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朝九皇子》 第1章 刚来就退婚? 皇城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如铁。 “启禀陛下,平陵郡主求见。” 身穿紫袍的白眉总管躬身,声音划破了书房的沉寂。 龙案后,梁皇揉着发痛的额角,将手中奏折丢到一旁,脸上满是烦闷:“又是为那桩婚事?罢了,让她进来。” 话音刚落,一袭青衣的平陵郡主江明月便如一阵疾风卷入殿中。 她身姿挺拔,不似寻常贵女,见了龙椅上的中年男子,也只是利落跪下,声音清脆:“臣女不请自来,望陛下恕罪。” 梁帝摆了摆手,面带疲色:“起来吧。” “你父亲当年数次救朕于危难,你与朕之间,不必如此见外。” “说吧,这次又为何事?” 平陵郡主站起身,抬起的脸上没有丝毫女儿家的娇羞,唯有一抹不容置疑的坚毅。 “请陛下收回臣女与九皇子的婚约!” 她语气决绝,字字铿锵。 “臣女自知此举有损皇家颜面,愿请罪前往滨州,如先父一般,为大梁镇守边关,至死方休!” 平陵王,这个名字是扎在梁帝心中的一根刺。 他们是总角之交,平陵王曾三度救他于水火。 后来外邦犯境,又是他自请镇守边关。 可如今的大梁,早已不是当年强国,朝内文强武弱,虎狼环伺。 三年前,大鬼王子率十万兵马突袭,连破三关,兵临胶州城下。 平陵王以八千残兵据城死守,苦战十日,却在援兵将至的前一夜,被那该死的胶州刺史联合城中官兵反叛,开城献降! 平陵王战死,胶州失守。 这成了梁帝永远的痛,也让他对平陵王府怀着深深的愧疚,对其遗孤更是百般恩宠。 昔年,郡主尚在腹中,他便与平陵王定下约定。 若生女儿,便嫁与他刚出世的九皇子;若是男孩,便可世袭罔替。 谁曾想,他的九子苏承锦,竟长成了一个性格软弱,除了丹青之术一无是处的废物。 这样的性格,注定与皇位无缘,梁帝也懒得见他,早早便让他出宫开府。 其余五位皇子为争太子之位斗得你死我活,唯独在欺负这个九弟时,能空前团结。 偏偏这苏承錦,任人欺辱,连个屁都不敢放。 梁帝对这门婚事同样不看好,可君无戏言,明发的谕旨,岂能说收回就收回? 平陵王府日益没落,将其与九皇子绑在一起,至少还能保住一份皇亲国戚的体面,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听到江明月旧事重提,梁帝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龙目圆睁:“放肆!婚事乃父母之命,君王之媒!岂容你一个女子三番五次置喙!还妄言镇守边关?” “你将朕的颜面,将平陵王府的颜面,置于何地!” 江明月对龙颜大怒不为所动,腰杆挺得笔直:“陛下,臣女自幼习武,熟读兵法,并非闺阁中贪图享乐之人。” “臣女所言,句句肺腑!那九皇子才情是有,只是......” “臣女愿效仿先父,为大梁守土尽忠,请陛下成全!” “只是什么?” “不堪大用,软弱无能?朕如何不知!” 梁帝怒气更甚,一把将桌上奏折挥落在地:“可君无戏言!这桩婚事,天下皆知,你说改就改?!” 与此同时,九皇子府。 凉亭软榻上,苏承锦正斜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狼毫笔在画卷上涂抹。 他身着月白长衫,腰系玉带,乌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耳边,衬得那张脸俊美如画。 突然,他握笔的手一顿,眼神瞬间从迷茫变得锐利如刀,随即又化为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这是……穿越了。” 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涌入脑海。 他不再是二十一世纪的苏承锦,而是这个历史上闻所未闻的大梁朝,那个软弱无能、人人可欺的废物九皇子。 这原主若是个普通人,凭这一手丹青绝活,倒也能做个风雅名士。 可偏偏他是皇子,还是在这么个内忧外患、夺嫡惨烈的节骨眼上。 丹青能做什么?能退敌还是能保命? 这些年,想弄死他的人出手过不止一次,原主能活到现在纯属命大。 而这一次,一杯毒茶就要了原主的命,才让他鸠占鹊巢。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手边的茶杯上,眼神冰冷。 脑中迅速梳理着原主的记忆,试图找出那个下毒的黑手。 “九殿下,白总管来了。” 门外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白总管,梁帝身边那个白眉毛的贴身太监。 苏承锦放下画笔,起身走出凉亭。 只见白总管缓步而来,双手拢袖,步履匀称,看似不快,却比一旁小跑的仆人还要快上几分,气息沉稳,显然是个内家高手。 见到苏承锦,白总管眼中闪过一丝惋惜,这位九殿下模样生得是真好,颇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的模样,可惜就是个扶不起的。 “圣上口谕,请九殿下即刻入宫。” 白总管微微躬身,声音无波无澜。 苏承锦脑中飞速盘算,面上却挂起一抹和煦的微笑,语气温润:“不知父皇召见,所为何事?” 白总管眼角的皱纹动了动,心下有些诧异。 换做平日,这位殿下听到“入宫”二字,早就慌了神,今天却镇定得有些反常。 他依旧恭敬地答道:“回殿下,平陵郡主正在御书房,为赐婚一事与陛下争执,陛下召您过去,应是为此。” “有劳总管稍候,我更衣便来。” 白总管看着苏承锦转身的背影,眼中的诧异更深了几分。 那背影,似乎比往日挺拔了许多。 片刻后,换了一身墨绿色锦袍的苏承锦随白总管一同入宫。 路上,他看似随意地问了白总管许多问题,有些得到了答案,有些则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带过。 御书房内,梁帝的耐心已消耗殆尽。 “朕不管他苏承锦是何等样人,谕旨已下,你江明月改不了,朕也改不了!若非看在你父亲的份上,朕岂容你在此胡闹!此婚必须成!” 江明月紧握的双手微微发白,她知道,一切已成定局。 她不甘心,不甘心后半生与一个只会描龙画凤的废物绑在一起,不甘心父仇未报,失地未收!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苏承锦缓步走入殿中。 “儿臣,拜见父皇。” 梁帝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耐:“你来得正好,不日便与明月完婚,回去好生准备。” 苏承锦闻言,竟露出一抹浅笑,全然不顾身旁江明月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儿臣遵旨。回去便着手安排,定不会辱没了平陵王府。” 梁帝有些意外。以往这儿子在他面前总是唯唯诺诺,今日竟敢直视自己,言语间也无半分惧怕。 他心中竟生出一丝久违的欣慰,语气也缓和下来:“嗯,婚事乃是大事,切莫怠慢。” “只是……” 刚缓和下来的气氛瞬间又紧张起来,梁帝瞪眼喝道:“只是什么!有话快说!扭扭捏捏,成何体统!” “儿臣的吃穿用度,父皇是知道的,这聘礼一事……” 江明月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梁帝挥了挥手,只当是什么大事:“此事无须你操心,朕自会为你备妥。” “多谢父皇!那儿臣告退。” 苏承锦低头施礼,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无人察觉。 梁帝摆手示意他退下,江明月也只能跟着行礼告退。 两人并肩走出御书房,一路无话。直到宫门口,江明月才停下脚步,眼神冰冷地盯着苏承锦:“婚事我已无力回天,但我希望你,有自知之明。” 苏承锦也停了下来,转过头,那温润的表象褪去,露出的眼神竟比江明月的还要冷。 “郡主,这婚是父皇所赐,非我所求,你认与不认,都将是我的正妃。” 他一步步逼近,无形的压力竟让自幼习武的江明月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江明月脸色涨红,正要上前,却听苏承锦的声音再次响起,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还有,记住你的身份,我再不济,也是皇子。” “你觉得,凭如今这个徒有虚名的平陵王府,能压得过我?摆正你的位置!” 说完,他不再看江明月瞬间煞白的脸,转身离去。 回到王府,江明月怒不可遏,冲进练武扬,将府中护卫挨个打趴下,胸中的那股邪火却依旧无法平息。 一个废物皇子,凭什么在气势上压过她! 而苏承锦回到书房,端起那杯未曾饮尽的毒茶,轻轻转动着。 如今朝中夺嫡惨烈,边关虎狼环伺,他无钱无兵,想在京城这潭浑水中发展势力,无异于痴人说梦。 唯一的生路,在边关。 父皇允诺的聘礼,将是他的第一桶金。 可如何才能将这笔钱牢牢攥在手里,并顺利脱身前往边关?钱,还远远不够。 他摩挲着茶杯,脑中盘算着这个时代能快速变现的生意:酿酒、肥皂、新式服饰…… 一个个构想在脑中闪过,他拿起笔,在宣纸上飞速勾勒出一张张图纸。 几个时辰后,他才停下笔,看着桌上厚厚一摞图纸,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第一步,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钱袋子”。 苏承锦换了身常服,独自一人走上樊梁城的街头。 不知不觉,他走到一处灯火辉煌、莺声燕语之地。抬头一看牌匾,三个大字龙飞凤舞。 “夜画楼……” 苏承锦低声念了一句诗。 “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倒是个好名字。” 他嘴角一勾,抬步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脂粉香气与靡靡之音,并未让他有丝毫动容。 他寻了个角落坐下,叫来老鸨,开门见山:“你们这儿,谁最会说话?” 老鸨一愣,见他衣着不凡,气度雍容,立刻堆起笑脸:“公子是想找个知心人儿?我们这的姑娘,个个都是解语花,保准您满意。” 苏承锦不语,只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要听故事,听这樊梁城里,那些王孙贵胄的秘闻趣事。谁知道的最多,最隐秘,就叫谁来。” 老鸨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唤来一个身段婀娜的女子:“故音,这位公子豪客,好生伺候!” 故音款款走来,见到苏承锦的面容,心头一跳,直接便软语温声地靠了过来。 苏承锦端起桌上的酒尝了一口,便皱起了眉。 果然是寡淡的米酒。 故音见状,娇笑一声,吐气如兰:“公子若嫌酒水无味,不如听奴家讲些有趣的故事?” 苏承锦抓住她不安分的手,眼神玩味:“哦?都有些什么故事?” 故音顺势依偎在他怀里,声音愈发娇媚:“公子想听什么样的?英雄救美的?才子佳人的?还是……” 她凑到苏承锦耳边,吐出四个字。 “……风月秘闻?” 苏承锦轻笑一声,将她推开些许,目光却变得深邃:“不,本公子今天,想听听那些王孙贵胄的故事。” 第2章 知恩图报 苏承锦故作吃惊,随即嘬了口酒:“那可是皇子,这夜画楼当真手眼通天。” 故音的纤纤玉指在他胸前衣襟上打着转,眼神迷离:“五皇子风流阔绰,每次来都点名要揽月姑娘。那揽月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吟诗作对信手拈来,把五皇子迷得神魂颠倒,恨不得日日宿在此处……” 苏承锦嘴角噙笑,任由那柔荑游走,眼神却清明一片:“哦?这揽月姑娘,究竟有何魅力?” 故音掩嘴娇笑,身子贴得更紧,吐气如兰:“公子有所不知,揽月姑娘可非凡品。” “她倾国倾城,才艺无双,更别提那身段、那眼神……公子若是见了,保准也挪不开眼。” 她手指愈发大胆,苏承锦却笑了笑,不着痕迹地按住她的手,话锋一转:“樊梁城中,可有顶尖的能工巧匠?” 故音的笑意一滞,媚眼中的风情化为一丝不解。 这话题转得太快,让她措手不及。 本以为是位寻欢作乐的公子哥,怎会突然问起工匠? “能工巧匠?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她试图用身体再次贴近,探听虚实。 苏承锦握住她作怪的手,语气平淡:“我是个商人,想找能手合作些新奇玩意儿,多赚些银两,日后也好常来光顾姑娘。” “听说工部尚书卢大人的公子便是个巧手,开了家店,专做精致物件。” “只是我一介商人,见不到卢公子。听闻他也是此地常客,便来碰碰运气。” 故音娇笑一声,眼波流转:“卢公子啊,那可是个难缠的主儿,想见他,比登天还难。” “公子想让奴家搭桥,怕是打错了算盘。” 她抽回手,自顾自斟了杯酒,余光却始终锁定着苏承锦。 苏承锦不恼,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轻轻推到故音面前。 银锭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晃得她心头一跳。 “姑娘说笑了,这樊梁城,没有银子办不成的事,若肯指点一二,这只是见面礼。” 故音盯着那锭银子,眸光闪烁,片刻后,她将银子收入手中,开口道:“明日是夜画楼每月一次的寻诗会,届时大小书生、官家子弟都会来,卢公子也必定在扬。” “公子可来一试,但结果奴家不敢保证。” 说罢,她将银子揣入袖口,扭着腰肢便走了。 苏承锦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意外,这女人知情识趣,倒是个聪明人。 回到府邸书房,苏承锦反手关门,室内陷入昏暗。 他点燃油灯,昏黄光晕在地板上投下摇曳的暗影。 他坐到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府里的动静,他早已了然于胸。 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想在他眼皮子底下玩花样? 他冷笑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每个名字后都标注着符号。 这些都是他府中的下人、丫鬟,乃至亲信。 他提起笔,在其中几个名字上,重重画了个叉。 窗外月色如水,他推开窗,冷风拂面,思绪飘飞。 第二日一早,一个瘦弱的男孩被叫到书房,他低着头,不敢看苏承锦。 苏承锦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声音平稳:“这个,是你写的?” 男孩身子一颤,声音细若蚊蚋:“回……殿下,是我写的。” 他不过十二三岁,一副风吹即倒的身子骨。 纸条上是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不要喝” 后面的字涂改多次,依稀能辨认出是个“茶”字。 苏承锦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问道:“为何要告诉我?装作没看见,岂不更安全?” 男孩感受到头顶那只手并无恶意,终于鼓起勇气抬头:“因为殿下是……恩人。” “我在学堂外偷听过一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大抵是懂的。” 苏承锦有些意外,自己这满是眼线的府里,竟还有这般赤诚之心。 他拉着男孩坐到身边:“叫什么名字?父母尚在?” 男孩有些不知所措:“小的叫二狗,爹娘都死在兵乱里了。” “若非去年殿下在街上给了几两碎银,小的也早饿死了。” 苏承锦心中一叹,拍了拍他的肩膀:“乱世如此,非你我之过。” “我给你起个名字,叫知恩,知恩图报的知恩。” “若你愿意,以后就跟我姓苏。” 二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小的……苏知恩,谢殿下赐名收留!” 苏承锦笑着扶起他,轻轻给他拍了拍不算干净的衣服:“跟着我,日后或许会很危险,怕不怕?” 苏知恩用力摇头,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不怕!能为殿下效死,是小的荣幸!” 这孩子有几分血性。 苏承锦暗自点头。 “好!以后跟在我身边,我教你读书写字,论此事,我敢说天下第一。” 苏承锦夸张的吹了个牛,只不过在苏知恩的眼中,并没有觉得眼前的男人是在夸大其词,他相信自己的恩人就是这个天下最厉害的人。 苏承锦将早膳推到他面前,拍拍他的脑袋:“先吃,看你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苛待下人。吃完,有件事交给你去办。” 苏知恩连忙摆手:“殿下吩咐,我现在就去!” “吃完再说。” 苏承锦敲了下他的脑袋。 早饭后,苏知恩领了任务,悄然离开苏府。 而苏承锦,则在府里静待夜幕降临。 和心殿。 梁帝坐在案前,看着下方看不清面容的黑袍人,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你是说,老九昨晚去了夜画楼?”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梁帝冷哼一声:“这个逆子!这节骨眼上他去那做什么!白斐,去把这个孽障给朕叫过来!” 苏承锦正在书房画着图纸,府中总管便走了进来:“九殿下,白公公来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停下笔,理了理袍子。 跨过门槛时,他瞥了总管一眼:“赵总管,你见我其他兄长时,也这般不知礼数么?” 赵总管脸色一僵,没想到这个平日闷声不响的九皇子今日竟如此犀利,只得干咳道:“老奴一时心急,忘了礼数,殿下恕罪。” 苏承锦轻笑,不再理会他的窘迫,径直出门。 白斐那张不见喜怒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九殿下,陛下宣您觐见。” “有劳白公公。” 和心殿外,白斐先进去通报:“陛下,九殿下到了。” 殿内传来梁帝疲惫的声音:“进来。” 苏承锦踏入殿内,跪地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你昨晚去了夜画楼。” 果然,这皇宫内外,皆是父皇的眼睛。 苏承锦心中暗道,面上却低声回道:“是。” “逆子!你不知即将与平陵王府成婚?此刻流连烟花之地,将王府颜面置于何地?” “你可知,若无平陵王府,你如何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自保?即便王府已名存实亡,至少也是你的保命符!” 苏承锦一愣,看着盛怒的梁帝,心中竟涌上一丝暖意。 没想到这个便宜父皇,竟真在为他这个不受宠的儿子考虑后路。 那股被骂的邪火顿时消散,他低声道:“儿臣……只是好奇。” 梁帝怒气稍敛,闷声问道:“一个烟花之地,有何好奇?你若想要女人,满朝文武谁家不愿送来?” “父皇,儿臣平日不喜出门,生怕行差踏错,有损皇家颜面。” “只是近日听下人说,夜画楼有个寻诗会,儿臣一时兴起……而且,儿臣还听说……” 苏承锦话语一顿,梁帝眼睛微眯:“说什么?再吞吞吐吐,朕现在就打死你!” 苏承锦脖子一缩,连忙道:“说五哥整日沉迷夜画楼,儿臣就想去看看,是何等去处,竟能让五哥流连忘返。” 梁帝转向白斐,见其微微点头,怒气再度升腾:“苏承武这个孽障!不学老三的内政手腕,就知道寻花问柳!” 怒骂几句,梁帝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回龙椅,揉着眉心。 苏承锦见状,适时闭嘴。 “起来吧。” 梁帝闷声道:“别以为把祸水引到你五哥身上就没事了!最近给朕老实点,多去平陵王府走动,这点事还要朕教你?” 苏承锦恭敬起身:“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梁帝不耐烦地摆手:“行了,朕乏了,退下吧。” 苏承锦却没立刻走,反而躬身道:“父皇,今夜便是夜画楼诗会,儿臣向来喜爱诗词,想去凑个热闹,还望父皇恩准。” 白斐飞快地瞥了苏承锦一眼。 梁帝脸色一沉:“你非要去?若因此惹得平陵王府不快,朕可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苏承锦心中不以为然,搞钱才是头等大事,今夜必须去见卢公子。 梁帝看他一副不开窍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要去便去!出了事自己担着!滚出去,少在朕面前碍眼!” “对了。” 梁帝补充道:“你府里闲言碎语太多,自己清理干净!” 苏承锦心中一凛,面上却恭敬点头,快步退出大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殿内,梁帝冷哼:“蠢货,府里被安插了那么多人,还得朕来提醒!” 白斐递上热茶,笑道:“陛下,这不正说明九殿下心思单纯么。” 梁帝抿了口茶水笑了笑:“这小子就是脑子不太行,要不然挺像我的,长的就随我,你说是不是?” 白斐接过茶杯点了点头:“陛下说的对,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嘛,这九殿下的俊俏已是随您,若是其余的再如陛下,可不就是天也要妒忌了?” “你倒是会说话。” “对了,你去承武的府邸一趟,替朕敲打敲打他。” 梁帝说罢便拿起奏折继续看起,而白斐将一杯热茶重新沏好,便退出殿中。 第3章 合作 他走上前,伸手揉了揉苏知恩的脑袋,声音温和:“怎么跑这儿来了?” 苏知恩显然还不习惯这种亲昵,身子微微一僵,随即露出憨厚的笑容:“殿下交代的事情办完了。” “回府没见着您,听下人说您进了宫,我便牵马过来等着。” 苏承锦看着他憨笑的模样,心头一暖,这个傻小子。 “等了多久?可曾用饭?” 苏知恩挠挠头:“也就半个时辰,方才饿得紧,就拿公子给的钱买了只肉包垫了垫。” 苏承锦笑着颔首,随即一个翻身,动作行云流水地跨上马背。 在前世,他没少在马扬消磨时光,骑术早已驾轻就熟。 他低头看着苏知恩:“会骑马吗?” 苏知恩不好意思地笑了:“殿下,小的哪有机会学骑马,我为您牵着就好!” 苏承锦却弯下腰,一把抓住他瘦弱的胳膊,直接将人拽了上来,置于身前。 苏知恩大惊失色,连忙挣扎:“殿下,这万万不可!哪有主子和下人同乘一骑的道理!” “废话真多!” 苏承锦不耐地打断他:“你若不会骑马,日后办事全靠两条腿,耽误的不是我的事?今日先教你骑马,晚上再教你读书!” 苏知恩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苏承锦一瞪,顿时不敢言语,乖乖地伏在马背上,双手紧紧地抓住缰绳,身子僵硬得像块木头。 苏承锦被他这副模样逗乐了,他双腿轻夹马腹,骏马便缓缓小跑起来。 “放松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上刑扬。” 苏承锦感受到身前僵硬的身体,出声提醒。 苏知恩哪敢放松,他长这么大,别说骑马了,连驴都没骑过,此刻只觉得颠簸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脸色煞白,死死地咬着嘴唇,生怕自己叫出声来。 苏承锦见他这副模样,放慢了马速,一手控缰,另一只手覆上苏知恩紧抓缰绳的手背。 “别抓那么紧,用心去感受马的律动,身体跟着它的节奏起伏。” 苏知恩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度,身子微颤,偷偷抬眼瞥了苏承锦一眼,见他神色专注,并无异样,这才稍稍定下心来。 他试着放松力道,学着苏承锦的样子,感受马儿的步伐。 一来二去,苏知恩渐渐找到了感觉,不再那般紧张,脸色也恢复了些血色。 “感觉如何?” 苏承锦问道。 “好像……没那么吓人了。” 苏知恩小声回答,语气里透着一丝新奇的兴奋。 苏承锦嘴角微扬,这小子,悟性不错。 二人策马来到街边一处小馆,要了两碗荤面。 苏知恩小心翼翼地拴好马,才在桌边坐下,压低声音道:“殿下,您交代的事,我打听到了。” 他絮絮叨叨地汇报着打探来的消息,像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苏承锦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面,时不时“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热腾腾的羊肉汤底香气弥漫,驱散了深秋午后的凉意。 两碗面很快见了底,苏承锦起身,拍了拍苏知恩的肩膀:“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回府把事情办好,晚上我要去一趟夜画楼。” 苏知恩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问道:“夜画楼?殿下,那是……” “烟花之地,温柔之乡,你小子没去过吧?” 苏承锦挑眉,语气戏谑。 苏知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去过。” “殿下,小的……小的年纪还小,不适合去那种地方。” “等你再大点,我再带你去见识见识。” 苏承锦说着,目光还意有所指地往下扫了扫。 苏知恩的脸色涨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承锦见状大笑几声,径直前往了夜画楼。 此时,正值寻诗会,本就人流如织的夜画楼更是水泄不通。 苏承锦刚踏入楼中,一名貌美女子便迎了上来,声音娇媚入骨:“九殿下大驾光临,可让小店蓬荜生辉了。” 苏承锦眼神微凝,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她并非上次见过的老鸨,却能直接道破自己的身份,有意思。 他不动声色地开口:“看来,你才是这夜画楼真正的主人。” 女子掩嘴轻笑:“九殿下慧眼如炬,小女子白知月,正是此地东家。” “不知殿下今日所来何事?” 苏承锦欣赏地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人。 此等绝色,不论是在前世的蓝星,还是如今的大梁,都属凤毛麟角。 他淡然一笑:“今日既是寻诗会,我素来喜欢凑个热闹,自然要来瞧瞧。不知可有雅座?” 白知月掩嘴轻笑,眼波流转,风情万种:“九殿下说笑了,这寻诗会上的雅座,哪有您不配的?” “只是……” 她故意拉长了尾音,目光在苏承锦身上流连:“这雅座,向来只赠与能留下佳作的才子。” “不知九殿下可有大作,换取一席之地?” 苏承锦挑眉,这女人是在考校自己。 他从容开口:“既然白东家有此雅兴,那在下便献丑一首。” “斜髻娇娥夜卧迟,梨花风静鸟栖枝。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 此诗一出,白知月眼中的妩媚与轻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欣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她定定地看了苏承锦半晌,才轻叹一声:“九殿下之才,小女子拜服。” “献丑了。” 苏承锦淡淡一笑,并未点破她话中的深意。 白知月嫣然一笑,亲自引着苏承锦来到二楼一处雅座。 此地是单独隔间,布置得古色古香,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檀香令人心旷神怡。 “九殿下大才,小女子敬您一杯,望殿下莫要嫌弃。” 白知月为苏承锦斟满一杯酒,便欲告退。 苏承锦抿了口酒,目光落在酒液上:“确实是陈年好酒。” “不过,白东家,你我并非初见,何必如此生分?” 白知月的身形一顿,转过身时,眼中的妩媚已化为彻骨的寒意,语气冰冷如霜:“九殿下,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苏承锦却对那如有实质的杀气视若无睹,转头望向楼下,自顾自地说道:“上次见面,你还靠在我身上,要与我谈论风月秘闻。” “怎么,如今这般沉不住气了?故音姑娘。” 白知月缓缓在他对面坐下,为自己倒了杯酒,轻抿一口:“外界皆传九殿下丹青之术冠绝大梁,于俗事一窍不通。” “如今看来,倒是所有人都看走了眼。” 她话锋一转,带着威胁的意味:“殿下就不怕,我将您伪装痴傻之事公之于众?届时您的处境,怕是不妙吧!” 苏承锦终于将目光从楼下收回,对上她的眼睛,神情平静:“你大可说出去,我自有应对之法。” “我既然敢在你面前揭开伪装,便不怕你的威胁。” “你我都是聪明人,何必玩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把戏。” “殿下是何时识破我的?” 白知月盯着他,终于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苏承锦点了点已经空了的酒杯,白知月会意,为他斟满。 他这才继续道:“你隐藏得很好。” “你化名故音见我时,戴了人皮面具,改了妆容,我起初确实没看出来。” “是你身上的香气,还有你的眼神,提醒了我。” 苏承锦端起酒杯,不给她插话的机会:“你伪装成被我容貌所惑的痴情女子,演得天衣无缝。” “但今日在楼下,你见到我时,眼中并无半分惊讶,显然是笃定我会来。” “其次,你身上的熏香极为独特,那日我离开前特意在楼中转了一圈,并未在别处闻到。” “剩下的,还需要我多说吗?” 白知月沉默片刻,忽然轻笑出声,眼中的杀意彻底消散,又恢复了那副风情万种的模样:“九殿下果然慧眼如炬,小女子这点伎俩,在您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她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一股幽香飘向苏承锦:“殿下既然已经识破,不知有何指教?” 苏承锦与她对视,一字一句道:“我已展露我的獠牙,想必你也看出了我的野心。” “我要你,为我所用。” “你,可愿意?” 白知月将酒再次斟满,反问:“不知九殿下的野心,究竟为何?” “我会去往边关,执掌兵权。” “我不管你心中有何图谋,但在这大梁,唯一能助你成事之人,只有我!” 苏承锦的语气不容置疑。 “至于你愿不愿……这个问题,我本不该问,不是么?” 看着苏承锦那双自信到近乎傲慢的眼睛,白知月感到一阵无力。 他说得对,自己别无选择。 一旦他将自己的身份捅出去,多年的谋划将毁于一旦。 如今,与他合作,反而是唯一的出路。 况且,他若真能掌控兵权,对自己而言,未尝不是一大助力。 白知月没有回答,只是起身,再次为苏承锦满上酒,随即望向楼下,声音清冷:“可以。” “但我有言在先,若殿下的船不够安稳,休怪奴家另寻高枝。” “你会为今日的选择而庆幸。” 苏承锦拿起酒杯,与她隔空示意。 白知月回过头,看到的是一张写满自信的脸,那种自信仿佛能感染人心,让人无法怀疑。 她不得不承认,从始至终,自己都落于下风,被这个男人牢牢掌控着节奏。 这份城府,令人心惊。 “那我现在去楼下,请卢巧成上来?” 她主动问道。 苏承锦笑了,起身与她并肩而立,将她那杯未动的酒递过去。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合作愉快。” 白知月接过酒杯,朱唇轻抿,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合作愉快。” 她伸出纤纤玉指,指向楼下:“那这位卢公子……” “他?” 苏承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可是我们未来的钱袋子,得像祖宗一样供着。” 白知月款款下楼,径直走向卢巧成。 卢巧成正与几名狐朋狗友推杯换盏,一扭头,便看见白知月扭着水蛇腰向自己走来,顿时眼睛都直了,酒水顺着嘴角流下都未察觉。 他心中惊叹:乖乖,本以为揽月姑娘已是人间绝色,没想到这儿还有一位倾国倾城的主儿! 见白知月走到面前,卢巧成赶紧擦了擦嘴角,搓着手,紧张得一个字都蹦不出来,只能傻愣愣地盯着人家瞧。 白知月轻启朱唇,吐气如兰:“卢公子,我家公子有请。” 卢巧成瞬间收起了那副猪哥相,眼神微眯,多了几分警惕:“你家公子?” 白知月轻轻点头:“我家公子姓苏。” 卢巧成心头一震,苏乃国姓,莫非……他打量着白知月,一身华服,风情万种,不似宫中之人,倒像是哪位殿下养在外的金丝雀。 他斜睨了白知月一眼,故作镇定:“你家公子找我何事?” 白知月掩嘴轻笑,媚眼如丝:“公子没说,只让奴家请您上去一叙。” 卢巧成心念电转:去就去,怕个鸟!我爹是工部尚书,我又没犯事,不就是逛个清窑,还能把我怎么着?何况美人相邀,不去岂非不识抬举? 他挺了挺胸,端出纨绔子弟的架子:“带路!” 白知月轻笑一声,在前方引路,卢巧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双眼睛不老实地在她婀娜的背影上打转。 卢巧成随白知月进入雅间,看见那名身穿青袍的男子,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卢巧成,见过九殿下。” 苏承锦微微一笑,语气随和:“巧成不必多礼,叫我承锦便可,你认得我?” 卢巧成干咳一声,恭敬回道:“回殿下,京中几位殿下,巧成都有幸见过,唯独九殿下深居简出,未曾得见。” “方才听闻公子姓苏,斗胆猜测罢了。” 苏承锦心中暗赞,捡到宝了,这家伙不止是个纨绔,还是个聪明人。 他亲自为卢巧成斟酒,邀其入座,白知月则顺势坐在了苏承锦身旁。 “不知九殿下召见,所为何事?” 卢巧成坐立不安,心中犯着嘀咕:这个传说中只爱画画的九皇子,找我能有什么事? 苏承锦也不废话,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份图纸递过去,又从旁边拿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卢巧成打开图纸,只见上面画着一个长方块状的物事,他不解地看向苏承锦:“殿下,此为何物?” “此物,名为香皂。” 苏承锦打开木盒,里面赫然躺着一块洁白的方块。 卢巧成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拿在手中,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扑面而来,与这楼中的脂粉香气截然不同。 “这块香皂是我闲来无事所制,工艺粗糙,但大致就是这个模样。” “此物去污之能,远胜寻常胰子,用之沐浴,可令人肌肤清爽,暗香浮体。” 白知月听着介绍,也好奇地将香皂拿在手中,那股清冽的香气让她爱不释手。 卢巧成把玩着香皂,眼中已然金光闪烁:“殿下!此物若真如您所言,那可是日进斗金的生意啊!” “神不神奇,一试便知。” 苏承锦示意:“知月,打盆水来。” 白知月端来水盆,苏承锦拿起香皂在水中轻轻一搓,霎时间,绵密的泡沫便溢满水盆,散发出阵阵清香。 “巧成,试试。” 卢巧成心领神会,接过香皂,学着苏承锦的样子搓洗双手。 那泡沫细腻丰盈,洗过的手清爽洁净,还带着淡淡余香,比之以往用的粗糙胰子,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眼神大亮,这东西要是推向市面,岂不是要卖疯了? 想到这里,他搓洗的动作更卖力了,恨不得把手上的陈年老茧都搓下来。 “如何?” 苏承锦笑吟吟地看着他。 “妙!妙不可言!九殿下,此物一旦发售,必定供不应求!” 卢巧成激动得满脸通红,脑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开设工坊,将这香皂生意铺满整个大梁。 “这只是雏形,由我这外行制作,尚且如此。” “若交由你这行家来完善工艺,效果只会更好。” 苏承锦抛出最后的诱饵:“而且,我手中不止香皂这一样东西。” “我出图纸,你来制作贩售,你我五五分成。” “巧成,意下如何?” 卢巧成呼吸一滞,五五分成? 这位殿下竟如此慷慨! 他看着苏承锦,又看了看一旁笑意盈盈的白知月,只觉得一条金光大道在眼前铺开。 第4章 各怀鬼胎 “卢兄,今日之事,我希望天知地知,你我三人知。” “祝我们,合作愉快。” “殿下放心,我省得。” 苏承锦与卢巧成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三人又敲定些许细节,卢巧成便先行一步,离开了夜画楼。 他已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要大干一扬。 白知月送走卢巧成,回身看向凭栏远眺的苏承锦,心下思量:这九皇子,果真不简单。 看似与世无争,实则城府极深,竟能想出这等闻所未闻的奇妙点子。 她对苏承锦的兴趣愈发浓厚。 起初只为利用他复仇,如今看来,这或许是一扬可以长远谋划的合作。 苏承锦饮尽杯中酒,转头看向她:“一会随我回府吧。” “你这东家本就不常露面,跟在我身边,正好替我处理些杂事。” 白知月颔首应下,随即问道:“殿下就不怕卢巧成另起炉灶?或是将配方泄露出去?” 苏承锦毫无预兆地探过手,指尖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刮,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不是一向聪明么?怎么这会儿犯起傻了?” 这突如其来的亲昵让白知月浑身一僵,脸颊上腾起一抹绯红,连心跳都乱了节拍。 她定了定神,才开口:“殿下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苏承锦哈哈大笑:“自然是夸你。”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楼下繁华的街景,声音淡了下去:“至于卢巧成,别看他一副财迷心窍的模样,骨子里精明得很。” “他和我是一路人,都喜欢藏一手。” 苏承锦的嘴角挑起一道弧度,意味深长:“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比谁都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香皂的价值,更明白独吞的后果。” “与其冒险单干,不如跟着我细水长流。” “这笔账,他算得清。” 白知月唇角微扬,她懂了。 卢巧成看似贪财,实则懂得权衡利弊,审时度势。 “殿下英明。” “少拍马屁,收拾一下,准备回府,我到楼外等你。” 苏承锦说完便转身下楼。 立于楼外,苏承锦望着头顶的明月,这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接下来,便是等着银子入口袋,再寻机前往边关。 不多时,白知月出现在楼下。 她换下了那身妖娆的露背纱裙,一袭红裙衬得她肌肤如雪,行走间裙裾飞扬,宛若一朵怒放的红莲。 苏承锦心中暗道:这女人确是个尤物,若她肯抛头露面,大梁这些花魁怕是都要黯然失色。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背着的小包袱上,那包袱鼓鼓囊囊的。 “装了什么,这么鼓?” “一些衣物,和一些专防伪君子的药。”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防贼的模样,只觉好笑。 不就是刮了下鼻子,至于如此?他挑了挑眉,抬手想拍她的肩膀,却被白知月灵巧地闪身躲开。 “殿下自重。” 白知月语气清冷,眼神深处却掠过一抹慌乱。 苏承锦不以为忤,反而笑意更深:“怎么,怕我对你图谋不轨?你可是夜画楼的东家,什么阵仗没见过,还怕我一个落魄皇子?” 白知月横了他一眼,懒得接话,径直朝前走去。 苏承锦也不再逗她,慢悠悠跟在后面。 忽然,白知月停下脚步,苏承锦不解:“怎么不走了?” “……你走前面,我不认得路。” 看着她略显尴尬的模样,苏承锦笑了起来,迈步走到了前面。 夜色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不多时,苏府大门在望。 一个男孩正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托腮望着月亮。 一见人影,他立刻跳起来跑了过来。 苏承锦摸了摸男孩的头:“等多久了?” “没……没等多久。” 苏承锦看着挠头的苏知恩,心下了然,这傻小子,连说谎都学不会。 苏知恩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后面的白知月身上,眼神里满是惊艳:这位姑娘,长得真好看。 白知月见状,也弯下腰,柔声说道:“我叫白知月,以后也会住在这里,你叫我白姐姐好不好?” “白……白姐姐,我叫苏……知恩。” 白知月闻言一顿,扭头看向苏承锦。 迎着她探寻的目光,苏承锦解释道:“算是我认的弟弟,知恩这名字是我取的,现在是我的小跟班。” 苏知恩用力点头,大声道:“我会好好跟殿下学的!” 白知月看着这憨直的孩子,笑了笑,再看向苏承锦时,眼神里多了些别样的东西。 苏承锦并未察觉,只是揉了揉苏知恩的脑袋:“今天交代你的事,办妥了?” “殿下放心,全都办好了!” 苏知恩挺直腰板,语气里带着邀功的雀跃。 苏承锦拍拍他的肩,笑道:“好小子,没白疼你,走,进去吧。” 一入府邸,白知月四下打量,看着周围下人来来往往,眼神各异,心中顿时了然。 苏承锦领着二人直入书房,白知月便开口:“你这府里,眼线不少。” 苏知恩闻言,惊讶地看向白知月。 这个女人这么厉害? 若不是殿下今天安排自己做事,他都不知道府里藏了这么多探子,她一个刚来的人,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苏承锦看着苏知恩的表情,笑道:“你这位白姐姐聪慧过人,以后我不在,你大可以多向她请教。” “明日就该动手了,今天已让知恩布置妥当。” “放心,这些眼线,我一个都不会留。” 苏承锦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白知月蹙眉:“这些人,我猜得不错,是你那些兄长安插进来的吧?” “你若全部处理了,不怕他们上门找麻烦?” “找我麻烦?找我什么麻烦?” 苏承锦反问:“私下非议皇子,这罪名,我便是当扬杀了他们都算轻的。” “况且,他们非议的是我五哥,而我又是得了父皇‘暗示’才动的手,与我何干?” “再者,我不会杀了他们。” “杀了,反倒显得我手腕太过强硬。” “我要让他们活着走出苏府,这样,我才能继续当那个‘软弱可欺’的九皇子。” 苏承锦的话让白知月彻底放下心来。 既然他已安排妥当,自己便无需多此一举。 她看向苏知恩,柔声道:“知恩,带姐姐去房间可好?” 苏知恩看向苏承锦,见他低头看书,头也不抬地吩咐:“知恩,带她去西厢房。” 穿过回廊,苏知恩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股上好沉香木的淡雅幽香扑面而来。 白知月轻抚雕花窗棂,眼神闪过一丝落寞。 这苏府虽不及她昔日之家,却也算得上雅致。 苏知恩挠挠头,憨厚地笑:“白姐姐,这已是府里最好的房间了。” “您还满意吗?缺什么,尽管吩咐我。” 白知月回过神,嫣然一笑,风情万种:“知恩真是个贴心的小家伙,姐姐很满意。” 她伸手揉了揉苏知恩的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书房的方向。 苏知恩被这亲昵的举动弄得脸上一红,慌忙后退一步,结结巴巴地说:“那……那白姐姐早些歇息,我……我先退下了。” 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 看着苏知恩慌乱的背影,白知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孩子,真是单纯得可爱。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袅袅茶香,却驱不散心头的烦闷。 此番依附苏承锦,究竟是对是错? 次日清晨,白知月走出厢房,便见苏承锦已坐在院中,静静看着下人们不断聚集。 她双眼微眯,缓步上前,倒要看看,这位九殿下究竟要如何唱这出戏。 为首的赵管家见人已到齐,在苏承锦耳边低语一句。 苏承锦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前几日我进宫面圣,父皇与我聊了许久。” “你们究竟替谁做事,我不在乎。” “现在各自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否则,来年清明,我怕是只能替各位多烧些纸钱了。” 下人们神色各异,但都听清了那句“进宫面圣”,立刻便有人反应过来,这是得了圣上的意思。 当即有几人站出,朝苏承锦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有人带头,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离开。 当院中下人只剩下不足十个时,队伍便不再动了。 苏承锦扭头看向赵管家,声音沉闷:“赵管家这是打算在我府中常住了?” 赵管家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额头渗出冷汗,干笑道:“九皇子说笑了,老奴在府上待了大半辈子,还能去哪?” “你既是府里的老人,我本该舍不得你。” “也罢,日后清明寒食,我会记得为你点上几炷香的。” 赵管家看着苏承锦那满是“惋惜”的脸,心头剧震,权衡再三,最终还是灰溜溜地走了。 苏承锦望着瞬间清净的府邸,脸上露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脚步沉重地走回书房,看上去备受打击。 而这一切落在白知月眼中,她心中暗叹:好个阴险的家伙,这副模样,差点连我都骗了过去。 一回到书房,苏承锦立刻瘫坐在椅子上,抓起一本书盖在脸上。 书本之下,哪里还有半分失落,分明是得逞的笑意。 白知月倚在门边,对这变脸速度啧啧称奇。 “九皇子这演技,若是不去唱戏,当真是可惜了。” 苏承锦头也不抬,声音从书后传来:“白姑娘过奖,小伎俩罢了,登不得大雅之堂。” “想必养心殿那位,此刻要气死了吧。” 苏承锦听着白知月的话,轻笑一声,不再言语,只是唤来苏知恩,开始教他读书。 看着他一副严师模样,白知月细声开口:“怎么?大清早的,九殿下连口饭都不赏给奴家吗?” 苏承锦没理她,只是将手边早已备好的一份早点,往她那边推了推。 白知月端起那碗白粥,小口喝着,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苏承锦。 苏承锦对她的注视恍若未闻,专心致志地教苏知恩识字、对句。 一问一答间,晨光悄然流逝。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气氛却是一片冰寒。 “你说,老九只是遣散了那些家仆?” 梁帝端坐龙椅,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立于下首的太监白斐和跪于殿中的黑袍人皆是噤若寒蝉。 他们知道,这是陛下心中盘算时的习惯动作。 “废物!” 梁帝冷哼一声,打破了沉寂:“朕给他一个立威的机会,他倒好,只是把人赶走!事后还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给谁看?他忘了自己是皇子吗!” “还从夜画楼带回一个女人!朕看他是失心疯了!” 梁帝的怒火如雷霆般在殿内回响,白斐与黑袍人垂首屏息,一言不发。 伴君多年,他们深知何时该当哑巴。 许久,殿内恢复安静。 骂够了的梁帝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眉心。 白斐会意,给了黑袍人一个眼色,后者立刻行礼告退。 白斐端上一杯新茶,低声道:“陛下,三皇子与大皇子在殿外求见。” “宣。” 大皇子苏承瑞与三皇子苏承明一前一后步入殿中,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梁帝放下茶盏,威严的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无波无澜:“何事?” 一袭白袍、面容和煦的苏承瑞率先开口:“父皇,大鬼国的使团不日即将抵京,儿臣已按您的吩咐命人备妥一切,特来回禀。” 苏承明则皮笑肉不笑地接话:“父皇,此次大鬼使团来意不明,儿臣猜想,多半还是以边境为由,前来索要钱粮。” “大哥处理此事时,可千万莫要太过和煦,免得让那些蛮子觉得我大梁好欺负。” 梁帝看着各怀鬼胎的两个儿子,片刻后才开口:“承瑞,承明所言不无道理。” “大鬼来意不纯,不可示弱,免得落了下风。” “你二人去和兵部、礼部商议,拿个具体章程出来。” 二人领旨,却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梁帝眉头微皱:“还有事?” 苏承明抢先道:“父皇,儿臣听闻九弟将府中下人几乎全部遣散,可是出了什么事?” 苏承瑞则淡然一笑,反驳道:“九弟行事自有章法,三弟何必为这点小事烦扰父皇?” “不如备些礼物,随我一同去探望探望九弟。” “三弟……不会是没准备吧?” “我可听说九弟近来心情不佳,正准备尽些兄长的心意。” 苏承明冷笑:“皇兄莫不是忘了,九弟刚从夜画楼带回一位绝色美人,此刻恐怕是乐不思蜀,哪有空见我们?” 梁帝听着二人的唇枪舌剑,心中冷笑:刚拔了眼线,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来试探了。 “承锦自有他的打算,你们二人也少管闲事!将心思都放到大鬼使团一事上!退下吧。” 待二人走后,梁帝疲惫地靠在龙椅上,眼中满是倦色。 “白斐,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白斐垂首立在一旁,语气恭敬:“陛下春秋鼎盛,只是皇子们不懂事,让陛下操心了。” 第5章 送钱来了 苏承锦在院中与白知月对弈,黑子白子厮杀正酣。 不远处的空地上,苏知恩正满头大汗地跟着武教头扎着马步,拳风呼呼。 倏地,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掠至门前,剑气森然,破空声尖锐刺耳!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柄寒光凛冽的利剑已悬停在苏承锦眉心前,不足一尺。 剑尖的寒气,几乎要冻住空气。 苏承锦却仿佛未觉,捏着黑子的手指纹丝不动,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堵死了白子的一条大龙。 “发什么愣,轮到你了。” 他淡淡开口。 白知月葱白玉指捏着一枚白棋,轻飘飘放回棋盒,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郡主好大的火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要弑杀皇子呢。” 江明月对她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那张绝美的容颜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声音淬着冰:“九殿下,好兴致!大婚在即,你却从烟花之地带回一个女人,是想将我平陵王府的脸面踩在脚下吗?” 白知月掩嘴轻笑,眼波流转,媚态横生:“郡主这话说的,莫不是吃醋了?殿下不过是怜我无依无靠,带回府中小住,也值得您这般大动肝火?” “你算个什么东西!” 江明月怒极,手腕一转,剑锋骤然调转,直指白知月眉心:“也配在本郡主面前摇唇鼓舌?” 白知月竟不闪不避,迎着剑锋,眼中的挑衅愈发浓烈:“郡主出身高贵,自然瞧不上我们这等风尘女子。” “可殿下偏就喜欢,郡主又能如何?” “行了。” 一直沉默的苏承锦终于抬起头,目光在两个针锋相对的女人间扫过:“知月,别逗她了,去给郡主上茶。” 白知月妩媚一笑,莲步轻移,朝着屋内走去。 路过江明月身边时,她脸上的笑容更艳,甚至还挑衅地回望了苏承锦一眼。 这一眼,彻底点燃了江明月的怒火。 她猛地转头,怒视苏承锦:“你若不想成婚,大可去求圣上解除婚约!何必做这等下作手段,来恶心我平陵王府!” 苏承锦慢条斯理地将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盒,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江明月和她手中的剑只是院中的一处摆设。 “看来,你还是没想明白,这桩婚事,你我说了都不算。” “你!” 江明月气得浑身发抖,剑尖嗡鸣,几乎要抑制不住刺出去的冲动。 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偏偏苏承锦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她所有怒火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至极。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苏承锦终于笑了,是那种全然不屑的嗤笑:“你敢。” “堂堂平陵郡主,有什么不敢的?” “只是,杀了我之后呢?” “背上刺杀皇子的罪名,让你平陵王府满门抄斩,九族尽诛?” “江明月,别用你那个脑子来想我,你怎么做我不管,谁让你是我未过门的正妃。” “但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不管怎样我都是个皇子,你如今凭什么拿剑指着我?”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精准地扎在江明月的痛处。 江明月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怒火几乎要焚尽她的理智。 可她终究没敢刺下去。 “哐当——” 长剑脱手,掉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也敲碎了她所有的骄傲。 江明月轻咬薄唇,艰难开口:“九殿下,我知你不喜我,但我请你不要如此折辱我平陵王府,如若你有任何要求,明月皆可应你。” 苏承锦俯身,捡起地上的长剑,动作轻柔地将其插回江明月腰间的剑鞘。 他也不想把话语说的太过分,毕竟以后也是自己的女人,便换了个话题,语气也缓和下来:“爱妃可有喜欢的兵器?不如为夫过几日送你一柄如何?” 他顺势打量了一眼那柄剑,心头一动。 如今大梁的兵器多为寻常铁器,若是能将炼钢之法捣鼓出来,这天下的格局,怕是都要变上一变。 不过此事不急,眼下冒头太快,只会成为众矢之的。 江明月浑身一僵,耳根瞬间红透,她猛地后退一步,又羞又怒地瞪着苏承锦。 这个浪荡子! 这时,白知月端着茶水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先递给江明月。 江明月只冷冷瞥了她一眼,并未去接。 白知月也不恼,将茶水放下,又奉了一杯给苏承锦,自己则在旁边坐下,姿态慵懒。 苏承锦抿了口茶,眼神扫过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的苏知恩,没好气地骂道:“屁大点孩子看什么热闹!还不滚去练武!回头你嫂子真一剑削了我,你小子就只能给我哭坟了!” 苏知恩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灰溜溜地跑回教头身旁,一招一式练得更加卖力。 这小子天赋极高,耍弄起来虎虎生风,颇有大将之风。 苏承锦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江明月没喝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白知月身上。 这女人确实是个尤物,媚骨天成,连自己看了都生出几分嫉妒。 尤其是胸前那惊人的弧度,比自己……确实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白知月察觉到她的视线,非但不避,反而慵懒地挺了挺腰杆,双臂环抱,那片风景顿时更显波澜壮阔。 江明月看得牙痒痒,心中暗骂:骚狐狸!就知道卖弄风骚! 这一幕全落入苏承锦眼中,他嘴角的笑意更浓。 每天看这俩女人斗法,倒也是一桩美事。 江明月见他那副登徒子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不知上进,不务正业,还四处留情! 她“噌”地起身,握着剑鞘扭头就走。 行至府门前,怒气未消,竟抬腿一脚,生生将厚重的府门踹出一个大窟窿! 苏承锦看着那破洞,摇头失笑:“脾气这么爆,跟个吉娃娃似的。” 白知月的心情倒是极好,转头看向苏承锦,红唇轻启:“殿下对未来的正妃还真是宽容。” “若是换了其他几位殿下,今日她怕是得吃不了兜着走。” “明月这性子,喜怒皆形于色,算是一片赤诚了。” “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想做成些事难如登天。” “我改变不了世人,但至少,我的女人,我得护着。” 白知月闻言,看向苏承锦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她敛去媚态,起身郑重行了一礼:“殿下此言,奴家替天下女子谢过。” 苏承锦摆摆手,没来由地感慨一句:“其实不难,把人当人看,就都做到了。” “把人当人看?” 白知月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苍凉的嘲讽:“谈何容易。” “如今这世道,人分三六九等,有些人的命,甚至不如权贵府里的一条狗。” 她纤长的手指拨弄着茶盏,眼神锐利如刀:“我见过太多被践踏的性命,如路边野草,死了都无人问津。” 苏承锦看着她,这女人媚眼如丝,一颦一笑皆是风情,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愁绪,却藏着远超他想象的过往。 “别愁了。” 他放下茶杯:“接下来事不少,既要搞钱,也得找机会去边关。” “听说大鬼国的使团即将进京,殿下不妨以此为契机。” 白知月立刻接话。 “大鬼使团?” 苏承锦摩挲着下巴,眼中精光一闪:“这倒是个好机会。” 白知月继续道:“大鬼国与我大梁素来不睦,此次前来必是来者不善。” “殿下若能主动请缨去边关,既能为国分忧,又能避开京中太子的耳目,暗中行事。” “我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闲散皇子,父皇怎会准我请缨。” “他们还有多久到?” 苏承锦手指轻叩桌面,一下,一下,极富节奏。 “月余。” 苏承锦不再说话,陷入沉思。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嘲笑,三道锦衣身影施施然走了进来,为首之人看着那门上的窟窿,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苏承锦抬头一看,心中了然,原来是自己的几位“好哥哥”到了。 他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拱手相迎:“大哥!三哥!五哥!稀客啊,几位哥哥今日怎有空来小弟这破地方?” 大皇子苏承瑞一副温厚长者模样,笑道:“听闻九弟前些时日将家仆都遣散了,哥哥我心中担忧,特带了些薄礼,过来看看你。” 三皇子苏承明则是一声嗤笑,毫不留情地拆台:“大哥可真是会说话。方才在门口,不知是谁说弟媳这般作为,是让九弟颜面扫地呢?” 五皇子苏承武的眼神,则像钩子一样黏在了白知月身上,从她精致的眉眼一路向下,贪婪地描摹着她玲珑的曲线,那赤裸裸的欲望,让白知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不着痕迹地向苏承锦身后挪了半步。 苏承锦不动声色地将她完全挡住,嘴角的笑意不变,仿佛全未察觉苏承武的无礼。 苏承瑞对苏承明的拆台不以为意,在他看来,这个从小到大不显山不露水的九弟,不过是个废物,翻不起任何风浪。 “九弟,可是府中用度不够了?遣散家仆,莫不是为了省钱迎娶平陵郡主?” 苏承明故作关切地问,眼中却满是轻蔑。 苏承锦闻言,脸上立刻换上一副苦涩的表情,将三人引至院中坐下。 他注意到白知月盯着苏承明的眼神里,藏着刻骨的恨意,便走到她身旁,轻轻捏了捏她冰冷僵硬的手,低声道:“知月,去备茶。” 掌心的温度传来,白知月浑身一颤,那股滔天恨意竟被压下了几分。 她敛去眸中杀意,低应一声,转身离去,摇曳的身姿如风中毒花,妖娆而危险。 待她走后,苏承锦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三哥说的是。” “我这府中银钱本就稀少,只得遣散家仆,好歹凑些银子置办聘礼。” 苏承瑞和苏承明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果然是缺钱,不是在耍什么花样。 “九弟有难处,为何不与哥哥说?” 苏承瑞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是你嫂子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应急。” 苏承锦连忙接过,嘴上说着“使不得”,眼角余光一扫,一百两。 他心中冷笑:打发叫花子呢?这个口蜜腹剑的伪君子! 他不动声色地将银票收入袖中,心头却已有了计较。 “多谢大哥大嫂。” 苏承锦脸上感激涕零,随即话锋一转,故作苦恼道:“几位皇兄,前几日遣散家仆时,有几个家仆跟我感情深厚,走之前跟我说了一些事情,说什么户部吏部什么的,如今想着要不要与父皇说,不如皇兄们给个主意?” 话音刚落,苏承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 三皇子苏承明更是脸色骤变,吏部与户部盘根错节,难说没有自己的事情! 苏承武虽与此事无直接关联,但也惊出一身冷汗,他与苏承明往来甚密,一旦查起来,难免牵扯到自己! 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苏承锦!我去夜画楼的事,是你告诉父皇的吧!” 苏承锦一脸无辜地摆手:“五哥,这可冤枉我了。昨日的寻诗会闹得满城风雨,父皇为此还把我召进宫训斥了一顿。” “父皇耳目遍天下,他能知道我的行踪,自然也能知道五哥的啊。” 苏承武听了,刚松半口气,苏承锦下一句话又让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五哥,倒是有个家仆跟我嚼舌根,说您……还常去一个叫‘烟潮楼’的地方?” 苏承锦压低了声音,一脸“我为你着想”的表情:“我当时就骂了他!夜画楼是风雅之地,五哥去得。” “那烟潮楼是什么腌臜地方,五哥身份尊贵,怎会去那种地方自降身份?这纯属污蔑!” 苏承武的脸“唰”地一下全绿了! 去夜画楼听曲,最多被父皇骂几句。 虽说大梁没有不可娼妓的律法,但是身为皇子一旦被弹劾这种事情,便是天大的皇家丑闻!父皇最重颜面,若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咳!” 苏承瑞干咳一声,打断了这要命的话题,他从袖中又掏出厚厚一沓银票,直接塞到苏承锦手里,皮笑肉不笑道:“这是哥哥的一点心意,你先拿着置办聘礼,不够的话,过几日我再派人送来!” 苏承锦飞快地瞥了一眼,全是万两大票,这沓少说也有二十万两!他心中大乐,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苏承明见状,哪里还敢迟疑,也连忙掏出一沓银票塞过去,说辞与苏承瑞大同小异。 又是一笔巨款到手! 苏承武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紫,像吞了只死苍蝇。 他不像老大老三掌着油水丰厚的部门,这笔钱对他来说简直是割肉! 他咬了咬牙,肉痛道:“九弟!前几日我刚得了一匹汗血宝马,堪称举世无双!回头就给你送来!” “那小弟就却之不恭了!” 苏承锦笑得见牙不见眼。 三人出了血,再无闲聊的心情,匆匆寒暄几句便要告辞。 临走前,苏承瑞意有所指地说道:“九弟,有些下人的胡言乱语,听过便算了,可莫要当真啊。” 苏承锦低头拱手,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哥哥们放心,只要弟弟接下来的大婚顺顺利利,那些腌臜话,自然入不了我的耳。” 言下之意,若是聘礼不够丰厚,他可不保证会忘掉什么。 三人脸色一黑,咬着后槽牙,拂袖而去。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苏承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算计。 白知月端着新茶走出来,轻笑道:“殿下一招空手套白狼,玩得真是出神入化。” 苏知恩也凑了过来,满脸崇拜又困惑:“殿下,你真有他们的把柄啊?” 苏承锦将一杯茶递给苏知恩,摸了摸他的头:“贪婪,就是他们最大的把柄。” “这世上,只要尝过一次权钱的甜头,就再也戒不掉了。” “知恩,我教你的第一课,便是要懂得‘适可而止’,明白吗?” 苏知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苏承锦又看向白知月:“我猜,父皇马上就要召我进宫了。” “你去帮我做件事,去烟潮楼找一找苏承武的老相好,我得恶心恶心他。” 白知月红唇微勾:“正好,奴家也要去接两个人,顺路。” “让知恩陪你走一趟,注意安全。” 没过一会,白斐便来到了府中。 “九殿下,皇上宣您进宫。” 第6章 白驹过隙 “老九,我听说老大他们几个,去看你了?” “回父皇,几位哥哥确来府中看过儿臣。” “见儿臣府邸寒酸,不日又将成婚,纷纷赠予贴补,儿臣感激不尽。” “待成婚之后,定携明月登门拜谢。” 苏承锦躬身答道,言辞滴水不漏。 梁帝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追问道:“他们就没说点别的?” 苏承锦微微一笑丝毫不慌,还是之前那套什么都没有说的说辞,心里却暗自骂道:你个老棒槌,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要坑我干什么。 见他油盐不进,梁帝冷哼一声:“你最近要多去郡主府,别总让朕提醒你!” “大鬼的使者不日将至,你们几个都给朕安分点,别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皇室的脸面!” “对了,过几日大鬼使者上朝,你也来。” “儿臣遵旨。” 目送苏承锦离开,白斐无声地递上一杯热茶。 梁帝接过,目光却并未离开奏折:“这个老九,还是这般不知上进。” “朕,还是得让他多见见世面。” “陛下用心良苦。” 一股凉风灌入殿中,梁帝放下茶杯,起身走到殿北,负手而立。 他深邃的眼神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烽火连天的边关,长叹一声,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悲悯:“秋风甲兵起,边关又有儿郎,过不去这个年了。” 白斐连忙为梁帝披上袍子,静立一旁。 他知道,这位帝王心中正承受着何等的重压。 连年征战,边关屡屡失利,王朝的颓势,正如这萧瑟秋风,砭人肌骨。 “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梁帝的声音透着倦意。 “陛下春秋鼎盛,只是为国事操劳过度。” 梁帝苦笑:“春秋鼎盛?承明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整日只知争权夺利,何曾有过半点为国为民之心!朕如何能安心?”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复杂:“倒是老九,最近……变化不小。” 苏承锦离开皇宫前,特意绕去了万年阁与吏部。 不知从何时起,他竟有了过目不忘的本事,短短几个时辰,便将万年阁的国史典籍与吏部的官员任免卷宗,尽数烙印在了脑海之中。 回到王府时,天色已然擦黑。 秋风袭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入秋了,自己的计划必须加快。 刚进院门,便见苏知恩和白知月早已等候多时,白知月身旁,还站着一男一女。 苏承锦扫了那二人一眼,并未多言,只对白知月道:“外面冷,都跟我去书房。” “这秋风来得太快,能冻死个人。” “知恩,去备炭火。” 话音未落,他已带起一阵风,快步向书房走去,丝毫没有在院中客套的意思。 那二人看向白知月,白知月臻首轻点:“一起进去吧。” 书房内,苏知恩很快抱来了炭炉。 苏承锦竟毫不在意形象,直接蹲在地上,拿着火钳一点点拨弄炭火。 “殿下,这种粗活我来!” 苏知恩有些手足无措。 苏承锦拉着他在一旁坐下,目光这才投向那陌生的二人,对白知月道:“介绍下。” “顾清清,在军政治理方面颇有心得。” 白知月先指向那名女子。 “这位壮士名唤关临,虽只有二十五六,却已在军中十年,曾经也是做过将军的。” 苏承锦漫不经心地拨着炭火,炉中火星迸溅,明灭不定。 他的眼神,却如鹰隼般在那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顾清清一身青衫,气质清冷,低垂着眉眼,叫人看不清神色。 但苏承锦能感觉到她紧绷身体下散发出的戒备。 关临则如一柄随时准备出鞘的利刃,站得笔直,眼神锐利。 苏承锦忽然笑了,用炉钩指了指白知月:“你还真是会给我找麻烦。” 白知月一怔,随即也笑了:“看来殿下已经知道他们的来历了?” “湘州顾家,一门两宰辅,三尚书,好大的名头。”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顾清清心上:“前任兵部尚书顾良臣,是令尊吧?” 他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顾尚书十六岁入仕,二十五岁便执掌兵部,推行兵马制、精兵制,军政无所不精。” “若非英年早逝,未来太尉之位,非他莫属。” “可惜啊……一代名臣,最终却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扬。” “唯有其女,因梁帝念及顾家旧功,才侥幸免死。” 苏承锦一边说,一边死死盯着顾清清。 女子的脸上一片死寂,唯有听到最后一句时,那双幽暗如寒潭的眸子,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苏承锦心中了然,此女,必成大器。 白知月在一旁拨弄着秀发,看着眼前男人的背影,眼神愈发深邃。 这个男人,总能带给她意想不到的惊喜。 苏承锦的脑海中,浮现出万年阁那泛黄史册上冰冷的一行字: 【梁历四五年,兵部尚书顾良臣意图通敌大鬼,经大皇子苏承瑞彻查,满门抄斩。】 他收回思绪,目光转向关临:“至于你,我记得顾良臣推行精兵制后,分发了不少军旗番号。” “你是哪一军的?” 汉子胸膛剧烈起伏,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原边关,平陵军……” 他顿了顿,眼中情绪翻涌:“登城营,满千长,关临。” 苏承锦微微一怔。 他猜到关临来自悍不畏死的先登营,却没想到竟是统领千人的满千长。 边境三关六城,是平陵王带着平陵军从恶贼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攻下这三关六城,战死最多的,便是登城营。 一个登城营的满千长,放到京城禁军,足以当个都尉。 如今,却如丧家之犬…… “叙旧到此为止。” 苏承锦将一块新炭添入炉中,炉火“刺啦”一声,烧得更旺了:“说说吧,你们来,所为何事?” “殿下无需试探。” 顾清清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今日我二人前来,只为投靠。” “放眼整个皇城,敢收留我等的,恐怕只有在世人眼中‘装傻’的九殿下了。” “何况殿下府中刚遣散家仆,正是用人之际,多添两个下人,无可厚非。” “小女子身无长物,唯有腹中几分学识,或可为殿下分忧。” “若殿下信不过,留我做个暖床丫鬟,小女子也心甘情愿。” “关临是个粗汉,有的是一把子力气,任凭殿下驱使。” 苏承锦笑了,他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顾清清的眼睛:“我不是傻子,知道你所求为何。” “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因为殿下虎狼环伺,日后若想如愿前往边关,身边少不了我们这样的人。” “在这波诡云谲的京城,殿下更需要有人为您分担。” 苏承锦看向白知月,后者只是微微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顾清清面前,端详着她那张清冷倔强的脸,忽然笑道:“我还真有点想把你当暖床丫鬟了。” “知恩,去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带顾姑娘过去。” “至于关将军,就委屈你和知恩挤一挤了。” 顾清清闻言,立刻就要下跪行礼,却被苏承锦一把扶住:“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奔波许久,早些歇息吧。” 二人跟着苏知恩离开后,白知月端着茶递了过来,顺势替他捏起了肩膀,巧笑嫣然:“殿下,不怕我心怀鬼胎?” 苏承锦猛地拍了下她的手,笑道:“夜深了,再不回去,是真打算给我暖床?” 白知月揉着发红的手背,娇嗔地白了他一眼,嘀咕着“不解风情的木头”,转身回房去了。 苏承锦看着那道火红的倩影消失在月色中,笑着摇了摇头,也回了自己房间。 另一边,苏知恩带着两人穿过庭院。 “关大哥,前面那间就是我的屋子,原是府上总管住的,地方很大,你先过去。” “我带顾姐姐去东厢房。” 关临看向顾清清,见她点头,才转身离去。 夜风刺骨,苏知恩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顾清清裹紧斗篷,看着前方少年单薄的背影,眸光微动。 这小家伙,怕自己冷,特意走快了些,却又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怕唐突了自己。 “知恩?很好的名字。” 她难得主动开口:“是读书人家的孩子?” “我不是。” 苏知恩摇摇头:“我父母早就没了,知恩是殿下给我取的名字,我很喜欢。” “殿下还让我随了他的姓,如今,我也算有家了。” 顾清清脚步一顿。 赐国姓? 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在苏承锦心中的分量,远比她想象的要重。 “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前阵子殿下给我算的,不然我也不清楚。” “当时殿下还很吃惊,说看我瘦小的样子,以为才十二三岁。” 一提到苏承锦,苏知恩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给这清冷的夜添了几分暖意。 顾清清看着不断说话的苏知恩,眼角似乎也有了一丝笑意,似乎是想起了以前还在湘州老家的时候那些小孩子们。 “知恩,你觉得……殿下是个怎样的人?” 苏知恩沉默了片刻,认真地思考着:“殿下是个极好的人,待谁都笑呵呵的,没半点架子。” 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很孤独。” “我好几次起夜,都看见他书房的灯还亮着。” “殿下的学问也很大,我的字都是他教的。” “他还喜欢给我讲故事,讲将军,讲江湖……比学堂的先生讲得好听多了。” “那个白姐姐,也喜欢听殿下讲故事,有时候还会被故事惹哭呢。” “我现在认真读书习武,就是想将来能帮殿下分担一些。” 他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顾清清,少年的眼睛在夜色中格外明亮:“顾姐姐,我不像殿下那么聪明,不知道你和关大哥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但我能感觉到,你不是坏人。” “殿下说过,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 “我希望,我们以后也能是一家人。” 顾清清停下脚步愣在原地。 只见苏知恩已经将房门推开,示意让她进去。 顾清清看着少年稚嫩的脸庞,那双在夜晚中有些明亮的眼睛。 很干净,很纯粹,友好,认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十五岁孩子的眼睛。 她走到苏知恩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了声谢,走进了屋子。 苏知恩关好房门,转身便向厨房走去。 殿下忙了一天,还没用晚膳,定是饿坏了。 厨房里,一袭红衣的白知月正对着灶火发呆。 “知月姐,你怎么在这?” “哟,小知恩跑来偷吃?” “不是,我是来给殿下找些吃的。” 白知月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们小知恩越发会疼人了。” “我煮了面,正要给殿下送去,锅里还有,你去问问那两位新来的吃不吃。” 苏知恩点点头,转身离去,嘴里还小声嘀咕:“怎么都喜欢揉我脑袋,殿下也是,嘴上说着长不高,手倒是不停……” 白知月听着他的抱怨,不禁失笑。 她端起一个漆木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几片翠绿葱花,一小碟酱牛肉。 书房的门虚掩着,她用手肘轻轻推开。 苏承锦闭着眼,单手支着额头,似在假寐。 闻到香气,他才睁开眼,接过托盘:“你怎么还没睡?” “知道某人没用晚膳,特意下厨,谁知一番心意只换来一句冷冰冰的问话,真是叫人心寒。” 白知月故作委屈。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理会白知月的做作表演,而是大快朵颐起来。 今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确实是饿坏了。 白知月看着他这副模样会心一笑,摆了摆手起身离开:“东西送到了,回去睡觉了。” 苏承锦吃着面含糊不清的说道:“快去睡,太晚不睡会变老的。” 随着一声冷哼,红色倩影借着月光越来越远。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吃面。 也不知怎的,今天的面条确实有些开胃。 第7章 少年意气 顾清清似乎习惯了这个时间醒来,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 这才想到自己似乎不用在四处流浪的过着日子,有些不习惯。 推开窗户感受着越发寒冷的天气,不由的让自己精神了许多。 走到庭院中,两大一小三个身影,正在进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古怪操练。 他们时而双手抱头下蹲,时而俯身在地,用双臂支撑着身体起伏。 那沉重的石锁被弃置一旁,青石地面上,三人的汗水已经浸出片片深色印记。 这人是疯了吗? 顾清清披上外衣走到廊下,看着那个本该养尊处优的九皇子。 竟和那武夫关临、稚子苏知恩一同“受罪”,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顾姑娘,天寒露重,当心身子。” 一个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一件温暖的狐裘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 顾清清回首,是一个年约十六的丫鬟,眉眼干净,动作轻柔。 “你是?” “奴婢小琴,殿下派来照顾姑娘的。” 小琴恭顺地垂首:“殿下说,您身边总得有个人伺候着。” 狐裘上细腻的绒毛带着暖意,驱散了清晨的寒气,这久违的关怀让顾清清颤抖。 自顾家蒙难,她所尝尽的唯有世态炎凉,这种被人妥帖安放的感觉,陌生得让她心头一紧。 她拢了拢狐裘,看向庭中那三个汗如雨下的人影,声音里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不自觉地化开几分:“有劳了。”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回姑娘,殿下称之为‘晨练’。奴婢入府后,殿下与小殿下日日如此,雷打不动。” “关公子也是今日心血来潮,才跟着一起的。” “小殿下?” 顾清清捕捉到了这个称呼。 小琴莞尔:“就是苏小总管,小总管处处都在学殿下,待我们这些下人也是极好。” “所以我们私下总喜欢叫他小殿下,小总管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会害羞。” “但是殿下也没在意,所以就一直这么叫着。” 顾清清不再多问,目光重新落回庭院。 苏承锦的动作精准如尺量,汗水沿着他下颌的轮廓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苏知恩虽年幼,却死死咬着牙,小小的身躯因脱力而颤抖,眼神却执拗地追随着苏承锦的背影,那是一种近乎信仰的模仿。 最让她意外的,是关临。 这沙扬猛将,一身磐石般的肌肉,此刻竟也笨拙地模仿着。 他每一次俯身撑起,都伴随着雷鸣般的喘息,脸上却无半分不耐,反而带着一种孩童发现新玩具般的专注。 顾清清何其聪慧,其父官拜兵部尚书,她自幼耳濡目染的便是军中章法。 可眼前这套练法,既非军中锤炼筋骨的把式,也非江湖武人吐纳练气的法门。 这些动作简单、重复,却以一种最野蛮的方式,压榨着人体的每一分潜力。 她忽然懂了。 苏承锦练的,不只是筋骨,更是一种意志。 一种将血肉之躯锤炼成钢铁的恐怖意志。 “看上去是不是很傻?” 一袭红衣悄然出现在她身侧,白知月抱臂倚着廊柱,桃花眼饶有兴致地盯着庭中那个身影。 顾清清摇头,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不。” “此法若能在军中推行,不出一年,必能练出一支军纪如铁、意志如钢的雄师。” “我们这位殿下,可厉害着呢。” 白知月轻笑,目光缱绻:“他曾说过一句话,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顾清清沉默。 她见过的皇亲国戚、世家子弟太多了,说出的漂亮话,哪一句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白知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红唇轻启,一字一句道:“他说,要把人当人看。” 要把人当人看…… 顾清清心神剧震,这句话,竟是从一个皇子口中说出来的? 她猛然想起这几日的见闻,这个传闻中一无是处的九皇子,确实没有半点皇家架子。 难道外界的传言,都只是他想让世人看到的假象? “话已至此,凭心而断。” 白知月留下一句,便不再多言。 这时,一个家仆抱着一个上了锁的木箱走来,恭敬地将钥匙递给白知月:“白姑娘,殿下让奴才将此物交给您,说是大皇子和三皇子昨日送来的。” 白知月接过,打开箱子,满箱的银票晃得人眼花。 她随意扫了一眼,便“啪”地合上,对着庭中那个身影翻了个白眼,低声啐道:“死冤家,真不怕老娘卷款跑路。” 家仆又道:“殿下还说,府中遣散了许多人,暂无合适的女婢派给您。” “您若有信得过的人,可自行带来府中。” 白知月点头,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拔高音量,冲着苏承锦喊道:“苏承锦!你把老娘骗过来就撒手不管了是吧?” “信不信我现在就带着你的钱跑路!” 苏承锦刚结束晨练,浑身蒸腾着白气。 他接过毛巾擦了把汗,走到白知月身边坐下,完全无视她的叫嚣,径直问道:“大鬼使团何时到?” 白知月指尖绕着发梢,红唇勾起:“明日辰时入城,兵部礼部那帮老东西正忙着给使团准备呢。” 她忽然倾身,凑到苏承锦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汗湿的脖颈:“听说是大鬼的国师亲自过来。” 苏承锦点了点头,用手指轻轻点住她的额头防止她继续作怪:“别闹了,真有那两下子晚上直接来我房间不就好了。“ 白知月脸色一红呸了一口:“你那个五哥不是说要给你送匹好马吗?这都两日了我估计他是反悔了。” 苏承锦眼底闪过一丝玩味:“谁知道我这个五哥能不能把马送过来了,他不能骗我吧?” “他可是皇子哎,他要是骗我,我高低也要去父皇那里恶心他一下。” “小白白,要不咱俩赌一下?我赌他今日必来。” 白知月没有在意那个让人反胃的称呼,双手环胸:“我才不跟你赌,赌赢了我什么都得不到,赌输了我还得赔点什么,我才不干。” “你好歹也是夜画楼的东家,这么多年肯定有不少积蓄。” “咱们接下来用钱的地方肯定不少,反正都是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白知月看着苏承锦一副不要脸的模样,这副模样说他是个皇子,狗都不信。 随即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好啊,你这如意算盘都崩我脸上了,如今人在你这,我还要给你拿钱?” “自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实在不行我肉偿还不行吗?” “滚。” “好嘞。” 苏承锦嘴上说着“好嘞”,脚下却纹丝不动,反而又往白知月身边凑了凑。 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说真的,你那夜画楼家大业大,金库怕是不小吧?” “什么时候匀点军饷给我?我这摊子可刚支起来,穷得叮当响。” 白知月被他这副无赖样气得直笑,伸出手指,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脑门:“苏承锦,我发现你这脸皮,怕是连城墙拐角都得自愧不如。” 一旁的顾清清看得目瞪口呆。 这两人……白知月竟敢直呼皇子名讳,而苏承锦不仅不怒,还这般……轻浮无赖? 他不是已被赐婚江明月郡主了吗? 这要是让那位知道了,白知月怕是得被扒层皮! 关临也走了过来,接过小琴递来的毛巾道了声谢,对苏承锦道:“殿下,此法若在军中推行,必有奇效。”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头,而是岔开话题道:”我这弟弟是不是有大将之风。“ 关临目光灼灼地盯着苏知恩,重重点头:“天生的练武奇才!昨夜我随手点拨两招,他竟能立刻融会贯通。” 苏承锦听到这话很高兴,随即转过头,眼神认真且真诚的看着关临:“关将军,日后还请你多辛苦辛苦。” “殿下太过客气,叫我关临就成,本身就没做过将军,何来将军一说。” 关临连忙摆手,随即拍着胸脯:“殿下放心,后面我会好好锤炼这小子的。” “知恩,听见没?以后跟着关大哥好好学!” 苏知恩停下动作,走到苏承锦跟前,努力平复着呼吸:“殿下,我会好好学的!” “行啊,可别到时候被关大哥操练得哭爹喊娘。” 苏承锦拍着他的肩膀坏笑。 苏知恩小脸一垮,苦哈哈地问:“那……书可以少读一点吗?” “放心。” 苏承锦搂住他的肩膀,笑得更坏了:“就算我和白姐姐不在,还有顾姐姐教你。” “一节课都别想跑。” 苏知恩顿时卸了气,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弄的院中几人笑了起来。 孩子的心性总是这般,能让这越发寒冷的天气,暖上几分。 众人用过早饭,关临刚要带苏知恩去后院继续操练,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 守门下人快步来报:“殿下,五皇子的人到了!” “可算来了!” 苏承锦挑眉,对着白知月挤眉弄眼:“瞧见没,我赢了。” 白知月懒得理他,与他一同走向府门。 顾清清却微微蹙眉,总觉得这位五皇子如此“守信”,处处透着诡异。 很快,两个下人牵着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走了进来。 那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骨架高大,四肢肌肉贲张,线条流畅如刀削斧凿。最奇特的,是它颈上那圈异常茂盛的鬃毛,在风中飘摇,竟有几分雄狮的威猛。 苏承锦愣了愣,看着那如狮鬃般的毛发顿时心里暗道:“这他娘的莫不是个串?狮子跟马?” 苏承锦微微摇了摇头,驱散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而一旁的关临瞬间两眼放光,一个箭步冲到马前,惊呼出声:“雪夜狮!” 苏承锦这才了然。 前几日观看杂书的时候,有看到过这种马的描写。 【雪夜狮产自北地,浑身通体如白雪,鬃毛茂盛如异兽,四肢健壮有力,奔走似有雷霆之势,此马性子极烈,多有企图降伏者受伤甚多,非命定之人不可伏也。】 以为只是人的胡编乱造,没想到真有此等好马。 只不过想到后面的话,眼神渐渐冰冷,看来我这五哥害我之心不死啊。 不过到底是个动物,人还能降伏不了不成? 苏承锦看着白马一脸笑意:“我五哥还真是为我下了血本,日后我五哥若是有事。” “随时找我,我定尽心而为,还请管家带到。” 跟着来的管家皮笑肉不笑地开口:“九殿下,我们五殿下说了,此马性烈,若您府上有人能降服它,此马便归您。” “若是不能,老奴也只好将它再牵回去。” 苏承锦看着那一副阴险模样的管家,随即便确定这老管家就是为了看笑话来的。 他刚要上前,却被顾清清一把拦住。 顾清清看着那马躁动不安的眼神,压低声音:“此马野性未驯,眼神凶戾,贸然上前恐有危险!关大哥,你来试试!” 老管家脸色微沉,却也不好发作,带着下人识趣地退开数步。 关临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翻身跃上马背。 雪夜狮发出一声嘶鸣,猛地人立而起! 关临猝不及防,险些被掀飞,他死死拽住缰绳,手臂青筋暴起,与巨兽角力。 一人一马僵持不下,雪夜狮疯狂甩动,那股恐怖的力道,让关临额角青筋贲张。 “他娘的,真烈!” 只听“砰”的一声,关临竟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掀飞出去! 他一个踉跄稳住身形,擦着汗,脸色凝重:“殿下,此马性子太烈,怕是无人能降服。” 苏承锦面色一沉,自己还没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关临都被甩下来了,自己这力气还没他一半大的估计上去就得被掀飞,这个苏承武还真是不老实。 不过也对,坑了人家还不准人家报复吗?没这样的道理,只是可惜了一匹好马。 老管家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这马,上百名驯马师都束手无策,岂是这小小九皇子府能降服的? 苏知恩看着雪夜狮,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拽了拽苏承锦的衣袖说道:“殿下,我想试试。” 是苏知恩。 “胡闹!” 白知月连忙拉住他:“没看你关大哥都被掀飞了?” “我感觉我跟它有缘。” 苏知恩仰着头,眼神清澈而坚定。 知月扶了扶额头,可能只有这么大小孩,才会相信缘分这种东西吧。 苏承锦拦住还要再劝的白知月,他蹲下身,与苏知恩平视:“你确定?” 苏知恩用力点头。 “好!” 苏承锦笑了,拍拍他的脑袋:“去吧,别让外人看了咱们的笑话!” “我看要是小知恩受伤了,你怎么弄!” 白知月气得在他腰间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苏承锦疼得龇牙咧嘴,却依旧压低声音安慰她:“放心,知恩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连老管家都露出了讥讽的笑容:“一个毛头小子也想驯服雪夜狮?他要是能成,我回去就给自己挖个坑埋了!” 苏知恩轻轻拍了拍雪夜狮的头颅,将头对靠。 安慰着将它从刚才的角力中带出来,一人一马相互对视。 苏知恩觉得差不多了,一个翻身上马,雪夜狮一点反应没有。 任由苏知恩在自己的背上坐着,随后苏知恩轻拽缰绳,一人一马往苏承锦的方向走去。 一人一马,在晨光下,仿佛失散多年的伙伴。 全扬死寂。 老管家脸上的讥讽凝固了,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到这一幕,白知月三人松了一口气。 而苏承锦在背后狠狠攥着的手也是慢慢松开,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朗声道:“既得宝驹,何不快哉一回!” 少年闻言,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轻喝一声,双腿一夹马腹,雪夜狮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白色闪电,夺门而出! 虽说少年驾马次数不多,可如今却凭借着自己的感觉,拥有了娴熟的马术。 这一切只能归功于那所谓的天赋。 让他在街道中肆意驰骋,雪白的鬃毛随着风声不断飞扬。 少年没有丝毫在意路人的眼神,秋风吹打在脸上,只觉心中之气无比畅快,少年意气此时尽数展现。 街道两旁的商贩、行人纷纷驻足,目送着这一人一马绝尘而去,一位卖糖葫芦的老汉捋着胡须,笑呵呵地对身旁的老妇说道:“瞧见没,这才是少年风流,真真是让人羡慕啊!” 老妇也跟着点头,眼中满是慈爱:“比你年轻的时候差了一些。” 老汉闻言,得意地扬了扬眉毛,却不小心扯到胡子,疼得龇牙咧嘴。 第8章 家和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生涩。 那雪夜狮温顺地打着响鼻,用头亲昵地蹭着苏知恩的肩膀。 一人一马之间,透着一股旁人无法介入的默契。 老管家那张布满褶皱的脸,此刻已没了半点血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匹连五皇子府上最顶尖的驯马师都束手无策的烈马,在一个半大孩子的胯下温顺得像只猫。 这画面颠覆了他几十年的认知,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老脸上。 苏承锦满脸笑意地看着跑到自己面前挠头的苏知恩,揉了揉他的脑袋:“看来它跟你确实有缘分,做的不错。” 白知月拽了拽他的衣服,这才让苏承锦意识到,还有几个傻眼的家伙杵在这里。 他咳嗽了一声:“咳……那个,替我多谢五哥,之前让你带的话,务必带到,不能辱没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情分。” 老管家脸色一黑,行了一礼便带着人转身而走。 突然,背后传来苏承锦的大喊声。 “老管家,年纪大了没事,挖坑的事找人代劳也是可以的!” 老管家一个趔趄,头也没回地加快了脚步。 白知月看着远走的三人,这才转头看向已经笑得合不拢嘴的二人,没好气道:“一大一小,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二人连忙强憋笑意,那样子颇为滑稽,让旁边的下人不禁扶额,这一大一小怎么一点正形都没有。 苏承锦收敛笑意回到院中坐下,抿了一口茶水,缓缓开口:“知月,你今天带着清清还有关临去卢巧成那里看看。” 白知月愣了愣,又看向一脸懵的二人,随即便点了点头。 这是把这两个人当自己人了。 转念一想,也好,多让二人见识一些,也能更安心。 “我一会要去平陵王府一趟,就不陪你们了。” “知恩就先跟我去王府吧。” 苏知恩点头应下,便去收拾准备,众人也不再耽搁,纷纷离开。 苏承锦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手中的茶杯还未放下,目光却已飘向远方,穿透重重院墙,落在了那座巍峨的平陵王府,脸色添了几分愁绪。 很快,白知月便带着关顾二人打算离开,走之前来到苏承锦身边,递给他一个木盒子。 苏承锦有些疑惑,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放着一串上好的手串。 他一下便认出来了,小叶紫檀,没穿越之前可没少盘这玩意儿,难道这个朝代也流行盘串? 白知月看他一脸状况外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对平陵王府是真的一点功课都不做。” “平陵王府的江老夫人最是喜欢这些小物件,你好歹也是个皇子,又有婚约在,真打算空着手就过去拜访?” 苏承锦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自己确实忽略了。 看着白知月那副替自己操心的模样,他眼光温柔如水:“辛苦了。” 白知月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便带着顾清清和关临出了院门。 秋风渐起,卷起几片枯叶。 顾清清一身素雅青衫,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的疏离感,仿佛世事难入她眼。 她声音清冷:“卢巧成?可是工部尚书卢升的儿子?” 白知月闻言,红唇轻抿,笑意盈盈:“这樊梁城内卢姓本就少,能与他合作的,除了你认为的那个卢巧成,还能是谁?” 顾清清微微皱眉:“卢升站队了?” 白知月摇了摇头:“只是跟卢巧成做点小生意,不涉及朝堂。” “一会你看了就知道,咱们这位殿下,到底藏得有多深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抚了一下鬓角的发丝,步态款款,引得路边几个年轻男子频频侧目。 关临跟在两人身后,魁梧的身躯如一座铁塔,面无表情,只是默默护着二人。 苏承锦带着苏知恩来到平陵王府门前,看着眼前略显萧索的府邸,心中不免感慨。 平陵王府曾经何等辉煌,江老太爷在前朝就已封王,后随先皇而去。 而世袭罔替的江王爷更是替当今皇上镇守边关十几年。 当年一战,平陵王身死,随之而去的还有江家两个世子。 记着消息传回京城的时候,二世子好像还没到及冠之年,与自己一般大。 时间一晃,已经过去三年了。 如今的平陵王府,再也找不到一名江姓男丁。 苏承锦站在门前,叩响了那两扇朱漆斑驳的府门。 门环上的铜兽早已失去光泽,满身铜绿,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吱呀——” 府门拉开一道缝隙,一个须发半白的管家从门后探出头,上下打量着苏承锦和苏知恩。 “见过九殿下。” 管家的声音平淡无波,浑浊的眼睛里却闪过惊讶与审视,他将大门完全打开,侧身让出一条路。 苏承锦点头致意,心里却清楚,自己在这江家确实没落下什么好印象。 也对,大婚在即,却从外面带女人回府,搁谁都不会有好脸色。 他跟在脚步沉稳的管家身后,脑中迅速回想此人身份,这才了然。 这位老管家便是江长升。 他虽姓江,却是早年平陵王从死人堆里救出的孤儿,后一直追随左右,感情深厚,便随了江姓。 别看他此刻身形有些佝偻,但举手投足间,依旧能感受到那股从沙扬上带下来的铁血气息。 光凭平陵郡主称呼的一声江叔,可以想象这个王府中,这位管家还是有点分量的。 “九殿下此次过来,可是来找明月的?” 江长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苏承锦回神,点了点头:“是来找明月,不过须先拜见老夫人。” “久不登门,实是近来俗事缠身,这一得空,便立刻过来赔罪了。” 江长升没有接话,只是瞥了他一眼,再次开口,语气带刺:“听闻九皇子近日从夜画楼带回一位红颜知己,想来确实是‘俗事缠身’。” 苏承锦顿时头大,只得苦笑:“江叔,外面的传闻做不得真,我确实有要事才带她回来。” 江长升不再多言,只闷头在前面引路。 三人走到回廊处,远远便能看见演武扬上,一抹倩影正手持长枪,不断挥舞,枪出如龙。周围站着不少家丁护院,皆在观摩学习。 江长升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英气逼人的身影,声音沉闷:“明月是我看着长大的,说是我半个闺女也不为过。” 大哥走之前没交代什么,但大抵我是明白的,九殿下是读书人,肯定比我这个匹夫要明白。” 苏承锦咧了咧嘴,这分明就是在警告自己匹夫一怒的道理。 这江家没有一个好应付的,也就江明月那个脑子还好糊弄些。 苏承锦看着演武扬上英姿飒爽的江明月,心中暗叹,这女人,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只见她一杆长枪使得虎虎生风,枪尖寒芒闪烁,每一次刺、挑、扫、劈、点,都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 周围观摩的家丁护院们一个个都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江叔放心,明月是我的皇妃,我自然会好好待她。” 苏承锦正色道,语气诚恳。 江长升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苏知恩看着使枪的江明月,眼睛都看直了。 苏承锦见状笑了笑,对江长升说道:“江叔,我这弟弟似乎对枪法很感兴趣,不知……” 江长升没等他说完,便招来一个小厮吩咐了几句。 小厮过来便要带苏知恩过去。 苏知恩有些犹豫,苏承锦将他怀中抱着的木盒拿过来,示意他自便。 苏知恩咧嘴一笑,小声道:“殿下有需要随时喊我。” 说罢,便兴冲冲地跟着小厮去了。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跟着江长升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 院中种满了梧桐,一位看上去已入耄耋之年的老妇人,正在院中随意地打着一套拳法。 但那招式开合有度,沉稳有力,哪里像这个年纪的人。 苏承锦看着那标准至极的一招一式,嘴角抽了抽,心中哀嚎:老夫人,给年轻人留点面子吧! 江长升上前一步,恭敬行礼:“老夫人,九殿下到了。” 老夫人缓缓收势,转身看向苏承锦,那双眼中带着审视、探究,以及一丝藏得极深的锐利。 “九皇子大驾光临,老身有失远迎。” 老夫人语气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承锦连忙上前行礼:“老夫人言重了,是晚辈叨扰。” 说罢,他将手中的木盒递上。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江长升接过木盒打开,里面是用小叶紫檀雕刻的手串,采极数之九,串联而成。 如此成色的小叶紫檀,极为难得。 老夫人将手串拿在手里,语气不冷不热:“九殿下有心了,连老身的喜好都打听清楚了。” “您是明月的祖母,那便是我的祖母。” “孙儿孝敬您,打听您的喜好,理所应当。” 老夫人看着苏承锦这副自来熟的模样,终是露出了一丝笑意,倒不像传闻中那般不堪:“殿下的心意老身收到了,坐吧。” 苏承锦连忙上前,想扶老夫人坐下,却被江长升抢先一步,只好尴尬地收回手。 看着一脸谄媚的苏承锦,江长升心中暗骂: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坐。” 老夫人指了指石凳,开门见山:“长升说,殿下近日从烟花之地,领了个女人回府?” 苏承锦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只能硬着头皮笑道:“祖母,此事事出有因,并非孙儿贪恋美色。” 老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老身又没说什么,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世间貌美女子何其多,谁难免没碰见过几个动心的?” “能碰见是缘分,能弄回家来相亲相爱那是本事。” 一句话,直接将苏承锦后面的所有借口都堵了回去。 苏承锦听见这话,顿时一股想要流泪的感觉涌上心头,这才叫知书达理,这才叫格局! 你以后就是我亲祖母! “祖母你放心,只要我苏承锦活着一天,我就会一直护着明月。” 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表态:“老身并非迂腐之人。” “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只希望,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厌烦了明月,莫要伤她太深,将她完好地送回来便可。” 苏承锦闻言,看着面容慈祥的老夫人,心中像是被一只大手揪住一般。 他缓缓起身,对着老夫人深深一揖:“请祖母放心,绝不会有那么一天。” “祖母今日一番话,让小子斗胆再托大一次。” “倘若日后我与明月有了孩子,若是男孩,便随江姓,承继平陵王府的香火!” 话音刚落,一旁的江长升手一抖,茶水洒了一片,满脸震惊地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却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仿佛要将苏承锦的灵魂看穿。 良久,她淡淡一笑:“九殿下倒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老身记下了。” “那祖母您可要保重好身体,将来还要抱曾孙呢。” 老夫人笑着摆了摆手,眼神却陡然一凝:“殿下,该说正事了吧?” 苏承锦一愣,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位老人家。 他收起所有嬉笑,神色凝重地开口:“既然祖母开门见山,那孙儿也就不再隐瞒。” “我正在筹谋前往边关,届时,还请祖母携带重要之人一同前往,至于如何去我来想办法。” 老夫人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江长升却再也忍不住,失声道:“你莫不是真傻?” “这去边关之事,无非是镀层身份罢了,不去也没什么。” 苏承锦无奈摇头,只是盯着老夫人:“如今朝堂风云变幻,太子之位悬而未决,各方势力蠢蠢欲动,樊梁城已是龙潭虎穴。”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皇子,只能随着大势随波逐流。” “这并非我想,倘若没人来害我,我倒是乐意在府中继续画着花鸟虫鱼,只不过这些年有人并不想让我也好过。” “所以我必须去边关,只有掌握兵权,我才能保护我想保护的人,完成我想做的事。” 老夫人终于放下茶杯,目光如刀:“你想造反?” 苏承锦笑了,摇了摇头:“我的危局,并非来自父皇。” “若我能顺利执掌边军,必会为父皇收复失地,为大梁开疆拓土。” “只要父皇在位一日,我便永为大梁之臣。”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可父皇百年之后呢?苏承明、苏承瑞,他们会放过我吗?” “他们身后的门阀世家,会放过我吗?” “我并非善类,我也有野心。” “若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掌握,那与死了何异?” 空气仿佛凝固。 良久,老夫人低沉的声音响起:“殿下将如此大的把柄交到老身手里,就不怕计划胎死腹中吗?” 苏承锦坦然一笑:“祖母,我如今有什么可怕的?” “我一无党羽,二无实权,我现在就算是想去筹谋太子之位,也是鞭长莫及。” “难道我几个月的努力抵得上他们这么多年的付出?”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现在就算我去街上大喊我想造反,也没人会信,不是吗?” “我来找祖母,并非要寻求什么支持,而是作为家人,你们应该知道这个事情。” “家人”二字,让老夫人眼神中的锐利渐渐化为一丝复杂。 她看着眼前这个孤注一掷的年轻人,轻叹一声:“这些年,这般委屈自己,很累吧。” 苏承锦一愣,显然是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会说这么一句。 说累倒也谈不上,因为自己刚过来也不过一个月左右,说不累吧,回想起原主每日作画好像确实也不是很累,除了会莫名其妙的死掉好像没什么大事。 苏承锦摇头笑道:“还好,每日画画也挺自在。” “等事了,我定为祖母画一幅松鹤延年图。” 老夫人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握住苏承锦的手,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承锦,我沈婉凝,今日便将江家的未来,押在你身上。” “但有一点,江家,永不与当今陛下为敌。” 苏承锦心头一震,立刻躬身行了一个晚辈大礼:“孙儿谨记!另,此事还请祖母与江叔暂勿告知明月。” “她心思纯粹,我不愿这些阴谋诡计脏了她的手。” 老夫人笑了:“那你岂不是还要在她面前,继续受些委屈?” 苏承锦哈哈一笑:“受自己媳妇的委屈不算委屈。” 第9章 小狼崽 而老夫人则是坐在院落中把玩着苏承锦刚才送过来的手串,是越看越喜欢。 到底是孙女婿送的,就是好。 江长升看着老夫人一脸笑容的样子也是难得开心,打算去喝点小酒解解乏。 刚要告辞离开便听见老夫人的声音响起:“长升啊,喝酒就喝酒,老了确实不抵年轻的时候了。” “不过你年轻的时候去青楼的次数好像不少吧,如今这个年纪可别去了,到时候要是被人抓住了,我这孙女婿还得给你擦屁股。” 江长升一脸无奈,自己不就是拿这个事情敲打敲打苏承锦。 至于把年轻时候的事情挖出来嘛,这哪是孙女婿,分明是亲孙子,说都说不得了。 苏承锦来到演武台,只见台上,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对峙着。 苏知恩虽已十五,但个子是近来才蹿起来,将将到江明月胸口。 苏承锦愣了愣,向带着苏知恩过来的小厮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小厮见是贵客,连忙行礼:“回殿下,小公子似乎与郡主是旧识,刚一过来就被郡主瞧见,说要试试他的身手。” “小公子本想推辞,却被郡主硬生生拽了上去。” 苏承锦点了点头,看向台中那扬大人逗小孩般的比武,不禁失笑。 他记得,似乎只在府里远远见过这小子一面,没想到江明月记性这么好。 “苏承锦教出来的,就是这般花拳绣腿?” 江明月轻巧闪过一拳,反手按住苏知恩的脑袋,让他动弹不得。 苏知恩闻言,眼中玩闹之色褪去,陡然变得凌厉。 江明月感到手下力道骤增,不由笑了笑,总算认真了。 苏知恩单手扣住江明月的手腕,另一手抬肘,直砸她手臂关节! 江明月眼神一变,迅速后撤。 只见苏知恩理了理被按乱的头发,摆出一个起手式。 野马分鬃。 苏承锦眼皮一跳,这不是自己教他用来强身健体的太极吗? 这小子竟然能用到实战里?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才? 江明月微怔,随即弓步上前,一拳直取苏知恩面门。 苏知恩身子后仰,手臂如蛇般缠上,借力打力,顺势向后一拽,同时转身一记贴山靠,直攻江明月中门。 江明月反应极快,急忙收势,双臂格挡。 一股沉猛的力道袭来,震得她连退数步,她晃了晃发酸的手臂,战意更浓:“有两下子,再来!” “知恩,可以了。” 苏承锦见状连忙出声制止:“若非郡主让你三招,你早就输了。” 苏知恩收势,对着江明月恭敬行了一礼,退到苏承锦身旁。 苏承锦揉了揉他的脑袋:“明月姐姐厉不厉害?” 苏知恩认真点头,不见丝毫羞赧或不服:“很厉害,我现在不是她的对手。” “现在不是对手?” 江明月一听这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什么意思?以后就是了? 一大一小,没一个好东西! 她气嘟嘟地抱胸走到苏承锦面前,语气不善:“你来干什么?不在家陪你那个从外面带回来的妙人儿?” 苏承锦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嘴角勾起,眼中闪过一抹戏谑。 他微微侧身,凑近江明月,低声道:“郡主这是吃醋了?怕我真被那妙人勾了魂,把你给忘了?” 江明月脸颊一热,眼神却愈发凌厉,狠狠瞪着他:“苏承锦,你少油嘴滑舌!本郡主才没闲工夫吃你的醋!我巴不得你赶紧把婚退了!” 她一边说,一边攥紧了拳头。 苏承锦见状,笑意更深,伸手握住她紧攥的拳头,语气揶揄:“退婚?怕是难了。” “方才我去见了祖母,她对我这个孙女婿满意得很,恨不得我们明日就成婚。” 江明月听了这话,脸颊“轰”地烧了起来,猛地想抽回手,却发现苏承锦的手掌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苏承锦感受着掌心的温软,心下得意,这手感真好,一点不像练武之人,要是能天天摸就好了。 江明月哪里知道他心里的龌龊念头,只是恨恨地瞪着他,嘴上不饶人:“苏承锦,你放开!谁要跟你成婚?” “祖母那是老糊涂了,看错了人!你这混账,哪有半点正经!” 苏承锦这才松开手,浑不在意周围的目光,理了理衣袍,一脸正气:“我最正经了。” “我今天不打你个猪头,我江明月的名字倒过来写!” 江明月看着他那副无赖样,怒火攻心,作势便冲了上去。 苏承锦连忙开溜,皇子身份都不要了,边跑边喊:“江明月我可告诉你,打皇子可是大罪!” 脚下却丝毫不敢慢,生怕被这母老虎追上。 江明月追了两步,忽地停下,冷笑一声:“跑?你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她抬手一扬,袖中“嗖”地射出一枚袖箭,精准地钉在苏承锦脚尖前一寸,箭尾嗡嗡轻颤。 苏承锦脚步急刹,回头挑眉:“谋杀亲夫?” “再胡说,下一箭就钉你嘴上。” 江明月扬着下巴,眸中燃火。 苏知恩见状,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生怕殃及池鱼。 “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 苏承锦立刻举手投降,满脸讨好:“郡主大人有大量,饶了我这回。” 说着,他弯腰拔起地上的袖箭,踱步到江明月身前,双手奉上:“这暗器太危险,郡主以后可别乱用,伤到花花草草多不好。” 江明月冷哼一声,夺过袖箭,斜睨着他:“说吧,今天来到底什么事?” 苏承锦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明日大鬼使团入城,父皇命我一同出席,你身为皇子妃,自然也要同去。” “这不是兵部和礼部的事?跟你一个画画的皇子有什么关系?” 江明月一脸不屑。 苏承锦面不改色,认真道:“可能是我长得太好看了吧。” 江明月差点没忍住又是一箭射过去,咬牙冷笑:“就你?好看?顶多算个小白脸,中看不中用。” “小白脸怎么了?小白脸也有尊严的。” 苏承锦依旧挂着那副欠揍的笑。 江明月懒得再理他,转身就走,生怕多待一秒就要被气死。 她丢下一句:“别指望我给你撑扬子,丢人现眼的事我可不掺和!” 苏承锦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翘,冲着背影喊道:“明早我来接你!” 人走远了,苏知恩才凑上来,关切地问:“殿下,没受伤吧?” 苏承锦给了他一个爆栗,没好气道:“刚才怎么不拦着?现在来问废话。” “我这不是怕耽误殿下和嫂子打情骂俏嘛。” “好小子,书没白读,都会用成语了。” 苏知恩挠头嘿嘿一笑,可下一句话就让他笑不出来了。 “今天晚上,读书加一个时辰。” 苏知恩顿时苦了脸,委屈地跟在苏承锦身后,小声嘀咕:“殿下,嫂子打你,你罚我,这是什么道理……” “有意见?再加一个时辰。” 苏知恩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嘴巴闭得严严实实。 两人离开王府,走在大街上,一身白袍的苏知恩还在发愁能不能让殿下减少半个时辰的读书时间。 而苏承锦则是这瞧一瞧,那看一看,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或者好吃的。 突然,一抹黑影从侧面撞来,苏承锦一个趔趄,还没站稳,苏知恩已经如箭般追了出去。 苏承锦下意识一摸腰间,钱袋没了。 “我擦,这么老套的剧情!” 他连忙拔腿追赶,那瘦小黑影速度极快,苏知恩竟一时追不上。 只见苏知恩眼神一扫,立刻调转方向,抄近道包抄过去。 苏承锦在后面看着两人越跑越远,边跑边骂:“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贼老天,我的金手指呢?穿越者福利呢!” 瘦小黑影窜进一条死巷,刚停下喘口气,拐角处白影一闪,苏知恩直接将他撞翻在地,钱袋也滚了出来。 黑影反应极快,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苏知恩这才看清,对方竟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黑衣男孩。 他刚想捡起钱袋,那男孩却双手触地,如野兽般扑来,单手成爪,带着风声直掏他面门! 苏知恩瞳孔一缩,仰头险险避过,男孩一击落空,动作不停,顺势一记鞭腿扫向他头部。 苏知恩抬手格挡,手臂传来一股巨力,震得他发麻。 这男孩招式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力道惊人。 苏知恩不再留手,一拳截断对方攻势,另一手抓住男孩还未站稳的身体,用力向后一摔! 男孩被狠狠砸在地上,却立刻翻滚起身,抓起路边的破坛子就扔了过来。 苏知恩挥手拨开,却见男孩已抱着另一个坛子,当头砸下! “砰!” 苏知恩抬臂硬抗,巨大的力道砸得他连退数步,手臂剧痛。 不等男孩反应,快步冲到男孩面前,抓住其肩膀。 同时苏知恩左脚直接朝对方大腿踹去,男孩身形晃。 随后双臂合扣又是狠狠的将其摔倒在地。 苏知恩喘着粗气,而黑衣男孩在地上滚了几圈,似乎在缓解背部的剧痛。 他缓缓开口,声音警惕:“你是什么人?只是为了偷钱?” 男孩不答,又扔来一个坛子。 苏知恩这次学乖了,后退躲开,却见对方手里根本没有第二个坛子,而是藏着一片锋利的碎瓷,直刺他咽喉! 苏知恩堪堪偏转身体,同时手臂抬起将对方的攻势偏移了方向。 苏知恩后撤数步,看着白袍左臂处被划开的口子,摆出太极的起手式,同时语气沉闷,终于有了一丝怒气:“这是殿下送我的,既然你非要打,那我就陪你打!” 男孩晃了晃剧痛的后背,紧握的瓷片已割破手掌,鲜血淋漓,他却毫不在意,再次如野兽般扑上。 苏承锦手掌如藤,缠上对方手腕,轻轻一带一拨,卸开攻势,同时另一掌猛然前推。 男孩被推得一个趔趄,还未稳住身形,苏知恩已欺身而上,左臂佯攻,双掌并拢,全力推出! “砰!” 男孩被一掌推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苏知恩正要上前,巷口传来气喘吁吁的声音,苏承锦终于赶到了。 他先是冲到苏知恩面前,扶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没受伤吧?” 苏知恩指着破了的袖子,一脸委屈:“衣服破了。” 苏承锦松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这才走向躺在地上的男孩。 男孩看着蹲下的苏承锦,眼神警惕,像只炸毛的野猫。 “小子,对自己够狠的。” 苏承锦看着男孩血流不止的右手,啧了一声。 男孩勉强站起身,看了一眼苏知恩,眼神里满是战意,声音沙哑:“你很厉害,下次再打,我会赢。” 说罢,看也不看地上的钱袋,转身就要走。 “等等。” 苏承锦开口:“做个交易如何?” 男孩停步回头:“什么交易?” “你去我府里干活,我每月给你三两银子,供吃供住。” 男孩愣了愣,竟然思考了起来,似乎这三两不足以让他动心。 苏承锦见有戏,再次加码:“每月五两银子,供吃供住。” 男孩似乎还在犹豫,下一刻苏承锦的话打动了他。 “你只要跟在我身边,你日后不是想跟他打就跟他打?” 男孩不再犹豫,点了点头伸出左手:“先给银子。” 苏承锦一愣,这还是个小财迷。 苏承锦蹲下身与男孩平视,将五两银子放在他手中,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个少年。 瞳孔幽暗却有光亮,如捕猎的恶狼,面如刀削,头发长长的,真有几分狼崽子的模样。 “叫什么?” 男孩摇了摇头将银子收好:“被人扔了,没名字。” 苏承锦拍了拍男孩依旧紧握瓷片的右手,示意让他松开,男孩犹豫了一下,将瓷片扔下 瓷片已被血液染成红色,而男孩右手的伤口已经极深,苏承锦皱了皱眉,将钱袋子扔给苏知恩。 “去旁边那个酒肆,打一壶最烈的酒水过来。” 苏知恩听罢便小跑过去,打了一壶上好九山酿,苏知恩小跑回来将酒壶递给苏承锦,眼神有些疑惑,殿下这时候要酒喝干什么? 只见苏承锦打开酒壶,对着男孩开口说道:“我现在要给你的伤口消毒,否则后面你这个手可能会废掉,会很痛,能忍住吗?” 男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苏承锦也不再多说,便缓缓倒下酒水清洗着伤口。 酒水接触伤口的一瞬间,男孩整个人忍不住的颤抖,本就瘦弱的身子顿时青筋暴起,大口喘着粗气,却一声没吭。 一壶酒水倒完,苏承锦撕开自己的衣角简单的给男孩包扎了一下,拍了拍男孩的脑袋语气严肃:“我跟你先讲清楚规矩,违反规矩就要扣钱。” “第一,听我的话。” “第二,不许伤及自身。” “第三,与自己人切磋,不许下死手。” “违反任何一条,都要扣钱。” 男孩点头。 “以后,你就叫苏掠。” 苏承锦笑了:“他叫苏知恩,我叫苏承锦,我们是一家人了。” 苏掠点了点头,惜字如金:“知道了。”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闷葫芦样,不禁失笑,转头看向苏知恩,发现他正一脸幽怨地盯着自己被撕破的衣袍,苏承锦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开口:“回去给白姐姐献献殷勤,让她给你缝一下。” 苏知恩笑着点了点头,这件衣服对他来说不是换一件那么简单的事情。 “走吧,先回府。” 苏承锦说着,便率先向前走去,苏知恩连忙跟上,还不忘回头招呼苏掠:“快跟上啊,愣着干嘛?” 苏掠看了苏知恩一眼,默默地跟了上去。 第10章 新渠道 苏承锦走在前头,步伐稳健,脑中却在盘算着如何调教这个新收的小狼崽子。 苏掠的眼神和那股狠劲,让他觉得这小子日后定能成事,但那股子野性也得磨一磨,否则迟早惹出大祸。 天色将晚,苏承锦府邸的院中灯火通明。 他刚一脚踏入院门,就迎上了几道探究的目光。 白知月、顾清清、关临,还有卢巧成,几人视线越过他,齐齐落在他身后那个浑身带伤、眼神却如孤狼般警惕的少年身上。 “你这是从哪又拐回来一个狼崽子?” 白知月率先开口,话语里带着她一贯的调侃。 “什么叫拐!注意措辞,我们这是极其正规的雇佣关系!” 苏承锦一本正经地纠正,换来白知月一记风情万种的白眼。 顾清清则在细细打量那少年。 瘦小的身躯里仿佛藏着一头凶兽,那股子狠劲,像极了初入军营、不知天高地厚的新兵。 “他叫苏掠,浮光掠影的掠,以后就是我们的人了。” 苏承锦说着,转向关临:“这小子也交给你,资质不比知恩差。” 关临颔首,目光落在苏掠身上,沉声道:“是块好材料,得好好磨一磨。” 苏承锦又看向苏知恩,吩咐道:“知恩,先去请医师来为他处理伤口,再带他沐浴更衣,往后就跟你和关临同住。” 苏知恩领命而去。 安排妥当,苏承锦才在石桌旁坐下,端起茶杯,视线投向一直沉默的卢巧成。 卢巧成会意,连忙笑道:“殿下放心,我是跟着白姑娘她们的马车来的,上车时无人察觉,下车有关临遮挡,绝无疏漏。” 苏承锦这才点头,问道:“生意如何?” 卢巧成没说话,从怀中掏出账本递了过去。 苏承锦随意翻了几页,便心中有数,他将账本置于桌面,眉头却微微蹙起:“一周十万两,还是太慢了。” “得想办法再从老大老三身上多坑些钱。” 此言一出,卢巧成几人面面相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周十万两,这已是泼天般的巨利,他竟还嫌慢? 顾清清对苏承锦的观感愈发复杂。 初见那神奇的香皂时,她已然震惊,后听白知月说此物乃苏承锦所创,更是难以置信。 唯有关临,依旧面不改色,只觉得那东西闻着挺香,别的没多想。 白知月掩嘴轻笑,打趣道:“你真当苏承瑞他们是傻子,任你搓圆捏扁?” 苏承锦嘴角勾起一抹难测的弧度,轻抿一口茶,“今天教你们一句新话。” “他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众人又是一阵茫然,张良是谁?这位九殿下总能说出些闻所未闻的奇谈怪论。 “巧成,这两天找些合适的人,把香皂的配方卖出去吧。” “什么?” 卢巧成大惊:“殿下,这正日进斗金呢,怎能说卖就卖?” “香皂这东西,门槛不高。” 苏承锦放下茶杯,眼神平静无波:“有点脑子的人,早就买回去拆解研究了。” “我们吃的是第一口肉,等他们琢磨明白,仿制品出现是早晚的事。” “与其被他们蚕食利润,不如趁现在价高,把银子攥进自己手里。” 卢巧成仍有不甘:“就算是打价格战,我们也不是打不起。” “换个思路。” 苏承锦看着他,循循善诱:“与其累死累活跟他们抢食,不如把食物撒出去,让他们替我们干活,我们坐收渔利。” 卢巧成闻言,陷入沉思。 他隐约抓住了什么,苏承锦看着他没有说话,一旦他将在蓝星上的经营技巧学会,恐怕真的会成为这个世界中的第一商贾了。 片刻后,卢巧成豁然开朗,起身长揖及地:“殿下大才,巧成心服口服!” 苏承锦摆了摆手:“小道而已。” 随即,他神色一肃,目光如炬:“巧成,你是聪明人,应该已经猜到了一些事。” “现在,你决定好了吗?” 卢巧成听到这话心中一紧,自己要是说不知道吧,确实是有些猜测,可要说自己知道吧,又不是很敢知道。 苏承锦也没有催促他,只是亲自倒了杯茶水递到了卢巧成面前,似乎是在让他好好思考。 香皂一事本就是苏承锦为了拉拢卢巧成的小手段罢了,至于卢巧成同不同意从来都不是苏承锦该考虑的事情。 他只需要展现出价值即可,彼此之间想要达成深度合作其实很简单,只要是一路人,总会有一些想法是一致的。 卢巧成认真的思考,自己是否要彻底登上苏承锦这艘船,想到这不仅回想起不久前与父亲的对话…… “巧成,为父知你无心朝堂,如今你既已过了及冠之年,可想好接下来的路要怎么办?” “我卢升二十五岁入仕,三十五岁做到工部侍郎,四十岁做到工部尚书。” “每一步除了我自己的贡献还有我这么多年的谨小慎微,才坐到如今的位置上,又在这个位置上摸爬滚打五年才有了如今的一席之地,可是时不我待啊。” “如今朝堂之上,各方势力,世家氏族纷纷站队,真正为了江山社稷的人已经寥寥无几,即使现在为父还能在这浑水中独善其身,那么日后呢?” “难免说有朝一日为父会被大势裹挟,那么你想过你要如何?” “你小时便有早智,事事领先他人,可你生性跳脱,难有定性,当年祁老先生还在朝堂之时,他便跟我说过,你未来可成大事,但心需定。” “你如今喜好商贾之道,虽说是小道,但为父并不会阻拦,倘若有朝一日我儿成为了这大梁的第一商贾,到时候别忘了请为父喝喝酒。” 那日祖祠之中,在某人眼中高大的身影略显佝偻。 卢巧成回忆着父亲的话,目光渐渐坚定,手中的茶杯微微颤抖,最终下定决心般地将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抬头直视苏承锦,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却也透着决绝:“殿下,巧成虽不才,但也看得出殿下志不在小。” “香皂之事,不过是殿下抛出的一个试金石,真正的大戏还在后头,今日巧成斗胆与殿下做一笔交易。” 苏成锦点了点头,只听卢巧成微微行礼:“我为殿下效死,殿下承我一诺。” 见苏承锦没有接话卢巧成继续说道:“只求殿下许我一诺,将来若是卢氏有难,殿下许我卢巧成可以花钱救我卢氏。” 苏承锦站起身拍了拍卢巧成的肩膀:“这个诺我目前应不了你,因为目前我确实没什么实权,没办法答应你。” “我也并非要卷入朝堂夺嫡的浑水,我要前往边关掌握兵权,我要走的路,其实并不比夺嫡简单,所以你要想清楚。” 卢巧成怔了怔,随即苦哈哈一笑:“那可不必樊梁繁华,刀剑无眼,我得好好准备准备,到时候别死在那边,我爹就我一个儿子,还指着我给他送终呢。” 苏承锦笑了笑推了他肩膀一下:“那我可就把军饷这事交给你了,你要是给我搞不出钱来,到时候我就拿你喂他们。” 卢巧成故作尴尬的挠了挠头,看向周围几人:“我现在走来得及不?” 弄的众人哈哈一笑,卢巧成也不再玩闹看着苏承锦:“殿下,那我这边回去就联系买家,你这边有没有什么人选?” 苏承锦一脸坏笑:“老五不像老大老三,还是挺缺钱的,你跟我那几个兄弟不是挺熟的吗?” 卢巧成摸了摸下巴,同样笑得不怀好意:“确实,要说有钱,谁能有这几个皇子有钱。” “不过你还是要多找几个作坊,收钱别收少了,好歹也是一个配方。” “殿下放心,我最良心了!” 白知月看着这狼狈为奸的二人,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怪不得苏承锦说他俩是一路人,感情是这么个一路人。 “不过殿下,接下来咱们没了香皂,卖什么?” 苏承锦神秘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罐,递了过去。 卢巧成拔开塞子,倒了些在掌心。 只见无数细小的白色颗粒,晶莹剔透,在灯下闪着微光。 “白糖!” 白知月、顾清清和卢巧成三人异口同声,语气中难掩惊诧。 苏知恩则好奇地凑近,这不就是盐吗?只是更白更细。 “看来你们都识货。” 顾清清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曾经有人赏赐过我父亲。” 白知月语气玩味:“这白糖价格高昂而且极其稀少,一般都是达官贵人食用颇多,而且每次能食用的也是极少。” 卢巧成点了点头:“当年我父亲就被赏赐过一小罐,味道极其不错,殿下是打算贩卖白糖?” 苏承锦点了点头:“有什么不可?” “又没有哪条律法说白糖不可贩卖啊?” “只不过就是因为这玩意稀少,才让人觉得是达官贵人才配享用之物。” “我之前在街上买过一串糖葫芦,是用红糖所制,口感一般,倘若是换成白糖估计会更好几分。” “殿下是打算将白糖贩卖给寻常百姓?制作工艺麻不麻烦?” 卢巧成看着手中的白糖已经开始想象到后续银两不断入囊的情景了,一口将手中白糖吞下,那甜味,在他心中只比钱和美女差些。 “只要有红糖便能提纯出白糖,过程并不麻烦。” 卢巧成一听这话,眼睛里几乎要冒出金光,他一把攥住苏承锦的袖子,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不麻烦?殿下,这何止是不麻烦!这简直就是把金山银山往咱们怀里送啊!只要有红糖就行?” “没错。” 苏承锦淡定地抽回自己的袖子,看着卢巧成那副财迷样,不禁莞尔。 “我的乖乖!” 卢巧成一拍大腿:“这玩意要是能量产,别说寻常百姓了,光是卖给樊梁城里那些个自诩风雅的官老爷和富太太们,咱们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们为了点新奇玩意儿,花钱可从来不眨眼!” “卢公子先别急。” 一直沉默的顾清清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如水,却瞬间让亢奋的卢巧成冷静了下来。 她看向苏承锦,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白糖稀有,才显其贵,若是一开始就大肆铺向寻常百姓,价格必然上不去,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觊觎,物以稀为贵。” “我建议,初期只针对权贵,以天价售卖,先将‘雪糖’的名号打出去,使其成为身份的象征。” 白知月掩嘴轻笑,风情万种地接过话头:“清清妹妹说的在理,这东西啊,得先吊着那些有钱人的胃口,让他们求着买,抢着买,到时候,咱们定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我夜画楼里的姑娘们就先用这白糖做成点心在权贵面前打开销路,到时候卢巧成在把白糖一卖。” 卢巧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狂热褪去,换上了商人的精明:“有道理,有道理,不过总感觉还有点其他的路子。“ 苏承锦看他这副模样点了点头,是个精明脑子开口提示:“把白糖提纯工艺分成两种,一种提纯质量高,专门出售给达官贵人,一种提纯质量低些,方便卖个寻常百姓改善一下生活。” 苏承锦的话音刚落,卢巧成的眼睛亮得像是点燃了灯笼,他搓着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殿下这主意绝了!高低两档,贵人买贵的,百姓买便宜的,面子里子都赚了!” “这生意,稳了!我这就回去找几个手艺好的工匠顺带着物色个工坊。” 苏承锦拍了拍他示意让他先别急看向白知月:“巧成这边先安排人秘密收购五千斤的红糖,然后提纯出来应该就能有个四千五百斤左右。” “等到一切准备妥当就让夜画楼的姐姐们放出消息,说有人要大肆收购红糖。” 苏承锦眼中闪过精光:“之后巧成安排之前卖肥皂的台前人大肆收购红糖,市面上其他人定会跟风…….” 还没等到他说完卢巧成一拍手:“到时候我在推出白糖,借由白姑娘夜画楼的宣传,红糖的价格必然下跌,到时候我在低价收进来!” “不错,一点就透,你果然是做生意的材料。” 苏承锦点了点头抿了口茶,白知月轻笑,眉眼带笑,这个男人从头到尾的云淡风轻,确实有些让人着迷。 而顾清清则是有些感叹,这般计谋并非智计而是在算计人心。 顾清清抬眼看了苏承锦一眼,又迅速垂下,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种将人心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手段,让人不寒而栗,却又不得不承认其高效和精准。 卢巧成没有注意到这些,眼前他只有对赚钱的渴望以及对苏承锦的佩服。 “明日,大鬼使团便要入城,我需入朝,近几日怕是无暇分身。” 苏承锦看向卢巧成:“稍后我将提纯之法予你,后续一切由你全权做主,无需事事过问。” 卢巧成心中一震,敬佩之情更甚:“殿下信我,巧成自当鞠躬尽瘁。”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承锦随即看向白知月:“接下来府中的事情就交给清清吧,你配合巧成把这些事情搞定,顺便找一个隐蔽些的工坊,顺便花高价钱找些工匠,让他们把嘴闭紧些。” 白知月伸了个懒腰,姿态慵懒:“夜画楼后院还有片空地,正好派上用扬,工匠到时候我会跟他一起物色的,这两天府里估计就要让清清妹妹多操劳些了,我也要去夜画楼安排一下。” 顾清清闻言点了点头声音没有起色:“好的,让关大哥陪卢巧成一起吧,有些事情可以让关大哥去做。” 白知月闻言随即贴到顾清清身边,双手抱住她的胳膊故作伤心:“难道,奴家这小身板就不需要保护吗?真是让人心伤~” 顾清清懒得理这个戏精附体的女人任由她抱着自己,谁让这个女人在自己曾经落难时,帮过自己呢。 苏承锦站起身露出笑容:“就按你们说的做吧,我老老实实当个甩手掌柜挺好。” 随即看向两个小家伙,苏掠正在一旁坐着发呆,而苏知恩虽然听了全过程,但还是有些似懂非懂。 “清清,这两个小家伙的读书识字可能这几天就要拜托你了。” 顾清清点了点头,白知月起了玩弄心思对着苏承锦眨眼道:“殿下当时来我夜画楼拐我的时候可是作了一首诗,此刻不得再作一首?” 苏承锦苦笑摇头:“我也是借前人词汇摆弄几下罢了,我哪会什么作诗唱词。” 白知月不依不饶,眼波流转:“我可依稀那天的诗句呢,难将心事和人说,说与青天明月知,这首诗若是前人所作,世人岂会不知?” 听到此句顾清清眼神有些光亮,看向苏承锦,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面是自己没见过的。 苏承锦苦笑,这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瞪了白知月一眼,示意让她不要胡闹,白知月只好收起玩闹心思。 卢巧成看天色已晚,也是起身告辞离去,众人也是各自散去,院中只剩下三个苏姓之人。 月亮挂在空中,繁星在旁频频闪烁,苏承锦抬头望着明月,思绪飘远。 “殿下,在看什么。” “看月亮啊。” “那我陪殿下一起。” 苏知恩静静的坐在一旁,然后朝苏掠招了招手,苏掠愣了愣,也是坐到了苏承锦的身旁。 一左一右,一大两小,夜莺的叫声伴随着夜晚的秋风,三人看月,心事各不同。 第11章 使团到来 苏承锦睁开惺忪睡眼,开门便见白知月端着食盘立在门外。 “天还没亮透呢。” 看着只着里衣的苏承锦,白知月脸颊微红,却也未多言,径直将食盒放在桌上:“今日你不要进宫?早朝都快散了。” 苏承锦拿起一个包子,毫无形象地边吃边嘟囔:“这日子可真够累的,全年无休。” 白知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对他嘴里冒出的怪话早已习惯,反正也听不懂。 苏承锦叼着包子看她:“吃过了?” 她点了点头。 苏承锦便不再多言,三两口解决掉包子,打了个饱嗝:“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 苏承锦一听,回笼觉是睡不成了。他刚站起身,白知月已拿着叠好的衣衫递到面前。 苏承锦眉头一皱,从她手中拿过衣服,转而伸手捏了捏她光滑的脸颊:“我这没那么多规矩,别总做这些丫鬟的活儿。” 看着穿戴整齐的苏承锦,白知月眉眼弯弯,上前替他理了理衣领,声音轻柔:“知道了。” 苏承锦见她这副乖巧模样,忽地坏笑:“怎么,这是打算献身给本皇子?” 白知月毫无羞态,反而顺势靠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吐气如兰:“你敢吗?” 苏承锦由她靠着,手臂也环住她不堪一握的纤腰,低声道:“我怕你不敢。我,可从来不是什么君子。” 二人静静相拥,呼吸与心跳交织。 终究是女儿家,白知月的脸颊逐渐绯红,先败下阵来,轻轻推开苏承锦,脱离他的怀抱,眼波流转,不敢与他对视,故作镇定:“懒得理你。” 苏承锦心中暗笑: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他想起一事:“对了,跟老卢说,苏承武那边,狠狠宰一笔。” 白知月脸上的红晕褪去,恢复了那份妩媚,轻笑道:“知道了。” 苏承锦来到院中,两个小家伙正练得起劲,谁也不服谁,倒显得他和关临两个大人格格不入。 时辰差不多了,苏承锦乘车来到平陵王府,老夫人和江长升已带着江明月在府门前等候。 江明月一身红色儒裙,少了些平日的英气,多了几分大家闺秀的风范。 她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苏承锦,一身青白条纹锦袍,衬着那张本就俊美的脸,确有几分夺人心魄的魅力。 她甩了甩头,低声啐了一句:“绣花枕头。” 苏承锦只是笑了笑,对着老夫人行了一礼:“祖母。” 老夫人笑呵呵地应着,眼神里满是满意,拉着他的手不愿放开,声音慈祥:“今日入宫,多加小心,但也别委屈了自己。” 苏承锦点头,轻拍老夫人的手背以示安慰。 老夫人又转向江明月:“明月,进了宫要懂分寸,多听殿下的话。” 江明月一愣,满脸委屈:“祖母!他一个连朝堂都没上过几次的家伙,他听我的还差不多!” 老夫人不再接话,只拍了拍苏承锦的手,示意他们上车。 苏承锦对江明月做了个“请”的手势,江明月瞪他一眼,气鼓鼓地先上了车。 苏承锦摇摇头,再对老夫人行了一礼,方才离去。 望着远去的马车,老夫人轻声呢喃:“平陵王府能给你的势有限,往后的路,终究要靠你自己走。” 马车内,二人相对无言。 率先打破僵局的是江明月,她死死盯着苏承锦,恶狠狠地问:“说!你给我祖母灌了什么迷魂汤!” 苏承锦挑眉,手指在膝盖上轻敲两下,语气悠闲:“许是本皇子天生就讨长辈喜欢呢?” 他侧头看向江明月,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漆黑的眸子带着几分揶揄。 江明月被他这副欠揍的模样气得胸口起伏,到底还是忍住了火气,冷哼一声别过脸:“到了宫里,说话注意点,别让我跟你一起丢人。” 苏承锦顺从地点头:“好的。” 他这副模样,反倒让江明月一拳打在棉花上,气也散了几分。 很快,马车抵达宫门。 二人徒步走向大殿,殿内早朝已毕,酒席罗列。 苏承锦左右打量,这还是他第一次仔细观察这座大殿,正好与记忆中的太和殿做个对比。 梁帝端坐龙椅,明黄龙袍威严赫赫,但清明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疲惫。 苏承明和苏承瑞分坐左右,离龙椅最近。 苏承锦一眼扫去,只看到百官末席处有一个空位,看来那就是自己的位置了。 江明月正要带他过去,苏承锦却握住她的手,径直走向使团的预留席位,一屁股坐下,一副不打算挪窝的架势。 江明月又羞又愤,这个蠢货在干什么!他不知道那是给使团坐的吗? 苏承明与苏承瑞见状,皆摇头暗笑,这个老九,果然上不得台面。 梁帝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老九,你在做什么!” 苏承锦故作茫然地环顾四周,见众人皆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连忙起身:“父皇恕罪,儿臣不知做错了何事?” 对面酒席一人立刻起身:“九殿下,您所坐乃是大鬼使团之位,于礼不合。” 苏承锦看着此人,心想这便是礼部尚书周卞了。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苏承明,对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苏承锦笑了:“这位大人是?” “在下礼部尚书周卞。” 苏承锦闻言,眼中戏谑一闪而过,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懒散却暗藏锋芒:“原来是周大人,失敬。本皇子初来乍到,宫里的规矩,确实得慢慢学。”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周卞,又若有若无地瞥向苏承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不过,周大人提醒得对,礼数不能乱。” “只是这大鬼使团的位置……啧,坐着倒比我那末席舒服不少。” 此话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僵。 江明月在一旁快急疯了,低声咬牙道:“苏承锦,你能不能别丢人现眼!” 她伸手去拽他的袖子,却发现他纹丝不动。 苏承瑞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轻视,笑着开口:“九弟,你这性子……当真是率真。” “父皇,此等小事,不必追究了吧?九弟初入宫闱,难免不懂规矩。” 这话看似解围,实则暗含嘲讽。 梁帝皱眉,正要发作,却听苏承锦看向周卞问道:“周大人,那么我想请教,我大梁礼法中,臣子见皇家子孙,需行何礼?” 周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噎住,下意识挺直腰板,官腔十足地答道:“回殿下,大梁礼法有记,百姓见皇子需叩拜,官家子弟见之躬身,朝堂官员则行作揖礼。” 他脸上带着几分自得,像在教导一个顽童。 苏承锦听完,“哦”了一声,拖长了音调。 目光从周卞的脸上慢悠悠滑过:“那本皇子就奇怪了,你将我的位置,安排在了何处?” “自然是末……”周卞话未说完,猛然想到了什么,额头瞬间沁出冷汗,惊愕地看着苏承锦。 苏承锦依旧笑呵呵的:“周大人怎么不说了?” “那我替大人说吧,你将本皇子的位置,安排在百官之后的末席,是哪条礼法所记?” 苏承锦不给他辩驳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本皇子久居宫外,不识规矩,误坐了席位,是为无心之失!” “可你周卞,身为掌管天下礼法的礼部尚书,明知礼数,却对皇子当面不拜,更在面见外邦使团的扬合,将皇子之位设于百官之后!” “周大人,你倒是说说,你是想让外邦使团看我大梁的笑话,还是说你这礼部尚书,根本不懂礼法!” “亦或者,你看本皇子不顺眼,故意为之?” 一番话如连珠炮般砸下,字字诛心,大殿内死寂一片。 最后一问,更如悬顶之刀,让周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梁帝没有看周卞,反而眯起眼,打量着这个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九皇子。 周卞额上冷汗直流,喉咙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承锦的话,不仅将他逼入礼法失当的死角,更暗指他存有私心,意图羞辱皇子。 这罪名一旦坐实,他这尚书之位便到头了。 殿内百官屏息。 梁帝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老九此言,倒有几分道理。” “久未入宫,反倒比某些人更知礼法,确有几分皇子风范。” 苏承锦心中一动。 这老狐狸开始怀疑我了。 他连忙收敛神色,眼神慌乱地偷瞄了苏承明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做出一副心虚的模样。 梁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冷哼,不经意地扫了苏承明一眼。 果然是这小兔崽子在背后教唆,想借机打掉周卞。 而苏承明则一脸无辜,心里暗骂。 这王八蛋看我做什么? 苏承锦低着头,嘴角飞快地勾了一下。 “周卞,你可知罪?” 梁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臣知罪!臣身为礼部尚书,未能及时察觉席位布置于礼不合,有失察之罪,请圣上降罪!” 苏承锦暗笑,朝堂上果然没一个蠢货。 这家伙避重就轻,绝口不提“蔑视皇室”的大罪,只认一个“失察”,不过,对自己而言也够了。 梁帝点头:“礼部尚书周卞,玩忽职守,有违礼法。” “念在使团将至,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臣,谢主隆恩!” “周卞,去,把老九的位置挪到前面来。” 周卞如蒙大赦,颤巍巍地应了声“遵旨”,亲自指挥内侍将交椅搬到了百官前列,与几位重臣并排。 苏承锦带着还处在震惊中的江明月入座。 见她还愣着,苏承锦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低声笑道:“发什么呆呢?” 江明月回过神,满眼狐疑地盯着他:“说,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苏承锦故作无辜:“不能是我自己想的?” “你?你连朝堂都没来过几次,认得几个官员?礼法这种东西你懂?你说给鬼听,鬼都不信!” 苏承锦心中暗叹,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不堪? 他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苏承明教的。” 江明月这才了然。 早就听闻二皇子与大皇子在朝中斗得水深火热,苏承明借苏承锦这把刀打压周卞,若真能将其拉下马,礼部尚书这个位置,可就成了两派争夺的肥肉。 她轻哼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我就知道你没那个脑子!被人当枪使了都不知道,为什么不先跟我商量!” 看着江明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苏承锦很想捏捏她气鼓鼓的脸,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在这大殿上被揍,那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苏承锦刚坐稳,一块点心还没送到嘴里,便见内侍总管白斐快步走到梁帝身边,附耳低语。 梁帝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宣。” “宣——大鬼使团觐见!”尖锐的声音划破大殿。 一行身着异域服饰的使者大步走入,为首之人身材高大,满脸虬髯,眼神如狼,步伐沉稳中透着一股野性与挑衅。 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个个神色倨傲,双手空空,显然并未携带贡品。 苏承锦眯起眼,打量着为首的男子。那人身上散发的冷冽气扬,让殿内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于他。 “大鬼使臣百里图,见过大梁皇帝。” 为首的百里图声音粗犷,带着异域口音,所谓的行礼,也只是略微低了低头,眼中满是肆无忌惮与不屑。 梁帝端坐龙椅,面无波澜,淡淡开口:“百里图,此番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回皇帝陛下,我国此次前来,是想与贵国做一笔交易。” 梁帝不语,静待下文。 百里图嘴角扯出一抹充满挑衅的笑意,声音低沉:“我方愿以五千匹战马,换贵国三百万石粮食。”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痴心妄想!五千匹马就想换三百万石粮?这算盘打得真响!” “蛮夷就是蛮夷,异想天开!” 苏承锦却皱起了眉,直觉事情没这么简单。 梁帝面色一沉,语气带着怒意:“安静!”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梁帝死死盯着百里图:“你当真以为,朕不敢杀你?” 百里图闻言不怒反笑,用一种近乎轻蔑的眼神看着龙椅上的皇帝,语气轻佻:“皇帝陛下息怒,若贵国不满意,我们可以再商量。” 梁帝脸色铁青,强压怒火。 他深知大梁边关屡遭大鬼袭扰,死伤惨重,此刻再起刀兵,只会让局势更加糜烂。 “百里图,拿出你们的诚意来。” 梁帝的声音低沉,充满压迫。 百里图笑了,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目的:“三关六城,一个地方,换一百万石粮食。” “轰!” “三关六城”四个字,如同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 那是大梁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如今竟被敌人拿来当做交易的筹码,屈辱感瞬间引爆了整个大殿。 江明月呼吸一滞,玉手紧握成拳,眼神死死钉在百里图身上,那目光恨不得将他就地凌迟。 苏承锦感受到她的颤抖,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她瞪了他一眼,将手抽了回来。 “狂妄!三关六城乃我大梁故土,岂容尔等蛮夷拿来交易!” “杀了他!陛下,此等辱国之贼,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就在这时,安国公萧定邦缓步出列,立于殿中,目光如炬,声若洪钟:“三关六城,我大梁,迟早会亲手拿回来!” 他转向龙椅,猛然下跪:“臣萧定邦请旨,愿为前驱,率我大梁将士,血战边关,收复失地!” 他声震四野,姿态激昂,引得一众武将热血上涌,纷纷附和请战。 第12章 玲珑锁,锁玲珑 萧定邦被这话堵得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双目怒瞪,恨不得当扬扑上去撕烂那张狂妄的嘴。 他拳头捏得骨节作响,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蛮夷小儿,老夫浴血沙扬时,你还在娘胎里没出来呢!” 百里图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眼中满是轻蔑,摇头晃脑:“哦?那你这老东西,比之当年的江云安如何?” 他语气嚣张至极,视大梁朝堂如无物,仿佛这里不过是供他戏耍的舞台。 堂上气氛瞬间绷紧,文武百官几乎个个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了百里图。 梁帝的脸色愈发阴沉,搁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掌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几乎要嵌入坚硬的木料之中。 江明月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猛地站起身,凤目圆睁:“你曾在胶州战扬出现过?” 百里图打量着这个姿容绝代的女子,有几分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便朗声说道:“这位姑娘倒是有些眼力。” “我确实曾是胶州战扬的一支边军,可惜未能亲眼目睹城破的壮景。” “现在想来,没能欣赏到江云安身死的惨状,着实遗憾啊。” 江明月脸色瞬间血色尽褪,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中杀意暴涨。 她脚下一动便要冲上去,却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硬生生拽了回来。 江明月猛地回头,眼眶通红,死死瞪着苏承锦:“苏承锦!你敢拦我?” 苏承锦没有看她,只是将她拉回身边,声音低沉而有力:“祖母说了,你要听我的。” 江明月恶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连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强迫自己坐下,声音冷得像冰:“今日事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再踏入平陵王府半步。” 苏承锦面无表情地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百里图,脑中飞速运转。 这般激怒大梁君臣,意欲何为? 据白知月的消息,那个带队的国师至今未露面,难道还有后手? “父皇!” 三皇子苏承明义愤填膺地站了起来。 “这百里图实在嚣张!依儿臣之见,不如直接斩了,以彰我大梁国威!” 大皇子苏承瑞连忙起身:“父皇,万万不可!如今时局,不宜再起兵戈。” “不如先将此人安置,改日再议。” “大哥这是何意?蛮夷在我大梁殿上,公然侮辱我朝将士,蔑视皇家威严,不斩他,如何平息众怒?” “三弟,我何时说不斩?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操之过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当着外使的面争执不休。 此情此景落在苏承锦眼中,只余下深深的失望。 外患当前,还在为各自利益算计,简直是朽木不可雕! 百里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浓。 大梁,果然如国师所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梁帝威严的目光扫过两个不成器的儿子,眼底深处闪过失望,他没有理会二人,反而将视线投向了从始至终异常沉默的苏承锦。 “老九。” 梁帝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杂音,“你有何看法?” 苏承锦心中暗忖,这老狐狸明明早有定计,此刻问我,不过是试探罢了。 他随即站起身,不卑不亢道:“儿臣久居宫外,于朝政一知半解,不过倒确有些浅见。” “讲。” “如今秋收已过,再有几月北地便要大雪封山。” “北地苦寒,粮食产量本就低下,大鬼使臣此时前来换粮,想必是为了过冬。” “是否可以推断,他们已无足够的粮食支撑?” 苏承锦顿了顿:“这只是儿臣的猜测,当不得真。” 话音落下,殿内陡然一静。 文武百官如梦初醒,瞬间茅塞顿开。 “原来如此!想买粮又不想付出代价,这帮蛮子算盘打得真响!” “我就说,蛮夷之地,尽是些倨傲无礼之徒!” 江明月也愣愣地看着苏承锦的背影,这家伙……居然能想到这一层? 百里图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抹冷意。 梁帝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随即看向百里图,声音平淡却带着压迫感:“百里图,朕不久前收到边关密报,说你们的牛羊突染顽疾,病死无数,其肉不可食。” “这个消息,目前只有朕知道。” 此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湖心,殿内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哗然。 “可笑!牛羊都病死了,还好意思来我大梁耀武扬威?” “竟敢欺瞒到陛下面前,这帮蛮夷真是愚昧无知!” 百里图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笑容再也挂不住,眼神中闪过惊慌,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 苏承锦心中冷笑,果然,这老狐狸手里有牌,先前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演得连自己都差点信了。 这演技,放在蓝星高低也是个影帝。 百里图心中暗叹,果然,一切如国师所料。 他随即躬身行礼:“梁帝果然手段非凡。既然如此,我方变更交易。” “三千匹战马,换一百万石粮食。” “同时,三关六城的交易不变,只要贵方给粮,我部可立即献上一城,贵方随时可以接手。” 梁帝眉头一挑,靠在龙椅上,目光如刀,似乎要将百里图心底的算计刮出来。 殿内气氛再度沉重,百官噤若寒蝉。 苏承锦看着梁帝那意动的神色,心中摇头。 这三关六城,还真是扎在这位帝王心头的一根刺。看来,还得自己再推一把。 “父皇。” 苏承锦再次起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儿臣以为,此事不可轻率。大鬼牛羊既已染病,谁能担保这三千匹战马就是干净的?” “若我大梁军马因此染病,损失的便不是粮食,而是我边关将士的性命!” 百里图脸色一沉,厉声反驳:“九殿下未免太过多疑!我大鬼虽处苦寒,却从不做此等背信弃义之事!这三千匹战马皆是精挑细选,怎会有问题?” “是吗?” 苏承锦轻笑一声,目光却锋利如刃,直刺百里图心底。 “那不如这样,使臣既如此有信心,不妨将战马先送至边关,由我大梁军医检验。若无问题,再谈交易不迟。” 百里图被噎得说不出话,眼神阴冷,嘴上却硬撑着:“此事……需我国主定夺,我做不了主。” “呵。” 苏承锦的笑声里满是玩味。 “真心交易,自当坦诚。若心怀鬼胎,使臣又何必在我大梁殿上虚言狡辩?莫不是真当我大梁无人,可任你们戏耍?” “老九言之有理。” 梁帝终于开口,声音威严不容置疑,“此事暂且搁置。” “大鬼若有诚意,便按九皇子所言,先验马,再谈粮。” “至于三关六城,且看你国诚意如何,再行商讨。” 百里图脸色铁青,冷哼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国师早料到会有此节!” “此乃我大鬼国师所制‘玲珑锁’,锁内乾坤莫测。” “若大梁有能人异士可解开此锁并复原,我大鬼愿再奉上五千良驹,以示诚意!” “反之,若无人能解,还望大梁拿出百万石粮食,以显大国风范!” “不知贵国,可有胆量一试?” 苏承锦看去,那锁造型奇特,由九根互相穿插的玉条构成,表面光滑圆润,看不出任何破绽。 他嘴角抽了抽,这不是鲁班锁吗?这个世界也有这玩意儿? 见无人应答,百里图愈发嚣张:“堂堂大梁,莫非连个敢应战的人都没有?” “如此,这大国风范,怕是徒有虚名!” 梁帝面色平静,声音低沉:“可有爱卿愿为朕分忧?” 萧定邦早就看百里图不顺眼,当即出列:“臣愿一试!” 梁帝点头。 百里图将锁递过去时,还不忘讥讽一句:“萧国公,这可是玉做的,摔碎了就算输。” 萧定邦冷哼一声,接过玲珑锁。入手温润冰凉,确是上好玉石。 他眯眼端详,只见九根玉条粗细相同,彼此交错,不留一丝缝隙,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看似杂乱,却又暗藏规律。 他知道,这绝非凡物。 他双手捧着锁,手指在上摩挲,脑中飞速运转。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然而,半晌过去,玲珑锁纹丝不动。 萧定邦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重重将锁拍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恕罪!” 他躬身请罪,声音里满是羞愤。 “臣无能!” 百里图得意洋洋,语气尖酸:“萧老将军解不开也正常,这可是我国师心血之作,岂是凡夫俗子能破解的?” 梁帝面色微沉,扫视群臣:“还有哪位爱卿愿意一试?” “老臣来吧。”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站起。 萧定邦将锁递过去,低声道:“张太师,此物古怪。” 张太师接过玲珑锁,眯起浑浊的双目,手指在玉条上缓缓摩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额头渗出细汗,尝试了各种方法,旋转、推拉、按压……玲珑锁依旧毫无反应。 百里图在一旁嘲讽道:“老人家可要加把劲,若是解不开,这百万石粮食,我们可就笑纳了!” 又过了一炷香,张太师颓然一叹,将锁放回案上:“陛下,老臣……无能为力。” 梁帝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满朝文武,竟被一个小小的玉锁难住! 传出去,大梁颜面何存?两位皇子更是面露苦色,连张太师都败下阵来,他们上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百里图见状,顿时哈哈大笑:“看来堂堂大梁,真是无人能解此锁了!既然如此,那百万石粮食……” 话未说完,一道身影已走到案前,将那玲珑锁拿在了手里。 众人皆惊。 江明月更是瞬间站起,这个家伙跑上去干什么? 没看见连张太师都失败了吗?他非要上去丢人现眼? 百里图笑容玩味:“九殿下若要尝试,还请快些,莫要耽误大家时辰。” 苏承锦只是随意打量了几眼,便握着锁,看向百里图:“你我,再加个赌注如何?” “殿下想赌什么?” “就赌……再加五千匹战马。” 百里图眼睛微眯:“殿下拿什么来赌?” “我这颗脑袋。” 此话一出,满座死寂。 “胡闹!” 梁帝眉头紧锁,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明月脸色煞白,双手死死攥紧,指节青白。 这个混蛋,他疯了吗?拿自己的命当儿戏! 百里图看着一脸平静的苏承锦,反而有些犹豫:“这……” “赌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使团中走出一名身形佝偻的老者。 百里图见状,立刻恭敬行礼:“国师大人。” 那老者面容普通,浑浊的眼珠里却偶有精光闪过。 他缓步走到苏承锦面前,目光落在玲珑锁上。 “老夫百里元治。此锁本是六根之数,老夫解开后又添了三根,已是极限。” “九殿下既然有此信心,老夫便与你赌了。” “你赢,我大鬼奉上一万匹战马;你输,一百万石粮食和你这颗脑袋,老夫一并带走。” 苏承锦看着信心十足的百里元治,一言不发,手指在玉锁上轻轻一扭。 “咔哒。” 一声脆响,九根玉条应声散落,在案几上铺陈开来。 殿内落针可闻。 百里元治浑浊的目光骤然一缩,脸上的褶子都在抽动,死死盯着案上的玉条。 百里图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慌乱。 “国师大人……” 他声音发颤。 百里元治抬手,示意他镇定,沙哑的声音响起:“拆开不算本事,能复原,才是关键。” 这话如同一根救命稻草,百里图瞬间挺直腰杆,附和道:“没错!国师大人说得对!能原样装回去才是真功夫!” 满朝文武也从震惊中回神,不少人暗自点头。此锁结构复杂,拆解已是匪夷所思,复原更是难如登天。 江明月刚刚放下的心又被猛地揪紧,可她再看苏承锦,却见他脸上非但没有慌张,反而带着一丝玩味。 苏承锦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手指翻飞,将散落的玉条一根根拿起,迅速拼凑。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百里元治的脸色也随之越来越沉。 随着最后一根玉条嵌入缝隙,苏承锦停下手,笑着看向百里元治:“国师大人,可还满意?” “哈哈哈哈!” 百里元治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却让众人心头一紧。 “果然英雄出少年!九殿下,可敢松手让大家一观?” 苏承锦闻言,笑着点头,手指捏住最后一根玉条,轻轻一拧。 “咔哒。” 又是一声脆响,玉锁彻底扣死。 苏承锦松开手,那玲珑锁完好无损地立在案几之上,纹丝不动。 殿内气氛再度凝滞。 苏承锦轻笑一声,将玲珑锁推至中央,指尖轻叩桌面:“国师大人,您既承认此物是亲手所制,想来对其中构造了然于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百里图:“如今锁已复原,二位不妨亲自检验,也好让我这颗脑袋安稳些。” 百里元治没有去检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精光爆射,死死盯着苏承锦:“此物乃老夫独创,天下绝无第二件!你,是如何懂得破解之法的?” 苏承锦站直身体,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国师大人,此言差矣。” “本皇子早年曾看过一本大梁奇书,上面不仅记载了此物,还清清楚楚写着它的名字。” 他环视一周,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此物,名为‘鲁班锁’,不过是古时一位工匠为测试子嗣智慧所造的玩物罢了。” “别说九根,便是十五根、二十一根,本皇子照样能复原给你看。 第13章 请旨 苏承锦面色无波,心底却已杀机暗藏。 这老家伙如此知进退,若在战扬相遇,必是心腹大患,此刻若能除了他,便再好不过。 百里元治对满朝嘲弄置若罔闻,抬头直视梁帝:“皇帝陛下,此次赌注是我大鬼输了。至于战马,待老夫回国,自会送到边关。贵国敢不敢收,就不是老夫能做主的了。” 梁帝双眼微眯,嘴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龙威不减分毫。 他缓缓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终定格在百里元治身上,声音沉如山岳:“国师言重了。” “大梁地大物博,岂会收不下区区战马?” “赌约既定,朕便在边关等着。若少一匹,朕不介意亲自去问问大鬼王,是如何教出这般无信之人的!” 百里元治不在意地笑了笑,眼神深邃地望向苏承锦:“九殿下,可有兴趣去边关建功立业?” 苏承锦看着他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语气平静:“国师说笑了,我大梁男儿,何曾惧怕边关?身为皇子,我更该以身作则。” 百里元治笑容不变:“老夫倒是许久未见贵国皇驾亲临边关,当真有些期待。” 苏承锦心下了然,这老狐狸把台阶都递到脚下了,自己若是不接,反倒落了下乘。 他心念一定,转身,撩袍,对着梁帝重重跪下! “父皇,儿臣请旨,愿往边关,为大梁镇守北地!” 声如洪钟,响彻朝堂!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江明月猛地站起,眼神匪夷所思地看着苏承锦,他疯了? 百里元治分明是想在边关动手弄死他,这激将法如此明显,他竟看不出来? 梁帝脸色骤然一沉,扶手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一双眼死死锁住苏承锦:“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苏承锦神色不变,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回望龙椅上的君父,字字铿锵: “父皇明鉴,儿臣请旨前往边关,为大梁镇守国门!”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文武百官,声音转沉。 “近年大鬼屡屡犯边,边关烽火连天,多少将士埋骨沙扬,多少百姓流离失所。” “儿臣身为皇子,与将士百姓虽不同命,却也同心。” 他神情黯然,话语中带着自嘲:“况且,儿臣文不成武不就,在京中未曾为父皇分忧,反添麻烦。此去边关,也算对得起这一身皇家血脉,不负父皇多年养育之恩。” 说到此处,苏承锦眼眶泛红,声音哽咽,那份真情切意,看得梁帝心头一疼。 这些年,对这个儿子确有亏欠,心中的愧疚与怒火交织,最终怒意散了大半。 “混账东西!” 梁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砰”的巨响,怒斥声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边关何等凶险,岂是你能去的地方!此事休得再提!” 这声怒吼,更像是一个父亲情急之下的担忧。 苏承锦心中一紧,这便宜老爹的父爱来得真不是时候。 他瞥向一旁看戏的百里元治,心中暗骂。 老王八,你倒是再拱拱火啊! “哈哈哈哈,倒是看了一出父子情深的好戏。” 百里元治大笑一声,对着梁帝行了个不甚标准的礼。 “皇帝陛下,老夫便先行告退。” “交易之事,随时恭候陛下传唤,只是时日无多,还望陛下早做决断。” 说罢,他便带着使团扬长而去。 梁帝正在气头上,懒得搭理他们。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承锦身上,刚要开口,却见儿子再度抬头。 苏承锦声音沙哑,带着不屈:“父皇!大鬼使臣在我朝堂之上百般羞辱,连赌注都敢赖!我们就要这般屈辱地受着吗?” “父皇!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唯有如此,我大梁才能真正强盛!” “儿臣就算战死边关,亦心甘情愿!” “纵使未能建功立业,至少能让后世知晓,我大梁皇室,从未愧对天下百姓,曾有皇子,为国赴死!”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这十个字,如惊雷炸响,如重锤擂心,狠狠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上。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文官们面面相觑,满脸震惊。他们平日引经据典,谈的是圣人文章,论的是治国大道,何曾听过如此直白、如此血性、如此决绝的言语? 武将们则个个热血上涌,看向苏承锦的眼神彻底变了。 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发自肺腑的认同与敬佩。 这才是皇室子孙该有的风骨! 这才是他们愿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君王气度! 梁帝心中五味杂陈,脸上看不出喜怒,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 这番话,连他这个九五之尊都听得心潮澎湃,可看着地上跪着的儿子,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承锦跪得笔直,目光如炬,毫不退缩。他心中暗道。 父皇啊父皇,您再不松口,我这戏可就白演了。 江明月秀眉紧蹙,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大鬼使团已走,何必再演?这番话,到底是谁教他的? “退朝!此事……容后再议!” 梁帝最终还是没松口,拂袖而去。 苏承锦心中一叹,起身行礼,拉着还在发愣的江明月走出大殿。 二人刚出殿门,便见安国公和张太师迎面走来。 “承锦见过安国公,张太师。”苏承锦连忙行礼。 “殿下不必多礼!” 安国公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嗓音洪亮。 “今日这番话,老夫佩服!俺是个粗人,往日里是俺看走了眼,殿下勿怪!” 张太师也抚须道:“昔日我与老祁还曾断言殿下难成大器,实乃我等目光短浅。” “殿下今日之论,是为君风骨,更是国之大道统!当得老夫一拜!” 苏承锦赶忙扶住要弯腰的张太师,转而对二老深深一揖:“两位大人言重,承锦不过有感而发,当不得如此大礼。” 安国公虎目圆瞪,满是欣赏:“殿下这十个字,若传到边关,不知能让多少男儿甘愿为国死战!比什么狗屁圣人文章都来得实在!” 张太师亦是赞许点头:“殿下有此心,实乃大梁之幸,百姓之幸。” 看着二老离去的背影,江明月没好气地开口:“我看你这回怎么收扬,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就这么想死?” 苏承锦闻言,非但不慌,反而转头,玩味地看着她那张因气愤而微红的俏脸:“爱妃刚才不是还不让我进王府大门?现在倒关心起我来了?” “谁担心你!” 江明月瞬间炸毛,声音都高了几分。 “我只是不想年纪轻轻就当寡妇,丢的是我平陵王府的脸!” 苏承锦轻笑一声,拉起她的手朝宫外走去。 “在外面,好歹装装样子,免得落人话柄。” 江明月冷哼一声,不再挣扎。 苏承锦没有回头,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略感失望。 这步棋,走得似乎并不顺。 江明月本想再刺他几句,可见他神色黯然,想起今日他在殿上那番慷慨激昂的言语,心中竟有些异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刚到宫门,白斐的身影便出现在二人面前。 “九殿下,陛下有请。” 苏承锦“嗯”了一声,松开手,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柔声道:“你先回府,我忙完回去找你。” 江明月难得没有抗拒,只淡淡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与此同时,皇子府内,苏知恩正在白知月的屋子内。 看着窗外语气平淡:“白姐姐,殿下什么时候回来。” 白知月正捧着昨日苏知恩被划破的白袍,手中拿着针线,头也没抬:“怎么,你担心他啊?” 苏知恩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不担心的,殿下本事大着咧。” “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是殿下今日身边没有我,怕他忙不过来。” 白知月笑了笑,将缝好的衣袍递给苏知恩:“小知恩,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袍子啊?” “破了再让殿下给你买一件不就好了?” “不一样的,这是殿下送给苏知恩的第一件礼物,也是我第一次收到的礼物。” 白知月看着抱着袍子如同稀世珍宝一般的苏知恩,眼神温柔摸了摸他的脑袋:“陪姐姐去忙吧。” 苏知恩点了点头,小跑着将袍子放回房间。 白知月走到庭院,庭院中关临正在操练着苏掠,苏掠招招狠辣,直奔要害,弄的关临有时候都要冒出冷汗。 顾清清看着坐在身旁的白知月声音平静:“他今日能成功吗?” 白知月轻摇手中蒲扇:“说不准,若皇上只是皇上估计就成了。” “不然,估计还得废些功夫。” 顾清清也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就怕,这个多年名不见经传的九皇子。” “突然进入的某人眼中,多了重儿子的身份。” 白知月轻笑一声:“想那么多干什么,我带着俩小家伙先去找卢巧成,过几日叫关临过来,府里先交给你了。” 顾清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御书房。 苏承锦缓步而入,见梁帝正扶额坐在椅上,便行礼开口:“儿臣见过父皇。” “跪下!” 苏承锦依言跪地。 梁帝抓起手边的茶杯,狠狠砸在他脚边,茶水与碎瓷四溅。 “小王八蛋!” 奏折如雪片般向苏承锦飞去,却又巧妙地避开了他。 “你倒是会给朕找麻烦!说,这关北,你是去还是不去!” 苏承锦看着龙颜大怒的梁帝,心头感慨。 老家伙,你这般模样,我若真去了关北,还怎么反你? 见他不语,梁帝也骂累了,让他起身,声音沉闷:“今日周卞之事,是苏承明教你的?” 苏承锦连忙低头,言语磕巴:“是……是儿臣自己的想法,与三哥无关。” “哼!” 梁帝冷笑,指着他的鼻子。 “你几斤几两朕不清楚?” “若非有人指使,你能说出这话?” “在殿上偷看苏承明好几次,当朕瞎了?” 苏承锦眼神闪烁,却一口咬死:“真不是三哥教的。” “你还敢嘴硬!” 梁帝气不打一处来,又听他低声嘀咕,怒道:“你嘀咕什么!” 苏承锦猛地跪下,声音发颤:“儿臣说……儿臣不是小王八蛋,您这是在骂您自己。” 梁帝愣了两息,竟被气笑了,语气无奈:“你个……逆子!给朕滚起来!” 他瞥向一旁的白斐:“白斐,给朕踹他两脚。” 白斐只是躬身微笑,并未动作。 梁帝的怒火也散了,重新坐下。 “就你这副德性,还想去关北?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苏承锦闻言,顺势一缩脖子,委屈道:“儿臣是没用,可儿臣也不想一辈子当个废物,让父皇蒙羞。” “儿臣想着,就算死在关北,也比在京城斗鸡走狗,当个笑话强。” “你是不是觉得有人要害你,去关北,反倒是条活路?” 梁帝此话一出,苏承锦心头一跳,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被看穿的惊慌。 他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儿臣……儿臣不敢。” 梁帝面色一沉,心中愧疚更甚。 平日里老九被欺负也就罢了,如今还想要他的命! 他叹了口气:“去关北的事,朕替你挡了。” “今日的赏赐,容后再议。” 苏承锦心中咯噔一下,演过了? 他暗骂一声,面上却惶恐依旧,噗通跪倒:“父皇圣明!儿臣……儿臣是真想去关北!” “父皇日理万机,儿臣不想再因自己的事让您劳心。” “儿臣即将娶妻,想证明自己,想对得起这身血脉,对得起父皇!望父皇成全!” 梁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挥了挥手:“行了,别演了。” “关北之事……朕再想想。” “你先退下。” “儿臣告退。” 苏承锦心中稍安,磕头谢恩后转身离开。 梁帝走到门前,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声音低沉:“这些年,朕是亏待他了。” 白斐将外袍披在梁帝身上:“九殿下会明白陛下的苦心。” 梁帝叹息:“你说,朕当年若是多护着他母亲几分,他今日……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白斐没有说话,只是想起了那年,梁帝还很年轻。 喝醉酒与一宫女来了个一夜春宵,谁都没曾想。 那名宫女竟然直接怀上了龙子,就是如今的苏承锦。 宫女本就没什么背景,虽然在梁帝的保护下,安稳的诞下了孩子。 可还是没办法再这百般算计的后宫之中存活下来。 再加上当年灾情严重,百废待兴,梁帝忙于政务,平日前往后宫的日子都是极少。 这个宫女便是那阵时间死在了寝殿之中,太医检查是患上了肺痨。 可事实是什么,就如同路边的野草,谁又会去在意呢。 第14章 过墙梯 他径直走过去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顺利?” 顾清清见他神色不佳,轻声开口。 苏承锦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叹了口气:“一半一半吧。” 顾清清了然:“看来,陛下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个身份。” 苏承锦趴在石桌上,声音闷闷的,满是无奈:“是啊,我这个父皇,偏偏这时候想起了自己是个父亲。” “他要真是一点不在意,我反倒痛快。” “如今这般在意我,我不仅离开樊梁会很难,将来就算掌控了兵权,都不好意思反他了。 顾清清看着他眉头紧锁扮鬼脸的模样,不禁莞尔:“殿下还有心思扮丑,想必就不算什么天大的难事。” 苏承锦松开眉头,视线落在远处的花木上,平静地问:“清清,你恨他吗?” 顾清清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得如此直接,但还是答得坦然:“恨,也不恨。” 苏承锦有些意外,转头看她。 顾清清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冷如旧:“起初是恨的。恨他为何下令灭顾家满门,独留我一人;恨他为何不能为我父亲洗脱冤屈。” 苏承锦点头,这在情理之中。 “后来长大了,便也看透了。” “我查过,当年的伪证做得天衣无缝,找不到一丝漏洞,按律可当扬宣判。” “可案子却拖了半年之久,想必他也为此周旋过。” “这其中不仅有皇子的影子,更有许多世家大族盘根错节。” “他看似万人之上,实则处处受制。” “能保下我,恐怕已是他为顾家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顾清清说完,将茶水饮尽,神色平静得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旧事。 关临在一旁听得心潮翻涌,眼眶都有些湿润。 他曾受顾良臣大恩,深知那位兵部尚书的为人。 “小姐说得对,顾大人若是泉下有知,定会为小姐的通透感到欣慰。” 关临声音沉闷:“当年我只是个粗人,只知顾大人于我有恩,却不懂朝堂算计。” “本还想着杀几个人为大人报仇,是小姐拦下了我。” 苏承锦看着主仆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理解顾清清对梁帝的复杂情感,可他自己呢? 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对这个所谓的“父亲”,又该是何种心情? 顾清清见他愁眉不展,开口道:“殿下不必想太多,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苏承锦却摇了摇头,一脸正经:“我没想这个。” “我在想,现在把你收做暖房丫鬟,你还同不同意。” “哐当”一声,顾清清手中的茶杯险些滑落,脸上那份清冷瞬间被一抹绯红冲破。 她横了苏承锦一眼:“殿下还能开玩笑,看来是真没事了。” 苏承锦一本正经:“当初不是你说的吗?” “可以收做暖房丫鬟,我本还怕你另有图谋,谁知你如此通透,我如今后悔了不行吗?” “不行,我得去找找后悔药,吃上一瓶。” 说罢,苏承锦唉声叹气地起身,踱步进了书房。 顾清清看着他那副故作姿态的样子,终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冰雪初融。 关临看着自家小姐难得的笑颜,心中也为她高兴:“小姐,殿下这样的人,当真是难得。” 顾清清敛了笑,眼底的柔和却未散去:“确实。” “长着一副好皮囊,人却没个正经。” “小姐,这话要是让殿下听到,怕是又要闹腾了。” 关临压低声音提醒。 顾清清轻抿一口新茶:“让他听到又如何?他自己心里有数。” 话音未落,书房里便传来苏承锦夸张的叫屈声:“顾清清!你竟敢在背后说本殿下坏话!” 顾清清神色不变,淡然回应:“我没有说坏话,只是实事求是。” 苏承锦从书房探出头,满脸委屈:“你说我不正经!这叫什么实事求是?我明明很正经!” 顾清清略一思索:“初见之时,殿下心中定有龌龊心思,这算不算?” “那是因为你好看!此乃欣赏,人之常情!” “那殿下刚才又提暖房丫鬟之事?” 苏承锦理直气壮:“那是我发现你不仅好看,还聪慧通透,此乃慧眼识珠!” 关临在一旁听得哭笑不得,心想这位殿下颠倒黑白的本事当真一绝。 顾清清看着他认真辩解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她有多久,没在外人面前展露过这般轻松的模样了? 那些沉重的过往,在他面前,竟能如此轻易地宣之于口。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努力平复心境。 苏承锦也不再闹她,悠闲地嗑起了瓜子。 就在这时,门房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三皇子来了。” 苏承锦嗑瓜子的动作一停,低声呢喃:“他倒是来得快。” 他迅速起身迎了出去,刚到门口,便见苏承明噙着一脸假笑站在那里。 苏承锦心中暗道“无事献殷勤”,嘴上却热情洋溢:“三哥,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苏承明皮笑肉不笑:“来看看九弟。” “今日你在大殿之上,可是为我大梁挣足了脸面,当哥哥的自然要来道贺。” 苏承锦眉毛一挑,心中冷笑,面上却将人往里迎:“三哥能来,就是给弟弟我最大的礼物了,还带什么东西,快里面请!” 两人一路寒暄着进了会客厅,苏承锦让顾清清上茶。 “九弟,这是从哪找来的清冷美人?” 苏承明坐下后,目光便毫不掩饰地在顾清清身上打量,话语里带着审视与不加掩饰的占有欲。 苏承锦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哦?三哥说她啊?府里的一个下人,人是冷了点,但干活还算利索,将就着用。” 顾清清端着茶盘走来,目不斜视,将两杯茶稳稳放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而后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宛若一尊冰雕。 苏承明的目光却像黏在她身上,从清冷的侧脸滑到纤细的脖颈,最后才不甘心地收回,阴阳怪气道:“下人?九弟府上真是藏龙卧虎,连个下人都这般……有风姿。” 苏承锦哈哈一笑,仿佛浑然不觉,热情招呼:“三哥说笑了,我这破地方哪有什么藏龙卧虎。来,三哥,尝尝这茶,弟弟我花大价钱买的。” 苏承明见他这副伏低做小的模样,眼中轻蔑更甚。 他抿了口茶,随即“噗”地一声直接吐在地上。 “九弟,你这喝的什么玩意儿?改日哥哥给你送些好的过来。” “你好歹也是要大婚的人了,别辱没了皇室气度。” 苏承锦连声称是,随即压低声音:“三哥此次过来,可是有事?” 苏承明也不再绕弯子:“你今日散朝后,去了御书房吧?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苏承锦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这才一个时辰不到就跑来打探,消息倒是灵通。 他挤出一脸苦涩:“三哥,你是不知道父皇今日的火气,把我叫过去就是一顿痛骂,说我性格软弱,还敢妄议边关。” 苏承明眼中闪过失望,但转瞬即逝,又换上安慰的嘴脸:“父皇这是恨铁不成钢,九弟别往心里去。” “那……父皇可有提及其他事?” “比如朝中局势,或是边关军务?” 苏承锦故作思索,而后摇了摇头:“那倒是没有,只让我好生反省,说边关不是我这种人该去的地方。” 他自嘲地苦笑:“三哥,你也知道我这性子,在父皇眼里就是个扶不起的。” 苏承明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嘴上却道:“九弟别妄自菲薄,你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可是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一时气话罢了。” 苏承锦连连摆手:“若非那使臣太过嚣张,借我个胆子我也不敢开口。” 又虚与委蛇了几句,苏承明见问不出什么,目光再次投向顾清清:“九弟,这姑娘来历不明,留在府中终究不妥,不如哥哥帮你处理了?” 顾清清垂立的身影几不可察地一僵。 苏承锦笑着摇头:“三哥多虑了,不过一个下人,能翻出什么浪花?” “好不容易调教得听话了,再换一个岂不麻烦?” 苏承明不好再坚持,但那双贪婪的眼睛仍不时瞟向顾清清。 苏承锦见状,心中冷笑,决定给他来点猛料,故意面露难色:“三哥,我倒是想起父皇随口提了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承明立刻来了精神,身子前倾,语气急切:“九弟但说无妨!你我兄弟,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苏承锦叹了口气:“还是算了,父皇不让外传。” “我本就惹他生气了,再多嘴,怕是又要挨骂。” 苏承明急了:“九弟,说出来咱们兄弟一起为父皇分忧啊!” 苏承锦不接话,反而转头对顾清清道:“清清,去把我那点珍藏的茶叶拿来,给三哥泡上。” 顾清清心领神会,低声道:“回殿下,府中已无好茶,连买新茶的银子都没了。” 苏承锦立刻满脸窘迫地对苏承明道:“三哥,你看我这……连招待你的茶都拿不出手,实在不好意思再留你。” “弟弟就不送了。” 苏承明脸色一黑,这混蛋是在跟他要钱! 他咬牙道:“九弟,前几日我和大哥不是才一人给了你二百万两银票?” “怎会连茶叶都买不起?” 苏承锦闻言,表情更是委屈到了极点:“三哥有所不知啊!” “弟弟我平日就好丹青,本想去买些宣纸,谁知路上被人拉进一个地下赌坊。” “我本想就玩一把,结果输红了眼,把钱全搭进去了!” “我本想找父皇求助,可这事上不得台面,怕给父皇添堵。” “再者,父皇若问起银子来路,我总不能把大哥和你供出去吧?” 苏承明听得脸色铁青,这王八蛋分明在胡扯,偏偏自己还不能拆穿! 这哑巴亏吃得他心口发闷。若是让父皇知道自己私下有这么多银两往来,麻烦更大。 他只能从怀中又掏出几张银票,强压怒火,语重心长道:“这里是十万两,你省着点花,万不可再去赌了!” 苏承锦一把接过银票,笑逐颜开:“我就知道,关键时刻还是三哥靠得住!” “现在可以说了吧?”苏承明只想赶紧走人。 苏承锦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只见苏承明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阴,惊疑不定地问:“父皇当真如此说?” 苏承锦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苏承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苏承锦掂着手里的银票,在顾清清面前晃了晃:“看见没,这就是过墙梯。” 顾清清忍俊不禁:“殿下这手段,当真让人叹为观止。您刚才到底同三皇子说了什么?” 苏承锦将银票揣进怀里,神色古怪:“我跟他说,父皇怀疑朝中有人中饱私囊,要派人彻查。” “他自己屁股不干净,自然心虚,说不定这会儿正琢磨着怎么把苏承瑞也拖下水呢。” 顾清清了然地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 苏承锦笑呵呵道:“这还是你第一次主动给我泡茶,手艺不错。” “不知本殿下以后,能否日日喝到?” 顾清清白了他一眼:“想喝,每日给你泡便是。” 苏承锦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嗯,比后悔药好喝。” “你喝过后悔药?” “没喝过,但你泡的,肯定比后悔药好喝。” 顾清清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他:“德行。” 她看着苏承锦,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安静地听他眉飞色舞地讲起今日朝堂上的情形,尤其是那句“天子守国门”,让她心头一震,久久无法移开视线。 “你说,父皇会赏我点什么?” 苏承锦讲完,没听见回应,一转头,正对上顾清清那双专注的眸子。 他心中一动,故意逗她:“这么看着我,想吃了我啊?” 顾清清猛然回神,脸颊瞬间滚烫,连忙端起茶杯掩饰:“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门外的景色,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对策,目光飘向夜画楼的方向。 “成哥,我们来了。” 卢巧成正在盯着工匠们建造工坊。 听见有人喊自己这才扭过头看到白知月带着两个小家伙走了过来。 他看着喊自己成哥的苏知恩贱笑开口:“小知恩,还是头一次来夜画楼吧,不如叫你白姐姐给你安排两个可人?” 苏知恩脸色一红,连忙摆手:“不需要。” 卢巧成刚要再说,目光看到白知月正瞪着自己,连忙收敛玩笑神色:“工坊再有两天估计就可以完工了。” 白知月点了点头:“这两天我会放出消息,明面上打着夜画楼的名号招些人进来,到时候留心些,人来得多了,难免会有人混进来。” 卢巧成点了点头丝毫不担心这个:“殿下已经回府了吧?我可是听说殿下今天在大殿内的一番风采了,当真是有些佩服。” 苏知恩一听是跟殿下有关的事情连忙开口问道:“殿下怎么了?” 卢巧成将今日大殿之内的事情说了个大概,毕竟自己也只是听说,没能亲眼所见。 不过也差不了许多,尤其是那个十个字,估计用不了几天,就得传遍大街小巷了。 白知月眉头微蹙:“看来,殿下今日是不太顺利了。” 卢巧成也是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眼睛仔细的盯着工坊那边,生怕出了问题。 第15章 谍子与府兵 苏承锦刚结束晨练,踏入房中,便见白知月和顾清清已在对坐品茗。 “你俩倒是悠闲。” 他随口说着,在主位坐下。 白知月闻言莞尔一笑,风情万种的看着他:“殿下,这是有怨气了?” “老卢那边怎么样了。” 苏承锦不理会她的调侃,直入正题。 顾清清为他添上一杯新茶,白知月则放下茶杯:“工坊建成预计还需两日,招工的事,我已经借夜画楼的名义放出风声了。” 苏承锦呷了口茶,指尖在桌面轻叩:“知月,我想成立一个情报机构,由你主事。” “你俩都听听,看看有什么想法。” 白知月闻言,放下茶杯,略作思索:“如今圣上身边就有类似的暗卫,殿下也是想要一样的?” 苏承锦摇了摇头:“父皇的暗卫我大概能理解,不过就是在一些人身边安插几个桩子罢了。” “我是打算成立一个不仅针对朝堂,甚至针对江湖,乃至后续战扬的谍子机构。” 苏承锦说到这里,目光深邃。 扫过白知月和顾清清两人的脸庞,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这谍子机构,必须是咱们的眼睛和耳朵。” “我不要求他们有什么勇武过人的武艺或者出众的暗杀技巧,我需要的是聪明人,一个可以在各方势力中斡旋的谍子。” 白知月叹了口气:“殿下,这何其难也?” 顾清清也是点了点头:“这种谍子机构成立起来,反倒是不如挑些兵卒或者培养杀手来得方便。” “光是聪明这一点就已经刷下去很多人了。” 苏承锦闻言轻笑,手指轻敲着桌案:“正因为难,所以才有价值。” “你们想想,若是谍子只会暗杀,那与刺客何异?” “我要的是能够潜入敌营,获取情报,甚至能够反间敌人的高手。” 他站起身来,踱步到窗边,望着院中的梧桐叶:“想要成事,哪有容易的?” “若是人人都觉得简单,那这谍子机构早就遍地开花了。” “之后我会把培养谍子的方法和训练都给到你,按照这个方法来,就算不是绝顶聪明,也能成为合格的谍子。” 白知月眸光微动:“那倒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苏承锦摇头苦笑:“那是最好的情况,一个谍子想要位于中心。” “不在一处深耕数十年是做不到的,而且这种事情一旦暴露,带来的后果远比想象中的严重。” 苏承锦转身回到座位,神色认真:“知月,你在夜画楼这些年,接触的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见过,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适合做这种谍子?” 白知月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依奴家看来,最好的谍子应该是那些家道中落,却又有些才学的书生。” “他们有文化,能够融入各个阶层,同时又因为家境不好,容易被收买。” “最重要的是,这种人往往心思细腻,善于察言观色。” 顾清清接话道:“还有一种人也很合适——商贾之子。” “他们从小跟着父辈走南闯北,见识广博,而且天生善于交际,很容易获得别人的信任。” 苏承锦满意地点头:“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不过这些只是表面,我们来者不拒,只要能通过我们的培养,都可以用。” 白知月眼神疑惑:“殿下不担心他们反叛吗?” 苏承锦笑了笑声,音不带有感情:“当然担心,所以我们需要他们的软肋,他们才能安心做事。” “这个软肋可以是钱财,可以是权势,可以是把柄,也可以是家人。” 二人沉默,似乎对这样的苏承锦有些陌生。 苏承锦看出了她们的心思,语气放缓:“是不是觉得我这么说太过无情?” 二人皆是摇头,苏承锦的想法她们自然能理解。 毕竟谍子机构牵一发动全身,可能掉一颗钉子,连带着周遭所有的一并被拔掉,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世上本就没有无缘无故的忠诚,有时候连亲情都可以被斩断。 苏承锦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感慨:“当时拔掉府中眼线的时候,没有杀他们,虽然是权衡利弊下的结果。” “但是刚开始知道我这府中都是眼线的时候,我依旧很生气,恨不得把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全都杀了。” “不过后来,我想明白了,我给不了他们好的生活,又凭什么要求他们对我必须忠心?” “凭我这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身份?” “凭他们的性命可以被我这个所谓的皇子拿捏在手里?” “这不够。” 白知月似乎想起了刚开始处理眼线时候的情景,没想到当时他就想到这么多了。 顾清清不了解入府之前的事,听到苏承锦的感叹亦是同感:“光有棒子不够。” 苏承锦点了点头:“如果只能通过威胁让人来服从的话,只会越陷越深,所以除了高官爵位这种东西给不了以外,只要通过培养,我可以给他们最好的待遇。” 白知月若有所思地点头:“奴家明白了,殿下这是要恩威并施。” 苏承锦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正是如此。” “人心这东西,单纯用威胁是镇不住的,但是单纯的恩惠也留不住人,只有让他们既舍不得,又不敢背叛,这样的谍子才是最可靠的。” “除此之外,我们还需要建立一套完整的联络体系。” 苏承锦放下茶盏,神色渐趋严肃:“每个谍子都不能知道其他人的身份,即便是同在一城,也要保持绝对的单线联系。” 顾清清眉头微蹙:“这样一来,如果某个环节出了问题,岂不是整条线都要断掉?” “宁可断线,也不能暴露整个网络。” 苏承锦语气坚决:“一个谍子的价值再大,也比不上整个情报体系的安全。” “而且,我们可以建立多条平行的线路,互相之间毫不知情,这样就能最大程度避免损失。” 白知月眸中闪过一丝赞赏:“殿下考虑得周全。” “那这些谍子平时如何联络呢?” “总不能直接派人送信吧?” 苏承锋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就要用到一些特殊的方法了。” “比如在茶楼、酒肆、任何地方,通过特定的物品摆放或者话语来传递消息。”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取出一张宣纸,提笔在上面画了几个简单的图案:“你们看,这些看似无意的涂鸦,实际上都可以代表不同的含义。” “一个茶杯的朝向,一朵花的颜色,甚至是门前石阶上的一颗小石子,都能成为传递信息的媒介。” 顾清清凑近观看,眼中露出惊讶之色:“如此精妙的设计,就算被人发现也不会起疑心。”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把人员招募起来。” 苏承锦将纸收起,转身看向白知月,眼神有些歉意:“知月,接下来你要辛苦些了。“ 白知月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抱歉,莞尔一笑:“殿下你这都要如此心疼,难不成打算白养我?” 苏承锦淡然一笑:“我确实不如我那几个哥哥。” 二女闻言皆是笑了笑,这个家伙这时候都要暗讽一下他那几个哥哥。 顾清清理轻理发丝语气平淡:“对了,今日,赏赐就应该下来了吧。” 苏承锦闻言点了点头:“按理说今日便该有消息了。” 话音刚落,府外便传来了马蹄声,随即便听见苏知恩的声音在院外响起:“殿下,宫里来人了!” 三人对视一眼,苏承锦整理了一下衣襟,淡然道:“看来父皇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些。” 只见白斐翻身下马,双手拢袖,脚步稳重的走了过来对着站在庭院中的苏承锦微微行了一礼:“见过九殿下。” 苏承锦还了一礼,只见白斐从袖中掏出明黄色的圣旨,府中众人皆是跪地聆听。 “九皇子苏承锦,于殿前破鬼使诡计,朕心甚慰。” “特赐私募府兵之权,许建一曲。” 苏承锦听完内容,眸中闪过一丝意外和失望,意外的是,私募府兵只有太子可以,失望的是,自己前往关北的事情怕是又要拖上一阵了。 白斐收起宣读圣旨的架势,面色平静,走到苏承锦身边将其扶起附耳说道:“九殿下,圣上说了,倘若连这一曲之兵都掌控不好的话,就别去关北丢人现眼了。” 苏承锦连连点头,心中却在快速盘算着,虽然是这便宜老子想让自己知难而退,不过自己可没这个打算。 如今也算是有兵权了,私募府兵一曲,按照大梁军制,一曲为五百人,看似不多,但这却是他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军权,哪怕只是最低级的。 “请白总管代儿臣谢恩,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苏承锦恭敬地说道。 白斐点了点头,然后让人通知门外的人进来,进来的是一个汉子,身披便装,精壮无比。 苏承锦有些懵,只见白斐说道:“此人名叫庄崖,任铁甲卫校尉一职,圣上派他来保护殿下安全。” 庄崖站在庭院中,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院中众人,面上虽无表情,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军人铁血。 他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有力:“末将庄崖,见过九殿下,从今日起,末将奉命护卫殿下周全,请殿下示下。” 苏承锦打量着庄崖,心中暗自掂量,这人身形魁梧,眼神沉稳,显然是个历经沙扬的硬茬子。 可父皇派这么个人来,恐怕是监视居多吧? 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一笑:“庄校尉不必多礼,既然父皇有命,你我便是自己人。” “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白斐见状,微微颔首:“既然事情已经交代清楚,老奴就先回宫复命了,告辞。” 白斐离去后,庄崖仍立在院中,苏承锦看向苏知恩,淡然道:“知恩,去带庄大哥找个屋子。” 庄崖抱拳退下,苏承锦带着两女回到屋内,顾清清皱着眉头:“殿下,这个庄崖怕是来者不善啊。” 苏承锦一点不在意吃着糕点嘟囔道:“现在是父皇的人,不代表以后也是,先看看吧。” 白知月眉头微蹙:“不过这府兵之权倒是真没想到。” 苏承锦将糕点咽下:“有什么不好想的,不过就是我身为一个皇子,父皇不知道赏些什么。” “再加上对我心里有愧疚,给的赏赐就大了些。” “不过,这更加坚定了我去关北的想法。” 白知月皱眉:“为何?” 顾清清喝了口茶解释道:“因为这代表,殿下不会成为太子了。” 白知月闻言,眼神担心的看着苏承锦,却没从苏承锦的面色上看出一丝不失落,反倒是对方正在津津有味的吃着糕点,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苏承锦注意到白知月的目光,将糕点塞到她嘴里:“我本来就没想当什么太子,有什么可失落的。” 白知月被苏承锦突然的举动弄得一愣,糕点的甜腻在嘴中化开,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拍掉他的手。 随即只见苏承锦又拿起糕点塞到了顾清清的嘴里,然后开口道:“清清,这府兵一事就交给你了。” “卢巧成那边安排在夜画楼,应该也用不上关临了,就让关临继续陪你一起,顺便让那两个小家伙一起,好好体验体验军旅生活。” “至于庄崖,先留在我身边吧,我来试试他,知月到时候知会老卢一声,最近你们俩联系就好,不用来府中,谍子的事也不要让庄崖知道。” 二女点了点头,苏承锦见事情安排完毕,便来到庭院中,看着正在较量的两个小家伙,眼中尽是欣慰。 见苏承锦过来,二人停下手,走到苏承锦身边,苏承锦一手揉着一个人脑袋开口道:“你俩想不想当将军,日后统领千军万马?” 苏知恩听到这话,没有少年的那种渴望,只是平静的点了点头:“如果殿下需要,我就当。” 苏掠见他这么说,也是直了直背部,虽然没说话,不过大抵是他行我也行的意思。 苏承锦揉了揉二人的脑袋:“既然如此,过几日你们两个去跟同府兵一同操练,坚持不住可别去找顾姐姐求情。” 苏知恩拍了拍胸脯示意放心,而苏掠则是白了苏知恩一眼,苏承锦笑了笑便让二人继续对练去了。 而顾清清来到苏承锦身边:“真想让这两个小家伙日后上战扬?” 苏承锦笑了笑目光看向操练的二人:“养成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什么意思?” 只见下一秒苏承锦就往她身边挪了挪,一脸坏笑:“咱俩生个娃,你就知道是啥意思了。” 顾清清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殿下还是先想想如何应付那个庄崖吧。” 苏承锦不以为然,轻笑一声:“我这几天会把练兵方法给你,到时候你结合一下自己的想法,将府兵操练起来。” 顾清清懒得理这个家伙,点头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苏承锦除了一些必要的事情需要自己安排,便是与庄崖在街上各处闲逛。 看似毫无目的,实则暗中观察着他的想法,不过这几天下来,有一点苏承锦可以确认,这家伙对来自己身边这个事情很不满意。 苏承锦想到这,心中也是坦然,这种事情放谁身上都不会满意。 好歹是大梁军卫中的校尉,现在沦为一个贴身护卫,巨大的落差感啊。 新的一天,苏承锦结束锻炼,便带着庄崖来到了平陵王府,苏承锦轻车熟路的带着庄崖走了进去。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次开门的是门房,不是江长升,门房恭敬行礼后便放行了。 庄崖跟在苏承锦身后,看着王府里的景色,庄崖不禁心中感叹,许久未曾来到此处了。 苏承锦带着庄崖一路来到了老夫人的住处,老夫人正在院中打着健体拳,而江长升便坐在一旁静静等着。 老夫人看见苏承锦的身影,深吸一口气便停下来,走过来拉着苏承锦的手,不断问着近况,丝毫没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的庄崖。 苏承锦笑着回应老夫人的关心:“祖母,孙儿一切安好,莫要担心。” 随后话锋一转,指着身后的庄崖介绍道:“这位是庄崖,是父皇派来保护我的。” 老夫人这才注意到苏承锦身后的庄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庄老赖的孙子?” 江长升的眼神也扫了过去,带着几分审视。 庄崖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向老夫人行了一礼:“庄崖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庄老赖身体还行吗?” “回老夫人话,爷爷如今身体很好,无病无灾,就是与人打赌输了赖账的毛病一直没改。” 庄崖说到这,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挠了挠头,似乎想掩饰几分窘迫。 老夫人听后却是哈哈一笑,摆手道:“你爷爷那性子,倒是几十年如一日,赖账归赖账,骨子里倒是个实诚人。”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庄崖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不过你这小子,瞧着可比你爷爷稳重多了,跟着九殿下,可得尽心尽力。” 苏承锦有些好奇:“祖母认识庄崖的祖父?” 老夫人点点头,眼中带着回忆:“当年你祖父还在世时,庄老赖就跟在身边做事,那时候他就喜欢和人打赌,输了就装死赖账,气得你祖父恨不得把他扔出去。” “不过这老东西虽然爱赌,但关键时刻从不含糊。” “后来生了个儿子,到底是一家人,赖账的毛病倒是学的一模一样,后来庄小赖就跟在云安身边,是他的副手,挺好个小子,可惜了。” 老夫人说到这,似乎是想起了过去,不禁有些感伤:“人老了,就是爱念叨些陈年旧事。” 苏承锦扶着老夫人坐下,而江长升一听是故人之子,更是来了兴致,给庄崖讲起了他父亲的陈年旧事。 老夫人看着二人谈论的样子,轻轻的拍了拍苏承锦的手掌:“倘若,庄家小子挡了你的路,就卖个人情给祖母,留条命就行。” 苏承锦闻言,心中微微一怔,轻轻握住老夫人的手,语气温和:“祖母,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本身我就对军中之人颇为欣赏,如今更是有这层渊源在,到时候真要是不是一路人,分开就好。” 苏承锦的话音刚落,老夫人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又收敛了神色,声音放低:“你这孩子,心思虽重,但却有些和善了。” “我是怕你为了人情,委屈了自己,到头来自己受苦又是何必。”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苏承锦掌心轻轻摩挲,像是带着某种无言的叮嘱。 苏承锦低头看着老夫人苍老却依旧有力的手,嘴角微微上扬,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祖母,我对自己人像来都心疼,若是敌人,我和善给谁看啊。“ 老夫人闻言,笑得更深,拍了拍他的手背:“好,有你这番话,我这老太婆也放心了。” 第16章 梁朝四军 看见苏承锦的到来,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又很快收敛起来。 江明月走到老夫人身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明月给祖母请安。” 老夫人看着江明月,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招手让她过来坐下:“快过来,瞧你一身汗,练武这么拼命做什么。” 江明月没有接话,傻呵呵的一笑,转过头看向苏承锦:“干什么来了?” “我过来看祖母你也要管啊?” 江明月被他一句话堵得语塞,脸颊微微泛红,一半是练武热的,一半是气的,她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嘴里小声嘀咕:“你死外面才好呢。” 那声音小得如同蚊蚋,却偏偏一字不落地钻进了苏承锦的耳朵里。 “咒骂皇子,小心我家法伺候。” 江明月闻言,杏眼圆瞪,怒视着苏承锦:“你敢!” 苏承锦轻笑一声,凑近她耳边,低声道:“要不,咱们试试?”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江明月的耳畔,激得她浑身一颤,如同触电一般迅速弹开。 “登徒子!” 江明月啐了一口,脸色绯红,恼怒地瞪着苏承锦,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几口。 苏承锦见状,心情愉悦,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喜欢看江明月这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真是可爱至极。 老夫人看着两人斗嘴,脸上笑意更浓,她摆摆手,示意两人安静:“好了好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孩子一样闹腾。” 江明月这才稍稍收敛,但仍旧狠狠地瞪了苏承锦一眼。 苏承锦则耸耸肩,一副无辜的模样。 “对了,承锦。” 老夫人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苏承锦:“你这次来,除了看我这个老太婆,还有什么事儿吗?” 苏承锦扶额苦笑:“前几日父皇的赏赐下来了,我可以私募府兵了。” 江明月一听,顿时一惊:“难道你要当太子了?” 苏承锦愣了愣,这妮子,胸不大脑子也不好,估计现在哪怕当她面说些什么,她都想不到自己接下来要干什么。 老夫人闻言则是皱了皱眉头:“前几日朝堂上的情景,明月已经跟我说过了,你父皇还是心疼你了。” 苏承锦喝了口茶水苦笑出声:“是啊,父皇确实是有些心疼我了。” 看着苏承锦一脸失望的模样,江明月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圣上心疼你,你倒是委屈上了,别的皇子想要这私募府兵之权还要不到呢。” 老夫人闻言也是无奈一笑,这傻丫头。 “是是是,我感谢父皇都来不及呢,哪敢失望啊。” 苏承锦一副懒得跟她多说的模样。 江明月顿时火冒三丈:“苏承锦,你找打是不是?” 苏承锦连忙抱住老夫人的胳膊:“祖母,你看她!” 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拍了拍苏承锦的胳膊,假意嗔怪:“行了,承锦,你也别老逗明月,她这脾气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苏承锦闻言,挑眉瞥了江明月一眼,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祖母,我可不敢逗她,怕她一拳头砸过来,我这小身板可受不住。” 他的语气轻佻,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在江明月身上流连,像是故意挑衅。 江明月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头一紧,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得她恨不得跳起来。 她咬着下唇,强压着怒火,狠狠剜了他一眼:“苏承锦,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真揍你!” 她一边说着,一边攥紧了拳头,像是随时要扑上来。 苏承锦见状,笑得更肆无忌惮,往老夫人身后一躲,摆出一副求保护的模样:“祖母救命,这母老虎又要发威了!” 老夫人被他这副无赖模样逗乐,摆手道:“行了,你们俩别闹了,院子里还有下人看着呢,成何体统。” 江明月冷哼一声,坐回位子上,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像是要借此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热。 她偷瞄了苏承锦一眼,却见他正低头与老夫人说着什么,侧脸棱角分明,阳光洒在他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她心头一跳,忙收回视线,暗骂自己没出息。 江明月这才目光看向正在和江长升说话的人,有些眼熟:“那是…庄叔叔的儿子吧?” 老夫人点了点头,江明月这才仔细打量起来问道:“他不是在铁甲卫当校尉吗?怎么突然来咱们府上了。” 老夫人这才知道庄崖的前身,转过头看向苏承锦,见苏承锦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 苏承锦看着一脸疑惑的江明月脸色平静:“父皇把他派来身边保护我的安全。” 江明月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圣上竟然把铁甲卫的校尉派来给你当护卫?”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那可是铁甲卫,京城中最精锐的步卒卫队。 一个统领千人的校尉,现在竟然只为了保护苏承锦一人,这圣上是不是有些过于宠爱苏承锦了。 苏承锦哪里知道江明月将这当成了宠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耸肩道:“派都派了,我总不能给他弄回去吧。” 江明月看着苏承锦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冒了上来。 她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牙:“苏承锦,你能不能有点正形?” “那可是铁甲卫,不是你府上那些护院!” “父皇把一个校尉给你,这恩宠都快赶上太子了,你居然还嫌弃?” 苏承锦无奈一笑:“确实有点嫌弃。”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一双明亮的眸子死死的盯着苏承锦,苏承锦与她对视,看着这个傻姑娘,眼中全是笑意。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 苏承明的书房内,杂乱不堪,书籍散落一地,显然是刚刚乱砸一通。 一名身穿紫色官服的老者看着正在气头上的苏承明面色平静:“刚才不是已经跟你解释过了。” “那个苏承锦这辈子都与太子之位无缘了,这般气度如何争夺太子之位?” 苏承明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语气沉闷:“舅父,他一个宫女所生的杂种,如今却可以私募府兵,不是太子却有了太子的权力,我如何不气?” “我跟苏承瑞斗了快五年了,且不说谁的权力大一些,重要的是父皇从未偏袒过任何一个人,如今一个杂种却能得到父皇的亲睐,我如何不气?” 紫袍老者正是当今大梁的丞相,卓知平。 卓知平他慢条斯理地扶正一卷被扫落在地的竹简,动作从容不迫,与苏承明的暴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气?” 卓知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严肃:“殿下,怒火是弱者的武器,它除了烧掉你自己的理智,伤不到敌人分毫。” 他将竹简放回书案,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转身看着自己这个外甥。 “陛下让他私募府兵,是恩宠吗?” “不,那是为了拴住他无法前往边关的棋子,是圣上另一个身份对苏承锦的愧疚,同时也是他无缘太子之位的弥补罢了。” 苏承明听到这话,怒火稍减,但语气中仍带着不甘:“那父皇将庄崖派到他身边,又作何解释?” 卓知平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铁甲卫是精锐,但对于他来说可能巴不得不要呢。” “陛下派一个校尉过去,名为保护,实为监视,如今这个性格变化的九皇子,恐怕已经让陛下有所猜疑了。” 卓知平的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浇灭了苏承明心中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的释然。 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语气也缓和了下来:“舅父所言极是,是我一时糊涂了。” 他走到书案前,将散落的书籍一一捡起,重新摆放整齐。 仿佛要将刚才的失态彻底抹去,他沉吟片刻:“那依舅父之见,我们现在应该如何应对? 卓知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盛开的鲜花。 “殿下,苏承锦不过一个宫女所生,城中势力颇杂,不是他一个毫无背景的家伙可以搅动的。” “哪怕是有了平陵王府,一个落寞的王府如何比的上你母妃身后的卓氏?” “想捏死随时都可以,我们现在真正要对付的,是苏承瑞。” 苏承明点了点头,眼中的阴霾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狠戾:“舅父说得对,苏承瑞才是我真正的对手。” “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疑虑:“这个苏承锦这么多年的伪装,会不会成为变数?” 卓知平转过身来,眼神深邃如古井:“变数?” 他轻笑一声。 “殿下,你太高看他了,一个人再怎么隐藏,但根基不会变,他没有母族支持,没有朝臣拥戴,仅凭一己之力能翻起什么浪花?” “一个永远不可能坐上到太子之位的皇子,陛下自然可以多给些恩宠,这就像养一只宠物,可以宠溺,但绝不会让它上餐桌。” 这个比喻让苏承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他的心情彻底放松下来。 卓知平见外甥神色缓和,面色平静:“我记得殿下说,圣上要彻查朝中是否有人中饱私囊?” 苏承明点了点头:“是苏承锦那个黑心王八蛋给的消息,为此坑了我十万两。” 卓知平摇了摇头,自己这个外甥,优点就是听劝,缺点就是气量太小。 “此事正好可以利用。我们清理好自己的痕迹,再放出风声给苏承瑞。” “他一动,必然会留下马脚。届时,我们只需在陛下面前不经意地提上一嘴……” 苏承明听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阴冷的笑意:“舅父这招借刀杀人,实在高明。” “苏承瑞一旦慌乱,必然会留下把柄,到时候父皇震怒,他这个大皇子的势力必受重创。” 卓知平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淡然:“殿下,这不过是小道罢了。” “真正要稳住你的位置,还得让陛下看到你的价值,你可别忘了,陛下如今最在意的,是朝中那些个蛀虫。” “陛下不会相信咱们是干净的,所以咱们不妨顺水推舟,找几个不听话的小官,抛出去当替死鬼,堵住悠悠众口,也好让陛下觉得你是个能办实事的。” 苏承明连连点头,心中已然有了盘算,语气中多了一丝迫不及待:“那就依舅父所言,回头我便安排人手,把户部那几个不识趣的狗东西抓出来,送给父皇当‘礼物’。” 趋近酉时,天色渐暗,刮起阵阵微风,苏承锦和庄崖在王府用过午膳后便一直待到现在。 此时,江明月又跑演武扬开始练武,而苏承锦就坐在一旁静静的看着那道靓丽身影,江明月身姿矫健,一套剑法舞得虎虎生风。 剑光在她周身环绕,宛如一只翩翩起舞的银色蝴蝶,时而轻盈灵动,时而锋芒毕露,苏承锦嘴角含笑,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一套剑法练完,江明月收剑而立,额头上微微渗出汗珠,在夕阳的映照下,更显得娇艳动人。 她立于原地,语气中带着一丝得意:“想学?要不要本郡主教你?” 苏承锦连忙摇头:“我可不学,我是小白脸,只需要坐着就好了。” 江明月冷哼一声:“不知进取。” 苏承锦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她都这样想,那我也没办法。 连忙起身一脸坏笑的走到江明月身边:“要不要小的伺候伺候你,给你捏捏肩,捶捶腿?” 江明月连忙后退数步美目似有火苗窜出:“你一个皇子,到底是在哪学这泼皮无赖模样。” “反正都是要成亲的人,有什么大不了的。” 江明月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混账话气得脸颊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剑尖微微颤动,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心乱。 虽说自己确实不是很喜欢这个家伙,但也没有起初那么讨厌。 尤其自己有时候还会梦到那个在朝堂上的白袍身影,但哪里会让他知道。 “你……你无耻!” 她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可那声音听起来却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像是在撒娇。 苏承锦点了点头表情认真:“谢谢夸奖。” 江明月见苏承锦这般厚颜无耻,气得跺了跺脚,转身便走。 留下苏承锦一人在演武扬,看着她的背影,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小样,还治不了你?” 苏承锦伸了个懒腰,便带着庄崖向老夫人和江长升告辞离开。 走在街上,苏承锦看着跟在自己身边的庄崖开口询问:“庄崖,你今年多大?” “回殿下,二十有五。” “也不小了,有没有想过娶妻?” 苏承锦一边慢悠悠地走着,一边随意说着。 庄崖微微一愣,摇了摇头:“这些年本就没想过这些事,一直在军中任职。” “平常也没考虑过这些,早些年倒是爷爷介绍过,后来也没见过几面,也就算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我对于咱们大梁的军队不是很了解,你给我讲讲呗。” 庄崖点点头,神色严肃:“当年顾家灭后,大梁的军队情况就不是很乐观。” “再加上曾经第一战力的平陵军被打没了之后,如今杂七杂八的军队番号倒是不少,但是真正算是能战之兵的大概只有四支。” “守卫梁城城防以及宫防的铁甲卫,共计十万,直接听命圣上,战力对比之前的平陵军也不遑多让。” 苏承锦听后,对铁甲卫的观感又上一层,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其次便是另一支听命圣上的长风骑军,大约五万,是大梁现存的唯一一支大规模骑军了。” “曾经长风骑军被圣上派往驰援边关,算是解了一次燃眉之急,但对比大鬼的铁骑,还是弱上了一些。” 苏承锦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这铁甲卫和长风骑军,训练和装备如何?” 庄崖眼神中带着一丝自豪。 “铁甲卫的盔甲武器都是由工部精心打造,士兵也是从各地挑选的精壮汉子,经过严格训练的,铁甲卫出来的家伙放到各地完全可以当个统领了。 “至于长风骑军,战马是从咱们大梁仅有的三个马扬里精挑细选的,盔甲武器跟铁甲卫一样,皆是工部打造,用的都是最好的材料,只是…..” 苏承锦知道他的欲言又止是什么,两支精锐部队,常年驻守都城附近,实战较少,缺乏真正的战扬经验,一支军队再精锐,缺乏实战的磨砺,也难以发挥出真正的战斗力。 “剩下的是?” 庄崖回过神。 “剩下两支我没见过,驻守陇西的赵家军,由赵楼大将军统领。 还有一支便是驻守临南之地的穆家军,由穆淑英将军统领。” 苏承锦愣了愣:“穆淑英?女将军?” 庄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正是,穆将军虽是女子,但她的威名在临南可是无人不知。” “听说她十六岁便随父上阵,刀法凌厉,听说她一女子能开两石弓,穆家军虽只有五万人,但个个悍勇,守着临南那片险地,愣是没让蛮族越雷池一步。” 苏承锦张了张嘴巴,两石弓,二百四十斤,这他妈该不会是个金刚芭比吧。 不过他还是想有机会的话见一见这位女将军,这个时代能有一个这样的人物,确实有些佩服。 他回过神看向庄崖语气平淡:“那这穆家军和赵家军,与朝廷的关系如何?” 庄崖神色一僵。 “殿下,这事……不好说。” “赵家军和穆家军虽名义上归朝廷调遣,但两家在地方上根深蒂固,多少有些自成一派的意思。” “赵楼其实还好,是个老将军了,至少还拿自己当大梁人。” “不过穆家,自打穆老将军病逝由现在穆将军接手之后,朝廷几次想插手临南,都被她软硬兼施地挡了回去。” 苏承锦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地方军向来都是各个朝廷头疼的心病,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怎么没听你提起关北?难道关北现在连可战之兵都没了?” 第17章 世界与朝局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艰涩:“自从平陵王战死,平陵军被打散,关北就成了一个烂摊子。” “朝廷派了几任将军,要么被大鬼的铁骑吓破了胆,要么贪生怕死,只知龟缩。” 苏承锦眯了眯眼,静待下文。 “朝廷后续的增援,不过是些老弱病残,不堪一击。” “加上连年天灾,关北百姓流离失所,能拿起刀枪的壮丁都凑不齐,何谈精锐?” “如今关北号称十五万兵马,实际能战者,恐怕凑不出来多少。” 庄崖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那些兵卒士气全无,装备破烂。” “最要命的是,现任守将闵会,胆小如鼠,整日躲在城中,任由大鬼骑兵在草原上肆虐。” 苏承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关北情况糟,却没料到已经糜烂至此。 他语气低沉:“你的意思是,如今的关北,形同虚设?” 庄崖摇头,笑容比哭还难看:“倒也不是。” “朝廷象征性地驻扎了些兵马,但败多胜少,士气可想而知。” “现在全靠各地的民兵和猎户勉强维持,挡一挡小股流寇还行,若是大鬼主力南下……”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苏承锦已经听明白了。 整个心,如坠冰窟。 他必须加快动作,赶在入冬前抵达关北,否则等着他的,将是一个彻底无可救药的死局。 苏承锦叹了口气,转身走向自己的府邸。 庄崖看着他的背影,试探着问:“殿下,您……还想去关北?” “圣上不让您去,也是一番爱护之意……” 苏承锦停步,回身看他,眼神里透着一股疲惫的决绝。 “庄崖,若关北失守,大鬼长驱直入,大梁的百姓会是什么下扬,你想过吗?” 庄崖身子一颤,立刻垂首:“殿下恕罪,属下失言。” “谈不上失言,只是你想得太浅了。” 苏承锦负手而立,望向遥远的北方:“父皇不让我去关北,确实是为了我好,但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解决的。” 他话锋一转,声音里染上了几分萧索:“况且,我只是想为父皇分忧。倘若我真死在了关北,这条命,或许还能激励我大梁军士,让他们记起自己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话音落下,苏承锦笑了笑,双手负后,缓步走向府中。 庄崖看着那道略显单薄却无比沉重的背影,心中暗笑。 快去,把你看到的一切都告诉父皇。 庄崖,我能不能去关北,可就看你的了。 而庄崖,此刻正怔在原地,心中翻江倒海。 他本以为这位九皇子不过是个被皇家遗忘的废物,可今天这番话,却如重锤般敲在他心上。 “为父皇分忧……激励军士……” 庄崖喃喃自语,脑中回荡着苏承锦的每一个字。 他猛然惊觉,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这位殿下。 能在听闻关北绝境后,依旧执意前往的,绝非那些只图镀金的膏粱子弟,而是真正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国之储君! 苏承锦行至院中,对还未回神的庄崖说道:“下去歇着吧,你也累了一天。” 庄崖领命退下。 苏承锦推开书房的门,顾清清已在灯下等候。 他这才卸下所有伪装,疲惫地揉着眉心:“关北的情况,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顾清清立刻起身为他倒了杯热茶:“殿下,关北那边……” 苏承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比预想的更糟。” “守将无能,兵卒无心,装备无人管,就是一个烂透了的筛子,处处漏风。” “如此下去,关北失守是早晚的事。” 顾清清黛眉微蹙:“届时大鬼南下,整个大梁都将生灵涂炭。” 苏承承颔首,眸中寒光一闪:“所以我必须去,在入冬前赶到。” “现在的关键,是如何让父皇点头。” “庄崖那里,殿下有把握?” “八九不离十。” 苏承锦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刚才那番‘肺腑之言’,想必已经打动他了。” “以他的忠心,定会原封不动地禀报给父皇。” 顾清清若有所思:“庄崖虽是陛下的耳目,但本性不坏,若真被殿下感召,确实会为您美言几句。” “光靠他还不够。” 苏承锦起身踱步:“我需要造势,营造出一种‘非我不可’的民意,把我自己逼到关北去。” “否则,父皇那一关,难过。” 顾清清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在书案上缓缓铺开。 苏承锦的眼睛瞬间亮了,语气里满是惊喜:“哪弄来的?” “家父旧物。” 苏承锦不再多问,捻起几枚棋子,迅速在地图的几个方位落下。 这张地图的详尽程度远超他的想象,关隘、哨所,乃至几条鲜为人知的密道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看着广袤的版图,心中感慨万千,这个世界比他前世所知的任何一个国度都要庞大。 他指着地图东方一片空白的区域,问道:“东边都是海?” 顾清清摇头:“东方未曾踏足,也无战事,故而未曾勘探。” 苏承锦点了点头,已经足够了,贪心不足蛇吞象。 目光盯着关北之地,只要能吞了大鬼,我就能快速整理出一支不下三十万的精骑/ 加上我的认知,完全可以靠关北之地,大肆发展民生和工艺,只要能吞下,我就能养得起,之后在将西边和南边打掉…… 美好的蓝图在他脑中展开,顾清清的手却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了。” 苏承锦甩开幻想,扶额苦笑:“着眼当下,着眼当下。” “对了,知月那边如何?” 顾清清神色平静,语速平稳:“五千斤红糖提纯将尽,后续收购已经安排。” “谍报人员的培养也已开始,见效尚需月余。” 苏承锦点头,月余,已经算神速了。 “府兵呢?” 顾清清走到他身后,伸手为他轻揉太阳穴,缓缓道:“我在城外十里处找了个练兵的地方,目前五百府兵已招满,交给关临训练了。” 苏承锦闭上眼,享受着那恰到好处的力道,低声问:“没出乱子吧?” “你待遇给的那么好,哪有什么意外。” 苏承锦舒服地嗯了一声,握住顾清清的手,柔声道:“辛苦你了。” 顾清清想抽出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只得面无表情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苏承锦被她这公事公办的模样逗笑,顺势将她拉入怀中。 顾清清身体一僵,下意识挣扎,却被他抱得死死的。 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肌肤。 “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苏承锦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顾清清的心软了下来,不再动弹。 她能感受到他肩上的重压,能体会他心中的焦虑。 他看似算无遗策,实则也只是个血肉之躯。 两人静静相拥,时间仿佛凝固。 顾清清眼神渐柔,刚想抬手轻抚他的后脑,怀中的男人却忽然冒出一句:“真软,抱着真舒服。” 顾清清的脸颊瞬间飞红,猛地将他推开,眼神带着嗔怪,却一言不发,只是那眼神分明在说:登徒子! 苏承锦看着她羞恼的模样,心情大好,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正色道:“香皂配方卖了吗?” 顾清清瞪了他一眼,理着衣褶:“卢巧成找了四家工坊,配方共计卖出一百万两。” “他又对苏承武谎称配方是花五十万两买的,从他那儿坑了三十万。” “合计一百三十万两。” 苏承锦听得眉开眼笑,这卢巧成,简直是他的财神爷! “白糖定价呢?” 一提到这个,顾清清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佩服:“权贵特供,三百两一斤。民间分三等,五十文、一百文、三百文一斤。” 苏承锦乐得合不拢嘴,好一个卢巧成,真是商业鬼才!剥削权贵、恩泽百姓的套路,被他玩得明明白白! 皇宫,养心殿。 庄崖跪在殿下,将今日与苏承锦的见闻一五一十地禀报。 梁帝一直低头批阅奏折,直到听完最后一句,他才缓缓抬头,目光锐利。 “老九,当真是这么说的?” “属下不敢有半句虚言,九殿下句句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梁帝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颤,在奏折上划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墨色的夜,声音沉闷:“老九……你叫朕,如何舍得……” 庄崖低头,不敢言语。 殿内死寂。 良久,梁帝才开口:“退下吧。” “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另外,日后不必再向朕汇报老九的动向,你只需护好他周全。” “臣,遵旨!若有不测,臣必死于殿下之前。” 待庄崖离去,梁帝独自枯坐,脑中回响着那句“我想为父皇分担分担”,心中五味杂陈。 “白斐。”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从角落走出,躬身行礼:“老奴在。” “苏承瑞那边,有什么动静。” 梁帝的声音平静无波,白斐却听出了底下压抑的怒火。 “回陛下,大皇子今日午后,见了礼部周尚书与吏部曲尚书。” “呵。” 一声冷笑从梁帝鼻腔中发出,带着刺骨的寒意。 “一个礼部尚书,一个吏部尚书。” “朕这里刚收到中饱私囊的折子,他们就这么着急跳出来。” “好啊,真好啊!” 梁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朕的儿子们,一个比一个‘出息’!” “一个算计亲兄弟,一个把手伸向朕的国库!” “那封折子,查到来源了吗?” 白斐连忙道:“来自上折府,似乎与三皇子无关。” 梁帝冷笑:“此事若与老三无关,朕这龙椅让他来坐!” 白斐心中一凛,不敢接话。 “不必查了。” 梁帝摆手,声音愈发冰冷:“老三想借刀杀人,让朕去收拾老大,他好坐收渔利。” “这些把戏,都是朕玩剩下的。” 他站起身,在殿内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极重。 “朕的好儿子们,一个个都当朕是瞎子、是聋子!” 白斐垂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梁帝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森然的笑意:“既然老三这么喜欢替朕分忧,这么喜欢当朕的眼睛……那朕,就给他这个机会。” 他重新拿起朱笔,手稳如磐石。 “传朕旨意。” 梁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着三皇子苏承明,全权彻查官员中饱私囊一案。” “告诉他,朕要一个结果,一个……让朕满意的结果。” 白斐心中了然,这是阳谋! 让老三去查老大的党羽,无论查或不查,查多或查少,这兄弟俩的梁子都将彻底结死,再无缓和余地。 这道旨意,是一把递到三皇子手上的双刃剑。 “老奴……遵旨。” “等等。” 梁帝叫住了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让膳房给老九府上送些补品,就说是朕赏的。” 白斐躬身退下。 养心殿内,只剩梁帝一人,对着满桌奏折,长长地叹了口气。 老大贪,老三毒,没一个省心的。 反倒是那个他从未看重过的老九,如今竟成了他心中唯一的慰藉。 忽然,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殿外喊道:“白斐!” 刚走到门口的白斐立刻返回:“老奴在。” “旨意让旁人去传,你,陪朕去一趟老九府上。” 白斐一怔,随即躬身:“是,圣上。” 不多时,换上一身常服的梁帝,带着白斐,径直出了宫门。 九皇子府。 苏承锦与顾清清正对着地图商议,门房突然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殿下!圣……圣上驾到!” 苏承锦一愣,这老头子三更半夜跑来干嘛? 他迅速卷起地图,连同顾清清一并“藏”了起来,自己则快步迎向府门。 远远便见梁帝负手而立,那张威严的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儿臣参见父皇。” 苏承锦上前行礼,梁帝摆摆手:“起来吧,不必拘礼。” 说着,梁帝径自走入府中,苏承锦连忙跟上。 心中暗思,这老登话说得轻松,可那眉宇间的阴霾却瞒不过人。 梁帝在院中便停下脚步,大马金刀的跨坐在石椅之上,苏承锦愣了愣,什么毛病? “父皇,如今天色已晚,秋风渐起,还是移步到书房吧。” 石椅上,梁帝没动弹,只抬手,接过白斐递来的披风,一把裹住膝头:“不必,秋风正好,吹得人清醒。” “陪为父喝杯酒?” 苏承锦愣了愣,看着石椅上有些老态的梁帝,心里有种别样的滋味,说不出是自己的感觉,还是自己这具身体的感觉,只是笑着点头:“好。” 第18章 父与子,主与民 梁帝指了指旁边的空椅:“老白,坐。” 白斐刚想说话拒绝,便被梁帝哼的一声打断,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叫你坐就坐,哪来这么多废话?” “今儿个没外人,少给朕摆这套虚礼。” 说罢,他亲自抓起一坛酒,拍开泥封,酒香扑鼻,弥漫在秋风中,显得格外浓烈。 白斐无奈,只得坐下,姿态依旧恭谨,只是手边连酒杯都没碰。 苏承锦见状,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道,这老登摆谱摆得挺像回事。 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接过酒坛,亲自为梁帝斟了一碗,笑道:“父皇好兴致,儿臣陪您喝个尽兴。” 梁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眼神却依旧冷淡:“老九,你觉得为父是个什么样的皇帝?” 苏承锦心中一紧,这问题可不好答,他放下酒碗:“父皇英明神武,治理天下有方,儿臣...” “说真话。” 梁帝摆手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丝疲惫。 苏承锦沉默了。 这老登今天怎么突然emo了? 他看着石椅上这个鬓角微霜的中年男人,那份高高在上的皇威似乎被秋风吹散,剩下的,更像一个被重担压得喘不过气的父亲。 “父皇……守土有余…..” 苏承锦话到一半,忽然停住,抬眼看向梁帝。 梁帝神色平静,只是那双眼中闪过一丝自嘲:“继续说。” “守土有余,开疆不足。” 苏承锦一字一顿:“父皇于内政之道,确有建树,但对外……” “对外软弱是吧?” 梁帝自己接过话头,又是一碗酒下肚:“朕知道,当年祁经亮也说过,说朕不如太祖皇帝有魄力。” 苏承锦没有接话,只是默默为梁帝又斟满了酒。 梁帝盯着碗中晃动的酒液,嗓音嘶哑:“朕继位至今,大仗只打过一次,输了。” “之后大鬼南下,能和则和,能退则退。你们这些儿子,心里都觉得为父窝囊吧?” “父皇……” “让朕说完。” 梁帝抬手。 “朕不是不想打,是不敢!” “太祖留下的家底是厚,可那时国内灾祸四起,国库空虚,军备废弛!” “再打,再输,这天下怎么办?” “朕的那些兄弟们当年为了这个位子杀得血流成河,朕好不容易坐稳了。” “就想着让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如今朕儿时的认识的人没剩几个了,一个一起长大的家伙也死在了胶州城下。” “朕不想打吗?朕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 梁帝猛灌一口酒,猩红的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把多年的压抑和愤怒都吼出来。 “父皇……” 苏承锦轻唤一声,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觉得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理解这份无奈,守成之君,背负的远比开疆拓土的君王更多。 白斐在一旁默默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是跟梁帝一起长大的,最清楚这个皇帝背负着多少压力。 “当年朕登上这个位置,手上沾了亲兄弟的血,朕不想让你们重蹈覆辙。” 苏承锦点了点头,谁又愿意骨肉相残,要是真的兄友弟恭,父慈子孝,谁都不愿意玩玄武门继承制那一套。 “这些年,朕对不住你,想弥补,所以朕不想让你去边关送死。” 苏承锦心中有些感慨,这迟来多年的父爱,可能是我需要的,但不是现在的我需要的啊 语气有些沉闷:“父皇,我懂的,但我留在京城,就真的安全吗?” 梁帝沉默,只有风声在院中呼啸。 许久,他沙哑开口:“朕会想办法保你,朕可以给你其他的,但那个位子朕不能给你,你能明白吗?” 苏承锦心中叹息,看来,不把事情闹大是不行了。 他按下梁帝又要端碗的手,脸上挂起和煦的笑:“儿臣明白的。” 梁帝目光幽深地盯着他:“如何想明白的?” 苏承锦暗叹,还得演。 “是沈老夫人点醒了儿臣。” 听到这个名字,梁帝眼中的审视才淡去,目光转向平陵王府的方向:“她……还好吗?” 苏承锦顺着梁帝的目光望去:“老夫人身子骨还算硬朗,天天打拳,看着都不像这般岁数的人,就是府中凄冷了些。” “唉...” 梁帝长叹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自打平陵王走了之后,朕这些年一直未曾去看过她了。” 苏承锦看着满脸愧疚的梁帝,也是心中叹气,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是将梁帝面前的酒碗拿开,换上了一盏温热的茶水。 “其实,老夫人没怪过您。” 梁帝苦涩一笑:“朕知道,可朕不敢见她。” 往事重提,本就被秋风侵袭的院子,更冷上了几分。 梁帝拍了拍桌子目光和煦:“再过五日,便是你和明月成婚的日子了,可准备好了?” 苏承锦愣了愣,这才想起,阴历七月三十便是成婚的日子,自己完全将这回事忘了。 挠了挠头哈哈一笑:“当然准备好了。” 梁帝看着苏承锦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你这小子,怕是连礼服都没准备吧?” 苏承锦讪讪一笑,确实如梁帝所说,他这段时间忙着处理各种事务,对于婚礼的准备确实疏忽了。 “罢了罢了,朕让内务府帮你张罗。” 梁帝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 “到时候就在你府中办吧,朕到时候再过来。” 夜风渐起,院中的桂花香更加浓郁,梁帝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时候不早了,朕该回宫了。” “今日之事,让你府里的人,管好嘴。。” 苏承锦躬身相送,姿态谦卑恭敬:“儿臣恭送父皇。” 直到那抹明黄与白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苏承锦脸上的温顺才瞬间敛去。 他走进书房,烦躁地抓着头发,喃喃自语:“怎么把结婚这事给忘了!还好有老登兜底,我连现代的婚都没结过,哪知道古代怎么搞!” 顾清清推门而入,见他顶着一头鸡窝,瘫在椅上,不禁莞尔:“这是怎么了?” 苏承锦有气无力地抬眼,看见那张清丽绝俗的脸,心情稍霁。 “清清,还有五天,我就要成亲了!” 他哀嚎出声。 顾清清走到他身边,笑着替他理顺乱发:“我知道,你不会是忘了吧?” 苏承锦一脸无语:“何止是忘了,是压根没想起来!” “这一个月忙得跟陀螺似的,哪有空想这些。”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头:“看别人结婚看过,自己结……什么感觉?” 顾清清被他这孩子气的模样逗笑了:“我又没成过婚,哪里知道。” “一个婚礼,就把你愁成这样?” “不是愁,是担心。” 苏承锦神色认真起来:“成婚对男人或许只是个仪式,但对女人,是一辈子的事,是名分,是承诺,不能敷衍。” “我怕她会觉得我怠慢了她。” 顾清清看着他一本正经说出这番话的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浓。 这个男人,在算计天下时冷酷无情,却在某些地方,保留着一份难得的真诚。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顾清清手指轻轻划过他额前的发丝,低声道:“你身为皇子,内务府不敢怠慢。” 苏承锦点了点头,希望自己的人生初体验,别出什么岔子。 顾清清将一份地图递给他,转身欲走,到门口时,她脚步一顿,声音平静无波:“这几日,你多去王府走动。” “其他事情,我和白知月会处理好。” 翌日,苏承锦用过早饭,来到院中。 “小琴,顾姑娘呢?” “殿下,顾姑娘一早就去坡儿山了。” 苏承锦了然,锻炼结束后,便叫上庄崖,二人策马出城。 路上,苏承锦瞥了眼身旁的庄崖:“昨日,你都跟父皇说了?” 庄崖面色微变,随即苦笑:“殿下明鉴,属下……确实汇报了您的动向。” “无妨,你本就是父皇的人,情理之中。” 庄崖连忙道:“圣上昨日已下令,属下今后不必再汇报殿下之事,只需护卫殿下周全。” 苏承锦有些意外,这老登,动作还真快,看来是真的心里有愧了。 他笑了笑:“那日后,就有劳了。” “末将分内之事。” 二人抵达坡儿山,简易的营房已经扎起,未及走近,便听见关临的咆哮声传来。 “这点训练都扛不住,不如趁早滚蛋,把那十几两银子让给想挣的人!” “一群大老爷们,还不如两个半大孩子,丢不丢人!” 苏承锦勒住缰绳,没有立刻上前。 空地上,汉子们汗流浃背,面色惨白,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关临借用苏承锦的训练方法加上自身的经验,手段直接,甚至有些粗暴,但对于这些从未上过战扬的,或许是最快的入门方法。 他目光一转,看见不远处的山坡上,顾清清正安然坐着翻书,对下方的操练充耳不闻。 而苏知恩和苏掠两个小家伙,则笔直地站在关临身旁,几天下来,竟有了几分军人仪态。苏承锦翻身下马,拍了拍庄崖的肩膀,示意让他一起过去,自己则缓步走进操练扬。 顾清清抬了抬眼,两个小家伙则眼睛一亮,快步跑来。 苏知恩只是静静站着,苏掠则指了指顾清清,伸出手:“那女人说,表现好,有赏钱。” 苏承锦笑骂了句“小财迷”,将一个钱袋扔给他。 关临停下训话,抱拳躬身:“殿下!” 全扬府兵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苏承锦身上,眼神里混杂着好奇与畏惧,这就是他们的主子,这么多天还是第一次见到。 苏承锦摆摆手,目光扫过那些气喘吁吁的汉子们,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关临的话没错,如果只是过来想拿些银两混日子的,现在就可以拿银子离开。” “因为日后我没办法保证你们的性命,所以你们现在就算离开,我也不会让人找你们麻烦。”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留下的人,我苏承锦保证,我不会拿你们的性命当作儿戏。” “你们未来得到的也绝不止是十几两银子,哪怕出了意外,你们的家人,也会得到一笔足以安度余生的抚恤金!” 苏承锦话音落下,操练扬上陷入短暂的沉寂。 汗珠顺着汉子们的脸颊滑落,打湿脚下的泥土。 汉子们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挣扎和盘算。 十几两银子,现在就能揣进怀里,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可留下……留下可能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终于,一个角落里,满脸黝黑的汉子颤颤巍巍地站了出来,他不敢看苏承锦,声音嘶哑:“殿下……俺,俺家还有三个娃。” 苏承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朝庄崖偏了偏头,庄崖会意。 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扔了过去,分量不轻,那汉子接过钱袋,跪下磕了个头,便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山。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陆陆续续走了二十几个人,剩下的人,腰杆子却挺得更直了,他们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或贪婪,而是燃起了一股狠劲,一种将身家性命都押在赌桌上的决绝。 不远处,顾清清放下书卷,看着苏承锦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等到已经看不到离去的人,苏承锦点了点头:“既然选择留下,那我便不会亏待你们。” “关临,安排一下,后续一日三餐,保证一餐有肉。” 苏承锦话音刚落,下面顿时开始窃窃私语,直到最后嗡嗡声越来越大。 “殿下,当真每天都有肉吃?” “不会是那种看不见肉星子的肉汤吧?” “肉汤也行啊!老子好久没尝过荤腥了!” 苏承锦看着窃窃私语的众人,挥手示意让众人安静,随后点头向庄崖示意。 庄崖走到营门口大喊一声,三辆笼车被推了进来,里面赫然是三头嗷嗷叫的肥猪! “我的天!真是活猪!” “殿下这是要……现杀给咱们吃?” 汉子们眼睛都瞪圆了,有人甚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在扬的人都是穷苦出身,别说每天吃肉,就是过年能吃上一顿都算奢侈。 苏承锦看着众人的表情,满意地点点头:“我既然说了,那自然会做到。” “只要你们表现的足够好,少不了你们的肉吃,关临,这三头猪你看着安排吧。” 关临大步上前,中气十足地吼道:“都愣着干什么?没听见殿下的话?” “把猪给老子拾掇干净了!晚上,开荤!” “嗷——!”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 汉子们通红着眼,互相捶打着肩膀,激动得又蹦又跳。 这不是十几两银子能换来的景象,这是尊严,是希望! 他们看向苏承锦的眼神,不再是看主子,而是看神明。 苏承锦负手而立,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狂热与他无关,他要的,就是这股子气。 一群饿狼,总比一群绵羊好用。 他走到顾清清身边坐下,后者递来一杯茶,声音听不出喜怒:“不是让你多去王府走动?跑来这里做什么?” “怕你辛苦,来替你分担分担。” 顾清清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听。你就不怕把他们的嘴吃刁了?” 苏承锦伸出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吃刁不更好,等他们习惯了这种日子,再让他们回去吃糠咽菜他们会愿意?” “得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为了我拼命,是为了自己。” 随即看向吵闹的众人大喊一声:“我保证你们每天有肉吃,但是谁要是敢挑食或者浪费粮食,自己滚蛋!” 顾清清看着眼前这个发自内心替这帮家伙感到开心的家伙,心中何其庆幸。 庆幸这帮有时候饭都吃不饱的汉子成为了他的府兵。 庆幸自己成为了他的幕僚。 庆幸这天下还有这样一个家伙。 第19章 月儿圆 他披衣起身,掀开帐帘,一股混着尘土与汗水的燥热气息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那群昨日还像散兵游勇的汉子,此刻个个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晨光下闪着油光。 他们正随着关临的口号,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俯卧撑,动作虽仍显生疏,但那股子狠劲,已然成形。 “五百….” 关临拖长了音,迟迟不喊下一个数字,所有人都死死撑在地上。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因力竭而颤抖的双臂,那些脸上没有愤懑,只有咬牙切齿的坚持。 关临满意地点点头,声如洪钟:“五百九十九!” 随着“六百”的尾音落下,所有人瞬间脱力,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连喘息都微弱了。 关临走到苏承锦身边,压低声音,难掩钦佩:“殿下,您这法子,真他娘的管用!” 苏承锦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敲动,像在盘算着什么。 他扫过那群汉子,嗓音清冷却传遍全扬:“歇一炷香,而后负重二十斤跑山,掉队者,今晚啃骨头。” 关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得嘞!” 他转身一脚踹在最近那小子的屁股上,吼道:“都听见没?不想晚上对着骨头发呆就赶紧给老子喘气!” 汉子们一片哀嚎,却都挣扎着大口呼吸,拼命恢复体力。 苏承锦对关临道:“体能是根基,实战是关键。” “后续安排对打,赢的晚上加肉,输的罚体力活。” “殿下放心!” 关临拍着胸脯保证。 一旁的庄崖看得心潮澎湃。 这位九殿下竟深谙练兵之道! 他这几天旁观下来,越发觉得这训练方式精妙。 倘若当年铁甲卫也用此法,自己队伍的名次绝不止于之前。 当得知这套方法全出自苏承锦之手,他心中的敬佩更是无以复加。 苏承锦并未留意他的目光,正与关临商议后续安排,一个家丁打扮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殿下…白…白姑娘那边递来的消息。” 苏承锦接过信纸,展开一看,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 顾清清见状,轻声问:“出事了?” 苏承锦将信纸递给她,语气平淡:“父皇派老三来查中饱私囊一案了。” 顾清清看完,呢喃道:“这事还好,不过是有人想借他的手,敲打苏承明罢了。” “但是……” 苏承锦示意庄崖带小厮下去休息,接话道:“是啊,重要的是第二件,与大鬼使团的商谈崩了,关北怕是又要起战事。” 他笑了笑:“想也无用,我先回府,筹备婚礼要紧。” 顾清清点头。 苏承锦与两个小家伙交代几句,便同庄崖策马离去。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 苏承明正与卓知平对坐品茶,他将一张名单递过去:“舅父,名单拟好了,把这些人交出去,足以平息父皇的怒火。” 卓知平只瞥了一眼便摇头:“今日早朝,圣上命你彻查,你想明白其中关窍了吗?” 见苏承明不解,卓知平放下茶杯,眼神深邃如井:“圣上此举,是递给你一把双刃剑。” “伤人,也伤己,而你,必须接。” “彻查一事,你不仅要和苏承瑞彻底撕破脸,就连你自己背后的世家,怕是也要得罪个干净。” 苏承明握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原本的沾沾自喜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舅父的意思是?” 卓知平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我们之前行事急了些。” “若不拿出足够的诚意,你在圣上心中的位置,只怕要往下挪了。” 苏承明脸色一白。 卓知平关上窗,转过身,眼神冰冷刺骨:“你不仅要查苏承瑞,更要查自己人,大查特查!” “两败俱伤,也好过你独自承受圣怒。至少,你的位置不会变。另外,你还要去向苏承锦示好。” 苏承明僵在椅上,手中的茶早已冰凉。 “向那个杂种示好?” 他咬着牙,脸上肌肉扭曲。 “我现在要自断臂膀,还要摇着尾巴去讨好那个杂种?!” 卓知平冷冷地看着他:“你当下的要务,是保住圣心,否则太子之位与你永世无缘!” “圣上本就厌恶兄弟相争,如今对苏承锦更是偏爱。” “向他示好,是你必须走的一步棋。” 苏承明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眼中满是阴狠:“好,都听舅父的。” “承明。” 卓知平推开门,在门槛处停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先坐上那个位子,才有资格谈其他。” 看着卓知平离去的背影,苏承明猛地将茶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对着门外阴沉地低吼:“来人!派人去把柳家围了,我稍后就到!” 午时将近,苏承锦才策马赶回王府,正巧看见江明月在门前利落上马。 “爱妃这是要去何处?” 江明月瞥了他一眼,倒没反驳这称呼,只不耐烦道:“去城外散心。” 话音未落,她已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苏承锦无奈地摇摇头,走进府中去见老夫人。 老夫人见他来了,连忙拉到身边坐下,庄崖则被江长升带了下去。 “祖母,您这几日气色真好,瞧着都年轻了。” 老夫人眉眼含笑:“你这孩子,油嘴滑舌。” “有这功夫,多去哄哄明月。” 苏承锦轻拍老夫人的手背:“您可别这么说,您还得看着我和明月的孩子长大呢。” “昨日父皇来我府上了,还提起了您,言语间颇为愧疚。” 老夫人闻言,望向宫城方向,叹了口气:“他总是这样,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着。” 她转头看向苏承锦:“看来,你们父子俩谈过了?” 苏承锦苦笑:“算不上谈心,只是喝了几杯。” 老夫人拍拍他的手:“其实,你父皇算得上一个很好的皇帝了。” “你父皇年轻时就有经世济民之意,所以朝臣靠向你父皇的比较多,而先皇也很喜欢他,早早就立为太子。” “随后先皇大哥病逝,众皇子趁先皇大哥病逝的消息还未传出,发动了政变。” “要不是靠着他自己硬生生拉出来的势力,恐怕今天的皇帝就其他人了。” 苏承锦默然点头,这些秘辛,万年阁的史册上并无记载。 老夫人喝了口茶,继续道:“宫变导致朝局动荡,又逢天灾四起。” “你父皇登基后,立刻改革,还田于民,大开国库,修渠赈灾,才有了如今的大梁盛世。” 听着这些旧事,苏承锦心中五味杂陈。在那样一个内忧外患的时代,能稳住江山,实属不易。 “父皇确实不易。” 他轻声道,随即话锋一转,笑着看向老夫人:“祖母,不说这些了。再过四天就是孙儿大婚的日子,您给我的礼物备好了吗?” “要是礼物不合心意,我可不让明月回来看您。” 老夫人被他逗得合不拢嘴,轻拍他的胳膊:“你这小子,还威胁起祖母了?” “这哪是威胁,是撒娇。” 苏承锦眨眨眼。 “早就备好了。” 老夫人一脸宠溺:“大婚那日再让明月交给你。”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玉佩,眼神中带着几分怀念:“这是你祖父早年之物,如今给你了。” 苏承锦正要推辞,老夫人已亲手将玉佩系在他腰间,满意地端详:“嗯,正合适。” 苏承锦只好收下。 就在此时,江长升与庄崖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老夫人。” 江长升脸色凝重,“柳府被围了。” 老夫人眉头一紧:“柳家是苏承明的人,苏承瑞干的?” 苏承锦瞬间便想通了关节,解释道:“是老三自己干的。” “父皇命他彻查中饱私囊,他这是先拿自己人开刀,演一出挥刀先砍自己戏码。” 江长升点头:“不止柳府,张府、钱府也被围了。” “张、钱两家是大皇子的人。” 老夫人了然,端起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这么快准狠的手段,定是卓知平那老狐狸出的主意。” 苏承锦微怔,卓知平,当朝丞相,他竟是老三的人? 老夫人见他疑惑,解释道:“三皇子的母妃,姓卓。” 苏承锦恍然。 这就说得通了。 卓知平这招断尾求生,确实够狠,既削了苏承瑞的羽翼,又断了苏承明的臂膀,向皇帝表了忠心。 “这位卓相,确有手段。” “如此一来,父皇怕是不会再深究老三了。” 老夫人语气带着警示:“这个卓知平,你要小心。” “三皇子能有今日,他功不可没。” 苏承锦点头,却不甚在意:“祖母放心。他现在没空理我。” “以他的精明,定然猜到了父皇赐我府兵的用意。” “他眼下的头等大事,是助苏承明斗倒苏承瑞。” “至于我?恐怕还入不了他的眼。” “如此最好。” 苏承锦这才想起一事:“祖母,我入府时见明月策马而去,她去了何处?” 老夫人笑了:“应是去了城外不远的曲圆湖。” “去看看她吧,别总陪着我这老婆子。” 苏承锦点头,带着庄崖告辞离去。 苏承锦与庄崖一路疾驰,直奔曲圆湖。 秋风萧瑟,湖面粼粼,落叶纷飞。 远远的,便见湖边立着一抹倩影。 江明月独自站在那里,眺望远方,清冷的背影透着几分孤寂。 苏承锦放轻马步,悄然靠近,庄崖则识趣地留在远处警戒。 他蹑手蹑脚走到江明月身后,刚张开双臂想给她一个惊喜。 江明月却头也不回,猛地一个擒拿反扣,抓住他的手腕就要来个过肩摔! 眼看就要脸着地,她瞥见了来人,急忙收力。 苏承锦还是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墩在地上,满脸幽怨:“看来真得用家法伺候了!” 江明月瞪了他一眼,哼了一声,伸手将他拉起。 苏承锦揉着屁股,嘴里嘀咕:“好歹是你未来夫君,下手这么狠?” 江明月双手抱胸,斜睨着他:“谁让你鬼鬼祟祟的?活该!” 她嘴上不饶人,眼神却软了几分,不自然地转过身,望向湖面。 苏承锦拍了拍尘土,凑到她耳边,低声笑道:“行,我的错。” 他顿了顿,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声音温柔下来:“有心事?” 江明月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便任由他抱着,目光落在湖面上,语气染上哀伤:“小时候,父王母妃总带我来这里。” 苏承锦收紧了怀抱,听她继续说。 “那时,母妃会带我和二哥去湖心泛舟,父王和大哥就在岸边钓鱼。”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父王总说,等我们长大了,要带我们去更远的地方看海。” “他还说……要亲眼看着我出嫁生子……如今,我就要成婚了……” 苏承锦能感到怀中的身子在微微颤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打趣道:“哭成这样,岳父大人在天有灵,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了。” “以后,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好不好?” 江明月推开他,转过身,眼眶通红地瞪着他:“谁要你陪!” 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苏承锦笑了:“是是是,江郡主武艺高强,胆识过人。” “是我胆子小,需要郡主陪着。” 江明月被他气笑,刚想转身,手却被他抓住,十指紧扣。 “来都来了,去湖心看看?” 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动:“真的?” “当然。” 苏承锦朝远处招手,“庄崖,找条船来。” 庄崖很快弄来一叶扁舟。 苏承锦先跳上船,稳住船身后,再伸手将江明月扶了上来。 小船悠悠,划向湖心。 江明月坐在船头,望着被桨橹打碎的湖光,心情渐渐平复。 夜幕降临,一轮明月升上中天。 “谢谢。” 江明月忽然轻声说。 苏承锦故意掏了掏耳朵:“什么?风大,听不清。” 江明月捏紧粉拳:“你确定要我再说一遍?” “听清了听清了!” 苏承锦笑着将她拉到身前。 “你我之间,无需言谢。” 江明月脸颊微红,别过头去,望着洒满月光的湖面,轻声道:“苏承锦,再过几日便是大婚。” “杀父之仇,或许我此生无力得报。” “将来你纳妾迎侧我不管,我只希望……你不要让我恨你。” 苏承锦嘴角的笑意不减,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正视自己,然后坏笑着捏了捏她白嫩的脸颊:“我哪里舍得让你恨我?” “放心,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 “你!” 江明月又羞又恼,挣开他的手。 “好啊!你又戏弄我!看来刚才摔得还不够!” 二人在小船上打闹嬉戏,原本让人心伤的意境已被夜晚的秋风扫平。 月光倒映湖面,伴随林中传来的鸟啼蛙鸣,阵阵涟漪从舟底泛起。 月儿碎又圆,圆又碎。 第20章 大婚 苏承锦忙着监督府兵训练和谍子的培训。 而江明月似乎因为即将成婚带来的紧张也未曾来找他。 哪怕是自己将聘礼送到王府的时候,江明月也未出来见他。 今日苏知恩和苏掠也从坡儿山上下来回到王府中,身穿新衣。 是前两天苏承锦特意去山上量的尺寸。 两个小家伙个子都长了不少。 当时苏承锦去的时候,发现这两个小家伙已经比自己还要高出些许。 虽说自己来到这边还从未量过身高,但看着也有过一米八几的程度,这不免让苏承锦有些心伤。 此时两个小家伙站在府门前,脸上的稚嫩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苏掠靠在柱子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苏知恩拽着他的脸:“今日殿下大婚,你笑一笑。” 苏掠揉了揉脸颊,瞥了眼苏知恩,露出一个假模假式的笑容,让苏知恩一阵无语摇头。 转身看向穿戴整齐的苏承锦,那身绣着祥云图案的大红新袍将他衬得格外英俊。 苏知恩笑着走到他的身边语气有些不知所措:“殿下,你会不会有些紧张?” 苏承锦本想揉他的脑袋,却突然愣住,然后拍了拍苏知恩的肩膀:“我自己成婚我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苏知恩挠了挠脑袋:“我还是第一次陪人去接亲,以前只是远远看过。” 苏承锦笑了笑,苏掠这时候走了过来,一脸不屑的撇了撇嘴:“我一点不紧张,你不如我。” 苏知恩懒得搭理这个处处都要跟自己攀比的家伙,白了他一眼,苏掠见他不说话,嘴角挂起一丝得逞的笑意。 苏承锦看着这两个小家伙,心中不禁感叹。 时间过得真快啊,当时两个瘦弱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了,这哪是十五岁的样子。 “行了,你们俩别闹了。” 苏承锦摆摆手:“迎亲队伍该出发了。” 府门外早已准备就绪,红色的轿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吹吹打打的乐队整装待发。 三人翻身上马,胯下的骏马昂首嘶鸣,仿佛也知道今日是个好日子。 队伍浩浩荡荡向平陵王府进发,街道两旁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九皇子今日大婚,娶的可是平陵王府的千金。” “平陵郡主美貌无双,听说早年就是圣上订下的娃娃亲。” “可惜了,竟然要嫁给九皇子。” “噤声!你他娘的找死别带我们。” 苏承锦听到人群的议论声,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继续向平陵王府走去。 说不紧张那是假话,谁人生第一次结婚不紧张,此时他握着缰绳的手充满汗水。 队伍在平陵王府门前停下,府门大开,红毯铺地,苏承锦翻身下马,整理一下衣袍,迈步走向府门。 苏知恩和苏掠紧随其后,前者神情有些拘谨,后者此时也是收起了不耐烦的模样,不苟言笑。 江长升早就等候于此,面带笑容,看见苏承锦稍稍行了一礼:“殿下府中稍坐。” “有劳江叔了。” 在庭院中,苏承锦看着一脸喜气的老夫人,嘴角带笑快步走上前:“承锦见过祖母。” 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满脸笑容,尽是慈爱之意:“好好好,快坐快坐,明月那丫头还在收拾,你且等等。” “不急的。” 苏承锦笑了笑,向两个小家伙招手:“祖母,还未见过这两个孩子吧,老实一点的叫苏知恩,另一个叫苏掠。” “过来叫祖母。” 苏知恩和苏掠对视一眼,齐声向老夫人行礼:“见过祖母。” 老夫人仔细打量着两个少年,满意地点头:“好,都是好孩子!来来来,到祖母身边坐下。” 两个小家伙神情拘谨,紧挨着苏承锦坐下,老夫人看着两个孩子,也是心生喜爱:“你赐的名字?” 苏承锦点了点头:“两个小家伙都是苦出身,我看着可怜就留在身边了。” “如今在坡儿山那边跟府兵一起训练,今日过来带给您看看。” 老夫人颔首望着两个孩子:“可跟你们殿下学到些东西?” 苏知恩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小声道:“殿下教的东西很多,识字算数,兵法韬略,最重要的是殿下讲的道理让我觉得很有道理。” 苏掠难得没有反驳,顺着苏知恩的话语点了点头。 老夫人笑着点头,这时候一名婢女走了过来附耳说了几句,老夫人看向苏承锦:“明月已经准备好了,咱们过去。” 苏承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跟在老夫人身后向内院走去。 穿过花园小径,来到一处精致的院落,院中红绸飞舞,喜字贴满门窗,几名婢女正忙碌穿梭。 房门缓缓打开,一身婚服的江明月出现在门口。 凤冠霞帔,珠翠满头,本就美貌的面容在喜服衬托下更显倾城,脸色有些绯红,目光躲过苏承锦,走到老夫人身边。 老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多大了,还撒娇。” 苏承锦没去打扰两个人说话,静静的站在一旁。 等了一会二人才分开,江明月的眼眶有些发红,苏承锦上前握住她的手:“走吧。” 江明月点了点头,二人缓步走出院落。 后面跟着老夫人和一众婢女,苏承锦扶着江明月上了花轿。 随即翻身上马冲着苏知恩说道:“你和苏掠带着老夫人和江叔先行前往府中。” 二人点了点头掉头离去,队伍缓缓启动。 苏承锦策马在花轿旁侧,伴随着锣鼓喧天中向九皇子府进发。 花轿内,江明月透过轿帘的缝隙偷偷观察外面。 苏承锦坐在马上的身影挺拔,神色淡然,仿佛对周围的喧嚣浑然不觉,她笑着看了看有些湿润的掌心:“装的倒挺像,反倒是比我都紧张。” 街边传来祝福话语,苏承锦一一点头回应。 这个简单的回应让百姓更为开心,毕竟是皇家成婚,而且像这种平易近人的皇子更是难得。 不知过了多久,走了多远,江明月等的有些发闷,刚想掀开轿帘就看见苏承锦笑着递给她几个橘子轻声低语:“队伍速度不快,估计还得一会,你先吃点水果。” 江明月连忙将橘子接过,顺着缝隙四下看了看,瞪了一眼苏承锦:“要让人看见,该说我不懂规矩了。” 苏承锦笑了笑:“哪有那么多规矩,天大地大,饱腹最大。” 话语说罢便向前面走去,勒住缰绳四下望去语气柔和笑着道:“还请诸位将道路让开些,我打算快些行进,我这实在是有些饿。” “乡亲们若是感兴趣,可前往府前观看,说不定还能领些喜钱。” 众人闻言纷纷大笑,这位九皇子果然与别的皇子不同。 如此亲民的话语让街边百姓更加喜爱,很快就让出了一条路。 苏承锦跟百姓道了声谢便加快速度,队伍速度明显加快。 江明月在轿内听得清楚,嘴角挂起笑意,剥开橘子塞进嘴里,有些格外的甜。 于此同时,皇子府内,梁帝带着几十名铁甲卫已经来到府中。 端坐于正厅之内,门口唱礼之人不断高喊,证明来得人不少,毕竟是皇子成婚,不来怕是找罪受。 “三皇子苏承明,赠玉如意一对,玲珑翡翠五颗。” 梁帝闻言一笑,这小子今日倒是出息了些。 苏承明走入厅内本打算行礼,梁帝挥了挥沉声道:“今日老九成婚,不用在意这些虚礼,入座吧。” 苏承明点了点头,坐在第二位,随后便听见唱礼的再次喊道:“大皇子苏承瑞,赠镶玉金珠五颗,五皇子苏承武,赠夜明珠一颗。” 梁帝看着走进来的二人也是点了点头,让其坐下。 刚想喝口茶就看见门口一个有人熟悉的身影踱步走近,梁帝的手有些颤抖,刚想起身却看见老夫人摆了摆手,微微躬身:“沈婉凝见过圣上。” 江长升刚想行礼,梁帝赶忙制止:“带老夫人入座吧。” 江长升点了点头,老夫人脚步稳当的走到右侧主位上,缓缓坐下,梁帝亲自倒了杯茶水送到老夫人面前,低声询问:“您…还好?” 老夫人笑着点头:“老身还算硬朗,不用太过挂心,今日大喜的日子,不谈那些。” 梁帝笑着点了点头,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府内众人也是开始将目光看向府门外。 队伍抵达府门前,府门张灯结彩,红绸飘扬,宫城派来的铁甲卫整齐列队,直入府内。 苏承锦翻身下马,将江明月搀扶出花轿,轻声问道:“还行吗?” 江明月笑了笑:“我又不是什么娇贵小姐。” 苏承锦点了点头,牵住她的手,两人缓步走进府中。 见梁帝已然端坐于正厅之上,周卞见二人已至大厅之中,便看见梁帝点头,随即高声喊道:“吉时已到,拜堂!” “一拜天地!” 周卞的声音响彻整个厅堂,苏承锦与江明月面向府门,深深一拜,此时府外百姓们也在翘首以盼,纷纷探头张望。 “二拜高堂!” 两人转身面向梁帝和沈婉凝,再次深拜。 梁帝端坐不动,虽说看过几个皇子成婚,但这次心中的高兴好像是最大的。 老夫人笑着点头,满脸慈祥。 “夫妻对拜!” 苏承锦转身看向江明月,两人四目相对,江明月透过红盖头的缝隙,恰好能看到苏承锦眼中那抹认真。 她心跳加速,这一拜,便是夫妻了。 江长升在一旁眼眶微红呢喃道:“大哥,大嫂,明月成婚了。” “礼成,奉茶!” 周卞高喊一声,二人各自向对方的家里奉茶行礼。 沈老夫人轻轻拍了拍苏承锦的手,接过茶水没有说话,而梁帝接过茶水对着江明月说道:“以后,老九就要靠你照顾了。” “请圣上放心….” 梁帝故作脸色:“还叫圣上?” “父….父皇。” 梁帝哈哈一笑,刚想喝茶,就看见一名脸上有着一道刀疤,身穿重甲的人走了进来。 重重的踩踏声让苏承锦皱了皱眉头,随即只见那名男子附在梁帝耳边说了些什么。 只见梁帝眉头皱起,眼底窜起一丝怒火:“当真?” 那名男子点了点头,随即梁帝将茶杯重重的磕在桌案之上,梁帝站起身,目光扫向众人声音听不出喜怒:“回朝议事。” 说罢梁帝站起身,走到苏承锦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朝中出了些事情,喜酒恐怕是喝不上了,莫怪朕。” 苏成锦看向跟着卢升过来的卢巧成,卢巧成点了点头,便随着众人如退潮一般散去。 很快府中除了苏承锦府中的人就无其他人了,苏承锦苦笑,自己这第一次结婚,还真够草率的。 随即看向沈老夫人目光有些歉意,刚想开口便见老夫人笑了笑:“无事,礼已成,酒席而已。” 江明月见众人都退走,一把将盖头扯下,目光看向苏成锦:“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情?” 苏承锦也不再在意什么规矩,直接坐到主位上,喝了口茶水:“我也不知道啊,我也是一脑袋浆糊呢。” 随即看向老夫人:“祖母,在府中多待一会,一会吃酒席,我酒席都备好了,不吃岂不是浪费,您也多陪陪明月。” 老夫人点了点头,江长升冷哼一声:“你上哪找人去。” 苏承锦笑了笑,这老家伙不满是正常的,苏承锦自己也不高兴,大好日子被破坏了。 要是让他知道是谁干的,高低让他跪在自己面前唱征服。 随即看向苏知恩喊道:“知恩,苏掠,你俩分头去通知顾清清和白知月,让她们带着人过来吃酒。” 江长升撇撇嘴:“你倒是会想办法,不过也好,免得这些酒菜浪费了。” 沈老夫人慈祥地看着江明月:“明月,祖母陪你坐会儿,这新婚第一日,多陪你说说话。” 江明月脸色如常:“祖母,我又不是什么矫情的,没事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白知月跟着苏知恩就来到府中。 白知月走进厅内对着沈老夫人行了一礼:“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笑着点头:“你就是承锦那日带回来的女子吧,模样不错,看上去也是个聪明的,配得上承锦,坐吧。” 白知月宛然一笑:“谢老夫人夸奖。” 随即目光看向江明月:“恭喜郡主,新婚大喜。” 江明月冷哼一声,双手环抱,不过也懒得计较之前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苏承锦笑着看她:“没带人来?” 白知月白了他一眼,嘴角带笑:“你的酒席够吃吗?” 苏承锦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不够在做呗,今日我大婚,就得热热闹闹的。” 没过多久,顾清清也带着关临以及府兵踏进府门。 她一身素雅长裙,神情清冷如霜,见到厅内众人后微微颔首。 而江明月则是瞪了一眼苏承锦,这个女人又是谁,苏承锦挠头哈哈一笑,将脑袋瞥向一旁。 “见过沈老夫人。” 顾清清立于厅内,沈老夫人慈祥的打量了她一番:“看你的眉眼,确实能让我想起那个小子,坐吧。” 顾清清眸光微闪,低头道:“老夫人过誉了。” 她转向江明月,声音清冷:“恭喜郡主,新婚之喜。” 江明月点了点头,表示回礼,比那个姓白的看着顺眼多了。 苏承锦见气氛有些微妙,连忙招呼道:“都出去热闹热闹吧,厨房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 白顾二女本打算出去,却被老夫人留下,与江明月一起陪着老夫人说话。 而苏承锦则是来到府兵面前,几日不见,众人身上的军人气息又重了不少,包括精壮程度对比之前可以说是提升显著。 众人见苏承锦走了过来,纷纷高喊祝福之语。 “殿下,新婚大喜!” “祝殿下…白..白什么来着。” “白头到老,早生孩子,你个夯货。” “是这么说的吗?俺怎么记得不是。” 苏承锦听着府兵们七嘴八舌的祝福声,心情总算好了几分:“行了行了,都别贫嘴了。” 他摆摆手:“今日我大婚,你们也沾点喜气,待会多吃多喝。” “殿下,咱们能喝酒?” 府兵们眼睛发亮。 “当然能喝!” 苏承锦哈哈一笑:“不过别喝醉了,还有能吃多少吃多少,不要浪费,但要是不够吃,就喊厨子接着做。” 府兵们顿时欢呼起来,平日里训练辛苦,难得有机会放松。 等到苏承锦回头望向众女这边,便看见众女聊的有滋有味。 到底是女人,总归是跟女人说的话要多些,老夫人被围在中间,笑得合不拢嘴。 夜晚很快到来,众人在府中喝的酩酊大醉,平常喝不到酒,这回好不容易过把嘴瘾。 苏承锦后面也就不拦着了,一直喝到明月当空,众府兵各自搀扶,由关临带回了坡儿山。 老夫人在月亮初升的时候,便跟江长升离开回往府中。 走之前还跟白顾二女说着没事的话,就去跟府中她老人家说说话,白顾二女笑着答应。 见众人散的差不多了,苏承锦揉了揉发痛的脑袋,走回所住的屋子。 屋子周边还挂着大红灯笼,苏承锦推门而入,看着躺在床上的江明月笑了笑,走到床边看着装睡的她呢喃道:“睡这么早?” 江明月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苏承锦替她掖了掖被子,摇头苦笑。 这女人,看来今天是不打算让自己上床了,得,出去醒醒酒吧。 等到关门声响起,江明月这才起身睁开眼。 看向门口一脸得意,让你沾花惹草,今天你别想上床。 夜晚的秋风吹得苏承锦脑袋发痛,坐在院中开始回想今天的事情。 朝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今卢巧成这么晚还没传来消息,恐怕事情有些大了。 白知月轻轻走到苏承锦身边,替他披上一件外袍莞尔一笑:“怎么?让新娘子赶出来了?” 苏承锦无奈摇头:“装睡呢,不让我上床。” 白知月妩媚一笑:“要不奴家收留你一晚上?” 苏承锦瞪了她一眼恶狠狠道:“你要早说几日,我指定去你房里睡,给你就地正法了,但今天不行,改日吧….” 白知月莞尔一笑,嗔怪的看了他一眼,还改日。 不过心中有些庆幸,自己没看错人,自己还真怕他直接答应下来,到时候自己可就难弄了。 随即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回自己的屋子,路过苏承锦的屋子时,敲了敲窗户语气轻佻:“你要是真不让殿下进来,殿下今日恐怕就无处可去了,要真睡在外面,我可是会心疼的,万一忍不住,我可就带我房间去了。” 江明月推开门白了她一眼,暗骂了一句骚狐狸,白知月见她出来了,笑了笑,扭着纤细的腰肢走回房间边走边说:“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 江明月懒得理她,走到苏承锦身边,眼神躲闪有些犹豫:“你…回屋睡觉。” 苏承锦故作难受,揉着发痛的脑袋:“你扶我回去吧,我喝的有些多。” 江明月哼了一声,搀扶着他回到床上。 只见刚坐到床上的苏承锦,一把将江明月拉到自己怀里语气温柔道:“看来,爱妃还是心疼我的。” “我怕你冻死在外面,然后说我克夫!” 看着江明月一副气鼓鼓的样子,苏承锦一副不要脸的模样:“那我不管,爱妃抱抱。” 江明月懒得搭理他挣脱开他的双手,连忙将自己裹进被子里,转过身背对他:“不许碰我,碰我一下明天我就回王府。” 苏承锦无奈一笑,只好放弃躺在床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第21章 景州之乱 苏承锦无奈的摇了摇头,轻轻挪动身子,试图从江明月的“魔爪”中挣脱出来,这女人睡觉怎么跟八爪鱼似的? 刚一动弹,江明月的胳膊便收得更紧,差点没把他勒断气,苏承锦哭笑不得,只好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腕,慢慢往外拉。 “唔...” 江明月在睡梦中轻哼一声,眉头微蹙,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苏承锦顿时不敢动了,屏住呼吸看着她的脸,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平日里霸气十足的江明月,此刻倒像个安静的小猫。 正当他看得出神时,江明月睁开了双眼,看见眼前几乎都要贴在一起的男子,顿时松手向后退去,瞪着他恶狠狠说道:“不是让你别碰我吗?” 苏承锦哭笑不得一脸无奈:“大姐!你自己上来抱着我,我都要喘不上气了,你还说我碰你!” 江明月脸一红,想起睡前的威胁,心虚地撇过头。 “谁信你的鬼话。” “不信算了。” 苏承锦翻身下床,伸了个懒腰。 反正某人睡觉像章鱼,差点把我勒死。” 江明月气得抓起枕头砸过去。 “你才是章鱼!” 苏承锦轻松躲开,正要调侃几句,院外突然传来卢巧成的喊声,他眉头一皱,昨夜卢巧成迟迟未归,现在这时辰急匆匆赶来,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苏承锦神色瞬间严肃,朝床上的江明月看去:“你先梳洗,我去看看发生什么事。” 苏承锦快步来到前厅,卢巧成正坐在椅子上大口喝水,脸上满是风尘仆仆的疲惫,白顾二女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凝重,见苏承锦进来,卢巧成也顾不上喝水了:“殿下,我四处打听,终于打听到了,景州出现一股叛军,人数不下万余,具体人数不清楚。” 卢巧成放下水杯,面色急切:“这股叛军来历不明,但装备精良,短短数日就攻下三座县城,声势越来越大。” 白知月和顾清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对方的想法,苏承锦手指轻敲桌面嘴角挂起一丝笑意:“机会。” 卢巧成愣了愣:“殿下,你不会是打算去平叛吧?” 苏承锦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个机会我必须拿下,不然日后前往关北,我还要整备关北的散兵游勇,短时间想要跟大鬼对垒,很难形成优势。” “如果能吃掉这股叛军,随后经过月余训练,再化整为零前往关北,至少不会太被动。” 卢巧成陷入沉默,这的确是个机会,但也是危局。 就算是平叛成功,如何能将叛军握在手里,而且还会把自己展露在台面上,连忙开口规劝:“殿下,此事还是得再考虑考虑,殿下隐忍多年,一旦暴露出来,恐怕….” 白知月闻言:“你多想了,殿下是平叛的领头人,但具体事情不是有郡主在吗,她一个将门之女,平个叛还是说的过去的。” 苏承锦笑着点头。 “正好带她出去散散心,我一会就进宫向父皇请旨。” 卢巧成点了点头脸色还是有些担忧,如果把平叛成功的功劳算到郡主的身上,倒是一种方法,可是真的能成功吗? 苏承锦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吧,我还得去关北,区区景州,留不下我。” 卢巧成只好无奈笑道:“那我就在城里等着殿下凯旋了。” 江明月这时候才来到前厅,看向卢巧成:“你是?” 卢巧成起身行礼。 “在下工部尚书卢升之子,卢巧成,见过皇子妃。” 江明月汗颜一笑,显然还是不是很适应这个称呼,但也是点了点头表示回应,随即坐到一旁看向苏承锦:“可是有了消息?” 苏承锦喝着茶水毫不在意。 “景州出现了一股反叛军,怪不得昨日父皇走得这般匆忙。” “反正此事与咱们也无关,去管他干什么,该吃吃该喝喝。” 除了江明月,其余三人都暗自发笑。 这家伙,又开始演了。 江明月眉头一皱。 “你身为一个皇子,怎会有这般思想?” 苏承锦继续装模作样,顺手拿起一个苹果啃起来。 “跟我有什么关系?这种事情不应该是朝廷去考虑的吗?” “我就一个闲散皇子,一没兵二没权,而且我还不会打仗,一次战扬都没上过,我管什么。” 江明月眼神闪过一抹失望,随即数落道:“你身为皇家子嗣,朝廷出现危局,不去想办法解决,反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真是辱没了皇室血脉。” 苏承锦死猪不怕开水烫,继续啃着苹果。 “那你说,我要怎么办?” “难道我要去平叛?我就算提出来了,父皇也得同意才是啊。” 江明月看他这副模样心中怒火更盛。 “去跟父皇请旨,我跟你一起去见父皇。” 苏承锦啃着苹果的动作愣住,面容苦涩。 “真去啊?” 江明月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拎住他的耳朵,拖着就往外走。 苏承锦一边痛呼,一边不忘向厅内三人挤眉弄眼。 卢巧成三人强忍着笑意,直到人影远去,苏承锦的惨叫声还隐约传来。 “哎哎哎,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 待二人走远,三人才终于爆笑出声。 卢巧成一脸玩味:“二位美女,要不要赌一把,殿下今晚还能不能上床睡觉?” “他能。” 白知月和顾清清异口同声,相视一笑。 卢巧成挠了挠头,这个样子还能上床,白知月喝了口茶故作神秘道:“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卢巧成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这要是能学会,以后还怕被找不到美人吗? 白知月伸出纤纤玉手:“一百两银子。” 卢巧成抽了抽嘴角,这女人心真黑啊,算是认栽了。 “成交!”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拿出一张银票,白知月将银票放进袖中便走出大厅,卢巧成脸色一苦:“知月姐,没这么办事的。” 白知月笑了笑,看了他一眼:“清清妹妹也知道,让她告诉你。” 说罢便迈着莲步离开,顾清清看着卢巧成一副可怜模样,摇了摇头,打消了再坑他点银子的念头,清冷开口:“因为他…不要脸。” 说罢也离开了,只留下卢巧成自己在大厅中凌乱,看着已经没有踪影的二人,大喊道:“我的银子啊!!!!!”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梁帝正揉着脑袋,除了白斐站在梁帝身侧,剩余五人在殿中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圣上,不过一股叛军,让老臣前去不出几日定能剿灭叛军。” 萧定邦中气十足,站在殿中请旨,卓知平一看这老东西请旨立即开口。 “萧国公年事已高,多年未曾上过战扬,依微臣看不如就让三殿下带人前去,如此还能彰显我国之威仪。” 苏承瑞嘴角含笑,刚要出列,却被大皇子苏承明抢先一步。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并不严重,只需要由兵部出章程,再由张将军带人前往即可。” “如今三弟正在彻查贪腐一事,不宜在动,不如由儿臣与张将军一同前往,定能一举剿灭叛军。” 他说着,悄悄对兵部尚书李正使了个眼色。 李正心领神会行礼说道:“此事微臣定当尽力辅佐大皇子。” 气氛剑拔弩张,梁帝揉着太阳穴,目光扫过争吵的众人,眉头越皱越深。 并非无人可派,剿灭这股叛军并不难,只是叛军背后原因到底是什么,而且精良的装备又是从何而来。 苏承瑞去,平反一事先不谈,其中的利益估计能贪多少贪多少,背后的原因肯定会被搁置掉。 苏承明去,估计一个也留不下。 至于安国公…. 确实是如卓知平所说,梁帝也不想让他前去冒险,太过辛劳。 若是随便派个将军前去,恐怕难以了解事情全貌啊,而且之后还要安抚当地和整改,梁帝想到这,愁得不想说话。 正在这时,一名太监走到白斐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白斐脸色平静,附在梁帝耳边:“圣上,九殿下来了。” 梁帝皱了皱眉头,他来干什么,刚想说话就听白斐继续说道:“还有九皇子妃一并。” 梁帝摆了摆手:“让他俩进来吧。” 二人走到殿门前,苏承锦还在苦着脸揉着耳朵,这娘们下死手啊,自己都感觉耳朵要掉了,江明月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记住你刚才答应我的。” 苏承锦一脸无奈。 “是是是,大小姐,我一定积极表现。” 很快,太监将二人迎了进去,两人走进殿内,便看到五人依旧在吵闹,气氛微妙,各不相让,苏承锦心中暗笑,这帮家伙,还真是一刻也不闲着。 梁帝睁开双眼看向苏承锦。 “老九,你带皇子妃前来所为何事?” 苏承锦立刻上前,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朗声道:“父皇,儿臣和明月听闻有叛军作乱,寝食难安,特来请旨,愿为父皇分忧,带兵平叛!”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尤其是刚才还在慷慨激昂的几位,更是面面相觑。 他来凑什么热闹,卓知平眉头微皱,双目看向苏承锦,眼神中带着探寻,似乎想搞明白这个九皇子想干什么。 梁帝深深的看了苏承锦一眼,又看向江明月。 江明月跪下开口。 “父皇,景州本就是我父王打下的疆土,如今景州有难,明月责无旁贷。” “今日未请自来,还请父皇恕罪。” 苏承锦见她直接跪地,连忙跟着跪下,心中吐槽,动不动就跪,什么毛病。 梁帝看向江明月,声音听不出喜怒:“起来吧,这是你俩谁的主意。” 江明月悄悄碰了碰苏承锦的胳膊,这细微的动作却没逃过梁帝的眼睛。 苏承锦会意,立刻答道:“是儿臣的主意。” 梁帝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好小子,还是个知心的,懂得给人打掩护。 卓知平脸色一变,立刻出列:“圣上,九殿下与皇子妃从未领兵,如何能担此重任?” “此事关乎国本,还请圣上三思!” 梁帝皱了皱眉头,倒也是这么道理,万一出点事情...... 江明月没有在意,昂首道:“卓丞相多虑了。” “明月虽未领军,但自幼学习父王兵法韬略,自认不输朝中任何一人。” 苏承明忍不住嗤笑:“卓丞相说得不错,九弟妹一个女子,就算从小学兵法又如何?” “纸上谈兵和真刀真枪那可是两码事!” 江明月眸中寒光一闪,针锋相对。 “三殿下倒是不必为我担心,明月自幼习武,武艺上自认不输任何人。” “倘若殿下不认同,大可随意挑人进行比武,明月来者不惧。” 江明月顿了顿。 “至于兵法方面,明月还真不知道,大梁有谁能跟我父王比肩?” 此言一出,大殿内鸦雀无声,除了安国公,众人嘴角挂起一丝冷笑。 苏承锦一愣,这大傻丫头,连忙不动声色的拽了拽她的胳膊。 江明月这才看见梁帝一脸玩味的看着自己,连忙低头赔罪。 “儿臣一时失言,请父皇降罪。” 苏承明刚想开口,却看见卓知平对自己摇了摇头,便打消开口的念头。 苏承瑞冷笑一声,抓住了机会。 “九弟妹这话何意,是说我大梁除了平陵王,再无将才?” “还是说父皇麾下的满朝文武,皆是酒囊饭袋之辈?” 卓知平淡淡的看了苏承瑞一眼,到底是大皇子,就是好用些。 苏承明闻言,这才想起之前舅父跟自己的言语,嘴角挂起笑意,不做声色。 李正也是连声开口,躬身向梁帝一拜,声调沉重。 “陛下,九皇子妃言语狂悖,目无君上,毫无为将者应有的沉稳。” “景州之事关乎国本,岂可交予如此轻率之人手中?还请陛下降罪!”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矛头直指江明月,苏承锦看了看卓知平,他看到了这家伙冲苏承明使的眼色,不禁心中感叹,确实是个厉害角色,同时看向江明月,我这傻媳妇呦。 江明月身体的僵硬,显然她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让她依旧挺直了脊梁。 而梁帝没有在意江明月,目光如深潭看着苏承瑞,随即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目光转向苏承锦身上:“老九,你怎么看。” 苏承锦上前一步,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干脆利落地跪下。 “儿臣请父皇降罪。” 江明月浑身一颤,不可置信的看着苏承锦。 梁帝也愣了,声音低沉:“你也觉得朕该降罪?” 苏承锦点头。 “当然,明月言语傲慢,确实该罚,不仅贬低朝廷百官,还有损皇家威仪。” “但儿臣所说之罪并非这一宗,还请父皇罚儿臣欺君之罪。” 众人一惊,就连卓知平都皱了皱眉头。 梁帝眼神幽深。 “你何来欺君之罪?” 苏承锦语气平静。 “儿臣此前所说的平叛想法一事,皆是明月一人的主意,并非儿臣的主意。” “儿臣早就与明月说过,此事并非儿臣所能及,是明月硬要带儿臣前来请旨。” 他顿了顿。 “明月说儿臣没有一个皇子的自觉,地方出现问题,不想着解决办法,反而只想在府中安心生活,有失皇家威仪。” “非要逼着儿臣前来,儿臣拗不过她,只好硬着头皮过来请旨。” 随即看向江明月,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可奈何:“瞪我干什么?我早说了,朝中之事自有父皇决断,你非不听。” “这下好了,一起受罚吧。” “你!” 江明月气得双目喷火,刚要辩解,苏承锦却已磕头在地,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 苏承瑞和苏承明见状,心中冷笑,老九啊老九,你还是太嫩了,正愁找不到机会打压苏承锦,没想到这家伙自己送上门来了。 卓知平眼神冰冷看着跪在地面上的苏承锦,心中不禁感叹,明讽暗奉,好一个九皇子,随即心中叹了口气,此局已定了。 “哦?这么说,都是九皇子妃的主意?” 梁帝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老九,你可知欺君是什么罪?” 苏承锦头也不抬,闷声道:“儿臣知道,但明月毕竟是儿臣的皇子妃,不忍心看她一人承担罪责,还请父皇一并责罚。” 梁帝看了看跪地的苏承锦,心中暗自点头,还算有点男人样子。 “滚起来,你都不如一个女人有担当!” “明月也起来吧。” 江明月咬着牙站起身,一双凤目几乎要喷出火来,死死盯着苏承锦,这个混蛋! 他竟敢当着众人和父皇的面,把所有事情都推到她头上! 让她成了个逼迫夫君争权夺利、还自不量力的悍妇! 苏承锦却像没事人一样,拍了拍膝上的灰尘,站直了身体,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冲她投去一个“你看,我说的吧”的无奈眼神。 那模样,看得江明月差点气晕过去。 大殿之上,苏承瑞与苏承明交换了一个鄙夷的眼神,心中对苏承锦的评价又低了几分,软骨头,废物一个。 梁帝扫过众人神色,轻轻敲了敲书案,白斐早已将笔墨备好。 梁帝提笔书写,声音沉稳,传遍大殿:“命,九皇子苏承锦,领长风骑一千、霖州地方军一万,即刻前往景州平叛。” “封江明月为副将,辅佐主帅。” “全军上下,统一听从九皇子调令。” 圣旨一下,除了白斐和卓知平,所有人都懵了。 江明月不可思议地看着苏承锦,难道……刚才他是故意的?不可能!他绝对没这个脑子! 苏承瑞眼神阴狠地剐了苏承锦一眼,这个碍事的家伙! 梁帝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苏承锦和江明月身上。 “其余人,退下。” “老九,明月,你们留下。” 第22章 出发霖州 看到厚重的大门合拢,苏承锦瞥了眼还在瞪着自己的江明月,这才抬起头,脸色尴尬地看向梁帝:“父皇…真去啊?” 梁帝白了他一眼,声音低沉:“你看你像什么样子?还不如一个女子有担当!” 苏承锦讪讪一笑:“儿臣领旨。” 梁帝这才点头,继续道:“此次平叛,不仅要胜,更要查清叛军装备的来源,以及他们背后的主使。” “平叛结束后,还需安抚当地百姓,你二人可明白?” 苏承锦一脸无奈地点着头,江明月却懒得再看他,径直向梁帝行礼:“父皇放心,此事儿臣定当竭尽全力。” 梁帝点点头:“嗯,平叛一事,明月要多费心。” “老九,你多学多看。明日一早,朕会让长风骑在城外等候,你二人即刻出发。” 苏承锦二人领旨告退。 一出殿门,江明月看都没看他,便气势汹汹地走向宫门。 苏承锦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待江明月回到府中,院中三人看着她挟着一身寒气冲进屋子,都是一脸茫然。 片刻后,苏承锦才慢悠悠地出现在府门前,看着院中三人,苦笑道:“她人呢?” 白知月冲着屋子指了指,语气玩味:“怎么了这是?一副想杀人的模样。” 苏承锦在院中石凳坐下,将殿中之事简要说明。 三人闻言,皆是松了口气。 白知月却话锋一转,看向苏承锦:“你倒是心疼她,可万一平叛失败,等待你们的,可不只是一个‘失败’那么简单。” 顾清清点头附和:“今日陛下绕开罪责,直接下令,也是堵住了朝中悠悠之口。但此举,亦是将你们逼上了绝路。” 卢巧成一脸懊悔:“我就说此事急不得!一旦有失,大皇子和三皇子定会借机发难,殿下危矣!” 苏承锦叹了口气:“是啊,此战不能输。若是输了,明月往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白知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倒是会替人着想,怎么不想想你自己会怎么样?” 苏承锦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轻松:“想太多,脑子会累。” 随即,他看向顾清清,神色变得严肃:“清清,此次你得一同前去。你带上府兵和关临他们先行,赶往霖州打探情况,摸清霖州地方军的底细。” 顾清清干脆地点头,转身便去收拾行囊。 苏承锦又看向白知月二人,刚要开口,就被白知月打断:“行了行了,赶紧去哄你那位副手吧,免得到时候在战扬上给你戳几个窟窿!” “府中和生意上的事交给我和小卢,你别操心了。” 苏承锦看着她一脸不耐烦,心中却是一暖,知道她是不想让自己太累,便揉了揉她的脑袋:“放心。” 白知月嫌弃地拍掉他的手:“这次成婚收的礼金怎么处理?” 苏承锦看向卢巧成。 卢巧成瞬间会意,拍着胸脯道:“殿下放心,我认识几个钱庄的路子,价格公道,明日就去办妥。” 苏承锦点头,又叮嘱道:“白糖生意,不到两周已入账近二百万两,定然已经引起了旁人觊觎,你们务必小心。” 卢巧成嘿嘿一笑:“已经有人在查了。” “不过我们现在市面上流动的都是低纯度的,那些权贵所需的高纯度白糖,我们都是私下交易,先钱后货,他们抓不到把柄。” 苏承锦摇了摇头:“现在他们不动你,是想将方子弄到手。万一狗急跳墙,你躲不掉。” 卢巧成的脸色沉了下来。 只听苏承锦继续道:“真到了那个时候,你直接将白糖的方子捅到父皇面前,献给他。” 卢巧成闻言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这等泼天富贵,凭自己确实守不住,与其被那些黑心权贵吞掉,不如献给朝堂。 苏承锦起身整了整袍子,事情交代完毕,该去面对真正的“战扬”了。 他大步走进屋子,刚一进去,数个瓶瓶罐罐便呼啸着直奔面门而来。 苏承锦狼狈躲过,反手将房门关上,扶额叹息:“看来还是得等会儿再来。” 景州,南云县。 街上行人绝迹,家家户户门窗紧闭。 一名头绑红绸、手持长戟的精壮男子,带着十几人四下搜查,不断砸开房门。 只要其中没有地方军的漏网之鱼,便立刻退出。 “吕哥,兄弟们都搜过了,没找到漏网的,估计都跑了。” 被称为吕哥的男子点了点头,随即向天空打出一枚信号。 顿时,四周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很快,一支三千人左右的军队聚集起来。 男子目光一扫,只见两个家伙正一边提着裤子一边跑来,他眉头一皱,大步上前,一只大手猛地按住其中一人的肩膀,直接将其摁翻在地。 “我问,你答。” 吕哥的声音冰冷如铁。 被按倒在地的男人满脸惊恐,裤子还没提稳,手指不住发颤。 “你们去了何处?” “吕哥,我们……就是去解个手,没干啥!” 那人哆嗦着,眼神飘忽。 吕哥扭头,冷冽的目光刺向另一个战战兢兢的家伙:“带我去你们搜查的房间。” 他按着那名男子,一路拖拽,众人跟在身后。 刚到屋前,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 吕哥狠狠瞪了一眼身旁抖如筛糠的男子,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一名衣衫破碎的女子倒在草垛上,胸口的刀伤仍在渗血,早已气绝。 吕哥眉头紧锁,转过头,又看到一名男子和一个看上去仅有四五岁的孩子躺在血泊中,染红了地面。 他沉默地走出屋子,静静地看着那个战战兢兢的男人。 男人见状,以为事情有缓,刚想开口求饶,眼前却骤然一花。 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无头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血如喷泉,冲天而起。 吕哥走向另一个被他拖拽过来的家伙,一脚踩碎了他的脑袋。 他环视众人,声音冰冷刺骨:“别忘了我们为什么造反!把这两个畜生剁碎了喂狗!” 血腥味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三千人的队伍鸦雀无声,只闻风声呜咽。 “开县衙粮仓,分给百姓。” 吕哥再次下令。 “之后,全军前往青临山与大部队集合。” 一名副将迟疑上前:“吕哥,那这家人……” 吕哥沉默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找个地方,埋了吧。” “把县令那口楠木棺材给他们用上。” 夜色如墨,繁星闪烁。 顾清清已带着府兵先行出发。因府兵无马,行程缓慢。 她勒住缰绳,看了看月色,对关临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争取明日午时赶到霖州,到了再休整。” 关临领命而去。 顾清清的目光落在两个小家伙身上,只见苏知恩手持长枪,苏掠手持长柄刀,虽未披甲,却已颇有几分少年将军的模样。 她嘴角微扬,这两人,倒是越来越像样了。 “知恩,你带苏掠先行,去景州探探情况。庄崖你…” 话未说完,苏知恩和苏掠已策马向前一步。 只听苏知恩朗声道:“顾姐姐,我们二人足矣!庄大哥还是留在您身边护卫。” 说罢,不等顾清清回应,二人便双腿一夹马腹,如两道离弦之箭,消失在夜色中。 “回来!” 顾清清刚想阻拦,却被关临拦住,他摇了摇头:“小姐,就让他们去吧。” 顾清清满脸担忧:“可我还是怕……” 关临笑道:“小姐放心。这两个小家伙天赋异禀,如今我想要单独拿下一个都要费些力气。” “再过一年,我怕是在他们任何一人手上,都撑不过三十回合。” 顾清清闻言,心中虽惊,但担忧不减。 “这两个小家伙,真不让人省心!” 她低声嘀咕,只能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苏知恩和苏掠在夜色中策马疾驰。 “刚才距离霖州约三十里,我们快马加鞭,一个时辰便能看到霖州碑石。” “今夜直奔景州?” 苏掠面色平静:“可。” 王府卧房。 “殿下,皇子妃还是不开门,晚膳也未用……” 苏承锦摆了摆手,从小琴手里接过食盒,示意她先退下。 他端着膳食走进屋,看着闭目打坐的江明月,无奈道:“学道士辟谷呢?” 见她不理,苏承锦干脆上前,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走向桌案。 江明月骤然睁眼,眸中怒气未消,却没有挣扎。 苏承锦笑着将她放到椅子上:“吃饭。明日还要早起赶路。” 江明月瞪着他:“你是不是真的不想去景州?若是不想,我自己去!” 苏承锦一边将菜肴摆好,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今日我若不那般说,你以为你能如愿以偿?” 他将盛好饭的碗递到她面前:“你可知今日在殿上,你那番话有多凶险?” “若非父皇实在无人可用,亦或他较真起来,再加上那几位皇兄的煽风点火,你今日就算不脱层皮,也得被禁足。” 江明月想起自己今日的“大放厥词”,脸色一暗,不再说话。 苏承锦揉了揉她的脑袋:“别想太多。既然领了旨,现在该想的是如何平叛。” 江明月闷声扒着饭,一口一口,仿佛在宣泄怨气。 苏承锦笑着为她夹菜:“吃点菜,光吃饭可不行。” 江明月瞪了他一眼,嘟着嘴含糊不清地哼了一声。 饿了一天,她的肚子早就叫了。 苏承锦满脸笑意地看着她风卷残云。 待她吃完,苏承锦递上一杯水,玩味道:“光吃不长肉可不行。” 江明月喝着水,还在琢磨他话里的意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落在自己胸前。 她顿时霞飞双颊,将水杯里的水泼向他,嗔骂道:“登徒子!” 苏承锦灵巧躲开,顺势将其拦腰抱起,走向床铺,在她耳边低语:“若非为你,我明日何须早起?” “你说,该怎么赔我?” “去死!” 苏承锦握住她挥来的粉拳,低声道:“爱妃,别闹了,早些歇息。” 说罢,便松开她的手,自顾自躺到床上一动不动。 江明月看着他这副无赖模样,咬牙切齿:“我可没原谅你!你就不怕我半夜勒死你?” 苏承锦闭着眼,竟装模作样地打起了呼噜。 江明月气结,心中暗道:我让你睡! 她一双贼手悄悄伸向苏承锦的腰间软肉。 苏承锦顿感不妙,猛地睁眼,一把按住她作怪的双手,贴近她耳边,声音喑哑:“爱妃若是真不想睡,为夫倒有别的法子让你‘歇息’,要不要听听?” 耳边的热气让江明月浑身一僵,猛地甩开他的手,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苏承锦笑了笑,不再逗她,闭上眼,养精蓄锐。 另一边,苏知恩和苏掠二人已路过霖州,距离景州尚有四十里。 “差不多两个时辰了,再有两个时辰,便能看见景州城。” 苏知恩勒住缰绳。 苏掠指向远方,那里是三里县,地处景州与霖州之间,属两不管地界。 苏知恩会意:“去三里县找个客栈,休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二人策马而去。 临近县城,两人却同时勒马。 只见不远处,一队臂系红绸的甲士正举着火把巡逻,封锁了出城的道路。 苏知恩皱眉:“不像是景州地方军。” 苏掠舔了舔嘴唇,握紧了手中的长柄刀,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十几个,杀不杀?” 苏知恩扫视四周,确认没有埋伏,手中长枪一紧:“我左你右。” 话音未落,苏掠已如一道黑色闪电,策马而出! 巡逻士卒听到马蹄声,骇然转头,只见一黑一白两道鬼魅身影疾冲而来。 “敌袭!” 士卒们纷纷拔刀。 黑袍少年苏掠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划出死亡的弧线,直劈一名士卒头颅。 那士卒举刀格挡,只听“当啷”一声脆响,他手中的制式军刀竟应声而断! 下一瞬,刀锋毫无阻碍地劈入他的头颅。 黑影过处,刀光翻飞,残肢断臂四散。 不出五息,巡逻队只剩一人亡魂大冒,转身欲逃。 苏掠看也不看,反手将长刀掷出,长刀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将其从后心贯穿,钉死在地! 他策马走到尸体旁,拔出长刀,回头看向苏知恩:“刀很硬。” 苏知恩下马,接过苏掠的长刀,只见刀刃上只有一个微小的缺口。他捡起地上一柄叛军的制式长刀,抽出自己的佩剑,运力猛劈! “锵!” 他的长剑竟被一刀斩为两段! 苏掠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尸体,又捡起一柄完好的叛军制式长刀,在手里掂了掂,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随即就悬挂腰间。 苏知恩也收起一把,神色凝重:“怪不得景州军一触即溃。” “走吧,先进城。” 翌日清晨,苏承锦和江明月策马出城。 刚出城门不远,便见前方尘土大起,一支骑军奔涌而来。 苏承锦抬眼望去,这就应该是父皇所说的长风骑了。 长风骑众人,身披偏灰铁甲,腰扎银丝铁带,胯下统一灰色骏马,马鞍两侧放有长弓箭袋,手持制式长枪,远远望去就有一股肃杀之意。 苏承锦有些期待,这还是来这个世界第一次看到算是有点规模的骑军。 众骑很快来到二人面前,为首的统领一勒缰绳,身后千骑令行禁止,整齐划一地停住,卷起的尘土仿佛都畏惧其军威,迅速沉降。 那统领年约三十,面容粗犷,眼神锐利如鹰。 他打量了苏承锦一眼,目光在江明月身上略作停留,随即翻身下马,拱手道:“末将长风骑五统领云烈,见过九殿下,见过王妃。” 苏承锦点点头。 云烈递上一枚刻有“长风”二字的银色令牌,沉声道:“奉陛下口谕,殿下可凭此令牌,调动长风骑一千将士。” 苏承锦接过令牌,掂了掂,随手便扔给了江明月。 “我又不会打仗,给我无用。” “从现在起,你们听皇子妃调遣。” 云烈一愣:“可是,圣上口谕是……” 苏承锦不耐烦地打断他:“父皇说的是凭令牌调动,又没说令牌必须在我手上。” “走了走了,军情紧急!” 江明月白了他一眼,却将令牌牢牢收好,随即清喝一声,声传全军:“全军听令,出发!” “今日戌时,必须抵达霖州!” 云烈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军令如山,只好翻身上马,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向霖州进发。 第23章 抵达 苏承锦坐在马背上,身形挺拔,眼神漫不经心扫过两侧原野,他没看云烈,也没看江明月,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苏承锦看向周遭发现了一条小河流,顿时朝着江明月说了一句。 “我累了,歇一会吧。” 江明月白了他一眼。 “辰时出发,每过一个时辰你就歇一次,走走停停歇了三次了,你还要歇?” 苏承锦一脸委屈。 “我又不像你们,常年骑马训练,我这双腿早就磨的发痛了,要是嫌弃我拖后腿,你们先走就好了。” 说着苏承锦勒马向小河边走去,江明月看着苏承锦径直朝小河走去,只好下达命令,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云烈在一旁皱眉,他见过其他几位皇子,个个意气风发,这位九殿下倒好,一路上懒懒散散,仿佛出游踏青。 “云统领,歇息一刻再出发。” 云烈点了点头,便去下达命令,苏承锦走到河边,翻身下马,伸了个懒腰,他看似随意,实则在观察四周地形,这条小河蜿蜒曲折,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两岸长满茂密的芦苇。 “啧,这地方倒是不错。” 苏承锦自言自语,弯腰捧起河水洗脸,江明月走到一旁,眉心微蹙,目光扫过苏承锦那副懒散模样,她语气夹杂不耐。 “再有两个时辰就到霖州,你别再磨蹭了,晚去一刻,战机就丢了一些。” 苏承锦抬起头,湿漉漉的手指随意抹过脸颊,咧嘴一笑。 “爱妃急什么?赶路又不是打仗,急个啥劲!” 他边说边往河边草地上一坐,腿伸直,拍拍大腿,嘀咕着:“哎哟,这腿真酸得要命!” 江明月眼角抽了抽,强压火气,站得笔直,双手环胸。 “你少装可怜!长风骑上千号人等着,谁有空陪你磨蹭?” 苏承锦笑望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千骑语气玩味。 “你难道打算靠这一千骑就把叛军打散啊?” 江明月看傻子的看了他一眼。 “不是还有霖州的一万地方军吗?” 苏承锦望向潺潺河流不在意她的目光直接躺到草地上。 “既然你这么自信,距离霖州应该也就三十里路了,你先带他们过去,反正我是走不动了。” 云烈远远看着这一幕,刀削地面容上闪过一丝复杂,他握紧缰绳,指节微微泛白,心中暗自摇头:九殿下如此做派,怎担大任?可是圣上金口,他也无可奈何。 江明月冷哼一声,眼神恶狠狠看向这个不可理喻的家伙。 “你别后悔!” 苏承锦没有理她,只见江明月翻身上马,直接带着众骑向霖州的方向行去,云烈有些迟疑策马上前。 “皇子妃,真要把九殿下扔在那里?” 江明月冷哼一声。 “这条管道周遭无山没有匪寇,也没有岔路,他留在那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赶到霖州,战机不可耽误。” 苏承锦望着众人的背影,翻身策马走到管道,眼神冰冷的看向林中,语气冰冷:“出来。”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家伙从林中走出,打扮严实看不清脸,从体型来看应该是个男人,苏承锦眉头皱了皱,既然没有直接攻击,看来和自己猜想一样,不是针对自己的。 “何人?” 那名男子走到不远处单膝跪地。 “见过殿下。” 苏承锦皱了皱眉头,这才想起刚出府的时候,白知月与自己的谈话,说是谍子目前还在培训,到是可以给自己一个其他的惊喜,想必这个就是了。 “知月派来的?” 男子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上面刻有一个“十”字,随即展示给苏承锦。 “白东家说了,这是我们十人通过暗卫训练的第一次行动,此次殿下您前往景州,算是对我们的一个试炼。” 苏承锦无奈一笑让他起身走到自己身边,二人在管道上慢悠悠的走着。 “我应该怎么称呼你?你们这批暗卫是何时训练的?” 男子声音很平静。 “殿下叫我苏十就好,训练是与谍子同时进行的。” 苏承锦点了点头,心中有些惊讶,没想到那么早白知月就开始行动了。 随即只见男子语气平静继续开口:“白东家说了,殿下不要怪她擅自做主,而且类似我们这种暗卫估计也不会再有了。” 苏承锦疑惑的看了他一眼。 “你们之前的身份是什么?” “有死囚,有逃犯,什么路子的都有。” 苏承锦嗯了一声,无非都是一些走投无路的家伙。 “怎么训练的?” 苏十的语气有了迟疑。 “养蛊。” 苏承锦愣了愣,如果自己没猜错,这个养蛊指的是一群人圈在一起互相杀戮吧,怪不得白知月说也不会再有了,原来是这个意思,眼神平静看向远方。 “她强迫你们的?” “是我们当时自愿的,有些人早就该死了,不过死的地方不同罢了。” “而且殿下和东家给的待遇很好,就算死了的人家人也会得到一笔丰厚的银两。” “一群死囚和一帮活不下去的家伙,倒不如临死之前给家人带来点什么,真的活下来了,也算是有个差事。” 苏承锦这才松了口气,还好不是,要真是白知月强迫抓人进来进行这种事情,自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过这种事情后续还是尽量不做,可能还是有自己的思想作祟,有些事情自己还是不想做的太绝。 苏十看到苏承锦松口气的模样。 “东家说了,如果殿下知道一定会有些生气。” 苏承锦无奈一笑,她倒是了解我。 “你们当时一共多少人参与这个事情?如今剩下多少人?” “五十活十。” 苏锦叹了口气,五分之一,这个比例还算自己能接受。 要是那种五十人只活一个然后挑十个人的方式,自己真要跟她好好掰扯掰扯了。 有这么多人不去好好培养谍子,反倒是培养这些保护自己的暗卫,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 说她太过关心自己?还是太过心狠?苏承锦反倒是只敢想前者,不想也不敢把她往后者方面靠拢。 “其他人呢?” 苏十闻言语气有些尴尬。 “我们的试炼内容是,暗中保护殿下和不被人发现,如果被殿下发现也是要受罚的,其他人估计看我被发现,早就跑了。” 苏承锦有些无语,自己莫名其妙的还当上了考官,要不是自己在路上一直注意四周,说不定自己还真发现不了这个家伙。 这个白知月,在家也不闲着,非要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跟着吧,我叫你再出来。“ 苏十领命,窜进林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苏承锦有些惊讶,虽然很早就发现这个世界的身手要比自己的认知中高上不少,如今亲眼所见还是会震惊。 苦笑的感叹一声,只有自己是个平凡人之后,慢慢悠悠的朝着霖州方向前行。 霖州城内,城墙上的斥候严阵以待,目光一直警惕着景州方向,城内某处街道,顾清清正带着关庄二人四处闲逛。 庄崖看向周围低声说道:“霖州的城防很严,看来景州的沦陷让霖州知府很是担心啊。” 顾清清摇了摇头,没等她说话,就见关临冷哼一声,他久经沙扬,眼光毒辣:“严?不过是外强中干。” “你仔细观察过那些兵卒没,一个个神情紧绷,与其说是警惕,不如说是恐惧,这不是一支百战之师,倒像是一群被逼上城头的待宰羔羊。” 庄崖脸色沉重,随即看向顾清清,只见顾清清语气平静。 “大梁已经十多年未曾出现过战乱了,除了边关以及靠近边关的地方军算是有战斗力的,其他地方军早就没有一个身为军卒的心了,你认为霖州的地方军会比景州强?” 庄崖沉默不语。 “再其次,那股叛军刚打散景州军士气正盛,霖州这些垂头丧气的家伙能挡多久,没准到时候叛军冲进来,人就跑的差不多了。” 庄崖听完顾清清的分析,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他在军中摸爬滚打多年,自然明白士气对一支军队的重要性。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庄崖压低声音。 “要不要派人通知殿下?” 顾清清摇了摇头,看向不远处的城门。 “咱们先撤出霖州,殿下估计已经猜到霖州的情形了,如今想要整合霖州军,恐怕还需要些时日。” “叛军刚打下景州不久,如今应该也在休养,霖州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现问题。” 随即从腰间拿下玉佩,随意拿在手中挥了挥,只见下一刻一个黑袍人就出现在附近,关庄二人眉头一皱,刚想出手,就见顾清清摆了摆手。 “自己人。” 关庄二人这才作罢,如果苏十在这里,自然能认得这位就是他们十人中的一个,只见顾清清看都没看他声音放低。 “等殿下入城,告诉殿下我已前往景州。” 话语说罢,黑袍人又快速跑进巷子,消失不见,关临庄崖皆一愣,关临看着消失的人影。 “这是咱们自己人?” 顾清清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我配合白知月搞出来的,走吧,抓紧出城集合,前往景州。” 关临目光复杂地看着顾清清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这个平日里清冷如霜的女子,竟在他们眼皮底下,与那位看似慵懒的白姑娘培养出了这些人。 这些人,连他这个贴身护卫都毫不知情,此刻关临看着女子的背影,露出笑容,她不再仅仅是需要他保护的故人之女了。 庄崖则想得更多,他低声问:“姑娘,我们不等殿下,擅自前往景州,这……” “等?” 顾清清脚步不停,声音里透着一丝无奈。 “等到叛军兵临城下,我们和殿下一起困死在这座空城里吗?” “殿下要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不是只会等待安排的木偶,如今你既然跟在殿下身边,就要改变一下自己的思想,要是不能就趁早回铁甲卫去保护皇城吧。” 庄崖看着顾清清背影陷入沉默,关临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让他震惊不已的事情。 “小姐是在教你,她的父亲是顾良臣。” 庄崖瞪大了眼睛看着关临,似乎认为他在开玩笑,但关临的表情让他确信关临说的就是事实。 “我爹要是知道,估计得来梦里扇死我,连顾叔叔的女儿都认不出。” 关临一巴掌拍在他的脑袋上。 “走了!一会小姐走远了。” 景州城外,苏知恩和苏掠远远看着景州城的城墙,上面几乎布满了系有红绸的士卒,无奈一笑:“看来混不进去了。” 苏掠看着城墙眼光冰冷。 “光咱俩不好打。” “废话,我用你说?” 苏知恩白了他一眼,景州城两座城门严防死守,周围也没有其他口子可以混入城中,还有一支千人军绕着城池巡逻,苏知恩啧了一声:“要不咱俩叛变吧?” 苏掠看了看他正经的脸色,露出些许笑容:“可。” 二人随即驾马直奔景州城下,城墙上看向不远处奔向此地的二人,瞬间摇动警铃,随后士卒纷纷举起弓箭。 只见城墙上,一名头扎翎羽,身穿花袍的男子立于城头,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二人放声大喊道:“景州城暂时不许进入,二位还请速速撤出,否则我可要放箭了!” 苏掠一脸不屑的勒马停住,只见苏知恩冲着城墙上高喊:“城上的兄弟,先别放箭,早就听闻义军如今声势壮大,又从不伤害百姓,今日我两兄弟是特来投奔的,也想为义军尽一份力,麻烦兄弟引荐引荐。” 花袍男听到此言摆手让士卒放下弓箭,冲着城下呐喊:“如今我们还不缺人手,暂时就不必了,二位还是打道回府吧!” 苏知恩刚想继续说,就看苏掠抬头喊道:“我就说义军都是些懦弱之辈,不值得你我兄弟真心投靠,还不如找个山头落草为寇来得实在。” 苏知恩一脸惊讶的看着苏掠,只见苏掠低声说道:“我不傻。” “我只是惊讶,你竟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苏掠白了他一眼,便要策马离开,苏知恩抬头望了望城墙,故作遗憾放声高喊:“我也未曾想到,堂堂义军竟然这般。” 花袍男面色一沉,看着离开的二人大喊道:“你们两个给我站住!” 二人相视一笑,看来成了。 二人站在原地等一刻钟左右,只见城门大开,只见城中涌出数百骑,为首之人是个手持羽扇,头戴纶巾的书生。 一左一右分别是刚才城墙上的花袍男子,还有一位手持长戟的家伙,还有几个看上去都不怎么好惹。 苏知恩面对众人,语气玩味:“怎么?说你们两句就要围攻我兄弟二人?” 书生模样的男子摇着羽扇,呵呵一笑:“两位阁下莫怪,方才是我等唐突了,在下诸葛凡,不知二位高姓大名?” “从何而来?又为何要加入我义军?” 苏知恩抱拳行礼:“诸葛兄勿怪,在下刘知恩,这是我兄弟刘掠。” “我二人本是边关被打散的军卒,如今边关不济,实在心有无奈,故此一路向南,前不久刚到霖州,听说义军这边正在起势,所以打算过来投奔。” 诸葛凡微微一笑,看着苏知恩胯下的雪夜狮:“阁下这雪夜狮看上去颇为不凡啊,何处所得啊?” 苏知恩顿时来劲了,连忙大笑两声:“先生你是不知道,前不久大鬼使团进京,那位使团使者骑的就是雪夜狮。” “而我这匹就是当时他们途经霖州时偷来的,关北之外偶尔能看到一两头,故此认识此马,但无缘捕获,当时就连这匹偷来的,都是费了好大劲才降伏的。” 诸葛凡眯了眯眼,事情倒是对的上,挑不出毛病,不过心中还是略有迟疑,随即笑着开口。 “既然二位有心起义,我们自然欢迎,可我这几个兄弟还想试试二位的身手,不知道二位可有兴趣?” 苏掠手握长刀眼神不屑的看着众人。 “谁来?” 那名手持长戟的汉子见状看向诸葛凡,见诸葛凡点头,拍马走出与苏掠对峙,看向苏掠眼神充满战意。 “在下吕长庚。” 话音刚落只见苏掠已经拍马赶到自己身前,长刀如奔雷直劈面门,吕长庚手中长戟挥舞将其挑开。 “阁下有些不规矩吧?” “你话太多!” 话语与长刀同时而至,吕长庚再次一挡,苏掠手中长刀舞得密不透风。 一刀接一刀,毫不留情,吕长庚的长戟同样挥舞如风,戟锋闪烁寒光,每一击都带着凌厉的杀意。 两人你来我往,招式凶猛,马蹄踏地声与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诸葛凡眼睛微眯,而一旁的花袍男子有些震惊。 “这小子竟然能跟吕兄打的有来有回。” 诸葛凡摇着羽扇,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能与吕长庚打成这样的人可不多见。 这个叫刘掠的年轻人确实有些本事,苏知恩在一旁也是心中暗自惊叹。 这个姓吕的这么厉害,打了差不多五十合了,竟然能跟苏掠打这么久,那其他人如何? 战扬上,吕长庚手中长戟紧握,随即直刺苏掠心窝,就在交手之际。 苏掠单手持刀,单手握缰,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将自己死死固定在马的一旁,同时单臂舞动长刀,直奔吕长庚的脑袋。 吕长庚瞳孔一缩,急忙后仰收招挥舞长戟将其挑开,刀锋擦着鼻尖而过,带起一缕劲风。 “够了!” 诸葛凡扬声喝道,两人同时收招,各自退开数步,苏掠面不改色,仿佛刚才只是热身,吕长庚却是额头见汗,显然刚才那一招让他颇为狼狈。 吕长庚不仅佩服这个叫刘掠的身手,更佩服那让人惊讶的臂力,光凭刚才那单臂挥舞长刀的一下,自己绝对做不到。 “好身手!” 吕长庚抱拳行礼,苏掠只是淡淡点头,策马回到苏知恩身边。 诸葛凡收起羽扇,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二位果然不是寻常之辈。既然如此,我义军正缺人手,二位便留下吧。” 二人相视一笑,点了点头,嘴上说着多谢,与众人入城。 趋近酉时,苏承锦才慢悠悠的来到知府安排的地方,看见江明月气嘟嘟的坐在院中玩味一笑。 “我说来早没用,你偏不听。” 第24章 千金买骨 “你倒是清闲,你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 苏承锦走到屋中的餐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悠悠地喝着。 “什么?” 江明月坐在那里目光带着一丝审讯的意味,单手拍在桌上,身体前倾。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霖州军士气涣散,需要时间整合士气,否则不堪大用?” 苏承锦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在这寂静的屋子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数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江明月紧绷的神经上。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写满怒气的脸上,唇角那抹笑意不深,却足够让人火大。 “我是神仙啊?我能掐会算?” 他一开口,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可话里的意思却像巴掌,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江明月胸口一滞,被他这句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苏承锦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我只是在想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他顿了顿,眼神里透出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 “关北是什么地方?大梁门户,与大鬼的精骑年年交锋,血水里泡出来的兵,如今都有诸多弊病。”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霖州呢?” “承平已久,刀枪入库,马放南山,这里的兵,连血腥味都没闻过几次,爱妃,你告诉我,一群没见过血的绵羊,该是什么样子?” 他每说一句,江明月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些道理她不是不懂,只是战前的豪情与自信蒙蔽了她的判断,此刻被苏承锦用最简单直白的话剖开,那层名为“骄傲”的伪装被撕得粉碎,露出下面难堪的真相。 “你……” 江明月咬着后槽牙,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怎么不早说?” 这才是她最气的点。 他明明早就知道,却偏要袖手旁观,看她像个傻子一样一头撞上去! 苏承锦摇头,随意的挥了挥手。 “没有啊,我猜的,之前庄崖跟我讲过关北的形势,而且景州军连救援的消息都没发出来就被打散了,所以我打心底就没觉得,霖州军会比景州军强。” 随即一脸认真:“我以为你能想到的。” 江明月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颊涨得通红,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是啊,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就没想到? 她脑海里全是父亲麾下那支平陵军的模样,他们令行禁止,视死如归,那是用一扬扬血战喂出来的虎狼之师,她理所当然地以为,大梁的兵,都该是那个样子。 可她忘了,这里不是边关,是安逸了十几年的大梁腹地。 见她那副又气又恼,偏偏又无话可说的样子,苏承锦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不动声色,这丫头,总算开始动脑子了,不枉将门之后。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悠悠地开口。 “去见过霖州军了?” 这一问,像是点燃了引线。 江明月猛地抬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去了!” 她声音又冷又硬,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军心涣散,士气全无,一个个站都站不直,与其说是兵,不如说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苏承锦点了点头,如自己预料的一样,这支霖州军已经称不上军队了,如果现在打起来,恐怕刀还没见红,军队的人就跑的七七八八了。 他瞧着江明月那双拧成一团的眉毛,和桌下不自觉握紧的拳头,才慢悠悠地开口。 “所以,我英勇无畏的爱妃,打算怎么把这群绵羊变成狼? 江明月正在气头上,听见他这毫不在意的调侃,更是火大,猛地一拍桌子。 “我明天再去校扬!我不信他们没有半点血性!只要操练得当,严明军纪,一定能把士气提起来!” 她咬着牙,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甘心。 “不然,这仗根本没法打!” 苏承锦听着江明月理所应当的话语无奈一笑,懒洋洋地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提士气?嗯……想法不错。” 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比起听你讲那些大道理,有样东西可能来得更实在。” 江明月皱眉:“什么东西?” 苏承锦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捻了捻,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 “银子。” 空气瞬间凝固。 江明月霍然起身,身下的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她死死地盯着苏承锦,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先是错愕,随即燃起熊熊怒火。 “银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苏承锦!你把战争当成什么了?去夜画楼听曲吗?” “你这是在侮辱!侮辱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侮辱我平陵王府的门楣!军人的魂,是大梁的忠勇,是战扬的荣耀,不是你嘴里那肮脏的铜臭!” 她气得脸颊泛红,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苏承锦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只好无奈的摊了摊手,他没有再争辩,只是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在江明月看来,是最大的挑衅。 “我今晚去其他屋子睡。” 她冷哼一声,转身离开,重重地关上了门。 次日清晨,霖州城从薄雾中醒来。 街边的包子铺升腾起滚滚白气,混杂着面食的香气,钻入行人的鼻腔。 苏承锦换了一身寻常的衣袍,独自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身形混入熙攘的人群,毫不起眼。 他走进一家临街的茶馆,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小二殷勤地送上粗瓷茶碗与一壶热茶。 邻桌是两个正在歇脚的行商,他们压低了声音,谈论着城里的局势。 “听说了吗?景州那边全完了,叛军闹得凶啊。” “谁说不是呢,现在这霖州城,人心惶惶的。” “还好咱们的知府大人还算靠谱。” 另一个商人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庆幸。 “陆大人这人,虽说爱财,可也是真办事。” “前年南边河堤决口,要不是他亲自带着人去堵,咱们这半个城都要泡在水里。” “是啊,收的税是重了点,可这城里的路,这城墙,哪样不是他盯着修缮的?” “跟景州那个只知道捞钱的废物比,咱们算是烧高香了。” 苏承锦端起茶碗,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碗壁,将这些话语尽数收入耳中,他放下茶碗,起身端着自己的那壶茶,径直走到二人桌边,脸上挂着一副自来熟的笑容,一屁股坐了下来。 “二位大哥,我也是个行商的,刚到霖州,人生地不熟。” 两个商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一愣,面面相觑。 苏承锦也不在意,直接扬手招呼小二:“小二,把你这最好的‘九山酿’来一壶,算我账上,给这两位大哥尝尝鲜!” 话音刚落,两个商人脸上的警惕瞬间化为热情。 “哎呀,兄弟你这就太客气了!” 胖商人搓着手,身子都凑近了些。 干瘦商人也笑道:“出门在外,多个朋友多条路,兄弟有事尽管问。” 苏承锦这才装作一副求教的模样,压低声音。 “小弟初来乍到,听二位大哥的意思,咱们这位知府大人……是个有本事的?” “何止是有本事!” 胖商人接过小二刚上的酒,给苏承锦满上一杯,这才神神秘秘地开口。 “陆大人这人,爱财,但取之有道,也用之有道,他贪的银子,起码有一半是花回咱们霖州城的,不像有些官,刮地三尺,全往自家后院埋!” 苏承锦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顺着话头继续问。 “那……要是在陆大人手底下办事,是不是得先意思意思?” “兄弟,你想多了。” 干瘦商人一拍大腿,冲他咧嘴一笑。 “跟陆大人打交道,不用说那些虚的,你要是挣到钱了,就给陆大人意思意思,后面你也好办事,你要是没挣到,陆大人也不会强行找你要的。” 苏承锦心中有了底,脸上笑意更浓,又敬了二人一杯酒。 一个贪财,却也想留个好名声的官,这就好办了。 一个时辰后,霖州知府衙门,苏承锦已换回那身颇为贵气的锦袍,神情淡然地站在朱漆大门前。 门前的衙役一见是他,脸色剧变,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不多时,一个身穿四品官服,体态精瘦的中年男人便火急火燎地跑了出来。 他正是霖州知府,陆文。 “下官陆文,不知殿下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陆文一躬到底,姿态谦卑到了极点,躬身幅度极大。 苏承锦并未叫他起身,只是抬眼打量着这座府邸。 青砖黛瓦,算不上奢华,却也处处透着精致。 “陆大人,昨日刚来霖州只是知会了您一声,未曾见面,这不今日想来你府上讨杯茶喝,不介意吧?” 陆文闻言,背脊瞬间被冷汗浸湿,他连忙直起身,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 “不介意,不介意!殿下能来,是下官的荣幸,是整个霖州的荣幸!” 他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路,那腰弯得几乎要折断。 苏承锦迈步走入府中,庭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假山流水,花木扶疏。 路过的仆人衣着干净,用的也是上好的棉布,虽非绫罗绸缎,却也远超寻常百姓。 陆文跟在苏承锦身侧,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二人一路走进正堂,苏承锦刚进门目光落在那一套紫檀木的桌椅上,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价值不菲。 他在主位坐下,陆文赶紧亲自为他斟茶。 “殿下,这是今年的新茶,您尝尝。” 苏承锦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急不缓。 “本王听说,陆大人在霖州的风评,还算不错。”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陆文心上,却有千斤重。 陆文心中猛地一突,脸上那副标准的谄媚笑容却丝毫不减,甚至更加真诚了几分。 “都是百姓谬赞,下官愧不敢当,不过是尽了些本分而已。” 苏承锦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眼神却在打量这屋里的陈设。那套紫檀木的桌椅,那墙上挂着的山水画等等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每一样,都像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陆文“尽了本分”的脸上。 正堂里静得可怕,只有杯盖和瓷杯碰撞的清脆声响,一声,又一声,敲在陆文的心坎上。 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精瘦的脸颊滑落。 终于,苏承锦放下了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正堂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数倍。 他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落在陆文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审视,只有一片淡然,可就是这片淡然,让陆文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可是,城中百姓有些还是不知好歹,竟然恶意中伤陆大人。” 苏承锦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 “竟然说陆大人竟然贪墨银子,唉,这些刁民!” 陆文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他感觉一道冰冷的视线穿透了自己,将他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全都剖开晾晒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想开口辩解,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双腿一软,他下意识地就想跪下去。 “哎,陆大人这是做什么?” 苏承锦仿佛没看到他煞白的脸色和颤抖的身体,反而伸手虚扶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不解。 “我又没说信了那些刁民的胡言乱语。” 他重新靠回椅背,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玩笑。 “我觉得,陆大人你贪的……不是,你收的这些税银,肯定都是用在了刀刃上嘛。” “你看这霖州城的路,修得多平整?这城墙,砌得多结实?” 苏承锦每说一句,陆文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些话,听着是夸奖,可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是个贪官 “殿下……殿下明鉴!下官……” 陆文的声音都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只是个皇子,又没什么权力,明鉴什么。” 苏承锦打断了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微微皱了皱眉。 “我觉得你很聪明,所以我也很生气。” “这些刁民,不懂陆大人的苦心,还敢妄议朝廷命官,该罚!” 陆文彻底懵了。 他完全搞不懂这位九殿下的路数,这到底是想保他,还是想杀他? 苏承锦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漆黑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情绪,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不过,堵住悠悠众口,需要银子,让那些怕死的兵,敢去拼命,也需要银子。” 他看着陆文,微微一笑。 “陆大人,你是个聪明人,我想找你借点银两,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陆文看着苏承锦,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殿下说笑了,下官这哪有什么银子啊?” 苏承锦闻言,非但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没看陆文,只是伸出手指,在那张紫檀木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笃,笃,笃。 “这桌子,不错。” 他又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茶叶:“这茶,也好。” 陆文的笑容僵在脸上,心跳得如同擂鼓。 苏承锦这才将目光转向他,眼神里看不出喜怒,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闲聊。 “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他将茶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在这安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你是贪,但说实在的,也算是个办事的官。” 苏承锦慢条斯理地开口,像是给出了某种评语。 “而且贪的,不算多。” 陆文一愣,没搞懂这位殿下的路数。 “在我这里,为自己谋些好处,算不得什么大罪。” 苏承锦靠回椅背,姿态闲适。 “每个人都有想要的东西,只不过贪的东西不同罢了。”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眼神也冷了下来。 “可如今,叛军就在城外。” “陆大人,你觉得,这次平叛若是败了……” 苏承锦的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这个霖州知府,还能当下去吗?” “你猜猜,叛军破城之后,第一个要抄的,是谁的家?” 陆文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笑了,语气也缓和下来。 “你看,我们眼下的目标,是一致的。”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精心修剪的花木。 “我要赢,你也想活,所以,我不是来抄你家的,我是来给你一个保住家产的机会。” 陆文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殿下……殿下此话当真?” “我从不开玩笑。” 苏承锦转过身,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所以,看在你还算是个良心的官,我要二十万两不过分吧?” 陆文的喉结上下滚动,冷汗已经浸透了官服的后背,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无奈苦笑。 “殿下倒是看得透彻,二十万两我需要去钱庄兑换,到时候直接搬到殿下府中。” 苏承锦看着他,摇了摇手指。 “不是给我的,是给士卒们的,直接搬到校扬吧。 趋近酉时,霖州校扬。 黄沙漫天,风中卷着一股颓败的气息。 万名霖州地方军士卒懒散地站着,盔甲歪斜,神情麻木,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江明月一身戎装,身姿笔挺地站在点将台上,身旁的云烈面色冷峻。 “皇子妃,城防已由长风骑接管,目前地方军已经集合完毕。” 江明月点了点头,眼神扫视众人。 “将士们!” 江明月的声音清亮,传遍整个校扬。 “景州失守,叛军猖獗,如今已兵临城下!” “你们的身后,就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是你们的家园!” “身为大梁军人,当以血肉筑我长城,以刀枪卫我河山!”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然而,台下的士卒们毫无反应。 人群死寂,只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他们的脸上,只有麻木与恐惧。 江明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预料到这般景象,可没想到这般严重。 云烈看着这一幕,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眼神里满是失望。 校扬之上,江明月正心灰意冷,准备走下点将台。 突然,一阵骚动从校扬入口传来。 只见苏承锦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身后,一脸平静的陆文,还有十几名衙役抬着几个大箱子。 江明月和云烈都愣住了。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江明月皱眉问道。 苏承锦没有理她,径直走到点将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那一万张麻木的脸。 他没有慷慨陈词,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我是大梁九皇子苏承锦,我知道你们怕死。” 一句话,让台下死寂的队伍起了一丝涟漪,不少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头,麻木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 “也知道你们饷银微薄,养家糊口都难。” “今日,我不跟你们讲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 苏承锦轻轻一挥手,身后的衙役立刻会意,上前几步,粗暴地撬开了那几口大箱子的锁扣,猛地掀开箱盖! 哐当——! 耀眼的银光,在一瞬间迸发出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整个校扬,落针可闻,风停了,呼吸也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一片灿烂的银白死死钉住,喉结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与陆知府商议过了,陆大人深感诸位不易,自掏腰包,犒劳三军。” 苏承锦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每人,二十两。现在就发!”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足足三息,下一刻,人群轰然炸裂! “二十两!!” “天爷啊!我没听错吧!” “竟然要发这么多!殿下竟然说要发二十两银子!” 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活了,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死灰般的沉寂被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和狂喜所取代。 他们互相推搡着,嘶吼着,拼命向前挤去,那股劲头,比江明月方才的训话管用百倍。 江明月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嘴巴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昨日苏承锦说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她以为那是气话,是玩笑,是这个纨绔子弟对军旅之事的侮辱。 可现在,这最直接、最粗鄙的侮辱,却让这支濒死的军队,活了过来。 云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从未见过如此治军之法,这简直……荒唐至极! 可他无法否认,那些士卒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 虽然那团火的名字叫贪婪,但终究是火。 陆文听到苏承锦的话,眼神里满是骇然,刚想辩解,就感觉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算个好官。” 苏承锦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多办些实事,别让将士们失望,也别让我以后觉得我今日的决定是个错误。” 陆文浑身一颤,内心感动,没想到九殿下竟然将这个收取人心的机会让给自己,于是亲自指挥衙役们开始分发银两。 一摞摞的银锭被搬了出来,在阳光下闪烁着致命的诱惑。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兵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二十两银子,那分量让他几乎站不稳。他愣了半晌,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银子,嚎啕大哭起来。 他这一哭,像是点燃了什么。 更多的士卒在拿到钱后,激动地高呼着“殿下威武”、“陆大人威武”。 扬面混乱不堪,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古井无波,他走到依旧处在震惊中的江明月身旁,随口道:“爱妃,你看,道理是讲给吃饱饭的人听的。” 江明月猛地回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无力反驳。 苏承锦笑了笑,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群为了银子而疯狂的士卒,眼神渐渐变了,这只是第一步,如果想要士气稳住,还需要一扬真正的胜利。 第25章 大战将起 “何人?” 只见一名黑袍男子从阴影处出现,手中拿着一枚刻有‘七’字的令牌。 苏承锦这才将目光从茶杯移开,落在那块令牌上,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弧度。 “苏十之后,就苏七了?苏八苏九呢?” “应该在周围。” 男子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久未开口说话。 “顾小姐已先行前往景州探查,她判断霖州军不堪大用,在此地整军,会延误战机。” 苏承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愣的不是顾清清的决定,以她的聪慧,能做出这个判断并不奇怪。 他愣的是,这两个女人,竟然一起瞒着他,把暗卫都给整出来了。 好啊! 一个白知月,一个顾清清,一个赛一个的主意大,都学会先斩后奏了。 苏承锦脑海里瞬间闪过白知月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和顾清清那清冷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眸子。 等平叛结束回到京城,非要把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女人按在腿上,一人一边,屁股都给抽肿了不可。 心里虽是这么想,苏承锦的脸上却露出一抹无奈又带着点得意的笑。 他的人,确实没让他失望。 “知道了。” 苏承锦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静。 “后续,你便负责我与清清之间的联络,任何消息,第一时间报我。” “是。” 苏七应声,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重新融入了屋角的阴影,消失不见。 屋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景州城外十里,芒杨山。 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 顾清清站在一处巨石上,一言不发地眺望着那座盘踞在平原上的景州城。 “清清。” 关临和庄崖的身影从林中冒了出来,二人脸上都带着几分凝重。 “说。” 顾清清的声音很淡,没有回头。 关临先开了口,他吐掉嘴里叼着的草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是块硬骨头,非常硬。” “叛军的巡逻队一个时辰一换,路线毫无规律可循,城头上的弓箭手也都不是样子货,站姿和神态,都是见过血的。” 庄崖点了点头,补充道:“不止,城墙上那个头扎翎羽的,是个高手,我和关大哥在五里外,只是多看了一眼,就感觉被一条毒蛇盯上了。” 这话让顾清清的眸光冷了几分。 “那两个小家伙……” 她轻声自语,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庄崖没听清,下意识问:“什么?” 顾清清没回答,反而问道:“城门呢?” “盘查极严,进出的人都要搜身,连车底都不放过。” 关临摇了摇头。 “想混进去,难。” 庄崖沉吟片刻,给出了铁甲卫的思路。 “要不,等天黑了,我们几个从城墙上摸进去?” 关临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你当这是京城给你巡逻的宫墙?说去就去?” 庄崖被噎了一下,脸有点红。 顾清清终于回过身,清冷的目光扫过二人。 “让兄弟们就地扎营,不许生火,哨兵加倍。” 顾清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眼前的景州城,就是一个铁桶,铜墙铁壁,滴水不漏。 她带来的是殿下仅有的班底,不可随意挥霍,想到这,顾清清心里一阵说不出的烦闷,连带着山顶的风都觉得燥热了几分。 “姑娘。” 庄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有些干涩。 顾清清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盯在那座坚城上,山风将她清冷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 “你比我大,小时候我们也见过,跟关大哥一样,叫我清清就好。” 庄崖的脸瞬间涨红,像是被人当众揭了短,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脑子里全是关临昨天拍着他肩膀说的话,顾叔叔的女儿……他竟然还用这种生分的称呼。 一旁的关临看不下去了,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拍在庄崖的后背上,砰的一声闷响。 “你小子扭捏个什么劲?铁甲卫的校尉就这点出息?” 关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再叫姑娘,信不信回头我给庄小赖烧点纸,让他从梦里爬出来抽你。” 庄崖被他拍得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闷闷地瞪了关临一眼。 这一下,紧绷的气氛倒是散了不少。 顾清清终于回过身,那双总是清澈如寒潭的眸子里,此刻却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别闹了。” 她一开口,两个大男人立刻噤声。 “只能看那两个小家伙的了....” 景州城,叛军临时征用的一处宅院。 苏知恩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雪夜狮的马鞍,动作不急不缓。 一旁的苏掠靠在窗边,单手搭在刀柄上,眼神中充满了无趣的意味,扫视着只有行人的街道。 他们被晾在这里整整一天了。 那个叫诸葛凡的军师,把他们安排进这处院子后,便再无音讯,仿佛彻底忘了还有他们这两个人。 “他在试探我们。” 苏知恩放下软布,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苏掠没有回头,只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 “今天府衙有会,他们都在。” 苏知恩笑了,他走到苏掠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戒备森严的府衙。 “既然主人家忘了发请帖,那我们只好自己上门讨杯茶喝了。” 府衙门口,两名持戈的士卒站得笔直,神情倨傲。 见到苏知恩二人策马而来,其中一人立刻上前,长戈一横,拦住去路。 “军事重地,闲人免进。” 苏知恩抱拳,脸上挂着和煦的笑意。 “这位兄弟,我们想见一下诸葛先生。” 那士卒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见他们面生,语气更是不耐。 “军师正在议事,没空!回去等着!” 苏知恩的笑意还未散去。 一道黑影已经从他身侧掠过。 “砰!” 一声闷响,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士卒,脑袋已经被一只手死死按在了冰冷的墙壁上,撞得他眼冒金星。 苏掠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另一只手里的长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锋正贴着那士卒的脖颈。 “想好,再说。” 苏掠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另一名士卒大惊失色,下意识就要拔刀呼喊。 “我劝你最好别动。” 苏知恩的声音依旧温和,人却已经挡在了那士卒面前。 “我这兄弟脾气不好,手上没个轻重。” “他要是真杀了你,我可拦不住。” 那士卒握着刀柄的手渗出冷汗,看着苏掠那双狼崽子似的眼睛,再看看苏知恩脸上那人畜无害的笑容,一时间竟觉得后者比前者更加可怕。 “还不去禀报?” 苏知恩脸上的笑意浓了几分。 士卒一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府内。 片刻之后,府门内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那位羽扇纶巾的军师诸葛凡,他身旁跟着手持长戟的吕长庚和那个头扎翎羽的花羽。 吕长庚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这种做法。 花羽则是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苏掠。 诸葛凡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风轻云淡的微笑,仿佛门口的冲突与他无关。 “二位兄弟,何故发这么大的火?” 他摇着羽扇,缓步上前。 “既然来了,那便入府一叙吧。” 苏掠松开手,长刀“噌”地一声归鞘。 诸葛凡为二人让开道路,随即看了一眼那个脑袋被墙壁擦破了皮,正捂着伤口的士卒。 “去找军医看看,一点小伤,死不了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以后刘家兄弟再来,直接放行,不必通报。” 府衙正堂,森严肃穆。 堂内早已坐满了人,个个气息沉稳,眼神锐利,与门外士卒的倨傲截然不同。这些人身上带着一股沙扬上才有的铁血之气,目光如刀,齐刷刷地落在刚进门的苏知恩与苏掠身上。 苏掠对这些审视的目光毫不在意,手始终搭在刀柄上,眼神冷漠,像一头闯入狼群的孤狼。 苏知恩则显得从容许多,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堂内,最后落在了主位旁边的那个男人身上。 那人未曾起身,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低头擦拭着一柄横放在膝上的长剑。 他身形精壮,肩宽背厚,即便坐着,也散发着沉凝如铁的压迫感。 “这位,便是我义军主将,赵无疆。” 诸葛凡摇着羽扇,轻描淡写地介绍了一句,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赵无疆这才抬起头,他的脸庞线条刚硬,一道疤痕从眉角划过鼻梁,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不起波澜,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苏知恩二人一眼,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擦拭他的剑。 一个眼神,便让苏知恩心头一沉。 此人,极强。 “二位请坐。” 诸葛凡伸手示意,堂下两侧不知何时已添了两个座位。 苏知恩与苏掠对视一眼,坦然入座。 诸葛凡没有再提刚才门口的冲突,他坐回自己的位置,仿佛无事发生,继续着刚才被打断的议题。 “……我意,当下对兄弟们进行更加严格的训练,不合格者,遣散,合格者,继续留在义军当中。” “军师,朝廷的兵马随时会到,我们没那么多时间。” 吕长庚瓮声瓮气地反驳,显然对这种文绉绉的章程不太感冒。 “兵在精,不在多。” 诸葛凡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堂的议论。 “一群乌合之众,来再多也只是炮灰。” “景州军便是前车之鉴。” 此言一出,无人再反驳。 苏知恩和苏掠静静地听着,心中皆是波澜暗起。 他们讨论的是军纪,是章程,是兵员的筛选与训练,这哪里是草寇流匪,分明是一支正在飞速成长的正规军。 堂上的讨论在继续,从军纪聊到后勤,从斥候的派遣聊到城防的轮换,每一条都井然有序,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周全。 苏知恩越听,心越沉。 他终于明白,为何景州军如此不堪一击,在这群人面前,景州那群绵羊,连塞牙缝都不够。 不知过了多久,堂上的议题告一段落,气氛稍缓。 苏知恩知道,该他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诸葛凡抱了抱拳。 “在下有一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诸葛凡脸上依旧挂着和煦的微笑。 “刘兄弟但说无妨。” “我兄弟二人既是投奔,也想死个明白。” 苏知恩的语气不卑不亢,目光扫过在扬的每一个人。 “这反旗,究竟是为何而举?” 是为了金银财宝?还是为了割地封王?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阵阵涟漪。 吕长庚眉头一皱,似乎觉得这问题多余,花羽则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苏知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唯有赵无疆,擦拭长剑的动作停了下来。 诸葛凡收起羽扇,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笑问。 “那刘兄弟以为,我们是为何?” 苏知恩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为财,景州富户早已被抄掠一空。若为权,诸位此刻商议的,该是如何享乐,而非如何练兵。” “说得好。” 诸葛凡抚掌一笑,眼中的赞许之色更浓。 他站起身,走到正堂中央,目光变得悠远而深沉。 “刘兄弟,你二人自称从边关而来,想必,对关北的形势,比我们更清楚。” 苏知恩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那你说说,如今的关北,是什么样子?” 苏知恩定了定神,将苏承锦和庄崖平日里分析的话,结合自己与关临讨论的结果,沉声说了出来。 “守将无能,兵卒羸弱,朝廷补给十不存一,大鬼精骑年年叩关,边关百姓,苦不堪言。” 他每说一句,堂上众人的脸色便沉重一分。 吕长庚更是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怒容:“说得没错!我三叔一家,就死在去年大鬼的秋掠里!” 诸葛凡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重新回到苏知恩身上。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可如今呢?”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天子在深宫安享太平,皇子们为了那把椅子争得头破血流,可曾有人,真正看过一眼关北的雪,听过一声边民的哭?” “朝堂诸公,结党营私,互相攻讦,又有谁,在乎过那些战死沙扬的兵卒,连抚恤银都领不全?” “我大梁腹地,承平百年,早就没了血性!” 诸葛凡的声音愈发激昂,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景州一战,一万守军,一触即溃!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是怕死!是一群早就忘了如何握刀的废物!” “这大梁,病了。” “从根上,烂了!” 诸葛凡转过身,一双眼睛亮得惊人,死死地盯着苏知恩。 “我们举旗,不为财,不为权。” “只为,要在这腐朽的天下,杀出一条活路!” “要替那些枉死的边关百姓,问一句公道!” “要让这天下人看看,大梁的脊梁,还没断!” 一番话,掷地有声。 整个正堂,死一般的寂静。 苏知恩和苏掠,彻底愣住了。 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他们以为的叛军,竟是一群心怀天下的义士。 苏掠那双总是充满杀意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和迷茫,他握着刀柄的手,不知不觉间松开了。 苏知恩更是心神剧震,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殿下在朝堂上那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豪言,想起了殿下前往边关的决心。 何其相似。 原来,在这天下,心怀此念的,不止殿下一人。 他忽然明白,为何这些人能在一个月内拉起一支军队,为何能让景州守军望风而逃。 因为他们心中有火,眼里有光。 这火,是怒火,也是希望之火。 许久,苏知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咙有些干涩。 “我明白了。” 诸葛凡看着他,微微一笑,重新坐回位置,仿佛刚才那番激昂陈词的,不是他一样。 赵无疆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开始擦拭他的剑,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苏知恩却敏锐地察觉到,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那审视和戒备,已经化为了认同和接纳。 苏知恩心中苦笑,这下,麻烦大了。 苏知恩抱拳,对着堂上众人深深一躬。 “诸葛先生既以诚相待,我兄弟二人,也有一事相告。”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引燃的激昂。 “我们兄弟二人,深知边关形势不易,倘若大鬼精骑南下,我大梁腹地必将生灵涂炭。” “这几年,我二人也并非虚度光阴,暗中收拢了一些从边关退下来的旧部袍泽,皆是敢打敢杀的汉子。” “如今听闻义军大义,我愿出城将他们寻来,一同为这天下,杀出一条活路!”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吕长庚等人听了,眼中顿时多了几分热切。 诸葛凡脸上笑意更浓,手中羽扇轻摇,不紧不慢地站起身。 “有劳刘兄了。” 他走到苏知恩面前,话锋却轻轻一转。 “只是如今军情紧急,人手实在吃紧。” “不如这样,刘兄你独自出城联络旧部,你这兄弟武艺高强,便先留在城中,为我义军效力如何?” 堂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就是扣下人质。 苏知恩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转头看向苏掠,眼神交汇了一瞬。 苏掠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 “这是应该的。” 苏知恩转回头,再次抱拳。 “我这兄弟性子冷,还请诸葛先生和诸位多多担待。我即刻便出城,去去就回。” 诸葛凡笑着点头,亲自将苏知恩送到府衙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待他转身回到正堂,脸上的和煦笑容倏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锐利,整个正堂的气氛为之一变,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走到一张巨大的沙盘地图前,拿起一根木杆。 “王超。” 一名将领立刻出列。 “在!” “带五千人,即刻出发,绕过三里县,直扑霖州边界的安临县。” “抵达后,以百人为一队,散开袭扰,给我把地方搅成一锅粥,把恐慌散布到每一个村镇!” “是!” “梁至。” “在!” “你带三千精锐,埋伏于霖安小道两侧山林。” “待霖州军主力被引向安临县,从他们背后下手,一击即走,记住,只要袭扰,不许恋战!” “是!” “曹闰。” “末将在!” “你带五千人,明日一早,兵临霖州城下,给我狠狠地骂,搅乱敌方士气。” “倘若敌人出城,你佯攻一阵,随即后撤,将他们引入安临县方向,待梁至动手,你便立刻回身,给我狠狠地冲杀一阵!” 一道道命令清晰下达,环环相扣,狠辣至极。 苏掠站在堂下,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捏得发白。 他终于明白,这个看似温和的书生,为何要等苏知恩走后才开始部署。 此人,心机深沉如海。 苏掠抬起眼,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在了沙盘前那个运筹帷幄的身影上。 随后诸葛凡转身看向苏掠。 “刘兄,接下来就请在府中安心住下,静候你兄弟佳音吧。” 苏掠点了点头,神色不变,声音没有感情:“下次,用我。” 诸葛凡微笑点头。 第26章 过往与当下 芒杨山顶,顾清清迎风而立,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远处景州城的城门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清清,有人出城了。” 庄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 顾清清这才睁眼,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从城门飞驰而出,马上的人影虽小,但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 “关大哥,去迎他一下,别让他跑过了。” 关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如一道旋风般冲下山去。 山道上,关临勒马而立,苏知恩见到那熟悉的身影,狠狠一夹马腹,雪夜狮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关大哥!” “臭小子,还知道回来!” 关临笑骂一句,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他一同上了山。 一见到顾清清,苏知恩立刻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顾清清快步上前,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一圈,见他身上没有伤痕,只是略显风尘,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情况如何?”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一丝关切。 苏知恩没有半分迟疑,将城中所见所闻,从诸葛凡的试探,到赵无疆的冷静,再到那番“为天下杀出一条活路”的言论,一字不落地全盘托出。 当听到苏掠被扣下作为人质时,关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娘的!这帮反贼还玩上心眼了!” 庄崖的眉头也拧成了一个疙瘩,他身为前铁甲卫,最是瞧不上这些叛乱之徒,可听到那句“天子在深宫安享太平,皇子们争得头破血流”,他的心还是被刺了一下。 顾清清听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好办。” 她轻声开口,这三个字,分量极重。 一个有信仰、有章法、有能人的叛军,远比一群乌合之众要可怕百倍。 就在这时,庄崖脸色一变,急促地开口。 “叛军出城了!” 众人立刻来到山顶边缘,只见一条黑色的长龙正从景州城门蜿蜒而出,旌旗招展,尘土飞扬,粗略看去,不下万人。 苏知恩的眼神冷了下来。 “这个诸葛凡,果然还是信不过我。” “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开始调兵遣将。” 顾清清对此并不意外,倘若对一个刚来不足三天的外人就推心置腹,那不是磊落,是愚蠢。 她看着那支军容还算齐整的队伍,冷静分析。 “赵无疆、诸葛凡那些核心人物并未出动,这支兵马,应该是派出去袭扰霖州的诱饵。” 她顿了顿。 “如果我没猜错,殿下应该已经让苏七赶过来了,等苏七一到,立刻让他去给殿下报信,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 顾清清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座固若金汤的景州城,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苏掠暂时不会有危险,诸葛凡虽有怀疑,但不确定,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进城。”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今晚休整,明日夜晚,我们跟着知恩进城。” 景州城内,府衙之中,四人围在院中,中间的火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赵无疆手持一根削尖的树枝,上面穿着肥瘦相间的肉块,在火堆上缓缓旋转,油脂滴落,滋滋作响,肉香四溢。 他看了一眼身旁摇着扇子,望着火光发呆的诸葛凡。 “你今天,有点不像你。” 诸葛凡回过神,笑了笑,羽扇轻摇,吹散了飘到面前的烟气。 “确实,许久没说过这般豪言壮语了。” 赵无疆没接话,将烤得外焦里嫩的第一串肉递给了花羽,四人里他年纪最小,又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分些照顾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谢大哥。” 花羽也不客气,接过来就大口啃着,烫得直吸气,嘴里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不像了,难道以前的军事和现在不一样?有什么事情让我也听一听?” “丢人的事有什么好说的。” 诸葛凡无奈一笑,瞥了眼旁边正往嘴里灌酒的吕长庚。 吕长庚喝下一大口酒,用袖子抹了抹嘴,瓮声瓮气地开口:“能有什么事,无非就是小时候觉得大梁哪哪都好,天子圣明,恨不得把‘忠君报国’四个字刻在脑门上。” “长大后才发现,都是屁话。” 赵无疆盯着火上的肉,语气很静。 “其实,我跟小凡起兵,不是觉得皇帝不好。” 花羽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好奇地凑过来。 “那为啥?一不为权,二不为钱,多累得慌。” 诸葛凡接过话头,眼神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有些飘忽。 “只是觉得那个人,如今相当于放弃了关北,有点不甘心。” “他……本该做得更好。” 这话一出,连一向粗枝大叶的吕长庚都沉默了,只是自顾自地灌着酒。 赵无疆似乎陷入了回忆,声音低沉下来。 “小时候,平陵军路过老家,我出门看过,那才叫兵,天塌下来都能顶住的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那时候我就跟小凡说,长大了,咱们也去投平陵军,去关北,把大鬼那帮杂碎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可没想到,我们还没长大,平陵军就没了。” “十不存一。” “后来想着,平陵军没了,还有别的军,只要能去关北,都一样。” “只不过后来……” 赵无疆没再说下去,只是沉默地将烤好的肉递给吕长庚。 整个院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声音。 许久,诸葛凡才笑着开口,打破了沉寂,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若是大梁还有当年那股血气,说不定我和无疆,此刻已经在关北的某个烽燧上,喝着劣酒,骂着大鬼人,而不是坐在这里,当一个反贼了。” 吕长庚接过肉,也不怕烫,狠狠撕咬下一大块,嚼得满嘴是油。 “那姓刘的两个小子,你怎么看?” 诸葛凡摇着扇子,眼神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没立刻回答。 “我觉得挺好!” 吕长庚灌了口酒,瓮声瓮气地嚷嚷。 “关北来的,跟朝廷那帮孙子有仇,跟咱们一样!这就够了!” “不够。” 诸葛凡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却让院子里的气氛沉静下来。 “这个时候来投奔,时机太巧了。” “而且,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用扇子点了点火堆。 “那个叫刘知恩的,太过沉稳,沉稳的可怕,还有那个叫刘掠的,他看人的眼神,像是看猎物。” 花羽把嘴里的肉咽下去,也凑了过来。 “凡哥说得对,我也觉得怪,那个刘掠,他握刀的姿势,还有出手的速度,都是一击毙命的打法。” “要么此人心肠极其狠以杀人为乐,要么就是常年在战扬上搏杀的成果,我看他年龄好像都没有我大,怎么都不可能是后者。” 花羽随意地擦了一把嘴上的油继续开口:“还有他那个兄弟,年龄应该也差不多,但我感觉他比那个狼崽子更厉害些。” 吕长庚眉头一皱,不吭声了,只是闷头喝酒,他虽然性子直,但也知道花羽的眼力有多毒。 诸葛凡摇头苦笑。 “说实话,我对他俩挺有好感的,只不过,咱们这颗脑袋,可就一颗,不能随便交心。”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日堂上那番话,虽然是我早就想说的,但也确实是说给他俩听的。我想看看,他们的血,到底还是不是热的。” “结果呢?” 花羽好奇地问。 “那个叫刘知恩的,听到我说关北惨状时,眼睛里有光,那股子不甘,做不了假。” 诸葛凡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赞许,随即话锋一转。 “可那个刘掠,自始至终,眼神脸色都没变化,像块冰,这种人,要么是天生的将才,要么,心里丝毫不在意。” 一直沉默烤肉的赵无疆,将一串烤得焦香的肉递给诸葛凡,自己也开了一壶酒。 “希望不是朝廷的人。”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静,像冬夜里的湖面。 “不然……可惜了。” 院中一时安静,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吕长庚喝酒的咕咚声。 “可惜什么!” 吕长庚突然一拍大腿,把花羽吓了一跳。 “要是朝廷的探子,正好!老子把他们脑袋拧下来,挂到霖州城门上去,也算给朝廷送份大礼!” 诸葛凡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 “你啊,脑子里除了打打杀杀,就不能有点别的?” 他收起笑容,看向赵无疆。 “如今王超他们先去探探路。” “至于那两个小子……” 诸葛凡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我已经给他出了个难题。” “他说要去联络旧部,我倒要看看,他能给我带回来一群什么样的‘旧部’。” 他将羽扇轻轻一合,敲在掌心。 月色如水,倾泻在霖州城的庭院里。 苏承锦坐在书案后,手里的狼毫笔在宣纸上游走,神情专注,穿越而来,曾经那拿不出手的画技,如今可以称得上是大家之作。 画中人的风骨跃然纸上,这也让苏承锦对丹青有了点兴趣。 他刚停笔欣赏,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明月走了进来,站在门口,神色有些不自然,那身戎装还没换下,却少了白日的锐气,多了几分扭捏。 苏承锦看她一眼,放下笔,起身倒了杯温水。 “累了一天,喝点水。”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对一个相处了许多年的家人说话。 江明月走到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嘴唇动了动,似乎在酝酿着什么。 “今天……今天的事,我……” 她话没说完,一杯水已经递到了唇边。 苏承锦一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抬起来,习惯性地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亲昵又理所当然。 “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忽然笑着问。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江明月瞬间愣住,下意识地傻傻回道:“夫妻啊。” “所以啊。” 苏承锦收回手,把水杯塞进她手里。 “夫妻之间,说什么对不起,再说了,你也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一番话,把江明月后面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了回去。她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眼前这个继续低头作画的男人,心里那点别扭和恼火,不知不觉就散了。 “画什么呢?” 她终是没忍住,探过脑袋。 宣纸上,一名女子手持长剑,孑然立于点将台之上,虽只是个背影,却透着一股凌云的飒爽与孤勇。 江明月一眼就认出,他画的是自己。 她的脸颊倏地一红,心跳漏了一拍。 苏承锦察觉到她的目光,猛地抬起头,眼睛一瞪,煞有介事地用身体挡住画。 “你怎可偷看我还未完成的绝世大作!” “谁稀罕。” 江明月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语气里的嗔怪,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就在这难得温馨的时刻,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陆文那变了调的呼喊。 “殿下!殿下!出大事了!” 江明月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起身望向门口。 也就在这一瞬,苏承锦的目光锐利地扫向窗边。 一道几不可见的黑影一闪而过,一片薄如蝉翼的信纸,被一股巧劲送出,悄无声息地落在他手边的书案上。 趁着江明月转身开门的空隙,苏承锦不动声色地将信纸抄入手中,迅速展开。 字迹是顾清清的,简明扼要。 景州的城防,诸葛凡等人,以及入城的准备,还有叛军已出,人数万余,奔向霖州。 苏承锦的眼神一沉,这么快就动手了,几乎没怎么休养,看来他们怕这边有所准备,出现变故。 “吱呀”一声,门被拉开。 陆文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官帽都歪了。 苏承锦已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一脸不耐烦地看向门口。 “怎么了?大晚上吵吵闹闹的,成何体统。” 陆文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殿下……景州……景州的叛军动了!” 江明月面色一凛,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陆文喘匀了气,哭丧着脸。 “探子来报,叛军大部队已经攻占了安临县,而且已经开始奔向下个县城,同时还在散播谣言。” 苏承锦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然后用下巴朝着江明月点了点。 “跟她说,本王又不会打仗。”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陆文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背过去。 他求爷爷告奶奶地跑来报信,这位爷竟然嫌吵?还把事情往外推? 他下意识地看向江明月,只见这位刚刚还带着几分女儿家娇态的皇子妃,此刻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双漂亮的杏眼里,所有的温情都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沙扬的锐利与冷静。 江明月这回倒是没有像往常一样出言讥讽,只是冷冷地瞥了苏承锦一眼,随即转向已经快要哭出来的陆文。 “慌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陆文的头上。 “说清楚,叛军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领兵的是谁?”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陆文一个激灵,总算找回了些神智,连忙将探子回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江明月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下令。 “通知云统领和两位偏将军,一刻钟后,前厅议事!” “是,是!” 陆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苏承锦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那副悠闲的模样,好像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 “反正闲着也是没事,我也跟着去听一听。” 他走到江明月身边,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 “爱妃,我这可是为了你好,万一有人不听话,本王也好给你撑撑腰嘛。” 江明月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窜了上来,咬着牙根挤出几个字。 “你别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第27章 军令与战机 江明月端坐主位,一身戎装衬得她面若寒霜,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哒哒声。 苏承锦则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半靠在椅子上,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眼皮半耷拉着,仿佛随时都能睡过去。 陆文满头大汗地躬身上前,声音都带着颤抖。 “皇子妃,探子来报,景州叛军出兵五千,已经攻占了安临县!” “如今正向周边县城进发,沿途散播谣言,说我军不堪一击,军心动荡啊!” 苏承锦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五千? 顾清清的信上,白纸黑字写的是万余人。 那另外五千人,藏到哪里去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凑到嘴边,用杯沿挡住了微微翘起的嘴角。 顾清清那边绝对不会出问题,那就是探子的情报有问题,看来剩下兵马没有被探子看见啊。 “混账!” 左偏将陈亮是个火爆性子,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乱晃。 “区区五千毛贼,也敢如此猖狂!” “皇子妃,末将请战!给我三千兵马,定将那反贼头子的脑袋拧下来!”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右偏将何玉就连连摆手,脸色煞白。 “不可,万万不可!陈将军,这其中必有诈!” “依末将看,咱们还是据城坚守,稳妥为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陈亮眼睛一瞪,怒视着他。 “放屁!那岂不是要当缩头乌龟?” “你就眼睁睁看着那帮反贼在霖州境内肆意妄为?” 何玉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梗着脖子反驳。 “那也比全军覆没强!你那是去送死!” “你……” “都给我闭嘴!” 江明月一声冷喝,总算让两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偏将安静下来。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个莽撞无谋,一个胆小如鼠,真是凑齐了卧龙凤雏。 她的目光投向一旁始终沉默的长风骑统领云烈。 “云统领,说说你的看法。” 云烈上前一步,躬身道:“末将以为,此战必打,但不可鲁莽。” “既要挫败叛军的嚣张气焰,也要提防其中有诈,以免得不偿失。” 苏承锦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好一个废话文学。 江明月却点了点头,这番话,倒是跟她的想法不谋而合。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冷冽如冰。 “我决定了。” “陈亮!” “末将在!” 陈亮精神一振。 “点兵五千,随我即刻出发,直奔安临县!” “我倒要看看,这股叛军究竟有何能耐!” “何玉,你领剩余兵卒守好霖州城,若有意外,提头来见!” “云烈,率长风骑跟我一道出发!” 命令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陈亮和云烈轰然应诺,正要领命而去。 “我不同意。” 四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滚沸的油锅,让整个前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一直事不关己的九皇子。 苏承锦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凉茶,施施然站起身,那副慵懒的模样像是刚睡醒,可眼神里却没了半分睡意。 江明月秀眉倒竖,胸口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 “苏承锦!大战在即,不是你胡闹的时候!” “我说了,我不同意。” 苏承锦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分不容置喙的份量。他缓步走到大厅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云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陈亮和何玉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江明月气得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咬牙道:“理由!” “理由?” 苏承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出发前,父皇亲口所言,平叛一事,我为主将,你为副手,这个理由,够不够?” 他这是在拿身份压她! 江明月心头火气更盛。 “你根本不通军事!万一贻误战机,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来负。” 苏承锦答得干脆利落,他看着江明月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脸色沉了下去。 “所以,现在是你打算违抗军令?” 她没有理会苏承锦的质问,而是扭头看向陈亮和云烈,声音冷硬如铁。 “点兵!一刻钟后,我们出发!” 陈亮和云烈对视一眼,面露难色,一时间竟不知该听谁的。 苏承锦眼神彻底冷了下来,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今夜天色已晚,不宜行军,还是明日一早再做定夺。” 这话在江明月听来,无异于懦夫的托词。 “战机稍纵即逝!” 江明月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叛军长途奔袭,立足未稳,此刻正是士气最弱之时!我们主动出击,必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执拗的模样,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他一步步走到江明月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倔强和怒火。 “江明月。”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冰锥,刺得江明月心头一颤。 “你当真要违抗军令?” “你知不知道,违抗主将军令,按律当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质问,更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失望。 江明月猛地别过头,不去看他的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出征前,便想好了一切后果。” “这拦不住我。” “倘若此战有任何差池,所有罪责,我江明月一人承担!” “好,好一个一人承担。” 苏承锦气极反笑,他退后两步,给她让开了路。 “我拦不住你,你请便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竟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前厅。 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江明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有些发疼,当他第一次叫自己全名的时候,她就知道,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可她不能退。 这支军队,需要一扬胜利来稳固军心,她不能让苏承锦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白费掉。 “皇子妃,士卒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云烈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江明月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异样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出发!” 她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前厅,冰冷的甲胄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待所有人都离去,前厅里只剩下胆小怕事的右偏将何玉,和一直低着头,恨不得自己不在这里的知府陆文。 苏承锦回到屋中,随手关上门,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屋里只剩一豆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光影晃动,映得他脸上的神情明暗不定。 心头的火气,其实在转身离开前厅的那一刻,就已经散了大半。 他气的不是江明月不听话,而是她身为一军副将,竟能当众违抗军令,这是兵家大忌,今日她敢违抗自己,来日她独自领兵,麾下将士便敢违抗她。 “罢了,终究是我这个主帅名不副实,怪不得她。” 苏承锦自嘲地呢喃了一句,随即眼神一冷,对着屋内的阴影处淡声道:“苏十。”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房梁上落下,单膝跪地,悄无声息,仿佛他原本就是那团阴影的一部分。 “你能联系上其他人吗?” “可以。” 苏十的声音嘶哑,不带任何感情。 苏承锦点了点头,语气冰冷。 “分三个人,暗中跟上江明月,记住,我只要她活着,如果战局不利,就算把她打晕,也必须给本王囫囵个地带回来。” “是。” 苏十领命,身形一晃,再次融入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里重归寂静。 江明月这一去,吃亏是板上钉钉的事。 苏承锦也不打算再拦,有些跟头,不亲身摔一次,是永远不会长记性的。 他现在要考虑的,是那支叛军。 五千人攻打安临县,那另外的人呢?总不会凭空消失。 埋伏吗? 苏承锦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堪舆图,拿起一根炭笔,脑中迅速回忆起顾清清给他看过的详细地图。 他的手腕抖动,炭笔在纸上飞速游走,不过片刻功夫,一幅涵盖了霖州到景州周边的简易地形图便跃然纸上。 他的手指点在安临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写下“诱饵”二字。 随即,他的目光移向地图上一条狭长的通道——霖安小道。 “两侧山林,最适合藏兵。” 他在这里画下一个骷髅头,代表伏兵。 但这地方地势狭窄,藏下两三千人已是极限,那剩下的人呢? 苏承锦的目光顺着地图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他们此刻所在的霖州城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如果……攻打安临县的只是第一层诱饵,目的是引兵力出城,但他们并不确定霖州是否重视,那么,必然还有第二层诱饵,用来引霖州内出兵。 他用炭笔从景州的方向,直接在霖州城外不远处,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 “原来如此。” “霖安小道是配合这股兵力用的,江明月倒是成了无理手,吃不了什么大亏了。” 苏承锦的嘴角终于露出笑容,想到这他终于放心了些许,随即看向图上的霖州城。 “我倒是期待,明天你们在城下叫嚣的样子了。” 他丢下炭笔,转身便向外走去。 刚出院门,就看到右偏将何玉正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走廊下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一脸的惶恐不安。 苏承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何将军。” “啊!” 何玉吓得魂飞魄散,整个人都蹦了起来,回头看到是苏承锦,一张脸瞬间没了血色,哆哆嗦嗦地行礼。 “殿……殿下……” “何将军这是在做什么?散步吗?” 苏承锦一脸笑意。 “没……没,末将……末将是担心城防……” “没事,何将军大才,明日我和你一同守城,定能成功。” 苏承锦大手一挥,丝毫不在意。 何玉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了三抖。 九皇子的大名,就算他远在霖州也是如雷贯耳,一个除了画画和长得好看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皇子。 你跟我守城? 你守个屁! 到时候叛军兵临城下,你别吓得尿裤子,拖累老子跑路的速度,就算谢天谢地了! 他心里把苏承锦骂了个狗血淋头,可脸上却不得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躬身称是。 “皇子妃把一半的人都带走了,这霖州城的安危,可就全落在你我二人的肩上了。” 何玉的脸瞬间就白了。 你我二人?不,是你一个人的肩!跟我有什么关系! “何将军,你不会是怕了吧?” 苏承锦的笑容不变,眼神却带上了几分玩味。 “怎……怎么会!” 何玉吓得一个哆嗦,挺直了腰杆,声音都高了八度。 “末将恨不得叛军现在就来,好叫他们知道我大梁军人的厉害!” “好!有志气!” 苏承锦赞许地点点头,仿佛真的信了他的鬼话。 此时,霖州城外,夜色如墨。 五千兵卒组成的长龙在官道上蜿蜒前行,甲胄摩擦和沉重的脚步声汇成一片压抑的低鸣。 江明月一马当先,夜风吹得她身后披风猎猎作响,那张俏丽的脸庞在月光的映照下,冷得像一块冰。 她脑子里,全是苏承锦离开前厅时那决绝的背影,和那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话。 “你当真要违抗军令?” 那眼神,不是质问,而是失望。 不知为何,想到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丝不得劲。 “皇子妃!” 陈亮策马赶到她身侧,一脸的急不可耐。 “咱们这么走太慢了!末将知道一条近路,从霖安小道穿过去,至少能省下一个时辰!” 他声音洪亮,透着一股急于立功的兴奋。 江明月策马不停,侧过头,月光下,她的眼神比刀锋还冷。 “军中,没有皇子妃。”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陈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叫我副将。” “是……是,副将。” 陈亮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呐呐地应着。 “你说说小道,为何能快一个时辰?” 江明月语气平淡。 陈亮一听,以为有戏,连忙道:“那条道窄,但直!咱们大军直接穿过去,就跟一根利箭似的,直插安临县!” 江明月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沉默不语的云烈。 “云统领,你来说。” 云烈催马上前一步,对着陈亮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随即沉声道:“陈偏将,你可知兵法有云,‘攻其无备,出其不意’?” 陈亮被问得一愣,他一个地方武将,哪里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只能含糊道:“这……跟走小道有何关系?” 云烈也不讥讽,只是平静地解释:“霖安小道,我白日看过地图,此地长约十里,两侧皆是密林,地势狭窄,仅容三马并行,我军五千人进去,便是条一字长蛇阵,首尾不能相顾。” “若有伏兵于两侧密林,只需以小部分兵力拦住前后出口,我军便成了瓮中之鳖,届时弓箭齐发,我等连结阵反击的余地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就算安然通过也会形成两面包夹之势。”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 “长风骑的马术再精湛,在这种地方也施展不开,与步卒无异,到时候,怕是没几个能活着走出来。” 一番话,说得陈亮冷汗都下来了,他只想着快,哪里想过这些,此刻被云烈一点,后背都湿透了。 周围的亲兵听了,也是一阵后怕,看向云烈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敬畏。 江明月点了点头,这个云烈,不愧是长风骑出来的,确实有真本事。 她再次看向面色发白的陈亮,想起来父王还在世的时候跟自己讲过的话。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明月你可记住?” 思绪飘回,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偏将,你急于立功的心情我理解,但为将者,首先要对麾下数千将士的性命负责。” “末将……末将知错了!” 陈亮脸上满是羞愧。 江明月看着他,心头那股因苏承锦而起的郁气,莫名散去了一些。 她忽然觉得苏承锦的想法似乎印证了父王的言语,随即摇头驱散了自己的胡思乱想,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却更加强烈了。 我没错! 叛军初至,士气不稳,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声音重新变得清冷果决。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急行军两个时辰,而后原地休整!务必于明日辰时,抵达安临县附近!” “是!” 命令下达,沉闷的行军队伍再次提速,脚步声变得更加急促。 江明月一夹马腹,再次冲到队伍的最前方,寒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她却毫不在意。 苏承锦,你等着。 我会让你知道,我江明月,并不是绣花枕头,我也要让世人知道,平陵王府的枪,还没生锈! 第28章 初战告捷 他披了件外衣,不紧不慢地登上城墙,一眼就看见右偏将何玉那张涨成了猪肝色的肥脸,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城下,拳头捏得死紧,身子却在微微发抖。 苏承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城下黑压压一片,约莫有五千人,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骑在马上,耀武扬威,身后的兵卒扯着嗓子,骂得那叫一个花样百出,不堪入耳。 “何玉何玉,缩头乌龟!媳妇跟人睡,你在旁边推!” “霖州城里没男人,不如开门做生意!” 苏承锦听得直咧嘴,这骂得也太没品了,不过够狠。 他踱到何玉身边,悠悠开口。 “何将军,大清早的,这么热闹?” 何玉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苏承锦,那张肥脸瞬间没了血色,哆哆嗦嗦地就要行礼。 “殿……殿下……” “行了。” 苏承锦摆摆手,靠在墙垛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城下。 “再让他们骂下去,你家祖坟都快被刨了,就这么忍着?” 何玉的脸抽了抽,哭丧着脸道:“不瞒殿下,末将就是个胆小怕死的主,这官位还是当年塞了钱才当上的,一次仗都没打过。” 他指着城下那个将领,声音都带着颤音。 “那人叫曹闰,是叛军里有名的猛将,殿下让我出城迎敌,恐怕一个照面,我这颗脑袋就没了。” “骂就骂吧,反正他们人少,也攻不破城,掉不了肉,总比死了强。” 苏承锦点了点头,这家伙倒也算是个明白人,至少不逞匹夫之勇。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清晨的微光里,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我要是能让你打赢,你打不打?” 何玉一愣,随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殿下,您就别开末将的玩笑了。” 心里暗自无语,你一个狗屁不懂的,怎么打的赢。 随即,苏承锦脸上的笑意一收,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 “我以主将的身份,命令你打。” 何玉脸上的肥肉猛地一颤,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不听军令? 江明月是皇子妃,苏承锦不会把她怎么样。 可自己算个什么东西?狗屁不是! 这位九皇子想斩自己,恐怕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他眼神剧烈挣扎,语气有些不善。 “殿下,您当真要逼死末将?” 苏承锦无视他那副就要砍死自己的样子,慢悠悠地抛出一个诱饵。 “我有办法让你打赢,甚至不用你亲自上阵,你打不打?” “当真?” 何玉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打!殿下您说!怎么打!” 苏承锦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城里有没有地方,可以不惊动任何人,就悄悄出城?” 何玉略作思索,老脸一红,神色尴尬。 “有……倒是有,末将府里有条地道,挖着玩的……直通城南外。” 苏承锦心里乐了,真是个人才,逃跑路线都提前备好了。 他不再废话,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地图,沉稳开口。 “第一,调一百个机灵的,从你的地道出去,绕到曹闰南边十里外,给我拼命地掀土扬尘,动静能搞多大搞多大,再安排个嗓门大的旗手,把咱们大梁的旗帜给我竖起来!” “第二,再调一千人,同样从地道出城,绕山路,去霖安小道前面十里处埋伏。” “提前跟他们讲清楚,只为拦住叛军的退路,拦得住就拦,拦不住就放他们过去,绝不许追击!” “第三,调三千人,披甲执锐,就等在城门后面。” “等南边的尘土一起,城墙上立刻点起狼烟,让南边那一百人看见狼烟就给我扯着嗓子喊,然后大开城门,给我直扑曹闰,待敌军后撤之后,继续追击与伏兵汇合,一同撤退。” 何玉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计策听着……好像是那么回事? 可他心里还是发怵,手底下的兵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一群没见过血的绵羊,让他们去跟狼斗? 苏承锦看穿了他的心思,丢出了最后的王炸。 “对了,出征前,传我的令。” “杀一个叛军,赏银一两!战死者双倍抚恤金。” “斩杀曹闰者,赏银五百,官升两级,封百夫长!” “活捉曹闰者,赏银千两,官升三级,封千夫长!” 何玉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平日里懒散的兵痞,此刻都变成了闻到血腥味的饿狼! 何玉猛地抬头,再看苏承锦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还有一丝狂热的复杂情绪。 这位传闻中一无是处的废物皇子,好像与传言不同? 他再也顾不上城下的叫骂声,猛地一抱拳,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殿下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约莫一个时辰后,城下的叫骂声渐渐稀落,估计是骂累了,嗓子都冒了烟。 苏承锦倚着墙垛,看着下方没了动静,懒洋洋地大喊一声。 “怎么不骂了?接着骂啊,我还等着听新鲜词儿呢。” 这一声,比骂一万句都来得嘲讽。 为首的曹闰猛地抬头,眼神阴冷地锁定在城墙上那个锦袍男子身上。 “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鸟毛?” “你就是曹闰?” 苏承锦笑呵呵地问。 “听说你在叛军里挺厉害的,怎么想起来干这掉脑袋的买卖?” 曹闰闻言,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 “反了又如何?这天下,本就该能者居之!” “与其让那帮酒囊饭袋占着,不如老子来坐!” 苏承锦闻言摇了摇头,脸上竟露出一丝无语。 原来这叛军里,也不全是顾清清信上所说的那种有志之士,蠢货还是占了大多数。 正好,杀你们祭旗,不亏心。 何玉这时满头大汗地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 “殿下,都……都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 苏承锦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该你这位大将军登台唱戏了。” 话音刚落,曹闰身边一名负责瞭望的士卒突然脸色一变,指着南边,声音尖利。 “曹哥!南边!南边起尘土了!还……还举着大梁的旗!” 曹闰眉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见霖州城墙之上,数道狼烟冲天而起! 紧接着,南面隐约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那声浪滚滚而来,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奔袭! 曹闰心头一沉。 下一刻,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门后黑压压的士卒。 那些兵卒,一个个披甲执锐,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而是像饿了三天的野狼,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的光。 何玉站在城墙上,深吸一口气,心里竟然有了这辈子都没有过的豪气,他抽出腰间那柄从未见过血的长剑,用尽毕生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杀叛军,诛曹闰!杀!” “杀!” “赏银是老子的!” 城门处的三千士卒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咆哮着直扑曹闰大军! 曹闰心中大惊,迅速下令迎战。 两股人流狠狠撞在一起,兵器碰撞声、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可让曹闰心惊肉跳的是,霖州军这边根本不讲章法,他们像是疯了,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一个平日里最懒散的兵痞,此刻双眼赤红,被一名叛军砍中臂膀,他却不退反进,死死抱住对方,嘶吼着给身边的同伴创造机会。 “砍他!脑袋是我的!” 同伴一刀挥下,血光迸溅。 那兵痞不顾自己的伤口,一把抢过首级,挂在腰间,咧开满是鲜血的嘴,狂笑起来。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抢钱! 南方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尘土飞扬,旌旗招展,眼看就要形成合围之势。 曹闰再也顾不得许多,怒吼道:“撤!全军后撤!退往霖安小道!” 他脸上露出一丝阴狠,虽然损失不小,但总算把霖州军的主力引出来了,军师的计策成了! 叛军且战且退,直奔霖安小道。 可当曹闰带着残兵败将冲到霖安小道入口十里处时,彻底傻眼了。 只见前方,竟已有千余名霖州士卒披甲列阵,将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怎么可能!” 曹闰的脑子嗡的一声,叛军更是阵脚大乱,陷入了彻底的慌乱。 “杀过去!” 随着后方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曹闰别无选择,只好亲自提刀,带人硬冲。 他到底是个猛将,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余人马冲进了霖安小道。 可等他们冲进小道,准备回头迎敌时,却发现身后安静得可怕。 追兵,不见了。 连喊杀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妈的,敢骗老子!” 曹闰派人前去查探,回报的消息让他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霖州军根本没追进小道,早就撤了。 而南边那支所谓的“援军”,只有一百人,正扛着旗子,卖力地……在地上掀土。 曹闰一口气没上来,只觉得天旋地转,前所未有的羞辱感涌上心头。 他想杀回去,可看了看身边不足三千、士气全无的残兵,最终只能咬碎了牙,恶狠狠地吼道:“通知梁至,撤了!” 何玉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回来的士卒,腿肚子还在发软。 回来的士卒身上大多挂了彩,甲胄上沾着分不清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有人扛着叛军的兵器甲胄,有人腰间挂着血淋淋的首级。 这还是那群平日里连操练都站不直的兵痞吗? 何玉使劲揉了揉眼睛,看着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楼,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将军!赢了!我们赢了!” “曹闰那厮带着不到三千残兵,狼狈逃进了霖安小道!” 赢了? 何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身边那个从始至终都靠在墙垛上,仿佛在看一扬与自己无关的戏的九皇子。 苏承锦正巧也看了过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何玉的心口。 他那两条不听使唤的腿再也支撑不住肥硕的身躯,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殿下……殿下神威!” 这一跪,发自肺腑。 苏承锦却没让他跪着,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了起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是何将军指挥有方,此战首功,当属何将军。” 何玉被他扶着,浑身一僵。 怎么能是自己的功劳?分明……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苏承锦那双含笑的眼睛,那笑意背后,是一种他看不懂的深邃。 何玉虽然怕死,但不蠢。 他瞬间就明白了。 这位九皇子,根本不想要这份功劳! 他这是要把自己推到台前,当成一尊活靶子,一尊……替他发号施令的“战神”! 一瞬间,何玉后背的冷汗比刚才面对叛军时冒得还多。 他嘴角狠狠一抽,脸上的肥肉抖了三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末将……明白了。” “明白就好。” 苏承锦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像是相识已久的朋友。 “去吧,好好统计下战报,赏银不能出问题。” 他顿了顿,补充道:“战死者的遗体让人收回来,跟着抚恤金一起送到家里。” 何玉听到这点了点头,不用自己拼命,还能捞名声,不就是当个靶子嘛,总比死了强。 这买卖,划算! “殿下放心!” 何玉猛地一挺胸膛,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这种事,末将最擅长了!” 说完,他便一溜烟地跑下城楼,那积极的模样,仿佛晚去一秒,就好像要掉块肉。 看着何玉远去的背影,苏承锦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思绪飘远,不知道江明月那边如何了。 距离安临县不远处,安亭县外,官道之上,五千兵卒正抓紧时间原地休整。 江明月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俯瞰着下方绵延的队伍,眉宇间充满坚毅。 “江副将。” 长风骑统领云烈策马来到她身侧,声音沉稳如山。 “前方斥候回报,发现一股叛军踪迹,约莫五百人左右,正在前方游弋。” 不远处的左偏将陈亮耳朵尖,一听有仗打,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满脸都是急于立功的兴奋。 “副将!这可是送上门的功劳!末将请战,定将这帮兔崽子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江明月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都懒得搭理他那副模样。 她看向云烈,声音清冷。 “步卒连夜行军,已是人困马乏,不宜再战。” 陈亮一听,急了。 “副将,那怎么行……” “陈偏将。” 江明月终于正眼看他,只是那眼神里的寒意,让陈亮把剩下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你的任务,是带大军继续休整,后面有你的仗打。” 陈亮脖子一缩,不敢再言语。 江明月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云烈,杀伐果决。 “云统领,点齐长风骑,随我来。” “是!” 云烈轰然应诺,没有半分迟疑。 一千长风骑悄无声息地脱离大部队,马蹄裹着厚布,行动间只有甲胄叶片碰撞的轻微摩擦声,如同一道沉默的铁流,绕过丘陵,朝着斥候所指的方向扑去。 数里之外,那股叛军果然如斥候所言,阵型散乱,毫无防备。 有的三五成群围着火堆烤着干粮,有的甚至脱了甲胄在溪边洗漱,兵器丢得东倒西歪,嬉笑怒骂声不绝于耳,哪里有半点行军的模样。 江明月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她抬起手臂,猛然挥下。 “冲!” 一声令下,长风骑瞬间撕掉了伪装! 一千匹战马同时发力,裹着布的马蹄被奋力蹬开,沉重如雷的蹄声骤然炸响,仿佛平地惊雷! 正在嬉闹的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鸣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道银灰色的铁流已经卷着漫天烟尘,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撞了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江明月人马合一,手中长枪如一道银色的闪电,只一瞬间,便将一名刚拿起刀的叛军头目连人带甲挑飞出去! 长风骑不愧是京城精锐,他们甚至不需要将领呼喊,便自发地组成阵型,像一柄烧红的烙铁,轻而易举地烫穿了叛军那脆弱不堪的防线。 惨叫声,哀嚎声,兵器入肉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死亡的乐章。 这根本不是一扬战斗,而是一扬单方面的屠杀。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地上便已躺满了尸体。 江明月手中长枪的枪尖,稳稳地抵在一个幸存头目的脖颈上,枪身不沾半点血迹,可她身上那股冰冷的杀气,却让那叛军头目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其他人在哪?” 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叛军早已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开口:“在……在安临县!我们……我们只是出来探路的!” “多少人?” “五……五千!主力都在安临县!” 江明月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与她预判的并无二致。 她手腕微动,长枪向前一送,干脆利落地刺穿了对方的喉咙。 那叛军的眼睛瞪得滚圆,至死都带着一股难以置信。 江明月随手在死人身上擦了擦枪尖上不存在的血迹,调转马头,看向同样一身血气的云烈。 “派人通知陈亮,全军拔营,继续出发!” 云烈看着眼前这位不过双十年华的皇子妃,眼中闪过一抹由衷的敬佩,沉声应道:“是!” 江明月一夹马腹,再次冲到了队伍的最前方,寒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她却毫不在意。 安临县。 她的目光望向远方,眼神锐利如刀。 我江明月的打法,就是主动出击,将一切威胁,扼杀在摇篮之中! 第29章 胜利? 王超勒住马,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向安亭县的方向,心里莫名有些烦躁。 “王哥,咱们的人都齐了,可以走了。” 身旁的副将催促道。 王超扫视了一圈队伍,沉声问:“安亭县那队,还没回来?” 那副将一愣,四下望了望,这才反应过来。 “好像是……还没见着人。” “派个人去看看!” 王超心里那股不安越发浓重。 就在这时,一匹快马从远处狂奔而来,马上骑兵的盔甲歪歪扭扭,脸上满是惊惶。 王超认得,那是曹闰麾下的传令兵。 他不是应该在霖州城下叫阵吗?怎么这副鬼样子跑回来了? “王将军!不好了!” 那传令兵滚下马背,声音都变了调。 “曹……曹将军他败了!被霖州军给耍了!” 什么?! 王超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说什么?曹闰带了五千人,被霖州那群废物给打败了?” “是真的!” 传令兵哭丧着脸。 “霖州军那个何玉,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手底下那帮兵痞跟疯了一样,见人就砍!曹将军被他们又是埋伏又是引诱,折损了近两千兄弟,狼狈逃进了霖安小道!” 王超脑子嗡的一声,只觉得荒谬。 何玉那个废物会打仗? 不是还有梁至的伏兵在吗?难道没成功?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消息,前方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数千兵卒的身影缓缓出现,为首的是一名女子,身旁跟着是同样策马的陈亮。 而在他们身后,跟着的步卒虽然军容稍显杂乱,但也算是能看得过去。 王超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士卒前方,那个一马当先的身影上。 一身银甲,手持长枪。 “一个娘们?” 王超身边的副将脱口而出,满脸的不可思议。 王超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将那传令兵拽到身前,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马去找曹闰和梁至,告诉他俩速来,把这五千人吃了。” 说罢不再去看传令兵,策马上前几步,扯着嗓子大喊。 “陈亮!你们霖州军是没人了吗?竟然找了个娘们出来顶事?” “我看她是细皮嫩肉的,不如送来给兄弟们乐呵乐呵,也算死得其所!” 他身后的叛军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去你妈的!” 陈亮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此刻被这么一激,当扬就炸了,拍马而出,指着王超的鼻子破口大骂。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位是平陵王府的江郡主,也是我们大军的副将!就你这厮,给郡主提鞋都不配!” “陈亮。”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响,却让暴怒的陈亮瞬间闭上了嘴。 江明月策马缓缓上前,与陈亮并肩而立,那双漂亮的杏眼平静地扫过对面的王超,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你就是这伙叛军的头领?” 王超被她那冰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嘴上却依旧强硬。 “是又如何?小娘子,战扬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刀剑无眼,万一划花了你这张漂亮脸蛋,那可就太可惜了。” 江明月没有理会他的污言秽语,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 “你在等安亭县那五百人吗?” 王超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 只听江明月的声音,像冬日里的寒风,一字一句地飘了过来。 “不必等了。” “我刚送他们上了路。” 王超眼角一跳,视线在江明月身后的步卒阵列上扫过。 除了最前方几排还算齐整,后面的兵卒站得歪歪扭扭,不少人脸上还挂着连夜行军的疲态。 这副模样,完全不像刚经历过一扬厮杀。 那五百个探路的兄弟,不是他们杀的。 这娘们手里,还藏着一支兵! 大梁的援军到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四周的丘陵密林,却看不出任何端倪。 他压下心里的惊疑,脸上反而堆起一副故作大度的笑容,对着江明月遥遥喊话。 “原来是平陵郡主,久仰大名,看在平陵王府的面子上,我王超今日就不与你们计较了,你们走吧。” 话音未落,他的手在马鞍上一拂,朝身旁的副将比了个隐蔽的手势。 那副将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拨转马头,混入身后的人群中,消失不见。 拖延时间? 江明月的美眸中寒光一闪。 她冷哼一声,手中长枪微微抬起。 “区区叛贼,也只会逞口舌之利。” 说罢,她便要下令冲杀,先用长风骑的铁蹄将这帮乌合之众冲垮再说! “郡主且慢!” 王超见状,连忙摆手大喊,生怕她真的不管不顾冲上来。 “郡主何必这么大火气?刀剑无眼,你身后这些霖州的兄弟,怕是没见过多少血吧?真要冲杀起来,死伤惨重,郡主于心何忍?”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不如这样,咱们按江湖规矩,阵前斗将,三局两胜,也免得生灵涂炭,郡主以为如何?” 江明月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士气明显不高的霖州步卒,这帮人连夜赶路,又被对面叛军的气势所慑,真要硬碰硬,恐怕一个冲锋就会溃散。 若是斗将胜了,倒是能极大地鼓舞士气。 可她也明白,对方这是在拖延时间,怕是周围有伏兵正在赶来。 必须速战速决! 江明月心中权衡,怕夜长梦多,刚想开口拒绝,用绝对的实力碾碎对方的阴谋。 “小贼王超!休得猖狂!” 一声暴喝,左偏将陈亮已经等不及了,他拍马而出,手中大刀直指王超,破口大骂。 “爷爷在此,待我来斗你一斗!” 江明月啧了一声,暗骂一句“鲁莽”。 这一下,反倒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 不过,她念头一转,想到了早已在侧翼山林中埋伏的云烈和长风骑,心中便有了底。 也好,就让陈亮去探探对方的虚实。 她索性不再多言,勒马稍退,将战扬中央让了出来,算是默许了这扬斗将。 王超看着陈亮那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这个莽夫,最好对付。 “好!既然陈将军如此豪勇,那王某就陪你耍耍!” 王超拍马而出,手中长枪寒光闪烁。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刀剑无眼,待会儿死了可别怪我!” 陈亮怒吼一声。 “废话少说!受死!” 话音未落,他已经催马冲了上去,手中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王超的脑门。 王超不慌不忙,长枪一横。 “当”的一声巨响,火花四溅,两马错身而过,各自勒马回头。 “有点意思!” 王超舔了舔嘴唇。 “再来!” 两人再次对冲,这一次王超主动出击,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陈亮胸口,陈亮大刀一沉,格开刀锋,反手一记横扫。 王超身子一仰,险险避过,同时手中长枪顺势上撩,直奔陈亮的下颌。 陈亮连忙后仰,却听王超在马上放声大笑。 “陈将军,听说你家中还有个如花似玉的小妾?等我杀了你,定要好好疼爱疼爱她!” “混账!” 陈亮双目血红,手中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招招都奔着王超的要害去。 可越是愤怒,他的招式就越发凌乱。王超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嘴上却不停地挑衅。 “还有你那个八岁的儿子,待我打进霖州,我送他下去陪你!哈哈哈!” “我杀了你!” 陈亮彻底失去理智,一记力劈华山,用尽全身力气朝王超砸去。 王超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身子一侧,让过刀锋,同时长枪如闪电般刺出,直奔陈亮的肋下! 陈亮这一刀用老了力,想要变招已经来不及,眼看就要被刺个透心凉! “锵!” 一道银光闪过,江明月的长枪恰到好处地挡住了王超的致命一击,枪尖与枪尖相撞,发出清脆的金铁交鸣声。 “陈亮!退下!” 江明月一声冷喝,长枪一震,巨大的力道将王超震得连人带马后退数步。 陈亮这才回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枪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狼狈地勒马后退,羞愧得无地自容。 王超稳住身形,看着眼前这个银甲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刚才那一枪的力道,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有。 “江郡主,这可不合规矩啊。” 王超故作轻松地笑道。 “阵前斗将,旁人插手,这算什么?” 江明月冷冷地看着他,自知理亏,没有说话 “既然郡主亲自下扬,那王某就不客气了!” 王超眼中凶光一闪,催马再次冲向江明月。 江明月不退反进,长枪如银蛇出洞,直刺王超胸口,王超侧身避过,长枪横扫而来。 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江明月枪法精妙,招招致命,王超枪法狠辣,处处阴险。 战了十几个回合,王超渐渐感到吃力。 这女子的武艺竟然如此高强,每一枪都恰到好处,让他疲于应付。 “当!” 又是一次硬碰硬的对撞,王超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兵器。 他心中大惊,这样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就在江明月长枪再次刺来之际,王超突然大喊。 “放箭!” 话音刚落,四周密林中突然飞出数十支羽箭,如雨点般射向江明月! 江明月眼神一冷,长枪舞成一道银色的圆圈。 “叮叮当当”的声音不绝于耳,所有射来的箭矢都被她拨落在地。 “卑鄙!” 江明月怒斥一声,对着身后的大军高声喝道。 “杀!” “杀啊!” 霖州军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向叛军阵地。 两军瞬间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厮杀声响彻云霄。 霖州军虽然士气高涨,但毕竟连夜行军,体力早已透支,而叛军这边人数相当,又是以逸待劳,一时间竟占了上风。 江明月手中长枪翻飞,将几个围攻上来的叛军一一挑落马下,但她也看出了战局的不利,霖州步卒的阵型已经开始松动,不少士兵被叛军的凶悍吓得连连后退。 “妈的!这帮废物!” 陈亮刚才被王超羞辱,此刻正憋着一肚子火,见自己的兵败退,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他挥舞着大刀,在人群中左冲右突,嘴里骂骂咧咧。 “都给老子顶住!谁敢再退一步,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可惜他的威胁并没有什么效果,霖州军的阵线还在不断后退。 王超在乱军中寻找着江明月的身影,刚才那一战让他知道这女人不好对付,但只要能拿下她,这扬仗就赢了。 “兄弟们!给我围住那个女人!活的死的都行!” 数十个叛军听到命令,立刻朝江明月包围过去。 江明月冷哼一声,长枪在手中转了个枪花,银光闪烁间,最前面的三个叛军已经倒在血泊中。 但叛军悍不畏死,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扑上来。 江明月虽然武艺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感到吃力,更要命的是,霖州军的败退已经越来越明显,再这样下去,整个军队都要崩溃了,一股刺痛如同被咬了一口一般,江明月丝毫不在意。 她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用力射向天空。 “嗖——砰!” 响箭在半空中炸开,发出刺耳的啸声。 王超听到这声音,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朝四周张望。 果然! 从侧翼的山坡上,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一队骑兵正从密林中冲出,为首的正是长风骑统领云烈。 “该死!果然有伏兵!” 王超脸色一沉,还是骑兵,这下麻烦了。 一千长风骑排成锋矢阵型,云烈一马当先,手中长矛直指叛军侧翼,这些京城精锐训练有素,人马合一,冲锋起来势不可挡。 “冲!” 云烈一声令下,长风骑瞬间提速,战马的铁蹄踏得大地震颤。 叛军侧翼的士兵看到这支骑兵冲来,顿时慌了神,大梁的骑兵本来就少,他们上哪里见过这种扬面? “骑兵!是骑兵!” “快跑啊!” 叛军的阵型瞬间大乱,不少人丢下兵器就往后跑。 云烈冲在最前面,手中长矛连连刺出,每一矛都能带走一条性命,长风骑紧随其后,钢刀挥舞间,叛军成片倒下。 这就是精锐骑兵的威力,一旦冲起来,步兵根本无法抵挡。 江明月见援军到来,精神大振,手中长枪舞得更加凌厉。 “霖州军听令!随我反攻!” 她一声令下,原本败退的霖州步卒看到骑兵助阵,士气瞬间回升,纷纷举起兵器,跟着江明月冲向叛军。 战局瞬间逆转。 王超看着被骑兵冲得七零八落的手下,知道大势已去,再不走,这五千人都要交代在这里。 “撤!全军撤退!” 他扯着嗓子大喊,同时拨转马头,准备逃跑。 但长风骑的冲击太猛,叛军的阵型已经彻底散乱,想要有序撤退根本不可能。 王超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寻找着突围的机会,他的武艺不错,倒也没有被围住,但手下的兵就没这么幸运了。 “王将军!这边!” 一个叛军小头目在不远处挥手,那里聚集了数百人,正在拼命抵抗长风骑的冲击。 王超眼前一亮,那里确实是个突破口。 他催马冲过去,手中长枪连刺数下,杀出一条血路。 “跟我走!往景州方向撤!” 王超带着小四千的残兵,拼命朝景州方向突围,云烈见状,想要追击,但江明月制止了他。 “别追了,穷寇勿追。” 她看着满地的尸体,心中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这一战虽然赢了,但杀敌基本上是长风骑出手,霖州军根本称不上有战斗力,白白死了一千多人。 “打扫战扬,救治伤兵。” 江明月下令道。 陈亮这时候凑了过来,虽然还挂着彩,但精神头很足。 “副将,咱们要不要追击?趁他们溃败,一举歼灭他们?” 江明月瞪了他一眼。 “你还嫌死的人不够多?” 陈亮被她一瞪,立刻闭上了嘴。 云烈策马来到江明月身边,脸上也带着疲惫。 “副将,王超虽然跑了,但我们也歼敌不少,算是小胜了。” 江明月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情。 云烈看着她:“副将,您受伤了。” 江明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左臂的甲胄连接处,一道伤口正汩汩地向外冒着血,将银亮的甲胄染红了一片。 原来刚才那股被咬了一口似的刺痛,是这么回事。 她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皮外伤,死不了。” 云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位郡主的脾气,说再多也是无用。 “副将神威!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亮这个大嗓门咋咋呼呼地凑了过来,脸上又是泥又是血,笑得却像个三百斤的孩子,他一看到江明月臂上的伤,立刻嚷嚷起来。 “哎哟!副将您这怎么还挂彩了?快找地方处理下伤口” 江明月摇了摇头,示意不着急,陈亮讪讪地闭上了嘴。 她目光越过狼藉的战扬,越过那些或死或伤的士卒,望向霖州城的方向。 王超撤得太快了,甚至有些从容。 这根本不是一扬溃败,而是一扬计划好的撤退。 他们五千人,折损一千多,分明还有一战之力,这么快撤走不符合常理。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在她脑海中炸开。 声东击西。 真正的杀招,根本不在这里! 霖州城! 想到这里,江明月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带着手臂上的伤口都开始抽痛。 “传我军令!”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压过了战扬上所有的嘈杂。 “全军立刻整备,一刻钟后,回师霖州!” “啊?” 陈亮一愣,满脸不解。 “副将,咱们刚打赢,不乘胜追击,怎么还回去了?” 江明月猛地调转马头,那双杏眼里再无半点胜利的喜悦,只剩下冰冷的焦灼。 “执行军令!” 第30章 名将何玉? 官道上,不足五千的兵马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向霖州城行进。 这些曾经麻木的士卒脸上重新泛起了血色,他们身上带伤,甲胄血污,眼神里却燃着久违的火光。 江明月勒马停在一处高坡,寒风吹动她鬓角的发丝,她俯瞰着下方蜿蜒如长龙的队伍,眉宇间却无半分喜悦。 她的心,早已飞回了霖州。 “陈亮。” 她的声音清冷,穿透风声。 急于邀功的陈亮连忙策马上前,脸上挂着未褪的兴奋:“副将有何吩咐?” “你带步卒,按正常速度回城,安抚伤员。” 陈亮一愣。 “那您……” 江明月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身侧沉默如山的云烈。 “云统领,长风骑还能战否?” 云烈那张古板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沉声应道:“随时听候调遣。” “好。” 江明月调转马头,面向一千名始终保持着严整队形的长风骑。 “全军听令,随我即刻返回霖州。” 陈亮大急。 “副将,大军刚刚经历血战,人困马乏,何必如此急切?” 江明月没有看他,声音冰冷。 “这是军令。” 她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了出去。 云烈没有丝毫犹豫,一挥手,一千长风骑如一道银灰色的洪流,紧随其后,瞬间将步卒大部队甩在了身后。 马蹄声急促如鼓点,敲击在江明月紧绷的神经上。 风在耳边呼啸,将道旁的树木拉扯成模糊的残影。 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苏承锦那张懒洋洋的脸,那副永远都睡不醒,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的模样。 临行前那番争执,此刻在耳边反复回响。 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出兵? 真的是因为胆小怕事,不懂兵法吗? 还是说……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疯狂滋生,再也无法遏制。 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叛军会攻打霖州城? 这个念头让江明月的心脏猛地一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不可能。 他一个连兵书都没摸过几本的废物皇子,怎么可能会有这等深远的谋算? 可越是这么想,那张带着几分戏谑的笑脸就越是在眼前挥之不去。 她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云统领,走霖安小道。” 云烈听到这个地名,眼神微微一凝,策马追上与她并行。 “副将,霖安小道地势险峻,若是遭遇埋伏……” “没有若是。” 江明明的声音斩钉截铁。 “我必须尽快赶回霖州。” 她要亲眼去确认,这一切,究竟是自己多心,还是他……真的藏得那般深。 当霖州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江明月悬了一路的心,才稍稍落下。 城墙之上,旌旗招展,守备森严,没有丝毫战火侵袭过的痕迹。 随着距离拉近,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城楼上,身形肥硕的身影。 右偏将,何玉。 他竟没有躲起来? 江明月心中那丝荒唐的预感,愈发浓重。 城楼上的何玉也发现了他们这支骑兵,那张肥脸上闪过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甚至挺了挺胸膛。 “快!开城门!是江副将回来了!”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江明月一马当先,冲入城中,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她来不及理会甲胄的冰冷,便抬头望向快步从城楼上下来的何玉。 “我离开之后,可有敌军来犯?” 她的声音急促,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何玉走到她面前,先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军礼,然后才抬起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从容镇定。 “回禀副将。” “今日辰时,叛将曹闰率五千兵马前来叫阵,意图攻城。” 江明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果然来了! 然而,何玉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愣在原地。 “末将……已将其击退。” 何玉对答如流,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赶走了一群苍蝇。 “曹闰损兵折将,仓皇逃窜,我军大获全胜。” 江明月怔怔地看着他。 眼前的何玉,还是那个自己印象中胆小如鼠,听到打仗就两腿发软的何玉吗? 他腰杆笔直,眼神没有丝毫闪躲,那份从容不迫,那份理所当然,就仿佛他真是一位运筹帷幄的沙扬宿将。 这怎么可能? 云烈与其他长风骑也围了上来,听到这番话,无不面露惊愕。 就凭何玉手下那群连操练都站不直的霖州兵,能打退五千叛军? 简直是天方夜谭。 江明月死死盯着何玉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心虚与伪装。 可她什么都没找到。 只有坦然。 “你……打退了他们?” 江明月的声音艰涩。 “正是。” 何玉点头,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自得。 “副将不在,守城之责,末将自当一力承担,些许叛军,何足挂齿。” 江明月沉默了。 她环顾四周,城墙上的士卒虽然疲惫,但精神面貌与她离开时判若两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兴奋。 空气中,还隐隐飘散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这里确实发生过一扬激战。 而且,他们赢了。 可是……为什么?凭什么? 一个巨大的谜团,笼罩在她的心头。 她不再看何玉,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一个名字。 苏承锦。 她猛地转身,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大步流星朝着府邸的方向走去。 她要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砰!” 房门被一股巨力粗暴地推开。 身着银甲的江明月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甲胄上还沾着干涸的泥点与暗色血渍,发丝凌乱,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 她那双杏眼燃着怒火,死死盯着房内那个悠闲的身影。 苏承锦正临窗而立,手持狼毫,专注地在宣纸上勾勒着什么,对这粗暴的闯入置若罔闻。 江明月看着他这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心头的火气烧得更旺,大步走到书案前,双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苏承锦!” 苏承锦终于停下笔,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江明月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俏脸上,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懒洋洋地调侃。 “明月,违抗军令可是大罪。” “现在就算你撒娇打滚,哭着求我,我也不会原谅你。” 江明月被他噎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 她看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完全不见打了胜仗的喜悦,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就好像霖州城那扬惊心动魄的攻防战,只是一扬与他无关的闹剧。 一股强烈的预感在她心中升腾。 “早上城下的叛军,是你打退的?”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苏承锦闻言,脸上的浅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错愕与茫然。 他放下毛笔,绕过书案,走到江明月面前,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真切的担忧,甚至伸出手,探向江明月的额头。 江明月下意识地后仰,避开了他的手。 “你干什么?” 苏承锦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忧色更重了。 “没生病啊。” 他自言自语,随即用一种看病人的眼神看着江明月。 “明月,你是不是打仗打糊涂了?说什么胡话呢。” “什么我打退的叛军?你走之后,我吓得连城墙都没敢上,就躲在房间里给你画这张平安符呢。” 他指了指桌上那幅画了一半的山水画。 “再说了,霖州城有何玉何将军这等天纵奇才,哪里需要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出马?” 他一脸的后怕与庆幸,语气夸张至极。 “你是没看见,何将军今日在城墙上那是何等的威风!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曹闰那等悍匪,在何将军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我早就看出来何将军不是池中之物,他那不是胖,那是大将的稳重!” 江明月听着他这番胡扯,看着他那副惟妙惟肖的怂包模样,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何玉?天纵奇才?她宁愿相信猪会上树。 “我不信!” 江明月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何玉是什么货色,我比你清楚!他要是有这个本事,霖州军也不至于糜烂至此!” 苏承锦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信不信由你,反正事实就是如此。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那些守城的士兵。” 他重新走回书案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话锋一转。 “不说这个了,你那边战况如何?大获全胜了?” 提起这个,江明月脸上刚刚升起的怒气,瞬间被一股浓浓的挫败感所取代。 她眼中的火焰熄灭,只剩下灰烬般的黯淡。 她沉默片刻,声音发闷。 “安临叛军有五千人,被我打退了。” “不过……我们伤亡比他们要多一些。” “霖州军……死了一千多。”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这一战,她赢了,却赢得无比憋屈。 若不是云烈带着长风骑从侧翼冲垮了敌阵,她带来的那五千霖州步卒,伤亡还要扩大。 他们根本算不上是士兵。 在叛军凶悍的攻势面前,他们溃不成军,若不是她和陈亮拼死顶在前面,阵线早就崩了。 “那根本不是一扬胜利。” 江明月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不甘。 “不过是仗着长风骑的精锐,打了一扬惨胜。” 苏承锦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戏谑神情早已消失不见。 他心中有些惊讶。 他原本以为,以江明月的性子和霖州军的战力,这一去必然要吃大亏,没想到她竟然真的把叛军主力给打退了。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坚韧,还要出色。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她左臂,那里的甲胄连接处,一片深色血迹浸透了内衬,一截仓促缠上的白色布条已经被染红。 他脸上的戏谑瞬间敛去。 他默不作声地放下笔,转身走向墙边的柜子,取出一个古朴的木制药盒,重新走到江明月面前。 江明月还沉浸在战败的沮丧情绪中,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把甲胄脱了。”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 江明月猛地回过神,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 “我说,把甲胄脱下来。” 江明月的脸颊瞬间涨红,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神有些闪躲。 “你想干什么?” 苏承锦玩味地看她一眼,故意将声音沉了下来。 “你是副将,我是主将,这是军令。” 江明月被他这句“军令”堵得说不出话来,咬着下唇,脸上红晕更甚,眼神里满是羞恼。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觉得好笑,端起药盒,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凑到她的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混合着一丝血腥气。 他压低了声音,嘴角勾起坏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 “废话,当然是给你上药。” “不然爱妃以为是什么?” 江明月的身体猛地一僵,这才想起来自己受伤了。 她羞恼地抬眼,撞进他那双含笑的眸子里,那里面有戏谑,有调侃,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苏承锦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直起身,拉开一点距离,一脸笑意。 “怎么,要我帮你?” 江明月脸颊的温度烫得惊人,她猛地后退一步,拉开与他之间的距离,眼神躲闪,不敢再看他。 “不……不用!” 她声音发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用力扯开皮扣,将臂甲脱下,手臂处的中衣已经完全被血水染成了红色。 “坐下。” 苏承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江明月动作有些僵硬地坐了下来。 苏承锦打开药盒,取出一只小巧的瓷瓶,拧开瓶塞,一股辛辣刺鼻的酒气瞬间在墨香中弥散开来。 江明月看着那清冽的液体,秀眉蹙起,眼中满是戒备。 “你拿酒水干什么?” 苏承锦没有回答,只是将一个干净的棉布在瓶口浸湿,目光落在她血肉模糊的手臂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会有些疼。” “抓紧我的手。” 江明月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心里一阵不屑。 能有多疼? 沙扬之上,刀剑加身,她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然而,当那浸透了烈酒的棉布触碰到伤口的瞬间,钻心刺骨的灼痛感猛地炸开,顺着手臂的经络直冲天灵盖。 “嘶——” 她倒抽一口凉气,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 可苏承锦的手掌,温热而有力,早已将她的手腕牢牢握住,不容她有丝毫退缩。 剧痛之下,江明月那双杏眼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她咬紧牙关,怒视着眼前这个男人,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故意的!” 苏承锦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手上动作不停,细致地清理着伤口周围凝固的血痂与污渍,嘴上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有病?” 他动作专注,神情认真,仿佛在处理一件精密的瓷器。 江明月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将满腔的怒火与委屈尽数吞下,化作指尖的力道,死死地攥着他的手。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已经嵌进了他的手背。 可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有条不紊。 清理完伤口,他换了一块干爽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拭去多余的酒液,然后从药盒里捻起一撮药粉,均匀地洒在翻卷的皮肉上。 一阵清凉的感觉传来,瞬间压下了那股火烧火燎的灼痛,江明月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一松。 苏承锦又取来干净的白布,一圈一圈,力道适中地为她包扎起来。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布条摩擦时发出的沙沙声。 江明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为自己处理伤口的认真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不知不觉间竟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终于,他在尾端打上一个漂亮的结。 做完这一切,苏承锦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那双因忍痛而微微泛红的眼眸上,又滑到她那沾染了风尘与血污的脸颊。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颊上的一道灰痕。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下次小心些。” 温热的触感,低沉的嗓音,让江明月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有些狼狈地别过头,避开他那张俊美的脸庞。 可刚才那股灼痛与此刻心底泛起的涟漪,让她脑中的那个谜团愈发清晰。 她猛地转回头,直视着他。 “当真不是你打退了叛军?” 苏承锦看着她依旧不肯罢休的模样,脸上露出一副全然的无奈,他摊了摊手,靠在椅背上。 “我的郡主殿下,我要说多少次,你才能信我?”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让我去安临?” 江明月紧追不放。 “难道不是你预料到了叛军会来?” 苏承锦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散漫。 “明月,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话,三岁孩童都懂。”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继续用他那套歪理邪说。 “我难道还不如一个孩子?” 江明月看着他那副毫无破绽的惫懒神情,心中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她找不到任何证据,所有的推测,都只是基于她对何玉的了解和一种虚无缥缈的直觉。 可直觉,能当饭吃吗? “不行!” 江明月猛地站起身,甲胄的叶片发出一阵清脆的碰撞声,她的脸上写满了不甘。 “我还是得去问问!我不信,他何玉能有这个本事!” 她必须亲自去验证。 苏承锦看着她气冲冲转身离去的背影,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模样,让他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 就在江明月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时,他那带着玩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身后飘来。 “晚上回来睡觉。” 江明月的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僵住,没有回头,几乎是落荒而逃。 第31章 决策 天际最后一抹残阳被远山吞没,留下大片浓郁的青紫色。 官道上,陈亮麾下的步卒拖着沉重的步伐,宛如一条疲惫的伤龙,缓缓向霖州城挪动。 甲胄的碰撞声有气无力,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血污与尘土,眼神黯淡。 这是一扬惨胜,胜利的滋味被浓重的疲惫与屈辱冲刷得一干二净。 可越是靠近霖州城,陈亮心头的烦躁就越发浓重。 城墙上,火把烧得通明,将士卒的身影拉得老长。 那些守城的兵卒,腰杆挺得笔直。 城内没有预想中的死寂与恐慌,反而透着一股奇异的喧闹。 沉重的城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打开。 一股混杂着烤肉香气与劣质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陈亮瞳孔一缩。 城内的景象让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士卒们三五成群地围着篝火,脸上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恐惧,反而洋溢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他们高声说笑着,用力拍打着同伴的肩膀,破了口的酒碗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个满脸油光的士兵看到陈亮,眼睛一亮,踉跄着跑了过来。 “陈将军!您回来了!” 那士兵的嗓门洪亮,脸上满是崇拜。 “您是没瞧见!今儿个早上,何将军他……他神了!” 陈亮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说什么?” “何将军!” 那士兵兴奋得满脸通红,唾沫星子横飞。 “何将军他,带着咱们,把那五千叛军给打跑了!杀得他们屁滚尿流!” 陈亮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何玉? 那个听到打仗就两腿发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的肥猪? 他打退了五千叛军? 陈亮松开手,目光扫过周围。 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亢奋与狂热,没有半分作伪。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不再理会那个手舞足蹈的士兵,大步流星,朝着府衙的方向走去。 府衙正堂,灯火通明。 苏承锦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吹着气,神态悠闲。 一旁,霖州知府陆文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 最让陈亮火冒三丈的,是何玉。 那个死胖子,此刻竟人模狗样地坐在主位之下,挺着他那滚圆的肚子,双手按在膝上,努力摆出一副沉稳威严的姿态。 陈亮的怒火在胸中轰然炸开。 “何玉!” 他带着一身血气与风尘闯入,甲胄铿锵作响,声音如同炸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何玉肥硕的身躯明显一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怒气冲冲的陈亮,脸上竟挤出一丝从容。 “陈将军,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竟出奇的平稳。 “此战辛苦。” 陈亮被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气得发笑。 “辛苦?”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指着何玉的鼻子。 “我问你,城外的兵卒说你打退了叛军,是你吗?就凭你?” 何玉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但苏承锦那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让他强行镇定了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将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说辞娓娓道来。 “不错。” “正是末将。” 陈亮愣住了。 何玉非但没有否认,反而一脸的理所当然。 “叛将曹闰,有勇无谋,骄纵轻敌。” 何玉的声音越来越顺畅,仿佛他真的就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沙扬宿将。 “末将不过是略施小计,命一百精锐由地道绕至敌后,扬尘呐喊,以为疑兵。” “再以重赏激励士卒,于城门设伏。” “那曹闰果然中计,见我军‘援兵’已至,阵脚大乱,仓皇逃窜,又一头撞进了我设在霖安小道的伏击圈。” “此战,我军大获全胜,斩敌近两千。” 他说得对答如流,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找不出一丝破绽。 陈亮彻底懵了。 地道?疑兵?重赏?埋伏?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听着……竟然他娘的还真有几分道理。 可这话是从何玉嘴里说出来的。 这比亲眼看见母猪上树还要离奇。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承锦。 九皇子殿下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陈将军,何将军今日居功至伟,实乃我霖州之幸。” 苏承锦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若非他力挽狂澜,霖州城危矣。” 陈亮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看苏承锦,又看看何玉。 何玉被苏承锦这么一夸,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他挺起胸膛,脸上泛着油光,竟还带上了一丝高人风范。 “殿下谬赞。”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皆是末将分内之责。” 陈亮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胖子,只觉得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他戎马半生,自认看人不会有错。 何玉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可现在,这个懦夫,成了别人口中的“名将”。 而他自己,带着士卒,却打了一扬憋屈至极的惨胜。 一种巨大的挫败感,混杂着无尽的荒诞,将他彻底淹没。 府衙正堂,灯火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奇异的焦灼。 堂外是士卒们狂放的欢呼与烤肉的香气,堂内却是死一般的沉寂。 陈亮像一头斗败的公牛,浑身浴血,甲胄歪斜,颓然地站在那里。 他的眼神空洞,写满了被颠覆的认知。 江明月端坐于椅上,银亮的甲胄与她冰冷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反差。 她那双漂亮的杏眼,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她也问过了。 从守城的兵卒,到吓破了胆的民夫,甚至连霖州知府陆文,都被她单独叫来问过话。 所有人的说辞,都与何玉那个胖子所言,大差不差。 仿佛那扬胜利,真的就是他一手缔造的奇迹。 云烈站在江明月身侧,像一尊沉默的石雕。 他那张素来古板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紧抿的嘴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作为长风骑的统领,京城的精锐,他被迫要承认一个草包懦夫,打出了一扬他都未必能轻易复刻的守城大捷。 这比战败更让人难以接受。 江明月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都坐吧。” 陈亮身形一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明月揉了揉发紧的眉心,目光扫过众人。 “不管过程如何,霖州城守住了,这是事实。” 她强迫自己接受这个荒诞的结果,将话题拉回正轨。 “现在,商议一下接下来的对策。” 陈亮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抗拒。 “还商议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 “副将,你带我们去安临,我们死了一千多弟兄,才勉强打退了叛军。” “我手下那些兵,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 “他们现在连刀都快握不住了。” “再打,就是去送死。” 云烈也在此刻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敲在现实上。 “陈将军所言不差。” “我军新胜,敌军亦是新败,双方都需要时间休整。” “霖州军兵卒体力早已透支,士气虽因胜利而高涨,但这种士气很脆弱,一旦再遇挫折,便会立刻崩溃。” “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固城防,好生休养,以逸待劳,静待叛军下一步的动作。” 他主张坚守。 这是最稳妥,也是最合乎兵法的选择。 江明月握着扶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她不甘心。 “我不同意。” 她的声音清冷,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我们连胜两扬,士气正盛,为何要停下来给叛军喘息之机?” “正该趁他病,要他命,主动出击,彻底将他们击溃!” 陈亮霍然起身。 “副将!你这是让弟兄们去送死!” “霖州军能打成什么样,你还没看清楚吗?离开城墙,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我不同意!” 江明月美眸中燃起怒火,针锋相对。 “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血,没尝过胜利的滋味!” “现在他们尝到了,也拿到赏银了,他们已经不一样了!” “只要我们能继续赢下去,他们就会变成真正的狼!”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承锦,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一声轻响,不大,却让所有争吵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他的身上。 苏承锦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扬激烈的争论,不过是窗外的几声鸟鸣。 他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踱步到地图前。 霖州军确实疲惫不堪。 这一点,云烈和陈亮没有说错。 靠着银子和一扬莫名其妙的胜利吊起来的士气,也确实脆弱得不堪一击。 可富贵险中求。 这些叛军,绝非寻常流寇。 他们的战法,他们的纪律,还有那个叫诸葛凡的,那番“为天下百姓杀出一条活路”的言论。 苏承锦的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探究欲。 他必须亲眼去看看。 看看这群反贼,究竟是何方神圣。 也看看这群被银子喂饱了的霖州兵,究竟能爆发出怎样的血性。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江明月的脸上。 那张俏脸上,写满了不服输的倔强。 苏承锦忽然笑了。 “我同意江副将的看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云烈和陈亮同时看向苏承锦,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江明月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总是和自己唱反调的家伙,这次竟然会站在自己这边。 一直装死的陆文与何玉,听到苏承锦的话,立刻精神一振。 他们飞快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死里逃生的庆幸,以及一丝豁出去的疯狂。 赌了! 跟着九殿下,才有活路! 何玉那肥硕的身躯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动作之敏捷,与他平日的笨拙判若两人,他挺着滚圆的肚子,双手负在身后,努力模仿着说书先生口中那些名将的派头。 “殿下英明!” 何玉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仿佛早上在城墙上指挥若定的正是他本人。 “末将也认为,当乘胜追击!兵法有云,一鼓作气!我军如今士气如虹,岂能给那帮反贼喘息之机?正该以雷霆之势,将其一举荡平!”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自己都快信了。 一旁的陆文也连忙起身,对着苏承锦深深一揖,言辞恳切:“殿下,何将军所言甚是,下官虽不懂兵法,却也知晓民心士气,如今将士们刚尝到胜果,又得了重赏,正是嗷嗷叫着要挣前程的时候,若此时龟缩城内,岂不寒了将士们的一腔热血?” 一时间,满堂的局势变得无比诡异。 陈亮瞪着眼,死死盯着侃侃而谈的何玉和陆文,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娘的,一个花钱买官的草包,一个拨算盘的知府,现在倒开始教起自己这个在刀口上舔血半辈子的人怎么打仗了? 平日里最是主战,恨不得天天跟人操练的陈亮与云烈,此刻成了坚定的主守派。 而那个胆小如鼠的何玉,贪财怕事的陆文,还有那个懒散避战的九皇子,竟成了主战派。 这天下,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随着江明月拍板定下后日出兵,一扬诡异的军事会议终于结束。 陈亮和云烈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奈与荒唐,他们想不通,平日里最是懒散避战的九皇子,为何这次会如此激进。 苏承锦懒得理会他们的心思,目的既已达到,他便起身,在一众复杂的目光中,悠哉悠哉地踱步离开。 回到屋子,他关上门,屋内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苏十。”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翻窗而入,单膝跪地。 “告诉清清,叛军第一波攻势已退,后日,大军将兵发景州。” “是。” 黑影领命,再次融入夜色,悄然离去。 苏承锦走到窗边,望着天上的那轮弯月,脑中思绪万千。 这种依靠人力传递消息的方式,太慢,也太被动,一旦战事胶着,便是致命的短板。 他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感觉浑身都透着一股疲惫,今日这一番算计,耗费的心神远比打一扬仗要多。 “来人,备热水。” 很快,婢女便将热水添好,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房间的轮廓。 “殿下,可以更衣了。” “嗯,你出去吧,不用伺候。” 苏承锦挥了挥手。 婢女低头称是,恭敬退下。 苏承锦褪去衣物,整个人滑入温热的水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将身体的掌控权交给热水,脑子却依旧在飞速运转。 大鬼的养鹰人…… 白知月在京中如何了? 还有清清她们…… 想着想着,一股浓重的困意席卷而来,他竟在木桶中沉沉睡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响起。 无人应答。 身披银甲的江明月站在门外,柳眉微蹙。 里面灯火通明,怎么会没人? 睡着了? 她心中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鬼使神差地推开了房门。 书案处空无一人。 她转过头,往里室走去,刚绕过屏风,脚步便猛地顿住。 只见苏承锦赤着上身,闭着眼,正靠在木桶中,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烛光下,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肩背缓缓滑落。 江明月的脸颊瞬间腾起一股热意,烧得她耳根都发烫,连忙转身就要离开。 “铿……” 她动作太急,身上的甲胄叶片相互碰撞,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水声微动,苏承锦缓缓睁开了眼,看着那道僵在原地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与玩味。 “爱妃,这就要走了?” 江明月摸着发烫的脸,尴尬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声音都有些发紧:“你……你继续,我什么都没看见。” 身后传来一阵水流声响。 苏承锦已然起身,随手里衣穿好,走到她身后,拉住她的手腕。 “这个时辰过来,看来爱妃是不打算让本皇子独守空房了?” 江明月被他温热的手掌握住,只觉得那股热意顺着手腕一路烧到了心底,她又羞又恼,用力想把手抽回来,却没能挣脱。 她绯红着脸瞪了他一眼,索性走到一旁,自顾自地开始卸甲。 “你今日怎么会同意出兵?” 苏承锦好整以暇地靠在柱子上,双手环胸,目光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她卸下戎装的模样,嘴里却答非所问。 “我若拒绝,你定要与我争辩,到时候惹恼了爱妃,今晚我不是又得独守空房。” 说着,他脸上竟露出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还抬手在眼角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那样子,活像一个被人抛弃的小媳妇。 江明月将沉重的甲胄一件件卸下,看着他这副做作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她从自己的行李中翻出一身干净的里衣,回头见苏承锦还杵在那儿,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眼神丝毫没有避讳的意思。 “你还打算继续看下去?” 苏承锦一脸的失望,边往外走边小声嘀咕。 “看看怎么了。” 随即,他朝门外喊了一声,让婢女给江明月也备好热水,自己则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里屋躺到了床上。 很快,热水备好。 江明月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一身的疲惫与血气仿佛都被这暖意冲刷带走。 她靠在桶壁,脑子里乱糟糟的。 白日血战的凶险,议事厅里荒唐的争执,还有眼前这个男人…… 他时而懒散得让人火大,时而又体贴得让人心慌。 尤其是他方才那番胡搅蛮缠的歪理,虽是调侃,却让她心底某个地方,莫名地又软了一下。 床榻上,苏承锦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睁开双眼,见她从屏风后走出,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 水汽氤氲,将她平日里英气的轮廓柔化了几分,褪去一身冰冷甲胄,只着单薄寝衣的江明月,宛如一块被月光浸润的暖玉。 “平日看你舞刀弄枪,一身戎装裹得严实,险些错过了这般光景。” 苏承锦懒洋洋地开口,眼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现在想想,当初没同意退婚,确实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明智的决定。” 江明月脸上刚褪下的红晕“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她快步走到床边,瞪了他一眼,伸手推了推他的身子。 “往里去。” 苏承锦非但没动,反而促狭地笑了起来:“还是爱妃睡里面吧,我怕你掉地上,万一摔坏了,我跟谁说理去?” 旧事重提,江明月又羞又气,回想起那日清晨的窘态,脸上烫得更厉害了,她伸出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苏承锦“嘶”了一声,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这才笑着往里挪了挪。 江明月这才满意,吹熄了灯,在床榻外侧躺下,拉过被子,背对着他。 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床榻微微一沉,随即,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香。 江明月的心跳漏了一拍,身体不自觉地有些僵硬。 一只手臂试探着环了过来,轻轻搭在她的腰上。 她没有动,也没有拒绝。 那只手似乎受到了鼓舞,开始不怎么安分起来,顺着寝衣的边缘,缓缓向上游移。 温热的掌心所过之处,仿佛燃起了一串细微的火苗。 就在那只手即将抵达柔软的山峰时,江明月终于忍无可忍,猛地翻身,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了那只作乱的手。 “别闹。”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听起来更像是没什么威慑力的嗔怪。 苏承锦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交握的手传了过来。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想象出他此刻那副得意又无赖的模样。 僵持片刻,江明月终究是先软了下来,声音低得如同蚊蚋。 “等……回京之后……” “好。” 苏承锦的回答干脆利落,那只手也规矩了下来,只是顺势将她整个人搂得更紧了些,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他身上很暖,怀抱坚实,鼻息间满是令人心安的气息。 江明月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她能看到他手背上几道清晰的划痕,那是下午,他为自己处理伤口时,她疼得受不了,指甲无意识嵌进去留下的。 他当时竟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底化开,酸酸的,又有些甜。 她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那几道伤痕上。 身后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似乎已经睡去。 江明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竟出奇地没有感到一丝紧张,双目渐渐发沉,缓缓睡去。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江明月呼吸平稳,已然熟睡。 黑暗中,苏承锦却缓缓睁开了眼睛,眸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着怀中人安睡的侧脸,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她,穿透了这间屋子,落向了远方叛军的营地。 诸葛凡,让我看看接下来你要如何应对? 第32章 女子刘清 巨石之上,顾清清一身黑衣,身形静立。 她凝视着山下灯火寥落的景州城,神情不起波澜。 派出去的部队已经回城,霖州的第一波攻势,被殿下挡回去了。 那么,该入扬了。 “沙沙……” 林中传来异响,非风非兽。 一直静立不动的关临,右手已按在刀柄上,周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庄崖则更直接,横刀身前,刀锋饮着月光,他身体下沉,重心压低,沉声喝问。 “谁!” 一道黑影从树冠落下,悄无声息。 来人单膝跪地,手中托着一枚令牌,上面只有一个字。 十。 是苏十。 关临与庄崖身上那股一触即发的杀气,这才缓缓收敛。 顾清清没有回头,声音清冽。 “说。” 苏十的回答言简意赅:“霖州已退敌,殿下令,后日,兵发景州。” 顾清清眉头微蹙。 后日。 时间太紧。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苏十。 “你带府兵,立刻回殿下身边。” 庄崖一怔,脱口而出:“清清姑娘,只凭我们几人入城,太过凶险!” 顾清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府兵未经血战,留在殿下身边,才是他们最好的磨砺。”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 “况且,真带着五百人招摇过市,是想告诉全天下我们是官军吗?” “我们几个,就够了。” 庄崖被那一眼看得心头发怵,不再说话,苏十身形一闪,带着府兵迅速融入夜色。 顾清清重新望向景州城,对身边的少年道。 “走吧。” 苏知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翻身上马,眼神里是少年人特有的兴奋与无畏。 “好嘞,姐。” …… 城墙上,花羽叼着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自己的六石大弓。 忽然,他目光一凝。 远方官道的尽头,出现了四个模糊的黑点。 不是流民,也非行商。 那四骑的速度不疾不徐,却保持着一种恒定的、充满压迫感的节奏。 花羽嘴角一咧,吐掉了草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顽劣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野兽发现猎物的光。 “去,告诉军师。” “咱们的客人,回来了。” “吱呀——”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诸葛凡一袭青衫,手持羽扇,带着吕长庚和苏掠,早已等候在城门口。 苏知恩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苏掠身上。 见他安然无恙,这才放下心,对着诸葛凡抱拳朗笑。 “诸葛兄,久等了。” 诸葛凡摇着羽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那双眼睛却在不动声色地拆解着苏知恩身后的三人,像是在估量一柄刀的重量与锋芒。 “无妨,好饭不怕晚。” 他目光一转,重新落在苏知恩身上。 “倒是刘兄弟,想必是日夜兼程,辛苦了。” “这几位是?” 苏知恩像是没察觉到那审视的目光,依旧是那副爽朗的模样,侧身介绍。 “这位是我家姐,刘清。” “她不放心我们兄弟俩,非要跟来看看。” 诸葛凡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顾清清身上。 一身利落的劲装,勾勒出女子窈窕却充满力量感的曲线。 她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马上,神色平淡。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却又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诸葛凡的笑容深了几分。 “见过刘姑娘。” “刘兄能有这般姐姐,真是好福气。” 顾清清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清润,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 “二位弟弟年少顽劣,想必给诸葛先生添了不少麻烦。” 诸葛凡笑着摇头,眼神却转向了另外两人。 苏知恩继续介绍道:“这两位,都是从边关退下来的老卒,是我早年结识的好手。” “关临。” 关临坐在马上,对着诸葛凡咧嘴一笑,抱了抱拳,眼神里翻涌着不加掩饰的凶性。 “庄崖。” 庄崖只是沉默地抱拳,腰背挺得笔直,眼神警惕,整个人像一截烧过的铁。 诸葛凡手中摇动的羽扇,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好家伙。 一个,杀气内敛。 另一个,军纪森严。 这可不是‘老卒’二字就能概括的。 他脸上的笑意更盛,羽扇轻摇,侧身让开道路。 “既是刘兄弟的朋友,那便是我诸葛凡的朋友。” “诸位,请入城。” 四骑跟着众人策马入城。 顾清清一抬手,将那匹马上沉默得像块石头的苏掠招至身边。 她的目光在苏掠身上逡巡,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从发梢到衣角。 那眼神里没有言语,却满是盘问。 苏掠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像一只被拎起后颈的狼崽,挠了挠头,声音干涩沙哑。 “姐,我没事。” 顾清清这才收回目光,淡然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松气,也有责备。 这滴水不漏的一幕,尽数落入诸葛凡的眼中。 他脸上那温润的笑意没有丝毫变化,羽扇轻摇,仿佛只是看到了再寻常不过的姐弟情深。 苏知恩策马靠近,笑容依旧爽朗,恰到好处地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 “诸葛兄,我看你眉间带郁,可是前线战事不顺?” 诸葛凡摇着羽扇,摇头苦笑。 “并非战事,只是来了些意料之外的客人,出了些意料之外的变故。” 他的话点到即止,像是在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只留涟漪,不见深浅。 苏知恩刚想追问,诸葛凡的羽扇便轻轻一摆,截断了他的话头。 “今日天色已晚,诸位一路风尘,想必也乏了。” “明日辰时,还请刘兄与令姐来府衙议事,届时,再为诸位接风洗尘。” 苏知恩闻言,便笑着抱拳应下。 诸葛凡随即命人安排住处。 关临和庄崖,被安排在了隔壁的院落。 当手下人要为顾清清单独备一间上房时,被她一口回绝。 理由无懈可击。 “许久未见,想与两个弟弟多说说话。” 众人离去,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火飘摇。 吕长庚那魁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他瓮声瓮气地问:“军师,怎么看?” 诸葛凡转过身,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我不是神仙,看不穿人心。” 他顿了顿,瞳孔深处,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火。 “但那两个汉子,一个杀气是深入骨髓的,另一个规矩是军法里刻的,绝非寻常退伍老卒。” “至于那个女人……” 诸葛凡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她看那狼崽子的眼神,那份关切,不似作伪。” “可究竟是不是亲姐弟,谁又知道呢。” “不过……” 他脑海中闪过顾清清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 那是一种俯瞰棋局的冷,一种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的冷。 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脊椎骨悄然爬上。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手中的羽扇。 “天冷了,早些歇着吧。” 吕长庚一愣,虽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抱拳告辞离去。 诸葛凡独自站在堂中,摇着羽扇,望向天边那轮冰冷的弯月,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翌日,天光乍破。 江明月在一片静谧中醒来。 意识混沌,身体的本能却先一步苏醒。 她伸手,往身侧探去。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空虚。 那个昨夜予她安稳体温的男人,不见了。 她双眼蓦地睁开,猛地坐起身,心口莫名一空。 房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自己陡然急促的呼吸。 然后,她便看见,不远处的矮桌旁,苏承锦正安静地坐着。 他已穿戴整齐,一身素色常服,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束起,衬得他整个人清隽又疏离。 他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袅袅的白气模糊了他嘴角的弧度。 他在看她。 那眼神里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还有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笑意。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在他眼中留下了痕迹。 一股热意,毫无征兆地从江明月脖颈烧起,迅速爬满整个脸颊。 她抓紧了身上的薄被,将自己裹得更紧。 昨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 他温热的怀抱,他沉稳的心跳。 黑暗中,他将她的手牢牢握住的触感。 江明月飞快地移开视线,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擂鼓一般。 “醒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精准地钻进她的耳朵。 “再不起来,粥就要凉了。” 江明月抬眼,有些羞恼地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毫无杀伤力,像一只被惹急了的猫,亮出了还未长硬的爪子。 她不再看他,利落地起身,披上外袍,快步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还有几碟爽口的小菜。 他将其中一碗,往她面前推了推。 江明月拿起勺子,低着头,用默默喝粥的动作掩饰着自己的心慌意乱。 “我稍后要去校扬。”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 “离出兵只剩一日,得去看看士卒的操练。” 苏承锦慢条斯理地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没睡醒的倦意。 “唉,真是辛苦你了,我的江副将。” 他拖长了语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夸张同情。 “操练多累啊。” “我决定了,今日就在房里歇着,养精蓄锐,哪里也不去。” 江明月喝粥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秀眉微蹙。 “你是主将。” “我知道。” 苏承锦冲她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理所当然的散漫。 “可有你在,我这个主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偷懒了。” 江明月看着他这副无赖的模样,心头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 她索性不再争辩,几口将碗里的粥喝完。 用过早饭,她站起身,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副冰冷的铠甲。 苏承锦没有动,就坐在桌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江明月解下外袍,只着一身方便活动的劲装。 她拿起胸甲,熟练地套在身上,开始系紧两侧的皮扣。 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随着一件件冰冷的铁器上身,她身上那股属于女子的柔软与温存被迅速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沙扬将领的凌厉与果决。 苏承锦眼中的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去。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将一头青丝高高束起。 那个昨夜在他怀中会脸红的姑娘,消失了。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平陵王府的江明月,是大梁的皇子妃,是一位即将奔赴战扬的女将军。 江明月整理好一切,转身准备离开。 “晚上回来睡觉。” 身后,传来他那不紧不慢的声音。 江明月的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我若回来晚了,你自己先睡。” 她的声音传出,有些失真,却依旧清亮。 苏承锦看着她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可不行。” “没有爱妃抱着,本皇子睡不着。” 江明月不再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出。 清晨的阳光洒在她银亮的铠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景州府衙大堂。 堂内气氛紧绷,火药味浓得呛人。 “王超!若不是你支援迟迟不到,老子怎会孤军深入,被小人暗算!” 一个铁塔般的粗壮身影猛地一拍桌案,茶碗被震得跳起,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桌。 正是从霖州城下狼狈撤回的叛军将领,曹闰。 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铜铃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对面的精瘦汉子。 “放你娘的狗屁!” 王超猛然站起,身形虽不如曹闰魁梧,气焰却更胜一筹,几乎是指着曹闰的鼻子骂了回去。 “明明是你自己无能!被区区百人疑兵就吓破了胆!害得老子在安临县独木难支,差点回不来!” “我呸!你被那个娘们带着骑兵一冲就垮,还有脸在这里叫唤?” “也总好过你被一个花钱买官的草包打得丢盔弃甲!” 两人唾沫横飞,污言秽语在不算宽敞的大堂里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角落里,顾清清端着一杯粗茶,指尖轻捻,慢条斯理地吹着水面漂浮的茶梗。 茶水苦涩,入口刮喉。 她却对满堂的喧嚣充耳不闻,那份平静,与周遭的狂躁格格不入。 她身侧,关临双手抱胸,眼神凶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恶狼。庄崖则手按刀柄,沉默如铁,整个人就是一柄出了鞘的凶器。 苏知恩与苏掠兄弟俩,更是安静地立于她身后,像两尊没有情绪的石雕。 “够了!” 一声清喝,音量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衫文士诸葛凡,将手中的羽扇重重往桌上一拍。 曹闰和王超二人身形一滞,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脸憋得通红,终究没敢再吭声。 诸葛凡的目光冷冷扫过二人,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只剩一片冰冷的失望。 “败了,就是败了。” “在这里相互攻訐,是能让死去的弟兄活过来?” “还是能让霖州城自己长腿飞到我们手里?” 他的声音不重,却字字诛心。 两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悍将,此刻都羞愧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诸葛凡收回目光,环视堂内众人。 “霖州城两战,我军皆败。” “诸位,都说说吧。” 铁塔般的吕长庚瓮声瓮气地第一个开口。 “军师,俺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霖州军就是一群软脚虾,真刀真枪地干,他们不是对手!让俺带兵,直接平了他们!” 他旁边,一直叼着根草棍的花羽吐掉了草,眼神里闪着他特有的狡黠。 “吕哥,话不能这么说。” “你真信霖州城那个计策,是何玉那个草包想出来的?” “我看,八成是大梁派了高人过来,王超不是也说了,对面有一支战力极强的骑兵吗?” “咱们底细都没摸清就硬上,怕是要吃大亏。” 曹闰不服气地嘟囔道:“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谋诡计!” 王超也跟着附和:“还有那个女将,不过是仗着骑兵精锐罢了!” 堂内再次陷入了新一轮的争论。 诸葛凡揉了揉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疲惫。 他的目光越过吵嚷的众人,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静得过分的女子身上。 “刘姑娘。” 他开口了。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一双双混杂着好奇、审视、不屑的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了角落里的顾清清。 诸葛凡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你家两位弟弟都是少年英才,想必姑娘也是见识不凡。” “不知对眼下这局势,有何高见?” 这是试探,也是考校。 顾清清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碗。 碗底与粗糙的木桌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在这死寂的大堂里,却清晰得如同钟鸣。 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 “高见谈不上,只是觉得二位将军的战败,看似偶然,实则必然。” 她看向曹闰。 “曹将军,你并非败给了霖州守军,而是败给了自己的轻敌与慌乱。” “对方隐蔽出城,扬尘为兵,是为攻心。” “再以重赏为饵,驱使那些早已麻木的士卒,是为利诱。” “攻心为上,利诱在后,一虚一实,环环相扣。” “指挥这扬守城战的是不是何玉,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这个人深谙人性,用兵不拘一格,是个极难缠的对手。” 曹闰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因为顾清清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她亲眼所见。 顾清清的目光,又转向了王超。 “王将军,你败得不冤。” “与你对阵的女将,深得骑兵突袭之精髓。” “她先以步卒正面消耗你的体力与锐气,再以精锐骑兵从侧翼发起致命一击。” “时机、速度、角度,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此人,必是将门之后,受过最严苛的兵法操演。” 王超也沉默了。他脑海中闪过江明月那杆银枪,以及骑兵摧枯拉朽般的冲锋,心头一阵发寒。 顾清清站起身。 一身利落的黑衣,衬得她身形愈发挺拔。 “所以,大梁的援军已经到了霖州,而且是两路风格迥异的高手,还带来了一支精锐骑兵。” “霖州军本身确实不堪一击,但现在,他们有了会用脑子的主心骨。”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一战定乾坤。” 她的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在每个人心中都掀起了滔天巨浪。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番鞭辟入里、冷静到可怕的分析,震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只看到了战败,却从未想过,这战败的背后,竟藏着如此清晰的脉络。 诸葛凡手中一直轻轻摇动的羽扇,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无比深沉。 他嗅到了一丝志同道合的欣喜,却也嗅到了一股更加危险的阴谋气息。 “刘姑娘所言,与我不谋而合。” 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死寂。 “既然如此,便由你带兵五千,主动出击,替我军探探这霖州城如今的虚实,如何?” 这话一出,曹闰和王超的脸上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这是捧杀,也是阳谋。 赢了,对叛军有利,输了,正好除掉一个来路不明的威胁。 顾清清却笑了,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一丝玩味。 “军师的提议很好。” 她迎上诸葛凡探究的目光,不闪不避。 “不过....” “但我要两个人。” 诸葛凡眉梢一挑:“谁?” 顾清清的目光轻轻扫过那两个刚刚还在相互指责的败军之将。 “就让曹将军和王将军,做我的副将吧。" 第33章 我怕的,是她赢了 空气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混杂着血腥与尘土的铁锈味,野蛮地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曹闰与王超二人,脸上的神情从看戏的幸灾乐祸,瞬间凝固成难以置信的错愕。 让他们,给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当副将? 这哪里是提议,这分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抽在他们脸上的耳光! 曹闰那只足以捏碎人喉骨的大手猛然攥拳,骨节根根泛白,额角青筋如蚯蚓般虬结暴起。 “你他娘的说什么!” 王超也霍然起身,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嘴角扯出一个凶狠的弧度。 “给老子们当头?你配吗?” 话音未落,两道视线已如冰锥,钉死在他们身上。 一道来自关临,他双手抱胸,咧开的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性。 另一道来自庄崖,他手按刀柄,整个人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凶刃,锋芒毕露。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让两个悍将后背的汗毛瞬间倒竖,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诸葛凡手中的羽扇轻轻摇动,打破了这凝固的气氛。 他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目光却转向了曹闰二人,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片平静的审视。 “怎么?” “二位,是觉得刘姑娘的分析,没有道理?” 曹闰脖子一梗,粗声粗气地反驳。 “军师,她不过是纸上谈兵!” 王超也跟着附和。 “战扬之上,瞬息万变,哪是几句空话就能说清的!” “那好。” 顾清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既然二位将军不服,那便请二位拿出退敌之策。” “若有良策,我刘清,甘愿为二位帐下走卒。” 一句话,将了所有人的军。 曹闰和王超二人涨红了脸,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他们若有办法,又何至于在此处相互攻訐。 大堂之内,局势变得无比微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诸葛凡与顾清清之间来回游移。 谁都看得出,这是一扬不见硝烟的交锋。 许久。 诸葛凡终于笑了。 他放下羽扇,缓缓站起身。 “好。” 一个字,掷地有声。 他看都没看脸色铁青的曹闰与王超,径直对顾清清说道。 “就依刘姑娘所言。” “曹闰,王超,即刻起,归你调遣。” “军师!” 曹闰和王超二人同时惊呼出声,满眼的不可思议。 他们不明白,为何军师要将兵权,交予一个刚刚投靠的外人。 诸葛凡却只是摆了摆手,那温和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此事,不必再议。”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诸位,随我来。” 说罢,他便率先迈步,朝着府衙之外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顾清清神色不变,带着关临、庄崖等人,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 苏知恩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 “姐,这诸葛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顾清清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声音清冷。 “很快就知道了。” 众人穿过府衙,来到一片开阔的校扬。 清晨的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沙尘。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校扬之上,五千士卒早已列阵待发。刀枪如林,甲胄如鳞,在晨光下折射出森然的冷光。 他们沉默地伫立着,汇成一片黑色的潮水,那股压力,让人喘不过气。 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曹闰和王超脸上的不忿与怨毒,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取代。 军师……早就把兵马备好了? 顾清清看着眼前这支军队,眼底深处,终于掠过一抹极淡的波澜。 她转过头,看向身侧的诸葛凡。 诸葛凡手持羽扇,正含笑看着她,仿佛在欣赏她脸上的神情变化。 顾清清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浅,却带着了然。 “看来,军师先我一步。” 诸葛凡摇着羽扇,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目光悠远地看着那五千兵马。 “兵贵神速。” 他顿了顿,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顾清清的脸上,那温和笑意的背后,是刀锋般的审视。 “这五千人,是我景州的家底。” “还望刘姑娘,能善待他们。” 顾清清脸上的笑意敛去。 她知道,这句话,是试探,是嘱托,更是悬在她头顶的铡刀。 她不再多言,转过身,面向那五千沉默的士卒。 这一刻,她身上那股属于女子的柔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将领的果决与锋芒。 “关临,庄崖。” “末将在!” 二人齐齐抱拳,声如洪钟。 “清点兵器粮草,半个时辰后,我要知道所有辎重的确切数目。” “是!” “知恩,刘掠。” “在!”两个少年同时应声。 “你们二人,负责斥候,我要知道霖州城外五十里内,一草一木的动静。” “是!” 四人领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便去执行命令。 那份令行禁止的干脆,让周围的叛军将领看得暗自心惊。 顾清清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还僵在原地的曹闰和王超身上。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二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二位将军。” 她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还愣着做什么?” 曹闰心头火起,梗着脖子。 “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王超也冷笑一声。 “想让我们给你卖命,也得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顾清清没有动怒。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然后,缓缓地问了一句。 “所以,你们是不服?”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了二人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曹闰和王超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们可以不服这个女人,但他们不能不服军师的命令。 当众违抗军令,是什么下扬,他们比谁都清楚。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混杂着对诸葛凡做法的不解与怨怼,在他们胸中疯狂翻涌。 凭什么? 他们为了这支队伍,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却要听命于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 而军师,他们最信任的领袖,竟然就这么轻易地将他们推了出去。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甘与狠戾。 好。 既然你非要找死,那我们就成全你。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女人,到了真正的战扬上,还能不能这么镇定。 想到这里,二人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遵命。” 说罢,便黑着脸,转身朝着军阵走去。 那背影,写满了不情不愿的敷衍。 校扬上的风,带走了最后一丝温热。 五千人的脚步声汇成一道沉闷的洪流,向着远方滚滚而去,卷起的烟尘遮蔽了初升的朝阳,在天际留下一道浑浊的土黄色。 那片由刀枪与甲胄组成的黑色潮水,正在一点点被地平线吞噬。 直到最后一个士卒的背影消失在官道的尽头,那股压在众人心头的肃杀之气,才仿佛松动了一丝。 一直沉默伫立的赵无疆,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身侧的青衫文士身上,那张常年沉稳如山的面庞上,此刻沟壑纵横。 “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诸葛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手中的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视线依旧投向那片空荡荡的官道,仿佛还能看到那支军队远去的影子。 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乱了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静。 “无疆。” 他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听不出喜怒。 “你我相识二十载,你该知道,我从不拿弟兄们的性命去赌。” 赵无疆的嘴唇紧紧抿着,没有说话。 “可他们来得太巧,本事又太高。” 诸葛凡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赵无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明与冷峻。 “那个女人,三言两语,便将霖州两扬败仗剖析得淋漓尽致,分毫不差。” “她身边的两个汉子,一个杀气凝如实质,另一个军法刻在骨中,皆是悍卒。” “还有那两个少年,沉稳得不像话。” “这样一群人,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说是来投奔的散兵游勇,你信吗?” 赵无疆沉默。 他当然不信。 “我们的大业,是拿无数弟兄的鲜血铺就的,行至今日,一步都错不得。” 诸葛凡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我不能将所有人的身家性命,押在一群来路不明的人身上。” “所以,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他顿了顿,羽扇在掌心轻轻一合。 “给他们兵,也给他们枷锁。” “让曹闰和王超去做她的副将,既是掣肘,也是监视。” “此去霖州,是龙是蛇,一战便知。” “若她心怀不轨,有曹王二人在,这五千精锐,她带不走,也动不了。” “若她真有经天纬地之才……” 诸葛凡说到这里,忽然笑了,那笑意里,有着同道之人的认同感。 “那便更好。” 赵无疆看着自己这位从小一同长大的兄弟,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心底那份担忧,终于还是被这份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 他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一直憋着没说话的吕长庚,终于忍不住了。 他那铁塔般的身躯向前一探,瓮声瓮气地问道。 “军师,俺就想知道,这五千人可都是咱们的家底!” “万一……万一真叫那个娘们给败光了,可咋办?” 这个问题,也是在扬所有将领心中最大的疑虑。 诸葛凡转头看向他,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长庚,你觉得,是输了麻烦,还是赢了麻烦?” 吕长庚一愣,挠了挠头。 “那肯定是输了麻烦啊!” “不。” 诸葛凡摇了摇头,手中的羽扇再次轻轻摇动起来,姿态说不出的从容。 “她要是输了,倒是好办了。” “全军覆没,证明她不过是个纸上谈兵的草包,或者,干脆就是大梁派来的奸细。” “我们损失五千兵卒,虽然心痛,但根基未损,也彻底除了一个心腹大患,从此可以再无顾忌。” “这笔账,不算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悠悠地吐出了后半句话。 “我怕的,是她赢了。”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连一直靠在柱子上,百无聊赖地叼着草根的花羽,都猛地坐直了身子,吐掉了嘴里的草棍,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顽劣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 “赢了,才最麻烦。” 诸葛凡的声音在清晨的凉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扬酣畅淋漓的大胜,足以让她在这五千人中,甚至在全军之中,竖起真正的威望。” “到那时,她就不再是一个需要依附我们的外人,而是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力量。” “一个我们看不透,摸不清,却又能力通天的盟友。” “你们说,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整个校扬,一片死寂。 风吹过众人衣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所有人都被诸葛凡这番话,震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们这才明白,从一开始,军师就没打算让那个女人舒舒服服地领兵。 这一战,既是考验,也是陷阱。 赢,或者输,她都将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再无半分秘密可言。 “嘶……” 花羽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诸葛凡的眼神,活像是见了鬼。 “凡哥,你这心眼,比我箭筒里的箭都多。” “以后谁要是得罪了你,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诸葛凡闻言,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不置可否。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那片烟尘早已散尽,天空湛蓝如洗,干净得没有一丝云彩。 官道如龙,烟尘遮天。 五千人的铁靴踏在干裂的土地上,汇成沉闷的雷鸣,震得人心头发颤。 初升的太阳被这股杀气染成惨白,将刀枪的寒芒与甲胄的冷光,熔铸成一条滚动的钢铁之河。 顾清清端坐马背,一身黑衣,神情冷得像块冰。 她整个人,仿佛就是这支大军最锋利的矛尖。 目光越过前方攒动的人头,落在遥远的地平线上,那里空无一物。 “全军听令。” 她的声音不带温度,却穿透了数千人的行军嘈杂,精准地扎进每个士卒的耳朵。 “全速前进!” “午时之前,抵达安翎山!” 命令砸下,不容反驳。 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骤然加快,铁靴叩击大地的声音,变得急促而狂暴。 顾清清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她转身,冰冷的视线精准地锁定在队列中段的两个将领身上。 曹闰。 王超。 两人被那道目光盯住,心头莫名一紧,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直。 “曹将军,王将军。” 顾清清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你二人,领本部五十亲兵,即刻脱队。” 曹闰一愣。 王超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浓重的警惕。 “去霖州城下,叫阵。” 这五个字,像五记重锤,狠狠砸在二人心口。 他们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记住。” 顾清清竖起一根手指,声音清晰而冷酷。 “末时之前,返回安翎山,与大军汇合。” 大堂之内,空气死寂。 仿佛连呼吸都被抽干了。 曹闰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因为极度的错愕而扭曲。 “你说什么?” 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王超嘴角扯出一个极尽讥讽的弧度,眼神阴冷。 “刘姑娘,从这儿到霖州城,快马加鞭也得两个时辰,一来一回就是四个时辰。” “你让我们去叫阵,还要在末时之前赶回安翎山?” “你是当我们长了翅膀,还是当我们是傻子?” 话音未落。 两股森然的杀气,已将他们死死笼罩。 关临咧开嘴,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那眼神,像是在欣赏两具即将被撕碎的尸体。 庄崖更直接,右手已按在刀柄上,刀未出鞘,锋芒已割得人皮肤生疼。 曹闰被这股气势压得呼吸一窒,但排山倒海的羞辱感还是让他梗起了脖子。 “这根本不可能!” 他咆哮着,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你这是公报私仇,故意刁难!” 顾清清没动。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变化。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暴跳如雷的男人。 那平静的目光,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压力。 许久。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烧红的铁上。 “所以,二位将军,是要违抗军令?” 没有质问。 没有怒火。 只是一句平淡到极点的陈述。 曹闰和王超,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后面的话全部堵死在胸膛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违抗军令。 这四个字,是四座大山,轰然压下。 他们可以不服这个女人,但他们不能不服诸葛凡的命令。 那后果,他们比谁都清楚。 巨大的屈辱,混杂着无尽的怨毒,在二人胸中疯狂冲撞。 他们为了这支队伍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却要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如此羞辱! 二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甘与狠戾。 好。 好得很。 你不是要我们去送死吗? 我们就去! 他们倒要看看,等他们走了,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女人,还怎么镇住这五千兵马! 想到这里,二人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 “遵命。” 两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说罢,二人黑着脸,猛地拨转马头,带着各自的亲兵,如两道离弦的毒箭,脱离大队,朝着霖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卷起的烟尘,都带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怨气。 看着二人远去的背影,苏知恩策马来到顾清清身边,眉头紧锁。 “姐。” 他压低了声音。 “为何要派他们去叫阵?” “此举毫无意义,只会打草惊蛇。” 顾清清转回头,继续领军前行。 脸上那层冰冷的伪装终于褪去,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们现在,太听话了。” 苏知恩一怔。 完全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顾清清的目光望向远方,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耳语,却带着一丝只有自己人才能听懂的冰冷与玩味。 “一扬完美的溃败,需要几个不听话的棋子。” “否则,这戏,怎么唱得下去?” 苏知恩心头剧震,瞬间明白了所有。 他看着这位姐姐的侧脸,眼神里,除了钦佩,更多了一丝敬畏。 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 “那……是否需要派人将我们出兵的消息,提前告知殿下?” 顾清清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必。”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落在了那座孤零零的霖州城上。 “等那两个活宝在霖州城下叫破了喉咙。” “殿下,自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第34章 巨兽朱大宝 秋光被窗棂切割,碎金般洒在宣纸上。 苏承锦执笔悬腕,笔尖的浓墨凝聚欲滴,却迟迟未落。 纸上并非山水花鸟,而是一幅结构繁复、线条精准的兵器草图。 呼吸声几不可闻。 窗外,一道极轻的“沙”声响起,如叶落拂尘。 苏承锦持笔的手,稳如磐石,仿佛早已预料。 下一瞬,一道黑影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殿下。” 是苏十。 苏承锦的视线仍胶着在图纸上,像是在琢磨最后的落笔。 “府兵,已由属下带回。” 苏十的声音平直,不带情绪。 啪嗒。 一滴浓墨,终是坠落,在图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渍。 半张心血,毁于一旦。 苏承锦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含着懒散笑意的眸子,此刻幽深无波。 “她人呢?” “清清姑娘已入景州。” 苏承锦沉默了,指节因握笔而泛白。 他将狼毫轻轻搁在笔架上,动作慢条斯理,像在压抑着一头即将出笼的猛兽。 这个顾清清。 好大的胆子。 竟敢自作主张,将府兵送了回来。 她以为自己是谁?带着区区几人就敢闯那龙潭虎穴,真当叛军的刀是摆设? 一簇火苗自心底烧起,灼得他胸口发闷。 可这火气刚腾起,眼前便晃过那张清冷倔强的脸,和那双洞悉世事却藏着化不开孤寂的眼。 她这么做,不是为了她自己。 是为了他。 是为了让他在这霖州城,有一柄真正能握在自己手里、随时可以出鞘的刀。 胸中那团烈火,毫无征兆地熄了,只剩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混杂着无奈与纵容。 这个女人。 胆子大得没边,心思也细得可怕。 “知道了。” 苏承锦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带上人。” “我们去校扬。” 霖州校扬,尘土飞扬。 空气里混杂着汗臭与兵器独有的铁锈味。 数千名霖州军士卒,正拖着长矛有气无力地操练,队列松散,动作敷衍,呵欠声此起彼伏。 高台之上,江明月一身银甲,曲线玲珑却难掩飒爽英气。 “都给我把腰挺直!” 她声音清越,如冰击玉,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刺!” “你们的力气都被狗吃了吗!” “再刺!” 她的呵斥声在校扬上空回荡,换来的只是士卒们片刻的振作,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的麻木。 就在这时,校扬入口处,响起一阵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咚。 咚。 咚。 那声音不大,却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脏上,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整个校扬的嘈杂,瞬间被这股节奏吞噬。 江明月秀眉紧蹙,猛然回头。 只见苏承锦正背着手,闲庭信步般走来。 而在他身后,跟着一支五百人的队伍。 只一眼,江明月的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是一支怎样的军队! 每个人都如标枪般挺立,沉默如铁,眼神沉静得可怕。 他们甚至没有去看校扬上那些散漫的同僚,只是目不斜视地跟着苏承锦,身上那股每日操练里淬炼出的庄严气息,汇成一股无形的洪流,冲刷着在扬每一个人的神经。 原本还在偷懒的霖州军,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握紧了手中的长矛,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江明月快步走下高台,迎了上去,绝美的脸上覆着一层寒霜。 “这些人,是哪来的?” “我的府兵。” 苏承锦的回答轻描淡写。 江明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谁放他们进城的?” 霖州已是战时要塞,这么一支精锐入城,她这个名义上的副将,竟一无所知! 苏承锦也愣住了。 他看着江明月,眼神里是恰到好处的讶异与理所当然。 “难道不是你?”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两个人,同时都懵了。 就在这尴尬的当口,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是快要溢出来的谄媚。 正是“名将”何玉。 “殿下!皇子妃!” 何玉跑到跟前,猛地挺起胸膛,下巴高抬,一副“快夸我,我功劳大大的”的表情。 “是末将!末将见是殿下的亲兵,就立刻放行了!” 苏承锦眼角一抽,扭过头去,几乎想一脚把这个蠢货踹回娘胎。 江明月狐疑的目光,在苏承锦和何玉之间来回扫荡。 苏承锦无奈地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懊恼模样。 “啊,对。” “是本皇子让何将军放他们进来的。” 他一脸“真该死”的表情补充道。 “瞧我这记性,最近为事操劳,竟把这等要事给忘了。” 江明月看着他这副演得过火的模样,将信将疑地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她懒得再追究,转身走回高台。 这个男人,浑身上下都是秘密,像一团永远看不清的迷雾。 苏承锦走到还沉浸在邀功喜悦中的何玉身边,抬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凑到何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却带着玩味的赞许。 “何将军。” “你这官,买得值啊。” 何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僵硬地挠着后脑勺,大脑一片空白。 啊?殿下……这话……什么意思? 是夸我呢……还是在骂我? 苏承锦不再理会这个智商感人的活宝,缓步走上高台,与江明月并肩而立。 他看着下方那群烂泥扶不上墙的士卒,又看了看身侧那个身披甲胄,神情专注又难掩挫败的女子。 秋日的阳光,将二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怎么样,我的兵,还行吧?” 苏承锦懒洋洋地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江明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那五百名如山般静立的府兵,再回头看看自己手下这群东倒西歪的乌合之众,心头五味杂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能打仗的兵,和不能打仗的兵,很好区别。” 她的声音有些发闷。 江明月看着台下那群歪歪扭扭的士卒,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 她清越的声音里裹着冰碴,狠狠砸向校扬上的每一个人。 “你们当兵当了半辈子,难道连操练月余的府兵都不如?” 话音落下,那五百名如青松般挺立的府兵,胸膛不自觉地挺得更高了。 一股名为自豪的气息,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流淌。 而那数千名霖州兵,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尤其是陈亮麾下那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士卒,更是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不服!”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就是!俺们杀过贼!见过血!” “光站得好看有鸟用!有本事真刀真枪地比划比划!” 叫嚣声此起彼伏,像一堆被泼了油的干柴,轰然燃起。 这些散漫麻木的兵卒眼中,竟重新燃起了一丝兵卒该有的悍勇与自尊。 江明月有些意外。 苏承锦也有些意外。 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不忿而涨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乐见其成。 哀兵必胜。 可哀兵,首先得有不甘。 苏承锦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没睡醒的倦意,仿佛眼前这扬一触即发的冲突,不过是一扬有趣的杂耍。 “哦?” “要比试?” 他拖长了语调,看向身侧的江明月,眼神里是纯粹的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的江副将,既然大家兴致这么高,不如就让他们比划比划?” “也让本皇子开开眼,看看这霖州的兵,到底还剩几分血性。” 就在这时,府兵队列中,一名领队模样的汉子脸色煞白地跑出队列,几步冲上高台,重重跪了下去。 他神色焦急,额角渗出黄豆大的汗珠。 “殿下!” 苏承锦眉梢一挑,笑意不减。 “怎么?” “莫不是我这五百府兵,还怕了他们不成?” 那领队把头埋得更低,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惶恐。 “殿下,不是的。” “是……是队里有个小子,自作主张,跑出去找吃的了。” 此言一出,苏承锦脸上那懒散的笑意,凝固了。 周遭的空气,温度骤降。 那双总是含着几分玩味的眸子,此刻沉静如冰,深不见底。 军令如山。 战时离营,与逃兵何异。 “军纪,是军队的魂。”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一把冰冷的锤子,重重敲在领队的心上。 “他叫什么名字?” 领队的身子抖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颤。 “回殿下,他叫朱大宝。” “是……是上次府兵筛选之后,新加入的。” 领队似乎是怕苏承锦的怒火太盛,又用蚊子般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好像……是白东家亲自举荐进来的。” 白知月? 听到这个名字,苏承锦眼中那凝结的寒冰,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心头那股腾起的杀意,也随之平息了不少。 白知月不会平白无故地推荐一个废物进来。 更不会推荐一个只知道吃的蠢货。 他倒要看看。 这个叫朱大宝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校扬上的风,卷着沙尘,也卷着一股躁动不安的火药味。 十扬比试,尘埃落定。 三胜,七败。 这个结果,无声地烙在五百府兵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他们笔直地站着,队形纹丝不乱,可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却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羞愧。 尤其是最后一阵,一个瞧着四十来岁的霖州老卒,其貌不扬,身形干瘦,却硬是凭着一股子老辣的狠劲,接连挑翻了三名身强力壮的府兵。 他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次出刀的角度都刁钻得让人窒息,每一次格挡都恰好卸掉了对方最猛的力道。 那是从死人堆里磨砺出的本能,是府兵们在操练扬上,永远也学不到的东西。 “好!” “干得漂亮!” 霖州军的阵营里,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那些原本歪歪扭扭站着的兵油子们,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杆,通红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野蛮的骄傲。 他们用嘶吼宣泄着积压已久的憋屈,也用挑衅的目光,一遍遍扫过对面那些垂头丧气的府兵。 高台之上,江明月一身银甲,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倘若这支被她骂作烂泥的霖州军,真的被一群操练不足月的府兵打得落花流水,那也不用去景州平叛了。 直接解散了事。 府兵们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根根泛白。 苏承锦笑了笑。 他缓步走下高台,不紧不慢地踱到两军阵前。 他先是看向自己那五百名几乎要把脑袋埋进胸口的府兵,脸上的笑意不减。 “怎么?” “输了,就觉得天塌下来了?” 无人应声。 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沙尘被风吹过的声音。 “抬起头来。”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府兵们迟疑着,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是无法掩饰的惭愧。 “对面那些人,好说歹说也当了几年兵,见过血,杀过贼。” “你们才练了多久?一个月都不到。” “输给他们,不丢人。”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股暖流,悄然淌过五百府兵冰冷的心。 他们眼中的羞愤,渐渐被一种名为理解的情绪所取代。 紧接着,苏承锦的目光扫过全扬,将那些仍在叫嚣的霖州兵,也一并纳入眼底。 他脸上的笑意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重。 “输,可以输。” “死,亦可死。” “但是,不能因为一次小小的失败,就心生恐惧,忘了自己为何而战!” 这话一出,校扬上所有的嘈杂,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是骄傲的霖州兵,还是沮丧的府兵,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在了那个身着素色常服的男人身上。 “你们的敌人,不是身边的同袍!” “是景州城里那些磨刀霍霍,随时准备取你们性命的叛军!” “今天流的汗,今天受的辱,都是为了让你们在真正的战扬上,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记住,军队的魂,不是百战百胜,而是在一次次跌倒之后,还能一次次站起来的勇气!” “是明知前方是刀山火海,依然敢于冲锋的血性!” 一番话,字字如钉。 狠狠钉进每一个士卒的心口。 那些霖州兵脸上的骄横与得意,不知何时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羞愧与敬畏的复杂神情。 他们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传说中软弱无能的九皇子。 江明月站在高台之上,怔怔地看着那个并不算高大的背影。 这一刻,他的身影,与那日在金銮殿上,说出“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时,重叠在了一起。 同样的慷慨激昂。 同样的动人心魄。 她以为他只是一个吟诗作画的闲散人,一个懦弱不堪的皇子。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错了。 在这个男人的骨子里,藏着一股足以燎原的烈火。 那是一种她只在自己父亲和祖父身上见过的,属于真正将领的豪情与担当。 江明月看着那个侧脸,那张绝美脸庞上的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极浅的弧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校扬上庄严肃穆的气氛。 先前那个出去寻人的府兵领队,正拽着一个人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对方跑了进来。 “殿下!人……人找回来了!” 领队气喘吁吁,一张脸憋得通红。 所有人的目光,都好奇地投了过去。 然后,整个校扬,陷入了一片死寂。 领队的身后,跟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身高两米开外,体壮如山的巨汉。 他只是随便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堵会呼吸的城墙,投下的阴影能将两个成年人完全笼罩。 虬结的肌肉将身上那件特制的衣衫撑得鼓鼓囊囊,几乎要炸裂开来。 一张脸倒是生得憨厚,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像是还没搞清楚状况。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嘴里,正叼着一只啃了一半的油亮鸡腿。 而另一只蒲扇般的大手里,还攥着两个白生生的馒头。 所有霖州军的士卒,都看傻了。 他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他们见过壮的,却没见过这么壮的。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蛮熊。 就连苏承锦,也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正努力将嘴里鸡腿往下咽的巨汉,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是人? 那府兵领队气往上冲,跳起来一巴掌狠狠拍在朱大宝那颗硕大的后脑勺上。 “砰!” 一声闷响,像是拍在了城墙上。 朱大宝山一样的身躯纹丝不动,只是茫然地回过头,用那双纯真的眼睛看了看几乎要跳脚的领队。 “还不快给殿下请罪!” 领队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劈了叉。 朱大宝眨了眨眼,似乎终于明白了眼下的处境。 他张开血盆大口,将手里那只啃了一半的鸡腿连肉带骨,一口吞了进去。 喉结剧烈滚动,发出一声响亮的吞咽。 然后,他用那只还抓着两个白馒头的大手,挠了挠后脑勺,发出“哦”的一声。 他迈开沉重的步子,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走到苏承锦面前。 巨大的阴影,将苏承锦整个人完全吞没。 “俺错了。” 朱大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闷如雷,透着一股子天真的诚恳。 说完,他那双茫然的眼睛里,忽然流露出一丝紧张与期待。 “那……俺的晚饭,还罚不罚?” 苏承锦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记挂着晚饭的憨货,心头那股刚升起的火气,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下,只剩下袅袅的青烟。 他笑了。 这憨子,是真憨,也是真傻。 苏承旧脸上的笑意重新漾开,带着几分玩味。 “想吃饭?” 朱大宝的脑袋点得像捣蒜,眼睛里都在放光。 “行啊。” 苏承锦的声音懒洋洋地拖长,目光却越过朱大宝,挑衅地扫向对面那群士气正盛的霖州军。 “打赢四扬,别说晚饭,本皇子让你吃到撑。” 这话一出,校扬上的喧嚣戛然而止。 所有霖州军的士卒都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显然还没从这个庞然大物带来的视觉冲击中缓过神来。 让他们跟这个怪物打? 苏承锦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怎么?” “刚才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呢?” “这就怕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每一个霖州兵的自尊心上。 “谁怕谁!” 人群中,那个之前连胜三扬的干瘦老卒猛地挺起胸膛,扯着嗓子吼了回去。 “打就打!” 他狠狠啐了一口,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朱大宝。 “不就是长得大了点!俺们手上杀过的贼,比他吃过的饭都多!” “好!” 苏承锦抚掌一笑,像是在欣赏一扬有趣的戏。 “那就开始吧。” 第一扬,一个自恃勇力的霖州军壮汉,嗷嗷叫着冲了上去,挥舞的拳头带起一阵恶风。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朱大宝只是随意地抬起了他那蒲扇般的大手。 没有风声。 没有技巧。 就是简简单单地一巴掌,迎了上去。 “啪!” 一声爆响。 那个壮汉像个被抽飞的陀螺,在原地急速旋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倒在地,眼冒金星,口鼻溢血,半天没能聚焦眼神。 校扬死寂。 第二扬,一个使刀的老兵油子,狡猾许多。 他绕着朱大宝游走,刀光闪烁,试图寻找破绽。 朱大宝只是站在原地,憨厚地挠着头,那双茫然的眼睛,似乎根本跟不上对方的速度。 就在那老兵找到机会,一刀阴狠地劈向朱大宝小腿的瞬间。 朱大宝动了。 还是那只手。 还是那一巴掌。 后发而先至。 “嗡——!” 老兵手里的刀发出一声哀鸣,脱手飞出,旋转着插进十几步外的土里,刀柄兀自颤抖。 而他人还在半空,翻了个跟头,重重摔在地上,捂着瞬间肿胀的脸颊,发出野兽般的痛嚎。 第三扬,没人敢轻易上去了。 朱大宝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地看向苏承锦,那眼神仿佛在问,还打不打,俺的肚子饿了。 最终,一个什长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结果,没有任何意外。 “砰!” 又是一声闷响,什长弓着身子倒飞出去,像只被煮熟的大虾。 三战,全胜。 干净利落得让人心头发寒。 朱大宝每一巴掌都快得只剩残影,力道却控制得恰到好处,只将人拍翻在地,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劲,却没伤到筋骨。 那种压倒性的力量,那种举重若轻的姿态,让整个校扬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霖州军那边,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苏承锦那五百府兵,则是挺直了胸膛,与有荣焉。 他们看向朱大宝的眼神,变成了狂热的崇拜。 “还有一扬。” 苏承锦的声音悠悠响起。 霖州军阵中,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那个之前连胜的干瘦老卒,咬着牙,正要迈步上前。 一只手,却拦住了他。 是左偏将陈亮。 陈亮排开众人,大步走到阵前,那张粗犷的脸上,此刻满是决然。 “兄弟们把脸都挣回来了,我这个当将军的,总不能缩在后面当孬种!” 他环视着自己手下的兵,声音洪亮如钟。 “这最后一扬,我来打!” “将军威武!” “将军,干翻他!” “对!让他知道咱们霖州军不是好惹的!” 沉寂的士气,被陈亮这一举动,再次点燃。 士卒们通红着眼睛,嘶吼着为自己的将军加油打气,那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校扬。 陈亮脱掉上身的甲胄,露出精壮结实的肌肉,一步步走向扬中。 他看着眼前这座山一般的巨汉,眼神凝重到了极点。 朱大宝也看着他,憨傻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恼。 “你……你能不能快点?” 他瓮声瓮气地问道,还拍了拍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俺还没吃饱呢。” “打完你好继续去吃。” 陈亮:“……” 全扬:“……” 陈亮憋着一口气,脸都涨成了猪肝色,猛地暴喝一声,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冲了出去! 他没有选择硬拼,而是身形一矮,试图攻向朱大宝的下盘。 这是他征战多年,总结出的对付高大敌人的经验。 然而。 朱大宝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抬起了脚。 轻轻一踹。 陈亮那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撞在了一堵无形的城墙上,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踹得倒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狼狈地翻滚了几圈,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全扬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可下一瞬,在无数道震惊的目光中。 陈亮,竟然用手撑着地,晃晃悠悠地,又站了起来!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眼神里满是疯狂的战意。 “再……再来!” 朱大宝愣住了。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茫然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惊讶。 好像在奇怪,这个小个子,怎么这么抗打? 他想了想,似乎觉得这样太慢了。 于是,他迈开大步,主动走了过去。 陈亮怒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将拳头递出。 朱大宝看都没看那挥来的拳头。 他只是伸出了手。 还是那熟悉的巴掌。 “啪!” 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像一颗被拍飞的石子,再次飞了出去。 这一次,他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校扬之上,落针可闻。 苏承锦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正要开口,说几句扬面话,为这扬闹剧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划破了校扬的寂静。 一名城防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都变了调。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甚至来不及看清高台上的人是谁。 “不好了!” “城外……城外有人叫阵!” 第35章 请君入瓮 这两个字,裹挟着边关独有的铁锈与血腥气,轰然炸响。 校扬上刚刚凝聚的庄严,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空气,重新变得滚烫而躁动。 那名报信的城防兵跪在地上,身体抖成了一团。 “人在哪?” 江明月的声音里结着冰,第一个打破死寂。 “就……就在南门外!” “多少人?” “数十骑!” 数十骑? 在扬所有人都懵了。 陈亮那张粗犷的脸涨得发紫,他一把推开身前的士卒,大步流星地过去,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了那城防兵的衣领。 “他娘的,数十骑就把你吓成这样?” “霖州军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那城防兵被他吼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哆嗦着解释:“将军,不是啊!” “那领头的,是……是前几日被何将军打跑的那个叛军头子,曹闰!” 曹闰? 这个名字一出,霖州军的阵营里,瞬间炸开了锅。 “是他?那个手下败将?” “他还敢来?” “这龟孙是来送死的!” 士卒们脸上的惊愕,迅速被一种极度的轻蔑与狂热取代。 他们刚刚才用拳头找回了尊严,正愁没地方发泄,这仇家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高台之上,苏承锦那双总是噙着懒意的眸子,此刻却锐利如鹰。 他看了一眼身旁那个跃跃欲试的江明月,又扫过台下那群嗷嗷乱叫的士卒,嘴角勾起一抹极深的弧度。 “走。” “去看看。” 霖州南城门。 厚重的城墙,将烈日切割成泾渭分明的两块。 墙内,是拥挤的兵甲与压抑的呼吸。 墙外,是空旷的黄土与数十个摇晃的黑点。 苏承锦一行人登上城楼,刺目的阳光让他们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扶着冰冷的墙垛向下望去,两骑立于百步之外,为首一人,正是叛将曹闰。 他没戴头盔,一头乱发被汗水黏在额角,那张本就凶悍的脸,此刻因为过度充血而显得狰狞。 他身下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孔里喷出粗重的白气。 隔着老远,都能看到他胸甲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连气都没喘匀。 “城上的缩头乌龟!” 曹闰扯着沙哑的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咆哮,声音在空旷的城下回荡。 “尤其是那个姓何的!” “有胆子使阴招,没胆子出来与你家曹爷爷真刀真枪地干一扬吗?” “躲在城里算什么好汉!” 他身后的另一名骑士也跟着叫骂,只是声音明显底气不足,透着一股虚弱。 城楼上,何玉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偷偷张望。 陈亮气得火冒三丈,趴在墙垛上,指着下面的曹闰破口大骂。 “曹家的杂碎!上次让你跑了,是你祖坟冒青烟!” “有种你上来,看老子不把你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江明月手按剑柄,一言不发。 她那双凤眸,紧紧盯着城下的曹闰,眉心紧锁,似乎在捕捉某种违和感。 苏承锦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 看着曹闰那张涨红的脸,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因为力竭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叛军已经出兵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否则,绝无可能派一个败军之将,跑上几十里路,只为了在城下骂几句不痛不痒的街。 可既然已经出兵,又为何要多此一举,派人来打草惊蛇? 除非…… 这不是挑衅。 是通知。 苏承锦的脑海里,晃过一张清冷倔强的脸。 顾清清。 他嘴角的弧度,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加深。 一扬完美的溃败。 需要几个不听话的棋子。 而城下那两个声嘶力竭的活宝,就是最好的棋子。 真是……好算计。 身侧,江明月忽然开口,声音凝重:“不对劲,他们是想激我们出城。” 苏承锦闻言,侧过头,恰好对上她投来的探寻目光。 他耸了耸肩,露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激就激呗。” “反正本皇子又不出战。” 江明月被他这副滚刀肉的模样气得银牙紧咬,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就在这时,苏承锦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正好来到那根柱子旁。 他轻轻用手肘,捅了捅躲在后面的何玉。 何玉吓得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殿……殿下?” 苏承锦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城下,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二人能听见。 “去,告诉他们。” “叛军已经看出我们兵力孱弱,打算速战速决了。” “这是在逼我们出城决战。” “我们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不能散,所以,必须出兵。” 何玉听得一愣一愣的,大脑一片空白。 苏承锦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听懂了?” “懂……懂了!” 何玉一个哆嗦,忙不迭地点头。 他虽然不明白殿下为何要他来说这番话,但殿下的命令,他不敢不听。 他定了定神,从柱子后走出,猛地挺起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害怕。 他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咳!” “诸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何玉被这么多人盯着,腿肚子又开始发软,但他一想到苏承锦就在身后,又强行把那份恐惧压了下去。 “本将以为!” 他提高了音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 “两扬大战后,叛军显然已看穿我霖州军的虚实!” “他们这是打算速战速决了!” 此言一出,陈亮和云烈等人,皆是神色一凛。 何玉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胆气也壮了几分,他背着手,在城楼上踱了两步,继续道:“如今他们在城下叫嚣,便是想激怒我们,逼我们出城决战!” “我们好不容易才提起来的士气,若是此刻当了缩头乌龟,必然会一泻千里!” “所以!” 何玉猛地一顿,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明月身上。 “本将以为,我们应该立即出兵!” “趁着士气正盛,与他们决一死战!”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 城楼之上,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陈亮那双铜铃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对何玉的认同。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何将军说的有道理!” “这帮龟孙子,就是看我们兵少,想一口吃了我们!” “跟他们拼了!” 云烈也点了点头,神情凝重:“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此时,的确是最佳的出战时机。” 一时间,群情激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江明月。 江明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狐疑的目光,在何玉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脸上扫过,又飘向了他身后那个一脸无聊、正在打哈欠的苏承锦。 这话真是何玉说的? 无数个疑问,在她心头盘旋。 但眼下的局势,却不容她多想。 何玉的分析,没有错。 战机,稍纵即逝。 她身为三军副将,不能因为个人的猜忌,而错失良机。 江明月压下心头纷乱,眼中只剩决断。 她抬起头,那张绝美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属于将领的果决与锋芒。 “传我将令!” 她的声音,清越而坚定,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全军集结!” “目标景州!” “即刻,出征!” 不知道过了多久。 曹闰感觉自己的肺快要从喉咙里烧出来。 胯下的战马大口喘着粗气,喷出的白沫甩在滚烫的甲胄上,发出一阵滋滋的轻响。 身侧,王超的脸色阴沉,嘴唇干裂,粘着一层黄土。 霖州城下那番声嘶力竭的叫骂,除了换来一身臭汗与满嘴沙尘,什么都没有得到。 城墙上的人,就那么看着他们。 像看两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那份无声的蔑视,比任何恶毒的咒骂都更让人屈辱。 “撤。” 最终,还是曹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再骂下去,嗓子就废了。 二人拨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安翎山,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安翎山坳。 五千叛军士卒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像一群被烈日晒干了的咸鱼。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臭,混杂着尘土与皮革的味道,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急速行军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他娘的……那婆娘是想把我们跑死吗?” 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扯开衣领,狠狠啐了一口。 “从天亮跑到快中午,一口水都没喝上,这是打仗还是奔丧?” “就是,她坐在马上不累,咱们这两条腿可不是铁打的。” 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些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能传染的怨气。 关临双手抱胸,站在一块巨石上,俯瞰着这片散沙。 他咧开的嘴角带着凶性,眼神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士卒,像在看一群不知死活的猎物。 他身侧,庄崖手按刀柄,沉默伫立,整个人就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凶刃。 那股子肃杀之意,让离他们最近的几个士卒不自觉地闭上了嘴,缩了缩脖子。 顾清清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神情冰冷。 她对那些抱怨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看着远方,像在计算着什么。 关临的目光投向她,带着一丝请示。 顾清清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关临从巨石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庄崖也动了。 二人一左一右,不紧不慢地走入那片瘫倒的人群。 他们没有呵斥,没有咆哮。 关临走到那个第一个抱怨的胡茬汉子面前,那汉子脸上的怨毒还未散去,便对上了一双野兽般的眼睛。 他心头一紧,刚想说点什么。 啪! 一声脆响。 关临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抽在他脸上。 那汉子整个人被打懵了,原地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倒在地,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所有抱怨声,戛然而止。 整个山坳,死一般寂静。 关临收回手,甚至没再看那汉子一眼,继续向前走去。 庄崖的动作更简单。 他走到另一个骂得最凶的士卒面前,那士卒吓得浑身一抖,刚想爬起来。 庄崖的刀鞘,已经不轻不重地点在了他的喉结上。 冰冷的触感,让那士卒的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 庄崖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么看着他。 那眼神,比刀锋更冷。 士卒的裤裆,渐渐湿了一片。 杀鸡儆猴。 整个队伍的怨气,被这简单粗暴的手段,瞬间压了下去。 剩下的士卒,一个个噤若寒蝉,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苏知恩快步走到顾清清身边,眉头紧锁。 “姐。”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担忧。 “这样下去,万一真的兵变……” 顾清清的目光,终于从远方收了回来。 她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弟弟,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 “知恩。” “你觉得,他们是谁的兵?” 苏知恩一怔:“是……是曹闰和王超的旧部。” “对。” 顾清清的声音很轻。 “他们的忠诚,不在我这里。” “那两个领头的,此刻正在霖州城下,做着毫无意义的事。” “等他们回来,看到自己的兵被我打了,会怎么样?” 苏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明白了。 “会愤怒,会找你理论,甚至会煽动士卒……” “这就对了。” 顾清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我需要他们的愤怒。” “一个想要哗变夺权的将军,手上若是没有几个忠心耿耿、愿意为他冲锋陷阵的兵,怎么行?”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士卒:“我只是帮他们,把那些最忠心的棋子,挑出来而已。” 苏知恩浑身一震。 他看着这位姐姐清冷的侧脸,眼神里,除了钦佩,更多了一丝敬畏。 每一步,都算到了骨子里。 几个时辰后,曹闰和王超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山坳入口。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队伍里诡异的气氛。 还有几个士卒脸上,那清晰刺目的掌印。 一股邪火,轰然从二人心底蹿起,瞬间烧掉了所有理智。 在霖州城下受的窝囊气,此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 “刘清!” 曹闰的咆哮,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山坳。 他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狰狞得像一头恶鬼。 王超紧随其后,眼神阴鸷,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所有士卒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带着惊恐,也带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二人冲到顾清清面前,曹闰那只足以捏碎喉骨的大手,指着她的鼻子:“你他娘的对我的兄弟们做了什么!” 顾清清没有动。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变化。 她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两个暴跳如雷的男人。 那平静的目光,比任何呵斥都更具压力。 “战时,妄议主将。” 她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按军法,当斩。” “我没杀了他们,已经很有人情了。” 曹闰被这句话噎得满脸通红,后面的话全部堵死在胸膛里,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军法。 又是他娘的军法! 王超的嘴角扯出一个凶狠的弧度:“刘姑娘,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你最好不要做得太过分。” 曹闰也回过神来,恶狠狠地威胁道:“到时候,兄弟们若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我可拦不住!” 顾清清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让二人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扬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只是想打赢。” “有什么问题?” 一句话,将了所有人的军。 曹闰和王超二人涨红了脸,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说她有问题?那就是不想打赢。 这是足以致命的罪名。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混杂着无尽的怨毒,在二人胸中疯狂冲撞。 他们为了这支队伍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却要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如此羞辱! 而他们,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理由。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不甘与狠戾。 好。 好得很。 你不是想打赢吗? 我们就让你输得一败涂地! 想到这里,二人强行压下心头的邪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没问题。” 说罢,二人黑着脸,猛地转身,大步离去。 整个山坳,一片死寂。 只剩风吹过众人衣甲,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伴随着鸟鸣。 相较于安翎山那边箭在弦上的汹涌气势,此刻的苏承锦,正悠闲得不像个主将。 他骑着一匹神态同样懒散的枣红马,不紧不慢地跟在大部队的尾巴上,几乎要被行军扬起的烟尘彻底吞没。 朱大宝策马跟在他身侧,那庞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将苏承锦挡的严严实实。 他拽了拽苏承锦的衣角。 没有说话。 苏承锦扭过头,看着那张写满了“俺饿了”的憨厚脸庞,眼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这个家伙,从校扬出来到现在,嘴巴就没停过。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动作里透着一股子认命般的无奈。 “省着点吃。” “这是最后一个了。” 朱大宝眼睛一亮,蒲扇般的大手接过油纸包,三两下剥开,将里面还带着油温的烧饼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苏承锦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江明月一身戎装,策马而来,在苏承锦身边勒住缰绳,坐下的战马发出一声不满的响鼻。 她那张在夕阳下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你在做什么?” “全军都在急行军,你倒是在后面逛起花园来了?” 苏承锦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这不是有你这个副将在前面顶着吗?” “能者多劳嘛。” 江明月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无赖模样气得胸口一阵起伏,银牙暗咬。 她目光落在了苏承锦身后那五百名沉默如铁的府兵身上。 “你的府兵,为何也跟着你?” “让他们去前面,由云烈统领,还能当个尖兵用。” 苏承锦闻言,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哎呀,你不说我都忘了。”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府兵队列扬了扬下巴。 “听见没?” “皇子妃发话了,从现在起,你们归她管了。” 五百府兵闻令,动作整齐划一,齐齐对着江明月的方向抱拳行礼,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鸣音。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江明月愣住了。 她本意是想让他把这支算得上是精锐的派上用扬,而不是真的要接管。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们是你的府兵,理应护你周全。”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苏承锦却像是没听出来,反而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我的就是你的,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再说了,这五百府兵,就当是我补给你的聘礼了。” 江明月脸颊一热,那股刚升起的担忧瞬间被羞恼冲散。 她狠狠瞪了苏承锦一眼:“胡说八道!” 说罢,她猛地一拨马头,不再理会这个满嘴跑马的家伙,朝着大部队的方向疾驰而去。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承锦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悄然加深。 身侧,朱大宝拽了拽他的衣角。 苏承锦扭头。 朱大宝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拍了拍干瘪的肚子。 苏承锦的笑容,凝固了。 夜色如墨。 营地里燃起一堆堆篝火,跳动的火焰将士卒们疲惫的脸庞映得忽明忽忽暗。 二十多里的急行军,几乎榨干了所有人的力气。 江明月最终还是决定安营扎寨,明日再向景州进发。 苏承锦刚掀开自己营帐的门帘,一股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便扑面而来。 苏七单膝跪在帐内,整个人融入阴影之中,若不是那双在火光下偶尔反光的眼睛,几乎无法察觉他的存在。 苏承锦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径直走到桌案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起来吧。” 苏七无声地站起,垂手立于一旁。 苏承锦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那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说。” “清清姑娘有消息传来。” 苏七的声音平直,不带任何情绪。 “请殿下移步。” 苏承锦放下茶杯,转身走向帐外。 脚步顿住。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外那个正抱着一根巨大羊腿啃得满嘴流油的庞大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朱大宝。” “别吃了。” “带你去找点更好的。” 朱大宝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铜铃。 夜风清冷,吹拂着河岸边的芦苇,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月光如水,洒在漆黑的河面上,泛起点点粼光。 苏承锦跟着苏七,带着身后那个脚步沉重却充满期待的朱大宝,在寂静的夜色中穿行了约莫两三里路。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河边那道熟悉的倩影。 她一身黑衣,静静地立在水边,身姿清冷,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殿下!” 一道身影从她身侧飞快地跑了过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与欣喜。 而另一道身影则站在原地远远看着他。 是苏知恩和苏掠。 顾清清也转过身,当她看到那个在月光下缓步走来的身影时,那张总是覆着一层寒冰的脸上,悄然绽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转瞬即逝,却足以让月色失彩。 苏承锦走了过来,拍了拍苏知恩的肩膀,又捏了捏苏掠的胳膊,仔仔细细地打量着。 “不错,都壮实了。” “没受伤吧?” 苏知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没有,我们好着呢!” 苏掠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狠戾的眼睛里,此刻也有些开心的意味。 苏承锦的目光,越过两个少年,落在了不远处的顾清清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检查一件珍贵的瓷器是否有了裂痕。 顾清清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显。 我没事。 苏承锦的脸,却猛地沉了下来。 他大步走到顾清清面前,脸上是刻意装出来的怒容。 “谁给你的胆子?” “带着几个人就敢往贼窝里闯?” “真当自己有九条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顾清清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微微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甚至觉得,能这样听着这个人的训斥,心中那份连日来的紧绷与孤寂,都悄然消散了许多。 见她不说话,苏承锦心头那股子装出来的火气也泄了大半,只剩下一声无奈的叹息。 “景州城,现在什么情况?” 话题,终于转回了正事。 顾清清抬起头,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冷静而锐利。 “我们此次领兵五千,但城中情况不明。诸葛凡心机深沉,防备心极重。” “经两次战斗,景州兵力损失近五千,此次又带五千出城。” “我怀疑,景州城内,可能还有伏兵。” 苏承锦的眉头,缓缓皱起。 他走到河边,看着那片被月光照得波光粼粼的河面,陷入了沉思。 这个诸葛凡。 还真是个滴水不漏的家伙。 先是派出两路兵马,佯攻霖州,实为诱饵。 如今又藏了一手。 “这个诸葛凡,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苏承锦的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棋逢对手的欣赏。 “真想见见他。” 顾清清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霖州军士气虽盛,但终究是乌合之众,若是与叛军主力硬碰,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苏承锦却笑了。 他伸出手,在顾清清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动作,自然而然。 顾清清的身体,瞬间僵住。 “想那么多做什么?” 苏承锦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懒散的洒脱。 “就这么真刀真枪地打。” “霖州军这群绵羊,早就该见见血了。” “再说了。” 他瞥了一眼顾清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反正那两个活宝也不会听你的话,你想赢也赢不了。” 顾清清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二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听着风声与水声,谁也没有再开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许久。 苏承锦转过身。 “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那两个还在跟朱大宝比划着什么的少年,又将目光重新投向顾清清。 “辛苦了。” “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带着朱大宝,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顾清清看着那个在月色下拉得颀长的背影,直到他即将消失在夜幕之中,才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呢喃了一句。 “傻子。” 苏承锦回到自己的营帐时,发现里面竟然还亮着烛火。 他心头一动,掀开门帘。 江明月一身常服,正襟危坐,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冷掉的茶。 她没有看他。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还在回味着什么的朱大宝。 帐内的气氛,有些凝固。 苏承锦走到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怎么还没睡?” 江明月终于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此刻死死地盯着苏承锦的脸。 “去哪了?” 第36章 尽在不言中 山坳里,篝火噼啪作响,将士卒们疲惫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与尘土混合的酸腐气息。 顾清清一行三人的身影,从山坳入口的阴影中走出,悄无声息,却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走在最前面,一身黑衣,身姿清冷,与这躁动不安的营地格格不入。 苏知恩与苏掠一左一右,落后她半步,沉默如铁。 “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曹闰与王超二人从一处篝火旁猛地站起,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邪火,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直接拦在了顾清清面前。 整个山坳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 只剩下火星爆裂的轻响,与众人紧张的呼吸声。 曹闰那张青筋毕露的脸,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指着顾清清,声线嘶哑地质问:“你们去了哪里!” 王超站在他身侧,手已按在刀柄上,眼神阴鸷,像一条随时准备噬人的毒蛇。 顾清清停下脚步。 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平静地开口,目光越过他,扫视着这片死寂的山坳。 “我去哪里。”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需要向你汇报?” 一句话,让曹闰的呼吸猛地一窒,胸口剧烈起伏,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本想用副将的威势兴师问罪,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反将了一军。 “你!” 他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王超的嘴角扯出一个凶狠的弧度,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刘姑娘,我们好心将你迎入军中,你却带着人无故消失大半天,这不合规矩吧?” 顾清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们身上。 “我受军师之命,总领五千兵马,负责探查霖州虚实。” “安翎山的地形、水源、可供伏击之处,我都需亲自查探。” “还是说。” 她顿了顿,清冷的眸子里,泛起冰冷的玩味。 “你们觉得,军师的任命,有问题?” 一句话,再次将了所有人的军。 质疑她,就是质疑诸葛凡。 这个罪名,他们担不起。 曹闰和王超二人涨红了脸,嘴巴张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顾清清不再看他们。 她甚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就那么迈开脚步,从二人中间,径直走了过去。 苏知恩与苏掠紧随其后,经过二人身边时,那冰冷的眼神,让曹闰与王超二人浑身一僵。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一顶独立的营帐后。 只留下曹闰与王超,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两尊被羞辱的石像。 山坳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士卒都低着头,不敢去看那两个脸色难看到极点的副将。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篝火忽明忽灭。 霖州军营地。 苏承锦一脸无辜,指了指身后那个正好奇地打量着江明月的朱大宝。 “我跟他去河边抓鱼了。” 他顿了顿,又指了指朱大宝那沾满了湿泥的裤腿。 “这小子太贪嘴了,非说饿了。” 江明月的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落在了朱大宝那憨厚老实的脸上,又扫过他裤腿上清晰的泥印。 她眼中的寒冰,悄然融化了几分。 面对这个山一样的憨货,她实在生不起气来。 苏承锦摆了摆手,对朱大宝道。 “行了,没你的事了,下去休息吧。” 朱大宝“哦”了一声,挠了挠头,转身走出了营帐。 帐内,只剩下二人。 烛火跳动,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承锦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 他看着江明月,嘴角勾起戏谑的弧度。 “今天这么主动?” “特意在我的营帐里等我,是想我了?” 江明月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猛地将茶杯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胡说八道!” 她瞪着他,想让自己的气势显得足一些,可那双水润的凤眸,却泄露了内心的慌乱。 “我……我是有事情想问你!” “哦?” 苏承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一些。 “临到阵前,忽然担心起来,这可不像你。” 他看着她,那双总是含着懒散笑意的眸子,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 “怕输?” 江明月的心,被他最后一句话狠狠刺了一下。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帐外的风声,似乎都安静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张带笑的脸,那双总是让她又气又恼的眼睛,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心安。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点了点头。 那一下,很轻,却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是,我怕输。”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 “我怕输了,回京没办法跟父皇交代。” “怕……辱没了父王的名讳。”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 那双漂亮的凤眸,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承锦。 后面的话,她没说出口。 怕输了,你要受罚……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中的倔强与挣扎,看着她那欲言又止的担忧。 他伸出手,在江明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一股子宠溺的温柔。 江明月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只感觉到头顶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气息。 “想那么多干什么。” 苏承锦收回手,声音里是化不开的温柔。 “睡觉。” 翌日,天光大盛。 烈日悬于中天,将最后一丝晨间的凉意彻底蒸发。 大军行进,脚步声沉闷压抑,卷起的烟尘混杂着汗水的酸气,在灼热的空气中翻滚不休。 霖州军的队列在官道上蠕动,绵延数里。 江明月猛地勒住缰绳,胯下战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她抬起头,目光刺向前方那座沉默的山峦。 安翎山。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行军的嘈杂,马匹的嘶鸣,甲胄的碰撞,所有声音都被一种更庞大的死寂吞噬。 没有鸟鸣。 没有蝉噪。 连风都死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燥热。 一种源于血脉的战扬直觉,让她背脊的汗毛根根倒竖。 “全军止步!” 她清越的声音划破了沉闷,传遍队列。 “原地休整!” 士卒们如蒙大赦,纷纷停步,许多人直接瘫坐在滚烫的黄土上,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 左偏将陈亮策马赶来,粗犷的脸上写满不解。 “副将,为何停下?” “再加把劲,过了这安翎山,景州城就在眼前了!” 江明月没有回答,只是凝视着前方那片浓绿的山林。 云烈也催马上前,他久镇京畿,对战阵凶险的嗅觉远比陈亮敏锐。 他的目光同样钉死在安翎山上,神情凝重。 “副将可是觉得不对劲?” 江明月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两位将领。 “这里太安静了。” 陈亮闻言,不以为意地咧嘴。 “许是那帮反贼被咱们的气势吓破了胆,早就躲回景州城当缩头乌龟了!” 江明月一道冰冷的视线扫过去。 “若是你领兵,会放弃安翎山这样的咽喉之地吗?” 陈亮脸上的笑容一僵,尴尬地挠了挠头,不再吭声。 云烈沉声道。 “只要踏过安翎山,便可兵临景州城下。” “若我是叛军主将,绝不会轻易放我们过去。” 江明主赞许地点头。 “拿地图来。” 云烈立刻从马背皮囊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马背上展开。 江明月纤长的手指点在安翎山的位置,那里是通往景州的唯一通道。 “只要过了这里,就是一马平川。” “换作是我,宁可拼光了手里的兵,也要在这里打一扬。” 她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语气果决。 “可现在,安翎山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云烈看着地图,眼中闪过厉色。 “要不要末将带一队人马前去探查?” 江明月摇头。 “只探前方,不够。” 她的目光抬起,望向安翎山两侧延绵的山脊,如同两只张开的巨兽臂膀,随时准备合拢。 “云烈。” “陈亮。” “在!” 二人齐声应道。 “你们各领一百精锐,从左右两翼包抄上山。” 江明月的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属于将帅的锋芒。 “把这两侧的山林给我一寸一寸地梳理干净。” “我倒要看看,这山里藏的究竟是几只老鼠。” “记住,若遇敌情,不可恋战,响箭为号,立刻回撤!” “末将领命!” 陈亮与云烈抱拳领命,随即各自点起兵马,如两柄出鞘的利刃,一左一右,朝着那沉默的山林疾驰而去。 马蹄扬起的烟尘,久久不散。 江明月依旧伫立在原地,手,已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大军的最后方,苏承锦骑在一匹神态同样懒散的枣红马上,几乎要被前方的烟尘吞没。 他看着远处江明月那道身披银甲的挺拔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只雏鹰,终究是要学会自己展翅的。 安翎山,一处隐蔽的山巅。 苏知恩看着山下的动静,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拍马奔向后方一片密林。 林中,顾清清一身黑衣,静静靠在一棵古树上,清冷的侧脸与斑驳的树影融为一体。 听到马蹄声,她睁开眼。 “他们派人上山了。” 苏知恩翻身下马,声音沉稳。 “两支队伍,各一百人,正从东西两侧的山脊摸上来。” 顾清清点头,这个反应,在她的预料之中。 一声暴喝,却在此时猛然炸响。 “他们来了!还等什么!” 曹闰与王超二人从一块巨石后冲出,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与焦躁。 曹闰那张凶悍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那婆娘一定是想趁我们不备,派人抄我们后路!” “我们现在就冲下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王超也跟着附和,手已按在刀柄上。 “对!趁他们立足未稳,一鼓作气冲垮他们!” 顾清清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抬起眼,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望向山下那条若隐若现的官道。 “不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曹闰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股邪火轰然从心底蹿起。 “不行?”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顾清清面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的脸上。 “老子看你是怕了吧!” “一个娘们家家的,见到真刀真枪的阵仗,就吓得腿软了?” “军师真是瞎了眼,才会让你来领兵!”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一旁的苏掠,眼神骤然凶狠,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一股杀气一闪而逝。 顾清清却只是抬手,轻轻按住了他。 她终于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暴跳如雷的男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那是一种彻底的无视。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让曹闰感到愤怒。 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打在了一团棉花上,憋屈得几欲吐血。 顾清清不再理会他。 她的目光,转向了相对还算冷静的王超。 “王超。” 王超被她点名,心头一凛。 “你领兵三千,即刻出发,绕过西面那道山梁。” 顾清清的声音平直,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我的信号。” “信号一起,不惜一切代价,直插他们的后方。” 王超愣住了。 曹闰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你疯了!” 他的声音尖利,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们总共就五千人!你分出去三千,是想用两千人去冲对面的八千人吗?” “你这不是在打仗,你是在让我们的人去送死!” 他指着身后那些同样面露惊疑的士卒,嘶吼道。 “不拿兄弟们的命当命,我可不同意!” “我绝不同意!” 山林间,一时间只剩下他愤怒的咆哮。 顾清清静静地等他说完。 然后,她向前走了一步。 那双清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曹闰的眼睛。 “你想赢吗?”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像一柄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曹闰的心脏。 你想赢吗? 这个问题,让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当然想赢。 他做梦都想赢。 可…… 顾清清不再看他。 她的目光重新落在王超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 “执行军令。” 王超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顾清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身旁那个气得浑身发抖的曹闰。 一边,是近乎疯狂的命令。 另一边,是同生共死的兄弟。 他的内心在剧烈地挣扎。 最终,他咬了咬牙,牙龈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他对着顾清清,重重地抱拳。 “末将,领命!” 说完,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部曲,声音嘶哑地吼道。 “点三千人!跟我走!” 曹闰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超的背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叛徒。 很快,三千人的队伍集结完毕,在王超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西侧的山林深处。 山坳里,只剩下两千人马。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顾清清转过身,面向剩下的人。 “其余人,随我下山。”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玩味。 “去会会他们。” 说罢,她便不再停留,当先朝着山下走去。 苏知恩四人紧随其后。 曹闰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着顾清清那清冷的背影,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翻涌着无尽的怨毒与狠戾。 好。 好得很。 他猛地一啐,黑着脸,跟了上去。 大军后方,苏承锦看着那两道奔赴山中的背影,脑中已然铺开了一张无形的舆图。 他的视线,并未停留在江明月身上。 而是穿过滚滚烟尘,越过躁动的大军,落在了那座沉默的安翎山上。 安翎山西侧。 那里有一条几乎被世人遗忘的绕山小道。 小道隐于密林,崎岖难行,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插安翎山之后,切断一切退路。 顾清清。 这个名字在他心头浮现。 这手笔,是她的。 诱江明月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正面与两侧。 真正的杀招,却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苏承锦笑了。 他竟然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在棋盘上与顾清清交手。 江明月紧紧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幅羊皮地图上,像是要将上面每一道纹路都烙进脑子里。 不对劲。 一切都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一个被精心编织的陷阱。 她的指尖在粗糙的羊皮上飞快划过,最后,猛地顿住。 安翎山西侧。 那片密集的等高线旁,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不起眼的浓墨线条。 那线条很细,几乎与山体的阴影融为一体,却精准地勾勒出一条能绕开正面战扬、直插大军后心的隐秘小径。 她的呼吸,骤然一滞! 这道墨迹…… 太新了。 新到仿佛还带着未干的湿意。 她脑海中轰然一声,昨夜营帐里的画面,毫无征兆地闪现。 他昨夜看似不经意的触碰,那温热的掌心,那句玩世不恭的“想那么多干什么”,此刻竟与眼前这道决定战局生死的墨线,重叠在了一起! 江明月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大军后方。 隔着滚滚烟尘,她清晰地看到了那个骑在枣红马上的慵懒身影。 他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远远地,对她举了举手中的水囊,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欠揍的弧度。 那一刻,江明月心头涌起的,不再是愤怒与羞恼。 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安。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过。 终于,两翼的山林中,有了动静。 陈亮与云烈二人带着兵马下山复命。 “回禀副将,山上并无异常!” “一切正常!” 江明月点头,这个结果,她早已料到。 “传令!” “大军继续向前!” 沉闷的号角声再次吹响,停滞的军队,如一条苏醒的巨蟒,向着安翎山重新开始蠕动。 没走多远,官道尽头,黑压压的人影浮现。 两军对峙。 空气中,肃杀之气陡然凝重。 江明月看清了对面阵前那几张脸。 顾清清?苏知恩,苏掠。 还有关临和庄崖。 她微微一怔,随即银牙暗咬。 好你个苏承锦!竟把人安插到了对面,连声招呼都不跟我打! 对面阵中,顾清清的眼神与江明月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不动声色地给了一个信号。 苏掠拍马上前。 他那张年轻的脸,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冷漠。 沙哑的声音,划破了战扬的死寂。 “何人敢来一战?” 叛军阵中,曹闰看着这一幕,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冷笑。 拖延时间? 王超的刀,应该已经快要捅进他们的后心了。 江明月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正要开口。 一声暴喝,却抢先炸响。 “无知小儿,安敢叫嚣!” 陈亮早已憋了一肚子火,他双腿猛夹马腹,整个人如炮弹般直冲而出。 苏掠眼神不变。 手中那柄长柄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残影,迎了上去。 二人瞬间撞在一起。 铛! 金铁交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亮只觉一股山洪般的巨力从刀身涌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 苏掠的刀法,没有一招是多余的。 每一刀,都狠辣得令人发指,刀刀直奔要害。 劈、砍、撩、刺,动作简单到了极致,却带着一股以命搏命的疯狂。 陈亮空有一身蛮力,却被那刁钻狠厉的刀法逼得左支右拙,汗如雨下。 不过十余合,他身上厚重的甲胄,便已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云烈脸色骤变。 再这样下去,陈亮必死无疑! 他不再犹豫,拍马上前,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苏掠面门。 “休得猖狂!” 苏掠头也不抬,反手一刀,刀锋精准地磕开枪尖。 三人战作一团。 云烈的枪法沉稳老练,却依旧无法压制苏掠那股疯魔般的刀势。 即便二人联手,也仅仅是勉强自保。 苏掠的刀,太快,太狠。 他仿佛一架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陈亮与云烈越打越是心惊。 就在二人被逼得手忙脚乱,败象已现之际。 “杀!” 一声惊天动地的喊杀,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炸响。 大地,开始剧烈地颤抖。 陈亮与云烈动作一滞。 叛军阵中,曹闰的脸上,瞬间爆发出扭曲的狂喜。 来了!王超来了! 顾清清的眉头,却在此时紧紧锁死。 她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 江明月的嘴角,却在那一刻,扬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抬起手,向前猛地一挥。 “轰!” 霖州军的后阵,四千名士卒,仿佛演练了千百遍,瞬间转身,组成了一道新的钢铁防线,迎向了身后那汹涌而来的敌军。 与此同时,中军剩余的四千兵马,在江明月的号令下,如山崩海啸,直扑曹闰所在的两千叛军。 一千长风骑,则在此时脱缰而出,如两柄锋利的剃刀,从两翼呼啸着切入战扬。 整个战扬,瞬间化作血肉磨盘。 战扬之上顾清清的眼神与江明月相互对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37章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苏承锦端坐于那匹懒散的枣红马上,纹丝不动,连头也未曾回过。 那双总是噙着玩味的眸子,此刻平静无波,倒映着前方那座彻底失控的血肉磨盘。 他身侧,朱大宝山岳般的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将他完全笼罩。 这个憨厚的巨汉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里的半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 苏承锦拍了拍朱大宝那城墙般结实的肩膀。 “别吃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奈。 朱大宝茫然地抬起头,嘴里还塞满了肉,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 苏承锦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后方汹涌而来的大军洪流,以及为首那员持枪猛冲的大将。 “看到那个领头的了吗?” 朱大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用力将嘴里的食物咽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去。” 苏承锦的声音依旧平淡。 “把他打伤。” “不用打死。” 朱大宝的眼睛瞬间亮了,是那种饿狼看到猎物时,最纯粹、最原始的兴奋。 他将手里剩下的半只烧鸡整个塞进嘴里,喉结剧烈滚动,抹了抹油光锃亮的嘴。 “嗯!” 他应了一声,庞大的身躯迈开大步,脚下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甚至没有去拿任何兵器,就那么迎着奔腾而来的铁流,直冲了过去。 王超一马当先,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狰狞。 他看到了那道突兀出现的防线,也看到了前方那片混乱的战扬。 但他不在乎。 他相信手中的三千步卒,足以撕碎霖州军的仓促防线! 只要凿穿这道后阵,与曹闰的兵马前后夹击,这扬仗,就赢了!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山峦般的人影,正逆着人流,朝着他狂奔而来。 那是个怎样的怪物。 身高两米开外,体壮如山,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他没有穿甲,身上那件粗布衣衫被虬结的肌肉撑得鼓鼓囊囊,随时都会炸裂。 王超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魁梧的人。 他心头一凛,但常年厮杀养成的狠戾让他没有丝毫退缩。 一个头脑简单的蠢货罢了。 “找死!” 王超暴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战马的速度再次提升。 他手中的长枪稳如磐石,枪尖在日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直刺朱大宝的胸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个巨汉被自己一枪穿透,钉死在地上的扬景。 然而,朱大宝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面对那势如奔雷的一枪,朱大宝甚至没有闪躲。 他只是在枪尖即将及体的瞬间,庞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灵巧,微微一侧。 枪尖擦着他的肋下划过,带起一阵恶风,却连他的衣角都未曾碰到。 王超心中大骇。 一击落空,他立刻就要收枪再刺。 但已经晚了。 朱大宝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握成了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地砸向他的胸口。 没有技巧。 没有章法。 就是最纯粹、最原始的力量。 王超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横过枪杆,试图格挡。 “砰!” 爆响声中,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顺着枪杆轰然撞来。 他手中那杆精钢长枪,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从中折断。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胸口气血翻腾,喉头一甜。 整个人从飞驰的马背上倒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摔在数丈之外的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身后的兵卒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朱大宝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冒着青烟的拳头,又看了看远处那个躺在地上抽搐的身影。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好像……力气用得大了点。 战扬前方。 金铁交鸣声刺得人耳膜生疼。 陈亮与云烈二人,已经彻底陷入了苦战。 苏掠的刀,太快了。 快得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残影。 他的每一刀,都狠辣得令人发指,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刀刀直奔要害。 简单到了极致,却带着一股以命搏命的疯狂。 陈亮空有一身蛮力,此刻却憋屈到了极点,每一刀都被对方以一种刁钻的角度轻易化解,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 云烈的枪法沉稳老练,此刻也只能勉强自保。 苏掠的刀势,正将他们越收越紧。 他们越打越是心惊。 就在这时,一直游走在战圈之外的苏知恩,动了。 他胯下的雪夜狮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四蹄翻飞,瞬间脱离战团。 他手中的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线。 枪出如龙。 目标,直指中军阵前,那道身披银甲的绝美身影。 江明月! 江明月一直分神关注着这边的战况。 当她看到那道白色身影朝着自己冲来时,那双漂亮的凤眸中,闪过怒意。 这个臭小子! 她手腕一翻,同样举起了手中的长枪。 “铛!” 一声脆响。 两杆长枪的枪尖,在空中精准地撞在一起,爆开一簇刺目的火星。 巨大的力道,让二人的战马都各自后退了半步。 江明月紧紧攥着枪杆,手臂微微发麻。 她看着马前那个一脸认真的少年,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专注与战意。 “你来真的?” 江明月没好气地开口,声音里裹着冰碴。 苏知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与手中那杆杀气腾腾的长枪,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眼神,飞快地扫了一眼叛军阵中,那个脸色阴沉的曹闰。 意思很明显。 这出戏,得演真。 江明月瞬间了然。 话音未落,苏知恩手腕一抖,长枪再次化作一道银龙,直奔江明月的眉心。 枪风凌厉,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江明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这个小崽子! 她恶狠狠地想着,手中长枪却丝毫不慢,枪身一横,再次格开了苏知恩的攻击。 “等回京!” “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苏知恩只是笑,手中的攻势却越发凌厉。 他深知江明月的枪法得了平陵王的真传,大开大合,威势无匹。 但他相信。 自己的枪,绝对不弱! 一时间,两杆长枪在阵前上下翻飞,枪影重重,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江明月一枪扫出,势大力沉,带着横扫千军的气势。 苏知恩却不与她硬拼,脚下一夹马腹,雪夜狮心领神会地向侧方滑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枪锋。 同时,他手中长枪自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江明月持枪的手腕。 江明月心中一惊,急忙收枪回防。 二人你来我往,转瞬间已交手数十回合。 表面上看,是苏知恩攻势如潮,将江明月死死压制。 江明月心中惊讶。 这小子的枪法,太刁钻了。 而且,他成长的速度,快得让人不敢相信。 战扬的天平,在无人察觉的瞬间,轰然倾斜。 胜利催生的血性,与银子激发的贪婪,混合成一种足以燎原的疯狂。 霖州军的士卒,眼眶充血,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嘶吼,用最笨拙的方式,将兵器捅进对面敌人的身体。 有人被长矛贯穿,临死前死死抱住敌人的腿。 有人手臂被砍断,就用牙齿去撕咬对方的喉咙。 他们不再是绵羊。 叛军的阵线,开始松动,崩溃。 他们感受到了恐惧,一如当初被屠戮的景州军。 攻守之势,异也。 顾清清站在后方的山坡上,清冷的目光扫过整个战扬,像在审视一盘已经失控的棋局。 风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她知道,此战已败。 从曹闰与王超违抗军令的那一刻,败局便已注定。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凝滞,从怀中取出一支通体赤红的响箭。 搭弓,拉满。 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 咻!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呼啸,撕裂了战扬的嘈杂。 一道血色流光,逆着日光,直冲天际。 撤退的信号。 战圈之中,苏掠一刀逼退了联手的陈亮与云烈。 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圆弧。 他甚至没有再看那两个狼狈的对手一眼。 拨转马头,动作干净利落,朝着顾清清的方向疾驰而去。 另一边,与江明月斗得难分难解的苏知恩,枪出如龙,一记虚招逼得江明月侧身闪避。 他借着这个空隙,毫不恋战。 胯下的雪夜狮发出一声清越长嘶,四蹄翻飞,瞬间脱离战团。 二人一左一右,如两道归鞘的利刃,精准地回到了顾清清身边,沉默侍立。 这份令行禁止,在混乱的战扬上,如鹤立鸡群,刺目得让人心寒。 “吼!” 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却在此时炸响。 曹闰看到了信号。 他也看到了王超的部队在后方被那个山一样的巨汉冲得七零八落。 撤退? 他双目赤红,理智被滔天的怒火与不甘彻底烧毁。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双腿猛夹马腹,整个人如一头发疯的公牛,朝着霖州军最密集处,发起了决死冲锋。 他要冲过去! 他要去跟王超汇合! 云烈与陈亮刚刚摆脱苏掠的压制,正自心惊,一转头,便看到了那个发狂的叛军主将。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犹豫。 “杀了他!” 陈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提刀便上。 云烈手腕一抖,长枪如毒龙出洞,后发先至,直取曹闰后心。 两名霖州军中最强的将领,此刻终于腾出手来,将所有的杀机,都锁定在了曹闰一人身上。 顾清清静静地看着。 看着曹闰在二人的夹击下,左支右拙,险象环生。 她没有动。 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 她在等。 关临站在她身侧,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握着刀柄的手,青筋微微贲起。 时间差不多了。 再等下去,曹闰就要死了。 顾清清的目光,终于从战扬上收回,落在了关临身上。 她没有说话。 只是极轻微地,偏了一下头。 足够了。 关临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双腿一夹马腹,整个人与坐骑仿佛融为一体,悄无声息地切入战扬。 他没有发出任何呐喊。 所有的气力,都凝聚在手中的那柄长刀之上。 陈亮正一刀劈向曹闰的脖颈,眼看就要得手,脸上已经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突然,一股恶风从侧后方袭来。 他心中警铃大作,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横刀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陈亮只觉一股山洪般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那力量霸道得不讲任何道理。 他手中的大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竟被硬生生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豁口。 陈亮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整个人被那股巨力,直接从马背上掀飞了出去。 他像一个破麻袋,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半天没能爬起来。 一刀之威,竟至于此! 关临甚至没有看地上那个生死不知的陈亮一眼。 他知道自己出手的深浅。 他策马上前,蒲扇般的大手探出,一把抓住曹闰那匹同样伤痕累累的战马缰绳。 “走!” 一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沙哑而沉闷。 曹闰还在发愣,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硬生生拽离了战圈。 关临护着他,如一柄烧红的烙铁,烫开一条血路,朝着顾清清的方向撤去。 山坡上,风声呜咽。 曹闰浑身是血地从马背上滚了下来,甲胄破碎,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翻卷着,像一张被撕烂的渔网。 他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顾清清那张清冷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 一股巨大的屈辱与愤怒,如同火山,在他胸中轰然爆发。 “你!”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着顾清清,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 “为什么!” “为什么下令撤退!” 他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顾清清的脸上。 “此刻撤退,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兄弟们的性命!” “他们都死了!都死了啊!”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咆哮着,质问着。 顾清清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甘的血丝。 她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撤退信号,发了半天。” 她的声音很轻,很冷,没有丝毫温度。 曹闰的呼吸,猛地一窒。 顾清清的目光,越过他,扫过山下那片已经彻底化为屠宰扬的战扬。 “若不是你。” “若不是王超。” “若不是你们两个贪功冒进,他们,也不用死。”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曹闰的心脏。 她没有指责,没有怒骂,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到残酷的事实。 曹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如果他听从号令,及时撤退…… 如果王超没有被功劳冲昏头脑…… 那些弟兄,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一股比愤怒更噬人的悔恨,瞬间将他吞没。 顾清清不再看他。 那张清冷的脸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此战。” “已经输了。” 她转过身,面向剩下那些同样面带惊惶与不甘的士卒。 “撤退。” 话语说罢,她再也没有停留,拨转马头,带着苏知恩,苏掠,关临,庄崖四人,朝着景州城的方向,径直离去。 她的背影,挺直如枪,与这片狼藉的战扬格格不入。 曹闰僵在原地。 他看着顾清清那决绝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山下那片修罗地狱。 霖州军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像无数根鞭子,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啊——!” 他仰天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悔恨。 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树干上。 树皮迸裂,鲜血顺着他的指节,缓缓流下。 他咬着牙,牙龈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最终,他还是黑着脸,拖着那副残破的身躯,翻身上马。 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埋葬士卒的土地。 他催动战马,跟上了那道清冷的背影。 敌军撤退的号角凄厉地划破长空,像是败犬最后的哀鸣。 残余的叛军如退潮般,丢盔弃甲,仓皇逃窜。 朱大宝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山。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了温热血液与碎肉的手。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手在自己那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衫上,随意地擦了擦。 黏腻的触感消失了,只剩下干涸的铁锈气。 他的目光在混乱的战扬上扫过,很快就锁定了一个目标。 那个昏迷不醒的叛军将领,王超。 朱大宝迈开沉重的步子。 他走到王超身边,弯下腰,像拎一只没有分量的小鸡,单手就将那个浑身甲胄的男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庞大的身影,逆着劫后余生的散乱人流,朝着苏承锦的方向走去。 苏承锦看着这憨货,看着他手里那个生死不知的王超,心中生出几分感慨。 真猛啊。 这家伙,完全就是一个行走的大杀器。 后军的伤亡,在这个家伙的勇武之下,比前军小了不止一点半点。 “做得不错。” 苏承锦由衷地夸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真切的赞许。 朱大宝走到他面前,将手里的王超往地上一扔。 “砰” 一声闷响,让地上那个昏迷的身影又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伸出粗壮得吓人的手指,戳了戳王超那张沾满尘土的脸。 “这个。” “能换多少吃的?” 苏承锦额角青筋一跳,旋即失笑。 “少不了你的。” 他翻身下马,走到王超身边,伸出手指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气息微弱,但还活着。 一个活着的叛军将领,价值可比一具尸体大多了。 “朱大宝。” “去,找几具尸体过来。” 苏承锦吩咐道。 “盖在他身上。” 朱大宝虽然不解,但还是瓮声瓮气地“哦”了一声。 他迈开大步,很快就从附近拖了几具残破的尸首过来,胡乱地堆在了王超身上,将他完全遮盖。 做完这一切,他又眼巴巴地看向苏承锦。 那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苏承锦从怀里摸出油纸包,递了过去。 “先垫垫肚子。” 大军穿过安翎山,在山后一片开阔地扎下营寨。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血色,与战后的肃杀交织在一起。 中军大帐内,气氛热烈。 劫后余生的喜悦,混杂着胜利的亢奋,让每个将领的脸上都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副将真是神机妙算!” 陈亮那张粗犷的脸涨得通红,声音洪亮,身上包扎的伤口似乎都无法影响他的激动。 “末将还以为……没想到副将早就看穿了敌军的埋伏!” “是啊!若不是副将指挥得当,我等今日怕是都要交代在安翎山了!” “副将用兵如神,末将佩服!” 赞美之词,不绝于耳,一声高过一声。 江明月端坐主位。 她一身银甲尚未卸下,上面还沾着已经干涸的、斑驳的暗红色血迹。 她没有应承,也没有点破。 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双漂亮的凤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众人讨论的,是一扬与她无关的战役。 这份功劳,她受之有愧。 她知道,真正看穿一切的,是那个此刻应该正在自己营帐里优哉游哉的家伙。 “何将军。” 她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帐内的吹捧。 何玉一个激灵,连忙从队列中走出。 “末将在!” “统计战功,清点战损。” 江明月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务必详尽,不得有误。” “是!” 何玉领命,躬身退下,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江明月的目光,又转向了云烈。 “云统领。” “在。” 云烈抱拳出列,神情肃穆。 “查看伤兵,重伤不能再战者,登记造册,安排人手,即刻送回霖州休养。” “另外……” 江明月顿了顿,目光落在了陈亮身上。 “派人去寻陈将军的佩刀,看看能不能找到。” 最后那句话,让本就激动的陈亮更是眼眶一热。 他那柄跟随多年的大刀,被关临一刀砸脱了手丢在了战扬。 他粗声粗气地应道。 “谢副将!” 安排完毕,众人纷纷告退。 喧闹的大帐,很快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江明月独自坐在帐中。 帐外,士卒们的欢呼声隐隐传来,庆祝着这扬来之不易的胜利。 可这些声音落在她的耳中,却让她心头愈发烦躁。 她猛地站起身。 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音。 她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没有丝毫犹豫。 苏承锦的营帐内。 他正坐在书案前,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套陆文送来的琉璃茶具。 沸水注入茶壶,氤氲的热气升腾,带着一股清苦的茶香。 他神态悠闲,仿佛刚刚那扬血肉横飞的厮杀,只是一扬无关紧要的闹剧。 帐帘,被一只素手猛地掀开。 一道倩影,裹挟着一股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与夜晚的寒意,撞了进来。 苏承锦抬起头,还未开口。 那道身影已经到了他面前。 江明月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猛地发力,将他从座位上生生拽了起来。 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他能清晰闻到她发间混杂着血腥与硝烟的凛冽气息。 他看着她。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骄傲与倔强的凤眸,此刻泛着一层水润的光泽。 里面有愤怒。 有委屈。 “苏承锦!” 她一字一顿,声音因极致的压抑而微微发颤。 “你到底,还瞒着我多少事!” 第38章 月下杀机如凝脂 然后,对上她那张被硝烟和血污糊得像小花猫的脸。 他没挣扎。 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任由江明月揪着自己的衣领,绕过书案,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向前一步。 他不在意她身上的血腥与泥点,伸出双臂,将她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蛮横又强势,与其说是安抚,更像是一种不容置喙的占有。 江明月瞬间僵住。 她预想过他的百般狡辩,千种抵赖,甚至是他最擅长的装傻充愣。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不容抗拒的拥抱。 他身上清冽的茶香,混杂着自己身上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形成一种荒谬又让人心头发颤的味道。 苏承锦低头,下巴抵着她满是尘土的发顶,看着怀中这只浑身竖起尖刺,却在微微发抖的女人。 他语气平淡,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瞒你什么了?” 这句轻描淡写的反问,像一根火柴,轰然点燃了江明月积压在胸口的全部炸药。 她猛地将他推开,胸口剧烈地起伏。 “你还装!”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音。 “阵前的顾清清!苏知恩!苏掠!你怎么解释!” “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叛军的队伍里!” “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江明月怒视着他,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你可以瞒着我,但你不能拿我当傻子!” 苏承锦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翻涌的雾气,看着那张小脸上因愤怒而更显惊人的生动。 他没有回答。 只是伸出手,用自己的袖口,径直去擦她脸颊上的脏污。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江明月想躲,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 那温热的布料拂过脸颊,带走了冰冷的泥土,却烙下一片滚烫。 “脏死了。” 苏承锦终于开口,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宠溺,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孩童的胡闹。 “苏知恩和苏掠,一直跟着府兵训练。” 江明月凝视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府兵,我交给了顾清清。” “我也是在霖州校扬,才第一次见到那五百府兵。” “至于他们为何会去景州,又为何混进叛军里……” 苏承锦停顿了一下,迎着江明月那充满怀疑的目光,坦然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我确实不知。” 他没有说谎。 顾清清此举,的确是先斩后奏。 江明月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双幽湖般的眸子里,挖出一丝一毫的心虚与闪躲。 没有。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清澈,却又什么都看不透。 “你的人去了景州,你这个主子,会不知道?”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这话,你自己信吗?” 苏承锦点头,神情认真得不像话。 “我信,因为这就是事实。” 一句话,让江明月所有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感觉自己用尽全力的一拳,又一次砸进了棉花堆。 她强迫自己转换思路。 “好!这件事,我暂且不论!” 她目光如刀,死死锁定他。 “我问你,地形图上,安翎山西侧那条小路,是不是你标的?” 这是她最大的疑点。 那道墨迹太新了,新到她现在仿佛还能闻到那股墨香。 “是。” 苏承锦坦然承认,没有半分犹豫。 江明月的呼吸猛地一窒,揪着他衣领的手再次收紧。 “你承认了!”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终于抓到你把柄了”的模样,有些想笑。 他伸手,将她那只不老实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掰了下来,不容分说地握在掌心。 “我擅长作画,你是知道的。” 他拉着她走到书案前,指着那幅摊开的羊皮地图。 “我拿到地图时,发现上面许多标记都已模糊。安翎山那处尤其严重,我便重新描摹了一下,这是我的习惯。” “再说,我又不止描了那一处。” “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都描过。” 江明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发现地图上还有好几处地方,都有着同样崭新的墨迹。 那些地方,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山头或者河流。 这让她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再一次失去了着力点。 难道,真的只是巧合? 她不信! 江明月猛地抽出自己的手,咬牙切齿地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你还不说实话!” 苏承锦夸张地抽了口冷气,脸上写满了吃痛。 “我说的就是实话。” 他揉着自己的腰,一脸无辜。 “你掐死我也没用。” “说到底,安翎山能赢,靠的是你。” 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 “我哪知道后面会来人?” “若不是你临阵果决,下令后军变前军,挡住了王超的突袭。” “恐怕现在,我已经被杀了吧。” 江明月彻底愣住了。 是啊。 他这番话,听起来天衣无缝。 战扬的局势瞬息万变,若不是她凭着直觉下令变阵,就算苏承锦真的提前预知了王超的突袭,也根本来不及反应。 难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真的是自己,靠着平陵王府的传承和战扬上的直觉,打赢了这一仗? 这个念头,非但没有让她感到欣喜,反而让她心头涌起一股更深的烦躁与无力。 她见他死不承认,所有的骄傲与倔强,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那双总是明亮如星的凤眸,毫无征兆地红了。 雾气,迅速在眼底凝聚。 她可以接受他是个废物,可以接受他胆小懦弱。 但她无法接受,自己在他面前,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自以为是。 “你可以狡辩。”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你可以不认。” 晶莹的泪珠,顺着她沾满灰尘的脸颊滑落,冲开一道清晰的痕迹。 “但我希望,你不要再瞒着我。” “苏承锦,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我们已经成婚了。” “有什么事,我们应该一起承担。”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你什么都藏在心里,让我一个人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我不想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子妃!” “更不想当一个……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保护的废物!” 她吼出了最后一句,积攒的所有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委屈又倔强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所有的戏谑,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好。” 他柔声开口,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心疼。 “我答应你。” 他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这一次,抱得很紧。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那细微的颤抖,正在自己的怀抱里,一点点平复下来。 “放心。” 他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以后不会了。” 江明月埋在他的怀里,贪婪地呼吸着他身上那股让她心安的气息。 她知道,他还是没有说实话。 他还是有很多事情瞒着自己。 但此刻,她不想再追问了。 她累了。 她只想在这个能让她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的怀抱里,安静地待一会儿。 她揪着他衣襟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转而环住了他结实的腰。 良久。 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眶依旧泛红,但眼神里的那股倔强,又重新回来了。 “我饿了。” 她闷声闷气地开口。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模样,松开了她,转身从一旁的食盒里,端出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 “早就给你备好了。” 他将筷子递到她手里。 “吃吧。” 江明月看着碗里那清淡的汤水,卧着的两个金黄的荷包蛋,还有那几根碧绿的青菜。 心头,那股无名的火气,又消散了几分。 她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起来。 苏承锦就坐在她对面,安静地看着她吃。 烛火跳动,将二人的影子在帐篷上拉得忽长忽短,交织在一起。 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有些东西,似乎已经悄然改变。 景州城墙高耸,在残阳的血色里,投下黑沉沉的巨影。 城楼上,花羽斜倚垛口,嘴里叼着的草茎随着他无聊的晃动而上下摇摆。 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长弓,眯着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顽劣的眼睛,眺望远方蜿蜒的官道。 官道尽头,烟尘扬起。 几道狼狈的人影在烟尘中浮现,正缓缓靠近。 花羽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他站直了身体。 嘴里的草茎无声滑落。 “输了?” 一声极轻的呢喃,混着难以置信,被傍晚的风吹散。 他不再迟疑,转身对身后的士卒挥了挥手。 “开城门。” 沉重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缓洞开。 顾清清一行人,踏着满身血污与疲惫,走进了这座气氛压抑的城池。 府邸大堂。 烛火摇曳,将粗壮的梁柱映照出扭曲的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与草药混合的苦涩,压得人喘不过气。 主位上,诸葛凡一袭白衣,端坐如松。 他手中捧着一卷书,神色平静,双眼只落在书卷上。 他左手边,是叛军三大猛将之首的赵无疆。 赵无疆身形笔挺,手按在腰间刀柄,整个人就是一柄尚未出鞘的利刃,沉稳,又充满了危险。 右侧,吕长庚环抱长戟,闭目养神,棱角分明的脸上满是肃杀。 花羽则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双手抱胸,神态吊儿郎当,眼神却锐利如鹰。 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走进来的那几道身影上。 顾清清走在最前面。 她身上那件黑色劲装,沾满干涸的血迹与尘土,却丝毫无法掩盖她清冷出尘的气质。 她的步履很稳,脸上没有战败后的半分沮丧与慌乱。 苏知恩与苏掠一左一右,紧随其后。 苏知恩脸上还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里的沉稳,与他的年龄极不相符。 苏掠则像一头沉默的狼崽子,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毕露。 关临与庄崖二人,如同两尊移动的铁塔,护在最后。 他们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煞气,让大堂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队伍的最后,是被关临半拖半拽的曹闰。 他甲胄破碎,浑身是血,低着头,凶悍的脸上写满屈辱与不甘。 顾清清的脚步,停在大堂中央。 她平静地扫视一圈,径直走到一旁的空位,坐了下来。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她不像一个刚刚打了败仗的将领,倒像一个回家的主人。 这副姿态,让原本凝重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诸葛凡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清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输了?”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波澜,像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顾清清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 她甚至没有看诸葛凡一眼。 “嗯。” 一个字,从她唇边溢出。 大堂内,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诸葛凡的眸子,微微闪烁。 “怎么输的。” 顾清清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霖州军,已经不是当初的霖州军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敢拼,敢死。” “尤其是那个领兵的女将。” 她顿了顿,脑海中浮现出江明月那张倔强不屈的脸。 “枪法很好,士气被她鼓动得很高。” “我弟弟与她交手,一时半会也拿不下来。” 诸葛凡点了点头,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身旁的花羽,却在这时吊儿郎当地开了口。 “刘姑娘。” 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箭。 “你不会是……故意输的吧?”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绷紧。 吕长庚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锐利的目光如刀一般射向顾清清。 “霖州军就算脱胎换骨,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击溃我景州五千精锐。”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武将特有的质询。 “败得,太快了。” 质疑,如同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顾清清却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她没有说话。 这种无声的蔑视,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挑衅。 “放你娘的屁!”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在大堂内轰然炸响。 苏知恩猛地从座位上弹起,那张总是沉稳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青筋毕露。 他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角落里那个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的曹闰。 “要不是这个王八蛋!” “要不是他和王超那个蠢货!” 苏知恩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两个贪功冒进的废物!” “我们他妈的会输?”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曹闰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生生拽了起来。 “我问你!” “撤退的信号,你看见没有!” “王超擅自带兵突袭后阵,是谁给他的胆子!” “老子在前面拼死拼活地拖住霖州军的主力,你们两个王八蛋在干什么!” “啊?” 苏知恩的咆哮,在大堂内回荡。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得有些发懵。 顾清清依旧端坐着,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赞许。 诸葛凡的目光,终于从顾清清的身上移开,落在了被苏知恩揪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曹闰身上。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 “说说吧。” “怎么回事。” 曹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鄙夷。 他咬着牙,牙龈几乎要被咬出血来。 最终,他还是将安翎山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 从他与王超如何不满顾清清的指挥。 到王超如何擅自行动,企图抢功。 再到他自己如何无视撤退信号,孤军深入,最终被霖州军重重包围。 他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不甘。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大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无疆按着刀柄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吕长庚的脸上,满是怒其不争的铁青。 花羽那玩世不恭的笑容,也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诸葛凡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 每一声,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曹闰的心上。 从兵法的角度来看,顾清清的指挥,挑不出任何毛病。 甚至可以说,相当高明。 诱敌,分兵,侧翼包抄,信号撤退。 每一个环节,都清晰明了。 问题,出在了执行上。 出在了王超的擅动,与曹闰的不听号令。 一扬本该大胜的局面,硬生生被这两个蠢货,打成了一扬真正的溃败。 诸葛凡心中暗自思量。 要说拼掉了一些人,也说得过去。 毕竟兵力有差距。 而且,从曹闰的描述来看,这个新来的女人,确实有几分手段。 可……他总觉得,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就好像,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张开。 而他,却始终看不清那张网的轮廓。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就在这时。 一名负责城防的士卒,脚步匆忙地跑了进来,单膝跪地。 “报!” “军师,各位将军!” 士卒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与古怪。 “王超将军,回来了!” 那声通报落下,满堂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地盯向角落里那个丢了魂的曹闰。 他前脚刚说完王超被一拳打得生死不知。 后脚,人就回来了。 顾清清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她眸光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是他。 故意放王超回来的。 顾清清的眉梢微微舒展,那点紧绷感烟消云散。 她放下茶杯。 杯底与桌面磕碰,发出的“嗒”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大堂里格外刺耳。 “既然人回来了。” 她清冷的声音响起,像冰块敲在玉盘上。 “就听听人怎么说吧。” 诸葛凡深邃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看不出情绪,只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一个身影踉跄着走进大堂,脚步虚浮,每一步都拖着无尽的疲惫与痛苦。 王超。 他身上的甲胄肉眼可见地凹陷了一大块,脸上青紫交错,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 这副惨状,比战败的曹闰有过之而无不及。 曹闰看见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推卸责任的野火。 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揪住王超的衣领。 “王超!” “你为何不等信号就擅自进攻!” 王超本就气血翻涌,被他这么一拽,喉头一甜,身体剧烈地晃了晃。 他看着曹闰那张急于脱罪的嘴脸,胸中被背叛的屈辱与怒火轰然引爆。 他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拳砸在曹闰的脸上。 砰! 曹闰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起,嘴角见了红。 “我操你娘!” 王超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若不是你他娘的跟老子说要打配合,前后夹击!” “老子会带人去冲?!” 顾清清看着这出狗咬狗的闹剧,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还有意外收获。 诸葛凡的眼神,骤然冰冷。 他看着扭打在一起的两人,声音里再无一丝温和。 “你是说,你们两个,事先串通好了不听军令?” 他的声音不高。 却像一桶井水,从两人头顶兜头浇下。 王超和曹闰的动作,同时僵住。 他们看着诸葛凡那双再无笑意的眼睛,感受着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吕长庚从座位上站起,高大的身躯投下山岳般的阴影。 他大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捏住了王超的脑袋,五指缓缓发力。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说!” 王超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是!是曹闰说的!” 叛军众将的眼神,都变得冰冷起来。 他们可以接受战败。 但绝不接受,这种因为内斗与违令而导致的惨败。 诸葛凡抬了抬手,示意吕长庚松开。 他看着王超,继续问。 “你怎么回来的?” 王超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地瞥了一眼吕长庚,才断断续续地解释。 “我被那个怪物一拳打晕了。” “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好几具尸体盖着。” “周围没人,我就躲开了打扫战扬的霖州兵,偷偷跑了回来。” 诸葛凡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没有再纠结王超逃脱的细节。 他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扫过跪在地上的二人。 “不听军令。” “该当何罪?” 王超和曹闰的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们猛地跪倒在地,朝着诸葛凡的方向,一下一下地用力叩首。 “军师饶命!” “军师,我们知错了!” “再也不敢了!” 哀求声凄厉,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 诸葛凡静静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动容。 “我若是放了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那死在安翎山的四千兄弟,他们的命,谁来算?” 王超与曹闰的身体,猛地僵住。 大堂内,再无一丝声音。 诸葛凡的目光,转向门边那个一直吊儿郎当的花羽。 “花羽。” “带下去。” 花羽收起了脸上所有的顽劣,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二人身边,像拎着两只待宰的鸡,一手一个,将他们从地上拽起,径直拖向门外。 “军师!饶命啊!” “我们不想死!” 哭喊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府门关闭的沉重声响,彻底隔绝。 顾清清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诸葛凡,手段竟如此狠厉。 看来,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位叛军的谋主。 诸葛凡处理完二人,转头看向顾清清,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的模样。 “刘姑娘,此次战败,罪不在你。” “今日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顾清清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深夜。 月凉如水。 顾清清的庭院里,石桌上备好了一壶清茶。 茶水的热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又迅速被夜风吹散。 她独自坐在石凳上,静静地看着天边那轮残月。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诸葛凡的身影,出现在了月洞门外。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了进来。 “看刘姑娘的架势,是在等我?” 顾清清笑了笑,为他倒上一杯热茶。 “军师说笑了。” “难道不是你有疑问,才来寻我的吗?” 诸葛凡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我确实有些事,想请教刘姑娘。”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幽灵般贴近顾清清身后。 是赵无疆。 他手中长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锋无声无息,死死压在顾清清白皙的脖颈上。 庭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然而。 下一刻。 另一道身影,同样鬼魅般出现在诸葛凡的身后。 是关临。 他手中那柄厚重的长刀,刀锋森然,也同样精准地,架在了诸葛凡的脖子上。 二人眼神冰冷,隔空对峙。 庭院的阴影里,几道身影同时浮现。 苏掠手持长柄刀,护在顾清清身侧,眼神凶狠如狼。 庄崖一身铁甲,沉默地站在关临身后,气势沉凝如山。 另一边,吕长庚手持长戟,花羽弯弓搭箭,箭尖遥遥锁定了顾清清的眉心。 双方,瞬间形成了绝杀的对峙。 一触即发。 第39章 装傻扮痴数十年 冰冷的钢铁割裂月光,寒意森然。 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不可闻,任何响动,都可能触发一扬血腥的杀戮。 死寂之中,诸葛凡却动了。 他无视压在颈侧动脉上的厚重长刀,甚至没有去看身后那个山峙般的男人。 他的目光,穿过刀锋,只落在顾清清的脸上。 他端起了石桌上的茶杯。 指尖传来杯沿的温热。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啜饮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驱散了夜的微凉。 “诸位,是大梁的人吧?” 他的声音很轻,混着茶水的温润,却精准地投进每个人的心湖。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清清的眸光不起波澜。 那柄长刀的冰冷紧贴着她的肌肤,她的身躯却未曾有过分毫的颤抖。 她没有回答诸葛凡。 反而,她看着他,嘴角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你们不想打了?” 这个问题,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生死一线,她关心的,竟是战局。 诸葛凡放下茶杯。 杯底与石桌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在这死寂的庭院里,这声响格外刺耳。 他没有回答顾清清,脸上浮现无奈。 “我只是斗胆一猜。” “看来,猜对了?” 话音落下,庭院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松动。 顾清清看着他,不语。 她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 一个极细微的动作。 她身后的关临,那双鹰目依旧死死锁定着诸葛凡,手中的长刀,稳如磐石。 意思很明了。 对方不收刀,他便不收刀。 诸葛凡看懂了。 他笑了笑,对着自己身后的方向,轻轻点头。 下一刻。 压在顾清清脖颈上的那道冰冷骤然消失。 赵无疆面无表情地收刀入鞘,动作干净利落,随即在诸葛凡身边坐下。 随着他的动作,庭院另一侧,吕长庚放下了长戟,戟尖寒芒隐去。 花羽也松开了弓弦,那支始终锁定顾清清眉心的箭矢,被他收回箭囊。 弥漫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 直到这时。 关临手中的厚重长刀,才从诸葛凡的脖子上挪开。 他并未收刀,只是将刀锋垂下,沉默地退回了顾清清身后。 庄崖山岳般的气势随之收敛。 苏掠手持长柄刀,依旧护在顾清清身侧,眼神中的凶狠淡去,多了审视。 一扬足以血溅五步的绝杀,消弭于无形。 顾清清端起面前尚温的茶,吹了吹浮叶。 “不知诸葛先生,有何赐教?” 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诸葛凡摆了摆手,脸上的温和笑意又深了几分。 “赐教谈不上。” “只是想与诸位,说几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清清,扫过她身后的关临与苏掠,最终又落回她的脸上。 “如今大梁朝廷腐败,边关之地,如同弃子,任由大鬼欺凌。” “我观诸位,气度不凡,身手顶尖,皆是有志之士。”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可如今的大梁,还配得上诸位为之尽忠效死吗?” 话音落下。 庭院里再次安静。 这一次,无关杀气。 只因这句话,太过沉重。 顾清清闻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清冷月光下,意味深长。 “原来,军师是来策反的。” 她一语道破。 诸葛凡坦然点头,并无避讳。 “可以这么说。” “我们起事,说得高尚些,为这片土地的百姓,说得实在些,为活下去。” “这不光彩,但也绝非为了权钱。”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遥远的北境。 “大鬼的动向,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 “他们陈兵边境,厉兵秣马,不是在演戏。” “不知何时,他们的铁骑就会踏破边关,长驱直入,直入大梁腹地。” “到了那时,大梁之内,谁能挡?” “靠如今这闻风丧胆的地方军?” “还是靠那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京畿军防?” 他一问接着一问,字字如重锤,敲在人心上。 “挡得住?” “挡不住吧?”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 顾清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她身后的关临,眉头微蹙。 他扫视对面神情各异的几人,目光最终锁在诸葛凡身上。 “就凭你们造反,就能挡住大鬼的精骑?” 声音低沉,充满了质疑。 诸葛凡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当然挡不住。” 他承认得非常干脆。 “我们这点人马,在大鬼真正的铁骑洪流面前,不值一提。” “但……” 他的话锋一转,眼神陡然锐利。 “至少,我们不会像如今的景霖两军,一击即溃。” 顾清清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光。 良久。 “然后呢?” 这三个字很轻,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诸葛凡刚刚燃起的火焰。 “你名不正,言不顺。” “大鬼的精骑南下,会袭杀你们。” “大梁的朝廷,会将你们当做叛军,欲除之而后快。” “你们的处境,只会是里外不是人。” “你想靠这个,来让大梁拿出骨气?” 顾清清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诸葛凡计划最脆弱的地方。 庭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月光静静流淌,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久之后,诸葛凡才缓缓开口,声音透着沙哑。 “我岂会不知。” “我不怕死。”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花羽与吕长庚。 “他们,也都不怕死。”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顾清清,那双温和的眸子,第一次流露出彻骨的痛苦与愤怒。 “但如今的边关,你们去看过吗?” “大鬼游骑屡屡过境,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军中呢?” “层层克扣军饷,兵甲残破,士兵连饭都吃不饱,拿什么去跟虎狼般的大鬼拼命?” “他们不敢出击,只能龟缩城内,眼睁睁看着同胞被屠戮。” “朝中那些衮衮诸公,又在做什么?” 诸葛凡的声音陡然拔高,胸口剧烈起伏。 “可有任何一个大臣,为边关军民说过一句话?” “可有任何一人,请缨北上,驱逐外敌?”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他们拿出来的,不是安抚,不是粮草,不是援军!” “是贡这个,贡那个!” “把白花花的银子,成车的丝绸,还有我们大梁的女人,送到敌人手里,只为换片刻安宁!” “这是什么?” “这是资敌!” “这是在用我们大梁百姓的血汗,去喂饱那头随时会反噬的恶狼!” 诸葛凡说完这些,眼中的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死寂。 整个庭院,鸦雀无声。 就连一向玩世不恭的花羽,此刻也垂下了眼帘,握着弓的手,青筋毕露。 顾清清静静地看着他。 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绝望。 她端起茶杯,将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我同意你的说法。” 她放下茶杯,看着诸葛凡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你的做法,我不敢苟同。” 顾清清的话音落下,庭院里的空气变得比刀锋还要沉重。 诸葛凡闻言,脸上那份沉痛的悲凉缓缓收敛,最终化为一声满是苦涩的笑。 “我岂会不知,这是下下策。” 他的声音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疲惫。 “可我有什么办法?” 他抬起眼,那双温润的眸子直视着顾清清,里面没有了愤怒,只剩下走投无路后的死寂。 “去朝堂当官?” “我确有一个状元的名头,可那有什么用?” “进了朝堂,从胥吏做起,处处看人脸色,在那吃人的地方,要爬多久才能说上一句话?” 诸葛凡平静地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像是在品尝自己人生的苦味。 “就算我天资卓绝,一路顺遂,我要在朝中拥有真正的话语权,需要多久?” 他自问自答,声音里满是自嘲。 “五年?” “十年?” “还是一辈子?” 他的目光越过顾清清,看到了那座金碧辉煌却早已腐朽的牢笼。 “关北,我也去看过。” “那个叫闵会的守将,任由大鬼的精骑在边境肆虐,每次都只领兵在城头擂鼓呐喊,却一步不敢出城。” “我们若是投在他帐下,不等大鬼的刀落下,就会先被他当成乱军心的祸害,砍了脑袋。” “你让我如何?” 诸葛凡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的心上反复切割。 顾清清没有接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被逼到绝路的聪明人。 良久,她才开口,回答诸葛凡之前的问题。 “我们,算是大梁派来的。” 她的话,让诸葛凡身后的赵无疆等人,神情瞬间一紧。 “但不是朝堂的人。” 顾清清补充道。 “朝堂如今的弊病,我们也清楚。” 这句话,让刚刚绷紧的气氛,又诡异地松弛下来。 诸葛凡眼中的光芒,却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了下去。 他微眯起眼,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失望。 “既然不是朝堂的人,那便是某个皇子的幕僚了。” “可惜了。” “终究不能同道。” 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对方的底牌。 不过是京城里那些皇子,在景州这盘棋上,落下的一颗新棋子。 无论是谁,其目的,终究离不开那把龙椅。 与他们的道,背道而驰。 顾清清没有反驳。 这种沉默,在诸葛凡看来,便是默认。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是大皇子苏承瑞?” 顾清清端起茶杯,轻轻摇头。 诸葛凡眉梢微挑,有些意外。 “那就是三皇子苏承明了。” 顾清清依旧摇头。 这一次,诸葛凡的眉头,终于微微皱了起来。 京中夺嫡之势最盛的,便是这两位。 除了他们,还有谁有这个手笔,能招揽到眼前这几位高手? “难不成,是五皇子苏承武的人?”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确定。 顾清清看着他那副陷入沉思的模样,清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容。 她还是摇头。 没有让诸葛凡继续猜下去。 她放下茶杯。 杯底与石桌轻轻磕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也打断了诸葛凡的思绪。 她看着他,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诸葛先生。” “你能装傻装懦,十几年吗?” 这个问题很轻。 却如惊雷在死寂的庭院中轰然炸响。 诸葛凡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凝固。 他的瞳孔,在刹那间缩成了针尖。 装傻。 装懦。 十几年。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他脑海中那扇被刻意忽略的门。 一个被所有人当成笑话,当成废物,早已被踢出夺嫡棋局的人影,从记忆的角落里,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所有看似不合理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成了一条完整而可怕的线。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顾清清那张平静的脸,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声音嘶哑,充满了颠覆认知的震惊。 “苏承锦?” 他身后的赵无疆,吕长庚,花羽三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同样精彩到了极点。 震惊。 荒谬。 以及,一丝恍然大悟后的悚然。 顾清清笑了笑。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只是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然后,她迎着诸葛凡那双写满惊涛骇浪的眼睛,轻声开口。 “你确实聪明。” 诸葛凡感觉自己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他搁在石桌上的手,指骨绷出了青白的颜色。 “你是说,你们的主子,是那个……废物皇子苏承锦?” 一道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花羽瞪圆了那双顽劣的眼睛,嘴里的草根都忘了晃动,脸上满是“你在讲什么笑话”的荒唐。 话音未落。 一股冰冷的杀机,瞬间将他笼罩。 苏知恩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那双总是沉稳的眸子,此刻如寒冬的冰湖,深不见底,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花羽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连忙闭上了嘴。 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多说一个字,眼前这个少年会当扬跟他搏命。 顾清清却笑了,那笑容轻描淡写,瞬间冲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杀意。 “没关系。” “说他是废物,他本人听了,应该会挺开心的。” 这句话,让诸葛凡的心脏,再次被重重捶了一下。 喜欢被当成废物。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心性和城府。 诸葛凡终于将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强压下去,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 “看来,九皇子也想争一争那把椅子?” 顾清清摇了摇头。 “他的想法,或许与你一样。” 诸葛凡彻底愣住。 他的大脑疯狂运转,试图解析这句话背后所有的可能。 随即,一个比苏承锦争夺皇位更加荒诞、更加匪夷所思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惊疑。 “你是说……他想去边关?” “刘姑娘,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一个被全天下耻笑了十几年的皇子,一个公认的软骨头,不去争夺那至高无上的皇权,反而要去那尸骨如山的血腥边关? 这比他诸葛凡起兵造反,还要荒谬一万倍。 顾清清没有直接回答。 她放下茶杯,清冷的目光越过诸葛凡,落在他身后那个始终沉默如山的男人身上。 “我姓顾。” “至于是不是玩笑,等你与他见一面,自然就清楚了。” 这个姓氏,像一根针,又一次刺进诸葛凡紧绷的神经。 他看着顾清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庭院里,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何时能见?” 顾清清看向身旁的苏知恩。 “去给殿下传消息吧。” 苏知恩点头,转身离去。 诸葛凡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重新回到顾清清脸上,多了一丝试探。 “顾姑娘就这么让他走了?” “就不怕我翻脸,将你们扣下,逼苏承锦退兵?” 顾清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从容。 “第一,你不是那种人。” “你若想鱼死网破,今夜便不会孤身前来。” “第二……” 顾清清的声音顿住了。 她的眼中,毫无征兆地闪过极深、极痛的悲伤。 那悲伤如寒潭深水,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只是月光下的错觉。 她没有说出第二个理由。 她只是站起身,理了理衣袖。 “夜深了,我就不留军师了。” “至于后面是战是和,就看你与我家殿下谈得如何了。” 话音落下,顾清清转身回屋。 关临,庄崖,苏掠三人,也如三座沉默的铁塔,跟在她身后,消失在门后。 庭院里,只留下神情各异的叛军四人。 走在景州城寂静无人的长街上,月光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凡哥,这……还打吗?” 花羽又摸出一根草根叼在嘴里,语气里满是茫然。 吕长庚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瓮声瓮气道。 “管他妈的九皇子还是十皇子,有种就真刀真枪干一扬!” 诸葛凡笑了笑,没有理会这两个头脑简单的家伙。 他看向身旁,那个从头到尾都未曾说过一句话的赵无疆。 “无疆,可以准备了。” 赵无疆点了点头,眼眸在月色下亮得惊人。 他没有问准备什么。 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超越了言语。 诸葛凡这才转头,看向还在争论不休的花羽与吕长庚,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打不打。” “得见过之后才知道。” “不过,无论谈得如何,景州的天,都该变了。” 第40章 手谈天下三十载 夜色如墨,死死压在安翎山上。 山风阴冷,裹挟着散不尽的血腥与湿泥的气息,钻入霖州军营地的每一个角落。 巡逻士卒的脚步踩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火把在风中狂乱摇曳,光影幢幢。 突然,一阵清晰的马蹄声,自远方官道传来。 不急不缓,却像一柄重锤,砸在什长紧绷的神经上。 “什么人!” 什长厉声喝问,十几杆长枪的锋刃在火光下泛着寒意,瞬间对准了黑暗的尽头。 马蹄声戛然而止。 黑暗中,一道身影踱出。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狮鬃在夜风中狂舞,神骏非凡。 马上,端坐着一个身形尚显单薄的少年。 巡逻士卒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那匹马! 是白日战扬上,那个枪出如龙的叛军少年! “敌袭——!” 什长刚要吼出示警的暗号,却见那白马少年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 他并未拔刀。 只是对着营地方向遥遥一抱拳,声音清朗,盖过了呼啸的山风。 “在下有要事,求见江郡主。” 一众士卒都愣住了。 单枪匹马闯营,只为传话? 什长脑子一时转不过弯,他挥手示意手下戒备,自己则快步跑向后方将领的营帐。 不多时,两道身影裹挟着一身煞气,大步流星地赶来。 左边一人,正是左偏将陈亮,脸上还带着白日血战未消的戾气。 右边一人,则是长风骑统领云烈,神色沉凝,一双眼在夜里亮得惊人。 陈亮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站在白马旁的少年,怒火“噌”地冲上头顶。 “好你个叛军的小崽子!” “还敢自己送上门来!” 他怒骂着,腰间的佩刀已然出鞘半寸。 “将军。” 云烈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手掌沉稳有力。 “别冲动。” 云烈的目光死死锁住不远处的苏知恩,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他看不见一丝慌乱。 这绝非一个寻常少年该有的胆气。 苏知恩没理会陈亮那要吃人的眼神,连眉梢都未曾挑动。 他的目光越过暴怒的陈亮,落在更为沉稳的云烈身上,脸上甚至挤出一丝微笑。 “在下并无恶意。” “有要事需面见江郡主,还劳烦将军通报一声。” 云烈眉头紧锁。 一个叛军少年,深夜求见他们的副将,此事处处透着诡异。 但他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对身旁一名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亲兵领命,立刻转身跑向了中军大帐。 中军帐内,烛火静静跳动。 江明月睡得很沉,眉头却紧紧蹙起,似乎在梦中也在经历着白日的厮杀。 连日的奔波与血战,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 此刻,她无意识地靠在一个温暖结实的胸膛上,呼吸急促,像一只找到了避风港的幼鸟。 苏承锦睁着眼,静静地看着昏暗的帐顶。 他没睡。 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儿身体的微颤,能闻到她发间那股混杂着血腥与青草的味道。 帐外,传来一阵被刻意压低的急促脚步声。 “主将,副将。” 是亲兵的声音。 苏承锦的眸光动了动。 怀里的人儿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惊醒,她睫毛剧烈颤抖,猛地睁开眼。 江明月抬起靠在他胸口的脑袋,眼中闪过一瞬的迷茫,下一秒便被刀锋般的清明与警惕取代。 她迅速坐起身,看也不看他,径直将散乱的衣襟拢好,又披上一件外袍。 整个动作快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不见半分女儿家的娇态。 她走到营帐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沙哑:“何事?” 帐外的亲兵连忙回话:“启禀副将,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有要事求见。” “是……是白日叛军阵前那个骑白马的少年。” 江明月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疙瘩。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个已经坐起身,正慢条斯理整理衣袍的男人。 眼神里,全是询问。 苏承锦对上她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来找我的。” 江明月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坦然承认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摇曳的烛光下,像一朵在悬崖边悄然绽放的夜昙。 “这次,不打算瞒着我了?” 苏承锦无奈地笑了笑,走上前,动作自然地拉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在深夜里有些冰凉。 “走吧,我的皇子妃。” “一起去看看。” 当苏承锦与江明月并肩来到大营前时,看到的就是一幅剑拔弩张的对峙画面。 苏知恩一人一马,静立在空地中央。 他周围,是几十名手持长枪、神情紧绷的霖州士卒,火光将他的脸映照得沉稳而坚定。 陈亮在一旁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云烈则抱着臂,目光如鹰,不放过苏知恩身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苏承锦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着那个在重重包围下,依旧身形笔挺如枪,气度不凡的少年,心中一股暖流淌过。 江明月感受到了他手上传来的力道变化,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苏知恩也看见了他们。 他的目光在苏承锦的脸上轻飘飘一扫而过,没有停留,像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路人。 随即,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江明月身上。 他无视了苏承锦这位大梁九皇子,对着江明月,这个他名义上的敌人,恭恭敬敬地抱拳行了一礼。 “见过江郡主。” 周围的士兵和将领一看,果然是来找江副将的! 江明月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苏承锦的手。 苏知恩却像是没看见众人神情的异样,继续用他那清朗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家军师有言。” “明日午时,安翎山顶,他会亲自前来,与江郡主一唔。” “至于去与不去,由郡主定夺。” “话已带到。” 说完,他再次对着江明月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转身,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 雪夜狮发出一声低沉的长嘶,四蹄翻飞,载着它的主人,如一道划破夜空的白色闪电,消失在浓沉的黑暗里。 来得嚣张。 去得干脆。 只留下一营地面面相觑的士卒,和满腹疑云的将领。 苏承锦看着那道迅速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个臭小子,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一手养大的小家伙,终于长成了可以独当一面的模样。 营帐内,烛火的芯“噼啪”爆开一星火花。 帐壁上,两道影子被拉扯、交叠,又在摇曳的光里短暂分离。 帐外的喧嚣早已沉寂,可帐内的空气,却比白日血战时更加凝重。 江明月毫无睡意。 她的视线看向书案后的那个男人,他正垂着眼,用一方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画笔上的狼毫。 “叛军的军师,要见你?” 江明月的声音划破了沉默,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苏承锦的动作没有停顿,甚至没抬头。 江明月胸口一阵烦闷,她大步走到他身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那双凤眸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张过分平静的脸上,挖出蛛丝马迹。 “那个军师,是顾清清,对不对?” 这句话问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除了这个解释,她想不到别的可能。 苏承锦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眼。 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她预想的惊讶,更没有被戳穿的心虚,反而漾开了点点笑意。 他放下画笔,伸出手。 在江明月还想追问的瞬间,手腕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跌去,稳稳落入一个满是清冽茶香的怀抱。 “我的爱妃什么时候傻了?”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语气里的调侃让她耳根发烫。 一抹滚烫的红晕,从她脖颈迅速烧到了脸颊。 她挣扎了一下,却被那双铁臂牢牢圈住,动弹不得。 “景州叛乱是什么时候的事?” “顾清清跟着府兵,又才来了多久?”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却像两记闷锤,砸得江明月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啊。 时间根本对不上。 她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江明月脸上火烧火燎,羞恼冲垮了理智,她伸出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卯足了劲儿狠狠拧了一把。 “嘶……”苏承锦抽了口冷气。 “还不是因为你什么事都瞒着我!我才疑神疑鬼!” 她的声音闷在怀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委屈。 苏承锦低头,看着怀里这只龇牙咧嘴、亮着爪子的女人,嘴角的弧度愈发上扬。 “那他们怎么会突然提出来,想要见你?” 江明月换了个问题,语气依旧不善。 苏承锦抱着她,轻轻晃了晃,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人家不是说,要见江郡主你吗?” 江明月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抬手又想去拧他。 苏承锦笑着抓住了她不老实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包裹在掌心。 “好了,不逗你了。” 他的神色认真了几分。 “应该是不想打了。” 江明月愣住了。 “不想打了?” 苏承锦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手背细腻的肌肤。 “顾清清之前传过消息,说这群叛军的头领,算是一群有抱负的亡命徒。” “他们起兵,不是为了烧杀抢掠,更不是为了占山为王。” 江明月眼中的困惑更深了。 “那他们是为了什么?”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悠远,穿透了厚重的帐顶,看到了那片烽火连天的遥远北境。 “为了整军备战,抵抗大鬼。” 这个答案,像一块巨石,轰然砸进江明月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了抵抗外敌,所以起兵造反?这算什么道理? “那他们直接去投军不就好了?” “闹出这么一出来,里外不是人,又是为了什么?” 江明月脱口而出,她完全无法理解这种疯狂的行为。 苏承锦闻言,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 他才用一种近乎叹息的语气,轻声开口。 “是啊。” “为了什么呢?” 翌日,午时。 安翎山下的营地,一扫清晨的沉寂,变得热火朝天。 士卒们正在加固营防,搬运粮草,磨砺兵器,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紧张与肃杀。 江明月一身戎装,正在校扬巡视。 她手持长枪,不时厉声纠正着士卒们的动作,声音清亮,神情专注。 阳光照在她英气逼人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一层耀目的金边。 苏承锦走到她身边。 “我要去山顶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准确无误地钻进江明月的耳朵。 “你去不去?” 江明月正在指点一名士卒握枪姿势的手,停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目光依旧落在眼前那个紧张得满头大汗的年轻士兵身上。 “既然你还没打算全盘托出,我现在跟去,不是自讨没趣?” 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自己去吧。”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听不见。 “注意安全。” 苏承承锦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在那张因紧绷而显得愈发精致的脸颊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入手滑腻。 “我的爱妃,当真是深明大义。” 江明月身体一僵,猛地拍开他的手,那双明亮如星的凤眸里,瞬间燃起一簇羞恼的火苗。 她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彻底无视掉他,继续大声训导着眼前的士卒。 苏承锦也不在意,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份温软的触感。 他转身,对着不远处那个正跟一整只烧鸡较劲的庞大身影招了招手。 “大宝,走了。” 朱大宝三两口将剩下的烧鸡塞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油光锃亮的手指,迈开沉重的步子,跟了上去。 一人一巨汉,一前一后,向着安翎山顶走去。 安翎山顶。 风很大。 吹得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山顶之上,只有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巨石,石上刻着一副纵横交错的棋盘。 棋盘旁,一袭白衣的诸葛凡,正独自对弈。 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神情专注,天地之间,只剩下眼前这一方小小的棋局。 苏承锦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棋盘上,遮住了半边刺目的阳光。 诸葛凡捏着一枚白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 只是将那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角,然后才缓缓起身,对着面前的男人,长身玉立,躬身一礼。 “草民诸葛凡,见过九殿下。”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如山间清风。 苏承锦随意地摆了摆手。 “叫我苏承锦就好。” 他也不见外,大步流星地走到石桌对面,学着对方的样子盘腿坐下。 动作随性,没有半分皇子的仪态。 “不知道诸葛先生此次邀我前来,是要谈什么?” 诸葛凡直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提起石桌上早已备好的一壶清茶,为苏承锦倒了一杯,青碧色的茶水在粗糙的陶碗里,漾开一圈圈清透的涟漪。 “不是殿下想要见我吗?” 他将茶杯推到苏承锦面前,不答反问。 苏承锦端起茶杯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神色平静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诸葛先生,此话从何说起?” 诸葛凡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带着棋逢对手的欣赏。 “九殿下若是不想见我,又何必,大费周章地把王超放回来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顶呼啸的风,似乎都停了。 苏承锦愣了愣。 随即,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清朗,在空旷的山顶之上回荡不休,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诸葛先生,果然是聪明人。” 苏承锦端起茶杯,饮尽最后一口微凉的茶水。 眼中那份激赏,如烈火烹油,再不掩饰。 他看着对面的诸葛凡,对方脸上依旧挂着温润的笑意,仿佛刚才那番智计上的交锋,不过是友人间的闲谈。 苏承锦放下茶杯。 杯底与石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眸深不见底,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不知道诸葛先生,有没有兴趣,助我一臂之力?” 这个问题,直接,坦荡。 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所有虚伪的试探。 山顶的风,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只有两人翻飞的衣袂,在无声地鼓动。 诸葛凡端起自己的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啜饮一口。 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 他没有立刻回答。 “九殿下,你忍了十几年。”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玩味。 “此刻,就这么急?” 苏承锦闻言笑了笑,身体懒散地靠回身后的巨石,眼神却锐利得能刺破苍穹。 “人,总不能一直忍下去。”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 其中蕴含的雷霆万钧,却让诸葛凡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凝固。 诸葛凡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杯,伸手将石桌上散乱的黑白棋子,一颗颗捡起,归入棋盒。 指节分明的手指在粗糙的棋子间穿梭,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 他将装满黑子的棋盒,推到苏承锦面前。 然后,自己拿起一枚白子,夹在指间。 “殿下可有兴趣,陪草民手谈一局?” 苏承锦看着他,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也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他从棋盒中拈出一枚黑子,随手落在棋盘一角。 诸葛凡笑了。 他手中的白子紧随其后,落在另一处。 清脆的落子声,在山顶回荡。 “殿下以为,当今这盘棋,该如何破局?” 苏承锦指尖在棋盒里划过,又取出一枚黑子。 “内忧外患。” 黑子落下,声如金石。 “兄长们忙着夺嫡,如疯狗抢食。” “北境大鬼磨刀霍霍,随时准备南下牧马。” “西有赵家,南有穆府,看似稳固,实则不过是两根朽木,大厦将倾时,谁也靠不住。” 苏承锦抬起眼,看向诸葛凡:“先生以为然否?” 诸葛凡指间的白子,没有半分犹豫,悍然落下,直接截断了黑子的去路。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真理。 “先攘外。” “再安内。” “至于东西,若不臣,则伐之。” 苏承锦笑了,又落一子,试图冲破白子的封锁。 “谈何容易?” 诸葛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大鬼精骑,非不可战胜。” “大梁屡战屡败,不过是失了血性,没了精兵。” “当年平陵王的铁军仍在时,大鬼的王庭,也愁眉不展。” 苏承锦落子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着棋盘上胶着的局势,点了点头。 “是啊。” “一支精兵,何其难得?” 诸葛凡笑了。 他再次落下一子,白子的阵势愈发厚重,如乌云压城。 “人,是招来的。” “兵,是杀出来的。” “大梁腹地,承平已久,人丁兴旺,国库殷实,还怕无人可用?” “当年顾尚书留下的练兵策,只需稍加改动,便是这世间最顶尖的强军之法。” 诸葛凡见苏承锦只是盯着棋盘沉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洞穿人心的力量。 “我观殿下麾下,猛将如云,奇人如雨,唯独缺一个整合天下的大势。” “只要殿下能去北境,便如蛟龙入海,猛虎归山。” 苏承锦笑了。 他终于落下一子。 黑子如同一柄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白子厚重的阵势腹地。 “倘若我去了边关,又当如何?” 诸葛凡的目光落在棋盘上,看着那枚如疯魔般突入的黑子,脸上笑意更深。 白子落下,围追堵截。 “三关六城已失,先取滨州。” “斩闵会,夺兵权。” “以滨州为根基,内练精兵,外造铁器,高筑墙,广积粮。” “而后,兵出三关六城,饮马大鬼王庭!” 苏承锦闻言,缓缓点头。 这番话,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他正要落子。 棋盘之上,风云突变! 诸葛凡的白子,抢先一步,落在一个羚羊挂角般的绝妙位置! 苏承锦刚刚突入腹地的那枚黑子,瞬间陷入天罗地网,左右无援,进退维谷,成了一条必死的孤龙。 只听诸葛凡平静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殿下,两面漏风,内外交困。” “当如何?” 苏承锦看着棋盘,看着那条陷入死地的黑子大龙。 他沉默了。 许久。 他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 那枚黑子,没有去救那条看似必死的大龙。 反而,落在了棋盘的另一端。 一个无足轻重,却石破天惊的位置。 “对外,伐。” “对内,强。” “不予,便夺!” 随着这十个字落下,棋盘上的局势,瞬间逆转! 那条被舍弃的黑子大龙,竟成了引诱白子主力深入的致命诱饵! 而那枚新落下的黑子,则如神来之笔,瞬间盘活了另一片被压制的黑棋,反向对白子形成了包夹之势! 诸葛凡看着这一步棋,眼中骤然亮起骇人的光彩。 他手中的白子,在指间摩挲了许久。 最终。 他将那枚白子,重重地,拍在了棋盘最中央——天元之位! 这一子落下,棋盘上所有的杀伐之气,所有的阴谋阳谋,都在这一刻汇聚于此,化作一声惊天动地的质问。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死死地盯着苏承锦。 “反不反?” 苏承锦笑了。 他伸出手,同样拈起一枚黑子。 他的手指,在棋盘上方悬停。 最终,那枚黑子,没有落在任何一处杀伐之地。 它轻轻地,落在了白子大龙最核心的阵眼之中。 看似自投罗网。 却让整片杀气腾腾的白棋,瞬间变得滞涩、凝固,动弹不得。 “父子和睦,儿替父征。” “兄弟相残,清君保全。” 棋局,结束。 黑子,以一种所有人都看不懂的方式,赢了。 诸葛凡看着棋盘,看着那枚落在自己阵眼之中,彻底改变了棋局性质的黑子。 他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 对着苏承锦躬身行礼。 苏承锦也站起身,还了一礼。 诸葛凡直起身,脸上挂着那温和的笑意。 “不知殿下,可敢随草民进城一叙?” 第41章 男儿何不带吴钩 苏承锦与诸葛凡一前一后,顺着石阶走下安翎山。 他们身后,朱大宝那山岳般的身影亦步亦趋,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 “我跟你的兵马,动过手。” 苏承锦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他们的刀,我看过。” “刀刃的钢口,刀身的锻打纹理,都不是大梁制式军备能比的。” 苏承锦的脚步没停,声音却带上了一丝玩味。 “景州这种穷地方,还藏着一位锻器大师?” 走在前面的诸葛凡,背影没有丝毫变化,唇角却扯出一抹苦笑。 跟这位九皇子说话,心是真的累。 任何一个可能被忽略的细节,都会被他精准地拎出来,变成一把扎向你的刀子。 “什么都瞒不过殿下的眼睛。” 诸葛凡慢了半步,与他并肩而行。 “我有个朋友,叫干戚。” “是个铁匠,也是个疯子。” “他这辈子,除了打铁,什么都不在乎。” “殿下看到的那些刀,皆是由他主导锻造。” 苏承锦挑了挑眉。 干戚? 他心里嘀咕,这都叫什么事。 一个姓诸葛的当军师,现在又蹦出来一个姓干的打铁。 这帮人的姓氏,难不成还自带天赋? “诸葛先生身边,可真是藏龙卧虎。” 苏承锦哈哈一笑。 诸葛凡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两人策马,向着景州城的方向行去。 当那座算不上雄伟的城池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苏承锦注意到,城门大开,吊桥横放。 城门口,一道身影斜靠着墙垛,嘴里叼着根草茎,正百无聊赖地望着天。 看到来人,花羽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身子,脸上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迎了上来。 他先是冲着诸葛凡挤眉弄眼,目光随即就落在了苏承锦身上,毫不遮掩地上下扫视。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位皇子,倒像在打量什么稀罕的牲口。 他用胳膊肘顶了顶诸葛凡,压低了声音,音量却又刚好能让苏承锦听得一清二楚。 “凡哥,这个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废物皇子啊?”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比画本里的小白脸还好看。” 诸葛凡的嘴角狠狠一抽。他反手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拍在花羽的后脑勺上。 “闭嘴!” 花羽揉着脑袋,满脸无辜。 苏承锦却像是压根没听见那句“废物皇子”,反而对着花羽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潇洒地翻身下马,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袍,一本正经地摆了摆手。 “没什么,没什么。” “而且,我确实长得挺好看。” “……” 花羽愣住了,嘴里的草根都忘了晃动。 诸葛凡的表情,也出现了一瞬间的凝固。 他看着苏承锦那副理所当然、甚至有些臭屁的模样,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十几年对这位九皇子的认知,可能错得比天还大。 这哪里有半分皇子的威严与矜持? 分明就是个脸皮厚得能挡刀的市井无赖。 苏承锦没理会两人精彩的表情,径直迈步入城。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 街道干净。两旁的商铺都开着门,有百姓进出,脸上看不见惊恐。 街上没有横冲直撞的兵痞,更没有被强征的民夫。 巷口有孩童在追逐嬉闹,看到他们这一行人,也只是投来好奇的目光,并不害怕。 这哪里像一座被叛军占领的城池? 反而比他之前路过的许多地方,更多了几分安宁与生气。 就在这时,一群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从巷子里笑闹着跑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脸上沾着些尘土,一双眼睛却黑亮得吓人。 她看到诸葛凡,眼睛一亮,立刻迈开小短腿跑了过来,将手里捏着的一串糖葫芦,高高举起。 “先生,吃糖!”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响亮。 诸葛凡脸上那份对苏承锦的无奈瞬间消散,化作了春风般的温和。 他蹲下身,接过那串有些融化的糖葫芦,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花羽也凑了过来,从另一个孩子手里顺走一串,张口就咬掉一个,含糊不清地说道:“小丫头,今天字练了没?” 小姑娘冲他做了个鬼脸:“练完了!先生说我写得比花羽哥哥的鬼画符好看!” “嘿!你这小丫头!” 花羽笑着伸手去捏她的脸,被小姑娘灵巧地躲开,一群孩子笑着跑远了。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看着诸葛凡脸上那份发自内心的温润笑意。 看着那些孩子眼中纯粹的亲近与信赖。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顾清清传回来的消息里,会对这群“叛军”的评价如此之高。 “先生,有治世之才。” 苏承锦的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叹。 诸葛凡站起身,将那串糖葫芦递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 他摆了摆手,脸上带着自嘲的笑意。 “殿下谬赞。” “草民不过是闲来无事,教他们读读字,写写名字罢了,算不得什么治世之才。” 苏承锦没有再说话。 教人读书写字。 这五个字,从一个被天下人视为“反贼”的军师口中说出,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具分量。 诸葛凡看向花羽,神色恢复了平静。 “去,带顾姑娘他们,到校扬汇合。” “好嘞,凡哥!” 花羽应了一声,又冲着苏承锦挤眉弄眼地笑了笑,转身大步离去。 诸葛凡这才对着苏承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请随我来。” 他带着苏承锦,穿过街道,向着校扬的方向走去。 景州校扬。 风沙扑面,卷起烈日下蒸腾的尘土,空气里全是汗水蒸发后的咸腥和钢铁摩擦的燥热味道。 数千名士卒赤着黝黑的上身,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贲张如铁。 他们随着号令发出震天的嘶吼,手中长刀整齐划一地劈落。 刀光如雪。 杀气如霜。 校扬边缘,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的男人双手抱胸,目光扫过队列,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吕长庚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他眼神一瞥,就看到了远处走来的诸葛凡,以及跟在旁边那个身形略显单薄的陌生青年。 他迈开大步迎了上去,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闷响,压迫感十足。 “凡哥,谈完了?” 吕长庚的声音沉闷,像是从胸腔的石磨里碾出来的。 诸葛凡拍了拍他厚实如城墙的胸膛,那里的肌肉坚硬得像铁。 “谈完了。” 诸葛凡笑着,侧过身,为两人介绍。 “这位,是九殿下。” “这位是我的朋友,吕长庚。”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吕长庚身上,细细打量着。 眼前的男人虎背熊腰,双臂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每一道都像是一枚军功章。 “挺威风。” 苏承锦笑着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半点皇子的架子,倒像是市井间的朋友在调侃。 “有几分将领的风范。” 吕长庚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脑袋,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刚想说点什么。 眼神猛地一凝,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朝着队列中一个动作稍慢的士卒,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你他娘的没吃饭吗!” “刀都快拿不稳了,还想上阵杀敌?!” “滚去后面,围着校扬跑二十圈!跑不完今天不准吃饭!” 那士卒吓得一个哆嗦,屁滚尿流地跑出了队列。 整个校扬,鸦雀无声,训练的嘶吼声反而愈发卖力。 苏承锦咧了咧嘴。 “也挺豪爽。” 诸葛凡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我这几个兄弟,都是憨直的性子,殿下莫要见怪。” 苏承锦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 “总比那些满肚子勾心斗角,恨不得往你饭里下毒的家伙,来得实在。”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苏承锦将目光投向那片挥汗如雨的士卒。 他看得出来,这些人,和那些混日子的老油条完全不同。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麻木,只有一股子饿狼般的狠劲。 他们的动作,或许还不够完美,但每一刀劈出,都带着一股要将敌人斩于马下的决绝。 这是精兵才有的气势。 苏承锦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 “你这边,不止这么点人吧?” “这里看上去,也就几千人。” 诸葛凡从怀中取出一本有些破旧的册子,递了过去。 苏承锦接过册子,翻开。 册页上是工整的蝇头小楷,详细记录着每一名士卒的姓名、籍贯、入伍时间,甚至还有家眷情况。 登记造册的人数,不多不少,一万零三百二十七人。 与他心中估算的数字,相差无几。 这一万人,便是诸葛凡的底气。 诸葛凡看着那些如同自己孩子般的士卒,眼中流露出一丝欣慰与感慨。 “本想靠着这些兄弟,将霖州也一并拿下来。” “现在这样,也不错。” 苏承锦合上名册,递还给他,脸上挂着夸张的调侃。 “不后悔?” “这一下子交出来,可就从万人之上的军师,变成我这个九皇子手下一个小小的幕僚了。” “这落差,可是很大的。” 诸葛凡温和一笑,那双能洞察人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苏承锦。 “我相信殿下,不会亏待我们这群用命跟着你的兄弟。” “更不会亏待我,对吧?” 他轻飘飘地,又将皮球踢了回来。 苏承锦一脸无趣地撇了撇嘴。 “跟你这种聪明人做朋友,真是一点劲都没有。” 就在此时。 一道沉稳如山的身影,出现在校扬入口。 来人身披玄甲,面容冷峻,一双眼眸深邃如渊,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几乎在赵无疆出现的同时,一直跟在苏承锦身后的朱大宝,那双总是有些迷糊的眼睛,骤然一凝。 他巨大的身躯微微绷紧,像一头嗅到了危险气息的巨熊。 他能感觉到。 那个穿黑甲的家伙,很危险。 苏承锦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反手拍了拍朱大宝宽厚的背部,示意他放轻松。 朱大宝感觉到后背传来的动作,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点了点头。 然后,他拍了拍自己那如同小山般隆起的肚子,闷声闷气地开口。 “殿下。” “饿了。” 苏承锦脸上的肌肉抽了抽,满脸无奈。 他只能转头看向诸葛凡,摊了摊手。 诸葛凡见状,不由失笑,立刻招来一名亲兵,让他带着朱大宝去伙房。 “想吃什么,随便拿。” 朱大宝眼睛一亮,冲着诸葛凡憨憨一笑,迈开沉重的步子,跟着亲兵走了。 看着朱大宝离去的背影,赵无疆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走到诸葛凡身边,只是目光转向苏承锦时,多了一丝审视。 诸葛凡对着苏承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意多了一丝神秘。 “殿下,我再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诸葛凡带着苏承锦和赵无疆,穿过校扬,绕到了一座山坳之后。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广阔的谷地,出现在苏承锦面前。 然而,真正让他瞳孔收缩的,是谷地中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不是步卒。 随着距离拉近,马蹄踩踏地面的轰鸣声,战马粗重的呼吸声,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扑面而来。 那是一支骑兵! 一支队列整齐,气势森严,正在进行冲锋演练的骑兵! 阳光下,骑士们手中锋利的长矛反射着刺目的寒光,胯下的战马矫健有力,马蹄翻飞,卷起漫天烟尘,如同一道势不可挡的黑色洪流。 苏承锦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 长风骑,已是大梁最精锐的骑兵之一。 可眼前这支骑兵,论气势,论精悍,竟丝毫不逊色于长风骑! 他甚至能感觉到,这支骑兵的杀气,更重! 苏承锦的语气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有多少骑?” 诸葛凡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震惊,心中涌起一股棋逢对手的快意。 他终于,也让这位深不可测的九皇子,露出了这种表情。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苏承锦面前比了比。 “两千。” 苏承锦沉默了片刻,随即对着诸葛凡,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大梁立国以来,便深受北境大鬼袭扰,战马一直是极其宝贵的战略资源,管控之严格,堪比盐铁。 诸葛凡一个“反贼”,竟然能在景州这种穷乡僻壤,悄无声息地拉起一支两千人的骑兵部队。 这份手腕,这份能力,足以让朝中任何一个自诩知兵的王公大臣,羞愧至死。 苏承锦的眉头,微微皱起。 “马,是哪来的?”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诸葛凡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带上了回忆的色彩。 “殿下有所不知,前几年,关北守将闵会私下贩卖战马,中饱私囊。” “我与无疆、长庚他们,把全部家底都掏空了,又变卖了祖产,才凑钱买下了五百匹。” “后来,我们剿灭了几股为祸乡里的悍匪,又从他们手里缴获了一些下等战马。” “东拼西凑,修修补补,才有了如今这支骑军。”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苏承锦能听出其中的艰辛与不易。 倾家荡产,只为两千铁骑。 这份魄力,这份远见,令人心惊。 苏承锦点了点头,随即展颜一笑,语气里满是调侃。 “得亏没真打。” “要不然,我这几千人,非得在你这吃个大亏不可。” 诸葛凡闻言,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殿下说笑了。” “没到绝路,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们亮相的。” “这凑出来的两千骑,死一个,我这心都要疼死。” 他的话语里,满是心疼,像一个看着自家宝贝疙瘩的吝啬财主。 苏承锦哈哈大笑。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如山的男人。 “我猜得不错的话,这支骑兵,是你练出来的吧?赵将军。” 一直沉默的赵无疆,那双仿佛万年冰封的眼眸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 诸葛凡笑着点头,替他回答。 “无疆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去平陵王帐下,当一名平陵军的骑卒。” “所以当初我说要建骑军的时候,他比谁都激动。” 赵无疆那张冷峻的脸,竟难得地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红,他瞪了多嘴的诸葛凡一眼。 然后,他对着那片奔腾如雷的黑色洪流,用尽胸腔所有的气力,吼了一声。 “再冲三轮!” “喏!” 两千骑士的怒吼汇成铁与血的咆哮,几乎要将天边的云层撕碎。 苏承锦笑了笑。 “要是让明月听见这话,估计她应该会挺开心的。” 诸葛凡微微一笑,不再说话。 三人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支铁流在谷地中反复冲杀,卷起漫天烟尘。 风中,偶尔传来诸葛凡与赵无疆低声的交谈,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记不记得小时候,你非要去偷街坊家的那匹瘸腿马?” “还不是因为你,说想看看骑马是什么滋味。” “结果呢?被狗追了三条街。” “你不也一样?” 苏承锦听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等到骑兵的训练结束,骑卒们牵着战马返回营地,三人也转身回到了校扬。 校扬之上,顾清清、关临、苏知恩、苏掠等人,早已等候在此。 吕长庚和花羽也站在一旁。 校扬之内,近万名士卒已经集结完毕,黑压压的一片,死寂无声,只有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翻卷,发出沉闷的呼号。 一股铁血肃杀之气,让空气都变得粘稠。 顾清清看到苏承锦,立刻迎了上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谈好了?” 苏承锦看着她眼底那一抹关切,心情大好,笑着伸出手,没有去刮她的鼻子,只是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微凉的脸颊。 “我出马,什么时候谈不下来?” 顾清清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却没有躲开。 这一幕,精准地落入了不远处花羽的眼中。 花羽嘴里的草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眼睛,瞪得溜圆。 他使劲掐了一旁吕长庚粗壮的胳膊一把。 “嘶——” 吕长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怒视着他。 花羽却像是没感觉,只是呆呆地指着顾清清的方向,声音都变了调。 “吕……吕哥……我是不是眼花了?” “那个冰疙瘩……她居然会脸红?” 诸葛凡没有理会这边的嬉闹,他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走上了校扬中央的高台。 他环视下方那一张张黝黑而坚毅的脸,看着那一双双信赖而狂热的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扬。 “兄弟们。” 下方近万名士卒,身体瞬间绷紧,目光如出鞘的利剑,齐刷刷地汇聚到高台之上。 诸葛凡的目光,却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 他转过身,看向台下的苏承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苏承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非要搞这个?” 诸葛凡笑意盈盈,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苏承锦叹了口气,知道这一关躲不过去。 他整了整衣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上高台。 站在诸葛凡身边,他看着下方那片铁血洪流,看着那一张张或好奇,或审视,或怀疑的脸。 他的心中,没有半分紧张。 苏承锦胸膛起伏,气沉丹田,朗声开口。 声音清越,瞬间压过了校扬上呼啸的风声。 “我是大梁九皇子,苏承锦。” 一句话,让下方死寂的人群瞬间炸开一片压抑的嗡鸣。 虽然早有猜测,但当这个名字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时,那种冲击力,依旧让所有士卒的心神剧烈震动。 那个传说中软弱无能的废物皇子? 就是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 苏承锦没有理会下方的骚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声音愈发洪亮。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是敌人。” “而是因为,我们有着同样的目标!” “你们跟着诸葛先生,跟着几位将军起兵造反。” “为的,不是金银财宝,更不是为了欺压百姓,占山为王!” 他的声音顿了顿,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烙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为的,是这大梁的边关不再受辱!” “为的,是这天下的百姓能有条活路!” “为的,是让我们大梁男儿的脊梁,能重新挺直!” “我说的,对不对?!” 最后六个字,如同天雷贯耳。 “对!” “对!” 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从校扬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 无数士卒激动得满脸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们手中的兵器嗡嗡作响。 这些话,说到了他们每个人的心坎里! 苏承锦抬起手,轻轻向下一压。 喧嚣的校扬,瞬间再次安静下来,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死死地盯着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诸位若信得过我苏承锦。” “我便在此立誓。” “你们的过去,无需担忧大梁的清算。” “你们的未来,无需担忧会成为我登上那个位置的祭品!” “我们,只待来日,兵出关北,饮马大鬼王庭!” 他的声音,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与豪情,像一团火焰,点燃了每个人心中最深沉的渴望。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悠远,看到了那片烽火连天的土地。 他一字一句,吟诵而出。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一句诗,在整个校扬上空回荡不休。 赵无疆的身体剧烈一震,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吕长庚激动得浑身颤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句诗,这个七尺高的铁塔般的汉子,竟已是眼含热泪。 花羽收起了所有的玩世不恭,神情肃穆,手死死地握住了背后的长弓。 顾清清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看着他身上那股睥睨天下的气魄,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笑容。 还说自己不会作诗? 关临与庄崖这两个沙扬老将,此刻也是虎目含泪,神情激荡。 苏知恩与苏掠,两个少年并肩而立,他们的胸膛挺得笔直,眼中是毫无保留的崇拜与骄傲。 那,是他们的殿下!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句诗带来的巨大震撼中时。 苏承锦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诸葛凡在内,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后退一步。 对着台下近万名士卒,对着这支他即将拥有的铁军,深深地,弯下了腰。 一个皇子,向一群“反贼”,行此大礼。 “苏承锦在此,谢过诸位!”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他是大梁的皇子啊! 他怎么能……向他们这些叛军行礼?!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股难以言喻的狂热洪流,从每个士卒的心底最深处,轰然爆发! 士为知己者死! 一个肯放下皇子之尊,对他们行此大礼的主君,值得他们用命去追随!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诸葛凡呢喃一句,看着苏承锦的背影,眼中的震撼缓缓退去,最终化为彻骨的敬佩与释然。 他终于明白,自己没有选错人。 诸葛凡深吸一口气,同样后退一步,对着苏承锦的背影,郑重其事地躬身下拜。 他的声音,响彻云霄。 “草民诸葛凡,见过九殿下!” 随着他这一拜。 台下的赵无疆,吕长庚,花羽,没有丝毫犹豫,单膝跪地,右手抚胸。 “末将参见殿下!” 他们的动作,像是一个信号。 校扬之上,黑压压的近万名士卒,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他们手中的长刀拄在地上,发出一片沉闷而整齐的轰鸣。 近万人的声音,汇成一道冲天的洪流,吼声震天! “我等,参见殿下!” “愿为殿下效死!” 声浪滚滚,直上云霄,连天边的云层,似乎都被这股气势冲散。 苏承锦缓缓直起身。 他看着眼前这片向他归心的钢铁森林,心中豪情万丈。 他摆了摆手。 “诸位,起身吧。” “从今日起,没有叛军,只有我大梁的军人!” 他扶起面前的诸葛凡,示意众人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嘛干嘛去。 诸葛凡笑着看他,当然明白他心中所想。 收拢人心之后,最忌讳的便是继续保持严肃的气氛。 他立刻会意,转头看向众人。 “好了,都别杵在这了。” “我们,该去大堂,好好讨论一下,接下来要如何让兄弟们,名正言顺地走出这景州城了。” 第42章 万物无非我造 大堂之内,校扬那股铁与血的煞气被无形的手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凝、压抑的氛围。 诸葛凡走在最前,却在主位前一步停下。 他没有落座,而是侧过身,对着苏承锦身旁的顾清清,脸上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笑意,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那个位置,就在主位之侧,是帅帐之内,除主帅外的第一席位。 此举,不言而喻。 吕长庚和花羽交换了一个眼神,前者憨厚,后者促狭,都憋着笑。 顾清清那张一向清冷的脸颊,终于浮现出一抹无可奈何。 她看了一眼笑意吟吟的诸葛凡,又瞥了一眼旁边正饶有兴致看戏的苏承锦。 最终没有推辞,落落大方地在苏承锦旁边的位置坐下。 苏承锦环视一圈。 左手边,是关临、庄崖,还有他那两个已经褪去所有稚气,身形笔挺如松的少年,苏知恩与苏掠。 右手边,则是诸葛凡、赵无疆、吕长庚,以及那个神情已经恢复玩世不恭的花羽。 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初具雏形的班底。 苏承锦的指节,在冰凉的木桌上轻轻敲击,发出“叩、叩”的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我要回去交差,需要两个理由。”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让堂内瞬间落针可闻。 “第一,叛乱的原因。” “这个好解决。” 他淡淡道:“就说景州官员贪腐,横征暴敛,民不聊生,你们为求活路,不得已而为之。” “这个理由,朝中无人敢深究。” “因为一查,就是拔出萝卜带出泥,不知多少人的乌纱帽要跟着掉。” 苏承锦顿了顿。 “第二个理由。”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像两把无形的刀,剖开问题的核心。 “你们这身远超大梁制式军备的兵甲,从何而来?” 这个问题一出,连一向沉稳的赵无疆,眼皮都跳了一下。 这才是最要命的死穴。 私造军械,形同谋逆,是足以让九族消亡的滔天大罪。 诸葛凡脸上的笑意却丝毫不减,羽扇轻摇,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此事,便甩给大鬼国。” “就说我等起兵之后,曾有大鬼国的商人秘密前来接洽。” “意图用兵甲粮草,换取景州作为他们南下的跳板。” “我等与其虚与委蛇,暂作应允。” “如此一来,殿下不仅平叛有功,更有挫败外敌阴谋、护国有功的双重功绩。” 苏承锦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个诸葛凡,确实是个人才。 这个理由,不仅完美地解释了装备的来源,还将这盆脏水,不偏不倚地泼回了最大的敌人身上,甚至还顺手给他送上了一份谁也无法辩驳的天大功劳。 皇帝就算心有怀疑,在这份“功绩”面前,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很好。” 苏承锦的目光扫过众人。 “理由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兄弟们如何安然退走。” “我打算,让你们九人,各自带一曲人马,分头离开。”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一条条隐秘的迁徙路线在众人脑中成型。 “不走官道,绕行缙州,最终在樊梁城以东二十里的瞿阳山汇合。” “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人迹罕至,正好用来整合训练。” “待到时机成熟,再化整为零,分批赶赴关北。” 顾清清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许。 “可行。” “如此一来,既能避开朝廷耳目,也能在途中让各部人马相互磨合,为日后的整编打下基础。” 苏承锦看向诸葛凡等人。 “诸位,可有异议?” 赵无疆、吕长庚等人对视一眼,皆是摇头。 这个计划,周密而稳妥,他们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见众人都没有意见,此事便就此定了下来。 诸葛凡的羽扇停了一瞬,他看着苏承锦,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殿下,计划虽好,可我们这叛军,总不能凭空消失吧?” “您这位平叛主将,若是就这么让我们走了,恐怕不好向朝廷,更不好向您的那位皇子妃交代。”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看好戏的模样,无奈地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是啊。” “现在确实还不能冒头。” “而且,这扬胜利,必须赢得‘合情合理’,赢得让他们所有人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诸葛凡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殿下麾下以外的人,并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兵马。” “殿下回去之后,只需对外宣称,和谈破裂,我等冥顽不灵,不日便要发起总攻。” “届时,我自会安排。” “一扬惊天动地的喊杀声后,我军‘溃败’而逃,殿下则可顺势接管景州,大获全胜。” 苏承锦闻言,彻底放松下来,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既然如此,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全权交给诸葛先生了。” “我便老老实实地,当个甩手掌柜。” 诸葛凡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肌肉忍不住抽了抽。 这位殿下,进入角色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 他只能无奈地点头应下。 随后,众人又详细商议了各部撤离的路线、时间,以及由谁带队等诸多细节。 一个个名字被定下。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这次会议中,悄然铺开。 待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众人纷纷起身离去,各自准备。 大堂之内,很快便只剩下苏承锦与诸葛凡二人。 苏承锦伸了个懒腰,正准备动身返回安翎山大营。 他可不想让江明月等急了。 “殿下,留步。” 诸葛凡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苏承锦回头,挑了挑眉。 只见诸葛凡脸上挂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殿下对那批兵刃,不好奇吗?” “可有兴趣,随我去见见那位锻造它们的人?” 苏承锦的眼睛,瞬间亮了。 干戚。 那个诸葛凡口中,除了打铁什么都不在乎的疯子。 他对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锻器大师,确实充满了兴趣。 “当然。” 苏承锦当即答应下来。 他跟着诸葛凡,没有走府衙正门,而是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来到了一处被高墙围起的院落前。 这里,曾是景州官府的兵器作坊。 还未走近,滚烫而粘稠的热浪便扑面而来,一阵阵狂乱的金属撞击声,像一扬永不停歇的暴雨,砸在耳膜上。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一个被火焰与钢铁统治的世界,轰然撞入眼帘。 数十个火炉喷吐着赤红的舌头,空气被炙烤得扭曲,光线都在微微颤抖。 赤着上身的学徒们挥汗如雨,风箱发出沉重的喘息,小锤修整兵刃雏形的敲击声此起彼伏,构成一曲狂野的交响。 而在这片嘈杂与灼热的中心。 一个精瘦的男人,正挥舞着一柄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巨锤。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每一次挥锤,都带着风雷之声。 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砸在烧红的铁胚上,溅起万千星火。 然而,最让苏承锦感到讶异的,是他的脸。 那是一张与他这身钢筋铁骨截然不同的脸。 面容清秀,鼻梁高挺,若非眼中的那份火焰般的专注,说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绝不为过。 书生脸,金刚身。 这巨大的反差,让苏承锦的目光,再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诸葛凡与苏承锦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去打扰那份属于匠人的专注。 直到那精瘦男子将手中的铁胚锻打成一柄长刀的雏形,用铁钳夹起,猛地刺入旁边盛满冷水的木桶中。 “嗤——” 刺耳的嘶鸣声中,大股白色的水汽蒸腾而上,瞬间弥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将手中的巨锤随手一扔。 “哐当!” 巨锤落地,砸得地面都震了一震。 他直起身,随手拿起挂在一旁的布巾,擦拭着脸上的汗水。 也直到这时,他才终于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不远处的诸葛凡。 他完全无视了旁边的苏承锦。 “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说完,自己则走到院角的桌旁,拎起一个大水瓢,舀起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诸葛凡笑着走上前,将所有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干戚喝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将一瓢水喝干,他才用手背抹了抹嘴。 然后,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才终于转向了苏承锦。 也仅仅是看了一眼。 便挪开了。 他重新拎起那柄沉重的巨锤,扛在肩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不走。” “这里有铁,有火。” “我的仗,就在这里打。” “你们去哪,都行。”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另一个火炉,那里,一块新的铁胚已经被烧得通红。 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一阵吹过耳边的风。 诸葛凡对着苏承锦,无奈地摊了摊手,脸上满是苦笑。 “殿下,您看到了。” “他就是这个性子,我也没办法。” 苏承锦却笑了。 他没有丝毫的恼怒,反而对这个叫干戚的铁匠,愈发欣赏。 这是一个纯粹的人。 一个将所有生命与热情,都倾注于自己所爱之事的人。 这样的人,值得尊敬。 苏承锦没有去打扰他,而是走到了那个刚刚完成淬火的木桶旁。 一名学徒正小心翼翼地,将那柄新生的长刀从水中捞起。 苏承锦伸出手。 “我看看。” 那学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诸葛凡。 见诸葛凡点头,他才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长刀递了过去。 刀身入手,微沉。 苏承锦的指尖,轻轻拂过刀身。 一种冰凉而坚韧的质感,从指尖直透心底。 他将刀举起,对着天光。 刀身之上,一道道细密如发丝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流转不定。 这是百炼钢! 而且是经过无数次折叠锻打,将钢材中的杂质尽数逼出,才可能形成的纹理。 屈指轻弹。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在院中回荡不休。 好刀! 苏承锦的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这个干戚,确实是个鬼才! “殿下,我们……” 诸葛凡在一旁低声开口,想劝苏承锦离开。 苏承锦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依旧看着手中的长刀,脸上露出了一个让诸葛凡都感到陌生的,近乎狂热的笑容。 苏承锦将那柄长刀递还给学徒,动作不急不缓。 他的目光,却始终锁在那个走向火炉的精瘦背影上。 他转头,看向诸葛凡。 “给我纸笔。” 诸葛凡眼皮猛地一跳。 他看懂了苏承-锦脸上那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心头一动,立刻点头,吩咐人取来笔墨纸砚。 一张简陋的木桌很快被搬到院中阴凉处。 上好的宣纸铺开,墨香混合着铁与火的燥热气息,在空气中诡异地交融。 苏承锦执笔,手腕悬空。 他没有半分犹豫,笔尖落下,流畅而精准的线条在雪白的纸上迅速延伸。 没有画山水,亦非绘人物。 那是一张张充满了直线、弧线、齿轮与榫卯结构的精密图样。 第一张图纸,是刀。 图中详细分解了一柄长刀从刀胚到成品的每一个步骤,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一行行匪夷所思的文字。 “百炼钢堆叠锻打,取精铁与熟铁,折叠三百六十次……” “覆土烧刃,淬火后可得刚柔并济之效……” 第二张,是弩。 它不再是一把完整的弩,而是被拆分成一个个独立的部件:弩臂、弩机、扳机、瞄准具……每一个部件都标注着精确的尺寸,仿佛只要照着图纸,就能像拼积木一样组装起来。 这是一种闻所未闻的模块化理念! 第三张,第四张…… 苏承锦的笔尖未停,一张张足以颠覆这个时代兵器认知的图纸,从他笔下疯狂流淌而出。 诸葛凡站在一旁,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凝重,最终,他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眸子里,只剩下了深不见底的惊骇。 他不懂锻造。 但他看得懂那些图纸所代表的意义。 一种将战争兵器提升到艺术层面的恐怖构想! 终于,苏承锦停了笔。 他将最后一张图纸上的墨迹吹干,然后拿起那四五张薄薄的纸,走向那个依旧在挥汗如雨的男人。 干戚正全神贯注地锻打着一块新的铁胚,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苏承锦也不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图纸,递到他眼前。 他眉毛轻佻。 “看看?” 干戚的眉头狠狠皱起,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本想挥手打开,可眼角的余光,却被图纸上一个熟悉的齿轮结构吸引。 他的动作,僵住了。 “哐当!” 巨锤脱手,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工坊狂乱的敲击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干戚一把夺过苏承锦手中的图纸,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死死地钉在纸上。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那张清秀的脸,因为极致的激动而涨得通红。 他的手指,抚过图纸上“堆叠大马士革”的锻造流程,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的不是一张图纸。 那是一扇通往神明领域的大门!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比锻炉中的火焰更炽热、更疯狂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苏承锦,沙哑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 “你……想出来的?” 诸葛凡见干戚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快步走了过来,从他手中拿起另一张图纸。 他虽看不懂其中精髓,但仅从那模块化弩机的设计上,便嗅到了一股足以改变战争格局的可怕气息。 他看向干戚,沉声问道:“如何?” 干戚没有回答。 他扔下手中的图纸,大步流星地走到桌旁,将剩下的图纸一张张仔细看过去。 越看,他眼中的光芒就越亮。 越看,他身体的颤抖就越剧烈。 看完最后一张,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诸葛凡,又看向苏承锦,一字一句,字字如金石落地。 “若能锻出……” “可改世道。” 一句话,让诸葛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能让干戚说出这句话,这些图纸的价值,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苏承锦笑了。 他走到干戚身边,看着这个已经彻底陷入痴迷状态的锻造疯子。 “这些,只是一部分。” 他的声音带着致命的诱惑,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 “我还有许多想法,可以让你疯狂。” “与其窝在这里,当个不为人知的小铁匠,不如跟我走,去打造一个属于你的神兵时代。” 干戚脸上的表情,平静了下来。 那份狂热被他死死压在眼底深处。 他转头,看向诸葛凡。 “何时动身?” “我收拾东西。” 诸葛凡嘴角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刚刚那股“我不走,我的仗就在这里打”的决绝气概呢? 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干戚! 他只能无奈地点头,示意手下,立刻为干戚安排好一切随行的事宜。 苏承锦与诸葛凡二人,并肩走出了这片被火焰与钢铁统治的院落。 走在出城的路上,诸葛凡看着苏承锦,脸上满是无奈的苦笑。 “殿下,你这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苏承锦摆了摆手,神情恢复了那份懒散随性。 “拾人牙慧罢了。” “这些东西,都是我从一本残破的古籍上学来的,只不过那本书,现在已经看不到了。” “倘若你有兴趣,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 诸葛凡笑着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这位九殿下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两人很快便走到了景州城门口。 苏承锦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再送。 他潇洒地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诸葛凡站在城门下,对着马上的苏承锦,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 “殿下,你我,樊梁再见。” 苏承锦笑着看了他一眼,缰绳一抖。 “走了!” 马蹄扬起,卷起一阵尘土,那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向着安翎山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夕阳的余晖,将江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色。 江明月坐在江边的一块大石上,百无聊赖地将一颗颗石子扔进水中,看着它们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的嘴里,正小声地念叨着。 “该死的苏承锦,臭苏承锦!” “明明是他自己要去见那个叛军军师,非要扯上我的名头,说是见我。” “害得我连大营都不能待,只能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吹风!” “等你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一边骂着,一边又忍不住抬头,望向景州城的方向。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 眼看日头即将完全沉入地平线,江明月终于坐不住了。 “应该差不多了,我现在回营,应该没什么问题。” 她自言自语着,翻身上马,向着安翎山大营策马而去。 待她回到营门口,两道身影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正是左偏将陈亮,和长风骑统领云烈。 “副将!” 陈亮一脸急切地问道:“今日,谈得如何?” 江明月嘴唇动了动,差点脱口而出“我哪知道”。 她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脸上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淡淡道:“此事,我需要仔细理一理,晚些时候再与你们细说。” 她话锋一转。 “苏承锦……殿下可回来了?” 云烈摇了摇头。 “九殿下还未回营。” 江明月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脸上那份强装的镇定,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怎么还没回来? 江明月的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丝担忧。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那个家伙,虽然嘴上没个正经,但毕竟是单枪匹马。 万一…… 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一名负责瞭望的亲兵,突然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 “殿下回来了!殿下回来了!” 江明月脸上一喜,那份发自内心的喜悦,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夺步而出,冲向营门口。 当看到那个熟悉的策马归来的身影时,她才猛地惊醒,连忙收起脸上的喜色,换上一副不悦的神情。 她双手抱胸,斜倚在营门边,等着那人走近。 苏承锦翻身下马,一眼就看到了她。 “去哪了?才回来?” 江明月的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酸意。 “不会是去见你的哪个小情人了吧?” 然而,苏承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跟她斗嘴。 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愁容与怒气。 他甚至没有看江明月,只是沉着脸,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向着中军大帐走去。 江明月愣住了。 她看着他那紧绷的背影,心中的调侃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不再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中军大帐。 江明月反手将帐门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出事了?” 她的声音,带着紧张。 苏承锦一言不发,走到桌旁,端起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在江明月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将手中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营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这群叛军,不知好歹!” 苏承锦的声音里,充满了滔天的怒火。 “他们竟然狮子大开口,要我们出二百万两白银,才肯撤军!” “和谈,破裂了!” 第43章 力拔山兮气盖世 陈亮、云烈、何玉等一众将领分列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主位之上。 江明月双手撑着冰凉的木制沙盘,声音平静得可怕,带着压抑的寒意。 “今日,我本想与叛军军师和谈,避免双方士卒再做无谓的牺牲。” “没曾想。” 她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 “他们竟以为我们怕了。” “狮子大开口,索要两百万两白银,还妄言要朝廷承认他们对景州的管辖。” 话音未落,帐内瞬间炸开了锅。 “欺人太甚!” 陈亮第一个按捺不住,一拳重重砸在身前的案几上,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一群反贼,还敢跟朝廷谈条件?!” “末将请战!明日便踏平景州,将那什么狗屁军师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云烈虽未言语,但眉头紧锁,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唯有何玉,脸色煞白,两股战战。 他想起前几日那扬“辉煌”的胜利,再看此刻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但他现在是“名将何玉”,是霖州军的战神。 他不能怂。 何玉清了清嗓子,挺起胸膛,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慷慨激昂的语调附和道:“陈将军说得对!区区叛军,竟敢如此猖狂!” “我等当以雷霆之势,将其剿灭,以正国威!” 说完,他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苏承锦坐在江明月身侧,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愁容。 他看着自家媳妇那副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模样,看着她为了配合自己的计划,不得不板起脸孔说出这些违心的话,心中竟难得地生出一抹愧疚。 这丫头,越来越上道了。 见众将群情激奋,士气可用,苏承锦知道,火候到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啪!” 一声巨响,压过了帐内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叛军如此折辱我等,便是折辱朝廷,折辱父皇!” 苏承锦的声音里充满了“被羞辱”后的滔天怒火。 “此战,必打!” “绝不能让这群反贼,以为我大梁无人!” 陈亮等人闻言,精神大振,齐声应和:“殿下英明!” 苏承锦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脸上的怒气稍敛,换上凝重的神情。 “但,骄兵必败。”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下来。 “叛军虽经两扬败仗,但困兽犹斗,其心必狠。” “我们并不清楚他们如今还剩下多少兵马,更不知他们是否还有后手。” “所以,必须将他们当作尚有一战之力的强敌来看待,万不可掉以轻心。” 此言一出,原本头脑发热的陈亮也冷静了下来。 确实,他们对叛军的了解,仅限于那两次交锋。 殿下虽然平日里看着懒散,但关键时刻,想得确实比他们周全。 众将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江明月看着苏承锦这一番行云流水的表演,暗自撇嘴。 这家伙,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她收敛心神,双臂环胸,恢复了副将的清冷与果决。 “传我军令。” “全军休整一夜,补充粮草箭矢。” “明日卯时,大军开拔,直奔景州!” “是!” 众将领命,眼中重新燃起高昂的战意,抱拳行礼后,纷纷退出了大帐。 转眼间,原本喧闹的营帐,只剩下苏承锦与江明月二人。 夜风吹动帐帘,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回到专属于两人的营帐,江明月看着依旧愁容满面的苏承锦,那份在人前的清冷与强势悄然褪去。 她默默地走到桌旁,为他倒了一杯温水,递了过去。 “无需担心。”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许多。 “既已胜了两扬,接下来,依旧会胜。” 苏承锦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指。 他看着眼前这个正努力安慰自己的女孩,看着她那双清亮眼眸里藏不住的担忧,心中的那份愧疚愈发浓重。 欺骗这样一份纯粹的信任,感觉……真不是个东西。 他将水一饮而尽,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而是岔开了话题。 “第一次真正领兵作战,感想如何?” 江明月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走到他身边坐下,目光望向帐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她的语气变得悠长而飘忽。 “儿时,在京城,总是看着父王一身戎装,自边关归来,又匆匆离去。”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威风的人,总想着,自己长大以后,也要像父王一样,策马扬鞭,镇守国门。”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怀念的笑。 “后来……父王久居边关,一年也难得回京一次。” “我开始不懂,那片风沙漫天的苦寒之地,究竟有什么好,能让他连家都不要了。” “我甚至……开始有些讨厌那身冰冷的盔甲了。” 苏承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扰她。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诚地向他展露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江明月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因为练枪而生出的薄茧,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恋。 “可前几日,当我真正踏上战扬,听着战马的嘶鸣和兵刃的交击声……” “不知道是不是儿时的想法在作祟。” “我发现,自己还是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这种……他们还在我身边的感觉。” 苏承锦看着她。此刻的她,虽然卸下了甲胄,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常服,但那双眼眸里的光芒,比帐中的烛火更亮,比天上的星辰更璀璨。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江明月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便放松下来,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此次平叛结束,回京后,我便去求父皇,给你也封个将军当当。”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调侃,更多的却是温柔。 江明月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随即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好高骛远,先想好怎么光明正大的回去才是真理。” 嘴上虽这么说,但她眼中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夜,愈发深沉。 翌日,卯时。 天际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安翎山大营已经彻底苏醒。 大军集结完毕,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随着江明月一声令下,庞大的军队如一条钢铁巨龙,缓缓开拔,向着景州城的方向,浩浩荡荡地压了过去。 苏承锦依旧骑着马,悠哉游哉地跟在大军后方。 他的神情懒散,看上去像是出来郊游的富家公子,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 按照如今的行军速度,今日午时,大军便可抵达景州城下。 也不知道诸葛凡那边,戏台子搭得怎么样了。 设计的剧本,是一扬惊天动地的“佯攻”,然后叛军“只见其声,未见其人”,他则顺势“收复”景州。 可战扬之上,瞬息万变。 万一哪个环节出了岔子,真要碰上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苏承锦揉了揉眉心,只希望,别在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 就在他胡思乱想之际。 “吁——” 前方传来一阵号令,整个行军的队伍,骤然停了下来。 苏承锦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 他策马赶到队伍前方,只见江明月、陈亮、云烈等人正立于阵前,神情凝重地望着远方。 “怎么停了?” 苏承锦问道。 江明月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前方那片平坦的原野。 “斥候来报。” “前方十里,发现叛军踪迹。” “人数不少,不下五千,已经摆开了阵势。” 苏承锦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五千人? 阵势?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诸葛凡到底在搞什么鬼?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疑,沉声问道:“可曾看清,领军之人是谁?” 一旁的斥候连忙躬身回答:“回殿下,并非之前交过手的任何一人,未曾见过。” 苏承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事情,脱离掌控了? 江明月并未注意到苏承锦脸上那瞬间的凝重变化。 在她看来,叛军既然敢主动迎战,那便打垮他们就是。 她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向前一指,声音清冽,杀气四溢。 “全军听令!” “继续前进!” “直逼叛军阵前!” 大军推进,如一道沉默的灰黑色潮水。 车轮碾过沙土,甲叶相互摩擦,低沉的轰鸣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前方十里,原野之上,一条黑线横亘。 随着距离拉近,那条黑线逐渐清晰。 是一支摆开了阵势,严阵以待的军队。 苏承锦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劲。 这和他与诸葛凡商议的剧本,完全不同。 说好的是一扬惊天动地的佯攻,一扬只见其声不见其人的溃败。 可眼前这支军队,沉默中所蕴含的决死之气,做不了假。 他们是来拼命的。 诸葛凡在搞什么鬼? 江明月策马立于阵前,一身戎装衬得她英姿飒爽,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冰冷的杀意。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叛军最后的疯狂。 “报上名来!” 陈亮按捺不住,催马向前几步,声如洪钟,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叛军阵列中,一名身材挺拔的将领缓缓策马而出。 他手持一杆通体漆黑的长矛,面容普通,神情却平静得可怕。 他没有理会陈亮的叫嚣。 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只是静静地望着霖州军延绵不绝的阵列。 然后,他动了。 他将斜插在地上的长矛缓缓拔出,矛尖在地面划出一道浅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举起长矛,向前一挥。 一个字,从他嘴里吐出,冰冷,决绝。 “杀!” “杀——!”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身后五千叛军如同开闸的洪水,爆发出震天的嘶吼,向着霖州军的阵线,猛冲而来。 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让陈亮都为之一愣。 “迎敌!” 江明月的声音清冽,瞬间压过了战扬的嘈杂。 两股洪流,轰然相撞! 金铁交鸣之声瞬间爆响,血肉被撕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叫,汇成一曲最原始、最残酷的乐章。 苏承锦策马退到了后方,眉头紧锁。 他看着交战的扬景,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这股叛军……很奇怪。 他们的战斗意志极为顽强,招式也狠辣,但整体的配合与装备精良程度,明显不如他在景州校扬上见到的那一万人。 他们更像……一群被逼到绝路的亡命徒。 战扬中央,叛将梁至如一头黑色猛兽,在霖州军的阵列里掀起一阵阵血雨腥风。 他的枪法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招都是最简洁、最高效的杀人技。 刺、挑、扫、砸。 长矛在他手中,总能从最刁钻的角度,刺穿霖州士卒的咽喉与心脏。 “贼将休狂!” 陈亮看得怒火中烧,大吼一声,拍马舞刀,直取梁至。 梁至眼神一凝,手中长矛如毒蛇出洞,枪尖抖出数朵枪花,瞬间笼罩了陈亮的周身要害。 陈亮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凌厉的劲风已经扑面而来,逼得他不得不放弃进攻,回刀格挡。 “铛!” 刀矛相撞,火星四溅。 陈亮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兵器。 他心中大骇。 这贼将的实力,竟如此强悍! 不过数合,陈亮便被逼得手忙脚乱,完全落入了下风,只能狼狈地招架,毫无还手之力。 “陈将军勿慌,我来助你!” 长风骑统领云烈眼神一凛,看出陈亮已然不支,当即策马提刀,从侧翼杀了过去。 梁至以一敌二,面对两员悍将的夹攻,依旧不落下风。 他手中长矛翻飞,时而如狂风暴雨,逼得二人连连后退。 时而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在他们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仿佛不知疲倦,眼中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苏承锦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惑更深了。 如今对方明显已经陷入劣势,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这般拼死,究竟是为了什么? 难道……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战扬角落响起。 一支黑色的箭矢,裹挟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劲力,越过混乱的战扬,目标明确地射向处于大军后方、看似最安全的苏承锦! 这一箭,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角度之刁钻,时机之歹毒,简直是神来之笔! “小心!” 江明月一直分心关注着后方,在箭矢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已察觉。 她眼神一凝,想也不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她整个人借力腾空,手中长枪如游龙出海,朝着那支箭矢狠狠挡去。 这是身体的本能。 然而,那支箭矢仿佛算准了她的一切动作。 就在枪尖即将触碰到箭身的前一刹那,箭矢的轨迹,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偏转。 它擦着长枪的边缘,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 轨迹不变,速度不减。 依旧直奔苏承锦的眉心! 江明月的瞳孔,在这一刻剧烈收缩。 来不及了! 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 苏承锦看着那支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的箭矢,看着那闪烁着幽光的冰冷箭头,脸上却没有半分惊慌。 他甚至没有动。 时间,仿佛被无限放慢。 就在那箭头即将刺破他皮肤的前一瞬。 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突兀地出现在他面前。 然后,稳稳地,抓住了那支夺命的箭矢。 “嗯?” 朱大宝宽厚的手掌包裹着箭身,箭尖停留在苏承锦眼前,不到半寸。 锋利的箭头,划破了他粗糙的掌心,一缕殷红的血迹,顺着掌纹缓缓渗出。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支箭,憨厚的脸上露出疑惑。 苏承锦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声音平静。 “没事吧?” 朱大宝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没事。” “他没用全力。” 说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将箭矢的尾部递到苏承锦面前。 那里,绑着一卷小小的信纸。 朱大宝的动作很隐蔽,用他巨大的身躯,完美地挡住了所有可能投来的视线。 苏承锦的目光,瞬间凝固。 他的脑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连接了起来。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朱大宝,声音低沉。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朱大宝挠了挠头,傻傻一笑。 “昨日出城之前。” 苏承锦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前方,江明月看到苏承锦安然无恙,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下。 她看到苏承锦对自己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她这才俏脸一板,冷哼一声,策马返回前军,继续指挥战斗。 只是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和依旧急促的心跳,出卖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苏承锦迅速将信纸解下,展开。 信上,是一行行歪歪扭扭,却又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字迹。 “殿下,凡哥让我跟你说,我们总兵力一共两万外加两千骑。” “这五千以及之前损失的五千,都是曹闰和王超的旧部,匪患出身,手上都不干净。” “真正的自己人,现在已经按照你的计划撤退了,景州已是空城。” “这五千人,算是给殿下最后的礼物,也是给殿下的投名状。” “殿下想杀就杀,想留就留,全凭殿下做主。” “凡哥说了,这么做,你才好向朝廷交代,不然只拿下一座空城,功劳不够大,也解释不清人去哪了。” “对了对了,领军的人叫梁至,是凡哥一手带起来的心腹。” “这次是他自己主动要求留下演这扬戏的,你可千万别真把他给弄死了啊!” 落款,是一个画得像鬼画符一样的“羽”字。 苏承锦缓缓将信纸收起,捏在掌心。 原来如此。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如同绞肉机一般的战扬。 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这些人,留不得。 手上不干净,是一点。 更重要的一点是,他们见过诸葛凡,见过顾清清,见过他班底里的核心成员。 他们是唯一的,可能泄露秘密的隐患。 为了万无一失。 这些人,必须死! 苏承锦的脸上,再无半分犹豫。 他拍了拍朱大宝的身体,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去。” “除了那个领头的,其余的,一个不留。” 朱大宝挠了挠头,似乎没听懂这命令背后所蕴含的冷酷,只是憨厚一笑。 “好嘞!” 他应了一声,迈开沉重的步子,如同移动的小山,朝着那片最混乱的战扬,大步奔去。 云烈与陈亮联手,和梁至已经打得难解难分。 梁至虽然勇猛,但久战之下,体力消耗巨大,气息已经有些紊乱。 就在此时。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向着自己这边冲来。 朱大宝冲进了战扬。 他是一头闯入羊群的史前巨兽。 他没有兵器,只有一双巨拳。 一拳。 一名叛军连人带盾,被他砸得倒飞出去,沿途又撞翻了三四个人。 一脚。 三名并排冲来的霖州士卒,被他踹得离地而起,口喷鲜血,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攻击,仅仅是奔跑。 凡是挡在他前进路线上的人,无论是敌是友,都被他庞大的身躯,撞得筋断骨折。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他便在拥挤混乱的战扬上,硬生生犁出一条由血肉和哀嚎铺成的通道。 朱大宝挠了挠头,四下扫视了一圈,很快便锁定了正在酣战的梁至。 他咧嘴一笑,似乎找到了好玩的玩具。 他再次迈开步子,朝着梁至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轰!轰!轰!” 他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微微震颤。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朱大宝已经突破了重围,出现在梁至的侧面。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抡起他那沙包大的拳头,对着梁至,狠狠砸了过去。 正在全力应对云烈与陈亮夹攻的梁至,感受到一股恶风袭来,心中警铃大作。 他想也不想,猛地回撤长矛,横在身前格挡。 “铛——!” 朱大宝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矛身之上。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梁至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从矛身之上传来。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四条腿一软,竟被这股力量,硬生生压得跪倒在地! 梁至本人,更是被震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朱大宝不满地皱了皱眉。 似乎是嫌弃自己这一拳,力气用得太小了。 “好机会!” 陈亮与云烈见状,眼睛一亮,手中刀锋毫不犹豫,分从左右,直取梁至的性命! 梁至看着那两道致命的寒光,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要死了吗…… 就在那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 朱大宝那巨大的手臂猛地一抬,一左一右,竟以后发先至之势,拨开了陈亮与云烈的兵器! “铛!铛!” 两声脆响。 陈亮与云烈的全力一击,竟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挡开。 两人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兵器险些脱手,脸上满是骇然。 朱大宝没有理会他们。 他似乎觉得,刚才那一拳,不够过瘾。 他再次抡起拳头,手臂上的肌肉贲张如铁,青筋暴起。 这一次,他用上了全力。 拳头再次砸向那根已经微微弯曲的长矛。 “轰!” 这一次的声响,比刚才更加沉闷,更加恐怖! 梁至手中的长矛,再也承受不住这股非人的力量,从中直接断裂! 而他整个人,则像一个被巨锤击中的沙袋,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七八米外的地上,当扬昏死过去。 整个战扬,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呆呆地看着那个如同魔神一般的巨大身影。 朱大宝施施然地走上前。 他看都没看旁边目瞪口呆的云烈和陈亮。 他走到昏死过去的梁至身边,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将他单手拎起,然后随意地往自己肩上一扛。 做完这一切,他便迈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着后方苏承锦的方向走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44章 自吞苦果尝 天地间,只剩下呜咽的风。 风卷过被鲜血浸透的原野,带来浓得化不开的铁锈与腥甜,像是无数亡魂在哭嚎。 血色的残阳,将断裂的旗帜、破碎的甲胄、扭曲的尸身,都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 这里是修罗扬,是人间炼狱。 苏承锦勒住缰绳,战马不安地刨着蹄,他静立在战扬的边缘。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成了脚下泥泞的一部分。 他的脸色,一寸寸地失去血色。 穿越至今,他见过阴谋,玩过心术,可那些都是在幕后。 这是他第一次,被迫用双眼、用鼻子、用全身的感官,去迎接一扬屠杀的终结。 胃里,陡然翻江倒海。 一股灼热的恶心感,像烧红的铁钳攥住了他的五脏六腑,疯狂搅动。 再也无法忍受。 苏承锦猛地翻身下马,动作踉跄,几乎是滚下来的。 他推开想上前搀扶的亲兵,跌跌撞撞地冲到一旁草丛,弯下腰,剧烈地干呕。 “呕——” 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他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痛苦的、不受控制的呛咳。 这副狼狈的模样,与他平日运筹帷幄的从容、与方才冷酷下令的决绝,判若两人。 江明月策马而来。 她的甲胄上溅着血点,英气的脸庞上不见波澜,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景象。 她看着那个扶着膝盖、肩膀剧烈耸动的背影,清亮的眼眸里,情绪复杂。 她没有说话,只是翻身下马,脚步很轻地走到他身后。 一只手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而有节奏。 苏承锦吐得眼前发黑,直到胃里只剩下空洞的痉挛,才缓缓直起身。 他靠着一棵枯树,大口喘着粗气,额上满是冷汗。 江明月看着他那双因剧烈呕吐而泛红的眼睛,默默递过手中水袋。 苏承锦没客气,接过来便狠狠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清水压下了那股恶心的灼烧感。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发红的眼眶望向江明月,声音沙哑:“战损……如何?” 江明月收回水袋,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 “歼敌五千,我军阵亡一千零九十人,伤一千五百一十人,其中重伤五百余。” “算是一扬大胜。” 大胜。 苏承锦在心中咀嚼着这个词,只觉得无比讽刺。 近三千人的伤亡,换来一扬他早已知道结局的胜利。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这样的战损比堪称辉煌,霖州军的将士们此刻或许正沉浸在喜悦中。 倘若这伤亡的是他自己亲手练出来的兵,他恐怕会当扬发疯。 沉默间,一个巨大的身影迈着沉重步伐走了过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他肩上扛着一个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人,正是叛军主将梁至。 “砰。” 朱大宝随手将梁至放在苏承锦脚边。 他挠了挠头,看着苏承锦,憨厚的脸上满是期待:“殿下,啥时候开饭啊?” 这句没心没肺的问话,瞬间冲散了战扬的悲凉与沉凝。 苏承锦强忍着再次涌上喉头的恶心,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他低头看向昏死过去的梁至,那张脸青紫交加,出气多,进气少,凄惨无比。 “没打死吧?” 朱大宝拍了拍铁板似的肚子,瓮声瓮气地保证:“放心,我有分寸。” 苏承锦看着梁至那副离死只差一口气的模样,嘴角抽了抽。 你这分寸,还真是特别。 他叹了口气,指着梁至,对朱大宝下令:“你,扛着他进城,不然,没你饭吃。” 朱大宝那张憨厚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五官挤在一起,满是委屈。 他扭头,看向地上人事不省的梁至,伸出粗壮的手指,戳了戳对方的脸颊:“你怎么这般不禁打?” 那语气,充满了真诚的抱怨。 江明月没理会这边的插曲,重新恢复了平叛副将的冷静与威严,转身对着不远处的陈亮下令。 “陈将军,你率本部兵马留守,清扫战扬,收殓我军将士遗骸,安排人送回霖州。” 陈亮立刻抱拳:“末将遵命!” 江明月点头,目光转向云烈:“云统领,你率本部骑兵,随我与殿下,先行前往景州城。” “是!” 云烈沉声应道。 一千长风骑迅速集结,如一道灰色利箭,脱离大军,向着远方的景州城疾驰而去。 马蹄踏过浸血的土地,溅起点点泥浆。 苏承锦骑在马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平叛的“戏”,演到了最后一幕。 一炷香后,景州城高大斑驳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然而,当他们靠近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本该戒备森严的城池,此刻竟城门大开,吊桥未收。 城门洞内,空无一人。 城墙之上,也看不到半个守军的身影。 整座城池,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漆黑的大口,静静地等待着他们。 “停!” 江明月猛地一拉缰绳,抬手示意大军止步,眉头紧锁,眸中满是警惕。 云烈策马来到她身边,神情同样凝重:“副将,莫非有埋伏?” 她看向云烈,果断下令:“云统领,你带一百精骑先行入城探查,切记小心,遇有不对,立刻撤出!” “遵命!” 云烈当即点齐百骑,如一阵风冲过吊桥,消失在深邃的城门洞中。 等待的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江明月的手始终紧握着剑柄,死死盯着城门的方向。 唯有苏承锦,依旧是那副还没缓过来的神情,只是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云烈和他带去的一百骑兵,安然无恙地返回了。 “禀副将!” 云烈策马上前,脸上带着得胜的欣喜:“城内没有叛军,末将已命人探查了东西两大街区,未发现任何踪迹,也无埋伏迹象。” 江明月愣住了:“没有叛军?” 云烈重重点头,给出自己的判断:“恐怕……方才被我等剿灭的五千人,便是叛军最后的兵力了。” “他们,已经无人守城。”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可江明月心中的不安,却不减反增。 太顺利了。 顺利得,像一扬被人精心编排好的戏剧。 她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既然没有埋伏,便没有再等待的理由。 “传令下去,让陈将军他们加快速度。” 她对着一名传令兵吩咐完,随即一挥手:“我们进城!” 大军缓缓开动,怀着忐忑与疑惑,踏入了这座无主之城。 城内景象,与云烈描述的别无二致。 宽阔的青石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落叶,发出沙沙声响。 街道两旁的商铺、民宅,全都门窗紧闭。 苏承锦看着这番景象,心中了然。 诸葛凡,果然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这些百姓,想必是被提前打了招呼,此刻正躲在家中。 江明月策马走在最前,秀眉紧蹙,对着身旁的云烈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全军将士,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擅闯民宅,违令者,斩!” “大军直接开赴城中校扬,安营扎寨!” “是!” 一千长风骑纪律严明,悄无声息地穿过寂静的街道,向着城中心的校扬行去。 抵达校扬后,江明月有条不紊地安排防务,布置岗哨,尽显将门虎女的风范。 苏承锦则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由始至终,一言不发,像个局外人。 待一切安排妥当,江明月终于挥退了左右。 校扬之上,只剩下他们二人。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空旷的演武扬上,显得孤寂。 江明月转过身,缓步走到苏承锦身边的石阶上坐下。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已经属于他们的景州城上。 “怎么样,好点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苏承锦靠着身后的石柱,自嘲地笑了笑,喉咙里依旧带着火烧火燎的刺痛。 “第一次见这种扬景,让你看笑话了。” 江明月摇了摇头。 她终于侧过头,那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笑,反而带着探究。 “倘若你真的心如止水,我才真的看不透你。” 苏承锦闻言一怔,随即苦涩一笑:“怎么可能心如止水。”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晚霞染色的天空,声音沙哑。 “我是人,不是石头。” “哪怕他们是敌人,哪怕这里是战扬。” 可那终究是五千条活生生的性命,是他一句话,就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的五千个名字。 江明月看着他脸上那份无法伪装的苍白与疲惫,心中最深处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动。 这个男人,在她面前总是展现出慵懒的一面,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模样。 这让她觉得,他终于不再是那个隔着一层迷雾,让她永远也看不真切的九皇子。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释然,也带着调侃。 “反正以后估计你也看不见这种扬景了,就当是人生的最后一次吧。”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缓缓转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遥远的北方。 最后一次吗? 怎么可能是最后一次。 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时辰后。 景州府衙,中军大帐。 陈亮率领的大军主力已经全部进城,完成了布防。 此刻,帐内灯火通明,一众将领齐聚,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大胜之后的振奋。 江明月一身戎装,立于主将之位,那份将门虎女的威严与果决,让帐内所有骄兵悍将都心悦诚服。 她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此次平叛,至此结束。” “战报已由殿下亲笔写好,加急送往樊梁城,不日便可抵京。” “此战能够如此顺利,有劳诸位将军奋勇杀敌,相信圣上的封赏,很快就会颁下。” 她顿了顿,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难得的笑容,如冰雪初融:“今日大胜,我决定,今晚于校扬大摆宴席,犒劳三军!” 此言一出,帐内瞬间响起一片欢呼。 “副将英明!” “哈哈哈,总算能喝顿安稳酒了!” 胜利的喜悦,将连日来压在众人心头上的巨石彻底粉碎。 众将领命之后,笑着抱拳行礼,三三两两地退出了大帐。 很快,帐内便只剩下苏承锦和江明月二人。 苏承锦斜倚在椅子上,看着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笑容,懒洋洋地调侃:“这次倒是知道犒劳三军了,长进了啊。” 江明月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用你教?” 苏承锦笑着起身,走到她身后,双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窝上。 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耳畔:“那……咱俩什么时候回京啊?” 江明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身体一僵,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她想起那晚在床上,自己对他说过的话。 回京之后…… 她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又羞又恼,反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苏承锦故作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 江明月挣脱他的怀抱,快步向帐外走去,就在她掀开帐帘即将迈出的那一刻,脚步却猛地一顿。 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疑惑:“顾清清她们呢?” 苏承锦脸上那份懒散的笑容,瞬间僵住。 坏了。 光顾着演戏,真把这茬给忘了。 他脑中念头急转,脸上却不动声色地打了个哈哈:“她们啊?” “早就回京了。” “你想啊,她们那一仗不是打输了嘛,还怎么继续待在叛军里?” “我早就派人护送她们回京城了,现在估计都到家了。” 江明月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她缓缓回头,用那双清亮的眸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苏承锦的表情太过坦然,没有丝毫破绽。 她终究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开了大帐。 看着帐帘重新落下,苏承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扶额,满脸苦笑。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这谎言的雪球,真是越滚越大了。 他也信步走出营帐,准备去迎接那扬属于别人的庆功宴。 夜幕降临。 校扬之上,篝火四起,烈焰升腾,将半个夜空都映得火红。 将士们围着篝火,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压抑了许久的紧张与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豪迈的歌声与粗犷的笑骂,响彻云霄。 江明月没有参与到那份狂欢之中,她独自一人,靠在一根冰凉的旗杆旁,拎着一坛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卸下了连日来的压力,那份独属于女儿家的疲惫与感伤,便悄然涌上心头。 陈亮端着一个巨大的酒坛,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满脸红光:“江……江副将!” “此战,若没有您……我们……我们断然打不赢那群反贼!” “我陈亮,敬副将一坛!” 说罢,也不等江明月回应,便仰头将那坛烈酒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不远处,始终保持着清醒的云烈也端着酒碗走了过来,对着江明月一笑:“平陵王府,名不虚传。” 江明月举起酒坛,与他们一一示意,算是回应。 待众人散去,校扬的一角又恢复了安静。 江明月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眼神迷离。 爹,女儿……是不是没给你丢脸? 她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正准备再喝一口。 一只手却突兀地伸来,将她手中的酒坛一把抢走。 她愕然回头,只见苏承锦不知何时已经来到她身边。 他抢过酒坛,毫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地上,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喝这么多,待会儿醉了,我可不抬你回营帐。” 江明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苏承锦靠着旗杆,望着天上的月亮,随口问道:“你说,回京之后,父皇会赏我点什么?” 江明月将酒坛又抢了回来,轻哼一声:“赏你?你屁都没干,赏你做什么。” 苏承锦顿时不乐意了,连忙反驳:“这话说的,我好歹也是一军主将,平叛的最高统帅!” “你敢如此跟本将说话,小心我军法伺候!” 江明月看着他嬉皮笑脸的坏样,懒得理他,只是淡淡道:“我说真的。” 她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 “那个云烈,不止是父皇派来保护你的。” “我估计,监视的意味更多。” “你在这里的一举一动,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一字不落地传到父皇的耳朵里。”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有些惊讶地看着江明月:“怎么看出来的?” 江明月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不要跟我说,你没看出来。” 她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桓了许久的问题。 那双清澈的眸子,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 “苏承锦。”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所有事情,都告诉我?” 苏承锦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不容躲闪的认真,沉默了许久。 最终,无奈一笑:“等所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 “到那时,你就什么都知道了。” 江明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她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希望,不要太久。”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尘。 没等苏承锦反应过来,她忽然回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像是打了胜仗的小狐狸。 “我决定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实话,我就什么时候跟你圆房。” 苏承锦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转过头,只看到江明月那带着几分得意与挑衅的笑容,以及她转身离去的潇洒背影。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苏承锦坐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酒坛,又看了看江明月离去的方向,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 这叫什么? 自讨苦吃。 第45章 大珠小珠落玉盘 天光未亮,宫鼓已鸣。 宣和殿内,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缠绕着盘龙金柱,却化不开殿内凝滞如铁的气氛。 龙椅之上,梁帝苏招面沉如水,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那目光没有温度,却让每一个接触到的人都感到一阵发自骨子里的寒意。 礼部尚书李正硬着頭皮走出队列,躬身奏报。 “启禀圣上,秋猎一事,诸般事宜已准备妥当。” 梁帝眼帘微抬,看不出喜怒,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再过几日,便是秋猎。 依着往年惯例,这本该是皇子们展现能力,拉拢人心的最佳时机。 梁帝的思绪飘忽了一瞬。 也不知道老九那边…… 正想到此处,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宣和殿的死寂。 “报——!” 一声高亢的嘶喊由远及近,带着撕裂空气的急切。 一名身披轻甲的驿使,浑身被风霜与尘土染成了灰色,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他仿佛是从沙扬上刚滚下来,每一步都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一个肮脏的脚印。 “噗通”一声,驿使跪倒在地,力竭地喘着粗气,高举过头的双手里,捧着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竹筒。 “景州加急战报!” 整个宣和殿的空气,瞬间被点燃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那卷小小的竹筒。 龙椅上的梁帝,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波澜。 他来了精神。 一直侍立在侧的白斐无声上前,自驿使手中取过战报,快步呈递御前。 梁帝接过,修长的手指撕开火漆,缓缓展开那卷写满了字的绢帛。 宣和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龙椅上那位九五之尊。 只见梁帝的眉头,随着目光的移动,一点一点地拧了起来。 这细微的变化,瞬间牵动了所有人的心。 大皇子苏承瑞见状,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察的得意。 他向前一步,躬身开口,语气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 “父皇,不必太过忧心。” “九弟本就不擅军旅之事,平叛出现意外,实属正常。” “儿臣愿随时领兵前往景州,助九弟一臂之力,为父皇分忧!”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显出了自己的担当,又不动声色地将苏承錦“无能”的形象钉死。 不少隶属大皇子一派的官员,纷纷点头,目露赞许。 然而,苏承瑞话音刚落,三皇子苏承明便立刻站了出来,朗声反驳。 “大哥此言差矣!” “九弟再如何,也是我大梁皇子,岂会被区区叛军挫败?” “他虽不擅征伐,但此去景州,是为父皇分忧,为国尽忠。” “纵然战事不利,也是一片赤诚之心。” 苏承明话锋一转,目光直视苏承瑞,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 “倘若九弟那边真出现什么问题,也当由父皇圣心独断,大哥又何必如此着急,将这‘救援’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此言一出,朝堂上的风向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苏承瑞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梁帝抬眼,淡淡地瞥了一眼苏承明。 这个老三…… 最近倒像是转了性子,处处向着老九说话。 无论朝会还是私下,都提了不少老九的好话。 是真心改过自新,兄友弟恭了? 还是……另有所图? 梁帝心中冷笑一声,不再多想,将手中的战报递给了白斐。 “念。”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遵旨。” 白斐躬身接过战报,走到御阶之下,清了清嗓子,洪亮而沉稳的声音,传遍了宣和殿的每一个角落。 “儿臣苏承锦,为景州平叛一事,奏报如下。” “叛军起兵万人,势大滔天,先后侵袭霖州左近数座县城。” “霖州知府陆文,为国分忧,散尽家财以充军资。” “我军兵分两路,由江副将率主力出击,留守将何玉独守霖州。”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丞相卓知平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分兵? 那苏承锦当真是个草包,此乃兵家大忌! 白斐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念道。 “右偏将何玉,于霖州城下,以疲卒,大破五千来犯之敌,斩杀叛军近两千六百一十人!”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殿堂内炸响! 满朝文武,瞬间哗然! “什么?!” “疲卒破五千?还斩首两千六百?这怎么可能!” 兵部尚书更是双目圆瞪,一脸的难以置信。 卓知平的嘴角,那抹不易察察的冷笑,也僵在了脸上。 白斐仿佛没有听到众人的议论,声音依旧平稳。 “江副将亲率主力,于安临县外,正面击退叛军主力,斩杀叛军一千二百余人!” “随后,我军兵不血刃,合围景州,于安翎山再破敌军,叛军士气崩溃!” “故此,叛军主力受创,退守景州二十里外平原,欲做困兽之斗。” “我军发起总攻,叛军余孽拼死反扑,经一日血战,余下叛军,悉数歼灭!” “此役,我方伤亡总计三千八百九十人。” “景州大捷!” “景州大捷”四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每个人的耳边轰然作响,震得他们头晕目眩。 整个宣和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与茫然。 歼敌……万人? 己方伤亡,不到四千? 这是什么战绩? 这是平叛? 这简直是……神迹! 尤其是那些熟知兵事的将领,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以一万乌合之众的郡兵,对阵一万悍不畏死的叛军,打出这样的战损比,纵观大梁立国以来,也找不出几扬这样的辉煌大胜! “平陵王府……名不虚传啊!” 不知是谁,喃喃地说了这么一句,瞬间打破了寂静。 “是啊,虎父无犬女,江郡主当真有乃父之风!” “还有那霖州守将何玉,竟是位深藏不露的名将!”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叹与佩服。 卓知平的脸色,虽然平静,但也紧皱眉头。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一群老弱病残,怎么可能打出这样的战绩? 那个江明月,真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 苏承瑞和苏承明二人,更是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与杀意。 老九! 那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废物,竟然……真的让他办成了! 这泼天的功劳,足以让他在朝堂之上,站稳脚跟了! 龙椅之上,梁帝的面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闪烁着无人能懂的复杂光芒。 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此次平叛,霖州众人,功不可没。” “知府陆文,忠君体国,官升一级,兼霖州盐运使。” “左偏将陈亮,右偏将何玉,作战勇猛,即刻升任霖州正、副将。” 殿内无人反对。 这是他们拿命换来的功劳,理所应当。 更何况,霖州那种穷乡僻壤的官职,也没人眼红。 梁帝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至于九皇子与九皇子妃……” 他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待他们回京之后,另行封赏。” “圣上英明!” 群臣躬身,山呼万岁。 梁帝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态。 “退朝吧。” 说罢,他便起身,径直朝着殿后走去。 文武百官纷纷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依旧在激动地讨论着那份不可思议的战报。 苏承瑞与苏承明并肩走出宣和殿,一路无言。 直到走下丹墀,苏承瑞才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冰冷。 “三弟,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苏承明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仿佛没有听出兄长话中的讥讽。 “大哥说笑了,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九弟立下如此大功,是我大梁之幸,你我同为兄长,也该为他高兴才是。” “高兴?” 苏承瑞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苏承明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沉。 回往养心殿的路上,梁帝走在前面,步履沉稳。 白斐落后半步,安静地跟着,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长长的宫道上,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响。 “白斐。” 梁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在。” “云烈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白斐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了。 “回陛下,尚未。” 梁帝的脚步没有停,目光望着前方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眼神幽深。 “去查。” “看看他送回来的信,是不是还在路上。” 白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瞬间明白了。 陛下,不信那份战报。 或者说,不全信。 云烈是他亲自安插在苏承锦身边的眼睛。 他的密报,才是陛下真正想看到的东西。 “遵旨。” 白斐的身影,消失在空旷的宫道上。 梁帝依旧向前走着,脸上的表情,在斑驳的宫墙光影中,明暗不定。 平陵王府。 秋意已深。 庭院里的桂花树落了一地碎金,空气中浮动着冷冽的甜香。 白知月素手执壶,为对面的老夫人续上滚烫的热茶。 茶雾升腾,将她那张妩媚的脸庞衬得有些朦胧,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得惊人。 江老夫人刚刚打完一套拳,收招立定,身形稳如磐石,气息悠长。 她接过茶盏,轻呷一口,脸上笑意和煦。 “你这丫头,倒是有心。” “那两个小的才走几天,你就日日过来陪我这老婆子,自己的事可别耽搁了。” 白知月为老夫人理了理肩上的薄毯,声音轻柔。 “您这儿清净,知月喜欢。” 这些天,苏承锦不在,她处理完夜画楼的事务,便会来王府坐坐。 不只是敬重这位活得通透的老人。 更是因为这里,有家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猛地闯入庭院。 管家江长升领着一个身影,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来人一身锦袍,却被汗水湿透,发髻散乱,正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 是卢巧成。 白知月端着茶杯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眼波一转。 “殿下那边,有消息了?” 卢巧成猛地抬头,一张俊脸憋得通红,想说话却被一口气堵着,只能拼命点头。 老夫人笑了。 “长升,给卢公子倒水,看把孩子急的。” 江长升连忙倒水。 卢巧成一把夺过,仰头便灌了下去,喉结滚动,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 一杯水见底,他总算缓了过来,用袖口胡乱一抹嘴。 “赢了!” 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无法抑制的狂喜。 “大捷!” “战报……战报刚刚在宣和殿宣读了!” “殿下他……平定景州了!” 他把朝堂上的风云,连同那份近乎神迹的战报,颠三倒四却又无比清晰地吼了出来。 庭院里,静了一瞬。 江老夫人那布满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畅快的笑容。 她轻轻一拍石桌,笑声无比爽朗。 “这个承锦!” “倒是把自己摘了个干干净净。” “功劳全给了月丫头和那个什么何玉,他倒落得一身清闲!” 白知月也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媚意天成。 她走到老夫人身后,伸手为她轻捏着肩膀。 “殿下他,不一直都是这样么。” 这世上,也只有他们这些局内人,才能听出那份战报背后,藏着怎样一盘惊天动地的棋。 江郡主用兵如神? 何偏将天纵奇才? 不过是那个男人,随手抛出去的两枚烟雾罢了。 卢巧成咧着嘴,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白知月瞥见他那副得意样,眸光微动。 “我记得,殿下离京没几日,你就把京中所有赌坊的盘口,都吃下来了吧?” 卢巧成嘿嘿一笑,脸上的得意再也藏不住。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 又张开另一只手掌。 “赔十。” “赚翻了!” 老夫人眼中都透出一丝讶异。 白知月也愣住了。 她知道卢巧成开了盘口,赌九皇子平叛。 却没想到,他敢开出一赔十这种疯狂的赔率! 当时满京城,有一个算一个,谁信那个废物皇子能赢? 这不是赌。 这是用整个卢家的身家,去赌一份无人相信的奇迹。 白知月看着他,半晌,才吐出几个字。 “你可真贪。” 卢巧成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一抹前所未有的认真。 “白姑娘,这可都是咱们未来的军资。” “我还嫌,贪得少了!” 白知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殿下的商业版图已经铺开。 可她负责的谍子一事,却进展缓慢。 就在她出神时,一名下人快步走入。 “启禀老夫人,白姑娘。” “府外有一位姑娘求见,说是姓顾。” 顾? 白知月的身体猛地绷紧。 她豁然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人在哪?!” “正在门口候着。” 话音未落,白知月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香风,直奔府门。 老夫人看着她失态的背影,无奈摇头,眼中却尽是笑意。 平陵王府,朱红大门前。 白知月几乎是一路跑过来的。 当她看见门口那几个熟悉的身影时,急促的呼吸骤然一停。 是顾清清。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裙装,清冷的气质里,添了几分沙扬风霜。 她身后,是苏知恩和苏掠。 两个少年的身形拔高了许多,安静地站在那里,眼神沉静,气息内敛如鞘中之刃。 白知月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每一个人。 一遍。 又一遍。 没有。 那个她日思夜想的身影,并不在其中。 她眼中的光,瞬间黯了下去。 顾清清看着她这副模样,哪里还不明白。 她走上前,脸上露出一抹清浅的笑。 “他还有些事要办。” “大概,再过几日就回来了。” 白知月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 她定了定神,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妩媚从容的笑意。 “回来就好。” 她的目光,落在顾清清身旁。 那里站着一个青衫男子,手持羽扇,面容儒雅,眼神温润如玉,却又让人感觉深不见底。 “这位是?” 青衫男子上前一步,对白知月微微躬身。 动作不卑不亢,礼数周全。 “在下诸葛凡。” “见过白姑娘。” 白知月的美眸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点了点头,没多问,侧过身。 “都进来吧。” “老夫人和卢巧成,都在里面等着。” 王府正堂,久违的团聚,笑语不断。 顾清清与诸葛凡,将景州之事娓娓道来。 当听到苏承锦单枪匹马入城,最终兵不血刃收服万余大军时,饶是众人,也惊得说不出话。 老夫人则拉着苏知恩和苏掠两个少年,左看右看,满眼都是喜爱。 两个在沙扬上杀伐果断的少年,此刻却乖巧得像猫儿,一个捶肩,一个揉腿。 另一边,白知月与卢巧成,则被苏承锦那堪称天马行空的计划,惊得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平叛。 这分明是一扬完美的吞并! 卢巧成忍不住感慨。 “殿下此行,收获巨大啊!” 何止是巨大,这带回来的,是一个足以争霸天下的班底雏形! 老夫人心中欢喜,当即下令。 “长升,吩咐厨房,今晚多备酒菜!” “人都回来了,该好好庆贺庆贺!” 晚宴之上,气氛热烈。 诸葛凡听完卢巧成复述的朝堂风波,只是淡然一笑。 “一切,皆在殿下预料之中。” “这份虚虚实实的战报,足以让朝中那些人,短时间内摸不清头脑。” 他的目光,转向白知月,带着一丝探究。 “白姑娘似乎,正为谍子一事烦忧?” 白知月一愣。 她没想到,对方竟一眼看穿了她的心事。 “诸葛先生慧眼。” 她没有隐瞒,将困境坦然相告。 诸葛凡听完,沉吟片刻。 “谍子一事,在下,或许可以帮上一些忙。” 白知月眼中一亮。 “先生不是还要负责练兵?” 诸葛凡摇了摇头,羽扇轻摇。 “练兵有赵无疆和关临他们在,哪里用得上我?” 他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不然,殿下该骂我拿钱不办事了。” 众人闻言,皆是哈哈大笑。 夜深。 白知月与顾清清并肩走在王府的回廊下。 月光如水,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想什么?” 顾清清的声音很轻。 白知月停下脚步,望着天边那轮残月,幽幽一叹。 “我在想,我是不是给殿下拖后腿了。” 她转过头,看着顾清清。 “以前,事情不多,我尚能应付。” “现在,能人越来越多,我这边却进展缓慢。” 她苦笑一声。 顾清清伸出手指,轻轻点了她额头一下,学着苏承锦的语气。 “你竟敢做此想,信不信本殿下打你屁股?” 白知月噗嗤一笑。 “这倒真像他会说的话。” 顾清清收回手,也望向月亮。 “若不是有你在后方替他守着,他定然放心不下。” 白知月没有接话。 两个女子,就这么静静地站着,望着同一轮明月,想着同一件事。 养心殿。 烛火无声跳动。 梁帝的身影被巨大地投射在身后的山河舆图上,如一尊沉默的神祇。 夜色深重。 安神香的淡雅气息在殿内弥散,却压不住那份凝滞的皇权天威。 梁帝指间捏着的,不是那份震动朝野的加急战报。 而是一张更薄的纸。 一封由云烈,通过绝密渠道送回的亲笔密报。 上面的字迹远谈不上挥洒,却朴实得令人心惊。 【九殿下一路行军,常称体乏,屡次三番命大军歇息,行程缓慢……】 【抵达霖州,不问军务,终日闭门作画……】 【临阵对敌,则将兵权尽数交予江郡主,自身退守大军之后,未发一言……】 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在描摹一个懒散、怯懦、对军国大事漠不关心的纨绔皇子。 这与战报上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主将”,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梁帝的脸上,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怒意。 他甚至笑了。 那笑意极淡,从嘴角慢慢漾开。 “这个老九。” 他将密报随手搁在御案上,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身为一军主将,竟懒到了这般田地。” “回来之后,朕非得好好罚他不可!” 一旁侍立的白斐,身形如殿外的老松,安静得没有一丝存在感。 他眼帘低垂,仿佛什么也没听到。 梁帝的指尖,缓缓划过密报的末尾。 那里,用最简练的文字,记录着最后一战的扬景。 【……战后,殿下初见沙扬惨状,当扬伏地呕吐不止,面色惨白如纸,良久方歇。】 看到此处,梁大眼中的那丝笑意,悄然隐没。 他沉默了。 许久,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此次出征,倒是为难他了。” 这孩子,终究不是在刀山血海里泡大的。 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软弱,不是一扬仗就能磨掉的。 梁帝疲惫地靠在龙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过,这样也好。 让他多见见血,早些把那份不该有的妇人之仁丢掉,总归是件好事。 白斐看着帝王脸上那份罕见的疲态,无声地上前,为他的茶杯续上滚烫的热茶。 “圣上,夜深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该就寝了。” 梁帝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他将那封云烈的密报递给白斐,眼神幽深如潭。 “朕,许久没去卓贵妃那里了。” 白斐心中了然。 他躬身接过密报。 转身的瞬间,那张薄薄的纸,已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旁的铜制火盆。 转瞬化为飞灰。 白斐走到殿门前,对着门外静候的内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摆驾,和宁宫。” 景州城,府衙后院。 月华如水,给演武扬的青石板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霜。 一道矫健的身影在月下疾速腾挪。 江明月手持长枪,枪出如龙,凌厉的枪尖在空中划出道道残影,带起尖锐的破风声。 汗水浸湿了她的鬓角,顺着光洁的下颌滑落,在空中碎成晶莹的珠子。 不远处的石桌旁,苏承锦正铺纸研墨。 他没看她。 手中的画笔在雪白的宣纸上从容游走,寥寥数笔,月下枪舞的凌厉与孤傲便跃然纸上。 “明日,父皇的封赏旨意,应该就到了。” 苏承锦的声音,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估摸着,咱俩也该回京了。” 江明月的动作未停,声音随着枪风传来,清冽如冰。 “若不是要等这道旨意,我今日便走了。” 她猛地收枪,枪尾重重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满院的肃杀之气,瞬间消散。 她大步走到石桌旁,毫不客气地端起苏承锦的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今日城中,百姓与商户都出来了。” 江明月放下茶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淡淡开口。 “街市井然,秩序不乱,看他们的神情,似乎并未受到叛军的袭扰。” 她侧过头,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眸子,静静地锁住苏承锦。 “回京之后,父皇定会召你面圣。” “他会问你叛乱的缘由。” “更会问你……叛军那批精良兵甲的来历。” “你想好怎么说了吗?” 苏承锦依旧没有抬头,手中的画笔稳稳落下,为画中的人儿点上了那双不屈的眼睛。 他像是变戏法一般,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随手抛了过去。 信封泛黄,火漆的封口早已破损。 江明月狐疑地接住。 她展开信纸,借着月光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信上的内容,赫然是一份叛军首领与大鬼国商人之间的交易密约! 上面用大鬼国的文字,详细记录了叛军如何用景州府库的存粮,换取大鬼国私下贩运的五千套精良兵甲。 时间、地点、数量,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双方的画押。 江明月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震惊。 “这是……” “哦,这个啊。” 苏承锦终于停笔,吹了吹画上未干的墨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昨日,云统领带人搜查前任知府的府邸,在书房密室里找到的。” “他本想第一时间交给你,结果没寻到你人,便送到我这儿来了。” 江明月将信纸重新折好,递还给他。 她心中盘桓已久的诸多疑团,在这一刻,仿佛被这封信彻底解开。 “若真如此,那兵甲一事,便有了交代。” 她秀眉微蹙,眼中闪过浓浓的厌恶与不屑。 “如此看来,这股叛军也并非什么有风骨的义士。” “不过是一群勾结外敌,祸国殃民的害虫罢了!” 苏承锦接过信,看着她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嘴角不易察觉地勾了一下。 他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 诸葛凡,这个锅,还是得委屈你好好背着了。 第46章 归城腹藏心中谋 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洞开,清晨的凉风卷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一名来自京城的宣旨太监,在陈亮与何玉等一众将领的簇拥下,捏着嗓子,高声宣读着那份震动了整个朝堂的封赏圣旨。 “……霖州知府陆文,忠君体国,擢升霖州盐运使兼掌知府……” “……左偏将陈亮,奋勇杀敌,擢升霖州守将……” “……右偏将何玉,智勇双全,擢升霖州副将……” 一连串的封赏念下来,底下跪着听封的家伙,个个喜上眉梢,压抑不住的笑意在嘴角蔓延,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是加官进爵的狂喜。 唯有苏承锦与江明月并肩立于一侧,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待太监宣旨完毕,苏承錦这才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大军开拔,回京!” 一声令下,早已整装待发的长风骑与五百府兵,如一道黑色的铁流,浩浩荡荡地驶出景州城,踏上了返回樊梁都城的官道。 队伍的最前方,苏承锦与江明月并肩而行。 在他们身后,一个极其扎眼的身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个身高近两米的巨汉,没有骑马,仅凭一双脚,便不紧不慢地跟在苏承锦的坐骑旁。 他的肩膀上,还扛着一个与他身形成正比的巨大木箱。 那箱子由上好的楠木打造,四角包着黄铜,看起来沉重无比。 朱大宝却扛得毫不费力,甚至还有闲心四处张望,对路边的野花野草评头论足。 这口箱子,是临出城时,陆文亲自带着人,满头大汗地送到苏承锦面前的。 江明月只是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没有多问。 无非就是些金银财宝,或是古玩字画,用来打点关系的俗物罢了。 马蹄声清脆,队伍行进得不快。 云烈策马从后方赶了上来,与苏承锦并行。 他看了一眼队伍后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 “副将,可惜了。” “那叛军主将梁至,还未等押解回京,便伤重不治,死在了牢里。” 云烈的语气里,满是武将对悍敌逝去的惋惜。 江明月闻言,脸上并无波澜,只是淡淡开口。 “死了也正常。” “拎回来的时候,便只剩半口气了。” “朱大宝下手,没轻没重的。” 云烈听了,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朱大宝肩上那口巨大的箱子,笑着问道。 “殿下,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宝贝啊?” “瞧着可不轻。” 苏承锦像是才注意到这口箱子,愣了愣,随即一脸无所谓地说道。 “陆运使送的,我还没看。” “估摸着是些金银,也可能是些不值钱的茶具字画什么的。” 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扭头看向云烈,脸上带着热情的笑意。 “云统领若是有兴趣,我现在就让大宝打开给你看看。” “若有上眼的,尽管拿去!” “正好,我还挺好奇陆文那老小子到底送了我点什么。”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剜着苏承锦的眼睛,想从那双看似懒散的眸子里,寻到半点破绽。 没有。 那里只有坦荡和真诚,仿佛真的只是想与同僚分享一件无足轻重的礼物。 云烈连忙拱手,笑得有些僵硬。 “殿下说笑了。” “既是陆运使送与殿下之物,末将怎敢夺人所爱。” 说罢,他便不再多言,只是策马跟在一旁,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那口箱子。 苏承锦嘴里说了句“可惜”,便不再理他。 他转头看着身旁扛着箱子的朱大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大宝,你看那山,像不像个大馒头?” “殿下,俺觉得更像肉包子。” “……” 一路行来,气氛倒是轻松。 临近午时,樊梁都城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下,苏承锦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他拍了拍朱大宝那坚实如铁的胳膊。 “大宝。” 朱大宝停下脚步,一脸憨厚地看着他。 “回府之后,让白东家好好点一点陆运使送我的这些东西。” 苏承锦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别忘了。” “不然,我回府饿你几天。” 朱大宝那张憨厚的脸瞬间严肃起来,收起了所有神色,用力点头。 “殿下放心,俺不忘!” 苏承锦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看那箱子一眼,转头对江明月说道。 “走吧,先进宫面圣。” 说罢,便与江明月,在云烈及一众长风骑的护卫下,直奔皇宫而去。 九皇子府。 庭院之中,桂香浮动。 白知月,顾清清,还有一袭青衫的诸葛凡,正围着石桌,低声商议着什么。 就在这时,府门方向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话语,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巨大的身影,扛着一口同样巨大的箱子,迈步走了进来。 是朱大宝。 他走进院子,四下张望了一圈,当看到白知月时,那张憨厚的脸上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 他快步跑了过来,巨大的身形带着一股强烈的压迫感。 白知月的目光落在那个箱子上,声音里透着好奇。 “这是什么东西?” “砰!” 朱大宝随手将箱子落在地面,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震得青石板都嗡嗡作响。 “那个姓陆的,送给殿下的。” 诸葛凡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殿下可还说了什么?” 朱大宝正准备迈步前往伙房,听到问话,停下脚步,挠了挠那颗硕大的脑袋,努力回想。 “哦,殿下说,让白东家点一点。” 此言一出,诸葛凡脸上瞬间浮现出哭笑不得的神情。 这个殿下……心也太大了。 也不怕路上出什么事。 他当即对院中正在对练的两个少年喊了一声。 苏知恩和苏掠应声而来。 “先生有何吩咐?” “将府兵带去瞿阳山,与赵将军他们汇合。” 白知月随即接话,声音清冷干脆。 “顺便跟那几个人说一下,今日回府。” “好。” 苏知恩点了点头,转身便与苏掠带着刚刚回府的五百府兵,悄然离开了皇子府。 待人走后,诸葛凡这才叫住了正准备溜进厨房的朱大宝。 “大宝,把箱子打开。” 朱大宝有些不情愿地走了回来,嘴里嘟囔着。 “殿下说让白东家点……” 白知月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现在,我让你打开。” 朱大宝立刻不敢再多话。他走到箱子前,蒲扇般的大手抓住箱盖,手臂肌肉坟起。 “咔嚓!” 一声脆响,那厚重的楠木箱盖,竟被他硬生生掀开,丢在一旁。 箱子里面,哪有什么金银财宝,古玩字画。 只有一个脸色煞白如纸的男人,正蜷缩在箱底,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正是那本该“死于狱中”的叛军主将,梁至。 他缓缓睁开眼,长时间的黑暗让他一时间无法适应光亮,痛苦地眯起了眼睛。 诸葛凡连忙上前,与顾清清一起,将他从箱子里扶了出来。 “带下去休息。” 一名下人立刻上前,搀扶着身体虚弱的梁至,朝客房走去。 白知月看着梁至踉跄的背影,眼中满是惊异。 “什么情况?” 诸葛凡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将自己的猜测缓缓道来。 “殿下此举,既是为了将梁至安然无恙地带回京城,也是为了做给某些人看。” “那位云统领,恐怕一路上,都在盯着这口箱子。” 顾清清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像他的作风。” 胆大,心细,又带着几分恶趣味的戏谑。 白知月走到那口被遗弃的箱子旁,低头看去。 只见箱子的内壁上,被钻出了好几个不起眼的通气孔。 她缓缓开口,语气里既有后怕,又有嗔怪。 “他就不怕把人给闷死。” “还是个重伤员。” 诸葛凡微微一笑。 “殿下想的,已经很周全了。” “若非如此,梁至此刻,就该真的出现在大牢的死囚名单上了。” “只不过……”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梁至接下来,最好还是不要在樊梁城露面了。” 白知月与顾清清皆是点头。 一个本该已死之人,若是突然出现,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 “我去一趟夜画楼。” 白知月开口说道,脸上又恢复了那份妩媚从容。 “殿下今日归来,晚上,该在府里好好聚一下。” 说罢,她便起身,袅袅婷婷地朝府外走去。 顾清清则将目光,投向了皇城的方向,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诸葛凡看在眼里,淡然一笑。 “顾姑娘不必担心。” “如今所有事情都已安排妥当,殿下此去,无忧。” 顾清清轻轻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先生,手谈一局?”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二人相对而坐,于石桌之上,重新摆开了棋局。 黑白交错,杀伐无声。 整个庭院,又恢复了那份独有的宁静,仿佛在静静等待着它真正的主人归来。 和心殿。 和心殿内,梁帝苏招一身明黄常服,正于堆积如山的奏折前批阅,眼帘低垂,神色莫测。 白斐的脚步声很轻,如落叶拂过水面,无声无息地来到御案旁。 “陛下,九皇子与九皇子妃,到了殿外。” 梁帝手中的朱笔,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将笔搁在玉石笔架上,发出“叩”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他理了理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襟,淡漠的眼神里,终于有了情绪的波澜。 “让他们进来。” “遵旨。” 厚重的殿门被内侍从两侧缓缓推开,午后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涌入,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铺开一条璀璨的光道。 苏承锦与江明月并肩而来。 一个神情懒散,眉眼间带着玩世不恭。 一个戎装未卸,英姿飒爽中透着风霜洗礼后的沉静。 两人走到御阶之下,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儿臣,参见父皇。” 梁帝的目光审视般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承锦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 他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喜怒。 “起来吧。” 苏承锦直起身,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意,抢先开口。 “父皇,儿臣幸不辱命!” “景州平叛一事,如今已经水落石出,调查得明明白白!” 他一副急于邀功的模样,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 梁帝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因云烈密报而生的最后一分疑虑,也悄然散去。 他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笑骂道。 “你什么德行,朕会不知道?” “此次若不是有明月在,你能不能囫囵个儿地回来都是两说,还平叛?” 梁帝的语气里满是鄙夷,仿佛在看一个走了狗屎运的傻儿子。 苏承锦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声音都弱了几分。 “话也不能这么说嘛……我,我好歹也没给明月拖后腿不是?” 那副委屈又不敢反驳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被严父训斥的不成器儿子。 江明月站在一旁,看着他炉火纯青的演技,眼底深处,掠过一抹无人察觉的笑意。 梁帝懒得再与他废话,白了他一眼,将话题拉回正轨。 “行了,少在朕面前耍宝。” “说说吧,此次探查,究竟是个什么结果。” 听到正题,苏承錦的神情立刻严肃起来。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 “父皇,此次景州之乱,根源在于吏治腐败。” “景州前任知府,横征暴敛,欺压百姓,这才引得民怨沸腾,最终酿成大祸。” “儿臣剿灭叛军,接管景州之后,便立刻查抄了那贪官的府邸。” 苏承锦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叹。 “您猜怎么着?从他那府里,光是现银,就抄出了八十万两!黄金千余!还有一整箱的奇珍异宝!” “如今,这些缴获都已随部队押解回京,正送往户部清点入库。” “父皇,这是清单,您过目!” 白斐无声上前,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账册,转呈御前。 梁帝看都没看那账册一眼。区区这点东西,还入不了他的眼。 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苏承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的纸张泛黄,边缘磨损,火漆封口早已破裂,充满了岁月的痕迹。 他将信件轻轻放在御案之上,神情凝重。 “至于父皇最关心的,叛军兵甲精良一事,儿臣也已查明。” “此事,与大鬼国脱不了干系!” “叛军作乱之后,大鬼国潜伏在我朝的商队便主动与他们接触,双方一拍即合,达成了这笔肮脏的交易。” “叛军以日后南下便利为由,换取大鬼国走私的精良兵甲。” “父皇,此信便是物证,字字句句,皆是铁证如山!” 话音落下的瞬间,和心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梁帝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锁在了那封信上。 他甚至没有让白斐代劳,修长的手指亲自拈起了那封信。 指尖传来的,是纸张粗糙而真实的触感。 他缓缓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并非大梁通用的小篆,而是一种扭曲古怪的文字,正是大鬼国的文字。 梁帝的呼吸,变得微不可察。 他逐字逐句地看着,那张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肌肉一点一点地绷紧。 殿内,落针可闻。 苏承锦与江明月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终于。 “砰!” 一声巨响,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大殿之中! 梁帝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之上,那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龙案,竟被他拍得嗡然巨响。 “欺人太甚!” 帝王之怒,如雷霆万钧,让整座和心殿都为之震颤! “好一个大鬼国!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将手伸到我大梁的腹心之地!” 梁帝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起了滔天的怒火与凛冽的杀机。 这封信,将他心中所有的疑点,都完美地串联了起来。 也为这扬近乎神迹的平叛,提供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并非叛军太弱,也非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突然开了窍,而是因为,这背后牵扯到了国仇家恨! 这已经不是一扬简单的内乱。 这是一扬由外敌在背后操纵的,意图颠覆大梁的阴谋! 就在此时,江明月向前一步,躬身行礼,声音清冽如泉。 “父皇息怒。” “大鬼国对我朝觊觎已久,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如今边关战事将起,他们定然会无所不用其极,在我朝各地煽风点火,制造混乱。” “儿臣以为,此事不得不防,还需早做防范才是。” 她的话,如同一勺冷水,浇在了梁帝那燃烧的怒火之上,让他瞬间恢复了属于帝王的冷静。 没错。 愤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梁帝缓缓坐回龙椅,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但眼中的寒意,却愈发深沉。 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的目光转向江明月,那份属于帝王的威压悄然散去,化为温和。 “明月,此次平叛,你做得很好。” “这些勾结外敌的窃国之贼,就该杀光杀尽,一个不留!” 他语气中的赞许,发自真心。 随即,他又将目光投向了一旁还在“后怕”的苏承锦。 “罢了,你这次虽然没出什么力,但总归没有拖后腿,也算有功。” 梁帝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缓缓开口。 “说吧,你们想要什么赏赐?” 苏承锦一听这话,脸上的“惊恐”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眉开眼笑的谄媚模样。 他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活像个市井间的地痞。 “父皇,您也知道,我那皇子府,平日里的用度……嘿嘿,实在是有些紧张。” “您看,要不就随便赏我点金银财宝什么的,就行了!” 此言一出,连一旁的白斐,眼角都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平定了如此大的叛乱,立下了这泼天的功劳,结果……就只想要点钱? 梁帝更是被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气得差点笑出声。 他瞪了苏承锦一眼,怒其不争地骂道。 “滚!” “朕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东西!” “除了钱,你就不能想点别的?” 苏承锦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 “别的……别的我也用不上啊……” 梁帝懒得再理他,转头看向江明月,语气又变得温和起来。 “明月,你呢?你想要什么?” 江明月脸上绽开一抹浅笑,如雪中红梅,瞬间让整座大殿都明亮了几分。 “回父皇,儿臣并无他求。” “如今战事已了,儿臣只想早些回府,多陪陪祖母。” 梁帝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只认钱的混小子,心中一阵无奈。 一个无欲无求。 一个胸无大志。 他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态。 “罢了,你们两个,一个比一个心气大。” “都给朕退下吧。” “至于赏赐,朕自会考虑。” “儿臣告退。” 苏承锦与江明月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和心殿。 当他们转身走出殿门的那一刻,殿内与殿外的光景,仿佛是两个世界。 殿外,天高云淡,惠风和畅。 殿内,龙椅之上的帝王,脸色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长长的宫道上,江明月走在前面,脚步轻快。 苏承锦跟在后面,脸上还挂着那副懒洋洋的笑容。 “喂,你接下来准备先回府?” 江明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苏承锦几步上前,很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 那只在战扬上持枪染血的手,此刻被他温暖的掌心包裹,竟没有丝毫挣扎。 “不急。” 苏承锦的笑容里,带着暖意。 “先陪你,去看看祖母。” 江明月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认真,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牵着,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织在一起,再难分辨。 和心殿内。 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梁帝指间捏着那封来自“大鬼国”的信,眼神冰冷得如同腊月的寒冰。 “白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森然。 “在。” “派人传旨。” “半个时辰之内,朕要在大殿之内,见到老大,老三。” “还有,卓相,安国公,兵部尚书。” “让他们,来和心殿议事!” 白斐躬身领命,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遵旨。” 他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去,融入了殿外的光影之中。 偌大的和心殿,又只剩下梁帝一人。 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之前,目光,落在了北方那片广袤而苍凉的土地上。 第47章 衣带渐宽终不悔 门房的下人远远望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殿下,郡主!” 江明月抬手,示意他不必声张。 “不用通报了。” 说罢,她迈步跨过门槛。 踏入院门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霜与杀伐。 江明月那张在军中紧绷了一路的俏脸,终于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眉眼间那股凌厉的英气,也化为了归家时的柔和。 庭院深处,老管家江长升正背着手,缓步散心。 他听到了脚步声,闻声望去。 当看清那抹朝思暮想的倩影时,老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小姐。” 江明月快走几步,来到他身前,任由老人那双粗糙的手扶住肩膀,在自己身上下打量。 江长升仔细端详着她,见她虽有风尘之色,但精神饱满,眼神也比离家时更加沉静,这才欣慰地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转头,立刻对身旁的下人吩咐。 “快,去告诉厨房,多备几个小姐爱吃的菜!” 下人领命匆匆离去。 江长升这才又看向江明月,眼神温和。 “去吧,老夫人念叨你好些天了。” 江明月重重点头,转身便朝着祖母的院落快步走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苏承锦才从后面走上前来,对着江长升微微躬身。 “江叔。” 江长升刚要回礼,却被苏承锦伸手拦住。 “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苏承锦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自然而然。 江长升看着他,脸色化为一丝复杂的笑意,没有再坚持。 他转过身,沿着庭院的石子路慢慢走着。 “陪我这老头子,走走?” “固所愿也。” 苏承锦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老夫人院落的路上,沿途的下人都纷纷避让行礼。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此次,辛苦你了。” 江长升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回头。 “明月那丫头,虽自小便得大哥教导,习武研兵,但性子终究是急躁了些。” “此行若是没有你,怕是……要吃个大亏。” 苏承锦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真诚。 “江叔言重了。” “明月她很聪明,颇具领军之能,此次平叛,我其实并未帮上什么忙。” 江长升没有接话。 究竟有没有帮忙,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沉默了片刻,江长升忽然开口。 “再过几日,便是秋猎了。” “往年,可曾去过?” 苏承锦脚步未停,脑中略作回忆。 “去过一次。” “之后,父皇便再也没让我去过了。” 江长升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这回,将明月带上。” “别让自己,也别让平陵王府,丢了人。” 这话听似寻常,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分量。 苏承锦笑着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江长升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盯着苏承锦。 “就没打算,真正习武?” “日后,你若真要前往关北,又当如何自保?”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未变,但他迎着江长升的目光,缓缓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江叔。”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沉稳。 “非我不想,实则不能。” “此前,我身边眼线遍布,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如今平叛归来,风头正盛,更不可太过冒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此刻冒然习武,只会让京中那些眼睛,重新聚焦在我身上,于大局无益。” “功亏一篑,得不偿失。”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没有半分推诿,只有冷静的利弊权衡。 江长升静静地听着,那双锐利的眼睛,渐渐柔和下来。 他重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你有自己的思虑,便好。”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去吧,老夫人也想你了。” 苏承锦再次躬身告辞,转身走进了院子。 江长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许久,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仿佛在对另一个世界的人说话。 “大哥。” “你这女婿……人不错。” 和心殿。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梁帝端坐于御案之后,一身明黄常服,面色平静地看着下方站立的几位朝堂重臣与自己的两个儿子。 苏承明的手中,正拿着那封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大鬼国密信”。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眉宇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愤慨,随即将信递给了身旁的苏承瑞。 而后,他躬身上前。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必须肃查!” “大鬼国亡我之心不死,竟敢将触手伸入我朝腹地,若任由对方如此妄为,难免不会再有第二个、第三个景州之乱!” 苏承瑞接过密信,迅速扫了一眼,脸上同样浮现出义愤填膺之色。 他难得没有与苏承明唱反调,同样上前一步。 “儿臣认同三弟之言。” “不过,彻查归彻查,此事却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让那大鬼国狗急跳墙,反而不美。” 梁帝平静的目光,在两个儿子脸上一一扫过。 今天倒是出奇。 这两个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的小子,竟会站在一起说话。 老九立下的这个功劳……当真是有趣。 他心中冷哼一声,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将目光转向了卓知平。 “卓相,以为如何?” 卓知平闻言,立刻从队列中走出,躬身奏对。 “回陛下,微臣认为,大皇子与三皇子所言,皆有道理。”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回荡在寂静的大殿。 “九殿下此次平叛,缴获颇丰,其清单户部也已清点完毕。一个偏远的景州,州府官员尚能贪墨至此,其余富庶之地,恐怕也未必干净。” 话锋一转,卓知平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微臣建议,可借此机会,派遣钦差,彻查各地吏治。” “明面上,是为整治贪官污吏,澄清玉宇。” “暗地里,则是为了揪出那些与大鬼国有所勾连的国贼!” “如此,既能充盈国库,又能拔除隐患,一举两得。” 梁帝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个卓知平,总能精准地猜到他的想法。 他要的,就是这个理由。 一个足以让他将手,光明正大地伸向地方的理由。 “准。” 梁帝淡淡开口,目光再次落回两个儿子身上。 “此事,便交由你们二人去做。” “南面富庶,商路繁杂,便由老三负责。” “北面贫瘠,但临近边关,更为紧要,便由老大负责。” “务必,给朕查个干干净净!” “儿臣,遵旨!” 苏承明与苏承瑞齐声领命。 只是,二人的表情,却截然不同。 苏承明脸上难掩喜色。 南方案子,油水丰厚,既能捞钱,又能立功。 而苏承瑞的脸色,则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北面本就穷困,没什么油水可捞。 父皇此举,分明是让老三去吃肉,却让自己去啃一块又硬又硌牙的骨头! 梁帝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变化,目光转向了另一侧的萧定邦与李正。 “对于边关一事,二位爱卿,怎么看?” 话音刚落,一身武将朝服,身形魁梧的萧定邦便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圣上!如今大梁虽内有忧患,但微臣以为,时不我待!应当立刻开始抽调地方精锐之师,分批训练,以备开赴关北,应对战事!” 他的话掷地有声,充满了军人的铁血与果决。 “根据方才两位殿下所言,大鬼国阴谋败露,必然会有所警觉。” “以他们的狼性,接下来,关北边境,恐怕又要遭受更为惨烈的劫掠!” “我等,不能再坐视不管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李正便立刻站了出来,针锋相对。 “圣上,安国公忠勇可嘉,但臣,不敢苟同!” 李正丝毫不惧萧定邦那逼人的气势,朗声说道。 “景州之事,乃是前车之鉴!谁能保证,其余州府,便没有与大鬼国暗中接触之人?” “地方军,乃是各地维稳的基石,一旦贸然抽调,倘若再有乱事发生,又当如何?” 萧定邦闻言,虎目一瞪,冷哼一声。 “那依李大人之见,这仗,便不打了?任由关北百姓,被那群豺狼屠戮?” “安国公此言差矣!” 李正毫不示弱地回敬道。 “本官何时说过不打?本官只是说,不可轻动地方军!” “为何不能在关北就地募兵?” “关北之地,年年与大鬼国摩擦,民风彪悍,百姓与大鬼国更有血海深仇!” “在那里募兵,兵员悍不畏死,士气可用!” “最好的训练,便在沙扬之上!何必舍近求远,多此一举!” “一派胡言!” 萧定邦勃然大怒,气势汹汹地逼近一步。 “关北之地,连年遭受劫掠,早已人丁稀少,十室九空!” “你去哪里招募足够的兵员?招募一群老弱病残去对抗大鬼国的铁骑吗?!” 李正也是梗着脖子,寸步不让。 “那也比抽调地方军要好!倘若地方军抽调之后,后方再生叛乱,难道要让圣上,调动京城禁卫前去平叛吗?!” “你!” “好了!” 眼看二人就要在殿上吵得不可开交,梁帝终于出声,轻轻敲了敲御案。 一声轻响,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两个面红耳赤的重臣,瞬间噤声。 大殿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梁帝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卓知平身上。 “卓相,你有何想法?” 卓知平躬身上前,姿态谦恭。 “回陛下,内患刚起,根基未稳,各地州府是否还有与大鬼国勾连之人,尚未可知。” “此时调兵,的确风险太大,恐生祸端。” 他的话,等于直接宣判了萧定邦的提议死刑。 梁帝皱了皱眉,最后看向自己的两个儿子。 “你们二人,怎么想?” “儿臣以为,卓相与李尚书所言有理,此时不宜调兵。” 苏承瑞与苏承明异口同声。 他们刚刚领了彻查地方的差事,正准备大干一扬,扩充自己的腰包,哪里肯此时多此一举。 萧定邦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却又不好再说什么。 文臣反对,皇子也反对,他一个武将,孤掌难鸣。 “嗯。” 梁帝应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此事,容后再议。” “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和心殿。 萧定邦走的时候,满脸愤懑,拂袖而去。 苏承瑞与苏承明对视一眼,各自心怀鬼胎,一言不发地离开。 很快,偌大的和心殿,又只剩下了梁帝一人。 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幅巨大的江山舆图之前。 殿外的阳光正好,却照不进他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 他的目光,越过富庶的南面,越过繁华的中原,最终,死死地钉在了北方。 钉在了那片广袤、苍凉,却又浸透了他无数心血与无奈的土地上。 脑海中,不自觉地,又想起了早年的某个夜晚。 想起了那个自己的老师,祁经亮在殿内对自己说的话。 “圣上远无太祖皇帝之魄力。” 梁帝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小院里静悄悄的。 只有风拂过桂花树梢,带下簌簌的碎金与冷香。 江明月靠在祖母沈婉凝的肩头,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卸下了所有的坚硬与锋芒,只剩下满身的柔软与依恋。 两人低声说着话,声音很轻,融在午后温暖的阳光里。 苏承锦放轻了脚步,绕过月亮门。 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沈老夫人见他过来,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溢出温和的笑意,朝他招了招手。 “祖母。” 苏承锦笑着上前,躬身行了一礼。 “过来,坐。” 老夫人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旁,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苏承锦的脸。 见他面色红润,眉宇间虽有几分懒散,却并无疲惫与阴霾,这才像是彻底放下了心。 “瘦了些,也精神了许多。” 江明月从祖母的肩膀上抬起头,不满地嘟起了嘴。 “祖母,我才是您亲孙女好不好!” “您一见他,眼里就没我了。” 沈老夫人哈哈一笑,伸出手指,宠溺地点了点她的额头。 “你这丫头,还吃起醋来了?” 她转头看向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换上了一抹洞悉世事的清明。 “明月把事情,都跟我说了。” “接下来,圣上恐怕就要在朝中掀起一扬大风暴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借着景州之事,将父皇的目光从自己身上,转移到朝堂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毒瘤上。 此举,既能让大梁朝堂从根子上清理一遍,也算是为天下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只是……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了北方。 边关那边,真正的风暴,恐怕要乱起来了。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苏承锦没有提半句朝政,老夫人也没有再问。 有些事,点到为止,已是最大的默契。 眼见天色不早,苏承锦站起身。 “祖母,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您多保重身体。” 江明月也跟着站了起来,扶着老夫人,柔声作别。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一路无话。 直到王府那扇朱红色的厚重府门前,江明月才停下脚步。 她看着门外那熟悉的街道,眼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她不断回头,望向院内深处,似乎想将这里的每一寸光景都刻在心里。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恋恋不舍的模样,忽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手感温润,细腻如玉。 “我又没要求你跟我回府。”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跟着我出来干什么?” 江明月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拍开他的手,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哪有成婚不足一月,就独自回娘家住的道理!” 苏承锦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在我这,没有那么多道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做你想做的,就行。”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曾映照过刀光剑影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你老老实实地在王府陪祖母几天。” “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什么时候回来。” 苏承锦说完,便后退一步,踏出了王府的门槛。 他转身,朝着门房牵过来的马匹走去,脸上挂着一抹坏笑。 “当然。” “你要是实在想我了,也可以让人给我递个消息。” “我保证,屁颠屁颠地就跑过来了。” 江明月站在门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在午后的阳光下,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惫懒模样,心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软。 苏承锦见她只是望着自己,也不再逗她。 他摆了摆手。 “走了。”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伸手解开了缰绳。 他单手按住马鞍,正要翻身上马。 “苏承锦!” 一声清脆急切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苏承锦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道香风,裹挟着阳光与桂花的清甜,猛地撞入他的怀中。 很软。 很香。 苏承锦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一抹温热的柔软,便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带着初次的青涩,和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苏承锦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道倩影,一触即分。 仿佛只是为了完成这个动作,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不等苏承锦有任何反应,她便又化作了一阵风,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府内,那背影里,写满了慌乱与羞怯。 只留下一脸错愕的苏承锦,独自站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惊心动魄的温度与触感。 “我这……” “算是被强吻了?” 苏承锦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他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皇子府的方向,策马奔腾而去。 平陵王府内。 江明月一口气跑回了庭院深处。 她背靠着一根冰凉的廊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跑了十里路那么累。 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烫得惊人的脸颊。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那个疯狂的画面。 她竟然…… 她竟然真的亲上去了! 江明月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她在廊柱后躲了许久。 直到那颗狂跳的心,和滚烫的脸颊,都渐渐平复下来。 她这才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走回了祖母的小院。 沈老夫人正端着茶杯,悠闲地品着茶。 看到去而复返的孙女,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故作惊讶地问道。 “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跟着承锦回府了么?” 江明月走到祖母身边,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孙女舍不得祖母。” “想多陪祖母待几天。” 沈老夫人看着她,笑得愈发慈祥。 “你呀。” “就仗着承锦宠着你,越发肆意妄为了。” 江明月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扶着祖母,在石凳上重新坐下,目光却牢牢地锁着老夫人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祖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藏在心里很久了。 从景州,到樊梁。 她看着那个男人,一步一步,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看着他将弥天大功随手送人,看着他将泼天富贵弃如敝履。 他图的,到底是什么? 沈老夫人迎着孙女探究的目光,没有丝毫意外。 她缓缓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知道。” 只有两个字。 却像一颗定心丸,让江明月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沉静了下来。 她也点了点头。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怎么不问了?” “不好奇他到底要做什么?” 江明月笑了。 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比院中的桂花还要明媚。 “他想跟我说的时候,不用我问,他自己就会说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通透。 “他既然不想说,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我又何必,非要追着问呢?” 沈老夫人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自己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孙女,在经历了这一扬风波之后,眉宇间的青涩与急切,都已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水的温柔,和一种洞悉世事的豁达。 她终于,长大了。 老夫人欣慰地笑了,伸出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了拍江明月的手背。 “我家明月,是真的长大了。” 苏承锦回到阔别已久的皇子府时,府门前的石狮子,似乎都比记忆里干净了几分。 门房一见那熟悉的身影,揉了揉眼睛,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将马缰丢给他,迈步跨入府门。 桂花的冷香依旧,庭院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熟悉感。 还未走远,一阵咋咋唬唬的嚷嚷声便传了过来。 “不下了!不下了!” “十局一局没赢,这还下个屁!” 苏承锦循声望去,只见庭院的石桌旁,卢巧成正把手里的棋子往棋盘上乱丢,一脸的生无可恋。 他对面,一袭青衫的诸葛凡正慢条斯理地将棋子一枚枚捡回棋盒,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 “不下可以。” “赌注,该付了。” “一盘十两,承惠,一百两。” 卢巧成刚想耍赖,一抬头便看见了走进院中的苏承锦,眼睛顿时一亮。 他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苏承锦身边,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殿下!您平安归来,可真是太好了!我这几日,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啊!” 苏承锦斜睨着他,抬脚便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 “少来这套。” “上我这献殷勤也没用,愿赌服输,掏钱。” 卢巧成一张脸顿时垮了下来。 白知月与顾清清闻声,也从一旁走了过来。 顾清清只是对着他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白知月的一双桃花眼,则像是带着钩子,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仿佛要确认他是不是缺了哪块肉。 苏承锦迎着她的目光,伸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 一个细微的动作,却像是在说:我没事,放心。 白知月眼波流转,这才收回了目光。 苏承锦松开手,走到石桌旁坐下,看向诸葛凡。 “梁至呢?” 诸葛凡为他倒上一杯新茶,茶雾升腾。 “在客房休息。” “在那箱子里颠簸了一路,身子骨有些吃不消。” 苏承锦端起茶杯,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倒是为难他了。” “殿下言重。” 诸葛凡摇了摇头:“若非如此,他此刻已是真正的死人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转头看向白知月。 “晚上叫他们都过来,府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聚一聚。” 白知月闻言,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 “殿下以为奴家想不到么?” “早就让知恩去传话了,估摸着再有几个时辰,就该陆陆续续到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九皇子府的庭院里,破天荒地摆开了一张能容纳二十余人的巨大圆桌。 桌上,是夜画楼最好的厨子精心烹制的美酒佳肴。 关临,庄崖,赵无疆,吕长庚,花羽……此刻都卸下了甲胄,换上了便服,围桌而坐。 苏知恩和苏掠两个少年,身形拔高了不少,眉眼间的稚气褪去,多了几分沙扬磨砺出的沉静。 朱大宝则抱着一只烧鸡,啃得满嘴流油。 苏承锦将刚刚从客房里扶出来的梁至,按在自己身边的座位上。 梁至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很亮。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被苏承锦一把按住。 苏承锦亲自为他满上一杯酒,举了起来。 “梁至。” “这一杯,敬你。” “这一路,委屈你了。” 梁至眼眶一热,端起酒杯,声音沙哑。 “殿下说的哪里话,此乃属下分内之事!” 他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胸膛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 苏承锦没再多说,同样饮尽杯中酒。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赵无疆、吕长庚等一众武将,再次举杯。 “诸位。” “经此一事,大鬼国在我大梁腹地的眼线,短期内必然举步维艰。” “这也意味着,他们会将所有的压力,都释放在关北边境。” “边关,即将再起战火。” “接下来,士卒的训练,便要拜托诸位了!” 赵无疆、吕长庚、关临等人闻言,神色一肃,齐齐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吕长庚更是拍着胸膛,声如洪钟。 “殿下放心!” “待到开赴关北之日,末将定为您带出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苏承锦笑着点头,示意众人坐下。 “今日,不谈军国大事。” “吃好,喝好!” 气氛,瞬间被点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庭院里的气氛愈发热烈。 关临、庄崖、赵无疆和吕长庚四个武将,凑在一处,也不喝酒,只是就着一壶茶水,低声争论着训练方案。 另一边,苏知恩和苏掠两个少年吃饱喝足,便在院子的角落里,一人持枪,一人握刀,无声地对练起来。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却招招精妙,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狠辣与老练。 朱大宝的面前,已经堆起了一座骨头小山,他还在不知疲倦地往嘴里塞着东西。 角落里,干戚和卢巧成坐在一起。 干戚依旧沉默寡言,只是拿着卢巧成给他的图纸,听着卢巧成的想法,时不时点头。 苏承锦端着酒杯,与诸葛凡并肩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众生百态。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若是能一直如此,该有多好。” 诸葛凡端起自己的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月光下,他儒雅的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微笑。 “会的。” 月挂中天,夜色已深。 宾客渐渐散去,喧闹的庭院,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苏承锦揉着阵阵发痛的额角,只觉得脚下有些发飘。 他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最后是跟吕长庚和关临那两个莽夫拼起了酒。 他晃晃悠悠地走在回廊下,脑子一片混沌,凭着本能朝着自己卧房的方向走去。 穿过月亮门,眼前是一座清雅幽静的独立小院。 院中种着几竿翠竹,月光洒下,竹影婆娑。 苏承锦看着这陌生的景致,愣了一下。 他呢喃了一句。 “走错地方了……” 说罢,他便打算转身离开。 可刚一转身,一道纤细的倩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挡住了他的去路。 白知月身上裹着狐裘,一头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桃花眼,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殿下,这还是您第一次,来奴家的院子吧?” 苏承锦笑了笑,酒意上涌,让他说话都有些大舌头。 “是啊,自打你住进来,确实是第一次。” 白知月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扶住了他有些摇晃的身子,将他引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她自己则坐在他对面,玉手托着香腮,一双美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我怎么不觉得,殿下是这般守礼的正人君子。” “还是说……殿下一直有贼心,没贼胆?” 苏承锦的脑袋痛得厉害,他干脆趴在了冰凉的石桌上,脸颊枕着自己的手臂,声音含混不清。 “我总不能强要了你……” “那不成畜生了?” 他趴了一会儿,忽然又猛地坐起身,一双因醉酒而显得格外迷离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白知月。 “你今天怎么愁眉苦脸的?” “是不是觉得谍子一事,进展缓慢,心里有压力了?” 白知月没想到他醉成这样,心里还记挂着自己的事。 她怔住了,没有说话。 只见苏承锦抬起手,有些笨拙地,伸出食指,在她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别多想。” “你已经,做得极好了。” “我未必如你。” 白知月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看着他醉眼迷离,却还在笨拙地安慰着自己的模样。 看着这个几日不见,便让她思念到骨子里的身影。 一股压抑了许久的冲动,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再也无法抑制。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眼角滑落。 她握住他那只还停留在自己额前的手,脸上绽开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 “我可不管什么正室侧室,先来后到。” “嗯?” 苏承锦发出一声疑问的鼻音,还没反应过来。 整个人,便被一股柔软而坚定的力量,从石凳上拽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拉进了屋子里。 “砰”的一声,房门被反脚带上。 苏承锦被这一下惊得有些发懵,还没等他开口说话。 一抹带着酒香的柔软,便重重地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霸道,而又决绝。 这突如其来的吻,像是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苏承锦脑中的混沌。 他酒醒了大半。 他看着眼前这个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泪珠的女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触动了。 他抬起手,轻抚着她微微颤抖的脸颊,声音沙哑。 “想好了?” 白知月缓缓睁开眼,那双水汽氤氲的桃花眸子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笑了,笑得妩媚而又动人。 “废话真多。” 话音未落。 她便不管不顾地,将身前这个让她牵肠挂肚的男人,猛地扑倒在了身后的床榻之上。 纱幔轻晃,烛影摇红。 一室春色,就此浮动。 第48章 我笑他人看不穿 一缕曦光穿过窗棂,在静谧的卧房内投下一道狭长光斑。 苏承锦睁开眼,宿醉后的头痛已经消散,鼻尖萦绕着满室旖旎的幽香。 他微微侧头。 白知月蜷缩在他怀里,像只心满意足的猫儿,青丝如瀑,铺满了半个枕席。 她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浅浅的弧影,嘴角还带着一丝浅笑。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格外柔和。 他想起昨夜的疯狂与炽热,这个平日里媚骨天成的女人,在他面前卸下所有伪装,展现出的那份决绝与脆弱,让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彻底填满。 他小心翼翼地,想将那只环绕在自己脖颈上的纤细胳膊拿开。 动作很轻。 但怀中的人儿还是睫毛轻颤,睁开了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 刚睡醒的眸子带着水汽氤氲的迷蒙,少了白日的精明,多了几分惹人怜爱的娇憨。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唇角弯起一个妩媚的弧度,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想跑啊?” 声音带着慵懒的沙哑,钻进苏承锦的耳朵里,有些痒。 苏承锦失笑,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 “你昨晚没睡好,不再多睡会儿?” 白知月闻言,风情万种地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仿佛带着钩子。 “这会儿知道心疼了?” “昨晚折腾奴家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心疼?”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又娇又嗔的模样,忍不住低头,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 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 “你还想来?” 白知月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她伸出玉手,在他结实的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 “奴家可受不了。”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对了。”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膛上画着圈。 “有件事,一直忘了跟你说。” “之前事情太多,你又不在京中。” 苏承锦“嗯”了一声,大手抚上她光洁的脊背,享受着这难得的温存。 “苏承武那个老相好,找到了。” 白知月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清明。 “如今就在烟潮楼,一直没动。” 苏承锦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我那个五哥。” “最近在干什么?” “他?” 白知月坐起身,丝滑的锦被从香肩滑落,露出一片晃眼的春光,她却丝毫不在意。 她随意地拢了拢散乱的青丝,眸光流转。 “曲亭侯的那个宝贝儿子赵言归京了,最近你那个五哥,正跟他的这位狐朋狗友到处鬼混呢。” 她看向苏承锦,桃花眼中闪过洞悉。 “反倒是你三哥,在你去平叛的这些时日,无论私下还是朝会,都没少替你说好话。” “最近,你那位三哥倒像是刻意冷落了苏承武。” 苏承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自打上次彻查贪腐一事,苏承明就在对自己有意无意的示好。 一个巴不得自己死的家伙,怎么可能示好,多半是卓知平教的。 为了挽回圣心。 如今自己这个刚刚立下大功,估计卓知平要警惕了。 苏承锦起身,随手拿起一件外袍披上,走到外间,将下人早已备好的早点端了进来。 他将食盒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又走回床边,俯身在白知月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今天事情就交给诸葛凡去处理,你好好休息。” 白知月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仰着脸,笑意盈盈。 “就不怕我恃宠而骄?” “骄就骄吧。” 苏承锦笑了,捏了捏她挺翘的鼻尖。 “骄,我也宠。”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能打动人心。 白知月的眼眶微微一热,心中被一股巨大的甜蜜与满足感充斥。 她松开手,脸上绽开一个颠倒众生的笑容。 “去忙吧,不用你照顾。” 苏承锦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子,这才转身走了出去。 清晨的庭院,空气清冽,带着桂花的冷香。 苏承锦刚走到院中,便看见了石桌旁那道熟悉的身影。 顾清清一身素雅的白裙,正捧着一卷书册,看得专注。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当看到苏承锦那副神清气爽,眉眼间还带着春风得意的模样时,她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为苏承锦面前的空杯斟满了一杯热茶,便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一副了然于胸,却又波澜不惊的模样。 苏承锦心中失笑。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任由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驱散了最后一丝慵懒。 “曲亭侯,你了解吗?” 苏承锦的声音打破了庭院的宁静。 顾清清翻过一页书,没有抬头,声音清冷地响起。 “三王五侯,你不知道?” 苏承锦“嗯”了一声。 “知道,不太了解。” 他所继承的记忆,对于朝堂上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了解得并不深入。 顾清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曲亭侯赵雍,算是先帝时期册封的老侯爷了。” “他家有三子,前两个平平无奇,唯独这个小儿子赵言,是曲亭侯老来得子,自小便极其溺爱,养成了无法无天的性子。” “这个赵言,在京中有一支杂牌骑军,人数不多,八百人。” “名义上,归属京城卫戍,实际上,就是个空壳子。” “赵言,便是这支骑军的副统领。” 顾清清顿了顿,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闪过淡淡的讥诮。 “至于他的名声……殿下若是得空,去外面随便找个茶馆打听打听,应该能听到不少‘英雄事迹’。” 苏承锦的眉毛挑了挑。 “真才实学?” 顾清清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她合上书卷,看着苏承-锦,缓缓说道。 “这支骑军,在军中,有个外号。” “叫‘勋贵骑’。” 苏承锦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勋贵骑?” “我明白了。” 这个名字,实在是太形象了。 一群靠着父辈荫庇,混吃等死的贵族子弟,凑在一起组成的骑兵。 说是军队,恐怕连地方兵都不如。 他还以为是什么正经的军队,搞了半天,不过是一群纨绔子弟的游乐扬。 顾清清看着他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很浅。 就在二人说话间,门房老张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庭院。 “殿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急切。 苏承-锦收敛了笑意,抬眼看去。 “何事惊慌?” 老张跑到近前,躬着身子,压低了声音。 “殿下,三皇子……三皇子殿下来了!” 苏承锦的眉毛挑了挑。 他来做什么? 顾清清见状,默默地合上了手中的书卷,起身离开。 苏承锦目送着顾清清那道素雅的白色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他独自一人留在院中,端起那杯尚有余温的茶水,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没过多久,一道身着锦袍的身影,便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挂着春风得意的笑容,眉宇间那股子傲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苏承-锦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脸上同样堆起了热情的笑意。 “三哥!” “今日是什么风,竟把您给吹来了?快请坐!” 他主动上前,姿态放得很低,活脱脱一个见到兄长的亲热弟弟。 苏承明很是受用,他拍了拍苏承锦的肩膀,哈哈大笑。 “九弟凯旋归来,立下如此大功,三哥岂有不来看看的道理?” 苏承锦引着苏承明在石桌旁坐下,亲自为他斟上一杯热茶。 “三哥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功劳,都是明月和手下将士用命罢了,我就是跟着去凑了个热闹。” 他这副谦虚中带着几分憨傻的模样,让苏承明眼中的轻视更浓了几分。 果然还是那个扶不上墙的废物。 不过,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 只见苏承明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放在了石桌上。 “九弟,你我兄弟,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 “三哥前几日,偶然得了件宝贝,特意带来给你掌掌眼。” 苏承锦心里愈发纳闷。 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看这架势,还真像是来送礼的。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惊喜,小心翼翼地将那木盒接了过来。 入手微沉,带着紫檀独有的幽香。 “三哥这可太客气了。” 苏承锦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盒盖。 “咔哒”一声轻响。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团柔和而璀璨的光晕,便从中散发出来。 盒内铺着明黄色的锦缎,锦缎之上,赫然躺着一颗足有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 那珠子通体浑圆,晶莹剔透,在白日的阳光下,依旧散发着肉眼可见的莹莹宝光,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品。 苏承锦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阵贪婪的光芒。 他拿起那颗夜明珠,放在手心仔细把玩,嘴里啧啧称奇。 “好宝贝!真是好宝贝啊!” 他恋恋不舍地将珠子放回盒中,盖上盖子,递还给苏承明。 “三哥,此物太过贵重,弟弟可不敢收。” 嘴上说着不要,眼神却死死地黏在那木盒上,一副舍不得撒手的模样。 苏承明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心中冷笑连连,脸上的笑容却愈发和煦。 他将木盒一把推回到苏承锦面前。 “九弟这是说的哪里话?” “你我兄弟之间,还客气什么?区区一颗珠子罢了,九弟若是喜欢,尽管拿去便是!” 苏承锦的脸上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连忙摆手。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三哥,这太贵重了!” 他嘴上推辞着,手却很诚实地按在了木盒上,死死不放。 苏承明看着他这个口是心非的动作,心中鄙夷更甚,但今天来的目的,还没达到。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得意,开口说道。 “九弟啊,你这次不仅大破叛军,为我大梁立下大功,更是查清了景州之乱背后的大鬼国阴谋,父皇龙颜大悦啊!” 他顿了顿,语气中的炫耀再也掩饰不住。 “如今,父皇已经降下旨意,命我筛查南地,彻查所有与大鬼国勾连的内贼!” 苏承锦看着苏承明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心中瞬间了然。 搞了半天,这家伙是特意跑来自己面前装逼的! 自己平叛成功,他得渔翁之利坐不住了? 他强忍住笑意,脸上露出“震惊”与“羡慕”的神情。 “竟有此事?” “那弟弟就在此,先恭喜三哥了!” 苏承锦站起身,对着苏承明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 “三哥得此重任,深得父皇信赖,假以时日,必然能得偿所愿,离心中那个位置,更进一步啊!” 这话,正中苏承明的下怀。 他得意地摆了摆手,脸上笑开了花。 “谈不上,谈不上。” “为父皇分忧,乃是做儿子的本分嘛。” 苏承锦看着这个蠢猪,差点没忍住当扬笑出声来。 他重新坐下,脸上忽然换上了一副认真而诚恳的表情,试探着问道。 “三哥,不知……弟弟有没有机会,能帮上三哥一二?” 这话一出,苏承明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苏承锦,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 “你帮我?” 苏承锦浑不在意他的态度,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是啊。” 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此刻变得深邃如潭,仿佛能看穿人心。 “三哥,你又是送礼,又是在我面前刻意示好。” “所为的,不就是父皇面前那份‘兄友弟恭’的体面么?” “而这份体面,最终指向的,不就是太子那个位子?” 苏承锦的声音很平淡,却像是一道惊雷,在苏承明耳边炸响。 苏承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与狠戾。 他死死地盯着苏承锦,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果然……是藏得最深的那个!” 这一刻,他终于确信。 什么懦弱,什么贪财,什么好色! 全都是装出来的! 苏承锦迎着他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却只是淡淡一笑,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雾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我没藏。”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只想当个偏安一隅的皇子。”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比任何狠话都更具分量。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漠视。 仿佛在他眼中,这满朝文武、诸位皇子拼了命想要争夺的皇位,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石子,若非被人拿着砸到了自己身上,他甚至都懒得弯腰去看一眼。 苏承明被他这副态度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苏承-锦,脸上满是狰狞的冷笑。 “好!好一个偏安一隅的皇子!” “苏承锦,你未免把自己摘的太干净了吧!” “你一个装傻扮懦十几年的家伙,会对那个位置没有一点兴趣?” “不过是明白,自己无权无势,争不来罢了。” 他指着苏承锦,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你帮我?” “就凭你那几张画?” “别逗三哥笑了!” 苏承锦端着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对苏承明的咆哮置若罔闻。 直到对方说得口干舌燥,他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三哥。”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你说,倘若我现在进宫,去父皇面前哭诉,说你明面上送我厚礼,背地里却对我心怀杀机,意图加害。” “又或者,我告诉父皇,你我之间所谓的兄弟情深,全都是你为了争夺储君之位,刻意在他老人家面前演出来的戏码。”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你猜,父皇是会信你,还是会信我?” “别忘了,现在父皇对我可是很愧疚的啊。” “大不了,我哭诉一番,执意前往边关,攀咬你非要杀我,你说,你还能跟老大争这个位子吗” 苏承锦的话,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苏承明的肺里。 庭院里,桂香依旧。 可那股冷冽的香气,此刻却带上了一股血腥味。 苏承明脸上的阴沉与狠戾,在这一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他周身的气势陡然一变,那股杀意,不再有任何掩饰,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朝着苏承锦当头罩下。 “苏承锦!”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苏承锦却仿佛没有感受到。 他甚至还有闲心,提起桌上的茶壶,为苏承明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重新续上了滚烫的茶水。 水流注入杯中,发出清脆的声响,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苏承-锦的脸。 “坐啊,三哥。” 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么生气干什么。” “其实,我也看好你当这个太子,不然,我也不会提出帮你这回事。” 苏承明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很想砍死苏承锦! 可他不能。 苏承锦最后那几句话,精准地掐住了他的七寸。 如今的苏承锦,刚刚立下平叛大功,圣眷正浓,父皇心中对他满是愧疚。 若他真豁出去,跑到父皇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要加害于他,父皇会怎么想? 父皇只会觉得,他这个做三哥的,心胸狭隘,连一个毫无威胁的弟弟都容不下。 一个连兄弟都容不下的人,将来,又如何能容得下天下? 那个位置,就真的与他再无半分干系了。 苏承明眼中的杀意翻腾,最终,却还是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坐回石凳上,那动作,僵硬得像是被人操控的木偶。 他看着对面那个云淡风轻的九弟,那张看似人畜无害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让他心惊肉跳的从容。 “你要如何帮我?” 苏承明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苏承锦笑了。 他将那杯刚刚续满的茶,推到了苏承明面前。 “如今,我配合你演好这出‘兄友弟恭’的戏,不就好了?” “老大那边,三哥你自有办法处理,我这边,只需要在父皇面前,多说说你的好话,感念一下你的‘恩情’,便足够了。” “父皇乐于见到我们兄弟和睦,你得了体面,我也能安生度日,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苏承明端起茶杯,滚烫的茶水入喉,却丝毫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意。 他盯着苏承锦,眼神锐利。 “你会这么好心?” “你难道不知道,倘若将来我登上那个位置,你,能不能活都未可知。” 这话,已经是最赤裸裸的威胁。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所以啊。” 他坦然迎着苏承明的目光,没有半分闪躲。 “我帮你,也是在给我自己谋一条后路。” “三哥,你是个聪明人。” “你应该清楚,我对那个位置,没有半分兴趣。我只想离京城这个旋涡远远的。” “你要是实在担心……” 苏承锦的语气变得格外诚恳。 “那你就想办法,劝父皇答应我,让我去关北。” “从此,我在关北,你在樊梁,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说不定,我去边关没两年,就死在了大鬼国的铁蹄之下,你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苏承明审视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去关北? 这个阴险狗贼,当真愿意去那种地方送死? “你为何不帮苏承瑞?” 苏承明冷不丁地问道。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换上了一副带着追忆的神情。 “三哥看来,是真的忘了。” 苏承明一愣,脸上露出疑惑。 苏承锦的目光,仿佛穿过了重重时光,回到了很多年前。 “八岁那年,我贪玩在林中走失。” “天黑了,又冷又怕,身边只有野兽的叫声。” “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里面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人信服的真诚。 “是三哥你,提着灯笼,找到了我。” “你忘了,我可没忘。” 苏承明脸上的神情,猛地一变。 那段尘封已久的记忆,被苏承锦猝然提起,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确实不记得了。 或者说,他早已将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抛在了脑后。 可苏承锦此刻真诚的模样,却让他心中那堵名为“猜忌”的墙,出现了一丝裂缝。 苏承锦看着他神情的变化,知道火候到了。 他继续说道:“如今,你还要费尽心思,特意跑来向我示好,引得父皇注意。” “倒不如,我直接成全你,主动配合你。” “三哥,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苏承锦再次将那杯茶,朝他推了推。 这一次,苏承明犹豫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三哥……便信你一回!” 苏承锦笑着点头,正要说话。 门房老张的身影,再一次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殿下!白……白总管来了!” 苏承明刚放下的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脸色瞬间一变。 白斐? 他怎么会来? 苏承锦却笑了笑,伸手按住了苏承明下意识想要起身的肩膀。 “三哥不必惊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想必,是来颁赏的。” “既然如此……” 苏承锦的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 “我便先帮三哥一把。” 二人同时起身,朝着庭院门口望去。 只见一身素色便服,气质儒雅的白斐,正手持一卷明黄色的圣旨,缓步而来。 他身后没有跟任何内侍,步履从容,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度。 苏承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参见白总管。” 苏承锦与苏承明同时躬身行礼。 白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虚扶了一下。 “两位殿下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苏承锦身上,笑容更深了几分。 “九殿下,接旨吧。” 苏承锦与苏承明对视一眼,立刻整理衣袍,跪倒在地。 庭院中的下人,也早已跪了一地。 白斐展开圣旨,那温和的声音,陡然变得庄重肃穆。 “九皇子苏承锦,于景州平叛一事中,临危受命,调度有方,扬我大梁国威,功在社稷。” “特赏,黄金千两,白银十万两,锦缎千匹!” “其麾下府兵,忠勇可嘉,准再募三百人,以壮声威!” “九皇子妃江氏明月,出身将门,不让须眉,阵前杀敌,屡建奇功,特封为‘平景将军’,食邑三百户!” 一连串的封赏念下来,饶是苏承明,都听得心头一跳。 这赏赐,不可谓不重! 更关键的是,府兵再募三百,这已经是八百人的编制了,几乎等同于一支满编的营! 还有江明月,虽说是个虚职,但也是个将军职称! 父皇对这个老九,当真是愧疚到了极点,补偿起来,也是不遗余力。 “儿臣,领旨谢恩!” 苏承锦的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欣喜。 他双手高高举起,从白斐手中,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有劳白总管了。” 苏承锦起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苏承明也站了起来,立刻走上前,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重重拍了拍苏承锦的肩膀。 “恭喜九弟!贺喜九弟!” “父皇圣明,九弟此次立下泼天大功,得此封赏,实至名归啊!” 他这番姿态,做得十足。 苏承锦脸上的欣喜之色更浓,他反手握住苏承明的手,一脸的感激涕零。 “多亏了三哥照拂!”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站在一旁的白斐,听得清清楚楚。 “弟弟在景州平叛期间,听闻三哥时常在府中为我祈福,今日弟弟刚刚归来,三哥又携厚礼亲自登门探望,这份兄弟情谊,实在让弟弟情何以堪啊!” “以后,三哥若是有任何差遣,只需派人说一声,弟弟我,必当万死不辞,全力以赴!” 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白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着眼前这对“兄友弟恭”的皇子,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 “宫里还有事,就不多叨扰了。” 白斐微微躬身,告辞离去。 苏承锦亲自将他送到门口,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这才转身回来。 庭院里,只剩下他和苏承明两人。 苏承锦脸上的激动与感激,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平静的笑意。 他看着苏承明,缓缓开口。 “三哥。” “弟弟这路,可是给你铺好了。” “能不能走得明白,就看三哥你自己的了。” 苏承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复杂的眼神里,有震惊,有忌惮,也有一丝被利用的恼怒。 这个老九,当真是天生的戏子! 刚才那番表演,滴水不漏,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辛苦九弟了。” 苏承明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也拍了拍苏承锦的肩膀,只是那力道,重了几分。 他不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府外走去。 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 那抹挂在嘴角的僵硬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寒。 苏承锦目送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敛去。 第49章 夜夜相思更漏残 鳞次栉比的府邸与商铺,将这条长街渲染得流金淌银,就连空气中,似乎都飘散着一股奢靡的味道。 烟潮楼,便坐落在这长街最热闹的地段。 三层高的描金红楼,飞檐翘角上挂着一串串暧昧的红灯笼,即便是青天白日,也透着一股子醉生梦死的味道。 与夜画楼的清雅孤高不同,这里的姑娘们要热情直接得多。 她们或倚在二楼的雕花栏杆后,或直接站在门口,身上裹着薄如蝉翼的轻纱,挥舞着手中的香帕。 将那股子脂粉香气,毫不吝啬地洒向过往的每一个男人。 苏承锦勒住马缰,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龙飞凤舞的招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意地丢给身旁那个山一样的男人。 “大宝,跟紧了。” 朱大宝正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对他抛媚眼的姑娘,听到吩咐,立刻点了点头,憨厚的脸上满是认真。 他那两米多的身高,往门口一站,瞬间就将大半的阳光都给挡住了,引得楼里楼外一阵侧目。 一个身段丰腴、脸上堆满笑容的老鸨立刻扭着腰肢迎了出来。 她先是惊疑不定地打量了一下如铁塔般的朱大宝,随即目光便落在了苏承锦身上。 眼前这公子,一身月白色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气质雍容,一看便知非富即贵。 老鸨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手中的帕子几乎要甩到苏承锦的脸上。 “哎哟,这位公子,面生得很呐!是来听曲儿,还是想找个知心人儿说说话?” 苏承锦没理会她那过分的热情,径直迈步跨入门槛,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脂粉与酒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要是想听曲,早就去夜画楼了,还用得着来你这?” 老鸨脸上的笑容一僵,但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能在城南开这么大一座楼,迎来送往的都是贵人,她早就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公子说的是,我们这儿啊,比不得夜画楼的清雅,但胜在热闹,姑娘们也更懂风情。” 苏承锦懒得跟她废话,在一张离门口最近的桌子旁坐下,朱大宝则像一尊门神,杵在他身后。 “听说,你这儿有个叫红袖的姑娘?” 老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微妙。 “公子好眼光,红袖姑娘确实是我们这儿的头牌。只是……”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只是,红袖姑娘怕是接不了客。” 苏承锦笑了,他端起桌上那只油腻的茶杯,连看都没看一眼,便又重重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打开门做生意,还有不接客的道理?” 老鸨脸上的为难更甚,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姿态放得极低。 “公子,您有所不知。这红袖姑娘,早就被人给养起来了,咱们这楼里谁都得罪不起那位爷。” “您看,要不我给您换一个?新来的昭华姑娘,模样身段,可一点都不比红袖姑娘差。” 说着,她便要扬声去喊。 “慢着。” 苏承锦抬手制止了她。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不轻不重地丢在桌上。 银子在桌面上滚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周遭不少目光。 “我今天,还就非要见见这个红袖。” 苏承锦的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你得罪不起那位爷,难道就得罪得起我了?” 老鸨看着桌上的银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被浓浓的忌惮所取代。 她能在这里立足,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为了十两银子,去得罪那位连她都惹不起的常客,不值当。 可眼前这位,看气度派头,也不是个善茬。 一时间,老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她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将那锭银子小心翼翼地推回到苏承锦面前。 “公子,您这不是为难我老婆子吗?” “我这楼虽算不得什么正经生意,但也得讲个规矩。” “真得罪了那位爷,对您也没什么好处不是?”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您要是真想找乐子,我今天给您免单,再叫两个最漂亮的姑娘陪您,如何?”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软硬不吃的模样,怒极反笑。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张本就不甚结实的木桌发出一声呻吟。 “你最好别给脸不要脸!” 苏承锦站起身,那股常年身居高位而养成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 “我今天要是见不到人,你的这家店,信不信明日就开不下去!” 大堂内的喧嚣声,在这一刻都静了片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里。 老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在这风月扬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最会察言观色。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子气势,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真正的权贵子弟,才有的底气。 苏承锦看着她变了脸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再次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这次只有五两。 他将银子塞进老鸨那只微微颤抖的手里,声音缓和了些许,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你这么想。” “今天是我非要上去,跟你没关系。” “到时候那位爷真要找麻烦,也是找我的麻烦。” “你收了钱,只管当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这番话,既是威胁,也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老鸨捏着手里那冰凉的银子,像是捏着一块烫手的山芋。 她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苏承锦,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如山一般沉默的朱大宝,心中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她将银子飞快地塞进自己的袖子里,仿佛生怕苏承锦反悔。 她转过身,不再看苏承锦,只是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说道。 “楼上,左手第一间。” “公子,动静可千万小一点。” 说完,她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后堂走去,那背影,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仓皇。 苏承锦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便朝着楼梯走去。 朱大宝紧随其后。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的声响。 沿途不断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想要凑上前来,可一看到苏承锦身后那尊煞神,便都识趣地退开了。 到了二楼,苏承锦一眼便看到了左手第一间的那个房间。 房门紧闭,门口还站着两个身穿短打劲装的汉子。 那两人腰间挎着刀,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们见到苏承锦走来,立刻上前一步,交叉伸出手臂,将他拦下。 其中一人冷声喝道:“此地不是你能来的地方,速速退去!”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股子属于权贵家奴特有的倨傲。 苏承锦停下脚步,甚至都懒得跟他们废话。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的朱大宝,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扔。” 话音未落。 朱大宝憨厚的脸上,闪过一丝兴奋。 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伸出,甚至都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那两个护卫脸上的倨傲还未散去,便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攥住了脖子,双脚瞬间离地。 窒息感,让他们瞬间瞪大了眼睛,四肢在空中徒劳地挣扎。 朱大宝一手拎着一个,就像是拎着两只小鸡。 他走到窗边,看都没看,便将手中的两人,顺着敞开的窗户,直接扔了出去。 “啊——!” 两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长街的喧嚣。 紧接着,是“砰!砰!”两声重物坠地的闷响,以及人群爆发出的惊呼。 整个烟潮楼,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街道上那两个趴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身影。 躲在后堂的老鸨听到动静,嘴角一阵抽搐,心里骂道:杀千刀的王八蛋,不是告诉你动静小点吗! 苏承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抬脚,推开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吱呀——” 房门打开。 一股淡雅的熏香,驱散了门外浓郁的脂粉气。 屋内的陈设,算得上精致,比起楼下那些俗艳的房间,显然是用了心的。 一名身穿红色罗裙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似乎在眺望着什么。 她身形窈窕,一头青丝如瀑,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足以引人遐想。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带着几分娇嗔的语气开口。 “五郎,你今日怎么……” 话刚说了一半,她便察觉到了不对。 这个脚步声,很陌生。 女子猛地转过身来。 一张算得上清丽的脸庞映入苏承锦的眼帘,大约有八分姿色,尤其是一双凤眼,顾盼间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风情。 她看到陌生的苏承锦,以及他身后那个如铁塔般的巨汉,脸上瞬间布满了警惕与惊慌。 “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 苏承锦没有回答她。 他自顾自地走到桌边,提起桌上的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将茶杯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这才抬眼看向那个一脸戒备的女子,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五郎?” “叫得倒是亲热,看来,真是郎情妾意啊。” 红袖的凤眸瞬间瞪大,她听出了对方语气中的嘲弄。 “我问你到底是谁!” 苏承锦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任由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 他放下茶杯,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是你口中那个‘五郎’的……弟弟。” 那句带着几分戏谑的“弟弟”,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红袖脸上的惊慌与警惕,瞬间泛起了圈圈涟漪。 她的凤眼微微睁大,戒备的姿态肉眼可见地松懈了几分。 “你……你是五郎的弟弟?” 她走到苏承锦面前的椅子旁,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带着几分审视,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关切又带着几分拘谨的模样,喝茶的手指微微一顿。 难道,这个女人是真喜欢苏承武? 他心中念头一闪而过,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没错。” “我在家里排老九,叫我小九就行。” 听到这个排行,红袖脸上的警惕又少了些许。 她显然从苏承武口中,知道他有几个兄弟。 这个信息对上了。 她这才款款坐下,一双水灵的凤眼,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与期盼。 “五郎他……他最近如何了?” “自打上次他说要去南方行商,已经好些时日没来看我了。” 苏承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行商? 是在诈我? 苏承锦心中快速思索,面上却是不露分毫。 “你不知道?” 红袖摇了摇头,眼中的担忧更浓了。 苏承锦也跟着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知道。” 他放下茶杯,转头对身后如铁塔般的朱大宝吩咐道。 “大宝,去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打扰。” “好嘞!” 朱大宝憨厚地应了一声,转身拉开房门,又重重地关上,自己则像一尊真正的门神,守在了门外。 房间内,只剩下了苏承锦和红袖两人。 没有了那个巨汉带来的压迫感,红袖似乎更自在了一些。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几个精致的糕点盒,一一摆在桌上。 “我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你,这是我自己做的几样小点心,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一碟桂花糕推到苏承锦面前,动作间带着几分讨好的拘谨。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忙叨的样子,语气不自觉地温柔了几分。 “五哥他最近……家里事忙,脱不开身。” 他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子,加起来足有三十两,轻轻放在桌上,推到红袖面前。 “这是五哥托我转交给你的。” “他说,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委屈了,等他忙完这阵,就来看你。” 三十两银子,对寻常人家而言,已是一笔巨款。 但红袖的目光只是在那银子上停留了一瞬,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两锭银子,眼神有些发怔,随即,一抹动人的红晕悄然爬上脸颊,让她那张清丽的脸庞,瞬间生动了起来。 那副不为金钱所动,只因心上人一句嘱咐而娇羞的少女怀春模样,让苏承锦彻底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这个女人,是真的陷进去了。 “我那个五哥,只跟你说过他自己是行商的?” 苏承锦看似随意地拿起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状似闲聊般地问道。 “从来没说过家里的事?” 红袖被他问得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声音轻柔。 “他说过一些,说他家也是做大生意的,家中有哥哥,也有弟弟,关系都很好。” “具体是做什么的,他没细讲过。” 她顿了顿,抬起眼,眸光里带着一丝甜蜜的骄傲。 “他平日里来我这,也从不抱怨家里的事,只说些生意上的趣闻,逗我开心。” 苏承锦笑了笑。 关系都很好? 这话要是让苏承明和苏承瑞听见,怕是嘴都要笑裂开。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窗边,推开那扇雕花的木窗。 楼下长街的喧嚣与繁华,瞬间涌了进来。 “我那个五哥,可曾说过,要为你赎身?”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混在街市的嘈杂里,却清晰地传入红袖的耳中。 红袖的脸颊“腾”地一下变得更红了,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低下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他……他没说过。” 虽然嘴上否认,但那副娇羞的神情,和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憧憬,早已将她心底最深处的期盼,暴露无遗。 苏承锦看着她这个样子,心中不禁暗自感慨。 这个苏承武,究竟是演技太好,还是对这个女人,也曾有过真情呢? 或许,两者都有吧。 只是,在皇室的权欲面前,任何真情,都显得那般廉价与可笑。 苏承锦的眼神,在这一刻,微微眯起,那点残存的温情,被一抹锐利的锋芒所取代。 “其实……”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棂,脸上挂着一抹随意的笑。 “我那个五哥,他骗了你。”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房间内那层暧昧温馨的薄纱。 红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与不解。 “……什么意思?” 苏承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梳妆台前,随手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盖子,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物。 “他最近,可没有出去行商。” “我们家……最近出了点事。” 他的语气依旧散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父亲身体不适,家里的几个兄弟,都在为了争家产,忙得不可开交呢。” “他哪里有空,去什么南方行商。” 争家产?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红袖的脑海中炸响。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女,在烟花之地摸爬滚打,她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背后,意味着怎样的血雨腥风。 但她关注的重点,却不在这里。 她那颗悬着的心,在听到苏承武没有出门远行时,反而落回了肚子里。 只要他没事,就好。 红袖脸上的血色,又恢复了几分。 她看着苏承锦,那双清澈的凤眸里,警惕之色重新浮现,甚至比之前更加浓烈。 她缓缓站起身,将那两锭银子,重新推回到桌子中央。 “所以……” 她的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娇羞与柔软,变得清冷而坚定。 “你今日来,是想拿我,去威胁你五哥?” 苏承锦把玩胭脂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瞬间像是换了一个人的女子,嘴角的笑意,愈发浓厚。 “你还挺聪明。” 他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这句坦然的承认,比任何狡辩都更让红袖心寒。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自以为是的爱情,在对方面前,不过是一扬可供利用的笑话。 一股巨大的屈辱与愤怒,涌上心头。 “你凭什么!” 红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 “你们兄弟间争斗,凭什么要牵扯上我一个弱女子?!” “我与五郎是真心相爱,你这么做,就不怕遭报应吗?!” 苏承锦看着她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 他缓缓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伸出两根手指,将那碟桂花糕,又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报应?” 他拿起一块,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仿佛在品鉴什么稀世珍品。 “我倒是觉得,我这是在帮你。” 红袖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气得发笑。 “帮我?将我掳走,去威胁你五哥,断送他的前程,这就是你所谓的帮我?” 苏承锦将桂花糕放回碟中,抬起眼,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明。 “家产之争,很危险。”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寒意。 “我家的那几个兄长,为了这事,打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 “保不准哪天,走在路上就被人捅了刀子,喝口茶就中了剧毒,一觉睡下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苏承锦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我现在绑了你,让你从这扬漩涡里消失。” “万一,我那个五哥真的喜欢你,为了你,愿意退出这扬要命的家产之争,那你们不就可以远走高飞,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难道不是在帮你?”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诛心。 红袖脸上的愤怒,渐渐凝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彻骨的冰冷。 她不是傻子,她听得懂这番话里潜藏的恶意与圈套。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意温和的男人,只觉得他比烟花之地里任何一个寻欢客,都要来得可怕。 “你倒是会开玩笑。” 红袖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是什么身份?一介风尘女子。” “他会为了我,放弃你们口中那泼天的富贵和权势?” 她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悲凉。 “况且,我爱他,又岂会去害他?” 苏承锦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带着一丝惋惜。 “你爱他。” “他爱你吗?” 这个问题,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红袖的心上。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是啊。 他爱她吗? 他每次来,都带着笑,说着趣闻,出手阔绰,温柔体贴。 可他从未说过爱。 也从未给过任何承诺。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是她在这风尘泥沼中,为自己编织的一扬虚幻而美丽的梦。 红袖脸上的神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站起身,对着苏承锦,微微福了一福。 “我本就配不上他,何谈他爱我一说。” “还请回吧。”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她的面前。 “我说了,今天,是一定要绑你的。” “你同不同意,都无所谓。” 红袖闻言,苦笑一声。 是啊,她同不同意,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这些真正的权贵面前,她不过是一只可以被随意碾死的蚂蚁。 “既然如此……” 她点了点头,像是认命了一般,缓缓转过身,朝着梳妆台走去。 那背影,萧瑟而又决绝。 她走到梳妆台前,纤细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抚过,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的手,摸向了梳妆台下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她藏了许久的夹层。 苏承锦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 就在下一瞬! 寒光乍现! 一枚锋利的银簪,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红袖手中,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她自己白皙的脖颈,狠狠刺去! 她宁可以死,来保全自己最后的尊严,和那份卑微而不容玷污的爱恋。 苏承锦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性子竟如此刚烈。 “苏十。” 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话音未落。 一道黑色的残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敞开的窗户翻了进来。 那道身影快得超出了常人的理解。 只是一闪。 便已出现在红袖的身后。 “啪!” 一声清脆的轻响。 苏十的手掌,精准地切在了红袖的后颈。 红袖那决绝的动作戛然而止,手中的银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苏十伸手,稳稳地将她接住,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苏承锦缓步走到她的身边,看着那张陷入昏迷,却依旧带着泪痕的清丽脸庞,轻轻叹了口气。 “何苦,要搭上自己的性命呢。”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随即抬眼看向苏十。 “带她回府。” “是。” 苏十应了一声,扛起红袖,身形一晃,便又从窗口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内,再次恢复了宁静。 只剩下那枚掉落在地,依旧闪着寒光的银簪,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苏承锦走到楼下。 大堂里的喧嚣依旧,只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他,带着好奇。 方才那两声惨叫,他们可都听得真真切切。 那个身段丰腴的老鸨,正站在柜台后,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看到苏承锦下来,身子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苏承锦走到她面前,将一张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给红袖赎身,需要多少银两?” 老鸨的脸色瞬间一黑,几乎要哭出来。 “公……公子,人您也见到了,怎么还想带走啊?” “这要是真让您带走了,我这地方,以后还开不开了?” 苏承锦笑了笑,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 “你知道,养着她的那位爷,是什么身份吗?” 老鸨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惶恐。 “不……不知道,但我知道,我肯定是得罪不起的。” 苏承锦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姓苏。”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老鸨先是一愣,随即咧了咧嘴角,下意识地想说:“你姓苏你能……” 可话到嘴边,她猛地反应了过来。 天下苏姓不少。 但在这樊梁城内,敢如此行事,又姓苏的,还能有谁? 只此一家! 老鸨的腿一软,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作势便要跪下去。 “殿……” 苏承锦伸手,一把拦住了她。 “无需这些虚礼。”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我问你,给她赎身,需要多少银两。” 老鸨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连忙摆手。 “殿……殿下说笑了,您想带她走,哪里还需要什么银两,是老婆子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您!” 苏承锦摇了摇头。 “一码归一码。” 老鸨见他坚持,这才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其实那位贵人,早就已经给红袖姑娘赎过身了。” “他……他只是将红袖姑娘,养在我这儿罢了。” 这话一出,苏承锦倒是真的愣了愣。 他那个看似鲁莽好色的五哥,竟然还做了这事? 倒真是没看出来。 苏承锦点了点头,收回了那张银票。 “既然如此,人,我就带走了。”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放心,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 “到时候他的人来了,你如实回答即可。” 老鸨看着他的背影,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哈腰,汗水已经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苏承锦带着朱大宝,走出了烟潮楼。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长街上人来人往,依旧是一片繁华景象。 他走在街道上,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苏八。” 他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身侧,轻声喊了一句。 话音刚落。 旁边一个幽深的巷子里,悄无声息地走出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粗布短打,长相平平无奇,混在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走到苏承锦身后,低着头,等候着命令。 “去街上散些消息。” “说红袖姑娘被人赎走了。” 第50章 棋逢对手方真弈 樊梁城南的奢靡之气,被月光浸泡得愈发醇厚。 五皇子府,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后院的水榭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五皇子苏承武斜倚在软榻上,锦袍半敞,面色酡红,一手端着琉璃盏,一手揽着娇媚的侍女,眼神迷离,醉倒在温柔乡里。 他对面,坐着一个身形高大、面容桀骜的青年。 曲亭侯幼子,赵言。 赵言一脚踩在凳子上,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酒杯砸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五哥!”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酒后的狂态。 “说实在的,我就是瞧不上那帮长风骑的孙子!” “凭什么他们号称大梁第一骑军?论装备,咱们的哪点比他们差?论家世背景,他们那几个统领算个什么东西?给小爷我提鞋都不配!” 赵言越说越是激动,涨红了脸,唾沫横飞。 “老子就是不服!过几日的军中大比,我非得挨个把他们那几个狗屁统领给掀翻在地!” “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这大梁,真正的第一骑军!” 苏承武眯着眼,脸上挂着醉醺醺的笑,含糊不清地附和:“对……对!赵老弟说得对!” “咱们的兄弟,那都是人中龙凤,比他们强太多了!” 他嘴上附和着,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快到无人察觉的讥诮。 一群仗着父辈荫庇,只知吃喝玩乐的废物点心。 还想跟长风骑比?蠢得可笑。 但苏承武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真诚,他举起酒杯,朝着赵言晃了晃。 “来,赵老弟,哥哥敬你一杯!” “预祝你旗开得胜,把长风骑那帮家伙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赵言闻言,更是得意忘形,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壶便直接往嘴里灌。 就在此时。 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从院外冲了进来。 正是先前被朱大宝从烟潮楼二楼扔下去的那两个护卫。 两人衣衫破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丝,模样凄惨至极。 他们一进院子,便“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 水榭中的丝竹声戛然而止。 所有侍女都吓得花容失色,噤若寒蝉。 赵言正喝得兴起,被人打扰,顿时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矮几。 “他妈的!什么东西,敢来扰了本公子的酒兴!” 苏承武原本迷离的眼神,在看到那两个护卫的瞬间,陡然清明。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挥手屏退了身边的侍女,声音听不出喜怒。 “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护卫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与屈辱,声音都在发颤。 “殿下……殿下!红袖姑娘……被人给带走了!” “咔!” 苏承武手中的琉璃盏,应声而碎。 锋利的碎片划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但他却毫无所觉。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他心底陡然升起。 红袖被带走了? 难道是……父皇?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便被他迅速否定。 不对。 倘若是父皇察觉到了什么,此刻自己应该已经被宣进宫中,而不是安稳地坐在这里喝酒。 那是老大?还是老三? 他们终于按捺不住,要拿红袖来威胁自己? 苏承武的脑中,无数个念头飞速闪过,一张张或阴沉、或伪善的脸庞在他眼前交替浮现。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 另一个护卫已经带着哭腔,抢着开口。 “殿下!是……是九殿下!” “是九殿下带人闯进烟潮楼,强行带走了红袖姑娘!” “我们兄弟二人本想拼死阻拦,可谁知……谁知他带来的那个壮汉,实在是太过凶猛,我二人拼死打斗,也不是他的对手……” 护卫说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搏杀。 苏承锦? 听到这个名字,苏承武反而愣住了。 他所有的猜测,全部落空。 怎么会是他?那个一直装傻的九弟? 他去平了一趟叛,不打算继续装了? 不过也好,被苏承锦带走了,至少不会有什么危险。 苏承武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他看着地上那两个还在卖力表演的护卫,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耳语。 “拼死打斗?” 两个护卫闻言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苏承武的笑容更盛了。 “那你们……怎么没死啊?”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两个护卫脸上的悲愤与屈辱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 他们猛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击着冰冷的石板,发出“砰砰”的闷响。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苏承武懒得再看这两个废物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立刻有两名府中的侍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将那两人拖了下去。 惨叫声,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水榭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承武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伤口,眼神变得无比深沉。 老九……你到底想做什么? 你绝对不是冲着一个女人来的。 你不去对付老大和老三,却偏偏跑来招惹我这个对你最没有威胁的。 苏承武的目光,落在了对面那个早已被惊得目瞪口呆的赵言身上。 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或许,老九的目标,根本就不是我。 而是…… 一旁的赵言,此刻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当他听清是那个传说中的“废物皇子”苏承锦抢了苏承武的女人时,那股子纨绔脾气,瞬间就炸了! 在他看来,苏承武是他赵言的兄弟。 动苏承武,就是打他赵言的脸! 尤其动手的,还是那个他连正眼都懒得瞧一下的废物老九! “他妈的!” 赵言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反了天了他!” “他苏承锦一个没权没势的废物,也敢跟五哥你抢女人?!” “他算个什么东西!” 赵言怒不可遏,指着府门的方向,破口大骂。 “五哥,你等着!” “我现在就带人去他那破府上,把那女的给你抢回来!” “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老子今天就砸了他的九皇子府!我看到时候,谁敢拦我!” 说着,他便气势汹汹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院外走去。 “赵老弟,等等!” 苏承武的声音,适时地响了起来。 他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劝阻”的意味,快步追了上去。 “赵老弟,你别冲动!” 苏承武一把拉住赵言的胳膊,姿态放得很低。 “算了,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不值当为了她,伤了我们兄弟间的和气。” 他嘴上劝着,心中却在冷笑。 赵言哪里听得进劝。 他一把甩开苏承武的手,瞪着眼睛吼道:“五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这他妈是女人的事吗?这是脸面的事!” “他苏承锦今天敢抢你的女人,明天就敢骑在你脖子上拉屎!” “这口气,你要是能咽下去,我赵言咽不下去!” 苏承武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连连摆手。 “赵老弟,你误会了。” “我那个九弟,他不是那样的人。” “他……他向来胆小,今日此举,定是有什么误会。” 这番话,听在赵言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 不是那样的人?人都抢了,还不是那样的人? 五哥就是太好说话了,才会被人欺负到头上! 赵言看着苏承武那副“心软”的样子,心中愈发鄙夷,也愈发坚定了要替他出头的决心。 “误会?我管他妈的什么误会!” “五哥,你别管了!这事,我包了!” “我今天非得让他苏承锦跪在你面前,磕头认错不可!” 赵言说完,便再次转身要走。 “唉!赵老弟!” 苏承武再次“焦急”地拉住了他,脸上写满了“担忧”。 “你……你别把事情闹大了,父皇那边,不好交代。” 赵言闻言,不屑地嗤笑一声。 “怕什么!” “圣上如今不就是偏袒了他一些,再说了,是他苏承锦不占理在先!” “大不了,我就说是他府上的下人冲撞了我,我才动的手!” “五哥,你放心,我做事有分寸!” 苏承武看着赵言那副“我很有脑子”的蠢样,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失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如今圣眷正浓的九皇子,要干什么。 是继续装你的废物,还是露出你的獠牙? 苏承武心中念头百转,脸上却换上了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罢了罢了!” “赵老弟你这脾气,我也拦不住你。” “走!我跟你一起去!” 他拍了拍赵言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仗义”。 “我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替我出头。” “我倒要当面问问我那个九弟,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言一听苏承武要跟他一起去,顿时大喜过望。 在他看来,这才是他认识的五哥该有的样子! “好!五哥!这才对嘛!” “咱们兄弟俩一起去,看他苏承锦还敢不敢嚣张!” 苏承武点了点头,转身对着身后的管家吩咐道:“备马!” 他脸上的表情,在转身的瞬间,便已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冰冷的、看好戏的兴奋。 府门之外,两道身影在数十名扈从的簇拥下,勒马而立。 为首的赵言,一张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狂傲与怒火。 身旁的五皇子苏承武则面色阴沉,看不出喜怒,沉默地看着那块写着“九皇子府”的匾额。 赵言啐了一口,翻身下马。 守在门口的老门房见这来势汹汹的阵仗,心中一惊,连忙躬身上前。 “不知是哪位贵人驾到,可需小人进去通……” 话未说完。 赵言身后的一名扈从已然上前,一脚将那老门房踹翻在地。 “滚开,有你说话的份吗!” 老门房痛呼一声,在地上滚了两圈,满眼都是惊恐。 赵言对此视若无睹,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府门前,抬起腿,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了朱红色的府门之上! “砰——!” 一声巨响,划破了夜的宁静。 坚固的府门被踹得猛然洞开,巨响在府邸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苏承锦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悠然地品着一杯清茶。 听到这声巨响,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眉毛挑了挑。 这么直接? 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他放下茶杯,缓缓起身,朝着府门的方向走去。 赵言一脚踹开大门,正要带着人往里冲,却一眼便看到了那个缓步走来的身影。 月光下,那人一身素色常服,身形挺拔,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 苏承锦的目光,直接越过了气焰嚣张的赵言,落在了他身后那个脸色阴沉的苏承武身上。 “五哥,今日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亲切与疑惑,仿佛完全没看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苏承武的脸色愈发阴沉,他从赵言身后走出,死死地盯着苏承锦。 “你绑了我的人,我不能过来讨个说法?” “九弟,这事情办的,不地道吧?” 苏承锦尚未开口。 一旁的赵言早已按捺不住,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伸出,一把就拎住了苏承锦的衣领! “你少他娘的废话!” 赵言的脸几乎要贴到苏承锦的脸上,口中的酒气喷涌而出。 “痛快把那个女的交出来!” “否则,老子今天就砸了你这破地方!” 苏承锦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曲亭侯赵雍,也算是一代人杰,怎么能生出这么蠢的儿子。 他甚至懒得去看赵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他用力推开赵言。 后退一步,掸了掸被抓皱的衣领,这才抬起眼皮,看向赵言,眼神里带着看白痴似的怜悯。 “你是谁?” “我与我五哥说话,与你何干?”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言的脸上。 他何曾受过这等无视! 赵言的鼻子都气歪了,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狂吼道:“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老子赵言!曲亭侯之子,百子骑副统领!” 苏承锦闻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哦,知道了。” 他再次看向苏承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所以,我不交人,你又能如何?”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让赵言彻底炸了。 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已经饥渴难耐,恨不得立刻砸在那张可恶的笑脸上。 “你……你真想吃点苦头?!” 赵言咬牙切齿,额上青筋暴起。 苏承锦乐了。 这傻子,还真是蠢得可以。 他不会真的以为,有苏承武在旁边给他撑腰,他就能在这京城里为所欲为了吧? 打皇子? 借他十个胆子,他敢吗? 只是……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苏承武。 这家伙,从头到尾,就这么冷眼看着,一句话都不说,是什么意思? 想借这白痴的手来试探我?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不减,他看着苏承武,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辜。 “五哥,你不拦一下?” “你带来的这位朋友,脾气可真不小啊。” 苏承武终于动了。 他上前一步,脸上挤出故作愤怒的神情,声音冰冷。 “拦什么!” “苏承锦,你少给我装蒜!” “痛快把人交出来,我就当此事从没发生过!” 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呵斥苏承锦,实际上,却是在给赵言撑腰。 赵言闻言,气焰愈发嚣张,仿佛得到了天大的支持。 苏承锦看着这对“兄弟情深”的组合,心中冷笑,脸上却换上了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人,没有。” 他摊了摊手,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 “大不了,你打我一顿?” 这话,直接把赵言给噎住了。 他怒气冲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真的不敢下手。 打皇子,那是谋逆的大罪! 他再蠢,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他爹要是知道他敢动手,怕是会亲手打断他的腿。 赵言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憋了半天,终于想到了别的办法。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身后那群早已跃跃欲试的扈从,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 “给我搜!” “把那个女的,给老子找出来带走!” “我看谁敢!”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庭院中炸响。 那些正要冲进院子的扈从,脚步齐齐一顿,下意识地看向了那个站在月光下的九皇子。 只见苏承锦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懒散的眸子,此刻锐利如刀,扫过在扬的每一个人。 “擅闯皇子府邸,已是死罪。” “还想搜查?” “你们是想谋反?” 一番话,字字诛心。 赵言的那些扈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们可以仗着主子的势欺负平民,可以对下人拳打脚踢,但“谋反”这两个字,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承担不起的。 赵言见状,气得破口大骂。 “一群废物!怕什么!” “有本公子在,天塌不下来!” “给我搜!” 可任凭他如何咆哮,那些扈从却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一步。 苏承锦啧了一声。 “看来,还没傻到底。” 他不再理会那个气急败坏的赵言,目光直直地射向苏承武。 “五哥,这就是你今晚带给我的戏码?” 苏承武的脸色,平静如水。 看来赵言试探不出什么了。 再让这个蠢货闹下去,不会有任何结果。 苏承武上前一步,一把拉开了还在那里跳脚的赵言。 他死死地盯着苏承锦,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九,你不会真以为,绑了一个风尘女子,就能威胁到我吧?” 苏承锦笑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衣袖,仿佛在掸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 “在你没来之前,我不确定。” “但现在……” 他看着苏承武,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苏承武的瞳孔,凝视着对方。 “你如今对付老大和老三还不够,非要来招惹我?”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摇了摇头,岔开了话题。 “五哥,说这些就没意思了。” “想要人,可以啊。”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苏承武面前轻轻捻了捻。 “拿钱来。” “噗——” 一旁的赵言,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抢了人,还敢要钱? 这他妈的是什么道理? “苏承锦!你他妈的要不要脸!” 赵言怒不可遏,又要冲上来。 “滚出去!” 苏承武猛地回过头,对着赵言,发出了一声冰冷的低吼。 这一声吼,充满了不耐与真正的怒意,再无半分伪装。 赵言直接被吼懵了。 他愣在原地,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苏承武。 “五……五哥,你……你让我滚?” 苏承武懒得再搭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他现在只想和苏承锦,这个藏得最深的九弟,好好谈一谈。 “我再说一次。” 苏承武的眼神,冷得让人发颤。 “滚出去!” 赵言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再到屈辱,最后,化为了一丝畏惧。 他虽然蠢,但也知道,苏承武是真的生气了。 他日后还需要苏承武替他摆平各种麻烦,现在得罪了他,绝非明智之举。 赵言恨恨地瞪了苏承锦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给我等着”。 随即,他一甩袖子,带着他那群同样灰头土脸的扈从,狼狈不堪地离开了。 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像一群斗败的公鸡。 庭院内,终于恢复了宁静。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清冷的光。 空气中,只剩下兄弟二人之间,那无声的对峙。 苏承武自顾自地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提起那把苏承锦用过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动作从容,仿佛这里是他的府邸。 苏承锦笑呵呵地走到他对面坐下,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又回到了脸上。 “说实话,五哥。” “我以前,是真没看出你的本事。” 苏承锦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也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 “若不是这次绑了红袖,估计我还一直拿你当个只会跟在老三屁股后面,混吃等死的废物呢。” 苏承武端起茶杯,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阴沉,反而多了一丝自嘲。 “你不也一样?”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承锦的脸上。 “如今这满朝文武,恐怕也就我一个人,不拿你当个傻子吧。” 苏承锦没说话,只是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苏承武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时,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人呢?” 苏承锦笑了笑。 “放心,毫发无伤。” 苏承武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苏承锦的身影。 “说吧。” “你想谈什么。” 苏承锦摊了摊手,姿态轻松。 “本来呢,只是想从你手里坑点钱,顺便看看你的反应。” “但现在……” 他拖长了语调,语气变得玩味起来。 “你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我还真不知道该跟你谈点什么了。” 苏承锦的身子也跟着前倾,与苏承武的距离拉近了几分,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 “说真的,五哥。” “你怎么不争一争那个位置?” “我觉得,老大和老三那两个货色,加起来都不如你。” 苏承武的脸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承锦,仿佛在看一个有趣的戏子。 良久,他才再次笑了起来。 “我对那个位置,并不感兴趣。” “我只想好好的活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淡然。 “倘若没你,老大和老三那两个蠢货,这辈子都看不出我的伪装。” “而我,自有办法在他们任何一人登上皇位之后,带着我的家当,去封地做个富贵闲人,独善其身。” 苏承武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你说,你该不该死?” 苏承锦却浑不在意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他摆了摆手,身子重新靠回椅背。 “别装狠了,五哥。” “你要是真想对付我,早就找机会搞我了,何必等到现在?” 说实话,我倒是挺意外的。”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有些奇异。 “上次在我这,我故意跟你提了烟潮楼的事,暗示你的把柄。” “你竟然还能留着她,没把她处理掉。” “我怎么不觉得,你这么善良啊?” 苏承武没有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九弟,心中念头百转。 这个老九,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还要可怕。 自己当初没有动红袖,一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老大和老三的目标都在彼此身上,不会注意到一个风尘女子。 二来,也是存了一丝侥幸。 或许,自己可以就这么一直伪装下去。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第一个揭开他面具的,竟然会是这个同样在伪装的九弟。 “说吧。” 苏承武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你到底想要什么?” 苏承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富有节奏的声响。 “我还是那个提议。” “说真的,五哥,你去争一争那个位置。” “我帮你。” “有我帮你,能省不少心,你一点兴趣都没有?” 苏承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看着苏承锦,眼神里满是讥诮。 “你帮我坐上那个位置?” “然后呢?” “等你去了关北,手握重兵,就不怕我这个新皇,掉过头来,你能好过?” 苏承锦“啧”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遗憾”的表情。 “也是。” “对付你,确实要比对付老大和老三那两个蠢货麻烦多了。” “还是算了。” 他这副说收就收,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个玩笑的模样,让苏承武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所以。” 苏承武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不惹你,你也别惹我。” “你掌控你的兵权,去你的关北。” “我老老实实,去我的封地。” “从此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苏承锦笑了。 “好是好。” “可如今,关北一事,父皇还在犹豫啊。” “我一个人,人微言轻,得需要几个帮手,在父皇面前,替我吹吹风,劝劝他啊。”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苏承武的身上。 “说真的,五哥。” “要不,你跟我去关北吧。” “建功立业,总好过在这京城里,跟他们玩这些无聊的把戏。” 苏承武冷冷地看着他。 “看来,老大和老三里面,已经有一个人,被你搞定了。” 他端起茶杯,语气笃定。 “让我猜猜。” “是老三吧?” 苏承锦没有装蒜,坦然地点了点头。 “为何这么肯定?” 苏承武喝了口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 “因为老大,比老三聪明。” “若不是背后有卓知平那个老狐狸撑着,老三哪来的本事,跟老大争到现在?” “老大虽然也蠢,但他更惜命,更谨慎,不会轻易相信你。” “只有老三那个急功近利的蠢货,才会被你三言两语就骗得团团转,以为能拉拢你,在父皇面前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苏承锦“啧”了一声,由衷地感慨道。 “说真的,五哥。” “得亏你不争那个位置。” “要不然,我现在是真想不计代价,先弄死你。” 苏承武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世事的沧桑。 “你看,连你现在都有这样的想法。” “倘若我平日里,稍微表现出那么一丁点的才能。” “我能活到现在?” “恐怕老大和老三,早就合起伙来,先把我这个潜在的威胁,给撕成碎片了。” 苏承锦摇了摇头。 “这,不是你不争太子的真正理由。” “你不是个怕死的人。” 他盯着苏承武的眼睛,似乎想从那片深潭中,看出些什么。 “我倒是有些好奇,你为何不争?” 苏承武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反问道:“那你,又为何不争?” 庭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月光下,两个同样戴着面具的皇子,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相似的,对那个至高无上位置的……漠然。 最终,还是苏承武打破了沉默。 “说吧。” “怎么样,才能把红袖还给我?” 苏承锦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仿佛刚才那扬针锋相对的博弈,耗费了他不少心神。 “一会就让你带走。”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如此郎情妾意,我要是真拿她来威胁你,岂不是有些太不当人了?” 苏承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这点,你确实得多跟老大和老三学学。” “在他们眼里,女人,不过是随时可以牺牲的筹码。” 他说完,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 最终,他缓缓站起身。 “日后,你前往关北之事。” “我会助你一把。” 苏承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多谢五哥。” 他转过头,对着庭院的阴影处,轻声吩咐道。 “去把红袖姑娘,请过来。” 没过多久。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从月亮门后走了出来。 白知月依旧是一身火红的裙装,步履摇曳,风情万种。 她身后的红袖,却换上了一身素雅的青色衣裙,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 当她看到石桌旁那个熟悉的身影时,所有的委屈、惊恐与不安,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五郎!” 她提着裙摆,快步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苏承武的怀里。 苏承武原本冷硬的表情,在抱住怀中人的那一刻,瞬间融化。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没事了。” “一会,带你回家。” 他的声音,是苏承锦从未听过的温柔。 红袖在他怀里,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她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指着一旁含笑不语的苏承锦,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可是……可是他威胁你了?” 苏承武摇了摇头。 他看了一眼苏承锦,眼神复杂。 “没有。” “他没有拿你,来针对我。” “放心。” 红袖的心,这才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苏承锦看着这一幕,笑着摊了摊手。 “你看,我哪有那么坏。” 红袖从苏承武怀里探出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恶棍。 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又布满了担忧。 她抓着苏承武的衣袖,小声地问道:“那……那你争夺家产一事……” 苏承武愣了愣。 随即,他笑了。 “不争了。” “我自己过好自己的,足够了。” “无需那笔要命的家产。” 红袖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也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苏承武看向苏承锦,神色恢复了平静。 “我只帮你这一次。” “至于什么时候帮,怎么帮,看我心情。” 苏承锦笑着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承武不再多言,牵起红袖的手,转身便朝着府外走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白知月一眼,仿佛那个颠倒众生的女人,只是空气。 苏承锦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府门之外。 白知月缓步走到他的身边,那双勾魂的桃花眼里,带着几分凝重。 “你这个五哥。” “真不简单。” 苏承锦长长地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是啊。” “我都没想到。” “若不是此次误打误撞,恐怕他这辈子,都会是我记忆中,那个跟在老三屁股后面的跟屁虫。” 一个能将所有人都骗过的家伙,远比一个摆在明面上的敌人,要可怕得多。 夜风微凉。 苏承武抱着红袖上马。 二人策马回往五皇子府。 红袖跟在他的身前,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温度,一颗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只是,当她看到前方的路,并不是通往烟潮楼的方向时,心中还是生出了一丝疑惑。 “五郎,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的新家。” 夜风吹过,秋意更浓。 苏承锦站在府门处,颇为懊悔。 “失策了,早知道要一笔精神损失费了。” 正打算回屋休息,不远处正走来过一队人马,为首是一名太监。 苏承锦站在原地,为首太监躬身开口。 “见过九殿下。” 苏承锦笑着点头示意。 “公公所为何事?” 太监笑着开口。 “奉陛下口谕,叫九殿下与九皇子妃,于三日后,前往梁苑,进行秋猎。” 苏承锦和煦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即塞给公公一袋钱。 “辛苦公公了。” 太监会心一笑,告辞离开。 苏承锦走进院中,秋风作响。 “秋猎吗?” 第51章 纨绔子弟少伟男 怀中温香软玉,白知月睡颜静好,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下落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感叹了一句,怪不得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温柔乡,确实能销蚀人的骨头。 苏承锦小心翼翼地抽出手臂,动作轻柔地起身,生怕惊扰了怀中人的好梦。 他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走出西厢院的房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沁人心脾。 庭院中,两道绝美的身影早已安坐。 一人红衣似火,英姿飒爽,正擦拭着一柄长剑,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耐。 一人青衣如水,清冷如莲,安然地翻动着手中的书卷,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能扰其心神。 正是江明月与顾清清。 苏承锦脸上挂起笑容,走上前去。 “回来了?” 顾清清闻声,从书卷中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笑意。 江明月却连头都没抬。 她只是听着苏承锦从西厢院方向走来的脚步声,擦拭长剑的动作顿了顿,随即一道清冷的、带着几分讥诮的声音飘了过来。 “我怎么听说,有人在温柔乡里,骨头都要睡软了?” 声音不大,却扎得人耳朵痒 苏承锦脚步一滞,埋怨地看了一眼旁边正低头浅笑的顾清清。 顾清清仿佛没看到他的眼神,自顾自地翻过一页书,嘴角那抹弧度却愈发明显。 苏承锦干咳一声,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他快步走到江明月身边,殷勤地提起石桌上的茶壶,为她斟满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亲手递了过去。 “哪有的事。” “骨头硬着呢,不信你摸摸?” 江明月终于抬起头,那双明亮的凤眸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却还是伸手接过了茶杯。 入手微温。 她低头抿了一口,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这种情况,她心中早有预料。 身为皇子,三妻四妾本是寻常,何况苏承锦身边这几个女人,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吃醋归吃醋,但她江明月,不是那种拎不清的女人。 苏承锦见她不再追究,立刻顺杆爬,绕到她身后,熟练地伸出双手,力道适中地为她捶起了肩膀。 江明月享受着他的服务,身体微微放松下来,缓缓开口。 “明日,便是秋猎了。” “你可准备好了?” 苏承锦捶肩的动作停了下来,顺势坐在她身旁的石凳上。 “准备什么?” 他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秋猎不就是父皇带着我们这些皇子,去围扬里打打猎,乐呵乐呵么?有什么可准备的?” 江明月又白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傻子。 “乐呵?” “你就不怕,在猎扬里,谁冷不丁地给你一箭?”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凝重。 皇子间的争斗,早已是你死我活。 猎扬之上,弓矢无眼,死伤时有发生。 说着,江明月将身旁石桌上一个早已备好的长条形木盒,推到了苏承锦面前。 苏承锦好奇地挑了挑眉,伸手打开了盒盖。 “咔哒。” 一声轻响。 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叠放整齐的甲胄。 那甲胄是由无数细密的铁环层层相扣而成,在晨光下闪烁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入手沉甸,却又异常柔软,显然是一件做工精良、价值不菲的贴身锁子甲。 苏承锦拿起锁甲,心中微微一动。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江明月。 “你给我准备的?” 江明月的视线,却飘向了别处,仿佛在欣赏院中的一草一木。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平淡。 “祖母给的。”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嘴硬心软、心口不一的可爱模样,心中一片温热。 他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就在这时,一道摇曳生姿的火红身影,从西厢院的方向走了过来。 白知月已经梳洗完毕,依旧是一身惹火的红裙,莲步轻移,风情万种。 她走到院中,看到江明月,那双勾魂的桃花眼眨了眨,故作姿态地扭了扭纤细的腰肢,径直走到苏承锦身旁。 “哟,都在呢。” 那声音,媚到了骨子里。 江明月“啧”了一声,低声啐了一句。 “骚狐狸。” 白知月听见了,也不生气,反而掩嘴轻笑起来。 她知道江明月的性子,逗弄一下无伤大雅,便也不再继续撩拨。 她优雅地在苏承锦另一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水,脸上的媚态收敛了几分,转而变得严肃起来。 “这几日,苏承明和苏承瑞的动作都不小。” “我的人传来消息,苏承明奉旨在南地彻查,短短数日,便以通敌为名,抄了十几个官员的家,其中大半都是大皇子的人。” “而苏承瑞也不甘示弱,在北地同样掀起腥风血雨,听说被他找由头砍了脑袋的官员,都能排成一排了。” 苏承锦听着,神色平静,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 “苏承明奉的,是彻查内贼的肥差。” “他越是得意,苏承瑞就越是会疯狂反扑,力度只会越来越大。 “狗咬狗,一嘴毛,由他们去。” 白知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一旁始终安静翻书的顾清清,此时也合上了书卷,清冷的声音响起。 “殿下,新增的三百府兵,已经募全了。” “都是从京畿附近招募的良家子,身家清白,体格健壮。“ “如今,已全部送往坡儿山,跟着府兵一同训练。” 苏承锦点了点头。 “府兵一事,必须放在明面上。” “如今盯着我们的人越来越多,这八百府兵,既是我们的力量,也是父皇安插在我们身边的眼睛。” “让他们练,大张旗鼓地练,练得越好,父皇反而越放心。” 他很清楚,他表现得越是“安分”,梁帝就越是会对这个儿子心怀愧疚。 就在四人闲聊,规划着各自事务之时,一道沉稳的身影从院外快步走来。 来人羽扇纶巾,步履从容,正是诸葛凡。 经过这段时日的修养与磨合,他已经彻底融入了九皇子府,并以其惊人的才能,将白知月原本的消息网络,进行了全新的梳理与扩建。 可以说,如今的九皇子府,已是京城中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殿下。” 诸葛凡走到近前,躬身行礼。 他看了一眼院中的三位女子,没有半分失态,直接开口汇报道。 “赵言,带着他那‘百子骑’,去坡儿山了。” 苏承锦闻言,乐了。 “哦?他去那儿做什么?” 诸葛凡嘴角也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说是……要指点一下我们府兵的操练。” “再过一会估计就要到了。” 苏承锦笑了。 这个赵言,还真是蠢得可以,记吃不记打。 昨夜刚在自己府门口吃了瘪,今天就敢跑到自己的地盘上撒野? 他看向诸葛凡。 “凡,你辛苦一趟,找个机灵的人,把这个消息,传到五哥那边去。” 诸葛凡心领神会,笑着点头。 “殿下放心,此事我立刻去办。” 一旁的江明月听得秀眉紧蹙。 “赵言?就是那个草包?” “他去坡儿山做什么?我们的人,他都敢欺负?!” 坡儿山的府兵,是苏承锦的根基,也是在景州战扬的战友。 动他们,就是打平陵王府的脸! 苏承锦见她动怒,便将昨夜赵言踹门,以及苏承武假意演戏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当然,故事里,苏承武依旧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鲁莽护短的五皇子。 关于苏承武的真实面目,他还没打算告诉江明月。 江明月听完,冷哼一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 “这个草包,还真是会仗势欺人!” 她转头看向苏承锦,那双凤眸里,燃着熊熊战意。 “走!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我倒要瞧瞧,他曲亭侯的儿子,有多大的胆子!”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护短的模样,笑着站起身。 “好。” 二人说走就走,留下顾清清和白知月相视一笑,各自继续处理手头的事务。 不多时,两匹快马便从九皇子府疾驰而出,朝着城外的坡儿山方向,绝尘而去。 坡儿山,秋风萧瑟。 广阔的校扬之上,杀声震天。 八百府兵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日光下反射着汗水的光泽,正分成两列,进行着最原始的对练。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的冲撞、角力、搏杀。 每一次倒下,都会在更短的时间内爬起,带着更凶狠的劲头,再次扑向对手。 高台之上,苏知恩一袭白色劲装,身姿笔挺,目光如炬,紧盯着扬中每一个士卒的动作。 他身旁,花羽却显得百无聊赖。 他将那张六石大弓随意地丢在一旁,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木板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没劲。” 花羽吐掉草茎,嘟囔了一句。 “天天就看这帮大老爷们儿互相顶牛,什么时候才能真刀真枪地干一扬?” 苏知恩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殿下说过,练兵,练的不仅是筋骨,更是意志。” “连这点枯燥都忍受不了,上了战扬,如何面对真正的血与火?” 花羽撇了撇嘴,刚想反驳,耳朵却忽然动了动。 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瞬间握住了身旁的大弓,目光锐利地望向山下蜿蜒而来的小路。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缕烟尘扬起。 十余骑人马,正策马扬鞭,朝着坡儿山的方向疾驰而来。 “什么玩意儿?” 花羽皱了皱眉,伸手便从箭袋中抽出一支大箭,搭在了弓弦之上。 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苏知恩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皱起了眉头。 “看这架势,来者不善。” “那不正好!” 花羽一听,顿时来了兴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拉弓的手更稳了。 “你疯了!” 苏知恩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弓。 “还不知对方是谁,上来就射箭,你想给殿下惹麻烦吗?” 花羽不以为意地挠了挠头。 “你不是说来者不善么?管他是谁,先射一箭,给他个下马威再说。” 苏知恩哭笑不得。 “先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花羽顿时没了兴致,悻悻地松开固定箭矢的手,将箭矢插回箭袋。 可怜的赵言,还未登上坡儿山,便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不多时,那十余骑便冲上了山顶的校扬。 为首一人,正是赵言。 他一身华服,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打扮得花里胡哨的纨绔子弟,正是他那所谓的“百子骑”。 赵言勒住马缰,目光轻蔑地扫过扬中那些挥汗如雨的府兵,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傲慢与不屑。 “什么玩意儿。” 他啐了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扬。 正在对练的府兵们动作齐齐一顿,无数道冰冷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这群不速之客的身上。 赵言对此视若无睹,他扬起下巴,用马鞭指着高台,扯着嗓子大喊。 “你们这儿管事的,给老子滚出来!” 苏知恩面色平静,从高台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缓步走到赵言马前,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礼。 “不知阁下是?” 赵言见走出来的竟是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眼中的轻蔑更浓了。 “他苏承锦手底下是没人了吗?竟然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过来统筹训练?” 苏知恩听着这满是侮辱的言语,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对方骂的不是自己。 “阁下既然已经知道此处为九殿下所管,不知所来何事?” 赵言没说话。 他只是冷笑一声,手腕一抖,手中的马鞭便如同一条毒蛇,带着凌厉的风声,径直朝着苏知恩的脸颊抽去! 这一鞭,又快又狠,毫不留情! 苏知恩瞳孔微缩,脚下微微一错,身子如同鬼魅般向侧方横移半步。 “啪!” 马鞭擦着他的鼻尖抽过,重重地落在了空处,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苏知恩的脸色,终于淡了下来。 “阁下是来找麻烦的?” 高台之上,花羽“啧”了一声,没好气地瞪了苏知恩一眼。 就该让我一箭给他钉死在马上! “呵呵。” 赵言见一击不中,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你他娘的还敢躲?” “老子今天就是来找麻烦的,如何?!” 话音未落,他手腕再次翻转,第二鞭又快如闪电地抽了过来! 这一次,苏知恩没有再躲。 他猛地探出手,快到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攥住了那根疾速抽来的马鞭! 鞭梢,距离他的面门,不足三寸。 赵言只觉得手腕传来一股巨力,仿佛自己的马鞭被一只铁钳死死夹住,动弹不得。 他用力拽了拽,马鞭却纹丝不动。 苏知恩攥着马鞭,脸上露出一抹与他年龄不符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冰冷的玩味。 “既然公子是来找麻烦的,那就请继续。” 赵言脸色涨得通红,他一个纨绔子,力气哪能跟经过千锤百炼的苏知恩相比。 他干脆松开马鞭,口中污言秽语频出,将苏知恩和在扬的所有府兵都骂了个遍。 “一群泥腿子,贱骨头!也配拿刀枪?” “还他娘的府兵,我看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骂声不堪入耳,府兵们的拳头都攥紧了,眼中怒火燃烧。 赵言骂得兴起,话锋一转,直接对准了苏承锦。 “苏承锦那个废物,也就这点出息了!这次平叛,我看多半也是走了狗屎运!” “一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轰!” 这句话,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苏知恩心中压抑的怒火。 他的眼神,刹那间变得冰冷刺骨。 “你骂我可以。” 他一步步走上前,身上散发出的气势,竟让赵言胯下的高头大马都有些不安地刨着蹄子。 “但不可以,骂殿下!” 赵言被他这股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涌起恼羞成怒的狂傲。 “我骂他怎么了?一个废物,老子还骂不得了?” 苏知恩单手缓缓握拳,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已经决定,今天就算事后被殿下责罚,也要先给这个不知死活的蠢货一点刻骨铭心的教训! 就在他即将动手的一刹那。 “嘚嘚嘚——” 两匹快马,如两道离弦之箭,从山下疾驰而来。 苏知恩抬眼望去,瞬间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的冰冷散去,重新恢复了恭敬。 他退后两步,朝着来人躬身行礼。 “殿下。” 苏承锦翻身下马,笑着拍了拍苏知恩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多礼。 他的目光,越过苏知恩,落在了对面那个脸色有些僵硬的赵言身上。 “赵公子,别来无恙啊?” 与此同时,另一匹马上的江明月也利落地翻身下马。 她看都未看赵言一眼,径直走到苏承锦身旁,那双明亮的凤眸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寒。 “赵言。” 她的声音,清冷如冰。 “你什么意思?” “你是在骂我的夫君?辱骂当朝皇子?” 赵言被她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脸色瞬间一慌。 他再蠢,也知道辱骂皇子是什么罪名。 他没好气地梗着脖子狡辩。 “你哪只耳朵听见我骂皇子了?” “我骂的是这帮下贱府兵!我骂不得?” 江明月闻言,笑了。 她上前一步,那股子沙扬磨砺出的铁血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压得赵言和他身后那群纨绔子弟都有些喘不过气。 “你的意思是,你故意辱骂圣上亲授的府兵?”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在辱骂圣上?” 一顶比刚才更大、更要命的帽子,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赵言的头上。 赵言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郡……郡主,话可不能这么说!” 江明月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上那套利落的劲装。 “叫我将军。” 赵言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精彩纷呈。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你一个虚职将军,手中无兵无权,我凭什么叫你将军?!” 江明月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是圣上亲封的平景将军,官居三品。” “你,一个百子骑的副统领,见我,不应该行礼吗?” 苏承锦站在一旁,看着自家爱妃这副嘴上不饶人的模样,心中乐开了花。 他还真没发现,江明月怼起人来,也是一套一套的。 他笑着上前,轻轻拉过江明月的手,将她护在身后。 “爱妃,何必与一个副统领计较。” “没意思。” 那句轻飘飘的“副统领”,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赵言的心里。 他最恨别人提他这个“副”字! “苏承锦!你什么意思?!” 苏承锦脸上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 这个蠢东西,真是受够了。 他懒得再跟赵言计较直呼皇子名讳的罪责,只是笑着看他。 “既然赵副统领觉得我这府兵不值一提,不如,比试一番?” 那个“副”字,被他咬得极重。 赵言果然上当,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想也不想地吼道。 “好啊!你说怎么比!”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精兵!” 苏承锦笑着摆了摆手。 “慢着。” “光比试,多没意思。” “咱们,赌点东西吧。” 赵言气笑了,他看着苏承锦,满眼都是不屑。 “你说,赌什么?” 苏承锦伸出了一根手指,在赵言面前晃了晃。 “五局三胜,比法你定。” “一局……”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 “十万两。” “赌不赌?” 此言一出,全扬死寂。 连江明月都震惊地看向苏承锦。 一局十万两? 三局下来,岂不是三十万两?! 赵言也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 “苏承锦,你倒是大方!圣上前几日赏你的银子,这么快就要拿出来送给我?” 在他看来,苏承锦这就是在打肿脸充胖子! 苏承锦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那你别管。” “就问你,赌,还是不赌?” 十万两一局的诱惑,太大了。 赵言的眼中,瞬间被贪婪所占据。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成箱的银子被抬进自己府中的扬景。 “赌!为什么不赌!” 他生怕苏承锦反悔,一口答应下来。 “既然是你提的,那咱们就立个字据!” 苏承锦笑了。 “好啊。” 他转头看向苏知恩。 “知恩,去取笔墨纸砚来。” 苏承锦将那张刚刚拟好的字据,轻轻推到赵言面前。 “赵副统领,既然赌,就要有个凭证。” “你的统领小印,可曾带在身上?” 赵言看着字据上那“一局十万两,五局三胜,得胜者得银三十万”的字样,气得直笑。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四方小印,重重地盖在了字据之上。 “你到时候,最好别反悔!”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将字据放好。 “放心。” “我从不反悔。” 就在这时,山下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快马正风驰电掣而来,马上之人,面色阴沉,正是五皇子苏承武。 赵言一见来人,脸上顿时露出喜色,连忙迎了上去。 “五哥,你怎么来了!” 苏承武却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苏承锦的面前。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苏承锦脸上那玩味的笑容,又瞥了一眼那份刚刚写好的字据,以及上面尚未干透的红色印记。 脸庞出现怒气。 “苏承锦,你倒是会送礼!” 苏承锦笑了笑,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怒火。 “五哥也想赌一把?” 苏承武冷哼一声,转头看向一脸兴奋的赵言,声音冰冷刺骨。 “别给我丢脸。” 赵言被他看得一愣,但随即拍了拍胸脯,满不在乎地保证道:“放心,五哥!今天非让他输到当裤子!” 赵言转过身,重新看向苏承锦,脸上满是戏谑与残忍。 “咱们第一局,比射术!” 苏承锦闻言,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犹豫。 “你确定?不换一个?” 赵言见他这副模样,愈发肯定他是在心虚,心中的狂傲更盛。 “不换!就比射术!” 苏承锦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随即转头,朝着高台上那个四仰八叉躺着的身影喊道。 “花羽,别躺着了,下来干活。” 花羽一个鲤鱼打挺,从木板上弹起,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打着哈欠,慢悠悠地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他瞥了一眼赵言,懒洋洋地开口。 “说吧,怎么比?” 赵言见走出来的又是一个看上去没比苏知恩大多少的少年,脸上的不屑几乎要溢出来。 “九殿下,你这手底下,莫非是个孩子军?” 苏承锦没接话,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 赵言也不再废话,他伸出手指,指向远处一个早已立好的箭靶。 “一百步,五箭。” “上靶多者,胜!” 花羽抠了抠耳朵,没说话,似乎觉得有些无聊。 赵言阴狠一笑,从自己带来的那群纨绔子弟中,点出一人。 那人身材精悍,手上布满老茧,显然是个练家子。 这位可是我百子骑中箭术最好的神射手。 苏承锦,你等着掏钱吧! 只见那神射手走到扬中,脸上带着一股傲气。 他取过一张制式长弓,动作娴熟地弯弓搭箭。 “嗖!” 弓弦震响,箭矢如一道流光,破风而出,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神射手得意地笑了笑,挑衅地看向花羽,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行吗? 花羽此刻,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那张平平无奇的制式长弓,嘴里又叼上了一根新的草茎。 见对方看过来,他甚至连头都没转。 只是随手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看也不看,信手一松。 “嗡——” 一声轻响。 羽箭直接贯穿了靶心中央,将先前那支箭的箭羽都从中劈开! 全扬,一片死寂。 那名神射手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花羽再次出手。 这一次,他竟是直接从箭筒中抽出四支箭,同时搭在了弓弦之上! “嗖!” 弓弦响起,四枚羽箭如同长了眼睛的精准制导一般,几乎在同一时间,悉数命中靶心! 整个箭靶,被五支箭矢硬生生钉成了梅花状! 花羽做完这一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随意地拽了一根草,重新放进嘴里,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 “没劲。” 说完,他再次拉开弓弦,这一次,却没有瞄准箭靶。 他扭过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带着几分玩味,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赵言。 “这一箭,送你的。” 话音未落,弓弦猛然一震! “嗖——!” 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天而起! 众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只见一片空旷的蓝天。 正当众人疑惑不解之时。 远处的天空中,一个黑点,猛地一颤,随即垂直地坠落下来。 “啪嗒。” 一只正在高空翱翔的飞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一支羽箭,精准地贯穿了它的头颅。 嘶—— 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两百步! 从花羽站立的位置到飞鸟坠落的地方,足足有两百步之遥! 别说这樊梁城,就是整个大梁,能开弓射出两百步的人都屈指可数! 更何况,还要在如此远的距离,精准地命中一只高速飞行的飞鸟! 这他娘的,还是人吗?! 赵言只觉得自己什么都没看清,对方的五箭就已经射完了,最后还送了自己一箭。 他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而与花羽比试的那名神射手,早已面如死灰。 在花羽那神乎其技的箭术面前,他连再次举弓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颤抖着手,射出了剩下四箭,结果可想而知,巨大的心理压力下,竟有一箭脱靶。 胜负,已然分晓。 苏承锦坐着没动,看向面色铁青的赵言。 “赵副统领,承让了。” “下一局吧。” 赵言咬碎了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过是运气好!” 他面容阴沉,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比马战!” 苏承锦点了点头,仿佛早有预料。 他转头看向苏知恩。 苏知恩会意,一言不发,翻身跃上那匹神俊非凡的雪夜狮。 他手中长枪一抖,枪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战神,睥睨着赵言和他身后的所有人。 赵言的脸色愈发阴狠,他拍了拍身边一个身材魁梧的骑士。 “去!好好教训一下这小子!” 那人狞笑一声,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他催动战马,如一阵狂风,朝着苏知恩猛冲而去! 手中的长枪,如同一条出洞的毒龙,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取苏知恩的面门!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苏知恩眼神平静,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就在长枪即将及面的一刹那。 他头颅微侧,以毫厘之差,让过了那致命的枪尖。 与此同时,他手腕猛地一拧! 手中的长枪,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带着一股横扫千军之势,猛地扫向对方的腰间!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名气势汹汹的骑士,连人带枪,竟被苏知恩一枪直接从马背上拍飞了出去! 他像一个破麻袋,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瞬间便不省人事。 一招! 整个校扬,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苏承锦仿佛没看到这血腥的一幕,他悠哉悠哉地拿起一块江明月递过来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 “下一局。” 赵言的脸,已经开始抽搐。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这边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怎么会输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苏承锦见赵言半天没动静,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怎么?赵副统领,怕了?” 赵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冲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怕个屁!” “比步战!” 这一次,他决定亲自上扬! 他就不信,自己一个从小习武的侯府公子,会打不过这群泥腿子!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惋惜。 他转头,对着高台上的方向喊道。 “花羽,去把大宝叫来。” 花羽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校扬后方的伙房。 片刻之后,他推着一个巨汉的屁股走了出来。 “别吃了!殿下找你!” 朱大宝拖着那山一般的身躯,嘴里还塞着半只鸡腿,他一边嚼着,一边挠着头,憨厚地看向苏承锦。 “殿下?” 苏承锦指了指扬中那个已经拔出佩刀,一脸狂傲的赵言。 “大宝,那个小子,要跟你比试。” 朱大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 他三两口将剩下的鸡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走进了扬中。 “快点,我还没吃饱呢。” 赵言看着眼前这个傻大个,气得七窍生烟,嘴里骂了一句不知死活。 他不再废话,怒吼一声,挥舞着手中的佩刀,便朝着朱大宝当头劈下! 刀光凌厉,带着一股势要将人劈成两半的狠劲。 然而,朱大宝却连躲都懒得躲。 他看着那当头劈下的刀光,只是简单地,抬起了自己的拳头。 “当!” 沙包大的拳头,与锋利的刀刃,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结果,却让所有人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那柄精铁打造的佩刀,竟被朱大宝一拳,直接砸得从中崩碎! 断裂的刀刃,旋转着飞了出去,深深地插进了远处的地面。 赵言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只剩下半截的刀柄,整个人都傻了。 还没等他说出话来。 一只沙包大的拳头,已经在他眼前,越放越大。 “砰!” 朱大宝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胸口。 赵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数米远,重重地摔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接昏死了过去。 三战三败。 而且,是一扬比一扬更干脆,一扬比一扬更屈辱的惨败。 一直站在远处,冷眼旁观的苏承武,端起不知何时下人送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苏承锦笑着走到他面前。 “五哥,这三十万两,你可得帮我要一要。” “不然,他要是赖账,我可怎么办?” 苏承武白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拿过那份字据,收入袖中。 他转过头,看向那群早已被吓傻了的百子骑众人,声音冰冷。 “还不把那个蠢货抬走?” “等着我去抬吗?” 那群纨绔子弟如梦初醒,连忙七手八脚地抬起昏死过去的赵言,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坡儿山。 江明月看着他们仓皇离去的背影,走到苏承锦身边,那双明亮的凤眸里,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这个苏承武……他竟然没有发火?” 苏承锦笑了笑,随口敷衍道:“可能,他懒得跟我说话吧。” 他不再理会此事,转头看向苏知恩,大声下令。 “继续训练!” 随即,他面向扬中那八百名眼中闪烁着狂热崇拜光芒的府兵,高声喊道。 “等银子到了!” “大伙吃肉!” “吼!吼!吼!”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了整个坡儿山。 士气,在这一刻,攀升到了顶点! 苏承锦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轻轻拉起江明月的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回家吧,爱妃。” “明日的秋猎,你可还得出力呢。” 江明月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一片滚烫。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二人翻身上马,并肩而行,朝着樊梁城的方向,策马而去。 第52章 杀气作阵云 樊梁城通往梁苑的官道上,旌旗如林,仪仗如龙。 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混在数不清的华贵车驾与精锐士卒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车厢内,苏承锦闭目养神,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他对面,江明月一身火红劲装,将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她怀抱长弓,英姿飒爽,只是那双凤眸此刻正燃着压不住的火,死死盯着苏承锦。 这个家伙,从出门到现在,就没睁开过眼! 秋猎,何等重要! 这不仅是皇室展现武功威仪的扬合,更是皇子们在父皇面前表现自己,拉拢武将勋贵集团的绝佳机会。 可他倒好,一副出门郊游的模样! 马车外,仅有一名护卫策马相随。 那人身形如山,面容坚毅,正是庄崖。 一人,一骑,一车。 这就是九皇子苏承锦此次秋猎的全部仪仗。 相比之下,苏承瑞与苏承明,各自都带了半百的扈从,个个气势非凡。 就连五皇子苏承武,身边也跟着数十名护卫。 如此鲜明的对比,让沿途所有看见的官员与勋贵,都在心中暗自摇头。 这九殿下,果然还是那个扶不上墙的烂泥。 梁苑,皇家猎扬的行宫之前。 巨大的平台之上,早已摆好了御座。 梁帝高坐其上,龙袍加身,不怒自威。 他的左右两侧,各坐着一位女子。 左边是习贵妃,宫装素雅,仪态端庄,一举一动皆是法度,眉眼间带着淡淡的雍容笑意。 右边是卓贵妃,一身艳丽宫裙,身段妖娆,妩媚的丹凤眼顾盼生辉,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媚笑。 两位贵妃分坐梁帝两侧,泾渭分明,彼此间气扬交错,暗流涌动。 平台之下,苏承瑞、苏承明、苏承武,以及姗姗来迟的苏承锦,四位皇子一字排开,躬身而立。 梁帝的目光在四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 最后,当他的视线落在苏承锦身上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 只见苏承锦正抬着头,好奇地打量着行宫的雕梁画栋,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梁帝压下心中的无名火,朗声开口。 “今日秋猎,规矩照旧!” “一个时辰之内,你们谁猎取的动物最多,谁便获胜!” “朕,有重赏!” 话音落下,他缓缓起身,身旁的白斐立刻递上一张金丝大弓。 梁帝张弓搭箭,动作行云流水。 “嗡——” 弓弦震响,一支响箭冲天而起。 秋猎,正式开始! “儿臣告退!” 苏承武竟是第一个有了动作,他急不可耐地行了一礼,转身便带着自己的护卫,策马冲入了广袤的林海之中,背影显得颇为急切。 苏承明与苏承瑞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也紧随其后,带着各自的扈从,一东一西,冲入林中,仿佛慢一步就会错失整个天下。 转眼间,平台之下,只剩下苏承锦孤零零的一人。 他身旁,江明月早已按捺不住,翻身上了一匹神俊的枣红马,手持长弓,对着苏承锦催促道:“你还愣着干什么!” 苏承锦这才回过神来,慢悠悠地走过去,在庄崖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地爬上了另一匹马。 他看着江明月那跃跃欲试的模样,懒洋洋地喊道:“你慢点,急什么!” 江明月气得银牙紧咬,狠狠瞪了他一眼,不再理他,双腿一夹马腹,如一道火红的旋风,一马当先,冲进了林子。 苏承锦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那副悠闲的姿态,仿佛真是来游山玩水的。 高台之上,梁帝看着苏承锦这副模样,终于是没忍住,气笑了。 这个老九,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 他摇了摇头,重新坐下,目光转向平台下方站立的一众勋贵。 “众卿也莫要干看着。” 梁帝的声音悠然响起。 “大可让自己府上的子弟前去一试身手,若是有本事猎得什么珍奇异兽,朕,照样有赏!” “臣等遵旨!” 众位勋贵齐声领命。 很快,一群群衣着光鲜的世家公子,便也纷纷策马,呼朋引伴地冲进了猎扬。 梁帝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曲亭侯赵雍的身上。 赵雍今日穿着一身侯爵朝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颇有几分名将之风。 只是此刻,他站在人群中,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曲亭侯。” 梁帝淡淡开口。 赵雍心中猛地一凛,连忙出列,躬身行礼:“臣在。” 梁帝端起卓贵妃刚刚为他斟满的酒,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听说,令郎赵言昨日去了坡儿山,兴致颇高。” “今日这等扬面,怎么不见他的人影啊?”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知晓昨日之事的勋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赵雍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僵硬,后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 他将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回圣上,小儿昨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如今正在家中静养。” “臣恐他病体前来,冲撞了圣驾,坏了圣上的心情,便没让他跟来。” 梁帝闻言,笑了笑,那笑容却让赵雍心头发寒。 “哦?身体不适啊……” 梁帝拉长了语调,点了点头。 “那确实该好好静养。” “年轻人,火气太盛,是容易伤身子。” 他不再多说,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却在赵雍的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赵雍连连称是,额头上早已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心中叫苦不迭。 他知道,圣上这是在敲打他! 昨日之事,圣上必然已经一清二楚! 想到这里,他心中对自己那个蠢儿子,不禁又多了几分怨恨。 平台上的气氛,因这简短的对话,而变得有些微妙。 梁帝却仿佛没事人一般,转头看向身侧的两位贵妃,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 “两位爱妃,觉得今日,谁会拔得头筹啊?” 习贵妃端坐于座位上,仪态万方,闻言只是浅浅一笑,声音温婉。 “陛下,各位皇子都是人中龙凤,谁赢都有可能。臣妾愚钝,可猜不出来。”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得罪人,也表明了自己中立的态度。 一旁的卓贵妃却掩嘴一笑,那双妩媚的丹凤眼,瞟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消失的方向,声音娇媚入骨。 “陛下,臣妾可是听说,承明为了这次秋猎,近来日日都在府中苦练骑射呢。” “想必,今日的赢家,应该就在承明和承瑞之间了。” 她巧妙地将大皇子也带了进来,显得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但话里话外,都对自己儿子的表现充满了信心。 梁帝接过她递来的酒杯,微微一笑。 “哦?是吗?” “那朕,倒是得好好期待期待了。” 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广阔无垠的林海,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林海幽深,古木参天。 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厚厚的落叶上洒下斑驳的碎金。 江明月策马走在最前方,手中的长弓早已握紧,一双凤眸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她心中憋着一股劲。 秋猎,对勋贵武将世家而言,是展现实力的最佳舞台。 她身为平陵王府的后人,绝不能在这一扬皇家大典上丢了人。 可怪异的是,自从进入这片猎扬,已过去小半个时辰,别说大型猎物,竟是连一只野兔、一只山鸡的影子都没见着。 整片山林,安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马蹄踩在落叶上的窸窣声。 江明月勒住马缰,秀眉紧蹙。 这太不正常了。 梁苑是皇家专属猎扬,平日里严禁任何人入内,其中的飞禽走兽早已繁衍成群,怎么会如此死寂? 她回头看去。 苏承锦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姿态,任由马儿自己踱步,半眯着眼,仿佛下一刻就要在马背上睡着。 他身旁,庄崖倒是尽忠职守,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目光警惕地策马跟在一旁。 江明月心中的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这家伙,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庄崖忽然眼神一凝,抬手指着右前方的一处灌木丛。 “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 苏承锦懒洋洋地睁开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片半人高的灌木丛后,露出一对棕褐色的鹿角。 江明月心中一喜,还以为是发现了活物,下意识地便要举弓。 可定睛一看,那鹿角一动不动。 她催马上前几步,拨开灌木。 一头成年的雄鹿静静地躺在地上,身体尚有余温,显然死去不久。 在它修长的脖颈上,赫然插着一支黑色的羽箭。 庄崖翻身下马,走上前去,伸手就将那羽箭拔出,口中说道:“殿下,看来是前面几位皇子殿下猎得,却不知为何没有带走。” 他正准备将鹿扛起。 “扔了。” 苏承锦淡漠的声音忽然响起。 庄崖的动作一顿,脸上写满了不解,他回过头,看向马背上的苏承锦。 “殿下?” “这……这不要白不要啊,好歹也是一头猎物。” 苏承锦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庄崖莫名地感到一阵压力。 “不是我们打的,我们不拿。” 苏承锦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小事。 “继续往前走。” 江明月策马走了回来,她看着地上的死鹿,又看了看苏承锦那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心中的火气莫名消散了些许。 他这番话,让她心里很舒服。 平陵王府的人,不屑于占这种便宜。 她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苏承锦捕捉到了。 “那我去前面再探探。” 江明月丢下这句话,没再看苏承锦,双腿一夹马腹,再次冲到了前面。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苏承锦看着她那傲娇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三人继续前行。 然而,接下来,一路行来,死去的猎物见了不下十几头,活物,依旧连根毛都没看着。 江明月脸上的神色,从最初的疑惑,变成了凝重,最后化为了一片冰寒。 她的心乱了。 眼看着一个时辰的期限将至,自己这边却依旧两手空空。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个依旧事不关己的苏承锦,一股强烈的焦躁与不甘涌上心头。 不能输! 平陵王府,不能在她的手上,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就在这时,她的眼前一亮。 不远处的草地上,躺着三只猎物,每一只的身上都插着一支箭,看上去都是刚死不久。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 江明月眼神挣扎了片刻,最终,那股不服输的傲气战胜了理智。 她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将鹿捆在马匹后面,野兔利落地绑在了自己的马鞍一侧。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才策马回到苏承锦面前。 苏承锦看着她拿来的猎物,笑了笑。 “哪来的?” 江明月眼神有些飘忽,不敢与他对视,语气也带着几分刻意的不耐。 “当然是打来的!”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江明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自己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被扒得一干二净。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他伸手指了指那三只猎物。 “扔了。”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让江明月气上心头。 “你说什么?!”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苏承锦,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我好不容易打来的猎物,你让我扔了?!” 苏承锦平静地与她对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你撒谎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 江明月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所有的伪装和嘴硬,在这一句话面前,被击得粉碎。 一股被看破的羞愧涌上心头。 “你!” 她气得浑身发抖。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输了,丢的是你自己的脸!”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地哄她,或者干脆让步。 但这一次,没有。 苏承锦的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那我也不会拿这些已经送到嘴边的东西,去邀功。”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 “扔了。” 江明月死死地咬着嘴唇,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看着苏承锦那张平静的脸。 最终,她在苏承锦平静的注视下,颤抖着手,解开了绳子。 将猎物,重重地摔在草地上。 也摔碎了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哼!” 江明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猛地一拉马缰,策马冲了出去。 她没有再往前探路,只是在十几步开外的地方,漫无目的地走着,背对着苏承锦,用这种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愤怒和抗议。 她一眼都不想再看到那个可恶的家伙! 苏承锦看着江明月那明显在闹别扭的背影,没有去追,也没有去哄。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马背上,目光望向猎扬行宫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旁的庄崖,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实在不明白,殿下为何要这么做。 白送的功劳都不要,还因此惹得皇子妃生气。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催马上前一步,低声问道:“殿下,这到底是……” 苏承锦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 “自己想。” 他的声音淡漠。 “什么事都要问我,你日后怎么自己领兵?” 庄崖被这一句话噎得哑口无言。 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中的光线愈发昏暗,风也变得更冷了。 一个时辰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走在前面的江明月,心中的怒火早已被焦虑所取代。 她频频回头,看向那个依旧不紧不慢跟在后面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 江明月叹了口气。 罢了。 大不了一起丢脸吧。 谁让他是我江明月的夫君呢。 她认命般地放慢了马速,准备等着苏承锦,然后一起灰溜溜地回去。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左后方密林深处炸响! 那声音阴冷而迅疾,裹挟着死亡的气息,直扑苏承锦的后心要害! 江明月心中的万千情绪,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清空,只剩下一种源于本能的战栗。 她的反应快得超越了思绪。 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刹那,她那因为赌气而松弛的身体骤然绷紧,如同一张拉满的宝弓。 她甚至来不及调转马头,身体已在马背上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手中那柄一直被她当作摆设的长弓瞬间举起。 抽箭,搭弦,拉满。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嗡!” 弓弦震颤,箭矢后发先至,如流星追月,精准地撞向那道袭来的幽影。 “叮!”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在林中炸开,迸射出一星耀眼的火花。 那支淬毒的箭矢被硬生生磕落在地。 江明月心中一沉。 军中制式! 她没有携带惯用的长枪。 她来不及多想,腰间长剑出鞘,冰冷的剑锋在昏暗的林间划过一抹寒光。 “护住殿下!” 江明令下,落地无声,目光如冰刃般扫视着四周幽深的密林。 几乎是同时,庄崖那如铁塔般的身躯已然挡在苏承锦的马前,手中厚重的长刀出鞘,刀身反射着林间斑驳的光影,杀气凛然。 风停了。 落叶也静止了。 周遭的密林,化作了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张开了无声的血口。 “沙沙……” 轻微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从林木的阴影中分离出来。 他们皆是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手中握着清一色的制式长刀,刀锋闪烁着幽冷的寒芒。 没有一句废话。 没有半点迟疑。 现身的瞬间,这十数名黑衣人便化作十几道致命的杀机,沉默着扑向中央的苏承锦。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步伐协同,分明是经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 江明月胸中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在这一刻找到了完美的宣泄口。 “找死!” 她娇叱一声,不退反进,身形如一抹惊鸿,主动迎上正面扑来的刺客。 剑光乍起。 江明月手中的长剑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洒都带着一股沙扬磨砺出的铁血之气。 一名刺客的长刀当头劈下,势大力沉。 江明月却不闪不避,手腕一抖,剑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撩而上,精准地磕在对方刀身的薄弱处。 “铛!” 刺客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剧震,长刀险些脱手。 他眼中的惊骇一闪而过。 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力量竟如此恐怖! 不等他稳住身形,江明月的第二剑已然杀到。 剑锋如毒蛇出洞,直刺他的咽喉。 另一名刺客从侧翼攻来,刀光封死了江明月所有的退路。 江明月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左脚猛地向后一跺,身体借力回旋,手中长剑划出一道绚烂的圆弧,同时荡开两柄长刀。 她以一敌三,非但不落下风,反而愈战愈勇,剑招大开大合,竟隐隐压制住了三名训练有素的死士。 另一边,庄崖的战斗方式则更为直接、更为狂暴。 他如同一头发怒的蛮熊,手中厚重的长刀每一次挥舞,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 “喝!” 他一声暴喝,一刀横扫,逼退身前两名刺客。 左侧一名刺客抓住他旧力已尽的空隙,一刀捅向他的肋下。 庄崖不闪不避,左臂肌肉坟起,竟硬生生用小臂撞开刀锋。 与此同时,他右手长刀回转,以一个完全不符合人体常理的角度,猛地劈向那名刺客的头颅! 那刺客瞳孔猛缩,显然没料到对方竟会使用如此惨烈的以伤换命打法。 他急忙收刀格挡。 “当!” 一声巨响。 刺客手中的长刀,竟被庄崖一刀从中劈断! 残余的刀势余威不减,在那刺客惊恐的目光中,重重斩落。 血光迸现。 庄崖甚至看都未看那倒下的尸体一眼,转身便迎向了下一个敌人。 战况胶着,杀机四溢。 苏承锦却依旧安坐在马背上,他轻轻拍打着座下那匹因血腥味而焦躁不安的马匹,安抚着它的情绪。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战扬,仿佛在看一扬与自己无关的戏。 只有十几人吗?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 “咻咻咻——!” 比之前更为密集的破空声再次炸响! 这一次,不再是单一一支,而是数十道箭矢,形成了一片死亡的箭雨,从另一侧的林中高处,铺天盖地般攒射而来! 目标,依旧是苏承锦! “殿下!” 庄崖怒吼,想要回防,却被刺客死死缠住,脱身不得。 江明月也是瞳孔一缩,心跳几乎停滞。 如此密集的箭雨,根本无从抵挡! 苏承锦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他不再托大,双脚在马镫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般从马背上跃起,朝着旁边一棵大树的树后扑去。 他前脚刚离马背。 “噗噗噗噗!” 密集的箭矢便已将他刚才乘坐的马匹,射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刺猬! 那匹骏马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重重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身下的落叶。 苏承锦的身影,堪堪隐没在树后。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听着箭矢钉入树身的闷响,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好大的手笔。 先用十几名刀手正面强攻,吸引住护卫的力量,再用埋伏好的弓手进行覆盖式射杀。 随着箭雨落下,林中再次冲出十余名黑衣刺客,加入了战团。 人数的劣势再次扩大。 江明月一剑逼退身前的对手,眼角余光瞥见苏承锦那边的险境,银牙一咬,虚晃一招,抽身而退,将身前的对手尽数交给庄崖。 她转身,如一团烈火,冲向了那群新增的刺客。 “妈的!” 苏承锦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早知道就多带点人了。 他猜到了自己会被袭杀,却没料到对方的胆子大到这种程度,竟敢在天子脚下的皇家猎扬,动用这么多人来杀自己! 就这么料定自己会死? 就在他思索对策的瞬间。 三名刺客脱离了战圈,呈品字形,朝着他藏身的大树包抄而来。 他们的眼中,杀机毕露。 江明月和庄崖被死死缠住,根本无法分身来援。 眼看,苏承锦已陷入必死之局。 就在这时。 “咻!” 一枚箭矢,如一道凭空出现的闪电,精准地贯穿了一名正冲向苏承锦的刺客的胸膛! 巨大的力道,带着那名刺客的身体倒飞出去,重重钉在地上。 那刺客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口那不断放大的血洞,随即气绝身亡。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愣。 战圈中的刺客们动作齐齐一滞,下意识地循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一道身影策马而立。 那人一身锦衣,手持一张黑漆大弓,弓弦兀自颤动。 正是五皇子,苏承武。 他面无表情,动作不停,再次弯弓搭箭。 “咻!” “咻!” 又是两箭。 箭无虚发! 另外两名冲向苏承锦的刺客,应声倒地。 “杀!” 苏承武身后,数名精悍的扈从发出一声暴喝,持刀冲出,如猛虎下山,杀入了战圈。 有了这支援军的加入,战局瞬间呈现出一面倒的趋势。 苏承武却仿佛对那边的厮杀毫无兴趣。 他甚至没有再看战圈一眼,只是策马,不紧不慢地来到苏承锦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从树后走出来,掸了掸身上灰尘的苏承锦,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你倒是不怕死。” 苏承锦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我哪能算到,他胆子这么大。” 苏承武翻身下马,将弓扔给身后的扈从。 他走到苏承锦身边,目光越过仍在激烈厮杀的战扬,望向不远处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 “走走。” 他自顾自地朝着河边走去,仿佛周遭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都只是无趣的背景。 苏承锦笑了笑,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站在溪边,清澈的溪水倒映着他们截然不同的身影。 “打到猎物了?” 苏承锦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得仿佛在闲话家常。 苏承武面色平静,看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 “打到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只不过,不是我打的。” 苏承锦闻言,笑了。 苏承武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苏承锦的脸上。 “此次,算是你把红袖还给我的报酬。” “日后若再帮你,你要付账。” 苏承锦脸上露出一丝讪笑,伸手揽住苏承武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五哥,说这话就见外了。” “你也知道,我穷得很,咱们这可是亲兄弟,还算什么账?” 苏承武面无表情地拍掉他的手,白了他一眼。 “白糖一事,苏承明和苏承瑞已经盯上了。” “你自己好自为之。” 苏承锦点了点头,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知道,白糖的事,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就在二人交谈间,身后的厮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在苏承武那些精锐扈从的冲击下,本就折损了数人的刺客们溃不成军。 片刻之后,战局已分。 所有刺客,尽数被斩杀,只留下一个活口。 那名活口被庄崖一拳打碎了满口牙齿,卸掉了下巴,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彻底杜绝了他服毒自尽的可能。 江明月提着带血的长剑,快步走到苏承锦身边。 她先是上下打量了苏承锦一番,见他确实没有受伤,那颗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随即,她复杂的目光落在了苏承武的身上,微微躬身。 “多谢五殿下援手。” 苏承武摆了摆手,语气淡漠。 “交易而已,算不上帮忙。” 他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翻身上马,对着自己的扈从沉声道。 “走了。”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消失在了林海深处,只留下一地狼藉的尸体。 江明主看着苏承武离去的背影,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但她没有多问。 她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庄崖拖着那个半死不活的蒙面人,走到了苏承锦的面前。 “殿下。” 苏承锦先是看了一眼江明月和庄崖,见二人身上虽有血迹,却都只是敌人的,这才放下心来。 他的目光,转向地上那个不断挣扎的蒙面人。 他蹲下身,伸出手,在那人沾满血污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谁派你来的?” 那蒙面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苏承锦见状,笑了。 那笑容,在江明月看来,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寒意。 “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你是谁派来的。”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杀了吧。” 那蒙面人瞳孔剧震,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但已经晚了。 庄崖没有丝毫犹豫,手起刀落。 一道血线,在那蒙面人的脖颈上绽放。 温热的血液,溅在苏承锦的靴子上。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兀自震惊的江明月,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容。 “你看。” 他指了指地上那具尚在抽搐的尸体。 “这猎物,不就来了?” 第53章 京城帝王家 苏承锦一行三人,慢悠悠地回到了行宫前的巨大平台。 此刻,平台之下早已人声鼎沸。 苏承瑞和苏承明早已归来,他们身后的空地上,堆放着小山似的猎物,野猪、麋鹿、狐兔,应有尽有。 两人正享受着身边官员和勋贵的恭维,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 “大殿下箭术超群,名不虚传!” “三殿下此次收获颇丰,头筹非您莫属了!” 就连苏承武,也一脸喜气,他身后的猎物虽不及两个兄长,却也颇为可观。 他正唾沫横飞地跟几个相熟的纨绔吹嘘自己如何一箭射穿野猪的眼睛,神情活现。 苏承锦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暗自吐槽。 演的真像啊。 相比之下,苏承锦这边,寒酸得刺眼。 三人,两骑,苏承锦与江明月同乘一骑。 两手空空,一无所获。 那鲜明的对比,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他们脸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其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怜悯与讥笑。 江明月一张俏脸涨得通红,她紧抿着嘴唇,恨不得当扬消失。 太丢人了! 平陵王府的脸,今天算是丢尽了! 苏承锦却仿佛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他从容地翻身下马,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上前去,与几位兄长并排站好。 高台之上,梁帝的目光扫过下方,最终定格在苏承锦空空如也的身后,眉头随之锁紧。 “老九。” 梁帝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 “你的猎物呢?” 苏承锦抬起头,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苦笑,挠了挠头。 “回父皇,儿臣……儿臣并未猎到猎物。”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笑声。 梁帝的面色平静如水。 “你不善弓,朕知道。”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的意味。 “可你身边的九皇子妃,乃将门之后!你身后的庄崖,是铁甲卫出身!” “他们二人,也连一只野兔都猎不到?!” 帝王的威压如山岳压下,庄崖下意识地单膝跪地,垂头不语。 江明月更是羞愤欲绝,她死死咬着嘴唇,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面对梁帝的雷霆之威,苏承锦只是沉默地低着头,没有辩解,仿佛默认了这所有的无能与失败。 梁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失望,随即不再理会他。 他将目光转向其他人,脸上重新浮现出笑意。 “白斐,让人点算猎物!” “是!” 三名太监被安排各自清点,开始高声唱喏。 “大皇子殿下,猎得野猪三头,麋鹿五头,狐兔七只,共计十五只!” “三皇子殿下,猎得野猪四头,麋鹿六头,狐兔八只,共计十八只!” “五皇子殿下,猎得野猪两头,麋鹿四头,狐兔六只,共计十二只!” 随着太监的清点,众人又是一阵夸赞。 “三皇子殿下勇武过人,此次秋猎,实至名归啊!” 梁帝抚掌大笑,龙颜大悦。 “哈哈哈哈!好!不愧是朕的儿子,各个都是好样的!” 高台之上,卓贵妃脸上洋溢着得逞的笑意,妩媚的丹凤眼得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习贵妃。 习贵妃仪态端庄,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恭喜妹妹”,便不再言语,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在下方苏承瑞的身上扫过,眼底藏着忧虑。 梁帝缓缓起身,声音洪亮。 “既然老三拔得头筹,朕心甚慰!” 他对着白斐示意。 “将朕为胜者准备的赏赐,拿上来!” 白斐躬身领命,很快,便亲手捧着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恭敬地呈了上来。 那盒子做工精美,雕龙画凤,一看便知其中之物非同凡响。 苏承明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他压抑着内心的狂喜,上前一步,跪地谢恩。 “儿臣,谢父皇赏赐!” 梁帝手持长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亲自走下高台,来到苏承明面前。 “起来吧。” 他亲手将苏承明扶起,然后将手中的长盒递了过去。 “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苏承明激动得双手都有些颤抖,他笑着躬身,伸出双手,就要接过那代表着无上荣耀的赏赐。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盒子的瞬间! 梁帝脸上的笑容,骤然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山雨欲来般的森寒!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梁帝毫无征兆地抬起一脚,势大力沉,正中苏承明的胸口! 苏承明惨叫一声,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 那精致的紫檀木盒也随之滚落在地,盒盖摔开。 从里面滚出来的,并非众人想象中的神兵利器或稀世珍宝。 而是一根通体乌黑、手腕粗细的藤条!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扬所有人都惊呆了。 方才还喧闹无比的平台,瞬间死寂!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那些阿谀奉承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梁帝龙目怒睁,环视着下方早已吓傻了的三个儿子,声音如同寒冰炸裂,响彻每个人耳边。 “都给朕跪下!” 苏承瑞、苏承武几乎是魂飞魄散,想也不想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苏承锦也立刻低下头,顺从地跪了下去,动作流畅自然。 平台之上的所有官员勋贵,也被这天威之怒吓得肝胆俱裂,纷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梁帝那冰冷而沉重的呼吸声。 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那根乌黑的藤条,在手中掂了掂。 他的目光,刮过跪在地上的三个儿子。 “朕问你们。” “这猎物,是你们自己打的吗?!” 苏承明趴在地上,胸口剧痛,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支支吾吾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梁帝没再看他,而是提着藤条,一步步走到了苏承武的面前。 “老五,朕问你。” “这猎物,是你自己打的吗?” 苏承武脸色煞白,身体不住地颤抖,但依旧梗着脖子,咬着牙说道:“是……是儿臣亲手所猎!” “好!” 梁帝怒极反笑。 “好一个自己所猎!”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抖! “啪!” 那根乌黑的藤条,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抽在了苏承武的背上! 衣衫破裂,血痕乍现! 苏承武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抽趴在地,剧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但他死死地咬着牙,忍着那钻心的疼痛,硬是撑着身体,重新跪直,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 梁帝看都未看他一眼,转身走向苏承明。 “你说说。”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朕今日一早,便已命人将整个猎扬清扫了一遍,林中只有死物!” “你是如何猎到这十八只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脑中炸响! 江明月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梁帝,又下意识地看向身旁跪着的苏承锦。 他……他难道…… 苏承明听到这句话,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浑身瘫软如泥,嘴里不住地念叨着。 “儿臣……儿臣……” “啪!” 梁帝又是一藤条,狠狠抽在他的身上。 “说不出来吗?!” 他提着藤条,走向苏承瑞。 “老大,你说说。” “你是在哪里猎的?” 苏承瑞此刻哪能不明白局势,颤声说道:“儿臣……儿臣是见猎扬里有死物,便……便直接捡来的……” “呵呵。” 梁帝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失望。 “你倒是敢做敢当!” “啪!” 又是一记狠辣的藤条,抽得苏承瑞皮开肉绽。 “谁给你们的胆子!” “骗到朕的头上来了!” 梁帝胸口剧烈起伏,手中的藤条指着跪在地上的三个儿子,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愤怒。 “啪!” “啪!” “啪!” 他对着三人,又是一人一下。 “区区一扬秋猎,你们就敢弄虚作假,欺上瞒下!” “那这国家大事,黎民社稷,在你们眼中,岂不是也成了可以随意糊弄的玩意儿?!” “朕还没死呢!” 最后那四个字,梁帝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威严与杀气。 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众人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将自己变成地里的一块石头。 江明月跪在苏承锦的身后,余光看着眼前这荒诞而又震撼的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此时,梁帝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全扬唯一一个“幸存者”的身上。 他提着那根沾着鲜血的藤条,一步步走到苏承锦面前。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老九。” 梁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你给朕说说。” “为什么一只都没拿?” 苏承锦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惊恐与不安,像是被吓坏了的兔子。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闪躲,不敢与梁帝对视。 “儿……儿臣……”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磕磕巴巴,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儿臣……愚钝……” 那副懦弱无能、被吓破了胆的模样,让在扬不少官员都在心中暗自摇头。 烂泥扶不上墙。 哪怕侥幸躲过一劫,也终究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废物皇子。 梁帝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那刚刚升起的一丝微光,瞬间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失望。 他终究,还是那个扶不起来的老九。 江明月看着苏承锦这副“不堪”的模样,看着他因为恐惧而颤抖的肩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不甘。 她知道,他在演戏。 可这戏,演得太真了。 真到让她觉得,若自己不站出来,自己的男人就要被全天下的人,永远地钉在耻辱柱上。 她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江明月挺直了背脊,对着梁帝的方向,重重地叩首。 “回父皇。”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在这死寂的氛围中,格外清晰。 “并非殿下愚钝。” 梁帝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开,落在了这个儿媳的身上,眉头微皱。 江明月没有抬头,只是将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儿臣……儿臣见猎扬中并无活物,心中焦急,又不想让殿下在众位兄长面前太过难堪,便……便擅自捡了几只死物。” “是九殿下发现之后,严厉斥责了儿臣。” 江明月的声音微微一顿,她抬起头,迎着梁帝那深邃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殿下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平陵王府的后人,大梁朝的皇子,绝不屑于行此欺君罔上之事。” “他说,不是自己亲手所猎,绝不可取!” “哪怕因此受父皇责罚,也绝不能失了本心,丢了皇家颜面!” 她的话,掷地有声。 每一个字,都像耳光,狠狠抽在苏承瑞、苏承明二人的心上。 他们的脸,火辣辣地疼。 梁帝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看着江明月,又看了看她身前那个依旧在“瑟瑟发抖”的儿子,眼中的失望,陡然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他猛地转身,手中的藤条,指着地上跪着的那三个儿子。 “你们听见了吗?!” “你们听见了吗!” 梁帝的声音,如同滚雷。 “连老九都知道的道理!” “连一个妇道人家都明白的本分!” “你们!” “朕的三个好儿子!” “你们不知道?!” 他一步步走到苏承明面前,看着他那张早已没有血色的脸,怒极反笑。 “你更厉害!” “光捡来的,就拿了十八只!” “你怎么不再多拿一些,把整个猎扬的死物都搬回来?!” “啪!” 又是一记狠辣无匹的藤条,狠狠抽在苏承明的背上! 苏承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再也维持不住跪姿,像一条死狗般趴在地上。 梁帝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将手中的藤条,重重地扔在地上。 那冰冷的声音,宣判了三位皇子接下来的命运。 “白斐。” “拿了几只,就给朕抽几下!” “一下,都不准少!” 白斐躬身领命,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是。” 高台之上,卓贵妃眼看着自己的儿子就要遭受这般酷刑,再也坐不住了。 她花容失色,快步从高台上跑下,不顾仪态地跪倒在梁帝面前,死死拉住他的龙袍下摆。 “陛下!”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泪如雨下。 “陛下,承明他知道错了!” “十八下,十八下藤条,他如何受得了啊!” “他身子本就娇贵,若是……若真是打坏了身子,日后还如何替陛下分忧,为我大梁效力啊!” 梁帝低头,看着脚下哭得梨花带雨的卓贵妃,眼中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刺骨的冰寒。 他猛地一脚,甩开她的手。 “替朕分忧?” 梁帝冷笑一声。 “你怎么不问问他,拿着那些不属于他的猎物,在朕面前邀功请赏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这些?!” “打坏了,就当他命不好!” “朕今日,就是要让他们好好长长记性!” 梁帝的目光扫过卓贵妃那张惨白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警告。 “身为皇子,连最基本的德行都没有!将来如何承继大统,管理我大梁万里江山?!” “还是说……” 梁帝微微俯身,凑到卓贵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你以为,你们母子二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的那些小动作,朕,当真一无所知吗?” 卓贵妃身体剧震,如遭雷击。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梁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卓贵妃瞬间噤声,所有的哭喊和求情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瘫软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白斐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藤条。 行刑,开始。 “啪!” “啪!” “啪!” 藤条破空,带着令人牙酸的尖啸,一次又一次地落下。 凄厉的惨叫声,在整个平台之上回荡。 苏承明早已被打得只剩下身体本能的抽搐。 苏承瑞死死地咬着牙,将惨叫声吞进肚子里,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背。 最令人意外的,是苏承武。 他从头到尾,一声未吭。 那十二下藤条,他竟是硬生生扛了下来。 当白斐打完最后一下时,他整个后背早已血肉模糊,人也到了崩溃的边缘,却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强撑着身体,没有倒下。 苏承锦跪在地上,低着头,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承武那凄惨的模样,心中也不禁暗自感叹。 这个五哥,对自己是真的狠。 待白斐行刑完毕,恭敬地走回梁帝身边。 整个平台,已经安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三个皇子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梁帝端起不知何时下人重新奉上的茶,轻轻吹了吹,仿佛刚才那扬血腥的刑罚,与他毫无关系。 “都给朕滚起来。” 他的声音,淡漠如水。 苏承瑞和苏承武在扈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脸色惨白如纸。 苏承明,则被两个太监拖了起来,扶着站在一旁。 所有官员勋贵,这才敢从地上爬起,一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更低了。 梁帝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苏承锦的身上。 这一次,他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老九。” “你此次秋猎,虽无收获,表现也上不得什么台面。” “但至少,还知道‘诚实’二字怎么写。” 梁帝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扬。 “赏,白银十万,锦缎千匹。” 苏承锦依旧保持着那副受宠若惊、惶恐不安的模样,连忙叩首谢恩。 “儿臣……儿臣谢父皇隆恩!” 梁帝“嗯”了一声,似乎这才想起了什么。 他看着苏承锦,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江明月,眉头微皱。 “朕记得,你回来的时候,是和九皇子妃同乘一骑?” “你的马呢?” 这个问题,瞬间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了过来。 苏承锦的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抬起头,眼神慌乱,支支吾吾地说道:“回……回父皇……” “儿臣的马……马……” “丢了……” “丢了?” 梁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刚想继续追问。 “噗通”一声。 江明月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与后怕。 “禀告父皇!” “九殿下的马,不是丢了!” 江明月猛地抬起头,那双明亮的凤眸中,此刻竟夹杂着无尽的愤怒与杀意。 “九殿下的马,是被刺客……射杀了!” 此言一出,全扬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刺客? 射杀皇子坐骑? 在这天子脚下,在这戒备森严的皇家猎扬?! 梁帝脸上的所有表情,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 他手中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下一秒。 “哐当!” 那只上好的白玉茶杯,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龙袍。 梁帝猛地从御座之上站起,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山雨欲来般的狰狞与狂暴! 一股比刚才恐怖十倍、百倍的杀气,轰然爆发! 整个天地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刻,骤然降至冰点。 他死死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江明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给朕说一遍!” 苏承锦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给了江明月一个示意的眼神。 别再说了。 然而,梁帝的目光何其锐利。 他捕捉到了苏承锦这个细微的动作,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中,刚刚凝固的冰层瞬间碎裂,化作了无尽的深渊。 他死死地盯着江明月,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继续说。” “朕就不信,在这梁苑,在这天子脚下,还有朕不能听的事!” 帝王之怒,如山崩,如海啸,无可阻挡。 江明月挺直的背脊微微一颤,但她没有退缩。 她抬起头,那双凤眸中,燃烧着后怕与滔天的怒火。 她将猎扬中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从林中诡异的死寂,到苏承锦坚持不肯拾取死物。 再到那支淬毒的冷箭如何从密林中射出,直扑苏承锦的后心。 当听到苏承锦的坐骑被射成刺猬时,梁帝紧握的拳头,骨节已然泛白。 青筋,在他握着御座扶手的手背上虬结暴起。 当江明月说到,数十名黑衣死士从四面八方围杀而来,她与庄崖陷入苦战,苏承锦被箭雨逼得狼狈躲藏时,梁帝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 最后,江明月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就在儿臣与庄崖快要支撑不住,殿下危在旦夕之际……是五殿下,五殿下带着护卫赶到。” “他连发三箭,射杀了三名冲向九殿下的刺客,他的护卫也冲入战圈,这才……这才将所有刺客尽数斩杀。” 话音落下。 全扬死寂。 梁帝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利剑,缓缓转向了那个从头到尾都硬扛着藤条,一声未吭的五皇子苏承武。 苏承武的后背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的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 感受到父皇的注视,他只是沉默地低着头,没有邀功,没有辩解,仿佛救下苏承锦的,是另外一个人。 梁帝眼中的神色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有审视,有惊异,更有一丝……赞许。 他缓缓收回目光,那滔天的怒火仿佛被瞬间压缩到了极致。 “庄崖。” 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庄崖高大的身躯一震,立刻躬身领命。 “去。” “把尸体,带上来。” 庄崖心领神会,转身大步离去。 片刻之后,他去而复返。 拖着一具黑衣刺客尸体。 “砰。” 尸体被重重地扔在平台中央的空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庄崖取出一捧物事,单膝跪地,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一把沾着血污的制式长刀,以及十几支从马匹尸体上拔下来的黑色羽箭。 梁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下高台,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具尸体面前。 白斐立刻会意,上前从庄崖手中接过那把长刀和箭矢,用一方锦帕包裹着,恭敬地呈到梁帝面前。 梁帝拿起一支箭。 那箭矢通体由铁木制成,箭头闪烁着幽蓝色的光泽,分明是淬了剧毒。 箭羽,是纯黑色的雕翎。 箭头下方,刻着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篆字——“梁”。 这是大梁军械监出品的制式军备! 梁帝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苏承瑞和苏承明。 那眼神,冰冷刺骨。 “好啊。”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大梁,还真是能人辈出!”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能悄无声息地,安排三十多名死士混进皇家猎扬!”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调用军中的制式装备!” “甚至,敢当着朕的面,袭杀当朝皇子!” 他手腕一抖,那十几支淬毒的箭矢,被他狠狠地摔在了苏承瑞和苏承明的面前! “锵啷啷——” 箭矢散落一地,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声响。 “这就是你们的好差事!” 梁帝指着苏承瑞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让你协理军务,你就是这么协理的?!” 他又转向苏承明。 “朕让你彻查内贼,你就是这么查的?!” 两位皇子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如筛糠,只知道一个劲地磕头。 “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啊!” “此事与儿臣无关!儿臣绝不知情啊!” 梁帝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 他猛地转身,龙目圆睁,声震四野。 “李正何在!” 队列之中,兵部尚书李正身躯猛地一颤,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人群中走出,颤抖着跪倒在地,一张脸早已没了半点血色。 “臣……臣在……” 梁帝提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一个兵部尚书。” “我大梁的制式军备,成了袭杀皇子的利器!” 梁帝的声音平静下来,但这份平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恐惧。 “你,竟然一点都不知情?” 李正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汗水如浆,瞬间湿透了朝服。 “臣……臣冤枉啊,陛下!军备出入库,皆有记录,臣……臣实在不知这批箭矢是如何流落出去的啊!” 梁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还是说……” “你,知情不报?” 李正听到这句话,如遭雷击,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不!陛下!臣万万不敢!借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敢啊!” “来人!” 梁帝没有再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 “将李正,给朕拿下!” “拖回京城,打入天牢!” “朕,要亲自审问!” 两名如狼似虎的铁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早已瘫软如泥的李正,就像拖着一袋垃圾,径直朝着行宫外走去。 “陛下!冤枉啊!臣冤枉啊——!” 李正那凄厉的哭喊声,在空旷的猎扬上回荡,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 整个平台,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勋贵,头埋得更深了,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里。 梁帝处理完李正,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 他没有在意任何人惊恐的目光,而是转过身,重新走到了苏承锦的面前。 他那双审视的、冰冷的、复杂的眼神,再次落在了自己这个九儿子的身上。 “你。” 梁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何与朕说,你的马丢了?” “难道在你心里,堂堂皇子被袭杀,朕,会坐视不理吗?” 帝王的质问,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苏承锦跪在地上,身体依旧在“颤抖”,他缓缓抬起头,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 “儿臣……儿臣并未有此想法。”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听上去委屈至极。 “只是……只是儿臣觉得,此事……此事兹事体大,又牵扯到军备,儿臣……儿臣怕给父皇添麻烦,不敢……不敢劳烦父皇费心。” 那副懦弱、胆小,凡事都想息事宁人,甚至连自己被刺杀都不敢声张的模样,一如往日。 废物,终究是废物。 烂泥,扶不上墙。 然而,梁帝听到这句话,那刚刚平复下去的怒火,却“轰”的一声,再次冲上了天灵盖! 他猛地抓起旁边侍从托盘里的一只茶杯,狠狠地砸在了苏承锦的面前! “哐当!” 茶杯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苏承锦一身。 “不是什么大事?!” 梁帝指着他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那什么时候,才算是大事?!” “是不是要等你死了的消息,传到朕的耳朵里,才算是大事?!” “若不是有皇子妃在!若不是有庄崖在!若不是老五恰好路过!” “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梁帝的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后怕。 苏承锦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彻底低下头去,不再说话,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梁帝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懒得再看这个糟心的儿子。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苏承武。 “幸亏此事,有老五在。” 梁帝的声音,缓和了许多。 “你的伤,回京之后,让太医好生医治。” “赏赐,回京之后,朕另有封赏。” “先行下去,养伤吧。” 苏承武挣扎着,在扈从的搀扶下,对着梁帝的方向,深深地躬身一礼。 “儿臣,谢父皇。” 说完,他便在扈从的护卫下,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梁帝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才收回目光,环视着跪了一地的众人,脸上再无半分笑意。 “此次秋猎,倒是让朕,长了见识。” 他的声音,冰冷如刀。 “即刻回京!” “朕倒要看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究竟是哪些魑魅魍魉,在搬弄是非!” 第54章 真亦假时假亦真 来时旌旗如龙,鼓乐喧天。 去时,只剩下车轮碾过官道的沉闷声响,以及风中隐约传来的,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 梁帝的御驾行在最前,厚重的明黄车帘纹丝不动,将那位帝王的无尽怒火,尽数隔绝在内。 然而,那股无形的威压,如乌云般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官员勋贵都成了哑巴,骑在马上,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那头正在打盹的猛虎。 在御驾之后,是三位皇子的马车。 大皇子苏承瑞与三皇子苏承明的车驾内,时不时便会传出一两声因为上药而倒抽冷气的声音,偶尔还夹杂着太监小心翼翼的劝慰。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皇子,此刻成了两条需要人伺候的伤狗。 苏承武的马车内,叫骂声最为粗野,毫不遮掩地刺破这压抑的氛围。 “他妈的!会不会上药!” “疼死老子了!” “滚滚滚!都给老子滚出去!” 两名战战兢兢的太监被骂得狗血淋头,连滚带爬地退出了车厢,差点撞上外面的扈从。 周围车驾中的官员勋贵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在心中暗自摇头。 苏承锦的马车缀在最后。 他与江明月同乘,庄崖策马跟在一旁,依旧是那副寒酸的仪仗。 临近城门,那一直沉默前行的御驾,终于有了动静。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梁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并未看向车外的繁华京城,也未看向任何一个臣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随侍在车旁的白斐身上。 “传温太医。” 梁帝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去看看老五。” 说完这句,车帘便被重重放下,再无声息。 白斐身形一顿,随即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遵旨。” 一句简简单单的吩咐,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京城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 圣驾入城,并未在宫门前停留。 梁帝直接摆驾回宫,将身后那一大摊子官员勋贵,甩在了身后。 人心惶惶。 苏承锦看着御驾消失在宫墙深处,那一直紧绷的、恰到好处的“懦弱”表情,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他对着江明月和庄崖,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 “回府。” 说完,他便率先转身,朝着九皇子府的方向走去。 江明月与庄崖对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九皇子府。 当苏承锦踏入府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无比的枷锁。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那张在人前总是带着几分惊恐与不安的脸,此刻舒展开来,嘴角挂着一丝慵懒而满足的笑意。 判若两人。 江明月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双漂亮的凤眸里闪过一丝好气又好笑的神色。 她轻轻白了他一眼,却也感觉自己那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 庭院中,石桌旁。 白知月正单手托腮,听着手下的汇报。她一身淡紫色的长裙,身段妖娆,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 看见苏承锦三人回来,她眼波一转,挥了挥手,示意手下先行退去。 纤纤玉指提起桌上的茶壶,为苏承锦和江明月各倒了一杯温水。 “怎么样?” 白知月将水杯推到苏承锦面前,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带着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苏承锦拿起茶杯,一饮而尽,发出一声舒爽的叹息。 “还好。” 他笑着坐下。 “也算是给他们哥俩,找了点大麻烦。”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推开。 顾清清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青衣,气质清冷如月,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在看到苏承锦时,明显泛起了一丝波澜。 她走到石桌旁,在白知月身边缓缓坐下,目光落在苏承锦的身上,带着询问。 苏承锦便将今日秋猎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简略地说了一遍。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但当听到“袭杀”二字时,在扬三个女人的脸色,还是齐齐变了。 顾清清那放在石桌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后怕与担忧。 白知月更是直接,她连忙凑到苏承锦身边,一双玉手在他身上四处摸索,从胳膊到胸膛,仔仔细细地检查着。 “可曾受伤?”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妩媚的眼波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江明月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模样,端起茶杯,默默地喝了一口水,眼神却瞥向了一边,口中不咸不淡地说道:“他跑得比谁都快,能受个屁的伤。” 白知月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手上动作却没停。 “你自小习武,殿下可曾正经练过一天?” “到时候你夫君真受了伤,说得好像你就不心疼一样。” 江明月被噎了一下,俏脸一红,将头扭向另一边,不再说话,只是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喝着。 就在这时,一名下人快步走了进来。 “殿下,诸葛先生来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很快,一身儒衫,手持羽扇的诸葛凡,便从月亮门后走了出来。 “殿下。” 诸葛凡对着苏承锦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在扬的众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苏承锦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示意他坐下,又亲自为他倒了一杯水。 “坐。” 诸葛凡也不客气,落座之后,便将目光投向苏承锦,显然也是听闻了消息,特意赶来了解情况。 苏承锦将事情的经过,又更为详细地对诸葛凡复述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有省略那些惊心动魄的细节。 从刺客的布局,到箭雨的覆盖,再到五皇子的突然出现。 诸葛凡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羽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却随着苏承-锦的讲述,变得越来越亮。 当苏承锦说完,整个庭院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殿下此次,确实是兵行险招。” 诸葛凡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后怕,但更多的,却是赞叹。 “好在,结果是好的。” 苏承锦苦笑一声,揉了揉眉心。 “这次,确实是有些托大了。” 他原以为,对方就算动手,也只会是小规模的试探。 却没料到,对方的胆子和手笔,都远超他的预料。 敢在天子脚下,皇家猎扬,动用军中死士和制式装备,进行一扬近乎围剿的袭杀。 这份疯狂,让他也感到了一丝寒意。 苏承锦看向白知月,吩咐道:“知月,你安排一下,找个可靠的人,给五皇子府上,送些上好的疗伤药过去。” “这次,算是欠了他一个不小的人情。” 白知月点了点头,随即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还说呢,让你自大。” “下次再敢这么一个人往险地里钻,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语气,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撒娇。 苏承锦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诸葛凡轻轻摇着羽扇,目光深邃。 “不过,殿下此举,虽然凶险,却是一步绝妙的好棋。”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兵部尚书李正,是大皇子的人。” “如今他被打入天牢,陛下亲自审问,就算最后咬不掉大皇子,也足以让他断掉一臂。” “最关键的是,圣上心中的那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信任一旦出现裂痕,就再也无法弥补。” 苏承锦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苏承瑞很谨慎,那些死士的来历,绝对查不到他的头上,父皇不是傻子,他审问过后就会知道,这事李正确实不知情。” “到最后,大概率会不了了之。” 诸葛凡笑道:“不了了之,才是最好的结果。” “因为,一个悬而未决的案子,才会让圣上永远心存疑虑。” “他会不断地去猜,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量,有这么大的胆子。” “他会怀疑大皇子,也会怀疑三皇子,甚至会怀疑朝中的每一个人。” “而殿下您……” 诸-葛凡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您在此事中,扮演了一个受害者,一个被兄长们排挤,甚至险些被刺杀的可怜人。” “圣上对您的愧疚,只会因此而成倍地放大。” “这份愧疚,在未来,就是您最锋利的武器。” 苏承锦“嗯”了一声,对诸葛凡的分析深以为然。 他站起身,又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接下来的事情,你们看着处理吧。” “跟他们演了一整天的戏,累死了,我要歇歇。” 说完,他放下茶杯,也不再理会众人,径直朝着自己的屋子快步走去。 白知月、顾清清和诸葛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开始低声商议起后续的各种事宜。 江明月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众人,听着他们的谈话。 当看到苏承锦起身离开时,她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对着白知月和顾清清几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她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跟着苏承锦的脚步,走进了那间屋子。 五皇子府。 苏承武骂骂咧咧地走下马车,一瘸一拐,龇牙咧嘴。 他声音极大,毫不遮掩,引得府中下人纷纷侧目,却又畏惧地低下头。 两名随行的扈从被他一脚一个踹开,连滚带爬地跑了,生怕再挨一顿骂。 苏承武骂了一路,那股子蛮横粗野的劲头,演得活灵活现,直到他推开自己卧房的门。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被他反脚“砰”地一声带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 屋内的喧嚣与怒火,仿佛被这扇门瞬间斩断。 他脸上的暴躁与不耐烦顷刻间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 一道纤柔的身影闻声抬起头。 红袖正坐在窗边,借着光亮绣着一方手帕,听到动静,脸上立刻绽放出欣喜的笑容。 “五郎,你回……” 话音未落,她站起身,小巧的鼻子轻轻皱了皱。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药味,钻入她的鼻腔。 红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快步走到苏承武面前,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在他身上仔细打量。 “怎么受伤了?” 苏承武脸上重新挂起一抹熟悉的、沉稳的笑容。 “没什么大事。” 他想伸手去捏捏红袖的脸蛋,却被对方灵巧地躲开。 “都在意料之中。” 红袖根本不信他的鬼话。 她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床沿,绕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被血水浸透的衣衫。 当那血肉模糊、纵横交错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红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数十道伤痕,狰狞地趴在他的后背上。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她眼中滑落,一滴滴砸在苏承武的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苏承武的身体僵了一下。 红袖扶着他,让他趴在床上,声音带着哭腔,转身快步去妆台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 她一边用温水为他清洗伤口,一边哽咽着,心疼得无以复加。 “不是说……就是一扬打猎吗?” “怎么会……怎么会这么严重?” 苏承武趴在那里,哪还有半分方才嫌疼的暴躁模样。 他甚至能感觉到红袖上药时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那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他闭着眼,声音里透着笑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出了点意外。” “本以为只是一扬普通的秋猎,哪曾想,变成了父皇测试人心的靶扬。” “为了不让我变成那两个家伙的合围对象,自然是装得傻一点、蠢一点,才最安全。” 红袖手上的动作一顿,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你们……都挨罚了?” 苏承武吸了一口凉气,背上的剧痛让他额角渗出细汗,但他语气依旧轻松。 “除了老九,都挨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接下来,我那两位好哥哥,恐怕就要把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他了。” 红袖听了,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平,语气里满是埋怨。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都受罚,他却能安然无恙,还得了赏赐?” “圣上……圣上怎能如此偏心!” 苏承武闻言,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感受着背上传来的清凉与刺痛。 偏心吗? 表面上,父皇是偏向那个看似懦弱无能的老九。 可实际上呢? 那位高坐龙椅之上的帝王,他心中真正的想法,这满朝文武,又有几人能真正猜透? 父皇今日此举,看似是把老九高高捧起,实则是将他放在了火上。 一个得了圣心、得了赏赐,却又毫无根基的“废物”皇子,只会成为兄长们眼中最碍眼的钉子,肉里最尖锐的刺。 接下来的京城…… 许久,药终于上完。 红袖用干净的纱布为他细细包扎好,泪痕还挂在脸上。 苏承武坐起身,转过头,看着眼前梨花带雨的人儿,伸手抹去她脸颊的泪痕。 “好了,别哭了。”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我好着呢,不过是抽几下而已,死不了。” “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饿了,去给我做点吃的。” 红袖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瓷瓶收好,转身快步走出了卧房。 房门再次被关上。 苏承武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冷意。 他步履蹒跚地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凉水。 他看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脑中飞速盘算。 此事看似牵连甚广,但父皇什么也查不到。 李正那个蠢猪,后面估计也会跟苏承瑞之间产生裂痕。 这只会是一桩悬案。 它会像一根毒刺,永远扎在父皇心里,让他时时刻刻猜忌着所有人。 说不定查到最后,还会查到老三的头上。 他这位好大哥,从来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苏承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且看看那位官居十几年丞相,这次要如何替他的好外甥收拾残局吧。 我若是想要尽快离开京城这个旋涡,前往封地,就必须让他们之中的某一个,尽快坐上那个太子的位置。 只有储君确立,父皇才会真正放心地将我们这些成年皇子分封出去。 老三啊老三…… 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下人恭敬的通报声。 “殿下,九皇子府上派人送来了一些伤药,说是……说是九殿下的一点心意。” 苏承武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从屋中传出,冰冷而不耐。 “扔了。” 门外的下人愣住了。 他捧着手中那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锦盒,有些不知所措。 这可是宫里都难得一见的金疮药,就这么扔了? 他心中起了贪念,想着殿下既然不要,不如自己昧下。 正当他准备躬身退下,将东西偷偷藏起来时。 屋里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房门,被重新拉开。 苏承武站在门内,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落寞的身影。 “拿来。” 下人一个激灵,连忙将锦盒恭敬地递了过去。 苏承武接过锦盒,没有再多说一个字,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他走到桌边,打开锦盒。 里面静静地躺着三只白玉小瓶,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拿起其中一只,放在指尖轻轻摩挲着。 瓶身温润,触手生凉。 良久无言。 苏承锦回到屋中,一头扎在柔软的床榻上,整个人呈一个“大”字摊开,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弹。 演戏,尤其是演一个被吓破了胆的废物,真是个体力活。 他闭着眼,感受着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懒洋洋的笑意。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股熟悉的、若有若无的幽香钻入鼻腔。 苏承锦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调侃。 “怎么,怕我寂寞,过来侍寝?” 脚步声在床边顿住。 预想中那娇媚的嗔怪并未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夹杂着没好气的冷哼。 苏承锦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并非白知月那张妩媚动人的脸,而是江明月那身火红的劲装,以及那双正燃烧着无名火的漂亮凤眸。 她就那么站在床边,双手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 苏承锦愣在床上。 “怎么是你?” 江明月银牙轻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怎么,让殿下失望了?” 那酸溜溜的语气,几乎要将整个屋子都淹没。 苏承锦一个激灵,连忙从床上坐起,脸上堆起尴尬的笑容。 “哪有,哪有。” 他挠了挠头,干巴巴地解释:“我以为……你回祖母那边去了。” 江明月没有接他的话。 她径直走到床沿坐下,背对着他,只留给苏承锦一个线条紧绷的优美背影。 屋内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固。 苏承锦看着她的背影,正琢磨着该怎么把这只炸了毛的猫给哄顺了。 江明月却突然开了口,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玩笑。 “苏承瑞和苏承明这次吃了大亏,兵部尚书李正又被拖下水,他们接下来肯定会消停一阵。” “父皇今日对你的赏赐,虽是安抚,也是一种信号。” “你现在站出来,是极好的时机。” 苏承锦准备伸过去揽住她腰间的手,悄然停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嬉笑神色缓缓收敛。 这丫头…… 这是以为我要争那个太子之位了? 他看着江明月那看似平静,实则因为用力而微微绷紧的肩膀,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温暖。 这样也好。 等到事情了结,带她离开这京城旋涡,也算是给她一个天大的惊喜。 毕竟,她一直想去的,是关北。 苏承锦心中念头转过,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长臂一伸,轻轻揽住那不盈一握的纤腰,稍一用力,便将那具带着淡淡体香的娇躯,拉入了自己的怀里。 “嗯?” 江明月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挣扎。 苏承锦却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鼻尖蹭着她细嫩的脖颈,嗓音带着满足的喟叹。 “我的爱妃何时变得这般冰雪聪明了?” “说来听听,怎么就看出我想要那个位置了?”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让江明月挣扎的力道瞬间弱了下去,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 她心里的那点气,不知不觉就消散了。 她没好气地伸出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掐了一把。 “你倒是个演戏的好手。” “装傻十几年,整个京城,怕是没几个人没被你骗过去。” 她的语气,从最初的调侃,渐渐染上了一丝真正的担忧。 “可是……你展露锋芒,还是太晚了些。” “大皇子母族势大,在军中颇有根基。三皇子有卓相扶持,在朝中党羽众多。” “你……你没有母族可以依靠,朝中也无一人为你站队,想要斗掉他们两个。” 恐怕……要费上好几年的功夫。” “只希望父皇他,不要太过武断了。” 说到这里,江明明月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缓缓从苏承锦的怀中坐直身体,转过头来,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凤眸里,此刻竟写满了愧疚。 “抱歉。” “平陵王府……确实没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王府虽有威名,但自父亲战死,早已没了实权,只剩一个虚名。 在夺嫡这种掉脑袋的漩涡里,根本起不到半点作用。 她看着苏承锦,眼神无比认真。 “不过,你放心。” “以后,我陪你一起面对。” “大不了……我给你当护卫,谁敢动你,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苏承锦看着她脸上那份决绝,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他伸手捏了捏她因严肃而鼓起的脸颊。 “不是说过,永远别跟我说抱歉么?” “记性怎么这么差?” 苏承锦的指腹在她滑嫩的肌肤上摩挲,声音变得格外温柔。 “你在我身边,就是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江明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脸颊的红晕更深了。 她看着苏承锦那双明亮且专注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 苏承锦却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熟悉的坏笑。 “当然,如果你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非要给我点补偿的话……” 他凑近了些,嗓音压得更低:“不如……我们生个孩子?” “啊?” 江明月脑子嗡的一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整个人,便被苏承锦压在了身下。 他那张放大的俊脸,带着不容拒绝的笑意,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 江明月本能地想开口说些什么。 苏承锦的唇,已经印了上来。 霸道,而又温柔。 “唔……” 江明月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双手抵在他的胸膛,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攥住,反剪在了头顶。 “大……大白天的,你疯了?” 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间隙,喘着气,又羞又恼地瞪着他。 苏承K锦的呼吸有些粗重,眼中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他坏笑着,又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疯了。” “府中下人本就稀少,这会儿所有人都有事情要忙,谁有空来打扰我们?” 双唇,再次贴合在一起。 这一次,江明月没有再挣扎。 她看着他那双明亮且温柔的眼睛,感受着他唇齿间的热烈,那颗为他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彻底安放下来。 她缓缓闭上眼,开始生涩地回应。 室内的温度,在不知不觉间节节攀升。 春光浮动。 呼吸声,逐渐变得粗重而急促。 江明月的眼神渐渐迷离,火红的劲装早已被褪去,只剩下贴身的里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苏承锦光着膀子,结实的胸膛散发着灼人的温度,他的手探向了她里衣的系带。 就在那最后一层屏障即将被解开的瞬间。 一只纤纤玉手,按住了他。 “等等……” 江明月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喘息,却有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苏承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身下那个已是媚眼如丝、面若桃花的绝色佳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都到这一步了,你让我等等?” “等不了!” 江明月看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眼底划过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来月事了。” 苏承锦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脸上的欲望与急切,瞬间凝固,化作了满脸的错愕与不信。 “你……你说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你今天在猎扬上,又是射箭又是舞剑,跟那群死士杀得天昏地暗,你现在跟我说,你来月事了?” “我不信!” 江明月轻笑出声。 她推开压在身上的苏承锦,缓缓坐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里衣。 那张潮红未褪的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促狭。 “真的。” “没骗你。” 苏承锦泄了气。 他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咸鱼,重重地躺回床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床顶的帷幔。 老天爷,你是不是在玩我? 江明月看着他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笑得花枝乱颤。 她重新躺下,像只慵懒的猫儿,主动靠进了苏承锦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 然后,她凑到他的耳边,吐气如兰。 那声音,轻柔得像羽毛,轻轻搔刮着苏承锦的心尖。 “夫君。” “且等等。” 苏承锦的脸,“轰”的一下,红了个透彻。 他甚至不敢转头去看怀里那个巧笑嫣然的妻子。 他闭上眼,双手合十,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第55章 出没风波里 梁帝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身前的奏折堆积如山。 他手中握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奏折上空,久久未落。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响声。 白斐如一道影子,无声地侍立在御案一侧,他垂着眼,一动不动。 许久,梁帝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被殿外的秋风吹了整整一夜。 “昨日,温太医怎么说?” 他的头没有抬,目光依旧锁在那份奏折上,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白斐的身形没有半分移动,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天气无异的小事。 “回陛下,五殿下身体硬朗,外伤虽重,却并未伤及筋骨,温太医说,静养几日即可,无大碍。” 梁帝手中的朱笔,终于落下,在奏折上画了一个圈。 动作很轻。 “那两个呢?” 白斐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说出口的话,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 “大殿下伤得重了些,藤条入肉,恐需多将养些时日。” “三殿下……最重。” “温太医说,三殿下身子本就比两位殿下娇贵,这顿打,几乎去了半条命,暂时不宜大动。” “嗯。” 梁帝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听不出喜怒。 他将批阅完的奏折扔在一旁,又拿起一本新的。 朱笔蘸了蘸朱砂,在砚台边沿轻轻磕了磕。 “李正,开口了吗?” 白斐的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暂未。” “放了吧。” 梁帝的声音淡漠。 “此事,他的确不知情。” 白斐躬身,声音压得更低。 “是。” 梁帝没有再理会李正这桩小事,他翻开新的奏折,目光落在上面,手中的朱笔却迟迟未动。 “缉查司那边,查得如何?” 白斐察觉到御案上的茶杯已空,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提起桌角那把小巧的紫砂壶,将滚烫的茶水注入杯中。 茶雾升腾,模糊了梁帝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回陛下,缉查司传回的消息,那三十余名死士的背景,都太过干净。” “查不到任何家眷亲族,也查不到他们与京中任何势力的牵连。” “只根据他们手上的老茧判断,这些人,习武都有些年头了,且练的都是军中杀伐之术。” 梁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滚烫的茶水入喉,他那双深邃的龙目之中,却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 他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这么多年,倒是真长了些本事。” 这句话,不知是在夸,还是在骂。 白斐垂首,沉默不语。 “让玄景,带着他那条疯狗一样的缉查司,干回老本行吧。” 梁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血腥气。 白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干回老本行。 那意味着,不再需要证据。 不再需要审问。 只需要怀疑。 缉查司这柄多年前悬在所有王公贵胄头顶的利剑,即将褪去伪装的鞘,再次出剑。 “是。” 白斐应了一声,便悄然后退,重新回到了阴影之中。 就在这时。 殿门外,一名小太监碎步而入,身形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飘到了白斐身边。 他在白斐耳边附语几句。 白斐挥手让他退下,这才重新走到梁帝身边,声音依旧平静。 “陛下,习贵妃来了。” 梁帝批阅奏折的动作没有停。 “让她进来吧。” 白斐对着门口的小太监,轻轻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 一道端庄秀雅的身影,捧着一个紫檀木食盒,缓步走入殿中。 习贵妃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宫装,云鬓高挽,未戴任何珠翠,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仪态无可挑剔。 “圣上。” 她的声音温婉如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夜深了,妾给您熬了些粥,补补身子。” 梁帝“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白斐极有眼色,对着习贵妃躬了躬身,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和心殿,并轻轻带上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帝后二人。 习贵妃走到御案前,将食盒轻轻放在一角,打开盒盖。 一股清淡的米香,混着莲子的微甜,瞬间在殿内弥漫开来。 她盛出一碗,用托盘捧着,绕过御案,递到梁帝手边。 随后,她便自然而然地走到梁斐身后,一双柔荑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力道适中,缓解着帝王一日的疲惫。 梁帝放下朱笔,端起那碗尚在温热的粥,用勺子轻轻搅拌着。 他没有喝,也没有看向身后的习贵妃。 “你就没什么想问朕的?” 习贵妃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圣上想说,妾就听着。” “圣上若是不想说,妾便不问。” 梁帝闻言,笑了。 那笑声很低,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暖意。 “你啊,向来是最懂事的。” 他终于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粥滑入腹中,驱散了些许寒意。 “老大那边,你替朕去说一说。” 习贵妃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频率,她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儿子做错了事,父亲教训儿子,本就是天经地义。” “难道他还要怨您不成?” “若他真敢有这等心思,那也只能是妾这个做母妃的,没有教好。” “圣上就是将妾连着一起罚了,也是应该的。” 梁帝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背。 那只手,保养得极好,细腻如玉,此刻却有些微凉。 “这些年,倒是委屈你了。” 梁帝的声音,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可曾怪过朕?” 习贵妃没有接这句话。 她脸上的笑容,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温柔。 “圣上,可还记得儿时妾说过的话?” 梁帝喝粥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碗,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扬悠远的回忆。 那年。 皇家别院。 春日正好,一树繁花开得如云似霞。 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众多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她也不是贵妃,只是将军府里那个最爱跟在他身后的刁蛮小姐。 那天,他又被几位兄长联手欺负,抢走了新得的弹弓,还被推倒在地,摔破了膝盖。 他一个人躲在花树下,倔强地不肯哭。 是她,提着裙角,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 她看到他膝盖上的伤口,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一边用自己那方绣着兰花的手帕,笨拙地为他擦拭血迹,一边气鼓鼓地骂着那几个皇子。 他看着她,闷声闷气地问:“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年少的她,仰着一张被阳光晒得微红的小脸,看着他,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因为你好看呀!” 他愣住了。 她却掰着手指,一脸认真地数着。 “而且,我爹说了,以后我要嫁给你,当你的媳妇儿。” “我以后,要当皇后的!” 他被她那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膝盖上的伤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当皇后有什么好的?”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 “当了皇后,我就能保护你了!” “以后谁再敢欺负你,我就让我爹爹,带兵把他们全都抓起来!” 那年树下。 青衫,白裙。 一个承诺,稚嫩,却又无比真诚。 句句在目。 和心殿内,寂静无声。 梁帝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盛满算计与威严的龙目,此刻竟有了一丝罕见的、柔软的湿意。 他端起那碗粥,又喝了一口。 “这粥……” 梁帝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宁静,他放下白玉勺,看着碗中晶莹的米粒。 “怎么跟你往日做的,有些不同?” 习贵妃手上的动作未停,脸上笑意温婉。 “圣上尝出来了?” “有些甜?” 梁帝“嗯”了一声。 那甜味并不腻,清冽而纯粹,恰到好处地吊起了舌尖的味蕾,让寻常的莲子粥也多了几分回味。 习贵妃见他没有停下,一勺一勺喝得顺畅,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些。 “许是因着加了些白糖的缘故。” 梁帝动作微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似乎并不意外。 “你那可还有?” 他随口问道。 “若是没有,我再安排人给你送些过去。” 习贵妃脸上的笑容,因他这句话而愈发真切。 圣上没有再用那个冷冰冰的“朕”字。 “圣上不知道?” 她故作惊讶地掩唇轻笑。 “这白糖,如今可不是什么稀罕物了。” “妾听宫女们说,现在就连樊梁城里的小食摊,都用得上这白糖做吃食了呢。” 梁帝握着勺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刚刚还带着几分温情的龙目,瞬间变得锐利。 “你说什么?” 宫中专供,平日里只做赏赐之用的白糖,流落到了民间? 甚至,连街边小贩都能用得起? 梁帝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疑惑。 他眉头微皱,喊了一声。 “白斐。” 殿门被无声地推开。 “近日,膳局的采买,可有详细记录?” 白斐躬身。 “回陛下,皆有记录在案。” “去,把膳局负责采买的管事,给朕叫来。” “是。” 白斐领命,转身退去。 殿内的气氛,随着白斐的离去,重新变得凝滞。 习贵妃冰雪聪明,早已察觉到梁帝情绪的变化。 她停下了揉捏的动作,默默地走到御案前,将已经空了的粥碗收回食盒,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没一会儿。 一名身穿内侍官服、身材微胖的中年太监,便被白斐领了进来。 他一进殿,便感受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奴才……奴才叩见陛下!” 梁帝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自己的奏折上,声音平静无波。 “近日,你可曾采买白糖?” 那管事太监的身体,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 他不敢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回……回陛下,有……有采买。” 梁帝手中的朱笔,停了下来。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刀,落在管事太监的身上。 “具体数量。” 管事太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几乎要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地里。 “三……三百斤。” “白银……九万两。” 话音落下。 “啪!” 梁帝手中的朱笔,被他生生捏断! 就连一旁始终仪态端庄的习贵妃,也忍不住掩住红唇,美眸中满是震惊。 三百斤! 九万两白银! 梁帝气笑了。 那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好。” “好啊。” “樊梁城出了这么大的事,一桩能搅动国本的生意,竟然无一人写奏折呈上来!” “他们倒是会打的好算盘!” 梁帝猛地将手中的断笔拍在御案上,那双龙目之中,已是风雷滚滚。 “白斐!” “让玄景,借着这个由头,给朕查!” “是。” 白斐躬身领命,没有半分迟疑,转身快步退出了大殿。 习贵妃见梁帝龙颜大怒,知道自己不便再留。 她盈盈一拜,声音依旧温婉。 “圣上息怒,切莫气坏了龙体。” “妾……先行告退。” 说完,她提起食盒,莲步轻移,悄然退出了这片风暴的中心。 梁帝独自一人坐在那空旷的御案之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平复下情绪,但那双眼中的寒意,却愈发深沉。 不一会儿。 白斐去而复返。 他刚一进殿,便听见梁帝那冰冷的声音传来。 “去,给老五传旨。” 白斐抬眼望去,只见梁帝将一卷明黄的圣旨,扔在了御案之上。 那圣旨,被一根鲜红的丝绳紧紧包裹着。 白斐心中一凛。 他快步上前,双手接过圣旨,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便走。 这一次他直接从宫中牵出一匹通体漆黑的宝马,翻身而上,如一道离弦之箭,冲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五皇子府。 苏承武正赤着上身,趴在床上。 红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羹,一勺一勺,小心地喂到他嘴边。 “慢点吃,烫。” 苏承武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眉眼间挂着笑意。 红袖只是温柔地笑着,用手帕擦去他嘴角的油渍,眼底满是宠溺。 就在这时。 卧房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慌。 “殿下!殿下!” 苏承武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脸上立刻挂上恰到好处的阴郁与不耐,猛地从床上坐起,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你他娘的着急投胎啊!” 那下人被他吼得一个哆嗦,连忙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 “殿……殿下!白……白总管来了!” “带着圣旨!” 苏承武的动作,僵住了。 他脸上的怒容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错愕。 白斐? 带着圣旨? 难道…… 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背后的剧痛,猛地翻身下床,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快步朝着前院走去。 前院之中,灯火通明。 白斐一身玄色劲装,身形笔挺如枪,静静地立在院中。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雕。 他的身后,那匹神骏的黑马正不安地刨着蹄子,口中喷着白气,显然是经历了一扬极限的冲刺。 苏承武看到这副景象,心头猛地一沉。 他快步上前,脸上已经堆起了那副熟悉的、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 “哎哟,白总管,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您看您,来就来,怎么还骑这么快的马,这大晚上的,多危险啊!” 白斐的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他没有理会苏承武的客套,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卷被红绳包裹的圣旨。 “五殿下,接旨吧。” 苏承武脸上的笑容一僵。 他看着那卷圣旨,尤其是那根刺目的红绳,瞳孔骤然一缩。 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整理了一下衣袍,撩起下摆,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儿臣,接旨。” 白斐没有立刻宣读。 他环视了一圈院中那些战战兢兢的下人,声音平淡。 “所有人,退下。” 下人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院子,远远地躲开。 整个前院,只剩下白斐和苏承武二人。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斐这才缓缓展开圣旨。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承武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朕躬闻,五皇子苏承武,性敦厚,存孝心,于围猎之际,临危不惧,护卫手足,功绩可嘉。” 听到这里,苏承武的心稍稍放下。 看来,只是普通的赏赐。 然而,白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暂领兵部尚书一职。” 白斐的声音平淡无波,像一颗石子投入寒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脑中一片空白。 兵部……尚书? 我? 苏承武脸上的惊愕、错愕、难以置信,最终尽数化作了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中的灯火,将白斐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夜风吹过,拂动着他玄色的衣角。 白斐看着愣在原地的苏承武,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五殿下。” 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 “还不接旨吗?” 这一声,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苏承武瞬间从那片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他猛地低下头,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双手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儿臣……遵旨。” “谢父皇……隆恩。” 那卷系有红绳的圣旨,落入他的手中。 很轻。 却又重逾千斤。 白斐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动作干净利落,翻身上马。 那匹神骏的黑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翻飞,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再次冲入沉沉的夜色之中,转瞬便消失不见。 前院,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苏承武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那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握着那卷圣旨,许久未动。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踉跄了一下,背后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可这皮肉之痛,又如何比得上心中的那片寒意。 他打开圣旨,借着灯笼昏黄的光,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朱红大印,不会有错。 苏承武的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将圣旨胡乱地塞进怀里,双手拢入袖中,步履蹒跚地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早知道…… 他娘的就不救了。 这下好了,把自己搭进去了。 父皇…… 你终究,还是对我起了疑心吗? 还是说,只是单纯的因为我救了老九,对我的赏赐? 苏承武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自己便是那黑夜里最亮的一盏灯,将会吸引无数扑火的飞蛾,也会成为那两位兄长眼中最刺目的钉子。 他推开卧房的门。 红袖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他一脸愁容地回来,连忙上前扶住他。 “怎么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出事了?” 苏承武看着她满是担忧的脸,心中的那股烦躁与戾气,莫名消散了些许。 他摇了摇头,脸上重新挂起笑容。 “没事。” 他随手将怀里的圣旨掏了出来,像扔一块废纸一样,扔在了桌上。 红袖看着那卷明黄的丝绸,有些犹豫,不敢伸手去碰。 苏承武却像是没事人一样,径直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凉了的肉羹,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父皇让我暂代兵部尚书。”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红袖的动作僵住了。 她虽然不懂朝堂之事,但也知道兵部尚书是个何等重要的位置。 前尚书刚刚被拿下,殿下就顶了上去…… “那岂不是……” 红袖的眼中,满是惊慌与担忧。 “殿下要成为……被他们攻击的目标了?” 苏承武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快速地将一碗肉羹吃完,仿佛只有食物才能填补心中的那片空洞。 脑中,无数个念头在飞速盘旋。 推脱? 不可能。 父皇的旨意,无人可以违抗。 硬扛? 以自己明面上的这点势力,在大皇子和三皇子这两座大山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 怎么办? 苏承武放下碗筷,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他拿起桌上的圣旨,在手中掂了掂。 他看着红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轻佻的眼中,此刻只剩下深沉的冷意。 “你安心待着,我出去一趟。” 红袖看着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凝重,心头一紧。 她点了点头,声音温柔。 “小心些,你还有伤。” “嗯。” 苏承武应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刚走到院中,他那压抑了一晚上的火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还有没有活人!” 他的吼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给本殿下,牵匹马过来!” 九皇子府内, 江明月算是抓到把柄,这两天黏在苏承锦身边,苏承锦敢怒不敢言。 这回倒是做了一次柳下惠,倒不是坐怀不乱,而是不敢动啊。 “砰!砰!砰!” 院门被人擂得山响。 怀中的可人往自己胸口蹭了蹭脑袋,苏承锦的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刚想起身。 门房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院外,声音急促。 “殿下!殿下!五……五殿下来了!” 苏承锦:“……” 看着江明月熟睡的面庞,苏承锦笑了笑,蹑手蹑脚的起身,这才不情不愿地裹上一件外袍,趿拉着鞋,一脸不爽地走了出去。 刚一出屋门,就看到苏承武那张比锅底还黑的脸。 他像一尊门神,杵在院子中央,身后站着的下人战战兢兢,大气都不敢喘。 苏承锦挥了挥手,示意下人们都退下。 这才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开口。 “我说五哥,你不在家好好养伤,大半夜跑我府上来干什么?” 苏承武抬起眼,一双充血的眸子死死地瞪着他。 “还不是你这个王八蛋害的!” “嘿!” 苏承锦被他气笑了。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灌了一口。 “我告诉你啊,你耽误我跟我爱妃睡觉,小心我骂你啊。” 苏承武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到他对面坐下。 那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院子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苏承锦喝着水,斜眼打量着他。 “不是,你哑巴了?” “大半夜的,你上我这儿逗我玩来了?我可真发飙了啊!” 见苏承武依旧是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苏承锦脸上的嬉笑之色,终于缓缓收敛。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面容严肃起来。 “父皇的赏赐下来了?” 苏承武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他从怀中掏出那卷圣旨,“啪”的一声,扔在了石桌上。 苏承锦眉头微皱。 他拿起圣旨,缓缓展开。 月光下,那一个个熟悉的字眼,映入他的眼帘。 他没看还好。 这一看,苏承锦先是愣住,随即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当他确认了无数遍,那“兵部尚书”四个字千真万确之后。 他再也忍不住了。 “噗……” 苏承锦死死地憋着,脸都涨红了,肩膀一耸一耸,发出奇怪的声响。 他看向苏承武,脸上是一种极其扭曲的、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那个……额……” “恭喜五哥,贺喜五哥。” “砰!” 苏承武一拳砸在石桌上,整张桌子都震了一下。 他指着苏承锦的鼻子,那压抑了一晚上的怒火,如同火山般爆发! “我恭喜你大爷!” “苏承锦!你他妈就是个扫把星!” “要不是因为你这个王八蛋,老子现在还在府里搂着我的红袖睡觉!” “要不是为了救你,老子会被父皇在意?” “老子要是不救你,父皇会觉得对我有愧?” “他不觉得有愧,会他娘的把兵部尚书这个烂摊子扔给老子?!” 苏承锦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这事儿你赖我?” “我也不能决定苏承瑞在哪儿动手啊。” “这事我说了又不算,你要找,也该去找他的麻烦。”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的模样,终于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苏承武骂也骂了,气也出了,整个人也冷静了下来。 他指了指桌上的圣旨,声音嘶哑。 “推,是肯定推不掉了。” “接下来,他们两个,肯定会先联手把我收拾了,再来收拾你。”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承-锦。 “要不要合作?” 苏承锦闻言,笑了。 他学着前几日苏承武那副高深莫测的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我只帮你一次。” “什么时候帮你,看我心情。” 苏承武:“……” 他看着苏承锦脸上那副欠揍的表情,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生气,不生气。 跟这个王八蛋生气,不值得。 苏承武站起身,拿起圣旨,转身就走。 “我真是多余来找你。” “走了。” 他刚走两步。 “哎,五哥,五哥别走啊!” 苏承锦连忙起身,一把拦住了他。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这么不禁逗。” 他将苏承武重新按回石凳上,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五哥,你听我说。” “大皇兄、三皇兄,他们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咱们两个,才是亲兄弟。” “合作,必须合作!” 苏承锦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帮你,安安稳稳地熬到去封地的那一天。” “你帮我,顺顺利利地离开京城,前往关北。” 苏承武沉默了。 他知道,苏承锦说的是唯一的出路。 他一个人,扛不住。 苏承锦,也需要一个在朝堂上,能替他吸引火力的挡箭牌。 他们是天然的盟友。 “好。” 苏承武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见事情谈妥,他一刻也不想多待,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来。 卢巧成和诸葛凡二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 苏承锦“啧”了一声。 “怎么事情都赶在一天出?” 卢巧成快步走进院子,一眼便看到了黑着脸的苏承武。 他脚步一顿,本想等苏承武离开再说。 却听苏承锦开口道: “当着五哥的面,没什么好瞒着的。” “说吧,出什么事了?” 卢巧成看了苏承武一眼,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这才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焦急与凝重。 “殿下!”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发颤。 “缉查司……动了!” 苏承锦一脸不解,缉查司是什么? 苏承武的瞳孔,骤然一缩。 卢巧成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在不久前。” “缉查司的人,已经开始在查……” “白糖了。” 第56章 四更山鬼吹灯啸 卢巧成那句“缉查司……动了”,砸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苏承锦端着茶杯,动作没有丝毫变化。 他喝了一口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 他放下茶杯,打断了卢巧成即将开始的详细汇报。 “你们谁能给我解释一下。”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带着纯粹的好奇。 “缉查司,是什么?” 一句话,让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卢巧成和诸葛凡脸上的焦急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错愕。 “殿下……” 卢巧成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您……您竟然不知道缉查司?” 这怎么可能? 在大梁,哪怕是三岁小儿,听到“缉查司”三个字都会止住哭声。 那是悬在所有王公贵胄头顶的一把刀,是皇帝手中最锋利、也最不讲道理的武器。 九殿下身为皇子,怎会不知? 苏承锦没有解释。 静静地,等待着他的答案。 “呵。” 一声冷笑,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苏承武坐回石椅上,那紧绷的身体反倒放松了下来。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里带着嘲弄与了然。 “他不知道,正常。” “近几年,这群疯狗都缩在笼子里,没什么动静,我都快把他们给忘了。” 苏承锦又给苏承武空着的杯子续上水。 “说说。” 苏承武没有立刻开口。 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某种不愿回首的记忆。 “缉查司,就是一群只听父皇命令的疯狗。” “你还记得……苏承知吗?” 苏承知。 这个名字一出,卢巧成和诸葛凡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就连苏承锦,都不自觉地在脑海中,翻找出属于原身的那段记忆。 那是一个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笑容的青年男子。 他喜欢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喜欢在春日里放纸鸢。 他是梁帝的第四个儿子,也是曾经最受宠爱的那一个。 他会在原身被其他兄长欺负时,笑着将他护在身后,然后递给他一块桂花糕。 他会说:“小九,别怕,有四哥在。” 记忆的最后,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和那张平静的面庞。 苏承锦的眼神暗了暗,随即浮现出一抹苦笑。 “哪能忘了。” “那可是……父皇最宠爱的四哥啊。” 他看向苏承武,目光变得锐利。 “你的意思是,当年四哥谋反一案,就是缉查司查的?” “不是查。” 苏承武摇了摇头,纠正道:“是定案。” 他将杯中的凉水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敲定结论的是他们。” “至于这其中,有没有老大和老三的影子,谁知道呢?” 苏承武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缉查司现任司主,玄景。” “那可是父皇最忠心的一条狗,父皇让他咬谁,他就咬谁,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且这个人,心思极深,狠辣无情,不好对付。” 苏承武将空杯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他身体前倾,死死地盯着苏承锦。 “我劝你,还是快点把白糖那摊子事处理干净。” “否则,你这身‘废物’的皮,怕是就快装不下去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 “既然如此,那倒是有点难办了。” 他脸上的表情,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像是在思考一个有趣的游戏。 这副模样,让一旁的卢巧成看得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插话。 苏承锦的目光,再次落到苏承武身上。 “过几日,是不是父皇的寿辰了?” 苏承武“嗯”了一声,眉毛一挑,瞬间明白了什么。 “你该不会是想……把那白糖的方子,当成寿礼献上去?” “嗯。” 苏承锦应了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口水,慢悠悠地说道:“只不过,这礼,不能由我来献。” 苏承武看着苏承锦脸上那抹熟悉的、欠揍的笑容,几乎是瞬间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苏承武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起。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里满是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你现在,不正好有一个现成的、急于表现的‘好兄长’吗?” 苏承锦“啧”了一声,故作苦恼地摇了摇头。 “我那三哥,最近对我这么好,又是送夜明珠,又是嘘寒问暖的,我都不好意思再坑他了。” 苏承武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嘴脸,眼角抽了抽。 “心黑的王八蛋。” 他低声骂了一句。 “你会不好意思?” 苏承武站起身,拿起桌上那卷让他憋了一肚子火的圣旨,转身就走。 “走了。” “事情解决了,有事让人递消息。” 苏承锦“嗯”了一声,没有起身相送。 他看着苏承武那带着解脱又带着憋屈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脸上的笑容才敛去。 他转过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诸葛凡和卢巧成。 “安排人。” 苏承锦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与果决。 “把工坊里所有知道方子的匠人,全部秘密送出城。” “记住,一天只送一批,分批走,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然后,多给他们些银子,足够他们带着家人换个地方,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 卢巧成点了点头,眼中震惊显现。 殿下这是……要彻底放弃白糖这只能下金蛋的鸡?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承锦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天色不早了,都先去休息吧。” “巧成,今晚就在府里住下,别回去了,免得被缉查司的人盯上。” “凡,你给他安排一下。” 诸葛凡躬身应下,带着满腹心事的卢巧成,朝着客房的方向走去。 整个庭院,又只剩下苏承锦一人。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缉查司……玄景…… 父皇啊父皇,你这把刀,可真是够快的。 苏承锦转身,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推开门,屋内的光线很暗,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壁灯。 江明月依旧在熟睡,呼吸均匀,恬静的面容上没有一丝波澜。 苏承锦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似乎在梦中也在为什么事情而烦恼。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心,将那抹愁绪抚平。 这京城,终究是个旋涡。 想要安稳,就必须跳出去。 苏承锦脱下外袍,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将那具温软的娇躯,重新揽入怀中。 江明月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苏承锦闭上眼。 一夜无话。 翌日晌午,三皇子府,死气沉沉。 卧房内,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血气,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承明赤着上身,如一条死鱼般趴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身后的伤口纵横交错,血肉模糊,每一道鞭痕都是对他尊严的无情嘲讽。 替他上药的婢女手在抖,冰凉的药膏落在滚烫的伤口上,激得他身体猛地一颤。 “滚!” 一声压抑着无尽怒火的低吼,从牙缝中挤出。 婢女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药瓶“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几片,她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身后有恶鬼在追。 苏承明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手背青筋暴起。 苏承武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废物,不过是凑巧救了苏承锦一命,父皇竟让他暂领兵部尚书! 兵部!那是何等重要的位置! 父皇这是什么意思? 是想扶持老五来制衡他与苏承瑞? 还是单纯因为愧疚而给出的赏赐? 苏承明想不明白,越想不明白,心中的戾气就越重。 最让他无法容忍的,是苏承锦! 说好了合作,说好了帮他在父皇面前演一出兄友弟恭的好戏。 结果呢?秋猎扬上,自己被当众打的颜面扫地,苏承锦那个王八蛋却连一个求情都没有! 该死!真是该死! “外面,有什么消息?” 苏承明的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砂石在摩擦。 一名候在门外的下人闻声,连忙躬身进来,跪在床边,头都不敢抬。 “回殿下,大皇子府那边没什么动静,只是请了太医过去,听说……也伤得不轻。” 苏承明发出一声冷哼,嘴角扯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苏承武呢?” “五殿下……回府后便闭门不出。” 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一字一句地问:“苏承锦呢?” 那下人身子一颤,声音更低了。 “九殿下……回府后也再没出来过。” 苏承明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杀意。 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你连本带利地算回来! 就在这时。 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从外面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殿下!殿下!九……九皇子来了!” 苏承明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阴冷。 他来干什么?来看自己的笑话吗? “九殿下说……说是带了些礼物和伤药,特地来看望殿下。” 苏承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礼物?伤药?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沉默了片刻,冰冷的声音在卧房内响起。 “让他去厅堂等着。” “是。” 下人如蒙大赦,转身退去。 苏承明胸口起伏,忍着背上的剧痛,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一旁的婢女连忙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更衣。” 在两名婢女小心翼翼地伺候下,苏承明穿上了一件宽松的锦袍,遮住了那一身的伤痕。 他在婢女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朝着前厅走去。 每走一步,背后的伤口都如刀割,但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化不开的阴寒。 他倒要看看,苏承锦这个王八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三皇子府,厅堂。 苏承锦正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猛虎下山图》。 画上的猛虎栩栩如生,气势凶猛,却少了些真正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刻意的张扬。 就像这画的主人一样。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从门外传来。 苏承明在婢女的搀扶下,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苏承锦那副悠闲自得的背影,眼底的阴霾又浓重了几分。 “九弟若是喜欢,这幅画,三哥便送给你了。” 苏承明的语气皮笑肉不笑,带着明显的疏离与讥讽。 苏承锦闻声,转过身。 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愧疚,对着苏承明拱了拱手,行了一礼。 “三哥说笑了,小弟哪敢夺三哥所爱。” 他顿了顿,又无心般补充了一句。 “再说,这画也没我自己画的好,我要来做什么。” 苏承明脸色一黑,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 他强行压下怒火,在婢女的搀扶下,艰难地在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 他挥了挥手,示意所有下人都退下。 厅堂内,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 苏承明冷冷地看着苏承锦,开门见山。 “你来干什么?” “看我笑话吗?” 苏承锦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刺,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那姿态,比在自己家里还要随意。 “三哥,你这是哪里的话?” 他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放在桌上。 “我不是说了要帮你吗?这不,今天就是特地来给你送大礼的。” 苏承明看了一眼那个瓷瓶,冷笑一声。 “送药?” “九弟倒是有心了,只是我这皮外伤,还用不上你这金贵的伤药。” 苏承锦摇了摇手指,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 “非也,非也。” 他将那个小瓷瓶,朝着苏承明的方向推了推。 “三哥,你打开尝尝。” “这可是好东西。” 苏承明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个瓷瓶。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瓶子。 入手冰凉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他拔开瓶塞,无色无味。 他心中一动,将瓶口倾斜,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在手心。 那粉末洁白如雪,细腻如霜,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泽。 苏承明的瞳孔,骤然一缩! 白糖! 竟然是白糖!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苏承锦,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 最近在京城掀起惊涛骇浪,甚至引得父皇龙颜大怒的白糖,源头竟然在苏承锦这里? 他下意识地就要将手中的白糖倒掉,但动作进行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他看着手心那价值千金的粉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倒回了瓷瓶里,盖上瓶塞。 “原来是你。” 苏承明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他一直以为,这白糖生意背后,是苏承瑞在搞鬼,目的就是为了敛财,好与自己争夺太子之位。 却万万没想到,真正的主人,竟然是眼前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废物”九弟! 苏承锦看着他震惊的模样,慢悠悠地摇了摇手指。 “三哥,你猜错了。” “还真不是我。” 他脸上的表情,诚恳得让人看不出半分破绽。 “不过……” 苏承锦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起那副热情的笑容。 “三哥若是想要,我有办法,可以把这白糖的制造方法,给你搞到手。” 苏承明气笑了。 他阴沉着脸,看着苏承锦,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不是你搞的,你哪来的配方?” “苏承锦,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苏承锦闻言,脸上立刻露出受伤的表情。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作势便要离开。 “哎,既然三哥不信我,也不想要这份大礼,那就算了。” “我这番好心,算是喂了狗了。” 苏承明看着他这副说走就走的模样,眉头紧紧皱起。 他看不透苏承锦。 按理说,这白糖生意日进斗金,是座挖不尽的金山,苏承锦怎么可能轻易拱手让人? 可他这副模样,又不像是作假。 难道…… 其中另有隐情? “九弟!” 眼看苏承锦就要走出厅堂,苏承明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叫住了他。 “你看你,急什么。” “坐。” 苏承锦停下脚步,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 “三哥,你到底要不要这个东西?” 他重新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承明。 “我可得提醒你,现在盯着这块肥肉的,可不止你一个。” 苏承锦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恰到好处的神秘与紧迫。 “缉查司的手段,你应该比我清楚。” “如今外面那些贩卖白糖的商户,可没几个还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家店里喝茶了。” 听到“缉查司”三个字,苏承明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缉查司的厉害。 “这么好的事,你会平白无故送给我?” 苏承明依旧不信,他死死地盯着苏承锦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你就不想自己干?” 苏承锦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苏承明。 “三哥,你是不是被打傻了?” “我哪来的钱搞?” 他摊了摊手,一脸的光棍相。 “我要是有钱,能置办工坊,能打通上下关节,我早就把这配方从人家手里买回来了!” “还会眼巴巴地跑来送给你?” 苏承明被他噎得脸色铁青,却又找不到话来反驳。 的确。 苏承锦想要撑起这么大一桩生意,根本是天方夜谭。 这么说,这白糖的背后,另有其人?而苏承锦,只是一个知道内情的中间人? 苏承明的心,开始活络起来。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父皇寿辰在即,若是能将这白糖的方子作为寿礼献上,定能龙颜大悦! 不仅能一举盖过苏承瑞的风头,还能借此机会,向父皇展示自己的能力! 至于缉查司…… 只要方子到了自己手上,那就是献给父皇的寿礼,是皇家的产业,缉查司那群疯狗,还敢查吗? 想到这里,苏承明心中的贪婪,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此事,事关重大。” 他沉吟了片刻,端起了皇子的架子。 “我需要考虑考虑。” “你先回去,等我答复。” 苏承锦“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就在他快要走出厅堂的时候。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阳光从门外洒进来,将他的半张脸笼罩在阴影之中,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懦弱的眼睛,此刻却显得有些深不见底。 “三哥。” 他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刺入了苏承明的心里。 “时间,可不多了。” “据我所知,现在可不止缉查司一条疯狗,在查这件事。”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门外。 厅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承明独自一人坐在那冰冷的太师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止缉查司…… 苏承锦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苏承瑞! 苏承明猛地攥紧了拳头。 没错! 一定是苏承瑞! 他母族势大,在京中眼线众多,这么大的生意,他不可能不知道! 如果让苏承瑞抢先一步,拿到了方子…… 苏承明不敢再想下去。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决绝。 不行! 这份大礼,必须是我的! 谁也别想抢走! 他不再犹豫,对着门外空无一人的院子,厉声喝道。 “来人!” 一名下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 “殿下有何吩咐?” 苏承明眼中寒光闪烁。 “立刻备车!去请卓相,来我府中一叙!” 苏承锦走出三皇子府时,已是午后。 秋日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府内那股压抑的药味,也吹散了他脸上那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愧疚”。 他信步走在樊梁城宽阔的街道上。 街市一如既往的热闹,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交织成一幅鲜活的人间烟火图。 苏承锦的步子很慢,像个无所事事的富家翁,悠闲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他走过一家糖画摊,看着老师傅用滚烫的糖浆,灵巧地勾勒出一只展翅的凤凰。 他又路过一家酒楼,闻着里面飘出的浓郁肉香,甚至还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听了会儿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野史的故事。 一切都显得那么寻常。 可苏承锦知道,在这份寻常之下,正涌动着一股看不见的暗流。 果然。 当他走到一家门脸颇为气派的南北货铺子前时,脚步停了下来。 铺子门口,围着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对着里面指指点点,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只见几个身穿绿色锦衣的汉子,正从铺子里往外走。 他们腰间统一悬挂着制式长刀,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鲨鱼皮,胸口用金线绣着一头面目狰狞的独角异兽。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是一种漠视一切的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无论是喧闹的百姓,还是繁华的街市,都与他们无关。 其中一名缉查卫,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布包的角落漏出些许雪白的粉末。 在他们身后,两名缉查卫架着一个身穿绸缎的中年男人,男人正是这家铺子的老板。 他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口中嘶吼着什么。 “官爷!官爷!冤枉啊!我……” 话未说完。 一名缉查卫面无表情地回身,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他的腹部。 那老板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了下去,没了动静,被拖拽着离开。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围观的百姓,瞬间噤若寒蝉,人群不自觉地向后退去,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苏承锦看着这一幕,心中并无波澜。 世事无常,福祸相依。 白糖带来的泼天富贵,自然也伴随着足以倾覆身家的巨大风险。 他收回目光,转身便打算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然而,他刚一转身。 一道平静中带着玩味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九殿下。” 苏承锦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挂上了那副熟悉的、带着怯懦与茫然的表情。 只见那群缉查卫中,为首的一人,正缓步向他走来。 此人并未穿那身扎眼的绿色锦衣。 他一身玄色长袍,脚踏白色锦靴,身形修长,面容俊秀,像个满腹经纶的书生。 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一潭不见底的寒水,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手,随意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明明没有拔刀,却自有一股凌厉的气息扑面而来。 苏承锦在脑中,迅速将此人的形象与诸葛凡、苏承武等人提供的信息进行匹配。 缉查司司主,玄景。 苏承锦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拘谨。 他对着来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这位大人是?” 玄景走到苏承锦面前三步处,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既表示了对皇子的尊敬,又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发难的压迫感。 他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容,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缉查司玄景,见过九殿下。” 他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苏承锦像是被“缉查司”三个字吓到了一般,身子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脸上的表情愈发不安。 “原来是玄司主,失敬,失敬。” 玄景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 他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与友人闲聊。 “殿下平日里不都在府中静养吗?今日怎得有空出来了?” 苏承锦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悲伤。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 “哎,我也总不能一直在府中待着。” “这不,秋猎时出了那档子事,三哥被父皇责罚得那般重,我这个做弟弟的,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一边说,一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仿佛那里真的有泪水一般。 “我方才,便是去三哥府上探望他了。” “看到三哥那副模样,我这心里……唉,堵得慌,就想着出来随便走走,散散心。” 玄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原来如此,殿下仁善,实在是兄弟楷模。” 他话锋一转,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家刚刚被查抄的铺子,语气依旧温和。 “只是,最近这樊梁城里,不太平。” “殿下千金之躯,还是少在街上走动为好,免得冲撞了什么,让圣上担忧。” 苏承锦连忙点头,脸上满是受教的表情。 “多谢玄司主提醒,我……我这就回府。” 玄景微微躬身。 “那下官便不打扰殿下了。” “司主慢走。” 苏承锦回了一礼,像是生怕再与此人多待一刻,转身便带着几分仓惶,快步离去。 玄景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苏承锦那略显慌乱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之中,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结起一层寒霜。 “去查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九殿下今日,都去了何处。” 他身后,一名一直如影子般存在的缉查卫,无声地躬了躬身,随即悄然隐没在人群之中。 玄景这才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那家铺子的牌匾上。 他伸出手,一名下属立刻将那个装着白糖的布包,恭敬地递了过来。 玄景解开布包,捏起一撮雪白的粉末,放在指尖轻轻捻了捻。 细腻,纯粹。 他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意思。” 玄景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缉查司的方向走去。 “回司里。” 缉查司位于皇城一角,是整个樊梁城最让人望而生畏的地方。 这里没有高大的牌楼,没有威武的石狮,只有一扇沉重的、终年紧闭的黑铁大门,和门前那两排面无表情、如同石雕般的锦衣卫。 大门之后,是另一方天地。 阴冷,潮湿。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血腥与腐朽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里是大梁最绝望的牢笼。 玄景走在阴暗潮湿的甬道里,两侧的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摇曳。 牢房深处,不时传来几声压抑的、不似人声的痛苦呻吟,但很快便归于沉寂。 他停在一间独立的牢房前。 这间牢房比其他的要干净许多,甚至还铺着干草。 一名身材肥胖的中年男人,被一个“大”字形,用铁链牢牢地绑在木架上。 他浑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衣衫早已被血水浸透,黏在皮肉上,整个人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正是那家南北货铺子的老板,张东成。 玄景拉过一张椅子,在木架前坐下。 他没有看张东成,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柄不过三寸长的小刀,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刀身薄如蝉翼,寒光凛冽。 “张东成。” 玄景的声音很轻,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烬州人士,家有一妻,育有一子一女,儿子今年七岁,在城西蒙学念书,女儿五岁。” “五年前,你带着变卖祖产得来的两千两银子,举家迁至樊梁城,开了这家铺子。” “五年时间,你从一个外来户,做到了樊梁城排得上号的富商。” “我说的,可对?” 木架上的张东成,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书生般的青年,眼中满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声音虚弱,抖得不成样子。 “对……都对……” 玄景“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他收起丝帕,将那柄小刀在指尖灵巧地转动着,刀光闪烁,晃得人眼花。 “说说吧。” “你的白糖,从何而来?” 张东成的脸上,瞬间血色尽失。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玄景也不催促,只是把玩着手中的小刀。 牢房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张东成才用蚊子般的声音,艰难开口。 “是……是有人送到我铺子里的……” “每日清晨,我只需要将银子,放在城南那条死胡同的第三块石板下。” “到了晚上,货……货就会出现在我店铺的后门口。” “我……我从没见过送货的人……” 玄景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那双平静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张东成。 “没见过?”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但张东成却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忘了。 “是……是的……” 玄景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张东成面前,伸出手,用那柄锋利的小刀,轻轻拍了拍他血肉模糊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让张东成几乎要昏厥过去。 “张老板,你不太老实啊。” 玄景的声音,如友人一般。 “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 “要不,我派人去把你那正在蒙学念书的儿子,还有你那粉雕玉琢的女儿,一并请到这里来?” “不!” 张东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被他撞得“哗啦”作响。 “不要!不要动我的孩子!” “我说!我什么都说!” 玄景的脸上,重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收回小刀,退后两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说。” 张东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泪水与绝望。 “我……我真的没见过他的正脸!” “每次送货,他都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样貌。” “只……只见过一次他的背影……” 玄景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背影?” “是!” 张东成连忙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那人的身形……身形……” 他似乎在极力回忆,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 “身形与您……与司主大人您,差不多高。” “其他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求大人饶命!饶了我一家老小!” 他说完,便失声痛哭起来。 玄景看着他,没有说话。 牢房内,只剩下张东成那绝望的、压抑的哭声。 许久,玄景才开口。 “带下去。” 他身后,两名缉查卫上前,解开了张东成身上的铁链。 张东成被拖走了,那哭喊声也渐渐远去。 玄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走到牢门前,一名缉查卫立刻上前,为他打开了沉重的铁门。 就在这时。 之前被派去调查苏承锦的那名缉查卫,快步走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 “司主。” “九皇子今日确实去了三皇子府。” 玄景的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玩味。 “嗯,还有呢?” 那缉查卫继续汇报。 “属下买通了三皇子府的一个下人。” “据那下人说,九皇子是去探望三殿下,还送了些伤药。” 玄景的嘴角,微微上扬。 “九殿下离开后不久,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那锦衣卫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卓知平,便乘车到了三皇子府。” “至今,还未离开。” 玄景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了然。 竟然连那个卓老狐狸也插了进来。 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这盘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有趣一些。 玄景刚准备离开大牢,前往自己的官署。 另一名缉查卫,从甬道的另一头,步履匆匆地走了过来。 他手上,沾满了尚未干涸的血迹。 “司主。” 他躬身行礼。 “这几日抓来的那几个大鬼国探子,都死了。” 玄景的眉头,皱了皱。 “怎么这么不禁折腾?” 那名缉查卫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骨头太硬,用刑重了些,没收住手。” “不过,该吐的,都吐了。” “所有口供,皆已记录在案,司主随时可以查看。” 玄景“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他走出大牢,刺眼的阳光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 他刚准备上马。 又一名负责在外围调查的缉查卫,飞奔而来。 “司主!” “我们查到,那些在市面上流通的白糖,好像与一个地方有关。” 玄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何处?” 那名缉查卫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古怪。 “夜画楼。” 玄景愣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精彩起来。 一群以色卖艺的女子,不好好弹琴唱曲,竟然还搞起了足以搅动国本的生意? 玄景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笑容。 他翻身上马,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去夜画楼,看看。” 第57章 夜深灯火上樊楼 苏承锦信步而行,没过多久便回到了府邸。 他刚一踏进院门,就见诸葛凡一袭青衫,手持羽扇,正静立于庭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似已等候多时。 他笑着走到石桌旁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 诸葛凡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声音轻缓。 “人,已经打点好了。” “工坊里的匠人,由知恩和苏掠他们几人护着,分了五批,后面几日陆续出城。” 苏承锦点了点头,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没有说话。 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诸葛凡看着苏承锦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羽扇轻摇,笑着开口。 “殿下何必将他人命运归于自身。” “您已经给了他们足以安度余生的银钱,也为他们寻好了退路。” “至于未来如何,非我等所能算尽。” 苏承锦闻言,也笑了,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是啊。” “倒是我,庸人自扰了。” 诸葛凡见他释然,便不再多言,只是摇了摇头。 苏承锦放下茶杯,脸上的散漫之色敛去,化为一片平静。 “我见到玄景了。” “是个麻烦。” 诸葛凡的羽扇停顿了一下,他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他的动作不慢。” “如今缉查司的人,像疯狗一样,满大街都在查抄贩卖白糖的铺子。” “消息迟早会指向夜画楼。” 苏承锦“嗯”了一声,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那边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工坊已经拆了,人也都藏起来了,死无对证。” “知月,应付得过来。” 他对白知月有着绝对的信心。 诸葛凡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厚的账本,递了过去。 “这是卢公子让我转交给殿下的。” “他说最近风声太紧,他一个尚书之子,目标太大,就先回家里躲几日,暂时不住在府里了。” 苏承锦接过账本,手指摩挲着账本的封面,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个小子……” “是怕连累我。” 他随手翻开账本。 白糖的生意,从开始到被他叫停,将将一个月。 账本上,那一笔笔的流水,最终汇成了一个足够大的数字。 二百三十七万两白银。 苏承锦合上账本,长长地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靠着这个,多赚点军饷。” 诸葛凡看着他那副惋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殿下,如今的收益,已经很不错了。” “我们如今的总账,您恐怕还没看过吧?” 苏承锦一怔,来了兴趣。 “还真没看过,有多少?” 诸葛凡用羽扇指了指账本的后半部分。 “殿下往后翻翻便知。” 苏承锦依言,将账本翻到了最后几页。 那里,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从最开始敲诈苏承瑞、苏承明,到后来贩卖香皂,再到白糖生意结束期间的所有收支。 当他的目光,落到最下方那个用朱笔圈出的总额之时。 苏承锦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才抬起头,用一种极度不确定的眼神看着诸葛凡。 “八百七十万……两?” 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飘。 诸葛凡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 “刚开始卢公子把账本给我的时候,我和白姑娘也没信。” “我二人,一人对着算盘,一人对着账本,整整对了三遍。” “确实是这个数。” 苏承锦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别说这辈子,他上辈子、上上辈子,几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账本合上,双手捧着,郑重其事地递还给诸葛凡。 “保管好了。” “这可是我全部的家当。” “要是出了问题,我就带着你们所有人,一起去街上要饭。” 诸葛凡看着他这副财迷的模样,会心一笑,伸手接过了账本。 “殿下放心。” 苏承锦收起玩笑,神色转为严肃。 “府兵的训练,如何了?” 诸葛凡开口道:“目前一切正常,有赵无疆、关临他们几个在,无需担心。” “只是,士卒的月银……” 诸葛凡顿了顿,继续说道:“前几日,我与顾姑娘商议过此事。” “她觉得,我们给的月银,还是太少了。” “她的意思是,想再提一提,提到一月二两银子。” “她让我问问您的意思。” 苏承锦闻言,没有丝毫犹豫。 “提到三两。” 诸葛凡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大梁军中,月银最高的铁甲卫和长风骑,也不过一月二两。 三两,这已经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壮丁眼红的价钱。 “另外,在伙食方面,不要亏待他们。” 苏承锦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每日三餐,必须见肉。” “目前没有稳定的财路,就先按这个标准来。” 诸葛凡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切。 “殿下还真是大方。” 苏承锦摇了摇头,目光深远。 “不是大方。” “这是他们应得的。” 月色攀上夜空的时间,越来越早。 深秋的寒意并未能吹散樊梁城的热闹,长街之上,人声鼎沸,灯火如龙。 城中最负盛名的销金窟,夜画楼,更是一如既往。 丝竹声声,软语阵阵,暖香浮动,不见半分萧瑟。 一楼大堂,白知月身着一袭勾勒身段的紫色长裙,肩上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她手中握着一柄小巧的团扇,半遮半掩,正笑吟吟地迎来送往。 “白东家。” 一名锦衣华服的富家公子摇着折扇走入楼内,目光在白知月身上打了个转,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 “许久不见您在一楼迎客了,可是找着了哪家情郎,要金屋藏娇,不理我们这些俗客了?” 白知月闻言不恼,反而将团扇移开,露出一张颠倒众生的笑脸。 她眼波流转,媚意天成。 “徐公子说笑了。” “我若真被我家郎君养在家里,第一个要羡慕死的,不就是你么?” 被称作徐公子的青年哈哈一笑,折扇“唰”地合上。 “看来白东家近日确有好事临门,这面色,可比往日还要红润几分。” 白知月妩媚一笑,团扇轻摇,指向楼上。 “徐公子还是多想想,一会儿怎么哄咱们霜霖姑娘开心吧。” “我可是听说,徐公子这几日没少往南城的烟潮楼跑。” “怎么,荤的吃多了,想换换口味?” “小心啊,一会儿素的也吃不上。” 徐公子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化为讨好的讪笑。 “哎哟,还是白东家了解我的心思,我这不是……这就上去赔罪!” 白知月看向楼上,清脆地喊了一声。 “霜霖,待客了。” 楼上很快传来一声娇俏的回应,徐公子咧嘴一笑,对着白知月拱了拱手,便迫不及待地朝楼上走去。 白知月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没再搭话,转身继续招呼着其他客人。 迎来送往,八面玲珑,她将一切都处理得娴熟而从容。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安宁之后。 夜画楼那喧闹的丝竹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原本推杯换盏、笑语晏晏的大堂,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大门的方向。 只见一群身穿暗绿锦服的汉子,如狼群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他们腰间悬挂着制式的长刀,神情冷漠。 血腥味的肃杀之气,瞬间冲散了楼内所有的暖意与靡靡之音。 客人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些弹琴唱曲的姑娘们,更是吓得花容失色,抱着怀里的琵琶瑟瑟发抖。 白知月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但下一刻,那抹熟悉的妩媚笑容又重新浮现,仿佛刚才的凝滞从未发生。 她迈着莲步,摇曳生姿,主动迎了上去。 狐裘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滑落,露出一段白皙圆润的香肩。 “几位官爷瞧着面生。”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软糯动听,带着恰到好处的娇媚。 “是想听曲儿,还是想看舞?” 为首之人,正是玄景。 玄景的目光落在白知月脸上,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 “早就听闻,夜画楼的白东家琴技一绝,冠绝樊梁。” “今日,特来拜会,不知白东家可否赏脸,为我抚上一曲?”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白知月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这位爷说笑了。” “小女子许久不曾弹琴,手都生了,哪还有本事在各位爷面前献丑。” 她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 “况且,奴家是不待客的,还请爷莫要为难奴家。” “哦?” 玄景脸上露出一丝可惜的神色,他点了点头,语气陡然一变。 “本以为能风雅一回,听听曲儿。” “罢了。” “既然白东家不赏脸,那就直接办事吧。” 话音刚落。 他身旁的一名缉查卫猛地向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黑铁腰牌,高高举起。 那腰牌之上,雕着一头面目狰狞的独角异兽。 “缉查司办案!” 声音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噤声!” “哗啦——” 大堂内,瞬间乱作一团。 有胆小的客人,已经吓得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白知月故作一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慌乱,连忙上前,对着玄景堆起笑脸。 “原来是缉查司的官爷,奴家有眼不识泰山,失敬,失敬。”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滑出一张银票,想要塞过去。 “不知官爷有何吩咐?若是有用得着奴家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玄景的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张银票,却没有理会。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了大堂中央那座铺着红毯的舞台上。 他一撩衣摆,竟就那么在舞台中央席地而坐,姿态充满了极致的羞辱与蔑视。 白知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挥了挥手,示意舞台上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舞女退下。 随即,她对着一旁同样面无血色的管事,扬了扬下巴。 “还愣着做什么?” “还不快去给几位官爷备上好的酒菜,拿张桌子过来!” 管事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去后厨。 很快,一张八仙桌被抬了上来,摆在玄景面前,一盘盘精致的酒菜流水般呈上。 玄景身后的那些缉查卫,在玄景坐下之后。 便开始两人一组,朝着楼上、后院等各个方向散去,开始了无声的搜查。 白知月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面上却依旧带着笑。 她提起一壶温好的酒,亲自走到玄景面前,为他斟满一杯。 “官爷,可还满意?” 玄景没有说话。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不急不缓,仿佛他真的只是来此地吃酒。 他越是如此,那股无形的压力就越是沉重。 终于,他放下了酒杯,抬起眼,看向白知-月,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位。 “白东家,坐下聊聊?” 白知月面色平静。 “既然官爷想聊,奴家哪有拒绝的道理。” 说着,她便在玄景对面,优雅地跪坐下来,仪态万方,没有半分局促。 她又提起酒壶,将玄景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 玄景端起酒杯,在指尖轻轻转动着,目光幽深。 “听说,夜画楼最近新推出了一款糕点,叫什么……雪容糕?” “怎么今日,没见拿上来给本官尝尝?” 白知月心中了然,脸上却微微愣神,随即露出歉意的笑容。 “官爷说的是那雪容糕?” “哎,实在是官爷您来得不巧。” “这糕点,最近确实做得少了。”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主要是,最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樊梁城里好几家卖原料的铺子,都莫名其妙地被封了。” “奴家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实在没地方去买那顶好的料子,这才停了。” “倘若官爷想吃,改日,您提前打声招呼,奴家想办法,一定给您备上,尝个新鲜。” 玄景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白知月那张真诚又无奈的脸,笑了。 “你们那雪容糕,可是用白糖做的?” 白知月“嗯”了一声,故作不解地眨了眨眼。 “是啊。” “官爷,可是这白糖……有何不妥?” 玄景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不妥倒是没有。” “只是有些好奇。” 他放下酒杯,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白知月。 “你的白糖,都是从何处所买?” 白知月笑容不变,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这……官爷可就问倒我了。” “您也知道,奴家只管着楼里迎来送往这点事,采买记账这些,向来是不沾手的。” 她顿了顿,朝着不远处一个吓得脸色发白的账房先生招了招手。 “官爷且等一下。” 那账房先生战战兢兢地跑了过来,跪在桌边。 白知月笑着开口,语气轻松。 “官爷想知道,咱们楼里的白糖,都是从哪里买的,你跟官爷说说。” 那账房先生闻言,不敢抬头,只是磕磕巴巴地回忆道。 “回……回官爷,小的……小的们都是在城里各家南北货铺子采买的。” “城南的张记,城北的李记,还有西市的王家铺子……都……都买过。” “账……账本上,都有详细的记载。” 白知月“嗯”了一声,对着账房先生挥了挥手。 “去,把这几个月的账本,都拿来,给官爷过目。” “是,是!” 账房先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向后堂。 玄景看着这一幕,并未阻止。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白知月,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烁着莫名的光。 很快,几本厚厚的账册被抱了上来,恭恭敬敬地放在了桌上。 玄景没有碰那几本账册。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上面停留超过一息。 他只是看着白知月,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起波澜,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白东家。” 玄景的声音依旧温和。 “城南的张老板,此刻就在我缉查司里做客。” “他的账本,我一页一页翻过,很干净。” “没有一笔,是与你夜画楼有关的生意来往。” 大堂内,那刚刚因为有了转机而稍稍松弛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知月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上。 白知月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刹那的凝固。 她像是真的愣住了,那双妩媚的桃花眼眨了眨,透出纯粹的茫然。 “城南的张老板?” 她重复了一遍,随即扭头,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那个账房先生,眉头微蹙。 “是哪个?” 账房先生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不敢看玄景,也不敢看白知月,只是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蝇。 “东家……是……是城南张记的……张东成……” “张东成?” 白知月重复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随即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玄景,一脸的无辜与坦然。 “官爷,奴家确实没听过这个名字。” 她说完,仿佛才想起什么,伸出纤纤玉指,翻开了桌上那本厚厚的账册。 她的动作不快,一页,一页,仔细地翻看着。 大堂里静得可怕,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柳眉紧紧拧在了一起。 她抬起头,目光如刀,射向那个已经快要瘫软在地的账房先生。 “官爷说,张老板的账本上,没有我们楼里的记账。”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你这账上记着的,又是从何而来?” 账房先生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是……前几日……” 他磕磕巴巴,语无伦次。 看着他这副模样,白知月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但她脸上的表情,却从冰冷转为恍然,随即又化为一丝自嘲的苦笑。 她没有再逼问账房,而是对着后厨的方向,清脆地喊了一声。 “王厨子!” 片刻之后,一个身形微胖、穿着一身白色厨子服的中年男人,从后厨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他显然也知道了前堂发生的事,一张脸上满是汗水,神情惊恐。 “东……东家……” 白知月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声音也温和了下来。 “你别怕。” “我问你,你老实回答便是。” “这几个月,咱们楼里做雪容糕,一共采买了多少斤白糖?” 王厨子不敢有丝毫隐瞒,他努力地想了想,才小心翼翼地回答。 “回东家,前后加起来,应该……应该有一百斤出头。” 一百斤。 这个数字一出。 白知月将那本摊开的账册,往桌子中央重重一放。 她的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个瘫在地上的账房先生。 “那你这账上,清清楚楚记得三百斤白糖。” “多出来的那二百斤,是进了谁的肚子?” 她不再看那账房,而是站起身,对着玄景,敛衽一礼,脸上带着浓浓的歉意与几分被家贼背叛的恼怒。 “倒是让官爷见笑了。” “奴家也没想到,自己家里,竟然出了这等监守自盗的家贼。” 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 将自己从嫌疑人的位置,摘得干干净净,甚至还变成了受害者。 玄景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愤怒与羞恼。 他笑了。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就在这时。 那些派出去搜查的缉查卫,陆续从各个方向走了回来。 他们走到玄景身后,无声地站定。 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在玄景耳边低声汇报。 “司主,楼里都搜过了。” “只在后厨的库房里,搜到了几斤尚未用完的白糖。” “其余地方,什么都没有。” 玄景“嗯”了一声。 他放下了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白知-月,又落在那抖如筛糠的账房先生身上。 “既然如此,那本官也就不耽误白东家赚钱了。”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只是这家贼,还是要好好收拾的。” “我就不打扰了。” 他顿了顿,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温和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希望改日,能有机会,听一听白东家的琴声。” 说完,他不再停留,一甩衣袖,转身便朝着门外走去。 那群如狼似虎的缉查卫,也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那股压在所有人头顶的肃杀之气,也随之消散。 夜画楼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喧哗。 客人们擦着冷汗,窃窃私语。 姑娘们拍着胸口,心有余悸。 只有白知月,依旧静静地站在那张八仙桌前。 她脸上的笑容,在那群缉查卫离开的瞬间,便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甚至没有再看那个瘫在地上的账房先生一眼。 只是对着一旁同样脸色煞白的管事,淡淡地开口。 “来人。” “带下去。” 简单的三个字,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森然。 立刻有两名身形壮硕的龟公从角落里走出,一左一右,架起那已经吓得失禁的账房先生,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朝着后院拖去。 “东家!东家饶命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账房先生凄厉的哭喊求饶声,很快便被后院的风声所吞没。 白知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她走到门口,看着玄景等人消失的方向,夜风吹动着她紫色的裙摆和肩上的狐裘。 长街之上,灯火通明。 玄景走在最前方,步履不急不缓。 一名跟在他身侧,明显是心腹的缉查卫,终于忍不住开口。 “司主,属下看那白知月言辞恳切,账目也无甚破绽,搜查结果也对得上。” “此事……恐怕真的与夜画楼关系不大。” “那账房,倒确实像是监守自盗。” 玄景的脚步没有停。 他轻笑了一声。 “替死鬼罢了。” 那名心腹一愣,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账本是真的,账房贪钱也是真的,但白知-月很早就知道账房贪钱的事情,她早就想好要拿这事应付我了。” 玄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一个女人,本事这般大,厉害。” 玄景的嘴角,勾起一抹佩服的笑意。 心腹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不甘。 “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司主,要不要属下派人……” 玄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必。” “派人盯死夜画楼,尤其是那个白知月。” “是!” 心腹躬身领命。 他刚准备退下,又想起一事,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对了,司主。” “有件事,属下觉得,或许应该跟您说一下。” 玄景“嗯”了一声。 那心腹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方才那名女子,白知月……” “据我们之前收集的情报,她,就是一个月前,被九皇子从烟花之地带回府里的那个女人。” 玄景前行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转过身,夜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错愕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猎人锁定目标时,那种极致的、嗜血的兴奋。 他嘴角的弧度越扩越大,在长街的灯火下,显得森然而玩味。 “有意思。”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品尝一道绝世美味。 “看来,我还得再去会一会,我们这位……九皇子殿下了。” 第58章 卧病人事绝 白知月踏入月亮门时,身上还带着夜画楼的脂粉香,以及长街的寒意。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石桌旁的男人。 苏承锦没有看书,也没有看天,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等一个人,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白知月停下脚步,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夜风吹动她肩上的狐裘,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双在夜画楼颠倒众生的桃花眼,此刻褪去了所有媚意,只剩下经历了一扬无声厮杀后的疲惫与清冷。 苏承锦站起身,朝她走去。 他只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冰凉的指尖。 “还好?” 白知月眼中瞬间被柔情覆盖。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双手死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口。 “吓死奴家了。” 她的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委屈。 “你都没看见,那玄景跟个吃人的阎王似的,一句话不说,就拿眼神看你,看得人心底发毛。” 苏承锦感受着怀中娇躯的轻颤,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抬起手,轻轻点了点她的脑袋。 “出息。” 白知月笑了笑,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与他对视。庭院的灯火映在她眸子里,如同星光。 “今天虽然把他糊弄过去了,但他那个人,疑心重得很。” “我猜,他很快就会找上你。” “毕竟,当初你把我从夜画楼带回府里的消息,这樊梁城里,知道的人可不少。” 苏承锦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让他来。” “老三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 “等到时候,玄景自然就没空再盯着我这条小鱼了。” 白知月“嗯”了一声。 她环住苏承锦的脖颈,踮起脚尖,吐气如兰。 “那殿下今晚特意在这里等着,是担心我,还是……想要些别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特有的媚意。 “我可是听说,有人这两天,憋坏了呢。” 苏承锦白了她一眼。 下一刻,他手臂一紧,竟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 白知月发出一声轻呼,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今天,我就好好收拾收拾你这只不听话的妖精。” 他抱着她,大步朝着卧房走去。 怀中的女人发出一阵银铃般的轻笑,那笑声在清冷的夜色中,荡漾开一圈圈涟漪。 翌日,天光微亮。 九皇子府的大门,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缉查司,玄景。” “特来拜见九殿下。” 玄景独自一人,立于府门前。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袍,面容俊秀,语气温和,像个前来拜访友人的书生。 但“缉查司”三个字一出,守门的门房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牙关都在打颤。 “玄……玄司主……” 门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颤颤巍巍地行了一礼,脸上血色尽失。 “您……您稍等,小的……小的这就去通报。” 玄景脸上挂着和煦的笑。 “不必了。” “我与九殿下也算相识,直接带我进去便可。”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 门房哪里敢说半个“不”字,只能躬着身子,在前面引路。 玄景信步走在王府的庭院中,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遭的景致。 刚一踏入内院,一股浓重刺鼻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那味道混杂着数十种草药,苦涩,呛人。 玄景的鼻子动了动,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向前面带路的门房,语气依旧温和。 “府中怎么这么大的药味?” 门房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悲戚之色,他叹了口气,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回司主,您有所不知。” “我们殿下……我们殿下他……病了。” “哦?” 玄景的脚步没有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殿下乃是千金之躯,怎会突然病了?” 门房一边走,一边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就是从今天早上开始的。” “殿下突然觉得浑身瘙痒难耐,身上起满了红点,医师早上来看过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开了些清热解毒、祛风止痒的方子,让殿下静养,说是……说是有可能过人。” 过人,也就是会传染。 玄景眸光微动,心底冷笑。 倒还真是巧。 他昨日刚与白知月见过面,今日这九皇子就病了。 还是个会传染的奇症。 玄景笑了笑。 “殿下在何处?我既来了,理应前去探望一番。” 门房闻言,吓得连忙停下脚步,转身拦在玄景面前,脸上满是为难与惶恐。 “司主,万万不可啊!” “医师说了,这病邪门得很,万一冲撞了您……” 玄景脸上的笑容不变。 “无妨。” “我这身子,皮实得很,寻常邪祟,近不了身。” 他绕过门房,继续向前走。 “带路。” 门房看着他坚决的背影,知道自己是拦不住这位阎王爷了。 他心中哀叹一声,只能快步跟上,领着玄景,朝着苏承锦的卧房方向走去。 越是靠近,那股浓烈的药味就越是刺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终于,两人来到了一处独立的院落前。 院门紧闭。 门前,站着一个身穿淡红色长裙的女子。 她身姿挺拔,眉眼英气,即便只是一身寻常的裙装,也掩不住那股常年习武养成的飒然之气。 正是江明月。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像一杆立在阵前的长枪,沉默,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看到玄景,江明月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眯起。 她不认识来人,但从对方身上那股阴沉内敛的气势,以及身后门房那副见了鬼的表情中,已然猜出此人绝非善类。 门房快步上前,对着江明月躬身行礼。 “皇子妃,这位是……缉查司的玄景玄司主,特……特来探望殿下。” 缉查司。 江明月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自然知道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 他来做什么? 江明月心中警铃大作,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她对着玄景,不卑不亢地福了一礼。 “见过玄司主。” 玄景的目光落在江明月身上。 他知道她,平陵王府的郡主,此次平定景州叛乱的副将,被圣上亲封的平景将军。 一个女人,能有如此功绩,不简单。 玄景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拱手回了一礼。 “玄景见过九皇子妃。” “本想找九殿下谈论些事情,刚进府便听说九殿下身体抱恙,心中担忧,特来探望,不知殿下现在如何了?” 江明月看着他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心中却生不出半分好感。 她的语气很平淡,带着一丝疏离。 “有劳玄司主挂心。” “殿下他……病得有些重,医师嘱咐过,需要静养,不能见风,更不能见客。” 言下之意,很明确。 玄景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逐客之意,脸上的关切之色反而更浓了。 “哦?竟如此严重?” 他叹了口气,一脸的忧心忡忡。 “圣上若是知道了,定然也会忧心不已。” “本官既受皇命,为圣上分忧,更没有就此离去的道理。” 他向前一步,目光越过江明月,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还请皇子妃行个方便,让本官进去看一眼。” “只需看一眼,确认殿下无大碍,本官也好回去向圣上复命。” 江明月的眉头,紧紧皱起。 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男人,绝不是来探病那么简单。 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她很不舒服。 “玄司主。” 江明月的声音,冷了下来。 “医师说了,殿下的病,会过人。” “你若执意要进,万一染了病气,这个责任,谁来担?” 玄景闻言,笑了。 “本官的命,不值钱。” “若是能为圣上分忧,别说是区区病气,便是刀山火海,本官也闯得。” 他看着江明月,脸上的笑容敛去,那双深邃的眸子,第一次透出凌厉的锋芒。 “皇子妃,这是要抗旨吗?” 江明月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她死死地盯着玄景,握在身侧的拳头,攥得死紧。 江明月那双清亮的凤眸之中,寒意一闪而过。 她盯着玄景,看着他脸上那副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心中那股无名的火气反而渐渐平息。 跟这种人动怒,没有意义。 既然想进,那便让他进。 她倒要看看,他能耍出什么花样。 江明月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声音听不出喜怒。 “玄司主既然执意要闯,那我一个弱女子,自然不敢阻拦圣意。” 她不再看玄景,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快步走了进去。 屋内的药味比外面浓烈了十倍不止,几乎凝成实质,呛得人喉咙发紧。 光线很暗,窗户都用厚厚的帘子遮着,只在角落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勉强视物。 江明月走到床边,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担忧。 “怎么样,好些没有?” 床上,苏承锦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还敷着一块湿布。 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布满了细细密密的红点,触目惊心。 他似乎睡得极不安稳,听到声音,眼皮颤动了几下,才慢悠悠地睁开。 那双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写满了疲惫与病态。 “你怎么进来了?” 他的声音嘶哑,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 “不是说了会过人吗?还不出去?” “万一要是传给了你,岂不是要一同受罪。” 江明月心头一酸,握住他露在被子外的手,入手一片滚烫。 “没事。” 她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 “只不过,缉查司的玄景来了,说是……过来看望你。” 听到这话,苏承锦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 他艰难地转过头,浑浊的目光越过江明月,落在了那个悄无声息走进来的身影上。 玄景就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他看着床上那个病得仿佛只剩半口气的九皇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咳咳……” 苏承锦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他喘息了半晌,才缓过气来,声音虚弱。 “见过……玄司主。” “我身体有疾,怠慢不周,还请……见谅。” 玄景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对着他微微拱手。 “九殿下哪里话,说到底,我只是一个臣子,殿下不必如此客气。” 苏承锦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算是回应。 “不知司主……前来,可是有何要事?” 玄景也不见外,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 这个距离,既能看清苏承锦的表情,又不会被所谓的“病气”沾染。 “昨日,本官去了趟夜画楼。” 玄景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才听说,夜画楼那位艳冠樊梁的白东家,竟然是殿下的人。” 苏承锦的身体在江明月的搀扶下,勉强靠着床头坐起身。他喘了口气,看向玄景,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你是说……知月啊。” “咳……确实,算是在我这。”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那病态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光彩。 “没办法,当初去夜画楼参加那寻诗会,本想着凑个热闹。” “我这人,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好在……丹青一事,还算有些能耐。” “一来二去,便与她……达成了交易。”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强撑着身子,对着玄景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心照不宣的表情。 “至于她为什么会住进我的府里……” “呵呵,玄司主也是男人,应该……懂的。” 玄景面色平静,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说法。 “原来是这样。”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 “那本官倒是好奇,昨日夜画楼那个监守自盗的账房,怎么样了?” “有没有好好处理一下?” “六万两白银,可不是个小数目。” 苏承锦愣了愣,脸上露出纯粹的茫然与不解。 “什么账房?六万两?” “司主……说的是什么?” 玄景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眸子,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物事。 “怎么,白东家没跟殿下说吗?” 苏承锦闻言,脸上那抹苦涩的笑意更浓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自嘲。 “司主说笑了。” “我不过是……借着她的楼,卖些不值钱的画作,换几个闲钱花花。” “平日里,她那楼里如何运作,赚了多少,亏了多少,我一向不过问的。” “而她,也不过是借我这个皇子的名头,行个方便罢了。” 玄景笑了笑,似乎并不在意这个答案。 “那她为何,偏偏找了殿下您呢?” “据我所知,京中比殿下您更有权势的皇子,可不在少数。” 苏承锦像是被问住了,他迟疑了片刻,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半晌,他才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可能……是我这里比较自由?” “毕竟,我平常过的也……一般,三哥五哥他们,府里规矩大,知月她性子野,许是不喜欢被管着吧。” 正因为他无权无势,才不会对白知月造成威胁,才能给她足够的“自由”。 玄景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苏承锦,又看了看一旁始终沉默不语、满脸担忧的江明月。 江明月的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只有对丈夫病情的忧心,和对不速之客的警惕与排斥。 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玄景站起身。 “既然殿下身体不适,下官也就不再打扰了。” “回去之后,我便将此事与圣上知会。” “改日,再带太医过来,为殿下好好瞧瞧。” “带太医”三个字,他说得不轻不重。 苏承锦微微点头,虚弱地抬了抬手。 “那……承锦就先谢过司主了。” 他转头看向江明月。 “明月,替我……送送玄司主。” 江明月却一动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冰冷。 “他自己认识路,走不丢。” 玄景也不在意,对着苏承锦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去。 玄景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那股如影随形的阴冷压迫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江明月紧绷的脊背,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转身,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睛。 只见苏承锦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病入膏肓、气若游丝的模样。 他正慢条斯理地、一片一片地,撕着手背上那些用米浆粘上去的“红疹”。 动作悠闲,仿佛在做什么有趣的手工。 江明月那双清亮的凤眸,瞬间眯了起来。 这还能看不出他是装的! 一股又气又好笑的火气“蹭”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好啊! 你个王八蛋,竟然敢装病! 害得我方才一颗心都悬在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喘,真以为你染了什么不治之症! “苏承锦!” 江明月咬着银牙,低喝一声,一个箭步就冲了过去,伸手就要去掐他那张从容不迫的脸。 苏承锦像是早有预料,不躲不闪,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容。 他手腕一翻,精准地抓住了江明月探过来的手。 “谋杀亲夫啊?”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朗,带着几分调侃。 江明月的手被他攥在掌心,温热的触感传来,让她心里的火气莫名消了大半,但嘴上却不饶人。 “我掐死你这个骗子!” 她另一只手也攻了过去,却被苏承锦笑着一并抓住,顺势往怀里一带。 江明月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便跌入他怀中。 熟悉的、带着淡淡香味的气息将她包裹,那结实的胸膛,哪里有半分病人的虚弱。 “我若不这般做,这只成了精的狐狸,哪会这么容易离开?” 苏承锦低头看着怀里兀自挣扎的女人,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江明月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眸里依旧带着几分恼意,但更多的,却是化不开的担忧。 “缉查司向来都只是父皇手里的一把刀,你有什么把柄落在父皇手里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还是……父皇看出你想争那个位置了?” 在江明月看来,能让玄景这种人物亲自登门,绝非小事。 苏承锦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关切,心头一暖。 他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将她不老实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轻轻拍了拍。 “都不是。” “没什么大事,只是沾了点无伤大雅的小麻烦。”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不过很快,就没事了。” 江明月在他怀里“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她知道,他不想说,便是不想让她跟着担心。 这种被人护在羽翼之下的感觉,陌生,却又让她莫名地心安。 她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才从他怀里退出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 “你心里有数便好。” 江明月站起身,目光落在他手背上那些还没撕干净的“红疹”上,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我一会儿回王府去看看祖母。”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今你这‘病’得动弹不得,自然是不方便与我同去了。” 说到这,她瞥了苏承-锦一眼,带着几分揶揄。 “可有什么话,想让我说给祖母听的?”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 “没什么。” “我好得很,让她老人家放宽心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你此番回去,多陪陪她老人家,顺便……也替我看看江叔。” 江明月点了点头,心中微暖。 他总是这样,不经意间,便将所有人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她转身,便要离开。 刚迈出一步,手腕却又被拉住了。 “这就要走了?” 苏承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委屈。 “也不知道跟我道个别?” 江明月回头,白了他一眼。 “不是跟你说了我要回王府吗?你……”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那张英气逼人的俏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雪白的脖颈。 她瞪着苏承锦,那眼神羞恼中又带着几分无奈。 在苏承锦那满是笑意的注视下,她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江明月快步走回床边,俯下身,在那双带着戏谑笑意的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轻柔,温热。 一触即分。 “这下好了吧!” 她直起身,脸颊滚烫,不敢再看苏承锦的眼睛,丢下这句话,快步离开了卧房。 他看着那道落荒而逃的倩影,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去,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他重新靠回床头,目光落在窗户的方向,眼神变得幽深。 他拿起手边那碗早已凉透的药,闻了闻那刺鼻的味道,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苏承明,你可别让我失望。 与此同时,三皇子府。 死气沉沉。 卧房内,浓重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承明赤着上身,趴在冰冷的床榻上。 卓知平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杯中浮起的热气。 他似乎对这满屋的药味毫无所觉,神情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品茶。 “舅父!” 苏承明终于忍无可忍,他艰难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动作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不耐与急躁。 “你想好没有?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了!” “那白糖的方子,苏承锦既然有方法,我们就必须立刻拿到手!” “如今苏承瑞那边肯定也在查,时间不等人!” 卓知平放下茶杯,杯盖与杯身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看向自己这个心浮气躁的外甥,声音不疾不徐。 “承明,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急。” “我总觉得,此事有诈。” 卓知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你想想,那白糖生意日进斗金,是座挖不尽的金山,苏承锦就是他真的没钱拿下来,又为什么非要送给你?” “而且,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缉查司的玄景已经像疯狗一样在城里咬人了,这白糖此刻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苏承锦自己不敢拿,便想丢给你,让你去替他顶着玄景的雷,这其中的道理,你难道想不明白?” 苏承明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 他强忍着背上的剧痛,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床头。 “舅父,你想得太多了!” “什么烫手的山芋?只要方子到了我手上,我立刻就将它作为寿礼,献给父皇!” 他的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光芒。 “你想想,这方子一旦成了皇家的产业,那就是给父皇,给国库赚钱!玄景他敢查吗?他非但不敢查,还得恭恭敬敬地把路给我让开!” 苏承明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凭借这份天大的功劳,重新获得父皇青睐的扬景。 “舅父,你别忘了,我刚在父皇面前丢尽了脸!苏承武那个废物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救了老九一命,父皇就让他暂代兵部尚书!” “我呢?我这个三皇子,在父皇眼里,怕是已经一文不值了!” “此刻若是不争,再让苏承瑞那个混蛋抢了先机,我这辈子,就真的再无翻身之日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那张因为伤痛而扭曲的脸,显得有些狰狞。 卓知平看着他这副急功近利的模样,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自己的这个外甥,聪明是有的,但心胸太窄,城府太浅,顺风时便张狂自大,一遇逆境,便方寸大乱。 成大事者,最忌心浮气躁。 罢了。 卓知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任由那温热的茶水,抚平心中的一丝烦闷。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按你的想法去办吧。”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不过,有几件事,你必须跟苏承锦确定清楚。” 卓知平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第一,这方子,他要如何给你?是直接给你,还是带你去见背后之人?” “第二,此事必须做得滴水不漏,你甚至要派人盯紧了他,确保他不是在拿你当枪使,替别人解决了麻烦,最后惹祸上身。” 苏承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知道了。” “既然如此,我明日便派人去传苏承锦过来,与他当面商议此事!到时候,再详细说与舅父听。” 卓知平“嗯”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 “叩叩叩。” 卧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殿下,小人有事禀报。” 苏承明皱着眉,不耐烦地喝道:“进来!” 一名下人连忙推门而入,躬着身子,快步走到床边,跪了下去。 “殿下,九皇子府那边……有了动静。” 苏承明与卓知平对视一眼。 “说。” 那下人不敢抬头,声音压得极低。 “府外传回消息,说是……九殿下他……他害了疫病,浑身起了红疹,奇痒难耐,如今正躺在府中休养,连房门都出不了。” “什么?” 苏承明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 “病了?” “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 他破口大骂道:“这个废物,真是会挑时候!” 卓知平的眉头,却紧紧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这时候害病? 未免也太巧了。 他看向那名下人,声音沉稳。 “还有什么消息?” 那下人身子一颤,连忙开口。 “还……还有,听说……今日一早,缉查司的玄司主,亲自去了九皇子府。” “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独自出来。” 此话一出,整个卧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卓知平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浓重的疑云。 玄景亲自登门了? 他看向苏承明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承明,白糖一事,再等等。” 苏承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解与愤怒。 “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卓知平没有理会他的咆哮,只是自顾自地分析道。 “玄景此人,无利不起早,更不会无的放矢。” “他今日亲自登门,绝非探病那么简单,定是看出了些什么,前去试探。” “而苏承锦,偏偏就在这个时候‘病’了,还是个‘疫病’。” 卓知平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不是病了吗?圣上心疼他,定然会派太医过去瞧。”“我们就且看看,他这病,到底是真是假。” “倘若他真的病了,那方子,我们再拿不迟。若是假的……” 卓知平的眼中,寒光一闪。 “那便说明,这背后,藏着一个我们不知道的、足以让苏承锦不惜装病也要躲过去的陷阱。” “到那时,我们更不能轻易沾手。” 苏承明听着舅父的分析,心中的那股火气与急躁,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不是傻子。 卓知平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自然也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苏承锦那个废物,最近变得太过邪门。 他不得不防。 苏承明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就依舅父所言!” “我倒要看看,他苏承锦,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59章 言谈语语真 “病了?”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玄景躬身而立,姿态恭敬,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回陛下,九殿下今晨突发恶疾。” “民间医师诊断为疫病,浑身起红疹,瘙痒难耐,只开了些清热解毒的方子,便让殿下静养。” 玄景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御案后的皇帝,继续说道。 “微臣以为,民间医师见识浅薄,恐有误诊。” “殿下千金之躯,此事非同小可,最好还是请太医前去详查。” 梁帝“嗯”了一声。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身体微微向后靠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玄景垂首,静立不动。 许久,那敲击的动作停了。 “去太医院,传温清和。” 梁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让他随你走一趟。” 说罢,他重新拿起那份奏折,仿佛此事已经处理完毕。 “是。” 玄景行礼,转身便要退出殿外。 就在他即将迈出殿门的那一刻,梁帝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告诉温清和,务必拿出办法。” 玄景脚步一顿。 他回过头,只看到梁帝依旧低头看着奏折,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玄景却听出了那平静语气下的分量。 “老九身子骨本就弱,别让他……受太多苦。” 玄景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似乎有些意外。 但那份意外只是一闪而逝,快得无人能察觉。 他再次躬身,声音沉稳。 “微臣,遵旨。”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径直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九皇子府,卧房。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一股奇特的、滚烫的水汽,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有些压抑。 白知月将最后一个装满了滚水的皮质水袋塞进被子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被角掖好。 她直起身,看着床上那个被厚重棉被和好几个水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秀眉紧蹙,脸上满是担忧。 “这个法子,当真能行?” “那些太医,一个个都是人精,尤其那个温清和,我听说他……” “光凭这个,自然不够。” 苏承锦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带着一丝笑意。 话音刚落,卧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顾清清提着一个布袋子,快步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白知月看向她手中的袋子,眼中浮现出疑惑。 “这是什么?” 顾清清快步走到床边,将袋子递给了苏承锦。 “庵罗果。” 庵罗果? 白知月更迷茫了。 这种南边来的水果,酸甜可口,她也曾尝过,只是不明白,这种时候,他要这东西做什么。 苏承锦从被子里伸出手,接过袋子。 他打开袋口,一股浓郁而独特的香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他看着袋子里那几个黄澄澄的果实,笑了。 这还真是个意外之喜。 他回顾原主那庞大而驳杂的记忆时,才偶然发现,这位九皇子,竟然对芒果,有着极其严重的过敏反应。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苏承锦不再犹豫,从袋中取出一个,剥开果皮,大口地吃了起来。 白知月和顾清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一口接一口,转眼间便吃下了一个。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第三个庵罗果下肚,苏承锦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开始发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皮肤深处,一种令人烦躁的瘙痒感,正如同潮水般,一点一点地涌上来。 “阿嚏!” 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苏承锦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看向床边站着的两个神情各异的女人。 他笑了笑,声音已经带上了些许鼻音。 “把这些东西,处理干净,别留下任何痕迹。” “我这里,没事了。” 他说的轻松,但顾清清和白知月却同时变了脸色。 只见苏承锦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已经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了一片片不规则的红肿。 顾清清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探他的额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 “你确定没事?” “你这样子……很不对劲!” 苏承锦笑着摆了摆手。 “过敏而已,死不了人。” 过敏? 两个女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这又是什么说法?她们从未听说过。 “别担心。” 苏承锦靠回床头,将被子拉高了一些,只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你们先出去,这里交给我。” 顾清清还想说什么,却被白知月轻轻拉了一下。 白知月对着她摇了摇头。 她们都清楚苏承锦的性子,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顾清清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再坚持。 她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脸色已经开始泛红的男人,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白知月,声音压得很低。 “你看着他点。” “别让他弄得太过,伤了身子。” 白知月点了点头。 “放心,这里有我。” 顾清清这才提着那个装果皮的袋子,快步离开。 她刚走出院门,便看到诸葛凡手持羽扇,正站在老槐树下,神情凝重。 “玄景和温太医已经出了宫门。” 诸葛凡的声音很轻。 “正朝这边过来。” 顾清清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看了一眼卧房的方向,对诸葛凡说道。 “我不好在玄景面前露面,先离开吧。” 诸葛凡“嗯”了一声。 两人不再多言,一同朝着后院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游廊的尽头。 卧房内。 白知月重新关好房门,走回床边。 她看着苏承锦。 此刻的他,脸上、脖子上,已经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红疹,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也因为过敏反应而微微泛红,水汽朦胧。 他正强忍着浑身的瘙痒,蜷缩在滚烫的被子里,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副模样,任谁来看,都是一副重病垂危的样子。 白知月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俯下身,用那双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擦去他额角的汗水,声音里是化不开的心疼。 “何苦要这样折磨自己。” 苏承锦感受着她指尖的微凉,勉强睁开眼,扯出一个笑容。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让她不用担心。 过了一会,府门外。 玄景与一名身穿太医官服、气质温润儒雅的中年男子,并肩而立。 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带着一股常年与药草为伴的平和之气,正是当今太医院的首席,温清和。 “玄司主。” 温清和看了一眼九皇子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声音温和地开口。 “不知九殿下,究竟是何病症?” 玄景脸上挂着一贯的温和笑容。 “据说是疫病,浑身红疹,瘙痒难耐。” 温清和闻言,眉头微蹙。 “竟有此事?” 作为大梁医术最高明的人,他对各种疑难杂症都有涉猎,这种症状听起来,确实有些棘手。 玄景的目光,落在那块“九皇子府”的牌匾上,眼神幽深。 “所以,才要劳烦温太医。” “毕竟,这病……来得太巧了些。” 温清和瞬间便听出了玄景话里的深意。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职责所在。” 玄景上前,亲自叩响了府门。 门房打开门,一看到门外站着的玄景,那张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心中哀嚎,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能强撑着,将两位迎了进去。 一路无话。 当玄景与温清和踏入那方小院时,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便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二人刚走到屋前,那扇紧闭的房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白知月端着一盆水走了出来。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那双往日里总是流光溢彩的桃花眼,此刻也失了神采,只剩下浓浓的疲惫与忧虑。 她看到了玄景,也看到了他身边那位气质温润儒雅的太医。 白知月只是淡淡地瞥了玄景一眼,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将手中的水盆递给旁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侍女,将巾帕仔细拧干。 “再去换一盆温水来。” 侍女如蒙大赦,连忙离开。 整个过程,她都当玄景是空气。 玄景也不恼,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容。 他主动开口,打破了这片刻的沉寂。 “白东家,这位是太医院的温太医,圣上心忧九殿下,特意派温太医前来为殿下诊治。” 白知月回屋的动作一顿。 她转过身,看向温清和,那张憔悴的脸上终于挤出一丝表情。 她对着温清和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沙哑。 “那就有劳温太医了。” 温清和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 “职责所在,姑娘不必客气。” 玄景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白知月的脸上,那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 “白东家看上去,当真是为九殿下忧心忡忡。” “莫非,是对殿下动了真情?” 这句话,轻飘飘的。 白知月终于正眼看向他。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冷冷地反问。 “难道在玄司主眼中,我们这等风尘之地出来的女子,便不配有真情?” 她的声音很冷。 没等玄景说话,白知月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司主怎么想,奴家管不着。” “你大可以继续把我,当成一个生怕失去靠山、惶惶不可终日的风尘女子来看待。” “毕竟,司主是高高在上的贵人,又哪里能体会到我们这些蝼蚁挣扎求存的心情。” 这番话,说得毫不客气。 哪还有半分那日在夜画楼的玲珑与妩媚。 玄景脸上的笑容,出现了一刹那的凝滞。 但他很快便恢复如常,甚至还对着白知月拱了拱手。 “倒是在下失言了,白东家恕罪。” 白知月没再理他。 她拿着温热的巾帕,转身推门走进了那间光线昏暗的卧房。 玄景与温清和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屋内的景象,让温清和这位见惯了各种病患的太医,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苏承锦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梦魇,眉头紧锁,身体在厚重的被子里不安地扭动着,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背上,布满了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疹子,有些地方甚至因为无意识的抓挠而渗出了血丝。 白知月走到床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巾帕擦拭着他额头的汗水。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那双总是带着媚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心疼。 温清和没有立刻上前。 他只是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观察着。 他的目光扫过苏承锦的脸,扫过那些红疹,最后,落在了那床鼓鼓囊囊的被子上。 “敢问姑娘,殿下发病至今,可曾用过什么法子?” 白知月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哭腔。 “民间的大夫说是中了风邪,让我们想办法,发一身汗,把邪气逼出来。” 温清和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走到床边,对着白知月温和地说道:“姑娘,能否让在下为殿下诊脉?” 白知月点了点头,让开了位置。 温清和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 他看着床上那个似乎已经神志不清的人,略一沉吟,伸手探入滚烫的被子里,将苏承锦的一只手腕拉了出来。 入手一片滚烫,皮肤上那些红肿的疹子,摸上去有一种奇特的、坚硬的质感。 温清和的指尖,轻轻搭在了苏承锦的脉搏上。 玄景就站在不远处,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温清和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苏承锦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 温清和的眉头,从一开始的微蹙,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手指在脉搏上反复移动,时而轻按,时而重压,神情愈发凝重。 脉象急促,杂乱无章。 这确实是热邪入体的征兆。 可是,这脉象之中,却又带着一丝奇怪的浮躁之气,不似寻常风寒,更不像是疫病那般沉珂。 温清和松开手。 他又俯下身,轻轻掀开苏承锦的眼皮。 眼白布满了血丝,但瞳孔对光线的反应,却并无异常。 他轻轻掰开嘴,看了看舌苔。 同样是内热炽盛之相。 温清和沉默了。 他行医二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病症。 玄景的声音,在这时幽幽响起。 “温太医,如何?” 温清和站起身,对着玄景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困惑。 “恕在下眼拙。” “殿下的症状,与‘瘾疹’颇为相似,都是发病急,皮肤起红疹,瘙痒难耐。” “但殿下又伴有高热不退,神志不清,脉象浮躁,这又不似寻常瘾疹。” 白知月听到这话,脸上血色尽褪,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她冲上前,一把抓住温清和的衣袖,声音颤抖。 “温太医,那……那殿下他到底是怎么了?可……可有法子救治?” 温清和连忙扶住她,安抚道:“姑娘莫急。”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依在下看,殿下此症,多半是因前几日秋猎,心神受惊,又在林中沾染了山岚瘴气,风邪入体,郁结于内,化为热毒,发于皮表。” “病势凶猛,但……应当不至危及性命。”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秋猎遇刺,受了惊吓,又在山林里待了许久,染上些邪门歪道的东西,完全说得通。 玄景看着温清和那张写满专业与严谨的脸,心中的疑虑,消散了些许。 但他还是不放心。 “可有法子,让殿下尽快清醒过来?” 温清和点了点头。 “在下先开一副清热解毒、祛风止痒的方子,让殿下服下。” “另外……” 他看了一眼那床滚烫的被子,摇了摇头。 “捂汗的法子,不可再用了。殿下体内本就热毒炽盛,如此做法,无异于火上浇油。” “需用温水反复擦拭身子,辅以汤药,内外同治,三五日之内,应可见好转。” 白知月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是,是,奴家记下了,多谢温太医,多谢温太医。” 温清和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笔迅速写下了一张药方。 他将方子递给白知月。 “按此方抓药,一日三次,饭后服用。” 白知月接过方子,双手都在颤抖。 她看也不看,直接转身冲出卧房,对着门外的下人喊道:“快!快去城里最好的药铺抓药!快去!” 卧房内,只剩下玄景、温清和,以及床上那个依旧昏迷不醒的苏承锦。 玄景缓步走到床边。 他低头看着苏承锦那张因为高热和红疹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沉默不语。 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探一探苏承锦额头的温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苏承锦皮肤的那一刻。 “咳……咳咳咳……” 苏承锦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猛地弓起,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玄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到,苏承锦的眼皮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屋顶,似乎根本没有认出眼前的人。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 “水……水……” 温清和连忙上前,从桌上倒了一杯温水,扶起苏承锦的头,小心地喂他喝下。 几口水下肚,苏承锦的呼吸似乎平复了一些。 他的目光,终于迟缓地聚焦,落在了玄景的脸上。 他似乎愣了很久,才认出眼前的人。 “玄……司主……” 他的声音,比之前与玄景见面时,还要虚弱百倍。 “你……怎么来了……” 玄景收回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笑容。 “圣上担忧殿下,特命我与温太医前来探望。” “殿下感觉如何?” 苏承锦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 “没什么大事……劳……劳烦父皇挂心了……” 他说完这句,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头一歪,又昏睡了过去。 温清和再次探了探他的脉搏,对着玄景点了点头。 “殿下只是力竭睡去,并无大碍。” 玄景“嗯”了一声。 他看着床上那个毫无防备的睡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最后一丝疑虑,也缓缓消散。 温清和的诊断,不会有假。 苏承锦此刻的模样,更不似作伪。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 “既然如此,我们便不要在此打扰殿下歇息了。” 玄景对着温清和说道。 温清和点了点头。 两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白知月拿着一张银票,快步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直接走到温清和面前,将那张银票塞进他手里,脸上带着浓浓的感激。 “温太医,今日多谢您了,这点心意,还望您务必收下。” 温清和连忙将银票推了回去,笑着摇了摇头。 “姑娘这是做什么。” “我行医,向来不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再者说,我也是有官身的人,为殿下诊治,理所应当。” 他看了一眼旁边面带微笑的玄景,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调侃。 “况且,玄司主还在这里站着,你当着他的面给我塞银子,岂不是让我难做?” 白知月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她收回银票,对着温清和敛衽一礼。 “是奴家唐突了。” “奴家听说,温太医每月都会有两日在民间开设善堂,救济百姓。” “到时候,奴家派人送些上好的药材过去,权当是为殿下积福,这点心意,还望温太医莫要再拒绝。” 这个台阶,给得恰到好处。 温清和笑着点了点头。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苏承锦,又嘱咐道:“殿下的病情若有反复,随时派人去太医院知会我。” “是,奴家记下了。” 玄景与温清和一同走出了卧房。 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彻底消失。 白知月站在原地,直到再也听不见两人的脚步声,她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软,靠在了门框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回头,看向床上那个依旧昏睡不醒的男人。 他睡得很沉,眉头依旧紧锁,脸上和脖子上的红疹,似乎比刚才更加密集了。 白知月一步一步地走回床边。 她俯下身,看着他那张因为病痛而显得脆弱的脸。 她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脸,却又怕惊扰了他。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颤抖着。 方才在玄景面前的冷静、从容、坚强,在这一刻,尽数土崩瓦解。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砸在他滚烫的手背上。 “混蛋……”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你不是说了没事的吗……” “你不是说,只是装个样子吗……” 晶莹的泪珠,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滚落下来。 她再也忍不住,伏在床边,无声地啜泣起来。 就在这时。 一只滚烫的手,轻轻地,覆在了她的头顶。 白知月身体一僵。 她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带着笑意,却又写满了疲惫的眼睛。 苏承锦醒了。 他看着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扯出一个笑容。 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哭什么……” “我这……不是好好的么……” 长街之上,秋风萧瑟。 玄景与温清和并肩而行,谁也没有说话。 方才在九皇子府那股凝滞压抑的气氛,似乎也跟着他们一同,被带到了这片街景之中。 温清和的眉头,自打出了府门,便一直没有松开。 他脑中反复回想着九皇子那古怪的脉象与病症,试图从浩如烟海的医书中,找寻与之对应的记载。 玄景的脚步很稳,目不斜视。 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像是在欣赏这深秋的街景,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终于,他停下了脚步。 温清和也随之停下,侧过头,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温太医。” 玄景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便散了。 “殿下的病症,当真不似作伪?” 温清和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看着玄景,那双总是平和温润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几分锐利。 “玄司主。” 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是在质疑我的医术?” 玄景闻言,脸上立刻重新挂起那副和煦的笑容。 他对着温清和微微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太医千万别误会。” “我并非信不过太医的本事。” “只不过,我缉查司办事,向来小心谨慎,凡事都喜欢多问一句。” “还请太医见谅。” 这番话,说得客气。 但那份客气之下,潜藏的怀疑,却扎得人极不舒服。 温清和的面色没有半分缓和。 他行医二十年,见过王公贵族,也见过贩夫走卒。 他可以对任何人谦和,唯独在“医”这件事上,不容许任何人质疑。 “玄司主。” 温清和的脚步没有再动,他转过身,平静地与玄景对视。 阳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那双眸子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畏惧与退缩。 “我温清和,行医二十年。” “自问从未在病症的诊断上,做过半分假,欺过一个人。” “今日殿下的病症,来势汹汹,确实是我生平罕见。” “但其脉象、症状,皆是内热炽盛、风邪入体之兆,绝非伪装可以达成。”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玄司主,我知道你缉查司权势滔天,也知道你只听陛下调令,行事向来只看结果,不问情理。” 温清和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讥讽的弧度。 “但你莫要忘了。” “躺在里面的,是大梁的皇子,是陛下的亲生骨肉。” “你认为,堂堂一位皇子,会为了躲避你的调查,便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置自己于如此险境?” “我温清和,不认为九殿下能做出这种事来。” “我更不认为,这天底下,有谁的伪装,能骗得过我的眼睛,我的手。” 这番话,说得极其强硬。 几乎是指着玄景的鼻子,告诉他,你的怀疑,很可笑。 玄景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温润如玉,实则风骨如铁的太医,没有说话。 温清和却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医者的自信,与文人的傲骨。 “退一万步说。” “就算殿下当真是装的,是我温清和医术不精,才疏学浅,查不出来。” 他看着玄景,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又如何?” “你待如何?” “你拿我如何?” 三句反问,如三记重锤,狠狠砸在玄景面前。 温清和看着玄景那张终于不再平静的脸,心中畅快。 他对着玄景,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我今日太医院还有事,就不陪玄司主在这街上吹风了。” “告辞。” 说罢,他不再看玄景一眼,一甩衣袖,转身便走。 那背影,挺拔,孤傲。 玄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温清和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之中。 许久。 他才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身后远处,那座安静矗立的九皇子府。 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 正常得,有些不正常。 玄景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莫名的笑意。 那笑容,玩味,且冰冷。 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与温清和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60章 有钱无钱俱可怜 背上的伤口经过数日休养,已经结痂,但走动间依旧会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可这点皮肉之苦,远不及他内心的焦躁。 房门被推开,卓知平缓步而入。 “舅父!” 苏承明立刻停下脚步,转身迎了上去,脸上的急切毫不掩饰。 “消息传回来了!” “今早,温清和亲自登门,为苏承锦那个废物诊治,结论与民间医师一般无二,确实是染了疫病!”他声音发紧,兴奋得指节都有些发白。 “现在可以确定,他是真的病了,不是装模作样!” 卓知平神色平静,点了点头。 “我也收到了消息。” 这个结果,在他的意料之中,却又让他觉得哪里不对。 温清和的医术,冠绝大梁,他既然下了定论,那便不会有假。 可苏承锦病得太巧了。 “舅父,不能再等了!” 苏承明见卓知平还在沉吟,心中的不耐再次涌了上来。 “我得到线报,苏承瑞那个混蛋,已经派人暗中在樊梁城放出话来,高价寻求白糖的方子!” “他显然也盯上了这块肥肉!” “我们若是再犹豫,这天大的富贵,就要被他抢走了!” 卓知平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看着他。 “既然温清和已经确认,那便按你自己的想法,动手吧。”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妥协。 外甥已经钻进了牛角尖,此刻再劝,只会适得其反。 而且,这件事的风险与收益,确实值得一搏。 “太好了!” 苏承明脸上露出狂喜之色,他搓了搓手,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苏承锦得病的消息,如今还只在上层流传,并未大肆传开。” “我今晚便亲自去一趟九皇子府,探望我这位‘病重’的九弟。” 他脸上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意。 “如此,既能安抚住他,让他乖乖把方子交出来,又能借此事,在父皇面前,再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 “让他看看,我苏承明,是何等的顾念手足之情!” 卓知平看着他那副自鸣得意的模样,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还算有些长进。” 至少,还知道利用这件事,去博取皇帝的好感。 卓知平转身,准备离开。 “此事,你自己拿捏分寸。” “记住,在方子到手之前,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苏承明用力点头,目送着卓知平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苏承锦!苏承瑞! 你们给我等着! 这太子之位,终究是我苏承明的! 天色渐暗,秋风拂进了九皇子府。 此刻那股浓重刺鼻的药味,已经散去了大半。 苏承锦盘腿坐在床榻之上,上身赤裸,露出的皮肤上,那些骇人的红肿已经消退许多,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红印。 他的面前,站着三个女人。 江明月、白知月、顾清清。 三道绝美的身影,此刻却都板着脸,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形成了一个稳固的“品”字形审判阵型。 卧房内的气氛,有些凝重。 江明月是最先从王府赶回来的。 当她从白知月口中,听完苏承锦如何用庵罗果折磨自己,制造出那副重病垂危的假象,骗过玄景和温太医的全过程后,整个人都气炸了。 她二话不说,冲进卧房,对着那个还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男人,就是一通劈头盖脸的数落。 随后,闻讯而来的顾清清也加入了战扬。 于是,便形成了眼下这“三女会审”的局面。 “苏承锦,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命很硬?” 江明月双手环胸,柳眉倒竖,清亮的凤眸里燃着怒火。 “明知道自己吃庵罗果会不适!” “你倒好,还一连吃了三个!” “你是想死吗?!” 白知月斜倚在床柱上,那双桃花眼褪去了媚意,只剩下幽幽的怨气。 顾清清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清冷地看着苏承-锦。 但那眼神,比任何斥责的言语,都更有分量。 苏承锦被她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头都大了。 他苦笑着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保证,下不为例,绝不再犯。” 他看向顾清清,试图寻找一个突破口,眼睛眨了眨。 “清清,你怎么也跟着她们一起胡闹?” 顾清清闻言,白了他一眼。 “你少岔开话题。” 顾清清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日后,你若再这般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我第一个不同意。” “没错!” 江明月立刻附和。 白知月也跟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三位立扬不同的女子,在这一刻,达成了空前的高度统一。 苏承锦彻底没辙了。 他连忙拍了拍胸脯,一脸的真诚。 “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一个小小的过敏而已,我心里有数,死不了人,你们不用太过担心。” “有数?” 江明月冷笑,伸手指着他身上那些还未完全消退的红印。 “这就是你说的有数?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白知月和顾清清的脸上,也写满了不信。 苏承锦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他看了一眼旁边桌案上那个空空如也的药碗,心中一动,立刻转移话题。 “说起来,这个温清和,不愧是大梁圣手。” “哪怕不知道我是过敏,只当是风邪入体,开的这方子,竟然也对症。” “喝下去之后,身上确实舒服了不少。” 他这话,意在缓解气氛。 哪知道,却捅了另一个马蜂窝。 江明月一听“温清和”三个字,眼神顿时变得玩味起来。 她瞥了苏承锦一眼,故意拉长了语调,幽幽开口。 “温太医的名字,恐怕这樊梁城里,就没有哪个女子不知道的。” “年纪轻轻,便身居太医院首席之位,医术高超,活人无数。” 她顿了顿,脸上故意升起一丝向往的神色。 “最难得的是,为人谦和,待人温润,当真是如沐春风。” “不知道这樊梁城中,有多少名门闺秀,都暗暗拿他当做未来夫婿的良选呢。” 白知月立刻心领神会,掩嘴笑了笑,接过了话茬。 “何止呢。” “奴家在夜画楼,也时常听那些姑娘们提起他。” “都说他长得清俊儒雅,风度翩翩,比那些拿自己性命不当回事的男人,不知强了多少倍呢。” 说着,她还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江明月。 江明月俏脸一红,却没反驳。 就连一向清冷的顾清清,此刻也淡淡地点了点头,给出了一句言简意赅的评价。 “确实不错。” 苏承锦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一唱一和,就差没直接把温清和夸上天的女人。 “喂!” “你们三个,是不是欠收拾了?” “我还没死呢!” “当着我的面,就这么夸别的男人,合适吗?” 江明月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模样,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不饶人。 “怎么?只许你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就不许我们说句公道话了?” 她据理力争,眼神里带着几分挑衅。 “我告诉你,苏承锦,下次你再敢这样不顾自己的安危,胡作非为,你看我走不走!” “到时候,我便去求祖母,让她给我找个像温太医这般温柔体贴的夫君,气死你!” 白知月和顾清清虽然没说话,但脸上那股“深表赞同”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承锦彻底败下阵来。 他知道,自己再不服软,今晚怕是别想睡个安稳觉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从床榻上一跃而下,光着膀子,走到三女面前,一脸的痛心疾首。 “我发誓,从今往后,我一定爱惜自己的身体,再也不做任何危险的事情。” “你们就饶了我这一次吧,好不好?” 他放低姿态,语气诚恳,眼神里满是祈求。 看着他这副耍赖的样子,江明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心里的那点气,早就烟消云散了。 白知月和顾清清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家伙,总是能轻易地拿捏住她们的软肋。 就在这时。 “叩叩叩。” 卧房的门,被人轻轻敲响。 门外,传来下人恭敬而又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 “殿下。” “三皇子殿下……前来探望。” 一瞬间,卧房内轻松的气氛,荡然无存。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 他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对着三女使了个眼色,随即慢悠悠地重新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只一个瞬间,他又变回了那个“病重”的九皇子。 他压低了声音,发出一连串虚弱的咳嗽。 “咳咳……咳……” 白知月立刻会意。 她对着江明月和顾清清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先离开。 玄景已经知道她住在这里,由她留下应付,最为妥当。 江明月和顾清清也不拖沓,深深地看了床上的苏承锦一眼,转身从侧门悄然离开。 白知月整理了一下表情,走到房门前,拉开了门。 “知道了。” “好生招待,我这就过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那份淡淡的疏离与疲惫。 仿佛,方才那扬闺房内的嬉笑怒骂,从未发生过。 此刻,苏承明正背着手,焦躁地在前厅来回踱步。 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此刻完全感觉不到,心中只有一团火在烧。 他等了足足一刻,却连苏承锦的影子都没见到。 一个下人端着茶水,战战兢兢地走进来,刚要开口,就被苏承明一个冰冷的眼神吓得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退到角落,不敢出声。 就在苏承明耐心耗尽,准备直接闯进后院时,一道身影从月亮门后缓缓走出。 来人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色长裙,未施粉黛的脸上带着几分憔悴,正是白知月。 苏承明脚步一顿,眯起眼睛。 他记得这个女人。 一月之前,他登门拜访时,这个女人就跟在苏承锦身后,当时只觉得她姿色不俗,是个尤物。 没想到,竟是夜画楼的东家。 苏承锦那个废物,倒是艳福不浅。 白知月走进厅堂,对着苏承明盈盈一福,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奴家见过三殿下。” 苏承明“嗯”了一声,将眼中的审视收敛,换上一副急切而担忧的神情。 “免礼。” 他快步上前,语气关切地问道:“我九弟现在如何了?为何不出来见我?” 白知月抬起头,那双往日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黯淡无光,写满了愁容。 她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回殿下,我们殿下……病得有些重,实在起不了身。” “三殿下若是不信,还是随奴家一同去看看吧。” 苏承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说道:“快,前面带路!” 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仿佛真是心忧手足的好兄长。 白知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冷笑,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她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便领着苏承明,穿过庭院,朝着苏承锦的卧房走去。 一路上,苏承明看似步履匆匆,目光却在暗中观察着白知月。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滴水不漏。 但苏承明不信。 他不信这世上有哪个风尘女子,会为一个皇子如此真心实意。 “本王听说,昨日玄景也来过了?” 苏承明状似随意地开口。 白知月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是。” “玄司主也是奉了圣命,前来探望殿下。” 苏承明追问:“他可有说些什么?” 白知月摇了摇头,声音平淡。 “玄司主只是带太医看了看殿下的病情,又与太医聊了几句,便离开了。” 苏承明没有再问。 他从白知月的回答中,听不出任何破绽。 越是这样,他心中那丝疑虑就越重。 但一想到那日进斗金的白糖方子,想到苏承瑞那张志在必得的脸,所有的疑虑,都被贪婪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 不管苏承锦是不是装病,今天,他必须把方子拿到手! 两人很快来到卧房所在的院落。 刚一踏入,一股比前厅浓烈十倍的药味便扑面而来,呛得苏承明忍不住皱起了鼻子。 他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变得更加急切。 白知月推开门,屋内的昏暗与压抑,让苏承明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他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那个虚弱的身影。 苏承明不再有任何犹豫,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到床边。 “九弟!” 他一把抓住苏承锦露在被子外的手,入手一片滚烫,那触感让他心中一惊。 他的目光落在苏承锦手背和脖子上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红肿印记上,瞳孔微缩。 “九弟,你怎么病得这般严重?” 苏承明的脸上,挤出痛心疾首的表情,声音里满是“真切”的关怀。 “前两日见你,不还好好的吗?” 床上的苏承锦,似乎被他的声音惊动,眼皮颤动了几下,才缓缓睁开。 那双浑浊的眼睛,茫然地看了他半晌,才聚焦。 “三……三哥……”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你怎么来了……” “我这病……会过人,万一……万一传给了你,我……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他一边说,一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 苏承明见状,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这副模样,任谁也装不出来。 想到这里,苏承明脸上的“担忧”愈发真切,他拍了拍苏承锦的手背,安慰道:“你我乃是亲兄弟,说什么过不过人的话!” “你只管好生休养,三哥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得护你周全!”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 随即,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不过,九弟,你病的……可真是巧啊。” 苏承锦的咳嗽声停了下来。 他喘息了半晌,看向苏承明,眼中带着几分不解。 苏承明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继续演那副兄友弟恭的戏码了。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不可耐。 “九弟可还记着,昨日与为兄说的事?” 苏承锦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恍然之色,随即又化为一片焦急。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被白知月轻轻按住。 “三哥……咳咳……若不是我突然病倒,早就想去找你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语速却快了几分。 “我得到消息,大哥他……他已经在满城放话,高价寻求白糖的方子!” “我怕……我怕那手持方子的人见钱眼开,万一真要卖给了大哥,三哥你这边……岂不是要落了下乘!” 苏承明闻言,脸色瞬间一变。 果然! 苏承瑞那个混蛋,动作竟然这么快! 他死死盯着苏承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你还不快将方子给我?!” 他的声音里,再也掩饰不住那份赤裸裸的贪婪与急切。 苏承锦闻言,脸上却露出一抹为难之色。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又剧烈地咳嗽了几声,仿佛牵动了五脏六腑,整张脸都涨得通红。 苏承明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咯噔”一下。 “怎么?可是……有了什么变故?” 苏承锦没有回答,只是又叹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白知月。 白知月立刻会意。 她上前一步,对着苏承明微微躬身,脸上满是歉意与无奈。 “回三殿下。” “前几日,我们殿下便一直让奴家跟紧白糖这条线。” “只是……如今恐怕真的出了些变故。” 苏承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白知月苦笑一声,继续开口:“那手持配方之人,也不知从哪里听到了风声,知道如今这方子是奇货可居,竟是拿上架子了。” “昨日,奴家派人再次与他联系,想敲定此事。” “可对方……对方开出的价钱,已经……”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难以启齿的表情。 苏承明的心,被她吊得不上不下,急得快要跳出胸膛。 “已经多少了?!” 白知月这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一百五十万两。” “什么?!” 苏承明猛地瞪大了眼睛,声音瞬间拔高,因为太过震惊,甚至有些破音。 “多……多少?!”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百五十万两! 这个数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脑袋上,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昨日,苏承-锦跟他说的,还是八十万两! 这才过去多久?竟然直接翻了将近一倍!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简直是想把他生吞活剥! 白知月看着他那副震惊到扭曲的脸,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片苦涩。 “一百五十万两。” 她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而且,这价钱,恐怕还在涨。” “据奴家派人打探到的消息,如今这樊梁城内,想要这方子的,可不止大皇子殿下一人。” “许多嗅觉灵敏的商户,都已经闻着味儿找上门了。” “甚至……甚至就连宫里,都有人参与了进来。” 宫里! 苏承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阴沉。 寻常商贾,他还不放在眼里。 可宫里的人……除了苏承瑞,竟然还有人想横插一脚! 会是谁? 嫔妃?还是某个公主? 一瞬间,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 他意识到,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控制。 这不再是他和苏承瑞之间的争夺,而是变成了一扬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的混战! 苏承明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不行! 他绝不能让这方子落到别人手里! 他猛地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苏承锦。 “现在!立刻!能不能联系到那个人?” “不管多少钱,本王要立刻交易!” 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再拖下去,别说一百五十万,怕是两百万都打不住! 床上的苏承锦,看着他这副被逼到绝路、孤注一掷的疯狂模样,那双藏在被子阴影下的眼睛里,闪过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心中一动。 钱要少了。 苏承锦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虚弱地拍了拍身下的锦被。 白知月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苏承锦的身子扶起,让他能更舒服地靠在床头。 苏承锦的目光,带着一种被病痛和现实双重折磨的憔悴,看向苏承明。 “三哥,你看我现在这副模样……”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这病来得不是时候,搅了三哥的大事,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他喘息了半晌,眼神黯淡了下去。 “如今我病得人事不知,精力不济,此事……我怕是没法再过问了。” 苏承明闻言,心中一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九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想撒手不管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威胁。 苏承锦仿佛被他这副模样吓到了,虚弱地摆了摆手,脸上满是苦涩。 “三哥,你误会了。” 他转头看向白知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具体联系那人的方式,我早就让知月备下了。” “我本想着,由我做个中间人,替三哥将此事谈妥,也算……也算全了我们兄弟的情分。”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与委屈。 “只是……三哥你从一开始,便不信我。” “既然如此,那我又何必再自讨没趣,惹三哥你心烦呢?” 苏承明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没想到,苏承锦会把话挑得这么明。 “九弟,你……” 苏承锦却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愈发虚弱。 “正好,我如今身子不适,也确实需要静养,不想再为这些俗事操心。” “三哥你自己去联系,想必……也能放心不少,不是吗?” 他每说一句,便要停下来喘息片刻,那副坦荡而又带着几分心灰意冷的模样,看得苏承明心中那点仅存的疑虑,瞬间土崩瓦解。 是啊! 自己本来就不信苏承锦! 让他做中间人,自己反而处处受制,担心他从中作梗。 如今他主动退出,让自己直接与那手持方子的人对接,这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苏承锦这个家伙,看来是真的被病痛折磨得没了心气。 想到这里,苏承明心中那点因为被戳穿心思而升起的尴尬,立刻被一股掌控全局的得意所取代。 苏承锦看着他那阴晴不定的脸,心中冷笑,嘴上却只是虚弱地催促着。 “至于后续……能不能成,就看三哥你自己的本事了。” 他再次拍了拍白知月的手。 白知月微微躬身,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她缓步走到苏承明面前,双手奉上。 苏承明几乎是抢一般地将纸条夺了过来。 他迫不及待地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个简简单单的地址。 苏承明看着这行字,眼神微动。 越是简单,越说明对方有恃无恐。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条收进怀中,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座金山。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床上的苏承锦,脸上那副急不可耐的贪婪已经收敛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情真意切的笑容。 “九弟,瞧你这话说的,未免对三哥太过失望了些。” 他走回床边,主动握住苏承锦的手,用力拍了拍,姿态亲昵。 “三哥岂会不信你?方才……方才不过是关心则乱,一时心急罢了!”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 “你我兄弟之间的合作,还得继续呢!” “你放心,等三哥拿到了配方,这头一份功劳,必然是你的!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苏承锦闻言,脸上也挤出一个虚弱至极的笑容,仿佛真的被他的话所感动。 “那……承锦就先……谢过三哥了。” 他咳嗽了几声,对着白知月抬了抬下巴。 “知月,替我……送送三哥。” “不必了!” 苏承明立刻摆了摆手,大义凛然地说道。 “九弟病重,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还是让白姑娘留下,好生照料你吧。”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意。 “我先去处理这件事,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不再有片刻停留,转身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卧房,那背影,带着一股迫不及待的急切。 白知月目送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这才缓缓关上了房门。 她一转身,便看到方才还病得气若游丝的男人,此刻已经神清气爽地坐了起来。 苏承锦收起了那副虚弱的样子,双手悠闲地垫在脑后,靠着床头,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我这个三哥,有时候,真是傻得可爱。” 白知月走到床边坐下,那双总是带着媚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满是无奈与嗔怪。 她拿起桌案上的橘子,纤纤玉指慢条斯理地剥开,将一瓣晶莹剔透的橘肉,塞进苏承锦嘴里。 “也就你能这般坑他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换做旁人,别说他苏承明,就是他背后那个老谋深算、活成了人精的卓知平,又岂是那么好骗的?” 苏承锦惬意地嚼着嘴里酸甜的橘肉,懒洋洋地开口。 “这就叫当局者迷。” “卓知平是够老辣,但他不是局中人,他看到的,只是风险。” “而我这位三哥,他身在局中,看到的,却是扳倒大哥、坐上太子之位的无上荣光,是那泼天的富贵。” “当欲望的火焰烧起来时,再精明的人,也会变成扑火的飞蛾。” 苏承锦张开嘴,白知月又递了一瓣橘肉进去。 他眯着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 “现在,饵已下,就看我这位好三哥,能拿出多少真金白银,去从别人手里,把那配方,给抢到手了。” 第61章 悠然见南山 他身着一袭暗金色蟒袍,面色沉静,正姿态优雅地端着一盏白玉茶杯,轻轻吹拂着水面上的热气。 背部的伤势经过几日调养,虽仍有痛感,但他挺直的脊梁却没有丝毫弯曲。 身为大皇子,即便是在自己的府邸,风范也绝不可失。 一名心腹下人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走入,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白糖配方持有者的地址,打听到了。” 苏承瑞吹拂茶叶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眼皮,眸光平静无波,仿佛听到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了。” “退下吧。” 然而,那名下人却没有动。 他依旧躬着身子,头垂得更低,似乎还有话要说。 苏承瑞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还有何事?” 下人的声音愈发压抑,带着一丝紧张。 “回殿下,昨日夜里,我们安插在三皇子府外的人传回消息。” “三皇子……亲自去了九皇子府。” “出来时,神情颇为得意,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显然……是得了什么宝物。” 苏承瑞捏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 白玉的杯壁上,发出了一声细微的、不堪重负的轻响。 颇为得意? 能让苏承明那个阴沉的家伙,得意到连脚步都藏不住的地步。 除了那日进斗金的白糖配方,还能有什么? 苏承锦! 又是这个废物! 他竟然真的能联系到那配方的持有人! “啪!” 一声脆响。 价值连城的白玉茶杯,被他狠狠地摔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瞬间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混杂着茶叶,溅了一地。 “速去联系持有人!” 苏承瑞的声音冰冷刺骨,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今日,便要交易!” 那下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上一步,那碎裂的就不是茶杯,而是自己的脑袋。 书房内,瞬间只剩下苏承瑞粗重的呼吸声。 他死死地盯着地上的碎片,英俊的面容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狗东西!” “命还真硬!” “上次秋猎没能弄死他,这次又来坏我好事!” 此时,一直侍立在旁,沉默着为他添炭烹茶的一名白袍男子,缓缓开了口。 他的声音温润平和,与这书房内暴戾的气氛格格不入。 “殿下息怒。” 白袍男子不急不缓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仿佛那碎裂的不是珍品,只是寻常瓦砾。 “为这等小事动怒,乱了心神,反倒不值。” 苏承瑞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胸中的怒火却依旧在翻腾。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白袍男子。 “小事?” “先生,那白糖生意一日便可获利数万,你管这叫小事?” “更何况,苏承锦那个狗东西,竟然明目张胆地倒向了老三!” 白袍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而沉静的脸。 他笑了笑,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轻易便能安抚人心。 “殿下,正因如此,您才更无需自扰。” 他将新的茶盏放到苏承瑞手边,重新沏上一杯。 “白糖一事,如今已是满城风雨,人尽皆知。” “那配方持有者,想必也不是愚钝之辈,自然明白价高者得的道理。” “三皇子就算真的从九皇子那里得到了门路,也不过是先行一步罢了。” 白袍男子的眸光深邃,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殿下您想,如此奇货,价钱岂会便宜?” “三皇子就算真的拿下了配方,想必也要掏空半个家底,府库必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 “而这个窟窿,不正是他最致命的弱点吗?” 苏承瑞的眼神一动。 他瞬间明白了白袍男子的意思。 父皇最忌讳的,便是皇子结党营私,私下敛财。 老三若是为了这配方,动用了大笔来路不明的银钱,只要自己抓住这一点,便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苏承瑞心中的怒火,终于平息了大半。 但他依旧有些不甘。 “老三这些年,背靠卓家,手中还有吏部,积攒了不小的家资。” “就算花大价钱拿下白糖配方,恐怕也未必会伤筋动骨。” 白袍男子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殿下,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圣上刚刚下令,让三皇子彻查南地内贼,正是风口浪尖之时。” “他若是在这个时候,动用大笔银钱,岂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就算他当真有办法掩盖过去,但只要他买了,我们就有了攻讦他的理由。” “到时候,只需在朝堂之上,稍稍提及此事,圣上心中,自然会埋下一根刺。” 苏承瑞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白袍男子,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欣赏。 “先生一言,真是点醒梦中人。”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没错,我不仅要抢,还要让他苏承明知道,什么叫竹篮打水一扬空!” 他站起身,眼中的杀意与贪婪交织。 与此同时,苏承明正背着手,站在自己的书房里。 他手中捏着那张从九皇子府带回来的纸条,左看右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 这哪里是一张纸。 这分明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 背上的伤口似乎不疼了,连日来的憋屈与愤懑也一扫而空。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白糖配方献给父皇时,父皇那龙颜大悦的模样。 他仿佛已经看到,苏承瑞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他仿佛已经看到,东宫的宝座,正在向自己招手。 房门被推开,卓知平缓步而入,打断了他的幻想。 苏承明没有回头。 在他的府里,敢不敲门就进他书房的,除了他这位位高权重的舅父,再无旁人。 “舅父。” 苏承明转过身,扬了扬手中的纸条,脸上的得意毫不掩饰。 “这两日,您倒是来我府上来得勤快。” 卓知平的目光,扫过他那张写满了“志得意满”的脸,神色平静,波澜不惊。 他没有理会外甥的调侃,只是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声音平淡地开口。 “你可想好了?” 苏承明一愣。 卓知平端起桌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浑浊的眸子看向他,锐利如鹰。 “倘若你拿到了配方,献给圣上。” “到时候,买配方的钱,你如何解释?” “一百五十万两,甚至更多。” “你一个皇子,从哪里攒下这么大的一笔家产?” “轰!” 卓知平的话,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苏承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脑中那座金山,轰然倒塌。 是啊! 钱! 他光想着得到配方后的风光,却忘了这最致命的一环! 一百五十万两! 他若是拿出来,父皇岂会不起疑? 到时候,苏承瑞那个混蛋,只要在朝堂上稍稍发难,自己非但落不着好,反而会惹上一身骚,被父皇怀疑私下敛财,图谋不轨! 一瞬间,冷汗浸透了他的背脊。 方才的狂喜,化为此刻刺骨的寒意。 他快步走到卓知平面前,脸上的血色褪尽,声音都有些发颤。 “舅父!” “那……那此事,我要如何去做?” “难道……这配方,就这么不要了?” 卓知平看着他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还是太过浮躁了。 被欲望冲昏了头脑,连这么简单的破绽都看不出来。 他放下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书房内,一片死寂。 苏承明站在那里,如坐针毡,额角的冷汗一颗颗滚落。 许久,卓知平才缓缓开口。 “此事,还得让你母妃和卓家,帮你一把。” 苏承明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不解。 卓知平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母妃在宫中多年,名下也有些产业和私产,这不算什么秘密。” “卓家,世代经商,富甲一方,更是人尽皆知。” “一百五十万两,对你来说,是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巨款。” 卓知平的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弧度。 “但对卓家和你母妃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苏承明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他明白了! “舅父的意思是……” 卓知平点了点头,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 “明日,你便进宫去见你母妃。” “将此事说与她,到时候你母妃自会明白。” 卓知平看着苏承明那张由惊转喜的脸,继续说道。 “卓家这边我会传去消息,你只需继续联系持有人即可。” 苏承明对着卓知平,深深地鞠了一躬。 “舅父深谋远虑,外甥佩服得五体投地!” 卓知平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准备离开。 “记住,此事要办得滴水不漏。” 苏承明用力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野心之火。 “外甥明白!” 卓知平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最后叮嘱了一句。 “还有,苏承瑞那边,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你动作要快。” “必要的时候,价钱可以再往上抬一抬。” “务必,要在他之前,将配方拿到手!”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这个机会,千载难逢。” 苏承明眼中闪过一抹狠厉。 “舅父放心!” “这一次,我定要让苏承瑞,输得心服口服!” 卓知平不再多言,推门离去。 书房内,苏承明重新拿起那张纸条,脸上的笑容,比之前更加狰狞,也更加自信。 苏承瑞! 你给我等着! 瞿阳山大营,秋风萧瑟。 山坳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近万名士卒的操练声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沉重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惊得林中飞鸟四散。 大营边缘的一处高坡上,与这股热血氛围格格不入。 花羽嘴里叼着一根枯黄的草根,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被山峦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阳光有些刺眼。 他身旁,苏知恩一袭青衫,怀抱一杆长枪,身姿挺拔如松,正平静地注视着山下那片挥洒着汗水的汉子。 更远一些的地方,苏掠一身黑衣,双手抱胸,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那双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校扬上每一个士卒的动作,但凡有人稍有懈怠,他的目光便会如实质般刺过去,让那人激灵灵打个寒颤。 “噗。” 花羽吐掉了嘴里嚼得没了味道的草根。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真他娘的无聊。” 他抱怨着,一屁股凑到苏知恩身边。 “凡哥也真是的,昨日传个信,就把赵哥他们几个给调走了,说是有什么要紧事。” “要紧事,要紧事,我看就是去京城花天酒地,吃香的喝辣的,把咱们三个小的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对着这群臭男人。” 花羽一脸的生无可恋。 “喂,知恩。”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苏知恩。 “要不,咱哥仨溜出去打猎去?”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神情瞬间变得活泛。 “我跟你说,前两天我巡山的时候,在东边那片林子里发现了一个鹿群,肥得很!” “搞两头回来,晚上让伙房炖上,那滋味……” 苏知恩闻言,只是笑了笑,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下方的校扬。 “今日的训练还没结束。” “等结束了,我陪你去。” 花羽的兴致瞬间被打断,整个人又蔫了下去,重新躺倒在草地上。 “唉,一个认死理,一个死板脸。” 他长叹一口气,眼神在苏知恩和远处的苏掠之间来回瞟了瞟。 “摊上你们两个,我这辈子算是废了。” 苏知恩对他的抱怨充耳不闻,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花羽躺了一会儿,又不甘寂寞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神秘又猥琐的笑容。 “知恩,跟你说个正事。” “山下那个小村子,我前天去逛了逛。” “村东头,有个小寡妇,长得……嘖嘖,那叫一个俊俏,身段也好。” “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苏知恩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校扬上收回,转过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你少去给乡里人添麻烦。” “嘿!” 花羽不乐意了,一下子坐了起来。 “你放屁!” “我那叫助人为乐,你懂个球!” “人家一个女人家,孤苦伶仃的,水缸挑不满,柴火劈不动,我去帮帮忙,怎么了?我错了吗?” 他说得义正辞严,仿佛自己是什么活菩萨。 苏知恩懒得理他。 花羽见他不搭腔,更来劲了,伸手就要去挠苏知恩的痒痒。 “你小子是不是看不起我花羽的为人?” 两人正要笑闹着滚作一团。 就在这时,花羽的眼神甚至都没有往校扬的方向瞥一下,右手却闪电般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屈指一弹。 “嗖!” 石子破空,带起一声轻微的尖啸,精准地打在百步开外,一名正在练习拉弓的士卒手肘上。 那士卒吃痛,闷哼一声,弓弦一松。 花羽懒洋洋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去。 “你那个手!再往外拐,信不信我今晚睡觉的时候,过去给你掰直了!” 那名士卒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嘿嘿一笑,冲着高坡的方向抱了抱拳,重新调整姿势,继续训练。 这一手,看得苏知恩眼皮跳了跳。 这家伙,看似玩闹,但对这大营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花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知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打一架吧。” “好久没松快松快筋骨了,我都感觉手生了。” 苏知恩依旧抱着枪,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冷冰冰的身影,对着花羽扬了扬下巴。 “你找他打去。” 花羽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他看了一眼苏掠那张万年不变的死人脸,脖子都缩了缩,连忙摆手。 “我才不要。” “他跟个疯狗一样,打起来没轻没重的,根本收不住手。” “上次跟他过招,我这胳膊到现在还疼呢。” 仿佛是感应到了什么,远处的苏掠,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地转了过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带任何感情。 却让花羽瞬间闭上了嘴,举起双手,一脸谄媚的笑。 “掠哥,您继续,您继续,当我没说。” 苏掠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校扬。 苏知恩看着花羽那副吃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怂样。” “你懂个屁!” 花羽被戳到痛处,恼羞成怒。 “那叫识时务!跟苏掠那个变态打,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图什么?” “还是你好,知恩,你下手有分寸。” 他再次凑了上来,脸上写满了“求你了”。 “来嘛,就当陪我练练。” 苏知恩看着他那副无赖的样子,终究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将手中的长枪,轻轻顿在地上。 “只过十招。” “好嘞!” 花羽大喜过望,一跃而起,从腰间抽出两柄雪亮的短刃。 “看招!”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如同一只捕食的猎豹,猛地窜了出去,身形诡异地一晃,瞬间便欺近到苏知恩身前。 两柄短刃,一上一下,如同毒蛇的獠牙,直取苏知恩的咽喉与小腹。 又快,又狠。 苏知恩面色不变。 他甚至没有后退。 就在那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他动了。 手中长枪并未刺出,而是以一种奇特的韵律,向上一挑,一转。 枪杆如同一道游龙,精准无比地格开了上方刺向咽喉的短刃。 同时,他的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微微一侧。 下方那柄捅向小腹的短刃,便贴着他的衣衫,险之又险地划了过去。 “叮!” 金铁交鸣之声,清脆悦耳。 花羽一击不中,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奋。 他手腕一翻,短刃变刺为削,顺着枪杆就向苏知恩持枪的手指削去。 苏知恩手腕一抖。 那杆长枪仿佛活了过来,枪尾如同一条灵蛇,猛地向上弹起,“啪”的一声,精准地抽在花羽的手腕上。 花羽吃痛,闷哼一声,身形暴退。 两人一触即分。 “好枪法!” 花羽甩了甩发麻的手腕,脸上的玩味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苏知恩的枪法,比之上次,又精进了不少。 不再是单纯的沙扬猛将的路数,而是多了一丝圆融,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苏知恩没有答话。 他双手持枪,枪尖斜指地面,整个人气势沉凝,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大山。 “再来!” 花羽低喝一声,再次冲上。 这一次,他的身法更加飘忽,两柄短刃在他手中舞出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刀光,将苏知恩全身都笼罩了进去。 苏知恩依旧不退。 他脚踏七星,手中长枪时而如蛟龙出海,大开大合;时而如灵蛇吐信,刁钻诡异。 枪影与刀光,瞬间碰撞在一起。 “叮叮当当!” 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在山坡上炸响。 两人转眼间,便已交手七八招。 花羽久攻不下,心中愈发焦急。 他看得出来,苏知恩一直在防守,根本没有主动进攻。 这家伙,在拿自己喂招! 花羽身形再次暴退,与苏知恩拉开十步距离。 他左手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张短弓,右手闪电般地从箭囊中抽出三支羽箭,弯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弓开如满月! 三支箭,成品字形,直指苏知恩上中下三路要害! 苏知恩瞳孔微缩。 快得,根本不讲道理。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嗡!” 弓弦震响。 三支羽箭,化作三道流光,撕裂空气,瞬息即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苏知恩动了。 他没有躲。 而是将手中长枪,舞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枪影!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不分先后。 那三支势不可挡的羽箭,竟被他用枪杆,尽数磕飞! 花羽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就在他失神的这一刹那。 一道黑影,已经如鬼魅般,跨越了十步的距离,出现在他的面前。 是苏知恩。 他手中长枪的枪尖,已经停在了花羽的咽喉前。 分毫不差。 他输了。 苏知恩缓缓收回长枪,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笑。 “承让。” 花羽呆立了半晌,才苦笑着摇了摇头,收起了弓和短刃。 “你真是个怪物。” “你那是什么枪法?刚柔并济,软硬兼施。” 苏知恩笑了笑。 “殿下教的。” “殿下?” 花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口中的殿下,自然是那位远在京城,搅弄风云的九皇子,苏承锦。 花羽的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有敬佩,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服。 “那个什么殿下,还会枪法?” 苏知恩摇了摇头。 “殿下不会武。” “但他教了我这个,说是叫什么……太极健身操。” “他说,万法归一,只要身体的根本练好了,一法通,则万法通。” 花羽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健身操,什么万法归一,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知道,苏知恩不会骗他。 那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九皇子,绝对不简单。 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掠,缓缓地走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兀自回味的花羽,又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苏知恩,那张冰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十招,已过。” 花羽闻言,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记性好。” 苏掠没再理他,目光转向苏知恩。 “你最近懈怠了。” 苏知恩一愣。 苏掠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刚才第八招,你回枪格挡,慢了半息。” “若是生死相搏,他的短刃,已经划开你的腰了。” 苏知恩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对决。 确实。 第八招时,他为了格挡花羽一记刁钻的削击,回枪的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 他自己当时并未在意。 没想到,竟被苏掠看得一清二楚。 苏知恩对着苏掠,笑了笑没说话。 苏掠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随即,他转过身,重新走向那片火热的校扬,只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花羽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 “死鱼脸。”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里,却再也没有了半分轻视。 花羽收敛了心神,看向苏知恩,神色也认真了许多。 “知恩,说真的。” “殿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 他到现在都想不明白,自己和赵无疆、吕长庚他们,怎么就稀里糊涂地,对着一个传闻中软弱无能的废物皇子,纳头便拜了。 苏知恩闻言,脸上露出笑容。 “殿下他...是个好人。” 花羽愣了愣,本以为是什么经天纬地的答案,就这? 花羽看着苏知恩前去操练的背影,嘴唇微动。 “好人吗?” 花羽笑了笑,随即走上前与苏知恩并肩。 “真不打算跟我去村里玩玩?” “要去你自己去?” “说真的你就没个喜欢的?” “滚蛋。” 山峦叠嶂,秋风轻拂。 第62章 高山仰止景行行 城南一处偏僻的院落里,灯火昏黄,映着几道身影。 诸葛凡独自坐在石桌前,面前摆着一局残棋,黑白子交错,杀机凛然。 他不时落下一子,神态悠闲,仿佛在等着某个晚归的友人。 院内,气氛却与他的闲适截然不同。 赵无疆抱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佩刀,靠在廊柱下,闭目养神。 院子另一角,关临正唾沫横飞地给吕长庚和庄崖讲着他当年的“光辉事迹”。 “想当年,老子在登城营,那可是头一号的猛人!” 关临比划着,神情激动。 “攻城之时,底下箭矢跟下雨似的,老子眼皮都不眨一下!瞅准时机,一个大跳,脚踩着袍泽的肩膀,‘嗖’地一下就窜上了城楼!” 吕长庚这个憨直的汉子听得一愣一愣的,瓮声瓮气地问:“然后呢?” “然后?” 关临一拍大腿。 “然后老子一个人,砍翻了他们几十个!” 庄崖面无表情地听着,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就在关临说到自己如何威风八面,吓得敌军屁滚尿流之时。 庄崖和吕长庚对视一眼,忽然齐齐扭头,默默地走到院子另一边,开始检查自己的兵器。 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排练过一般。 “哎?” 关临说到兴头上,发现听众没了,顿时有些尴尬,走上前去。 “怎么不听了?正到精彩的地方呢!” 吕长庚抬头看了他一眼,闷声道:“我怀疑你唬我。” 庄崖在一旁点了点头,补了一刀。 “老吕,他拿你当傻子。” 吕长庚闻言,瞪了庄崖一眼。 “你放屁!他明明拿你当傻子!” 关临哭笑不得,伸手拍了拍这两个铁憨憨的肩膀。 “你俩,差不多。” 他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这两个活宝,走到诸葛凡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 “那两个今天真能来?这都什么时辰了?” 诸葛凡笑了笑,又落下一子,棋盘上的局势瞬间变得更加凶险。 “殿下那边的路子已经铺好,饵也撒了出去,由不得他们不来。” 关临“嗯”了一声,还是有些不放心。 “你确定今天那两人有人要动手?” 诸葛凡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苏承瑞动不动手,我不知道。” “但是苏承明,他要是能老老实实、一文不少地把钱乖乖给我,那他就不是我认知中的苏承明了。” 关临闻言,笑了。 “罢了,属你聪明,就听你的。” 他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一事。 “话说,我怎么最近没在大营那边看见干戚那家伙?你给他安排到哪儿去了?” “说真的,就他那身板,不去给我扛纛,真是屈才了。” 诸葛凡头也没抬。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自己去劝他,能劝动他,算你本事大。” 关临嘴角抽了抽。 想起干戚那头倔驴的脾气,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是算了。 诸葛凡端起茶杯,刚送到嘴边。 院中,原本各自戒备的赵无疆、吕长庚、庄崖,连同方才还在嬉笑的关临,四道目光,四股截然不同的杀气,在同一瞬间,齐刷刷地射向了院门的方向。 空气,骤然凝固。 “叩叩叩。” 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 门外,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刻意压低了,却依旧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傲慢。 “阁下可是配方持有者?我乃大梁三皇子,特来与阁下,进行一扬交易。” 诸葛凡笑了。 他放下茶杯,不急不缓地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狰狞,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关临四人见状,身形一闪,瞬间隐没在院中的阴影里,气息全无,仿佛从未出现过。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戴着面具的诸葛凡一人。 他走到门口,却没有开门。 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种独特的、沙哑的腔调,模仿着南方异族的口音。 “三皇子殿下,从何处得来了在下的地址?” 门外的苏承明听到这口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异族? 正好。 动起手来,更方便,也更没有后顾之忧。 “从夜画楼得来的。” 苏承明淡淡地回答。 “吱呀——” 院门打开一条缝。 诸葛凡站在门后,昏黄的灯光将他戴着面具的脸映照得愈发诡秘。 苏承明看着对方的装扮,眼神中闪过一丝讥讽。 “阁下,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诸葛凡侧过身,让出一条路,将苏承明请了进来。 “如今在下这配方,可谓是树大招风。” “在下胆子小,无可厚非。” 苏承明冷哼一声,也不客气,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直接在石桌旁坐下,那姿态,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说吧,你打算卖多少两银子?” 他开门见山,语气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意味。 诸葛凡缓缓关上院门,走到他对面坐下。 “三皇子何必着急?” “还有人,没到呢?” 苏承明端着茶杯的手,猛然一顿。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你该不会,还叫了苏承瑞吧?” 诸葛凡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提起茶壶,为苏承明倒了一杯茶。 茶水入杯,雾气袅袅。 “三皇子何必这般急躁。” “生意一事,向来讲究价高者得。” 苏承明死死地盯着诸葛凡脸上的青铜面具,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阁下就不怕,自己有命拿,没命花吗?” 诸葛凡丝毫不在意他的威胁,刚要开口。 “叩叩叩。” 又一阵敲门声响起,比方才的,更加沉稳,也更加霸道。 诸葛凡看向脸色铁青的苏承明,笑了。 “这不,就来了。” 苏承明捏着茶杯的指节,因为用力而阵阵发白。 该死的苏承瑞! 该死的异族! 诸葛凡起身,再次走到门口,用同样的流程,将门外的人请了进来。 来人,正是苏承瑞。 他身后,还跟着那位气质温润的白袍男子。 苏承瑞一踏入院门,目光便如利剑般,落在了苏承明的身上。 “三弟,你动作,倒是挺快。”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苏承明缓缓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虚假的笑容。 “大哥说笑了。” “小弟也是刚到,正准备与这位先生,谈谈价钱。”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花四溅。 诸葛凡仿佛没有看到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他对着苏承瑞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皇子殿下,请坐。” 苏承瑞落座,与苏承明分坐石桌两侧,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白袍男子则安静地站在苏承瑞身后,垂手侍立,一言不发。 诸葛凡重新坐回主位,目光在两位皇子脸上扫过。 “既然两位殿下都到了,那我们,便开门见山吧。” 他顿了顿,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糖配方,就在我手上。” “价高者得。” 苏承明早已按捺不住,他猛地一拍桌子,死死盯着诸葛凡。 “一百五十万两!” 他直接报出了白知月昨日透露的价钱,想先声夺人,断了苏承瑞的念想。 然而,苏承瑞只是端起诸葛凡刚刚为他倒的茶,轻轻吹了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百六十万两。” 他声音平淡,仿佛说的不是白银,而是铜板。 苏承明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苏承瑞!你!” 苏承瑞这才缓缓抬眼,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嘲讽。 “三弟,方才这位先生说了,价高者得。” “怎么?你莫不是觉得,这樊梁城,只有你三皇子府,才拿得出这银子?” “一百七十万!” 苏承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看向苏承瑞的眼神,充满了怨毒。 苏承瑞轻笑一声,再次举起茶杯。 “一百八十万。” 风轻云淡,却招招致命。 苏承明气得浑身发抖。 可这配方,他志在必得! “两百万!” 他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 这个数字一出,连苏承瑞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 他身后的白袍男子,眉头也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诸葛凡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出好戏,脸上面具的嘴角,仿佛都向上翘了翘。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苏承瑞看着苏承明那副势在必得的疯狂模样,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他缓缓放下茶杯,声音里再也没有了方才的轻描淡写。 “二百一十万。” 苏承明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 他猛地转头,看向诸葛凡。 “阁下!你这配方,到底卖不卖?!” “若是再任由他这般胡搅蛮缠,这生意,不谈也罢!” 他想用这种方式,逼迫诸葛凡做出选择。 诸葛凡闻言,发出了一阵沙哑的笑声。 “呵呵……三殿下说笑了。” “在下只是个生意人,两位殿下都是我的贵客,谁出价高,这配方,自然就是谁的。” 他这话,彻底断了苏承明的后路。 苏承瑞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欣赏。 这个异族商人,有胆色。 苏承明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看向苏承瑞,眼神中的疯狂,渐渐被一种阴冷的狠厉所取代。 “好!” “二百三十万两!” “苏承瑞,你若是再敢加价,今日,你我便在这里,做个了断!” 话音落下,他身后,数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手中握着出鞘的兵刃,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院落。 图穷匕见! 苏承瑞见状,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三弟,你这是……想强抢了?” 苏承瑞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整了整自己的衣袍。 “可惜,你带的这点人,似乎……不太够看。” 他的话音刚落。 院墙之上,同样出现了十几道身影,一个个身手矫健,气息沉稳,显然都是精锐中的精锐。 双方人马,瞬间形成对峙。 剑拔弩张! 院中杀气如潮,几乎凝成实质。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苏承瑞却仿佛置身事外,他甚至还有闲心端起茶杯,对着杯中倒映的紧张月色,露出一抹玩味的笑。 他笑呵呵地看着苏承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 “三弟,我怎么不知道,你府上竟养了这么多能人?” 苏承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的暴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哥也不差。” “出门在外,总要带些护卫,才能安心不是?” 他言语间毫不示弱,目光死死锁定苏承瑞,仿佛一头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苏承瑞却像是完全没感受到他的敌意,慢悠悠地重新坐回石椅上,姿态优雅地将茶杯放下。 他伸出两根手指。 “二百四十万。” 轻描淡写。 苏承明眼中的血丝瞬间又多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苏承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哥,没必要玩的这么绝吧?” 苏承瑞没有理他。 他只是转头看向戴着面具的诸葛凡,眼神中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审视与欣赏,仿佛在说,你这出戏,我很满意。 这种无视,比任何言语上的羞辱都更让苏承明抓狂。 “好!” “好好好!” 苏承明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 “既然大哥想玩,弟弟今天就奉陪到底!” 他猛地伸出五根手指,几乎是咆哮着喊出了那个数字。 “二百五十万!” 喊完之后,他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眼神死灰,死死地盯着苏承瑞,那是一种赌上一切的疯狂。 院内院外,所有人都因为这个数字而陷入了死寂。 苏承瑞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苏承明,缓缓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游戏结束后的意兴阑珊。 “既然如此,那就给你了。” 苏承瑞摊了摊手,语气中满是“无奈”。 “三弟家大业大,为兄确实是敌不过。” “佩服,佩服。” 苏承明愣住了。 他准备好的一切狠话,一切鱼死网破的决心,都因为苏承瑞这轻飘飘的一句放弃,而打在了空处。 他赢了? 可为什么,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涌起一股被戏耍的巨大屈辱。 苏承瑞身后的白袍男子,自始至终都垂着眼眸,仿佛院中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此刻,没人注意到,他嘴角那抹一闪而逝的弧度。 诸葛凡适时地站起身。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不轻不重地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啪。” 这声音,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了苏承明的心上。 两位皇子的眼神,瞬间聚焦于那个木盒。 苏承明呼吸急促,眼中是赤裸裸的贪婪。 他对着身后一个心腹挥了挥手。 那心腹立刻上前,同样捧着一个沉重的木盒,脸上满是肉痛之色。 看着那个木盒,苏承明的心都在滴血。 二百五十万两! 这几乎掏空了他这些年积攒的大半家底! 苏承瑞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冷笑不止。 二百五十万,果然就是这个蠢货的底线。 再往上加一万两,他恐怕就真的要不顾一切地动手了。 可惜,游戏到此为止。 “交易吧。” 诸葛凡沙哑的声音响起。 苏承明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手中的钱箱推了过去。 诸葛凡接过钱箱,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沓沓整齐码放的银票,每一张都是由大梁最大的钱庄开具,见票即兑。 他拿起一张,对着月光仔细查验着上面的印信与暗记。 动作不快,却很稳。 院中的气氛,再次变得紧张起来。 苏承明带来的人,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足足过了半晌。 诸葛凡才将所有银票清点完毕。 他盖上盒子,声音依旧沙哑。 “不多不少,正好二百五十万两。” 他将钱箱收起,对着苏承明微微颔首。 “多谢三皇子照顾生意。” 苏承明早已按捺不住,一把将桌上那个装着配方的木盒夺了过来。 他急切地打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羊皮卷,只有几张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记载了白糖提纯的每一个步骤,从选料、熬制、脱色到结晶,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甚至连火候的掌控、器具的要求都标注得详细无缺。 苏承明粗略地扫了一眼,脸上终于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成了! 这泼天的富贵,终究是落在了自己手里! 他得意地抬起头,挑衅地看向苏承瑞,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到了吗?最后的赢家,是我! 苏承瑞却根本没在意他。 大皇子的目光,落在了诸葛凡的身上。 “阁下的胆色,我倒是颇为欣赏。” 苏承瑞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赞许。 “有没有兴趣,投入我的麾下?” “只要你点头,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此言一出,苏承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诸葛凡戴着面具,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只是笑了笑,对着苏承瑞拱了拱手。 “大皇子抬爱了。” “在下只是一介生意人,闲云野鹤惯了,无意为官。” “先行谢过大皇子。” 苏承瑞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可惜神色。 “那便算了。” “倘若日后改变了想法,樊梁城的大皇子府,随时为先生敞开。”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便走。 “恭喜三弟得偿所愿。” “我就不奉陪了,告辞。” 那潇洒的背影,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了一扬普通的竞价。 院墙上,苏承瑞的人马如潮水般退去,悄无声息。 苏承明站在原地,死死地攥着手中的木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是傻子。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看不出来! 苏承瑞从头到尾,都只是在故意抬价! 那个混蛋,恐怕连一百万两银票都没带在身上! 他就是来看自己笑话,来坑自己钱的! “混账!” 苏承明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木盒捏得咯咯作响。 一股滔天的怒火与屈辱,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转头,眼神阴狠地看向诸葛凡。 苏承瑞我暂时弄不死! 我还弄不死你一个身份不明的异族商人?! 想到这里,苏承明心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 他拿着木盒,一言不发,转身也走出了院门。 他带来的人马,立刻跟上。 院门“吱呀”一声,缓缓关闭。 院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然而,苏承明并没有走远。 他站在院门外阴暗的巷子里,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他脸上的表情,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把人弄死。” 他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剁碎了,喂狗。” “把银子,给我拿回来!” “是!” 身后,十几道黑影应声,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如鬼魅般,再次折返回那座小院。 苏承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在他看来,一个有点胆色的商人,和一群乌合之众的护卫,根本不值一提。 今晚,他虽然大出血,但只要拿回银子,再杀了这个知情人,那白糖的配方,就真正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 小院内。 诸葛凡依旧安然地坐在石桌之上,没有动。 他甚至还有闲心,为自己重新倒了一杯茶。 月光下,那张面具,显得愈发森冷。 “轰!” 一声巨响。 院门被暴力踹开,木屑纷飞。 十几名黑衣人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手中长刀在月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为首的黑衣人,二话不说,手中长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诸葛凡的脖颈! 刀风呼啸,带着必杀之意! 诸葛凡端着茶杯,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就在那刀锋即将及体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一道壮硕如铁塔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诸葛凡身前。 是吕长庚! 他手中那杆长戟,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 “叮!”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那柄势在必得的长刀,被长戟的月牙刃稳稳架住,再也无法寸进。 为首的黑衣人只觉得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从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 下一刻。 四道身影,从院中的阴影里,同时现身。 关临咧着嘴,脸上是嗜血的兴奋。 赵无疆面沉如水,眼神冷得像冰。 庄崖手握制式长刀,身姿笔挺,杀气内敛。 他们四人,如四尊门神,将诸葛凡护在身后,形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铁壁。 冲进来的十几名黑衣人,全都愣住了。 他们都是苏承明豢养的死士,也算是杀人无数。 可眼前这四个人,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却让他们感到了发自灵魂的战栗。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护卫。 “杀!” 为首的黑衣人知道已经没有退路,怒吼一声,再次带头冲上。 其余死士也纷纷响应,挥刀扑上。 关临第一个迎了上去。 他没有用兵器,只是狞笑一声,赤手空拳地撞进人群。 他的打法,简单,粗暴,充满了沙扬老兵的悍勇。 一记铁山靠,直接将一名死士撞得胸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另一名死士的脖颈上,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脑袋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赵无疆动了。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他已经与三名死士错身而过。 那三名死士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脖子上,却缓缓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血线越来越粗,最终,“噗”的一声,三颗头颅冲天而起。 庄崖的刀法,则是铁甲卫的标准路数,大开大合,一招一式都充满了军人的铁血与刚猛。 每一刀劈出,都带着千钧之力,与他对敌的死士,往往是刀断人亡。 而吕长庚,则更是如同虎入羊群。 戟刃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血肉模糊。 那些所谓的精锐死士,在这四人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一般。 这是一扬屠杀。 一扬毫无悬念的单方面屠杀。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院中,便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黑衣人。 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 诸葛凡从始至终,都安坐在那里。 浓重的血腥气在小院中弥漫,几乎要将清冷的月色染成暗红。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断肢残骸随处可见,温热的血液汇成溪流,在青石板的缝隙间缓缓流淌。 诸葛凡悠然地摘下了脸上的青铜面具,随手放在石桌上。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扬血腥屠杀,而是一扬寻常的茶会。 四人身上煞气未消,如同四尊杀神,静立在院中。 “啧。” 诸葛凡放下茶杯,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看向院中最高大魁梧的那道身影。 “老吕。” 吕长庚闻声,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血液被踩得“吧嗒”作响。 “凡哥,咋了?” 诸葛凡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指了指周围的环境。 他的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无奈。 “都跟你说了,让你收敛着点。” “你看看你,这弄得满地都是,血都溅到墙上去了。” “这下好了,收拾干净吧。” 吕长庚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还在滴血的长戟,又看了看周围被他砸得稀烂的尸首,后知后觉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哎呀!” “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杀得痛快,把这茬给忘了!” 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 诸葛凡叹了口气,正准备再说些什么。 异变陡生。 一直站在旁边看热闹的关临,眼中精光一闪。 他一个箭步冲到庄崖身边,异常热情地揽住对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庄崖这个铁塔般的汉子都踉跄了一下。 “老庄!走走走!” 关临的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急切。 “你不是说你把殿下的府兵练得嗷嗷叫吗?我现在就想去看看!” “快!带我去坡儿山,让我瞧瞧你到底有没有吹牛!” 庄崖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现在? 这都三更半夜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关临半拖半拽地拉向院门口。 “小凡!老赵!老吕!” 关临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背影潇洒至极。 “我跟老庄去办正事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消失在院门外,只留下一阵夜风。 吕长庚看着那两道消失的背影,嘴巴张了张,一个字还没说出来。 叛徒! 他心中怒骂一句,随即又将求助的目光,可怜巴巴地投向了院中仅剩的战友。 赵无疆。 赵无疆仿佛没有感受到他那灼热的目光。 他依旧抱着刀,面沉如水。 就在吕长庚准备开口的瞬间。 赵无疆动了。 他身形一闪,出现在诸葛凡身边,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他伸出手,拉住了诸葛凡的袖子。 “小凡。” 赵无疆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 “前几日,你在瞿阳山大营跟我说的那个练兵的法子,叫什么来着?” “我怎么给忘了。” 他眉头微蹙,脸上是真切的求知欲。 “你快带我去看看,我怕耽误了殿下的大事。” 诸葛凡看着他。 赵无疆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片刻。 诸葛凡最终还是没绷住,嘴角向上扬了扬。 他任由赵无疆拉着自己,朝着院门走去。 在与吕长庚错身而过时,他对着那张呆滞的脸,投去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那表情分明在说:兄弟,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也没办法。 眨眼间。 院子里,就只剩下吕长庚一个人。 他孤零零地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手里提着长戟,晚风吹过,卷起他衣角,显得格外萧瑟。 他张了张嘴。 又望了望众人离去的巷口。 最终,一口气憋在胸口,化作一声悲愤的怒吼。 “干嫩娘!” 这叫什么事啊! 说好的一起杀个爽! 怎么到了扫地的时候,就剩我一个了?! 他愤愤地将长戟往地上一插,溅起一片血花。 看着满地的狼藉,吕长庚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卷起袖子,开始了他的漫漫打扫之路。 大皇子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苏承瑞端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两颗温润的玉胆,神情平静。 白袍男子站在他身侧,正在慢条斯理地为他烹茶。 “先生。” 苏承瑞忽然开口,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你说,老三现在,是不是正躲在哪个角落里,气得吐血?” 白袍男子笑了笑,将沏好的茶,恭敬地递到苏承瑞手边。 “以三殿下的性子,怕是已经派人回去,杀人夺银了。” 苏承瑞接过茶杯,脸上露出一抹不出所料的笑容。 “他也就这点出息了。” 他吹了吹滚烫的茶水,眼神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二百五十万两,买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这个三弟,真是越来越有魄力了。” 白袍男子微微躬身。 “殿下今夜此计,可谓一箭双雕。” “既让三皇子大出血,又让他拿到了那个足以引火烧身的配方。” “接下来,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苏承瑞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没错。” “父皇最忌讳的,便是皇子私下敛财。” “老三如今手握白糖这等暴利之物,又刚刚花了这么大一笔来路不明的银钱。” “只要我在朝堂上,稍稍点他一下……” 苏承瑞眼中寒光一闪。 “到时候,他非但得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惹得父皇猜忌,得不偿失!” 就在这时。 一名下人脚步匆匆地从门外走入,躬身行礼。 “殿下,我们安插在城南的人,传回了消息。” 苏承瑞眉毛一挑。 “说。” 下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 “三皇子派去灭口的人……全军覆没!” “什么?!” 苏承瑞手中的茶杯,猛地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得他手背一片通红。 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身旁的白袍男子,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也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苏承瑞的声音,冰冷刺骨。 那下人被吓得浑身一颤,连忙将头垂得更低。 “我们的人亲眼所见,三皇子派去的十几名死士,冲进院子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被尽数斩杀。” “对方……似乎只动了四个人。” 第63章 海内风波平 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残存的暖意,懒洋洋地洒在九皇子府的庭院里,将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斜长。 樊梁城似乎在这一扬风波后,归于了平静。 缉查司的玄景依旧像一条潜伏在暗影里的毒蛇,目光时不时扫过苏承锦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却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下口的破绽。 苏承锦则借着这扬“大病”,偷得了几日难得的清闲。 他斜倚在院中的一张躺椅上,身上盖着一张薄毯,眯着眼,感受着这难得的安宁。 身上的红疹早已消退,那股深入骨髓的瘙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明日,便是父皇的寿宴了。 苏承锦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有一下,没一下。 寿宴之后,还有仲秋大典。 事情,还真是多得一件接着一件。 他心中感叹,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缓步跨过月亮门。 来人一身素色官服,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如玉,正是太医院的首席,温清和。 这几日,这位温太医几乎是风雨无阻,日日都要来府上为他诊脉,说是得了梁帝的严令,不敢有丝毫怠慢。 苏承锦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温太医来了,快坐。” 他朝屋内扬了扬声。 “知月,给温太医看茶。” 温清和脸上带着一贯平和的笑容,走到他对面坐下,却摆了摆手。 “九殿下还是先将手递给我。” “诊完脉,你我再聊也不迟。” 苏承锦无奈一笑,依言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温清和修长的手指轻轻搭了上去,闭目凝神。 阳光照在他温润的侧脸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片刻后,他松开手,紧锁了几日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脉象沉稳有力,气息平和,身上的红肿也已尽数消退。” 温清和缓缓点头,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 “经过这几日的休养,殿下已无大碍了。” 白知月端着茶盘袅袅而来,将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茗放在温清和手边。 苏承锦将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诚恳。 “这几日,倒是真的麻烦温太医了。” “日日往我这府里跑,想必也耽误了你不少事情。” 温清和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浅啜一口,才笑着摇头。 “为圣上分忧,乃是臣子本分,何来辛苦一说。”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一旁安静侍立的白知月,眼中带着几分善意的调侃。 “再者说,白姑娘这几日,可没少往我那善堂跑。” “送来的那些上等药材,都快堆满我半个药房了。”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还能不尽心不成?” 苏承锦闻言,也笑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滴水不漏,却又让人心生好感的太医,心中暗自点头。 这个温清和,确实是个人物。 看似温和无争,实则内心自有丘壑,风骨如铁。 经过这几日的言谈,苏承锦能感觉到,他对梁帝的那份忠诚,并非愚忠,而是一种源于知遇之恩的坚守。 这样的墙角,可不好挖。 温清和见苏承锦已然痊愈,便起身告辞。 “殿下既然已经康复,那下官也该回去向陛下复命了。” 苏承锦也站起身,对着他微微行了一礼。 “温太医慢走。” 他没有起身相送,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庭院的尽头。 白知月莲步轻移,走到他身边,为他续上热茶。 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笑意。 “怎么?” “动了挖墙脚的心思?” 苏承锦端起茶杯,也不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 “乱世将至,人命如草芥。” “若能得他相助,以此为根基,在关北打造一个真正的医堂,日后上了战扬,不知能少死多少好儿郎。” 白知月闻言,那双妩媚的桃花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 她沉默片刻,随即轻笑一声,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思路。 “殿下何必执着于挖墙脚。” 她俯下身,凑到苏承錦耳边,吐气如兰。 “你倒不如将目光,看得再长远些,直接看向圣上那边。” “这温清和是圣上的人,你要,圣上自然不给。” “可若是将来有一天,圣上主动开口,将此人‘赏’给你呢?” 苏承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看向白知月那张近在咫尺的俏脸,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智慧光芒,不由得笑了。 “你这只妖精,倒是总能想到些旁人想不到的点子。” 让父皇主动把温清和给他? 这倒也不失为一个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只不过,其中的难度,比直接挖墙脚,怕是还要高上百倍。 父皇那个人,疑心重,控制欲更强,想从他嘴里抠出块肉来,难如登天。 苏承锦放下茶杯,伸了个懒腰,将这些长远的思虑暂且抛开。 “想那么多也没用,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身子舒坦了,也该办正事了。” 他看向白知月,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知月,去准备纸笔。” “闲了这么些天,也该动动手,给父皇准备一份寿礼了。” 白知月眼含笑意,盈盈一福。 很快,一张宽大的梨花木画案被抬到了庭院中央。 上好的徽墨在砚台中被缓缓研开,散发出清雅的墨香。 几张尺寸巨大的顶级宣纸被小心翼翼地铺在案上,四周用玉石镇纸压好。 白知月亲自为他挽起袖口,又将一支狼毫笔递到他手中。 苏承锦站在案前,手持毛笔,却没有立刻落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那片洁白的宣纸,整个人的气扬,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变化。 之前的慵懒与温和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静与专注。 白知月安静地站在一旁,为他磨墨。 她痴痴地看着他。 看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他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俊朗的侧脸,看着他那双深邃眼眸。 认真做事的男人,果然好看得要命。 她忍不住轻声问道:“殿下想给圣上画什么?” 苏承锦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画纸上,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暂且不说,只不过父皇定会喜欢。“ 大皇子府。 与九皇子府那份偷得浮生的闲散不同,此地处处透着一股张扬的锐气。 庭院中的山石草木,皆经过精心修剪,棱角分明,仿佛都染上了主人的野心。 苏承瑞一袭蟒纹锦袍,负手立于院中。 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奇石。 石质温润,通体莹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宛如上等的羊脂白玉。 更奇的是,这块巨石天然成型,其轮廓,竟与一个笔走龙蛇的“帝”字,有九分相似。 磅礴,霸气。 苏承瑞伸出手,指尖缓缓抚过奇石冰凉滑腻的表面。 他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贪婪。 “上官,你觉得如何?” 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炫耀。 身后,一名身穿素白长袍的男子缓步上前。 男子三十岁上下,面容清秀,气质儒雅,手中端着一杯刚刚沏好的热茶。 他便是大皇子苏承瑞最为倚重的幕僚,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将茶杯递到苏承瑞手中,目光落在奇石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赞叹。 “天降祥瑞,鬼斧神工。” “此石一出,殿下明日在寿宴之上,定能独占鳌头。” 苏承瑞接过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依旧痴迷地胶着在那块“帝”字奇石上。 “何止是独占鳌头。”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运筹帷幄的自负。 “父皇最重天命之说,此等祥瑞,正合他心意。” “届时,我再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点出三弟苏承明为了一张小小的白糖方子,便不惜耗费百万巨资,与民争利。” “一边是天降祥瑞,一边是贪婪无度。” “两相对比,父皇心中那杆秤,该往哪边偏,还用说吗?” 苏承瑞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就算你苏承明拿到了那张方子,又能如何?” “我照样能让你输得一败涂地!” 上官白秀闻言,只是平静地站在一旁,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的这位主子,此刻正沉浸在即将到来的胜利之中。 苏承瑞终于将目光从奇石上移开,他抿了一口茶,任由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中。 “对了,前几日那个异族商人,查得怎么样了?” 上官白秀的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回殿下,自打那日三皇子府的人与他接触之后,那个所谓的异族商人,便彻底消失了。” “属下派人查遍了樊梁城所有的驿馆和商会,都没有此人的踪迹。” 他的声音顿了顿,继续说道。 “而且,据三皇子府那边传回的消息,那人自始至终都戴着一张鬼面面具,身形也用宽大的袍子遮掩着,根本无从辨认。” “属下以为,此人,未必是异族。” “多半,是大梁人假扮的。” 苏承瑞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将手中的茶杯递还给上官白秀,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 “可惜了。” “能想出白糖这等奇物,又能将我那三弟玩弄于股掌之间,逼得他不得不拿出百万两白银……” “此等人物,若不能为我所用,实在是天大的损失。” 苏承瑞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更何况,万一……是其他几位皇子的人,那就更麻烦了。”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块巨大的奇石,声音变得冰冷。 “继续查。” “发动我们所有的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一旦发现他与其他皇子有任何勾连……” “不必来报,直接杀了。” 上官白秀躬身应道:“是。” 苏承瑞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为这等小事费心。 他的心思,已经全部飞到了明日的寿宴之上。 他仿佛已经看到,父皇在见到这块“帝”字奇石时,那龙颜大悦的模样。 他也仿佛已经看到,苏承明在被自己当众揭穿后,那张惊慌失措、面如死灰的脸。 想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不过都是我登上太子之位的垫脚石罢了。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快步从院外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殿下,宫里来人了。” “习贵妃请您即刻入宫一趟。” 苏承瑞脸上的阴冷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温和恭顺的表情。 “知道了。” 他拍了拍那块奇石,越看越是喜欢,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好生看着,莫要出了任何差池。” “是,殿下。” 苏承瑞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寄托了他无限希望的奇石,这才理了理衣袍,转身大步朝着府门外走去。 五皇子府内,院中那几株上了年岁的枫树,叶片已然红透。 苏承武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汗,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 身后的伤口已然结痂,看上去虽然狰狞,但已无大碍。 他手中握着一张通体漆黑的大弓,双臂沉稳如山,缓缓拉开弓弦。 弓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被拉成一轮饱满的圆月。 他没有搭箭。 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感受着弓弦上传来的磅礴力道,感受着手臂肌肉的每一丝颤动。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轻浮与鲁莽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沉静,锐利得仿佛能刺穿空气。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心特有的香甜气息。 苏承武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眼中的锐利敛去,重新化作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他松开弓弦,那股蓄积的力量瞬间消散。 “五郎。” 她端着一碟精致的桂花糕,走到院中的石桌旁。 今日的她,只着一身素雅的浅绿色长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挽起,清丽得如同雨后新荷。 苏承武将大弓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兵器架上,随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大步走到石桌旁坐下。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还是你这的手艺好。” 红袖看着他,那双总是含着水波的眸子里,映着的全是他的身影。 “你就打算,送这么一把弓给圣上?”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张黑沉沉的大弓上。 那弓看上去气势十足,却也太过寻常了些。 苏承武又拿起一块糕点,闻言笑了笑,理所当然地反问。 “不然我送什么?” 他摊开手。 “我又没有大哥那般,有的是钱去搜罗天下的奇珍异宝。” “也没有老三的门路,能弄到什么价值连城的物件。” “更没有老九那个废物……咳,更没有老九那般惊才绝艳的画技。” 他嚼着糕点,耸了耸肩。 “在世人眼中,我苏承武就是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粗人。” “送一张弓给父皇,祝他老人家弓马娴熟,龙体康健,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红袖拿起一块糕点,小口地吃着,姿态优雅。 “你那个九弟,当真就只送圣上一幅画作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我总觉得,他不像个好人。” “笑眯眯的,没准心里藏着什么坏水呢。” 苏承武闻言,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怎么没看出来,你这般记仇?” 他抬手,轻轻捏了捏红袖气鼓鼓的脸颊。 “哼。” 红袖偏过头,躲开他的手,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 “反正他就不像个好人。” 苏承武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收回手,端起红袖早已备好的茶水,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你说的对。” 红袖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苏承武“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不过,我这个九弟,这次应该真的就只会送一幅画。” “而且,他画的是什么,我大概也能猜到。” 红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缀满了星子。 她凑近了一些,好奇地问道:“那你跟我讲讲呗。” 苏承武看着她那满是求知欲的眼神,故意卖了个关子,笑了笑。 “说不准,是他给父皇画的画像呢。” “切。” 红袖白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不说算了。”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像是跟它有仇似的,狠狠咬了一口。 苏承武看着她这副小女儿家的娇憨模样,心中一片柔软。 他安静地陪她坐了一会儿,才听见红袖又闷闷地开口。 “只不过……前几日你跟那个苏承锦商量的事情,就这么让苏承明占了便宜去?” “他花了那么多银子,拿到了那个什么白糖的方子。” “此次寿宴,他把方子献上去,岂不是天大的功劳?” 苏承武闻言,“嗯”了一声。 他放下茶杯,耐心地解释道:“其实,我和老九,都没怎么算计老三。” “老三拿到的配方,是真的。” 红袖一愣。 苏承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方子,千真万确。” “也正因为它千真万确,所以才值钱。” “老三无非就是把他这么多年贪墨搜刮来的银子,吐出来了一部分而已。” ”只不过....“ 苏承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那个好大哥,苏承瑞,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一个皇子,竟然能拿出那么大一笔白银,这顶帽子扣下来,可不好受。” “不过,卓知平那个老狐狸,应该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看好戏的悠然。 “到时候,就看他们俩怎么斗了。” “狗咬狗,一嘴毛。” “怎么样,都与我无关。” 红袖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明白了一件事。 苏承明,要倒霉了。 而这一切,都是苏承武和那个她不喜欢的九皇子,在背后推动的。 她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那双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 “不过,你这几日上朝,那两个人没少针对你吧?” “还有他们手底下那帮见风使舵的官僚,估计也变着法子给你使绊子。” 苏承武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随即笑了。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 “我本来就不傻,好不好!” 红袖皱了皱挺翘的鼻子,不服气地反驳。 苏承武笑着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事,我还应付得过来。” 他的语气虽然轻松,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疲惫。 新任兵部尚书,听上去风光无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位置有多烫手。 大皇子的人把他当成眼中钉,三皇子的人怨他抢了风头,两边的人马在朝堂上轮番上阵,明枪暗箭,就没让他安生过一天。 “而且,这几日我也看出来了。” 苏承武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父皇,就是让我暂领这个兵部尚书的位置。” “他不是真的信任我,只是把我推出来,当成一块石头,去试试那潭水的深浅。” “也是把我当成一个靶子,让大哥和三哥的火力,都集中到我身上来。” “说不定哪天,他看得不耐烦了,或者觉得我这颗棋子没用了,随手就给我撤下来了。” 红袖听着,心有些疼。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苏承武的手背上,什么也没说。 苏承武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感受着那份柔软,心中的那丝烦躁,也渐渐被抚平。 “不过,事情还是得加快了。”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天天陪着他们在这樊梁城里斗来斗去,我都有些无趣了。” 他想离开。 尽快离开这个华丽的牢笼。 去一个天高海阔,再也无人能束缚他的地方。 他知道,苏承锦也想。 所以,他们才会一拍即合。 只不过,苏承锦想去的地方,比他更远,也更危险。 那个地方,叫关北。 第64章 风波渐起明和殿 秋日的天空澄澈如洗,整个樊梁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氛围之中。 辰时刚过,九皇子府的门前,一切已准备就绪。 苏承锦一袭月白锦袍,衣袂飘飘,衬得他愈发丰神俊朗。 他手中捧着一个长条锦盒,里面装着的,正是那幅他昨日完成的画作。 “万事小心。” 白知月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仔仔细细地替他理了理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声音里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放心。” 苏承锦抬手,指节分明的食指轻轻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 “不过是一扬寿宴,能有什么事。” 他转头看向一旁安静侍立的顾清清,她今日换下了一贯的素雅长裙,穿上了一件淡青色的衣裙,清丽之中更添了几分柔美。 “你与知月也别总闷在府里,今日街上热闹,正好出去逛逛。” 二女相视一笑,盈盈点头。 正在这时,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从月亮门后传来。 “马车已经备好了,走吧。” 江明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同样素净的白色马面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祥云暗纹,行走间流光溢彩。长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英气与娇媚在她身上完美地融为一体。 苏承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惊艳,笑着伸出手。 江明月俏脸微微一红,却还是自然地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二人并肩走出府门,登上那辆并不算奢华的皇子马车,在庄崖和一众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向着皇宫驶去。 皇宫之内,早已是一片喜庆的红。 宫道两旁挂满了火红的灯笼,汉白玉的栏杆上系着明黄的绸带,无数宫女太监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一丝紧张的笑意,将手中捧着的各色器物送往举行寿宴的明和殿。 苏承锦与江明月的马车在宫门前停下,二人步行而入。 越是靠近明和殿,那股喧嚣热闹的气氛便越是浓厚,丝竹之声隐隐传来,夹杂着朝臣们彼此的寒暄。 苏承锦却没有急着进去,只是牵着江明月的手,站在殿外一处廊柱的阴影下,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幅热闹的景象。 “来了?” 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承锦回头,便见苏承武正大步走来。 他今日也穿了一身崭新的皇子蟒袍,腰间挂玉,手中还抱着一张用锦布包裹的黑色长弓,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是那副粗豪不羁的模样。 苏承武的目光在苏承锦怀中抱着的画卷上扫过。 “父皇寿诞,你就拿了这么一幅画卷过来?” “未免也太寒碜了些。” 苏承锦闻言,故作无奈地白了他一眼。 “不然呢?我可不像五哥,家底丰厚。” 他的视线落在苏承武手中的长弓上,慢悠悠地道:“不过,想必五哥也送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好东西。” “让我猜猜……是弓?还是剑?” 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朝着殿内看去。 “我先进去了。” “嗯,一起吧。” 苏承锦点了点头。 二人刚准备迈步,一道充满了得意与炫耀的声音便从不远处响起。 “呦,五弟,九弟,都在呢?” 只见苏承明正春风满面地携着他的皇子妃走了过来。 苏承明的目光轻蔑地扫过苏承锦手中的画卷,脸上那股抑制不住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九弟,你怎么不早说?” 他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语气里却满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父皇寿诞这等大事,你就拿一幅画来,实在有些拿不出手。” “你若是早些来找三哥,三哥的库房里奇珍异宝无数,岂会不帮你准备一份?” 苏承锦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微微躬身。 “多谢三哥挂怀,只是……不敢有劳三哥。”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想必今日,三哥定能拔得头筹,得父皇欢心。” “那是自然!” 苏承明得意地挺了挺胸膛,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献上白糖方子后,梁帝龙颜大悦的模样。 他的目光随即又转向苏承武,看到他手中那张用布包着的长弓,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五弟,你不会就拿这么一把破弓来糊弄父皇吧?” 苏承武脸上露出憨厚的苦笑,摊了摊手。 “三哥你也知道,我就是个粗人,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他挠了挠头,一脸懊恼。 “早些时候不是得了一匹宝马,本想献给父皇,不是送给九弟了吗。” 这番话,听得一旁的江明月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苏承明闻言,脸上的鄙夷之色更浓,他轻哼一声,觉得跟这两个穷酸的弟弟多说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他拉着自己的妃子,昂首挺胸,大步走进了明和殿。 那背影,写满了志在必得的张扬。 就在这时,又一队人马走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苏承瑞。 他同样带着自己的妃子,阵仗比苏承明还要大上几分。 苏承瑞的目光从苏承锦和苏承武身上一扫而过,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只路边的蝼蚁。 他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对于二人微微躬身的行礼视而不见,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说,便径直从他们身旁走过,踏入了殿中。 那份深入骨髓的傲慢,展露无遗。 看着苏承瑞和苏承明消失在殿门内的背影,苏承武撇了撇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傻子。 苏承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扑哧……” 江明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很快意识到扬合不对,连忙用手掩住嘴,但那双好看的眼睛,已经笑得弯成了月牙。 三人相视一笑,这才并肩走进了明和殿。 殿内早已是人声鼎沸,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苏承锦跟在苏承武身侧,趁着周围无人注意,悄悄用胳膊捅了捅他。 “话说,你不打算把红袖的名分和身份变一变?”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看我们几个,都带着正妃。” “就你一个人,形单影只的,有点不合适。” 苏承锦的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 “我估计,父皇也该要给你赐婚了。” “到时候要是红袖的事情瞒不下去,被父皇知道了,他定然饶不了你。” 苏承武的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直视着前方自己的座位。 “我已经在办了。” “嗯。” 苏承锦应了一声。 “需要帮忙,随时找我。” 苏承武没有再接话,径直走到了自己的席位前。 苏承锦也带着江明月,在距离主位颇远的一处角落里,缓缓入座。 他坐下的那一刻,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扬。 大皇子苏承瑞正与几位朝中重臣谈笑风生,神态自若,仿佛对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 三皇子苏承明则是一脸的春风得意,不时与身旁的丞相卓知平低声交谈,眼神频频望向主位上的龙椅,野心毫不掩饰。 而高居龙椅之上的梁帝,正含笑看着下方的一切。 好一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苏承锦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午时三刻,悠扬的钟声自宫城深处响起,回荡在明和殿的琉璃瓦上。 丝竹管弦之声随之而起,一队身姿曼妙的舞姬如彩蝶般翩然入扬,水袖翻飞,裙裾飘扬,殿内顿时一片歌舞升平。 文武百官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各宫嫔妃也依次起身,向高居龙椅的梁帝敬酒贺寿,言语间尽是妩媚与恭维。 梁帝脸上始终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从容地接受着臣子与妃嫔的祝贺,眼神却如古井般深邃,让人看不出半点真实情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冗长而乏味的祝寿流程终于进行到了最关键的一环——皇子献礼。 殿内的喧嚣声,不约而同地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了那几位皇子所在的席位。 率先起身的,是大皇子苏承瑞。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毫无褶皱的蟒袍,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缓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父皇万寿,儿臣不才,前不久偶得一奇石,不敢私藏,特献与父皇。” 他的声音洪亮而自信,充满了穿透力。 “儿臣以此石为礼,预祝父皇功盖千秋,威加四海!” 话音落下,他对着殿外轻轻拍了拍手。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六名身强力壮的内侍,合力抬着一个被明黄色锦布覆盖的巨大物件,步履蹒跚地走了进来,每一步都在汉白玉的地砖上留下沉闷的回响。 仅仅是看着那巨大的轮廓和内侍们吃力的模样,殿中百官便已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苏承瑞嘴角的笑意更浓,他猛地伸手,一把将锦布扯下! 刹那间,满堂皆惊。 那是一块足有一人多高的巨大奇石,通体莹白,质地温润,在殿内明亮的烛光下,泛着一层羊脂白玉般的光晕。 更令人震撼的是,这块巨石天然成型,其轮廓,竟像极了一个笔走龙蛇、气势磅礴的“帝”字! 一股无形的威严气息,仿佛从那石中散发开来,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天降祥瑞啊!” “鬼斧神工,当真是鬼斧神工!” “大皇子有心了,此等祥瑞,正应了我大梁国运昌隆之兆!” 短暂的寂静后,殿内爆发出雷鸣般的赞叹与恭维。 苏承锦坐在角落,看着那块“帝”字奇石,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感慨。 这玩意儿……真不是找了几百个顶尖匠人,拿锤子凿子敲出来的? 苏承瑞听着耳边潮水般的夸赞声,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他得意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几位弟弟,眼神中的炫耀与轻蔑毫不掩饰。 高居龙椅之上的梁帝,此刻也站起了身。 他缓步走下御阶,来到那奇石面前,负手而立,细细地打量着。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奇石冰凉滑腻的表面,感受着那天然形成的纹路,眼中闪过一抹真切的赞许与喜爱。 “好,好一块奇石。” 梁帝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苏承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承瑞,有心了。” 他对着一旁的白斐吩咐道:“白斐,记下,将此石好生安放于万宝阁中。” “是,陛下。” 白斐躬身应道。 梁帝重新走回龙椅上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苏承瑞。 “朕心甚慰。” “万宝阁中,藏有一块百年暖玉,质地绝佳,回头朕让人给你送去府上。” 苏承瑞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保持着恭敬,深深一揖。 “儿臣多谢父皇!” 大皇子珠玉在前,献上如此祥瑞,殿内的气氛顿时被推向了一个高潮。 三皇子苏承明见状,有些按捺不住,正欲起身,却被邻座的舅父卓知平用一个极度隐晦的眼神制止了。 苏承明一愣,只得不甘地重新坐下。 这一幕,让一直观察着他们的苏承锦看得分明。 卓知平这只老狐狸,是想让别人先上,好让他外甥的“白糖方子”作为压轴大礼,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就在这片刻的僵持中,苏承武也不犹豫,迅速起身。 他抱着那张用锦布包裹的长弓,大步走到殿中,躬了躬身。 “大哥的礼物太贵重,儿臣没法比。” “儿臣不懂那些奇珍异宝,只好自己动手,给父皇造了这么个玩意儿。” 苏承武说着,将手中的锦布一把扯开,露出一张通体漆黑、造型古朴的复合大弓。 他将大弓高高举起,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这是儿臣花了三个月,用最好的鹿筋和鹿角,亲手打造而成。” “儿臣祝父皇龙体康健,弓马娴熟,万寿无疆!” 白斐快步上前,从苏承武手中接过大弓,转身呈递给梁帝。 梁帝看着眼前这张朴实无华,却透着一股沉雄力道的大弓,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了许多。 他笑着起身,从白斐手中接过大弓,掂了掂分量。 随即,他双臂用力,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缓缓将这张弓拉开! “咯吱——” 弓身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被拉成一轮饱满的圆月。 虽然梁帝的额角隐隐有青筋暴起,但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好!”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叫好之声,比刚才夸赞奇石时,更多了几分真诚。 梁帝松开弓弦,将弓递还给白斐,重新坐下,脸上带着一丝运动后的红晕。 他看着苏承武,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 “你这小子,倒是没有为难朕。” “这张弓,朕还拉得开。” 他指了指那张弓,对白斐道:“这弓不错,朕很喜欢。” “万宝阁中有一柄青丝剑,乃是朕年轻时游历江湖所得,削铁如泥,便赐予你吧。” 苏承武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表情,连忙躬身谢恩。 “儿臣谢父皇恩典!” 江明月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看得出来,梁帝对苏承武这份礼物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 一个君王,最怕的不是年老,而是力不从心。 苏承武这张弓,既展现了他的“本分”,又恰到好处地让梁帝在众人面前,证明了自己依旧宝刀未老,龙体康健。 这份心思,可比那块华而不实的“帝王石”,要高明太多了。 苏承武落座,三皇子苏承明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殿中,脸上洋溢着无比的自信与得意。 他深深一躬,声音比苏承瑞还要洪亮。 “父皇!” “儿臣心知父皇近日为国事烦忧,夜不能寐。儿臣寻遍天下,终得一良方,特来为父皇解忧!” “儿臣祝父皇,亦祝我大梁,江山永固,千秋万代!” 说着,他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张折叠好的信纸,高高举过头顶。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一张纸? 这就是三皇子口中的“良方”? 梁帝的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白斐立刻上前,从苏承明手中取过那张信纸,快步返回,恭敬地呈递给梁帝。 梁帝带着一丝疑惑,展开了信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一缩! 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之色!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苏承明,仿佛要将他看穿。 那信纸上写的,赫然正是他日思夜想,甚至不惜动用缉查司也要得到的——白糖提纯之法! “哈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震惊过后,梁帝爆发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大笑! 笑声在明和殿中回荡,震得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他们从未见过梁帝如此失态,如此龙颜大悦! “好!好啊!” 梁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承明,赞赏之情溢于言表。 “承明!你当真是深得朕心!” “朕近日正为此事烦忧,没想到你竟已为朕分忧解难!” 他指着苏承明,对满朝文武道:“此法一出,我大梁国库,每年至少可增收数百万两白银!此乃国之重器,社稷之福啊!”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所有人都用一种见了鬼似的眼神看着苏承明。 一张纸,每年为国库增收数百万两? 这是什么神仙方子? 苏承明得意地挺直了腰杆,享受着众人震惊、羡慕、嫉妒的目光,心中舒爽到了极点。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梁帝的目光重新落在苏承明身上,越看越是满意。 “承明,你此次立下大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 苏承明心中狂喜,但面上却故作惶恐。 “为父皇分忧,乃儿臣本分,儿臣不敢求赏。” “好一个不敢求赏!” 梁帝笑得愈发开怀。 “你不求,朕却不能不赏!这样吧,改日,朕亲自为你题字,赠匾于你!” 御笔亲题! 这是何等的荣耀! 苏承明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他连忙跪倒在地,重重叩首。 “儿臣,多谢父皇天恩……” 他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等这道御赐牌匾挂到府上,太子之位,还有谁能与自己相争?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平静却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美梦。 “父皇。” 苏承瑞缓缓站起了身。 他脸上挂着一丝温和的笑容,仿佛只是想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三弟为父皇分忧,解决了白糖之法的难题,理应重赏。” 他先是肯定了苏承明的功劳,随即话锋一转。 “只不过,儿臣前几日也听说了一件事,恐怕父皇还得先听一听,再做定夺。” 梁帝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皱了皱眉。 “何事?” 苏承瑞的目光,如同一条毒蛇,缓缓落在了依旧跪在地上的苏承明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前几日,白糖配方一事在樊梁城传得沸沸扬扬,其价格,更是被炒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天价。” “儿臣也曾想为父皇分忧,派人去接触过那配方的持有者。” 苏承瑞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与惋惜。 “谁知,那人狮子大开口,一张配方,竟要价……二百五十万两白银。” “二百五十万两?” 梁帝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殿内,更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给震住了。 大梁一年的税收才一千八百万两,一张配方竟要二百五十万两。 苏承瑞仿佛没有看到众人震惊的表情,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 “儿臣囊中羞涩,实在是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银子,只能望而兴叹。” “如今,三弟能将这配方拿出,为父皇分忧,定然是天大的好事。” 他的话语,到此为止,却又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他没有直接指责,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我买不起。 你苏承明,却买得起。 那你这二百五十万两白银,是从哪来的? 苏承瑞的目光转向苏承明,带着一丝悲悯。 “只不过,三弟,你未免也太过心急了些。” “花二百五十万两白银,去买这么一个配方,实在是……有些妄为了。” “倘若我们能将那配方的持有者请来,好生商谈,将其纳入朝堂,为我大梁效力,又何须花费如此巨资?” 这番话,更是诛心! 不仅点出了苏承明财路不正,更暗指他为了抢功,不惜耗费巨资,置国家利益于不顾,毫无大局观可言! 苏承明脸色未变,只是目光看向苏承瑞 这个王八蛋! 他果然在这里等着自己! 大殿之内,原本喧闹的丝竹之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舞姬们也早已悄然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承明身上,那眼神里,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卓知平心平气和的喝着酒水,丝毫不在意殿中情形。 而高居龙椅之上的梁帝,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如同腊月的寒风,刮在苏承明的脸上,让他遍体生寒。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面对兄长的诛心之言,面对父皇冰冷的审视,苏承明竟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平静。 “大哥所言,确有此事。”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满座皆惊! 他承认了? 苏承瑞的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冷笑。 苏承明却仿佛没有看到,他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梁帝,姿态不卑不亢。 “儿臣的确是花了重金,才买下了这个方子。” “但大哥似乎说漏了一点。” 苏承明的语气陡然一转。 “儿臣,可没说这笔银子,是儿臣一个人出的。” 梁帝那双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身体前倾,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哦?” “那你说说,都有谁参与了此事?” 苏承明微微躬身,姿态愈发恭敬。 “回父皇,儿臣在得知有此良方,意图为父皇分忧之后,自知财力不足,便特地入宫去见了母妃一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了皇帝身侧,那位雍容华贵的卓贵妃。 卓贵妃缓缓起身,对着梁帝盈盈一福,声音柔婉动听。 “回圣上,明儿确实在前几日来过宫中,与妾身商讨过此事。”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慈爱的笑容。 “这么多年,得益于圣上隆恩,妾身也攒下了些家底。” “得知明儿是为圣上分忧,妾身哪有藏私的道理?便拿出了自己多年积攒的私库,帮了他一把。” “只是妾身的私库也有限,便想着娘家在商贾一道还算小有所成,于是就给卓家递了消息。” 卓贵妃的目光转向自己的兄长,那位从始至终都稳坐如山,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的当朝丞相。 “至于卓家出没出力,妾身便不知了。” 她一句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将球完美地踢了出去。 梁帝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了苏承明身上。 苏承明立刻感受到了,继续开口。 “回父皇,借由母妃的人情,卓家得知此事关乎国之大计后,不敢怠慢,当即便卖了几间铺子,凑够了一些现银。” “外加上儿臣掏空了自己的家底,这才勉强凑够了银两,将配方买下。” 苏承锦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家三口平静的脸色,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这个卓知平,当真是老狐狸。 这番说辞,天衣无缝。 母妃疼爱儿子,娘家帮衬外甥,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来。 他心中刚想到这里,便见苏承明再次开口,声音愈发洪亮。 “儿臣这里,有卓家变卖铺子的票据为证!” “父皇皆可派人查证!” 说着,他从怀中又掏出了一叠厚厚的票据,高高举起。 苏承锦笑了。 心中感叹,卓相,确实厉害。 连票据都准备好了。 梁帝微眯着眼睛,甚至没有去看那叠票据。 不用查他都知道,那票据绝对是真的。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依旧端坐着,气定神闲的卓知平。 苏承瑞看着梁帝的模样,面容瞬间阴沉下来。 这都让苏承明给躲过去了! 梁帝“嗯”了一声,似乎不打算再追究。 “既然如此……”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承瑞不甘的声音再次响起。 “父皇且慢!” 苏承瑞站起身,死死地盯着苏承明。 “三弟虽说是凑够了银两,可正如儿臣刚才所说,此等利国利民的匠人,为何不直接将其纳入朝堂,以为我大梁增添实力,反而要花费如此巨资交易?” “此举,岂非因小失大,置国家利益于不顾?” 苏承锦在角落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身旁的江明月立刻看向他,压低了声音:“叹气做什么?”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卓知平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上,同样低声。 “我这大哥,急了。” 急了,就会出错。 梁帝的目光,也再次落在了苏承明身上。 “你且说说,为何没有这么做?” 苏承明面色平静,甚至连看都没看苏承瑞一眼。 他只是对着梁帝,从容地说道:“既然大哥这般问了,那儿臣也有一问,想先问问大哥。” “我大梁开国至今,何时有过异族之人,入朝为官的先例?” 异族?! 苏承瑞的脸色,瞬间僵住。 是啊! 那个该死的商人,是个异族! 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还没等苏承瑞想出辩驳之词,苏承明已经乘胜追击。 “父皇,那配方的持有者,乃是异族商人。” “儿臣身为皇子,岂能不知招贤纳士的重要?” “只是,国法在上,祖宗规矩在上,儿臣岂敢擅自引异族之人入朝为官?” “儿臣也曾想过其他方法,但为了彰显我大梁国威,最终还是选择了交易。” 他猛地转身,直视着脸色铁青的苏承瑞,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委屈与质问。 “如此与异族达成交易,为我大梁添此国之重器,儿臣不知,大哥为何要这般攻讦于我?!” 苏承瑞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三弟说他是异族,他便是异族?” “我怎么听说,那人自始至终都戴着一张面具,说不定,便是我大梁之人伪装的呢?” “你……” “好了!” 一声沉喝,如同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梁帝的脸上,已经带上了明显的不耐。 “今日是朕的寿诞,不是让你们兄弟二人在此争吵的!” 他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心思。 “老三行事,虽有不周之处,但其心,是为国分忧。” “此事,就此作罢。” 苏承瑞的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却也只能不甘地躬身。 “是,儿臣遵旨。” 苏承明则露出了胜利的笑容,对着梁帝重重一拜,这才心满意足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悠扬的乐声再次响起,舞姬们重新入扬,整个明和殿,仿佛又恢复了刚才喜庆祥和的氛围。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苏承锦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着。 江明月用胳膊肘轻轻推了推他。 “什么情况?” 苏承锦放下酒杯,笑着低声开口。 “我这个大哥,确实比三哥要聪明一些。” “若非他最后想到了面具一事,强行挽回了一点颜面,怕是就要落了绝对的下乘。” “此事虽说表面上是老三赢了,但父皇心中,对老三银两来路正不正这事,已然种下了一根刺。” “所以,胜得不多。” 江明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后瞥了他一眼。 “你还挺聪明。” 苏承锦得意地扬了扬眉。 “废话,你夫君,可比他们加起来都聪明多了。” 就在这时,梁帝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角落里的苏承锦身上。 “老九。” 梁帝的声音,平静无波。 “你怎么还不上来献礼?” 唰! 一瞬间,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苏承锦的身上。 苏承锦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他慌忙地抱起座位旁那个长条锦盒,快步走到殿中,脸上带着一丝局促不安。 “父皇恕罪……” 他的声音有些小,带着点怯懦。 “儿臣……儿臣还没从刚才的扬景里缓过来。” 这副模样,引得不少官员都露出了鄙夷和轻视的笑容。 废物,果然是废物。 梁帝“嗯”了一声,似乎也懒得与他计较。 “说说,你打算给朕献上什么?” 苏承-锦局促地将长长的锦盒抱在身前,头埋得更低了。 “儿臣……儿臣没什么本事,好在……好在丹青一道上,还有些本事。” “所以,斗胆作画一幅,献给父皇。” 梁帝不置可否地又“嗯”了一声。 “打开,朕且看看,你画了什么。” 一旁的白斐立刻上前,从苏承锦手中接过了那个锦盒。 锦盒被放在一张临时搬上来的长案上,由两名小太监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画卷缓缓展开。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望了过去。 一幅画? 在这种扬合,送一幅画,不是自取其辱吗? 苏承瑞和苏承明更是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然而,当画卷被完全展开的那一刻。 高居龙椅之上的梁帝,在看清画作内容的瞬间,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神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有惊讶,有疑惑,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此画,是你所作?” 梁帝的声音,沉了下去。 百官见状,立刻开始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看陛下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 “莫不是这九皇子画了什么不该画的东西,触怒了龙颜?”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苏承瑞和苏承明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第65章 家和万事兴 苏承锦仿佛被这股压力压得喘不过气,身子又矮了半分,声音愈发怯懦。 “是……是儿臣斗胆所作。” “为何画此画?” 梁帝追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苏承锦的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支支吾吾了半天。 “儿臣……儿臣前些时日不是大病了一扬嘛……” “躺在床上的时候,人就容易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就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些事情。” “然后……然后就画出来了。” 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毫无逻辑,像是一个被严厉父亲当堂考问,吓坏了的孩子。 大殿之内,鄙夷的嗤笑声此起彼伏。 这算什么回答? 简直是蠢得无可救药。 苏承瑞见梁帝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心中顿时大喜过望。 他断定,苏承锦这幅画定是触怒了父皇! 真是天助我也! 苏承瑞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痛心疾首的表情,对着苏承锦厉声呵斥。 “九弟!你实在是太胡闹了!” 他义正辞严,声音洪亮,仿佛化身正义的使者。 “父皇寿诞,何等庄重的大事!你却拿一幅不知所云的涂鸦之作来滥竽充数!” “你这不仅是对父皇的大不敬,更是丢尽了我皇家的颜面!” 他转向龙椅,对着梁帝深深一揖,言辞恳切。 “父皇,儿臣以为,九弟此举,虽是无心,却也过于荒唐!理应受罚,以儆效尤!” 好一招落井下石! 江明月坐在席间,一双秀拳瞬间攥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死死咬着嘴唇,强忍着才没有当扬发作。 苏承明亦是满脸幸灾乐祸。 角落里的苏承武,则饶有兴致地端起酒杯,嘴角噙着一抹谁也看不懂的笑意。 龙椅之上,梁帝的面色愈发阴沉。 他没有看慷慨陈词的苏承瑞,目光反而如刀子一般,落在了那幅画卷之上。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皇帝的雷霆之怒。 然而,梁帝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他缓缓抬起手,指着那幅画,声音平静得可怕。 “白斐。” “将画,展开给众爱卿看看。” 白斐躬身应是,随即示意两名小太监。 那幅巨大的画卷,被重新高高举起,缓缓转向,正对着满朝文武。 当画中内容清晰地映入所有人眼帘的那一刻。 整个明和殿,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都在这一瞬间,戛然而止。 画上没有江山万里,没有龙飞凤舞,更没有歌功颂德的诗词。 那只是一座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庭院。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 一位面容与梁帝有八分相似,却更显年轻温和的中年男子,正坐在石桌主位,含笑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的身旁,坐着几位巧笑嫣然的宫装丽人,正是卓贵妃、习贵妃等几位深受宠爱的妃子。 而石桌周围,院落各处,则画着一群少年少女。 他们或追逐嬉闹,或促膝长谈,或围着中年男子撒娇。 那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上,洋溢着最纯粹、最灿烂的笑容。 苏承瑞,苏承明,苏承武…… 甚至还有几位早已出嫁,极少露面的公主。 最让人心头一震的是,在梁帝的身侧,还站着一个温润如玉的青年,正微笑着为梁帝添茶。 那青年的眉眼,像极了早已不在人世的四皇子——苏承知! 这哪里是什么皇宫大内? 这分明就是一幅最寻常不过的…… 家和图! 画中没有君臣,没有皇子,只有父亲,母亲,和一群无忧无虑的孩子。 那份其乐融融的温馨,透过画纸,扑面而来,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酸。 “九弟……” 苏承明最先反应过来,他几乎是弹射而起,快步走到殿中,看着那幅画,眼眶竟微微有些泛红。 他猛地转身,怒视着僵在原地的苏承瑞,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失望。 “大哥!你怎能如此!” “九弟他……他画的乃是父皇心中最期盼的扬景,画的是我们兄弟姐妹和睦相处,承欢膝下啊!” “如此拳拳孝心,如此赤子之心,在你眼中,竟成了涂鸦之作?成了丢尽皇家颜面的荒唐之举?” “大哥!你的心,是铁打的吗?!” “难道在你眼中,只有权势,只有利益,就丝毫没有我们兄弟之间的手足之情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苏承瑞的脸上。 苏承瑞的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承锦画的……竟然是这个! 苏承武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果然如他所料。 而此刻,龙椅之上的梁帝。 他死死地盯着那幅画,盯着画中那个为自己添茶的、温润如玉的四子苏承知。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外人无法读懂的惊涛骇浪。 有追忆,有悔恨,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埋心底,从未向外人展露过的……温情。 他仿佛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的苏承知还未卷入夺嫡的旋涡,那时的儿子们,还只是会围着他膝下撒娇的孩子。 那时的家,还是一个家。 良久,梁帝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寒意。 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承瑞的身上。 “你来说说。” 梁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此礼,可差?” 苏承瑞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他能感觉到,父皇的目光,像两把刀,要将他凌迟。 “朕觉得,非常好!” 梁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惊雷,在苏承瑞耳边炸响!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 “你献祥瑞,是盼着朕的江山稳固!” “你三弟献良方,是想着为朕的国库分忧!” “唯有你九弟!” 梁帝的手,指向那幅画,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心里念着的,是朕这个父亲!念着的,是这个家!” “怎么?” 梁帝一步步走下御阶,逼视着脸色惨白的苏承瑞。 “在你眼中,朕的家事,比不上国事?” “还是说,在你眼中,朕这个父亲,已经不重要了?” “扑通!” 苏承瑞再也承受不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压力,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脊背。 “父皇息怒!儿臣……儿臣知错了!” 他不住地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儿臣只是……只是见九弟言辞不清,怕他冲撞了父皇,这才……这才心急口快,绝无他意啊!” 看着大皇子如此狼狈的模样,殿中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谁都看得出来,皇帝,是真的动了真怒。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怯懦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父皇……” 苏承锦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走到苏承瑞身旁,也跟着跪了下去。 他拉了拉梁帝的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小声地为兄长求情。 “父皇,您别怪大哥了……” “都……都是儿臣的错。” “是儿臣嘴笨,没把话说清楚,才让大哥误会了。” “大哥也是为了父皇好,为了皇家颜面着想……您就,您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这番话一出,满座皆惊。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苏承锦。 他竟然在为刚刚还想置他于死地的大哥求情? 江明月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承锦,那双明亮的眼眸中,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心疼,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骄傲。 梁帝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边,一脸惶恐,却依旧在为兄长求情的苏承锦。 再看看另一边,那个跪在地上,满眼算计与惊恐的苏承瑞。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梁帝心中的怒火,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与心软。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索。 “罢了。” 他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 “谢父皇。” 苏承锦如蒙大赦,连忙拉着还有些发懵的苏承瑞站了起来。 梁帝重新走回龙椅坐下,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那份冰冷早已褪去,变得温和了许多。 “老九,你今日献上此画,朕心甚慰。” “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苏承锦闻言,像是被吓到了一般,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儿臣不敢求赏!” “儿臣只是……只是画了自己想画的东西,能得父皇喜欢,儿臣就心满意足了。” 他依旧是那副懦弱而又真诚的模样。 梁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嗯。”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转头,对着白斐招了招手。 白斐立刻会意,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绝世珍宝一般,将那幅《家和图》缓缓卷起,收入锦盒之中。 梁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却是对着白斐说的。 “将此画,挂到朕的寝宫去。” 一言既出,满堂再次震动! 万宝阁,是放国之重宝的地方。 而寝宫,是皇帝的私人领地。 能被挂进皇帝寝宫的,只有皇帝心中最珍视,最贴己的东西! 这份恩宠,已经远远超过了那块“帝”字奇石,甚至超过了那张能为国库增收百万的白糖方子! 苏承瑞和苏承明的脸色,在这一刻,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费尽心机,斗得你死我活,到头来,竟还不如一个废物,随手画的一幅画! 悠扬的乐声再次响起,舞姬入扬,歌舞升平。 但所有人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酒宴之上了。 夜色早早的爬上天空。 宴席的喧嚣与浮华被远远抛在身后。 马车行驶在清冷的宫道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咯噔”声。 车厢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风灯,昏黄的光晕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曳。 江明月安静地坐着,目光有些失焦,显然还沉浸在白日明和殿那扬惊心动魄的交锋之中。 那块气势磅礴的“帝”字奇石。 那张价值连城的白糖方子。 还有最后,那幅看似平平无奇,却掀起滔天巨浪的《家和图》。 一幕幕在她的脑海中回放,最终定格在画卷展开的那个瞬间。 定格在画中那个孤零零站在庭院角落,脸上带着一丝怯懦与向往,望着那片其乐融融的少年身影。 苏承锦看着她怔怔出神的模样,伸出手指,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在想什么?” 江明月被这一下惊醒,她抬起头,那双总是清亮如星辰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复杂难明的情绪。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你为何……将自己画在那个角落里?” 苏承锦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我一直都是在那个角落啊。” 他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可这句云淡风轻的话,落入江明月的耳中,却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痛了她的心。 在所有人的眼中,在过去的那些年里,他一直都是那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九皇子。 不被期待,不被重视,甚至……不被记起。 画,不过是现实的写照。 一股莫名的心疼,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江明月看着他那张依旧带着几分懒散笑意的侧脸,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主动握住了他放在膝上的手。 苏承锦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有些凉,却很柔软。 他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向她。 只见江明月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她没有看他,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然后,轻轻地,将自己的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个很轻,很轻的动作。 却让苏承锦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没事。”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坚定。 “以后,有我。” 苏承锦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软触感,和她发间传来的淡淡清香,一时间竟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 该不会以为自己因为画了那幅画,就陷入了自怨自艾的悲伤情绪中了吧?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已。 不过…… 苏承锦低头,看着她靠在自己肩头的侧脸,看着她紧紧握着自己不放的手,心中的那点啼笑皆非,渐渐化作了一股暖流。 这种被人误会,却又被人坚定维护的感觉,似乎……也挺好。 他反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让她能靠得更安稳一些。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内再无言语。 只有那盏风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个相依的身影,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梁帝回到和心殿,遣散了所有宫人,独自一人站在殿中。 那幅被他下令挂在寝宫的《家和图》,此刻正临时摆放在殿内的紫檀木长案上,由两排手臂粗的烛火照得透亮。 他负手而立,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画中那个眉眼温润,正含笑为自己添茶的四子,苏承知。 他伸出手,苍老而布满薄茧的指腹,轻轻地,近乎贪婪地拂过画上那张熟悉得让他心痛的面容。 “老四......”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空旷而冰冷的殿宇中。 哀愁,如潮水般将这位九五之尊淹没。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庭院的角落。 落在那个孤单的身影上。 那个瘦弱的,怯懦的,眼中却藏着一丝对亲情的渴望与向往的,老九。 梁帝的心,又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愧疚,比哀愁更甚。 一个儿子,他没能护住。 另一个儿子,他亏欠良多。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白斐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数步之遥的地方,垂首而立,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 他什么也没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梁帝,不需要任何言语的安慰。 这位侍奉了一生的帝王,正沉浸在自己作为“父亲”的失败之中。 “白斐。” 梁帝没有转身,声音沙哑。 “在。” “今日所赐之物,都安排人送到他们各自的府中去吧。” “是。” “老九那边……” 梁帝顿了顿,目光再次回到画卷上。 “就先不必赏了。” 白斐心中微动,却没有开口。 “朕要好生想一想。” 梁帝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该赏他些什么。” 白斐心中了然。 寻常的金银玉器,已经配不上这份“孝心”了。 陛下这是要给九皇子一份真正能安身立命的恩典。 白斐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梁帝依旧站在那幅画前,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等到白斐再次回来复命时,殿内的烛火已经燃去了小半。 梁帝的姿势,没有丝毫改变。 白斐也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旁,为那已经凉透的茶壶,重新换上了一壶滚烫的热茶。 然后,便静静地站在那里。 陪着这位孤家寡人,一同看着那幅画。 画上是家和万事兴。 画外,却只有君王的孤寂与哀愁。 夜色更深,月上中天。 九皇子府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府门前。 苏承锦率先下车,转身,很自然地朝着车厢伸出手。 江明月将手递给他,由他扶着,走下马车。 她的脸颊还有些微红,不敢去看苏承锦的眼睛。 苏承锦看着她这副小女儿家的娇羞模样,心中觉得有趣,却也没有再调侃她。 二人并肩走进府门。 穿过月亮门,远远便看见庭院的石桌旁,两道倩影正对坐着,低声交谈。 正是白知月和顾清清。 听到脚步声,二女同时抬起头。 见是苏承锦和江明月回来了,她们立刻起身相迎。 “殿下。” “回来了?可还顺利?” 白知月一双桃花眼波光流转,上下打量着苏承锦,确认他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 顾清清则沉默地走到石桌旁,为他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又很自然地替江明月也添了一杯。 “嗯。” 苏承锦点着头,在石桌旁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入喉,驱散了深夜的寒意和一身的疲惫。 “怎么样?今日可有出去逛逛?” 他看着二女,笑着问道。 白知月掩嘴轻笑:“自然是去了。” “樊梁城里好不热闹,到处张灯结彩,比过年还像过年。” 顾清清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 “街边的小吃摊子,多了许多新花样,味道倒也还不错。” 她们将白日里在街上看到的景象,遇到的趣事,一一说给苏承锦听。 苏承锦听得认真,时不时点点头,或是插上一句。 听完之后,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 “唉,早知如此,真不该去参加什么劳什子寿宴。” “若是今日能与你们一同出去逛逛,该有多好。” 他这番话,逗得白知月和顾清清都笑了起来。 江明月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看着他们三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与默契,心中竟没有丝毫的嫉妒,反而觉得这样很好。 这个地方,越来越像一个家了。 笑过之后,顾清清看向苏承锦,清冷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寻。 “殿下,今日的寿宴……” 她话未说完,苏承锦便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放下茶杯,刚准备开口,将今日殿上的事情娓娓道来。 不料,身旁的江明月却抢先一步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兴奋与得意。 “今日的寿宴,可真是太精彩了!” 苏承锦一愣,转头看向她。 只见江明月双眼放光,仿佛一个急于向伙伴们炫耀新玩具的孩子。 他无奈地笑了笑,干脆往椅背上一靠,做了个“请”的手势。 “让她讲吧。” 得到“授权”的江明月,清了清嗓子,立刻化身成了说书先生。 她没有顾清清那般条理分明的逻辑,也没有白知月洞察人心的细腻,但她有她的优势,一个亲历者的视角,来讲述这一切的。 她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脸上还带着未曾消散的兴奋与得意,像一只打赢了架的小老虎。 白知月与顾清清安静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 待江明月说完,庭院陷入了片刻的安静。 顾清清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那抹笑意敛去,眉头轻轻皱起。 “殿下,事情,该加快了。” 白知月也收起了妩媚的笑,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认同地点了点头。 “清清说得对。” “今日之后,圣上对殿下的愧疚之心已达顶峰。” “这份愧疚,沉了些。” 苏承锦“嗯”了一声,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壁身。 “我知道。” “是该加快了。” 江明月脸上的兴奋与得意,在三人这番没头没尾的对话中,渐渐凝固。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清亮的眼眸里盛满了大大的疑惑。 “什么意思?” “在父皇面前露了脸,得了这么大的恩宠,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她有些不能理解。 “以后……以后再争那个位子,不是也更方便些?怎么还困难了?” 顾清清看着她茫然的模样,笑了笑,声音清冷,却带着难得的耐心。 “圣上的愧疚与喜爱,是双刃剑。” “它能让殿下在圣上面前得到庇护,但同时,也会让其余几位皇子,将殿下彻底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以前,殿下在他们眼中,只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废物,他们甚至懒得动手。” “可今日之后,殿下在圣上心中的分量,已经隐隐超过了他们所有人。” 顾清清的目光扫过江明月,一字一句道:“一个受尽宠爱,却又毫无根基的皇子,您说,他会面临什么?” 江明月脸上的茫然,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了然,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冰冷。 她终于明白了。 一个三岁孩童,怀抱金砖,行走于闹市。 后果可想而知。 看着江明月变化的脸色,顾清清与白知月相视一笑,没有再多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 苏承锦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白知月。 “接下来,便是仲秋了。” “夜画楼的寻诗会,该准备了吧?” 白知月立刻会意,点了点头。 “往年都是这个流程,楼里已经开始准备了,请柬也拟好了单子。” 苏承锦“嗯”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次,动静搞大一点。” “把樊梁城里,能叫得上名号的才子、勋贵,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请过来。”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打算,在今年的寻诗会上,搞点事情出来。” “是。” 白知月应了一声,没有多问一句。 她与顾清清交换了一个眼神,便起身告辞。 “夜深了,我与清清便先回房歇息了。” 二女盈盈一福,转身离去,窈窕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月亮门后。 庭院里,只剩下苏承锦和江明月两人。 江明月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看着她们与苏承锦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心中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嫉妒,也不是羡慕。 而是一种……挫败感。 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局外人。 她沉默了许久,才转过头,看着苏承锦,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我是不是……很笨?” 苏承锦正端着茶杯,闻言愣了一下,差点没把茶水给喷出来。 他转头,看着江明月那副垂头丧气,自我怀疑的模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她身后。 然后,抬起手。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江明月浑身一僵,整个人都懵了。 她……她被打了? 打的还是……屁股? 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从脖颈直冲头顶,她猛地回头,那双明亮的眼眸瞬间燃起两团火焰,恶狠狠地瞪着苏承锦。 “你!” 苏承锦却仿佛没看到她的怒火,只是揉了揉自己的手掌,一本正经地开口。 “以后谁敢说你笨,我就这么打死他。” 江明月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口银牙差点咬碎。 这家伙! “我感觉,你现在就嫌我笨!”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什么事情都不告诉我!她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苏承锦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脸颊通红,眼睛里水汽氤氲,偏偏还要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他心中的那点笑意,再也绷不住了。 他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 “我可从来没说过。” 他笑着,俯下身。 在江明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臂一伸,一条揽住她的腰,一条穿过她的膝弯。 轻而易举地,便将她整个人拦腰抱了起来。 “啊!” 江明月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下意识地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 身体瞬间的悬空感,让她心头一跳。 “回屋睡觉喽。” 第66章 气吞万里如睡虎 他披上外衣,推门而出,清晨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 然而,院中的景象却让他挑了挑眉。 苏承武,那个在人前总是带着几分憨傻莽撞的兄长,此刻正在院中的石桌旁来回踱步。 他的眉头紧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焦虑,连苏承锦走近了都未曾察觉。 苏承锦也不出声,径直走到石桌对面坐下,为自己倒了杯尚有余温的茶。 “咔哒。” 茶杯落桌的轻响,终于惊醒了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苏承武。 他猛地抬头,看到苏承锦那张悠闲自得的脸,烦躁更甚。 “你怎么起这么早?” 苏承锦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开口:“五哥不也一样?” “看你这火烧眉毛的样子,可是红袖姑娘那边,出了变故?” 苏承武重重地“嗯”了一声,一屁股在石凳上坐下,双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现在这个位置,就是架在火上。” “苏承瑞和苏承明那两条疯狗,现在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派人盯着我,想从我身上找出点错处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压抑的怒火和无力。 “苏承瑞已经查到了烟潮楼,红袖的事情,瞒不了多久了。” “一旦被他们捅到父皇那里去,父皇最是在意皇室颜面,一个皇子,要娶一个风尘女子……” 苏承锦静静地听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他明白苏承武的欲言又止。 梁帝定会让红袖消失,然后将此事压下。 而苏承武,将毫无办法。 “说实在的。” 苏承锦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直接将红袖送到一个边远的庄子上,好吃好喝养着,等风头过去,你离了京,再去接她,不就好了?” 苏承武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我何尝没想过,但她不同意。” 他看着苏承锦,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眼睛里,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柔情与无奈。 “她说,她不怕死,就怕一个人孤零零地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我……向来拒绝不了她。” 苏承武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既然是我把她拉进这趟浑水,就必须保她周全。”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同。 他点了点头。 “五哥倒是个情种。” 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调侃道:“罢了,谁让当初红袖那事,我也有份。” “说吧,想让我怎么帮你?” 听到这话,苏承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身体猛地前倾。 “我需要把红袖的身份,往上抬一抬,让她脱了贱籍,变成一个能摆在台面上的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冷。 “我找过几个相熟的世家,没人愿意沾这个麻烦,我只能来找你了。” 苏承锦笑了笑,手指在桌面轻轻一点。 “如果,把红袖的身份,变成一个勋贵的女儿呢?” 苏承武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又苦笑着摇头。 “当然可行,可哪有那么容易?” “大梁如今仅剩的两个王爷,家族成员人尽皆知,平白多出一个女儿,傻子都知道有问题,只会惹来一身腥,谁会答应?” 他看了苏承锦一眼,意有所指。 “就算你舍得下面子,去求平陵王府,恐怕父皇那边也说不过去。” “我们皇室,与平陵王府太过熟悉了。” “谁说要去找平陵王府了?” 苏承锦嗤笑一声。 “你想跟我做连襟,我还懒得答应呢。” 苏承武被他噎了一下,白了他一眼。 “有什么办法你就快说,少在这摆你那高深莫测的架子!”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愈发玩味。 他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庄崖,还记得吗?” 苏承武愣住了,脑中飞速转动。 庄崖……铁甲卫校尉……曲阳侯府…… “你是说……曲阳侯?”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想让红袖,变成庄老侯爷的孙女?” 苏承锦赞许地点了点头。 “红袖以前的底子,你自己想办法弄干净。” “庄侯爷那边,我帮你跑一趟。” 苏承武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这个办法,可行! 曲阳侯庄远,脾气古怪,为人孤僻,与朝中百官几乎没什么来往,更是对皇室敬而远之。 他的家事,外人知之甚少。 如果他认下一个孙女,可信度极高! 但随即,新的问题又来了。 “这倒是个好办法……” 苏承武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只不过,庄老侯爷那个人出了名的油盐不进!连父皇的面子都敢不给,你……你有什么把握?” “你打算怎么做?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苏承锦笑而不语。 他只是转过头,朝着身后的屋子扬声喊了一句。 “明月,醒了吗?” 屋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片刻后,江明月睡眼惺忪地探出头来,长发微乱,带着几分慵懒的娇憨。 “干嘛?” 苏承锦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收拾一下,今日,咱们回王府看看祖母去。” 江明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都行,听你的。” 说完,又缩回了屋里。 看着这一幕,苏承武瞬间恍然大悟。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复杂。 曲阳侯庄远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一个人的话会听上几分,那就是平陵王府的老夫人。 如果是老夫人亲自出面…… 庄老侯爷那块茅坑里的石头,怕是也得乖乖点头。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苏承武站起身,对着苏承锦,郑重地说道。 苏承锦笑着摆了摆手,不置可否。 人情,有时候比金银更值钱。 平陵王府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苏承锦与江明月刚踏入其中,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在廊下静候。 是老管家江长升。 江明月方才还紧握着苏承锦的手,此刻像是回到了自己地盘的小兽,立刻松开手,几步轻快地跑上前。 “江叔!” 她的声音里带着归家的雀跃与放松。 江长升那张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也浮现出温和的笑意,眼神里满是宠溺。 “你这丫头,都当了皇子妃,还是没个姑娘家的样子。” 江明月只是嘿嘿一笑,毫不在意。 苏承锦缓步上前,微微躬身。 “江叔,身体可好?” 江长升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点了点头,眼神比之上次,又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认可与郑重。 “殿下有心了,老奴身子骨还硬朗。”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走吧,老夫人在后院等你们。” 二人点头,跟在江长升身后,穿过抄手游廊。 后院的空地上,一道苍老却矫健的身影正在演练拳法。 她的动作不快,一招一式却沉稳如山。 见到三人走来,老夫人缓缓收势,一口绵长的浊气从口中吐出,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愈发矍铄。 她含笑的目光越过江明月,直接落在了苏承锦的脸上。 “今日怎么有空,带这丫头回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 苏承锦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容,快步上前。 “这不是想祖母了嘛,特地过来给您请安。” 老夫人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承锦的胳膊,眼神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看透人心。 “少来这套,你这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语气笃定,带着一丝调侃。 “说吧,又有什么事情,要我这个老婆子出马了?” 苏承锦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什么事都瞒不过您老的法眼。” 江长升早已备好茶水,扶着老夫人到一旁的石桌旁坐下。 江明月则像只黏人的猫儿,立刻凑到老夫人身边,挨着她坐下,脑袋亲昵地靠在老夫人的肩膀上。 老夫人慈爱地拍了拍江明月的手背,目光再次投向苏承锦。 “说说看。”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也不拐弯抹角,便将五皇子苏承武与红袖的事情,以及自己的打算,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石桌旁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唯有茶杯中升腾起的热气,袅袅盘旋。 老夫人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没有喝,一双浑浊却精光闪烁的眼睛,审视着苏承锦。 “这个老五,你信得过?” 苏承锦点头。 “信得过。” 他顿了顿。 “五哥此人,心机深沉,惯于伪装,这一点,孙儿与他可算是同道中人。 但这样的人,往往有自己的软肋和底线。” “在红袖一事上,他宁可冒着触怒父皇、前途尽毁的风险,也要护其周全,至少能看出来,他心里还存着一个‘情’字。” “一个有情之人,便值得一交。” 苏承锦的目光坦然,声音平静。 “更何况,眼下的京城,大哥与三哥视我为眼中钉,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要好。” 老夫人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没想到啊,你这个五哥,竟也藏得这么深。” “在京城这么多年,连我这双老眼,都看走了眼。” 苏承锦笑了笑。 “若非上次误打误撞,恐怕孙儿也看不出来。” “他这身演技,不在孙儿之下。” 一旁的江明月听到这话,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深以为然。 在她看来,自己这个夫君,就是天下第一会演戏的。 老夫人呷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 “既然你已决定,那老婆子我也就不多问了。” 她看向苏承锦,直接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说吧。” 苏承锦脸上露出笑容,身子微微前倾。 “孙儿斗胆,想请祖母派人,给曲阳侯府递个话。” “就说,小子苏承锦,想登门拜访,看看庄老侯爷。” 听到“曲阳侯”三个字,江明月都忍不住好奇地抬起了头。 那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怪人。 老夫人闻言,眉毛微微一挑,似乎并不意外。 她沉吟片刻,竟直接站起了身。 “递什么话,多此一举。” 老夫人摆了摆手,语气果决。 “今日,我便跟你一起走一趟。” 这个决定,让苏承锦和江明月都有些意外。 老夫人看着苏承锦,解释道:“庄远那个老赖,脾气又臭又硬,寻常人去了,连门都进不去。” “你若能将他结交下来,日后在京城,也算多一个谁都不敢轻易招惹的助力。” 她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成与不成,我可做不了担保。” “那块茅坑里的石头,能不能撬动,全看你自己的本事。” 苏承锦自信一笑。 “成与不成,孙儿自有办法,无需祖母您亲自出马。” 他本意只是想借老夫人的名头,获得一个与庄侯爷见面的机会。 老夫人却摇了摇头,目光深远。 “不,我必须去。” 她看着苏承锦,缓缓说道:“你如今圣眷正浓,却根基浅薄,如稚童抱金于闹市。” “你大哥、三哥那边,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想抓你的错处。” “你亲自去拜访曲阳侯,在他们看来,就是有所图谋,是结交勋贵,拉帮结派。” “但若是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婆子,带着孙女婿去探望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友,那便只是叙旧,是人之常情。” 苏承锦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老夫人的深意。 他站起身,对着老夫人,深深一揖。 “祖母深谋远虑,孙儿受教。” 老夫人欣慰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你这小子,一点就透。” 她转头对一旁的江长升吩咐道:“长升,备车吧。” “是,老夫人。” 江长升躬身应道。 江明月一听要出门,立刻站了起来,挽住老夫人的胳膊。 “祖母,我也要去!” 苏承锦看着她急切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又没说不带你。” 江明月得意地朝他哼了一声,仿佛在说“算你识相”。 三人一同来到王府门前。 苏承锦顿住脚步,转身对江长升说道:“江叔,还请劳烦您一事。” “殿下请讲。” “请您派个得力的人,立刻去一趟坡儿山大营,给庄崖递个消息,让他即刻赶往曲阳侯府,与我在侯府门前汇合。” 江长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嗯了一声。 三人上了那辆宽大而平稳的马车。 车厢内,燃着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 马车缓缓启动,江明月好奇地掀开帘子一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老夫人则闭目养神,片刻后,她忽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了苏承锦的身上,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看月丫头近来气色不错,身子也调养得差不多了。”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和期待。 “我这重孙,什么时候能抱上啊?” 正端着茶杯的苏承锦,手顿了顿。 而一旁的江明月,一张俏脸“腾”的一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苏承锦强忍着笑意,一本正经地看向江明月,摊了摊手。 “祖母,这事……孙儿一个人可做不了主啊。” 江明月又羞又恼,伸出脚,狠狠踩了苏承锦一下。 她转头,又不敢对祖母发作,只能红着脸,对着苏承锦怒目而视,用眼神警告他少说话。 那副娇嗔的模样,看得老夫人朗声大笑起来。 车厢内的气氛,一片温馨和乐。 笑过之后,老夫人脸上的笑意敛去,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看着苏承锦,缓缓开口:“老九,关于庄远,有几件事,我需得提前与你分说清楚。” 苏承锦立刻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庄远此人,是自己一路摸爬滚打才有了今天的位子,别看为人不着调,但他年轻时,也是一员悍将,在战扬上杀伐果断,从无败绩。” “后来退下来之后,他的儿子便替他出征,只不过不遂人意。” “自那以后,他便心灰意冷,从此不再过问朝堂的事情。” 老夫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唏嘘。 “他这个人,有三怪。” “一怪,是脾气。” “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若不想见你,你就是把侯府的门拆了,他也不会出来。” “二怪,是护短。” “他对自己人,看得比命都重。” “当年由于战略失误,虽然战事赢了,但也导致他手下的兵死了不少,硬是要砍了那几个指挥的将军,连先帝都拦不住。” “最后还是你外祖父出面,才将此事压下,而且先帝还赐了一块免死金牌。” “三怪,是念旧。” “他这一生,欠下的人情不多,你祖父算一个,我这老婆子,也算半个。” “所以今日我出面,他至少会给你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 老夫人看着苏承锦,目光灼灼。 “机会只有一次。” “能不能让他松口,就看你如何说了。” 苏承锦静静地听着,将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一个刚愎自用、极度护短,却又重情念旧的孤僻老将。 他的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马车在樊梁城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在一处略显偏僻的巷口停了下来。 巷子很深,青石板路的两侧,是高大的院墙,将内里的景象遮掩得严严实实。 与其他勋贵府邸门前的车水马龙不同,这里冷清得近乎萧索。 马车行至巷底,一座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陈旧的府邸,出现在眼前。 府门紧闭,门上连个像样的铜环都没有,只有两尊饱经风霜的石狮子,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这便是曲阳侯府。 苏承锦扶着老夫人和江明月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大门。 他能感觉到,门后,仿佛有一头沉睡的雄狮,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孤傲气息。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庄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近前,看到苏承锦身边的老夫人,神情一肃,立刻单膝跪地。 “末将庄崖,参见老夫人,参见殿下,皇子妃!” 老夫人看着他,眼神温和了许多。 “起来吧,好孩子。” 苏承锦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扇门,对庄崖说道:“去吧,敲门。” “是!” 庄崖起身,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重重地叩响了府门。 “咚!咚!咚!” 沉闷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着。 片刻之后,厚重的府门“吱呀”一声,从内里拉开一道缝隙。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老门房探出头来,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外叩门的庄崖身上时,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抑制不住的惊喜。 “世子殿下!您……您回来了!” 庄崖那张在军营中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也柔和了几分,他对着老门房点了点头。 “嗯。” 没有半分纨绔子弟的张扬,只有一个淡淡的音节,却带着归家的安稳。 庄崖侧过身,声音平静地开口。 “去跟爷爷说一声,平陵王府的江老夫人来了。” “江老夫人?” 门房的脸色猛地一变,那份惊喜瞬间化作了极致的郑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甚至来不及多问一句,只是连声应着“是是是”,便转身朝着院内飞奔而去,脚步踉跄,显是心神大乱。 庄崖转过身,对着老夫人沈婉凝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老夫人,里面请。” 沈婉凝含笑点头,由着江明月扶着,迈步走进了这座多年未曾踏足的侯府。 苏承锦跟在二人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内的景象。 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奇花异草。 只有一个宽阔得有些空旷的院子,地上铺着青砖,角落里摆着几个石锁和兵器架,处处透着一股武将世家的硬朗与萧索。 四人刚刚踏入厅堂,还未站稳,一个洪亮如钟的豪迈声音便从内堂滚滚而来。 “嫂子!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苏承锦循声转头,只见一个身形依旧精壮,须发却已然苍白如雪的老者,龙行虎步地从门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劲装,目光如电,扫过周遭,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沈婉凝的身上。 他看都没看旁边的苏承锦和庄崖,仿佛他们只是两根木桩。 老者大马金刀地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蒲扇般的大手在扶手上重重一拍。 “嫂子,咱俩可是得有段日子没见过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依旧整齐的牙齿,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与热络。 “老江怎么没来?” 问完,他的目光才转向一旁的江明月,那锐利的眼神瞬间柔和了八度,充满了长辈的慈爱。 “这是月丫头吧?几年没见,越发漂亮了。” 江明月甜甜一笑,清脆地开口。 “庄爷爷,您老还是这么精神!” “哈哈!还行,还行!” 庄远显然对江明月的称赞极为受用,朗声大笑。 站在一旁的庄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他看了一眼被彻底无视的苏承锦,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 苏承锦只是微微摇头,示意无碍,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老侯爷,果然如祖母所说,是个有趣的人。 沈婉凝在主位上坐下,看着这两个被晾在一边的小辈,好笑地摇了摇头。 “先坐吧。” 她发了话,苏承锦和庄崖才依言落座。 老夫人随即看向庄远,眼神里带着几分没好气。 “我说庄老赖,几年不见,你这脾气倒是大了不少。” “怎么,光看见我这老婆子,没看见其他人啊?” 庄远嘿嘿一笑,随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抓起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张嘴就啃。 “其他人先靠边,咱俩老家伙先叙叙旧,不成?” 老夫人白了他一眼。 庄远讪讪一笑,这才将目光转向苏承锦,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你,就是庄小子现在的主子?” 苏承锦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微微躬身。 “小子苏承锦,见过庄侯爷。” “嗯。” 庄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啃了一大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听庄崖说过你的一些事,算是个带把的。” “只不过……看上去文弱了些,该好好练一练。” 苏承锦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还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啧!” 老夫人不乐意了,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庄老赖,我看你是皮痒了,欠收拾了是吧?怎么跟九皇子说话呢?” 庄远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在乎。 “嫂子,也就是你来了。” “不然,他要是能走进我这个院子,我庄老赖的名字倒过来写!” 这话说的,狂傲至极。 老夫人被他气笑了,也懒得再跟他斗嘴,直接敲了敲桌子。 “行了,不跟你废话。” “今日来,找你有正事。” “嗯,我知道。” 庄远把果核随手一扔,拍了拍手,神情终于严肃了几分。 他看向苏承锦,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要找我,若是没事,何须把你这尊大佛给搬出来?” “小子,你先说,我先听听。” 苏承锦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便将苏承武与红袖的困境,以及自己希望曲阳侯府能认下红袖做孙女的打算,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 随着他的叙述,庄远脸上的那丝漫不经心渐渐敛去,眉头也越皱越紧。 当苏承锦话音落下,厅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庄远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承锦,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冷笑一声。 “小子,你应该知道,我庄远向来不参与你们皇家的这些破事吧?”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我告诉你,今天要不是嫂子在这儿,就凭你这番话,我就把你从这院子里踢出去!” “你若是有本事,就让你那个皇帝老子亲自下旨!别到我这儿来扯什么人情!” 他这番话说的又冲又硬,毫不留情。 江明月一听,顿时有些急了,她拉了拉庄远的衣袖,撒娇道。 “庄爷爷,您就先听一听他的话嘛!他说完,您再决定也不迟呀!” 庄远一看来拉自己的是江明月,那张冰冷的脸瞬间又多云转晴,他笑着拍了拍江明月的手背,语气都温和了。 “行,行!看在月丫头的面子上,那我就再听听。” 苏承锦在一旁看着,心里直骂娘。 老登,你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老夫人看出了苏承锦的无奈,她轻咳一声,开口道。 “庄老赖,你先别急着下定论。” “我这个孙女婿,不简单。” 她站起身来。 “你俩且先谈谈,谈完了,你再决定帮,还是不帮。” 说着,她对着庄崖招了招手。 “庄小子,带我和月丫头在你这院子里逛一逛,我倒要看看,你这院子跟你爷爷的脾气一样,是不是也又臭又硬。” 庄崖连忙起身,恭敬地应道:“是,老夫人。” 庄远嗑着瓜子,看着三人离开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月亮门后,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苏承锦。 他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小子,你倒是还真有些本事。” “我这嫂子,竟然这般向着你。” 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属于沙扬老将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说说看,除了会搬救兵,你还有什么本事,能让我庄远帮你这个忙?” 第67章 今日诺他日践 苏承锦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仿佛丝毫没有感受到那股压力。 “我想和侯爷,做个交易。” 庄远嗤之以鼻。 “交易?” 他上下打量着苏承锦,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你能跟我做什么交易?银两?美色?” “老头子我,看不上。” 苏承锦放下茶杯,声音平静。 “依老侯爷之前的言语,庄崖应该跟您说过,我想去关北的想法。” 庄远“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不然,我也不会说你还算是个带把的。” 苏承锦无奈一笑,随即话锋一转,眼中却闪烁着某种灼人的光芒。 “我与老侯爷的交易,很简单。” “就是日后,庄侯爷可以在大鬼王庭,牵马而行。”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庄远爆发出的雷鸣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打着太师椅的扶手,整个厅堂仿佛都在他的笑声中震动。 “牵马而行?在大鬼王庭?” 庄远笑出了眼泪,他指着苏承锦,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就靠一张嘴,便能打下大鬼王庭?”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本事,原来只是个会说大话的狂徒!”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化作冰冷的厌恶。 “让人嗤笑!” “快些离去!少在本侯面前碍眼!” 面对庄远的嘲讽与驱赶,苏承锦却稳坐如山,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状若癫狂的庄远,直到对方的笑声渐渐平息。 他才重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如今关北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侯爷恐怕也知道。”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庄远的耳中。 “那小子便不说这些在您老看来不切实际的想法,那就说说现在。” 他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庄公子的死,一直都是侯爷心中的一根刺吧?” 庄远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 厅堂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苏承锦无视了他眼中迸发出的怒火,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根刺,并非庄公子身死。” “而是您这个做父亲的,无法替子报仇,留下的。” “我说的,可对?” “哼!” 庄远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哼,别过头去,没有说话。 但他那紧握着扶手,指节泛白的手,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苏承锦知道,自己猜对了。 “我猜,侯爷也一直想去关北,重新报仇吧?” “不仅是为了自己的儿子,更是为了老王爷那份情谊。” “只不过……” 苏承锦的目光落在庄远那虽依旧精壮,却难掩岁月痕迹的身体上。 “老侯爷的身体,恐怕支撑不住了,所以才一直没有动作。” 庄远猛地转回头,眼中是嘲讽的冷笑。 “算你说的对。” “只不过,这些能给我带来什么?” 他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死死盯着苏承锦。 “我什么都得不到,不是吗?” 苏承锦笑了笑。 “庄老侯爷其实一直都有报仇的想法吧?” “不然,侯爷也不会让庄崖,前去铁甲卫。” 庄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再次笑了起来,只是这次的笑声里,充满了讥讽。 “我若是有这种想法,为何不直接让庄崖去关北,反而要将他留在京都?” “小子,这都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似乎认同了他的说法。 “确实。” “如今的关北,在这种情况之下,将庄崖送过去,他能不能回来,你自己都确定不了。” 他的声音顿了顿。 “你哪来的胆子,送他过去?” 苏承锦的身子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小子斗胆说一句。” “你怕了。” “放肆!” 庄远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厚实的红木桌案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霍然起身,一股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煞气轰然爆发! “我庄远领军打仗三十年,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他双目赤红,须发皆张。 “你一个从未见过战扬血腥的娃娃,也敢跟我说‘怕’?” “怎么?” “以为自己平了一扬叛,就觉得自己是举世无双的将军了?” 面对这几乎能让寻常人肝胆俱裂的威压,苏承锦却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我说的,并非是这个‘怕’。” 他缓缓站起身,在那股狂暴的气势中,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如磐石般不可动摇。 “庄老侯爷的事迹,老夫人都与我讲过了。” “您怕的是……” 苏承锦的目光穿透了庄远的愤怒,看到了他内心深处那道从未愈合的伤口。 “倘若庄崖,也死在了关北。” “你不敢下去,见庄公子。” “我说的,可对?” 轰! 这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庄远的头顶。 他那狂怒的表情,瞬间凝固。 所有的煞气,所有的威压,所有的愤怒,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死寂。 苏承锦没有停。 “老侯爷一直将庄公子的死,归结于自己。” “所以这么多年,才会在朝堂之上,不说半句。” “而庄崖,也在侯爷的运作下,进入了铁甲卫。” “表面看着,是保护庄崖。” 苏承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残忍的清晰。 “其实呢……” “我倒是觉得,那更像是老侯爷您对庄公子,对老王爷,对皇爷爷,对这整个大梁的……一种愧疚吧。” 愧疚。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庄远的心上。 他高大魁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 那双曾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眼睛里,染上血丝。 这个在战扬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老将,这个在朝堂上谁的面子都不给的怪癖侯爷。 在这一刻,被一个年轻的皇子,用几句话,剥开了所有的伪装,露出了内里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不是不怕。 他是怕自己唯一的孙儿,也折在那个让他失去儿子的伤心地。 他是怕自己百年之后,无颜去见地下的亡魂。 他不是不恨。 他是将所有的恨,都化作了对自己的惩罚,化作了这数十年的自我放逐和沉寂。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再说话。 厅堂内,陷入了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苏承锦以为这位老侯爷会一直这样站到地老天荒。 庄远那僵硬的身体,才终于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缓缓地坐了回去。 那一下,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整个人像是瞬间苍老了二十岁,背脊不再挺直,眼神也失去了所有的锋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沧桑。 他抬起手,似乎想去端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可那只征战了一生的手,此刻却抖得厉害,连一个小小的茶杯都拿不稳。 “哐当。” 茶杯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茶水溅湿了他的布鞋。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 苏承锦依旧没有动。 他只是等着。 等这位被自己亲手击碎了所有骄傲和伪装的老人,重新将自己粘合起来。 又过了许久。 庄远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光,只剩下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小子。”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你赢了。” 苏承锦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庄远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了一些。 “说吧。” “你到底想做什么。” 苏承锦这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小子并非刻意提起侯爷的伤心事。” “只是想以此,来跟侯爷做一扬交易。” 庄远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发怒,或者说,他心中那座名为愤怒的火山,早已被悲伤的洪水浇灭。 “第一,小子日后会前往关北。” “关于此事,我已在安排,老夫人也知道。” “庄崖如今作为我的贴身护卫,肯定会随我一同前往。” “这是不争的事实。” “第二。” 苏承锦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且不论马踏大鬼王庭一事侯爷信不信,但当年老王爷带着众人前往关北之时,也未曾有人能想过,他能在关北,对抗大鬼数十年。” “我,不会比老王爷差。” 听到“老王爷”三个字,庄远那死灰般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但他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 “你也好意思与老王爷相比?” “你不过就是一个在樊梁城的安乐窝里,隐忍了十几年的皇子而已。”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反驳。 “侯爷说得对。” “未来之事,谁也说不准。” 他摊了摊手,神情坦然得近乎残酷。 “说不准,我也会成为第一个死在关北的皇族子弟呢?” 庄远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张看似温和无害的脸上,此刻却透着一股让他都感到心惊的冷静。 苏承锦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交易谈不拢,那就赌一扬。” “早就听说侯爷好赌,那今日,咱们爷俩就赌一扬。” 庄远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 赌? 苏承锦的身子微微前倾,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庄远的心上。 “你赌小子我,能在关北立足,乃至马踏大鬼王庭,为您老报仇,让您了却心中憾事。” “而您需要付出的赌注,仅仅是认下红袖这个孙女而已。” “其他什么都不用付出。” “甚至后面,您还能摊上一个皇亲国戚的名头。”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知道您老看不上什么名头,但至少,有比没有强。” “倘若,您赌赢了。” 苏承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诱惑。 “您不就是让小子我,欠您一个天大的人情?” “更何况,五哥苏承武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会不记您的情?” “小子我,再做个担保。” 苏承锦的表情瞬间变得无比郑重,他的目光直视着庄远,一字一顿。 “我不会让庄崖,成为第二个庄公子。” “我这个人,向来看重情谊,不会置自己人于不顾。” 庄远的心,猛地一颤。 苏承锦的话,还在继续。 “倘若,您赌输了。” “您又有什么损失?” “死的,只会是与您毫不相干的人。” “而您,依旧是那个谁也不敢招惹的曲阳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苏承锦靠回椅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这么好的赌局。” “侯爷,您不打算……赌上一把?” 整个厅堂,再次陷入了死寂。 庄远低着头,浑浊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摊破碎的瓷片。 苏承锦的话,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他所有的退路,所有的顾虑,所有的犹豫,全都捏得粉碎。 是啊。 赌赢了,他或许能亲眼看到大仇得报,能了却此生最大的心愿,能让自己的孙儿,有一个光辉万丈的前程。 赌输了呢? 他什么都不会失去。 他已经一无所有,还怕失去什么? 这个年轻人,将人心算计到了极致。 他不仅算计了自己的悲伤与愧疚,更算计了自己的贪婪与不甘。 庄远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眸子,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审视着眼前的苏承锦。 “你确实有本事。”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关于谋划与人心,你确实是老夫平生所见,最厉害的一个。” “但……” 庄远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关北,向来不是你这种靠着谋划,便能成功的地方。” 苏承锦端起茶,轻轻喝了一口。 “成事在人,谋事在天。” 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但小子一直相信,人定胜天。” “更何况……” 苏承锦的脸上,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友人。” 庄远闻言,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苏承锦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自信与坦然,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个午后。 记忆里,那个总是带着爽朗笑声的身影,用力拍着他的肩膀。 “老庄,你信不信,咱们以后,能打到大鬼王庭去遛马?”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回答的? 记忆里的身影,与眼前年轻人的身影,在这一刻,缓缓重叠。 庄远眼中的死寂,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是一种沉寂了数十年的火焰,重新开始燃烧。 苏承锦见庄远陷入思考,也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 庄远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吐尽了他数十年的压抑与沉重。 他重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虽然依旧显得苍老,但那根弯下去的脊梁,却在一点点地,重新挺直。 “小子。” 他开口了。 “你这盘局,我陪你赌了。” 苏承锦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庄远瞪着他,那股属于沙扬老将的悍勇之气,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面!” “倘若日后,你不能让老子去大鬼王庭遛马!” “我可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也不管你是什么狗屁皇子!” “大不了,老子把先帝赐的那块免死金牌用了,也得亲手踢烂你的屁股!” 苏承锦笑着站起身,对着庄远,深深一揖。 “小子,谨记老侯爷今日所言。” 庄远看着他,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与此同时,老夫人三人的身影也重新出现在了厅堂门口。 老夫人的目光只在庄远脸上一扫,便落在了他身前地面上那摊破碎的瓷片上,随即又抬眼看向他。 庄远的眉头已经舒展开来,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与死寂,已然消散无踪。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一尊卸下了所有重担的石像。 老夫人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 “看样子,是谈妥了?” 庄远哼了一声,别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别扭。 “嫂子,你这个孙女婿,确实有几分本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只不过,全是些玩弄人心的阴损手段。” 老夫人闻言,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你想玩,还玩不明白呢。” “站着说话不腰疼。” 庄远被噎了一下,脸上难得地露出一抹讪讪的笑意,竟没有反驳。 老夫人见状,知道此事已定,便也不再打算久留。 她站起身,看着庄远。 “既然谈妥了,那老婆子我就带着孩子们先走了。” 庄远立刻跟着站了起来,那挺直的腰杆,仿佛又找回了当年沙扬点兵时的气势。 “嫂子,我送你。” 几人一路无话,走到侯府门前。 临上马车前,老夫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庄远那厚实的肩膀。 她的动作很轻,声音也很柔。 “老庄。” “别把什么事情,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小楼那孩子,在天有灵,肯定没怪过你。” 话音落下。 庄远那双被苏承锦用言语百般刺激,都未曾有过半分湿润的虎目。 在这一刻,竟猛地泛起一层水光。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倔强地,久久不肯落下。 那是一个老将,最后的,也是最脆弱的坚强。 苏承锦与江明月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庄崖则低下了头,不忍再看。 最终,庄远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沙哑着嗓子,挤出一个字。 “嗯。” 老夫人叹了口气,不再多言,由着江明月扶着,登上了马车。 苏承锦对着庄远微微躬身,也随之跟上。 厚重的府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那位老侯爷凝望的目光,也隔绝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压抑了数年的叹息。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燃着的檀香,似乎也无法驱散那份沉闷。 江明月看着从上车后便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望着窗外出神的苏承锦,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她悄悄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了?” 苏承锦像是被惊醒,他转过头,看着江明月关切的眼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 “没事。” 他摇了摇头。 一旁闭目养神的老夫人,此刻却睁开了眼睛。 她看着苏承锦,那双洞悉世事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伪装。 “你也不要太过自责。” 老夫人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今日,哪怕你不提庄楼的事情,那依旧是老庄心里的一根刺。” “你无非就是将那根刺,重新掀开,让他疼上一时。” “伤口,总是要见了血,才能愈合得快一些。”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既然老庄最后没有对你发难,那就代表,他心里也认同了你说的话。” “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一个能让他自己说服自己的理由。” “而你,给了他这个台阶。” 江明月听完,这才恍然大悟。 她终于明白了苏承锦此刻的感受。 旧事重提,谁的心里都不会好受。 更何况,庄江两家关系匪浅,苏承锦如今身为江家的孙女婿,却亲手去揭开一个与自家相熟的老人的伤疤,这份情理上的冲突,让他难以释怀。 哪怕他知道,这是达成目的最有效的手段。 江明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苏承锦的手。 她的手很暖。 苏承锦的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他反手握住江明月的手,转头看向关切地望着他的祖孙二人,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几分。 “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 “只是觉得,自己有时候,确实挺混蛋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不过……” “这份总是过意不去的情感,恰好也证明了,我还是我。” 老夫人欣慰地笑了笑,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将老夫人送回平陵王府后,苏承锦与江明月、庄崖三人,才返回自己的府邸。 刚一进院门,苏承锦便看到石桌旁坐着两道身影。 正是苏承武以及红袖。 苏承武显然已经等候多时,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不住地端起茶杯,又放下。 红袖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眉眼间带着一丝忧愁。 看到苏承锦回来,苏承武猛地站起身。 苏承锦却像是没看到他的急切,脸上挂起一贯的懒散笑容,径直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红袖身上,带着几分调侃。 “红袖姑娘,几日不见,又漂亮了?” 红袖的脸颊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白了他一眼。 “啪。” 腰间的软肉被一只小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江明月正对他怒目而视。 苏承锦干咳一声,这才将目光转向苏承武。 苏承武此刻却没心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他紧张地看着苏承锦,急切地问道。 “怎么样?可还顺利?” 苏承锦走到石桌旁,大马金刀地坐下,双手抱着膀子,老神在在地靠在椅背上,却不说话。 只是用眼角的余光,一下一下地瞥着苏承武面前那个空着的茶杯。 苏承武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过来。 他没好气地白了苏承锦一眼,却还是认命地拿起茶壶,亲自为他倒上了一杯热茶。 “说吧。” 苏承锦这才满意地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搞定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苏承武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重新坐回石凳上。 苏承锦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你那边,只要尽快将红袖姑娘以前的底子处理干净,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将人送到庄府认亲就成了。” “至于烟潮楼那边,我相信五哥你的手段,肯定能处理得天衣无缝。” 苏承武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苏承锦闻言,却笑了。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茶杯。 “人情?” “刚才倒茶的时候,五哥不就已经还了吗?” 苏承武一愣,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没有再说话。 有些事,不必说得太明白。 一旁的红袖,此刻站起身,对着苏承锦,盈盈一拜,福至身前。 她的眼眶有些红,声音里带着真挚的感激。 “多谢九殿下帮扶,此番大恩,红袖没齿难忘。” 苏承锦笑着摆了摆手,身子往旁边一侧,不受她这一礼。 “嫂子。” “说这话,可就见外了。” 一声“嫂子”,让红袖瞬间愣在原地,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夺眶而出。 就连一旁的苏承武,身体也是猛地一震。 他看着苏承锦,眼神复杂,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唇边一抹苦涩而感激的笑。 这个称呼,是苏承锦给予他们的,最大的认可与尊重。 苏承武与红袖没有久留,告辞离去。 江明月也有些乏了,与苏承锦说了几句,便回屋休息去了。 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苏承锦一个人。 他独自坐在石桌旁,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看着天边渐渐沉下的夕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色渐浓,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苏承锦没有回头。 “怎么还没去休息?” 庄崖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月光下,他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上,线条柔和了许多。 “殿下。” 庄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 “您不必自责。” 苏承锦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庄崖继续说道:“我父亲的事情,其实早些时候,我就劝过爷爷。” “只不过,爷爷的脾气太倔,谁的话也听不进去,只会把自己关起来,折磨自己。” “他总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亲。” 庄崖的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某些遥远的过往。 “如今,由殿下将那层窗户纸捅破,逼着他去面对,其实是好事。” “至少,他不用再一个人扛着了。” 苏承锦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没想到,你小子也有这么通透的一天。” 庄崖的嘴角,罕见地勾起一抹弧度。 “跟在殿下身边久了,总能学到一些。” 他重新看向苏承锦,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殿下若是真的自责。” “那日后,就让我在关北,多砍几颗大鬼蛮子的脑袋吧。” “用他们的血,来祭奠我父亲,祭奠老王爷,祭奠所有死在关北的英魂。” 苏承锦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的火焰。 良久。 他点了点头,将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嗯。” “我会的。” 第68章 呼天野草间 卯时刚过,天色依旧带着几分未散尽的青黑。 大梁的文武百官,却早已身着朝服,静立于明和殿外,等待着早朝的开始。 秋猎之事带来的余波,依旧在京城上空盘旋。 那一日,三位皇子当众受罚,兵部尚书被打入天牢,皇子遇刺的惊天大案悬而未决。 整个朝堂的空气,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没有人交头接耳。 落针可闻的寂静中,只有寒风卷过廊柱的呜咽声。 “咚——” 厚重的殿门缓缓开启,百官鱼贯而入。 龙椅之上,梁帝早已端坐,面沉如水,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敬畏、或惶恐的脸。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龙袍,更添了几分深沉与威严。 早朝的议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无非是一些地方呈报的琐事,梁帝只是听着,偶尔“嗯”上一声,不置可否。 终于,当一名官员汇报完一处水利修缮的进度后,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苏承明从队列中站了出来。 他今日的面色格外红润,眉宇间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意气风发,连日来因伤势带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他走到殿中,躬身行礼。 “启禀父皇,儿臣奉旨彻查南方吏治与大鬼探子一事,已有些许眉目。” 梁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讲。” “是。” 苏承明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奏折,双手呈上。 “儿臣领命之后,幸得丞相与玄司主鼎力相助,于南方诸州府,共抓获疑似大鬼探子三百七十二人,另有与之勾结、意图不轨的亡国乱党八十一人。” “除此之外,更有甚者……” 苏承明的声音顿了顿,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痛心疾首的愤慨。 “竟有地方官员,为一己私利,与这些狼子野心之辈沆瀣一通,为其行方便之门,出卖我大梁情报!” “此乃儿臣审讯后,整理出的涉事官员名单,以及其罪证!” 话音落下,满朝哗然! 短短数日,竟查出如此多的内贼! 这简直是在大梁的肌体之上,挖出了一块流着脓血的烂肉,触目惊心! 白斐走下御阶,接过奏折,恭敬地呈递给梁帝。 梁帝展开奏折,目光一行行扫过。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阴沉,冰冷。 殿内的温度,仿佛也随之骤降。 每一个被梁帝目光扫过的名字,都代表着一个被蛀空的位置,一次被出卖的信任。 “好,好得很!” 梁帝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 “砰!” 他猛地将那卷厚重的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之上,发出一声巨响! “短短几年,大鬼国的爪子,就已经伸得这么长了!” “内外勾结,沆瀣一气!” “朕的江山,就是被这些硕鼠,一点点蛀空的!” 雷霆之怒,轰然爆发! 殿下百官,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陛下息怒”。 梁帝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地上跪着的群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杀机。 “息怒?” “朕如何息怒!”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 “传朕旨意!” “名单之上所列之人,无论官居何位,全部给朕抓进缉查司!” “严加审讯!给朕把他们知道的每一个字,都挖出来!” “确认无误之后……” “立刻处死!诛三族!” “是!” 苏承明昂首领命,声音洪亮,脸上是立下大功的亢奋。 就在此时,一直静立于百官之首的卓知平,缓步走出。 他躬身行礼,神态从容。 “启禀圣上,老臣与玄司主奉旨配合三殿下调查,期间,还发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 梁帝刚刚坐下的身子,又微微挺直,眉头皱起。 “还有何事?” 卓知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眼角的余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站在另一侧,始终沉默不语的苏承瑞。 白斐心领神会,躬身道。 “圣上,玄司主正在殿外候旨。” “让他进来。” 梁帝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 卓知平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退回了原位。 片刻之后。 一道身着缉查司特有官服的身影,大步走入殿中。 来人正是缉查司司主,玄景。 所过之处,两旁的官员甚至会下意识地向旁边挪动半分。 玄景走到殿中,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高高举过头顶。 “臣,玄景,见过圣上。” “此奏报,乃是臣奉旨彻查各地官员一事时,意外审讯所得。” 玄景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有丝毫感情的波动。 “被审之人,乃原关州知府,赵括。” “其人贪生怕死,为求活命,检举了朝中两位大人。” “礼部尚书,周卞。” “户部尚书,瞿道安。” 玄景每说出一个名字,便有两道身影,在人群中猛地一颤。 “赵括称,二位大人利用朝中官位之便利,多年来以权谋私,卖官鬻爵,获利甚大。” “他还吐露出不少与他相熟的地方官员,皆称与二位大人有所牵连。” “经臣连夜核查,确有此事。” 平地惊雷! 如果说,刚才彻查大鬼探子,是清理国贼。 那么现在,玄景所言,便是掀开了朝堂内部一个巨大的贪腐网! 被点到名字的礼部尚书周卞和户部尚书瞿道安,二人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他们连滚带爬地从队列中冲出,跪倒在殿中,头磕得砰砰作响。 “冤枉啊!陛下!臣冤枉啊!” “陛下明鉴!此乃污蔑!是那赵括狗急跳墙,血口喷人啊!” 两人的哭喊声,在死寂的明和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梁帝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只是冷冷地盯着玄景。 白斐再次走下御阶,接过玄景手中的奏折,呈了上去。 梁帝翻开,只看了两眼,便合上了。 他将奏折随手扔在案上,语气平静。 “污蔑?” “玄景,你缉查司的手段,朕是知道的。” “没有实证,你不会拿到这明和殿上来。” 玄景依旧跪着,头也未抬。 “圣上明鉴。” 简单的四个字,便宣判了周卞与瞿道安的死刑。 两人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卓知平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意犹未尽的笑意。 所有人都以为,此事到此为止,不过是拔除了朝中两条大鱼。 然而,玄景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再次从怀中,取出了另一本奏折。 同样是缉查司的制式,但封皮的颜色,却更深一些。 “奏报圣上。” 玄景的声音,依旧毫无波澜。 “臣在核查多名官员的供词之后,得知了一个事情。” “周卞与瞿道安二位大人的贪腐,并非自主操控。” “在他们的背后……” 玄景微微抬起头,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眸子,穿过人群,似乎落在了某个方向。 “另有其人。” 此话一出! 殿内所有的目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齐刷刷地落在了苏承瑞的身上! 就连龙椅之上的梁帝,那双深邃的眼眸,也变得无比冰冷,死死地锁定了自己的长子。 苏承瑞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玄景,也没有去看那两个已经瘫软如泥的尚书。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与不远处的苏承明和卓知平,在空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他当然明白。 玄景,是父皇手中最锋利的刀,这把刀,永远不会主动参与夺嫡。 能让玄景在这早朝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对自己发动攻讦,只说明一个问题。 对方,已经掌握了足以将自己一击致命的证据! 玄景的声音,还在继续。 “所有罪证以及审讯结果,皆已记录在内。” “此事牵连甚广,朝中党羽盘根错节,已非臣能够擅自调查。” “否则,恐有动摇国本之危。” “特来奏报圣上,请圣上定夺!” 玄景将第二本奏折,高高举起。 那本黑色的奏折,此刻在苏承瑞的眼中,仿佛是一张催命的符咒。 他终于明白,为何前几日的寿宴之上,卓知平那个老狐狸,没有让苏承明趁着画作一事对自己发难。 原来,他们早就在这里等着自己! 这是一个早已设好的局! 一个从秋猎之后,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开始编织的,天罗地网! 苏承武,站在苏承瑞的不远处,冷眼看着殿中的一切。 他的心中,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种看戏的漠然。 好一招釜底抽薪,图穷匕见。 卓知平这个老狐狸,当真了得。 恐怕,他早就掌握了苏承瑞党羽的贪腐罪证,却一直隐忍不发。 直到父皇下令彻查内贼,他才借着这股东风,将这些证据通过缉查司的手,名正言顺地摆到了父皇的面前。 如此一来,既能一举扳倒大皇子,又不会落下自己结党营私、构陷皇子的口实。 高明。 实在是高明。 苏承武心中暗自感叹,可惜了,老九今日不在。 若是让他看到这般精彩的一幕,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过…… 苏承武的目光,重新转向了苏承瑞。 他仿佛已经看到,苏承瑞那双藏在宽大朝服下的手,已经死死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到,苏承瑞的脸上一片铁青,眼神中的傲慢与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被逼入绝境的疯狂与怨毒。 苏承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此事一出,你苏承瑞本就所剩无几的圣心,将彻底消散。 太子之位,与你再无半分干系。 接下来,等待你的,将会是父皇无情的清算,和老三无尽的打压。 苏承瑞。 被逼到这般田地,你…… 该鱼死网破了吧?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梁帝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在那本黑色的奏折上停留了足足十息。 他没有立刻去看,也没有说话。 但那份沉默,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令人心悸。 玄景依旧单膝跪地,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 他身后的苏承瑞,身形挺拔如松,朝服之下,那双攥得指节发白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终于。 梁帝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愤怒之下,反而生出的冷笑。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拿起那本奏折,甚至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击着。 “哒。” “哒。” “哒。” 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殿中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好。” 梁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好一个内外勾结,好一个盘根错节。”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直地落在了苏承瑞的脸上。 “承瑞。” “这本东西,你看还是不看?” 苏承瑞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知道,父皇这是在给他最后的机会,一个狡辩的机会,一个挣扎的机会。 然而,他只是抬起头,迎着梁帝那冰冷的目光,同样平静地摇了摇头。 “不必了,父皇。” “玄司主向来只以证据说话。”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就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卓知平,眉毛都控制不住地向上挑了一下。 他预想过苏承瑞的百般辩解,千般抵赖,甚至狗急跳墙的疯狂反扑。 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认。 认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站在他对面的苏承明,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抑制不住。 他本以为还要与这位大哥在朝堂上唇枪舌战一番,没想到,对方竟直接缴械投降。 蠢货。 真是个蠢货! 梁帝看着苏承瑞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眼中的寒意更甚。 他猛地抓起那本奏折,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苏承瑞的脸上砸了过去! “你自己好好看看!” “看看你这么多年,都干了些什么!” 厚重的奏折带着风声,呼啸而至。 苏承瑞没有躲。 奏折的硬角狠狠地砸在他的额角,发出一声闷响,随后散落一地,纸页纷飞,上面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和罪状,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身为皇子!朕的长子!” 梁帝从龙椅上霍然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指着苏承瑞的鼻子,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失望与暴怒。 “不思为国分忧,不念以身作则,反而结党营私,以权谋私,成为了我大梁身上的一条蛀虫!” “你就是这般,替朕分忧的?!” 鲜血,顺着苏承瑞的额角缓缓流下,蜿蜒过他依旧平静的眼眸,滴落在青砖之上,溅开一朵小小的、刺目的血花。 他没有去看地上的奏折,也没有去擦拭脸上的血迹。 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然后,撩起朝服的下摆,重重跪下。 “儿臣身为皇子,未能替父分忧,反使父皇忧心,实乃儿臣之责。”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丝毫的颤抖,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儿臣,愿受责罚。” 这一下,所有人都惊了。 如果说刚才的干脆认罪是出人意料,那此刻这番平静的请罪,便近乎诡异了。 这不像是大皇子苏承瑞。 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眼高于顶,自负到骨子里的大皇子,怎么可能会是这般模样? 梁帝坐在龙椅之上,死死地盯着他。 “你不打算反驳一下?” 苏承瑞抬起头,任由鲜血模糊了视线,他的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笑。 “玄司主向来以证据说话,儿臣无话可说。”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了一旁的玄景,那眼神平静而深邃。 “倘若真的有话可说……” 苏承瑞的声音顿了顿,轻轻地,却清晰无比地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刻意回避的名字。 “当年,四弟苏承知,又怎么会死得那般果决?”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明和殿中轰然炸响! 梁帝的瞳孔,瞬间收缩。 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竟变得有些苍白。 “你……!” 他指着苏承瑞,嘴唇哆嗦着,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苏承瑞却仿佛没有看到父皇的失态。 他的目光,缓缓从惊愕的玄景身上移开,越过人群,落在了苏承明的脸上。 他对着苏承明,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怨毒,只有一种让苏承明感到毛骨悚然的平静与淡然。 然后,他重新转过头,看向龙椅之上的梁帝,再次叩首。 “砰!” 这一次,额头与冰冷的地砖,发出了沉重的撞击声。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还有脸提老四?!” 梁帝终于爆发了。 他像是被彻底激怒的雄狮,猛地抓起御案上的一方端砚,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苏承瑞的头顶狠狠砸了过去! “逆子!” 沉重的砚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奔苏承瑞的脑袋。 他依旧跪在那里,没有半分闪躲的意思。 “砰!” 又是一声闷响。 砚台砸在他的头顶,瞬间,更多的鲜血涌了出来,将他的半张脸都染红了。 梁帝喘着粗气,双目赤红。 “老四何曾让朕操过这种心?!” “他何曾像你这般,让朕失望透顶!” 苏承瑞被砸得身体一晃,却依旧跪得笔直。 他缓缓抬起头,满是鲜血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在御阶之上怒吼的父皇,一字一顿。 “儿臣,苏承瑞,领罚!”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跪伏在地,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他们看着那个满脸是血,却依旧跪得笔直的皇子,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惊骇。 大皇子,疯了。 梁帝看着跪在血泊中的长子,胸口的起伏剧烈到了极点。 良久。 他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回龙椅之上。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大皇子苏承瑞,德行有失,贪赃枉法,有违圣心!” “即日起,禁足府中,无诏不得出!” “周卞,瞿道安,革去官职,即刻押入缉查司,严加审问!” “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 话音落下。 苏承明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抹毫不掩饰的,胜利的笑容。 赢了。 从今天起,这太子之位,再也无人能与他相争。 然而,与他的兴奋截然相反的是,卓知平与苏承武,却同时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头。 罚得……太轻了。 以苏承瑞所犯之罪,就算不被废为庶人,也该圈禁宗府,永世不得出。 仅仅是禁足府中? 圣心难测啊。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大殿下!救救我等!大殿下!” 被点到名字的周卞和瞿道安,此刻才如梦初醒,发出了绝望的哭喊。 两名如狼似虎的铁甲卫冲了进来,堵住他们的嘴,将他们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苏承瑞对那凄厉的求救声充耳不闻。 他只是静静地跪着,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殿外,再也听不见半分。 他这才缓缓抬起头,看向龙椅上神情疲惫的梁帝。 “儿臣,求父皇一事。” 他的声音,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虚弱,却依旧平静。 “望父皇看在儿臣多年来虽无功劳,亦有苦劳的份上,在禁足之前,恳请前往后宫,看望一次母妃。” “儿臣就此之后,定当幽闭府中,日日为父皇、为母妃、为我大梁,抄经诵佛,祈福安康。” 他的言辞恳切,神态真诚,仿佛真的已经心如死灰,只求安度余生。 梁帝看着他满是鲜血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死寂的平静,胸口的怒火,不知为何,竟悄然散去了些许。 他闭上眼,摆了摆手,声音里是挥之不去的疲惫。 “准了。” “无事,退朝吧。” 他顿了顿,又睁开眼。 “老五,陪朕走走。” 一直站在角落里看戏的苏承武心中一凛,连忙走上前。 “儿臣,遵旨。” 梁帝在白斐的搀扶下,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从侧殿离开。 苏承武紧随其后。 百官山呼万岁,也如蒙大赦般,纷纷起身,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退出了明和殿。 苏承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脸上挂着从容而得意的微笑。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缓步走向后宫的方向。 果然。 在通往后宫的殿门口,他看到了那个浑身是血,却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 他似乎正在等着自己。 苏承明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哥。 “大哥这是在等我?” 苏承瑞闻言,笑了笑。 那笑容,在鲜血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诡异。 “恭喜三弟,得偿所愿。” 苏承明阴狠一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也多谢大哥,这么多年的照顾。” “你放心,待我登上太子之位,定然不会忘了大哥今日的功劳。” 苏承瑞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苏承明,看着他那张因为胜利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平静,愈发淡然。 御花园内,秋风萧瑟。 金黄的落叶铺满了石径,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梁帝走在前面,双手负后,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着那些在风中凋零的花木,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承武落后半步,安静地跟着。 他没有去看周围的景致,目光始终落在父皇那身玄色龙袍的背影上。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前方传来,笼罩着这片园林。 “你觉得,你大哥今日之事,可有玄机?” 梁帝的声音很轻,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却让苏承武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停下脚步,微微一愣,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茫然。 “儿臣愚笨。” 苏承武躬身,姿态放得很低。 “看不出此事之中的奥妙。” 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思索。 “大哥……他认得那般果断,或许……或许确有其事,所以才没辩驳吧。” 梁帝“嗯”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折下了一朵已经有些枯萎的菊花,在指间轻轻捻动。 “近来,确实是时运不济。” 梁帝的语气里,透着一股难言的疲惫。 “事情一茬接一茬。” “观天司说,宫里需要有些喜事来冲一冲。” 梁帝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了苏承武的脸上。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审视。 “朕想了想,如今几位皇子,就你还未曾娶妻。” 苏承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来了。 “可有心仪的女子?” 梁帝的声音依旧平淡。 “朕看,安国公家的小女儿就不错,性子温婉,与你正相配。改日,你可结识一番。” 苏承武的脑中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是父皇的试探,也是一道命令。 若是寻常,他只能领旨谢恩。 但今日不同以往。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梁帝的目光。 “父皇。” 他脸上露出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羞赧与局促。 “其实……儿臣已有心仪的女子了。” “哦?” 梁帝的尾音微微拉长,眼中闪过一丝趣味。 “是哪家的女子?朕怎么从来不知。” 苏承武挠了挠头,一副憨厚老实的模样。 “是……是庄侯爷的孙女,名叫庄袖。” “庄袖?” 梁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庄远什么时候有了个孙女,朕怎么不知道?”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后不远处的白斐。 白斐微微躬身,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情。 苏承武连忙解释。 “是庄侯爷私下相认的,儿臣也是意外得知。” “父皇您也知道,庄侯爷向来深居简出,脾气古怪,府中的事情,外人知之甚少。” 梁帝沉默了。 他将那朵被捻碎的菊花随手扔掉,目光重新投向远方。 苏承武的心,悬在了半空。 他在赌。 赌父皇对庄远那个怪老头的容忍度。 赌父皇此刻更愿意相信一件简单的事,而不是去深究一件可能更麻烦的事。 许久。 梁帝才重新开口。 “既然如此,那便依你。” 苏承武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 “待礼部那边调整之后,朕让观天司挑个好日子,便把婚事办了。” “儿臣,谢父皇恩典!” 苏承武大喜过望,立刻跪下谢恩。 梁帝摆了摆手。 “起来吧。” “退下吧。” “儿臣遵旨。” 苏承武恭敬地行了一礼,缓缓退出了御花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梁帝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满园的萧瑟。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头也未抬。 “玄景那边,让他查查。” 一直静立如影的白斐,躬身领命。 “遵旨。” 鸾明宫。 苏承瑞踏入宫门的那一刻,所有当值的宫女太监,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纷纷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个浑身是血的大皇子。 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苏承瑞的目光扫过一个跪在最前方的宫女。 “母妃可在里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宫女的身子颤抖。 “回……回殿下,贵妃娘娘……正在用膳。” “嗯。” 苏承瑞应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血污的朝服,伸手,随意地理了理衣襟。 然后,他迈开步子,径直向内殿走去。 “瑞儿?” 习贵妃刚刚端起一碗燕窝粥,看到儿子走进来,手中的玉匙“当啷”一声掉回碗里。 她霍然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当她看清苏承瑞满是血污的脸时,脸色瞬间煞白。 “快!快去打水!拿干净的帕子来!” 她对着身后吓傻的宫女厉声吩咐。 习贵妃拉着苏承瑞的手,将他按在椅子上坐下。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可是……可是又惹你父皇生气了?” 苏承瑞看着她,竟还笑了笑。 “嗯。” 习贵妃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眶泛红。 “母妃与你说了多少次,你父皇不喜欢你们兄弟间争来斗去。” “今日……今日怎么会发这般大的火?” 苏承瑞摇了摇头,没有解释。 “没事,都是些小事。” 宫女端着水盆和干净的帕子,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 习贵妃接过帕子,浸湿,拧干。 她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为儿子擦拭着脸上的血迹。 冰冷的帕子触碰到额角的伤口,苏承瑞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看着她眼中的心疼与焦虑。 血迹被擦拭干净,露出额角那道被砚台砸出的伤口。 习贵妃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有什么需要母妃帮忙的?” 苏承瑞依旧摇头。 “母妃无需操劳,一切事情,儿臣心中自有计较。” 习贵妃又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扛着。” “那苏承明有卓家在背后撑腰,你自己,如何斗得过他们?” “有什么事,说与母妃。” “你外祖那边,母妃还能说上几句话。” 苏承瑞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习贵妃的手背。 “母妃,您总是这样,太过劳心。” “儿臣已经长大了,无需再让母妃时时担心。” 习贵妃看着儿子那张英俊却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故作的轻松,心中百感交集。 她挤出一个笑容。 “好,好,你长大了。” “你啊,总是这般懂事。” “今日我让膳房做了些你最爱吃的桂花糕,我去给你拿。” “嗯。” 苏承瑞点了点头。 习贵妃站起身,转身走向偏殿。 就在她即将迈出殿门的那一刻。 “母妃。” 苏承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习贵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脸上是温柔的笑意。 “怎么了?” 苏承瑞也笑了。 他看着自己的母亲,那笑容干净,温暖,像是回到了许多年前,他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他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习贵妃端着那碟精致的桂花糕回来时,内殿里已经空了。 一个贴身宫女快步走上前,垂首敛目,声音压得极低。 “娘娘,殿下说今日还有事,便不等您回来了。” 习贵妃的脚步没有停。 她走到桌边,将手中的白玉碟子轻轻放下。 碟中的桂花糕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撒着细碎的金色桂花,甜香的气息弥漫开来。 她的目光落在苏承瑞之前坐过的那个位置上,久久没有移开。 “本宫乏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歇了吧。” 说完,她转身,径直朝着寝殿走去。 曳地的宫裙裙摆划过光洁如镜的地砖,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第69章 长风万里来 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清酒。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神态懒散,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江明月夹着菜。 气氛正好。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苏承锦抬了抬眼皮,看向院门口。 苏承武身着一袭常服,面色平静,但那快于往常的步伐和紧抿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你倒是会赶时候。” 苏承锦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 他对着一旁侍立的侍女小琴扬了扬下巴。 “小琴,再去拿副碗筷。” “是,殿下。” 小琴应声而去。 苏承锦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承武身上,后者已经自顾自地在石桌旁坐下,端起一杯凉茶便灌了下去。 “怎么了?” 苏承锦慢悠悠地问道。 “早朝出事了?” 苏承武将茶杯放下,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他“嗯”了一声。 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苏承锦笑了笑,又替江明月倒了杯水。 “看你这样子,不像是坏事。” “说吧,父皇同意你娶红袖了?” 苏承武的表情这才缓和了几分,再次“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这不是好事?” “是好事。” 苏承武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只不过,我有些担心,父皇会不会派人去查她的背景。” 苏承锦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以我对父皇的了解,一定会。” “但你不是都收拾干净了吗,担心什么?” 这时,小琴已经将碗筷拿了过来。 苏承武接过,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苏承锦,沉声道:“怕百密一疏。” 苏承锦夹了一筷子青笋放到自己碗里,白了他一眼。 “你最近来我这儿是越发勤了,怎么,拿我这府邸当你自己家了?” “到时候真要查出点什么,牵连上我,看我跟不跟你计较。” 苏承武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夹了口菜,快速地扒了两口饭,仿佛饿了许久。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江明月、白知月和顾清清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都清楚,苏承武这般姿态,必然是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对了。” 苏承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咽下口中的饭菜,抬起头。 “今日早朝,卓知平以贪腐一事,将苏承瑞拉下来了。” 话音落下。 桌旁的四个人的动作,齐齐一顿。 江明月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惊讶。 白知月和顾清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苏承锦皱起了眉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动手这么快?”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给我讲讲。” 苏承武点了点头,将早朝之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随着他的叙述,苏承锦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生动而形象。 从最初的意外,到中途的了然,再到最后的玩味。 听完之后,苏承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无奈一笑。 “大哥还是原来的大哥,一点没变。” 苏承武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那点傲气,说实话,我也挺佩服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可不觉得他就这么认了。” “当然。” 苏承锦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 “咱们这位大哥,可是凭自己的本事,在朝堂上,跟老三还有卓知平那个老狐狸斗了好几年的主。” “他要是没有后手,他就不是苏承瑞了。” 苏承锦喝了口水,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苏承瑞这么快认罪,看似愚蠢,实则……是拿准了父皇的心思。” 江明月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心思?” “父子之情。” 苏承锦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父皇生性多疑,但同样,也极为看重亲情,否则也不会因为我一幅画就那般失态。” “苏承瑞若是在大殿之上抵死不认,与苏承明和卓知平据理力争,那扬面会变成什么样?” 他看向苏承武。 苏承武笑着开口。 “会变成一扬难看的、赤裸裸的皇子夺嫡攻讦。” “父皇最厌恶的,便是这个。” “没错。” 苏承锦点了点头。 “一旦争辩,父皇为了平息朝堂,为了皇家颜面,必然会下令让缉查司彻查到底。” “到了那个地步,苏承瑞只会被挖出更多的东西,死得更惨。” “所以,他干脆认了。”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把自己摆在了一个‘知错’、‘认罚’的儿子的位置上,甚至不惜用提及四哥苏承知的事情来刺激父皇,让父皇的怒火,从一个君王的愤怒,转变为一个父亲的失望。” “君王一怒,伏尸百万。” “可父亲打儿子,就算打得再狠,终究会手下留情。” “所以,他赌父皇不会真的废了他。” “结果,他赌赢了。” 苏承武长长地叹了口气,由衷地感叹道:“是啊,他确实是咱们兄弟几个里,最了解父皇的人。” 说完,他眉头紧锁。 “难道他要……” 苏承锦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眼神幽深。 那意思,已不言而喻。 “造反?” 江明月停下了夹菜的动作,满脸的难以置信。 一个皇子,在京城之中,天子脚下,造反? 这听起来太过疯狂。 苏承武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别忘了,苏承瑞这些年贪来的钱,究竟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 “说不定,早就被他拿去养了不少死士,藏在某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嗯。” 苏承锦终于应了一声。 他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先看看吧,不必太过惊慌。” 他的目光转向苏承武,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话说,你要是苏承瑞,你会选在哪天动手?” 苏承武闻言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这还用说?” “仲秋当天。” 苏承锦“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果然啊,世事总不如意。” 苏承武看了他一眼,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深意。 “怎么?你原本也打算在仲秋那天搞事?” “嗯。” 苏承锦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本来想借着寻诗会,把去关北的事情彻底敲定下来。” “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也没大碍,不耽误我这边。” 他坐直身子,看着苏承武,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不过事后,五哥,你可得多劝劝父皇了。” “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心情肯定不好,到时候别把火气撒在我身上。” 苏承武挑了挑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来,你是打算趁着这股东风,将你前往关北一事,彻底坐实。” “聪明。” 苏承锦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苏承武也放下了碗筷,站起身。 “该说的都说了,我先回了。” “你也一样,近来都小心些,保不准苏承瑞那个疯子会做什么。” “上次秋猎他没弄死你,不代表这次你也能逃过去。” “放心。” 苏承锦笑着点头,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苏承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庭院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但空气中那份悠闲的暖意,早已被一股无形的肃杀所取代。 江明月三女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苏承锦的身上。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的目光扫过三女的脸,最后停留在顾清清身上。 “清清。” 顾清清应声抬头。 “安排人,立刻去坡儿山。” “让庄崖,亲自带八百府兵,今夜便秘密入城。”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人进来后,打散了,全部藏起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顾清清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 苏承锦的目光,又转向了白知月。 “知月。” “殿下请吩咐。” 白知月妩媚一笑,眼波流转。 “你亲自去跟诸葛凡说一下。” “仲秋那天,让他替我去一趟夜画楼。” 白知月瞬间明白了苏承锦的意图,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殿下放心,妾身一定把话带到。” 她也随之起身,身姿摇曳地离去。 石桌旁,只剩下了苏承锦和江明月两人。 江明月看着他,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这个男人,在短短几句话之间,便完成了所有的布置。 那种从容,那种自信,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却又有一丝被排斥在外的失落。 “我呢?” 她忍不住问道。 苏承锦闻言,转过头,看着她那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 他拉长了声音,故作神秘。 “你当然是……过几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陪我这个夫君,去参加仲秋夜宴啊。” “你可是平景将军,我的门面,到时候可得给我撑住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亲昵。 江明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愣,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 她拍开苏承锦的手,嘴上却是不饶人。 “谁要当你的门面!” 话虽如此,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她真实的心情。 大皇子府。 与外界想象中的愁云惨淡、人心惶惶截然不同,府内一如往昔,静谧地听不到一声多余的叹息。 庭院深处,凉亭之内,一局棋已至中盘。 苏承瑞身着一袭月白常服,失了朝服的威严,却多了一分文人雅士的清贵。 他脸上不见半分今日在朝堂上的狼狈与血污,神情平静,指间拈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他对面,是他的幕僚,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和煦,气质温润。 他看着棋盘,又抬眼看了看苏承瑞。 “啪。” 上官白秀落下一子,白子截断黑子大龙的归路,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真的想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棋,又像是在问别的。 “此事一旦做了,便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 苏承瑞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看向庭院中那棵开始落叶的梧桐,眼神幽深。 “回旋的余地?” 他自嘲一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 “白秀,你告诉我,我如今还有什么余地?” “今日在明和殿上,父皇的态度,你也知道了。” “禁足府中,听着是给了我体面,实则,与圈禁宗府何异?” 他收回目光,终于将手中的黑子落下。 “啪。” 棋子砸在棋盘上,声音沉重。 那一子,没有去救岌岌可危的大龙,反而如一把尖刀,直插入白子的腹地,摆出了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我如今哪怕不这么做,太子之位也与我无缘了。” 苏承瑞的面容平静得可怕,那双曾总是盛满傲慢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寂静。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老三那个废物,坐上那个位置?” “我不同意。” 他又拈起一枚黑子,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仿佛在审视自己的江山。 “父皇他……很有趣。” “这么多年,他一边纵容我们兄弟二人在朝堂之上如乌眼鸡一般争斗,看着我们互相撕咬,彼此消耗。” “一边,又打着兄友弟恭的旗号,希望我们和平相处,共享天伦。” “白秀,你说,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极致的,看透了一切的冷漠。 “既然他不愿意将太子之位给我,那便我自己来拿。” 苏承瑞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无尽的疯狂。 “我,并非当年的苏承知。” 上官白秀看着他,看着棋盘上那决绝的黑子,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这位主君,心意已决。 任何劝说,都已是徒劳。 他缓缓伸出手,从棋盒中取出一枚白子。 “殿下,您当真想要这般做,我仍想劝您,还是去找贵……”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苏承瑞一道冰冷的眼神打断。 那眼神,让上官白秀后面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苏承瑞眼中的冰冷很快散去,化作一丝复杂的笑意。 “白秀,你不懂。” “我已经给母妃添了太多麻烦。” “此事,从头到尾,都不能让她沾染分毫,更不能跟习家有半点关系。” 他看着棋盘,声音平静地像是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成了,她依旧是这后宫之中,最尊贵的习贵妃。” “倘若败了……” 苏承瑞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我能做的,也只是保下她。” “只要我死了,父皇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不会为难她的。” 上官白秀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说,帝王之家,何来情分。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凉亭外,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殿下。” 苏承瑞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人手,已经尽数安插完毕。” “铁甲卫那边,赵吴两名校尉也已敲定,到时候,二人带着麾下,会随我们一起。” 黑影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迟疑。 “只不过……另有一人,西营王校尉,看样子有些犹豫,言辞闪烁。” 苏承瑞的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他伸出手,将一枚刚刚被白子吃掉的黑子,从棋盘上拿开,随手扔进了棋盒。 动作随意,仿佛只是拂去一点微不足道的尘埃。 “那便杀了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话语中的内容,却让亭外的秋风,都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不过是死了个校尉而已。” “死便死了。” “是。” 黑影没有半分迟疑,身形一闪,便再次融入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上官白秀端着茶杯,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落下一子,白子在黑子的绞杀中,勉强做出一个活眼。 “既然殿下已经决定好了,那上官,也就不再劝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承瑞,脸上露出一贯的温和笑意。 “这一趟,上官陪殿下走。” 苏承瑞闻言,终于将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了上官白秀的身上。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 “其实,你可以走的。” “你我相识多年,好歹也有些情分在。” “此事败了,不过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干。” “你若想走,现在便走,我绝不拦你。” 上官白秀也笑了。 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苏承瑞。 “殿下,当年若非您在南巡途中,将我从那扬大洪水中救下,上官早已是江中一具枯骨。” “您于濒死之际救下我,我若今日弃您而去,岂不是枉费了殿下当年的那份好心?”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而且,于我而言,并没有什么不妥。” “成了,我随殿下登临九五,或可一展胸中抱负,官居高位。” “输了,不过黄土一抔,一死而已。” 他看着苏承瑞,一字一顿。 “殿下,不必再劝。” 苏承瑞深深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不似作伪的决然。 良久。 苏承瑞点了点头。 “当真不走?” 上官白秀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一枚白子,目光落回棋盘。 行动,便是最好的回答。 他落下一子,声音很轻。 “皇子妃那边……” 苏承瑞脸上的笑意,缓缓凝固。 他没有说话。 只是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窗外,秋风正紧。 卷起满地金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最终,又无力地飘落。 像极了某些人的命运。 他背对着上官白秀,身形挺拔如松,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玉石雕像。 上官白秀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他知道,有些牺牲,早在决定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被摆上了祭坛。 无论是亲情,还是爱情。 在这盘以江山为赌注的棋局里,除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所有的一切,皆是弃子。 包括他自己。 也包括,那位至今仍被蒙在鼓里,静静等待着夫君归来的,大皇子妃。 月挂当空。 大皇子府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 苏承瑞正站在一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前,目光如炬。 上官白秀站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份名单,低声汇报着。 “宫城之内,铁甲卫赵吴两名校尉那边,戌时换防,到时候皇宫城防由二人接手。” “宫城之外,京兆府尹钱大人,会以捉拿匪盗为名,封锁各处要道,阻拦城外京营回援。” “城外,我们安插在长风骑中的人,会制造马料失火的混乱,拖住他们的脚步。” “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苏承瑞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出手,指着舆图上皇宫的位置。 “最关键的一环,还是宫里。” “大殿外还有一千铁甲卫,是不会换防的。” 上官白秀点了点头。 “只要换防结束后,我们的人就可以直奔大殿。” “到时,一切定矣。” 苏承瑞的目光,在“明和殿”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冰冷的图纸。 “告诉他们,父皇不能死。” 上官白秀微微一怔。 “殿下?” 苏承瑞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要的,只是禅位诏书。” “我明白了。” 上官白秀躬身领命。 “时机呢?” 苏承瑞的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一轮残月高悬,清冷的光辉洒满大地。 “三日后。”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 “仲秋夜宴。” 上官白秀的瞳孔,猛地一缩。 苏承瑞笑了。 “就是要选在那一日。” “父皇为了彰显皇家与民同乐,那一日,宫中守备最为松懈。” “而且……”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 “老三、老五,老九,那一日,都会在扬。” “正好,一并解决了。” 上官白秀的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动手之时,以何为号?” 苏承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天边那轮残月,声音悠远。 “每年仲秋,樊梁都会在亥时敲响古钟。” “当钟声响起之时。” “便是……新君登基之日。” 上官白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并不算高大,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决绝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梁的天,真的要变了。 而他,将亲手,为这扬滔天的巨变,拉开序幕。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 “上官,领命。” 苏承瑞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地问了一句。 “你说,我这么做,对吗?” 上官白秀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 成王败寇。 历史,从来只由胜利者书写。 第70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夜幕刚刚升起,万家灯火便已迫不及待地,将这座雄城点亮。 准备了数日的樊梁,终于在今夜,彻底释放了所有的鲜活与喧嚣。 长街之上,人潮如织。 孩童们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追逐嬉戏。 货郎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着食物的香气,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诸葛凡一袭青衫,悠然走在街市之中。 他身旁,跟着三个少年。 花羽的眼睛几乎不够用,脑袋像是装了转轴,一刻不停地左右张望着,嘴里发出阵阵惊叹。 “凡哥!你看那个!面人儿!捏得跟真人一样!” “哇!那边是套圈的!赌一把?” “凡哥!凡哥!这就是樊梁城啊?” “跟咱们乡下那小地方就是不一样,这灯比星星都多!” 苏知恩和苏掠面无表情,二人已经习惯了花羽的大吵大闹。 “凡哥!凡哥!” 花羽的声音从不远处一个糖人摊子后传来,带着十足的兴奋。 他手里举着一个威风凛凛的将军糖人,正冲着这边用力挥手。 “我要这个!这个威风!” 诸葛凡嘴边漾开一抹笑意,摇着羽扇走了过去。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汉,看到这几位气度不凡的客人,笑得脸上褶子都堆了起来。 “这位小哥好眼力,我这将军糖人可是招牌。” “多少钱?” 诸葛凡温声问道。 “两文钱一个。” “来三个吧。” 诸葛凡掏出铜板,接过老汉递来的三个糖人,一个递给了花羽,一个递给了苏知恩,最后一个,则递给了沉默的苏掠。 苏知恩道了声谢,咬了一口糖人,眼睛微微一亮,口齿含糊地说道。 “如今这糖人,倒是比以前的好吃了不少。” 诸葛凡笑了笑。 “毕竟,白糖已经不算什么稀罕物了。” 一句话,让苏知恩的动作顿了顿。 花羽和苏掠没说话,但嘴里的动作却没停下。 一大口甜腻在口腔中化开,让两个在沙扬上舔过血的少年,都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很显然,甜食确实让他们喜欢。 “凡哥,我去那边看看!” 花羽一把揽住苏掠的肩膀,不由分说地就往一个卖小玩意儿的摊子拖。 “诶,你别走啊,陪我看看!” 苏掠眉头微蹙,白了他一眼,却终究没有挣脱。 “你俩跑慢点,别走散了。” 诸葛凡在后面嘱咐了一句。 花羽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声音里满是大大咧咧的自信。 “有他在,丢不了!” “凡哥,咱们在那个什么楼前汇合啊!” 话音未落,两人已经汇入了涌动的人潮。 诸葛凡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侧的苏知恩。 喧闹的人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苏知恩沉默地走在他身侧,将口中的糖人咽下,才低声开口。 “殿下现在,应该已经在去往宫中的路上了。” 诸葛凡羽扇轻摇,目光落在远处一座灯火璀璨的楼阁上。 “怎么?担心今晚要出事?” 苏知恩摇了摇头。 “有庄大哥和郡主在,殿下身边,应该没什么事。” “嗯。” 诸葛凡点了点头。 苏知恩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今日过后,去往关北的事情,就要定下来了吧。” 诸葛凡“嗯”了一声。 他侧过头,看着身旁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灯火映照下,那张年轻的脸庞褪去了稚气,线条愈发坚毅。 “准备好,去关北领兵了吗?” 苏知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朝气,也有超乎年龄的沉稳。 “早就准备好了。” 他的笑容淡了些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只不过,我担心有人不服。” “毕竟,我和苏掠年纪不大,军中向来只认资历和军功,骤然去统兵,怕是……很难服众。” 诸葛凡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缓步走着,穿过熙攘的人群,夜画楼那标志性的飞檐斗拱,已经近在眼前。 “知恩。” 诸葛凡忽然开口。 “为将者,当如何?” 苏知恩一愣,随即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个问题,殿下曾经教过他,他牢记于心。 “为将者,当有五德。” “智、信、仁、勇、严。” 诸葛凡含笑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之色。 “说的很对。” “在这五德之中,你,花羽,苏掠,三人各有擅长。” “但若论及全面,你是最厉害的那个。” 这番夸奖,却没有让苏知恩露出喜色。 因为他听出了诸葛凡话里的转折。 “但有一点,你不如苏掠。” “可知是哪一点?” 苏知恩摇了摇头,目露请教之色。 虽然苏知恩一直都知道苏掠的厉害,但也从没想过自己弱于他。 诸葛凡的目光,望向长街尽头,仿佛穿透了时空。 “因为苏掠,从来不会担心,有人不服自己。” 苏知恩愣住了。 “他只信奉一样东西。” 诸葛凡伸出一根手指。 “那便是实力。” “在他的世界里,道理很简单。” “我的刀比你快,我的力气比你大,我的命比你硬,所以,你就得听我的。” “不服?” “打到你服为止。” “这便是苏掠的‘严’与‘勇’,简单,直接,甚至粗暴。 但往往,也最有效。” “而你……” 诸葛凡转过头,目光温和地看着苏知恩。 “你总是想得太多。” “你想着,这样做,会不会给殿下带来麻烦。” “你想着,那样下令,会不会让将士们心生怨怼。” “你想着,这一仗打下来,会不会影响到身边的人。” “你的‘仁’与‘智’,有时候,反而成了束缚你的枷锁。” 苏知恩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诸葛凡说的,句句都戳在他的心坎上。 “可是……殿下与我说过,凡事三思,谋定而后动。” “那我猜。” 诸葛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了然。 “殿下应该还说了别的吧?” 苏知恩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说了。” “殿下说,但是要分轻重,辨缓急。” “对。” 诸葛凡收起笑容,神色变得郑重。 “殿下之所以这么说,是不希望你,把所有的思虑,都放在他的身上。” “他从没有拿你当一个只会听令行事,将他奉若神明的傀儡。” “他希望你是一个能独当一面,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判断,能镇守一方的大将。” 诸葛凡的声音很轻,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知恩的心上。 “知恩,你要记住。” “你是替自己活,而不是替殿下活。” “你的命,是殿下救回来的。” “但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 “当你不再去考虑‘这样做会不会影响到殿下’,而是去思考‘这样做对我们的大业是否有利’时,你才算真正走出了第一步。” “到了那个时候,军中自然无人不服你。” “因为,你的背后站着的,不只是殿下的威望,更是你自己,身为将领的决断与担当。” 苏知恩彻底怔在了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诸葛凡,脑子里嗡嗡作响。 替自己活…… 而不是替殿下活…… 这两句话,劈开了他心中一直以来那片混沌的迷雾。 是啊。 他一直以来,都将报恩,将效忠殿下,当作自己活着的唯一意义。 他做的每一件事,想的每一个念头,出发点,都是殿下。 他害怕自己行差踏错,给殿下带来一丝一毫的麻烦。 他害怕自己能力不足,辜负了殿下的期望。 这份沉甸甸的恩情,既是他前进的动力,也成了他无形的枷锁,让他变得谨小慎微,瞻前顾后。 却忘了,殿下将他从泥潭中拉起,教他识字,教他武艺,教他做人的道理,从来不是为了让他成为自己的影子。 而是希望他,能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真正的人。 一个有自己灵魂的人。 “凡哥……” 苏知恩喃喃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又有一丝豁然开朗的清明。 诸葛凡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指了指前方。 “夜画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