工钱?之前的工钱就不少了。” 丫蛋一张漂亮的脸涨的通红。 “该涨!”雪小暖笑着打断她。 解释道:“其余姐妹,都会涨工钱。苏嬷嬷说了,绣云阁现在是京城最好的绣坊,大家都功不可没。” …… 从绣坊出来,三人又驾着马车去了簸箕巷。 先去看了采薇帮忙购置的宅子。 宅子的确不错,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更难得的是宅内家具一应俱全,漆面锃亮、木料紧实,瞧着成色崭新,完全不用重新添置。 后院一颗磨盘粗细的大枣树,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 看上去极其阴凉。 雪小暖站在枣树下,想起她在铁门关的那个铺子,后院也是一棵大枣树。 心想自己还真是跟枣树有缘。 忽然惊觉前世诊室后面的花园里,也有一棵大枣树,那浓荫,正好为诊室遮阳。 想起前世,她抬眼看向树上缀满的还未成熟的青枣,眼睛立时就有点模糊了。 原来人生浮沉,命道辗转,总有一些东西是不变的。 …… 雪小暖在宅子里转了两圈,盘算着房间如何分配: 爹娘带着儿子住三间正房,二叔带着虎子住两间东厢房,枝儿三人住西厢。 家里没下人,两间倒座房空着,就当客房。 忽然想起答应枝儿要让她跟着自己学医,那这宅子里常住人口还要少一人。 满打满算,把两个小不点都算上,也才七人。 二叔以后成亲,若不愿单独分出去的话,也够住了。 …… 三人又步行去了两个铺子。 两个铺子已经腾空,后面都带着院子。 果然如采薇所说,除了铺面,还有可以住人的两个里间,厨房、茅房、水井,一应俱全。 想着如果柳四郎要一起进京,正好可以住在铺子里。 心里对采薇兄妹挑选的这几处,是十二分的满意。 …… 第505章 册封嘉义公主 宫中今日早朝,要为嘉义公主赐封。 卯时三刻。 丹陛之下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战北斗一身玄色龙袍端坐龙椅,惠妃身着金凤宫装,端坐帝侧下首。 太子战无忌一身盘龙礼服,肃立在旁。 “宣晚公主进殿!” 周公公尖细却洪亮的声音打破沉寂,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 苏晚今日身着淡粉色宫装,乌黑的长发挽成垂挂髻,戴着一套简洁的翡翠头面。 虽无过多装饰,却难掩那份清雅飒爽。 此刻,她正恭恭敬敬地候在殿外,忽听殿内传来宣声。 忙打起精神,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走到金銮殿中央。 屈膝跪地。 声音清清脆脆:“儿臣战苏晚,参见父皇、母妃。” 战北斗目光缓缓扫过阶前姑娘,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随即恢复威严,朗声道:“平身!晚公主温婉贤淑,聪慧知礼,今特册封为‘嘉义公主’,赐婚大渊皇太子为正妃,择吉日远赴和亲,以固两国邦交。” 群臣悄悄交换眼神,眼中满是惊叹。 都知道晚公主其实是苏国公苏铁的掌上明珠。 记在贵妃娘娘名下,如今得封“嘉义公主”,又将嫁给大渊皇太子做太子正妃。 这是何等恩宠! 暗自感慨苏国公好福气,更好奇皇上为何会如此安排。 有几个大臣是宫中嫔妃的父亲或者哥哥,他们家里的娘娘膝下是有适龄公主的。 他们想不通。 既然是关乎两国邦交的和亲,且嫁的是大渊储君,皇上为何放着自己的亲生女儿不选? 那可是未来的一国之后。 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考量? …… 惠妃望着阶下那抹纤弱却挺直的身影,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心里早已酸甜苦辣泛滥。 她的儿媳妇,先做了她的女儿,又被册封为和亲公主,嫁回她儿子身边。 这兜兜转转的命运,竟比话本里的故事还要离奇。 …… 苏晚立于殿中,在礼官清朗的唱喏声中,微微俯身。 周公公双手捧着,缓步上前,将那方绣有“嘉义”二字的锦缎册宝奉到苏晚手中。 嘉义公主跪倒谢恩:“谢父皇恩典!” 鬓边的翠玉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在满殿瞩目中,稳稳接住这份通向幸福的“恩宠”。 “嘉义公主平身!”战北斗一脸慈爱地抬了抬手。 苏晚抬起头来,泪光盈盈。 看着上面那个威严的“父皇”,她突然想起了最疼她的爹,她已经很久没想起过他了。 爹,你会为女儿感到高兴的,是不是? 她心知肚明。 她嫁给大渊太子,爹根本就不情愿。 …… 战无忌下朝后,跟随惠妃一块回了凝翠宫。 母子嫌隙冰释后,他对母妃多了几分依恋。 惠妃刚在窗边软榻坐下,战无忌便躬身禀道:“母妃,儿臣已与父皇议定,后日就送嘉义公主到弇州。” “后日?” 惠妃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 心中骤然一紧 ——怎么办? 自己还没想出一个万全之计。 她点点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慌,眼神复杂地看着儿子:“邦交条款都拟定了?” 战无忌点点头。 想起条款中的重要事项都是他和小暖在雷州定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就浮起了温柔的笑意。 就想在母妃面前为小暖多说说好话。 “条款里最棘手的,便是嘉义公主的嫁妆。大渊国以五万亩土地作聘,明摆着是给我大卫出难题,想看看咱们拿什么来匹配这份厚礼。” 惠妃点点头,沉吟道:大卫本就疆域狭小,哪有五万亩土地可作回礼?论金银珠宝,大卫不多,大渊不差,只有琉璃制品拿得出手,可也配不上邦交嫁妆的分量……要说能与几万亩土地媲美的物件……” 她顿了顿,一时竟想不出合适的东西。 战无忌凑近了身子,露齿一笑:“这个难题被小暖解决了!” “哦,又是她。” 惠妃心中轻轻一叹,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地颔首。 纵使对她始终存着几分偏见,却也不得不承认,那姑娘的聪慧确实远超寻常女子。 医术出神入化,赚钱水到渠成,如今竟然连这般棘手的国礼都能想出办法。 她顺口追问:“薛姑娘给出的嫁妆是什么?” “是两个方子。” 战无忌坐直身子,语气里满是赞叹。 “一个是洗衣沐浴用的肥皂方子,去污省力,寻常百姓都能用。另一个是治疗风寒的制药方子,制出的风寒药就是咱们商业街卖的那种颗粒成药,甜甜的,用水直接冲服,药效却极快极好。” 惠妃颔首:“大渊国地域广阔,气候又寒,每年因风寒病逝的不计其数。难为她想得到!这姑娘着实聪慧。” 战无忌听她夸奖小暖,满眼都是光:“小暖说,送这两个能实实在在惠及百姓的方子,不仅能彰显我大卫的仁心,也是为咱们大卫在大渊百姓心中积些善。” 惠妃听到这里,眼中终于露出几分真切的赞赏:“薛姑娘心思玲珑,送礼送在需求上!好!” 意犹未尽,又补充道:“大渊百姓用着这些东西,必然感念大卫恩德。为万代生民造福,功在千秋,这份嫁妆,的确比土地贵重多了。” 战无忌听母妃夸奖小暖,比夸奖他还要开心。 惠妃扫了眼他的表情,想起另一个儿子,更觉焦虑。 见儿子正在兴头上,只好又打起精神问道:“随行人员都安排好了?” 战无忌未曾察觉她的异样,只笑着点头:“文舅舅和杨状元同行,他俩是父皇亲自为儿臣挑选的随从。” 惠妃点点头:“你舅舅那里,你多关照他,他能有今日,着实不容易。” 话落,刻意避开了儿子的目光,望向窗外,眼神却有些涣散。 战无忌这才发现母妃的不对劲。 往日里容光焕发的她,今日眼底竟泛着淡淡的青黑,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倦怠。 他起身往前凑了凑,关切问道:“母妃夜里是不是没休息好?瞧着脸色不大好。” 惠妃轻轻叹了口气:“忌儿看出来了?许是想着今早要册封公主,母妃昨夜一宿没睡着。” “母妃赶紧补补眠。”战无忌忙起身告辞,“儿臣先去忙了!晚些再来看您。” …… 待儿子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惠妃脸上重新堆满愁绪。 片刻后,才缓过神,对守在门外的江嬷嬷沉声道:“去请嘉义公主,把元熙抱过来坐坐。” 江嬷嬷应声退下。 惠妃独自走到窗边,眼底泛起一层薄雾。 万般愁事暂且压下吧。 还有两日,她怕是再也抱不到那软乎乎的小家伙了。 …… 第506章 青禾去商业街见习 夜幕低垂,战无忌自宫中返回府邸。 对雪小暖言明,后日便要启程前往弇州。 雪小暖将次日需办的事宜在心中细细盘算一番,这才进了诊室歇息。 …… 次日早膳后,雪五驾车,雪小暖先去战三家里接上青禾,一同往商业街而去。 车窗外的繁华景象让青禾目不暇接,小脸上满是雀跃,一路都难掩兴奋之色。 想着马上就能做事了,而且做的还是大事,喜欢“工作”的青禾就激动不已。 她迫切想见到传说中的江嬷嬷。 …… 那日她正在家里收拾,她娘从太子府回来。 喜滋滋告诉她雪姑娘要让她跟着一个非常能干的宫中嬷嬷学管事。 她又惊又喜,心里又藏着几分不安。 战三回家后,忙问是否知道薛姑娘让她学着管什么? 战三笑道:“让你跟着江嬷嬷学,那就是管商业街了。几十家店铺,以后可有得你忙的!” “几十家店铺?”青禾听得眼睛都亮了。 战三忙补充道:“这几十家店铺都不是寻常店铺,有陛下的、贵妃娘娘的、太子殿下的,还有薛姑娘自己的。” 一旁的方氏听得瞠目结舌,手里的针线都忘了动。 女儿这是要去管皇家的店铺? 她小小年纪,哪里担得起这么重的担子? 方氏满心焦虑,一张脸都皱了起来。 青禾却听得踌躇满志、心潮澎湃。 满心都是期待。 只盼着雪姑娘早日带她去向江嬷嬷报到,好尽早学会管大事的本事。 …… 如今,这份期待终于要成真。 雪姑娘马上就要把她引荐给江嬷嬷了。 …… 到了茶楼门口,几人下车。 雪小暖对雪五吩咐道:“你去木器坊,把我昨日定下的四个木模特送到绣云阁。” 说罢掀帘进了茶楼。 里头熟悉的伙计和管事们见到久违的薛东家,纷纷热情地迎上来,笑着招呼:“薛姑娘,您可算回来了!” 紧接着,又齐声道贺:“恭喜薛姑娘腿伤痊愈!” 雪小暖听得心情大好,得意地转了一个圈。 对众人抱拳道:“谢谢大家惦记。我不在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迟点让江嬷嬷为大家派发红包,我的一点心意!” …… 她领着青禾来到二楼休息室,笑道:“这是我做事的地方。江嬷嬷在隔壁房间,往后你就和她在一个房间做事。” 两人刚坐下,江嬷嬷就抱着一叠账簿敲门进来要人。 雪小暖忙介绍:“这是我之前给你说的万青禾,以后她就是你的帮手,你多教教她,等她上手后你也能轻松些。” 又看向青禾:“如今你还没出师,暂时给你五十两一月工钱。” 青禾慌忙摆手:“学本事的阶段就是学徒,哪有学徒得工钱的?” “你这个学徒得给工钱,不然战三要跟我算账。”雪小暖笑道。 挥挥手:“去吧!我还有事,你跟着江嬷嬷好好学。” …… 江嬷嬷并不离开,她一直记着要给雪小暖汇报经营情况。 刚翻开账簿,雪小暖摆手制止了她。 “嬷嬷,商业街经营得很好,我回来你也把银子分够了给我。你办事,我放心!账记好就行,以后都不用给我单独陈述经营情况。” 两人正说着,采薇带着一名四十多岁的男子敲门进来。 进门就先介绍道:“这是我家铺子老掌柜陈叔,来,陈叔,见过商业街雪东家、江管事、青禾姑娘。” 那陈掌柜恭恭敬敬给雪小暖她们作揖行礼。 采薇又补充道:“往后陈叔就负责过来拿货。” 雪小暖扫了一眼采薇,见她眼下虽然还有青黑,但神色已经如常。 转头对一脸茫然的江嬷嬷解释道:“采薇家有四个铺子,今后就算是商业街的分店了,但她家的铺子自负盈亏,只是货从商业街库房拿。” 苏嬷嬷点点头。 雪小暖又道:“王家铺子秋冬卖毛衣,春夏卖丝绸睡衣。眼下丝绸睡衣还没做好,等绣云阁做好入库后,你派人通知陈叔过来进货,进货价钱就按售价的六成算。” 顿了顿,又特意强调:“拿货的时候不付进货费用,每月月底结算付款。” 江嬷嬷知道采薇是雪姑娘管家,心知这是雪姑娘对她的刻意关照。 她转头看向青禾:“把王家四个店铺进货的事情记下来,这个事情就交给你负责。” 青禾兴奋地点点头,领下她这个商业街管事助理的第一个差事。 她迅速走到陈叔身边,小声与他约定后续的联系方式。 把采薇铺子的事交待清楚后,雪小暖让青禾留下跟着江嬷嬷,自己则带着采薇去了绣云阁。 …… 绣云阁里,几个绣娘正围着雪五从马车上卸下的一堆木头手臂木头腿木头身子议论纷纷。 向雪五询问这些东西的用途。 雪五也说不清楚,只道等姑娘来了装好才知道是什么样子。 雪小暖笑着挥散众人:“大家先去忙吧,等我装好了,再让你们来参观。” …… 她先去里面管事室找丫蛋和她婆婆。 婆媳两人正在用铜壶熨烫睡衣。 雪小暖提起两件睡衣,展开细看。 很是满意。 这正是前世的丝绸睡袍。 女士款是两件套,睡袍里面还有件吊带。 “很不错。暂时就先做均码号,等我从弇州回来,再分大中小三个码。” 自言自语嘀咕完,让丫蛋两人继续熨烫,自己则走到外间那堆木头前,手脚麻利地组装起来。 没过多久,一个女模特便组装好了。 因着她当初图纸画得细致,木器坊对图纸的还原度也不错,尤其是木人关节处,做工精巧,拆装起来格外顺畅。 更让雪小暖惊喜的是,两个男模特的腰部,木工师傅修整腰线的时候,为了逼真,竟随手用刻刀雕出了六块分明的腹肌。 虽说只是木头材质,指尖触上去硬邦邦的,但那立体的线条感,倒真透出几分意想不到的性感。 雪五、采薇都属于那种一看就会的聪明人,三人很快将四个木人组装完毕。 雪五将四个沉重的木人抱到脚座上固定。 雪小暖扬声唤丫蛋带着睡衣出来,小心翼翼将吊带套到模特上,又把睡袍披在外面,用丝带在腰间松松打了个结。 又让雪五帮忙,把男士睡衣套在了男模特身上,也用丝带在腰间系了个结。 转眼间,一对身姿挺拔透着几分慵懒的 “俊男美女” 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绣娘们不待招呼,又围了过来。 有个姑娘小声问:“东家,为什么这四个人都没有刻脸?” 雪小暖闻言笑道:“都穿着寝衣了,还要脸干嘛?” 姑娘们大多没反应过来,唯有三个刚成亲不久的小媳妇,瞬间领会了雪东家话里的意思,顿时羞红了脸,连忙散开了。 雪五吃惊地看着自家姑娘。 姑娘还没嫁人。 这种话,怎么说得出口? …… 第507章 王承义受到重用 雪小暖压根没在意众人的诧异目光,在她看来,这话再正常不过。 穿着睡衣本就是为了睡觉,又不是穿去街上见人,有没有脸根本无关紧要。 她转身脱下两套睡衣,又指挥雪五动手,给四个木头模特换上了四件厚实的毛衣,再套上长裤、披上外套。 换好衣物的木模特瞬间换了模样。 即便没有脸庞,那挺拔的身形配上合身的衣装,立在那里竟比街头来往的大部分男女都要帅气、漂亮 绣娘们又忍不住发出阵阵赞叹。 …… 雪小暖带着两套睡衣上了马车,去了豪宅库房。 不到一个时辰,大神已经吐出各两千件。 她伸手摸了摸面料,触感细腻却与丫蛋先前做的略有差别。 想来不是纯真丝材质。 接着便发现了两大优点:面料织得格外密实,上手揉搓时,完全不用担心会勾丝挂纱,另外,揉在一块放开后,仍然平平整整,十分抗皱。 这两点,就是这睡衣的卖点。 将四千套睡衣堆放整齐后,她上了马车直奔茶楼,找到江嬷嬷。 “入账四千套丝质寝衣,男女款同价,售价十两银子一套。” “明日起,陆续把这些寝衣送到绣云阁,让绣娘们在领口和腰带上绣上各色图案,像云纹、梅兰竹菊、各色花卉这些雅致的纹样都可以,绣好之后再投入市场售卖。” 顿了顿,又补充道:“绣云阁里那四个木头人,是专门的睡衣模特,等睡衣店筹备好,就把它们搬过去展示睡衣,这样客人也能更直观地看到上身效果。” 江嬷嬷带着青禾一一记下。 采薇在一旁,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 等一会,她要去趟铺子,叮嘱陈叔去趟木器坊,为自家店铺定做两个商业街同款木模特。 …… 申时,采薇刚回到家里,就迎来了一个振奋的消息。 喜笑颜开的王承义拉着她坐到母亲身旁,告诉她太子殿下亲自点名,让他出任弇州和谈护卫队副队长一职。 本次护卫由李书令亲自带队,随行八名护卫皆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王承义能得此临时职位,着实是个天大的荣耀。 …… 三人欢喜了一阵,又都皱起了眉头。 明日一早兄妹二人一齐离家。 偏偏四家铺子已修缮妥当,不日就要重新开业。 家里只靠明氏一人,肯定忙不过来。 采薇沉吟片刻,提出请丁姨娘协助管理家中内务。 …… 提及丁姨娘,屋内的气氛微微一顿。 王承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丁姨娘是他生母。 一向精明,就是心胸狭窄了点,好搬弄是非,对银钱也比较看重。 …… 从前王丞相在世时,三姨娘丁氏因为生了王家长子,在府中颇为得意。 对只生了两个女儿的夫人明氏一向是表面尊敬,背地里时常冷嘲热讽,暗中还要使些小绊子。 对另外两个也生了儿子的姨娘,她更看不上眼。 王家除了他儿子,另外四个庶子都不争气,两个已成亲,常年和媳妇一起住在庄子上,管着家里几个小田庄。 另外两个还在书院读书,也没见读出一个名堂,其实就是在家吃闲饭。 可此一时彼一时,王丞相突然离世,她最大的靠山说没就没了。 虽然儿子当了家主,可儿子没钱啊。 忠勇公府有限的几个银子,都在当家主母明氏手中。 如今明氏的小女儿采薇已经长大,听说跟了京中红人薛姑娘,王家的不少事,反倒要靠这位未出嫁的姑娘出面周旋。 丁氏审时度势,又见儿子和夫人、采薇处得极好。 就对明氏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看到明氏,再也不会冷哼、嗤笑、背地里说三道四,而是发自内心地行礼、讨好、敬着。 这也是今日采薇能想到她的缘故。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她是家主王承义的生母。 兄妹相处好了,有些话,她得替大哥说出口。 …… 没过多久,丁氏便被王承义派去的人请到了后院正厅。 一进门看到明氏端坐主位,儿子和采薇坐在两侧,她心里立刻有了数。 这是要商议家事。 忙敛了敛神色,规规矩矩地寻了个下首的位置坐下。 刚坐好,就听儿子道:“姨娘,我和妹妹明日得跟着太子殿下去弇州公干,家里的事,就劳烦您协助母亲打理。” 明氏轻轻颔首,看向丁氏的眼光也温和许多。 没了王丞相,妻妾之间也没啥根本矛盾了。 丁氏这才回过神,儿子要跟着太子殿下做事了 ? 瞬间喜上眉梢,连连点头应道:“放心!放心!有我和夫人在,家里的事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说话时,还向着明氏讨好地笑了一下。 采薇见她应得干脆,便把铺子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进货的渠道,售卖的货品,都说了。末了又告诉她,都已基本安排妥当,眼下就等着上货开张。 丁氏听得认真,采薇刚说完,她就笑着接话:“姑娘想得太周全了!这些事都办妥了,剩下的就交给姨娘!” 又看了一眼儿子:“往后姨娘每日都去铺子里盯着,若是遇到小事,就和几位掌柜商量着办;真有拿不定主意的,就回来请夫人示下!” 王承义点点头,强调道:“姨娘多听几位掌柜建议就行。进货的事,采薇已安排陈叔负责,您不用多操心。” 他很了解自己的生母,虽爱计较些小利,却也是个拎得清轻重的人。 丁氏点头应下,又对儿子叮嘱道:“难得兄妹一同办差,路上你要多看着点姑娘,她还没出阁,千万不能出事。” …… 第508章 采薇向母亲吐露 丁氏母子离开后,采薇挪到母亲身旁坐好。 犹豫了好一会,郑重开口:“我与母亲交个底,我心中已经有了人。以后再来说亲的,还请母亲统统回绝。” 明氏大惊:“我的儿,怎么一夜之间,你的心里就有人了?” 采薇脸红了红。 若不是文公子那般步步紧逼,将她逼到绝境,她恐怕至今还未看清自己心意。 更不会明白,战一才是那个最适合自己的人。 想起战一还在弇州巴巴地等着她的回话。 她嘴角上翘,脸却更红了。 …… 昨夜躺床上,采薇想了半宿。 即便素来沉稳,一想到明年若能与战一成亲,自己便是名正言顺的三品将军夫人,十七岁的心脏还是忍不住怦怦直跳。 她并非爱慕虚荣之人,可哪个少女心底没有揣着个未来夫婿的样子?她从未想过,自己能嫁给一位将军。 她把京中同龄贵女的夫婿就挨着盘了一遍,竟然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战一。 单论这桩亲事,她心里清楚,自己半分也不亏。 想着明日就要随雪姑娘启程去弇州,到了那里,就能再见到战一。 一想起见面后,两人的关系便能彻底定下来,她嘴角就要忍不住上扬。 短短两月,再次相见,彼此心情已经天差地别。 关系也从陌生人,变成心意相通的有情人。 …… 明氏的目光始终落在女儿脸上。 见她先是垂眸娇羞,后又露出浅浅笑意,眼底尽是温柔,便知女儿是真的动了心。 心里又高兴又担忧,忙问道:“是谁家儿郎?” 采薇抬眼微微一笑:“是个母亲见了,也会喜欢的人。” 她太了解自己母亲了。 如今忠勇公府境况大不如前,母亲满心盼着她能嫁个家世显赫的人家。 而战一呢? 四品将军、太子亲卫、弇州代太守……随便哪一个身份摆出来,都足够让母亲满意。 她轻轻捂住嘴。 关系未最终确定之前,还是暂时不告诉母亲对方是谁。 今日跟母亲说这些,也只是让她心中有数,好为自己坚决拒亲。 其实她心里也清楚,如今的忠勇公府早已不复往日荣光。 门前冷落车马稀,除了文正扬,恐怕也不会再有其他像样的提亲者了。 …… 明氏当然不会放过她。 不问出个究竟,她估计会夜夜失眠。 “你这孩子,别卖关子了!告诉母亲,究竟是谁?” 采薇拗不过母亲,只好轻声道:“是个将军。” “将军?是个将军?”明氏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一脸难以置信。 采薇点点头:“如今四品,很快就是三品将军了。” 明氏睁大了嘴,半晌都没能合上。 她定定地望着女儿,第一次在女儿身上感受到了一丝陌生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颤抖着端起茶盏,猛饮了一口凉茶。 捂着胸口坐下。 只是心中的惊涛骇浪还在翻滚:“我的儿,三品将军……会看上你吗?毕竟咱家……” “母亲,此事你知道就行,万勿说出去。事情成了,女儿再告诉你他的名字。” 采薇握着母亲的手,轻声安抚。 明氏怎能安心,颤抖着问道:“将军年纪几何?三品,怕已过了三十……” 心里想着能当上三品将军的,不是四十岁,都是三十多岁。 采薇“噗嗤”笑出声:“母亲,想啥呢?人家才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那的确是少年将军。” 明氏点点头,恍如梦中。 刚清醒了一点,又连忙追问:“若是真嫁给他,往后你岂不是要随军驻守边关?那荒无人烟的地方,你一个娇姑娘,怎么熬得住?” 采薇见母亲这般担忧,忍不住笑了。 “母亲放心,即便日后要驻守边关,也得等咱们忠勇公府重新站起来之后。而且他现在就在京城当将军,不用去边关的!” 京城将军? 明氏迅速把自己知道的京城将领都盘点了一遍。 京城四品、三品将军本就不多,盘来盘去,并无未成亲的。 心里越发忐忑。 可看女儿一脸笃定的样子,只好把一颗怦怦跳动的心,强行归位。 温声道:“母亲知道了。你既有主意,母亲便信你。只是这事你要小心,万不能出差错。” 采薇轻轻颔首,心里却已转开了别的念头。 若是确定了关系,总该送件定情信物才是。 她自幼手巧,女红技艺在京中贵女里也是拔尖的,念头刚落,便已有了主意。 给战一绣个荷包,上面就绣松竹。 松竹常青,风骨挺拔,正配他那样的人。 …… 第509章 惠妃下定决心 凝翠宫偏殿内,暖阁的熏香正袅袅散开。 惠妃抱了大半日孙子,直到元熙被她逗的疲倦不堪,沉沉睡去,她才小心翼翼将孙儿放进铺着锦缎的婴儿床。 “晚儿,趁着元熙睡了,你也抓紧歇会儿,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惠妃看向苏晚,眼里全是慈爱。 “母妃给你备了十套衣裳,元熙的更多,足足二十套。明日这一别,还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再见到你们娘俩。” 想着日后就看不到孙儿了,惠妃鼻尖一酸,滴下一滴泪。 苏晚望着眼前这位与自己并无血缘,却待自己如亲生女儿的全国最尊贵的贵妃,心中涌起一股浓烈的孺慕之情。 她屈膝跪到惠妃面前,哽咽道:“母妃对儿臣的好,儿臣铭记心中,到大渊后,儿臣每日都会为母妃点上长明灯,祈求母妃平安康健。” “快起来,晚儿!” 惠妃急忙抬手扶她,一声轻叹里满是疼惜。 “母妃对你好是应当的,只求你到了大渊,能和太子白头到老,一辈子恩爱顺遂。” 顿了顿,又语重心长地嘱咐:“你虽然是本宫女儿,但本宫还是要劝你,嫁人后,就要一心放在丈夫身上,以他的乐为乐,以他的好为好,他好了,你的福报就来了。” 苏晚听得心头一暖,重重点头:“儿臣谨记母妃教导,往后事事当以正清哥哥为重。” “正清哥哥?” 惠妃一怔。 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竟从未问过大儿子的名字。 忍不住苦笑了下:“母妃老糊涂了,倒忘了问你未婚夫婿的名字。” “回母妃,他叫做穆正清。” “穆正清……穆正清……”惠妃反复念着这名字,脑子里都是那个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孩子。 原来自己的大儿子,竟有这样一个正气清雅的名字。 她下意识追问:“你夫婿的父亲叫什么名字?” 苏晚恭恭敬敬答道:“回母妃,大渊皇上,名讳是穆瑾瑞。” 想起正清哥哥的父皇,那个暴戾的最初都不同意自己和亲的大渊皇上,心里打了几个冷颤。 若不是儿子争气,自己怕是连踏入大渊皇宫的机会都没有。 自己嫁过去后,他到时候会如何针对自己 ? 不安的情绪在心底翻涌,让她鼻尖发酸。 到了那陌生的国度,她便是真正的孤身一人 。 没有疼爱她的爹,没有口硬心软的雪姑娘,没有眼前这位关心她的贵妃娘娘,身边唯一的依靠,就只有正清哥哥了。 自己可,一定要牢牢地抓紧他啊! …… “穆瑾瑞……” 这三个字惊得惠妃心口一颤。 穆瑾瑞……瑾……景哥哥…… 她没敢念出声。 心里却突然涌上止不住的委屈:景哥哥,你骗得我好惨,你居然连真实姓名都不肯对我透露半分。 正怔忡间,窗外的日光已斜斜掠过窗棂。 在地面的青砖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惠妃心头猛地一紧—— 只剩半日时间,可她还没想出能见到大儿子的万全之策。 她再也坐不住,起身对苏晚道:“你好生歇着,母妃也要回去歇一会。” 说罢,便由贴身宫女扶着,匆匆往自己的寝殿去了。 …… 一回到寝殿,惠妃便径直躺上软榻。 对殿内的宫女吩咐:“你们都退下吧,若是江雪回来了,也不用来打扰本宫,本宫想单独歇会儿。” 江雪一早就说和薛姑娘约好要去商业街谈事,往常午后便能回来,今日却迟迟未归,想来是事情棘手。 她和薛姑娘会谈什么事呢? 思维刚发散,又被自己十万火急地拉回。 自己真是疯了,迫在眉睫的事情都想不出一个眉目,还去关心江雪做啥。 惠妃摇摇头,把江嬷嬷从脑子里甩出去。 思绪重新回到怎么才能见到大儿子这件事情上来。 …… 去求皇上,说要亲自送嘉义公主到弇州? 不行! 惠妃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嘉义公主本就不是她的亲女儿,她一个大卫的贵妃,无缘无故千里迢迢去送亲,皇上定然会起疑。 到时候若是追问起来,她根本无从解释。 可若是不去弇州,她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穆正清了。 …… 那,是不是给景哥哥写封信?感谢他把儿子教养得如此优秀。 她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只需把信封好悄悄交给苏晚就行。 可怎么跟苏晚说呢? 她一个大卫的贵妃,竟然私下给大渊的皇帝写信? 可这个想法如此强烈,她已经开始想象景哥哥看到信时的激动了。 忽然又觉心惊胆跳。 早就听说大渊皇帝是个暴躁性格。 景哥哥如果知道自己喜欢的女子成了大卫皇帝战北斗的妃子,只怕要火冒三丈。 万一他冲冠一怒,举兵攻打大卫…… 太可怕了! 邦交,可是忌儿一手促成的大功。 绝不能被她的一封信毁于一旦。 思来想去,竟没有一条路可行。 而这样的秘密,她连半个字都不敢对旁人说,哪怕是最信任的江雪,她也不敢提。 江雪其实是绝对可靠的,只是给她说了又如何? 江雪不过是个宫女,她也不可能想出什么好办法,到头来不过就是主仆二人抱头发愁,还白白让自己给江雪留下一个把柄。 敌国太子是自己入宫前产下的亲儿子,这等秘密一旦流出一个字,都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惠妃愁得头发都要白完了,挖空心思,还是没想出一丁点有用的东西。 更不用说突破了。 …… 心乱如麻之际,薛姑娘的面容忽然浮现在眼前。 对了,这丫头那么聪明——会起死回生的医术,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善于拿捏皇上和太子,还懂各种奇奇怪怪的方子……这样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没准这事上也能为她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念头刚起,惠妃又犹豫了。 如果告诉了她,岂不就是被她拿住了把柄? 那丫头看着和气,骨子里比谁都精明,保不齐转头就成了要挟自己的利器。 再者,她会不会泄密? 她会不会告诉忌儿? 我和她一向不对付,她知道了我的秘密,会不会在心里嘲笑我? 惠妃思前想后,暗悔之前对她不够好。 谁也想不到,自己也有求她的一天。 当初若能多几分热络,也不至于如今这般患得患失。 可眼下,宫里宫外,除了那姑娘,她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帮自己解决燃眉之急。 “可万一……万一她也想不出办法呢?”惠妃翻了个身,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既让她攥了把柄,又没能解决问题?” 惠妃躺在榻上,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只觉得绝望到了顶点。 …… 罢了! 那薛姑娘古怪机灵,想法、做事不走寻常路,本宫是她未来的婆婆,也算是一家人,她作为儿媳,为婆婆分忧也是分内之事。 再说,她年纪虽小,却行为老练,思虑沉稳,若她真对忌儿好,必然不会将这个毁天灭地的秘密告诉忌儿,让他难堪。 下定决心后,惠妃只觉心头的巨石终于挪开了些。 翻身而起,赤脚走到妆台前,提笔在素笺上匆匆写了几行字。 折好后用锦缎封了,又盖上自己的私印。 …… “帽儿!” 惠妃扬声唤道。 门外很快传来轻捷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青灰色宫装的小太监躬身进来。 正是去年为了帮薛姑娘混进宫给皇上治病,无故挨了顿打的帽儿。 当初他养伤时,惠妃见他性子沉稳,即便受了委屈也无半句怨言,便将他调到自己身边当近侍。 惠妃将锦缎封好的字条递过去:“你去商业街找江嬷嬷,将这信交给她。” …… 第510章 惠妃行礼 午膳后,江嬷嬷带着青禾挨家铺子查访。 今日是江嬷嬷在商业街做得最舒心的一天。 青禾人聪明,嘴又甜,一口一个师傅,从头到尾都在奉承她,捧着她,崇拜她。 江嬷嬷被哄得心情舒畅,也乐意多带她转几圈,好让她尽早摸清各家店铺的情况。 帽儿公公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贵妃娘娘的糕点铺里请青禾品尝今日刚推出的薏米冰奶茶,就是熬得糯软的薏米粥兑了些醇厚牛乳,再加一勺蜜,密封好沉在井里镇着。 客人点了,再从井里拿出来。 六月的天气,一口下去,清甜里带着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肚子,暑气瞬间消了大半。 帽儿公公来送信的时候,江嬷嬷见他汗流浃背,吩咐伙计再端一碗冰镇奶茶给他。 就进了里间。 帽儿接过伙计递来的奶茶,一口气喝了,对青禾道:“嬷嬷出来,请姑娘转告她,帽儿回去复命了。” …… 江嬷嬷进了里间,关好门,轻轻拆开锦缎边缘,里面是一张叠得整齐的宣纸。 小心翼翼展开。 宣纸上面的字迹娟秀却透着几分急促:“太子明日与薛姑娘一起送嘉义公主到弇州,我有几句话要单独交待薛姑娘,见到字条后,你亲自将薛姑娘送到凝翠宫。急!” 伺候了惠妃二十年的江嬷嬷一看就知,贵妃娘娘这是遇到紧急的难事了,否则绝不会这般仓促地要见薛姑娘。 娘娘遇到什么事了呢? 怎么都没跟自己说? 她不敢多耽搁,迅速将宣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纸页蜷曲、化为灰烬,才推开里间的门走出来。 “今日就查到这儿吧,” 江嬷嬷对青禾道,“我得去办趟差。” 想了想,又补充道:“三将军夫人回去歇着,明日再来茶楼。” 青禾连忙站起身,笑着应道:“师傅您去忙便是,还有几家铺子没看,我就当逛街了,正好去转一转。” …… 江嬷嬷赶到太子府的时候,雪小暖正在小厨房做干锅香辣肥肠。 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混着姜蒜气味往外冒。 江嬷嬷打了两对喷嚏之后,才从烟熏火燎中将雪小暖拉了出来。 “薛姑娘,十万火急,还请立刻进宫。”江嬷嬷语气里满是急迫。 雪小暖吃惊地看着她:“发生啥事了?好端端的怎么要进宫?” 江嬷嬷也不绕弯子,把惠妃托帽儿送来字条、让她请雪小暖进宫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江嬷嬷向来有着自己的处事章法:若非万不得已,在聪明人面前从不说谎,在有钱人面前只付真心。 薛姑娘是聪明人,也是有钱人。 她习惯对她实话实说,以一颗诚挚的心。 虽然贵妃娘娘总是看薛姑娘不顺眼,可江嬷嬷心里清楚,薛姑娘是太子殿下看重的人,她把她当主子敬着,也当朋友处着。 “你的意思是,贵妃娘娘遇到难事了,需要我去出出主意?” 雪小暖皱着眉,有些疑惑。 “老奴正是这么想的,” 江嬷嬷点头,“如今太子殿下与娘娘母子和睦,娘娘断没有越过殿下、单独找您交待事情的道理。唯一的解释,就是娘娘遇上了棘手的事,只能单独跟您说。” 雪小暖觉得江嬷嬷说得在理,可心里却越发糊涂 。 贵妃娘娘能有什么事,要避开小五哥单独找她说? 她知道惠妃和战无忌的心结已经打开,看到小五哥提起母妃不再皱眉,她由衷感到高兴。 不管惠妃以前对自己态度如何,她心里清楚,惠妃对战无忌是真的维护。 哪怕从前的方式有些偏执、奇葩,可那份自以为是的出发点,终究是为了她的儿子好。 今日惠妃要避开小五哥和她谈事,她不由得也慎重起来。 难不成,还是谈的是她和小五哥的亲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不由得攥紧了手。 如果她还是反对。 这次,她不出走了,她要和她周旋到底! …… 她匆匆洗了个脸,换了件衣服就随江嬷嬷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畅通无阻,两刻钟后,停到了凝翠宫门口。 两人迅速下了马车,径直穿过大殿,朝着惠妃的寝殿走去。 …… 寝殿外间。 惠妃正端坐在榻前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望着大门一动不动。 直到看到江嬷嬷和薛姑娘进来,她的身子才动了动。 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犹豫。 “江雪,你退下,让所有人退出寝殿,包括你。我和薛姑娘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疲惫的声音里,保持着一贯的威仪。 江嬷嬷愣了愣,恭敬地应了声“是”。 出去之前,还特意将殿门轻轻闭紧…… …… 雪小暖进门的时候就已经不动声色地瞥了惠妃一眼。 见她眼下乌青,眼神涣散,脸上尽是愁绪。 心里也相信了江嬷嬷之前的判断—— 惠妃这定然是遇到了天大的难事。 “薛姑娘,请坐!” 惠妃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一把梨花椅,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雪小暖依言坐下。 屁股刚沾到椅面,心里又开始纠结。 该不该起身先给惠妃行个礼呢?毕竟她不仅是尊贵的贵妃娘娘,还是小五哥的母亲。 她是那种很注重规矩的人,今日自己若在这种小细节上失了礼,日后她很可能会拿出来说事…… 暗自纠结之际,却见惠妃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双手整了整身上的宫装。 紧接着,让雪小暖万万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惠妃竟然走到她面前,双手合十,对着她鞠了一躬! 雪小暖顿时愣住了。 还以为自己正在想事,看花眼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想要确认眼前的景象。 “本宫遇到十万火急的难事了,还请薛姑娘看在忌儿的面上,为本宫指点迷津。” 惠妃又拜了一拜,声音里尽是恳求。 在等江雪和雪小暖的时候,惠妃就已经想明白。 今日之事,必须将姿态放得极低,低到赢得薛姑娘的同情,她才肯真心实意为她出主意。 毕竟,她以前因为儿子亲事,实实在在地得罪过她。 …… 雪小暖搓了搓眼睛,知道自己所见不虚。 眼前这个大卫最尊贵的贵妇人的确给自己行礼了,还是大礼。 她心里一紧,瞬间提高了警惕。 却也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难事,能让一向高傲的惠妃放下身段,对自己如此谦卑? 第511章 实锤了,是她儿子 “民女能力有限,也不知能否帮到娘娘。不知娘娘遇到什么事了?” 雪小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惠妃坐回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破釜沉舟道:“大渊太子穆正清,是本宫的大儿子。” 雪小暖一愣,却并没有大惊失色。 穆太子和小五哥长得那么像,又都有一颗绯色红痣,有血缘关系很正常。 她从前虽猜测过是显性遗传,却只当是巧合,没敢往惠妃身上联想。 现在惠妃这句话里,坐实了一件事,也透露了一个疑点。 坐实的事情就是惠妃还有一个儿子,年龄和穆太子相仿。 疑点是惠妃并未看到穆太子,为何会认为他就是自己大儿子?就因为那颗痣? …… 惠妃见自己鼓足勇气爆出的惊天秘密,在薛姑娘那里只换来她的眼皮抬了抬。 既没有震惊,也没有嘲讽,反而闻言就陷入了沉思。 她悬着的心莫名落了半截。 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薛姑娘是愿意帮自己的。 …… 雪小暖抬眼,一脸平静地望向眼前一脸焦虑的女人:“娘娘说穆太子是您儿子?可有证据?” 惠妃低声道:“本宫入宫之前,生过一个儿子,生下来一个多月就失散了。那孩子,胸前就有颗红痣。晚儿说,元熙胸前的红痣,是因为元熙的爹,胸前也有这么一颗。” “他不但胸前有红痣,眉眼还和太子殿下如出一辙。”雪小暖补充道。 惠妃红着眼道:“那就是本宫的儿子了。” 雪小暖心里一动,站起来:“先别急着确定!我贴身有样东西想给娘娘看看,还请娘娘借个地方让我取出来。” 惠妃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指了指里间:“里面无人,薛姑娘自便。” 雪小暖进了里间寝室,小心地放下了帷帐,才躲到床帏后,闪身进了诊室。 拿出在西村时,战无忌、穆正清初见那日,两人各自画出的母亲图像。 想了想,又将以前打印出来的穆正清抱儿子的相片拿出两幅塞进了袖子。 只握着穆正清绘的图出了诊室,掀帘来到外间。 “娘娘看看,画中人是不是您?” 她将图纸递了过去。 图纸上,一个胖乎乎的圆脸福态的姑娘,正笑着望向前方。 惠妃只看了一眼,就大惊失色。 颤抖着问道:“薛姑娘,这人像,你从何而来?” “娘娘先说,这是不是您?” 惠妃脸上骤然一红。 眼神飘向窗外,陷入遥远的回忆:“这是我入宫前的样子,那时,我很胖,直到生了儿子,才突然瘦了下来,短短一月,就从一个大胖子变成了身材苗条的小姑娘……” 雪小暖心中一震。 实锤了! 惠妃的确是穆太子的母亲。 她“噗嗤”一下笑道:“娘娘不知,在大渊皇帝那里,你是早逝的蕙皇后,年年都享着香火供奉……” 顿了顿,收住笑意继续道:“大渊皇帝为了他的蕙皇后,再也没有立过皇后,还把蕙皇后所生的儿子,早早就立为了太子。” 惠妃闻言,浑身一僵,再也维持不住端庄姿态。 她猛地转头,双手捂着脸,肩膀不住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断断续续渗出来。 “娘娘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旁人。” 雪小暖轻声安抚,“能被一个人记挂一辈子,也是一种福分。” 心里对面前的女人也是敬仰万分。 太励志了! 她的子宫只装太子。 一生唯二的两次怀孕,第一次,生出大渊太子。 第二次,生出大卫太子。 天选之人啊! 可她眉间从没舒展过,分明又是一个不幸福的女人。 …… 看着捂着眼睛不断抽动的女人,她只是奇怪,惠妃这明明白白的一生,哪有时间去偷偷生一个儿子? 小五哥说过,他的母妃曾被继母送到庄子上待了几年,直到文尚书调回京城才回京,回京后就入宫做了宫女。 难道就是在庄子上生的? 可庄子上难道只有她一个人,怎么会没人发现? 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决定等她哭够了一定要问个明白。 …… 惠妃哭了一阵,突然想起今日请薛姑娘进宫的目的,是想见到大儿子。 忙止住眼泪。 转头对上薛姑娘那双满是疑惑的眼睛。 忍不住就解释道:“我入宫前,被继母送到庄子上。那时我长得胖,没人愿意和我玩,每天就在山里跑。有一天,我遇到个被人追杀、中了毒的青年,就把他藏在山洞里。后来……我们就有了儿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儿子满月没多久,我父亲调回京城,派人接我回京说事。等我再返回山洞时,他和儿子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纸条,说家里有急事,先带儿子回去处理,让我等着他。” 雪小暖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原来竟是这样一场阴差阳错。 两个本该相守的人,就这样错过了。 …… 她看向惠妃的眼神里,不自觉添了几分同情。 站在医者的角度,也能理解这份深埋心底的苦楚。 甚至她对惠妃那别别扭扭的性子,都能理解了。 她温声问道:“贵妃娘娘今日唤民女进宫,究竟是为何事?” 惠妃拭了拭眼角,压低声音道:“我想见到他。” 雪小暖猛地一怔,失声反问:“娘娘想见到大渊太子殿下?” 惠妃重重点头,眼底泛起灼热的光:“我想了他二十多年,就想再见他一面。” “他在弇州,怎么见?” 雪小暖愈发吃惊,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小暖!” 惠妃忽然改了称呼,不再唤 “薛姑娘”,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亲近。 雪小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下意识摇头:“娘娘还是唤我薛姑娘吧。” 第512章 见照如面 “是忌儿说,让我往后都唤你小暖。” 惠妃轻声道。 雪小暖闭了闭眼,暗暗叹气。 在小五哥的娘面前,总不好不给小五哥面子。 她定了定神,缓声道:“娘娘请讲。” “我思虑再三,能见到儿子的法子只有两个:要么让他来上京迎亲,要么我去弇州送亲。陛下那边,还请小暖帮我圆个说法。” 惠妃眼中满是期盼。 雪小暖闻言,在心里狠狠摇了一百个头。 惠妃爱欲熏心,已经遮住了眼睛。 这是妥妥的降智行为! 为了小五哥,她绝不能让她犯傻。 她当即摆手:“不妥!其一,穆太子跟太子殿下容貌相似,绝不能让他出现在皇上面前,就是穆元熙,也得尽量避开皇上视线。” “在陛下跟前,必须淡化他们的存在,否则只要皇上起了一丝联想或疑虑,对娘娘便是百害而无一利。” “其二,且不说娘娘是以什么理由让皇上同意您送亲到弇州。就算到了弇州,就算你秘密见到了穆太子,难道你要告诉他,你是他的娘?他的亲娘是大卫皇帝的贵妃?“ ”你让他如何自处?他如果不认你,是不仁,如果认了你,是不义。你为何一定要把他推到不仁不义的境地?” 惠妃下意识反驳:“认了我,怎么就不义了?” “娘娘冷静想想,天下人都知他的母亲是大渊皇后,如今他知道了他的母后其实是大卫贵妃,你说他还有何面目去面对大渊朝堂?”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你的存在后,余生岂能不牵挂?这份牵挂迟早会让你们的关系暴露在大渊皇帝面前。娘娘,你想过这事暴露的后果吗?” 雪小暖加重语气:“兵戎相见是一回事,您的两个太子殿下就彻底完了啊!” 看到惠妃已经吓得惨白的一张脸。 她继续语重心长道:“大渊皇帝心里,你还是十多岁的模样,他念了半辈子的,就是那个少女。可一旦知道自己放在心尖上二十多年的姑娘,成了大卫的贵妃,你觉得他还会心心念念吗?” 惠妃听到这里,已经用锦帕掩住了面目。 雪小暖并不肯放过她:“他只会觉得是奇耻大辱!这份耻辱,会让他只要看见穆太子,就会想起这孩子有个当了大卫贵妃的娘……” “小暖,你别说了,你的话让我害怕……”惠妃声音发颤,摇摇欲坠。 “娘娘,不是民女的话让你害怕,是你的想法让这件事变得十分可怕。你要想认下他,对你的两个儿子都只有坏处。” 惠妃泪如泉涌,绝望道:“可我知道了儿子是谁,在哪,怎能视若无睹,不管不顾?” “娘娘,您只要知道他过得好,就够了啊!为人父母,不都是盼着孩子好便安心吗?您若非要不管不顾地见这一面,两个太子都要为您的冲动买单。” “买单?” 惠妃茫然重复。 雪小暖眨了眨眼,才发觉脱口而出前世的词,忙解释:“就是付出代价。” 惠妃怔怔点头,无助地望着她:“那……怎么办?” “娘娘要将这个秘密埋进心底,不要告诉第三个人。你想见他,其实很容易!”雪小暖语气笃定道。 惠妃一脸茫然地看向面前的小姑娘。 是自己伤心糊涂了? 还是薛姑娘在说胡话? 又说不让见,又说见到很容易? 雪小暖从袖里拿出那两幅彩色照片,递给惠妃:“这就是你的儿子!” …… 一幅照片里,穆正清风神俊朗,怀抱着小小的穆元熙,嘴角扬着温柔的笑意,眼底满是初为人父的欢喜。 一幅照片里,穆正清俯首看向儿子,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侧颜轮廓分明。 “我的儿啊!”惠妃失声痛哭,将照片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要将照片里的人影揉进自己的身体。 二十多年的思念与苦楚,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滔滔泪水。 雪小暖也没劝她。 憋了二十多年的眼泪不流干净,惠妃还得意难平。 她意难平事小,破坏力却是摧枯拉朽的。 心理学上说,不怕疯子发疯,就怕正常人发狂。一个冷静自持的人失控,是不计后果的。 …… 趁着惠妃哭得忘乎所以,雪小暖又进了里间,从诊室里把剩下的几幅照片也拿了出来。 “娘娘,还有这些。” 雪小暖将照片递过去时,惠妃的哭声稍稍顿了顿。 指尖接过相纸,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画面上儿子的轮廓。 她泪眼朦胧地凝视着,从儿子英俊不凡的相貌里看出了景哥哥的样子,又从儿子怀抱元熙的笑容里读懂了他对血脉亲情的依恋。 惠妃足足哭了一刻多钟,才终于止住抽噎。 把照片又看了一遍,叠好放到枕头下面。 “娘娘,若不慎被旁人瞧见,您便说这是太子殿下抱着穆元熙的画像,就说画师技艺不精,画得有些出入。” 雪小暖轻声提醒,话锋顿了顿,又加重语气:“只是千万不能让他看到,免得他多想。” 惠妃点头:“本宫知道了!” 雪小暖见她已经恢复了“本宫”自称,就知她的理智已经回笼。 …… 其实战无忌如果发现了,也没多大关系。 首先,他肯定会守口如瓶,其次,他也不会嫌弃自己母妃。 小五哥沉稳可靠,对他的人品,雪小暖百分之百放心。 “小暖,谢谢你!”惠妃忽然开口,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感激。 她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滴,目光落在雪小暖身上:“这画……画得太逼真了,就像他真的在我眼前一样。” 雪小暖见她说得真切,心下一软。 脱口而出道:“到弇州后,我会再为娘娘绘制几幅,以解娘娘相思之苦。” “本宫在这宫里,等着!盼着!” 惠妃眼睛一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望着眼前年轻女子澄澈的眼眸,忽然生出浓浓的愧疚。 当初自己因为忌儿喜欢她,看她总觉刺眼,可她不仅不记恨,反而处处为自己和两个儿子着想,这般以德报怨,让她自惭形秽。 第513章 出发去弇州 惠妃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小暖,本宫要为以前的态度向你道歉。你莫要与本宫计较,往后——” 惠妃顿了顿:“本宫会与你好好相处。” 雪小暖叹了一口气。 惠妃虽然别扭,但的确不是那种虚情假意的人。 比如她现在说的“好好相处”这四个字就很实在,比说“以后如何疼你爱你”更让人相信。 只是翻篇哪有那么容易。 当时本姑娘可是狠狠受伤了的。 可又想到小五哥为了寻她历尽千山万水,九死一生的经历,她的心又软了下来。 唉。 天下最傻的母亲,莫过于不顾儿子心意,将儿媳视作仇敌。 天下最傻的女子,莫过于不顾丈夫感受,让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唉。 她可是聪明通透、豁达大气的雪医生。 惠妃是小五哥的娘,若自己始终揪着过去不放,为难的终究是他。 罢了,维护眼前的女人就是维护小五哥。 到弇州后,给她把照片拍成视频吧! 至于手机,只能送给她了。 …… 雪小暖试过,冰箱能产出手机,而且不贵。 二十两银子一个。 手机在这个时代的最大作用,就是摄影。 而且是一次性使用,因为没法充电。 她不准备大量生产。 如果大量产出,她觉得是对手机的不尊。 也是对这个崇尚书画的时代的不敬。 …… 雪小暖看向惠妃,多了几分平和:“娘娘言重了,过往之事,不提也罢。往后咱们好好相处,也省得太子殿下忧心。” 惠妃肿着一双眼展颜笑道:“难得小暖性子敞亮,不跟本宫计较。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说着看了一眼外面天色,不好意思问道:“时辰不早了,你可愿在宫中用晚膳?” 其实惠妃一点食欲都没有,眼里酸酸的,她还没哭够。 但是想着面前的姑娘还未用膳,她作为主人不能不有所表示。 雪小暖很果断地摆摆手:“娘娘不用费心,太子府里想必已经备好晚膳,我出来的匆忙,府里人一定还等着我用膳。” 惠妃听了,心里掠过几丝不以为然。 太子府的主子就只有忌儿和她,那些下人,还犯得着一起用膳? 忽然想到她指的应该是忌儿。 脸上顿时浮起笑意,顺着话茬道:“也是,想必忌儿还在太子府里眼巴巴等着小暖呢。那本宫就不挽留你了,等你从弇州回来,本宫吩咐厨房做点好吃的,咱娘仨再好好说说话。” 雪小暖闻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娘娘多抱抱元熙公子,元熙公子和穆太子长得可是一模一样。” …… 出宫的马车里,雪小暖靠在软枕上,越想越心惊。 今日跟惠妃的一席话也提醒了自己,穆太子在弇州,绝不能以真面示人。 若有一丝闲话传进了老皇帝耳朵,这件事都有可能暴露。 老皇帝的智商,可是一直都在线的。 …… 回到太子府,戌时已经过半。 战无忌还未回府。 雪竹和小婵早已将晚饭做好,府里的人都在等着她一起用膳。 众人看雪小暖微笑着回来,都松了一口气。 下午江嬷嬷一脸焦灼地将姑娘带走,他们都在心里为姑娘提着一颗心。 雪小暖洗了手,率先坐到桌上。 对众人道:“明日就要出发,殿下应是事多,还在宫里处理,想来也在宫里用过晚膳了。大家别等了,快趁热吃吧!” …… 亥时,战无忌回来,告诉雪小暖:“父皇说两个方子虽然份量重,但和亲的车队过去,就孤零零一个公主也不好看,就又加了四百套琉璃制品,还让从商业街采购了丝绸、锦缎各六十匹、太阳灯十二个,都算作陪嫁。” 雪小暖笑着点头。 商业街卖的成品丝绸、锦缎都非纯真丝,但抗皱不拉丝,色泽鲜亮、纹理细密,倒是非常拿得出手。 战无忌说着,又取出两个缎面镂空雕着龙凤呈祥的锦盒递给雪小暖:“小暖一会将方子用硬笔写给我,我誊抄一遍放入锦盒。” 雪小暖看着他眼角的疲色,心疼道:“不用!我会用最工整的小楷写好。锦盒就暂时交给我保管,到了弇州我再给你。” 战无忌知道她有万无一失的地方可以囤物,点点头。 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传来的温度,倒驱散了几分疲惫。 …… 第二日辰时,苏晚穿着华丽的和亲礼服,在金銮殿拜别了父皇、母妃,带着四个宫女,登上一辆雕满复杂图案的豪华马车,随着和亲队伍缓缓出了皇宫。 在宫外与太子率领的和谈卫队汇合。 元熙小朋友,早在卯时就被江嬷嬷亲自送到太子府交给了雪小暖。 老皇帝至始至终,也没想着要看这个假外孙一眼,甚至提都没提过一句。 他这两日正忙着和太子合计和谈事宜。 …… 出城的队伍中,除了运送陪嫁物品的四辆马车,苏晚单独一辆马车,雪小暖单独一辆马车,采薇和小婵一辆马车,雪竹、之然和婴儿床里的元熙一辆大马车。 驾车的人是战二、战三、雪三、雪五。 安排雪竹、之然和元熙一车,主要是想着两人已婚,如今让她们多带带元熙,提前学学照顾小孩子,对以后自己有了孩子,也大有裨益。 …… 其余人都是骑马。 战无忌和李书令在最前面,文正扬和杨云天在中间,后面是八辆马车。 马车后面,是王承义带队的八名侍卫。 苏晚刚出城,就就急着让车夫停车。 掀开帘子,快步转到了雪竹那辆车上。 她从清晨起身到现在,已经憋了两个时辰,此刻实在等不及,急需给元熙喂奶。 …… 文正扬勒着缰绳走在队伍中段,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时不时扫过采薇乘坐的那辆马车。 虽然知道采薇姑娘心里没有他,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看到她。 身后的王承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妹妹采薇的性子他最了解,清冷通透,既已明确拒绝,便绝不会给人半分错觉。 看到文正扬向妹妹的马车频频投去目光,他知道文正扬还没放下。 虽然他对这桩没成的亲事感觉很遗憾,但看到妹妹的马车被一个男子频频打望,心里还是很不以为然。 妹妹还未许配人家,她的清誉,他必须维护。 …… 第514章 我愿意 途中在客栈休息时,一行人都是分住两个客栈。 嘉义公主和薛姑娘一行人一个客栈,太子殿下带着朝堂的随从、侍卫住在另一个客栈。 目的也是为了掩护苏晚和她的儿子。 …… 这样平静地走了两日,雪小暖忽然想起,忘了给云州的陈家母女去京城学政司打听她家女婿的科考情况了。 只怪这几日,一件事接一件事,忙得根本分不出心来想起其他。 …… 又走了三日,队伍在驿站停下补给。 雪小暖跟战无忌商定三日后正式开启和谈。 雪小暖唤来雪三、雪五:“你俩即刻动身,直接去雪门关,替我送封信给云公子。送完之后到将军府等我。” 说完拿出一个木盒递给雪三。 木盒里除了一封信,还有一张仿真面具。 信的内容只有几句话:明日酉时,铁门关将军府见。弇州鱼龙混杂,云公子与太子殿下相貌相似,恐有流言乱传,有污两位殿下清名,还请云公子戴上面具,便衣,独自前来。 …… 雪三、雪五刚走,采薇就提着裙摆上了雪小暖的马车。 素来波澜不惊的一张脸红得像被炉火烧过。 虽然心里已经认定了战一将军,但是要让她说出口,她还是觉得很难为情。 她一日日拖延,眼瞅着明日就要到弇州了,实在拖延不过,只好来向姑娘回话。 可话到嘴边,就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 “采薇?可是有急事?” 雪小暖抬眼见她这副模样,心头先掠过几分诧异。 采薇一向沉静,突然上来找她,脸又涨得通红。 她暗忖采薇多半是有什么事情要求她帮忙? 她最关心的不就是她大哥的仕途吗? 她大哥已经当了和谈卫队副队长,如果这次随行不出差错,到了京城升上一两级是板上钉钉。 她实在想不明白,采薇除了大哥的仕途,还有啥话会如此难以启齿? …… “姑娘,上次你和我说的战一将军的事,采薇考虑再三……” 说到这里,头埋得看不见眼珠,耳尖都泛起了红晕。 雪小暖心里一顿,原来是来谈上次的事情。 想着这般难以启齿,定是要婉拒了。 在雷州最后一夜同她说起战一的事,她迟迟未应,她早已暗忖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毕竟战一性子憨直,既不会琴棋书画,也不会诗词歌赋,未必合采薇心意。 …… 采薇深吸一口气,果断道:“采薇考虑再三,觉得战一将军其实挺好的!” 雪小暖下意识点头。 唇间已备好安慰的说辞,等着那句必然会来的 “但是”。 不想迟迟没等来“但是”。 她抬眼看过去。 采薇嘴巴动了好几下,终于压低声音道:“姑娘问我是否愿意——” 雪小暖又下意识顺着话头问道:“对啊,你一直没告诉我,你是否愿意?” 采薇抬起头,直直看向雪小暖的眼睛:“我愿意!” …… “当真?” 雪小暖猛地直起身。 眉毛一扬,眼里瞬间迸出亮色。 采薇轻轻点了点头。 雪小暖大喜,忙牵起采薇的手:“你可要想明白,战一可是武将?” “姑娘,我从没挑过文官武将。” 采薇语气沉静,“只是尚在孝期,眼下还不能议亲。” “不急的。你只要有这个态度就行!我给你说,战一真的很优秀……” 雪小暖挖空心思,将战一又狠狠夸了一遍。 毕竟是自己做的媒,当然希望有个圆满的结果。 采薇垂眸听着,嘴角却悄悄弯起。 这些日子她早把战一的好处在心里盘算了百遍,如今经姑娘这般一讲,只觉得心里更熨帖……姑娘的每句话,都在认可她的选择。 …… 文正扬恰好瞥见采薇下了马车,又进了薛姑娘的车厢。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方晃动的车帘暗忖:许是在商议接薛姑娘父母入京的事。 太子同他提过,说薛姑娘此次回弇州,便是要接双亲一同赴京。 可怜的文正扬,他怎么也猜不到,心心念念的姑娘进了薛姑娘的马车,竟是向薛姑娘表明自己愿意与另一个男人在一起的心迹。 夏日的风轻轻吹过,一片树叶绕着他飞了一圈,落到他的脚下。 像极了一句无声的叹息。 可惜,他听不懂。 …… 雪三雪五不在,驾车之责转由两名侍卫接任。 队伍按部就班前行,次日抵达了弇州。 雪小暖和苏晚的两辆马车没有进城,马不停蹄,径直往铁门关方向而去。 …… 苏晚和四名宫女带着元熙坐在她的豪华马车里。 苏晚的这四名宫女,当初是被惠妃挑来培训过准备送给雪小暖的。 一个比一个心思活络,早在宫中便知晓贵妃娘娘将自己赐给嘉义公主,是要随公主远赴大渊,因此早已将苏晚视作真正的主子。 她们清楚,公主此去是要做大渊太子妃,而自己四人,日后便是公主在异国他乡最可靠的心腹。 …… 雪小暖带着之然坐在另一辆马车里。 驾车的是战二和战三。 采薇则带着雪竹、小婵随大部队进了弇州,入住在太守府旁边的大客栈。 …… 剩下的参与邦交的朝堂人员,全部跟随太子,入住太守府。 战无忌向众人宣布,两日后正式开启和谈,并叮嘱众人务必做好各项准备工作。 安排妥当后,他便带着战四快马加鞭赶往铁门关,与雪小暖汇合。 …… 苏铁这几日一直在等着女儿。 若不是身负守土重任,无法擅自离开,他早已亲自前往京城接女儿与外孙。 上午,上次来过的雪三、雪五前来,告知薛姑娘和苏姑娘大概午后能到,苏铁就哪也不敢去,巴巴地守在将军府。 未时三刻,被他派在城外盯着的军士飞马回报:“将军,来了两辆马车。” 苏铁当即激动地赶到将军府后门,命管家抬了一把太师椅,坐在门口等着。 后面站着苏二、苏四、苏七、苏九、雪三、雪五。 苏家军都知道大渊和大卫马上就要邦交,也知道大小姐将作为和亲公主嫁给大渊太子。 要问其中最失落的是谁,非苏七莫属。 好在他对苏晚的心意从未宣之于口,只要他不说,也没人知道他暗恋过大小姐。 此刻,他强压下心中情绪,跟在众人身后,翘首以盼。 毕竟大小姐是他的救命恩人。 虽然原本他的伤就是为救大小姐受的,但他认为自己作为将军派去保护大小姐的侍卫,为大小姐受伤本就是职责所在。 倒是大小姐救了他一命,他牢牢记在了心里。 …… 一刻钟后,街口终于出现马车的身影。 苏铁猛地站起来。 …… 第515章 苏晚回到将军府 两辆马车直接从将军府后门驶入。 刚停稳,苏晚第一个跳下马车,抱着苏铁痛哭:“爹,女儿不孝,让您担心了。今日……可算见到您了!” 不过一年不见,她发现她的爹,老了十岁不止。 两鬓完全白了! 苏晚的眼泪愈发汹涌 苏铁浑身都在颤抖,嘴唇动了好几下,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只好用手不停拍着女儿肩膀以示安抚。 随行的宫女抱着襁褓缓步上前。 浅粉色的锦缎包裹里,元熙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 苏晚止住哭声,从宫女手中接过儿子,小心翼翼地递到苏铁面前,声音带着一丝期盼:“爹,您看看,这是您的外孙,小名叫元熙。” 苏铁接过外孙,老泪纵横—— 女儿出走一年,归来已为人母。 …… 元熙在下车前才吃饱喝足过,此刻看到苏铁,小手无意识地向前抓。 一张粉红的小嘴,不停地吐着晶莹的泡泡。 苏铁那颗沧桑的心,瞬间就化了。 …… 一行人到了大厅,重新见礼坐下。 苏七四人知趣地告辞回了军营。 管家带着战二、宫女等人去了小厅喝茶。 大厅里就剩下苏铁祖孙三人和雪小暖。 苏铁抱着外孙不肯撒手,苏晚含着泪对雪小暖笑道:“你看我爹,我还以为他最想我,今日才知,他心心念念的是外孙。” 雪小暖笑道:“这两日,你就在将军府,好好陪陪苏将军。一会云公子会过来,太子殿下也会过来,咱们在这里也好好吃一顿团圆饭。” …… 雪小暖走到门口,对着管家苏能扬了扬手。 “薛姑娘!” 苏能一迎上来,笑意就压不住,“好消息!弇州的商铺现在翻了一倍价,宅子也涨了不少,全是京城商人给抬起来的!” 原来朝堂宣布了要和大渊邦交,弇州将作为互市之地后,嗅觉敏感的大臣就把消息透给了相熟商贾。 那些商人哪肯错过这机会,揣着沉甸甸的银票,马不停蹄地赶来弇州。 房产价格就这么被硬生生抬了上去。 苏能又道:“我的人一直盯着牙行,说牙行自己都收购了不少,如今已经没房子出售了。” 雪小暖轻笑:“还没到出手的时候,邦交签订后,大渊商人也会赶过来买铺子,那时候,才是我们出手之时。” 苏能连连点头:“反正一切听姑娘示下。” 雪小暖话锋一转,轻声道:“备一桌丰盛的晚餐,一会两个太子都要来。” 苏能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的笑意瞬间变成了激动。 忙应声:“老奴这就去!” 转身快步退下。 …… 雪小暖则转到一处拐角,趁四周无人,进入诊室。 取出早已备好的六瓶雪莲丹、四瓶百毒清与四十支弩箭,装进一个大口袋里。 又把手机揣在怀里。 提着口袋走出诊室,重新回到大厅。 口袋里的东西,是她为苏晚与穆太子成亲准备的贺礼,打算一会交给他们。 …… 苏铁见雪小暖进来,一手抱着元熙,一手攥着苏晚的手腕走到她面前:“晚儿,给薛姑娘磕个头,她是你真正的恩人。” 苏晚毫不犹豫就跪下了,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雪姑娘不但是她的恩人,还是她和元熙的救命恩人,也是元熙他爹的救命恩人。 “雪姑娘,大恩不言谢。从前是我糊涂,对你诸多不敬,你却始终以德报怨。我今不孝,远嫁他国,我爹……” 说到这里,苏晚哽咽不已:“我爹他,还求雪姑娘多多照应!” 雪小暖看她哭得伤心,心底也软了几分。 父女两人相依为命十多年,苏晚远嫁大渊,还是以大卫公主的身份,这辈子,只怕都不会再回大卫。 父女两人,这次分别,大概率就是永别了。 …… 她看向苏铁。 抱着外孙的苏铁早已背过身去。 宽阔的肩膀却在不住抖动。 她扶起苏晚,忍不住叮嘱:“如今两国即将邦交,苏姑娘以后隔个三年五载,还是回来看看苏将军吧!” 苏晚抽抽噎噎道:“我会的!” 雪小暖看了眼仍然背对着的苏铁,又道:“我想和你多说几句,可愿意听?” 苏晚哽咽道:“请说!” 雪小暖清了清嗓子:“我今日说的话,你若觉得不全能接受,便拣能听进去的记着。穆太子深得穆帝信任,不出意外便是未来的大渊皇帝。我了解他,他偏爱独立自主、性格洒脱的女子,而你在他心里,本就是这样的人。” 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些:“穆太子府里有侍妾,日后或许还会有侧妃,内宅争斗你应付得来,但千万别把重心放在这上面。你要做他的助力,让他离不开你。” “你跟着我一年,该懂一个道理:女人的底气从不是夫家给的,也不是娘家给的,而是自己挣的。有了自己的事业,才不会过分依赖男人的感情。” “什么叫做不过分依赖?那便是能依赖时便依赖,不能依赖时,自己也能立住脚。等你做到精神独立、经济独立、情感独立,反过来,他自然会依赖你。” 她加重语气:“你一向清高,是因为从未缺过钱。但你要知道,银子不是万能的,没有银子却是万万不能的。” “太子府的账目,你必须亲自管。我听说穆太子在建慕鱼宫,日后还要建商业街,你不妨陪着他折腾,顺势把管账的事揽过来。贵妃娘娘给你的四个宫女,我让采薇问过了,都是能管事的,你可得用起来。” …… 一席话,听得苏晚频频点头。 听得苏铁转过了身。 女儿远嫁,他觉得有千言万语要交待,但他不知应该如何叮嘱。 他能想到的只有“保重身体、相夫教子”这些空泛的话。 薛姑娘对女儿的叮嘱,句句都说到了他心底。 他刚才听到了,大渊太子已经有了侍妾。 想着女儿小小年纪就要独自面对人员复杂的东宫,还要面对整个大渊皇族,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薛姑娘说的好,女人的底气,是自己给的。 他最盼的,就是女儿在异国他乡能立住脚,不受气,安稳过好余生。 …… 第516章 拜见岳父大人 苏晚这一年,经历了绑架受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失而复得、九死一生等种种痛苦锤炼,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娇纵的大小姐。 她早已在心里发誓,幸福来之不易,到了大渊,一定要把日子过得独立、自主。 她喜欢雪姑娘在西村发号施令、说一不二的感觉,但她知道,这感觉得自己给。 其他的顾不上,但她一定要把正清哥哥的心拉住。 为此,她跟着小婵,学做了好几样他喜欢的菜。 又跟着雪竹,学会了按摩手法。 还跟着雪姑娘,学会了如何赚钱,如何知人善用。 …… 此刻,听了雪小暖一席发自肺腑的话,她只觉得一颗心都在颤抖。 这些掏心窝的话,就像一盏明灯,把她的前途又照亮了许多。 她定定地看向雪小暖。 盈盈下拜:“雪姑娘,谢谢你!我都记下了。” 话音刚落,将军府唯一的那名管事进来禀报:“将军,有位面生的云公子求见。” 三人相视一眼,都露出笑容。 “快请!” 管事还未转身,就见管家苏能气喘吁吁跑来:“将军,太子殿下到了!” 苏铁再也坐不住,忙将元熙递给苏晚,大步流星往外迎。 雪小暖趁众人注意力都在门外,悄悄将手机放到书架上。 …… 片刻后,两道身影并肩而入。 穆正清戴着雪五准备的仿真面具,眉眼俊朗,看着比实际年龄更显年轻。 依旧是风度翩翩的少年模样。 战无忌一身玄色锦服,身姿挺拔,气场沉稳。 …… 穆正清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苏晚怀里的元熙身上,眼睛亮得像藏了两盏灯。 却没立刻上前,只是对着苏晚轻轻点了点头。 …… 见众人进了大厅,房门关上,雪小暖才开口:“如今就咱们自己人,云公子可以把面具取了。” 穆正清依言侧过身,取下面具放到桌上。 …… 两张有五六分相似的脸同时出现在苏铁面前。 苏铁看看战无忌,又看看穆正清,终究什么也没问。 只是握着茶盏的手稍微紧了紧。 …… 穆正清放好面具,快步走到苏铁面前。 腰身尽量下弯,拱手行礼:“晚辈穆正清,拜见苏将军。” 雪小暖在一旁嗤笑:“都这时候了,孩子都两个月了,还自称晚辈?也太生分了。” 穆正清立刻改口,重新作揖。 语气恭敬又诚恳:“小婿穆正清,拜见岳父大人。” 苏铁冷哼一声,语气却软了些:“免礼吧。” 他讪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坐下喝茶。” 穆正清没坐。 依旧保持着拱手的姿势:“多谢岳父大人愿意将晚儿嫁给小婿。小婿向您保证,往后一定珍惜晚儿,对她一如既往,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还望岳父大人放心。” 苏铁脸上的紧绷终于松了些,叹了口气:“坐下吧。殿下乃大渊太子,老夫本就当不起这礼。” 穆正清朗声道:“走出这扇门,小婿是太子。关起门来,小婿就是您的女婿。女婿给岳父行礼,天经地义。” 苏铁看着他诚恳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红:“到了大渊,晚儿孤身一人,能依靠的只有你。老夫这心里,实在放不下。” “岳父放心!” 穆正清又深鞠一躬,“到了大渊,父皇那边有小婿周旋。在东宫,晚儿就是最大,谁也不敢让她受气。”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个锦袋,恭恭敬敬递到苏铁手中:“父皇所备聘礼,代表的是大渊朝堂的心意。而这六万两银票,是小婿的一片真心。” 苏铁吃惊地站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摆手拒绝。 穆正清看了一眼苏晚,继续不慌不忙道:“岳父请坐!小婿对晚儿的看重,绝非几万两银子能衡量,只是她随我远嫁,往后难在您膝前尽孝,这点微薄之资,权当小婿为岳父预备的养老之用。” 话落,将锦袋放到苏铁身侧的桌上。 …… 听他说完,在场几人皆是一怔。 随即心里一颤。 穆太子的这个做法,实在出人意料。 雪小暖对他禁不住高看几眼。 不管此番行为有没有作秀成分,那沉甸甸的锦袋、实打实的银票,却是半点掺不了假的。 她悄悄看了战无忌一眼。 禁不住感叹—— 论圆滑和世故,小五哥赶他哥差的不是一丁半点。 …… 果然,苏铁被穆太子的承诺和行为打动得彻底松了心。 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贤婿请坐。从前的事,老夫不再追究,只盼你记住今日的话,对晚儿永远如一。” “岳父放心,这是小婿应做的!” 穆正清挺直脊背,“晚儿为小婿受了太多苦,还冒死诞下元熙,她在我心里的位置,无人能及。” 说完,走到苏晚面前,小心翼翼接过元熙抱在怀里。 …… 襁褓中的小家伙似乎认人,小手抓住穆正清的衣襟,咿咿呀呀地说着话。 天真无邪的声音瞬间冲散了一室沉重。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 雪小暖起身,将脚边的口袋提到桌上:“苏姑娘与云公子成亲,我和小五哥无以为贺,备了几样薄礼,但愿你们永远都用不上。” 这话瞬间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 好奇的人中,还包括了被言语绑架“备了几样薄礼”的战无忌。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到布口袋上。 …… 雪小暖不慌不忙,将六瓶贴着 “雪莲丹” 标签的瓷瓶,四瓶写着 “百毒清” 的玉瓶,还有四十支寒光闪闪的弩箭一一拿出来放到桌上。 “雪莲丹的功效你们都知道,苏姑娘收好!” 她把雪莲丹推到苏晚面前,又拿起百毒清:“这药能解大部分毒药,你也收着。” 最后指着弩箭,看向穆正清:“知道你有两把弓弩,再给你添些弩箭,往后好好护着苏姑娘。” 穆正清脸一红,不好意思说只有一把了。 站起来对雪小暖和战无忌深施一礼:“二位大德,穆某没齿难忘。这三样礼物,都是千金难寻的好东西!” “弩箭给你,另外两样必须苏姑娘保管。” 雪小暖笑着补充,“毕竟她往后,是你的贤内助。” 穆正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的用意。 真心实意道:“我与晚儿夫妻一体,二位给她,便是给我。” …… 一旁的苏铁早已红了眼眶。 他没想到的,薛姑娘帮他想到了。 他没能力做到的,薛姑娘帮他做了。 他不敢敲打大渊太子的话,薛姑娘都帮他说了出来。 穆太子给他的银票,他自然不会留下,他要和着妻子留下的一箱首饰一起悄悄给晚儿。 他的闺女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能傍身的,只有银财。 …… 第517章 这生意,比炒房短平快 酉时半,酒席在大厅摆好,几人团团围坐。 杯盏相碰的清脆声响,终于冲淡了离别的伤感。 穆正清说他这次赶来,其实吴成也来了,只是没进将军府。 明日他会和吴成一起到弇州,做一些准备事项,后日开始正式谈判。 其实他没说实话,明日他去弇州,是为弇州的大渊细作布置新的工作任务。 …… 半个多月前,吴成、玄夜与穆正清分别后,直接从雷州出发,直达弇州。 打发随行侍卫回雪门关后,两人直奔弇州牙行,把两个牙行手里仅有的七家店铺全部买下。 这几个铺子,将是大渊设置在大卫的七扇窗口。 将长期售卖大渊的二十多种特产。 另外两人还买了一座三进的宅子。 这座宅子就是他们以后在弇州的据点。 …… 晚宴结束后,穆正清戴上面具,和岳父、苏晚道别后,准备回客房休息。 看到正在跟管家说话的雪小暖,忙上前行礼:“薛姑娘,借一步说话。”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已率先挡在雪小暖身侧。 …… 战无忌掌心紧扣她的手腕,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穆正清。 沉声道:“云公子有话,此处说便是。” 穆正清被他虎视眈眈的模样逗笑,指了指自己的脸,好笑道:“五公子这般紧张做啥?我是想和雪姑娘说说她送我的这面具。” 视线转向雪小暖。 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这面具戴着透气,无腥味。最重要的是人的样貌还不错,雪姑娘可否卖十张给在下?” “行!”雪小暖干脆地点点头:“这玩意儿贵,五百两一张,爱惜点,每张都可以无限期使用。” 好奇地把眉一挑:“云公子买那么多做啥?” …… 穆正清闻言,心里一喜。 五百两一张,简直是太便宜了。 以往他外出为了掩人耳目,戴的都是江湖上罕见的人皮面具。 虽然已经用药水反复泡过,但戴在脸上,透气性差。 甚至还能闻到似有若无的腥味。 可就是这样的面具,最低价也要一万两一张,制作者更是神出鬼没的江湖奇人。 让他膈应的是,听说人皮面具都是从将死的人脸上剥下来的。 最开始戴第一次的时候,他觉得瘆得慌,后来多戴了几次,才勉强习惯了。 可雪姑娘送他的这个面具,不知是什么材料做的。 薄如蝉翼,透着一股淡淡的芳香。 他竟然戴上就不想取下来。 …… 他今早在雪门关戴上面具后,足足照了一刻钟的镜子。 镜中的自己,眉眼更显俊朗,连平日里稍显凌厉的轮廓都柔和了几分。 把个旁边看着他照镜子的自恋狂吴成羡慕得口水都快流出来。 两人都是二十好几的年纪,自然巴不得永远都是十八九岁的容颜。 这份心思,彼此再清楚不过。 所以这十张里,他给吴成备了五张。 …… 既然只要五百两一张,那只买十张太亏了。 清风门经常出秘密任务,暗卫们蒙着脸面也有诸多不便,不如…… 这样想着,他就笑得更灿烂了些:“雪姑娘,可否卖三十张给在下?” …… 雪小暖眼睛弯成了月牙,打趣道:“三十张,就是三十个帅哥,云公子是想扮演百变公子?一月天天不重样?” 她试过,用诊室里的面具去冰箱复制,出来的居然不是同一个模样的面具,似乎面具源头生产线上,本就没有重样的。 估计这昂贵的仿真面具,主打的就是独一无二的高奢感觉。 穆正清看她笑得爽朗无邪,不放心地指着自己脸面道:“其中十张,要跟这个一样帅气。” “放心!” 雪小暖忍不住笑出声,摆了摆手:“本姑娘这里出产的,只有帅哥。” …… 穆正清这才放下心来,又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在下还需二十副玉石麻将,二十副琉璃跳棋,扑克牌五十副。” “行!” 雪小暖两眼含笑,深深地看了面前的钻石VIP一眼。 清了清嗓子,随口报出单价:“玉石麻将,三百两一副,琉璃跳棋,两百两一副,扑克牌,十两一副。” 战无忌在一旁,迅速算出总价:“麻将,六千两,跳棋,四千两,扑克牌五百两,面具,一万五千两。一共二万五千五百两银子!” …… 穆正清听了,忍不住嗤笑一声。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旁人都是夫唱妇随,我看你俩是反着来!薛姑娘,可否按照国家采购价?” 雪小暖摇摇头:“云公子有所不知,我这些东西,都是不往市场上售卖的定制商品,压根进不了国家采购名录。” 说到这里,眼里闪过一丝狡黠:“实不相瞒,涌泉宫本就是独一无二的,涌泉宫的娱乐设施, 我都不准备投入市场。因为云公子与我也算朋友,所以才友情出售给你。” 穆正清听得高兴,爽快地摸出银票,干脆利落地付了钱。 雪小暖接过银票,逐张点清。 脸上的笑容更显亲切:“云公子放心,等你们出发之前,我一定把货给你备齐。” …… 心里狂喜。 这生意,比炒房子短平快多了。 物以稀为贵。 这几样,的确不能投入市场。 …… 次日一早,两名太子一齐向苏铁告辞。 两队人马一起回了弇州。 战无忌和戴着面具的穆正清并排而行。 自从确认了穆太子是小五哥的亲哥哥,再加上他昨日表现不错,又是自己的大客户,雪小暖看向他的眼神亲切了许多。 甚至有意无意,还让两兄弟多说说话。 …… 第518章 难道是买我去做妾 雪小暖的马车中,多了春夏、秋冬两名宫女。 两人上车后就一脸愁云地向雪小暖屈膝行礼:“有劳薛姑娘了。公主命我二人去弇州赎回薛招弟,还说姑娘知晓她的下落,不知她在哪个窑子?”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中尽是轻慢,还带着一丝不屑。 雪小暖眉心微蹙,立刻正声道:“招弟在百花楼厨房做杂役。再者,百花楼并非青楼,更非窑子,是卖艺不卖身的地方。” 春夏、秋冬闻言,脸上露出愧色。 “是奴婢们妄断了。到了弇州,辛苦薛姑娘把我们放到百花楼外面。” “你们切记,不可露了嘉义公主的名头。” 雪小暖沉吟着补充。 “奴婢明白!” 春夏连忙应下,“我们只说是来买人,点名要薛招弟。若东家问起,便称是京城来的远亲。” 雪小暖点点头。 对赶车的雪三雪五道:“到弇州后,在百花楼门口停停。” …… 她闭上眼睛,不再关心此事,也不再说话。 她从没问过苏晚准备如何安置薛招弟。 苏晚说过,会给招弟一个营生,想必应该是为她开一个小店吧。 …… 马车到了百花楼,两名宫女下车。 径直走向看门的伙计:“我们是京城来的,找你们东家说点事。” 伙计见二人容貌秀丽、举止不凡,先怯了三分。 忙应道:“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半刻钟后,百花楼掌柜于娘子迎了出来,笑着问道:“两位姑娘找我?” 春夏上前一步,微微福身:“敢问东家如何称呼?” “唤我于娘子便好。” “我家主子是贵楼厨房杂役薛招弟的亲戚,听闻她在此处,特让我们来赎她出去。” 春夏直言来意。 于娘子心里一动。 此前妙娘曾说,薛招弟是因做错事才被送来惩戒。 如今有人赎人,她觉得应该知会妙娘一声。 毕竟妙娘已是四品将军夫人,在弇州举足轻重。 她招招手,将看门的唤到身旁,对他耳语几句。 转头对春夏、秋冬点点头:“二位请随我进去细谈。” …… 太守府里院,雪小暖刚和周正打了招呼,随着妙娘进了管事室。 周正已经提为月薪二十两的大管事,完全能够独当一面了。 妙娘忍不住笑道:“之前逼着他五百多两买了那宅子,如今那一片的同样宅子,要八百两银子了。” 又压低声音道:“啥时出手,姑娘一定要告诉我。” 雪小暖笑道:“一铺难求的时候,就是你的出手之时。” “如今可不就是一铺难求?牙行都没代售的铺子了。” “铺子都在牙行手里,等他们把手里的卖完,求上门来让你出售,你再出手。” 示意妙娘坐好,她要为她把脉。 …… 两只手都把了脉,脉象左强右软,沉稳有力。 雪小暖高兴道:“你最近养的不错,孩子很好,是个小子。” 妙娘正在心花怒放,就听看门的来报:“妙管事,百花楼派了人来求见,说有要事。” 妙娘脸色一变,急道:“莫不是招弟出了岔子?” 雪小暖忙安慰她:“苏晚刚才派人去赎她了。想必因为人是你送去的,百花楼不敢做主,要问问你的意思。” 妙娘这才吐出一口气:“我的姑娘,眼下那么多大事要做,我真怕她在这节骨眼上给我添乱。赎就赎吧!她受的苦够多了,该长记性了。苏姑娘是始作俑者,本就该对她负责。” 雪小暖点点头:“苏晚可能会给她一个生计。只是来弟既然认了张婶,那就是张婶的女儿了。” “这我清楚!” 妙娘立刻点头:“决计不会把来弟给她。就算苏晚给她开了店子,苏晚马上就要嫁到大渊,招弟在弇州无依无靠,来弟跟了她,我也不放心。” 她对看门人道:“你去和来人说,就说若有人赎薛招弟,让他们应了便是。” …… 百花楼的看门人得了太守府看门人的回话,又一溜烟跑回百花楼。 于娘子得了准信,心知这两个姑娘过来赎人的事,已知会过妙娘。 她既然毫无异议,可见这两个姑娘的主子,只怕也是她认识的。 就对春夏、秋冬道:“薛招弟是厨房杂役,原本也不是离不开的人,既然你们主子是她亲戚,我也不为难你们。” 沉吟了下。 又道:“至于身价,我也不漫天要价,二十两银子,交了我就让人带她过来。” 秋冬二话不说,掏出两锭银子递过去。 于娘子打开柜子,翻出一张身契递给她。 …… 招弟被带到掌柜室的时候,身上还沾着几片菜叶。 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服,裹着瘦瘦的身子,十五岁的年纪,看着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 枯黄的头发胡乱挽了个发髻,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始终低着的脸。 几人的目光齐刷刷全落到她身上。 于娘子看到两个贵气姑娘眼里的不满,不由得皱紧眉头。 这去喊人的伙计也太不懂规矩,明知道要带出来见客,怎么没让招弟收拾收拾? …… 招弟被带进门后,就浑身绷紧,心脏砰砰乱跳。 垂着头,根本不敢直视掌柜娘子的眼睛。 在厨房再累她也不怕,她只怕掌柜让她再做回姑娘。 对着男人卖笑的事,她真的做不出来。 来弟头几日又来见她了。 她看到来弟眼睛亮亮的,穿得漂漂亮亮的,心里欣慰不少。 想着来弟的今日都是二丫给的,她对二丫很是感激。 对二丫越感激,她对自己正在受的苦越接受。 谁让自己鬼迷心窍,对恩人做了那么下作的事?这也是老天对自己的惩罚。 只要妹妹来弟能好好的,她就安心了。 但什么苦都能吃,就是不想去伺候男人。 …… 于娘子展开眉头,挤出一个笑容:“招弟,你的福气来了。你京城的亲戚来赎你了!” 京城的亲戚? 招弟心一惊,吓得抖了一下。 她家祖祖辈辈都在薛家村,能有什么京城亲戚? 莫不是…… 她心口一紧:难道有人来买她去做妾? 百花楼的姑娘被赎走,基本上都是去做妾。 可自己早就不是描眉画眼的姑娘了,眼下就是一个厨房杂役。 手上长期是洗不完的油腻和烧火留下的燎泡,脸上常年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炭灰。 谁会花银子买一个粗手粗脚的厨房丫头做妾? 招弟绝望地想,除非对方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头,看上了自己的年纪。 罢了! 她闭了闭眼。 反正一步错,步步错,如今自己的命再也不是自己的了。 做妾就做妾吧,左右来弟已经有了好的归宿。 自己早点被虐死也可以早点投胎,来世再做个堂堂正正的好人。 想定后,她战战兢兢抬起头。 …… 第519章 她也在赎罪? 房里并无男子,只有两位衣着贵气的小姐在对着她微笑。 招弟茫然地看向于娘子:“掌柜娘子,哪位贵人要赎我?” 于娘子手一指:“就这两位姑娘。你下去收拾收拾,跟她们走吧!” 春夏看她这个样子,担心她去打包一大包烂衣服,忙制止道:“如果没有什么贵重的东西,就不用收拾了,跟我们走吧,主子还等着见你呢。” 招弟局促道:“没啥要带的。我只是想,梳洗一下。” 秋冬好脾气地笑了笑,温声道:“去吧,抓紧一些。我们在这里等你。” 春夏忙补充:“衣服啥的就不用带了!” …… 招弟退下后,春夏、秋冬对视了一眼。 公主让她们来赎人的时候,她们看得真切。 公主的眼眶是红的。 她们不知道这个蓬头垢面的打杂丫头和公主的关系,但看公主那个样子,的确是关心她的。 既然关心她,又肯花银子赎她,必然不会再让她穿那些破衣服。 …… 一刻钟后,招弟提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回到掌柜室。 脸干净了些,露出清秀的眉眼,头发重新梳过,挽了个简单的少女髻。 身上的粗布衣服也换了一身半新的青布衣裙。 跟于娘子行礼后,束手束脚跟着两个贵气姑娘出了百花楼。 踏出百花楼大门的那一刻,招弟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空。 今日阴天。 但头顶灰蒙蒙的天,却比楼里只能透过天井仰望的天要亮得多。 这是她这一年来,第一次走出百花楼。 …… 春夏就在百花楼门口雇了一辆马车。 三人上车坐定,马车缓缓驶动。 招弟坐在角落,始终低着头,不敢看车厢里的陈设,更不敢问要去哪里,只默默想着来弟,想着来弟再去看她,却再也看不到她,不知会如何伤心? 唉。 早点伤心就能早点死心,自己这样的姐姐,其实是没脸对上来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的。 招弟胡思乱想了一路,直到马车在将军府后门停下。 她跟着两人下了车。 …… 下车后,她就低眉敛目,并不敢东张西望。 只知道自己跟着两个姑娘进了一座大宅子。 穿过两个回廊后,一阵清脆的婴儿笑声忽然飘进了她的耳朵。 那笑声软软糯糯的,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 前面的两个姑娘忽然停住了脚步,一人对另一人道:“你先带她在小厅等着,我去禀报公主。” 公主? 招弟越发迷茫了。 她一个出身低微、还曾身陷百花楼的丫头,怎么会和“公主”扯上关系? 若说赎她是为了给驸马做妾,可她这身份,别说做妾,连给驸马端茶倒水都不配。 若说买她做丫鬟,可牙行里有的是清清白白的小姑娘,公主大可不必费神去百花楼赎人。 赎金怎么都比买价贵。 越想越糊涂。 又想,难道这里是公主府? 可她在弇州待了这么久,从未听说过弇州有公主啊! 招弟左右想不明白,忐忑地跟在秋冬后面。 脚步越发束手束脚。 …… 进了小厅,看贵气姑娘没坐。 她也不敢坐。 秋冬看她紧张拘谨的样子,不由得笑道:“薛姑娘,不要紧张,公主性子很好的。” 心里也诧异,既然是熟人,为何薛招弟一脸茫然? …… 招弟闻言,并未放下丝毫紧张。 她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站的直一些。 门外传来轻微的走路声。 招弟微微抬了抬眼,看到一个穿得极漂亮的宫装姑娘走了进来。 慌忙又垂下眼。 …… 秋冬对着苏晚福了福身:“参见公主!” 苏晚下巴抬了抬:“出去吧!” …… 房里只有苏晚和薛招弟两人了。 苏晚目光落在对面少女身上,心中泛起阵阵酸楚。 眼前的招弟身形干瘦,形容枯槁,哪里还有当初她去挑事时的一分神采? “招弟,我对不起你!” 苏晚眼眶发热,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哽咽。 …… 听到对方唤出自己的名字,招弟奇怪地抬起头。 面前雍容华贵的姑娘,一身衣料是她从未见过的柔滑。 头上只有简单的一支玉钗,可那份从容,自带烁烁光华。 最打眼的是那张脸,珠圆玉润,眉眼间像浸了暖光,透着股说不出的矜贵。 愣了愣,心中莫名一动。 眼前这张脸,似曾相识。 可那贵气,那气度,分明全然陌生。 她禁不住就跪了下去:“招弟参见公主!” 苏晚见状,急忙上前,伸手扶她起来。 …… 手指触碰到招弟手心的那一刻,禁不住微微一颤。 粗糙坚硬,布满了老茧。 哪里像是一个年轻姑娘的手? …… “招弟,是我,我是苏晚!” 招弟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茫然。 “苏晚?苏姑娘?” 她下意识地重复。 眼前这张精致的脸,终于与记忆里那个让她坠入深渊的身影渐渐重合。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招弟踉跄着退后两步,垂下眼睛。 …… 就是眼前这个衣着华贵、容光焕发的女子,毁了自己的一生。 那些在百花楼里被折磨的日日夜夜,那些被人肆意践踏尊严的屈辱时刻,仿佛都在这一刻涌到了眼前。 可当她再次抬眼看向苏晚时,眼底并无深仇大恨,只有诧异。 眼前的贵女,害了自己,为何又会将自己从那泥潭里赎出来? 难道…… 难道这些年,苏姑娘也在为当年的事愧疚? 她也在赎罪?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可能的! 招弟的眼里,又恢复死水一般的平静。 第520章 一直在妒忌二丫 在过去的一年里,最初,招弟把苏晚恨之入骨。 恨她的自私,恨她的算计,恨她颠倒黑白,恨她毁了自己的人生。 接着,招弟每日不停地懊悔,这让她在当百花楼姑娘的头几个月里,整日都是哭哭啼啼。 她懊悔自己当初的愚蠢,懊悔自己轻信了别人的挑拨,更懊悔自己亲手推开了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 好在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它能让人在痛苦中逐渐清醒。 …… 她被发配到厨房后,无休无止的粗活,让她有的是时间琢磨。 推磨时琢磨。 摘菜时琢磨。 洗碗时也在琢磨。 她终于琢磨明白,原来根本原因在自己身上。 如果当初她能坚定地相信二丫是真心对她好,是真心为大家着想,又怎么会轻易被别人那些漏洞百出的言语威胁利用,沦为别人的刀? 招弟甚至还琢磨明白,这一切一切的源头,是因为她一直在妒忌二丫。 …… 在薛家村的时候,她嫉妒二丫比自己聪明,还嫉妒二丫人缘好,村里的人都愿意和她亲近。 所以,她在衣服掉进水里时,会鬼使神差地把二丫推下去,让二丫替自己捞衣服。 潜意识里,她想让二丫挨打。 到了弇州之后,她嫉妒二丫有本事找到赚钱的门路,还能在官家作坊里说得起话。 她嫉妒二丫拥有自由身,她和妹妹却只能做两个被亲娘卖掉的可怜儿。 都是薛家村出来的,凭什么她成了主,她成了奴? 身份的不同,让她在二丫面前越发卑微。 越发卑微的她觉得二丫在她面前越来越高高在上。 她讨厌这种感觉。 偏偏她什么也不敢说,只能一遍遍说着感激的话。 那段时间,她每每看到二丫,都是又感激又妒忌,下意识还会多出几分抵触。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所以,在苏姑娘的挑拨下,她轻易就对二丫产生了敌意。 …… 三个月前,来弟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一点不嫌弃地抚着她的脸。 一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告诉她:“姐姐,我改名了,我叫张小来,二丫姐姐帮我治好了眼睛,还给了我一个疼我的娘。” “小来,真好听!小来终于不是瞎子了。”她眼里含着泪,嘴角却一直上扬。 那星子,直接照亮了她内心最阴暗的角落。 她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妒忌有多荒唐。 即便自己接二连三地伤害二丫,她却还是不计前嫌,免费为来弟治好了眼睛,还为来弟找了个疼她的娘。 二丫的心,跟宰相一样宽。 她与二丫之间的天差地别,让她终于清醒。 她其实连妒忌她的资格,都没有。 …… 苏晚看着招弟平静的毫无生机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犯下的错,不是一句 “对不起” 就能弥补的。 她上前按住招弟的肩,把她按在椅子上,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招弟,我对不起你。从前是我错怪了雪姑娘,把你拖进了浑水,害你受了这么多苦。” 招弟点点头,声音轻得好似没有呼吸:“苏姑娘,谢谢你赎了我。我不恨你,我那是自作自受。只怪自己心眼小,辜负了二丫对我的好。” 苏晚吃惊地睁大眼睛:“你真不恨我?当初可是我去作坊,跟你乱说那些挑拨的话……” “恨有什么用呢?”招弟摇摇头,“我以前就是太容易恨人了。你看我如今这个样子,还有啥资格恨人?” 她顿了顿,看向苏晚:“真的不恨你。当初我若是不对二丫产生怀疑,又怎么会被你挑拨成功?” 眼睛飘向角落的一把椅子,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恨自己对不起那些姐妹,有二十多名姐妹信了我的话,都被发卖了,也不知道现在过得如何。” 苏晚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造的孽,等她觉悟的时候,已经没法弥补了。 ……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拿出招弟的身契递给她:“你是自由人了。” 招弟接过身契,指尖微微发颤:“谢谢苏姑娘!” 她盯着纸上的字迹,眼眶通红。 当初,二丫也给她准备了身契,但她错过了。 而且,错得厉害! “我原本想着,把你赎出来后,看你想做点什么营生,我可以帮你。” 苏晚看着招弟,急切地想补偿她受的苦。 招弟把身契叠好,放进怀里。 缓缓摇了摇头,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来。 “苏姑娘,你看我的手,还能拿针么?” 她把那双指节变形、全是老茧的手伸到苏晚面前晃了晃,苦笑一下。 …… 苏晚心里一痛,原本想好的安慰话堵在喉咙里。 只干巴巴挤出一句话:“你还年轻,能做的事很多。” “不多的。”招弟轻轻打断她,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以前在薛家村,我只会挖野菜,一味药草也不认识,我娘为此打过我很多次……后来进了作坊,我就爱上了做衣服……绣花样……别的啥也不会。” “我给你银子!”苏晚急忙开口,生怕她再陷进自怨自艾,“想开店也好,做别的也罢,我都帮你!” 招弟这才抬眼看向苏晚。 眼底的茫然少了些,却添了几分化不开的沧桑。 她咬了咬下唇,叹了一口气:“我没脸待在弇州了。苏姑娘给了我自由身,可我连去哪里都不知道,就算有银子,我不识字,也不认路,根本不敢出门。” 说完视线落到衣角:“难怪我娘天天打我,我的确很笨。” …… 苏晚忽然想起什么,忙道:“你可以把妹妹接出来,和你生活在一起。” “来弟么?”招弟的眼睛亮了亮,旋即暗了下来。 她忍住要冲出来的泪意:“二丫给来弟治好了眼睛,为她找了个疼她的娘,来弟现在过得很好。” “来弟眼睛好了?” 苏晚大惊。她知道雪姑娘医术高明,却没想到连瞎子都能治好。 招弟点点头,喃喃道:“来弟不是瞎子了!来弟不需要我这个没用的姐姐了!”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一字字,全落进了苏晚耳朵里。 …… 第521章 敲打招弟 苏晚沉默了良久,直到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才终于抬起头。 声音带着几分郑重:“你可愿意跟着我?做我的侍女?” 招弟眼睛一亮,随即红了脸:“我不会伺候人,连端茶倒水都做不好。” 苏晚轻声道:“你跟着我的四个宫女很快就能学会。” 听她说起“宫女”,招弟这才想起,眼前的苏姑娘是公主了。 她低声问道:“苏姑娘,你当公主了?” 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像根刺扎在心上—— 同样是做坏事,为啥你能一步登天当了公主,我却成了一个万人踩的罪人? 意识到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 招弟赶紧摇头,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 苏姑娘这种金枝玉叶的贵女,她这种人哪有资格去比较?去计较? 她需要做的,就是依附她,维护她,给自己谋一条活路。 …… 苏晚点点头:“不过我要先告诉你一件事,过几日我会离开大卫,去大渊定居。你可还愿意当我的侍女?” “离开大卫?” 招弟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了希望的光。 她没脸待在弇州,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唯一放不下的,只有来弟。 可来弟已经有了疼她的娘,比跟自己在一起好了千倍万倍。 她重重地点头,声音里终于有了几分活气:“我愿意!苏姑娘,我跟着你走!不管是去大渊,还是去别的地方,我都跟着你!我一定好好学着伺候你。” …… “吱呀!” 一声门响,打断二人的对话。 掩上的门被重力推开。 惊得两人同时往门口望去。 …… 苏铁阴沉着脸,大踏步走进来。 靴子重重踩在地上,带着几分压抑的怒火。 他刚才找闺女,宫女跟他说公主在小厅和人说事。 他找过来,正听到她们提到“二丫”,就伫在门外,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落。 听完,才知道女儿曾经在棉服作坊闹过这么大一出坏事。 他气得咬牙切齿,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心里却越发觉得薛姑娘格局大的不简单。 平白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她居然从没在自己面前提过一句。 还能一如既往地关心他,照顾晚儿,帮助晚儿。 他相信她也没告诉太子。 他知道战无忌的脾气,若是知道薛姑娘受了这等委屈,一定毫不犹豫为她出气。 …… 此刻,看到屋中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女儿。 还有筛糠一样、眼神躲闪的薛招弟。 苏铁硬生生将涌到喉咙的火气又咽了下去。 错事已经酿成,这两人也知道错了,把她们打一顿也改变不了什么。 女儿还有几日就要远嫁大渊,他也不忍心再为从前的事苛责她。 以前的晚儿,的确太任性,但现在,到底懂事多了。 罢了! 下次见到雪姑娘,自己再好好向她道歉吧。 …… 目光落在抖个不停的薛招弟身上时,苏铁的眼神沉了沉。 眼前的小姑娘穿着发白的粗布衣服,眼神里虽然尽是惧怕,却也透着不是这个年纪应该有的沧桑。 这个薛招弟可靠吗? 她对对自己有恩的薛姑娘都能背叛,往后会不会也背叛女儿? 一想到闺女,苏铁的心就揪紧了。 女儿可没薛姑娘那么聪慧果决,如果被她背刺,只怕毫无还手之力。 他倒不反对晚儿带薛招弟走。毕竟这姑娘落到如今的地步,也算是女儿造下的孽。 女儿为她想条出路也是应当。 但是这份“应当”里,必须得有保障。 不能将晚儿置身于未知风险里。 …… 苏铁压下心头顾虑,看向苏晚:“元熙许是饿了,你去看看他。我和这位姑娘说几句话!” 苏晚见爹没有发火,松了一口气。 连忙走上前,踮起脚凑到苏铁耳边,带着几分恳求:“爹,你好好跟她说,别吓着她。” 苏铁微微颔首。 待女儿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才缓缓转头,看向薛招弟。 …… 招弟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连头都不敢抬。 “坐下说话。” 苏铁开口,声音比刚才对苏晚时沉了几分。 虽然刻意放轻了语调,那压在字里行间的威严,依旧让招弟的身体抖个不停。 她哪里敢坐? 光是站着,就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 眼前这个中年男子穿着玄色锦袍,明明没什么动作,周身却像裹着一层无形的杀气。 那股可以掌控生死的威压,让她控制不住地要发抖。 她知道这个男子应该是苏姑娘的父亲,铁门关的苏大将军。 …… 见她不坐,苏铁也不勉强。 只是目光依旧锁在她身上,缓缓问道:“你之前在百花楼?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招弟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忙稳住身形。 “是……是的!” 声音低得她自己都听不见。 苏铁再次打量她。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头发枯黄,脸色青黄,没有一样饰品。 这个穿着打扮,不可能是百花楼迎客的姑娘。 他眉峰微挑,又问:“做啥?” "在厨房做打杂丫头……” 招弟的声音更虚了,牙齿磕得咯咯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连贯。 此刻,她无比感谢,掌柜娘子将她发配到厨房。 苏铁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你有个妹妹叫来弟?” 招弟闻言,像被针扎了一下,僵在原地。 过了好几息,才带着颤音回道:“是……来弟。” “听你们说,薛姑娘为她治好了眼睛?” 苏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那她,就是太守府里那个小瞎子?” “是的……”薛招弟脸颊发烫,头垂得更低了。 大将军突然提起这些,是在提醒她吧? 提醒她薛姑娘对她有多大的恩,而她从前又做了多么糊涂的事。 …… 苏铁看着她的反应。 对她这副认罪般的模样还算满意。 沉默片刻,才继续道:“你既然不想在弇州待了,公主要嫁到大渊皇室,你正好跟过去。若你能听她的话,好好伺候她,你的妹妹,老夫自会帮你照应。” 招弟的心猛地一沉。 浑身的哆嗦倒是停下了。 她再是不聪明,也听出了这话里话外的威胁意味。 也难怪别人不信自己,毕竟自己以前做的那些事,回想起来自己都觉得羞愧难当。 可自己真的改了啊。 …… 想起来弟,她再也站不住。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公主将招弟赎出来,就是招弟的再生父母。招弟对公主只有感激!” 抬起头,声音带着哭腔:“大将军放心!招弟既然答应了要跟随公主,公主就是招弟的主子!” 又磕了一个头:“往后,招弟一定忠心不二,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会把公主照顾得妥妥帖帖,绝不敢有半分二心!” “招弟?” 苏铁眉头微蹙。 “太俗!透着一股苦相。以后你就叫苏秀,算是公主的陪嫁丫头。” 说完站起身,冷声道:“把过去的事都忘了!把百花楼从脑子里挖掉。从今往后,你就是苏家的家生丫头,好好跟着公主,少不了你的好处。” 正准备提脚,又转身看向面前跪着的少女,一字一句道:“你妹妹也能过得安稳。” 说罢,大步跨出房门,朝着庭院方向扬声喊:“苏能!” “将军,有何吩咐?”正在院门口打探的老管家应声而至。 “这是小姐新买的丫头苏秀。你派人给她做几身衣服,再好好教教她规矩。” …… 第522章 招弟焕然一新 招弟看着大将军终于出了大门,吐出一口气。 苏姑娘的爹,怎么这么可怕! 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怀里的身契,想着大将军那句“这是小姐新买的丫头”,思忖着是不是应该把这身契还给苏姑娘。 毕竟随她去了大渊,她就是她的人,往后的日子全得仰仗苏姑娘。 这身契,实在跟一张废纸也差别不大。 若是把身契还给苏姑娘,既能表自己的忠心,也能让主子放心,岂不是更好? …… 想着那去百花楼赎她的两名宫女,招弟终于笑了。 她们穿着绣花绫裙,头上插着成色极好的宝石银簪,说话时眉眼间都带着不慌不忙。 看着就跟体面的大家小姐一样。 不,比大家小姐还体面! 跟着苏姑娘,她将来也能跟那两名姑娘一样,吃穿不愁,穿金带银,不用再看旁人脸色。 对了,苏姑娘可是公主。 想到苏姑娘如今已是公主,她以后就是公主的侍女。 招弟发现自己一身上下都活了过来。 宰相家奴七品官,她是公主的侍女,走哪,还不被人高看一眼? 只是……她轻轻攥紧拳头—— 告诫自己:自己这颗容易失衡的心,一定要好好管住。 万不能因一时妄念,再次重蹈覆辙。 …… 她又想起妹妹。 等见到苏姑娘,一定要求她开恩,让自己在离开大卫前,和来弟见一面。 她要告诉来弟自己也过得很好,吃得饱穿得暖,只是跟着公主去了大渊,姐妹之间再难相见。 她还要提醒来弟,薛家村的娘如果来了,坚决不能相认。 她只有一个娘,就是疼她的张婶。 …… 苏能目送将军离开,忙大踏步进了小厅。 看到眼前瘦瘦小小、穿着粗布衣裳,一脸营养不良的招弟,心里倒是一痛。 “苏秀!” 招弟抬起头,看向面前老人,不知该如何称呼。 就对着苏能福了福身。 “我是将军府管家苏能,你叫我苏伯就行。” 苏能满脸含笑:“你能得将军亲自赐名赐姓,这是多大的福分,既然你也姓苏,以后咱们就算一家人了。不过——” 他声音一顿,表情转为严肃:“既然入了苏府,就要把以前的事情都忘掉。咱们做奴才的,能不能干是其次,忠心最重要。” 招弟吓得点头不迭:“谢谢苏管家教导,苏秀对公主对苏家一定忠心不二。” “伺候公主,是多少姑娘抢都抢不来的好差事,你能有这个运气,可得好好珍惜。”苏能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主子面前,只能自称奴婢,回话前必须先行礼,这些规矩都得记牢……” 苏能说得口干舌燥。 不是他故意啰嗦,而是面前这个苦巴巴的小姑娘让他心疼,就想着多教她一些。 不过他的事情还多得很。 他站起身:“公主身边的四名宫女,都是贵妃娘娘亲自赐下来的,最懂规矩,你跟着她们好好学,到了外面,万不能丢了将军府的脸。走吧,我带你去置办几身衣服,公主的侍女可不能穿粗布麻衣。” 招弟心里一喜,连忙应下,规规矩矩跟着苏能出了房门。 刚出门,就见一个宫女提着包袱急匆匆走来,正是上午见过的秋冬。 “苏伯、招弟,公主说她以前有很多衣服,这几件还是新的,让改一改给招弟穿。” 苏能笑着点头:“正好,公主的衣服都是好料子,赏给苏秀正合适。” 他又看向秋冬:“秋冬姑娘,苏秀是将军亲自赐的名,以后就是府里的家生丫头,你们多费心教教她规矩。” 秋冬立刻明白,笑着对招弟说:“恭喜苏秀姑娘,我叫秋冬,上午跟我一起的姐姐叫春夏,公主跟前还有琴棋、书画两位姐妹。” 招弟在百花楼待了一年,多少懂些人情世故,连忙恭恭敬敬地对秋冬行礼:“苏秀见过秋冬姐姐。” “快别多礼。” 秋冬挽住她的手,“走吧,我带你去沐浴更衣,这些衣服你穿可能有点长,找人改改就好。” “让厨娘改吧,她平时常做针线活,手艺好。” 苏能在一旁补充道。 …… 一个时辰后,招弟挽着一个侍女髻,里面换上秋冬给她的细棉里衣,外面换上改好的丝绸新衣,头上还插了支小巧的银簪,整个人焕然一新。 好似脱胎换骨一般。 她走到苏晚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奴婢苏秀见过嘉义公主!” 苏晚已知父亲给她赐名的事,心下欢喜。 又见招弟不再窘迫,虽然还是拘谨,但脸上已有了真切笑意,更是满意。 她吐出一口气。 觉得压在心里一年的一块大石,总算是放下了。 …… 招弟从怀里掏出那张身契,双手递了过去:“奴婢如今是公主的人,这身契理应交给主子保管。” 苏晚一愣,立刻笑了。 招弟果然是聪明的,很快就上道了。 虽然她让招弟留在身边是一时冲动,但她刚才冷静想了想,有招弟这样的人在身边,好好用着,很多事倒是不用她出头。 到了大渊,谁也不知道会面对些什么,自己的人,还是不能太单一了。 秋冬宽厚,春夏嘴利,琴棋聪慧,书画沉稳。 招弟这样人,最会——扮猪吃老虎。 …… 她接过身契:“我暂时帮你保管也行,你本是自由身,啥时想离开我自会还给你。” 招弟忙跪倒:“公主这辈子都是奴婢的主子,奴婢愿意为公主生,也为公主死,绝不会离开公主。” 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裙摆。 那触感柔滑得像天上的云絮,贴在掌心暖融融的,让她心头一阵激动。 这穿金戴银、衣饰华贵的好日子,傻瓜才会想离开。 她在作坊做过,自然知道面料的好坏。从来没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穿上这么好的衣服。 身上这种泛着柔光、针脚细密的丝绸裙子,至少要值二十两银子一套。 苏姑娘居然一次就给了她四件。 刚才厨娘改衣服的时候跟她唠嗑,说她落到了福窝里,公主可是要去当太子妃的。 厨娘说这话时,声音里满是羡慕。 招弟平生第一次被人羡慕。 那感觉,真好! 想着这些,想着之前泡在黄连水里的苦日子,鼻尖忽然发酸。 或许之前的苦难,都是因为老天在为她攒运气。 今日终于攒够,才一股脑都赐给了她。 …… 这样想着,招弟再次恭恭敬敬地给苏晚磕了三个头。 动作里多了几分虔诚与感激。 起身时,她轻轻提了提裙摆,轻盈的丝绸顺着动作滑落。 十五年来,招弟第一次有了扬眉吐气之感。 第523章 三倍价钱出手 忽然想到了什么,招弟再次跪倒:“奴婢想求主子一件事。奴婢走之前,想见妹妹来弟一面,片刻就好,好让妹妹知道奴婢如今跟着公主吃得饱、穿得暖,再不用受从前的苦,也好让她彻底放心。” 苏晚满意地扶起她:“如此正好。” 她也想让雪姑娘知道自己用实际行动在改正错误,可这话若是自己去说,反倒落了“标榜”的嫌疑,显得刻意。 招弟去找找来弟,一切都公之于众。 简直是一举两得。 她温声道:“明早让秋冬陪你去太守府,和来弟多说说话!” 招弟脸色一变,慌忙道:“奴婢求主子开恩,可不可以换一个地方见面?” 太守府,她不敢去。 妙管事和其他姐妹,她不敢见。 她并不知道二丫已经回了弇州,要知道,只怕弇州也不敢去。 苏晚犹豫了下,问道:“来弟新认的娘是何人?” “回主子,正是作坊厨娘张婶。” 苏晚点点头,心下了然。 对招弟道:“那去旁边的茶楼见面吧!” 来弟只有几岁,出来见姐姐,张婶必然会一起随行。 张婶知道了,妙管事定然会知道。 妙管事知道了,雪姑娘自然知道。 …… 却说弇州太守府里,百花楼的伙计走后,雪小暖和妙娘说了一会话,又去看了小来。 小来的眼睛完全恢复了,正在厨房帮张婶择菜。 “二丫姐姐!” 看到雪小暖,赶紧起身跑过来。 雪小暖检查了下她的眼睛,恢复得很好。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递过去:“小来乖,帮你娘好好做事!” 转身去了周正的管事室。 刚进门,周正便躬身汇报:“雪东家,大渊款式的成衣已赶制出两百套,您要不要过目?” 雪小暖点头,同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递去:“这上面记着两家相邻的铺子,租户月底就到期。你安排人提前收拾,一间用来卖成衣,另一间专售被褥。定价参照市场价,你做主就行。” 周正边应着边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两套衣服,提着向雪小暖展示。 雪小暖心里一动,看来弇州也需要做四个木模特。 她对周正道:“你出去等着,我试试这衣服穿上是啥样式。” 周正一愣,忙拱手告退,并关好了房门。 雪小暖进了诊室,拿出木模特设计图。 出来打开门,笑道:“周管事,请进,我想了想,这衣服太大了,不适合我试穿。” 将模特设计图递给他:“你去好点的木器铺,定做这样的服装架子,男士、女士各两个,等服装店收拾出来,就放到店里,穿上衣服就可以向客人展示。” 周正喜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雪小暖笑道:“我这次还带了点毛衣过来,改天给你拿过来,到时一起放在铺子上出售。眼下还是夏季,毛衣可以接受预定,你统计好数量就行。” “毛衣?是羊毛大衣吗?”周正问道。 “不是。是毛线编织的穿在里面保暖的衣服。” 说完话锋一转:“大娘可把寡妇名单统计好了?” “早整理成名册了!” 周正连忙应道,“三十五岁以内未再婚的寡妇,一共一百三十八人,我明天就把名册给您送来细看!” “好,代我谢谢大娘。” 雪小暖思忖着,协议签完后,送走苏晚,她就得把相亲大会提上日程。 不然部队驻防变动,再让将士们来回奔波就麻烦了。 作坊里有九十多名姑娘,可在弇州再募集几十名姑娘,女方得凑够三百名。 苏家军派出四五百名将士,应该差不多。 相亲会,相亲会,凑成一对是一对。 她暗自琢磨,到时每成一对,她就帮男方出十两银子的彩礼。 三百对,至少可以生出六百个娃娃,哈,大卫的人口红利,就从弇州开始。 …… 想着弇州这个边穷地区,在她一手促成下,即将成为举足轻重的大卫特区,商业繁华,人口增长,雪小暖兴高采烈,眼睛里的欢喜几乎要脱眶而出。 忽然想起采薇和战一的事,忙向周正告辞,大步流星去了前院。 …… 议事室里,战无忌正在召集开会 他端坐主位,目光扫过在座的杨云天、文正扬、战一、战二、战三、战四、林山、之然和几名太守府属官,声音沉稳有力:“明日便是两国正式会谈的日子,地点就定在这议事室。” 顿了顿,又补充道:“从京城来弇州的路上,本宫与穆太子已就各项事宜达成共识,明日不过是走个过场,把流程做周全。” 话虽如此,眼底的郑重却半分未减:“可诸位要记住,邦交之事无小事,哪怕是走流程,也容不得半点差错。今日下午,杨大人和文大人认真梳理条款,看是否还有未想到之处。” 看向战一、林山等人:“从今日开始,战一跟着本宫,其余几人负责邦交安全。明日与邦交无关人员,只能从太守府后门出入。” 目光转向几名属官:“午膳就在太守府随意用点,不出意外,下午能签订协议,晚膳就在外面酒楼。不用包下,订两个大的雅间就行!” 几名属官相视一眼,都点点头。 太子殿下虽然说不用包下酒楼,但是为了安全,他们还是要给酒楼打好招呼,尽量不接待外客。 …… 雪小暖等了会,见他们迟迟不散会,索性出府去了采薇他们住的客栈。 一踏进房间,她就拿出那叠房契,对采薇道:“午膳后,你带着雪五、小婵去牙行,告知牙行,我的铺子除了正大街连着的两个大铺子要留着,其余铺子,都以三倍价格挂着出售。” 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牙行的佣金,不用跟他们议价,按正常的提取就是。” 第524章 雪五刷存在感 雪小暖刚才在太守府想了想,弇州和谈后,还得赶去京城搞博览会。 她和她的人都没时间在弇州盯着卖铺子,三倍价钱卖出,也差不多了。 妙娘那里,因为她本来就在弇州,牙行的人也知道她的身份,倒不用急着出手。 等她的卖完了,牙行的卖完了,牙行的人自会找上门去。 牙行的人找她的时候,她再派人去通知苏能,这样他们两家投资铺子的收益都能更大化。 采薇和雪五领命,都暗暗激动。 他们两个手里的铺子,也可同时委托牙行卖掉。 三倍价钱卖出? 想想都心花怒放。 …… “采薇姑娘,别忘了把我那两个铺子也给挂上。”雪三掏出房契递过去。 雪小暖看向雪三,笑出声:“你放心!他俩卖了我的,卖了自己的,断不会把你的落下。走,大家去楼下吃饭,饭后雪竹负责守在客栈,雪三跟我去个地方!” …… 午膳后,采薇带着雪五和小婵去了牙行。 因天气热,车厢帘子没有闭拢。 雪五坐在车辕上,马鞭随意搭在膝头,一路上都在扭头逗小婵说话。 先是皱眉埋怨:“小婵姑娘,你跟我说话总低着头,眼睛都不往我这儿瞧,莫不是觉得我不配跟你搭话?” 小婵闻言慌忙抬眼,刚想解释。 雪五又话锋一转:“在西村我给你带过五六次糕点,你答应送我的两个荷包影子都没见着,莫不是忘了?” 小婵的脸瞬间涨红,攥着衣角小声辩解:“我、我还在选丝线,想绣得好看些……” 话没说完,雪五又扭头打断:“罢了罢了,荷包慢些也无妨,可你那厨艺,怎么也不见长进?上次我提想吃锅包肉,你到现在都没做给我尝。” 噼里啪啦一席不中听的话,把个小婵气得想哭:“姑娘,雪五哥怎么那么讨厌?我不想坐他赶的马车。” 采薇看着小婵泛红的眼眶,又瞥了眼前面故作镇定、耳根却悄悄泛红的身影,笑着直摇头。 明眼人一看便知,雪五这是对小婵动了心。 可偏偏每句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挑刺。 不知情的人听了,只怕还认为两人一直不对付。 而还没开窍的小婵,压根就不知道雪五对她的心意,还当雪五是故意刁难她,满心的委屈。 也正是这份不开窍,把雪五逼得没了办法,只能用这种口是心非的方式刺激小婵,言不由衷地刷着存在感。 看着眼前这两人,采薇忽然想起战一。 脸一红。 心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不知今早,姑娘是否把自己的心意带给了他? …… 采薇三人走后,雪小暖也带着雪三出了客栈,步行到了太守府旁边的小院。 开门进去,雪小暖也不耽搁,立即进了诊室。 先把布料补齐。 再从冰箱里复制购买了一千件毛衣。 洗了一个澡。 撸了一小时的灵儿。 一身清爽地出了诊室,看着眼前码得整整齐齐的毛衣和布料,心里很是感慨。 自己这几个手下,小五哥那几个手下,都很给力。 雪三看到骤然出现的主子,也很是感慨。 跟着有仙法的雪姑娘,他和雪竹的未来,简直是光辉的未来。 不用担惊受怕,凡事都有主心骨。 吃得好,穿得好。 银子还不会少。 …… 雪小暖打开一件毛衣看了看,大神产出的毛衣,的确比人工编织的更平整更有卖相。 不过,她认为人工编织的毛衣,更暖和。 那种温暖,来自千针万线的盘绕,来自握着竹针的那双手的温度。 她暗自盘算:弇州这边,暂时卖着冰箱产出的毛衣,以后订单多了,还得从雷州作坊供应。 能够形成产业的行当,自给自足才是长久之计。 她本来建立各种作坊的目的,也是为了大卫的可持续发展。 …… 从小院出来,雪小暖却没急着回客栈,反倒带着雪三往太守府的方向拐去。 在太守府门口,正碰着战无忌带着战一出府。 雪小暖心里一动,对战一招招手。 …… 战一脸一红,小跑过来。他心里其实已经不抱希望。薛姑娘回了弇州两天,并未托人给他回话,采薇姑娘也没到太守府来过。 战无忌见状,挑了挑眉,也忙迈开长腿跟上。 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落到那张红扑扑的脸上:“小暖,我正说去找你,和你说说明日的安排。” 雪小暖闻言摆了摆手:“那不用去客栈了,我们就在太守府细说。” 她对雪三道:“你先回客栈!酉时驾车来接我。” …… 雪三离开后,雪小暖看向一脸紧张、局促不安的战一:“过来,我和你说句话。” 战一虽然知道没戏,还是往前凑了两步。 雪小暖瞥了眼旁边探头探脑、满眼好奇的战无忌,也没刻意避开,声音清晰地对战一道:“上次你托我问的那事,成了。” “啥事?” 战无忌下意识接话,目光在自家侍卫鼓眼张嘴一脸难以置信的傻样上扫过。 愈发疑惑。 …… 战一喜得一脸发烫,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主子,您问小仙女。” 战无忌狐疑的眼光落到雪小暖身上:“到底啥事?他这模样,像是捡着银票了。” 雪小暖忍着笑,拉过他的手腕,快步走到旁边的檐下。 压低声音道:“战一瞧上采薇,让我问采薇的意思,采薇回话了,同意了。” “同意啥?”战无忌一时没反应过来,眉头还皱着。 “傻瓜!”雪小暖拍了下他的胳膊,笑得更欢,“就是同意跟战一在一起啊!” 战无忌方才恍然大悟,眼神扫过还在偷偷乐的战一。 嘴角也忍不住上翘。 自己这几个侍卫,一个接一个,都有了归宿。 心里竟生出几分得意——想来,是自己的头带的好。 他转头看向战一,认可地点点头:“算你有眼光,把小暖的大管家给看上了。采薇人聪明,懂规矩,还有心计,是个贤内助。” 战一听得心花怒放。 拼命忍住笑,小声道:“谢主子夸奖!谢小仙女大媒。” …… 第525章 为文正扬谋划前途 三人在檐下说说笑笑,好巧不巧,正好被出来透气的文正扬和杨云天撞上。 文正扬一眼瞧见太子与薛姑娘,刚要抬步上前招呼。 就看到两人身旁不远处的战一,心口莫名一紧。 脚步就顿在了原地。 杨云天却大踏步走了过来,拱手行礼 :“微臣参见太子殿下!见过战一将军!问好薛姑娘。” 一路从京城过来,杨云天和雪小暖也算熟悉。 他知道薛姑娘就是未来的太子妃,每次看到雪小暖,都是恭恭敬敬地行礼,从不多看一眼 。 也正因这份知礼节懂进退,雪小暖对这位状元郎印象颇佳。 …… 见文正扬没过来,本着尊敬长辈的心思,雪小暖扬声招呼:“文大人好!” 文正扬这才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参见太子殿下、战将军。问薛姑娘好!” 说到“战将军”三个字的时候,眉头暗暗皱了一下,目光并未落在战一身上。 战无忌对两人温声道:“你们这两日也辛苦了,明日过后,便能松快些。” “分内之事,不言辛苦。”两人齐声回答。 战无忌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去忙吧,我和薛姑娘要说点事。” …… 三人进了战无忌的房间。 门刚关好,雪小暖就转向战一:“我怎么觉得文大人好像不太愿意见你?你这两日得罪他了?” 战一挠挠头,一脸茫然: “怎么会?属下这两日都没和文大人单独说上一句话。” “我这个舅舅,这辈子可真不容易。” 战无忌笑着接过话题。 也没避开战一,把从外祖父文尚书那里听来的文正扬的励志过往,一五一十讲给了雪小暖。 雪小暖听后,第一次对惠妃生出了几分真心欣赏:“贵妃娘娘这波打脸继母,可真够爽的!还顺带为文家逼出了个像样的继承人。” “说来还要谢你,”战无忌笑道,“你把那糕点铺子给了母妃,母妃现在再也不差钱,所以拒绝舅舅之前那个岳家才会如此彻底。” “这是你对贵妃娘娘的误解,”雪小暖认真纠正,“贵妃娘娘那个人,再拮据也不会为五斗米折腰。” 话锋一转,她又好奇追问:“你舅舅都快三十岁了,就没再成亲的想法?如今他中了榜眼,身居要职,说亲的应该把门槛都踩平了吧?” 战无忌笑道:“这个我没问外祖。想必舅舅自有他的打算!我看他一心在做事上,估计暂时不想考虑成家之事。这次出门前,母妃还叮嘱我,让我多关照关照他。” 雪小暖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聊完文正扬,便转了话题,战无忌把明日的安排细细说给了雪小暖听。 “挺好!我的建议是将晚膳的酒楼包下来,让两国的侍卫也聚聚,毕竟为邦交这个事,大家都辛苦了几日。” 战无忌点点头,对战一吩咐道:“小暖说得在理,你一会记着告诉他们。” 话锋又转:“邦交后,战一要随我回京城,父皇已经定了,弇州太守由苏铁兼任。” “陛下果然有远见,这安排太妙了!” 雪小暖拍手叫好。 她看向两人:“大渊协议里让咱们后撤百里,让苏将军当太守,等于还是咱们守着铁门关。这步棋走得真绝!” “杨状元在京城时,也向我如此建议!”战无忌笑道。 雪小暖感叹:“状元郎的脑子,自然也不是白长的。” 忽然眼睛一亮:“我听你说,你舅舅对经济管理还颇有一套想法。不如……” 她沉吟着,并不往下说。 战无忌急道:“不如什么?” 雪小暖望向战一:“太守府除了太守大人,往下一个职位是什么?” 战一道:“郡丞。” “郡丞几品?” “正五品。” 雪小暖抬头对战无忌笑道:“以后的弇州太守,是苏将军兼任,可这郡丞,需要一个文官。” 战无忌一拍脑袋,瞬间明白:“你的意思,让文舅舅任这个职位?” 雪小暖点点头:“门下省那种地方,虽然高大上,其实就是写写文书,看看奏折,没多大意思。既然打算以后重用文舅舅,不如先把他放到地方,既给了他一个升级的机会,又让他在实践中学会治理,以后才能堪当大用。” “可他现在是从六品,郡丞是正五品,中间差了三级。”战无忌有顾虑,“新科进士,提拔太快,恐招人非议。” “先提一级,升到六品,兼弇州郡丞一职。” “弇州属于边远地区,让文舅舅从门下省到这里任职,只怕别人还认为他被排挤了,升级任用,必然不会招人妒忌。” 她得意地笑了笑:“其实他们都小看了弇州。如今这里可是咱们大卫的经济特区,以后的经济水平一定会远超其他州郡,弇州出来的官员,眼界必然比别处的官员开阔。” 战无忌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雪小暖继续道:“文舅舅在弇州做出成绩,就调到别的州去,当知府也好,当太守也好,调一处,升一级,等调到京城的时候,不就成了朝堂大员?” 她看向战一:“就像你,在弇州代理了几个月太守,这儿的情况早摸透了。文舅舅待过的地方多,不光会治理,还知道各地的情况,这都是优势。” 说完,她看向战无忌,眼神多了几分审慎:“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文舅舅确实能堪大用。” 战无忌点点头,没立刻接话。 雪小暖又出主意:“邦交之后,你可以测试他一下。” “怎么测试?”战无忌追问。 “你找他谈话,告诉他以后的太守是苏铁,问他想不想留在弇州做郡丞辅佐苏将军?” 顿了顿,又道:“至于后面的那些安排,你一个字也不要提。” 战无忌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实话:“恩科之前,外祖父给我说,如果舅舅得中,希望让他留到京城。” 雪小暖正色道:“亲戚之间可以关照,但真正用人还需唯才是举。” 见战无忌点头,她语气更加郑重:“如果文舅舅是想做出一番成绩的人,必然会同意你这个建议,如果他只是想留在京城,背靠父亲、姐姐做一个闲适的贵二代,那不如就遂了你外祖父的心愿。” “战一,你觉得呢?”雪小暖看向战一。 第526章 房产限价规定 战一见小仙女突然提问,略一迟疑,还是硬着头皮答道: “属下觉得,治理地方的本事,的确得靠实打实才能练出来。像审案子、查水利、放救济、抗灾情这些事,只有亲自去做了,才知道一个地方藏着这么多繁杂政务,光靠听和看是学不会的。” 雪小暖高兴地对他竖起大拇指:“一个武将,学会了治理,你就是一个岗位成才的标兵。” 两人听得似懂非懂,却不影响他们都觉得她说得对。 …… 酉时半,雪小暖坐着马车回到客栈。 刚踏过门槛,便见采薇、雪五与小婵围坐在堂屋桌旁,三人神色里都尽是兴奋。 见到两人进门,雪五一个箭步把门关好。 采薇起身:“姑娘,快请坐好!” 说完从随身口袋里掏出厚厚的一叠银票。 激动道:“姑娘您看!我刚说把铺子都挂起卖了,牙行东家就过来说愿意全盘接手。我还没理清章程呢,掌柜的已经捧着账簿、算盘过来,连佣金都只肯收五成!” 雪五在旁补充,语气里满是不解:“就跟商量过一样,东街那家牙行也是这般,刚说要卖铺子就凑上来,还追问咱们那些宅子卖不卖。” 采薇两眼发光:“牙行说明日正式邦交和谈,今日价钱已经翻倍,估计明日过后,涨幅不会太大了!” 雪小暖越听,眉头皱的越紧。 还会用利好出尽就是利空来忽悠人,涨幅不大你收来放着赔钱啊? 咱是建特区,要的是招引商客、发展可持续的产业经济,可不是让投机者把这里变成炒卖房产的赌场! 这般下去,如果房价动辄上万,直接吓退了前来开坊设铺的商人,那才真是本末倒置,后悔莫及。 弇州的根基绝不能被疯涨的房价搅乱! 心口的焦躁越积越盛,这是逼着她,出台一个限价规定啊! 不行! 夜长梦多,必须立刻进行窗口指导。 她猛地抬眼,声音斩钉截铁:“咱们今日卖出的铺子,最高价是多少?” “四千八百两!” 小婵记得清楚,立刻应声。 “好!” 雪小暖霍然起身,“雪三,备车!我现在就去太守府!” …… 一个时辰后,两道盖着太守府朱红大印的政令,如同离弦之箭般,连夜送进了弇州两家灯火通明的牙行。 政令上的字迹力透纸背,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为规范弇州投资营商环境,稳定市场秩序,现勒令: 自即日起,弇州境内所有临街店铺,按照大小分等,大铺售价不得超六千两白银,中铺不得超四千五百两,小铺不得超三千两。 三进住宅限价五千两,两进三千两,一进两千两。 凡有超限售卖者,官府一律不予办理过户手续;一经查实牙行参与抬价、纵容超限,立即查封铺面,并处以最低五千两白银罚款!” …… 第二日一早。 太守府门前戒备森严。 雪小暖从后门进了作坊,找到妙娘,告诉她自己已经把商铺出手。 妙娘听了就坐不住,立时就要把自己的铺子也出手。 雪小暖一把拉住她:“你就在弇州,不用着急,昨夜太守府已经出了限价令,不出意外,你的铺子可以卖出最高价。” 握住妙娘的手紧了紧:“你就等着牙行来找你就行,到时,还请你给铁门关将军府苏能去个信。他手里也有几间铺子。” 妙娘这才松了口气,可又想起住宅,忙追问:“住宅啥时候出手合适?我前段时间刚买了个一进的宅子,现在也慌得很。” “买成多少?” “八百两。” “那你慌啥?限价规定一进的不能超过两千两,你等着卖最高价。” “位置有点偏。” “再偏也能赚不少。” “那……啥时出手?” “和商铺一起出手就行。”雪小暖随口应着,目光却飘向窗外。 妙娘见她神色异样,又追问道:“那你的宅子都卖了?” 雪小暖摇摇头。 如今之计,她那些宅子暂时不能动。 不是为了囤积居奇,卖高价,而是为了恰当时候给火热的住宅市场浇一盆冷水。 她太清楚限价令的效果了,不出意外,接下来几天里,无论是商铺还是住宅,价格都会一路飙升到限价的上限。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离开弇州之前,联合苏能,将两人手里的二十来套住宅一次性抛出来,以市场价八点五折的价格出售。 “我那些宅子,还有苏能手里的,都不准备卖最高价。” 雪小暖转头看向妙娘。 妙娘愣了愣,满脸不解:“为何?” 雪小暖笑了笑:“我希望弇州的房价稳定,我手里那些宅子,就是为了压价的。” 妙娘红着脸道:“我那一套,也和你的一块卖。” “不用!你那套能卖多少就卖多少。我的数量多,少赚点也无妨。” 两人正说着,就见张婶牵着两眼发光的小来进来。 “雪东家、妙掌柜,小来她姐递信来说要见见她!” 张婶嗓门洪亮,手里还攥着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条。 妙娘问道:“几时?’ “就现在,约在前面东风茶楼。”张婶咂咂嘴,“以往都是在百花楼厨房外面见,难为她这次愿意花钱在茶楼见面。” 雪小暖闻言,心里了然。 想来是苏晚把招弟赎出来了,还给了她不错的营生。 她摸了摸小来的头,柔声道:“去吧,和姐姐多待一会儿。” 又转头叮嘱张婶:“别说你见过我。” 妙娘想了想,冷声道:“如果她想带小来走,告诉她,来找我谈。” 张婶一一应下,又想起作坊的事:“午饭已经做好,两素一荤,就在厨房里,要是午时我没赶回来,还请雪东家和妙管事帮着给姑娘们分一分。” 雪小暖笑着颔首:“无妨,如果招弟要请小来吃饭,你们吃了饭再回来。” 猜着苏晚应该多少给了她一些银子。 …… 张婶带着小来出去后,雪小暖起身去了隔壁周正的管事室。 周正见她进来,慌忙行礼,双手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雪东家,这是我娘整理好的寡妇名册,您看看。” 雪小暖随意翻了翻就放下了。 于大娘把名册做得清晰明了,姓名、年纪、有无小孩,一目了然。 “名册还放在你这里,过几日就要开始筹备这个事情,到时还要请大娘帮忙张罗。” 话锋一转:“周大哥,布料我已补齐,毛衣我入库一千件,样式大概有几种,你抽空去盘点入账。毛衣售价女款十两银子一件,男款十二两银子一件。” 周正闻言,忙拿出本子工工整整记上。 …… 第527章 招弟和来弟见面 与此同时,前院议事室里,和谈进行得非常顺利。 双方都按着之前约定的条款磋商,战无忌每念一条,众人仔细琢磨片刻,若是没意见,这条便算通过了。 不过一个时辰,十多条条款就都过了。 约定好下午申时正式签订邦交协议后,杨云天和文正扬立刻起身退出会场。 他们要抓紧时间誊写条款,一式四份,双方各执两份,容不得半点差错。 …… 在太守府用过午膳后,大渊使臣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吴成心里惦记着自己买的铺子和宅子,忙派人去牙行打听。 不多时,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现在的售价比他买时又高了几成。 吴成闻言,与玄夜对视一眼。 两人眼里都是得意。 吴成早就料到弇州的房产会涨价,所以一到弇州就赶紧下手,如今看来,果然是明智之举。 只是他不知道,他买的时候,价格已经比雪小暖当初买时贵了足足五成。 …… 雪小暖午膳是和周正、妙娘、方婶一块用的。 张婶午时果然没带着小来回来。 她就亲自带着周正、方婶去厨房,为作坊的女工们盛饭菜。 她边盛饭边满意地看着女工们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捧着各人的陶碗吃得津津有味。 等全部女工都开吃后,她才和妙娘三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着大渊成衣上市后的情况。 周正这两日才知道大渊要和大卫邦交,想起雪东家一个多月前就开始布局大渊成衣生意,心里对她的未雨绸缪佩服得五体投地。 …… 四人刚放下碗筷,就见张婶牵着小来回来了。 “可不得了!” 张婶看到四人,丢下这句话就忙忙的去厨房收拾了。 雪小暖拉过小来,发现她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显然是伤伤心心哭过。 “咋了?小来,谁欺负你了?”方婶心疼地问道。 小来看向雪小暖,又看了一眼众人,声音带着哭腔:“我姐姐她……她说以后再也见不着我了。” 几人听了,都面面相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雪小暖起身牵住小来的手:“走,去跟二丫姐姐慢慢说。” 周正见状,知趣地行礼告退。 方婶想听,又怕不方便,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妙娘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小来今日见了招弟,咱们一起去听听。” 三人带着小来进了妙娘的掌柜室。 …… 雪小暖让小来坐在凳子上,又给她倒了盏温水:“小来,今日见到姐姐,怎么还哭了呢?” 小来捧着茶盏,抽抽噎噎道:“她穿得好漂亮,跟在百花楼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姐姐穿得漂亮,你该高兴才对呀。姐姐过得好,小来也开心,是不是?” 雪小暖耐心引导着。 小来点点头,眼泪却又掉了下来:“可是……姐姐说,她以后都不会来看我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碎花的荷包,递给雪小暖,“这是姐姐给我的。” 雪小暖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四块碎银,加起来约莫有二两多。 她柔声问道:“姐姐为何说以后不来见你了?” “姐姐说她要离开这里了,要去远远的地方,那里吃得好、穿得好,让我放心。” 小来的声音越来越小,肩膀还在轻轻颤抖。 雪小暖心里猛地一紧,连忙对方婶说:“方婶,你去把张婶请来,我有话要问她。” 转头看向妙娘,眼神里带着几分猜测:“难道……” 妙娘早已快人快语地接口:“难道苏姑娘要带她去大渊?” …… 不多时,张婶忙忙地跟着方婶过来。 “坐吧,张婶,把你们见面的情况说一说。”雪小暖示意她坐下。 张婶依言,坐到椅子上,一手把小来抱在腿上。 一开口,还是那句:“可不得了!招弟这次真是落进福窝了。” “今儿见了,我只差没把她认出来。穿着一身水粉色绸缎衣服,头上还插着银簪子,头发虽然还是枯黄,但那张脸比在百花楼的时候白了许多。” 张婶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说她现在是公主的侍女了,叫做苏秀,是大将军亲自赐的姓名。过几日,她要跟着公主嫁到大渊!” “跟她一起来的还有个姑娘,说是贵妃娘娘赐给公主的宫女,说话客客气气的,对招弟也很和善。” “哦,对了!”张婶看向雪小暖,“招弟说,如果见到您,就代她向您道个歉,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您,还有被她拖累的二十多名姑娘,说她到了大渊会继续赎罪,再也不做糊涂事了。” 说到这里,张婶抹了下眼睛:“说真的,经过这一年,招弟的确懂事了不少。她一直叮嘱小来……” 又抹了下眼睛:“说小来只有一个亲娘,就是我。薛家村那个,不是亲娘,让小来千万别认。” 雪小暖听完张婶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招弟的道歉她收下,也相信这一年的磨难,招弟的确在反省。 但她不知道苏晚为何决定是带她一起去大渊? 苏晚嫁入大渊东宫为太子妃,本就非大渊皇帝所愿,加上东宫本就已经有了两三名侍妾。 这内忧外患,孤身作战,足够苏晚战战兢兢,寝食难安,她为何还要带着一颗不定时炸弹在身边? 其实在弇州,让招弟开一个小店,或者帮她寻个军中军士嫁了,就是给她最安稳的出路。 一个身处底层、心性扭曲、爱妒忌的人,只要见着大富大贵,只怕更会失去平常心。 苏晚把她带入皇室,见着的非富即贵,听到的都不是寻常话语,招弟的心眼一定水涨船高,到时候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事来。 雪小暖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经过这一年磨难,希望她真的改好了吧! 希望她能明白,安分守己,才是她这样的人最好的出路。 …… 第528章 交换聘礼和嫁妆 申时,双方再次坐在一起。 太守府议事厅内重归肃穆。 战无忌和戴着面具的穆正清,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国印。 两国邦交正式达成。 …… 晚上的庆功宴,雪小暖没去参加。 虽然两个太子都在极力邀请她。 但她知道这是以国家名义举办的宴席,是邦交流程的一部分,自己并无合适身份参与,去了反而多余。 …… 第二日,太守府议事厅里,双方使团分坐两侧,脸上都带着期许的神色。 今日磋商的是和亲事宜。 重头戏是聘礼与嫁妆的交换。 …… 穆正清目光掠过对面端坐的战无忌,打开面前锦盒。 取出一张地契放到桌上,轻轻推到长桌中央:“这五万亩地,是大渊为嘉义公主备下的聘礼。”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 大卫国土狭小、物产匮乏是四海皆知的事,他并不指望大卫能拿出什么可以匹配的嫁妆。 但是大卫商业街的商品,却一改落后之态。 只盼着这次能多送些商业街的新奇东西,也好让父皇看到邦交的实利,高看晚儿一眼。 …… 战无忌抬手抱拳,朗声道:“大渊以国土为聘,足见诚意,大卫亦为公主备下相应嫁妆。” 话音落,他轻轻拍手。 门外侍卫两两一组,抬着朱漆镶金的大木箱鱼贯而入。 沉重的木箱在地面留下轻微的闷响。 一共八口,整齐排在厅中。 这阵仗让大渊使团众人皆惊,纷纷起身探头,连穆正清也坐直了身子,满是诧异。 “打开!”战无忌下巴微抬。 八名侍卫同时掀开箱盖。 烛光落到八箱琉璃制品上面,折射出万千光彩,整个议事厅仿佛落满了星辰。 “此乃四百件琉璃制品,是大卫为公主准备的第一份嫁妆。请大渊太子殿下验收!” 战无忌的声音适时响起。 穆正清率先走上前,来到第一口箱子前。 “二十枚银框琉璃梳妆镜!”战无忌介绍。 穆正清弯腰拿起一面镜子。 一尺高度的椭圆形镜面,光洁如冰,将他鬓角的发丝都照的纤毫毕现。 他趁机认真看了看自己这张能做出各种表情的年轻的假面,越看越欢喜。 …… 他放下镜子,走向第二口箱子。 战无忌介绍道:“两百只琉璃高盏!” 琉璃高脚盏,因为市场上有,穆正清和吴成并不好奇,倒是一旁的玄夜拿起来反复摩挲,爱不释手。 第三口箱子里是一百个雅致晶莹的琉璃碗。 穆正清拿起一只对着光看,透明的碗壁映着烛火,就跟天上的星光一样熠熠生辉。 他忍不住想象用这碗盛着热汤、热饭的情景,嘴角不自觉弯起。 …… 第四口箱子,还没走近就已感觉到流光溢彩。 战无忌大声道:“这三口箱子,装的是三十二只七彩琉璃花瓶。” 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 彩塑琉璃花瓶,是他去年离开京城前,带着工部工匠,几夜未眠研究出来的新产品。 穆正清弯下腰,手在一只只花瓶上抚过。 太美了!美轮美奂! 他小心翼翼拿起一个双耳花瓶。 红如胭脂的瓶底托着透明瓶身,一半红纹如焰、一半绿纹如翠,瓶口与双耳是翡翠般的浓绿,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数了数,四个花瓶为一套,共八个款式,每一件都堪称奇珍,大卫竟一口气送了三十二只。 震撼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 走到最后一口箱子前,战无忌笑道:“这是四十八只琉璃挂件。” 使团人员的眼睛落在箱子里,再也舍不得移开。 每一样挂件都穿在一根五彩丝线编织的锦绳上。 小巧玲珑、栩栩如生,玉一样的质感,却比玉石更加晶莹通透。 有貔貅、麒麟、花生、葫芦、花朵,写着福禄寿财的圆牌,还有同心扣、大鲤鱼……能想到的吉祥物品,都有。 穆正清再也按捺不住,面具下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拱手致谢:“谢谢大卫陛下,太子殿下,大卫皇室有心了!” 这些琉璃制品,每一样都跟国宝一样,父皇看到一定会开心。 …… 战无忌将大渊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再次拍手:“第二样嫁妆:丝绸与锦缎各六十匹。” 侍卫应声抬上两口大箱子。 箱盖打开的瞬间,锦缎的五彩光芒与丝绸的柔光交织,晃得人眼晕。 吴成拿起一匹丝绸,对着光看了看,又拿起一匹锦缎。 上次他和太子去商业街,并未进卖面料的铺子细看,此刻拿在手中,才惊觉大卫面料的精良。 纹理细密,手感润滑。丝绸薄而不透,锦缎亮丽厚重。 不由得对着穆正清重重地点点头。 穆正清再次拱手致谢:“都是好东西,谢谢太子殿下。” …… 战无忌微微一笑,大声道:“第三样嫁妆,十二个太阳灯。” 侍卫又抬上两个箱子。 穆正清扫了一眼,并未拿起来细看。 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 太阳灯他当然用过,薛二丫的东西。 他当时想借着帮她搜救战无忌的功劳向她购买,薛二丫说此物价值太高,是大卫国宝,不对外出售。 后来薛二丫送了他一支随身小灯,还额外赠了一个太阳灯,他当即就献给了父皇。 如今,薛二丫一口气给出十二个…… 穆正清心里感慨万千,他感谢西村解毒的那几个月,让他和薛二丫多多少少也结下了一些情谊。 他看向面前代表了薛二丫的战无忌,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 “代我谢谢薛姑娘!” …… 穆正清重新将这十二口箱子扫视了一遍。 想着大卫准备的嫁妆应该就是这十二箱好东西。 他看向战无忌,抱拳行礼:“大卫对邦交与和亲的诚意,孤当一一禀明父皇。” 战无忌抱拳回礼后,手一抬:“太子请坐。这几样小礼,并不能表达大卫与大渊结亲的诚意,大卫皇室还为公主准备了两样特别的嫁妆。” 听到这句话,不但大渊使臣一脸诧异,就大卫这边,随从们都露出不解的表情。 他们都以为,嫁妆就是从京城随行过来的四车物品。 …… 第529章 还有两样嫁妆 双方重新坐好后,战无忌打开桌上锦盒,取出两张叠好的硬纸。 他先展开第一张纸递过去:“这是肥皂制作的全套工艺,从油脂提纯到香料添加,每一步都清晰可查。” 穆正清接过来俯首细看:纸上用极其工整的行楷,写着原料配比,还附着步骤示意图。 心中大喜。 原来制作如此简单,可自己却是万万想不到。 谁能想到,洗去油污的肥皂,原材料竟然是猪的肥肉。 他抬起头,朗声道:“谢谢太子殿下馈赠此绝密工艺。” 声音里全是激动。 父皇那里,更好交差了。 战无忌点点头,目光扫过厅内大渊官员,语气格外郑重:“唯一要求,是此肥皂定价务必低廉,需确保大渊寻常百姓,都能买得起、用得上。” 穆正清也认真道:“太子殿下放心,必然如此!” 在西村他就知道,肥皂是薛二丫教战无忌做的。他相信战无忌刚才的这句话,也是在替薛二丫发声,毕竟薛二丫张口闭口就喜欢说百姓说民生。 惠及两国百姓,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 战无忌紧接着又展开另一张硬纸,声音放缓了几分: “这是风寒颗粒的秘方与制作方法。大渊大半国土地处寒带,每到冬季,风寒肆虐,轻则咳嗽畏寒,重则卧床不起危及性命。此药方经大卫数十位医者验证,药性温和,老人孩童皆可服用,能迅速缓解症状,三日内便可控制病情。” 话音未落,穆正清已霍然起身,快步走到战无忌面前。 战无忌将叠好的纸递给他。 穆正清双手接过,坐回原位,展开细看。 纸上的字迹更显细密,末尾还附着几行批注,标注着不同地域风寒症状的调整方法。 他不通医术,但基本药理是知道的。 看完就知这是一份真实的秘方。 这样的宝贝,价值连城,大卫却毫无保留地当作嫁妆送出。 顾不得礼仪,快步上前,对着战无忌抱拳行礼:“孤代大渊万民,谢大卫此番慷慨赠宝!” 去年他从商业街带回不少风寒颗粒,恰逢京中冬日风寒盛行,太医们试用后,皆赞其疗效显著。 最难得的是,此药入口不苦反甜,即便是怕苦的孩童,也愿意主动服用。 有了这秘方,大渊百姓再也不怕风寒之苦,他回去复命时,终于能昂首挺胸,向父皇证明这场邦交与和亲,是大渊之福。 “不客气,既然已经邦交,大卫公主又嫁给了太子殿下,以后两国就是一家人,好东西,自然需要共享。” 战无忌朗声大笑,眼光却悄悄飘向窗外。。 这次费心准备的五样嫁妆,每一样拿出来都可圈可点。 可只有他心知肚明,这些东西,都离不开小暖的心血。 昨夜庆功宴上,雪小暖说自己身份不合适不愿前来,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有资格站在两国使臣面前。 邦交是她促成的。 和亲是她促成的。 和亲嫁妆是她的心血。 她的心意,早已跨越了两国边界,成为了两国朝堂、百姓的福祉。 …… 午膳后,两国使臣坐上马车,出发去铁门关外,交接边境上的那五万亩土地。 这一次,战无忌没给小暖任何反对的余地。 他亲自前往客栈,态度强硬地要求她必须同行,且要与自己共乘一辆马车。 他要借这场公开的邦交场合,让在场人都知道,小暖是此次邦交的首功之臣。 其实参加邦交仪式的两国人员中,除了文正扬和杨云天,其他都是熟人。 …… 战一骑在马上,见主子只从客栈请出了小仙女,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忽然想到采薇姑娘已经答应了自己,自己邦交后就要随主子回京,两人有的是机会见面。 那点失望立时转眼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抑制不住地嘴角上扬,心里尽是暖意。 …… 一个时辰后,车队抵达铁门关。 苏铁早在关楼下面等着了,见到邦交车队缓缓而来,他向战无忌行礼后,又跑到车队后与压阵的李书令打了招呼。 带着苏三、苏七翻身上马,到前面引路。 铁门关出去几里,就是边界线。 队伍沿着边境线再往东行进了两里路,苏铁猛地勒住马,侧身对着战无忌拱手道:“太子殿下,便是这片地界了。” 战无忌颔首,从怀中取出地契,指尖拂过上面的字迹,转向穆正清:“现在开始划地吧。” 两方各出了两名随从,骑着马,足足用了两个多时辰,才在五万亩地四周立下标记。 双方签字盖章后,这块地也算交接完成。 此刻,时间已经接近亥时。七月初的天气,正是夕阳西下之时。 穆正清和苏铁低声交谈几句后,就过来告辞:“感谢太子殿下此番盛情,邦交事宜既已完成,我等今夜就宿在雪门关。” 说罢,看了一眼苏铁,目光柔和,语气也缓和了几分:“公主难舍故土,孤决定,十日后再来迎亲。” 雪小暖站在马车上,将这话听得真切,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流。 她自然明白,穆正清这般安排,是特意给苏铁与苏晚父女留出十日相聚的时光。 这份体谅,着实难得。 她也正好能利用这十日时间,好好筹备相亲大会。 …… 穆正清掉转马头,刚行进一步又停了下来。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马车上那抹浅粉身影上,声音压得低而沉:“雪姑娘,在下有几句话,想单独与你说。” 他已经习惯地一和薛二丫说话,就卑微地谦称在下。 雪小暖脸一红,看了战无忌一眼,踩着脚蹬下了马车。 任是她老脸皮厚,可这穆太子,当着这么多人说要单独说话,搞得好像跟她有啥秘密一样。 战无忌才不管穆正清提出的单独不单独,紧跟在雪小暖身侧,两人一起到了穆正清马前。 抬眼淡淡扫过穆正清,无声宣示着存在感。 穆正清并不在意,翻身下马,对着雪小暖低声请求道:“十日后一别,就是山高水远,不知雪姑娘可否通融,让穆某再带灵儿几日?” 见雪小暖沉思,他又补充道:“若姑娘应允,穆某明日便乔装前往客栈接它,绝不给姑娘添麻烦。” 穆正清心里清楚,薛二丫珍爱灵儿,不会假手于人,走哪都带在身边,此刻,灵儿应该在客栈里。 雪小暖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灵儿正好在马车上睡觉,待我去抱她下来!” 第530章 杨云天献策水泥坊 雪小暖转身,快步登上马车,车帘放下后闪身进了诊室,将正在睡觉的灵儿抱出来。 掀开车帘,下了马车,将懵懂着刚刚睁眼的灵儿交到穆正清手上,低声道:“十日后,一手交灵儿一手迎新娘。” 灵儿正在诊室睡觉,睁开眼,先是看到宽阔的天地,接着就看到许久未见的阙哥哥。 “嗷呜” 一声轻叫,它欢喜得一下就纵到了穆正清手上,小身子蹭着他的掌心,伸出粉色小舌头,不停地舔舐着他的手指。 穆正清搂紧灵儿,眼睛突然就红了。 忙翻身上马,一手将灵儿护在身前,一手猛地松开缰绳。 向着雪门关方向疾驰而去。 …… 当穆太子一行的身影随夕阳渐渐远去后。 大卫众臣再也按捺不住激动,于天边最后的霞光里,纷纷翻身上马,在新增的五万亩疆域里策马奔腾。 马蹄扬起滚滚尘土,笑声与欢呼声在旷野上久久回荡。 跑够了又都站在中间比比划划。 暮色笼罩四野,天越来越黑。 但荒地上众人的激动,未曾稍减分毫。 …… 雪小暖不敢单独骑马,当着众臣也不方便与小五哥共骑一马,只好和战三站在马车上打量四周。 三十多平方公里的土地一眼根本望不到头。 地上满是山石与杂草,中间还夹杂着几个小小的山头、零星的树影,看起来颇为贫瘠。 心里想着,要不在这里建一个大型交易市场? 念头刚起,便又被自己否决。 弇州本就是个吃穿住行都成熟的市场,在这里再建一个,反倒多此一举。 …… 正思忖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抬眼望去。 黑雪的鬃毛在暮色中飞扬,战无忌兴冲冲策马而来。 杨云天、文正扬与苏铁、李书令紧随其后。 五匹骏马踏得尘土四溅,马上的人神色间都带着几分雀跃。 “小暖,我知道这块地能做啥了?” 战无忌刚到马车前,就迫不及待跳下黑雪,对着雪小暖扬声道。 原来,方才众人商议时,杨云天提出,可在这片土地上建一座大型水泥工坊,大卫与大渊两国所需的水泥,都能由此生产并发货。 杨云天还建议,采用军民共建的方式,让暂无战事的士兵脱下铠甲、换上布衣,化身作坊工人。这样一来,既能满足水泥工坊对大量劳力的需求,又能让士兵们留在边境,继续守护这片土地。 雪小暖眼睛骤然一亮,看向杨云天的目光又加了几分欣赏。 老皇帝为小五哥挑选的这两个学霸,果然都是难得的人才。 建大型水泥厂这般关键的主意,自己竟没先想到。 要知道,基建乃是每个国家的重中之重。 单说大卫与大渊两国,每年所需的水泥怕是要以万吨来计算。 这背后藏着多大的需求与机遇,可想而知。 而且,水泥坊在前世属于污染企业,如今选址在铁门关外的荒地上,又恰是两国接壤之处,既能减少对国内的影响,又便于运输,简直再合适不过。 军民共建,更是神来之笔。 要建一座占地万亩的水泥厂,至少需要万名左右的员工。 苏家军麾下有五万人马,若从中抽调一万人参与作坊建设与生产,便能让这一万人实现自给自足。 这一万人,平时化身为民,穿上铠甲就是士兵,既减少了朝廷供养的负担,又能在五千驻兵的基础上,神不知鬼不觉地为边境增加一万兵力。 更重要的是,这一万人的吃穿住行,足以让这块原本荒无人烟的土地,发展成一座依托工业自养自强的小城。 到那时,大卫国不就又多了一个繁华大镇? 这般建议,高!实在是高! 她忍不住大声夸道:“不愧是状元郎,杨大人这个想法实在太好了!在这里建水泥厂,采用军民共建方式,可谓一举多得。” 杨云天闻言,当即向前一步,双手抱拳躬身行礼: “谢薛姑娘谬赞。云天想着此处四通八达,打围之后,就是一方独立天地,可前后无村落,土层又薄,种粮食可能性不大,不如建一处工坊,正好契合太子殿下工商强国的思路。” 略一停顿,语气更加谦逊:“想着不打仗了,朝廷养军也不容易,便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能被殿下采纳。” 战无忌眼角含笑,看了一眼杨云天,目光扫向众人,声音掷地有声: “这工坊,就定名‘大卫水泥坊’!出产的水泥,可纳入友邦国家的采购目录。诸位想想,只要用过一次水泥,谁还愿意再用原先容易开裂的三合土?日后咱们的水泥,必定会远销各友邦,供不应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军民共建的具体事宜,这几日咱们要好好商议出一个章程,此事,本宫会亲自与苏将军详谈。” 话音落下,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看向身后荒原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憧憬。 谁能想这片荒地,在不久的将来,居然会为大卫国库,带来不计其数的财富。 耳侧,传来太子殿下陡然转冷的声音:“此事,诸位务必保密。外泄者,军法处置。” …… 回弇州的马车上,雪小暖靠在战无忌的怀里,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邦交落成,压在两人心头多日的巨石终于挪开,两人都放松下来。 雪小暖将她之前暗自盘算的对那块地的规划,以及军民共建的粗略思路,跟战无忌一一道出。 末了坐直身子,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这块地无产出,一万多人的吃穿全靠外购。所以修建工坊的时候,可同时修建东西两条大街,其余地方全部修建小型住宅。” 她眨眨眼:“目前银子肯定是不够的。我琢磨着不管是大街还是住宅,都简单建造,能住能用就好。等日后水泥坊开起来赚了银钱,咱们再用赚的钱养着这座城,一点一点地翻新重建……” 说到这里,眼底的光芒软了下来:“这一万名士兵,在这座水泥城生产生活,有了收入,就可以娶妻生子。这里,以后一定是一个热闹繁荣的地方。” 第531章 弇州郡丞之职 战无忌听得心头阵阵发热。 原本还带着几分疲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低头看着面前眼底满是憧憬的女子,宠溺地摸摸她娇俏的脸。 抑制不住的赞叹:“有小暖这个幕后军师,我觉得我都脱胎换骨了,如今我的思维,跟以前完全不一样,能看到更远的日子了。” 雪小暖脸上的笑意却忽然一收,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水泥城发达了,你说大渊会不会眼红,会不会想把咱们的水泥工坊抢过去?” 战无忌闻言,神色也沉了沉,却没有半分慌乱。 他点了点头:“这点我已经考虑好。咱们的驻防,邦交之后并不能松懈。虽然咱们的兵力还不足以打到大渊京城,但是自保没问题。” “那就好!”雪小暖放松下来。 又想到穆太子其实是小五哥同母异父的哥哥,心中掠过一丝担忧。 不管如何,只要她在,她要努力促进两国长久和平。 …… 两人又聊了会儿,话题渐渐落到了明日的安排上。 “明日得召集人员开会,宣布父皇对苏铁的任命。”战无忌轻声道。 “那你在这之前,要抓紧问问文舅舅,如果他同意你的安排,宣布苏将军任命的时候,可同时公布你对文舅舅的举荐。” 战无忌点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只是……” 他转头看向小暖:“其实我觉得,杨云天比文舅舅更适合做这个郡丞。” 雪小暖闻言,忽然抬起头,嘴角弯起一抹笑意:“我看过他们俩殿试的策论,论才学各有千秋。杨大人脑子活络,对军事的见解也更独到。” 说着直起身,双手轻轻搭在战无忌肩上,眼神变得认真:“如果在战时,杨大人出任弇州郡丞,再合适不过。” 轻叹一口气:“可如今的弇州是什么地方?是大渊和大卫通商的咽喉要道,满街都是往来的商队,两个军事人才共同管理,反倒缺了互补。” 指尖轻轻点了点战无忌的下巴,语气带着几分狡黠: “文舅舅就不一样了,他对邦交礼仪和商道治理最有心得,你忘了路上咱们聊起边境通商章程,他三言两语就点出了关税调整的关键?弇州现在最缺的就是懂经济的人,他去再合适不过。而且,” 她凑过去用脸颊蹭了蹭战无忌的侧脸,鬓边的碎发扫过他的下颌。 “而且什么?”战无忌喃喃问道。 “而且文舅舅更沉稳,更适合做地方管理。杨大人年纪轻,脑子活,思维跳突,可塑性强,你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用你的治国理念慢慢引着他,将来肯定是你最得力的左膀右臂。” 战无忌被她温热的呼吸扫得心头一软。 不等她再说下去,伸手扣住她的腰,俯身便吻了下去。 …… 车厢外,战三一边驾车,一边想着京城里的小媳妇。 分开十多天,他已经归心似箭。 …… 第二日一早,战无忌按照他与小暖商量的意思,在太守府议事室约谈了文正扬。 “舅舅,此次邦交能顺利达成,你辛苦了。” 战无忌先开口,“父皇已下旨,弇州太守由苏铁兼任,往后这铁门关的防务与地方治理,便交予他了。” 文正扬眼底掠过一丝思索,没接话,只静静等着下文。 他知道太子殿下素来谋定而后动,既然提起苏铁的任命,必然还有后续安排。 战无忌抬眼看向他,语气诚恳:“苏将军是武将出身,治理地方难免需要文官辅佐。如今弇州缺个郡丞,若你愿意留下,我便向父皇举荐你。” 顿了顿,他特意强调道:“你如今是从六品,郡丞是正五品,你若愿意,我会跟吏部那边沟通,让你以正六品的品级兼任郡丞之职。” 文正扬闻言,眉头轻蹙,思绪瞬间沉了下去。 父亲一直给他灌输的是,京城是天下根本,留在皇上身边,才能看清朝局走向,仕途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可这几日参与两国和谈,抽空去街上走了两趟。 街头因即将通商而增加的人群,触目可见的商人,百姓们谈起不打仗时脸上的笑意…… 这座曾因战事不断而透着几分肃杀的边境大镇,此刻正借着两国邦交的东风,一点点焕发出鲜活的生机。 让边走边看,边看边听的他,心头燃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望。 心爱的姑娘已经心有所属,自己留在京城门下省,除了与堆积如山的案牍作伴,并无更多期盼。 可弇州不一样,这里百废待兴,有亟待发展的民生和商业,正好能让他把多年苦学的经济之法用在实处,做出一番真正的成绩。 “殿下,” 文正扬沉默半晌,终于抬头。 目光没了往日的温和,多了几分想清楚后的认定。 “微臣以为,弇州虽是边远之地,却连着大渊与大卫的商脉,若是治理得当,未必不能成为富庶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门下省虽好,臣在那里,只能隔着文书看天下。郡丞之职,能让臣亲手去做些实事,也正好将自己所学用于实际。” 他站起来,拱手行礼:“臣愿意留在弇州!” 战无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 随即笑道:“舅舅能这么想,着实不错。弇州不但通商贸,还会建一个万余人的大型水泥作坊。苏将军那边我会去沟通,弇州的政务,你尽可放手去做。” 文正扬躬身,语气郑重:“臣,谢殿下举荐!定不辜负殿下信任,也不负弇州百姓!” …… 下午申时,太守府议事室里坐满了京城官员、太守府属官。 待铁门关的苏铁苏将军赶到后,战无忌展开手中圣旨,当众宣布了皇上对苏铁的新的任命。 苏铁以一品国公、大将军的身份兼任弇州太守。 众人并不惊讶,这个任命,尽在众人预料之中。 弇州乃边防重镇,非苏铁这般重臣不能镇守。 只是苏将军军务繁忙,郡丞一职,才是总揽弇州实权的位置。 这个职位,之前没传出一点风声,此刻成了满室官员心照不宣的焦点。 …… 第532章 杨云天的肠子都悔青了 战无忌宣布完圣旨后,话锋一转,目光直直落在文正扬身上。 “文大人精研经济之术,如今弇州要成两国重镇,正需这般文臣助苏将军打理。” 眼光扫过座中官员,语气不容置喙:“本宫举荐文大人任弇州郡丞,职级上浮一级,以六品文官代理此职。” 话音落时,众人相视一眼,很快就是附和的点头与称好声。原本猜着也是杨大人与文大人二选一。 唯有杨云天僵在椅子上,脸上挂着敷衍的笑,手已经紧紧握成两个拳头。 一股混杂着愤恨与懊悔的气浪从心底翻涌上来,几乎要冲开喉咙。 他怎么会不恨,怎么会不悔? 他的肠子都悔青了。 …… 还在京城时,他见陛下将他和文正扬划拨给太子殿下,辅佐邦交事宜,他就知道自己入了陛下的眼,陛下这是在为太子殿下以后即位铺路。 从那时起,他便铆足了劲,本职事务做得滴水不漏,还主动向太子献策,提议让驻军将领接管弇州,再配一名文臣共治。 他知道弇州是太子殿下的地盘,更是擅长商事的薛姑娘的家乡,如今虽偏远贫瘠,可邦交之后,这两位一定会让弇州成为全国闻名的经济重镇。 弇州郡丞之位,从那时起就成了他心头的目标。 他盘算得很清楚:只要把弇州治理好,一心想以工商强国的太子,定会将他调去别处。 因为太子的目标和他们臣子不一样,他需要的是全国各州都欣欣向荣。 这样的调动,肯定是调一次,升一级,这可比在翰林院守着那帮按资排队的老学究强多了,机会简直是天差地别。 所以,到了弇州后,他言行用心,步步为营,所幸颇见成效。 薛姑娘看到他会主动招呼,太子殿下落到他身上的目光,都是赞赏。 因此昨日,他才会在那块荒地上,大胆抛出自己琢磨了许久的主意:变废为宝,在荒地上建一座大型水泥工坊;采用军民共建的方式,靠工坊养兵。 没想到太子殿下马上就采纳了,聪慧异常的薛姑娘也对他赞不绝口。 他心里笃定,只要郡丞不从弇州本地选任,这位置十拿九稳是自己的。 …… 可现在,太子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他透心凉。 杨云天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怨怼。 还以为太子殿下与众不同,一心收揽人才,哪知还是逃不脱用人唯亲的腐朽套路。 早知道郡丞之位要落到文正扬头上,他何苦费那心思提建水泥作坊? 那哪是献策,分明是降智愚蠢,是亲手为他人做嫁衣裳,把现成的功绩送到文正扬手里! 文正扬凭什么? 在京城能直接进门下省,到了地方又能直升一级管着弇州这炙手可热的地界。 难道就因为他有个好爹,还有个好姐姐? 这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火气又止不住地窜上来。 可怜他身为从六品小官,只能死死压着,连嘴角的弧度都不敢变一分。 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冲,偏偏还必须装作一副恭顺的为文正扬高兴的模样,连半点不满都不敢露出来。 杨云天的牙齿,都快咬碎了。 …… 不过晚膳后,杨云天的心情就阴转晴,而且是晴空万里—— 回住处的路上,太子殿下缓步走在他身侧,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和的声音随之落下:“杨大人,你对水泥作坊的建议,很有见地。本宫会如实向父皇禀报,并向翰林院要了你。往后跟着本宫,好好做事!” 杨云天的心脏猛地一跳,眼眶瞬间就热了。 反转,来得毫无预兆,却又如此及时。 果然是知人善用、唯才是举的太子殿下啊! 他强压翻涌的情绪,躬身拱手:“微臣一定紧跟殿下,为殿下分忧!” 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丝得意。 下午的阴霾烟消云散。 原来……比起文正扬,他才是太子殿下真正的亲信。 殿下这是打算把他留在身边,亲自提点栽培啊。 …… 第二日一早,战无忌留下战一、战四、之然,带着战三、战二和李书令、杨云天去了铁门关,和苏铁商量移防布防之事。 文正扬留在太守府熟悉情况。 战一原是热心,主动提出要带他到城里转转,实地看看弇州的风土人情,也好对辖地情况有个直观的了解。 文正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婉言谢绝了。 心上的姑娘都被他抢去了,他看到他,那股子从心底涌上来的失败感便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勉强稳住心神,对着战一拱手行礼:“多谢战一将军好意,只是眼下内务要紧,下官想先在府中翻看些卷宗,等摸清了府里情况,再去外面考察也不迟。” 战一没法,只好吩咐战四与之然兄妹,让他们多协助文大人查阅旧档,有不懂的地方随时解答。 他难得清闲,早已迫不及待地想见到采薇姑娘。 …… 文正扬埋首在堆积如山的卷宗里。 才一上午,就看出了问题。 太守府居然没有弇州商户名册、大户名册、贫户名册。 这可是治理地方的基础资料,没有这些名册,如何了解辖地的民生情况、如何制定相应的政策? 他在本子上一一做好记录,这都是他上任后急需完善的。 …… 战一出了太守府,大踏步去了小仙女他们入住的客栈。 要见到采薇,肯定先要见到小仙女。 果然,小仙女极其善解人意。 说她今日正好去铁斗镇看看自己的爹娘,就带雪五和小婵去。 让战一陪采薇去考察一下相亲大会的场地。 雪三、雪竹自由活动。 …… 雪三才赚了三千多两银子,夫妻俩的休闲方式就是逛街买买买,上酒楼吃吃吃。 …… 第533章 战一和采薇约会 战一与采薇一前一后走在街头。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身上,反倒让两人之间多了几分微妙的尴尬。 相亲大会的场地没什么可考察的,弇州城里能容纳几百人的地方只有广场口。 广场口地处东西两条大街的交汇处,往来行人络绎不绝。 叫卖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是整个弇州最热闹的地方。 对弇州来说,砍头是广场口,集会是广场口,富人集中施粥也是在广场口。 如今要办相亲大会,自然也只有在广场口。 …… 考察完相亲地点后,两人红着脸,竟然不知道应该往哪里去。 两人都是脸皮薄的人,虽然窗户纸已托雪姑娘捅破,但毕竟互相还没亲口表明心意。 战一憋了半天,耳根都红透了,才终于挤出一句话:“咱们去茶楼商量一下相亲大会的事。” 采薇闻言,悄悄松了一口气,红着脸点头。 两人一齐向着最近的茶楼走去。 …… 茶楼掌柜一见太守府的战将军亲临,忙满脸堆笑地亲自上前引路,将两人让入雅间。 等小二上茶的空档,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又重新变得微妙起来。 战一想了又想,终于鼓起勇气开口:“薛姑娘说你已经应了。谢谢你!” 采薇羞红了脸,低头不语。 战一见她这模样,又壮着胆子补充道:“太子殿下都夸我有眼光。” 这话一出,采薇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可随即又把头垂得更低。 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既然已经开了口,战一索性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在下是个粗人,能得姑娘青眼,已是三生有幸。以后我定然事事以姑娘为重,绝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采薇闻言,抬起头来轻声道:“采薇欣赏将军武能带兵,文能安邦,将军看上采薇,是采薇的福气。只是采薇有孝在身,且采薇有个心意,要姑娘成亲之后才考虑自己的亲事,恐怕会耽搁将军,将军可得考虑清楚。” 战一听了前半句,早已欣喜若狂,原来自己在采薇姑娘心里,竟然如此优秀。 听完后半句,忙不迭地表明心意:“无妨。在下也想等殿下成亲之后再议亲事,正好与姑娘的想法不谋而合。” 话音落下,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拘谨消散了不少。 …… 小二端着一壶茉莉花茶进来,清甜的茶香瞬间弥漫在雅间里。 两人就着茶水,话匣子渐渐打开,越聊越投机,越说越亲近。 战一率先说起自己的身世,坦言从小就是孤儿,如今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采薇也慢慢说起家里的事,讲到父亲骤然离世,家里的顶梁柱轰然倒塌,定国侯府随即翻脸退亲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 战一不怒反笑:“那纨绔必然是知道自己配不上姑娘,才主动让贤,现在想来,在下还得感谢他的知趣。” 又郑重承诺:“以后姑娘家里的事,就是在下的事。有任何需要,你尽管开口,千万别跟我客气。哪怕只是出点力气、跑跑腿,在下也心甘情愿。” 一席话说得采薇“噗嗤”一笑:“你可是堂堂将军,哪能如此大材小用?真要把你当小厮使唤,姑娘不骂死我才怪。” 两人聊到后面,战一才知道每日打交道的邦交护卫队副队长王承义竟然是采薇的哥哥,忠勇公府的现任家主。 忍不住笑道:“在下与姑娘兄长天天见面,可见与姑娘的确有缘。” 采薇娇嗔着瞪了他一眼:“将军也学得油腔滑调了!你我之间,不许说在下。” 战一听她说得亲近,高兴地朗声大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放在茶几上: “谨遵姑娘命。这是前两日薛姑娘说你应了我之后,我抽空去东街银楼挑选的,我不懂这些女儿家的物件,想着你端庄贵气,估摸着这支玉钗能配上你。你打开看看!” 见他已经买了,采薇也不扭捏,轻轻拿起盒子打开。 眼前一亮: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映入眼帘。 玉质温润通透,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深潭一样的光泽。 采薇见多识广,一眼看出价值不菲,忙把盒子合上,推了过去:“太贵重了,将军拿去退了!” “退啥?我专门为你买的,你喜欢,这银子就花的值。”战一急忙说道。 这支玉簪,整整花了他二百两银子。 可此刻见采薇眼中喜爱,他只觉得满心欢喜。 咧着嘴道:“别想着为我节省,我的银子以后都是你的,等下次有空,我再带你去亲自挑选,挑你喜欢的。” 实心实意的话,听得采薇百感交集。 她抬眼望向眼前的男子,正午的阳光落到他的眉眼上,为硬朗的五官增添了几分柔和。 在这份柔和中,她看清了他眼底藏着的认真。 眼前这个人,果然值得托付! …… 一颗心又软又胀,急欲想表达点什么。 低头从随身的锦袋里取出一个绣工精美的深蓝色荷包。 捏着荷包的手紧了紧,脸颊烧得发烫。 还是鼓起勇气,红着脸推到战一面前:“给你的!” 说完赶紧垂下头。 …… 战一拿起荷包,摩挲着细腻的绣线,目光一点点扫过图案。 正面的松竹山石绣得活灵活现。 松针如刺,竹叶含风,山石的纹路里都透着股高洁。 背面的两只大雁更妙,羽翼上的绒毛用银线细细勾过,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向云端。 战一再是不通诗词的武将,也一眼看出这个荷包图案里包含的意思。 旁人爱绣鸳鸯戏水,求的是儿女情长的安稳,可采薇姑娘绣的,是松竹的高洁,是大雁的比翼。 她有高远的志向。 她追求的,不是躲在他身后,而是能与他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比翼双飞。 …… 看完图案,他打开荷包,手指刚探进去,就觉指尖一凉。 一枚琉璃平安扣滚到了掌心。 颜色是极清透的浅蓝,像极了采薇姑娘说话时温柔的眼神。 一颗心像突然被人泡在了温水里,暖得不能再暖。 采薇姑娘不但没嫌弃他是持刀弄枪的武将,还把他的安危放在了心上。 他活了这么大,从未被人牵挂过,连他自己都鲜少顾念安危。此刻攥着这枚平安扣,心里空落落的地方,好像已经被什么东西填满。 那东西热乎乎的,一直溢到眼底。 …… 他把平安扣重新放回荷包,又把荷包揣进了怀里,放到贴心的位置。 笑着看向对面还在垂着头的女子:“多谢采薇姑娘,我头回收到这般用心的礼物,尤其喜欢上面的图样。” 说着也忍不住红了脸:“你放心!你的志向就是我心之所向。” 采薇猛地抬头。 方才他久久不语,她还以为是这荷包送得唐突,不合他心意。 没成想,竟等到这样一句贴心的话。 她红着脸,鼓足勇气,勇敢地发出邀请:“姑娘让看的相亲地点也定下了,左右现在无事,咱们找个酒楼去用午膳!谢谢你送我的玉簪,这顿饭,我请你!” 这般礼尚往来也是薛姑娘平日教导的。 姑娘总说,咱们女儿家,行事得有分寸,不能让人看轻了去。别觉得男子为女子花钱是天经地义,不管是处世还是谈情,有来有往才能让这份情分走得长远。 战一听罢朗声大笑,摆手道:“哪能让你请吃饭,我每月的俸银就等着有机会用呢。” 采薇被他的爽朗带得心头一松,先前的羞涩散了大半。 语气也大方起来:“我近来刚赚了些银子,请你吃顿饭本就该当。” 战一忙拱手祝贺:“那可要恭喜姑娘!跟着薛姑娘,赚钱的门路多的是,不如我往后把银子都交给你打理,还请姑娘帮我多赚些回来?” 若是别人如此不分你我,采薇一定会生气,觉得对方太自以为是。 可战一说得坦荡,她听着非但不气,心底反倒悄悄漾开一丝甜意。 …… 两人说着赚钱,都眉开眼笑。 一齐起身,并排向外走去。 第534章 云小姐收到京城来信 却说关中云家,望穿秋水的云欣小姐终于收到京城来信。 迫不及待打开信,却是一盆冷水浇下来。 “欣儿亲启:见字如晤。 云天惭愧!之所以迟迟未敢去信,实乃本该让你笑逐颜开的消息,此刻却要伴着满心愧疚,一字一句写与你听。 先说喜事:我不负你望,一举考中进士,并在殿试上被皇上钦点为状元。 只是世事难料,京城定国侯府见我新科状元,竟提出要招我为婿。 我告知侯爷,我在关中早有心仪之人,再过些时日就要回乡完婚。 侯爷告诉我,如果不同意与他的女儿成亲,就会求皇上,以隐瞒婚约欺骗朝堂为由将我下入大牢。 同时,还会派人去关中,以未婚苟合之名,将你治罪。 欣儿,你知我并非贪生怕死之辈,可我不能看到你因此受辱、受刑。 侯爷一手遮天,行事霸道,在京中无人敢惹,无奈之下,我只好咬牙同意与他家小姐定亲。 欣儿,云天对不起你,可你一定能理解,这只是权宜之计。 等将来我在朝堂站稳脚跟,不再受制于他,我会立刻与侯府小姐退婚,风风光光回关中接你。 如今我正跟着太子殿下做事,殿下对我颇为赏识,只是伴君如伴虎,每行一步都得谨小慎微,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我心里,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想着你对我的帮助,想着我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也每时每刻都在忧着,担心侯府因我对你心生不满,暗中对你不利。 所以,还请你万勿将你我关系向他人提及,云天担心,侯府知道后,一定会斩草除根。 你只需安心等我,照顾好自己,云天羽翼丰满之日,便是你我团聚之时。 盼你安好! 云天 字” …… 杨郎高中状元,她并不诧异。 捷报早在半月前就已传回关中。 云家还专门为此大摆宴席,亲朋们围着她道贺,说她好福气,将来要做状元夫人。 她当时红着脸笑,心里像揣了块糖,只盼着杨郎快些从京城回来,亲手为她绾上凤钗,兑现那桩盼了两年的婚事。 可今日,等来的不是归人,却是一封厚厚的信笺。 字迹还是她熟悉的清隽模样,内容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他与定国侯府小姐已经定亲? 云小姐捏着信纸,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字,恍惚间竟觉得陌生。 竟然忘了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 信里的字句满是温情,温柔、体贴、珍惜的语气让她好像做梦。 她与他相伴两年,获得的温情都没有这一叠信纸给予的多。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着,又酸又苦。 还有一丝甜蜜。 想着自己朝夕相处的未婚夫真的成了状元郎,成了整个关中的骄傲,她怎能不自豪? 可笑着笑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这状元郎,如今已成了别人的未婚夫。 …… 她懊悔不已。 早知有此变数,就不该听他的,如果还在关中时,去衙门领了婚书,他就是谁也抢不去的夫婿。 可当初杨郎也是好意,说如果高中,就骑着高头大马,直接迎她做一个官夫人,让关中城里的男女老少,都对她羡慕不已。 可偏偏就是这份期待,让别人钻了空子,竟然被京城定国侯府硬生生将未婚的杨郎抢了去。 …… 云小姐捧着信,一会哭,一会笑。 一会觉得应该去京城找他,诉说这半年的相思之情。 一会又觉得自己应该懂事,此时绝不能去给他添乱。 一会又将那侯府小姐恨得咬牙切齿,觉得她就是那棒打鸳鸯的罪魁祸首。 一会又担心她那只会读书的杨郎冷了、饿了,没她在身边照顾着实不能让人放心。 她开始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原本圆润的脸颊渐渐消瘦,眼底也添了淡淡的青黑。 起初只是偶尔咳嗽,后来竟发起了热,躺在床上昏昏沉沉,总梦见杨郎骑着高头大马回来,笑着对她说:“我来接你了。” …… 小姐发热了,丫鬟自然不敢隐瞒,立刻报告了老爷、夫人。 云老爷夫妇听到宝贝女儿、未来的官夫人生病,忙忙地一齐赶了过来。 到了女儿院中,听了丫鬟禀报,这才知道,自家准女婿已经来信了。 忙让人将信呈上来。 这一看,直接就气得七窍生烟,火冒三丈。 “好个杨云天!当我云某老糊涂了不成?” 他怒喝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云老爷是谁? 关中排名前五的商户大贾,手中的生意遍布好几个州。 半辈子在商场摸爬滚打,见过的阴谋诡计、虚情假意比寻常人吃的米还多。 一眼看出这封信,从头到尾都在玩虚的。 那些看似深情句句为女儿着想的字句,不过是为了遮掩杨云天变心另娶的事实。 云夫人见老爷发火,忙接过信来看。 看了信,又看了几眼床上要死不活的女儿,叹了一口气。 “变心便变心,” 云老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 安慰女儿道:“咱家这两年在他身上花的银子、铺的路子,加起来可不是小数目,只要他加倍还回来,此事尚可作罢。至于你,还好未曾有孕,日后爹娘再为你寻个好人家。” 刚安慰了这句,又想到信里杨云天还劝欣儿安心等他,还画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大饼子给痴情的女儿,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就觉得必须马上去找他讨要个说法。 “备车!”云老爷站起来,狠狠啐了一口:“呸!这小子真是算盘打得精!一文钱不想出,还想把欣儿吊着,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说罢,就要转身出门:“老子手里握着他的把柄,不信治不了他!” 云夫人忙拉住他:“老爷,先别冲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女儿虽然不曾怀孕,可女儿早已是那杨云天的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她从母亲的角度考虑,还是希望此事能有一个结果。 她看向女儿,心疼道:“我的儿,好好吃药,放宽心,女婿的事情,娘和爹晓得为你做主。” 拉着云老爷回到自己房间。 …… 第535章 杨云天就是杨天明 云夫人淡淡开口:“我认为,暂时还不能和杨云天撕破脸。” “为何?” “他如今高中状元,还攀上了侯府,咱们云家虽说生意做得大,可自古商不与官斗,真要闹起来,咱们讨不到好,还会影响家里的生意。” 夫妻俩在房里商议到深夜,烛火燃了又灭。 云夫人叹了一口气:“状元夫人是指望不上了,侯府那样的门第,咱们也惹不起。那就退一步……让欣儿给他做贵妾吧,好歹也算有个富贵归宿,总比嫁个寻常商户强。” 云老爷听了,满是不甘,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又颓然坐下。 再生气又如何?自家再有钱,京城也不是自己能控制的地方。 “老爷,此事宜早不宜迟,得尽快赶到京城,和云天说好。” “我就是不甘心!” 云老爷狠狠跺了跺脚,声音里满是憋屈,“想当初他一无所有,咱家把心窝子都掏给了他,银子、人脉,但凡他需要的。就算是块石头,捂了两年也该暖热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云夫人想起往事,也有些埋怨,“要不是你非要搞什么榜下捉婿,求娶的人家那么多,你偏生都看不上,一心想找个官老爷。” “我还不是为了松儿!” 云老爷提高了声音。 谈起松儿,云夫人不再埋怨。 云老爷眼眶通红:“难道你忍心咱们松儿一辈子顶着商户人家的名头?他爹娘走得早,咱们做祖父母的,难道不该为他的将来多打算打算?” 云夫人的眼睛也红了,背过身去抹了几把泪。 …… 不算云家庶出子女,云老爷夫妇膝下只有一儿一女,云松是他们的孙儿,今年还不到四岁。 云松的外祖家在云州,是云州有名的大户。 两年半前,儿子、媳妇带着孙儿回云州探亲,回来的路上被山匪打劫。 危急时刻,媳妇将一岁的松儿塞进会点功夫的侍卫手里。 那侍卫拼死跑出来,跑回了关中云家。 儿子、媳妇及其余随从却惨遭山匪灭口。 等官兵接到报案前去剿匪的时候,山匪早跑得无影无踪。 儿子、媳妇已经没了,云老爷夫妻俩把这个幸存的孙子看得跟眼珠子一样,也相信他有他爹娘保佑着,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从那时起,云老爷就打定主意,待举人名单公示后,榜下捉个举人女婿回来,日后再把孙子过到女儿女婿名下。 这样一来,孙子有了当官的爹,以后就可以走仕途了。 “咱家已经做出这么大的让步了,松儿,还得给他当儿子。”云夫人语气坚定。 云老爷握紧拳头:“那是自然!若不是为了松儿,咱们何至于这般忍气吞声!” …… 夫妻俩商量好,就去做女儿的工作。 云小姐骤闻爹娘让自己给杨郎做妾,只觉头顶轰然一声,眼前金星乱冒。 气得又要晕倒。 云夫人早有防备,忙过去握住她冰冷的手:“我的儿,云天娶侯府小姐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你莫信他信上的话,你如今已经十八岁,耽搁不起了。” 叹了一口气:“咱们如今跟他硬刚,也对不过侯府。不如退一步,求个‘贵妾’的名分。” 声音里透着无奈与妥协:“朝法规制里,贵妾虽在正妻之下,却也是有正经名分的,比那些通房、侍妾体面多了。你素来恋着他,陪在他身边也是你的心愿。只是娘觉得,终究是委屈了你!” 云夫人说着,悲从中来,眼泪簌簌落下。 泪眼中,见女儿垂眸不语,睫毛上挂了泪珠,显然心思已有松动。 赶紧擦干眼泪,趁热打铁:“就说松儿是你与云天在关中生下的儿子,那侯府小姐不认也得认,毕竟你和松儿,都是云天高中之前就陪在他身边的家人,如今让她占了状元夫人的位置,咱家已经仁至义尽。” 云小姐喉头哽咽,摇了摇头:“云天的信里,让我只安心等,不能把这事说出去。咱们这样逼他,只怕他会……” “糊涂!他那是怕坏了自己的好事!” 云老爷终于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桌案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恨声道:“咱们手里有他改名应试的把柄,他不敢不答应。” …… 原来,如今风光无限的状元郎杨云天,本名并非杨云天,而是叫杨天明。 两年半前,杨天明到关中参加乡试,中了第七名举人。 放榜那日,云老爷一眼就看中了这个二十来岁长相俊秀的举子,当即派人“榜下捉婿”。 面对大商户云家的示好,又看到花容月貌的云小姐。 杨天明说自己父母双亡,尚未婚配,愿意成为云家女婿,日后也愿意成为侄子云松的父亲。 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必须等会试结束后再成亲。 理由是金榜题名、洞房花烛都是人生最大喜事,他希望自己的一生,能够双喜临门。 云老爷本就看重他的才华,听闻这番话,更被他的志向所打动,当即欣然应允。 此后,杨天明便住进了云府。 为了让他专心攻读,云老爷没让他住客房,而是专门拨了一个清净小院给他。 杨天明的确自律,每日天不亮就起床,深夜还在挑灯苦读。 云家夫妇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对他与女儿私下亲近也装着看不见,想着女儿早迟都是他的人,反而对这准女婿越发上心。 每日变着花样给杨天明准备补品,人参、燕窝从未断过。 得知有国内大儒或书院山长来关中游玩,云老爷更是不惜花费重金,派人请来府中好吃好喝伺候着,只为能辅导杨天明一二。 杨天明住在云家,吃着云家的,用着云家的,对松儿也非常好,每次逗弄,都是视如己出的样子。 云家夫妇越发放心。 只盼着他能早日高中,让女儿和孙子名正言顺地过上好日子。 也让云家的门楣从此改头换面。 …… 不想住进云家不久,杨天明突然找到云老爷,神色凝重道: “岳父,我前些日子找人算了一卦,先生说若是以‘杨天明’这个名字去参加会试,必定会名落孙山。我有个远房堂弟,名叫‘杨云天’,已不在人世,他生前也是秀才出身,算命先生说,用他的名字应试,定能一举高中。” 第536章 云家准备上京 云老爷闻言一愣,心中满是疑惑。 大卫律法有明确规定,已有功名在身的学子,绝不能随意更改姓名。 因为学籍、身份文书都是连贯的,一旦改名,后续的履历核查便会出大问题。 他实在不明白杨天明为何非要改名,且用的还是个死人的名字。 见他一再坚持,只能相信他真的去算了命。 心里想着管你叫什么名字,能考中就行。 为此,云老爷找到当时关中的学官,足足花了四千两银子,才为他重新换了个身份。 文书上的名字赫然变成了 “杨云天”,年纪也跟着改小两岁,与杨云天原本的生辰对上。 从秀才到举人,“杨云天”的身份都变得有迹可查。 拿到身份文书那一日,杨天明跪在云老爷面前,感激涕零道:“恩同再造!岳父大恩,云天此生不敢或忘!” 他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上很快泛起红印,那份激动与感激,让云老爷很是纳闷。 他不懂为何换个名字、补份资历,就成了“恩同再造”? 但看着准女婿眼中闪烁的光,他也跟着笑了。 花了几千两银子,总算得了一个再造之恩。 两年时光一晃而过,转眼到了上京赶考的日子。 云老爷早早就备好了行囊,还特意从府里调出一辆马车。 临行前,又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杨云天手里:“路上别省着,到了京城好好备考,家里的事不用挂心。” …… 所以,不怪云老爷这口气堵得慌。 对于商人来说,世上哪有什么纯粹的情分,一切都是投资。 他当初榜下捉婿,也是看中了他的潜力和价值,不想两年心血砸下去,没等来乘龙快婿,倒等来了他高中状元、翻脸不认人的结局。 原来自己竟然看走了眼,投资了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才是云老爷最生气的地方。 只是对一个成功商人来说,再生气也不会失去理智,他当时在女儿房里发火,其实说的也是气话。 如今的杨云天不再是寄居檐下的穷书生,是朝廷命官。就算气到心口疼,这口气也得硬生生咽下。 女儿去做妾,他面上无光、心里憋屈,但转念一想,好歹也算跟京城官员攀上了关系,不算血本无归。 可砸在杨云天身上的银钱像流水,投资哪有白亏的道理? 云老爷打定主意,以后必然要把生意做到京城去,横竖得把这只白眼狼当个靠山使使。 好在眼下就有用上他的地方。 听闻京城有条商业街尽是皇家商铺,铺子里的货都是外面没有的,若是能得他牵牵线搭搭桥,又是一笔好生意。 这么想着,云老爷决定这趟,他要亲自送女儿去京城,顺便去考察考察商机。 ………… 云老爷打定主意送女儿进京的时候,铁门关军营内,杨云天正立于巨大舆图前。 手指沿山川关隘滑动,声音沉稳有力:“东边、西边、南边各五千兵力,距此均有百里之遥,骑兵奔袭也需两个时辰。这是远水,远水难救近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舆图上标记的据点,语气愈发坚定:“眼下能倚仗的是近水:水泥坊的工匠、铁门关的守军,还有弇州的驻防部队。” “当在不周山山顶设岗放哨,用烽火传递警报。” 他指尖重重落在 “不周山” 三字上。 抬手指向舆图西北方的制高点:“此山比铁门关关楼高出数倍,山顶设岗,三十里外的烟尘动静都能尽收眼底。” 转头看向众人:“一旦烽火燃起,近水部队即刻全员出动,远水部队随后赶来增补,确保万无一失。” 帐内寂静片刻,苏铁率先抚掌叫好:“杨大人与老夫不谋而合。不周山地势险峻,既是瞭望哨,亦是天然屏障,建烽火台再好不过。” 李书令也微微颔首:“只依靠关楼搭塔楼瞭望,高度的确不够,只能目视十余里。斥候骑马往返一趟,最快也要半个时辰,远不如不周山烽火来得及时。” 战无忌站在一旁,看向杨云天的神色越发欣赏。 此子跟自己同年,一名文弱书生,没想到谈起军事竟如此胸有成竹。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杨大人何处学得这些韬略?” 杨云天拱手行礼,沉声道:“禀太子殿下!微臣闲来无事,喜欢翻看一些前朝兵书,久而久之,得了一些粗浅心得。” 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其实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研读兵书的,是一年半前在关中得一位京城退隐大儒指点。 大儒考量他的学识后,捋着长须提点他:当今圣上一向主战,若能在经史之外兼通兵法,科考时定能出奇制胜,也更易得到圣上重用。 自那以后,他便在熟读经卷之余,啃完了市面上能买到的十余部兵书,还托云老爷为他搜集边关的舆图与战报,反复揣摩推演。 此刻,想到他在关中挑灯夜读的场景,他的眼前很快掠过云家小姐云欣为他端茶递汤的身影。 还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云老爷夫妇带着女儿在城外送他赶考时期盼的眼神。 但这恍惚转瞬便被他压下,他的目光又坚定地落在了舆图上。 …… 他不是不懂留恋,也不是忘恩负义,寄居云家两年,他欠他们太多。 只是寒窗苦读十余载,他所求的从来不是一隅安稳、三餐温饱。 他要的,是站在世人之上,手握权势改变命运。 他要实现的,更是小师妹靳心梅生前的心愿。 云家的好,他记在心里。可既然有了一条能让他更快青云直上的路,他也没理由放弃。 如今的他,不是杨天明,是杨云天。 他在替云天活着。 只有云天当了大官,小师妹在九泉之下才能开心。 对云家的那份感恩,先压到心底吧。 思绪流转间,他的眼前又浮现出陈芫娇小的身影。 将小天梅托付给陈家,他是放心的。 陈家母女性子温和善良,定会把天梅当成亲生女儿一般疼爱。 对了!天梅还可以跟自己的亲女儿作伴。 想着自己已经改名,陈芫再也找不到他,他暗暗叹了一口气。 “等着我!” 他在心底暗暗发誓。 “两个闺女都等着我,等爹当了大官,让你们都风风光光地做官家大小姐。” 他早已打定主意,等他大志得酬,就把陈芫、云欣和两个闺女都接到京城,给她们一个公开的名份。 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侯爷一再强调,看上他当女婿,就是因为他家世清白,是个孤儿。 这份“清白”,眼下绝不能破坏。 …… 第537章 人生悲剧 对陈芫和云欣,杨云天并无多深感情,当然,绝不是毫无感情。 她们对他的付出,他都记着。 他认为,这是她们对他的投资,他以后,也会让她们收回回报。 对侯府小姐,他才是真正的毫无感觉,这贵族小姐,单从长相来说,不如陈芫,更赶不上云欣。 说话嗲声嗲气,自认为很聪明的样子。 其实只要不是小师妹,任何姑娘都没什么两样。 但他不能否认,这三个姑娘都对他一往情深。 …… 杨天明老家在关中靠近边境那一带,那里的风沙总带着几分凛冽。 三岁时父亲意外离世,七岁时,母亲又因病撒手人寰,小小的他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同村的叔叔心疼他,将他接回家里,和五岁的堂弟杨云天一起,跟着村里的私塾先生靳先生读书识字。 寄人篱下的日子,让杨天明早早学会了隐忍。 学会了独立。 学会了权衡、算计。 因为是哥哥,又承蒙叔叔收留,他凡事都让着堂弟。 而杨云天从小被爹娘送去读书,知书达理,对命运坎坷的堂兄十分尊敬。 兄弟俩兄友弟恭,感情格外要好。 …… 靳先生并非普通的私塾先生,他本是避难而来的大儒。 见杨天明和杨云天聪慧好学,便对他们格外看重,常常留兄弟俩在家 “开小灶”,不仅教他们读书,连饮食起居也一并照料。 兄弟俩也没辜负先生的期望,第一次参加县试、府试,就双双考中了童生。 靳先生的独女叫靳心梅,比杨天明小三岁,比杨云天小一岁,三人算是青梅竹马长大。 情愫在朝夕相处中悄然滋生。 杨天明和杨云天,都不知不觉喜欢上了这个活泼漂亮、眼里总闪着光的小师妹。 可杨天明心底藏着深深的自卑。 身为孤儿的他,总觉得自己配不上心梅,从未敢将心意宣之于口。 后来得知堂弟也喜欢心梅,他更是把这份感情死死压在心底,只敢在无人时,偷偷望着心梅的身影发呆。 性格外向的杨云天却截然不同。 十五岁那年,他鼓足勇气找到靳先生,坦诚地表达了对心梅的爱慕。 靳先生其实更属意年长稳重、内心细腻的杨天明,并且早就看出了他对女儿的好感。 便对两个学生说:“你们俩,谁先考上秀才,我就把心梅许配给谁。” 院试前夕,杨云天找到杨天明,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核心只有一个:他非心梅不娶。 他并不知道堂兄也喜欢心梅,只想着若两人都考上秀才,希望堂兄能成全他。 看着堂弟满是憧憬的模样,又念及叔叔的养育之恩,杨天明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 …… 院试揭榜,杨云天考中了第四名廪生,而一向学业优秀的杨天明,却意外落榜了。 不久后,杨云天便和心梅成了亲。 婚后没过多久,心梅生下一个女儿,取名杨天梅。 “天梅”,既取了“甜甜美美”的寓意,也是杨云天和靳心梅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杨天明每日在家里,看着堂弟和小师妹卿卿我我、如胶似漆,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可偏偏两人都不知道他的心意,还总在他面前“秀恩爱”,时常拉着他一起畅想未来。 “云天,你以后一定要考个进士回来,让咱们天梅也做个官家小姐!” 心梅抱着女儿,眼里满是期待。 杨云天搂着妻女,哈哈大笑:“咱爹天天给我开小灶,怎么也得考个状元回来,才对得起他,对得起你们娘俩!” “好啊!你可不许说话不算数!” 心梅的脸笑成了一朵花,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光,“我做梦都想做状元娘子,等你当了大官,我就是官夫人,天梅就是官家大小姐,多好!” 说着,又转头安慰杨天明:“哥,去年你是失误了,今年一定能考上秀才,以后你也要当大官。” 心梅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期盼。 杨天明看着她眼里的光才明白,原来小师妹这么希望他们出人头地、当大官。 他点点头,今年没了云天一同参考,他当然能考上。 他喜欢看到师妹笑,师妹说的他都听。 …… 叔叔看杨天明年纪不小,也想为他找个媳妇,可他心里一直放着小师妹,对所有姑娘都看不上眼,就对叔叔讲,他要考上秀才以后再议亲。 在当年的府试中,他果然不负众望,考中第一名廪生。 当报喜的差官送来喜报,他看到小师妹眼里跳动的光芒。 他知道,小师妹心里也是有他的。 恩师靳先生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靳先生已经明白他去年落榜的原因。 他苦笑了一下。 耽搁一年,不算什么。 一年后的乡试,才是重头戏。 他一定不会让心梅失望。 …… 那日,县里派人来通知他,让他带着身份文书去县衙领取秀才廟牒。 黄昏时分,他揣着满心欢喜回到村子。 迎接他的,不是乡邻的道贺,而是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村子上空浓烈的血腥气。 …… 一个时辰前,村子遭到了山匪屠村。 靳先生一家、叔叔一家,还有村里稍微有些家产的人家,都被洗劫一空。 村里只要在的人,都没了性命。 …… 他放下叔叔、婶娘尸体,跌跌撞撞冲到云天房间。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崩溃——云天和心梅叠倒在地上,背上都有一道长长的刀口,鲜血早已凝固,身体已变得僵硬冰冷。 “师妹、堂弟——” 杨天明悲痛欲绝,跪倒在地,心脏好似被插了一把刀,只差痛晕过去。 为什么? 这辈子最亲的人,都要离他而去。 …… 一声微弱的婴啼突然传入耳中。 杨天明猛地抬起头,颤抖着将云天的身体从心梅身上挪开,又小心翼翼地翻转心梅的身体。 小师妹早已冰冷的怀里,竟然裹着一个尚未冻僵的婴儿。 那是天梅,是他的小侄女! 是恩师家、叔叔家,唯一的后代。 刚把小婴儿小心翼翼抱起来,就听到外面传来声嘶力竭的惊呼声:“快跑啊,山匪又来了!” 杨天明抱着孩子,拔腿就冲出了院门。 …… 夜色中,他恍惚看到十几骑带着刀光的黑影从官道上飞速奔来。 县城肯定是去不了了。 他跟着十几个幸存的村民,往后山方向逃去。 马蹄声在身后紧追不舍。 杨天明知道,这样下去,他们迟早都会被山匪追上。 他咬了咬牙,果断甩开其他村民,抱着已经饿昏过去的天梅,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 马蹄声渐渐远去。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惊呼声,随后便归于死寂。 他紧紧抱着天梅,心脏只差跳出胸腔。 他知道,那些村民都没能活下来! …… 半个时辰后,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四周只剩下寒风呼啸。 确定再无其他动静后,杨天明看着怀里气息微弱的女婴,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指尖凑到天梅嘴边,让她吸吮自己的血。 等天梅吃饱了,又沉沉睡去。 杨天明才抱着她,借着微弱的月光,踏上了通往云州的小路。 …… 所幸身上还有姑姑给的几两碎银,有身份文书和秀才廟牒。 可几两银子终究不够支撑太久,很快,他就身无分文。 幸运的是,走投无路之际,他被云州乡下的陈家收留。 第538章 大丫被吓着了 雪小暖到达铁斗镇家里的时候,吴氏在厨房做饭,春雷在和虎子玩耍,大丫在哄着小不点睡觉。 大丫听到门响,抱着小不点出去。 一眼看到穿着高档丝绸襦裙的二丫,身后还跟着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一个娇娇俏俏的小姑娘。 大丫眼睛一亮,很快又闪过一丝惧意。 心里嘀咕,这个青年也是一个将军吧? …… 连忙稳住心神,挤出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招呼道:“二丫,你可算回来了!” “姐!” 雪小暖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大丫怀里的小不点身上,又转向厨房的方向,笑着问道,“娘的身子怎么样了?可恢复利索了?” “好多了,现在在厨房做饭。”看见妹妹说话随意,大丫的语气轻快了些。 “爹呢?” “爹带着三个丫头在铺子里。” 大丫说着,冲着厨房喊道:“娘,二丫回来了!” 喊完又转向雪五和小婵,局促地往屋里让:“这位大哥、姑娘,快进屋坐。” 雪五和小婵忙拱手行礼,跟着雪小暖进了屋。 “姐,让我看看弟弟。” 雪小暖凑过去看了看小团子,原本又瘦又小的只差要了吴氏命的小家伙,如今脸蛋圆滚滚的,下巴上还坠着两坨软肉。 “姐,弟弟养得真好,” 雪小暖抬头看向大丫,却见她眼神躲闪。 瞅着大丫有些慌张的表情,不知道她在怕什么,只好安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 她不知道,她不在的这两个月,大丫的心里早已翻江倒海,从里到外都变了模样。 如今再想起娘家,她心里没有半分算计,只剩下沉甸甸的敬畏。 一丝不该有的念头都不敢冒出来。 …… 一个月前,铁门关的吴家老俩口带着大包小包来看生了儿子的女儿。 彼时吴氏的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正靠在床头缝着小衣服,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薛勇说着话。 见了许久不见的爹娘,眼泪当即就涌了上来。 大丫看到姥爷、姥姥来了,忙去厨房给两位老人煮糖水蛋。 半刻钟后,她端着冒着热气的碗刚走到房间门口,就听见姥爷的声音传来: “多亏咱家二丫。你们是没瞧见,二丫在铁门关的威望大着呢,连将军见了她都恭恭敬敬的,连带着咱们老吴家的卤肉生意,都红火得供不应求。” 姥姥也拉着吴氏的手絮叨:“你那兄弟媳妇,以前跟我和你爹说话都是大一句小一句,眼里没半分尊重,二丫那日带着苏将军等七八个将军上门,把她舅母怼的大气不敢出,从那以后,对我和你爹,对你兄弟,都好声好气了。” 吴氏听得眼睛都睁大了,手里的针线活也停了,忙问:“二丫咋怼她舅母的?她一个姑娘家,咋敢跟将军打交道?” “咱二丫有底气啊!” 老太太自豪道,“二丫跟她说,要是再敢不尊敬老人,就让舅舅休了她,还说在铁门关,随便就能给舅舅找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 “二丫说完后,苏大将军还对我们行了礼,让咱家以后有事直接去找他。” “你们是没瞧见,二丫每次来去都是大马车,赶车的都是三四品的将军!” “将军府的苏大管家更不用说,每次来买卤肉,都把二丫夸上天,说咱们有福气,养出这么能干的外孙女。” 老太太一句接一句,说得眉飞色舞。 “可不是嘛!” 姥爷接过话头,一脸神秘,“有次我悄悄拉着苏管家问,外孙女到底有多能干?苏管家只说了三个字——‘顶天了’。闺女、姑爷你们说,这得是多大的能耐!” 薛勇和吴氏对视一眼,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屋门口的大丫听得浑身一惊,手里的糖水蛋晃得溢出来,溅在手指上,她都没察觉到疼。 赶紧把蛋汤端过去递给姥姥姥爷,转身就躲进了旁边的小屋。 关上门,心脏还在砰砰直跳。 …… 外祖嘴里的二丫,和她认识的那个妹妹,简直是两个人。 原来自己这个妹妹,在外面早已是能让将军听话的人物。 说不定跺跺脚,弇州的土地都要颤一颤。 又想起上次娘快死的时候,和二丫一起进门的那两个穿着华服的男子,老太医对着其中一个行礼,那被行礼的还得对着另一名冷面男子毕恭毕敬。 而那一脸冰霜的男子,对二丫却是有求必应。 看来二丫,早不是薛家村的二丫了。 …… 这才后知后觉地想明白,二丫那样有本事的人,怎么会缺治腿的钱? 爹娘之前对自己的态度,只怕也是二丫指使的。 京城来的逼着他们买回铺子的商人,只怕也是二丫安排的一出戏。 太守府派人来抓王豆腐父子,恐怕也是二丫的意思。 目的就是让三个柳家丫头成为薛家的孙女,柳家在铁斗镇再无立足之处。 …… 想通这些,大丫心里不敢有一丝恨意,只剩满肚子的懊悔和恐惧。 她恨自己眼瞎,没早点看清妹妹的能耐。 当初要是事事听二丫的,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也不会在枝儿的事情上,和爹娘彻底离了心。 想起枝儿的事,她就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二丫那么疼枝儿,可她却鬼迷心窍,听了婆婆的话,把十三岁的枝儿许给了逼死过大儿媳妇的王豆腐家。 更过分的是,她还同意了婆婆卖掉三个孙女换钱买铺子的主意。 …… 二丫待她不薄啊。 当初婆家人逃荒来,是二丫让爹娘接纳了他们。 二丫还给她治好了脸,还送了她宅子,让她开饭店,一个月只收一两银子,跟白给一样。 可她呢?每日就盘算着到娘家来要点好处,尽做些让爹娘妹妹寒心的事情。 大丫越想越悔。 恨不得时光能够倒转。 她还是那个二丫一心想顾着的姐姐。 …… 姥姥、姥爷走后,大丫回了柳家,把外祖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家里人。 柳大娘当即大吃一惊。 随即很快反应过来,眉开眼笑对大丫道:“二丫这么有本事,你这个姐姐可是有福气了。她手缝里随便漏点东西给你,都够咱们一家人吃的用的。” 大丫这次没听婆婆的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婆婆一眼。 她想起上次二丫临走前叮嘱她的话:“姐,你也是孩子娘了,凡事要有个自己的判断,不能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那时候她没往心里去,现在才明白二丫的苦心。 在对娘家这件事上,她的确该有自己的主意,不能再被婆婆牵着鼻子走了。 …… 那日大丫回到娘家,好像在赎罪一般。 给吴氏端药、擦身、洗衣做饭,样样都做得尽心尽力。 …… 柳大娘听到二丫如今这么能干,能力通天,其实也是后悔莫及。早知这薛二丫如此出息,自家应该啥都听她的。 三郎四郎把老娘好一顿埋怨,若非老娘一心算计,他们和老薛家还是客客气气的亲家,二丫也还是他们的亲家小妹。 柳大娘没反驳儿子对她的不满。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既然已经得罪那么厉害的人,只能赶紧跑。 她当机立断,很快就把房产变卖了。 带着大郎和三郎去了桃花镇。 只把大丫留在薛家等方子。 …… 大丫对婆婆的安排心知肚明,她也乐得留在娘家。 一方面好好照顾娘,一方面等着妹妹。 等妹妹给她卤药方子,也等妹妹再给她一次机会。 …… 吴氏这两月,得大女儿悉心照顾,的确轻松了许多。 大女儿的一言一行她看在眼里,一颗心早就软了下来。 当娘的人,怎么会去记儿女的仇? 大丫当时对她的那些逼迫她已经忘记了,看到大丫这个样子,想着她以后在婆家还得做牛做马,只觉得心里不忍。 第539章 就叫薛知恩吧 厨房里的吴氏正在淘米蒸饭,听到二丫回来了,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忙放下盆子,快步迎了出来。 看到二女儿站在院中,眉眼舒展,精精神神的样子,悬了两个月的心才瞬间落地。 眉眼立刻溢出笑意,就像看到了主心骨一样。 跟在二丫身后的小婵见吴氏出来,立刻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给雪小暖行了个礼:“姑娘,我去做饭!” “我跟你一起搭把手!” 雪五紧随其后开口,跟着小婵转身往厨房走。 吴氏和大丫怎么好意思让客人动手做饭,忙要去拉住两人。 雪小暖对她俩笑道:“娘、姐,小婵做饭好吃,由他们去做,你们今儿也吃一天现成。” 两人听她的语气,再看小婵和雪五乖乖听话的模样,心下顿时明白了。 这两人应该都是她的手下。 两人只能讪讪地收回手,站在一旁看着两名客人进了厨房。 大丫看着妹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懊恼得厉害。 自己以往,太小看二丫了。 …… 吴氏转身,对大丫道:“你带着弟弟,看着两个小的,我和你妹妹说说话。” 拉着雪小暖的手不肯放,一直把她拉进里屋。 关上门,絮絮叨叨,把她离开后的事情都说了一遍。 雪小暖这才知道,柳家已将饭店和住处出售,铺子亏了四十两银子。 两样房产都是金牙人收走的。 柳大娘带着大郎、三郎已经去了桃花镇。 说完柳家人,吴氏又把大丫狠狠夸了一通,末了期期地看着女儿: “闺女,娘想着,爹娘要带着你弟弟跟你去京城享福,就你姐姐还留在这边……” 说到这里,顿了顿, 觉得难以启齿。 雪小暖一看吴氏的模样,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对大丫,她已经仁至义尽,不会再上赶着去给她好处。但至于爹娘要如何,她并不想干涉。当即笑道: “娘,我姐以前对我的好,我都记着。您想怎么对她,我都没意见,您有话就直说。” 吴氏这才松了口气,声音又低了些: “这一年开铺子赚了些钱,娘想给大丫留点银子傍身,让她以后日子好过些。可又担心到了京城,开铺子、置宅子要花不少钱,怕银子不够用,拖累了你……” 雪小暖轻笑出声:“京城的事您甭操心,一切有我呢!” 又问:“我这次回来,怎么觉得姐的神色不对,刚才见了我,一脸不自在,像是怕我似的?” 吴氏这才想起什么,把之前吴家老俩口来家里的事说了一遍。 听到姥姥、姥爷如此吹嘘自己,雪小暖笑得直不起腰: “原来我姐就是这样被吓着了,娘,甭听姥姥、姥爷的,我只是跟苏将军他们有些生意来往,大家比较熟悉而已。” 说完拿出一张纸递给吴氏:“这是卤药方子,娘方便的时候给姐。” 吴氏收好药方,又一脸期待地看向闺女:“你弟弟的名字还没取。娘琢磨着家里就你懂得多,你说你弟弟叫啥好?” 雪小暖略一沉吟,笑道:“就叫薛知恩吧,得让他从小知道,娘为了生他,九死一生。” 吃饭时,大丫听到妹妹给弟弟起的这个名字后,只尴尬地笑了笑,就垂下了头。 …… 想着明日要开始筹备相亲大会,雪小暖吃过晚饭后就带着雪五、小婵动身回了弇州。 到达弇州的时候,快亥时了。 战无忌刚从铁门关回来一会,正在客栈里等着她。 看到小暖进来,迫不及待就告诉她: “今日议事结束后,我特意找苏铁提起让部队官兵参与相亲的事。我告诉他这是首次军民相亲会,参与相亲的官兵就从即将派到弇州驻防的一万名官兵里挑选。” “他怎么说的?” “苏铁一听便笑了,直夸你想得周到,说明早就派人统计参加相亲的官兵名单。”战无忌眉毛一挑,嘴角上翘。 只要有人夸小暖,他就高兴。 “他当然欢喜,我这是在给他解决后顾之忧。”雪小暖朗声大笑。 “我和苏铁还商议着趁换防之机,在几处新的驻防地各修几百套简易住宅。” “不错!就当如此,不然让咱们的新人住哪里?” 两人又商议了几句,战无忌就告辞回了太守府。 …… 此刻的铁门关将军府内,苏铁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先前与太子殿下的对话。 想着薛姑娘年纪轻轻,却有如此格局,想着自家一心等着嫁到大渊的闺女,心里直摇头。 十八年前老和尚说过的话突然浮上心头,他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自己闺女能够入了大渊太子的眼,也算命上带。 不然,就凭闺女那不出息的样子,能嫁出去都难。 …… 第540章 武将提前相亲 第二日午时,弇州各条街巷的公告栏前都围满了人。 衙役们刚将太守府的公告贴好,人群便炸开了锅。 “兹定于六日后,于广场口召开军民联谊相亲活动。现征集一百名十六至二十五岁的未婚女子参与,相亲成功半年后成亲。住处由驻军提供,官府统一为每对新人发放十五两银子安家费。” “十五两银子” 五个字尤其扎眼。 多少人家娶不起媳妇,就是拿不出这笔银子。 …… 十五两银子,写着的是官府的名义,其实其中十两是雪小暖掏的。 夜里在诊室拟定公告时,她原本写的是“彩礼”,可要落稿时又改了主意。 彩礼是给女方家里的,若真是为了让新人好好过日子,不如换成 “安家费”。 至于这银子到手后如何分配?全凭新人自己做主。 是给女方家里当彩礼,还是留着置办家业,都随他们的意。 雪小暖心里清楚,大部分新人总会分七八两给女方父母。 若连这点念想都不给,姑娘的爹娘怎么会放手? …… 公告贴出后,雪小暖就开始了忙碌。 先将太守府一个空房间作为相亲活动办公室。 接着成立了相亲活动领导小组,成员为雪小暖、战无忌、苏铁。 又成立相亲活动工作小组,成员为战一,之然、采薇,雪三、雪五、周正,周正娘、方婶。 领导小组虽然有三名领导,其实做主的只有雪小暖。 战无忌这几日带着杨云天、文正扬忙着和苏铁商量建水泥坊的事情,整日泡在城外的空地勘察规划,哪有功夫分心。 …… 才第三日,太守府就又贴出告示:“本次相亲活动,女方人数已够,暂停征集。” 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家顿时后悔莫及,原本不打仗了,将士都是带薪优质男。 只觉得刚刚才开始盘算,十五两银子就从指缝里溜走了。 …… 第四日清晨,苏铁竟亲自带着一队人找上门来。 他的身后,跟着苏五、苏六、苏七、苏九,还有十七名六品以上的武将。 二十一人齐刷刷站在太守府天井里,倒有几分气势。 不同于往日在军营里的铠甲加身、吼声震天,今日众人都换上了玄色劲装,腰间束着同色腰带,佩着刀剑,面带羞涩。 倒是少了几分粗犷,多了些文雅。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局促,眼神里又透着几分期待。 苏铁进门就请雪小暖帮这群单身汉寻些条件好的姑娘。 雪小暖笑着一口应下。 将二十一人托付给雪小暖后,苏铁便转身去找战无忌议事。 …… 雪小暖先带着众人参观了作坊。 姑娘们看到薛东家带着一群身姿挺拔、气质不凡的男子过来参观,都禁不住羞红了脸,手下动作却一点不乱。 不止姑娘们害羞,二十一位武将也没好到哪儿去。 平日里见惯了刀光剑影,如今面对一群巧笑倩兮的姑娘,耳根子都红得能滴出血来。 好几人走着走着,嘴角悄悄上扬,脸上都出现了兴奋之色。 雪小暖察言观色,知道这几人多半是瞧上了谁。 参观完作坊,众人刚在前院议事室坐定。 八位心里有了谱的武将就按捺不住了,七嘴八舌地把自己看中的姑娘说了出来。 好巧不巧,其中四人看中的是妙娘从太守府救出来的四名姑娘,另外四人相中的,则是作坊里容貌出众的姑娘。 雪小暖将八名姑娘叫来,悄悄给她们说了他们被里面武将相中的消息。 心里想着,那几名武将都是三十余岁的人,有四五人脸上还有伤疤,姑娘们会不会觉得他们年纪太大,或者嫌伤疤不好看? 没想到八名姑娘进去一对一认识后,跟雪小暖旁边的妙娘一耳语,竟然全都笑眯眯就答应下来。 她们根本不会嫌这些军官年纪大。 又不是做妾,当军官夫人的机会就在面前,傻瓜才会错过。 嫁了林将军的妙掌柜可是她们的偶像。 能像妙掌柜一样找个军官夫君,她们求之不得。 于是,相亲活动还没正式开场,就先成了八对。 …… 将八对新人打发出去谈情说爱后,雪小暖索性趁热打铁,让采薇派人通知那十多位一心想嫁军官的弇州商户女儿。 这些姑娘听到召唤,知道今日去太守府相看的是有品级的武将,包括她们的父母,都激动不已。 她们本就家境优渥,为了提高竞争力,一个个特意换上最体面的衣裳。 对着镜子描眉画眼,戴上最好的头花,抹上最细的香粉。 …… 一进门,环肥燕瘦,各有风姿,裙摆摇曳间,满室生香。 十多名身经百战、成日在军营跟一群大老爷打交道的武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跟姑娘的眼光一对上,就沦陷在对方含羞带露的笑容里。 不多时,除了苏七,苏铁带来的人竟都有了相中的对象。 剩下的三位姑娘,目光一直黏在苏七身上 只觉得这名青年将军眉清目秀、气质温润,实在让人移不开眼。 她们时不时偷偷瞄他,期待能引起他的注意。 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苏七的眼神始终淡淡的。 别说主动看姑娘们,就算姑娘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也像没察觉一样。 他的一颗心,还在苏晚身上,走不出来。 雪小暖还当他是眼光高。 …… 半个时辰后,议事室里,二十对新人互赠信物。 姑娘们送的都是手帕、荷包之类,军官们回赠的都是玉梳。 这是来的时候苏铁带他们去银楼统一购买的。 采薇在登记册上写上双方姓名,让双方按了手印。 这二十对就算定了下来,不再参加后日的相亲大会。 …… 第541章 相亲活动盛况空前 转眼到了第六日,天刚大亮,广场口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另一边,太守府门口已聚齐了参加相亲的男女。 姑娘们都拿出了看家的本事,尽量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连平日里最不喜打扮的姑娘,今日也簪了朵带着晨露的花。 现场的分工早已安排妥当:周正、周正娘负责寡妇队伍,采薇、之然负责征集队伍,方婶负责作坊队伍。 最激动的莫过于周正娘带领的寡妇队伍。 这些妇人大多穿着淡雅的衣裳,脸上带着三分羞涩,眼底藏着七分期待。 她们能站在这里,都是征得了婆家同意。对官府这次给她们的“重生”机会,她们特别珍惜。 方婶则领着作坊里的姑娘,一边走一边叮嘱她们:“别紧张,看中了要大胆搭话,这次来相亲的军士都是挑选过的,模样周正,性子也稳重,错不了。” …… 部队那边,苏七一身戎装,身姿挺拔地走在最前面。 四百五十名青年军士身着统一的军衣,腰杆挺得笔直,精神抖擞地站成整齐的队列。 可再严肃的队列,也藏不住未婚青年雀跃的心事。 好些青年的目光都忍不住往姑娘们的方向瞟。 有的人心中已经有了喜欢的目标,只盼着活动快点开始。 …… 巳时一刻,广场口已经人山人海,周围的商铺二楼窗户里都挤满了人头。 男女双方分站在广场两侧。 中间是一个临时搭建的长方形台子。 台子两侧还挂着喜气洋洋的红绸。 采薇上台宣布:相亲活动正式开始。 …… 战无忌身着墨色龙纹锦袍,带着苏铁、李书令、雪小暖走上台子,在早已准备好的四把椅子上坐下。 四人后方,齐整整站成一排青松的,是战一、苏二等八名侍卫。 八人腰间的刀剑外鞘在阳光下泛着熠熠光辉。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一千多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台子。 战无忌站起来,对着台下朗声道:“各位父老乡亲,本宫乃当朝太子战无忌。” 话音未落,下面的百姓和相亲队伍已经齐齐跪下:“参见太子殿下!” 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把雪小暖吓了一跳。 慌忙侧头看了看旁边的苏铁和李书令,见两人神情未变,赶紧稳了稳心神。 “各位父老乡亲,请起。今日有两件大事要与大家说。 其一,大卫已与大渊签下邦交文书,从此边境再无战事。其二,两国商定,将弇州设为互市之地。日后这里不再是战事不断的边城,而是商业繁华的重镇。” 台下好些人都悄悄抹了抹眼角。 战无忌声音温和了几分:“今日在此举办相亲联谊活动,目的有二:一是守着弇州的军士大多背井离乡,希望他们能在这里安家。二是让弇州的姑娘们寻个可靠的归宿。军民一条心,日子才能红火,弇州才能真正安稳。” 话音刚落,台下先是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吃够了朝不保夕、兵荒马乱之苦的弇州百姓,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再无战事的安稳日子。 …… 战无忌坐下后,采薇踩着轻柔的步子走到台前:“各位乡亲,今日相亲活动规则如下:第一步,工作人员向每名参与相亲的人员发放一枚剪纸红心。” “第二步,十名姑娘一组,一共二十八组,依次上台亮相,由我为大家介绍她们的名字和身份。” “第三步,亮相完成后,姑娘们在台下按照十人一排站好。军士们为喜欢的姑娘送上红心。投红心之前,双方可以简短交流几句。最后,得红心两颗及以上的姑娘,在喜欢她的军士里面挑选一位。没被挑中的军士,进入下一轮相亲。” “第二轮开始,换成十名军士排成一排,姑娘为喜欢的军士投红心……” “需要强调的是,今日参加相亲活动的姑娘、军士,并非一定要相亲成功,本次活动目的是牵线搭桥,能否遇到有缘人,一切随缘。” …… 这新奇的相亲方式,可把围观的观众们给激动坏了。 活动开始,随着一排排姑娘上台、下台,他们伸长脖子,小声议论评判着。 吃瓜热情前所未有的高涨。 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来到。 姑娘们十个一排,两排一行,排成十四行,亭亭玉立地在台下站定。 拿着红心的军士随即上前。 有的与姑娘轻声交谈两句,就走到另一个姑娘面前,有的只交换一个眼神,便将手中代表心意的红心,郑重地递到了心仪之人的手中。 …… “快看!那姑娘得了九颗红心!” 人群里不知谁低呼一声,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场地中央。 被围在中间的女子不过十八九岁,一身素色布裙洗得发白,却浆洗得笔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 众人屏息看着,猜测着她会如何挑选。 九颗红心,意味着她能从在场九名青年士兵中任意挑选一名做自己的未婚夫婿。 …… 虽然被九名男子包围着,女子却丝毫没被周围的目光影响。 微微羞怯着,也不见丝毫慌乱。 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士兵,最后稳稳落在站得最靠外的,一个高高瘦瘦、眉眼温和的青年身上。 没有半分犹豫,走到他的面前,将自己的红心交到他手中。 那青年士兵先是愣了愣,黝黑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随即,一个灿烂的笑容猛地绽开。 像个胜利者一般,双手接过红心举到头顶,向全场挥舞。 雪小暖看了下采薇递过来的登记册:陈小娥,虎头村人,十八岁,未曾生养,先夫是去年牺牲的铁骑军。 她的目光顿了顿,抬头望向场中那对身影,侧过身,对着身后的采薇耳语:“凡是烈属寡妇,每人多发二十两银子,发到女方手中。” …… 第一轮结束,相亲成功一百九十对。 第二轮开始,换成十个军士站成一列,姑娘们拿着红心依次上前挑选。 比起第一轮的军士投红心,姑娘们理智了许多。 几乎每个姑娘在投出红心之前,都会和男子简单交流。 结果,得红心最多的军士也不过只得了三颗。 第二轮相亲成功七十二对。 还剩十八名姑娘,一百八十八名军士。 …… 第三轮,又换成姑娘站成一排,军士投红心。 剩下的军士们不想再错过机会,这一轮的场面格外热闹。 每个姑娘面前都围了好几名士兵。 有的忙着介绍自己的军功,有的温柔地问着家常,有的则忙着表白承诺。 落到第三轮的姑娘原本还挺失落,有几个爱哭的都抹上了眼角。 万万没想到,迎接她们的,是这样一个盛景。 第542章 圆满成功 被几个青年男子殷勤地包围着,听着他们真诚又略带笨拙的话语,就连生性腼腆的姑娘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最后统计时,平均每个姑娘都收到了十来颗红心。 姑娘们认真挑选后,都有了顺眼的对象。 至此,二百八十对新人相亲成功。 …… 采薇宣布:“恭喜二百八十对新人觅得良缘!现在,请本次相亲联谊活动的组织者雪姑娘讲话!” 台下台上都响起热烈的掌声。 雪小暖也不忸怩,大大方方走到台前,对着台下众人屈膝行了个标准的福礼。 待全场彻底安静下来,她大声道:“本次相亲联谊活动能顺利举行,离不开皇上的体恤、太子殿下的支持、苏将军的周全,更离不开弇州太守府的全力协助。今日,我代表弇州百姓,向各位贵人深深致谢!” 说罢,她转过身,对着三人郑重拱手。 转回头时,目光落在那二百八十对新人身上,语气愈发温和:“今日在这里,我想对新人们说几句心里话。夫妻同行,走着走着路就宽了,一心想为对方做点什么,做着做着事就值了。好日子不是熬出来的,好日子是互相成全出来的。” 她顿了顿,提高了音量:“从几百人中选出一个你,今日的每一对,都特别有缘,愿你们珍惜,永结同心。” 说完鞠了一躬退到座位上。 台下是经久不息的掌声。 …… 掌声渐歇后,新人们按照先前的安排,互相交换信物后,依次走到采薇与周正面前,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再按下鲜红的手印。 待最后一对新人完成登记,采薇再次走到台前,声音里满是喜悦:“我宣布,本次弇州相亲联谊活动圆满结束!为了让新人们多些相处时光,现场将开放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戍边的将士们需准时归队!” 话音刚落,新人们便站在一块,轻声交谈起来。 …… 台上众人,看相亲活动如此成功,都露出满意的笑容。 “薛姑娘,你这是大功德!”寡言少语的李书令忍不住夸道。 苏铁哈哈大笑:“老夫军营里,总算少了三百名光棍。薛姑娘,以后可以多组织几次这种活动。” 雪小暖”噗嗤“轻笑出声:“以后我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城,怎么组织?以后得靠军营和官府一起组织了,别忘了,年前为他们完婚。” 战无忌忙看向苏铁附和道:“弇州不缺未婚的男女,缺的就是这样一个让大家认识的机会。以后苏太守每年组织一次,纳入日常事务。今年房子修好后就为他们完婚。” …… 杨云天和着太守府的属官们一起,在台下观瞻了这场别开生面的相亲活动全过程。 几人的眼睛都看直了,眼底满是惊愕与叹服—— 薛姑娘这是直接要砸人家媒人的饭碗啊。 这种直白的相亲形式,将传统说媒里的弯弯绕绕尽数打破,让男女双方直接坦诚相对—— 再没有添油加醋的花言巧语,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家短里长,从外貌到性情、家庭条件,双方都一目了然。 更重要的是,除了官府给的五两银子,每对新人还能得到薛姑娘提供的十两银子安家费。 这笔钱,够寻常人家省吃俭用过上一年。 几名属官小声议论:“太难得了!薛姑娘这次善举,不仅耗费心血精力,更实实在在地掏出了真金白银。” “好在薛姑娘的确有钱。京城商业街、雷州涌泉宫,都是来钱的买卖。” “就是。薛姑娘家底殷实,换旁人,哪里撑得住这般手笔。” 众人感叹之后,都为他们的太子感到高兴。 太子殿下,这是为大卫找了一个财神菩萨。 …… 杨云天望着台上那个被众同僚连声夸赞的身影,脑海里不由自主掠过自己三个女人的模样。 不但没一个能及得上薛姑娘的眼界与魄力,甚至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不由得暗自叹息:如果有个这样的贤内助,何愁壮志难酬,大业不成。 又细细琢磨薛姑娘的讲话。 “一心想为对方做点什么,做着做着事就值了。好日子不是熬出来的,好日子是互相成全出来的。” 眼前一亮。 太对了! 现如今,他看似辜负了陈芫和云欣,可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何尝不是她们对自己的成全? 只要她们都一心为他,向着他继续成全,属于他们的好日子,必将来到。 …… 文正扬躲在人群里,也在关注这场相亲活动。 但他的眼睛总是忍不住瞟到台上。 落到发放红心、登记造册、对着台下端庄大方、口若悬河的采薇身上。 盯着她翻飞的指尖、专注的眉眼,听着她自信的声音,大气的谈吐,他似乎明白采薇拒绝他的原因了。 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一年前那个独抱幽怀,写着“瘦影孤芳为底事?莫非也在忆阿郎”的一心想寻个依靠的羸弱女子。 如今的她,明媚,自信,鲜活,站在一两千人面前依旧进退自如、侃侃而谈。 文正扬的脸忽然红了。 原来她要的从来不是安逸,而是一方能自由自在做大事的天地。 可这,恰恰是他不能给她的。 他能给她的,只是一份内宅大院里当家主母的位置。 可笑的是他曾狭隘地以为—— 这是他最大的诚意, 最好的承诺。 …… 想通了这些,文正扬心里对采薇的执念,消散了不少。 …… 晚上,雪小暖回客栈用过晚膳,特意带着采薇去太守府里作坊看看相亲结束的姑娘们。 进了太守府,她也不去打扰战无忌。 工部修建水泥工坊的专家过两日就到,小五哥之前就跟她说了,今晚要和杨大人、文大人商议建造水泥坊的事情。 她先去敲了战一的房间。 战一开门看到面前的薛姑娘和采薇,激动得立时就涨红了脸。 连额角的青筋都鼓了鼓,透着股抑制不住的激动。 虽然白天他站在台上,一动不动地看了采薇几个时辰,可越看心里越痒,恨不得和采薇离得近些,好好说几句话。 正在房里想着采薇出神呢,听到敲门声,一开门。 心心念念的姑娘竟然真的就在门口。 雪小暖瞧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善解人意地笑道:“战一,我去作坊和妙娘说事,你带着采薇在太守府转转。” 话音刚落,不待两人答应,她已经转头,脚步轻快地往后院作坊走去了。 …… 第543章 大家都在成长 还未走近作坊,欢声笑语便顺着晚风飘来。 走近了些,透过窗棂的缝隙往里瞧。 爱说的姑娘们正凑在一起,你推我搡的,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白日相亲的趣事。 爱静的姑娘们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嘴角噙着笑意。 听到脚步声,姑娘们纷纷转过头。 看清来人是薛东家,眼里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诉说着心中的感激—— “薛东家,您真是说到做到,真的为我们安排了相亲!” “那些青年将士个个仪表堂堂,温和有礼,一点都不嫌弃我们是被买来的。” “原本以为,被家里卖出来后,这辈子就算是毁了,可您不仅买下我们,还让我们在作坊里做工,管穿管吃管住,每月还有那么多工钱,日子比在家里好上几十倍都不止!薛东家,我要记你一辈子的恩情。” 说这话的姑娘一边说,一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被她的话感染,好多姑娘眼里都泛起的晶莹的泪花。 “是啊,我只要想起原来我奶奶和我爹天天打我,我就很感激薛东家买下了我。” “就是就是,想起以前的日子,我都想哭,要不是薛东家买下我,我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我经常想,我应该是我们村被卖的姑娘里活得最好的,有吃有穿有钱,如今还有了可心的夫婿。” 后面两个字说得比较低,带着几分含糊,不过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 雪小暖看着眼前这些容光焕发知道感恩的姑娘,心中也暖烘烘的。 她柔声道:“如今边境邦交,不再打仗,将士们也能安心生活,你们和他们结成连理,有军饷也有工钱,日子定然会越过越好。” “可不是嘛!” 一个姑娘立即笑着接话,“我们今日从相亲的地方回太守府,路上好多人都在议论我们!说没想到我们这些被乡下人家卖出来的姑娘,居然能有这么好的归宿,都羡慕得很。” 另一个姑娘也大声:“我听到两个大娘在后悔,说早知道不打仗了,军士们这么吃香,当初就该让自家女儿也来试试。” 姑娘们听了两人的话,都拼命点头。 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脸上的自豪藏都藏不住,仿佛自己成了全城最幸运的人。 不知谁喊了一句:“我们应该给薛东家磕三个头,好好谢谢她!” 这话得到强烈共鸣,姑娘们纷纷跪了下来。 还是那个带头的声音:“多谢薛东家当初把我们买下来,给了我们新生!” 众人跟着齐声大喊:“多谢薛东家当初把我们买下来,给了我们新生!” 说完,一齐磕了一个头。 还是那个声音:“多谢薛东家为我们找了可靠的夫婿,让我们也能成为别人羡慕的对象!” 众人又跟着念了一遍,又磕了一个头。 “我们这辈子都愿跟着薛东家,一辈子都是薛东家的人!” 最后一句誓言落下,众人又跟着念了一遍,又磕了一个头。 雪小暖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手脚无措,看着满地跪着的姑娘,不知道该去先扶起哪个。 感觉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自己。 转头一看,挺着大肚子的妙娘不知何时走到了身边。 妙娘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由她们磕吧,这是你应得的。” 雪小暖这才冷静下来,目光落在那个带头的姑娘身上。 越看越眼熟。 忽然想起,这姑娘不就是两日前武将来相亲时,被那位高大帅气的五品偏将一眼看中的姑娘吗? 事后妙娘曾跟她说起过,那天她带着武将们参观作坊时,这姑娘一眼就相中了那位偏将。 偏将走过她身边时,她故意装作被针扎到了手,轻声 “呀” 了一声。 偏将立刻停下脚步,关切地问她 “痛不痛”,她则娇羞地摇摇头,眼含热泪对着偏将福身行礼,轻声说 “谢谢将军关心”。 当时雪小暖听了只当是件寻常趣事,没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明艳、行事大方又懂得牵头的姑娘,她才忽然明白。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机会要靠自己把握,成功要靠自己争取。这姑娘,的确是个心思活络、有算计的人精。 …… 方婶和张婶都被这边动静吓得从房中走了出来。 方婶看雪小暖手脚无措的样子,忙上前对姑娘们道:“大家快起来吧,你们的心意东家都知道了。东家待咱们的好,咱们记在心里。往后好好做事,用自己的好,也让东家记在心头,这才是最好的报答。” 雪小暖看了方婶一眼,心里满是感慨。 这才一年,这言谈举止透露出的精明和格局,还是薛家村那个乡下妇女吗? 果然,过去的这一年都没白过,大家都在成长啊! 都在变成更好的自己。 …… 此刻,铁门关将军府,苏晚的小院里,招弟正在收取晾晒的衣物。 她每日都在抱着衣物、被子出去晾晒,说趁着七月日头好,能晒的都要晒,晒物件就是去霉运。 过去八日,招弟在将军府的表现,堪称完美。 早膳后跟着秋冬学规矩。 学完规矩就去厨房帮着厨娘做饭。 午饭后把苏晚院子里每日换下的衣服都搜去洗了晾好。 元熙的衣服和尿片,她更是不敢怠慢,每次都特意烧一锅滚烫的热水,提到水井边反复烫洗。 总之就是很勤快,眼里有活,对谁都恭恭敬敬。 苏晚一高兴,就又赏了她不少穿过几次的旧衣服。 招弟都如宝贝一样抱回自己房中。 也不劳烦厨娘了,自己动手改得合身,穿在身上,一件比一件好看。 …… 544章 情投意合的主仆 招弟当时从百花楼带回来的那身衣服,早被她连着身上的衣服一块扔了。 如今招弟的柜子里,叠满了苏晚赏的丝绸锦服。 从前穿惯了粗布衣裳,磨得皮肤发疼,哪曾想丝绸穿在身上竟这般舒服,像是裹着一团软云。 招弟对苏晚充满了感激。 “公主,您赏的衣服,奴婢穿着总像在做梦,感觉完全是飘着的。”招弟穿着改好的新衣,站在苏晚面前,语气里满是珍视。 苏晚听得高兴,又赏了她一支玉簪:“配你这身衣服正好。” 招弟第二日就戴上了,专门跑到苏晚面前让她看:“公主赏奴婢的簪子,生怕磕着碰着,奴婢一晚上都握在手里睡的。” 说罢,抬手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眉眼间尽是欢喜。 苏晚听了很是感慨。 这根玉簪是很多年前在弇州随手买的,买回家她就不喜欢了,一直放着,没想到招弟如此喜爱。 …… 虽然春夏、秋冬、琴棋、书画都很尊敬她,一切以她为主,可她总觉得自己和她们隔着什么。 她们懂规矩、知分寸,可她们什么也不缺,什么也不求。 反倒让她觉得少了几分亲近。 可招弟就不同,招弟一穷二白,无论她给她什么,她都能欢喜、感激,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为人主子的优越感。 在招弟面前,她觉得自己就是救世主。 她对招弟释放出的每一点善意,都能受到对方的顶礼膜拜。 …… 往后几日,苏晚索性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都赏给招弟。 招弟每次都宝贝似的收下。 首饰会仔细戴在身上,衣裳会改得合身穿着。 苏晚看着开心,越发觉得没见过世面的招弟很可怜。 闲暇时,招弟会坐在苏晚身边,讲起自己和二丫从前在乡下的日子。 讲到她那非打即骂的娘,二丫那非骂即打的奶奶,苏晚听得眼睛发亮,充满好奇。 是的,是好奇,不是同情。 二丫和招弟从前过的日子,是苏晚没法想象的。 她虽然是闺女,但她爹娘把她当宝贝一样带大,她在外祖父家里,也是宝贝一样的存在。 她没法理解一个亲娘、亲祖母怎么会如此狠毒地对待自己的女儿、孙女。 招弟见她喜欢听,就添油加醋地讲了许多村里姑娘被爹娘痛打的故事。 苏晚听了果然欢喜。 在别人的痛苦上,她比较出了自己的幸福。 原来自己才是这世上最有福气的姑娘。 …… 主仆二人,每日就这般聊着别人的悲情故事,越发情投意合。 苏晚欢喜,招弟更欢喜。 那些属于招弟的痛苦,已经随着招弟远去。如今她叫苏秀,是将军府里被公主看重的侍女。 想起从前的招弟,她悄悄叹了一口气—— 可怜村里那些姑娘,还在苦日子里挣扎,压根看不到光明。 可怜作坊那些姑娘,还在没完没了的活计里攒着那么点碎银。 …… 两日后,刚巳时,一身公主装束的苏晚就被苏铁带人亲自送到了太守府。 再过三个时辰,嘉义公主就要从这里踏上送嫁的马车,嫁往大渊皇室。 元熙暂时还留在将军府,由琴棋、书画照顾。 按照安排,送亲队伍会将她送到铁门关外,交给大渊那边的车队。 等送亲队伍回转后,将军府的马车会悄悄将元熙送进队伍。 …… 宫女春夏、秋冬和贴身丫鬟招弟跟着苏晚到太守府待嫁。 经过这十来日在将军府的调养,招弟已经脱胎换骨。 细米白面养得脸颊泛着粉晕,原本打结的头发已被头油润得油光水滑,光洁的额头,柳叶一般的眉毛,乌黑的眼睛,即便没施脂粉,眉眼间也透出几分少女的清秀。 一身全新的水绿色丝绸襦裙更是衬得她身形纤细,行为飘逸。 她始终紧紧跟在苏晚身后,手臂上搭着苏晚的素色披风,一副忠心耿耿、时刻待命的模样。 其实从踏进太守府第一步起,她的呼吸就变得小心翼翼,眼睛变得躲躲闪闪。 她怕遇到二丫,也怕遇到妙管事,还怕遇到方婶,甚至怕见到作坊里任何一位曾经熟识的姐妹。 她们都见过她最不光彩的一面,也见过她最狼狈的那刻。 …… 招弟已经做了十来日苏秀,她觉得做苏秀,比做薛招弟快活多了。 不用看人脸色、忍饥挨冻,不再担心别人陷害自己,不再心绪难平去嫉妒别人。 所以此刻,她一遍遍提醒自己:忘掉招弟。太守府又如何?过往那些苦的、难的、糟心的,全都是薛招弟的旧事。 她如今是苏秀,是公主殿下的贴身侍女,根本不用怕任何一个人。 可即便在心里一直给自己鼓气,站在太守府,招弟到底还是不敢理直气壮地抬头挺胸。 毕竟她以前因忘恩负义被扫地出门,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块石板都见证过。 …… 可这份恐惧里,又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 她怕见到她们,也想见到她们。 她想让她们看看如今的自己。 她如今再不是那个做了错事被卖到百花楼的薛招弟,她是公主的陪嫁丫头,将军府丫鬟苏秀。 心底最最深处,她还想见到薛家村那个卖了她和来弟的恶毒亲娘。 她想让那个没福气的只会打骂女儿的毒妇知道,她是女儿,也能有出息,她现在月银五两银子,穿的是公主赏的锦衣,吃的是将军府的玉食,即将去生活的地方,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大渊国皇宫。 她会将身上的二十两银票摸出来,让那毒妇看了又看,但是,随便她如何讨好,她一文钱都不会给她。 …… 这二十两银票,是昨晚苏将军赏给她们的,让她们在路上好生照顾公主。 她早已盘算好,全部留给来弟。 她跟着苏姑娘,吃穿不要钱,每月还有五两银子月例,这二十两对她来说,用处不大。 来弟就不同了。 她的养母张婶,只是个普通厨娘,就算把每月的月钱都花在来弟身上,也顶多让她吃饱穿暖。 她这也是最后一次,为这个可怜的妹妹打算。 等去了大渊,隔着千山万水,她们姐妹俩,大抵再也见不到了。 …… “苏秀,发啥呆?公主都唤你两声了。” 春春夏带着几分不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招弟吓得一激灵,连忙收回思绪。 露出温顺恭谨的神情,快步走到苏晚面前,屈膝行了个浅礼。 第545章 教训薛招弟 苏晚瞧着她这副魂不守舍又带着几分怯懦的模样,大概也猜到她是想起了从前的伤心事,心里反倒掠过几分不自在。 虽然她在太守府作坊指使招弟干过陷害雪姑娘的事,不过既然雪姑娘都原谅她了,她倒没为此背上什么思想包袱。 何况如今自己也给了招弟一条生路。 也算弥补了过错。 这么一想,苏晚心里那点微妙的尴尬也散了,甚至觉得雪姑娘当初遭遇那桩事,倒也算因祸得福。 至少看清了身边哪些人是真心待她,哪些人存了二心。 雪姑娘本就心善,总爱处处体恤旁人,如今作坊里的姑娘们都经了考验,往后她再对大家好,也能心无芥蒂。 这样自我攻略一番,她竟然找到了一点功臣的感觉。 定了定神,在旁边凉亭里坐下。 放缓语气又问了一遍:“苏秀,离出发还有两个多时辰,你要不要去见见你妹妹?” 招弟看苏姑娘问她,脸红了红,低声道:“自然是想见的,只是奴婢不方便进去。” 苏晚了然地一笑,对秋冬道:“你去里面作坊找到上次茶坊见过的来弟,带她来见苏秀。” 又安慰招弟道:“一会若是遇上雪姑娘,你便主动跪下认个错。这事本就是我们理亏,说开了也就过去了,总归是我们先对不住她。” 招弟点点头。 暗自祈祷最好不要碰到。 如今跟了苏姑娘,她对之前错误的认识和在百花楼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在百花楼里天天受苦,夜里躺在硬板床上,满脑子都是懊悔。 也认真反思了自己的不对之处。 觉得自己猪油蒙了心,因着那点狭隘的嫉妒,辜负了二丫一片好意,活该受苦。 可如今跟着苏姑娘过上了好日子,她反而有点感谢之前犯的错误了。 若不是当初自己犯了错误,自己就不会被作坊卖到百花楼,苏姑娘就不会对自己心生愧疚,自己就不会有如今吃得好穿得好的好日子。 …… 说曹操,曹操到。 主仆正说着话,就见雪小暖没带随从,一个人从主院那边慢吞吞走过来。 “雪姑娘——”苏晚扬声招呼。 …… 雪小暖就是来找苏晚的。 听说大渊皇室规矩很严,她要跟她叮嘱几句,让她早点把功课做足。 刚走进凉亭,春夏便立刻上前,屈膝福了福身,恭恭敬敬道:“见过雪姑娘!” 她笑着点点头算是回礼。 把苏晚拉到一边,低声把自己想到的注意事项都给苏晚交待了。 苏晚听得眼眶微红,拉起雪小暖的手:“谢谢你!这些事,除了你,再没人会叮嘱我。” 又看了一眼凉亭边上神色局促的招弟,对雪小暖道:“招弟一直念叨要给你道歉。” …… 见被主子点名,招弟知道躲不过了。 硬着头皮走到雪小暖面前,垂着头行了个福礼。 原本觉得应该跪下的,可低头瞥见身上水绿色的缎面裙子。 这料子金贵,跪下去沾了灰就毁了。 她悄悄把膝盖往后缩了缩,硬是将跪礼换成了福身。 …… “二丫,对不起。我不该在背后传你坏话。”她声音细弱,语气倒是诚恳。 雪小暖抬了抬眼皮,淡淡道:“不是传坏话,是编假话,传谣言。” 招弟愣了愣。 嘴刚张开,就僵住了。 她不识字,她的认知还不足以区分这两者的不同之处。 但过去的这十日,她学会了顺从,随即点头道:“我不该背后编假话,传谣言,我对不起你。” 说完又觉得不对,那假话,分明是苏姑娘编的。 可苏姑娘是自己主子,奴才为主子承错也是该的,左右传谣言自己也跑不脱。 想起来弟,她又福了福身,语气更加真诚:“二丫,谢谢你为来弟治好了眼睛。” 雪小暖微微颔首,轻轻应了一声:“嗯。” 算是领了这份谢。 招弟垂着头,杵在原地。 满心尴尬,不知道继续说什么。 …… “如今你这模样,我倒快认不出了。” 雪小暖忽然勾了勾唇,笑意只停在嘴角,半点没渗进眼底。 她目光扫过招弟身上的缎裙,又看了眼旁边穿着素色宫女服饰的春夏一眼。 心想这招弟是傻还是蠢? 一个丫鬟,整日穿着主子的衣裳到处招摇,不觉得僭越,反倒把这当成了体面。 …… 招弟听了这话,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最开始眼神还躲躲闪闪,可当目光落在雪小暖身上时,她忽然挺直了脊背,下巴也微微扬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竟然比二丫穿得还要好。 …… 今日日头毒得很,雪小暖只穿了条丝棉百褶裙。 这丝棉是冰箱里产出的半丝半棉的料子。 薄而不透,吸汗透气,大热天里穿,连里衣都省了。 清爽得很。 …… 可招弟不识货啊! 发现二丫穿的居然是不值钱的布裙,她的胆子大了些。 暗暗吐出一口气,笑着对雪小暖道:“公主开恩,让我见见来弟,我在这里等她。” 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 …… 春夏在一旁,从头到尾听了两人对话,不断地皱眉。 这苏秀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竟敢这么跟雪姑娘说话! 雪姑娘是谁? 未来的太子妃娘娘,皇上面前的红人,贵妃娘娘见了都不敢轻视的人物。 …… 苏晚跟雪小暖聊过后,见招弟一脸不自然地走过来,她也就坐回了原处。 拿着团扇轻轻扇着。 想着从前自己挑拨过两人的关系,如今她们当面把话说开也好。 只要招弟态度诚恳,她相信雪姑娘一定会原谅她。 雪姑娘的心胸,是她认识的女子中,最宽阔的一个。 又想起雪姑娘刚才的叮嘱,暗暗提醒自己:一定要找正清哥问清楚大渊那边的规矩,提前做个准备,免得到时慌乱出错。 想着想着她就侧了侧头,忽然就瞥见春夏眉头紧皱。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发现她在盯着招弟。 忙停住扇子,支起耳朵细听。 这一听,就听出了问题。 …… 贵为嘉义公主,她如今对着雪小暖,都一口一个雪姑娘,她爹也喊的薛姑娘,皇上、贵妃娘娘喊的都是薛姑娘。 是谁给了招弟底气,让她可以一口一个“二丫”? 咋滴?显摆你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啊? 她知道雪小暖不喜欢“二丫”这个名字,所以才专门改名叫做“雪小暖”,招弟今日这样,不是专门往人痛处踩吗? 她的丫鬟,她不能让人说不懂规矩。 …… “苏秀!” 苏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威严。 “你的规矩都学到哪里去了?对着雪姑娘,你该自称‘奴婢’,开口得唤‘雪姑娘’!什么‘二丫二丫’的,这名字也是你能喊的?” 再扫了一眼,发现招弟的裙子褶子都没起一个,就知她没下跪。 怒火顿时又窜高几分:“你跟雪姑娘认错,为何不跪?难不成你在跟雪姑娘叙旧?” …… 第546章 姐妹情深 几声严厉的呵斥,把正在膨胀的招弟打回原型。 刚扬起来的下巴瞬间垮了,脸上的从容也荡然无存。 她僵在原地,手指开始不自觉地绞着裙摆,眼里满是慌乱。 春夏在一旁冷声道:“还不跪下!” 招弟这才如梦方醒,身子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 垂着头,发丝散乱在颊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奴婢……给雪姑娘赔礼道歉,求雪姑娘大人大量,原谅奴婢的无礼!” 说完双手撑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又转过身,对着苏晚也磕了三个头:“奴婢给公主丢脸了!” …… 雪小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倒没什么波澜。 苏晚教训自己丫鬟,她不会去劝阻。 只是那六声磕头声太过真切,落在她耳中,竟让她莫名觉得额头一阵发紧。 她猜着,那地方应该皮下渗血了。 她其实对招弟喊自己“二丫”没啥意见,反正二丫、薛姑娘、雪姑娘、雪小暖都是她。 在京城,丫蛋也这么喊她,她听着只觉得亲切,并未有过半分不自在。 但她觉得,招弟今日不像是来认错的,倒像是来显摆的。 …… 她暗暗在心里摇了摇头。 受了一年苦,招弟变化不大。 只是她也不得不佩服招弟,几息之间就能调转自己情绪。 那副低眉顺眼、任人拿捏的模样,不知情者见了,怕是真要把她当成个温顺听话的奴才。 她抬眼看了眼眼里阴晴不定的苏晚。 苏晚要把招弟带在身边,她替苏晚捏了一把汗。 依着前世的做法,她只要遇到这样的人,都是避之不及,早早就敬而远之了。 可上次妙娘给她上了一课。 同为古人,她们对付这样的人,办法很多。 …… 秋冬牵着来弟的手,缓缓过来。 一眼瞥见跪着磕头的苏秀。 一旁的公主脸色沉得厉害,显然是动了气。 秋冬心里一紧,忙拉着来弟转了个身,走上一侧的小径。 约莫过了半刻钟,她才带着来弟重新走回原路。 …… 雪小暖已经离开,招弟已经站得直直的。 只是身上的裙子有了几处皱褶,仔细看,还有两团泥印。 看到来弟过来,招弟眼眶一红,伸出手:“来弟!” 来弟眨着大眼睛,凑到跟前看了好一会儿,才怯生生开口:“姐姐,你是姐姐吗?你今日怎么这么漂亮?你的额头咋了?” 招弟闻言,立刻挤出一抹温柔的笑,伸手摸了摸来弟的头:“来弟,姐姐刚才走路不小心碰到树了。快让姐姐看看,这几天有没有长胖点?” 苏晚脸上早已没了方才的冷意,又变回那个善解人意的主子:“苏秀,我带着春夏、秋冬进去找我爹了,现在时辰还早,你和妹妹好好说说贴心话,一个时辰后来找我。” 招弟忙垂下眼,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恭敬:“是!谢公主垂怜。” …… 等苏晚一行人走远,招弟才牵着来弟往僻静的树荫下走。 四下看了看没人,她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小心翼翼抽出一张银票塞进来弟的衣襟里,又轻轻按了按。 低声嘱咐:“一会回去了,把这个给你娘放好,就说这是姐姐特意给你们留的,别让旁人看见了。” “姐,你要走了吗?你说要去很远的地方,什么时候走?”来弟仰着小脸,睫毛忽闪。 “嗯。一会就走。” 招弟把脸别开,不让来弟看到她的眼泪。 来弟一把抱住她的腰,小脸埋在她衣襟上,低声哭道:“姐姐,小来舍不得你。” 招弟再也忍不住,也回身抱住来弟:“姐姐也舍不得你,你可要好好的,不然姐姐去了那边,夜夜都睡不着。” “我会好好的!” 来弟忙抬头,脸上还挂着泪珠,却努力挤出笑,“娘对我很好,每天给我煮鸡蛋,做好吃的,作坊的姐姐们都喜欢我。” 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忙道:“二丫姐姐也对我很好,每次来看我都给我带糖……” “别喊二丫姐姐!” 招弟突然打断她,声音都变了调。 拽着来弟往树后缩了缩,左右看了又看,确认没人听见,才弯下腰。 双手捧着来弟的脸,眼神比任何时候都郑重:“要叫薛姐姐,或者薛东家,记住了吗?千万不能再喊二丫姐姐。” 来弟眨着泪眼,满是不解:“为什么呀?我每次喊二丫姐姐,二丫姐姐笑得可开心了,还摸我头呢。” “姐姐现在跟你说不清,” 招弟急得鼻尖都红了,“你记着姐姐的话就是。” 来弟听话地点点头。 招弟又问:“妙管事对你如何?” 来弟眼睛亮了亮:“妙姨姨对我很好,我听她经常骂作坊里做错活的姐姐,但是她从来没骂过我。” 她凑到招弟耳边,压低声音,神秘道:“妙姨姨的肚子好大,圆滚滚的,她说里面有个小弟弟。” 招弟心里一惊,忙急声叮嘱:“以后看到妙姨姨要躲开,千万别冲撞了她的肚子。” 来弟更懵了,小嘴噘起来:“为什么呀?妙姨姨又不凶我。” 这次招弟没再含糊,耐着性子解释:“怀孕的人最金贵,摔着碰着,或是气着了,都可能保不住孩子。你离得远些,就算……就算真出点啥事,也怨不到你头上。” 来弟似懂非懂地睁大眼。 招弟又拉起她的手,压低声音:“这话千万不要跟你娘说,你记住就行,以后看见肚子大的人,都要离得远远的,绕着走。” 看着姐姐一脸紧张的样子,来弟虽然不懂为什么,但还是重重点头。 树荫里的风轻轻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吹得额上磕头那处有点火辣辣的。 招弟看着妹妹纯真的脸,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她这一走,和来弟只怕就是永别。 只能把能想到的,都一遍遍地教给妹妹。 她希望来弟长大了,能正正常常地嫁人、生子,过上吃穿不愁的日子。 不要像自己。 不管在哪里,都得看人脸色。 …… 第547章 送亲 午膳后,送亲队伍正式出发。 打头阵的是李书令亲率的侍卫队。 骏马踏着整齐的步伐,为这场送亲的行程添了几分威武。 中间是几辆坐人的马车。 苏晚坐的还是那辆京城过来的豪华马车。 苏铁骑马走在马车左侧,亲自为女儿护行。 右侧是骑马的三品将军苏一。 穿着一条淡粉绸裙的雪小暖和一身明黄太子袍的战无忌坐在第二辆马车里。 马车两侧是骑马的战一战二战三战四。 第三辆马车里装着穆正清购买的麻将、跳棋和仿真面具。 再后面是春夏、秋冬、招弟的马车。 然后就是几辆运送嫁妆的马车。 队伍的最后方,是四十名压阵的身着铠甲的苏家军骑军。 苏二到苏九这八位将军分列两侧,身姿挺拔,宛如铁塔,只是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舍。 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大小姐,就要嫁到千里之外的异乡了。 …… 队伍到达铁门关后,苏晚掀开车帘,从车厢里出来,站到车辕上。 目光贪婪地扫过眼前的一切。 她要尽量多的看几眼这片养大她的土地。 熟悉的街巷,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吆喝声,熟悉的憨厚笑容。 那些熟悉的方言,即将成为刻在骨子里的乡音。 这些平淡无奇的景象,是她记忆深处的日常,她从没珍惜过。 此刻想着一去或许就是永别,竟也忍不住热泪盈眶。 …… 马车缓缓驶过将军府门前,苏晚的心跳骤然加快。 将军府的大门敞开着,稀疏的十多名下人,包含十名残疾退役军士,在管家苏能带领下,齐齐跪在大门口,一遍遍喊着:“恭送大小姐!恭送嘉义公主!” 苏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对他们使劲挥手,想把他们的每一个面孔,都记在心底。 这是她的家,她的娘家,今日出嫁后,即使还有机会回来,那时的她,也只能算是一个匆匆过客。 不再是主人。 …… 马车继续前行,很快抵达了苏家军的军营大门。 军营里,数万名苏家军军士跪倒在地,喊声震天:“大小姐吉祥!恭送大小姐为国和亲!” 甲胄碰撞的声音与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阳光落在他们脸上上,映出一张张坚毅的脸庞。 每一张脸上的不舍,都清晰可见。 …… 雪小暖在马车里,听得感慨万千。 骄纵、任性的苏晚纵然有千般不对,但在几万苏家军眼里,她却是他们看着长大、陪伴他们一起成长的大将军的女儿。 他们放不下的牵挂! …… 苏晚不停挥手,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和亲之路,从来就是一条不归路。 此刻,她终于真真切切感受到,她要嫁去的地方,和铁门关隔着千山万水,是另一个国家,她这一去,再难回返。 过去的十天里,她每日想着的只有她的正清哥哥,只想早日回到他的身边,一家三口团圆。 从没仔细去琢磨过“离别”这两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每次与父亲对视,她都慌忙移开目光。 她刻意避开父亲欲言又止的眼神,她觉得自己承受不住那眼神中的担忧和不舍。 她不敢深想,她这个行为,对深爱自己的父亲而言,究竟是不是一种背弃? 即便不算背弃,这份不顾及父亲感受的选择,也实实在在是一种抛弃。 …… 车轮经过军营,朝着关楼驶去。 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声声,全部落在苏晚心底。 她站在车辕上,抚着车厢,尽量回望。 直到那些跪在地上的苏家军军士的身影渐渐变成身后模糊的小黑点,再也看不见。 …… 出了铁门关,送亲队伍继续前行。 身后的关楼上,一遍遍传来将士们整齐的呼声:“大小姐吉祥!恭送大小姐为国和亲!” 马蹄哒哒,身后的声音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辽阔的天地间。 又走了几里后。 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 众人知道,真正的离别即将来到,那是大渊派来接亲的队伍。 …… 边境线上,双方队伍终于汇到一块。 穆正清穿着深蓝色龙纹长衫,仍然戴着那张让他显得更年轻的仿真面具,看到队伍过来,忙抱着灵儿跳下马。 双方人员纷纷下马。 战无忌和雪小暖也下了马车。雪小暖的手中,暗暗握着手机。 灵儿看到雪小暖,跳下地就朝着雪小暖跑来。雪小暖将它接住,亲了亲,就回身上了马车,将灵儿放入诊室。 春夏、秋冬、招弟忙跳下马车,上了苏晚的马车,将两眼红肿的苏晚扶下来。 穆正清走向战无忌,拱手行礼:“战太子安好!” 战无忌也拱手回礼。 穆正清又走到苏铁面前,拱手行礼:“苏将军辛苦了!” 苏铁回礼后只说了一句:“太子殿下,老夫将晚儿托付给你了!” 就背过身去,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 苏晚再也忍不住,扑在苏铁身上,哭得难舍难分:“爹,您放心吧,今早薛姑娘把注意事项都给女儿说了,女儿知道怎么做。正清哥哥不是坏人,他和女儿有真感情,女儿嫁过去一定能过得好好的!” 一边哭,一边抽抽噎噎地叮嘱:“爹,你以后一个人,要好好照顾好自己,睡不着不要硬扛,就喝薛姑娘给的那药水。” 苏铁深吸两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背,将她推开:“晚儿,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将军府的大小姐,你是肩负着两国和平使命的嘉义公主。” 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任性……在大渊,爹不在你身边,薛姑娘不在你身边,再没人替你兜底……你要照顾好自己,凡事多思量……” 说到最后,再也说不下去,只能别过脸,任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战无忌走上前,目光落在苏晚身上,郑重道:“嘉义公主,如今你是本宫皇妹,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大卫皇室,到了大渊,务必谨言慎行。” 随后,又看了一眼穆正清,眼神里全是真诚:“小暖曾说过一句话,本宫今日送给你们:夫妻同行,走着走着路就宽了;一心想为对方做点什么,做着做着事就值了。好日子不是熬出来的,是互相成全出来的。” 穆正清眼睛一亮,忙点头:“薛姑娘说得极是,孤记在心底了。孤与晚儿,定会互相扶持,互相成全,不辜负两国的期望,也不辜负彼此。” 第548章 结婚照 雪小暖看着这满是离愁的场景,心里也是酸酸的。 但她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开朗的笑容,大步走到苏晚面前。 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肩膀:“嘉义公主,你放心!就算嫁到大渊皇家,你也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苏将军,有太子殿下,有我,还有整个大卫!” 说完,又转向穆正清,挑眉道:“我看你平日里跑去跑来也挺自在,以后记得多带着公主和元熙回大卫看看,看看你老丈人,也看看我和小五哥!” 一番话说得大家破涕为笑,将离愁别绪冲散了一些。 …… 雪小暖走到穆正清身边,低声道:“货都带来了,在马车上。你找人卸货。” “面具都准备好了?” “那是当然。本姑娘做生意,诚信第一。” 顿了顿,眼尾余光瞥见不远处的苏晚,又凑近几分:“你去我和小五哥那辆马车后等着,稍后我把苏晚喊过来,你俩配合一下,我送你们一个好东西。” 穆正清眼睛一亮,点头不迭。 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苏晚,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跟我走,我有几句要紧话叮嘱你和你夫君。” 又向一旁的战无忌递了一个眼色。 战无忌心领神会,默默跟上。 …… 两人随着雪小暖绕到她和战无忌乘坐的那辆高大马车后,和穆正清站在一起。 雪小暖看向战无忌:“小五哥,你负责望风,别让人过来!” 看向穆正清:“把面具暂时取了!” 看向苏晚:“与你的正清哥哥靠拢一些。” 她拿出手机:“看着我手里这东西,小两口笑得尽量甜蜜。” 两人不知她在做什么,却在听到她说“小两口”三个字后,都禁不住嘴角上弯。 雪小暖如法炮制,一会儿让两人对视,一会儿让两人并肩望着远方,又让穆正清轻轻揽住苏晚的肩头,拍了七八张照片,还趁机摄了几段视频。 又把战无忌喊过来。 四人挤在马车后,雪小暖举着手机,喊了声 “跟着我一起喊:茄子”。 “茄子!” 三人不由自主就跟着她,齐声轻喊。 前置镜头里,四人咧嘴笑着。 却自动站成两对。 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雪小暖手指轻按,画面定格。 最后这张像,穆正清、苏晚在雪小暖手中的黑色盒子表面,清晰看到了活生生的自己。 苏晚下意识地伸手,想去碰屏幕:“这是怎么做到的?怎么把我们装进去了?” …… 雪小暖并不回答,迅速将手机收进怀里。 她看向穆正清:“戴上面具。陪苏姑娘过去和你老丈人多说几句话,他以后可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 话落,对着战无忌微微示意,战无忌心有灵犀,抱着她一跃,翻身上了马车。 车帘一掀一落。 没人注意到两人已经进了马车。 ……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雪小暖便和战无忌一起从马车内出来。 她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卷宗,卷宗里夹着几张相纸,最上面一张是 A4 大小的,是她从几幅照片里挑出最好看的一幅放大的。 两人目视前方,眉眼清晰,笑意鲜活。 有点像前世结婚证上的照片。 …… 四人合影那张,她没打印出来。 如果穆皇帝看到大卫太子和自己儿子长得如此相似,只怕又要横生枝节。 天子一怒,伏尸千里。 吓死人。 …… 她走到穆正清面前,将卷宗大大方方递过去:“太子殿下,这是我拟定的合作协议,你回去慢慢看。” 穆正清心领神会接过去,并不打开。 只是对着雪小暖微微颔首。 …… 招弟站在外围,虽然听不清里面的对话,但从头到尾也看呆了。 先惊讶苏姑娘的太子夫君,一身墨色龙纹蟒袍衬得人俊朗挺拔,周身气派压得在场人都矮了半截。 招弟盯着他的明星脸,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 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 眉眼英气,却又带着几分温润,看一眼,竟让人有些不敢再看。 还没等她从这份惊艳里缓过神,目光又撞上了薛二丫。 薛二丫更不得了,半点不怯场,拿姿拿态的,居然跟在场的贵人都能搭上话。 连平日里威严的大将军,都对她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 目光又飘到薛二丫身旁,那个跟她同乘一辆马车来的青年人。 额间一点红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一身明黄礼服,头上还戴着玉冠,一身亮晃晃的晃得人眼晕。 这气度,比刚才苏姑娘的夫君还要出众几分。 最让招弟心惊的是,在场的人见了他,无一不是躬着腰,连头都不敢抬得太直。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位看着尊贵无比的人,只要目光落到薛二丫身上,瞬间就是一脸笑意。 …… 一股郁气直往上冲。 招弟按捺不住,悄悄拉了拉身边脾气好的秋冬。 贴着她的耳朵问:“秋冬姐姐,和薛姑娘同坐一辆马车的是谁?怎么敢穿明黄色?” 又把声音压成耳语:“他衣服上绣的暗纹,好像……好像是龙!” 招弟再是无知,到底在作坊做过几天,知道明黄不是普通人敢穿的颜色,要敢在衣服上绣龙,抓到就是谋反之罪。 …… 秋冬吓得身子一僵,飞快扫了眼四周,赶紧捂住她的嘴。 带着十足的慌张,用气音警告:“不要命了?那是太子殿下,也敢瞎打听?” “啥?太子殿下?” 招弟哆哆嗦嗦的声音从秋冬的指缝里漏出,脸上血色全无。 只觉得腿脚都软了。 膝盖一直打弯,差一点就跪倒在地。 她,居然见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 一想到自己刚才还盯着他的衣服瞎琢磨,后背的冷汗都快把里衣湿透。 …… 这份震惊没持续多久,她很快回过神,人也站稳了些。 眼睛投射出去,却再也无法聚焦。 一颗小心脏里早已巨浪翻滚—— 凭什么? 薛二丫不过是个乡下丫头,凭什么能攀上太子殿下? 怪不得! 怪不得现在如此傲气,连贵为公主的苏姑娘都忌惮她。 想到这儿,一股悔意猛地涌上心头。 …… 第549章 店铺要招人 早知道薛二丫能有今天这般出息,她当初怎么会昏了头去传她的坏话? 同村的丫蛋和方婶,现在跟着二丫,指不定享了多大的福,有了多大的造化! 越想越后悔。 目光扫过人群中正哭哭啼啼的苏晚,眼底不自觉闪过一丝恨意。 若非她到自己面前威胁利诱、挑拨离间,她怎么会和二丫形同陌路? “苏大小姐,我和你前世无冤今世无仇,你为何偏偏选中了我?硬生生断了我的大好前程。” 招弟气得心尖都在痛。 从前的二丫多好啊,不管她有什么事,只要开口,她都会帮她。 …… 很快,招弟发现自己这个想法不对。 过去的错误无法挽回,跟着二丫发达的可能已经为零。 如今她是苏姑娘的侍女,吃穿用度都是苏姑娘给的,她应该坚定地站在苏姑娘这边。 有苏姑娘在,才有她现在这份吃穿不愁,不用干粗活的好日子。 这样想通后,她投向苏晚的目光不但聚了焦,还顺眼了许多。 苏姑娘,有个那么疼她的爹,如今却要永别,真可怜啊! 可当她再扭头,看到人群中应付自如、被众人围着的薛二丫,心里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闷闷的,说不出的难受。 老天爷,你为什么如此区别对待啊? 都是薛家村出来的。 她只能做谨小慎微的奴婢,说话做事小心翼翼,生怕惹了主子不快。 薛二丫却能跟太子同坐一辆马车,被众人捧着敬着,连大将军都要对她客客气气的。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顺着心口慢慢爬了上来。 …… 当彩礼重新装上大渊的马车后,苏晚也准备登上大渊为太子妃母子特制的超大豪华车辇。 车厢有多大呢?四五个人坐在车厢里,也丝毫不会觉得拥挤,座椅放下来,还可躺平睡觉。 苏晚踏上马车的那一刻,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站在车辇门口,回头望着父亲、战无忌和雪小暖,望着大卫向她挥手的队伍,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她的心里,第一次涌出强烈的不安。 在那个陌生的国度,陌生的皇宫,不止有她心爱的正清哥哥,还有规矩,还有算计,还有争风吃醋。 不知道未来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命运。 但她知道,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只能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 …… 送走迎亲队伍后,车队回了铁门关,在将军府小憩。 元熙一个时辰前已经被马车从另一条路送到大渊迎亲队伍里。 雪小暖寻到苏能,开门见山:“苏管家,有件事跟你商量,关于商铺和宅子的处置。” 这几日,弇州街上已有了一些大渊人的身影,但她这几日还没时间去牙行盘问行情。 她准备把苏能的铺子房契交给妙娘,把苏能和她自己的住宅房契交给文大人。 让他瞅准时机投放市场,好给过热的行情降降温。 苏能听完她的想法,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回房取来厚厚的一叠房契。 双手递上:“薛姑娘,你做主就行!” 雪小暖也不推辞,接过后快速翻找。 将铁门关的房契抽出来还给他:“这些是铁门关的,等大渊商人都进来了,你再择机出手,时机你自己把控就好。” 又从身上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几张铁门关的房契,一并交过去:“我这几处也麻烦你一起卖了,唯独那间带枣树的铺子得留着,那是我在铁门关的大本营。” …… 晚膳后,雪小暖带着小五哥和四个侍卫到铺子里,趁着暮色把枣子全都摘了下来。 随手就放进了诊室。 …… 队伍回到弇州,已经半夜。 次日一早,雪小暖先让雪三去太守府请来周正,随后便带着采薇、周正、雪三、雪五去考察市场。 第一站便是准备开大渊服饰店的两间铺子。 铺子已经被周正收拾出来,四个木模特已经摆好,只是还没穿上衣服。 虽然比京城木器坊出来的看着粗糙一些,不过大渊服饰风格本也大气,倒也相得益彰。 雪小暖看向周正,吩咐道:“既然铺子已经收拾好,那就后日开业。你现在回去把成衣运过来,我教你们怎么给模特穿。另外,写张招店员的告示,每个铺子要两名女店员,有经验的优先,每月工钱二两银子。” 又对雪五道:“你去太守府找到太子殿下,请他为咱们的店铺题写店名。简单点,就叫‘大渊潮流服饰店’,写好后立刻送到木器铺,做成长匾,字要抹金粉。” 安排完,雪小暖便和采薇、雪三在铺子里等候。 三人转到铺子后院,发现后院比京城的铺子宽敞不少。 雪小暖惊讶地发现,后院也有一棵枣树,树梢还挂着少量成熟的枣子。 心里不由得都有点迷信了:难道我还真跟枣树有缘? 其实她不知道,大卫气候很适合枣树生长,一般人家都习惯在后院种棵枣树。 …… 周正带着方婶和另外两名组长赶来,周正亲自驾车,四人挤坐在车辕上,车厢里装得满满当当全是衣服,其中小半是毛衣。 雪小暖带着雪三、方婶给模特穿衣服,采薇带着两个组长将服装每样打版上墙几件,其余收进货柜。 等一男一女两个模特穿好衣服,方婶忍不住笑道:“老话说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依我看,这木头疙瘩穿上衣服,看着也人模人样了。” 几人说说笑笑,雪小暖又为另外两个模特穿上毛衣和长裤,外面罩上大渊长袍。 …… 大门口,周正刚把招人启示贴好,就围上来好多人。 一月二两银子的工钱太诱人,当即就有四个姑娘五个妇人要应聘。 经询问,这九人都有帮人看过铺子的经验,但都不是成衣铺。 周正忙把人带到雪小暖面前。 雪小暖抬眼扫过众人。 这九人看着都清爽利落,年龄最大的也没超三十,倒让她先有了几分好感。 她轻声问道:“诸位可会简单识字?” 九人一齐点头。 “可会算账?” 九人又一齐点头。 雪小暖微微惊讶。 古代女子,有条件读书识字的不会出来做事,出来做事都是没条件读书识字的一般家庭,没想到应聘的九人都符合要求。 第550章 丁大娘应聘 雪小暖随口便出了道题:“男款成衣八两银子一套,女款七两一套,若有客人买五套男款、七套女款,一共该付多少银子?” 她抬手指了指柜台后的算盘:“每人都去算一算吧。” 话落,铺子里静了静。 紧接着,有四人迈向柜台,剩下五人却在原地没动。 一位穿藕色衣服的妇人局促道:“东家,我就会算点简单的增减,不会打算盘。” 另外四人也跟着点头,脸上满是遗憾。 雪小暖轻轻颔首,没说什么。 原本也只需要四名店员,只要有四人会用算盘就好。 就听一阵噼里啪啦声,那边算完的四人便陆续报了数—— “回东家,一共四十八两!” “我算出来是九十二两!” “我算的是六十两!” “好像是三十六两。” 四种答案一出来,雪小暖顿时没了言语。 这四人还不如那五个直接说不会的实在。 九人被客客气气请出铺子。 出去跟围观者一交流,几个跃跃欲试的姑娘、妇人也打了退堂鼓。 …… 几人在铺子里将服装全部挂好,又将卫生打扫了一遍,正准备离开铺子去牙行考察的时候,一个略显佝偻的身影局促着走进来。 进来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身上穿件七成新的暗色绸衫。 站在门口,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才怯生生开口:“几位东家,老婆子……老婆子识字,也会算账,算盘更是熟稔,就是年纪大了些……” 周正先是一愣,随即面露难色,连忙摆手道:“大娘,实在对不住。告示上虽没写年龄,但我们这是新店,想找些三十岁以下手脚麻利的姑娘。” 妇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还是强撑着礼数,微微屈膝福了福:“是老婆子唐突了,打扰几位东家。” 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 雪小暖只扫了一眼,便注意到她眼下青黑严重,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看出她起码两日没合眼。 医者的本能让她脱口而出:“大娘留步!” 妇人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时,眼里迸出几分惊喜:“东家姑娘,您愿意用老婆子?” 雪小暖摇摇头:“大娘,我会点医术。看您这模样,怕是几宿没睡安稳了。您若信得过我,可去药铺买些酸枣仁,擂成细粉,每日早晚用温水吞服一勺,能助眠安神。” 妇人一听,脸上又恢复了失望,还是欠了欠身道:“多谢姑娘提醒。只是,难啊!” 说完便不再多言,缓缓走了出去。 雪小暖看着她那走得有几分不稳的背影,心里有几分不忍。 前世,帮人看铺子,四十多岁的人有的是,说句不客气的,年龄大点的打工者,工作经验更丰富,还不会轻易跳槽。 这样想定,她就对屋里几人道:“能识字算账还会算盘的女子本就少,大娘既然有这本事,不如让她当咱们铺子的账房,每个铺子再另请两个识字的店员就行。” 采薇立刻接话:“那雪三哥赶紧去把大娘请回来!” 刚才见大娘失望的眼神,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这大娘和她母亲年岁差不多, 养老的年龄,却还要出来做事,适合她的活计又能有多少? …… 雪三很快便将人领了回来。 雪小暖刚要请她坐下说话,妇人却 “噗通” 一声跪倒在她面前。 吓得雪小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忙过去扶她:“大娘快起来,这可使不得!” 采薇也赶紧过来搭手。 两人合力才把妇人架起。 “大娘,铺子肯用您,是看重您的本事,您不用这样。” 雪小暖一边帮她拍着膝上的灰,一边说道。 妇人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姑娘,老婆子谢谢您不嫌我老。我跪您,是因为有事相求。” 雪小暖闻言一顿,松开了手。 原本以为大娘只是急需一份活计,没想到还要提额外要求。怎么还得寸进尺起来了? 妇人见她松开了手,表情迟疑,就又跪了下去,急声道:“姑娘,老婆子写写算算都没问题,也有开铺子卖成衣的经验,一定帮你把铺子打理好,但是可不可以先请你预支两月工钱?我家老头子,等着银子买药救命。” 原来是这么回事。 雪小暖打量妇人。 头发盘得纹丝不乱,衣服虽旧了些,但料子做工都不差。 也不像差四两银子的人啊? 忙扶起她:“坐下慢慢说,究竟怎么回事?大爷得了什么病?” 哎,骨子里的医者习惯,听不得别人说生病,听到就要问。 采薇把妇人扶到旁边椅子上坐下。 雪小暖见老妇犹犹豫豫,又追问道:“大娘,预支你工钱没问题。但我要先知道是怎么回事?” 说着,朝周正使了个眼色。 示意他把门关了。 妇人未曾开口先流泪,又觉失态,起身要行礼,被雪小暖按住了。 …… 原来妇人姓丁,丈夫姓周,老两口都是铁门关人。 丁大娘今年四十七岁,周大爷五十岁,以前在铁门关开了家杂货店,兼卖些成衣。 两人只有一个独生女周媛,今年二十六岁,女婿方酉元,原是铁骑军一名都尉,去年战死了。 小两口生了个儿子,大名方怀有,小名瓜儿,今年刚七岁。 …… 去年六月,铁骑军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一家人还没从丧婿的悲痛中缓过神,又听说大渊要打过来,匆忙把铺子和宅子都卖了,带着女儿、外孙去云州投奔丈夫的兄弟。 到了云州,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合适的营生,一家四口只能租个小院坐吃山空。 前些日子,听说大渊和大卫要邦交,边境不打仗了,老两口合计着还是回弇州来开个小铺子。 毕竟这里是老家,生活了几十年。 第551章 遇到劫贼 前日上午到的弇州,老两口留女儿外孙在客栈等着,揣着全部资产八百两银票和几块碎银,一齐去了牙行。 想着或买或租一个铺子,先把生意做起,把日子养起来。 刚到牙行门口,两名青年一南一北走来,一左一右将周大爷夹在中间。 老两口还没回过神,其中一人已经按住周大爷的胳膊。 另一人硬生生从他怀里把装银票的荷包搜了去。 仅仅眨眼功夫,一家四口赖以生存的全部财产就没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大喊抓小偷的时候,那两个青年早混入人群,没了身影。 老两口哭天抢地,很快围了一群人。 牙行掌柜出来望着他们叹息,给他们抬出来两张椅子,说这些日子,牙行门口都成了小偷作案地点。 听周大爷说要报官,掌柜吓得忙低声提醒他们:“还是自认倒霉吧,不要报官,这伙小偷是惯犯,心狠手辣,报复心很强。” 见老两口着实可怜,就又把声音压低了些,说得也更细了些: “以前陈太守在的时候就很猖狂,后来陈太守伏法,他们才销声匿迹。最近不知怎么又冒出来了,谁要是报官,不是缺胳膊就是少手指、脚趾,运气不好还要送命。” 周大爷本就因为丧婿、背井离乡憋了一肚子气,如今又被抢了全部家当,回到客栈就病倒了。 所幸女儿身上还有几块碎银,勉强请了个大夫来看。 大夫说气急攻心,必须吃药调理,还得放宽心,不然哪天一口气没上来,可能就这么去了。 丁大娘没法,就留女儿在客栈照顾一老一小,自己出来想找点事做。 一心希望遇到好心的东家,能预支点工钱。 …… 周正、雪三、采薇听完,脸色都沉了下来。 雪小暖皱紧眉头。 弇州正在打造商业重镇,要是任由这种公然抢劫的黑恶团伙横行,传出去谁还敢来这里投资? 这事必须尽快告诉小五哥,得把这伙人一锅端了,不然迟早出大事。 正想着,抬起头,就看到周正正在侧着身子擦眼角。 “周大哥,你怎么了?”她忙关心问道。 周正又用袖口拭了拭眼睛,才转身对雪小暖道:“东家,我听到大娘一家也是铁骑军家属,就想起张亮他们,忍不住……” 雪小暖点点头,看向丁大娘:“大娘,朝廷对遇难的铁骑军都发了抚恤金,你们领到没?” 丁大娘摇摇头:“女婿没了后,不到一月我们就离开了铁门关。当时兵荒马乱的,没听说有抚恤金。” 雪小暖沉默不语。 那时,小五哥还躲在金鸡山上排毒呢。 整个弇州乃至大卫朝堂,都认为他已经遇难了。 对铁骑军的抚恤金,还是陈一行伏法后,从那一百万两赃银里抽出十万来发放的。 她站起身,对丁大娘道:“我略通医术,先跟你去看看大爷。看完咱们就去太守府,让他们把方都尉的抚恤金先垫支给你们,顺便报官抓那些劫贼。” 丁大娘一听要报官,吓得连忙摆手,起身就要跪: “姑娘万万不可!牙行掌柜都说了,那伙人报复起来太狠,我们老的老小的小,要是他们拿我外孙下手可怎么办啊!” 雪小暖赶紧扶住她,嘴角往下压了压,抿出一丝冷硬:“大娘不怕。邪不压正,每个人都怕报复不报官,就给了贼人继续作案的底气。” “可……可我们实在惹不起啊……” 丁大娘还是满脸担忧。 “不用怕。”雪小暖柔声道:“在他们落网之前,我给你们找一个安全的住处。走吧,去看看大爷!” 转头对周正道:“周大哥,且把门关了,今日先解决丁大娘家的事情。你带着方婶她们先回作坊!” 又看向方婶和两名姑娘,叮嘱道:“劫贼一事,回去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采薇和雪三这两个跟了雪小暖许久的人,一听这话,心中大骇。 姑娘这是怀疑,太守府有人和劫贼勾结? …… 到了客栈,雪小暖让雪三就在大堂候着,她挽着采薇的手,跟在丁大娘身后悠悠闲闲进了二楼的房间。 推开门,一股药味扑面而来,这是一个有着两张床的房间。 一名穿着素色衣裙的青年妇人正在一个小炭炉上煎药,旁边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拿着一把蒲扇,懂事地将药气往窗外扇。 床上躺着个老汉,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呼吸急促,一动不动。 丁大娘快步走到床前坐下,握住他的手:“老头子,咱们有救了。” 地上蹲着的女子猛地抬起头,看到正缓缓走近床前的两名年轻姑娘。 “娘,她们是?” “媛儿,她们是我们家的贵人,我的东家姑娘。”丁大娘连忙介绍。 床上的老人慢慢睁开眼睛,无神地扫了一眼床前两位小姑娘,又失望地闭上眼。 丁大娘俯身对床上的老汉说:“我找到活计了,东家姑娘答应预支我工钱,还说要带咱们去太守府领酉元的抚恤金。” 这话让床上的人又睁了下眼睛。 地上盯着药锅的女子也扭过头来。 丁大娘说完才想起什么,忙掉头看向雪小暖,满脸歉意:“东家姑娘,您看我这脑子,光顾着高兴了,还没问您贵姓呢!” “大娘您别客气,免贵姓雪。” 雪小暖微笑着说。 “哦,薛东家,莫怪老婆子无礼,现在才想起问您姓氏,实在是遇到这事,人都气糊涂了。” 雪小暖点点头:“我给大爷把把脉。” 老头这才又睁开眼睛,有气无力道:“谢谢薛东家,肯给老头一家一线生机。” 雪小暖将手指搭在他的脉上。 脉搏紧绷有力,端直而长,一分钟大约能达到一百一十次。 这是典型的弦脉数脉,果然是急火攻心的症状,血压肯定也不低。 “大爷,头晕吗?” 老人点点头:“就是不能动,一动就晕,连眼睛都不敢睁。” “你这病,的确是急火攻心引起的。”雪小暖看向丁大娘,“大娘把大夫开的方子给我瞧瞧。” 周媛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药方,递了过来。 雪小暖展开一看,上面写的都是疏肝理气、清热下火的药材,倒是对症。 她轻声道:“方子可以继续用,我一会再给大爷一种易于吞服的药,一日三次,连服十日,能缓解头晕。” 说完又看向床上的老人:“周大爷,你们的事我听大娘说了。您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怕他不信,又强调道:“放心,既然遇到了我,我肯定会为你们找一个公道。” 第552章 定性劫匪 说话间,雪小暖注意到扇着蒸汽的小男孩一直盯着药锅。 时不时咽一下口水。 想来这一家四口定是山穷水尽了,今日早饭都没吃。 她看向采薇:“先把大娘的工钱给她,预支五个月的吧!” 采薇立刻从随身小袋里掏出一张十两的银票递过去。 丁大娘连忙推辞:“雪东家,这可使不得!您肯用我,预支两个月的工钱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情,怎么能要您这么多?” “大娘,以后我还指望你给我好好打理铺子呢。先去给孩子买点吃的,别让孩子跟着受苦。” 丁大娘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银票。 眼眶又红了:“雪东家,您真是个好人,我们一家都记着您的恩情。” 雪小暖摆摆手:“咱们先去太守府吧,早点把抚恤金的事办了,也让大爷能安心养病。” “姑娘,你说我这去,无凭无证的,官府会不会不认?毕竟都过了一年了。”丁大娘犹豫道。 雪小暖倒是十分笃定:“有名单的,怎么能不认?只要你女婿是真的烈士,我有办法让官府认。” 丁大娘闻言,露出一丝笑容:“薛东家,你这样说,老婆子就踏实了,我女婿是都尉,以前一月军饷都是二十两。” 表情又转为悲戚:“那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蹲在地上的周媛听到母亲的话,肩膀已经止不住地发抖。 出门之前,丁大娘把刚才接的十两银票递给闺女:“拿去先买点吃的,给你爹和瓜儿垫垫肚子。” …… 四人走路到了太守府。 雪小暖和看门的侍卫点点头,脚步一抬,就进了偏门。 雪三、采薇跟着也进去了。 丁大娘走在最后。 边走边紧张地看着两旁侍卫,迟疑几息就掉了一段路。 到门口,怎么也不敢迈步进去。 她这辈子都没进过这么大的衙门,更别说不通报就直接往里走。 …… 采薇扭头,看到正在门口驻足不前的丁大娘,忙回身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大娘不怕,跟着雪姑娘就行。” 丁大娘满心忐忑。 不知道薛东家什么来头,为何进太守府,不跟门口军爷禀报,也不去大堂候着,而是堂而皇之就从偏门进来了。 …… 雪小暖走在前面,低声吩咐雪三:“把太子殿下、战一几人请到议事室。说我有要事相商。” 雪三应了声 “是”,转身快步去了。 雪小暖则带着采薇和丁大娘,径直往议事室走去。 …… 半刻钟后,战无忌带着四名侍卫一脸凝重地走进议事室。 看到雪小暖就关心地问:“小暖,发生啥事了?” 雪小暖站起身,沉声道:“先把门关上,战四在门口望风,别让任何人靠近。” 战无忌心里一紧。 在太守府里还要如此谨慎,看来事情不简单。 雪小暖看向丁大娘:“大娘,我们既然进了太守府,就先报案。你把昨日牙行门口的遭遇说给这几位官爷听。” “官爷好!” 丁大娘见眼前几人气宇轩昂,仪表堂堂。 心里对这个年纪轻轻、不知来历的薛东家简直佩服到了极点。 居然轻轻松松就让她见到了太守府官爷。 就要起来行大礼。 雪小暖疾走上前扶住她:“大娘,现在不是讲究礼节的时候,你把事情说一遍。” 丁大娘也懂事,随即不再多礼。 条理清晰地将昨日在牙行门口被抢、牙行掌柜的话都说了一遍。 …… 战无忌和战一等人越听脸色越沉。 这伙劫贼胆大包天。 去而复返,应该是听说两国邦交后弇州成为互市之地,专门回来发财的。 这也说明了,太守府的巡街衙役办差很不作为。 雪小暖看向采薇:“你把大娘带去隔壁房间喝盏茶。” 两人离开后,她上前几步,亲自把门关上。 …… “这群人就是陈一行的余孽!” 雪小暖冷声道:“以前靠着陈一行的势力横行霸道,陈一行倒台了,消停了一阵。现在又钻出来大肆抢劫,这是当我们弇州太守府没人了么?” 这话让战无忌和战一都尴尬地皱了皱眉。 雪小暖继续恨声连连:“要是不把他们彻底铲除,不仅会吓退前来投资的商人,还会坏了弇州的名声!更重要的是,他们是有组织的团伙,听牙行掌柜的说法,手上指不定沾了多少人命!” 狠狠地跺了跺脚:“如果抢劫伤害几名大渊商人,咱们邦交的成果就算泡汤了,两国边境再燃烽火也有可能。” 她这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穆太子的毒也解了,亲也和了,大渊皇帝随时都可能因为一个充足的理由撕毁邦交协议。 战无忌点头,看向战一的眼神愈发凌厉:“这伙人不是一般窃贼和小偷,是劫匪。破坏邦交成果,影响弇州安定,罪大恶极,抓到全砍了!” 雪小暖点点头又摇摇头:“弇州是大卫唯一的国际商贸重镇,不但黑恶团伙不能存在,小偷小摸也要杜绝。抓到这个团伙必须公开审理,杀一儆百。另外,” 她转向战一:“我担心太守府里有内应,毕竟在陈一行时代,这伙人是很猖狂的。” 战一回道:“我在这半年,和林将军一起,将太守府属官、属吏都摸了一次底,几乎可以确定,陈一行的人已经没有了。” “不仅要排查官吏,还有捕快、衙役。别看没官衔,和三教九流联系最密切的就是他们。” 战无忌颔首:“小暖提醒得对!这次不用太守府的侍卫和衙役,战三、战四,亲自去牙行找掌柜等人调查,摸清劫匪的窝点后,你们四人带上林山,直接把人抓了!要是人手不够,就去铁门关调兵!” 雪小暖点点头:“第二个事情,我带丁大娘来领抚恤金,她是铁骑军家属,如今银子被抢光了,周大爷卧病在床,一家人吃饭都成问题。” “铁骑军家属” 这五个字一出口,五人瞬间变了神色。 雪小暖对雪三吩咐道:“你去隔壁把大娘请来!” …… 第553章 原来是方都尉的家属 须臾,丁大娘和采薇重新走进议事室。 战无忌五人齐齐站起身迎接。 战一往前迈了半步,颤声问道:“大娘,你是哪位兄弟的家属?” 丁大娘听到 “兄弟” 二字,顿了顿。 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哽咽道:“回官爷的话,老婆子的女婿,是铁骑军都尉方酉元。” “啥?是酉元兄?” 五人猛地对视一眼,眼眶不约而同都红了。 …… 战无忌猛地别过脸去。 那些被他刻意埋在记忆深处的惨烈,此刻正带着滚烫的血色,疯狂地浮现在眼前—— 那日的风裹挟着密密的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 铁骑军刚行至一片四周都是山石土坡的地方,抬眼望火龙军军营已隐约可见。 哪里有需要接应的人马?分明连战事都没有。 他觉察不对,让部队停止前进。 但已经迟了! 地面突然传来一阵密密的震动。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数百根裹着黑布的绊马索猛地从沙砾下弹起,如毒蛇般缠住战马的四蹄。 战马嘶鸣着倒下。 “有埋伏!” 有人厉声嘶吼,可话音未落,四面八方的土坡后便涌出数不清的大渊骑兵。 身着玄甲,手持长枪,密密麻麻地织成一张死亡之网。 将两千铁骑死死困在中央。 喊杀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铁骑军战士们从马背上跌落,还未等爬起,数根长枪便已刺穿他们的胸膛。 鲜血顺着枪杆流下,在沙地上汇成蜿蜒的溪流。 他目眦欲裂。 恨自己的疏忽中了敌人之计。 看着弟兄们一个个倒下,杀红了眼的他提着长枪,疯了般冲向敌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与铁骑军共存亡。 “王爷!快往西撤!”方都尉浑身是血冲过来,“末将带着弟兄们掩护你,你必须活着出去!” “不!”他嘶吼着,长枪将一名敌兵挑下马,“要死,一起死!” “王爷!您清醒点!” 方都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今日明显是中了里应外合之计!铁骑军的弟兄不能白死,他们的仇,还等着您来报!” 战一四人死死护着他,急声道:“王爷,西边有一道缺口!末将等拼死护您出去!” “不走!” 他推开众人。 方都尉却突然举起长枪,枪柄重重砸向他的战马。 黑雪吃痛,发出一声长嘶,猛地飞身而起,掉头便往西冲去。 他猝不及防,只能死死抓住缰绳。 战一四人紧紧跟上。 回头望去,只见方都尉和剩下的十几名将士,正组成一道人墙,一人缠住几名敌兵。 他痛得几乎窒息。 风里传来兵刃碰撞的脆响,还有弟兄们最后的嘶吼。 追兵从四周迅速围拢过来,他提着长枪,边战边向西撤,直到看到湍急的铁门河。 他催马入水。 一支长箭将他从马上射落…… …… 看到小五哥肩膀在不停抖动。 雪小暖吃惊地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小暖!” 战无忌握紧这双令人安心的小手,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低声道:“谢谢你!铁骑军覆灭那次,方都尉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一直在找他的家人。” 原来丁大娘的女婿是小五哥的救命恩人。 雪小暖心里有了打算。 丁大娘一家的困境,她绝不能坐视不管。 …… 就见战二上前一步,拱手问道:“请问大娘,你可有凭证?” 丁大娘摇摇头,无助地看向雪小暖。 雪小暖还没开口,战一又问道:“大娘,方都尉的妻子叫什么名字?儿子叫什么名字?你们以前可做得有营生?” “老婆子的闺女叫周媛,外孙叫方怀有,小名瓜儿。我和老头子带着闺女、外孙在铁门关开杂货店。女婿每月拿回来二十两军饷。” 几人再次对视一眼,战一肯定地点点头。 他跟方酉元关系最好,对他家的事情几乎了如指掌。 …… 战无忌早已大跨一步,红着眼到了丁大娘面前,躬身作揖。 沙哑的声音里裹着无尽的悲伤:“大娘,我是战无忌,酉元兄是本宫……最好的兄弟……” 说到 “兄弟” 二字,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我一直在找他的家人,苏将军说铁骑军全军覆没后,酉元的家人将铺子宅子卖了,不知去处。” 话未说完,便再也撑不住,哽咽得说不下去。 停了停,声音越发悲恸:“如今找到了你们,太好了!酉元兄和铁骑军的兄弟们,都是为国牺牲的英雄。边境有今日的安定,他们功不可没。” …… 见主子向丁大娘行礼,战一四人紧随其后,齐齐单膝跪地,向丁大娘抱拳。 丁大娘错愕得愣在原地。 连眼泪都忘了掉。 雪小暖凑到她耳边低声解释道:“这是太子殿下战无忌!” 丁大娘这才如梦方醒。 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战无忌:“汉王?您是汉王殿下?您对兵士们好,我听酉元念叨过好几次。” 又要挣扎着起来行礼,身子却因为激动根本无法站稳。 战一哑着嗓子道:“汉王殿下如今已是太子殿下。每个牺牲的铁骑军将士他都记着,他一直在找你们。”” 战二哽咽道:“酉元兄好样的,是咱们铁骑军的骄傲!” 战四哭道:“那日,若不是酉元兄他们……” 战三激动地接道:“没有酉元兄他们拼死缠斗,咱们出不来。” 当日,为了给战无忌几人争取时间,方酉元带着几名将士硬生生挡在火龙军面前,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敌军的长枪中筑起一道屏障,为汉王向西突围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几息时间。 虽说在火龙军的强大围剿下,方酉元等人的牺牲早已注定,但所有人都清楚,没有他们拼命争取的几息时间,就没有今日的战无忌。 也没有今日的战一、战二、战三、战四。 …… 雪小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情绪,看了一眼泪流满面的丁大娘。 打断悲伤的五人:“大娘已经报官,为保安全,一会雪三驾车将大娘一家接到我住的客栈,再请林将军派两名信得过的侍卫守在客栈里。” 战无忌这从感伤中回过神来,沉声道:“酉元的抚恤金,本宫来出。” 雪小暖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对他耳语几句。 战无忌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 第554章 知夏和知秋 半个时辰后,雪三亲自驾车,将丁大娘和一瓶降压药、四张一百两的银票、一张写着方怀有(方酉元儿子)名字的商铺房契送回客栈。 又将丁大娘一家接回他们住的客栈,在他们的房间旁为周家人定了两间上房。 这处商铺是雪小暖特意从苏能的那些铺子中挑选出来的,也是最贵的一处。 不仅带了好几间内室,还有个不小的后院。 前面铺子方正宽敞,正适合开一家货物琳琅的杂货店。 她之后会按市场价付给苏能。 四百两银票,是战一、战二、战三、战四执意一人拿出一百两表达的心意。 …… 雪三送走丁大娘后,战三、战四去牙行调查劫贼。 哦,不叫劫贼,现在已经定性为劫匪。 战无忌带着战二去和文正扬商议剿匪事宜。 战一找到林山,把衙役和捕快名单再次排查一遍,看是否还有与外面贼匪勾结的内鬼。 雪小暖则带着采薇去了后院作坊。 …… 看着东家轻快的脚步,周正忍不住问道:“姑娘,丁大娘的事情都解决了?” 雪小暖点点头。 周正又问:“那丁大娘会到咱们铺子上做事吗?” 雪小暖摇摇头:“她还是开他们家的杂货铺。” 周正闻言,笑道:“正好,我给东家汇报一下。我回来翻了作坊姑娘们的名册,其中两名姑娘能写会算,可巧这两人都是妙掌柜从牙行买回来的。” 雪小暖心中一动。 招弟事件后,作坊曾发卖二十七人,又从牙行补买了二十多人。 这两位姑娘想必就是那批买入作坊的。 周正继续道:“我琢磨着,让这两名姑娘去铺子里做店员,咱们再招两名伶俐点的就行。” 说完,将期待的眼神投向薛东家。 雪小暖莞尔一笑:“对的!我竟然没想到咱们自己的人里也可能藏着能写会算的人才,还是周大哥细心。” 周正得了肯定,连忙道:“那要是薛东家没意见,我这就把她们叫来,让您瞧瞧?” 雪小暖笑着点头应允。 …… 半刻钟后,周正带着两个漂亮姑娘进来。 雪小暖抬眼一瞧,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其中一人,正是找了那个帅气五品偏将的姑娘,也是那日晚间带头向她磕头的姑娘。 心想怪不得这姑娘如此有成算,原来是个有文化的。 …… “见过薛东家!”两人齐齐躬身行礼。 周正指着两人介绍道:“这是钱知夏,这是钱知秋。” 雪小暖点点头。 原来那个有心计的姑娘叫钱知夏。 知夏,知秋,两姑娘的名字都很好听,姓氏倒觉得有点多余。 周正也不耽搁时间,拿出两把算盘,递给两位姑娘。 转头看向雪小暖:“东家,请出题。” …… 雪小暖略一思索,朗声道:“男款八两银子一件,女款七两银子一件,客人交了四百两定金,预定五十件男款。拿货的时候,客人改了主意,要三十件男款,二十件女款,算算,要退客人多少银子?” 她故意把数字说大一些,也是想考考这两人的真实水平。 这道题如果不辅以笔墨记录,只用算盘,有点难。 不想知夏只拨拉了一下算盘,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知秋在算盘上反复计算。 片刻后,两人各自将答案写在纸上,由周正递到雪小暖手中。 雪小暖接过来一看,就笑了——两人的答案都是二十两银子。 不同之处是,知秋用了算盘,知夏是半口算。 “不错,正是要退客人二十两银子,都算正确了!”雪小暖夸道。 …… 她好奇地看向知夏:“我看你就拨了一次算盘,怎么这么快就算出来了?” 知夏福了福:“回东家,男款八两银子一件,五十件正好四百两银子。既然只有二十件改为女款,女款比男款一件便宜一两银子,那退给客人的就应该是二十两。” 这番条理清晰的解释,让雪小暖越发满意。 当即问道:“知夏、知秋,你们愿意去铺子里当店员吗?一月给你们二两银子工钱。” 两人一听,立刻跪了下来:“奴婢本就是东家的人,东家让我们去何处,我们便去何处,全凭东家做主。” 雪小暖对这个回答不甚满意,固执地追问:“如果你们不是我买的人,给你们两个选择,作坊女工,店铺店员,你二人怎么选?” 知秋喜笑颜开道:“奴婢自然选择店员,工钱高,还能见世面。” 知夏也喜滋滋地补充:“正好铺子里售卖的服装是奴婢们做出来的,奴婢也想看看客人对咱们作坊出产的衣服有什么意见。若是有要改进的地方,还能回来说给作坊的姐妹们听。” 眼前这两个长得漂亮、既懂规矩又有自己想法的姑娘,让雪小暖越看越高兴。 “快起来吧!就这么定了,你们俩去铺子,不当店员,当店长。”小手一扬,“工钱一月三两银子。” 瞅着两人眼睛一亮,她又笑道:“店长除了做店员的事,还得兼着各自所在铺子的账房。能做到吗?” 两人连忙起身应下:“雪东家放心!不懂之处,奴婢们会多请教周管事和妙掌柜。” …… 这话让雪小暖更加欢喜。 这两姑娘,知礼节,懂进退,之前的人家,把她们调教得太好了。 她好奇询问:“看你们的名字,以前也在一块做事吧?” 知秋福了福:“回姑娘。奴婢和知夏,以前都是郴州钱家钱小姐的丫鬟。” “你们能写会算,是小姐教的?” 雪小暖追问道。 知夏福了福:“钱家是商户,奴婢们几岁就被买进府中,跟了小姐。小姐要学女红,我们跟着学,小姐要学识字,我们也在旁边听,小姐学算账,我们还是一起练。小姐没把我们当外人,什么都肯让我们学。” 雪小暖一脸疑惑:“既然钱小姐对你们这么好,怎么又把你们卖了呢?” 两人脸上都掠过一丝伤感。 第555章 忠仆 还是知夏先稳住情绪,低声回道:“小姐原是把我俩当陪嫁丫鬟培养的,说等她以后嫁人当了主母,就让我们帮她管家。一年前,府里的商铺突然关门了,还欠了外面很多钱,老爷没办法,就把奴仆们都卖了还账。” “你们小姐想必很舍不得你俩?”雪小暖叹了一口气,商场如战场,一着不慎,是要倾家荡产的。 知夏的眼眶微微泛红:“不瞒薛东家,那天夜里,小姐拉着我们的手哭了一宿,说她别的不求,只希望我们以后能到个好人家。” 说到这里,两人又 “扑通” 一声跪了下来:“奴婢两人辗转到了弇州,不想被卖到了薛东家这里,这一定是小姐在天之灵保佑着我俩。” 雪小暖大吃一惊:“钱家小姐,没了?” 知秋、知夏的眼眶瞬时就红了。 知夏道:“原本第二日我们就要被老爷卖到牙行,大清早,来了一群人,指名要小姐做妾,不然就让老爷去坐牢。小姐无奈之下,只好点头答应。当天下午,一顶小轿就把小姐抬走了……” 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知秋接着往下说:“小姐当夜就自尽了。” 说完这句知秋也哭得不能自已。 雪小暖看着眼前这两人,又心疼又好奇,示意采薇给她们一人递了一张纸巾。 采薇从桌上纸巾盒里多扯出一张纸巾。 她的眼眶酸的厉害,也要好好擦一擦。 …… 知秋擦了把泪,继续道:“我们后来到了另一家牙行,遇到了从那户人家卖出来的婆子,才知道真相。那家那位老爷不是东西,逼着小姐在几名男客面前脱衣服跳舞,小姐不从,当场就撞柱自尽了。” 雪小暖气得霍然起身:“那家人在郴州何处?” 知夏道:“那家人没过多久也垮了。婆子说,小姐去世后,她家老爷一闭上眼睛就看到小姐血淋淋站在面前,请了好多道士来都没用,有天夜里突然大叫一声,人就没了。他一死,要账的都找上门,他家主母很快就变卖房产、奴仆,逃了。” 雪小暖恨恨坐下:“你们小姐也是有骨气,死了也没放过他。” 她是医生,不信鬼神,她知道这位老爷是死于心虚导致的心疾,那血淋淋的小姐,其实就存在他的潜意识里。 坏事做尽的人,总怕鬼找上门。 真能治鬼的,只有良心,可他们的信仰里最缺的就是良心。 多行不义必自毙,就是这个道理。 请一万个道士都没用的。 …… 她看向红了眼眶、鼻头的两个姑娘:“你们小姐有你们这样的丫鬟,也算是没白疼你们。起来吧。以后别来不来就给我下跪,我不习惯被人跪着,另外回话的时候,别自称奴婢,自称‘我’,或者名字就行。” 见两人点头,又道:“你们小姐给你们起的名字,真是好听。” 知夏将眼泪擦干,轻声回道:“我们刚到作坊的时候,妙管事,不,妙掌柜说让我俩就叫知夏、知秋,我请求妙掌柜让我们保留这个钱姓,不为别的,就当给地下的小姐留个念想。” 这话一说,三十多岁的老灵魂——雪小暖都有点稳不住了。 眼眶发热,心头发堵。 这两个姑娘,不仅聪慧能干,还这般重情重义,真是难得的忠仆。 她抬头望向窗外,夕阳已经西沉。 在心里默默感念:感谢钱小姐,为我培养了两名做买卖的人才。 你的祝愿,终究是成真了,你的心血也没白费。 这两个聪慧感恩的姑娘,不仅找到了好归宿,还遇到了能让她们施展本事的地方。 …… 雪小暖看向知夏、知秋:“你们回去准备准备,明日正式到商铺上工。明日周管事也去,主要是要招两名店员,你们正好一起把把关。” 知夏、知秋告退后,雪小暖带着采薇,转身往妙娘的掌柜室走去。 妙娘怀孕已近七月,身子愈发沉重。 她今日特意过来,是要给妙娘再仔细把把脉,看看胎儿的情况。 …… 妙娘正在桌前一笔笔审视流水。 雪小暖带着采薇推门进入,看她那认真样,忍不住劝道:“孕妇不要那么费神,周大哥已经很仔细了,你要学会放手。” 妙娘笑道:“我是最后一道复核,也不过就是做做样子。” 忙请两人坐下。 雪小暖起身换了个位置,坐到她对面:“这次回来,一直忙东忙西,没关心你的儿子,来吧,我给你把把脉!” 妙娘笑意盈盈地伸出左手。 …… “薛东家!”门外忽然传来张婶的声音。 张婶牵着来弟走了进来,笑着问道:“东家今日晚膳要在作坊吃吗?我好提前准备着。” 雪小暖摇摇头:“今日有事,我要回客栈吃饭。” 目光落在来弟身上。 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块包着彩色糖纸的巧克力:“小来过来,姐姐给你一块你从没吃过的糖,可甜了。” 来弟盯着那块巧克力,咽了咽口水,欢喜地迈着小碎步跑过来,伸手就抱住了雪小暖的胳膊:“薛姐姐,你最好了!” 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旁的妙娘,身子猛地一僵。 忙不迭地松开手,飞快地躲到了雪小暖身旁。 雪小暖故意把巧克力往回收了收,笑道:“喊错了,重新喊!” 来弟脸色一变,声音嗫嚅着,带着几分不确定:“薛……东家,你最好了!” 稚嫩的“薛东家”三个字一出口,雪小暖再也笑不出来。 妙娘、采薇、张婶都变得脸色。 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 张婶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抱住来弟:“小来,你怎么喊二丫姐姐‘薛东家’了?” 来弟看着几人严肃的神色,吓得嘴巴一咧。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抬头看向张婶,声音带着哭腔:“娘,我一开始喊的是薛姐姐,可是二丫姐姐说我喊错了,我才改成薛东家的……” “那你今日怎么突然喊‘薛姐姐’了?以前不都好好喊‘二丫姐姐’的吗?” 张婶追问着,心里满是疑惑。 来弟低下头,手指捏着衣角,说不出话来。 第556章 给妙娘孕检 雪小暖见状,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不过是个称呼罢了,别吓着她了。小来以后还是喊‘二丫姐姐’,姐姐听习惯了,也觉得亲切。来,过来拿糖吧。” 来弟点点头,破涕为笑,上前接过巧克力。 妙娘朝来弟招手:“妙姨姨看看二丫姐姐给了小来什么糖?糖纸那么漂亮,妙姨姨肚子里的小弟弟都想吃。” 来弟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巧克力 “啪嗒” 一声掉在了地上。 也没去捡,一下躲到了张婶背后。扯了扯张婶衣服:“娘,我们回去吧!” 屋里几人再次相视一眼,全都皱紧了眉头。 …… 采薇弯腰捡起地上的巧克力,走到来弟面前。 蹲下身,耐心问道:“小来,怎么刚来就要回去?你今儿还没跟采薇姐姐说话呢。” 来弟挤了挤眼睛,伸出手,接过巧克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采薇姐姐好!” 说完,又拉了拉张婶的手:“娘,我们回去吧。” 脸上闪过几丝害怕。 …… 雪小暖这次见到来弟,明显觉得她不如以前开朗活泼。 甚至还有了几分胆怯。 她起身走到来弟面前,轻轻拉住她的手,想带她坐到椅子上。 可来弟却像受了惊的小兔子,往后退了几步,站到了大门旁边。 眼神里满是警惕。 雪小暖轻声问道:“小来,你怕妙姨姨?” 来弟飞快地摇摇头。 “既然不怕妙姨姨,那你去妙姨姨身边,让她看看你手中的糖。”雪小暖的声音更加温和。 来弟摇头。 抬头看到雪小暖期待的眼神,终于开口道:“妙姨姨肚子里有小宝宝,小来要离远点。” “你告诉二丫姐姐,这是为什么?”雪小暖努力挤出一个慈祥的笑。 来弟被问得涨红了脸,双手紧紧攥着巧克力,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答应过姐姐,不能把姐姐的叮嘱说出来。 可现在被追问得实在没办法,终于忍不住,“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 雪小暖见状,知道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还会让孩子更害怕。 便对张婶说:“张婶,你带小来先回去,好好安慰安慰她。” 张婶满脸尴尬,不停地道歉:“真是对不住薛东家和妙掌柜,让你们见笑。小来这两天不知道怎么了,情绪一直不好,估计是想姐姐了。” 雪小暖心里一动。 点了点头:“无妨,过段时间就好了!” …… 张婶带着来弟离开后,雪小暖坐到妙娘旁边,给她把脉。 两只手都把了。 眉头微微蹙着,又让妙娘掀起上衣,查看她的肚子。 摸了摸胎儿的情况后,雪小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妙娘,胎儿长得太大了,从现在开始,得控制饮食,不能再让胎儿长得这么快。” 妙娘见她眉头紧锁,心里顿时慌了,急忙问道:“为什么?是不是孩子有什么问题?” “其它没问题,就是太大了。” 雪小暖解释道,“胎儿太大,你生产的时候会非常辛苦,要是再大下去,很容易难产。” “难产?” 妙娘脸色一白,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可是刘姨娘一直跟我说,孩子生下来越大越好养活,怎么会难产呢?” “好不好养活是后话,先得保证你能平安把孩子生下来才行。” 雪小暖语气严肃,“现在开始控制饮食还来得及,再晚就麻烦了。” 妙娘嘀咕:“刘姨娘为何会骗我?不该啊!” “刘姨娘是谁?” “吴功曹的二夫人刘美美。” “她可曾生育过?” “生了两个儿子了呢。” 雪小暖眉头一皱:“这个刘姨娘经常来看你?” 妙娘点点头,压低声音解释道:“陈一行在的时候,我和她都是府中歌女,陈一行把她赏给了吴功曹做妾。” 雪小暖眼神一凝,敏感地问道:“这个吴功曹,是不是陈一行的人?” 妙娘摇了摇头:“倒也不算。陈一行觉得老吴性子刚直,软硬不吃,不好拿捏,才硬把刘姨娘塞给他做妾,想让刘姨娘盯着吴功曹。” “老吴?” “是啊!吴功曹已经五十余岁了。” 雪小暖点点头:“吴功曹是好是坏暂且不说,这个刘姨娘,你最好不要和她再来往。” “啊?为什么?”妙娘一贯精明的眼睛里露出几丝迷茫。 她一直把刘美美当成自己闺蜜。 她怀孕后,刘美美隔三岔五就来看她,手上提着专门为她烹制的可口菜肴或者糕点。 …… 采薇在一旁实在忍不住了,开口解释道:“妙管事,这个刘姨娘对你恐怕居心不良。我在京城的时候,听说庆王府里有个小妾,怀孕期间被人劝着顿顿吃补品,最后生产的时候,孩子太大,生不下来,最后一尸两命。” 妙娘听得毛骨悚然,赶紧看向雪小暖。 雪小暖点点头:“采薇说得不错,如果有人故意让你把胎儿养得太大,就算最后出了意外,也没人会怀疑到她头上,毕竟女子生产九死一生,难产也很正常。” 顿了顿,又道:“我其实不能判断刘姨娘是否真的成心想害你,但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现在你是非常时期,发现不对的地方,都要立刻避免。” 妙娘听得冷汗直流:“刘姨娘为什么要害我?大家以前都是好姐妹。” 雪小暖笑了笑,并不回答。 转头问采薇:“如果刘姨娘真的是故意的,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采薇平静道:“妒忌。都是姐妹,她嫁给老头做妾,你嫁给年轻有为的将军做夫人,还能在作坊当掌柜。” 雪小暖点点头,眼露赞赏。 掉头看向妙娘:“就像招弟对我一样。同是薛家村出来,凭什么我当了买人的主子,她当了卖身的奴才。她心里,对我从来没服气过,所以才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事。” 妙娘恍然大悟。 一叠声懊悔道:“一孕傻三年,我是大意了,竟着了她的道,偏生还无法去责问她。” “是的,你要责问,她肯定不承认。旁人还会觉得你将别人的好心当了驴肝肺。” 妙娘恨恨道:“这一招,着实狠,祸害了人,还能将自己摘干净。” 第557章 战友情 雪小暖看她生气,忙安慰道:“你从现在开始控制饮食,多走动,胎儿出生时的个子会在合理范围内。” “薛姑娘,我害怕!”妙娘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怀孕本就辛苦,闺蜜还想害自己,感觉都有点防不胜防了。 雪小暖掏出签字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递给妙娘: “大鱼大肉不能吃了,补品不能吃了。牛乳每天必须喝,多吃蔬菜、水果、豆腐,每餐饭量减半。纸上我写的有,你照着做就行。” 妙娘刚接过纸条,张婶敲门进来。 脸色又急又气,一进门先丢下一句:“东家、掌柜,我问出来了!” 三人忙把眼睛投到她身上。 “是招弟,招弟临走前,特意叮嘱小来,不能喊您二丫姐姐,必须规规矩矩叫薛姐姐或者薛东家。” 妙娘和采薇闻言,都露出吃惊的神色。 雪小暖“噗嗤”一下笑出声。 想起那日苏晚教训招弟时说的 “二丫是你能喊的吗”,心里顿时明白了几分。 张婶说着说着,胸口起伏,语气更加气愤: “最可恶的是,招弟给小来说,凡是遇到怀孕的妇人都要躲得越远越好,不然孕妇出了事,就会怪到她头上。” 屋里几人闻言,都皱紧了眉头。 招弟这哪里是在提醒妹妹避嫌,分明是在给小来埋下“孕妇很可怕”的种子。 可怜小来才六岁,压根没有分辨能力,把招弟的话当了真,偏偏身边就有一个怀孕的妙姨姨。 日日见着,那颗小心脏 ,每天都在担惊受怕,怪道这几日会变得郁郁寡欢,胆小怕事。 “这招弟,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在小来没和她一起,不然必然会被她教坏。”张婶骂完招弟后,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她走之前,还给小来留了二十两银子,让交给我保管。” 张婶揉了揉眉心:“我琢磨着她其实是疼小来的,只是她自己心眼多,爱瞎想,就想把小来教的和她一样,凡事都先想着防备旁人……” 雪小暖抿了口茶水,语气淡淡道:“她对小来,倒真是没话说。” 妙娘听了张婶的话,想着自己的遭遇,忍不住感慨道:“防备太狠也不对,不防备也不对,有的人就是一肚子烂肠子。” 雪小暖对她笑道:“你是非常时期,提高警惕总是对的。” 站起身招呼采薇:“我们也该回去了!今晚请丁大娘一家好好吃顿饭。” …… 躺在客栈床上的周大爷见丁大娘回来了,先吃了带回的药。 不到一刻钟,原本昏沉发胀的脑袋就清明了许多,连眼前的帐子纹路都看得真切了。 又见丁大娘拿出一张房契和四张银票。 手指颤巍巍地碰了碰银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去领酉元的抚恤金……怎么……会有这么多?” 一旁的周媛也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拉着丁大娘的袖子追问:“娘,咋还有房契?还是瓜儿的名字。” 丁大娘流着泪,把太守府的经历说了一遍。 她原本不要那铺子的,可薛东家悄悄凑到她耳边说:“大娘,若你不收下,太子殿下夜里都睡不安稳,他和你女婿,关系可好了。” 这话一出口,父女俩的眼眶都红了。 原来是酉元在保佑着他们啊。 …… “薛东家还说,让咱们搬去跟她住,那边人多,安全。” 丁大娘把房契和银票仔细收进怀里,又催着,“咱们快收拾东西,薛东家派来的人还在楼下等着呢。” 有了铺子,还有银子傍身,周大爷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 他撑着床头慢慢坐起身,又在丁大娘的搀扶下挪到地上试着走了两步。 虽然慢,却完全能走了。 一家老小把东西收拾好,下来上了雪三马车。 到了太守府对面的客栈,雪三不让他们掏钱,直接给他们安排了两间上房。 …… 晚膳时,战无忌带着四名侍卫也到了客栈,看望周大爷一家。 一家人要给太子殿下磕头,被雪小暖劝住了,理由是周大爷不能剧烈运动。 结果就瓜儿代表姥姥、姥爷和娘,向战无忌磕了三个头。 雪小暖在丁大娘他们房间里安排了两桌酒席。 当然周大爷这个高血压患者是严禁饮酒的。 …… 战无忌拿起桌上酒壶,先给自己斟了一杯,弯腰,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沉声道:“这杯酒,本宫敬酉元,也敬地下所有为国捐躯的兄弟们。” 接着又斟了第二杯,看向周大爷和丁大娘,语气温和:“这杯酒,本宫敬二老,敬嫂子,也敬小侄子。酉元不在了,往后你们的事,就是本宫的事。” 第三杯酒,他没再说话,只是含着热泪一饮而尽。 半晌才道:“本宫会替地下的兄弟们好好活着,把他们用命守着的大卫管好、建好,让兄弟们看看,他们守护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 三杯酒后,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战无忌承诺,一定会将周大爷被抢的银票找回来还给他。 周家人听了感动万分,频频以茶代酒,敬太子殿下和四位将军。 战一看了采薇一眼,当场就收了方怀有做义子。 …… 酒席散后,战无忌放了四名侍卫的假,和雪小暖在弇州街头散步。 因为两国互市,弇州不设宵禁。 此刻,大街上仍然灯火通明,各种小吃摊琳琅满目。 …… 战一趁着酒意,给采薇递了个眼色。 在客栈后门等到采薇,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清净的背街上。 战一深吸一口气,突然伸手揽住采薇的腰,脚下轻轻一点,带着她飞上了弇州最高的 “文华楼” 屋顶。 这招,是他跟主子学的。 非常见效—— 在屋顶坐下后,采薇怕掉下来,紧紧地靠着他,拽紧了他的手。 战一心里暗喜,放缓了声音安慰她:“别怕,有我在,你只管放心看风景。” 夏夜边境的风,暖中带着一丝凉意,吹得采薇的头发轻轻飘起。 也吹得她那颗扑通乱跳的心,痒酥酥的。 被喜欢的男子揽着腰飞上屋顶看风景,这般新奇特别的恋爱方式,是她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来不曾想象过的。 战一忽然看向采薇,轻声道:“对不起,没经你允许,我收了酉元的儿子做义子。” 采薇握紧他的手:“战一哥,采薇支持你。酉元大哥是英雄,他的孩子,理当有人好好照顾。” 战一心里一热,转头看向她,眼眶发红:“酉元跟我,是过命的兄弟。” 采薇点点头:“雪姑娘说过,平时亲如兄弟,战时生死相依。出生入死肝胆相照,是世间最宝贵的情谊。采薇很欢喜,你是一个重情的人。” …… 看着采薇温柔的眉眼,善解人意的小嘴,战一心里一阵激动。 好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但他不敢。 他知道采薇是京城贵女,喜欢的是花前月下的细水长流。 可他不知道,此刻采薇的心跳得飞快。 看着他的眼神里,满是倾慕。 随着和战一接触越多,她越理解这个粗犷中不失柔情的男子。 战一带她走入的,是风花雪月之外,另一片更广阔、更动人的天地。 第558章 暴露 次日,战三、战四换上粗布短衫,肩头搭着半旧的货囊,扮作往来贩卖杂货的外地行商的伙计。 先装着买东西去牙行旁边的几个铺子打听,打听到抢劫团伙的头儿叫刘显。 去两处牙行假意打听商铺行情,暗中观察掌柜神色,趁无人时低声套话,又在其中一个掌柜带着小二带他们看房的时候,摸出匕首。 “实话告诉你们,爷不是啥买房租房的,爷是来打听那刘显的下落,他跟爷有不共戴天之仇,你俩识相的话,赶紧告诉爷,他的老巢在哪里?” 掌柜吓得跪倒:“两位爷,小的就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只知道刘显带人当街抢劫,报复心又特别强,至于他住哪里,小的怎么可能知道?” 话音刚落,匕首就已经到了脖子上。 掌柜吓得筛糠一样,赶紧问那小二:“小春……你晓得刘显那伙人住……哪里?” 小春跪下:“爷,放过掌柜吧,小的昨日听卖菜的常伯说,他们可能住在城外。” “常伯是谁?” “就在菜市场卖菜,两位爷放过我们,小的带你们去找常伯,他家住城外,估摸是看到过刘显他们。” 战三收回匕首。 拿出一锭碎银,对小二道:“你把那常伯喊来,这块银子是你的。爷们也不会乱杀无辜,不过就是问问刘显的住处,也算为民除害。” 小二很快将常伯带到两人面前:“常伯,这两位爷就是我给你说的大侠,你把那刘显的住处告诉他们。” 常伯犹豫再三,战三又拿出一块碎银,承诺绝不会出卖他。 常伯下定决心,将那住处说了。 心想自己也是偶然发现的,那刘贼怎么也怀疑不到自己头上。 战三战四得了地址,又带着小二去那里蹲守了半宿,明确了里面住的人的确是刘贼一伙,就收工了。 小二因为出了夜班,又得了一块碎银。 …… 战一和林山也没闲着,两人带着林山的两个心腹关在屋里,把太守府人员重新排查了一遍。 竟没找到半点与劫匪勾结的蛛丝马迹。 …… 第二日一早,战无忌召集四名侍卫、林山、杨云天、文正扬在议事室开会。 刚一落座,战三、战四便上前禀报,将查到的五条线索一一说明: 一、贼人头目叫做刘显,手下贼人有十一二人。 二、陈一行时期,刘显为威慑放言报案者,削过五人手指、断过三人胳膊,还有四人被打得卧床不起。至于是否犯下命案,无人知晓。 三、刘显是太守府吴功曹小妾刘美美的远房堂兄,对外一直宣称自己是吴功曹亲戚。 四、贼人窝点在城外一处农家小院。 五、两处牙行掌柜未与劫匪勾结,只是亲眼见了刘显的狠辣,才好心提醒丁大娘他们不要报官。 …… “好心提醒?”战无忌冷笑,“这便是百姓眼里的官府 ,牙行掌柜笃定官匪勾结,才竭力劝人不要报官。” 说罢,他抬眼看向战一:“你那边盘查得如何?” 战一抱拳禀道:“目前并未有太守府人员和劫匪勾结的证据。陈一行伏法后,巡街衙役已尽数更换新人。林将军旁敲侧击问过刑房,刑房称近来无报案记录,衙役每日也都按时巡查,没发现异常。” “没发现异常,就是最大的问题。”文正扬猛地站起身,“一个边境州府,街头每日商旅往来、三教九流混杂,怎会连一起小案都没有?牙行掌柜都说门口已成劫匪常出没的地方,巡街衙役却说一切太平!” 他看向战无忌,拱手道:“微臣认为,当务之急是立刻审讯那几名巡街衙役,问出他们为何知情不报!” 文正扬话音刚落,杨云天便缓缓开口:“文大人所言有理,但审讯衙役恐打草惊蛇。陈一行被抓后,劫匪曾突然消失,显然是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如今我们只知吴功曹与刘显有亲戚关系,却不知吴功曹是否真与劫匪里应外合,更不清楚太守府其他属官、侍卫、衙役是否牵涉其中。咱们不如来个请君入瓮……” 战无忌颔首,当即采纳了杨云天的计策。 立刻安排战一、战二、战三、战四、林山、林山两名信任的手下,又向雪小暖借了雪三、雪五,分人分次早早潜伏在劫匪窝点周围。 既然劫匪只有十一二人,这些以一敌十的侍卫,拿下他们毫无问题。 …… 下午申时,太守府所有属官、侍卫、衙役被集中到大堂开会。 战无忌端坐堂上,面色严肃地通报了弇州街头近期发生的几起劫匪抢劫的事,逐一询问在场众人是否知晓劫匪的来历与动向,还明确表示,一旦调查清楚,太守府必将全力剿灭这伙贼人。 最后,严令此事必须保密,所有人暗中协助调查,若有谁泄露消息,与劫匪同罪。 …… 夜色渐深,城外的草丛里,战一等人已潜伏了三个多时辰。 酉时过后,贼人三三两两回来,边走边小声议论。 “晦气!蹲了一整天连只肥羊都没撞见。” “漏几个肥羊算什么?听说大渊商队要过来了,要赶紧告诉头儿,找机会去边境路上干一票。” “对!要干就干大的,干一票吃一年。” 战一几人本就是五感敏锐的高手,这些议论声都清晰地传进了他们耳里。 几人脸色急变。 薛姑娘所言不差。 幸好发现得及时,不然这一窝坏蛋,只怕真会干出破坏两国邦交成果的大事。 …… 亥时,小院里除了一盏灯亮着,其它的灯都熄了。 战一判断,那盏亮着的灯,是因为有人值守。 子时,一道黑影从远处匆匆跑来,那人蒙着面,脚步轻盈,显然带着几分功夫。 跑过小院后,又折回来,躲在一棵大树后观察许久。 确定安全后,才直奔劫匪窝点而去。 …… “动手!” 战一低喝一声,战二、战三立即上前。 没等黑影反应过来,嘴上已经贴了一块膏药,人已经被按倒在地。 押到暗处只揭开面上黑布,就发现这蒙面人竟是吴功曹身边的小厮。 战一、林山二人不由一惊。 虽然已经知道吴功曹小妾是刘显亲戚,刘显也总对外称吴功曹是自己妹夫。 但在两人认知里,吴功曹正直敬业,是个埋头干活的老实人。 本以为他只是被亲戚利用、蒙在鼓里。 却没料到,他竟敢暗中给劫匪通风报信。 可见此人早已深陷其中。 …… 几人继续潜伏。 等到了半夜丑时,再未等到人来。 战一下令:“收网!” …… 九人一齐出动,不到两刻钟,已经将包括刘显在内的十二名劫匪绑了个严严实实。 在刘显枕头下面的暗洞里,搜到一大叠银票和一些珠宝首饰。 …… 第559章 吴功曹 吴功曹本是个出了名的正直古板之人,不好女色,只有一名结发妻子。 妻子为他生了两个闺女。 四十五岁那年,陈一行硬将十七岁的刘美美塞给他后,他也并不与她同房。 刘美美却不甘心被闲置。 既然被大人赏给了吴功曹,吴大人便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她思来想去,用了最老套的争宠法子:送夜宵。 第一次,她端着亲手熬的粥来到书房,刚说明来意,就被吴功曹严词拒绝,让她带着夜宵滚,并不许她再入书房。 她流着泪走了。 第二次,她熬了银耳粥,托小厮递进去请老爷饮用。 第三次,熬了雪梨桂圆粥,还是请小厮递进去。 第四次,是糯米酒酿。 书房内,吴功曹顺手舀起一勺。 腾腾的热气里,酒香和着甜蜜,发现居然是他最爱的黑糖酒酿。 沉默片刻,让小厮唤她进来。 …… 刘美美小心翼翼进了书房。 鼻尖冻得通红,垂着头站在面前。好像一个不小心做了错事,等着被责罚的小可怜。 功曹抬眼打量。 面前的小姑娘,一件金丝夹袄,一双粉色绣花鞋,十七八岁的年纪,弱柳一般的姿态,比自己小女儿还小几岁。 心里一软,鬼使神差就握住了她的手。 一夜春宵,吴功曹尝到了年轻姑娘的滋味,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没过多久,刘美美就怀了孕。 刘美美并非寻常妇人,对穿着打扮甚是讲究,今天说想要个玉镯,明日说想要支金钗。 吴功曹本就两袖清风,家里钱财都是妻子管着。 每次刘美美提起想要的首饰,吴功曹都只能尴尬地沉默。 所幸自己虽然拿不出来,美美并未因此对他有丝毫冷淡。 这让他的愧疚更甚。 …… 一日,刘美美在床上告诉他,她有个远房堂兄刘显,就在弇州,她想让他陪着,请表兄吃顿饭。 正愁没法表达自己愧疚的吴功曹一口答应。 心想小妾不过是想拿他在亲戚面前显摆显摆,这点小事,当然得遂她的意。 …… 刘显见了吴功曹,一口一个 “妹夫”,说自己在市场上做点帮闲的活计混口饭吃,还说他们做帮闲的,难免会得罪人,希望吴功曹能做他的依靠,日后定不会忘了妹夫的恩德。 吴功曹本不想答应,可架不住刘美美在一旁撒娇卖萌,最后还是松了口。 只是反复叮嘱刘显,绝不能做违法犯罪的事。 刘显怎么会听,他找靠山的目的就是为了违法犯罪。 有了功曹妹夫这层依仗,刘显很快就聚了一帮混混,成了弇州街头一霸,专挑外地商旅抢劫。 但凡有人敢说要报官,他就会下狠手——削手指、断胳膊,手段残忍至极。 …… 刘美美每月拿着他孝敬的四百两银子,再也不找功曹要这样,要那样,反而对功曹愈发温言软语体贴有加。 吴功曹心里也知道这是因为刘显每月都给了她银子的缘故。 想着反正刘显说他是他的妹夫,这也是事实。自己不过就是把名字借给他用用,也没实质性为他做过任何事。 心里笃定如果刘显真的做了违法犯罪的坏事,自己绝不会为他开脱。 功曹也就心安理得了。 后来,吴功曹偶然得知刘显干的是抢劫的勾当,心里又气又悔,觉得自己被蒙蔽了。 可那时刘美美已经得了刘显不少银子,他只能多次敦促刘美美去警告刘显收手。 …… 陈一行时代,太守府本就腐败不堪。 巡街衙役得了刘显的好处,不仅不抓他,反而成了他的“保护伞”。 加之刘显恶名在外,被抢的人都不敢报官,所以刘显即使恶贯满盈,竟然一直没有爆到官府。 吴功曹便也渐渐放下心,觉得刘显虽坏,却也没到杀人越货的地步。 直到林山反水、苏铁出动,陈一行一夜之间被抓,吴功曹才慌了神。 他当了几十年功曹,一辈子清清白白,唯一的污点就是与刘显这混混有牵扯。 怕自己被连累,当即派小厮去通知刘显逃跑。 …… 刘显连夜带人撤出弇州,去了郴州。 原说开个镖局转行做做正经生意,奈何镖局开起,却接不到生意。 原来郴州也有郴州的黑道,镖局已被垄断,他这种外来势力,根本斗不过地头蛇。 头段时间,他突然听说弇州成了两国互市之地。 弇州本是他的地盘,他怎会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 于是,他带着手下又悄悄潜回了弇州。 回来后一打听,听说堂妹夫还在稳稳地当着功曹,更加有恃无恐,比之以前,胆量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怜吴功曹对此一无所知。 陈一行被砍头后,他一心想保住晚节,兢兢业业处理公务,尤其是两国邦交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心里庆幸那刘显幸好躲出去了。如今弇州的天已变,太守府经过整肃,再不是从前那个只吃饭不干事的衙门,自己什么也不图,只等六十岁的时候能安然退仕,守着夫人、小妾、两个儿子好好过日子。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小妾的堂哥——那个瘟神,又杀回来了。 因为他管着刑房,巡街衙役从没传回刘显又出现在弇州的报告。 …… 其实虽然巡街衙役已换了新人,但新的衙役和旧的衙役没啥本质不同。 衙役一月五百文薪资,怎么够用?所以历代衙役都有个共识:巡街的目的一面是为了治安,一面是为了油水。 每日巡街,两人都是敷衍之至,找个地方一坐就是小半天,解决纠纷都是和稀泥,除非你给了银子。 由于一直秉承“民不报,官不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办事原则,两人根本不知道刘显回来了,且已经抢过几次。 …… 直到今日战无忌召集开会,提到近日发生多起抢劫案,太守府誓要剿灭劫匪,两个巡街衙役才如遭雷击。 同样,吴功曹也才如梦初醒。 回到府中立刻询问刘美美,是不是刘显又回来了? 得到肯定回答后,功曹惊惧交加,他哪里还顾得上别的,立刻派小厮连夜去给刘显报信,让刘显赶紧逃跑,越远越好。 却没料到,这正是杨云天为战无忌献的 “请君入瓮” 之计。 他派去的小厮,刚到劫匪窝点附近,就被早已埋伏好的战一等人抓了个正着。 第560章 抓捕吴功曹 抓捕行动结束后,战一、林山不敢耽搁,潜回太守府。 直接领了十名侍卫,去了吴功曹府上。 四名侍卫守住正门,六名侍卫去了偏门。 战一大喊:“吴大人出来回话!” …… 吴功曹正在书房踱来踱去,坐立不安,等着小厮回话。 小厮去报信已经一个半时辰,还没回来。 “若刘显执意不肯走……”他咬了咬牙,心里已有了主意。 大不了就去太子面前负荆请罪,把隐瞒的实情全说出来,总好过现在这样悬着。 刚念及此,门外突然传来门房慌张的声音:“老爷!不好了!有位将军带着一队持刀侍卫,把前门、偏门都堵了,说要您立刻去回话!” “咯噔” 一下,吴功曹的心像坠了块石头,沉到了底。 瞬间明白,事情败露了。 他扶着桌沿稳住身子,双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罢了。” 该来的迟早会来,这比预想的 ,已经迟了一年多时间。 吴功曹索性横下一条心,随门房到了大门口。 …… “吴大人,奉太子殿下令,请您随我回太守府问话。”战一皱了皱眉,冷冷开口。 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这吴功曹,着实辜负他的信任了,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名极其老实的属官。 一旁的林山别过头,故意不看吴功曹,只对着几名侍卫挥手示意。 侍卫们迅速在吴府大门上贴上封条。 一名侍卫厉声喝道:“太子有令,吴府即日起不进不出,任何人不得擅自开门!” …… 一路上,吴功曹迈着提线木偶般的步子,走得拖拖哒哒,心如死灰。 他的肠子都悔断了。 既然刘显一伙早已被太子殿下盯上,他应该做的,难道不是亲自带人将他们一网打尽,用大义灭亲来将功赎罪? 他为什么都没仔细思考,就想着去给刘显通风报信,正好中了太子殿下请君入瓮之计。 这下好,与贼匪同罪了! …… 等战一押着吴功曹赶回太守府时,远远便见战二几人带着一队人马迎面而来。 十二名贼匪被绳索捆绑着,个个鼻青脸肿,垂头丧气。 两队人汇成一队,浩浩荡荡进了太守府。 …… 十二名劫匪被直接投入太守府死牢。 没人对他们用刑,更没人审问。 太子战无忌早就下了定论:此等恶匪,抓到便直接砍头。 一群将死之人,没必要浪费活人的时间与精力。 杨云天、文正扬则正在奋笔疾书,赶写定罪材料,材料详细记录了战一等人潜伏在匪窝门外听到的那些对话—— 抢劫大渊商人,就是挑起两国事端。 挑起两国事端,就是破坏两国邦交。 破坏两国邦交,万死难辞其咎。 “单这一条,就足够定他们的死罪!” 杨云天放下笔。 文正扬点头:“更何况他们还残害百姓,砍人手指、断人胳膊,罪行累累!” 杨云天脸上阴云密布:“明早贴出告示,公开接受百姓检举,看看他们是否还背负着命案!另外,劫匪劫得的银子……” …… 战无忌带着战一、林山连夜提审了吴功曹。 审讯很顺利。 吴功曹一脸痛悔的眼泪,一五一十,把他和刘显的所有交结都倒了个干净。 也承认了陈一行被抓后,是他派人去为刘显通风报信的。 吴功曹交代完后,痛痛快快画了押。 战无忌对一旁的战一冷声道:“将吴府小妾刘氏下狱!抄没吴府所有资产。” 林山主动请缨:“属下愿意亲自去抓人。” 林山走后,跪着的吴功曹缓缓磕了一个头:“罪臣自知罪不容赦,请殿下看在罪臣一向勤勉的份上,放过老妻和两名幼子,他们什么也不知道,刘氏得的银钱,都买了首饰,别处是一分没用到的。” 战无忌冷哼一声,声音如数九寒冰:“带下去。” 一眼都没落到他身上。 一个管理刑房的功曹,居然纵容亲戚在弇州横行霸道,当街抢劫。 纵容小妾大肆收受贿银。 这样的官员,还有脸说自己勤勉? 他的“勤勉”,不过是装模做样混淆视听的虚伪把戏。 …… 林山带着二十名侍卫火速赶到吴府,先下令抄家。 然后去了吴功曹妻子梁氏院子。 林山与梁氏,也算旧识。 陈一行时代,他是侍卫头领,吴功曹分管刑房,两人接触较多。 他也吃过不少梁氏为加班的吴功曹送来的夜宵。 去年陈一行下台后,他当了将军,在战无忌面前力保吴功曹仍然做了功曹。 两人接触虽然少了,但他对吴功曹一向颇为敬重。 吴功曹两袖清风,吴府一直不甚富裕。 梁氏甚是辛苦,养大两个女儿,还要亲自打理自己的一间嫁妆铺子。 如今看到勤勤恳恳操劳半生的梁氏落得这个结局,林山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他现在没心思同情梁氏,他要问一个关键问题。 …… “见过嫂子!”林山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沉重。 梁氏一见他,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哀求道:“林将军,求你帮帮老吴!我拿我娘家人的性命担保,老吴绝对没拿过劫匪的一文钱!” 说自己的丈夫通匪,梁氏死也不信。 家里的银钱都在她手上,每个月都紧巴巴的,哪有通匪的样子啊。 林山叹了一口气:“嫂子,只是你没收到而已,老吴已经交代了,钱都给了刘氏,每月几百两,足足拿了将近两年。” “每月几百两……” 梁氏闻言,如遭五雷轰顶,身体猛地一晃,颓然坐到椅子上。 眼神空洞,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短短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林山按下心中不忍,轻声问道:“敢问嫂子,可知刘氏那两个儿子生下来时,是几斤几两?” 梁氏头也没抬,木然道:“大的五斤二两。小的五斤七两。” 林山听得一股邪火噌地冲到天灵盖。 阿妙跟他说,雪姑娘说的,她的肚子如果不控制,腹中胎儿至少会长到八九斤,对初产妇来说,非常容易难产。 偏生刘美美整日给阿妙灌输生下的孩子越大越好养,还隔一日就为她送去烹制好的大鱼大肉。 理由是孕妇要补充营养。 这下完全不用怀疑了,刘美美就是想让阿妙生不出孩子,害她一尸两命。 …… 第561章 百姓报案 林山问到想问的,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梁氏,怕她想不开走绝路,忙压下怒火劝慰道:“嫂子,你不能倒下,这个家以后还得靠你撑起!” 他不知太子殿下会如何处置老吴的家属,也不敢随意承诺什么。 毕竟老吴通风报信,与劫匪同罪。 梁氏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微弱:“林将军自去忙吧!” 林山犹豫了一下,鬼使神差道:“这次前来,一是查抄资产,二是将刘氏下狱!”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我不会让侍卫搜身。” 梁氏闻言,脸上有了一丝血色,点点头:“那狐狸精,害了老吴,也害了这个家,罪该万死。” 林山抱拳后转身,带人直接去了刘美美的小院。 一想到刘美美对阿妙的歹毒算计,他就恨得牙痒。 自己快三十岁才盼来一个儿子,怎能容忍别人如此陷害自己的妻儿! …… 来到刘美美房门前,林山二话不说,一脚踹开房门。 看向瑟瑟发抖的刘美美,林山双目圆睁:“刘氏,你可知罪?” “林将军,小妇人不知。” 刘美美脸色惨白,声音颤抖。 林山恨恨地看了她一眼:“勾结劫匪,罪大恶极,还敢说不知!” 他转头对身后的侍卫下令:“带走!”” “将军开恩啊!” 刘美美 “扑通” 跪倒在地,哭喊道,“小妇人还有两个幼子,他们还小,离不开娘啊!” 林山想了一下,太子殿下只让抓刘氏,并未提及老吴的两个儿子。 他思索片刻,对侍卫说道:“暂且把这两个孩子送到梁氏那边,让梁氏照看着。” 刘美美见拿孩子说事毫无用处,磕头不已:“林将军,请你看在妙娘的面上,饶了我吧,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妙娘?你还有脸提她。你这个心肠歹毒的恶妇,枉自阿妙把你一直当朋友!” 刘美美闻言一愣,眼里尽是难以置信。 很快回过神,立刻辩解:“冤枉啊,将军,我真是为了妙娘好,才劝她好好进补的。” “毒妇,果然是你!你果然没安好心。” 刘美美再一愣,回思转来,原来自己居然不打自招了。 正在懊悔,脸上火辣辣的,已经落下几个耳光。 刘美美被打得晕头转向。 釵横发乱,两颊通红,嘴角噙着血丝瘫在地。 求情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带走!” 两名侍卫上前,提着她衣领往外拖。 刘美美也不挣扎,疯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甘。 …… 第二日一早,太守府内便传遍了吴功曹为劫匪通风报信的消息。 众人感叹不已。 “真没想到啊,吴大人平素看着正直忠厚,任劳任怨,怎么会跟劫匪是一伙的?” “被利用了!那劫匪到处宣传是他舅子。” “刘氏是吴大人小妾,劫匪怎敢以舅子自居?” “是啊,所以说他糊涂!要是他当初没纳那个刘氏就好了。” 一名属官摇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那刘氏分明是陈一行的人,他也敢要?纳妾之初,还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好了,栽了!” “说到底,还是他御妾不严!” 另一名官员叹道。 与吴功曹交好的一名同僚则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惋惜:“吴大人的晚节,就毁在那个小妾手里。” 众人都心知肚明。 若吴功曹没有去给劫匪通风报信,最多也就是个受贿罪、御下不严罪。可他偏偏铤而走险去给劫匪通风报信, 这一下,彻底把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 街头几处张贴栏,已经贴上公告: “匪首刘显及其团伙已悉数落网,业已收监待审。为彻查其过往恶行,现公开征集该团伙违法犯罪线索。凡知晓其抢劫、勒索、伤人、杀人等行径者,均可前往太守府门口报案。太守府择日公开审理,将众匪斩首示众,以儆效尤。望百姓积极配合,共保一方安宁。” 这下不得了。 好些百姓昨日还看到刘显的手下在街头晃悠,今日就已悉数收监,并要被砍头,知道官府这次是动真格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不过半个时辰,涌向太守府门口的百姓就汇成了人山人海。 他们有见过劫匪恶行的,有亲朋被抢过的,有被打伤卧床数月的。 个个脸上满是压抑许久的愤懑。 …… 今日太守府门口,接待报案的是文正扬带领的四名皂房衙役、四名捕房衙役和两名文书。 八名衙役主要负责维持秩序。 两名文书手中的笔就没停下奋笔疾书。 文正扬全程黑脸:“老百姓有冤无处申,这就是你们说的太平无事?” 可怜那四名一心只想高高挂起混点油水的巡街衙役,今晨已被革职收监。 …… 一个时辰后,一名面色憔悴的男子被家人邻居抬到了太守府门口,声泪俱下地哭诉两日前被刘匪一伙抢了银子又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经历。 周围百姓无不侧目,纷纷咒骂劫匪狠毒。 …… 下午酉时,老百姓还不肯散去 又有两名风尘仆仆的骑马汉子赶到太守府。 一见到戴着官帽的文正扬,领头的汉子就“咚” 地跪下,声音嘶哑道:“官爷,我们要报案!要告刘显那畜生谋财害命!” 原来一年前,他们的兄弟揣着两千两银票,打算来弇州进一批毛皮。可还没进城,就被刘显带着一伙人拦住,硬生生从马车上拖下来,拖进了旁边树林。 恶匪们抢走了他身上所有的细软。 他兄弟性子刚烈,誓要报官,刘显竟狞笑着说:“报官?太守府里都是我刘显的人!” 说完,指使手下在他腿上连捅十二刀,随后扬长而去。 同行的车夫吓得躲在马车后,等恶匪走后才敢悄悄进树林寻找。 他们的兄弟早已奄奄一息。 见了车夫,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了“报仇” 两个字,便咽了气。 车夫连夜带着遗体赶回家报信。 两兄弟听闻噩耗,气得浑身发抖,停灵七日下葬后,带上家丁就往弇州赶。 可到了弇州才知道,弇州已经变天,刘显一伙已逃走,连踪迹都找不到了。 这一年来,他们四处打听,今日终于得知刘显落网的消息,立刻马不停蹄地赶来报案。 只为给地下枉死的兄弟讨一个公道。 …… 第562章 审讯 文正扬静静听完,只对文书说了一句话:“记好,一字不差,这是命案。” 看向那两名汉子:“太守府正在清查劫匪钱财。清查完毕后,当按比例偿还被劫银财。劫匪砍头之日,望诸位前来监刑!” 正准备吩咐衙役收工,就见一个穿着绫罗绸缎、却满脸泪痕的妇人,哭哭啼啼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朝着文正扬磕头:“官爷啊!您可得为我做主啊!可怜我花了一千两银子才买来的青儿啊,我的摇钱树啊……竟被刘贼逼得悬梁上吊。” 众人一听,都停下了议论,纷纷看向这妇人。 这妇人正是城中青楼春意楼的鸨妈玉妈妈。 原来前年年底,刘显逛到春意楼,一眼看中了楼里卖艺不卖身的头牌姑娘青儿。 他先是用金银利诱,见青儿不为所动,又换成威逼恐吓,可青儿性子刚烈,始终不肯屈服。 刘显恼羞成怒,竟让人把青儿锁在一间空房里,放言说要活活冻死她、饿死她,还威胁玉妈妈:“要是敢报官,我就带人一把火烧了你的春意楼!” 弇州冬日的夜晚呵气成霜,寒风顺着窗缝往房里灌。 刘显就在隔壁房间,喝酒作乐。 玉妈妈虽心疼青儿,却忌惮刘显,只能偷偷从门缝里塞些干粮和水。 可怜青儿姑娘一个人在房里,又冷又饿,又悲伤又绝望,声音都哭哑了。 后来房里渐渐没了声音。 刘显以为她终于屈服了,才同意打开房门。 房间中央,青儿姑娘早已用一根白绫,悬梁自尽。 …… 玉妈妈还没离开,百花楼的掌柜于娘子也来了,报的是昨日午后才发生的案子。 刘显的三个手下逛到百花楼,非要带几个姑娘出去“陪酒”。 其中一位姑娘性子倔,不肯跟他们走,当场就被一个恶徒抽出腰间匕首,在脸上狠狠划了两下。 一张花容月貌的脸,瞬间变得狰狞可怖。 那姑娘当场就吓傻了,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刘显的手下却毫无惧色:“敢不从?这就是下场!” 说完便大摇大摆地走了。 …… 戌时半,围观的老百姓终于散尽。 文正扬这才带着众人进了太守府。 文书记录本上,登记在册的案子已密密麻麻记了十四起。 命案两起,恶性重案七起,五起抢劫案。 由于刘显团伙的主要作案对象是外地客商,今日登记的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只是案件都发生在一年前,那些受害的外地客商早已回到各地,根本不知劫匪已经落网。 文正扬决定明日再接受一日报案。 …… 文正扬带着书吏衙役忙着接待报案的同时,太守府内的两间刑讯房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林山和杨云天分别提审了刘显及其两名心腹。 昨日夜里清点劫匪所有银两,不过才六千多两银票,四百多两散银。 这显然只是他们此次潜回弇州的所得。 但是一年之前,刘匪一伙在弇州抢走的大量钱财呢? …… 面对林山的讯问,刘显起初还带着几分顽抗,磨蹭半晌才吐露实情:当初携一万多两银票潜至郴州,短短一年便将钱财挥霍殆尽。若不是在郴州坐吃山空、走投无路,他也不会冒险折返弇州劫掠发财。 又问太守府哪些官员与他曾有勾结? 他说他这次回来打听过,都被砍头了。 此后任凭侍卫如何用刑,他都咬紧牙关。 即使浑身被打得没一块好肉,也始终不肯再开口多说一个字。 …… 另一间刑讯房。 杨云天盯着阶下两名缩成一团的匪徒,露出一丝瘆人的笑意:“不要有任何幻想,你们的命,肯定保不住,上面已决定,对破坏国家安定的劫匪,一律五马分尸。” 接着冷笑一声:“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五匹马拉着四肢、头颅,将一个活人活生生撕成五片。” 话刚落音,两名匪徒身子猛地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囚服。 见威慑起效,杨云天放缓语气,话锋一转:“不过,若是你们肯老实交代,把知道的、有价值的信息都吐出来,我还能向上面求情,把五马分尸改成砍头,一刀下去,痛痛快快,也算是给你们留了个体面。” 五马分尸是什么死法,两名匪徒当然心知肚明。 两人对视一眼,没等杨云天再追问,便争先恐后开口,生怕慢了一步,错失了砍头机会。 一人交代出,刘显去年从弇州撤退时,带走三千两金子、五万多两银票,到了郴州就买了四个铺子。 一人交代出,刘显在郴州养了一名漂亮女人,叫做媚儿,已怀孕,他大部分钱财都交给媚儿保管。 杨云天听罢,眉头骤然一挑。 眼中闪过一丝警觉。 事不宜迟,不然这放在郴州的赃款要生变故。 他当即让人整理供词,立刻向太子殿下汇报。 战无忌听闻线索,立刻写下文书,令战三亲自带领四名侍卫火速前去郴州。 …… 战三几人快马加鞭赶到郴州的时候,还未到酉时。 幸好去的及时。 媚儿居住的小院里,箱笼中塞满金银细软,显然已做好卷款潜逃的准备。 问了下人,知道媚儿去了牙行,正在变卖店铺。 …… 立刻将媚儿抓获、审讯。 原来媚儿是青楼女子,曾是郴州某青楼头牌,早与城中一名书生私定终身。 后被刘显在青楼一掷千金,将她买下。 媚儿并未怀孕。 只因刘显性情粗鄙暴戾,她不愿与其同房,才编造了怀孕的借口推脱。 眼下就趁刘显回弇州发财之际,想趁机卷走他的钱财,与相好远走高飞。 媚儿连路线都想好了—— 两人直接逃到京城,因为相好家在京城有个当官的亲戚。 她准备用一万两银子做敲门砖,为相好谋一个官府闲职,她也水涨船高当当官夫人。 没想到美梦成空,被战三抓了个正着。 …… 媚儿被连夜押回弇州。 随同的还有再也不属于她的一万二千两银票,四份店铺房契,一小箱珠宝。 媚儿后悔莫及,早知如此,那四个店铺不要也罢。 …… 当天夜里,两日前被劫匪打得皮开肉绽的那男子家里,收到太守府衙役送去的十粒跌打损伤丸。 百花楼被划破脸的姑娘,收到太守府衙役送去的一瓶碘伏、一支消炎药膏,两支祛疤膏,以及各样药材使用的详细说明。 …… 第563章 提审刘显 媚儿被押回弇州时,已经是次日一早。 提审官仍是杨云天。 媚儿坚称,刘显放在她那里的,只有一万二千两银票,四个铺子的房契。 那些珠宝都是她以前在青楼自己攒下的,青楼的姐妹们可以作证。 杨云天用了刑。 媚儿痛极。 痛得浑身痉挛,牙关咬出血印,仍然未改口供。 …… 按照刘显心腹交代的,刘显离开弇州时,带走三千两金子、五万多两银票,如今就买了四个铺子,查获一万二千两银子。 剩下的三千两金子、四万两银子去向成谜。 …… 由于大量赃银下落不明,午后,战无忌携杨云天亲赴刑房提审刘显。 刘显自知必死无疑,过堂的时候,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战无忌怒火中烧,负气转身出门透气。 杨云天快步跟上,低声进言:“太子殿下息怒,微臣自有办法令他开口招供。” 战无忌点点头。 他如今对杨云天很是倚重。 这个状元郎,脑子的确好用。 …… 两人重新回到审讯房。 刘显被铁链锁在刑架上,粗布囚衣早已被血污浸透,却仍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任凭衙役、侍卫如何喝问,只当是耳旁风。 杨云天缓步走到他面前,故技重施:“刘显,不要有任何幻想,你的命,肯定保不住,太守府已决定,对破坏邦交安定的劫匪,一律五马分尸。” 刘显身体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显然没想到,会被五马分尸。 “你可知媚儿?”杨云天忽然转了话头。 刘显喉结滚动了一下,肩膀不自觉地抖了抖。 “你托她保管的一万二千两银票,我们已经查到了。”杨云天俯身,指尖几乎碰到他的脸颊,“可剩下的三千两金子、四万两白银,藏在哪了?” “没有了!” 刘显猛地嘶吼出来,随即又死死咬住嘴唇。 杨云天直起身,微微一笑:“你知道我们去郴州抓媚儿时,她正在做什么?” 见刘显纹丝不动,他嗤笑一声:“她正在变卖店铺,细软和银票已经收好,准备和心上人远走高飞。” “放屁!”刘显猛地挣动铁链,“她怀着我的儿子!她的心上人只有我!” “哦?”杨云天转过身,眼底满是嘲弄,“那要是我说,媚儿根本没怀孕呢?” 刘显冷哼一声,嘴角撇出个不屑的弧度—— 他亲眼看着郎中把脉,还不止一个郎中,怎么可能有假? “她之所以谎称怀孕,不过是不想和你同房。”杨云天的声音陡然转冷,嘴角却微微上扬:“至于为什么不想和你同房,因为……她嫌你……” “哐当”一声,刘显狠狠撞在刑架上,眼睛瞪得赤红:“胡说!我的女人我清楚,她对我明明很满意!” “你的女人?”杨云天将一叠供词“啪”地拍在他脸上,“你不过是花银子买了她几日快活。媚儿在遇见你之前,早有了情投意合的相好,两人连逃跑的路线都规划好了——她图的,从来只是你的银子。” 对一名衙役道:“你过来,念给他听!” 衙役接过供词,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当刘显听到“因他粗鄙不堪……与他并无情意,只为其钱财……从未怀孕……郴州三处医馆,皆付过银子……”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终于瘫在架子上。 …… 那日在青楼,媚儿穿着水红纱裙,笑盈盈地为他斟酒。 他一眼就失了魂,花五百两银子包了她五日。 那五日,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快活的五日。 之后,他去了郴州乡下帮人收租,再回郴州城里,已经是半月之后。 媚儿扑进他怀里,说自己半月未曾接客,只为等他。 他听得心花怒放,当即掷出五千两银子,把她赎了出来。 那日,红烛高照,两人正准备颠鸾倒凤,媚儿突然呕吐不已。 他立即请了郎中。 郎中把脉后,说已有身孕半月左右,只是胎像非常不稳,若想要这个孩子,一定要小心对待,三月内严禁同房。 他深信不疑,从此把媚儿当个祖宗供了起来。 还把四个铺子的房契、一万二千两银票,都交给她保管。 他哪里知道,郴州的三个医馆,媚儿的相好早已前去打好招呼。 他以为的深情与骨肉,全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 常年玩鹰,却被鹰啄了眼。 婊子无情,偏偏看上一个婊子。 刘显气得七窍冒烟。 原来那贱货,从来没喜欢过他。 唯一的希望——儿子,也没了。 刘显第一次感觉到万念俱灰。 他就要死了,就让那些银子,给他陪葬吧。 …… “知道五马分尸是什么滋味吗?五匹马拉着你的四肢和脑袋,将你活生生撕成五片。” 杨云天冰冷的声音将刘显的神思拉了回来。 刘显垂着头,额前的头发遮住了脸。 脖子上的青筋却突突直跳,脸上早已没了半点血色。 “你留下那些钱财,是准备留给你的儿子吧?”杨云天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啊,你没有儿子,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话锋一转,陡然凌厉:“既然你如此顽冥不化,就等着被五马分尸。对了,忘了告诉你,你的手下都得死,不过,他们会先看完你被五马分尸,再被痛痛快快被砍头,因为他们的认罪态度,都足够好!” 刘显面色一变。 他当了几年老大,最看重的就是脸面。 让手下围观自己被活活撕碎,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更何况,自己死得那么惨,手下却比自己死得更痛快。 …… 杨云天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故作未见,转身离开。 对衙役冷声道:“带下去!明日行刑,夜里给马多喂点好料。” 第564章 交代存银地点 “明日行刑”四个字像四把尖刀,狠狠扎在刘显心口。 此前被审讯、被上刑,他还能梗着脖子装傻撑出一副好汉模样。 人固有一死,自己害了那么多人,死了也不算亏。可五马分尸那般撕心裂肺的死法,让他真正觉出怕来。 牙齿不受控地打起了颤。 眼看衙役已经走过来,手中的铁链已经套上了他的脖子。 刘显忽然觉得那笔藏起来的钱财一点都不重要了。 如果自己死了,那些黄白之物就是一堆废物,哪天被个挖野菜的穷汉刨出来,反倒平白便宜了外人。 “等等!”他猛地嘶吼出声,“我交代!我全交代!” 杨云天的脚步钉在原地,半侧过脸,像猎人看着终于撞进网的猎物。 “你确定要交代?”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看向衙役,沉声吩咐:“等一下。” 刘显被铁链拽得一个趔趄,却硬是挺了挺脖子:“我要你们保证我不死!只要留我一条命,银子的下落我就全部交代!” “想啥呢?还没睡醒?”杨云天的话直截了当,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那可是几万两银子!”刘显急得红了眼,声音里再无硬气,“三千两金子,四万两银票,这么多钱,买条命都不行吗?” “买?你拿什么买,这些钱都不是你的钱。”杨云天终于回身,目光扫过他又是血又是汗的鬓角,“老实交代,可以换一个痛快的死法,多活几日。” 若银子藏在郴州,来来回回可不就是要几日? 刘显的肩膀垮了下去。 “机会只给一次!”杨云天厉声道:“五息之内想清楚。若要让银子为你陪葬,就等着明日午时五马分尸。” 说完不待刘显有任何反应,开始毫不犹豫地数数:“一!” 刘显呼吸急促,眼里全是绝望。 “二!” 刘显身子跟着杨云天的声音抖了一下。 “三!” 杨云天已经抬起了脚。 “四!” “我说!”最后一根弦终于崩断。 刘显哑着嗓子喊出来,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金子和银票都埋在郴州东郊小树林的孤坟左侧。坟旁有棵杨树,树干上刻着‘老子天下无敌’六个字。” 杨云天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这才发觉自己的背心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看刘显,只是朝太子的方向递了个眼神。 战无忌站起身,冷声道:“带下去严加看管,快马去郴州核实。” …… 刘显被带下去后,战三昂首出列,单膝跪地领命:“末将即刻带人赶赴郴州,追回赃银!” 杨云天往前半步,凑到战无忌身侧低声耳语。 战无忌原本沉凝的脸色渐渐舒展。 听到后半句时,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浅弧。 他抬手拍了拍杨云天的肩,目光里满是赞许:“杨大人解决问题的方法的确不寻常!” “且慢!” 清朗的声音响起。 战三刚迈过门槛的脚步猛地顿住,走回来拱手行礼:“主子请吩咐。” “刘显的每一两银子,都是抢劫所得,必须全部追回。” 战无忌手指轻叩桌面,沉声道:“你此番去郴州,持本宫手谕见知府,让他全力配合。带上媚儿,将她退回青楼,让老鸨交出刘显赎她的五千两银子。” 顿了顿,眼神骤然锐利:“若老鸨敢推诿抗拒,便以‘通匪同罪’论处,当场锁拿归案!” 战三心中一震,看了杨云天一眼,嘴角也禁不住向上扬起。 …… 另一边,林山正带着两名侍卫向监狱走去,准备提审刘美美。 像刘美美这样犯罪事实清晰、勾结劫匪铁证如山的角色,再审也审不出什么名堂,今日提审她,不过就是走个过场。 刚走到监牢拐角,就听见女子尖利的呼喊声传来:“官爷,官爷,我有天大的要事禀报,必须亲口对太子殿下说!” 林山眉头微蹙。 这刘氏尖利的声音刺得人心口发紧。 同行的狱卒、侍卫也猛地顿住,交换了一个错愕的神色。 监狱里的囚犯,敢声称要见太子的,刘美美是头一个。 要事?能是什么要事? 难道是跟刘显有关? 难不成想拉更多人垫背? 还是想攀咬吴功曹? 老吴已经被她害到必死无疑,这女人还想搞什么名堂? 三人快步走到牢房前。 栅栏后的刘美美头发散乱,脸颊红肿,囚衣上全是脏污,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见来人是林山,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林山冷声问道:“罪妇刘氏,何事非要见太子殿下才肯说?” 刘美美缓缓转过脸。 肿起的脸颊让她说话费力,声音却透着执拗:“此事至关重要,我只向太子殿下禀报。” …… 一刻钟后,战无忌听了林山禀报,先是一愣,随即皱紧了眉。 刘美美若只是想苟活,大可编造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敢提“亲自面禀太子”,要么是真有底牌,要么就是疯了。 “不管是真是假,这要事,本宫倒要亲自去听听。” …… 战无忌带着林山、杨云天在监狱刑讯房提审了刘美美。 刘美美披头散发,看到战无忌“噗通”一声跪倒:“民妇刘美美,叩见太子殿下!” “堂下罪妇,你还有何话说?” “太子殿下,民妇冤枉。那刘显只是民妇堂哥,看民妇日子艰难,每月送几百两银子让民妇买点吃的用的。民妇不知那些银子都是抢来的,愿意将所有首饰全部上缴,只求殿下开恩。” 战无忌不耐烦道:“这就是你的要事?” 刘美美身子一僵,随即伏得更低,声音又急又快:“殿下容禀,民妇真正要报的,是关乎殿下安危的大事。” 第565章 喜提杖毙 “哦!”战无忌眉毛一挑,“说来听听。” “林将军的夫人妙娘,根本不是什么潜伏的暗线,而是陈一行的旧人!” 林山闻言,脸色骤变:“毒妇,你胡说什么?你祸害不成,又想攀咬。”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向前跨出半步,将手按在刀柄上。 刘美美见状愈发亢奋,抬头死死盯着战无忌: “民妇与她一同进的太守府!陈一行对她知无不言,有求必应,如今混在林将军身边,民妇担心她会对殿下不利……” “啪!” 战无忌拍案而起,眸中怒火翻涌,心里全是被刘氏戏耍的感觉。 “大胆妇人!竟敢在本宫面前口出狂言,你可知罪?” 话音未落,杨云天已跟着霍然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刘美美,眼底尽是鄙夷。 冰冷的声音如利箭破空:“刘氏,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妙娘是陛下下旨嘉奖的功臣,更是太子殿下亲自安插的暗线,轮得到你这阶下囚置喙?” 他早在入弇州前,就将太守府发生的事情摸得一清二楚。 到了弇州后,更把太守府里每个人的底细暗地里不落痕迹地调查了一遍。 这刘氏分明是狗急跳墙,想攀咬功臣脱罪。 刘美美吓得瑟瑟发抖,却仍然昂着头,大声道:“太子殿下明鉴,民妇说的句句属实。” 不待战无忌开口,杨云天冷笑道:“罪妇刘氏,勾结劫匪证据确凿,如今又诽谤圣上钦点的功臣,罪加一等!来人,将她拖下去!” “且慢!” 战无忌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中带着不容置辩的威严。 趴在地上发抖的刘美美猛地一顿,随即涌上狂喜。 太子殿下这是信了? 挣扎着抬头,却撞进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她打了一个冷颤。 “刘氏,你身为陈一行旧党,受其指使祸害朝廷命官,勾结劫匪残害百姓,桩桩件件皆是死罪。”战无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如今敢在本宫面前混淆视听,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你认为本宫比你更蠢?” 刘美美睁大眼,眼神渐渐涣散——太子这番话,她怎么越听越糊涂?。 “拖下去,立刻杖毙。” 战无忌拂袖转身。 …… 直到这时,刘美美才彻底明白过来。 她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喉咙先是发出嗬嗬的怪响,随即爆发出凄厉的哭喊: “民妇不服。那妙娘的确是陈一行捧在心尖尖上的人,你们都被蒙蔽了啊……” “死到临头,别让她再攀咬。”杨云天冷声吩咐侍卫。 “你们官官相护……我死都不……” “服”字还没出口,一名侍卫已粗暴地撕下她一块囚衣,狠狠塞进她嘴里。 一人提着一只手臂,像拖死人一般,拖着她往外走。 …… 林山站在原地,手心的冷汗浸透了刀柄。 直到战无忌和杨云天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猛地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 出了刑讯房,战无忌侧头看向身后林山:“吴府抄查结果如何?” 林山忙上前半步,双手抱拳躬身:“回殿下,吴家总账已核清。账册所载,仅有临街铺子一间、存银一百七十两。那铺子是正妻梁氏的陪嫁产业,并非吴家原有。” 顿了顿,又将抄查明细一一禀明:“梁氏院中,只搜出现银三十二两,看样式该是平日家用的零散银钱。倒是宠妾刘氏院中,抄得金簪银钗珠翠等首饰共六十二件,银票若干,共计一千九百两。” 战无忌脚步一顿:“吴府宅院多大?” 林山再次拱手:“回殿下,是一进宅子。” “奴仆几何?” “一小厮、一门房、一厨娘。” 战无忌闻言,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沉吟片刻后嘲笑道:“宠妾灭妻,贪赃枉法,这吴功曹真是把心思都用错了地方,难道他认为这银子放在小妾那里,不拿不用,就与自己无关?” 转头看向林山:“既然铺子是其妻嫁妆,就不用入官了。其余银钱、首饰,全部充公入库。” 没说对吴府宅院处置,林山理解为不处置。 …… 一旁静听的杨云天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按我朝律例,贪腐官员的家眷当连坐,吴功曹之妻梁氏与罪妇刘氏所生的两名幼子,理当流放。” 战无忌点点头:“依律处置就是。” 正要抬步向前,却见林山“噗通”一声跪倒:“属下斗胆!恳请殿下为梁氏开恩!” “林将军起来说话。” 战无忌眉心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林山向来沉稳持重,今日如此失态,倒是少见。 林山不敢起来,禀道:“属下与吴功曹共事多年,对梁氏有所了解。谨小慎微,相夫教女。” “此番抄家,梁氏看到属下,还说用娘家人性命担保,吴功曹没拿劫匪一文钱,家里用度,除了微薄俸银,只有她亲自打理的铺子收入,绝无半文不明之财!” 说完,头就垂了下去,等着一场未知的发落。 战无忌凝立不动。 望着阶下双膝跪地的林山,又瞥了眼一旁默然伫立的杨云天,薄唇紧抿,未曾立刻发话。 杨云天察言观色,见太子蹙起的眉心渐渐舒展,眼神中多了几分沉吟。 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微臣附议,愿为梁氏求情。” 战无忌看向面前这个先说应该流放现在又在为应该流放之人求情的能臣,玩味地问道:“林山与他共事多年有着几分情义,你又是为何?” 杨云天腰弯了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入理: “法虽无情,亦有变通之道。吴功曹早年未纳妾时,谨小慎微、兢兢业业、两袖清风,可见彼时尚有公心。” “微臣认为,这与梁氏的谨慎持家之道不无关系。” “此次通匪一案,所有供述中并无片言提及梁氏参与,抄查结果也证明她未沾分毫赃银。” 说到此处,语气更恳切了几分:“如此安分守己的妇人,若只因其夫宠妾贪赃便遭株连,恐怕要寒了天下劝夫自律的妇人之心。还请殿下念其无辜,格外开恩。” 战无忌面色渐缓。 小暖说过,株连的最大弊处在于多少无辜自律之人,人在家中,祸从天降,为不曾做过之事承担无法承受之罪。 状元郎说得对,不能寒了天下安分守己的妇人之心。 他看向林山:“你且起来。念及梁氏无辜,幼子无罪,吴家事情到此为止!” 转头看向杨云天:“此案需尽快了结,本宫要赶在月初回京,朝中尚有诸多事务等着处置。” 第566章 吴功曹悔不当初 “微臣明白。”杨云天躬身应道,“待战将军将追缴的赃银悉数运回弇州,微臣便会同文大人,对照先前登记的失主名册,逐一退还赃银。若是追回的数目不足,便按比例退发。” 战无忌颔首,朗声道:“退还赃银后,劫匪一伙,先公审宣判,再斩首示众。” 转头看向林山:“吴府今日撤封,调回侍卫,全力结案。” …… 林山领令,带人去了吴府,撕下封条,撤回看守侍卫。 梁氏正在房里,心神不定地照看两个年幼的孩童。 大的已经四岁,正坐在小凳上盯着门口发呆,小的那个含着手指,哭得发红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面前陌生的嫡母。 梁氏看向庶子的眼睛里毫无光彩。 这两名幼子,皆是刘氏所出。 从前在府里,刘氏抱着他们招摇过市,逢人便说“这是老爷的心头肉”。 那时只觉得刺目,如今再看这两张酷似丈夫的小脸,更觉得心口堵得发慌。 这是那个狐媚阴险的女人邀宠的凭证,也是丈夫变心的铁证。 …… 林山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嫂子,刘氏已伏法,殿下开恩,不罪及妇孺,府宅与嫁妆铺子都保全了。” “林将军,老身大恩不言谢。”梁氏感激涕零,欲起身行礼,膝盖却因久坐发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林将军,老身给您磕头了!”说着就要屈膝,被林山快步扶住。 “嫂子不必多礼。”林山掏出一张一百两银票递过去,“家中查抄一空,日子还是要过,嫂子先拿去应个急。” 梁氏后退半步,连连摆手:“将军万万不可!您护着我们母子已是再生之恩,怎能再收您的银钱?” 态度坚决,没有半分推诿的虚情。 左右看了看并无旁人跟着进来,梁氏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道: “将军好意老身心领。那日得将军提示,老身将房里细软、银票藏于身上,也值三五百两,够过活了。” 说完又要跪下给林山磕头。 林山慌忙扶起她。 犹豫片刻,轻声道:“嫂子若想再见老吴一面,我可以设法安排。” 梁氏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 她与吴功曹相濡以沫三十多年,从穷秀才到官至六品功曹 ,夫妻之间彼此敬重,一向无话不谈。 可这般和谐只持续到五年前。 被陈一行强行赐下小妾后,她的丈夫就变了。 与她甚少交心,夜里大多宿在偏院刘氏房中。 直到抄家那日,她才知道丈夫竟伙同刘氏勾结劫匪,每月受贿数百两银子。 原来在那对情投意合的人眼里,她这个当家主母,就是一个笑话。 刘氏穿着绫罗绸缎,每月拿着来路不明的银子挥霍,而她这个正妻,却只能拿着他微薄的薪水,以及铺子里那三瓜两枣产出,为府里的柴米油盐精打细算,连给自己添件衣服都要思量再三。 真是可笑!可怜!可叹! 那个曾与她相濡以沫的男人,早就死了。 死在刘氏的温柔乡。 “他害了自己,也差点害得我与两个女儿阴阳相隔。”梁氏抬手拭去眼角残泪,“这样的人,不见也罢。” 说完,看向那两名昏昏欲睡的庶子,苦笑了一下。 丈夫死了,她却要替他养着宠妾的孩子。 这荒唐的日子,竟还要一直持续下去。 真真可笑! …… 冰冷的石壁沁得一身冰凉,吴功曹蜷缩在牢房角落,盯着狱窗漏进的那缕微光,心里比这黑牢还沉几分。 “刘氏……” 他咬牙吐出这两个字,猛地用拳头砸向石壁。 粗糙的石面磨破了指背,渗出密密的血珠。 疼意却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当初若不是被那女人的软语温香迷了心窍,由她撺掇着认识了刘显,自己怎会从稳稳当当的仕途,一头栽进这万丈深渊? 明知她是陈一行强塞进府的,明知这女人背后牵扯的利害,偏生架不住她枕边的风、眼底的媚,只想遂她喜欢珠宝首饰的心愿。 “满门……满门都要被我连累了……”吴功曹抱住头,不敢继续想下去。 所幸出嫁的女儿脱离了吴家户籍,还能幸免于难。 可那两个幼子呢?还有操劳半生的妻子梁氏,按律至少是流放千里。 那蛮荒之地,一个操劳半生的妇人,独自带着两个幼崽,身无分文,冻饿病痛,他们怎么熬得住? 吴功曹恨啊! 恨自己一着不慎,晚节不保,半生清明毁于一旦,枉对朝廷俸禄,更枉为人夫、人父。 熟悉的狱卒送饭时,他总忍不住多问一句“有无家人探监”? 得到的从来都是摇头。 他的心越来越沉。 结发妻子梁氏爱他甚笃,若能出府,必然会想方设法前来探望。 他由此判断,府里已被查封,梁氏已被官府看管。 可两个女儿呢? 似乎,在刘氏接连生下长子、次子后,两个闺女就很少回娘家了。 思及此,愧疚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为了一个贪图享受的女人,他把自己的一生,连带着妻子、女儿都辜负了。 想起妻子,吴功曹心中全是愧意。 梁氏陪着他从一个穷秀才走到六品官职,总是穿着半旧的素色布裙,每日清晨天不亮就起来操劳,晚上等他归家,桌上永远是热乎乎的饭菜。 每次出门,她都要反复叮嘱:“咱不贪不站队,只认真做事,问心无愧。上面再乱,也得要踏实干活的人。” 他曾把这话当金科玉律,兢兢业业做事,安安心心回家,在功曹任上稳坐十余年,经手的案子从没出过差错。 即使后来有了刘氏,他对她的敬重也是分毫未减。 他总想着,他贪恋刘氏只为图个新鲜,为吴家留后,从没想过,这“新鲜”,会把整个家拖进地狱。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梁氏……陪了我三十年的糟糠之妻。” 浑浊的眼泪终于滚落,砸在身下稻草上,瞬间就没了踪影。 吴功曹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只求速死。 不是没想过自杀,是不敢。 畏罪自戕,按律会加重家人的罪责,他若是死了,梁氏和孩子怕是连流放的活路都没了。 此刻,他终于明白,世上最难熬的,不是病,不是痛,不是穷,不是冷。 而是明知错已铸成,却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的绝望。 第567章 我去求求薛姑娘 两日后,战三押着一辆郴州府衙的马车,回到了弇州。 马车上,是三千两金子,四万五千两银票。 媚儿被拖拽着退回青楼时,哭得撕心裂肺,疯了似的挣扎扑打,撞墙、扯发,嘴里嘶吼着“不如死了干净”,闹得整座楼不得安宁。 老鸨面对杀气腾腾的十多名郴州府侍卫,不得不从箱底拿出五千两银票。 眼神狠厉地放下狠话:“从今日起,媚儿每日必须接满四名客人,少一个都别想歇!啥时候还清这五千两,啥时候才算完!” …… 文正扬那边已经无人报案。 登记在册的大小案子共计九十七起,记录的文书有两尺厚。 弇州张贴栏上,新的公告已经贴出:“两日后巳时,广场口召开劫匪案公审大会,午时行刑。请百姓相互转告!” 围观者中,既有本地百姓,还有一些大渊来的生面孔。 两国签订邦交协议后,弇州这几日格外热闹! 一方面大渊商人和国内商户纷纷聚集。 街头店铺换了新主,货架上也摆满了新奇商品。 另一方面官府正集中整治盗抢乱象,治安愈发安稳。 老百姓们像过节般喜气洋洋,纷纷走上街头,挨家店铺闲逛赏玩。 …… 雪小暖这几日也没闲着。 大渊潮流服饰店开业后,盛况空前。两间被打通的店铺里,从早到晚被挤得水泄不通。 有真心采购的大渊商人,也有看热闹的本地百姓。 雪小暖怕周正和四名店员忙不过来,自己每日带着之然和雪竹,亲自坐镇。 有她们帮忙,店里的秩序井然不少。 那些大渊商人一踏进服饰店,就被货架上的改良版服饰攥住了目光。 更好看的款式、更精细的做工,价钱却只要大渊本土的四成。 商人们当即大手一挥,动辄就是上百件的订单。 更让他们惊喜的是外套里衬着的毛衣——指尖触到那软糯厚实的绒线,又被价钱稍微吓退了点。 雪小暖款款上前,耐心解释:“十两左右一件,的确价值不菲,但一头羊的毛只能纺得一件毛衣的线,一人六日才能织出一件。毛衣上身,就相当于羊毛护体,穿着,就相当于有了个贴身暖炉,何况穿的时候特别长,一年可穿三季。” 这番解释让嫌贵的人都觉得价有所值。 “虽说价高些,可大渊的冬天能冻掉耳朵!”一位中年商人捧着毛衣贴在脸颊,眼里闪着光,“现在囤货,等运到北疆,正好赶上秋风起,到时候翻倍卖都有人抢!” 话音刚落,旁边几位商人已经拥到柜台前,生怕慢了一步抢不到货。 毕竟东家说了,现货不多。 这场抢购潮里,意外火起来的还有店里的木模特。 以往服饰都挂在衣架上,肩线腰身看不出章法,可穿在形态逼真的木模特身上,服饰、毛衣的腰身、版型、长短、胖瘦都展露无遗。 商人们围着模特转了几圈,纷纷拉着雪小暖打听:“东家,这木头人儿哪里能买?” 雪小暖闻言莞尔,当即让雪竹取来一叠早已准备好的图纸,每位商人都送了一套。 反正他们卖的越多,她的作坊大渊服饰销量越高。 周正抽空找到雪小暖:“东家,只怕还要有两个店子才够。” “不用!这是开业,看稀奇的多,过几日后,看稀奇的不再进店,进来的都是诚信采购的,人会少很多。你把作坊人员调度好,军服暂停,先全力以赴做服装订单。” …… 雪三早已带着她的亲笔信快马赶往雷州。 信中再三叮嘱:弇州如今是大渊商人聚集的枢纽,商机不可估量。作坊新出的毛衣,除了按原计划发往京城,必须匀出一半发往弇州。 …… 另一边,采薇这几日也没闲着。 带着小婵、雪五忙着帮周家搬家、开杂货店。 用雪姑娘的话说,眼前这一家老小,以后就是自己的干亲家。 想着那个懂事的小家伙以后就是自己义子,采薇嘴角的笑止都止不住。 自己才十七岁,就有一个六七岁的儿子。 这是从前想都没想过的事。 …… 深夜,太守府几名属官齐聚林山家里。 气氛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 吴功曹的砍头之日已经定了,就是明日午时。 此前还要经过一场公审大会。 跟吴功曹关系好的那名同僚率先开口:“林将军,不如我们一同向殿下进言,求殿下给老吴留个体面吧。” “难啊!”林山摇头,“我已经求殿下恩准,免了老吴妻儿的流放之罪,如今再开口求情,实在无从启齿。” “可老吴老实厚道、兢兢业业一辈子,他这也是被陈一行害的啊。” “他脸皮素来薄,明日要被当众审判、与劫匪一同问斩,这怎能承受?” “那刘氏硬生生把老吴拖下水,着实可恶。” “可殿下早已放言,通风报信者,与劫匪同罪,”林山重重叹息,“怨只怨老吴事到临头,少了几分审慎、思量。” 众人七嘴八舌,想不出半分章程,满心都是爱莫能助的焦灼与无力。 妙娘挺着大肚子,亲自带着厨娘将夜宵给众人送上来。 可众人哪里吃得下去? 一想到吴功曹那清瘦儒雅、与人为善的模样,明日竟要落得那般下场,每个人都坐立难安,唯有相对叹息。 一席长吁短叹听得妙娘也皱紧了眉。 吴功曹,她自然是熟悉的。 山哥与他交情不浅。 陈一行在的时候,他就是个软硬不吃只管干事的硬骨头,陈一行早早就把他放到心腹圈子之外。 刚直了这么多年,结果栽到了刘美美手里。 刘美美的歹毒行径,她已从山哥口中得知:不仅“一尸两命”的毒计属实,还在太子面前拼死攀咬自己。 对刘美美越恨,妙娘就越同情吴功曹。 若非薛姑娘及时提醒,她早就着了刘美美的道。 她下意识摸了摸肚子,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这般自诩精明的人,尚且曾将蛇蝎心肠的刘美美错当闺蜜,险些断送自己和儿子性命。 老吴这样一个老实人,栽在她手里,也算在劫难逃。 可让老吴与一群无恶不作的劫匪一同在闹市问斩,她终究心有不忍。 “罢了!” 妙娘捧着肚子慨然起身:“我去求求薛姑娘!” 第568章 不是求他活 “薛姑娘?” 众人一怔,随即眼睛齐齐一亮。 薛姑娘只要出马,一定能说动殿下网开一面,为老吴换一个体面的死法。 比如,一杯毒酒。 或者,一丈白绫。 “阿妙,二更了,薛姑娘只怕早歇下了。”林山轻声提醒。 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激动,却又刻意放轻,怕惊散了这丝希望。 “无妨!薛姑娘向来通透,这事儿耽搁不得——备车!山哥,你与我同去。” …… 夫妻俩赶到客栈的时候,雪小暖正在诊室里一边撸着灵儿一边购买毛衣。 诊室里已经堆得满满当当了。 服装店生意太好,她舍不得白花花的银子只在订单上,她得把这个开业期间所需的毛衣都做成现货买卖。 不怪她没充分准备,实在是没想到,大夏天卖毛衣,居然还能供不应求。 她都懒得去小院库房存货了,她之前已吩咐雪五,三更随她去马车上放货,明日一早直接送到铺子里。 两个马车都得放满。 明日砍头,她不会去看。但刑场那边一散场,她估摸着店里会迎来一波销售高峰。 对生意人来说,人山人海从来不是风景,而是千载难逢的商机。 …… 林山在客栈大堂坐着,眼睛一直盯着妙娘的身影。 妙娘脚步缓慢,踩着楼梯上了二楼,轻轻叩门:“薛姑娘?” 隔壁的采薇打开房门,见到大腹便便的妙娘,忙招呼道:“妙掌柜,姑娘已经歇下了。” 话刚说完又赶紧补了句:“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讲,我明日一早就转告姑娘。” “不必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雪小暖探出头。 眼睛对着妙娘上下扫了一圈,眉头一皱:“可是身体不适?身体不适应该派人来请我过去。七个月了,怎么一个人出门,林将军没送你?” 妙娘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只含糊道:“没有不适,山哥在下面等着的。” 雪小暖立刻懂了。 她侧身让妙娘进屋,又朝采薇挥挥手:“你去睡吧,我和妙娘说几句话。” 木门“咔嗒”落了栓,她给妙娘倒了盏凉开水:“快坐!到底出什么事了,能让你大半夜挺着肚子跑来?” 妙娘放下茶盏,对着她福了福身:“原本应该给你磕头的,奈何弯不下腰。” 雪小暖笑道:“你我之间,何时变得如此客气?” 妙娘眼眶一红:“姑娘救命之恩,非磕头不能言谢。” “咋了?这是咋了?” “山哥去刘姨娘那里确认了,她的确是想让我死。” “哦,说来听听!”雪小暖眼睛一亮。 这两日她一门心思扑在铺子开业上,只知道劫匪全被抓了,太守府吴功曹派人通风报信,其余细节倒是一无所知。 妙娘就趁机把吴功曹被刘美美拖下水的经过细细讲了。 说到抄家那日,林山去问吴功曹正妻梁氏,刘美美两个儿子生下来几斤几两时,雪小暖不住点头。 “看来真是被我不幸言中了,这个刘姨娘就不是个好的,谁沾谁倒霉。” 妙娘抹了一把泪:“幸好有薛姑娘,我倒是躲脱了她的算计,可怜老吴,一个多正派的人,硬生生被她带进了深渊。” “话也不能这么说。”雪小暖打断她,“色字头上一把刀,陈一行塞来的人他敢收,还事事听枕边风,说到底是自己意志不坚。” 妙娘又起身行了一礼:“薛姑娘,我今晚来,除了谢你救命之恩,还有一事相求。” 咽了咽口水,又觉得难以启齿。 雪小暖不耐烦道:“妙娘,这可不像你的性格!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能办我就办,不能帮忙的也是爱莫能助。” 妙娘点点头,将声音压得极低:“太守府里几个老属官都在我家等着,想求你在太子殿下跟前,为老吴讨个情面。” 雪小暖脸色一变:“吴功曹虽然不算坏人,但接受劫匪贿银、为劫匪通风报信这是事实,既然犯罪了,律法面前可没有情面可讲。” “不是求他活!”妙娘急忙摆手,眼泪涌了上来,“太子殿下说过,通匪与匪同罪,他这罪必死无疑。” 雪小暖松了一口气,点点头。 妙娘垂下头:“只求……只求给老吴一个体面的死法。可他明日他要和劫匪一起在广场公审并砍头示众……” 说到这里,声音有了一丝哽咽:“老吴在弇州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实在不忍看他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雪小暖的眉头松了些:“你们是想不让他当众受刑?” 妙娘咬了咬唇:“具体该怎么说,还是让山哥来跟你讲吧。” “你坐着别动。”雪小暖起身开门,走到门外走廊上,对着楼下正在翘首张望的林山招手。 林山快步上楼。 房门再次关严。 妙娘轻声道:“山哥,我说不清楚,还是你和薛姑娘说吧。” 林山“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声音带着拼命压抑的悲伤: “薛姑娘,老吴真的是个好官,百姓们都念他的好。但他既然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我们绝不会为他开脱,只求能换个死法,让他走得体面些。” “先起来说话。”雪小暖扶了他一把,“你把吴功曹的事仔细说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把吴功曹的为人、为官、家中情况都说了一遍。 为官清明,做事踏实,从不拉帮结派,对原配梁氏敬重有加,若不是陈一行硬塞,根本不会纳妾…… 雪小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忽然插了句:“那个刘姨娘,明日会不会一起砍头?有没有因为她是妇人就网开一面?” “她昨日就被殿下下令杖毙了。”林山道。 雪小暖惊得站了起来,手不自觉按住心口:“怎么回事?” “她在殿下面前攀咬阿妙,说阿妙是陈一行的人。”林山的声音沉了下去,“殿下当场就怒了,下令立即杖毙。” 雪小暖长长舒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小五哥,威武! 她重新看向林山,语气缓了些:“吴功曹这事,的确可惜。但他贪慕美色是真,通匪也是真,一步错步步错。” 她顿了顿:“你们也不必一定要为他开脱,虽然刘姨娘是陈一行非要塞的,他接受了,可以不碰啊。到底还是贪图她年轻美貌,要不也不会生了两个儿子。” 话锋忽然一转,似笑非笑看向林山:“林将军,你日后会不会纳妾?” 第569章 夜探太守府 林山立刻挺直腰板,语气斩钉截铁:“我新婚那日就对阿妙发誓,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妻子。” “这就对了。”雪小暖点点头,“我早跟雪三他们说过,要过日子就好好过,过不下去就和离,纳妾这种糊涂事,想都别想。” 她收了笑,认真想了想。 既然这个吴功曹为人不错,又有妙娘夫妇为他求情,就送他一个好死吧! 想定后回归正题:“吴功曹虽犯了死罪,但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换个死法不是什么大问题,你们有什么想法?” “我们几人商量,毒酒和白绫都行。” 雪小暖摇摇头:“毒酒和白绫死前都要遭罪,不够体面。” “那……”林山皱紧眉头, 雪小暖平静地看着对面两人:“既然你们求到我的头上,我就给你们一个求仁得仁。我有更好的法子,可以让他走得安详,且毫无知觉。” 林山的眼睛瞬间亮了,“扑通”又跪了下去:“薛姑娘大恩,我代老吴和太守府的兄弟们谢你!” 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 雪小暖看着心里也很感慨,吴功曹晚节不保,与其怪刘美美,不如怪他自己英雄难过美人关。 难为这些昔日同僚,一心为他着想!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幸好这个吴功曹还没糊涂到宠妾灭妻的程度,不然这事,她才懒得管。 “林将军起来吧,真受不了你们,动不动就跪。” 雪小暖嘴上这般说着,心头却猛地一跳 。 自己似乎,越来越习惯这般被人跪拜的滋味了。 难道真的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自己穿过来才一年多,就被这方讲究尊卑的水土同化了? “还有一事。”林山抹了把脸,“属官们都想最后送送老吴,不知殿下能否恩准?” “这有何难。” 雪小暖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却猛地顿住了。 她今晚一直在大包大揽,完全没注意分寸。 这是做主做惯了,忘了改变一个死囚既定的处死方式、在职官员去探望死囚,这些都得小五哥点头才行。 万一小五哥不同意,她这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她定了定神,心里给自己鼓劲儿:这要求合情合理,小五哥肯定会同意。 反正不同意也得说服他同意。 …… 想定后,她看向林山,语气斩钉截铁:“我现在就去太守府,你陪我去。” 林山脸上露出犹豫。 明日要对劫匪公审处斩,他此刻本该在太守府值守,偷跑出来已是理亏,现在带着薛姑娘去给太子说这事,他心里实在发怵。 太子殿下恩准了他的求情,又帮他杖毙了刘氏,他实在没脸得寸进尺再度开口。 雪小暖看出他的心思,笑了笑:“罢了,我让雪五送我。你们夫妻俩就在客栈等着。” …… 雪五正在房里假寐,等着雪姑娘来喊他去装货。 雪小暖轻轻一拍门,他立刻翻身而起。 “备车。去太守府!” 雪小暖低声下令,率先走下了楼。 …… 马车很快出了客栈。雪五好奇问道:“姑娘,这么晚怎么还去太守府?” “没事,我赌现在太守府里一定是灯火通明。” 雪五瞬间明白:“是了,明日要开公审大会。” 雪小暖叹了一口气:“雪五,这几日,我们都错过了太多。” “没错过啊,我知道明日要砍头,姑娘,你去看不?” “不去。”雪小暖干脆利落地回绝,“铺子里的货还得清点,你看完立刻回来帮忙,别耽搁。” “好滴!姑娘放心,人头一滚到地上,属下就立刻回铺子帮忙。” 雪小暖听他说得瘆人,赶紧闭上嘴巴。 这话题再聊下去,不知雪五还要怎么描绘那可怕的行刑盛景。 …… 马车到了太守府偏门。 雪五对着看守侍卫略一点头:“雪姑娘在车里。” 侍卫撩开车帘认真看了眼,端坐车内的女子眉眼沉静,可不正是薛姑娘? 站在一侧,行礼放行。 马车长驱直入。 太守府里果然灯火通明。 持刀侍卫比平日几乎多了一倍。 “你在车上等我。一会回去还要装货!” 雪小暖吩咐完就下了马车,径直往战无忌房间走去。 …… 战无忌正在房间里给四名侍卫安排明日现场值守的事项。 他皱紧眉头看向战一:“林山呢,怎么不在?他明日要带队封锁东侧街口,责任最重。” 战一心里一跳,林山戌时半就跟他说要回家一趟,怎么一个多时辰了还没回来? “林将军家里有事,临时回家一趟。明日的任务属下会跟他交代!”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侍卫恭敬的通报声:“报告太子殿下,雪姑娘求见。” “小暖?” 战无忌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此刻已近子时,若非天大的急事,小暖绝不会深夜前来。 他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亲手打开房门。 …… 台阶下,雪小暖一身鹅黄丝裙立在灯火里,身姿窈窕,气韵天成,就像一尊柔美的女神塑像。 见门开了,她扬起唇角,笑得眉眼弯弯。 “小暖!” 战无忌轻声呼唤,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了暖意。 雪小暖含笑点头,大大方方地走上前。 “快进来说话!” 话音未落,她便被他那双温热的大手轻轻拉进了屋内。 刚踏入房间,四名侍卫齐齐躬身行礼。 声音恭敬,又带着几分亲昵:“参见小仙女!” 她含笑与他们一一打了招呼,轻声道:“我与你们主子说点事,你们先出去等一会。” 四人一齐退出房间。 走在最后的战二把门关严。 …… 战无忌一把拉过她,紧紧抱住。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这几日太忙,都没能抽空去看你。” 雪小暖被他抱得紧实,鼻尖萦绕着他独有的气息。 心头一暖。 抬头笑道:“这有什么关系?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 战无忌松开她,摩挲着她的脸颊,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雪小暖也顺势在他的下巴上啄了一下。 战无忌捧起她的脸,刚把头埋下来,就被她推开。 “来找你,是有事情和你商量,关于吴功曹的。” 开门见山,半分没绕弯子。 明日便要行刑,她实在没有时间去慢慢铺垫。 心里揣着事,也没心思和小五哥亲热。 第570章 法不容情,罪不容赦 战无忌眼中的温情瞬间褪去,吃惊地睁大眼:“他明日午时便要问斩,难道此案还有隐情?” “没有。法不容情,罪不容赦。”雪小暖回答得斩钉截铁,“我只是想和你商量一下,他的处死方式。” 战无忌眉峰拧起,只以目光示意她继续。 “我特意打听过吴功曹的为人及本次罪行,当了十多年功曹,断案从无偏私,刚直不阿,两袖清风,在弇州百姓心中,是个好官。”她顿了顿,叹了口气,“百姓不知他后来与劫匪勾结的内情,只记得他是个‘好官’。” 目光望向窗外灯火通明的夜色,声音轻柔,却字字掷地有声: “明日行刑,若把他和那些烧杀掳掠、手上沾着百姓血的劫匪绑在一处,并排跪在刑场受死,你说,百姓会怎么想?” 不等战无忌开口,她已接着道:“这样的‘好官’怎么会与恶匪同罪?是不是朝廷屈了他?这样的好官都是坏人,朝廷、官府还有多少干净人?久而久之,流言四起,伤的是朝堂、太守府在百姓心中的公信力。” 战无忌猛地一怔,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他这些日子忙着劫匪一案,只想着依法行刑,震慑宵小,满脑子都是“按律当斩”“以儆效尤”,却从未考虑过从百姓视角,去代入观感。 这些被他疏漏的细枝末节,唯有小暖会为他一一盘算,事事都想在他前头。 ……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个灯花。 暖黄的光落在小暖脸上,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比窗外的灯火还要明媚。 这就是他最爱的姑娘啊! 战无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都消散了大半。 “是我欠考虑了。”他收回神思,沉声道,“将他与匪类同处问斩,的确不妥。” …… 那日提审吴功曹的情景浮现在面前。 阶下那人清瘦得脱了形,青布袍洗得发毛,却依旧脊背挺直。 认罪时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半句辩解都无。 可就是这样一个守了半辈子清名的人,居然两次为劫匪通风报信。 战无忌的眉头重新皱紧。 …… “小五哥,”雪小暖转过身,目光恳切,“他虽犯了死罪,却非穷凶极恶之徒,不如给他个体面的死法。” 战无忌眉心散开,点点头:“可以,不用押送刑场,给他一杯毒酒就是。” “毒酒穿肠,死相狰狞,算不得体面。”雪小暖摇头,语气笃定,“交给我吧,我有法子让他从容赴死。” “你?”战无忌猛地起身,断然否决,“小暖,他是咎由自取,这等因果,你别去沾。” “小五哥,若真有因果,他只会谢我。”雪小暖不在意地笑笑。 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蹙的眉峰,眼神亮得像星:“这辈子,我的因果都在你身上。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是大夫,见惯生死,不惧这个。” 望着她执拗的模样,战无忌终是无奈叹气。 语气里满是宠溺:“行!到时我派战一、战三保护你。” 雪小暖这才展颜,又想起一事。 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还有一件事,得和你说。吴功曹平日待人宽厚,他那几位同僚想送送他,求到了我这儿,我觉得这不是多大的事,就答应了。答应了才想起忘了和你商量。” 战无忌笑道:“是林山托你的吧?我说怎么没见他,原来是求你去了。” “猜错了!”雪小暖双眼弯成月牙,“是妙娘来求的,说她家里来了好几名属官,长吁短叹让她受不了。” 战无忌用手刮刮她的小梨涡:“罢了,你开口,哪有不依的道理。你告诉林山,让他去安排。只是吴功曹的行刑时间,要提前。” 提前到几时呢? 战无忌沉思。 一般赐死都在凌晨卯时,可小暖那时还在睡觉。 那就推迟一个时辰。 当即打开房门,将门外守候的战一、战三唤进来:“林山等人要去探监,你俩去盯着。提醒那几名属官,明早公审,不得缺席。另外——” 看了一眼一旁笑意盈盈的小姑娘。 转而沉声吩咐:“传我的话,明日辰时三刻,雪姑娘亲自为吴犯行刑,你们二人全程护着,不得有半分差池。” “属下领命!” 两人飞快瞟了雪小暖一眼,眸中满是敬佩。 居然敢亲自行刑。 还有什么事,是他们的小仙女不敢做、做不了的? …… 林山和妙娘从雪小暖下楼开始,就一直在二楼走廊上等着,盯紧客栈大门。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一个的手紧紧按着腰刀,一个的手紧紧攥着锦帕。 一个时辰后,那个娇俏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大门口。 …… 雪小暖一抬头,便望见二楼那两个期盼的身影。 立刻扬起手用力挥了挥,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 “山哥,多半是妥了!”妙娘眼角含笑。 林山声音哽咽:“薛姑娘出马,应该能成。” 他几步跨到楼梯口,妙娘也早站起身,两人一左一右,像迎接一个得胜将军一般,将雪小暖护着迎入房中。 …… “殿下都同意了!明日辰时三刻,我亲自去为吴大人行刑。你们放心,没痛苦的。” 林山大喜,与妙娘对视一眼。 复又颤抖着开口:“那我们能不能去送送老吴?” “可以,你安排就是。我给你讲的意思就是,我明日辰时三刻会去狱中,战一、战三会来接我。这之前,都是你的时间。但是你们和吴大人会面时,战一、战三必须在场。” “明白了!”林山单膝跪地抱拳,“属下多谢薛姑娘成全!” 雪小暖笑,伸手虚扶:“林将军,妙娘才是我属下,你不是。” 林山脖子一拧,浓眉皱起:“难不成你都许了战一他们当你属下,就不许我当你属下?我林山别的没有,冲锋陷阵、跑腿办事绝不含糊!” 雪小暖轻笑出声:“说不过你!你俩快回去安排吧,你那一屋的人还等着你们的消息。” …… 林山和妙娘告辞走后,雪小暖立刻赶到客栈后院。 雪五已把马车内部彻底腾空,木板擦得干干净净。 “姑娘,都收拾妥当了,随时能装。”雪五见她来,立刻迎上前。 两人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总算将三千件毛衣装进了两辆马车。 又连夜送到了铺子,合力将毛衣卸进后院的囤货间。 从铺子出来时,四更的梆子声刚过。 雪小暖对雪五道:“你回去睡到自然醒,醒来后去看你喜欢的行刑。完了就到铺子里帮忙!” 她回诊室还能好好睡一觉,睡到辰时去给吴功曹注射后,她也要赶去铺子里。 不然周正和知秋、知夏他们看到突然增加那么多毛衣,一定不知道怎么回事,总得她去亲自交代清楚才行。 …… 第571章 时辰到了 辰时,战三驾车来接雪小暖。 “小仙女,林将军他们不愿离开,还在狱中陪着那吴功曹。佩服这帮人,一直絮絮叨叨的,哈欠都没打一个,我和战一都困得睁不开眼了。” 雪小暖笑了笑:“一会一人喝一杯咖啡,保你一天精神都好,今日过了,你们也能轻松一些。” 趁着在马车里,她去诊室冲了三杯咖啡出来。 下车时递给战三:“你一杯,战一一杯,林山一杯。今日你们都有重要任务,可不能松懈!” 进了狱中,来到吴功曹监房,才发现除了战一和林山,其余四名官吏正在陪吴功曹饮酒吃饭。 雪小暖心里一动,这应该就是断头饭。 桌上四样菜纹丝未动,四个酒碗里却都盛满了酒。 她打量着四周。 想来是林山特意关照,这间监房还算整洁。摆着一张小桌和一张小塌。 只是榻上只有稻草,稻草上叠着一床薄薄的被子。 那被子叠得四四方方,仿佛从来没打开过一样。 …… 监房里的气氛沉得能滴出水来。 几人看到薛姑娘来了,心知时辰已到,眼中的泪水不受控地往下流。 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这是雪小暖第一次见到吴功曹。 吴功曹并未受过刑,身上长衫虽然皱着,仍然干干净净。 被关押数日,他胡须凌乱,瘦得脱了形,可或许是见到了旧日同僚,又或是喝了碗酒,潦倒的身形里竟多了几分精气神。 吴功曹并非第一次见薛姑娘,却是头回与她面对面站着。 他拖着镣铐,艰难地拱手行礼:“多谢薛姑娘周全,也谢太子殿下开恩,给了罪臣一个体面。” 雪小暖轻声安慰道:“吴大人别怕,一会就跟睡觉一样,闭上眼睛就过去了。” 吴功曹轻轻颔首:“从刘氏收下第一笔银子,罪臣每日都在如履薄冰,如今,终于解脱了。谢谢薛姑娘肯给吴某这样一个不痛苦的归宿。” 他转身对着林山深深一揖:“多谢林将军替老妻和幼子求情,吴某到了那边,也绝不会忘记这份大恩,来生必定报答。” 又对各位同僚拱手:“谢诸位来送我最后一程,吴某晚节不保,罪该万死,没想到这辈子还能有几个真心朋友,也算值了。” 走到战一面前鞠了一躬:“吴某辜负了战将军信任,只能到下面继续赎罪了!” 战一叹了口气:“吴大人安心去吧,你家里人,大家都会关照的。” …… 吴功曹点点头,目光忍不住往门口望了又望。 林山心中酸涩,他知道,他是在等妻女。 老吴不是坏人,可直到此刻,永别之际,他的妻子和女儿,终究是没来。 “罢了,是我对不起她们。” 吴功曹收回目光,看向雪小暖,“时辰到了,薛姑娘,开始吧。” 雪小暖点点头,看向众人:“这里就留下一将军、三将军、林将军,其余大人都请回避。” 众人依次上前告别,随后默默退出监房。 “吴大人,请躺到榻上,全身放松,就跟准备睡觉一样。”雪小暖轻声开口。 吴功曹低头看了看身上长衫,用手整理平整,褶皱地方抻了又抻。 躺倒后,又把长衫理了理,确定没有叠压,才缓缓闭上眼睛。 雪小暖看向战一:“可以取下他的脚镣吗?” 战一出去唤了一声,一名狱卒进来,掏出钥匙解开脚镣。 雪小暖从随身小包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注射器,装上一次性针头。 针管里,剂量充足的巴比妥酸、松弛剂和镇静剂已经混合完毕。 她左手将吴功曹的袖口推到手腕之上。 吴功曹因为极其消瘦,静脉非常明显。 正要将针头扎进静脉,吴功曹突然睁开眼睛,猛地翻身坐起。 房内众人皆是一惊,战一、战三立刻摆出戒备姿态。 谁知吴功曹一把抓住林山的手,直直跪了下去:“好兄弟,求你一定转告你嫂子,这辈子我对不起她。” “可即便有了刘氏,她在我心里的位置从来没变过。还有大丫、二丫,她们不来看我,我不怨。“ “你一定要告诉她们,爹爹从来没因为有了儿子,就不疼她们了。愿她们好好过日子,管好自己的丈夫,以爹爹为鉴,多回家看看她们的娘。” 雪小暖一愣:大丫?二丫? 原来吴功曹的两个女儿,也叫大丫二丫? 吴功曹还跟便宜娘吴氏一个姓。 转念一想,又哑然失笑,外祖老两口都只有五十多岁,怎么也生不出吴功曹这么大的儿子。 叮嘱完这番话,吴功曹转身对雪小暖致歉:“对不起,薛姑娘,耽搁你时间了。” 他重新躺回榻上。 没有将刚才跪地的泥印弹掉,也没有再次整理长衫。 神色平静,很快就闭上眼睛。 雪小暖暗自翻了个白眼,心想老娘刚才差点被你吓破胆,看在 “大丫二丫” 的份上,就不跟你计较了。 她拿起注射器,不再犹豫,轻轻扎进吴功曹的静脉。一边缓慢推针,一边温声道: “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才能安安心心上路。去了那边,好好生活。吴大人这几日想必也没睡好,困了,就好好睡一觉吧。” 话毕,她抽出针头。 抬眼望去,一滴泪从吴功曹的眼角滚下来。 雪小暖叹了口气。 定定神,手搭上吴功曹的手腕,又起身放到他的脖颈处。 直起腰,对战一道:“吴大人已经走了。” “这么快?”战一三人难以置信地盯着吴功曹安详的面容,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甚至,他刚才还流泪了,此刻眼角还是湿润的。 雪小暖点点头。 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对视一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战一走到门口,对等候在外的狱卒吩咐:“将仵作带来验尸,验完后通知家属领尸。” “验尸?” 狱卒惊得失声反问。 先前退出的几名同僚闻声,又急忙走进牢房。 入目便是吴功曹沉睡般的脸庞,身体一动不动。 几人红着眼眶,默默退了出去。 战一提高声音道:“殿下有令,巳时公审大会,各位大人准时参加,不得有误!” 第572章 审判 雪小暖出了监狱后,战三驾车,先到客栈接上雪竹和采薇、小婵,再去铺子上。 一路上,马车走得很慢。 没法,大街上全是人。 好像全弇州城的人,包括弇州乡下的人,都在往广场口涌。 人群中还混杂了一些穿着大渊服饰的商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青布头巾、粗麻短打混着绫罗绸缎,从马车窗子看出去,就是各色人头攒动。 比相亲活动那日,人还要多。 相亲活动那日乡下进城看热闹的不多,可今日,似乎十里八村都出动了。 战三勒了勒马缰,避开前方一个蹦跳着往前挤的孩童:“都是为了午时的问斩来的。劫匪伏法,谁都想来瞧个真切。” …… 等马车终于挪到铺子前,周正带着知夏、知秋已经到了。 半刻钟后,两个新聘的姑娘也到了。 雪小暖带着周正去了囤货室,指着堆得山一样的毛衣:“这是昨夜到的三千件毛衣,男款、女款各一半。女款有六百件高领,男款有三百件高领。你记录一下,也让知夏、知秋登记清楚。” 周正搓着手在货堆旁转了两圈,笑得合不拢嘴:“这下可踏实了!正愁毛衣不够卖,这雷州来的货就接上了。” 雪小暖忽然想起什么,回到店堂里,望向众人:“今日劫匪行刑伏法,你们谁想去看看,就去看吧,留两三人跟我一起守在店里就行。” 知夏笑道:“我不敢看,我留下。” 知秋伸了伸舌头:“我也不敢看。” 两个姑娘慌忙摆手:“男人们才喜欢看行刑,我们怕沾了晦气。” 雪小暖将眼睛投向在场唯一的男人:“周大哥,你想去看就去吧,左右现在没人进店,看完赶紧回来就行。” 周正一脸严肃地摇头:“我就不去凑热闹了,一会散场人多,我们要早做迎客准备,大家既然都不愿去,咱们先分下工……” 雪小暖暗暗一笑。 好吧,周管事,你说了算! …… 还差一刻巳时,十二辆囚车在数十名佩刀侍卫的护送下,缓缓驶入广场口。 李书令这几日一直在铁门关和苏铁一起,调度撤防、驻防的事。王承义带着京城过来的侍卫就全力加入了林山领导的太守府侍卫队伍。 车轮滚过青石板的“轱辘”声,被百姓的群情激愤淹没。 烂菜叶、臭鸡蛋“噼啪”砸在囚车上,夹杂着“杀千刀”“不得好死”的咒骂声。 侍卫们横刀呵斥,才在人墙中劈出条通路。 囚车最终停在临时搭起的高台前。 侍卫们将十二名镣铐加身的劫匪从囚车里押出来。 脚镣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 这些往日里凶神恶煞、横行霸道的汉子,此刻垂着头,浑身打颤,迈着机械的步子,每走一步都摇摇晃晃。 最终齐齐跪在了审判台前。 每个劫匪身后,是两名按刀肃立的侍卫。 …… 战无忌身着玄色龙纹太子服,玉带束腰,身后跟着藏蓝官袍的文正扬与银灰官袍的杨云天。 三人昂首登台,在案前依次落座。 百姓在相亲会那日已认识他们的太子殿下,现在见太子上台,忙自发跪倒:“太子殿下万安!” 声音响彻云霄。 战无忌起身,威严地将手一抬:“平身。” 今日主审官是文正扬。监斩官是杨云天。 虽说这伙劫匪早已过堂审明罪状,铁证如山,但今日的宣判,是给百姓的交代,也是给那些受害者的慰藉。 …… 巳时,文正扬缓缓起身,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群。 有穿粗布短打的农夫,有裹着绸缎的商人,还有抱着孩童的妇人,每一双眼睛里,都是压了三年的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 他是弇州的父母官,这弇州的百姓,便是他要护的一方生灵。 一股自豪感和责任感油然而生,他举起惊堂木。 “啪”的一声脆响,台下变得鸦雀无声。 “肃静!” 他沉声开口,浑厚的声音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举起案上的卷宗,封皮“弇州劫匪案”五个朱字格外刺目:“本官文正扬,新任弇州郡丞。今日在此,当众宣判!” “案犯刘显、张三、李四等十二人,结伙为匪,盘踞弇州三载有余!”他字字铿锵,目光扫过台下跪着的十二人,“当街抢劫、滋事挑衅、故意伤害、致人死亡。卷宗所记,已达九十七桩!那些避祸远走、未曾报案的外地商人,冤屈更无从计数!” 话音刚落,台下传来隐忍的啜泣。 文正扬将卷宗哗哗翻至末页,一字一顿地念道:“经太守府审讯、调查、取证,罪行属实,,人证物证俱全。依大卫律例,结伙持械抢劫、害人性命者,不问首从,立斩不赦!” “不!大人饶命!”跪在地上的几名匪从忽然抬头大喊,“大人明鉴,我等也是穷人家出身,是刘显逼着我等上街抢劫的。” 侍卫抬脚便将他们按回地上。 刘显梗着脖子冷笑:“一群孬种!有啥怕的,碗大个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刚叫嚣完,文正扬锐利的目光扫来。 刘显慌忙低头,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文正扬再拍惊堂木,声震四野:“将十二名案犯,即刻押至行刑台——午时三刻,问斩示众!” 高台之下静了足足三息。 直到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响起,众人才如梦初醒。 随后欢声、哭声、骂声搅在一处,爆发出山崩似的声响。 刘显等人早已瘫成一滩烂泥,往日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是被侍卫架着胳膊拖下去的。 十一名匪众的目光像一支支毒箭,死死扎在刘显背上。 若不是这贼头说“弇州官吏都是软骨头”、“弇州现在遍地是商人”、“不抢白不抢”,硬把他们拽回来。 此刻他们还在郴州的窑子里醉生梦死,哪会落得这般下场? 他们哪里知道,他们杀回来抢得正嗨的时候,太子殿下正在弇州坐镇。 多行不义必自毙。 弇州的天,早已不是原太守陈一行的天。 …… 第573章 广场口行刑 文正扬抬手压了压,待场中动静稍歇,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清晰:“诸位百姓,今日起,弇州再无此等恶匪。” 他转向台侧的文书:“凡此前登记在册核实过的失主,此刻可至东侧案台领回失银;登记在册的因匪患受伤、丧亲者,西侧案台领取慰问金。” 这话如同干柴投进油锅,瞬间点燃了全场。自古被抢的钱就没还回来的道理,但是这次,老天终于开眼了。 被抢的失主们先是愣了愣,随即齐齐跪倒,哭声喊声响彻广场:“谢太子殿下隆恩!谢文青天!” 第一个上台领失银的是方酉元的岳父周大爷。 战无忌亲自走过去,将八百二十两银票递给他。 老人泪流满面,跪到地上,非要磕头致谢,被战一上前劝了下去。 …… 战无忌回到座位上,眉心微蹙,心头发沉。 台下感谢的声音如针一样,扎进他的心里。 老百姓太难了!官府不过做了该做的事,他们却感激涕零,当成了天大的恩情。 不是百姓要求太多,而是太多官员,早已忘了自己的本分。 …… 文正扬立在台上,看着眼前涌动的人潮,轻轻舒了口气。 那日和太子谈话时的忐忑已经一扫而空。 前路漫漫,任重而道远。 清除弇州本地匪患,不过是万里征程的开端。 他心中了然——所谓父母官,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发号施令者,而是俯身躬行、走进百姓中间,想民之所想、急民之所急,这样一个能让百姓安心托付、全然信赖之人。 一念通彻,豁然开朗。 他终于知道,如何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让百姓称心的父母官了。 朝廷的神圣、律法的尊严、百姓的笑颜,是他的初心,也是他的方向。 …… 一旁的杨云天听着百姓伏地山呼“文青天”,心里很不以为然。 这案子,明明是他跟着太子跑前跑后,查赃款、抓余孽,只因文大人是郡丞,这功劳都挂在他头上了。 可瞥见战无忌投向文正扬的赞许目光,又赶紧把这点不爽咽了下去。 不用去计较这些。 左右自己已经成为太子心腹,以后好处有的是,这点虚名不算什么。 …… 在失主依次领取银子的时候,文正扬再次拍下惊堂木。 台下瞬间安静。 他打开另外一份卷宗:“现在,本官宣布太守府最新公告。” 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弇州乃通商要地,四方辐辏(còu,聚集的意思)。为保商旅平安、市集有序,护佑民生,杜绝宵小,依据大卫刑律,晓谕全境: 一、严禁偷摸盗窃。无论赃值多寡,拿获即收监问罪; 二、严禁抢劫掳掠。持械威逼、徒手施暴、设伏拦截者,无论得手与否,均以抢劫罪论——初犯杖责流放,惯犯立斩不赦; 三、商户摊贩需相互照应,客栈必实名登记,遇形迹可疑者,即刻报知巡街衙役; 四、鼓励百姓举报。查实者,从赃款中提一成奖赏;知情不报、包庇窝藏者,与罪犯同罪。” 念完后,他大声强调:“本官已加派巡防,昼夜巡查。望诸位共遵国法,互相监督,勿存侥幸,莫行恶事。” 话音方歇,台下很快泛起一阵窃窃私语。 有人面露敬畏,悄悄挺直了背脊。 也有那心怀鬼胎的,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与台上的郡丞对视。 在场的偷儿可不少,听了太守府才出的这个公告,心知新官上任三把火,都暗暗提醒自己:管好自己的手,千万不要去触这个霉头。 前车之鉴可都在中间跪着的。 …… 战无忌满意地看着自己这个小舅舅。 小暖当初力荐文正扬出任郡丞时,他还曾有过几分顾虑。 如今看来,这举荐当真是再英明不过。 不说小舅舅擅长经济之法,眼下这般既有雷霆手段,又事事入微的气度,正是这百废待兴的弇州需要的。 …… 文正扬回身落座,抬眼望了望头顶渐渐移至中天的日头,转向战无忌躬身道:“太子殿下,行刑时辰已至。” 战无忌点点头,淡淡“嗯”了一声,看向杨云天。 杨云天会意,起身走到台边,高声道:“时辰已到,验明正身,准备行刑!” 两名仵作立刻上前。 一人执卷,一人核对。 逐一抬起劫匪下巴,将那张已经吓得扭曲的脸与卷宗上的画像反复比对。 每确认一人,朱笔便在名册上重重一勾。 …… 与此同时,十二名身着皂衣的刽子手一手提大刀,一手端碗酒,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到十二名劫匪身后。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百姓们彻底沸腾起来,骂声、叫好声如浪潮般翻涌不息。 一个个小男孩被自己的爹举过头顶,小脸上满是好奇与紧张。 胆小的妇人用手用帕子捂住眼睛,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里看向那一排跪地的犯人。 杨云天手中的红色令旗缓缓举起。 广场上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人屏住呼吸,目光齐聚台上被高高举起的令旗,眨都不敢眨一下。 生怕多眨那么一下,就错过了令旗落下的一瞬。 …… “斩!” 一声暴喝,令旗猛地劈下。 刽子手们应声而动,齐齐仰头,将碗中烈酒一饮而尽。 一半咽下,一半“噗”地一声,喷在雪亮的钢刀上。 袅袅酒雾中,刀锋寒芒凛冽。 “砰!砰!砰!” 十二只酒碗接连砸向地面,震得尘土飞扬。 刽子手将身一侧,双手紧握刀柄,腰身猛然一拧,抬手,一道冷光划破空气。 下一瞬,整齐划一的刀落之声轰然响起。 …… 十二人几乎同时伏法。 死寂过后,是山崩地裂般的欢呼。 …… 正午的阳光恰好冲破云层,金辉倾泻而下,落在广场的青石板上,也落在那十二柄还沾着血的钢刀上。 老百姓们喜笑颜开,被劫匪当街威胁的日子,终于一去不复返了。 …… 客栈屋顶上,雪五盘膝而坐,拳头攥得死紧。 方才那一幕看得他热血翻涌,恨不得跳下去亲自提刀砍向劫匪。 可下一秒,雪姑娘的叮嘱突然在耳边响起:“看了行刑就赶紧回铺子帮忙,别贪看热闹。” 他恋恋不舍地往法场方向瞥了一眼。 视线扫过那一地头颅,终究还是狠狠一咬牙,身形一纵,如狸猫般轻盈跃下屋顶。 穿过人群后,就是空旷的大街,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 他朝着服装店的方向疾奔。 一身热血,还在胸膛处沸腾。 一会看到小婵,一定要把今日这盛景仔仔细细讲给她听。 小姑娘家,可不都爱听稀罕事。 第574章 直男雪五 大渊潮流服饰店,经历了开业以来最忙碌的一个午后。 酉时半,顾客渐渐散去。 雪小暖踏出店门,瞥见前方张贴栏围得水泄不通。 忙拉着采薇快步上前看稀奇。 …… 张贴栏刚张贴出“太守府关于弇州治安问题的公告”。 文字公告比上午文正扬当场宣读的更详尽。 偷盗处置细则分明:初犯杖责二十,追缴赃物并赔偿失主;再犯杖责五十,刺字发配。 抢劫掳掠的界定也十分清晰,持械威逼、徒手施暴、设伏拦截、强夺财物、胁迫商旅皆在此列。 …… 雪小暖一目十行看过,夸道:“文大人这雷霆手段来得及时,上午现场震慑,下午便令行禁止,这郡丞当得着实称职。” 采薇脸颊一红,尴尬地笑了笑,默默点头。 “劫匪既已惩治,铺子也步入正轨,我们也该回京了。” 雪小暖转向采薇。 采薇点头称是。 雪小暖沉吟道:“明日你拿着剩余的房契去找文大人,把我的想法转告他。卖掉铺子的银两,每间多少都要登记造册,交给妙娘就行。苏管家那部分让妙娘直接转交。” 采薇浑身一僵,头垂得更低,硬是没敢接一句话。 雪姑娘不知她与文正扬的过往,她也羞于提及拒绝文大人的事,毕竟说出来,总归会让彼此没面子。 …… 回到店铺时,雪竹正忙着折叠顾客试穿过的衣物。 知夏、知秋一人对着把算盘正在噼里啪啦扎账。 周正带着两名姑娘收拾,准备关门。 这几日他作坊、店铺两头奔波,着实辛苦。 好在知夏、知秋聪慧,经四五天历练,已能独当一面。 “小婵呢?”采薇问雪竹。 雪竹捂嘴一笑:“雪五哥带她去后院说话了。” “说啥话还非避开我们?”采薇也觉得好笑。 心想看小婵那样子,两人分明没什么进展,压根没到说悄悄话的程度。 …… 话音刚落,就见小婵抹着眼泪出来。 看到雪小暖福了一福:“雪姑娘,我们回吧!” “怎么了?雪竹说雪五找你说话,他欺负你了?” 小婵嘴巴一瘪,正要开口告状。 雪五讪讪跟了出来,主动对众人解释道:“我可没怎么她!好心跟她说几句话,她就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扭身就走。” 雪小暖看看雪五一脸无辜,不像是装的。 便看向小婵。 小婵泪汪汪地控诉:“我今晚肯定要做噩梦!雪五哥明知我胆小,还故意把我拉到后院,说有稀罕事讲给我听……结果……呜呜呜……他讲的居然是广场口砍头的事……呜呜呜……还讲得活灵活现的……” 说到这里,可怜巴巴地望向采薇:“姑娘,我只想跟着你和雪姑娘,再也不想见雪五哥。” 雪五搓着手,一脸无可奈何:“她没去看,我不想她留遗憾,才想着讲给她听,别人问我我还懒得讲呢。” 在场的大部分是姑娘,都忍不住暗暗低头发笑。 这般遗憾,难道不是听了才会有的? …… 雪小暖笑着批评雪五:“没几个姑娘喜欢看行刑,你别拿自己的爱好强加给别人,比如我,看了也会做噩梦。” 雪五一脸诧异地看向众人:“怪不得你们都不去看,原来都害怕啊?” 他又转向周正:“老周,你不要跟我说你也怕看砍头。砍的都是十恶不赦的恶徒,看他们掉脑袋,多过瘾的事。” 雪小暖无奈地为他下了一道禁言令:“雪五,你要再说这个话题,今晚不许说话了。” 雪五捂住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雪姑娘,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会……好,我不说了!我去把车驾过来。” 雪小暖好笑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样子,这般行事,能追到小婵才怪! …… 雪五喜欢小婵,不是秘密。 在雪小暖的人里,除了小婵自己,其他人都心知肚明。 小婵还没开窍,压根不能领会到雪五对她的心意。 偏偏雪五还总是剑走偏锋,净挑小婵不喜欢的事来讨好她。 哎,这两人的爱情之路,才真是任重而道远。 …… 几人回到客栈,让客栈准备了一大桌菜,大快朵颐了一顿。 今日午后一直在说话,在挂货,在伺候客人试衣,雪五还当了几把活模特,几个人都累得够呛。 …… 饭后,雪小暖将采薇唤到房间里,拿出那叠房契交给她。 “我的意思你都明了,这事你也一直在参与。明日一早让雪五驾车,你去交给文大人,让他做好登记就行。” 雪小暖将房契往采薇面前一推,采薇猛地往后缩了缩。 一张脸瞬间涨红,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终于“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雪小暖大吃一惊:“采薇,发生什么事了?难道这些房契有问题?” “不是……”采薇垂着头,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采薇先前拒绝过文大人,如今实在没脸去和他谈事。” 雪小暖一怔。 眼里满是诧异:“你不是说之前那个是什么侯府的公子?他还主动和你退亲了的。” “定国侯府公子是去年的事,文大人这桩,是来兖州之前才拒绝的。”采薇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涩意。 “哦!” 雪小暖这才觉出这里头的隐情。 眼睛一亮。 干脆拉着采薇坐到床沿:“别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采薇吸了一口气,轻声道:“让姑娘见笑了!” “我不笑。我只是关心你!”雪小暖慌忙保证。 采薇倒忍不住笑了,就将“文正扬高中后,文家托了媒人到忠勇公府提亲,因她不在京城家里不敢替她答应,这次她从雷州回家,家里提出要给文府一个回话,她一口拒绝了,不想文正扬亲自赶到府门口向她表白,她只好抬出战一、说自己已有意中人、再次拒绝他”的经过说了一遍。 雪小暖边听边点头,心里却泛起了一丝不悦。 难不成战一只是采薇拒绝文正扬那支丘比特箭的挡箭牌。 看这个样子,她答应战一,并非是两情相悦水到渠成,反倒像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第575章 交心 雪小暖斟酌着开口:“文大人学识好,性子也温厚,家世显赫,又是书香世家,论安稳日子,他未必不比战一合适。你为何偏偏选了战一?” “因为我不想困死在内宅里。”采薇猛地抬眼,全然没了方才的局促。 雪小暖点点头。 采薇继续道:“若应了文大人,我这辈子顶好的光景,便是争一个文府主母的位置,管着中馈,伺候公婆,一辈子都围着家长里短转。可这从来不是我要的!“ 说得激动,禁不住提高了声音:“我要的是振兴忠勇公府,成为姑娘这样的人。我的人生,得由我自己做主。” 顿了顿,声音软了些:“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采薇不想离开姑娘。” 雪小暖听了,眉心微蹙。 心里有点为战一难受:“你不想嫁给文大人,所以就选了战一?” 采薇点点头:“我找到姑娘,告诉姑娘我愿意接受战一将军,的确是因为我觉得战一将军更适合我,他比文大人更能帮助我达成所愿。” 雪小暖的眉头皱的越发紧了,眼前的采薇让她觉得既诚恳又陌生。 采薇受自己影响太深,会不会是自己把她带偏了? 只是,这……也太功利了些。 战一是谁? 一个堂堂的即将三品的将军,可不是为帮她达成个人目的的工具。 采薇这样,也让她太失望了。 …… 雪小暖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是自己保的媒,雪小暖心里为战一酸的厉害。 战一对采薇,可是一片真心啊。 …… 似乎看透了她的想法,采薇声音沉了下来:“不想,我和战一哥接触下来,我才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内心。战一哥带给我的,是另一个天地,家与国、血与火、活着与死亡,我才知自己以前有多狭隘。” 雪小暖眉头略展,挑眉看向采薇:“说来听听。” “以前我总想着王家的兴衰,却忘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若山河破碎,国已不国,这京城的朱门高墙又能护得住谁?跟着您这些日子,您与太子殿下,还有战一哥,都像天上的神——你们心里装着的不是一己荣辱,是天下苍生。” 雪小暖的脸腾地热了起来。 惭愧!她哪有那么高尚。 这一世,她不过就是个会医术的有点家国情怀的商人。 小五哥和战一,也没那么高尚。 战一是小五哥的忠心下属,虽本质纯良,却也只是指东往东,指西往西。 至于小五哥,正在朝着心怀天下苍生的方向努力,毕竟他的身份,更容易成为这个“神”。 采薇眼眶忽然红了,颤声道:“战一哥跟我说,酉元大哥他们为护殿下突围,硬是凭着一身血肉,在敌军的刀丛里挡了足足十几息。” 雪小暖点头:“是这样的。古往今来,从来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说收酉元大哥的儿子为义子时,那孩子攥着他衣角问‘什么时候能替爹报仇’?我回客栈后,哭了半宿。采薇长这么大,从没为不相干的人流过这么多泪。” 雪小暖也被这番话刺得心窝窝酸痛。 铁门关守卫战,歼敌将近两万,算不算报仇? 如果不算,两国现已邦交互市,化干戈为玉帛,还真没法谈报仇的事。 可边境安宁,百姓安居乐业,烈士们的心愿已经达成,这应该就是对英灵最好的告慰。 …… 采薇掏出丝帕,擦了擦眼角。 脸颊忽然泛起一层薄红,只是这一次不是因为羞赧,而是为了剖白心意。 她抬起头,迎向雪小暖的目光,声音提高了些许,像宣示又像确认: “我终于确定,我心悦战一哥,不是因为他合适,是因为他能给我足够的安全感。他站在那里,我就觉得踏实——哪怕天塌下来,他也会替我撑着。” 这话引起了雪小暖的强烈共鸣。 小五哥给她的,也是这个感觉。 雪小暖看着她眼中的光,先前的疑虑烟消云散,眼眶反倒有些发热。 人始终是慕强的。 谁的少女时代没做过英雄梦? 白马背上的王子,从来都是手持长剑的勇士,而非抱着金山银山的富翁,更非锦衣玉食的文弱书生。 …… 她伸手握住采薇微凉的手,声音里满是动容:“家是最小的国,国是千万个家。既有守护小家的心意,又有胸怀天下的格局,这才是我认识的采薇。” 顿了顿,忍不住笑了:“你的心意我明白了,没有枉自战一对你一往情深。” 采薇害羞地低下头。 雪小暖又道:“你是京城贵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那些困在深宅里的姑娘强了太多。” 采薇抬头,正准备摇头否定,雪小暖已经再次开口:“你见过边境的沙,知道百姓的苦,明白女子在这个时代的难。你懂何为疾苦,何为安稳,更懂这安稳从来不是大风刮来的。” “现在你该明白,我为什么一定要促成邦交了吧?”雪小暖的语气沉了沉,眼底浮现出一层悲伤。 她深吸一口气:“大卫是个小国。亡国奴的日子,不是人过的。即使不亡国,一场仗打下来也是两败俱伤、家破人亡。” “我明白的。”采薇鼻尖发酸,用力点头,“相亲活动上,看到那么多年轻的寡妇,谢谢姑娘给了她们一条出路。” 雪小暖拍了拍她的手:“你始终要记住,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以后觉得自己不幸的时候,多想想那些在泥潭里苦苦挣扎的人。咱们能站在阳光下,已是天大的福分。” “嗯!”采薇用力应着,眼里闪着光,“跟着姑娘,真的感觉自己都脱胎换骨了。从前那些鸡毛蒜皮的烦恼,现在想起来都可笑。” “你本就聪慧,只是从前被规矩框住了。”雪小暖笑着松开手,“这也是我愿意带着你东奔西走的缘故。” 她忽然朗声一笑,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眼底的情绪尽数散去:“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路,咱们还得接着走。” 采薇却敛了笑,上前一步低声道:“谢姑娘教导。只是明日要去和文大人交涉……姑娘还是换个人去吧?采薇实在……” 雪小暖抬手止住她的话,神色渐渐沉静下来:“我知道你顾虑什么。你与文大人虽没成眷属,却也犯不着老死不相往来——他是小五哥的舅舅,你是我得力的管家,往后难免还会打交道。”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明日你去见他,就公事公办,正常交接。他若是通透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若是还陷在过去的念想里钻不出来,那只能少来往,省得你膈应。” 第576章 去铁斗镇接爹娘 第二日午后,雪五驾车,采薇去了太守府。 此时的太守府议事室内,文正扬捧着一卷卷宗,正躬身向座上的战无忌回禀处置结果。 “殿下,审讯时吴功曹将所有罪责一力承揽,称其小厮仅是奉命传话,对劫案内情毫不知情。” 战无忌点点头,那日他亲自审讯的。 文正扬声音平稳:“小厮已杖责六十,吴府家人一早便来人将他抬回了。” 顿了顿,指尖划过卷宗上的名字:“那四名巡街衙役是去年新补的,彻查后确认未收受劫匪分文,只是疏于职守。臣判了杖责四十,永不许再入衙署当差。” 战无忌赞许道:“处置得当,既正了法度,又存了情理。” 他挥挥手,示意战一等人退下。 待议事室只剩两人,才放缓了语气:“舅舅,昨日处斩劫匪,震慑全境,做得很好。我不日便要回京,你的正式任命随后就到。要不要回京城一趟,看看家人,处置些私事?” 文正扬毫不犹豫摇头,眼中闪着热忱:“微臣不必回京。水泥工坊已选定地址,正预备开挖地基,眼下正是要紧时候。倒是苏太守那边,不知何时能到任?” 战无忌闻言笑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不必等他。调防是国之大事,半年内他绝抽不开身。即便日后到了弇州,这里的民政事务也仍以你为主——苏将军的重心,终究在军伍上。” 两人正说着,战一敲门进来,声调都扬着:“殿下,文大人,雪姑娘差采薇姑娘来,说有事务要与文大人交涉。” 文正扬听到采薇,先是精神一振,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看了一眼眉毛眼睛都在笑的战一,旋即又冷静下来,连忙收敛起神色,端重回身。 心想薛姑娘,要和自己交涉什么? 战无忌比他更急,不等文正扬开口,已扬声道:“请采薇姑娘进来说!” 采薇进来,看到太子殿下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敛衽行礼,先跟战无忌福了福:“参见太子殿下!” 又对文正扬福了福:“见过文大人!” 战无忌含笑问道:“你主子可好?” 采薇恭敬答道:“回殿下!昨日忙到了亥时才回客栈。姑娘说弇州的事已了,不日便要回京,命我将之前在弇州购买的一些铺子、宅子房契交与文大人,请文大人登记造册后,在恰当时间以八成市价售出。” 说完,从随身挎包里掏出一叠房契和一张表格。 “八成?”战无忌眉峰一挑,显然有些意外,“这价钱比市价低了不少,何必要做这般让步?” 文正扬唇角噙笑,缓声道:“薛姑娘的心思,我倒能猜透几分。” 他转而看向战无忌:“劫案一了,弇州营商环境愈发安稳,房价用不了多久便会冲到限价峰值。届时若把这些房子适时投放市场,正好能起到平抑房价的作用。薛姑娘此举,当真是深谋远虑。” 战无忌恍然大悟:“原来是为了遏制房价虚高,顺带提防牙行囤积居奇。此事交由文大人处置,再合适不过。” 采薇又道:“姑娘名下产业,只有一些宅子。剩下的,是苏管家前期购置的,姑娘做了一个表,将苏管家的产业都标注了出来。文大人售出后,烦请将苏管家那部分的银钱,转交妙掌柜即可。” 采薇翻出其中一张表格,一套店铺后面备注“赠周家”,下面用签字笔批注“已售,四千八百两”,正是市价之价。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叠银票放到文正扬面前:“这四千八百两银票,就是姑娘送给方酉元家属那个铺子的价值,这铺子是苏管家的,到时候请文大人一并登记在册,将这银子和着别处售银,一齐交给妙掌柜。” 文正扬点点头。 心中对薛姑娘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这位姑娘不仅生财有道,更善于“用钱”。 对于英烈家属,四千八百两的铺子说送就送了,这般胸襟,实在难得。 他郑重颔首:“烦请采薇姑娘转告薛姑娘,此事我必然办妥。” …… 采薇去了太守府后,雪小暖又带人去了铺子坐镇。 又是亥时方回。 不过今日,顾客比昨日少了许多。 这应该接近平时铺子人流量。 “去太守府。”雪小暖对驾车的雪五吩咐。 回京的事,得和战无忌敲定了。 两人在一记长吻后,最终约定各走各的。 战无忌要在弇州盯着调防和水泥工坊开工事项,届时与李书令一块回去。 雪小暖则先去铁斗镇接爹娘,一家人一道进京。 …… 次日一早,雪小暖带着自己的人马、之然、以及王承义和四名侍卫,驾着四辆马车一起去了铁斗镇。 王承义和四名侍卫,是战无忌一定要雪小暖带上的。 至于之然,战无忌明确说了,以后就跟着雪小暖,因为小暖差一个会武功的贴身下属。 …… 一队人也没低调,浩浩荡荡就进了铁斗镇。 四辆大马车,驾车的全是腰佩长刀、背负长剑的精壮汉子,另外还有两名骑马的黑衣侍卫,一名英姿勃勃的姑娘。 …… 卤肉铺的厨房里,吴氏和薛勇正带着三丫头在忙着,听到邻居来拍门:“吴掌柜,薛大哥,你家来贵客了,四辆大马车。” 吴氏和薛勇对视一眼,留下三个丫头在店里继续卤肉,两人洗把手,围裙都没解就往家赶。 刚拐进巷口,就见自家院门口站满了人。 那些衣着体面的姑娘、汉子见了他们,竟齐齐躬身喊“老爷”“夫人”,直把薛勇喊得手足无措,吴氏的脸更是窘得像灶上刚添了柴的火。 好在人群中的采薇、雪五、小婵是见过的,这才知道,是二丫来接他们了。 第577章 准备出发 夫妇俩刚进大门,就见二丫从堂屋走出来。 一身翠色暗纹绸面襦裙,领口绣着几缕银线,比上次离家时出落得更加高挑、大方。 见爹娘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雪小暖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吴氏发颤的胳膊,笑道:“娘,爹,别慌。” 她侧身让开半步,指着身边一位身着禁卫军官服的年轻人道:“这是京城来的王大人,旁边这些都是他的手下,这次是特意来护送咱们全家进京。” 又转向众人,认真道:“我爹娘一辈子在田里、灶上、小铺子里忙活,最是实在的性子。往后你们莫要喊‘老爷夫人’,就叫吴婶、薛叔,听着也亲近。” 吴氏这才缓过神,忙用围裙擦了擦手,堆起笑招呼:“王大人,各位官爷、姑娘,快进屋歇着,屋里凉快!” 边说边对雪小暖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好好招待客人。 雪小暖好笑,对吴氏道:“你快去收拾,我晓得招呼他们。” …… 吴氏转身进了里间,拿出两盒糕点到门口去分发:“不是客人,是我二闺女回来了。” 眼角眉梢都带着笑。 闺女出息了,她面上也有光。 大丫抱着弟弟薛知恩,帮着娘分发,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酸涩得只想流泪。 邻居们都散了后,她也不忙着进屋,拉住吴氏的手。 哑声道:“娘,你这一去京城,咱娘俩不知啥时候才能再见。” 吴氏眼眶一下就红了,拉着大丫往墙角躲了躲:“家里的被子都是搬家后置的,有几床还没打开过,娘都留给你。厨房里吃食不少,柜子里有不少糕点和牛乳,你能带走都带走。” 看了眼大女儿单薄的身体,又忙道:“别啥活都自己扛,花几文钱请人收拾不亏,关键是看好春雷。” 大丫听得越发想哭,这就是她亲亲的娘啊,什么都为她着想,可她以前居然…… “娘,我以前对不起你……” 吴氏一把打断她:“别说这些傻话,母女哪有隔夜仇。想娘了,遇到过不去的难事了,带着春雷和女婿来京城找爹娘。给你的银子一定要收好,那是给你傍身的,别充到公中了。” 大丫泪流满面,使劲点头:“娘,我知道。你放心!我回去就让大郎出来单过!你给的银子买个带住带小院的铺子也够了,家具、被子搬过去正好用上。” “就怕大郎不肯听你的。”吴氏担忧道,“我琢磨着……” 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清脆的童声打断:“姥姥、娘,小姨到处找你们呢。” 春雷举着块用油纸包着的巧克力,小跑到跟前。 母女俩连忙进屋,雪小暖正从自己的房间出来。 见她们进来便问:“娘,东西都收拾好了?” 吴氏眼神躲闪了一下,拢了拢衣角:“听你的,都没带,就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 “那好,咱们一会就出发!” “今儿的卤肉我都准备好了,要不今儿卖了咱们再走?”薛勇搓着手提议。 总觉得这样说走就走,心里不踏实。 雪小暖笑出声:“爹,你看我这些人,吃你几十斤卤肉不在话下吧?都拿回家,咱们在家里热热闹闹吃顿团圆饭,吃完就出发!” 吴氏在一旁连连应着,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 “二叔呢?”雪小暖又问。 “还没告诉他你回来,我这就去叫。”薛勇说着就往外走。 雪小暖笑着问道:“四郎呢?要一起进京不?” “要去的。盼了一个多月了呢。”薛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 大丫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妹妹如今这般能耐,京城里定是好地方,她也想跟着爹娘去,可她早已嫁人生子,终究是身不由己。 雪小暖又问吴氏:“铺子、宅子卖没?” 吴氏低头道:“卖了的。咱家卤肉铺子、你二叔的木器铺子都被牛掌柜买了去!宅子金牙人收了。” 吴氏小心翼翼应和着闺女的问话,就怕闺女问她银子带好没?铺子卖了多少钱?钱都带上没? 她把手里的银子,悄悄给了大丫六百六十两。 给的有点多,二丫知道了肯定得埋怨她没记性。 毕竟大丫之前做的事太让人寒心。 可大女儿这两月把家里照顾得太好了,儿子知恩全靠她抱着带着,自己才缓了过来。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去京城享福了,大女儿一个人在老家这边,这“六六大顺”的彩头,是她能给大丫的唯一念想。 …… 薛勇去木器铺叫上薛忠师徒,几人又转到了卤肉铺,把三个丫头接上。 提回已经卤好的几十斤肉,还有一大锅卤汤。 雪小暖一看见那锅老卤,眼睛都亮了:“这可是咱家的宝贝,带到京城接着用!” 吴氏一听,忙转身进厨房找出两个粗陶罐,仔细把卤汤分装好。 一罐带去京城,另一罐指给了大丫:“这罐留给你,以后用的时候随时加点卤药就行。” …… 枝儿、叶儿、花儿进门后,先跟小姨问了好,便径直进了里间。 很快从里间换了衣服出来。 都穿上了小姨上次给她们买的丝绸套裙,只是刚干完活,头发还带着几分凌乱。 小婵和雪竹见状,立刻上前帮她们梳理。 不多时,就为三个小姑娘梳好了垂髫少女髻。 鬓边别着绢花,发间插着珠翠,模样焕然一新。 她们喜气洋洋地扑到雪小暖身边,紧紧挨着她站着,满眼都是亲近。 大丫看着,心里酸涩得更厉害了。 在家这两月,枝儿、叶儿、花儿都喊她大姨,但她明显感觉到三个丫头有点怕她。 对她的好就只是进进出出都会招呼她,也会帮着带春雷,但从没有任何亲昵的举动。 娘说,三个丫头都很机灵,柳家对她们的伤害,哪能说忘就忘。 娘没说她,但她知道,伤她们最深的,除了她们的奶奶,就是她。 …… 午膳吃得格外丰盛。 各色卤肉摆了满满两桌。 几名没吃过卤肉的侍卫把众人吃不下的卤肉都包圆了。 饭后众人各自登车。 吴氏和薛勇抱着知恩上了一辆马车,薛忠和柳四郎带着虎子上了一辆马车。 采薇、小婵、雪竹一辆马车。 雪小暖将枝儿、叶儿、花儿招呼上了自己那辆宽大的马车里。 剩下一辆马车,就装众人的行李。 那罐卤汤,她已经趁人不备放进了诊室。 …… 王承义领了护送薛姑娘回京的差事,非常高兴。 妹妹跟他说了,跟着薛姑娘什么也不用多想,只需好好办差就是。 他精神抖擞地领着四名侍卫,忙前忙后,帮着搬行李,把孩子抱上车。 特别对薛勇、吴氏极其殷勤。 说实话,没见到他们之前,他绝不能相信,气质超然、手眼通天的薛姑娘的爹娘,是如此朴实的乡下人。 …… 第578章 到达京城的家 雪小暖探出头,正准备对骑马的雪五吩咐“出发!” 突然看到满脸笑意挥手道别的人群中,身影单薄的大丫一脸忧伤,牵着春雷的手站在中间,显得格外孤独。 心头一动。 她起身跳下马车,径直走到大丫面前,将大丫拉到屋檐下。 “姐。”她握住大丫微凉的手,声音轻轻的,“之前的是是非非都忘掉吧,你永远是我姐,我没忘小时候你护着我的样子。”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春雷身上:“以后你还会有孩子,三郎也会有,别忘当年老太婆是怎么待我们的——姑娘不是赔钱货,也能挣钱养家,也能给爹娘养老送终。” 大丫羞愧地点点头。 “还有,别再卖人了,那损阴德,发不了财的。”她拍了拍大丫的肩膀。 大丫惭愧得脸都快红透了,恨不得地上有道缝,她好钻进去。 这些道理,她最近已经想明白了。 像二丫这样的闺女,不比十个儿子强? 娘这次当着爹的面,给了她六百六十两银子,又把卤肉方子给了她。 她明白自己虽然做错了事,但爹娘并没丢下她。 她已经打定主意,这次回桃花镇,就和婆婆分家另过。 婆婆开她的饭馆,她就开卤肉店。 该尽的孝道她会尽,但是婆婆别再指望掌控她的生活。 …… 雪小暖见她面红耳赤,又见她眼里的悔意实心实意。 心终究软了。 从怀里摸出两块巧克力塞进春雷手里,话锋一转道:“若是在桃花镇被欺负了,别去和人硬碰硬,你们是外来户,没人会帮你的。去弇州太守府,找妙娘,就说你是我姐。” 大丫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腿一软就想下跪,被雪小暖一把拉住。 “咱姐妹不用这个。”雪小暖帮她擦了擦泪,“好好过日子,你和姐夫都是勤快人,卤肉店一月找几十两银子不难。” “宅子就劳烦你交给金牙人了。”雪小暖后退一步,朝她挥挥手,“爹娘我先带走了。” …… 在一众邻居和大丫母子的目送下,马车慢慢驶远。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巷子拐弯处,大丫才牵着春雷转身回屋。 她已经盘算好,屋里吃的用的可不少,家具都是二叔去年打的,娘留的被子装了四个箱子,她得雇两辆马车来拉。 今日开始,日子,该换个活法了。 …… 枝儿、叶儿、花儿终于迎来了人生中第一次出游,眼里的光比七月底的太阳光还要明亮。 上一次出门是逃荒,三姐妹手牵着手,还要背着大包袱,脚下的布鞋磨穿了底,拖着两条麻秆腿硬生生走了一百多里。 可这回不一样,她们蜷在小姨安排的大马车里。 软乎乎的棉垫托着屁股,怀里揣着吃不完的蜜饯、花生糖、糕点。 那喷香喷香的甜味儿漏出去,引得路边的鸟儿都跟着马车追。 更让她们惊喜的,是马车里还有只神出鬼没的小灵狐。 毛色像初春的雪,尾巴蓬松得像朵大棉花,有时蜷在车座下打盹,有时忽然跳上花儿、叶儿的膝头,用粉粉的鼻尖蹭她们的手,把三个丫头稀罕得你推我搡地争着喂它吃点心。 吴氏和薛勇也是第一次坐大马车。 以往去哪都是靠一双脚量着走,当然最远的出行就是回吴氏的娘家。 哪曾想如今能舒舒服服靠着软垫,听着车轮碾过官道的“咕噜”声,劳累惯了的骨头缝都透着松快。 雪小暖在爹娘的马车上专门放了个摇篮。 摇篮里铺着软软的棉絮,马车再晃,小婴儿知恩也像陷在云里似的安稳。 小家伙一天倒有大半时间闭着眼,小眉头舒展开,偶尔咂咂嘴,吴氏便捞他起来喂奶,喂饱了又将他放进摇篮。 这样一路走着,虽然带着个小孩,倒也不觉得特别辛苦。 一到休息的路点,带元熙带出感觉的雪竹和之然就会前来将知恩抱着玩。 小家伙也不认人,除了睡觉,都在咯咯咯地笑。 小婵则把心思全放在了叶儿和花儿身上。 除了偶尔在野外歇息时烧火做饭,余下的时间都在琢磨两个小丫头的穿戴上。 雪小暖本就爱带着孩子们逛街,每到一处城镇都要进去转一转,头花、珠钗、绣帕子买了一大堆,三个丫头每日换着样式戴,七八天竟能不重样。 年纪最大的枝儿倒沉得住气,每日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 吴氏那边有旁人帮衬着带知恩,她便把心思全用在小姨教的功课上。 一日需记下二十个生字,识得五个穴位。 枝儿学得认真,在两个妹妹身上反复实践,连吃饭都在琢磨穴位的位置。 这样走走停停,晓行夜宿,转眼便是七天。 八月初五午时,车队终于进了京城。 …… 马车碾过宽敞的街道,车轮声混着街市的喧嚣。 第一次上京的吴氏、薛勇和薛忠、柳四郎和三个丫头只觉得眼花缭乱。 京城的繁华远超想象。 朱楼画栋连绵不绝,往来行人衣着鲜丽,叫卖声、车马声交织成一片,直叫他们看得挪不开眼。 正看得津津有味,马车忽然拐弯,进入一个宽敞的巷子。 停到了一处宅子前。 “爹、娘、二叔,到了!” 雪小暖带着三个丫头率先下车。 …… 将知恩递给之然,薛勇扶着吴氏下来,和薛忠、四郎一起抬头。 门楣上“薛宅”两个烫金大字,笔力遒劲,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瞬间,薛勇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衣角。 薛忠眼眶发热。 吴氏更是激动得嘴角不住上扬,连话都有些说不连贯:“这、这就是咱们在京城的家?” 雪小暖笑着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大门。 众人跟着走进院内。 第579章 啥?铺子也买好了? 只见青砖铺地,正屋、厢房一应俱全。 采薇、雪五和小婵、雪竹没等吩咐,已熟练地取来扫帚、抹布,自发开始打扫。 薛忠和柳四郎也赶紧加入其中。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六品昭武校尉王承义竟也挽起衣袖,拿起抹布擦起了窗棂,四名侍卫见状,也纷纷上前帮忙。 扫地的扫地,擦桌的擦桌,很快就将蒙着薄尘的宅院打扫得窗明几净。 薛勇夫妇插不上手,只好跟着女儿一个个房间参观。 走进正屋,看着锃亮的桌椅、干净的床榻,连厨房的锅碗瓢盆都摆放得整整齐齐,才恍然大悟:原来闺女之前让他们啥都别带,不是嫌麻烦,是早就把一切都置办妥当了。 他们不知道,其实这些都是原房主留下的,他们女儿唯一做的改变,就是请人挂了个“薛宅”的牌子。 “爹、娘,回头你们去布庄挑几床被子就行。走!后院还有一棵枣子树。” …… 一棵磨盘粗细的大枣树,枝桠肆意舒展,几乎遮住了半个院子。 碧叶间缀满了灯笼似的枣子。 风一吹,沉甸甸的枣串晃悠悠撞在一起,坠得枝桠微微打颤。 吴氏抬头望着,泪水止不住地流:“娘这辈子,就想有棵枣树,枣子枣子,早生贵子……” 雪小暖撇撇嘴:“娘,你也算心想事成了,有了知恩,也有了枣树,你看老天爷多顺着您。” 吴氏含泪看向女儿:“娘是有了你,才有这些好事的。” 雪小暖笑了笑。娘是懂感恩的人,这一世就让她代替二丫,好好孝顺她吧! 当即就让雪五跳上树,将枣子摇下来。 “吃吧,吃吧,大家都别拘着。按我娘的说法,多吃枣子,以后你们都能早生贵子。” 众人哈哈大笑。 …… 带着念想,这枣子越吃越甜。 看大伙儿吃得差不多了,雪小暖指挥三个小丫头把落在地上的枣子捡干净,送到众人面前,让每个人的布包都塞得鼓鼓囊囊。 她拍了拍手上的浮尘,小手一挥,像个发号施令的将军:“走,咱们再去看铺子!看完去酒楼用膳。” 刚才,她借口去茅房,已把那罐老卤放进了厨房。 …… “啥?铺子也买好了?” 吴氏猛地捂了捂胸口。 胸口衣袋里揣着一叠共计两千二百两银票。 是他们除去给大丫的六百六十两后,在铁斗镇卖了两处铺子、一处宅子,又加上一年多开卤肉铺赚的钱。 这钱,她和薛勇商量过,带到京城来买铺子。 她和薛勇私下盘算过,铁斗镇的铺子五百两一个,京城就算贵些,翻四倍也该能买个大的,到时候隔成两间,一间给薛忠开木器铺,一间自己接着卖卤肉。 雪小暖一眼把吴氏的心思看穿,笑道:“娘,我买了两间挨着的铺子,一间给您和爹开卤肉铺,一间给二叔做木器铺,总共花了将近一万两。” 顿了顿,大大方方补了一句:“宅子写的是爹的名字,铺子写的是我的。” 眼睛转向薛忠:“二叔,您好好干,这铺子长租给你,但我一文租金都不收。” …… 薛勇、薛忠和吴氏已经听呆了。 三个人一动不动,眼里只剩全然的震惊。 连一旁的柳四郎都愣住了。 两间临街铺子加一处宅子,竟花了一万多两?二丫这是有多少银子啊! 柳四郎心里将自己那个自私短视的娘,怨了又怨。 都怪娘,当初非要作精作怪,把大方的二丫、心善的吴婶都得罪了。 好好的人情,被作得一点不剩。 这下好,铁斗镇都待不下去了。 再看眼前欢声笑语的枝儿、叶儿、花儿,又禁不住心口一软。 脱离了他们柳家后,三个孩子脸上是实打实的红润。 柳四郎轻轻叹了口气。 冥冥之中似乎真有主宰一样,自己那个精于算计的娘,费尽心机想攥住些好处,最后却落得个仓皇逃离的下场。 三个被她卖掉的孙女却开开心心地到了京城,过上吃穿不愁的好日子。 …… 柳四郎边沉思,边随着众人说说笑笑,出了簸箕巷,拐到大街上。 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两个关着门的铺子前。 “就这两个铺子!”雪小暖停下来,大声宣布。 薛勇率先推开铺门。 只见铺面宽敞明亮,后院还带着住处、储物间、厨房、水井和茅房。 吴氏跟着他,里里外外转了三圈,不住地对怀里的婴儿说:“知恩,你瞧瞧你姐给爹娘准备的铺子,多好啊,又宽又亮,比咱们在铁斗镇的铺子强十倍!” 薛忠推开另一间铺子的门,激动得红了眼。 当即把背上的木匠工具一一拿出来,摆在柜台上。 又拉着柳四郎开始打扫卫生。 那劲头,仿佛明天就要开门营业。 …… 雪小暖看他干劲十足,关心地问道:“二叔,你开业的银子够不够?” “估摸着够了,在镇上,二叔也攒了两百多两银子。” 看了四郎一眼,想起以前对他撒的谎,忙补充一句:“你娘给我管着的。” 雪小暖盘算了下,二百多两,不考虑租金,不考虑工钱,做启动资金应该是够了。 她对柳四郎道:“柳四哥,你以后在家吃饭,夜里住在铺子里,正好把两家铺子都照看了。” 四郎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谢谢二丫妹妹考虑周到!我就住店里,什么动静都能听到。” “不仅四郎,我带着虎子也想住在铺子里,这后院又有水井又有茅房,吃住都方便。”薛忠牵着虎子来来回回看,激动不已。 雪小暖笑道:“随你!反正家里肯定会给你留房间。你愿意住哪边都行。” …… 话音落下,发现众人已经在热热闹闹地打扫铺子了。 连忙走到正在指挥侍卫扫地的王承义面前,不好意思道:“王大人,你们都是有正经身份的人,还帮我打杂。如今已经到了京城,你们不用跟着我,自去忙正事吧。” 王承义笑着躬身行礼,低声道:“薛姑娘客气了。殿下有令,在他回京之前,属下等人的首要任务就是护着薛姑娘的安全,不许擅离。” 雪小暖无奈地笑了笑。 小五哥这是怕她又跑了么? 寻思着既然如此,不如趁着可用的人多,将自己的宅子也给收拾出来? 一方面雪三雪五他们,长期在太子府进出并不好。 一方面自己的宅子,空着也是浪费。 …… 想好后,她挤出一个甜美的笑:“既然如此,明儿开始,你们帮我把另一处宅子也打扫出来吧,正好人多力量大。” 王承义心里一喜,一口应下。 这一路跟着薛姑娘,他和四名侍卫格外舒心。 薛姑娘待他们,和对她的家人一样。 吃饭时大家坐一张桌,住店时也给他们安排同样的房间。 他的四名手下私下里都说,第一次,和主子吃到了一口锅里。 既然薛姑娘给他们这么大的尊重,他们当然也愿意好好回报薛姑娘。 出点小力气,压根不算什么。 最重要一点:太子殿下知道了,只会夸他们做得好。 …… 果然是人多力量大。 两刻多钟后,两个铺子也被打扫得窗明几净、焕然一新。 雪小暖手一挥,一群人又热热闹闹去了旁边的酒楼,要了两桌丰盛的酒菜。 “大伙儿都别拘束!想吃什么尽管点,就当给我爹娘他们庆祝乔迁之喜。” …… 次日一早,雪小暖将打理豪宅的事托付给王承义与采薇兄妹。 自己带着之然,放放心心地往商业街打卡。 江嬷嬷看到她,眼冒金光。 第一句话是:“姑娘你回来了啊?可把娘娘盼够了。” 雪小暖心中一顿,对了,惠妃还等着看她大儿子呢。 江嬷嬷的第二句话是:“关中来了个大商人,瞧上了咱们商业街的所有商品,说每样都要大量进货。他要的货量实在太大,价钱上老奴不敢擅自做主,一直等着姑娘回来定夺。” 第580章 门房夫妇 雪小暖抬眼一笑,眉眼弯弯:“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的小助手青禾呢?” 江嬷嬷一听“青禾”二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提及了最得意的门生。 声音里都是笑意:“薛姑娘,你给老奴找的这个帮手太好了。那丫头比老奴还要敬业,每日除了巡视各间铺子,就是在算账在盘点。哪样货该补了,哪款糕点最抢手,她比老奴还清楚。这不,又去巡视了!” 话音刚落,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采薇和雪五来了。 给江嬷嬷行礼问好后,采薇对雪小暖恭恭敬敬道:“姑娘!有个事要请您示下。” “什么事?”雪小暖好笑,“你是我如今的大管家,一百两银子以内的事情你做主就行。” 采薇脸颊微红,抿唇笑道:“不是添置东西,是买人。” “买人?”雪小暖坐直身子。 “是这样,”采薇连忙解释,“我和哥哥刚才在姑娘宅子里想着怎么收拾,琢磨着这么大的宅子怎么也得有个门房。我哥就让我来请姑娘示下,说这几日正是用人之际,早点买回去,还能帮着多做点事。” 雪小暖心里大笑,采薇这个哥哥,一身都挂着算盘。 不过他说得在理,三进大宅子,是该有个守门的。 正思忖着,江嬷嬷已忍不住插话:“是不是陛下赐的那宅子?三进的,门房是肯定需要的。要我说,还得四个粗使丫鬟、两个近身丫鬟、两个杂役、一个花匠、两个厨娘才够。” 雪小暖眼睛一亮,看向采薇:“对的。买门房的时候顺便再买一个会做饭的厨娘。多花点银子也无妨,门房最好能会点功夫!” 那么多人,每次做饭的重任都压在小婵一个小姑娘身上,她早就不落忍了。 反正买人花不了几个钱,有了厨娘后,可把小婵调整来收拾内务。 江嬷嬷不死心地追问:“就一个门房一个厨娘?” “是啊,嬷嬷。你知道我的,不习惯被人伺候。家里人已经不少了,洒扫、收拾之类的,都有人做。” …… 一个时辰后,采薇、雪五带着一对中年男女到茶楼来回话。 那汉子身量极高,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厚实的墙。 脸色有点不好,面容算不上和善,却透着股沉稳劲儿,一眼望去就是能震慑宵小的类型。 “姑娘,您看这缘分!”采薇脸上带着喜色,快步上前回话,“我刚跟牙行掌柜说明要求,他就说刚好有对夫妇符合条件,还是打包发卖的,最是省心。” 她侧身对着那汉子、妇人道:“仇叔、曾婶,这位就是我们主子,雪姑娘。” 夫妇二人闻言,连忙双双跪下,额头轻触地面:“奴才仇山、曾氏,见过雪姑娘。” “起来吧。”雪小暖的声音淡淡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仇叔脊背挺直,即便跪着也难掩硬朗之气。 曾婶则显得温顺些,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 她顿了顿,缓缓道:“我用人就两个规矩,一是来历清白,二是忠心可靠。仇叔,你先说说你们的情况。” 仇叔站起身,垂着双手,声音低沉:“回姑娘,奴才仇山,今年四十二,内人曾氏,三十九。奴才原是郴州一家商行的护院,做了十七年。后来主家生意垮了,老爷就把府里的下人都卖了抵账。” 说道这里,顿了顿:“奴才年纪不小,饭量又大,还带着内人,在郴州转了两户人家都没留住,牙行就把我们转到了京城。内人以前都在厨房做事,大宴不敢说,寻常两三桌的家常菜,都拿得下来。” “郴州商行?” 雪小暖沉吟,猛然问道:“你可知郴州有户姓钱的商户?” 仇叔和曾婶闻言,脸色骤变,对视一眼。 仇山连忙躬身:“姑娘,我们之前的主家就是钱记商行,郴州唯一一户姓钱的商户人家。” “钱家是不是有个不幸早逝的小姐?钱家现在还有人在郴州么?” 雪小暖很好奇不堪受辱的钱小姐自尽后,她用生命保护下来的爹娘后来的结局。 仇山脸上露出几分惋惜:“小姐是个极好的,对我们下人都是和和气气,冬日夜里还会给我们值守的奴才送姜汤。可惜啊……被抵给郑老爷做妾的当晚,就寻了短见。” 叹了口气,接着道:“小的夫妇被卖后,听说钱老爷把宅子都变卖了还债,带着夫人和几个少爷回了乡下。” 雪小暖沉默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再追问。 对知夏、知秋等下人都有情有义的钱小姐死了,与其说是被姓郑的恶棍逼死的,不如说是被她亲爹亲手推进的深渊。 若是钱老爷有半分骨气,宁可自己坐牢也不牺牲女儿,钱小姐如今或许还在郴州活得好好的。 明知对方是恶棍,怎么忍心? 哎! 说到底,还是古代的女孩没地位,平时千娇万惯,必要时都能成为家族的牺牲品。 …… 她放下茶盏,目光转向立在门边、手足都不知往哪放的曾氏。 沉声道:“曾婶,你过来,我给你把把脉。” 曾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 但很快,她便拘谨地挪到了雪小暖面前。 “坐。”雪小暖指了指身旁的矮凳,语气放缓了些,“往后你要在厨房当差,身子骨得硬朗才行。” 曾氏脸色瞬间发白,像是被这话吓住了。 雪小暖忙补充道:“莫怕!这话不是说不要你。有病咱就治病,治好了再好好当差。” 说着手指搭上对方手腕。 指下触感偏细,还算有力。 片刻后她收回手,温声道:“底子不错,就是有点营养不良,往后正常饮食就行。” 仇山很自觉走过来,脸上带着点试探的笑意:“姑娘,奴才的身子,要不要也请您过过脉?” 雪小暖笑着摇摇头:“仇叔,我一眼就能看出,你最近都没吃饱过。” 这话戳中了仇山心事,他的脸一下就红透了。 第581章 关中来的商人云老爷 仇山垂下头,声音也低了几分:“不瞒姑娘,奴才夫妇在京城牙行里耗了一个多月,每日就给两个冷窝头、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实在是填不饱肚子。” 雪小暖闻言,了然地点点头。 面色一沉,语气一转:“你们先跟着采薇姑娘去吧,她是我的总管,凡事听她安排。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跟着我,饿肚子的事绝不会有,但忠诚是根本。一旦发现吃里扒外,就只能将你们再送回牙行!” 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采薇和雪五,吩咐道:“先带仇叔曾婶去街口的馒头铺,包子馒头管够。随后去布庄,一人置办两身衣裳。” 想了想,又对采薇道:“一会你带着曾婶多去采买点吃的用的,今儿先把厨房收拾出来,大伙就在宅子里用膳。你哥他们都很辛苦,吃好点,别想着为我省钱。” 采薇笑着回道:“姑娘放心!该省的地方要省,但是在吃饭上,绝不敢委屈大伙,姑娘常说的‘人是铁,饭是精钢,一顿不吃饿得心慌’,采薇早刻在心里了。” 这话引得屋里几人都笑出了声。 曾氏一直绷着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仇山的脸上也露出了爽朗的笑意。 江嬷嬷冷不丁敲打道:“跟着雪姑娘的人都算落进了福窝,只是福窝虽好,留的下来才算本事。” …… 采薇四人刚走,青禾挎着巡街用的小包快步上楼。 抬眼望见正与江嬷嬷说话的雪小暖,眼睛瞬间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利落行礼:“见过雪东家!” 直起身时,嘴角噙着笑,一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的模样。 雪小暖莞尔:“瞧你这神情,莫不是想问你的阿三哥?他跟着殿下,估摸着还要几日才能回京。” “我才不问他呢!”青禾连忙摆手,脸颊泛起一丝红晕,随即又兴奋起来,“是有别的喜事。不知师傅跟您提没?咱们遇上大买主了!” 江嬷嬷看着她,笑道:“你来之前我已经跟薛姑娘提了提,你再仔细说道说道。” 青禾往前凑了半步,语速飞快:“这买主姓云,是关中过来的大商人,他自己说在关中地面上,论商户规模,他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他去咱们商业街转了两圈,每样商品都看得格外仔细,最后跟我说,打算回关中后盘下七八个连在一起的铺子,照着咱们的样子也开一条商业街!” “关中?”雪小暖端茶的动作一顿,眸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是能借这云老爷的渠道打开关中市场,倒是个意外之喜。 她沉吟着追问:“你跟他接触下来,觉得这位云老爷的人品如何?做生意图的是长久,品行最是要紧。” 青禾闻言,下意识瞥了眼江嬷嬷,斟酌着开口:“我觉得是个做大事的。说话爽朗,条理分明。不像有些暴发户,浑身都透着一股子张扬。” 江嬷嬷点点头,补充道:“来和我谈过两次,每次都提前派人递帖子,说话客客气气的,虽有财力却不财大气粗,举手投足都透着生意场摸爬滚打多年的沉稳。说是生意若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绝不拖欠。” 青禾忽然想起什么,眨了眨眼睛。 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有件事挺奇怪的。这云老爷两次来都带着他女儿,可那姑娘对生意压根不感兴趣,每次都坐在一旁翻话本,要么就是盯着街上的景致发呆。” 江嬷嬷了然地一笑,用帕子掩了掩嘴角:“这有什么稀奇的?商户人家,带着女儿出门做生意,不过是想钓个金龟婿。” 雪小暖着实愣了一下,睁大眼睛追问:“这话怎么说?” “咱京城什么最多?官最多、读书人最多。他云老爷什么最多?钱最多。”江嬷嬷慢条斯理地分析,“老奴听他说,住在仁义街福来客栈。姑娘您想想,仁义街旁边的仁义巷,不就是官舍一条街?” 雪小暖眼睛睁得更大了。 咋回事?嬷嬷这话怎么让她越听越糊涂。 啥叫官舍一条街? 江嬷嬷见两人瞪着眼睛等她解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里住的要不是暂未置业的官员,就是在京城任职的外地人,还有不少是近年科举留京的进士。这不明摆着掉金龟婿的好地方吗?” 雪小暖这才知晓,原来这个时代竟还有专门的官员宿舍,心中对这大卫朝的认知又多了一分。 她对云老爷想钓金龟婿非常理解。 古代商人地位低,商户人家欲改换门庭,趁着有钱找个做官的女婿是种趋势。 …… 她收回思绪,已然拿定主意:“派人去约下云老爷,后日巳时在茶楼详谈。” 她要亲自见见这位云老爷,当面判断他的为人与实力。 若此人可靠,她想在关中再开一家毛衣作坊。 从这次弇州销售情况来看,毛衣在大渊很受欢迎。 万国博览会开后,毛衣还会远销到大秦、大宛、大月等国家。 只靠雷州作坊,产能迟早要跟不上订单需求。 正好关中与雷州紧邻,两处作坊既能相互照应,工匠技艺交流起来也方便。 安排好后,雪小暖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身。 忽然想起另一桩事——明日还得抽空进宫一趟,了却未来婆婆想见大儿子的心愿。 …… 申时半,雪小暖从商业街离开,之然驾车,去了自家宅子。 马车刚停在大门前,便听得院里传来锄头刨土的闷响,混着泥匠敲击砖石的叮当声,一派热火朝天。 雪小暖嘴角上翘。 六品昭武校尉王承义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他的做事速度堪比“时间就是金钱”的速度。 哎哎,可惜了,妥妥的大掌柜人选。 …… 跨进门槛,眼前景象更让她心头一暖。 七八个花农已将杂草清理完毕,正在花园里锄地、埋肥,准备明日种植一些四季应景的花木。 斑驳的游廊柱廊已被漆工打磨光滑,新刷的桐油在斜阳下散发着清冽的香气。 亭台的几个飞檐补了新瓦。 原本荒芜的宅子仅仅时隔一日,在天边渐沉的云霞里,竟有了几分生机盎然的模样。 第582章 给薛忠揽了大活 王承义正站在前厅指挥大力士仇山搬东西。 见她进来忙拱手行礼:“薛姑娘来得正好。这宅子底子扎实,保存得算周正,房里家具都是原木的,也不用上漆。” 指了指旁边的屏风,又指了指桌椅:“只是这套木台屏风,还有桌椅都受了潮,木心发朽,得重做一套。明日我再请几名木工,估摸着七八日便能完工。” “木工?”雪小暖心里一动。 忙上前回礼:“有劳王大人这般上心。我二叔正是木匠,我改天去请他来。要做些什么样式,我自会跟他交代。” 她脑子里已经有了木制沙发、茶几、大床、软榻、大衣橱的构想。 思忖间,一阵穿堂风卷着初秋的寒意掠过,吹得窗纸簌簌作响。 雪小暖猛地皱眉。 这纸糊的窗户实在是个隐患。 若是哪天她在厅里商议要事,仇家派个高手来窥探,只消沾点口水就能悄无声息捅个洞,再把毒烟管伸进来,岂不是防不胜防? 反正前世的电视里都是这样的情节。 “窗户还得全部换成玻璃窗。”她低声自语,目光扫过正厅。 心里已有了计较。 既然是自己要长住的地方,自然得按舒心的法子来装。 客厅要改成前世的模样,亮堂通透。 自己的主卧更得讲究,老皇帝那张小龙床她瞧不上,铁斗镇住的三尺宽高脚床更不方便。 至少得做张一米五的宽床,四周不要那些累赘的架子,铺层厚实的棕垫,再垫上蓬松的棉絮,床头做个软靠背。 床的两旁做升降灯架,一方放一个应急灯…… …… 和王承义说好后,她又转去了厨房。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肉香裹着热气扑了满脸,勾得人食指大动。 曾婶一身干练的短打,系着青布围裙正在灶前忙活。 见她进来,忙屈膝行礼:“姑娘,咱们府里厨房的家什差得有点多,今日只能凑合着做几个蒸菜,再炖了一锅烧肉。” 雪小暖笑道:“厨房的事全凭你做主,缺什么只管列个单子,让采薇带着人陪你去买,东西多了就让雪五赶车去拉。” 曾婶闻言眉开眼笑,连声应下。 …… 酉时,雪小暖带着之然回了簸箕巷薛宅,陪爹娘用膳。 刚进门,飘出的菜香混着小知恩的呢喃,一下子就让她放松下来。 父母在哪,家就在哪,前世今生都是如此。 堂屋的八仙桌已经摆得齐整。 花儿在和虎子玩耍,叶儿正在摇篮边守着小知恩。 枝儿将最后一道清炒白菜端上桌,抬头见她进来,忙唤道:“小姨回来了!” 后院里正在拾掇枣子的四人忙回了堂屋。 吴氏絮絮叨叨的声音立马跟了过来:“二丫,既然咱们在京城有家了,夜里你还是住在家里吧。你二叔说今晚要带着虎子搬到商铺里住,咱家那么大,都空着呢。” 雪小暖温声道:“娘,我的事情多,我有别的住处,你和爹、二叔带着三个丫头安心住着。枝儿先帮着你们,铺子关门后别让枝儿做事,她要专心学医。” 话落,众人一齐坐上桌。 雪小暖对之然道:“别客气,我爹我娘都喜欢热闹。” 四郎夹了一个丸子给花儿,看向枝儿笑道:“枝儿好好跟你小姨学,等四叔将来赚了大钱,立马给你盘个临街的铺面开药房,咱们枝儿当坐堂先生,比那些老郎中还体面!” 薛勇也跟着点头:“枝儿学会了也教教叶儿花儿,往后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用跑远路求大夫,自己就能对付。” 吴氏吃着吃着就说起正事:“昨日在酒楼吃完饭,我和你爹去布庄买了十床厚被子,还写了店铺幡子,还是叫‘薛家卤肉店’。今早又置了簸箕、陶盆这些家什,又去市场转了圈,把送肉送鸡鸭的商户都联系妥当了。” 往灶房的方向瞥了眼:“已经买回六根大骨,两只老母鸡,今晚就把卤汤熬上,明儿午时,咱们的卤味铺就能开张。” 雪小暖听得直皱眉。 心疼地看向吴氏:“哪用这么赶?自家的铺子,迟几日开业也不打紧。” “可不能这样算,迟开一日就少一日进账。你二叔的木器铺,也准备明日开业,今儿都买了十几根木料放着了。”吴氏立马摆手。 薛忠摇摇头:“说是明日开业,不知何时才能接上活,毕竟咱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 雪小暖放下筷子,看向薛忠笑道:“我刚给二叔揽了桩大活,明早我来接你们。” 薛忠眼睛亮得都快变成宝石了:“真的?多大的活?” “够您和柳四哥忙上一两个月的。”雪小暖故意卖了个关子,见众人都盯着她,才慢悠悠道,“就是用料得是上好的楠木,做好后不上漆。” “工钱可帮你二叔谈妥了?”薛勇夹了一块肉,老神在在问道。 薛忠倒先摆了摆手:“二丫揽的活,就算不赚钱也得接!” “那哪行?”雪小暖连忙打断他,“万事开头难,这第一单生意哪能不赚钱。一张床、一套椅子,一个长方桌,十二把椅子,一个矮桌,一个大柜子,工钱两百两,材料费另算。但你得带着四哥上门去做!” “两百两?” 薛忠惊得差点站起来:“就这几样东西,哪值这么多!都是熟人,又是给我开张,四十两顶天了。” 雪小暖捂着嘴笑:“你不知道,可不是你平时做的样式,挺费工的。” 她收住笑意,认真道:“咱们到了京城就得按京城的价来。你和柳四哥抽空得去京城木器铺问问收费行情,别将来人家上门定活,您还报着铁斗镇的老价钱,那可就亏大发了。” 转头看向吴氏:“咱家卤肉的售价,也得按铁斗镇的价钱翻倍卖。” 吴氏忙不迭地点头:“可不是这么回事,今早我和你爹去定肉和鸡鸭,发现比镇上的贵了一倍多。要照着原价,都卖不出来!” 转头对薛忠道:“你也得听二丫的,她给你揽的开业活计,要做两月也不容易,主家肯给两百两,是个好兆头,咱们正好图个好事成双。” …… 第583章 这宅子是我的 吃过饭,雪小暖回到太子府。 一头钻进诊室,开始狂看家具设计图。 电脑虽无法联网,但画图软件里却内置了海量现成设计。 点选 “床” 的分类,几十款样式即刻铺陈开来。 切换到 “沙发”,竟跳出百余种方案任君挑选。 她足足花费半个时辰,才敲定一套带茶几的中式沙发:两张四座、两张单座,恰好能围出一方规整的长形坐席。 沙发软垫日后用棉花填充即可。 反正棉布、棉花全靠冰箱产出,到时候让针线精湛的采薇亲手缝制便是。 接着,她又用二十分钟选定了一张带靠背的床、一张软榻和一个五开门大立柜。 又选了一套会议桌椅。 府里正屋空房颇多,她打算辟出一间做会议室,方便日后议事。 至于放置应急灯的灯架,她凭着心意随手画了两个简易样式, 把图纸打印出来后,她用签字笔在上面标注好尺寸。 …… 次日辰中,之然驾车,雪小暖去簸箕巷接薛忠,才知薛忠果然宿在店铺里了。 马车到木器铺的时候,铺子大门已经大开。 “薛记木器铺”的幡子正在迎风招展。 柳四郎拿着抹布,正在一下一下擦着柜台。 …… 雪小暖下了马车。 “二丫,你怎么这早过来了?”薛忠抱着一边打哈欠一边啃包子的虎子迎了出来。 “二叔,你们用早膳没?” “用了,我和四郎就在旁边早餐铺子用的。吃了回来才把虎子叫醒,给他买了包子。” 又扫了两个姑娘一眼:“你和之然姑娘吃过没?没吃的话,二叔这就去给你们买回来。” “我们吃了出来的。二叔,我把图纸带来了,你过来看看!” 雪小暖从包里掏出图纸递过去。 薛忠接过图纸。 只扫了几眼,眼睛都快瞪出来,一个劲打量着侄女:“二丫,你确定那家人要做这样的家具?” 雪小暖认真地点点头:“二叔,你今儿先去采买材料,要楠木的。银子你先垫着,材料费最后一起结算。” 薛忠坐下来,重新将图纸铺在木工台上,手指顺着线条细细揣摩。 看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抬头笑道:“其实不复杂,只是新奇。这床比拔步床简单多了,床头这设计很巧妙,但不难做。这个长椅,软榻,无非是木料做框,配上棉絮布料的靠枕就行。” “这大柜虽有一人多高,可榫卯结构简单,就是中间隔板多,费些料。” 又指着会议桌配套的椅子道:“这些椅子,连扶手都没有,做起来不难。” “我带二叔去宅子瞧瞧实地,哪里放床,哪里摆柜,都给你指明白。”雪小暖笑道,“今日把木料备齐,明日就能开工。” 薛忠对四郎吩咐道:“把虎子送回簸箕巷让叶儿花儿看着,咱们一起跟着二丫去主家看看。” 雪小暖看了看虎子,又想着自己的弟弟知恩。 想着是不是给家里买个年纪大点的佣人,专门照看俩小不点。 …… 马车行至朱正街豪宅前,四人下车。 马车就停到了宅子前。 黑漆大门上的铜环已经擦得锃亮,门檐下还挂着两盏红灯笼。 仇山正站在门房外张望,见着马车立刻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姑娘早!” 雪小暖点点头:“仇叔可还习惯?” 仇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昨日那位夫人说得不错,奴才夫妇俩是落进福窝了。哪还有不习惯的道理?” 说完又弯腰行了个礼。 采薇姑娘昨日晚膳前专门和他媳妇打了招呼,让每日送到门房的饭菜都和他们吃的一样,而且管饱。 他这几十年,腹中从来没觉得这么舒坦过。 红烧肉都能管够! 以前在钱府,也能吃饱,但下人的饭菜和主子的完全不一样,一周只有两日有荤腥。 雪小暖转头看向身后的薛忠,侧身介绍道:“仇叔,这二位是我二叔和他徒弟,他们最近会常来常往,你多照应一些。” 仇山忙向薛忠作揖:“二老爷好!” 又看向雪小暖:“奴才记住了!” 雪小暖无奈地笑了笑:“仇叔,这宅里没那么多规矩,别一口一个奴才,听着不习惯。” 仇山直起身子,神色郑重地认真回道:“姑娘体恤,老奴记在心里,可奴才就是奴才,老奴不能忘了本分。” …… 薛忠和柳四郎跟在后面,听着这对话都有些发懵。 只觉得这个看门的,笑起来都透着几分狠,让人心生畏惧。 两人缩着肩膀,拘着脚步跟在二丫身后,就怕走错一步给二丫添麻烦。 三进三出的大院落,抄手游廊连着亭台花园,他们转了两个弯就晕了方向,只觉得这宅子大得能装下整个薛家村。 终究还是忍不住,薛忠决定提醒一下昂首挺胸一个劲往里冲的侄女: “二丫,咱们就这么进来了,不先和主家打个招呼?要是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好?” 雪小暖回头。 朝阳落在她眉眼间,照的她一脸坦然:“二叔,我就是主家,这宅子是我的。” …… “啥?” 薛忠和柳四郎同时收住脚步。 柳四郎手里的工具箱“咚”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慌忙捡起来,脸都涨红了,却忘了道歉。 “这宅子,是别人送的。”雪小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这衣服是别人送的”一般寻常。 薛忠愣了几息,终于回过神来。 侄女的本事他早有见识,现在到了京城,不过是水涨船高。 只是拥有这么大的宅子,这本事也的确顶天了。 他扫视了下四周,立刻痛心疾首道:“你这孩子!这么大的宅子空着,何苦还花大价钱给你爹娘买宅子?都住进来也住得下啊!” 雪小暖转过头,认真看向薛忠: “二叔,别人送的东西,再好也不踏实,指不定哪天就收回去了。我给爹娘买的宅子,写着爹的名字,这样他们住着安心。” 如醍醐灌顶。 薛忠和柳四郎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薛忠连连点头:“说得在理!花自己的钱买来的,才能真正攥在手里!” 四郎本就爱看书,闻言更是心绪难平—— 难怪二丫能挣钱,因为她从没指望过天上掉馅饼,更不会指望镜花水月。 让吴婶开卤肉铺,让二叔开木器铺,都是实实在在的能安身立命的营生。 …… 第584章 闺女到了,主心骨就到了 既然知道了这宅子是侄女的,薛忠腰杆一下就挺直了,走路大步了许多。 也不再担心遇到谁了。 这宅子是侄女的,他是侄女的亲二叔,怕什么? 走着,走着,忽然又反应过来,忙拔腿追上雪小暖:“二丫,你自个儿宅子里用的家什,哪能收工钱?那两百两,二叔绝不能要!” “二叔,你不会逼着我去请外面木匠来做这活计吧?”雪小暖暖闻声驻足,眼尾带着狡黠的笑。 看薛忠急得通红的脸,忙安慰他:“这趟活计是给你铺子开张,工钱必须给,这是规矩,也是彩头。以后再做什么,你都免费。” 说到这里,忽然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这批活可得下足功夫做。没准以后靠做这些,你和四哥就在京城立住脚了。” 回身看向落后了几步的柳四郎:“四哥切记!那些图纸可不能让外人瞧去!以后我再给你们多画几个样式。” …… 柳四郎慌忙点头,赶紧跟上。 只是看着前面的背影,总是要忍不住想起在薛家村初见二丫时的场景。 一身粗布衣裙,一脚的泥泞,背着个背篓。 再看看眼前身着华服、从容行走在豪宅里的年轻姑娘,只觉得在做梦。 娘啊,大嫂啊,你们要是知道二丫如今的本事,夜里怕是要睡不着觉吧? 如此患得患失一番,心里倒是为三个侄女庆幸不已。 若非他娘狠心卖孙女买铺子,三个侄女哪有今日造化? 想起脱离了王家魔爪的枝儿正在跟着二丫学医,柳四郎的嘴角轻轻扬了扬。 …… 四人踏入前厅,雪小暖刚把图纸铺开,正要介绍放置的位置,就见王承义精神抖擞地从门外进来。 这两日的王承义,称得上是春风得意。 前日和妹妹归家,听嫡母说了自家几个铺子的经营情况。 他那素来爱钻牛角尖的姨娘,每日守在铺子上,把铺子打理得红红火火。 这让他狠狠松了一口气。 他再清楚不过姨娘的性子。 难得她如今有了正事,终于脱离了从前那个整日计较、牢骚抱怨的状态,和嫡母也能和谐相处了。 更让他意外的是,采薇当着他的面交给嫡母两千两银子,说是跟着薛姑娘在弇州买卖铺子赚的。 没想到整日为府中生计发愁的嫡母居然笑出了声,说把这银子给采薇攒着做嫁妆,如今家里的铺子日日都有进项,日子完全过得走了! 他就离开忠勇公府短短一个月,家里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 既然家里没了后顾之忧,他也想放开手脚,奔奔自己的前程了。 原本他就是个心思缜密的精明人,如今更想将这份精明发挥一百倍。 这次殿下让他护送薛姑娘一家回京,还特意嘱咐“听其差遣”,这分明是给了他一块攀附的敲门砖。 薛姑娘是谁? 能让太子殿下言听计从的人物。 所以这两日,无论是修缮宅院还是安排人手,王承义都竭尽所能,半点不敢马虎。 …… 此刻,他大步入内,见着薛姑娘已经带人来了,立刻拱手招呼:“薛姑娘早!二叔早!四郎兄弟早!” 又为妹妹解释:“采薇跟我一块出府的,她去装裱店订做门匾了。” 雪小暖颔首致谢:“辛苦你们兄妹了!也替我多谢几位侍卫大哥,连日操劳。” 王承义摆摆手,一脸真切:“为姑娘打理宅院,兄弟们都很愿意。今儿再收拾一日,除了姑娘的主屋要重新做家具,其他院落都能住人了。” 说完又忙着拱手告辞:“我刚才听仇叔说,花匠已经来了,我得去盯着他们做事。” 说罢转身便走,步履轻快,透着股利落劲儿。 …… 雪小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一阵恍惚。 采薇这庶兄,既有打理庶务的细致,又有统筹安排的章法,不但是大掌柜的人选,做大管家也很合格。 偏偏人家是个六品武官。 …… 雪小暖把几样家具要放的场地指给薛忠师徒后。 笑道:“以后你们就在这厅里做活。一日三餐都可以在府里吃。虎子没人带,一块带进来吧,看着他别去水边就行。” 薛忠闻言,和四郎商议了几句,立刻就要出去选料。 “我也要出门,马车正好送你们去木材行。”雪小暖含笑说道。 她得去卤肉铺看看。 今日开业,就爹娘和三丫头,还要带着两个小不点,她担心他们手忙脚乱。 午饭后,她还得进宫一趟,完成惠妃的念想。 …… 出门之前,雪小暖转去了厨房。 曾婶刚买菜回来,正在小本子上勾勾圈圈记账。 “曾婶,你去找下雪五,”她轻声吩咐,“一道去我爹娘的铺子买一二十斤卤肉回来。中午府里上下,连工匠们都一块儿吃顿好的。!” 既然是开业,她得让备好的卤肉销售一空,给远道而来的爹娘一点在京城打拼的信心。 “好的,姑娘放心!老婆子一会就去。” 曾婶恭敬作答,心里琢磨着这卤肉是什么肉。 雪小暖又补充道:“府里人都爱这口,以后隔三岔五就去买一次。” …… 马车把薛忠师徒送到木材行后,掉头去了卤肉铺。 …… 卤肉铺门柱上贴着一张醒目的红纸:“今日午时开业,全场卤肉八折售卖。” 门虽然关着,大门外面的空气中,全是卤肉那种特别的怎么掩都掩不住的肉香。 几个路人经过,脚步都顿住了。 皱着鼻子使劲吸了吸,目光落在蓝布店幡上,念出声来:“薛记卤肉铺?” “这卤肉是什么稀罕物?怎么这么香!” “离午时也没多久了,不如等着开业,买点回去尝尝。” …… 雪小暖的马车刚停稳,就见铺外已候了四五个客人,有挎着菜篮的妇人,也有穿着讲究的男子。 她快步下车招呼道:“诸位可是来买卤肉的?这是我爹娘开的铺子,我去瞧瞧火候,若是肉已卤好,未必非要等午时才开售。” 说着便推门而入。 后院厨房里热气腾腾。 薛勇正攥着铁钩,将卤得油光锃亮的肉一块块勾进大陶盆。 枝儿正在专心切肉。 …… “二丫!”吴氏抬头瞧见女儿,眼睛瞬间亮了。 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今日开业,她心里没底,闺女到了,主心骨就到了。 …… 第585章 还想听人心声 “娘,外面客人都等急了,咱们这就开门!”雪小暖撸了撸袖子,目光扫过灶台,“肉都卤透了?” “透了透了!”薛勇举着铁钩笑道,“天刚亮就到铺里了,送货的比咱们还早,卸了货就开火,头锅刚凉透,正合适卖。” “价钱都定妥了?”雪小暖追问。 吴氏忙道:“定好了。猪头肉八十文一斤,猪蹄、大肠六十文,猪肝猪心五十文——这几样跟镇上价差不大,就翻了一倍;鸡鸭在京城贵得很,按你说的翻了两倍。” “成,记牢了别报岔。”雪小暖点点头,又指了指柜台方向,“盛肉的大口瓷碗备好没?” 这是她给爹娘规定的卤肉包装。 爹娘原本舍不得,只愿意用土碗,毕竟最便宜的瓷碗都得六文钱一个。 雪小暖开导他们:“羊毛出在羊身上,顾客觉得买肉还能得一个瓷碗,为了多攒几个碗,必然会成为回头客。” “都备在柜台底下了,码得整整齐齐的。”吴氏连忙应道。 又想起那两个小的,问道:“知恩和虎子呢?” “在隔壁你二叔铺子里,花儿、叶儿看着的。” 雪小暖皱皱眉,对之然道:“之然,你去隔壁把叶儿换过来卖卤肉,她做惯了买卖。” 又转向吴氏:“试吃的拼盘呢?” “枝儿正在切!”吴氏指了指灶台上的托盘,里面放着六个白瓷小碟。 …… 雪小暖借口去里间取东西,溜进诊室,迅速打印出两张A3大小的价目表。 她将白纸拿出来,让吴氏过目:“娘看看价钱可对?” 吴氏惊讶地接过纸,仔细对了一遍,目光在“半斤起售”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笑道:“都对!二丫,你竟连这个都备好了。” 雪小暖拍了拍斜挎的小布包,笑得坦然:“笔墨纸我都随身带,写这个不费事儿。” …… 一切准备就绪,薛勇就把已经凉下来的第一锅卤肉放进两个大竹盘,端上了柜台。 刚把门板都卸下来,浓烈的肉香就窜到了大街上。 酱色浓郁的肉还在微微颤动,油汁儿顺着肉纹往下滴,看得人直咽口水。 很快,店铺前面就围满了人。 雪小暖端着试吃托盘走出来,大声招呼:“各位乡亲,先尝后买,半斤起售!买肉就送大瓷碗,今日全场八折!” 柜台旁边,一边一张价目表让顾客一目了然。 众人只要品尝过,无不眼睛发亮。 都围过去多多少少买了。 等第一拨客人捧着瓷碗、拎着肉喜笑颜开地离开时,头锅卤肉基本售罄。 …… 外面很快又聚集起几个人。 雪五驾驶的马车也终于到了。 雪五和曾婶两人一人提一个食盒跳下马车,看到姑娘居然在招呼顾客,忙走过来帮忙。 雪小暖大声对里面喊:“爹,快端出来,大买主来了。” 又压低声音对雪五吩咐:“你回去告诉采薇,去牙行挑个二三十岁、衣着干净的妇人,送到爹娘这儿来,主要帮着带知恩和虎子。另外——” 她看了一眼渐渐聚拢的行人:“晚膳前客人会更多,我一会要进宫,说不准几时回,让雪竹和小婵过来帮忙。” …… 等曾婶和雪五提着食盒上了马车,第二锅已经只剩一小半。 围观的人见大户人家专门派马车来买,顿时来了兴致,很快就将剩下的肉抢光了。 …… 开业大获成功! 关好门后,雪小暖对喜得合不拢嘴的爹娘道:“现在知道了吧?京城的购买力,可不是铁斗镇能比的。” 薛勇连连点头:“信!京城人是有钱,竟然没一人嫌贵。” 雪小暖笑道:“明码标价的,嫌贵的人都不会凑过来。” …… 叶儿端上米饭,薛勇也刚卤好第三锅。 众人围坐一桌,吃得酣畅淋漓,心花怒放。 饭罢,雪小暖起身告辞:“我还有事要办,迟些雪竹和小婵会过来帮忙。我让人送了个妇人来带孩子,等她到了,你们先留心看看人品,好用就留下。” 吴氏和薛勇嘴张了张,终究没敢拒绝。 闺女做主惯了,他们也习惯了听她安排。 …… 此刻,皇帝的御书房里,战北斗正和云游而来的原国师王一弧相谈甚欢。 五十六岁的战北斗清俊依旧,只是发间已染星霜。 百岁有余的王一弧身着雪白道袍,容颜却如中年,乌发未改,目光清亮。 “国师,你就留下吧。”战北斗往前倾了倾身,“朕没你在身边,总觉得不踏实。” 王一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陛下说的哪里话。去年那次大劫,贫道没在身边,陛下靠着一身龙气渡劫成功。如今陛下龙体康泰,春秋鼎盛,可见天命在身,哪里需贫道多此一举。” 战北斗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敛起神色。 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朕不瞒你,上次请您看的,太子命相里的那根金线,的确是一根逢凶化吉的金线!” 王一弧闻言,左手手指飞快掐了几下,看向皇帝,嘴角上翘。 露出一丝了然。 “太子殿下本就是斗星入命,那金线是他命盘自带的福泽,不仅护己,更能旺国旺财,会缠他一辈子的。” 战北斗听得心花怒放。 转念想起一事,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 他挥手让侍立在侧的周公公和旻公公退到门口。 转向王一弧,露出好奇的神色:“你知道的,上次在你道宫,朕突然得了个特殊本事——能听见旁人心声。但醒转来后,这本事就没了!” “哈哈哈哈!” 好似看穿他的心思,王一弧突然放声大笑: “陛下这是天赋异禀,天选之时才能得此机缘。这等妙事全看天意,贫道可没本事凭空造出来。” “可那本事偏偏是在你道宫才有的。” 战北斗不肯死心,往前凑得更近了些。 “国师莫要藏私。朕要求不高,不用时时都能听见,偶尔让朕知晓身边人的心思,也就够了。” 第586章 召见薛姑娘 王一弧叹了口气,放下茶盏:“非是贫道不肯。陛下,道宫之时,你魂魄离体,听见心声的是您的神魂而非肉身。如今你龙体康健,子嗣正丰,正是顺应天命的好时候,可千万别再惦念这等逆天之事。” “逆天”二字如冷水浇头,战北斗猛地打了个寒噤。 猛地往后一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连忙摆了摆手:“朕可不敢!如今四个孩子即将出世,又刚与夙敌定下邦交,朕只想好好活着,安安稳稳享几年太平。” 王一弧点点头,端起茶盏重新喝了一口:“这才是正理。依贫道之见,不知他人心思并非坏事。知道了,没了转圜余地,反生祸端。难得糊涂,彼此相安,倒能长久。”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总让朕悬着心。”战北斗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回味,又浮起真切的向往:“知道对方心思,朕这心里才踏实。” 王一弧看向他执拗的表情,重重地摇了摇头。 掌心一翻,手指向上,迅速掐了几下。 闭目须臾,嘴边闪过一丝玩味。 他从袖中摸出三枚铜钱,“当啷”一声丢在案上,铜钱转了三圈,齐齐停稳,竟是清一色的正面朝上。 他含笑看向皇帝:“陛下这妄念太深,怕是说破嘴皮也劝不动。也罢,贫道今日便逆一次天命,让你听一刻钟旁人心声。等你听够了,便知贫道所言不虚。” 皇帝大喜。 可目光扫过御书房,神色又暗了下去。 除了王一弧,便只有侍立在门口的太监周喜成和旻大宝。 周喜成和旻大宝上次听心声就经受住了考验,王一弧一方外之人,跟自己几十年的交情,知道他的心声毫无用处。 “国师且慢!”他急忙摆手,眼里闪过一丝算计,“既然只有一刻钟,自然要用到刀刃上。明日早朝之时再用。” “不可!” 王一弧轻笑出声:“一是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哪有什么真实心声。二是贫道申时就要告辞。云稽山有两名道友等着论道,不可言而无信。” 见皇帝露出失落之色,王一弧眼底的戏谑更甚。 慢悠悠补充道:“陛下心心念念的那位‘金线’,此刻已经入宫,刚到凝翠宫。陛下不如召她前来,正好听听她的心声。” 他第一次掐算时,已经算到此女进宫。 他一直很想当面看看此女是何等人物。其卦象明明是薛二丫的命格,却又处处透着“非薛二丫”的变数。 偏偏薛二丫的命数早已是离世之人。 这让他着实好奇。 便借着皇帝的妄念,答应与他一刻钟窥听心声的本事,顺理成章地引她来见。 …… “你是说薛姑娘到了?” 战北斗果然眼睛一亮,先前的失落一扫而空:“太子传信说还有几日才能回京,没想到这丫头倒先回来了!” 猛地转向门口周喜成:“快!速去凝翠宫,请薛姑娘即刻过来说话!” 皇帝如此着急想见雪小暖,其实并非为了听她心声。 她的心声他在道宫里已经听过。 虽然这丫头贵为金线,利国利民,可她的心声里张口老头、闭口老头,让他这个一国之君的心里到底不自在,偏生又发作不得。 这丫头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是太子的救命之人。 还是大卫的财神菩萨。 他急着召见,是想知道两国邦交的最终情况。 …… 凝翠宫里,一脸期待的惠妃把左右伺候的宫人都撵了出去。 请雪小暖在她精致的软榻上坐下后,亲自提起茶壶,给她斟茶。 昨日听江嬷嬷回来说起薛姑娘已经回京,她那颗悬了许久的心,再没安分过,怦怦直跳至现在。 雪小暖看惠妃殷勤,暗自好笑,心想自己也算不负所托,给她带回了丰富的影像资料。 正准备从小包里掏出照片和手机。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通报:“启禀娘娘,周公公来了!” 惠妃正在斟茶的手猛地一顿。 眉头一皱:“好好的,他来作甚?” 雪小暖冲惠妃弯了弯眼,笑意温软:“周公公前来定是有要事。无妨,等他传完话,我再跟娘娘好好说话。” 惠妃就对外面扬声吩咐:“请周公公进来。” …… 周公公躬身进来,先给贵妃娘娘规规矩矩行了礼。 又转向雪小暖作揖道:“老奴见过薛姑娘。陛下正御书房和国师论道,听说姑娘进宫,特意命老奴来请姑娘移驾,说是有要事相询。” “国师?谁?” 雪小暖吃惊地问周公公,她在这宫里混了些时日,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惠妃轻嗤一声:“一个据说一两百岁了,喜欢装模作样的老头。” “装模作样?”雪小暖转向惠妃。 “就是样子看着三十多岁,偏要对外说自己快两百岁了。不过——”惠妃失笑,“本宫在这宫中二十多年,他的模样的确没有变过。” “真有这样奇人?那得去见识见识。”雪小暖来了兴趣,一下就站了起来。 惠妃无奈,只好跟着站起来:“也罢,本宫便陪你走这一趟。” 周公公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陛下只吩咐请薛姑娘,可没说要让贵妃娘娘同行啊? 可他敢反对吗! 只好躬身退到一旁,恭敬地抬手:“娘娘请!薛姑娘请!” 雪小暖脚步轻快地往前走了几步,周公公才后知后觉地眼睛一亮,连忙问道:“薛姑娘,您的腿竟全好了?” 雪小暖回头,笑着颔首应下。 这才想起,上次从雷州回来后,日日琐事缠身,真没见过周公公。 也没见过老皇帝。 得,现在就去让老皇帝“秀才看榜——又怕又惊”。 …… 一路上,周公公始终躬着腰,沿着路沿缓缓前行,嘴里还不住地嘀嘀咕咕。 雪小暖瞧着他这副模样,很想提醒他直起腰,昂首挺胸走路,长期弓腰含胸可不是小事,不仅容易伤腰椎,还会影响心肺功能。 可她也知道说了没用。 他们是太监,在主子面前,不敢抬头,不敢直腰,更不敢挺胸。 她放慢脚步,往周公公身边凑了凑,笑着问道:“周公公,您这一路上一直在念叨什么?” 周喜成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虔诚:“老奴在谢老天呢。” 目光落在雪小暖行动自如的腿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近乎耳语:“薛姑娘这般心善的人,本就该是个健全人。一会旻大宝见了,不定得多欢喜。他常跟老奴说,像薛姑娘这样菩萨心肠的姑娘,老天就不该让她残疾……” 雪小暖闻言,挺感慨的。 她对旻公公和周公公散发的善意,不过就几张膏药两条护腰,难得两人就把她当成了菩萨。 她不知道的是,她过来这一年,已经成了很多人眼里的仙女,也成了很多人心里的菩萨。 第587章 陛下,计时开始 到了御书房门口,周公公大声禀道:“贵妃娘娘和薛姑娘到!” 战北斗听禀,指尖一顿,眉头不自觉地拧起。 去年道宫之中,贵妃那毫无遮拦的心声至今仍是他的梦魇。 此刻光是想想,都觉得太阳穴隐隐发跳。 他是打心底里不愿再听见她的内心独白,聒噪,别扭,对他还毫无感情。 可偏有人不遂他意。 旁侧打坐的王一弧拂了拂道袍,淡声道:“陛下,计时开始。” 战北斗眼睛都瞪圆了:“人还没进来,算哪门子计时?” 生怕不想让他听心声的国师再出绝招,慌忙朝门外喊:“宣!” …… 惠妃一身橙色宫装,款款而入,对皇帝屈膝施礼:“臣妾数日未见陛下,特来请安。” 战北斗对她这口不对心的话已经免疫,正要开口让她平身。 一道熟悉的声音已凭空传来:【就你事多,早不宣晚不宣,偏偏小暖刚到凝翠宫就来传召!我那可怜的儿子,在弇州到底怎么样了?娘还等着看你呢……】 皇帝的心猛地一沉。 难道忌儿在弇州出事了? 心声还在絮絮叨叨:【这么些年娘没能陪在你身边,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娘这心里,真是悔得慌……】 皇帝听得一头雾水,这惠妃疯疯癫癫的在说些什么? 随即又恍然大悟。 这女人,向来嘴硬心软,明明把儿子宝贝得紧,偏要装出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真是可怜又可恨。 罢了,听她这意思,一颗心都在儿子身上,跟着过来,应该也是想多知道点忌儿的情况。 心中的郁气散了大半,正要挥手下令“平身”,却发现惠妃早已站了起来。 …… 惠妃见他迟迟不说平身,就很自觉地站了起来,对一旁的王一弧问好: “国师安好!您这驻颜之术真是神乎其技,反倒让本宫觉得自己虚度了光阴。” 王一弧起身回礼,目光在她眉间一扫便收回。 语气了然:“贫道见过贵妃娘娘。一年未见,娘娘眉宇间愁绪难掩,怕是忧心过重了。” 惠妃心里一惊,只觉那王一弧的眼神能看穿一切。 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国师说笑了!本宫能有什么愁事。” 王一弧一甩道袍稳稳坐下,声音更加恳切:“各人有各人造化,娘娘乃至尊至贵之身,福气还在后头。” 战北斗闻言,撇了撇嘴角。 国师说得不假,忌儿是储君,他日自己百年之后,这别扭的女人便是稳稳的太后。 如此尊贵的身份,偏生她还总做出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皇帝正在脑补,惠妃的心声又飘了过来:【这老怪物难道真能看出端倪?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绝不能露了马脚。】 战北斗眉头微皱,觉得惠妃就算是心声,也声如其人,横竖就两个字:别扭。 一个后宫妃子,能有什么马脚怕被国师窥破? 想来是平日患得患失惯了,才养成这多疑的性子。 又担心国师若也能听到心声,听她唤他“老怪物”,只怕要动怒,忙朝王一弧望去。 王一弧老神在在的,坐得气定神闲。 皇帝松了一口气。 看来国师要么听不见,要么便是懒得去听。 …… 皇帝收回神思,眼光落在一直跟在惠妃身后仿佛闲庭信步的那个纤小身影上。 随即吃惊地站了起来。 不待雪小暖行礼,他已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 声音里满是急切:“薛姑娘,你的腿……好了?” 雪小暖顺势免去大礼,只福了福身,声音清脆道:“托陛下的福,民女的腿已不治而愈。” 战北斗闻言,飞快瞥了王一弧一眼。 又转向雪小暖,声音难掩喜色:“太好了!薛姑娘腿疾得愈,这是忌儿之福,也是朝堂之福。” 正要扬声传旨“赐座”。 薛二丫的心声已轻飘飘传来:【老头,不用把我拔拉得这么高,本姑娘不瘸了,是本姑娘之福。】 战北斗扬到半空的手猛地顿住。 嘴角一僵,一时有点尴尬。 却见面前的小姑娘已经笑意盈盈地抬了头。 颊边梨涡浅陷,像枝盛放的桃花:“陛下容光焕发,看着倒比上次年轻了不少。这才真是朝堂之福,太子之福!” 战北斗一愣。 饶是他心思缜密,也没跟上这转变的节奏。 好在,接踵而至的心声立刻为他解了惑:【老头,活久点,最好活到一百岁。我可不想小五哥太早坐上这龙椅,忙过这阵,我要让小五哥陪我周游列国。】 原来是这般心思。 战北斗紧绷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头的疑惑瞬间烟消云散。 小丫头年轻,贪玩,想让忌儿陪着到处转转也正常。 刚松了一口气,心声又来了:【真搞不懂这世上的人,怎么都削尖了脑袋想当皇帝。皇帝有啥好的,床又小,觉又少,全年无休,还不能轻易出门……】 …… 战北斗眉头猛然拧起,极其不服气地瞪向雪小暖。 这小丫头! 上次你也说朕的床小,这次还是嫌小,你可知朕这龙床,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宝贝。 木材是聚天地灵气能固元养神的千年阴沉木。 床榻刻有北斗七星阵,卧之安神定魄、趋吉避凶,既保龙体康健无虞,又护国运绵长不衰。 就连床的长宽尺寸,都是当年国师的恩师耗尽心血推算出来的。 哪里就小了? 小丫头虽然聪明,到底阅历太少,哪里懂这龙椅龙床背后的分量。 他含笑看向雪小暖:“借姑娘吉言,如今四海安定,朕也想多活几年。” 指了指面前对旻大宝道:“给薛姑娘赐座!” 刚要回身,耳畔心声骤然又起。 这次竟然有了几分怜悯:【可怜的老头,慢慢熬你的苦日子吧!作为补偿,你不是喜欢生娃吗?本姑娘可以让你一年抱俩……】 皇帝听得又气又恨,又有几分欢喜。 站在雪小暖面前,一脸哭笑不得,竟忘了应该做什么。 第588章 扎心的心声 旻公公欢喜地搬来一把椅子,放到御案前面:“薛姑娘,请坐!” 雪小暖低头看着椅子,抬头看向皇帝。 一脸讨好的笑,声音软软乎乎:“陛下立于跟前,这般卓然气度,真如高山仰止、望而生敬,民女哪敢贸然落座呀?” 皇帝这才回过神,喉间低哼一声。 重重一甩手,重新坐回他的龙椅。 …… 这一切都被王一弧看在眼里。 他端着茶盏,眸光微转。 事实胜于雄辩,如今陛下该明白,能听见心声未必是件痛快事了。 …… 皇帝恢复正常,指着王一弧对雪小暖介绍道:“这是国师王一弧。” 雪小暖从善如流地站起来,对案侧那个看着不过三十余岁的的道长拱手行礼:“民女见过国师!” 随即好奇地眨眨眼又大大方方问出心中疑问:“国师今年高寿?” “贫道今年一百三十九岁。”王一弧语气平淡,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许久。 这女子分明是薛二丫的模样,可薛二丫的命格,早已是离世之相。 他淡声反问:“姑娘便是弇州薛二丫?” “正是。”雪小暖笑着点头,“没见您老之前,我还以为国师有两百岁了呢。贵妃娘娘说得对,国师这才是真正的驻颜有术。” 惠妃颔首:“国师的气色,几十年如一日,真真无人能比。” …… 战北斗龙颜微沉,目光流连在殿中寒暄的几人身上。 心里掠过一丝不爽。 虽然知道自己比不得,但是没一个五六十岁的男人,喜欢听自己的媳妇和儿媳妇赞不绝口夸另一个男人如何如何显得年轻。 何况他还贵为皇帝,这天下本就该以他为尊。 正在心里微微地不自在,耳朵里突然飘进一道清亮的心声: 【卧槽!一百多岁,居然还满头乌丝,面容光洁。】 接下来,他就听不明白了:【太逆天了!美颜、滤镜都达不到这个效果。】 然后是似懂非懂:【唉,若能提取他的基因好好研究研究,岂不是医学史上的一大突破?】 再下一句却让他脊骨一凉:【可惜,就算他现在割一块肉给我,我两手空空,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皇帝听得心惊胆跳。 第一句还能理解,后面的就跟听天书似的。 只能为自己的理解能力开脱:薛姑娘天生神女,听不懂也算正常。 只是……基因是什么?国师的道行么? 还有,她要国师的肉做什么? 她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不成基因和肉是薛姑娘炼药的法门? 正百思不得其解,惠妃尖酸的心声就像一根根刺,猝不及防扎进他耳膜。 【老皇帝这段时间是不是透支太过?眼窝深陷,颧骨都凸出来了。】 【不看看自己年纪,偏要学年轻人逞能,一下让四个狐媚子怀了龙种。】 【生这么多干嘛,后宫都快成养猪场了。】 皇帝眼前黑了黑,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胸腔里的怒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疼,只差一步就要栽倒在龙椅上。 第一反应就是想捂住耳朵。 偏生那刺骨的声音还在往耳里钻: 【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大卫就这点地盘,将来他们要封地,一个人赏一个破村子,够他们争破头了!】 “砰”的一声,战北斗一掌拍在案上,白瓷茶盏应声而倒。 正在寒暄的三人齐齐止住话头。 惠妃和雪小暖一起转身,吃惊地看向皇帝。 只有王一弧,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 皇帝自知失态,忙掩饰道:“朕听得入了神,不小心,掀翻了茶盏。” 周公公赶紧过来,将御案收拾整洁。 …… 气归气,战北斗脑子却反复回想着惠妃内心对他的嘲讽。 自己一心想多子多福稳固国本,倒真没算过忌儿将来要面对多少兄弟的麻烦。 看来,朕得计划生育! 忽然觉得薛姑娘先前说的“一年抱俩”实在荒唐。 三年抱俩,还可以考虑。 …… 患得患失之际,就听王一弧那一贯平稳的声音传来: “那都是以讹传讹,不可信。贫道恭喜姑娘病腿不治而愈!此乃大吉之兆。” 战北斗立刻抓住话头,抬声反问:“国师,先前你说薛姑娘‘跛脚定乾坤’,如今她腿已痊愈,你又说大吉,这其中有何说法?” “回陛下,乾坤既定,脚自然无需再跛。”王一弧不慌不忙回道。 扫了一眼面容紧绷却坐得端方的惠妃,手指一掐,将皇帝听人心事的能力提前终止。 想来扎心的心声,陛下也是听够了。 此后的,可就是天机了。 …… 战北斗还不知自己已经听不到心声,他将国师的话细细一品,顿时大喜。 若非薛姑娘为大渊太子解毒,大卫与大渊怎能顺利邦交? 两国从战火不断到握手言和,这不正是“乾坤既定”的明证? 当即就询问起两国邦交时的情况。 雪小暖自然捡皇帝喜欢听的,添油加醋禀报: “回陛下,签订邦交协议之时,民女并未参与,但听太子殿下说,最让人激动的时刻是两国交接聘礼和嫁妆的时候。” “渊太子对嘉义公主的嫁妆极其满意,对陪嫁过去的两个方子尤其看重。” “说这是大渊百姓之福,朝堂之福,承诺回去一定要好好禀报父皇,如实告知大卫邦交的诚意与实力。” “其余使臣,对陛下给公主陪嫁的琉璃制品、丝绸、太阳灯、梳妆镜等赞不绝口。” “赞美陛下一掷千金,高格局,大手笔,又夸咱们大卫工业生产已经遥遥领先诸国……” “去验收那五万亩地的时候民女倒是去了。那地虽偏,却极广阔。” “杨大人提议在此建大型水泥工坊,太子殿下当即采纳,我回京前,工地已经开工划线了……” “太子殿下这次在弇州,还做了一样大事。将一伙专抢外地商人的劫匪一锅端了。” “劫匪伏法那日,人山人海,万人空巷,老百姓痛哭流涕,山呼万岁,感念陛下恩德。” “说陛下派太子去弇州,就是为了还他们一个太平日子……” 战北斗听得热血沸腾,激动不已。 禁不住撸了又撸一撸就滑的衣袖。 龙椅扶手都被他按出了声响。 惠妃也听得津津有味。 在雪小暖的话语里仔细分辨哪几句有大儿子的影子,哪几句是小儿子的功德。 忍不住想,景哥哥见儿子成家时,定然满心欢喜,可欣喜之余,会不会因念起她而添几分忧伤? 可怜景哥哥,一直以为他的“蕙儿”早已不在人世,怎知此刻的蕙儿,正在心心念念地想着他。 惠妃沉浸在发散的想象中,倾听的姿势一动不动。 …… 好在战北斗那探听人心的本事已被强行阻断。 不然她这些大儿、小儿、蕙儿、景哥哥的心声,只怕会让她的脑袋从此不再安稳。 …… 第589章 印堂阴影 皇帝听得兴高采烈、豪情万丈之际,王一弧始终微垂眼帘,余光锁着雪小暖。 活了一百多年,稀奇事见得多了,他已断定眼前这女子绝非薛二丫——可他偏偏看不出她的来历。 此女来历深不见底。 他在袖中无声蜷了蜷指节,暗叹自己虽能勘破几分因果,终究是人,不是神。 纵然具有一些不凡本事,在这凭空而降的女子面前,竟也生出几分力不从心的惶惑。 …… 面前这女子心智成熟,清正坦荡。 一张略显稚气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赤诚。 可最奇的是,他以玄术探过数次,她周身竟无半分修炼道行,寻常得就像一个市井女子。 偏生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场,温润磅礴的气运,让人不敢小觑。 …… 虽看不出她来历,但他不得不承认,此女自带昌运,比他强多了。 他用了三十年时间辅佐大卫皇室,就为扭转大卫颓势,报答当年先皇的相救之情与知遇之恩。 可他呕心沥血,能做的,只是尽量拖延大厦将倾的那一天。 大卫气数已尽。 这是他仰观天象俯察气脉多次卜算的结果。 斗星蒙尘,紫薇黯淡,守军覆灭,朝堂夺嫡,他穷尽毕生所学,也找不到半分破局的可能。 罢了!残烛终会燃尽,无人能逆。 趁着皇上要他用最后一次承诺为汉王卜算之机,他借着卦辞“避祸西去”仓皇逃离。 他走的那一夜,风狂雨骤。 身心俱损的他都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那座摇摇欲坠的帝都。 …… 此后的大卫,一直朝着将亡的宿命疾驰。 夺嫡越演越烈,外敌挥师南上……乃至后来叛军兵临城下,储君出逃,帝王将死…… 每一步都踏着他卜算的轨迹。 但他万万没算到,大渊挥师南上入侵大卫时,被死而复生的汉王在铁门关外打了个丢盔弃甲,落花流水。 更没算到,汉王连夜进京,救了皇帝,杀了叛将…… 接着,友邦逐一来访,夙敌回心转意。 …… 一切变数,乃至逆转,都是因为眼前的女子。 这个凭空出现在汉王身边的女子,竟以一己之力,生生攥住下坠的国运,把既定的结局彻底改写。 得了这缕穿云破雾的光,大卫这盏将灭的残烛,重新燃成了燎原之火。 秦卫结盟,是为开端,卫渊邦交,已然新生。 现在的大卫,国运呈稳中向上的态势。 王一弧望着龙椅上容光焕发的旧主,真心为眼前的老皇帝高兴。 大卫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个命数已尽的老友,终究跟着他的国,一同活了过来。 想到这里,王一弧不着痕迹地将目光转向皇帝对面的女子—— 眉眼清正如远山含黛,眼神沉稳似深潭无波,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浩然福气。 他在心中暗叹:这般能福泽一国、逆转乾坤的命格,若非来自天地大气汇集之地,别处断不能有。 只是那处,是何处呢? …… 他睁开微阖的双眼,趁着女子与皇上专心对话之际,细细勘辨她的面相。 这一看,心头竟如遭重锤。 猛地一跳。 女子光洁的印堂附近,竟有淡淡的暗影浮动。 这是天妒之兆。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藏进袍袖,指尖飞快掐动指诀。 卦象初成,却是一片混沌。 王一弧心头发紧,悄悄拿出三枚铜钱。 …… 此刻御书房里,气氛一派和谐。 雪小暖讲得兴高采烈,战北斗听得笑声朗朗,惠妃含笑倾身,并不插话。 谁也没注意到,三枚决定命运的铜钱,正在王一弧宽大的袖袍里,无声无息旋转。 片刻后,铜钱落在摊开的掌心。 王一弧手指轻抚,额角沁出冷汗。 再看眼前女子,仍在一脸坦然地高谈阔论。 竟是浑然不觉的样子。 …… 申时,王一弧起身告辞。 他向皇帝行礼,目光却落在两眼清澈的小姑娘身上: “今日与薛姑娘相见,也算有缘。贫道有几句话相赠,不知姑娘可否送贫道几步?” 雪小暖心里一顿。 难道自己身上还有什么说法? 她虽然不信鬼神,但她尊敬老人,况且这是一个得道多年的道长。 她随即站起身,右手向门口一抬:“国师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御书房。 廊下的风带着几分凉意。 王一弧放慢脚步,开门见山:“姑娘面相清正,是能镇住一方气运的聚福之相。只是印堂微有暗影盘绕,似雾非雾,如丝如茧。” 雪小暖闻言一怔。 指尖下意识抚向眉心,急切问道:“有何说法,还请国师直言!” “不好说!”王一弧眯眼沉吟,声音又沉了几分,“贫道提醒一句,出行多带护卫,万事多加小心。” “不好说”这三个字太耳熟了。 前世肿瘤科医生看片子时最爱对病人说的话。 轻飘飘三个字,藏着的是“情况不好”的潜台词。 …… 雪小暖愣在原地。 只一瞬,她便回过神来,拱手致谢:“多谢道长提醒。可有化解之法?” 王一弧摇头:“贫道才疏学浅,只能窥得气脉流转之相,不能堪破缘由与时机。” 顿了顿,眼光落在雪小暖眉心。 语气重了几分:“姑娘与太子命格相连,此乃天作之合,但气脉相连便如绳结,利弊相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迟疑几息,终还是再次提醒:“万勿掉以轻心。” 雪小暖看他一脸慎重,便知他一定真的看出了什么。 心中泛起几分警惕。 可这些方外之人,即使真的看出什么,也只敢点到为止,他们最怕的就是泄露天机遭到反噬。 王一弧能说到这份上,已是留了情面。 当下不再追问,面色平静地点点头:“道长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多加小心的。” 王一弧停下脚步,拱手作揖:“那暗影或应于人事,或散于气数,也未可知,姑娘珍重。” 不待雪小暖作答,他直起身:“贫道去也!” 甩袖转身,大步流星,不再回头。 雪白宽大的道袍,扫过青砖,在雪小暖的视线里越走越远。 最终化作一个淡青色的光点,融入淡淡的雾气。 …… 第590章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雪小暖立在原地,手抚眉心,细细回味王一弧的每一句话。 她行医多年,见惯生老病死,不信鬼神之说。 却对因果循环、命运流转有着自己的体悟。 气脉与身心的牵连,她比谁都清楚。 就像前世病人拿着CT报告来问结节的问题,只要不是恶性指征明显,她都会建议观察随访。很多病灶来得蹊跷,也可能悄无声息消失。没必要提前背上思想包袱。心理防线一溃,免疫力先垮,小问题也能变成大麻烦。 命理气数亦然。 王一弧说的暗影,或许是外界秽气所侵,或许是自身气脉偶滞,若因此惶惶不可终日,反倒让心神耗损,给了暗影可乘之机。 一旦气脉溃散,小隐患也能酿成灭顶之灾。 所谓祸不单行,其实就是心神恍惚之时,最易出事。 所以,她相信王一弧最后的那句安慰——印堂的阴影或许预示着什么,但是假以时日,随着气脉流转、人事变迁,甚至只是换一处向阳的居所,这隐患都可能自行消散。 即使不能消除,她也只是会提高警惕,绝不可能因噎废食、什么也不做就等着虚无的厄运上门。 这跟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 忽然想起自己本就有搬家的打算,看来得催着二叔加快点速度。 只是,想起王一弧那句“姑娘与太子命格紧密相连,此乃天作之合,但利弊相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她刚松下的眉尖又蹙起几分。 她有诊室可随时避险,可小五哥身为太子,身处朝堂漩涡中心,真若有危险,却是无处可藏的。 这么一想,守护在他身边的念头便愈发坚定。 甚至冲动地想,是不是该立刻回弇州去接他? 立刻又否定了。 王一弧说的暗影是在自己身上,小五哥不过是因命格缠绕才被牵连。最该警惕的人是她自己,若她乱了阵脚,反倒会连累小五哥。 她跺跺脚。 低声自语:“雪医生,忘了道长的话吧!很多东西是信则灵,不信大可以高高挂起。何必为没影的事,搅得当下不得安宁。” 自己有诊室躲避、有防身武器,身旁还有雪三、雪五这样的顶尖高手保护。 遇天灾,便顺其自然。 若是人祸,有这般底气,又有何惧? …… 风拂过鬓角,带来几分凉意,却让她彻底定了神。 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就算真有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 她转身,想好回去的说辞,缓缓向御书房走去。 刚才送他们出来的旻公公还守在门口,见她快走拢,忙迎了过来:“薛姑娘,您的腿竟全好了?老奴这心里真是欢喜!” 她笑着颔首致谢,想起周公公之前夸她的,说她是菩萨一样的人。 既然自己都是“菩萨”般的人了,还怕什么暗影不暗影。 坏了自己的心神倒是得不偿失。 …… 回到御书房,果然迎来两道好奇的目光。 惠妃率先开口:“小暖,去了那么久,国师跟你说了什么?” 雪小暖按下心底不安,屈膝行了个半礼,从容道:“回陛下、娘娘,国师说民女是聚气纳福、利国利民之相,和太子殿下命格相连,天作之合,嘱民女务必珍惜这份天赐的缘分。” 皇帝吃惊地看着她。 不是惊讶于她的话,国师跟她说的这些话之前已跟他说过。 他吃惊的是,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怎能把与一名男子之间的纠葛说得如此坦然? 这名男子是储君,可她的语气里竟然毫无攀附权贵的逢迎。 立刻又恍然大悟。 是了!薛姑娘绝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上次因为说让她做太子侧妃,她一气之下还玩了一次失踪。 …… 惠妃听了,沉吟不语。 她端起桌上的热茶。 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眉眼,心里却已转过千回百转。 天作之合……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隐藏在心底深处的不自在。 左右自己的把柄都在小暖手里,小暖豁达大气,不与她计较,还真心诚意为她着想。 往后的日子里,关于大儿子的一切信息,还得靠她来传递。 若忌儿真能得这样一位豁达大气的太子妃,于国于家于自己,都是幸事。 这样想定,看向雪小暖的眼神里全是慈爱:“国师说得在理。小暖这般通透聪慧的孩子,也只有忌儿才配得上。” 雪小暖眨眨眼。 对惠妃无时不在的优越感,深深折服。 …… 想起小五哥,她心里掠过一丝不安。 即使她一再提醒自己看开些,别为捕风捉影的事乱了心神,可这心神,真的不是想定就一定能定下来的。 她瞄了眼沉默不语的皇帝,对惠妃递了个眼色。 惠妃心领神会,立刻起身向皇帝告退:“陛下,臣妾带着小暖先告退了,娘儿俩许久未见,还有些贴心话要唠。” 皇帝神色不明地看了两人一眼。 这两人何时变得如此亲近了? 忽然想起今日听心声的时间好像不对,两人进来,就寒暄了几句,薛姑娘刚开始讲弇州的事情,就再也没捕捉到两人的心声。 他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 罢了!许是一个专心叙述,一个静心倾听,自然没心思琢磨旁的。 又忽然想起,今日为何只听到惠妃和薛姑娘的心声,国师的心声一句也没听到? 难道国师没心声? …… “陛下,民女告退!”雪小暖垂首行礼。 皇帝看向她,点点头,目光中有几分疑惑。 今日那一刻钟的体验真如国师所言,“难得糊涂,彼此相安”,当时他不以为然,此刻想来全是道理。 心声里基本没得好话。 他下意识扫了惠妃一眼,怒火又从心底燃起。 这可恶的女人,满脑子大逆不道的独白,害得他在国师和薛姑娘面前失态。 国师指不定如何嘲笑自己——没听他的劝,上赶着非要添堵。 “去吧!”他挥挥手。 却又唤住雪小暖:“薛姑娘,以后多来看看朕。” 这姑娘的内心对他虽然不够尊敬,但打心眼里希望他长寿、健康。 是个好的。 不像贵妃,对她再好,也暖不透那颗冰冷、扭曲的心。 …… 第591章 惠妃学会玩手机 雪小暖和惠妃刚回到凝翠宫,惠妃就把伺候的人都撵了出去:“本宫和薛姑娘要谈要紧事,谁来了也别通传。江嬷嬷来了,也不许进来打扰!” 宫人在帽儿的带领下,诺诺而退。 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间的所有声响。 雪小暖也不耽搁,从口袋里取出一叠纸片递到惠妃面前。 那是送亲那日,她躲在边境马车后,为穆正清和苏晚拍的七八张合影。 小两口或深情凝视,或低头私语,神情亲昵得藏都藏不住。 惠妃的指尖刚触到照片边缘,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儿啊……娘总算见着你和媳妇好好在一处了……” 雪小暖站在一旁,既不劝解也不言语。 瞧着惠妃将每张照片都翻来覆去看了四五遍,手指一遍遍划过穆正清的眉眼,直到眼眶看得又红又肿,才轻轻咳了一声。 “娘娘,”她温声道,“我这儿还有件好东西,特意带给您的。” …… 说着从怀中取出手机。 先牵过惠妃的手,将她的大拇指按在屏幕表面,伴随着几声极轻的“嘀”声,指纹开机设置完成。 她低声道:“娘娘想看的,这个盒子里都有,这个盒子认了你的指纹,只有你才能打开。” 将手机放到惠妃面前:“我教您怎么用,往后您独自看也安心,断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她握着惠妃的大拇指,轻轻按开屏幕,先进入设置,将字体设为“古繁”,然后退出。 待亮起来的光屏上显出“图片”二字,便引着她的手指点进去—— 雷州时的穆正清、送亲时的穆正清、刚出生时的元熙、抱着拨浪鼓的元熙……清晰得好像人就在面前。 惠妃惊得一脸通红:“天哪,这是什么神物?怎么做到的?” “您看,这样两指分开,就能把脸放大,”雪小暖耐心教导,“两指并拢,就又缩回去了。” 回过神来的惠妃学得极认真,连指腹按屏幕的力度都反复试探,生怕碰坏了这宝贝。 最后,她又教会了惠妃开机和关机。 …… 等惠妃渐渐熟悉了操作,雪小暖才调出那两段剪辑好的视频。 一段是在将军府大厅拍的。 一段是送亲那日拍照时顺带拍的。 她低声道:“娘娘您瞧,这就是当时的情景。” …… 从雪小暖拿出这个小盒子开始,惠妃的眼睛就瞪得圆圆的。 直至在盒子里看到了大儿子和孙子逼真的样子,又在盒子里看到了活生生的能说能笑、能吃能喝、纤毫毕现的大儿子、小儿子和苏铁等人。 惠妃觉得自己正在做梦,一个匪夷所思的梦。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雪小暖,猛地吸了口气,一把将手机紧紧抱在胸口。 “小暖,这到底是什么神物?”她声音发颤,带着敬畏,“怎么能把活生生的人装进去?还能让他们动、让他们说话?” 雪小暖懒得跟她解释,只是神秘地一笑: “这是以前一位世外高人送我的机缘,说这宝贝价值连城,能装下世间万物。我留着也无用,便把清太子、元熙他们都装了进来,您想他们的时候,随时都能唤出来见一见。” “好孩子!” 惠妃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一把拉过雪小暖的手:“以前是我糊涂,对你多有误解,如今我已经知道你与忌儿是天作之合,咱娘俩以后一定好好相处!” 说完又觉不够诚意,连忙补充道:“你放心,以后我都听你们的!” 雪小暖望着她泛红的眼眶,见她一直没自称本宫,又感觉她掌心发烫,心知她此刻一片真心。 轻轻点点头:“我听娘娘的!” 稍顿,话锋一转:“有了这个可存万物的盒子,娘娘就把原来那些画像都交给我,我带出宫藏好。免得哪天被别有用心的人瞧去,徒生祸端。” 惠妃听话地点点头,从枕头下面的隔层里,将一叠边角都已抚得发毛的画像递给雪小暖。 雪小暖接过,指着手机道:“若按了开机按键,盒子却不曾亮堂,托人递给我,我有办法让它恢复使用。” 心想崭新的手机,电池都很给力,充一次电用个十天半月应该没问题。 惠妃点点头,再次解锁手机。 指尖在屏幕上划过,小心翼翼地点开相册里的“视频”图标。 …… 雪小暖起身,准备告辞。 她藏着印堂暗影的心事,强迫自己在凝翠宫坐了一个时辰,此刻是再也坐不下去了。 虽然一再提醒自己不要自乱阵脚,未雨绸缪提高警惕就行。 但心里始终有一丝慌张按不下去。 她得让自己赶紧回卤肉店忙起来。 忙得像陀螺一样的,才能彻底忘掉这暗影带给她的心理阴影。 …… 惠妃正专注地看着视频,抬头见她要走,猛然回过神。 慌忙拉住她,指着小盒子里的被她定格放大了的穆正清和苏晚。 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什么似的:“小暖,这都一个月了,清儿和晚儿……该到大渊月城了吧?你说他们是不是已经成亲?” 雪小暖握住她的手:“娘娘放心,大渊陛下很喜欢渊太子,他们一定会好好的。” …… 此刻,被惠妃心心念念的两人,正伴着马铃轻响,踏入了大渊的皇城——月城。 车舆内,三个半月的元熙躺在母亲怀里,小脑袋蹭着金丝银线的襁褓,睡得呼吸匀净。 十日之前。 穆正清和苏晚正在游山玩水,穆瑾瑞的口谕便追了过来—— 婚期已定,诸事皆备。 于是两人算着时辰,一路缓行,终究赶在婚期前一日踏入了这座皇城。 …… 因为太子与大卫公主联姻,月城早已张灯结彩。 街道的檐下,灯笼和红绸将秋风瑟瑟的帝都装点得暖意浓浓,连茶肆酒楼飘出的香气里,都掺着几分热闹。 穆正清坐在苏晚身侧,摩挲着她的头发,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晚儿,你看,这都是父皇为我们备下的。明日,我们就正式成婚了。” 苏晚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热闹喜庆的景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儿子柔软的襁褓。 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看来,正清哥哥的父皇是愿意接纳自己的。 第592章 元熙入宫 苏晚暗自思忖,大卫与大渊本是秦晋之好,她身为和亲的嘉义公主,一举一动皆关乎邦交体面。 按理说,大渊皇上即便不顾及她个人,也该顾及两国颜面,不会太过为难。 可这份底气,终究压不住心底的忐忑。 穆皇帝起初只肯许她侧妃之位,后来松口同意迎她为太子妃,还是看在元熙的面子上。 这一路上她都在担心,担心未来的公公会瞧不上她这个 “靠儿子上位” 的异国儿媳,特意给她一个下马威。 真如此,她又能如何?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哪怕前方是铜墙铁壁,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撞开。 她根本就毫无退路。 可此刻映入眼帘的,却是满城铺天盖地的喜庆。 这些红绸和灯笼,就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接住了她悬着的心。 …… 车队最终停在接待外邦的“会意楼”前。 楼里更是喜气洋洋,就连门口的两个石狮子,也系上了红绸。 穆正清亲自将抱着儿子的苏晚扶进顶层的豪华客房,安置好后,才依依不舍地和母子告别。 “晚儿,现在我需带人入宫向父皇复命。今日委屈你和元熙住在此处,明日我亲自来迎你。” 苏晚点点头,替他理了理衣襟:“你放心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穆正清刚出会意楼,就被匆匆而来的大乙公公和两名衣着整洁的年轻妇人拦住了去路。 大乙儿,是父皇身旁的随侍太监。 …… 三人一见他就跪下行礼:“禀太子殿下,陛下思孙心切,特命奴才等人前来,请殿下将元熙公子一并带入宫中。” 穆正清脚步一顿。 眉头瞬间蹙起:“元熙才三个月大,离不得母亲。” “殿下放心,”大乙公公连忙磕头回话,“陛下已为小公子备下两名经验丰富的乳母。陛下还说,明日大婚人多手杂,怕冲撞了小公子,也盼嘉义公主能好生歇息,养足精神。” 不待穆正清下令平身,大乙公公已起身凑近。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补充道:“陛下特意嘱咐奴才,明日太子大婚,朝堂百官、京城百姓都会观礼。太子妃需贞娴有德,万不能让人抓住‘未婚先育’的话柄,丢了两国颜面。” 一语惊醒梦中人。 穆正清瞬间冷静下来。 父皇考量的不仅是皇家颜面,更是大卫与大渊的邦交体面。 晚儿和他,虽然的确是奉子成婚,却绝不能众目睽睽下带着儿子拜堂。 …… 他不再犹豫,转身重新进入会意楼。 苏晚正带着五名侍女,一边坐在床边逗弄元熙一边聊着一路见闻,见他去而复返,不由得有些诧异:“怎么回来了?” 穆正清挥挥手,让几名侍女退下。 “晚儿,”他在苏晚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父皇担心你明日劳累,特地派人来接元熙先行入宫。” “怎么行?元熙饿了怎么办?” 苏晚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将元熙往怀里搂了搂。 “我知道你舍不得,”穆正清轻轻拍着她的背,“父皇已为他安排了两名乳母。” 苏晚眼眶一红:“正清哥哥,我要亲自喂养元熙。” “我明白的。”穆正清点点头,将大乙公公的话换了种温和的说法,“但明日婚典实在混乱,你既要应付诸多礼节,又要顾着孩子,定会分身乏术。何况你我代表两国联姻,你是冰清玉洁的大卫公主。” 苏晚瞬间就明白了。 她不再说话,低头看着一脸无邪的儿子,指尖轻轻划过他的眉眼。 正清哥哥提醒得对,明日,她是母亲,更是大卫的公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苦涩,将元熙抱起来,小心翼翼递到穆正清手中。 颤抖着要他保证:“明日大婚过后,你一定要将儿子平安送回。” 穆正清稳稳接住儿子,抬手拭去苏晚眼角的湿意:“那是当然,这是我们的儿子。” 又一脸宠溺地哄道:“晚儿乖,今晚好好休息,明日做个最美的新娘。卯时,宫里会派人来为你梳洗。” …… 大渊皇宫御书房里,皇帝穆瑾瑞正心不在焉地与丞相胡克己下着一局已下了两刻钟的围棋。 眼睛不时扫向门口。 终于,小太监推门而入,对大甲公公小声禀报,大甲儿眼睛一亮,躬身行礼:“启禀陛下,太子殿下、玄大人、吴大人到了!” “宣!” 殿外传来熟悉的靴声。 太子穆正清率着吴成、玄夜两位使臣踏入殿内。 三人的袍角都裹着未散尽的风尘。 …… 跪下磕头后,穆正清从吴成手中接过紫檀木匣,双手托举过顶:“父皇,此乃邦交国书,儿臣幸不辱命。” 穆瑾瑞起身,亲自接过盒子打开。 一目十行看过,龙目扫过国书上朱红的玺印与墨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转手递给身侧的胡克己。 “太子,国家采购价谈得漂亮。”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难掩的赞许,“比户部预估的最低价还低一成。” 穆正清又呈上嫁妆册子。 穆瑾瑞漫不经心打开,眼睛却越看越亮。 二十枚银框琉璃梳妆镜、两百只琉璃高盏、一百个琉璃碗、三十二只七彩琉璃花瓶、四十八只琉璃挂件、天丝丝绸六十匹、十四彩锦缎六十匹、十二个国宝太阳灯…… 指尖摩挲着册页边缘,眼底满是诧异:这份奢华厚重、价值连城的嫁妆,真的来自大卫那个小国? 直到翻到“肥皂制作方”那一页,穆瑾瑞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目十行扫完方子,忍不住拍了下御案:“太子!这‘肥皂’,可是与宫中用的浴豆同类?” “回父皇,确是同类洁肤之物,但肥皂胜在成本低廉、做法简便、去污能力更强。” 他微微抬眼,目光坦荡:“儿臣亲试数次,便是满手油垢,无需竹刀刮、草木灰搓,只消肥皂沾水,便能洗得干干净净。” “油污也能去?”皇帝凤眼一眯,剑眉上挑。 “正是!”穆正清看了玄夜一眼,玄夜忙从身上摸出一块油纸包裹的肥皂递过去。 “大甲公公,”穆正清扬声吩咐,“取块猪油、一盆清水,再舀半碗灰土来。” 第593章 认可邦交 须臾,东西备齐。 众目睽睽下,穆正清先拿起猪油块往掌心一抹,滑腻的油脂立刻糊了满手,接着又探进灰碗里一滚。 原本干净的手掌瞬间变得漆黑油腻,连指缝里都嵌着灰渍。 他先将黑手探入铜盆,清水泛起一圈油花。 待抬手时,油污和灰土不过淡了些,依旧牢牢粘在皮肤上。 他不慌不忙,用干净的那只手拿过肥皂,在脏污的手上擦了几下,两手互搓。 “咯吱”声中,一团团灰黑色的泡泡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越搓越密,顺着指缝往下滴。 待泡沫裹满全手,他再次将手浸入铜盆。 清水瞬间变得浑浊。 而当他抬手时——一双手已经干干净净。 这魔法一样的去污效果让穆瑾瑞和胡克己禁不住相视一眼。 穆正清将手擦干后,拱手禀道:“大卫国有个附加条件,便是此物件需定价亲民,让我大渊百姓人人用得起。儿臣核算过,以巴掌大的成品计,成本不过四文,售价十文便能有六成利。” “巴掌大?”胡克己终于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追问,“若是改做半个巴掌大小,定价五文呢?” 穆正清会意,抬手比出半个掌心的尺寸:“模子可定大小,若做这般,成本不过两文,五文售价百姓毫无压力。” 胡克己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对穆瑾瑞拱手。 声音激动得都有些不稳:“陛下!这可比浴豆便宜十倍不止!得立刻让工部建工坊,日夜赶工!别说咱们大渊百姓,北边的部落、雍国、罗国哪个不用洁肤之物?” 他再吸一口气:“单靠这肥皂,国库的充盈能力能提高至少半成!” “我儿威武,不辱使命!”穆瑾瑞闻言,朗声大笑。 穆正清垂眸躬身,眼前却不由自主浮现出薛二丫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一个肥皂方子已让父皇动容,薛二丫手中,还不知藏着多少宝贝。 …… 皇帝笑罢,继续翻着嫁妆册子。 翻到最后几页,龙颜骤然一凝,他猛地抬头,声音都有些发紧。 “太子,这风寒颗粒是否就是去岁你带回来那个甜甜的一喝就退热的褐色颗粒?” “正是。”穆正清点头,“‘风寒颗粒药方及制作方法’也是大卫公主的陪嫁之一。” 穆瑾瑞再没了方才的轻松,逐字逐句细读。 龙颜先是狂喜,随即渐渐凝重,读到“不同风寒症状的调整方法”那几行批注时,心尖竟微微发颤。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片刻后,穆瑾瑞终于读完,抬起头。 众人才发现,素来威严的帝王,眼角竟泛起了湿意。 大渊每年冬季,因风寒过世的人数以万计,偏生各地的风寒症状并非完全一致,太医院一直研究,却始终研究不出一个可以抑制各种风寒的药方。 穆瑾瑞猛地抬眼,对殿外高喝:“大甲!速传太医院李院首,让他带着最好的药师即刻入宫!” 他将册页往御案上一放,沉声道:“李太医若验过方子无误,立刻让药坊开炉,日夜不停地做!如今已近中秋,北边已有风雪,多耽搁一日,就可能多死几个人。” 众人齐齐跪倒:“陛下悲天悯人,是天下百姓之福。” “都起来吧!”穆瑾瑞点点头,看向重新坐回椅子上的胡克己:“战北斗那老儿,这次倒真拿出了诚意。朕当初给那五万亩荒地,本也是为了将他一军,没成想他竟陪嫁了这么一份厚礼。” 叹了口气:“朕倒是小看他了!” 胡克己拱手回道:“如今的大卫,的确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陛下审时度势,同意邦交,实乃英明之举。” 穆瑾瑞苦笑,若非儿子的命捏在对方手里,他是万万不可能同意邦交的。 不过如今看来,邦交也不是毫无好处。 胡克己又道:“大卫有弓弩之利,真要刀兵相见,咱们未必讨得了好。” 穆瑾瑞默然点头。 那远攻神器,能工巧匠聚集一块,竟然都是束手无策。 别说那些精巧的零件无从下手,仅仅第一步冶炼工艺,就锻造不出轻便又有韧性的弓身。 要知大渊的弓箭制造业,可是在诸国中首屈一指的。 罢了! 邦交就邦交吧,眼下看来,这步衰棋,竟走对了。 …… 目光扫过阶下的吴成与玄夜,龙颜舒展:“本次邦交,结果远超预期。使团所有人,都有嘉奖!” 视线率先落在玄夜身上:“玄统领沉稳果敢,护卫有功,升二品明威将军。”护卫与属官,每人赏百两白银,锦缎两匹。” 随即转向吴成,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吴成温文尔雅,才思敏捷,可是自己为三公主昭华选中的未来夫婿,多升点也无妨。 “吴大人擢升三品太子詹事,往后便在东宫协助太子处理日常政务。” “微臣谢陛下隆恩!” 吴成与玄夜齐齐跪伏于地,声音里满是难掩的欣喜。 穆正清笑着看了看自己的两名得力心腹,拱手道:“恭喜玄将军、吴大人!” 两人慌忙回礼:“谢太子殿下提携。” 这次邦交谈判,他们可一点力气都没费。 太子殿下早已定下乾坤,拿回的协议初稿,跟终稿就没多大区别。 穆正清笑着摆了摆手。 从怀里摸出一个很小的布袋,呈到御案上。 “父皇,这是七彩果种子,原是西域传来的观赏花草。大卫薛姑娘用心改良培育,改名辣椒。她说不适合大渊气候生长,儿臣好说歹说,求了她半天,总算让她给了点种子。” 声音忽然变得雀跃:“儿臣在大卫吃过几次。此物跟姜蒜一样,可佐菜佐肉,入喉辛辣,极其美味。即便是寒冬腊月,吃上一口也能大汗淋漓,堪比两件皮袄。” 上前半步,加重了恳切:“若能在大渊栽种成功,百姓御寒、军中暖身都是绝佳之物。” …… 穆瑾瑞捻须微笑,心中已转过数番思忖。 太子终究是天定储君,龙气傍身自带福泽。 此行大卫,不仅解了缠身剧毒,带回若干奇珍,更为大渊寻回诸多妙物—— 福泽天下的肥皂方子、能治愈风寒的珍贵良方,如今竟还求得辣椒这等御寒奇种。 如此看来,国师所言不虚,那个大卫公主,还真是清儿的命定良人。 不过…… 想着待会儿要对太子说的话,穆瑾瑞眉峰微蹙。 罢了,那事回头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朕还没抱上大金孙呢。 第594章 抱到金孙 心念及此,穆瑾瑞便有些归心似箭,只想早些回寝殿歇着。 只是眼下还得把辣椒种植安排下去,绝不能辜负清儿跋涉几千里、一心为国为民的一片苦心。 忽然想起田妃说过,四公主昭宁喜欢的那个农官司徒远。 前科进士,官位、职位都不高,却在农事上颇有钻研精神,痴迷培育适合大渊的新粮种。 这年轻人,正好派上用场。 穆瑾瑞收了笑意,目光沉凝下来。 抬眼看向丞相,沉声道:“朕看农司的司徒远是个喜欢钻研的人,你把这稀罕的种子给他,若能种出来,朕给他升官。” 胡克己闻言一怔,随即躬身应道:“臣遵旨!司徒大人年纪虽轻,却是个务实肯动脑筋的,每日跟着田大人寒耕热耘,确是不二人选。” 君臣正在商议,就听大甲儿的禀报声传来:“启禀陛下,李太医、吴药师到。” …… “宣!” 两个身着青色官袍的老者躬身而入。 皇帝对着门口高声道:“老李,老吴,莫行礼了,过来瞅瞅太子带回的风寒方子。” 李太医和吴药师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刚才跟着大甲儿跑,早已气喘吁吁,现在听到皇上着急的声音,哪里敢喘大气,忙提着一股气又疾步到了御案前。 目光扫到御案旁面色红润、眼神清亮的太子,两人忙拱手问安:“殿下毒尽身康,实乃国之大幸!” 穆正清微微颔首,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皇帝把嫁妆册子翻到最后几页,推到李太医面前。 …… 李太医忙双手捧起,敛神细看。 起初还是寻常的审视,可越往下看,瞳孔就睁得越大,浑浊的眼睛里渐渐迸出精光。 他逐字逐句,仔仔细细默念了一遍。 看到旁边娟秀的批注,竟不自觉念出了声:“风寒初起寒重无汗者,加麻黄一钱;若伴咽痛,去生姜加桔梗一钱、牛蒡子一钱;咳嗽不止,加炙甘草一钱,与粳米半合同煎……” 念到末尾,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忙小心翼翼将册子递给身旁的吴药师。 抬起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了几分哽咽:“陛下,太子殿下真是万民福星啊!这方子绝非寻常医工所能拟就。用药全是市井药铺随处可见的平价药材,配伍却精妙绝伦!有了它,今年秋冬的风寒疫疾,不知能救下多少百姓的性命!” 皇帝皱眉,面沉如水,屈指叩了叩御案:“既是寻常药材,太医院数十位医官,为何一直没能研究出这样的方子?” 李太医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吴药师也慌忙跟着跪下。 “陛下,老臣惭愧,行医四十载,只知荆芥祛风,紫苏散寒,却从没想过二者配伍,再佐以生姜、葱白的辛温之性,竟能把风寒初起的表证一网打尽……”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朕今日不是问罪。既然方子经你们查验无误,即刻带回太医院,照着册子上的法子批量制成成药,以成本价投放各州府药行,务必让百姓都用得上、用得起。” 说到这里,皇帝忽然想起那对症下药的批注,又道:“每年报上来的风寒症状,各处皆有不同,就按照批注,多做几个品种,用药说明上写清楚一些。” 穆瑾瑞幼时,跟着李太医学过一些皮毛,所以他也略通医理和药理。 “老臣遵旨!”李太医拱手接旨,却并不起身,反而跪着转去太子方向。 对着穆正清磕下颤巍巍的头:“老臣替天下百姓,谢太子殿下恩德。” 穆正清忙扶起他:“院首请起!孤乃大渊太子,百姓乃大渊子女,为国为民,孤责无旁贷。” 心里对一心只为百姓着想的薛二丫的感念更深了一层。 果然,得人心者更能得天下啊。 …… 半个时辰后,大渊皇帝的寝殿里,所有熏香都被灭掉。 穆瑾瑞一脸温柔地抱着刚吃饱的孙子,目光落在容色依旧的大儿子身上,满是欣慰:“清儿这一路,辛苦了。所幸毒已尽解!” 说着,轻轻解开元熙的小衣领,看到胸膛中间那颗红痣,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朕的好大孙!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声音都扬高了几分。 侍立在旁的大甲儿探着脑袋偷瞄,抹了把眼角的泪:“陛下说得是。老奴瞧着,元熙公子比太子殿下当年,更红润一些。” “那是当然。”穆瑾瑞低头亲了亲孙子的软发,语气里满是疼惜,“元熙自小没离开过他母亲,被呵护得好。” 话音刚落,忽然敛了笑意,霍然起身,沉声道:“太子随朕来!” …… 穆瑾瑞抱着孙儿在前,穆正清紧随其后。 一路穿过回廊,进了供奉着蕙儿皇后画像的偏殿。 殿内烛火摇曳,画像上的女子胖胖呼呼,眉目温婉。 “清儿,你要成亲了,也有了子嗣,该给你娘上炷香,磕个头。”穆瑾瑞将元熙交给大甲公公,亲自取过三支香点燃。 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画像上蕙皇后的容颜。 穆正清恭恭敬敬跪在蒲团上,低声祷告:“母后,儿子明日便要成亲了,您也有了孙儿元熙。求母后在天有灵,继续保佑父皇龙体安康,保佑儿子一切顺遂,保佑元熙平安长大。” 说罢,俯身重重磕了三个头,将香插进香炉。 穆瑾瑞又将元熙搂回怀中,低头轻语:“咱们元熙长得多好,皇奶奶看了一定喜欢。” 说完慌忙转身:“回吧,元熙太小,不能闻熏香。” …… 父子两人返回皇帝寝殿。 落座后,叙了几句家常,话头绕了几个弯,穆瑾瑞看向儿子,喉结动了动:“明日你大婚……唉!” 叹息拖得极长,沉沉压在殿内。 穆正清抬眼看向父皇,见他话说一半便顿住,眉头拧起个川字,原本威严的眉眼间竟染上几分难色。 心中纳闷不已。 普天之下,父皇为尊,为何谈及自己早已确定的婚事,反倒吞吞吐吐起来? 他温声问道:“明日儿臣成亲,父皇有什么叮嘱,但说无妨,儿臣无不遵命!” 穆瑾瑞抬眼定定看了他片刻,像是要从他脸上寻到些什么,又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良久,终于轻咳一声,正色道:“明日你大婚,迎娶嘉义公主为太子妃的同时,还要迎娶侧妃胡青梅。” 第596章 还需迎娶侧妃 “什么?”穆正清大惊失色。 “朕原本是要将青梅指给你做太子妃,早已与胡丞相敲定了婚事。”穆瑾瑞将已经睡着的元熙递给大甲公公:“交给乳母,睡醒了肯定会饿。” 转头看向儿子,一脸委屈:“可你自己在外选定了大卫公主,大卫公主又为你诞下了元熙,朕无奈,只好让青梅退而求其次,做你的侧妃。” “父皇,万万不可。” 穆正清“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儿子跟晚儿患难与共,感情深厚,儿子怎能在与她成亲的时候迎娶侧妃,于情于理,请恕儿子不能从命。” 穆瑾瑞叹了一口气:“朕也知道,正妃和侧妃同时进门,委屈了正妃。可这正妃,本该是侧妃,这侧妃,才该是正妃。” 胡丞相的嫡女胡青梅,是他看着长大的。 温柔娴静,识大体、顾大局,骨子里带着不争不抢的气度,正是他心中大渊贵女该有的模样。 “朕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偏生你坚决要纳那大卫公主为太子妃。”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朕不想违你心意,只好让青梅做了太子侧妃。” 他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沉了几分:“胡丞相对朝堂一直兢兢业业,青梅对你一往情深,已经委屈至此,朕左思右想,唯有让她与正妃同时进门,才算给她和胡家一份体面。” “父皇,儿臣房中已有两名侍妾,暂无纳侧妃的打算。”穆正清固执地摇头,“更何况,我与晚儿情投意合,不想委屈她。” “糊涂!”穆瑾瑞的声音陡然转厉,“朕早便告诫过你,对女子不可用情过深,你怎么偏不听?” 话音刚落,看到地上跪着不肯起来的儿子,他的语气又软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胡丞相亲口跟我说,青梅非你不嫁,即便做个侍妾也愿意。儿啊,你若执意不娶她,这姑娘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胡青梅的性子,儿臣清楚。她聪慧通透,绝非钻牛角尖之人,父皇不必危言耸听。”穆正清不为所动。 “你哪里知道!青梅做你侧妃的事,已经满朝皆知,若让人知道她连给太子做侧妃都要被拒绝,青梅哪还有脸苟活?你这样做,是要硬生生将一个对你情深似海的姑娘逼上绝路啊!” 穆正清张了张口,竟然无言以对。 他对胡青梅没有男女之情,却也绝不反感。 那姑娘饱读诗书,尤爱大卫诗词,数次在京城诗会上拔得头筹,是众人皆知的秀外慧中、腹有锦绣的才女。 胡青梅每次看向他,眼底都是藏不住的欣赏与羞怯,他不是傻子,如何读不懂那份少女情愫? 但是因为两人年岁相差七八岁,他一直把她当成一个崇拜者看待。 这样一位才情兼备的姑娘,他可以不娶她,但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他名誉扫地、走上绝路。 …… 穆瑾瑞眼皮抬了抬,微不可察地瞥了眼地上儿子。 见他神色松动,心知自己的苦肉计已经见效。 自己这个儿子,他再了解不过。 论智谋城府不输朝臣,论行事能力更是同辈翘楚,偏生心肠最软,见不得旁人因己受难,更容不得家国蒙羞。 他准备趁热打铁,再添把柴。 起身将儿子扶起来,送到椅子上坐好,才回到龙椅上坐下。 重重叹了口气,目光里尽是怅然:“父皇也知道这样做,对大卫公主不公平,可清儿,你且想想,朕乃大渊天子,金口玉言便是社稷信誉,如今满朝文武先知朕许了青梅太子妃之位,后因太子必须和亲,不得不改为侧妃之位。” 声音骤然变大:“朕已经出尔反尔一次,你要朕如何继续食言?一个太子侧妃之位,就那么高不可攀吗?” 话音稍顿,语气又缓和下来,字字句句都带着为人父的殷切期许:“你是大渊储君,行事断不可困于一己私情。” 皇帝站起身:“须得立于国之立场通盘谋划,父皇既要保全大卫体面,又要安抚满朝文武。你的婚事,从来都不只是儿女情长,而是日后你稳坐朝堂、根基牢固的关键。” 皇帝吐出一口气,定定地看向儿子,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疲惫:“世人皆道帝王好,却不知帝王家的身不由己。你既要纳青梅为侧妃,往后五年一次的选秀也断不可免。” …… 穆正清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 就听父皇冷冽的声音传来:“后宫牵系朝堂,这平衡之术,是身为储君的必修功课。” “哗”地一声,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瓦解。 父皇说的,句句在理,每一个字,都是肺腑之言,良苦用心。 从小他就是太子。 太傅、父皇都在给他讲,他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他的一举一动,都要以国家利益为出发点。 在雷州,商议邦交协议的时候,薛二丫也对他和战无忌说过,欲戴皇冠,必承其重。 可这些道理他都懂,心头那道坎却怎么也迈不过。 最担心的,还是晚儿那里,该怎么说? 她满心期待即将成为他的太子妃,和他安安稳稳过日子,他却要告诉她:“和我们一起过日子的,还有一个胡青梅。” …… 穆正清思前想后,竟然愁肠百结。 又想着这个噩耗,还是应该早点告诉晚儿,让她有个思想准备。 晚儿爱他至深,也很通情达理,只要自己将前因后果都对她讲清楚,想必她能理解自己和父皇的为难。 即使暂时不能理解,哪怕要受她的嗔怪,他也一定要求得她的谅解。 他不想因为一个胡青梅,破坏了他和晚儿的感情。 刚准备起身向父皇告退,想了想,又停下了起身的动作。 第597章 打的是釜底抽薪的主意 现在说了又能如何? 侧妃的事,早在两月之前已成定局,他改变不了,晚儿也改变不了。 若现在就告诉晚儿,晚儿肯定一夜不得安眠。 不如等她先好好休息一夜。明日晨起,她养足了精神,也更有力气来承受这个重大打击。 明早,他会慢慢地,握着她的手解释,让她尽量少些惊惶。 下定决心后,穆正清终于感觉指尖的力道松了几分。 眉梢也舒展了一点。 …… 正在竭力理清思绪,父皇的声音又传来:“清儿,父皇还要提醒你。既然你与太子妃儿子都生了,明日新婚夜,就宿在侧妃房里吧。” “万万不可!”穆正清猛地抬头,素来温润的嗓音绷得发紧。 带着从未有过的抗拒:“恕儿臣不能从命。” 明日本是他与晚儿盼了许久的大婚之日,父皇一声令下塞进个侧妃,已经将晚儿委屈至极,连新婚夜都要让给旁人,这让晚儿如何在东宫立足? 用薛二丫的话说,这就是妥妥的宠妾灭妻。 皇帝声音里带着不满:“清儿,你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真被那大卫公主挟制住了?” “非也!”穆正清皱紧眉头,“晚儿因为爱惜儿臣,跟着儿臣千山万水来到大渊,一路盼着的就是与儿臣大婚。虽然纳侧妃是皇家常例,可让侧妃与正妃同日进门,对她却是不公。若连新婚夜都要让她独守空房,儿臣与那背信弃义之徒,又有何异?” “失信又如何?”穆瑾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不以为然:“你是大渊储君,她是你的正妃,连三宫六院都容不下,这门,不进也罢。” “父皇,晚儿的背后,是整个大卫。”穆正清出声提醒。 穆瑾瑞怔了一下,复颔首:“倒是!她不是寻常女子,是个公主,这亲还不能说退就退。” 抬眼对儿子笑道:“看在丰厚嫁妆的面上,朕就依你的意思,青梅懂事,想必不会计较。” 看儿子还是一脸愁云,心疼问道:“朕都答应你了,你还愁什么?” 穆正清喃喃自语:“明日两位新人一同迎娶,这事儿,我该怎么跟晚儿解释,若她不同意出嫁……” “这有何难?”穆瑾瑞忽然放下茶盏,唇边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想见元熙,自然会点头。” 穆正清一惊。 原来父皇提前接元熙进宫,打的竟是这釜底抽薪的主意。 …… 此刻,距离皇宫不到三里的会意楼里,烛火融融。 苏晚半倚在铺着软绒的贵妃榻上,乳水胀得胸口发紧,那股酸胀从肌理深处漫上来,逼得她鼻尖泛着薄红。 苏秀正屈膝跪在榻前,小心翼翼为她敷着温热的帕子。 秋冬端着铜盆候在一旁。 热敷得差不多了,苏晚终于直起身,咬着唇,忍痛将奶水尽数挤入铜盆。 直到胸口那股紧绷的疼意彻底消散,苏晚才松了口气,由着苏秀替她系好衣扣。 眼眶忽然就红了。 不知道元熙有没有哭?有没有找娘?奶娘喂的奶,他会不会不肯吃? 苏秀一边替她整理衣服,一边轻声安慰她:“公主不用担心,元熙公子跟太子殿下在一起,一定被照顾得很好。” …… 帘外传来布料摩擦的轻响。 春夏和书画正在整理她明日要穿的嫁衣,将嫁衣挂上衣架的时候,两人都禁不住惊呼:“太美了!” 苏晚抬头看去。 一袭大红织金的百鸟朝凤裙。 裙身用极细的赤金线绣满了翩跹的禽鸟,唯有正中央的凤凰昂首挺立,尾羽拖曳着,像淌着一片碎金织就的星河。凤凰的眼尾处缀着滚圆的东珠,烛光下晃出细碎的光晕,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去。 正在整理首饰的琴棋也笑道:“贵妃娘娘不但为公主准备了漂亮的嫁衣,还有这赤金步摇、牡丹白玉钗,明日公主一定惊艳全场。” 苏晚抬手摸了摸已经放开的发髻,有了几分期待。 明日,大渊宫里会来嬷嬷为她梳洗打扮,这伴了多年的碎发,该梳上去了。 秋冬将铜盆收拾妥当,又端来一盆温水供她净手。 轻声提醒:“公主,时候不早,该歇息了,明日还要早起梳妆呢。” 苏晚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温声道:“你们跟着我忙了几十日,也都累坏了,今晚都早些歇着,明日才有精神伺候。” 看向苏秀,笑道:“你留下值夜,正好陪我说说话。” “是,公主。”五名侍女齐齐屈膝应下。 春夏四人去了外间。 苏秀过来伺候苏晚褪下衣裙,换上里衣,到床上躺下。 自己也在榻上和衣躺下。 烛火被吹灭了大半,只剩四盏长明灯在角落里燃着。 “这大渊京城的气候,比铁门关还冷上几分。”苏晚拢了拢被子,看向苏秀,“我此刻没睡意,你再讲一个故事来听听。” …… 苏秀知道公主睡前喜欢听悲惨故事。 故事越惨,睡得越香。 可她早已把薛家村可怜的姑娘们都编排了一遍,现在只好编排作坊里的姑娘。 但是作坊里姑娘的身世苏秀了解不多,编起来干巴巴的,苏晚听得乏味,就有些心不在焉。 苏秀见主子对作坊姑娘不感兴趣,就想到了百花楼那些姑娘。 她在百花楼的一年里虽然主攻受苦加改造,但厨房本就是信息四通八达之地。 眼睛一亮,忙对苏晚道:“公主,奴婢从前在百花楼打杂时,听过不少楼里姑娘的故事,其中有位惜惜姑娘,命运才叫个悲惨。” 苏晚闻言精神一振,往苏秀那边凑了凑:“你细细说来。” …… 第598章 听书催眠 苏秀捋了捋思绪,缓缓开口—— “惜惜姑娘在八岁时被亲爹和继母卖进楼里,因眉清目秀,被掌柜娘子一眼看上,取名惜惜,教会她琴棋书画。 十五岁出面接客献艺,不过两三年就成了百花楼最年轻的头牌,听说攒下的私房银子都有几千两。 继母自己生的儿子都十七了,正愁没本钱做营生,就撺掇着惜惜亲爹装成送菜的,跑去百花楼认亲。 掌柜娘子何等精明,一眼就识破了他们心思,当即让人打断那男人的两条腿,扔出了楼外。” 苏晚听到这里,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打得好!这种卖女求财的货色,就该如此。” “公主说得是,可惜惜姑娘心善。”苏秀摇摇头,“她见亲爹落得这般下场,终究不忍心,悄悄托人给家里捎去了两百两银子。 哪里知道,噩梦就此开始。” 苏晚打断她,发表段评:“不该给!这是胃口养大了?” 苏秀摇摇头,继续讲道:“继母黑心得很,只给男人留十两治腿,又留下十两当家用,剩下的一百八十两,全塞给了自己亲儿子,让他在镇上做个买卖。 这亲弟弟,当年全靠卖姐姐的钱上了几年镇学,十二岁那年,家里没银子交学费,只好退了学。退学后也不愿回家种地,就在镇上找了份小伙计的差事,后来主家搬走,他便失了业,整日穿着唯一的那件长衫,跟在从前那些有钱同窗身后当跟班,混口饭吃。” 苏秀讲得口干,起来喝了一口茶:“那一百八十两银子于他而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揣着银子,想着去弇州考察营生。 游手好闲了一天,夜里住在客栈,听人说百花楼的惜惜姑娘才貌双绝、温柔似水,那颗心就痒了起来。 打听清楚价钱,盘算着留一百三十两做本钱,余下五十两去会会这位名动弇州的头牌,回去还能在同窗面前吹嘘一番,简直两全其美。 第二日午后,这不成器的揣着五十两银子闯进了百花楼,指名要惜惜姑娘弹琴。 要知道,寻常客人在百花楼消费两个时辰只需三十两,可若要惜惜姑娘单独侍宴献艺,便是五十两起价,续钟还要再加二十两。 惜惜见他身着发白的细棉长衫,眉目清秀,只当他是落魄书生,便多了几分怜惜温柔。 两个时辰转瞬即逝,假书生舍不得离开,又续了两个钟。 楼里送来清酒小菜,两人就着诗词聊得很是欢喜。 午夜时分,时辰到,惜惜也要休息了。书生依依不舍告别。 第二日,鬼使神差又去了,又消费九十两银子。 一鼓作气将老娘给的一百八十两银子花掉,这不成器的终于灰溜溜回了镇上。 银子自然不能白花。 他逢人就说自己在百花楼的经历,添油加醋,竟然说惜惜把第一夜、第二夜都给了他。 把那些同窗听得垂涎三尺,嫉妒不已。 这话像长了翅膀,很快就传到了弇州。 惜惜的身价一落千丈,原先爱去捧她的公子们都不去了。” 苏晚听得大怒:“这男的应受割舌之刑,这不是断人钱财么?” 虽然她看不起花楼里的姑娘,可同为女人,他更恨那坏女人名声的男子。 苏秀叹了口气,继续讲道:“掌柜娘子一打听,原来惜惜是被一个穷客人坏了名声,就拷问了惜惜。 得知惜惜的确没跟他有任何肌肤相亲,掌柜娘子就派人去镇上找那男子算账。 可那男子早就躲了起来。 派去的人只好寻到他家里,见到的却是躺在床上、断了腿的惜惜姑娘的亲爹。 打手回来把事情一讲,惜惜姑娘的名声便彻底坏了。 被亲弟弟梳弄,这可是违背人伦的奇耻大辱。 惜惜从门庭若市的头牌变得倚门哭泣的姑娘,掌柜娘子见她的名声已经救不回来,就把她的私房银都收了去,放出风可以被赎走。 一个六十多岁的客人就来买她。” “惜惜姑娘何等骄傲,哪里受得住这般屈辱?”苏秀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当天夜里,就悬梁自尽了。” …… “后来呢?” 苏晚听得心口堵得发慌,恨不得立刻冲到弇州,将那个狼心狗肺的弟弟吊起来打死。 哪有什么后来! 苏秀眼珠一转,忙为故事编上一个解气的结尾:“掌柜娘子见惜惜姑娘没了,收了那老头的两百两银子还要退回去,一气之下,派人去了男子家里,把一家三口都打残了。” “打得好!”苏晚直起身,语气里满是激愤。 眼珠一转,看向苏秀,语气却沉了几分:“都被卖了,可见家里是没把她当人的。这个惜惜姑娘,如果不送回家两百两银子,就不可能有后面的祸事。” 苏秀听话听音,立刻听出主子的言外之意。 忙跪下:“公主放心,奴婢薛家村那个家,除了来弟是亲人,其余都是奴婢的仇人。只有公主,是奴婢的恩人!” 苏晚闻言,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 天还没亮,会意楼里已经灯火通明。 今日大卫公主将从楼里出嫁,嫁进东宫。 卯时,四个身着青缎宫装的嬷嬷提着朱漆盒子,踩着晨露匆匆赶到。 盒子里的铜盆、玉梳与胭脂水粉相撞,发出轻脆的声响。 …… 苏晚早已起身挤过奶汁,一身素白中衣衬得肌肤胜雪。 在四名嬷嬷的柔声指挥下,先是沐浴。 接着是开面、描花钿,敷粉、画眉、涂唇脂。 最后是盘头。 乌黑的长发被分成数股,绾成繁复的飞天髻,锦盒里的金簪银钗插下去,那发髻愈发雍容华贵。 当那件绣着百鸟朝凤纹样的大红嫁衣终于披上身,窗外天色已经泛黄。 辰时悄然而至。 “公主,迎亲的吉时定在巳时三刻,还得候上一阵子。”为首的嬷嬷上前一步,语气恭谨,“您且歇会儿,可用点莲子糕垫垫肚子,茶水,就别用了!” 苏晚望着铜镜里一身喜庆却眉眼沉静的自己,点点头。 看了春夏一眼:“赏!” 春夏立刻心领神会,捧出四个沉甸甸的锦缎荷包。 嬷嬷们的手指刚触到荷包的分量,脸上已经绽开笑纹。 忙不迭地屈膝谢恩。 捧着赏钱,好听的奉承话不要命地往外蹦。 …… 忽然,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一阵带着晨霜气息的冷风卷了进来。 身着月白常服的穆正清立在门口,发上只有一支简单的玉簪,眼睛里藏着几分焦灼。 掠过苏晚身上的嫁衣,目光一亮。 随即眸色转沉,扫向四周伺候的人。 “都退下。”声音不高,带着储君独有的威严,“我与公主说几句话,任何人不得靠近。” 第599章 晴天霹雳 一众侍从忙福身应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苏晚看到穆正清的第一眼,心就提了起来。 又见他严词呵退左右,更觉得事情严重。 眼睁睁望着穆正清一步步走近。 “晚儿。昨晚睡得好吗?”穆正清在她面前站定,指尖想碰她的发鬓,却又顿在了半空。 苏晚的声音都在发颤,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正清哥哥,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元熙……元熙出事了?” 她嫁入大渊,远离故土,唯一的牵挂便是襁褓中的儿子元熙。 “晚儿放心!”穆正清忙按住她的肩膀,“两个乳母寸步不离,元熙一夜安宁。” 苏晚听了,悬着的那颗心骤然落地,却莫名生出一丝空落落的失望。 “那……你为什么在现在过来?不是巳时就要迎亲吗?”苏晚吸了吸鼻子,不安地追问。 穆正清避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晚儿,我过来,是有件事必须提前告知你。” 苏晚的心跳又乱了:“难道……婚事有变?” “不……大婚正常举行,不过,也算是有点变化!” 苏晚一把拉过他的手,放到脸颊旁:“能嫁给你就行!是不是父皇有什么新的要求?我都应。” 穆正清点点头,声音从容了些:“父皇在接到邦交的书信前,已在大渊为我择定了太子妃。所以,在第一封回书里,他只同意你为侧妃。” 苏晚闻言,心里咯噔一下,握着他的手都松了劲。 穆正清感受到她的变化,忙将她的手握紧:“后来,在第二封信里,父皇终于同意了让你做太子妃。” “那不是好事吗?”苏晚怔怔地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你为何眉头紧皱,心事重重?” 穆正清长叹一口气,认真看向苏晚:“晚儿,我昨夜才得知,原来父皇把原来定为太子妃的那个姑娘,改为侧妃了。” 苏晚一愣,脸色大变:“正清哥哥,你这么快,就要娶侧妃了?” “我不想啊。可父皇说了,如果不娶,那姑娘只有寻死了,因为朝堂上下都知道她从太子妃降为侧妃。” 苏晚眼泪流了出来,脸上的粉瞬间就被冲得支离破碎。 她望着眼前这个自己倾心相付的男人,只觉得喉咙发堵。 “可我们还未成亲,父皇怎么就为你指定了侧妃呢?你要娶侧妃,等我进门后,我都会为你安排的。” 穆正清咽了咽口水,终于眼一闭:“晚儿,那侧妃,今日会与你一同进门。” …… “一同进门?”苏晚猛地推开他,后退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妆台上。 她早有思想准备,穆皇帝看不上她这个“小国公主”,定会给她下马威——可她万万没料到,竟是这样折辱人的法子。 和侧妃一同进门,这怎么行?让身为正妃的她,情何以堪? 苏晚一脸惊慌。 爹不在,雪姑娘不在,贵妃娘娘不在,没人会给她出主意。 她该怎么办? …… “我不成亲了。”苏晚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悲凉,“我回大卫去,我不嫁了。” 她千里迢迢来这里,是为了和心上人相守,不是来受这种委屈的。 穆正清忙上前将她揽入怀中:“晚儿,你别冲动!你走了,我怎么办?元熙怎么办?他还那么小,不能没有娘。” “元熙……”苏晚的笑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她猛地抬头,看向穆正清的眼睛—— 那里面有她熟悉的温柔,可更深处,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陌生。 正清哥哥,你昨日就设计将元熙拐进宫中…… 你怎能如此对我? 这……算威胁吗? …… 她突然反应过来,穆正清是大渊的储君,元熙是他的长子。 这里是大渊的地盘,她若真走了,根本带不走元熙。 苏晚这三十天来,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无助。 想起爹给她说的话,雪姑娘给她说的话,她泪如雨下。 爹为了她,改变了自己立场,雪姑娘为了她,才为眼前的人解毒,才促成了两国邦交。 她若真的不嫁,儿子没了,还会成为破坏邦交的千古罪人。 桩桩件件,没有哪一条后果,是她能承受的。 ……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这场婚姻里,从来都没有退路。 片刻后,她终于冷静下来—— 为什么要不嫁?为什么要把大渊太子妃的位置拱手让人? 她的元熙,以后是要当太子当皇帝的。 …… “我的孩子,我为什么要离开他?”苏晚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哭腔,“你把元熙抱来给我,我要看着他。” “晚儿乖!”穆正清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别分你的我的,元熙是我们的孩子。大婚礼毕你就能见到他了。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娶这侧妃,也是无奈之举。” 把苏晚半拥到床边坐下,搂在怀里哄道: “你很难受,我也很难受,为了元熙,别再说回大卫这样的话。那侧妃,在东宫就是一个摆设,我的心里只有你们母子。” 说这句话的时候,穆正清心里闪过一丝不忍。 那么风华娴静的一个少女,因为父皇的自以为是,就要被送到东宫来做一个有名无实的侧妃。 …… 苏晚靠在他的怀里,默默流着眼泪。 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可穆正清的话,像一根绳子,牢牢地拴住了她。 自己没有选择。 这就是她的路。 她抬起泪眼,可怜巴巴道:“你要保证不碰她。” 穆正清知她已经松动,忙发誓道:“只要晚儿不同意,我绝不碰晚儿之外别的女人。” 苏晚惨然一笑,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时辰快到了,你快回去吧,记住你刚才的话!” 穆正清把她抱紧了些。 在她耳边轻声道:“今晚,就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我一定会好好疼你。” 苏晚轻轻推开他,声音没多少温度:“那侧妃,是谁家姑娘,姓甚名谁?多少岁?” “胡丞相的女儿胡青梅,今年十六岁。” 十六岁?苏晚心里一紧,这侧妃比自己整整小了三岁。 她竭力按下心中的妒意。 再次出声催促:“你快回去准备吧,迟了来不及了。” 虽然一颗心已经伤痕累累,但她深知,此时此刻,绝不能把太子往侧妃那边推。 第599章 苏晚认命 苏晚坐得笔直,泪水模糊了视线。 脑子却像被泪水洗礼过一样,格外清醒。 雪姑娘在雷州提醒过她,让她在太子面前保持自己的飒爽与温柔,说每一个男人都喜欢女人利落、大度又善解人意。 还给她解释:太子妃的飒爽,是遇事不慌;太子妃的温柔,是容人有度。 她当时不是很能理解,现在却完全明白了。 她可以撒娇,可以小任性,但她必须温婉、大度,当得起一宫主母。 他之前说“晚儿不同意我就绝不碰别的女人”,这样的话其实只是给她面子,言外之意就是,他等着她这个太子妃,亲自把侧妃送到他的床上去。 因为他是未来的大渊皇帝,不可能只有她一个女人。 …… 这些,她知道。 一直都知道。 她也做好了足够的思想准备。 但她的确没想到,那么快就面对了。 同时进门,分明是长侧妃脸面,灭正妃的尊严。 可她不能闹,不能任性。 她若闹了,就是“善妒”,就是“失了正妃的气度”。 明日,满朝文武盯着她,皇上也盯着她,他们想看的不是她苏晚,而是一个当众出丑的“小国公主”。 她怎么会出丑呢?既然追求了“太子妃”这个身份,眼前的屈辱,就得和着泪咽下去。 这是交易,也是宿命。 如果不同意,不但会失去他,还会失去儿子。 罢了。 苏晚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同时进门就同时进门吧,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大渊东宫的女主人,只能是她苏晚。 …… “晚儿,你变了!”穆正清哀怨的声音突然传来。 苏晚这才警觉到他还没离开。 她悚然一惊。 缓缓转身,一双泫然欲滴的泪眼不解地望向眼前男人。 穆正清抬起她的脸,唇轻轻覆在她的眼角,柔软的触感擦过那片湿润,将刚凝住的泪珠吻去。 “晚儿,你都不喊正清哥哥了,你还没原谅我。”沙哑的声音里尽是委屈。 苏晚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只觉得荒谬。 明明是他要纳侧妃,明明是他让她受辱,他怎么能摆出这副比她更委屈的模样? 她强迫自己弯起唇角,声音里掺了点刻意的调侃:“正清哥哥,再磨蹭下去,可是要误了吉时……你是不想和晚儿成亲了么?” 一张嘴,颤抖不已。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 穆正清走后,苏晚拿起粉扑和胭脂,一点点补着被泪水冲花的妆容。 “都进来吧!”她将粉扑搁在妆奁上,沙哑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威严。 五名侍女和四名嬷嬷重新进来。 苏晚目光掠过镜中众人的身影,淡淡开口:“离吉时还有多久?” 领头嬷嬷恭敬答道:“回公主,还有两刻钟。” 苏晚转过头,凤钗上的珠翠轻轻晃动。 她对她们挥挥手:“嬷嬷们请到外间喝茶,我有几句话要交代她们几个。” 嬷嬷们对视一眼,终究不敢多问,福身告退。 …… 等房内只剩下她与五名贴身侍女后,苏晚深吸一口气。 一字一顿道;“今日与我一同拜堂的,还有太子的侧妃,胡青梅。” 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一样。 五人闻言,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也太突然了! “什么?”春夏最先惊呼出声,“这怎么能行?公主是正妃,哪有大婚之日与侧妃一同进门的道理?” 四人中,最为沉稳的秋冬很快冷静下来。 听了春夏的话,忙拉了她一把,对着苏晚柔声道:“公主息怒。太子殿下是大渊储君,侧妃早晚都要有。如今只是来得仓促了点,您不要动气。” 琴棋也劝道:“公主身份尊贵,这是别个比不了的,只要把殿下的心攥紧了,十个侧妃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书画低声附和:“今儿是公主大喜日子,该欢欢喜喜的。左右走一步看一步,别让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春夏也回过神来,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咱们出宫前,贵妃娘娘特意叮嘱,说公主远嫁不易,一定要咱们劝着您与太子殿下琴瑟和鸣,多生几位皇嗣。这样,公主的地位就坚不可摧了。” 不怪四人会这么劝。 出宫之前,贵妃娘娘一人给了她们一张两百两的银票和四样首饰,话里话外都是“要劝公主以太子为主”“莫要违逆太子”。 四人虽然跟着苏晚到了大渊,知道苏晚是她们的主子,但跟苏晚之前,她们都是凝翠宫的宫女,对贵妃的怕惧和服从,是刻在骨子里的。 …… 苏晚听她们说完,忽然笑了笑。 她佩服她们的接受速度,却挑不出她们话里的毛病。 这些话都有道理,却像软刀子,一下下割在她的心上。 她没反驳,只是转头看向站在最末的苏秀。 …… 苏秀一直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她是被苏晚从百花楼赎出来的,虽然去年,她也是被苏晚送进去的。 但她清醒地明白,若没有苏晚,她过不上如今这个穿绫罗、戴珠翠的好日子。 在她心里,苏晚是恩人,是主子,更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现在看到主子如此委屈,又是在大婚之日,只觉得主子比自己命还不好。 自己什么都没有,不曾有过,自然不存在失去。 可主子不一样。 主子是捧到云端的凤凰,却突然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岂不是比自己还惨? 苏秀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盘算着各种可能 。 主子是必须嫁进东宫的。 若回了大卫,就不仅仅是主子惨,她们伺候的都会很惨。 …… “公主,”苏秀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果敢,“姐姐们说得对,又不对。” 春夏几人都愣住了。 苏晚也微微挑眉,示意她继续说。 “依奴婢说,侧妃是什么?说破天了,就是个妾!” 苏秀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迸着光。 第600章 妻妾 见面会 “寻常人家的妾,是给主母端茶倒水立规矩的,是替主母伺候夫君、打理杂事的。她胡青梅就算今日和您一同进门,那也是妾,您才是这东宫唯一的主子!” 她越说越激动,攥着帕子的手都捏紧了。 “娘娘您别怕。她既然愿意跟您一块进东宫,您让她寅时起就来伺候您梳妆,卯时就得把早膳端到跟前,稍有差池就按家法处置。” “她要是敢犟嘴,您就禀明太子,说她不敬主母;她要是敢争宠,您就罚她去洗衣服,让她穿金戴银的身子尝尝搓洗衣物的苦!” 春夏、秋冬、琴棋、书画听得目瞪口呆。 苏秀是疯了?在教主子如何磋磨侧妃。 她们在宫里七八年,深知侧妃也是东宫的主子。 即使心里觉得侧妃跟太子妃比起来,就是个妾,却绝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说出口,更别提教唆主子僭越处置。 四人把眼光齐齐转向公主—— 公主的态度,决定了她们以后的态度。 …… 苏秀的话像一团火,猛地烧进苏晚冰凉的心里。 她听得心头一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对着苏秀轻轻点点头。 寅时起来伺候她梳妆?卯时伺候她早膳? 她干嘛要起来这么早,她还想多睡一个时辰呢。 这般幼稚的手段,实在有失正妃气度,她断不会做。 但望着苏秀涨红的脸颊,望着她眼里的维护,苏晚忽然觉得,这几个侍女里,倒是苏秀最贴心。 …… 她其实已经打定主意。 雪姑娘一再叮嘱她不要过于关注后宫内宅,不要一门心思为情所困,要努力成为太子的助力。 她明白,雪姑娘是要她撑起未来“一国之后”的气度。 这气度不是忍气吞声,更不是针锋相对。 而是藏起锋芒,用脑子,用韧劲,在绝境里为自己搏一条生路。 她的背后,是大卫。 她是苏铁的女儿。 …… 这样想定之后,苏晚彻底心平气和。 接下来的仪式里,她蒙着大红盖头,乖顺地被身着喜袍的穆正清从会意楼牵出,一同登上马车。 过火盆、跨马鞍,她步步从容。 即便与另一个女子分立穆正清两侧,在礼官的唱喏声中一同拜堂,她脸上也不见半分窘迫。 他们想让她出丑,她偏不,今日的她,是端庄大度、无可挑剔的太子妃。 …… 新婚夜,穆正清的表现让苏晚很满意。 他当着她的面,对嬷嬷吩咐:“告诉侧妃,让她早点安歇。孤歇在正阳院中!” 一夜缠绵。 穆正清在她耳畔反复呢喃:“多谢晚儿的通情达理。” 苏晚低声回应,语气里半是懂事半是委屈:“晚儿不敢忘了自己的身份。” 那语气,不轻不重,正好撞进穆正清心窝。 他的心不由一软,长臂一揽,将苏晚圈进了怀里。 “拥有晚儿,是孤三生有幸。孤这么些年没娶太子妃,就是在等着晚儿进门。” 一席话说得苏晚忘记了之前的全部不快。 她的正清哥哥,的确是喜欢她的。 …… 第二日卯时,苏晚就醒了。 按规矩,辰时三刻她需在正阳院大厅接受侧妃与侍妾的奉茶。 说是奉茶,其实就是个妻妾见面会。 穆正清作为东宫之主,自然要列席参加。 之后,他还会带她去养心殿拜见父皇,一同用膳,顺便将元熙接回东宫。 …… 穆正清陪着苏晚用过早膳,牵着苏晚的手踏入大厅时,早已等候多时的胡青梅、春红、春绿齐齐起身行礼。 苏晚竭力维持了一天的心平气和、维持了一夜的愉悦,在见到三人的那一刻,轰然崩塌。 胡青梅嫩得能掐出水来,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娴静安宁。 春红弱不禁风,怯生生的像株初绽的桃花。 春绿则妖娆妩媚,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 落座后,胡青梅率先起身,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盏。 盈盈跪下,声音柔婉:“青梅给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敬茶。” 捧着茶盏的手柔弱无骨。 微微抬头时,一双浸着水光的杏眼撞进苏晚眼底。 分明是清澈明媚的模样,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清。 这冷清,在苏晚看来,就是挑衅。 苏晚指尖收紧,帕子几乎要被捏碎。 既然如此清冷,为何非要嫁给太子? 就是这个女人,仗着父亲是丞相,硬是要插进她与正清哥哥之间。 …… 穆正清端起茶盏,浅啜一口。 语气里满是疼惜:“侧妃,难为你了。” 苏晚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下,随即又舒展开,接过另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脸上漾开得体的笑意:“起来吧,地上凉。往后你我便是姐妹,一同伺候好太子殿下。” 春红、春绿奉茶时,苏晚的眼角余光始终没离开过穆正清。 穆正清说话倒也算公允:“你二人是东宫老人,规矩都懂,我便不多嘱咐。从前内务多由你们打理,如今公主入主东宫,往后大小事务皆由太子妃做主,切不可再像从前那般擅自决断。” 苏晚适时接话,笑意柔和:“我初入东宫,许多事务还不熟悉,以后少不了要多请教两位姐姐。” 穆正清笑着打断:“晚儿,她们都还不到十九,是你的妹妹。” 苏晚闻言,表情几乎绷不住。 敢情在这东宫,她居然是最老的一个。 她抿了口茶。 眼前两个风华正茂的女子正含羞带怯地看着她,等着她开口唤她们起身。 一想到过去几年,陪伴在太子身边的是她们,苏晚的心头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憋得发慌。 好在穆正清看向她们时,眼神平淡,并无迷恋之意,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轻声道:“都起来吧。往后咱们四人同在东宫,当同心同德,莫要让太子殿下为内宅之事分心。” 转头看向穆正清,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我素来不喜欢拘着规矩,她们不必每日清晨过来请安。等我把东宫的事务理顺了,再请三位妹妹帮着分担。” 穆正清闻言,眼底满是纵容:“晚儿做主就好,规矩还是要的,只是的确不必太在意形式。” “那今日妹妹们请先回去,我一会还要与殿下去向皇上请安。”苏晚微微一笑,起身送客。 …… 第601章 侧妃也要敬茶 妻妾见面会结束后,胡青梅三人便被各自的侍女陪着回了各自的院子。 穆正清也转身回了自己的正清殿,换衣服去了。 苏晚回到里间,对几名侍女道:“即刻备置正装,我随殿下一同面圣。” 五人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梳篦划过青丝的沙沙声、锦盒开启的轻响、绸缎摩擦的窸窣声便交织在了一起。 人人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差错。 秋冬捧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轻步上前,低声问道:“公主,侧妃娘娘不跟您一块去吗?” 话音未落,已被一旁整理裙摆的苏秀嗤笑打断:“一个妾,哪有资格拜见皇上?” 苏晚心里一动。 苏秀的话虽刻薄,却是实打实的规矩。 她敛了敛眼底情绪,挂着端庄得体的微笑,淡淡道:“一会就我和殿下去。” 装扮好后,穆正清也穿着明黄镶红边的太子礼服过来。 见苏晚一身宝蓝色牡丹正装立在廊下,他快步上前,自然地携住她的手,温声道:“走吧。” …… 越靠近皇帝那座琉璃瓦顶的养心殿,苏晚的手心便越凉。 她早听过这位皇帝公公的传闻,说他性情暴戾,最是喜怒无常。 …… 寝殿里,穆瑾瑞笔直地坐在龙椅上。 抬眼扫过越走越近的穆正清身侧。 见只有一个陌生女子,眉头瞬间拧起。 太子真是太不懂事了! …… 苏晚与穆正清并肩跪下。 茶盏刚举过头顶,便听得上方传来冷沉沉的声音:“青梅怎么没来?她既是上了玉蝶的侧妃,敬茶这种事,难道还要朕派人去请?” 苏晚心头猛地一震。 先是惊讶皇上对胡青梅的熟稔,竟连姓氏都略去,直呼其名。 接着冷汗就湿透了后背。 她受苏秀影响,一心以为侧妃就是妾,一个妾怎么还有资格向皇上敬茶?便理所当然地将人留在了东宫。 随即,一股恨意涌上心头。 春夏四人是宫中出来的,难道也不知道这个规矩? 对了,梳头时秋冬问过她,是否带上侧妃。 可见她们是知道这个规矩的,却欺负自己无知,只是随口一问,并不认真提醒。 …… 穆正清也是一怔,随即懊恼不已。 他竟忘了,侧妃既入玉碟,本就该随太子妃一同前来向父皇敬茶。 他忙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叩首道:“父皇恕罪,是儿臣一时大意,未能记起侧妃也该前来敬茶。” “你忘了,难道贵为大卫公主的太子妃也忘了?” 穆瑾瑞的语气带着几分诘问,“莫非在大卫宫中,侧妃皆是不上玉碟、无需行此大礼的?” 苏晚强撑着跪直身子。 端茶的手不受控制地簌簌发抖,声音带着一丝颤音:“父皇恕罪,儿臣这就派人去请侧妃前来。” 穆瑾瑞威严地点点头:“正该如此。你如今贵为太子妃,有些规矩不懂可以学,有些规矩却是早该明白的。” 看向旁边侍立的大甲:“派人去唤太子侧妃过来敬茶!就说太子妃吩咐的。” 转头对着地上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太子妃,你日后需与侧妃相敬如宾,一同为太子开枝散叶。” 伸手接过茶盏。 许是想到了什么,语气缓和下来:“起来吧!像元熙这样的孩子,生得越多越好。” …… 此刻,东宫正云殿暖阁,秋日的暖光正透过半开的窗户,落到一个清娟的身影上。 胡青梅执狼毫的手稳如磐石。 笔尖在纸上游走,“静则生意”四字已近收尾。 淡淡的墨香在空气中漫开,混着窗外传来的桂花香气,十分清润宜人。 “小姐,奴婢看着太子妃娘娘不是很好相处的人。”贴身侍女晴儿和雨儿一边整理丞相府陪嫁的嫁妆,一边嘀咕道。 胡青梅头也不抬,笔尖在“意”字的收锋处轻轻一顿,一滴饱满的墨珠精准落在笔画末端。 抬眸时,眼底不见半分波澜。 只淡淡道:“咱们既入了东宫,守好本分便是,不必去揣度主子心思。” “小姐,太子殿下原本还和您有说有笑,可成亲后,倒成陌路人了。”晴儿不无担忧。 雨儿笑道:“殿下没把小姐当陌路人,今儿敬茶时我看得清楚,太子殿下刚陪着太子妃进殿,目光扫过咱们这儿,特意朝小姐点了下头。那动作虽轻,却绝不是无意的。” “真的?”晴儿眼睛一亮,又有些懊恼,“我当时只顾着紧张,倒错过了。” 胡青梅将狼毫搁在笔山架上,取过一旁的绒布细细擦拭。 淡笑一声:“太子殿下与我自小相识,点点头不很正常?” 晴儿忧心忡忡:“小姐,你的性格一贯如此,不争不抢,旁人只会当您好欺负。如果失去了太子殿下的宠爱,奴婢担心那个太子妃娘娘会针对你?” “不争不抢,不代表任人拿捏,逆来顺受。”胡青梅莞尔一笑,摇摇头。 想了想,又对晴儿道:“太子殿下不是糊涂的。越急着表现自己,落给别人的把柄越多。” 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脸庞。 眉眼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沉声道:“这桩婚事,是我自己求来的,又蒙陛下恩典,与太子妃同日入府,她心里不痛快,是人之常情。她与殿下已育有一子,地位稳如磐石,我此刻去硬碰硬,岂不是以卵击石?” 目光投向窗外开得蓬蓬勃勃的桂花,叹息一声:“殿下此时,最怕的就是我的不安分。” 回到书案前,眼底的怅惘已淡得不见踪影。 重新铺开一张纸,提起笔略一沉吟。手腕微沉,墨汁便顺着笔锋晕开: 不与春芳竞艳姿, 秋深独抱暗香迟。 莫言风骨无人识, 风过千枝尽是诗。 落款:青梅八月初十闻桂偶感。 放下笔,胡青梅从锦盒里取出那枚刻着名字的朱砂小印。 凝神看了看字迹,在“静则生意”的“意”旁、“风过千山”的“山”边,各盖下一方朱印。 自言自语道:“心绪越乱,错处越多。” 她将印章放回锦盒,指着桌上的两幅字对雨儿吩咐:“回头送去南街静芳斋裱好,挂到外院殿里。” 拍拍手,目光扫过面前两张透着稚气的小脸: “后宅这点子力气,争来抢去也不过方寸之地。与其耗在这上头,不如把心思放在别处。” 第602章 等 胡青梅轻声吩咐:“把父亲给我的‘慕鱼宫’小图,拿出来铺到那边桌上。” 两个丫鬟不敢怠慢,忙打开一个紫檀箱子。 里面装着胡青梅用惯的另一套笔墨纸砚,还整齐码着三卷图轴。 雨儿小心翼翼将其中一卷拿出来,铺到桌案上。 …… 胡青梅满意地看着眼前比她还小一两岁的侍女,这是她从丞相府六名贴身侍女里,挑选出来的两名陪嫁丫鬟。 晴儿单纯,雨儿沉稳。 忍不住轻声叮嘱道:“在东宫,除了太子殿下,就是太子妃娘娘最大。你们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搬弄是非,莫议主子长短。咱们能做的只有一个字。” “什么字?”晴儿、雨儿一齐转过头。 “等!” 胡青梅走到卷轴前,拿起镇纸压住图轴边角,目光沉静。 “等什么?”两个丫鬟异口同声,下意识反问。 “眼下要等的是陛下传召。”胡青梅语气笃定。 指着铺开的那卷图:“我每日看完后,你们务必收好,不能让人看了去。以后林嬷嬷和李嬷嬷就管外院,你俩负责内室。客人来了,我的习惯是只在外院接待。” “是!奴婢记住了!”两个丫鬟一齐屈膝领命。 晴儿直起身子,好奇问道:“小姐您刚才说等陛下传召?陛下召你去做啥?” “敬茶!”胡青梅气定神闲答道,“按祖制,太子侧妃入府,需亲往养心殿给陛下敬茶。” 雨儿捂住嘴,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太子妃娘娘……” 胡青梅挥手,打断她的话,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现在明白了吧?不争不抢,耐心等着,该来的还是会来。” 她学禅的时候,认真研究过“等”字。 “等”字下半部为“寺”,寺庙里的僧人日日撞钟诵经,是在等心定。 她在东宫,等的便是时机。 等待从不是坐以待毙,是在煎熬里磨心性,在沉静中攒力气,如同卧薪尝胆。 她如今等的,不是自己的结果,而是别人的结果。?? 等别人犯错,也是等。 …… 养心殿的传召如约而至。 胡青梅惶恐应下,换上侧妃礼服,并未带丫鬟,独自跟着前来传召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去了养心殿。 磕头敬茶时,皇帝倒是没有对她特别关照,只是接过茶盏后,随口问道:“嫁入东宫,可还习惯?” 胡青梅磕了一个头,恭恭敬敬答道:“回陛下,青梅能入东宫,已是老天开眼。太子殿下仁厚体恤,太子妃娘娘更是宽宏大量,东宫上下和睦,青梅并无半分不适。” 皇帝满意地啜了一口茶,将叮嘱苏晚的话又叮嘱了一遍:“侧妃,既入了东宫,便是皇家之人。日后须与太子妃相敬如宾,同心同德,为太子开枝散叶。” “臣妾谨记陛下教诲。”胡青梅伏身再叩,诺诺应下。 …… 午膳时分,檀木餐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 当着父皇的面,穆正清给苏晚舀了一勺白玉羹,又为胡青梅舀了一勺。 胡青梅连忙起身道谢。 穆瑾瑞满意地点点头:“看着你们和睦,朕也就放心了。这半月,太子不用临朝,好好休息。” 三人闻言,眼睛皆是一亮。 苏晚眼底的阴霾散去几分。 午膳后,苏晚终于看到心心念念的儿子。 养心殿偏殿里,乳母正抱着襁褓中的元熙轻轻摇晃,小家伙粉雕玉琢的脸蛋贴在乳母怀中,睡得正香。 苏晚小心翼翼接过,感受着怀中温热的小身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两名乳母收拾好婴儿用品,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回了东宫。 …… 回到东宫,穆正清径直去了议事室。 大卫国送来的丰厚嫁妆需登记入库,他要与属官吴成等人商议细则。 胡青梅向苏晚恭敬行礼后,也回了正云院。 刚踏入正阳院的门槛,苏晚脸上的柔和便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面圣一趟,她的心态彻底崩了。 …… 五名侍女见她神色阴沉,早已噤若寒蝉,齐齐迎上前屈膝行礼。 苏晚挥了挥手,示意抱着元熙的乳母先退下,自己重重坐到主位。 目光直直锁向站在最前的秋冬:“今日养心殿面圣,为何不提醒我,侧妃也需向陛下敬茶?” “噗通”一声,秋冬当即跪倒在地。 春夏、琴棋、书画三人对视一眼,不敢有半分迟疑,也跟着齐齐跪下。 秋冬隐下满心委屈,只犹疑了几息,就磕头回道: “公主恕罪。奴婢四人自凝翠宫随您而来,彼时太子殿下尚未议亲,东宫更无侧妃之位,宫中旧人从未提及侧妃需向陛下敬茶的规矩。奴婢实在不知,并非有意疏漏。” “难道前太子在位时,东宫就没有侧妃吗?”苏晚冷笑一声。 春夏连忙应声:“回公主,前太子成亲时,奴婢等人还未进宫。这规矩……奴婢们是真的不清楚!” 她垂着眼帘,不敢看苏晚的脸色。 实则出门前为公主梳妆时,秋冬分明提醒了公主“侧妃娘娘不跟您一块去吗?”是公主自己决定不带侧妃,说一会就她和殿下前去觐见。 可此刻若是戳破,只会让公主怒火更盛,倒不如顺着公主的意思,把过错揽在“不知规矩”上,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苏晚语塞,瞬间涨红了脸。 她原本等着秋冬开口证实说已经提醒过她,她就可理直气壮地责问她们为何明知这规矩,却不明明白白提醒,只轻飘飘提一句。 偏偏四人竟像是串好了供词一般,齐齐垂首摇头,口口声声说“不知”。 这一下,倒把她准备好的满腔怒火,都堵在了喉咙里,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不是。 一旁的苏秀将这僵局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抽。 四人都跪了,自己再站着未免显得不合时宜,也连忙屈膝跪倒。 第603章 失望的两名侍妾 苏秀自诩已成了公主心腹,此刻不说几句对不起心腹这个身份。 “公主息怒!”她抬头看向苏晚,眼底满是愤愤不平: “这哪里是规矩的事?分明是胡侧妃故意为之!她定是早就知晓这规矩,却偏偏藏着掖着故意不提醒您,就等着您在陛下面前失了体统!” 这话正说到苏晚心坎里。 她猛地拍了下桌案:“你说得对!今日奉茶后,我明明说了要和太子去向皇上请安,她竟然没有一分迟疑,告辞就走了!” 秋冬几人松了一口气。 却又立刻悄悄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 侧妃的身份,如果正妃不提起,敢主动说要去给陛下敬茶么? 这苏秀为了攀附,竟如此挑拨是非。 只是此刻,公主怒火正盛,苏秀又深得信任。 谁也不敢多言。 …… 却说春红、春绿早起敬茶后,心里也是闷闷不乐。 两人回到春红的房里,把丫鬟屏退后,春绿先忍不住将绣帕往桌上一拍,细腰一拧坐到椅子上。 鬓边垂着的流苏乱晃:“这茶敬得,一点盼头都没有。” 春红抬手揉了揉绷紧的眉心,摘下鬓边珠花放在妆奁上,低声道:“可不是么。咱们盼这一天盼了三年,原以为太子大婚后,总该有个结果。” 两人四目相对,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都没了说话的兴头。 屋内顿时静了下来, …… 大渊东宫的后宫规矩森严,有五种封号。 太子妃独尊,往下为太子侧妃、良媛、昭训、奉仪,每一级的服饰、住处、份例都有定规。 她们这些没封号的侍妾,说穿了不过是比寻常侍女多了个“伺候太子”的名分,相当于富贵人家的通房丫头。 两人已经当了三年侍妾,一心期望太子早日完婚,新主子看在她们伺候日久的份上,依着规矩为她们抬抬身份,给她们一个名正言顺的称号。 有了称号,才算正经主子,才能拥有独立小院,才有为太子开枝散叶的资格。 往后的日子才算有了根基。 可看今日太子妃的态度,压根就没这个想法——半句没提封号的事,连句“辛苦你们了”的场面话都没有。 又看太子的态度,对太子妃满脸痛惜,一切都让太子妃做主。 两人对坐叹息,心都灰了。 春绿趴在桌上,眼圈泛红:“如今太子眼里只有新妃,咱们连近他身的机会都没有。这日子,难道要一直这样耗下去?” 春红望着窗外的桂花树,叹了一口气:“且等等吧。太子妃刚入东宫,总要先理顺内务,许是忙忘了。” 她有一句话没说出口。 如今东宫有了两位正经主子,两人的背景都不容小觑,她要观察两人的行为做派,再决定投靠谁。 她不想给殿下添乱,更毫无争宠的想法。 殿下对她,算得上仁至义尽,她这条命,都是殿下给的。 可活下去、活得体面些,总是要争的。 "要不......咱们此刻去给侧妃娘娘请个安?"春绿猛地直起身,眼里闪过一丝希冀,"侧妃娘娘看着性子温和,或许......" "万万不可。"春红立刻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她轻声分析:"今日才头回见面,连人家的脾气都没摸透,就巴巴地凑上去,太子妃那边要是知道了,还以为我们是侧妃娘娘的人。到时候别说名分,能不能留在东宫都两说。" 春绿闻言打了个寒噤,慌忙点头:"是我糊涂了,还是你想得周全。这时候串门,可不是自寻死路么。" 春红又补充道:“今日我仔细瞧了瞧,侧妃娘娘性子淡然,只怕也不一定喜欢我们去打扰。且耐心等着吧!” 等什么?她不知道。 等到何时?她心里更是没底。 从前太子不在东宫,她们倒还有个盼头,总想着他回来就能见着。 如今太子回来了,身边却有了两位金枝玉叶的主子,她们连远远看一眼的机会都少了 想和太子妃套套近乎,人家今日却当着殿下的面明确宣布,包括侧妃娘娘,无召勿去请安。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把她们三人,彻底挡在了东宫内务之外。 …… 接下来几日,正阳院的窗下总摆着摊开的账册。 苏晚身着素色绫罗,指尖拿着一支签字笔,亲自带着春夏她们四人翻看、审阅东宫账册。 不是她不重用苏秀。 而是苏秀虽然贴心,但识字不多,做不来这样高端的需笔墨功夫的差事。 指尖划过一笔亏空的记录,雪姑娘的话又在耳畔响起:“你一向清高,是因为从未缺过钱。但你要知道,银子不是万能的,没有银子却是万万不能的。太子府的账目,你必须亲自管。” 她喜欢雪姑娘在西村发号施令、说一不二的感觉,那股子掌控局面的力量,让她打心底里向往。 如今她身为太子妃,她要把东宫往这个方向理顺。 至少在这四方宫墙之内,她得发号施令,说一不二。 又想起雪姑娘临行前的叮嘱:“做太子的助力,要让他离不得你。” 苏晚抿了抿唇,收回神思低头继续核对账目。 打理好东宫内务,让太子无后顾之忧,便是她当下能做的最实在的助力。 等把这些琐碎理顺了,她便要跟着穆正清去考察热泉与商业街。 其实这两处她都没听他提过,但雪姑娘说了,太子要建大渊的涌泉宫,也要建大渊的商业街,这些大事,她不能缺席。 她得让太子知道,他喜欢她绝对没错,她不但长得好看,还是个能与他并肩而立的、独立自主的女子。 …… 夜里,苏晚闭口未提让穆正清去侧妃院里的话。 不是她不大度,是她舍不得。这几日的穆正清,实在太过温存。 只要议完事,就到正阳院,陪她用膳,逗元熙咿咿呀呀,夜里都宿在她房里缠着她。 情到浓时,他会捧着她的脸,一遍遍亲吻着她:“晚儿,咱们再生几个像元熙这样的胖小子,父皇定然会说你是大渊的福星。” 想起生元熙时的九死一生,苏晚心头一跳。想着还要再生,她实在害怕。 但很快,这个怕惧就被她甩到了脑后,她知道他是在为她着想,皇家看重子嗣,若再生一两个儿子,一定会让皇上对她改观许多。 便一次次努力地回应着他的爱意。 这般蜜里调油的日子,让苏晚怎么舍得把他推到别处去? 雪姑娘说过:“新婚蜜月期,啥也别想,只管恩爱。过了蜜月期,再好的感情都会渐渐趋于平淡。” 那就等一个月后,她再亲自把太子,送到胡侧妃的床上去。但是,在自己怀孕前,胡侧妃是万不能怀孕的。 …… 至于那两个侍妾,苏晚自那日敬茶后,再没想起过她们。 …… 苏秀虽然不会看账,但忠心耿耿的她如今真成了苏晚的心腹。 苏晚才交了一个绝密任务给她。 第604章 等风来 苏晚交给苏秀的秘密任务,是让她想尽一切办法,刺探到胡侧妃的月事日子。 “半点风声都不能漏。”苏晚强调。 苏秀听得一脸错愕。 虽然不解,却还是重重叩首:“奴婢明白,定不辜负公主所托。” 她不知宫里人的想法,但是在薛家村,在弇州作坊,在百花楼,女子月事向来都是最隐秘的事。 公主为何突然要查这个? 管他了,这是公主入宫后交给自己的第一个差事,办好就行。 …… 苏秀退下后,苏晚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又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雪姑娘告诉过她,女子若不愿有孕,便要记牢“前七后八”的规矩。 月事的前七日和后八日,都是不容易受孕的安全期。 她今后为胡青梅安排的侍寝日子,都得在这个“前七后八”的范围内。 直到自己顺利怀上第二个孩子。 这也是无奈之举。 谁让胡青梅一日都等不得,非要与她同时进门。 一副温婉柔顺的模样,眼底心里却尽是野心。 …… 苏晚端起冷茶抿了一口,茶味的苦涩顺着喉咙滑下,让她越发清醒。 现在只有一个胡侧妃,以后还会有张侧妃、李侧妃、良媛、昭训、凤仪等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以规矩不成方圆。 与其被动提防,不如主动掌控。 东宫的孩子绝不能少, 雪姑娘说过,孩子就是未来的战斗力(其实雪小暖说的是生产力,苏晚想当然当成了战斗力),多几个兄弟做元熙的帮手,也不是坏事。 但是得计划生育。 让谁生,让谁不生,让谁什么时候生,都得自己来定。 一念至此,苏晚禁不住嘴角上扬。 就像雪姑娘在西村那样,谁跟谁成亲,成亲之后能不能纳妾,都是雪姑娘说了算。 她宁可远嫁万里过这如履薄冰的日子,不就是为了追求这万事皆可掌控的感觉? 苏晚抬手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 虽然已经有了元熙,却远不够让她安心。 …… 正云院内。侧妃胡青梅捻起狼毫,在宣纸上细细勾勒着桂树的轮廓。 笔尖扫过之处,金黄的花影仿佛要从纸上漫出来。 日头渐渐西斜,她搁下笔。 从养心殿回来五日后,她终于明白,皇上放不放太子的假,都跟她无关。 “小姐,该去桂园了。”雨儿提着竹篮进来。 胡青梅起身理了理素色裙摆,笑意轻浅:“走吧,再摘几日桂花就谢了。” 东宫桂园在偏僻的内院角落,十几棵桂树长得泼泼洒洒。 自她养心殿回来那日起,每日申时,主仆三人都来这儿摘一个半时辰的桂花。 她在娘家练就的桂花糕手艺,此刻倒成了打发时光的由头。 …… 又过了两日,晴儿再也忍不住:“小姐,入府都八日了,太子妃娘娘独占太子殿下,竟是将咱们正云院当成冷宫了。” 胡青梅不在意地笑笑:“才八日,你就沉不住气,你家小姐,是要在这东宫过一辈子的。” “小姐,照此下去,一辈子和这八日有何区别?”晴儿对小姐这种不争不抢的性子实在无语。 “这话倒有几分禅意。”胡青梅放下书卷,“时长日短,若一成不变,的确八日就是一辈子。” 她语气平静:“可你想过没,一辈子里,有多少个八日,就有多少个等字。你看那钓鱼的人儿,不等到一定时候,那鱼儿能上钩吗?” “小姐,人家钓鱼的,多少得拿着鱼竿、钩子、鱼饵去钓啊,你这就坐在屋里写写画画……” “我可没想着去钓鱼,我只是给你讲,久等必有禅的道理。”胡青梅哭笑不得。 “那小姐,上次你说等皇上传召,果然等到了。眼下我们又要等什么?” “等风来!”胡青梅说完,又拿起书。 …… 晴儿张了张嘴,不明所以。 过了一会,她又道:“左右无事,咱们今日不摘桂花,小姐去玉田宫看看两位公主吧!” “不可。虽说侧妃也是东宫主子,可以随时离宫,但太子妃从大卫而来,宫里人脉未稳。若让她知晓我与公主早有交情,难免心生嫌隙。” 她转向晴儿:“真要去见公主,须得把她一同带上才妥当。” 说到此处顿住。 纤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情绪:“至于何时能去……还得等。” 又是等! 晴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 雨儿将晾干的桂花装入密封瓷罐后,洗净手走进来,正好听见小姐的最后一句话。 “小姐,要不奴婢回相府一趟,跟相爷提提您如今的境况?”话音里藏着难掩的忧心。 胡青梅抬眼,轻轻摇了摇头。 “父亲本就不赞同我嫁入东宫做侧妃,是我自己求着要嫁的。他当初忍痛送我进来,怎能因这些琐事去让他烦忧?母亲若是听闻,更要惊得彻夜难眠。” 顿了顿,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即使父亲透露给了皇上,只怕陛下也只会认为我没本事。” 顿了顿,像是在问两名丫鬟,又像是在问自己:“你们觉得,皇上心里,我的心意重要,还是太子殿下的心意更重要?” 晴儿、雨儿对视一眼,恍然大悟。 是啊!皇上知道了,即使肯帮着小姐说几句话,最终还不是得依着太子殿下,毕竟这也算太子家事。 晴儿鼻尖一酸,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小姐,你这样太苦了!” “苦吗?吃不饱还是穿不暖?”胡青梅轻笑,“身体之外的苦,不过就是个心态,你觉得苦就是苦,你觉得不苦就是明月清风。” “可您夜夜独守空房……” “小姐我未出阁前,哪一夜不是独守空房?”胡青梅语气淡然。 “可你现在已经嫁人了啊?” “你当你们小姐还没嫁人不就行了。”胡青梅不在意地笑笑,拿起一支父亲给她的细芯硬笔,“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你们要相信你家小姐!” 将笔一指:“来吧,继续批注那图纸。” …… 目光落在慕鱼宫图纸上,胡青梅却很长时间没收回神思。 两名小丫头怎么知道,她要的从来不是一夜、两夜。 她要的是太子的心。 …… 第605章 殿下别走,是青梅错了 申时,三人提着花篮又准时出现在桂园。 虽然晴儿一直说够做一年的桂花糕了,胡青梅还是带着她们继续过来摘桂花。 只是矮处的花枝早已被捋得干净。 三人往里面走,寻到一棵未摘的桂花树下。 指尖捏着花梗轻轻一旋,完整的花簇便落进竹篮。 胡青梅从袖中取出裁好的素笺,用棉线系在空荡的枝丫上。 这是第七张了,每摘完一棵树,她都要留下这样一张纸条。 …… 二十丈外的小径上,刚和尹守成、吴成议事完毕的穆正清正和贴身太监小秋子缓缓向正阳院走去。 忽然一阵风过。 馥郁的桂花香气一阵阵传来。 刚议完事务的疲惫,被这香气涤荡得散了大半。 小秋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香气提神,你倒无福消受。”穆正清笑道,“再过一两日,桂花就谢了。走吧,随孤去赏桂!” 说着脚步就拐了弯,向着桂园而去。 …… 雨儿正在踮脚摘花,一眼看到远处太子走来,喜得声音发颤:“小姐,殿下过来了!” 胡青梅摘花的手一顿,立刻低声下令:“赶紧收拾,我们离开。” 晴儿不肯:“为何?好不容易才遇到……” “听小姐的!”雨儿拉着晴儿就往竹篮上盖布。 主仆三人很快收拾妥当,从另一边迅速离去。 …… 穆正清刚迈进桂园,就皱了眉。 满院桂树长得极好,可矮处的花枝竟全是空的,只剩高处金英灼灼。 两人一株株看过去。 “殿下,您看这个。”小秋子从枝丫上取下素笺,递过去。 穆正清接过,眼睛随即一亮。 纸条上,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两列十四个字:繁枝若解苍生意,定借芳魂护万疴。 这是他的诗,两年前在京城诗会上随手写的。 穆正清轻轻背出全诗:“金英缀碧覆高柯,清馥穿云贯玉罗。繁枝若解苍生意,定借芳魂护万疴。” 那时正值桂花盛开,京城风寒流行,他有感而发,一心希望桂花有灵,驱病去害,还万民以安康。 如今想来,这首诗竟然灵验了! 桂花开放的时节,他娶了晚儿,晚儿的嫁妆之一,就有疗效甚好的风寒神药。 “殿下,每棵摘过的树上,都挂着这张纸条。”小秋子又摘了几张纸条过来。 穆正清微微颔首,笃定道:“是侧妃带人来摘的。只是不知她为何在树上留下孤的诗句?” 他看了一眼小秋子:“走,去正云院。” 成亲九日,他一直宿在正阳院,与侧妃的唯一交集就是每日让嬷嬷去传话让她早些歇息。 此刻想起那个明媚却带着几分羞怯的姑娘,他竟有些不忍。 她可是京城贵女中,排在第一位的姑娘,人品、才学双佳。 …… 虽然他答应过晚儿,不得她同意,绝不宿在别处。 但是不让她侍寝,看看她总是应该的! 毕竟她名义上,已经是自己的女人。 脑子里又闪过春红、春绿,这两个姑娘可实实在在是自己的女人。 陪了他三年,伺候他三年,改天也要去看看。 忽然想到麻将,忍不住轻笑出声: 东宫这四个女人,正好凑一桌。 …… 穆正清带着小秋子,大踏步往正云院走去。 却不知两人的身影,早已落在出来打探消息的苏秀眼中。 她躲在山石后,眼睁睁看着太子带着小秋子,进了正云院。 …… 正云院的守门太监见太子突然出现,吓得差点摔了一跤。 赶紧报告外院嬷嬷。 外院嬷嬷忙过来行礼:“见过太子殿下,小姐,啊,不,侧妃娘娘在里院淘洗桂花。还请殿下大厅稍待,老奴马上禀报!” 穆正清点点头,腿一抬,缓缓走进外院前厅。 另一名嬷嬷忙过来斟茶。 穆正清看着廊下晾晒的桂花笑问:“你家娘娘摘那么多桂花做啥?” 嬷嬷忙禀道:“回太子殿下,老奴恍惚听着是要做桂花糕。” 就见雨儿疾步从里面出来跪下行礼:“太子殿下万安,还请稍候!侧妃娘娘正在换衣服,马上出来迎接。” 穆正清笑着让平身。 又问:“侧妃要做多少桂花糕,孤的桂花都被你们薅完了。” 雨儿屈膝回道:“禀殿下,娘娘说还不够!月城乡下那么多百姓,一家两块,都需要一万多块,咱们摘的这些,也只够做几千块。” 穆正清心里一动:“侧妃是要去宫外布施?” “是的。娘娘说,太子殿下对万民的祝福,终于成真,太子妃娘娘带来了风寒方子,她做不出那么大的功绩,只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为百姓带去太子的心意。” 穆正清恍然。 怪不得,她会在摘了花后给桂树留下那张纸条。 “繁枝若解苍生意,定借芳魂护万疴”。 他的这两句诗,分明就是一张向桂树借走桂花的借据。 …… 抬头打量,见厅堂的正中挂着两幅崭新的挂轴。 一幅是“静则生意”,笔力沉稳。 另一幅是首小诗,题着“青梅八月初十闻桂偶感”:“不与春芳竞艳姿,秋深独抱暗香迟。莫言清骨无人识,风过千枝尽是诗。” “好一个‘风过千枝尽是诗’。” 他低声念完,只觉心底最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诗里的风骨,恰如她本人——不争不抢,自有芬芳。 …… 穆正清心情舒畅,转向雨儿:“那你们娘娘准备何时布施?” “回太子殿下,娘娘准备再摘两日桂花,就在宫里专心做糕点,等做得差不多了,在城门外搭棚,和太子妃娘娘一块,以东宫名义布施七日,每日发放一千六百块桂花糕。不过这事还没向太子妃娘娘禀报。” “这是好事,太子妃一定会答应。” 话音刚落,脚步声从内院传来。 胡青梅穿着一身石青色正服,鬓边只簪了一串桂花,素雅却不失端庄。 刚要屈膝,行三叩九拜之礼,就被穆正清一把扶住:“都是夫妻,何须如此多礼?” “妾身是侧妃,殿下是主子,礼数不能乱。”胡青梅眼眶微红,声音却很稳。 穆正清看着她眼底的水光,心口一紧:“你若再这般见外,孤以后不来了。” 说罢作势要走。 胡青梅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殿下别走,是青梅错了。” 第606章 穆正清被感动了 抬眸时,胡青梅的泪光里多了几分无措:“殿下第一次来,来了就走,让青梅如何自处?” 穆正清的心瞬间软了。 顺势握住她的手:“孤不是外人,以后在自己院里,穿常服就好。” 又温声劝道:“你虽然是东宫侧妃,却是一院主子,地位仅次于太子妃,以后万不可自轻如此。” 胡青梅破涕为笑:“只要殿下不怪青梅无状,青梅求之不得。” 看向雨儿,轻斥道:“殿下来了正该直接请入内院,怎能让殿下在外院枯坐?” 雨儿还没回答,嬷嬷已经委屈接话:“娘娘,您吩咐过,只在外院待客,老奴不敢……” 胡青梅打断她的话:“殿下是客人吗?” 问的是嬷嬷,眼光却清澈地落在穆正清脸上。 穆正清忙道:“嬷嬷规矩还需学学,正云院是你主子的院子,孤与你主子,可是拜过堂的夫妻。” “那……殿下请进!”胡青梅退到一旁,伸手做了个请进的动作。 穆正清哈哈一笑,大踏步进了内院。 …… 第一次与胡青梅如此亲近地手牵手并排而行,他还很不习惯。 为了不尴尬,主动开口道:“孤听侍女说了你要做桂花糕布施,谢谢你的用心。” 胡青梅眼中的羞怯散去,多了几分光彩: “殿下两年前念及苍生,盼桂香驱病。如今殿下心愿已成。妾身做些桂花糕,也算替殿下将这份心意传给百姓。” 转头认真道:“要说,这还是太子妃娘娘的功劳,那风寒方子,我听父亲说,就是太子妃的嫁妆之一。” 穆正清听了越发高兴。 脚步轻快了许多:“久了,你就知道晚儿是那种心无城府的女子,以后你们好好相处!” 一边走,一边又感动道:“难为你还记得孤两年前随手作的那首小诗。” 胡青梅“扑哧”一笑。 夕阳落在她眼角,一双眼越发明媚动人:“殿下的诗,青梅都记着。” 她随口吟道:“金风送爽入瑶阶,桂魄清辉洒玉斋。遥念关山千里月,愿凭秋实慰民怀。” 这是三年前秋季诗会时所作,穆正清自己都快忘了。 他正惊讶,又听她念:“剑指青云志未休,山河万里系肩头。若能握得乾坤柄,定使苍生免冻愁。” “这是四年前雪灾时……”他失声开口。那时候他刚及冠,在诗会上意气风发,眼前的姑娘还是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竟把他随口吟的诗句都刻进了心里。 “还有这首。”胡青梅没停,声音软了些,“雨打芭蕉碎玉声,凭栏闲望意难平。少年心事如丝雨,漫向天涯未肯晴。” 顿了顿:“这是八年前您乔装参加诗会时写的,那时青梅八岁,跟着堂姐去的,当时您还被先生夸少年老成。” 穆正清彻底怔住了。 他自诩才高,诗作往往随写随弃,却有一个女子,用数年时光,将他的少年意气、家国情怀都藏在了心底。 他睁大眼看着她,突然明白。 这不是简单的崇拜,是在用整颗心,追随着他的理想。 …… 背完诗歌后,胡青梅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耳尖微微泛红。 哪还有方才的端庄持重,倒显出几分少女的羞怯。 …… 穆正清的掌心托着一只娇羞无措的柔荑,那触感细腻温软,竟真是传说中的“柔弱无骨”。 可惜两人尚不亲近,他只敢轻轻握着。 稍微握紧了点,又慌忙悄悄松了松力道。 脚步不停,穿过两棵一朵花都不剩的桂花树,上了内室台阶。 “秋秋,你在外面等着。” 穆正清吩咐完,深吸一口气,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掀开帘子。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她的房间,感觉很奇怪。 隐隐又有几分期待。 …… 房间装饰得简洁、淡雅。 没有预想中女子闺房的馥郁脂粉气,只飘着淡淡的墨香与桂香。 临窗设着一张软榻,铺着浅绿绸面垫子。 靠墙摆着一对乌木椅子,与书桌、书架成套。 最显眼的便是那张宽大的梨花木书案,笔墨纸砚齐齐整整,透着主人的规整。 书案一角摊着一幅写完的字,一幅压着镇纸的未完成的画。 …… 他牵着她走过去。 那字幅墨迹已干,笔锋舒展如流云:“且行且随风,且看且从容。” 字迹不似寻常闺秀的娟柔,倒带着几分不让须眉的疏朗、开阔。 未完的画纸上,虬曲的桂树枝桠占了大半画幅,枝下留白处,三个梳双丫髻的少女正踮脚摘桂。 裙摆轻扬,身影纤巧得像要从纸上飘下来。 穆正清的目光在字与画间转了一圈,才缓缓颔首:“你素有才名,如今,倒是委屈你了!” 胡青梅顺势挣开了他的手,红着脸垂首道:“得偿所愿,何来委屈?” 穆正清闻言,心里又软了几分。 这个聪慧、美丽、纤瘦的姑娘,的确一直在喜欢着自己,追随着自己。 如今,又飞蛾扑火一般,为了他,宁愿嫁进东宫做一名卑微的侧妃。 …… 胡青梅话落,轻轻抬头,目光在穆正清脸上刚一扫,又慌忙躲开。 恰到好处地退后半步,指着书桌前的椅子:“殿下,请坐!” 扬声向门外唤道:“雨儿、晴儿,给殿下沏一盏桂花茉莉茶。” 她在父亲带回的茉莉花茶里,加入了晒干的桂花。 两种花香揉在一处,冲泡时竟生出格外清甜的香气,比单纯的茉莉花茶更多了几层芬芳。 …… 穆正清顺势走过去坐下,指着对面的椅子道:“青梅,你也坐。” 目光扫过书桌,却猛地顿住。 桌面上铺着一幅图纸,图纸的纸边已被摩挲得微卷。 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的亭台楼阁、水榭回廊,分明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格局。 他惊呼出声:“这是孤的慕鱼宫图纸。” 胡青梅依言坐下,大大方方笑道:“殿下好眼光。正是慕鱼宫设计图,青梅求父亲找来的。” 穆正清伸手将图纸轻轻展开,目光落在那些细小却工整的批注上。 字是用他从大卫带回的细芯硬笔写的,笔迹娟秀却不失力道。 “此处以湖石堆山,山巅筑亭,可揽慕鱼宫全景。” “沿岸种芦苇,风过有声,仿‘在水一方’之境。” “前庭影壁遮挡视野,可拆去以通光路。” …… 十几条批注,每条都写清了修改缘由。 一看就是用心之作。 第607章 等一句坦白 最让他意外的是,图纸右上角画着红圈的空地上,批注赫然写着:“此处可试种辣椒。” 穆正清猛地转头,看向对面端坐的少女。 她垂着眼睫,目光也落在图纸上。 明明是副端庄娴静的模样,却藏着这般玲珑剔透的巧思! “青梅,你怎会想到在慕鱼宫种辣椒?” 胡青梅抬眸,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 “成亲前一日,父亲从宫里回来,说起殿下从大卫带回的珍贵种子,名叫辣椒,吃了能驱寒发热。只是大渊气候寒凉,怕是难活。我便想,慕鱼宫底下是温泉水脉,四季皆无冻土,若把辣椒种在此处……” 话还没说完,穆正清已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她面前。 胡青梅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慌忙站起。 垂手立在一旁,耳尖悄悄泛红。 “孤竟然没想到!” 穆正清语气滚烫,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赞许:“青梅,你太聪明了!” 又指着图纸道:“这图纸上的批注句句在理,孤明日就交给吴成,告诉他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殿下,万万不可!” 胡青梅闻言脸色微变,急忙屈膝就要下跪。 穆正清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 “你我已是夫妻,有话便说,不必动辄下跪。”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些疼惜。 胡青梅稳住身形,感激地点点头:“谢殿下垂怜。” 声音低沉了几分:“殿下日理万机,我批注图纸,不过是想着为殿下分忧,绝无出头之意。” “为何?这分明就是你的巧思。” 胡青梅叹了一口气:“世间都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我平日写写画画已属越矩,若再让人知道我插手外务大事,不会说我能干,只会骂我越俎代庖。还请殿下体谅,就说这些批注都是您的主意。” 穆正清闻言沉默下来。 忽然想起大卫太子战无忌,想起聪慧得不像凡人的薛二丫。 许多精妙主意皆是出自她手,对外却全算在战无忌头上。 他从前只觉羡慕。 如今才知,自己竟也得了这样一位不居功的贤内助。 …… 正沉吟间,门外传来小秋子小心翼翼的声音:“殿下,酉时半了。早前您告诉过太子妃娘娘,此时要去正阳院用膳的。” 穆正清一怔。 在正云院竟耽搁了这么久? 他伸手去卷图纸,语气十分温柔:“既如此,孤便却之不恭,先占了你的功劳。” “殿下且慢。”胡青梅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动作,“图纸还有两成地方我没细看,等我批注完,再托人送到您面前。” 穆正清心头一暖。 放下图纸,顺势握住她的手:“不必托人,你抓紧些,孤两日后亲自来取。” 说完,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转身往外走。 “殿下留步!” 胡青梅端起已晾得温度正好的茶盏,快步追上前:“殿下辛苦跑这一趟,喝口茶再走吧。” 穆正清转身,正好撞进一双清澈的眸子。 眸子正在毫不躲藏地,映着他的身影。 可那眸底,分明藏着两分局促,两分娇憨,六分不舍。 他心头一软,很想将人一把揽进怀里,却又想起正在等他用膳的晚儿。 连忙接过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桂花与茉莉的清香在舌尖散开,也让他清醒了些。 “好茶。”他将茶盏递还给她,声音放得格外柔和,“孤后日再来,陪青梅慢慢饮。” …… 回正阳院的路上,穆正清低声叮嘱小秋子:“到了那边,关于孤去过正云院的事,半个字都不许漏。” 小秋子脑袋点得像捣蒜:“殿下放心!奴才嘴比针脚还严,别说正云院,便是桂园,也绝不多提一个字。奴才可是紧跟殿下从议事室一路过来的。” 穆正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笑着夸道:“算你机灵。” 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他却忽然收了笑,望着正阳院方向叹了口气。 转头看向自己的贴身小太监:“你不知道,太子妃跟着孤远嫁过来,无亲无靠的,孤哪能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对苏晚的感情,他认为坚不可摧。 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考验的过命的情分。 可他没察觉,方才叮嘱小秋子隐瞒时,他的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秘密。 从来秘密都是隔阂的导火索。 像在光洁的玉镯上划下一道细痕,起初看不见,可日子久了,裂痕会顺着纹路,一点点蔓延开来,直到玉镯彻底碎裂。 他此刻揣在心里的这点“善意的谎言”,正是裂痕的开端。 …… 此刻,正阳院里。 小厨房炉子上的燕窝粥冒着袅袅热气,甜香漫了满院。 苏晚支着下颌坐在只放了两套筷子、汤匙的膳桌前,目光落在门外。 头顶的宫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的睫毛垂着,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 她在等穆正清。 等他的一句坦白。 …… 半个时辰前,苏秀脚步慌张地回来。 一来就把她拉到里间,悄悄告诉她,太子殿下先去了趟桂园,从桂园出来后就一路进了正云院。 苏晚听完禀报后,愤然而起,却在刚冲到门口的时候冷静下来。 她这要去做什么?捉奸吗? 太子去看他的侧妃,何错之有? 她重新回到座位上,对垂手待命的苏秀道:“你去花房问问管桂园的花匠,今年桂花开得如何?最近可有谁常去?本妃明儿想去赏花。”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苏秀就回来了。 “回公主,花匠说,胡侧妃每日申时过后,必会去桂园摘新鲜桂花,说是要做桂花糕。” “哦!敢情桂园都成她的园子了。”苏晚看向苏秀紧绷的侧脸,挥了挥手,“你退下吧,先前吩咐查的事,别松劲。” …… 苏秀已经做好冲锋陷阵的准备,却被公主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打发出来。 心里失落的很。 这么大的消息,公主怎么就半点波澜都没有? …… 第608章 苏晚怎么睡得着 苏晚陷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里,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的冷光。 这一天迟来早来,总归是要来的。 只是没料到,刚入东宫不过数日,那女人就急着亮手段了。 更没想到,口口声声让她再生一个儿子的太子,原来早已耐不住。 罢了。 侧妃也是他的人,他去探望本就合规矩,若闹起来,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把他往别人那边推。 只是胡侧妃这个样子,分明是在桂园埋下钩子等于上钩。 太子就是顺着钩子寻过去的。 苏晚闭了闭眼。 她不怪穆正清一时糊涂,却没法容下这种靠心机算计男人的女人。 所以她等。 等穆正清主动开口。 若他真对胡青梅上了心,那也简单。 等她打听清楚胡青梅的月事日子,便顺水推舟让她侍寝。 侍寝之后,再寻机会抓她的错处。 ……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 苏晚抬眸,脸上漾开温婉的笑意。 “太子今儿怎么那么迟才回来?”她起身迎上去,自然地握住穆正清的手。 将他引到椅上,亲手递过一盏温好的茉莉花茶:“刚沏的,你尝尝。” 穆正清笑着接过,抿了一口。 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这茶清冽纯粹,芬芳馥郁。 但比起正云院那盏加了桂花的茉莉花茶,稍微还是差了点味儿。 “今日和尹夫子他们谈得稍微久了点,让晚儿久等了。元熙呢?睡了吗?” 穆正清语气是惯常的温和。 抬起左手,欲将苏晚几根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 苏晚心里一沉,巨大的失望席卷了她。 她不着痕迹地躲开那只手。 太子这是,不愿说实话?那说明,他心里肯定有鬼。 按照苏秀禀报的时辰计算,他在正云院足足待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足够发生太多事。 她退后半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的衣袍——还是清晨那身常服,褶皱也不明显。 再看他的脸,眸色清亮,竟无半分做贼心虚的模样。 可她偏偏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场变了,他在竭力压抑着一种情绪。 但具体什么情绪,苏晚说不出来。 …… 苏晚准备再给穆正清一次机会。 她挤出一个笑容:“元熙刚吃了奶,在他的房间里,乳母看着呢。” 去向皇上敬茶,带回两名乳母,她就没再亲自哺乳,也不再带着元熙睡觉。 因为她发现,不亲自哺乳,轻松了许多。 可以一觉到天明,可以安安心心过二人世界。 …… “殿下,洗洗手用晚膳吧!” 苏晚扬声吩咐侍女传膳,转身时突然凑近穆正清,鼻尖在他衣襟前轻轻一嗅。 语气带着几分随意:“你去过桂园?这身上的桂香,好浓。” 穆正清指尖猛地收紧,茶盏险些脱手。 嘴里却很自然地回道:“许是风吹过来的!” 说完又后悔,觉得自己这个回答太草木皆兵,桂园又不是正云院,就说去赏桂花,能有什么不妥? 苏晚笑道:“我院里也种着桂树,怎么就没吹到我身上?” 更加笃定他心里有鬼。 她率先坐到膳桌前,舀了一勺燕窝送进嘴里,却觉不出半分甜意。 食不知味。 难以下咽。 终究还是忍不住,轻声道:“我问了宫里花匠,说桂花开得正好,侧妃每日都去摘桂花。我就想着,我也要赶紧去看看桂花,去迟了,只怕桂花就被她摘完了。” “那么大一片桂园,她哪摘得完?”穆正清忙打圆场,“明日晨起,孤陪你去。沾着露水的桂花,太阳刚出来时最是香甜。” “好。”苏晚垂眸应着,不再多言。 饭后,两人逗了会元熙,就回房歇息了。 上了床,穆正清略微抱了抱苏晚,就拍着她的后背道:“睡吧!今儿早些歇着,明日好去赏桂。” 说完眼睛就闭上了。 …… 苏晚怎么睡得着? 成亲九日来,哪一晚不是筋疲力尽才睡的? 如今他却连话都懒得说,分明是换了副心肠。 胡青梅,你倒真有本事,把他的魂都勾去了。 …… 其实穆正清虽然闭着眼,也是睡不着。 青梅的一举一动,一颦一蹙,都在眼前浮现。 她抬头冲他笑时,眼里盛着整个秋日的光,那么清澈,那么纯粹。 十六岁的少女,懂事、能干得让人心疼! 他忽然懂了战无忌对薛二丫的执着和喜欢。 薛二丫只有十四岁,却事无巨细地事事想在战无忌的前面,把他当个宝一样惯着。 让他在西村的日子,每日都在羡慕嫉妒恨中度过。 如今,他也终于找到了被人当宝的感觉。 青梅对他的追随和稀罕,来自骨子,从八岁起,她就把他当成她的宝。 如今岁月流转,她依旧站在他身边,竭尽所能地为他分担肩头的风雨。 她对他的情意,是少女独有的纯粹与炽热,像春日里悄然绽放的芳菲,清新绵长,不染半分尘埃。 她让他知道,再强大的男人,也是需要一个能懂自己的知己。 想到这里,穆正清嘴角微扬,心里是一阵强过一阵的甜蜜。 …… 自己何其幸也! 晚儿是知他冷暖的爱人,是他余生的牵挂。 青梅是懂他悲欢的知己,是漫长岁月里的慰藉。 想通了这一层,穆正清心中的郁结与迷茫豁然散去。 心安理得地坦然入睡了。 …… 次日早起,苏晚顶着一对乌鸡眼,看向神清气爽的穆正清,气不打一处来,偏生发作不得。 “晚儿,你一夜没睡?”穆正清看她无精打采的样子,诧异问道。 苏晚苦笑,点点头。 “怎么不叫我?孤陪你说话便是。”穆正清伸手去握她的手。 “太子事多,臣妾怎敢打扰。” 苏晚心里酸涩不已,轻轻抽回手。 第一次在他面前用了“臣妾”这个称呼。 穆正清的手僵在半空,眉头紧锁:“晚儿,你我是患难夫妻,私下里不必如此生分。” 苏晚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你藏着那么大一个秘密,心里揣着别的女人,还知道我们是患难夫妻? …… 第609章 桂园生嫌隙 两人收拾妥当,用罢早膳。 苏晚带着苏秀,穆正清带着小秋子,后面跟着四个侍女,浩浩荡荡就去了桂园。 她没带元熙,是因为雪姑娘说过,孩子未满周岁,花粉易扰,尽量别去花木繁盛之地。 …… 一进桂园,苏晚就愣住了—— 触目几棵桂树,矮枝上的桂花一朵不剩,只留些高枝,还挂着密密的金黄。 “这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秀战战兢兢回道:“园丁说侧妃娘娘日日来摘,摘得又急又狠,想必都摘去正云院了。” “哦!”苏晚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没再多说,只抬脚往园子深处走。 穆正清见状,忙上前想扶她的手臂,却被她不动声色避开了。 走进最里面,终于发现几株尚算完好的桂花。 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蜜色绒毯。 苏晚紧绷的面容稍稍和缓了些,捉住穆正清的手软声道:“最上面那枝,殿下帮我摘下来,我要插进花瓶里。” 穆正清闻言立刻应下。 轻轻一纵,就将那枝饱满的桂花折下来递给苏晚。 苏晚刚把花枝凑到鼻尖,苏秀就跟发现了什么一样疾步过来。 递给苏晚一张裁剪整齐的素笺:“公主!这是从前头那株秃桂的枝桠上发现的,奴婢不认字,不知写的是什么,难不成是谁来祈福挂的?” 穆正清心口一跳,恨恨地看了苏秀一眼。 苏晚接过来,轻声念道:“繁枝若解苍生意,定借芳魂护万疴。” 她不通诗词,但文墨是有的,一看那娟秀的小楷,就知肯定是胡青梅留下的。 这诗意境虽好,可落在被摘得七零八落的桂树上,反倒像个笑话。 她心里冷笑,这便是胡青梅引殿下上钩的手段? “好大的口气,敢以‘苍生’自居,还想借桂花魂灵治病,我看是想治她自己的心病吧。” 苏晚将素笺捏得发皱,语气里满是讥讽。 “晚儿,休得胡说。”穆正清的眉头猛地皱起,声音沉了几分,“这是孤写的诗句。” 苏晚心里“咯噔”一下,惊觉自己方才话说得急了。 可下一秒,一股酸意就从心口涌了上来,压都压不住:“殿下的诗?怎么在这里?这分明不是你的笔迹。” 穆正清语塞,眼神躲闪地看向别处。 “这是侧妃摘桂花时候特意挂的吧?她摘她的桂花,把殿下的诗拿来做文章,是什么意思?”苏晚冷冷道。 穆正清见她误解,忙解释道:“两年前八月,月城闹时疫,百姓多染风寒,孤诗会上便写了这首诗。侧妃许是觉得应景,摘桂花做糕时,附上这诗也是向桂花致意的意思。” 苏晚见他话里话外皆是维护,一宿的委屈与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猛地转身,直视着穆正清的眼睛。 声音都在颤抖:“她是得有多大的胃口,才能吃下这一园子桂花做的桂花糕。我看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本就别有用心!” “晚儿息怒。”穆正清下意识就为胡青梅辩解,“侧妃能有什么用心?不过是想多做些桂花糕,布施给城门口的百姓。” 苏晚脸色一变,定定地看着穆正清。 一字一句问道:“太子怎么知道的?” 穆正清心头一凛,才惊觉自己失了言。 迎着苏晚冰冷的目光,他喉结动了动,竟一时想不出圆谎的话。 转念一想,意气突然上头。 青梅本就是他侧妃,他见自己的侧妃有什么好藏着的? 先前是怕她多心,不让她添堵,如今她这般咄咄逼人,倒显得他理亏了。 “侧妃原本准备和你一块,以东宫的名义做好桂花糕到城门布施的,只是还未向你禀报。” 他温声解释,试图缓和气氛。 “好一个还未禀报!”苏晚冷笑,情绪再也绷不住: “太子何时与侧妃这般熟稔了?她事事与你报备,独独将我这个正妃蒙在鼓里。还是说,在她眼里,我本就不配知晓?” 穆正清见她生气,忙息事宁人道:“不过是日前偶遇,说了几句。” “是桂园的花下‘偶遇’,还是正云院‘偶遇’?”苏晚往前一步,目光锐利,“太子殿下不妨说清楚,你们是何时、何地偶遇的?” 当着一众伺候的人,穆正清也有点端不住:“太子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晚泪水汹涌而出。 她远嫁过来才几天,红烛尚有余温,她的丈夫就已经移情别恋,开始维护别人。 指尖抖得厉害,她却偏要抬眼看向他,带着几分不肯低头的执拗:“我就想问问太子殿下,您和侧妃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遇见的?” 周围的侍女太监都把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调成了细若游丝的状态。 穆正清的脸涨得通红。 太子的威严被戳得荡然无存,他猛地甩袖:“不可理喻!” 锦袍扫过石阶,留下一阵疾风。 …… 穆正清头也不回地走了,小秋子忙不迭地跟上。 到了正清殿书房,穆正清还气得发抖。 “跟孤查!在这东宫里,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盯着孤的行踪嚼舌根!” …… 穆正清刚走,苏晚就后悔了,杵在原地发呆。 方才那股破釜沉舟的勇气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慌。 她刚才做了什么? 她把太子气走了! 难道胡青梅的刀还没亮出来,她就输了? …… 春夏四人面面相觑。 虽不知前因后果,却也瞧得出端倪:太子殿下好心陪娘娘赏花,娘娘却当众发难,无理取闹。 …… 苏秀见四人皆无动静,忙上前搀扶,声音压得极低:“公主息怒,奴婢这就去正云院盯着,把殿下的进出时辰都记下来。”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桂园里炸开。 苏秀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颊瞬间红肿。 “谁给你的胆子,敢去盯梢太子?” 旁边的四名宫女一惊,顿时觉得自己的脸上都在火辣辣。 苏秀慌忙跪倒:“奴婢错了!请公主责罚。” 春夏四人齐齐跪倒:“娘娘息怒!” 四人终于串上了前因后果,敢情是苏秀盯梢了太子,回来又告诉了娘娘,才让娘娘在太子面前失了分寸。 四人想通后,都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跟踪储君行踪,这是死罪。 苏秀怎么糊涂至此? 娘娘是主子,太子是主子的主子啊! 第610章 与青梅同去慕鱼宫 春夏、秋冬赶紧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苏晚面前:“娘娘,风大,小心着凉,咱们回吧,元熙公子也该醒了。” 元熙! 苏晚猛地回神。 那是她和太子的命根子,穆正清把儿子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重。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大踏步出了桂园。 她不能就这么垮掉。 …… 苏秀在桂园里一直跪到午时,才一瘸一拐回来。 回来后,继续去苏晚房里跪着请罪。 直到申时,苏晚的气散了点,才让她起来,继续出去打听那要紧日子。 …… 穆正清晚膳前回了正阳院。 苏晚凑上去伺候他换衣服,他偏头避开。 她盛汤递到他面前,他只淡淡嗯了一声。 晚膳后,一个人进了元熙房间,闷闷地看了会儿子,就回房歇息了。 …… 苏晚悬了一天的心,在晚膳时见到太子的那一瞬间已经定了下来。 即使穆正清冷着脸,一句话都不主动与她说,她也知足了。 …… 苏晚洗漱完进入寝间,听到太子平稳的鼾声。 苦笑了下。 他还肯歇在她的房里,说明的确只是在跟自己赌气。 她默默坐到妆台前拆卸钗环。 在琉璃镜里看着眼底青黑的自己,满心懊悔。 今日确实是她失了态,明日定要好好赔罪,把话说开。 …… 由于昨夜一夜未眠,白天又悬了几个时辰的心。 苏晚的头挨着枕头,闻着身旁熟悉的龙涎香。 心下安稳,很快就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枕边已空。 秋冬端着温水进来,轻声道:“殿下卯时就起了,说娘娘昨夜没睡好,特意吩咐奴婢们不许吵醒您。” 苏晚靠在床头,泪水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 雪姑娘曾劝她:“相逢已是上上签,何必执着事事圆。对人宽宏,对己宽容,路才越走越宽。” 那时她只当是宽慰人的空话,如今才懂,接受不完美,才是维系缘分的长久之道。 她何尝不知道自己狭隘? 但只要一想到胡青梅比她年轻、比她有才,在大渊还有深厚的家世背景,她就怎么看她都不顺眼。 如今看来,正清哥哥心里是有她的。 他记得她没睡好,舍不得吵醒她,这份在意,她应该好好珍惜。 昨日那样的错误,绝不能再犯。 …… 苏晚起床后,叫人取来最衬气色的石榴红衣裙,描了清淡的眉妆,发间也只簪了支素银嵌珠的簪子。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舒展,温婉干净,添了几分往日的灵动。 不再是前两日垂头丧气的模样。 她决定脱胎换骨,找回从前那个洒脱利落的自己,把这日渐逼仄的路,重新走宽。 指尖摩挲着一丝不乱的鬓发,她唇边漾开浅笑。 等正清哥哥回来,她一定要大大方方承认自己的任性,将两人之间的误会彻底解开。 她还是他的晚儿,他还是她的正清哥哥。 …… 这份暖意从清晨漫到午后,连庭院里的桂树花叶都像镀了层柔光。 可惜,这份积极的心境,却在午后被一盆冷水浇得透凉。 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匆匆来报:“娘娘,殿下带着侧妃娘娘出宫了,说晚膳不回东宫用。” “去了哪里?”苏晚不知道自己的指尖已经掐进掌心。 “回娘娘,去了慕鱼宫。” 慕鱼宫——那是她早计划好要参与打理的地方。 不想自己还没忙过来,就已经成了局外人。 方才还浮在云端的那颗心,瞬间坠入无底深渊。 她缓缓看向小太监,神色淡然地挥挥手。 正在近前伺候的秋冬心疼地为她奉上一盏热茶。 眼前的娘娘依旧眉眼温婉,只是眼底的光,已经灭得干干净净。 …… 此时城外疾驰的马车内,穆正清正握着胡青梅的手。 后面的马车里坐着尹守成和吴成。 马车两侧是骑马护驾的玄一、玄二、玄三、玄四。 穆正清絮絮道:“慕鱼宫的修建已近尾声,你那些批注见解独到,正该亲自去看看,检验下是不是纸上谈兵?” “殿下切记,是你的批注,不是青梅的批注。”胡青梅轻轻挣了挣,恭声回道。 穆正清朗声一笑:“你我夫妻,偏你把你的我的分得那么清。” “殿下,你捏痛我了!”胡青梅低呼一声。 穆正清忙松开手。 果然,雪白的手腕上已留下几道红痕。 忙将手放到唇边轻呵,语气满是懊恼:“皓腕似霜雪,肤如白玉凝。孤大意了,以后一定小心!” …… 穆正清回正阳院时已是未时三刻。 既不解释出宫的事,也不看苏晚,径直去了元熙的房间。???? 苏晚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也觉得无话可说。 两人背靠背又睡了一宿。 …… 次日早起,穆正清用过早膳后就出去了。 他去了春红、春绿住的春深院。 那院子说起来是“院”,实则不过是东宫角落里一处不起眼的偏院。 三年前皇上赐下两名宫女给他做侍妾,这处荒僻的偏院才被翻修过,添了块匾额,起了“春深院”这个温软的名字。 算是给那两个姑娘些许体面。 …… 昨日从慕鱼宫回城的马车上,青梅提醒他既然已经大婚,东宫以前伺候太子的侍妾按规矩都该赐个名分。 他心里一动,看向青梅的眼光更热切了些。 他竟然从没想到过这些。 成婚以来,心思都绕着苏晚打转,全然将那两个曾陪在他身边的女子抛在了脑后。 按规矩,这事本该由太子妃来主持。 可看苏晚眼下心境,只怕那日奉茶后,再没想起过那两位可怜人。 两人在偏院里日复一日地等着,怕是早已等凉了心。 “孤不是喜新厌旧之人。” 穆正清望着青梅鬓边的珠花,语气似说给她听,更像说给自己。 当时便下了决心,明日要去看看她们。 给她们一颗定心丸。 …… 第611章 春深院 春深院正厅里,春红和春绿刚用完早膳。 正准备各自回房去睡个回笼觉。 桌上摆着剩下的三个馒头、两个包子,一碟腌得发黄的咸菜,还有半钵粟米粥。 这便是侍妾的常例,比普通侍女多了一样包子。 若太子肯留宿,膳房才会按规制送些精致点心来,可那样的日子,三年里屈指可数。 因为她们的太子,不是贪恋床第之人。 …… “太子殿下到!”小秋子拖长的声音突然传来。 春绿眼睛瞪得圆圆的:“姐姐,你听到没?我是不是听错了?” 春红也僵在原地。 直到那道挺拔的身影跨进院门,棕色常服上的暗纹在晨光里流转,春红才猛地反应过来,拉着春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穆正清没立刻叫她们起身,目光扫过桌上的残膳,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走到厅中太师椅上坐下。 垂眼打量面前跪着的两名侍妾。 这才发现,两人头上的簪子还是三年前他第一次宠幸她们的时候,分别赏赐的珍珠如意簪和珍珠碧玉簪。 珍珠表面早已失去了光泽。 穆正清心口忽然涌上一阵涩意。 这两个女子陪了他三年,他除了赐下这处简陋的偏院,竟再没给过什么。 “起来吧。”他声调温和,带着几分温情。 春红忙指挥丫鬟撤下膳桌。 自己则和春绿垂手立在一旁,头都不敢抬。 “孤今日正好路过,”穆正清斟酌着开口,“来看看你们。” 春绿眼眶一红:“谢殿下垂怜!” 穆正清眉毛一挑:“可好?” “奴婢和姐姐……过得挺好的。”春绿声音干涩。 春红比她沉稳些,忙补充道:“殿下大婚后,奴婢二人已将内院账簿上交太子妃娘娘。娘娘体恤,免了咱们每日请安,日子倒也清闲。” 太子成亲前,她二人管着的不过是些厨房采买、花房用度的琐碎记录,银钱从不经她们手。 如今连这点差事都没了,倒真是彻底清闲下来。 只是这清闲,让人空落落的没底。 仿佛唯一的价值都被抹去了一样。 …… “孤知道了。”穆正清缓缓开口,目光沉了沉,“孤难得来一次,你们就没什么要求?” 春红、春绿闻言,飞快对视一眼。 名分是太子妃管的。 她们若是提了,太子回去说了,太子妃要是不依,迁怒下来,她们在这东宫便再无立足之地。 可要是什么都不提,这送上门的机会,怕是再也不会有了。 春红迟疑着福了福身:“奴婢不敢奢求什么,惟愿殿下日日安好,偶尔能来春深院看看,奴婢就感激不尽了。” 春绿胆子大一些,眼底水光打转,咬了咬唇道:“奴婢斗胆提个要求。如今天气渐冷,春深院的窗户纸都破了,风往里灌得厉害,能否请人重新糊过?” 穆正清心里一动。 他如今坐在这厅里,都觉得四面漏风、指尖发凉。 他去年年底中毒去了大卫后,再没来过春深院。他不在的这九个月时间,只怕这春深院真的是被彻底遗忘了。 他点点头:“还有吗?” 春红、春绿再次对视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齐齐摇了摇头。 穆正清看着她们这副畏首畏尾的模样,早已看穿两人心思。 心想自己这个东宫主子就在面前,这两人在怕什么? “既然你们没要求,那孤就当你们真没要求了。”他故意放缓了语气,说着便要起身。 春红和春绿瞬间慌了,眼巴巴地看着他站起来。 懊悔和无奈像潮水般涌上来。 愣在原地,竟忘了行礼。 穆正清暗笑,重新坐回椅上,语气里带了几分戏谑:“窗户坏了,便换个地方。都三年了,你们的吃穿用度,也该调调了。” 春红、春绿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殿下,您说的是真的?”春绿惊喜之下竟忘了规矩,凤眼圆睁,蜂腰一拧,站到了穆正清面前。 穆正清朗声笑着拉了她一把:“这才像话。过来,都坐下说。” 春红忙坐到椅子上,脸上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殿下,奴婢不敢相信,您的意思是……” “孤的意思就是你们盼的意思。”穆正清带着几分得意,“想不想要位份?” 春绿抬头,眼里早已漫满水汽:“殿下,奴婢以为您把咱们忘了!” 春红按了按怦怦乱跳的心口,忙又起身:“殿下,赐封位份该是太子妃娘娘做主的。” “孤知道。”穆正清颔首,“回去孤便和她说,请她为你们主持请封。” 春绿想起奉茶那日,太子对太子妃言听计从的样子,忍不住担忧:“太子妃娘娘……会不会不同意?” “不会!”穆正清摆手,“这是祖宗规矩,她近来太忙,不过是暂时忘了。” 沉吟片刻,眉头一展:“此次先封你们为‘昭训’吧。” “昭训”二字一出口,两人只觉得脑子一热,忙齐齐跪倒在地,声音都带着哭腔:“谢殿下天恩!” 原本想着能得个最低等的“奉仪”已是意外,没想到竟直接跳过一级,封了六品昭训。 穆正清看着她们喜极而泣的模样,心情也跟着舒畅起来。 决定让她们更开心一些:“以后你们一人一个院子,喜欢哪处,孤一并和太子妃说。” 这话不但让两人欣喜若狂,连两人的丫鬟都跟着兴奋起来。 几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了半盏茶的功夫,才定了主意。 春红回道:“清田院与清芷院正好相邻,又都是小院子,奴婢二人住进去正好。” “好。”穆正清颔首,目光扫过两张依旧羞怯的脸。 笑道:“下次见孤,可不能自称‘奴婢’了。” 起身,掸了掸长衫下摆,大笑着出了春深院。 心情是十二万分的好! 自己的女人自己疼,就冲两人那欢喜样,这一趟,值了。 …… 晚膳时,穆正清轻声对苏晚道:“春红和春绿,伺候孤三年,谨小慎微,该给她们一个位份了。就封六品昭训吧,清田院和清芷院是小院子,符合她们规制,拾掇出来,让她们搬进去,吃穿用度都按昭训的规矩来。” 苏晚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后悔不已。 若是她来处置,给个七品“奉仪”已是极限,偏生太子越过她直接定了昭训。 但如今太子日日肯来正阳院,她也不愿扫他的兴。 便轻轻颔首:“明日臣妾就为她们主持升份事宜。” 穆正清见她恭顺,虽觉得她那句“臣妾”说得生硬刺耳,也没多说什么,只盯着她的衣服道:“天冷了,多穿件衣裳,别冻着。” 瞅了眼外面已经暗黑的暮色:“雪姑娘说了,元熙要多晒太阳,白日让乳母抱他出去多走走,别冻着就行。” 苏晚眼眶一热,强压着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 第 612章 将苏秀拖出去 次日,正阳院再次召开了妻妾见面会。 这次穆正清没有列席。 苏晚坐在主位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春红、春绿伺候太子数年,勤勉恭谨,本妃已向太子请旨,封你二人为昭训。赐春红清田院,春绿清芷院,此后用度皆按昭训规制。” 两人忙起身跪倒谢恩:“谢太子妃娘娘恩典!” 重新用新身份向太子妃和侧妃行礼:“臣妾春红(春绿)参见太子妃娘娘!参见侧妃娘娘!愿娘娘安健顺遂,万福金安。” 胡青梅福身回礼,声音温软:“两位妹妹既得了昭训的位份,便是这东宫的人了。往后咱们三人凡事要以太子妃娘娘马首是瞻,姊妹之间,也该彼此照拂,多些担待才是。” 苏晚听得一肚子气。 这话听着是全无心机的和睦之语,可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轻飘飘一句 “咱们三人”便将她三人抱成一团,独独将自己当个马首,孤立开来。 心里早已后悔。 早知成亲后的事情如此不遂心意,自己真该留在大卫,守在爹或者雪姑娘身边。 …… 次日一早,苏秀来向苏晚汇报:“公主,您让奴婢打听的事,奴婢想尽一切办法都打听不到。” 她垂着头,语气里满是懊恼:“她的事就两个贴身丫鬟和陪嫁嬷嬷在负责,这四人就跟铜墙铁壁一样,打杂的宫人连边都摸不着……” 苏晚摆摆手,声音透着疲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罢了,如今便是打听着了,也没什么用了。” 苏秀还有点不甘心:“奴婢再去试试,问问洗衣房的宫女。” 苏晚看她这副急于办差的模样,嘴角挤出一丝苦笑。 苏秀没读过书,也没什么识见,可这份实打实的忠诚,却是东宫之中最难得的。 “苏秀,难为你了。”苏晚拔下头上的一个银镶玉的钗子递给她:“别去打听了,每日跟着秋冬学学识字吧。” 苏秀握着那支钗子,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奴婢谢公主大恩。” 她以前在作坊的时候学会了认自己和来弟的名字,在将军府学会认公主的名字,如今到了大渊东宫,看春夏四人能写会算,心里着实羡慕。 心里暗暗决定,公主交代的事不能停。 这是到大渊后公主交给自己的第一个任务,若真打听到了,也算给愁眉不展的公主一个惊喜。 …… 自那日去慕鱼宫后,穆正清又恢复每日前来正阳院晚膳、歇息的正常作息。 但苏晚明白,眼前的人还是那张俊朗温润的脸,但一颗心早已和她隔着千山万水。 如今用膳时,膳桌上只剩箸头碰着瓷盘的轻响。 穆正清垂着眼,睫毛下覆,连目光都吝于落在她身上,更不会像以前那样,絮絮叨叨问起正阳院的日常。 她唯一能自我安慰的,是成亲这半月来,他夜夜都歇在她的房中。 虽然是背靠背,但能感受到他微微的体温,她觉得比起那几个,到底更强一些。 她不是没想过主动开口,劝他去正云院,或者两位昭训院中。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他抿紧的唇线、两人之间那层化不开的沉默堵了回去。 这般无精打采的日子又捱过了两日。 穆正清已经恢复临朝,每日更加忙碌。 有时戌时才回东宫。 但只要晚回,都会派小太监来叮嘱,让她不必等,可以先用膳。 苏晚哪里肯先用。 那种等着他回来的盼头,是她如今作为太子妃,唯一能真切感受到的暖意了。 她早已没心思看那些琐碎账簿,慕鱼宫、商业街也被抛到脑后。 一颗心整日里只想着一件事,太子今日会不会派人来报,说不过来用膳、歇息? 她似乎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又十分担心这一日真的来临。 好在每日,她都等到了他。 只是眼下的乌色,粉都盖不住了。 …… 这日午时,穆正清忽然折返,身后跟着四名东宫的管事太监。 一进门,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把苏秀拖出去,杖毙!” “为什么?”苏晚大惊失色,尖声反问。 穆正清冷笑一声:“盯梢储君,打听侧妃隐私,挑拨离间,唯恐天下不乱,此等小人不除,东宫再无宁日。” 顿了顿,目光扫过里间:“别在院内处置,惊了元熙。拖远些!” 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苏晚脸色煞白,只觉浑身血都凉了。 她踉跄着扑过去,跪到地上,死死抱住穆正清的腿,声音发颤:“正清哥哥,我斗不过她,我认输。求你别杀苏秀,她只是听我的吩咐!要罚就罚我!” 穆正清又气又急,冲春夏四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你们娘娘扶起来!为一个奴才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四人刚要上前,苏晚却猛地松了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 一双眼喷着火,死死瞪向穆正清。 眼底蓄着泪,却梗着脖子不让它落下:“太子殿下,苏秀没读过书,没什么见识,可她对我是掏心掏肺的忠。她把看到的都告诉我,这错在哪?若忠心也有罪,往后谁还敢对主子忠诚?” “这叫忠心?”穆正清怒不可遏,“她那是挑拨离间!是监视储君!是不怀好意!” 他气得胸膛起伏,指着苏晚的鼻子:“青梅处处敬你是太子妃,你却总把她当仇敌,张口斗,闭口斗,哪里还有一个正妃气度?就是因为身边留着这种挑事的奴才,你才越来越糊涂!” 苏晚气得浑身发抖:“我变成这样……还不是因为……” 话没说完,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 一股浊气直冲头顶,眼前的太子晃成两个影子。 腿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晚儿!” 穆正清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将她抱住。 触手一片滚烫,心一紧,厉声吩咐:“快传太医!” 抱起苏晚,小心翼翼将她放到旁边的软榻上。 …… 不到一刻钟,东宫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顾不上见礼,直接坐到榻前为苏晚诊脉。 手指搭在她腕上,神色渐渐变得凝重。 换了右手再诊,又是足足一刻钟。 满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老太医站起身,对着穆正清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意:“恭喜太子殿下!娘娘这是有喜了.” “你说什么?”穆正清猛地攥紧了拳,不敢置信地追问,“太子妃她……怀孕了?” “千真万确。”老太医躬身回道,“孕脉尚浅,约莫半月光景。只是娘娘忧思太重,胎气不稳,方才定是急怒攻心动了胎元,需立刻静养,万不可再受半点刺激。” 穆正清这才松了口气,眼眶却热了。 他走到床边,轻轻握住苏晚微凉的手。 声音里满是自责:“是孤不好,不该跟你发火,差点伤了我们的孩子。” …… 第613章 扔远点 “恭喜太子殿下!恭喜太子妃娘娘!”满室太监侍女齐齐跪下。 穆正清笑道:“都有赏!” 领头的管事太监小心翼翼上前,目光瞟向缩在墙角早已筛糠一般的苏秀:“殿下,那奴才……该如何处置?” 穆正清嫌弃地瞥了眼缩在地上早已说不出一句话的苏秀。 冷声下令:“孤的孩子刚到,不宜见血。既然太子妃为她求情,便留她一条命。取一包哑药灌下去,连夜扔出京城,永世不许再回。” 转头看了苏晚一眼,再看向那领头太监,轻声道:“扔远点!” “是!奴才遵命!”领头太监心领神会。 苏秀很快就被捂住嘴拖了出去。 …… 穆正清亲自将苏晚打横抱起。 脚步放得极缓,一步步走进里间寝室,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秋冬端来温水,他亲手拧了帕子,弯腰为苏晚擦拭脸上的泪痕。 指尖拂过她紧蹙的眉头,心中也是酸涩无比。 挥手让伺候的人都退下。 他坐在床边,凝视苏晚苍白的睡颜。 眼前这女人,即使闭着眼,嘴角还抿着,绷出一道倔强的弧度,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着她的手背,心里沉得只剩下无奈。 他的晚儿,究竟是从何时起,变成了这般模样? 魂不守舍、患得患失。 他喃喃自语:“晚儿,你要信自己,你本该是最明媚的姑娘,怎能被旁人几句挑拨,就把自己磨成这副愁眉苦脸。别再闹了,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想起初遇时的惊鸿一瞥:她身着烈焰红衣,踩着马镫翻身而上,动作利落干脆,发梢被风扬起,眼底是遮不住的张扬。 想起他们的第一次,中了毒的身体对他的全力依赖,想起她生元熙时九死一生的坚韧,想起两人进京路上那亲密无间的日日夜夜。 想起对薛二丫和苏铁的承诺——要护她周全,要让她平安。 想起他准备建设的商业街,一半商品都要从大卫采购。 薛二丫还给他透露,说大卫已经研制成功一种叫做“水泥”的基建材料,黏性极强,建房、筑坝、修路会事半功倍。 商业街的地基,他便打算用这种新材料。 …… 想到这里,穆正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和晚儿不是寻常夫妻,从和亲那刻起,就注定要被更多东西牵绊。 他是太子,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她是太子妃,有大卫做她的底气,本该雍容大度,为他稳住后院,成为他的坚强后盾。 可眼前的傻女人,却整日执着于拈酸吃醋,把只见了一两面的后院女人统统当成敌人。 这个女人,若有薛二丫半分通透,都不会在短短半月内,将好好的日子过成这般模样。 …… 半个时辰后,穆正清被皇上派人召到御书房,商议秋冬北边防务的事。 入秋之后,北边的风一日烈过一日,那些逐草而居的部落又开始躁动了。 秋冬两季的边防守备,向来是朝堂的要紧事。 …… 穆正清走后半个时辰,苏晚才从一场昏沉的睡梦中缓缓睁眼。 春夏赶紧将早已温好的安胎药奉上。 苏晚得知自己已经怀孕,心口瞬间被暖意填满。 指尖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漾开这七八天来的第一个笑意。 笑意刚攀上眉梢,忽然想起苏秀。 一张脸重新变得煞白。 猛地坐起身,紧紧抓住锦被,颤抖着问道:“苏秀呢?” 春夏和秋冬猛地一僵,下意识地对视一眼,慌忙垂下头。 秋冬走到床前,扶住苏晚:“娘娘快躺下,太医千叮万嘱,您如今胎像不稳,必须静养,可不能动气。” 苏晚见状,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猛地提高声音,厉声喝道:“苏秀到底怎么样?是不是已被打死?” 她死死盯着两人:“你们敢瞒我,便是对我不忠。” 春夏身子一颤,终究膝头一软跪了下来:“娘娘息怒,苏秀她……没死。殿下下令给她灌了哑药,扔到京郊了。” “哑药……京郊……” 苏晚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穆正清,你真够狠的! …… 苏晚泪如雨下。 她太对不起苏秀了! 去年害她进了百花楼受苦,今年又害她落得这般生不如死的下场。 雪姑娘说,招弟就是她的因果。 她将她从百花楼赎出时,是为了赎罪,也是真的存了恻隐之心。 想着留在身边,让她往后衣食无忧,也算积一份善缘。 可怎么也没料到,这份善念到最后,竟把她推向了万丈深渊。 …… 泪水模糊了视线,苏晚猛地攥紧了拳。 语气陡然变得坚定:“春夏,你即刻把她的东西打包好,包括她最喜欢的首饰,多备几件厚衣服,再从我的私账上,支两百两银子。你和书画亲自带人去城外找到她!” 顿了顿:“如果她想回大卫,你帮她租辆马车。如果她愿意留在大渊,你在乡下为她买一座宅子,让她安安分分过好余生吧。” 春夏却没立刻应声。 只是抬起头,眼里满是焦虑:“娘娘,殿下若是知道了,定会降罪的,苏秀她,其实是咎由自取。”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苏晚浑身发冷。 这宫里的人,个个都怕穆正清,包括她从大卫带来的这四名宫女。 只有苏秀,一心护着她,可恰恰是这份不管不顾的“忠心”,把她害了。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冷得像冰:“太子问起,实话实说就好。苏秀是我的人,我没本事,护不住她,但不可能看着她自生自灭。” …… 春夏不敢再犹豫,领命而去。 苏晚抬手拭去眼泪,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主仆一场,也是我害了她。或许从一开始,我与她便相克。” “娘娘万不可这么说!”秋冬连忙跪下,眼眶通红地劝道。 “娘娘让奴婢等人将她从那里赎出来,本就是想着要给她一个好日子。是她自己不珍惜,心性不正,怎么能怪娘娘您呢?” 说到这里,眼泪也禁不住流了下来: “也是奴婢们的错,没能好好教她规矩,才让她越发胆大包天,走到这一步。要罚也该罚奴婢们,与娘娘无干!” “不怪你们,是太子!他今日处置苏秀,就是让我看的。”苏晚的眸中漫过一片寒雾。 秋冬闻言,磕头如捣蒜: “娘娘,您醒醒吧!您是金枝玉叶的大卫公主,名正言顺的大渊太子妃。切不可再为苏秀,与殿下离了心,苏秀做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是死罪啊!“ 苏晚抚着腹部,看向额头已经青紫的秋冬。 声音渐渐恍惚:“你们都这样认为,难道苏秀真的错了?本妃也真的错了……” 第614章 印堂光洁哪有暗影 大卫京城,薛记卤肉铺里,雪小暖刚走,雪竹和小婵就过来帮忙了。 薛勇夫妇赶紧又去了一趟市场,用极低的价钱将几个肉摊剩下的猪下水一扫而空。 申时刚过,雪五就驾着马车送来了采薇和二十三岁的陈巧。 陈巧谈不上漂亮,但五官端正,手脚利落。 她原是大户人家的丫鬟,专管照料姨娘的孩子,主子失势被撵后,她们服侍的人都被发卖了。 采薇买下她后,带着她先回朱正街豪宅洗了个澡,换了身棉布衣裙,才将她送到卤肉铺。 一到卤肉铺,陈巧先恭恭敬敬向薛勇夫妇磕头:“奴婢陈巧,谢东家收留。” 然后起身接过吴氏怀里刚吃饱、嘴角还沾着奶渍的知恩,又牵住蹦蹦跳跳的虎子:“我先带小主子们去木匠铺那边玩,不碍着东家做生意。” 吴氏看着她稳妥的样子,心里先有了几分满意。 想着二丫的话,还是让叶儿去盯着。 …… 等雪小暖从凝翠宫回来时,薛记卤肉铺前早已排起了长队。 一些午间买过的客人已经成了回头客。 趁着开业打折优惠,午间吃了猪头肉,晚饭就想尝尝卤鸡、卤猪蹄。 雪小暖和之然立刻投入战斗。 两人主要负责收银。 虽然国师说她印堂有暗影,让她心里沉甸甸的,但一个虚无缥缈的阴影,哪有面前的银子实在? 不到一个时辰,足足四锅卤肉就销售一空。 …… 关了铺门收拾妥当,一行人浩浩荡荡回了簸箕巷的薛宅。 吃饭的时候,雪小暖对爹娘道:“今晚你们好好盘算,咱们一天到底能卖多少。有两条规矩得记着:一是别硬扛,累出病来不值当;二是午间、晚间各卖一个时辰就关门,多了不做。” 又看了一眼在座的其他人:“今日开业,帮忙的人多。平常就你们几人,陈姐主要精力是带两个孩子,洗涮买卖主要靠爹娘带着三个丫头做。咱们多大胃口吃多少饭,依着我,就今日这个量就足够了。” 那陈巧是个有眼色的,马上起身回话:“回姑娘的话,等小主子们睡熟了,我也能来铺里搭手做事。” 吴氏越看陈巧越顺眼,笑着点了点头。 转头对雪小暖道:“二丫,我和你爹午间合计过,有陈姐儿帮着带孩子,我和你爹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今儿来看,京城的生意比铁斗镇好做,哪有看着钱不赚的道理?” 雪小暖一听就知爹娘已经掉进了钱眼里。 她搁下筷子,无奈地摇摇头:“娘,洗猪下水多费功夫?光是翻洗肠子就得耗大半个时辰,三个丫头跟着你们连轴转,不出三天就得累垮。” 她飞快盘算了下,卤肉铺的生意在京城是独一家,照今日这个势头,一天赚二十多两没问题。 还真是小小生意赚大钱。 比二叔的木器铺赚钱多了。 但是如果没有帮忙的人,爹娘他们累死累活也收拾不出来那么多猪下水。 只是卤料算是商业机密,雇人不放心,不如再买两个伙计,反正铺子后面有房间,伙计就住在铺子里,还能把铺子守好。 打定主意,雪小暖吃过饭就把爹娘请进了里屋。 掩上门郑重说道:“要多赚钱就得加人手。我明日让采薇去牙行挑两个壮年汉子,专门干洗肉、劈柴这些力气活。你们俩就专心管售卖和盯着火候。” “我和你爹能行,不用花那冤枉钱。”吴氏立刻摆手。 雪小暖笑道:“生意好了,就怕遭人眼红,如果别人夜里来偷锅里的卤料怎么办?” 吴氏和薛勇相视一眼,这个问题,他们还没想到过。 “有伙计守着铺子,咱们才能睡安稳觉。这事就这么定了,让采薇去办,月钱你们来给。这活又脏又累,可不能亏着人。” “开多少?” “京城伙计,一月至少都是三两工钱。他们的身契在咱们手里,一月开二两吧。干得好,你们再给他们涨点。” “这么高?既然是买的人,一天三十文差不多。”薛勇小声反对。 雪小暖往他耳边凑了凑,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爹,这铺子一月至少能赚五六百两。” “啥?能赚这么多?”薛勇张大嘴。 吴氏也惊得睁大了眼。 俩人对视一眼,满脸狂喜。 “可不是,所以一月四两银子工钱,你们开不起吗?还有仨丫头,也得开。” “行!” 薛勇这次答应得比吴氏都快。 雪小暖又问:“要不要马车?给你们留一辆,采买也方便。” 薛勇和吴氏毫不犹豫异口同声道:“不要!” 养马儿又是一大笔钱。 他俩都是做惯活计的人,如今又要添两个伙计,一心想着能省则省。 今晚把数量估算出来,明日早点去市场打好招呼,除了今日午后这样的临时采购,平时让商家按照约定的量送货到铺子上就行。 …… 将买人的事安排给采薇后,雪小暖带着众人回到太子府。 躺在床上,雪小暖又想起王一弧的话,终是难眠。 进了诊室卫生间,对着镜子,抬手将额前碎发别到耳后,死死盯着眉心处。 看了一刻钟,也没觉得有发暗的地方。 她的印堂,肤色莹润,光洁饱满,别说暗影,连一颗痘痘都没有。 这让她原本准备从药理调理入手化解“祸事”的心思,彻底落了空。 她抱起灵儿:“灵儿乖,穆太子说你最是灵敏,能提前感知凶险,你帮姐姐看看,我最近是不是要碰着麻烦?” 灵儿歪着小脑袋,用湿润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指尖,随即伸长脖子,用软乎乎的脸颊蹭着她的下巴,小舌头轻轻舔过她的手腕,动作亲昵又依赖。 一双赤红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亲昵,半分警惕都没有。 灵儿的反应毫无异常,雪小暖却越发不敢掉以轻心。 突然想起,明日约了关中云老爷谈生意,难不成这个云老爷对自己不利? 打定主意,从明日开始,走哪都得把“预警机制”灵儿带在身边。 还有之然和雪五,这两个可是“保镖”,也得不离左右。 …… 第615章 至于价钱…… 第二日巳时,一身湖蓝色锦缎衣裙的雪小暖抱着小灵儿,带着雪五、之然准时出现在茶楼。 刚走到雅间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江嬷嬷温和的笑语声。 推门而入。 那云老爷,果然带着女儿正端端地坐在客座上。 …… 云老爷见推门进来的是个抱着小狐狸的姑娘,忙不迭地起身相迎。 他早从江嬷嬷口中得知,商业街雪东家是位年轻女子,却没料到会年轻到这般地步—— 梳着双环髻,眉眼弯弯如新月,瞧着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 可当小姑娘抬眼扫向他时,那双灵动的杏眼深处,却藏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老练,仿佛能将人心底的盘算都看透。 云老爷心头暗惊,又忍不住纳闷:这般瞧着像是养宠为乐的小姑娘,怎有本事撑起这么大的皇家产业? 又扫了一眼之然和雪五,心下更惊:这一男一女,一看就是练家子。 江嬷嬷已笑着起身,快步走到两人中间。 声音热络:“云老爷,这位便是咱们商业街的薛东家,薛姑娘。” 转而又向雪小暖介绍:“薛姑娘,这是云海云老爷,旁边这位是云家小姐云欣。” …… 雪小暖微微颔首:“云老爷,云小姐,请坐。” 眼前男子四十多岁年纪,一身质地精良的灰色丝绸长袍,面容俊朗,眼角虽有细纹,却丝毫不显老态,尤其那双眼睛,透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却坦荡得很,没有半分躲闪。 再看旁边的云小姐,十七八岁的模样,发间簪着支素银玉兰簪,一条做工考究的橙色襦裙,性子瞧着比江嬷嬷描述的还要温婉,但眉梢间,却缠着一丝明显的忧郁。 看到小灵儿后,视线就再也没移开半分。 雪小暖忙瞥了眼臂弯里的小家伙。 小灵儿正支着毛茸茸的脑袋,安安静静的,眼睛好奇地扫来扫去,却并无一丝异样。 她悄悄松了口气,弯腰将小灵儿放到铺着绒毯的地面上,温声道:“灵儿,自己去玩会儿。” 那边云小姐立刻看了她父亲一眼。 云海明白女儿的心思,笑道:“这是薛东家的灵狐,不是家里的长毛狗儿,可不能凭性子去逗弄。” 雪小暖这才知道,云家原来养了只长毛狗儿。 心里暗笑,多半是只西施犬。 西施犬是古时宫廷里的宠儿,蓬松的被毛衬着小巧的脸,最是讨闺阁女子喜欢。 她大大方方对云欣道:“它叫灵儿,云小姐唤它试试,若是它愿意跟你亲近,我反倒要谢你帮我照拂片刻呢。” 心里也抱着一丝考验,如果来者不善,灵儿是绝对不会靠近的。 云欣得了准话,眉间忧郁散了许多,立刻屈膝蹲下身。 掌心向上虚托,声音轻柔地唤道:“灵儿,来姐姐这儿好不好?” 小狐狸蹭了蹭雪小暖的裙摆,随后便迈着小短腿,一步步朝着眼神发亮的云欣走去。 走到近前时,还主动将小脑袋往对方掌心拱了拱。 这下,雪小暖彻底放下心来。 这父女俩,绝非奸邪之辈。 却也奇怪,这个云老爷一看就是个宠女儿的,这云小姐在为什么发愁? …… 青禾为雪小暖沏了一盏茶。 四人重新归座。 雪小暖看向对面坐得端正、一脸沉稳的中年男子,开门见山:“劳云老爷在京中等了数日,今日咱们就敞亮谈谈。我听闻,您有意在关中再造一条商业街?” 云海闻言却爽朗一笑:“不瞒您说,我回关中后便打算盘下西市那排铺面,连成一片,专卖你们商业街的货。” “商业街的货品你都看上了?”雪小暖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探究。 “糕点和水果,这两样经不起长途颠簸,其余的我全要。”云海答得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成药也要?” “要的!云州、关中、雷州地处偏北,冬日苦寒,风寒咳嗽的病症最是常见,成药需求大得很。” 云海往前倾了倾身:“不瞒薛东家,云某的商业街,面向的不仅是关中,云州、雷州也是很大的市场。除了成药,毛衣、琉璃盏,还有那些妇用好物,我都要大量进货。” “好!云老爷果然有魄力。”雪小暖颔首赞许,语气也热络了几分,“实不相瞒,商业街的货在京城本就供不应求。但您带着诚意等了这么久,我自然要匀出一部分,优先满足关中的需求。” 云海一听这话,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心里凉了半截。 等了半个月,女婿没等到,价钱也没等下来。 难不成这薛东家要按零售价给货? 雪小暖并不知道他心里想法,自顾自继续道:“毛衣,我在雷州有作坊。到时可以从雷州直接发货。” 云海勉强点头,雷州发货是省了些成本,但这点好处根本不够。 自己是大买主,薛东家为什么一直闭口不提价钱?难道真的就按零售价卖给他? 若真是如此,他运回关中至少要加价两三成才能盈利。 可关中、云州的有钱人多半与京城有往来,一年总要进京几趟,谁还会买他的高价货? 这笔账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算,面上却一点不显。 “十月之前,京中要办一场万国博览会,”雪小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云海脸上。 “云老爷不妨带些关中特产来参会。会上会推出几样新东西——毛刷、琉璃制品,还有水泥,都是家家户户用得上的。您可以提前和户部工坊司商议,争取拿下关中的独家代理。” 云海听着, 频频点头。 可心里的石头始终落不下去,难道价钱真的就是零售价了? 若真如此,再好的生意也没法做了。 正琢磨着该如何开口试探,就听雪小暖话锋又收了回来: “咱们今日先把眼前的事敲定。江总管那里有完整的商品名录,您把要的货和数量圈出来。能满足的我绝不推脱,但有些货生产周期长,可能要分批次交付。” 云海听到这里,如同冷水浇头,满心里只有失望! 敢情等了这么久薛东家,都白等了。 若非为了价钱打折,他早就与江管事谈好了买卖,只怕货都快到关中了。 心灰意冷之际,薛东家的话头忽然一顿:“至于价钱……” 云海心下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 原来重头戏在后面! …… 第616章 劲爆的消息 其实来之前,雪小暖已经想好,大批采购的批发价就定八折优惠。 但今日经过灵儿验证和自己目测,云老爷言谈爽利,又带着几分仁心,便改了主意—— 她想拉云老爷在关中合开毛衣作坊。 条件跟雷州的一样,她出银子,他负责管理并占一成股份。 可云老爷不是万牙人,自己本身就是做大生意的,一万两投资和一成股份未必能打动他,必须在进货价上给足诚意,让他离不开这笔合作。 思忖既定,她抬眸迎上云海期盼的目光。 清晰说道:“七成半批发。一千两的货,您付七百五十两就行。” 云海大喜过望。 来之前他最坏的打算是九成拿货,最好的预期也不过是八成。 毕竟商业街的商品的确供不应求,指望更低的价钱进货不现实。 这七成半的价钱,简直是天大的惊喜。 他连忙拱手作揖:“谢薛东家!此价远超云某预期,这份情我记下了!” 雪小暖抿了口茶,唇边漾开一抹浅笑:“我与云老爷的合作,可不止这一桩生意。咱们换个地方细谈。” 转头看向江嬷嬷:“嬷嬷和青禾辛苦些,把除了鲜果糕点的商品名录整理出来,标好库存数量。” 云海闻言,心中欢喜,招呼了女儿一声,连忙起身跟上雪小暖。 转移到雪小暖的办公室后,雪小暖继续开门见山:“我打算在关中再开一家毛衣作坊,想请云老爷代为管理。” “薛东家信得过我,便是我的荣幸。”云海拱手应下,心里却在盘算着细节。 雪小暖将与万牙人合作的条件和盘托出:“我出一万两投资,负责提供技术和销路;您全权负责工坊管理,占一成股权。” 云海没有立刻回话,沉吟了许久。 按薛东家所说,一件毛衣成本三两、售价十两,月产四千件的话,一成股权每年的分红着实不少。 但他抬眼时,神色却多了几分郑重:“薛东家在关中开坊,这是积德的事。只是在关中的地盘上哪能让您单独出钱?这一万两我来出,股权方面,我希望能占两成。” 雪小暖略一思索便应了下来。 那一万两,她不缺,云老爷也不缺。 但多一成股权,云老爷必然会更用心管理。 雪小暖起身进了里间,片刻后拿出两份拟好的契书,双方看过无误,痛快签字画押。 雪小暖就把万牙人的联系方式给了云海:“工坊的技术,您可以先和他对接。” …… 两桩合作敲定,屋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 雪小暖就问出了早就想问的话:“云老爷对令爱真是疼爱,走到哪儿都带在身边。只是我瞧着云小姐,似乎对做生意不大上心?” 云海闻言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屋角抱着小狐狸的女儿身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 “我此次进京,一来是为商业街的生意,二来也是送女儿来找女婿。” 雪小暖心中一动——江嬷嬷果然没猜错,是来寻女婿的。 她浅笑道:“可有看中的人家?” 云海苦笑着摇摇头,神色有些迟疑,似乎在斟酌着怎么回答。 “不是新找,是送女儿来投靠。女婿在京城做官,只是这几日跟着太子殿下去了弇州公干,迟迟没能见上面。” 雪小暖闻言,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难不成还是个熟人? 杨云天?文正扬?王承义?还是几名侍卫之一? 杨云天是定国侯的准女婿。 文正扬才被采薇拒绝过。 王承义怎么会认识关中的女子?采薇可说了他哥哥受过情伤,一直不愿成亲的。 那就是随行的侍卫了。 对了,侍卫已经回来了四名,每日在她府中做事呢,假如是这四人之一,她得把人已经回京的消息告诉眼前的合作伙伴。 “云老爷可否告知令爱未婚夫婿的名字?据我所知,随太子同往弇州的随从,已有几人先行返京了。” “哦!”云海眼睛一亮,眼眶红红的云欣也抱着灵儿走了过来。 “不瞒薛东家,小女的夫婿,名唤杨云天。”云海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得意,尾音都微微上扬。 这次雪小暖的茶真的溢了出来。 溅在袖口上,她却浑然不觉。 …… “杨大人?您说是本次恩科的新科状元?” “正是!” 雪小暖瞪大眼睛:“可我听说,他与定国侯嫡女已经定亲。” 云海闻言,脸上阴晴不定,瞥了眼身旁的女儿 云欣原本泛红的眼眶猛地一热,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灵儿柔软的绒毛上,吓得小家伙不安地“呜呜”轻哼。 云海喉结滚动,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又咽了回去,只闷闷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 可雪小暖怎么能放过如此劲爆的消息。 当即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关切:“云老爷,恕我多嘴。若杨大人与云家早有婚约,为何又会与定国侯府议亲?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云海被问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眼前这小姑娘年纪轻轻,却偏偏是自己云家生意上的靠山,不能得罪。 可自己,实在不愿将这丢人的内情说出口。 他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才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说来话长……实在没法子,只能委屈欣儿,做个贵妾了。” “做妾?”雪小暖心头一震,端着茶盏的手又晃了晃。 她实在没料到,商户人家为了攀附权贵,已经到了送女儿上门做妾的地步。 见云海垂着头不愿再多说,雪小暖眼珠一转。 话锋陡变:“说起来,我与杨大人还算有些交情。他的确还在弇州跟着太子做事,尚未回京。” “薛东家与他相熟?”云海猛地抬头,眼中的光芒比先前更甚。 连带着一旁的云欣也停止了啜泣,巴巴地望着雪小暖。 “正是。我也是才从弇州赶回来的。”雪小暖颔首。 “对对对!”云海拍了下脑门,“前几日江管事说过,说薛东家去了弇州公干,倒是我一时忘了。” 第617章 战无忌回京 “云老爷不必挂怀。”雪小暖放缓了语气,“这样吧,等杨大人回京,我立刻差人去通知您,依我估算,最迟不过四五日的功夫。” 云海闻言,起身准备告辞。 可刚拱手行礼,又猛地顿住,眉头紧锁着思索一瞬,竟又转身坐了回来。 他看向一旁神色恍惚的女儿,语气骤然变得严厉:“欣儿,你先出去在外面等着,爹与薛东家还有点正事要谈。” “爹!”云欣猛地抬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女儿也要听……” 灵儿似是察觉到她的悲伤,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她被泪水打湿的手背。 软乎乎的触感让云欣的哭声又哽咽了几分。 “生意上的事,你听了也不懂,反倒添乱。”云海的语气不容置喙。 目送女儿抱着小狐狸出了房门,才重新转向雪小暖。 目光在她身后的雪五和之然身上转了一圈,压低了声音:“薛东家,云某斗胆,想单独与您讨个主意。 雪小暖等的就是这句话。 …… 杨大人她认识,今科状元,行事周全妥帖,心思更是剔透玲珑。 既是熟人,又是名人,还是聪明人,这般人物的八卦嚼起来最劲道。 穿过来的她一改以前当医生时淡然自持、不好打听的习惯,反倒添了几分刨根问底的八卦性子。 她一个人时也检讨过,先是把这个特性算到原主薛二丫身上。 后来又归为古代生活单调,没有手机、电脑、电视等娱乐资讯工具,那些只与别人家长里短有关的闲话,便成了最鲜活的打发时间的 “资讯”。 一传十,十传百,朋友圈形成了,分享群也有了。 原本资讯不发达的年代,一切新闻都得靠打听。 一切传播都靠的是口口相传。 自己入乡随俗,也没啥不得了。 自己知道了,最多也只是和小五哥分享一二,另外就是嘴严的采薇,也可以聊一聊。 当然最最主要的,她不会白听,她是真的可以帮云老爷出出主意。 …… 当即对雪五和之然吩咐道:“我与云老爷谈点事,你们就在门口喝盏茶,别走远了!” 待房间门重新关严,云海才彻底卸下防备。 他虽与这薛东家刚谈妥合作,却早已看出这姑娘年纪虽轻,行事却极为老练,言谈间提及太子与杨云天时,半分谄媚也无,那份云淡风轻的气度,绝非寻常商户女能有。 他这次咬牙送女儿来京城做妾,心里其实半点底都没有。 杨云天那小子如今已是太子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早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仗他接济的穷书生。 他那边究竟认不认这门旧亲,还是个未知数。 现在与薛东家的合作已然敲定,算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自己人,倒不如将这桩烦心事和盘托出,说不定能得个靠谱的主意。 即便求不来主意,能请薛东家从中斡旋几句,也比他一个商户直接找上门去要强。 杨云天如今势头正盛,他要不同意,自己也不敢真的撕破脸。 云家那七八十号人的生计全系在他身上,这摊子生意绝不能毁在自己手里。 …… 云海定了定神,按下翻涌的愁绪。 沉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局促:“薛东家,云某今日想讨的主意,说起来是桩私事,怕要叨扰您了。” 雪小暖一脸亲和,笑意盈盈:“无妨。请说!” 云海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坦然相告:“云某这次带着女儿进京,其实有着不得已的苦衷。云天在关中,住在云某家里,与小女朝夕相处,早已到了情投意合、不分你我的地步……” 说到“不分你我”四个字,他有些难以启齿,眼角不自觉地朝雪小暖瞥了一眼。 雪小暖神态自若,心想有啥不好意思说的,不就是两人私定终身、发生了关系嘛。 只是奇怪,杨云天既然与云家小姐有这般情分,为何又与定国侯嫡女定下婚约?可见并未给云欣一个名分。 更奇怪的是云老爷这样的精明人,怎么就没将这个金龟婿牢牢拴住? 杨云天住在他家时,应该已经是举人了。 正要开口询问,门外传来轻叩声,三下,不疾不徐。 …… 雪小暖轻声道:“进来!” 腰佩长剑的雪三推门进来。 雪小暖眼睛一亮:“雪三,你都回来了!” 雪三拱手:“属下幸不辱命,已将差事办妥。” 雪小暖原本微蹙的眉梢瞬间舒展开,眼尾都染上笑意。 雪三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殿下在楼下候着,说要与姑娘一同回府。” 雪小暖的脸一下涨的通红。 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怔在椅子上的云海致歉: “云老爷恕罪,府中突有急事需我回去处置。明日申时,请您仍来此处,对着商品名目咱们签了货契,您的事,咱们再细谈。” 云海连忙应声起身,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出了房间。 招呼云欣一块跟上。 …… 雪小暖噌噌噌下楼,裙摆在楼梯上扫出一阵欢快的风。 …… 茶楼门口,一辆青幔马车静静停着,驾车的正是战三。 看到她立刻躬身行礼。 雪小暖大声道:“辛苦了!” 回头对云海略一拱手:“云老爷,明日见。” 接过云欣递过来的灵儿,踩着脚蹬就上了马车。 …… 指尖刚触到里面那层车帘,就被一双带着薄茧的手揽入怀中。 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一路风尘,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包裹住。 雪小暖心头一热,慌忙将灵儿放下。 小家伙心领神会,嗅了嗅战无忌,就趴到了车厢角落里。 雪小暖的指尖刚离开灵儿的身体,便被那具滚烫的身躯贴得更近。 战无忌的呼吸急促地拂在她颈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蹭得她有些痒。 他握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胸膛。 一颗心跳得如战前的擂鼓,震得她也跟着心慌。 “我与小暖,隔着一千里,二十日未见。” 沙哑的声音落在耳畔,雪小暖偏头躲开那阵痒意,凑近他的耳朵轻笑:“大街上呢。” 战无忌低笑:“知道在大街上就好。” 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又按了按,声音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别动,让我好好抱一抱,就一会儿。” 话音未落,滚烫的薄唇早已不由分说覆到她的唇上。 不是缠绵的厮磨,是带着几分急切的轻咬。 雪小暖闭上眼睛,顺从地轻启朱唇,随他掠夺。 她对他的思念,比起他,又何曾少过一分? …… 茶楼对面,杨云天刚与太子告别,策马行至巷陌。 回眼一瞥,就看见云家父女和薛姑娘一起出了茶楼。 第618章 杨云天盘算 杨云天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忙不迭翻身下马,往檐下躲了躲。 他明明提前送了信,让欣儿在关中静待消息,怎么这节骨眼上,他们竟直接来了京城? 更让他心惊的是,欣儿怀里,竟还抱着薛姑娘视若珍宝的小白狐——那狐狸通人性得很,若非极其亲近之人,绝不肯这般温顺依偎。 再看云老爷与薛姑娘拱手作别的模样,竟透着几分自家人的熟稔。 这是怎么回事? 云家何时与薛姑娘扯上了关系? 杨云天只觉得后背一凉,有冷汗冒了出来。 他们是不是把一切都告诉了薛姑娘? 要知道薛姑娘是太子最信赖的人,她的一句话,便能轻易搅黄他的大好前程。 ……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涌,惊得他三魂去了两魄,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就见薛姑娘上了太子马车,马车迅速离去。 没过多久,云家那辆熟悉的雕花马车从街角过来停到茶楼门口。 云欣扶着父亲上了车,车轮轱轳转动,竟直直朝着他这边驶来。 杨云天赶紧矮身躲到马侧,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马车过后,他才敢探出头,翻身上马,悄悄尾随而去。 跟了一会儿才发现,马车行进的方向,竟与他在京城的寓所完全一致,都是往仁义街而去。 马车最终在仁义街的福来客栈前停了下来。 云海父女下车进了客栈。 杨云天悄悄勒住马缰,目光在客栈门匾上扫过。 随即一夹马腹,越过客栈正门,转进了旁边的仁义巷。 …… 回到住处,杨云天闭紧大门。 在屋中踱来踱去。 想了又想,觉得必须主动出击。 原本自己是不怕云家找上门来的,虽然他与云欣没有官府婚书作为保障,但是他并不准备抛弃云欣,他需要的只是时机。 等他在京城站稳脚跟,他自然会去关中接云欣进京。 当然,接来不是当夫人,是当妾。 夫人还得定国侯姑娘来当。 …… 想到这里,杨云天的悔意又涌了上来。 其实在弇州的时候,他就已经后悔当初的急功近利了。 那时他刚考中状元,当了翰林院一名普通编撰,以为自己前途渺茫,才急着攀定国侯府的高枝。 可谁能想到,他凭着自己的才能,竟轻易就入了皇上和太子的眼。 若是早知道自己有这般本事,他何苦去走那曲线求存的弯路? 定国侯府的那位姑娘,他见过几次,容貌实在寻常,比起温婉清丽的云欣,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又想到刚才亲眼看到云家父女与薛姑娘那般亲近,杨云天悔意愈盛。 可悔也无用。 他与定国侯嫡女的议亲,程序早已走完,如今京城里谁不知道他是定国侯板上钉钉的准女婿? 可若是云家真的与薛姑娘交情匪浅,那他想把云欣当个未来妾室打发的心思,怕是根本安抚不了精明的云老爷。 他太清楚云老爷的性子,绝不是逆来顺受的软柿子。 思前想后,杨云天终于打定主意——立刻去福来客栈拜见云老爷。 抛开那些算计不谈,他心里确实也有些想念云欣。 云欣生得明眸皓齿,家中富贵,对他更是一片痴心,这般良缘岂容错失? 他这辈子,唯一刻骨铭心爱的人是师妹靳心梅,但师妹已不在人世。 云欣漂亮、有钱,陈芫为他生了女儿,帮他养着堂弟和心梅的女儿,这两个姑娘家里对他都有再造之恩。 他不是无情之人,对她们亦存着真切的情意。 奈何自己分身乏术。 顾此必然失彼。 …… 杨云天迅速舀了盆冷水,洗漱了一番,又换了一件质地上乘的灰色绸衫。 正准备出门。 房门就被叩响。 一愣,忙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竟是定国侯府的小厮。 小厮看到他,喜得一张脸都快笑烂了:“姑爷!可算把您盼回来了!侯爷这几日天天让奴才来守着,就怕错过您回京的时辰。侯爷特意吩咐奴才来请您回府用膳,还说……还说姑娘这些日子总念叨您呢。” 杨云天心知肚明。 这哪是他家姑娘念叨,分明是定国侯听说他搭上了太子,越发看重他这个准女婿,怕是连尽快成亲的心思都有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泛起一阵腻烦,尤其是听到“姑娘”二字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定了定神,对着小厮拱手道:“有劳你跑一趟。烦请代为回禀侯爷,我今日刚回京城,午后还要去太子府议事,实在抽不开身。等忙过这两日,我必定亲自登门拜见侯爷。” 他刻意避开了提起那位侯府姑娘,连一句敷衍的“替我向姑娘问好”都不愿说。 对那个只见过几面的一张寻常的脸上还总带着优越感的女子,他实在半分感情都无。 …… 打发了侯府小厮后,杨云天重新回到屋里坐下。 思来想去,只觉得心口被一个“悔”字,堵得发慌。 早知道凭着自己本事,就能平步青云。 早知道云家与薛姑娘有着渊源,云老爷能成为他的助力。 他何苦巴巴地去攀定国侯的高枝? 云家有的是银钱,在京城为他置办一个三进宅子毫无问题。 欣儿性子温婉,事事都顺着他,将来把陈芫母女和天梅接到京里,一家人和和美美多好。 自己再凭着薛姑娘和太子的关系,努力往上爬,哪有如今这种烦忧? 可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 杨云天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划着圈,将几人的关系又重新捋了一遍。 薛姑娘他是不敢得罪的,定国侯也是不能得罪的。 “当务之急,是把云家这桩事压下去。”他喃喃自语,“必须让云老爷带着云欣回关中,先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云老爷那边会不会松口?他心里实在没底。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倘若云家背后真站着薛姑娘,那云欣此行就是奔着成亲来的。 可定国侯府的亲事,哪能说退就退。 退一万步说,云欣同意当妾,他也不敢立刻就将她留在身边。 他如今正是仕途上升的关键期,对外一直以“洁身自好、品行端方”立世,若是传出“未娶先纳”的话柄,吏部考评时必然是诟病。 不说吏部,定国侯那一关也过不了。 思来想去,还是必须先把云欣送回关中才行。 “罢了,姿态放低些总没错。”他舀了碗凉水喝了一大口,寒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倒让纷乱的心绪清明了几分。 “软磨硬泡也好,晓以利害也罢,总得让他们体谅我的难处。”他喃喃自语,给自己鼓劲。 …… 眼睛忽然一亮。 若是云老爷松了口,同意让云欣做妾呢? 这个念头像颗火星,瞬间点燃了他的心思。 左手攀着定国侯府的权势,右手握着云家的财力,上有太子的赏识,下有薛姑娘那边的隐性助力,如此一来,他便有了四座稳固的靠山,往后在官场上岂不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 先前的焦躁烦闷一扫而空,杨云天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镜前。 镜中人眉眼间虽有倦色,却透着一股志在必得。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无论如何,今日去客栈,一定要说动云老爷,让云欣心甘情愿地回关中等着,他成亲后再接她进京做妾。 贵妾也行。 …… 却说雪小暖那边,直到回了太子府,她的脑子才恢复正常。 既然小五哥回来了,杨云天肯定也回来了啊,自己居然忘了告诉云家父女。 罢了。 明日反正还要见面,再告诉也不迟。 第619章 薛姑娘说什么了 福来客栈里,云家父女俩想着薛东家认识杨云天,莫名多了一层安心。 两人脸上都有了一丝笑意。 正准备出门寻家好点的酒楼用午膳,就听到房门被轻轻叩响。 “谁?”云海抬眼望向门板,语气里藏着诧异。 客栈小二向来是边敲边喊“送水”,这般只叩门不言语的做派,实在少见。 他在京城本就无亲无故,会是谁找过来? …… 门外传来刻意压低的男声,带着几分熟悉:“是我,杨云天。” “爹,是云天哥哥。”云欣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拉开门闩。 门外立着的男子,身着灰色缎衫,面容俊朗温润,带着几分为官者不怒自威的谨严。 不是杨云天是谁? “欣儿!你瘦了!”杨云天看到门内的云欣憔悴至此,也有些心疼。 伸手想碰她的发梢,却在瞥见屋中云海时猛地顿住。 云海正坐在桌边,双手交叠按在膝头,一双眼像腊月的刀子,直直剜着他。 慌忙收回手,趋步上前躬身行礼:“云天见过云老爷。” …… 云海从听到他在门外自报姓名,心里就一惊。 他们才从茶楼回来,薛东家说他还有几日才能回京,可见此人应该是刚刚回来。 他怎会知道他和云欣住在这里? 他很快就坐回了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等着云欣开门。 看到杨云天进门,他自始至终没起身。 见他虽然不像在关中那样,称呼自己为“岳父”,但心疼云欣不似作假,还对自己恭恭敬敬行了晚辈礼。 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半颗。 这小子虽然已经悔婚,但对欣儿还有几分旧情,让欣儿做他的贵妾,或许真有几分指望。 只是想着他在云家白吃白住两年多,锦衣玉食从未亏待过半分。为了他能顺利高中,又耗费巨资为他修改学籍,临行前更是备下丰厚盘缠,恨不得倾尽全力助他金榜题名。 一切,都是因为他答应做云家的女婿。 谁曾想,这白眼狼一朝高中,便立刻攀了高枝,将他的欣儿弃如敝履! 越想越气。 他脸色沉郁,见他行礼,也只是点点头,并不说一句话。 …… 杨云天一进门,也在观察云老爷的表情。 那满是阴霾的脸,哪里有半分相见的欢喜? 可见他对自己是相当不满的。 难道他进京,并不是来求自己娶云欣,而是来秋后算账的? 看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楚这父女俩进京的真正意图。 …… 三人分坐桌旁,杨云天先投石问路:“云天跟着太子殿下到弇州公干,足足耽搁了一月有余,竟不知云老爷和欣儿已经进京!” 他特意把“太子殿下”四个字咬得稍重,想借势压一压对方的气焰。 云欣眼巴巴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委屈:“云天哥哥,你几时回京的?怎么找到福来客栈的?” “我刚回京,与太子分别后,看见云家马车,一路同行,方知你与云老爷进京了。赶紧就进来看你们!”杨云天答得滴水不漏。 转向云海:“劳云老爷和欣儿久等了!” 云海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他自然不会直言相告,告诉他自己巴巴地送女儿来给他做妾。 他也要探探杨云天的态度。 既然对方拉太子做靠山,他一样会拉虎皮做大旗。 他沉声回道:“我带欣儿上京,是为了和薛东家谈几笔大生意。” “薛姑娘?”杨云天果然精神一振,身子微微前倾,“她的产业遍布南北,想必是谈成了?” “自然。”云海缓缓颔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薛东家信得过我,托我在关中帮她建一座大工坊。” 话落,装着不甚在意地随口道:“薛东家说与你还算相熟。” 这句话像块石头投进杨云天心里。 他攥紧手心,刻意装着随口一问:“不知薛姑娘……是如何评价云天的?” 云海一看他的表情,就知薛东家在京城的地位一定不俗。 这杨云天即便攀了定国侯府,攀上了太子,仍然很在意薛东家对他的看法。 薛东家来头一定不小。 云海愈发坚定了自己要将薛东家作为靠山的想法。 “她如何评价你,我并不关心。”他故意顿住,看着杨云天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才慢悠悠补道,“不过她倒是很关心,你和欣儿的婚事。” “你怎么能把这事告诉外人?”杨云天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明明知道,我已经和定国侯府定亲了!” “薛东家如今与云家已不算外人,几万几十万的大生意,互相之间的信赖是必要的。” 杨云天越发心惊,脸色不自觉有了几分苍白。 看来这个云海,入了薛姑娘的眼。 他强压下心慌,又问:“薛姑娘说什么了?” 第620章 反将一军 云海声音平淡:“薛东家说她才从弇州回来,还告诉我,你这两日也能回京。” 杨云天愣了半响,才挤出一丝声音:“对你说的事薛姑娘怎么看?” “什么事?”云海故意皱起眉头,装傻充愣。 他现在已经完全判断出,杨云天怕薛东家。 太好了! 转机来了。 “就是我和欣儿的婚事!薛姑娘到底怎么说?”杨云天急得额角冒汗,再也维持不住风度。 “薛东家只是纳闷,你既然与云欣有婚约,怎么又会和定国侯家姑娘订亲。”云海饮了一口冷茶,声音冷漠道。 这句话彻底击垮了杨云天的防线。 他迅速起身,对着云海躬身行礼:“这件事,云天在信里已和欣儿说了,云天也身不由己啊!” “哦!你身不由己,欣儿就该被你辜负?云家为你耗的钱财、费的心力,就该打水漂?”云海声音冷得好像万年寒冰。 “不是的!”杨云天红了眼眶,“我原打算在京城站稳脚跟,就去关中接欣儿。” “你十年站稳脚跟,欣儿就等你十年?二十年呢?”云海猛地拍向桌子,茶盏震得嗡嗡作响,“接进京城来,你让她做妻,还是做妾?” 杨云天身子一僵,声音低了下去:“欣儿对云天的感情,云天从不敢忘。奈何现在已经成了定国侯的女婿,悔婚必然万劫不复。我且暂时迎娶侯府小姐,等站稳脚跟后,接欣儿进京先做贵妾,日后再慢慢想办法……” “好一个慢慢想办法。”云海突然鼓起掌来,笑声里满是嘲讽,“欣儿或许会信你的鬼话,老夫却半个字都不信。如今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娶欣儿为妻,把松儿认到名下;一是归还云家在你身上花掉的十万两银。” “十万两?”杨云天惊得抬起头,满脸不敢置信,“我在云府怎么可能用得了这么多?”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云老爷会让他还钱,还是如此巨资。 “连本带利,十万也是小数。欣儿对你的感情,我夫妇对你的期许,千金不换。” 云欣在旁已经哭成一个泪人。 眼前的男子,还是那样风神俊朗、貌若谪仙,可一双眼完全变了,看向她的时候有了躲闪,谈到他们感情的时候全是算计。 …… 云海冷酷的声音继续传进杨云天耳里: “欣儿并非非你不嫁,如今云家与薛东家已成一体,以后想娶欣儿的男子多的是。” “京城什么都缺,就年轻的官员不缺。” “只要我答应陪嫁一座三进宅子,五万两银子,愿意当我女婿的寒门官员有的是。” 杨云天不发一言,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得不能再紧。 他知道云老爷的话并非空穴来风,他当初不就贪图云家供他读书才答应了云家的榜下捉婿? 翰林院好几名进士及第的同僚,不就因家境一般目前都是单身。 若云家真抛出这样的诱饵,那些人绝不会犹豫。 …… 想起自己在寓所反复推演的利弊,想起自己今日上门的目的,杨云天强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他缓缓抬眼,迎上云海冷厉的目光: “京城官员虽多,但人心都是肉长的。欣儿早已托付于我,岂能说弃就弃?松儿认到我名下,我应下。但欣儿眼下只能先以贵妾之位安置,且需暂回关中待些时日,以后,我必然会以欣儿为重。” 这话出口,杨云天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可云海却忽然顿住了。 方才那番话本是他一时气盛的逼迫之词,此刻在耳边回旋,好像给他开了一道天眼。 对啊,自家姑娘何等金贵,根本不用吊在白眼狼这的一棵树上。 做妾? 他关中首富云海的嫡女,凭什么给人做妾? 如今有薛东家这座靠山,云家在京城已是腰杆硬挺。 商户又如何?薛东家也是商户,没见得比谁矮了一分。 只要在京中买个大宅子,常来常往,就可跟着薛东家挤入京城贵人圈。 欣儿容貌倾城,性情温婉,什么样的青年才俊找不到,非要守着这个见利忘义一心想攀高枝的东西? 他侧头瞥了一眼女儿有些呆痴的身影。 真真切切瞅见那双眼望向杨云天时,已有了浓浓的失望。 云海心中最后一丝想撮合二人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这门亲事,该了断了。 …… 想定之后,云海的语气反而缓和下来: “就这两条路,是娶欣儿为妻,还是还银子,你回去好好想想。老夫一会还有事,得把进货的账理一理,时间紧,已约了薛东家明日午后继续谈合作。” 虽然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走的是第三条路——与这白眼狼恩断义绝。 但想着自家对他的付出,又觉得不逼一逼他,不让他寝食难安,难出心中这口恶气。 …… 云海说的本是事实,可这话落在杨云天耳里,无疑就是在宣布:如果不答应,明日就会对薛姑娘和盘托出。 他倒不甚怕云海将自己与云欣的纠葛和盘托出。 没有婚书束缚,他与云欣本就只是情投意合的未婚男女,即便转头在京城与定国侯府的姑娘定亲,于礼法上也挑不出大错。 况且他不是不要云欣,只是将她降为妾室。 薛姑娘纵有不满,大不了背后议论他几句,说他喜新厌旧罢了。 喜新厌旧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真正让他如芒在背的,是云老爷攥在手里的另一张牌——他冒籍科考的事。 这才是足以将他连根拔起的死穴。 云老爷今日自始至终不提此事,分明是算准了他二选一中必须同意一条。 可这两条,都是他做不到的啊。 …… 第621章 痛定思痛,不如坦白 和云家父女告别,回到寓所已快未时,但尚未午膳的杨云天一点不饿。 此刻即使山珍海味摆在他面前,他也吃不下去。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满脑子都是"冒籍"二字。 当年改名换籍的缘由,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 最初的念头,是为了躲开陈芫。 那年冬季,他抱着师妹留下的小婴儿天梅躲过山匪追杀,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是陈芫的父亲陈秀才心善,将他收留。 陈家待他不薄,供他食宿,可他看着陈芫笨拙地为他缝补衣衫、为天梅换洗尿布,一时情动便逾了矩。 谁曾想陈秀才得知后气急攻心,竟一命呜呼。 为了让陈家继续容他落脚攻读,他哄骗陈芫,许了她正妻之诺。可在他心底,从未将这个乡下女子视作正妻良配。 恰逢陈芫为他诞下女儿,他便顺理成章地将两个孩子都丢给她照料,自己揣着她卖地凑的盘缠,头也不回地踏上了赴考之路。 高中举人的喜讯传来时,他正囊中羞涩。 上天似是格外垂怜,竟让他遇上"榜下捉婿"的云家。 为防陈芫抱着孩子找上门来坏事,他咬牙改了堂弟的名字,借了堂弟的学籍——如此一来,既断了陈芫寻他的线索,又能借着云家的财力安心备考。 他并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大错。 看似绝情,焉知不是为了给陈芫母女博一个更好的前程? 他从未想过要抛弃陈芫母女,师妹的女儿他更不会不管,只是时机未到。 等他功成名就,自会接她们来享清福。 到那时,谁还会追究他当年的薄情?只会赞他一句重情重义。 …… 再者,叔叔收养他一场,待他如亲子。 如今叔叔、婶婶、堂弟已逝,他顶着堂弟的名字入仕,也算替他们在这世上留个念想,全了这份恩情。 更何况,师妹生前最属意堂弟,他变成"云天",也算是圆了师妹的心愿。 堂弟比他年轻两岁,将来出仕,无疑还能多些机会。 …… 林林总总这么多想法汇在一起,才让他下决心让云老爷托人为他改了学籍。 …… 至于为什么会把这么大的把柄留到云家,是因为在关中时,他一心认为高中后就会与云欣成亲。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一个寒门状元,竟入了定国侯的眼。 定国侯府将婚事递到面前时,他几乎是立刻就应下了。 身份变了,正妻的标准自然也要跟着变。 云家虽富,终究只是商户。 定国侯府的权势,才是他仕途上坚实的阶梯。 至于云欣,他并非要弃之不顾,不过是从正妻降为妾室,于她一个商户女而言,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对啊,欣儿,你为何一定要揪着正妻的位置不放?忍心让我如此为难。 你既然在意我,为何不能站在我的位置上替我多考虑考虑? …… 杨云天越想越烦躁。 冒籍这个问题一旦暴露,后果是自己无法承受的。 思来想去,他是真的后悔自己三个月前头脑一热答应定国侯府的亲事了。 “不一样的,我这和那些卑劣之徒怎能相提并论?”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喃喃自语。 他是先实打实考中了举人,不过在考中后违规改了个名字换了个身份而已。 …… 可说一千道一万,冒籍就是冒籍,管你有多少苦衷,皆是弄虚作假。 一旦事发,最轻都是削去功名、永不录用的下场。 如此,他通过十年寒窗苦读、及第后步步为营,好不容易在仕途上攒下的一丝光亮,都将化为泡影。 杨云天再一次感受到了“悔”字的魔力。 悔不当初啊! 自己居然亲自为自己,留下了这致命的隐患。 再因答应了定国侯府的亲事,将这隐患变成了灾难。 …… 他又打了一盆凉水,将整张脸都放进了盆里。 凉水刺得他脸颊疼痛。 可冷冰冰的感觉让他瞬间清醒。 再沉溺于悔恨,不过是坐以待毙。 如今还得向前看。 虽然没法与云欣成亲,没法筹得十万银,云老爷给他的两条路,一条也走不通。 可路是人走出来的,既然进退两难,倒不如反退为进。 他想到了太子。 …… 太子欣赏他,更爱惜他的才气。 他原本也没犯十恶不赦的大罪,与其被云家威胁拿捏,不如主动去向太子坦白,将命运交到太子手中—— 虽然修改了学籍,但他杨云天的功名,每一步都是凭真才实学考来的,绝非投机取巧。 那些与云家的感情纠葛,在朝堂大局面前,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琐事。 若他主动向太子坦白一切,将当年改学籍的苦衷、如今被云家拿捏的窘境和盘托出,以太子的胸襟与爱才之心,未必不会网开一面。 甚至,他还能反客为主,求太子为他指一条明路。 若太子肯出面斡旋,帮他妥善退掉与定远侯府姑娘的婚约。 他再光明正大地迎娶云欣,既全了与云家的情意,又解了眼前的困局,岂不是皆大欢喜? …… 眼底的晦暗彻底褪去,杨云天眼中重新燃起光。 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大步流星向门外走去。 事不宜迟。 云老爷明日午后要与薛姑娘再次见面,他必须在他们见面之前向太子坦陈此事。 否则薛姑娘听了云老爷的一面之词,他再想分辩,便是百口莫辩了。 …… 却说雪小暖和战无忌回到太子府后,赶紧体贴地打发战三去茶楼接上青禾回家团圆。 想起采薇,见身边只剩战二,才知战一、战四进城后就跟着李书令去了侍卫营。 如今太子卫队要扩编,他们得亲自去挑几个手脚麻利、心思沉稳的。 见太子回府,袁文清抱着册子过来行礼。 战无忌笑道:“袁大人自去忙,有什么事以后再回我。” 牵着雪小暖的手往膳房走去:“今日下半日,都留给小暖。明日早起再进宫向父皇复命,向母妃请安。” …… 两人用过午膳,就靠在雪小暖的软榻上腻歪。 战二和之然守在院里,正好凑在一块儿说悄悄话。 …… “殿下,杨云天杨大人求见!” 老管家的声音突然隔着月洞门传进来,打破了四人这份难得的闲适。 闻言,正吻得天雷勾动地火的两人俱是一僵。 雪小暖从战无忌的膝上直起身,“扑哧”一笑。 “笑什么?” 战无忌伸手扣住她的腰,不让她躲,眼神里满是宠溺。 雪小暖捂着嘴:“今儿我正在茶楼听咱们状元郎的新鲜事,偏生你回京了,就没听到后续。” 战无忌掰正她的脸,好奇问道:“正主儿正好来了。你且先说说,什么好事?” 雪小暖再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是他的私事。他之前在关中留了段情债,如今那家人寻上京来了。” 第622章 殿下,求您救救微臣 “哦?”战无忌挑了挑眉,眼底泛起兴味,“他如今可是定国侯的准女婿,侯府那边还没动静,这边先找上门了,这热闹可有得看。” 雪小暖满意地看着他好奇的表情。 原来一本正经的太子殿下,也是喜欢吃瓜的。 “那家人同意女儿做妾。”她撇了撇嘴,“可惜了那么好的姑娘,咱家灵儿还挺喜欢她。” “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战无忌有些诧异,捏了捏她的耳垂。 雪小暖仰头看他。 眉眼弯弯,透着几分得意:“那家人今日已经成了我的大合作商。” 战无忌眉头略微皱了皱:“杨云天不是那等糊涂人,看他怎么解决吧?如果始乱终弃,那可不行!” 他虽然欣赏杨云天,却也容不下这等亏负女子的行径。 …… 听到“始乱终弃”,雪小暖忽然想起云州乡下陈家母女,她看向战无忌:“明日你去学政司帮我查查,有没有一名叫做杨天明的云州学子?三年前参加了乡试,查查这人有没有考中?” 陈家的事雪小暖没和战无忌细说,她估计那杨天明多半已经不在人世,不然再是无情,也不会让妻女在乡下苦熬三年。 只是当初答应了崔大娘要打听消息,便是再渺茫,也该给她们一个准话。 战无忌见她神色郑重,便知这事对她要紧,并不追问,只是点头应下:“放心,我明日一早就去查。” 说着,直起身,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 墨色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 他抚了抚雪小暖的碎发:“我先去见杨云天,免得他在外面久等。” …… 战无忌还未踏入正厅,杨云天就赶紧过来躬身行礼。 “坐吧!杨大人。” 不同于往日的从容持重,今日的杨云天脊背绷得笔直,礼毕后僵在原地,并不落座。 战无忌眉峰微挑,心里甚是奇怪:“杨大人专程寻来,神色这般凝重,莫不是有要紧事禀报?” 杨云天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压得极低:“回殿下,是微臣私事,却十分紧要,打扰殿下,实在迫不得已。” 战无忌想起刚才小暖的话,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看了一眼身后的战二,知道杨云天在意旁人,不好提谈自己隐私。 他沉声道:“既然是紧要事,那去书房议吧!” 说完拂袖转身。 杨云天如蒙大赦,忙再作一揖:“谢殿下体谅。” …… 两人进了书房,战无忌吩咐战二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近前。让人上茶!” 很快,负责书房杂务的一名管事过来奉上茶水,离开时把门关严。 战无忌端起茶盏,就听前方“扑通”一声。 忙抬起头,只见杨云天已经垂头丧气跪在书案前面。 “你这是做什么?”战无忌豁然起身。 “殿下,求您救救微臣!”杨云天抬起头,眼眶通红。 “起来说!”战无忌的声音沉了几分,指了指书案对面木椅,“本宫没见过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杨云天踉跄着起身,行礼后坐下。 背脊却始终挺不直,像是被千斤重担压着,一双平日神采飞扬的眼睛也垂着,只看得见紧锁的眉峰。 “微臣糊涂,犯了错!”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先自请罪。 声音里满是懊恼:“当年乡试放榜,微臣侥幸得中,被关中云家‘榜下捉婿’住进了云家,他家上下待我不薄。可进京会试后,定国侯府突然托人来议亲……” 说到此处,他猛地顿住,脸上泛起几分羞愧:“微臣一时糊涂,想着背靠大树好乘凉,就应下了与侯府千金的亲事。如今云家循着踪迹找来,说什么都不肯罢休。” 战无忌听完他的话,微微诧异道:“这是你的私事,不用与本宫讲,你自己处理好就行。” 杨云天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再次起身行礼:“回殿下,微臣并非寡情薄义之辈,臣已想过,先以正妻之礼迎娶定国侯小姐,再备厚礼迎云家姑娘为贵妾,一应俸禄田产都分她一半,也算对云家有个交代。” 战无忌点点头。 小暖之前说过,云家同意女儿与杨云天做妾。这不就解决了? “可……云家不依!”杨云天的声音陡然拔高,又慌忙压低,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只给了微臣两条路:要不迎小姐为正妻,要不赔十万两银子。” “十万两?” 战无忌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这云家分明只给了杨云天一条路。 “是啊,殿下,云家狮子大张口,把微臣榨干也只掏得出几十两俸银。” 战无忌皱紧眉头:“虽然这是你的私事,但你既然说到本宫面前,本宫只能说你糊涂!”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认可:“既然承诺做云家之婿,就不该答应定国侯府议亲。你在关中许的是妻,高中后变成了妾,失信在先,怨不得旁人要的多。” “微臣悔啊!”杨云天的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那时侯府管家亲自登门,微臣不敢反对,一时怯懦,竟铸成如此大错。” 战无忌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条理清晰的能臣,此刻像个手足无措的孩童,心里又气又惜。 他痛心道:“这事你必须处理好,一旦传出私德有亏,前程便全毁了。” 心里回忆着刚才小暖的话,那家人的态度与杨云天的叙述截然不同。想来是杨云天姿态不够,激怒了对方。 思及此,他耐着性子提点:“从妻降为妾,是你亏负人家,必须拿出十足诚意。你主动登门谢罪,答应给云家姑娘一些补偿,这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杨云天抬头,看了眼战无忌的表情,身子往前凑了凑:“殿下,微臣有心改正错误,娶云家小姐为妻,您说定国侯府的亲事,能退吗?” “你还敢提退亲?” 战无忌勃然起身:“你先失信于云家,如今再想失信于定国侯。这般反复无常,谁还敢信你?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殿下息怒,臣知错!臣知错!” 杨云天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声音都在发抖:“臣已拿出最大的诚意,可云家手里……捏着臣的把柄,坚决不同意臣说娶小姐为贵妾的意见。” 第623章 杨天明浮出水面 战无忌听得万分头疼。 他不怕朝堂纷争,也不怕尔虞我诈,但他哪里处理过这等错综复杂上不了台面的破事? 杨云天的才学与能力,在新晋官员中堪称翘楚,本是可塑之材。 如此聪明的一个人,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在这些低级错误上摔跟斗。 “本宫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走一步看三步的聪明人,怎会轻易授人以柄?”他沉下声音,语气里满是失望。 杨云天再次跪倒,痛哭流涕:“当年在关中乡试中举后,被街上算命的喊住,说微臣本名若进京会试,绝无高中可能。微臣拿出已逝堂弟的名字,算命的说他名字是文曲星命格。微臣自幼蒙叔叔收养,也存了高中后告慰报恩的想法,便托云老爷帮忙,改了堂弟的名字应试…… “冒籍?” 战无忌猛地拍案而起:“杨云天!你可知科举冒籍是大罪,轻者削去功名,永不录用,重则流放、杀头?” “殿下明鉴!从秀才到举人到进士,都是臣一步步靠着真才实学考出来的啊。臣当时糊涂,不得已冒籍,一是因为算命的话,二是为了报叔叔养育之恩。” 书房内静得可怕,只有杨云天压抑的啜泣声。 战无忌盯着他颤抖的肩膀,一边头疼,一边却也不得不为他迅速思量。 杨云天在军备转移、军民共建、驻防联防方面颇有见解,苏铁、李书令都对他赞不绝口,小暖也夸他聪明有才。 这样一个人才,若是因冒籍问题永不录用,实在是朝廷的损失。 他的冒籍,的确与那些科举舞弊、欺世盗名的冒籍不同。 他踱到窗前,望着院中正在落叶的梧桐树,沉吟良久。 终是决定放他一马。 他沉声问道:“你原名为何?明日本宫让人去学政司核查,看你今日说的是否实话。” 杨云天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里迸出一丝光亮。 心知在太子这里,这个生死攸关的关口算是过了一半。 他抹掉脸上的泪,哑声道:“微臣原名杨天明,正熙三十年关中乡试第七名,卷宗里该有记录。” …… 杨天明? 战无忌一愣,眼底掠过一抹锐色。 这不是先前小暖让他去学政司打听的名字吗? 万万没想到,小暖费心寻找的人,居然就是杨状元! 可天下同名同姓者多,此杨天明,未必就是彼杨天明。 压下思绪,他声音沉了几分,对杨云天道:“你且起来,回座上好好反省。今日这些事,不是几句话就能揭过的。” 起身开门出来,对战二耳语:“立刻去告诉雪姑娘,杨云天原名杨天明,不知道是不是她要找的人?她要问什么,到书房来问。” 战二领命而去。 战无忌望着一地的梧桐叶,眉峰轻锁:小暖打听杨天明,所为何意? …… 雪小暖正在诊室卫生间里,对着镜子观察眉心。 王一弧说她与小五哥命格相连,利弊相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小五哥已经平安回到身边,这眉心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之前她趁着与小五哥腻歪,仔细端详过小五哥的眉心。 他本就生得剑眉星目,印堂比常人更显饱满开阔,那颗天生的朱砂痣,红得艳烈,像是燃着一簇永不熄灭的小火焰,衬得他眉眼愈发俊朗精神。 这般福泽深厚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赞一句“贵气天成”,怎么也没法和“危险将至”的断言联系起来。 雪小暖对着镜子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真是魔怔了。”她低声喃喃,“难不成还真盼着出点什么事来印证那番话不成?” …… 刚出诊室,就听到战二大声喊:“小仙女!” 忙开门出来:“战二,什么事?你主子呢?” 战二拱了拱手:“小仙女,主子说杨云天原名杨天明,不知是不是您要找的人?” 雪小暖听了,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 …… 杨云天原名杨天明? 难道杨状元就是那个抛妻弃女、让云州陈家母女陷入绝境的陈世美? 可杨云天分明是跟关中云家有剪不断的瓜葛。 关中云家和云州陈家,这可绝对不是一家人。 战二瞅着她表情,忙补充道:“主子说您若有话要问,杨云天此刻就在书房候着。” 当然要问! 要问的问题还很多!桩桩件件,都等着一个答案。 雪小暖猛地回神,胸腔里翻涌着疑惑与震惊。 对着之然下巴一抬:“走,去看看。” …… 走着走着,雪小暖的脚步沉重起来。 杨状元眉目温润,温文尔雅,待人接物更是恭敬有礼,活脱脱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这样一个人,她无法将他和那个薄情寡义的“陈世美”联系在一起。 可云老爷的话又在耳边回响:“云天在关中,住在云某家里,与小女朝夕相处,早已到了情投意合、不分你我的地步。” 是啊,在关中与云欣不分你我的人,怎么能转头高中状元就接住定国侯府的橄榄枝? 一个在男女之事上如此拎不清、没有责任感的人,做出抛妻弃女的事,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雪小暖一边走,一边在肯定与否定之间犹豫。 很快就到了书房门口。 制止了战二的通报,并示意之然就候在外面。 她轻轻叩门:“咚!咚!咚!” “进来!” 听到战无忌的声音,她才轻轻推开门。 …… 杨云天正坐在椅子上盘算之后的事。 因为太子让他暂时不要说话,好好反省自己,他就装着认真反省的样子。 听到敲门声,忙掉过头。 就看见一身湖蓝衣裙的薛姑娘推门而入。 心头一凛。 赶紧敛衽起身,拱手垂首:“见过薛姑娘!” 雪小暖轻轻颔首,径直走到战无忌身侧,朱唇轻启,说了几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 战无忌眉头皱了皱,转头对杨云天道:“薛姑娘有话问你,不必拘谨,据实回便是。” 杨云天心想,一定是云老爷跟薛姑娘说了他和云欣的纠葛,眼下要不是求证来了,要不就是帮云家出气来了。 罢了,冒籍科考那桩大难关已过,这些儿女情长的琐事如实说来又何妨。 他定了定神,再次拱手:“薛姑娘但问无妨,云天绝无虚言。” 第624章 与杨天明对质 “杨大人客气了。请坐!”雪小暖一颗心沉甸甸,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觉得面前这个有礼有节的状元郎,虽然风流了些,或许并非那个绝情无义的负心汉。 “请问杨大人,乡试那年,你是云州学子,还是关中学子?” 杨云天心里一惊。 如实答道:“那年云州未设考场,学子皆需赴关中应考。” 雪小暖心里一动,原来如此。 怪不得她派雪五在云州查遍考籍,都寻不到“杨天明”的名字。 “那杨大人从前的名字,可是叫杨天明?” “轰”的一声,杨云天的脸色瞬间褪了血色。 他猛地看向战无忌,眼神里满是慌乱。 战无忌却只是摆了摆手,面色温和道:“据实回答就行。” “正是杨天明。” 杨云天的声音有点恍惚,仿佛这说话的人不是他自己。 “你今年的真实年纪是二十三岁。可对?” “正是……薛姑娘如何得知?”杨云天膝盖开始颤抖。 …… 前因后果在脑海中轰然串成一线。 雪小暖方才还噙着的那点笑瞬间消失无踪。 先是陈家,然后是云家,最后是定国侯府。 眼前这人为了功成名就,一而再以温情作饵,钓得女子倾心、家族助力,待目的达成便翻脸无情。 只是没想到他竟真的一路青云直上,坐上了状元郎的宝座! 雪小暖死死盯着杨云天躲闪的眼,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猛地攥紧了拳。 杏眼圆睁:“杨天明,你可认识陈芫?认识她的一双女儿?” …… “陈芫”二字出口,吓得杨云天只差坐不稳。 薛姑娘怎么知道陈芫的? 陈芫一家,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是他从杨天明变成杨云天的分水岭。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 来不及编造谎言,他颤抖着如实回道:“陈家是我乡试之前的落脚之处,陈芫的两个女儿,一名是我侄女,一名是我女儿。” 说完飞快瞥了太子一眼。 战无忌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剑眉拧成了死结。 “好一个轻飘飘的落脚之处!”雪小暖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道:“杨天明,你敢不敢把三年半前的事,再说一遍?” “那时……在下身无分文,饥寒交迫,是陈家收留了我和小侄女天梅……”杨云天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陈芫她对我有意,我们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雪小暖冷笑一声,声音陡然尖利。 “你引诱未出阁的陈芫未婚先孕,活活气死了对你有恩的陈秀才,这叫两情相悦? 你占着陈家的米粮,住着陈家的屋子,以夫妻名义让陈芫伺候你整整一年半,却连去官府落个户籍、领张婚书的念头都没有,这叫两情相悦?”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杨云天心上。 他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不是故意的!我和陈芫的确两情相悦,等我功成名就定会去接她们……” “功成名就?” 雪小暖厉声打断他,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 眼前这男子,枉自一副好皮囊,着实是个自私自利的伪君子。 “三年前,你揣着陈家变卖田产为你筹出的两百两银子,抛下妻女,独自去云州赶考,在关中考中举人,你又心安理得去了富户云家。 在云家以女婿身份占够了便宜,进京考中状元又立刻踹了云家,攀上定国侯府的高枝。我说得可对?” “不是的!我是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再接她们来享福!我日夜都记着她们的好,从不敢忘!” 杨云天语无伦次地辩解,双手在身侧胡乱比划着。 雪小暖上前一步,指着他的鼻子: “你遇到的女子,都对你情根深种,你却把她们都当成垫脚石,踩着她们往上爬,踩过之后弃如敝履,还偏偏要给自己立个‘情深义重’的牌坊!” 越说越生气,眼里快喷出火来:“你这辈子爱的从来只有自己,你的每一步算计,都是为了让自己利益最大化,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小人。” “不是的!我没有!苍天在上,我努力攻读、殚精竭虑,是为了给她们提供更好的生活。” 杨云天瘫在地上,手脚冰凉,一脸都是眼泪。 “真是假话说多了,自己都当真了!”雪小暖往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全是鄙夷。 “姑且不论云家,就说陈家。你是怎么对她们的?一去三年,音信杳无。与其死了,倒让人死心,可你偏生玩失踪,硬生生把一家老小吊着。” “我没有!我真的要接她们的!”杨云天像被抽走了骨头,“我……我只是怕现在接来,委屈了她们。” “怕委屈她们?”雪小暖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你可知她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 杨云天猛地抬头。 “灶下无柴,缸里无米,得了风寒因无钱求医只能躺床上等死。而你,锦衣玉食、戴着官帽,在这里说怕她们受委屈?杨天明,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还是打娘胎里就没长?” 听到这般无情的指责,杨云天声音沙哑地反驳道: “不是这样的!陈家还有一半田产,还有宅院。我早已打定主意,等我在京城站稳脚,就去云州接她们。我自己的女儿,自己的侄女,怎么舍得抛下不管?” “杨天明,你是在自我催眠吗?” 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雪小暖只觉得荒谬又无奈。 “薛姑娘,我不懂你的话,但天梅是我师妹的女儿,我爱师妹,我带着天梅躲避山匪,风餐露宿,我怎会抛下天梅不管?” “对啊,杨天明,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薛小暖深吸一口气,“你说你爱你的师妹,也爱她的孩子,为什么会将她丢在一个偏僻穷苦的山村三年不管不顾?” “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杨云天垂下头,喃喃自语。 “她们就是孤儿寡母四人啊!凭什么要在饥寒交迫里无望地等着,等你所谓的时机? 你可知道,一年前,陈家已经卖光田产,到了食不果腹的地步,除了你住过的那间房,其它房间都只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 第625章 自投罗网 杨云天浑身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非我所愿,非我所愿啊!我真不知道她们能把日子过成这样。我……我……” 他突然转向战无忌,膝盖在地上蹭着往前挪:“太子殿下,微臣愿意立刻去云州接她们……” 雪小暖冷笑:“想啥好事呢?不过,我倒是真要派人去接她们进京,让她们亲眼看看,等了三年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杨云天重新跪直。 挺直脊背:“太子殿下、薛姑娘,对陈芫,对云欣,我从没想过背弃,我对她们是有感情的,两家对我的扶持我从未相忘,只是一切还未安排好。” 薛小暖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难为他这个时候还能跪得如此笔直,这人的心理素质的确强大。 “你的不曾相忘都是字面意思,从未带过一丝真心。”她懒得再看他。 对战无忌道:“我答应了云州崔大娘帮她打听杨天明的消息,如今算打听到了。” 战无忌低声问:“就是我们借宿的那户人家吗?” 雪小暖点点头:“正是。” 起身告辞。 …… 薛小暖离开后,战无忌转头看向杨云天。 足足看了半刻钟。 才一字一句道:“冒籍科考,非为报恩,而是为了彻底抛弃妻女。罪无可恕!” 杨云天彻底瘫软在地,冷汗浸透了两个多时辰前才换上的那件灰色绸缎长衫。 早膳后到现在,他只喝了几口凉水。 此刻只觉得全身力气都被抽干。 那些唾手可得的功名利禄,即将到来的荣华富贵,统统没了! 连脖子上这颗人头,恐怕都保不住了。 …… 难道自己从弇州回京,正在寓所午睡,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我怎么会来太子府?” 他喃喃自语,脑子里一片混乱。 摇了摇头。 这一定是场梦。 如果不是梦,他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聪明人,怎么会自投罗网? …… 战无忌抬手,正要下令战二将人拖下去收监。 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杨云天在军营侃侃而谈的样子,在水泥工坊指挥若定的样子,在弇州处斩劫匪时慷慨激昂的样子…… 心口猛地一抽。 他是真的看重这个人才,甚至把他当成未来心腹在培养。 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仍然一脸痛心。 终究不忍赶尽杀绝。 罢了! 君臣一场,给他留一条命,也留几分体面吧。 战无忌指尖抵着案几,半晌才对着门外扬声吩咐:“传袁文清。” …… 瘫倒在地的杨云天又抓又掐自己后,已经清醒过来,这不是梦。 他清醒地回忆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随即陷入深渊一般的绝望——冒籍科考,重则砍头。 …… 半刻钟后,太子府属官袁文清躬身入内。 战无忌转头望向窗外。 院中的梧桐叶被秋风扫落,簌簌作响。 风穿窗而入,带着几分凉意。 他神色平静,下旨的声音却忍不住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传本宫旨意。翰林院编撰杨云天,正熙三十年冒籍科考属实,削去功名,罢官为民,永不录用。” 杨云天垂着头,听清了太子对自己的判词。 死里逃生的惊喜让他条件反射地直起身,泪光闪烁看向太子。 太子终归是惜才的! 很快,他对着战无忌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个响头:“罪臣……谢太子殿下开恩。” 然后连滚带爬要往战无忌脚边扑,被战二一脚拦住。 “殿下明鉴!”杨云天趴在地上,声音有些破音,“罪臣还有用!罪臣对旁人或许不义,对您是掏心掏肺的忠!” 战无忌闻言一顿。并未转身,仍然看向窗外落叶。 许久,才沉声开口:“见异思迁,何谈忠诚?一个为达目的接连背弃恩人的人,能有什么忠? 今日你对我‘忠’,不过是在我这里能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一旦本宫失势,你照样会弃如敝履。” 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甚至,反咬一口。” “不是!我不是这样的人!”杨云天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包括对陈芫对云欣,我从没想过抛弃她们,只是想等条件好些,再来妥善安排!” 战无忌缓缓转头,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你等得起,她们的命,等不起。” 以前小暖说过,迟到的深情比草贱,没想到还真是这样的。 杨云天磕头不迭:“太子殿下,罪臣私德不修,有错!可罪臣十年寒窗,一心苦读,才换来这身报效朝廷的学问。” 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殿下不用给罪臣官位,只求殿下给罪臣一个报效的机会,让罪臣做个谋士就好,罪臣能为您出谋划策,为大卫稳固江山!” 战无忌闻言,沉默良久。 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已经没有半分波澜: “德不配位,难以致远。杨云天,你对不起本宫对你的期望,更对不起自己十年寒窗。 才不够、可以学,德不够、很难补。私德不修,品行不端,这样的人,本宫不敢用,也不能用。” 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今日留你性命,免你刑罚,望你好自为之。” 沉声吩咐:“带走!” …… 次日申时,云海如约到了茶楼。 这次没带女儿随行。 不待他开口,雪小暖就一脸凝重地将他带到隔壁雅间。 小二上茶后,雪小暖闭紧房门,把杨云天东窗事发的事悄悄告诉了他。 云海心中大惊,波涛翻涌。 昨日午时杨云天才到客栈与他们见面,面对他提出的两个条件面露难色,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样犹在眼前。 不想一夜之间,他就从高高在上的京官变为一介平民。 只是他虽然心如乱麻,面上却一点不显,揭起茶盖的手微微一顿,就恢复了常态。 薛小暖原以为他会叹息,会追问细节,毕竟那是云家盼了许久的乘龙快婿。 要不也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宁可做妾,也要嫁给杨云天。 可抬眼望去,云海紧绷的表情缓缓舒展,竟是一副很解气的神色。 “好!真是大快人心!”云海将茶盏往桌上一放,“云某改日就在京城置个宅子,公开招婿,定要让小女风风光光嫁个如意郎君!” 雪小暖早已准备好的解释和开导就这样被堵在了喉间。 …… 第626章 杨天明的归宿 薛小暖着实有些不解:“云老爷,我当你要惋惜好一阵子,那杨云天……终究是你认下的女婿,怎么反倒这般痛快?” “女婿?” 云海嗤笑一声,端起滚烫的茶盏一饮而尽。 “我当他女婿,他却转头攀了高枝,我忍了又忍,不过是看小女喜欢。老话怎么说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他如今栽了,云某这口气总算吐出来了。” 话音刚落,又敛住笑意。 眉头重新蹙起,声音也软了几分:“只是小女用情深,心肠软,怕是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这个弯,说不定还会……” 顿了顿,长叹一声:“罢了,我明日就带她回关中,也把咱们的作坊早日开起来。” 云海边说边悄悄打量薛小暖。这般外面都没公开的绝密消息,她一个小姑娘,是怎么得知的? 云海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却半点没敢露在脸上。 他永远不会知道,那个让他意难平、让女儿伤透心的负心汉,正是被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小姑娘拉下神坛的。 更不知道自己在其中起了决定性作用。 …… 三日后,一道太子令旨携着雷霆之势传遍朝堂,杨云天冒籍科考的罪行昭告天下。 昔日人人称羡的新科才子,转瞬间成了欺君罔上的罪臣。 削去功名后,仁义巷寓所已无资格入住。 暮色四合时,杨云天悄悄寻了个面生的车夫,将一摞旧书、换洗衣服堆上马车,搬到京城西街一座逼仄的小偏院里。 院墙是夯土的,墙角生着青苔,与仁义巷的雅致判若云泥。 …… 定国侯府雷厉风行,迅速公开宣布,已与欺君罔上的杨云天解除婚约,划清界限。 …… 又过了七日,从云州赶到京城的陈芫母女,听了雪小暖给她们讲的前因后果后。 崔氏握着帕子的手不住发抖,一声接一声的叹气:“薛姑娘,老身猜到了的,他就没打算回来过。当年陈芫他爹坚决不同意他们成亲,就是觉得他私德不行,不是芫儿的良配。” 雪小暖拿出一叠十二张二十两的银票,塞给崔大娘:“如今死心了也好!做个什么小生意,或者再买点土地。” 崔大娘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感激涕零道:“我们孤儿寡母这几个月,就靠着你给我们留下的吃食和银子过活,来京城也是用那剩余的银子租的马车。你是陈家的恩人,老婆子在房间里都给你点着长明灯。” 雪小暖低声道:“请你们进京,原来想让你们看看那白眼狼的真面目,如今看来,不如不看。大娘带着两孩子在京城转转,就回了吧!” …… 薛小暖走后,陈芫抱着熟睡的小女儿在客栈里流了一夜的泪。 杨天梅趴在她脚边,也跟着抽噎,却懂事地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崔氏劝了半宿,说杨天明是戴罪之身已经没有任何前途。说他冷心冷肺,是捂不热的石头。说他抛弃妻女终于得到了报应…… 陈芫始终不发一言。 泪水模糊了视线,心里却愈发清明—— 她认的从不是他的功名。 而是那个在云州寒夜里,抱着天梅为她讲书的、眼睛闪闪发亮的少年郎。 …… 次日清晨,陈芫用冷水敷了敷哭肿的双眼,将头发梳得很整齐。 不顾母亲崔氏的反对,执拗地抱起小女儿,牵着杨天梅,一步一步走到西街那间爬满青苔的小偏院。 轻轻叩响了木门。 …… 雪小暖听闻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她见过太多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却从未见过这样不计前嫌的人。 被伤得五脏六腑都淌着血,还要在那伤人者摔得粉身碎骨一无所有时,递出自己的手。 她不能理解这份执念。 就像不懂寒梅为何偏要开在最冷的枝头,飞蛾为何非要扑向燃烧的烈火。 但她现在越来越相信宿命的说法了。 这绝对不是恋爱脑能解释的——那不是傻,是认准了归宿。 她想起在云州陈家留宿时,那个窗台插着野菊、桌面擦得发亮、书架摆满书籍、床板一尘不染的房间。 那时她就猜到,这一定是那个一去三年无影踪的秀才在陈家的住处。 如今看来,在陈芫的心里,杨天明从来不是薄情的过客,而是她日思夜想的归人。 …… 陈芫一家很快就带着杨天明回了云州。 走之前,她托客栈掌柜给雪小暖留了一封厚厚的、封好的信。 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坚定,解释了自己的选择: “雪姑娘,别骂我。我已经没了爹,不想天梅和小云也做没爹的孩子。 天明再是无情,如今已没了无情的资本,或许……他能改好吧。 回云州后,他还做他的教书先生,我在家种些菜,绣些帕子。 我们一家,好好过日子。 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拂,大恩不言谢。天明身上还有点银子,够一家人在路上用了。” 信纸下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薛小暖送给崔大娘的十二张银票。 …… 雪小暖将这封信递给战无忌看了。 战无忌逐字看完,到末了,长睫轻轻一垂,掩去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雪小暖把头埋在他肩头,声音轻轻的,“这条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是条弯路,可只要是自己选的,便也算值得。” 她回转身,反手抱紧战无忌的腰。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拥抱的身体上,将这一刚一柔,镀上一层金光。 其实有句话,她咽在了喉咙里,没说给战无忌听—— 自私是骨子里天性,一个自私的人,爱的永远只有自己。 陈芫不懂。 或者说,她不愿懂。 还有句话,她也没说出来—— 陈芫是个有志气的女子,但愿浪子回头金不换,但愿她今日的选择,会是她美好生活的开始。 毕竟,杨天明是个非常聪明的人。 只要他想把日子过富足,就一定能过富足;想把日子过安稳,就一定能过安稳。 …… 第627章 战无忌策镇朝堂 翌日,金銮殿上。 战无忌身着太子常服立于殿中,身姿挺拔,侃侃而谈。 将秋季博览会的诸项事宜一一道来,末了定下最终日期:“九月二十一启幕,九月三十落幕,共计十日。” 他转头看向群臣:“本次盛会,水泥、琉璃制品为支柱商品,毛衣、辣椒、肥皂、毛刷及太医院诸般成药,皆是重中之重。” 工部尚书出列提醒:“启禀殿下,京城水泥作坊生产能力有限,十二时辰不间断生产,也只能日产一千斤。” 战无忌朗声回道:“京城水泥作坊产能有限,此次仅承首批订单。待弇州工坊竣工投产,后续货量便由弇州直发,诸位无需忧心断供。” 话锋转向具体工坊:“毛刷工坊需备足五万件存货,万不可临期短缺。” “辣椒算是一次性买卖,友邦购得后,自会育种栽培。要想占领商机,必须推出辣椒衍生商品。本宫手中有配方,户部即刻牵头设食品作坊,日夜生产以辣椒为主要原料的锅子底料。” “肥皂工坊当求新求变,多制香型花色供人择选。” “太医院的成药更要加力赶制,十二时辰轮班不休。寒冬将至,这些保命的成药定会供不应求。” …… 众臣目光紧盯太子。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对太子的认识,已从怀疑、审视、半信半疑变成了现在真真切切的崇敬。 不,是崇拜! 太子是大卫战神,也是大卫的财神。 …… 战无忌稍作停顿,声音陡然抬高,掷地有声:“经估算,此次博览会,预计可为国库创收一百万至两百万两白银。” 声音刚落,群臣已经忍不住振奋激昂。 大殿内尽是满面喜色的窃窃私语声。 两百万两这个数据,是战无忌和小暖花了一晚上估算出来的。 老皇帝虽然早已知道,可看阶下臣子们如此激动,他也跟着再激动了一把—— 战家这江山,总算有了靠谱的继承人。 …… 文尚书捋着胡须,不停点头。 心中满是骄傲:他的太子外孙,就是大卫朝堂的定盘星! 风雨飘摇的大卫,硬是在他一个个主意的带领下,力挽狂澜,走上了复兴之路。 他这个户部尚书,当得比所有前任都轻松了许多。 …… 由于原本计划由文正扬负责统筹博览会事宜,如今文正扬已擢升弇州郡丞,杨云天又因案发被削职为民,皇帝就从翰林院和鸿胪寺各调了一名年轻官员,拨到太子麾下听用。 一人名罗明中。 一人名李志高。 经杨云天一事,战无忌于用人一道愈发审慎,半点不敢轻忽。 散朝后,便传下话去,将二人分别召至崇文殿偏殿详谈。 从祖籍乡里到家族亲眷,从寒窗苦读的过往到入仕后的履职经历,桩桩件件都问得细致入微。 二人皆是寒门出身的清苦学子,无世家盘根错节的牵扯。 罗明中二十有一,未曾定亲。 李志高二十岁,已娶了翰林院一位同僚的女儿。 …… 雪小暖如今空了下来,大部分时间都带着雪三、雪五、战三、战四、之然在豪宅库房里囤积商品。 又为雷州涌泉宫发过去两车物资。 为弇州商铺发过去两车毛衣。 如今库房内的毛衣已堆满两个房间。 不算雷州作坊隔几日就入库一次的手工毛衣,单是冰箱产的成品,便已有一万多件。 她准备在博览会前囤够四万件。 …… 这般海量的毛衣与丝织品堆积,防火防盗成了头等大事。 雪三夫妇、小婵与雪五已经搬入豪宅居住。 雪三、雪五再加上门房仇山,轮班值守,日夜巡视库房周遭。 采薇仍住家中,每日辰时过半便准时到太子府当差。 太子府那边,战三重新做起了雪小暖的贴身侍卫,与之然一道,负责保证她的安全。 印堂暗影的事,薛小暖谁也没说,将这份隐忧悄悄藏在心底。 …… 这日深夜,她在诊室给二叔画了几幅柜子的设计图。 又在冰箱里购买了二十把弓弩的零部件,准备明日拿出来让战三组装。 洗了个澡,就在诊床上睡下了。 自打王一弧点出她印堂有异,她便都在诊室过夜。 一来可以睡得安心,二来因为一比六的时间差,诊室可以让她睡十多个小时还一点不显。 由于白天在豪宅补货体力消耗巨大,她倒床就睡着了。 …… 梦里还是前世的诊室。 那个叫吴极的军人又来找她看病。她照旧开了安神补脑的药方。 吴极捏着处方笺,目光落在医生签名上,眼底亮了亮,脱口而出:“雪医生,还没找你看病时,就觉得你的名字好听。” 她惊讶地眨眨眼:“没找我看病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的名字?” 吴极愣了下,忙笑着解释:“是啊,在挂号处知道的。” 她弯唇一笑,语气轻快:“我妈生我的时候,正赶上倒春寒,都五月了还冷。偏我出生那日是立夏,天气忽然就暖了,我爸便给我取名‘小暖’。” “太巧了!”吴极猛地抬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爽朗得像初夏的阳光,“我也是立夏生的。” 一丝甜意悄悄掠过心底。 雪小暖望着他俊朗的眉眼,只觉这小伙子笑起来格外动人。 她轻咳一声,催促道:“后面还有病人等着呢!记着合理调整作息。” 吴极依言起身,却仍是盯着处方笺上那行娟秀的“雪小暖”,嘴唇无声翕动着。 她似乎听见了,他一直在念着“小暖、小暖、小暖……” …… 忽然,脸上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带着点湿润的感觉。 雪小暖猛地睁开眼。 最先撞入视线的,是灵儿那双泛着莹光的漂亮红瞳。 紧接着,便听到诊室外面传来战无忌急促的轻唤:“小暖!小暖!小暖!” …… 原来灵儿第一时间就听到了诊室外面动静,但是主人睡得浑然不觉。 它只好跳到诊床上,轻轻舔她的手,没舔醒,又用鼻子去蹭她的脸,才将主人从睡梦中唤醒。 …… 雪小暖翻身坐起,快手快脚套上裙子,出了诊室,打开门。 “小五哥,发生什么事了?” “小暖,快跟我走!救人要紧!我们边走边说!” 战无忌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马车在外面等着的!” 雪小暖心里一紧,忙道:“既然救人,得把药箱带上。” 药箱里面其实只是一些外伤急救用品,但药箱带上,就有从里面拿出任何东西的可能性。 …… 拿药箱的时候,她又把灵儿抱了出来。 如今可是非常时期,警报器必须随身携带。 第628章 小皇孙腹痛 原来今日清晨,废太子战无疆的儿子,六岁的战修然突发绞肠痧。 请了京城最有名的大夫看了,几碗汤药下去,腹痛半点没减,反而越来越重。 酉时三刻,焦灼的战无疆向宫中原皇后、如今的杨嫔递了求救帖子,请她出面求院首李庆德出宫诊治。 李庆德身为太医院院首,只奉圣旨行事。 杨嫔见孙儿命在旦夕,一刻不敢耽搁,到老皇帝寝殿求见。 …… 彼时,五十六岁的皇帝正在寝殿与方嫔、秦嫔用膳。 如今无忌已从弇州回京,把朝堂上紧要的事情都接了过去。 国际国内形势一片大好。 皇帝得了清闲,余下的精力,便都撒在了后宫的温柔乡里。 近来帝心最偏的,便是眼前这两位新晋的嫔妃。 一位三月前刚为他添了一个公主,一位两月前为他添了一个皇子。 二人同日晋位,正是圣眷正浓、风光无两的时候。 到了这个年纪,皇帝对后代愈发看重,至于生儿生女,反倒不那么计较。 只要是血脉延续,他都欢喜。 …… 听说杨嫔求见,皇帝立刻让宣。 这位原皇后,被贬后几乎与世隔绝。 他念着旧情,偶尔经过栖霞殿,会进去看看她。 可每次最多坐上半刻钟就会离开。 因为杨嫔行礼后,就不会再说一句话,比惠贵妃还要冷淡。 那又冷又硬的样子,不像是她曾陷害过他,反而像是他对不起她亏欠了她一般。 今日主动求见,倒真是稀罕。 …… 皇帝站起身,让两位美人膳后自行回宫,自己则疾步到了寝殿正厅,等着杨嫔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急。 当五十多岁的杨嫔出现在门口时,皇帝不由得皱了皱眉。 昔日她身为皇后,最是注重仪容,发丝都不曾乱过一根,如今却发髻松散,额前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可他终究没说什么,只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杨嫔这样的人,早已将御前规矩刻入骨髓,如今这般失仪,定是出了天大的事。 …… 杨嫔进来就跪下行礼:“臣妾参见陛下,求陛下速派李院首出宫为然儿诊病。然儿绞肠痧已痛了四个时辰,宫外大夫看了,未见丝毫好转反而愈发严重。” 皇帝闻言,脸色骤变。 猛地一拍扶手,对周喜成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传李庆德去诊病!立刻!” 杨嫔叩头不起:“还请陛下恩准,臣妾想出宫看看孙儿。”抬起头来已经泣不成声:“无疆的信里说修然现在水米不进,浑身发热,快撑不住了!” 听杨嫔提起“无疆”,皇帝心中一痛。 战无疆,前太子,那个曾经承接了他千般期待却想置他于死地的不孝大儿子。 可孙儿是无辜的。 大儿子生了三个女儿后,才得了战修然这个儿子。 未出事前,他经常带修然进宫觐见,那粉雕玉琢的小家伙,一口一个“皇爷爷”,喊得他心都化了。 战无疆被贬后,他虽然因怒生厌,对他彻底失望,却看在孙儿的面上,破例让他们一家仍住在原太子府。 只是这一年多来,因为厌弃大儿子,连孙子都没曾召见过。 五六十岁年纪,本就格外念及天伦。 现在听杨嫔提及孙儿生病的事,想到那个曾经在他膝头撒娇的小团子此刻正受着病痛折磨,皇帝的心都揪紧了。 他起身走到杨嫔面前,亲自扶起她,沉声道:“朕和你一起去看看。” 杨嫔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望着皇帝,一时间竟忘了起身。 皇帝拂了拂衣袖,语露不悦:“别愣着了。立刻随朕去老大家!” …… 李院首比皇上和杨嫔早到了一刻钟。 厢房内,六岁的战修然蜷缩在锦被中,小脸惨白如纸,唇瓣干裂起皮,喊痛的力气都没了。 原太子妃杨氏红着眼眶陈述儿子病情:“破晓时分便喊腹痛,痛点在肚脐下方,起初还能勉强支撑,后来疼得直打滚。 大夫诊断为绞肠痧,开的汤药喝下去没半个时辰,便尽数呕了出来,连带着胃里的酸水都吐得干干净净。 如今不仅腹痛加剧,还添了高热寒战,那肚子,碰都不能碰……碰一下都能疼得浑身抽搐。” 院首搭脉观色后,诊断与京中大夫一致,确是绞肠痧急性发作,只是这症状来得又急又猛,怕是肠腑已然扭转。 由于汤药刺激肠胃易引发呕吐,他当机立断决定施针。 …… 皇帝和杨嫔到的时候,院首正拿起银针,准备扎下去。 战无疆和杨氏迎到门口磕头迎接。 皇帝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疾步进了厢房。 战修然看到许久不见的皇爷爷和皇祖母到了,挣扎着要爬起来行礼。 把个老皇帝心疼得一个劲道:“快躺好,皇爷爷在,皇祖母也在,都陪着你。” 两人守在床边,目光死死盯着李院首捻动银针的手。 看着孙儿脸上的痛苦渐渐褪去,呻吟声越来越轻,苍白的面颊终于泛起一丝微弱血色,杨嫔悄悄抹了把泪,皇帝也松了口气。 院首一颗心,暂时落到了地上。 庆幸小龙孙的病症,这顺气止痛的针法还是有用的。 …… 可曾想,银针刚拔下一刻钟,战修然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在床上翻滚起来。 小脸疼得扭曲变形,嘴里不断溢出细碎的呜咽。 一边还打着寒战,牙齿咯咯作响。 模样惨不忍睹。 “快施针!” 皇帝厉声催促。 李院首不敢耽搁,再次施针止痛。 银针入体,疼痛又一次被强行压制。 可这般反复了三次,每次拔针不过一炷香功夫,剧痛便卷土重来,且一次比一次猛烈。 到最后,小人儿泪水混着汗水淌满了小脸,小手死死抓着杨嫔的衣袖,嘶哑地哭喊:“皇爷爷……皇祖母……救我……好痛……” 杨嫔握着他冰凉的小手,心疼得肝肠寸断。 转头对着皇帝苦苦哀求:“陛下,求求你,救救然儿!” 皇帝在屋内焦躁地踱来踱去,龙颜铁青。 俯身看着孙儿痛得几乎晕厥的模样,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转头对着李院首怒斥:“李庆德,你身为太医院院首,就没有别的法子吗?” 第629章 不是绞肠痧是肠痈 汗流浃背的院首跪地请罪:“陛下息怒!小公子腹内绞痛剧烈,触之即痛不欲生,老臣推断肠腑已然扭结成团。此等急症,汤药难进,施针只能暂缓疼痛,治标不治本!” “朕不听这些,你只说怎么办?” “老臣有罪,”院首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带着绝望,“这种情况,只能等着肠子自行归位。” “胡说!” 皇帝再是外行,也知这绞在一块的肠子自行归位的可能很小。 “你的意思是你医不了?” 院首只能不断叩首:“老臣医术不精,只能一次次施针续命,可长此以往,小公子怕是撑不住!” …… 亥时已至,府里端上精心准备的夜宵,可皇帝与杨嫔哪里吃得下? 看着屋内孙儿痛得昏死过去又被痛醒的模样,老皇帝心如刀绞。 不忍再看,由周公公搀扶着退到外间。 院首紧随其后,神色凝重地压低声音:“陛下,或许薛姑娘能有办法。” 为什么说或许? 因为他心中实在没底。 肠腑扭结乃是生死大关,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没法隔着皮肉将扭结的肠子捋顺。 可薛姑娘向来奇思妙想,医术更是神鬼莫测,先前连濒死的皇上都救活了。 如今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盼着她能再创奇迹。 …… 薛姑娘? 皇帝闻言,猛地一拍脑门,眼中瞬间迸发出精光。 先前的焦灼与绝望一扫而空。 他竟急糊涂了,把能起死回生的小仙女给忘了! 薛姑娘可是他与太子的救命金线,若不是她,他们父子早已性命不保,她的医术,说是活死人肉白骨也不为过! “快!” 皇帝转身对着周公公厉声吩咐:“即刻派人飞马前往太子府,宣薛姑娘进宫,不,是速请薛姑娘来此!” 声音缓了缓:“一定要告诉她,朕的孙儿危在旦夕,唯有她能救命!” …… 雪小暖在车上,已经从战无忌那里知道了出诊病人的大概情况。 关于病儿是谁的儿子,她并不在意。 …… 两刻多钟后,太子府的马车直接进入废太子府,停到了主院前面。 战无忌提着药箱先跳下来,接住往下跳的雪小暖。 雪小暖的手中,紧紧抱着灵儿,并随时观察灵儿的一举一动。 两人并肩进了大厅。 战一、战四紧跟其后,在看到皇上时,两人慌忙垂首躬身,止住了脚步。 …… “薛姑娘来了!”皇帝一眼瞥见太子和雪小暖。 忙大声招呼:“不用行礼!快随朕去看朕的孙儿。” 语气里的焦灼,让刚进门的四人都心头一沉。 …… 杨嫔透过厢房的大门,瞥见一个小姑娘跟着太子大大咧咧进入前厅,手上居然还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 一股无名火霎时冲上心头。 什么时候了?太子居然带着一个抱宠物的小姑娘来看然儿。 她出身名门,久居深宫,见惯了宫人的恭谨、贵女的端雅,何时见过这般没规矩的丫头?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她将火气硬生生压了回去。 坐在厅中央的老皇帝,不但不让丫头行礼,还亲自起身为那丫头引路。 杨嫔大吃一惊——原来太子和那小姑娘,是皇帝找来的。 …… 这一年多来,她久居深宫,沉溺于自己的悲惨命运中,连儿子们都闭门不见。 只隐约听闻汉王从弇州回京,带了名神医来救活了垂死的皇帝。 却根本不知道,那神医其实是一名小姑娘。 此刻,想着孙儿命悬一线,杨嫔心里又急又怒。 难不成要靠这畜生来救命? 念头刚转完,她又猛地一愣——莫非这小狐狸不是凡物,是只通灵性、能救命的仙狐? 不然老谋深算的皇帝怎会对那小姑娘如此尊敬? 这样想着,脸上的愠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小心翼翼和敬畏。 …… 雪小暖踏进厢房,看到床上缩成一团的小孩,立刻就眉头一皱。 “都出去!”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必须听从的威严。 “病人房里需保持空气流通,这么多人挤着,是要断他生路吗?” 转向皇帝微微福身,语气稍缓:“陛下,烦请您带着众人暂到外间等候,这里只留院首和太子便可。” 皇帝自然听话,挤出一个笑容对孙儿道:“然儿乖,皇爷爷和你爹娘先出去,你五叔在这里陪着你。” 说完,率先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了雪小暖、战无忌、院首和痛不欲生的战修然。 …… 外间廊下,战无疆轻轻扯了扯杨嫔的衣服:“母妃,谢谢你!” 杨嫔眼眶一热,拭了拭眼角:“母子之间说什么谢。你这一年也不容易!去和你父皇说几句话吧,母妃看你父皇是真的心疼然儿。” 战无疆点点头,并不动身。 目光沉沉地望向厢房:“父皇请来了薛姑娘,或许然儿的病真有救。” “就是那抱狐狸的小姑娘?”杨嫔挑眉,“母妃瞧着那畜生倒是灵性,许是有几分道行。” “不是狐狸,”战无疆摇头,“薛姑娘本身就是神医。” “神医?那小丫头?” “父皇去年病危,是她救回来的。五弟被三弟下了七毒散,也是她解的毒。” 杨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她机关算尽,为两个儿子铺了无数条路,到头来,却输给了这样一个从天而降的小姑娘。 望着厢房的方向,她眼里闪过一丝五味杂陈。 …… 屋内,院首三言两语将小皇孙的症状叙述完毕。 雪小暖点点头,对院首判断的绞肠痧不置可否。 她将灵儿放到案几上,从药箱里取出一瓶透明的免洗酒精,仔细将双手消毒干净。 走到床边,声音放得极柔:“然儿乖,姐姐给你看看,别怕。” 战无忌闻言皱了皱眉。 有心给她纠正“姐姐”这称谓,又觉得此刻较真这个太不是时候。 …… 战修然疼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撑着点了点头,听话地躺平身体。 “告诉姐姐,肚子哪里最痛?”雪小暖问道。 小男孩紧张地盯着她的手,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肚脐下方:“就、就这一片……都痛,不能碰……” “好,姐姐不碰你的痛处。” 雪小暖将他两腿弯曲成直角:“别动,就保持这个姿势。” 她则迅速两手叠加,轻轻按上了男孩的右下腹。 …… 按下去时,战修然只是皱紧了眉头,没喊痛。 可当她的手微微一松时,小男孩突然惨叫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痛!好痛!” 雪小暖追问:“是不是按下去的时候不觉得痛,手一拿开就像有刀子在绞?” 战修然眼泪汪汪点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雪小暖立刻将他的裤腰往下褪了些,指尖再次轻柔地探向那处痛点。 刚一触碰,便感觉到皮下有明显的鼓包,触感坚硬且灼热。 “不是绞肠痧。”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院首,“是肠痈。” 第630章 手术很成功 “肠痈?”院首脸色一变,连连摇头,“肠痈怎会痛得如此惨烈?寻常肠痈虽痛,却也不至于让人痛成这样!” “因为不是普通肠痈。”雪小暖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腹内的那段肠子,已经坏死变质了,脓液都渗进腹腔里,引发了整个腹腔疼痛。” 院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肠子坏死,怎么医? …… 雪小暖心里清楚,这便是急性阑尾炎穿孔引发的腹膜炎。 那鼓包正是化脓的阑尾,再耽搁下去,毒素扩散到全身,神仙都难救。 而她唯一的办法,就是进入自己的诊室为病人手术。 那里不仅是无菌空间,更有时间流速放缓的特效,能为手术争取宝贵的时间。 “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她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把他腹痛的部位划开,将坏死的肠子切掉,清理干净腹腔里的脓液。” 她转向战无忌:“你立刻出去问他的父母,是否同意我说的医治方式。” 强调道:“但必须提醒他们,这种医治方法是有风险的。然儿这病,已经耽搁了几个时辰,很可能在过程中挺不过去。” “若是他们不同意呢?”战无忌的声音都在发颤。 “不同意,就只能看着他活活痛死。”雪小暖的目光落在床上已经痛得快喘不过气的孩子身上。 语气急促而沉重:“最多只有半刻钟考虑时间,他腹腔里的感染已经扩散,多等一息,就多一分危险。” 战修然虽小,却将两人的对话听得真切。 他攥着床单,用尽全身力气说道:“五叔……我、我愿意切掉……” 雪小暖看向懂事的孩子,轻声安慰:“切掉就不痛了。” 战无忌再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冲。 雪小暖又看向院首:“我的医治方法比较特殊,不便让人旁观,一会还请院首在外间等候。” 院首知道她的治病习惯,虽震惊于“开腹”之说,却一点没犹豫就点头应下。 世上的神医,都不希望自己的独门方法被人学了去。 …… 外间的人见太子出来,立刻蜂拥而上。 战无疆和杨氏更是扑到最前面:“怎么样?然儿怎么样了?” “大哥,大嫂,情况危急!”战无忌语速快得像打鼓,“薛姑娘判断不是绞肠痧,是肠痈,腹内一段肠子已经坏死,还污染了腹腔,必须立刻开腹把坏死的部分切掉!” “开、开腹?”杨氏眼前一黑,直接瘫软在椅子上。 战无疆两眼通红:“将腹部划开,然儿还能活得了吗?” “薛姑娘说,医治过程中,然儿可能挺不过去。但是如果不医治,然儿就会被活活痛死!薛姑娘只给了半刻钟考虑时间,多耽搁一息就多一息危险。” 战无疆抱着头,痛苦地蹲到了地上。 肩膀剧烈颤抖。 “都什么时候了还磨磨蹭蹭!”皇帝在旁边听得真切,勃然大怒,“一看你就不是担事的人,横竖都是死,为何不博一把?” 他看向战无忌,斩钉截铁:“告诉薛姑娘,朕同意!朕的孙儿,一定会挺过来。” …… 金口一开,无人再敢反驳。 战无忌进去后,院首很快出来。 皇帝皱眉招手:“老李,你怎么也出来了?” 院首一脸无奈:“薛姑娘的独门秘技,不希望有人在场。” “那太子怎么在里面?” “太子殿下应该是在里面做她帮手!” 后面这半句是院首自己脑补的。 他想着薛姑娘留了太子在里面,不是做帮手是做什么? 不想这话一出,杨嫔、战无疆和杨氏的脸色齐刷刷变了。 战无疆曾经设计杀害过战无忌,此刻他留在里面,焉知会不会趁机报复到然儿身上? 三人交换了个担忧的眼神。 看着皇帝威严的表情,只能揣着不安,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 …… 屋内,院首出去后,雪小暖立刻将厢房的门紧闭。 看向一脸凝重的战无忌:“你就在这屋里守着!我抱然儿去别处治疗。你盯着灵儿,如果灵儿有异常,就说明有危险。” 战无忌看了一眼灵儿,信任地点点头:“辛苦小暖了!” 雪小暖没再多言,迅速从床后的暗处进了诊室,配好麻醉剂。 出来对着床上已痛得脸色发青的孩子道:“然儿乖,姐姐给你扎一针,你闭着眼睛睡一觉,醒来肚子就不痛了!” 孩子眨着水汽氤氲的眼睛,懵懂地点点头。 注射了麻醉剂后,战修然很快人事不省。 雪小暖俯身抱起他,迅速消失在战无忌的眼中。 …… 因为没有助手,所有事情都得亲力亲为。 她只能事先将手术刀、镊子、药棉、纱布、针线、酒精等手术器具按顺序排好。 开腹、止血、切除、缝合,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 一台在现代只要一个小时的阑尾炎手术,从开始到结束足足用了两个半小时。 当最后一针缝合完毕,雪小暖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她不敢停歇,立刻为战修然挂上消炎药水。 看着药液一滴滴落下,她才松了口气。 …… 沉思了下,将那节割下来的坏死的盲肠用夹子夹到一个白碗中,端着白碗走出诊室。 “手术很成功。这就是切下来的那节坏死的肠子。”她对守在厢房的战无忌说,声音带着十足的疲惫。 “你让你大哥瞧瞧,不然他不知道我们关着门做了什么?”说完就把白碗放到了桌上。 眼睛瞟了下灵儿。 灵儿正睁着一双好奇的红眼睛盯着她瞧,却懂事地坐在案几上,一动不动。 战无忌见她离开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已经汗流浃背,蓝色罩衣上尽是血点。 知道这短短片刻,她已在鬼门关前抢回一条生命。 心疼地走过去,就想抱抱她。 雪小暖摇摇手:“怕你担心,专门出来和你说一声。” 说完又消失不见了。 …… 第631章 战无疆感动致谢 战无忌端着白碗开门探出身,轻唤:“大哥!” 战无疆迅速过来,声音都在发抖:“可是然儿情况不好?” 战无忌摇摇头,将碗递过去:“这就是然儿那节坏掉的肠子,给你瞧瞧。” 瓷碗里的东西裹着一层青紫色薄浆,蜷卧着,色泽暗沉发黑。 皇帝好奇地走过来。 只扫了两眼便皱紧眉头:“烧了,或者埋了!” 院首忙不迭地挤到前排,瞻仰了最后一眼。 这最后一眼,看得极其仔细,浑浊的眼睛几乎要贴上去。 似乎要将这节坏死的肠子记在心头,刻进毕生医案。 直到战无疆收碗的动作惊动了他,才猛地回神,下意识抚了抚山羊胡。 眼神里满是震撼——腹腔开膛、肠段切割,人还没事,这等医术简直是逆天之举。 …… 不说院首满心震撼,外间的所有人,包括杨嫔在内,都对薛姑娘的医术多了几分敬畏。 她居然,可以在人身上动刀剖肠! 还有什么事,是她不敢做的? 杨嫔根本不敢凑近,只听着几人对话,心里就在打鼓:这薛姑娘是人还是妖? 战无疆从看到那节断肠开始,内心就一直被一股冷气包裹着。 五弟有了能医擅商的薛姑娘这个助力,何愁大业不成! …… 战无忌见他们都看过了,方轻声对皇帝禀道:“现在正在进行后续收尾!” 话音刚落,木门已重新关严。 将众人的焦灼与好奇都隔在了外面。 …… 半个时辰后,雪小暖再次出现在厢房里,推着一张可以滚动的小床。 战修然安睡在上面,小脸已恢复了几分血色。 “你托住他的肩颈,我抬腿。”雪小暖轻声指挥。 两人配合着将孩子稳稳放到厢房的床上。 她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又转身将小床推回诊室。 …… 再次出来后,雪小暖已经换上进去前那身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清香。 她抱着灵儿,打开厢房大门。 迎着众人焦灼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还没苏醒,一次四人,可以进来看他。” 不用说,第一批四人是皇帝、杨嫔、战无疆和杨氏。 雪小暖看向一脸焦急的院首,笑道:“院首您是大夫,不在四人范围内,随时可以进来。” …… 皇帝率先跨步而入。 杨嫔扑到床边,见孙儿呼吸平稳,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地,眼泪唰地涌了出来。 战无疆夫妇也红了眼眶,伸手想去碰儿子的手,又怕惊扰了他,只敢轻轻搭在被角。 雪小暖站在一旁,缓声道:“有件事要嘱咐各位——病儿醒后,必须‘排气’后才能进食。” “排气?”杨氏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放屁。”雪小暖说得直白,眉眼间带着几分认真,“没放屁之前,水都不能喝一口,切记。” 杨嫔眉头皱了皱,不过很快散开。 薛姑娘才把孙儿救了回来,说话粗鲁就粗鲁吧,云游的神医,不懂规矩也正常。 “明日午后,我和太子一同过来继续治疗。”雪小暖补充道,“连治三天,之后每日按时服药,不出半月就能痊愈。” …… 这话让战无疆彻底回过神,他转身就往战无忌面前走。 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战无忌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大哥,快起来。” “太子殿下!”战无疆的鼻子一酸,声音哽咽,“然儿这次能捡回一条命,全靠您和薛姑娘。草民无以为报啊!” “大哥。”战无忌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酸涩,“不管现在身份如何,我们身上流的是一样的血。你还是像从前那样,唤我‘五弟’吧。我总记得,小时候在你书房吃的八珍糕,甜得很。” 战无疆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他早已忘记了什么时候请战无忌吃过八珍糕的事。 “那时,我被兄弟们追打,都是你救的我……”战无忌还在回忆。 战无疆终于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时他知道父皇喜欢五弟,为了在父皇面前挣表现,总跟在年幼的五弟身后。 见他被其他皇子欺负,就出面喝退那些人,再把五弟领到父皇面前“邀功”。 五弟把他当成依靠,一看见他就“大哥、大哥”地跟过来。 十岁之后,五弟有了自己的侍卫,他‘英雄救弟’的行为再没机会发挥…… 他本是存着私心,却没想到,这些微不足道的举动,竟被五弟记了这么多年。 …… “还有一次,我被三弟他们推到泥坑里,是你把我拉起来,还脱了外袍给我穿。”战无忌的声音轻了些,“这些,我都没忘。” 战无疆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不待战无忌拉起他,已经重重磕了个头:“五弟!大哥对不起你!大哥心思不正,难得你不计前嫌,救了然儿……这份恩情,大哥记一辈子!” 皇帝在旁轻咳了一声。 忍不住提醒道:“糊涂东西!然儿转危为安,最该谢的人可不是太子。” 语气里透着几分欣慰。 这话点醒了战无疆。 他忙起身拉着杨氏,转身对着抱着小狐狸的雪小暖。 恭恭敬敬作了个揖:“在下夫妇,谢薛姑娘对小儿的救命之恩!日后姑娘若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 看着眼前这个褪去霸气、神色谦和的中年男子,雪小暖的视线忽然一恍。 雪竹那张带着怯懦与不甘的脸竟与他重叠在了一起。 雪竹最初被他买下,被当作“瘦马”精心调教三年,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他却转眼将对他情根深种的雪竹设计送入秦王府,成了一枚刺探情报的暗棋。 而这一切,都只是他庞大计划中的一环—— 他早布下了一石二鸟的毒计。既要除掉不安分的秦王,更要借秦王之手除掉深得帝心的小五哥。 若非林山供出尹守成是他的人,他的狐狸尾巴还真没人能发现的了。 此刻的的皇帝和小五哥,只怕早成了天南地北两堆白骨。 …… 思及此,雪小暖垂在身侧的右手悄然攥成了拳。 这人心机深沉,即便此刻俯首致谢,焉知心里在想什么? 万不能因他这副模样便掉以轻心。 忙看了怀中灵儿一眼。 灵儿正好不好地,打了个哈欠。 见灵儿对他毫不在意,雪小暖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 一个失了权势的废太子,有什么好怕的? 唉!怪只怪王一弧没头没尾给她来了一句印堂暗影,让她跟个惊弓之鸟一样,整天都在草木皆兵。 念头转罢,雪小暖忙侧身避开战无疆夫妇的大礼。 浅笑道:“医者仁心,何况然儿乖巧可爱,陛下和太子都极喜欢,我自然要尽全力。” …… 这话不露声色地将人情全卖给了皇帝和太子。 皇帝捻须微笑。 心想老大着实不懂事,自己为他的儿子请来小仙女救命,他居然从头到尾对自己毫无表示。 虽然废太子曾设计要过他的命,但皇帝宠了他几十年,培养了他几十年,除了痛心,除了气愤,终究没法将他当成仇人。 第632章 枝儿当上小助手 次日早起,战三驾车,雪小暖到了卤肉店。 卤肉店增加了两个年轻力壮的伙计和专门带孩子的陈巧后,吴氏终于从繁杂事务中抽出身来。 她现在的主要事情就是喂奶、收钱和定时往卤汤添料。 雪小暖把爹娘和枝儿喊到一边,告诉他们从今日开始,枝儿跟着她,吃住都在一块。 吴氏眼睛一亮,忙拉过枝儿的手摩挲着:“这可太好了!你小姨身边正缺个贴心人,平日里端茶递水的也能帮衬着。” “娘说的什么话?”雪小暖笑着将枝儿拉到自己身后,“枝儿不是去当丫鬟,是跟着我学医。” 她准备今天下午去给战修然输液,就把枝儿带去见识见识。 小医女,从小护士开始。 …… 两人登上马车,枝儿刚坐稳就迫不及待凑了过来,声音压得低却难掩得意:“小姨,我把你写给我的方子都背下来八个了!” “这么厉害?”雪小暖挑眉,“说来听听。” 她从医网上下载了十几个常用方子,让枝儿慢慢熟悉着,不想才十来日,枝儿都背下了八个。 “补中益气汤、四物汤、藿香正气散、麻杏石甘汤、六味地黄丸……”枝儿掰着手指头,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末了还骄傲地补充道:“我连每个方子的主治都记下来了,补中益气汤是治气虚乏力的!” 雪小暖心头猛地一跳,眼底掠过几分惊喜。 难不成枝儿还真有学医天赋,这自学能力杠杠的。 “枝儿,方子上的字你都认全了?”她忙追问。 小姑娘腼腆地摇摇头:“大部分不认识,但陈巧姐姐识字,我让她教我的。” “陈巧识字?”雪小暖眉梢微扬,颇感意外。 “嗯。” 枝儿点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陈巧姐姐说,她小时候跟着她爹学过几年书,认得不少字,还会算账。后来有年风寒闹得厉害,她爹娘没撑过去,先后走了。她奶奶养不起她,就把她卖给人牙子了。” 雪小暖暗喜,没想到居然买到一个识字的。 在古代,寻常人家的女子能识得几个字已是稀罕事,陈巧能写会算,还不藏私,肯教给枝儿,可见品性亦是端正。 先前只让她帮忙带孩子、做些杂活,倒真是屈才了。 …… “真不错。”雪小暖回过神,赞许地拍了拍枝儿手背,“过两天我带你去药铺,咱们一一对照着认药材,光背方子可不够,得知道药长什么样,才算是真入门。” 两人说着,就到了太子府。 马车直接停到了宁远轩门口。 之然快步迎了出来。见到枝儿,忙热情招呼。 雪小暖对她吩咐道:“给枝儿安排一间客房,再备几套好点的衣裙,以后她就住在这里了。” 枝儿望着朱红廊柱上的雕花,铺着方砖的甬道,修剪整齐的花树,悄悄拉了拉雪小暖的衣袖,怯生生问:“小姨,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是太子府。”雪小暖抬手帮她理了理歪掉的头花,“一会太子回来,我带你认识认识。” “太子府?” 枝儿的脸“唰”地白了,紧紧拉住雪小暖的手。 “别怕,枝儿,以后别想卤肉铺子的事,在这里专心学习,目标就是当个能治病救人的女大夫。” “小姨,你跟太子住在一个府里?”枝儿并未被安慰到,声音仍然发抖。 雪小暖拍拍她的肩:“小姨自己有宅子,暂时住在这里。太子很温和,不用怕!” …… 两人用过午膳后,雪小暖提前将要输的药水准备好,放进了医药箱。 刚收拾好,战三来报:“薛姑娘,主子回来了。” 雪小暖抱着灵儿,带着焕然一新的枝儿来见战无忌。 …… “小五哥,”雪小暖笑着开口,将枝儿往前推了推,“这是我侄女薛春枝,以后跟着我学医,今儿先带她去长长见识。” 枝儿的脸涨得通红,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走到战无忌面前,屈膝福身:“枝儿见过太子殿下!” 略微抬头一扫,惊得脚都要站不稳。 眼前这位身着蟒纹锦袍、气度雍容的太子殿下,原来就是几个月前,姥姥生下知恩后昏迷不醒,小姨千里迢迢从外地赶回来施救时,那个满脸冷厉、眼神如冰不许他们发出声音的贵人。 …… 战无忌颔首回礼。 目光落在小姑娘抖个不停的身体上,温声笑道:“枝儿姑娘不必拘谨,跟着你小姨好好学本事便是。在这府里,你小姨说了算,她是这里的二主子。” 说着,看向枝儿手里的药箱,伸手就要接过。 被雪小暖扬声制止:“以后药箱都是枝儿提,她现在是我的助手。” 低声对枝儿道:“一会到了别人府上,不用说话,也不用行礼,昂首挺胸,跟着我就行,仔细观察我治病的的一举一动。有什么疑问回来再问我!” 枝儿用力点头,又努力打直瘦小的身体。 …… 一行人抵达前太子府时,战无疆夫妇正守在战修然床前,陪着儿子说话。 战修然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因为不再腹痛,精神好了许多。 看到战无忌和雪小暖,忙扭头招呼:“五叔好!薛姐姐好!我今早已经排气了,喝了一碗银耳粥。伤口有点痛,但比昨天轻多了,我可以忍受!” “小公子真乖!”雪小暖赞许地笑了笑,转头看向一旁的杨氏,“饮食上可以再丰富些,银耳粥里加些红枣、枸杞补气血,猪肝瘦肉粥、猪血汤也适合他,能帮着恢复体力。” 说罢,当着战无疆夫妇的面吩咐枝儿将药箱打开。 杨氏看到琉璃瓶里的药液澄澈透明,连着细长的针头,下意识皱了皱眉,却没敢出声。 雪小暖熟稔地将药液挂在床架上,消毒、扎针、固定,一气呵成。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枝儿站在一旁,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牢牢盯着雪小暖的一举一动。 战无疆夫妇对视一眼,眼睛越睁越大。 药液居然是透明的,跟清水一样。 待看到药液顺着管线缓缓流入儿子体内时,两人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神医的治病方法虽然奇怪,但是不奇怪就不是神医。 …… 输上液后,雪小暖又轻柔利落地拆开战修然腹部的纱布。 用碘伏清洁伤口,换上新的无菌纱布贴。 战无疆夫妇自始至终屏息凝视,目光死死锁在儿子的伤口上。 那一寸长短的伤口,被细密的缝线收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见半分红肿。 两人都放下了心。 看向雪小暖的眼神里,除了先前的感激,又多了几分信服。 “明日我再来施一次针,往后小公子每日按时服药即可。五日后拆线。”雪小暖直起身,“从明日起,他便能下床走动,只需留意别牵拉到伤口。” 夫妇俩点头不迭。 薛姑娘医治手段特别,医嘱也特别。 寻常大夫遇上伤口,总得叮嘱卧床静养到伤口结痂,这位薛姑娘竟让儿子明日就起身走动。 罢了,神医的话必须听! …… 输完液后,雪小暖将所有器材收入医药箱,起身告辞。 杨氏快步走到桌边,取过一个描金锦盒,递到雪小暖面前。 恳切道:“薛姑娘,如今家中不比往昔,实在拿不出像样的谢礼。这是我当年的陪嫁玉镯,虽不值什么大钱,还望姑娘收下,聊表我们夫妇的心意。” 战无疆被贬为庶人后,名下产业与御赐之物尽被收回。 唯有杨氏的嫁妆得以保全。 雪小暖看了一眼战无忌,接过盒子,并不打开,而是直接放回桌上: “我出手治病,不为钱财,只为结缘。昨日已经说了,陛下和太子都痛惜小公子,他的病,我必然要治。” 战无疆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她是商业街大东家,是父皇眼前的红人,太子最喜欢的姑娘。 她不缺钱,更不缺珠宝,自然不会将一只玉镯放在眼里。 望着眼前贵而亲和的年轻女子,他脸上露出一抹郑重的神色。 拱手道:“既然薛姑娘言明是为结缘而非求财,内人这薄礼的确唐突了。这份恩情,在下铭记于心,日后若有差遣,万死不辞!” …… 第633章 战一上门 八月底,王承义在禁卫军半年考核中表现突出,顺利升职。 如今已是禁卫军从五品昭武校尉。 随着他的晋升,忠勇公府再次进入京城贵人们的眼中。 媒人络绎不绝,但都被王承义一句“军务繁忙,暂无心思”挡了回去。 他那急着抱孙的姨娘起初还连番数落,骂他“不知好歹”. 可架不住王承义油盐不进,到最后也只能叹着气躺平,由他去了。 …… 九月初,太子卫队正式扩编,定员四十人,专司太子府内外安防。 卫队首领战一,一跃晋升为三品飞虎将军,手握京郊三千驻军的调度权。 二十二岁便身居三品武将高位,在大卫数百年历史中,也是凤毛麟角。 晋升那日傍晚,采薇带他回府见了母亲。 …… 当身着玄色长袍、提着一盒宫廷糕点的战一和采薇一起出现在正厅时,明氏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眼前这皮肤黝黑、气宇轩昂的年轻人,难道就是女儿说过的那少年将军? “晚辈战一,拜见忠勇公夫人。” 战一跨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下大礼。 身姿挺拔,态度恭谨,声音洪亮沉稳。 “母亲,战一哥是三品飞虎将军。”采薇脸颊带着浅浅的红晕,笑盈盈介绍。 “战一?” 明氏心头猛地一跳,这可是皇姓。 莫非这年轻将军,是皇家人? “快、快起来!无须多礼,将军请坐!”明氏忙不迭地抬手示意,脸上挤满笑纹,嘴就没合上过。 她越看越满意。 这孩子高高大大,肩宽背厚,虽然黑了点,但眉眼疏阔,非常耐看。 最主要的是,他看向女儿的眼光里,全是爱意。 “战将军在何处供职?”这个问题很关键,明氏来不及寒暄,脱口问道。 “回夫人,晚辈现下任的是太子府卫队首领,就是太子殿下的贴身侍卫。” 战一欠身作答,语气依旧沉稳,提及“太子”二字时,眼中多了几分尊敬。 明氏心里大喜。 贴身侍卫首领,那可是太子最信任的心腹,前途不可限量。 她转头看向一旁抿着笑的女儿,满眼都是欣慰。 这都是女儿跟着薛姑娘,得的机缘啊! …… 明氏的心彻底落了地,语气温和地问起家常:“大将军年纪轻轻就这般出息,家中长辈定是极欣慰的吧?不知家里还有几口人?” 战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语气却依旧平和:“回夫人,晚辈自小便是孤儿,在宫中侍卫营摸爬滚打长大,直到追随太子殿下,才算真正有了家。” 明氏闻言鼻子一酸。 抬手抹了抹眼角:“好孩子,苦了你了。往后啊,忠勇公府就是你的家。” 战一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郑重拱手:“谢夫人厚爱。晚辈若在京中,定会常来叨扰。府里不论有什么出力跑腿的差事,夫人尽管吩咐,晚辈绝无二话。” “这说的是什么话。”明氏笑出了声,“怎敢劳烦大将军跑腿?你只要肯陪着采薇常回来看看我,陪我吃顿热乎饭,我就心满意足了。” “夫人,晚辈说的是真心话。”战一声音恳切,目光掠过明氏,缓缓落向身侧的采薇,“晚辈与采薇姑娘两情相悦,此生不渝。” 随即又转向明氏,语气无比认真:“她的母亲,便是我的母亲。她盼着忠勇公府好,晚辈便也会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顿了顿,目光扫过檐角那抹沉寂的青灰,声音愈发坚定:“日后府中无论有何风雨,但凡晚辈力所能及,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明氏只觉得喉头一哽,泪水瞬间冲破眼眶,顺着脸颊簌簌滚落。 王丞相突然去世后,家里骤然失去主心骨,她的心就没踏实过。可眼前年轻人的这番话,字字句句都砸在她心坎上,让她的心热乎乎的,就像又重新找到了依靠。 …… 王承义下值回家,看清堂中之人,才知道妹妹竟和飞虎将军早有情意。 他大吃一惊。 自认为精明过人,没曾想竟被这两人瞒得严严实实。 他不敢怠慢,立刻单膝跪地,拱手行礼:“属下王承义,参见飞虎将军!” 战一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拍着他的肩膀朗声道:“大哥快请起!咱们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你可是我未来的大舅哥,哪有这么见外的道理?” 一句话逗得满堂大笑。 明氏看向战一的眼神愈加欢喜。 她这才明白,当初女儿不是瞧不上文家那探花郎,而是女儿心里早装了一位前途无量的少年将军。 忠勇公府这一回,可不是简单地攀了门好亲事,而是直接靠上了太子殿下这棵参天大树。 想到那些王丞相离世后立刻对她疏远的夫人们,明氏觉得这未来女婿真是给她挣足了脸面。 …… 第634章 云海再次进京 一天天的光阴随着冷空气悄然滑过。 既无诡谲异动,也无暗箭明枪,关于印堂暗影的惴惴不安,在日复一日的平静里终于慢慢淡去。 只是雪小暖每次出门,战三、之然还是少不了的随从。 两人就像两道屏障,将所有潜在的风险隔绝在外。 …… 当第一股朔风裹着寒意吹来,雪小暖搓了搓微凉的指尖,忽然心头一动。 既卖御寒毛衣,怎就忘了添副手套? 这可是冬日里人手必备的暖物,断断少不得。 她当即唤来手最巧的采薇,寻了张白纸,寥寥几笔勾出手套模样。 采薇边看边沉思,接过图纸便捧了毛线团坐到一旁。 竹针翻飞,边想边织。 不过一日光景,一只软糯厚实的手套已经成型。 雪小暖掂着那手套,指尖触到细密的针脚,满意地点头:“就是这个样子!” 想了想又吩咐道:“你且费心织两双,一双按着男子的手型做,一双按着女子的纤手做,编织的时候试着把两三色毛线掺在一处织,织出点条状图案来瞅瞅。” 第三日,采薇织出来后,雪小暖拿着手套在冰箱里产出几双机织手套。 越看越喜欢,忍不住就量产了。 实在是冰箱出来的手套,比采薇织的,平整了太多。 …… 九月初十,云海把关中作坊开起来后,带着妻子、女儿和几车上等毛皮进京参加博览会。 他如今已经通过万牙人,知道了薛东家的真实身份。 原来行事果决、消息灵通的薛姑娘是未来的太子妃,真名雪小暖。 之前的惊讶和不解都能想通了。 可不是!寻常商贾女子,纵有千万家资,也难有那般洞察时势的眼界,更无撬动各方资源的魄力。 唯有这般身份,方能运筹帷幄,稳掌乾坤。 心里隐隐还有点感激那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 若非当时冲冠一怒,想着要到京城来为女儿讨个公道,他也不会急着进京,更不会那么快就与薛东家见上面。 …… 云海到了京城就往茶楼递了帖子。 第二日与雪小暖见面,说完正事后,欲言又止。 雪小暖见状,笑着递过一叠男女款机织手套:“这物件冬日出行、骑马皆可备用,你带回关中分些去雷州作坊,两家放手生产便是,保管供不应求。” 云海接过手套细细端详。 针脚细密如鳞,边缘齐整无一丝歪斜。 惊道:“这般平整的手艺,便是关中最巧的绣娘也织不出来!” 雪小暖笑道:“这是宫中巧匠编织的。咱们的工人织好后,用汤壶熨烫,就会和这差不多。不必要求和这一样平整,差不多就行。” 云海点点头,把手套收好。 神色却依旧纠结。 雪小暖笑道:“说吧,咱们也算朋友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云海叹了口气,起身作揖:“就是欣儿的事。先前之事,总算是让她看清了人心,如今她愿重新开始,我想着在京城为她寻一位品行端正的官员女婿。” 说到这里,略有犹豫:“只是我在京城人脉浅薄,除了薛东家,再无相识之人……还望您能帮着留意一二。” 雪小暖闻言,神色敛了几分。 低声道:“告诉云欣,过往之事便如一场噩梦,梦醒了便该向前看。既要在京城立足,关中的旧事,切不可对旁人提及,那个人,就当没存在过。” “这是自然!” 云海忙道,“此事我只告知您,家中也唯有我与内子知晓内情。” 雪小暖点点头。 沉吟良久。 二叔的家具今日就可完工。 窗户加玻璃窗,大概明早就可完工。 既如此……不如…… 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我的宅子正好收拾出来了,不如就借此机会,办一场乔迁宴。届时我会请些曾帮衬过我的人,有禁军侍卫,也有文职官员,其中好几人都是单身,或许能有她的缘分。” 文职官员她手里没有,但小五哥有啊。 …… 云海大喜过望,当即摸出一千两银票递上:“多谢薛东家费心!宴席费用正该由云某全包!” 雪小暖笑着推回:“就跟在关中开工坊一样,我你都不差那一万两,如今这一千两,我更不会差了。云欣能有个良缘,是你的愿,也是我的愿。” 心想云欣的终身原本在杨云天身上,自己亲自把杨云天打回原型,的确有责任帮云欣重新找个靠谱的夫君。 …… 回到太子府,雪小暖便唤来采薇:“后日办一场乔迁宴,不对外,也不用铺张,只请些相熟的友人小聚,约莫三桌,你去告知曾婶备办酒菜。” 采薇领命,正要下去安排,雪小暖又喊住了她。 犹豫了下还是对采薇说了实话:“举办这次乔迁宴,主要是为了帮我的合作商云老爷的女儿云欣找一位如意郎君。到时看她能否寻到合眼缘的人。” 采薇眼睛一亮:“姑娘,采薇有个闺中好友,吏部员外郎的小女儿黄锦书,比采薇小一岁。锦书性子温婉,只因家道寻常,至今尚未定亲。可否让她也来赴宴?” “自然可以,” 雪小暖欣然应允,“我正嫌女宾太少,热闹不起来。” “那我问问锦书,看她有没有相熟的未嫁姑娘,一并请来凑个热闹?” 采薇提议。 雪小暖叮嘱道:“你告诉她们,人来就行,咱们不收任何礼物。” 采薇心领神会:“明白的,咱们醉翁之意是成人之美。” 雪小暖忽然笑道:“还有你哥,前前后后帮过我多少回,这顿酒必须有他一份。虽然他没成亲的心思,但这杯谢酒,我是一定要敬到他跟前的。” 采薇笑道:“我哥这辈子,估计就一个人过了。我回去跟他说是姑娘您请客,他一定跑得比我都快,没准还要提前来帮您张罗。” 一句话说得两人都大笑起来。 大家闺秀采薇近朱者赤,笑的时候再不只会从前那种捂着帕子的浅笑,她已经学会了爽朗的、眼角眉梢都透着活力的大笑。 …… 第635章 王承义的情伤 话说到这里,雪小暖眼底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她往前凑了凑,声音都放轻了些:“你大哥之前究竟怎么回事?原来定过亲吗?” 采薇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 “那时候我爹还在礼部当尚书,我哥也只是禁卫军中一个不起眼的小侍卫,什么官职都没有。” “有一回他轮值夜巡,恰巧撞见工部丁郎中的嫡女被个纨绔子弟缠上,差点受了辱。我哥拼死上前,才把人救了下来。” “因着救命之恩,丁小姐悄悄约见了我哥,当面致谢,不想两人之后就情投意合了。” “丁郎中跟我爹素来政见不合,又嫌弃我哥是庶出,说他配不上他女儿;我爹也没松口,说丁大人风评不好,不愿和这样的人家结亲。” “丁小姐也是个执拗的,被家里逼得紧,整日以泪洗面,渐渐就病了。偏巧那年冬天流行风寒,一病就没起来,没熬到开春就去了。” “我哥得知消息后,往丁家府外守着,不吃不喝站了两天一夜,冻得嘴唇都紫了。还是我爹派人把他绑回家的。” “我爹看他那样子,怕他真把自己熬死,就让我母亲赶紧托媒人给他说亲。可不管说的是哪家姑娘,家世再好、模样再俏,他都只是摇头,坚决不同意。” 雪小暖听到这里,叹平日里看着八面玲珑、精明利落,谁能想到他心底竟埋着这样一段彻骨的情伤。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你哥居然一直没走出来?”她轻声追问。 “八年前吧,那时我只有八岁,我母亲不喜欢他姨娘,所以我和我哥一点不亲。” 她笑了笑,笑意里带着点无奈。 又认真看向雪小暖:“说起来,我跟我哥真正亲近,还是我爹走了之后。或许是因为府里就剩我们兄妹俩撑着,都揣着要把家业扶起来的心思,也就那时,我才发现我哥其实挺上进的。” “后来我被定国侯府退亲,我哥还寻过来安慰我。”采薇声音低了些,“那一刻我才觉得,这个从前不怎么亲近的庶兄,是真心想做我的依靠。“ ”只是他能力有限,显得很力不从心。”采薇说到这里,眼眶红了。 忙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掩去失态。 “相处久了才知道,他看着精明圆滑,其实是个挺正派的人。”采薇微微一笑,“很细心,对我母亲也很尊敬。跟我爹还有点像。”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期盼:“真希望他能早日遇到一个能打开他心结的人。” 雪小暖闻言“噗嗤”一笑:“你这当妹妹的倒替他愁上了。依我说,能嫁你哥才是天大的福气。又精明又专情,待人接物都有章法,我前几日还跟太子念叨,说你哥就是我的大掌柜人选。太子说你爹泉下有知,只怕会来找我理论。” 这话逗得采薇也笑出了声。 眼角的红意总算淡了些:“我爹这辈子没嫡子,对我哥的指望确实重。不过现在我倒觉得,做商人赚银子没什么不好。” 雪小暖闻言,忍不住细细打量了她几眼。 眼前的姑娘眉眼明亮,谈起银子语气坦荡。 她觉得这姑娘有点被自己带偏了。 …… 采薇告辞,要去“雪府”安排后日宴席之事。 雪小暖想了想,左右自己现在无事,不如也去看看家具,顺便跟二叔把账结了。 二叔和四郎可是一天不落地干了一个多月。 比卤肉铺子辛苦多了。 她准备除了两百两工钱,再给他和四郎一人发一个二十两的红包。 …… 雪小暖携着采薇,缓步至枝儿房门前。 指节轻叩门板。 门内传来书页翻动的窸窣声,随即便是轻快的脚步声。 木门开启,身着藕色云锦百褶裙的少女探出头来,发髻上的银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小姨!采薇姐姐!” 枝儿看清来人,忙侧身让她们进屋。 采薇笑着打趣:“几日不见,咱们枝儿姑娘又长高、长俊了。这要是将来成了女大夫,定是京城里最惹眼的坐堂先生!” 雪小暖顺着她的话细细打量,这才惊觉十三岁的枝儿已蹿高不少,赶上自己的个子了。 身姿窈窕,人也白净了许多,柔美的眉眼间少了几分怯懦,多了几分沉静。 活脱脱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 更难得的是那股子从书卷里浸出来的沉静温婉,又为她添了一分从容的气度。 她满意地点点头。 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 枝儿现在这个样子,回到铁斗镇,怕那些街坊都认不出来了。 …… “枝儿,看了大半日书,眼睛该乏了。” 雪小暖拉过她的手,“走,小姨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新家。” 少女脸上闪过一丝激动,却又飞快敛住神色,乖巧应道:“好。我这就收拾一下。” 说罢转身进屋,片刻后便捧着一本医书出来,小心翼翼护在怀里。 雪小暖忙把书抽过来放到桌上:“不急在这一时,学医讲究循序渐进,一天能吃透一个方子、摸清几味药的药性,便已是大进步。医理才是根本,等你把每样药的性味归经、寒热温凉都摸透了,自然就懂了开药方的门道。” 说罢牵起枝儿的手,朝采薇递了个眼色。 三人一同出了宁远轩。 刚到院门口,战三和之然便迎了上来,恭敬问道:“姑娘要去哪?属下这就备车。” “去我的宅子里看看。” …… 马车一路平稳前行,不多时便到了雪府门口。 车帘刚掀开,仇叔已含笑迎了出来,亲手推开朱漆大门,马车径直驶入府中,直到前院门口才缓缓停下。 枝儿扶着采薇的手下车。 目光触及眼前青砖黛瓦、雕梁画栋的宅院,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下意识拉住雪小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小姨,这是你的宅子?” 雪小暖笑着点头,眼底满是温柔:“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主院去。 …… 刚进院门,便见一派热闹景象。 柳四郎、小婵和雪五正拿着笤帚、抹布清扫大厅。 薛忠则站在窗边,指挥着玻璃作坊的工人,将一块块晶莹剔透的玻璃,小心翼翼地嵌入他早已做好的木质窗格中。 枝儿忙上前招呼:“二姥爷!四叔!” 第636章 沙发订货两套 枝儿目光落在柳四郎手中的笤帚上,就要去接:“四叔,把笤帚给我,我来扫地,你歇会儿。” 柳四郎正低头清扫墙角的木屑,闻言抬头,盯着枝儿看了好几眼才把她认出来。 “枝儿,你这样子,我还以为是哪个贵人小姐呢!” 嘴里说着笑话,心里早已惊叹不已。 眼前的少女,哪里还是铁斗镇那般面黄肌瘦、满脸怯懦的模样? 如今的枝儿,一身绫罗绸缎,眉眼间透着书卷气,从上到下透着清雅。 柳四郎不由得想起自己早逝的大嫂、枝儿的亲娘。 那是个长相周正、性子温和的乡下妇人,待人极好,可惜在枝儿刚满五岁时便染病离世。 如今枝儿已经脱胎换骨,大嫂泉下有知,该是何等的欣慰。 …… 雪小暖见枝儿习惯性就要去做事情,忙心疼地喊住她:“枝儿,你让小婵带着你在府里转转,后院有几处精致的小院子,你挑个合心意的,以后就在那里安心读书学医。” 枝儿闻言,眼里闪过几分惊喜。 她一个人,就可以拥有一座院子? 又忙乖巧地回道:“我一个人,不用住一个院子,我就在小姨住处旁边住个小房间就行。” 雪小暖笑着摇头:“那怎么行,咱家枝儿是要当女大夫的,得有个安静的住处。” 心想自己住的主院,一定不能有旁人。 不然怎么和小五哥约会? …… 枝儿和小婵离开后,雪小暖先去窗户那边查看了下正在拆封的玻璃。 定制的这批平板玻璃,表面并不平整,中间气泡也很多,但安在木格窗户上,透光、挡风的功用却是半点不差的。 “我是大卫第一个用上玻璃窗的人。”雪小暖心里得意,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掉转头,发现采薇、战三、之然正在沙发那边指指点点。 忙向沙发走去。 “姑娘,这沙发比椅子坐着舒坦!后背这儿的弧度刚好托着腰,坐下就再也不想起来了。” 采薇坐在沙发上,抚着光滑的靠背,连带着声音都软了几分。 雪小暖笑:“这沙发有你的功劳呢,软垫和抱枕可都是你带着小婵、雪竹一针一线缝出来。” 战三早按捺不住,“咚”地一下坐到采薇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身子往后靠,鼓起来的软背托着他的腰背,的确是从没有过的很放松的感觉。 当即拍着扶手叹道:“的确舒服!小仙女,我要去找二叔,让他照着这个样子,给我也打一套!” 心里想的是他躺在沙发上,青禾在一旁给他按摩肩膀的滋味。 “行。二叔接着就给你做。”雪小暖笑着为二叔接下新订单。 之然红着脸道:“姑娘,我和战二哥的宅子里也想订一套。” 雪小暖拍了拍她的肩膀,“战三的做好,就轮到你的,保准一模一样。” 几人离开大厅,又去了旁边会议室。 参观完后,战三就留在了外面,雪小暖带着之然和采薇去了寝室。 …… 之然刚迈过门槛,目光扫过房内便愣住了。 下意识地抬手捂了捂嘴::“姑娘,你这房里怎么没有床,只有榻?” “那才是榻。”雪小暖笑着指了指窗下铺着青缎垫子的矮榻。 又指着一米五宽带着大靠背的床道:“这是我的床。” 之然连连摇头:“太宽了。没个床架围着,床帘罩着,总觉得不是床。” 目光说着就转开了,却不由自主飘向了墙边的大衣柜。 方方正正的五门柜贴墙而立,上面是平整的带把手的柜门,底下一溜都是抽屉。 立马忘了对床的疑惑,凑到衣柜前轻轻拉了拉抽屉,又打开柜门仔细打量。 淡淡的楠木清香扑面而来。 里头的木架做得规整,连挂衣裳的木杆都裹了绒布。 之然转头看向雪小暖,眼里都是亮光:“姑娘,这柜子太实用了!放被子、挂衣裳都妥当,零碎物件还能收进抽屉。我也想做这么一套!” “行啊行啊,回头我都给二叔说。不过咱们一码归一码,做之前可是需要交点定金的。” “没问题!我就要一套沙发,一套柜子。” …… 几人参观完家具回到大厅,薛忠搓着手迎上来:“二丫,家具可还合心意?” 雪小暖引着他往沙发那边走,示意采薇给倒杯热茶:“二叔的手艺,我自然放心。你把木料费算算。” 薛忠脸一红,从怀里掏出张叠得整齐的麻纸,小心翼翼递过去:“二丫,木料钱一共是三百二十两。” 又赶紧解释:“京城的楠木特别贵。往常二叔给人做家具,用的都是榉木或者榆木、杉木,价钱和楠木没法比。” 雪小暖点点头,看来楠木古今都是贵重木材。 又想起雷州北村的宅子,家具都是楠木,连家具带房子才花了三百两,着实很划算。 她打开随身小挎包,数出十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过去:“辛苦了二叔,这是工钱和木料费,一共五百五十两。” “给多了,二丫。木料三百二十两,工钱两百两,只合五百二十两。” “二叔,窗户上安琉璃的木框,费料又费工,算三十两不过分。” ““使不得使不得!那就是顺手的活,怎能收钱?”薛忠脸都涨红了。 雪小暖将银票一卷,塞进他怀包里,又扬声唤来柳四郎。 重新摸出两个红纸封好的红包递过去:“二叔和四哥这一个多月起早贪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不许推辞。” 薛忠和四郎慌忙摆手,还想再说什么。 雪小暖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快收着,有好消息告诉你们。” 两人一听有好消息,对视一眼,红着脸将红包揣进了怀里。 “我刚给铺子里接了两笔订单。你们今日回去,把沙发、柜子、软榻这几样分门别类定好价钱,楠木的多少钱,杉木的多少钱,咱都要明码标价。” 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建议道:“我的意思是,除了木料成本,一套沙发加四十两工钱,柜子加三十两,软榻加二十两。另外,铺子里得添个人,专门做软垫缝制,布料和棉花我来供应。” 两人听得眼睛发光。 难道在京城的市场,就这样就打开了? …… 第637章 薛忠和陈巧 薛忠晚上回家,说起木器铺的生意,薛勇和吴氏听说二丫又给他接下了生意,都喜笑颜开。 薛忠咧着嘴发愁道:“就是二丫说还得请个会针线的女工,沙发软垫和抱枕都需要专人缝制,布料和棉花她给我提供。” 吴氏还未接话,一旁的陈巧已率先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恳切:“二老爷、老爷、夫人,缝制软垫的活计交给我便是,奴婢针线活还行。” 薛忠闻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向陈巧的眼里全是感激。 他正发愁从哪里去请这个人。 想起包里还有一块他先前去布铺专门为陈巧买的一块细棉布,忙从背搭里掏出来递过去:“陈姑娘,辛苦你这段时间帮我带虎子,这布你拿去,做套新衣裳穿。” 那棉布色彩亮丽,平整柔软,翠绿得像初春的新柳。 陈巧的脸“唰”地就红了,连忙往后退了半步:“二老爷,奴婢是府里买来专门照看孩子的,夫人还给我工钱呢,怎好再收您的东西?” 薛忠每天只晓得跟木头打交道,从没送过年轻姑娘礼物。 被拒绝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手拿着棉布僵在半空,脸涨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 眼神下意识就望向身旁的大嫂。 …… 吴氏看在眼里,心里一动。 “这颜色好,葱绿葱绿的,衬肤色。”她拉过陈巧的手劝道:“咱家老二素来不爱操心这些,能特意挑块这么好看的布,也是真心感念你。” 看了一眼旁边拉着陈巧衣角的虎子。 继续劝道:“你带虎子和知恩尽心尽力,俩孩子和你也亲。以后你还要帮着做木器铺的活计,算他提前感谢你,可别再推辞了。” 陈巧听吴氏说得情真意切,抬眼瞥见薛忠局促的脸,终于不再坚持。 她轻轻屈膝福了福,双手接过布料,低声道:“多谢二老爷,多谢大夫人。” 薛忠松了口气,又连忙补充道:“往后要劳烦你给木器铺缝制垫子、抱枕,这些活计自然是要算工钱的,断不会让你白忙活。” 陈巧这次拒绝的非常彻底:“二老爷这话就见外了!若是要给工钱,这活奴婢是断断不能接的。” 她自从来了薛家,吴氏对她总是客客气气,吃饭都在一张桌子上吃,还总给她夹肉。 这家里没有大户人家的复杂规矩,没有勾心斗角的算计,月钱给的也不少,这样知冷知热的主家,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她打心底里珍惜这份安稳,又怎肯再为这点活计计较工钱。 薛忠见她说得坚决,忍不住打量了她几眼。 细眉细眼,身形纤秀,白净的脸颊上两朵红云,虽没有大嫂年轻时那般俊俏,却多了几分沉着、文静。 忽然想起之前在二丫府上,枝儿说陈巧教她识了不少字。 心里顿时一喜。 “陈姑娘,”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都急切了些,“枝儿说你识文断字,那……你可会算账?” 陈巧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回二老爷,奴婢幼时跟着家父学过,寻常的账册都能算清楚。” “太好了!”薛忠猛地一拍手。 按了按胸前揣着的东西,把薛勇和吴氏拉进了旁边的空屋。 …… 先从怀里掏出个精美的长条木盒,双手捧到吴氏面前。 眉眼间满是喜色:“大嫂,这是我头一回给你置办东西,你快瞧瞧,合不合心意?” 吴氏笑着接过打开。 湖蓝色软绸上,静静躺着一支银簪。 簪头嵌着一颗圆润饱满的东珠,莹白的光晕在昏暗中微微流转,衬得素银的簪身愈发雅致。 “二弟,你嫂子不是外人。”吴氏嗔怪着抬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干嘛破费买这么好的东西?” 握着簪子的手已经忍不住轻轻来回摩挲。 “长嫂如母,从小就是你把我带大的,以前我一直没钱,娶的媳妇又是个爱计较的。”薛忠皱了皱眉,很快又展开,“今儿二丫把账结了,你二弟也算有了点闲钱,怎么都该给大嫂添件像样的物件才是。” 吴氏闻言,眼眶红了红,握着银簪的指尖微微发烫。 她嫁给薛勇的时候,薛忠只有三岁,扎着两撮软乎乎的胎发,跟在她身后一声声喊“嫂子”。 她给他洗了十多年的衣服,做了十多年的饭,直到他成了亲。 薛忠待她一向敬重,对大丫、二丫这两个侄女更是疼惜。 没出门学手艺那阵子,婆婆秦氏总因些鸡毛蒜皮的事要打大丫、二丫,每次都是薛忠有说有笑把他娘劝走。 后来出去做学徒,每次回家,总会偷偷给俩丫头一人买块麻糖。 这么些年,二弟记着她的情,她也记着二弟的好。 眼下二弟才在二丫那里挣了点钱,竟然想着送她这么贵重的簪子,吴氏心里感动,展开一个温和的笑:“行!仅此一次。往后可不许再这么大手大脚,家里日子还得细水长流。” 一旁的薛勇接过盒子,把簪子拿出来,二话不说就给吴氏插在了发髻上。 嘴里还念念叨叨:“你嫂子生了二丫这个财神闺女,可是咱薛家的大功臣,配得上这好东西。” …… 薛忠这才开始说正事:“大嫂,大哥,陈姑娘只带孩子埋没了,我想请她去木器铺管账,顺带接活计,缝制垫子的活也一并让她做。以后她的月钱您就别管了,我来开,一月二两!” 吴氏捂着嘴笑出了声。 看了眼薛勇:“如今铺子里添了两个伙计,我也清闲多了,知恩我带着就行。巧姐儿识文断字又会算账,去二弟铺子里的确更合适。” 薛勇自然只有点头的份。 吴氏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正好虎子和她也亲,有她在铺子里,你和四郎出去跑活,也能少些后顾之忧。” 薛忠喜得眉开眼笑,对着薛勇吴氏连连作揖:“多谢大哥大嫂成全!” 吴氏笑得意味深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巧姐儿是个能干又可靠的,她能帮衬你,我和你哥也放心。只是……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薛忠脸一红,眼神里带了点慌乱。 又强装镇定:“我自然不会让她受委屈!不过现在就得请她随我去趟店里,和四郎一起把价钱算出来。” “现在?”吴氏眼睛亮了亮,“行!人家可还是姑娘家,待会记着把她稳稳当当送回来。” 心想看薛忠这个样子,对陈巧也颇有好感。 两人本就年岁相当。 陈巧虽然是闺女买回来的,可温柔能干能写会算,若是给薛忠做媳妇,不仅能帮着料理家事,照顾生意,更重要的是,断不会苛待虎子这个孩子。 只是这事,得先跟闺女商量后才能决定。 …… 第638章 王承义的用心 次日午后,采薇的大哥王承义下值后果然就到了雪府。 昨日晚间采薇回去说了薛姑娘请他带着帮过她的四名侍卫赴乔迁宴,他当时就决定必须先来实地看看。 他到达大厅的时候,工匠们正在安装最后最后几块琉璃窗。 日光穿窗而入,将厅内映照得亮堂堂的,连光束里的浮尘都清晰可见。 王承义盯着工匠们手里的动作,心里不断盘算着。 琉璃窗的确是好东西! 只是……他暗自咂舌,价钱实在是贵。 可贵是贵,明亮、挡风、在屋里就可以晒太阳,冬日里最是适用。 他叹了一口气。 往后等铺子里的钱再攒多点,说什么也要把自家正厅的窗棂,都换成这般透亮的琉璃。 …… 待工匠们收拾工具告辞,王承义才闲步踱到厅中。 目光被那套唤作“沙发”的座椅吸引。 他伸手按了按扶手,触感绵软却又不失支撑,坐上去时,腰背竟能妥帖地靠着椅背,比寻常的硬木太师椅不知舒服了多少。 倚着沙发,望着窗格筛进来的碎金般的日光,王承义心里对薛姑娘的奇思妙想感叹不已。 这么多年来,居然没人想过,把硬邦邦的椅子做得软和些,做成这般能坐、能靠、能随意歪着躺卧的样式。 …… 想着明天的宴席,他又去了厨房,让曾婶把明日宴席的菜谱背给他听。 王承义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捻着干净的下颌,听得格外仔细。 曾婶念完,他却轻轻摇了摇头:“菜式虽丰,却少了两分彩头。乔迁之喜,岂能无团圆招财上升之意?” 想了想补充道,“添一道四喜丸子,取团团圆圆、福禄寿喜之意;再备上饺子,寓意招财进宝;再加一份竹笋,咱们都得蒸蒸日上。” 叮嘱完曾婶,又去叮嘱门房仇山:“仇叔,明日客人比较多,你辰中就把大门开启。” 说完又强调道:“从明日开始,凡是进府的人,都得先通报,主子同意了才能进。” 话落一抬头。 “这般大喜的日子,门廊上怎么没挂灯笼?” 一跺脚,转头就去了街上杂货铺,买回四个大灯笼、两百个小灯笼。 大灯笼挂在门口。 小灯笼被他指挥雪三、雪五全挂上沿途廊下、院里叶子掉光的枝条上。 …… 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原本清冷的宅子,便被这点点红光彻底点亮。 风吹过,灯笼轻轻晃动,光影斑驳,暖意融融。 一眼望去,竟然是满眼的红红火火。 “这才像乔迁的样子。”王承义满意地对雪三、雪五拱拱手,告辞出府。 心里也对明日的乔迁宴有了几分期待。 明日,太子殿下可是会亲临的。 …… 第二日,九月十五,雪府乔迁宴日子。 一大早,雪小暖就抱着灵儿,带着采薇、枝儿、之然赶了过来。 她心里记挂着要跟仇叔交代今日客人到访的诸多事宜,车刚停在大门外,便下了车。 清晨的寒风里吸了口清冽的空气,一抬眼,顿时被门廊上的红色晃亮了眼神。 四盏描金大红灯笼高高挂着,绸缎灯面被晨风拂得轻轻晃,把乌木匾额上“雪府”二字映得添了几分喜意。 前日下午她来过,大门上一个灯笼也没有。 她之所以并不用心准备,实乃这乔迁宴一为感谢,二为牵线。 并非是为了乔迁。 她暂时还不准备搬过来。 …… “姑娘早!可把您盼来了!”高高大大的仇山穿着件簇新的蓝布长袍,迈着快步从门内迎了出来。 见她抬头盯着灯笼瞧,忙指着解释道:“这是昨日下午王大人亲自买来挂上的。府里还多着呢!” 雪小暖看了采薇一眼。 眼里的笑意再也兜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 “仇叔,今儿来的客人不少,多半是坐马车来的,你一会把大门早早打开,别让客人在门外等着。” 她收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叮嘱。 仇山笑着抱拳应下:“回姑娘,昨儿王大人已经叮嘱了,辰中打开大门迎客。还交代了,从今日起客人来了先由门房通报,等您或是府里主子应了才能放进来,绝不能失了体面。” 雪小暖直接笑弯了腰,一手扶着旁边的枝儿,一手指着采薇,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采薇也捂着嘴笑,好半晌才喘着气说:“我说什么来着,没准儿今儿这位王大人,还得早早来到。” “采薇,你辞职,让你哥来给我当大管家算了。” 雪小暖终于笑够了,大声对采薇道。 仇山见主子开心,又忙禀道:“昨儿王大人还去了厨房,让小的媳妇把今日菜谱背给他听,完了又加了三个应景的菜,说乔迁宴得有‘福禄寿喜’‘蒸蒸日上’‘招财进宝’。” 雪小暖心里对王承义越发认可。 即使他这些行为明显带着攀附的目的。 可这份落在实处的用心,却比那些空泛的奉承要让人受用得多。 大到府门规矩,小到宴客菜谱,桩桩件件都想得周全,这份心意,着实让人感动。 “仇叔,今儿会来几个女客人,都是小姑娘,到时别让人在门外等,请进前院里等着就行。” 雪小暖叮嘱了一句,就迈进了大门。 …… 踏入府门,才明白仇山那句“府里还多着呢”是什么意思。 从门厅到庭院,再到连接正房的回廊,一个接一个的小灯笼,就像深秋里的一团团火焰,将人身上、心里的寒意驱散了不少。 …… 第639章 王承义邂逅云欣 住在新府的小婵、雪三、雪五、雪竹见姑娘来了,赶紧过来见礼。 雪小暖抬眼望向厅堂,透亮的琉璃窗将晨光稳稳接住,把原本寻常的青砖地都映得发亮。 但她立刻发现了一个问题—— 没窗帘! 这可不行。 回头得让采薇派人安上,还得一层纱一层棉,做成双层窗帘。 采薇点头应下。 …… 雪小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开始分派差事:“小婵、雪竹去厨房帮衬,盯着茶点别凉了;雪三、雪五稍后去会议室候着,男宾到了先引去奉茶;之然、采薇随我接女宾,枝儿跟着我。” 说完便携着采薇往厅中沙发走去。 …… 坐下后先问今日来的男宾有哪些? 采薇轻声回道:“有殿下、战一哥他们四位将军,还有我哥和送咱们回京的四名侍卫。殿下昨儿派人来说,会带三四位年轻文臣过来,算下来该是十四位左右。” 雪小暖点点头:“女宾呢?算上你我还有之然、枝儿。” “共十人。” 采薇回道:“除掉自己人,有青禾、云姑娘、黄锦书、户部员外郎家嫡次女郑小兰、兵部郎中的两位庶女李雅心、李雅情。” 顿了顿,补充道:“郑小兰十六岁,是锦书手帕交,之前相看了几个都不满意,两位李小姐是她的朋友,因为是庶女,家里主母不怎么上心,姐姐十七岁,妹妹十六岁,都没定亲。” 雪小暖又问:“桌次安排好没?” 采薇脸一红:“咱们十名女子凑一桌。已成亲和名花有主的男宾一桌,未定亲男宾的一桌。” “安排得妥当。”雪小暖赞许地颔首,“待会儿那几位没定亲的姑娘到了,用膳时你悄悄把未婚那桌指给她们,别露了痕迹。” 采薇脸更红了:“有个事情想请姑娘示下,我哥……说他还未和太子殿下一桌用过膳。” “无妨,就把他安排在殿下那一桌,反正你哥也不想成亲。”雪小暖并不在意。 话音刚落,就见仇山急急来报:“姑娘,云欣云小姐到了!” 雪小暖看了采薇一眼,哑然失笑。 云老爷这心思也太迫切了,定是怕女儿错过相看的机会,竟把人送得这么早。 她立刻起身,带着之然、采薇和枝儿往门口迎去。 …… 云海是和夫人一起,亲自把云欣送来的。 看到雪小暖,夫妇俩带着穿着水红褙子的云欣过来见礼。 雪小暖笑着扶住云夫人寒暄几句,云海便借着拱手的动作,将她引到马车后。 压低声音道:“薛东家,云某信得过你的眼光。欣儿要是看中谁,对方也有意,不论出身,你尽管去说——无须入赘,他们成亲我单独送他们一座两进的宅子。” 昨夜云海和夫人商量后,准备在京城买两座宅子。 一座三进的自己住,一座两进的作为女儿的嫁妆之一。 雪小暖心中了然。 这是笃定了云欣能在今日相中合意的人。 她虽不知王承义手下的侍卫和太子带来的文臣家境如何,但看云老爷这“不论出身”的态度,只要云欣中意,这事多半能成。 如今商业街火遍京城,商人在京城的社会地位已经节节攀升。 毕竟皇上就在带头经商。 朝廷出面,又正要开一个万国商品博览会。 这种背景下,财大气粗的云家有这般底气也不足为奇。 …… 送走云海夫妇,雪小暖向云欣介绍了采薇、之然和枝儿,陪着云欣回厅时,灵儿突然从廊下蹿出来,粉色的小鼻子直往云欣裙子上蹭。 云欣惊喜地“呀”了一声,顺势将这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抱在怀里,指尖轻轻挠着它的下巴。 “这琉璃窗可真透亮。”云欣摸着冰凉光滑的窗沿,又打量着厅中铺着软垫的大沙发,眼睛发亮,“薛姑娘,我爹正给我置宅子,我也要装这样的窗,配一套这样的躺椅!” 雪小暖忍着笑应下,又带她去参观了寝室。 又很顺利地,替二叔定下了一套五门柜、一个软榻的订单。 出来略坐了坐,云欣便捧着灵儿起身:“薛姑娘,我想在府里逛逛,沾沾你的好福气。” 雪小暖笑着应允:“那就辛苦云小姐把灵儿带着了。” 府里自然是安全的,自己得在这里等着迎客,云欣正好把灵儿带出去玩玩。 小狐狸难得有这么宽大的地方可劲撒欢。 …… 还差一刻钟到巳时,战三夫妇来了。青禾一到,就进了厨房帮忙。 巳时刚到,王承义独自到达雪府。他今儿收拾得特别精神。 头发束了银冠,穿了件石青色新锦袍,腰间佩着把长剑,看着颇有点雄姿英发的踌躇之态。 仇山要通报,他忙抬手制止:“我算自己人,不需要劳烦薛姑娘他们出来迎接。” 为了检阅自己昨日成果,他故意故意绕开回廊,顺着院子里的甬道往里走。 刚走过前院的月洞门,就见右边花园里有个毛团儿一纵,定睛看去,正是雪小暖的爱宠灵儿。 “原来薛姑娘在这儿。” 他整了整衣襟,刚要抬步上前,就听见树丛后传来一声柔柔软软的呼唤—— “灵儿,回来啦,姐姐带你去看池子里的小鱼。” 话音未落,一个红色身影就从树丛后闪了出来。 王承义避之不及,下意识伸手一挡。 “哎呀!” 忽听一声压低声音的惊呼,那个身影止不住自己的步子,往一旁倒去。 王承义来不及细想,那一挡立刻变成一揽,稳稳托住了对方的腰肢。 云欣惊呼一声,慌忙站直。 这才看清面前的人。 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忙往后退了两步。 灵儿跳到她肩上,安抚地蹭了蹭她的脸。 …… 王承义并未细看自己刚刚扶住的女子,他的注意力都在灵儿身上。 这可是薛姑娘的爱宠! 薛姑娘能将灵儿托付到这个姑娘手里,这个姑娘跟薛姑娘的关系肯定非同一般。 凡是薛姑娘交好的人,他都得敬着。 凡是薛姑娘的客人,他都得接待好。 他忙躬身作揖:“唐突了姑娘,还请恕罪。在下瞧着姑娘面生,敢问是今日的贵客?” 云欣垂首屈膝回礼,声音轻柔:“是的。刚才是我失礼了,还请公子莫怪。” 王承义目光落在灵儿身上,温声唤道:“灵儿。” 这话让云欣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喜:“原来公子也认识灵儿?” “当然认识,”王承义笑得温煦,“灵儿可是在下的老朋友了。” 云欣闻言,就知眼前这位身材修长、一表人才的青年男子跟薛姑娘熟悉。 遂也放下戒心,自我介绍道:“我爹是薛姑娘朋友,今日特意受邀来赴宴。我瞧着灵儿乖巧,就带它出来逛逛——我家里也养了只长毛犬,见着它就觉得亲近。” 第640章 选文官还是武官呢 听她说“我爹是薛姑娘朋友”,王承义脚步顿了顿,忙追问:“在下听姑娘口音不是京城人?” “我家在关中,姓云。”云欣点头,“不过我爹打算在京城定居,已经在看宅子了。” “关中?云?”王承义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姑娘家可是关中云家?” “正是。”云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王承义笑道:“关中云家,可是关中首富,对了,你家应该是和薛姑娘有生意往来吧?” 云欣点头:“我爹和薛东家合作开了一个毛衣工坊。” “巧了。”王承义指了指自己,“在下家里有几个铺子,售卖的正是商业街的毛衣。” 话落,两人相视一笑,并肩沿着石子路往前走。 王承义指着路边的绿植如数家珍:“这是木槿,花期长,夏天开起来满树粉白;这是月季,得勤修剪,不然枝桠乱长;那是合欢,夜里叶子会合上……” 云欣吃惊地望着他:“它们都没开花,公子如何认出的?” 王承义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花园里的花木,都是我亲自指挥园丁栽种的。” “原来公子这般博学。”云欣满眼敬佩,“不知公子在京城何处供职?” “谈不上博学。”王承义故作谦虚地拱了拱手,“在下不才,现任禁卫军从五品昭武校尉。” “天哪!”云欣惊得微微张着嘴,睫毛不住颤动,“公子这般年轻,就已是从五品了?” …… 王承义忍不住轻笑出声,面前这姑娘,也太实诚了。 在京城这地界,什么都不多,就官多。 他这样的官职,压根上不了台面,就唬唬外地人罢了。 太子身边那几个侍卫,哪个不比他年轻? 可都是三品、四品将军。 不过眼前姑娘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倒让他生出几分受用。 “不值一提。”他笑了笑,摆摆手。 这四个字倒是实事求是,落到云欣耳里却只当他谦逊。 “公子是武官,武艺一定很高强吧?”云欣追问,眼里已经泛起了光。 “还行!对付几个毛贼没问题。”王承义随口答道。 “公子,昭武校尉是在军营任职吗?” “非也。在下在禁卫军,主要负责京城的治安。” “原来是京城百姓的守护神!” 云欣的声音都亮了几分,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崇敬,仿佛他身上镀了层光。 这话听得王承义心头一暖,他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眼—— 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娇俏,一身做工考究的水红褙子,衬得肌肤胜雪,发间插着的赤金点翠簪子,看着就价值不菲。 一身打扮,贵而不俗,简单中透着精致。 又见她红着脸,眼里流动着崇拜的星光。 心里越发受用。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怅然。 这姑娘还是世面见少了,才会对一介武官生出崇拜。 一会见了太子殿下,见了那些风度翩翩的文臣,怕是不会再瞧他一眼。 这样想着,就没了继续陪她走下去的动力。 准备告辞。 …… “云姑娘,薛姑娘今日宴客,忙不过来,在下要去厨房帮着盯一下。”他拱手行礼,“就此告辞!” 转身欲走。 “公子!”云欣突然鼓起勇气喊住他,“还没请教公子姓名?” 王承义脚步一顿,回身再作一揖:“在下王承义。” “民女云欣,谢王公子告知。” 云欣福身回礼,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 直到王承义的身影消失在游廊背后,云欣才收回目光。 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怀里的灵儿轻轻蹭着她的下巴。 以前她总觉得,最好的男子该是杨云天那样的读书人,清俊文雅,说话都带着书卷气。 可今日见了王承义,她才知道,武官的沉稳可靠,更能让人安心。 这名王公子,看其穿着、气度,应该是名世家公子。 世家公子、从五品昭武校尉,还有那高高的个子、俊朗的模样…… 云欣的一颗心从杨云天身上彻底移出,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个身佩长剑的身影。 只是看他年纪,已经二十三四岁了,应该早已成家生子了吧? 云欣轻轻叹了口气。 眼底的光暗了几分。 爹说薛姑娘会悄悄告知她哪些人尚未定亲,让她好好相看一个。 罢了! 一会还是好好看看其他年轻公子吧! 年轻公子? 要选文官还是武官呢? 武官吧!最好能有一名像刚才那昭武校尉一样,踏实沉稳,博学多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 却说王承义大步进了正厅,就见薛姑娘和自家妹妹并肩坐在楠木沙发上。 两个姑娘脑袋凑得极近,不知在说些什么体己话,连他进门都未曾察觉。 “薛姑娘早!采薇!”他扬声问候。 雪小暖转头见他,忙站起来真诚致谢:“王大人快请坐。多亏您思虑周全,把这宅子布置得这般喜庆,瞧着就舒坦。” 王承义忙拱手回礼。 姿态恭敬,言语却很爽朗:“自从弇州回京,姑娘吩咐属下照料这府邸,属下就带着几个弟兄日日守在这儿,倒真把这处宅子守出了几分感情。” 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动容:“前日舍妹回家说,姑娘特意请属下和几名弟兄参加乔迁宴,还说宴请的都是曾帮衬过您的人。 属下听了这话,心里十分热乎。没想到属下等人那些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都被姑娘记在了心上。” 说到这里,王承义的声音愈发诚恳:“昨日过来,一是沾沾姑娘的喜气,二是再提点下府里的人,绝不能让姑娘头一回开宴,出半分差错。” 雪小暖听他长篇大论说完,不但不觉得不耐,反而觉得这人懂事、能处。 心里也觉得诧异。 自己一向最讨厌阿谀奉承之徒,没想到跟一个会说话能办事的人相处,是这样轻松愉快。 采薇见大哥终于说完话了,忙站起身对着他规规矩矩福了福。 眼珠一转,快步凑到他身边,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压低声音问道:“哥,你手下那四个得力下属,可有没成亲的?” 王承义闻言一愣,浓眉瞬间挑了起来。 诧异地看向自家妹妹:“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要为他们做媒?” 第641章 满心期待的四位姑娘 采薇笑了笑,抬眼瞄了雪小暖一下,眼神里满是促狭。 雪小暖见他在对面椅上坐定,才小声说道:“实不相瞒,今日来赴宴的都是年轻人,其中有几位姑娘尚未定亲。我想着,倒不如趁这个机会……” 说到这里,顿了顿,想着如何措辞。 王承义何等通透,立马心领神会。 眼中的诧异化作了然:“属下明白!薛姑娘在弇州帮苏将军帐下那么多将士牵线搭桥,成就了无数美事,今日这是要为属下那两个光棍兄弟,也寻个好姻缘!” 他干脆利落地答道:“我那四个手下,官职是两名从六品、两名七品。老吴与老陈已经成家,丁一水与方山尚未定亲。” 采薇一听,连忙从中间茶几上取过纸笔,飞快地在纸上记着。 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安排座次的时候 ,已婚的和名花有主的一桌,未定亲的一桌。” 记好后抬头。 看向一脸期待的大哥:“你的位次,薛姑娘已经应了,让你跟殿下一桌。” 王承义这才长吐了一口气。 他虽然未婚,却并无成亲的心思,他可不想和那群单身汉一桌被一群小姑娘挑来挑去。 他今儿赴宴的目的,就是好好敬殿下一杯酒,感谢殿下对他的栽培。 李统领已经给他透露,原本他们这次考核合格后,是没有升职名额的。 他这次能破格升任从五品昭武校尉,是殿下特意从上头为他争取来的机会。 这份知遇之恩,他绝不能毫无表示。 他对妹妹道:“我让他们午时准点到,到时候我给你介绍,你安排就行。” 又看向雪小暖:“我再去厨房看看,看能帮点什么忙。” …… 王承义刚走,云欣抱着灵儿回来了。 雪小暖忽然想起还没准备水果,忙招手唤来盯着窗外无聊打望的枝儿,笑着对云欣道:“你俩就在这里,带着灵儿玩玩,聊聊天,一会还要来几名姑娘。” 说完带着采薇起身进了里间。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再出来时,每人臂弯都挎着个沉甸甸的布袋。 将鲜果送到厨房后,两人重新回到沙发上坐下。 半刻钟后,雪竹和小婵、青禾一人端着两个白瓷盘出现在茶几旁。 一盘葡萄、一盘枇杷、一盘甜枣、一盘樱桃、一盘瓜子、一盘果干。 雪小暖满意地笑了笑,招呼几人吃水果:“吃吧!这才像咱们姑娘家的排场。” 刚拿起一颗葡萄,就见仇山满脸喜色来报:“姑娘,四位小姐已到府门。” 采薇忙起身,理了理湖蓝色的襦裙下摆,快步迎了出去。 …… 因为昨日采薇已与锦书说好,府里人少,不接待侍女,是以今日四名姑娘都是只身前来。 黄锦书是坐自家马车来的。 李家两位庶女则是郑小兰特意绕路去李府接的。 …… 商业街薛姑娘是皇上、太子面前的红人,擅经商、行医还会诗词,可是京城风头无二的风云人物。 能受邀参加薛姑娘的乔迁宴,本就是份体面,况且主家还叮嘱不必备任何贺礼。 黄锦书和郑小兰回家刚把消息一说,两家立刻翻箱倒柜,首饰衣裳拣着最隆重的备,务必让自家姑娘撑得起场面。 唯有兵部郎中家的李雅心、李雅情姐妹,面上喜滋滋的,心里却揣着几分忐忑。 家里嫡妹都没收到邀约,这等好事她们不敢让家里人知晓,只含糊说是郑姑娘请去府里玩。 即便如此,姐妹俩还是把压箱底的衣裳翻了出来。 …… 四人依着那门房的吩咐在前院下了马车。 那门房脸上堆着笑,眼角眉梢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凶戾,看得人心里发紧。 她们不敢怠慢,规规矩矩立在前院的廊下,等着门房入内通报,再候内院派人来引。 四名姑娘今日不约而同穿了襦裙。 远远看去,倒像深秋里突然绽放的四朵春花。 郑小兰一身桃红渐变襦裙最是惹眼,裙摆绣着一圈灼灼桃花,风一吹,那花瓣似要从裙裾上飞旋起来。 黄锦书则是一袭素雅又精致的月白色襦裙,领口、袖口乃至裙摆处,都用绿色丝线绣着疏朗的翠竹,举手投足间竹影似在衣上轻轻摇曳。 李雅心选了件翠色襦裙,纯粹得像雨后新抽的竹叶,不见半点杂色。 妹妹李雅情则是一身淡粉襦裙,清清淡淡的,像春日枝头刚绽的花苞。 只是,雅心姐妹俩纵然已翻出箱底最好的衣裳,簪上压箱的头饰,但比起锦书、小兰的穿着打扮,终究还是简素了些。 姐妹俩并肩站在廊下,目光不自觉地往内院的方向瞟。 心里都揣着一样的念想:但愿今日得遇良人,但愿相中的公子家境殷实,能将她们从嫡母日复一日的打压里解救出来。 锦书也望着内院方向,轻声说起今日宴会不但太子殿下会参加,还会带几名年轻官员同来。 又说采薇的兄长也会带几名禁卫军侍卫前来。 姑娘们心里都揣着几分雀跃。 …… 就见一道湖蓝色的身影从垂花门内匆匆走出。 郑小兰和李雅心姐妹目光触及那身影时齐齐一怔,随即脸上都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这走路带风、身姿挺拔的女子,是王采薇? 论起交情,王采薇只与黄锦书相熟,同郑、李三位小姐不过是宴会上点头之交。 可京中贵女圈就这么大,谁没见过从前那个弱不禁风的丞相嫡女采薇姑娘? 相较于旁人的失态,黄锦书倒显得平静许多。 不是不惊讶,而是昨日重逢时已经惊讶过了。 一年以前,采薇还是那个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眼底藏着化不开委屈的女子,被定国侯府退亲后,更是彻底淡出了贵女圈,成了京中贵女聚宴时心照不宣的笑柄。 可眼前的人,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影子? 眉宇间不见半分局促,透着股经风历雨的从容。 脊背挺得笔直,湖蓝色云锦襦裙走动时如泛着涟漪的湖面,将她原本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莹润。 第642章 皇上来了 察觉到几道灼热的目光,采薇抬眸浅浅一笑,随即敛衽屈膝行礼。 声音清悦,语气温和:"小兰、雅心、雅情、锦书,一路辛苦。快随我入内奉茶。" 举手投足间的自信,就跟已经脱胎换骨了一样。 四位姑娘赶紧回礼,寒暄着“好久不见”。 除了锦书,三人交换了个眼神,紧紧跟在了她的身后。 一脸痛惜的黄锦书,略微落在了后面。 …… 锦书慢悠悠走着,眼光时不时看向前面带路的采薇。 只有她,才知道采薇的这份转变来得多么不易。 采薇失踪的那些日子,她几乎踏破了忠勇公府的门槛,得到的却总是"姑娘外出办事"的答复。 直到昨日重逢,才从好友口中撬出实情:原来去年十一月,采薇就跟随薛姑娘去了北地雷州,头段时间又去了边境弇州。 她们这些养在深闺的贵女,平日里只能从话本里读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豪情,总以为那是男子的专属。 可王采薇却真的做到了,用一双脚丈量了几千里土地,用一双眼见识了市井百态。 这些见识和经历,都融进了她从容的气度。 让她原本沉稳的性子,变得更加坚强,更加通透,更加收放自如。 她由衷地为好友高兴,心底却也掠过一丝隐秘的羡慕。 但她知道自己羡慕不来。 她家并未发生任何变故,不需要她挺身而出承担任何家庭重担。 爹虽然是个小小员外郎,但家里安稳顺遂,爹娘对她最大的期许,不过是寻个品行端正、上进有为的夫君,往后相夫教子,安稳度过一生。 …… 穿过抄手游廊时,前方的王采薇似是察觉到黄锦书落后,回头望来,冲她眨了眨眼。 笑容里带着几分彼此才懂的默契。 黄锦书心头一暖,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 采薇家里虽遭变故,但她却靠自己,走出了别样的风光。 而自己的安稳,也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幸福。 但愿今日,能遇到个有缘人。 …… 雪小暖带着之然站在正厅门口,欢迎四位从未见过的客人。 她不知,四名年轻姑娘早在去年金秋诗会上,就将眼前这位惊才绝艳的薛姑娘记在了心里。 双方见礼后,采薇脆生生介绍道:“这是薛姑娘!” 又指着四人道:“这是郑小兰姑娘、这是李雅心姑娘、这是李雅情姑娘。” 最后指着好友:“这是黄锦书姑娘。” 雪小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诸位姑娘请进来坐!” …… 姑娘们刚踏入正厅,脚步便齐齐顿住。 整面墙的琉璃窗正淌着暖融融的光,将厅内每一处雕花都照得清晰分明,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成了金色。 “这是琉璃?”郑姑娘指尖虚虚指着窗棂,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待目光扫过厅中铺着软垫的长榻,更是忍不住低呼:“这座椅好生别致!” “这叫沙发,坐着随意、舒适。”雪小暖笑着引她们落座,为她们介绍了云欣与枝儿。 姑娘们又站起来互相见了礼,方笑着坐下。 “别客气,咱们边吃边聊等开席。”雪小暖指着果盘道。 几位姑娘毫不掩饰自己对几上水果的惊讶——这些水灵灵的鲜果,颗颗饱满鲜亮,竟是只有春夏才得见的珍品。 几人先还拘谨,后来见薛姑娘实在爽朗,都渐渐放开了。 边吃边聊了起来。 雪小暖咬了口葡萄,直言相告:“一会来的男宾有武官,也有文官,不曾定亲的采薇会单独安排一桌,有看中的不要害羞,席后有个游园猜谜活动,大家再多聊聊。” 几句话说得姑娘们顿时红了脸颊。 纷纷垂头绞着帕子,可眼尾眉梢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 雪小暖昨日想了半天,为了让相亲宴互相能说上话,才想出游园猜谜的活动。 她在诊室里打印出五十条谜语,拿出来和枝儿折了半天,全折成了千纸鹤,准备今日午膳时让雪三雪五拿去挂在枝条上。 …… 正说着,仇山迈着大步进来,腰杆挺得笔直:“姑娘,来了四位武官,都是从前在府里干过活的老熟人。” 雪小暖哑然失笑,这仇山,被王承义调教的也太负责了吧。 敢情除了王大人,其他人都得通报。 她扬声吩咐:“快请进来。” 又转头对之然附耳:“去厨房知会王大人,他的手下到了。” 没过多久,那四名武官便被雪三引着往偏院的会议室去了。 那里的长桌上,同样摆着鲜果拼盘。 …… 午时刚到,战三与雪五两人一左一右守在朱漆大门两侧。 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牢牢锁着官道尽头。 等着太子殿下与随行官员的车驾。 …… 雪小暖陪着几名姑娘,吃着瓜果,闲话着商业街新推出的毛衣款式。 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一齐掉头。 战三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门来,声音都在颤抖:“薛姑娘!皇上和太子殿下,一同来了!” “什么?” 雪小暖一惊,没管理好音量,把隔壁会议室的王承义和几名侍卫都震了出来。 五人反应惊人地一致。 先解下佩剑安置好,随即快步走到庭院中,齐齐垂手立好准备接驾。 雪小暖心里着实冒火,这老皇帝真是闲得发慌,啥热闹都想凑。 他一到,那些繁文缛节全得拾掇起来,简直要累死人。 …… 转头看向身后,除了采薇和之然,几名在京城家世都很普通的贵女已经吓得一脸苍白。 枝儿都发抖了。 她忙安抚她们:“别怕,皇上和太子殿下是我邀请的贵宾,大家随意些。” 可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哪里能安得了她们的心? 包括采薇在内,她们都没见过皇上。 几位姑娘里也只有李家姐妹的父亲有上朝面圣的资格。 只是恐惧之外,更加强烈的情绪却是难以言喻的惊喜。 能受邀参加薛姑娘的宴席已是体面,如今竟能得见天颜,这可是贵女圈里最硬的资本。 …… 脚步声由远及近,周公公尖细的嗓音划破庭院:“皇上到——” “参见陛下,愿陛下万寿长安!”众人齐齐跪伏在地。 雪小暖没法,只好拉着枝儿一同跪下。 皇帝亲自上前扶她,声音带着笑意:“薛丫头,有没有怪朕今日不请自到。” 雪小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不怪才怪! 你个糟老头,搞个相亲宴都要来搅和。 第643章 朕也是薛姑娘的客人 心里骂着,嘴上却笑得甜:“陛下说的哪里话?且不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宅子本就是您赏的,你也是这宅子的主人。啥时来都行!” 边说边侧身带路:“今儿您肯来,是民女意外之喜,让寒舍蓬荜生辉。民女谢陛下恩典!” 一席影视剧里学来的不伦不类的话,倒是把皇帝逗得龙颜大悦。 “实不相瞒,”皇帝笑意盈盈,“是太子说你这府里安了琉璃窗,朕特地来瞧瞧——” 雪小暖立刻引着他往窗边去,脆生生介绍道:“陛下您瞧,这都是您琉璃工坊里的宝贝!风吹不进雨打不着,阳光却能满满当当洒进来。民女每次见这亮堂劲儿,就感念陛下的恩德。” 跪在地上的人垂着头,听得暗暗咋舌。 薛姑娘果然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深得圣心眷顾,跟皇上说话竟这般随意! 他们哪里知道,这已经是雪小暖最守规矩的模样。 她早摸透了门道。 跟皇帝对话,只需掌握一条: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 皇帝这才注意到跪了一地的人,忙抬手:“都平身!今日朕也是薛姑娘的客人,不必拘礼。” 雪小暖这才扫了一眼战无忌。 战无忌抛给她一个无奈的表情。 …… 今日早朝后,战无忌去御书房向皇帝汇报博览会准备情况。 末了轻描淡写提了一句:“父皇如果没啥特别的调整,儿臣想早些离宫,去赴小暖的乔迁宴。” 皇帝抬了抬眼:“哦?那丫头的乔迁宴,请了多少人?” 战无忌垂着头,如实回话:“没对外声张,不过是些往日帮衬过她的熟人,拢共也就两三桌的光景。” 皇帝忽然来了兴致:“朕倒听说,薛姑娘府上装了新式的琉璃窗,透亮得很。正好,朕也去瞧瞧,若是合心意,回头也给这御书房安上几扇。” 说着,眼底漾起几分少见的笑意:“就当是微服私访,与民同乐一回。” 战无忌心头微微一滞。 拒绝?自然是不能的。 他望着父皇鬓角悄悄泛出的霜白,心底蓦地漫过一丝心疼。 这四方宫墙,困住了父皇整整一生。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却祭天、祈谷等大典,他几乎从未踏出过宫门半步。 记忆里父皇唯一一次出宫,还是前段时间去大哥府上探视病重的战修然。 可那一趟,从头到尾,父皇脸上也未见半分轻松。 今日难得遇到小暖举办宴会,父皇想参加,让他找找乐子也行。 这般想着,战无忌躬身应下:“儿臣遵命。” 于是,皇上也没带仪仗,只带着周公公、旻公公就跟着他来了。 …… 皇帝进入大厅后,除了两名太监,陪同的只有太子和雪小暖。 战一、战二、战三、战四四名侍卫已经主动立在大门口,当上了守卫的门神。 其余人皆齐齐退至门外,垂首敛目,垂手候着。 采薇趁机游走,将男宾们的名字都记下了—— 龙驾亲临,原先排定的三桌席位自然要重新规整。 三桌得变成四桌。 皇帝赞不绝口地检阅完玻璃窗,雪小暖又恭请他到厅中沙发落座。 沙发早已收拾干净,茶几上重新上了六个果盘。 雪小暖见皇帝落座时微顿,忙取了个填满棉花的靠枕,轻轻垫在他腰后。 这细微举动,恰中了常年伏案批奏的皇帝的需求。 “太子,你和薛丫头也坐。” 今儿皇帝没称薛姑娘,而是张口闭口薛丫头,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认定。 雪小暖知道他的意思。 这是把她当准儿媳看了。 刚落座,就听皇帝带着几分兴味开口:“薛丫头,之前朕在你府门口挑帘瞧了眼,匾额上写着‘雪府’二字,你一个薛家人,怎的用了‘雪’字作府名?” 雪小暖忙起身,脆生生回道:“回陛下,民女先前腿疾痊愈后,便自作主张改了名字,如今唤作雪小暖,就是雪花的雪。” “哦?”皇帝眉梢微挑,“这名字倒是别致,可有什么讲究?” “并无特殊讲究。”雪小暖垂眸浅笑,露出一对梨涡,“只是单纯喜欢‘雪’的干净,‘暖’的温厚,合在一起便觉得舒心。” 皇帝闻言沉吟片刻,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圈。 颔首道:“雪姓暖名,确实雅致。只是你爹娘那边,竟也允你这般改易姓氏?” “回陛下,爹娘那边,还叫薛二丫。这‘雪小暖’是我给自己的新活法。”她答得坦诚,眼底没有半分扭捏。 “哈哈哈,敢情你这丫头有两个姓名。既如此,朕往后便叫你‘雪丫头’,你本冰雪聪明,这雪花的雪,更衬你。” 雪小暖心中一暖,连忙屈膝行礼:“谢陛下体恤!” “别行礼了,快坐!”皇帝摆了摆手。 拍着扶手夸道:“这座椅,也是你想出来的吧?靠着软和又不塌腰,朕坐下都不想起身了。” 雪小暖坐到战无忌旁边,含笑道:“这是民女二叔做的,不过是民女给他想出来的样式。” 说完立刻起身,绕到皇帝身后:“陛下就这样靠着,民女给你按摩按摩,解解乏气。” 不等皇帝应答,她的手指已精准落在四白、太阳、百会、颊车等穴位上,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 不过片刻,皇帝便舒服地眯起了眼,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对着身后侍立的周喜成道:“学着点!往后每日都这般给朕按按,方才还昏沉的脑子,此刻竟清明了不少。” 为了不让皇帝搅局,雪小暖趁机俯身,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陛下,今日请这些年轻人来,并非为了乔迁,实则是寻个由头为几位姑娘寻寻良人。一会午膳后,民女还安排了游园猜谜,也是想让他们多些相处机会。” 皇帝一听,眼睛就亮了。 第644章 王承义觐见 皇帝当惯了裁决政务的君主,从没做过媒妁之事。 想着今日难得离宫,在这宅子里享几分闲逸,正好遇到薛丫头在做好事。 君子成人之美。 自己若能亲自成就几桩姻缘,于民间是积德行善,于自己却是桩新鲜趣事儿 。 比起案头那些陈腐的奏疏,显然是“有意思”远胜“有意义”。 正沉吟着,就听儿子道:“与儿臣同来的四位年轻文臣,其中两位已婚,余下两人尚未定亲,来前儿臣已与他们说清缘由,这两人品貌皆佳,堪为良配。” “如此正好。”雪小暖立刻接话,“一会我让采薇把未定亲的男宾安排在一桌,姑娘们也单独坐,这样更便于观察、相看。” 皇帝听得连连点头。 一边享受按摩,一边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着,眉梢眼角染了几分兴味。 已然开始盘算起来。 …… 正午时分,准时开席。 四张大方桌一齐摆在偏厅里。 皇帝、太子与雪小暖一桌,是为上席。 战一、战二并两名已婚侍卫、两位已婚文臣,再加上王承义,共七人坐了第二桌。 战四带着四名未婚男宾,凑成第三桌。 余下八位姑娘,则围坐第四桌。 采薇没有入座。 她见座位实在局促,便主动退到一旁。 她既要招呼上菜,又要盯着灯谜布置,本就不宜入席。 …… 云欣见王承义果然坐到了已婚那一桌,握着筷子的手指猛地收紧,心里灰了不少。 再看未婚桌上那几人,竟觉得各有各的缺点。 不是神态浮躁,便是气质拘谨,竟没一个入眼的。 鼻尖不由得泛起酸意。 今日定是要辜负薛姑娘的美意了,这些人里,简直没法选出一个自己喜欢的。 …… 雪小暖看向皇帝身后站着的周公公和旻公公,笑着对皇上道: “今日难得出宫一次,到了民女宅里,都是民女的客人,让周公公他们也入席吧,今儿皇上要吃啥好菜,民女来给您布菜。” 皇帝爽朗地一笑。 挥手道:“客随主便,老周、老旻,听薛丫头的,你们也自去坐着用膳。” 采薇立刻上前,将两位公公安排到了未婚那一桌。 皇帝又转向雪小暖,摆了摆筷子:“咱爷仨不用这般客气,朕虽年过半百,夹菜的力气还是有的。” 雪小暖客气道:“都是家常菜,陛下尝尝,看是否合口味。” 皇帝突然就放下筷子:“朕想吃那个夹肉的饼子!” 雪小暖知他说的是汉堡,眼珠子一转,笑道:“巧了,厨房刚备好,民女亲自去取来呈给陛下。” 说罢起身往厨房去,采薇连忙快步跟上。 刚拐过月洞门,雪小暖便闪进旁边的空厢房,从诊室拿出二十个热乎乎的汉堡,递给采薇:“一位客人上一个。” 她缓缓回到座位,对上皇帝探寻的目光,笑道:“厨房正热着饼子,片刻就到。” …… 话音刚落,采薇已带着雪竹、小婵端着托盘进来。 浓烈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众人目光一齐聚焦到面前金黄的肉饼上。 雪小暖暗暗叹了一口气。 好久都没机会露脸的汉堡,没想到今日又成了席上宾。 …… 皇帝咬了一口汉堡。 鲜嫩的鸡肉混着酱料、新鲜蔬菜在口中散开。 满足地眯起眼,笑道:“你这满园的灯笼看着倒是喜庆。” 雪小暖立刻抓住机会,对着第二桌的王承义扬声道:“王大人!” 王承义闻声立刻起身,快步上前。 先对着皇帝行跪拜大礼。 又向太子拱手行礼,最后才转向雪小暖,恭敬道:“薛姑娘!” …… “陛下正夸你呢,说这些灯笼挂得好。”雪小暖笑得眉眼弯弯。 王承义反应极快,立刻再次伏身叩首:“微臣王承义,谢陛下夸奖。” 皇帝愣了愣。 他不过随口寒暄一句,怎就把人招过来了? 但没法,只能转头问道:“在何处供职啊?” “回陛下,微臣隶属李统领麾下,现任从五品昭武校尉。” “李书令的人?好!好!”皇帝点头赞许。 战无忌轻声补充道:“王大人是忠勇公王进之的长子。” 皇帝一凛。 锐利的光一闪而过,神色霎时沉了下来。 他猛地想起那个被废太子害死的前丞相王进之。 …… 人老了,更惜天伦。 如今,他对妄图弑父上位的长子的滔天恨意,已被这一年的平顺、励志磨平了棱角,余下的只剩几分唏嘘。 连带着,也能冷静评判为长子挡刀的那位老臣了。 王进之生前跟随前太子也是人之常情,无疆野心暴露之前,自己不是也一样对他寄予了厚望? 那时他之所以放任王进之成为太子党,也是因为他能时时规劝太子亲贤臣、远小人,嘱他勤政爱民,莫要辜负社稷苍生。 说到底,王进之这一生,不过是跟错了人,论起忠心,却是半点不假的。 皇帝眼底的冷冽渐渐消融,神色缓和下来,沉声道:“平身吧。” …… 王承义依言起身,垂手肃立,脊背挺得笔直。 恍惚一看,还有点其父年轻时的风采。 皇帝叹道:“朕与你父亲,君臣二十余载。他是个实打实的忠臣,可惜了。好在你如今也算争气,没堕了你父亲的声名!” “陛下说的是。”雪小暖适时插话,“我这宅子,从头到尾都是王大人抽空帮我打理的。我觉得他是做大掌柜的人选,太子非说他在禁卫军干得很是敬业,让我别误了他的前程。” 皇帝闻言,再也沉重不起来,面容和缓了许多。 他重新打量王承义,语气亲切:“今年多大年纪了?” “回陛下,微臣二十五岁。” “成家了吗?膝下有子了?” “回陛下,微臣尚未成亲。” “哦?”皇帝挑眉,不解地看向他:“为何还不成亲?你这样,你爹在泉下如何安心?” “这……微臣眼下,尚无……” 王承义的额头渗出细汗。 任是他能说会道,反应灵敏,一时也不敢随便应话。 他能说自己早已心如死水没心思成亲了吗?追根溯源,是为了一个姑娘。 这样在皇上心中,他就是一名为情所困不思进取的纨绔。 …… 第645章 好事成双 好在薛姑娘的声音及时响起:“陛下有所不知,民女先前也问过王大人,他说娶妻当求心意相通,宁缺毋滥,不愿耽误了人家姑娘。” “原来如此。”皇帝颔首,语重心长道,“年轻人有这份心思是好,但也别太挑了。今日在座的姑娘们,朕瞧着个个都是好模样、好品性。” 雪小暖心里一动,顺着皇帝的视线,望向姑娘们那一桌。 要说今日这几位姑娘,可没一个长得差的。 眼光还没扫过一轮,就与云欣急切的视线对上了。 云欣的脸颊涨得通红,一双眼里全是焦灼不安。 …… 此刻的云欣,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方才听到王承义尚未成亲的消息时,她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先前的失落瞬间被狂喜取代。 及至听到皇上那句“今日在座的姑娘们,朕瞧着个个都是好模样、好品性”,又不由得慌了神。 自己一个商户女,怎么争得过席间这几名京城官家贵女? 恰逢雪小暖望过来,她便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递去求助的眼神。 …… “陛下稍候,民女去那边看看姑娘们。” 雪小暖对皇帝屈膝一礼,快步走到女宾那桌,俯身对云欣耳语:“你看上他了?” 云欣用力点头,眼眶都红了。 用气声道:“薛东家,求您帮帮我。” 雪小暖心里一喜,毫不犹豫立刻拉着她的手往皇帝身边走。 云欣被她拉得一个踉跄,连忙稳住身形。 走到皇帝面前便双膝跪地,规规矩矩行了大礼:“民女云欣,参见陛下。愿陛下龙体康泰,寿与天齐。” 皇帝不解地看向雪小暖。 雪小暖连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陛下,她爹是关中首富云海,咱们商业街最大的客户。这姑娘还未定亲!” “商业街最大的客户?” 商业街的第一大股东战北斗闻言,果然龙颜大悦。 赶紧把雪小暖的话捋了一遍,瞬间明白了这丫头的用意。 …… 王承义有门第,却因父亲骤逝,家道中落,仕途受限。 云欣是商户之女,有钱却无势,一心想找个官宦世家子弟。 这二人结合,倒是相得益彰。 当即笑道:“平身吧,小姑娘看着就讨喜。今年多大了?” “回陛下,民女今年十八岁。” 云欣站起身,脸颊依旧通红,声音却稳了些。 “可曾婚配?” “尚未定亲。家父常说,民女若能嫁到京城,便是最好的归宿。” 云欣红着脸,垂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却把自己的心意说得明明白白。 “好!好!好!”皇帝连说三个“好”。 转头看向一旁的王承义:“一个二十五,一个十八,年岁相差不大,还算般配。” …… 他又转向云欣,“你身旁这位王校尉,品貌端正,又是忠勇之后,你可看得上?” 云欣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连忙再次跪倒:“民女一切听凭陛下做主。” “好!好!好!”皇帝又连说了三个好。 看向王承义:“云家姑娘温婉贤淑,配你绰绰有余,你意下如何?” …… 王承义这悬了半刻钟的心,终于落了地。 当听出皇上有意为他指婚的意思后,他的心就悬了起来。 他虽然不想成亲,但皇上指婚是多大的恩典,他绝不会在此刻拂了皇上好意,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 八年了,也该放下了。 为了忠勇公府,为了面前这个千载难逢的机缘。 世家子弟的婚姻,本就是为家族服务的。他已经打定主意,不管皇上为他指谁,他都要感激涕零地应下。 没想到薛姑娘打断了皇上的话。 他瞥见薛姑娘起身走到云欣面前,耳语一句后,云欣点头,薛姑娘就将她牵过来介绍给了皇上。 然后,皇上就为他指了她。 他瞬间心知肚明。 原来这个他之前在花园里邂逅的、对他一脸崇拜的姑娘,已经喜欢上了他。 太好了! …… 他当即双膝跪地,声音掷地有声:“微臣今日得见云欣姑娘,便已心生倾慕。谢陛下成全!” “好!”皇帝喜得眉毛胡子都在跳。 做媒也太简单了! 接下来该做什么? 很快,他收住笑意,面容一凛。 声音拖长着威严:“忠勇公长子、昭武校尉王承义,忠臣之后,品性端方;关中富商之女云欣,娴雅温婉,知书达理。朕意已决,赐二人结为连理,择吉日完婚。望你二人婚后相敬如宾,共筑和美,不负朕之厚望。” 云欣和王承义慌忙跪倒:“微臣(民女)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齐声叩首,声音里满是欣喜。 …… 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皇帝轻叹道:“朕为王进之儿子觅得佳人,也能告慰他在天之灵了。” 转向对面含笑的太子,似在征询又似自言自语:“忠勇公爵位原是不允承袭的,但今日难得遇上这般喜事——” 双眉一挑,语气添了几分决断:“朕便破一次例,好事成双。” 说完抬头扫视了全场一眼。 对着太子沉声道:“传朕旨意:昭武校尉王承义,承父忠勇之德,秉性端方磊落,特册忠勇公,即刻袭爵。此爵止于此代,不可再传!” 战无忌一愣,立刻起身接旨:“儿臣遵旨。明日一早,便着礼部拟文督办,昭告天下,以显陛下恩宠。” 皇帝下完旨,对着地上两人摆了摆手:“都起来吧,回桌上去用膳。” …… 皇帝临时起意的这个册封,如惊雷滚过偏厅,把全场的人都惊住了。 雪小暖的眼眶都忍不住有了一丝热意,唇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 老头今日倒真有几分帝王威仪。 这场临时加的戏,竟比她预设的剧本还要绝妙几分。 云欣啊云欣,你居然一眼相中了忠勇公,哈哈哈,你爹只怕睡着都要笑醒! …… 王承义伏在地上,肩膀不住抖动。 他从来不敢肖想那爵位,那是父亲用命换来的,却因父亲是废太子的人,皇上赐爵之时明确表明不世袭。是也他家成为忠勇公府的同时,也成了京城一个尴尬的存在。 忠勇公府,并无忠勇公。 这道同意他承袭的旨意,比之前为他指婚那道,又重了十倍百倍。 压得他胸腔发闷,眼眶发酸。这是一个家族的荣光啊! 他跪在地上,只觉得短短一刻钟,像是过了半生。 前一刻他还只是个不思嫁娶的从五品校尉,后一刻便有了如花美眷。 有了如花美眷之后,他又成了忠勇公。 人生的天翻地覆,让一向自诩沉稳的他,都有恍若一梦之感。 …… 他重重叩了三个头,声音哽咽:“微臣,谢陛下浩荡天恩。”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难掩的泣意。 片刻后缓缓抬头,转身先寻到身侧那道靓丽的身影。 指尖轻触云欣衣袖,握住她的手。 起身时,将她轻轻扶起。 指尖传来的温软触感,让他心中陡然一暖。 云姑娘,分明是他王家的福星! 第646章 战四相中枝儿 王承义侧头看去:姑娘眉眼弯弯,正用帕子轻轻按着眼角,分明是替他欢喜。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往后余生,他必须好好善待她。 这是他的妻! 他的忠勇公夫人。 …… 采薇听见圣上提及父亲的名字谈到父亲生平时,喉头猛地一哽,积压多日的悲恸翻涌而上。 她悄然退到殿角的阴影里,生怕被人瞧见,唯有肩头微微耸动。 后来见已决心孤独一辈子的大哥,竟对着圣上的赐婚圣旨郑重叩首应下。 而那婚配的对象还是雪姑娘最看重的云姑娘,采薇又高兴得热泪盈眶。 谁知还没完,皇上说好事成双,当场决定将忠勇公府世袭罔替,再袭一代,将她大哥封为新任忠勇公。 采薇只觉天旋地转。 先前的悲与喜交织着,化作汹涌的情绪浪潮,冲得她连站都站不稳。 踉跄着躲进偏殿的空室里,关上门,才敢瘫坐在椅子上。 任由泪水酣畅淋漓地落了满脸。 父亲在天之灵,看到忠勇公府再次站了起来,该是何等欣慰! …… 不说采薇的百感交集、痛哭流涕。 王承义将云欣送回座位上后,再回到自己的席位。 志得意满、遂了心意的一对新人立刻就收获一片恭喜。 姑娘们围着云欣,七嘴八舌地说着祝贺的话,眼神里满是羡慕。 男宾们则纷纷向王承义抱拳道贺。 战一更是由衷为这个大舅哥高兴。 他听采薇说过,大哥受过情伤,只怕会孤寂一生。 不想今日,啥都解决了。 …… 皇帝一连做了两桩好事,心情愉悦。 三两口将面前的汉堡吃完,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忙看向雪小暖:“雪丫头,这擦手擦嘴的纸,再给朕送点来。” 雪白细腻的抽纸,雪小暖没放商业街售卖,但皇上和惠妃那里,她都送了不少。 她笑眯眯看向皇帝:“没问题,一会就给您送去。” 皇帝今日虽然当了不速之客,非但没搅局,还为云欣觅得佳婿,值得表扬。 一会给他送进宫的抽纸,从一箱变成四箱。 以资鼓励! …… 皇帝喝了勺酸菜笋尖汤,满意第看向席间其余年轻人。 今儿才成了一对,完全不够数。 他大声道:“薛丫头从弇州到京城,一心成人之美,积了不少功德。她的面子,朕必须给。” 顿了顿,又提高了一点声音:“今日在座的,若是有互相看对眼的,尽管开口。朕便做这个月老,为你们成全好事!” 话音刚落,偏厅里瞬间热闹起来。 一群被京城主流社会边缘化的年轻人,谁也不想错过被皇上赐婚的天大机缘。 雅心、雅情姐妹俩激动得一颗心只差跳出来。 眼前这个千载难逢的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她们必须抓住。 无论如何,都得在那五个单身青年里,为自己找个良婿。 …… 皇上看到年轻人的激情被他一句话点燃,龙颜大悦,下意识便抬了抬右手。 可指尖空空,桌上并无酒盏,那股兴头顿时滞了半截。 脸上不免露出几分憾色。 雪小暖看他这个样子,实在好笑。 她身子前倾凑过去,轻声问道:“陛下是不是想喝一杯?” 皇帝眼睛一亮:“快呈上来!” “唉!”雪小暖先叹了一口气。 犹豫片刻,才故作大方地摆手:“罢了罢了!民女藏着一坛压箱底的好酒,寻常人都不给尝,今日便忍痛献给陛下!” “哦?”皇帝的兴致瞬间被勾了起来。 龙眉微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是什么宝贝酒,让你这般吝惜?朕可是什么宝贝都舍得给你的。” 雪小暖莞尔一笑:“陛下稍等,今日必让你喝尽兴。” 战无忌紧张地凑过去耳语:“不能让父皇饮烈酒。” “放心!那酒柔着呢。” …… 说罢便转身向外走。 哭够了已经出来候着的采薇连忙跟上她。 才走了几步,两人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转头一看。 原来是战四。 战四疾步来到雪小暖面前,“噗通”一声便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战四?” 雪小暖皱起眉,上前想扶他:“这是做什么?起来说话。” 战四却纹丝不动,一张脸涨得通红。 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属下中意枝儿姑娘,求小仙女成全!” 枝儿? 雪小暖猛地睁大了眼。 她压低声音:“不行!枝儿太小了,还未满十四岁。” “属下愿意等!”战四毫不退缩。 雪小暖心里飞快盘算—— 战四个子不算高,但还要长,偏黄的头发这一年也黑了不少。 战四长相清秀,为人机灵,重情重义。 战四才十七岁,已是四品将军。 战四还不会纳妾。 若枝儿嫁给他,既能留在自己身边,又能得一份安稳妥帖的归宿,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人选。 一旁的采薇见状,用帕子按了按泛红的眼角,轻声劝道:“姑娘,枝儿性子软,有战四将军护着,往后也能放心些。” 雪小暖点点头。 看向战四,语气缓了几分:“宴席上,跟枝儿一桌的那几位姑娘,个个都端庄得体,你就真的一个都瞧不上?” 战四想都没想就摇头。 雪小暖微皱双眉:“你与枝儿不是今日才认识?为何现在才说出自己心意?” 战四咧着嘴:“属下头几日见到枝儿姑娘,就觉得她好,但说不出哪里好,今儿她跟几位姑娘坐在一块,秀气温婉,安安静静,属下才明白,属下就喜欢她的文静和好看。” 听他说得这般真切,雪小暖忍不住笑了。 伸手将他拉起来:“你倒有眼光,一眼就相中了咱们大卫未来最出色的女大夫。” 她顿了顿,故意板起脸:“不过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枝儿自己的意思。她若不乐意,你可不许纠缠。” “是!属下明白!” 战四喜上眉梢,用力点头。 腰杆挺得更直了:“谢小仙女!属下这就回席,绝不多扰!” …… 雪小暖和采薇继续往前走,进了一间空屋,雪小暖才放缓声音问道:“哭过了?” 第647章 葡萄美酒琉璃杯 采薇点点头。 鼻子还有点浊:“谢姑娘大恩!这份恩情,采薇和哥哥就是粉身碎骨也记着。” 雪小暖不在意地笑笑:“你哥那人,我很欣赏的。至于你,更不用说。” 一句温言暖语,瞬间让采薇破涕为笑。 雪小暖让她在门口等着。 自己很快抱了一个白瓷坛出来,沉甸甸地递到采薇手里。 转身又进去了一趟,拿出三套高脚杯。 “你把这酒杯送到厨房仔细洗干净,记得用温水,别磕着碰着。” 雪小暖叮嘱道,自己则抱着瓷坛先回了正厅。 …… 白瓷坛里装的,是她用秘方在诊室酿造的葡萄酒。 酿好后,在诊室里用特制的过滤器反复滤了好几遍,酒水红得像上好的红玉,澄澈透亮,不见半分杂质。 当三个琉璃高脚杯摆到桌上时,皇帝和一旁的战无忌都不由侧目。 雪小暖稳稳抱起瓷坛,指尖拨开坛口裹着的厚丝绸,露出一枚紧实的木塞。 她稍一用力,“啵”的一声轻响,木塞应声而落。 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带着葡萄特有的甜美,沁人心脾。 雪小暖抱起坛子,手腕轻扬,红玉般的酒液便缓缓注入皇上面前晶莹剔透的高脚杯。 酒液挂在杯壁上,像流动的宝石,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雪小暖先给皇帝倒了半杯,再给战无忌添上,最后才给自己斟了半杯 “陛下,此酒名为葡萄酒,以新鲜葡萄酿造而成。” 雪小暖将酒杯双手递到皇帝面前,柔声解释:“此酒甜中带一点清冽的微酸,落喉后又有余甘漫上来,滋味最是别致。 您且稍候片刻,让它在杯中醒一醒再饮。喝的时候须得小口慢品,才能尝出里头层层叠叠的风味。” “醒一醒?” 皇帝闻言,眼中掠过几分讶然。 “正是。” 雪小暖含笑颔首,“这酒是有灵气的,先前在瓷坛里沉睡着,如今倒入杯中,还带着几分惺忪睡意。等它彻底醒转过来,陛下再尝,定能品出不一样的滋味。” 说罢,她将酒坛递给一旁侍立的雪竹。 语气轻快:“给各位贵客都斟上小半杯,也让大家尝尝这‘葡萄美酒琉璃杯’的意境。” …… 待众人面前的高脚杯都倒上红酒后,雪小暖端起面前的杯子,轻轻晃了晃。 红玉般的酒液在杯中轻轻荡漾,晕开一圈圈潋滟的红光。 雪小暖对着皇帝举杯。 唇角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陛下,请品尝。” 众人都屏神静息,所有目光都投向皇上。 皇帝端坐椅子之上,目光落到面前色泽艳丽、香气馥郁的酒上,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他抬手举起杯子,微微仰头,浅酌了一口。 酒液滑过舌尖,先是一阵清甜的果香漫开,带着几分葡萄的鲜爽。 而后一丝微酸接踵而至,非但不涩,反倒衬得那甜愈发醇厚。 入喉之后,竟还有一缕绵长的余韵,暖融融地漫过心口。 皇帝眼中的讶异更甚。 他放下酒杯,朗声笑道:“好!果然与寻常酒水不同,清冽不腻,回味悠长。” 再次将杯子举起,看向众人:“大家都举杯品尝一下。” 众人赶紧举杯,将杯中珍贵的玉液小心翼翼饮上一小口。 然后是十分捧场的赞不绝口。 雪小暖等众人品尝过了,这才举杯,向着皇帝一揖: “陛下喜欢,便是民女这酒的福气。愿这杯薄酒,祝我大卫江山永固,祝陛下福寿绵长,活成江山同春不老松。” “好!说得好!” 皇帝龙颜大悦,举杯回敬,“诸位同饮!” 这口皇帝没忍住,喝了一大口。 雪小暖忙示意雪竹将瓷坛拿过来,亲自替皇帝添上半杯。 皇帝再次举杯,看向一众小年轻:“今儿借雪丫头的酒,朕再给你们添个彩头:凡是今日相对眼的,朕都送上一份贺礼。” 说着转向为他管理私库的周公公:“老周,你说这礼送什么好?” 周公公眼珠子一转。 想起雪姑娘说正厅那叫“沙发”的躺椅是她二叔的手艺,立即躬身回道:“老奴以为,陛下不如赐每对新人一套沙发,既实用又新鲜,正合喜事的意头。” 皇帝一愣,立刻回思过来。 这周喜成,雪丫头还没成为太子妃,就开始讨好她了。 他哪里知道,周公公和旻公公早把雪小暖当成了善心菩萨,正愁没处回报呢。 皇帝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准了!今日成就的姻缘,朕每人送一套沙发!” 话锋一转,又对着众人笑道:“都抓紧时间相看,相中了一会的游园活动,正好再多聊聊。” 往日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帝王瞬间化身战媒婆。 不,比媒婆还要热心。 …… 皇帝话音刚落,姑娘那一桌就停止了吃喝。 四人埋头,窃窃私语。 雪小暖赶紧向采薇使了个眼色。 采薇心领神会,忙拿着纸笔上前,轻声问道:“姑娘们可有相中的公子?” 四名姑娘齐齐点头,又齐齐摇头。 采薇知道她们还没商量好,忙蹲下身。 凑到她们中间低声道:“头发微黄、身形偏小的是战四将军,虽说坐在未婚席上,但他早已心有所属,诸位不必在他身上费心思。” 四名姑娘齐齐一愣,立刻笑着应下:“好!谢谢采薇姑娘提醒!” 采薇又凑到锦书耳旁问道:“你可有看中的。” 锦书轻声道:“我觉得鸿胪寺的罗大人还不错。我们四人商量着,谁喜欢谁都放到明面上,争取每人今日都能达成所愿。” 采薇心中了然。 这四人私交不错,不愿为了姻缘伤了情分。 巧的是,倒像是天意安排。 席中未婚男宾正好四位,与姑娘们凑成整数。 …… 采薇走后,四人又头挨着头嘀咕了半晌。 直到宴席渐入尾声,郑小兰才咬咬牙,提起黑芯硬笔在纸上写下四人议定的名字。 四人整了整衣裙,并肩走到御座前,屈膝跪地行大礼。 锦书作为代表,轻声禀道:“启禀陛下,臣女四人已各自选定意中人。” 说罢双手高高捧起那张写满名字的白纸, 皇帝见她们如此干脆,顿时笑逐颜开。 扬手道:“平身!都把自家名字和家世报上来,让朕听听。” 四人依言起身,又齐齐福了一福: “臣女郑小兰,工部员外郎嫡女。” “臣女黄锦书,吏部员外郎嫡女。” “臣女李雅心,兵部郎中庶女。” “臣女李雅情,兵部郎中庶女。” 皇帝微微颔首。 虽非世家大族,却也是官宦出身,配席中那些七品官员正好。 第648章 五对天作之合 皇帝展开白纸朗声念道:“吏部员外郎嫡女黄锦书属意鸿胪寺主事罗明中。” “工部员外郎嫡女郑小兰属意禁卫军翊麾校尉??丁一水。” “兵部郎中庶女李雅心属意禁卫军翊麾校尉??方山。” “兵部郎中庶女李雅情属意工部給事于隐。” 话音刚落,皇帝温和的带着几分审视的目光便扫向了男宾席。 四名被点名的年轻人忙不迭地整衣趋步,到皇帝面前齐齐跪倒:“微臣参见陛下!” “都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指着面前的四位姑娘,语气里带着笑意,“瞧瞧这些属意你们的姑娘,可还满意?” 这哪里是满意不满意的事? 四位姑娘虽非顶级贵女,却个个容貌秀丽、气质温婉。 四人并肩站在那里,恰似春日里初绽的四枝桃花,各有各的娇艳动人。 罗明中和于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掩的激动。 他们皆是寒门出身,十年寒窗才搏得这身文官袍服。 平日里那些高门府第的媒人,连他们的公寓都不会踏进一步。 如今能娶到官宦人家的女儿,说是“高攀”也毫不为过。 丁一水和方山则是京中土著子弟,家境虽算殷实,可七品武官在勋贵遍地的京城,实在算不得出众。 往日里家里为他们说亲,高门瞧不上他们的品阶,寒门又觉得委屈了京籍出身,一晃就二十出头。 能娶到面前这样知书达理、容貌秀丽的媳妇,是他们今日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更别说还有陛下亲自赐婚,这可是天大的体面,足以让他们在京中同侪面前挺直腰杆。 方山偷偷抬眼,飞快瞥了眼一旁亭亭玉立的李雅心,耳尖连着脸颊瞬间就红透了。 李姑娘虽是庶出,可她父亲是正五品的兵部郎中啊!那可是手握实权、能在军中调动上说话的位置。 自己恰好是武官,往后能不能挣脱这七品的桎梏,往上走一步,可不就全靠着这位老丈人提携么? 四人交换了个眼神,一齐跪倒:“姑娘们品貌皆佳,臣等心满意足,感激陛下隆恩!” “哈哈哈!” 皇帝笑得抚掌:“平身!都各自站到姑娘身边去,让朕瞧瞧——” 四人忙不迭地起身,走向自己的意中人。 …… 丁一水对着郑小兰露齿一笑,郑小兰慌忙垂下了头。 郑小兰被娘盯着相看了几次,要不是被嫌家世不够显赫,就是她嫌对方长得不顺眼。 今日她一眼就相中了高鼻阔嘴、相貌堂堂的丁校尉! 丁家出过两名武将,一名翰林公,在京城也算一个数得上的大家族。 …… 罗明中走到黄锦书身侧时,低声道了一句:“有劳姑娘久候”。 就这礼貌平常的一句,锦书听了,竟生出无数柔情蜜意。 她素来喜欢儒雅清俊、文质彬彬的人。 罗明中和于隐长得都一表人才,但罗明中在鸿胪寺供职,更清闲一些。 她一直梦想未来的夫君能有几分空闲,陪她去城外踏青,去书肆寻籍,如今瞧着罗明中温润的眉眼,只觉得自己已经心愿达成。 …… 方山站在李雅心身边,挺直的身体里是藏不住的满意。 李雅心望着方山的侧影,心里也是一片安稳。 其实她第一眼选中的是丁一水,毕竟丁家的势力比方家更盛。 但几人将意中人放到明面上后,她见好友小兰相中的也是丁一水,就退而求其次选定了方山。 京城当武官的人家,家境都不差。虽然丁家比方家更有势力,但丁家人丁众多,宅院里的是非必然多。 方家就不一样了,方家只有两房,她虽然不知方山排行第几,但之前采薇说了,今日这几名男宾都是嫡子。 方家男丁稀少,有官位、品级的方山在家必然会受重视,连带着她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 于隐走过去时,对着李雅情温和颔首,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 姑娘悄悄抬眼,恰好撞上于隐望过来的目光,连忙收回视线,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李雅情是今日四名贵女里,最淡定的。 她喜欢脾气好的男子,一眼看中了苍白瘦削的显得有点营养不良的于大人。 她觉得于大人眉宇间藏着浓浓的书卷气,待人接物时透着特别的温和。 但她并不说出来,她让姐姐们先选,说剩下那人留给她就行。 如今想来,倒是老天都听了她的心愿,把于隐留到了最后。 …… “这才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皇帝越看越满意。 又朝王承义招手,“忠勇公,你与云小姐也过来。” …… 王承义早等着这话。 立刻起身,动作自然地从女宾桌牵住云欣的手。 两人相携上前见礼,随后便站到了那四对青年身旁。 恰好凑成五对。 个个郎情妾意,满面红光。 …… 皇帝望着面前成双成对的身影,胸间快意翻腾。 连声道:“好!好!好!佳偶天成!” 转头吩咐周公公,“明儿一早就去给这十家颁旨赐婚。沙发做好后,让他们自家去搬,择日成婚。” 战无忌看父皇如此开心,也笑着上前道:“父皇有赏赐,儿臣也不能落后。今日得成姻缘的男宾,本宫各赏一百两银子。” 王承义的那两名手下他不知家境如何,但自己带来的那两名未婚官员,他了解过。 都是寒门学子,住在仁义巷的小公寓里。 这一百两正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雪小暖何等聪慧,立刻看出小五哥意图。 一方面,她想为皇上、小五哥锦上添花,一方面,从穿着打扮上,她一眼看出那两名庶女在家不受重视。 她笑着走到皇帝面前,福了福:“既然是在陛下赐的宅子里成全的好事,民女自然不能毫无表示。每名公子,一百两贺银,每名姑娘,一百两添妆。” “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谢薛姑娘!”十个人齐齐跪倒在地,声音都在颤抖。 心花怒放的有,感激涕零的有,百感交集的有,喜极而泣的有。 …… 李雅心早已泣不成声。 李雅心年初便过了十七岁生辰,奈何嫡母对她的婚事根本不上心,总以“家中事务繁杂、媒人介绍了几个皆不合适”为由,任她在深宅里熬着。 眼瞅着就要拖成老姑娘。 哪里知道,今日有幸得赴薛姑娘的乔迁宴,一分礼没备,反而让自己觅得良缘,还得了皇上亲赐的赏赐,薛姑娘的添妆。 这份体面,足以让姐妹俩在父亲面前有了立足之地。 身旁的李雅情虽未哭出声,但眼眶早已红了。 她已经十六岁,嫡母总以“姐妹婚事需按长幼排序”为由,连一次正经的相看都没给她安排过。 如今圣旨将姐妹俩的婚事一同定下,明日旨意一宣,便是板上钉钉的事。 父亲敬重皇权,看在圣旨的面上,也会对她们重视几分。 …… 第649章 皇帝终于乏了 皇帝今日成全了五对新人,自认为做了大好事。 助人为乐,做了好事自然心情愉悦,如沐春风。 龙袖一扬,手一挥:“走!都陪朕游园去!” …… 雪小暖的谜语全来自手机自带程序“谜谜乐”里面的谜题。 因古时多用繁体字,便特意选了古今皆有的物谜。 诸如“有头没有颈,身上冷冰冰,有翅不能飞,无脚也能行。”谜底是“鱼”。 “一个小姑娘,生在水中央,身穿粉红衫,坐在绿船上。”谜底是“荷花”。 皆是浅显有趣的寻常物事。 …… 一行人从正厅出发,转入花园。 枝叶间红灯笼随风轻晃,灯笼间缀着的小小纸鹤似要振翅。 战北斗见此景,竟生出几分鹏程万里的豪迈。 商业街每日分钱,早已让他的私人内库盆满钵满,此刻瞥见满园的灯影鹤舞,那股子财大气粗、天下尽在掌握的豪情更是按捺不住。 他忽然抬手止住众人脚步,朗声道:“朕有个主意。这纸鹤上原就题了灯谜,朕取下来念,哪对新人先猜中,便赏银十两!” 说罢转头唤道:“周喜成,速取纸笔来记账,一笔都不能错!” 又扫过众人,噙着笑意补充:“今日朕之彩头,只归五对新人。” …… 雪小暖暗自好笑,原是想让新人趁游园说些悄悄话,增进情意,怎料皇帝倒硬生生把这变成了有奖竞猜。 心想这老皇帝太喜欢当家作主了。 行,你出钱,你说了算! 她看了一眼紧跟在后面的肩并肩的五对新人。 个个眼中带盼,显然对这规矩满心欢喜。 又看向一旁的小五哥。 小五哥唇角噙着一丝笑意,正爱意满满地看着他那兴高采烈的爹。 雪小暖暗叹,罢了!今儿就让老皇帝做一回主角吧! 反正今日举办乔迁宴的目的已经圆满达成。 …… 皇帝摘下第一枚千纸鹤,展开朗声念道:“象只大蝎子,抱起似孩子,抓挠肚肠子,唱出好曲子。猜一乐器!” 话音刚落,随行众人皆忍俊不禁。 实在是这个谜面,太,太,太通俗了,与往日那些文绉绉的谜题截然不同。 皇帝也跟着笑,转头看向雪小暖:“丫头,你这谜面,倒有几分意思。” 雪小暖尴尬地眨眨眼:“民女想着猜谜,就得雅俗共赏才有趣。” “说得好!” 皇帝放声大笑:“今日便把那些酸文腐句收起来,就玩这雅俗共赏的!” 见众人迟迟不答,心里纳闷这等简单的谜题怎会难住他们? 又催道:“还没人猜得出?” 众人都做冥思苦想样。 …… 实际上众人都猜出来了。 只是按规矩,头一个彩头该让给皇上。 …… 果不其然,皇帝见无人应声,便自己答道:“丫头,朕猜是琵琶,对否?” 雪小暖配合地走到他面前,躬身作揖:“恭喜陛下,猜对了!” “哈哈哈!”皇帝笑得愈发开怀,“看来这雅俗共赏的谜语,倒合朕的胃口。罢了,这头一个便算朕给你们开个头,后头的,还得你们来争。” …… 又走了几步,皇帝摘下第二只纸鹤:“弟兄七八个,围着柱子坐,只要一分开,衣服就扯破。猜一食物!” 这谜题虽然非常幼稚,可五位养在深闺、从不沾庖厨的贵女却全然摸不着头脑。 皇帝也摸不着头脑,正皱眉思索,寒门出身的于隐忽然拱手:“回陛下,微臣猜是大蒜。” “恭喜于大人,正是大蒜。” 雪小暖对着于隐颔首。 周喜成立即取过硬笔,在小册上郑重记下:“于大人,猜对一题。” 皇帝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摘下千纸鹤,谜题接连而出:“坐也是坐,立也是坐,行也是坐,卧也是坐。猜一动物!” 罗明中当即答出“青蛙”。 “驼背公公力无穷,爱驮车水与马龙。猜一建筑物!” 王承义应声说是 “石桥”。 “一道银光一条线,划过长空似利剑,霎时跑了千万里,眨下眼睛看不见。猜一现象!” 李雅心轻声道:“臣女觉着应是闪电。” “千只脚,万只脚,站不住,靠墙角。猜一生活用品” 丁一水猜出是“扫帚”。 “大姐用针不用线,二姐用线不用针,三姐点灯不干活,四姐做活不点灯。猜四种动物。” 皇帝话音刚落,众人还在思忖究竟是哪家姐妹,于隐再次大声道:“回陛下,微臣觉着应该是蜜蜂,蜘蛛,萤火虫,纺织娘。” 皇帝恍然。 迟疑了下,决定还是说话算话:“这条谜语,一共四个谜题,赏四十两!” 于隐来自乡下,对这些虫子,自然比其余几位更加熟悉。 只是万万没想到,幼时在乡野间常见的虫豸,竟成了今日领赏的凭仗。 …… 一个时辰后,皇帝摘下最后一枚千纸鹤:“有面没有口,有脚没有手,虽有四只脚,自己不会走。猜一生活用品。” 王承义猜是椅子,罗明中猜是桌案。 皇帝很严格地把谜面又念了一遍,判定罗明中胜出:“有面没有口,有脚没有手,桌案更贴切。” …… 日头西斜,皇帝终于疲倦了,在周公公、旻公公搀扶下回到正厅,直接靠到了沙发上,由活学活用的周喜成给他按摩解乏。 五对新人终于迎来了自由活动的时间。 相携着在花园里漫步,低声说着贴心话。 …… 李雅情得知于隐家在郴州乡下,如今只能暂住仁义巷公寓,毫不犹豫就将薛姑娘添妆的一百两银票取出来交给于隐。 “你我既已定下婚约,以后同为一体,这银子,是咱们的家底,还需用在刀刃上。公寓虽好,放不下御赐沙发,那是圣心,万万不能辜负。你明日去牙行寻一处不大的宅院,先安置下来。” 于隐慌忙推辞:“这是薛姑娘给姑娘的添妆,在下万不能收。租宅子的银子我有。” “知道你有,我的意思是放在你处,攒够了再买一处传家的宅子。” “可你出嫁,也不能不置办嫁妆啊!” 李雅情浅浅一笑:“大人放心!我虽是庶女,可明日圣旨一到,父亲不敢轻慢,必然会给我和姐姐备下像样的嫁妆。以后咱俩的银子都放一处,好好过日子。” 二十一岁的于隐握着温热的银票,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稚嫩、却已将两人的将来盘算得稳稳当当的姑娘,喉间一阵发紧。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将银票收妥,对着李雅情深深一揖。 …… 第650章 乐极生悲 雪府聚会一直持续到酉时。 众人跪送皇上、太子离开了,也一一告辞。 大部队走后,雪小暖留下云欣用了晚膳。 …… 王承义从雪府回到忠勇公府后,刚进二门便径直往嫡母明氏的正房走去。 对迎上来的管家吩咐道:“让姨娘们都到母亲房里来,我有重要事情安排。” 待人都到齐后,王承义深吸一口气,按下狂跳的心脏。 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沉稳:“今日在薛姑娘府上,皇上亲口赐下恩典,将云家姑娘指给了我,还提了袭爵的事。咱们府里,明日一早就要预备接旨。” 话落,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被凝住了。 寂静无声。 下一刻,他的生母丁姨娘猛地站起身,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抱住:“儿啊?你说什么?” 丁氏的声音发颤:“你终于要成亲了?是真的?不是姨娘听错了?” “是真的,姨娘。”王承义被她抱得难受,却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云姑娘花容月色,性子瞧着也温婉贤淑,是薛姑娘合作商的闺女。云家是关中首富,知根知底的。” “好好好!”丁氏连说三个“好”字,抬手用帕子抹了抹眼角,泪水却越擦越多,“姨娘这下终于能安心了。” 另一边的明氏,原本一直端着正室的沉稳。 “袭爵” 二字猝不及防落到她耳里,她猛地抬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袭爵?承袭忠勇公?” 王承义点点头:“是的!母亲,皇上同意承袭一代。” 温热的湿意瞬间涌进明氏眼眶。 先前强撑的体面轰然崩塌。 再也顾不得失态不失态,转头伏在椅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女儿得良配,庶子承爵位,又要奉旨娶一名富商之女,这沉寂了一年多的忠勇公府,终于要靠着这一双儿女,重新在京中站稳脚跟。 从明日起,忠勇公府,再不是有名无实的忠勇公府。 …… 戌时,采薇回府。 兄妹俩在明氏的房里又低声商议了一个多时辰。 …… 却说云欣被雪小暖留在府里用晚膳,吃完后又坐在沙发上吃了一会水果,直到戌时半,之然才驾车将她送回商业街旁边的迎宾楼客栈。 这次进京,云海特意避开了上次住过的仁义街客栈,在商业街旁的迎宾楼订了两间上房。 迎宾楼是京城最好的客栈,来往多是达官显贵。 …… 夫妇两人见女儿一脸喜色回来,悬在心头的大石才落了地。 云欣高高兴兴地说起今日在薛东家府上的见闻。 从茶几上的樱桃、枇杷说到红得娇艳的葡萄酒,从软和鲜香的肉饼说到造型奇特的沙发和琉璃窗…… 听到女儿说她居然见到了皇上和太子,皇上还对她说了话,夸她温婉贤淑,看着讨喜,夫妇俩简直比自己被皇上接见还要激动。 云欣忽然放轻了声音,带着几分羞涩与郑重道:“还有一事,爹娘听了可莫要惊讶。今日皇上亲自开口,将我赐婚给了忠勇公。” …… 云夫人刚听到“赐婚忠勇公”几个字,眼前就是一黑,扶着桌子才勉强没倒。 “娘,您怎么了?”云欣一脸不解,“女儿得配忠勇公,您该高兴才是。” 云夫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那忠勇公……多大年纪了?” 云海在一旁重重叹了一口气:“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皇上赐的婚,便是那忠勇公五六十岁,欣儿也只能嫁。” “爹、娘,你们说什么呢!”云欣急了,“忠勇公才二十五岁,他父亲是前丞相,去年刚过世的。” 二十五岁,名门之后,还是一名年轻的公爷。 夫妇俩瞬间转愁为喜,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一朵花。 “薛东家真是太靠谱了!”云海越想越满意,“欣儿成亲后肯定是住进忠勇公府,京里这宅子就不用买了,爹给你置几个临街的铺子,再给你十万两银子做陪嫁,保准你在婆家腰杆硬!” 云夫人也笑道:“没想到咱们欣儿,一成亲就是忠勇公夫人。” 忽然想到了什么,云夫人忽然收了笑。 起身走到门口,仔细检查了门栓,又凑到窗边往外看了看,才回身拉着父女俩进了内室。 她神色凝重,压低声音:“欣儿,这姻缘是天赐的福气,可关中那档子事,一个字都不能再提,连在梦里都不能说。” “是的,这事薛东家也特意嘱咐过。”云海脸色也沉了下来。 盯紧云欣:“以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你跟那个人,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你可别一时糊涂,坏了自己的前程。” …… “那个人”—— 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云欣心上。 自从昨日上午见过那个腰佩长剑、眉眼锐利又不失温和的身影,她再也没想起过“那个人”。 如今,“那个人”又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她脸上的喜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惶。 喜事越近,那桩藏在心底的秘密就越藏不住。 她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父母面前,眼泪夺眶而出:“爹,娘,怎么办?女儿已经……” 云海夫妇如梦方醒。 光顾着高兴,居然把至关重要的那事给忘记了。 …… 云夫人的眼泪掉了下来,拽着云海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老爷,你快想个法子啊!” 他们一心想为云欣找一个好女婿。 但没想到,薛东家一出手,就为云欣找了个门第如此高的女婿。 原本想着找个寒门官员,成亲那日将他灌醉,让他稀里糊涂混过新婚之夜。 反正是在自家宅子里,手脚好做的很。 偏偏皇上御赐的女婿,是一名举足轻重的忠勇公。 人家有着自己的大宅子。 云欣嫁过去,一入侯门深似海。 他们一点忙也帮不上。 …… 云海夫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到半夜,也没想出一个可用的法子。 “越是大户人家,越注重脸面,也重视规矩,只怕晨起还会查验。” 云夫人抽抽噎噎的,停不下来。 “欣儿说……那忠勇公是武官……还说他性子冷静,做事细心,待人体贴……” 每说一个字,屋内的空气便冷上一分。 这三个旁人求之不得的优点,落在云海耳中,却字字如刀。 暴躁点、粗心点、不懂体贴,或许还能蒙混过关。 …… 愁啊愁。 熬到天亮,夫妻俩也没睡着。 …… 第651章 接旨 次日,辰时三刻,王承义刚换好禁卫军的玄色军服,院外便传来管家苍老急促的嗓音:“公子!周公公亲自来传旨了!” 他整了整衣襟,快步往府外走。 远远便看见府门口已摆开半副仪仗。 周公公穿着绣金蟒纹的内侍袍,正带着礼部两名青袍官员立在阶前,眼神有意无意扫过街口聚拢的人群。 王承义心知肚明。 周公公这是要当着满城人的面,给忠勇公府正名。 他回身示意,嫡母明氏已带着府中上下二十余口人匆匆赶来。 连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几位姨娘都神色紧张地立在队尾。 见二十来号人齐刷刷跪下,围观者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周公公这才清了清嗓子,拖长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昭武校尉王承义,承父忠勇,秉性端方,特册封为忠勇公,即刻承袭爵位!此爵止于此代,不可再传!钦此——” …… “钦此”二字落地,伏地的人群里骤然响起压抑的呜咽。 明氏用帕子死死捂着嘴,肩膀却抖得厉害。 几位姨娘的哭声更直白些,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王承义膝盖贴着冰冷的青石板,心口一片滚烫。 他轻轻扫了下自己左右。 左边跪着的是妹妹采薇,右边跪着的是忠勇公府老管家。 “臣,王承义,接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沉声接旨。 起身时,下意识扶了把跪在身旁的老管家。 老人已经哭得直不起腰,他盼这一日已经盼了很久。 布满皱纹的手在年轻主子腕上颤着,嘴里毫无意识地反复念叨着:“老爷地下有知了”。 周公公脸上堆满笑意:“王大人,哦不,该叫忠勇公了。陛下常说,虎父无犬子,您这可是实至名归啊。” 说罢又从礼官捧着的托盘里,重新取过一卷明黄绫缎圣旨:“忠勇公王承义接旨!” 王承义慌忙撩袍再次跪倒在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勇公王承义品性端方,特赐关中云氏之女云欣为妻,择吉日完婚,以昭皇家恩宠。钦此!”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王承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激动,却依旧沉稳。 两手上举,接过赐婚圣旨。 起身对着周公公等人拱手:“公公和大人们辛苦了。请里面用茶!” 侧身让开道路,态度恭敬。 周公公摆摆手:“忠勇公不必多礼,您这可是今日头一份恩旨,咱家还得赶去九处颁旨呢。” 老管家慌忙上前,将昨夜就准备好的沉甸甸的红色荷包给各位颁旨者恭恭敬敬奉上。 周公公一行离开后,王承义招呼家里众人回府,语气平静地吩咐管家:“将圣旨妥帖收好,这几日皆不见客。” 片刻后,如常一般,骑马去了禁卫军都尉营上值。 …… 爵位是恩赏,差事却是本分。 人可以得意,却绝不能忘本。 这是他一贯奉行的为人处事原则。 …… 周公公一行从忠勇公府出来后,直接去了商业街旁边的迎宾楼客栈。 …… 当明黄伞盖伴着铜锣声出现在客栈门口时,客栈掌柜的脸“唰”地就白了。 直到看清仪仗队清一色的朱红喜袍,才猛地反应过来不是祸事。 是有住客要得天大的恩典。 忙不迭地亲自引着人往大堂去。 …… “关中云氏接旨——” 周公公站定,尖细的嗓音穿透客栈大堂。 坐着的客人纷纷起身避到两侧。 云海夫妇早已带着穿戴齐整的云欣候在廊下。 闻言立刻敛衽跪地。 周公公满面堆笑,慢悠悠展开明黄绫缎圣旨,声音拖得恰到好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关中云氏之女云欣,恭谨娴淑,秀外慧中,赐婚忠勇公王承义为正妻,择吉日完婚,以昭皇家恩宠。钦此!” “臣女云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家三口伏在地上,声音里都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起身时,云海忙命跟随的管事捧出早已备好的荷包—— 给周公公和礼部官员的是沉甸甸的金元宝,举牌的随从每人得了十颗金豆。 热热闹闹送走宫里的人,应付完掌柜和客人们的恭贺。 一家三口刚回房,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 御赐姻缘是泼天的富贵。 可这富贵之下,藏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雷。 …… 周公公去迎宾楼宣旨的时候,雪小暖刚用过早膳。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叠百两银票,决定带着之然去木器铺报喜。 这五百两银票,是昨日周公公离开前,托她转交的五套沙发预付款。 …… 可刚跨进木器铺的门槛,她就愣了。 铺子角落的账台前,陈巧正低头理着账本。 青布裙衫浆洗得干净挺括,手里的毛笔在纸上落下娟秀的字迹,比抱着知恩、虎子时多了几分干练。 “二丫,这么早就来了!”薛忠搓着手过来,脸上堆着掩不住的笑意。 “早吗?二叔,都巳时三刻了,你看你铺子都开门了。” 薛忠喜滋滋的:“有伙计,自然要早点开门。” 看了一眼账台前的陈巧,压低声音道:“我跟你娘合计好了,陈巧能写会算针线活也好,调到二叔铺子里,由二叔给她开工钱!” 雪小暖点点头,有文化的陈巧专门带孩子的确可惜了。 到二叔铺子里当个账房兼女工,再恰当不过。 她没多寒暄,扬声把薛忠、柳四哥和陈巧都叫到里间的空屋,压低声音道:“来大单了!” 边说边摸出五张簇新的银票,每张都印着“一百两”的朱红印记。 将银票递到薛忠手里:“二叔,我对照着你给我的报价表,一套楠木沙发连工带料需要八十两左右,我给宫里报价一百两。这是预支的五套沙发的银子。” 薛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今日正准备下料,为战三将军定做楠木沙发。 战三将军的做了,还要给之然姑娘做。 两人定的要和二丫的一模一样。 哪曾想天上又掉下来五套的生意。 第652章 寻到卤肉铺 雪小暖没留意二叔的怔忡,继续分派任务:“柳四哥先去装裱铺子写幅红绸挂在店里。红绸就写‘奉旨定做沙发’六字,字要写得气派些!” “啥?奉旨?”四郎眼睛都快鼓出来,“二丫,咱做沙发奉的是皇上的旨意?” 雪小暖忍着笑点头:“错不了,这五套是皇上要赏给五对新人的贺礼,做的时候可得上十二分的心。” 四郎咽了口唾沫,看向雪小暖的眼神里满是敬畏。 二丫真是能耐通天啊,连宫里的生意都能拉来! “对了二叔,”雪小暖转向还在愣神的薛忠,“现在战将军、之然姑娘加上宫里的订单,一共七套楠木沙发,不如你把木料一次性都买回来,七套一起开工?” “一起做?”薛忠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啊!下料的时候一次性下七套的料,刨木、雕花、组装这些工序,也都批量做。熟门熟路的,速度肯定比单件做快得多,你也省得来回盘算。” 陈巧眼睛一亮。 笑着接话:“姑娘这主意太妙了!一道工序下来就能完成七件,效率能翻好几倍。奴婢这就去算七套沙发需要的木料数量,连辅料都一并算清楚。” 四郎也回思过来。 以往客户要的家具都是独一无二的,自然没法批量做,可这七套沙发一模一样,可不就是省劲儿的事嘛! …… 四郎和陈巧离开后,二叔激动地对雪小暖道:“二丫,当初看到你画的那个躺椅图的时候,我就觉得是个稀罕玩意,真没料到,这沙发的需求量能这么大!” 雪小暖暗自一笑。 昨日乔迁宴上,那四名贵女得了良婿,又得了御赐沙发,自然会把这沙发的好处四处夸赞。 更不用说皇帝给每对新人赐一套沙发这事,宣传效应已经堪称千亿级别的广告了。 毫无疑问,以后这沙发,就是京城富贵人家的新宠。 “二叔放宽心,”她给薛忠打气,“单靠做沙发,你和四哥往后都能赚得盆满钵满。等四哥能独当一面了,你再招几个学徒,把铺子扩大些。” …… 两人正在说话,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之然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姑娘,云老爷夫妇来了。” 云老爷夫妇? 找到这来了? 雪小暖一愣,随即心下了然。 这是迫不及待要来感谢自己这个大媒啊。 连忙向二叔告辞,快步出了木器铺。 果然,一辆雕花豪华马车停在卤肉铺门口,车旁立着的两人,正是云海和他夫人。 两人穿着体面的锦缎衣裳。 特别是云夫人,发髻高挽,金步摇、珍珠钗错落插着,一身藕荷色绣金线玉兰花的褙子,在未曾装潢过的卤肉铺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 “薛东家!可算找到您了!”看见雪小暖从隔壁木器铺出来,云海夫妇连忙快步迎上前,恭恭敬敬行礼。 只是两人虽然神色恭敬,但凑到眼前的表情却让雪小暖有点一言难尽。 眼下挂着的两团乌青,凭空为嘴角扯出的笑意添了几分愁眉苦脸的样子。 雪小暖心里一沉:难道云欣嫁给王承义,不合夫妇俩的意? “云老爷、云夫人快别多礼,你们怎么寻到这儿来了?”雪小暖轻声问道。 “实在是打扰了!”云海满脸歉意,“我们先去了您的茶楼,没找着人;又去了雪府,下人说您住去了太子府;到了太子府,一位姑娘指点说您来正街的卤肉铺了,我们就赶紧赶过来。” 雪小暖看着两人急切的眼神,心里更纳闷了。 哪里有半分谢媒的欢喜? 真要是感念她促成姻缘,晚个三五日道谢也不迟,何苦这般火烧火燎,转遍大半个京城寻她? 更让她想不明白的是,此刻,他们不是应该守在客栈等待赐婚的圣旨么? …… 压下满腹疑虑,她转头看了一眼卤肉铺。 这个时候,卤肉铺里正在清理猪下水,实在不是待客的地方。 她只好对正在门口打量的薛勇和吴氏喊:“爹,娘,我跟云老爷他们谈点事,先回去了。” …… 爹?娘? 云海听见雪小暖对那对穿着棉布服拴着干活的围裙的中年夫妇如此称呼,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他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双手捧着递到薛勇夫妇面前: “薛老爷、薛夫人,在下仓促而来,未备厚礼,这点心意还请收下,买点吃用之物。” …… 看着眼前和二丫说话的贵人突然掉头向着他们,还递上一叠银票。 薛勇和吴氏彻底懵了。 愣在原地,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雪小暖赶紧上前,一把拉住云海的袖子把他拽到一边。 压低声音道:“云老爷快把银票收起来!我爹娘刚从乡下过来,一辈子老实本分,从没见过这阵仗,你这样会把他们吓坏的。” 云海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连忙把银票揣回怀里。 薛东家身家丰厚,却让爹娘做着小本生意,亲自打理卤肉铺,想来是有她的考量。 自己倒是唐突了。 雪小暖见他把银票收回,这才松了一口气。 爹娘一直维持的是朴实人设,好不容易找到勤劳致富的乐趣,这重金砸下来,不乱了心性才怪。 “走吧,咱们去茶楼详谈,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 进了商业街茶楼,雪小暖直接把神情复杂的夫妇俩领进了自己办公的雅间。 吩咐之然在门口守着。 小二随即进来奉上三盏热茶。 刚落座,雪小暖就迫不及待问道:“宫里若此刻去客栈宣旨,云欣她……应付得过来吗?” 云海夫妇闻言,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藏着的疲惫与纠结,让雪小暖的心猛地一跳。 缓缓收住脸上的笑意。 …… 云海先开了口:“我们便是接了旨,才赶过来找您的。” “这么早,旨意都宣完了?”雪小暖喃喃自语,对皇帝的做事效率还挺佩服。 “是宫里周公公来宣的。云欣说他是皇上的贴身内侍。” 雪小暖点点头。 “薛东家,谢谢您!为云欣找了这么一个乘龙佳婿。”云夫人忽然起身,从随身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方型檀木盒子。 顺手放到雪小暖面前的桌上。 “这份恩情,我们夫妻俩无以为报,只能以此略表心意。”云夫人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里面是一颗珠子,薛东家看看可还喜欢?”云海在旁低声补充道。 …… 第653章 被宝珠勾了魂 雪小暖看着眼前的檀木盒,缓缓揭开盖子。 刹那间,一缕温润的光华从盒中漫出,映得她眼底都亮了几分。 盒底丝绒托着的,是一颗足有五岁孩童拳头大小的东珠。 圆得像是被月光浸润过,通体莹润、光整,无一丝瑕疵。 她向来对珠宝不甚上心,此刻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伸手轻轻托起那盒子观看。 光芒非常柔和,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般,带着一种能沁进骨子里的温润,将周遭的空气都柔化了几分。 “的确是个好东西!”她轻叹一声,轻轻放下盒子。 前世对珠宝有限的认知里,亚洲之珠、真主之珠都以体型巨大成为稀世宝物,但是,这两粒珠子虽然体型比成人的巴掌还大,形状远不及眼前这颗圆得浑然天成。 云夫人叹息道:“珠子是万般好,只可惜到了夜里就暗下去,不能像传说中那样发光。” 雪小暖闻言抬眸,唇边勾起一抹笑:“夫人说的,可是夜明珠?” 坐在对面的云海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几分向往: “正是!听闻大月国皇室藏有几颗,每一颗都能在暗室里照见纤毫,价值连城。” 雪小暖捂嘴笑道:“夜明珠在这颗东珠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为何?”夫妇俩齐声发问。 雪小暖眼睛不错地看着眼前这颗大珍珠,心情舒畅。 耐心解释道:“世上本没有夜明珠,能发光的是一种萤石矿石,被工匠打磨成了珠子,就被传成了稀世奇珍。” “原来如此!若只是矿石做成的,那大月国的夜明珠,倒成了徒有虚名的东西。”云海吐出一口气,语气里满是释然。 仿佛放下了一个执念。 今日之前,他一心想去大月国走一遭,就为求一颗夜明珠。 雪小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声道:“更要紧的是,大部分会发光的萤石,里头藏着一种不好的‘气’。人若长期贴身戴着,那气便会渗进皮肉里,久而久之,容易头晕乏力,损及根本。” 她刻意用“气”这个古人易懂的词,来形容辐射的危害,免得说出“能量”二字引人疑窦。 云夫人脸色微变:“竟有这般凶险?那这颗东珠……” “夫人放心。”雪小暖指着盒中东珠,“它的温润是本身自带的灵气,而非邪异之光。这般品相的东珠,世上怕挑不出第二颗。” 夫妇二人闻言,齐齐露出一丝会心的微笑。 …… 这颗特大东珠,是云海夫妇珍藏了二十年的宝贝。 二十年前,云海尚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每年深秋都要带着二十名侍卫,亲自去边境部落接一批上等毛皮。 那日返程途中,撞见几名凶神恶煞的山匪,正围着一辆破旧马车打杀抢掠。 驾车的车夫已经倒在血泊里,孩子稚嫩的哭喊声一声接一声。 初为人父的云海怎么听得这稚童声嘶力竭的啼哭,当即就令侍卫上前。 山匪本就是乌合之众,见对方人多势众,吓得一哄而散。 他俯身查看时,发现车夫还有气息,车帘后是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一名两三岁的孩童。 忙指挥随行府医为那车夫疗伤包扎。 得救的家主抱着孩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从怀里掏出这个檀木盒子。 “恩公,我家本不富贵,人丁又少,留着这祖传之物反而是招祸的根,您务必收下!” 云海本不愿占人便宜,可打开盒子的瞬间,却被里面的东西惊住—— 那颗东珠比寻常珠子大上数倍,莹光流转,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珍品。 最终,他硬塞给家主一千两银票,说是“买下”这颗珠子,才算安心收下了这份谢礼。 昨夜,夫妇俩商议到天明,最终还是决定向手眼通天的薛东家求助。 可薛东家身家丰厚,金银珠宝肯定入不了她的眼,思来想去,唯有这颗珍贵的东珠,才算得上一份拿得出手的礼物。 …… 雪小暖的目光最后在那枚“大珍珠”上凝了凝,将木盒盖上,推到云夫人面前。 “君子不夺人所好,”她声音平稳,字句清晰,“这般稀世的东珠,还请夫人好生收着。” 云海忙上前一步,手掌按在木盒边缘,语气恳切得近乎急切: “薛东家这话就见外了。宝物历来只寻有缘人,这珠子的妙处,我夫妇先前竟浑然不觉,反倒一心想去求那能发光的对人不好的矿石珠子。您是真识货的,它能到您手里,才算是得遇贤主。” 雪小暖垂眸望着案上的木纹,心里早掀起了波澜。 其实打从这颗东珠入眼的瞬间,一股强烈的占有欲就攥住了她——就像当初第一眼看见小狐狸灵儿那样,纯粹的欢喜与渴望。 和学识、教养、身家半分无关,是源自心底最直接的悸动。 可那股贪念刚冒头,就被多年的教养压了回去。 这等重宝,断没有平白收下的道理。 抬眼正撞见云海满是诚意的眼神。 雪小暖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若云老爷云夫人执意要我收下,不如换个法子——我用银子买。五万两,您看够不够?” “薛东家这是把我云海当什么人了?” 云海朗声一笑:“我岂是差这五万两的人?今日赠珠,一来是谢您为小女保的好媒,二来,觉得您与这珠子有缘分。” 小暖只是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桌下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这珠子这次错过,以后可能再也得不到了。 自己心里也是好生奇怪,她不是爱财之人,也不是喜欢收藏之人。 在这古代拼命赚钱,也不过寻的是这挣钱的乐趣和银子能给她的安全感。 但今日竟然就被这珠子勾了魂,就想得到它。 …… 第654章 的确是一个难题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扫过云海夫妇。 就在这一眼里,她捕捉到了两人期待眼神深处藏着的几分焦灼与难言之隐。 那是强装从容下掩饰不住的急切。 她恍然。 这对夫妇就在等着她收下,她收下了,他们才好开口。 必然是有天大的难事需要求到自己。 心头忽然一动。 既然如此,各取所需倒是一种公平。 雪小暖抬眸直视着云海的眼睛:“咱们不算外人,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若我能帮上忙,这珠子我便收下;若是力所不及,这珠盒,今日必当完璧归赵。” 云海夫妇闻言,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起身,整理衣袖。 “扑通”两声闷响。 竟齐齐跪倒在雪小暖面前。 …… 雪小暖慌忙伸手去扶:“起来说话,这等大礼我可受不住。” 语气又沉了沉,郑重声明:“我已经说了,帮的了的才帮,帮不了的,也爱莫能助。” 杀人放火之类的,送上十颗珠子都不行。 云海搀着夫人起身,拱手道:薛东家放心,云某绝非那等不知轻重之人。今日登门,一来是为先前的恩情致谢,二来……确实是遇到了难事,想向您讨个主意。” 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垂着头的妻子,声音低了几分: “只是此事……我一个男子言说不便,就让内人与您细说端详。云某在此先谢过薛东家,暂且告辞。” 深深作了一揖,转身轻手轻脚拉开房门。 …… 待门关严后,云夫人再也撑不住,肩头一耸,豆大的泪珠落在交握的手背上。 她用帕子捂着嘴,断断续续抽噎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开了口:“欣儿能得皇上赐婚忠勇公,本是天大的喜事。可……欣儿她……” 又是两声压抑的抽噎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垂着头将那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她早已不是完璧之身了。” 雪小暖提着一颗心听完,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原以为是牵扯到官场倾轧或是人命官司的大事,不想是为了这个。 她将茶盏往云夫人手边推了推,眉梢微挑。 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云小姐这事既然早已发生,为何偏等到赐婚之后,才让二位如此焦灼?照常理说,无论嫁给谁,这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心里也有几分埋怨,原本这个事情早一月说,还有弥补的法子。 …… 云夫人端起茶盏,杯沿的温度让她稍稍镇定了些。 压低声音,终于将藏在心底的最初打算和盘托出:“原本我们夫妇俩合计着,若是欣儿自己相中了人家,就给他们置一处清净宅子,成亲那日让女婿多喝几杯酒,洞房之后,再悄悄动下手脚……” 雪小暖瞬间便懂了。 无非是趁着新郎酒醉,糊里糊涂先入洞房。 新郎睡过去后,他们再在婚褥上点些鸡血鸭血充作落红,既能瞒过众人,也能让女儿安安稳稳过日子。 偏生忠勇公自身就有府邸,所以这假,就没法做了。 …… 她为云夫人递过去两张纸巾,轻声道:“即使云欣和忠勇公住在你们给的宅子里,这个主意也万万行不得。” “为何?”云夫人猛然抬起一双泪眼。 雪小暖望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想起王承义那精明劲,忍不住泛起一丝苦笑: “你们那女婿,是个沉稳细致的,不会轻易被糊弄,更不会轻易被灌醉。” 顿了顿,又郑重道:“一旦被他发现破绽,非但不能遂了心愿,反而失了回旋余地,可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云夫人闻言,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又白了几分,身子晃了晃。 若非及时扶住桌沿,几乎要栽倒在地。 …… 雪小暖赶紧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你先别急,容我想想办法。” 云夫人见她应下,刚止住的眼泪又差点涌出来。 抬起布满红丝的眼,望着雪小暖沉静的眉眼,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不停点头。 …… 雪小暖不是封建保守之人,但她并不赞同女子在男女之事上轻率随性,对男人百依百顺。 这不是什么迂腐成见,而是她学医后的真实认知。 毕竟生理结构摆在这儿,真到情分散场时,受伤更多的是女子。 激素骤降引发的情绪溃堤,宫腔操作留下的内膜损伤,感染后伴随终生炎症,曾经流产导致再难有孕…… 这些她曾在病历本上写下多次的句子,每一句背后都是难以言说的苦楚。 很多伤害,一次便足以牵绊余生。 可她身为医者,能做的不过是叮嘱前来就诊的姑娘们务必护好自身,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哎哎。 前世已经觉得上天在男女情事上对女子何其苛刻,何况这是古代。 把贞洁看得比命还重的古代! 就为一层上帝造人时为挡细菌而生的膜是否完好,失身女子所要承受的压力,早已从身体伤害上升到性命攸关。 想到这里,雪小暖撇了撇嘴。 从上帝造人开始,女子就在承受先天的生理不平等。 且不说怀孕、生产都是女人的专属苦难。 就说这个生理结构。 男子纵然作案千次,也能抹去痕迹装作清白,女子却只需一次,便要背负终身“污点”。 根本原因就是因为上帝本身就是男人。 上帝啊上帝。 为何非要让柔弱的女人来承受这些生命之重? 雪小暖再次撇了撇嘴,收回神思。 …… 她开始在房间里不停踱步。 细细盘算。 坦白?绝对不行。 这是古代! 其实不止是古代,便是她前世所处的时代,她虽然始终主张未婚男女当珍视自己,可当一切成为往事,她并不认为应该将过去的秘密主动告知新人。 这不是坦诚,而是将难题丢给对方。 特别是女子,对这个问题的解释原本很多,重体力、意外损伤、异物侵入……若说幼时练过体操,基本都能过关。 虽然婚姻提倡忠诚,但这个忠诚的前置条件应该是婚姻持续期,也就是婚内,当然,也包含恋爱期。 至于婚前的过往,那是独属于自己的岁月,隐瞒下来从不是背叛,反而是一种善意的周全。 既顾全了男子那点易碎的自尊,也为新开始的感情扫去不必要的隐患。 只要对方永远不知道,这段关系便能毫无芥蒂地延续下去。 …… 可这是古代,上述解释通通行不通。 没人会听你的解释。 那些能蒙混过关的理由,在旁人听来只会是欲盖弥彰。 不坦白是肯定的。 但并非不坦白就能瞒得过去。 眼下这事,的确是个难题! 第655章 万全之策 雪小暖望着云夫人焦灼的眼,心里也变得沉甸甸的。 王承义若知晓云欣的秘密,会是雷霆震怒还是冷然疏离? 她不敢深想。 无论是哪一种,对这段刚要启程的姻缘,都是灭顶之灾。 人心这东西最是娇嫩,经不得半点磋磨。 裂缝一旦出现,就算用尽全力去补,也会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退一万步说,即使王承义真能跳出古人大男子主义的桎梏,对这事宽宏得不像话,云欣也不必去赌。 因为王承义是一个极其专情的人。 虽然他的专情在皇权面前折过腰,但不能否认,他曾为一个早逝的姑娘将自己身心锁了八年,的确是个专情的人。 专情的人一般都有感情洁癖,眼里揉不下半粒沙子。 即使受赐婚、金钱、颜面、前程等外界因素影响,王承义默默接受了现实,可那份被辜负的痛,却是要相伴终生的。 即使他口头说了原谅,可往后相处的日日夜夜,云欣也会不自觉地矮了半截,成了那个“犯过错被宽恕”的人。 这样的日子,又何来安稳可言? …… 思及此,雪小暖的眼神彻底定了下来。 无论有没有那颗珠子存在,她都已拿定主意:绝不能让云欣坦白,也不能让王承义发现端倪。 …… 至于杨云天那边,她还算放心。 即便将来与云欣在某处狭路相逢,相信他也不会把云欣的秘密抖出来。 一方面于己也不光彩。 另一方面杨云天这人,多情是真的,凉薄是真的,忘恩负义也是真的,但骨子里尚存几分底线,不至于做那赶尽杀绝、把人逼上绝路的事。 但是,凡事都有万一。 真到了对峙的那一步,抵死不认是必然的。 可更稳妥的法子,是让王承义打从心底里相信“眼见为实”。 唯有如此,才能将所有风险都掐灭在萌芽里。 …… 怎么才能做得天衣无缝,让假的比真的还真? 雪小暖一边走,一边思绪飞速运转。 古人成亲当夜,必然没有前世新人那么多花样,只要有落红,就能蒙混过关。 修补手术虽是微创,但术后至少两月才能痊愈。 皇帝的旨意明明白白,沙发一完工,婚期便至,时间根本不等人。 她蹙着眉,继续思考别的法子。 …… 忽然,眸光猛地一亮—— 诊室冰箱里的人造血浆,不正是现成的法子? …… 脚步蓦地顿住。 雪小暖转过身,看向云夫人,嘴角缓缓绽开一抹笑意:“云夫人,我想出办法了,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里面取样东西。” 云夫人的目光自始至终都黏在她的背影上,听见这话,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瞬间红了眼眶,脸上的血色也一点点回笼。 嘴唇哆嗦着:“好!好!薛东家快去忙吧,我在这儿守着!” …… 雪小暖转身进了里间,反手将门轻轻闩好。 下一秒,身形一晃便进了诊室。 熟练地从医药柜最上层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指甲盖大小的进口纳米肠膜。 近乎透明,薄如蝉翼。专门用于粘膜修复,贴合度、吸收度都堪称完美。 她捏起肠膜放在无菌托盘上。 取来最细的针头,小心翼翼地抽取半毫升人造血浆,精准地注入肠膜中央。 原本干瘪的薄膜微微鼓起,透出一抹鲜活的红。 像极了天然的血珠。 雪小暖对着光欣赏了一会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点头。 忽然想起了她颇为欣赏的王承义。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算合伙欺骗了他。 可这份“欺骗”,却让她没有半分精神负担。 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积德的好事——君子成人之美,大抵便是如此。 王承义自始至终都蒙在鼓里,从未被这秘密惊扰,自然也就谈不上伤害。 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将可能出现的风浪悄悄抚平,把双方的伤害都降到最低罢了。 …… 将“血囊”放进小巧的磨砂玻璃器皿里,雪小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渗漏,才握着玻璃器皿走出诊室。 “云夫人,你看。”她将玻璃瓶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琉璃瓶里这枚血囊是干净的血水,对身体绝无害处。成亲那日,让云欣在家提前将它安置好——血囊有吸附性,不用担心移位脱落。” 顿了顿,目光变得郑重:“还有件事,你务必跟云欣说清楚。到时候,该有的反应不能少,该疼就得喊出声,绝不能露怯。” 云夫人捧着琉璃瓶的手微微颤抖,却听得一字不落,连连点头。 眼底再次泛起泪光:“薛东家放心,我都明白!我会叮嘱欣儿做戏做全套,绝不让她出差错!” 雪小暖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递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这东西,万无一失。回去告诉云欣,过去的事,就让它烂在肚子里,当一场噩梦。从今往后,抬头挺胸过日子,她就是堂堂正正的忠勇公夫人。” 云夫人起身,深吸一口气,将瓶子紧贴着心口揣进衣襟。 锦缎衬得那处微微隆起。 她伸手按了按胸口,确定那宝贝在怀包里。 对她来说,刚刚放进怀里的,不是一个琉璃瓶,而是女儿的半条性命。 …… 云夫人起身打开门,将外面焦灼踱步的云海唤进来。 迎上丈夫急切的眼神,低声道:“薛东家已经为欣儿想出万全之法。回去再告诉你!” 云海眼睛一亮,什么也没问,只重重一点头。 云夫人转身走到案前,将装东珠的木盒推到雪小暖面前:“薛东家说话算话,还请收下!” 雪小暖拿起木盒,不好意思笑道:“如此,我就却之不恭了。” 强忍着心花怒放,将木盒放入桌下抽屉。 云海夫妇起身,再三作揖道谢。 雪小暖笑着将他们送出雅间的门。 …… 待两人走后,雪小暖再也掩不住兴奋,反身将门关严。 忍不住笑出了声。 从抽屉里拿出盒子,打开,将珠子小心翼翼捧到手心。 那珠子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贴合着她的掌心,一股极其舒服的感觉顺着掌心蔓延开来,连带着心口积郁的烦躁都消散了大半。 “这简直是天然的心灵治愈师!” 雪小暖喃喃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细腻的珠身。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珠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晕。 她就这么托着珠子,坐在椅上静静欣赏,不知不觉便过了半个时辰。 最后才万般不舍地将珠子放回盒中,闪身进了诊室,放到诊室桌上。 “灵儿,看好咱们的宝贝。”她弯腰摸了摸蜷在桌上睡觉的小狐狸,“晚上姐姐和你一起,再好好欣赏它。” 小狐狸“呜”了一声算作应答,雪小暖这才放心地直起身,转身出了诊室。 …… 第656章 李家姐妹回府 除了云欣,四名被赐婚的姑娘府上在午前都接了周公公传的圣旨。 郑家和黄家还算沉得住气。 这两家本就疼惜女儿。 昨夜得了风声,说皇上赐婚的对象是姑娘们自行选定的,且都是有品阶在身的年轻官员,心里的石头早落了地。 今日皇上再以当街赐婚的浩荡场面加持,于她们而言不过是锦上添花,让这份姻缘更添几分体面的荣光。 倒是兵部李郎中府上,从昨晚起就有了几分不平静。 …… 姐妹俩酉时从雪府告辞,仍然坐郑小兰的车回府。 低头避开丫头婆子,只绕着抄手游廊快步溜回了姨娘江氏的小院。 江氏正在绣花,见女儿们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一慌:“这是怎么了?去郑家看菊,怎的变成这样?” 待听清女儿们说皇上亲自赐婚,将雅心许给了禁卫军翊麾校尉??方山、将雅情指给了工部給事于隐,三十有五的妇人竟“呀”地一声跳了起来:“真……真的?是皇上亲口说的?” 姐妹俩用力点头。 不约而同,一齐瞒下了薛姑娘添妆一百两的喜事。 江氏很快冷静下来,这样的好事如果被夫人知道,一定会大发雷霆、火冒三丈。 但如果老爷知道了,只会喜上眉梢。 闺女入了皇上的眼,是多大的荣耀! 所以这件事只能由老爷告诉夫人,并由老爷逼着夫人为女儿们备好嫁妆。 …… 想清楚这其中关节,江氏就对俩女儿道:“你们赶紧歇歇,等着用晚膳。姨娘现在就去告诉你们父亲。” 说完拢了拢鬓边松了的珠花,疾步出了院门。 快到外院的时候,江氏做出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像一只得了春光的小燕子,迅速向不待见她的老爷飞去。 此时,三十九岁的兵部郎中李正正在书房里,由年轻貌美的三姨娘陪着,头并着头欣赏才得的一本古籍。 忽然,书房门“吱呀”一声被撞开。 江氏气喘吁吁闯了进来:“老爷,天大的好事!” …… “咋咋呼呼成何体统!”李正的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目光扫过江氏略显憔悴的脸,语气里满是不耐,“一把年纪了,还如此不懂分寸。” 三姨娘适时地往老爷身边凑了凑,用帕子掩着嘴轻声招呼道:“见过姐姐。” 说完并不行礼,反而将身体往李正身上靠了靠。 那模样落在江氏眼里,说不难受是假的。 江氏也曾年轻过,进府时也是花一样的年纪,也曾日日承宠被老爷捧到心尖上。 只是时过境迁,那些早如过眼烟云。 自从老爷四年前纳了三姨娘,她在老爷眼里,就成了透明人。 偏偏在夫人刘氏心里,她却仍然还是那根啥没杀伤力却让她不爽的软刺。 …… 夫人除了管理家事,空闲的所有时间都用来拿捏两名小妾。 三姨娘被老爷宠着,夫人投鼠忌器,只能暗地里使些小绊子。 对她,却是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每日立规矩自不用说,她院中的用度,也是一减再减。 理由就是她没儿子。 老爷对她早已厌倦,基本不再宿在她的房中,她连诉苦的人都找不到一个,只能对着两个女儿埋怨。 埋怨她们为何不是儿子,埋怨她们为何讨不了自己父亲的欢心。 直到小女儿的一句话点醒了她:“姨娘,若我与姐姐是男儿,能确定你能护得住我们,在这府里平平安安长大吗?” 女儿这句话, 让她从浑浑噩噩中幡然醒悟。 府里只有一个儿子,就是夫人生的长子。 若是她生了儿子,怕是早从软刺变成了眼中钉,能不能活下来都还两说。 从那天起,她便断了依靠男人的心思,一门心思护着女儿。 想着以后自己的依靠,还得在这两个亲生女儿身上。 …… 为了让女儿们能出去见世面,她敢在夫人面前长跪不起,哭到嗓子沙哑。 许是夫人瞧她实在可怜,又没什么威胁,才松了口,渐渐同意两姐妹跟着嫡姐妹去参加一些不重要的诗会、花会。 也正是在那些场合,雅心、雅情才结识了工部员外郎的女儿郑小兰,并成了无话不说的好友。 可夫人对她和女儿虽然不再像以前那般针对,但对雅心、雅情的婚事毫不在意。 眼瞅着雅心快到十八岁了,她作为亲娘,怎么会不焦心。 可她的焦心,落在这冷漠的郎中府里,一点波澜都生不出来。 可今日,女儿们竟凭着自己的本事,觅得良婿,还得了皇上亲自赐婚。 江氏只觉得以前受的所有磋磨都值了! …… 她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大声道:“老爷,雅心、雅情姐妹俩得了皇上的赐婚!” “你说什么?”李正的胡须猛地一顿,眼睛倏地瞪圆。 江氏把女儿们在薛姑娘府里的情形捡要紧的说了一遍,末了道:“皇上说,方校尉、于大人与雅心雅情相配,明日就会上门宣旨。” 李正的脸色由惊转喜,猛地拍了下桌子:“好!好啊!” 方山他自然认识,方家二房嫡次子。 于隐他也知道,工部給事,正在跟着太子做事。 两个女婿都有官品在身,方家算是世家,于隐虽然出身寒门,但前途无量。 堪称良配!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看向江氏的眼神里有了几分暖意:“这两个丫头,真是给我长脸了!” 江氏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腰杆挺得更加笔直,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她就要让把她当透明人的老爷瞧瞧,她肚子里出来的姑娘,也是争气的,连皇上都瞧得上眼。 她漫不经心提醒道:“皇上还为姐妹俩一人赐了一套叫做‘沙发’的躺椅做添妆。” 这话半真半假。 其实雅心说的很清楚,沙发是皇上送给新人成亲的贺礼,但江氏舌头一转,改成了“添妆”。 果然,李正闻言,眼睛一亮。 猛地站直身子:“皇上亲赐的添妆?” “是的,已让木匠铺做了。” 李正嘴角浮起一丝得色。 自家女儿得了皇上添妆,这是何等殊荣!往后同僚闲聊,这话往桌面上一摆,多少人得高看他三分。 …… 第657章 姐妹俩的婚事 正在这时,后院传话,夫人请老爷去用晚膳。 李正瞥了眼身旁脸色讪讪的三姨娘,语气温和:“你先回屋用膳。” 转头看了江氏一眼,挤出一脸笑:“你放心,俩丫头的嫁妆,少不了的。” 雅心、雅情虽然只是他庶女,但皇上都没看不起,他哪里敢轻视她们。 …… 半个时辰后,夫人派人到江氏院中传话:“二姨娘,老爷和夫人请您带着三姑娘与四姑娘过去说话。” 母女三人放下碗筷,互相看了一眼,匆匆整理了衣裳。 心照不宣地跟着来人去了主院。 …… 主院正厅里,刘氏与李正端坐上首。 听见脚步声,刘氏头也没抬。 三人规规矩矩行完礼,刘氏也不让入座。 抬起头,冰冷的目光扫过雅心:“你今早说去郑府赏菊,怎么倒跑到薛姑娘府上去了?” 她的小女儿比雅情小半岁,正是议亲的年纪。 薛姑娘什么身份?她的宴会上,来的都是京中权贵,多少人挤破头想掺一脚。这两个庶女倒好,背着她抢了先机,分明是故意不叫上她的女儿! “回母亲!”雅心跪倒,不慌不忙道,“女儿与妹妹到了郑府,恰逢小兰的好友户部员外郎黄大人的女儿黄锦书到访,邀请她去参加薛姑娘的乔迁宴,顺势也请了我和妹妹,女儿今日才有幸得见天颜。” 雅情连忙上前半步。 垂着眼帘补充:“皇上先是为忠勇公府王大人与云姑娘指了婚,见席上还有几位未婚男女,便笑着说让我们自行相看,看对眼了,他愿做这个月老。后来方校尉看中了姐姐,于大人也属意女儿。” “够了!”刘氏猛地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这样的泼天好运,怎么就轮不到她的亲生女儿? 这两个卑贱的庶女,不过是仗着几分姿色,竟也配得官家青睐,配受皇上赐婚? 她死死盯着姐妹俩,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 正厅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一般。 李正放下茶盏,轻咳一声,打破了死寂。 先将目光投向三女儿,语气和缓:“雅心,地上凉,起来坐下说话。” 又转向四女儿:“雅情,扶你姨娘坐下,这事还要好好议议。” 最后,他才看向兀自站着一脸心绪难平的正妻,眉头微蹙:“夫人稍安勿躁。两个丫头并非有意隐瞒,今日得此机缘,是她们的福气,更是咱们整个李家的造化。” 说到这里,紧绷的嘴角扯出几分真切的笑意:“两个女儿同时被皇上赐婚,这是多大的恩宠。放眼整个京城,也是独一份。嫁的女婿也都不是泛泛之辈,难道不好吗?”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愈发温和。 却字字句句都敲在刘氏心上:“明日接旨之后,咱们李家便是承了皇恩的人家。以后咱们雅美议亲,那些高门府邸自然会高看一眼,你说对不?” 刘氏闻言,脸上的怒色僵了僵。 不好不给当家老爷的面子,只好重重一甩绢帕,闷闷地坐下。 事已至此,也只能在嫁妆上拿捏一二了。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定要让这两个庶女知道,在李家,违逆嫡母的后果。 不想老爷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接着又道:“皇上都给了俩丫头体面,府里绝不能驳了圣意,她们的嫁妆,你亲自盯着办,规格不能寒酸,须配得上这份恩典。” 刘氏只觉得喉头发腥,心头发酸。 眼眶霎时就红了。 可在老爷面前,她半分委屈也不敢露。 半晌,才应了一声:“知道了!府里就这么个家底,我也只能尽力而为。” 李正满意地点点头:“明日我要上朝,若我不在的时候,宫里来人宣旨,夫人带着雅心、雅情接旨就行。打赏的荷包要准备好!” 看了一眼江氏:“这种场合,你就不要出现了,不然于理不合。” …… 姐妹俩的婚事这才算落到了实处。 直到次日午时,李正下朝回府,正好接到周公公亲自来宣的赐婚圣旨。 …… 姐妹俩挨着父亲嫡母,恭恭敬敬跪下接旨。 刘氏平生第一次参加接旨,跪下那一刻,竟然也生出几分荣耀感。 站起来后,扫向围观的人群,又生出风光无限的感觉。 江氏啊江氏,你再会生又如何? 如今亲生女儿蒙皇上赐婚,何等风光。 可你终究只是个姨娘,连接旨的资格都没有。 …… 李正起身后,接过管家递来的荷包,心里一沉。 这么轻? 李正心头火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这可是御前最得脸的大太监周公公,到你五品郎中府宣双女同嫁的天大喜诏,几块碎银就想打发? 他不敢耽搁,指尖在托盘上一掠,一把攥住四个最鼓的荷包,几乎是塞进周公公怀里:“公公辛苦!这点心意,权当给您暖手。” 又飞快拣了四个,分别塞给旁边侍立的礼部官员:“二位大人操劳了。” 盘子里的荷包只剩两个,可举牌的随从有八人。 李正额角沁出薄汗,瞟了眼管家。 管家一脸焦虑地看向府门。 在老爷抓四个荷包放到宣旨太监怀里时,他已经对身旁的管事飞快递了个眼色。 管事心领神会,转身就往府里跑,几乎是脚不沾地…… …… 周公公看盘里只剩两个荷包,就知李郎中府里没把荷包准备够。 他看了眼还没得到茶水钱的随从,并无半分不悦,慢条斯理地把荷包往袖袋里塞,很自然地转向李正,声音温润如玉:“李大人,恭喜啊。” 李正连忙躬身:“全赖皇上恩典。” “恩典是一方面,终究是大人教女有方。”周公公拍了拍他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亲近,“两个闺女,配了两个好女婿,于大人和方校尉都是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人,大人这是双喜临门啊!” 李正心知周公公是在为他拖延时间。 他嘴上连说“公公过誉”,心里把夫人刘氏恨得咬牙切齿。 这心胸狭隘的女人,不满意庶女得了赐婚,居然把对宣旨人员的赏银包的跟平常打发人的一样。 第658章 灵儿也喜欢那珠子 “公公体恤,下官感激不尽。”李正拱手让客,“周公公与大人们请随我进府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不必了。”周公公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温和,“替陛下传旨本就是咱家的本分,早些回去复命,才能让陛下安心。 话落,管事已将一盘鼓鼓的荷包端了出来。 李正长舒一口气,亲自上前拿起荷包,挨个儿送到随从手里。 周公公站在一旁,看着他把最后一个荷包递完,才满意地点点头。 对着李正微微一拱手:“李大人处事周全,咱家记下了。告辞。” 说罢,带着一行人转身离去。 …… 李府是周公公宣旨的最后一处。 周公公终于完成七处宣旨,带着喜笑颜开的两名礼官和一众随从,怀揣沉甸甸的赏银回宫复命。 于隐和罗明中,因非京城人氏,住在寓所,又是当值时间,就没去宣旨,只是派人将旨意送到了两人的办公处。 皇帝听完周公公回禀,想起昨日在雪丫头府上做的好事,心里犹自觉得得意。 从前总觉得帝王当以江山为重,如今才懂,天下子民都能安稳度日,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是这万里江山的一部分。 怪不得雪丫头喜欢做媒,朕做成了几对,都觉得心里畅快,功德无量。 …… 午后,忠勇公府大门外便已车马喧阗。 清一色的乌木马车缀着各府徽记,仆从们手捧烫金名帖,恭敬地候在阶下,低声向门房嘱咐着 “劳烦通传”。 谁都知道,从今日起,如今的王承义再不是那个被闲置的公府公子,而是得了陛下青眼的新贵。 门房依着管家的吩咐,回绝的姿态客气,语气却半分转圜没有: “我家忠勇公今早便去营中当值了,近日公务繁忙,实在无暇见客,诸位请回吧。” 王承义在营中一直待到申时。 换了平常穿的锦袍,转去了城中最好的银楼“隆庆阁”。 在琳琅满目的首饰中挑了许久,最终看中一根翡翠镶金挑珠宝簪。 翡翠通透,金饰素雅,珠子圆润。 正配得上云姑娘温温婉婉的性子。 他掏出昨夜明氏塞给他的一叠银票,数出三百二十两递给掌柜,将精致的绣花锦盒塞进了怀里。 …… 从隆庆阁出来,王承义骑在马上,并未径直回府。 先绕去了丁一水家所在的东正街,待看过丁府门口新悬的两盏红灯笼,门口挤满的马车后,又调转马头,往方山家所在的正气巷行去。 方府门口人来人往,管事正引着挑着礼盒的脚夫往里走,隐约能听见院内传来的欢声笑语。 今日丁一水和方山都告了假,安心在家接旨。 王承义笑了笑。 这两个下属都年过二十,算是家里的老大难,这次得偿所愿,得皇上亲赐,一人成了工部员外郎的女婿,一人成了兵部郎中的女婿。 既有皇恩加持,又门当户对,也难怪两家这般欢喜热闹。 待到暮色四合,王承义才牵着马从忠勇公府的后门悄悄回府。 巷子里静悄悄的,与前门的喧嚣判若两地。 …… 经过这一年,他早已将世态看透。 如今的热闹,不过是冲着‘忠勇公’三个字来的。 他现在只想做好他的昭武校尉差事,择日迎娶他那财旺气旺的新娘子。 守好本分,跟对正确的人,护住想护的人,才是他要走的路。 …… 太子府里,雪小暖和枝儿、之然三人一起在宁远轩用晚膳。 战无忌让战二带了口讯回府,他带人在现场盯着布置博会琉璃展台,料想今夜要忙到二更天才能回府。 雪小暖点点头,只是让战二去叮嘱厨房,殿下夜里回来,一定要让他吃了夜宵才能休息。 之然笑道:“还有四日就是博览会开幕日子,今儿我驾车的时候瞧着街上多了许多外地人和外邦人。” “何止街上。” 雪小暖弯了弯唇角,“广场临时搭起的长棚里,大半铺位都开始铺货了。开幕那日,定是万人空巷。” 说着抬眼看向枝儿:“到时咱们也去凑个热闹,正好瞧瞧那些外邦来的新鲜玩意儿。” …… 晚膳后,雪小暖让之然回家休息,叮嘱枝儿别熬夜看书早点休息后,她就回了自己房间。 直接进了诊室。 灵儿早已睡醒,雪白的身子蜷成一团,两只肉垫稳稳搭在那方雕花木纹的檀香木盒上,像是守着什么稀世珍宝。 看到主人来了,灵儿慢悠悠站起来,尾巴轻轻扫过桌面,喉咙里滚出几声软乎乎的 “呜呜” 声,算是打了招呼。 没等雪小暖伸手去摸它的头顶,它却又转回身,粉色的小鼻子一下下蹭着檀香木盒的边缘,那模样竟带着几分执着的喜爱。 “你这小机灵鬼,”雪小暖被它逗得笑出了声,拉过电脑椅在桌前坐下,“原来跟姐姐一样,都盯上这盒里的宝贝了。” 她小心翼翼打开木盒。 …… 诊室自带光源与空气,一年四季皆是不冷不热的温润的日光。 大珍珠落在光源下的瞬间,原本内敛的珠身骤然泛起莹润的光晕,不是刺眼的亮,透着一层细腻的柔光,就像下了凡间落在静水中的明月。 “呜——” 灵儿猛地站起身,爪子在桌面上轻轻一搭,又立刻乖乖趴下。 那双红宝石似的眼睛睁得溜圆,死死盯着那颗珍珠。 似乎很惊讶,又似乎很欢喜。 雪小暖将珍珠从盒中取出来,捧在掌心。 圆润的珠身贴着皮肤竟有种熨帖的暖意,顺着指尖一路暖到心口,让人心满意足、志得意满。 灵儿早已按捺不住,前爪搭在雪小暖的手腕上,身子使劲往前凑,鼻尖对着珍珠狠狠嗅了两口。 下一秒,它便轻轻闭上眼,蓬松的尾巴轻轻摆动,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 雪小暖笑得合不拢嘴。 敢情这珍珠不仅能取悦人,还能讨小动物的欢心。 真是件奇物。 第659章 珠子没了 雪小暖把珍珠放回木盒,推到灵儿面前,“喏,给你蹭个够。” 可灵儿却往后退了两步,纵身一跃跳上了旁边的冰箱顶。 尾巴一下下拍着冰箱门,冲着雪小暖“呜呜”不停,眼神里满是期待。 雪小暖秒懂:“灵儿,你是想让我给你也买一颗?” 话音刚落,灵儿的耳朵“唰”地竖得更直了,眼睛骤然睁大。 这是小家伙心思被说中时的模样,从来不会错。 …… 雪小暖思忖着,冰箱大神的脾气不好把握。 灵芝不复制,望远镜不复制,弓弩不复制,珠宝首饰不复制,这稀罕的大珍珠,肯定也不会复制。 它肯用银子复制的,大多都是日常用品。 “这珠子太珍贵了,”她仰头对着冰箱顶上的灵儿解释,“冰箱买不到。” 她觉得把冰箱塞满银子,肯定也买不到。因为前世即使人工养珠,也养不出这样大这样圆的珍珠。 可灵儿不依不饶,在冰箱顶上踱来踱去,“呜呜”的声线里都带上了几分委屈。 那小模样看得雪小暖心都软了。 雪小暖心里一动,反正试一试也不复杂。 养宠物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它高兴吗? 她把冰箱里的吃食都拿出来,堆在旁边的矮柜上。 随后将一锭锭银子码进冰箱,直到把空间塞得满满当当,只在正中央留出一个刚好能放下珍珠的位置。 反正大神虽脾气古怪,却童叟无欺。 用多少银子换多少价值的东西,从来不会多占半分。 雪小暖关上门,转头看向冰箱顶上的灵儿,笑了笑:“咱们赌一把,看看它肯不肯给你这个面子。” 灵儿“喵”了一声,从冰箱顶上跳下来,蹲在雪小暖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裙角,满眼都是期待。 …… 想着银子那么多,大神需要一定时间收纳,雪小暖足足等了三分钟,才打开冰箱。 首先触目的,还是堆得满满当当、泛着冷光的银子,连摆放的位置都和她之前码的分毫不差。 她对着灵儿苦笑了下:“你看,姐姐早说了,这珠子是稀世珍宝,不是有钱就能……” 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银锭子中央。 那里空空如也,原本安放珍珠的位置,什么也没有。 珠子呢? …… 雪小暖大惊,忙把头探进冰箱,手指在银锭子缝隙里飞快地扒拉:“不可能啊……明明放在这儿了……”。 难道之前没放进去? 她猛地转身往桌边跑,膝盖撞到矮柜都没觉得疼。 一把抓过桌上的木盒,盖子“啪”地打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那块垫珍珠的蓝色绸布,还保持着皱巴巴的形状。 她看向灵儿,声音都有点颤抖了:“宝珠呢?” 灵儿“呜呜”两声,鼻子在冰箱里嗅了两下,往后一纵,像犯了错误怕被责罚的小朋友,迅速逃离了主人视线。 雪小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肯定是滚进银锭子堆里了。 她开始搬空银子。 直到最后一块银锭子被搬出来,冰箱冷藏柜彻底空了,那颗莹润的大珠子依旧不见踪影。 雪小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满地的银锭子,看着冰箱大开的门,一股深深的绝望抓住了她的心脏。 难道那位向来守信用的冰箱大神,这次破例了? 就因为喜欢那颗珍珠,所以干脆占为己有了? 一股悔意瞬间淹没了她。 她那可以抚慰心灵的宝珠啊! 古今唯一的天然大珍珠啊! 她前前后后才把玩了两次,连汗都舍不得让它沾,就这么没了? 明知冰箱产不出金银珠宝,自己为何还要去做试验? 正在自怨自艾后悔莫及,就听外面传来敲门声:“小姨!” 是枝儿。 雪小暖猛地回神,忙出了诊室,打开门。 …… 枝儿拿着本翻得卷边的《汤头歌诀》进来:“小姨,有处不解,请您教教我。” 说实话,雪小暖此刻一点教书育人的心思都没有,仿佛有个珍贵的东西永远失去了一般,满心里只有懊悔。 一会必须再回诊室找找,是不是放冰箱里的时候滚到了地下哪个旮旯角落里了。 想起浑圆的大宝珠,雪小暖还是不能接受它说没就没了这个事实。 但看着面前枝儿一脸求知欲,她只能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 …… “枝儿,坐着说!” 她打开案上的两盏太阳灯。 枝儿立刻凑到桌边,手指点在书页上的“十枣汤”三个字上。 眼睛亮晶晶的:“小姨您之前说,甘草调和诸药的本事最厉害,四君子汤、麻杏石甘汤、三拗汤、桔梗汤里都离不了它。可这个十枣汤里,怎么连甘草的影子都没有?” 谈到专业,雪小暖瞬间忘记了大珍珠,她俯身扫过书页,指尖轻轻点在“芫花”二字上。 声音缓了下来:“甘草虽好,却也不是万能的。它能补脾益气、润肺解毒,可偏生有几样克星——大戟、甘遂、芫花这几味药就不能与甘草同用,否则会伤害脾胃正气。” “原来是这样!”枝儿恍然大悟,忙从怀里掏出小本子 硬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我光记着甘草的好处,倒把配伍禁忌给漏了。” “还有讲究。这甘草分两种,生甘草清火解毒最是得力,像治咽喉肿痛就用它。 制甘草经过蜜炙,补中缓急的功效更强,脾虚腹痛时用才对症。 甘草虽然是药材里的宝,但也不能长期大剂量服用,不然易引起水肿。” 枝儿的硬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连眉头都皱着股认真劲儿。 雪小暖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战四昨日乔迁宴上说他喜欢枝儿的话。 她轻轻笑了笑。 刻苦学医的枝儿的确值得最好的。 无论是婚姻,还是以后的日子。 …… “对了小姨,”枝儿忽然抬头,眼睛里闪着光,“以前只知道挖野菜,跟着您学医才明白,蒲公英、车前草、鱼楸串都是能治病的宝贝。我总觉得,以前错过太多了。” “枝儿,能错过的,都是野花野草。从你认出它、记下它、懂了它的用处那天起,它就不是路边的野草,而是长在你心里的药草。” 雪小暖意味深长道。 枝儿愣了愣,随即用力点头,笔在纸上又写下一行字。 见枝儿终于放下笔,起身准备告辞。 “枝儿,坐下!”雪小暖温声道,“小姨和你说件事。” …… 第660章 你是薛春枝 雪小暖没把枝儿当小孩子。 枝儿也的确不是一个少不谙事的小姑娘。 她虽然不到十四岁,但已经历过亲娘去世、父亲续弦、与王豆腐儿子定亲、当街退亲、被亲奶亲爹卖掉等糟心事,一双沉静的眼睛里,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懂事和沉稳。 雪小暖握住她的手:“你虽还有三月才满十四岁,但在小姨心里,你是能拿主意的大人。有些事,你该知道,也该自己选。” 枝儿反手握住小姨的手,温暖顺着指尖漫上来。 她抬眸看向雪小暖,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小姨表情如此郑重,是要和她谈什么大事? “前日战四将军私下对我说,”雪小暖刻意放缓了语速,目光始终落在枝儿脸上,“他喜欢你,愿意等你长大,娶你为妻。” “战、战四将军?娶我为妻?” 枝儿猛地抬头,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唰”地涨成了熟透的樱桃,连耳尖都红了,慌忙又将头垂下去。 战四将军,可是太子殿下的侍卫啊。 雪小暖看她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小姨虽然觉得战四将军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但是没替你应下。你的姻缘,得你自己做主。” “小姨,”枝儿只想了一会,就红着眼眶低声回道:“我配不上他。他是将军,我就是姥姥姥爷买下来的、亲爹亲奶都不肯要的人。” 雪小暖脸色一沉:“枝儿,我之前跟你说过,小姨托雪三叔买下你,并非是要让你为奴为婢,而是怕你们仨丫头被你奶他们害了。” 枝儿被她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 “我知道的,小姨最疼我们三个。”她咬着下唇,努力挤出一丝笑:“战四将军我不敢嫁,以后若能嫁人,比王老二好点就行。” 话音刚落,赶紧又补充一句:“能同意我继续学医就行。” 雪小暖心里一痛。 心口的怜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小丫头之前在铁斗镇受的伤害太大了,连对幸福的期许都低到了尘埃里。 “枝儿,”雪小暖手指轻轻摩挲着她掌间的薄茧,“咱们嫁人,跟学医一样,得挑着好的、对的去奔。王老二那种,给你提鞋都不配,你得像扫地一样,把他从你脑子里扫出去。” 枝儿点点头,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雪小暖见她听进去了,又强调道:“你要记住,你是我的亲侄女,你是薛春枝,与柳家早就无关了。” “薛春枝”三个字落进耳里,枝儿猛地抬起头。 精神一振。 原本黯淡的眼底瞬间闪起小星星。 …… 小姨的话就像一缕微光,将她心底照的亮堂了许多。 她下意识挺直了背脊,垂在身侧的手也悄悄攥紧。 是啊,她怎么忘了! 她如今早已不是铁斗镇那个受人磋磨、任人买卖的小丫头了。 …… “咱们的薛春枝姑娘,是能跟着小姨学医、将来能救死扶伤的好姑娘。”雪小暖继续鼓励道。 枝儿嘴角含笑。 抬眸看向雪小暖,用力点点头。 “你摸着良心说,”雪小暖放缓了声音,“你对那战四将军,就真的没半点心思?” 枝儿垂眸想了好一会,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 最后还是信心不足:“他挺好的,但是我……的确配不上他。” “如果你觉得现在配不上他,偏生心里又喜欢他,那就努力做一个能配上他的人。” 枝儿闻言,眼里闪过几分期待。 雪小暖趁热打铁:“当你成为大卫京城一名女大夫的时候,被你救过的人从街头排到巷尾,你还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吗?” 枝儿猛然站起身。 那点因自卑而起的怯懦瞬间被击碎,脸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我知道了,小姨!”她想流泪,偏生又破涕为笑,哽咽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坚定,“我一定好好学医,做京城最好的女大夫!” 雪小暖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就对了!他安心当他的将军,你安心学你的医,等你学有小成,小姨亲自把你送上他的花轿。” 枝儿听得心口发热,脸上发烫,声音却无比清晰:“小姨,我已是薛家人,往后什么都听你的。” 经历过被最亲的人抛弃、被王家磋磨虐待的她,心知如今的好日子来得多么不易,也知道唯有让自己变得更优秀,才能不辜负这份期许。 好日子是小姨给的,但将来的体面,要靠自己去挣。 …… 两眼发亮的枝儿离开后,颇有成就感的雪小暖把门关好。 猛然又想起那颗不翼而飞的珠子。 一头钻进了诊室。 …… 灵儿并没出来迎接她。 以往不是蜷在诊桌的软垫上打盹,就是霸占着电脑椅,尾巴卷成蓬松的毛球,睁着宝石色的眼睛巴巴等她来撸。 可如今桌上椅上都没有。 她又扫了一眼货架。 药材、吃食、水果、二十把弓弩码的整整齐齐,没灵儿的身影。 矮桌上都是之前从冰箱拿出来的吃食。 地上都是之前找珠子时拿出来的银子。 又看了几个放银子的木箱。 也没灵儿的身影。 心里想着小家伙害她失去至宝,怕她凶她,估计躲在卫生间里避难去了。 …… 失去宝珠,说不生气是假的,但气的是自己,不是灵儿。 她一边是收拾地上的银子,一边抱着一丝侥幸趴在地上寻找。 连药柜与墙面的窄缝都没放过。 直到膝盖被地砖硌得发麻,珠子的影子都没找到一个。 她又起身,不死心地地把每个药柜、每个抽屉打开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 终于不得不接受现实—— 她的珠子,已经被冰箱大神“笑纳”了。 …… 雪小暖瘫坐在电脑椅上,垂着眼发呆。 有气无力地做着心理建设—— 就当从没见过这颗珠子吧。 原本云老爷为云欣的事找到她,不拿出这颗珠子她也会毫不犹豫帮忙解决。 冰箱大神帮了她那么多忙,虽然没少收银子,可冰箱大神开关几万次,也算劳苦功高,这颗珠子,就当送给它的维护费吧。 …… 第661章 灵儿不见了 道理都懂,可鼻尖还是忍不住发酸。 这维护费未免太贵了些——若真要估值,那颗珠子至少值十万两白银 雪小暖垂着眼,将那股子郁闷憋在心里。 消化了足足两刻钟,才恹恹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刚在牙刷上挤好牙膏,雪小暖的动作猛地一顿。 一览无余的镜子里,并没有灵儿的小身影。 心瞬间提了起来,方才的失落被一股更强烈的慌乱取代。 难道是枝儿来的时候,小家伙跟着自己出了诊室? 她赶紧放下牙刷,几步出了诊室,在房间里轻唤:“灵儿——” 回应她的,只有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 灵儿不见了? 雪小暖的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珠子是死物,没了便没了。 可灵儿是她在异世最不设防的小伙伴,她绝不能失去灵儿!! …… 雪小暖疯一样又冲进诊室,大声呼唤:“灵儿——” 回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打了个转,又轻飘飘回到她的耳里。 她踉跄着扶住桌子,放软声调,颤抖着哄道:“灵儿乖——出来好不好?珠子没了就没了,姐姐不凶你——” 回答她的还是一片寂静。 她扑到冰箱前面,把冰箱门打开,又关上。 关上又打开。 动作机械得像个坏掉的木偶。 每次冷藏室里都空空如也,没有她的小狐狸。 …… 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她觉得自己完全糊涂了。 两刻钟之前,珠子还在,灵儿也在。 一转眼,珠子没了,灵儿也没了。 都是凭空消失的。 她使劲揪了下大腿。 痛! 她真希望不痛啊。 如果不痛,自己就是在做梦。 她把目光缓缓转向冰箱。 大神啊,难道您看上我的珠子后,又看上我的灵儿,把灵儿也带过去了? 可我分明没把灵儿放进冰箱啊。 你到底是怎么……怎么把它带走的? …… 雪小暖无助到了极点,思绪混乱到了极点。 瘫坐在椅子上。 眼泪终于憋不住,汹涌而下。 …… 越哭越伤心。 哭珠子,哭灵儿……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又勾起了深埋的伤痛—— 前世的爸爸妈妈、小姨,都是她拼尽全力想留住的人,可最后都成了回忆里的影子。 为什么她最在意的都会失去? 哭到后来,呼吸变得急促,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 迷迷糊糊间,一片湿热的触感落在下颚,带着点毛茸茸的痒意。 雪小暖猛地睁开眼。 模糊的视线里,一团雪白的小毛球正蹲在桌子上,伸着头,粉粉色的小舌头一下下舔着她的眼泪。 见她睁眼,小毛球“呜”地轻唤一声,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灵儿!” 她几乎是颤抖着将小狐狸搂进怀里。 慌忙间又掐了下大腿。 痛! 雪小暖下巴抵着灵儿柔软的头顶,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努力睁大已经哭肿的双眼,手指顺着灵儿的脊背摸下去,从头顶摸到尾巴尖。 确认每一寸皮毛都是真实的,才敢用力把它往怀里按了按,抽抽噎噎问道:“你去哪了?吓死姐姐了,我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灵儿像是听懂了她的话,小脑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粉色的小舌头轻轻舔着她下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安抚声。 …… 蓬松柔软的狐毛蹭着雪小暖的脸颊,带着特有的气味,却比任何时候都让她安心。 …… 约莫一刻钟后,灵儿在她怀里动了动,轻轻挣开怀抱,小短腿一蹬就跳到了地上,但只一瞬,又飞快地跳回面前长桌上。 雪小暖正疑惑,就见它低头,嘴一张,落下一个小鸭蛋大小的蓝色硅胶球。 那球湿漉漉的,裹满亮晶晶的口水,显然是被它玩了很久。 …… 雪小暖睁大眼睛。 这个球,好熟悉! 超级像她前世用来锻炼手劲的握力球。 作为要做外科手术的全科医生,手指的灵活度和力道至关重要,她当年特意买了一对,每晚睡前都要练上十分钟。 只是诊室里怎么会有这个? 她莞尔一笑。 多半是杨护士掉在哪个角落,被灵儿翻出来当玩具了。 她拿起硅胶球,起身去水龙头旁,用消毒水仔细清洗。 擦干后握在手心试了试。 还行,这具身体的力量比不上前世的自己,但毕竟才十四岁,力气只会越来越大。 她把球往地上一砸,硅胶球“嘭”地弹起一尺多高,灵儿立刻兴奋地“呜呜”叫了两声,扑上去就用爪子按住。 …… 雪小暖重新见到灵儿后,脑子又渐渐清明起来。 她还是想不通,刚才把诊室翻了个底朝天,柜子、卫生间,连马桶盖都掀开看了,灵儿到底躲在哪的? 不过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抛开了。 百密总有一疏。 小家伙那么灵活,说不定是在她检查别的地方时,和她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也或者是躲在哪儿专心玩球,压根没察觉她在找它。 …… 不管怎么说,灵儿还在就好。 失而复得后,雪小暖心里满是庆幸,对那颗大珍珠的执念都小了很多。 珠子再珍贵,能比得上她的小灵狐吗? 她甚至有些感谢灵儿和她玩了一出失而复得的恶作剧,将她成功地从失去珠子的懊恼中拯救出来。 …… 雪小暖再次回到卫生间洗漱。 温水扑在脸上,残留的泪痕被冲得干干净净。 她拿了两块冰眼贴敷到眼睛上。 为了让眼睛有足够时间消肿,她准备今夜就在诊室睡觉。 许是先前哭得太辛苦,沾着枕头的瞬间,睡意就将她汹涌地吞没。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有做。 醒来后,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脚尖忽然蹭到一团暖融融的绒毛。 心头一紧,慌忙把脚收回,却又踢到个冰冰凉凉的圆鼓鼓的东西。 不用看也知道,就是那个握力球。 脚腕下意识一缩,又碰到个一模一样的。 心里好笑,这灵儿从哪里找出这么多个握力球。 耳边传来灵儿扯得正欢的小呼噜,每一声都听得她心情愉悦。 只要灵儿在,在诊室里吃喝拉撒睡都不孤单。 …… 她缓缓睁开眼,手指从被子里探出来,漫无目的地在枕头边伸了伸。 指尖突然触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带着似曾相识的颗粒感。 雪小暖的呼吸一滞,惊得慌忙缩回手。 猛地坐起身,目光投向枕头旁边。 下一秒,她捂住嘴。 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第662章 一切都透着诡异 她看到了什么? 她前世最喜欢的那只褪色的笨笨熊玩偶,就在她的枕头旁躺着。 针织的上衣胸前,绣着一朵小红花。 那是她刚学连续锁边缝合法时,在它身上练手的“杰作”。 …… 雪小暖眼睛迅速落到灵儿身边的两个握力球上,她颤抖着伸出手,将两个球紧紧攥在手心。 放到眼前细细查看。 果然,其中一个球上,有一片两毫米大小的印子。 这两个球……难道是她前世每日握在手里练习手感的那对? 一定是! 这块小印子,是因为买回握力球后,发现其中一个球面上有块米粒大小的凸起,她用刀片削平后,颜色深浅不一致,就形成了一块小小的印记。 她将球放下,转身拿起笨笨熊。 软乎乎的玩偶在她掌心轻轻耷拉着。 熟悉的重量、熟悉的触感,一瞬间将她拉回前世的时光。 雪小暖鼻尖一酸,将它紧紧贴在胸口。 她觉得自己又不清醒了。 今夕何夕? 她在哪里? 这些东西,怎么出现在这古代? 她是魂穿,可这些死物既无魂也无灵,究竟是为什么,会和她一同出现在这个陌生的时空? 太诡异了! …… 雪小暖起身出了诊室,睡在房间的雕花床上,毫无睡意。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透着一股诡异。 先是云老爷夫妇非要送她一颗珠子,圆润饱满,异常的大,让她欢喜得紧,几乎要当成心尖上的宝贝。 此刻回想起来,这颗珠子虽是云家夫妇亲手送来,源头却模糊得很,竟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接着,宝贝珠子莫名其妙就被冰箱吞了,让她硬生生经历了从欢喜到懊恼的极致过程。 还没等她缓过神,灵儿又在她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诊室内外翻遍了也不见踪影。 好不容易盼得灵儿回来,诊室里却多了一颗握力球,奇怪的是,这颗握力球正是她前世用过的。 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睡一觉醒来,她前世的玩偶笨笨熊连同另一颗握力球,竟一起出现在诊床上。 …… 事出反常必有妖。 念头刚落,一阵寒意便顺着脊椎爬上来,雪小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几乎已被她遗忘的国师王一弧的叮嘱又在耳边响起:“印堂暗影盘绕,万事多加小心。” 难道……这些接连不断的反常,都是某种预兆? 是在提醒她,最近要出事? 最近? 她猛地攥紧了被褥。 四日后就是万国博览会开幕,难道变故会发生在这期间? 越想,心就越乱。 雪小暖起床,拧开太阳能应急灯,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丝毫压不下心底的烦躁。 重新躺回床上。 睡肯定是睡不着了,索性睁着眼睛盯着床顶,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种种细节。 “珠子……冰箱……一个握力球……又一个握力球……笨笨熊……” 她低声呢喃着,试图将这些碎片化的线索串联起来,可越是拼凑,越是觉得混乱无章。 好在天很快就亮了。 雪小暖精神萎靡地起床洗漱。 虽说夜里在诊室里睡够了四五个时辰,可今日只觉得浑身乏力,连带着心情也非常郁闷。 …… 早膳的时候,战无忌一脸喜色来了宁远轩。 “小暖,有你的信!” 她的心莫名一颤,突然升起几分莫名的恐慌。 强压下那股异样,努力挤出一丝笑意:“谁会给我来信?” “妙娘给你的,昨夜刚收到,想着你在休息,特意今早送来。”战无忌体贴地将一封信递到她面前。 一听是妙娘来信,雪小暖松了一口气。 可那口气刚松到一半,又猛地提了起来——按日子算,妙娘早就该生产了,难道是生产时出了什么岔子? 儿奔生娘奔死,古往今来生孩子都是鬼门关。 攥着信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些。 …… 见太子殿下来了,一旁的枝儿早已用完了粥,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轻声告退。 虽说知道太子殿下对自家小姨情意深重,言听计从。 可枝儿每次见到战无忌,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在铁斗镇时他那副冷冰冰的说一不二的模样。 莫名发怵,就想逃离。 …… 枝儿走后,雪小暖捏着信,并不着急拆开。 她抬眼问战无忌:“小五哥,信是驿站送来的吗?” “不是,文舅舅上了奏折,向父皇禀报弇州水泥工坊的建设情况。奏折里顺带夹了这封信。” “哦?那工坊建得如何了?”雪小暖追问。 “厂房已经修好了,窑房也在做最后的完善,预计年前就能正式开工生产。文舅舅在奏折里说,博览会的时候,咱们尽可以放心签下订单。” 战无忌夹起一个包子,语气轻松,一脸笑意。 “他没说妙娘什么事吧?”雪小暖继续追问。 “小暖,想什么呢?”战无忌无奈地笑了笑,“那是递交给父皇的奏折,关乎工坊建设的朝堂要务,怎么会提妙娘的私事?想知道妙娘的情况,直接看信不就成了?我估摸着,定是给你报喜来的。” “报……喜……?” 雪小暖愣了愣,只觉得自己今日脑子格外迟钝,转不过弯来。 “可不是嘛!”战无忌点了点头,“离开弇州之前,林山跟我说过,妙娘还有一个多月就该生了。眼下算算日子,正好是生产的时辰,这信自然是报喜的。” 雪小暖闻言,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拆开了信封。 展开信纸,映入眼帘的是妙娘用签字笔写下的熟悉字迹。 悬着的心算彻底放了下来。 妙娘在信里告诉她,她在九月初六那日,已顺利诞下一个六斤六两的儿子。她和林山商量后,觉得这孩子顺利降生,都是雪小暖的功劳,想请她为他家傻小子起个名字。 雪小暖将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随手把信递给战无忌:“妙娘生了个六斤六两的胖小子,让我给起名字呢。你也知道,我是起名废,你帮他们想想。” 战无忌将信看完后,笑着说道:“六斤六两,又生在九月初六,刚出生就占了三个六,倒是个吉利的兆头。不如就叫……” “小六子?”雪小暖搭口接道。 第663章 王承义拜见岳父 “小暖!”战无忌睁大眼睛,诧异地看向她,“你是认真的吗?林山和妙娘的儿子,你居然给起‘小六子’这么个名字?” 话落,注意到他的小暖脸色苍白,眉间带着倦意。 忙关切地问:“你这脸色看着不太好,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雪小暖自己也反应过来,“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可不是嘛,“小六子”这名字,听着就像电视剧里太监公公的名字,她是怎么想的! 所幸对着的是小五哥,不然这笑话真要闹大了。 其实即使是笑话,也没多大,小五哥没看过电视,大卫宫里的太监都是连名带姓都有的。 她摆了摆手,憋住笑:“所以我说我不会起名啊,你快帮他们想一个。” “我已经想好了,”战无忌一脸认真,“不如就叫林顺谦。‘顺’取顺遂平安之意,‘谦’则是谦谦君子、受益终身。愿这孩子温良端方,顺遂无忧,日后能成为有担当的君子。” 雪小暖眼睛一亮:“好!林顺谦,朗朗上口,寓意又好,是个好名字!” 她心情好了些,又为战无忌盛了一碗粟米粥:“养胃的,多喝一碗。” 战无忌听话地一饮而尽,放下碗后问道:“小暖,今日博览会开始三日倒计时,要去看看毛衣展台么?木模特都做了六个,你去指挥他们看穿哪几件衣服。” 雪小暖点点头。 不出去找事做,难不成在家里等着变故来临? 王一弧说,太子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倒是要看看,他俩在一块,究竟会引出何等风浪。 …… 两人刚起身,就看到之然和采薇来了。 采薇见她准备出门,连忙加快脚步上前,躬身禀报道:“姑娘,今日府里安装窗帘,您要去瞧瞧么?” “不了!”雪小暖摇摇头,“你盯着就行。选纯色深灰的布料,既挡光又显得厚重。” 她看向之然:“你先送采薇去咱们府里,随后带着雪五到广场来找我。” 这几日,小五哥事多,她就主动让战三回去跟着他主子了。 …… 两人赶到商业街旁大广场的时候,户部、工部的官员已然基本到齐。 这几日,那些没有资格入朝议事的官员,都齐聚在商业街,听候太子的调遣差遣。 此次乃是万国博览会,开幕式当天虽只安排了几个简单的仪式。 但即便简单,每一个环节也容不得半点差错。 工部这次的展台比较多,丝绸、琉璃、水泥、毛刷、毛衣、肥皂、火锅底料、辣椒…… 户部则主要承担联络外邦使节与外地客商的职责,协助他们租赁展台、布置展位、筹备参展事宜。 商业街的商品除了毛衣,其余商品并未参展,但商业街紧邻广场,一溜的水泥地是拉通了的。 客户逛了广场展台,很自然就会顺道逛到商业街。 …… 此次博览会,安保乃是头等大事。 倒计时开始,李书令向麾下的八名昭武校尉下了严令,一人带领八名侍卫,每日分两班轮班,确保十二时辰无一刻疏漏。 整个展区,六十余个展台,琳琅满目的货品堆得满满当当。 禁卫军此番驻守,肩上便担着三重重任—— 严防火患,杜绝半点火星引燃易燃易爆货品。 严查宵小,不容一只贼手染指展品。 严护秩序,确保往来宾客通行无碍。 毕竟前来购物的客商和百姓,每人包里都揣着银子银票,弇州那种当街抢劫的恶性事件,绝不能在这博览会上上演。 …… 王承义这两日人逢喜事精神爽,但只是爽在心头,面上半点不显。 人前依旧是那副沉稳肃穆的模样。 知道博览会的维稳是重中之重的差事,他比平常早两刻钟到达广场。 目光扫过一排排错落的展台,很快就锁定了那面绣着“关中皮毛”四字的蓝幡。 今日那家展台终于有了动静—— 门内,一名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指挥着两名随从麻利地抬货、铺货。 …… 待手下都到齐后,王承义领着八名校尉,脚步不疾不徐地穿梭在展区各展台之间。 很快,来到“关中皮毛”门前。 见那穿着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在门边的柜台前泡茶,他当即迈步上前,抬手抱拳:“敢问这里可是关中云家的展台?” 云海闻声抬眼。 目光先落在王承义的禁卫军服饰上,又扫过他身后八名气度不凡的随从。 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拱手回礼:“正是关中云家!不知官爷有何吩咐?” “阁下便是云东家?”王承义追问一句。 “在下正是云海。”云海微微颔首,姿态谦和,“敢请官爷示下。” 王承义闻言,当即转身对身后校尉吩咐:“云东家是本次博览会的重要商户,我需与他商议些要紧事。你们即刻分散巡视,务必留意展区各处,半点松懈不得。” 其中四名校尉曾随王承义参加过雪府乔迁宴,闻言立刻心领神会,强忍着笑意朗声应下。 默契地领着另外四名同僚,转身往展区其他方向巡视去了。 这王大人哪里是商议公事,分明是借机来拜见未来老丈人! …… 八名手下走后,王承义才转回身,对着云海深深躬身作揖。 语气恭敬至极:“小婿王承义,拜见岳父大人。” 云海惊得后退半步,忙将眼前这年轻人重新打量一遍。 二十余岁年纪,身形修长挺拔,竟比自己还要高出半头。 五官周正,眉宇间带着常年习武的凌厉棱角,眼底却藏着几分温和。 举止沉稳得体,语调不疾不徐。 见对自己十分恭敬,云海连忙抬手扶起王承义。 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您就是忠勇公?劳烦您亲自跑这一趟,快,快请进!” 王承义微微颔首,顺从地跟着云海走进展台后侧。 内里是一间不大的隔间,兼做储藏室与临时办公室,空气中是一股皮毛与木料混合的气味。 “这里简陋,还有些杂味,忠勇公莫嫌弃!”云海手指空椅子,示意他入座。 王承义拱了拱手,语气恳切:“岳父大人直呼小婿承义便好。家父在世时,也总是这般唤我。” 云海眼眶一热。 这没爹的孩子真把他当自家人,把他当父亲看待了啊! 第664章 翁婿相见欢 王承义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 双手递到云海面前:“这是小婿为云欣挑的一件小玩意儿,劳烦岳父大人转交给她。还请告知她安心等候,待博览会忙完,陛下御赐的沙发制成后,小婿定亲自登门,迎娶她过门。” 云海颤抖着双手接过锦盒,心中百感交集。 好女婿! 这才是咱老云家该有的好女婿啊! 可对上王承义那双清澈坦荡、满含期待的眼睛,饶是他走南闯北半辈子、见过各种风浪,脸上也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丝讪然。 一想到即将对这坦荡的年轻人实施欺骗,他便如芒在背。 满心都是做了亏心事的忐忑。 他慌忙掉开视线,点头应下:“老夫回去就对欣儿转达忠勇公对他的厚意。欣儿今日一早随她母亲看宅子去了,老夫准备在京城安个家。” “岳父不妨将新宅置在我家附近。”王承义随口提议,“这样日后云欣回娘家,也方便些。” 听到这般贴心的话,云海对这个女婿更是满意得无可挑剔。 心中的愧疚虽仍在,却越发认同了薛姑娘帮着定下的那桩“计策”。 这般好的女婿,说什么也不能让给旁人。 至于今日对他的亏欠,日后多拿些银子补偿便是。 “岳父在京城若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直言。”王承义语气郑重,“如今我与云家已是一体,能帮的,定然全力以赴。” 云海心中一动,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孙儿云松。 先前他本打算将云松过继到女儿名下,好借女婿的门庭让孙儿参加科考。 待当了一官半职,再还祖归宗。 可到了京城他才发现,未来的太子妃薛姑娘,就是京城最大的商户。 如今京城商人的地位早已不同往日,连世家大族都在明目张胆地做买卖。 如此,过继之事便显得不那么紧迫了。 他决定先将此事搁置,等改天去茶楼问过薛姑娘的意见,再决定是否要将孙儿过继到云欣名下。 压下心中思绪,云海脸上重新堆起和煦的笑。 拱手道:“多谢忠勇公好意。老夫如今最大的心愿,便是你们成婚后,能琴瑟和鸣,恩爱一生。” 顿了顿,又补充道:“既然忠勇公与云家已是一体,往后若是差钱用,只管开口。云家别的没有,应急的银子,倒还能凑出一些。” 王承义却认真地纠正道:“岳父大人还是唤我承义吧。这‘忠勇公’的封号,虽是陛下所赐,却是给外人喊的,您这般唤我,我反倒浑身不自在。” 云海见状,便知他是诚心不想在自己面前拿大。 遂也从善如流道:“好!好!一家人莫说两家话,以后欣儿就拜托承义照顾了。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尽管回来告诉我和你岳母,我们绝不护短。” “岳父岳母尽管放心!”王承义站起身,“既如此,眼下有什么活计,岳父大人尽管吩咐。” 说着不再客气,径直出了里间,回到展区之中。 …… 云海将锦盒收好后,出来就看到女婿正在撸着袖子和随从抬木箱。 吓得连忙快步上前。 一叠声地喊:“使不得!使不得!承义您什么身份,怎能做这种粗活。” 王承义笑得一脸轻松:“岳父不要客气,刚才才说了,别把我当外人,我有的是力气,做这些舒坦。” …… 雪小暖和身着便服的战无忌带着之然、战一等人信步过来的时候,就看到王承义正在云海的展区里,指挥两名随从将皮毛一块块挂在墙壁上。 云海则站在一旁,手里拨着算盘,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 雪小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凑到战无忌耳边,压低声音打趣:“要说这‘假公济私’,王大人认第二,怕是没人敢认第一。打着巡查治安的旗号,倒先跑来讨好未来老丈人了。” 说罢,她故意提高了音量,朝着王承义喊道:“王大人,今日倒是难得,你休沐吗?” 王承义抬头。 见是太子殿下与薛姑娘,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上前。 躬身行礼:“属下参见太子殿下!见过薛姑娘。” 行礼过后,赶紧解释道:“殿下先前教导我等,博览会期间,务必尽心尽责为进京商户做好服务。” 说到这里,脸上还是掠过一丝不好意思:“属下巡查至此,见云家商户人手紧张,便过来搭把手。” 又连忙强调:“属下并未耽搁公事,已将带来的校尉们安排到展区各处巡视了。” …… 云海早已停下了拨算盘的手。 看到雪小暖时,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 随即又注意到王承义对薛姑娘身旁那名头戴玉冠、气度雍容的公子恭敬行礼,且尊称“太子殿下”。 吓得连忙扔下算盘,快步走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草民关中商户云海,拜见太子殿下!愿太子殿下圣体金安!” 战无忌连忙弯腰,亲自将他扶起。 语气温和道:“云东家快快请起。本宫听小暖说,你是商业街的最大客户,此次又亲自押送货物进京参展,辛苦你了。本宫代表朝廷,感谢你对本次博览会的支持。” 云海口称“为大卫繁荣昌盛,草民责无旁贷”,顺势起身站稳,又对着雪小暖拱手:“见过薛东家!” 雪小暖见他行礼,心中顿时掠过一丝愧疚。 昨日她分明看到,云海夫妇注视那珍珠时,眼中满是不舍,显然是珍藏了多年的宝贝。 可那珠子刚转手给她,便被她莫名其妙遗失了。 一想到这里,她便觉得对不住云海夫妇对那珠子的多年珍藏之情。 压下心中的愧疚,雪小暖强作镇定地回礼。 语气亲切:“云老爷不必多礼。这展台的大小,还够用吗?” “够用!够用!”云海连忙点头,脸上堆起笑,“老夫这次特意租了个最大的展台,足够摆放货物了。” 说罢,又忙为“脱岗”的女婿开脱:“方才是老夫恳请王大人留下帮忙的,他巡查到此处,老夫见人手不足,便厚着脸皮请他搭了把手……” 雪小暖闻言,忍不住转头看了战无忌一眼,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随即对着两人说道:“王大人心系商户、主动帮忙,倒是难得。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忙活了,还得继续去别家看看。” 王承义赶紧道:“云家商铺已不需要属下帮忙,属下跟着殿下巡视。” 战无忌微微颔首。 转身和雪小暖一起离开,径直往毛衣展台那边而去。 第665章 巡视展区 刚走到展台前,之然和雪五就来了。 雪小暖抬眸,对二人微微颔首,眸光里带着几分示意,二人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后。 三男三女六个木模特呆愣愣地立在展台中央,罗明中带着两名户部官员正面红耳赤地给他们穿毛衣。 三人不约而同都选择了男模。 饶是如此,指尖触到木人身上刻出几根肌肉线条时,三个文质彬彬的书生还是不约而同地偏过脸。 愣是不敢直视那呆板的木身。 见太子殿下带人过来,三名年轻的官员顿时紧张得慌了神,把毛衣罩到模特脖子上后,竟然都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穿? 雪小暖忍不住低低一笑。 论起经史子集、钱粮赋税,这三个书生一定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可对着这没法交流的木头人,却无半分用武之地。 她大踏步走进展台角落,在毛衣堆里挑出六件毛衣。 三件高领,三件矮领。 高领的分别是条纹、素版、花样编织三种,矮领的分别是条纹、绣花、元宝针三种 。 条纹款利落大方,绣花款在领口缀了簇梅花,花样编织款、元宝针款则蓬松柔软,看着就暖意融融。 雪小暖回身,对之然与雪五扬了扬下巴:“你们俩上来,雪五把素版、元宝针和条纹这三件给男模穿上。剩下的三件之然穿在女模身上。” 二人应声上前,动作娴熟利落。 毛衣穿妥后,又取来青色长裤与曳地百褶裙,为六个木头人穿戴整齐。 雪小暖这才缓步上前,亲自拿起两件素色外套,踮起脚替最左侧那对男女木模披上、系好腰带。 衣摆垂落,仿佛被注入了灵气,两个木头人竟有了几分世家公子与贵女的气度。 对着剩下两尊女模,她略微思考了下,让之然从旁边丝绸展台拿来两块亮色的丝巾。 将藕色那块披在一个模特肩头。 正好一阵风吹过,这披了丝巾的木头人竟然有了几分飘逸感。 将石榴红那块围在另一名模特颈间,丝巾两头自然下垂。 明艳的红搭配素色毛衣,瞬间点亮了整身装扮。 罗明中和两名官员抹着额角的汗,在旁边也帮不上忙,只能对着雪小暖连连拱手,嘴里不停念叨着 “惭愧,惭愧”。 雪小暖抬眸看了他们一眼,唇边噙着浅笑。 安慰道:“之然与雪五跟着我练过几次,都是些眼见功夫,熟能生巧罢了。” 三人相视一眼,脸上露出几分苦笑。 果然是术有专攻,隔行如隔山。 …… 一番打理下来,六尊姿态一样的木模特因着装不同,又因纱巾与围巾点缀其间,竟凭空生出几分灵动与雅致。 远远望去,哪里还是冷冰冰硬邦邦的木头人,分明是六位风姿绰约的俊男靓女。 …… 只一会,展台四周便围满看热闹的人。 啧啧称奇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爷!这木头人穿上这衣裳,竟瞧着比真人还俊朗!” 一名路过的妇人踮着脚,手指点着那穿素版高领毛衣加外套的男模,惊得合不拢嘴。 她身旁站着的几名年轻姑娘,也捂着嘴,满眼放光。 只是目光只在两块丝绸围巾上打转。 一名身着锦缎、商贾打扮的中年男子挤了进来,目光在披巾与围巾上转了两圈,便急火火地开口询问价钱。 “诸位稍安勿躁!这些衣裳围巾,如今尚未定价。”雪小暖大声道,“三日后,博览会正式开幕,围巾的花色款式会很多,还请诸位早早前来挑选!” 说罢,她走出展台,对战无忌耳语:“这下又可以大卖丝绸围巾了。” 其实心里挺遗憾的。 可以卖丝绸围巾,就可以卖毛线围巾。 奈何毛线围巾并未在两个作坊投产,她如今对冰箱有些发怵,暂时不想从它里面取东西。 不仅是冰箱,她现在连对那间一直视为安身立命根本的诊室,都有点怕进去了。 …… 这念头刚闪过,她立刻狠狠摇了摇头。 她是医生,比谁都清楚,这种没来由的负面情绪对人心智的影响力。 她今日明显就觉得自己已经降智。 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雪医生,连穿越这种天方夜谭的事你都扛过来了,还有什么是不敢接受的? 脑海里忽然响起多年前,医学院解剖室里教授的声音。 那天是她第一次见大体老师。 惨白的灯光晃得人头晕,周遭全是压抑的呼吸声。 教授站在解剖台旁,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凡是害怕面对的同学,就睁大眼睛看。 看清楚大体老师身上,究竟是哪一处让你心生怯意。 等你把那点恐惧看穿了,你会发现,他们和你身边的桌子板凳,并没什么两样。” 几乎全班女同学,都是这样强迫自己直面,从而克服根深蒂固的恐惧心理的。 当不怕了,才发现,真相实在平常。 …… 此刻,想起教授的话,雪小暖豁然开朗。 该来的总会来,与其逃避,不如直面。 她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 心中已有决断。 一会回到太子府,就让小五哥在她房里守着,她去诊室里将那些古怪的蹊跷查个水落石出。 想定后,她抬眸看向身侧的战无忌,声音既低且柔:“一会早点回府,许久没一块用晚膳了。” 战无忌闻言,眸色一亮,精神一振。 两人虽然天天都能见面,但他的小暖,想他了! 是那种独属于两人之间的,他懂得的想。 ……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便又带着随从,继续查看工部的几个展台。 毛衣展台旁边就是丝绸展台。 第666章 李书令的老娘突然失明 雪小暖打量着台上平铺的面料,提议道:“不如做两个一高一低、抬着双手的女式木模,把这些丝绸或披在肩头,或搭在臂弯,再挂几匹在手上,这样能更直观地显出面料的质感、花色。” 说着就从包里掏出小本子和笔,刷刷刷几笔就将木头人的样式画了出来。 递给了战无忌。 战无忌只扫了一眼,转手交给身旁的罗明中:“立刻去订做两个,明日必须做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水泥展台里,工部在此搭建了一座缩小版的水利工程模型,堤坝皆是用水泥混着碎石砌成,规整牢固,一目了然。 雪小暖赞不绝口:“就要这样,博览会重在展示,直观是最好的办法。” 再往前走,便是本次博览会的重头戏——琉璃展区。 这片展区面积极大,中央立着一排空荡的陈列架,尚未摆放展品。 雪小暖绕着陈列架走了半圈,忽然笑了。 指着架后道:“背面贴上琉璃镜面,琉璃制品对着镜面陈列,更能全方位衬出晶莹剔透、璀璨夺目的特质。” 跟在一旁的于隐连忙上前一步,沉声应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一行人最终走到了辣椒与火锅料的展台前。 雪小暖看着坛坛罐罐里的火锅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她对战无忌笑道:“开幕那日,就在这里支一口铜锅,煮上一锅滚烫的汤锅,让热腾腾的香气替咱们的火锅料代言。” 战无忌心领神会,看向户部的一名官员:“照着薛姑娘的建议完善。” …… 一行人走完工部的几个展区,已是午膳时间。 雪小暖带着大家到茶楼用了午膳,她就留在茶楼办公。 战无忌又去了广场展区那边,李书令午后会来向他禀报博览会期间的安保安排。 江嬷嬷这几日一天不落地在茶楼盯着。 近来商业街客流暴涨,她得亲自坐镇统筹。 见雪小暖午后不离开,立刻吩咐青禾抱上厚厚一摞账簿,快步进了她的房间。 “姑娘,关中作坊的第一批毛衣已经送到,数量共计……” “毛衣按照姑娘吩咐,直接送进了工部库房。” “眼瞅着博览会要开了,折叠伞必定会迎来销售高峰……可库房里现存只剩两千把,定然是不够卖的。” “手套销量特别旺,特别是露指头那种……” “妇用护理巾库房存货不足五百包,弹丝里裤只有一百六十条,该补货了。” “本月迄今为止的营业额已达到……” …… 雪小暖自动过滤江嬷嬷的话,滤出来四句紧要的——折叠伞、手套、妇用护理巾、弹丝里裤急需补货。 她轻声对江嬷嬷道:“知道了!补货的事我会安排。” 她准备今晚进诊室查探的时候,顺便把这几样货补了,明后日回府,再把这些东西从诊室搬进库房。 大神一言不发就吞了她的珠子,她也不能让它闲着。 …… 申时半,战无忌过来接她。 雪小暖遣走了之然与雪五,叮嘱二人自行回府。 转身踏上马车,掀帘而入。 一双温热有力的臂膀便从身侧环来,将她稳稳圈在怀中。 淡淡的龙涎香裹挟而来,亲昵地缠上耳畔。 战无忌微微低头,薄唇在她软嫩的耳垂上轻轻一啄。 一丝痒意顺着耳垂蔓开,雪小暖轻轻颤了颤。 战无忌却忽然放开了她,沙哑的声音里竟带了几分难为情:“小暖,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雪小暖转过身,眉眼带笑:“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何须这般客气?” “不是我的事,是李书令的事。”战无忌忙解释道。 “李书令由寡母一手带大,和其母感情很深,五日前,” 说到这里,战无忌顿了顿,敛了笑意。 “老太太忽然视物模糊,到了前日晚间,竟彻底失明了。太医院院首亲自诊治,扎针服药都不见效。他先前在弇州听闻你治好过厨娘闺女的先天瞎,今日特意求到我这儿,想请你去给她瞧瞧眼睛。” 雪小暖闻言,心里迅速做着判断。 老年人失明,无非是青光眼、白内障,或是角膜病变这几种情况,其中又以青光眼和白内障最为常见。 青光眼致盲不可逆,眼下尚无根治之法。 但白内障若是处于合适阶段,一台手术便能解决问题。 可这两种病症,都不会进展得如此迅猛。 从视物模糊到彻底失明,不过三日光景,实在蹊跷。 除非…… 除非是颅内长了肿物,压迫到了视神经。若真是这般,别说复明,老太太怕是时日无多。 她侧过脸,柔软的双唇在战无忌硬朗的下巴上蹭了蹭:“失明的原因不止一种,能不能治,得亲眼看过才知道。有的失明是不可逆的,我也无能为力。” 掀帘看了看天色:“左右现在还早,不如拐去李大人家里瞧瞧。能不能治,早点给他个准信。” 战无忌心中一暖,反手将她拉入怀中。 覆上她的唇瓣轻轻碾了几下:“我就知道小暖最心善,见不得旁人受病痛煎熬。原本我想着你这段时日也忙,想着忙过这阵再去。” 雪小暖轻轻推开他,神色严肃:“照你说的这情形,几日之内就恶化到完全看不见,这是急症。急症最忌延误,必须尽快诊治。” 见她语气郑重,战无忌不敢耽搁,当即掀帘对车辕上的战二、战三吩咐:“改道,去李书令府上。” “等等!”雪小暖连忙出声纠正,“先去太子府接上枝儿,带上我的药箱,再去李大人府上。” …… 两刻钟后,几人抵达李府,刚跳下车。 先前见过战无忌数次的门房便快步迎了上来。 躬身行礼:“太子殿下安!大人尚未回府,老夫人与夫人都在府中。殿下快请进正厅奉茶,小的这就去通报。” 战无忌抬手止住他:“不必通报。本宫带雪姑娘来为老夫人诊疾,就在厅中候着李大人。你找个人,先带雪姑娘去老夫人住处。” 门房不敢怠慢,连忙应下,引着五人进了府门。 又对廊下一名衣着得体的丫鬟吩咐:“这是大人特意请来为老夫人瞧病的雪姑娘,你好生引贵客过去。” 那丫鬟连忙上前屈膝行礼:“姑娘请随奴婢走,老夫人在海棠院。” …… 李府是规整的三进宅院,穿庭过院,曲曲折折。 雪小暖与枝儿跟着丫鬟走了好一阵,才望见一处院落门楣上题着“海棠院”三个篆字。 第667章 海棠院外听墙角 尚未踏入院门,隔着青砖围墙,便听见院内传来老妇人尖利又带着怒气的嘶吼: “当我瞎了,就管不了你了是不是?今日不跪够半个时辰,休想起来!” 丫鬟的脸骤然一白,慌忙就要进去通报。 雪小暖伸手拦住她,轻声道:“且慢。” 她放缓语气,对丫鬟问道:“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回答便好。” 丫鬟级别不高,见贵人发话,不敢不依。 忙低眉顺眼地应道:“姑娘请问,奴婢知无不言。” “你家老夫人,眼睛看不见之前,是不是也这般爱发火?”雪小暖问道。 结合之前听闻的病情进展,她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或许是青光眼急性发作所致。 青光眼病人有个共同的性格特点,就是性情比较急躁易怒。 丫鬟悄悄抬眼望了望院门方向,压低声音回道:“是……老夫人先前就时常动气。” “这般爱发火的性子,持续多久了?” “奴婢不知,但奴婢被府上买来后,老夫人就……”说到这里,丫鬟忽然捂住嘴。 雪小暖认真道:“我是来为老夫人诊病的大夫,唯有知晓全貌,才能对症下药。你必须如实告知,半点隐瞒不得。” 丫鬟的声音更小了:“回姑娘,奴婢来府上只有四年,四年里,老夫人经常对着夫人发火。” 雪小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关键,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老夫人只对夫人发火?” 丫鬟再次点点头。 雪小暖又问:“此刻,老夫人是不是在对夫人罚跪?” “应当是……”丫鬟迟疑着回道,“奴婢不是海棠院的人,但听同屋的姐妹说,老夫人隔三岔五就会寻夫人的不是,罚跪是常有的事。” “可知是何缘由?”雪小暖追问。 丫鬟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 雪小暖的好奇心已经完全被勾起,怎肯放过丫鬟的欲说还休? 堂堂李统领的后院,婆媳关系竟如此紧张。 小五哥一定不知道这些。 她扫了眼丫鬟,一脸循循善诱:“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不会对别人提及。我得摸清老夫人的性情脾性,才能精准用药。说不定吃了我的药,她这暴脾气也能缓和些。” 这番话成功打消了丫鬟顾虑。 她左右看了看,凑近雪小暖:“奴婢听管事大叔说,老夫人不满夫人只生了三个姑娘,可老爷又坚决不肯纳妾,便把火气都撒在了夫人身上,总觉得是夫人拦着的。” 说着叹了口气,眼露同情:“其实夫人性子极好,待我们下人也宽厚,可老夫人就是瞧她不顺眼,日日要她在跟前立规矩,稍有不慎就罚跪,有时急了还会动手……” 雪小暖听得睁大了眼睛,这般情形还有点似曾相识。 对了! 这分明就是一个京城版秦氏。 她面前浮现出薛家村死老太婆那个刻薄样。 忍不住打断丫鬟的话:“难道你家老爷不管?他不是为了你家夫人连妾都不愿意要吗?” 丫鬟摇摇头:“老夫人罚夫人,都挑的是老爷不在家、姑娘们不在跟前的时候。在老爷和姑娘们面前,老夫人对夫人说话很和气的。” 天,还是一个老演员! 她连忙追问:“难道你家夫人就不会向老爷告状?” “唉!”丫鬟叹了一口气,“夫人与老爷一向恩爱,从没红过脸。况且老爷是出了名的孝顺……” “那你家夫人就这样忍了那么多年?” “是啊,我们都觉得夫人可怜。”丫鬟眼中泛起一丝同情,“可我听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说,夫人不许她们告诉老爷,说不想让老爷夹在中间为难,还说终究是她没生出儿子,对不住老夫人。” …… 雪小暖心中冷笑。 一个全府下人都心知肚明的秘密,她不信那位掌管暗卫与侍卫、心思缜密的禁卫军统领李大人会毫无察觉。 不过是装着不知道而已。 一边是舍不得辜负的发妻,一边是容不下儿媳的亲娘。 只要妻子不抱怨,他便愿意一辈子维持这份虚假的平和。 既能攥着这份温情,又能让老娘的怨气有处宣泄。 完全是一个好丈夫、大孝子的人设! 雪小暖在心里轻嗤一声。 将李书令的心思猜了个通透—— 当初为了护着妻子,孝顺的他忤逆了母亲纳妾的吩咐。 既然他对妻子已经情深似海,妻子为了他担一些委屈又何妨? 横竖妻子懂事,肯为他忍。 母亲也只会背着他对儿媳撒气,碍不着他半分颜面。 既然两人都肯为他着想,他何不顺水推舟,照单全收这份亲情的“体谅”? 这就叫揣着明白装糊涂。 往小里说是缩头乌龟,往大里说就是做鸵鸟。 …… 雪小暖为这府中的夫人愤愤不平。 有个这样不作为的丈夫,作为一名爱他的妻子还真是有苦说不出。 说真的 ,他还真不如妻妾满堂,这样他妻子也能少受点磋磨。 她问丫鬟:“你家夫人贵姓?” “夫人姓裴!” “好,我没问题了!”雪小暖对丫鬟道:“烦你去通禀一声,就说李大人请来为老夫人诊病的雪姑娘来了。” …… 丫鬟点点头,迅速进了月亮门。 对廊下的一名丫鬟耳语几句。 那丫鬟不敢耽搁,立刻掀帘进屋,扬声禀报:“老夫人、夫人,老爷请来为老夫人诊病的雪姑娘来了!” “雪姑娘?是个女大夫?” 老太太对着丫鬟的方向瞪了瞪:“李院首都治不好,她能行?” 话音刚落,骤然想起自己突然失明的双眼。 悲恸瞬间淹没了她。 双手在膝盖上一拍:“老天啊!您这是在惩罚老婆子吗?是怪老婆子没为李家留后么?” 眼泪滂沱而出:“要怪您就怪那贱人吧,自己生不出儿子,还容不下别人为李家延续香火!” …… 地上的裴氏在丫鬟搀扶下站了起来,被丫鬟扶到椅子上坐下。 一张脸平静得近乎淡漠。 对婆母口中“贱人”这般恶毒的咒骂早已习以为常,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第668章 一点没垮的老太太 沉浸在悲痛中的李府老夫人,忽然又想起自己可怜的儿子。 哭声变得呼天抢地:“令儿啊,你就是被这女人迷了心窍,连‘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祖训都抛到脑后了!” 裴氏端起茶盏,轻轻抿着热茶。 待婆母哭声稍缓,才抬眼看向她。 “娘,”她的语气恳切,听不出半分委屈,“书令说,这位姑娘曾治好过先天失明之人,就让她为您看看吧。” “治好过失明的人?” 好像落水的人突然抓到一根浮木,老太太止住了哭声。 两手在眼前慌乱地挥了挥,急切吩咐:“快!拿帕子来!我要擦脸!” 裴氏平静地看着她。 待丫鬟端来水盆,她亲自起身上前,将棉帕浸入温水。 细细拧干后,才递到老太太哆哆嗦嗦的手里。 看向老太太背后的两名丫鬟:“好生扶老夫人进屋到床上躺着。” …… 雪小暖正和枝儿等在院墙下。 墙内老夫人尖利的撒泼咒骂声穿透青砖黛瓦,清晰地飘出来。 她二人倒也不觉得刺耳,反倒听得入了神。 忽的,那拖得老长、撕心裂肺的哭声戛然而止。 两人眉尖微挑,心里纳闷。 难不成这院里是出了什么变故? 就听很轻微的脚步声从院里传来,一名中年贵妇带着两名丫鬟迎了出来。 其中一名正是之前引她们进来的丫鬟。 中年贵妇四十左右年纪,面容温婉,身材偏瘦。 一身烟霞色绣着海棠的锦缎褙子,月白色绫罗裙,发髻上仅簪着一支成色温润的羊脂玉簪。 …… 看到等在门外的两名小姑娘,贵妇一脸歉意道:“让两位姑娘久等了。” 说着,似是想起什么,又无奈地解释了一句:“老夫人突遭眼疾,心情难免急躁了些,言语间多有失礼,还望两位姑娘莫怪。” 那名与她们熟悉的丫鬟见状,忙快步上前,侧身对雪小暖介绍道:“雪姑娘,这位便是我家夫人!” 雪小暖和枝儿相视一眼。 这位李夫人神色自然、语气坦荡,看不出半分委屈,让人一眼就想生出亲近。 难道里面刚刚被磋磨的不是她,是别人? 压下心中疑惑,雪小暖笑着福了福身:“见过李夫人!” 裴氏忙上前两步扶起她,笑容愈发温和:“雪姑娘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快随我进去吧。” 说罢,侧身引着雪小暖和枝儿,往院内走去。 …… 青灰色的石板两侧,有十几株开得正盛的秋海棠。 花瓣被冷风卷着落在阶前,为这冷寂的深秋添了几分雅致。 雪小暖和枝儿跟随李夫人进了正屋。 又从侧门进了一间装饰讲究的卧房。 …… 一名六十余岁的老妇人斜倚在床头。 花白的头发一丝不乱,发髻上只插着一支乌木簪子。 扣得严严实实的青缎立领,衬得那张慈眉善目的脸稍显生硬。 听到脚步声,老人倏然抬眼,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虽略带沙哑,却透着礼数周全:“是雪姑娘吧?劳你特意跑这一趟,真是辛苦你了。” 雪小暖款步上前,福了福身,轻声应道:“见过老夫人。” 老太太抬手虚扶了一下。 “姑娘快坐。”急切的语气里仍端着几分体面,“老婆子想求你帮着瞧瞧这双眼——还有复原的指望吗?” …… 雪小暖心中暗叹。 要不是在门口偷听那一出,还真看不出,这个瘦瘦的面容和蔼的老太太是个磋磨媳妇的主。 转念又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遭此突然眼盲的横祸,换作旁人怕是早已乱了心神。 这老太太却半点没垮。 头发依旧梳得齐整,规矩半分未废,媳妇该罚跪照常罚跪。 想起小五哥说李大人是寡母一手拉扯大的。 想必老太太早年吃过不少苦,熬过不少难,不然不会如此经得起事。 …… 她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老夫人稍安勿躁,诊病最忌心浮气躁,还请容我细细诊察。” 转头示意枝儿将带来的药箱放在一旁。 自己则缓缓走到老太太榻前,目光沉静地打量着对方气色。 气色还行。 裴氏在一旁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娘,雪姑娘医术精湛,您且放宽心。” 语毕,又态度谦和地转向雪小暖:“雪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其实裴氏心里也很吃惊。 雪姑娘这么年轻,医术真的如自家老爷说的那般精湛? 雪小暖朝着裴氏微微颔首。 暗自感慨这古代的世家媳妇当得真是不易。 纵有万般不情愿,面上也要装出十足的恭顺,简直称得上人格分裂。 …… 收回神思,雪小暖凝神打量老太太的双眼。 眸光虽浑浊,却全然没有白内障患者那般晶状体发白的特征。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掀开眼皮,目光一寸寸扫过眼白处的脉络。 不见充血瘀紫,却泛着几分异样的灰败。 再落向瞳孔。 那瞳仁竟比常人小上一圈。 雪小暖伸出手指在老人眼前缓缓晃动,温声问道:“老夫人,您能感觉到光的变化吗?” 老太太屏息凝神,许久才颓然摇头:“什么都没有……还是一片黑……” 话落,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娘!” 裴氏轻声唤了一句,掏出帕子轻轻为她拭了拭:“眼部有疾,不能流泪。雪姑娘还未诊完,您先别急。” 雪小暖收回手,坐到椅子上。 开始问诊:“老夫人,失明之前,可有什么异常?比如眼痛、眼干,或是见过什么强光,受过什么刺激?” 老人皱着眉回忆,语气含糊:“那日午后,我用完午膳,说休息一会,忽然就觉得这心就像要跳出来一样,还伴随着眼前一黑。” 雪小暖点点头:“然后呢?” 老太太继续道:“可这个不适很快就过去了,我也没太在意。后来眼睛就开始花,越来越看不清。请了熟悉的大夫来看,吃了几副药没效果,到了前儿夜里,竟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说着又伤心起来。 却又倔强地将泪水咽下去:“我儿连夜请了宫里李院首来为老身诊治,李院首说我是气急攻心,可扎了两次银针,一点没有好转。” 第669章 发现蹊跷 见她叙述完病情,雪小暖缓缓问道:“您心口狂跳眼前一黑之前,可是正在动气?” 老太太犹豫了下,终是点点头:“与令儿媳妇理论了几句,是有些生气。” 雪小暖见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凭着老太太磋磨媳妇那精神,完全可以想见当时情景。 她微不可察地瞥了裴氏一眼。 裴氏站在原地,神色平静,唯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闻言也没有辩解,反倒上前一步。 柔声认错:“娘,都是儿媳不好,惹您动了气。眼下您且放宽心,万不可再胡思乱想,心平气和才好治眼睛。” …… 雪小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疑惑。 这位李夫人的隐忍,实在超出了常人的限度。 她收回思绪,对老太太道:“老夫人,我给您把个脉吧!” 心想老太太这症状,的确与脑部肿瘤压迫视神经的表现颇为相似。 指尖搭上老人的腕脉。 雪小暖凝神细诊,把了很久。 脉象初觉正常,细究之下,却隐隐透着几分瘀堵滞涩之感。 只是从脉象来看,脑部并无异物生长的迹象。 她忍不住问道:“您眼前发黑之前,吃过什么?” 老太太闻言一愣,语气带着几分诧异:“难不成真是吃的有问题?李院首把脉后也问过这话。” 雪小暖心里一动,静待下文。 “要说饮食,寻常都是海棠院小厨房做的。老身吃得清淡,粥和蔬菜吃得多,也不曾暴饮暴食。倒是——” 老太太顿了顿,接着补充道:“老身这些年总觉胸口憋闷,郁气难舒,一直喝着调神静气的汤药,算下来也有好几年了。” “哦?”雪小暖眉梢微挑,略感纳闷,“可否将药方给我瞧瞧?” “李院首先前看过,说药方没问题。这药都喝了好几年了,若真有不妥,早该出事了。” 一边说着,还是吩咐贴身丫鬟去里间取药方。 …… 雪小暖仔细看了方子,的确是一副疏肝理气强心的配伍,用药和剂量都没问题。 “雪姑娘是觉得这药方有问题?”眼虽盲,心思依然敏锐。 “暂时不好说。”雪小暖眼睛在“强心草”三字上落了很久。 猛然抬眼,看向老夫人身后的丫鬟:“药渣可还在?” 丫鬟据实答道:“四日前园丁进来种树,将倒在墙角的药渣都埋进土里了。” 雪小暖一怔。 快冬季了,种什么树? 眼角余光瞟向裴氏。 裴氏一脸平静,但攥着丝巾的手,分明是在用力。 这让雪小暖越发勾起了好奇心。 她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老夫人这药方,是从京中哪家药铺抓的药?” “正和堂。雪姑娘,莫非真的是药方有问题?”老太太再次急切追问。 又补充了一句:“每次调药都是正和堂于大夫亲自上门把脉后拟定的方子。” 雪小暖闻言,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转头看向裴氏:“这汤药,都是夫人亲自盯着熬的吗?” 裴氏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微微一怔。 随即连忙答道:“娘的药,都是她房里的丫鬟亲自煎熬的,一直不曾假手他人。” …… 雪小暖不再问话。 沉默了片刻起身告辞:“老夫人,你的眼疾,发病着实蹊跷,等我问过熟悉您身体状况的于大夫再为您拟定治疗方案。” 裴氏送她出来,走到廊下时,才轻声问道:“雪姑娘,我婆母的眼睛……还能治好吗?” “比较难!”雪小暖直言,“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致盲的根源。” 走到前厅,裴氏才发现太子殿下竟也在此处。 顿时一惊,忙上前躬身见礼。 雪小暖转向战无忌:“先回去吧。老夫人的眼疾太过蹊跷,我需回去翻查些医书,明日一早去正和堂问过于大夫,再过来开药。” 战无忌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诧异。 他的小暖诊病,向来胸有成竹,何时需要临时翻查医书? 但他并未多问,只是起身向裴氏颔首告辞。 裴氏一路恭敬地将几人送到李府大门口。 直到看着他们登上马车,马车缓缓驶远,才转身回府。 …… 马车刚拐过街角,雪小暖就立刻对战三道:“你悄悄下车,去李府门口盯着,若有人出来,就跟上,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战无忌一脸疑惑地看向她:“发生什么事了?” 雪小暖神秘地笑笑:“暂时无可奉告。只是战三一人盯着,我怕他分身乏术。” 战无忌立刻吩咐战二:“去广场,让战一、战四……” “不必。”雪小暖打断他,“他们都有要务在身。去我府上,叫雪三、雪五过来盯着便好。” …… 盯梢事宜安排妥当,马车缓缓驶回太子府。 在回宁远轩的路上,憋了半个多时辰的枝儿实在忍不住了。 对着雪小暖愤愤不平:“小姨,这李夫人也太好说话了吧?被老夫人那么骂,居然一点都不生气。还有那老夫人,真是蛮不讲理。” 雪小暖笑笑:“这李府的事情,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裴夫人的隐忍,未必是真的软弱。” 她看向枝儿:“一会你和之然、战二将军一起用膳。小姨要和殿下说些话。” 枝儿忙不迭地应了声“好”。 她实在不想跟那位气场威严的太子殿下同席吃饭。 …… 膳厅内,战无忌放下筷子,看向雪小暖:“李家老夫人的眼疾,可是真有什么蹊跷?” 雪小暖就把她在李府观察到的种种细节说了一遍。 末了抬眼叮嘱他:“这事你暂且别插手,眼下所有猜想都无实证,切记不可告知李书令。” 刚说完,战三就咚咚咚回来了。 “小仙女,属下刚盯了没一会,李府里就出来了一名丫鬟。属下跟着她,一直跟到了正和堂,我装着买药进了药铺,瞥见她直接进了一个房间,约莫半刻钟后才出来离去。我特意找药铺伙计打听了下,那个房间是于大夫的诊室。” 雪小暖眼中闪过一抹了然。 转头对战无忌笑道:“果不其然!今晚,咱们就查案吧!” …… 第670章 于大夫来到太子府 战无忌闻言,愣了一下。 望着她眼里雀跃的光芒,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今晚不是说好要腻歪腻歪吗? 又回忆了一遍她在展区说的话。她的确只说了一起用晚膳。 罢了。终究……是他…… 想多了。 他敛去心绪,点头问道:“如何查?” 雪小暖转向战三,再次吩咐:“你去一趟正和堂,把于大夫请来。就说关于李府老夫人的病症,我有几个问题想向他请教。” 战三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战无忌重新看向雪小暖,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老夫人的眼睛,还有恢复的可能吗?” “难说。如今首先要找到致盲原因。” 诊室没有化验设备,只靠猜测是不敢乱用药的。 她对刚走进来的战二吩咐道:“请枝儿姑娘过来!” 今日对李家老夫人眼盲的诊病、辩症、解疑,每一步都藏着门道,枝儿正潜心学医,全程观摩一场完整诊治,对望、闻、问、切、辩会有更直观的认识。 …… 半个时辰后,须发花白的于大夫被战三领进太子府偏厅。 老人身着素色布袍,脊背虽略有佝偻,目光却矍铄有神。 战三通报后,他立刻躬身跪地,向着端坐正中的战无忌恭敬行礼:“草民于有意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说话!”战无忌抬抬手。 于大夫起身后两眼发光看向雪小暖:“老朽久仰薛姑娘大名。” “哦,于大夫知道我?””雪小暖略感诧异。 心想自己在商业街是比较出名,可医术方面,民间知道的人应该不多。 “薛姑娘救了秦太子,又妙手回春救了陛下的龙孙,这般医术高明之人,老朽怎会不知?”于大夫满脸钦佩。 “如此说来,战家小公子的病症,于大夫也曾诊治过?”雪小暖追问。 于大夫脸上露出几分愧然,叹道:“老朽惭愧!竟误判为绞肠痧,险些延误了小皇孙的病情。万幸有薛姑娘出手,否则老朽罪过可就大了。” 雪小暖见他言辞恳切,神色坦荡。 不似心存歹念之人。 微笑着请他入座。 …… 待他坐定,雪小暖开门见山:“今日请老先生上门,是想向您打听一下,李府老夫人眼疾的前因后果。” 于大夫坦然应道:“不瞒薛姑娘,一个时辰前,李夫人也特意派人来医馆寻我,询问给老夫人调理的药方是否有问题。莫非……薛姑娘已去李府为老夫人诊过病了?” 雪小暖心里一顿。 若是于大夫真与李府之人串供害人,此刻理应想方设法隐瞒丫鬟找过他的事才对,怎会如此直白地说出来? 她盯着他的眼睛,缓缓点头:“正是。老夫人的眼睛失明得太过蹊跷,我已向她讨了之前调理的药方看过。” “可是看出有何不妥?”于大夫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强心草!”雪小暖语气平静地吐出三个字。 于大夫猛地一顿,一脸不解,抬手抚了抚胡须:“强心草配以茯苓、当归、薄荷诸药,正是疏肝理气、强心健体的对症良方,何来不妥?” “我说的是强心草的用量。”雪小暖依旧平静,语气却多了几分肯定。 “用量?” 于大夫愣了下,眼中困惑更甚,随即拱手道:“敢请姑娘示下,半钱强心草,究竟有何不妥?” 雪小暖抬眸,目光直直锁定于大夫,一眨不眨。 这般沉默、直白的注视足足持续了数息。 于大夫被她这般锐利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眉头渐渐拧成一团,双手不自觉地攥紧。 忽的,雪小暖面色一凛,沉声问道:“药方本身固然没错,但用药之时,当真只下了半钱吗?” 于大夫闻言,脸色骤变,原本的困惑尽数化为恼怒,他猛地站直身子。 沉声道:““薛姑娘此言何意?强心草性烈,每次用量绝不可超过一钱,老朽行医数十载,每次开方皆取半钱!姑娘为何要这般质疑老朽?” 雪小暖看了战无忌一眼。 战无忌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并未从于大夫神色中看出破绽。 …… 雪小暖暗忖,于大夫此刻的震惊与愤怒,瞧着不似作伪。 难道…… 自己从一开始就猜错了方向? 她压下疑虑,语气冷冽地追问:“方才,李夫人派丫鬟寻你,到底说了些什么?” 于大夫闻言,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高声道:“薛姑娘这是何意?莫非怀疑老朽与李府勾结,暗害老夫人?老朽行医半生,恪守医德,与老夫人更是无冤无仇,为何要做这等伤天害理之事?” 战无忌眸色一沉,周身寒气骤增,厉声道:“薛姑娘问你话,据实回答便是,无需多言!” …… 枝儿在旁正听得专心。 突然听闻太子殿下动怒,吓得一哆嗦,只差没站稳。 慌忙垂首敛目,大气也不敢出。 于大夫见太子殿下动怒,哪里还敢多言,慌忙跪倒在地。 颤声回道:“回太子殿下,适才李家丫鬟找到老朽,确实只是询问给老夫人调理的方子是否有误。老朽告知她药方并无差错,那丫鬟便立刻离开了。” 雪小暖将他的神色与语气尽收眼底,心中有了判断。 她缓缓起身走上前,亲自伸手将于大夫扶了起来:“于大夫请入座,我再问你几个问题。” 此刻她已然基本断定,于大夫并未说谎,那丫鬟找他,恐怕真的只是为了确认药方无误。 …… 待于大夫重新坐定,雪小暖含笑问道:“老先生为老夫人调理身体,已有多久?” “四年半了。”于大夫沉声应道。 “最初是因何被请去调理的?” “李夫人派人找到老朽,说家中婆母性情易怒,希望能开些药,将脾气调理得平和一些。” “你诊脉后觉得老夫人易怒的根源是什么?” “老朽诊出老夫人肝气郁结、心气不畅,便开了理气散郁、强心健体的药方。这强心草,从第一次开方便已纳入其中。” “老夫人服用你的药后,性情可有改善?” 第671章 的确是强心草中毒 “最初还是见效的。”于大夫一边回忆,一边缓缓回道,“但是或许老夫人心中郁结始终未打开,她的症状总是反反复复。” 顿了下,又接着道:“半年前,老夫人的性情变得愈发急躁。老朽每次为她把脉,都察觉她肝气上盛、心劲虚微。可强心草这味药,薛姑娘你也知晓,断然不敢多加用量。” 雪小暖点头,陷入沉思。 片刻后,她眼中骤然一亮。 抬眼问道:“你的意思是,近半年来,你为老夫人把脉,都觉得她心劲不足,仿佛这强心草根本没起到作用?” 于大夫连连点头:“正是!这也是老朽百思不得其解之处。无奈之下,老朽只能调整其他药来增强心劲。” …… 一个念头在雪小暖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再次陷入沉思。 良久,她抬眼看向于大夫,语气严肃:“你就从未怀疑过,或许这半年,煎药之时根本就没加强心草这味药?” 于大夫猛然直起身子:“薛姑娘,你为什么会这样想?老朽与李府主母李夫人接触多次,她不但细心,还会点岐黄之术,难道她不知道调理老夫人的易怒情绪,配药里的强心草是必不可少的吗?” “李夫人会医理?”雪小暖微微挑眉,这倒是个关键信息。 于大夫点头道:“虽不知她医术深浅,但定然是懂一些的。每次老朽调方,她都能与老朽探讨几句。看得出来,李夫人是真心希望老夫人脾气能温和些。” 雪小暖再次看向战无忌,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她转向于大夫,语气郑重:“你暂且放下对李府众人的固有印象,仔细回想一下,最近半年,你为老夫人把脉时,那脉象是否真的像极了未服用过强心草的模样?” 于大夫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了片刻,最终沉重地点了点头:“确实有几分相似。” 雪小暖又问:“你可知过量服用强心草的后果?” “老朽自然知晓!”于大夫连忙应道,“强心草过量服用,轻则引发头痛、头晕、恶心、呕吐,重则心悸不止,危重者甚至可能导致猝死!” 雪小暖看了一眼身旁低头记个不停的枝儿,再转向于大夫。 一字一句道:“除此之外,强心草过量服用,还会导致失明。” “什么?” 于大夫吓得身子一晃,险些栽倒在地,他颤抖着声音辩解:“老朽每次,都只开了半钱。” 雪小暖站起来,看向战无忌:“我要立刻去李府,再问老夫人几句话。” 战无忌毫不犹豫地吩咐道:“备车!” 雪小暖看向惊魂未定的于大夫:“老先生,劳烦你一同前往。只是到了李府,还请你尽量少言,一切听我安排。” 于大夫连连点头,此刻他只想尽快洗清自己的嫌疑。 薛姑娘怎么说,他怎么做就行。 …… 两辆马车从太子府驶出,径直朝着李书令府而去。 雪小暖与战无忌同乘一辆,于大夫则和枝儿坐另一辆。 马车行驶途中,雪小暖对战无忌叮嘱道:“到了李府,你万万不可向李大人透露半句我今日跟你说的话。就说我带着于大夫,是专程再次来为老夫人诊治的。” “为何?”战无忌疑惑道。 “这是李府的内宅因果,其中纠葛复杂。若我判断属实,那位老夫人,也并非全然无辜。” 战无忌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罢了,反正小暖说的都有道理。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些内宅纷争,他才不想去掺和。 …… 到达李府,一行人先受到李书令夫妇热情接待。 随后在主人夫妇陪同下,一起进入了老夫人的海棠院。 所幸时辰还早,老太太还未安寝。 两个贴身丫鬟正按照裴氏的吩咐,轻柔地为老夫人按摩眼周穴位。 “娘,太子殿下看你来了!”李书令疾步上前,对着床上的老太太轻声道。 老太太闻言,翻身就要起床:“老身要跟太子殿下磕头。” 战无忌忙扬声制止:“老夫人不必多礼。本宫陪着雪姑娘专程再次来为你诊治。” 听到雪姑娘又来了,老太太激动问道:“雪姑娘,你在哪里?你这是来为老身开方了,对不?” 先前儿子下值后来看她,听说雪姑娘已经诊病离去,就告诉她雪姑娘是最厉害的神医,轻易不给人看病。 是也,她已对雪神医充满期待,盼着再次来府治好她的瞎病。 …… 雪小暖笑着走到床前蹲下,握住她的手:“老夫人,我再给您把把脉。” 说罢,将手指搭在对方腕脉上,凝神感受。 此番带着“中毒”的猜想诊脉,她终于察觉到了一些异样。 看似平稳的脉搏之下,不但有几分瘀滞,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节律紊乱。 她收回手指,温声问道:“老夫人,您当日是不是先觉得心口狂跳,随后眼前一黑,之后便发现眼睛越来越花了?” “是的。眼黑后很快恢复了正常,但从那时起,视物就不再清晰。” 雪小暖继续问道:“最初眼花的时候,是不是看到的东西都是黄色的和绿色的?” “是啊!薛神医!”老夫人连连点头,语气愈发激动,“您真是太神了!这都能把出来!当时我瞧着房里的东西,不是黄色就是绿色,怪得很。可到了第二日,视物就愈发模糊,最后竟成了一团团的黄影绿影,再也看不清东西了。” 雪小暖心下有了判断。 黄视绿视,正是强心草中毒引发视觉畸变的典型症状。 强心草的毒素机理,跟毒蘑菇有几分相似。 蘑菇致幻容易将桌椅板凳锅碗瓢盆都看成蹦蹦跳跳的彩色小人,可强心草的致幻却独独拘于黄绿二色,满眼皆是这两种色调的扭曲虚影。 她站起身,对着众人淡淡一笑。 目光掠过众人,最终定格在裴氏身上:“我听于大夫提及,夫人略通医理。今日我有几个关于病症的疑问,想单独向夫人请教,还请夫人移步一叙。” 裴氏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侧身让路。 柔声道:“婆母的病情,我最是清楚。薛姑娘请随我来,我们去旁边的偏厅细说。” …… 第672章 顽固的裴氏 偏厅内,裴氏吩咐丫鬟燃上烛火,奉上热茶。 丫鬟退下后,雪小暖径直走到门边,抬手将房门紧紧闭拢。 见她如此郑重其事,裴氏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 雪小暖转过身,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看向裴氏。 开门见山道:“我已查明,老夫人突然失明,并非急症,而是中毒所致。” “中毒?”裴氏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声音微微发颤,随即站起身,“若是府中有人向婆母下毒?那得马上禀报老爷。” 转头看向雪小暖:“雪姑娘可知是什么毒?可有解法?” 雪小暖微笑颔首:“强心草。” 裴氏脚步忽然一顿。 “这不可能……强心草只有半钱,”她掉转头,语速急切。 忙不迭地补充道:“于大夫的药方分明没问题。今日酉时你们走后,我还特意派人去医馆追问过,他再三保证配伍无误。” “药方的确没问题。”雪小暖语气平淡,“问题出在熬药的环节。” “熬药都是婆母房里的人,她们跟了婆母多年,对她忠心耿耿,绝不可能动手脚。”裴氏立刻反驳。 “再忠心也没用。”雪小暖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因为你给她们的药包,要不是没有强心草的药包,要不就是强心草过量的药包。” “你说什么?”裴氏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慌乱:“雪姑娘这是何意?”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雪小暖仍然噙着笑,一脸意味深长。 裴氏脸色一变,血色尽数褪去。 良久,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眼底带着一丝探究望向雪小暖:“你怀疑我?” “是的!”雪小暖直言不讳,“整个府中,唯有你,有足够的动机。” “我?”裴氏的眼里泛起一丝好笑,“我为何要害她眼盲?她眼盲之后,衣食起居皆需人照料,平添多少麻烦,我难道会自讨苦吃?” “因为你不知道她会眼盲。你要的也不是她眼盲。”雪小暖步步紧逼。 “你的意思是我想要她的命?”裴氏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带着几分委屈:“雪姑娘,她是老爷的亲娘,老爷对她至孝,她若骤然离世,老爷定会悲痛欲绝,我何苦做这既伤人又伤己的事?” 雪小暖并不理会她的表情,声音清冷地问道:“老夫人的药,医馆每次都派伙计直接送到你的院中。对吧?” 裴氏犹疑了下,点点头。 雪小暖继续分析:“从头到尾只经过三个人的手:医馆的伙计、你,还有熬药的丫头。” 话落不给裴氏思考的机会:“医馆与老夫人无冤无仇,没必要害她;熬药丫头对老夫人忠心耿耿,也无动机。排除这两人,剩下的只有你。” 裴氏不慌不忙反问道:“雪姑娘为何一定确定那药有问题?” “因为她的所有症状,都与过量服用强心草的表征分毫不差。”雪小暖寸步不让。 “姑娘的意思是,我婆母瞎了是强心草引起的?”裴氏急切反问。 雪小暖嘴角浮起一丝好笑,李夫人果然是懂一些医理的。 裴氏见她露出笑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忙继续分辨:“她的眼盲,分明是她平日里性子急躁、易怒动火,引发的气急攻心、血脉瘀堵。这样的病例,医书中比比皆是,怎么就扯到强心草上了?” 雪小暖知道她说的是青光眼诱因。 “世人只知过量服用强心草会头晕、呕吐、心悸、猝死,却不知还会致盲。老夫人的症状,不是青风内障之状,恰恰正是强心草中毒之相。” “既然药方没问题,强心草只有半钱,又何来过量何来中毒之说?”裴氏一脸不服。 雪小暖在心里冷笑。 这人的隐忍不是一般的能忍,顽固,也是不比一般的顽固!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神色一沉,语气也冷了下来:“李夫人,事到如今,你还打算隐瞒多久?” “啊?”裴氏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猛地一抬头:“雪姑娘何出此言?” 不待雪小暖说话,又急忙辩解:“我虽然长期被她磋磨,但早已习惯,并未想过要如何。那药,我只是过了一次手,怎么就成了……” “你不要说了!” 雪小暖再也没耐心和她打哑谜,毫不犹豫打断她的话。 她盯着裴氏已经现出几分惊惶的眼睛,直言不讳:“对老夫人下手的凶手,就是你。这不是怀疑,是确定!” 接着冷笑一声:“最近半年,你交给熬药丫头的药包里,强心草基本没有,以致于大夫每次把脉,都能把出心脉虚微。累积了五次的强心草,你在五日前为老夫人一次用上。” 说到这里,声音愈发冷冽:“如果是在公堂上,你这是妥妥的毒杀。强心草过量可致人猝死,这是医家公认的铁律。” 裴氏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雪姑娘,不管你信与不信,她是书令的亲娘,我绝不可能生出杀她的念头!” “或许你的确没有杀心,”雪小暖放缓了语气,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但害她的心思,你藏了不止一日。我今日特意单独找你,本是想给你留几分体面,也是想救你一命。” 她说着缓缓起身:“既然你执意不认,那我们也不必再谈了——此刻便派人去院中,把埋着的药渣挖出来查验,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 “药渣?” 裴氏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血色全无,连嘴唇都变得惨白。 雪小暖冷笑一声:“深秋栽树,你不觉得很可笑?” 裴氏猛地抬头,眼珠死死盯着雪小暖。 盯了足足十来息,她才缓缓低下头。 再抬头,先前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一丝破釜沉舟:“雪姑娘,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话落,眼里飞快泛过一抹决然的死意。 …… 雪小暖一眼看穿了她的绝望,心头微微一颤。 她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置裴氏于死地,否则也不会在此多费唇舌。 但这女人,实在太顽固了。 “李夫人,下手之前你已经打定主意,一旦事发一死了之。对吧?” 她毫不留情揭穿她的心思,不给她留任何退路。 第673章 我会为老爷纳妾 裴氏吃惊地看向雪小暖,不点头也不摇头。 “你常年被婆母磋磨,却为了丈夫的脸面一再隐忍,贪着丈夫那点怜惜,表面风光无限,内心早已千疮百孔。若不是为了三个女儿,你恐怕早就不想活了,对不对?” 雪小暖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同情。 …… 心事被一语道破,裴氏紧绷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颓然瘫坐在椅子上,积压多年的委屈与痛苦再也无法抑制。 泪水汹涌而出。 “雪姑娘,你说得没错……”她哽咽着开口,声音沙哑。 “每次婆母罚我、打我,虽然我一句不曾告状,可老爷都会对我格外温柔。” “我知道,他是在弥补我对他的体谅。这层窗户纸,我不能捅破,我需要他这份愧疚。” “只有这样,他才不会生出纳妾的心思,我和女儿们才能有一个安稳的将来。”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从没想过,强心草竟会让她瞎了眼……” 裴氏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 方才还强撑着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眼底再也没有半分挣扎:“我明明控制了剂量,只想让她心悸、头晕,没力气再对我发火。” 她的肩膀急剧抽动:“我甚至想过,就算她病了、瘫了,我伺候她一辈子都愿意,只求她别再磋磨我、别毁了我的家……” …… 雪小暖站在一旁,听着这番泣不成声的剖白,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这该死的一夫多妻制,这吃人的重男轻女,还有这深宅大院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规矩。 忽然,哭声戛然而止。 …… 裴氏深吸一口气,原本涣散的眼神渐渐凝聚起来。 抬眼望向雪小暖,一脸决绝:“如今事已至此,大错已成,我愿意以死谢罪,用我的一条命,抵她一双眼睛。” …… 还是死! 左一个死右一个死。 雪小暖听得心头火起,烦躁地蹙紧了眉。 但凡一个受害者变成一个害人者,多半都是因为有这种决绝的鱼死网破的性格。 这样的人心里,死不是绝路,而是退路。 …… 她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你以为一死就能了之?” 裴氏浑身一僵,抬眼的动作顿住了。 “蓄意谋害婆母,这罪名一旦坐实,你猜猜,你爱了二十年的丈夫,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雪小暖一步步走近,目光直刺裴氏软肋:“你不仅会寒透他的心,恐怕到最后,亲手送你上路的就是他本人。他对他母亲的孝顺,你难道不清楚?” 裴氏闻言,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她扶住身旁的桌沿,勉强让自己站稳。 她自己死不足惜,可她怎么能承受,那个与她相守了二十二年、琴瑟和鸣的男人,对她彻底心寒,甚至挥刀相向? 她与李书令成婚二十载,恩爱甚笃,彼此就连一句重话都未曾说过。 这份情意,是她在挑剔的婆母前隐忍多年的唯一支撑,也是她最不愿辜负的东西。 因为不愿意辜负,她才铤而走险向婆母投毒……她真的只想让她没力气再磋磨自己……万万没想到婆母因此瞎了……还被雪姑娘发现了…… …… 雪小暖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模样,语气没有半分缓和:“你死了,你那三个已经出嫁的女儿怎么办?顶着一个杀人犯母亲的罪名,在夫家如何立足?被人戳着脊梁骨过一辈子吗?” “噗通——” 裴氏再也支撑不住,直直跪倒在地。 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着。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雪姑娘……” 绝望的声音里带着苦苦哀求:“您说的这些,我都认,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更不能上公堂丢尽李家和我女儿们的脸。” “您医者仁心。求您……求您给我一粒毒药,让我寻个合适的时机,悄无声息地了断吧……” …… 说了半天,还是想死。 不过是换一个体面点的死法。 雪小暖简直无语,冷声道:“难道你就没想过,好好活着?” 裴氏一愣,似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 随即眼睛一亮:“雪姑娘,您愿意放过我?” 绝望的眼神里,一丝难以置信的亮光后,是满满的惶恐。 雪小暖嘴角扯了扯,淡声道:“我只需要在众人面前说老夫人眼盲是中毒所致,你应该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裴氏一下就明白了,雪姑娘这是真想救她。 …… 她立刻重新跪好,对着雪小暖重重磕了三个头:“之前是我糊涂了!感谢姑娘没和我计较。姑娘再生之德,我裴馨瑶永生不忘!” 雪小暖没有看她,也没让她起来,只是极其缓慢地重新坐回椅子上。 良久,她才一字一句道:“婆媳之间,从来都是此消彼长。一味容忍退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老夫人那边,我会让她收敛。至于你——”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知道应该怎么做吧?” 裴氏连连点头:“我害婆母成了瞎子,只能尽心伺奉她以补罪过。我与婆母的积怨,其实就是因为我未为李家诞下子嗣,我接下来——” 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会为老爷纳妾。” 雪小暖闻言,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以裴氏对李书令的占有欲来看,无论哪个姑娘做李书令的小妾,只怕未来都会很黑暗。 老夫人磋磨裴氏,裴氏磋磨小妾,李书令的后院,往后怕是永无宁日了。 她深深叹了一口气。 伸手将她扶起:“这次的事,就算过了,但若是有下次,我必然不会放过你。” 裴氏颓然垂下头:“我自知罪孽深重,岂敢再生歹意,我害婆母成了瞎子,为她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雪小暖不能代入古人思维,却真心觉得裴氏这样的媳妇可怜又可气。 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在老夫人面前,该听的听,该拒的也不必硬扛,避开锋芒便是。既然你有心弥补,我便帮你一把——” 裴氏猛然抬头,眼里再次闪出一丝亮光。 “我为老夫人解毒,还她原有清明。”雪小暖轻轻吐出这句话。 …… 这句话虽然很轻,却像一道惊雷骤然炸响。 瞬间劈开了偏厅里凝滞得近乎凝固的空气。 裴氏死死盯着雪小暖的眼睛,连呼吸都急促起来:“雪姑娘,您方才说的是真的?我婆母她还能再看见?” 第674章 诊室又生怪异 裴氏顾不上体面,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急切地攥住雪小暖的手:“只要能治好她的眼睛,不管是什么珍稀药材,不管多麻烦,我都能想办法!我听您的!我一定好好听您的安排!” 雪小暖看着她这副急切弥补的模样,心里清楚,她这般执着,并非全然是愧疚。 更多的是因为深爱李书令。 雪小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你不愿李大人纳妾,我是支持你的。既然他本身并无纳妾的心思,便不必节外生枝。” 她眨眨眼,露出一丝狡黠:“这件事上,你在老夫人面前说再多也无用,不如让李大人开口——他说一句,抵得上你说十句。” 裴氏闻言,眼里流露出一丝喜色。 黯淡的神情骤然鲜活了几分。 只要婆母眼睛能好,她当然不愿意老爷纳妾。 但是,婆母那关实在不好过,但如果老爷去和婆母表明心迹,婆母再不愿意也没办法。 可老爷至孝,愿意去当面忤逆婆母吗? 这份疑虑,又让她刚升起的希望沉了下去。 雪小暖将她脸上的阴晴不定看得一清二楚。 撇了撇嘴唇。 李书令,你不是要当鸵鸟吗,这次决计让你当不成。 …… 她看向裴氏,淡淡开口:“把脸擦干净,跟我回去。待会儿见了老夫人他们,该怎么说我自有分寸,你只需跟着应和便是。” 裴氏闻言,向她投来全然信任万分感激的目光,点点头。 拉开门,对守在外面的贴身丫鬟吩咐了一句。 很快,丫鬟端来一盆温水,伺候裴氏净了脸手,并从身上掏出一把木梳,为裴氏将头发收拾整齐。 “雪姑娘,就是这眼睛,还是红肿的。”裴氏从身上掏出商业街买来的小琉璃镜照了照,无助地看向雪小暖。 “无妨,你向我哭诉了平常受的磋磨,眼睛必然是又红又肿。” 雪小暖不在意地丢下一句话,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 如今裴氏已经亲口承认下毒,再结合老夫人此前呈现的强心草中毒症状,雪小暖心中再无半分疑虑。 老夫人突然失明,就是强心草中毒所致。 古代强心草中毒无解。 可她来自一千年后的那个世界。 医学界早就研究出了对症的解药:静脉注射地高抗体片段。 强心草中毒唯一的特效解药,一针见效。 …… 她转头看了一眼裴氏:“夫人稍等,我去趟净房。” 裴氏不敢怠慢,立刻对身侧的丫鬟吩咐:“翠儿,引雪姑娘去更衣。” 雪小暖心中暗笑。 穿到这古代也有些时日了,还是没彻底习惯这些贵族的委婉说辞。 上厕所罢了,偏要称作“更衣”。 …… 净房门口,翠儿恭敬地守在帘外:“雪姑娘,奴婢在此等候您。” “有劳。”雪小暖应了声,掀帘而入。 刚踏入外间的洗手焚香处,她便身形一闪,进了诊室。 进入诊室大门,她才猛然记起昨夜诊室的异样。 罢了。 空了再好好查探,当务之急是赶紧把解毒针剂准备好。 她径直走向药柜,拿出一个一次性注射器,又从恒温针剂柜里拿出一瓶三毫升装的地高抗体片段。 针头刺破瓶塞,药液匀速吸入针管。 她迅速扣上针帽,将注射器藏进袖里。 准备一会趁人不备将注射器放进医药箱。 …… 一切准备就绪,正欲转身出诊室,雪小暖忽然顿住脚步。 不对劲。 往常她一进诊室,灵儿那软乎乎的呜呜声早就凑过来了,今日怎么静悄悄的? “灵儿?”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诊室里荡开,只传来轻微的回声。 没有回应。 雪小暖心头一紧,快步走向里面的卫生间。 指尖划过冰凉的门框,推开未关严的门。 卫生间里没有灵儿。 雪小暖又拔高了些音量唤道:“灵儿?” 依旧是死寂。 整个诊室安静得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心跳。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灵儿又不见了! 这诊室统共不过十六平米。 药柜、诊桌、诊床、恒温冰箱、货架……所有陈设一览无余。 灵儿身形虽小,可它那身显眼的长毛,根本藏不住才对。 难道灵儿躲进了被子里? 她急步走向诊床,脚下忽然踢到个圆滚滚的东西。 低头一看,正是昨夜凭空出现的握力球。 球面上还沾着几根灵儿的长毛,显然是它之前在地上把玩过的。 视线扫过诊床。 枕头旁的笨笨熊还维持着她半夜离开时的姿态,安安稳稳地躺着。 目光移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踏花被时,雪小暖的呼吸骤然停滞。 …… 踏花被旁,随意团着一套睡衣。 淡雅的浅蓝色,纯棉的针织面料,袖口和领周是她最爱的小熊图案。 正是她车祸前每晚都穿的睡衣。 此刻,团拢的睡衣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凹坑,凹坑里还沾着好几缕灵儿的长毛。 分明已经被灵儿当成被窝躺了很久。 雪小暖迅速扑过去,抓起衣服裤子,凑到鼻子前。 一股熟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味漫进鼻腔。 是她最爱的味道。 她特别喜欢栀子花的香气,妈妈买洗衣液的时候,她特意叮嘱一定要买栀子花香气的。 雪小暖的眼眶又热了。 很快,她清醒过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灵儿再次凭空消失,而这诊室里,又多了一件只属于她前世的东西。 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出现在诊室的? 似乎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一步步,将她拖进一个无法解释的谜团。 而这一切,都是从那颗巨大的珍珠失踪后开始的。 …… 袖里的针管抵着了她摩挲睡衣的手,她猛然清醒。 外面还有一位等着解毒的老太太。 虽然牵挂着失踪的灵儿,雪小暖还是将睡衣睡裤叠好放在被子上。 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诊室,咬了咬下唇,转身快步出了诊室。 她掀帘出来,对翠儿道:“走吧!你家夫人估计等急了。” 翠儿笑道:“不会的,咱们这才耽搁了不到半刻钟。” “哦?对!” 雪小暖想起了一比六的时间差。 …… 第675章 骨子里也算一个狠人 裴氏果然还在廊下等着,看见雪小暖过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笑容在雪小暖看来,比哭还难看。 她知道裴氏心里忐忑,不知道她会向太子、李书令和老太太如何陈述此事来龙去脉。 那是一种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的滋味。 但她现在不想安慰她。 裴氏虽然是被逼的,但手段狠戾,思虑周全。 方才那番坦白若是属实,她的目的虽然不是要老太太的命,也没想着让她失明,可初衷却是要耗空老太太的心神气血,叫她缠绵病榻,再无起身之力。 怎么着,骨子里也算一个狠人。 躺着多长,站起来就有多高。这句话用在裴氏身上挺贴切的。 如果说老太太平常对她的各种磋磨,都是在自己的脖子上磨刀。 那裴氏多年来的所有隐忍,就都是在为爆发蓄积力量。 深宅大院里的纠葛,从来都不是一句“对错”就能说清的。 就从今日听墙角的那么几句,就知被毒瞎双眼的老太太绝不是个善茬,这让雪小暖对她少了许多同情。 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愿意出手救下裴氏。 内心还是觉得不得不拿起反抗武器的裴氏更可怜。 …… 这婆媳两人,都是施暴者,又都是受害人。 雪小暖在心里冷哼一声。 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一句话:旧社会把人变成鬼。 还真是贴切。 一夫多妻制的压迫,重男轻女的偏见,规矩的束缚,足以把一个鲜活的人,慢慢逼出心魔。 雪小暖心里陡然生出穿越过来最大的无力感。 她能治好裴氏婆母的眼睛,能替裴氏暂时维系好内院的平衡,但她却极尽全力也治不好这世道的病。 上千年积淀下的历史沉疴,哪是她一人之力能够撼动的? “走吧!老夫人应该望眼欲穿了。”雪小暖加快了步子。 把李府的事情解决了,她好早点回到太子府进入诊室。 这颗心还揪着的呢! 灵儿也不知道回来了吗? …… 当雪小暖和两眼红肿的裴氏踏入老夫人房间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战无忌的视线第一时间落在门口,见她的小暖神色平静,悬着的心悄然落地。 于大夫亦望向她,瞧见那抹胸有成竹的笃定,紧绷的神色舒缓了些许。 李书令早已快步迎上。 语气里满是急切,对着裴氏追问:“馨瑶,你这是哭过了?” 裴氏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目光闪躲,并未看他。 亦步亦趋地紧跟在雪小暖身后。 之前身为当家主母的从容端庄,此刻荡然无存,只剩满心的惶然与无措。 “李大人不必忧心。”雪小暖淡声开口,“方才我与夫人闲聊了些府中日常,她积压了太多心绪,忍不住落了些泪罢了。” 一句话便将李书令往前凑的脚步稳稳定住。 …… 雪小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 抬眼看向床榻上强打精神的老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惜:“老夫人,方才我已向夫人问明了您往日情形,您心里,藏了太多苦了。” “雪姑娘,”老太太枯瘦的手在半空胡乱挥舞,想抓住雪小暖,“老身的苦,只有老身才知道啊!” 雪小暖主动去握住她的手:“世间事,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太执着反而害了自己。您是历经风雨的人,应该比我们小辈更通透才是。” 她稍作停顿,眸光一凝。 语气陡然加重:“今日我结合您的脉象、症状,再加上发病时的诱因,已然断定您突然眼盲,根源是忧思过重引发气急攻心,而这股火气又引燃了体内强心草的药性。说得直白些,您这身子,是遭了药物的反噬。” 话落,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李书令:“人若平素情绪起伏不定,最易引发攻心之症。老夫人此次算是万幸,这气急攻心的力道偏偏落在眼底。若是伤及脑部,或是攻了心脉,今日便不只是眼盲这般简单了。” 一番有理有据的话说下来,直把老太太和李书令吓得打了个哆嗦。 可眼盲,于他们而言,哪里算简单的事? 老太太原本因有了神医还存着几分侥幸的心,瞬间坠到了谷底。 捏紧雪小暖的手颤声问道:“雪姑娘,老身这眼盲,真是急火攻心闹出来的?” “正是如此。”雪小暖点头,解释得更细致些,“强心草本是强心良药,药性平和醇厚,可您的火气却像一把干柴,将这药性彻底引燃放大,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而眼睛是您身上最脆弱的地方,这猛烈的药性,自然就专挑此处侵袭了。” 话落,她看向一脸疑惑却不敢随便发问的于大夫。 大声问道:“于大夫,你为老夫人调养开方之时,是否叮嘱过她切不可动怒,需安心静养,平复心绪?” 于大夫连忙走上前,对着床榻躬身。 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惶恐:“老夫每次复诊开方,必反复叮嘱此事,老夫人当时也都一一应承,说会好生静养。” 雪小暖语气骤然严肃:“老夫人,这便是您的不是了。既为病患,怎能不遵医嘱?您这身子调理了四五年仍不见起色,症结恐怕就在于此。” 老太太人听得心头发沉,只觉心乱如麻,万念俱灰。 哪有心思纠结身体调理的问题。 嘴唇不停翕动,喃喃自语:“难道……难道老婆子我,这辈子就真的再也看不见了?” 李书令在一旁听得心疼,忙上前半步,温声劝道:“娘,您别胡思乱想。前朝林太傅的母亲,四十岁便瞎了眼,不也安安稳稳活到了七十七岁?您放宽心些。” 裴氏悄悄瞥了眼雪小暖的神色,也跟着劝道:“娘,往后儿媳每日都过来陪您说话解闷。” “谁要你这个丧——” 刻薄的话刚到嘴边,老太太猛地顿住。 猛然想起今日在场的除了自己院里的人,还有儿子、雪姑娘、太子殿下和不少外人。 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硬生生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委屈:“说再多也没用……老婆子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就落得个瞎眼的下场?我这脾气,怎么就偏偏控制不住呢?” 第676章 一针解毒 雪小暖见她终于开始了反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面上却依旧一派老神在在,缓声道:“您若肯听话,这双眼睛,自然还有救。” 一句话,瞬间拉回了老太太的心神。 “真的?雪姑娘,我向你保证,一定听你话。”老太太死死抓住雪小暖的手,慌忙承诺。 雪小暖话锋一转:“我丑话说前头,若您老人家改不了这急躁易怒的性子,这药,我便不打算用了。” 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众人:“因为用了也是白用,这次治好,下次还犯。这药配料全是稀罕物,上万两银子才能配出一次的量。” “上万两银子?”老夫人猛地瞪大了空洞的眼睛,心疼得瞬间缩回身子。 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不治了,老身不治了!老身都六七十岁的人了,犯不着浪费这么多银子!令儿在外头挣钱有多难,老婆子心里清楚!” 雪小暖听她这般说,心头莫名一软。 果然可怜天下父母心。 这老夫人对儿媳纵然苛刻凶狠,可对自己儿子的疼惜与体谅,却是实打实的真切。 战无忌在一旁早已听明白小暖用意。 当下朗声开口:“老夫人,只要你保证以后不再动怒,本宫就花一万两银子,将这药买下来送与你治病。但若您不守信用,李大人须加倍还钱。” 老太太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对着战无忌的方向大声保证:“太子殿下大恩大德,老身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老身在此立誓,日后绝不再动半点火气,定好好静养,绝不辜负殿下美意!” 裴氏见状,忙快步上前握住婆母的手。 眼眶泛红,哽咽道:“娘,媳妇以后不再惹你生气。” 老太太当着儿子、太子和众人的面,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愧疚。 沉默了片刻,她缓缓开口。 语气带着一丝自省:“令儿媳妇,不怨你,是娘没控制好情绪。” …… 雪小暖心中清楚,在“无后为大”这件事上,老太太是绝无可能反省的。 她的目的也只是希望今日之后,老太太对裴氏的磋磨能暂停一段时间。 不然,真要“官逼民反”断送了卿卿性命,她纵有医术,也回天乏术。 …… 她起身走到药箱前,打开药箱。 枝儿过来帮忙,正好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雪小暖借着取酒精和棉签的动作,顺势将藏在袖子里的针筒悄无声息地放进了药箱。 随后,她将酒精、棉签与针筒一同放入陶瓷托盘,示意枝儿端着。 并未刻意避开众人,径直走到床前:“老夫人,既然太子殿下为你作保,我就为你施治。切记以后都得平心静气,我这药,调配一次要用半年光景。” 见众人眼光都落在瓷盘里的针筒上,雪小暖神色坦然地解释: “先前强心草的药性是通过血脉攻到了眼底,如今要将药性逼出,自然也需从血脉入手用药。” 目光落在老太太脸上,语气温和:“老夫人,一会我在你手背扎一针,之后你安心歇息,明日晨起便可见效。” 掉头看向床侧侍立的李书令:“来,李大人帮忙,握住老夫人的右手。” …… 李书令瞥了眼那支泛着冷光的针筒,喉间动了动,终究一言不发地坐到床前,将老母的手握在手中,稳稳递到雪小暖跟前。 雪小暖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先凝神感受了片刻脉象。 见脉象正常,她才拿起棉签,蘸了酒精,在老太太手背凸起的静脉处细细擦拭。 凉意漫过皮肤,老夫人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雪小暖抬眼,声音温柔:“老夫人莫怕,扎针前得消消毒,这是消毒液,从烧酒里提取的,不伤人。”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难怪这气味里带着几分酒气——烧酒能消毒,本是人人知晓的常识。 待酒精挥发殆尽,雪小暖便拿起托盘里那支让众人忌惮的针筒。 刹那间,众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她的手上,屋内静得一根针掉下都能听见。 于大夫惊得眼珠都要瞪出眼眶,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摆。 李书令是常年练武之人,手心稳稳地托着老母的手,目光里却满是担忧。 …… 雪小暖手腕微沉,针尖精准地刺入老夫人的静脉。 老夫人闷哼一声,眉头拧成一团,却硬生生咬着牙没动分毫。 雪小暖一边缓缓推动针筒,一边留意着老人神色,嘴里轻声安抚:“放松些,药性很快就会起效。” 老太太听话地点点头,脸上浮起满满的期待。 “接下来,你会觉得手背有些发麻,发凉,这种感觉会随着血脉蔓延,很快抵达眼眶周围。若您觉得眼睛发热、轻微刺痛。不必担心,都是正常反应,安心睡一觉就行。” “老身记下了!老身谢过雪姑娘,也谢过太子殿下的大恩大德!” “娘,往后可万万不能再动气动火了。” 李书令趁机沉声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不然莫说下次的诊金,儿子得把府子卖了才能还殿下今日垫付的银子。” “娘心里有数,断断不会再气急攻心,平白给你惹祸。” 老太太听了儿子的话,心尖像被针扎似的疼,忙不迭声宽解。 …… 不过片刻,针筒里的药液便推注完毕。 雪小暖迅速拔出针头,顺手拿起一根干净的棉签按压在针孔处。 对李书令沉声吩咐:“按住这里片刻,别松手,不然会渗血。” 她收回手,将用过的针筒和棉签重新放回托盘。 扬声对众人道:“诸位请移步外间等候吧。药性已然发作,老夫人此刻需静养歇息,切记不可让她劳心费神,否则会折损药效。” 她转身看向战无忌:“我还有几句医嘱要单独叮嘱李大人,你陪我一下。” 正在伺候婆母躺下的裴氏闻言,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希冀。 连忙转头,向雪小暖投去一个满含感激的眼神。 李书令亦立刻起身,颔首道:“既如此,咱们去偏厅细谈。” …… 于是,雪小暖今日二访李府偏厅。 第677章 二进李府偏厅 三人分宾主落座,雪小暖便开门见山,目光直望向李书令:“李大人,先前我与李夫人长谈许久,她这些年的苦楚,大人应当心知肚明吧?” 李书令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含糊其辞道:“内人随口所言,雪姑娘不必当真。说到底,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关起门来,总有这些琐碎牵绊。” “按理说,内宅之事,我本不该越俎代庖。”雪小暖语气淡然,“但如今老夫人因急火攻心已然失明,我不得不提醒大人——若再这般置之不理,夫人与老夫人终会两败俱伤,无可挽回。” 李书令下意识瞥了眼身旁的战无忌。 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似是被戳中了要害。 雪小暖却不打算给他留余地,继续说道:“今日我已然知晓,老夫人与夫人的症结,全在大人尚无子嗣,老夫人执意要您纳妾。” “纳妾?”战无忌闻言,眉梢微挑,好奇地看向李书令,“本宫知道李大人的三位千金已经出阁,如今倒是动了纳妾的心思?” 李书令望着眼前这小姑娘,性子直得像根竹筷,说话半点不绕弯,偏生又是李家的救命恩人。 他满心不愿在此刻、在太子面前谈论这些内宅琐事。 可太子殿下就在一旁镇场,还帮着发问,他哪里敢不答? 只得躬身回道:“回殿下,老臣与内人情意甚笃。内人陪老臣从微末之时一路走到今日,为老臣诞下三位千金,侍奉婆母更是至孝至诚,臣感念于心,岂敢有半分辜负?” 他二十一岁娶裴氏为妻的时候,裴氏刚满十六岁,正是娉婷袅娜的豆蔻年华。 彼时,他不过是寡母拉扯长大、毫无家世背景的街巷侍卫,而裴氏却是工部员外郎的掌上独女。 这般门第悬殊的姻缘,曾惹来多少私下议论。 成婚之后,岳父见他品行端方,与女儿情投意合,动用了所有人脉关系,将他举荐到东宫当差。 那是他命运的转折点。 后来东宫惊马之变,他拼死护下彼时还是太子的战北斗,这才一步步发达起来。 战北斗即位后,他顺理成章成为了皇上亲信。 十年前,岳父岳母相继去世,裴氏更把他当成了唯一的依靠。 他感念着岳家对他的大恩,裴氏对他的帮扶,夫妻二人的情意愈发深厚。 于他而言,有没有儿子无关紧要,此生有裴氏相伴,有三位懂事的女儿,已然圆满。 可他那老母亲,却偏偏将“传宗接代”当成了执念,日日揪着此事不放。 …… “既然并无此意,为何不直接向老夫人禀明?”雪小暖快人快语,“你让夫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可知她每日过得何等煎熬?” 李书令眼中闪过浓重的纠结,声音低沉:“我并非不愿,只是不知该如何向老母开口。毕竟……” “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是吗?”雪小暖冷笑一声,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李书令猛地抬头,满脸惊愕:“雪姑娘,难道你不认同这话?” 雪小暖再次冷笑,语气锐利:“我认不认同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大人是否要为了所谓的‘后’,辜负陪了你二十年的夫人?” “我绝无纳妾之心!”李书令急忙辩解,“不说我与内人的感情。老母与她已然水火不容。若是再添一个女人进府,府中怕是永无宁日了。” “李大人倒是还算清醒。”雪小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对李书令高看了几分。 在这古代,身居高位却能坚守一夫一妻、不重男轻女、无纳妾之心,实属难得。 她沉默片刻,看向李书令:“请大人将夫人请来,我为她把把脉。” 暗忖裴氏瞧着不过三四十岁的模样,只要月事正常,好好调理一番,未必没有再孕的可能。 只要怀孕,无论儿女,也能暂解这府中僵局。 李书令闻言,眼睛骤然一亮,当即起身推门而出,亲自将裴氏带了过来。 雪小暖与战无忌相视一眼,嘴角都微微上扬。 李书令与裴氏相处间的默契与温情,倒确实不假。 …… 随后,裴氏领着雪小暖进了偏厅内间。 雪小暖仔细询问了她的起居、饮食与身体状况,而后才为她搭脉诊治。 脉象平稳有力,裴氏虽已三十九岁,但身子保养得宜,底子还算不错。 雪小暖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小本子与签字笔,随手写下一副调理身体的方子,又附在裴氏耳边,将避开“前七后八”的同房隐秘细细告知。 裴氏听得面红耳赤,却满心欢喜地接下了药方。 天知道,她有多么想为夫君老爷诞下一个儿子。 …… 二人走出内间,雪小暖直接对李书令说道:“若想让夫人再有身孕,首要之事便是让她心情舒畅,老夫人那里,绝不能再给她半分压力。” 李书令那张四十五岁的老脸,早已涨得如同关公一般通红。 倒是战无忌,神色还算平静。 日日与小暖相处,近朱者赤,他早已习惯了她谈论这些男女之事时的坦荡直白。 “可……可老母那里,实在难以搪塞啊。”李书令眉头拧成一团,满面愁容地唉声叹气,“今日她虽当面保证不再胡乱动怒,可我瞧着,管不了几日便又要发作。” “这有何难?”雪小暖语出惊人,“你只需告知老夫人,我已为你诊脉,你身子有损,早已没了生育的本事。老夫人还能找到什么话说?” 此言一出,厅内三人俱是一怔。 随即个个面红耳赤。 这般直白无遮,也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了! 李书令红着脸,吃惊地看向雪小暖,一脸不认同。 偏雪小暖浑然不觉,话头一转又续道:“另一边,夫人抓紧调理身体,心无旁骛,与李大人在特定时间里……” “小暖!”战无忌终是按捺不住,出声打断了她。 即便他的小暖是医者,医者无忌,可这样的话,岂是他一个未婚青年能听的? 不说他自己,他早已看出那对夫妻的无地自容。 雪小暖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她方才说的几句话,明明都是最寻常的医嘱。 哪有一个字越了红线? 前世她叮嘱前来看不孕不育的男女,连体温、同房日期、时长、环境温度、饮食禁忌都是有明确指导的。 三十五岁以上的女人要想成功怀孕,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不能少。 裴氏赶紧上前圆场:“雪姑娘,您在里间叮嘱我的话,我都记住了,我和老爷都听您的。” “好!”雪小暖转身看向战无忌:“回吧。” 她得赶紧回去进诊室看灵儿。 第678章 怎么还不长大 回到正厅,战无忌吩咐随行的人回府。 于大夫紧走几步凑到雪小暖面前,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开口:“薛姑娘,方才你推入血脉中的药竟然是透明的……究竟是何物?” 雪小暖抬眼瞥了眼四周,见无人留意,便踮起脚尖,将唇凑到他耳边,只吐出两个字:“解药。” 于大夫恍然大悟。 在太子府时,薛姑娘就判定是强心草过量服用中毒,可到了李府,她又换了说辞。 如今看来,还是中毒。 无数疑问涌到嘴边:解药是何配方?竟能以血脉为引,几个时辰就压制住如此凶猛的毒素? 话到舌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医者秘术,岂能随意打听?薛姑娘肯透露 “解药” 二字,已是格外破例。 只要这霸道的毒性能解,便足够了。 日后若再遇这般棘手的中毒病患,只管引荐到薛姑娘门下。 于大夫边走边叹。 这位薛姑娘的医术,的确高深莫测,就是她用的治病器具,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 回去的马车,还是雪小暖、战无忌坐一辆,枝儿与于大夫坐另一辆。 于大夫的目光,自上车起就没离开过枝儿身旁的药箱。 心里着实好奇,里面还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憋了一路,他终于按捺不住,试探着问枝儿:“你师父……还肯收徒弟吗?” “我师父?”枝儿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便是薛神医啊,”于大夫连忙补充,“她不就是你的师父?” 枝儿的脸颊腾地涨得通红:“她是我小姨。” “哦!”于大夫闻言,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自己想学点薛姑娘那出神入化的医术,是不可能的了。 马车一直驶到于大夫家门口,待于大夫下了车,才掉头驶向太子府。 …… 另一辆马车里,雪小暖倚在战无忌怀中,轻声道:“一会去我房间,我和你说点事。” 战无忌心头一喜,迅速在她额头上啄了一下:“遵命!” 两人稍稍坐直,雪小暖便把李书令家婆媳之间的纠葛,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战无忌听。 战无忌听完,只觉得好笑:“这内院的是非,倒和宫里一般无二,女人多的地方矛盾就多。” 雪小暖翻了个白眼:“你们男人,总把自己当成茶壶,把女人视作茶盏。自己肚子里就那么点茶水,偏还想着雨露均沾,这般情形,不起矛盾才怪。” 战无忌赶紧搂了搂她的纤腰,柔声辩解:“不许说你们男人,不包括我。我是茶壶,你便是那掌勺泡茶的人,旁人哪里碰得?” 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正,认真叮嘱道:“以后跟男子说话,可不能再像先前那般口无遮拦了。你还没出阁呢。” 雪小暖“噗嗤”笑出声:“太子殿下,我是个大夫。若是跟病人说话都要吞吞吐吐,全靠对方猜来蒙去,我还怎么诊病救人?” “可你到底是个小姑娘……”战无忌皱了皱眉,话到嘴边又顿了顿,最终妥协道,“罢了,往后别给人看那种病便是。” “哪种病?”雪小暖故意追问。 “生孩子那种病。”战无忌的声音低得只差听不见,耳根早已通红。 雪小暖笑得前仰后合,她可是捡到宝了。 她知道古代的皇子,成年后、大婚前,都会有教习宫女传授男女之事。 即便不是皇子,大户人家的公子,成亲前也会配个通房丫头,将他们从懵懂少年变为男人。 可战无忌不一样。 他自小身边只有四名愣头青似的侍卫,心思纯粹,半点风月不沾。 这般青涩模样,偏又生得英武挺拔。 肩宽腰窄,一身少年意气裹挟着蓬勃的荷尔蒙。 哎,太可爱了! 雪小暖看得心尖发颤,心头一热。 猛地直起身子,在战无忌通红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 声音之大,驾车的战三都听见了。 战三已经成亲,一下就听出这是什么声音。 一张脸竟然蹭地就红了。 他攥紧缰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青禾不住嘴喊着“阿三哥”的模样。 他想他的青禾了,咋办? …… 到了太子府,战无忌和雪小暖、枝儿一起去了宁远轩。 负责今夜值守的战四带着太子卫队的四名侍卫过来行礼后又躲进了暗处。 廊下灯笼曳着暖黄的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长。 雪小暖侧头看向身侧提着药箱的枝儿,语气温柔:“今日给李府老夫人诊治的全过程,从望闻问切到用药,你将你看到的听到的结合自己理解,写成一篇详细医案。记住,李老夫人致盲的真实原因是过量服用强心草。” 枝儿闻言,连忙恭敬点头应下。 忽然想起什么,笑着问道:“小姨,方才在马车上,那位于大夫问您收不收徒弟?我瞧他那样是想拜入您门下。” 雪小暖心里一动。 随即摇摇头:“眼下事太多,我的徒弟有你一个就行了。于大夫行医多年,在京城颇有名气,我当不了他的师父。往后若有机会,倒是能坐下来互相交流些行医问诊的经验。” …… 与枝儿分开后,雪小暖和战无忌进了房间。 雪小暖把门关严。 刚将太阳灯拧亮,战无忌就牢牢抱住了她。 滚烫的薄唇直奔主题,带着不容分说的强势,径直覆上她柔软的唇瓣。 雪小暖浑身一僵,细碎的惊喘被他尽数吞入腹中。 鼻尖萦绕着龙涎香清冽又带点暖意的气息,紧绷了一日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 她睫毛轻颤,终是顺从地闭上眼,任由自己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里。 战无忌的手臂越收越紧。 “唔……” 雪小暖感受到几分紧迫,下意识地抬手抵在他的胸膛。 可她的力气在他面前如同蜉蝣撼树,反而被他顺势握住手腕,拉到身侧扣住。 热吻渐渐褪去了最初的急切,多了几分缱绻。 战无忌含着她的唇瓣,轻轻厮磨,呼吸渐渐变得灼热。 烫得她耳尖都泛起了绯红。 直到雪小暖快要喘不过气,他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嗓音沙哑得厉害:“怎么还不长大?小暖。” 第679章 镜里乾坤 雪小暖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点湿意,眼神迷离地看着近在眼前的俊脸。 右手触到那颗早已涨得快滴下来的红痣,心头涌起一阵又一阵汹涌的爱意。 面前的人儿瞳孔深邃,像盛着漫天星辰,又好像只盛着她的身影。 “我……” 她刚想开口,就被他再次封住了唇。 这一次的吻温柔得不像话,让她的心尖都泛起细密的痒意,不自觉地软在了他的怀里。 “我的少年郎,”她在心底暗自懊恼,“我比你还想快点长大,我已经三十一岁了。” 心里虽在遗憾,嘴里却早已情不自禁轻轻回应着他的爱意。 足足吻了一刻钟,才意犹未尽地松开彼此。 缺氧太久,两人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人喝了一盏凉茶,胸腔里的燥热才渐渐平复。 …… 平静下来后,雪小暖又想起灵儿,就想进诊室查看。 “小五哥,灵儿不见了,我要去那边找找,你不要走,就在这里等着我!” 这是雪小暖头一回在夜里不撵他走,反倒主动让他留下等自己。 战无忌想都未想就一口答应:“好!” 想着诊室里接连发生的诡异,雪小暖还是不放心,语气里带着少见的依赖:“小五哥,我可能在那边耽搁得有点久,你一定要等着我!” 战无忌俯身,轻轻捧起她的脸,在她光洁的额头和柔软的唇角各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去吧,我等你。就算等到地老天荒,我也在这里等你。” 顿了顿,又添了句叮嘱:“找的时候小心点,别磕着碰着,也别走远了,灵儿应该就在附近玩。” 他不知道,雪小暖口中的“那边”,其实就只有一间小小的屋子。 他满心满眼都以为,那是另一个人声鼎沸、街道林立、藏着无数未知的世界。 …… 有小五哥“护法”,雪小暖放心地进了诊室。 一进门,悬了两个时辰的心就落了下来—— 她的灵儿,嘴里叼着什么物件,正从卫生间晃悠悠地踱出来。 小家伙瞧见雪小暖,顿时眼睛一亮。 兴奋得嘴一张,嘴里的东西 “嗒” 地砸在地板上,随即撒开小短腿扑过来。 轻巧地跳进她摊开的手心,拿脑袋一个劲蹭她的指尖。 “灵儿,你怎么一会在一会不在?不在诊室的时候,你去哪了?” 雪小暖无奈地揉了揉它的脑袋,语气里满是好奇。 小狐狸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呜呜声,讨好地舔了舔她的手背,随即又蹦回地上,把方才掉落的东西重新叼住。 一纵跳上诊床,蹲坐在她面前,慢慢抬起头,张开了嘴—— …… 雪小暖屏住呼吸,心头隐隐有着期待。 这次又会是什么? 下一秒,一枚大拇指指头大小的红色物件从灵儿口中滚落,“叮” 地撞在诊床的铁质床架上。 …… 饶是雪小暖已有心理准备,看到这物件的时候还是大吃一惊。 居然是车钥匙。 前世那辆车的备用钥匙。 她定定地盯着那把钥匙,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去碰。 接连发生的离奇事件早已磨硬她的神经。 诊室外面守着的小五哥,也让她的胆量满血复活。 她如今再也不是之前看见前世旧物便惊惶失措的模样,她又恢复成了冷静果决、无所畏惧的雪医生。 …… 纷乱的线索终于汇成一个清晰的念头:诊室里这些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全是灵儿衔回来的! 难道……灵儿竟能跨越时空,直接闯入她的前世? 这个匪夷所思的猜测,让雪小暖的心跳陡然加快。 她继续梳理思绪——握力球、笨笨熊、睡衣、车钥匙这几样东西都是前世家里的。 对啊,都是卧室里的! 默念几遍这句话,雪小暖一扫混沌,眼底骤然明亮。 很有可能不是灵儿闯入了她的前世,也不是灵儿能随意连接古今……而是她前世的家,像这间诊室一样,跨越时空,落到了这异世之中。 且就在这诊室里,只是她不知道如何进去。 …… 如果真的如此,那她的爸妈是不是也跟着穿了过来? 天哪,若爸妈过来了,太好了! 她现在有足够的能力,让他们在这古代,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雪小暖越想越高兴,忙将握力球、笨笨熊、睡衣、车钥匙拢在一块,轻声问蹲在一旁的灵儿:“灵儿,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衔来的?” 灵儿歪着毛茸茸的小脑袋,冲着她呜呜叫了两声,红色的眼睛里藏着听明白了的灵动。 它没有再叼任何东西,只是转身跳下诊床,迈着小步子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走两步,便回过头望一眼,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雪小暖心里一动,跟着它进了卫生间。 …… 灵儿到了落地的那面镜子前,对着镜面转了转圈子,还抬起小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像是在炫耀什么。 “灵儿,姐姐问你那些东西是哪里来的,你怎么带我来照镜子?”雪小暖一脸不解。 这卫生间毫无异样啊! 灵儿回头冲她呜咽两声,随即重新转向镜子。 下一秒,它后腿一蹬,小小的身子竟直直扎进了镜面之中! “灵儿!”雪小暖惊得捂住了嘴。 几乎是踉跄着扑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着诊室卫生间的白瓷砖墙,映着马桶,映着淋浴喷头,还映着她煞白的脸。 她颤抖着闭上眼,缓缓抬起手伸向镜面—— 指尖触到的,只有玻璃的冰凉。 她忙睁开眼。 指尖死死抵在镜面上,镜中的手指也同步做出相同的动作。 她不死心地顺着镜面摸索,指尖划过每一寸角落,却只证实了这就是一面普通的镜子,没有任何机关。 可刚才,灵儿就是在她眼皮下,钻进镜子的。 雪小暖盯着镜子,开始一遍遍呼唤“灵儿”。 一点回应也没有。 …… “为什么灵儿能进,我就不行?” 雪小暖咬着下唇,不死心地上前一步,指尖再次贴上冰凉的镜面。 冰凉的触感毫无悬念地传来。 依旧无法穿透。 雪小暖皱紧眉头,大脑飞速运转:“如果镜子那头真的是自己前世的卧室,为什么灵儿能进去,我这个正主反而进不去?” 对啊,明明是自己的爸妈自己的家! …… 第680章 雪小暖的宏图大业 罢了! 雪小暖轻轻叹了口气,也可能那地方只有灵儿这样的灵宠能进去。 压下心底的不甘,她缓缓抬起眼,准备转身退出卫生间。 可下一秒,她的呼吸骤然停住,脚步被钉在了原地。 ……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冰冷的镜面,分明是她魂牵梦萦的卧室! 柔和的圆形吸顶灯嵌在天花板,浅灰色的墙纸泛着熟悉的暖光。 正对床铺的墙面立着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柜,旁边的书桌上,一盏护眼台灯静静伫立。 床头柜上,平板电脑和计算器并排躺着。 灵儿正在铺着碎花床单的床上打滚。 …… 来不及多想,雪小暖捂住狂跳的心。 下意识抬脚就往里面迈。 脚尖落地的瞬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是从卧室衣柜门上的穿衣镜里走出来的。 诊室到卧室,就是一步之遥。 …… 眼前的卧室比诊室大,约莫三十平米,还带着一个独立卫生间。 前世,为了让学医的女儿能卧室兼书房,爸妈装修时毫不犹豫地将最宽大的主卧留给了她。 可此刻,那些本该通向阳台、连接客厅的门窗,竟全都被与墙面融为一体的墙纸封得严严实实。 这分明是一个全封闭的空间。 好在空气流通,丝毫不见憋闷。 雪小暖快步走到床边,将滚得不亦乐乎的灵儿紧紧抱在怀里,激动的泪水瞬间涌出:“灵儿,你和姐姐又有一个去处了。” 忽然想起什么,她迅速放下灵儿,转到床头柜前一把抓起平板电脑。 指尖颤抖着按下开机键。 拜托,一定要有网络! 哪怕像刚穿越过来时,诊室里那台电脑一样,只有短暂的网络信号也好。 只要能联网,她就能再给小姨写一封信,报一声平安。 …… 熟悉的开机界面闪过,一行冰冷的字跳了出来:请连接网络。 她心急火燎地点开 “连接”,界面展开,却只有一片空白。 无任何可用网络。 雪小暖懊恼地放下平板,苦笑一声。 看来这平板穿越过来,只能用来玩单机版“连连看”“消消乐”了。 …… 她躺倒在柔软的大床上,鼻尖萦绕着床单、被褥上熟悉的栀子花香,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思念再次倾泻而出。 直到眼眶酸涩得再也挤不出一滴泪,她才缓缓坐起身,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了柜门。 雪小暖前世穿着从来不求数量,只重品质。 夏季的真丝裙、春秋的羊绒衫、冬季的羽绒服、西服套装、运动休闲……寥寥二十多套,件件都是心头好。 如今,别的衣服都在,唯独少了一件白色真丝衬衣,和一套米色休闲丝麻西服。 心口骤然一酸——那套衣服,连同三十岁的雪医生,永远留在了车祸那天。 轻轻合上衣柜门,她转向书柜。 …… 书柜里的书几乎全与医学相关。 从大一的基础教材,到博士阶段的专业典籍,整整齐齐排列着,其余还有不少订阅的前沿学术期刊。 随意抽出一本。 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又愣了一下。 那些熟悉的简体字,竟全都变成了繁体字,而且排版也变成了古籍特有的竖版右翻。 说实话,她看着很不习惯。 难道这些书,在穿越时空的途中,竟自动完成了 “本土化适配”,转换成了这个时代通用的版本? 这,也太智能了吧。 忽然想起枝儿,雪小暖心里一动,立刻在书柜里翻找起来。 很快,四本中医基础教材被她找了出来——《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中药学》《方剂学》。 太高兴了——老天都在帮枝儿啊! 只要枝儿能学完这几本书,再结合实践学习,就能具备独立开方的能力! 一念至此。 一个藏在心底许久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新芽,猛地冒了出来—— 她要在大卫,建一所医学院,再建一家综合性的医院! 这个想法,从她救了老皇帝,在医学方面拥有足够的话语权后就冒出来过。 只是那时,大卫和她都很穷。 这个想法就只能是想法,暂时搁置。 …… 雪小暖想起刚穿越过来在河边做的那个梦,想着梦里一眼望不到底的候诊者,总觉得她带着一身现代医学穿越而来,绝非偶然。 上天给了她一个再生的机会,定然也赋予了她一份不可推卸的使命。 她理解的这个使命就是——改变这个时代落后的医疗水平,为尽量多的患者带去福音,为那些被世俗轻视、被男权碾压的女子,劈开一条靠医术立足的生路。 她要让这个时代知道,女子,并不是男人的负累,而是能在某些方面与男人平分秋色的存在。 她计划中的医学院里,所有学子皆免费学习、食宿,而医女名额,要占足足半数。 学子学成毕业,择优录取在医院当大夫和护理。 …… 许是她的心愿被上天听到了,这才专门为她送来了这些量身定做的翻版教材。 至于所需银钱,不靠大卫国库,她诊室里的银票应该足够支撑她启动这个宏伟计划! 原来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 她来到这个古代,从来都不是为了苟且偷生,而是为了轰轰烈烈地干一场大事业。 她从前那般不辞辛劳、分毫必争地赚钱,也从来不是为了什么安全感。她攒下的每一文银钱,都是在为这桩未竟的医学大业,垒砌坚不可摧的基石。 “雪院长……” 雪小暖默念着这个称呼,心里美滋滋的,嘴角上扬,眼底尽是光芒。 创办医学院、开办综合性医院,前世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职业巅峰,此刻仿佛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于大夫、李院首、太医院太医那些本土名医,以后都可以请去医学院当教授,将他们的经验传承下去……当然,是免费传承。 为了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投身此事,她也会倾囊相授外科医术作为回馈。 毕竟,唯有新旧医术交融,才能真正推动这个时代的医疗前行。 医学院的名字?雪小暖几乎是不假思索,当然只能叫“雪小暖医学院”。 谁让出资者和组织者都是她呢! 至于附属医院……雪小暖略一思索,决定奉献给老皇帝和小五哥的那个朝廷,就叫“大卫国医院”。 银子呢,得国库来出。 她帮国库攒的那些银子,也该用点在民生上。 第681章 有所为有所不为 雪小暖越想越心潮澎湃,抱着四本厚重的医书,差点笑出声来。 可下一秒,一个身影突然闯入脑海,雪小暖心头一慌,猛地回过神来。 小五哥! 他还在诊室外的房间里守候着! 她顾不上多想,立刻转身冲向那面穿衣镜。 可镜中映出的,却只有她自己的身影,和这间熟悉的卧室。 冷冰冰的镜面,再无半分波澜。 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之前她不知怎的就进来了,如今要是回不去了怎么办? “灵儿?”她大声呼喊着,目光急切地扫过床头,却不见那团雪白的影子。 她又慌慌张张地将整个卧室扫视了一遍,衣柜、书桌、卫生间…… 角角落落都找遍了,灵儿竟真的不在卧室里。 看来灵儿已经回到了诊室。 …… 雪小暖死死盯着镜面,努力回想刚才从诊室进入这里的经过。 她记得,当时正低头琢磨,为何进不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卧室,抬眼卧室就出现在眼前。 卧室? 一道灵光骤然闪过——是意念! 她刚才是凭着意念进来的。 雪小暖立刻屏住呼吸,闭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在心中默念:“我要去卫生间!” 她猛地睁开眼,镜面依旧平静无波。 她急得眼眶发红,深吸一口气,再次默念:“我要回诊室!” 奇迹终于发生了! 眼前的镜面骤然波动。下一秒,镜中映出的,不再是卧室的景象,而是诊室卫生间那熟悉的白瓷砖墙面! 雪小暖的心猛地一跳,却没有立刻迈步。 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温馨的卧室,又看了看镜中的卫生间,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卧室和诊室,是无缝连接的两个平行空间。 连接这两个空间的通道,就是这两面看似普通的镜子。 …… 抬脚一步回到诊室,雪小暖转头,睁着眼对着诊室冰冷的镜面默念“卧室”。 镜面波纹漾开,她的卧室就在面前。 看来两处空间的出现,果然是意念开启。 掌握了这个奥秘,雪小暖兴奋地出了卫生间,将书放到诊室书桌上。 灵儿呜呜呜凑过来蹭她的手。 抚摸着灵儿蓬松的小脑袋,雪小暖渐渐冷静下来。 看来之前放在冰箱里骤然失踪的大珍珠,不是被冰箱大神“吞”了,而是被它用作了扩展空间的“费用”! 可见不是空间不能扩展,是扩展的价值不够。 大神早看不上普通的银子了。 它要的,是那种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稀罕物。 …… 心思一转,她想到了诊室大门。 既然卧室都能靠意念出现,那诊室是不是也能用意念打开? 她立刻敛了心神,屏息凝神对着关闭的诊室门默念 “开门”。 毫无动静。 她又加重语气补了句 “打开诊室门”。 紧闭的大门还是一动不动。 雪小暖悻悻地彻底死了心,看来意念只对新空间管用。 她转过身,走到冰箱大神前,准备好好跟大神唠嗑几句赔礼道歉。 毕竟之前冤枉大神“吞了她的珠子”,到底是自己狭隘了。 …… 刚抬眼看向冰箱,雪小暖便惊得捂住了嘴。 眼睛瞪得溜圆。 往日只有几盏指示灯的位置,不知何时竟多了一块巴掌大的液晶屏幕,莹蓝色的光芒正闪烁着一行清晰的字:请输入你需要的商品名称和数量。 难道不用复制也能出货了? 难道那颗珠子不但为她交换来一个新的空间,还帮助大神冲破桎梏,顺利升级? …… 雪小暖激动得热泪盈眶。 那颗珠子带给她的惊喜太多了! 饮水思源——她想起非要送她珠子的云老爷夫妇。 不由得百感交集。 她为他们解决了个小问题,两人执意送她珠子,对她感激涕零。 哎。 其实她现在想起他们,何尝不也是感激涕零? …… 她颤抖着手,往冰箱里放入一小块银子,指尖颤巍巍点开屏幕上的拼音输入法,一字一顿敲下:一盒粉笔。 指尖悬在确认键上顿了半晌,她才深吸一口气按下,紧接着 “啪嗒” 一声拉开冰箱门。 大半块碎银子旁边,赫然立着一盒简易包装的粉笔。 盒子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厂牌标识。 雪小暖拿出粉笔,又放进去一锭五两的小元宝。 在液晶屏幕上输入:一台太阳能电吹风。 打开冰箱,里面果然躺着一个只有简易包装的电吹风。 狂喜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雪小暖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口,险些笑出声来。 这惊喜,可比发现那间意念卧室时强烈了十倍不止!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只要外形大小在冰箱可接受范围内的日常用品,她都不用愁了? 这是一个亿万富翁守着一家大超市买买买的感觉。 不,上述表达不够准确。 雪小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了。 这予取予求的冰箱分明就是个取之不尽的宝矿,自己就是个守着金山银山不费力气就能挣得盆满钵满的二道贩子。 …… 罢了,自己吃用有数,还是让大神多多造福于民吧。 雪小暖眼珠骨碌一转,指尖在那神秘的光屏上又噼里啪啦敲了几行字:一本水稻种植图谱、一本果树嫁接图谱、一套木工家具大全。 兴冲冲拉开冰箱门,居然大失所望。 里头空空如也。 只有之前剩下的几块碎银子安安静静躺在角落。 她皱起眉,指尖轻轻抚着冰箱门沿,若有所思:“看来无形资产是不能直接购买的。” 思忖片刻,她转身快步走到书桌前,抓起一本《方剂学》,放进冰箱冷藏室。 “咔哒” 一声关上门,再拉开时,雪小暖嘴角上扬。 整整七本一模一样的《方剂学》整齐地码在冰箱里。 墨香清晰可闻,而原本躺在那里的碎银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冰箱对书籍,只能复制购买,不能凭空购买。” 她又放入一百两银子,输入:十年人参一根、赤灵芝一朵。 打开冰箱,还是一场空。 暗思贵重的中药材,无关冰箱升级,大神认准了——概不出售。 她捂了捂心口,再次提起颤抖的手,往冰箱里塞了上百两银子,抖抖索索在面板上输入“一把手枪、五发子弹”。 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冰箱。 哪有什么手枪、子弹? 雪小暖哑然失笑,冰箱大神依旧不支持任何热兵器相关的兑换。 她眼珠一转,又输入“一支电棒”,心想这是防身武器,应该能买了吧。 充满期待地打开冰箱门,还是空空如也。 她忍不住对冰箱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掺着点哭笑不得的佩服:“行,大神,是条汉子!这底线,守得够硬!” 有所为有所不为,其实也是她的底线。 比如,她对火药的配比一清二楚,但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会付诸实践。 …… 第682章 送小五哥礼物 尝到这次大珠子的甜头,雪小暖暗暗提醒自己,以后再看到心动的宝贝,一定要想方设法得到。 她有种预感,只要把宝贝放进冰箱,投桃报李的大神一定会给她超量意外惊喜。 想着外面小五哥的身影,嘴角弯起一抹狡黠又得意的笑。 诊室里已经过了三小时,外面的小五哥已经等了她两刻钟,难得他还没出声呼喊她。 今日,她就要借着这台升级后的冰箱,给他送上一份独一无二的惊喜。 指尖轻快地划过冰冷的屏幕,她一字一顿地输入指令:一把随身携带、工艺精良、材质上乘、削铁如泥的收缩水果刀。 虽然之前,冰箱打量生产过五百文一把军刀,但军刀还是太大了点,揣在身上不够方便,而且那价钱,不够做送给小五哥的礼物。 打开冰箱门,角落里的银子还剩一大半。 冰箱正中间位置静静躺着一个黑色的十厘米长短的物件,光线下似有流光暗涌。 她将它拿出来,捧在手心。 原来是一支镶着宝石的乌木刀柄。 做工细腻,低调精致。 刀柄末端的金属锁扣做得尤为精巧,轻轻一按,“噌”地一声轻响,锋利的刀刃应声弹出。 寒光凛冽,却不见半分戾气,反倒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 再按一下锁扣,刀刃又稳稳缩回刀身,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出鞘。 她不知这刀刃究竟是何材质,可单看耗费的银子数目,再加上刃身那抹与众不同的冷光,便知定是用最上乘的精钢打造而成。 她掂了掂分量,轻重恰好,藏在袖中绝不会惹人注意。 哈,水果刀,水果刀也是刀。 在高手手中,树叶都是利器,不用说一把锋利的水果刀了。 想着小五哥得到这礼物时的表情,雪小暖嘴角再次上扬。 这来自前世的精巧玩意儿,定能让那个沉稳如山的少年郎,也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 …… 保护好小五哥,就是保护好自己。 国师说过,她与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念至此,又想起印堂那阴影,雪小暖皱着眉,将五把军刀、五把弓弩放到了诊室门口。 必须居安思危。 这样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自己一伸手,就能拿到武器。 …… 雪小暖兴冲冲出了诊室。 战无忌正忧心忡忡地对着她离开的位置发呆。 看她出现,忙站起来;“累坏了吧,找到灵儿了吗?” “找到了!还在那边为你寻了个小玩意。” 雪小暖扬着下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笑意,献宝一般,从袖中缓缓取出那支乌木刀柄的水果刀,递到战无忌面前。 战无忌闻言一喜。 目光落在她掌心的物件上,眉头却轻轻蹙了蹙。 他虽不知这是何物,却敏锐地察觉到那乌木肌理中藏着的隐隐锋锐之气。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犹疑着问:“这是……” “你先拿着看看,别按着这个机关。”雪小暖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刀柄底端的按钮。 战无忌依言接过,指尖刚触碰到镶着碎钻的乌木刀柄,便觉与寻常木柄的粗糙截然不同。 他掂了掂分量。 轻重合宜,握在掌心竟有种莫名的契合感。 “你按一下刀柄末端的锁扣试试。”雪小暖在一旁提示,声音里满是期待。 战无忌顺着她的话轻轻按向那精巧的金属锁扣。 “噌”的一声轻响,锋利的刀刃骤然弹出,寒光扑面,似乎还带着一缕微不可察的寒风。 眼底一亮。 指尖下意识避开刃口。 常年用匕首的他一眼便知,这刀刃的材质绝非寻常——那纯粹干净的冷光,唯有上乘精钢经过千锤百炼才能有此色泽。 他当皇子多年,见过的名刀利器不计其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小巧精致,又暗藏锋芒的物件。 雪小暖上前一步,指着按钮:“你再按一下!” 战无忌依言按下。 刀刃瞬间缩回刀身,严丝合缝,仿佛方才那抹寒光只是错觉。 他反复弹出、收回,心中泛起阵阵暖意。 这把匕首外形精致,做工精良,内设机关,耗银定然不少。 “谢谢小暖,我很喜欢。” 大男孩沉稳如山的眉眼间,竟真如雪小暖预想的那般,意外又欢喜。 雪小暖轻咳一声,带着几分小得意:“你总在外奔波,身边虽有兵器,却少件方便随身携带的小物件。这刀分量不重,藏在身上哪里都不显眼,关键时刻还能派上用场。” 战无忌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心中暖流涌动。 普天之下,只有他的小暖,才会将他的安全放在第一,这般细致地为他考虑这些琐碎却关键的小事。 “小暖……”他凝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声音比平日里低沉了几分。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我好生收着,日日带在身上。” 说罢,他小心翼翼将乌木刀揣进贴身的衣袋。 下一秒,俯身将雪小暖紧紧拥入怀中。 雪小暖被他圈在怀里,清晰地感觉到他紧绷的背脊,颤抖的身体,滚烫的温度。 她微微仰头,眼底藏着一丝期待。 …… 预想中的吻并未落下。 战无忌并未低头,只是抬手,帮她将那支他在雷州亲手为她雕刻的木簪取了下来。 “早点休息,小暖。” 丢下这句沙哑的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头也不回地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 雪小暖在原地僵立了片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小五哥身上淡淡的气息。 她终于缓过神来,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她的大帅哥,大抵是……撑不住了。 偏偏她,还那么小。 …… 次日清晨,苏嬷嬷前往商业街前,特意绕路去了太子府。 见到雪小暖便躬身禀道:“薛姑娘,贵妃娘娘惦记您,遣老奴来请您进宫叙话。” 雪小暖闻言,瞬间心领神会——惠妃的手机又没电了。 她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原本手机十五日充一次电便够用,可今日算下来,距离上次充电才刚过六日。 可怜天下父母心,这位贵妃娘娘,多半整日都在抱着手机翻她“好大儿”的视频、图片。 哎,天天看,还想看。 这就是母亲! 难怪手机电池的寿命在肉眼可见地缩短。 …… 第683章 惠妃迷上消消乐 辰中,之然驾车,战三护航,雪小暖离开太子府,并未直接入宫,先去“雪府”库房补货。 很快到了自己府邸。 喊上雪三、雪五,五人一头就扎进了库房。 四人在外面搬,她在里面一刻不停地购买。 折叠伞采用面板输入直接购买。 冰箱门开关了四百次才吐完两万把折叠伞。 令人惊喜的是,这次的伞面花色不再是以往单调的碎花,足足有十来个随机花色。 手套、卫生巾、内裤这类日用品,还是采用原物复制购买。 这种必须用的东西,样式多了,广大消费者易患选择综合症。 补完须补的商品,雪小暖又灵光一闪,为商业街在售的高档洗发露、沐浴露新增了一款栀子花香型。 补完货,几人刚走出库房,准备去膳房用午膳。 就见门房仇山快步迎了上来,躬身禀报:“雪姑娘,宫里来了位公公,名唤周小小,说是特意来见您。” 仇山在雪府当差已有两月,见过太子,也曾见过圣上。 如今再见到宫中来的太监,不但没觉得惶恐,反而甚觉平常。 他无比感谢以前那些嫌他饭量大的旧主,没有他们的嫌弃,自己也遇不上雪姑娘这样神通广大、毫不计较的新主子,就没有他和他妻子今日的幸福生活。 …… “周小小?” 雪小暖闻言,眼睛微微睁大。 这不是周公公新带的徒弟吗? 皇帝要见她?会是什么事? 她定了定神,吩咐道:“快请他进来!” “是!”仇山应了一声,转身一溜烟去领人了。 半刻钟后,周小小跟着仇山出现在雪小暖面前。 看到雪小暖连忙跪倒行礼:“奴才周小小,参见雪姑娘!” 雪小暖语气温和,抬手示意:“快起来吧。可是陛下让你来的?” “回雪姑娘的话,陛下未时要召见大月、大宛、大渊、大秦四国商团和西域使团,特命奴才来请您进宫作陪。” “西域也来人了?”雪小暖略感诧异。 西域在海的那一边,怎么来的这么频繁? 周小小连忙解释:“回雪姑娘,奴才听师父说,西域使团正好出访大秦,听闻咱们大卫王朝要举办万国博览会,便特意随大秦商团一同过来了。” 雪小暖眼中闪过一丝亮色,莞尔一笑:“这倒是好事!又多了一个大客户。你回去禀报陛下,我用过午膳便即刻进宫。” 周小小躬身补充道:“陛下特意吩咐,若是雪姑娘还未午膳,可到宫中一起用膳。太子殿下也在!” 雪小暖想着明日博览会正式开业,心里一动。 略一思忖,她问周小小:“小小公公,今日晚膳,陛下会留他们用膳吧?” “自然会的!”周小小点头道,“师父一早便已吩咐御膳房备下宴席了。” 雪小暖当即抬脚向外走去:“走吧,我与你进宫,晚膳我有更好的安排。” …… 马车缓缓驶入皇宫,雪小暖掀开车帘吩咐之然:“先去凝翠宫。” 惠妃的手机不是没电了吗? 她可以先把手机放到诊室充电,午膳的时间足够电充满。 …… 此时的凝翠宫内,惠妃正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神色间带着几分百无聊赖。 显然是在盼着雪小暖进宫。 不过半日没玩那款“消消乐”,她便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眼看着到了午时,她竟然一点胃口都没有。 惠妃这些时日,天天不是看视频就是看图片,手机用久了,越发熟练,对手机就少了敬畏之心。 几个按键被她摸得滚瓜烂熟。 前两日,无意间点开了手机里一个叫做“游戏”的文件夹。 里面有贪吃蛇、方块大作战、对对碰、弹珠、消消乐等八种游戏,每一款都能升级闯关,趣味十足。 这些小游戏,给深宫里的惠妃打开了一个惊心动魄的世界。 最开始她特别喜欢玩贪吃蛇。 指尖轻点操控着小蛇吞吃圆点,看着蛇身一寸寸变长,她的心弦也越绷越紧,胸腔里的心跳擂鼓般急促,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可惜最后千防万防,小蛇一个不慎,都会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惠妃觉得自己的心脏不适合玩这个游戏。 每样游戏都尝试了几遍,她彻底迷上了消消乐。 那一声声清脆又令人热血沸腾的消除音效,让惠妃玩得不亦乐乎,第一日便一口气闯到了第四十二关,就连睡前都忍不住熬夜玩了一会儿。 这宝贝盒子也真是神奇,夜里不用点灯依旧亮堂,上面的图案看得一清二楚。 第二日醒来,她又接着闯关…… 昨日是她迷上消消乐的第三日,一早江嬷嬷去商业街打卡,她就屏退所有伺候的人,掏出手机狂玩。 午后两个年轻的妃子抱着小皇子、小公主来给她请安,闲聊了一会,文菲儿又进宫来看她,说是陪她说说话。 惠妃耐着性子把她们都打发走后,江嬷嬷又回来了,寸步不离地给她讲商业街的火爆生意。 好不容易到了就寝时辰,她将门关好后,掏出宝贝盒子,将声音调到最低。 谁知玩得正尽兴,盒子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字——“电量不足”。 惠妃虽不懂“电量”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只要这行字跳出来,宝贝盒子用不了多久就会“坏”掉。 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想起已经两日没看盒子里大儿子的动静了,顿时涌上一股愧疚之意。 连忙关掉游戏,翻找起儿子的视频来。 刚找到视频点开,盒子便“嘀嘀嘀”地连响了几声,随后面前一黑,彻底没了动静。 不过惠妃倒也没太过担心。 以往这盒子坏了,只要交给薛姑娘,第二日便能修好。 …… “贵妃娘娘,薛姑娘来看您了!” 帽儿公公恭敬的声音隔着帘幕传来。 “快请!”惠妃精神一振,连忙扬声应道。 雪小暖掀帘而入,刚要行礼,惠妃忙扶住她:“小暖,就咱娘俩在,不用多礼。” 说罢,转头对帽儿沉声吩咐:“本宫要与薛姑娘说些体己话,你去门外守着,不论是谁,都不许擅入打扰。” 帽儿躬身应“是”,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将门掩好。 惠妃这才侧身,从枕头下面将手机摸出来递给雪小暖:“这次,坏得快了些。” 第684章 一同去勤政殿用膳 雪小暖接过,轻声叮嘱:“娘娘,视频和图费眼,可不能长时间盯着看。” 惠妃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轻轻摇头:“也没看多久。只是盒子里有些好玩的小玩意儿,有一个叫‘消消乐’的,本宫瞧着有趣倒是多玩了几局。” 雪小暖恍然大悟,将手机放进小包里,随口打趣道:“娘娘闯到多少关了?” “二百一十七关。”惠妃眼中泛起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雪小暖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娘娘玩了几日了?” “不过三日。”贵妃眼睛亮亮的,唇角微扬。 雪小暖“噗嗤”笑出声:“娘娘,您还挺有天赋。这游戏一共有一千关,越到后面越难。” 心想怪不得手机电用得这么快,原来是玩游戏上瘾了。 “可不是嘛,就眼下这关,本宫都觉得费劲得很。”惠妃轻轻叹道,随即又释然一笑,“好在也无妨,过不了便重新再来,左右不过是打发时辰,倒也不气闷。” 雪小暖望着眼前这位凤钗珠翠、锦衣华服、玩游戏已经上瘾的贵妃娘娘,心底漫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再是大卫最尊贵的女人又如何,困在这四方红墙里,金尊玉贵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 偏生这人性情孤高,不屑于掺和后宫那些争风吃醋的腌臜事。 少了那些勾心斗角的 “热闹”,这深宫里的日子,便更显得空旷寂寥。 到头来,竟还要靠她赠送的手机解闷。 …… 惠妃在雪小暖心里,其实一直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 一生拢共就两次受孕的机缘,偏偏就诞下了两位太子。 这般能耐,放眼整个天下都是独一份。 雪小暖总觉得,惠妃定是带着什么天命降世的。 她脖后那颗遗传性极强的红痣,约莫就是她与生俱来的能量,藏着旁人窥不透的玄机。 可惜命是贵命,却不是好命。 爱而不得,得而不爱。 虽然生了两个出类拔萃的儿子,但大儿子不敢相认,只能是她的念想。 好在小儿子文武全才,是她的全部希望。 既然小五哥和自己这个穿越者情根深种,想必从今以后,惠妃的命相会开始好转。 雪小暖想到了卧室空间里的平板电脑,决定改天送她一台。 平板屏幕大,内存几十个小游戏,还不费眼睛。 …… 她起身告辞:“娘娘,皇上午后要召见几个友邦的商团,需要民女作陪,此刻已传我过去一同用膳。午膳后,民女便将修好的盒子给您送来。” 惠妃眼睛一亮,急切追问:“可有大渊商团?” 雪小暖点点头。 “既如此,罢了!”惠妃当即起身,“我随你一同去勤政殿用膳。你且稍等,我须换套服饰!” 当即扬声将外面候着宫女唤了进来伺候她更衣。 雪小暖心中一动,瞬间便明了惠妃的心思。 她哪里是单纯想一同用膳,分明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参加皇上召见友邦商团的国事活动。 目的就是为了探听到点大儿子的一星半点信息。 她不动声色,侧身退开半步,抬手引路:“娘娘请先行!” 女人不可干政,雪小暖一点没有这个意识,她的意识里只有“女子能顶半边天”。 …… 周小小和之然仍然候在凝翠宫外。 惠妃扫了眼之然驾着的朴素马车,转头对雪小暖温声道:“我这轿辇宽敞,小暖不如与我同乘?” 雪小暖含笑婉拒:“多谢娘娘美意,民女坐惯了马车,自在些。” 她也不希望惠妃坐她的马车,她要利用马车上的机会进诊室为手机充电。 周小小见贵妃娘娘竟也要同往勤政殿用膳,不敢耽搁,忙快步跑到前头去禀报了。 …… 勤政殿内,暖炉燃着松香,暖意融融。 皇上正在与太子说话:“西域使团到了大卫,译语者必然是雪丫头。朕可不想被人糊弄!” 战无忌垂眸,指尖轻轻按了按胸口,那里放着昨夜小暖送他的匕首。 抬眼语气坚定:“父皇放心,小暖一定会来的。” 话音刚落,便见周公公躬着身子,快步从殿外进来,低声禀报道:“陛下、太子殿下,贵妃娘娘与薛姑娘已在来的路上了,二人都还未用膳。” 皇帝奇怪地看向儿子:“你母妃?她来作甚?” 战无忌眉头轻皱:“父皇,想来母妃是记挂着您,特意来陪您用膳。” 皇帝不以为然,嘴角动了动,本想开口反驳。 转念一想,当着太子的面,终究要给他母妃几分体面,便又将话咽了回去。 心里一万个不相信,贵妃会好心来陪他用膳。 这女人,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平时和他是能不打照面就坚决不抬头,今日多半是听说太子在勤政殿用膳,想过来看看儿子。 压下心底疑虑,皇上对周公公道:“传旨膳房,即刻摆膳。记着,雪丫头喜欢吃水晶包,给她上一碟什锦口味的。” 稍一思忖,又补充道:“再添一份酸汤鸡,贵妃爱喝这汤。” …… 雪小暖和惠妃到达勤政殿后,殿门两侧的太监连忙躬身行礼,高声通传:“贵妃娘娘、薛姑娘到——” 话音未落,惠妃已携着雪小暖的手,缓步走了进去。 二人行至殿中,刚要行礼,龙椅上的皇帝就摆手道:“免礼,过来坐!” 惠妃依言在侧边的木椅上坐下。 刚坐稳,战无忌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儿臣见过母妃。” 惠妃眼底漫起笑意,抬手虚扶:“忌儿快坐。听闻这几日你日日忙着布置那展场,母妃心里记挂,便想着过来瞧瞧你。” 皇帝心里冷哼一声,目光落在身着云锦宫装的惠妃身上。 就过来吃顿饭,缘何穿得如此正式? 他语气平淡地问道:“贵妃今日怎的有空过来?” 惠妃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陛下连日操劳国事,臣妾心中记挂。方才听闻今日午后陛下要召见友邦商团,臣妾想着,或许能在旁为陛下分些烦忧。” 第685章 学费不但要收,还不能少收 皇帝眉峰微蹙,正欲开口回绝。 战无忌已抢先接过话头:“母妃愿一同接见商团,再好不过。届时场中皆是男子,唯有小暖一名女子,有母妃在侧,也能让小暖少些局促。” 皇帝闻言,觉得太子所言不无道理。 他看向雪小暖,目光柔和了几分:“雪丫头,朕已让人备了你爱吃的什锦水晶包。” 雪小暖感激地笑笑:“谢陛下还记得民女喜好。” 战无忌再次接过话头,看向惠妃温声回道:“父皇记得母妃偏爱酸汤鸡的汤,也特让厨房准备了。” 惠妃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随即抬眼望向皇帝,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臣妾多谢陛下费心安排!” 皇帝冷哼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些许:“既然喜欢,一会就多喝点!” …… 说话间,周公公带着人早已摆好了膳桌。 四人分主次落座。 皇帝居上,惠妃与战无忌分坐两侧,雪小暖则挨着战无忌坐下。 膳桌之上,四碟晶莹剔透的什锦水晶包皮薄如纸,隐约能看见里面五彩的馅料。 四盅酸汤鸡紧随其后被宫女奉上。 汤色清亮见底,酸香混着鸡肉的鲜醇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欲大动。 除此之外,还有六样小巧精致、荤素搭配的宫廷小菜。 战无忌安静地坐在一旁,温柔的目光大半落在雪小暖身上。 席间也不多言语,却总能精准地夹起她爱吃的菜,轻轻放进她面前的小碟里。 惠妃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并未多言。 殿内暖香氤氲,碗筷轻碰声和着四人偶尔的轻言细语。 一顿饭吃得还算融洽。 饭后,宫女动作轻柔地撤下膳桌,奉上四盏热气袅袅的茉莉花茶。 雪小暖捧着茶盏,指尖贴着温热的杯壁。 抬眼笑道:“陛下,方才小小公公同民女提过,您已吩咐御膳房备下晚膳宴席,款待远道而来的商团。依民女浅见,不妨换个花样,咱们请他们吃锅子,用的正是咱们大卫自产的火锅底料。” 皇帝闻言,眼中顿时亮起。 猛地一拍桌子,朗声赞道:“妙!今日吃了这勾人胃口的锅子,不愁他们明日不大买特买。” 当即吩咐周公公:“去,传朕的口谕,让御膳房把晚膳全换成锅子!底料就用微辣的,配菜备丰富一些。” …… 定下晚膳后,雪小暖又顺势提起了想在京城创办医学院的打算。 皇帝、太子与惠妃端坐椅上,听得十分专注。 雪小暖先谈起自己办学的初衷:“民间妇人生产多遭横祸,孩童痘疹九死一生,寻常郎中多是凭独家经验断症,误治之事常有发生。若能立一所系统授课的书院,培养出学识扎实、见多识广的医者,这些苦楚便能少去大半。” 皇帝听罢,缓缓颔首。 目光转向身侧的太子,语气中带着赞许:“此事于国于民皆有大益,雪丫头这份心思,难得可贵。” 雪小暖见状,趁热打铁续道:“师资方面,京城几家老字号药铺的坐馆大夫,皆是杏林名家,医术精湛;至于太医院的太医们,民女斗胆恳请陛下恩准,择优录用他们在医学院免费兼任夫子。” “做天下学子表率,常与雪姑娘切磋医术,老李他们求之不得,”皇帝一口应下,“太医院那边,朕亲自去吩咐,让他们全力配合你。” “筹备学院的银两,民女愿将这两年积攒的私财悉数拿出,聊尽绵薄之力。”雪小暖语气坚定。 皇帝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放下茶盏朗声大笑:“丫头能替朝堂分忧,朕心甚慰!如今国库尚显拮据,几项新立的产业也还未到盈利之时,但朕岂能让你一个小姑娘独力承担?” 大手一挥:“办学经费,除了你自筹的部分,国库再拨款五万两白银,助你成事!” 五万两银子? 雪小暖大喜过望,她昨夜预计医学院修建到购买所需物资要花十万两银子。 当即起身行礼:“民女谢陛下隆恩!定不辜负陛下所托,必让医学院早日落成!民女再向陛下求一道恩旨,允许医学院招收学子,男女各占一半。” 皇帝略一沉吟,目光扫过太子与惠妃,落在雪小暖身上。 这丫头不愧是国之金线,总能想到自己忽略的地方。 他缓缓开口:“自雪丫头第一次站在朕面前,朕便知晓,女子只要有了本事,能耐未必逊于男子。朕准了!” 雪小暖见老皇帝开明,心中愈发振奋,又道:“为让更多寒门学子与贫家姑娘有机会入学,民女愿承担他们在校期间的食宿与学费,分文不取。” 不想皇帝闻言,非但不再附和,反而想也不想地摇了摇头。 “丫头,你是好心。”他目光沉沉地看向雪小暖,语重心长道,“但好心未必能成好事。” 眼光掉开,在太子身上顿了顿。 继续道:“求学若毫无门槛,学子自身不会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缘,他们的家人,也未必会觉得这个机会难得。” 目光再转向雪小暖:“依朕之见,求学费用不但要收,还不能少收!唯有如此,方能保学堂长远。” 雪小暖闻言,陷入沉思。 自己昨夜脑子一热,满心都是寒门学子求学无门的窘迫,却从未深思过这背后的隐患。 如今细品皇帝的话,竟觉字字在理。 若读书一事来得太过轻易,学子与其家人只会觉得这是旁人送上门的便宜,非但不会感念珍惜,反而会生出几分懈怠轻慢。 收取一笔不算菲薄的费用,看似抬高了门槛,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筛选—— 筛掉那些投机取巧的浮躁之辈,让真正有志于学医、愿意为这份事业付出代价的人留下来。 也能让他们从心底里明白,求学之路,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恩赐,而是需要用汗水与坚持去换的机遇。 而书院能给予他们的最好激励,不是免费的吃穿用度,而是学有所成后一个体面的身份、一条实实在在的出路。 想定后,她抬眼看向皇帝。 眼里闪着发自内心的信服:“陛下言之有理。民女已想明白,费用该收得收,但也要明明白白告知学子,只要他们能学有所成,朝廷定会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 战北斗得意地捋了捋胡须,眉眼间满是赞许:“学成之后,学院给他们颁个文书,他们到全国药铺坐堂问诊,也算有了真本事。” 第686章 医学院冠名 “不!” 雪小暖轻轻摇头,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咱们大卫朝廷,需要建立一家真正的综合性医馆。” “哦——” 这声“哦”,战北斗拖得极长,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直直地看了雪小暖一眼,眼神里藏着几分探究:“丫头,你说……让朝廷办医馆?” 雪小暖重重点头:“是的,一座能容四方病患的大医馆,就做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学子学成后服务病患之所!” 她身子微微前倾,杏眼发光,语气里满是振奋:“但凡不是回天乏术的绝症,病患皆能在此求得医治。这医馆就建在医学院隔壁,名字我已然想好,便叫‘大卫国医院’!至于院长之位,非陛下亲任不可!” 皇帝早从商业街、水泥坊、琉璃坊等产业的成功里,见识了雪小暖的奇思妙想,对她早已深信不疑。 此刻一听,这个想法又开了天下先河,心中顿时掀起雄心壮志。 这医馆,民间能办的,朝廷为何不能办? 自己一国至尊,对医术原本知之甚少,雪丫头竟提议让自己出任首任院长,这份信任,着实难得。 龙颜当即大悦,眼神里多了几分期待。 活到暮年,方才活出酣畅淋漓。 皇帝抚着胸前龙须,只觉过去这一年,腾云驾雾一般,那些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竟都一一成真。 他摩拳擦掌地看向身侧儿子,声如洪钟:“太子,此事便由你全权督办,雪丫头要多大的地盘,便给她多大!银钱调度、营缮事宜,你去和户部、工部仔细商议,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至于医学院和国医院的选址——”皇帝垂目,认真思考, 片刻后抬起头:“朕瞧着那月牙湖,既得山水之秀,又处京畿腹地,正是绝佳之所!” 雪小暖闻言,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赶紧笑着附和:“没想到咱们大卫产的水泥,修的第一座像样的建筑,竟然会是咱们的医学院和国医院。” 皇帝听了更是高兴:“修坚固些,日后也好让外邦瞧瞧,咱们大卫的气派。” 战无忌起身领命,复又落座。 他侧过身,温声问道:“小暖,你这医学院的名号,可曾想好?若是定了,便奏请父皇亲笔题写匾额。” 这话一出,皇帝和贵妃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到了雪小暖身上。 …… 雪小暖毫不犹豫,朗声道:“就叫‘雪小暖医学院’,民女不才,就任第一任院长。” 皇帝一听,当即蹙紧了眉头。 这丫头竟要把这天下独一份的培养济世良医、福泽万民的基业,冠成自己的名字,这怎么行? 天下间哪有女子以己名冠立学府的先例? 可这医学院,她出了银子,又是她提议的,说她是缔造者也不为过。 战北斗的眉头倏然舒展。 朗笑一声,温和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丫头,院长之位自然非你莫属,但‘雪小暖’三字,虽然雅致,作为学院名号终究不够响亮。此事,你再好好思量思量!” 雪小暖撇了撇嘴,满心不甘,却又不得不承认皇帝的话有几分道理。 “雪小暖医学院”,念着确实软乎乎的,少了几分该有的庄重气派。 她不是一根筋的人,虽很想将自己的名字刻在这份基业上,可既觉皇帝所言有理,便也不再执拗。 她看向皇帝:“陛下,您觉得换个什么名合适?” “不如……”话音顿住,战北斗捻着胡须沉吟起来。 惠妃端坐一旁,眼神里满是期待。 皇上这话她听进去了。 医学院并非女子书院,将女子的名字冠上门楣,到底于理不合。 战无忌亦侧目看来,等着父皇的后文。 他从小对父皇,就是迷之崇拜。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皇帝左手有节奏地敲击膳桌的声响。 一下一下,敲在众人心上。 “不如,就叫‘北斗医学院’!” 皇帝终于开口,却刻意避开了雪小暖的目光,转向战无忌与惠妃。 语气带着几分自傲。 “噌”的一声。 雪小暖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民女反对!” 心虚的皇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噎了一下,老脸微微泛红。 他强自镇定,沉声道:“丫头,‘北斗’二字,何等响亮!用作医学院之名,保管让闻者心生敬畏,肃然起敬。” 雪小暖心里这个火啊。 老皇帝把她的名字从书院名号里摘了,原来是打着把自己名讳嵌进去的主意! 她眼珠飞快一转,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语气却掷地有声:“陛下乃真龙天子,‘北斗’可是您的名讳啊!名讳何等尊贵,怎可高悬于书院门楣之上,任千千人呼唤、万万人品评?” 见在座三人皆面露思索,雪小暖又趁热打铁道:“日后若是有学子求学艰辛心生怨怼,或是落榜之人心怀不满,他们明里暗里恨的是学院,可放在嘴里咬牙切齿的,可是陛下的名讳啊!这般有损龙威的事,民女斗胆以为,万万不可行!” 这番话如惊雷破云,瞬间点醒了皇帝。 他这才惊觉自己方才思虑不周,一时冲动,全然忽略了这层至关重要的隐患。 帝王的威严容不得半分亵渎,那些失意之人的怨毒之言,若是都扣在他的名头上,岂不是平白落人口实,毁了自己清誉? 他当即颔首:“有理!朕的名讳,岂容那帮小人诋毁。雪丫头,依你之见,该取个什么名字?” 雪小暖看向三人,浅笑盈盈:“大家一起商议吧!” 四人斟酌了半晌,最终还是战无忌开口:“这医学院是咱们大卫朝第一所医府,又建在京城上京,不如就叫‘上京医学院’!” 此言一出,皇帝颔首认可,惠妃亦无异议,雪小暖思量片刻,也觉得这名字既合规矩,又不失庄重,便点头应下。 上京医学院的名号,就此定下。 …… 第687章 藏宝图? 含金量极高的一个时辰过去后,旻公公过来禀报:“启禀陛下,各国商团代表、丞相大人、六部尚书并鸿胪寺一众官员,皆在金銮殿外候着了。” “让他们都进殿吧!”皇帝下完口谕,随即缓缓起身,往金銮殿而去。 一袭玄色蟒纹锦袍的太子战无忌紧随其后。 皇帝身侧,是身着云锦宫装的贵妃娘娘,曳地而行时无声无息,每一步都走得端方雅致,雍容大度。 雪小暖则一身米色锦袍,步履从容地走在战无忌身侧。 …… 金銮殿内,着装各异的各国商团分立两侧。 大秦带队的正是上次因面粉过敏被雪小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太子荣承宇。 今日荣太子身着赤色锦袍,早已褪去去年病骨支离的模样,个子拔高寸余,墨发以玉冠束起,微垂两缕,身形挺拔,广袖流云,一言一行,皆透着大秦储君与生俱来的底气。 大宛、大月对此次大卫举办的万国博览会也不敢怠慢,皆未派遣寻常使节,而是直接派出了执掌国内商贸大权的皇子亲率商团前来。 西域使团领队还是上次来过的三皇子加克。 金发碧眼的加克对着众人,一脸阳光般的笑容,目光却一直看向殿门,似在期待什么。 唯有大渊使团,带队的是使臣吴成,他身侧的使团成员正是四公主穆昭宁心仪的那个农官司徒远。 司徒远一身青色官袍,身形清瘦,皮肤黝黑,神色略显拘谨,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 周公公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刹那间,殿内鸦雀无声。 所有外邦使臣与本国官员齐齐转身,待皇帝一行踏入殿中,众人当即半跪于地,脊背挺直,声音朗朗:“参见陛下!大卫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缓步走上丹陛,在龙椅上稳稳落座。 贵妃随后坐到一侧的凤椅上。 战无忌与雪小暖则立于阶下,一个神色肃穆,一个眸光流转,静静看着殿中景象。 其实雪小暖已经用眼神迅速与荣太子、加克皇子、吴成打过招呼。 荣承宇看她的眼神仍然是亮亮的,里面藏着千言万语。 加克皇子对着她咧嘴一笑,大海一般的眼睛里,闪着谜一般的光芒。 只有吴成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雪小暖好奇不已。 难道穆太子,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 皇帝抬手,沉声道:“平身!” 待众人起身站定,他才缓缓开口:“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甚是辛苦。 明日,万国博览会便要正式开馆纳客,此博览会,非是大卫独耀之台,乃是万国共荣之场。 十日会期,愿诸位能在博览会上寻得合意之物,结下莫逆之交。今日得会诸君,朕心甚慰,已备薄席,酉时与诸位共进晚膳。” 各国使臣闻言,纷纷躬身致谢,随后依次上前,将国书递呈至御前。 …… 大月皇子率先走出队列。 躬身行礼后,直言问道:“陛下,今日我等商团不远千里前来,只为参加贵国博览会采购物资。不知我等友邦采购,作价几何?” 皇帝闻言,露出一抹慈祥的笑,缓缓道:“本次国家采购,一律按售价的六成半结算。” 几个皇子眼中均闪过一丝喜色,这个价格,倒是出乎他们预料,看来大卫招商的意图很诚恳。 他们早听闻大卫的琉璃制品品种丰富,肥皂价廉物美,毛衣轻便保暖,都是带着大笔采购计划来的。 …… 吴成扫过几名面露喜色的别国皇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按照大渊与大卫签订的邦交协议,大渊采购大卫商品,国家采购价仅为五成。 大渊已入寒冬,太子殿下的慕鱼宫已基本竣工,从京城通往慕鱼宫的道路,殿下决意全部铺设成水泥路。 此次他身负重任,除了要大量采购水泥,还需采购两千包火锅底料、四万件毛衣、四千把折叠伞,以及足量成药,以解民生之需。 …… 战北斗见此次接见的目的已然达成,便准备先行离开。 他清了清喉咙,朗声道:“诸位,朕尚有政务处理。诸位可在此自由交流,酉时用膳。若有任何需求,直接告知本朝官员即可。” 雪小暖闻言,心中一喜:原来古代接见外邦使者,还有这样的自由交流时间? 等皇帝离开后,正好去和加克、荣承宇这几个老熟人好好说几句话,顺便在吴成那里帮惠妃打听点穆正清的情况。 战北斗话落,就站起了身。 加克皇子大步走出队列,双手抱拳躬身行礼,用西域话禀道:“皇帝陛下请留步!加克有要事禀报!”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卷红绳束着的羊皮,双手高高捧起。 朗声道:“加克奉国主之命,特携此卷藏宝图,敬献大卫陛下,愿与贵国分享这份天缘!” 藏宝图? 雪小暖心头倏地一跳。 这三个字于她而言,本是读书时曾迷恋过一段时间的武侠里的噱头。 所谓藏宝图,要么是引江湖混战的诱饵,要么是穷途末路的笑柄,从无真正的宝藏,只有数不尽的阴谋与厮杀。 她忍住好奇,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淡笑,将加克皇子的西域话同声翻译成五国通用的官话,其实就是大卫语。 话音刚落,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除了大秦商团的众人神色平静,其余各国使臣均面露惊愕。 …… 藏宝图? 为何还要主动分享? 古往今来,藏宝图皆是秘不示人的至宝,从未有过主动分享的道理! 偏加克皇子神色坦荡,将分享藏宝图的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只是在赠送一件寻常礼物。 大秦使团之所以不觉吃惊,是因为加克在大秦已经分享过了。 当然,分享也是白分享,大秦可没得到一文钱的好处。 …… 周公公下来,小心翼翼将羊皮卷接了过去,快步呈至一脸诧异的皇帝面前。 五十六岁的战北斗,大半生都在殚精竭虑。 历经大卫生死浮沉,早过了对虚无缥缈的 “藏宝图” 心驰神往的年纪。 对他来说,商业街每日分账,才是真正的钱财;明日博览会的订单,才是能稳固朝纲、强盛国力的真正国本。 他抬手,轻轻拂过羊皮卷粗糙的边缘,缓缓将其展开。 眉头瞬间皱紧。 羊皮卷上绘制的,是一幅连绵不断的山脉图。 有七座山脉有标注,每个标注旁都有一个造型诡谲的符号。 这七个从未见过的截然不同的符号,仿佛暗藏着难以言喻的秘辛,却又更像是刻意勾描、糊弄世人的无稽之谈。 他仔细端详,除了最上方“藏宝图”三个苍劲的大字,便只看明白了一处标注着“天玑山”的山体。 天玑山在郴州境内,是郴州最高峰,他自然知晓。 他好奇地问道:“加克殿下,此藏宝图究竟藏有什么玄机,可否细说一二?” 第688章 北斗七星 皇帝忍不住开口发问,目光紧紧锁定阶下的加克。 阶下的加克听完雪小暖的翻译后,立刻用西域话大声回道:“陛下,这幅藏宝图共有两幅,此为副图,是我国陛下年前偶然所得。 图中所绘的七座山脉,分别为天枢山、天璇山、天玑山、天权山、玉衡山、开阳山、摇光山。 其中,天枢、天璇二山在大渊境内,天玑山在大卫境内,天权山在大月境内,玉衡山在大宛境内,开阳、摇光二山则在大秦境内。 我国陛下言明,此藏宝图与东方各国皆有关系,故令我出使各国,将此图分享给诸位陛下。 若有哪位陛下能识得图中字符含义,我国陛下愿将主图拿出,与之共取藏宝,共襄大计!” …… 雪小暖在一旁做着同声翻译。 心中早已惊涛骇浪,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加克口中的七座山名,赫然是北斗七星的名字! 难道自己此刻所处的这片大陆,竟是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布的? 这个发现让她心头巨震。 但她恪尽职守,头都没转一下。 今日自己的岗位是翻译,容不得半点差错。 …… 雪小暖翻译完毕,殿内的几位使臣脸上均露出难以置信的讶色。 加克所说的那几座山,的确在他们各自的国土境内,且皆是高耸入云、人迹罕至的险峻之地。 几人下意识抬眼,望向丹陛之上的战皇帝。 目光不约而同地黏在御案前那卷摊开的藏宝图上,好奇与探究几乎要溢出眼眶。 加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 无人知晓,加克此刻所说的,一半都是谎言。 所谓的藏宝图,实则只有一幅。 他拿出来分享的“副图”,不过是西域将图中关键信息抹去后,临摹出的复制品。 此次周游列国分享“副图”,根本不是为了什么“共襄大计”,而是因为那羊皮卷上的神秘符号,许多字符他们都认识,但合在一块,西域国内无人能识。 图中那七座山,西域早已暗中遣人到各国按图索骥暗暗查勘过。 可惜,即使知道宝物的明确方位,不能破解那些符号,他们也只能望洋兴叹、无计可施。无奈之下,只好求助这七座山所在诸国。 加克出使大秦时,对大秦满朝文武对图中符号一个也不认识还是挺诧异的,毕竟大秦是东方五国里最大的国家。 恰在此时,听闻大卫国的博览会即将开幕,他心中陡然一动。 大卫国那位译语人薛姑娘,他颇有好感。 他从大卫回到国内后,那巧笑嫣然的笑容多次浮现在他梦中。 那姑娘不仅精通西域语,手中还有一些巧夺天工的奇物,是他见过的最聪慧的女子。 既然精通西域语,这藏宝图上的诡谲图案,只怕她能有所见识。 所以他毫不犹豫,当即改换行程,随大秦商团一同赶赴大卫。 更巧的是,东方五国的使臣竟都齐聚于此。 他索性顺水推舟,将那幅“副图”公之于众,如此一来,他也不用再逐个国家登门询问、费力查探了。 …… 眼下看到诸位使臣“心向往之”的表情,加克皇子忙让随从拿出一个乌木镶金的盒子,从里面取出三卷羊皮纸。 微笑着递到三国领队手里:“请转告贵国皇帝陛下,若贵国境内有识得图上字符之人,我国国主必当信守承诺,与贵国联手共取藏宝。” 三国领队接过羊皮卷,皆迫不及待回到座位,打开藏宝图。 可这份急切没能持续片刻。 大月皇子、大宛皇子脸上的兴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茫然。 纸上那些看似简单,却扭曲缠绕、毫无规律的字符,有点像西域字,但西域人都不认识,他们更不可能认识。 两人很快就将藏宝图递给随从观阅。 状元出身的吴成,自恃饱读诗书、遍历典籍,平日里无论遇到何种疑难,都能说出几分门道。 此刻盯着这张藏宝图,如坠云里雾里,他看向加克的眼里充满怀疑,图上的部分字符,皆是西域字,西域居然无人认识? 唯有标注大渊北面天枢山与天璇山的轮廓,他尚能辨认得出。 可山脉旁边那些毫无关联、或曲或直的符号,他横看竖看都看不出一丝破解的线索。 少年气盛的司徒远,也在面对那些陌生的字符时颓然放下手,轻轻摇了摇头。 眼底的光芒彻底黯了下去。 …… 战北斗坐在大殿高处,将下面人的所有动作、表情尽收眼底。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心里也略微舒服了些。羊皮卷上面的字符,他虽然不认识,但他看过西域递来的国书,知道很像西域字。西域字,西域却无人能识,这就很纳闷了! 如今扫视下面,在场的友邦使臣也同样对这些字符一无所知。 他虽然对所谓的藏宝兴趣缺缺,但他同样不希望这些藏宝被别国得到。 战北斗招手,示意周公公将案上的羊皮卷为丞相与几位尚书拿过去。 这些老臣,都是饱读诗书见多识广之人,若他们都不识得,大卫国内,只怕无人能破解这藏宝图的玄机。 …… 阶下的黄丞相接过羊皮卷,恭恭敬敬展开。 目光专注地落在图上,脑子却在神游八方——无须去回忆典籍记载,这些西域字符,对他来说陌生得应该是天书。 他将羊皮卷递给身旁的文尚书,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文大人瞧瞧,老夫遍览群书,竟从未见过这些,只是瞧着像西域字。” 文尚书接过来,扫了一眼就知无解。 想着皇上还在上面坐着,努力端详了半刻钟,摇着头递给了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看得极为认真。 最后展开羊皮卷的是礼部尚书,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硬笔,将其中几个弯曲的符号临摹下来,准备回去翻古籍查阅。 …… 丹陛之前,雪小暖与战无忌并肩而立。 望着往日庄严肃穆、连呼吸都需放轻的金銮殿,此刻因加克皇子手中的藏宝图变得人声鼎沸,两人眼底皆藏不住几分好奇。 雪小暖好奇的是:果然跟里一样,藏宝图都是绘在羊皮上的。这片大陆,以北斗七星排布,可是有何玄机? 战无忌好奇的是:若图上那些古怪符号当真无人能识,这份形同废纸的藏宝图,又为何会流传于世? …… 第689章 注定失落的荣太子 大秦太子荣承宇早已在国内见过此图,是以对加克今日的展示毫无兴致。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战无忌与雪小暖跟前。 躬身行礼,语气恳切:“许久未见大卫太子殿下与薛姑娘,去岁二位对本宫的救命之恩,本宫不敢稍忘。” 雪小暖笑意盈盈福了福,灵动的眸子眨了眨:“一年后再见荣太子,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很高兴太子殿下已经大安。” “多亏薛姑娘医术卓绝,否则本宫今日未必能站在此处。”荣承宇脸颊微热,语气里满是感激,“此次出使前夕,父皇特意叮嘱我备了几样薄礼,务必代为转达他对二位的谢意。礼物暂存于四方馆,今夜我便派人专程送往二位府邸。” 战无忌想起他上次就有心将小暖带到大秦去,脑子里立即警铃大作。 他客气地拱手回礼:“荣太子客气了。如今大卫已与大秦缔结同盟,你我兄弟亲如一家,何须如此见外?礼物便不必费心了,大秦陛下与太子殿下的这份心意,本宫已然收下。” 雪小暖亦颔首附和:“不过是举手之劳,真要送礼物,反倒显得生分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想起那位酷爱稀罕物件的冰箱大神。 心头一动,忙不迭转圜道:“话虽如此,可太子殿下不远万里专程送来的心意,若是执意不收,反倒辜负了这份诚意。” 说完看向战无忌,眼神里带着几分征询:“你说是不是?” 战无忌虽然很不想收这居心不良的大秦太子的礼物,但小暖既然询问他,他也只能点头了。 雪小暖暗觉方才改口太过突兀,心底掠过一丝惭愧,便想着投桃报李,主动关切几句。 她转向荣承宇,柔声问道:“上次我给殿下备的喷雾与药丸,后来可曾用过?” 荣承宇正愁如何开口提及此事,闻言眼中顿时亮了几分。 忙再次行礼,如实回道:“托薛姑娘的福,上次您诊断后,本宫便刻意避开面粉类食物。可我国盛产小麦,寻常饮食中防不胜防,即便百般谨慎,还是不慎发作了两次。带回去的药,所剩无几,正要找薛姑娘求购一些。” 雪小暖闻言,笑得愈发亲和:“别说‘买卖’二字,那药本就不对外出售,此次我多给你备些便是。” 顿了顿,又安抚道:“殿下也别担忧,随着身子骨愈发强健,往日不能碰的东西,或许慢慢就能接纳。只是这过程急不得,需循序渐进。” 上次故意只送了一瓶药,原是想着用药拿捏一下大秦。 毕竟大国与小国结盟,唯有让大国时时有求于小国,多承几分恩惠,两国的同盟关系才能长久维系平衡。 可今日荣承宇带着诚意远道送礼,她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再在救命药上刻意克扣了。 荣承宇听罢,看向面前亭亭玉立、相貌清丽、聪慧通透的年轻姑娘,耳根一红,眼里闪过一丝喜色。 强压下心头悸动,他定了定神。 再次发出诚挚邀请:“薛姑娘若不嫌弃,此次可携家人随本宫同往大秦一观。姑娘既精于医术,若有意,我国太医院便交由你执掌。” 战无忌在一旁听得真切,见他对小暖已经志在必得,顿时又气又恼。 来不及细想,他一把拉起雪小暖的手。 唇角微扬,一字一句都带着宣示主权的意味:“小暖是本宫未来的太子妃,也是大卫‘上京医学院’首任院长,她的医术,是要用来庇佑我大卫百姓的;她的未来,自当与我大卫紧密相连。” “小暖……” 荣承宇低声呢喃。 这两个字落在舌尖,温软又缱绻,比他先前唤的“薛姑娘”要好听百倍。 下一秒,大卫太子那番话如惊雷般让他瞬间清醒,他猛地回过神来——薛姑娘,是战太子未来的太子妃?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痴心妄想…… 荣承宇的眼光立刻暗了下来,方才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心里溢满了挥之不去的落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涩意,扯出一抹得体的笑。 看向战无忌和雪小暖:“太子殿下与薛姑娘真是天作之合,郎才女貌。本宫在此恭祝二位,早日喜结连理,永结同心” 战无忌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语气爽朗:“多谢荣太子吉言!本宫与小暖,也盼着你能早日寻得良缘。” 三人正说着,黄丞相拿着藏宝图走过来:“太子殿下、薛姑娘,陛下说请你们也看看这藏宝图,薛姑娘精通西域话,看能否识得其中玄机?” 战无忌点点头,接过羊皮卷。 黄丞相告退后,荣太子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这个藏宝图,除了些西域字、晦涩符号,提供的线索太少了。本宫父皇说,此图可信度甚低,让本宫不必过多费神。” 雪小暖笑着附和:“多谢殿下坦诚相告。我也认为天下藏宝图,十有八九皆是虚妄。真若藏着惊天宝物,又岂会如此轻易流转于世,任人窥探?” 荣太子深以为然,笑道:“薛姑娘此言,甚是有理。本宫不打扰二位看图了!” 说罢,他冲二人略一颔首,转身稳步离去。 …… 三人之间的互动,尽数落在一直关注着雪小暖的加克皇子眼里。 湛蓝色的眼睛里,一丝失落如流星般飞快掠过,转瞬便被强压下去,只余下浅浅的怅然。 灵动不凡的薛姑娘倾心的竟是战太子! 也是,薛姑娘是大卫人,大卫能配上她的,的确只有战太子这等天之骄子。 他把视线从两人紧握的手上移开,落在了战无忌另一只手死死攥着的羊皮卷上。 那些他作为一个西域皇子都不明白的字符含义,战太子定然不识。 如今,唯一的希望,便全压在薛姑娘身上了。 自上次出使大卫,他便觉这个通晓西域话的小姑娘与众不同,藏着远超年龄的聪慧与胆识。 如今,也希望她能再次给他惊喜。 …… 其实,不止加克皇子在关注三人,龙椅之上,战北斗亦一瞬不瞬地望着儿子与雪丫头。 见忌儿竟当着大秦太子的面,毫无畏缩地握住了雪丫头的手,他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弛,悄然舒出一口浊气。 再瞧雪丫头,竟温顺地由着忌儿将手拉起,半点推拒之意都无,他眼底的沉郁霎时散尽,嘴角不受控制地高高扬起。 他旋即转头,目光落向身侧的贵妃。 却见她黛眉微蹙,正对着大渊那几位使臣怔怔出神。 这女人…… 战北斗眸色复又沉了几分。 他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690章 又一个支柱产业,就要诞生了? 战无忌刚要展开羊皮卷,就见吴成领着一人走来。 吴成近前拱手行礼,随即介绍道:“这是大渊农司司徒大人,虽年纪尚轻,却立志钻研高寒粮食种植,深得我朝陛下器重。” 雪小暖闻言,肃然起敬。 致力于粮食种植的人,都是将天下苍生放在心里的人。 吴成又转向身旁之人:“司徒大人,这是大卫太子殿下和薛姑娘。” 司徒远连忙拱手行礼,腰弯得极低,语气恭敬:“司徒远见过太子殿下,见过薛姑娘。” 他早已从吴成口中得知薛姑娘的非凡能耐,今日前来,满心渴望能得她指点迷津。 …… 雪小暖的目光在司徒远身上缓缓扫过。 眼前这司徒大人看着不过二十来岁,脖颈与脸颊的皮肤带着常年晒出的黝黑。 双手粗糙厚实,抱拳的指节处带着些许老茧,一看便知是常年躬身田间、亲力亲为之人。 她收回目光,语调温和地开口:“司徒大人最近在钻研何种粮食种植?” “在下不才,近半年来,一直潜心培育寒地水稻。”司徒远没有半分隐瞒,如实回禀,语气里带着几分对农事的虔诚。 “成功了吗?”雪小暖追问。 “尚未。”司徒远轻轻摇头,语气略有失落,“即便温室育种还算顺利,可一旦移栽到田间,幼苗的成活数量始终差强人意。” 雪小暖微微一笑,轻声问道:“大渊气候寒冷,本就盛产大豆与雀麦(就是今天的燕麦),为何非要执着于培育平原地区盛产的水稻?” “在下也想大渊物产丰饶一些。”司徒远眼中满是恳切。 雪小暖闻言,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的吴成:“很多时候,困住我们的不是困境,只是思路。只需稍稍转换一下,或许就能豁然开朗。” 吴成听得一头雾水,茫然地点点头:“什么思路?怎么转换?” 雪小暖笑得云淡风轻,慢声道:“大渊盛产大豆与雀麦,这便是大渊的优势。将大豆与雀麦与盛产小麦的大秦交换小麦,再与盛产稻谷、粟米的大宛、大月交换稻谷与粟米,如此互通有无,岂不是什么粮食都有了?” 吴成眼睛骤然一亮,茅塞顿开。 对啊,即便农司最终将寒地水稻试种成功,以大渊的气候条件,产量定然也高不了。 倒不如全力以赴种植雀麦、大豆这类适应本国气候的作物。 雪小暖转头看向司徒远,语气恳切了几分:“与其把大量精力耗费在寒地水稻种植上,不如多钻研如何提高大豆和雀麦的产量,再琢磨怎么用这两样作物与友邦通商换粮。” 司徒远虽性子执着,却非冥顽之人,不然也不会得大渊四公主倾心相待。 闻言只觉醍醐灌顶,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 过去的半年里,自己好像钻进了牛角尖,一心想研究出寒地水稻种植方法,其实退一步想来,竟只觉天地豁然开朗。 难怪这位薛姑娘能培育出辣椒这等新奇作物,她的眼界与思路,的确远胜自己。 “如今各国粮食都不丰裕,与其一门心思钻营新品种,不如把重心放在现有作物的增产高产上。”雪小暖语气笃定,带着几分超越年龄的沉稳。 吴成与司徒远点头不迭。 雪小暖看了一眼身侧的战无忌:“百姓都能吃饱饭,才是当务之急。” 三人闻言,俱把闪闪发光的眼睛投向她—— 这样聪慧通透的女子,当真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 关于吃饱饭,其实雪小暖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冰箱升级后,她已经可以大量购买红薯与土豆了。 这两样前世作物,皆是最适合填饱肚子的高产“救命粮”。 土豆耐高寒、易存活,恰恰适配大渊国的气候土壤。 而大卫国国土逼仄、耕地稀缺,常年被人口与粮食的矛盾掣肘,远不及大秦、大渊的物产丰饶,却极适合密植高产的红薯。 她微眯双眼,一个大胆的构想在脑中逐渐成型—— 大渊土地广袤,可专事种植土豆。 大卫则倾尽全力培育红薯。 两者价值由提供种子的大卫来定:十斤土豆兑换五斤红薯。 如此一来,耕地不足的大卫岂不是相当于间接 “雇佣” 了大渊的万顷良田,为自己种出了满仓口粮? 妙,实在是妙! 雪小暖暗暗决定,尽快与大渊敲定补充协议。 唯有将两国的利益牢牢捆绑在一起,结成唇齿相依的共同体,那份来之不易的邦交和平,才能真正稳如泰山。 雪小暖越想越觉得这个计划天衣无缝,禁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 什么狗屁藏宝图? 填的饱肚子的土豆和红薯才是这年头实实在在的大宝贝。 …… 她抬眼看向吴成,随即转向司徒远。 眼底带着真切的赞许:“司徒大人,我最敬佩的,便是您这般肯躬身田间、潜心钻研粮食的官员。此番随吴大人前来大卫,您定不会虚度此行。” 司徒远连忙拱手作揖,感激道:“今日得雪姑娘指点迷津,在下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实在受益匪浅。这次跟着吴大人到大卫,真是来对了。” “这不够!”雪小暖忽然弯起唇角,笑意里藏着几分耐人寻味,“此番前来,我定然要让您带着些实打实的宝贝回去才好。” 凭着司徒远这份钻劲儿,他种出来的土豆,只怕比前世的还好吃。 大渊的土豆、大卫的红薯。 雪小暖眼前漂浮着薯条、薯片、粉条,红薯干…… 她咽了下口水。 难道大卫的又一个支柱产业,就要诞生了? …… 司徒远闻言,激动得不停作揖,心头狂喜。 难道薛姑娘手里还有其它新的粮食作物? 一旁的吴成没那么乐观,方才雪小暖那意味深长的笑,已让他心底敲响警钟。 果然,一颗心还没放下,就见雪小暖转身对着战无忌,凑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了好一会。 片刻后,战无忌恍然大悟地露出笑意,抬眼时,目光带着几分深意扫过他与司徒远,随即缓缓点了点头。 吴成心头一沉。 这两人,又在算计着什么? 自己可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万万不能着了他们的道儿。 第691章 居然都认识 思忖间,就见雪小暖已经掉头看向他,径直问道:“若两国签订补充协议,吴大人可能做主?” 吴成定了定神,连忙躬身拱手。 恭恭敬敬答道:“若是关乎国家采购的数量与品类,只要数额不是特别巨大,在下尚且能够做主。” “非也!”雪小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我方才与太子商议的,是件对两国都大有裨益的好事,只是此事尚未禀报陛下。事关重大,不便让其他友邦使臣听闻,具体细节,我们稍后再议。” 吴成一听,精神一振。 若是此次出使,不仅能完成采购事宜,还能带回一份对大渊有利的协议,皇上必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来大卫之前,太子曾私下向他透露过一件喜事——皇上有意招他为三公主驸马,招司徒远为四公主驸马。 虽此事尚未最终敲定,但太子说,待他们二人从大卫回去后,此事便会有定论。 所以大卫之行,他当作是陛下对他和司徒远的考核。 眼下听了雪小暖的话,他与司徒远相视一眼,随即压低声音郑重说道:“在下这次带了雪鸟,若有无权决定之事,可飞鸟传书陛下和殿下。” 雪小暖颔首:“行!咱们回头再议!” …… 她看向吴成,话锋一转:“穆太子与太子妃近来,可还安好?” 吴成脸上漾开笑意,躬身回禀:“回姑娘的话,太子妃娘娘一切安好。在下离京之际,殿下还特意悄悄吩咐在下,让给姑娘带个喜讯——苏姑娘有孕了。” “有孕了?” 雪小暖闻言,眉头瞬间蹙起,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会这么快?又怀孕了?” 苏晚四月才生产,还是九死一生的难产。 身子骨本就亏空得厉害。 算到如今,前后也不过四五个月的光景,竟又怀上了。 雪小暖心头沉甸甸的。 先前难产耗损的元气尚未补全,腹中新胎又要分走母体气血,这般急切地再度有孕,于女子身体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明明自己已经教过她“前七后八”的避孕方法,还反复叮嘱过她产后需静养,切不可急于再孕。 苏晚为何偏要置若罔闻,这般迫切地怀上孩子? …… 去大渊当太子妃,是苏晚自己选择的路,雪小暖其实心里一直为她捏着一把汗。 因为穆正清的后院早有别的女人。 苏晚虽然长得漂亮,又会装嗲,还有太子长子元熙做她的底气。 但苏晚在军营长大,性子直率,不懂深宅大院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勾心斗角;心眼又小,容不得半点沙子,极易妒忌。 可这些,都还不算最可怕的。 最让雪小暖忧心的是她虽然算不上聪明,但自认为很聪明,这种没有自知之明的“聪明”,最易铤而走险。 如今,她这般不顾自身安危急切再孕的模样,很有可能是为了争宠! 一念至此,雪小暖的心猛地一沉,追问道:“吴大人,莫非你们太子,又有了新人?” 吴成脸色一变,薛姑娘怎么知道的? 他看了司徒远一眼,慌忙垂下头。 声音低了几分:“殿下大婚那日,皇上亲自赐下了一名侧妃,殿下虽有异议,却也不敢抗旨。” 原来如此。 雪小暖心头的疑云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无力。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为了争宠,为了牢牢拴住穆正清,霸占穆正清,这般急切地怀上孩子。 真是一个傻瓜! 苏晚哪里想得到,她这般拼命争来的身孕,恰恰给了那位侧妃名正言顺亲近穆正清的机会。 前世里,多少男子的背叛与出轨,不都发生在妻子十月怀胎、无力周全之时? 何况人家还是名正言顺。 …… 战无忌在一旁问道:“穆太子最近如何?在忙什么?” 吴成避重就轻道:“太子殿下前段时间一直在修建慕鱼宫,他想打造一个大渊的涌泉宫。在下这次奉命采买大批水泥,正是为了修筑连接慕鱼宫与月城的大道。” 战无忌轻笑一声,语气爽快:“既然如此,本宫自会知会工部,令他们将产出的水泥,优先供应大渊所需。” …… 加克皇子一直紧盯雪小暖和战无忌。 好不容易等到战太子抬手,似要细看那幅藏宝图,偏生大渊的使臣又凑了过去。 眼瞅着酉时就快到了,他再也按捺不住,终于抬步上前。 一脸和煦的笑意,对着几人以手抚胸,躬身行礼:“可爱的薛姑娘、尊敬的太子殿下、尊敬的各位大人,别来无恙,我们又见面了!” 雪小暖微微颔首,回以一抹得体的浅笑:“尊敬的皇子殿下,欢迎再次来到大卫。” 说罢,便将他这番热情洋溢的问候,清晰地翻译给身旁几人听。 众人皆拱手回礼,说着“幸会”说着“欢迎”。 寒暄刚落,加克便迫不及待切入正题。 他认真问道:“诸位既已见过藏宝图,不知可否识得图中那些字符的含义?” 雪小暖将此话翻译后,不答反问。 带着几分探究:“敢问皇子殿下,贵国手中这幅藏宝图,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加克闻言,竟是半点迟疑也无,直言道:“先前有一名商人触犯律法被擒,他的儿子为求保父亲性命,便将藏宝图献出来作为交换。只是那商人自身,也说不清这藏宝图的由来,只道是祖上传下来的旧物。” 雪小暖闻言,心里一动。 如此说来,西域朝堂必定是笃定这幅藏宝图为真,才会愿意接受商人之子的条件,用一张图换一条人命。 吴成在一旁迟疑地开口:“加克殿下,这图上皆是西域字符,你们若不认识,我等外邦更不可能知晓。” 雪小暖将这句话翻译后,心里再次一动。 西域人不认识的西域字符? 她从战无忌手中接过藏宝图,缓缓打开。 加克还在解释:“可这七座大山,都属于你们神秘的东方大陆。” …… 图刚展开,雪小暖指尖猛地一颤。 几乎是本能地旋腕回卷,将那羊皮卷死死攥在掌心。 强压着喉间的惊悸,抬眼看向众人:“快酉时了!要开膳了。回头我和太子殿下再细看!” 加克一直盯着她手中的羊皮卷,眼角余光却一直在扫视着她的表情。 那图轴展开不过半幅光景,便被她仓促收束。 指尖的轻颤、眼底的惊惶…… 那瞬间的慌乱,纵使她掩饰得极快,也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加克的心脏狠狠一缩——薛姑娘,认识这上面的特殊字符? 可当他将视线完完全全落在那张令他着迷的脸上时,却只见笑靥依旧,眉眼舒展,仿佛方才那丝慌乱,不过是他的错觉。 …… 雪小暖的心,其实已经快跳出来。 方才那惊鸿一瞥,足以颠覆她所有的认知。 半幅图露出的三个“文字符号”,她都认识。 那些熟悉的字符与组合,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她一心护住的那个秘密。 这秘密,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第692章 吃不出味道的晚膳 酉时正,太监、宫女鱼贯而入,小心翼翼在两旁的矮几上放上托盘,再将一个个沉甸甸的冒着热气的铜锅置于其上。 加了火锅料的骨汤翻滚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氤氲热气裹着羊肉、猪肉的鲜香,熏得殿内暖意融融。 “阿嚏 ——” 一声响亮的喷嚏打破了殿内的寂静,紧接着,又是几声此起彼伏的响动。 来自西域、大秦等国的使臣们,此刻都不约而同地抬手捂住了鼻子。 眉峰微蹙,眼中却藏着难掩的好奇。 他们虽然吃过不少山珍海味,但何曾见过这般艳红的冒着肉香的汤料。 鼻翼不住翕动,一次次朝着铜锅的方向探去。 初闻时只觉辛辣鲜美,可细细品来,却又勾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痒。 …… 龙椅上皇上看着阶下使臣跃跃欲试却无从下手的样子,得意地眯了眯眼。 缓缓开口:“诸位远来是客,不必拘礼。今日在此,食的是食材本味,品的是热络气氛。此锅名为火锅,乃大卫特产,妙处便在一个‘烫’字一个‘辣’字。” 皇帝说到这里,率先举箸:“天寒,正宜驱寒暖身,诸位请尽情享用。” 众位使臣闻言,一起拿起筷子。 皇帝又热情介绍吃法:“将桌上荤素配菜用筷子夹起,放入锅中涮上一小会,捞入碗中配着蘸料食用即可。” 说罢,不再看下面使臣和各位大臣,率先夹起一块切成薄刃的五花肉,放入锅中。 众人几块又香又辣的肉下肚,渐渐放开。 殿内的气氛热络起来。 第一次吃到这般可口的辛辣口味,就算鼻尖冒汗又如何,还得直呼过瘾。 很快,铜锅的咕嘟声、使臣们的赞叹声、筷子碰撞碗碟的轻响就交织到了一起。 …… 热气腾腾里,吃得最没精打采的,一个是雪小暖,一个是加克皇子。 雪小暖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浸得软嫩的豆腐,心思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那张羊皮卷,她收拢后并未还给皇帝,而是直接塞进了随身小包。 此刻,那卷看似轻薄、却藏着惊天秘密的羊皮卷,正沉甸甸地坠在包底,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心口发闷,连举起筷子的力气都没了。 藏宝图是真是假,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她甚至能笃定,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假的! 真正让她心绪不宁的,是这世间竟真的有另一位穿越者,曾在这片架空的大陆上存在过。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位前辈,竟也懂医学。 他耗尽心血绘制这幅藏宝图,布下层层迷阵,恐怕并非为了藏匿什么金银财宝。 只是为了一个目的:让另一个穿越者,找到他。 …… 雪小暖垂眸望着铜锅里翻涌的热气,眼底满是迷茫。 那个素未谋面的前辈,究竟在这片大陆上经历了什么? 他留下这幅图,又想向后来者传递什么讯息? 她忽然想起羊皮卷上那个诡异的等式:1mg/dl=umol/L 。 这个血肌酐的单位换算本就不成立,他却执意用了等号—— 分明是在等一个懂行的人,填上正确的数字。 数字? 1mg/dl=88.4umol/L 。 难道这就是开启秘密的密码? …… 雪小暖精神一振,先前的沉闷瞬间消散了大半。 眼前浮现出惊鸿一瞥看到的第二个字符: e+7!。 e约等于2.718,7的阶乘是5040。 二者相加,5042.718。 的确还是数字。 大卫天玑山旁的那个字符最简单,就是圆周率π。 3.1415926。 还是数字。 …… 第四个字符是 根号√2+√3 。 1.414+1.732。 答案就是3.146. …… 其余三座山的图案她没完全打开,暂不知晓。 但她已经能推算出,藏宝图上那些特殊的标记,全都是一个个数字密码。 难道,真的有藏宝? 是那位前辈专门为另一个能读懂这些字符的穿越者留下的宝藏? 他在这片形似北斗七星的大陆上布下七处宝藏,难道早就笃定,这里终会出现一个懂得这些符号的穿越者? 只是他又为何要为素未谋面的后人留下这些? 雪小暖脑子飞速旋转,几乎可以肯定,那位前辈绝非寻常之人。他留下的或许不是金银珠宝,但一定藏着与“穿越”相关的核心秘密。 …… 坐在大殿对面的加克,透过热腾腾的蒸汽,目光只在雪小暖身上打转。 一脸和煦的笑,眉头却轻轻蹙着。 看着全程魂不守舍、频频沉思的薛姑娘,他基本可以判定,她定然认识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特殊字符。 但她为什么要装着不认识? 一副全然陌生的模样,演得滴水不漏。 难道……是想独吞藏宝? 这个猜测让加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失望 。 他印象中的这名大卫姑娘,豁达大度,聪慧敏锐,不该是这样藏私贪利的人。 可眼前的种种迹象,又让他不得不往这方面想。 他盯着她的侧脸,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毕竟,七处宝藏的具体方位等细节,唯有那卷真实的图卷上才有完整记录。 …… 席间,皇帝还为使臣们准备了歌舞与丝竹演奏。 乐声悠扬婉转,衬得雪小暖的心情愈发忐忑。 另一名穿越者的出现,让她莫名生出几分惶恐。 仿佛有什么既定的轨迹,即将被彻底改变。 她穿到这异世一年半,已经适应了自己既是薛二丫又是雪小暖的双重身份,过得风生水起,潜意识里,她并不想改变什么。 可那些熟悉的字符,却像一双无形的手,正在努力指引她去探查背后的真相。 真相究竟是什么? …… “小暖,你怎么没吃什么东西?瞧你,碗里的豆腐都凉了。” 战无忌关切的声音传来,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 雪小暖回过神。 勉强扯出一抹浅笑:“许是午膳用多了点,如今还不觉得饿。” 一心盼着尽快结束晚膳,她要回去躲进诊室,细细查看那藏宝图。 …… 第693章 荣太子的礼物 终于熬到晚膳结束。 偏生惠妃还不肯放过雪小暖。 她上前一步唤住她:“小暖,让忌儿在这里招呼送别客人,你随本宫去凝翠宫再坐坐。” 皇帝瞧着眼前惠妃这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只觉她这冷热无常的毛病愈发严重了。 心里却也希望她对雪丫头能一直热下去,毕竟这丫头以后就是他们的儿媳妇。 雪小暖瞬间便懂了惠妃的心思,多半是为了打探大渊那边的动静。 也等着她为她修手机。 罢了,左右那藏宝图已经在这世上流转了若干年,破解它,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这般思忖着,雪小暖敛了心绪. 含笑应下:“既如此,那民女再陪娘娘说几句话。” …… 半个时辰后,雪小暖终于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脑海里却还反复回放着方才在凝翠宫的情景。 惠妃听闻苏晚再度有孕时,眉飞色舞、喜不自胜。 得知穆太子纳了侧妃,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 这让她的心情越发郁闷。 苏晚好歹也曾喊过惠妃几声“母妃”,更是她名正言顺、真切实在的儿媳妇。 可惠妃的言谈间,竟连半分对苏晚的关切都没有。 …… 太子府门口,荣太子派来送礼的两名随从早恭候在门外。 足足一马车的礼物。 雪小暖刚下马车,老管家就会意上前。 雪小暖淡淡吩咐了句: “吴伯,派人将车上的东西运往宁远轩,交给之然。” 又对两名送礼的随从温声道:“一路辛苦,且随管家去偏厅奉茶稍歇。” 自己则走到无人处,闪身进了诊室,先将身上挎包取下。 灵儿又没在诊室。 …… 雪小暖迅速拿出六盒长效抗过敏药倒入六个瓷瓶,旋即,又取过十瓶哮喘喷雾,整齐码放在一旁。 刚在瓷瓶上写上用法用量,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百个医用外科口罩,两瓶钙片。 钙片的瓷瓶外贴的标签上写的是:强身健体,一日一丸。 转头看见货架上的太阳能吹风,顺手放进装钙片的口袋。 提着两个小口袋出来进入偏厅。 将其中一个口袋递给两名随从,雪小暖轻声叮嘱:“这些药,是特意为太子殿下备下的,还请妥善收存。” 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两瓶钙片:“这是我为贵国陛下准备的强身健体之补品。” 又拿出电吹风,眸光微抬:“这个玩意儿,叫太阳吹风,是一个异域高人给的。请太子殿下将补药和太阳吹风转呈皇帝陛下。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两名随从闻言,目光直接跳开两个瓷瓶,都被她手上那从未见过的物件吸引。 眼中满是好奇。 雪小暖拿起电吹风,耐心解释道:“若是头发沾了湿气,只需开启它,里面吹出的热气片刻间便可将头发烘干。万一日后它不出风了,也无需惊慌,只需置于日光下暴晒数个时辰,便能再度使用。” 说罢,她伸手按住机身上的按钮。 亲自演示给使者看:“这便是开关。向上拨动,出的是凉风;向下拨动,则是热风。” 指尖起落间,那奇特的物件果然发出轻微的嗡鸣,一缕不轻不重的热风缓缓溢出。 两名随从眼中满是惊叹,连忙躬身应下,小心翼翼接过珍贵的“太阳吹风”。 …… 大秦随从走后,雪小暖回到宁远轩,和之然一起清点礼物。 虽然很想进诊室细查那藏宝图,但因为心中已有预判,想着战无忌一会就要回来,便按捺住急切,先沉下心处理眼前的礼品。 大的几盒是精致的面食糕点,她留了一盒稍后和战无忌品尝,其余让之然送到前院,让管家分给府中众人。 除了糕点,还有四床大秦特产的丝绵被。 触感绵软厚实,拿起来甚是轻便,一看便知是上等好物。 她准备一床自用,一床给小五哥,一床给枝儿,一床放进诊室。 清点完大件,雪小暖转而查看余下那些小巧精致的礼品盒。 第一盒打开,是满满一盒饱满圆润、大小均匀的东珠,但她只扫了一眼便随手搁在一旁。 见过之前那颗惊为天人的大宝珠,这些寻常珍品已然入不了她的眼。 紧接着,一个雕工精巧的乌木盒吸引了她的注意。 盒盖开启的瞬间,一抹柔和的荧光漫出,里头竟是一颗小半个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雪小暖眼神微动,连忙将盒盖重新盖严,把乌木盒挪到稍远的角落。 暗想云老爷一心渴求夜明珠,将这颗转送于他也算是了却他一桩心愿。 再打开一只锦盒,里面静静躺着六颗天然宝石。 虽形态不甚规整,但有红有蓝,色泽通透,一眼就能看出不菲价值。 只是雪小暖瞧着,并未生出多少喜爱之情。 罢了,这些东珠宝石都算这个时代的稀罕物,放进冰箱里试试又不吃亏。 余下还有四个锦盒未开。 雪小暖抬手扣开盒扣,入目便是四根参须完整、参体饱满的老参,看品相竟都是五十年以上的珍品。 这可真是难得的宝贝,就连冰箱里都买不到! 她小心翼翼地将参盒捧到一旁,打算等战无忌回来过目后,便尽数送入诊室存着。 …… 目光扫过桌上、地下琳琅满目的礼品,雪小暖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回礼太过单薄。 罢了,礼轻情意重。 那些救命药和太阳能吹风,可是这个时代万金难求的宝贝。 …… 之然回来后,带了话过来。 说太子殿下从宫里出来后直接去了广场展区,会晚点回府,请雪姑娘早点歇息。 雪小暖让之然回家后,将门闭紧,拿着几块大秦特产的糕点闪身进了诊室。 灵儿抱着两个握力球已经睡着了,见她进来,忙起身甩着尾巴颠颠地跑过来欢迎她。 “真乖!” 雪小暖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随手递过一块糕点。 灵儿欢快地叼住,乖乖退到一旁享用。 她则径直走到书桌前,将那卷藏宝图小心翼翼取出来,缓缓铺展在桌面上。 第694章 这份机缘只属于她 雪小暖的目光首先落在第四座山脉玉衡山的字符上:ln(0)。 这个答案有点奇怪。 自然对数的真数为零时,结果是负无穷大,可落在这藏宝图上,该作何解? 雪小暖摇摇头,轻叹一声。 纸上谈兵终是枉然,真正的破解之法,恐怕还得亲自去玉衡山走一遭。 视线移向开阳山,上面的字符是一串公式: °C=(°F—)/1.8。 这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摄氏度与华氏度换算公式,公式里缺失的数字,分明是 32。 再看摇光山,字符是Log100-Log10 。 这个更简单,对数相减,结果不过是 1。 前世只要手机在手就能破解的答案,落在这个时代,却成了比天书还难懂的秘符。 雪小暖看着纸上破解出的三个答案,心中对那位留下藏宝图的前辈愈发敬佩。 若非自己天生记忆力超群,怕是也记不住这些早已还给老师的知识点。 她甚至隐隐觉得,这位前辈设计如此简单又复杂的字符密码,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留给她。 可……真的会有七处宝藏吗? 雪小暖想起了酷爱宝物的冰箱大神。 她很想知道若再有宝物,冰箱大神会带给她一个怎样的惊喜? 会把前世的什么空间为她搬到这异世来? 她希望是一间手术室。 …… 八字没一撇,已经想得那么长远。 雪小暖禁不住哑然失笑。 站起身,居高临下扫视着藏宝图,眉峰却渐渐蹙了起来。 一个荒诞又尖锐的疑问,冷不丁从心底冒了出来。 那位前辈,既没有无人机,更没有航拍器,究竟是如何得到这般上帝视角的? 别说无人机了,就算是架飞机,恐怕也难有如此广阔的视野。 这张图,横跨整片大陆,囊括五个国家的疆域,这般恢宏的视角,只有卫星才能做到! 疑问越多,越想求个答案,她再次俯身,对着藏宝图,一寸一寸地重新检查,连墨痕破绽都不放过。 忽然想起这卷图的来历——本就是一幅临摹品。 雪小暖的动作蓦地顿住,嘴角牵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自己竟奢望从一幅仿作里找到更多细节,未免太天真。 她再次叹了一口气。 其实即便今日破解了所有密码又如何,要在连绵起伏的浩大山脉中寻到所谓的宝藏,与大海捞针又有何异? 一念至此,雪小暖的眼神骤然清明。 喃喃自语道:“那位前辈既然学富五车,还拥有上帝视角,留下的东西定然不会如此简单。这幅缺少细节的图,绝不是真正的藏宝图。” 真正的藏宝图,必然藏着更多关键信息。 南北指向的指南针,一定有。 划分东西的子午线,一定有。 定位精准的坐标,一定有。 还有那些用以指示方向、标注距离,或是暗示隐藏机制的箭头、圆圈、三角形……这些特殊的标识,定然都得有。 真正的藏宝图,在加克皇子手里。 加克皇子? 雪小暖脑子里很快出现那张俊朗温雅、总是笑意盈盈的脸。 虽然笑得人畜无害,但作为西域国主最宠信的皇子,加克绝不是一个头脑简单容易被忽悠的人。 她毫不怀疑,若她不说出密码,加克绝对不会与她共享真正的藏宝图。 而她,又怎会让这个可能暴露自己来历的秘密公之于众? 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的羊皮图,指尖轻轻点在天玑山的位置上。 这座坐落在国内的大山,或许是个不错的突破口,因为它对应的密码最简单。 Π,3.1415926。 待空了,独自去碰碰运气未尝不可? …… 雪小暖的思绪飞速流转,随即又冷静下来。 既然密码绝无公开的可能,那所谓的藏宝分享,她从一开始就不能参与。 这份惊天机缘,只属于她雪小暖一人。 想通此节,雪小暖胸中郁气一扫而空,轻轻舒了口气。 她拿出手机,将藏宝图完整拍下,随即导入电脑。 通过图像转换技术,二维图纸化作一幅立体逼真的三维模型,她又调出此前拍下的小五哥给她的大卫舆图,将两者精准合并。 片刻后,郴州天玑山周边的详细路线图便清晰呈现在屏幕上。 …… “郴州……”雪小暖喃喃自语。 这地方与其说是个多事之地,倒不如说与她有着一些缘分。 作坊里买下的知夏、知秋姐妹,来自郴州。 门房仇山夫妇,亦是郴州来的。 就连弇州那个被问斩的劫匪刘显,也曾在郴州藏匿一年,潜回弇州作案才落网。 对了,还有那位有情有义、宁死不屈的钱小姐,同样来自郴州。 念及此处,雪小暖心头微微一动。 这般处处与自己牵绊的地方,确实该亲自走一趟。 只是去山里,更适合夏季。 主意既定,她便暂时将郴州之行搁置一旁。 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明日博览会开幕,小五哥便能稍稍松口气,她和他得一块进宫一趟,向老皇帝汇报土豆与红薯的事。 …… 雪小暖在诊室中对着藏宝图细细端详时,宫墙深处的朝云院,已怀胎九月有余的周贵人,正在哀声不绝地生产。 起初,守在产房内外的不过是两名宫中年老的稳婆与周贵人的安胎太医。 可周贵人的痛呼从戌时一直持续到次日卯时,产程毫无进展,腹中胎儿始终不见露头。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得硬着头皮去通报皇上,以及统摄六宫的贵妃娘娘。 惠妃玩游戏玩到快子时才睡下,寅时一刻就被江嬷嬷唤醒,眼底的青黑尚未褪去,心头的火气已蹭蹭上冒。 可六宫之首的职责在身,纵有千般不耐,也只能强压下去,披衣赶往朝云院。 她强撑着浓重的困意和不耐烦,陪着老皇帝坐在产房外面陪产,听着周贵人在里面撕心裂肺地哭喊,声音越来越弱。 这般煎熬,一晃便是一个时辰。 听到消息的几名妃子都黑着眼圈赶来了。 卯时,浑身是汗的一名稳婆跌跌撞撞地从产房里出来,“噗通”一声跪在皇帝与惠妃面前。 声音都在抖:“陛下、贵妃娘娘,周贵人已经耗尽气力,腹中龙胎始终无法露头。奴婢斗胆,请陛下与娘娘示下——是保大,还是保小?” …… 第695章 周贵人难产 惠妃虽性子孤僻,为人冷漠,却也是生养过两个孩子的母亲。 “保大还是保小”这几个字入耳,她心头还是猛然泛起一阵寒意。 深宫之中,妃嫔生产遇此绝境,历来多是选保小。 毕竟,真龙血脉才是重中之重。 可所谓“保小”,便是稳婆要用蛮力将胎儿从母体中挤出,再硬生生拽出。 大人是肯定活不成。 而那过程,就是将腹中血肉生生剥离,其间痛楚,远胜死亡万倍。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苏晚曾提过,当年生元熙时胎位不正,正是雪小暖出手为她转了胎位,才得以顺利生产。 她慌忙看向皇帝:“陛下,快派人去请小暖,她能有办法。” “胡闹!”皇帝皱眉斥道,“雪丫头虽有医术,可她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懂什么接生的门道?” 惠妃不敢泄露苏晚生元熙的事,只能急声道:“死马权当活马医,小暖医术高明,没准能有办法救她们母子一命!” 话音未落,太医匆匆出来,脸色凝重地跪地禀报:“陛下,周贵人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住了!还请陛下早下决断!微臣瞧着,贵人腹中的龙胎,也已没多少动静了……” 皇帝忆起小巧玲珑的周贵人往日承欢时的温顺模样,心头掠过一丝不忍,问道:“周贵人她自己,是什么意思?” “回陛下,”太医低声回话,“周贵人口气微弱,却仍一遍遍叮嘱,务必保龙胎平安。” 皇帝沉默了片刻,终究闭了闭眼,沉声道:“那就……依她吧。” …… “不可!”惠妃愤然起身,“这样周贵人必死无疑。” 她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太监帽儿,厉声吩咐:“速去太子府,请雪姑娘即刻进宫接生!” “奴才遵旨!”帽儿不敢迟疑,躬身应了一声,转身便如一阵风般奔了出去。 一旁的江嬷嬷上前一步行礼:“娘娘,老奴也随帽儿公公同去。路上,好将贵人难产的详情告知雪姑娘。” 惠妃颔首应允,转头看向地上的两人,斥道:“跪着等天亮么?还不进去守着贵人生产!” 话落,指尖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产房内的哀嚎,早已变得断断续续。 …… 稳婆和太医起身又进了产房。 很快这名稳婆又出来跪倒,声音抖得不成调:“娘娘!再耽搁不得!若不将龙胎立即取出,贵人和龙子都保不住啊!” 战北斗再也忍不住,双目赤红,冲着产房方向嘶吼:“朕的皇儿绝不能有事!必须将他救出来!” 惠妃猛地转身,珠钗在鬓边剧烈晃动,怒道:“陛下可知,你这一句话,周贵人将会活活痛死!” 战北斗眼底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焦灼掩盖。 他别过脸,声音发紧:“朕怎会舍得她?可事到如今,别无他法!” “薛姑娘还未到,陛下怎知她也毫无办法?”惠妃声音陡然拔高,“战无疆那儿子,当初不也是太医们断言无救,全凭小暖妙手回春?” 战北斗被噎得一窒,很快反应过来:“这能一样吗?这是女人生孩子,雪丫头才十四岁,她能有什么办法。” 话音未落,袍角尽是血污的太医跌跌撞撞冲出来,再次重重跪倒:“陛下!龙胎脉象已微!真的……真的不能再等了!” “保龙胎!”战北斗的怒吼震得梁上宫灯摇晃,语气十分决绝。 皇帝强硬的态度触动了惠妃的逆反机制,她脖颈一挺,站起来挡在产房外面:“本宫是六宫之首,本宫乃六宫之主,宫妃产育之事,本宫有权定夺!” 她眼神锐利如刀,直逼太医与稳婆:“即刻去取参汤!给周贵人灌下!” 太医额头的汗水都流出来了:“贵妃娘娘,微臣担心龙胎等不了啊!” “等不起也得等!”惠妃声音冷硬如铁,“用参汤吊着周贵人的命,一刻也不能让她断气!” 太医与稳婆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将目光投向皇帝,盼着他拿主意。 战北斗怒道:“疯了!都疯了!” 焦躁地原地踱步。 他猛地停下脚步,对着众人吼道:“都盯着朕干吗?快去里面看好周贵人,用五十年的老参。” 顿了顿,语气里的狠戾几乎要溢出来:“保不住朕的皇儿,朕要你们的命!” 战北斗并非天性狠毒。 周贵人柔婉和顺,他怎愿眼睁睁看着她遭此横祸? 可当龙嗣与妃嫔必须择一时,他没得选。 毕竟,他的后宫之中,尚有二十余位妃嫔。 …… 太子府里,宁远轩内的雪小暖睡得正沉,战无忌急促的叩门声硬生生将她从梦乡拽了出来。 “小暖,小暖!” 雪小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随手抓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迷迷糊糊地趿着鞋去开门:“小五哥,天还没亮,就要去广场了?” “小暖,宫里出事了!”战无忌的声音里透着焦灼。 “薛姑娘!”江嬷嬷的声音传来,“周贵人难产,情况十分危急,贵妃娘娘派老奴请您进宫瞧瞧,再晚一步,周贵人怕是……必死无疑啊!” 听到“必死无疑”四个字,雪小暖彻底清醒了。 她猛地拽着江嬷嬷退回房内,“砰”地一声关上房门,一边忙着解开长袍往里套毛衣,一边急声追问:“怎么难产就必死无疑,宫里不是有太医和稳婆么?” “周贵人生了足有五六个时辰,孩子连个头都没冒出来!”江嬷嬷喘着粗气,“太医和稳婆都束手无策,方才已经问过陛下,是保大还是保小……娘娘不忍心周贵人就这么活生生痛死,这才派老奴来请姑娘。” 雪小暖瞬间明白,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 古人接生“保小”的手段,她学医时从医籍上早已见识过。 胡乱套好衣裙、蹬上靴子便快步往外走:“小五哥,立刻备马,送我进宫!另外,派人去通知之然,让她在宫门口等着,我们汇合后一同进去。” 话落,墙角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衣袂摩擦声,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飞身而出,足尖一点便消失在夜色中。 第696章 胎儿还有气息 “姑娘,您的头发还没挽呢!”江嬷嬷看着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急声道,“老奴帮您挽个简单的发髻吧,进宫失仪可不好。” “没时间了!”雪小暖脚步未停,语气斩钉截铁,“如今多耽搁半刻钟,周贵人就可能一尸两命。嬷嬷,劳烦你去我房间,把墙角的药箱提上,我们现在就走,你坐马车来。” 她没唤醒枝儿,宫里规矩太多,她一个人去好应付得多。 …… 出宁远轩的路上,雪小暖脚步生风,脑子却在飞速运转,将江嬷嬷的话拆解分析。 周贵人生了几个时辰,胎儿仍未露头。 宫里稳婆经验丰富,若是臀位、横位这类常见的胎位异常,早就该摸出来了,绝不会等到这个时候才束手无策。 如此看来,胎位其实是正的。 难产的异常原因无非三种:胎儿异常、产道异常、产力异常。 几个时辰都未能见头,说明胎儿还未进入产道,可排除产道异常和产力异常。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胎儿异常这一种可能了。 胎儿异常又包括胎儿过大、胎位异常或多胎妊娠。结合之前排除的胎位问题,再加上周贵人是初次生产,最大的可能,便是胎儿过大。 头围过大,根本无法顺利进入产道,这才导致了难产。 这种情况,想顺产几乎不可能,根本不存在保大保小。 即使保小,胎儿也娩不出来。 雪小暖暗暗叹了一口气。 看来,今儿多半是要在宫里做一场剖宫产手术。 单枪匹马,连个助手都没有,又得是一场恶战。 上马之前,她对战无忌耳语:“一会可能要做手术。今日你事多,我会让之然在产房门口守着,你父皇母妃都在,到时你给之然壮壮声势再离开。” 战无忌眼神一沉,重重点头:“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打扰你。” 他已经打定主意,壮什么声势? 小暖是有秘密的,得把场子清理干净才能放心离开。 …… 宫门口,一身劲装的之然和战二已经等着了。 四人到了朝云院门口,雪小暖被太子战无忌抱下马后,还是披头散发的状态。 她顾不上旁人的目光,一边快步往里走,一边随手三两下将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丸子头。 …… 几人很快到了产房外的大厅。 雪小暖抬眼望去。 皇帝端坐在主位上,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惠妃坐在一旁,看见她,眼睛一亮。 惠妃旁边四五个妃嫔侍立在侧,个个面带倦容,眉宇间满是忧色。 令人不安的是,产房里没传出任何动静。 这般安静,令人心悸。 雪小暖没时间也没心情行礼,只是对着皇帝和惠妃略微点了点头,便带着之然快步走向里间。 差点和刚出房门的一个稳婆撞了个满怀。 稳婆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扑通”一声,跌跌撞撞跪到皇帝面前:“陛下,贵人她,昏过去了!太医刚诊过脉,说龙胎……已经没了动静。” “没了动静?”皇帝脸色一变,“你的意思,现在把朕的皇儿拉出来,都不行了么?” “迟了啊!陛下,”稳婆哭得撕心裂肺,“奴婢就算拼尽全力,把小皇子接生出来,至少也需要半个时辰。现在……现在已经错过时机了!” …… 皇帝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周身被浓重的悲哀笼罩。 老来得子,已经成了他这一年最幸福的事,可如今,这份幸福竟像是被他亲手打破了一般。 他悔啊!悔自己方才优柔寡断,竟听了贵妃的几句胡言乱语,耽搁了这么久。 他想起上次王一弧在时,他听到的贵妃的心声。 这女人,原本就嫌他的儿子太多了,根本就不希望他的孩子诞生出来! 悔恨与气愤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淹没。 可当着太子的面,他不好直接冲贵妃发火,只能猛地抓起桌上的白玉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噼啪!” 高档瓷器碎裂的声音比寻常瓷器碎裂的声音更尖锐。 在寂静的大厅里炸开,震得厅里的人都抖了一抖。 …… 产房里的雪小暖,正把耳朵贴在周贵人的腹部,屏气凝神地聆听着腹中动静。 江嬷嬷还没到,她没法用听诊器准确判断胎儿生死,只能靠最原始的方式分辨胎音。 她方才已经摸过周贵人的腹部,确认了胎儿的头部位置。 头不小! 她估计胎儿有七斤左右,不算特别大,但对身材娇小的周贵人来说,绝对算个巨大儿。 她判断这就是难产的原因。 正当她专心致志搜寻胎音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响声从产房外面传来。 吓得她浑身一抖,猛地蹦了起来。 一张脸瞬间沉了下来。 转身一把拉开产房的门,探出头冷声道:“无关人等,通通出去!产房内外,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休怪我不客气!贵妃娘娘,这里就劳烦你坐镇,管好外面的动静。” 话音刚落,就见江嬷嬷和帽儿气喘吁吁跑进来:“薛姑娘……您……的……药箱。” 战无忌快步上前,接过药箱转手递给雪小暖。 眼神里满是担忧:“辛苦你了。” 雪小暖心中一暖,接过药箱,重重点头,随即转身关上产房的门。 …… 打开药箱,取出听诊器,雪小暖小心翼翼地贴在周贵人的腹部。 片刻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虽然极其微弱,但胎音确实还存在! 她立刻转身再次拉开房门,对着大厅里一脸阴沉的皇帝和贵妃,沉声道:“陛下,贵妃娘娘,周贵人虽然昏过去了,但胎儿还有气息,只是已经过了最佳抢救时间。” 她严肃地看向皇帝:“民女请求,立刻为周贵人实行剖腹取子术!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手术风险极大,民女无法保证大人和孩子都能存活。” 皇帝一听“胎儿还有气息”,原本死寂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这次他看都不看贵妃一眼,大声道:“朕允了!” 雪小暖颔首,转身入内,对一旁焦头烂额的太医和两名稳婆道:“你们都出去。我治疗的时候不习惯有人在场!” 两名稳婆早就被这局面吓得手足无措,闻言相视一眼。 如蒙大赦,匆匆退出产房。 太医是知道薛姑娘神奇的医术的,他看了一眼听诊器,小心翼翼问道:“薛姑娘,你听到腹内龙胎的动静了?” 雪小暖点点头:“胎儿还有心跳。我马上要剖腹取子,太医请去外面等候。” …… 第697章 剖腹产 太医出去后,雪小暖立即吩咐之然将门闭紧,转身进了诊室,迅速配好麻药。 出来后,在之然的帮助下动作娴熟地注射进周贵人的脊柱处。 很快,周贵人就人事不省,针扎都毫无动静。 雪小暖迅速推出诊床,和之然一起小心翼翼地将周贵人挪到诊床上。 她对之然道:“你去门口守着,不许任何人接近产房。我唤你的时候你再进来,也只许你一人进来。” “属下遵命!”之然沉声应下,转身出了产房,在门口站定,如同一尊门神。 战无忌见状,立刻对皇帝道:“父皇,小暖治疗时要保证绝对安静,我们都去外厅候着吧!” 皇帝想起刚才因茶盏碎裂打扰到雪丫头,她那冷厉的眼神,心里竟泛起几分忌惮。 这救命的金线生气的时候六亲不认,还是离远点好。 他看了一眼神色复杂的贵妃,没说什么,在太子的陪同下,率先朝着外厅走去。 很快,产房外的大厅里便只剩下之然一人。 而战二则守在大厅门口。 夫妻俩一人在内,一人在外,形成双重保险,将所有可能的干扰都挡在外面。 …… 诊室里的雪小暖,迅速脱掉外袍,将濒死的周贵人摆正体位,褪下全身衣裤。 接上心电监护仪。 “滴滴——” 微弱的提示音随即响起,每一声都重重敲在她心尖上。 随即转身从药柜里取出早已备好的消毒酒精、手术刀、医用剪刀、止血钳、缝合针与羊肠线。 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周贵人苍白如纸的腹部。 那里微微隆起,一个微弱却顽强的小生命正等着她的拯救。 她没有丝毫犹豫,握紧手术刀,手腕发力,在周贵人下腹部划开一道整齐利落的切口!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雪小暖早有准备,立刻用止血钳钳住出血点,再用吸收棉快速按压止血。 每一个动作都必须精准无误。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她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致。 心电监护仪上的心跳曲线平缓得近乎一条直线,每一秒的流逝,都在将母子二人往鬼门关推进一步。 “宝宝,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见到你了。”雪小暖一边颤抖着轻声呢喃,一边小心翼翼地逐层分离腹部组织。 终于,她看到了包裹着胎儿的羊膜囊。 因为已经生产好几个时辰,羊水早破,囊内的羊水已经不多。大量的胎酯浮在其中,呈淡黄色,像掺了杂质的水。 雪小暖的心猛地一沉:胎儿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还要危急! 医用剪刀的尖端轻轻探入,“嗤”的一声剪开羊膜囊,一股温热的、带着腥气的羊水瞬间涌了出来。 她立刻伸手探入,指尖精准地扣住了胎儿的脚踝。 缓缓用力,将胎儿一点点牵引出来。 是个结实的男婴,浑身青紫,双目紧闭,小小的身体软塌塌的,没有丝毫哭声,连微弱的呼吸都感受不到。 “不!” 雪小暖低喝一声,心头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却不敢有半分停滞。 立刻将男婴放在提前备好的干净棉布上,指尖翻飞着擦干他身上的羊水,随即托到掌心,用吸管飞快地清理他的呼吸道。 指尖叩击婴儿后背,一下,两下——毫无反应。 雪小暖迅速将他平放,双手交叠,在他小小的胸腔上进行胸外按压。 一,两,三……四十九,五十…… 每一下都带着她全部的希望。 时间像被无限拉长,诊室里只有她急促的喘息声、按压的沉闷声响,还有心电监护仪那令人心悸的微弱提示音。 终于,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哇——”声划破了窒息般的寂静! 雪小暖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她来不及多想,立刻用干净的纱布包裹好男婴,随即转身继续处理周贵人的伤口。 周贵人的出血量已经得到控制,但生命体征依旧凶险,那一丝心跳像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雪小暖咬着牙,快速清理腹腔内的残留组织,随即取来羊肠线,循着层次细致缝合。 最后一针收线完毕。 雪小暖用酒精棉再次擦拭伤口,敷上无菌纱布,用绷带轻轻缠绕固定。 做完这一切,她才直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也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 她走到踏花被做成的襁褓边,看着里面已经恢复血色、呼吸平稳的男婴,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随后她又走到周贵人身边,仔细检查了她的呼吸。 依旧微弱,却比先前稳了些。 她有条不紊地为她挂上液体,目光死死盯着监护仪上的指标,不敢有半分松懈。 半个小时后,当看到监护仪上的曲线终于趋于平稳,各项指标都在缓慢好转,雪小暖才松了口气。 脚步虚浮地挪进卫生间,褪去染了血的一次性手术衣,脱下衣裤,拧开热水,任由滚烫的水流冲刷着僵硬的身体。 直到此刻,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敢稍稍放松。 …… 速战速决沐浴完毕,她裹着衣物出来,先瞥了眼监护仪确认无碍,又折回卫生间用吹风烘干头发。 对着镜子,她用意念打开卧室,看到灵儿正在她的床上呼呼睡觉。 她那张一米五宽的床,灵儿好像特别喜欢,大部分时间都在上面,要不打滚,要不睡觉。 将自己收拾齐整后,雪小暖穿上外袍,重新守在周贵人身边。 两个小时后,液体全部输完。 周贵人的生理体征基本恢复正常。 雪小暖将她满是血污的衣物团成一团置於诊床角落,取来一床干净踏花被,轻轻盖住赤裸的身躯,再将男婴挪至她脚边,缓缓推着诊床走出诊室。 出来后,对着门口沉声唤道:“之然。” 第698章 七斤小皇子 门外的之然立刻推门而入,看到诊床上气息微弱的周贵人和被子里安静躺着的婴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快步走上前:“姑娘,怎么样了?” “孩子保住了,大人暂时脱离危险,但还需要后续观察。”雪小暖声音带着掩不住的疲惫,却依旧清晰,“你先把床收拾干净,与我将她移到床上。” 之然迅速扯下床上染血的被褥床单,随手掷于地上,又从旁侧木箱中抱出洁净的被褥铺展整齐。 小心翼翼托住周贵人的腰腹与大腿,将她轻轻放到床上。 雪小暖将踏花被揭开,换上周贵人自己的干净被子。 又把婴儿从踏花被里抱出来,放进产房里早已备好的锦缎襁褓。 将诊床推回诊室归置妥当,又快速清理好室内的血污,雪小暖才出来吩咐之然:“小皇子抱出去,呈给陛下。” 话音落下,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床榻。 周贵人此刻睡得安稳,长睫覆在眼睑上,脸色还带着未褪尽的苍白。 雪小暖叹了一口气。 后宫容不得妃嫔身体的不完美,这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人,即使用上祛疤膏,腹部那道伤疤也会持续很长时间,以后承宠的机会很少了。 好在已有一个皇子傍身,往后余生,至少能保得住衣食无忧,一世安稳。 她看向之然:“吩咐下去,把炭火烧得旺些,再传周贵人的贴身宫女进来,我教她们为贵人更衣。” 之然颔首应下,小心翼翼抱起襁褓中的龙子,轻声道:“薛姑娘,这龙子抱着和元熙公子差不多重。” “嗯,七斤,不算特别大。只是周贵人身形比苏姑娘纤细,才导致难产。”雪小暖淡淡解释。 “原来如此,属下受教了。”之然脸颊微热,抱着襁褓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 穿过空旷寂静的大厅,刚踏入外间厅堂。 “怎么样了?” 在外面等了快一个时辰的皇帝,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疾步迎了过来。 身后跟着一大群锦裙华服、一脸担忧的妃子。 原来天亮后,周贵人生产遇险的消息便传遍了后宫。 妃嫔们立刻齐聚朝云院。 虽然她们来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但陪着皇上忧心、悬心、担心,就是最大的作用。 之然慌忙跪倒,双臂高高举起襁褓,恭敬禀道:“启禀陛下,是位小皇子,已经脱离危险。周贵人也暂时无碍,姑娘正在里面后续处理。” 惠妃上前一步,伸手接过襁褓。 皇帝俯身凑近,看着襁褓中那张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焦灼化作狂喜。 激动得浑身颤抖,眼中热泪盈眶。 喉间滚了几滚,才哽咽出声:“母子平安……好,好,好!” 连着说了三个“好”,才缓过劲来,语气里满是嘉奖:“雪丫头立了大功!之然,你且平身。” 说罢,仍不舍得移开目光,定定望着那团小小的身影。 …… 之然起身,目光扫过阶前侍立的宫女队列,朗声道:“薛姑娘吩咐,将里间炭火烧得旺些。周贵人的贴身宫女,速入内室为贵人更衣。” 话音刚落,便有两名眼含热泪的宫女应声走出,对着皇帝与妃嫔福了一礼,快步踏入内室。 之然对着皇帝与惠妃等人拱手行礼后,也转身跟了进去。 皇帝将婴儿从惠妃手里接过去,看向惠妃笑道:“多亏了贵妃,才保得母子平安。” 惠妃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心头泛起一阵涩意。 她想起自己生忌儿时,皇帝全然不顾她生死,直到孩子满月,才肯屈尊来看第一眼。 她强压下心头愤恨,勉强挤出一个温婉笑意:“陛下言重了,多亏小暖医术高超,也是周贵人与小皇子福泽深厚。” 说罢,抬眼看向廊下侍立的宫女,语气添了几分威仪:“朝云院备好的乳母呢?速来伺候小皇子。” 话音落,一名二十余岁、面容温婉的妇人快步上前,敛衽跪地行礼。 惠妃从皇帝手中强行接回婴儿,小心翼翼递到乳母怀中:“本宫瞧着小皇子动了几下,许是饿了,快带去偏殿喂奶吧。” 乳母恭敬应诺,抱着襁褓轻步退下。 皇帝愣愣地看着乳母远去,眼里都是不舍。 他的儿子,他还没抱暖和呢。 …… 片刻后,雪小暖一脸疲惫地出了产房。 她扫了一眼四周,不见战无忌的身影,便知他已然离去。 今日是博览会开业之日,开幕式由他与户部文尚书亲自主持,自然要提前到场筹备。 只是不知他是否用过早膳? 她敛衽向皇帝、贵妃行礼,二人竟同时伸手扶住了她,语气里满是体恤:“辛苦了,快坐下歇息。” 雪小暖揉了揉眉心,笑道:“无妨,民女等贵人醒来确认无碍后,便回太子府补眠。” 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周公公:“烦请公公传太医与稳婆进来,我有几句话要当面问他们。” 她刻意要在皇帝与贵妃面前问及此事,便是要借今日之事,敲打宫中上下,为往后后宫妃嫔争一条远离“保大还是保小”单选题的活路。 …… 不多时,那名太医与两名稳婆躬身而入,齐齐行礼。 雪小暖目光扫过三人,直截了当开口:“周贵人腹中胎儿,你们在她生产之前可知体重约莫多少?” 太医先躬身回道:“微臣平时观其脉象,龙胎发育良好,近一月触诊贵人腹部,估计龙胎能有六斤左右。” 稳婆小心翼翼回道:“奴婢之前摸到贵人腹中龙胎,应有六斤半分量。” 雪小暖的脸色骤然一沉,语气添了几分冷意:“我已经称过小皇子,足足七斤。以你们的行医、接生经验,这般分量的胎儿,算大还是算小?” 七斤? 三人大惊失色,异口同声回道:“七斤,已然不小了!” 雪小暖看向太医,提高声音:“周贵人身材娇小,孕前体重不过八十余斤。这样纤弱的体格,你竟能让她腹中胎儿长至七斤?” 第699章 重责一百大板 太医被这声质问慑得浑身一僵,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微臣失察!贵人怀孕后期,皆是躺着养胎,微臣再三劝诫她多起身走动活络气血,可贵人总说身子沉乏难支,终究是日日躺着。” 他擦了把额头,又补了句,语气里带着几分侥幸:“微臣想着足月后六斤也算正常,龙胎壮实些亦是福气,一时疏忽了贵人体质,并未强行劝阻。” “疏忽?”雪小暖的声音陡然转厉,“周贵人这般身形,胎儿体重一旦超过六斤,便极易引发难产,这是你们行医、接生之人的基本常识,难道会不知?” 两名稳婆见太医被斥得抬不起头,早已吓得心胆俱裂,忙不迭跟着屈膝跪倒。 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连连磕头:“神医饶命!奴婢二人近日才被调至周贵人院里当差,也曾数次劝贵人节制饮食,莫要让龙胎过胖,可贵人一心记挂龙胎康健,始终不肯听劝啊!” 雪小暖语气更冷:“照你们这般说法,你们早便知晓,周贵人这胎生产必定凶险万分,对吗?” 一名稳婆抖着嗓子回话:“奴婢们想着,贵人虽然身形娇小,但只要龙胎康健,不过是生产时多受点苦楚,总能顺当出生……” “苦楚?”雪小暖冷笑一声,音量陡然拔高,“人命关天的事,你们也敢拿来赌?是不是还盘算着,真到了难产之际,逼着贵人与陛下做那‘保大还是保小’的抉择,便可脱责?” 这一句话正中要害,三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辩解,只顾着一个劲地磕头。 嘴里不停求饶:“不敢!微臣(奴婢)不敢这样盘算!那都是万不得已之下的法子啊!” “万不得已!”雪小暖气得胸口起伏,声音里满是悲愤,“小皇子生下来足有七斤,以周贵人的体格,根本不可能正常生产。今日若不是我当机立断剖腹取子,无论你们选保大还是保小,到头来都会是一尸两命的惨状!” 三人闻言,瞬间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他们先前并非没有顾虑,只是想着贵人纵然娇弱,忍一忍总能生下,却从没想过她生产时只会大呼小叫,无论如何引导也不会用力。 更没料到贵人腹中的胎儿足足有七斤之大。 保大还是保小?本是他们最不愿递上的选择。 可薛姑娘的话不无道理,今日若无她在,只怕不管保大还是保小,大小都保不住。 此刻他们心如明镜——自己这般疏忽,难辞其咎,多半是活不成了。 …… 雪小暖见三人这个态势,知道他们已认识到自己错误。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惠妃和惠妃背后的一大群妃子。 放缓了语气:“女子怀胎十月,首要之事是对自己的性命负责。世人皆说‘吃得好,孩子才壮’,可从无人告知你们,胎儿过大,一旦超出母体生产极限,便是死局。” 顿了顿,目光扫过几名年轻嫔妃:“你们不妨仔细想想,真到了那一步,所谓的‘保大保小’,哪里有半分选择的余地?” 众嫔妃听得面面相觑,满是惶恐,先前“娘肥子壮才是福”的认知,此刻被彻底颠覆。 雪小暖见状,补充道:“女子生产,本是顺势而为之事。只要不出意外,足月胎儿五斤至七斤皆属正常,若想顺遂诞下,最好将胎儿体重控在六斤半之内——” 她抬眼扫过众妃,字字掷地有声:“如此既不损胎儿康健,也能为自己留条后路。” 一席话恰似寒夜惊雷,又如暮鼓晨钟,狠狠敲在几名嫔妃心上。 听得她们脊背发凉、战战兢兢,忙齐齐敛衽福身谢道:“多谢雪姑娘提点,我等谨记教诲!” 雪小暖却未松口,语气愈发郑重:“尤为要紧的是,若胎儿体重逾了八斤,那是万万不可的!” 八斤? 怎么可能! 妃嫔们相视一眼,眼底皆掠过几分难以置信。 嘴角不自觉漾开浅淡笑意。 在她们看来,又不是养猪,胎儿哪能长到这般重量? …… 雪小暖转向地上瘫成一团的三人,沉声问道:“你们可知,产妇腹中胎儿超过八斤,有些什么危害?” 太医与两名稳婆此刻早已魂不守舍僵在原地,面色惨白,眼神涣散。 满心皆是自己失职如此,皇上定不会轻饶的猜测。 哪里还听得进一个字? 雪小暖见他们呆若木鸡,就自己回答道:“胎儿超过八斤,母体极易难产,胎儿更有窒息、痹症之险;即便侥幸平安娩出,婴儿也多会气虚发厥。待其长成,十之五六会体态肥胖,脏腑功能失调,留下终身隐患。” 话落,地上三人仍然呆滞。 妃嫔们倒是很捧场,齐齐恭敬回道:“雪姑娘所言甚是,我等受教了。” …… 一旁的惠妃听着,鼻尖不由得一酸,眼底漫上三分愧疚,七分感激。 这深宫中人心叵测,全是算计。 唯有小暖,才会这般真心实意地为女子筹谋,把话说得透彻周全,不掺半分私念。 她暗自懊恼,从前竟因一时糊涂,对小暖多有猜忌与误解,回想过往种种,只觉心口发烫,满是羞愧。 今日她在周贵人与龙嗣生死垂危之际,力排众议请来小暖救命,终保得那对母子平安。 惠妃嘴角微扬。 小暖如此能干,又是自己未来儿媳,往后她在宫中的底气,自然又足了几分。 虽然她不甚在意这些权势虚名,可一想到方才老皇帝被狠狠打脸的模样,心底便忍不住漾起几分快意。 …… 皇帝立在一旁,亦是豁然开朗。 捻着胡须的手顿了顿,心中暗道:原来这龙子并非生得越重越好,适中才是最妙。 又想周贵人将龙胎养得那么沉滞,太医和稳婆都是祸首,自己被他们蒙蔽,差点做出舍母保小的决定,平白在贵妃和几名妃嫔面前落了个冷酷无情、薄情寡义的名声。 一念至此,心情急转直下。 他又忆起方才,自己信了他们的话,以为龙子不保,一时动怒摔了茶盏,却不料招来雪丫头当着众人的面一番直言斥责,还让贵妃管着自己不许出声。 这、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分明是折他九五之尊的威信,助长贵妃气焰。 皇帝越想越气,周身气压骤降。 雪丫头是大卫金线,他惹不起,贵妃是今日功臣,他说不得,难不成还怕了这三个惯会推诿塞责、混淆视听的奴才? 皇帝周身的寒气几乎凝成了冰碴子,低头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太医与两名稳婆:“来人!” 周公公躬身叩首:“奴才在。” “这三人办事糊涂、伺主不忠,医术不精、误人性命,朕的贵人与皇子险些折在他们手里,拖下去,重责一百大板,以儆效尤!” 殿内众人皆是一凛。 一百板跟砍头没多大区别,区别是砍头还要痛快一些。 第700章 只能打轻点 战北斗话音刚落,太医已经面如死灰,瘫在地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两名稳婆魂飞魄散,连连叩首,哭嚎着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奴婢等只是一时判断失误……” 雪小暖闻言,亦是一怔。 眼底掠过几分错愕。 她方才动气,原是恨这些人一遇事便将“保大保小”当作推诿的退路,将自身失职撇得一干二净。 但是,她从没想过要他们的命。 她可不想沾上这样的因果。在古代,妇人生产本就是高危事件,不能因为她利用前世医术把那对母子救回来了,没能力救的本土太医和稳婆就该死。 而且平心而论,这三人只是有错,即使在皇帝的眼里他们有罪,也罪不致死! 在座的人分明都清楚,那小个子贵人任性妄为,贪嘴不动,硬生生将胎儿养得生不下来,责任最大。 可偏偏她是主子,皇上不说,就无人敢提她的不是。 …… 这般不公,这般腐朽,雪小暖心头莫名一堵。 眼见周公公正要扬声招呼殿外侍卫入内,她不及多想,当即起身上前半步。 语气温和却坚定地开口劝谏:“陛下息怒。如今贵人与皇嗣皆安,已是天大的喜事,这样的时候,可不能让血腥冲撞了小皇子。” 目光扫过那三张比死人好不了多少的脸,心头又沉了沉。 这万恶的封建王朝,人口本来就少,偏偏自上而下还都浸透着“草菅人命”的惯性。 压下心头思绪,雪小暖放缓了语调,语气更添几分恳切: “今日接生,他们并非有意加害贵人与龙胎,只是经验不足、认知有限,才险些酿下大祸。今日之事于他们而言已是天大警醒,还请陛下暂且饶过他们,令他们潜心钻研医术,日后也好赎罪补过。” 惠妃见雪小暖开口替三人求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她缓缓开口,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公允: “臣妾看着,这三个奴才虽有错,但此事周贵人难辞其咎,毕竟她是主子,他们是奴才。主子要暴饮暴食、要整日卧床不动,奴才们纵有异议,又敢如何主张?” 说到这里,惠妃再也忍不住,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尖刻:“当然,周贵人这般一意孤行,想来也是盼着为陛下养出个强健的龙胎,这份心倒是可表。” 皇帝自觉被蒙蔽,虽然气不平,却也不能不给救命恩人雪丫头的面子。 偏生贵妃那番夹枪带棒的话,又句句戳中他的肋骨。 但他不能否认,贵妃说的有理——原本他就是既恼周贵人的任性,又气自己被蒙在鼓里。 沉默片刻后,皇帝冷声道:“带下去!每人重责二十大板,罚俸三月!朕宫中不养尸位素餐的庸才,往后各司其职,再敢懈怠疏忽,定不轻饶!” 惠妃看着旻公公:“你带人下去,二十大板是要打的,只是可不要见血腥,冲撞了小皇子谁也担不起这个责。” 旻大宝心领神会。 打是要打的,二十下一下都不能少,不能见血,就只能打轻点。 …… 皇帝出了一口恶气。 转头看向雪小暖时,语气已然温和:“丫头,你今日保朕皇嗣平安,功不可没,想要什么奖赏?尽管与朕说。” 雪小暖见他听进了劝谏,又见惠妃出言圆了这个结果,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见皇帝问她要什么奖赏,心里一动,起身盈盈一福:“陛下,若你非要赏点什么给民女,民女想要你库房里最管钱的那个宝贝?” 皇帝闻言微怔,指尖轻叩案几,陷入沉吟。 雪丫头今日口气好大! 不过朕私库里的东西早迟都是忌儿的,自己赏给她,倒落得个人情。 可他从未细想过他私库里最值钱的宝贝是什么。 他看向身侧的周公公。 周公公立刻趋前半步,俯身凑到皇帝耳边低声回话:“陛下,私库中最值钱的当属那几匣子大额银票。” 皇帝眉峰一挑,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糊涂!雪丫头岂会稀罕银票?” 周公公连忙改口,声音压得更低:“老奴失言。那便是太祖皇帝传下的那对翡翠镯子——通体莹碧,无半分杂絮,是稀世珍品。” “你仔细瞧瞧雪丫头周身。”皇帝瞥了眼雪小暖素净的衣饰,光溜溜的手腕,语气笃定,“她极少佩戴饰品,不喜欢这等俗物。” 周公公再思片刻,续道:“那便是前朝无心山人的那幅字画了,在文人雅士眼中,堪称无价之宝。” 皇帝缓缓点头,转向雪小暖温声道:“朕私库里最管钱的是一幅前朝字画,朕赏给你!” …… 雪小暖毫不犹豫就摇了摇头。 心想冰箱大神和自己一样,只爱钱,哪里懂什么字画?拿来摆着也是浪费。 她莞尔一笑:“陛下,民女粗鄙,不懂字画鉴赏,这般珍宝落在民女手中,反倒暴殄天物。民女想要一颗极大的宝石。” 说着,她抬手比出个鸡蛋大小的模样,补充道:“若是没有这般尺寸,那民女便无需领赏。” 皇帝又看向周公公。 周公公迅速回想,再度附耳:“去年大月使臣奉上的国礼中,恰好有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 皇帝转向雪小暖,语气畅快:“巧得很!国库里正好有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入夜后光华流转,极为夺目。此宝是去岁大月使臣的国礼!既然你喜欢,朕便让人取来赏你。” 雪小暖闻言,悄悄叹了口气,失望地垂下眼睛。 这种萤石打磨的珠子,藏着看不见的辐射,冰箱大神怎么可能喜欢? 罢了,这个穷国家,估计国库里都淘不出什么真正的宝贝。 她摆摆手:“谢陛下美意。民女不喜欢夜明珠,这次便不领赏了。” 周公公察言观色,见大慈大悲的薛姑娘没相中夜明珠就干脆放弃领赏,心里为她感到惋惜。 他轻声劝道:“薛姑娘,前朝无心山人的《天玑春雪》图,价值远超几颗夜明珠。你无需费心鉴赏,收着就是最好的宝物。” 第701章 天玑春雪图 天玑春雪? 雪小暖猛地一怔,连忙追问:“画的可是郴州那天玑山?” 皇帝笑道:“你算明白过来了,正是藏宝图上那天玑山。” 雪小暖立刻敛去方才的失望,漾开满面春风。 语气也雀跃了几分:“陛下,民女就要这幅图!民女正好想比对一番,藏宝图上的天玑山,与无心山人笔下的天玑山,究竟有何不同。” 皇帝见她终于选到了合心意的宝物,不由得松了口气。 算能抵偿一些欠她的人情了。 正在这时,周贵人的贴身宫女一脸喜色来报:“启禀陛下、贵妃娘娘、薛姑娘,周贵人醒了!” …… 雪小暖立刻收了心绪,转身往内间走。 皇帝挥了挥手,率着一众妃嫔紧随其后。 里间床榻上,周贵人一张脸白的毫无血色,见到皇帝,眼眶一红,当即泪如泉涌。 哽咽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谢陛下垂怜……陛下日理万机,臣妾没想到您一直等在朝云院……臣妾幸不辱命,为陛下诞下一名皇子。” 老皇帝见状,心头一阵温热。 周贵人身形娇小,却拼了性命为他生下一个七斤重的皇子,这份情谊着实可嘉。 正想开口说些安抚的话,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旁似笑非笑的一张脸。 心里一凛。 忽然记起这张脸先前对周贵人和他的讥讽,安抚的话就带上了几分嗔怪:“你可知今日有多凶险?竟敢将皇儿在腹中养得这般大,你不要命了,朕的皇儿还想好好活着!” 周贵人脸上的泪痕一僵。 显然没料到皇帝会说出这般话,愣在床上,只怔怔地望着皇帝,眼底满是委屈。 惠妃见状,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她捂嘴打了个哈欠,打起了退堂鼓:“陛下,既然贵人已经平安醒来,臣妾也能放心了。臣妾寅时便赶来守着,此刻实在支撑不住,先行告退了。” 其余妃嫔也都察言观色,纷纷屈膝齐声告退:“陛下,臣妾等告退。” 她们都还没用早膳,既然陪产任务已完成,早就想脱身。 雪小暖上前,伸手为周贵人搭了搭脉,确认脉象平稳后,对一旁的宫女叮嘱道:“贵人刚生产完,未排气前切不可进食,我留了两种药丸,一日三次,每次一样两粒,按时服用便可。” 反正宫妃都不自己哺乳,吃药没啥忌讳。 又转向皇帝福了福:“陛下,民女明日开始,每日会来为贵人处理伤口,直到七日后拆线,今日便先告退了。” …… 皇帝见众人都知趣退下,便没有立刻离开。 今日博览会开幕,朝堂并不早朝,他想多陪陪周贵人。 周贵人虽不及方妃、秦妃明艳夺目,却胜在小巧玲珑、性子柔顺,平日里也颇得他的怜惜,今日为他产子受了这么大的罪,他早已心疼不已。 方才那句埋怨的气话,不过是被贵妃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逼着说出来的。 他走到床榻边,缓缓坐下。 握住周贵人的手,语气温柔:“萍儿,你这次受了大罪,朕都看在眼里,好好养着,皇儿满月之日,朕封你为妃。” …… 宫外,正值万国博览会启幕,整座京城仿佛被注入了无限活力,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一半百姓都涌向了博览会现场。 辰时刚过半,广场上就已万头攒动,人声鼎沸。 加克在人群中踮脚张望,目光焦灼地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结果自然是徒劳。 雪小暖根本没准备出现在开幕式上。 此刻的她,正在深宫高墙里,为给周贵人接生的太医和稳婆求情。 …… 巳时半,开幕式结束,人群全部又涌向了搭建整齐的展品区内。 加克按捺不住心头焦躁,穿过人流拦住了正在巡视的战无忌,用磕磕绊绊的大卫话问道:“太子殿下,早上好!请问薛姑娘去了哪里?” 战无忌眸光微动,心中警铃大作:“小暖没来。皇子殿下找她,所为何事?” 加克努力在笨拙的发音中挤出三个很不标准的字:“藏……宝……图……” 战无忌紧绷的神经这才松弛下来,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笑意:“殿下别急,本宫和小暖都还没来得及看呢。” 加克虽说不来大卫语,却听得明白一些基本的词组,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狐疑。 这两人明明如胶似漆,难道薛姑娘破解了字符的秘密,竟然没告诉他? 这说明她真的想…… 薛姑娘到底想做什么?加克其实并不明白。 …… 却说雪小暖从宫里回到太子府后,身心俱疲。 坚持用完早膳,倒头便睡。 这一觉睡得极沉,直至未时三刻才悠悠转醒。 醒来才知道,周公公已派人将那幅前朝字画送来了。 她心头一凛,睡意全无,连忙闭紧房门,拿着那幅画闪身进了诊室。 灵儿正在诊床上百无聊赖地啃着握力球。 雪小暖心里一动,在冰箱显示屏上输入“宠物发声硅胶玩球”八个字。 须臾,打开冰箱门,一个通体鲜亮、一捏便会发出 “吱吱” 怪叫的小球便出现在她掌心。 这个球一蹦老高,一压就叫,灵儿接过去就视若珍宝,衔着进了卫生间。 雪小暖知道它去卧室玩耍了,卧室空间大,玩得开。 想着卧室里的书桌够大,且桌上还有明亮的台灯,她随即也进了卧室。 将卷轴从锦盒中小心翼翼拿出,在桌上缓缓铺开。 …… 这幅名为《天玑春雪》的山水图是一幅工笔山水图。 画卷之上,山峦层叠如黛,淡墨打底,青绿施色,将初春的温润与雪后的清冽交织相融。 溪水如练,蜿蜒于山谷之间,几位身披披风的雅士,或行或立,一派超然物外的闲逸,仿佛在聆听松间风起,参悟天地玄机。 山顶一座古寺,隐没于云雾松雪之中,若隐若现,那朦胧之态,恰应了“白云深处有人家”的诗境,不似人间烟火,倒如蓬莱仙踪。 画卷远端,天玑主峰白雪皑皑,一轮红日破云而出,暖意穿透清冷的云雾,为整幅青山雪景添了几分亮色。 …… 雪小暖本不通书画鉴赏之道,却被这幅画的意境深深吸引,良久方移开目光,摊开羊皮藏宝图,将两幅图上的天玑山仔细比对。 两图之中,唯有主峰的轮廓依稀相似。 第702章 问秘周公公 藏宝图上是远景,除了山形外别无细节。 而这幅《天玑春雪》图则是近景,山间蜿蜒曲折的小径清晰可辨,顺着隐约的脉络盘旋而上,通往山顶那座云雾古寺。 看来,通往古寺并非无路,只是路径隐蔽,需循迹而行。 只是这所谓的“山顶”并非主峰,而只是天玑山的一道侧岭。 …… 雪小暖眉头微蹙,目光在画卷与藏宝图之间反复流转,试图寻得一丝蛛丝马迹。 可翻来覆去看了半晌,依旧是两幅看似毫无牵扯的画作。 罢了,先拍照留存再说。 她拿起手机,用广角模式将这卷长约一米的《天玑春雪》尽收镜头。 从卧室回到诊室,将手机里的图片导入电脑。 在看图软件上,画卷的细节被清晰放大,纤毫毕现—— 松针上凝着的薄雪似泛着冷光,山石的纹路如刀刻般清晰,连山风掠过枝桠的轻痕都栩栩如生。 这质感绝非寻常笔墨能勾勒,反倒像极了高精度电脑绘制的作品。 “果然是隐世大师,这般细腻功夫,难怪画作能价值连城。” 雪小暖暗自赞叹,目光却忽然在画面山腰的松林处顿住,心脏莫名一跳—— 那枝桠交错间,似乎藏着个人影。 …… 轻点鼠标,滚轮缓缓滑动,画面随之放大。 凝神细观,枝桠间残留的薄雪晶莹剔透,一道浅痕小径隐于其间。 一块嶙峋山石背后,一位白袍隐者策杖独行,似在寻访着什么。 这隐者的位置画得非常巧妙,素白衣袍与苍茫雪景浑然一体,若非这般逐寸放大细观,竟真能被彻底忽略。 雪小暖心底莫名生出一种直觉——这位清逸出尘的隐者,定然是画家本人的自喻。只是他在寻访什么? 藏宝吗? 她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这般清雅出尘的隐士,怎会执着于世俗宝藏? 若真要寻,寻的该是天地玄机,或是山水真意。 思绪间,指尖无意识拨动鼠标滚轮,画面再度被放大。 这一次,雪小暖猛然坐直了身子。 呼吸骤然停滞—— 隐者手中拄着的拐杖,杖头竟不是寻常样式,赫然是一个细微却清晰的箭头,朝着斜上方直指而去。 是前世绘图软件上最常用的“东北双箭头”。 为了求证,雪小暖打开电脑绘图软件,调出“东北双箭头”,果然跟图画里的一模一样。 她指尖微颤,连忙缩小画面比例,顺着箭头方向望去,那箭头精准指向山顶的古寺。 电光石火间,一段童年记忆猛然涌上心头:“山顶一寺,一壶酒,尔乐……” 这是古人巧记圆周率的口诀! 正好和藏宝图上天玑山的密码符号——古人不知道的希腊字母Π对应上。 雪小暖心头狂跳,难道宝藏真的藏在那山顶古寺之中? 她定了定神,按方才的放大倍数逐寸检索画面。 果然,在古寺门前的石径上,又寻得一个以碎石纹路勾勒出来的一个“圆里的两竖‘??’”符号,东边移到墙角,又发现一个箭头,隐晦地指向古寺右侧后方。 “圆里的两竖??”,正是前世通用的暂停符号。 …… 整整一个小时,雪小暖俯身电脑前,缓慢移动鼠标,将整幅画卷的每一处角落都排查殆尽,却再无其他符号踪迹。 她推测,顺着指引往古寺右侧后方探寻,定然能发现新的线索。 “天玑山,看来是非去不可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底闪过一丝期待:“这无心山人,难道就是那位前辈?” 不用怀疑,肯定是! 雪小暖抬起头,只差要笑出声。 这古代的日子,比前世两点一线的生活丰富多了! 做神医、当商人、当媒人,指挥打仗、脱贫致富,都是她前世不敢想的。 没想到除了这些,还有荒野探秘这样的波诡云谲在等着她。 …… 次日午后,雪小暖提着冰箱里才买的两个宝贝,带着之然进宫为周贵人换完药,绕去了皇上的勤政殿。 她此行并非求见皇帝,而是要找昨日力劝她收下《天玑春雪图》的周公公。 周公公听小太监通传薛姑娘找他,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忙来到殿外迎接。 雪小暖不等他开口,便快步上前压着声音问道:“周公公,劳烦问您一句,那幅《天玑春雪图》的画家无心山人,究竟是何身份?” 周公公闻言一愣,薛姑娘不是来向陛下谢恩的? 找他竟是为了问这个? 很快,眼底的诧异便被一抹神秘笑意取代。 抬手引着她往廊下僻静处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回道:“关于无心山人,老奴也是因看管这幅图,才略知一二。他是两百年前的前朝人物,传闻是位云游四方的奇人,国师说,他师祖曾与无心山人对弈过。” “云游四方?”雪小暖挑眉追问,心中的疑惑更甚。 “正是。”周公公点头,“国师说他性子最是不定,大渊、大秦、大月、大宛都曾留下他的足迹,比国师那爱云游的师祖还要爱奔波。” 语气中忽然染上几分唏嘘:“只是不知何故,约莫两百年前,这人忽然就没了音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了桩陈年谜案。” “那他留下的其他画作呢?”雪小暖急切追问道,试图从更多作品中寻得线索。 周公公闻言笑了,伸手虚点了点她。 打趣道:“我的薛神医,若是他的画作遍地都是,老奴昨日还会力劝你收下?这图在咱们大卫朝,可是独一份的真迹。民间倒有不少仿冒的山水图,都打着无心山人的名号招摇撞骗,前些年老太傅还特意收缴了几幅,送到宫里与陛下这幅比对——” 说到此处故意顿住,眼尾的皱纹里带着几分促狭,显然是故意卖关子。 雪小暖顺势配合地往前凑了凑,眼中满是好奇:“公公快说,比对下来如何?” “哈哈,全是赝品!”周公公难得地笑出了声。 “哦?”雪小暖好奇问道:“怎么看出来的?” “无心山人的笔法纤细精妙,落笔如游丝缠竹,山水草木皆惟妙惟肖,仿作者连皮毛都学不来。”周公公语气笃定,说得相当专业。 其实这句话是当年老太傅的原话。 第703章 加克等在太子府 雪小暖默默颔首,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幅《天玑春雪图》的模样。 除了画中几位人物比较写意,画里的山石、松枝、落雪、古寺却勾勒得极为细腻,放大了也很清晰,因为笃定了无心山人就是那个穿越者,她很怀疑这幅图是电脑制作出来的。 见她听得入神,周公公又补了句听来的秘辛:“老奴听国师提过一嘴,这无心山人当年在每个国家都留下了一幅画作。因他笔法独到,意境绝无仅有,每一幅都被皇室奉为至宝,藏在深宫密室里。” 每个国家都留下一幅画作? 雪小暖心头猛地一震,像是有灵光骤然闪过。 缠绕在心头的线索瞬间有了串联的迹象。 她急忙追问:“公公可知,他在大秦、大月诸国留下的画作画的是什么景致?” 周公公摆了摆手:“这点老奴就不清楚了,想来左右也是名山大川,他传世的名声就是山水大师。” “姑娘也不必深究,陛下肯将这般至宝赏你,足见对你的恩宠,这才是最要紧的。”周公公笑得极度温和。 雪小暖闻言,迅速脑补—— 是了!无心山人在大渊留下的,该是天枢、天璇二山的景致;大秦的,便是开阳山与摇光山;大月对应天权山,大宛则是玉衡山。 先前加克带着藏宝图前往大秦,大秦皇帝只当是普通藏宝图,并未将其与两百年前无心山人的画作联系起来,这才错失了关键。 想通这一节,雪小暖心头的感激如滔滔春水狂涌上来。 她漾开一脸真诚的笑意,对着周公公福了一福:“多亏公公劝我收下,我昨日细细把看了半日,越看越觉笔法绝妙,与寻常画作截然不同,果然是稀世珍宝。” 周公公听得眉开眼笑:“姑娘昨日开口要最值钱的,老奴想着最值钱的除了银子,可不就是这幅图。” 雪小暖从包里拿出一台“太阳能红外腰部热敷按摩仪”,双手递到周公公面前。 指尖轻点开关。 声音透着几分神秘:“公公请看,这是开关。每日睡前垫在腰下,便如同有一双热乎乎的巧手在揉捏推拿,舒筋活络。若觉得没劲儿了,只需像晒太阳灯一般,置于日头下半日便好。” 说完从包里又掏出一台,一并递过去。 压低声音叮嘱:“你和旻公公一人一台。这东西世间罕有,勿外传!” 周公公捧着那并不沉重的一尺长短带点弧度的两个物件,身形猛地一僵。 眼眶就热了。 虽然夜里也能唤徒弟来按揉片刻,可徒弟们当差亦是辛苦,他又怎忍心常以此事劳烦? 世人只知他们是皇上近侍,锦衣玉食,权势滔天,无人敢惹。 可他们的苦,只有薛姑娘知道,并放在了心上。 …… 从宫里回到太子府,雪小暖发现战无忌和加克在大厅等着她。 前者端坐主位,神色沉静,似在思索。 后者身子前倾,对着门外频频张望,显然已等候多时。 原来加克今日又没在博览会现场见到雪小暖,实在按捺不住,便寻到战无忌,主动提出要登门拜访。 战无忌知他惦记着藏宝图的事,也不点破,陪着他提前回府等候。 两人各怀心事,偏又语言不通,除了喝茶,只能相对无言。 已经尴尬地沉默了一刻多钟。 …… 直到雪小暖的身影掠过回廊,踏入大厅,两人眼中同时亮起光来,一齐起身相迎。 雪小暖目光扫过二人,心中了然。 也不绕弯子,坐下后看向加克,用西域话直言:“加克殿下,藏宝图我已看过,只是图上那些字符,我并不认得。太子殿下尚未细观,我这就取来请他过目。” 说完便转身出了正厅,寻了处无人的偏角闪身进了诊室,很快拿着藏宝图重新回到大厅。 战无忌接过羊皮卷,当着两人的面缓缓展开。 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眼底掠过一丝茫然。 这些字符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卷起藏宝图,对着加克和雪小暖摇了摇头。 …… 一旁的加克早已探过身,未看图画,也没看战无忌,反倒死死锁在雪小暖脸上,不肯放过她神色间的半分变化。 见她神色淡然,全无半分破绽,心中急得发慌,却又无计可施。 他想不通,这位薛姑娘明明认得那些符号,为何偏要刻意隐瞒? 要知道,真正的藏宝图只有他才有。 真正的藏宝图与符号意义合二为一,才是打开那些隐匿宝贝的钥匙。 他压下心头的焦躁,耐心问道:“尊敬的薛姑娘,你当真一个字符都不认得吗?” 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雪小暖抬眸看他,眼神认真,语气却带着几分疏离:“字符认识不少,但合在一块,却是从未见过。况且我认识的那些字符,殿下也该认识,它们不正是你们西域的字母吗?” 加克被怼得哑口无言。 非但没有打消疑虑,反倒愈发坚信,薛姑娘定然已经破解了部分密码,只是故意不肯透露。 他心里慌乱,反复思忖,薛姑娘要怎样才肯松口? 难道她要先看到真的藏宝图? 可如果她看了真的藏宝图,又不肯说出那些符号的意义,这些宝藏就完全落到了她的手里。 其实她只要承认她识得那些字符,他和她就可以坐下来好好谈。 …… 雪小暖见加克的脸一会红一会白,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清晰:“其实这幅图,我虽然看不明白那些字符的意思,但凭直觉,多半是假的,加克殿下不用在这上面更多费心。” “假的?”加克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急切地反问:“薛姑娘何以如此判断?” 雪小暖眸底掠过一丝轻蔑,语气从容:“加克殿下,我虽然见识不多,却也知晓,偌大一座山脉连绵数百里,沟壑纵横、林深谷幽,若只凭几个零散符号便要去寻宝,无异于大海捞针。这般浅显的破绽,殿下不觉得可笑吗?” 加克认真摇摇头:“薛姑娘,藏宝图是两幅,这只是副图,还有主图。” 第704章 红薯和土豆 “哦?对!你前日在殿上是说过还有主图。”雪小暖故作恍然。 立刻又挑眉追问道:“想必主图上有着方位标记和子午刻度?” 加克心里一惊,却又立刻燃起希望。 他点点头:“正是!主图上方位明晰。薛姑娘若能参透这些符号,寻得宝藏后,西域与大卫便一家一半。若是姑娘不愿公开,悄悄告知我也行,届时西域与姑娘一人一半,绝不食言。” 雪小暖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战无忌,见他虽面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审视,便又转回头。 用西域话对加克淡淡回绝:“我是真的看不懂这些符号。加克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 如今,有了《天玑春雪图》,雪小暖对真正的藏宝图彻底没了执念。 就算不为保护自己来历这个秘密,她也不会与西域去共同探宝。 藏宝图横跨五个国家,在五个国家里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怕还没寻到藏宝,就已横尸山野。 更何况,她本就不信穿越而来的前辈会留下七处藏宝。 她已经完全判断出,绘制藏宝图的那位前辈就是爱云游四方的无心山人。 一个能与王一弧的师祖对弈论道的清雅之人,悄悄藏下七堆珠宝,还特意绘出藏宝图流传于世? 可能性很小! 最大的可能是,他在那七处留下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七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为了保守这个秘密,他故意设置了前世的医学公式和数学符号作为密码,说明这个秘密,他只想留给另一位穿越者去破解。 既然是穿越者的秘密,这个秘密就只能属于她。 如今,藏宝图为她提供了密码,《天玑春雪图》为她提供了方位。 藏在天玑山的这个秘密已经唾手可得、呼之欲出。 …… 战无忌坐在一旁,虽不会西域话无法参与对话,但目光却在雪小暖与加克之间不停流转。 小暖的从容淡然、加克的急切焦灼,都被他尽收眼底。 加克被回绝后,脸上的急切褪去几分,只剩不甘。 却也知薛姑娘态度坚决,纠缠无益,只能闷声颔首。 漂亮的蓝眼睛里,再无一丝光彩。 战无忌忽然开口:“加克殿下,小暖既说不懂,便是真不懂。藏宝图这等物件,从来都是祸事的源头,一旦现世必引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争相抢夺,殿下身在大卫,还需多加留意自身安危。” 他虽不知二人西域话所言,但从加克神色与小暖刻意的疏离,已然洞悉大半。 他和他爹一样,这一年,只对赚钱的产业、商业感兴趣,对藏宝图这种“天上掉馅饼”的虚妄之事本就兴致缺缺。 但他作为大卫太子,绝不能让身揣藏宝图的加克在大卫出事。 加克闻言,脸色微变。 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染上几分凝重,对着战无忌轻轻颔首,算是承了这份提醒。 雪小暖也抬眼看向战无忌,恰好撞进他黑黝黝的眼眸。 那眼底深处,有探究,有不解,更多的却是真心诚意的庇护。 她轻扯唇角,算作回应。 待加克一脸失落地离去后,战无忌才郑重看向她:“小暖,那些符号,当真看不懂?” 雪小暖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并未直接回答。 语气平淡道:“我倒觉得,或许所谓宝藏,不过是个噱头,有些东西,本就不该见光。” 战无忌眸色微动,终是没再追问。 小暖要当着看不懂,他就相信她看懂也是看不懂。 …… “小暖,你不是说要我和你一块去跟父皇说土豆与红薯的事么?” 雪小暖闻言一怔,这才猛然记起这桩头等大事。 心想自己这两天忙着救人和破解藏宝图,那吴成与司徒远只怕每日都在四方馆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着她的召唤。 让疆域辽阔却多寒地的大渊,为土地匮乏的大卫代种土豆,这主意当真是绝妙至极。 雪小暖心底忍不住得意,这可是她穿来这异世后,最利国利民、也最具巧思的谋划,绝不能耽搁。 必须马上提上日程! 雪眉眼弯起,漾开一抹轻快的笑:“这事你去向你父皇禀报就行。走,去宁远轩说!” …… 二人并肩,很快到了雪小暖房间。 雪小暖进了诊室,先在在冰箱里买了十个圆滚滚、裹着薄泥的黄心土豆,又买了十个外皮泛红、身形饱满的带泥糖心红薯。 然后输入烤红薯一个、蒸红薯一个、蒸土豆一个、薯条一包、薯片一包、红薯粉条一斤,红薯干一包。 提着一生一熟两大包东西,出来摆放在书桌上。 战无忌目光落在这些从未见过的食品上,眉梢微挑,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雪小暖拿起一个土豆,递到他面前:“小五哥,这个叫土豆。一个就相当于半碗米饭,饱腹感极强。” 话锋一转,眼底添了几分神秘:“更难得的是,它耐旱耐贫瘠,便是大渊北边那些天寒地冻、土地贫瘠之处,也能扎根结果。一株下去,便能结出满满一窝,产量远超小麦与水稻数倍。” 雪小暖又拿起一个红薯讲道:“这个叫红薯,含糖量高,既能当主食果腹,也能作零嘴解馋。蒸熟了软糯香甜,还能磨成粉做糕点、做粉条、酿酒。它比土豆更喜温,非常适合咱们大卫的土地,也是一株就能结十来斤。” 说完拿起那个烤红薯,指尖稍一用力掰开。 瞬时,浓郁的甜香裹挟着温热的气息四散开来,橙红绵密的果肉泛着诱人的光泽。 “你尝尝,超级好吃!”雪小暖递过半边红薯,眼底满是期待。 战无忌凑近闻了闻,甜香直钻鼻腔。 他咬下一小块细细咀嚼,眸中瞬间闪过讶异,随即漾开亮色:“好香!甜而不腻,绵密回甘。小暖,这两物,当真能解我大卫粮食之困?” “何止是解困。”雪小暖语气笃定,“咱们得用它来赚钱。” 她将桌上的吃食一一拨弄开来:“这些,都是咱们日后要建的食品厂主打之产品。” 土豆红薯,作主食可安百姓三餐,作零嘴能供权贵消遣,高低两端皆能覆盖。 不用说,又是一个支柱产业。 第705章 盘活两国地利 战无忌逐一品尝过薯条的酥脆、薯片的薄香、红薯干的绵软,再联想到方才听闻的产量,心底被巨大的激动填满,周身气息都雀跃了几分。 雪小暖见他欢喜,自己也心情愉快。 眉眼不自觉弯起,狡黠地勾了勾唇,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洒脱: “罢了,这般能充盈国库、造福百姓的赚钱买卖,还是交由朝堂来打理更妥当。我呀,还有我的医学院要建呢。” 战无忌心里一热,握着她的手,认真道:“小暖,我以大卫朝堂之名,以天下百姓之愿,谢你!” 雪小暖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而依偎进他怀中。 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清晰地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满心皆是安稳。 她将这两样粮食在这个时代推广,并非只为了大卫百姓吃饱饭,心底更藏着一个辽阔的心愿—— 愿这两种耐旱高产的作物,能跨越国界,惠及这个落后时代的每一方土地,每一名百姓。 战无忌抚着她的发丝,望向窗外。 语气里满是憧憬:“若真能推广种植,我大卫百姓便再也不必受饥馑之苦。雷州、郴州、云州、关中皆是高寒旱地,正适合种土豆;其余州县,水田种稻、旱地种麦,山地尽数种上红薯。如此一来,我大卫粮仓必能充盈,再也无缺粮之虞。” 雪小暖直起身,连连点头。 眼中满是赞许:“小五哥想得比我周全。这般一来,咱们五谷丰登,再也不怕别国拿粮食做文章,施以封锁拿捏。小国立身,本就该先固根本,方能独善其身。” 战无忌闻言更加振奋:“我这就拟一份简易章程,明早进宫禀明父皇。待父皇应允,便交由户部牵头推进种植事宜,随后再与大渊商议签订补充协议,敲定合作细节。” 雪小暖满意地看向她的小五哥。 小五哥有谋有断、心怀百姓,日后登上帝位,必是万民之福。 …… 次日早朝后,战无忌揣着写好的章程,带着带泥的土豆红薯去了御书房。 他先向皇上说明,这两种奇物皆是粮食作物,皆是小暖所献。 皇上捏起一颗硕大的土豆,指尖摩挲着光滑的外皮,眼中先闪过几分讶异,随即又了然一笑。 在雪丫头那里,妇人难产都能解决,能寻来这般奇物,倒也不足为奇。 待听闻土豆与红薯的亩产之数,皇上龙颜大悦。 当即吩咐周公公留下一颗生土豆、一颗生红薯,其余尽数送往御膳房蒸熟。 又即刻传召黄丞相与户部文尚书入御书房议事。 待二人到齐,皇上吩咐两人先认识土豆、红薯。 见两人已经翻来覆去将两样作物看了数遍,方得意地介绍:“大的那个是红薯,稍小那个叫土豆,都是——” 说到这里,皇帝迟疑了下,接着道:“都是太子和薛姑娘寻来的宝贝粮种。红薯亩产两千斤左右,土豆亩产一千斤左右。” “两千斤?一千斤?” 文尚书与黄丞相同时眼睛瞪得溜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般亩产,便是最肥沃的水田种稻,也不及十分之一。 有此二物,大卫悬顶多年的粮食危机,岂不是一朝而解? 皇帝满意地看着二人反应,抬手示意:“太子,你将后续安排,与朕、丞相、文尚书细说。” 战无忌躬身行礼,而后直起身,胸有成竹地禀报道:“父皇,儿臣已斟酌妥当。土豆适配寒地、旱地、薄地,红薯则宜种于河谷温润之地,二者互补,可覆盖我国大半疆土。” 黄丞相与文尚书相视一眼,眼里都是喜色。 战无忌语气沉稳,继续道:“种子虽然难得,但若我朝种植成功,至多一年,别国便能寻得种子效仿种植。与其让它们无偿窃取,不如主动布局,变被动为主动。” 他顿了顿,看向认真聆听的父皇、丞相与文尚书三人,缓缓道出小暖和他的谋划: “大渊疆域广阔,北方尽是寒地,适合土豆种植。儿臣提议,我国为大渊提供土豆种子,条件唯有一条——大渊第二年开始,每年须以万万斤土豆,兑换我国两千万斤红薯。” 说到这里,语气愈发掷地有声:“这般一来,等同于我国用七千亩山地产出的两千万斤红薯,租下了大渊十万亩寒地为我所用。” 皇帝、丞相、尚书三人听得热血沸腾,只觉这谋划精妙得宛若梦境。 以小换大,竟能这般巧妙盘活两国地利。 丞相按捺不住心头激荡,上前一步躬身问道:“殿下此计甚妙,可大渊会甘心应允吗?” 战无忌唇角微勾,神色从容不迫:“丞相放心。大渊境内多半寒地,小麦水稻皆难存活,其米面供给全靠靠近大卫边境的少数沃野,国民日常多以产量不高的大豆、雀麦充饥,粮荒早已是大渊的心腹之患。” 手一挥,声音转而沉重:“这也是他们屡次觊觎我朝疆土、频频挑衅的根本原因。” 顿了顿继续道:“如今我们主动送上适配寒地的土豆种子,还许以红薯兑换之利,无异于给大渊送去了两条生路。土豆一年两熟,大渊寒地广袤,仅成熟可耕的寒地便有数百万亩。” 说到这里,语气更加笃定:“万万斤土豆不过是其几万亩地两季的收成,对他们而言毫无压力,反而能凭空多添两种主食。他们肯定会同意!” 黄丞相听完,信服不已:“原来殿下早已胸有成竹。” 文尚书素来谨慎,略微沉思后提出疑问:“殿下,若大渊真种出了土豆,事后却翻脸不认账,拒不履行兑换之约,我朝该如何应对?” 战无忌抬眸,目光清亮地看向自己外祖。 外祖提的这个问题,他和小暖早已想过。 他从容回道:“文大人所虑,本宫已有应对之策。为防大渊粮足便背信弃义,此兑换条款必须写入两国邦交补充协议,期限暂定五年。” 他转向皇帝,躬身再禀:“这五年内,我朝需全力开垦北方荒地,在北部各州推广土豆种植。待我朝土豆产能稳固,便无需再依赖大渊,真正实现粮食自给自足。” …… 四人议定此事后,御膳房报告红薯土豆已经蒸熟。 第706章 准奏,速办 皇帝留下几人在宫中用午膳。 他率先夹起一块蒸红薯。 入口的瞬间,从未有过的绵密感觉在舌尖化开,很甜,很香,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 他又 夹起一块,忍不住赞道:“这美食,如此高产,对百姓而言,便是天大的福祉。” 黄丞相素来沉稳,此刻也拿起一块蒸土豆细细品尝。 粉糯扎实的一块土豆下肚,饱腹感瞬间便涌了上来。 他放下瓷筷,拱手对皇帝道:“陛下,此二物不仅味佳,饱腹感更是远超寻常谷物。若能推广种植,既解民间粮荒,又能充盈国库,实乃国之瑰宝!” 文尚书也边品尝边频频颔首,他此前震惊于亩产太高,对其口味颇有疑虑。 此刻亲尝其味,所有顾虑烟消云散,只剩满心激动。 战无忌看着三人反应,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补充道:“待种植之事落地,朝堂须即刻筹备加工工坊,制作土豆片、红薯干、红薯粉条等食品。” “好!”皇帝龙颜大悦,连拍了两下桌案:“太子此番谋划周全。” 这两日,博览会订单不断,国库日进斗金,户部早朝报告进账的时候整个金銮殿都是振奋的。 皇帝看着面前的太子,越看越满意。 当即目光灼灼,颁下口谕:“传朕旨意,太子提供粮种,户部农司务必倾尽全力,将这土豆红薯推广至全国州县!” 转向丞相:“待这两样作物丰收,工部即刻着手建立食品工坊。” “补充协议的事,”皇帝看向儿子,一脸骄傲,“由太子全权负责签订。” 安排既定,皇帝这才平复心绪,优雅地夹起一块土豆,入口细品。 心中暗叹:雪丫头,果然是大卫金线。朕对她,还得再好点。 皇帝放下筷子,眯着眼,眸底闪过一丝算计—— 雪丫头再过半年便是及笄之期,得让她和忌儿早日成亲。早些将这福星迎入皇家门楣,才能确保未来几十年万无一失。 …… 第二日,战无忌和雪小暖在太子府偏厅传召了大渊使团成员吴成和司徒远。 案几之上并未陈设繁杂物件,只简简单单摆着两个瓷盘——一盘是带着新鲜泥土、表皮粗糙的生土豆,另一盘则是蒸熟后香气微溢、色泽金黄的熟土豆。 吴成和司徒远在听了土豆适宜的生长环境和亩产数量后,脸上的从容渐渐被惊色取代。 无需多言,两人默契地同时提起筷子,各夹了一块去皮的熟土豆送入口中。 绵密软糯的口感裹着自然的清甜,入口即化,并无寻常杂粮的粗糙。 不过一口,两人眼中便褪去了最初的疑虑,对盘中的剩余熟土豆“一见倾心”,接连又吃了好几块。 放下筷子,司徒远捧着满是红泥的生土豆轻轻摩挲,就像捧着一个大金疙瘩。 …… 雪小暖见此情景,笑着补充:“一颗土豆能发七八个芽眼,每个芽眼入土定植,便能长成一株苗,每株又能结出一窝土豆。这般生生不息的繁衍力,二位大人细算便知其产量有多可观。” 话落,战无忌便将与大卫定下的“五年之约”和盘托出——以土豆种交换红薯种,达成双向粮种互易。 吴成听完,和司徒远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心照不宣地起身,移步至厅角僻静处,压低声音密议。 “寒地本是低产之地,百姓大多饿着肚子过冬。若这土豆真能在寒地扎根,且亩产能达千斤,那便等同于将百万亩废地,都变成了能产粮的沃土!” 司徒远努力压着声音,但语气里的激动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他在农司四年,太清楚北方地区缺粮的锥心之痛,从未想过,世间居然还有适合寒地种植的粮食。 吴成表情凝重,微微颔首:“如果真的亩产能有一千斤,万万斤土豆不过几万亩寒地的产量,况且不是白送大卫,是五比一换得另一种不适合大渊种植的粮食。我觉得挺划算!” “吴大人所言极是!”司徒远眼中亮得惊人,“大渊与大卫交界的雪城,恰有上百万亩闲置山地,想必红薯也是能种植的,这换回去的红薯,正好用作种子。” 两人这样一盘算,觉得协议签订后,大渊既得了高产的粮食,又开拓了新的粮种,非但不亏,反倒称得上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只是兹事体大,关乎两国邦交与全国粮产布局,吴成不敢做主。 当夜就雪鸟传书。 关乎大渊国运的粮种交易,还得皇上定夺。 …… 博览会最后一日,大渊皇帝穆瑾瑞的回信已到。 信笺上唯有雷霆万钧的四个字:“准奏,速办!” 随信附上的还有一份措辞明确的盖了帝王金印的《授权书》——允准太子詹事吴成持此文书,全权代表大渊朝堂与大卫缔结土豆种植补充协议。 …… 三千里外的大渊皇宫,御书房里。 胡丞相退下后,穆瑾瑞将吴成那张皱巴巴的奏折置于御案之上,指尖轻点那几句关于粮种交易的分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在他看来,大卫送大渊适合寒地种植的粮种,丰收后和大卫交换一定数量的另一种粮食,这个事情有百利而无一害。 他对吴成在奏请中的判断完全认可。 既然不再打仗,朝野上下最迫切的头等大事就是填饱肚子、安稳民生。 大卫肯无偿馈赠土豆这种耐寒高产的粮食品种,既是对大渊释放的善意,更体现了对两国邦交的诚意。 既然已经邦交了…… 穆瑾瑞心中那股因好战而积压的戾气,在邦交与联姻的双重缓冲下,已化作了对现实的妥协。 他如今想到战北斗,已不再咬牙切齿。 午前,他特意宣召了太子穆正清来养心殿陪自己午膳。 看着眼前让自己百般满意的儿子,穆瑾瑞语气温和:“清儿,如今看来,你娶嘉义公主,这步棋是走对了。她远嫁他乡,又接连为你开枝散叶,你务必待她好一些。” 看似温情的叮嘱里,藏着穆瑾瑞权衡利弊后的深思熟虑。 他认为安抚住和亲公主,就是用最低成本稳住了大卫的诚意。 …… 第707章 为侍女侍卫指婚 穆正清听了父皇叮嘱,这才惊觉自己已有七八日未曾踏足东宫正阳院。 不怪他没去,他最近实在太忙了。 慕鱼宫建好后,他又开始筹建月城商业街。 …… 从御书房回到东宫,他直接去了苏晚那里。 …… 苏晚这胎怀得格外凶险,胎气不稳,太医再三叮嘱需卧床静养,半点焦虑急怒都沾不得。 为了让她安心养胎,穆正清索性不再宿于正阳院。 他虽然没宿在正阳院,但也没去侧妃胡青梅处歇息,更未曾去昭仪春红、春绿的院落。 每夜都独自在正清殿处理政务、安歇。 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是牢记成亲那日对苏晚的承诺:“只要晚儿不同意,我绝不碰晚儿之外别的女人。” 他觉得这句承诺,是他和苏晚感情的见证。 …… 推开正阳院的房门,屋内暖意融融。 穆正清制止了侍女通报,放轻脚步走进里间,柔声问道:“晚儿,今日身子可有好些?” 苏晚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床头,捧着一本话本子看得入神。 自苏秀离开后,没了每晚的悲情故事伴眠,苏晚渐渐迷上了这些市井流传的话本。 手里这本书里,那个被抛弃的姑娘命运太过凄惨。但她独自养大孩子,孩子考上了状元,终于苦尽甘来,被封了诰命。 …… 见穆正清来了,苏晚缓缓抬眼,眼角泛着一丝泪光。 “殿下来了?原谅臣妾不能起身相迎。” 她淡声招呼,语气既不热络,也不惊喜。 看向一旁侍立的春夏:“还不快为殿下奉茶!” …… 穆正清在案旁坐下,目光始终落在苏晚身上。 自她开口的第一句起,他便觉心头发紧,周身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不自在。 眼前的晚儿,眉眼依旧,气质却全然不同。 从前眼底的痴迷、依赖与委屈,都被如今的淡然、疏离所取代。 短短七八日未见,两人之间仿佛隔的不是时光,而是一道再也跨不过的鸿沟。 可他又忍不住心生欢喜,晚儿眼里,终于有了一丝从前的亮色。 …… 如今的晚儿,不再以“晚儿”自称,更不会甜甜地唤他“正清哥哥”。 他提醒过她多次,希望她跟从前一样。 可她总是淡淡回复:“殿下是太子,臣妾是太子妃,原来的称呼都不合宫规礼制。” 他在心里叹息——经过种种误会,他和晚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但他,还坚持着之前的称呼,之前的承诺。 唯有如此,他才觉得他们的感情没变。 …… 看太子已经坐好,苏晚放下话本子。 微笑着看向他:“臣妾这两日,忽然想到一个事,正说要让她们去请殿下过来商议。” 穆正清压下心头酸涩,语气温柔得近乎讨好:“晚儿如今怀着身孕,身子金贵,凡事切不可操劳。有什么事,吩咐宫人去办便是,何必亲自费心。” 苏晚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清浅的笑声里,总算有了一丝往日对着他时的娇憨:“这事,还真得臣妾亲自跟殿下说才妥当。” 他往前微倾了倾身,笑着问道:“是什么事,竟要晚儿亲自开口?” “臣妾这两日想着,殿下身边的玄一、玄二几位侍卫,年纪都已不小。臣妾身边这四位侍女,也都早过了及笄之年,耽搁不得。不如咱们也学学雪姑娘,成人之美。” 苏晚边说边笑,一脸诚恳。 穆正清闻言,心情也跟着放松:“晚儿倒是想得周全,这事孤反倒疏忽了。” 他忆起在大卫雷州西村时,玄一、玄二看雪三、战四成亲,满脸皆是羡慕之色。 现在经太子妃提醒,他才觉得确实该为手下人筹划一二。 …… 两人商定,春夏、秋冬、琴棋、书画就指给玄一、玄二、玄三、玄四。 这四名侍卫,正是日常跟随太子的心腹。 最大的玄三二十三岁,最小的玄一刚满二十,玄二和玄四都已满过二十一岁。 玄字卫的排序并非根据年纪大小,而是三年前玄夜组建这支卫队时,凭比武定下的座次。 苏晚目光落向脸颊涨得绯红、不敢抬眼的书画,温声道:“去把春夏、琴棋和秋冬唤进来。” 待四名侍女齐聚,苏晚语气柔和:“你们四个,事我至忠,随我从大卫远赴大渊,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今日本妃与殿下商议,将你们许配给殿下身边的四位贴身侍卫,你们可愿意?” 四名侍女在一旁听着,又惊、又羞、又喜。 她们本是大卫皇宫的宫女,后被贵妃赐给苏晚,一路相伴至今,心中所想不过是安分守己伺候公主到老,从未奢望过能得一份安稳归宿,更不必说夫婿还是殿下身边的人。 十七八岁的姑娘,要说从没想过嫁人,是不可能的。 殿下身边的四名侍卫,她们从大卫过来的路上就已经熟识,皆是仪表堂堂、身姿挺拔的少年郎。 以前不敢有逾矩心思,如今得了公主赐婚,再回想四人模样,竟然是一个比一个帅气、英武。 四人齐齐屈膝跪倒:“奴婢们听凭娘娘、殿下做主!” 苏晚满意地看着四人感激涕零的模样,长长呼出一口气。 原来当初雪姑娘在西村成全他人时,便是这般畅快的心境。 而她现在,不仅是畅快,还添了几分得意。 用四名心腹侍女拉拢太子的四位贴身侍卫,既给了侍女们归宿,让侍女对她死心塌地,也能为自己在东宫的地位,更添一份保障。 …… 穆正清见状,起身告辞:“我先回去给玄一他们报喜。” 晚儿的这四位侍女,模样周正、性子懂事,皆是难得的好姑娘,他料定四位侍卫定会满意。 刚走到殿门口,忽然想起今日来正阳院的目的,又坐回椅子上。 语气柔和了几分:“晚儿,父皇记挂着你,问你身子好些了没有,想吃什么尽管说,他必让人寻来。” 苏晚含笑颔首,语气恭顺: “劳殿下转告父皇,臣妾身子已然好转,只盼着三月胎象稳固、能下床走动后,便去养心殿向父皇谢恩。” 这两个月来,皇上时常赏下珍稀吃食,即便她因孕反大多难以下咽,也记着这份恩典。 如今她神智渐清,对皇上执意为太子赐封侧妃一事,早已不再愤恨。 心知自己不过是母凭子贵,皇上的恩宠与照拂,容不得半分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