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官边疆从商实录》
3. 第三章
“你是何人?又是如何知道这人群中有奸细?”宋玉霖冷声询问,“你又怎么知道我是谁?”
“宋大人才上任两天,闹出的动静可不小,想不知道都难啊。”那人冷笑着,“这人群突然暴动,你就没有一点怀疑?”
“当然怀疑,不然我跟着做什么?”
那人探着头向外看,此时衙门外早已被商户百姓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我问你话呢,你是何人?”宋玉霖不死心继续追问。
“别说话,看那边。”
那男子指了个角落,衙门外有个小吏探头探脑,此时正推着辆小车,忙着向外运送着什么东西。
“跟上去,走。”那男子拉着宋玉霖一跃,手劲之大,把她扯得一踉跄。
*
小巷内,那小吏正忙着推车,无暇顾及旁物,宋玉霖和那男子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注意着他的一言一行。
“这么多粮草,都运到城郊?”那小吏与身旁人说道。
“肖大人吩咐的,乘乱运出去,一石二鸟。”
“这么多粮草,咱一趟也运不完啊。”
“那就多运几趟,别废话。”
宋玉霖恍然大悟,她就说为何这百姓来讨公道,讨着讨着便暴动了,感情这全是那肖远兴一手策划的!
若是暴动了,既能乘乱运送粮草,又能栽赃宋玉霖鼓动百姓暴乱。
若是没暴动,那便刚好动摇民心,让百姓丧失对宋玉霖的信任。
无论如何,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想明白了?”那人压低嗓音问道。
“嗯。”宋玉霖点了点头,“可你为何要帮我?”
那人冷嘲一声,开口说道:“我可不是为了帮你,我是军营中人,这肖远兴私扣军饷罪大恶极,我若不趁机出手,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再逮到他的把柄。
“你刚才若是露面,就坐实了你鼓动百姓暴乱的罪名,轻则说你没能力治理边疆、上书中央,重则……说你有谋逆之心,那可是掉脑袋的。”
宋玉霖深吸一口凉气,从小养尊处优的她哪见过这种场面。
说是做官,可在京城做那司谏使,别人也害不到她头上来。
“先跟上,看他们把粮草往哪运。”
宋玉霖点了点头,两人跟着那些个小吏,一路走到了城郊一间废旧仓库前。
二人藏在不远处,注视着那仓库前的一举一动,直到仓库门打开,宋玉霖才惊觉,这宁州城水之深,乃她过去没想象到的。
一整座仓库的粮草与金银财宝。
只一眼,便令人胆寒。
“这……”宋玉霖倒吸一口凉气,“我们当如何?”
“杀了算了,这群人干的腌臢勾当,足够他们掉十几次脑袋了。”那男子正要上前,却被宋玉霖拉住。
“不可。”
“为何!”
宋玉霖努力平复心情,说道:“莫要打草惊蛇,若是他们干的不止这些呢?就这么轻易定案,岂不是便宜他们了。
“况且我们谁也不知他幕后背景,若是现在将他告上去,惊动了后面的人,那不是引火上身?
“到时候等中央的人来,这些粮草早被他们转移了。”
“那我们现在就当没看见吗!”
“自然不是。”宋玉霖勾起嘴角,笑着说道,“仅我们两人发现,自然是口说无凭,但如果,让百姓和军中兄弟们看到呢?”
“你的意思是……”
“百姓们看到自己缴纳的粮草被肖县令私吞,心生怨气,军营兄弟们挺力相助,将其抓获,送至中央,到时候,可就不得不定罪了。”
“还算有点脑子。”那男子挑了挑眉,“和以往那些只谋政绩的官员不太一样啊。”
“你就这么信我?”宋玉霖笑着问道。
“你被那肖县令架空,我营中军饷被他私吞,我们目的一致,暂时做个合作伙伴也未尝不可。”
“所以现在能告诉我你是谁了吗?”宋玉霖开口问道。
“梁予,怀北军副将。”
这么一说宋玉霖想起来了,在京中就没少听闻这梁将军的英雄事迹。
怀北王嫡子,十七岁便孤身一人杀进那蛮族部落,取敌方首领之首级。
勇猛非常,杀伐果断。
怪不得刚刚想直接杀进去,他是真有这个本事。
“走吧梁将军,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回城再说。”
“嗯。”
*
回城路上,两人聊了许多,从治国之策聊到领军手段,从诗词歌赋聊到金石字画。
最后回到了最重要的话题。
该怎么处理这肖县令。
“你想怎么做?”梁予问道。
“比起未来该怎么做,我现在更好奇的是那肖远兴应付完那些个百姓狼狈不堪的表情。”
“他不能用武力镇压吧?”梁予有些担心。
“不可能,宁州城向北再走一点便是你们怀北军营,你父亲爱民之名都流传到京城了,给那肖远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滥杀无辜。”
“也是。”
不知不觉,两人就走进了宁州府衙门。
刚踏进一进院的门,就听见肖远兴打砸东西的声音。
“你不是说那宋玉霖一定会来多管闲事的吗?我问你她人呢?人呢!”
“大人息怒啊,我…我也不知道,昨晚上看她还在城中,可怎么一早,人就没影了,就连安抚百姓都是她那小侍女出的面。”
“很好,很好!就是这么办事的?滚,滚下去!别碍着本官的眼!”
又是一阵打砸,茶盏被他摔碎了一地。
宋玉霖见状,笑着走了进去。
“肖大人怎么生这么大的气?”
肖远兴一见宋玉霖,那是彻底哑火了,再看着她身后的梁予,更是云里雾里。
“这……梁世子怎得……”
宋玉霖往堂上椅一坐,笑语盈盈:“诶呀,我今早去这城郊散心,突然就遇见了这梁世子,骑着骏马,那叫一个潇洒啊,我和他聊了许久,十分投缘,这不,刚好回城,带来宁州逛逛,顺便多聊几句。”
“……”
什么意思?官不做了?
来边疆谈情说爱的?
不像啊,怎么昨日还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今天就突然变得如此不务正业?
这难道就是爱情的滋润吗?
肖远兴又看了眼站在她身后脸正红的梁予,顿时明白了。
就是谈恋爱了呀!
这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只要她宋玉霖不再惹是生非,肖远兴自然也不会想拿她如何。
做个闲官,过几年回京,那简直就是帮他解决了大麻烦。
“宋大人和梁世子真是女貌郎才啊,般配般配!”他眼瞅着梁予脸越来越红,宋玉霖满面春光,心中更是压不住的欣喜,“那肖某就提前恭贺二位喜结…不,情投意合了。”
“这八字还没一撇呢,肖大人不必如此客气哈哈哈。”宋玉霖笑得爽朗,“那既然如此,就不耽误肖大人办公啦,我带着梁世子四处转转。”
“诶诶诶,您慢走。”
宋玉霖就这样带着后面那个一脸傻气的梁予走出了衙门,刚到路上没多久,就被梁予一把拽住。
“你…喜欢我?”
“你傻啊!”宋玉霖一把甩开梁予的手,低着声说道,“我那叫权宜之计,不演戏他怎么会信我真的不理政事呢?”
“咳咳,我就说,别对我动歪心思啊!我心里有人儿了!”
宋玉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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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萌生出一种恶趣味,开口问道:“有人?有什么人?”
“你别管!反正就是有人了!”
“行行行,我不管,那你现在怎么办?回军营?”宋玉霖突然调转话锋,把梁予搞得有些猝不及防。
“不回了,我自己在宁州城中转转,你要忙便去忙吧。”
“东街第七间屋子,我住的地方,你要没地方去,可以去那找我侍女,让她给你安顿一下。”宋玉霖语气缓和了些,她现在还有正事,不然就去跟梁予多转转了。
她的商会还没什么眉目,如今陈夫人替她给那些夫人递了拜帖,她还得一家家去游说。
“走了昂,你自己小心。”宋玉霖转身准备离开,却被梁予拉住,“怎么了?”
“你也多加小心。”梁予从怀中掏了个匕首塞进宋玉霖手中,“拿来防身,也是信物,拿着这个可以随时来怀北军营中找我。”
“多谢。”
说罢,宋玉霖便转身离去。
*
“大人大人!是真的,他们是真的!”
“慌慌张张的,你看见什么了?”肖远兴把玩着手中的胡桃串,开口问道。
“我看见……”小吏俯下身低声说道,“我看见他俩牵手啦,还交了信物。”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啊大人!”
“好!”肖远兴一拍镇纸,将旁边小吏都吓了一跳,“既然她宋玉霖如此识时务,咱就暂时放她一马。”
“诶诶诶,大人英明。”
*
宋玉霖先是来到城南李夫人家。
“宋大人请回吧,我们夫人今天不见客。”
又是去城西王夫人家。
“宋大人今日不巧,我家夫人今天出去踏青了。”
踏青?谁家好人深秋踏青?
又去了城北胡夫人家。
“我家夫人在寺庙闭关,您请回吧。”
编个理由也编个像样点的啊!闭关?寺庙?想出家直说好不好?
最后,她无处可去了,只能再去陈夫人家拜访,等到了她府中,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宁州新上任的宋玉霖,来拜访你家夫人,替我通传一下。”宋玉霖对着门口小童说道。
“大人稍等,我家夫人如今正在堂中听训。”
“没事,不急。”
宋玉霖堂堂朝廷命官,如今到了地方在几个富商夫人这吃了闭门羹,若非她如今手中无权,加上个人修养较好,否则早就冲进去讨说法了。
突然,只听见府中传来女子的呼喊声。
“你们!你们皆欺负于我,如今连个小妾都敢爬到我主母的头上来了!
“真当我刘拂好欺负了!我从京中远嫁,家中也算清白世家,你们如今如此欺辱于我,天理不容!”
是陈夫人?
宋玉霖不顾小童的阻拦,直直冲了进去,刚好撞见了正堂外此时歇斯底里的陈夫人。
华服已经被水浸湿,珠钗也歪七扭八,整个人狼狈至极。
“你,你是谁?来我家做甚?”说话的是堂上站着的男子,身边还站着个年轻貌美却有些庸俗的女子。
“宋玉霖,宁州新上任的监察使,要不要连我一起欺辱?”宋玉霖上前扶住摇摇晃晃的陈夫人,眼神里透着狠戾。
“宋大人,这是我们之间的家事,您不便插手吧?”
“朝廷律法有哪一条规定可以随意欺辱明媒正娶的夫人吗?又有哪一条规定,让尔等庶民见朝廷命官能站着说话?还理直气壮,嚣张至极?”
“宋大人,这……”那男子有些犹豫。
“贵夫人我有要事要与她相商,您自便吧。”
说罢,搀扶着陈夫人离开了府邸,只留下身后长阶上的二人面面相觑。
4. 第四章
宋玉霖牵着一瘸一拐的陈夫人,一同回到小院中,刚一推门,便见红柳和梁予二人蹲在角落,专心致志地刨着土。
两人手中都攥着个生锈的钱币,在某处反复挖着。
“你俩真有雅兴啊。”宋玉霖笑着走上前,点了点红柳的额头,“在这边疆倒讲上志趣了,在京城怎不见得?
“陈夫人,你先去屋内坐坐吧,红柳,给夫人沏杯茶。”
“是。”
此时院内只剩下宋玉霖和梁予两人了。
“你来我家,只是来刨土的?”宋玉霖有些狐疑。
梁予摇了摇头:“自然不是。”
“那你来做甚?”
“来找你。”梁予说罢便红了脸,不知又脑补了什么。
“找我?”
这话一问出,还没等梁予回应,院门就又被推开,一女子提着小灯笼从外面走进,一身薄纱更显韵味悠长。
“见过恩人。”那人轻施一礼,宋玉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昨夜相救的那名女子,“在下楚歌,恩人大德小女子必当铭记于心。”
“那楚姑娘身体可好些了?”宋玉霖缓缓上前搀住了那女子,完全忽略了身边话都没讲完的梁予,“先进屋吧,咱们进屋再说,穿这么少别着凉了。”
“……”梁予脸色青一块白一块的,但见宋玉霖和那女子一块进屋了,他也只能不情不愿地跟在他们身后。
屋内——
“小姐,你来的正好,刚才我还在跟陈夫人聊商会的事呢!”红柳神采飞扬,眼睛弯弯的,颇有少女之姿,而宋玉霖已经很久没看她这样了。
以往在京城,红柳便总是替她操心,多少年都没有如此放松的姿态,看来这边疆带着红柳是带对了。
宋玉霖挽着楚歌上前,将她安顿坐下才笑着开口:“你们倒是有兴致,刚好介绍一下。”
她指着楚歌:“楚姑娘。”
随后又指了指陈夫人:“陈家主母,刘拂夫人。”
两人都朝对方颔首,气氛倒也算轻松。
此时陈夫人开口:“如今边疆复杂,商会一事,不知大人有何想法?”
“今日我去了几个夫人府上拜访,但无一例外都被拒之门外,不知此事,有何隐情?”宋玉霖这才问出了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说不在乎都是假的,堂堂一朝廷命官,被几个富商拒见,实在是丢脸至极。
陈夫人叹了口气,眉眼之间皆是倦色:“我今早递了拜帖,按原本的意思,是不该如此的。”
“那……”
“早上百姓暴乱,肖县令更是一句话堵住了咱这些个富商的嘴,叫我们不许乱说,我您是知道的,定唯您马首是瞻,可那些个富商夫人就说不准了。
“您初来宁州,背后无势,看肖县令的意思,怕是与您不对付,这叫她们哪敢站在您这边?
“只能装傻充愣,两边都不得罪。”
宋玉霖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那别处呢?除了这些富商夫人,可有别的可借助的势力?”
此时梁予在一旁默默举起了手。
“我怀北军可助宋大人一臂之力。”
红柳:“?”
刘拂:“?”
楚歌:“???”
“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的意思是,宋大人遭那肖远兴为难,那肖远兴对怀北军也处处刁难,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啊!帮忙很正常吧!”
他说得冠冕堂皇,手却不自觉地攥紧衣摆。
红柳:“噢~”
刘拂:“嗯~”
楚歌:“。”
“咳咳。”宋玉霖打断了众人的浮想联翩,“既然梁世子有所想法,那您有何高见?”
“没想好。”
“……”
口嗨谁不会?
“宋大人,我倒是有个想法。”刘拂开口说道。
“您说。”
“既然那些个富商夫人如今不愿见您,不如由我来开个宴会,将她们召集起来。
“这宁州女子向来饱受苦难,若是能帮她们脱离苦海,想必她们也是愿意帮的。
“私底下做些生意,她们也就有了与人对抗的资本嘛。”
宋玉霖思索片刻,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确实是目前最合适的方式了。”
“那可要怀北军提供帮助?”梁予说道。
“自然需要。”宋玉霖勾起嘴角,“到时候便以怀北军的名义,既为我们提供靠山,也能与茶马贸易相和,会会那胡人。”
此时,门外再次传来烧杀抢掠的声音—
院内霎时间安静下来。
“又是那胡人?”宋玉霖开口问道。
刘拂默默点了点头。
宋玉霖义愤填膺,瞬间站起,神色严肃:“那些个泼皮又来欺压百姓了!上次忍了,这次必然忍不了!”
说罢,她便想冲出去。
却又被人拉住。
“不许拉我!”她以为是红柳或是刘拂,一回头,却发现是那少年将军梁予,“你做甚!”
“我与你一起去。”他十分镇定,却能看出是压抑下的满腔怒火。
两人相视一笑。
宋玉霖从怀中摸出匕首,梁予拔出腰间长剑,走到门前一脚踹开,直面那些欺压百姓的胡人。
几人面面相觑。
对面挑了挑眉,先行开口:“你们是何人?要替这些百姓出头?”
宋玉霖刚想解释两句,便见那少年郎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
金色发冠在黑夜中闪着光,披风衣带在后飘着,眼里满是坚定。
一剑拔出,夹在那胡人的脖子上,一通压迫,那人脖间便是清晰的血痕。
“别动!”梁予沉声在胡人耳边说道。
“你要做什么?你是什么人?”那人战栗着,声音颤抖询问。
“来要你命的人。”梁予没多废话,一柄长剑逼得更紧,“都别动!”
有如此威压,那些个胡人通通愣在原地。
“宋大人,去安顿百姓!”他出声喝道,只见宋玉霖得到消息,立即将百姓安顿在身后小院中。
只见身后一胡人见此情形,拔出长刀向梁予而来。
“小心!”宋玉霖将百姓一一放进院中,随后喝道。
只见梁予微微抬眼,长剑一拔向身后刺去,只听一声闷哼,那胡人向后倒去。
宋玉霖见梁予分神于身后胡人,上前牵制住梁予身前那位,用匕首抵在那人腹部,钳制他的行动。
“别想耍花招!”
那人见宋玉霖这弱女子,一手反压,握住匕首,向前对抗:“你个小女子,找死!”
正在宋玉霖亟待不敌之际,她猛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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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撤去卸力,随后向左挪步,一脚踩在那一踉跄的胡人后背上,将他牢牢踩在脚下。
“仗势欺人,以恶行欺压百姓,你才找死!”宋玉霖反复碾着那人后背。
“你!”
“宋大人别跟他们废话。”梁予冷哼一声,“要么自己出城,要么我把你们的尸体丢出城。”
“你们两个人,我们十几个弟兄,狂妄至极!”那趴在地上的胡人冷哼道。
都这样了还不老实?
宋玉霖一股无名火涌上来,拔出匕首直接插进那胡人的后背。
“啊!”
一声惨叫划破天际,几个胡人眼见不对,直接上前,将他们团团围住。
拔出长刀,皆冲向二人。
就在这纠缠之际,身后院门被猛然推开。
一群人站在门槛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焦灼的场景。
红柳率先开口:“谁说,只有两人?”
黑压压的一团,红柳、刘拂、楚歌站在最前面,她们的身后,是数以十计的百姓。
刘拂接着说:“宁州城是我朝地盘,究竟是谁允许你们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的?”
楚歌模样虽柔弱,却极有骨气,站在最前面提着一砖头冲着那些胡人:“你们以为汉人是好欺负的吗?赶紧滚出宁州城!别再让我看到你们!”
宋玉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见此情形,莫名感动。
有人撑腰的感觉……
真的很不错。
那些个胡人见此情形也有些拿不准了,内心估计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其中一位大喝声撤,一群人却轰然四散,向城门冲去。
只一位被梁予重伤的,和一位被宋玉霖踩在脚下的还留在原地。
等那些胡人四散,下面那位终于知道害怕了,瞬间没了高高在上的语气。
“女侠,女侠,你能不能先松开……”
“不行。”宋玉霖冷声回绝,“红柳,来掏根麻绳,将这两人绑了丢进柴房!”
“是,小姐。”
等麻绳拿来,宋玉霖将他缠成了个粽子后,才缓缓松开脚。
拍了拍沾着血的手,探向身后拉住梁予的衣袖:“回去吧,外面凉。”
声音之柔和,与方才和胡人说话的语气判若两人。
果不其然,梁予他又脸红了。
这回,从脸红到脖子根。
宋玉霖一看,也噗得笑出了声。
“梁世子怎的如此纯情?手都牵不得了?”
“男女……授受不亲。”梁予声音细若游丝。
宋玉霖明显想刻意挑逗,将脸慢慢凑近梁予的嘴边,轻声问道:“我听不清,你再说一遍?”
“我……好像有些心悦于你了……”他内心想道。
可说出来却是。
“没……没事。”
“没事便回屋吧,外面真的很凉。”宋玉霖莞尔一笑。
梁予垂下头,轻声问道:“那……你冷吗?”
“我?我不冷啊……”
话还没说完,梁予红着脸将披风摘下,披在了宋玉霖的肩上。
“这……”宋玉霖刚想取下还给他,告诉他自己真的不冷。
可一回头,梁予已经默默回屋了,只留下单薄精瘦的背影。
她轻笑。
果真是个痴情的小木头。
5.第五章
屋内——
宋玉霖很少感受到这么热闹的氛围了。
小小一间房子里,坐满了人。
红柳、梁予、刘拂、楚歌。
还有她。
院子里则是满满当当前来道谢的百姓。
皎月挂在半空,穿过木门的缝隙,在某一刻也照在了宋玉霖的身上。
她想,或许这就是为官的意义吧。
她坐在正中间,左右两侧分别是红柳和刘拂,梁予则坐得离她远远的,眼神都不敢与她对视。
楚歌则独自一人坐在角落,满脸堆着笑意,却不置一语。
“小姐,门口那些百姓可都认了您了。”红柳笑语盈盈。
宋玉霖莞尔:“我知道。”
她内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暖意,这是在京城的尔虞我诈中从未感受过的温情。
为官以德,做官为民。
门外嘈杂十分,可宋玉霖却不觉吵闹。
“门外百姓大多是商户,大晚上呆久了也影响明日做生意,还是请他们早些回去吧。”宋玉霖品了口茶,举手投足,尽显优雅。
“他们可就等着见您呢,这……”刘拂有些犹豫。
“做官若不为民,那又与吃干饭的有何区别?这本是我该做的,若是因为道谢耽误了休息,才是真的流于表面了。”宋玉霖起身,走到门前。
刚打开门,百姓便拥了过来。
“宋大人当真是仁义啊!”
“草民谢宋大人救命之恩!”
“宋大人若是有何,大可吩咐我等,我等必将马首是瞻!”
听着他们一通道谢,宋玉霖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难得如此受百姓爱戴,她倒有些不适应了。
“大家伙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等过些时日,本官多去照顾照顾大家生意。
“我保证,只要我宋玉霖为官一日,便不会让大家受委屈。”
“好!”百姓们鼓掌欢呼,随后通通向宋玉霖行了一大礼。
“快起身快起身!”
此番过去,宋玉霖便知,她在这边疆算是站住脚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此话并非空穴来风。
红柳忙着在门前送客,宋玉霖就站在门口目送那些百姓离开,内心深处也得到些慰藉。
只见百姓慢慢散去,院子又变成空荡荡的了,正在宋玉霖黯然之际,远处一位年迈老者频频回头,最后停住了脚步。
宋玉霖提着衣摆赶忙上前:“老人家,您是遇到什么难事吗?”
宋玉霖真等着对方回应,却见那老人家直挺挺地跪下,把宋玉霖吓得不轻。
“快快请起,有何事直接说就好,我能帮的我定然帮!”宋玉霖连忙搀扶。
那老人家却倔强地不肯起。
“宋大人,您可得替我做主啊!”
“您快起来慢慢说。”
宋玉霖此话一出,那老人家才缓缓起身,跟着宋玉霖进了屋子。
“您坐下慢慢说。”宋玉霖吩咐红柳为他沏了杯茶,客气称道。
“宋大人,您有所不知,这宁州城近些日子,那是叫一个民不聊生啊…”那老人说着说着,竟落下泪来,手背尽是褶皱,拭去的那泪顺着沟壑流了下来,“前些日子,我儿子从商路过城郊,他新过门的媳妇也是习过武的,便随他一同前去,谁知……谁知…
“谁知竟被那城郊野匪劫了去!两人至今下落不明啊……”
红柳站在一旁,见这老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也不免动容。
宋玉霖柔声询问:“那老人家可知他们夫妻二人做的是何生意?行的是哪片城郊?”
“做的是茶叶生意,行的是北城郊区。”
宋玉霖点了点头,随后招手示意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梁小将军上前:“这城北可有何山匪帮派肆虐?”
“有是有,不过……”那梁予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往下说。
“但说无妨。”
“北边山匪长期肆虐,又与胡人有些牵连,怕是不好处理。”梁予冷声说道。
宋玉霖沉下心思索片刻,转头和那老人家说道:“您先早些回去,这事我记在心上了。”
听完那老人家便又要跪,但这回被梁予眼疾手快的拉住了。
“老人家,若此事确凿,我也定会助宋大人一臂之力,您就放心吧。”梁予柔声说道。
“苍天呐,宁州有您们这样的好官,百姓算是有出头之日了,谢谢谢谢!”
“红柳,送老人家出门。”
“是。”
屋内此时只剩下她和梁予二人。
刘拂去偏房为楚歌搭脉了,红柳还在送客。
“世子对此可有高见?”宋玉霖开口问道。
“去探探虚实。”梁予不知为何,单独处在一间屋子里,见了宋玉霖便立马将视线挪开,自顾自地说,“如果可以,咱可以假装成商户,只要进去了才知道里面到底会发生什么。
“但……”
“但什么?”宋玉霖对这个主意十分满意,连忙追问。
“但我不太想让你冒险,寨子里那些土匪心狠手辣,我不确定能不能护你周全。”
梁予垂下头,似是觉得这话有歧义,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像你这样的,我怕你拖我后腿。”
“……嫌本大人拖油瓶呗?”宋玉霖内心想着,刚还觉得这是个木头,现在看来,还是个毒舌的。
说话忒难听了点。
“那我一个人去了,你别跟着。”宋玉霖挑着眉佯装生气道。
果不其然,梁予一把将她拉住。
“我陪你去…”
“还有别的选择吗?”宋玉霖翻了个白眼。
“或者……你陪我去。”
此话一出,宋玉霖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梁予攥紧了宋玉霖的手腕。
“没什么,既然如此,你今日便在这打个地铺凑活一晚,明日我们便启程,如何?”宋玉霖反握住梁予手腕,眼神似是恳切,又似是戏弄。
“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太好,我去柴房守着那两个胡人吧。”梁予猛地抽出手腕,“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
说罢就转身走了出去,将门推开刚好撞上前来找宋玉霖的刘拂夫人,两人都客气地朝对方点点头,氛围轻松。
“宋大人,那宴会请帖我已经找下人发出去了,等过些时日您直接来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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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我家那位派人来和我道歉了,估计是不愿得罪您,这一来,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夫人,你觉得这边疆女子,最大的困境是什么?”宋玉霖开口问道,脸上带着些微笑,眼神却不看面前那人。
“我?不知……”
“是这女子一旦嫁人,便像是夫家的一个物件,尊严、身体,都不是属于你的。
“你恨那些个小妾霸占你的夫君,却不知,她们和你一样,甚至不如你。
“你和她们的差别就在于,你能通过才智改变现状,而她们只能依靠你夫君的施舍讨生活,除了宠爱和财宝,未来何不是看不到头的迷茫?
“一生困于那一方宅院中,整日提心吊胆,怕自己年老色衰失了宠,又怕惹了婆婆主母不高兴被赶出家门。”
“宋大人……”刘拂知道她为何说这些。
一是因为不忍见她困于宅院中整日勾心斗角;二是因为宋玉霖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眼睁睁地看着她母亲,就如同刘拂如今这般,虽是主母,却分不得半点宠爱。
除了初一十五,那是根本见不到夫君的人。
刘拂如今若得人开导,还有机会走出来,而宋玉霖的娘确实活生生被困死在那一方宅院中。年轻时郁结于心,等年龄大些了更是想不开想不通,最后丢下还未及笈的宋玉霖撒手人寰。
“陈夫人,你知道我为何想着建立女子商会吗?”宋玉霖抬了眼,双目皆泛着泪花。
“大人是为了边境女子?”
宋玉霖摇了摇头。
“一开始,我只想着借此机会光耀门楣,为得不过是那些可怜的政绩。”她顿了顿,“可如今,边疆百姓生活于水深火热之中,女子处境更甚,他们信我能替他们做主,我又怎能只看那些个人恩怨?只在乎个人成绩?”
“大人如此,妾身当真佩服。”
“不必叫我大人,唤我玉霖吧…”
“玉霖。”
二人相视一笑。
柴房内——
“英雄啊,您便放了我们!我们真的知道错了。”那俩胡人被简单处理了伤口,宋玉霖正欲明日派人送至府衙中,如今被治理了一番,老实得很,“我保证,我们未来都不会踏入宁州城一步!否则天打雷劈!”
“放了你们?”梁予嘲弄地笑道,面容带着森森寒意,一步步向二人逼近,“不踏入宁州城一步?”
“对,以后绝不踏入!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们吧!”那人祈求道。
梁予一脚将那人踢翻。
“如此一来,岂不是太便宜你们了?”
“一群杂种,也配和本将军谈条件?”
梁予从怀中抽出两块布,将两人嘴生生塞住。
随后拔出剑,直逼二人。
那两人嘴被塞住,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寒光乍现,雷厉风行——
一剑一剑,割在那两人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咽了气。
梁予世子出身名门,家教甚严,可偏偏对胡人恨之入骨。
怀北军谁人不知这胡人若是落到梁世子手中,那必然是死无全尸,可却没人知道,这究竟是为何?
6.第六章
次日清晨——
宋玉霖起得很早,天空刚刚泛起鱼肚白,她便收拾好了起身。
推开门,院内更是一片温馨。
红柳和楚歌忙前忙后收拾院子,梁予则在院子里练着剑,不知何时换了件玄色云纹的窄身锦衣,发冠高竖着,活脱脱一个骄矜少年郎。
“你们这么早在忙什么?”宋玉霖走上前接过楚歌手中的扫帚,“楚姑娘身体还未恢复好,怎的不多睡会?”
楚歌向宋玉霖施了一礼:“小女子如今借宿在大人家中,若是不做些事,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真不用,红柳你也去吃些东西吧,这几天辛苦你了。”宋玉霖笑道,眼神在面前这几人掠过,最后停在了那少年郎身上,“我跟梁世子还有些话要说。”
“是,小姐。”
院子里此时空荡荡的,只留下她和那专心练剑的梁予。
执剑之姿,潇洒非常,又行云流水,自成一派。
总之,宋玉霖见惯了京城里那些贵公子花拳绣腿的把式,如今见了个动真格的,倒也觉新奇。
“世子这剑,和谁人学的?”宋玉霖轻声询问。
“我娘。”梁予似不想提起这件事,神色有些黯然,却能看出佯装无事的倔强。
“那王妃,如今……”
“去了,好多年了。”梁予收起剑,语气有些冷,“宋大人对我的家事很感兴趣吗?”
“只是好奇。”宋玉霖嘴角微微上扬,挑了挑眉,“想知道,这和你昨晚杀那两个胡人有没有关系?”
只一瞬间,梁予收剑的手难以觉察地一顿,随后又恢复原因,轻笑道:“宋大人消息挺灵通。”
“怎么?这里是我家,你做了什么事我怎会不知道?”宋玉霖一把攥住梁予的手腕,沉声询问,“所以,你为什么……”
话音未落,梁予便将手抽回:“轮不到你管。”
“如果会查到我头上,还轮不到我管吗?”
“查不到你头上,就算查到了,我来担责。”
宋玉霖没有继续追问下去的理由,只能作罢。
不过,她倒是知道了这位小世子的逆鳞在何处。
梁予正准备走,却被宋玉霖再次拉住。
“何事?”
“我们……今日怎么安排?”
“这就是宋大人的事了,毕竟是你应下的。”
说罢就挣脱宋玉霖,去了后院。
怎得这小子几天内转变这么大?昨日还一见我就脸红,怎得今天如此冷淡?
难道真是戳他伤疤上了?
宋玉霖心下想着,可此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和梁予该如何才能保证被山匪掳去寨子里呢?
扮商户?感觉还不够。
扮夫妻……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此时红柳从屋内探了个脑袋出来,两个小发髻在头上一晃一晃,甚是可爱。
见宋玉霖回头,忙不迭将脑袋收了回去。
宋玉霖一见,暗笑一声,轻声道:“要是再发现红柳那丫头偷听,今日份糕点我就全扣了昂。”
“小姐小姐!别啊~”红柳小碎步跑了上来,一把拉住宋玉霖的胳膊摇晃,“红柳不偷听了,今天就不罚红柳了嘛~”
“算你机灵。”宋玉霖敲了敲她的脑袋,接着说道,“替我准备份红衣,再备个轿子、带几个轿夫来。”
“小姐这是……要出嫁了?”
“想什么呢!昨日不是答应那老伯替他寻回儿子儿媳嘛,这不是想招呢吗!”
“那小姐……想如何?”红柳问道。
宋玉霖却不知道想到什么,噗嗤笑出了声,凑在红柳耳边耳语。
说完,红柳也红了脸。
“这……那梁世子不能答应吧?”
“这可是为了百姓!他不答应咱便把他绑上花轿。”
“是。”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准备就绪了。
天光大亮,这“新娘子”也准备要出嫁了。
“梁世子——准备出发了!”宋玉霖站在梁予门口喊道。
里面却迟迟没有动静。
“再不出来,我可要进去了。”
只见门砰得被人从里面踹开。
一个簪着花冠,带着头面的婚服梁予,便从里面走了出来。
“梁世子,新娘子要优雅。”宋玉霖憋着笑提醒道。
“……”梁予被气急了。
他只答应要来帮忙,可没答应还得扮新娘子。
“这,也是我临时想出的主意。”宋玉霖接着说道,“这几箱嫁妆下去,我就不信了,那山匪看了能不心动。”
“那你呢…你怎么不扮新娘子!”梁予声音颤抖着说。
“我可是个黄花大闺女,要是被单独关进寨子,发生什么我可应付不了啊~
“梁世子……威猛壮硕,定能敌得过那些个宵小山匪。”
话音刚落,替他梳妆的红柳便笑喷了出来。
“宋玉霖!”梁予气得连教养都顾不得了。
“诶诶诶,我在我在,别生气嘛,时候不早了,新娘子出嫁!”
就这样,几个人协力将“新娘子”推进了花轿。
“轿夫,起轿!”宋玉霖出声喊道。
“起轿!”为首的轿夫喝到。
就这样,孤寡二十年的怀北王世子风风光光地出嫁了。
花轿中——
宋玉霖乘其不备,直接将盖头覆在了梁予头上:“做戏做全套,先委屈委屈世子爷了。”
梁予一把扯下红盖头,恶狠狠地盯着宋玉霖,却说不出一句话。
“梁世子此番大义,我宋玉霖记下了。”宋玉霖笑着看他。
不得不说,这小世子模样生的是真好,明明是武将,却长着一张白净秀气的脸,如今这一打扮,还颇有那出阁新妇的娇俏。
可梁予还没回话,门外轿夫的嘟囔声倒是传进了轿子。
“你说这新娘子怎得那么壮硕?我都怕他一拳把我打死。”
“别胡说,让人家听去了多不好。”
“身旁那小女子倒是俏得很,也不知这新郎官什么眼神。”
梁予一字不落的听了进去,脸色瞬间变得青一块白一块的。
感觉像是在夸他,又像是在骂他。
宋玉霖倒是很会逃避,扭头掀开了轿窗的锦帘开口道:“咱们已经出城了,你再忍耐忍耐。”
“你别转移话题!”梁予气鼓鼓地说道,“宋玉霖你太毒了!”
这话刚说完,轿夫嘟囔声又传进来了。
“这新娘子嗓音怎还如此粗?不会……根本就是男子吧?”
“谁家官人好这口?龙阳之好?”
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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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忍不下去了,直接掀开轿帘:“吵死了,我是男是女与你们何干!”
宋玉霖在里面看见这一幕,都快笑撅过去了。
那些人闭嘴了,梁予却要尴尬疯了。
轿夫似乎想打破僵局,开口问宋玉霖道:“这位小娘子,前面是片树林,咱可要绕道走?”
“不必,穿过去就好。”
“这……”那人脸色有些难看,“这前面山匪横行,也怕耽误这位新娘……公子的大婚啊。”
“无妨。”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那几人却还没动静。
宋玉霖算是看出来了,这是另外的价钱。
于是从怀中摸了几张银票,塞进轿夫手中:“这些就当是赏钱了,你们尽管走。”
“诶,诶。”
等轿子重新上路,宋玉霖才关上轿帘,与那气鼓鼓的梁予大眼瞪小眼。
“娘子,别生气了。”
“闭嘴!”
果真是连教养都不顾了。
可自从进那树林,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便没停过。
看来这招真有效。
只见刚没走多久,轿子便一阵颠簸,忽上忽下,最后直接被扔在了地上。
“大哥大哥,新娘在里面,别杀我们,我们就是轿夫,没钱的。”
“那还不快滚!”
是山匪来了。
宋玉霖心中一阵窃喜,自己果然才智过人,能想到如此损招。
“里面的,快滚下来,别逼爷动粗!”
话音刚落,梁予便想飞身出去,却被宋玉霖拦住,她低声耳语:“新娘子,咱注意礼节,进了寨子,随便你怎么杀。”
门外传来催促声:“快点!不然爷可要进去了!”
“诶诶诶,知道了爷。”宋玉霖提声回应,随后一把拍在梁予腰上,提醒他注意仪态。
梁予深吸一口气,这才搭着宋玉霖的胳膊,缓缓下轿。
“两位小娘子?”那山匪开口问。
“奴婢是新娘贴身侍卫,不知这几位爷有何贵干,莫耽误了新娘的吉时啊。”宋玉霖佯装害怕,声音颤抖着。
果然,那几人见这只有两个弱女子,更加得寸进尺了。
“这嫁妆,可有值钱的?”他问梁予。
梁予只能努力夹住嗓子:“爷,妾身不是官家小姐,哪有什么值钱的?”
那人显然被这嗓音吓了一跳:“嚯,这哪来的声音?”
宋玉霖只能笑着打圆场:“我家娘子近日偶染风寒,还请爷见谅啊。”
“既然没什么值钱的,那便跟我们回寨子!劫财劫色总得图一个不是?”
“……”
宋玉霖傻眼了,怎么这劫道的这么讲道理?
不应该是直接把他们抢走,送回大当家那边邀功吗?
“这……”宋玉霖不知如何回应。
“若你们不愿,那也就算了,我们不是那些个穷急眼了的山匪,你们走吧。”
“……?”
居然放弃了?剧本里不是这么写的啊!
“妾身愿。”梁予开口了,“妾身今日要嫁的是个老鳏夫,咱不愿与那人共度一生。”
“……”
这回宋玉霖彻底懵了,谁能想到,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怀北王世子,居然能拉下脸面到这一步。
纯爱演戏来的。
7.第七章
土匪傻眼了。
从业多年,难得遇到自己要求去寨子里的小新娘。
虽说这新娘子是魁梧了些,声音……也有点粗,但总归是新妇,旁边又搭上了个貌美的小侍女,不要白不要嘛!
“那行,既然你愿意,便跟我们回寨子!”土匪说罢,就招呼着后面几个兄弟,上来三下五除二给这二人都套上了麻袋,并排扔进了牛车。
若不说这些土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呢!
这么拙劣的演技都能将他们骗过去。
一路颠簸,梁予和宋玉霖就这样乖乖躺在牛车后面。
没有恐惧,取而代之的是兴奋。
梁予是想着进了寨子终于能拷打拷打那些个仗势欺人的山匪;宋玉霖则是单纯寻刺激。
毕竟京城生活主打一个无趣无聊,能在这体验体验也是人生第一大乐事!
况且旁边有个杀伐果断的小将军,也不用担心个人安危问题。
突然,车停下了。
宋玉霖率先开口:“到了?”
梁予轻声应道:“嗯,应该吧。”
此时,身边传来对话声。
“二当家,咱绑了两个小娘子来!一个还是新妇,可水灵了!还有嫁妆也被我们拿走了,咱可以吃顿好的了.”
“蠢货!大当家不是吩咐过不许抢新娘子吗?你这么干,是想被砍脑袋吗?”
这个二当家,似乎是个年轻男子。
“可这……是那小娘子主动跟我们来的呀,她说她不想嫁给那老鳏夫,还说什么寂寞难耐……”
“闭嘴!先将这两人抬进偏房,等大当家来定夺!你就等着领罚吧!”那二当家似乎踹了小山匪一脚,但声音越离越远,宋玉霖也听不真切。
不知道那小山匪嘟囔了什么。
宋玉霖和梁予就被搬起,扔进了某个房间内,周围还萦绕着一股檀木香味。
不得不说,这里的山匪挺有品味的。
不知过了许久,梁予终于开口:“你说,我们得被绑到什么时候?”
宋玉霖“嗯”了一声,随后一阵利器磨烂绳子的声音,从麻袋中钻了出来:“你想被绑多久就绑多久啊。”
“……”
“你有法子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呐。”宋玉霖笑了两声,随后翻到身后窗台上,“待会来人了你先应付一下,我去外面探探情况。”
“诶!你先把我从麻袋里放出来啊!”梁予叫喊着,可宋玉霖早就翻窗逃走了,此时房内只剩下他一人。
正在他想法子挣脱之际,门口传来交谈声。
“新娘子在里面?”
居然是个女人的声音?
梁予想了想还是缩回了麻袋,竖着耳朵继续听着。
“诶,对,新娘子在里面呢。”
只听见门被一脚踹开,一束冠女子从门外走进,身后还跟着几个畏畏缩缩的小山匪。
“大当家,人在这里了。”
梁予将整个人缩进麻袋中思索。
大当家?这里的大当家居然是个女的?
直到他感觉被人踹了一脚,麻袋口缓缓松开,终于得见光明。
“滚出来。”身后那山匪还在作威作福,只见那大当家一脚踹,他整个人伏在地上,这才老实。
“你把人家绑来的,还这个态度?给她道歉!”那大当家动作行云流水,不像简单山匪,倒像是习武之人。
说实话,梁予见她……还有点眼熟?
“娘子,你身子可有哪里不爽?”那大当家俯下身,梁予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
他心下一惊,这回坏了……
不仅见过,而且两人关系还有些微妙。
这大当家的正是怀北王某亲信之女陈风,却因父亲叛逃,全家获罪,这才流落民间。
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对彼此脾性更是了如指掌。
方才听那山匪说他们大当家下过命令不许劫新娘子,也是因为她当年流落民间,遇一书生,两人本都订婚了,可她却在途中被山匪所劫,至此之后,再无下落。
原是占山为王了!
当时梁予听闻,还感慨了这天赐良缘,可如今再见,还是以这副模样,他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小娘子,你……可是哪里不舒服?”那陈风步步向梁予逼近,似是也觉得这身形有些眼熟。
梁予从麻袋中爬出,拽起盖头就往头上盖,努力夹住嗓子说:“大……大当家。”
在场所有人都懵了。
这声音,未免太粗犷了。
甚至比刚才还要粗犷难听。
“你,你侍女呢?怎么这里就你一人?”后面的小匪突然发难,梁予却还没有想好措辞。
“她……绳松了,我口渴,让她出去替我找水喝了……”
梁予刚说出来就有些懊悔,如此蹩脚的谎言,有谁会信?
可那几个山匪信了,表情没有一丝怀疑。
只有陈风,死命盯着梁予的盖头看。
“小娘子可否摘下盖头?”
“这……于礼不和吧。”梁予装出哭腔,柔声细语道,“妾身还未完婚,若是揭下盖头……”
陈风听完这些,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嘴角勾出笑意,向后摆了摆手:“小娘子害羞,你们退下吧。”
“大当家,这……”
“退下。”
陈风的语气不容置喙,眼神却始终停留在梁予的腰间,她算是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男子身形与女子差异甚大,面前这人能骗过那些个小山匪,可骗不过她陈风。
直到门关上,她才慢悠悠地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笑着开口。
“公子夜访我盐塔寨,有何目的啊?”
梁予还想辩驳,却始终想不出该如何辩驳。
这时他才感慨,伶牙俐齿是多么重要的技能。
无奈之下,他干脆掀了盖头,以真面目示了那陈风,声音也不夹了,开口道:“阿风好眼力。”
陈风本想玩玩这小公子,可听到真声,她倒有些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猛然回过头,从头到脚打量了梁予一番,最终笑出了声。
“噗嗤。”
“哈哈哈哈哈哈哈,梁予,你怎得也有今天?女装?新娘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别笑了……”梁予只觉脸颊发烫,剥去了婚服外衣,摘下头面,轻声道,“我有难言之隐的……”
“有何难言之隐?让你这怀北王世子扮女装?”陈风边说边笑,根本憋不住。
“前些日子有百姓申冤,说你寨子劫了他的儿子儿媳,我特来调查。”梁予跟这青梅竹马长大的陈风,自是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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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陈风却觉得有古怪,似是疑惑:“儿子儿媳?我怎么不知道?咱寨子多久没劫过人了?”
“那这怎么一回事?”
陈风还在思索,只听见窗户被卸下的声音,一便衣女子从窗外翻了进来,手中还提着柄匕首,是梁予送的那支。
陈风也对宋玉霖打量了一番,开口问道:“这谁?你相好的?”
梁予听闻此话,一直从脸红到脖子根:“不,不是。”
宋玉霖倒是一脸疑惑,心想:“怎么进了山匪窝里这家伙还有熟人?”
梁予轻咳了两声,介绍道:“这是宋大人,宁州新上任的监察使。”
“这是陈风…我,青梅。也是这里的大当家。”
宋玉霖一副看热闹的表情,嗷了一声:“青梅竹马?你小子可以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还没说完,宋玉霖便又想翻窗逃走。
“你干什么?”梁予开口问道。
宋玉霖扭头递了个眼神:“久别重逢,给你俩腾地方。”
她刚一只脚迈出去,就被梁予叫住。
“你回来!事还没办完走什么走?”
“办……办事?三个人一起吗?”宋玉霖显然是想歪了。
“你这宋大人,性子倒是有趣的紧。”陈风捧腹大笑,“宋大人回来吧,我们这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哦。”宋玉霖把那支伸出去的腿撤了回来,语气听起来还有点失望。
梁予还穿着一身喜服,怎么看怎么奇怪。
宋玉霖不禁想起了民间话本子。
霸道女寨主和她的压寨公子。
瞬间笑出了声,脚底一滑,差点栽倒在地上。
梁予飞身上前,接住了她,两人就这样面面相觑,而后则是一脸姨母笑的陈风。
“你俩……真的只是朋友?”这会疑惑转移到陈风身上了,不得不说,宋玉霖和梁予真还挺好磕的。
“自然!”梁予连忙应下,“不然还能是什么关系?”
陈风笑了。
宋玉霖懵了。
她也在想,两人还能是什么关系。
此时门外有山匪敲着门:“大当家,水牢里几人又在吵闹了,您要不要去处理一下?”
陈风敷衍应道,眼神却没离开过粘在一起的两人:“诶诶诶,马上来!”
随后撂下一句话便起身准备离开:“你俩……继续,我我我,还有点事要处理。”
“陈风你回来!”梁予喝道,想留她下来好好聊两句,可话还没说完,陈风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梁予翻了个白眼。
急急急,怎么不急死她?
房内只剩下他和宋玉霖两人,皆羞红了脸。
“你……不把我放下来吗?”宋玉霖先行出声问道。
“哦。”梁予这才把她放了下来,“陈风她……”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宋玉霖神色有些紧张,“我自会向她解释我俩的关系,不会影响你们之间的。
“不,不是这样。”梁予连忙否认,“我和她就只是朋友关系,她父亲是我父亲的亲信罢了,你别误会?”
“和我解释做什么?”宋玉霖语气有些别扭,整个人活脱脱一副吃醋的傲娇模样。
“我不怕她误会,我……”他顿了顿,“我怕你误会。”
8.第八章
宋玉霖傻眼了。
“我?”她有些不知所措,“你怕我误会?”
梁予没有回应,而是默默把宋玉霖放了下来。
宋玉霖继续追问:“你……怕我误会?”
梁予还是没说话,只是一个人默默坐到桌前,将茶水一饮而尽。
“……”
死木头,想说什么就说啊!
此时门外有人敲门:“大当家请两位娘子去前堂小聚。”
宋玉霖高声回应:“马上来!”
随后恶狠狠地看了眼梁予:“有本事一辈子不说话,哼。”
说完宋玉霖便想出门,却被梁予从后拽住。
“你,做什么?”
“我……我想问,你此行回去后,想做什么?”他说话结结巴巴的,似是紧张。
“我?”宋玉霖对这句不着头脑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模模糊糊搪塞过去,“做我该做的事呗,轮不到您老操心。”
“那肖远兴呢?你……打算怎么处理?”
“继续装傻呗,不然你有什么妙计?”
“嗯……”在得到不想听的答案之后,梁予才放手。
门口山匪催促:“我家大当家脾气可不好,两位娘子可得快些。”
“走吧,别磨磨唧唧的了。”宋玉霖开口道。
梁予不知如何再解释下去,只得不情不愿地跟着宋玉霖,还不忘将盖头盖了回去,若是别人看见他这副样子,以后就真的见不了人了。
一路上,宋玉霖只觉得有许多双眼睛盯着他们。
从山匪,到砍柴的学徒,最后甚至连烧饭的伙夫。
路过的狗都得看他们一眼。
这是怎么一回事?
宋玉霖从上到下看了自己一遍,没什么问题啊?这里的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直到看向梁予,才明白这些人为啥都看着自己这边了。
一个顶着盖头的新娘,体型壮硕不说,走路姿势也是非同一般的奔放!跨着步子向前迈,身上的红衣也随风飘动着,头面带得歪歪扭扭,把盖头都顶起来一块,不仅不像个新娘子,甚至都不太像人。
她气不打一出来,直接掐在了那梁予的腰上,低声说道:“你给我收敛一点。”
“哦。”
被说了一通,梁予这才收起大踏步往前迈的架势,随后转为小碎步。
可这更诡异了,一个高大男子迈着小步子,脚又藏在裙底,在别人眼里,仿佛就是飘在空中的。
周围人不禁生出寒意,一个个眼神引人深思。
宋玉霖也不例外,但她主要是觉得尴尬,只想快点到前厅。
前厅内——
陈风坐在第一把交椅上,眼神凌厉:“王骁,我问你,那对夫妻究竟是什么情况?你不是说他们是和胡人勾结的奸商吗?”
“当然是奸商,阿风,我抓回来的人我能不知道吗?”二当家王骁站在她面前,语气确是没一点心虚,“你宁愿相信那两个来历不明的人,都不信我是吗?”
“我当然信你,可他们说的话也不可能是空穴来风,我只是想听你跟我解释,你何必这样质问我?”
“阿风。”王骁走上前,拉住陈风的胳膊,突然跪了下来,眼神湿漉漉地看着她,带着委屈说道,“你答应过我,你会相信我的……可是你如此做,我真的很心寒……”
“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如果什么都没做,又何必在乎别人想什么?”陈风依旧不饶人,胳膊却让王骁抓着。
“那两个人是谁,你告诉我好吗?”
“你又想做什么?我对你忍耐的已经够多了,你还要坑害多少人!”
他们在里面争吵不休,宋玉霖和梁予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这么一来,他俩是什么关系就很显然了。
可陈风明明对那个书生情有独钟,又为何会与这二当家的纠缠在一起?不像她的性格啊。
她急着叫这两人来,估计是想当面对峙,那宋玉霖便遂了他们的愿。
宋玉霖推门而入,穿堂风掠过王骁的青丝,他猛地回头,眼神中是怨恨,仿佛在怪这推门而入的两人为何要搅乱他的生活。
宋玉霖先行开口,语气十分严肃:“我们是谁,你很想知道吗?”
王骁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转过来直面宋玉霖,笑着说道:“很好奇啊,这两位奇女子究竟是谁?竟敢单枪匹马闯入这寨子,当真是勇气可嘉啊。”
“我们是谁与你何干?倒是那新婚夫妻二人,你究竟对他们做了什么?”宋玉霖冷着声向他逼近,手已经握住了匕首,就怕王骁狗急跳墙。
“我没对他们做什么,不过是借用一下他们的身体。”王骁状若发狂。
“什么意思?”宋玉霖对这没头没尾的话感到疑惑。
“字面意思。”此话一出,那王骁便直接向宋玉霖俯冲过来,手中匕首亮出,明显是奔着她致命处来的。
陈风猛地起身,却来不及制止。
宋玉霖向后撤步,可匕首的寒光此时已经到她跟前。
梁予拨开盖头,冲上前一把钳制住了他的双手,向后卸力,只听“咔哒”一声,手臂与躯干的连接处就被拽脱了臼。
王骁两条手臂在空中摇摆,眼神确是怨毒。
“原来是个男子,哈哈哈,当真是蓄谋已久。”
陈风连忙上前,扶住被吓得不轻的宋玉霖:“大人,你没事吧?”
宋玉霖摇了摇头,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梁予上前将王骁猛地一推,因双手脱臼,如此竟毫无还手之力,只得顺力向后仰去,一头栽在地上。
可就算如此,那癫狂的模样也是丝毫未改,头发凌乱,将半张脸都遮了起来,依旧狂笑不止。
不知沉静了多久,王骁才止住了笑意,缓缓开口:“阿风,你可还记得,当时在山下,你是如何讲那誓言的。”
陈风不假思索:“自然记得。”
“你说你无论如何,都要查清你父亲叛逃的真相,想要演一出戏,借此上山。我不答应,所以你发誓,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以什么样的身份,都会和我一直在一起,都会信我、敬我,可如今呢?你说的这些还作数吗?你任由此人废我双臂,如此践踏我,你有心吗?陈风!我问你有没有心!
“你真当我不知道吗?你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查我,这两人也是你找上门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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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的就是将我弄死,你好与别人双宿双飞!”
陈风蹙眉:“调查你,是因为你私底下和胡人勾结,劫平民、贪官粮,我陈风除此以外从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更没有想和别人双宿双飞,这一切……不过是你自己的臆想罢了。”
“臆想?你说我是臆想?哈哈哈哈哈,陈风,你真是好一套强词夺理啊。”
梁予听了半天,终于弄清楚了这状况。
这王骁,估计就是当年那与陈风两情相悦的书生,可如今,又为何沦落到这占山为王的地步?
“想必二位如今也很好奇,我们究竟为何走到如此地步。”王骁眼神依旧怨毒地看着宋玉霖他们,“好,那我便告诉你们。”
“王骁,你闭嘴!”陈风一声喝道。
“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王骁双膝磨蹭着地板,不顾双臂剧痛,挣扎着起身,“当年,你在婚前干了何事?你当我不知道吗!”
“那都是之前的事了,如今何故再提!”
“你说你为了找寻真相,不惜假扮舞娘只身入那胡人大营,夜夜笙歌、纵情声色。
“多少夜,你是与那胡人首领共处一室的?
“我在大营外,见多少胡人进进出出,可你呢?你在里面估计都将那些胡人伺候高兴了吧!”
“你休要胡说八道!那些时日,我与你解释了多少遍,我只是表演歌舞,窃听情报,根本就没有做那档子龌龊之事!”
“你做没做你自己清楚,入我家门前,都查过了,你根本不是完璧之身!”王骁几乎是狂吼出来的,“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可你这么多年来,何时安抚过我?每次都搪塞过去,你若被冤枉了,为何不与我说!”
“王二当家的当真生性多疑,女子的清白,何时该有他人界定!”宋玉霖开口讽刺道。
陈风轻轻拨开宋玉霖,冷笑道:“完璧之身?就凭那些个土法子,就能界定一个女性的清白吗?
“我日夜习武,怎能界定出来?
“王骁,这么多年,你就为了这件事耿耿于怀,我倒想问你,你心悦的究竟是我!还是一个清白身子!”
“陈风,你长了好一张巧嘴。”
“明明是你长了好一张巧嘴!”
“你害的我好苦……阿风,你害的我好苦啊!”王骁眼里已没了神采。
陈风叹了口气,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一只手,拨弄他的乱发:“王骁,我只最后一遍。
“我陈风,无愧于天地,无愧于父兄,更无愧于你。
“我所行之事,皆为心中正道。你的猜忌、你的龌龊,这一切,皆与我无关。”
她轻叹口气,冷声说道:“宋大人,盐塔寨二当家王骁,私自勾结胡人,劫掠商旅,残害百姓,证据确凿,请您依律办事。”
“我未尽监管职责,愿承担一切责任。”
梁予上前,将瘫倒在地的王骁绑了起来:“阿风,苦了你了。”
陈风扯出苦笑,瞥了一眼:“有何苦,不过是我咎由自取。
“宋大人,梁世子,我带你们去水牢罢,那里应该有你们想要的东西……”
“多谢。”宋玉霖轻声道。
9.第九章
梁予将王骁丢进了柴房,陈风又派了几个亲信在门口寸步不离地守着。
这回应当是万无一失。
毕竟若是双手脱臼还能逃跑,那他也是神人了。
一切结束后,梁予终于可以把那套累赘的婚服脱去,重新梳理过后,从偏方推门而出,让陈风吃了一惊。
“梁世子如今当真是……脱胎换骨。”
金冠高束,马尾飞扬,眼神里还透露着少年人独有的傲气。模样更是一等一的好,剑眉星目,瑶林玉树。
陈风愣是看傻了眼,最后挤出一丝苦笑:“还记得当年最后一面,你非要拉着我比试,最后还不是败下阵去。”
梁予望着她,眼里满是对时光跃迁的酸涩:“以后,我们还能比试。”
“不行咯,我在山寨这几年,疏于武艺,早就不比当年了。”
人生三大惨事,其中之一莫过于是以往的天才,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平庸下去。
变得和普通人一样。
当某天引以为傲地谈起自己过往,得到的却不是夸赞,而是讥讽。
世俗认定了好汉不提当年勇,若是提了便算不上好汉。
可有谁真的能够放下?有如陈风,本该成为风流一世的飒爽女将,可如今看着自己沦为山寇,又该如何释怀呢?
她看向梁予的那一眼,或许也有艳羡吧。
陈风收起目光,轻声说道:“我带你们去地牢吧,顺便,把王骁这些年做的腌臢事通通告诉你们。”
可谁知,几人刚向前没几步,寨门就传来一阵打砸声,伴随着呼号,三人皆回头望去。
只见一队壮汉手持长矛,向他们逼近。
眼神狠戾,似要将他们刺穿。
梁予站在最前面,不知从哪里拿过一柄剑,剑锋指向那队人马,丝毫不惧。
“你们是何人?”宋玉霖冷声道。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那人向后一招手,“兄弟们,上!”
只见那些人如离弦之箭向他们冲来,手中长矛挥舞,犹如杀红了眼的恶狼。
梁予威风凛凛,将剑横着向前一挡,又四两拨千斤地将最先冲上来的那几人震飞出去。
宋玉霖和陈风也没闲着,对视一眼,宋玉霖便提着匕首向前刺去,近身作战,长矛也落入匕首下风。
陈风则顾着后面前来包围的一小队人马,拔出剑应对着,三下五除二,那些个宵小就败下阵来。
果然,杂牌军怎么比得上正规军呢?
可打着打着,几人感觉到不对劲了,寨子里的山匪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巡逻的山匪被这群人偷袭劫杀了能理解,但总不能都死光了吧?那些屋内的山匪,就算睡着了,也不可能听着这么大动静还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是冲着王二当家的来的。”宋玉霖反应过来了,“大当家,速速去柴房!”
陈风只愣神了几秒就回过神来,朝宋玉霖点了点头:“宋大人多加小心!”
她倒是不担心梁予,凭他如今的实力,还不至于连这几个杂牌军都对付不了。
陈风向后撤去,一边用剑抵御,一边观察敌情,最后全身而退,直接向王骁所在的柴房冲去。
宋玉霖和梁予则并肩,举手投足、尽显默契。
“玉霖,小心后面!”
宋玉霖此时穿着便装,行动敏捷,回头一刺,妄想偷袭的贼人便向后倒去,被一击毙命。
人群中不知何人大喝:“撤!”
一群人便状若鸟兽哄散,梁予瞬间反应过来,飞身跃起,跳到人群中间,一手钳制住人群中间那个发号施令的人,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走什么走?玩够了吗?”
说罢,双手在他脖颈处一拧,头和躯干便随着一声咔哒声,彻底分离。
宋玉霖赶忙上前,利用匕首,在人群中周旋,时而刺入腹部、时而抹了脖子,手段麻利且发狠。
不一会儿,前来劫杀的贼人便所剩无几。
宋玉霖和梁予背对背,面对着负隅顽抗的一行人,眼神里满是势在必得的自信。
可那些人同样也是。
只见贼人中央不知谁丢了一个烟雾弹,尘沙飞扬,宋玉霖和梁予瞬间被没在其中,因为看不清周围环境,无奈之下只得按兵不动。
待尘沙散去,周围早就没了人影。
正如宋玉霖所预料了,他们此行而来,目的根本就不是宋玉霖或是梁予、甚至不是陈风,而是王骁。
表面清雅的书生,流落匪寨的二当家,与隐秘势力勾结的神秘人在此时渐渐融合。
王骁。
他们不敢耽搁,快步向柴房冲去。
到了柴房门口,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
“可闻到什么味道?”宋玉霖开口问道。
“血腥气,还有……硫磺。”梁予回应。
二人冲进小院,门口此时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许多山匪。
陈风来的时候,怕就已经如此了,血腥气已经弥漫开来,令人窒息。
推开柴房门,只见陈风蹲在一旁,面前,是散落的书信。
她拾起信件的手一直在颤抖,原本坚韧的女子此时眼眶里泪水却早已涌出。
“阿风……”梁予开口道。
“大当家,你没事吧。”宋玉霖走上前。
陈风避而不语,将头扭了过去,默默拭去了眼泪。
随后拿起信件,缓缓走向外院,支起了一火堆,将信件丢了进去。
焰火熊熊燃起,星星点点的火花四散,顺着风向飘到陈风面前,像在拥抱。
“宋大人,世子,你们跟我走吧。”
“去哪?”梁予问。
“水牢。”她接着说,“王骁罪行滔天,罪无可恕,如今已投靠胡人,若是二位有机会将他缉拿归案,就斩了吧。”
“这信件……”宋玉霖知道不该问,可总觉得有些事情他们应该知道。
“不过是家书罢了,只不过……”她顿了顿,“是我父亲寄给他的。”
“?!”
二人皆大为震惊。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陈风接着说:“我找了半辈子我父亲叛逃的真相,到头来,却发现一切都是真的,他叛逃是真的、勾结胡人是真的、与王骁私底下密谋劫掠商户做秘密实验也是真的。
“他们利用人的肉身,做成画皮,供与胡人,贩卖走私、里应外合,无恶不作……
“你们说,我做的这一切,还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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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
陈风双眼猩红,死死盯着那团火苗。
“他们烧杀抢掠,我就是帮凶,就连这个寨子,也被他们的势力侵蚀,这才让那伙贼人如此轻易地将他劫走。”
宋玉霖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你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他如今让你看到这些,不过是为了让你自责,又何苦掉入他的陷阱?”
“可……”
梁予走上前:“王骁不过是个小人,用清白要挟你、控制你,如今又想把你拉进深渊,先不说这些信是不是真的,若是假的,你如今伤心难过岂非不值?”
陈风叹了口气,挺直了腰杆:“罢了,先带你们去水牢吧,那里应该还有些被王骁误抓的百姓,事已至此,还他们自由吧。”
三人向水牢走去。
水牢前——
陈风掏出了钥匙,在门锁里扭了几下,门应声打开。
铺满石砖的地面上满是青苔,散发着淡淡的植物清香,混杂着潮湿的泥土,闻起来莫名让人沉静。
陈风在前引路,梁予跟在她后面,宋玉霖走在最后,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此处阴森至极,寒意刺骨,气温也比牢外要低上许多。
只见他们走得越来越深,突然,灯灭了。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风,明明是地下室,却有一阵强风袭来。
梁予向后探去,抓住了宋玉霖的手。
“你在吗?”
“我在。”
在听到确切的答复,梁予的力道明显柔和了许多,接着他又问。
“阿风?”
无人回应。
知道许久,在远处才传来空灵的回应声:“梁世子,我在啊~”
这声音柔弱无骨,听完了浑身酥麻,不用想,这一定不是陈风。
梁予向后两步,将宋玉霖抱在怀里,轻声安抚道:“别怕。”
宋玉霖:“我不怕啊。”
接着又是一阵银铃的笑声,咯咯嘻嘻声不断,像孩童又像老人。
“宋玉霖”:“该怕的,是你。”
灯缓缓亮起,梁予只见怀中搂着的宋玉霖此时正往外剥着脸皮。
是画皮!是方才陈风说的秘法…画皮!
梁予拔出剑刃,一刀刺穿了那画皮的腹部,果然,从中涌出大量血水,不过是个披着画皮的尸体。
而真正的始作俑者,早就逃走了。
他向前奔去,玉霖、阿风,她们此时不知身在何处,他定不可能袖手旁观。
不知跑了多久,才看见牢里有着人类。
一老者躺在草席上,双目紧闭着,苍老不堪的脸皮此时被划出了几道细长的、如蛆的疤痕。
他顾不了那么多了,一剑劈开门锁:“老人家!这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老人家缓缓睁开眼睛,一黑一白两个瞳孔看得瘆人。
他轻笑着开口:“你在找谁?”
梁予听闻,浑身上下都开始发麻了。
这明明是个年轻人的声音,又为何,会有老人的皮囊?
又是画皮!
他拔剑相向,那人却轻而易举地接住了剑锋,轻声说道:“命自有天定,画皮转命,恩怨反噬,小伙子,别急嘛。”
10.第十章
“那……这水牢究竟有什么?”梁予心生寒意,手中握着剑的手颤抖不止,他不清楚面前之人究竟有何高深的修为,更摸不清宋玉霖和陈风被抓去了哪里。
“有什么?”那人冷笑两声,脚链撞击发出“咚咚”的声音,“你觉得有什么?”
“画皮?”梁予开口问道。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蠢货。”那人顺带嘲讽了梁予几句,“你还在我这浪费时间,马上你的两个小朋友被抓走了,我可不负责。”
梁予听闻,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夺门而出,刚才风是从里面向外吹的,这就意味着里面还有一条通往外界的通道。
无论如何,总得先进去看看。
水牢只有一条通道,壁灯忽明忽暗,风时不时还会从里面吹来,梁予卯足了劲,直到一处石门前,才停下脚步。
因为,他闻到了熟悉的……硫磺味。
他剑锋一指,用力猛地一劈,石门便成了四散的碎块,他不敢耽搁,冲了进去。
可内置密室却是空空如也,他不死心,继续向里面探去,他清楚地知道,他没有走错路,因为,越往里面硫磺味越来越重,定是前面一伙人马留下来的。
可墙壁密不透风,也没有通往外界的通道,这股味道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他伸出只手,在墙壁上摸索,依他的经验,暗门之内必定不止一个暗门,若是能找到下一关的入口,或许就能找到宋玉霖和陈风。
突然,他摸到一个凹槽,用力按下,只听咔哒一声,左侧墙壁便应声而开。
他继续向里面深入,又是同样的关卡,水牢内部与前面是同样的布局,唯一不同的,是这里有个天井,他抬头望去,明月皎皎,硫磺味更重了。
上一关是墙壁,那这一关一定有所不同。
门对门,天对地。
那这一次的关键,或许就在地砖上。
他继续探索着,用剑柄向地上杵,不一会儿,就发现了另一个凹槽。
他用剑狠狠按下,可门却并没有应声打开,反而周遭陷入一片黑暗,只留下天井处皎洁的月光,勉强能让他看见周围一米以内的东西。
忽然,寂静的周围被一阵机关声划破,随即而来的是暗器穿过空气的声音,他连忙拿起剑,感知来者方向,做着抵御姿态。
不知过了多久,暗器流才慢慢停下,壁灯也随即亮起。
这一次,门开了。
看来第一关考验的是来人的观察力、第二关考验的是人的武力。
下一关不知会不会更凶险,但梁予也知道了一个事情,就是这暗门深处一定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他闯进石门内,意料之内的关卡却并没有如期而至。
这第三重石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陈列室。
四周都是书柜,可柜子上却没有任何书。只有陈列室的中央,放置着一个精巧玲珑的画皮。
他走上前,彻骨的寒意袭来,因为他看清了那张画皮的模样,不是别人,恰恰就是他那个失踪已久,感情至深的母亲。
袁青青。
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腿脚不自觉地向那里走去,母亲对他来说是化成灰都认识的存在,更别提这画皮近乎完美仿制的样貌。
“母亲……”他小声呢喃。
如婴儿呓语,又如空谷回音。
这个日思夜想之人的脸皮,此刻就摆在他面前,这让他如何能从中抽离。
他上前抚摸,一手撑在了那展示柜上,不知按到了什么,只听轰隆一声,展示柜的后面平地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
他踉跄着上前,他猜测,这会不会就是她母亲的棺椁。
长剑微微一挑,棺材盖便飞了出去。
是宋玉霖和陈风,两人并排躺着,面上已无血色。
这?怎么回事!
此时壁灯再一次闪烁,梁予只觉地动山摇,周围一片漆黑,剑都有些拿不稳了。
他拼命护着那张画皮和棺材中的两人,不知过了多久,这摇晃的地面才渐渐平息。
灯,亮了。
面前骤然出现几人,为首的,是被他废了双臂的王骁,此刻却已和没事人一样,提着剑,双手环胸,站在最前面。
“梁世子,好久不见呐。”他阴恻恻地开口,语气中满是哀怨和阴阳。
“你,把她们怎么了!”梁予有些着急,将剑牢牢握在手中,剑锋对着王骁。
“我?没怎么啊?不过是下了点迷药,让她们晕过去罢了。”他邪笑两声,接着开口,“我多爱阿风啊,怎么舍得动她一根毫毛呢?
“不过,现在你的宋大人在我手里,就看你舍不舍得我动她了。”
“你!”梁予咬牙切齿,“阴险小人!”
“我?我可不是。”王骁接着说,“梁世子,我们来做个生意好不好?”
“我为何要同你这种奸佞小人做生意?”
“这迷药短期使用无伤大雅,只是昏睡一会儿罢了。可若是昏睡时间久了,估计就……”王骁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令人作呕的笑意。
“……”梁予早该料到他这个人就是这么不要脸。
“怎么样梁世子?要不要与我试一试?”
“你要什么东西?”梁予皱着眉开口问。
“你的脸,换这两个人的命。”王骁拿起刀刃在宋玉霖脸上轻轻划过,“怎么样?划算吧。”
“你要拿我的脸,做画皮?”
“世子很聪明,但关键不是做画皮,而是你的脸。”王骁咯咯笑着,“你跟你母亲真的太像了,当年她誓死不从,我们只能……”
“你们做什么了!”
“活剥她的脸皮,在她的身体里下蛊虫,让她为我们所用啊~你真别说,令慈身手是真的不赖,不过,如今世子比她还强上许多呢。”
梁予浑身颤抖,脸颊发烫,只觉一股污血攻心,翻涌了上来。
他提起剑,双眼猩红,腿愈发沉重,杀母之仇,不得不报;可……究竟该顾及活人还是死人呢?
宋玉霖和陈风还在棺椁中躺着,他又该如何抉择?
“世子考虑好了吗?”王骁开口道。
正在梁予被压迫到极点,亟待爆发之际,上一间石房的天井被人硬生生踹开,两纤瘦却有型的身影从上面翩翩而下。
梁予定睛一看,怎么是宋玉霖和陈风,难道棺椁里还是画皮?
“撤!”王骁见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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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漏,急忙从暗道逃蹿,给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跟这个年少成名的少年将军起正面冲突,方才不过是想激他一激、攻他弱点,至于那后路,早就备好了。
宋玉霖冲上前,从后背扶住摇摇欲坠的梁予,轻声问:“你看到什么了?”
“我母亲,这是我母亲……”梁予指了指那张画皮,眼神却不敢再看。
外人面前杀伐果断的少年将军,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似乎在这三位女子面前,他没有什么好伪装的。
陈风走上前,仔细看了看那张画皮,一剑挑开展示盖,上手摸了摸。
轻声说:“这确是伯母的样貌没错,可这不是真品,应当只是复制品。”
“什么?”梁予止住了哭声,轻声问道。
“没错,这不可能是活人脸上剥下来的。”陈风又确认了一下,接着说,“手感不同,世子,你有些关心则乱了。”
宋玉霖也走上前,大着胆子伸出了手:“确实,这手感未免太顺滑了些。”
“那,我母亲呢?”
“伯母身手敏捷,武功高强,说不定早就找地方休养生息去了。”陈风安慰道,“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真相的,莫为了谎言和赝品劳神费力。”
“走吧。”宋玉霖开口,“阿予。”
宋玉霖此时内心百感交集,她心疼梁予、心疼陈风,与他们比起,自己或许也没那么苦了。
三人就这样并肩走出水牢。
梁予路过之前那个关押着“年迈者”的牢房时,还特地看了一眼,那人早已经不见了。
“二位接下来该如何?”
“继续查下去。”宋玉霖和梁予异口同声,皆毫不犹豫,这画皮一事牵连诸多,恐与胡人以及江湖势力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况且这伙人对他们似乎还有别样的执着,无论是为了大义还是自保,他们都没有退缩的理由。
陈风点了点头,随后不知从何处拿了个火把来,徐徐点燃,随后丢在了一间偏房内,不一会儿,整间屋子便熊熊燃起。
月色依旧狡黠,带着难以言说的审视,从最高处看着他们。
梁予讷了片刻,开口问道:“寨子……不要了?”
“不要了……”陈风苦涩地笑了笑,“这种地方,本就不该存在。”
“这是你的心血啊。”
“不再是了,我建它是为了庇佑百姓,查清我父亲叛逃的真相,可如今回过头来,我做的一切都是个笑话。
“百姓,被王骁统统掳走了;真相……本就是真相,只是我一叶障目、掩耳盗铃罢了。
“以后有缘再见了,宋大人,阿予。”
“你要去哪里?”宋玉霖开口问道。
陈风只是摇了摇头。
“既然不知,便跟我们走吧,去城里我给你安排当差,和我们一起调查,如何?”
陈风又摇了摇头:“谢宋大人好意了,可是,我还有未遂之愿,让我一个人走吧,拜托了。”
见她如此坚持,宋玉霖终于还是点了头。
陈风笑了,笑中带泪,背起行囊,走到山寨大门前,回头看着那一片连绵的烈火,回忆过去几年的种种。
如真似梦,如梦似真。
11.青楼轶事
北风依旧刮着,宋玉霖站在山寨前发愣,那一片烈火此刻如同颗颗流星,砸进她的心中,或许在某一瞬间,她心里的那一束光,也悄然点亮了。
梁予轻声唤她:“玉霖,走吗?”
她点了点头,徐徐闭上双眼,然后转身,拳头紧攥着,像是下定了决心。
下山的路,二人皆无言,大抵是内心深受触动,对世事不公而感慨。
梁予自幼生活在军中,自认为对生离死别了解至深,可如今见了陈风这悲惨遭遇,也很难不生出侥幸——还好,如今都结束了。
陈风不必继续经历那一切,现在当有自己的人生路。
宋玉霖则是庆幸,遥遥远方至少还有一盏灯为她而点亮,不至于孤苦无依。
快走到宁州城时,只见城中热闹非凡。
万家灯火一齐点亮,好不欢愉。
原本破败灰暗的宁州城此时人声鼎沸,宋玉霖这才想起是中秋到了,家家团圆,城中也支起了集市,这是宁州城的习俗。
每逢中秋,家家户户都要聚在一起讨个彩头,意为宁州一家亲。
他们叫这日子为秋夜。
二人并肩走进城里,落叶打着旋从天而降,落在两人头上,他们相视一笑。
“世子,这宁州每年中秋都如此热闹吗?”
“自然,城中那醉仙楼每逢中秋还有一场花魁初绽,宋大人可要与我同去?”
宋玉霖一脸狐疑,古灵精怪地做出一鬼脸:“不去,那种地方我才不去,你爱玩自己去就好了!”
“你误会了,这初绽不是你想的那意思,男女皆可竞价,优胜者可与这花魁畅谈一夜,聊那诗词歌赋,风流雅事。”
梁予见宋玉霖依旧不松口,接着说道。
“只是想你最近筹备商会,多收集点信息也不错嘛。”
宋玉霖听完这话才有些动摇,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说到底,她还是京中贵女,自幼书香熏陶,本能地对这些地方有些排斥。
不过梁予都这么说了,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二人穿过集市,商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瞧一瞧看一看咯!水胭脂,姑娘可要来买两盒?”
“香甜茶酥,只要五文钱!”
“射覆射覆,头奖灯笼随便挑咯!”
宋玉霖站在射覆摊子前,盯着那一排灯笼愣了神。
“诶哟,这小娘子好水灵呐,可要让身旁夫君来一试?”商贩很有眼力见,二人听罢都红了脸。
宋玉霖开口道:“不是夫君……”
“那就是心上人咯?”商贩说道。
“也不是……”
她想说梁予只是她的合作伙伴,却始终说不出口,她也有些不清楚了,经历了那几个事件,并肩作战,总归有些别样的情愫。
是友情?还是爱情?
就连她自己也弄不明白,至于梁予,她想那个木头大抵也是讲不清楚的。
此时梁予出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怎么玩?”
他……他这是默认了?不解释?他不是有心上人吗?
“诶哟,这公子一看就敞亮,五文钱一次,连猜中三次灯笼直接带走。”
“给我来三次。”梁予从怀中摸出钱袋,递了半贯钱上去。
“不用这么多的,不如这摊子直接送您好了!”小贩有些着急,将钱推了回去。
“我要猜。”梁予偏过头看了眼宋玉霖,眼神里有一丝难以解读的婉转。
这……是在干什么?
白送都不要?就为了装帅?
算了,反正花的也是他自己的钱。
宋玉霖不是心疼钱,就是觉得这种装大款的行为太浪费了,看那钱袋子的眼神里多了些心疼。
虽说宋玉霖出身清流士族,可打从她一出生,家族就渐渐没落了,她也没体验过那种大富大贵出手阔绰的生活,半贯钱对于百姓来说可是大数目,这梁予就这么轻飘飘送出去了。
难免肉疼。
只见商贩翻出几件物品,让梁予背过身去,飞快地将几件物品分别置于三个碗下:“公子,来瞧好吧。”
梁予仔细观察了第一个碗。
东西不大,碗边沾有些红色粉末,应是什么能染色的东西。
射覆规则当与眼前所见有一定联系。
思索片刻,梁予一眼就瞧到了碗底的红泥章刻,心里有了答案。
“朱砂印泥。”
小贩一脸惊喜,掀开那碗,拿着棍子便敲响了手边铜锣:“恭喜公子射中这第一题!”
梁予勾起笑意,满脸得意。
接着第二题,商贩先说出了那引导词:“一弯月食月半,食。”
梁予接着思索,一弯月圆月半,月半相加岂不是胖?定是圆溜溜的,又是那中秋佳节的食物,所排查下来也是没有多少了。
中秋折桂,又是圆的,答案也是呼之欲出。
“桂圆。”
不到十秒,梁予便再次说出了答案,瞬间赢得了满堂彩。
周围围观群众皆拍手叫好。
那商贩脸上此时也是惊异无比,支摊子也有些时日了,这公子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聪明。
他掀起碗来,碗底赫然就是颗桂圆。
“第三题,可有些难了。”
“放马过来。”梁予十分得意,这回可在宋玉霖面前出尽了风头。
方才交钱时她的眼神,明显就是被本公子迷住了。
他自顾自地脑补道。
商贩说出了最后一题:“莫道人身无难事,且用利刃去砍钱。”
“……”
这回确实要动些脑子了。
梁予托着下巴在一旁思索,宋玉霖确先行上前抢了先:“磨刀石。”
若说商贩之前是惊喜,此刻可算是惊诧了。
“娘子,怎能答得如此快?莫非有什么诀窍?”
宋玉霖轻笑两声,走上前来:“莫道谐音磨刀,去砍钱,不就是将砍的一半欠去掉,那不就是石了吗?”
听完解释,梁予和身边围观群众皆恍然大悟,“嗷”出了声。
宋玉霖抢在那商贩前掀开碗,底下赫然就是一块迷你版的磨刀石,周围顿时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好啊!这娘子好生聪明!”
“是啊,与那公子不遑多让呢!”
“要我说,比那公子还要聪明!”
宋玉霖上前挑起一盏灯笼,是她看了许久的款式,随后拽起还在思索的梁予,向周围人群简单致意后便缓步离开。
此时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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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人群大多都向那醉仙楼涌去,看来是这初绽要开始了。
二人提着赢来的灯笼并肩前去,路上宋玉霖还不忘调侃他几句。
“梁世子可是常客?”
“自然不是。”梁予急忙否认,“之前不过与宁州城的公子们去那里吃过酒,这竞拍我是万万不敢参与的。”
“为何?”宋玉霖有些好奇。
“那是因为……”梁予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年少无知,去过那些个地方,还拍下了一诗赋姑娘替我写先生留下的课业,被我爹当场抓到,给……给痛打了一通,最后,是在府门口被关了一夜……”
宋玉霖笑了。
原来这梁世子还有如此逗趣儿的过往。
二人边走便谈心,不一会儿就到了醉仙楼门口。
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醉仙楼是京城第一大青楼,虽说是烟花场所,可里面的姑娘却不以美貌与姿态取胜,而是以各式风雅。
弹琴、书画、调香、诗文。
这也是为什么这醉仙楼令诸位公子官人们心驰神往。
“公子、小姐,这边请。”门口负责礼宾的姑娘姿态窈窕,一颦一笑皆是温柔。
宋玉霖对她微笑颔首,随即跟着她进去。
或许是一看二人便出身不凡,竟直接被带上了楼上雅座。
刚坐下不久,还没等适应这觥筹交错的环境,灯光便忽地一闪。突然,醉仙楼中心舞台上方,几名华服女子从楼顶翩然坠下,在空中舒展如敦煌飞仙。水袖翻飞间,漫天花瓣簌簌而落,令人叹为观止。
宋玉霖起身,快步向前,倚在二楼栏杆旁,她曾经见过许多世家宴会,却都不及今夜这般阵仗。
“你看。”梁予凑近耳语,声音压得极低,“最中间那位……”
目光穿过翩跹的花瓣,落在中间一位抱着琵琶的女子身上,那女子并未戴繁复头面,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额间绘着一枝墨梅,用一片面纱遮着脸,看不到全貌。
“那是……”宋玉霖微微蹙眉。
“燕行琵琶。”梁予解释道“传闻是用西域奇木打造而成,声音清越可破云翳。”
“是胡人的东西,所以在京中极难遇见。”
“继续听。”
只见琵琶声响起,大弦嘈嘈如急雨般铮然,小弦切切如私语般婉转。
那女子眼中不是风尘媚色,而是一种孤绝怅然的晦暗。
手腕处更是缠着绷带,不像是练琴导致,倒像是舞刀弄剑造出的旧伤。
“这位花魁,好生特别。”宋玉霖看得有些发愣,似在思索,“以往花魁,就算才艺再过人,也不会不露脸,莫非是有何无法露脸的缘由?”
“不知。”梁予摇了摇头,“这姑娘,不似这醉仙楼中人。”
花魁此时眼神毅然,指尖绕着那扇琵琶,轮指技艺堪称一绝,曲调虽是胡人曲调,可无论是技法还是身形,宋玉霖总觉得在哪里看到过。
忽然,又是一阵灯光闪烁。
琵琶声骤然停下,周围瞬间伸手不见五指。
宋玉霖向后退了两步,结结实实地撞在一个胸膛上。
是梁予吗?
“世子?”她开口问。
却无人回应。
12.死者不言
宋玉霖只觉森森寒意,黑漆麻乌一片,谁知道后面站着的是人是鬼?
她向前挪了两步,胳膊却被身后人一把拽住。
脚下不稳,猛地向后一倒,再次摔在那人怀里。
饱受惊吓,却又不敢出声,只能拼命遏制住内心深处的恐惧。
只听见黑暗中又是一阵琵琶声,嗡嗡,振得人头晕耳鸣,这到底是什么琵琶?如此邪门?
灯光伴随琴弦拨动,再次亮起,从昏黄到刺眼,见后面人似乎并没有什么恶意,宋玉霖这才敢缓缓睁开眼。
“小姐受惊了。”一阵温润如玉的声音在宋玉霖耳边回响,她缓缓偏过头去,印入眼帘的是一张近乎完美的少年皮囊,“方才拉你,是怕你再往前走失足坠落,那边栏杆不高的。”
堪称现世女娲第一神作。
本以为梁予那模样已经够精致了,可与他一比都稍显逊色。
“多谢公子照拂了,在下宋玉霖,敢问公子贵姓?”宋玉霖轻声问道。
“姓林,林遥。”那人作了一揖,淡然垂首,睫毛在深邃的眼眶外留了倩影,倒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公子此番来这,可是为了一睹花魁初绽?”
“自是,在下从京城来,慕名来此地游历。”
说到京城,宋玉霖倒是想起这位是谁了——礼部尚书家嫡次子,京中有名的花美男。在京中没机会一睹盛颜,反倒在此地见到了。
不知为何,灯明明亮了,可宋玉霖还感觉有股寒意。
她穿过林遥向雅间门口望去,只见梁予一脸怨恨地看着雅间内二人,不知看了多久,竟然一声不出。
梁予与宋玉霖四目相对,宋玉霖这才轻咳了两声,拉着林遥向梁予走去。
“这位是怀北王世子梁予。”
“这是礼部尚书嫡子林遥。”
林遥见宋玉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身世,明显有些意外:“宋姑娘认得我?”
“她当然认得你。”梁予板着脸,冷声开口,“长得好看点的,她都认得。”
“此言差矣。”宋玉霖笑着打断,“我向来是更看中才华的,明明是林公子才华横溢,在下才能过目不忘。”
“宋姑娘,也是京城人士?”林遥开口问道。
“自然,宋远端之女,之前在朝做司谏使。”宋玉霖欠了欠身,“也在令尊手底下做过事,令尊还替公子说过媒呢。”
“嗷,宋大人!”林遥有些惊喜,“曾听家父说过您,巾帼不让须眉,乃朝中正直奇才。”
“过奖了。”
听完他们一番寒暄,梁予脸色更难看了。
“聊完了吗?”梁予冷冰冰地出言打断。
“有何高见?”宋玉霖怼了回去。
“方才灯黑,我听见隔壁房间在聊花魁身世,我便前去听了听,似有隐情。”梁予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道,“这姑娘乃宁州神医之女,前些日子却惨遭人灭门,师兄师姐全部被剥了脸皮,父母被抛尸荒野,我感觉……可能跟那件事有关。”
虽然用“那件事”概括,宋玉霖却能听出究竟是何事。
画皮。
至于他为何不明说,大抵是对林遥还有些防备。
二人脸色皆沉重非凡,林遥确是依旧笑语盈盈。
“两位所说的那件事,可是画皮?”
?!
他怎么知道?
宋玉霖和梁予皆惊诧非凡,林遥继续解释道:“不止宁州,京城也出现了此类案件,临行前我和大理寺卿家的公子吃了顿饭,酒过三巡后便向我吐露了京中密辛。
“京中有一富商大贾,全家都被杀害,唯独他一人被剥了脸皮,曝尸荒野,才过三日,他远房的富商亲戚也被杀害,路过百姓却说有人半夜三更敲他门,还原画像才知,居然是那早就身亡的富商本人。”
二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难道说这画皮只是为了图财?不可能啊,按寨中情况来说,他们定不会只有这一种目的。
“公子此行,可是为了那案件而来?”宋玉霖问道。
林遥笑着摇了摇头:“非也,我来宁州,只是为了游历,并无他心。”
话音刚落,琵琶声再一次响起,这回更加急促、更加铮然,一个音周而复始,如厉鬼索命。三人皆侧目而视,缓步走到栏杆钱,向下看去,只见那花魁眼神愈发狠戾,指尖轻轻收束,又再一次攒足了劲,向外拨去。
弦断了。
周围顿时一片寂静,随后是一阵骚动。
楼下看客议论声都清晰入耳。
“这花魁什么情况?怎么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吓死我了,刚弦一断我还以为要干什么?”
“最近宁州好不太平,咱还是小心为妙。”
梁予和宋玉霖对视一眼,总觉事情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你刚说隔壁雅间知道这花魁身世,那为何其他人不知?”宋玉霖开口问道。
梁予愣住了,眼神愈发冰冷,越是这样越是有问题,若只是流言,楼下百姓又怎会没听说过?若是密辛,这群人的身份更是不一般。
可如果这样,又怎会轻易说出?
莫非,就是为了吸引他们注意力,特地设的局?
此时,楼下突然出现人群骚动。一群人尖叫着向外逃窜,人头攒动,花魁飞身一跃,也挤进了人群中,临走前,眼神似乎往二楼他们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见看台第一排的一看客,已经倒在了地上,脖子向外喷涌着鲜血,一琴弦绞在他脖颈处,仿佛下一秒,这尸首便会分离了。
二人连忙向雅间外冲去,路过隔壁房间的时候,梁予还特地看了一眼,早已人去房空,这到底是为何?
越想越不对劲,一楼的人都没跑干净,他们又跑去哪里了?在人群中吗?
林遥站在高处,看着他们仓皇下楼的身影,嘴角微微勾起。
楼下依旧混乱,人群暴动,无一不大声高喊着救命、死人了一类的字眼。醉仙楼原本气派的大门,此刻被人群挤压地已经快变了形。
梁予站在人群边,举起腰间的世子令牌,大声喝道:“怀北军副将梁予在此,大家稍安毋躁!”
“梁世子?是梁世子吗?”人群中有人说。
宋玉霖紧跟着上前,越过人群,直冲尸体走去。
只见那人早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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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气,琴弦勒进了皮肉将其翻了出来,实在是触目惊心。面色铁青,舌头半吐着,舌尖也被咬了下来,少了小半截。双手紧紧拽着琴弦,十指都被割得面目全非。
梁予安抚好人群,让他们有序出去,避免了暴乱引起的极端暴力行为。他边疏散,边注意着人群中有没有类似花魁的身影,但结果是没有的。
不过也合理,那花魁竟然敢当众行凶,定是连退路都想好了的。
等一切都井然有序后,林遥才从楼上缓缓下来,手中还攥着一张账目单。
梁予皱着眉上前,开口问道:“这是什么?”
“从隔壁雅间翻出来的。”林遥脸上依旧挂着笑意,“是一些采购记录,而且他脖子上的应该不是琴弦。”
说完,眼神看向那个尸体。
宋玉霖俯身,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根“琴弦”的尾端。
很有弹性,但很坚硬,确实不像是琴弦。
宋玉霖开口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琴弦?”
“猜的,如果是那花魁干的,想想看她为什么要干这事?复仇吗?那如果是复仇,又怎么会连他死状都没看完就仓皇逃走?”
宋玉霖点了点头:“那采购单上买的是什么东西?”
“药。”
“药?”宋玉霖和梁予皆反问。
“是一些治疗烧伤的药,我也不清楚做什么用的,但感觉应该有隐情,就拿来给你们了。”
二人不禁想起寨子里闻到的硫磺味。
爆炸吗?可最近宁州城以及附近并没有听闻有什么爆炸事件。
“对了,林公子,你是何时来的这宁州城?”宋玉霖开口问道。
“三日前。”
那差不多是宋玉霖刚到这里的时候。
怎么这么巧?
宋玉霖思索被一阵哭声打断,只见角落中有个哭嚎着的中年女子……其实也算不上中年,只是模样有些苍老。
三人走上前,宋玉霖开口询问道:“您是?”
“我?你们来这醉仙楼怎得认不识我?”那女子有些理直气壮。
“……”
宋玉霖耐着性子:“真不认识您,您可否赏脸告诉我们呢?”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帕子,矫揉造作地拭去了眼泪:“奴家是这里的妈妈,干了好多年了,这醉仙楼就是奴家一手操办起来的,可今天弄这一出,估计是把这十几年的名声全毁了啊!”
“今日这花魁,是何来历?”梁予问道。
“奴哪里知道,捡回的一孤女,前些日子天气热得紧,她在门口一直坐着,我见她长得不错,就收留了,谁知道心如此狠呐!”
“那你可知她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梁予接着问。
“不一样的地方?”那人在思考着,“无非是身子骨不像那些个从小在花楼里养大的那般柔弱,挺硬朗的,刚开始打杂手脚可麻利了,顶好几个伙计。”
“最后一个问题。”梁予深吸了一口气,“你可听说过,这宁州城神医?”
话音刚落,只听见角落处有东西掉落的声音。
砰咚。
有人在偷听?
13.身份谜团
“是谁?”宋玉霖警觉起来,将匕首牢牢握在手中,向发出声音的角落逼近。
梁予提着剑,在她身后跟着。
周围一片死寂,阵阵穿堂风袭来,那角落被吹起了一片衣角,是个女生。
纤瘦年轻,穿着一身绛粉色的纱裙。
“我……我我,只是打杂的。”那女孩子从角落缓缓走出,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其他原因,头一直低着。
几人皆狐疑地看向她,唯有老鸨的神色有些古怪。
宋玉霖收起匕首,缓缓向她靠近:“姑娘,你别紧张,我们不是什么坏人。”
“你拿着匕首,他拿着剑,还说不是坏人?”那女子步步向后退去,没走几步就撞到了墙壁,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我是宁州新来的监察使宋玉霖,在此撞见案件,又见你躲在墙后……”
宋玉霖的意思几乎呼之欲出了,她一开始觉得这姑娘才是贼人。
那姑娘听完竟然鼻子一酸,哭了出来。
“我……我只是害怕,出了那么大事,还有李姐姐……”
话还没说完,就被老鸨直接打断:“闭嘴!”
细碎的呜咽声被那女子吞了下去,没在齿间,整个人哭得梨花带雨,令人心疼。
宋玉霖偷偷攥着匕首,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说什么便说。”
说完,瞪了那老鸨一眼。
“这……”那女子唯唯诺诺,只是一味地看着老鸨,不置一语。
“姑娘莫怕,我们在这没人敢责你。”林遥说道。
“李姐姐,是谁?”梁予一举问到关键。
“花奉,不许……”老鸨眼神慌乱地扫视过眼前贵人们,却不得不出言呵斥,话说一半,就被宋玉霖打断。
“让她说完。”
老鸨冲她翻了个白眼,默默退到一边,毕竟只是一个花楼的老板娘,胳膊拧不动大腿的这个道理,她还是懂得的。
那女子跪在宋玉霖面前,泪水不受控制地向外涌,声音颤抖着说:“宋……大人,李姐姐,是前任花魁,已经失踪好久了,我有去找她,可是……可是妈妈不让我去,帮帮我吧宋大人,我真的没办法了。”
那老鸨明显慌张,走上前来一把拉住花奉的胳膊向后拽去,神色慌张,面目可憎:“你这小丫头,在大人面前胡说什么?”
那小姑娘一直只是哭,不知道挣脱也不知道反抗,仿佛被人牢牢桎梏一般,不过,桎梏的是心灵而非□□。整张脸都无血色,甚至不敢正眼去看那老鸨,侧脸看去,脖子上还有一片青紫,或许是长期虐待生出的旧伤。
宋玉霖连忙上前,扯开二人,将花奉拽到自己身边:“花奉姑娘,可否劳烦你带我们去这李姑娘的房中看看?”
那花奉点了点头。
可宋玉霖却觉察不对,这姑娘虽看着纤瘦,可大臂处是有明显训练的痕迹的,若只是做活应该不至于这样,如此一来,这醉仙楼可当真是云雾缭绕,让人摸不清头脑了。
四人前前后后走到醉仙楼后堂,顺着楼梯爬了上去。
这应该全是姑娘们住的地方,灯光昏暗,发霉的陈木味直冲宋玉霖的鼻腔,熏得她频繁皱眉,踩上楼梯,吱呀呀的木板声也让人听得很不舒服,明明也是当地鼎鼎有名的花楼,怎得给姑娘住的地方如此破旧?
似乎,是刻意不想让别人进去。
花奉就这样一边抽抽嗒嗒,往里吸着气,一边带着几人到了一扇门前。
那门很破旧了,但仍然能看出之前装修的用心,整块木板上雕了花,仔细看,应当是鸣鸢。摇曳生姿,引吭高歌。
可走到门前,花奉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宋玉霖沉声询问。
“里面有人。”梁予替花奉作了回答。
宋玉霖将身子伏上门板,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明显有不止两人的脚步声。
“嘘。”宋玉霖示意花奉,双手抵在门板上,随后给梁予递了个眼神,比口型让他去窗口下接应。
梁予冲她点了点头,随后飞身下楼,此时呈里应外合之势,里面众人定是一时半会逃不出去,宋玉霖也有武力傍身,自认为对付半晌没什么问题。
“三,二,一。”宋玉霖心里默数着,在确保梁予已经在窗口候着后,一脚踹开门。
“别动!”她大喝。
偌大的房间此时只有两个弱小的身影。
一个穿着夜行衣,脖子、脸上满是伤痕;另一个锦衣华服,薄纱蒙面,眉心处还有那朵熟悉的花钿——是花魁。
“李……姐姐?”花奉声音颤抖着上前,可那俩人确实没有丝毫留恋,花魁抱着另外那女子,从窗口一跃而起,本想上对面房梁,却因身手不佳,直奔梁予所在之处,花魁将那女子放下,二人分两头逃窜。
宋玉霖上前,从窗口向下看,梁予正奋力追着那锦衣花魁,二者相权取其重,当下关键还是找出这桩青楼杀人案的真相。
不一会花魁便落入梁予手中,神色是那种视死如归的释然。
房间中,三人的行为也各不相同。
宋玉霖在四处翻找,林遥一个劲儿的在窗边远眺,花奉坐在桌前,整个人精神萎靡、眼神涣散。
“咚咚。”梁予敲响了房门,带着已经放弃挣扎的花魁,进了三人所在的卧房。
宋玉霖放下手中事,从梁予手中接下一瘸一拐的花魁,扶她坐到桌前,柔声询问道:“姑娘,可有何不适?”
那花魁只是冷哼一声。
“那,可愿把这面纱揭下?”
那花魁又冷哼一声。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谁料宋玉霖刚一抬手,就被花魁拦下:“宋大人,这么心急吗?”
被直接道出身份,宋玉霖倒是不意外。
她默默将手收了回去,余光一瞥,坐在一旁一直未置一语的花奉,神色似乎有些紧张。
“姑娘不必有所隐瞒了,我们不是什么坏人,如此防备,怕耽误您寻仇啊。”宋玉霖轻笑一声说道,“神医之女,灭门之仇,您所承担的一切,杀人的目的,咱们都清楚。”
那花魁依旧神色冰冷:“既然你们都知道,那又大费周章地抓我来盘问干什么呢?不如直接把我送去官府,反正你们这些做官的都是一派虚伪,至于我这种老百姓在你们心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姑娘误会了,我们并非想将您送去官府。”
“那你们想做什么?不妨直说。”花魁冷笑一声,“反正我已经是瓮中之鳖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敢问姑娘芳名?”宋玉霖话锋一转,那花魁明显一愣,随后说道。
“秦文,如何?”
宋玉霖听完这名字,嗤笑了一声,随后指着花奉说道:“你是秦文,那她是谁呢?”
花魁原本泰然自若的神色,在听完这一质问,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宋玉霖,似是惊诧:“你……”
“不用问我怎么知道的,既然事已至此,这位姑娘不如摘下面纱,我觉得,咱们还是坦诚点好。”
话音刚落,只听那花魁轻叹一声,随后摘下面纱,不得不说,她与那花奉眉眼之间,甚有七八分相似,唯一美中不足的,则是下半张脸几乎面目全非。
“神医之女,秦文姑娘,风姿绰约,很难不识啊。”宋玉霖笑着开口,语气轻快,像是早就知晓。
“现在不妨说说,宋大人如何得知?”花奉此时换了一派面目,眼神闪着光,像是难得觅得知音的欣喜。
“只需一点就能看出蹊跷。”宋玉霖洋洋得意。
“哪一点?”别说秦文好奇,林遥和那真花奉也是同样好奇。
“你身手好,她……”宋玉霖摇了摇头,“虽然考虑到可能是你故意自投罗网,可她叫我宋大人,此事便分明了。”
“为何?”梁予有些疑惑。
“既然你认得我,今日之事便并非偶然,而她若是如此精密算计的花魁秦文,又怎会如此无防备地道出我真实身份?不怕我怀疑吗?”
“若这也是我算计的一环呢?”
宋玉霖点了点头,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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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了个响指:“当然有可能,不过你们二人姿态差异很大,我此番询问也不过一赌,既然你承认了,这也证明,我猜的不错?”
秦文笑了笑:“宋大人果真机关算尽,不妄我调查许久,只为设下此局。”
“你想借我的手调查你家灭门一事?”
“不止如此。”她顿了顿,接着说道,“还有这些日子以来,我在花楼里所见的……江湖秘事。”
“可否明说?”
“花楼客人分为三档,一档的在一楼观乐,只需三贯钱便可自由进出;二档则需百两银子,至于这三档,可就并非钱能解决的了。”
“何出此言?”
“据我观察,三档来者非富即贵,却无一例外,不是江湖有名的英雄侠客、势力榜首就是身居要职的官员,身份非同一般,而当时我家遭灭,现场就有一花楼三档令牌,所以我猜,此事与花楼牵连,故而设计而入。”
“那我有一问题,既然如此,你杀一楼之人又有何目的?”
“一楼那人,乃宁州一欺压百姓的恶徒,我这么做,无非将你们拉进来,毕竟……光凭我一人,做不到复仇,若是直接刺杀三楼之人,怕打草惊蛇,复仇不成反被灭口。”
宋玉霖苦涩地笑了两声:“你阵仗如此大,还怕打草惊蛇?”
秦文摇了摇头:“并非如此,我想让你们做的,一开始就是将我缉拿归案。”
“你想,假身于牢内,打消他们的疑虑?”
“正是如此。”秦文点了点头。
“那你又如何断定,我们一定会来这花楼?”
“我也在赌,赌你们会来,等你们来了,我再动手。”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了下来。
宋玉霖没再接话,她知道秦困这些话里,七分假三分真,漏洞很多,可作为她这种精于算计又手腕高明的人不可能如此,除非,她的目的一开始就不是复仇,而是另有筹谋。
“秦姑娘,还不愿坦诚相待吗?”
秦文先是一瞬间的愣住,随后转而恢复一派笑意:“我很坦诚的,宋大人。”
“你在引导我,进你的思路,替你做事,还有所隐瞒,这……不太厚道吧?”
“那宋大人的猜想又是如何呢?”
宋玉霖指了指旁边毁容了的姑娘,开口说道:“她,就是真秦文,对吧?
“而你,另有其人,而且跟她,关系非同一般。”
“证据何在?光凭猜想,恐怕很难成立啊。”
宋玉霖摇了摇头:“直觉罢了,你话里漏洞很多,更像是编来的说辞,若是亲身经历,应该更有感情些,而你说的这一切,更像是在讲故事。”
“宋大人错了,你猜的确实不错,但过程错了。”她笑着说道,“我经历了这一切,甚至比她经历的还要多。”
“你,到底是谁?”
“秦困,神医长徒,她的大师姐。”
四周又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宋玉霖继续说道:“你杀了人,为的是吸引我们的注意,和真秦文里应外合,拉我们入局,去帮你调查你想调查的东西,又引导我让我觉得你是真秦文,因为你不清楚我们是否会如你的愿,就算到了清算的时候,死的也会是你而不是她。
“如果我猜的不错,当时杀人的人确实是她,而你是负责去找那个李姑娘,又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也不是身手不佳,而是刻意隐藏和引导
“搞清楚这些,现在又有一个新问题摆在我们面前。
“李姑娘,又在这个故事里,扮演什么角色?”
秦困此时像是真的被宋玉霖刺中内心,她没再隐藏情绪,而是苦笑了两声,随后只见两股眼泪从眼眶流出,她瞪着双眼,整个人显得楚楚可怜:“李姑娘,不过也是个苦命人罢了。
“既然事已至此,宋大人不妨,听我说个故事。”
宋玉霖颔首,示意她说。
可一阵风袭来,烛火忽明忽暗,随后,整间屋子瞬间陷入黑暗,屋内五人瞬间警觉,只听见蜡烛被熄灭的“滋滋”声还在屋内回响。
14.堂前对峙
一阵暗器裹挟着一阵阴风,冲着屋内五人袭来,数量之多,像是要将他们置于死地。宋玉霖侧身一躲,梁予在后一记掌风,秦困则将手腕一甩,袖中短箭飞出,将暗器尽数击落。
“阿文!”秦困大喝一声。
只见暗器朝秦文飞了过去,直冲心脏。
她飞扑上去,想要拦截住那支银箭,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梁予想要上前帮忙,可眼前源源不断的暗器早已让他自顾不暇。
须臾,暗器雨终于停了。
“没,没事了吗?”宋玉霖喘着粗气。
“嗯。”梁予回应道,“我去点灯。”
昏暗的灯光蔓延开来,周围渐渐亮了起来,恍惚间,宋玉霖似乎看到屏风后有一黑影闪过,可那人似乎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等到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屋内几人也都呈现出不一样的神色。
林遥站在一边,手中摇着折扇,一副事不关己的逍遥模样。扇骨青玉雕琢,丝绸蒙面,竹林摇曳生姿,一动一静尽显文人风骨。不得不说,此为精品,可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令人琢磨不透的玄机。
梁予立于桌前,眼神凌厉,手中还攥着几支飞来的暗器,就着灯光仔细端详着,状若沉思。
宋玉霖则愣在原地,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整个人都有些木讷,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
至于秦困、秦文两姐妹,状况更是不容乐观,秦文似是被暗器击中,倒在地上胸腔不受控制地起伏,眼神涣散,手却依旧抓着秦困的手臂,喘着粗气。秦困一边小声抽泣着,一边扯下手腕上缠着的薄纱,重重挤压在秦文伤口处。
不知过了多久,几人才回过神来。
宋玉霖拼命压制着浑身颤抖,缓步上前,声音嘶哑地询问道:“秦姑娘,这……”
“是我家的淬毒箭……”秦困声音颤抖,全然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梁予听闻此话,像是顿悟,将那箭藏于腰间乾坤袋中,走上前探了探秦文的额温开口道:“状况不容乐观,此毒可有解法?”
秦困摇了摇头,苦涩笑道:“淬毒箭乃我家秘传,恩师已去,习得解毒之法的亲传弟子也早已身死魂销。”
生死之事,有如天定,如此一来倒是把最后一丝生的希望给磨灭了。
梁予叹了口气,下意识地看向宋玉霖,只见她依旧战栗,像是被人夺了舍。
他抬手拍了拍宋玉霖的肩膀,皱着眉开口:“宋大人身子不适?”
宋玉霖摇了摇头。
“那是想到什么了?”
宋玉霖依旧摇头。
“看到……什么了吗?”
这一问算是道破关键,宋玉霖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清朗,声音依旧嘶哑,轻声说道:“我看见,红柳了。”
梁予一惊,沉声询问:“可能确定?”
宋玉霖点了点头:“方才屏风后那人,身型极像,刚开始我还不确定,直到……直到她走后,我闻到了红柳身上常用香膏的味道。
“可,她不习武,又怎会与这江湖勾结?”
“此事还有待商榷。”梁予沉声,“可目前最要紧的,是这秦姑娘的伤势。”
“……”
众人皆沉默了,毕竟此事确实棘手。
林遥是京城中来的,在宁州当地没有熟悉的医师;宋玉霖也刚来宁州不久,对此束手无策;秦困就更不用说了,连她都说没办法。
只剩梁予了。
他在宁州长大,若是连他也没辙,那就是真没辙了。
“世子……”宋玉霖轻声说道,“您可有熟悉的医师,先替秦姑娘处理伤处,避免毒性蔓延才是要紧的。”
梁予沉声说道:“要说医师,确实有一人。”
秦困眼神瞬间恢复神采,扬着声音说道:“此话当真?”
“当真,只是……”
“只是什么?”宋玉霖问道。
“此人是我母亲师傅,大隐于市,精通医术,我也只知大概方向,此番寻找,恐怕冒险。”
“这……”秦困显然为难了,这伤势如此严峻,怕是拖不得,按照她对淬毒箭的认识,一个时辰内若处理不当,那是必死无疑。
“秦姑娘,你可有其他解决办法?”林遥笑着开口问道。
秦困不言。
“既然如此,不妨试试梁世子的招式,说不定这位姑娘还能有一线生机呢?”
没办法,只能一试。
秦困狠下心,紧紧咬住牙关,从牙缝中挤出两字:“走吧。”
*
月光如练,几人在街上走着,皎洁的月色映在秦困那满面愁容却坚毅十分的脸上,汗珠滴滴向下落着,照得发白。
林遥方才就称倦提前走了,说是不愿凑这个热闹,改日再来拜访宋玉霖,他们倒也不意外,毕竟还是世家公子,有些傲气不愿插手这江湖之事也是正常的。毕竟,世家贵族出身的人做事总爱权衡利弊,只是牵连这灭门案倒也还好,若是再牵扯背后一些势力,只会给家族惹麻烦。
宋玉霖算是一股清流,她一直如此“多管闲事”。
以前借口说清高傲骨光耀门楣,如今来了边疆,才发现多管闲事就算引火上身,却说不准能救许多人。
“还有多久……”秦困喘着粗气开口。
“快了。”梁予指着一小巷,“穿过巷子就该到了。”
秦困一咬牙,将秦文一颠,又往上挪了几分。
宋玉霖满脑子都是红柳的事,她不知道是她看错了,还是红柳真的被江湖之人所控制,抑或是……那些人用画皮掩人耳目,而她,包括红柳,早就被组织盯上了。
不过如今没工夫想那么多,他们还带着伤员。
只是疑惑,若时间那群人不想置他们于死地,又为何会用这箭箭要人性命的淬毒箭;若是想置他们于死地,又为何会不乘胜追击,放他们离开这醉仙楼。
须臾,宋玉霖终于从愁思中抽离,梁予也在一民宅前停下,拉起门环,轻叩三下。
“咚咚咚。”
接着又扣了三下。
“咚咚咚。”
只听闻里面传来一年轻姑娘的声音:“这么晚,何人来访?”
“梁予,家母袁青,今遇困,特地来访。”
那姑娘轻笑两声:“原来是袁师妹的儿子,师傅如今睡了,稍等我去通报一下。”
“多谢师……伯?”
“叫我姨母吧,我和你母亲关系很好的。”那女子声音俏皮轻快,实在让人很难相信这是梁予母亲的师姐。
很快,那女子便回来替他们开了门,印入眼帘的那女子,着一身深红衣裙,妩媚多姿、肤白貌美,一双弯弯的狐狸眼,睫毛纤长,比起作为花魁的秦困也不遑多让,甚至更为美艳绝伦。
“姨母。”梁予朝她施了一礼。
“快进来吧,不过师傅让你跪在他正厅前候着,他得把话问完了才会让你进。”
梁予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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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应下,不仅是一条人命,而是这后面牵扯着许多条人命,从寨中画皮事件,再到神医世家遭灭满门,又牵扯京中富商,又是今日醉仙楼之事,还有他们遇刺。
这一系列事件串成一条长线,环环相扣,若是秦文死了,其中线索便断了。
宋玉霖和秦困刚想跨这门槛,便被那女子拦下:“三位姑娘莫着急,我家师傅不喜外人,在门外候着即可。”
宋玉霖犹豫片刻便同意了,照梁予那个身手,旁人很难伤及他,更何况这是他师爷处,他既已下定决心,照主人说的办才是上策。
梁予跪于院中,静待里面之人发号施令。
只听一阵浑厚的女子声音从中穿出。
“梁予,我这么叫你可好?”
“任凭祖师。”
那女子听闻这称呼轻笑了几声:“你母亲,如今可好?”
“家母十年前便失踪了,如今生死不知。”
“意料之中。”那女子说道,“那你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晚辈友人出身神医秦氏,满门遭人暗算,好不容易逃过一劫,又被人下毒谋害,晚辈无能,特求祖师出手相助。”
“秦氏?你说的可是后面那几个小姑娘?”
“是。”
幕后之人只是叹了口气,随后发笑:“你跟你母亲还真像,都是如此识人不清。”
“祖师,这是何意?”
里面之人轻咳两声,守门那红衣女子便突然神色一变,将三人一掌推入门中,宋玉霖脚下一踉跄,秦困猛地将秦文丢在地上想要逃走,却被那红衣女子一把拽回,接连一掌拍在地上。
最后倒在地上,大口吐着鲜血。
宋玉霖都看傻了,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梁予也回头侧目,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
“婉婉,将那班门弄斧的小姑娘押进来。”祖师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们几个也进来吧,别忘了那个中毒的。”
此时的秦文已经濒临昏迷,却还强撑着一丝意识,看着秦困被一掌拍倒,眼睛里流露出的,不知是何样的神色。
宋玉霖上前将她背在身上,和梁予两人皆犹豫不决。
而祖师似乎是看穿了他们疑惑,笑着开口:“你们先进来,里面吃不了人。”
“可……”
“你们放心,等进来,我自然会给你们合理的解释。”
宋玉霖听完此话,和梁予对视了一眼,随后缓步走了进去,无论如何,这背上之人的伤势拖不得。
*
屋内——
祖师坐于高堂,是个极其漂亮的中年女子,风韵十足,一双杏眼狭长,薄唇轻启:“坐。”
二人再次对视一眼,最后坐在堂下,看着地上状态不佳的秦困,心中疑惑更甚。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祖师说道,“但你们这么久,都没发现她的不对劲,我属实有点怀疑你们的脑子。”
她端起茶杯,微抿一口,随后看向梁予:“你母亲那么聪明一个人,怎么生出你这样的小傻子。”
“还有你,宋大人,前些日子你声名远扬,今日一见,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名不副实了。”
“还有这小姑娘,呆呆傻傻地遭人利用,被卖了还给人家数钱,马上治好了也流口水。”
她再次轻笑,随后挑了挑眉,看向在地上吐血不止的秦困,开口说道:“还有你,小姑娘,你凭什么觉得你这些雕虫小计能骗过我老人家呢?嗯?”
15.谜团谜团
秦困怔了一瞬,随后笑出了声:“您倒是好眼力。”
“你是秦舸的什么人?”祖师问道。
“徒弟。”
祖师摇了摇头,笑着说:“只是徒弟吗?”
“不然呢?”
“你还在骗我,咱们能不能稍微真诚一点?搞这么多弯弯绕绕,把我老人家当傻子看。”祖师明显没了耐心,语气里都带着埋怨。
“你是什么人?我凭什么要跟你说实话?”秦困算得上是铁骨铮铮,面对如此质问,竟不卑不亢,还有心思反问,这是铁了心的不想说实话了。
祖师把玩着眼前杯盏,甚至都不带正眼瞧她,依旧是笑语盈盈:“我啊,我是你祖师奶。”
???
祖师奶?
宋玉霖很快反应过来,开口问道:“您的意思是,秦舸,秦神医也是您的徒弟?”
“废话。”祖师挑了挑眉,出声呵斥,“来,把那中毒的小姑娘抬上来。”
梁予点了点头,随后走上前去,一把抱住秦文,慢慢走上前,送到祖师脚下,朝其抱拳施了一礼。
祖师微微颌首,朝他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我发现秦舸就是个半吊子,整天在外面丢我老人家的脸。”祖师俯下身,从怀里摸出根银针扎在秦文筋脉处,接着说道,“淬毒箭是我炼的,他搞得流出去就算了,还不教徒弟怎么解毒,咋想的?”
祖师叹了口气,将秦文慢慢扶起,劈手拍在她肩头,只见一口污血从她嘴里涌出,眼神也逐渐变得清明。
“这淬毒箭都是冒牌的,我炼的一箭下去,估计还没进门就该死了,哪能活到现在?”祖师嗤笑一声,“小姑娘,你炼器水平很一般嘛。”
此话一出众人皆瞠目结舌,包括秦困。
祖师视线瞥了他们一眼,随后冷哼一声:“那么惊讶做什么?别告诉我你们两个小东西连谁动的手都不知道。”
宋玉霖惊讶万分,走上前向祖师作了一揖:“还请前辈明示。”
“喏,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三人视线最后落到了那一个人身上。
梁予最终忍不住发问:“可她为什么要害她妹妹?如果真是她做的,又为何要跟晚辈来您这里?”
“说你傻得冒泡你还真冒泡,说你呆得像猪你还真当猪。”祖师像是被这问题蠢笑了,但本着为晚辈答疑解惑的目的,还是耐着性子回答道,“为什么害,自然有害的理由;为什么来,肯定也有来的理由。人性本来就是变化莫测的,比如你现在可能喜欢宋大人,过几天可能就会喜欢上别人回过头来恨她。”
梁予听完此话脸从脖子红到耳后根,说话声音都打着颤:“没,我没有喜欢宋大人。”
“你看你,这也是一个典型例子,嘴上说着没有,心里比谁都喜欢人家。”
“祖师!”梁予恼羞成怒,连礼节都顾不上了。
祖师也只是笑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关于你的疑惑,我觉得你还是问这小姑娘本人比较好。”
梁予的眼神朝地上那一脸哀怨的秦困看去,她满脸疑惑,像是在想这祖师奶究竟是多么神通广大才能看破她的这些阴谋诡计。
“秦姑娘,你,有什么想说的吗?”梁予出声问道,语气中还有些犹豫。
“我无话可说,梁世子,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至于我的事,你们也无需多问。”
清冷的月光从屋门照射进来,一阵穿堂风吹得人直发抖,深秋就是这般不讲道理,一阵乌鸦啼鸣声,“呀”的一声冲破云翳。
宋玉霖走上前,摘下肩上的披风,贴心地盖在秦困的身上,开口说道:“秦姑娘别着凉了,想说便说,我们知道您是有苦衷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宋玉霖突然来这圣母的一出,无非是想用这种方式击溃秦困的心里防线,可她也不是傻子,哪能那么轻易地上钩呢?
只见秦困将头偏了过去,不再看宋玉霖,可眼中泛起的涟漪是骗不了人的,秦困年纪轻轻,放在京中也不过还是深闺小姐的年纪,可如今经历了这些,总归是有些不好受的。
见她不多言,他们也只好从另一个方向寻求突破,宋玉霖转头去问祖师:“前辈又是如何得知是这秦姑娘动的手呢?”
“很简单。”祖师端起茶盏,放在嘴边吹凉,微微抿了一口,“伤口位置不对。”
她接着说道:“若是暗器偷袭,伤口不应该在这里,你想,一个人在黑暗的环境中,最先保护的地方是哪里?”
“眼睛和……心脏?”梁予出声回答道。
祖师打了个响指:“聪明,可为何,这暗器的位置离心脏如此之近?这小秦姑娘应该不是没有武艺傍身的普通人吧?”
此一番话彻底点醒了两人,秦困喊秦文的那一声不过是掩人耳目,乘机将淬毒箭扎进去,不仅能撇清自己的关系,并且还能将局面搅得一团糟,从而浑水摸鱼。
可关键的问题依旧摆在那里。
就是她为何要害她师妹?
祖师从高堂上缓步走下,头上珠钗随步摇曳,全然是一副富贵花的模样,若不是亲身经历,估计还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能出山。
不过是世人偏见,觉得美丽女子都是空有皮囊,这祖师可谓是彻彻底底地打破了这小人之见。
她轻声说道:“秦姑娘,如果我没猜错,她脸上所中之毒,应当是秦舸制的。”
秦困依旧不言。
“不回答没关系。”祖师走上前,给秦困递了块锦帕,“我说,你听着就好。”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有个同胞姐妹,而且,她的身份应当不一般。
“至于小秦姑娘这伤,应该也与你有关。
“你之所以伤她,大抵也不是出自于你本心,而是权益之策;之所以带她来我这里,不只是愧疚,而是有求于我?并且,你所求之事,应当只有我能帮你。”
“我说的对吗?秦姑娘?”
秦困依旧不说话,可等转过头来,眼底早已一片晶莹。
宋玉霖被祖师的手段彻底震惊到了,原来还能这么干?
“秦姑娘,地上凉,起来说吧。”祖师笑语盈盈的模样,不说瘆人,但绝对有十足的杀伤力。
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不得不说,这个方法对待压抑许久的人有着奇效。
祖师将秦困扶起,搀到堂中椅前坐下,开口说道:“姑娘莫怪方才婉婉那一掌心狠,都是权宜之计。”
秦困点了点头。
宋玉霖想起刚才几人在遇刺遇刺前秦困说的,李姑娘,似乎是有故事的。
“秦姑娘,我们几人遇刺前,你说有故事,如今可否细细说来?”
话音未落,只听见门外嘈杂十分,随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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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
“奉肖县令之命,特来缉拿醉仙楼命案主谋!”
五人面面相觑,随后祖师给那红衣女子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去开门。
她轻声吩咐道:“梁世子留下,宋大人带秦姑娘去后院躲着,不到紧要关头定不可出来。”
宋玉霖果断应下,搀着一瘸一拐的秦困直奔后院。
梁予则照祖师的意思,去将还昏迷的秦文藏于主厅后的卧房中。
院中——
“何人在外喧哗?”祖师一派威严模样,与方才形象大相径庭。
“你又是何人?我们是来找醉仙楼一案的凶手的,莫要妨碍官府查案!”
“哼。”祖师冷哼一声,“我这可没什么犯人,今日不过我师门几人在此叙旧,你们这兴师动众的,觉得我们这几人谁像犯人?”
那人看了一圈,指着林婉婉,出声问道:“这,对,年轻女子身材高挑,就是她。”
祖师内心默默给他翻了个白眼,逮谁咬谁,一点风度和底线都没有。
“这是我徒弟,今年四十有余,你确定是她?”师祖冷哼一声道。
“怎么可能,你这老女人拿我当傻子啊!”那小吏像疯了一样冲上前来,可还没碰到祖师,就被人在身后拽住。
是肖远兴。
他倒不是良心发现,而是看到了祖师后面站着的小梁世子,人高马大地往那一杵,眼神狠戾,眉头紧皱着能夹死苍蝇。
“不得无礼。”肖远兴难得说了句人话,“小梁世子,这位是?”
他弯着腰奉承,一副低三下四的姿态,不得不说,这肖远兴就是这样一个懂得周旋、分得清尊卑的人。
梁予也不打算跟他绕弯子,而是直截了当:“我母亲的恩师,我的祖师奶,你有意见?”
肖远兴一听,本就弯着的腰弯得更狠了:“不敢不敢,既然是夫人的恩师,那也就是在下的恩师……”
话音未落,就被梁予打断:“你配吗?”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降到冰点,肖远兴紧咬牙关,朝祖师行了一礼,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祖师奶,您是我的祖师奶。”
这还差不多。
梁予这回总算满意些了,若是让母亲听到这种宵小也敢将蹭她的身份,估计能气得从地府里爬上来。
“肖县令,你大半夜的找上我祖师奶的门,要干什么?你怀疑我们藏匿犯人?”
“不,自然不是。”他忙不迭挺起脊背,解释着,“是有百姓来报官,说是看到这里有几个身上沾血的人进出,我们这才前来调查的,绝不是针对您。”
“那还不快走?”
梁予扬了扬下巴,一副瞧不起他的模样。
不过他可没这么大架子,不过是希望肖远兴赶紧走,若是真查到什么,怕是解释都解释不清楚了。
“诶诶诶,走没问题,只是……”他顿了顿,“只是这前厅我们还是得查一查,免得要是有什么阿猫阿狗偷溜进来,到时候耽误了几位的好心情呐。”
肖远兴步步朝前厅逼近。
眼看就要推门而入,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后院有人影飞起,速度之快,甚至连他们一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就着房梁翻走了。
“追!”肖远兴大手一挥。
官兵便从大门鱼贯而出,直奔那人影的方向。
16.过往种种
“世子,对不住您了,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来您府上赔罪了。”肖远兴满脸堆着令人作呕的笑意,向梁予做了一揖。
“无妨,您去忙您的吧。”梁予都没用正眼瞧他,只想赶快打发走,好去后院看看情况。
肖远兴听完此话快步离去,梁予也松了口气,手已牢牢攥在剑柄上许久,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手汗。
等确认肖远兴已经走远,才快步向后院走去,只见宋玉霖死死拽着秦困,两人老鼠一般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见梁予前来,宋玉霖才松了口气,整个人惊魂未定的模样,仍死撑着起身,开口问道:“肖远兴走了?”
“嗯。”梁予点了点头,“刚才怎么回事?”
“不知是谁的人,带着面具,突然从外面翻了进来。”秦困开口答道,“直奔宋大人而来,得亏宋大人反应快,动手刺伤了一个,他们估计赶时间,才匆匆逃走。”
“那些人,什么特征?你们可还记得?”祖师缓缓上前,出声问道。
秦困摇了摇头:“没看清。”
宋玉霖深吸一口气,答道:“一行两个人,门外还有一个接应,脸上带着青色獠牙面具,穿着夜行衣,腰间……似乎还有块令牌?”
“令牌什么样?”
“玄铁制,刻了纹路,但我没看清具体是什么。”
“可是这样?”祖师从怀中摸出一张图纸,上面赫然是一块令牌的图纸,龙凤双刻,其间血色暗纹,威慑十足。
“应该是这样没错。”宋玉霖端详片刻后点了点头,“这是谁家的令牌?”
祖师只是皱眉,却不置一语,从宋玉霖手中接过图纸,转身回了正堂。
其余人只觉得莫名其妙,快步跟上祖师,想要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
推开堂门,只闻到一股极浓的硫磺味,门窗被风吹得吱呀乱响,堂内寂静的环境霎时间变得十分诡谲。
“什么味道?”婉婉皱了皱眉,捂住口鼻。
“硫磺。”宋玉霖沉声道,“我们之前在郊外遇到贼人时,也有这种味道。”
祖师缓步走上前去,嘴中还念念有词,可旁人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只见她走上前,掀开屏风,给婉婉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将秦文挪走。
“你们,当真不知这令牌是谁的?”祖师终于开口道。
宋玉霖和梁予皆摇头。
“那你们想知道吗?”
“自然想。”宋玉霖先行答道,“我们之所以插手这件事,肯定也是想知道这幕后之人究竟为何?坑害百姓、连接胡人、欺瞒朝廷,他们无恶不作,我们又怎能顺他们的意?”
“呵。”祖师冷笑一声,“无恶不作?确实如此,可你们……不清楚背后之人的势力,就敢贸然插手吗?”
“无论如何,我们都不悔。”宋玉霖郑重其事。
“等你们看完这些,再说后不后悔吧。”祖师屏息凝神,从乾坤袋中摸出一块令牌,与那图纸上的,一模一样。她将令牌攥在手中,放置于屏风后面门板上的一凹槽里,重重按下,只听咔哒一声,一道暗门就应声而开,她叹了口气,“跟我进来吧。”
梁予与宋玉霖对视了一眼,随后跟着祖师,走了进去。
她出声吩咐道:“婉婉,你看好两位秦小姐,我去去就回。”
随着三人走进暗道,那暗门也随之关上。
只听祖师开口问道:“你们不怕?”
“有何可怕?”宋玉霖笑着回应。
“怕我其实不是你们要找的神医,怕我其实将你们带进来是为了杀人灭口,怕我跟那些江湖中人其实是一伙的?”
“不怕。”
“为何?”祖师轻声笑着,像逗弄小孩子一般反问道,“我方才拿的令牌你们可看到了?”
“看到了如何?没看到又如何?”宋玉霖依旧笑着。
“果真是胆大妄为,少年心性,宋大人名不虚传啊。”祖师继续向前走着,密道内墙壁两侧的烛火忽明忽暗,若是胆子小些的人来,此刻真是要被吓死了。
“祖师也是一样,盛名远扬。”宋玉霖笑道,此话似有深意。
走到尽头,祖师倚在最后那块门板上,手中把玩着那块令牌,目光流转,最后落到宋玉霖身上:“宋大人有什么看法?”
“没有,晚辈只是在想,祖师为什么要帮我们?”
“帮就帮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祖师依旧笑着。
“祖师做事,也这么不讲道理吗?”宋玉霖悄悄摸上后腰的匕首,眼神闪躲。
梁予也是看出了这局面的奇异,祖师带他们进了这密道,却不说该干什么,也不说她想干什么,言辞更是闪烁。
“看来我还是小瞧你们了。”祖师瞥了一眼宋玉霖置于后腰的手,轻声说道,“还算有点脑子。”
“祖师此话何意?”
“在试探我们。”宋玉霖松开匕首,向前走去,“想必这密道里面的东西,不一般吧?牵扯良多,祖师此番试探,是想看看我们有没有面对这些的本事?”
“聪明。”祖师再次拿出令牌,抵在墙上,轻轻一推,不知触发了怎样的机关,暗门再次开启,她自顾自地走进,宋玉霖紧跟着,走入门的那一刹那,扑面的光景让人窒息难安。
只见暗门内,是一张巨大的供桌,数不清的灵牌、数不清的面具,飘散漫天的纸钱,如此诡谲神异,令人挪不开眼,从内心深处向外延伸彻彻底底的寒意。
香火味扑鼻,混杂着纸钱烧尽的焦糊气息,祖师走到供桌前,对着香炉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将居于正中央的灵牌挪开,一个木质的,精巧华丽的小方盒,也展现在二人面前。
祖师开口说道:“你们现在,是不是很好奇这些都是谁?”
宋玉霖走上前,同样鞠了一躬,说了句:“多有得罪。”
随后一记掌风劈过去,供桌上的灵牌尽数被打翻,而灵牌后藏着的,正是那一张张诡异的獠牙面具。
“宋大人做事很果断。”祖师笑着拍手,“但多多少少有些无礼。”
“我怕您藏着掖着,干脆我自己干了。”宋玉霖再次鞠了一躬,随后拿起一张面具,“其实我见过这个。”
“哦?”祖师轻道,“在哪见过?”
“皇城。”
宋玉霖眼神逐渐坚定,捡起地上一块散落的灵牌,呼吸凝滞一瞬,随后将上面篆刻的小字读出。
“宋远,影门卫首领,三十岁卒,无子。”宋玉霖就接着说道,“这是我堂叔。”
“宋大人属实与老身颇有渊源呐。”祖师接着说道,“很不巧,这是我亡夫。”
祖师从宋玉霖手中接过灵牌,轻轻拂去表面尘灰,轻声道:“别老祖师祖师地叫我了,我姓萧,名笙,笙簧的笙。
“我跟你叔叔,是二十多年前在一起的,那时候你估计刚出生吧。”
“我们琴瑟和鸣,恩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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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爱,算得上是京中有名的欢喜鸳侣。可好景不长,我们甚至没能熬过三年五载,他死在一次任务中,而我,终身未嫁,来了这宁州城,传授技艺,可始终,没再遇上值得上心之人。”
萧笙说着说着,眼中也泛起泪花,将灵牌放了回去,随后沉声说道:“影门卫,是当朝摄政王亲手培养的势力,我和阿远都是里面的第一代影卫。”
“当初阿远身死,我却还执迷不悟,袁青青当年就是随我一同,最后得了个身死魂销的下场。”
“原本,那摄政王说的,是制衡皇权,可渐渐的,我们都发现了不对劲,说是制衡皇权,可任务,却总是围绕着江湖、和百姓。”
“阿远,就是吃了挺身而出的亏,他自以为然的大义,彻彻底底地害了他。”
“师祖……”宋玉霖不免动容,梁予则在一旁,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后,浑身颤栗,树耳听着。
“宋大人,秦家之事,怕也与这影门卫脱不了干系。”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你听完这些,可有计策?”
“如今宁州城山高皇帝远,摄政王的党羽怕还没有深入此地,咱们必须抢占先机,在他们蚕食此地前,先行动手。”宋玉霖接着说,“前些日子我初到宁州城时,就发现当地官员腐败成性,当时便联系了富商夫人提前筹谋,策划女子商会,如今应当筹备完全,我有个提议。”
“请讲。”
“如今各方势力联系紧密,当乘此机会,将几方联合起来,建立商会、一举成名,行事大可高调,借此引蛇出洞,积累资源。”
“如今宋大人手上有人脉几方?”
“富商夫人若干;盐塔寨寨主陈风;两位秦姑娘若愿戴罪立功,也可游说;怀北军势力当挺力相助,还有您。”宋玉霖目光如炬,“您可愿,加入我们?”
“高调做事岂非活靶,若摄政王以剿匪之名派兵,我们又该如何保证那些夫人和姑娘的安全?”梁予出言打断。
周围一片寂静,宋玉霖在等祖师箫笙肯定的答复,若是她愿加入其中,女子商会必将一举成名。她能接触的人中,对摄政王有所了解的人当不多,只是此计同样也存在巨大风险,若是箫笙加入其中,怕是会更早引起摄政王势力的注意,担心被扼杀在摇篮之中,初创阶段,怕是还需低调行事。
引蛇出洞之计,待时机成熟,可直接行之,抓住这游蛇的七寸,剿灭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祖师思索半晌,最后点头应下:“与宋大人合作,我自然是愿意的,关于梁世子所言,我倒也有旁的见解,摄政王所擅长的并非强政,而是内部腐化,毕竟上头有圣上正值壮年,只是,那两位秦姑娘,防备心太重,非为良选,怕正撞上摄政王的阴谋,从她们入手,内部瓦解。”
宋玉霖轻笑,挑了挑眉:“这就得看她们诚意了,不过据目前观察,我倒是觉得,只有跟我们合作,她们,才有活路。”
正堂中——
秦文还在昏迷之中,秦困一脸颓态,坐在地上,眼神死死盯着一旁昏迷的师妹。
那红衣女子则站在一边,双手抱胸严密看守着。
暗门再次被推开,三人从中走出。
宋玉霖先行走上前,站在秦困面前:“秦姑娘,现在该我们来聊聊了。”
秦困抬眼看着宋玉霖,轻笑一声道:“我们还有什么可聊的?”
“你师傅,究竟是怎么死的?还有,你杀的那些人,真的是顺从本心吗?”
17.真相小白
秦困先是愣住,随后一脸癫狂,挣扎着起身,飞身扑上前攥住宋玉霖的衣袖,珠钗乱颤、神色狰狞:“你这些不该问我啊,应该问后面那些人,是他们逼我!逼我做这些!”
萧笙刚想上前,只见宋玉霖向后递了一眼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按兵不动。萧笙明显一愣,将悬在半空的手放了下去,就这样在一边旁观。
只见宋玉霖用力一推,将其按在正堂中央的木椅上,轻声安抚道:“这,全部都是他们的错,与你无关。
“但你,败就败在,心太软。
“秦姑娘,你很厉害,经历了那么多,隐藏了那么多年,卧薪尝胆只为寻仇,我很佩服你,真的。”
“真……真的?”秦困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缓缓抬起头,哭花了妆的脸就这样映在宋玉霖眼中,她接着问道,“你……佩服我?你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宋玉霖郑重地点了点头:“你经历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个屁,只是为了寻求突破点罢了,虽然有些不道德,可她哪能管得了那么多?宋玉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只能佯装无事继续演下去。
“你的苦难,你的悲愤,我都曾经经历过。”宋玉霖俯身,将秦困那缕乱发别到耳后,柔声说道,“曾几何时,我也像你一样,怨过、恨过,甚至想和家里人一刀两断,所以,我跑来了宁州,连家人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秦困双眼哭得通红,原本美艳绝伦的脸在此时也变成了凡物,不是因为她不美,而是因为她的恨意将她掩埋,照不出原本光彩。
宋玉霖接着说:“我母亲,是被我父亲纳妾活活气死的,我父亲想让我光耀门楣,却任由妾室欺凌我、侮辱我,我在同辈姊妹中并不亮眼,可我却是最有出息的一个,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困摇了摇头,带着哭腔:“为什么……你不是……”
宋玉霖扬了扬下巴,笑着说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遭贬了还觉得自己有出息。”
秦困这回点了点头。
“因为我狠。”宋玉霖站直了身子,脊背挺直如竹,“因为我不只有恨意,不被恨意所支配。”
“边疆虽苦寒,可乱世才出枭雄,我宁愿幻想我有一天能取得政绩、风光回京,也不愿在府里窝着,整日想着为什么我这么苦而蹉跎岁月。
“其实,秦姑娘,我们是一样的人。”
宋玉霖双手按在秦困的肩膀上,目光炯炯,盯着面前人漆黑如墨的眼,语气郑重而坚定。
果然,秦困动摇了,她浑身颤栗,随后起身,冲着宋玉霖竟然直直跪了下去,开口说道:“我知道,我在您心里也许只是个棋子,但我……但我真的不愿再被那些人控制,我想有自己的命,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宋玉霖没有阻拦她,而是眼睁睁看着秦困朝自己一拜,她也堂而皇之地受了这一拜。
她并不是淡漠,而恰恰是因为共情,还有那些许算计,她希望秦困真正走出来,从心里走出来,而非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她要的,是突破秦困的心理防线,让她真正意义上接受宋玉霖这近乎是施舍的帮助,而关键就在于,她是否愿意道出她真正的故事。
秦困一拜后起身,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纠结。
宋玉霖则看穿了她这所谓的纠结,开口道:“秦姑娘,那故事,你愿意说便说,若是实在不愿……”
她故意只说了半句,以退为进才是才是最高明的战术,正堂内重新陷入寂静,周围人皆屏息凝神,等秦困将故事全盘托出。毕竟一个人,在脆弱的时候总是神智不清的,虽然此举有些趁人之危,但出发点总归是好的。
秦困依旧犹豫,此时,远方却传来一女子的声音。
“阿姊,你说罢。”
是秦文,她醒了。
“宋大人帮了我们如此多,我们还如此藏着掖着……”
话音未落,秦困便出声呵斥道:“你闭嘴!你懂什么?”
秦文也来劲了,整个人摇摇晃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在地,却仍旧挣扎着站直身子,向他们走来:“我不懂?我这是为了你的命着想啊!你真以为那群人是什么好东西,等利用完我们,瞬间便可弃之敝履!我身子残缺,死了便死了,可你呢?你的仇、你的怨,难道就这么不要了吗?那你做这些的目的又是什么?”
“阿文!”
秦文叹了口气:“你不愿说,就由我来罢。”
宋玉霖看着这一场好戏,心中却莫名泛起涟漪,总归是姊妹两人,怎的因此闹翻了天,这后头,究竟是有怎样的苦楚?
宋玉霖笑着开口打圆场道:“其实,也可以不说的……”
“你也闭嘴!”
秦困如今定是丧心病狂了,跌跌撞撞向秦文跑去,一把抓住她的下巴:“你残缺?你死便死了?那我这些时日替你谋划,想着助你脱身算什么!组织许诺我,只要将你杀了我便能进去,只有这样才能找我父母死亡的真相,可你看我真的杀你了吗?是,你恨我,可你与我在同一条船上,我要对你的命负责!这是师母交代的,叫我对你负责!”
秦文一掌拍开她:“你负责?我用的着你负责吗?你既然能做出那样的事情,还有什么理由对我说要对我负责!不如直接把我杀了!”
“你……你!”秦困像是忍耐到了极点,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剑,抵在秦文脖颈处,“你再多话,我真杀了你!”
“你动手啊,杀了我!”
“不是……你们别……”宋玉霖还想打圆场。
再次被秦困呵斥了回去:“你闭嘴啊!”
宋玉霖自认为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如今接连两次被打断,她也不想再看这种手足相残的戏码,给旁梁予递了个眼神,让他准备好接近她们。
而她自己,则负责吸引秦困的注意力:“秦姑娘,你先冷静一点。”
“与你无关,你个狗官,有什么脸来管我的家事!”
秦困一脸癫狂,萧笙在一旁眉头紧蹙,似是发现什么,走到宋玉霖身边耳语道:“她,好像是被下药了。”
“嗯?”宋玉霖疑惑,“什么药?”
萧笙道:“她的症状,与影卫门中控制死士的牵魂散症状有七分相似,若长期不服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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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会癫狂致死,身死魂销。”
宋玉霖道:“有何解法?”
萧笙摇了摇头:“我研究数年,却无甚突破,不过小秦姑娘似乎并不知情?”
宋玉霖壮着胆子向秦困逼近,为梁予找机会下手争取时间,开口道:“秦姑娘,你如果现在动手,肯定会后悔的,她可是你的妹妹啊,你就这么忍心看她死在你手下吗?”
“她死了,我就能活,我现在发现了,为了所谓感情养虎为患,倒不如把她杀了一了百了!她自己都不想活,觉得自己残缺,怨恨我?有何立场!”
“阿姊!你真是疯了。”秦文被钳制住喘不过来气,只能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我为何不能恨你?你做的那些……”
“闭嘴闭嘴,都给我闭嘴!”秦困此时双眼猩红,癫狂更甚,短剑逼近其身,已渗出丝丝血痕。
就现在!
梁予与宋玉霖对上眼神,上前猛冲,将秦文一把拽回怀里,秦困最终还是没忍心下手,整个堂内都充斥着她尖细刺耳的哭声。
“为什么……为什么都骗我……”
宋玉霖赶忙上前,询问道:“小秦姑娘,你没事吧?”
秦文摇了摇头,嘴唇微抿,神色黯然。
萧笙则上前一把钳制住了秦困,夺过她的短剑,叫婉婉拿绳索来来,将她束缚住,绑在木椅上。
“阿姊……”秦文看向秦困的眼神里,满是无奈,交织着恨意之余,更多的是心疼。
夜已经深了,屋外寒风阵阵,吹得人直打摆子,宋玉霖裹紧衣物,搀扶着秦文在一旁坐下,秦困依旧啼哭不止,像孩童、又像肝肠寸断的苦命人,无人知晓她经历过什么,若想从中寻求突破,只能依靠还清醒着的秦文。
宋玉霖皱着眉开口道:“小秦姑娘,究竟发生了什么?”
秦文说道:“我父亲,其实并非被贼人盯上,灭门而死的。”
“此话,怎讲?”
“往事种种,不堪回首,我只知晓一部分,如今全盘托出,还望宋大人,救我师姐一命。”秦文眼里满是不甘,她叹了口气,“故事要从很多年前说起。”
八年前,秦府。
萧瑟寒风,门庭冷落。
秦文站在门前,听父亲说,今日有大人物要来,是京中人士,贵气万分,让她早些在门口候着。
“阿文,在看什么呢?”秦困舀了瓢清水,从背后喊住秦文。
“师姐,阿爹说今日有贵客,让我来见见世面。”秦文笑得肆意,彼时的她,清纯秀丽,是个顶顶漂亮的姑娘,“我倒想看看,何人能称得上贵客。”
“有功夫在这凑热闹,不如进去看看书。”秦困苦笑道,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在其中。
秦文嘴翘上了天儿,双手抱着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切,师姐你就知道扫兴!”
秦困摇了摇头,最终还是笑着抱瓢而归,她知道她这小师妹就这个德行,从小养尊处优,哪里听得进旁人的建议。
一阵马蹄声,秦文探着头。
只见一队人马,护着一顶紫檀木软轿,向秦府方向来,最后停在门口。
18.不堪回首(1)
秦文探着头去看,眼神闪烁着,藏满少女心事的柔情眼波纹流转,最后落在那顶软轿前,似乎是在期盼,里面的贵人究竟是谁呢?
“摄政王到!准备迎驾!”
秦文慌张跪下,连忙叩首,一言不发。
只听软轿落地,布料摩擦声从近处传来,然后是脚步声,缓慢而沉重,咚、咚、咚——
最后,在秦文面前停下,一男子阴恻恻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道。
“回殿下,秦文。”秦文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尊贵的人,声音止不住地发颤,身形也随之抖动。
“呵。”他轻嘲一声,“没意思。”
一样的胆小,一样的无聊。
他从秦文身边晃悠悠地走过,然后跨过门槛,走了进去,连眼神都没施舍一个,唯一给秦文的,只有冷笑。
待他走后,秦文大着胆子抬头,向后看去,那摄政王年龄似乎不大,宽肩直背公狗腰,走路一摇一摇的,发冠高束,肆意中带着不可侵犯的贵气。
秦文看愣住了。
就在此时,摄政王似乎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回过头来,二人四目相对。
那贵人,长得真俊啊。
狭长眼,利剑眉,鼻梁高挺,眼下一颗小痣,唇下还有一颗小痣。
见秦文看得入迷,笑着开口:“看傻了?进来吧,外面凉。”
秦文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哦”了一声,跨过门槛,像跟屁虫般黏在摄政王身后半臂处,心中却是乐开了花。
这是她第一次心动。
为一个高不可攀的贵人。
“你叫秦文?哪个文?”摄政王笑眯眯地问道。
“回殿下,是蓬莱文章建安骨的文。”秦文抬着头看他,或许是被这幅贵不可言却又巧夺天工的皮囊吸引,她竟然敢直视他了。
“你读过书?”
秦文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清澈地如一汪泉水。
“你父亲教的吗?”
秦文又摇了摇头。
摄政王见这幅不谙世事、纯洁得可怜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哑巴啦?”
“回殿下,是师姐教的。我父亲忙,又不让我掺和他的事情,所以……”秦文见说漏了嘴,连忙刹住车,“殿下,您别跟父亲说是师姐教我念书的。”
“答应你。”摄政王俯下身,从怀中摸出一支折断的雪梅,簪在她的发髻上,“别一口一个殿下地叫了,我比你年长不少,以后,就叫我怀叔叔吧。”
秦文又摇了摇头,晃悠地跟拨浪鼓似的。
“不愿?”
“不是,我觉得殿下年纪很小,做哥哥正合适。”
身边下属忍不住开口:“殿下,这辈分……”
摄政王则一摆手,笑着说道:“行,哥哥就哥哥。”
秦文眼中的摄政王,似乎一直都是笑语盈盈的,可眉间总有一股煞气,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明媚、阳光、温暖,仿佛知心的伴侣,满足了秦文对未来夫君一切美好的幻想。
她自知配不上他,可万一呢?
万一这摄政王同样心悦于她?
想到这,她脸红了一片。
“你这小丫头,做什么呢?”
是秦舸。
他束手向摄政王行了一礼:“王爷。”
“免礼。”他轻飘飘地说着,随后眼神闪烁着,直勾勾地盯着秦文看,“你这小丫头,养的倒是大胆。”
秦舸一听这话,浑身冷汗直冒,连忙跪在摄政王脚边,颤声道:“小女年幼,多有得罪,还望摄政王大人不记小人过,宽恕这回吧。”
“本王有说要怪罪于她吗?”
“还是你觉得,本王像个会怪罪无知孩童的暴虐之人?嗯?”
秦舸瞬间被怼的哑口无言。
只是跪在地上,一个劲地抖着。
“你应当知道本王来你这的目的是什么。”摄政王神色骤冷,“不用本王多言吧?”
“不敢。”
“那你现在该做什么?”
秦舸灰溜溜地爬了起来,整理好表情,脸上扬起一派虚伪的笑意:“王爷,这边请。”
摄政王走之前,还不忘回头看了眼秦文,笑道:“阿文妹妹,等哥哥忙完,再来陪你。”
秦文懵懂地点了点头。
她此时还不知道,所谓的陪究竟是谁陪谁。
只是眼睁睁地看着父亲与摄政王二人走进府内正厅,但她不明白为什么父亲会那么怕那个看起来十分和蔼可亲的大哥哥,只是因为他的身份吗?
不知过了多久,冷风吹过多少次,花瓣凋谢了多少回,月升又月落,最后在清晨初晓划破天际,下雪了,薄绒似得雪花落在她的手心,融化、融化、慢慢融化,最后消散。
她不理解为什么美好的事物会在她觉得温暖的地方悄然消逝。
只是感慨和黯然。
直到很久之后,她才意识到,或许,人之所以能融化雪恰恰是因为那颗渴望留下美好的心,她没办法掌握雪花,却有足够的能力将它最后一瞬的绽放,留在手心。
风再度吹过,带走那片雪花,到更远更远的地方。
门开了,摄政王从里面走了出来,带着独属于权利顶峰人的不屑眼神,瞥过秦文,转而再次带着笑意。
“你在这等了一个晚上吗?”他含着笑走近。
秦文也笑着奔赴他,扬了扬手中一枝新摘的梅:“昨天你给了我一枝,现在我也给你一枝!”
“其实,不需要这个来做交换的。”摄政王眯了眯眼,“困不困?”
秦文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又或许是害羞,总之一副含羞待放的模样,她轻声道:“怀哥哥,早上有集市,要带您去逛逛吗?”
“好啊。”摄政王将那支墨梅攥在手心,眼神闪过一瞬的不舍,随后又恢复了往日的笑意,“走,哥哥陪你去转转。”
一大一小的背影,都被一脸疲态的秦舸看在眼里,眼中尽是复杂的神色,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改变不了,不愿改变、也没这个能力去改变,只能眼睁睁地看,心中一阵绞痛。
集市上热闹非凡,叫卖声不绝于耳,商品琳琅满目,人群摩肩接踵。
摄政王被秦文拉着,穿梭于人群中。
“阿文,你走慢点。”他有些无奈地笑着。
“再晚些糕点就要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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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啦!”
“急什么?我叫随从先去买下来,咱们带回府里吃。”摄政王笑道。
“那……那我们去那边逛逛?那家摊子上的发簪可好看了!”
“回头我叫我府里工匠给你雕,十个百个,白玉的翡翠的,要多少有多少。”
秦文脚步顿住了,双手抱着胸前,一脸气鼓鼓地回头望。
“又怎么啦?”
“到底逛不逛了!”
“逛逛逛,哥陪你。”摄政王给身后随从打了个眼神,让他去买簪子,“那我们先去买糕点如何?”
“好~”
真好哄。
“俏郎君,要不要给小娘子买罐蜜饯?”摊贩叫住两人,“我家蜜饯可甜啦!”
“吃吗?”摄政王笑着问秦文,眉眼弯弯的,像天上的月亮。
“不吃,我不喜欢吃这些甜的腻牙的东西。”秦文翘着嘴道。
商贩一听,连忙叫道:“我家蜜饯都是纯果酿的,小娘子试试?”
秦文还在犹豫,摄政王却直接从荷包里掏出了钱:“拿两罐吧,回去慢慢试。”
“我还没说要呢!”秦文别扭道。
“吃点甜的,心情好。”
“我心情一直很好!”
“那就让心情更好一些。”摄政王伸手接过两罐蜜饯,朝商贩点头道,“多谢。”
接过蜜饯,那双传神的眼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秦文看。
把她盯得有些害羞:“怎么啦?”
他连忙收束了目光,轻声道:“没事,看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她……我很像她吗?”
摄政王摇了摇头,笑道:“现在不像了,她没你那么胆大。”
“啊?”秦文有些疑惑。
“没事,去买糕点吧。”
两人逛了许久,秦文才尽兴而归,等摄政王拎着一堆瓶瓶罐罐回府时,秦舸则是满脸难以置信。
“这……”
“算是送给阿文妹妹的见面礼,她……很可爱。”
接下来的四五天,摄政王一直暂住秦府,上上下下人心惶惶,除了秦文,她每天都粘在他身边逗趣耍宝,摄政王也是难得一派孩子心性,陪着她、纵着她,直到走之前,都还在陪她堆雪人玩。
临走前,秦舸特地办了践行宴。
宴会上,秦舸神色古怪,秦文不舍,摄政王依旧笑着。
“阿文,要不要随我去京城玩?”他试探道。
秦舸像是吊着口气般,满脸说不上来的神色。
秦文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应下:“好啊好啊,我可爱和怀哥哥玩啦!”
摄政王饮酒不语,依旧笑着,可此时的笑,却带着些说不上来的无奈和悲凉,他似乎不希望秦文跟着。
可秦文傻乎乎的,满心满眼只想跟着他。
秦舸欲言又止,手悬在半空,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来任何。
“怎么啦?我……”秦文似乎看出来两人神情上的古怪,“我是不是不该答应……”
摄政王依旧不语,只是神色上多了些黯然,随后收起那满脸笑意,冷声吩咐手下:“替秦小姐收拾行李,今晚回京。”
19.不堪回首(2)
“后来呢?”宋玉霖轻声问道。
“后来,我真的和他去了京城。”秦文自嘲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他的喜欢有多值钱呢,结果也只是镜花水月,像逗弄阿猫阿狗一样,玩腻了就能随意丢弃。”
“他……”
“宋大人,听我说下去吧。”
七年前,摄政王府——
“怀哥哥——”秦文兴奋地拿着袋糕点,向摄政王奔来。
正值盛夏,暑气逼人,摄政王穿着一身蜀锦绣朝服,站在院中,满脸笑意,蹲下身迎接秦文:“别摔了,乖乖。”
秦文扑进他的怀里,在他颈窝处蹭了蹭,笑道:“这是给怀哥哥做的,来尝尝阿文的手艺!”
摄政王将那袋糕点仔仔细细地抚平每一处褶皱,随后放进怀中:“哥哥下午还要去趟宫中,我叫几个随从陪你出去逛逛如何?”
秦文表情有些黯然:“是太后又要给哥哥赐婚吗?”
他摇了摇头,笑着将秦文搂在怀里:“有你就够烦的了,再来一个像你这样的,府里不得闹翻天?”
“哼,就知道搪塞阿文!”
“真的,你就乖乖在府中等哥哥回来,回头给你带城北那家烤鸭如何?”
“嗯嗯!”秦文笑得肆意,“哥哥最好啦!”
她那时还不知道,再过几个小时她会面对什么,是背叛、是不公、是身不由己、更是荒唐。
她过了很久后感慨,她的人生一直以来都是荒唐的。
她救不了自己,别人也救不了。
怪就怪她识人不清,可事情发生后,她竟然也怪不得她的怀哥哥。
这又是何等无奈。
风萧萧,琴瑟合,乾坤浩荡,日月为尊,而她不过世间小小一蝼蚁,以蜉蝣撼大树,多么可笑、多么可怜。
她一直等,一直等,直到夕阳西下,日落月升。
没等到她的怀哥哥,等来的只有一纸圣旨。
宣她入宫伴太上皇驾。
内侍将她团团围住,一辆春鸾承恩车就这样停在摄政王府门口。
不由她分说就将她迷晕塞进了车里。
再次醒来,周围一片漆黑。
而她身处一个小小宫殿中,伸手不见五指,她试着呼喊,试着挣扎,周围却只有昏鸦的嘶鸣。
透过木门的缝隙,她看见窗外的月光,和离家时的月光相似,都是那样森森寒意。
门,被轻轻推开,因为年久失修,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秦文因为害怕,挪去角落,死死贴着墙壁。
直到看清来人,才喘过一口气,颤声道:“怀哥哥,这是哪?”
他点燃了手中端着的台烛,神色漠然,身形依旧挺拔,就着摇曳的烛火,在身后墙壁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剪影,他没有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将身上披风解下,丢在一旁。
“你,你要干什么?”
身旁内侍呵斥道:“面对摄政王怎可直呼?放肆!”
他伸出手,示意侍从不必多言。
“这是,后宫的一处偏殿,我……”他哽咽了,“将药端上来吧。”
“怀哥哥……”秦文眼中溢满泪水,声音发颤,“你们要做什么,啊!”
内侍将药强硬地灌了进去,从秦文的嘴角滑落,落在地上,“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偏殿中清晰可闻。
“结束后,上路吧。”他只撂下这一句不清不楚的话,转身准备离去,却被秦文爬上前,拽住了衣摆。
“怀哥哥,我心悦于你,你,你将我献给太上皇?”
“别叫我哥哥了。”他只是冷声道,“你胆子不是挺大的吗?服侍太上皇,是你的福气。
“就当是为了我……”
“混蛋……”
“你说什么?”摄政王冷声道。
“混蛋!”秦文哭得十分伤心,眼眶通红,用力一推,将摄政王推得一踉跄。
“我混蛋?”他苦笑道,“我将你带入京中,好吃好喝伺候着,现在不该是你报答我的时候吗?你敢说,你来我这里没有对我抱有非分之想吗?
“伺候我,和伺候太上皇有什么区别?”
“不一样……”秦文潸然泪下,双目瞪着,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人,“我心悦你,见你第一面,我就心悦你。”
“那你现在,还心悦于我吗?”摄政王眼神里的光更暗了几分,嘴角抽了抽,却竭力不让人看出异常。
秦文沉默了,任凭眼泪横流,爱与不爱都说不出口,仿佛梗在心头,任何一言一语,都会让那颗心脏针扎般的疼痛,浑身发麻,鼻尖发酸。
她不懂,明明早上还要带糕点给她的人,怎得晚上就如此对待她?
可如果真的不爱她,又为何会将她藏在府中半年有余?
是怜悯吗?是喜欢的吗?
现在或许都不重要了。
窗外狂风呼号,她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气若游丝道:“那今夜过去,我能回家吗?”
“也许能。”
也许……是也许吗?
那便是不能……
可事到如今,她有与皇权制衡的资本吗?
没有的。
“最后一个问题。”秦文道。
“说。”
“我爹知道吗?”
摄政王扯了扯嘴角,却没说任何。
秦文都明白了,她彻头彻尾是个笑话,爱人背叛、家人背叛,命运在此刻传来回响,低语道出她全部的悲凉,她就像那年冬天攥在手中的雪花,生命的光彩以迅雷之势轰然消散,面前人手中的烛火在一阵风下,徐徐熄灭,冒出缕缕青烟,她心中的火炬与那可怜的奢望一同,崩坏在了无尽的黑夜中。
她恨吗?
她怨吗?
她该自怜吗?
此刻都无从觉察。
内心仿佛被突如其来的火炬烫出了个大窟窿,只剩下一片空荡的虚无。
“我,还有明天吗?”秦文轻声道,自言自语般呻吟着。
“会的。”他转身,轻轻在秦文的乱发上揉了揉,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将她的发丝别在耳后。
做罢,不知从哪里掏出了小罐蜜饯,取出两块塞进秦文手中,轻叹一声,转身而去。
衣角随风扬起,在秦文的脸畔处稍许停留,像抚摸像告别。
门被重重关上,房间内再次陷入寂静,昏鸦继续嘶鸣,可秦文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不知过了多久,门才再次被打开,年老昏聩的太上皇独自一人从外走进,神色迷离,手脚发颤,走路都有些一瘸一拐的,浑身散发着汗液的腥臭味,说实话,他不像个皇帝,完完全全一副流浪汉阶下囚的模样,若不是那做工精良的龙袍,秦文或许根本认不出这曾经的九五之尊。
他吐着浊气,向秦文扑过来。
撕扯她的外袍,重重地压在她身上。
她的五感仿佛被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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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吞噬,耳边是粗哑的喘息声、鼻腔是刺鼻的汗馊味,其余的一切,都消失殆尽。
她感觉不到疼痛,眼前被泪水模糊。
她知道,她已经彻底坠入深渊,回不了头,也麻木了。
“宋大人,你觉得,我可怜吗?”秦文平静地讲述她所经历的一切,仿佛只是作为一个局外人。
宋玉霖摇了摇头,轻声道:“可怜,又不可怜。”
“这是何意?”
“多有冒犯,但是……”宋玉霖笑道,“小秦姑娘,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周围人皆屏息凝神,注视着宋玉霖。
“你直到此刻,还在利用他的背叛、你父亲的沉默来诠释整场悲剧,你的漠然已经解释了一切,你的麻木、你的悲凉,都取决于那些加害人所为你塑造的谎言,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把他们为什么这么做转而去想他们想得到什么,事情的真相或许大有不同。”宋玉霖缓步退后,依旧笑着,“我现在甚至有些怀疑,你所说的这一切,经历的是否另有其人。
“你的故事里,秦文的感受太多,而他人的描述太少,你说你像雪花,可如果我问你,摄政王穿的朝服究竟什么样?那夜装蜜饯的罐子是青瓷还是白瓷?你恐怕,答不出来吧?
“或许我们都错了,从你讲述的视角,其实并不像你所经历的,倒像是有人告诉你的。
“如果按你说的,你会忘记摧残的那一夜唯一温柔的载体吗?不可能吧?你的故事更像是一本精心修饰的画本,情节感人,可……感受全无
“我们先入为主,将你视为秦文本人,可或许,早在刚刚,真正的秦文就在屏风后被掉包了。
“而你,只是一个披着画皮的赝品,以假乱真,曲意逢迎。
“我说的对吗?小秦……姑娘?”
秦文眼里闪过一丝被揭穿的恐惧。
宋玉霖捕捉到了这一细节,从腰间抽出匕首,猛地向“秦文”刺去,直奔那张脸皮,手法狠厉、不留余地。
果不其然,本该虚弱挣扎的秦文在那一瞬间,周身气势尽然散出,一掌向宋玉霖胸口劈去。
宋玉霖也有所防备,嘴角微微勾起,向后撤步,只是简单泄力,秦文那一掌便劈空了。
她似乎是没想到宋玉霖会这样试探性地拆穿她,急于护己,甚至忘了隐藏自身实力,以至于这一掌下去,她像是被扒光了丢在众人面前,隐藏的所有彻底崩塌。
她,不是秦文。
见事情败露,她连忙向后院疾冲去,萧笙冲上去想拦,可她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包药粉,丢在围追堵截的必经之路,借此仓皇逃去了。
梁予有些愣住,开口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秘密。”宋玉霖笑道。
萧笙捂着口鼻返回堂中,一把拍在梁予头顶:“你是不是傻?宋大人意图这么明显你看不出来?”
“啊?”
身旁束手站立的林婉轻声开口:“秦困姑娘一直以来都没什么问题,怎么就在她开口之后犯了疯病,你不觉得奇怪吗?而且,她从一开始叙述的视角就仿佛将我们向怜悯的方向引导,若不是宋大人冰雪聪明、不落入圈套,恐怕我们都得着了她的道了!”
“动手只是试探,是她自己耐力不够,动手防身,漏了关键马脚,怨不得我们。”宋玉霖轻叹一声道,“现在关键的,是真正的秦文姑娘去哪里了?这个故事是真是假,还得找到本尊才知晓。”
20.傩戏何如
“宋大人有何打算?”梁予出声问道。
“如今宁州城局势不明,小秦姑娘又不知身在何处,料是谁也不可能在短短几分钟内想出对策。”宋玉霖叹了口气,“先休整片刻吧,明日回府,再作打算。”
此话一出,不知何方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只见正堂门前,一男子背着光,看不清面容,手中折扇轻摇,垂眸低首,仅仅嘴角一抹笑,倒是让人看得有些汗毛矗立。
他步步向前,依旧低着头。
青丝随着寒风飘扬着,像地狱来使,又像隐世高人。
“来者何人?”梁予沉声问道,将剑横在胸前,剑锋向外,仿佛只要那人再向前一步,这利刃便会直直向前。
“连我都不识了?我们不是才见过吗?阿霖。”
声音确实很熟悉,宋玉霖在脑海里思索片刻,她究竟认不认识这样一个世外高人?
对方却是优先回应,在不远处抬起了头。
“林遥?”宋玉霖还没反应过来,梁予便皱着眉头说道。
确实,这样一个招蜂惹蝶的美男子,怎会记不得呢?
见来者点了点头,梁予冷哼一声,依旧将剑置于身前,嘴上却不饶人:“装神弄鬼!”
“这不是想缓和一下气氛嘛,梁世子莫恼。”林遥依旧摇着折扇,踱步向前,笑着开口说道,“真不是有意打搅各位,只是我知道这位秦小姐的下落,不忍见各位在此凭空臆断罢了。”
“你知道?”宋玉霖反问道。
“嗯哼,不仅知道下落,我还知道她究竟在哪。”林瑶嘴角勾着笑,神采飞扬。
“你最好说清楚来龙去脉。”梁予似乎与他十分不对付,语气饱含酸意,“不然,可别怪我拿你当奸细。”
“小生不敢啊~”林遥束手行了一礼,“事情是这样的。”
众人都在等他说出什么长篇大论、惊骇之言。
林遥轻咳两声,开口说道。
“本来是睡了一觉的,醒来后啊,肚子好饿,出来遛弯,诶你猜怎么着,刚好看见两个黑衣人扛着一个小女子跑,我定睛一看,这不是秦姑娘吗?我就叫我侍卫耍阴招将她截下来了。”
林遥折扇掩面,眉眼弯弯,似笑非笑。
众人皆一脸无语,梁予更是将不屑写在脸上,就差翻个白眼上天。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装的人?
“那,秦姑娘现在呢?”宋玉霖开口道。
“在寒舍。”
“……”
直接说在自己家便好啊!不仅绕了一大通弯子,还说了一堆前因后果,真是把人好耐心都给磨没了。
梁予可没宋玉霖这么好脾气,更奇怪的是,他一见这林遥,后颈的汗毛便无端竖起,说不清是忌惮还是敌意,总觉得这人有非同小可的秘密。
他直接回呛道:“林公子好雅兴,将一个年轻女子藏于府中,还这般婉转道出,就不怕毁了人家名声?”
“世子多虑了。”林遥也是不恼,从始至终,脸上始终挂着笑意,“我派了好些人在府中看管,其中少不了带来的女使,若是真被人泼脏水反咬一口,在下可是真的要伤心了。”
此话说重不重,说轻不轻。
言外之意,就是说梁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自己保护不了秦姑娘,还反咬一口,污蔑他清高贵公子玷污人家清誉。
梁予敢打一万分包票,他绝没有这种想法。
但林遥如此不退让,也是展示出了他的态度。
玩笑话便玩笑话,如此上纲上线他是定不会饶的。
“梁世子不放心,大可随我去府中,想休憩片刻,也是有地方的。”林遥将折扇把玩在手中,来回转着圈,“大家,要来做客吗?”
几人面面相觑,宋玉霖更是不知从何说起,她也同样有种感觉,仿佛只见他一面,就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一般。
可她也并非没有试探过,京中事宜皆侃侃而谈,并无破绽;也并没有像假秦文那样的画皮痕迹,不似假冒。
林遥这一面,与京中传言大相径庭啊。
宋玉霖咽了口口水,转而一派笑意:“林公子盛情邀请,岂有不赏脸的道理?带路吧。”
林遥也轻笑两声,勾起唇角:“美人赏光,在下荣幸之至。”
此时已经是半夜,风影摇曳,昨日热闹的场景还未褪去光彩,红灯笼挂在角落,闪着阴森可怖的红晕。一行人前前后后走着,神态各异。
林遥打头阵,面上带笑。
宋玉霖紧跟其后,神色自若。
梁予寸步不离宋玉霖,眼神里满是警惕。
萧笙殿后,时不时打个呵欠,年龄大了确实体力不济。
出门前安排林婉姑娘在家看着秦困,若有不测即刻禀报,不过以她那身手,对付几个小喽啰那定然是轻而易举的。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扬起尘土,薄雾氤氲开来,竟有些看不清前路了。
林遥先行开口:“诸位跟紧些,免得走岔了路。”
半晌,宋玉霖敛眸,轻声道:“还有多久?”
“一刻钟吧。”
话音刚落,周围雾气竟更浓了些,将几人包裹在中央,此时又是深夜,如同陷入孤岛般,求救无门。
梁予几乎是只用了一瞬,便将剑刃拔出,神色镇静,旋身置于宋玉霖身旁,寒光四起。
原本寂静的街道,不知何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衣物摩擦般,伴随着咯咯桀桀的银铃童声,时而远,似在远处荒野,时而近,似伏在耳畔。此下万籁俱寂,又是深夜,哪里来的孩童?
几人瞬间警觉,梁予壮着胆子向前探去,拉着宋玉霖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这一次若还像水牢那般,将宋玉霖弄丢,他这个副将也就不用当了。
自惭形秽。
几人像是被困在迷雾之中,无论怎么走,都只能在这一圈内打转,又赶上几只寒鸦在正上方放声叫着,场面就显得更加诡谲。
“是谁在此处装神弄鬼!”梁予被惹得有些急了,眉头蹙成一团。
宋玉霖来这宁州城不过寥寥数日,竟碰上这么多诡异莫测的事件,难免不让人怀疑是有人在背后特地搞鬼,可又能是谁?她不过是一个家族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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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只想着做些政绩出人头地的女官,又有何人费尽心思要将她拉进来?至于疑似幕后黑手的摄政王,她与他甚至连一面之缘都没有,更扯不到她这里来啊!
烟雾愈散愈浓,烈火灰烬的硝烟味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宋玉霖闭了口鼻,掏出匕首,四人呈环绕之势,皆拔武器朝外,以防不测。
突然,一阵极强的寒意从地面游走而来,定睛一看却并非常物,乃几缕蜿蜒细长的银线,如活物般向几人脚踝处缠来。
宋玉霖低声喝道:“诸位小心。”
只见梁予和宋玉霖分头旋身躲开,萧笙则飞身一跃,跳去一旁板车上站立着,唯有林遥,在银丝袭来的一瞬间,震惊自若,只是手腕轻轻一抖,折扇“唰”的一声展开半面护在胸前,向后撤去两步,这几缕银丝便同宠物一般,仅在他脚边蹭了几下,便乖乖退去。
几人见此皆震惊不已。
梁予更是气急败坏:“你耍我们?”
林遥却只是轻笑,扶额道:“梁世子又误会在下了,并非可以戏弄诸位,只是……这银线不过小小戏法,宋大人在京中应该听说过的。”
宋玉霖点了点头:“京城戏班常用这种小把戏,只是,这宁州城怎得会这些?况且,这大半夜的,哪里来的戏班?”
“并非戏班,而是祭祀。”林遥轻声道,“宋大人看那边。”
一束晨光刺破烟雾,银丝与童声骤然消逝,众人才惊觉发现,从出发至如今,并未走远,一直都站在距离林遥府邸不远处的街口,林宅还赫然在目,不过十几米的位置,只见不远处,一队人马齐齐向众人走来,团团围着一神祇雕像,尽善尽美,队前人马皆傩戏装扮,木质傩面,锦衣华服,手中握着两根木棒,跳着、敲打着。朱红、靛蓝、明黄,华服诡异的色块在破晓的清晨,闯入众人眼前,面具的雕刻更是诡谲十分,突眼圆瞪,有的吐着猩红长舌,有的獠牙外翻,越看越觉得汗毛兀地立起。
傩面后,是神像。
那神像被八人抬着,高约丈余,奇怪的是,穿得并非寻常神佛的宽袍大袖,而更像是朝服?
刺目的是,细细看去,竟赫然雕着五爪蟒纹,这何止僭越?简直是谋逆之姿。
而神像后,则是一群穿着布衣的面具人。
手中皆拿着篮子,向外丢着明黄色的符纸与纸钱,漫天飞舞。
锣鼓声敲得震天响,每敲一下,人群便撒出一捧纸钱。
一捧、又一捧、再一捧……
须臾,才从几人面前走过。
宋玉霖仰头去看,更是惊诧得说不出话,此时的场景,极具宿命感,她竟然想不出是什么样的神明才能让宁州城这些早就失去生机的百姓如此大办祭祀仪式。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他们所供奉的神明,是哪一尊?”
林遥摇着折扇,轻声说道:“其实,所供奉的并非神明,而是活人。”
“活人?”梁予蹙眉问道。
林遥点了点头。
“不仅是活人,还是个……”他顿了顿,像是在刻意卖关子,随后笑道,“贵不可言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