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臣妻》
1. 第 1 章
京师,成郎中府。
秋雨浸着寒意淅沥敲地,谢慈琅在庭院中罚跪时,屋内却欢声笑语。
素来对她神色嫌愠的婆婆正在拉着位妙龄小姐唠家常,神色亲切慈宥。
“夫人这是怎么触怒了老夫人?”
窗后几个丫鬟探头探脑看热闹。
“嘁,堂堂一府主母,自己肚子不争气,还敢顶撞起婆母来了!”
打扮明艳的丫鬟尖眉流转,压低声嗤道:
“一介罪臣之女,还真是把自己当根葱了。”
细碎话语传进耳里,谢慈琅沾了雨雾的双颊有些苍白,却只平静跪着,衬得那一双眸子愈发如池底的黑鹅卵石般清泠。
是啊,三年了。
她心中一阵恍惚。
自从当年太子失势,谢家获罪满门抄斩流放,她便由高高在上的工部尚书嫡女跌落尘埃,饱尝世人冷眼轻诮。
可今日若袖手任由婆婆为成青松纳妾,一步让步步让,日后连丈夫的心都抓不住,那这宅子……恐怕会迟早将她生吞了罢。
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骄傲天真的谢小娘,一切能让她好好活下去的东西,她都要不择手段抓牢。
“在嚼什么舌?”
几个丫鬟猛然一惊,却见老夫人身边最倚重的竹心嬷嬷铁塔般矗在她们身后,揣着袖不知听了多久,顿时惊臊地从窗后滚出来,趴地告饶。
竹心掀起眼皮,越过她们看向身姿柔懦的谢慈琅。
“夫人,老夫人说就反省到这里,您回去吧。”
青石砖寒凉,人跪久了寒气便砭进膝盖里,带来一阵绵里藏针的麻痛。
谢慈琅起身时有些踉跄,身后持伞的大丫鬟绿枝忙搀着她起身,替她披上兔毛薄裘。
“听说母亲要让表小姐今夜在府中留宿?”谢慈琅抬眸看向屋内,久跪后声音有些虚弱,无端添了几分破碎之感。
竹心点头:“正是。”
谢慈琅看着她,露出了个娴静的笑容,温声柔语落下一记惊雷:
“我不同意。”
竹心面色一沉:
“夫人是对老夫人不满,存心不孝吗?”
“怎会?长者垂训,慈琅受着是孝道。但既然主持中馈,便不得不用心掌着这个家。”
眼前女子声调如水,每个字都汩着柔和,却滴滴都是针插不进的硬:
“男女大防不可轻,母亲定然和我一样,为表小姐的闺誉着想。”
竹心面色更难看了些:
“表小姐初次进京,人生地不熟,老夫人如何放心她独居别庄?”
“正是这个理,”谢慈琅善解人意道,“母亲素日最倚重嬷嬷你,那我便安排你陪表小姐一起去别庄住着,有空再进府吧。”
“你——”竹心脸色一变。
这是要断了她在老夫人面前露脸的富贵路呐!
谢慈琅立在伞下,拢着轻裘,仍旧玉菩萨似的清和:
“你们去替嬷嬷收拾东西。”
“老奴一时失言,夫人莫要怪罪。”
竹心咬牙低头,僵着身子福了福,回头看着那几个发抖的丫鬟,狠声道:
“跟我去祠堂领家法。”
……
“还好不碍行走,不然明日可怎么入宫为皇后娘娘祝寿。”
绿枝拧眉卸去谢慈琅裙下的蔽膝,在掌心呵了口气揉着那红印,回头没好气道:
“谁准你把姜汤放桌上的?万一凉…大、大人!——”
下值的成青松还穿着一身官服,他约莫及冠的年纪,额上扎着绀青色幞头,清俊面容上郁色隐约。
“起来吧,”他摆了摆手,掀袍坐下,目光在谢慈琅身上逡巡一番,眉头锁起:
“母亲又给你找不痛快了?”
听完绿枝的叙述,他面色更沉:
“荒唐!”他按着自己的额侧穴,叹气招手吩咐,“赶紧把那个表小姐送出府!”
“远安,你今日怎么有空回府了?”
工部最近庶务繁重,她递着茶,目光自成青松眼下隐约的青黑和微燥的唇皮扫过,心中莫名坠了团不安。
“不用忙了。”
成青松接过茶盏呻了一口,摇头苦笑道:
“我以后怕是不必去应卯了。”
谢慈琅替他解着腰间砗磲的手一颤,讶然抬头。
“今日有大食绸商跑到织造府闹事,说我们将陈布以新布市价售与他们、虚价浮销以饱私囊,可我分明从未见过这些账目!”
成青松抿了一把额间冷汗,面露苦笑:
“若是御史们将此事捅上去,我这乌纱帽,只怕被摘也是旋踵之间。”
霎时,仿佛有一股寒流涌入谢慈琅四肢骨髓。
“……太子殿下!?”谢慈琅几近失声道。
她眼前蓦然浮现出太子元泽那双似笑非笑的犀锐凤眸。
当今陛下多年无子,便将同胞兄长端王之子元泽过嗣膝下继祧东宫,没成想不过数年,皇后竟破天荒诞了一位小皇子,自此,长幼之争始有端倪。
三年前太子元泽失宠,远黜为王,朝中众臣顿如迎戈麦浪般倒向拥趸皇幼子的首辅一党。
谁料去岁五王之乱,晋豫兖三州之地杀的尸血淤河,眼见兵锋直逼上京,圣上数度体弱晕厥,朝野惶惶之时,竟是元泽听召靖难,精兵平两淮、定中州,护京师于翼下。
经此一役,太子之位峰回路转,尘埃落定。
成青松吐出一口浊气,摇头苦笑:
“如今陛下病重,我又素来与首辅大人走得近,这桩案子落在太子手里,只怕来者不善啊!”
尤其今早朝会,大监唱名到自己的那瞬,太子那阒黑眸子如两股冷电剔过相党同僚、定在他身上。
那一刻,真叫他脊髓都冻结了。
“远安,你莫慌,”谢慈琅注意到丈夫神色浮涣,故作眉眼散开之态,握他手宽慰:
“且等明日我入宫,向皇姑母探探口风。”
“慈琅,你说的是,”
成青松吐出一口浊气,一拳砸在桌上:
“皇后娘娘和首辅大人哪怕为了二皇子,也不能放任太子在朝堂上这般清除异己罢!”
谢慈琅点头,命绿枝将备好的寿礼取来,打起精神与他一同核勘,至亥时方熄灯上榻。
秋夜残雨滴滴答答捣在瓦檐上,帐内一片阒寂昏黑里,两人各怀心思,均是辗转难眠。
谢慈琅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十指慢慢攥紧了锦衾,思绪就难免飘到三年前秋末的那一夜。
大雨瓢倾沱若,元泽却仍固执地扣着谢府大门的衔环。
“不必拦她!打开府门,”
雨声如注,她听见素来待太子极恭敬的父亲对踌躇的家仆拂袖冷喝:
“她若是想害了谢氏全族受累,就当我谢鼐没生过这个女儿!”
谢慈琅终是挣开绿枝的手,咬牙夺了伞,一头扎入茫茫雨幕。
厚重铜环门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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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浑身湿透却依然挺拔的元泽见她出来,眼中仿若漆黯岩洞中骤然擦亮的火折。
元泽一把抓住她手腕,语气急切直截:
“明日我要去北疆了,跟我走好不好?”
少年素来赌书泼茶、走马章台,被太傅责骂了多少次也不曾改那轻狂骄纵的飞扬脾性,谢慈琅何曾见过他此番落魄绝境之态,一时惊痛骇然。
——谢慈琅,又被你娘打手心了?
雨帘如织,她眼前一晃而过元泽腰揣铁鞭,从马上矫健跳下,箭袖中不知如何戏法般变出一包鸭油酥饼:
走,带你去河边放灯。
院落内,她蔫蔫的双髻包被青果掷中,抬头便瞧见元泽坐在高墙上,桃树枝桠掩映他红袍皂靴,意气轻快:
绣不好就不绣了,难道你爹的织造郎中还要传给你?跟我走,带你街上玩去。
“跟我走。”
元泽固执重复,语调罕见哀切。
“阿郎…对不起…对不起……”
她嘴唇嚅嗫,缓慢掰开他的五指,眼周通红,只一味笨拙地将雨伞塞到他空张的手掌里。
元泽定定盯着她,眸光恍然,嘴唇煞白。
温热的雨顺着谢慈琅的眼睑流下,元泽铁钳一般的手却变得很冷,他慢慢松开她的腕。
一声牙酸劈啪,那十六根楮束的竹骨伞竟尽数折断,半截插地嗡颤!
“谢慈琅。”
少年掌心竹茬如刺,鲜血混着雨水不断滴落,他却浑然不觉,眸光狠戾决绝:
“——你我之情,从此犹如此伞。”
阿郎……!
谢慈琅猛然睁开双眼,已是额汗湿枕。
…
“慈琅,你的神色有些憔悴。”
她收回思绪,看向丈夫扶着自己上车的手。
朝皇宫驶去的车厢内气氛寂滞,一时只闻车轮辘辘之声,成青松目光在她面上打转,忍不住开口。
“许是昨夜睡的晚了罢。”
谢慈琅随口答道,心中愈发小虫儿爬似的惴惴。
成青松了然点头,他亦是一夜未眠,脑壳都隐隐胀痛,不由掀起车帘眺远。
街市叫卖熙攘络绎不绝,亦是有数辆同朝为官的牛车与他们栉比同行。
自京师南迁,江南风物温靡,权冑们便不好用马,尤喜用温顺的青牛驱车。
然而众多温然款行的牛车之中,竟有驾两匹汗血骏马相轡的马车朝着首辅府的方向疾驰而去,车夫一身仆役作扮,姿态却如同边疆军士般悍酷,与他们驰错而过时,腰间那开刃的凛炳寒光一闪而逝。
能这般出驾的人,放眼整个大齐,也只有皇家那寥寥几位。
“……不知是哪位贵人?”成青松一时喃喃。
他心中莫名闪过些同昨日上朝被唱名时一样的竦然惧意,正在脑海中苦苦搜觅马车主人之时,却被领口间温柔整理的触感唤回现实。
“远安,你可是还在想那绸商状告之事……?”
“没什么。”
成青松回过神,以手覆她素手,神色微窘,岔开话题道:
“只是昨夜觉浅,半梦半醒间……隐约听见你一直在喊……阿郎。”
谢慈琅整理圆领袍的手指霎时僵住。
头顶,迫压注视她的视线犹疑着一吐为快:
“阿郎是谁?”
谢慈琅的心猛然踏漏了一拍。
她抬头,成青松盯着她的眼,半分犹豫半分审视。
2. 第 2 章
“慈琅,你…是不是有心事没告诉我?”
谢慈琅心头一沉。
昨日之日不可留,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日子是何种模样,就像她彼时在家门倾覆之际,果断握住了成青松伸来的手。
她绝不能让有关太子的那段往事毁了她再次攥住的安定人生。
成青松本是随口一问,见她怔住竟不能答,心湖顿时吹开一波惊疑醋恼的褶皱!
谢慈琅他不曾见的日子里,或许接触过什么人。
且,官场砥砺数年的直觉告诉他,恐怕是男子。
府中侍卫、长随,抑或是他带到家中的好友?
脑中迅速掠过数张清俊的面孔,盘查之意浮上心头,他故作无谓摆手道:“罢了,你……”
“——昨夜,我又梦见爹爹和娘亲了。”
坐在他身边的女子低垂着头,发丝阴影落在面上,神情竟有迷思哀切。
成青松心头一跳。
“他们还是当年的模样…娘将我抱到膝上,含泪笑问,‘匆匆三载,阿琅如今过得可好吗?阿琅可曾兢侍婆母、敬爱夫君?是否守宗妇职责,恪持戎祀?’”
谢慈琅语调娓娓,神情清柔,浑然未见上方成青松不断变幻的神情。
她抬头仰视他,双眸温淳信赖:
“我告诉娘,阿琅一切都好,夫婿待我,亦是极妥帖。”
“慈琅,我……”成青松嘴唇嚅嗫,白皙面庞竟渐渐涨红了。
昔年上峰老大人当年将爱女与一生织造工术托付于他,谆谆恳切犹在眼前,此刻想来,真恨不得叫他自扇自个儿两耳光!
“远安,绸商之案虽险,可我不想见你终日忧心疑思。”
成青松感到一只柔软的手覆上他的手背,妻子对他自己的种种心思并未察觉,目光依旧澄澈坚定:
“此番无论能否从太子手中脱困,慈琅都愿与你一同渡过难关,夫妻一体,此心,不渝。”
成青松喉咙发紧,涩声道好,感受着她为自己整理官袍的指尖热度,不由得紧紧握住她温热的手。
—
雨天早阴,不过申时,宽敞的车厢内便有些黯淡了。
小黄门打开琉璃灯罩,用金镊尖儿钳住灯芯往上微提,滋啪几声,火焰猛地上咬,厢内瞬时明亮了几分,将棋盘上纵横的黑白子照得粒粒清晰。
“自得殿下手令,臣已令薛、江二人自上江一带稽查江南绢税帛库。有与世家贪墨、私贩民田者,皆一同清缴入册。”
户部尚书一边落子,恭谨道:
“殿下打算如何处理这些蠹虫?”
太子指尖捻起一枚黑子落下:
“涉案者均原位停职看管,不必上折惊扰部台。”
“是,臣已嘱江之涯、刘黯等带画押名册夤夜入京。”
他小心翼翼抬头:
“殿下清扫贪弊本是好事,可朝中最近议论纷纷,说…”
太子跟落一子:
“说什么。”
户部尚书斟酌悬手,终是再落一白子:
“说如今龙体沉疴,如此严刑生煞,恐怕会令陛下折福。”
“生煞?”太子修长的两指间缓缓转着黑子,兀然笑了:
“父皇要是知道孤此番清扫贪腐、还利于民,定会欣赞其为积福积德之喜事。”
户部尚书嘴角轻搐,想到皇极殿龙榻上那瘫着昏厥数月的圣上。
若是知道自己的近卫宠臣这几个月都被太子一把大手彻底薅散,怕不是能气得当场龙驭上宾吧?
太子的语气疏谑得像在谈论天气:
“至于父皇的身体,有孤与母后在宝华殿日夜祈福,自会慢慢好转……”
户部尚书敏感地察觉到太子的停顿,顺着视线瞥过去。
两车擦肩而过,帘幔鼓起的牛车内,一对小夫妻正恩爱喁语。
妇人靠在丈夫胸口,背影清秀,男人一身青衣文夔袍,怕是朝中的哪位后生官员。
他撤回眼。
一对寻常的青年夫妻罢了,无甚稀奇。
疾驰的两车擦肩而过,对面帘幕无风再度落下。
秋雨终于飘下,濛濛扑窗若有若无,棋盘上白子大龙被黑子牢牢围住,几乎无劫材可寻。
靠窗的户部尚书咽了咽口水,偷偷掬了把水气抹脸缓解紧张。
太子将手心黑子丢进棋笥:
“放下帘襻。”
车内气氛倏然压抑,安禄揣着拂尘喏了一声,脚步轻悄绕过他身后。
锦帘合拢,车厢内更加安静,雨声无平无仄、滴答打在篷顶上,太子闭目养神,一圈圈慢慢推起了拇指上的扳指。
想来要怪京师不比西北,连秋天都这样霪雨昏昏。
户部尚书心想。
每逢雨天,殿下心情总是不虞。
“这雨来的真是不巧。”
案几前奉酒上菜的宫女离去,成青松方才松了仪态,从大袖中取出帕子擦拭后颈水痕。
谢慈琅从他手中拿过帕子悉心擦拭,眉眼含笑,三分无奈:
“谁叫你偏要将氅衣让给我?还好只是牛毛小雨,若是把自个淋成落汤鸡,一会可要让同僚们取笑了。”
成青松摇头,认真道:
“你素来身子弱,万不能冷着了,下次叫长随多备件雨氅也就是了。”
谢慈琅心中一暖,抬手在他额上轻弹,正想顽笑,大殿内传来尖利悠长的传驾声:
“太子殿下到——”
谢慈琅心头猛一空,好似赤脚一滑踩进了爬满蜈蚣的湿烂草窠,自趾尖到头皮一阵发麻。
太子怎么会来参加皇后的生辰宴?他二人不是不睦已久吗?!
众臣山呼跪拜,谢慈琅僵着背与丈夫一同趴伏,眼前闯入一双玄黑翘头的黻纹靴,脚步不急不缓,却好似每一步都压踩在她鼓动的脉搏上。
谢慈琅感到那目光掠过自己,如浸了冰水的刀刃贴着青嫩头皮一寸寸摩挲过,让她攥紧了袖中拳头。
“都起来吧。父皇抱恙,命我代贺母后生辰,诸卿不必拘礼。”
太子的目光移到了别处,压迫感骤然一松。
谢慈琅抬起头,看见金枝宫灯掩映下,太子持盏跽坐。
烛焰团润,明亮映晕他冷电似的长眸丰睫,泪阜至山根处潜着一颗浅红小痣,记忆里五年前嫖姚俊锐的少年,长开后竟多了分温然秾丽。
竟然比当年更像那人了…
谢慈琅按着案几的指头猛地泛白,死死地盯着远处被臣工簇拥的太子。
“太子如今长大了,本宫有时候还真是有些恍惚,仿佛眼前是端王世子坐着呢。”
掐着酒樽,皇后似不经意感慨道。
人人皆知,陛下同胞兄弟端王已育有世子元瑜,便将时年五岁的次子元泽过继给多年无子的皇兄…正是如今的太子。
如今当着满座宗室臣工重提太子血脉,其心昭然若揭。
果然,此言一出,席间几个相党便已有些躁动。
“母后说笑了,”
太子举杯,长眸似笑非笑:“子侄类叔,儿臣和端皇叔自然相似。”
皇后不依不饶,面露感伤:
“本宫只是想到再过些日子,就是端王世子的忌日了。”
她叹着摇扇:
“谁能想到元瑜这温玉般的孩子,那么年轻就去了,可怜端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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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脉,如今竟是绝嗣了。”
太子摩挲着掌中金樽上的麟纹,兀然笑了。
“说起来,儿臣依稀记得端皇叔从前入宫请安时,常常把二弟抱在膝上笑语慈诲,可见这也是有几分亲缘。”
他阒黑的长眸平和地看向皇后身边的少年,后者畏缩了一下,垂眸不敢与他对视。
“不若儿臣明日侍疾时禀示父皇,将二弟过继到端皇叔膝下,成全您这番慈思。”
此言一落,席间空气一瞬滞殆,二皇子脸色苍白,骤然抓住了母亲的手。
问父皇?
谁不知道父皇正中风瘫着呢,还不是他想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才是父皇堂堂正正的皇儿,绝不要去做什么亲王世子!
“太子真是会说笑…”
皇后的护甲几乎是控制不住扎疼了了环着的幼子。
记忆里她堆出笑拿起藕花糕亲近刚抱进坤宁殿的寡言小太子,却被他一口咬在虎口上,那双眼黢黑凶狠地盯着她。
那时她就知道,此子大了便会是这副负恩豺狼相!
皇后吃了个软钉子,撑着脸色转而与命妇们拉起家常,殿内气氛逐渐回温。
又过一巡酒,太子辞宴先退。
成青松急着去给首辅和相党同僚敬酒,却被谢慈琅轻轻抓住衣袖:
“远安,我心口有些闷得慌,可能去殿外走走?”
成青松定睛一看,妻子双颊苍白,唇色浅淡,不由紧张道:
“殿内酒气是有些污浊,绿枝,快扶着夫人。”
“奴婢省得。”绿枝连连点头,扶着谢慈琅的臂弯出了殿门。
雨下得比开宴前更大,秋夜寒凉,夜雨从抄手游廊两端如帘倾泻。
谢慈琅松开绿枝的手,身体一软,靠在廊柱上,仰脸望着头顶朱红正脊,神色茫然。
绿枝轻细地在鼎沸雨声中问:
“小姐,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忘不掉他吗?”
“一刻也未曾走出,我总忍不住…想他。”
谢慈琅闭上眼,元瑜的笑貌音容走马灯般转过脑海,他白衣抄读金刚经的样子,他挽着襻膊为灾民施粥的样子,他趴在书案上睡着的样子…
“绿枝,我后悔了,”谢慈琅轻声说,“当年,不该听父亲的。”
“小姐…”
明明是老爷当年执意让小姐接近太子,想要让谢氏更上一层楼,却在太子被废后招来陛下猜忌,满门抄斩。
“如果当初,我不听父亲的话,执意和他在一起…”
绿枝心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放在嘴边呵热:
“在奴看来,您走的每一步,已然尽力了。”
一个弱女子能在家门倾覆时绞尽脑汁活下来,甚至在嫁人后四处打点求人,只为了把她这样的奴婢们也从充妓的名单里捞出来,问心何愧?
“是啊…尽力了。”
谢慈琅失神地看着廊外雨幕,生辰宴的丝竹远远从雨中传来,宛如另一个热络华喧的世界。
而她会拼尽全力留在那个世界。
“走吧,”她挺直脊背,恢复了那副矜雅的神态:
“该去给皇姑母祝寿了。”
两人的脚步朝大殿的方向渐行渐远,将这番对话从头听到尾的安禄捧着刚取来的蓑衣站在太子身后,头低低地垂着,恨不能在地上寻条缝钻进去。
他忍不住掀眼偷看,廊外小道林枝密匝,头顶宽大的油绢伞遮去了灯笼的光,伞下太子俊美的脸半明半暗,若魔若佛。
安禄心里如同白天见了鬼夜路劈了雷,满满的不可置信!
这谢氏当年那么绝情地弃了他们殿下,心中竟是后悔莫及的!
3. 第 3 章
宝华殿东偏殿。
皇后褪妆后的面庞上细纹悒怏,自镜中看见谢慈琅,嘴角扬出个疲乏的笑来:
“慈琅丫头来了…”她抬了抬护甲,“许久不曾见你了,秋月,看茶。”
“多谢姑母。”谢慈琅行礼后扭头吩咐,“快将我的生辰礼奉上。”
“这经衣真真是有心了,”皇后原本倦怠的眼眸一亮,“瞧这仙鹤和云海,绣得活画儿一般。”
她的护甲拂过那缂丝云锦上套掺精细的排针:
“宫中再好的绣艺也左不过这样了,你这丫头真是慧心巧手,也难怪太子当初求了本宫好几次指婚之事——”
话说半截戛然而止,皇后瞥见谢慈琅下意识的僵硬,叹息着将经衣递给宫人。
“可是有事要求本宫?”
谢慈琅听了这话,撩开裙摆噗通跪下,朝皇后膝行几步,将绸商一事细细说明,含泪道:
“夫君绝未参与贪赃之事!还请您念着姑侄之情救我夫君一命…”
“你这般声泪俱下地去求太子,或许还得条出路。”
榻上高座的皇后目中流露出无奈:
“本宫如今早已力不从心,连自己的皇儿都无力帮扶。”
谢慈琅听到最后一句,原本三分做戏的心中真多了几分如坠冰窟的哀意,袖下十指慢慢攥紧。
她抬起眼,仍旧跪着:
“姑母既然愿意见我,定是还想为慈琅指一条明路,只要您说,慈琅…愿意一试。”
皇后拨开珠帘,俯身凑近,一股浓烈的熏香味钻入谢慈琅的鼻腔,她感到自己软热的下巴被硬凉的螺钿护甲捏住,颗颗宝石咯得她脸颊肉有些麻。
“姑母…”她下意识往后退,却被钳住下巴动弹不得。
“太子如今这番大动作清除相党,一日间不知多少人头滚滚落地,你丈夫就算今日逃过一劫,明日也迟早是案板上的鱼肉。”
“慈琅丫头,本宫反而要指望你呐!”
皇后苦笑,美目中三分不甘:
“太子此刻就在西偏殿,你们既有旧情,你今夜扮得可怜些,若是能博得他三份怜悯,你丈夫不仅能脱险,本宫和高首辅也能得些喘息。”
“!……”
谢慈琅如遭雷殛,心中翻江倒海:
“姑母既知当年旧事,便该想到殿下脾性刻激。”
她沙哑道:
“慈琅纵然如您所言,舍弃脸面在屋外跪上一夜哀求,也只会更惹他厌烦。”
“傻丫头,本宫和太子做了十五年半路母子,他的脾性,我怎会不知?”
她看着谢慈琅,一字一句道:
“这些年太子心中积着怨气,若此事撞上他一时意气生恨,你丈夫才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对上谢慈琅惊骇的目光,她软下语气:
“你若真放下姿态、扮丑做小,他彻底失望,反而不屑于沾惹泥淖,而是将往事彻底舍割抛却。”
“本宫只能帮你打点一番,”
她帮脸色苍白的谢慈琅将碎发挽到耳后。
“你换身衣服,带上这碗参汤,去为丈夫说情吧。”
—
顶雨回了宝华殿,安禄心里激荡的心绪才平息些许。
“干爹,到殿下处理公务的时辰了,您看是不是…现在送进去?”
殿下回来后阴着张脸,休憩的内殿气氛更是压抑,他们哪个都不敢进去触霉头。
安禄回过神,接过小黄门惶恐捧着的折子,一个深呼吸,蹭进了内殿。
甫一打起帷幔,他斗胆抬眼,只见太子坐在书案前擦拭着佩剑,神情喜怒莫测。
“放下吧。”
安禄连忙低头喏了声,趋步走向案前放下奏折,抬手点灯。
烛光亮起,他恰好瞧见最顶上那份折子。
谢氏的丈夫,竟也在牵涉的官员名单中。
想到这,他念头瞬间通达了。
这谢氏是这次遭了难,这才想攀太子的旧情罢?
方才那番隐有泪声的悔意,怕是故意守在太子回銮的必经之路上表演给殿下听的!
他打小跟着殿下,后宫中这样的戏码已见过太多。
自个儿都能看清的道理,殿下英睿天纵,怎么可能没想到?
昔年珍重爱慕的心上人,越是细想越是不堪,该何等让人膈应,难怪殿下心绪复杂。
头顶传来干脆的归剑入鞘声,他不敢分神,忙低头研墨。
入眼的第一份折子,便是御史台激昂痛斥织造署官员阴抬丝价、夺利于国。
工部郎中成青松的名字赫然在列。
太子批复的笔锋悬停于奏折之上。
饱蘸的朱墨在笔锋垂坠,殷红如雨幕中女人唇角小痣。
绿枝,我后悔了……
太子面无表情,铁划银钩批下“严查”二字。
他批折子向来很容易聚注心神,可今夜不知为何,谢慈琅那双乌黑软润的泪眼却在颗颗墨字中映出,扰得他心中异常烦躁闷湿。
折子堆越来越低,太子遒劲凌厉的笔锋突然顿住。
安禄听见太子深深吐出一口气。
太子神色冷淡,再度拿起熊席边的佩剑擦拭。
铜剑出鞘时发出震手的嗡鸣声,此剑三年来随他在北疆斩杀过数百狄戎头颅,是吹毛断发的杀器。
绸布缓慢擦拭,似是一寸寸捋平主人燥浮的心绪。
太子垂眸,寒光悚然、饱浸人血的剑身中,倒映出谢慈琅夜雨中瓷白如釉的脸。几缕乌发黏在饱满挺翘的唇珠边,圈住了那颗极小的红痣。
他的舌面抵上齿根,喉结动了动,面无表情地慢慢擦拭。
脊,锷,镡,柄,一寸寸摩挲。
夜雨愈发绵密湿润,偌大殿内唯有一豆昏黄伴着低冗的擦拭声,教人精神昏昏。
正当安禄的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座上人收剑入鞘,起步朝窗边走去,伸手推开了两扇窗牖!
闪电“轰隆”而下,白光照彻大殿中垂眸悯目的佛像,风雨顶起帘幔鼓撑乱舞,佛堂内顿时涌入一股湿热的土腥气。
太子站在窗前,冷雨顺着绷紧的颌线流下,他也没有去擦,竟呵呵低笑两声,声调且讥且怒。
安禄噗嗵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玉石地面往他脚下爬了几步。
殿内一片死寂,良久,他听见太子道:
“备冷水沐浴。”
安禄后怕地退出殿内,脑中联翩串起太子的言行神色。
宫中为奴,揣度媚上几乎是每个爬得高的太监刻在骨子里的本事。
今夜太子的种种异常,恐怕结症……都在那谢氏身上。
忽地,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从他脑子里冒出,如炸惊雷!
安禄眸光明灭,招手附在干儿子耳边说了几句话。
“干爹,要、要召教习宫女?!”
拂尘兜头扇在他脸上,安禄压低嗓子尖怒道:
“殿下的事你也配置喙,还不快去!”
小黄门打了个冷颤,抬手左右开弓自赏俩巴掌,爬起来便去传人。
“等等。”
“记住,此事务必做得私隐低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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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对外,太子是在此祈福,他可不想媚上不成反让人拿住了主子的把柄。
安禄压低嗓门叫住他,附耳细细描述:
“…按咱家说的长相去挑。”
-
西偏殿外夜露浓重,寒雨淅淅沥沥将地砖洗得湿亮刺目。
两道长戟拦在谢慈琅身前:
“太子驻跸,闲人勿近。”
“奴婢奉命给太子送醒酒汤。”
谢慈琅捧着食盒,一身寻常宫女打扮,低着头轻声慢语。
“放在这里,”侍卫依然浓眉冷锁:“我让公公们来取。”
“…”
谢慈琅面有不甘,还想说些什么,对方已经挥手让她离开。
“珠儿姐姐原来在这呢!”
谢慈琅回头,一个年轻的宫女从袖中取出小像比着她看了看,笑着朝侍卫点头,取出令牌:
“福安公公还等着奴接人过去。”
谢慈琅松了一口气,顺水推舟跟着她穿过侍卫:
怕是姑母安排的人罢……
她跟着那宫女进了偏殿,宫女伶俐一拜:
“那姐姐先梳妆,往后还要指望你多照顾我们了。”
?!……
谢慈琅骇然转身,两扇大门已经关上。
嬷嬷们像给鸭子拔毛般利索地把她按进澡盆里冲洗,几只手同时抬着她的脸蛋、小腿涂抹香膏。
她慌张着颤唇,再也顾不得被认出的羞耻,可还没出声,清洁气息的暖酒便强硬地抹上了她的唇。
“唔…!”
“姑娘莫怕,女子总有这一遭,上头催着呢。”
她来世上这十八年里何曾见过这等架势?一时骇得身子忽冷忽热,昏沉麻木不能言语,直到被推扶着送进内室时,方才反应过来。
金丝楎椸上披着四团行龙的朱色明衣,这里是当朝太子元泽的内室!
她两腿一软,倚着门滑到地上。
-
冷水顺着身躯冲刷而下,宫人瓢舀的手指已经麻冷,太子的神情却由燥郁转为冷淡无波。
他跨出浴池,从内侍手上接过绸巾,在身上擦了擦披衣而出。
水珠自他精悍结实的腰身滑落,淡蜜色的小腹肌肉上,突兀地横着一条深而刺目的长疤。
点烛、熏香、放幔、铺床的宫人鱼贯退下,他大步走向床榻,脚步忽然顿住。
灯光昏黄的帐内,隐绰可见榻边跪着一女子。
空气中浮动着旖旎的花香与脂粉气息,女子乌黑如瀑的长发柔美地散在背后,鬓边点缀着两朵绯玉珠花,瑟瑟发抖的胴体在轻纱宫装下若隐若现。
是元泽……!!
谢慈琅身子缩瑟,脸色苍白,几乎是要晕过去。
太子停在纱幔外,屈指抵住额头,心中涌起一股燥郁的杀意:
“滚出去。”
谢慈琅听到这句冷斥如蒙大赦,连声都不敢出,忙死死低着头膝行后退。
宫灯将她的身影投在墙上,谢慈琅伏着身子慢慢向雕花大门蹭过去。
三步,两步,一步——
“慢着。”
她僵住步子。
男人犀锐的长眸乍然眯起,不紧不慢朝她走来。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三魂七魄早已飞出一半,十指死死扣着掌心,恨不能原地化作一缕烟钻进地缝里。
眼前纱幔被掀开。
“…你很眼熟。”
他坐在床上,抬腿用靴尖抵在她下巴上,命令道:
“把脸抬起来。”
4. 第 4 章
感受到男子的软靴尖抵在下巴上,谢慈琅不由羞骇发憷。
“!…”
纵使已做好舍弃脸面低声哀求的准备,她怎么也想不到,再次见面,居然会以如此荒唐的形式。
一介臣妇,穿着轻浮地跪在储君的榻前,任由对方恣肆地打量。
这一刻,她冷汗潸憷,只有一个念头在心头疯长:
谢慈琅,此事若是捅出去,你怕是连青灯古佛了此残生都是奢望了。
顶上的人并未催促她,只是呼吸越发沉重,那视线如芒在刺,从头顶珠钿清丽的乌发巡至白皙脖颈,刀刻一般。
事已至此…可若是真能用旧情求得日子平安,她也认了。
谢慈琅一时发狠,豁出胆子抬头看他。
乌糖般的杏眼对上绀黑凤眸,她只觉得像在野外对视上了一只吃人的野兽。
几乎是立刻,她便心生悔意。
“谢慈琅…”
内殿烛光明照,元泽心神震动,死死盯着她,眸中沉抑的凶光几乎难以掩抑!
眼前两张熟悉的面孔晃动重叠在一起,那年春日青衫薄,少女回眸眼眸明媚,笑吟吟唤他:
“阿郎…”
妇人嚅嗫道。
鬓丝散落在她苍白面孔上,那双乌黑忍羞掩窘地看着他,僵硬地扯出个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
抵着自己下巴的靴尖骤然抬高,谢慈琅颤颤巍巍对上男人骤然戾沉的双眸:
“成侍郎正在宴殿和高首辅敬酒,夫人这是在唤谁?”
元泽一对眸子古井似的黑冷,宛如花色鲜艳的大蛇,直勾勾盯着惶然的猎物。
“多年不见,夫人心思比从前更加灵巧。”
男子的眸光由暗沉凶抑变得轻佻任诞,居高临下打量着她轻透的穿着,从她湿漉漉的眉眼移转,巡睃至腰身、踝足,最后定在她涨红的面庞,扬唇一哂:
“到底是做了人妇,懂了些滋味,不是从前闺居可比。”
谢慈琅脸色刹然苍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纵使她知道他性格刻激,可她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用这样的话羞辱她。
“殿下误会了…”
谢慈琅颤声辩解,脸色滚烫:
“是个鹅黄宫裙、鼻尖有痣的小宫女拉着我、把我推进来的,我没想过穿成这样,殿下若不信,可以寻她查清…”
他没有打断她焦急的辩白,直到她说完才勾唇笑了,一双眼却黑沉沉地盯着她。
“她将夫人从宫宴上一路挟来了,连侍卫也不曾察觉?孤宫中竟有这般奇人。”
谢慈琅哑然。
她确实是主动送上门来,可事关皇后的私隐若说出口,上升到夺嫡之争,这不是比深夜勾引更居心叵测吗?
“还是夫人不胜酒力,把宝华殿误成了成家的佛堂?”
谢慈琅抬头,那与元瑜那般相似的温润俊美的面孔,眼神却像盘旋慢迴的毒蛇,一句句不急不慢,却让她有种被冰凉腹鳞一圈圈绕缠发紧的错觉。
“我…”
谢慈琅讷讷难答,只惶窘地看着他。
…眼前人眸底泪色隐约,像只应激后垂耳发抖的雪兔子,好不可怜。
元泽眸色转深,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俯身靠近。
男子身上淡淡的广藿香混着浴后的水汽侵袭而来,一滴水珠自他的发梢滴落,顺着山峦起伏没入半敞的衣襟深处,谢慈琅心头突地一跳。
“殿下…!”
她仓惶抓着帷幔往后退两步拉开距离,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
“还、还请殿下听我一言…”
谢慈琅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声。
男人并未伸手阻拦她,深眸盯着自己方才捏住她下巴的指腹半晌,听到这一声唤,抬起眼看她。
谢慈琅定了定心神,恭恭敬敬跪下磕了两个头:
“往日之事,千错万错都是慈琅的错,”
她头抵着地,语含哽咽:
“听闻殿下从西北归来,想到那些旧事,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今夜慈琅所为,确实无可辩驳,却是为一私一公两心所驱。”
谢慈琅抬起头,一双眼含泪望着他,姿态谦卑:
“于私,慈琅可证夫君品行,丝绢浮销之事实属子虚乌有。身为女子,慈琅只是想要夫君平安,在这乱世拥有一遮身之所。于公,慈琅丈夫所冤乃一小事,蛀害殿下清誉却是一大事,听闻殿下拨分清浊朝中却仍有非议,若因此生起攻讦谤诽,使得殿下难做实事,百姓难得其利,慈琅及愚夫才更是罪该万死。”
殿内一时寂静。
有理有节的巧辩落入耳中,元泽屈起指节抵住额头,食指摩挲转动着拇指的扳指,不辨喜怒。
“成夫人真是善识人心。”
今夜又这般胆大妄为地接近他,莫非还当他是当年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蠢货吗?
元泽蓦然笑了,叹道:
“真是谢尚书言传身教的好女儿。”
谢慈琅闻言身子一僵,那脸儿上的血色仿佛被说不出话的口吸尽噬干,变得惨白。
脑中闪回当年府外封条锁缚,她堆着笑极尽讨好守卫,却换不来一根薪柴,所得的唯有大门再次被关紧前,那在她腰身上肆意涎量的目光。
枝头堆着霜,她一身单薄秋衣站在府门前接过米面。
慈琅。你可愿嫁给我…我发誓,会以正妻之礼待你!
她看着满眼期望的清秀青年,终究是点了点头道:
好。
谢慈琅闭着的眼睁开。
该继续辩解的,可那些话却酸烫地哽烧着喉头:
“殿下有所不知,慈琅当然想按着自己的心意等您回来,可是那时殿下远在西北鞭长莫及,慈琅纵使有心,也只能先以保全性命为先…”
她低声道:
“当年谢府男子抄斩流放,女子充入教坊司,若是不择一良枝自栖,我恐怕只能流落烟花柳巷之中,生不如死,焉能有今日复见之时…”
听到那句按自己的心意等他回来,元泽心中竟然生起了一丝隐秘的希冀。
耳畔犹响着雨夜长廊中那番让他意乱心烦的剖白,她说她为错过他而悔…可想到她此番前来的目的,那颗微澜的眸色又重新冷得如铁。
他在她心中,就是这般好骗自轻之人?
元泽深深看着她。
眼前妇人容貌与他记忆里倔强鲜活的谢小娘如此相似,他却近乎荒谬地觉得她们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那我呢?”
元泽低头看她,神色晦暗,喜怒难辨。
“你知道我是怎么从西北一步步爬回这里的吗,慈琅?”
熟悉的称呼落入耳畔,只是再不见当年的温柔含情,像嚼干了属于她的最后一丝余味,快意哂吐而出:
“从你决然弃孤那一刻起,你我之间,便谈不上半分旧情。”
男人带茧的指腹滑过柔嫩眼角,谢慈琅刚一缩瑟,就被钳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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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抬起脸:
“在孤心里,当年的谢小娘已经去了。”
如愿以偿瞧见她因为自己所言骤然白了脸,他心中除了那几分畅快,竟更漫上些难以言明的阴暗滋味。
“你丈夫的事,孤会交由大理寺秉公查办,”
用帕子擦去指腹湿痕,元泽神色微嘲。
“往后,莫再在孤面前耍弄那些小心思。”
谢慈琅望着被丢入炭盆中的帕子,顾不得窘迫,“秉公查办”四字如一记天籁,让她嘴唇发颤:
“臣妇明白,”
她心中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收敛神色微哑道:
“多谢殿下指教。”
“……”
元泽看着她低眉顺眼的身段神态,明明该释然解恨,心中却浮现出当年她捉弄自己时的掩帕弯眸的狡黠得色。
这一刻,他竟涌起一股无法自控的酸灼暗火。
不惜舍弃他也要选择的丈夫,三年不见,就把她养成了这个窝囊样子?
谢慈琅低着头告退,没看见男人眼神一黯,下一刻,眼前靴尖已踩住她后退的裙角:
“夫人要这样出去?”
刺谑的声色从背后传来,谢慈琅身体一僵,站在原地。
一扭头,殿中穿衣镜映出模样。
她看见自己原先就松散的挽髻落了两绺在锁骨,雪肩上的薄透的衣裳也歪了,眼周鼻尖一片醺红,那下裙更是跪得皱皱巴巴。
这样浮想联翩的模样走出储君所居的殿外,就是她二人真未曾发生任何事,怕是都止不住那悠悠之口。
到那时不说宫内,成府怕是也难有她的容身之所。
“还请殿下容、容臣妇梳妆…”
她硬着头皮,眼睛不敢看他。
她在看向镜中时,元泽的眼也在打量她。
今夜所见的她,多半是惊惶谦卑地跪着、弓着,如今她重新站起,元泽才发现她比从前更加高挑了,堪堪窜了半个头。
这些变化,连同她今夜的言行,都让他陌生,甚至是…烦闷。
屏风上女子的身影比他年少湿热颠倒的梦中所见更加过分。宛如一出恼人的偶影戏。
元泽几乎无意识地盯着那窈窈的剪影,从那截颀秀的颈下移到饱满的隆处、平坦的腹,再到……
他猛地阖上眼!
脑中却兀然浮现傍晚马车擦肩而过时,瞥见她和丈夫亲昵的刺目模样。
她的眉眼是弯着的,连带着唇角那颗殷红的小痣也一同欢欣地上扬。
不像见到他时,那双眼总是浸着惶然的泪意,唇哀哀地下撇着。
五脏六腑内都涌动起一股烧心般的拧恶与不甘,他下意识求证般看向衣镜。
他极少关注自己的脸,除了会让他想起那个让人不快的亡兄,更多是因为在他心中,斤斤计较于皮相,实为丈夫之耻。
镜子里略显阴沉的男子秾眉凤目、挺鼻薄唇,是张天潢贵胄的俊秀面孔,而非什么惹人避之不及的毒物。
可为何她却一次次为了那个软弱无能的丈夫做戏欺骗自己?
如蛇似豹般无声的脚步从身后靠近,谢慈琅浑然不觉。
她一边系立领盘扣,一边伸手去拿楎架上的外衫。
烛火摇动,谢慈琅转身,却陡然撞上元泽稠暗滚烫的眼神。
屏风上,男子高大的身影将她的影子完全包裹,仿佛正亲昵地拥在一起,那一双黑眸如草丛中陡悬半空的盘蛇,丈量猎物般锁住了她。
5. 第 5 章
“殿下…?”
谢慈琅打了个觫觳,不受控地后退了一大步。
“夫人的东西掉了。”
男人的声音冷冷的,眼却炙盯着她。
她不安颤动的清凌杏眼往下,望见他修长指上勾着的平安符。
是她方才换衣时不慎滑落,小小的一枚,并不起眼,因此躲过了嬷嬷们的盘查。
“…多谢殿下。”
她神色放缓,带了些感激,抬手去接,对方却将勾指将锦符往后一收,错开她的指尖。
“为何还留着它。”
元泽声音不高,却暗藏步步紧逼之意,直直看进她的眼。
谢慈琅抬眼,神色有些惊讶,嚅嗫道:
“殿下还记得此物?”
元泽眸色一暗,他怎会不记得。
这平安符,是他当年出征时,谢慈琅所佩之物。
五年前他未曾告知她一声,就跟着老将军去了前线军营历练,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回京他才发现,谢慈琅人瘦了一大圈,一副憔悴消损之态。
听着她难得强势的句句责怪,他嘴上故作无事,眼睛却盯着她裙褶上崭新的平安符,一颗心好似浸满了蜜,熏熏然得要醉过去。
…嫁人后的这些年,她竟还一直戴着它。
元泽的眸光落在指间锦符的绣文上:
遂愿如意,思君无邪,
避邪祓凶,祈君长安。
缀珠绳头已有些泛白,四角却仍然未见磨损,锦面鲜亮,一眼可见主人这些年佩戴时颇为爱惜。
“回答孤,为何还留着它。”
他隼般的黑眸犀锐地盯着她,心底蓦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期待。
谢慈琅神色有些不自然,颤动眼睫,吞吞吐吐:
“只是一护身符箓,臣妇恋旧,戴久了便习惯了。”
元泽的指骤然捏紧:
恋旧……
后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他唇畔绽出似讥似讽的冷笑:
“是了,孤倒忘了,夫人是个长情的性子。”
谢慈琅被他冷诮的话说得不安,一双乌瞳透过浓密睫毛惶然窥他。
又在装可怜了。
元泽冷冷地想,她素来狡猾,从那想让自己心软的廊中剖白,再到今夜种种哀求,无一不是她想让他踏入陷阱所设的精心布置。
他偏不让她如愿。
元赜朝她伸出手。
谢慈琅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接。
两人指尖将触未触,下一秒,锦符自他指尖滑落,掉落在炭盆中,绳头立刻蜷抱成条焦灰的线。
“我的平安符!——”
谢慈琅神情骤变,立刻抬手朝热浪撩灼的炭盆伸去!
“谢慈琅!”
元泽眼疾手快握住她手腕一把拉出,戾道:
“这只手是不要了?”
顾不得自己手背皮肉火烧火燎的灼痛,他扣住她五指,强行抻开她蜷起的掌心仔细查看。
还好,并未烧伤,只是指腹有些发红。
谢慈琅怔怔看着炭盆中渐渐半焦的平安符。
这是元瑜生前给她的东西。
那时他已病得越发厉害,血色寡淡的唇却仍绽开个温和暖淡的笑意:
慈琅,愿你往后,岁岁平安。
元泽震惊地看见她的眼眶微红,随即,她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竟赌气似的一把挣开了他的手!
“放肆!”
一声低呵,谢慈琅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殿下恕罪!”
她脸色发白,连忙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低下头道:
“臣妇只是觉得这样…太过亲近,有损圣誉。”
东西再重要,也已经没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比起元瑜的旧物,她还是更珍惜自己的命。
元泽看着她乌亮压低的后脑勺,眉心深攒的怒火渐渐熄平,竟然那涌动的震怒心潮中咂出一丝愉哂。
不是做戏?她竟这样在乎。
不是做戏,她竟还这样在乎?
女子低着头,被抿紧的两片唇肉压得润亮湿红,眼睫湿漉漉地不安颤抖着,宛如受惊的蝶。
他喉结缓慢窜动,心头一阵酥麻的燥意如火烧撩,移开目光,胸腔内方才因为对镜自照而生起的郁躁恶气竟奇妙地消解了些。
“退下吧,”
他冷着脸负手,却因为指根相扣残留的的柔腻触感,无意识攥紧掌心:
“可别让成郎中等急了。”
话音甫一落,谢慈琅的双肩立刻如释重负地垮了下来。
结束了,她终于能走了。
不敢再与他争辩,她行礼后起身,低着头告退。
直到到了宫道,附骨般的视线才仿佛终于从背后撕下,谢慈琅抹去额头涔涔冷汗,失神地靠在红墙之上闭眸喘息,两腿都有些发软。
元泽站在殿内窗边,居高临下望着宫道上的小夫妻。
男子一手提灯,一手撑伞,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
细雨飘进窗内,落在肩头,他浑然不觉,只冷眼打量着。
妻子夜归,更深露重,他连件氅衣都未带。
他目光越过那狭窄的车厢,忽地觉得有些可笑:他今夜实在是失态,竟真和一微末小臣计较起来。
失了再看的兴致,他索然无味地收回目光,回到书案边坐下。
只是提笔时,他心中忽地几近荒谬地滑过一个念头。
若是与谢慈琅一同挑灯归家的人是他……
-
“青天白日的,倒仿佛把魂儿丢了似的。”
成老夫人不轻不重放下瓷勺,看着谢慈琅:
“还是我这福松堂的菜,你吃不惯?”
成青松仿若不见母亲神情,关切皱眉:“怎么才用了这么点,可是身子不爽利?”
自从那晚妻子出宫,只说事情已了,让他放心,手却凉得像冰,着实将他吓了一跳。
打量她更换过的衣裳,他实在忍不住担忧她在皇后处受了什么委屈。
谢慈琅从发怔中回过神,只婉笑摇头:
只是姑母那新来的宫女毛手毛脚,不小心泼了茶水。
妻子不愿吐露,他也难迫问,只是越发愧,可恨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让妻子这般奔波受累。
“并非吃不惯,”
谢慈琅放下碗柔声和气道,
“只是有些头晕,娘和夫君莫要担心。”
正在给老夫人盛汤的表小姐手一顿,目光在谢慈琅和成青松之间流连一圈,再望向老夫人时,笑言里便拈了些酸:
“姨母,妙云听说谢姐姐身体一直不好,现在正是入冬的冷天,可得仔细着风寒呢。”
“对,大夫说你要养精神,”成青松连忙道,“快些回屋暖会儿。”
谢慈琅人一走,成侯老夫人鼻腔里哼了一声,不阴不阳道:
“整天魂不守舍,谁知道是不是心里有鬼才害了病。”
成青松停了箸头,皱眉道:
“慈琅身体本来就弱,您说什么呢?”
成老夫人重重地搁了筷子:
“你就惯着她罢!等哪天她心思野到红杏出墙去,才知道后悔呢!”
“娘!”
成青松面色顿时一沉:
“谁又在您面前嚼舌根了?”
成老夫人被儿子乍然的冷脸唬住,心虚看了一眼身旁的表小姐:
“呵,我人听说,你媳妇前些日子在药房处抓了好几副红花之类的寒药,”
她眼一睨成青松,
“看看,你在这护着人家,说不定人家根本不想生我们成家的儿呢!”
成青松眉头拧得死紧:
“红花也不一定是为了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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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是慈琅锄花时恰好磕淤了腿,用红花只是为通经活络…”
“罢了罢了,只是随口闲话罢了。”
老夫人一阵心虚,忙硬声打断:
“再过些日子就是冬至,甘泉寺的祈福斋醮请了注生送子娘娘的神牌,咱们全家都要去拜一拜,要是她明年肚子再没动静,咱们府上也得添个人了。”
一旁的表小姐闻言,一双水润眼儿便含情带怯地望过来。
成青松心中徊着方才那番话,哪里还有心思看她,放下筷子起身告退:
“娘,您慢用,儿子书房还有几桩官案要料理…”
他心中滋味难言,一心只想着回去寻谢慈琅问清服用红花之事,拂袖快步出了门,却听见身后一声唤:
“表兄…!”
成青松回过头,眉头微微皱起,背起手道:
“妙云?有什么事。”
表小姐提着裙子快步走到他面前,从袖子中取出帕子揾了揾鬓角,羞怯地看着他:
“表兄从前便对妙云多有照拂,如今妙云借住此处无以为报,正巧酿了些桂花酒暖身,表兄若不嫌弃,不如来择芳院坐坐。”
成氏本家在汝南是大族,她却只是人人欺凌的表枝孤女。
成青松不近女色,这些年来却唯独多次照拂她,两人青梅竹马,在她心中,她早已是他的未嫁之妻。
成青松眉头皱得更紧了:
“妙云,你是未嫁之身,我已成家立业,男女七岁尚且不同席,你怎能私下邀我入你的院子?”
言罢,他几近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摇头拂袖而去。
沈妙云当头碰了一鼻子灰,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步离去,攥紧的指甲几乎要刺破掌中丝帕!
她讨好长辈、习琴学画,在家里等啊等,终于等到表兄高中金榜,却立刻听闻他在京城娶亲的消息。
她恨夺了她囊中佳婿的谢慈琅,但更恨成青松如此无情。
男人心,轻过絮,若非这世道女子必须依傍男子生存,她亦要让成青松身败名裂才能解心头之恨!
“小姐不必着急,老夫人不是说,冬至一家子都要去甘泉寺烧香吗?”
身后,从本家带来保护她的心腹小厮朝莲花池啐了一口,凑近她,压低嗓子道:
“小姐不知,奴曾听过教坊司里的有一味专门调弄那些充妓官眷的药,名为相见欢,服下之后可以让女子将眼前人认成情郎,心甘情愿与之欢好。”
他狎昵一笑,目光流连过沈妙云雪白的脖颈上,语中带了些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意淫与垂涎:
“等到冬至那日,老夫人定然会让夫人进用寺里的求子斋饭。我们只要将药下到夫人的吃食里,再放个伙夫进去…”
沈妙云听到此等下作之物,眼中闪过一丝恶心的反感,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拧出个阴冷的笑:
“好啊,成远安,你竟然如此欺辱与我,也好,那便让你好好当一回万人耻笑的活王八。”
“小姐放心,那天寺里可会来不少王公贵人,”
小厮压低眉毛,一双眼凶光恻恻:
“一旦事成,如来佛掌也捂不住这丑事。”
他看着远处成青松锦衣挺拔的背影,三白眼中满是压抑的忮忌。
都是男人,凭什么他生来就衔着金汤勺,银子美女样样不缺,而他却只能端茶倒水,一条狗似的遭这些公子哥使唤?
“你出府就去找这药,好处少不了你的。”
沈妙云捏紧手中帕子,命令道:
“冬至那天,我要好好陪着姨母赏这场好戏。”
听着小厮恭敬谄媚的应声,沈妙云放眼看向廊外清幽的楼亭池阁,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老夫人已经半截身子埋黄土的年纪,成青松又是个不理家事的棉花耳朵。
等她除掉谢慈琅当上主母…整座宅子,迟早是她的囊中之物。
6. 第 6 章
谢慈琅离席后便觉得身子有些沉。
放缓脚步回房后,她坐到榻上歇了歇,顺手拿起搁在一旁的绣棚,想将剩下的兰草绣完,却突然觉得一阵头晕,眼前的兰花叶也起了重影。
“小姐!…”绿枝脸色一变,忙伸手扶住身子微晃的她。
伸手一探,额头滚烫,不由吓了一跳。
“我去叫大人…!”绿枝收回手急忙转身,却被谢慈琅拉住衣角。
“不必去那边惊动老夫人。”
“风寒而已,”她声音虚飘却还撑着稳:
“你去小厨房煎些姜汤来,我喝完发了汗睡一觉,明个儿便好了。”
自从那天之后,她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太子步步紧逼的目光、两人之间古怪黏稠的氛围,都好像只是她做了一场梦。
她心里清楚,无非是宫里那夜受了惊,又逢着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大悲大喜之下寒气入了体,蔫了这么些日子,终于还是压不住病倒了。
这些事,压在心里最安稳,她不想和旁人解释,生出无谓事端。
绿枝看她虽然脸色苍白,精神却还尚可,心稍微往肚子里回了回,忙去煎药。
端着姜汤转身时,她瞥了一眼小厨房纱橱中那不甚起眼、堆躲在瓶瓶罐罐后头的半空小陶坛。
“来,小姐,慢点吹,小心烫着…”她一手扶着谢慈琅起身,塞了个莼玉枕垫在她背后,一手抚着她脊背,看她捧着碗小口啜饮。
她忐忑耳语道:
“小姐,要不然以后再和大人同房后,就别喝那药了?…”
谢慈琅动作一顿,从碗上抬起眼。
雾气将绿枝忧虑的面目蒸撩的模糊。
“小姐!”
四目相对,绿枝有些急了:
“妇人生子确实有那艰难的,但您也不能为着这不确定的可能性就先伤了自个儿的身子呀。”
昔年一盆盆血水从母亲房里端出来的可怕场景蓦然在脑中闪现,谢慈琅脸色一白。
指尖扣紧碗沿,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自有打算。”
绸商案之后,成青松在工部的公务清闲下来,待在家里的时间也变久了,两人相处频繁,喝药便不是长久之计,她得想个别的法子。
绿枝接过空空的瓷盏,将幔帐放落,床榻里顿时一片昏暗。
她和衣躺下,只觉得头昏脑涨,半梦半醒之间,竟觉得肚子有些胀痛。
谢慈琅迷迷瞪瞪睁开眼,入目的便是自己如八月怀胎般高高耸起的孕肚,顿时惊出如瀑冷汗!
绿枝!绿枝!她急忙唤人,掀开帘帐的却是个着圆领绯袍的高大男子。
凤眸漆目,似笑非笑,眼底冷冷的,可不是元泽?
他一手穿戴着腰间蹀躞带,一边伸手拉她:
醒了?穿好衣服随孤去宫里谢恩,父皇封了你做孤的孺人。
她慌张甩开他手,惶然举目,却见她的床正对着大街上乌泱泱的人群,大家指着她的肚子议论纷纷,有鄙夷、有震惊、无数双眼睛盯着她。
早就说了,你不配进我家的门。成老夫人目光鄙夷,得意洋洋地大声嚷嚷。
父亲铁青着脸,挣开苦苦哀求的母亲大喝:我们谢家没有这样不知廉耻的女儿!
最中间站着成青松,他震惊地从她脸上流连到孕肚,脸色突变为豁然大悟的愤恨:
慈琅,你和太子原来早有苟且,你骗得我好苦!
她慌了神,拼命佝偻身体想将肚子藏起来,往日的巧言善辩烟消云散:
不是的,我没有、我…
围观的百姓们充耳不闻,对着她指指点点,拔步床忽地变成了囚车,元泽坐在前头的高头大马上,带着她游街示众,嘴边噙着冷笑:
愚弄了孤,就想这么溜走?
带着异味的菜叶朝她脸上打来,绿枝扑上来护着她,着急喊着:
“小姐,小姐,快醒醒……”
谢慈琅蓦然睁开眼!
成青松从书房快步赶来,掀帘入眼便看见谢慈琅汗涔涔地靠在榻上,双眼失神。
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
“还好,烧终于退了。”
谢慈琅的目光移到他脸上,双眼聚焦,皱眉哑声道:
“我…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已过亥时,你一回来就发烧不醒,喂了两回药…现在是不是好些了?”
谢慈琅掸眼望向乌星沉月的窗外,后知后觉感到背后黏腻湿透,身子却浮出水面般的轻松畅快,点了点头。
成青松眉目舒展开来,伸手瓷盏舀匙吹了吹,温声哄道,
“来,把安神汤喝了。再睡到天亮,保证就好了。”
-
盛着安神汤的瓷盏被一把挥落,在地上清脆溅开一片碎碴。
“都拿下去!”
一声压抑的戾喝,太子坐在榻上,闭目揉了揉自己的额侧,慢慢平复激荡的心绪。
“把这被褥都收拾了,换床新的。”
安禄一瘸一拐,弓着腰伸手拾着碎瓷片,一边压低气音吩咐。
元泽不停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梦中谢慈琅巧笑盼兮的神态犹在眼前,他犹带薄红的俊美面庞覆了层寒霜般的阴霾。
自从那夜之后,谢慈琅竟然频频出现在他的梦中!
数年之前,元泽也做过有关谢慈琅的梦。
只不过那时候,他所梦见的少女多是温和明净的走在他身侧,或笑得眉眼弯弯,伸手与他比划些什么新鲜有趣的事儿。
不像如今梦中这般,在他几番冷斥后还如此…胆大恣肆。
看着被宫人抱走的床褥,他心中蓦地生起一股恨不能将那梦中幻象剁成齑粉的恼恨。
想他在北疆滚打谋生时,被信赖的谋臣一刀插进肚腹,都能忍着剧痛拔刀削下对方头颅,何曾如此藕断丝粘的辗转时刻?
还是为了一个满腹心机、性如蒲草的女郎…
压低的眉眼了暗。
他还偏不信这个邪了。
“安禄。”
感受到太子冷剔的目光扫过他两条伤腿,安禄忍不住悚然打了个觫觳。
脑中浮现出自己上次的自作聪明,他心窝连着腿骨头立刻泛起一阵要命的幻痛。
“上次那个宫女呢?”
太子沉沉问。
安禄不可置信抬头,在感受到上方人越发不善的目光后,打了个激灵,反应过来爬起身去殿外传人。
寝殿里烛枝通明。
元泽看着眼前又怕又喜的宫女,放下揉着额侧的手,阴沉抬眸,冷眼打量她眉眼鼻唇。
两相比较下,其实这宫女却比谢慈琅更纤美婀娜。谢慈琅虽确有几分容色,但太子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放眼天下,何等倾国倾城的美人对他而言不是唾手可得?
他的目光落到眼前人微弯的腰脊上:
性格也不知比她温驯安分几多。
更不会如她一般薄情寡性,巧言令色。
他坐在榻上,沉声道:
“过来。”
天涯何处无芳草。
自己怕不是瞎了眼,才会可笑地在一棵树上吊死。
宫女眼中一喜,柔着腰肢缓缓攀上他大腿。
两张肖似的面孔在烛光中重叠,他眼前恍然晃过梦中那人一身轻薄罗衫,头侧枕在自己腿上,簪子从她肩头滑落,乌发逶迤一地。
女子香甜微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耳廓:
这些日子,妾也想开了。
绀黑凤眸紧紧盯住乌糖色杏眼。
想什么。
梦里的他僵了身子,冷面沉声道。
想…其实跟了殿下有什么不好,她轻声细语,我又何苦拧着、倔着…
她有些吃痛地住了口。
孤平生最恨旁人虚情假意。
元赜松开掐着她下巴的手,眉压眼沉觊着她。
她盈盈一笑:
那,殿下盼着慈琅认这虚情假意的罪吗?
他该斥她放肆的,可心尖一时竟热涌起许多古怪柔软,不舍得再说一句重话。
睐盼含甜的乌眸一眨不眨看着他,仿佛慢慢在他心头蚀出个软洞。
…不。
他听见自己低哑道。
鼻尖一股浓腻的香脂味袭来,元泽面上怔痴之色一扫而空,抬靴抵在宫女肩膀上,面色森寒:
“够了,滚下去。”
安禄连忙让人将她带下去。
“殿下…?”他试探道。
他吐出一口浊气,捏了捏眉心,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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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没批完的奏本都拿过来,还有户部、工部各府官今秋的月折,”
他顿了顿,改口道:
“不,折子都带上,传工部尚书本人来西华门值房见孤。”
安禄撇了一眼夜幕四合的窗外,忙应了一声,走出灯火通明的内殿,暗叹一口气。
看来今夜,这宫里又要多几个辗转难眠的人呐。
-
月悬中天,透过主卧雕花窗投下一片明暗清辉。
谢慈琅躺在床上,退烧后明明有些疲倦,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害怕惊醒身边躺着的丈夫,压轻动作翻了个身。
“慈琅…?”
黑暗中传来一声清醒的低唤。
成青松也没睡着。
他原本急着回主院,是想问清谢慈琅背着他避子一事,谁知刚一进门,就碰见小厮匆匆忙忙禀告妻子发烧了。
又是请大夫,又是煎药,忙活到半夜,反而神志清醒起来了。
谢慈琅身子一僵,轻声道:
“怎么不睡?是熬过觉点了?”
成青松沉默许久,手边一片黑暗,久到谢慈琅几乎以为他已经睡着时,耳边传来他轻声的质问:
“慈琅,成婚几年,你为何…不想要我们的孩儿?”
谢慈琅好容易养出来的三分睡意彻底被炸清醒了。
她大脑撞钟般嗡了一声,脑中立刻反应过来:
私下煎服红花之事,暴露了。
可夫君怎么会知道?绿枝这几年从来都是小心行事,也有一直在换着药铺采买,除非有人刻意盯梢她的一举一动…不,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怎么过眼前这关…
谢慈琅呼吸加重,脑中正思绪飞旋,一只宽大、干燥、温暖的手掌轻柔握住了她微凉的右手。
“慈琅,不想要子嗣可以告诉我,我们想别的法子。红花性寒,若大量服用,女子容易腹痛怕冷。”
成青松顿了顿,声音迟疑地低落下来:
“而且,我不想你骗我。”
所有焦灼的思考戛然而止,谢慈琅骤然怔住。
成青松听不见她回答,终于耐不住性子,坐起身来,点亮床边琉璃灯看她。
谢慈琅眨了眨发酸的眼睛适应乍亮的烛光:
“没有不想。”她很慢地说。
不知是不是因为高烧才退的缘故,她感觉自己喉咙干干的,心里也久违地漫上一点古怪的涩意。
成青松原本黯淡的脸庞一亮,将她双掌合拢在一起,捂在掌心:
“那是为什么?”意识到自己有些急躁,他放软声音:
“告诉我,可好?”
谢慈琅眨了眨眼睛,低声将小时候母亲因难产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事一一讲述给他。
“原来如此。”
成青松眉眼彻底放缓,语气中既有小心翼翼的怜惜,又带了些隐晦难言的欢喜。
他的妻,果真并不厌恶与他共育儿女。
“远安,你不生气吗?”
“生气,”此言一出,他的脸微微板起,又在瞥见谢慈琅慌乱的视线时化为明朗笑意:
“气你不和我说实话,自己乱想法子。”
声音蓦地放低,耳垂也染上些许红热:
“你若暂时不想有孩子,我们可以用羊肠衣…”
对上谢慈琅疑惑的目光,他不自在地屈指挠了挠发烫的脸颊,附近她耳边细细解释。
谢慈琅的神情由困惑转为明了的窘红。
“远安,你…”
明明已经退了高热,她却突然觉得脸又烧起来了。
成青松慌忙从她身边退开,一时亦是有些不好意思。
两个人如同成婚第一夜的新郎新妇,规规矩矩躺在床上,连手肘都刻意擦开。
成青松内心辗转翻覆,正懊悔自己太过孟浪,衣袖处传来一阵轻扯力道。
“可以,”谢慈琅翻了个身对着他,一双乌眸在烛光下闪着微润的光,像蜗牛小心探出第一根触角。
“我们…试试?”她小声道。
成青松心口一颤,脸颊边传来她身上温软的淡香。
他情不自禁俯身,启唇凑近她。
像一朵落花慢颤着接近水中倒影…水面激起一片轻涟。
7. 第 7 章
入冬仿佛就在那么几天。
早霜在窗楹上覆结,老夫人懒得早起,便免了谢慈琅每日请安,倒让她轻松不少。
雪白瓷碗中饺子玉色热腾,谢慈琅细细用完,坐在镜前让绿枝梳妆。
进得香,睡得足,镜中人两腮多了些白嫩的软肉,唇色血气嫣红。
“虽说是冬至节,但去寺里烧香也不必梳什么太繁复的妆。”
“是。”
绿枝会心一笑,挽起乌发网上轻纱狄髻,又插上了谢慈琅闺中时偏爱的那枚玉鱼篮观音分心和海棠掩鬓。
谢慈琅起身披上藕荷色大氅,两人到宅子门口时正是辰时。
成青松让小厮套了马,正要往宫里去:
“我去值房交趟公文,晌午后便去寺里接你和娘。”
“人家今日都沐修,独你们工部最近勤得很,还要值日。”
谢慈琅仰头看他,领口一圈雪白软绒衬得整个人珍珠似的清丽皎洁,嘴角噙着清浅笑意打趣:
“早上在小厨房做了些糕点,中午迟了,就先垫垫肚子。”
成青松打开食盒,见着里面的玫瑰搽穰卷儿和裹馅糕,还未入口,心头一甜。
“慈琅,”他情不自禁挨了脸过去,低声道,“你真好。”
谢慈琅也放轻声音抱怨:
“知我好,便早去早回,莫教人担心。”
两人正咬着耳朵,背后传来脚步声。
“远安,别再耽误了,快去吧。”老夫人揣着暖炉盯过来,神情不好。
成青松应了一声,撩袍上了车,趁着大家不注意,对她眨了眨眼睛,做口型道:
等、我、回、来。
谢慈琅莞尔,遥遥点了点头。
“几日不见,谢姐姐和远安表哥好似比往日更亲厚了。”
沈妙云扶着老夫人,心中怨火阴灼,神情却一片胆怯羡慕。
谢慈琅对她笑了笑,没有回答,伸手去扶上车的老夫人,悉心道:
“娘小心,日头上来了,路上雪化了容易滑脚。”
老夫人鼻子里冷哼一声,不出所料,避开她手自己上了车。
前往甘泉寺的路上,谢慈琅与老夫人、沈妙云同乘一轿。
“寺里最奇的是后院那棵老银杏,足足五人才能合围,相传呐,是高祖当年亲手为皇后所栽…”
两人欢声笑语,对她视而不见,谢慈琅也不恼,气定神闲坐着,安然看向窗外。
深宅女眷不比闺中时自由,因此,街上的事物对她而言,都是久违的好风景。
马车一路往京郊驶去,繁华的街市上也偶有几家贴着封条的官宅。
门楣上崭新的灯笼在寒风中瑟瑟翻飞,台阶上掉着一只虎头鞋,府里却已人去楼空…皆是最近太子党对相党趁势撕咬的成果。
谢慈琅眸子一黯。
到了寺里,眼前如织的人流冲散了心中那点沉重的惘然。
谢慈琅与沈妙云二人跟着老夫人请三宝、点香、晃香、三拜后默念佛号,观想请愿。
“谢姐姐,快到晌午了,姨母让我们去后院寮房用斋饭。”
沈妙云脸上带笑,朝她走过来:
“我们快去吧,听说这甘泉寺的素斋最是灵验了。”
谢慈琅刚想婉拒,一只手轻轻在她肩上拍了拍。
“怎么,数月不见,把我抛到爪哇国去了?”
她一转头,一个杏黄袄裙的圆脸女郎笑眯眯道。
“龄玉?”谢慈琅原本娴静的神情一怔,随即真真切切化为惊喜之色:
“竟这般巧,今日你也来甘泉寺祈福?”
眼前爽朗直率的女郎名薛龄玉,御史中丞薛大人之女,正是她打小要好的手帕交。
“阿珣她们今日在甘泉寺后头的银杏别院弄了个诗会,前些日子原想发帖给你,却听闻你病倒了…”
“诗会?”
见谢慈琅有兴致,薛龄玉眼前一亮,将她拉到一边细细解释:
“你却不知,前些日子外头一群所谓名士,聚会时大谈特谈女儿家只该专心针黹女德、侍奉公婆,”
她做了个鼻前扇风的嫌弃动作,
“我们偏要做冬至诗会,狠狠羞一羞他们那些吟风弄月的酸诗…”
沈妙云不通文墨,只得在一旁默默听着,原本不屑,渐渐倒真有几分深以为然:
这些腐儒向来满口胡言,譬如最毒妇人心一句,岂不知男人无情无义起来,比女人要狠毒百倍。
谢慈琅听着薛龄玉眉飞色舞说着那飞花行令、投壶赋诗等妙事,一时有些意动。
“那,我去寻婆母报备一番,个把时辰,应当不妨事。”
见谢慈琅果真吩咐长随去找老夫人,沈妙云立刻急了:
不成,她还等着给谢慈琅下药呢,如何能放过今日这个好机会!
拳头在袖中不甘地攥紧药瓶,她提裙朝两人跑去:
“谢姐姐,薛姐姐,带妙云一同去可好…”
-
甘泉寺后,银杏别院。
五人合抱粗的银杏老树主干参天而起,顶端的金黄枝杈掩映着最高处的楼阁。
朝瑰郡主的笔尖心猿意马地悬在宣纸上,女郎们作诗的嬉笑声隐隐约约自底下传来,勾得她坐立难安。
她时不时抬眼偷看对面抄经的太子,眼含期盼。
太子似无知无觉。
朝瑰神色便有些无精打采起来,低头继续抄写经文:
复次,须菩提,是法平等,无有高下…
朝瑰郁闷地看着宣纸上的小虫,落笔画了个墨圈将它围住。
眼前突兀横生一条墨墙,小虫从高字上爬回来,伸出触角,在下字里原地起转。
“安禄,”太子眼睛不抬,“请女娘们上来。”
“!别…”朝瑰顿觉尴尬,慌忙道,“皇兄别叫她们。”
她叹了口气,闷声道:
“皇兄不懂,女儿间的圈子,融入得看兴致合宜与否,强求不来。”
朝瑰未尽的叹息中难掩一丝期淡淡落寞。
她最讨厌坐着当泥菩萨了,作诗习文哪有去围场打马球来得痛快。
太子神色淡淡,笔尖不停。
“你是郡主,你喜欢什么,她们便要喜欢什么。”
天下万民都是皇家的臣仆,纵使读得万卷书,破了千军阵,也不过是卖与帝王家,任幸任戮。
朝瑰一时有些气鼓鼓,反问道:
“那朝瑰以后的夫君也是朝瑰的仆从吗?”
一旁立侍的安禄心里咯噔一下。
整个大齐,敢和太子殿下这样说话的寥寥无几,和太子同父同母的这位朝瑰郡主算一个。
说来也怪,安禄心中暗奇。
太子和端王府那处素来不亲近,尤其是那位早亡的世子长兄,更是…颇为生疏。对幼妹,却颇有几分兄长的耐心。
太子终于停笔,抬头看她,眉心微微皱起:
“是。”
朝瑰赌气道:“他那般没用?那还不如靠自己。”
闻得这惊世之言,太子只当小儿痴话,不以为意:
“你是郡主,自会择得大齐最好的儿郎,一生顺遂。”
“那要是他靠不住、护不住我呢?”朝瑰脱口而出。
太子一顿:
“妻子受辱,只会因为丈夫无能。”
他凤眸眯起,多了些不善的意味:
“若真是那样的废物,你将来自可请旨削了他的头,另择佳婿。”
朝瑰见皇兄眉目中莫名压下一股杀气,顿时噤声。
“殿下,工部快报。”
来人将折子递给太子,太子一目十行览毕,收进袖袋。
“叫李岂汝到前厅见孤。”
朝瑰见皇兄掀帘离开,一时喜上眉梢,活动了一番发酸的腰腿,也想起身。
拂尘将她拦住,抬眼,安大监正慈眉善目地看着自己:
“郡主,殿下说了,为陛下祈福的金刚经要抄写十遍送入宫中焚告,您这还差三遍呢。”
朝瑰一僵,瞥了一眼对面高出自己一摞的纸札,忍着火气地坐下来。
低眼,那小虫还困在墨圈里转来转去,惹人心烦。
挥笔将它碾死,朝瑰将未动几字的雪白宣纸揉成团,泄愤掷入斛中。
-
谢慈琅觉得自己要热疯了。
开始,她还只觉得是自己饮多些玫瑰露的原因,便强撑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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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没过一会儿,那股热与痒在骨头缝里绵绵钻涌,却并不痛,反而让躺在榻上的她心中愉悦飘然,情不自禁有解开领口襟扣的焦渴冲动。
绿枝也不知去了何处。
谢慈琅一颗心越发下沉,寮房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她强撑着扶墙靠近,偷偷将眼睛对准锁孔,顿时嚇得浑身发颤:
竟是一只汗毛粗壮的手臂在撬她的门插!
趁那人全神贯注对付门插,谢慈琅放轻脚步,强撑着酸软的身子从另一边的窗子翻了出去。
一只手在自己胳膊上下狠劲掐着,痛意抵抗住眩晕,她清醒了几分,逼着自己踉踉跄跄跑出了院子。
目光晃了晃,谢慈琅深呼吸几息,向马车停驻处走去。
回府。
她现在必须…回府…
眼前越来越晃,天和地好似掉了个儿,她步子越发踉跄,一个趔步栽在淡香的软物上。
耳畔惊呼越来越模糊。
“郡主!”
“先把她放到…马车上…找我皇兄…”
那几道声音在耳边忽远忽近却听不清,谢慈琅再也撑不住,困醉似的晕了过去。
…
马车里,唇边抵近的茶盏让谢慈琅睁开眼,元赜坐在她对面,皱眉盯着她。
见她醒来,他顿了顿,收回手。
“醒了?”元泽眉眼疏离中讥嘲淡淡。
在他面前心计百出,一个小女郎都能将她药倒,还是…她独独对他提防万分?
“我好渴。”
“谢…”元泽后半句警告戛止在扑面而来的甜香嘟囔里。
女子凑近他手上的茶盏喝了一口,幼兽般的惬懒与亲昵之下,甚至还有一丝埋怨:
“等了你好久。”
如此不设防的语气。元泽眼神骤生出些许冷意:
“谢慈琅,”他身体向后仰,一把攥住谢慈琅右手,没有用力,手背上却攒起青筋,眼神如冰刀一般: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是谁。”
谢慈琅的目光软若含饧,在他面上细细睃巡,终于恍然大悟。
不是成青松。
这眉眼鼻唇,还有左眼浓睫下的小痣。
分明是…元瑜。
好凶。
元瑜何时变得这般令人讨厌了?
谢慈琅本就又热又晕,被这冷呵惊着后顿感委屈生恼,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骤然拉近!
两人面颊距离只在一掌之间,元泽似是被她的主动凑近惊着了,原本避嫌后仰的身体一时僵在原地。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动作。
马车仿佛骤然又热又窄,无形推挤着两人中间刻意维持的距离。
元泽眼睫下垂,落在谢慈琅微微张开的唇上。
被咬了很久的饱满唇珠残留了一点水光湿红的齿痕,他喉结动了动,无端生出一股焦灼渴意,冷声道:
“起来。”
“别喊,”她呼吸暖融融拂过他面颊:
“我知道你不是成青松。”
元泽的心脏狂跳起来,狭长凤眸中似是被一不可思议地想法惊着了,再开口,语气中多了些逼迫之意。
“你知道?”他声音有些发紧,突然强硬与她拉开距离。
他捏住她下巴,却未用力,点漆眸严厉地在她面上巡勘,似是要逼出她的假话来。
谢慈琅点头,眼神柔软伸手,指腹悬空从唇、鼻梁一路上移,恍若他梦中那些颠倒难言的旖香幻景,让他没被碰到的脸颊泛起些热意…
那手指最终悬停在他眼睑小痣上,却始终未落。
“当年我听了父亲的话…弃你而去,你恨我吗?”
她很轻道:
“这么久不见,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会…很难受。”
元泽推她的手僵在半空,眸中震动。
谢慈琅被喂完一盏凉茶水,身上药劲慢慢褪去,只觉得不热了,一股发麻的困意钻进了骨髓里,让她眼皮沉重、四肢惫懒。
“别走…”
谢慈琅深深吐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气息温热拂过他脖颈。
她的发顶毛茸茸地抵着元泽肩窝,慢慢阖上了眼睛睡了过去,徒留他僵坐在原地。
8. 第 8 章
元泽坐在交椅上,目光寒意刻骨地盯着托盘上的细颈白瓷药瓶,随后微微闭目。
安禄会意,挥了挥拂尘让人将那脏东西撤下去。
血衣卫单膝跪地,低首汇报:
“两人除了招认下药、串通寺内柴房伙夫吴二以图奸诬谢氏,还曾买通府上小厮跟踪谢氏婢女绿枝的行踪…”
他睁开眼,深沉难测的目光落在案上供纸白纸黑字所录的、谢慈琅偷偷采买的方子上。
四物汤一剂、红花五钱、芸薹子二钱。
是了,他凤眸中隐约有风暴激荡,他先前未也不愿去想这方面:自他离京,谢慈琅嫁人成婚三载,按常理怎么也该有个一儿半女,除非是那成青松有什么隐疾…
脑中片段如珠串起,从那廊中独白、夜闯宝华殿、再到那从不离身被她视若珍宝的平安福、中了情药后唯独见他才卸了心防的脆弱情态,一切都指向了他这些天辗转翻覆,却不敢深思的那个微弱可能性。
如今看来,原因很明了,她不想要成青松的孩子。
“安禄,”他沉声道,“你说,一个女娘嫁人之后常年避子,昔年情郎的信物却从不离身,是为何?”
安禄汗如瀑下,嘴唇蠕动,讷讷道:
“奴,奴觉得是…”
不待身旁人回答,元泽已深深吐出一口气。
相见欢。
他目光落到那先前放着瓷瓶托盘、如今空空如也的案上。
自己便是她心中相见即欢之人。
这一刻,元泽只觉得血液逆流而上,汩汩快得他耳膜都鼓噪起来。他想立刻站起身冲到一池之隔的银杏别苑,去将还在榻上的谢慈琅摇醒,质问她是不是真还对他旧情难忘,恋恋难舍?
廊下脚步声渐近,侍婢恭声道:
“殿下,谢夫人醒了。”
元泽蓦然起身!
抬眼望向窗对面倚着金黄银杏的楼榭,他下意识抬腿朝殿外走去,又在意识到自己举止实在失仪后生生蹩住步子。
他坐回椅上,拂开茶盏自顾自饮了一口,心中燥郁之念如野荇横生。
纵使谢慈琅对他还有意,她确实已嫁为人妇,压抑住这股躁郁的心绪,他不可能再行婚娶。
君夺臣妻,自古就是贪色昏君所遗史书的丑事。
他素来严正律己,怎可为一个轻弃自己的妇人做出这样没有分寸的事?
更何况,三年前她冷心冷情弃了自己的样子仿若还在眼前,心中暗自冷嗤,试问自己可是那等任人轻贱的废物,这般轻易就遂了她的愿?
他放下茶盏,敛了眉宇沉声道:
“去看看朝瑰可惊着了。”
安禄恭敬应下,心中诽腹:
郡主何曾受什么惊,活蹦乱跳得很,惊着要看的,是那位谢夫人罢。
原来那夜,他并未揣摩错。
这位谢夫人,真是有大造化的。
-
谢慈琅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瞪得圆圆的猫眼。
“你醒啦!”朝瑰将手上的帕巾递给婢媪,语气中还有几分恋恋不舍。
她平生从来没这样手把手照顾过人,实在有意思的很,一时倒真想让谢慈琅再多晕一会儿继续扮病人陪她玩了。
“…朝瑰郡主!”谢慈琅目光恍惚一瞬,立刻变了脸色,起身要下床行礼。
“你认识我?”朝瑰面上惊喜。
“公主玉质秀成,京中素有佳誉,慈琅亦是仰慕多时。”谢慈琅没说实话。
元瑜体弱,常年居于寺中清修,她见过端王妃带着幼女来探望长兄。
想到那人,谢慈琅长睫下掩映的眸光一黯。
她此番,好像又梦到他了。
谢慈琅抬眼,在朝瑰喜形于色的面上寻找些许自己失态的痕迹,见她面色欢欢喜喜如常,心中松了一口气。
那般放纵不合礼数之态…幸亏是梦。
朝瑰浑然不觉,拉着谢慈琅的手将有人下药暗害她、自己又是如何处置凶手的首尾事状竹筒倒豆子般倾泻而出。
自然,隐去了自己派人找皇兄过来的那段。
谢慈琅细眉紧紧皱起,背脊不知不觉一阵凉汗沁透衣衫。
她素知沈云妙心中对自己有怨,却没曾想到对方居然是揣着毁了她下半辈子的阴损念头来的。
许是诗会时难得与旧友酣畅玩耍,懈了心防,今日,她实在太过大意。
若不是遇见朝瑰郡主,想到那更可能此刻已经发生的、生不如死的下场,谢慈琅不由得骨髓里都生出可怖冷意。
朝瑰觑着她垂眸沉忖的娴静神态,心里一阵发虚。
当时一个大活人直直栽晕在她身上,她还以为出人命了,一时慌不择路…虽然本朝男女大防并不严密,这样的事叫外男过来,到底也是极不妥的。
不如不说,她不要因此对自己生怨才好。
谢慈琅恳切感激的字字句句入耳,朝瑰越发心虚,忙握了她腕子,扬起笑岔开话题:
“慈琅,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谢慈琅一愣,垂眸看向自己小臂上深深浅浅的月牙指甲痕。
皆是她翻出窗墙时为了保持清醒自己下狠手掐的,现在浮起淤来,原本白皙细腻的雪肤上青紫斑驳交错,不怎么疼,倒确实有些嚇人。
“…郡主,我自己来吧。”
半柱香后,谢慈琅终于忍不住嘶了一声,轻轻握住她手腕。
朝瑰立刻刹住戳抹膏药的指尖,瞪圆了眼看着她。
珠圆玉润的小姑娘活像一只受惊的幼麂,惴惴看着她。
谢慈琅顿时心生怜爱,语气放软:
“郡主敷得很好,都不太疼了。是我再往上…不习惯被别人碰。”
朝瑰怔怔看着她,半晌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毛茸茸小动物般凑近,将头搁在她肩上嘟囔道:
“慈琅,你真好…”
谢慈琅乍然被亲近,身体先是一僵,对上她圆润清亮的猫眼,双肩不由放松下来,忍不住轻笑,用没沾药膏的那只手将她眼边的发丝挽回耳后。
元泽站在窗外看着两人,素来冷锐的凤眸此刻软了一片醺光。
日光正好,照在谢慈琅如玉般温雅娴静的眉眼上,让她面庞如施了一层粉净的釉光,玉观音般柔美得让人心折。
她待自己幼妹这般柔和亲近,一时之间,竟让他恍惚看到了她将来与女儿温宥怜爱的相处点滴。
“慈琅,你以后多进宫陪我好不好?”朝瑰眨巴着眼睛看着她。
皇伯伯一病就是半年,天天在大慈安殿诵经,她都要无聊疯了。
谢慈琅了然。
五年前太后险些不好了的那时候,她父母也曾入宫侍过疾。
说是侍疾,其实也并非是去床前亲自为贵人捧羹奉勺,不过是臣子带着命妇妻干巴巴跪着抄一宿佛经罢了。朝瑰这样的性子,受不了真是很正常了。
朝瑰憋了许久,难得与同龄女郎玩耍,便兴致勃勃拉着谢慈琅在窗榻上打樗蒲。
“放心,你婆母那边我派人去知会过了,天色还早,痛痛快快玩两局再送你回去。”
她摇着手中漆蛊,语气欢欣。
要不是谢慈琅才恢复精神,她定要拉她去马球场好好驰骋一番。
朝瑰不善女红、吟诗作画更是马马虎虎,这马球、投壶、打樗蒲却是一把好手。
梅枝掩映的窗外不知何时薄雪如盐纷落,室内錾金狻猊炉暖香缭袅。
漆蛊打开,木枚落出,三白两黑。
“雉彩!我再走四步!”朝瑰兴高采烈伸手。
不知不觉,描金枰盘上谢慈琅的黑瓷小马停步不前,眼见着被朝瑰的小红马杀到了家门口。
谢慈琅不善这个,却也起了好胜心,情不自禁皱眉,心中生恼,摇漆蛊的手也用力了些,浑然不觉身后伫了一人。
朝瑰冷不防一抬眼,眉开眼笑地唤:
“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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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慈琅心跳一骤刹,手臂顿时僵在半空。
朝瑰半日不见元泽,见他换了一身二色金圆领袍,玉犀革带上除了联璜襟步还挂了枚结穗银熏球,行走间沉香淡蕴,眉目身形说不出的意气风流,不仅有些吃惊。
皇兄素来少在衣冠上费心,常是那几身直裰配皂靴,今儿个倒是让人眼前一亮。
她转念一想,依稀记得皇兄晚上要去慈宁殿陪太后用晚膳,心中顿时明了。也是,毕竟过节,打扮打扮也正常,心思又飞回了厮杀正酣的枰盘上。
谢慈琅回想起那夜误闯他内殿的尴尬、惶恐、羞耻…种种压力一齐涌上心口,噎得她直想冷呕,立刻放下漆蛊起身行礼:
“臣妇见过太子殿下。”
元泽见谢慈琅眼神顾盼闪躲,神色变幻多番只不敢看自己。不禁心中一哂,眉目舒展着不动声色道:
“起来罢,你们继续,不必在意孤。”
谢慈琅偷眼看他与那夜殿中逼问她时的苛冷模样判若两人,仪容英睿挺括,嘴边噙着淡笑,一副贵不可言的天家气派。
是了,元泽从来一诺千金,脾性高傲刻激,那夜斥她断了念想,如今将她彻底当做陌路人,却也再正常不过。自己若因此举止失仪,反而要再惹他不快了。
因而得体一笑,若无其事般重新坐下。
元泽见她羞窘后仍旧鼓起勇气对他笑了笑,心尖仿佛被什么毛茸茸的小动物轻啮了一口,垂下眼眸看她乌黑淡香的发顶。
“慈琅,你快点掷呀。”朝瑰催促道。
鼻尖瑞脑香若隐若现,感觉到身后那人若有实质的存在感,谢慈琅很想就此离开,身体却仿佛被这道命令定住了一般,只能硬着头皮拿起漆蛊。
肩臂上仿佛压了千斤重,她先前膨胀的好胜心好似被银针扎破的皮囊袋,一溜烟儿全放掉了,哪里再摇动起木枚蛊。
虚虚一放,滚出一白四黑。
塞彩,一步不进。
对面朝瑰笑得前仰后合,拊掌道:
“皇兄,我这一目都要走完了,你快做外援救救谢娘子。”
元泽垂眸,目光落在她抿唇不安、睫毛扑朔的脸上,喉咙不禁有些干渴,错开目光去拿桌上的漆蛊。
那漆蛊握在谢慈琅手中大小正好,躺在他带着剑茧的宽大掌中却有些小巧,指腹触碰到那犹有热意的蛊体,他心中一恍,心不在焉地掷出,木枚滴溜溜在蛊里转了几圈停下,五片木枚落下,皆是清一色的黑面。
朝瑰瞪大眼睛,凑过身子,满脸不可思议:
“皇兄,你下一轮也要帮我掷一次!”
她泄了气,眼睁睁看着谢慈琅一口气走了十六步,原本落了一大截的小黑马赶上她身后,简直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
眼见着走完最后一步,她急不可耐地伸手去拿漆蛊,却被元泽一挑眉反腕捞回,朗笑道:
“朝瑰,愿赌服输,卢彩还可再掷一次。”
在对面人大呼小叫的抱怨中,谢慈琅感受身后那人低下身子,将漆蛊递给自己:
“谢娘子,你自己来?”
明明身后的元泽下巴距离自己鬓角还有数掌的空间,是个不近不远的恰好距离,谢慈琅却有一种被人从背后覆压抱满的错觉。那磁性的声调和着温醇的淡香沾惹耳畔,让她不禁一阵战栗,头皮发麻,几乎想立刻从榻上跳起来夺门而出!
元泽垂眸,见她因自己的靠近羞得双颊晕红的娇怜模样,一时怔在原地,不由得一阵热意漫上心口。
注视着她从自己手中取走漆蛊,两人指尖相错时仿佛有一股痒意搔过心口,元泽喉头动了动。
克制住胸臆中滚水般翻涌、想将一把她手握住、五指扣至指缝紧贴的冲动,他直起身子。
目光从侧脸不经意落在女子耳后,他原本融暖含醺的凤眸突然僵住,翻涌出错愕中的狰狞之色!
乌润鬓丝掩映下,谢慈琅白净的耳后,明俨俨地落着一枚新鲜的淡红吻痕。
9. 第 9 章
吻痕淡红,隐晦却实实在在地附在谢慈琅雪白的后颈上,如同一个耀武扬威的印记,一看便知是昨夜所留。
犹如当头一棒,元泽原本原本微弯的唇骤然扯平,眸色倏忽像雷雨将至前的晦沉。
他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那吻痕,随后目光上移,落在谢慈琅的脸上。
蹁跹垂睫之下挺鼻粉唇,女子唇角微微上扬,还是那副淡淡柔柔的模样。
看着眼前仪容得体的她,元泽怒意中不可自控地涌起了一股时空错乱的荒谬感:
那吻痕留下的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可还会像现在这样清婉、端庄、自持?
还是像他梦中那般…他乍然刹住思绪,又在下一刻难以抑制地想下去。
其实颈上痕迹又算什么?那两张嘴还会绞在一起,男女敦伦,肌息相亲时汗臭肤津、恶露交融…
每一个场景都如同酸灼恶火在他五脏六腑里烧燎,元泽脑中情不自禁浮现她平坦的小腹微微隆起的样子。
而这一切,都将是另一个男人在她身上凿就的痕迹。
谢慈琅感受到身后人呼吸骤然一重,骨子里的警戒瞬间被激发,手指一僵,漆蛊从没拿稳的指尖滑出去摔在地上,黑白木枚散落一地,溜溜乱转。
“呀!慈琅,你怎么…”朝瑰有些惊讶地握住她伸向地面的腕子,拍手让侍女收拾。
他突然的情绪变化究竟是为何?感受到原本在身后的元泽后退几步,谢慈琅心里悚然一咯噔。
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一靠近自己就…是了,方才他二人挨得太近,她早先就觉得他呼吸变重了,那时他对她的厌恶与不耐就已经溢于言表。
谢慈琅心念一动,今日元泽面对她时种种异常的蛛丝马迹都有迹可循起来。
怪她太愚鲁,没看出他先前是碍于胞妹在场,所以明明笑着,看她时眼神却总是若隐若现的烫厉,方才自己接他手中物时又有些迟疑,他自然会更加不快了。
想到这,谢慈琅顿时云开月明,身体下意识缩了缩,使自己显得本分又低调,以示绝无沾惹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之意。
元泽沉沉起身,眼底已是一片雷霾阴云,他看着她二人继续博戏,先前那份因亲近谢慈琅产生的愉悦感顿时烟消云散。
“殿下,”屋堂外头传来安禄尖细轻柔的禀告,“李岂汝李大人已经带着折子到前厅了。”
元泽内心翻江倒海,面上养气不动,沉拂袖朝门外走去,却在跨出门框时若有所感地回头,看了一眼那背对着他、微微颤动的纤弱双肩。
目光从她犹带落寞的黯然面庞收回,他步子一展拂袖离去。
他知她心思比朝瑰细腻百倍,刚才那番抗拒嫌恶的本能反应,定是吓着、也伤了她的心了。
压抑着胃里如同囫囵吞下一口生土般的翻涌恶感,他眼中翻涌的犹豫不消片刻便被一片愠冷取代:
三年,他们之间早已物是人非,纵使她还有意于自己,可脑中一想到那种种让他直欲干呕的画面…
他果然,还是接受不了如今这个已为人妇的谢慈琅。
“慈琅,你这就要回去了吗?”
朝瑰恋恋不舍地看着谢慈琅上了马车,如同一个问玩伴明天还出不出来玩的孩童。
谢慈琅含笑点头:
“再不回去,婆母怕是要担心了。”
朝瑰闻言一皱眉,圆圆的小脸上三分失望,随后扬起一个得意的笑,梨涡隐约:
“好吧…不过,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已经送去你府上了,保证你喜欢。”
谢慈琅一哂:
“先说好,要是我回不出什么合心意的贵礼,郡主可别恼我?”
朝瑰噘嘴的表情让谢慈琅忍不住笑了起来。
克制住想点她的鼻尖的冲动,掀开车帘作别后,谢慈琅的目光望向不远处已积了一层薄雪的屋檐。
成青松明明说是晌午来寺里接自己,如今已是下午,白日昏昏,他却一点消息也无。
忽略掉心里那隐隐约约的不安,她放下车帘。
怕是知道自己在郡主这里,他先行接了成老夫人回去吧,谢慈琅这样宽慰自己。再或者,是被宫里的什么事绊着了呢。
郡主的马车很快到了家里,谢慈琅下车后目光落在府门前雪地上的辙痕上,秀美的眉头微微拧起。
纷杂的脚步中只有五道车辙,成青松还没回府。
府里很安静,唯有朔风吹落桂枝上积雪的声音,谢慈琅卸下轻裘交给仆人,正疑惑婆母苛责她晚归的身影居然没出现,果然见竹心嬷嬷从堂屋里走出来,福了一福,低头不看她道:
“夫人,老夫人请您去正院。”
谢慈琅没在意她难看的神色,只当是前些日子那通发落教她还记恨着自己,掀了帘子进正屋。
大堂正桌上摆着个一尺见方的乌木小礼箱,端端正正扎着绸结,四角包着铜皮钉。老夫人坐得离桌上东西有些远,又不敢太远,见谢慈琅来了,铁青着脸指道:
“你自己看!”
谢慈琅见她难得被惹毛的样子,心中既纳罕又好笑,面上只文静应道:
“是。”
脑海里浮现朝瑰天真俏皮的暖意笑容,谢慈琅心中难得地生出一股促狭的期待:朝瑰送了什么给她,叫她这脾气响炮似的婆母炸毛成这样?
谢慈琅手中的箱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早上沈妙云身后站着的那个小厮,正两眼无神地从箱子里直直望着她。
-
小雪从文华殿值房黄瓦红墙上飘落而下,窗边案上,成青松放下手中笔杆,挺直腰身缓解僵硬的酸痛。
临近晌午,不少同僚起身走动交谈,可是王尚书还坐在案后老神在在地读他手里那卷尚书,他们谁也不敢当出头鸟先下值。
“远安兄,你吃独食,倒是把我肚子里的馋虫勾出来了。”
身后,与成青松交好的同僚眼巴巴看着他打开食盒盖,露出里头又香又热乎、看起来极精致的玫瑰搽穰卷儿和裹馅糕,本就饥饿的肚腹不禁咕咕哀鸣起来。
“哎你——别把这糕点捏碎了!”成青松忙侧身躲过损友无情讨食的魔爪,“这是家妻一大早起来辛辛苦苦做的。”
语中三分嫌弃,七分炫耀。
好友眼前一亮,起腔哄道:
“嫂子手艺真是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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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快让我尝尝…”
他这一喊,不多时,成青松周围就聚集了不少同僚,他素日就脾性温朗、人缘不错,索性慷慨将自个儿的午餐作为救济粮让这群“乞食鹧鸪”分而食之。
一时间,原本冻墨味的值房里弥漫起热腾腾的糕点香气,空气里充斥着快活的气息,其间夹杂着不少对远安兄之妻心灵手巧的溢美之词。
眼见着值房热闹起来,另一边少数几名官员却一言不发,仍旧矜持地坐着,在工部内部的相党与太子党中间划开一道无形的鸿沟。
王尚书掀起满是老褶的眼皮看着底下这神情各异的两派后生,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目光正要收回齐眉的书页上,突然,他素来波澜不惊的昏晦老眼中掠过一抹惊讶的悍光:
窗外白石道上,那披着绒氅坐在轿上、旁边跟着工部左侍郎李岂汝的,不正是太子殿下吗?
太子殿下,今天竟亲自来他们工部值房了!
他的目光如老龟嗅到钓饵似的移到李岂汝捧着的折子上。
来者不善呐。
窗内,身着白鹇青袍的青年手上拈着糕饼,正与同僚开怀朗笑。有人坐,有人站着,有人搭着他的肩。落雪纷纷,使得檐下笑闹的景象好似一副被裱在红墙中的士子图。
若是熟悉太子脾性的安大监此刻抬眼便能看出,轿子上的太子正无意识推着玉扳指,两片薄唇抿起,嘴角却仿若温和地微微上扯,双眼殊无温度、一错不错地盯着窗内人,正是已经动了杀心的表现。
他想杀了这个浑然不知、正与同僚分饼侃谈的温和青年。
王尚书轻轻咳了一声,将手中那卷书放到案上。
两个太监从轿子两边走到门前,握住门环使力将门先抬离地面一厘,随后徐徐推开,因此一丝惊扰贵人耳朵的刺耳吱呀声也无。
寂静的开门声中,随后是一声极稳亮的尖声通传:
“太子殿下到——”
王尚书带着工部众官员立刻撩袍下跪,抵着地的眼前掠过赤黑翘头的黻纹靴,元泽自缓步坐到上首坐下,神色淡淡无温,还未开口,鼻尖便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他目光剔过底下一片俯趴的红青背影,最终落到书案上半敞的食盒上,眼底骤然升起一股阴抑的杀意。
精致温馨的糕点褶瓣晶莹小巧,看得出来下厨者十分用心,落入元泽素来目力极好的双眼里,只一瞬他就看出,这是谢慈琅亲手所做。
这式样的糕点,全京城只有那家开了百年的广源楼有卖。当年他与谢慈琅初识交好之际,她得知自己爱吃这裹馅糕,便偷偷去学了来。
脑中拉锯般浮现她说若他喜欢、往后每年春天都做给他的巧笑倩兮,他目光再落在那盒中糕点上。
饼身上的齿痕与谢慈琅白净后颈上的吻痕在脑海中无声交叠在一起,此情此景,生动得让他肺腑生寒。
好,好,他今番也算涨了见识,区区一个微末小臣,竟然屡次挑衅天家,全然不知死活!
沉黑眼底不透光般翻涌着惊、怒、恼种种情绪,半晌,他如塞骨鲠的喉头滚出一声压抑的低笑。
既不知死活,那就去死罢。
10. 第 10 章
众人听到上方传来一声喜怒莫能名的免礼,长吁一口气,纷纷起身。
原本有声有笑的值房乍然一片肃寂,唯有先前就安静坐读的那几个太子党脸上多了些难抑的神气,暗暗将背挺得更直了。
朝中六部,属工部最是唯高首辅马首是瞻,他们几人平时可没少被穿小鞋。这不,瞧着太子殿下今日这来势汹汹的样子,可不是到了要拔去这颗眼中钉的时候?
迎着底下多数惊疑、少数暗含期盼的目光,元泽将手中折子丢到乌檀案面上,啪的一声,不很响,却让众人俱是心头一肃。
狭冷的目光环视众臣工,在右首窗边那个清俊身影上顿住,眼中杀意微露。
成青松盯着地面,只觉得一股迫力沉沉而无形地压在头顶,一滴冷汗顺着颌线流下,打在光亮的河泥砖上。
“今年秋汛灌了浙湖几省的堰闸良田,临近年关,数十万百姓颗粒无收。”
堂上人一双凤眸已是寻常般的黑沉难测,面上缓和了几分,只公事公办地徐徐道:
“这些天工部诸卿既在加值,想必已有了眉目,何人先陈奏于孤?”
话音落下,值房内顿时静可闻针。
太子殿下这是要在现场亲自查问他们的奏对折子了?
成青松呼吸一窒,感受到那微凉目光顺着自己这一排头顶碾过,心中顿时祈愿莫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揪起来当那个百里挑一的倒霉蛋。
可那目光偏偏就停在他这里顿住了。
成青松头皮一紧,心中顿时高高揪起!
正在这时,他身前红袍短须的一中年文官小山一般兀然起身,挡住了太子的视线,自信朗声道:
“殿下,臣有本奏对!”
其人乃工部右侍郎刘寒,正是成青松的直属上官、首辅肱骨心腹。
“殿下,依我等所议,眼下唯有重修几省田间水利。”
刘寒将具体实施的折子递上去,双目炯炯:
“为苍生计,臣等请殿下先令户部按每户百姓的田地多少为依据,抓紧拨款抢修涵洞与渡槽,保住来年收成!”
“王侍郎所言极是。”
“先保大片、再救小块,甚为有理。”
一旁几位相党的工部官员大赞:
“此策条理清晰、利国利民,臣附议,望殿下准奏呐!”
一时间堂下不少嗡絮低赞。
随太子而来的左侍郎李岂汝听了这话,细长眼中顿时翻涌憎厌之情:
谁不知道高首辅出身江南地主世家,人言“两江陇上数一亩,半边天家半边高”,朝中相党更是与地方豪强根系盘结,俨然一体。
若真按多田者多得、少田者少得之策,户部拨下一百万两白银救灾,怕是八十万两都能肥进那些大户的腰包里。
刘寒身后,这些天一心扑在疏通田涝案子上的成青松心中亦是一沉。
地主大户自有家财修缮田利,可若百姓分不到救济银便只能等死,他们的策案做得再好,也只是空中阁楼。
成青松脑中蓦然浮现出幼年时跟着父亲去乡下收租时看到的饥民。
双眼深陷的灾民们鬣狗般爬上咕嘟咕嘟煮着人肉的大锅抢食,骑在最上头大快朵颐的那个却在推攘中失足掉进沸水中,他嘴里还叼着半条森白的臂膀,煮熟的身子却已然被左右两人撕成两半分食。
眼前上官大红锦袍的背影高大如山,成青松深深吐气,袖中五指攥紧。
太子闻言,并未立刻恳首,眸光移向李岂汝。
李岂汝心领神会,正要取出袖中画押的签册与奏折,刘寒身后却走出一个清俊癯瘦的青衣身影。
“臣以为不可。”
值房内气氛顿时滞住,刘寒拈须的手一顿,回首看向成青松的眼神多了些不可思议。
这后生是他手底下肯闷头干实事的,他素来印象不错,谁知今日居然如此公然顶撞上官,不识大体!
成青松一字一句道,声音不大,仔细听着,尾调甚至还有些隐约的颤抖。
“救灾首要,在于因势制宜、均多寡。富户踞有良田百顷,贫农无立锥之地,若以家田面积拨款救灾,加恩于富、削恩于贫,江南十万百姓生计,恐将危悬。”
李岂汝目光中多了几分隐晦的惊疑。
他还未出列对奏。相党内部打哪儿蹦出了根扫倒一片的青竹杠?
“臣以为,去涝救灾,应当先施援于贫户、弱户,而非以农户田地多少为优先…”
窗外唯有风雪簌簌,成青松朗声陈言其中利弊,一颗汗珠顺着鬓角滑入衣领。
元泽深晦的目光落在眼前拱袖昂首,朗声而谈的青年身上。
绣袍博带,姿容秀挺,言谈虽有些拙稚,却条理清晰、字字慷慨。
这就是谢慈琅当年弃了他后另选的佳夫婿。
敢于顶着上官的威压直言上谏,好一个澄心为民、如玉如竹的谦谦君子。
元泽几乎要拊掌而叹。如此若不是隔着谢慈琅这层缘由,他定然会心生欣赏,甚至留意拔擢栽培这棵好苗子。
原来这样的夫婿,就是她认为最能托付下半生、甚至愿以两人旧情为筹码苦求他放过的存在。
胸臆中翻滚的杀意在猝不及防撞上眼前男人的清秀风骨后不仅丝毫未减,反而如同被一只兽爪抓破,搅挠得愈加澎湃,拉扯着那一丝微弱的理智:
那他呢?他可要为一个另嫁他人的妇人,去折辱一个风骨清正的良臣、纯臣?
元泽目光黯若渊水,看着下方比肩而跪、各执一词的两人,指腹无意识来回摩挲茶盏边缘。
成青松言罢,仍旧伏在地上,只感到背上属于太子的视线来回碾过,身旁的上官对视时亦是目光不善,让他一时之间背脊汗透。
一腔热血下了头才觉得浑身拔凉,他以后在工部的仕途,怕不是完了。
“刘侍郎所言是良策,孤心甚慰。”
元泽放下茶盏,唇角扬出个笑来。
“诸卿都能这般以百姓为先,孤何愁国事难为?”
这句肯定一出,不只是李岂汝,连刘寒和那几个工部主干一时都愣住了。
抬起眼,只见堂上人放下折子起身,神色越发和缓,抬手仁慈地让安禄将底下对峙的几位相党臣工扶到几上坐下。
“就依刘侍郎所言,救灾要抓大势。孤即令户部拨款,由工部牵头,先清理积涝最大片的田亩,拨款修缮田间水利,免除其三年徭役,受灾不严重的,便自负工程。”
刘寒心口顿时一沉。
无他,只因秋汛决堤前日,他们地方官署都是先紧着地方富户通知,让他们抓紧清理田间渡槽排涝,是以受灾并不严重,真正淹得颗粒无收的,正是那些贫农小田。
太子看着只是轻巧改了几个字,实施起来却是四两拨千斤,明收暗推,这般拨款,和直接绕过相党给那群穷百姓撒钱有什么区别!
对上太子似笑非笑的阒黑长眸,刘寒那句“不可”堵生生在嗓子眼里:太子已经拿他垫了高调、架在半空,他还能如何开口?
双肩一颓然,他顿时汗如瀑下:事已至此,首辅那里该如何交代?
“至于这折子里设置江南田利司督办此事的提议,孤亦觉得甚好,”
元泽拿起折子:
“人选就就交由刘侍郎筹办。”
此言一落,先前愁眉苦脸的工部相党顿时心思抖擞起来。
是极,地方上被占了先机,太子总要出点血,这监督实行之权,刚还不得是他们相党的?
一旁老僧入定般的王尚书看着这一群人在太子左言右语之下忽丧忽喜,暗叹一声:
户部尚书是太子的人,他们身居督位,要钱要粮,还不是被太子攥得死死的?若真有什么错处,反而落了把柄让太子党发难。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太子殿下真是不可与往日同语,一句话三个坑,心眼子,忒多。
元泽目光中沉色愈浓,盯着地上那个劫后余生般的身影。
“两湖受灾地区的督查,孤想,就由刘侍郎牵头,成郎中负责吧。”
他似不经意看向成青松,挥手让他起身:
“孤看你先前奏疏中的关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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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生之策,真是觉得快慰。”
成青松身体一顿,抬眸中多了些不可思议:
太子殿下,竟真的留意过他这一介从五品郎中的上疏?
两湖乃是大齐粮仓所在,责任重大,也是通常拨款最丰裕、可以大展拳脚的地区。
太子殿下居然把这般要务督派给他…一时间,成青松心中竟滑过了一丝士为知己者死的贞臣之心。
“臣必不辱殿下使命!”
成青松有些激动了,全然未曾注意到身边同僚异样的隐晦目光。
安禄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脸色发红的青年。
成青松一个文弱书生不知,他跟着太子殿下戎马数年,却知道这两湖地区中间的荆江段最常溃堤,是九死一生的豆腐腰。
做不好是他治理不力,做得好便等着相党内部构陷。
如此,便是拿忠臣美名换他的命了。
安禄偷眼看去,太子殿下笑容越发朗然,好一副人君气派。
天家富有四海、子民千万,主君却唯有那一人。天下英雄尽入君王彀中,便是万中挑一的天材,也是金銮大殿里站都站不下的千分之一。
一个小臣,可不是杀了就杀了。
成青松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回头,便看见宫道上那轿撵上高坐的明金色身影。
他连忙跪下见礼,六双枣青色的太监长靴在他眼前停住。
“成郎中,此行之前…好好和家人道个别罢。”
轿上人温声道。
他心中一凛,连忙撩袍称是。
说来也怪,往日觉得太子殿下严苛,今日近见,却觉得其实殿下言行明明颇有如沐春风之感。
-
“夫君!”
宫门口小雪霏霏,天色已近黄昏,马车上的谢慈琅掀帘探头,见他出来,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明亮笑容。
成青松一愣,连忙疾步上前,将水貂耳帽摘下来戴在她头上:
“雪天路滑,你怎么来了?”
谢慈琅自然地让他呵了一口气暖手:
“不是说晌午回来?这都快用晚食了,饿不饿?”
成青松有些不好意思,朗笑道:
“不饿,今日上峰校考才晚了时辰,幸亏有你的那盒点心。”
话音未落,他肚腹便低低哀哀地“咕”了一声。
成青松:“……”
谢慈琅轻轻白了他一眼:“又都分给你那些好同僚了?”
成青松轻咳一声,面上赧然:
“大家都饿着,我也不好吃独食。”
谢慈琅无奈地摇了摇头,吩咐车夫:
“不必回府了,掉头去广源楼买糕点。”
她轻轻挑眉:
“给你补上。”
…
“太子殿下委派你去两湖治田?”
广源楼二楼雅间,谢慈琅夹菜的筷子尖停在半空。
成青松见她神色忧忡,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离京,忙道:
“约莫两个月就能回来。到时候,给你和娘带当地时兴的布匹料子。”
谢慈琅垂下眼眸,心中那点忧思如窗外飘雪。
元泽居然不仅不计较往事,还会提拔自己的丈夫,这实在是让她大为意外。
看来,自己先前对于他那些负面看法,倒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没什么,吃吧。”她嘴角扬起个轻巧笑意,夹了一块炙羊肉给他。
雅间隔壁,那气氛却是比窗外的雪还冷。
太子面前的桌上,招牌的裹馅糕伶仃地躺在在点彩瓷盘中。
餐桌上摆着清蒸鲥鱼、鸡汁春笋、文思豆腐等佳肴,杯中温着玉酿酒,明明满桌色香味俱全,却愣是一筷子未动。
屏风那头每传来一声温言笑语,安禄弓着的腰都好似往下弯了一分。
太子回宫路上沉默许久,突然命人去买这广源楼的裹馅糕。
他当时只想着太子心情不虞,要是他能掐指料到会这般巧地碰上那位主,打死他也不会撺掇殿下出宫赏雪散心呐!
11. 第 11 章
成青松将那块炙羊肉送入口中,眉飞色舞、神采飞扬地谈论着要去两湖施展拳脚的计划,眼睛却仍然留意着谢慈琅的神情。
妻子脸上的笑意柔和,双眼中却隐约划过一丝浅淡的伤感。
“慈琅,怎么了?”
他伸手覆住谢慈琅的手,眉眼压低了些,忡忡地看着她。
她神情一转低落,似乎就是在他说出马上要外出治田之后。
“慈琅,治理田涝事关两省百姓,我读书做官,就是想尽一已之力为百姓谋福祉,此行,我不能推辞…”
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暖宽大的热意,耳畔是丈夫对于小别的耐心解释,谢慈琅弯起嘴角:
“我知道。”
她抬眼定定注视他,眼中亮光闪烁:
“我是在高兴。”
看着成青松愣住,她笑着拍拍他的手:
“圣人之言需躬行,我在高兴你能为百姓去做这些好事、实事。”
也羡慕,羡慕丈夫能放手去做一番悦己又利民的事业。
甚至在内心深处,有那么一瞬间,谢慈琅不得不承认,她是有些嫉妒的。
从当年成青松以得意门生的身份出入父亲书房之时,这种隐晦奇妙的感情就一直丝缕覆缠在她心瓣上。
父亲的书房很大,满满的一面书墙上,营造、木经、水法、匠作…应有尽有。
那时她和父亲的关系还没有及笄后那么疏远。
父亲个子高,肩膀也高,时常牢牢地托着咯咯笑的小谢慈琅,阻止她用小胖手胡翻书架高处他心血编撰的那些工本,捋须朗笑。
直到那一天母亲诊出了身孕,乳媪告诉谢慈琅,她要有一个弟弟了。
小小的她兴奋极了,眼巴巴地守着母亲的腹部一天天变大,可生产那天,一盆一盆的血水却比鸱吻檐角后的夕阳还要腥红荤圆。
乳媪拉着她回屋,摇头叹息母亲不会再有弟弟了。
家中气氛骤然低沉,一生不置妾室的父亲站在书架前叹了口气,没有再同谢慈琅玩闹,看见她眼巴巴地仰头去够他那些宝贝书,竟随手取出一册女红递给她:
都没用了,拿去玩罢。
他淡淡道。
到后来,书架高处到底还有什么,谢慈琅竟也不记得了。
她拿着这根允许被她拿住的针,就这么安静认真地绣了下去。
多年后所留在心里的,唯有看着旁支子侄、下级门生进出父亲书房、被他拍着肩细心教诲时,那份微妙的妒愤与惑怨。
看着丈夫侃谈那些她不明白的疏浚术语时眼里有光的样子,谢慈琅也会情不自禁地想:
如果是她,可不可以做得一样好?
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了,只觉得心尖上好似被打翻的料碟,甜酸且涩,五味杂陈。
谢慈琅最终只是看着丈夫,乌珠一般的双瞳圆亮润睐、星光微闪:
“远安,回来之后,多和我讲讲路上的见闻吧,”她有些难为情地笑了,垂眸时睫尖有一点湿润,唇角却是上扬的:
“我欢喜听你讲这些。”
…
屏风隔壁,女子一声声天冷加衣、路上备药的外出叮嘱萦绕在元泽耳畔,她说他有才干、说他一心为民…这一刻,他几乎疑心自己喝了酒,否则喉头怎会这般干,心头却又烧着一把顶嗓的火。
他动了念头的臣妻、曾经两情相悦的青梅,正在一壁之隔后毫不知情、殷殷关心着自己的夫君。
隔壁交谈声絮絮,元泽抬筷夹起那枚裹馅糕,面无表情地垂眸送入口中。
许是因为冷了,入口还有些苦,和他记忆中的味道已经全然不同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吃着,看的安禄心惊胆战。
成青松听着妻子说着今日寺庙里的见闻,听到朝瑰郡主搭救自己之时,神色既感激又后怕。
“郡主她还下了赏花帖给你?”
成青松皱眉摇头:
“慈琅,皇室中人,你还是少沾惹为好。”
元泽筷尖一颤,糕点掉到了桌上,他缓缓抬手,一个无声的动作,就止住了准备开嗓斥责的小黄门。
“我知道的。”那头隐约传来女子温和的应答,“与贵人相处,我心中有分寸。”
分寸,什么分寸?他浓密长睫遮住眼底冷谑暗光。
半夜披着薄纱轻衣跪在他榻前的分寸?还是在马车里中了情药对自己的含泪痴语的分寸?
直到两人离开,元泽动了动停滞的筷尖,去夹起那块冷透的裹馅糕。
安禄挽袖慌忙上前:
“殿下,这您可用不得,都脏了!”
元泽突兀笑了。
脏了也是他的东西。
他没有再去夹起它,任由安禄将席面清理干净、继续布菜。
他眸光落在屏风上,好似要透过它将对面空无一人的房间看穿。
谢氏,他要不得了,可他也不会拱手把她送给别人。
目光掠过窗外山林掩映中甘泉寺大殿的琉璃宝顶,他鬼使神差发问:
“本朝命妇可有入寺为尼的先例?”
安禄持着银细勺舀笋尖的手一顿。
“确有其事。”
他心思极快地转了一圈,小心翼翼附和道:
“奴曾听教习嬷嬷说过,闽州有位年高德重的大儒张知义,其续弦妻张王氏年不及双十,却深明大义,在丈夫去了后主动自尽追随,未遂后毅然削发为尼,至今两广老家还有保有其两座牌坊,堪称女德典范。”
太子听到肯定的回答,并未面露喜色,也未表达不满,长指屈起,敛目用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桌面。
安禄渐渐回过味来,小心翼翼觑着主子脸色着试探道:
“前朝承德帝的玉贵妃,入宫前也曾为夫孀居于太真观中,足有三年。”
元泽脸色一变!
“放肆。”
他低声迫喝道。
满室黄门大珰俱随着他这一声低喝如迎戈麦浪般伏地。
安禄脸贴着地,面有惶色,耳尖却灵敏地恭听着。
太子未再发怒,只伸手捏了捏山根,神色喑黯道:
“回去后自领五板子。”
-
回家的马车上,天色将晚,落雪绕着车檐上衔挂着的气风灯飞舞盘旋,放眼望去,街市瓦檐皆覆上了薄薄一层,正是瑞雪丰年的安宁模样。
谢慈琅掀开车帘,仰头伸手去接纷扬的雪花,脸庞轮廓被暖黄灯光晕出一圈桃子般软绒的茸毛,眼中落下澄明星点。
成青松痴痴看着她,忍不住放缓了声音,将心中思虑甚久的事说了出来:
“慈琅,等这次田涝事了,回来之后,我想上折子申请外放出京。”
谢慈琅闻言回过头,顾不得雪花在掌心化成湿渍,诧异道:
“外放?”
成青松见她柔弱惊疑的模样,想了想,还是把今日得罪上官的事咽回肚子里:
“是啊,外放,去地方上做官,比在京城自由,也能更接触、了解百姓所需。”
他脸上扬起一个轻松的笑意:
“你不是说过想去看看江南烟雨、北疆草原、还有辽河的苍山落日吗?”
听着他口中吐出的各地风貌,谢慈琅愣住了:
这些随口说过的话,原来他竟然都记得?
原来,他知她心情低落,是因为身处内宅、行视狭窄的缘故。
外放…谢慈琅在心里咀嚼这个词,唇齿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生于斯、长于斯,抄家灭族,仓惶另嫁,她这一生,从未离开过京师。
这里有过很多美好的回忆,但及笄后更多的人和事,都化作了侵扰得她夜夜难安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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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她真宁愿一走了之,把这些沉甸甸的东西从背上撕下来,不管不顾、抛之脑后。
眼眶微热,谢慈琅感到自己的小拇指被促狭地勾了勾,青年脸上故作一本正经催促道:
“你过年时可要好好想想,到时候为夫优先考虑。”
谢慈琅心中的酸涩忽地变甜,露出个净亮的笑容:
“嗯。”
“出京外放也好,”她反握住他的手,“京城总是宵禁,贵人多,规矩也多,总让人睡不好觉。”
“那…去江南吧,母亲从前总和我说她老家的事。”
她情不自禁畅想起来:
到时候,我们可以在湖畔置一座宅子,春天做桃花酿、等到沐休日,就去放风筝,夏天吃莼菜羹、去湖里采莲花…”
一反常态说了一大堆话,谢慈琅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掏出帕子揾了揾发烫的面颊,恢复了平日淡然的样子。
“当然,到底还要结合你的官途。不是一定要去。”
青年扶着她下车时俯身凑近,笑容明朗地勾住她的小指:
“就江南。”他意气轻快道。
“远安呐!你可算回来了——”
成老夫人哀哀的沙哑声音从门口传来。
“母亲,这是怎么了?”成青松见母亲面如土色,顿时大惊,连忙上前扶住她发抖的身体。
成老夫人拄杖往地上狠狠敲了敲,手指头直直戳向谢慈琅的方向,神情屈怨:
“你媳妇杀人了!妙云好好一个乖怯小娘,就这么叫人给笞了整整五十鞭送回府里,方才还在吐血呢!”
谢慈琅面上那一点真实、柔软的笑意倏然钻进面皮中消失了,又变成那副柔柔淡淡、低眉顺眼的样子:
“母亲这是什么意思,”她轻言细语:“沈小姐今日在甘泉寺冲撞了宫中贵人,慈琅也是寻她不见才知道的。”
看来朝瑰送来的“礼物”真是把她这婆母吓狠了。
她说话时,成老夫人的眼睛一直躲在成青松的肩膀后头、警惕而偷偷斜乜着她,见对上自己的目光,便烫着般连忙移开,变脸间又是一顿哭天喊地:
“娘老了!你还不听娘的话,自从执意把这么个败家破业的丧门星娶进家里,府里就没有一件顺心事,她就是个瘟——”
“娘!”
“大人!”
成青松含怒的断喝和长随的通报声同时响起。
“禀报大人,宫里来了赏赐,正等着您出去接旨呢!”
长随喜气洋洋的声音和成老夫人那句没说完的“瘟神”混在一起,震得桂花树桠上的雪花都落了下来,软软坠在雪地里。
院内顿时一静。
低头看地、一言不发的谢慈琅心中不合时宜地浮上一丝古怪滑稽的谑意。
“先把天使请到正堂上就坐看茶。”
无声的尴尬中,成青松伸手捏了捏额侧穴位。
“娘,慈琅,你们都换身衣服,随我去领旨。”
“…五十两金锞子…这是宫里赏的衣料,这是给老夫人的六指碧玉佛,这是给夫人的…”
成青松的眼睛落在那笑眯眯伸手介绍的安禄脸上,这人他认识,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人。
回想起自己今日在值房内的莽撞发言,难道他并未感觉错,太子殿下…果真是对他存了几分赏识之心?
未曾注意到丈夫的沉思,大珰走后,谢慈琅有些好奇地拿起那个扁长的檀木盒。
黑水沉香的匣盖打开,并非是什么金玉项链、翡翠镯子,只静静地躺着一本南华经。
谢慈琅心中诧异,面上却不动声色,恭谨地拿起那本道经翻了翻。
她平日对道经佛经无甚兴趣,因而半天也没看明白。
谢慈琅手掌按在卷页上,想了半天,心中暗道:或许,是在敲打她莫要因朝瑰郡主的青睐生了攀权附富之心吧。
12. 第 12 章
“此次江南部分县官纵容大户兼田霸地、囤粮居奇的画押供状,臣以为…”
御花园亭中,太子正与数位臣工做议政事。
炉中煎茶暖香,不远处隐约传来花树下传来如莺的清啾笑声。女子们的脚步、笑闹声如同雪地中跳啄的团雀,生机盎然。
户部尚书把目光投向了太子。
“安禄,找几个人看着郡主,别叫她闹得太疯。”太子停顿一瞬,放下茶盏如常道。
议事仍然照旧,耳畔那属于女子的笑闹声若有若无,户部尚书却敏锐地注意到,太子似乎有些走神了。
这些日子,他隐约感觉到,殿下一直有什么心事。
雪地上,朝瑰眼见毽子即将落空,慌忙反脚一送,鲜红的毽子穿过低枝砸落些许积雪,稳稳落在了谢慈琅手上。
“到你了。”她拍了拍手,那手掌变得和脸一样红彤彤的,笑容得意。
“郡主不是要邀我赏花?”谢慈琅捉着毽子,颇有些无奈。
朝瑰清咳一声:“这种事,也不好写在拜贴上吧。”她伸手一指周围:
“而且咱们这不是在梅林里吗,边玩边赏,多有意思。”
一旁的廊中已铺下软席,有宫人在炭瓮上烤着现削的嫩麂肉,鲜油滋冒。
两人笑闹着,谢慈琅看着朝瑰晶亮的眼睛,最终还是把那句随夫外放压回了舌尖。
也罢,索性她再过两月就要彻底离京,谢慈琅心中暗忖。女子嫁人之后,更是聚少离多,不如到时候再说,免得郡主徒然难过。
现下,就先由着她欢喜闹起来罢。
“那就试试看?”谢慈琅解开大氅交给宫人,迎着朝瑰诧异的目光淡淡一笑:
“郡主帮我数着。”
“二十二…二十六…三十一…”
朝瑰口中报着数,瞪大的目光渐渐转为惊奇折服,她没料到,看着文文弱弱的谢慈琅,毽子竟然踢得这样好!
毽子随着她的脚力上下翻飞,像一只在她足尖绕戏不离的鲜红鸟儿,任由她踢挑回勾。
元泽原本想上前的脚步顿在原地。
在他的印象里,谢慈琅总是温柔的、腼腆的,说话声轻细和缓,脸上的表情几乎与裙上佩戴的禁步一般,少有波动。
再后来,是仓惶的、屈辱的、隐忍含泪的。
他从未见过这样神采飞扬的谢慈琅。
眼前的她裙裾随着动作翻飞,衬得神采飞扬的沁汗面庞愈发鲜妍,在白茫茫雪地中像一点明艳的火,摄魂夺魄般烙在了他的眼中。
眸光暗了暗,他鹰瞵鹗视的目光牢牢锁住了浑然不知的女子。
多日来的心思反复,在此刻竟显得有些可笑了。
谢慈琅不知是不是没了力气,最后也有些不稳了,一失足过力,毽子飞到不远处的雪堆里不见了。
“我去找!”朝瑰从锦垫上跳起来,精神一震。
谢慈琅刚想喊住她,她已然拔腿寻过去。
“…”谢慈琅无奈地取出帕子揾了揾鬓角的细汗。
背后津津生了层汗,她披好大氅,仍旧觉得有些冷,便在附近花树下慢走徘徊,缓解怦怦过快的心跳。
苍遒有力的枝干上,红梅瓣肥蕊润,点点盘结簇绽。冷浸的空气中梅香隐约,谢慈琅揣着袖笼行走赏玩,只觉别有一番妙趣,渐渐也不冷了。
“谢娘子,请先进屋里坐着罢,免得着凉。”身后传来小黄门谦卑和善的通传。
谢慈琅只当是朝瑰差人来寻自己,并未多想,含笑欠身应下,便跟着小黄门进了暖阁。
锦帘一撩开,铺面便是一股温暖如春的兰麝香气,屋内帷幔束起,从黄花梨美人榻到琴几坐凳一览无余,却空无一人。
谢慈琅有些诧异朝瑰还没来,等待片刻,踱到窗前欣赏羊脂玉瓶中插着的粉黛花簇。
身后两阖门无声打开,元泽入目便是那倚窗弄花的女子。
屋外寒雪,屋内暖春,窗中囚住那一抹窈窕倩影。
一枝花横在他与她之间。
有花堪折直须折。
属于男人的脚步声沉稳低调,一步步走近她。
“谢娘子喜欢剑兰?”
熟悉的声音如若闲聊家常,却让谢慈琅身子瞬间僵住。
“太子殿下…!”她想转身行礼,下一刻,来人抬手按在自己肩上。
“不必多礼。”
说这话时,他身上还挟着外头的寒意,呼出的气息却温热扑在她耳后,那握住自己肩头的掌心也若有若无摩挲一瞬。
圆润肩头透过衣料传来一阵不属于丈夫的温热,叫她半边身子忽冷忽热,肌肤起栗。
谢慈琅好似整个人罩在钟里被狠狠撞了一杵,“嗡”地一声,从头发丝到脚尖都震木了。
太子这是何意?!
元泽微微垂眸,目光落在她后颈那一块雪白皮肉上。
那里雪净得仿佛从未有过任何吻痕、啮痕。
元泽心不在焉地想起,那枚吻痕的主人已然在前往湖州的路上了。
等臣妻丈夫的棺椁抬回来,就送她去寺庙道观里避一避世人耳目罢,他想。
“殿下恕罪,臣妇失礼了,并未听到脚步声。”
谢慈琅轻巧挣脱开肩头那双本就未使重力的手,跪下行礼时双肩颤抖,又将那个自称咬得格外重些。
听得她声音颤抖,并无他预料中的欢喜,元泽心中微不快,转念一想,许是从前对她多有训斥的缘故,叫她如此战战兢兢、再不敢亲近自己。
谢慈琅几乎是伏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他。
屋里熏笼太暖,将她温热的后颈醺出肉感丰腴的淡粉,那片纸一样般纤薄的肩背俯身时,两片蝴蝶骨微微凸起,窄得像要将他湿漉漉的野念逼仄而出。
元泽喉结缓慢窜动,心腔中罕见地陡然生出一汩滚烫的怜爱。
“娘子言重,是孤冒昧。”
闻得这一声比方才更低沉温醇的声调,谢慈琅脑内轰地一声,彻底一片空白!
她已为人妇,有些事不能不明白。
这一刻,她再也无法用其他侥幸的猜想搪塞自己。
那语调既不容置疑,又透着一股隐晦的狎戏亲昵,往事针脚般密密串起,谢慈琅恍然想起,那夜在殿中冷诮她时用的是成夫人,如今却唤她谢娘子。
如今想来,他的称呼与态度似是从那日寺中偶遇后所变,她竟如此愚鲁,丝毫不察!
元泽见她低着头僵跪在地上,一副吓傻了的模样,心中淡哂,想了想,主动去捉她的手,将她扶起。
擒住她手掌,入手一片湿冷黏腻,他有些诧异,下一秒,谢慈琅竟然宛如青天白日见了鬼似的甩开他的手,后退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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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请勿要如此!”谢慈琅转身朝门口跑去。
元泽眸子一沉,轻巧一捞攥住她,将人拉至身前。
大掌擒着她细弱的腕子,他一手捏起她下巴强令她抬起来头,才发现谢慈琅已是面如土色,两行清泪顺着面颊蜿蜒而下,身子瑟瑟发抖,如同猎户手中捉着的一只折颈天鹅。
那神情全无一丝欢喜,只有满满的惊惶、恐恶、抗拒。
元泽的动作僵住了。
他虽握着谢慈琅的手,却因怕捏痛她没用力,此刻缓缓松开,谢慈琅察觉到他泄了力,汗湿的腕子立刻似一尾活鱼似的滑出他的桎梏。
她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前,用力晃了几下铜环,却绝望地发现门已经从外面被叉住。
看着眼前人这一副大出他所料的惊惶不胜之态,元泽眸底愈发阴沉。
终于,他抬脚大步朝她走来。
谢慈琅身体贴着门,身体软了半截,脸却只贴着窗纸,死不回头。
元泽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阴影,两人身子只两指之隔,谢慈琅心尖一颤,扭身又想逃。
“谢慈琅。”
男子的臂膀虚虚穿过她腋下按在门上,将她强势而不容拒绝地圈在这一方狭窄的臂弯里,温热有力的身躯隔着衣料贴着她。
“你这是何意?”
他迫着她将头转过来,黑眸单刀直入地看着她,步步紧逼:
“若是还在顾忌那夜殿中苛责你的那些话,大可不必。”
垂眸看见她惊泪的软眸,他心头一软,伸出指尖,慢慢拭去她眼睑泪痕。
“孤当时亦是…生恼,方才出了重口。”
捻去指尖那一片潮湿,他贴着她耳垂的气息亦是濡软了些,声音微哑:
“如今你我二人既心有余情,便将往事都放下,重新开始,可好?”
此话一出口,谢慈琅尚未有反应,不知怎的,元泽只觉得自己心中一块石头仿佛落了地,不光是最近的心中犹疑,而是连同回京以来闻得她嫁人时的淤晦都骤然通明,竟是说不出的畅快。
或许,这便是他一直想要的罢。
昔年她曾是他心中唯一的妻子人选,如今虽已物是人非,但他从不会错过自己想要的。
他想将她名正言顺纳入东宫,往后若有了一儿半女,封个良娣也未尝不可。
心有余情?
耳畔传来句句话语如重锤敲击着耳膜,谢慈琅越听越是心惊肉跳,只恨不能当场晕死过去。
她自己怎的不知,她还对他旧情难忘?!
她不知自己做了何事会让他这般误会,也不知他是何时起了这样的念头。
她只知道世道如此,此事一旦闹得沸沸扬扬,元泽十之八九无事,而她却必死无疑。
元泽看着兀然沉默的女子,刚想再出语宽慰,谢慈琅却主动转过身,脸上的慌乱逐渐沉淀为一种小心翼翼的斟酌,令他心头不妙一沉。
“殿下误会了。”
她抬起脸,神情一万分的恭敬、一万分的伏低做小,声音还带着泪意的哑,仰头看他的小脸神情柔懦无比,却一字一句清晰:
“臣妇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怎敢妄想玷污殿下千金之躯。”
话一落音,扶着她臂膀的手掌骤然抓紧,谢慈琅心脏跳漏一拍,直直对上他翻滚着骇人暗浪的阒黑长眸。
13. 第 13 章
“臣妇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怎敢妄想玷污殿下千金之躯。”
此话一出,犹如一记惊雷劈在元泽脑中。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谢慈琅,瞬间让他面上覆上一层寒霜,目光沉霾得似乎要把她活剥吞下。
谢慈琅硬着头皮说完,上方人却迟迟不语,室内气氛凝滞若寒冰。
“殿下——”谢慈琅内心翻江倒海,刚想再开口,下巴已经被抬起,整个人被他狠狠捏住。
“你可是有什么顾虑。”男子开口了,一双眼乌沉沉逡巡过她失血面颊,想要剜出那一丝的身不由己、有口难言。
“妾并无顾虑!”听着他不依不饶的追诘,谢慈琅大惊失色,连忙道。
眼前女子全然一副要和他划清界限、避之不及的模样,元泽只觉得心口气血上涌,烧得他舌根一阵发酸。
元泽并未松手,两人距离极近,元泽每个字的呼吸都像是温热地扑洒在她敏嫩的耳垂上,古井般的漆黑双眼蛇般一错不错地锁住了战栗的她。
谢慈琅本能想后退,却被他箍住腰身,只得难堪地别过脸去。
“若是害怕世人非议,”
他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下巴,注意到她贝齿陷在唇肉中的丰润水色,冷淡的面上情不自禁掠过一丝极淡的痴迷,声音微哑。
“你尽可以站在孤身后,外头的风雨,皆有孤为你挡下。”
他伸手轻轻按在她下唇上,解救那块堪怜的软肉,谢慈琅舌尖猝不及防舔到他指尖茧子,那粗粝的硬感传来,慌得她连忙闭眼,双眸飞快浮上一层羞愤的水色。
元泽手指悬在半空,只觉得指尖到半边身子砭骨般泛起一阵酥麻,一双长眸竟是有些微微饴醉了。
趁他一时怔愣挣脱他掌控,她连连后退,脸色煞白,口不择言道:
“妾没什么好怕的,只求殿下放过我罢!”
元泽神情阴冷下来。
“谢慈琅,”看着她捂着衣襟连连后退,他没有再靠近,只沉沉道:“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谢慈琅心头肉突地一跳,后退的脚步骤然刹住。
“殿下恕罪,”她声音微哑,似是要冲破先前种种藕丝黏连的古怪氛围:
“妾之夫婿是一清正本分之人,与妾一样都是殿下的臣子,实在担不起这样的玩笑与戏弄。”
言尽于此,她揣着那份侥幸抬眼看他,声音低而恳切,如同黑暗中微弱而耿耿的火苗:
“殿下是明主…”
明主。
心中嚼碎这个词的滋味,半晌,低沉阴鸷的笑声从他喉头滚出。
他想不明白,自己究竟比那成青松差在哪里,轮权势,整个大齐他是一人之下的监国太子,天下在握生杀予夺,论相貌,他自小便被夸赞容颜出挑,论才华,他八岁御射弓马娴熟,还有昔年他独独对她的那份真心,有哪一样拿不出手?
就让她,这么怕自己,又这么护着他。
“夫人既说孤是明主,为何却对孤避如蛇蝎呢?”
谢慈琅如箭簇前应激僵停的猎物,见他一步步靠近,又惊又怕生根般停在原地,任由他的大掌再次覆上自己肩头,将自己按在暖阁的妆镜前。
男子声音冷诮,黯黑眸中却一派恣肆落拓,指腹按在那她后颈那处曾有吻痕的白皙肌肤上,似是要揉出捻烂她言不由衷的逢迎。
“夫人不妨明说,孤与你的丈夫相比,差在何处?”
他神态疏狂任诞,唇边噙着一抹温存淡漠的笑意,令她心头狂跳:
“是你我往昔的情分比不上他待你的这三年,还是他在榻上…”
谢慈琅再也无法忍受,断然呵止:
“殿下莫要再说了!”
她冷汗潸然,眼泪一下子下来了,身体筛糠般发抖。
“放臣妇走罢…”
谢慈琅一手撑在妆台上,身子极力后仰。
她马上就和丈夫上折子出京外放,她再也不招他了,此生都不回京师了,这样还不成吗?
元泽没有再说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话,他垂眸看着她濡湿受惊的睫尖,再到那闪闪的脸颊水痕,大滴大滴的泪珠滚烫地打在他掌面上,好似要在他心口灼出一个个酸洞来。
吐出一口浊气,他伸手抚过她眉骨,低哑磁性的语调宛若循循善诱:
“谢慈琅,你若真心中无孤,为何嫁人后还贴身带着那平安福?”
“为何中了那相见欢后才敢枕在我肩上温言细语?”
“为何一直不愿为你那好夫婿生儿育女,反而偷偷避子?”
听着这一声声逼问,谢慈琅彻底被砸晕了。
眼前人与她鼻息贴近,那张酷似胞兄的脸上,多了些咄咄逼人的热切。
平安福?…这些天他待她的种种异样草灰蛇线相连成恍然大悟的猜想,谢慈琅木在原地,嘴唇一瞬间失了血色。
原来如此。
他竟然把她对元瑜的思念,误当成了…
对上他暗含期待的眸子,谢慈琅忍不住全身打了个觫觳,惊悔之余,一阵走悬丝的后怕与庆幸涌上心头。
元泽见眼前女子被自己说中心事,一副怔愣失魂之态,眸中闪过一丝满足,伸手擦去她脸上水痕。
“阿郎原来是知的。”
女子抬头,看他时神色惘然哀伤:
“其实这些年,我…心中一直是有愧、有悔的,午夜梦回亦是会想起你我那时…只是我不想,也不能再拿这份旧情误了你的清誉。”
“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要怪只怪世事无常,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罢。”
说着,她眼中水光微微,怅然苦笑,将眼一垂不再言语。
元泽心中的燥郁大火竟如逢甘霖,只因她这三言两语就骤然平息,意识到这一点,心中不免一恼。
目光沉沉扫过她苦涩眉眼,他喉头动了动,径直道:
“外面的事无需你担心一丝一毫,待孤准备好,便迎你入东宫。”
迎她…入东宫?
谢慈琅擦泪的手还没停住,眼皮猝不及防一狠跳。
元泽缓和了些神色,看着她几近空白的神情,伸手抚了抚她鬓角:
“吓傻了?”
他犀锐低打量着她。
是高兴,还是惶恐不胜?
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他势在必得的神情,在袖中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手掌心。
他竟真动了这样的心思!
他言中的未竟之意更是让她心头肉颤。
准备?如何准备?
脑中拂过成青松的面孔,她软膝一软,若不是被他把着腰,险些要直接滑跌在地上。
看着小小女子眼眶骤然红了一圈,整个人兀自呆住的可怜可爱模样,元泽展臂将她捞起,指腹拭去她泪痕,稳稳抱在怀中,走向美人榻。
谢慈琅原本心中的煎熬纠结顿时吓得魂飞魄散,一连迭声地伸手去推他:
“殿下、殿下不可!——”
男子停下步子,垂眼看她,语中含了些愉悦的笑意:
“谢娘子以为孤欲如何?”
他将谢慈琅放到榻上,随后捉住她的脚,谢慈琅白着脸想往回缩,被他握住脚腕不能动。
“安禄,去取干净鞋袜过来。”
窗外人影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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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声,没一会,那扇谢慈琅方才怎么也推不开的门开了。
安禄一进门,入目便是那尊贵无匹的太子殿下正半跪在榻前,大掌握着臣妻的纤细脚踝。
阿弥陀佛,他连忙低了眼,不看不听,无声退出。
谢慈琅讷讷发不出一声僵坐着,只觉得浑身一阵鸡皮疙瘩,握住她脚踝的那一圈虎口仿佛贴着沸炭,让她头皮发麻,恨不能一脚将他踢开夺门而出。
试着悄悄使力将脚从他手中抽出,下一秒,他箍住的力度加大了几分,制止了她的逃离。
“别动。”
贴着脚腕的细绢罗袜在梅林里浸了雪,早已又湿又冷,此刻被修长指节勾住边缘撕下敏感的足底踩在他带着薄茧的掌上,带来一阵难言的战栗触感,女子从不轻易示人的足,就这样堂皇地在并非丈夫的男子眼前剥净。
谢慈琅深吸一口气,玉雪般的脚趾蜷收,足弓亦因为不安弓起,淡青色的脉络浮在淡粉肌肤上,让他眼神一暗。
垂眸敛去那点燥念,元泽替她勾上干净的绫罗袜,又托住足弓,帮她穿上麂皮靴。
谢慈琅垂眸看着他专注细致的神情,眼前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乖诞不羁却唯独视她如珠如宝的少年。
她很清楚,他待她的好,都是建立在昔日那段还算美好的旧情上。因此,他才容着自己一次次拂逆、放肆。
若是他知道了那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假的家族利益与胞兄的阴影之下,只怕她会死无全尸吧。
谢慈琅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原本半吐的话停在舌尖。
“还冷?”他起身,高大的身影自上方倾覆而下,鹰隼般的黑眸注视着她,谢慈琅心头一颤,连忙摇头。
“不冷了,多谢殿下…”
话音未落,已被他打断。
“慈琅,”他直截了当地看着她;
“往后,我想让你如从前一般,唤我阿郎。”
谢慈琅额角一跳。
深深吐出一口气,她主动伸手捉住他的手腕。
元泽一怔,面上意外,下一刻,女子握住他手腕,将它从她腰上移开。
“此事,殿下容我想想可好。”
她声音又轻又柔,抬眼直视他,乌糖似的眼眸一片软意轻颤。
“我自是想跟了殿下的,可是成大人待我有救命之恩,若是这般轻率地为了殿下弃了他,岂不是恰好证明我是个无情无义的女子,难以堪配殿下垂爱。”
她神情中带了几分落寞:
“我不想再让殿下这般看待我了。”
此言一出,元泽原本不愉的反驳突然如鱼刺般哽在喉头。
脑中浮现出当初他那些快意又滋味难言的、对她几近羞辱的恶语,他吐出一口浊气,眉目沉沉:
“好,孤可以给你时间。”
他屈指拂过她脸颊,声音喑哑。
“但是,结果只有一个。”
“两个月,等成青松回来,你就和他断了,入东宫,做孤的良娣。”
见她还欲张口,他收手起身,后退一步,带着凉意补充道:
“这已是孤最后的底线。”
谢慈琅擦干眼泪,清秀文弱的身脊坐直,感激地看着他:
“殿下放心,这两个月,慈琅会想通的。”
这两个月,她定会想方设法断了这孽缘。
元泽沉沉一声喟叹,终究是软了态度,大掌抚上她的脸:
“慈琅,莫要再骗我。”
谢慈琅将脸放在他掌心,姣好脸庞上一片柔驯的脆弱。
“绝不再会。”
她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