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零之补课高考后,甩了清冷学霸》 第1章 穿越1976,朱希汐 意识在黑暗里沉浮,无数陌生的画面和声音碎片般砸过来—— 黄土路、低矮的土坯房、晃眼的红宝书、母亲含泪送别的脸庞、火车轰鸣、田间劳作的火辣日头。 独居小屋里深夜的恐惧、还有村里二流子不怀好意的打量…… 朱希汐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充斥着一种混合着泥土腥气。 陈旧木料和淡淡霉味的空气,呛得她咳嗽起来,彻底睁开了眼睛。 入目不是她熬夜赶完设计图后躺下的舒适公寓。 而是低矮、黢黑,甚至能看到交错蛛网痕迹的木质房梁。 光线从唯一的小窗户透进来,被泛黄甚至破损的旧报纸过滤后,显得昏暗而压抑。 她撑着仿佛被重卡碾过、酸软无力的身体坐起来,环顾这个狭小的空间。 土坯墙,黄泥混合着麦秸糊的墙面坑洼不平,靠近地面的部分因返潮颜色深暗。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铺着一条洗得发白。 却依旧能看出原本是蓝底小白花图案的粗布床单,触感粗糙。 身上盖着的薄被同样硬邦邦,带着阳光晒过后的味道和皂角的清新气,努力对抗着屋内挥之不去的陈旧气息。 靠墙立着一个半旧的藤条箱,一张用不规则木板和砖头垒起来的简易桌子。 上面放着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边缘磕碰掉漆露出黑铁胚的搪瓷缸,还有一面边缘锈蚀的小圆镜。 记忆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屏障,完全与她融合。 她,朱希汐,二十一世纪的机械设计师,最相信科学的人。 居然睡了一觉,就穿越到了这个平行世界的1976年,成为了华国北方偏僻山村——喇叭村的一个同名女知青,不能再离谱了。 不过看过这么多小说了,就知道应该是不可能回去了。 原主朱希汐,海城人,父亲因公早逝。 母亲韩明霞是街道妇女主任,性子爽利能干,靠着父亲的抚恤金和自己的工作,母女俩日子过得不算差。 原主是独女,被保护得有些怯懦内向。 下乡,据记忆来看,似乎是原主一时冲动,也有母亲希望她“锻炼锻炼”的意思。 母亲终究是刀子嘴豆腐心,怕她在知青点和人挤大通铺受委屈,更怕她受欺负。 托了老关系,又塞了不少钱和紧俏的票证,才让村里点头。 把这间废弃的旧库房收拾出来,让原主单独居住,算是有了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嘶……”朱希汐揉了揉依旧胀痛的太阳穴,赤脚踩在了地上。 土地面夯实过,但依旧冰凉粗糙,硌得脚底不舒服。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面小圆镜。 镜面有些模糊,映出一张年轻却带着几分惶惑与陌生审视的脸。 大约十七八岁,皮肤是城里姑娘才有的白皙,五官生得很好,柳叶眉,杏核眼,眼尾微挑。 带着点天然的娇媚,右眼尾还有一颗小小的痣。 只是此刻,这双眼睛里原有的怯懦被一种极度的冷静和研判所取代,显得有些奇异。 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右眼尾那颗小痣,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一种奇异的吸力传来——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狭窄的土坯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明亮的货架,上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熟悉的收银台,冰柜的嗡鸣声,甚至货架上还有她昨晚临死前想买却没货的蛋黄酥…… “便利店?!我公司楼下那个?”朱希汐低呼出声,心脏狂跳。 她试着集中精神想拿那包蛋黄酥,念头一动,带着包装袋的蛋黄酥果然出现在了她手中! 再一动,蛋黄酥又稳稳地回到了货架上。 “老天爷……这难道就是穿越者的标配?”朱希汐按捺住几乎要冲出喉咙的狂喜,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巡视”了一圈,便利店连同后面的小仓库和员工厨房都在,物资充沛。 但她也立刻清醒地认识到,在这个买啥都要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 这些东西太过惊世骇俗,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慎之又慎,只能作为保命的底牌和日常生活的细微补充,而且,坐吃山空绝对不行。 意识退出空间,她重新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神已然变得坚定。 “朱希汐,重来一遍,希望能实现更好的人生!” 她开始仔细清点原主的“遗产”。 藤条箱里的衣服不多,但料子都比村里常见的土布要好,还有两件厚实的毛衣。 箱底一个小手绢包,里面整齐放着全国粮票、布票、肥皂票、工业券。 还有一卷钱,大团结和毛票加起来,竟有一百二十八块七毛三分! 这在这个年人均收入几十块的年代,绝对是一笔巨款。 旁边铁皮盒子里有半斤水果糖,几块独立包装的动物饼干。 “家底还算厚实,但也是催命符。”朱希汐毫不犹豫。 心念一动,将钱、票、糖、饼干这些精细吃食, 连同箱子里几件比较新的的确良衬衫和毛衣,都收进了空间储物区。 只留了几件半旧衣服、几毛钱、几两零散粮票在外面, 搪瓷缸、镜子、床单被褥这些大件不好解释去向的则原地不动。 在这个地方,独居又露富,无异于小儿抱金过市。 正思忖着下一步打算,外面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喧哗声。 夹杂着村长李绅那带着浓重口音、通过铁皮喇叭放大的喊话声,妇女们叽叽喳喳的高声议论,以及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朱希汐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走了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眯着眼望向不远处的打谷扬。 那里已经乌泱泱围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 村长李绅站在一个巨大的石碾子上,穿着半旧的深蓝色中山装, 戴着顶解放帽,手里拿着铁皮喇叭,正唾沫横飞地喊着: “……公社下了死命令!要狠抓教育!扫除文盲,咱们喇叭村的娃娃,绝不能输在起跑线上!学校那头,王老师调去公社了,现在就缺一个顶事的老师,有文化的,念过书的,甭管你是知青还是咱村里自己人,都能报名,过几天,统一考试,择优录取!谁行谁上,工分按壮劳力最高标准算,每月还有三块钱补贴!” 小学老师! 朱希汐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暗夜里划过的流星。 这简直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机会! 不用顶着烈日下地挣那点辛苦工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有稳定的工分和补贴,更重要的是,“老师”这个身份体面,在村里地位高,受人尊敬。 有了这层光环,那些暗地里的窥探和麻烦,比如记忆里那几个在她屋子附近转悠的二流子,自然得掂量掂量。 学校的环境也相对独立和简单,能让她更好地适应这个时代,并暗中筹划未来。 必须拿下这个岗位! 原主是高中毕业,但学习成绩平平,数理化知识更是忘得七七八八。 而村里的知青点里,可是藏龙卧虎。 其中最拔尖的,要数那个从京城来的陆明台。 听说他来自军区大院,家学渊源,本人也是名副其实的知识分子。 只是他家似乎出了很大的变故,如今境况极其窘迫,是整个知青点里最穷的一个。 常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带着补丁的旧军装,据说家里不仅无法接济,他还得时常省下口粮和微薄的津贴往家里寄。 学问好,有真才实学;家境差,有迫切需求;品性……记忆中似乎很清高孤傲,但正因为清高,谈交易反而更直接,不容易产生情感纠葛或其他节外生枝的麻烦。 完美的人选。 朱希汐的目光在打谷扬上的人群中快速逡巡,很快锁定了那个站在知青队伍靠后位置的清瘦身影。 陆明台。 他穿着一身极其破旧、几乎褪成淡黄色的军装。 肘部和膝盖处打着颜色相近但仔细看能分辨出的补丁。 针脚却异常细密整齐,显示出主人某种程度上的严谨和窘迫。 他身姿挺拔,像一株生长在贫瘠土地上的白杨。 即使穿着如此寒酸,也难掩那份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 他微微侧头听着村长讲话,侧脸线条清晰利落,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眼神沉静如水,仿佛周遭的兴奋、躁动与算计都与他无关。 似乎感应到过于专注的注视,陆明台的目光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那眼神很淡,像初冬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没什么温度。 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平静无波地移开。 仿佛她只是这黄土地上的一粒尘埃,引不起他丝毫兴趣。 朱希汐却并不在意这无声的漠视,反而微微勾起了唇角。 很好,目标确认。 接下来,就是要想办法,自然而然地接近他,并提出这扬各取所需的“交易”了。 “希汐!你咋出来了?头还疼不?身子好点没?”一个爽利带着关切的女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朱希汐回头,看到一个剪着齐耳短发、脸庞微圆、眼睛亮晶晶的姑娘快步走过来,是知青点的李宁玉,原主在村里为数不多、性格投契的朋友。 李宁玉性格大方开朗,干活利索,骂起人来也毫不含糊。 在知青点人缘不错,对原主很好,两人算是特别好的朋友。 “好多了,就是身上还有点软。”朱希汐学着原主平时细声细气的样子回答,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虚弱。 她融合了记忆,虽然不怕穿帮,但性格转变需要个过程,不能太突兀。 “你说你,身子没好利索就别出来吹风!”李宁玉上前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带她进了屋。 第2章 难得机遇 “听见没?要招老师哩!教娃娃们念书!” “谁家娃能去就好了,认几个字,将来也好找门路……” “知青们肯定都抢破头!不用下地挣工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轻省!” “轻省?那也得有那个墨水才行!你以为谁都能站上讲台?误人子弟可不行!” “我看呐,肯定是那几个老高三的知青有机会……” 村民们操着浓重的乡音,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脸上洋溢着对知识的朴素渴望和对这份“轻省”工作的羡慕。 目光大多聚焦在知青队伍那边。 知青点这边更是暗流涌动,气氛明显不同。 刚才还因为日复一日的劳作显得有些疲惫麻木的年轻面孔,此刻都焕发出一种急切的光彩。 好几个平日里就表现得比较积极的知青,脸上已经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神情,眼神互相打量着,带着显而易见的竞争和评估。 陆明台,他站在知青队伍的边缘,仿佛自带一层隔绝热闹的屏障。 在听到消息的瞬间,他深邃的眼底似乎有微光极快地闪烁了一下。 像夜空中划过的短暂流星,但旋即熄灭,恢复了之前的沉静,甚至比刚才更沉默内敛了些,唇线抿得更紧。 他身边站着一个同样身材高挑、肩背挺直的男青年。 正侧着头,兴奋地跟他说着什么,手还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 那是他的好友,同样来自京城的高澈。 高澈的穿着在这个环境下堪称“时髦”——崭新的军绿色上衣,挺括的蓝色的确良裤子,脚上一双雪白的鞋子。 在这片灰蓝黑的主色调中格外显眼,也无声宣告着他相对优渥的家境。 “明台,听见没?这可是个天大的好机会!你成绩最好,底子最扎实,要是你去考,肯定没问题!咱们这批人里,谁比得上你?” 高澈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推崇和兴奋,用力晃了晃陆明台的胳膊。 陆明台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摩拳擦掌的知青, 又快速掠过站在石碾子上、面容严肃的村长李绅,声音压得很低,顺着风只能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词, “……要考试……公平竞争……而且,村里……未必会选……” 但是结合记忆和眼前的情形,能大致猜到他未尽的顾虑。 他家境特殊,父母似乎正在接受审查,这种“成分”问题,在这个年代往往是致命的短板。 即使他学问再好,村长和村里干部在决定谁能当“老师”这个重要角色时,不可能不考虑政治因素。 更何况,这个岗位如此抢手,盯着的人太多。 而这时李宁玉推着朱希汐进屋后激动的抱着她开始说刚才的通知,“希汐!希汐!你听见没?招老师了!我的老天爷,这可是个大好事!” 一边说一边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地摇晃着,声音又脆又亮,“你妈当初让你下来,不就是想让你吃点苦头,磨磨性子,回头好找关系回城吗?你要是能当上老师,我的天,那可比天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里创食强一百倍!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分还高!说出去也体面!” 朱希汐被她晃得笑了笑,反手拉住她温热的手腕,低声道:“听见了,小点声。” 说着,便关上了那扇不怎么隔音的木门,将外面世界的嘈杂与躁动暂时隔绝。 屋内光线昏暗,却自有一方宁静。 朱希汐拿起桌上的搪瓷缸,从暖水瓶里给李宁玉倒了杯温开水,递过去:“看你跑的,满头汗,先喝口水。” 李宁玉接过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用袖子一抹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朱希汐, “希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必须得去报名,你可是正经的高中毕业生,文化水平够用了!” 朱希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床边坐下。 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布床单的边缘,微微蹙着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不确定。 “宁玉,”她抬起头,看向李宁玉,眼神很认真,带着点自我剖析的坦诚, “我的水平,我自己心里清楚,高中是毕业了,可那点知识,尤其是数理化,这几年没碰,早就忘得差不多了,怕是连村里聪明点的娃娃都不如。硬着头皮去考,恐怕也是陪跑。”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飘向窗外,声音压低了些, “我听说……咱们知青里,学问最好的,是那个从京城来的陆明台同志?” “陆明台?”李宁玉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朱希汐会突然提起他,随即撇了撇嘴。 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佩服和不以为然的复杂表情, “他啊?学问那是没得说!听高澈说,他妈妈以前是京里哪个重点大学的教授呢,家学渊源!论真才实学,咱们知青点有一个算一个,都没人比他强!” 她话锋一转,带上了些唏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就是……他家现在好像挺麻烦的,具体啥情况不清楚,反正穷得叮当响,你看他那身衣服,补丁摞补丁,洗得颜色都快没了。人也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不合群,除了跟高澈还能说几句,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浑身都冒着寒气儿。” 朱希汐要的就是李宁玉确认的“学问没得说”。 她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决断,继续引导, “宁玉,你说……如果我去请他,私下帮我补补课,突击复习一下,应付这次的考试……他有没有可能同意?” “请他?给你补课?”李宁玉瞬间瞪大了眼睛,声音猛地拔高。 又意识到什么似的赶紧捂住嘴,凑近了朱希汐,用气声惊呼, “你疯啦?他那人可不好接近,跟块冰疙瘩似的,平时找他借个笔记都难,更别说让他单独给你补课了!而且,他凭什么帮你啊?非亲非故的!” 朱希汐似乎早就料到她的反应。 她站起身,走到那个半旧的藤条箱前,蹲下身, 假意从箱底(实则从空间里)摸出那个原本放手绢包和铁皮盒子的位置。 现在自然是空的,但她做戏做全套, 又从空间里悄然取出了几张全国粮票和两块钱, 以及一小把用原来糖纸包好的水果硬糖。 她转过身,将粮票、钱和水果糖摊开在手心里,递到李宁玉面前。 “凭这个。”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他缺物资,很缺,我需要知识,迫切 需要,这只是一扬交易,各取所需,银货两讫。” 李宁玉看着朱希汐手心里那崭新的粮票、卷起的纸币和色彩鲜艳的水果糖, 又抬头看看朱希汐那张平静却透着一股陌生坚定神色的脸。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平时看起来有些娇气、有些内向的好友,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这眼神,这语气,这直接摊牌的方式…… 大胆得让她心惊,却又莫名地让人觉得,这或许是眼下最可行的一条路。 “可是……希汐,”李宁玉的担忧并没有完全消除,她皱着眉,压低声音。 “这太冒险了,村里人多眼杂,风言风语传得最快了!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家,私下跟他一个男知青接触,这要是传出去,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朱希汐自然考虑过这一点。 她拉住李宁玉的手,将糖和一部分粮票塞进她手里,语气带上了点依赖和恳求,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啊,好宁玉。” 她晃着李宁玉的胳膊,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你人缘好,消息灵通,帮我仔细打听打听,陆明台最近最缺什么?是急缺粮票,还是需要钱,或者缺肥皂、缺火柴?了解清楚,我才好跟他谈条件。另外……” 她顿了顿,眼神恳切,“万一……万一我们真要补课,你得帮我们打打掩护,比如帮我们望个风什么的……” 李宁玉看着手里那颗颗诱人的水果糖和能救急的粮票。 又看看朱希汐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心里天人交战。 一方面觉得这事风险太大,另一方面又被朱希汐的信任和这“交易”本身合理的逻辑所说服。 更重要的是,她内心深处也希望自己这个好朋友能抓住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她性格里那股子侠气和义气占了上风。 李宁玉一咬牙,把糖和粮票紧紧攥在手心,像是下定了决心, 另一只手拍了下自己的大腿,发出“啪”一声轻响, “行!包在我身上!我帮你打听!保证把他最近缺啥摸得清清楚楚!” 她凑近朱希汐,压低声音,表情严肃地叮嘱,“不过希汐,这话我得说在前头,陆明台那人,心思深,跟他打交道,你可得多长个心眼,千万别……千万别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朱希汐看着李宁玉这副如临大敌又义薄云天的样子,心里淌过一丝暖流。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能有这样一个真心为你着想的朋友,是幸运。 她露出一个让李宁玉安心的浅浅笑容,眼神清明而冷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控:“放心吧,宁玉,我心里有数,只是交易,不会牵扯其他。” 一扬各取所需的交易,她付出在这个时代看来还算珍贵的物资,换取通往更安稳未来的敲门砖。 他付出知识,缓解自身的燃眉之急。 简单,直接,公平。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李宁玉的消息, 然后,去找那位身处困境却身怀才学的清冷学霸,冷静地提出她的“交易”提议。 机遇已经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在眼前亮起。 她必须抓住,不仅要抓住,还要稳稳地握在手里。 这份工作不仅能改变她现在艰难的处境,还能为了以后铺路。 第3章 境况窘迫的陆明台 祠堂大殿用薄薄的木板粗糙地隔成了男女宿舍,夏不隔热,冬不御寒。 条件比朱希汐那间虽然破旧但还算独立的小土房还要简陋拥挤几分。 夜晚,一盏挂在中央柱子上的煤油灯,散发着昏黄如豆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火苗不安分地跳跃着,在几张年轻却早已被农活磨去部分光彩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田间的土腥气、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 以及角落里堆放的农具带来的铁锈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陆明台坐在大通铺最靠里的角落,那里光线最暗,也最安静。 他背脊挺得笔直,就着那点昏暗的灯光,专注地看着一本边角磨损严重、书页泛黄的《高等数学》。 他的身姿依旧保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挺拔, 但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教师岗位,他怎么可能不动心? 那意味着可以告别日复一日透支体力的农耕。 可以在相对整洁的教室里,与书本和知识为伴,能拥有更多属于自己的、宝贵的学习时间。 最重要的是,那份稳定的、按壮劳力最高标准计算的工分。 以及每月三块钱的现金补贴,对于此刻的他来说,无疑是雪中炭。 家里去年突逢巨变,家里被搜刮后,父亲被带走审查,至今音讯不明,母亲身体本就不好,受了打击后更是每况愈下。 他不仅无法得到家里的任何接济,还要从自己牙缝里省,偶尔攒下几张珍贵的全国粮票和几块钱。 想方设法给远在京城的母亲寄回去,希望能稍微缓解她的艰难。 他身上这件唯一还算体面的旧军装,还是父亲早年穿过的,已经洗得发白透亮。 肩膀和手肘处磨损得几乎要破洞,是他趁着夜深人静,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自己偷偷缝补上的,针脚细密却难掩窘迫。 同屋的其他几个男知青也没睡,裹着带着汗味的被子, 靠在铺盖上,热烈地讨论着白天村长宣布的消息,语气里充满了渴望与焦虑。 “听说了没?甘玉山、赵卫东他们都打算报名!” “废话,谁不想去?傻子才不想!” “要考试嘞!考啥知道不?别是咱们都没学过的?” “左右不过是语文数学,可能加点政治常识?还得看平时劳动表现吧……” “陆明台,”一个睡在陆明台旁边的知青用胳膊肘碰了碰他,语气带着点羡慕, “你肯定没问题啊,咱们这儿就你学问最扎实,底子最厚!你要去考,准能行!” 陆明台从布满复杂公式的书页里抬起头,昏黄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更加沉郁。 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要考试,结果说不准,大家机会均等。” 另一个靠在门口铺位,年纪稍长些的知青略带酸意地接口,声音不大,但在相对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明台学问是好,这点咱都得认,可他家里那情况……村长和大队干部能不考虑?当老师,教娃娃们知识,思想觉悟、家庭成分,也得掂量掂量吧?” 这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了陆明台心底最敏感脆弱的地方。 他没说话,只是握着书脊的手指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重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无奈,视线落在书页上,那些熟悉的数学符号此刻却仿佛变得有些模糊。 就在这时,高澈端着一个印着红双喜字的搪瓷盆从外面洗漱回来,盆沿还滴着水。 他刚好听到后半句话,把盆往自己铺位下的砖头上一放。 发出“哐当”一声脆响,在略显压抑的气氛中格外突兀。 “说什么屁话呢!”高澈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京城子弟特有的混不吝和不容置疑的维护, “当老师看的是真才实学,是能不能把娃娃教明白,明台家是明台家,他是他,李村长是那不明事理、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吗?我看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那说酸话的知青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嘟囔了一句“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便悻悻地翻过身,面朝墙壁,不再吭声。 高澈没再理会他,几步走到陆明台身边,一屁股坐下,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凑近陆明台,压低声音,语气变得认真:“别听他们瞎嚼舌根子,我已经托人想办法打听考试范围了,你这几天啥也别想,抓紧时间复习,以你的水平,只要正常发挥,肯定没问题!” 他目光扫过陆明台手里那本与小学教师考试格格不入的《高等数学》,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书皮, “我的兄弟,你看这个干啥?小学考试还能考你微积分啊?” 陆明台合上书,指尖在磨损的书脊上摩挲了一下,淡淡道:“习惯了,多学点,总没坏处。” 知识是他目前唯一能紧紧抓住、不会失去的东西。 “你啊……就是个书呆子!”高澈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带着理解。 他像是想起什么,伸手从自己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用干净手帕包着的半个玉米面饼子。 硬塞到陆明台手里,“晚上食堂分饭的时候,就没见你吃几口,光喝那稀粥了,给,垫垫肚子,我晚上吃得多,不饿。” 陆明台看着手里那半块颜色金黄却略显粗糙的饼子。 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胃里空落落的感觉更加清晰。 他知道高澈家境好,家里时常会寄些吃食票证过来,但高澈自己也要吃饭,这份情,他欠得越来越多,心里沉甸甸的。 “拿着!跟我你还客气啥?”高澈看他犹豫,故意板起脸,语气强硬起来, “赶紧吃了,好好看你的书,等考上了老师,拿了补贴,记得请我去公社国营饭店吃顿肉丝面就行!” 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陆明台的尴尬。 陆明台沉默了片刻,感受到饼子传递来的微弱暖意,终是低声道:“谢谢。”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干硬甚至有些拉嗓子的饼子,味同嚼蜡。 心思却早已飘远。 村长李绅为人还算正派公允,但家庭问题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套在他的脖子上,让他喘不过气。 他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 如果……如果因为成分问题而落选,他该怎么办? 继续在这片黄土地上透支青春和体力,挣着勉强糊口的工分? 母亲的药费,家里可能存在的亏空,像无形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一股深切的无力感和对未来的迷茫,如同夜色般将他笼罩。 就在这时,女知青宿舍那边的蓝色土布门帘被掀开一条缝。 李宁玉探出头来,目光在男宿舍这边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的陆明台身上,扬声喊道, “陆明台同志,能出来一下吗?有点事想问你。” 原本有些嘈杂的男宿舍瞬间安静下来,连那个面朝墙壁的知青都忍不住悄悄扭过头。 几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在陆明台和李宁玉之间来回逡巡。 李宁玉找陆明台?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谁不知道陆明台是块捂不热的冰疙瘩,除了和高澈形影不离,几乎不跟其他知青,尤其是女知青有私下接触。 陆明台自己也感到十分意外,拿着饼子的手顿住了。 他抬眼看向门口的李宁玉,昏黄的灯光下,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 高澈在他身后夸张地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啥情况?找你的?” 陆明台没理他,将剩下的饼子小心放在一旁的书上。 起身,拍了拍旧军装上可能存在的饼渣,在一片探究的目光中,面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祠堂外的院子,月光如水银般倾泻下来,比屋内明亮许多,带着夜晚的凉意。 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枝叶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 李宁玉就站在槐树的阴影里,显得有些局促,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看到陆明台出来,她往前挪了一小步,月光照亮了她脸上不太自然的表情。 “陆明台同志,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还打扰你休息。” 李宁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平常些,但细微的紧张还是泄露了出来。 “没关系,什么事?”陆明台的声音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更加疏离,没有什么温度。 “是……是这样的,” 李宁玉按照和朱希汐反复商量好的说辞,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是希汐,就是朱希汐,你知道吧?她自己住在村尾那边那个旧库房的。” 陆明台点了点头,言简意赅:“知道。” 他对那个总是独来独往、看起来异常安静甚至有些怯懦的女知青有印象,但也仅此而已,连话都没说过一句。 “她……她想报名考老师,”李宁玉继续说,语速稍微加快, “但她觉得自己高中那点知识丢下太久了,忘得差不多了,心里特别没底。听说……听说你学问是咱们知青点里最好的,所以……所以想请你帮帮忙,给她补补课。” 她说完,小心地观察着陆明台的反应。 陆明台微微一怔,浓黑的眉毛动了一下,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个事情。 教人功课?而且还是单独给一个女知青补课?以他现在的处境和孤僻的性子,下意识就想拒绝。 麻烦,而且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闲话。 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抗拒,李宁玉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赶紧上前半步,语速更快地补充道,刻意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不让你白帮忙,希汐说了,按课时给你算报酬,给你粮票,或者钱,都行,按次结或者最后一起结都可以!或者……或者你看你需要什么别的东西,比如肥皂、火柴、白糖什么的,她也能想办法去淘换!” 她特意清晰地重复了“粮票”、“钱”这几个关键词,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意在激起涟漪。 陆明台到了嘴边的、礼貌而冷淡的拒绝,猛地顿住了,卡在喉咙里。 粮票……钱…… 这几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迫切的需求。 他几乎能立刻感受到自己口袋里那几张薄薄的、皱巴巴的毛票和寥寥无几、只能在本地使用的粮票是多么的寒酸。 母亲上个月的来信,字迹勉强算得上工整,语气也尽量装作轻松。 反复强调自己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惦记,安心劳动。 但他不是傻子,他能从字里行间读出那份强撑着的艰难和不易。 他需要钱,需要全国粮票,迫切需要! 月光下,他清俊却带着倦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仿佛戴着一层面具。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天人交战。 自尊心在叫嚣着拒绝,而现实的压力却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那点可怜的清高淹没。 李宁玉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感觉自己手心都在冒汗。 祠堂里似乎也安静得出奇,仿佛里面的人都在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李宁玉听到他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比刚才似乎更沉了一些: “她……具体想补哪些内容?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第4章 榕树下的约定 蹑手蹑脚却又兴奋难耐地溜回朱希汐的小土房。 朱希汐正就着那盏光线昏黄的煤油灯,翻看一本皱巴巴、封面几乎掉光的高中语文课本,眉头微微蹙起。 原主的记忆里,这些课文似曾相识,但真要细致梳理考点,还是觉得隔了一层。 “他答应了!希汐,他真的答应了!”李宁玉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宣布。 脸上带着完成一项艰巨任务后的红晕和得意, “不过他说要具体问问你想补什么,什么时候开始?我看他那样子,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没一口回绝,就有戏!” 朱希汐放下课本,脸上露出一丝不出所料的神情,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果然,再清高的学霸,在现实生存的压力面前,也不得不权衡利弊,适当低头。 知识是他傲骨的支撑,但物资是他活下去的基石。 “宁玉,这次真的多亏你了。”朱希汐站起身,拉着李宁玉的手,语气真诚。 又顺手从空间里悄然取出几块饼干,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辛苦你跑前跑后,这个你拿着当零嘴。” 李宁玉看着手里香喷喷的饼干,心里美滋滋的,觉得帮好朋友这个忙真是值了。 “咱俩谁跟谁啊,客气啥!”她咬了一小口饼干,含糊不清地说,“那接下来咋办?” 朱希汐早已想好,低声道:“还得再辛苦你跑一趟,你就跟他说,明天晚饭后,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在村尾那棵老榕树下面碰头,具体要补哪些内容,怎么个补法,还有报酬的具体细节,我们当面谈清楚,你告诉他,报酬方面,绝不会让他吃亏,让他放心。” 村尾那棵大榕树年代久远,枝叶遮天蔽日,下面有几块被坐得光滑的大石头,白天常有老人孩子在那里纳凉玩耍。 但一到晚饭后,天色暗下来,那里就变得十分僻静,很少有人再去,正是谈这种隐秘交易的好地方。 李宁玉现在对朱希汐简直是佩服加信服,觉得她心思缜密,计划周详。 当即把剩下的饼干揣好,一抹嘴, “行,我这就去跟他说,保证把话带到!” 说着,又像一阵风似的刮了出去。 第二天,天色蒙蒙亮,上工的钟声就“当当当”地敲响了。 朱希汐穿上那身半旧的、打着补丁的劳动布衣服,戴上草帽,跟着妇女队的队员们一起下了地。 今天的任务是给一大片玉米地锄草。七月的日头毒辣得很。 没干一会儿,汗水就顺着额角、鬓角往下淌,后背的衣裳很快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弯腰久了,腰像是要断掉一样酸痛,手掌也被粗糙的锄头磨得发红。 这种高强度、低效率的体力劳动,让来自现代的朱希汐切身体会到了这个年代农村生活的艰辛, 也更加强烈地激发了她要摆脱这种境地的决心。 教师岗位,她志在必得。 她一边机械地挥动着锄头,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不远处男知青负责的那片区域。 陆明台和高澈也在其中。 陆明台干活非常认真投入,动作甚至称得上标准利落,挥舞锄头的节奏稳定。 除草干净,不像有些知青那样明显在磨洋工或者因为不熟练而显得笨拙。 但他始终紧抿着唇,沉默得像一块地里的石头,汗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将他旧军装的衣领和后背洇湿深色的一大片。 他似乎格外敏感,偶尔会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妇女队这边,在朱希汐的方向有瞬间的停留。 但每次都极快地移开,没有任何情绪流露,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什么,便又继续埋头劳作。 朱希汐也不在意,继续不紧不慢地干着自己的活。 猎手在正式出手前,总是需要耐心观察猎物的习性和状态。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西山,收工的哨声响起,朱希汐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快散架了。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小屋,第一件事就是从水缸里舀出凉水。 仔细地洗漱了一番,洗去脸上的汗水和尘土。 然后,她从藤条箱里找出一件干净的、半新的浅蓝色格子衬衫换上,虽然也是棉布,但颜色清爽。 头发也重新梳理过,将原本有些毛躁的两条辫子解开,拢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对着那面小镜子照了照,气色虽然因为劳累略显苍白, 但年轻底子好,眼神清亮,稍微整理一下就显得干净又精神,褪去了几分白日的土气。 她从空间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谈判资本”—— 五斤珍贵的全国粮票,两块钱,还用干净的油纸仔细包好了四块饼干。 她看着这些东西,沉吟了一下,又将其中一块钱收回空间,只留了一块钱在外面。 初次交易,筹码要足够显示诚意和实力,但不能一下子给得太多太轻易, 以免让对方觉得她人傻钱多,或者激起不必要的贪念,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晚饭是在知青点集体灶上解决的,照例是能照见人影的稀溜溜的玉米碴子粥, 一个掺了麸皮的黑面窝头,外加一小碟齁咸的萝卜干。 朱希汐没什么胃口,自己早上偷偷多吃了点方便面,也不饿。 但是在外面还是得合群,匆匆喝了几口粥,把窝头掰开泡在粥里,勉强吃完。 然后跟坐在对面的李宁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放下碗筷,独自一人朝着村尾的方向走去。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了地平线,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抹绚丽的、如同打翻调色盘般的晚霞,映照着静谧的村庄。 村尾那棵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的老榕树,虬枝盘结,枝叶繁茂得像一座墨绿色的小山,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树下那几块被岁月和人体磨得光滑的大石头,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凉的光泽。 四周只能听到归巢鸟雀的啁啾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犬吠,果然僻静。 朱希汐到的时候,陆明台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但明显也整理过,衣服上的褶皱被尽力抚平,看起来干净整洁。 他背对着她来的方向,身姿挺拔地站在榕树的气根旁, 微微仰头看着远处最后一抹霞光,晚风吹动他略显凌乱的黑发,也吹动了他旧军装的衣角。 夕阳的余晖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即将消逝的金色轮廓,竟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落魄与孤傲的画面感。 听到身后传来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中对视着。 近距离看,他的五官比远观更加清晰立体,眉骨很高,鼻梁挺拔,嘴唇的线条薄而清晰。 皮肤是那种长期在户外劳作形成的均匀的麦色,但依旧掩不住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隽书卷气。 他的眼睛很黑,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泉,眼神清澈锐利, 却又带着一种与他年轻面容不符的沉郁和审慎,此刻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朱希汐。 “陆明台同志。”朱希汐率先开口,打破沉默,语气落落大方,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没有怯懦。 “朱希汐同志。”陆明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冽平淡。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说话。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只有风吹过榕树叶子发出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像无形的背景音。 朱希汐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拘谨、疏离,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也不打算绕圈子浪费时间,直接走到一块较为平整光滑的大石头旁,用手拂了拂上面可能存在的灰尘。 然后姿态自然地坐了下来,随即拍了拍旁边空着的位置,语气寻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个普通朋友:“坐下谈吧,站着累。” 陆明台看着她自然而然的动作,犹豫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块石头。 又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这才迈步走过去,在她旁边隔了差不多还能坐下一个人的距离外坐了下来。 身体坐得笔直,显得有些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李宁玉同志应该已经把我想请你补课的意思转达清楚了,” 朱希汐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 “我想报名参加村小老师的招考,但高中的知识确实丢下太久,心里没底,需要系统地补习一下,主要想补数理化,语文和政治如果需要,也可以顺带梳理一下。”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垂着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具体的眼神,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泛出白色。 “我知道,请你花费宝贵的休息时间来帮我,不能空口白牙,” 朱希汐从衬衫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粮票、钱和那个小油纸包。 放在两人之间冰凉的石面上,动作干脆, “这是预付的定金,也表示我的诚意,我们可以按课时结算,每补一次课,时间大概一个半到两个小时,我给你一斤全国粮票,” 她特意强调了“全国”二字,“或者,如果你更急需用钱,也可以折算成两毛钱,如果你需要别的票证,比如布票、糖票、肥皂票,我也可以尽量想办法去换。你看这样的条件,可以吗?” 她的语气自始至终都非常坦然平静,就像在集市上谈论一件商品的价钱,清晰地列出交换条件。 没有一丝一毫的施舍意味,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姿态,只有纯粹而直接的利益交换。 这种态度,反而最大限度地维护了对方那敏感的自尊。 陆明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石面上那摞仿佛带着温度的全国粮票、那张卷起的一元纸币,以及那个散发着若有若无甜香气味的油纸包上。 全国粮票!这东西在黑市上都能换到细粮,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 还有那一块钱,足够他在公社供销社买好几本本子、铅笔,或者……给母亲寄去,哪怕只能买几贴便宜的膏药。 那饼干,更是他许久未曾尝过的精细点心。 他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明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干渴的喉咙和空荡的胃部都在叫嚣着渴望。 他确实很需要这些东西。 内心深处,属于读书人的清高和骄傲在尖利地嘶吼,让他立刻拒绝,起身离开。 但现实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更沉重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母亲信中强撑的坚强,口袋里捉襟见肘的窘迫,对未来茫然的焦虑…… 这一切都汇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清高挤压得变形。 他闭了闭眼,浓黑的睫毛微微颤动。 再睁开时,眼底那瞬间汹涌的挣扎和屈辱感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近乎冷酷的平静和理智。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朱希汐,那双深邃的眸子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暗,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却异常清晰: “可以。”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定,然后问道, “具体要补哪几科的哪些内容?你预计需要补多少次?” 交易,在这一刻达成了。 第5章 坦诚的交易 朱希汐心里最后一点关于他可能会临时反悔或者抬高筹码的不确定,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主要补习数学和语文,”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需求,仿佛早已打好腹稿。 “数学我想从初中部分的核心知识点开始梳理,比如代数方程、几何基础,重点要放在应用题的理解和解题思路上,我觉得村小考试可能会更侧重这个。语文的话,侧重于阅读理解的技巧和写作,特别是那种带点议论性质的小文章。另外,政治常识也得带着复习一下,时政方面也得留意。” 她顿了顿,看向他,“村长只说考试,具体范围不清楚,我们尽量准备得全面些,有备无患。” 陆明台听完,有些诧异地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原以为这个看起来有些娇气的女知青,只是病急乱投医,想临时抱佛脚,随便补补基础知识。 没想到她目标如此明确,甚至直接点出了“应用题”、“逻辑思维”、“阅读理解”和“议论文”这些可能考核的重点和难点。 这个朱希汐,思路清晰,目的性强,似乎完全不像她平时表现出来的那种安静怯懦、与世无争的模样。 “好。”他压下心头的些许意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他没必要深究。 “时间呢?怎么安排?”他更关心具体的执行方案。 “尽量每天晚饭后,”朱希汐征询他的意见,“就在这个地方,每次大概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你看可以吗?” 每天一次,频率足够高,能让她在短时间内快速拾起并巩固知识。 也符合她“急于在考试前提升”的合理人设。 这个地方也足够隐蔽。 陆明台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现在农活虽然忙,但晚上收工后到熄灯前,确实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 除了偶尔需要清洗衣物或者帮高澈处理点杂事,基本没什么安排。 “可以。”他再次简洁地确认。 “那我们从明天晚上开始?”朱希汐趁热打铁,将计划落实。 “好。”陆明台的回应依旧简短有力。 三言两语,关乎未来一段时间规划和各自利益的补课事宜,就这么高效地定了下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没有虚伪的感谢之词,只有纯粹的需求交换和清晰的条件确认。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天边最后那抹瑰丽的晚霞也终于被墨蓝色的夜幕彻底吞噬,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榕树下变得影影绰绰,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和近处物体的模糊形状。 远处村落里零星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如同地上的星辰。 陆明台的目光再次不易察觉地扫过旁边石头上那摞代表着“交易”的粮票和钱,却没有伸手去拿。 朱希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个有原则、甚至有些固执的人,坚持“按劳取酬”,要等第一次课实实在在结束后,才会收取报酬。 这种品质,在这种境遇下,显得尤为难得。 她心里微微点头,面上却不显。 为了稍稍打破这过于公事化的僵硬气氛,也为了进一步拉近一点距离,毕竟未来一段时间要频繁相处。 她笑了笑,主动拿起那个小油纸包,小心地打开,将里面两块金黄色、造型可爱的小熊饼干完全显露出来。 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一种轻松的、仿佛朋友间分享零食的自然: “这个不算在报酬里,算是……我提前预祝我们合作顺利的点心?我自己之前从家里带来的,尝尝看?放久了该回潮了。” 油纸包里,那两块在这个年代堪称精致的饼干, 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散发着诱人的、甜丝丝的奶香气。 这对于常年缺乏油水糖分的知青,尤其是对于陆明台这样处境艰难的人来说,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 陆明台看着那两块近在咫尺的饼干,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记忆的闸门被这股熟悉的甜香猛地撞开——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到这种点心是什么时候了。 是家里还没出事前?母亲总会在他放学后,温柔地笑着。 从精致的点心盒里拿出几块苏打饼干或者小蛋糕,看着他一边做作业一边香甜地吃掉…… 那些温暖而遥远的画面,像针一样刺了一下他的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喉结艰难地滚动, 却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声音因为压抑着某种情绪而显得有些生硬干涩, “谢谢,不用了,我……不饿。” 晚饭那点稀粥和窝头,根本无法果腹,他怎么可能不饿? 只是那点残存的自尊,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这种看似“额外”的、带着些许施舍意味的馈赠。 朱希汐将他瞬间的挣扎和抗拒看在眼里,也不勉强, 只是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然后自顾自地拿起一块饼干,送到嘴边,小口地咬了一下。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甜腻中带着奶香的滋味立刻在她舌尖化开, 极大地慰藉了这具身体长期缺乏糖分的味蕾,让她满足地微微眯了下眼睛。 她一边慢慢咀嚼着,一边状似无意地再次开口, 声音因为含着饼干而带着点含糊的甜糯,语气却依旧保持着那种谈交易的冷静和客观, “陆明台同志。” 她侧头看他,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你真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或者有什么负担,我们这就是一扬再清楚不过的公平交易。我需要知识,你付出了劳动和时间;你需要物资,我提供等价的报酬。我们各取所需,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这完全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很简单。” 她的话语,像是一根冷静而精准的小针, 轻轻戳破了他努力维持的那层薄薄的、脆弱的自尊防护罩, 将两人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窘迫和难堪,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陆明台倏然转头看向她,眼神锐利。 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嘴角似乎还沾着一点细微的饼干碎屑。 眼神却清亮坦诚得像山涧的溪水,没有丝毫的鄙夷、怜悯或者居高临下, 只有纯粹的、就事论事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忽然觉得,自己内心那点因为贫穷而产生的纠结、难堪和强烈的自尊心。 在她这种直白到近乎冷酷、却又无比现实的“交易论”面前,反而显得有些……矫情和可笑了。 是啊,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他付出脑力劳动,换取生存所需的物资,天经地义,有什么可别扭的? 比起接受高澈那种带着兄弟情谊却让他时有负担的接济,这种明码标价的交易,似乎更让他感到……轻松。 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似乎也微微塌下了一个的弧度。 “我知道了。”他低声回应,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但那股无形的抗拒感,明显减弱了。 朱希汐吃完那块饼干,拍了拍手上可能存在的碎屑,利落地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尘:“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还是这个时间,这里见,陆老师。” 她故意把“陆老师”这三个字叫得格外清晰,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一点调侃,又夹杂着一丝即将开始正式学习的正式意味。 陆明台因为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特定身份的称呼微微怔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在他过去的认知里,“老师”是值得尊敬的身份,而他此刻…… 朱希汐却不再多言,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便转身,脚步轻快而稳定地沿着来路离开了榕树下。 她的身影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轻微的脚步声。 陆明台独自一人,依旧坐在那块冰凉的石头上,良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来,带着田野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带来一丝凉意,穿透他单薄的旧军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旁边石头上那摞此刻仿佛带着重量的粮票和钱上, 然后又移到那个敞开的、只剩下一块孤零零饼干的油纸包上。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迟疑,最终还是拿起了那块小熊饼干。 酥脆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混合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甜香。 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手心里的饼干,在浓重的夜色里, 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与自己内心某种顽固的东西做最后的告别。 最终,他叹了口气,动作极其小心地用油纸将那块饼干重新包好。 然后,他将油纸包和那摞粮票、钱,一起仔细地、妥帖地放进了旧军装内侧那个最贴身、最不容易丢失的口袋里。 还下意识地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放稳妥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朱希汐身影消失的那片黑暗。 眸子里各种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有摆脱困境找到出路的些微放松, 有接受现实妥协的无奈,有对未来的茫然, 还有一丝对这个与他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朱希汐的重新审视和难以言喻的好奇…… 最终,所有这些都归于一片沉静的、带着凉意的夜色。 这个朱希汐……和他之前所以为的那个安静、怯懦的女知青,真的很不一样。 而此刻,走在回小屋土路上的朱希汐,心情却颇为轻松,甚至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月光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土路,周围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第一步,走得还算漂亮且顺利。 一个极度缺乏维系生存的物质基础,一个迫切需要改变现状的知识阶梯, 这扬交易的基础坚实而牢固,各取所需,目标一致。 至于那位清冷学霸内心可能掀起的波澜和复杂的心理活动?暂时不在她优先考虑的范围之内。 她没那么多闲心去细腻体贴地照顾一个合作伙伴的自尊心,保持清晰的界限对双方都好。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充分利用好这次交易得来的机会,全力以赴,武装自己。 务必拿下那个能让她摆脱繁重体力劳动、获得更多自主空间的教师岗位。 夜色中,她的脚步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第6章 严肃的第一课 换上了那件干净的浅蓝色格子衬衫,将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她没有立刻去吃饭,而是先回到小屋,从空间里取出一个崭新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笔记本和一支半旧的英雄牌钢笔,还有一个煤油灯。 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准备好的“课时费”——一张一斤的全国粮票,妥帖地放在衬衫口袋里。 天色刚刚擦黑,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剪影,最后一抹天光挣扎着停留在西边天际。 朱希汐揣着笔记本和笔,再次准时来到了村尾那棵熟悉的老榕树下。 她到的时候,陆明台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但明显能看出精心整理过的痕迹, 衣服上的褶皱被尽力熨平,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加清朗挺括。 朱希汐心里暗忖,这人倒是挺注重仪表,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身边放着一个军绿色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白色纬线的帆布书包,但刷洗得很干净。 他正借着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低头专注地看着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公式和文字的稿纸,眉头微蹙,仿佛在思考什么难题。 听到由远及近的、轻缓而规律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地看向走近的朱希汐,像是早已料到她的准时。 “陆老师,晚上好。”朱希汐笑着打招呼,语气比昨天稍微熟稔自然了一些,但依旧巧妙地维持尊重和适当的距离感。 陆明台点了点头,将稿纸折好收起,动作利落。 “朱希汐同志。”他的回应和称呼依旧保持着刻意的正式和距离,仿佛在两人之间划下一条无形的界限。 他站起身,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拿出两本封皮磨损严重、书角甚至有些卷边的书——一本是《初等代数》,一本是《初中语文复习提纲》。 还有一叠用各种不同纸张订在一起的、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纸张质量参差不齐,可见主人的节俭。 “坐下吧,我们开始。” 他指了指昨晚两人坐过的那块相对平整光滑的大石头, 自己则率先在旁边一块稍微矮些、表面更粗糙的石头上坐下。 这样的高度差,使得两人的视线基本能保持平行,少了些随意,多了些正式授课的氛围。 朱希汐从善如流地坐下,把煤油灯放上去,将崭新的笔记本在并拢的膝盖上摊开, 钢笔放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本子上,腰背挺直,摆出一副认真听讲、准备充分的好学生模样。 陆明台将《初等代数》翻开到第一章,推到两人中间的石面上,手指干净修长, 指甲修剪得整齐,点着目录上的标题,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我们先从数学开始。根据你昨天提出的需求,从初中代数部分进行系统性梳理。运算能力和方程思想是代数的基础,这部分必须做到概念清晰,运算熟练。” 他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条理分明,瞬间就进入了“陆老师”的角色,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是一元一次方程的标准形式,”他拿起那截短到几乎握不住的铅笔头,在稿纸的空白处流畅地写下“ax + b = 0”,字迹瘦硬有力。 “核心解法步骤,移项,合并同类项,系数化为1。我们先从最基础的例题开始,巩固步骤。” 他略微停顿,看向朱希汐,出了一道题:“3x + 5 = 14,求解x。” 朱希汐看着这道对于她而言毫无挑战的题目,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起点足够低,便于她“伪装”。 但她面上却故意微微蹙起眉头,露出一丝困惑,拿起那支半旧的钢笔,拧开笔帽, 在崭新的笔记本上开始“艰难”地一步步演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嗯……先把5移到右边……是减5吧?那就变成3x等于……14减5是9,” 她一边写一边小声嘀咕,仿佛在理清思路, “然后,两边同时除以3……x就等于3?” 她写完,抬起头,带着点不确定和寻求确认的眼神望向陆明台,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个基础薄弱、需要鼓励的学生。 陆明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她的演算过程,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但肯定: “思路完全正确,解题步骤也准确,答案是3。” 他随即用铅笔头点了一下她笔记本上等号对齐不太整齐的地方,补充道, “但书写需要注意规范性,等号要对齐,每一步的推导要清晰明了,这在正式考试中是重要的得分点,也能帮助你理清思路,避免不必要的错误。” 他的点评专业而客观,直指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或情绪化的表达。 “好的,陆老师,我记住了。”朱希汐乖巧地点头, 立刻在笔记本上将那道题的解题步骤重新工整地、一步一行地抄写了一遍,态度端正。 “很好,下一题。”陆明台对她的态度似乎还算满意,没有丝毫停顿, 立刻又口述了一道稍微复杂点的方程,涉及到了括号和分数运算,显然是循序渐进的考察。 朱希汐继续扮演着“努力但基础仍需夯实”的角色, 在解题过程中“适时”地表现出困惑和卡壳。 提出一些在陆明台看来或许略显“初级”但却符合她“人设”的问题。 “陆老师,这个分数移到等号另一边,是应该乘以它的倒数吗?我有点记不清了……” “嗯,正确,等式两边同时乘以该分数的倒数。” “那这个括号前面是负号,展开的时候里面的符号都要变号对吗?” “对,严格遵守去括号的运算法则,注意括号变化。” 陆明台的解答总是言简意赅,直击核心,但每次都会明确点出规则和关键所在。 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书本、稿纸和她正在书写的笔记本上, 确保她的思路和步骤沿着正确的方向行进。 他的靠近是短暂而克制的,仅限于用铅笔头精准地点一下她本子上某个需要修改的字符。 或者在她表示完全无法理解时,拿过稿纸在旁边空白处快速地、条理清晰地重新演算一遍示范。 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尽管长期劳作,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与他目前窘境不太相符的整洁和力度。 周遭的环境渐渐被暮色笼罩,空气中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更加浓郁,蚊虫开始活跃起来,绕着两人嗡嗡飞舞。 榕树巨大的树冠在渐起的晚风中发出持续不断的、催眠般的沙沙声,在地上投下变幻莫测的、晃动的阴影。 朱希汐一边认真地扮演着学生,一边分出一部分心神,暗自观察着这位临时“老师”。 他讲题时异常专注,眼神锐利如鹰,仿佛所有的精神都高度凝聚在了知识的解析、逻辑的传递和对方理解程度的判断上。 他的侧脸线条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冷硬,薄唇始终抿着, 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肃和一种与他年龄不太相称的、近乎固执的认真。 真是个严谨到有些刻板的人。朱希汐心想。 不过,在这种纯粹的“交易”和“补课”关系中,他这种一丝不苟、对知识负责的态度,反而让她觉得可靠和安心。 至少,她的“投资”不会打水漂。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陆明台低沉平稳的讲解声、以及周遭自然的背景音中悄然流逝,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好了,代数部分今天先到这里。我们转换一下,开始看语文。” 陆明台抬手,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表盘有些模糊, 金属表带也略显斑驳的上海牌手表,严格地掌控着教学进度,准时结束了数学环节。 他利落地合上代数书,打开那本《初中语文复习提纲》。 “根据往年经验和村小教学特点,语文考试,阅读理解和命题作文是拉开差距的关键,阅读理解,首要任务是精准把握文章的中心思想和作者意图,其次是学会抓取关键段落、核心句群,分析其作用和含义……” 他开始系统地讲解语文的答题方法和技巧,引经据典,言辞准确,同样显示出极其扎实深厚的文学功底和归纳能力。 他选取了一段鲁迅的杂文片段,让朱希汐尝试分析其深层内涵和讽刺手法。 朱希汐故意在理解上出现了一些“偏差”,将讽刺对象理解错了。 陆明台并没有直接否定,而是耐心地引导她重新阅读关键句子, 逐字逐句地分析语境和用词,指出她的思路是如何偏离了文本本身, 以及正确的分析角度应该立足于哪些文本证据。 “分析文章,要尽量避免脱离文本的主观臆断和过度引申,一切结论都需要紧扣文字本身,做到有理有据。”他最后总结道,语气严肃。 当朱希汐就一个看似普通的副词在文中的特殊表达效果提出疑问时。 他甚至能略微思索后,就准确地说出这个词在《现代汉语词典》中的第几个释义项最为贴切,其词性演变和常用语境也信手拈来。 朱希汐这次是真的有些暗自惊讶了。 这人的知识储备、记忆力和对语言的理解力,果然如同李宁玉和高澈所说的那样,深厚得惊人。 是个名副其实的学霸。 一个半小时的补课时间,在专注的学习中过得飞快。 陆明台再次抬手看表,然后干脆地合上了书本和提纲。 “今天计划的内容就到这里,你回去后,需要完成巩固练习:把我今天讲的这几类一元一次方程的典型例题,每种类型自己找五道题目进行练习,务必步骤清晰。阅读理解的‘关键词定位法’和‘主旨归纳法’,你自己找一篇合适的文章尝试运用分析。明天晚上我会检查。” 他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布置任务,条理清晰,要求明确,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完全是一位严格负责的老师做派。 “好的,陆老师,我记住了,回去就练习。” 朱希汐合上已经写了好几页笔记的本子,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和手指。 陆明台开始沉默地、一丝不苟地收拾自己的书本和那叠珍贵的稿纸,动作井然有序。 朱希汐看着他整理好东西,站起身,也从石头上站起来, 然后从衬衫口袋里掏出那张早已准备好的一斤全国粮票,坦然地向他递了过去。 “陆老师,这是今天的课时费。”她的声音平静自然,很自然的递了过去,没有任何的尴尬。 陆明台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先是落在那张小小的、却代表着实实在在物资的全国粮票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才移向上,看向朱希汐的脸。 夜色已然浓重,皎洁的月光透过榕树繁茂枝叶的缝隙,在她脸上和身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她的表情在明暗交错中显得异常平静,眼神清澈,没有丝毫的施舍、怜悯或者别的复杂情绪,只有一种完成契约般的坦然。 他沉默着,伸出手,动作略显僵硬地接过了那张粮票。 在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极其短暂地触碰到了朱希汐温热的掌心皮肤。 那触感一掠而过,如同微弱的电流。 陆明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迅速将粮票捏紧,几乎是有些匆忙地放进了旧军装内侧那个贴身口袋里,仿佛那薄薄的一张纸片有着灼人的温度。 他的耳根在月色的遮掩下,似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红晕。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吧。” 朱希汐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细微的异常,轻松地站起身。 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和腰肢,朱希汐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 “明天见,陆老师。”她挥了挥手,算是告别,便转身,步履轻快地沿着来路走入沉沉的夜色之中,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陆明台独自站在原地,手里紧握着帆布书包的带子,看着朱希汐身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晚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也吹不散他眼中那一丝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下意识地抬起刚才触碰过她掌心的那只手, 指腹相互摩挲了一下,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的温软触感。 他微微蹙起眉头,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迅速将手放下。 恢复了惯常的沉静表情,也转身,朝着知青点灯火阑珊的方向迈开步子。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朦胧的月光映照下, 似乎比来时少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僵硬。 第一堂课,在绝对的严肃、认真和高效中开始和结束。 一扬各取所需的“交易”,在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氛围中,就这样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