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线人家[年代]》
1. 第 1 章
晨光漫过军工路校区的梧桐树梢,似惊醒了栖在枝叶间的鸟雀,啾鸣声渐起。
清凉的微风从半开的窗户透过纱窗吹进屋内,驱散了几分残留的闷热。
姜言扶着裹有纱布的额头支起身,伸手撩开蚊帐,关掉了写字台上的电风扇。
“姆妈——”一声呓语在里侧响起,伴随着翻身的动作和踢来的小脚丫,一个幼儿的轮廓在暗影里显现。
拍了拍孩子的脊背,“嗯,姆妈在。”
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和语气,让姜言一顿,怔然。
从沪江大学医院醒来、归家,已经三天了,姜言对自己已经有夫有子的事实,还是有点不能接受。
1966年冬,抄家的混乱记忆仿佛还在昨日,再醒来,医生和家人都告诉她,现在是1971年7月初,小学刚放假,她和儿子谢慕言的行李已经打包,只等谢家的小儿子——谢稷,她的爱人、孩子的爸爸,回来帮忙办理工作调动、户口迁移,她和儿子便要跟着对方前往三线工作、生活、学习。
谢稷啊,记忆里最后一次见他,是1965年7月她广播学院世界语毕业回沪,清大留校的小哥过来帮忙搬行李,在火车站买票口碰上对方,得知他要回湘潭看望生病的养母,途经沪市。
有实验要做、抽不开身护她回沪的小哥,立马兴高采烈地将自己托付给了对方。
那人,清冷、寡言、难接近,火车上一天一夜,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看报,也就吃饭时,询问自己一句想吃什么,帮忙买个饭。
全程哪有什么情谊可言,怎么就嫁给他了?!
不知是忧思过虑,还是伤口在作祟,额头抽抽的痛,再无半分睡意。
姜言索性起床,拉上窗帘换衣,用梳子小心通了发,一分为二,辫了两条长辫,相互交叉着绕了绕,用几个发卡固定住。
看着镜中的低盘发,姜言一愣,方才的一套动作熟悉得像做了千百遍,以前,她可从不盘发的,何况是这么老气横秋的样式。
便是这墙上的大红塑料圆镜,也不是她以往会用的,太丑、太糙,还带着微弱的塑料气息。
可惜,听二姐昨天说,抄家时,很多惯用的东西都被毁了。这几年用的碗筷勺碟、手电筒、闹钟、台灯、收音机等等,多是后来慢慢添置的。
“言言,醒了?”姜定知起床洗漱,看到隔壁门上亮着灯,走到门前,轻声问道。
姜言收起思绪,放下梳子,打开门:“爷爷。”
姜定知仔细打量小孙女的脸色,苍白憔悴,眼下透着乌青,额上的薄纱布微微有些卷边翘起,隐约能看出几分伤口的红肿和半根露头的缝线:“没睡好!头又疼了?”
伸手贴了贴小孙女另一边的额头,姜定知松了口气:“还好,没发热。等会儿你二姐过来,让她带你去医院找汪医生再检查一下,别再落下病根。顺便把头上的纱布去了,换下药,天热,捂着容易发炎。”
自五年前,被抄家来的混小子一板砖砸伤,小孙女就落下了头疼的毛病。
姜定知和已是肿瘤内科医生的二孙女陪着看遍了市里大大小小的医院、遍寻偏方,近一年来,刚有些起色,哪承想,前几日,对门卫家被打砸,半只砸碎的玻璃果盘竟飞来再次落在了小孙女头上。
想想,姜定知便对那帮人恨得咬牙切齿。
“我没事,不用去医院。”姜言扯唇笑了笑,“家里有酒精、消炎药,等二姐来了,让她帮我去了纱布,清洗一下伤口,上点药就好了。”
“药要换,检查也要做。”见姜言要拒绝,姜定知脸一板,“别让爷爷担心!”
姜言微微垂了眼帘:“好。”
“我们言言受委屈了。”姜定知再次心疼道。
姜言上面有两姐一兄,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幼时小小一团、玉雪可爱,在语言方面,天赋更是卓然,五岁英语、俄语、宁波话、安徽话便说得如同沪语一样流利,家里哪个不把她当宝,生怕受到丁点委屈。
然而,人生的苦楚一波又一波。
7岁姆妈因乳腺癌去世;12岁嗲嗲由沪市外贸局派往港城工作,这一去,至今未归;20岁刚成年,又迎来致命一击,病危通知下了一封又一封。
姜定知恨啊,找到儿子单位。彼时,外贸局亦受到了冲击,没一个能管事的。
一通电话打到京市、办了退休手续……好不容易带着小孙女安生了几年,没想到,他家言言都要离开沪市随谢小子去三线了,又遭了这场无妄之灾。
“姜教授、言言,起来了。”对门卫教授的爱人李秋芬端着小铝锅从楼下公用厨房上来,看着立在南房门口的祖孙俩,招呼道:“我煮了泡饭,昨天刚买的腐乳,给你们盛些泡饭,就着腐乳、小菜简单吃点吧?”
姜定知摆摆手,疏离道:“你和老卫用,小瑜等会儿带早餐过来。”
姜言抬眼笑道:“李阿奶,早上好。”
“早上好。”李秋芬就着头顶昏暗的灯光,看眼姜言额上的纱布,不自然地笑道:“言言额上的伤是不是该换药了?”
姜定知淡淡“嗯”了声,催小孙女回屋:“再去床上歪会儿,等你二姐过来再起。”
姜言想下楼转转,呼吸一下清新空气。不过,想也知道,爷爷定然不允。
点点头,转身回了屋。
姜定知无意再让人打扰小孙女,伸手帮着带上门,转身去了楼梯旁的公共卫生间洗漱。
“姆妈~”拖长的小奶音从床上响起。
姜言快步走到床边,撩起蚊帐,抱起爬坐起来的小朋友,轻声询问道:“要去卫生间吗?”
“嗯,要尿尿。”
姜言抱着人走到卫生间门口,姜定知放下刚挤好的牙膏,自然地接过重外孙,去里面带他放水。
谢慕言放完水,激灵灵地打个战,清醒了,含糊地叫了声:“太公。”
姜定知应了声,没让姜言再接手,抱着直接送到床上,拍了拍小家伙的屁股:“再陪你姆妈睡会儿,等太公忙完带你玩儿。”
“好哒。”姜慕言拍了拍床铺,朝太公身后的姆妈奶声奶气道:“姆妈快来,窝要讲故事啦,睡前的哟!”
姜言点点头,脱鞋上床,枕头竖起,半靠在床头,揽着扑进怀里的小家伙,听他先奶呼呼地询问额头疼不疼?要不要呼呼……是想听哪吒踩风火轮抽龙筋还是想听猴子大闹天空掀玉帝宝座?
姜言一边轻声回答,一边借着屋外泄漏来的天光打量着怀里的小家伙,好神奇啊!太神奇了!她竟然生了个人!!!长得像她又像幼时见过的谢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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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瑜挺着孕肚,骑着自行车载着儿子蒋卓航一溜烟到了楼下。
刚一停稳车,将儿子从前杠上的儿童座里抱下地,便朝楼上喊开了:“言言,下来提东西。”
姜定知所在的机械学院,承接了沪江大学时期的部分老建筑作为家属住房,哥特式砖混结构的东堂,原本是膳厅和盥洗室,十年前便已被改造成家属宿舍;沪江大学时期的□□别墅建筑群,亦部分被用作家属住房。
姜定知带着小孙女居住的便是别墅群中的一栋,祖孙俩占了二楼的两间。
一间朝东,24平方米,姜定知住,先前亦作书房在使用。抄家后,部分书籍被毁,剩下的被赶回来的谢稷运作一番,私藏了些孤本,余者捐给了机械仪表厂。原来放书柜的地方,如今摆了张大圆桌,四把椅子、两张长条凳。
另一间朝南,18平方米,姜言和二姐姜瑜没结婚时合住。
等姜瑜经谢稷的大嫂介绍、跟羊城空军作训参谋蒋弈衡结婚后,便搬去父母结婚前爷爷给买的私宅,与大姐一人占了一大间,余下在街道办和房管局的监管下,租了出去。
听到喊声的姜言,忙起床带着儿子下了楼。
“二姨、航航哥——”还没到楼下,谢慕言已兴奋地朝门外喊了起来。
蒋卓航比慕言大一岁,四岁的小豆丁,已有几分父亲的严肃模样,板着小脸,朝表弟微微颔了下首,快跑到姜言身前,伸手要扶下楼来的小姨:“小姨,你好点了吗?头还疼吗?”
姜言任小家伙牵着手往外走,笑道:“好了,不疼了。你爸没跟着一块来吗?”
蒋弈衡前天来的沪市,姜言离开后,二姐也要带着孩子跟他随军去。
之前没去,一是二姐想在沪市再精进一下医术,二是不放心她和年迈的爷爷。
今年年初,通过在港城嗲嗲的一封信和谢家帮忙运作的关系,大姐从下放的农场平反归来,结束了跟大姐夫长达13年的爱情长跑,结婚了。
等姜言和二姐先后离开沪市,爷爷便要将这边的两间房让给因工农兵大学试点从五七干校抽调回来的学生周家和老友郑家,搬去跟大姐夫妻同住了。
蒋卓航:“嗲嗲去火车站接小姨夫了。”
姜瑜将刚从军工路小菜场买来的一篮小菜放在地上,闻言抬头嗔怪道:“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谢稷乘坐的火车今早到站。五点多,你二姐夫就去了火车站,这会儿怕是接上人往回赶了。你这脸色……”姜瑜担心地走近几步,捏着姜言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又眯着眼、半弓了身,透过纱布的边缝瞅了瞅伤口:“没睡好!头疼吗?伤口看着有点红肿,等会儿上楼,我用肥皂洗洗手,给你把纱布拆了换下药。洗脸时注意点别沾水,再过几天把钱拆了,我找人给你配点去疤的药,保证我们爱美的言言额上不留丁点疤痕。”
姜言拍开她的手,哼道:“头不疼,耳朵痛。”
慕言“嘎嘎”乐道:“二姨,姆妈笑侬话多。”
姜瑜弯腰轻点了下小外甥的鼻尖,笑道:“就你聪明!好了,我买了早点,在自行车篓里,言言你去拿。”
说着,回身拎起了地上沉甸甸的竹篮。
姜言忙松开孩子们的手,上前夺过篮子,斥道:“你注意点,大着肚子呢。”
2. 第 2 章
姜瑜大咧咧地拍拍肚子:“没事,皮实着呢。那天你出事,我急得一个滑跪瘫软在地上,缓过劲,爬起来,去急诊室看你。事后,我自己吓得也不轻,找汪医生号脉,屁事没有,连他都说这孩子日后准是个上房揭瓦的虎丫头!”
姜言震惊地看着二姐,半晌眼眶一红,猛然放下篮子,撩起她碎花衬衣下摆,便要查看腹部的情况。
“哎哎,你干嘛?!”姜瑜拍开她的手,连连后退,“姜言,过分了,在外面呢,你注意点!我还要名声呢。”
姜言被她作怪的模样逗得扑哧笑开了:“真没事?你可别骗我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姜瑜嗔怪了一声,伸出两指对着脸划拉道:“羞羞脸哦,又哭又笑,黄狗飙尿,鸡公打锣鸭子吹号~”
慕言奶乎乎地跟着学道:“姆妈羞羞脸哦,又哭又笑,黄狗飙尿,鸡公打锣鸭子吹号~”
姜言接过卓航递来的手绢抹了把眼,弯腰哈慕言的胳肢窝,大的收拾不了,小的还不能逗吗?
慕言扭着身子躲闪,咯咯嘎嘎笑得像只小鸭子。
卓航生怕被波及,忙往旁边躲了又躲。
远远地一辆吉普车驶进校门,朝家属区行来。
车上,蒋弈衡不带感情色彩地、将他回来后知道的和发生的事跟谢稷交了个底。
谢稷坐在副驾驶位上,眼帘微合,眉间带着倦色,除了初见时打了声招呼,再没发过半个音节。
蒋弈衡知道他没睡,也知道他内心必不会像表面这么平静。
五年前,他见过这人隐在面具下的狠辣与谋算,真真是招招要人性命。
轻咳了声,蒋弈衡又道:“拿碎果盘砸向言言的小子,我已找人收拾了。”这也是爷爷的意思,不让他拿笔的双手再沾血腥,保密单位,政审是很严格的,犯不得一点错误。
谢稷听着耳边的蝉鸣,睁眼看向窗外,阳光穿过行道树洒下斑驳光影、透过打开的车窗落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片刻,他扭头看向蒋弈衡,嘴角微勾,笑道:“哦,怎么收拾的?”
再怎么貌似随和的微笑都掩不住男人身上散发的冷意与威压。
“找人请那家伙吃了一顿老酒,晚上嘛,他家住的那条巷子路灯坏了,骑车摔了一跤,折了一条腿。”
这结果,谢稷并不满意,伸手拍拍蒋弈衡的肩:“谢了。”
蒋弈衡只当这事过了、翻篇了,笑道:“言言也是我小妹,她受伤,我跟你们二姐一样担心。”
谢稷不置可否,看着一旁的建筑,知道要到了,朝他们居住的别墅看去,二楼的窗户半开着,瞅不见人影,视线一路下落,来到大门口,只一眼,便陷进了光里。
姜言松开手,放过讨饶的小家伙,直起腰,抬头迎着光眯了眯眼,头有些晕。
谢稷目光紧紧地锁定,眉骨、鼻梁、下颌角在他的视角里连成一道流畅柔美的轮廓线,阳光下,小脸白得发光。
她身形高挑,自幼良好的礼仪教养,使她随意往那一站,便像一株亭亭玉立的小白杨,匀称的身段裹在宽松的衣衫里也难掩风情,一张俏脸明眸皓齿,笑起来时,连风都是柔的、暖的、亮的,像一道光,直直地照进他心底深处,驱散了幽暗、冰冷和黏稠的晦涩。
吉普在路的另一侧停下,蒋弈衡推门下车,扬声唤道:“言言、小慕,看谁回来了。”
谢稷摇上车窗,推开车门,在母子俩的注视下,迈步下车,朝妻儿微微点头,捏紧的指尖,带着隐忍的克制。
姜言愣愣地看着他,对视的那一刻,心缩了缩,说不清,男人眼里的情绪是含得太多,还是太过平静了。
慕言悄悄贴近姆妈,抱住她的大腿,看着车旁的爸爸,不吭声。
蒋弈衡转身去提后座上谢稷带回来的行李,姜瑜看气氛不对,弯腰逗外甥:“慕言,不认识爸爸啦,昨天不还给你看爸爸的照片吗?怎么快就忘记了?”
“没忘。”谢慕言小声道。
“二姐,”谢稷朝几人走近,唤了姜瑜一声,揉了把蒋卓航的头:“小航,叫姨父。”
卓航拘谨地僵直了身子:“小姨父。”
姜言轻轻推了下身侧的儿子,示意他唤人。
慕言抱着姆妈的腿紧了紧,低头碾了碾地上突起的一块石子,抬头看向谢稷。
谢稷清冷的眸子扫过姜言额上的纱布、眼下的青灰、泛白的唇色,缓缓蹲下身,朝儿子伸出手:“慕言,来,爸爸抱。”
“慕言”二字,从他口中吐出,姜言只觉格外不同,不知是不是今天的日头太过炙烈,热意一股股往上涌,熏得她俏脸微红。
慕言在谢稷鼓励的目光下,缓缓伸出手。
谢稷一把将人抱起,颠了颠,看向姜言道:“长高了,重了。辛苦了!头还痛吗?”
姜言摇摇头,窘迫又尴尬,她没有跟儿子相处的记忆,不知道是她照顾得多一点,还是爷爷和二姐。
对慕言,她知道小家伙是从自己身体里分离出来的骨血、是自己最亲的人,可做母亲……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太突然了,完全没有一点准备,天降好大儿。
要说完全陌生、突兀,身体又自带有照顾他的习惯。
谢稷低头看着发呆的妻子,眼里漫上了笑意:“不记得过往五年的经历了?”
姜言收回发散的思绪,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泛青的下巴上,脑子一抽,不知怎么地就来了句:“我和慕言还没有洗漱。”
谢稷一愣,抿唇笑了,眼尾延伸出细微的纹路,一刹那,冰山消融:“我刚下火车,也没来得及洗漱,一起?”
姜言:“……”
这怎么接?
谢稷低低笑了声,往旁走了几步,弯腰提起地上的竹篮,招呼道:“走吧,先上楼。”
姜瑜简直没眼看,都失忆了,小妹碰到谢稷还是这样降智,被他拿捏得死死的。
“言言,过来帮我拿早点。”姜瑜取出车篓里的保温桶、牛皮纸袋递给姜言。
姜言松了口气,忙上前接了。
蒋弈衡提着行李过来,伸手抱起儿子,招呼着谢稷先一步上了楼。
姜言和二姐走在后面。
姜瑜忍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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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捏了捏妹妹的小脸:“你性子这么软,我真不放心你带着慕言跟他去三线。”
姜言诧异地看向二姐,她?性子软?!
能拿着砍刀劈向红/卫/兵的人,二姐是怎么看出她是任人拿捏的好性子的?
“大姐和大姐夫的意思是,你去三线可以,把慕言留给他们照顾。三线条件差,潮湿多雨,山沟沟的蚊虫多,想吃口肉都难,孩子跟着太遭罪了。”
姜言听得愕然:“山沟沟里?!”
“嗯。先前劝你,你不听,说孩子要在爸妈身边长大……”
姜言:“大姐夫去过三线?”
姜瑜看看妹妹,知道她忘了,解释道:“他们航天局科研所去年2月有部分职工参与了三线建设,他也去了,要不是上周大姐小产,这几天你还看不到他呢。”具体在哪、做什么,那就不知道了,保密嘛!
姜言一愣,惊呼道:“大姐流产了?”
姜瑜“啪”轻拍了下自己的嘴,叫你嘴快、没个把门的:“……呵呵,你听错了。”
怕妹妹纠缠,姜瑜拔腿就跑。
姜言急道:“你慢点!”
姜定知站在楼梯口迎几人,跟两孙女婿打过招呼,看向后面的姜瑜批评道:“言言身体弱,提东西你叫我呀!”
姜瑜正心虚呢,含糊地应对了一声,忙钻进屋摆饭去了。
姜定知接过姜言手里的另一半早餐,见她神色不对,担心道:“怎么了?”
“大姐小产了?”心下已经确定了,姜言还是不敢置信地问了一句。
姜定知脸一板,瞪了眼屋里忙碌的二孙女,轻声哄道:“刚一个月,对身体影响不大。”
姜言脸色又难看了几分:“怎么小产的?”
姜定知一时无言,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不是大姐夫他家……”
“言言!”姜定知厉声打断了小孙女的话,知道不能再瞒了,温和道:“跟亲家没关系。是你大姐的身体亏空得厉害,回来这半年,还没有调养好,不适合怀孕。”
姜言心疼得眼泪啪哒哒直往下掉。
大姐姜诺,跟大姐夫李柏舟初识于育才中学,当时李柏舟是学生会主席,姜诺是校话剧组成员。1958年,两人分别考取京市航空学院飞机和导弹设计专业和沪市戏剧学院表演系,从此南北两地书信往来。
1963年两人毕业,李柏舟分配回沪市,在国防部第五研究院和航天局工作。
姜诺留校任教,1965年进入电影制片厂当演员。
运动来了,姜诺参演的电影受到批判,又因父亲的特殊身份遭到牵连,下放江苏农村,家里一度寻不到她的消息。
与此同时,小哥也受到了冲击,跟一批清大教职工下放在江西鄱阳湖畔的鲤鱼洲农场劳动。
姜言又躺在医院里几度被医生下死亡通知书,爷爷和二姐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两年后,缓过来,能照顾的也有限。
几年的下放生活,大姐的身体不用说,肯定是垮了。
姜言蹲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
3. 第 3 章
无力感漫过全身,姜言陷在情绪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谢稷的注意力大半都在她身上,察觉到不对,放下儿子,快步走出来,扶起地上的姜言,揽着回了他们住的房间。
二姐要跟过去,被爷爷伸手拦住了。
将人扶坐在写字台前的椅子上,谢稷转身拿毛巾去卫生间打湿给姜言擦脸,动作轻柔。
姜言被他这么一折腾,悲伤的情绪缓了些,多了抹不自在,吸吸鼻子,接过毛巾:“我自己来。”
谢稷松开手,提起写字台上的暖瓶,晃了下,没多少了,知道定是昨天的剩水,转身下楼烧水,顺便跟隔壁说了声,言言没事,情绪缓过来了,让他们先吃。
姜定知经过的事多了,心一放,立马招呼蒋弈衡和两个孩子喝豆浆、吃油条大饼生煎。
姜瑜面上讪讪地,没了胃口。
姜定知抬手给她夹了一筷子小菜:“没人怪你,别自作多情了。快吃!”
姜瑜没崩住,“扑哧”乐了:“爷爷,我有没有说过,您是位超可爱的小老头。”
姜定知吹胡子瞪眼:“你爷爷我身高一米七八,什么小老头?!”
年轻时老俊了!
姜瑜哈哈乐道:“那是以前,您现在量一量,肯定没有一米七八。”
姜定知不想理她,越说越上脸。
姜瑜心情甚好地捧着豆浆喝了几口,拿筷子夹了小菜就着油条吃起来。
蒋弈衡看眼没心没肺、吃得欢实的媳妇,笑笑,给她夹了只生煎。
姜瑜定定瞅他,想起一事,询问道:“一大早,你去哪借的吉普车?”
“江湾机场空军驻地,找同学借的。”
姜瑜抽了抽嘴角:“怪不得你五点就爬起来呢。”
从家到机场、再到火车站,兜了好大一个圈子。
蒋卓航惊讶道:“爸爸你在沪市有同学?!”他记得爷奶家在京市,爸爸在那长大、在那上学,来沪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嗯,大学同学。”1959年在空军学院一起参与轮训和在职培训的两年,怎么不是同学呢。
姜瑜:“借几天?”
“三天,送走言言他们就还回去。”不等媳妇说什么,蒋弈衡又急忙解释道,“调工作、迁户口来回跑,坐公交耽误时间,也不方便。”
姜瑜撇嘴,知道男人那点攀比心,没戳破。
蒋卓航:“三天后,小姨和慕慕就要随小姨父走了吗?”
“嗯。”蒋弈衡拿起帕子给儿子擦嘴上沾染的豆浆,“等会儿姆妈去上班,你在家陪我帮太公打包行李好不好?”
“好。”蒋卓航迟疑了下,问道:“太公,小姨父做的沙盘,我能带走吗?”
蒋弈衡跟着期待地看向姜定知。
年前,谢稷出差去京市,归厂时,抽空回了趟沪市,在家待了两天,见姜言在教两个孩子地理知识,便动手做了个沙盘,哪个省、哪条河,在沙盘上一目了然。
“问你小姨父。”
谢稷正好端了碗红糖鸡蛋上来。
蒋弈衡招手:“谢稷。”
谢稷朝这边走近了几步,眉眼间带着询问。
蒋弈衡戳戳儿子。
“小姨父,”蒋卓航紧张地捏紧了手里的勺子,“你做的沙盘能送给我吗?我想带去羊城。”
谢稷没回答他,而是看向儿子,温和道:“慕言,到了江城,爸爸再给你做一个好吗?”时间紧,材料有限,这个做得糙了。
谢慕言咽下嘴里的食物,点点头,姆妈早在几天前就跟他商量过了,只是还没来得及将沙盘送给航航哥。
蒋卓航双眼一亮,咧着小米牙乐了:“谢谢慕慕,谢谢小姨父。”
谢稷朝他们父子俩点点头,转身回了屋,将红糖鸡蛋放在姜言面前:“尝尝,甜味够不够?”
姜言捏着毛巾,只觉丢脸极了,一见面就在谢稷面前大哭,他会怎么想?妻子是个娇气包、爱哭鬼……心头一慌,“霍”的一下站起身,拿上洗漱用品匆匆往外走道:“我去洗漱。”
谢稷知道她尴尬、不自在,下楼去看水烧得怎么样了。
洗漱好回屋,没有瞅见谢稷,姜言松了口气,坐在桌前,拿起勺子,看向特别漂亮的五个荷包蛋,嫩白裹着澄黄,舀起一个微微一晃,内里似在流动,是她最爱的溏心蛋。
送进嘴里,轻轻一咬,再一吸,细腻香甜、绵密软糯,满满的幸福感,让人回味无穷。
不知不觉一碗就吃完了,肚子好饱好涨。
谢稷提着暖瓶上来,见此,自然地收了碗勺,倒了杯白开水放在她手边,转身又出去了。
姜言只觉脸在烧。
姜瑜吃好饭过来看她,捂嘴笑道:“谢稷煮的荷包蛋好吃吧?”
姜言努力板着脸不露怯,一本正经地道:“嗯,好吃。”
“哈哈……”
姜言气得卷起桌上的报纸拍她。
“姆妈,”慕言和卓航牵手进来,指着三开门衣柜上的纸箱道,“你帮我把沙盘取下来给航航哥吧。”
姜言应了声,报纸丢给二姐,搬凳子取沙盘。
谢稷将碗递给收拾了碗筷下楼清洗的蒋弈衡,打开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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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找出洗漱用品,去卫生间,简单冲了个澡换身衣服,刷牙洗脸刮胡子。
收拾利落,吃了单独留出来的早餐,谢稷找蒋弈衡要了车钥匙,带着二姐和妻子去医院。
二姐去上班,她的工作还没交接完。
谢稷带姜言找汪医生换药看诊。
“脑中还有血块没被吸收完。”汪医生指着姜言入院那天拍的X光片给谢稷看。都是老熟人了,知道姜言要随他去三线,关切道:“你们厂有中医吧?”
有。
他们职工医院的医生都是从西北404老厂跟来的,早年全国选拔、抽调的,有苏联的留学生,有京市医学院、沪市中医学院、大连医学院、沈阳医学院、中山大学医学院五六十年代毕业的高才生,除了医生、护士外,还有一些检验师、药剂师。
“病历你拿着,到了地方找位老中医看看,最好还是用中药配合着针灸治疗。”
谢稷道了声谢,收起X光片和病历本,带姜言去她任职的军一小学,拿上他们单位的保密接收函、政审材料和二机部的批文,找校领导办理工作调动。
由中/央统一调配,不受地方政府管的企业。校领导充满了质疑,有这单位?!
不过嘛,姜言调走也好,上山下乡的热潮中,他外甥女正愁没地方安置呢。
办好手续,已是11点多。
夫妻俩回家吃饭,蒋弈衡烧的,味道意外地不错。
饭后姜言带着儿子和卓航午睡,蒋弈衡在爷爷那屋打地铺,谢稷带着资料开车出门。
先去电话亭打了通电话,随之见了两个朋友,约了晚上聚聚,然后去劳动局。
沪市承接了安徽南部和浙江西部山区小三线的建设,劳动局这边还是知道些情况的,一看谢稷递来的大三线单位调令、商调函、个人档案,什么也没问,利落地给办理了指标审核、工资转移证与行政关系转移手续。
从劳动局出来,谢稷转身又去了警局,打开文件袋,掏出江城劳动局开具的准迁证,单位的调令、接收证明、政审材料,将妻儿的户口迁出。
这么一折腾快五点了。
将公文包放在车后座,靠站在车门前点燃了支烟,烟雾腾起,弥漫了他眼里从知道妻子出事、几天来一直压抑的暴戾。
二机部的编号是02单位,谢稷他们出差,不管去哪,拿的都是02单位的介绍信,在沪市住的是和平饭店,保密单位,为的也是保密。
不想将心里的阴暗面泄露在妻儿面前,谢稷一支烟没吸完,掐灭丢进垃圾桶,开车去了和平饭店,准备睡一觉,再见人办事。
4. 第 4 章
知道谢稷今天回来,怕他行事利落,一早去给小妹和慕慕迁户,把小家伙带去三线。李柏舟照顾媳妇吃完早餐,将一早去新闸路小菜场买的老母鸡炖上,骑上自行车就往机械学校赶。
他参与筹建的大型液体火箭发动机试车台,是由沪市牵头建设的航天大三线配套工程,隶属中/央/统筹的航天国防重点项目。
位于湖城南郊的一个大山深处。
与他一同过去的有沪市的航天技术专家、老五院的骨干、内蒙河西指挥部的装药专家、165站的液体火箭专家和浙江军区的战士们。
三线建设的核心方针是“先生产后生活”,将有限的资源优先投向厂房、设备与生产线。
所以,他们住的是芦席和毛竹搭的席棚子,家具全靠自己下班了动手打制,蚊帐上掉虫蛇是常态,一天三顿吃的是咸菜和霉豆腐。
没医院,有巡回医疗队。
没托儿所幼儿园,幼儿由芦席圈一个地方,找两三个家属看顾着。
没学校,找块平地支起两三个席棚子。一块钉在板子上的黑毛毡,就是老师讲课用的黑板。孩子们的课桌是泥台子,凳子要每天从家里抬来,放学了再抬回家用。
老师是厂里的技术员、大学生、家属工,不固定,谁有空了谁去教。
虽不知谢稷他们正在筹建的三线工程是什么项目,但就那条件,大差不差。
慕慕一个娇气包,如何受得了这么糙的生活!
心里想着,李柏舟踩着车轮的双脚蹬得更快了,只是刚出他们住的茂园村新式里弄,便遇到了找来的五弟,说是爹爹、姆妈唤他过去。
问什么事,也不说,只一味催促,纠缠得紧。
其实五弟不说,李柏舟心里也有几分猜测,左不过要钱。
他家底子薄,这一点,他不否认,可也没到缺吃少穿的地步。
没结婚前,钱给了便给了,婚后,兄弟姐妹给多少养老钱,他给多少,坚决不多掏一分。为此,爹爹姆妈竟然不顾脸面找到了机械学校,让爷爷帮他们做主。
幸好言言有一张利嘴,算盘打得精。
从他工作以来,每月上交的家用算起,一笔一笔加起来足有两千多元。
爹爹姆妈丢了脸面,钱没要到,还被小妹数落着,挖肉般地掏了五百给诺诺,补作聘礼。
他知道二老受苦了,也穷怕了。
解放前,爹爹不知道什么原因惹怒了祖父母,一家七口被二老扫地出门,挤住在棚户区的 “滚地龙” 里,空间狭小,没有窗,仅能满足基本的睡觉需求。
雨天漏雨、晴天闷热,棚户区里污水横流,蚊虫滋生,垃圾遍地。
为了生活,爹爹在码头给人扛货,脊梁都压弯了;姆妈在家接些缝补的活计贴补家用,一双眼天天熬得通红;大哥二姐小小年纪就去给人擦鞋、卖报赚毛票;一家人起早贪黑,挣来的钱也不过勉强买些陈粮碎米、挖些野菜熬成稀粥糊口。
吃饱穿暖都是奢望,更别说走进学堂了。
他是碰上了好时候。
1949年沪市解放后,政府迅速推行普及初等教育政策,公立小学、初中逐步实现了免收学费,仅收少量杂费——课本费、作业本费。
对于贫困的家庭,学校会根据街道、里弄开具的贫困证明,全额或部分减免杂费,课本可向学校借用旧教材,或由公益组织捐赠。
1952年之后,更是明确规定“不准因贫失学”,并要各校优先保障贫困生入学。
入学后,还可以申请中小学设立的人民助学金,金额从几元到十几元不等。
李柏舟自小便知道自己的出路只有一条,那便是读书。
他聪明,自律性极强,从踏入学校起,便一直是班级里的优秀学生、少先队员,升入中学后,更是当选为学生会主席……
上学他没花过家里一分钱,中小学时,反倒省下不少助学金交给家里用作生活费。
大学每月有十几元的生活补贴,足够他生活了。
1963年7月他刚毕业,头一年是见习期,每月工资46元;转正当上正式职工后,月薪涨到56元……去年他升了科研处副处长,工资调到138元。
爹爹腰疼,找里弄的老中医看诊,不属正规医院,不报销;姆妈贫血要吃营养品;大哥结婚要“老四样”和一台缝纫机、二姐结婚指名想要一辆自行车、四妹相亲要身好衣裳、五弟处对象要些高档烟酒票……从每月上交20元,一路跟着涨到50元,交了七年半,而他吃住全在局里。
结果,结婚家里一分钱不出,还想再挤点给五弟买辆自行车、给四妹补台蝴蝶牌缝纫机。
一颗热心也冷了!
一路随五弟来到1964年番瓜弄试点,首个棚户改建的工人新村。
10栋五层新工房,家里人口众多,按人均3-4平方米分配,分了两套。
分别为25平方米的两室和18平方米的一室半。
二姐和四妹已经出嫁,二老带着五弟一家住在二室户,大哥一家住一室半。
两房相邻,平常吃饭都在一块。
抱团取暖,自然也是一致对外。而他,怕是在父母兄弟心里,早已成了那个外人。
果然,还没寒暄几句,爹爹和姆妈便你一句、我一句,讲起从前,诉起苦来。
其实呢,解放后,二老便被安排在附近的菜市场,一个做起了采购员,一个做起了卖菜员,紧跟着大哥、二姐先后进了厂,家里的“滚地龙”很快变成了土砖房。
生活不说多好吧,也比大部分人家强了。更别说现在,新房住着,大嫂、五弟两口子都有工作,一家六个工人,便是有九个孩子要养,又哪用得着他再额外补贴?
李柏舟左耳进右耳出,无动于衷。
宋三妹被逼急了,直言道:“三娃啊,侬不拿钱养侄子,老了,指望谁?”
李柏舟看着姆妈,气笑了:“姆妈,我刚结婚,你就盼着我断子绝孙呢!”
这话重了,宋三妹不自在地挪动了下身子:“侬媳妇不是不能生了吗。”
“你听谁说的?”李柏舟语气格外平静。
宋三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四女儿。
李芳芳讪讪地朝她三哥扯了个笑:“我听敏敏说的。”
夏敏是李芳芳的小姑子,在医院妇产科当护士。
“是吗,我等下去医院找她问问,无凭无据造谣是什么罪?他们医院管不管?”
“哥!三哥……”李芳芳立马慌了,“我错了,我听错了。没这回事!真没这回事!爹爹姆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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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听错了、我听错了……”
李大魁“啪”拍了下桌子,斥道:“行了!老三,你也别吓你妹妹,是不是真的,时间能证明。咱就说现在,你姆妈的眼睛,医生说要动手术,这钱你该不该出?”
“出啊。花多少,等我下次回来,把收据给我看看。兄弟姐妹五个,我出五分之一。”
“你——”李大魁指着他,气得手指直抖,“你一个月工资七八十,就都给那个女人花?!”
“她有名字。你们可以叫她小诺、姜诺、诺诺。”李柏舟正色道,“她是我媳妇,是与我生同衾、死同穴的另一半。亲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只有她,才能常伴我左右,陪我到老;生病了给我拿药,天冷了帮我添衣,回到家有口热饭热汤……”
宋三妹和李芳芳都沉默了,只有李大魁硬着脖子道:“她是“黑五类”、有海外关系的劳改犯,平反了又怎么样,档案上抹不去。光凭这一点,她生前别想踏进我家的门,死后也别想进我家的祖坟,我丢不起这个人!”
李柏舟轻“呵”了一声:“可以!没事我先走了,还有事要办呢。”
那一声“呵”犹如一记耳光甩在李大魁脸上,他一个被父母赶出家门的人,提祖坟,可不就被儿子嘲笑了。
恼羞成怒,李大魁狠狠一拍桌子,冲着宋三妹吼道:“看你养的好儿子!”
宋三妹闷着头不吭声,这个儿子从小就不服管教,以前还能用名声拿捏他,谈的对象是“黑五类”,有海外关系,多少人等着抓他小辫子呢,他不敢在家反抗。
现在他护着的女人回来了,平反了。这时候平反,不用想也知道那家人手眼通天。所以,他还有什么可怕的,就像那女人家的小妹说的,真要点点滴滴算起来,养育那点情分就没有了,闹大了,也是他们没脸。
老五不甘心道:“爹爹,这就算了?”除了自行车,他还想要一块手表。
指望厂里给员工发自行车、手表票,不知道猴年马月呢,他们家也就三哥有本事弄来这些。
李大魁闭了闭眼,朝小儿子吼道:“滚——”
老五一跺脚:“姆妈,你看爹爹……”
宋三妹伸手拉过小儿子,安抚道:“听话,别闹,那女人的娘家不是好惹的。你三哥啊,”想了想,她又道,“吃软不吃硬,回头你多跟他走动走动。”
也是她和老头子走错了棋,他结婚就让他结呗,彩礼多少出点,面上糊弄过去,一个月50块钱照样拿。
现在好了,钱没少出,每月的50块也没有了,要等她和老头子退休了,三娃才会比着他哥他弟给个5元、10元的赡养费。
想想每月损失的50元钱,她就抓心挠肝地痛。
李柏舟推着自行车,走出工人新村,心里沉甸甸的,倒不是因为爹爹姆妈,而是诺诺。
医生确实说了,诺诺身体亏空得厉害,日后只怕生育困难。
他对有没有孩子无所谓,就怕她知道了钻牛角尖,所以留下慕言,心疼他去三线受苦是真,毕竟生活条件、师资力量,三线和沪市天差地别;同时,他也有份私心,想着有个孩子在家,能让诺诺分分心。
看看表,这会儿过去,谢稷真要去警局迁户,也来不及阻止了。炖的鸡差不多该好了,先回家,下午再去机械学校。
5. 第 5 章
茂园村始建于三十年代,是新式里弄住宅区,共有36幢建筑,姜家是19号,曾作为中/共地下组织活动点。
三层楼高,南立面二、三层都带有外露的钢砼阳台,配有黑铁栏杆和水泥地坪。屋内蜡地钢窗,采光面积大而宽敞,卧室配有大卫生间,走廊和楼梯角还有应急厕所,厨房在楼下,晒台在三楼北面。
姜诺住在三楼正南房,旁边还有一间12平方米的次南房,住着位孤寡老太,姓陈,不知道什么身份,街道办特别照顾。
姜诺下放,却没经历抄家,说来,多亏当年老太太拦在了楼梯口。
为此,姜瑜、姜言以及年初刚归来的姜诺,都将老太太当长辈对待,时不时送些吃的喝的。
老太太也不推拒,给就要,只一点,不好吃却是要骂的。
李柏舟急匆匆上楼来,姜诺刚送了鸡汤、拿着空碗从老太太房里出来。
“怎么起来了?”李柏舟接过碗,扶住妻子。
“一直窝在床上,没病也虚了。”姜诺柔柔笑道,“见到谢稷了?”
“没有。刚出门遇到小五了,姆妈的眼睛不太好,要做手术,我跟他们商量好了,等我下次回来,报销后看用了多少钱,算一算,我们兄弟姐妹五人平摊。”
“很严重吗?什么时候做手术?我买些营养品过去看看。”
“你生病姆妈他们都没来,你去干嘛,找骂呀?”
姜诺嗔怪地瞪他一眼:“那不是你姆妈吗。”
李柏舟笑道:“嗯,这个不能否认。想不失礼啊,那等你身体好了,找个星期天就晌午那会儿大张旗鼓地提着东西过去。”
姜诺被他的促狭逗得“扑哧”乐了:“行,听你的。”
两人十二三岁就认识了,一路行来,见证了彼此的成长,李柏舟青少年时代过的是什么日子,姜诺比谁都清楚。
鸡汤是在屋角的煤炉上炖的。
回到屋,李柏舟扶着姜诺在小圆桌旁坐下,打开锅盖,尝了尝汤味,连肉带汤盛了满满一碗,放在姜诺面前。
看着碗里没撇的油,姜诺笑道:“以前鸡汤里有点油,就觉得腻,现在只恨油少了,不够香。”
“不是不香,是你口味重了。用党参、黄芪、当归、红枣、枸杞炖的鸡汤偏清甜,给你夹碟小菜就着吃?”
“什么小菜?”
“腌制的苋菜梗可以吃了,要不要尝尝?”李柏舟试探道。
“好。”
李柏舟下楼将藏在厨柜里的坛子抱出,打开,一股发酵后的独特臭味飘散开来。
七月是苋菜生长的旺季,此时的苋菜梗粗壮、质地紧实,是腌制的最佳原料。李柏舟得知媳妇小产,请假回来后,在小菜场碰到,见猎心喜,买了不少,腌制了满满一坛子。
“李工,腌的苋菜梗可以吃了?”厨房忙活的邻居闻到臭味,笑道。
“嗯,张家嫂嫂要不要夹一碗,我看侬早上买了豆腐,苋菜梗搭豆腐一道摆勒镬子里蒸,特别下饭。”
邻居欣喜地拿来盘子,递给他:“谢了。我烧的丝瓜炒毛豆给您盛些?”
李柏舟夹了满满一盘递给她,婉拒了丝瓜毛豆,拿上一小碟苋菜梗匆匆上楼。
独特的臭味一路随他飘进了屋,见姜诺没有反胃的情况出现,并期待地看了过来,李柏舟松了口气,摆放在她面前。
姜诺放下正啃的鸡腿,捏了根苋菜梗送入口中,意外地竟不难吃,咸鲜软糯。
“会不会吃不习惯?”李柏舟担心道。
姜诺摇头:“挺好吃的。”说着又捏了根送入李柏舟口中,顺便把鸡腿也递过去,让他啃一口。
李柏舟嚼着苋菜梗咬下好大一块鸡肉,一脸的满足,腌苋菜梗是他自小吃惯的食物,夏日的“重口味”下饭小菜。结婚后,他还当这辈子只能出差带着偷偷吃呢,没想到诺诺能接受。
李柏舟跟着喝了半碗鸡汤,吃了鸡头、鸡脖、鸡爪,去厨房炒了盘鸡杂,下了把挂面。
一上午都没怎么活动,姜诺胃口不大,连汤带肉吃完,又吃了两筷子面就饱了。
剩下的鸡肉鸡汤晚上还能再吃一顿。
在屋内活动地来回走了几圈,姜诺又被李柏舟赶回床上了。
睡不着,姜诺将床头柜上结了一半的绒线衣捞过来,双手飞快地对着一本编织书上的蔷薇花型织了起来。
李柏舟收拾好厨房上来,见此,劝道:“织一会儿就休息,老这么坐着,对腰不好。”
姜诺点点头,偏头看了眼窗外蒸腾的烈日:“现在去爷爷那吗?这会儿,太阳正是晒的时候,要不等会儿再去?”
“不了,我怕再去晚了,谢稷把慕慕的户口都迁好了。”
“行,那你戴只草帽,顺便把我给言言织的毛衣带上,让她试试,看看合不合身。”
“好。”
*
李柏舟骑车满头大汗地赶来,姜言和两个孩子刚起床,人还有些迷糊,排排地坐在别墅大门口的阴凉处,托腮盯着小卖铺的方向,等蒋弈衡买奶油雪糕、汽水回来。
“大姨父——”看到他,两个小家伙瞬间精神了,跳起来,朝他奔了过去。
“哎,慢点、慢点。”李柏舟不等慕言和卓航跑到跟前,便一握手刹跳下了自行车,“想大姨父了?”
两小只呲着小米牙点头:“想啦~”
“大姨父也想慕慕和航航了。”李柏舟笑着弯腰,一个接一个将两人抱住在前杠上,推着朝姜言走去,“言言头上的伤好些了吗?还疼不?”
姜言下意识地摸向额头受伤的地方,换药后汪医生又给用上了轻薄无菌的纱布,疼倒是不咋疼了,就是几天后缝线拆了,怕是会留疤。
“不疼了。大姐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
李柏舟还不知道姜瑜在小妹面前说漏了嘴,先前他们只道:姜诺夏日贪凉,感冒了,怕过了病气给她和孩子,才没过来。
“嗯 ,好多了。呐,你大姐给你织的绒线衣,让你试试,看看合不合身。”李柏舟探身从车篓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朝她递去。
姜言懒洋洋地起身,上前几步,接过牛皮纸袋打开,拎出鹅黄色对襟外穿绒线衣看了看,在身上比画道:“我都这么大了,还穿这么嫩的颜色吗?”
李柏舟:“你就说好看不好看吧?”
“我大姐的审美,什么时候过时过?”
“好看!”慕言拍着小手笑道,“姆妈好看!衣服漂漂!”
卓航跟着夸道:“小姨像花,绒线衣像要飞的蒲公英。”
姜言探身亲了亲两人的小脸:“谢谢乖囡。”
两个小家伙害羞地红了脸。
李柏舟含笑地看着三人,询问道:“这么热,怎么坐在外面?”
姜言指指他身后拎着冰棒瓶和网兜朝这边走来的蒋弈衡:“等二哥买冰棒和奶油雪糕回来吃呢。”
“老大来了。”蒋弈衡率先招呼道。
李柏舟回头笑道:“嗯,刚到。谢稷呢?”
“帮我和姆妈迁户口去了。”慕言答道。
李柏舟轻叹了声,还是来晚了:“刚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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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弈衡抬腕看表:“走得有一个多小时了,开车去的。”
李柏舟转头看向姜言:“你二姐没跟你说吗?我和你大姐想把慕言留在我们身边。”
“早上说了。”从医院出来,在去学校的路上,姜言跟谢稷提了一嘴,被他一口拒绝了。理由是,他自小跟亲生父母分别,其中酸甜苦辣他尝过了,不想再让儿子尝一遍。“我跟他商量了,我们一致决定带慕言去江城,孩子还是在父母身边长大比较好。”
李柏舟想想小妹7岁失母,12岁岳父又去了港城。而谢稷更是一出生就被父母送给了当地的老乡代为抚养;抗战区,小小年纪亲目鬼子的一场又一场的血腥残杀,一度惊惧得失语、不敢见血;十岁接回,却融入不了家庭、习惯不了沪市的生活,很快又自个儿跑了回去。张了张嘴,竟不好出口阻拦:“三线很苦,哪天你们改变了主意,给我和你大姐发电报,我们亲自去接慕慕回来。”
“好,谢谢大哥。”
“来来,吃雪糕、冰棒,喝汽水。”蒋弈衡根据几人的口味,一一取出递给大家。
慕言和卓航太小,姜言和李柏舟只敢给他们一人喂一点奶油雪糕尝个味,汽水也只让他们每人喝一小口解解馋。
吃着冰棒、雪糕,三人带着两个孩子进楼,姜定知摇着蒲扇,在一楼跟人下棋。
蒋弈衡将手里提的东西,一一分给大家。
一盘棋下完,姜定知朝老伙计们摆摆手,带着孙女、孙女婿、重外孙上楼,继续打包他那屋的东西。
姜言放好绒线衣,带着两孩子跟着帮忙。
藏在三抽桌里的万寿太妃糖纸、保存完好的成套中华书局出版的《小朋友》儿童读物、商务印书馆的《儿童教育画》,床下纸箱里的母鸡下蛋铁皮玩具、兔子洗衣服发条玩具……还有那藏在衣柜里的饼干盒……
姜言带着俩孩子犹如寻宝一般,一一找出隐蔽角落的旧物,棒针结的头花、用旧的花手绢、小发卡、头绳、半截旧铅笔、一支残缺的珍珠发卡,嗲嗲从港城寄来的洋娃娃、画报……
无一不是她用过的东西,她以为早就丢弃了,原来都被爷爷悄悄收藏了。
有李柏舟和蒋弈衡帮忙,东西很快都被一一打包好。
除了后添的圆桌和两张长条凳,其它家具都是学校配的,倒也省事了。
姜定知和孙女婿热得一身汗,挨个儿去卫生间洗脸、擦身。姜言带着两小只盘腿坐在打蜡的木地板上,看《儿童教育画》,并给他们讲解画中的小故事。
慕言、卓航各捏着个玩具,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听她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将一幅往外延伸了又延伸了,人物逐渐丰满,故事走向越来越精彩……
姜定知从卫生间出来,驻足在门前听了一会儿,眼里止不住地惋惜。
小孙女14岁考入沪市外语学院,主修德语。四年后毕业,年龄还小,不急着工作,便又报考了京市广播学院世界语。
彼时,中/央广播事业局对外部要开办世界语广播,言言是想学成后,去国际台世界语组从事播音工作的。
她本就底子扎实,中国语文、哲学、数学成绩拔尖,语言天赋更是尤为突出,考入京市广播学院世界语后,进步极快,不仅口语流利地道,翻译广播稿又快又准。很快便在当年全国选拔的20名世界语定向学员中脱颖而出,毕业前,去国际台的工作基本定下了。
偏偏他在此生了一场病。
病好后,才知她放弃了京市的工作,入职了旁边的军一小学,为的是能有更多的时间陪伴照顾他。
6. 第 6 章
东西打包好,李柏舟和蒋弈衡便想先送一些去茂园村。
李柏舟对机械学校比蒋弈衡熟多了,他出门,去学校总务处下设的运输组,借了辆人力三轮车。
跟他一同回来的是一家四口——爷爷的学生周铭华,他的爱人宋慧,还有一双女儿,15岁的星韵与13岁的星苒。
1968年7月21日,主/席“七二一指示”发布,明确“从有实践经验的工农中选拔学生,学后回生产实践。”
1970年全国正式启动工农兵学员招生。
沪市机械学校作为机械行业骨干校,于1970—1971年(1970年底招生,1971年春开学)被列入首批试点,承担培养一线技术人才的任务。
周铭华是姜定知多次打报告、举荐,从五七干校招回的副教授。
学校没有空房,一家人挤住在校区边缘水电维修值班点——6平方米的平房内。
姜定知之所以答应搬去跟大孙女同住、离开故交老友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学校,便是给他心爱的学生腾屋子;另一间让给了住在校办厂仓库里的郑教授夫妻。
“来了。”姜定知等在楼梯口,招呼一家四口往屋内走。
周铭华伸手扶住他:“不是说等言言走了,您再搬吗。怎么今天就开始打包行李?”
姜定知指指后面的李柏舟:“这不是有现成的壮劳力吗?”
周铭华笑道:“哦,有了孙女婿,就看不上我这个学生了?”
姜定知拍拍他硌手的肩膀,打趣道:“你这小身板,我哪敢使唤。”
周铭华爽朗地笑道:“我这是缺营养。今晚,可得劳您赏口好饭喽。”
“行。什么时候,老师这里都有你一只碗。”
“师公,我们呢?”星韵、竟苒凑趣道。
“有、有,都有。”
宋慧含笑走在一旁。
“周叔、宋姨,小韵小苒。”姜言放下《儿童教育画》,起身唤人。
宋慧心疼地摸摸姜言的头:“换药了,还痛吗?”
“不痛了。”
星苒拉着姐姐凑到跟前:“言言姐。”
姜言见两人提着大包小包,忙和蒋弈衡伸手接过,放在一旁的圆桌上:“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
星苒调皮道:“这你就要问我姆妈了。”
周铭华望了下四周:“谢稷乘坐的火车,不是说今早到吗。他人呢?”
姜定知:“给言言他们母子迁户口去了。”
“周爷爷、宋奶奶,坐。”两个小豆丁合力抬来张长条凳,推着周铭华、宋慧坐。
二人顺着他们的手劲坐下,一人抱起一个,逗道:“哎呀,我可稀罕乖囡了,跟我们回家好不好?”
不好。两人立马挣扎着下地,躲在了姜定知和姜言身后。
星韵、星苒看得哈哈哈笑,随之打开网兜,抱出西瓜拍了拍:“我们挑的,包熟,现在开吧?好几天没吃西瓜了。”
蒋弈衡伸手接过:“我来。”
宋慧指指一个大包袱,对姜言道:“江城冬天冷,我给慕慕缝了两身棉衣,给你们一家三口各做了两双布鞋,一单一棉。”山里穿布鞋方便。
“你们家今年的布票全在这里了吧。”姜言解开包袱,取出套棉袄棉裤在慕慕身前比画着看了看,“大了。”
李柏舟打量了眼,笑道:“不大,要穿两三年呢。”
姜言想想也对,收了棉袄,去看鞋子,纳的千层底,鞋面用的是黑条绒布,拿起一双单鞋给慕慕换上,大了一指。
小家伙显摆地走了几圈,便脱了,捂脚,这会儿没有凉鞋穿着舒服。
宋慧怕卓航吃味,将小家伙揽在怀里,笑道:“你的宋奶奶还在做,等两天好不好?”
卓航握着她的手,摸了摸上面的老茧,小脸心疼道:“老辛苦了!航航有衣服鞋子穿。”
哎呀,太可爱、太可人疼了,宋慧抱着小家伙连亲了几口,哄道:“跟宋奶奶回家吧,奶奶老稀罕你了。”
那不行!卓航的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大家哄笑。
蒋弈衡将西瓜抱出去洗了洗,下楼拿来菜刀开了。
大家围坐在圆桌旁,一人拿起一牙吃了起来。
慕言和卓航吃得汁水横流,星韵、星苒拿着手绢不停地给二人擦拭。
吃完西瓜,坐着说了会儿话,姜瑜回来了。
蒋弈衡接过妻子手里的包和档案袋:“交接完了。”
姜瑜点头,张手朝众人欢呼道:“我明天不用上班了——”
姜言笑道:“可算是能睡个懒觉了是吧?”
姜瑜朝她翻了个白眼:“谁像你个小聪明啊,毕业选了所小学任教,过了暑假过寒假,每周还有一天半的休息,多清闲呐。”哪像她,一年365天,休息的天数,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姜瑜!”姜言咬牙,“你是不是对小学老师有什么误解?谁说放假,我们就清闲了?不要集中政治学习、业务进修、参加劳动、做家访啊?”
“有我累吗?有我累吗?”姜瑜不服地连声问道。
那没有。
姜言心虚地摸摸鼻子。
姜定知见此,笑道:“我们言言也不轻松。放假,人家老师是进修,我们言言是给人家初中、高中进修班的老师上数学课,一个月挣五十多块钱呢。”后一句,就是炫耀了。
“哇——”星苒吃惊地张大了嘴巴,“这么多?!那加上言言姐小学老师的本职工资,寒暑假每月岂不是有一百多?”
星韵狠狠掐了妹妹一把,小声斥道:“瞎问什么!”
星苒疼得一哆嗦,差点叫出声来。
姜言点头:“是有这么多。”她是大学毕业生,入职即定6级,月工资56元,转正后64元,再加上各种津贴,一月能拿70元。
当然,不能跟人家谢稷比,那就是一个钱篓子,小学就会给人补课挣钱,十几岁,胆子更大了,专挑有钱人家那种小升初、初升高的学生补课,英语、俄语、数学、化学、物理……什么都教,一个月能挣两三百,那还是五几年!
这也是他寒暑假愿意回沪市住的原因。
考上大学后,就不知道了。
等等,不知道那家伙结婚后有没有上交工资?
姜言想着,抱上包袱回了隔壁。
将东西放在床上,拉开写字台的抽屉翻找了一遍,没有寻到钱或存折。
衣柜……没有。
樟木箱……没有。
钱呢?存折呢?放哪了?
姜言站在屋子中央,挠着后脑勺,看着靠墙撂起来的行李。片刻,双眼一亮,踩着凳子打开了上面的皮箱。
羊绒大衣下面藏着一个文件袋。
姜言抽出来,跳下凳子打开,内里又有几个小号的纸袋。
抽出一个,是照片。
儿时的全家福,姆妈的大学毕业照,姆妈在医院拍的工作照……嗲嗲从香港寄来的单人照,兄弟姐妹四人大学毕业后的合影,她的学生照,她和谢稷的结婚照,慕言的满月照……
一张张姜言看得出神。
最后一张是谢稷穿军装的半身照——捏着这张照片,姜言愣了愣,不记得他有当兵啊?
穿的是他哥的衣服?
不对,他有洁癖,从不穿别人的衣服。
“看什么呢?”姜瑜捏着叉子,捧着盘蒋弈衡给切成小块的西瓜进来,见妹妹坐在松木地板上盯着手中的东西发呆,询问道。
姜言朝她扬扬手中的照片:“谢稷当过兵吗?”
“没呀。”姜瑜凑近了看,“哦,这张啊。那是你们结婚前,他单位来人反复核查你的政治背景(往上查三代),询问你的生活细节、平常接触的人、翻看你跟嗲嗲大姐小哥的信件往来。”
姜言一愣:“我当时气疯了吧?”小姑娘家家,什么隐私都没有了。
姜瑜哼笑:“可不!哪有单位查这么细的?还反复找人核实。你还当是他不信任你,找人调查你呢。那还结个屁的婚啊!你可是跳着脚地写信大骂了他一顿,闹着要退婚呢。”
姜言看着照片里,军帽下谢稷冷俊的眉眼:“然后,他就寄了这张照片?没说其他吗?”
姜瑜点头:“没,就寄了这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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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封呢?”
“被你气得一把火烧了呀!不过嘛,你小脑袋瓜聪明,很快反应过来,他应该是参加了什么保密工作。”
西北、兰州……当时,记得小妹冷静后,再看照片,就知道谢稷所在的单位,是什么保密级别了。
这张照片,小妹再没拿出来过,谢稷寄来的信更是谨慎地过目便毁,连邮票都没放过。
姜瑜看着散落一地的照片,目带关切地询问道:“想找找过去五年的记忆?”可惜,抄家后,都不敢怎么照像了。
“不是,我在找存折。”将照片收进纸袋,姜言又将剩下一一打开。
结婚证,各种毕业证……存折……
终于找到了,有三个。
姜言欣喜地一一打开,户主全是她,挨个儿数了数上面的零,咧嘴笑了。
姜瑜凑过来要看,姜言一把护在胸前,身子朝一旁歪了歪,离她远远的。
姜瑜白眼一翻,气道:“看看怎么了?怕我找你借钱啊?”
姜言小表情得意道:“怕你嫉妒!”
姜瑜双眸一亮,小声问:“加起来多少?”
“不告诉你。”姜言俏皮道。
姜瑜撇嘴:“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大概。”
姜言不理她,收拾地上的东西。
姜瑜咬着叉子,一样一样算:“嗲嗲去港城给了你一张存折,大概有五百,后来他每年都会在你生日前寄来两百,你结婚他让爷爷给了你两千,加起来有五千。”
嗯,这么算是对的。只是,嗲嗲当年给她的是两张存折和姆妈留给她的一个首饰盒,一张他给存的生活费,一千五;另一张是姆妈给她存的嫁妆,两千。至于生日前嗲嗲寄来的那两百,都被她用来买书、订杂志、买画报了。
“爷爷每月给你零花,五块、十块,大学是二十,你花的省,那么多年攒下来,有几百。”
这个……二姐对她是不是有什么滤镜?她是会省的人吗?只是不太在乎穿戴罢了,毕竟衣服鞋袜都有姐姐们张罗,根本用不着她买。
“你们结婚,谢稷他姆妈、养母各给了你一千。”
“他养母给这么多?”姜言诧异道。
“他养父是罐子窑的八级工,每月工资九十多。”撞了撞妹妹的肩,姜瑜一副姐俩好的模样,神神秘秘道:“减去这些,你存起来的工资大概有两千多,剩下的都是谢稷交给你的家用,多少?”
姜言踩着凳子,将东西重新锁进皮箱:“二哥的工资跟谢稷差不多,你说呢?”其实嘛,她根本不知道谢稷的工资是多少,不过应该大差不差。
姜瑜大概算了下,那应该有三四千。
这些年,小妹偷偷给大姐、三弟寄钱寄物,花的有好几百。
当然,她和爷爷也在偷偷寄,只是被盘剥去一些,大姐和三弟又有老师、同事要照顾,能吃用到他们自己身上的少之又少。
钱财上,小妹不需要她担心,日后她在三线就算有个什么急事,手上的钱也足够用了。
大姐从农村回来后,工作从台前转到幕后,工资不低,再加上爷爷给的嫁妆、她和小妹偷偷塞的压箱钱,她手里少说也有三四千——这还没算李柏舟乖乖上交的那个存折呢。
兄弟姐妹四个,也就三弟,需要她继续补贴。
姐妹俩从屋里出来,星韵、星苒带着两小只下楼玩去了,爷爷和宋姨在择菜,准备烧晚饭。
李柏舟、蒋弈衡和周铭华扛着打包好的行李下楼,高高撂着装了满满一车,用麻绳捆好,送去茂园村19号二楼正南房——先塞在姜瑜夫妻睡的床下或搁在阳台一角。
晚饭烧好,蒋弈衡和周铭华骑着人力三轮车回来了。
李柏舟没跟来,留在家陪姜诺。
车子没还,李柏舟借了两天,明天一早要帮谢稷把他们一家三口的行李,送到火车站行包房称重计价,办理托运。
天热,蒋弈衡和周铭华停好车上楼,均是一头一脸的汗,身上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来。姜定知拿了自己的换洗衣服丢给二人,让他们去卫生间洗洗。
等两人洗澡出来,饭菜已摆上桌。
7. 第 7 章
蒋弈衡在妻儿身边坐下,端起碗扫了一圈:“谢稷呢?还没回来?”
姜言正舀了勺冬瓜虾皮清汤喂慕言,闻言抬头道:“他下午走时说办完事要跟朋友聚聚,让我们晚上不用等他吃饭。”
姜定知开酒的手一顿,“有说见谁吗?”
姜言摇头。
“大胖、瘦子吧,”姜瑜笑道,“谢稷哪次回沪市,这两人不凑过来啊。”
真要是这两人就好了!姜定知担心地朝窗外望了一眼,将酒瓶递给蒋弈衡,示意他给周铭华斟酒。
*
谢稷下午开车到和平饭店,要了一间房,简单洗了洗,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起床洗把脸,下楼退房,开车去相约的饭店,路上顺便拐去某家街道机具厂取了信封。
到了地方,两位朋友已在包厢等他了。
革/委/会政法指挥部的张宁,警备区副司/令家的小儿子王才哲——计划组副组长,谢爹战友家的孩子,亦是谢稷辅导过的学生。
年少时,一个比一个雄!
属于天老大、他老二的浑小子,爹都不服的主。
招猫斗狗,白相女孩,是沪市有名的小阿飞。
学习自然是一塌糊涂,能把初中读完,对两家的长辈来说都是奢望。结果,在谢稷的辅导下,二人不但考上了高中,还一路高歌,一个上了华政,一个拿到了上财的录取通知书。
“老谢——”见谢稷推开包厢的门走了进来,王才哲起身,张手给了谢稷一个拥抱,狠狠拍了他一记后背,“你丫的终于出现了,还当你失踪了呢!”
谢稷拧着眉,将人推开。
张宁在旁笑道:“中午见面,他要在人前端着王副组长的架子,憋到这会儿,可不就显了原形。”
谢稷伸手,张宁与之相握,两人互捶了对方一记,相视而笑,“好久不见!”
王才哲搓搓胳膊,抖落一地鸡皮疙瘩,怪声怪气道:“我说你俩见面能不能别这么肉麻?”
谢稷没理他,看眼桌上,酒菜已经点好,拉开靠窗的椅子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
两人一左一右在他身旁坐下,王才哲点点桌子中央摆放的七八瓶酒:“喝白的,还是啤的?”
谢稷放下杯子,拿了瓶啤酒打开,给自己和二人各倒了一杯。
张宁看眼他的脸色,因熬夜留下的倦色还在,抬手盛了碗白粥放在他面前:“先喝几口粥垫垫,再喝酒。”
王才哲右手搭在酒杯上:“中午也没来得及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谢稷端起碗,捏着勺子漫不经心地舀起一勺白粥送入口中。
张宁拿起桌上的烟,抽了根点燃:“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谢稷看向两人道,“我这次回来,是接你们嫂子和慕言的。”
二人一怔:“还回来吗?”
谢稷搁下碗,放松地往后靠了靠:“不确定。”
王才哲急道:“写信呢,方便吗?”
“不方便。有事我联系你们。”
王才哲一口把杯中的酒灌了下去。
张宁缓缓吐出烟圈,烟雾缭绕间,模糊了他的脸色。
“别想太多。来,吃饭。”谢稷拿起筷子招呼二人。
张宁掐灭烟,拿起碟子里的湿帕子擦擦手,捏了只虾剥:“嫂子走了,老爷子怎么安排?”
“搬去跟大姐同住。”
王才哲:“住哪啊?”姜诺结婚,他们去随礼,记得茂园村姜家只留了两间屋子;另一间姜瑜带着孩子在住。
“我们走后,二姐和航航跟着蒋弈衡去随军,正好腾出房子给老爷子住。”
王才哲:“蒋弈衡来沪接他们娘俩了?”
“嗯。”谢稷伸手给他把酒杯满上。
张宁举起酒杯:“谢哥你放心,老爷子和大姐有我们呢,保证没人敢欺!”
王才哲跟着举杯:“对!有我们呢。”
谢稷端起酒杯与之碰了下,笑得平和:“谢了。”
张宁:“谢伯父、葛伯母还好吗?”
谢稷点头,却不多言。
他爹谢副师长所在的空军高炮一师,完成援越抗美任务回国后,经过半年的休整过渡,调防兰州,核心任务就是保卫当地504厂(核工业重点基地)和刘家峡发电厂等关键设施的防空安全。
去年他姆妈葛丽云跟着调了过去,在军区医院上班。
久别重逢,又无小辈打扰,想来日子过得不差。
见谢稷一提到他父母,还是这表情,二人相视一眼,王才哲忙转移了话题:“对了谢哥,大胖、瘦子把工作让给弟、妹,下乡去了,这事你知道吧?”
“嗯,他们到乡下后,写信跟我说了。”
对于两个小了他们七八岁、旧街烂巷里出来的混子,张宁和王才哲从没将人放在眼里过,知道二人突然下乡,也是在这之前,他们去的地方,刚下放了几位教授、科研人员和医生。
科研人员里有一位是李柏舟的同事,医生里有一位姓卫的跟谢哥有点关系——1945年,他爹治好了谢哥的失语症。
张宁和王才哲怀疑大胖、瘦子下乡,是谢稷或是李柏舟安排的。
吃吃喝喝闹到九点多,才散场。
送走二人,谢稷站在夜色里,神色莫名。
“谢哥——”联防队的朱经赋快步走来,近了,轻声道:“办好了。”
谢稷转过身,朝他微微点了下头。
朱经赋跟着看向骑车走远的两人,“一个革/委会的头目,想收拾太容易了。干嘛还要绕这么一大圈子,将人留给他们?”
“但凡对我有了愧色,收拾起来,下手才会更狠!老爷子和大姐那边,日后要劳烦你了。”
朱经赋心头一喜,正色道:“您放心,保证一只蚊子都舞不到他们面前。”
谢稷打开车门,取出信封给他:“给你妹的,打开看看,不满意我再给你换。”
一家街道机具厂的工作名额。
朱经赋捏着纸张的手抖了抖,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上山下乡的热潮中,沪市的政策是两丁抽一,他妹年龄不够,初中都没毕业,原是不用下乡的,姆妈心疼二弟,先一步给小妹报了名。
小姑娘长得漂亮,刚下乡就被村里的二流子盯上了,怕得写信跟他哭。
他凑够了钱,却买不到工作,这几天急得嘴里都是燎泡。
“谢哥,我明天把钱给你送去。”
“不用,帮我照顾好老爷子和大姐即可。”
朱经赋没再说什么保证的话,只重重点了下头。
谢稷看看表:“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好。”朱经赋目送谢稷开车离开,才欢呼一声,狠狠亲了一口信封揣进兜里,疾跑几步,推起自行车,骑上一阵飞奔,到了那头目家的巷子口,隐藏了身形,等待事情的发展。
而走出去很远、说得热闹的张宁、王才哲,才似反应过来,一握车刹,停在了路边,四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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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异口同声道:“嫂子莫不是出事了?!”
今晚要是谢稷的告别宴,那应该是带着妻儿,三家人齐聚才对。
而不是谢稷单身过来,专请他俩,几杯啤酒下肚,东拉西扯地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张宁四下看了一圈,指着不远处某小区门口的电话亭道,“打电话问问。”
二人骑车过去,跟里面的小阿姨打了声招呼,王才哲率先拿起电话,几句话便找人问出了事情始末。
两人脸色难看地从电话亭出来。
疏忽了!没想到嫂子会再次被人砸伤头。
王才哲狠狠拍拍额头,“这下,谢哥要气疯了!”
“可不,失去了跟他结婚后的记忆。”张宁想想谢稷刚知道时会有的反应,有点想笑。
王才哲也想笑,叫他整天冷着一张脸装相。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笑得直不起腰。
半晌。
“赶紧找人收拾了。”
“嗯,我回去就安排。”
都没过夜,革/委会说接到举报,那头目抄家时,私吞了不少财物。
张宁安排的人,还没出手栽赃,便在对方家里收出不少金银古玩钱票烟酒和几本禁书。
朱经赋看着人被打得不成样地拖走,才放心地回了家。
革/委会办公室里,王才哲踢了踢地上烂泥一般的人,抬头看张宁:“这么蠢的吗,藏在家里?!”
张宁翻了翻几本书:“这不像他会收藏的东西。”一个混子哪会看什么外文书。
王才哲拿起一本看了看,小声道:“应该是谢哥让人准备的。”
他那人睚眦必报,怎么可能不出手。
张宁用脚尖点点那人的断腿:“这应该是哪个姐夫的杰作。”
王才哲放下书,苦笑了一声:“谢哥将人留给我们处理……是信任吗?”
张宁换位思考,多年的兄弟,说好帮他照顾家人……他信任地交付了……结果……
是他,还敢信吗?
虽不敢全信,却也明着告诉他们错在哪了。
再照顾,哪还敢不经心。
这便给留在沪市的姜家人上了层双保险——另一道,便是这送书人,对方隐在了暗处。
张宁闭了闭眼,再睁开已是一片清明:“这人和他的一家子,下放西北吧。”
王才哲点头。
*
车在别墅前的路旁停下,谢稷抬头看向二楼,往日为他亮的那盏灯——熄灯了。
心瞬间空了。
是不够爱吗?
还是不够刻骨铭心?
不然,怎么会单单将他抹杀在时光里?
姜定知听到汽车回来的声音,却久不见谢稷上楼来,拉开窗帘探身朝下唤道:“谢稷——”
谢稷推门下车:“爷爷。”
“怎么不上来?”
“喝了点酒,想缓缓。”
“不要紧吧?”
“没事。”谢稷抬脚进了楼。
姜定知转身走到楼梯口,等他。
谢稷在他的注视下,上了楼。
姜定知先一步闻到了淡淡的酒气,打量他的脸色,见眼神还算清明,便知确实喝得不多。
带他进屋。
谢稷扫了一眼空了的屋内:“这么快就收拾好了?”
“嗯。”姜定知倒了杯白糖水给他,“喝了,醒醒酒。”
谢稷放下车钥匙,在他身旁坐下,乖乖地接过搪瓷杯子,把水喝了。
8. 第 8 章
姜定知面前的桌上摊开一方手画的棋盘,白纸墨线勾勒出纵横交错的线条。他捻起一枚墨竹打磨圆润的棋子,指尖感受着棋上的纹路,悬停在棋盘上空,似在思索,又似在享受这片刻的静谧时光。
“对砸伤言言的那人出手了?”他落下一子。
谢稷放下搪瓷缸,在他对面坐下,取出粗瓷罐里的一枚白竹棋子,紧跟一子。
“他太贪了,我让人给革/委/会送了一封举报信。”在姜定知面前,谢稷从不掩饰自己的真性情!
小时候他便知道在这位睿智的长者面前,掩饰不了,索性也就摊开了。
姜定知轻撩眼皮瞅他一眼:“只这?”
“顺便往他家送了几本外文书。”
姜定知轻笑:“他可不是什么读书人。”底层生活的痕迹太重。
谢稷没说话,一时之间,屋内只听到落子声。
“谢稷,处事可以凌厉,但不能太过狠辣。行事太过让人惧怕,你周边的朋友也就处不长了,一个人行来,哪能没有三五知交好友?不然,就太过孤寂了。”
谢稷悬在棋盘上的手一顿,什么也没说,只缓缓落下一子,与棋盘上的其他棋子形成新的布局。
姜定知看看棋盘,再看看他,无言地朝他摆摆手。
谢稷起身离开,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南房的门。
月光透过钢窗洒落一地银白。
缓步走到床边,谢稷伸手拧开台灯,看向床内。
隔着蚊帐,一片朦胧。
隐约可见,言言乌黑的长发铺了满枕,天热,印花纯棉睡裙卷起,寸寸细白的肌肤一览无余地展露在眼前。
双目似被蜇了一下,谢稷慌忙移开。
缓了缓,伸手撩开蚊帐一角,将床里睡得横七竖八的儿子抱出,送去隔壁。
轻轻放在老爷子床上,小毯子搭在腹部,掖好蚊帐。
还在琢磨棋局的姜定知:“……言言身子弱,你这几天老实点!”
谢稷耳尖一热,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我媳妇我心疼!”都是体面人,非把话说这么直白干嘛?
“哦,你媳妇——”姜定知轻哼,语气里带了嘲笑:“言言记得你是她爱人吗?”
老爷子是懂得怎么一箭穿心的!
谢稷闷头就走,再搭理这糟老头子,他是猪!
姜言饭后吃了片消炎药,轻微的乏力、困倦感袭来,睡得早也睡得沉。
谢稷什么时候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睡在身边的?全然不知。
半夜迷迷糊糊热醒,身上似套了成枷锁,缠得紧。
姜言一把将揽在腰间的手臂扯开,翻身滚进床里,脸蛋贴在浸凉的竹席上,才觉得舒服了几分。
很快,那只手又伸了过来,姜言烦躁地将其挥开,一脚朝后踹了过去。
好似听到了一声闷哼,也可能是声低沉的笑。
不确定。
再醒来,已是天光大亮,屋里静悄悄的,只她一个。
摸索着寻到写字台上的手表,抓起来一看,六点多。
一骨碌坐起来,看向堆放行李的地方——还在。
微微松了口气,她怕谢稷连皮箱一起给办了托运,它里面可不只照片、证件和存折,还有姆妈留给她的首饰,走托运多不安全啊!
姜言刚要穿鞋下床,门开了,谢稷额发半湿地拿着洗漱用品进来:“醒了。”
双脚飞快缩回,姜言将卷到大腿的睡裙往下扯平,局促地“嗯”了声:“慕慕呢?”
“跟爷爷去食堂买饭了。”谢稷放下盆,将毛巾晾上,转身出去道,“你先起床洗漱,我去接接他们。”
“好。”姜言等人将门带上,忙一撩蚊帐下床穿鞋、换衣,拿上东西去卫生间洗漱。
匆匆走到卫生间门口,姜言脚步一顿,里面有人。
看清了,是北房卫教授家的小女儿——卫淑华。
卫家有一对双胞胎姐妹花,分别是淑莲、淑华,二人虽比姜言大几个月,上学却是中规中矩。这就导致,运动来时,姜言大学毕业都工作一年了,她们还在读高三。
前天听二姐说,68年,卫生局要招一批定向培养生去卫校学习,卫教授通过亲戚拿到一份招生名额;一通挣闹,姐姐淑莲拎着行李去了卫校,到淑华就没这么幸运了,分去了崇明农场,这还是她爸妈暗中活动争取到的。
“淑华姐,早。什么时候回来的?”
卫淑华穿着件她姆妈的玫红色印花旧睡裙,头发蓬乱地站在盥洗台前刷牙,闻言扭头看来,“言言啊,”她往旁边让了让,“昨晚到家的,太晚了,就没去找你。听姆妈说,你因我家的事,被人砸伤了额头,不要紧吧?”
“咕噜咕噜”漱了漱口,她凑近了看,纱布不知什么时候被姜言在睡梦中扯掉了,红肿的一道鼓包,张牙舞爪地趴着几条黑线,搭眼一看,还以为额上卧了条多足蜈蚣呢。
姜言抬眸看向镜中,挺难看的。
“不会留疤吧?”卫淑华担心道。
“没事,回头我剪些刘海下来,一遮就看不到了。再说,我都结婚了,留疤也不怕。”
卫淑华“扑哧”乐了:“言言,你一点也没变,还跟以前一样,开朗乐观!我要是你这性格就好了。”
也不至于,在明知挣不到的情况下,还跟姐姐闹得那么凶,让爹爹姆妈的两颗心更偏向卫淑莲,什么都紧着她。
姜言拍拍她的肩,安慰道:“你一直都很好!”
卫淑华苦涩地扯了下唇,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捂在脸上,一股股热意顺着眼睫滑入掌中,再顺流而下,落在盥洗池里消失不见。
姜言见她没带洗脸的,将自己的檀香皂递了过去。
卫淑华头也没抬地接了,翁声翁气地道了声谢。
正洗着呢,卫淑莲抱着孩子,身后跟着拎着大包小包的丈夫步上楼来,瞬间外面便都是她的声音了:“爹爹、姆妈,我带盼盼和东升来看你们啦,快来接接你们的心肝小乖囡。”
“哎哟,来了来了,大早上的嚷嚷什么,也不怕吵着人。”季秋芬迎了出来,张手接过外孙女,轻拍了女儿一记:“就你嗓门大!”
瞟了后面的女婿一眼,季秋芬狐疑道:“今天不用上班吗?”
卫淑莲余光扫过卫生间的淑华,扬声笑道:“不是听你说,小妹今天回来吗。两三年没见了,光你和爹爹想她呀,我就不想?”
季秋芬脸一板,虎声道:“你们是双胞胎,自小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谁说你不想了!”
卫淑莲抱着姆妈的胳膊扭了扭,娇笑道:“还是姆妈懂我!”
“你看,”她指着丈夫两手提的小菜,“一早我让东升去菜场买的,全是妹妹爱吃的。中午你可不准跟我抢灶台,华华最喜欢吃我烧的白灼河虾、红烧狮子头了。”
“这么折腾干嘛,有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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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不错了……”
姜言同情地看了颓丧得垂头塌肩的卫淑华一眼,刷牙洗脸。
“我不该回来的。”半晌,卫淑华轻声喃道。
姜言用毛巾轻轻拭过额头,看着镜中的她道:“这里是你家!”
想了想,姜言还是劝了一句:“淑华姐,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卫淑华何尝不知道,只是她性子硬,习惯了泪往心里流。
“我说的‘哭’,不一定要流泪,”姜言放下毛巾,抓起她的手腕,点点她掌心的层层老茧:“多提提你在农场的生活。”
插秧、割稻、挑担、挖河修渠……住的是石棉瓦搭的棚屋,吃的是粗粮咸菜。
两相一对比,卫教授夫妻还能继续心安理得地偏心下去吗?
“言言,洗漱好了吗,吃饭了。”谢稷抱着儿子在外唤道。
姜言飞快地收拾了东西,抱着盆往外走道:“来了。”
卫淑华看着姜言的背影,满目都是羡慕,二楼住的就他们两家,同是小女儿,生活怎么就差这么多呢?
“慕慕,早。”姜言捏捏慕言的小脸,笑道,“你跟太公去食堂,买了什么早餐呀?”
慕言掰着小手一道道数道:“黄窝窝,白馒头,小米粥,拌瓜。”
谢稷解释道:“玉米面窝头,凉拌黄瓜。怕营养不够,爷爷回来后,去厨房给你和慕言各蒸了碗鸡蛋羹。”
“那我要多吃些了。”姜言笑道。
谢稷放下儿子,去拿医药箱:“你先坐,我找药给你额上擦擦。”
姜言放好东西,对镜照了照,“擦点酒精消消毒就好了吧?不用再覆纱布了。”
慕言仰脸担心道:“姆妈,疼吗?我给你呼呼~”
姜言蹲下,扶着他的小腰笑道:“好呀。”
慕言嘟着嘴,凑近了吹气,“噗——噗——”
口水喷了姜言一脸。
姜言:“……”突然就觉慈母也不是那么想当了。
谢稷提着医药箱过来,看得想笑。
慕言见爸爸过来,忙搬了他的小板凳往姆妈屁股下塞:“姆妈,乖乖啊,坐好,让爸爸给你擦药。”
姜言抬臀坐下,仰脸,等谢稷消毒上药。
谢稷看着她莹白的小脸,嫩生生的似枝头的鲜桃,眸色暗了暗,昨晚印在上面的触感,好似还在唇间萦绕。
收了收心神,打开医药箱,镊子夹了棉球蘸上酒精,指尖轻托她下巴,握着镊子的手轻轻一动,划过额上的伤口……
姜言眼睫轻颤,一时不知是额上凉些,还是谢稷托在下巴上的指尖更凉。
消过毒,上好药,重新覆上薄纱布,收拾好东西,一家三口去隔壁。
饭菜已经摆好,姜言在爷爷身旁坐下,端起鸡蛋羹分了一半给他。
姜定知没有跟孙女争让,端起碗就吃,一碗鸡蛋羹罢了,想吃再蒸,又不是吃不起。
慕言看看姆妈,再看看太公,将自己的小碗朝爸爸推了推:“分。”
谢稷没客气,挖了两勺放在面前的碟子里,鸡蛋羹清淡,他嫌不够味,端起拌黄瓜的盘子,倒了些汁水进去。
一餐饭吃完,谢稷收拾了碗筷下楼去洗,慕言被对面叫去,跟盼盼玩儿。姜定知拉开书桌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个存折,递给姜言:“江城不比沪市繁华,什么都能买到。等会儿你们合计一下,看看还缺什么,买齐了带过去。”
9. 第 9 章
姜言打开存折扫了一眼,合上递回去,“小老头就这么点存款了吧。”
姜存知是教授、高级讲师、精密机械工程师,没退休前一个月230元,退休后161元/月,他自动要求减半。
50年代初,抗美援朝总会发出 “捐献飞机大炮” 的号召后,沪市各界迅速响应。
工人、农民、学生、商人、文艺工作者等社会各阶层纷纷参与,通过节省开支、开展生产竞赛、举办义演义卖等多种形式踊跃捐款。
姜家存款捐了大半,黄金更是一点没留。
后面儿媳去世,儿子去港,留下四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吃穿用度无一不是他在负担。
再加上后来三个孙女出嫁,那一笔笔嫁妆,说是儿子出,可他哪有什么钱,在港城工作生活,拿的却是内地的工资额度,自己顾好自己之余,给小孙女点零花就不错了。
姜定知指望不上他,早早便节省着给四个孩子准备嫁妆、聘礼。
除去这些,手头还真不剩什么。
好在每月还有退休金可领。
姜存知看着存折里的两百块钱,笑道:“嫌少啊?”
“可不,连我存折的零头都没有。”姜言往爷爷身边坐坐,伸手挽住他的胳膊,将头枕在他肩头,亲昵道:“你不知道,昨天二姐都羡慕了。”
姜存知将存折放在桌上,抚抚小孙女的头,教她道:“财不露白。言言,永远不要考验人心。”这家属院,父子相疑、母女反目、姐妹翻脸的类子还少吗?
他虽相信自家几个孩子的人品,可也知数目差距太大,是人都会心存不平。
“没让她看,她自己一笔笔算的。”姜言也没想到,三张存折的总合会那么多。
“爷爷,那张数目最大的存折,是谢稷给我的吗?”
“嗯。你也知道他是学土建的。60年代前后,个人还能接私单,他顶着清大学生的名头,大二就开始接活了,家宅、厂房,城市规划都参与了。刚开始是为了弄些吃的,59、60、61年,吃用富裕的也就那些富商,政府部门也能均点,三年下来,名声在小圈子里打出来了,那钱还不是跟雪花一样滚进口袋。”
清大是培养工业的摇篮,学制6年,后面两年可没少挣。
姜言惊讶地瞪圆了眼:“他们学校不管吗?”
“‘大/跃/进’别人炼钢,他搞基建;学校组织学工学农,他搞基建。都是半工半读,谁又能说他错了?”
姜言竖起大拇指,赞了声:“高!”
姜定知哈哈笑道:“他聪明着呢,活接多了,分出去不少,慢慢又在明面上隐去了身影,师生都受了益,也就显不出他来了。”
再次抚了抚小孙女的头,姜定知不厌其烦地叮嘱道:“这钱藏好了,除了你和谢稷,谁也别说!”
姜言重重点了下头:“嗯。”
“去把你列的清单拿来,看看还缺什么,今天赶紧买了。”
“清单在哪呢?”
“写字台的抽屉里。”
姜言回屋找物品清单,姜存知收好存折,起身唤上慕言去楼下转转,顺便接接两个过来干活的孙女婿。
行李多,吉普车只能塞些被子、衣物、书籍之类,可谢稷昨天看了,这些都用樟木箱装好了。
国营木器厂定制的大号樟木箱, 120cm×60cm×60cm,一只25元。
姜言他们打包行李,用了四个,另有一只皮箱、一只竹编藤箱。
樟木箱装不进吉普,用人力三轮车拉,来回得跑两趟;太重了,全放上,谢稷怕三轮车会爆胎。
两趟折腾下来,上午别想做其他事了。
谢稷嫌费时间,上楼揣包好烟,骑上人力三轮车去了运输组,还了三轮,花钱租了一辆“跃进小卡”。
车开回来,二姐一家三口和大姐夫李柏舟已经到了。
蒋弈衡和李柏舟抬着一个樟木箱正从别墅里出来,谢稷打开车后拦板,挽袖上前,抬起一边,合力送上车……
几人忙着抬箱装车。
姜言和二姐凑在一起,看物品清单。
真全啊,吃的穿的用的,就连锅碗瓢盆、电风扇、收音机、卫生巾、月事带都备上了。
姜瑜转头看向进门抬箱子的谢稷:“言言的自行车别忘了。”永久26寸女式自行车可不好买。
姜言拍拍手边的皮箱:“这个箱子,我要带在身边。”
谢稷朝妻子点点头,跟二姐道:“生活区和学校都在山里,上坡下坡,不方便骑车。”而且江城多雨,路没修,一地泥泞,车骑人更恰当。
“平常你们不用进城买东西吗?”
谢稷没说他们进城坐船,只摇了下头,取过妻子手里的物品清单看了看,抽出口袋里的钢笔,添写了几样。
姜言接过来一看,雨鞋、雨衣,标了大小号,不用说是给她和慕言准备的。
“不用给你买吗?”
“我有厂里发的。”他要进洞,雨鞋、雨衣必不可少,厂里对进洞人员吃穿上有福利。
姜瑜一听进城都难,要过谢稷手里的钢笔,唰唰又添了十几样。
红糖、白糖、奶粉、麦乳精、布料、绒线……
“这些不都买过了吗?”姜言指着上面划√的物品道。
“少了。”
姜言抬头看谢稷:“生活区有商店吗?”
“有,物资缺。”
姜言:“二姐,没票啊。”
姜瑜拿笔的手一顿,长叹一声,只得将刚写的一笔划掉。蒋弈衡带来的军用票,大姐夫找同事凑的各种票证,她找医院同事换的糖票、奶粉票,早在几天前就都买成物资给小妹装箱了。
谢稷拉开写字台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只信封,递给姜言。
姜言打开,有钱有各种票证,侨汇券都有几张:“你从江城带回来的?”
“嗯,有一些是昨晚找王才哲换的。 ”他是市计划组副组长,管的是全市的生产、物资、基建等计划的制定和协调。
想弄点物资,那可太容易了,更别说只是一些票证了。
姜瑜接过来扒拉一遍,欣喜道:“走,去侨汇商店。”随之悄声在姜言耳边嘀咕道:“再给你买两件胸衣,几包卫生巾。”
姜言脸一红,忙捂住了她的嘴。
谢稷耳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让二哥开车带你们过去。”
蒋弈衡拍拍身旁的樟木箱:“我先帮你和大哥把这最后一个箱子抬下去。”
李柏舟抹了把额上的汗,拄着腰笑道:“让我缓缓,几天不干活,方才差点闪到腰。”
姜言起身给三人倒水:“辛苦了、辛苦了,中午去大哥家吃,我买菜。”
李柏舟就笑她:“是不是还要我来烧?”
“不用不用,那能辛苦您呐,我去饭店买人现成的。来来,都说说,你们想吃什么?”
“你可真会躲懒!”蒋弈衡率先报出了菜名,“我要一份红烧肉。”沪市的菜他真吃不习惯,什么都要放点糖,“要正宗的北京红烧肉,不要加糖。”
“好咧,记下了。大哥呢?”
“我吃什么都行,给你姐点份鱼吧。”
“嗯,大姐喜欢吃清蒸鲈鱼……”
记好四菜一汤,姜言收了纸笔。
三人各喝了杯凉白开,合力抬起樟木箱一鼓作气下楼、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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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谢稷带着李柏舟开车走了,姜言招呼着爷爷和两小只一起去侨汇商店。
姜定知拒绝了,大热的天,他才懒得跑呢。
姜言也不勉强:“行吧,那中午我们回来接你去大姐那吃饭。”
姜定知几天没见大孙女了,也担心她的身体情况,点头应了。
几人刚走,张宁和王才哲拎着大包小包来了。
一见姜定知便请罪,声称有负谢哥的重托,没有照顾好嫂子。
姜定知笑得和蔼,言语亲切又随意:“意外什么时候到,谁能预料?这怎么能怪你们呢,便是我这个当爷爷的,不也没将人护好。”
你来我往地又寒暄了几句,王才哲掏出一沓侨汇券、全国粮票、工业券等放在桌上:“昨天不知道谢哥要带嫂子和慕慕随他去三线,身上带的票不多。这是我专门找人凑的,劳您帮忙转交一下。谢哥回来,看看还缺什么,跟我说一声,保证办妥。”
姜定知取了两张奶粉票,其他的推了回去:“都是自己人,我也不跟你们客气,该买的其实已经买好了。奶粉,大人小孩都需要,江城不好买,我就代谢稷收下了。”
两张奶粉票,太少了。王才哲又挑了些递过去:“到哪也避不开‘吃穿’二字,这是布票、肉票……”
姜定知摆手:“山沟沟里不比沪市,衣保暖食保腹即可。”
“那哪成,嫂子自幼没有受过什么苦,慕言又自来娇生惯养……”
这说的什么鬼话,他家孩子怎么就没吃过苦、娇生惯养了?!
但话又不能直接顶回去,咱得占大义。
“才哲!”姜定知打断道,“不合群亦是大忌。主/席都说了,我们要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在这风雨飘摇的年代,最好的保全便是融入群众,别做那个出头的,也别做那个异类。
孙子姜宸是学水利的,只要亲家那边活动一下,便可调去兰州参与刘家峡发电厂的建设工作,可为什么还在农场?
因为他们这样的家庭,十全十美就是大忌、就是不合群、就是特权!
所以,它需要一个下放人员,用来抚平人心的羡慕、嫉妒、愤懑与不公。
王才哲心头一凛,这话又何尝不是在点他和张宁,讪讪地收起票证:“谢谢姜爷爷的教诲。”
姜定知打哈哈:“人老了,便总爱回忆起从前……炮火下,粮价那是一涨再涨……一碗麦麸野菜粥吃得喷香……”所以,别觉得现在苦,跟以前比,如今的太平年月简直是福窝!也别觉得有点权力便可以为所欲为,人呐,要知足守福。
听了番老人的忆苦思甜,眼见是等不到谢稷了,张宁和王才哲告辞离开。
姜定知将人送到楼下,目送两人骑车走远,刚要转身进楼,寻人下几盘棋打发时间。
“姜爷爷,”卫淑莲牵着女儿的手,出来买汽水,朝远去的二人望了望,“这两位身份不简单吧,快中午了,您怎么没留饭?”
姜定知摊摊两手,温和地笑道:“我什么手艺,你还不知道。怎么今儿来了,调休吗?”
“不是,我们请了一天假。”卫淑莲笑道:“淑华从农场回来了,我带盼盼和东升回来看看她,别日后见了面不认识。”
“淑华回来了!”姜定知扬了扬眉,“怎么没见她出来。”
“可能觉得丢脸吧。小姑娘家家的,晒得跟黑炭头似的,那腰围又粗又壮,您也知道她自来爱美,哪受得了大家异样的眼光。”
姜定知养大了三个孙女,并参与了她们的成长,特别是小孙女,养得娇他护得紧,便也知道了些小姑娘们话语间的机锋,他却没想到,眼前看着长大的邻家姑娘,有一天会将心眼子用在自个亲妹妹身上。
10. 第 10 章
“淑华这次回来是相亲的吧,”姜定知笑着掏出一颗奶糖递给盼盼,“我前天听一楼的凤霞同志说,侬姆妈托她帮忙给淑华介绍了位对象,柴油机厂的技术员,烈士后代。”
“侬爹爹这次没出事,是我家言言给挡了灾。”要不是言言被砸破头,昏倒在地人事不知,那帮人怕闹出人命,撤了,卫家这一回不死也脱层皮。
“下次,就不知道有没有这么个挡灾人了。”所以,但凡聪明点,就别搞破坏,尽力促成吧。
也算他对自小看大的孩子一点回护。
没看卫淑莲陡然难看的脸色,姜定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别墅,“老张、老张,在家吗,来来下盘棋。”
王凤霞推推丈夫:“叫你呢。”
张教授一边搬起凳子、拿着棋盘棋子往外走,一边跟妻子抱怨道:“我就不爱跟老姜下棋。”
王凤霞笑:“下不赢吧。”
“看破不说破,咱俩还是好朋友。”张教授说妻子。
王凤霞笑骂道:“那我真倒霉,这个朋友当的,不但要给你洗衣烧饭,还要帮你照顾老人养育孩子,听你日常牢骚……”
“打住打住!夫妻恩爱,相处如友,多少夫妻求不来的事,怎么到了你嘴里,这么俗呢?”
“没办法,我就是活在人间烟火里的俗人一个。”
姜定知在厅里听得大乐:“老张啊,王凤霞同志说出了生活的真谛,人家才是雅呢,大雅!”
张教授瞪他:“别添乱!”生怕他跟老妻吵不起来是吧?
“哈哈……”姜定知抚须而笑,接过他手中的物饰摆好,当先坐下,朝他做了个请。
金角银边草肚皮,张教授捻起一枚黑色棋子,随手落在了角部。
姜定知捏起白子跟上。
王凤霞拎了菜篮坐在二人身边择菜,见卫淑莲扯着小囡急匆匆往楼上走,忙道:“淑莲你慢点,别把孩子摔了。”
“晓得。”
王凤霞:“这闺女,怎么一股火气。”
姜定知瞟了眼,转头询问道:“淑华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安排两人相亲啊?”
说起这事,王凤霞正愁呢:“卫家的事没个定论,我怕婚事说成了,害了人家小伙子。”
“那倒不至于,外嫁女牵扯不了那么深。再说,”姜定知“啪”落下一子,堵了张教授的去路,“小卫没那么蠢,几天了,家里不该存在的早该处理了。抓不住把柄,便是定罪,也不会太重。”
张教授盯着棋盘,犹豫不决,不知下哪好:“是不会太重,去五七干校刨地呗。”
王凤霞:“有个下放到五七干校的岳父,小李升迁能不受影响?”
张教授脱口道:“那就让淑华跟小卫两口子断亲!”
王凤霞气得抬脚踢他:“闭嘴!不会说话就别吭声。”
张教授拍拍身上踢的灰,气鼓鼓道:“母老虎!”
王凤霞举着把择了一半的韭菜要打他。
张教授瞬间讨饶地拱手。
姜定知看得呵呵直乐:“断亲这话,过了。当媒人嘛,把话跟双方说清楚,成不成看天意!”
张教授悻悻地摸了下鼻子。
王凤霞点头:“下午我去趟柴油机厂。”
*
车子开到侨汇商店门口,姜言扶着二姐、带着慕言卓航下车等在一旁,蒋弈衡去停车。
“言言——”
姜言闻声看去。
马路对面,一个身段高挑、身着军装的靓丽姑娘正朝她拼命挥手,“言言、言言——”
姜言高兴地跟着挥手叫道:“珍珠——”
“是我。”对方笑着朝这边快步走来。
姜瑜看着女人,面色复杂,小妹刚在医院醒来时,曾询问过这位好友的近况,当时她含糊过去了,现在却不得不说清楚了。
将妹妹颊边的发掖在耳后,姜瑜轻声道:“67年,经人介绍,她跟沈阳军区的一位团级干部结婚了。婚后,调去了沈阳军区文工团,上个月,我听人说,她离婚了,一直在申请调回来。”
姜言不敢置信地看向二姐,几年间,珍珠身上发生这么多事吗?
姜瑜握住小妹的手:“调去沈阳后,你们来往就少了。”小妹朋友不多,珍珠是其一,渐行渐远后,小妹还伤心了好长一段时间。
“言言、二姐,”珍珠走到几人跟前,弯腰看着慕言、卓航笑道,“让我猜猜,这位小朋友是慕言吧?长得像极了侬姆妈小时候。”
慕言害羞地往姆妈身边靠了靠,点点头。
“那你就是卓航了!”
卓航抿抿唇:“阿姨好。”
“真乖。”珍珠抚过卓航的头,直起腰,看着姜言额上的纱布,担心道:“言言,你额头怎么了?”
“不小心被人砸了一下。”
“哪个龟孙子啊,不想活了……”
姜言“扑哧”乐了,没变,还是她记忆中那个珍珠,那个玩伴,那个好友。张手,姜言一把将人抱住:“珍珠,好久不见!”
姜言9岁考入市三女中,珍珠作为班长,自动担起了照顾她的任务。
珍珠性格大大咧咧,爱玩爱闹,初识,姜言挺烦她的,太闹腾了,影响她学习。
烦不胜烦,半年后,姜言再次跳级,去了201班。
结果一个暑假过去,姜言在301班,再次见到了她。
她笑得明媚而张扬,站在坐位旁朝她笑道:“姜言,我厉害吧,直接跳了一级!”
事后她说,为了追上她的步伐,实现照顾她的承诺,她让爹爹给她请了三位家教,悬梁刺股狠下了一番功夫。
又说,短短一年,她吃了一生的苦。
姜言不为所动,有计划地学习着,一步步朝目标前进。
那时她的梦想是像嗲嗲一样当一名外交官。
珍珠是不会看人脸色的,硬是一点点挤进了姜言的生活。姜言去图书馆,她跟上,姜言看什么书,她看什么书;姜言去食堂吃饭,她捧着家里送的饭盒坐在对面,一心一意要投喂……
迈入高中时,姜言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珍珠誓要做一对好姐妹,跟她约定一起报考沪市外语学院,毕业后一起进外交部,做一对劈向西方的双剑合璧的姐妹花。
却没想到,高考前夕,珍珠陡然改了志愿,没有和姜言一起走进考场,而是参加了警备区文工团的招生。
姜言自幼跟着爷爷读老庄,对此看得开,珍珠并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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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语言天赋,单单英语一门外语,便学得十分吃力,真强行跟她一起上外语学院、进外交部,不一定是好事。
现在也挺好的,都在沪市,星期天还可以一起去图书馆、一起逛百货商场、一起看电影、喝茶、看百戏……
珍珠却在接到录取通知书那天,跑到姜家,神情激动地朝姜言大吼了一通,说她打从心底就没承认过她这个朋友,也不在意她想什么、做什么……所有的亲近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姜言被吼懵了,抱膝想了一晚,第二天做了她爱吃的红烧小排去她家看她。
珍珠姓宋,她父亲是沪市有名的纺织大王,住的是花园洋房。
宋先生很热情地接待了她,书房里,宋先生跟姜言说了他家现在面临的困境、让珍珠进警备区文工团的原因,并请她理解一个父亲为护女儿,所做的选择。
从书房出来,姜言上楼敲响了珍珠的房门。
珍珠靠在门后,默默流泪,瓮声瓮气问她:知道错了吗?她都改志愿、消失了,作为朋友不该担心地上门问问吗?
姜言掏出写的检讨书,站在门前,念了半个小时。
过往的点点滴滴在二人脑中一一浮现。
门打开,珍珠流着泪扑向姜言,两人和好,友谊更甚从前。
然而,66年,运动来时,珍珠自顾不暇,姜言亦深陷其中。
所谓的渐行渐远,姜言知道,定是珍珠怕连累她,单方面疏远了距离,想着,泪流满面。
珍珠抱着她的身子僵了僵,跟着红了眼眶,声音哽咽道:“对不起!言言,对不起……”
蒋弈衡停好车过来,看着抱头哭泣的两人,目带询问地朝妻子扬扬眉:怎么回事?
姜瑜抱起有些吓到的慕言,走到丈夫身边,无奈道:“好友重逢,喜极而泣。”
“来,我抱慕言,你去劝劝。”在侨汇商店门口哭,被外宾看到就不好了,多影响国人形象啊。
姜瑜颔首,将外甥递过去,走到二人身旁,拍了拍两人的肩,“你俩要不要找个地方,好好地叙叙话。”
姜言察觉到来往行人注视的目光,不好意思地松开珍珠,接过二姐递来的帕子,低头擦脸。
珍珠吸了吸鼻子,抹了把脸,朝二姐笑笑:“你们要进去买东西吗?”
“嗯,言言他们母子要和谢稷去三线,明早的火车,还有点吃用要添置。没事,她缺什么,我买就行,你们找个地方聊聊吧,再相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去三线?!”珍珠诧异地看向姜言道:“我听说三线生活很苦,你……”
“有谢稷在呢。”姜瑜打断她道。
珍珠恍然,是呢,有谢稷在,总是能护住她、不让她吃苦的。
姜言将帕子揣进兜里,四周看了看,是她熟悉的地方,随即一指西餐厅:“去哪坐坐?”
珍珠点头:“二姐,你们买好东西,去那边找我们。”
“好。”
姜言转身问慕言是跟二姨他们去侨汇商店,还是跟姆妈去西餐厅?
慕言知道姆妈跟姨姨有话要说,抱紧了蒋弈衡的脖子:“跟二姨父。”
蒋弈衡欣喜地抱着小家伙乐道:“乖,等会儿二姨父给你买糖吃。”
11. 第 11 章
华侨商店附近的宝大西菜馆,位于淮海中路,距离市三女中大约1.5公里,骑车通常在10—15分钟左右。
是珍珠和姜言中学时代最常光顾的西餐厅。
周六的下午,抑或是考完试、从电影院/艺术剧场出来,骑车过来,坐在窗前,叫杯鲜榨果汁、牛奶或是偷偷要瓶果酒、点两杯咖啡,再吃块甜点,听听音乐、写写作业、背背英文/俄文原版名著。
跟来此的“老克勤”、外国侨民、机关干部和企业职员,聊聊西方文学,听他们谈谈过往。
看书累了,望着窗外的风景,随意扯过纸笔,画张速写。
再次踏入,两人的脚步都是欢快的,珍珠更是不自觉地哼唱道:
小鸟在前面带路,
风啊吹向我们,
姜言接道:
我们像春天一样,
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
两人相视一笑,眉眼弯弯,合道:
跳啊跳啊跳啊,
跳啊跳啊跳啊。
轻点着脚尖,手挽手,步上二楼。
相熟的服务员拿着菜单,尾随在后,看着还像当年一样,充满了青春朝气的两人,嘴角含笑。
八点多,刚开门没一会儿,二楼没人。
在惯常的位置坐下。
胖胖的服务员递来菜单,笑道:“两位好久没来了,要喝点什么?”
姜言接过菜单,打量四周,还是有变化的,刀叉入库,筷子上桌,不做西菜了,就连“土豆烧牛肉”这样的菜名,都改成“红烧牛肉”,以避洋名。
珍珠笑道:“我是工作需要调去外地,想来也来不了。言言呢?”
姜言记忆里最后一次来是1966年9月,大姐参演的电影《十月》上映,一家人从电影院出来,来此为大姐庆贺。
至于她出事后的五年里,有没有过来,就不知道了。
“太忙了。”姜言随意找了个借口,转头跟服务员道:“麻烦给我一杯热牛奶,给她来杯咖啡,点心嘛……方才进门,我闻到刚出炉的哈斗和蝴蝶酥的香味了,就每样来一份吧。谢谢!”
服务员应了一声,下去了。
“什么时候从沈阳回来的?”
“前天,”珍珠伸手越过桌面,捧住姜言的脸,仔细打量着她额上的伤,“你这头到底怎么回事?谁伤的?”
姜言掰开她的手:“几天前,我家对门被人抄家打砸,我站在门口看情况,被一只丢来的碎果盘砸了下。”
“另外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姜言托腮道,“我从医院醒来,丢失了66年冬之后的五年记忆。”
珍珠惊愕地张大了嘴巴:“确定不是文学作品看多了,逗我呢?”
姜言瞪她:“我是会说笑话的人吗?”
“医生怎么说?还能想起来吗?”
“拍了X光片,说是这一下砸过来,让五年前淤积在脑中、还没消化吸收完的血块移了位置,问题可能就出在这儿,能不能想起、什么时候想起,谁也不知道。”
“你可真是够多灾多难的!”很快,珍珠想到什么,拍着桌子哈哈笑道,“那你岂不是连谢稷也忘了?”
姜言轻叹:“别说谢稷了,儿子我都不知道怎么来的,身上完全找不到怀孕生子的痕迹。”
珍珠狐疑地隔着桌面看向她的腹部:“你肚子上没有妊娠纹?”
姜言摇头:“大腿侧面倒是有两道,极浅,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珍珠羡慕地直翕(xī)煞:“我要有你这体质就好了!”
姜言一愣:“你——”
珍珠点头:“你出事后没多久,我就在嗲嗲的安排下,嫁给了沈阳军区的季九倾,为了很快在季家站稳脚跟,怀孕生子是我当时唯一的选择。”
姜言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孩子多大了?男孩女孩?”
“男孩,四岁,叫季思言。”说到儿子的名字,珍珠下巴轻扬,带了抹小得意。
“一听就知跟慕言是兄弟,”姜言笑道,“带回来了吗?”
“嗯,在家呢,淘得狠。”珍珠言语里带着宠爱。
“孩子日后就跟着你了吗?”
珍珠被这话问得一愣。
“我听二姐说,你离婚了。”姜言伤感道。
珍珠嘟了嘟红唇,不忿道:“没离掉!”
“啊!”
“离婚报告都交上去了,季九倾那个混蛋又反悔了,找他们师长要回来了。”珍珠拍着桌子气道,“我闹着说我在沈阳水土不服、做梦都想回沪市,他就给我买火车票,让我回来住几天,结果你猜怎么着,临上车了,他把我婆婆和思言一块打包,丢给我了。”
姜言看向端着托盘上来的军装男子,眨了眨眼,怎么都是她方才点的东西?
季九倾朝姜言微微颔首。
珍珠见姜言眼里满是好奇:“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闹着离婚?”
姜言看着男子停下脚步,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有了猜测,缓缓朝珍珠点了下头。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姜言双手托腮,唇角翘起,好整以暇道:“都想听。”
“假话就是,季九倾大老粗一个,一点生活情趣都没有,我俩没话聊,过不下去了。”
姜言扬眉:“真话呢?”
珍珠抠了抠桌上的餐垫:“我们结婚没满三月,我家就出事了,抄家下放,紧跟着我公公也被人关了起来。虽然大家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我公公出事,肯定是受了我家的牵连,季九倾也因此,五年里,一次次错过升职的机会。”
“我竟不知,一向大大咧咧的宋同志,也有心思细腻的一面。”季九倾缓步上前,取了牛奶放在妻子面前,递了杯咖啡给姜言。
珍珠“霍”的一下转过头,惊呼道:“季九倾!你怎么在这儿?”
“妻子带着老娘儿子跑了,我能不追来吗?”
颠倒黑白,珍珠气得跳脚:“你娘和思言是我要带的吗?”
姜言接过咖啡,自然地跟珍珠对面的牛奶换了下。
季九倾眉一挑,伸手道:“你好,姜同志,自我介绍一下,季九倾,宋珍珠的爱人。”
姜言起身,与之轻握了下,笑道:“你好,季同志。需要我让位,给你和珍珠一个谈话的空间吗?”
“多谢!”
姜言婉尔,朝珍珠促狭地眨眨眼,端着牛奶朝楼下走去。
“言言——”珍珠急了,伸手抓人。
姜言回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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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她一个加油的手势,步下一楼,朝门口的西点柜台走去,她闻到奶油蛋糕的香味了。
服务员上前询问她需要什么?
姜言将糕点票、奶票和钱递过去,指指刚摆进玻璃柜台的4寸奶油蛋糕:“麻烦帮我包起来,给楼上那位同志上杯红茶,连同先前的账一块结了。”
“好的。”
宝大西菜馆一楼设有咖啡茶座和西点;二楼为正餐餐厅,适合约会、家庭聚餐、商务宴请,姜言和珍珠习惯了坐在二楼临窗位置看街景,极少在一楼坐。
这会儿,二楼让给了珍珠夫妻,姜言便在一楼寻了张临街的位置坐下,一口口品尝着杯中香醇的牛奶。
服务员悄悄地放了一叠报纸在桌上。
姜言道了声谢,放下杯子,拿起报纸翻看了起来。
建党50周年纪念。
“七·二一”指示发表即将3周年,工人大学办学成果。
批/修/整/风/运动。
我国外交战线的重大胜利,强调“反对美帝霸权主义”的立场。
爱国华侨科学家首次来沪探亲。
美国军用飞机侵入我国领空事件,声援巴勒斯坦游击队、越南人民反美斗争。
国/务/院转发《关于做好计划生育的报告》后,沪媒迅速跟进,宣传“除人口稀少地区外,各级要加强计划生育领导”,提倡“晚婚晚育,少生优生”……
一目十行捡着看完,端起牛奶一饮而尽。
姜言起身伸了伸懒腰,看向窗外。
没一会儿,蒋弈衡提着大包小包从华侨商店出来了,身后跟着二姐和两小只。
姜言转身出门,迎了上去。
“姆妈——”
“小姨——”
小家伙们看到姜言飞快地朝这边奔来。
路上有车,姜瑜和蒋弈衡连忙喝止。
姜言加快脚步,避着车,小跑了过去。
弯腰抱起一只,又去揽另一个。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伸来,先一步将卓航抱了起来。
卓航惊呼一声,忙揽住了对方的肩膀。
姜言仰头看去,是谢稷。
“你忙完了?”
“嗯。”谢稷再次伸手,把慕言接了过去。
“小姨父!”
“爸爸!”
谢稷各应了一声,看向几人:“去看大姐吗?”
蒋弈衡看看表,得去饭店提前订菜了:“嗯,走吧。”
姜言指指身后的宝大西菜馆:“我过去跟珍珠说一声。”
谢稷诧异道:“宋珍珠回来了?”
“嗯,她爱人也来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见见人?”
“好。”谢稷将卓航放在地上,抚了抚他的头道,“小姨父带弟弟去见你小姨的朋友,一会儿回来再抱你。”
卓航一把揪住他的裤腿:“小姨父、小姨父,我想吃冰激凌。”
姜言笑道:“一起吧,我买了只奶油蛋糕,4寸,有点小,看他们还想吃什么,再要点。”
谢稷没说什么,弯腰又将小家伙抱了起来。
姜言看向二姐和蒋弈衡:“你俩要不要一块过去坐坐?”
姜瑜摆摆手:“你们快去快回。”
12. 第 12 章
这不是谢稷和季九倾第一次见面了,五年前姜言出事,谢稷得知消息,赶回来处理。
彼时,季九倾亦在沪市帮宋家周旋。
二人联手处理了一批搅局者,并暗中收藏了些古董字画。
运动期间,很多人将贵重物品转移,也有很多人选择把家里的贵重物品销毁。
那时,经过人民银行门口,便会看到排着长队的老人,揣着金银首饰,来银行兑换人民币。
银行只收金银,首饰上镶嵌的翡翠、钻石、红蓝绿三色宝石、珍珠、绿松石等物是不要的,都被一一撬下来扔在一旁。
街道、里弄的垃圾箱里,常常会看到被居民扔掉的各类金银首饰、外币,甚至是古董字画。
抄家的前一刻,冲进抽水马桶的金戒指、钻石、耳环、胸针等物,亦不知凡几。
再次相见,季九倾等谢稷放下托盘里的小蛋糕,抬手给了他一拳:“好久不见!”
最烦这种没有边界感、不讲规矩的军痞了!
谢稷眉头一皱,踉跄地退了两步,痛苦地捂着左胸,弯了腰。
珍珠惊呼一声,气得扯着季九倾的胳膊狠狠锤道:“你当他是你手下的兵啊,身体素质强得随你怎么操练!伊就是只孱头,风一吹都要倒的呀!”
谢稷刚朝季九倾弯起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
会不会说话!会不会说话!
谁是孱头?谁风一吹就倒?
季九倾余光扫过他的脸色,以手抵拳,止不住轻笑。
就知道这小子不老实,鬼心眼子贼多。
“你还笑——”珍珠不敢置信地看着他,“打了人,你不道歉,还笑?!”
谢稷朝季九倾得意地挑了下眉,夫妻五年,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可悲不?
扎心了!
季九倾气得磨牙。
带着孩子们晚一步上来的姜言,看着眼前的情境,纳闷道:“怎么了?”说着,将手里的冰激灵递了一只给珍珠。
两小只纷纷将自己左手里的冰激灵塞给谢稷和季九倾。
这玩意儿甜不拉几的!两人同时嫌弃地皱了皱眉。
“不喜欢?”姜言咬了口,幸福地眯了眯眼。
谢稷摇头,三两口吃掉手上的冰激灵,弯腰握住儿子的小手,一口下去,咬去大半。
慕慕看看爸爸的大嘴,又看看手中的冰激灵,撇嘴想哭:“姆妈,没了……”
姜言拿了块小蛋糕给他:“吃这个。”
小家伙委委屈屈地接过,嘟囔道:“不一样的。”
“那姆妈的给你吃一小口好不好?”
慕慕觑了眼谢稷的脸色,摇摇头:“不用啦,谢谢姆妈。”
姜言被可爱到了,低头亲了下他的脸蛋:“慕慕棒棒哒,真乖。”
卓航知道大人是不允许他们吃一整个的,主动掰了一大半给谢稷。
谢稷看着他手里稀巴烂的一团,指指季九倾:“小姨父吃过了,这个给季叔叔吧。”
卓航转身朝季九倾递了递。
季九倾瞪了谢稷一眼,拿只餐盘接了:“谢谢小朋友。”
卓航抿嘴笑笑。
“这是二姐家的卓航。”珍珠边跟丈夫介绍,边拿了帕子给小家伙擦手。
季九倾瞅谢稷:“我记得姜二姐嫁的是位军人吧?”
“嗯。羊城空军部队的作训参谋——蒋弈衡。”
羊城啊,空军,那打交道的机会不多。季九倾转移了话题:“方才听我家宋同志说,你调去三线了?”
谢稷颔首。
季九倾佩服地拍拍他的肩。
谢稷学的专业他知道——工业与民用建筑,毕业分配在国防军工系统核工业第二研究设计院(简称核二院),67年之后,工作去向成谜。
再出现,已在三线—— 这个范围可就广了。
不过,无一不在山沟沟里,房要他们自己盖,路要他们自己修,背砖、挑担、架线、引水、抬机器……苦啊。
他一个高才生,能主动吃这苦,并放弃城市户口,扎根深山,季九倾是真心佩服。
知道他们还要去看生病的姜诺,珍珠抱抱姜言,催促道:“快去吧,明早几点的火车,我去送你们。”
谢稷:“10:20发车,我们8点从家出发。”
开车的话,机械学校到火车站要25分钟,余下的时间足够她们朋友说话了。
双方约好明早八点半在老北站大钟底下见,谢稷便一手抱起一个孩子,姜言提着奶油蛋糕、蝴蝶酥,拿着一盒冰激凌、一支老冰棍跟珍珠夫妻在西餐厅门口挥手告别。
蒋弈衡的车停在路对面。
夫妻俩带着孩子穿过马路,朝车走去。
蒋弈衡先一步下车,看了眼站在西餐厅门口目送姜言他们过来的宋珍珠夫妻,接过两个孩子塞进后座跟姜瑜坐在一起。
姜言把冰激灵递给二姐、老冰棍给蒋弈衡,朝珍珠挥了挥手,走到另一边上车。
谢稷将吸溜冰棍的蒋弈衡赶去副驾驶位,开车朝茂园村驶去。
姜言一手揽着一个孩子,看向路边的建筑物:“不先去接爷爷吗?”
谢稷:“大哥回机械学校还车,顺便就把爷爷接上了。”
哦,他早上有骑自行车去机械学校帮忙搬行李。
姜瑜吃了半盒冰激凌就不敢吃了,递给前面的蒋弈衡,掏出帕子擦擦嘴,偏头问姜言:“方才那位穿军装的男同志,是珍珠现在的爱人吗?”
姜言愣了愣,才反应过来,笑道:“二姐你弄错了,珍珠没有离婚。”想想,又解释道:“准确来说,是没离成。离婚报告交上去,她爱人就反悔了,找领导又把离婚报告拿回来了。”
“没离就好!”姜瑜松了口气,“她离婚这事,我也是在医院听她家的一个亲戚说的,人家应该是听到了些模糊信息,不了解具体情况。”
姜言点头认同:“二姐,珍珠也生有一子,四岁了,叫思言。明早,珍珠送我们上火车,可能会带孩子,第一次见面,你说我送他什么礼物好?”
姜瑜指指她怀里的两个小不点:“问问他们最想要什么?”
卓航举手:“铁皮敞篷车,有和真车一样会亮的灯。”
慕慕跟着举手道:“工程吊运车,爸爸说这款吊车跟他在老厂里开的一样,能吊东西。”
姜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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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两个小家伙的鼻尖:“我看是你俩想要吧?”
“嗯,想哒。”卓航笑着躲了躲。
姜言今儿高兴,大手一挥:“行,买——”
去国营饭店订了饭菜,等出菜的功夫,谢稷开车载着姜言和两小只去了市百一店,二姐不愿意动,蒋弈衡陪她留在店里喝茶歇脚。
吊运车只有中等款,1.6元一辆;敞篷检阅车,有高端款,1.8元一辆。
姜言每样买了三辆,谢稷另添了三支步兵练枪,这个要贵些,3.5元/支。
光看它的外观、材质,姜言便知贵有它贵的道理,以五六式冲锋枪为1:6比例的缩小设计,带有电动声光特效,出口级工艺。
一按开关,穿着五六式军装的复刻士兵,便会“噌噌”地匍匐前进,枪口红灯一闪一闪。
时值珍宝岛事件后,“全民皆兵”的热潮还未消退,沪市工厂、学校、弄堂都在开展防空演练、军事知识学习,这款步兵练枪便成了男孩们的“硬通货”,拥有它的小孩在伙伴中也拥有了“话语权”,玩军事游戏,可以凭它当名指挥官,而买它需要玩具票、工业券和现金。
两个孩子抱着枪,兴奋得小脸通红,吊运车、敞篷检阅车都被抛在了脑后。
接上拎着饭菜的二姐夫妻,十几分钟车子便拐进了茂园村,停在19号楼下。
车门一开,都不用姜言抱,卓航和慕慕就抱着枪一个接一个地倒退着爬下车,呼朋唤友,玩去了。
李柏舟听到声响,从厨房匆匆出来,伸手去接蒋弈衡手里的饭菜。
姜言看他腰间围着碎花围裙,笑道:“大哥怕我买的菜不够吃啊?”
“四菜一汤,还真不够。”一大家子呢,又不是在东北,菜扎实。“方才回来,我和爷爷经过小菜场,买了块豆腐,四两后臀肉,几个西红柿,家里还有十来个鸡蛋……”李柏舟接饭菜的手猛然往下一坠,忙双手去提,“这不止四菜一汤吧?”
姜言抬了抬下巴:“怕不够吃,又添了两道。”
“买饭了吗?”
“买了。”谢稷提了两个网兜过来,一兜是竹桶装的米饭,另一兜是牛皮纸包着的馒头。
姜瑜坐在车里还没下来,手里捧着一个瓦罐,是冬瓜排骨汤。
“怎么买了这么多?”李柏舟惊讶道。
蒋弈衡接过瓦罐,扶着妻子下车道:“本来是没订这罐汤的,熬起来费时间,碰巧了,正要走呢,人家的汤出锅了,一打开那个香啊,小瑜的口水都要下来了……”
姜瑜拧他:“说谁馋呢?我就不信你闻着味儿,不想喝?”
“想!想!姜同志饶命、饶命……”
几人大笑。
菜够了,就不用再烧了,姜言将蛋糕、蝴蝶酥递给二姐,让她提着先上楼,她和谢稷去厨房收拾,好在,菜刚洗好,还没切。
正是烧饭点,厨房里挤满了人,姜言大家都熟,谢稷倒是没见过两回,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跟姜言说着话,目光则时不时扫过忙活的谢稷。
肉抹上盐巴和菜一同放进竹篮,挂在梁下的挂钩上。谢稷洗洗手,取了碗筷,唤上正跟人聊扯的姜言,一块儿喊孩子们上楼吃饭。
13.第 13 章
姜言和谢稷出门唤人,便见方才还干净整洁的巷弄里,短短一截路间就用沙袋撂起了两道半米高的防御墙。
慕慕带了一支队伍,小朋友们额上划着“X”,不用说,这是代表苏军步兵队——苏军士兵领章上缀有兵种符号,步兵是交叉步枪。
枪画不出来,用“X”代替了,为了一眼分辨出各自扮演的方队,便画在了额上。
另一边是卓航带的队伍,他们额上画的是红色五角星,代表了守护的解放军。
双方你来我往地喊着话,一方叫着投降不杀,另一方嚷道:“你来呀,看老子打不打死你个臭狗熊。”
姜言抚额,跟谁学的啊,张嘴“老子”,闭嘴“臭狗熊”。
谢稷看双方一时半会儿打不起来,也歇不了战,便唤慕慕、卓航先回家吃饭,吃饱了,再来玩儿。
谢稷的气场,让孩子们望而生威,不敢反驳,队伍一哄而散。
小家伙们抱着枪,满头大汗地跑来:“爸爸,姆妈。”
“小姨,小姨父。”
谢稷应着,将装有碗筷的篮子递给姜言,一手抱起一个。
洋松木扶梯,部分已包浆,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不到一米的宽度、略陡,姜言跟在后面走得小心。
李柏舟听到孩子们的叽喳声,先一步等在了三楼楼梯口。
谢稷将孩子放在地上,回身接过姜言手里的碗筷塞给他,带着妻儿去卫生间洗手。
姜诺拿着香皂盒和毛巾过来:“言言的头好些了吗?”
姜言看她肤色蜡黄,眼尾有了细微的纹路,长发用一条手帕在脑后系了一道,大夏天的一身长衣长裤,脚上还穿着棉袜软底布鞋,完全不是记忆里在家开舞会,大红长裙,金色高跟鞋,妆容精致,满场飞舞的青春靓丽模样,眼眶一热,喉间似堵了块硬物,“我没事,阿姐……你……”
姜诺先是一怔,随之想到什么,演技立马上身,眼神躲闪地似被什么烫了下,飞快道:“没事就好,赶紧洗吧,都等着你们吃饭呢。”说着,将东西塞给姜言,逃一般回了屋。
大姐是父母的第一个孩子,亦是爷爷寄予厚望的长孙女。她独立、美丽、优雅,骨子里带着股被家族偏爱滋养出的骄傲,占尽了长辈的疼惜与资源倾斜。
姜言后知后觉地明白,方才那点不加掩饰的心疼与怜惜,竟像一把钝刀子,轻轻一划,戳破了大姐维系的自尊与骄傲。
谢稷将一切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唤道:“言言,洗手了。”
“唉,就来。”姜言转身将香皂盒递给他。
谢稷取出香皂,按着玩水的两小只,给他们的手上各打了一遍:“来,像我这样搓搓……”
姜言无措的心神被他的声音、动作吸引,男人衣袖半挽,腰线微弯,逆光里,侧颜似一笔勾勒出的素描……
谢稷偏头:“看什么,还不来洗?”
姜言脸一热,忙把毛巾递了过去。
洗完手,几人进屋,饭菜已摆满桌,李柏舟开了两瓶啤酒,给爷爷和两个连襟满上。
姜言三姐妹和两小只喝汤。
餐桌上,姜言的目光几次从大姐身上扫过,关心的话在舌尖绕了几绕,感觉怎么说都不妥,想给她夹一筷子爱吃的菜,又没在桌上看到公筷。
姜诺给了爷爷一个确认的眼神,垂头喝汤。
姜瑜喂儿子的功夫,悄悄扯了把小妹:“你跟老大咋了?”古古怪怪的。
姜言摇头。
爷爷和谢稷同时放下酒杯,心情沉重,看来这次受伤,言言丢失的不只是五年的记忆,还有情商,智力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
李柏舟和蒋弈衡互视一眼,忙找了话题活跃起气氛,一顿饭热热闹闹吃完,爷爷便开口让谢稷带姜言和孩子们出去走走,或是去儿童艺术剧场看场电影。
姜言不想动,她还没跟大姐说说话呢。
姜瑜推她:“走、走,我听说,你最爱看的阿尔巴尼亚电影《他们也在战斗》这几日正在重映。”
“二姐,那是儿童电影,我现在长大了……”
“什么时候你都是咱家最小的孩子。”
谢稷抱起儿子和卓航,招呼道:“走吧,二姐、二哥一起。”
蒋弈衡瞥眼喝茶的老爷子、收拾桌面的李柏舟和摆弄线勾花的大姐,忙不迭道:“行啊,走,看电影去。”
“看电影哟~”小朋友们兴奋地欢呼,“哦哦……看电影喽~”
几人走后,姜诺和李柏舟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在老爷子身旁坐下。
李柏舟清了清喉咙:“爷爷,我觉得还是把慕慕留下比较好。”
姜诺摇头:“谢稷不会同意的。”
姜定知放下杯子,沉吟片刻:“先这样吧,若是……言言的病情有变,我老头子亲自跑趟江城。”到时接的就不只是一个慕慕了,他要把小孙女一并带回来照顾。
姜诺的眼泪唰的一下下来了:“什么狗屁倒灶的事,怎么都让她碰上了?!”
李柏舟忙递了帕子给她擦泪:“你别急啊,有病咱就看,国内不行,就……就跟嗲嗲联系,让他想办法回来一趟,把言言带去国外治疗。”
姜定知抬手制止夫妻俩接下来的话,起身往外走道:“我下楼转转,诺诺你休息会儿。”
*
又重温了一遍儿时喜爱的电影,从儿童艺术剧场出来,姜言已心情放松地计划着晚上吃什么了。
老爷子亲自下厨烧的,鸡蛋炒番茄、肉末豆腐、拍黄瓜、紫菜汤,主食是馒头,甜点是中午没吃的蛋糕,姜诺带着孩子们给隔壁送去了一块。
怕菜不够吃,李柏舟又夹了盘他腌的苋菜梗,开了瓶凤尾鱼罐头。
条条鱼儿带籽,咸鲜入味,大人小孩都喜欢。
便是苋菜梗,姜言也夹了两筷子。
姜诺笑看她:“好吃吗?”
姜言点头赞道:“大哥在做菜上还是有九分天赋的。”
李柏舟热情地推荐道:“给你装一瓶带走?”
“好呀。”姜言欣然接受。
结果就是,走时,不但带了腌苋菜梗,还有下午李柏舟特意去南货店买的酱黄瓜、宝塔菜、乳腐、沪市特有的辣酱油和大姐给勾的绒线拖鞋。
从茂园村回来,已经很晚了,老爷子洗洗便睡了。
谢稷看着老爷子关闭的房门,再瞅瞅睡了一路,这会儿精神头十足的儿子,眸色暗了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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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言,”北面的房门打开,卫淑华轻手轻脚地走近,鼓了鼓勇气,“你能借我条裙子吗?我明天相亲穿。”
“你来挑。”姜言放下洗漱用品,带她回屋。
谢稷见此,知道一时半会儿两人结束不了,抱着儿子先一步去卫生间洗漱。
衣柜门打开,四五条裙子在那挂着,有两条商标都没拆,是姜爸上月从港城给小女儿寄来的。
他挑的是最普通的款式、最素静的颜色,可这在内地,亦是十分扎眼,姜言便没上身。
卫淑华没敢碰新裙子,只在另几条里随手拿了一件。
姜言一看她挑的颜色,便建议道:“你肤色有些黑,穿雾蓝会显得整个人没精神,拿这件蓝白条纹裙吧,既能弱化大家对你肤色的关注,还显得人清爽高挑。”
卫淑华只是觉得她拿的这条,看着最便宜。
姜言关上门,把裙子塞给她:“试试。”
蓝白条纹长裙穿在身上,卫淑华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姜言满意地笑笑,又找了双白色半跟皮鞋给她:“换上。”
卫淑华缩了缩脚:“我姐下午给我了双塑料凉鞋。”
“什么颜色?”
“桃红色。”
姜言把手中的鞋又往她面前递了递:“穿这个。”
卫淑华的脚比姜言小半号,穿着稍微有点大,姜言用卫生纸叠了两个长方形,塞在她脚后跟处,让她走几步试试。
卫淑华两三年没穿高跟皮鞋了,一开始走,身子有些僵硬。
姜言上下打量眼,又翻箱倒柜找出一条蓝白相间的小方巾,“给,明天绑头发。”
卫淑华看看手上的老茧,有点不敢接,怕勾丝:“不用了……”
姜言连同包装袋一起塞给她:“拿着吧。明天我就要走了,再相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那你给我留个地址,后天我把衣服洗洗,鞋擦擦给你寄过去。”
姜言看她,片刻笑笑:“不用寄,给我二姐吧。我这屋里带不走的东西,我二姐会过来收拾。”
“好。”卫淑华接过方巾,伸手抱了抱姜言,“谢谢你,言言。”
姜言拍拍她的肩:“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吧。”
卫淑华带着东西刚走,谢稷抱着儿子洗漱好回来了。
姜言看着只穿了条大裤衩、裹挟一身水汽的谢稷,突然就觉得屋里又闷又热,有点让人透不过气。
“我去洗漱。”姜言飞一般冲出去,钻进了卫生间。
洗漱好,姜言磨蹭着不敢进屋。
谢稷哄睡儿子,出来找人,敲了敲卫生间的门:“言言,你要在卫生间过夜吗?”
想了想,又恶趣味地笑道:“放心,今晚不动你。”
姜言犹豫了下,打开卫生间的门,跟只小老鼠似的抱着盆,哧溜从他身边窜出,几步逃进了屋。
谢稷轻笑一声,走到公用客厅的窗边,看着繁星点点的夜空,从兜里摸出烟,点燃。
姜言将慕慕挪到床铺中间,在床里躺下,紧张地盯着房门、听着门外的动静,久久不见谢稷回来,外面也静悄悄的,慢慢地,沉沉的睡意袭来,不知什么时候便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