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终结,南北一统》 第168章 难下决心 中山城的夏夜闷热得像个蒸笼。 慕容垂独自坐在昭阳殿后阁,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玄色深衣。烛火在铜灯里跳动,将他花白的须发映在墙壁上,像一株在风中摇摆的老树。 案几上摊着三份军报,一份来自三子慕容宝,报告博陵已平;一份来自晋阳密探,详述苻丕动向;最后一份刚从西边快马加鞭送来,慕容冲死了,那个曾经让苻坚痴迷的美少年,死在了自己部将手中。 “凤皇……”慕容垂喃喃自语,用鲜卑语念着这个侄子的小字。 当初,慕容恪死后,曾举荐慕容垂担任大司马一职,但是,在慕容评的操作下,大司马一职,给了当时还年仅九岁的慕容冲,仅仅因为慕容冲是可足浑氏的儿子,是慕容暐的同母弟。 不过,慕容垂却从来没敌视过这个侄子,只因为他清楚,他的敌人是慕容评和可足浑氏,而不是这个傀儡侄子。 枋头之战后,他出奔秦国,再之后,王猛灭燕,年仅十二岁的慕容冲和姐姐十四岁的清河公主被苻坚收入后宫之中。 再之后,因为王猛劝谏,慕容冲被送出宫中,担任平阳太守。 淝水之战后,慕容冲起兵叛秦,虽败于窦冲之手,但还是收拢残兵投靠慕容泓。慕容泓的部将因为慕容泓执法苛责,又诛杀慕容冲,迎立慕容冲。 关中混战,鲜卑人正是在慕容冲的带领下,先后攻占阿房和长安。之前,长安城又流传了一句歌谣:“凤皇凤皇止阿房”,苻坚听说:凤凰这种神鸟只会栖息在梧桐树上,只会以竹子的果实为食。于是,苻坚命人在阿房城种植了十万株梧桐、竹子,希望能吸引来神鸟凤凰。但是,苻坚大面积种植梧桐的行为,并没能引来真正的凤凰。 而小字“凤皇”的慕容冲,占据了阿房,也算应验了这句“凤皇凤皇止阿房”。 不过,慕容冲的好日子,在攻占长安后结束。 鲜卑人思归,而慕容冲却想占据长安。结果就是,鲜卑人怨恨,左将军韩延顺应鲜卑军民思归关东的情绪,起兵诛杀慕容冲,拥立鲜卑贵族段随为燕王。 但是段随不是慕容氏之人,声望权势不够威慑不了部下,左仆射慕容恒、尚书慕容永杀韩延和段随,立慕容桓之子慕容顗为燕王。 随后,三十多万鲜卑人离开长安,途中内斗不断,在黄河西岸的临晋城,慕容顗被慕容恒之弟慕容韬杀死,慕容恒和慕容永闹翻,慕容恒立慕容冲之子慕容瑶为帝。慕容永杀慕容瑶,立慕容泓的儿子慕容忠为皇帝。 不久,慕容忠亦被杀。慕容永被推为大将军﹑大单于﹑河东王﹐率领部众继续东进,修筑燕熙城以暂时屯驻。 关中鲜卑的乱军,对关东的慕容垂而言,倒也未必是坏事。 就在慕容垂思考局势之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陛下,高弼求见。”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高弼躬身而入。 “臣拜见陛下。”高弼行了一礼,抬头时看见慕容垂眼中的血丝,“陛下又熬夜了。” “睡不着。”慕容垂指了指对面的席子,“坐吧。看看这个。” 他将西边来的军报推过去。高弼接过,借着烛光细读,眉头渐渐锁紧。 “慕容永……”高弼放下军报,“此人虽向陛下称臣,但其心难测。” 慕容垂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慕容永不过宗室旁支,不过,他麾下三十余万鲜卑旧部倒是不可小觑。” “陛下打算如何?”高弼问。 “等。”慕容垂只说了一个字,“等他和苻丕打起来。慕容永回关东,必过晋阳,必然会与苻丕冲突。让他们先厮杀,朕坐收渔利。” 高弼沉默了片刻。 “陛下,”他缓缓开口,“臣以为不妥。” “哦?”慕容垂抬起眼,“说说看。” 高弼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慕容永虽称臣,但绝非真心。他如今率部东归,是因为关中已无立足之地。而起麾下三十万,之所以称臣,无非是既无立足之地,也无争霸野心。若其击败苻丕,据有并州之地,则势大难治矣。 反之,苻丕称帝,召集旧部,则关东震动,苻坚余泽犹在,若其再击败慕容永,则更能凝聚人心,关东必然再乱。 到那时……” “到那时朕再出兵讨伐,也不迟。”慕容垂打断他。 “迟了。”高弼摇头,“陛下可曾算过,如今我大燕能动用多少兵马?” 慕容垂没有回答。他当然算过——博陵刚平,冀州各地叛乱不断,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过三万。粮仓里的存粮,只够支撑两个月。 “三万。”高弼替他说了出来,“而苻丕在晋阳有兵四万余,慕容永麾下部众三十万,去除老弱,精兵亦不下五万。无论他们谁胜,都将吞并对方部众,稳固根基。更为关键的是,凝聚人心,鼓舞士气。等陛下再兴兵攻打,胜算几何?”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慕容垂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良久,他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朕若此刻出兵,粮草何来?兵马何来?” “这正是问题的关键。”高弼目光灼灼,“陛下必须做出决断——是坐视敌人壮大,还是冒险一搏,彻底解决西边之患?” “如何彻底解决?” “派大军西进。”高弼一字一顿,“若苻丕胜,我军便打着为慕容永报仇的旗号,攻打苻丕,兼并关中三十万鲜卑部众。若慕容永胜,则攻占并州,与他对峙。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占据根基,否则必成心腹大患!” 慕容垂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中山城寂静无声,但他知道,这寂静之下涌动着多少暗流。他的大燕国建国才一年,就像一艘刚下水的船,处处漏水。 “五万。”慕容垂背对着高弼说,“想要彻底消灭他们,至少需要五万兵马,方能尽全功。可朕现在能调动的只有三万,粮草更是捉襟见肘。而且……”他转过身,眼神复杂,“能统帅如此大军,发动灭国之战,非朕亲征不可。” “那么问题就来了。”高弼也站起身,“陛下若亲征,中山谁来坐镇?太子吗?” ----------------- 喜欢五胡终结,南北一统请大家收藏:()五胡终结,南北一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69章 请陛下早做决断 烛火在青铜雁鱼灯里晃了一下。 慕容垂的瞳孔收缩。 他案前那卷并州军报的边角,被他自己攥出了细密的皱痕。高弼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陛下,请恕臣直言——太子殿下未经战阵,不通政务。若陛下离朝亲征,中山恐怕……” “够了。”慕容垂声音低沉,像压在磨石下的谷壳。“太子是朕的儿子,是储君。” “正因他是储君,臣才不得不说。”高弼跪倒在地,却仍昂着头——脖颈绷出的青筋,在跳动的烛光下清晰可见。“陛下,太子殿下仁厚有余,决断不足。如今乱世,守成之君难保社稷。陛下难道忘了石弘的教训?” 殿外忽然起了风,穿过廊庑的呜咽声像是谁在低泣。 少帝石弘,石勒之子,算得上仁义孝顺,温良谦恭,但一直被石虎控于掌中,废立、幽禁、最后一杯鸩酒了结,终年二十三岁。 “你想说什么?”慕容垂的声音更冷了。 高弼喉结滚动,下定决心:“陛下是否真的决定不改立太子?” 烛芯“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慕容垂盯着高弼,这个一向谨言慎行的谋士,今夜却说了最不该说的话。墙上的影子被拉长、扭曲:慕容垂的影子像一头伏在岩上喘息的疲虎,高弼的影子则如一根被积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烛烟袅袅上升,在横梁下聚成一片灰色的雾。 不过,高弼是当年为数不多和他一起出奔燕国,投靠秦国的老臣,又不是自家亲属,是没有利害关系的心腹。或许,也只有他,才敢当着慕容垂的面,直接问这个问题。 许久,慕容垂缓缓点了点头。 “朕已经决定了。”他说,“令儿早逝,宝儿现在是嫡长子,没有大过,不能废。而且……” 慕容垂没有说下去,但高弼明白,对方是想说慕容宝是先段后唯一的儿子。当年,高弼也同样被牵连,打入狱中,若非先段后抵死不认,恐怕他也要受到牵连。所以,高弼也欠先段后一份恩情。 “那么,”高弼接着说,声音平静得像结冰的河面,底下却涌着暗流,“臣有一策,或许能解眼前困局,也能……稳固太子之位。” “说。” “让太子领兵西征。” 慕容垂没动,但案上的灯焰骤然向左侧倾斜——是他呼气太猛了。 高弼继续说下去,语速不急不缓,每个字都像算好了秤两:“以范阳王慕容德和辽西王慕容农辅佐。范阳王年长稳重,辽西王勇猛善战,有此二人相助,太子未必不能建功。只要此战得胜,太子便在军中建立威望,回朝后坐镇中山,慢慢熟悉政务,或可坐稳太子之位。” “范阳王……慕容德。”慕容垂念着这个弟弟的名字。慕容德今年五十了,为人谨慎,且战事经验丰富,对自己忠心耿耿。最重要的是,他无子。更为准确的说,慕容德的家眷都在西域,淝水之战后,慕容德随慕容垂叛秦自立,其家眷全都被苻氏诛杀。 所以慕容垂从不猜忌这个弟弟。一个断了后的狼,再凶猛也会在月圆之夜对着荒野哀嚎,却不会争夺狼王之位——因为赢了也无嗣可传。而部将们跟着他,图的不只是眼前富贵,更是子孙荫庇。一个无后的主公,给不了这些。 “战后可授予范阳王高位,以示荣宠。”高弼仿佛看穿了慕容垂的心思,“至于辽西王……” 他停顿了一下。 慕容垂的心提了起来。不是缓缓提起,而是像被钩子猛地拽上去,悬在半空。慕容农,他的三子,慕容宝的弟弟。这个儿子最像他年轻的时候——不,比当年的他更锐利。 “辽西王怎么了?”慕容垂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高弼抬起头,直视慕容垂:“若陛下不准备立辽西王为太子,当及早除之。” “什么?”慕容垂不是后退,而是整个人像被无形的锤砸中,肩背佝偻了一瞬。他扶住案几,紫檀木冰凉坚硬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再者,”高弼像是没听见慕容垂的震惊,继续说,“西征之后,也不可让其在战场上继续立功。陛下,刘聪、石虎之祸近在眼前啊!” 刘聪杀兄夺位,石虎篡侄自立——慕容垂太熟悉了。乱世之中,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故事,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农儿他……”慕容垂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沙砾在陶瓮里摩擦,“也是朕的儿子,宝儿的亲弟弟。” “现在是的。”高弼毫不留情,“但人心会变。辽西王连战连胜,在军中的声望日渐高涨。长此以往,就算他本人无意,他麾下的将领呢?那些想从龙之功的人,会不会推着他往前走?陛下,别忘了您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刺进慕容垂的心脏。 是啊,他自己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如果慕容农成了第二个慕容垂…… “不。”慕容垂摇头,摇得很慢,像脖颈生了锈,“农儿不会。” “但愿如此。”高弼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极深,仿佛把五脏六腑里的气都吐尽了,“但陛下,世事难料。就算辽西王忠心不二,太子殿下能容得下一个功高震主的弟弟吗?届时兄弟相争,国家必乱。” 慕容垂走回案几边,重重坐下。紫檀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感到一阵疲惫——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骨髓深处被抽空的那种虚乏。六十岁了,他经历了太多:燕国的灭亡,家族的离散,寄人篱下的屈辱,复国建业的艰辛。如今大燕初立,内忧外患,连自己的儿子都要防备。 “高弼,”慕容垂突然问,眼睛盯着灯焰,目光却涣散,“你说这些话,不怕朕杀了你吗?” 喜欢五胡终结,南北一统请大家收藏:()五胡终结,南北一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0章 历史总是相似的 高弼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但嘴角弧度很稳,像用刀刻上去的:“臣若怕死,就不会说。陛下对臣有知遇之恩,臣不能看着陛下和大燕走上绝路。况且——”他顿了顿,“臣今年五十有三,臣这条命,早就卖给了陛下和大燕。” 慕容垂指甲掐进掌心。“那你说,朕该怎么办?”他的声音里第一次露出迷茫——那迷茫不属于帝王,只属于一个老去的父亲。 “杀了农儿?他战功赫赫,未曾有过大过。不杀?难道真要等到兄弟相残的那一天?” “世间没有双全法。”高弼轻声道,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陛下必须选择,要么改立太子,要么限制辽西王。若选后者,此次西征之后,就不能让辽西王再立大功了。最好……能找个理由,把他留在中山。给他高爵厚禄、美宅娇妾,就是不能再给他兵权。” 慕容垂闭上眼睛。黑暗里浮现的不是慕容农,而是慕容令——他的长子,最像他的儿子,文韬武略皆备,却死了,死的无比憋屈。如果令儿还在……如果令儿还在,农儿和隆儿,都会是兄长的左膀右臂。 可没有如果。令儿的坟在龙城郊外,他复国后去看过,墓碑都被荒草埋了半截。 “让朕想想。”慕容垂说,“你退下吧。” 高弼行礼告退。他起身时膝盖发出“咔”的轻响——年轻时落下的风湿。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垂独自坐在烛光中,背脊依然挺直,但烛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在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眼窝、颧骨下全是黑的,只有鼻尖一点亮。 那个曾经威震天下的身影,此刻看起来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门轻轻关上。 慕容垂没动。他听着高弼的脚步声在廊下渐远,消失,然后是宫门开合的吱呀声,最后只剩风声。许久,他才睁开眼睛,从案几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帛书。暗格里有三样东西:这卷捷报,一枚段氏生前常戴的玉簪,一把他十四岁时父亲慕容皝赐的短刀——刀鞘上的金纹都磨淡了。 那是慕容农从博陵送来的捷报,帛书边缘沾着一点已发黑的血渍,不知是送信人的,还是慕容农的。捷报的最后,还有一段话: “儿臣闻西边有变,慕容永东归,苻丕据晋阳。此天赐良机,父皇若信得过儿臣,请许儿臣领兵西进,必为父皇平定并州,擒慕容永、苻丕献于阙下。儿臣不才,愿为父皇分忧,为大燕开疆拓土。” 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透着自信和野心,太像了,像他当年写给父亲的请战书,连语气都像。那时他刚破宇文部,意气风发,觉得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为父皇分忧……”慕容垂喃喃念着这几个字,苦笑着摇头。笑声干哑,像夜枭啼。 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在燕时,也曾这样对兄长慕容儁说过同样的话。结果呢?猜忌、排挤、妻子下狱、长子被逼出走,最后自己不得不像丧家之犬一样投奔敌国。 历史难道真要重演? 慕容垂站起身,骨节噼啪作响。走到殿外廊下。夏夜的风带着热气,裹着远处御苑荷塘的腥气。打更的声音从坊市传来——三更天了。梆子声空洞地响了三下,余音在城墙之间回荡,像谁的叹息。中山城在夜色中沉睡,但这座城池能沉睡多久? 西边的慕容永、苻丕,南边的晋室,北边的草原各部,都在虎视眈眈。 还有内部。次子慕容宝平庸,三子慕容农杰出,五子慕容麟……。每个儿子都有自己的心思。弟弟慕容德忠心,但年纪大了;侄子慕容楷、慕容绍颇有才干,但毕竟不是亲生。 更不用说那些归附的部落首领,哪个不是喂不饱的豺狗,稍弱便反噬? 慕容垂独自站在廊下,手扶栏杆。木质被夜露浸得湿凉。直到东方泛白——先是深靛,然后洇出鸦青,再透出蟹壳灰,最后天际裂开一道金红的缝,像伤口绽开。 当第一缕晨光斜切过宫墙,把他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石砖上,像一柄将折的剑时,他做出了决定。 “传旨。”他对不知何时已侍立在五步外、屏息垂手的内侍说,“召范阳王慕容德、辽西王慕容农……还有太子,到武德殿议事。” “是。”内侍的声音绷得紧,像是怕惊破这清晨的寂静。 内侍退下后,慕容垂回到殿内,提笔开始写诏书。他的字迹依然刚劲,但手却在微微颤抖——不是老迈的抖,而是用力压着笔锋导致的筋挛。墨迹在帛上洇开,像一滴泪。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将笔放下,笔杆搁在砚台边,发出“嗒”一声轻响。看着诏书上的内容: “以太子慕容宝为大都督,统兵西征。范阳王慕容德为副都督,辽西王慕容农为前军统帅。调中山、常山、博陵三郡兵马,合计三万,即日集结,开赴并州。” 他看了很久,目光在“慕容农”三字上停留的时间,比别处长了一倍。然后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印——玉质,螭钮,印体被体温焐得温热。盖在诏书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印文是四个篆字:大燕皇帝。 印泥是朱砂混了犀油调制的,鲜红如血,在帛上缓缓渗开。 窗外,天亮了。光漫进来,驱散殿内最后一点阴影,烛火在晨光中显得苍白无力。中山城从沉睡中苏醒,市井人声、马蹄声、开坊门的吱呀声,像潮水般涌起。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于慕容垂和他的大燕国来说,这一天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一个用亲情、猜忌、愧疚与算计熬成的抉择,和一场注定有人要流血、有人要心碎的西征。 而这一切,都始于这个闷热的夏夜,始于他与高弼的那场对话,始于一个父亲对儿子既爱又怕、既骄傲又恐惧的复杂心情。 更始于这个乱世:一个人吃人、君疑臣、父防子、兄弟阋墙的世道。在这里,仁慈是弱点,信任是奢侈,活下去的唯一办法,就是比别人更狠、更疑、更会算计。 历史总是相似的,慕容垂想。但他忘了,历史从不重复细节,它只重复规律。而规律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最终都会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样子。 但这一次,他希望能有一个不同的结局。 只是,他能做到吗? 没有人能回答。殿外,晨风吹动檐角铁马,叮当声碎了一地。只有时间,会给出最终的答案。 而时间的答案,往往带着血腥味。 ----------------- 喜欢五胡终结,南北一统请大家收藏:()五胡终结,南北一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1章 宴席 中山城的七月,热得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 慕容农骑在马上,缓缓穿过城中最宽阔的天街。他收到父亲急召,刚从博陵回来,风尘仆仆,盔甲上还留着前几日暴雨冲刷过的泥渍。 街道两旁的百姓见到这支队伍,纷纷避让,谁都知道,这位是皇帝的三子,战功赫赫的的辽西王。 “殿下,直接回府吗?”参军郭逸策马跟上,低声问道。 慕容农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西斜,将中山城的城墙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的府邸在城东永昌坊,是父亲称帝后赏赐的,但他一天都没住过——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征战。 “不急。”慕容农说,“先去沐浴更衣,然后……” 他话没说完,前方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为首的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文官,穿着青色官服,面容清瘦,正是太子的侍从赵思。 “辽西王殿下!”赵思下马行礼,“太子听闻殿下凯旋,特命臣来相迎。太子已在府中设宴,为殿下接风洗尘。” 慕容农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刚进城不到一个时辰,太子就知道了,还派人来“迎接”——这迎接,更像是截住。 “二哥太客气了。”慕容农也下马,扶起赵思,“我刚回中山,一身尘土,恐污了太子府的门楣。不如明日……” “殿下说笑了。”赵思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拒绝,“太子说了,都是自家兄弟,不必拘礼。况且宴席已经备好,就等殿下入席。” 慕容农看着赵思的眼睛。这位太子近侍表面谦恭,眼神却锐利如刀。据说,他是慕容宝最信任的人之一,据说读过不少汉家典籍,最擅长引经据典。 “既然如此,”慕容农笑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容我先回府沐浴更衣,一个时辰后,定当赴宴。” 赵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臣就在太子府恭候殿下。” 两队人马分开。慕容农上马,继续往永昌坊走去。郭逸跟上,压低声音:“殿下,这宴……” “宴无好宴。”慕容农淡淡道,“但不得不去。” “要不要多带些护卫?” “带多少?带五百?一千?”慕容农摇头,“在中山城里,太子要杀我,带多少护卫都没用。不如大方些,就你我二人,再加几个随从。” 郭逸脸色变了变,但没再说话。他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越是危险,越要往前闯。 ----------------- 永昌坊的辽西王府确实气派。朱漆大门,石狮镇守,门楣上挂着御赐匾额。但推开大门,里面却冷冷清清,只有几个老仆在洒扫。 慕容农走进正厅,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突然觉得有些可笑。父亲赏他这座府邸,他倒是一点都没待过,哪怕是在清河的妻子崔璇,都没有让她来主持这个府邸的想法。 但是,府邸的东西倒是一点不缺,也知道,是不是直接从上一任主人那里抢回来的。 “殿下,热水备好了。”一个老仆躬身道。 慕容农点点头,走向后院。经过长廊时,他看见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在这盛夏时节投下一片难得的阴凉。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他停下脚步。 “这树……”慕容农问。 “是前任主人种的。”老仆回答,“据说有六十年了。” “六十年。”慕容农喃喃道。六十年,足够一个王朝兴起又覆灭。燕国从称王建国到亡国,也不过三十四年。哪怕从曾祖父慕容廆永嘉元年迁都大棘城,自称大单于开始,到灭国也不过六十三年。 他摇摇头,走进浴室。 ----------------- 一个时辰后,慕容农换上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 “殿下真要去?”郭逸还是不放心。 “去。”慕容农整理着袖口,“不但要去,还要带礼物。” “礼物?” 慕容农走到一个樟木箱前,打开锁。里面是他从高句丽战场上缴获的珍宝:玉璧、金器、象牙雕件……还有一顶九旒冕冠。 郭逸倒吸一口凉气:“殿下,这冕冠逾制了!” 九旒是天子的规格。诸侯王只能用七旒。 “我知道。”慕容农拿起冕冠,手指拂过垂下的玉珠,“所以才要送给太子。” “这……这是死罪啊!” “所以太子不敢收。”慕容农笑了,“但他会明白我的意思——我连天子的冕冠都敢缴获,却愿意献给他这个太子。这是表忠心,也是示威。” 郭逸愣了半天,才叹道:“殿下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这世道,谁不是呢?”慕容农将冕冠放回箱子,又挑了几件不那么扎眼的宝物:一对白玉璧,一柄镶宝石的短刀,还有一卷从高句丽王宫找到的《战国策》竹简。 “走吧。”他说,“别让二哥等急了。” ----------------- 太子府在城北崇仁坊,比辽西王府大了一倍不止。门口车马络绎不绝,都是来拜见太子的官员。慕容农的到来引起了一阵骚动,这位刚刚立下大功的辽西王,可是中山城眼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三弟!”慕容宝亲自迎到门口。他今年三十一岁,比慕容农大七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明黄色袍服——那是太子的服色。 “二哥。”慕容农躬身行礼,“劳烦二哥亲迎,弟惶恐。” “兄弟之间,何必多礼。”慕容宝扶起他,笑容满面,“快进来,酒菜都备好了。” 兄弟二人携手走进府内。慕容农注意到,慕容宝的手很软,不像常年握刀的手。看来,中山的日子,太子也过的舒坦了不少。 宴席设在花园的水榭中。时值盛夏,荷花盛开,晚风带来淡淡清香。水榭四面通风,悬挂着轻纱,既凉爽又私密。 除了慕容宝和慕容农,席上还有两人,一个是舅姥爷兰汗,另一个就是赵思。 “三弟,坐。”慕容宝指了指自己左边的席位——那是尊位。 慕容农推辞:“弟岂敢居上座?” “今日是家宴,不论尊卑,只论长幼。”慕容宝坚持,“你我是兄弟,你坐这里,天经地义。” 话说到这份上,慕容农不再推辞,坦然坐下。 ----------------- 喜欢五胡终结,南北一统请大家收藏:()五胡终结,南北一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2章 太子殿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慕容宝开始问起辽东的战事。 “听说三弟只用数月就平定了馀岩、高句丽,真是用兵如神。”慕容宝举杯,“为兄敬你一杯。” “太子谬赞。”慕容农饮尽杯中酒,“不过是仗着父皇威名,将士用命。其实馀岩不值一提,高句丽也只是边境小乱,真正难打的仗,还在后面。” “哦?”慕容宝挑眉,“三弟指的是……” “西边。”慕容农放下酒杯,“慕容永东归,苻丕据晋阳。这两股势力,迟早是我大燕的心腹之患。”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连风吹动纱帘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三弟觉得,该如何应对?”慕容宝问。 “该打。”慕容农说得干脆,“而且要快打。等他们站稳脚跟就晚了。” “可是……”慕容宝犹豫道,“父皇似乎想坐观其变。” 慕容垂虽然下定了决心,但到底还没有正式公布,慕容宝一时之间也不清楚。 “那是父皇的考量。”慕容农直视慕容宝的眼睛,“但为将者,当为主分忧。若父皇决定出兵,弟愿为先锋。” 兰汗突然开口:“辽西王殿下屡立战功,若再西征立功,只怕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了。” 这话说得露骨。水榭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慕容农笑了:“舅姥爷说笑了。我为大燕征战,为父皇分忧,何求封赏?若真要说求什么……”他看向慕容宝,“只求太子日后继承大统时,能许弟继续为国征战,马革裹尸,便足慰平生。” 这话说得漂亮。既表了忠心,又暗示自己只想当将军,不想争皇位。 慕容宝的脸色缓和下来:“三弟言重了。你我兄弟,自当同心协力,共保大燕江山。” “正是。”慕容农趁热打铁,“说起来,弟这次从高句丽得了些玩意儿,特地带给太子把玩。” 他示意随从抬上礼箱。打开后,白玉璧温润,短刀锋利,竹简古朴。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顶九旒冕冠。 兰汗猛地站起:“辽西王!你这是何意?!” 连赵思的脸色都变了。 慕容宝盯着那顶冕冠,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太子莫怪。”慕容农不慌不忙,“这冕冠是高句丽王私制的逾制之物,弟缴获后本想销毁,但又想,不如献给太子。一来,让太子看看这些蛮夷的僭越之心;二来……”他顿了顿,“弟想借这件东西表个态——连天子的冕冠,弟都愿意献给太子,何况其他?” 水榭里鸦雀无声。 慕容宝盯着冕冠看了很久,突然大笑:“三弟有心了!这份礼,为兄收下!不过冕冠确实逾制,明日便送入宫中,请父皇处置。” “太子英明。”慕容农拱手。 危机似乎过去了。但慕容农知道,真正的试探才刚刚开始。 ----------------- 宴席继续。酒越喝越多,话也越来越放得开。 慕容宝开始追忆往事:“说起来,要是大哥还在……” 他提到的是慕容令,慕容垂的长子,也是慕容宝和慕容农的大哥。慕容令勇武过人,深受慕容垂喜爱,也是个好兄长,可惜英年早逝。 “大哥若在,必是我大燕的柱石。”慕容农接话。 聊起兄长,兄弟二人追忆往昔,慕容宝似乎很是怀念,而慕容农,穿越而来,原身的记忆早就模糊,却也应和着。 酒酣耳热之际,慕容农看似随意地说:“说起来,五弟最近在忙什么?” 他问的是慕容麟,慕容垂的第五子,赵王。他当然知道慕容麟在干什么,这个不安分的弟弟,已经被他打发去平叛了。 慕容宝的笑容淡了些:“五弟……正在平叛吧。” 慕容农说,“五弟也很骁勇,颇有父亲当年的风采。不过……”他压低声音,“弟听说五弟和某些将领走得很近。太子还是得多留意。” “哦?”慕容宝眯起眼睛,“三弟听到了什么?” “都是些闲言碎语,不足为信。”慕容农摆摆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特别是……有过前科的人。” 他点到即止,既提醒了慕容宝防备慕容麟,又显示自己消息灵通,还撇清了搬弄是非的嫌疑。慕容麟背叛过父兄,哪怕如今父亲慕容垂不在意,但是这根刺拔不掉,慕容农有机会都要点一下。 慕容宝若有所思。 这时,兰汗突然起身:“殿下,臣有些醉了,去吹吹风。” 慕容宝点点头。兰汗离席,走出水榭。赵思也起身:“臣去照看兰大人。” 水榭里只剩下兄弟二人。 ----------------- 花园假山后,兰汗和赵思低声交谈。 “这是个机会。”兰汗眼中闪过杀意,“宴席之上,下毒最方便。就说辽西王醉酒暴毙,谁也查不出来。” 赵思摇头:“不可。手足相残,乃大忌。陛下尚在,若知道太子毒杀亲弟,会怎么想?朝臣会怎么想?” “那就等他出府!”兰汗咬牙,“在路上设伏……” “然后呢?”赵思反问,“辽西王刚立大功,就在中山城里遇刺?傻子都知道是谁干的。兰大人,你想让太子背负弑杀兄弟的骂名吗?” 兰汗不说话了。 赵思继续道:“况且,辽西王现在只是有些威胁,还没到必须除掉的地步。他今天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主动献礼,表态忠心。若太子能驾驭他,反倒是一把利剑。” “就怕驾驭不住。”兰汗冷笑,“你看看他,功高震主,军中威望日盛。今天敢献九旒冕冠,明天就敢……” “所以要看太子的手段。”赵思说,“若能收服,最好。若不能……”他眼中寒光一闪,“也要等合适的时机,用正当的理由。” 二人沉默片刻,兰汗叹了口气:“希望太子能明白这个道理。” “太子明白。”赵思看向水榭,“他只是……需要时间。” ----------------- 喜欢五胡终结,南北一统请大家收藏:()五胡终结,南北一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3章 准备 水榭内,慕容宝亲自给慕容农倒酒。 “三弟,今日一叙,为兄感慨良多。”慕容宝说,“想起我们小时候,在邺城,你总跟在我后面,要我教你射箭。” “太子的箭术,弟至今不及。”慕容农笑道。 “那是你谦虚。”慕容宝拍拍他的肩,“其实为兄知道,你们几个弟弟,都比我强。四弟勇猛,五弟聪慧,而你……最像父皇年轻的时候。” 这话里有话。慕容农立刻警觉:“太子说笑了。弟怎敢与父皇相比?父皇是开国之君,千古英主。弟能学得父皇万一,便心满意足。” “你不必过谦。”慕容宝盯着他,“为兄有自知之明。我这个人,读书还行,打仗不行。治国……也勉强。将来若真继承了皇位,还得靠你们兄弟辅佐。” “弟必当尽心竭力。”慕容农郑重道。 “好!”慕容宝举起酒杯,“有你这句话,为兄就放心了。来,再饮一杯!” 兄弟对饮。慕容农放下酒杯时,突然说:“太子,弟也有件礼物送你。” “哦?刚才不是送过了?” “那是战利品,不算。”慕容农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母妃临终前给我的,说能保平安。弟这些年征战在外,多亏它庇佑。如今献给太子,愿太子平安顺遂。” 慕容宝愣住了。这个玉佩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但是这份心意和态度,倒是让慕容宝有些不适应。 “这……太贵重了。”慕容宝推辞。 “再贵重,也不及兄弟之情。”慕容农将玉佩放在慕容宝手中,“太子收下吧。就当是……弟的一点心意。” 慕容宝握着温润的玉佩,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三弟,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若是真心,自己之前的猜忌显得小气。 最终,他还是收下了:“那为兄就收下了。对了,为兄也有件礼物给你。” 他拍了拍手。两个侍从抬上一具铠甲。甲身漆黑,以精铁打造,胸甲处浮雕着睚眦图案,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为兄请中山最好的工匠打造的。”慕容宝说,“重三十斤,却能护住全身要害。三弟常年征战,需要好甲护身。” 慕容农起身,抚摸着铠甲。确实是好东西,用料、做工都是一流。 “谢太子。”他躬身行礼。 “你我兄弟,何必言谢。”慕容宝扶起他,“只望你记得今日之言,将来……好好辅佐为兄。” “弟铭记于心。” -----------------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慕容农走出太子府,晚风一吹,酒醒了大半。郭逸在门外等着,见他出来,松了口气。 “殿下没事吧?” “没事。”慕容农上马,“回府。”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中山城实行宵禁,除了巡逻的士兵,街上空无一人。 “殿下,宴上……”郭逸欲言又止。 “宴上很热闹。”慕容农笑了笑,“有人动了杀心,但太子没这个魄力。” 郭逸心惊:“那殿下还……” 慕容农抬头看天,星空璀璨,“若他真有杀我的决心和魄力,今晚我就出不来了。但他若真有这个魄力,也不至于如此了。” 慕容农心中清楚,太子慕容宝,还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兄长啊。 “回府后,让崔諲来见我。”慕容农说,“我有事吩咐。” “是。” ----------------- 与此同时,太子府内,慕容宝还没睡。 他坐在书房,面前摆着慕容农送的玉佩,还有那顶九旒冕冠。 赵思和兰汗都在。 “你们说,”慕容宝缓缓开口,“三弟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兰汗想说话,被赵思抢先:“殿下,真心假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的态度——愿意表忠心,愿意臣服。这就够了。” “可他功高震主……” “所以要用,也要防。”赵思说,“用他打仗,防他坐大。此次西征,若陛下真让太子领兵,就让辽西王为先锋。胜了,功劳是太子的;败了,责任是他的。” 慕容宝点点头:“这主意不错。只是……父皇会同意吗?” “陛下会的。”赵思笃定,“陛下最担心的,就是兄弟相争。若太子能驾驭辽西王,陛下乐见其成。” 兰汗终于忍不住:“可养虎为患啊!” “那就拔掉虎牙,剪去虎爪。”赵思冷冷道,“但得慢慢来,不能急。” 慕容宝看着玉佩,又看看冕冠。突然笑了:“你们知道三弟最聪明的地方是什么吗?” 二人摇头。 “他送我这顶逾制的冕冠,是告诉我——他连天子的东西都敢拿来送人,胆子大,功劳也大。但他又送我这枚玉佩,是告诉我——他念及兄弟之情,愿意臣服。”慕容宝叹了口气,“一手硬,一手软。我这个三弟啊……确实厉害。” 书房里沉默下来。 许久,慕容宝说:“就按赵思说的办。先用着,防着。至于以后……”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看造化吧。”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窗外的梆子声传来,三更天了。 中山城的夜,还很长。 ----------------- 辽西王府,慕容农也没睡。 他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参军郭逸和小舅子崔諲站在面前。崔諲是清河崔氏子弟,慕容农正妻崔璇的弟弟。自从崔璇有孕后,随着他在辽西一次次大胜,清河崔氏也进一步下注。 崔諲就是在前几日,前来投靠,在他军中担任文书一职。 “殿下今日太冒险了。”崔諲直言不讳,“万一太子真下毒手……” “他不会。”慕容农端起茶杯,“至少现在不会。我越是表现得毫无防备,他越不敢动手——杀一个对他完全不设防的弟弟,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郭逸说。 “当然不是。”慕容农放下茶杯,“崔諲,你明天就派人去清河。” “殿下?” “替我向崔公带一句话,陛下即将用兵,请崔氏协同北方诸族,献上一些粮草,以资军备。”慕容农说 “殿下是要……”崔諲眼中闪过精光。 “陛下召我来,恐怕已经有所打算。”慕容农没有明说,“中山不是久待这地,只有在战场上,才能解决一切问题,而只有足够的粮草,才能让父亲下定最后的决心。” “是。” “都去休息吧。”慕容农说,“明天,恐怕陛下会召见了。” 郭逸和崔諲行礼退下。 慕容农独自站在院中,许久未动。月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藏在阴影中。 ----------------- 喜欢五胡终结,南北一统请大家收藏:()五胡终结,南北一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4章 送礼 次日清晨,中山城笼罩在一层薄雾中。 辽西王府的书房内,慕容农正对着一张清单沉吟。郭逸和崔諲侍立两侧,窗外的晨光透过格栅,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下,真要送这么多?”崔諲看着清单上密密麻麻的条目,有些咋舌。清单分三部分:给皇后段元妃的,给范阳王慕容德的,以及给其他宗室重臣的。 慕容农没有抬头,用笔在清单上勾画:“皇后那里,把那对高句丽贡玉如意加上。叔父那边,高句丽王的那件铠甲送上。其余宗室……按亲疏远近,各备一份。” 郭逸皱眉:“殿下,如此大张旗鼓地送礼,会不会引人猜忌?昨日刚赴了太子的宴,今日就四处送礼……” “无妨。”慕容农放下笔,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也会引人猜忌,何必顾虑这么多。” “去吧。”慕容农重新坐下,“按清单准备,巳时前送出。记住,送礼的人要挑机灵的,该说的话一句不能少,不该说的一句不能多。” “是!” 两人行礼退出。 慕容农独自坐在书房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虽然在兄长面前服软,但是,该做的准备,可一点不能少。 乱世之中,人心最是难测,却也最是易得。 ----------------- 不久之后,皇后宫中。 段元妃看着眼前打开的礼盒,一时有些怔忡。 “这是辽西王派人送来的?”她问身旁的女官。 “是。来的是辽西王的参军郭逸,说殿下昨日回中山,今日特来向皇后请安。因不便入宫,故备薄礼,以表孝心。” 礼确实不薄,一对羊脂白玉如意,玉质温润,雕工精湛;一盒辽东老参,须发俱全;还有十二匹蜀锦,色泽艳丽,在晨光下流转着华光。 最特别的是一尊小小的金佛,只有巴掌大,却雕刻得极为精细。佛像背后刻着一行小字:“愿母后福寿安康”。 段元妃拿起金佛,指尖摩挲着那行字。她不是慕容农的生母,慕容农的生母只是一个汉人小族,早亡之后,连姓名都没留下,更没家族支持。但是,慕容农这声“母后”,叫得自然而然。 “辽西王有心了。”她轻声说,将金佛放回锦盒,“去,把那对翡翠镯子找出来,让来人带回去给辽西王。就说……本宫很喜欢他的礼物。” “是。” 女官退下后,段元妃独自坐在殿中,看着那对玉如意出神。 她叹了口气,辽西王心思深沉,远非太子可比,陛下不肯易储,又不愿意做其余准备,迟早会有祸事。 ----------------- 几乎在同一时间,范阳王府内。 慕容德接过礼盒时,手微微一顿。作为慕容垂最信任的兄弟,他在朝中地位尊崇,却从不结党营私——至少明面上如此。 “辽西王太客气了。”慕容德打开礼盒,里面正是高句丽王的铠甲,颇为华丽,很有一番气势。 送礼的是崔諲。年轻人举止得体,言语恭敬:“殿下说,范阳王是长辈,更是国之柱石。他在外征战多年,未能常来请安,心中一直不安。这些不过是些小玩意儿,聊表心意。” 慕容德仔细看了看,颇为满意。 “辽西王费心了。”慕容德将砚台放下,脸上看不出喜怒,“回去告诉你家殿下,他的心意,本王领了。只是如今朝局微妙,这些虚礼,以后就免了吧。” 崔諲躬身:“殿下说了,孝敬长辈是天经地义,与朝局无关。” 慕容德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好一个‘与朝局无关’。你回去告诉农儿,他的心意,叔父明白了。改日有空,让他来府中坐坐,我们叔侄好好说说话。” “是。” 崔諲退出后,慕容德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是慕容垂的弟弟,忠心耿耿,从无二心。但也正因为忠心,他看得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太子慕容宝,守成尚且勉强,开拓更是不足。而慕容农……太像年轻时的慕容垂了。 如果大燕需要的是一个开疆拓土的雄主,慕容农无疑比慕容宝更合适。 但这个念头,慕容德只敢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兄长慕容垂,最忌讳的就是兄弟相争、父子相疑。 “农儿啊农儿,”慕容德将砚台放回盒中,轻叹一声,“你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拖进这局棋里啊。” ----------------- 这一日,中山城中有头有脸的鲜卑宗室,几乎都收到了辽西王府的礼物。 有的是一匹好马,有的是一柄宝刀,有的是一套精美的酒具。礼物轻重有别,却都恰到好处地迎合了每个人的喜好。 送礼的人话说得漂亮:“辽西王殿下说了,都是一家人,他在外得了些好东西,不敢独享,请诸位同乐。” 收礼的人反应各异。 有的喜笑颜开,当即回礼;有的神色复杂,收下礼物却不多言;还有的干脆闭门不见,让管家收了礼物了事。 但无论如何,一个消息很快在中山城的权贵圈中传开:辽西王慕容农,不但能打仗,还会做人。 ----------------- 与此同时,皇宫偏殿。 高弼走进殿中时,慕容垂正在批阅奏章。 时近正午,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殿内焚着檀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闷热。 “陛下。”高弼行礼。 “坐。”慕容垂头也没抬,“听说今天中山城很热闹。” 高弼在侧席坐下:“陛下指的是辽西王送礼之事?” “不然呢?”慕容垂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一个早上,三十七家宗室重臣,都收到了辽西王府的礼物。朕这个儿子,倒是大方。” 高弼沉默片刻,缓缓道:“辽西王此举,看似莽撞,实则深意。” “哦?你说说看。” ----------------- 喜欢五胡终结,南北一统请大家收藏:()五胡终结,南北一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5章 再如何,都是我儿子 “其一,向皇后示好。其二,向范阳王示敬,是争取老臣支持。其三,向宗室示亲,是笼络人心。”高弼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他做得如此公开,如此坦然,反而让人不好非议——孝敬长辈、团结宗室,有什么错?” 慕容垂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是啊,有什么错。朕这个儿子,越来越像朕年轻的时候了。” 高弼心中一凛。 “陛下,”他斟酌着词句,“辽西王战无不胜,军中威望日盛。如今又如此会笼络人心……若陛下不能早早下定决心,恐怕是祸非福。” 殿内安静下来。 慕容垂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皇宫的庭院,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血。 “高弼,”他忽然问,“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做?” 高弼深吸一口气:“陛下,世间没有双全法。要么,改立太子;要么,限制辽西王。若选后者,就当断则断。刘聪、石虎之祸,近在眼前啊!” “近在眼前……”慕容垂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飘忽,“是啊,近在眼前。可是高弼,你知道朕昨晚想起什么了吗?” “臣不知。” “朕想起了靳准,想起了张豺、冉闵。靳准杀刘聪子嗣,幸亏有刘曜平定叛乱,可惜刘曜只是刘渊从子,而靳准之乱后,匈奴元气大伤,最终被石勒所灭。至于张豺、冉闵,更是趁着石虎死后,屠尽石虎子嗣。 农儿,再怎么样,也是朕的儿子。 哪怕真有一日,农儿杀宝儿自立,那这天下,也是慕容家的天下,而不是其他家族的天下。” 高弼浑身一震,慕容垂的这番话,赤裸裸,道出了乱世的真谛。 为什么石勒晚年,石虎桀骜,太子之舅、右长史程遐曾劝石勒早日除去石虎,石虎得知了,带领亲卫问候了程遐全家女眷。石勒得知后,却没有处置石虎,恐怕未必是处理不了。 而是,除去石虎,怎知程遐不是另一个靳准。恐怕在石勒心中,始终存了一个念想,石虎再怎么样,也是他的侄子。 更何况,辽西王再怎么样,也是陛下的亲生儿子。高弼明白,陛下不会动手除去辽西王。在慕容垂心中,等他百年之后,无论慕容宝还是慕容农继位,都是他的儿子。 慕容垂走回案几前,手指拂过那些奏章,“这些折子里,有弹劾农儿逾制的,有称赞农儿战功的,有建议让农儿领兵西征的,也有暗示农儿功高震主的……说什么的都有。”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这一本是范阳王上的,说农儿送了他一副高句丽王的铠甲,请朕将铠甲收入宫中。” “范阳王这是……”高弼迟疑道。 “这是在提醒朕。”慕容垂合上奏章,“提醒朕,农儿已经开始收买人心了。连德弟这样的老臣,都要用这种方式来表忠心了。” 殿内的檀香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有些窒息。 高弼跪在地上,额角渗出细汗。他知道,此刻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大燕国的未来,影响慕容氏一族的命运。 “陛下,”他终于开口,但想明白之后,却说不出任何劝谏的话语,他清楚,自己说什么,都改变不了慕容垂的决心。 慕容垂走到殿中悬挂的地图前,目光落在并州的位置。 那里有慕容永,有苻丕,有大燕国西边最大的威胁。 也有他儿子慕容农想要建立的功业。 “西征……”慕容垂忽然说,“让太子领兵,农儿为先锋。德弟为副帅,隆儿、麟儿各领一军。” 高弼抬头:“陛下决定了?” “决定了。”慕容垂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决,“让他们兄弟一起上战场,如今北方未平,为何要限制朕最有能力的儿子。” “可若是辽西王再立大功……” “那就让他立。”慕容垂转过身,眼神深不可测,“朕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也看看太子,到底能不能驾驭这个弟弟。” 高弼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明白慕容垂的意思——这是最后的考验。考验慕容农的忠心,也考验慕容宝的能力。胜者,将决定大燕国未来的方向。 “拟旨吧。”慕容垂坐回御座,“三日后,大军开拔。” “是。” 高弼退出偏殿时,午时的阳光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他回头看了一眼宫殿的屋檐,那些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 就像这个王朝的未来,明亮,却让人看不清方向。 ----------------- 辽西王府。 傍晚时分,郭逸和崔諲回来了。 “礼物都送到了。”郭逸禀报,“皇后回了礼,是一对翡翠镯子。范阳王请殿下有空过府一叙。其余宗室,大多回礼,少数没有回应。” 慕容农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宫里下达旨意,陛下已经决定西征。太子为帅,范阳王为副,我为先锋。三日后出兵。” 书房里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将慕容农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墙壁上,与墙上的剑架重叠在一起。 慕容农缓缓放下茶杯,脸上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终于要开始了。” “殿下,此去凶险。”郭逸担忧道,“太子为帅,殿下为先锋,若是太子有意……” “他不会。”慕容农打断他,“至少在战场上不会。军前斩将,是大忌。他要的是我立功,然后把功劳算在他头上。也要我犯错,然后把罪责推给我。” 他站起身,走到剑架前,取下那柄跟随他多年的环首刀。刀身出鞘,寒光凛冽。 “传令下去,”慕容农抚摸着刀锋,声音平静,“让众人做好准备。此去并州,我要让世人,再见识我麾下精锐的风采。” ----------------- 喜欢五胡终结,南北一统请大家收藏:()五胡终结,南北一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6章 出征 七月初九,宜出征。 中山城的武德殿前广场上,三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旌旗如林,甲胄鲜明,长矛的锋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士兵们肃立无声,只有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这是慕容垂复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出征。目标很明确,西进并州,剿灭苻丕,同时“迎接”慕容永部众归国——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迎接”的意思,取决于刀剑是否锋利。 辰时三刻,文武百官已在殿前按品秩站定。太子慕容宝站在最前方,身着明光铠,腰佩长剑,神色肃穆。他左侧是范阳王慕容德,一身玄甲,须发花白却腰背挺直;右侧是辽西王慕容农,铠甲漆黑,面容平静如深潭。 他们在等一个人。 殿门缓缓打开。 慕容垂走了出来。 今日的他,没有穿那身沉重的金甲,只着一件玄色常服,外罩一件绣着龙纹的深衣。他的步伐依然稳健,但眼尖的人会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隐隐有汗珠。 “陛下万岁!”百官齐声高呼。 慕容垂走到殿前高台,目光扫过下方的军队。中山精锐三万,慕容农麾下部曲五千,全军三万五千人,是目前燕国能调动的全部机动兵力,此战,若能击败苻丕、慕容永,关东之地,彻底稳定,燕国也会成为北方第一大国。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时声音洪亮,回荡在广场上空: “将士们!” “苻丕窃据晋阳,僭称帝号,荼毒并州!慕容永率众东归,却心怀异志,首鼠两端!今日,朕命太子慕容宝为帅,范阳王慕容德、辽西王慕容农为副,统兵三万五千,西征并州!” “此战,一要剿灭苻丕,收复晋阳!二要‘迎接’慕容永部众归国——若他们识时务,便是我大燕子民;若负隅顽抗,便是大燕之敌!” “朕在中山,等你们凯旋!” 话音落下,战鼓擂响。咚——咚——咚——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慕容宝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儿臣领旨!必不负父皇重托!” 慕容德、慕容农紧随其后:“臣领旨!” 仪式本该到此结束。按照计划,慕容垂将亲自为大军饯行,甚至可能送出城外十里。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慕容垂正要走下高台,忽然身形一晃。虽然立刻站稳,但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被台下无数双眼睛看到了。 高弼一个箭步上前,低声道:“陛下?” “无妨。”慕容垂摆摆手,声音却比刚才低了许多,“有些头晕。” 他坚持着走下高台,走到慕容宝面前。父子对视,慕容宝看到父亲眼中布满血丝,心中一惊。 “宝儿,”慕容垂拍拍儿子的肩,力道很重,“这一战,关乎大燕国运。你……要好自为之。” “父皇放心。”慕容宝感觉到父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慕容垂又看向慕容德:“德弟,宝儿年轻,你要多帮衬。” “臣遵旨。”慕容德躬身,眼中闪过担忧。 最后,慕容垂的目光落在慕容农身上。这个最像他年轻时的儿子,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 “农儿,”慕容垂顿了顿,“你为先锋,责任重大。要……谨慎。” “儿臣明白。”慕容农的回答简短有力。 慕容垂点点头,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用手捂住嘴,肩背颤抖。高弼连忙扶住他,周围的侍卫也围了上来。 “陛下!”百官惊呼。 慕容垂摆摆手,好一会儿才止住咳嗽。 “朕……没事。”他强撑着说,“大军出征,不可延误。你们……出发吧。” 慕容宝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父亲的眼神,只得躬身:“儿臣告退。” 三声炮响,大军开拔。 慕容垂站在高台上,目送军队出城。阳光照在他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直到最后一队士兵消失在城门之外,他才身子一晃,向后倒去。 “陛下!” ----------------- 昭阳殿内,药香弥漫。 慕容垂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呼吸粗重。御医正在为他诊脉,眉头紧锁。高弼、皇后段元妃和几位重臣守在殿外,神色凝重。 “如何?”见御医出来,段元妃急忙问道。 御医跪倒在地:“陛下是劳累过度,加上旧伤复发,又染了风寒。需要静养,至少……至少一个月不能操劳。” 殿内传来慕容垂虚弱的声音:“都进来。” 众人入内。慕容垂已经坐起,背靠着软垫,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 “今日之事,不得外传。”他第一句话就说,“对外就说,朕偶感风寒,需要静养数日。” “是。” “朝政……”慕容垂沉吟,“由太子监国,但太子在外。这样,日常政务,由高弼、库傉官伟、兰建三人处理。若有紧急,可入宫禀报。” “陛下,”高弼担忧道,“您需要静养。” “朕知道。”慕容垂闭上眼睛,“所以朕要你们守好中山。都退下吧,高弼留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众人退出。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陛下,”高弼跪在榻前,“您不该强撑。” “不撑怎么办?”慕容垂苦笑,“三万五千大军看着他们的皇帝,朕若倒下,军心就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高弼,朕的身体……到底如何?” 高弼沉默良久:“御医说,需要静养。” “朕问的是实话。” 高弼抬起头,眼中含泪:“陛下,您这些年南征北战,身上大小伤口二十七处。淝水之战后,您以六十高龄起兵复国,日夜操劳。如今……是积劳成疾。” 慕容垂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体。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就时常感到胸闷、头晕。只是大燕初立,内忧外患,他不能倒下。 “一个月……”慕容垂喃喃道,“若朕身体无恙,此次大战,该亲征。我虽然已经老了,但剩下的这点智谋足够对付苻丕、慕容永,不该让儿子们去对付这些蟊贼。” 高弼此刻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毕竟,如今这个局面,恐怕也是慕容垂愿意看到的。这一战,也是太子的机会,若太子能立下大功,恐怕未必不能坐稳太子之位。 但若是太子镇不住辽西王,只要慕容垂身体依旧硬朗,这燕国就乱不了。 毕竟,慕容垂才是如今燕国的顶梁柱,只要慕容垂仍旧健在,这燕国就不会乱。无论辽西王慕容农有何野心,他挑战的只有太子,而不是陛下。 ----------------- 喜欢五胡终结,南北一统请大家收藏:()五胡终结,南北一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7章 军议 第二天,慕容宝的大军在中山城外三十里处扎营。 夏日的晨光透过牛皮帐顶被刀剑划破的裂缝,在铺着粗麻毡的地面投下七道倾斜的光柱。 光柱里,昨夜马蹄扬起的尘土仍在缓慢浮沉,每一粒尘埃都在光中显形,如同这乱世中每一个挣扎求存的性命——清晰可见,却不由自主。 慕容农站在一幅三尺见方的羊皮地图前,食指沿着太行山脉炭笔勾勒的轮廓缓缓划过。 帐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前面是皮靴踩碎土块的闷响,步幅大而急促;后面跟着的是牛皮战靴特有的硬底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均匀。 中间还夹杂着铁甲叶片规律的碰撞——那是明光铠特有的声响,甲片用银钉串联,行动时会发出类似铜钱摇晃的脆响。 慕容农收回手,转身时脸上已换上适当的恭谨。 帐帘被两名亲卫同时掀起,先走进来的是太子慕容宝。 他在中山的日子过得不错,原本紧实的下颌线已变得圆润,金冠下的脸颊泛着酒肉滋养出的红光。明光铠的胸甲被微微撑起,腰间玉带的扣环勒进最外一层皮革。 他进来时先用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那帕子是蜀锦质地,角上绣着小小的金燕图腾,然后随手将帕子扔给身后的宦官赵思。宦官接帕子的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千百次。 “这六月天,在河北尚且如此闷热,进了并州山中,不知要怎样难熬。” 慕容宝的声音比在龙城时厚了三分,他走到主位,那张铺着虎皮的胡床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用戴着一枚翡翠扳指的右手,拂了拂虎皮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见过太子。”慕容农躬身行礼。 “三弟不必多礼。”慕容宝随意地摆摆手,目光扫过帐内简陋的陈设:一张掉漆的木案,三个榆木马扎,角落里的兵器架上只挂着两柄制式横刀和一张旧弓。 他的眉头皱起来,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像刀刻:“三弟也真是,出征在外,何必如此苛待自己。我记得中山府库中有新制的丝绸帐篷,是上月刚从邺城运来的,防风防雨,夏日还凉爽——” “军中当以简朴为先。” 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慕容宝的话。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锋,清晰得能割破空气。 范阳王慕容德走了进来。 他今日仅着普通牛皮札甲,甲片用生牛皮绳串联,边缘已磨得发亮。腰间配的不是装饰用的长剑,而是一柄环首直刀,刀鞘是黑色牛皮,柄缠麻绳,绳结磨出了毛边。 他进来后先向慕容宝简单抱拳,便径直走向地图,脚步落地时几乎无声。 “人都到齐了。”慕容德站在地图左侧,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那种威严不是靠音量,而是靠每个字之间均匀的停顿和下沉的尾音。 “陛下命我等出兵晋阳,剿灭苻丕残部。今日商议进军路线,午时前需定策,未时传令各军。” 慕容宝轻咳一声,挺直腰背,脊椎骨节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试图拿回主导权:“叔父说的是。陛下将数万交予我等,不可不慎。”他说话时眼睛看着慕容德,但余光始终扫着慕容农。这是他从父亲那里学来的技巧:看一人,盯一人。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枚象牙制的令箭,放在案上。令箭长六寸,头雕燕首,这是慕容垂亲赐的调兵信物。看向地图:“从常山入并州,无非太行八陉。离我们最近的,乃是井陉。攻井陉、破阳泉,便可直趋晋阳。孤以为——” “太子所言甚是,但也需考虑秦军部署。” 慕容德打断了他,没有用“但是”这样的转折词,而是直接切进,像刀切羊肉。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井陉”二字,指尖正好压住那个“陉”字:“井陉道长二百四十里,最窄处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辔。苻丕若遣精兵万余扼守阳泉关,据高临下,滚木礌石,我军纵然有五倍之众,也难以速克。一旦拖延数月,粮草耗尽,只能退军。” 慕容宝脸色微僵,他其实也想到这一点,昨夜还与赵思等人推演。只是被当面指出谋划不周,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那依叔父之见,该当如何?”慕容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悦,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象牙令箭的燕首雕刻。 慕容德似乎没听出太子的情绪,或者说听出了但不在意。他的目光仍在地图上:“绕道其他陉口亦不可行。蒲阴陉、飞狐陉、滏口陉,皆需绕行三百里以上。大军日行三十里,劳师远征,耗费钱粮数倍。且三万五千人行动,车辙马蹄踪迹深达三寸,难以掩藏。苻丕只需分兵三千驻守各处要隘,以逸待劳,我军仍无可奈何。” 帐内陷入沉默。 慕容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用的是中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额头上又渗出细汗。这一次他没有擦,任由汗珠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颌,再滴在明光铠的护颈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他瞥向慕容农,见这个三弟垂目静立,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呼吸均匀绵长,仿佛事不关己,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烦躁。 “三弟,”慕容宝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你向来有谋略,可有良策?” 慕容农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与慕容德对视一瞬。叔父的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但慕容农知道,这位老将方才那番话,其实是在点拨——或者说,是在考验。 当然,这位心思深沉的叔父,考验的未必只有太子,还有他这个颇有声名,却看起来不太安分的辽西王了。 这次父亲虽然将自己从辽西召回,又让他随军出征,除了看重他的战事才能,恐怕也是存了一份考验。 或者说,是两份:一份给太子,看他能否驾驭这个战功赫赫的弟弟;一份给他,看他是否真像传言中那般“不安分”。 ----------------- 喜欢五胡终结,南北一统请大家收藏:()五胡终结,南北一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8章 分兵 他虽然不惧,但也要仔细思量。 和兄长一起出征,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这位兄长是太子,而你是那个在军中声望日隆的亲王。 “太子、叔父。”慕容农走到地图前,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帐内毡毯的接缝处。声音平静,像冬日结冰的河面,平直没有起伏:“侄儿以为,叔父所虑极是。井陉易守难攻,强攻必然损失惨重。绕道他途,又易被敌军所趁。” 他顿了顿,用三息时间观察慕容宝的表情。这位二哥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显然以为他也无计可施。 慕容农继续道:“但若将这两策结合呢?” “结合?”慕容宝皱眉,眉心的“川”字纹又深了一分。 “正是。”慕容农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弧线,指甲沿着炭笔线条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请太子与叔父率主力走井陉,但不必强攻。抵达阳泉关下后,扎营对峙,每日佯攻三次——辰时一次,午时一次,酉时一次,每次出动不超过三千人,做攻城状,但距关墙两百步即止。示敌以弱,让秦军以为我军志在必得此处,却又力有不逮。” “而臣弟愿领本部五千兵马,绕道蒲阴陉。” 话音落下,帐内静得能听见帐外亲卫调整站姿时皮甲摩擦的窸窣声、远处炊兵劈柴的钝响、以及三十步外马厩里战马打了个响鼻。 慕容德眼中精光一闪。那光很快,像暗夜里刀锋反月,一闪即逝。他的右手离开了刀柄,这是放松警惕的信号。 慕容宝愣了片刻,随即摇头:“五千人?蒲阴陉险峻,你孤军深入,若被秦军发现,必遭围歼。哪怕苻丕主力会在阳泉,但剿你五千人,绰绰有余。” “正因只有五千人,才不易被发现。”慕容农道,他的食指点了点蒲阴陉入口处:“五千精骑,一人三马,不带辎重车,日行可达八十里。蒲阴陉守军必然不备。我星夜兼程,三日可穿越全陉。待秦军烽火传讯至晋阳,我已出现在滹沱河上游。” 他手指点向晋阳:“待我穿越蒲阴陉,出现在晋阳东北,秦军后方必然震动。届时阳泉守军定会以为井陉之军才是疑兵,真正杀招在蒲阴陉。他们要么分兵回援,要么军心动摇。” “无论哪种情况,”慕容农看向慕容德,这次他用了敬称:“叔父与太子便可率主力猛攻。秦军若分兵,则阳泉防御减弱;若不分兵,则士卒惶惶,战力大减。我军以逸待劳,必能破关。” 慕容宝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一次。一时说不出话。 他仔细推敲这个计划,在脑中模拟地图、计算日程、估算伤亡。越想越觉得精妙。主力在井陉吸引敌军注意,偏师绕后制造混乱——这简直是当年韩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翻版。 不,比那个更精妙。韩信只是迷惑敌人,慕容农这是双管齐下,虚实相生。 这招声东击西,丝毫没有不妥之处。 但很快,他意识到另一个问题。一个关乎权力、功劳、未来太子地位的问题。 “三弟,”慕容宝的语气复杂起来,声音里掺杂了疑惑、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此计若成,破关首功当属井陉主力。你率偏师冒险,穿越三百里险陉,直面秦军围剿,却未必能得多少功劳。这……这不公平。” 这句话半真半假,真在确实不公平,假在他其实乐见其成——若慕容农战死,去了一个潜在威胁;若成功,功劳大半归自己。 但作为兄长、作为太子,他必须表现出公允,至少表面上如此。 “为国征战,何分彼此。”慕容农淡然道,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太子为主将,此战若胜,自是太子调度有方,指挥若定。臣弟能为二哥分忧,便是本分。” 慕容宝怔住了。 他盯着慕容农的脸,目光从眉骨扫到下颌,试图找出虚伪的痕迹。但那张年轻的面容上只有平静与诚恳,仿佛真的全无私心。 难道这个三弟,真的如此公忠体国? 慕容德忽然开口,打破了微妙的沉默:“此计有八九成可行。但有两个问题。”他说话时看着慕容农,但身体微微侧向慕容宝——这是表示接下来的话既是询问慕容农,也是说给太子听。 “叔父请讲。”慕容农恭敬道,后退半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这是晚辈聆听长辈教诲的姿态。 “第一,粮草。”慕容德目光如炬,那双眼睛见过太多因缺粮而溃的军队:“对峙需要时间。若秦军固守不出,拖延一两月,我军粮尽,不战自溃。中山存粮不过十五万斛,三万大军日耗千斛,只够五十日。若不能速战?” 慕容农早有准备:“侄儿已命人联络清河崔氏、博陵崔氏等河北士族。他们愿捐献粮草,支援王师。七日前信使回报,清河崔氏愿出粮五万斛,博陵崔氏出三万斛,范阳卢氏出两万斛。他们虽各有所求,不过官职土地罢了,此事,还请殿下定夺。” 他顿了顿,这些条件他本可以不说,但说出来,既能显示自己办事周全,又能让太子知道,士族支持的是大燕,是慕容氏,不单是他慕容农。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日可筹集二十余万斛,即便扣除三成损耗,运抵军中不会少于十五万斛。加上中山存粮,足够三万大军百日之用。” “百日,”慕容德缓缓道,右手又按回刀柄,“足够分出胜负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慕容德心中更惊。这个侄子,势力已成。不光战事得力,还知道拉拢人心,与河北士族交易。 “第二,”他盯着慕容农,这次目光像钉子,要把他钉在原地:“你只有五千人。穿越蒲阴陉后,若被秦军发现,围而歼之,如何应对?苻丕麾下张蚝,勇将也,不可小觑。” 慕容农微微一笑:“苻丕手中兵力有限。阳泉至少要驻守两万,晋阳需留万余守城,其他关隘也要分兵。他能调动追击我的,最多三五千人。且并州地广,我率轻骑行动迅捷,日行百里,秦军步骑混杂,追不上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晋阳以北划了个圈:“更何况,我越是活跃,在晋阳周边烧粮仓、断驿道、袭粮队,秦军越会认为我是主力疑兵,真正杀招在别处——比如飞狐陉或军都陉。这反而能为主力创造机会。疑兵之疑兵,方为上策。” 慕容德沉默良久。他的拇指在刀柄的麻绳缠绕上来回摩挲,这是他在计算风险时的习惯。十次呼吸后,拇指停了。 终于,他点了点头:“可。”一个字,落地有声。 慕容宝松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随即涌起一阵兴奋。若此计成功,他作为主将,将是破晋阳、灭苻丕的首功。 “那便如此定下。”慕容宝尽量让声音保持沉稳,但尾音还是微微上扬:“孤与叔父率三万主力走井陉。三弟领五千精兵绕道蒲阴陉。明日卯时便分兵出发!” 他拿起案上的象牙令箭,顿了顿,又补充道:“三弟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战马、器械、向导,优先供给。” “遵命。”慕容农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深,几乎到七十度。“臣弟只需本部五千人及半月干粮,余下皆不必。” 他要的就是轻装简从。 ----------------- 喜欢五胡终结,南北一统请大家收藏:()五胡终结,南北一统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179章 用人 从主帐出来后,慕容农没有回自己的营帐,而是径直去了骑兵营地。他没有骑马,步行而去,脚上的牛皮靴踩在夯实的营地上,每一步都带起一小团尘土。 沿途经过三处营区:首先是汉军步卒,他们正在埋锅造饭,看见他时停下动作,躬身行礼,眼神里有敬畏也有疏离;然后是鲜卑本部骑兵,这些人只是点点头,继续擦拭马鞍,态度随意得多;最后是丁零、乌桓等部族军,他们站得笔直,右手捶胸,这是各族通用的军礼。 这些细微的差别,慕容农都看在眼里。虽然燕国复国,占据河北,但其实没有真正统治过这片区域,只是以纯粹的鲜卑部族武力,暂时压服了河北的大小势力。 这种压服,只是暂时搁置矛盾,只要出现一点问题,还是会大规模爆发的。 很快到了自己的营中。烈日当空,校场上尘土飞扬。那不是普通的黄土,而是掺杂了马粪、草屑和汗水的黑褐色泥尘,被马蹄反复践踏,再被太阳晒干,扬起时带着一股腥臊味。 五百多名精骑正在练习骑射,分为三队轮换:一队冲锋射箭,箭靶是五十步外的草人,草人胸前画着红心;一队绕桩劈砍,木桩上绑着浸水的草席,模拟劈甲;一队休息喂马,但手都按在刀柄上,随时可以上马。 马蹄声如雷鸣,不是杂乱的轰响,而是有节奏的“轰-轰-轰”,每三十骑为一排,前后间隔五马身。箭矢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嗖嗖”声之后是“笃笃”的入靶声,八成以上命中红心。 这些都是他从五千精锐中挑选出来的亲卫,一小半是当初列人起兵的杂胡,大部分则是鲜卑精锐、丁零降军、汉人勇士。 这些人都是他核心中的核心,若是放出去,别说当一个队主,当个幢主都没问题。 “殿下!”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策马奔来,那马是河西大宛马,肩高六尺,通体枣红,只有四蹄雪白。、他在慕容农面前三尺处勒住战马,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刨了两下,稳稳落地,翻身下拜,动作干净利落,正是左军校尉斛律彦。 作为丁零降将,斛律彦升到管理千人精锐的左军校尉。 这样的升迁,极大的鼓舞了士气,告诉所有人,他慕容农用人,不拘一格,有能力有功勋即可。而且,丁零人在鲜卑人中无根基,斛律彦除了效忠他,别无选择。 不过,尽管如此,慕容农还是将他带在身边观察了一年了,确认其忠心可用,又给他娶妻纳妾生子,以恩义结了,又将人质牢牢握在手中,这才放心重用。 若是不查其人,随意重用,乱世之中,就算取死之道了。 “训练如何?”慕容农问道,目光扫过校场,心里在计算箭矢消耗和马力损耗。 “儿郎们士气正盛,就等着杀进晋阳,砍了苻丕的脑袋!”斛律彦声音洪亮。 慕容农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甲:“不急。去叫郭参军和崔记室来我帐中议事。让他们带上并州的山川图。” “诺!”斛律彦起身,没有立刻走,而是等慕容农转身,才快步离开。 半刻钟后,慕容农的军帐内。 这顶帐篷比主帐小得多,长宽各一丈二,刚好够放一张行军榻和一张木案。陈设也更为简陋。除了一张行军榻,便只有角落里堆放的书简。 该享受的享受,慕容农从来不亏待自己,但是真的行军打仗途中,他也能和士卒一同吃苦。 慕容农坐在案后,正在擦拭那柄环首刀。 片刻后,帐帘掀开,郭逸、崔諲两人先后走进。 “坐。”慕容农头也不抬,继续擦刀。 二人行礼后,在马扎上坐下。郭逸坐得端正,背挺直;崔諲稍微前倾,这是急切想听下文的表现。 斛律彦最后一个进来,没有坐,站在帐门处,右手按刀,左手背在身后,像一尊门神。 “方才在主帐的议策,你们应该听说了。”慕容农将擦好的刀归鞘,“咔”一声轻响,刀身完全没入鞘中,严丝合缝。放在案上,刀柄朝向自己,刀尖朝向帐门。 “我率五千人走蒲阴陉,太子与范阳王率主力走井陉。” 郭逸与崔諲对视一眼。 “殿下,”崔諲年轻,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解:“此策虽妙,但冒险的是殿下,得功的却是太子。为何……为何要如此?”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太子若得此大功,地位更固,对殿下未必是好事。” 慕容农没有回答,而是看向郭逸:“郭参军以为呢?” 郭逸抚须,沉吟片刻:“从战局看,此策确是最优。但正如崔记室所言,殿下所为,近乎为太子火中取栗。若是胜了,首功归太子;若是败了,殿下偏师孤悬,恐有覆灭之危。”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慕容农:“臣愚钝,不解殿下深意。除非……殿下另有打算。” “斛律彦呢?”慕容农又问,这次看向门口的将领。 斛律彦闷声道:“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末将知道,殿下从不做亏本买卖。殿下既然这么选,必有道理。末将只管听令杀人。” 慕容农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皱纹深了,嘴角的弧度也自然得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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