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春欢》 第1章 重生 “听说了吗?工部侍郎戚大人的夫人勾引了皇帝,上了龙榻!勾的皇上夜夜要宣她入宫伴驾。” “怪不得皇帝到现在不选妃呢,原来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窍……” “难怪肃国公府不让这娘俩进门呢,原来是怕脏了公府的门楣……” “呸!骚狐狸!我要是她,早就一根白绫吊死了,哪还有脸出来见人?” …… 薛嘉言与皇帝之间的奸情曝光后,铺天盖地的责骂声袭来,鄙夷厌恶的目光刺来,她从一开始的羞愤欲死,渐渐变得麻木。 婆婆栾氏坐在她陪嫁的酸枝木圈椅上,目光看向她时带着浓浓的厌恶:“薛氏,我儿娶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凭他进士出身,娶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偏娶了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浪货!” 公爹戚炳春阴狠的瞪着她,咬着牙骂道:“贱人!你如此德行怎配掌家。” 小姑子戚倩蓉伸手指着她骂,手腕上还戴着她送的金镶红宝的镯子,摇晃着闪出亮光。 “你这种淫贱女人,不配碰棠姐儿!往后她要养在我娘膝下,省得被你带坏了。” 薛嘉言跪地苦求,求他们不要带走女儿,可他们硬生生将棠姐儿抱走,由着母女俩哭得肝肠寸断。 她的夫君戚少亭就那么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发生,等棠姐儿被抱走了,他走过来轻蔑地说了一句:“薛氏,你若是还有点羞耻心,就该知道该怎么做。” 薛嘉言瘫坐在地,她知道他的意思,是要她去死。 他已经身居高位,飞黄腾达,又攀上了晖善公主,已经不需要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了。 她早就想死了,从第一晚被送进皇宫时就想死了。 可她还有父母、女儿,她还有牵挂,她不能死,她只能苟活着。 直到她母亲吕氏郁郁而终,她最爱的女儿棠姐儿死在婆母院中的水塘里,支撑薛嘉言活下去的所有力量都没有了。 她抱着棠姐儿冰冷的尸体,一双手抖个不停。 她的棠姐儿才五岁啊,那样乖巧懂事的孩子,如果可以,她愿意用自己的命换棠姐儿生。 “嫂子,你别怪阿娘,都怪棠姐儿太顽皮……”戚倩蓉的声音响起。 “我……我早让她离水池远一点的,她不听,唉……”栾氏怯懦的说着,一如既往的推卸责任。 “母亲也不是故意的,人各有命,这或许就是她的命数……” 这是她戚少亭的声音,薛嘉言抬头望去,明明是成亲七载的夫妻,她眼中的男人却十分陌生,再不是当年羞涩的书生。 “人各有命,这或许就是她的命数”? 薛嘉言怒极反笑,笑容古怪。 这个家,唯有她把棠姐儿放在心上。可他们说她淫贱,不要脸,不配抚养女儿,生生把女儿抢走放在婆母身边教养。 他们抢走了棠姐儿,却不曾用心,小小的孩子尸体浮上来了才有人发现。 而她的父亲,说的是“人各有命”。 薛嘉言想到皇帝昨晚盛怒之下说的话,原来当初戚少亭是有选择的,他选择了将她送给皇帝,享受了荣华富贵,然后道貌岸然的谴责她淫贱。 她死灰一般的心燃起怒火,轻轻亲了亲棠姐儿冰凉的脸颊,将她放在池边,喃喃说了一句:“棠姐儿,阿娘下次,一定护住你。” 蹲在薛嘉言身侧的戚少亭听到这句话,松了一口气,他刚要再安慰两句,忽然眼前一黑,薛嘉言扑到他身上,死死抓住他,不要命一样的把他推入池里。 跟戚少亭一起进去的,还有薛嘉言自己。 围观的戚家人和下人们惊呼一声,赶紧跳下去救人。 水池并不深,成年人站直了也不过到大腿而已。戚少亭身量高挑,他原以为可以轻松甩脱瘦弱的薛嘉言,可薛嘉言双臂牢牢锁住他的脖子,越锁越紧,他的头又被薛嘉言压在水里,根本不能呼吸,手脚渐渐使不上力。 下水救人的是戚家的几个仆人,皆是男子,力气不弱,可他们惊讶的发现,大奶奶不要命了一样,无论他们怎么使力,哪怕掰断了她的手指,她都丝毫不曾放松。 下人们实在无法,只得将根本分不开的夫妻二人一起抬到岸上,栾氏和戚倩蓉哭喊着去看戚少亭,戚少亭被呛了太多污水,已经陷入昏迷,不知是死是活,而他的耳朵缺了一块,一直在汩汩流血。 戚倩蓉抬头看向伏在戚少亭背上的嫂子,薛嘉言双目圆瞪,气绝身亡,嘴里还咬着半截耳朵。 戚倩蓉吓得大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念叨着:“不关我的事!你要报应别找我!” 薛嘉言意识的最后一刻,浑身冰冷,嘴里满是血腥气,她恶心的想吐,那是戚少亭的血,他的心是黑的,血想必也比一般人的更腥臭。 她感觉自己轻飘飘的飞了,越飞越高,嘴里的血腥气渐渐没了,内心缓缓平静下来。 薛嘉言想自己或许是要去极乐世界了,她想去那里找母亲,找女儿,找到所爱之人,如果生不能在一处,那死了能在一起也很好。 一片混沌中,薛嘉言什么都听不到,嗡嗡轰鸣里,眼前忽然一片白光,她猛地闭上眼…… 薛嘉言再次有感觉的时候,只觉得周身暖融融的,四周是淡淡“雪中春信”的香气,她不禁奇怪,地府的味道,怎么跟人间一样。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扇山水画屏风,西侧窗下置一长案,案上青铜三足香炉青烟袅袅,“雪中春信”的香气应该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屏风前设一张黄花梨方桌,上面摆着金丝楠木茶盘,盘里是一套汝窑天青釉茶盏。 …… 这一切很是熟悉,薛嘉言看愣了,呆呆的转动头颅,反复观看。 她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窗边,打开窗往外看。 长街上的灯火绚烂,人潮如织,满目繁华,尽是喧嚣…… 这是昭平二年的元宵夜! 薛嘉言扶着二楼的朱漆窗栏,指尖冰凉,小臂浮起细密的鸡皮疙瘩,她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她不是冷的,是惊的。 她怎么会重生在昭平二年的元宵夜?她明明拉着戚少亭同归于尽了,明明可以与母亲、女儿团聚了。 第2章 前世今生 “嘉嘉?” 温热的手掌突然覆上她的肩背,带着戚少亭惯有的、清冽的皂角香气。 薛嘉言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缩了缩,却被那只手更紧地揽住。他的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手,声音温柔:“可是穿少了?夜风有些凉,先关了窗暖一暖。” 薛嘉言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恰好遮住眸底翻涌的寒意。 她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真好,是真实的疼,她真的重生了。 “嗯,是有些冷。”薛嘉言低声喃喃。 戚少亭便松了手,拉着她后退了一步,轻轻关上窗,接着牵住她的手腕往茶桌走。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指尖却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她原以为这双手只能握笔写字,不料前世也是这双手将她推入深渊,半分不曾颤抖。 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戚少亭拿起茶筅轻轻搅动,动作斯文。 “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戚少亭抬眸看薛嘉言,眼底盛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楼下人多眼杂,仔细冲撞了你。咱们再歇半个时辰,等街上清净些再走。” 薛嘉言顺从地端起茶盏,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冰。她望着窗外明明灭灭的灯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她记起来了,那年她提前三个月就遣人定下了这间雅间,窗子正对着街心的灯楼,是观灯的好去处。 原是想带夫家人和女儿棠姐儿一起来的。可到了元宵节这天,戚家人都说有事,年幼的的棠姐儿晚饭后早早睡熟了,最后竟有她和戚少亭两个人来赏灯。 那时她还不觉得失落,只当是老天爷给他们的二人时光。戚少亭也是这样说的,他说人多了闹得慌,只有他们两个才好。她当时被他眼里的情意迷了心窍,只觉得满心欢喜。 后来街上的喧闹渐渐歇了,戚少亭说去趟净房。再回来时,他说外头风小了,该回家了,薛嘉言乖乖地跟着他下楼。 两人并肩下楼,刚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领头的少年穿着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如松,身后跟着的内侍和护卫都敛声屏气,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薛嘉言瞥了一眼,见是生人,下意识往边上避了避,紧紧贴着戚少亭。 正准备上楼的少年,便是大兖朝的皇帝,时年十九岁的姜玄。 姜玄一双细长的眸子在薛嘉言脸上瞥了两眼,收回目光,从楼梯一侧径直往上走。 走到楼梯转角处,姜玄脚步顿住,又转身看了一眼薛嘉言的背影,她脖颈细长,肌肤莹白,背影纤细窈窕。 薛嘉言躲在戚少亭怀里,见楼梯上几人都停住了脚步,她好奇的转头望去,刚好撞上少年幽深的眼眸,慌得她赶紧低下了头。 回到家后,薛嘉言很快便将这些抛在脑后,安心持家、教女,侍奉公婆…… 只是夫君戚少亭自那夜开始变得神思恍惚,似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忽有一晚,薛嘉言铺好床褥,见他又坐在榻边发呆,床头不远处的铜镜里映出他清瘦的侧脸,竟添了几分阴郁。 薛嘉言走过去靠在戚少亭肩上,柔声问:“夫君近来是不是有心事?若是差事上有难处,不妨跟我说说。” 去年戚少亭春闱中了个同进士,按例是要外放的。薛嘉言拿了两千两银子打点,才把他留在了顺天府做个七品经历。那差事清闲,只是处理一些文书,她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可愁的。 戚少亭沉默了许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猛地转过脸,眼眶红得像兔子。 “嘉嘉,”他抓住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宫里……宫里来人了。张公公说……说皇上看中了你,要你……要你……” 他哽咽着说不下去,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她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他没有说完整,但薛嘉言又怎会听不出他话里的意味。 “不可能!”薛嘉言当时就像被雷劈中了,猛地抽回手,后退了两步,撞在妆台上,撞得她后腰一阵痛,“他是天子,什么样的美人没有?我是有夫之妇,他怎么会……” 戚少亭红着眼眶,哽咽着道:“张公公说,你与皇上的心上人长得很像……” 那一瞬间,薛嘉言只觉得天旋地转。她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美是美的,可九五至尊,怎么会缺得了美人? 但夫君的样子是那样的悲戚,他也不会撒这样的谎话,那只能是真的。 她的脸为他招来了祸事! 薛嘉言悲从中来,突然抓起妆台上的金簪,就要往脸颊上划去。 她想,毁了这张脸,是不是就好了? “不要!”戚少亭扑过来夺下簪子,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嘉嘉!万万不可!你若是伤了自己,我……我怎么办?” 他哭得肝肠寸断,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你去吧,嘉嘉,皇上要你,你便去。我只想你好好活着,我不怪你,我等你回来。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她当时竟信了,信了这个男人的眼泪,信了他的“深情”。 她在他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一边是对皇权的恐惧,一边是对夫君“大度”的感激,心里把那个谋夺臣妻的少年天子恨到了骨子里。 后来她被悄悄送进了宫,成了皇帝龙榻上的人。 再后来呢,这件事人尽皆知,薛嘉言声名狼藉,终被名声杀死。 “嘉嘉?茶凉了,我再给你换一盏。” 戚少亭的声音拉回了薛嘉言的思绪。她抬眸看向他,他正拿着她的空茶盏,眉眼弯弯,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薛嘉言轻轻摇头,“不必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夫君说的是,等街上清净些再走才好。” 窗外的灯火依旧绚烂,映在她眼底,却再没有了半分暖意。 名声?前世她就是被这两个字活活杀死的。 可死过一次,她想通了,名声这个东西,你在乎它,它便能杀了你,你不在乎它,那不过就是一句闲话而已。 她能重生回来在昭平二年,那就代表她的母亲和女儿都还在,上一世她没护住的人,终于有机会赎罪了。 那个少年天子不是喜欢她吗?不是把她当成替身吗? 也好。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脸颊。这张脸既然能引来祸事,自然也能换来些东西。 权势,宠爱,滔天的富贵……她全部都想要。 至于眼前这个男人? 薛嘉言看着戚少亭低头倒茶的侧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前世他和戚家欠她的,欠棠姐儿的,这一世,她会连本带利,一一讨回来。 第3章 再重逢 外面的喧闹渐渐低了下去,戚少亭看了看窗外,放下茶壶站起身。 “差不多了,”他朝她伸出手,笑容温柔依旧,“我们回家吧。” 薛嘉言望着他伸出的那只手,良久,她才缓缓抬起手,轻轻搭了上去。 “好啊,”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的期待,“我们回家。” 楼梯的吱呀声再次响起时,薛嘉言的心跳平稳,似古井无波。她知道,转角处那个穿着玄色锦袍的少年,即将与他相遇。 戚少亭扶着薛嘉言走到楼梯口,薛嘉言垂着眼,数着台阶。 一阶,两阶,三阶……到第七阶时,楼下传来一串沉稳的脚步声。 玄色暗纹锦袍的一角先映入眼帘,接着是腰间悬挂的羊脂玉牌,最后才是那张年轻却带着威仪的脸。 姜玄比记忆中更清瘦些,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双细长的眸子在灯火下泛着冷光。 他身后的侍卫们都敛着气息,连呼吸都克制着,唯有太监总管张鸿宝那张布满褶子的脸带着一抹笑,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几分精明。 皇帝果然来了。 薛嘉言的心跳连半分波澜都没有。 前世此时,她早已吓得浑身发颤,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戚少亭怀里。可现在,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那队人拾级而上,看一场早已预知的戏。 姜玄的目光在她脸上一扫而过,同前世一样,先是有些惊喜,很快便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他的脚步没停,径直往上走,玄色的衣摆擦过她的裙角,带起一阵极淡的龙涎香。 擦肩而过的瞬间,薛嘉言注意到,张鸿宝与戚少亭对视了一眼。 一切都同前世一样,他与她擦肩而过,走到转弯处停下,身后跟着的侍卫们也都停下来,薛嘉言好奇地回头望去。 与前世不同的是,那时她惊慌失措,很快垂下眼眸,躲到戚少亭的胸口,不敢再看。 这一世,薛嘉言依旧回头望去,对上皇帝幽深的眼眸后,她微微笑了笑,笑容很淡,眉眼弯弯,唇角微微上扬。 皇帝没料到她会冲他一笑,略微怔愣了片刻,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薛嘉言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叫一声“静姝”。 这是她对着铜镜练了无数次的笑。模仿的是张鸿宝当年给她看过的、赵静姝唯一一张画像上的神情。 姜玄果然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那双总是带着冷意的眸子里,眼神有些复杂,恍惚中带着审视。 戚少亭低着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嘉嘉,咱们走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直到下了楼,走出茶楼,外面寒冷的夜风吹了满脸,戚少亭才松开她的胳膊。他的手心里全是汗,脸上却还维持着镇定:“嘉嘉,方才那位着像是位贵人,你也太大胆了,怎么敢回头去看…………” 薛嘉言抬起头,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我瞧着那位贵人不像会随便迁怒人的,再说了,不过是个照面,他未必记得我。” 她故意说得轻巧,戚少亭欲言又止,终究没再说出什么。 而此刻的茶楼二楼雅间里,姜玄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对渐行渐远的身影。 张鸿宝小心翼翼地站在他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玄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阴沉,“张鸿宝,这茶楼是谁定的?” 张鸿宝躬身回道:“回皇上,是老奴定的。皇上说元宵节想与民同乐,老奴想着这臻楼观灯是京城出了名的,便定了一间。老奴也不知道太后娘娘今晚会同您说这么久的话,好在这些灯大部分还亮着。” 姜玄瞥了张鸿宝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没有继续问什么,反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外头的灯。 张鸿宝心里有些忐忑,惴惴不安地守在一旁。 半晌过后,姜玄幽幽说了一句:“张鸿宝,刚刚那两人,你认识?” 张鸿宝悄悄松了一口气,脸上立刻堆起笑,皱纹挤成了一朵菊花,道:“皇上,老奴认识。老奴新安的家在猫眼胡同,刚才那两位是住一条胡同的邻居,姓戚。那位娘子,想必皇上听说过肃国公府的薛大老爷?那位娘子是薛大老爷与外边那位太太生的姑娘。” 姜玄转过身,眉头微蹙:“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他的目光带着审视。 张鸿宝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道:“回皇上,戚家大爷与老奴投契,常来我家里喝茶,说话,老奴这才知道一些。” 姜玄的脸色缓和了些,却依旧没什么笑意。他走到桌边坐下,低声道:“这么个人,配那人倒是委屈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鸿宝连忙附和:“皇上说的是。薛家姑娘的人品样貌,那都是一等一的好,就是这个出身……着实有些尴尬,寻不到好人家,这才下嫁到了戚家,就连猫眼胡同的宅子,都是薛家的陪嫁。” 他偷偷抬眼瞧着姜玄的脸色,见他没接话,便识趣地闭上了嘴。 张鸿宝费了这番心思,自然是想讨好皇帝。 姜玄登基一年多,后宫犹空,连宫女也不曾碰过。 张鸿宝给姜玄收拾旧物时,瞧见一幅年轻女子的画像。他找从前伺候过姜玄的几个宫人打听了一下,几人看了半天,说是跟从前冷宫的一个宫女有些像,名字叫赵静姝,死了有几年了。 姜玄正是在冷宫长大的,十四岁才从冷宫里搬出来。 张鸿宝是先帝宫中留下来的旧人,到了姜玄身边一年多,始终握不住这位主子的性子,他有心讨好,便派人四处去搜寻,哪里有长得像画中人的女子。 说起来也是巧,张鸿宝升任御前总管太监后,在猫眼胡同买了栋新宅子,头一次过去就瞥见了薛嘉言。 而薛嘉言,恰恰有几分像那画中人。 张鸿宝这才起了心思,让皇帝见薛嘉言一面。 他原以为皇上会立刻下令把人弄进宫里去,可姜玄只是捧着茶盏,望着窗外的灯火发呆,再也没提过薛嘉言一个字。 张鸿宝心里犯起了嘀咕,却也不敢多问。 第4章 祸事临 这几日,薛嘉言每日陪着棠姐儿,失而复得的惶恐与满足,让她一刻也离不开女儿,原本跟着奶娘睡的棠姐儿,如今夜夜都要在薛嘉言的臂弯里睡着。 她借着女儿要过来睡的理由,将戚少亭赶到了书房去睡。 戚少亭有意无意地观察薛嘉言,薛嘉言除了格外看重女儿外,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仿佛元宵夜那惊鸿一瞥从未发生过,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忧心。 薛嘉言无视戚少亭的打量,只是偶尔在无人时,她会对着铜镜练习赵静姝那张画像里的神态。 “宫里的女子都乖顺,你走路时要轻些,说话时声音要柔些,笑的时候要眼角微垂,这样显得更温柔……” 这些都是前世张鸿宝让人教她的,她那时候不稀罕皇帝的宠爱,只是敷衍着,并不曾真的去学。 薛嘉言算着日子,按前世的时辰,前日张鸿宝就该派人来接她了。可这一世,却迟迟没有动静。 难道是她那日的笑太过刻意,反而引起了姜玄的怀疑?也是,他本就是个多疑又喜怒无常的人。 薛嘉言端着给棠姐儿喂饭的勺子,眼神微微沉了沉。若是后者,那她的计划,可就要变一变了。 这时,丫鬟司春过来说,“大爷下衙回来了,去了书房,请奶奶过去一趟。” 薛嘉言放下勺子,起身走了出去。 戚少亭坐在茶台前,手执茶壶倒茶,茶杯已经快满了,他却浑然不觉,很快,茶水溢了出来,打湿了他的官服前襟。 “夫君,你这是怎么了?”薛嘉言问道。 戚少亭这才回过神来,他猛地抬头看向薛嘉言,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他强压下去,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没事,就是这两夜没休息好,有些走神了。” 薛嘉言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冷笑。没休息好?怕是没得到张鸿宝那边的回复,心里没底,连觉都睡不安稳了吧。 “夫君叫我过来可是有事?” 戚少亭拉着薛嘉言的手,小声道:“嘉嘉,棠姐儿能不能跟奶娘去睡,我今夜,想跟你一起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有些不好意思,似乎羞怯得很,还似那个看薛嘉言就会脸红的书生一般。 薛嘉言简直想为戚少亭鼓掌叫好,京里最好的戏班子的红角,怕也没有他这般演技。 她不动声色,柔声道:“夫君,棠姐儿还小,这两夜做了噩梦,夜里要我抱着才睡得安稳。夫君再忍几日吧。” 戚少亭有些失望,搂着薛嘉言,哑声道:“书房的门关着,阿吉在院门处守着,这里没人……” 他说着,手已经不老实,要去解薛嘉言的衣裳。 薛嘉言猛地站起来,压住心头火气,转过脸,不让戚少亭看到她的神色,“夫君,我……我有些不舒服,肚子疼得很,今日怕是不行。” 戚少亭闻言蹙眉,压住心头的焦躁,柔声问道:“嘉嘉,你这是怎么了?” 薛嘉言道:“昨儿请张大夫来瞧过了,说是生棠姐儿时落下的病根,得细细养着,开了些调养的方子。” 戚少亭只得作罢,温声安慰了薛嘉言几句。 出了书房,薛嘉言缓步往春和院走,暗暗思索着,皇帝怎么还不让人来接她。只要皇帝来接她,从此她便有理由不再应承戚少亭,戚少亭也不敢再对她提出敦伦的要求。 皇帝迟迟不派人来,薛嘉言睡不好,戚少亭更睡不着。 很快,戚少亭又能睡得着了,因为小厮阿吉过来说,张公公请他过去喝茶。 薛嘉言知道戚少亭去了张鸿宝家里后,心渐渐落定,皇帝应该查清楚了她的底细,让张鸿宝来接她了。 前世那一夜,到底如期而至,戚少亭让奶娘把棠姐儿抱去厢房睡。 他沮丧地坐在榻边,神情凄惶不安,等着薛嘉言去问他怎么了。 薛嘉言偏不如他的意,沐浴过后,打了个哈欠,从戚少亭背后上了榻,嘟囔了一句:“好困啊……” 戚少亭转脸看去,薛嘉言已经裹紧了被子,留给他一个背影。 他紧蹙了眉头,咬了咬牙,推了薛嘉言一下,带着哭腔道:“嘉嘉,我遇到难事了。” “唔,明儿再说吧,今晚太困了。”薛嘉言没动,敷衍了他一句。 戚少亭脸上的凄惶差点挂不住,他深呼吸了一口,掐了掐大腿内侧,逼出满眼泪水,这才呜呜咽咽说道:“嘉嘉,咱们遇到祸事了……” 他都哭出来了,薛嘉言也不好继续冷待,坐起身,装作惊讶地问道:“夫君这是怎么了?咱们安分守己,能遇到什么祸事?” 戚少亭期期艾艾道:“嘉嘉,今日宫里来人,说是,说是皇上看上了你……” 薛嘉言早已知道答案,并没有像前世那般惊慌,笑了笑道:“夫君别是被人诓骗了,皇上怎么会看上我。” 戚少亭抽抽噎噎道:“是真的,他们说你与皇上心上人长得很像……” 薛嘉言这才装作有些惊慌的样子,声音带着哭腔道:“我已是你的妻,怎可委身皇帝?夫君是清贵的读书人,最注重名声和脸面,绝不能容忍此事。若是你的妻子被皇帝玷污,你怕是活不了了。不如你辞官,咱们搬到丹阳县去,远离京城,我算哪个台面的人物,皇帝总不可能派人追到丹阳县去。” 丹阳县是薛嘉言外祖所在的县城,距离京城遥远,足有两三千里路。 薛嘉言这话,倒不完全是诓戚少亭,前世,临死前那几日,她因母亲的离世心情郁结,忍不住骂姜玄不要脸,抢夺臣妻,坏她名声,姜玄跟她说,他是给了戚少亭选择的,倘若戚少亭带着她远离京城,他便绝了这份心思,是她的夫君主动要把她送到龙榻上! 戚少亭不料薛嘉言这样说,竟与张鸿宝今日说的另一条路一样,他垂眸掩住眼中惊慌,抚着薛嘉言的脸,痛苦说道:“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咱们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嘉嘉,我的心好痛,为什么,偏偏是你,呜呜……” 戚少亭猛地抱着薛嘉言痛哭,薛嘉言搁在他肩头的一张脸面无表情。 第5章 再入宫 前世,她委身皇帝没多久,戚少亭这个七品的顺天府经历,摇身一变成了正五品的鸿胪寺丞,三年后她死之前,戚少亭已经是正三品的工部侍郎,他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荣华富贵,怎么会心痛呢。 “这样啊,那我便入宫陪陪皇上吧。” 戚少亭听到这话,哭声一滞,坐直了身子,抓着薛嘉言的肩膀,有些不敢相信地问:“嘉嘉,你真的愿意?” 薛嘉言实在厌恶他的虚伪,别开脸,低下头,淡淡道:“你也说了,那是皇上,你身为读书人,身为我的夫君,都能接受这事,我一个妇人,又能如何?” 戚少亭的脸色一僵,隐约觉得,薛嘉言似乎与从前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嘉嘉,苦了你了,呜呜……是我没用……可我能怎么办?戚家和薛家这么多条人命,都在你身上,也只有委屈你了……” 前世,戚少亭也是这般说辞,薛嘉言想着两家数十口人命,只得无奈认了命。 戚少亭哭着说,说今天夜里,宫里会派人来接她,马车就停在戚家后门。 薛嘉言没说话,起身出去,让司春备水,她要沐浴。 浴桶里洒了皇帝喜欢的玫瑰香露,沐浴后的她,全身带着淡淡的玫瑰香。 薛嘉言看着镜中人,她今年不过才二十一岁,身段姣好,凹凸有致,容颜俏丽,皮肤白皙细滑,整个人像是一朵盛开的白玫瑰。 这样美好的身体,前世却在三年后香消玉殒。 她抚了抚胸前凝脂一般的肌肤,咬了咬牙,这一世,她可不想再被流言杀死,该死的是其他人。 薛嘉言换好衣裳,坐在房中等宫中来人,戚少亭不知何时进来了,他眸中神色有些复杂。 “嘉嘉,时辰还早,咱们……” 戚少亭说着,去扯薛嘉言的衣带。 薛嘉言明白他的心思,他既想要借着皇权飞黄腾达,又恨皇权要占他娘子,便想在此之前,与薛嘉言欢好一回,让皇帝捡他吃剩下的。 她对他,早已厌恶至极,怎么可能应承他。 薛嘉言拍开戚少亭的手,蹙眉道:“这衣裳是绸的,我坐着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弄皱了,你别烦我。” 戚少亭面色难看,呼吸粗重了几分,哑声道:“嘉嘉,你是我的妻!” 薛嘉言抬眸看向戚少亭,不解道:“对啊,你是我的夫,我不是听了夫君的话吗?你还要我怎么样呢?哭哭啼啼、寻死觅活?你不怕我得罪了皇上,不怕薛、戚两家人项上人头不保了?” 戚少亭语塞,薛嘉言说的也是实话,可他听了心里就是不舒坦,憋着一股火想发泄。 这时,丫鬟司春敲了敲门,小声道:“大爷,大奶奶,阿吉传话来,说是有客要见。” 薛嘉言与戚少亭对视一眼,知道是张鸿宝的人来了,她站起身走出去,对司春道:“我出去见客,你跟奶娘看好棠姐儿。” 司春应了是,薛嘉言快步出了房门,跟着戚少亭出了春和院。 还没出正月,夜风寒冷,猫眼胡同戚家后门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小太监甘松坐在车辕上,听见开门声,忙跳了下去。 “薛主子,请上车。”甘松笑着说着,他今年十五岁,生得皮肤白皙,一双细长的眉眼,笑起来很是讨喜。 薛嘉言轻笑,前世也是甘松来接的她,这是个滑不溜手的东西,早认了张鸿宝做干爹,别看年纪小,在御前伺候也有一年了。 甘松撩开车帘,薛嘉言弯腰进去,车帘放下后,甘松拍了拍车夫,车夫驾着马车离去,留戚少亭一人站在后门,静静站了许久。 马车里,摆着一套太监的衣裳,甘松坐在车辕上,冲里面说了一句:“薛主子,请您换一下衣裳。” 前世,这些薛嘉言都是做惯了的,她波澜不惊地脱下外裳,换上了太监的衣裳。出门时她知道会换装,只简单挽了发髻,拔了发钗之后,戴上帽子,换装就完成了。 前世,薛嘉言在马车里捂着脸哭得肝肠寸断,身上的衣裳被泪打湿污了颜色,双眼也变得红肿,姜玄见到她第一面,很是不悦,叫人把她拉下去,仔细梳洗了才又送到寝殿。 这一世,薛嘉言并没有哭,她身后没有任何助力,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能依靠的,唯有皇帝的宠爱而已。那就得使出手段,让皇帝尽快把她放在心上,无爱,有宠便可以。 甘松听到动静,小声又说道:“薛主子,蒲团旁边有幅画,您拿出来仔细观摩,学一学画上人的笑容。” 薛嘉言再一次看到了那张画,前世她只随意扫了两眼,如今仔细看看,这幅画有些粗糙,笔法和用色都一般,甚至可能还没她画得好。 薛嘉言有些奇怪,姜玄怎么会找画技如此粗陋的人给他的心上人作画呢?而且她仍觉得自己并不大像画中人,画中人的装扮看上去是个少女,与她差着好几岁呢。 马车很快驶进了太和门,甘松请她下车,低头跟在他身后,径直往长宜宫的寝殿走去。 长宜宫距离紫宸殿最近,姜玄平日处理完政事,有时会在这里歇息。 “薛主子,这是千茉和玉珍,她们伺候您更衣。” 千茉和玉珍也是老熟人,前世便是在长宜宫伺候的,她们捧着衣裳和首饰进来,很快替薛嘉言梳洗完毕,接着便退出去了。 寝殿里依旧是熟悉的格局和味道,薛嘉言坐在龙榻上,心情还是不可自抑地忐忑,前世她虽伺候了皇帝三年,可一直摸不清姜玄的脾性,譬如今生,她原以为她回眸一笑,笑容像极了赵静姝,姜玄会迫不及待要她早些入宫,事实却出乎她预料,比前世还晚了两日。 前世,她与姜玄的头一夜,并不大顺当,她羞愤欲死,浑身僵硬,干涸,没想到姜玄之前竟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动作笨拙又粗鲁,两人第一夜很是不愉快。 这一世,又不知会有怎样的变动。 第6章 臣妇愿意 薛嘉言正忐忑着,听到殿外有动静,很快,她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姜玄穿过屏风走到榻前,定定地看着薛嘉言。 薛嘉言想着姜玄这人多疑,自己不像前世那样羞愧难当,也得表现得有些无措,不然这狗皇帝又要疑心她是不是被谁派来,故意勾搭他的。 她垂下头,装作害羞的样子,两只手搅着帕子,似乎又怕又羞。 姜玄慢慢走过来,他的身影先一步遮住了薛嘉言,薛嘉言被笼罩在一片阴影里。 两人都没有说话,寝殿里一时落针可闻。 薛嘉言还是紧张了,心怦怦跳得很快。 姜玄走到榻边,坐到薛嘉言身边,并未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坐着,侧过身低头打量着薛嘉言。 薛嘉言闻到姜玄身上熟悉的气息,两世为人,薛嘉言依旧有些窘迫,她想了想,还是学着画中人那样微微笑着,嗫嚅着喊了一句:“皇上……” 姜玄眸色幽深,低低应了一声,漫不经心问了一句:“元宵节那晚,是你自己要去的臻楼?” 臻楼便是两人初次见面的那间茶馆。 薛嘉言点点头,小声道:“是,臻楼二楼观灯要提前约好,我十月就命人去定下了。” “唔……” 皇帝应了一声,又沉默了,好一会才哑声道:“替我更衣。” “是。” 薛嘉言说完,伸手去帮姜玄脱衣,双手触到姜玄冰凉的腰带上,熟练地打开了扣子。 她解开扣子后,心头忽然咯噔一下,她是头一次进宫,按理来说,应该还不会解姜玄的腰带。 果然,姜玄一把拉住了她的手,声音带着威压:“这是龙形子母暗扣,你不应该会解。” 薛嘉言慌乱地抬眸,结结巴巴道:“我……我也不知道怎么解的,它,它就……突然开了。” 姜玄看到她眸中水光,从她脸上看到惊慌失措,心中猜疑稍渐,这才察觉她的一双手冰凉,明明寝殿里这般暖和。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姜玄沉声问道。 薛嘉言见姜玄没有继续追问腰带扣的事情,稍稍松了口气,小声回答:“臣妇,臣妇的手脚一贯冰冷。” 姜玄略用力,将薛嘉言拉到怀里,坐在他腿上。 他把玩着她的手,十指纤纤,肌肤柔滑,忽地想起一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觉得十分应景,低声问道:“听说你小时候,在江南长大?” 薛嘉言嗯了一声,乖顺地坐着。 皇帝果然命人去查了她的底细,八岁之前,她的确是在江南长大的。 薛嘉言身上淡淡玫瑰香袭来,搅得姜玄有些心猿意马,他吞咽了一口口水,觉得嗓子有些痒。 “去把茶端来。” 薛嘉言忙站起来,走到茶桌旁,端了一杯茶过来,递给姜玄。 姜玄喝了一口茶,感觉嗓子舒服一些了,将茶杯搁在床头柜上,抬眸仔细打量薛嘉言。 薛嘉言垂下眸,不敢与姜玄对视,贝齿咬了咬唇,唇角微微翘起,并不见有畏惧,反倒有股子含羞带怯的意味。 姜玄把她重新拉回自己怀里,在她耳畔轻声问道:“你不怕吗?” 薛嘉言轻轻摇了摇头,晃动的发丝搔到皇帝的下巴,弄得他有些痒。 “臣妇不怕,皇上是万民之主,能侍奉皇上,是臣妇的荣幸。” 不管这话是不是出自真心,能取悦到皇帝即可。 果然,姜玄听她说完,呼吸有些急促,揽着她的腰,让她与自己贴得更紧,手掌扣住薛嘉言的头,让她抬头,他则低头凑了上去,寻到她的唇,反复含吮。 薛嘉言只停滞了几息,很快与他唇舌纠缠。 他呼吸很急,气息很热,一点一点将薛嘉言侵袭。 薛嘉言身子发软,双臂有些无力地攀上姜玄的肩膀,微微昂着头,任他掠夺。 薛嘉言也无奈,她的身体,比她的心理更快的接受了姜玄。 她嫁与戚少亭时十七岁,戚少亭二十三岁,戚少亭并不是重欲之人,两人之间的亲吻,都是蜻蜓点水般轻轻一吻。似姜玄这般热情霸道的吻,薛嘉言也是前世入宫后,才第一次感受。 姜玄只穿了一层单薄的中衣,少年人清瘦的胸膛,遮不住炽热滚烫的心跳,薛嘉言察觉出,他比前世更加迫切。 薛嘉言知道姜玄之前并没有行过房事,前世与姜玄纠缠三年,她对姜玄的身体很是熟悉,眼下又没有了顾忌,她先解开自己里衣的带子,又解开了姜玄的。 他腰身精瘦,因呼吸急促,腹肌很明显。 很快,两人赤祼滚到榻上,姜玄呼吸急促,情难自抑。 他箭在弦上却不发,双手撑在她肩膀两侧,盯着她的双眸,低沉着说:“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真愿意?” 薛嘉言恍惚记得,上一世,第一夜,姜玄似乎也问过这句话。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是了,那夜她羞愧、愤怒、害怕,想到戚家、薛家的那么多人命,她浑身轻颤着,闭着眼睛默默流泪,沙哑着说:“愿……愿意……” 经过三年床榻上的厮磨,薛嘉言的身体早已习惯了姜玄的气息,她本就情难自控,加之这一世她要的就是帝王的宠爱,不由呢喃了一句:“臣妇愿意……” 姜玄指节抵着她下颌微微抬起,墨色眼瞳里翻涌着暗潮:"不悔?" “不悔……”她唇瓣微启,洇出潋滟水光。 这抹艳色撞进姜玄眼底,勾得他呼吸一沉。 再不必多言。姜玄覆上她的手背,引着那双手抚过自己清瘦腰腹,熟悉的温度漫开时,那些刻在身体里的记忆突然苏醒,她指引他,一步步沉向更深的欲海。 许久,罗帐内动静渐歇。 薛嘉言软在锦被里,软软地不愿动弹,暗自叹气:前世怎的就放不下执念?这般人物,这般手段,她缘何那般纠结,本就该及时行乐。 姜玄重新敷上薛嘉言的手,原本带着凉意的柔荑已变得温热。 他轻笑了一声,“原来要这样,手才不冷吗?” 薛嘉言耳尖微红,偏过头去,只觉面上热意更甚,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第7章 龙精虎猛 歇了一会后,姜玄挑了挑眉,意味不明地看了看薛嘉言。 薛嘉言回想刚刚那些纠缠,仍不可抑制地有些脸红,垂下眼眸不看姜玄。 姜玄坐起身,声音不再似刚刚那般粘腻,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时辰差不多了,你收拾一下,张鸿宝会安排人送你回去。” 薛嘉言应了一声,起身穿衣。 她出了寝殿才看到,外头天色已泛起淡淡青白,是该回去了。 送她回去的,依旧是甘松。 “奶奶辛苦了,干爹让我跟您说,皇上很高兴,这是内造的一套首饰,奶奶拿回去自己戴,或是赏人都可以。” 甘松笑眯眯捧上一个檀木匣子,薛嘉言似笑非笑地接过。 这是什么意思,嫖资吗?前世可没有这一出。 想到前世那兵荒马乱的第一夜,薛嘉言明白了,当时皇帝的体验应该也不好,自然想不起来赏赐她什么。 天子有赏,她接着便是了。 这一夜,薛嘉言觉得很满足。 原来不顾忌名声、脸面,不怀着愧疚之心,只享受皇帝的身体,这感觉真的很不错。 想来,皇帝也是一样的感受,不然不会让甘松送了这么多首饰。 马车很快驶到了猫眼胡同戚家的后门,天色已经微微亮,远处响起更鼓声,寅时了。 戚家一片安宁,后门处守着的是戚少亭的人,见她回来了,默默开了门。 薛嘉言一改前世那副恨不得去死的模样,昂首挺胸进了门,迈步回了自己住的春和院。 春和院卧房里,戚少亭静静坐在圈椅上,双目通红,显然一夜未睡。 薛嘉言推门进去,戚少亭看到她换了一身新衣裳,两颊还带着未退却的绯红,暗暗咬了咬牙,面上却现出凄苦的神色,哽咽着问:“嘉嘉,皇上他……他没有伤害到你吧?你,你受委屈了……” 戚少亭站起来抱住薛嘉言,身子轻轻抖动,似在哭泣。 薛嘉言笑了笑,轻声道:“怎么会,他毕竟是天下之主,给予臣民的,不过是些雨露罢了。” 这话一语双关,戚少亭身子一僵,有些怀疑薛嘉言话中深意。他松开薛嘉言,抓着她的胳膊问道:“嘉嘉,宫里安排你喝避子汤了吗?” 薛嘉言摇摇头:“没有。说不定皇上说喜欢我,要我给他生个孩子呢。” 反正他也不可能找皇帝求证,她随便说说,戳戳他的心窝子也好。 不过,前世姜玄也的确没让她喝过避子药,说来奇怪,他们都年轻,三年间不知欢好多少次,她却从未有过身孕,不知是不是姜玄那里出了问题。 戚少亭闻言攥紧了拳头,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隐忍着怒意没说话。 戚少亭觉得薛嘉言想多了,姜玄登基一年多,后宫仍空无一人,怎么会让一个臣妻为他生子,实在荒唐。 薛嘉言揉了揉仍有些酸软的腰,轻笑一声:“夫君,皇上龙精虎猛,我乏了,要去歇歇了。” 薛嘉言说完,不等戚少亭反应,施施然往床上去。 戚少亭愕然,怔怔地看着薛嘉言躺下去的背影,他之前的感觉没错,薛嘉言的确是与以前不同了。 按照他对薛嘉言的了解,她回来后,应该是羞愤欲死,没脸见人的,怎么她这么平静?又怎么会说出这么厚颜无耻的话呢? 薛嘉言的确是累狠了,回到卧室,很快便睡着了。姜玄昨夜除了第一次时没能控制得住,后面局势便全由他掌控,他年轻气盛,精力旺盛,一朝尝鲜,欲罢不能,她的确应承的有些累了。 这一觉睡到天光大亮,薛嘉言被一双柔软的小手摇醒,耳畔响起棠姐儿奶声奶气的呼喊:“娘……娘……醒醒……” 薛嘉言睁开眼便看到棠姐儿圆圆的脸蛋,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见她醒了,棠姐儿高兴的咧开嘴笑。 “娘,你醒了,棠棠要吃糖。” 薛嘉言笑着,捏了捏棠姐儿的脸蛋,柔声道:“棠姐儿不乖,还没到吃糖的时辰呢。” 棠姐儿嘟着嘴,眨巴着眼睛,“娘,先给我吃一颗嘛,下午就不吃了。” 薛嘉言看着女儿的小脸,想起前世她落水后凄惨的模样,薛嘉言眼眶中不由涌上泪来。 棠姐儿看着母亲眸中水光闪闪,吓得忙摇着头:“棠棠不吃糖了,娘不哭……” 薛嘉言噙着泪抱住棠姐儿,哽咽道:“吃,今儿娘高兴,棠姐儿吃两颗。” 怎么不高兴呢,重生回来,她终于可以护住女儿了。 “大奶奶,太太房里的杨嬷嬷一早来问了几趟了,问奶奶今日怎么没去给太太请安,是不是身子不舒坦,要不要请大夫。” 司春端了水进来,一边伺候薛嘉言洗漱,一边低声说。 薛嘉言闻言冷笑,她这位婆婆栾氏,看着是唯唯诺诺的老好人样子,其实一肚子阴损主意,譬如今早这话,说出来是她体恤儿媳身体,传出去就是薛嘉言不敬长辈,晨起不请安,有事不报备。 戚家人啊,吃她的,住她的,还要她上孝敬,下伺候,真真是好算计啊。 戚家原籍京郊通县,一家子来京城七八年,戚少亭因少年中举,是家里的希望,一直在读书,他爹戚炳春给几家铺子做些零散的活计,他娘栾氏给人浆洗衣裳,妹妹年纪小,帮着父母做点散活。 五年前,薛嘉言偶遇了父亲原配高氏的族人,被人堵在街上羞辱,戚少亭路见不平,上前解围,两人结识。 那年薛嘉言十七岁,父母亲正张罗着给她定亲,因她身份尴尬,实难找到合适的人家。母亲见戚少亭生得一表人才,又是青年举子,只比薛嘉言大五岁,便动了心思,要将女儿下嫁戚家。 薛嘉言的父亲薛千良不想女儿低嫁,但想了想这一年的议亲遭遇,也灰了心,觉得女儿低嫁了也不错,至少男方好拿捏。他见妻女都觉得戚少亭不错,也就应了下来。 两人成亲后,薛家将猫眼胡同的三进宅院给女儿做了嫁妆,戚家从租住的大杂院搬了过来,戚少亭有了书房,安心读书。 戚炳春不再出去揽活,他识字,又有些手艺,被薛千良安排进了工部杂造局做杂役,他会钻营,没两年竟成了九品的大使,也算混了个官身。 栾氏不必再给人浆洗,在家安心做起了太太,妹妹戚倩蓉在家做起了娇小姐,薛嘉言还请了个教养嬷嬷教她规矩。 婚后很快薛嘉言就有了身孕,顺利生下女儿戚云棠,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薛嘉言以为自己这番低嫁,虽钱财上损失了一些,生活却也和乐,并没有什么不好。 直到她被皇帝看上后,生活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公婆指责她恬不知耻,应该去死;女儿被他们带走,说她不配为人母,不能教养女儿,后来甚至疏忽害死了棠姐儿;向来温柔小意的夫君也变了脸,纳了妾室,又与晖善长公主搅合到一起,当众羞辱她…… 前世她恨透了姜玄,若不是他强要她,她原本可以一直平淡幸福下去。 直到临死前那段时间,她才看透,这本就是戚家人的本性,甚至她被姜玄看到,都是戚少亭的谋划,她该恨的,从来都是姓戚的这家人而已。 第8章 盘算 “去跟她说,我身子是不舒坦,往后等我身子好了,自会与她请安。”薛嘉言冷冷说道。 往后,她这身子是不会好了。 清清静静吃完饭后,薛嘉言在房间里静坐着,将前世遭遇一一梳理,细思该如何应对。 按照前世轨迹,没多久,姜玄就会给戚少亭升官,这一次,她可不会让戚少亭如愿。 他把结发妻送给皇帝,为的就是升官发财,她偏要他竹篮打水一场空,看他难受又没办法的模样。 戚少亭的事情很好办,他要权势,她偏给他搅黄了。 先让他难受,再想法子弄死他,她宁愿做个寡妇。只是要先把心思藏好了,毕竟“夫为妻纲”,杀夫是重罪,会除以极刑,她重生而来,可不能再一次惨死。 至于戚家剩下的三个人,各自有软肋在她手里,她也有法子叫他们生不如死。 只是,在此之前,她得把母亲弄走,不能让她留在京城。 上一世,她与皇帝的奸情败露后,少部分人对升做高官的戚少亭指指点点,但更多的人是辱骂她。她的名声一时间臭不可闻,也连累了自己的母亲。 人人说她母亲吕氏教女无方,才养出这等不知廉耻的女儿。娘家宅子门口常被丢满烂菜叶和臭鸡蛋,母亲一度数月不曾出门。 等到了外祖母的忌日,母亲强撑着病体,去寺庙给外祖母做场法事。不想在路上竟遇上了父亲原配高氏的娘家人。 那家人当众指着母亲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贱人,自己不知守妇道,勾引旁人夫君,生的女儿更是青出于蓝,竟爬上龙床!你们吕家的女人,就没一个干净的!”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想去分辨,却被更大声的辱骂声盖过了。围观的人群指指点点,一字一句都是杀人的刀。 母亲当晚就高烧不退,从此一病不起。弥留之际,她拉着薛嘉言的手,眼中满是愧疚和不甘,最终郁郁而终。 薛嘉言总觉得,是她害死了最爱自己的母亲。 她经历生死,对于所谓名声早已看淡,但她的亲人却不是,她不想母亲再为此伤心难过。 “娘,这一世,我绝不会再让你承受这些。” 薛嘉言想到前世那些遭遇,眼睛里早已蓄满了泪,她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一口,继续想着心事。 天子脚下,悄无声息弄死一个人很难,更不要说是戚家全家了。这对于薛嘉言来说很难,她必须寻找助力。 爹娘那边她是不打算说的,爹是个富贵闲人,本就没多大能耐,况且他大约也不能理解她为何要害死婆家一家。 娘亲虽疼爱她,但手上除了钱,并无权势,虽也可以花钱办事,但她也不想娘亲为她冒险。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人——锦衣卫同知苗菁。 苗菁现在只是锦衣卫同知,但他是姜玄的人,两年后,他就因公升任锦衣卫副指挥使,二十多岁的锦衣卫二号人物,在大兖朝一百多年的历史里也是头一份。 前世薛嘉言与苗菁接触并不多,她与皇帝的奸情败露后,姜玄命苗菁负责她的安全,两人之间才打过几次交道。 也是那时候,薛嘉言才知道,原来戚少亭纳的妾室郭晓芸,是苗菁的邻家姐姐,也是他的心上人。 郭晓芸原是戚少亭同窗徐维之妻,徐维病故后,郭晓芸孤苦无依,想要回徐维老家寻亲,被戚少亭劝住,说徐家人如豺狼,若郭晓芸回去,只怕要被徐家人卖给年老鳏夫。 郭晓芸是个性子柔弱的女子,被戚少亭一番话说得不敢回乡,在租住的小院里日日抹泪。 戚少亭经常过去宽慰郭晓芸,又找了地痞夜里去骚扰郭晓芸,吓得郭晓芸夜不能寐,凄惶度日。 他又找人将郭晓芸所剩不多的钱财偷走,等郭晓芸出去做工时,故意派人言语羞辱她,吓得她不敢再出去赚钱。 如此一来,在戚少亭提出纳她为妾,搬到戚家去住时,郭晓芸只能答应下来。 这些都是戚少亭的小厮阿吉后来告诉薛嘉言的,那时候郭晓芸已经死了。 薛嘉言与戚少亭成亲时,戚少亭曾言之凿凿说自己此生不纳妾,唯薛嘉言一人。 戚少亭纳了郭晓芸,薛嘉言因已与姜玄有了纠葛,她也没有立场再反对。她一开始有些难受,到了后面反倒很喜欢郭晓芸。 郭晓芸性子柔弱,沉静,不爱说话,不争不抢,她对于成为戚少亭的妾室很是羞愧,数度在薛嘉言面前落泪,说自己对不起薛嘉言。 薛嘉言却没有怪过郭晓芸,她知道女子生存不易,更何况郭晓芸一个无依无靠的寡妇。 郭晓芸在戚家的时候很少出自己住的小院,也很有分寸,时常做了衣裳、鞋袜给薛嘉言和棠姐儿。 前世苗菁知道郭晓芸在戚家,就是因为薛嘉言的帕子是郭晓芸做的,郭晓芸的绣活别有巧思,竟被苗菁认出来她的手艺。 苗菁不动声色,调查一番得知郭晓芸给戚少亭做了妾室,且已经怀有身孕,他心中郁郁,叹命运捉弄,未能早些与郭晓芸相遇,只好把郭晓芸认作姐姐,偶有来往。 后来郭晓芸死了,苗菁哭得不能自已,恨不能替她去死。 薛嘉言记得,前世直到她死,苗菁仍是独身一人,可见对郭晓芸用情颇深。 “戚少亭,你个伪君子,打着照顾同窗遗孀的旗号,哄骗郭晓芸做妾,这一次,我万不能叫你如愿。” 薛嘉言恨恨想着,叫了司春进来:“司春,去吩咐套车,我要出去一趟。” 司春应声出去安排,薛嘉言换了一件衣裳,又让司雨拿了些银两,包了两块素净些的布料,准备去槐花胡同看望郭晓芸。 戚少亭与徐维是同乡兼同窗,徐维死之前,两家多次来往,薛嘉言与郭晓芸虽算不上好友,却也不陌生,她过去看望看望,这也说得过去。 第9章 娇弱寡妇 薛嘉言领着贴身丫鬟司春和春桃到了侧门,司春手里捧着个青布的小包袱,里头是给郭晓芸带的两匹细布,春桃扶着油布车辕,等着主子上车。 薛嘉言刚抬了脚准备上车,身后就传来喊声:“嫂子,你要去哪里?我也要去!” 薛嘉言回头,就见戚倩蓉从影壁后头绕出来。 戚倩蓉嘴上抹着殷红的胭脂,身上穿的是新年刚做的石榴红裙子,裙角绣着一圈浅粉桃花,脸上的笑没遮没拦,眼尾都亮着,一看就心情极好。 戚倩蓉今年十六,正是爱俏爱闹的年纪。 薛嘉言嫁进来时,戚倩蓉还不到十二岁,是个梳着双丫髻、见了生人就躲的小丫头。 她瞧着戚倩蓉没甚规矩,特意从京郊请了曾在太傅府当差的王嬷嬷来教她礼仪,平日里戚倩蓉要新做的衣裳、时兴的簪子,只要不太出格,薛嘉言从没驳过,真真是把她当亲妹妹宠着。 戚倩蓉十七时,自小定下的周家来提亲,她却哭着闹着不肯嫁。原来她竟跟云阳伯的小儿子魏扬有了首尾,肚子里还揣了人家的骨肉。 周家精穷,见戚家富贵了,手里攥着定亲文书和信物,哪里肯放过戚倩蓉这块到嘴的肥肉?天天派人上门闹,闹得家里鸡犬不宁。 戚倩蓉跪在薛嘉言房里哭,眼泪鼻涕蹭了满衣襟,说魏扬许了要娶她。薛嘉言没法子,只得挪了二百两银子,给周家做了补偿,才把婚约取消了。 云阳伯家却并不肯儿子娶戚倩蓉,戚倩蓉肚子里有了魏扬的种,云阳伯府松口让她进门做妾。 薛嘉言拉着戚倩蓉的手,再三问她:“你想好了?给人做妾不容易,你若是不愿意,我托人送你去我丹阳老家,假做寡妇,往后还能找个老实人家过日子。” 可戚倩蓉那会儿满脑子都是魏扬的甜言蜜语,梗着脖子说:“就是做妾,我也要跟魏郎在一块儿!” 结果呢?她如愿进了云阳伯府,不到两个月就小产了。魏扬本就图个新鲜,见她没了孩子,更是连她的院子都不踏进一步。 她在伯府受了委屈,竟跑回戚家埋怨薛嘉言,说:“都怪你!你当初为何不拦着我?若不是你替我退了周家的婚,我现在就是正妻,哪会受这么多的气?” 薛嘉言想到这儿,心里像压了块冷石头。 她自问对这小姑子掏心掏肺,可前世自己跟姜玄的事败露时,戚倩蓉站在府门口,指着她的鼻子骂“淫妇”“祸水”……比谁骂得都难听。 她掐指算了算,眼下还没出正月,戚倩蓉该是这几天刚跟魏扬搭上话,正做着“嫁入伯府做正妻”的春梦呢。 薛嘉言勾了勾唇角,眼里没半分暖意,这一世,她可不会再管戚倩蓉的烂事。 就戚倩蓉的猪脑子,就算她不插手,这辈子也别想好过。由着她先闹,等肚子大起来了,她再让戚倩蓉尝尝千夫所指是什么滋味。 “我去槐花胡同看望郭大奶奶,你要去吗?”薛嘉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戚倩蓉原本以为薛嘉言是去首饰行挑珠钗,或是去布料铺子选新料子,再不济也是去胭脂铺看新出的香膏,一听是去看个寡妇,脸上的笑瞬间垮了,撇着嘴嘟囔:“哦,那嫂子去吧,我不去了。” 说罢,她转身就提着裙摆进了院子,连句“嫂子慢走”都没说。 薛嘉言嗤笑一声,收回目光,弯腰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她对车夫道:“走吧,去槐花胡同。” 徐维生前租的小院就在槐花胡同中段,两进的院子,门口挂着的白灯笼。车夫刚停稳车,司春就先跳下去敲门,里头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脚步声。 郭晓芸隔着门缝看了看,见是薛嘉言,才赶紧拉开门栓。 郭晓芸眼眶红红的,眼泡肿得像核桃,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见薛嘉言眼睛又蓄满了泪,轻声道:“薛妹妹,你怎么来了?” 她伸手请薛嘉言进来,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 薛嘉言跟着她进了堂屋,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四把椅子,边上的柜子上摆着不少书,都是徐维留下来的。 “郭姐姐,我来看看你。” 薛嘉言坐下后,递过司春手里的包袱,“这里有两匹细布,颜色素净,正适合你现在用。徐大哥在天之灵,要是看见你这般伤心,定也不安心,你可得把心放宽些。” 郭晓芸接过包袱放到一旁,洗了茶碗,倒了一碗茶轻轻放在薛嘉言面前,声音哽咽着道:“我也知道,可仲卿走了,我就像没了主心骨,这日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过。” 她生得纤弱,肩窄腰细,风一吹都像要倒似的,性子也软,说话细声细气的。如今在丧中,更是没心思装扮,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发髻松得随时要散,几缕细软的青丝垂在腮边,沾着点泪渍,衬得那张脸更苍白了。 这样子,别说男子见了心疼,就是薛嘉言看了,都忍不住想护着她。 “郭姐姐没有旁的亲戚可投奔了吗?”薛嘉言轻声问。 郭晓芸咬着下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颤声道:“我是个命苦的,爹娘早没了,全靠姑母把我养到出嫁。如今夫君没了,姑母前两年也走了,姑母家的表哥表嫂本就不待见我,我……我哪好再去叨扰他们。” 薛嘉言跟着叹了口气。 郭晓芸的确命苦,前世她进戚家做了妾,虽说自己没苛待过她,可她最后还是没逃得过苦命,生产时大出血,母子俩都没保住。 “郭姐姐别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薛嘉言从袖袋里掏出个荷包,递到她面前,“这里头是五十两银子,你先收着。” 郭晓芸连忙推拒,双手合十道:“这怎么行?你来看我就够了,怎能还让你破费?” 薛嘉言执意要给,她推了几次,见薛嘉言真心实意,才红着眼收下,眼泪“吧嗒”掉在荷包上:“多谢薛妹妹……人常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你待我的这份心,我……我这辈子都记着。”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又响起敲门声,小丫鬟荷花跑过去看了看,很快就拉开了门,脆生生地喊:“戚大人!” 薛嘉言听到这声音,心里冷笑,果然是戚少亭。 第10章 又入宫 “嫂子,吃了没?我买了些点心与你……” 戚少亭拎着个点心盒子走进来,一见薛嘉言坐在屋里,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皱着眉问:“你怎么在这里?” “怎么,只有你能来看郭姐姐,我就不能来?”薛嘉言抬眸看他,语气里带着点嘲讽。 戚少亭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话,只把点心盒子往桌上一放,盒子“咚”地响了一声。 郭晓芸赶紧起身,道:“戚大人请坐,我去给你倒茶。” 戚少亭却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自在,“嫂子不必忙了,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这就走了。”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走,他刚跨出门槛,又顿住脚步,回头看向薛嘉言:“你不走吗?” 薛嘉言想了想,站起身对郭晓芸道:“郭姐姐,你好好休息,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郭晓芸送他们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挥手,直到马车转过巷子口,赶紧让荷花把院门关上。 戚少亭是骑马来的,他把马栓在车辕上,弯腰进了马车。车厢本就不大,两人一左一右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薛嘉言赶紧往车厢壁挪了挪,尽量离他远些。她以为戚少亭上了马车是有话要跟她说,比如问她,皇帝怎么没说给他升官之类的,她琢磨着要怎么回答才能戳他的心窝子。 不料戚少亭却一直沉默着。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腿上,撑着脑袋,长长叹了一口气,似乎很是伤怀。 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出一口气,那气里带着烦躁和憋屈,外面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衬得他那一声叹息,格外悠长。 薛嘉言不知道他在演什么戏,索性闭着眼假寐,懒得理他。 戚少亭撑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胳膊都酸了,偷眼一看,见薛嘉言闭着眼,呼吸匀净,像是真睡了,不由得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可还是没开口。 马车很快到了戚家大门,戚少亭率先跳下去,没等薛嘉言,自己先往府里走。薛嘉言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了勾,乐得看他这纠结难受的样子。 入夜后,戚少亭阴沉着脸进了卧室,手里还捏着张纸条,往桌上一拍:“张公公派人来说,今晚接你入宫。” 薛嘉言正坐在镜前卸钗,闻言手一顿,心里有些讶异。距离她第一次入宫,才过了两天。 前世,姜玄可是隔了一个月才再召她。 她放下玉钗,心里冷笑:看来这皇帝是食髓知味,比前世更快地贪恋上她的身子了。 夜深时,甘松带着两个小太监来接她。戚少亭这次没像上次那样送她到后门,只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看着她慢慢走远,廊下的灯笼里照出红光,映在他脸上,他眼神阴沉地吓人,像要吃人似的。 薛嘉言到长宜宫时,太监陆怀正候在宫门口,见了她就躬身道:“主子,皇上还在紫宸殿处理政事,您先去寝殿等着吧。” 薛嘉言对长宜宫的寝殿熟得很,前世她在这儿住过不少夜晚。她知道姜玄处理政事没个准点,说不定要等上一两个时辰,便走到书架前,随手抽了本诗集来看。 寝殿里燃着玉华香,清雅的香气漫在空气里,因皇帝没来,殿内静得很,只有角落里的刻漏“滴答滴答”地响,声音均匀,让人昏昏欲睡。 薛嘉言靠在软榻上,看着看着,眼皮就越来越沉,她把诗集放在手边,抱着旁边的迎枕,想着小憩一会儿,便闭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姜玄进了寝殿,穿过屏风,撩开纱帘,就看见薛嘉言侧卧在软榻上,身体的曲线像起伏的山峦,纤细的腰肢被衣料裹着,腰如束素。 他想起两人的第一夜,喉结不由得滚了滚,咽了口口水,眼神也热了起来。 姜玄轻手轻脚走过去,刚想伸手抚上她的腰,又猛地顿住。他刚从紫宸殿过来,外面风凉,手心还带着寒气,若是这么碰上去,定要激着她。 他转身到炭盆边拿了个手炉,双手捧着暖了好一会儿,直到掌心都热起来,才又走回去,轻轻掀起她的衣裳,从后腰往里探。 其实早在姜玄进门时,薛嘉言就醒了。她睡眠浅,一点动静都能惊着。她没动,一来是真有些困,懒得起身;二来,她也想看看,姜玄到底想干什么。 姜玄的手带着暖意,顺着她的腰往上移,人也贴了过来,温热的呼吸扑在她颈间。她脖颈最怕痒,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轻轻哼了一声。 “醒了?”姜玄的声音哑得厉害,手已经去解她的衣扣,指腹碰到她的皮肤,带着点颤抖。 …… 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姜玄的技术竟精进了不少。 偌大的寝殿里,他与她的喘息声清晰地回荡着。 寝殿高阔,里头放置的东西也不多,是以一点声音都会被放大。 薛嘉言知道这一点,她死死咬着唇,不敢泄出一丝声响。 姜玄在她喘息的空档,看到她被咬红了下唇,喘息着道:“没事,外头有人守着,不要紧的。” 前世,姜玄无数次说过这种话。可薛嘉言羞耻地不肯遵从,宁愿咬破嘴唇都不肯发出一点声响。 这次又听到了同样的话,她想通了,天塌下来有皇帝顶着,她一个小女子,怕什么?想叫就叫,想喘就喘,何必委屈自己。 薛嘉言不再忍耐,嘤咛出声,意乱情迷。 这呻吟取悦了姜玄,他脸上隐隐有笑意,更加殷勤。 不知过了多久,薛嘉言瘫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软得像没了骨头。她实在想不通,这少年人清瘦的身子里,怎么藏着这么大的热情,仿佛永远耗不尽似的。 姜玄也有些喘,额头上沁着薄汗,可没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他侧躺在薛嘉言身侧,单手撑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因呼吸而起伏的胸口,语气里带着点戏谑:“有这么累吗?” 薛嘉言懒得说话,她嗓子干得发疼,今晚她的嗓子真累着了。 第11章 不愿升官 薛嘉言喘了好一会儿,气息平复了,才哑着嗓子道:“皇上,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姜玄脸上本就浅淡的笑意瞬间没了,只低低“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薛嘉言撑着身子坐起来,刚要下床,腿一软,又跌回榻上,后腰还传来一阵酸麻。身后传来姜玄低低的笑声,她脸上一热,赶紧转过身,背对着他穿衣。 她系扣子时,姜玄忽然开口问:“你觉得,朕该给戚少亭升个什么官?” 薛嘉言的手顿了一下,心里冷笑,该来的还是来了。她早就想好了答案,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才转过身坐到姜玄身边,声音轻柔:“皇上,臣妇不愿夫君升官。” “哦?为何?”姜玄有些意外,细长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像是要从她眼里看出真假。 薛嘉言垂下眼,叹了口气,语气真诚:“皇上应当听过一句诗,‘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臣妇的夫君没什么才干,做不来大事情,但可以多些时间陪伴臣妇与家人,臣妇觉得这就很好,很幸福。”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夫君也是个淡泊名利的人,这辈子所求的,不过是一家平安、日子平淡罢了,求皇上成全。” 姜玄闻言皱起眉,脸上神色变冷,隐隐有怒意。 薛嘉言不解,按理来说,皇帝最喜臣民臣服,听了这话,他不应该不高兴。 姜玄仰躺在榻上,蹙眉想着苗菁查来的消息。 薛嘉言是张鸿宝先发现的并安排他遇上的,他虽对薛嘉言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却也给了戚少亭选择。若是戚少亭愿意带着薛嘉言离开京城,他便放他们走。 可最后张鸿宝还是把薛嘉言送进了宫,这说明戚少亭是选了献妻这条路。怎么薛嘉言倒说,戚少亭不想升官? 薛嘉言很快想到前世姜玄跟她说的话,心里一紧,这话漏了破绽。她赶紧补救,抬头看着姜玄,眼神恳切:“夫君对陛下一片忠心,他苦读几十年,也想凭真才实学为陛下分忧,只是……他不愿靠妻室谋前程。皇上,您可一定要体察夫君这颗忠君之心啊。” 姜玄明白薛嘉言的意思,戚少亭是怕得罪皇权,才不得不把她送进宫来,并非真心想靠她升官。他沉默了片刻,心里的疑惑散了些,冷声又问道:“那你呢?真的不想你夫君升官?” 薛嘉言斩钉截铁道:“臣妇不愿,臣妇只想夫君多陪陪家人。” 姜玄脸上冷意更浓,盯着薛嘉言看了几息,忽地垂下眼眸,摆摆手,有些烦躁地说道:“罢了,你走吧。” 薛嘉言抬头看向姜玄,他那双方才还带着缱绻的眼睛,此刻竟像结了冰,透着彻骨的寒。 薛嘉言不解,但同时也松了口气,赶紧起身行礼:“谢皇上。”说罢,转身就往外走,生怕姜玄再问别的。 薛嘉言走后,张鸿宝蹑手蹑脚地进来,隔着纱帐小声问:“皇上,可要沐浴?” 姜玄闭着眼睛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懒懒开口:“张鸿宝,此事机密,绝不能泄露出去,尤其是不能让太后知道。” 张鸿宝脸上的笑容僵了,苦着脸道:“皇上,短时间内还能瞒住,可您若是这么频繁地召人进来,太后毕竟是后宫之主,日子久了,怕是瞒不住啊。” “瞒不瞒得住,是你的本事。”纱帐里传来姜玄冷冷的声音的。 张鸿宝噎了一下,只得躬身应道:“老奴……老奴定当尽心。” 薛嘉言累坏了,坐在车里连打了好几个绵长的哈欠。等马车停在戚府后门时,天边已悄悄漫开一层淡青的白,似乎快要亮了。 守门的依旧是戚少亭的贴身小厮阿吉,他听见动静赶紧开门,等薛嘉言踏进门槛后,他低声说了一句:“奶奶,爷昨夜一夜没睡……” 薛嘉言的脚步没顿半分,仿佛没听见这话似的,只提着裙摆往里走。 推开卧房的门,房里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光线下,戚少亭正坐在床沿上,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身淡蓝色锦袍,他眼底泛着明显的青色,眼下的泪痣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暗沉,见薛嘉言进来,他缓缓站起身,声音沙哑得厉害:“回来了……” 薛嘉言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口问道:“夫君怎么还没睡?棠姐儿夜里没闹吧?” 戚少亭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软:“没有,棠姐儿睡得安稳,睡到现在没醒过。我,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往后夫君不必等我,看样子,皇帝隔三岔五就要宣我过去,夫君回回都等,身子怎么吃得消。” 薛嘉言的话看似体贴戚少亭,其实凉薄得很。 戚少亭又岂会听不出,他脸上神色变换,咬了咬牙,嘶哑着道:“我担心你,看到你,才能安心。” 薛嘉言没再搭话,抬手解了外边的袄子,随手搭在床边的衣架上。她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脱了鞋便往床上躺,背对着戚少亭合了眼,一句话都懒得说。 她是真累了,少年人的热情,早把她的力气耗了个干净。 戚少亭就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又坐回床沿。床板微微一沉,他犹豫了片刻,伸出手指,轻轻揉了揉薛嘉言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藏不住的急切:“皇上……跟你说什么了吗?” 薛嘉言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差点笑出声来。 戚少亭就这点耐心?不过是第二次入宫,就急着打听升官的事了? 她故意拖着调子,嘟囔道:“没说什么……皇上年轻气盛,一见面就急吼吼的,哪有功夫说话?折腾到天快亮了,怕误了早朝,才让人把我送回来,我累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真的困得睡着了。 戚少亭屏住呼吸,探着身子往她脸边凑了凑,只见薛嘉言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呼吸也变得平缓,竟是真的睡熟了。 一瞬间,戚少亭的脸色“唰”地沉了下来,脸上青一块红一块,不知是羞是怒。 他死死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出硬邦邦的线条,双手攥得指节发白。胸腔里的火气往上涌,几乎要冲昏他的理智,若不是还存着最后一丝顾忌,怕真要忍不住抬手去摇醒她。 戚少亭猛地站起身,转身大步走出卧房,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第12章 规矩 薛嘉言这一觉一开始睡得却格外香甜,到了后半段,竟梦见了姜玄。 梦里的他赤着上身,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沾着些汗湿的水汽,贴在颈侧。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神猩红得吓人,一手掐着她的脖子,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声嘶力竭地吼着:“你要杀我?!你要杀我?!” 窒息的感觉太过真实,薛嘉言只觉得脖子一阵尖锐的酸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猛地从梦里惊醒,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里衣。她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指腹触到的皮肤光滑如初,没有半点掐痕,只有喉咙里干得发疼,像是要冒火。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冷茶,是昨夜剩下的。薛嘉言端起杯子喝了,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一股沁人的凉意,才稍稍缓解了喉咙的干涩,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怔,前世的姜玄,从来都是冷淡阴鸷的,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个用来宣泄欲望的玩物,何曾有过这般失控的模样?更何况他是天子之尊,她怎么敢弑君呢。 想来是昨夜喊得太凶,嗓子不舒服,又渴得厉害,才会做这么个荒唐的梦。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棠姐儿奶声奶气的声音,“娘,我要娘……娘在哪儿呀?” 紧接着是司春温柔的哄劝声:“姑娘乖,别闹,大奶奶昨夜累着了,让大奶奶再睡一会儿,咱们等会儿再找娘好不好?” “我醒了。让棠姐儿进来吧。”薛嘉言清了清嗓子,朝着门外应了一声。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棠姐儿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袄,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她笨拙地蹲下身,脱掉脚上的虎头鞋,然后手脚并用地往床上爬,小短腿扑腾着,滚到薛嘉言怀里,伸手就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声音软乎乎的:“娘,棠姐儿想你啦!” 薛嘉言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她伸手紧紧搂住女儿,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头发里,闻着淡淡的奶香味,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的小脸蛋,声音里满是笑意:“娘也想棠姐儿了。” “棠姐儿,”薛嘉言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柔声问道,“等会儿跟娘去外祖母家好不好?外祖母肯定想棠姐儿了。” 棠姐儿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手拍着薛嘉言的肩膀,高兴地直嚷嚷:“好!好!我想外祖母!外祖母做的糕糕最好吃了,棠姐儿要吃两块!” 薛嘉言被女儿的模样逗笑,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口水,才起身洗漱。 洗漱过后,司春又命人把早饭端了上来。 饭桌上,棠姐儿拿着豆沙包,咬了一口,忽然歪着小脑袋问道:“娘,我们不去祖母那里吃饭吗?从前我们都去祖母那里的。” 薛嘉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垂下眼睑,掩住眸中冰冷的厌恶。 重生归来,她对戚家人的厌恶早已深入骨髓,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一想到前世,栾氏是如何抢走棠姐儿,又害得棠姐儿溺水身亡,她就恨不得冲去找栾氏拼命。 若不是杀人犯法,若不是她还得好好活着护住母亲和棠姐儿,她早在重生回来的第一天,就拿刀子把戚家人全捅了。 她压下心里的戾气,伸手摸了摸棠姐儿肉嘟嘟的小脸蛋,语气尽量温柔:“娘不舒服,若是跟祖母一道用饭,怕把病气过给祖母。祖母年纪大了,身子本就弱,娘是替她考虑呢。” 棠姐儿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有点担忧地问道:“那棠姐儿会被传上病吗?” 薛嘉言看着女儿认真的模样,笑着问道:“那棠姐儿怕吗?” 棠姐儿用力摇摇头,小脸上满是坚定,伸手抱住薛嘉言的胳膊:“不怕!棠姐儿要跟娘在一起,就算不舒服,跟娘在一起就不怕!” 薛嘉言忍不住又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眼眶微微发热。这辈子,她说什么也不会再让棠姐儿受半点委屈。 母女俩正吃着饭,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跑。紧接着,戚倩蓉的大嗓门就传了进来,带着点不耐烦:“嫂子!嫂子!你怎么还不去给娘请安啊!娘都等你好半天了!” 话音刚落,戚倩蓉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头上插着三四根金簪,垂下的珍珠穗子因跑动晃个不停。她跑过来堵在门口,刚好挡住天光,把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桌上。 棠姐儿素来怕这个小姑姑,见戚倩蓉脸上带着怒容,吓得手里的豆沙包都掉在了桌子上,赶紧躲到薛嘉言怀里,小身子微微发颤。 薛嘉言伸手搂住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抬眼看向戚倩蓉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眉头紧紧蹙着,语气严厉:“倩蓉,王嬷嬷不是教过你规矩吗?走路要缓步慢行,进哥嫂的房要先通传,进门要敛声屏气,你这般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戚倩蓉刚要张口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王嬷嬷平日里的教导,又想起哥哥如今是官身,她与云阳伯府的魏世子结识了,日后嫁入伯府,是得按规矩行事。 戚倩蓉悻悻地闭了嘴,顿了顿,把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委屈道:“嫂子,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太心急了。娘说你这段日子都没去请安,她每日早起就坐在堂屋里等你,不敢让人来催你,又怕你身子不适,才让我来看看你。” 薛嘉言在心里冷笑一声。栾氏就是这样的人,永远都把自己摆在老好人的位置上,什么得罪人的话,都撺掇着别人去说。不知情的人见了,还真以为她受尽委屈呢。 戚家从前租住在大杂院的时候,栾氏忙于生计,何曾要求过儿女早起请安?如今薛家陪嫁了一处大宅,给了他们锦衣玉食的生活,栾氏倒学着那些富贵人家的做派,日日要儿媳晨起请安、侍奉早饭了。 第13章 隔世再见 “嗯,我的确身子不适。” 薛嘉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语气不咸不淡,“怕过了病气给她老人家,反倒不好。年纪大的人,身子本就弱,经不起折腾,我也是替她考虑。” 戚倩蓉狐疑地打量着薛嘉言,她面色红润,眼神明亮,神采奕奕的,哪里像是生病的人? 她刚想开口质疑,薛嘉言轻咳了两声,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我虽面色看着如常,可内里早已亏空。前几日我请了张大夫来诊脉,张大夫说我是产后调理不当,肝气郁结积在脏腑里,面上瞧着不显,实则得好好静养,多休息,不能劳累。这话你哥哥也在场听着,妹妹若是不信,回头去问你哥哥便知。” 薛嘉言如今可不怕戚少亭不顺着她的话说,他不敢,他知道她夜里去做了什么,早上哪里起得来。 “妹妹刚才说母亲每日早起空等?这怎么行!年长之人最忌劳累忧心,若是因为等我伤了身子,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妹妹既常在母亲身边,就该多劝劝她,莫要如此拘礼,保重身体才是第一位的。你快回去告诉母亲,万万不要再等我了,等我身子好些了,自然会去给她请安。” 薛嘉言说着,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担忧。担忧是装的,可落在戚倩蓉眼里,像是真的替栾氏着想。 戚倩蓉见薛嘉言把哥哥都搬了出来,又说得有板有眼,再加上她觉得嫂子一向人那么好,又有规矩,若不是生病了肯定不会这么做。 戚倩蓉心里的疑虑消了大半,连忙点头:“嫂子说的是,我这就回去跟娘说,让她多睡会儿,别再等你了。” 说罢,戚倩蓉又风风火火地转身跑了,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薛嘉言看着桌上的早饭,只觉得胃口全无。戚倩蓉这一闹,彻底败了她的兴致。她放下筷子,对司春道:“把东西收拾了吧,我们这就回娘家。” 马车辚辚,行驶在街道上,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坐着并不觉得颠簸。棠姐儿靠在薛嘉言怀里,手里玩着一个布偶兔子,时不时抬头跟薛嘉言说两句话。 薛嘉言搂着女儿,反复告诉自己,等会儿见到娘亲,一定要克制住情绪,不能失态,更不能吓到娘亲。 她重生已经有十来日了,却一直没敢回娘家。不是不想,是太想了,怕自己一见到娘亲,就忍不住把前世的种种苦楚都说出来,怕自己的眼泪止不住,吓到娘亲,也怕娘亲看出她的异常,追问起来她不好解释。 她欠母亲的已经够多了,若不是为了她,母亲不会跟着父亲来京城,还是丹阳吕家掌事的女东家,若不是因为她,母亲也不会郁结于心,郁郁而终。 薛嘉言的父母住在松柏巷的一处五进大宅里,这宅子原是肃国公府的产业,当年她跟着父母回到京城时,肃国公府把这处宅子给了父亲薛千良,她自小就是在这处宅子里长大的。 马车停在宅门前,薛嘉言抱着棠姐儿下了车。 刚走进院门,就见院子里种着的花草都冒出了新芽。初春时节,正是万物复苏的时候,几株迎春花的枝条上已经鼓出了小小的花苞,嫩黄的,再过些日子,怕就要热热闹闹地开起来了。 薛嘉言踩着熟悉的青石板路往里走,眼眶却忍不住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使劲眨了眨眼,才把眼泪逼了回去。 正月初二的时候,她还带着戚少亭和棠姐儿回娘家过,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再过十几天,她的人生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还像个没长大的娇娇女,背着人就能在娘亲怀里撒娇。可现在,她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天真无知的薛嘉言了。 进了内院,不等丫鬟通报,薛嘉言就急急奔到了吕氏的房间。 吕氏正坐在窗边看账本,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薛嘉言抱着棠姐儿来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忙放下账本,起身快步迎了上来:“嘉嘉回来啦!棠姐儿也来啦!” 薛嘉言挥退了跟着的丫鬟和婆子,上前一步,紧紧拉住娘亲的手。 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着吕氏,眼神一眨不眨,她怕自己眨一下眼睛,娘亲就会消失,怕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娘亲穿着一身酱紫色的襦裙,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在吕氏看来,不过是二十多日没见女儿,可只有薛嘉言知道,这一面,已经隔了两世,隔了生死。 “娘……”薛嘉言的声音哽咽了,她再也忍不住,伸手抱住娘亲,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不能自已。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浸湿了吕氏的衣襟,肩膀剧烈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思念。 一旁的棠姐儿见娘亲哭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小嘴一瘪,抱着薛嘉言的腿,跟着哭了起来,奶声奶气的哭声里满是害怕:“娘,你别哭……棠姐儿怕……” 吕氏原本是满心欢喜,见女儿哭得这样伤心,外孙女也跟着哭,心里顿时慌了起来。她伸手拍着薛嘉言的背,柔声哄着:“嘉嘉,怎么了?别哭了,快跟娘说说,是不是在戚家受委屈了?还是子脩欺负你了?” 薛嘉言哭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平复下来。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道:“娘,我没事……我就是太想你了。昨夜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你不见了,我害怕……” 吕氏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她拿出帕子,帮薛嘉言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嗔道:“你呀你,都多大的人了,做个噩梦还能哭成这样子。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说着,她又把棠姐儿抱过来,轻轻拍着她的背哄着:“棠姐儿乖,不哭了,外祖母给你拿糖吃好不好?” 棠姐儿抽泣着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吕氏怀里,渐渐止住了哭声。 第14章 一笔糊涂账 薛嘉言喝了口娘亲递过来的热茶,喉咙里的干涩缓解了些,也彻底平复了情绪。她看着吕氏,问道:“娘,爹呢?怎么没见着他?” 吕氏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还能在哪儿?一大早张老翰林就派人来送信,说是请到了好戏班子,你爹一听,连早饭都没吃几口,就匆匆忙忙跑去听戏了。” 薛嘉言闻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她重生以来,心里憋着一股劲,恨不得立刻就把戚家人都收拾了,可她从没想过向父亲求助。不是不想,是不能。 父亲薛千良,是肃国公府嫡出的大老爷,可说到底就是个富贵闲人,没什么能耐,也没什么城府,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好,哪里能帮得上她? 更何况,肃国公府不仅不是她的助力,反倒是她前世悲剧的根源之一。若不是因为肃国公府的缘故,她也不会被迫低嫁,最后嫁给戚少亭这只中山狼,落得凄惨下场。 关于父辈的事,是一笔糊涂账,这账要算起来,说来话长。 薛嘉言的父亲薛千良,本是肃国公府的嫡长子。当年老肃国公还在世的时候,对这个长子寄予厚望,一心想让他承袭爵位、光耀门楣。薛千良成亲后不到一年,边境告急,老肃国公便把他派去了边关,让他在战场上历练。 那年大旱,边境的百姓流离失所,鞑靼也趁机犯边。一场血战下来,薛千良所在的军队损失惨重,他本人也失踪在了战场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战后,肃国公府派了不少人去边境寻找,可找了几个月,连一点线索都没有。 一年后,老肃国公彻底灰心了,只好对外宣布了薛千良的死讯。朝廷念及他战死沙场,还封了他一个“昭勇将军”的名号,以正三品武官的身份修了一个衣冠冢。 可那时候,薛千良根本没死。他被薛嘉言的外祖父吕义德救了。 吕义德是个商人,常年带着商队往返于西北和江南之间,贩卖丝绸和茶叶。 那天,他的商队路过距离边境不远的一片沙地时,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薛千良。 当时的薛千良已经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早已破破烂烂,沾满了沙尘和血迹。 吕义德从他的穿着打扮上,看不出他的身份,觉得他可怜,便动了恻隐之心,把他救上了商队的马车,一路从西北带回了江南的丹阳城。 薛千良性子温文尔雅,长相也俊秀,虽然失忆了,不记得自己的父母和家乡,但从他的言行举止、生活习惯里,能看得出他是个家教良好的人。 薛嘉言的母亲吕玉竹,是吕义德的独生女。老两口原本就打算让女儿招赘一个女婿,将来好继承家业。 后来见女儿和薛千良相处得融洽,两人之间也渐渐生出了情意,便问薛千良愿不愿意入赘吕家。 要知道,一般愿意入赘的男子,要么是家里穷困潦倒,实在走投无路,要么是自身有什么缺陷,娶不到媳妇。像薛千良这样品貌出众、举止文雅的人,若不是失忆了,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绝不可能愿意入赘的。 薛千良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就这样,他入赘吕家,成了吕玉竹的丈夫。 第二年,吕玉竹就生下了女儿,取名吕嘉言。一家三口在丹阳过着和乐美满的日子,日子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幸福。 后来,薛嘉言的外祖父母相继离世,吕玉竹便接手了家里的生意。 薛嘉言八岁那年,肃国公府不知通过什么线索,找到了丹阳,找到了薛千良,要他认祖归宗。 薛千良一见到肃国公府的人,尘封的记忆瞬间被唤醒。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也想起了自己的责任。 他想要带着吕玉竹和薛嘉言一起回京城,吕玉竹起初是不愿意的。她在丹阳生活了半辈子,早已习惯了那里的日子,也怕去了京城会受委屈。 可薛千良哭得声泪俱下,一遍遍地求她,说自己不能丢下她们母女,也不能不认自己的亲生父母。夫妻俩毕竟在一起快十年了,感情深厚,难以割舍。 最后,吕玉竹还是心软了,她收了丹阳的生意,带着女儿,跟着薛千良一起回到了京城。 吕玉竹心里其实早就有了准备,薛千良出身名门,怎么可能没有妻室?果然,到了京城她才知道,薛千良当年出征前,就已经娶了高氏为妻。 高氏出身名门望族,家世显赫,在薛千良出征后不久,就查出怀了身孕。薛千良失踪的消息传来时,高氏刚刚生下了他的长子薛嘉聿。 回到京城认亲后,高家那边的态度十分坚决。吕玉竹和薛嘉言想要进肃国公府的门,吕玉竹必须做妾,薛嘉言则要被记为庶女。 吕玉竹自幼就是吕家的掌上明珠,当年薛千良入赘,她是家主,怎么可能甘心做妾?她宁愿带着女儿回丹阳,继续过从前的日子,也不愿在肃国公府里受这样的委屈。 薛千良又急又慌,一边是亲生父母和发妻,一边是自己疼爱了十年的妻子和女儿,他左右为难,最后竟闹到了顺天府。 他在顺天府尹面前直言,自己当年失忆,是入赘吕家,与吕玉竹明媒正娶,婚事也在丹阳的官府记了档,是受律法保护的。他情愿改掉薛姓,跟着妻女姓吕,带着她们在外面过活,也不愿委屈了吕玉竹。 肃国公府自然不能答应,嫡长子改成外姓,这要是传出去,肃国公府的颜面何在? 宗人府和礼部的人也轮番来劝解,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折中了一下:薛千良不改姓,依旧是薛家人;吕玉竹也不必做妾,算是薛千良的平妻;但薛嘉言必须改成薛姓,从吕嘉言变成薛嘉言。他们一家三口不能住在肃国公府里,要单独在外生活,吕玉竹对外也可以称“薛太太”。 肃国公府还分给了薛千良一套位于松柏巷的宅院,也就是他们现在住的这处。 第15章 劝母 自此,吕玉竹便带着薛嘉言住在这宅子里,薛千良大部分时间都跟她们母女在一起,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才会回肃国公府一趟。 虽说官府承认了吕玉竹的平妻身份,可在京城人的眼里,谁不知道吕玉竹出身商贾,又不依附肃国公府过活?所谓的“平妻”,不过是个好听的名头罢了,跟外室也没什么两样。也正因为如此,薛嘉言当年议亲的时候,才格外困难。 她和戚少亭相识,也是一场意外。 那时候,高氏的族人见薛千良待吕玉竹母女极好,心里不满,便故意在大街上为难薛嘉言。就在她孤立无援的时候,戚少亭恰好路过,看不过去,上前仗义执言,帮她解了围。 若不是这个机缘,她也不会认识戚少亭这样一个穷书生。 “娘,”薛嘉言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你想回丹阳吗?想回咱们从前住的斜桥街的宅子吗?” 吕氏闻言,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伸手摸了摸薛嘉言的头发:“你在京城,娘怎么会想回丹阳呢?你和棠姐儿都在这儿,娘哪儿也不去。” 薛嘉言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执拗:“那若是不考虑我,也不考虑棠姐儿,娘自己呢?娘想回丹阳吗?” 吕氏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下去,眼神里染上一丝惆怅。 她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从前的日子:“故土难离啊……丹阳是娘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娘的亲人,有娘熟悉的街道和铺子,怎么会不想呢?” 说完这话,她又转过头,看着薛嘉言,语气里带着点苦涩:“算了,都在京城生活十几年了,早就习惯了。你爹也离不得这里,等将来,他若是走在我前面,我便回丹阳去。等我死了,你把我葬在丹阳,葬在你外祖父外祖母身边,好不好?” 吕氏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眼底也泛起了水光。 薛嘉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娘亲说这话,是早就想明白了,她死了之后,是不可能跟父亲合葬的。 肃国公府不会同意,高家更不会同意,他们只会把父亲和高氏合葬在一起,而娘亲,不过是个“外室”,连薛家的墓园都进不去。 前世,娘亲去世的时候,父亲哭得像个孩子。他闹着要把娘亲葬在薛家的墓园里,说要跟娘亲合葬。 可肃国公府和高家都态度坚决,说只有嫡妻高氏才有资格跟薛千良合葬,吕玉竹一个平妻,没这个资格。 薛嘉言跟父亲说,可以把娘送回丹阳安葬,可父亲死活不肯,他一定要与吕氏生同寝,死同穴。 薛嘉言记得,当时的父亲像疯了一样,拿着剑在肃国公府的门前嘶吼,说若是不能跟吕玉竹合葬,他宁愿现在就死,跟吕玉竹一起走。 可最后,肃国公府还是没松口,只是让人另外找了一处地方,说是风水宝地,把娘亲埋了进去。 “娘,”薛嘉言紧紧握住娘亲的手,眼神坚定,语气郑重,“京城是爹的故乡,不是你的。若是你想回丹阳,我来想办法!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一定会让你回去!” 吕氏有些诧异,她看着薛嘉言,总觉得女儿今日有些不一样,眼神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坚定和沉重。 她伸手摸了摸薛嘉言的脸,柔声问道:“你这孩子,今日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说起这话来了?是不是在戚家受了什么委屈,跟娘说实话。 薛嘉言摇了摇头,眼眶微微发红:“娘,我没受委屈,我只是想让你过得舒心一些。你为了我,为了爹,已经委屈自己这么多年了,我不想再让你委屈下去。” 吕氏笑了笑,伸手把薛嘉言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娘不委屈。有你,有棠姐儿,还有你爹在身边,娘就很满足了。娘不想离你们太远,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他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最离不开我了。若是我回了丹阳,他一个人在京城,指不定会把自己照顾成什么样呢。” 薛嘉言靠在娘亲的怀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知道,娘亲是在安慰她——娘亲思念故土,前世为了她和父亲,一直勉强自己留在京城,最后郁郁而终。这一世,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娘亲再走前世的老路,不能再让娘亲只为了别人活着。 只是,关于父亲的那个秘密,她今日还不能说。 她没有任何证据,若是贸然说出来,娘亲怕是很难相信,甚至会以为她是受了刺激,胡思乱想。她只能徐徐图之,先让娘亲自己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等她把证据摆在娘亲面前的时候,娘亲才能更容易接受这个事实。 薛嘉言铁了心要把戚家人弄死,她与皇帝之间的关系断不了,早晚会闹出来,到时候娘肯定又要为她担心,被人侮辱,她不能让娘亲留在京城。 薛嘉言想了想,想到了一个借口。 “娘,昨夜我做了一个梦,外祖父哭着跟我说,他的坟漏了,不停往里灌水,他和外祖母都不得安宁。娘,你离开丹阳已经十几年了,也该回去祭拜外祖父和外祖母,顺便把坟修一修了。” 吕氏听到薛嘉言的话,大吃一惊,瞪大眼睛问:“当真?你外祖父真给你托梦了?” 薛嘉言点点头,肯定道:“是的,外祖父浑身的衣裳都是湿的。” 吕氏跟着薛千良进京,将父母的墓地交给吕氏族人打理,留了不少银钱。可十几年过去,难保那些人疏忽。 她眼睛含泪,哽咽道:“是我不孝,爹生我的气,竟不肯托梦给我,呜呜……” 薛嘉言看娘亲哭得伤心,有些内疚,但眼下为了诓娘亲离京,只能硬下心肠坚持外祖父托梦的说法。 吕氏哭了一会,擦擦眼泪道:“你说得对,我也该回去看看了。如今你已经嫁人,戚家虽穷些,好在人口简单,子脩脾气又好,如今也做了官,娘离开你一阵子,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薛嘉言松了一口气,与母亲细细商议了一下回乡的事情,又在娘家陪着母亲用完午膳,这才出了门。 第16章 帮助 出了娘家门,薛嘉言想起郭晓芸,命司春去买了一只烤鸭,马车又往槐花巷去了。 到了郭晓芸住的院子,司春叩响门环,过了好一会荷花才跑过来开了门,她瞧见司春手里的油纸包,笑得见牙不见眼。 正月底,一整日的大太阳晒着,午后的小院里暖意融融,郭晓芸本在屋里忙着,听说薛嘉言来了,忙放下活计迎了出来。 薛嘉言看到郭晓芸身上沾了不少散碎线头,问道:“郭姐姐是在裁衣吗?” 郭晓芸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接了些活计来做。” 两人进了屋,郭晓芸让荷花去烧水沏茶,薛嘉言则让司春把烤鸭送到厨房去,留着郭晓芸晚上吃。 郭晓芸笑道:“还是你们夫妻心有灵犀,竟都带了烤鸭给我,中午戚大人也过来了,我同他说了,往后请薛妹妹来看看我就行了。若是薛妹妹忙,等孝期满了,我上门去拜访。如今我也找了些活计,饿不死,请他不必忧心了。说起来也是戚大人仁义,与我家夫君不过同窗三载,倒是一直惦念着……” 薛嘉言心中冷笑,戚少亭可真是“热心”啊,中午休息时还要打马过来一趟,顺天府衙门离槐花胡同可不近啊。 郭晓芸一边絮絮叨叨说着,一边觑着薛嘉言的脸色,见她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薛嘉言知道,郭晓芸是个寡言的性子,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想必也是瞧出来戚少亭的心思,她不好戳破,又怕薛嘉言误会,这才说了这么多。 薛嘉言自是不会怪郭晓芸,郭晓芸能说出这番话,想必已是在心中纠葛了许久。她虽是个柔弱性子,但前世若不是戚少亭找了地痞夜里来骚扰恐吓她,想必她也不会答应进戚家做妾。 “郭姐姐说的是,回去我会同他说的。你这活计可好做?工钱多少,说来我听听。”薛嘉言笑着问道。 郭晓芸见薛嘉言听了刚刚那番话,并没有生气,悄悄松了一口气,她将自己接的这批活跟薛嘉言说了一下。 薛嘉言想了想道:“这个价格有些低了,想必不是成衣铺子直接找的你,中人抽成抽得太高了。你做完这批活就别接了,我在城南也有间成衣铺子,回头我让掌柜来找你。” 郭晓芸一听喜出望外,感激道:“薛妹妹,真是不知该怎么谢你了。” 薛嘉言道:“这算什么,我那铺子本也要找人做活的。” 郭晓芸却不知,薛嘉言那间铺子距离槐花胡同挺远的,她那边本就有相熟的绣娘,若不是为了让郭晓芸有个营生,掌柜的是不肯跑那么远找人做活的。 薛嘉言想到前世戚少亭的龌龊心思,沉思了一下道:“郭姐姐,徐大哥如今不在了,你家里只有荷花一个小丫头,到底不稳妥。你若愿意,我找人来与你作伴,是母女俩,母亲三十出头,女儿十三了,原是威武镖局镖师的家眷,都有些功夫,若遇到登徒子,还可抵挡一二。” 薛嘉言说的这母女俩,母亲叫曾桂香,女儿叫何子蕙。曾桂香丧夫后,靠替人浆洗过活。有一回薛嘉言的娘亲外出,遇到疯狗袭击,曾桂香拿了一根木棒上前救人,吕氏谢过之后,见她身手矫健,便留在薛家做护卫。 吕氏本就有三五个有功夫的女护卫,并不需要曾桂香,她不过是换了一种曾桂香能接受的报恩方式罢了。 曾桂香整日待在薛家也无事,请她过来护卫郭晓芸一阵子,对她来说也是松松筋骨。况且,应该用不了多久,她便能让苗菁找到郭晓芸了。 郭晓芸没想到薛嘉言为她想得这么周到,红了眼圈,握着薛嘉言的手,哽咽着道:“薛妹妹,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了。” 薛嘉言因身份原因,在京城并没有什么朋友,前世也是郭晓芸进了戚家之后,她才多了这一个朋友。再世为人,她虽抱着挟恩图报的心理,可对于郭晓芸,多少也是有些真情在的。 “郭姐姐别这么说,你我相识一场,便是缘分。” 郭晓芸擦了擦眼泪,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如今也没什么能些薛妹妹的,唯有一手针线活还过得去,薛妹妹若是看得上,我给你做一身衣裳吧。” 薛嘉言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她忙道:“不必。做衣裳太费神了,郭姐姐若有空,帮我做条帕子吧。我之前看姐姐的帕子绣活精致,早就眼馋了呢。” 郭晓芸道:“是水影绣的那条?” 薛嘉言点头:“正是。” 原来,郭晓芸自小喜欢琢磨刺绣,她独创了一种绣法,多以水生花卉和禽类为主,绣的是它们落在水面的倒影,波光粼粼中自有一种朦胧之美。 薛嘉言眼睛一亮,“正是。我见姐姐那条帕子是荷花倒映在水面,煞是好看。” 郭晓芸道:“这不难,我给妹妹绣一个白鹭孤影,这图案我很少绣,意境最是优美。” 薛嘉言道了谢,与郭晓芸又说了一会话,这才告辞离家。 日暮时分,紫宸殿,几位老臣刚刚离去,姜玄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喝了一口茶,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喊了一声:“张鸿宝。” 张鸿宝忙进来问道:“皇上,可是头又疼了?” 姜玄嗯了一声,张鸿宝忙走到他身后,替他按摩。 姜玄闭着眼,靠在龙椅上,紧绷的肩线渐渐放松。起初脑子里还盘旋着繁杂的政事,可随着张鸿宝指尖的力道缓缓渗入,他的头疼之症缓解,思绪竟渐渐飘远。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了薛嘉言。 “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姜玄又想起那夜薛嘉言念这句诗时的语气,似乎有些怅然。 他暗暗咬了咬牙,怅然什么呢?那么个平凡的男人,她竟视为珍宝,宁愿他不要高升,也要日日在家陪伴左右。 姜玄心中气闷,眉心蹙起,冷哼了一声。 张鸿宝连忙放轻动作:“陛下,老奴力道重了?” 姜玄并没有回答,顿了一会,低声道:“晚上去把她接过来。” 张鸿宝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犹豫,薛嘉言上次入宫侍寝后,距今不过才三日,陛下又要接她来这般频繁,他虽竭力隐藏住行踪,也难免会露出行迹。 张鸿宝张了张嘴,想劝一句“陛下,您召见薛氏太过频繁,恐引人非议”,可抬眼瞥见皇帝下垂的唇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恭敬地应道:“奴才遵旨。老奴这就去安排。” 第17章 请选秀 夜色已深,长宜宫寝殿的烛火被调得极暗,只留两盏银台烛在角落燃着,殿内虽烧着炭火,但因只有姜玄一人独坐,反倒显出几分孤寂。 薛嘉言刚被宫人引进来时,身上还带着殿外的寒气。 姜玄已卸了朝服,只着一身轻薄的月白常服,斜倚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榻上,见她进来,便朝她伸出手:“过来。” 薛嘉言垂着眼走过去,他把她拉到怀里。她的手掌触碰到他单薄衣裳下的胸膛,结实而滚烫。 薛嘉言扭动了一下道:“皇上,臣妇刚从外面进来,身上凉……” 姜玄不容她挣脱,将她牢牢抱在怀里,哑声道:“无碍。” 他想与她说说话,可不知说些什么,她身上的香气又让他沉醉。他想起那两晚的缠绵,心底的期待尽数翻涌上来,有些克制不住,低头便覆上她的唇。 …… 寝殿角落的妆台上,放着一面菱花镜,是上次薛嘉言过来时,张鸿宝让人拿来供她梳洗的。 此刻镜面恰好对着榻边,姜玄偏过头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镜中映出薛嘉言别过去的侧脸,她微眯着双眼,贝齿紧咬着下唇,鬓边的碎发被汗湿,贴在泛红的耳廓上,脸颊竟像被染透的红玫瑰,从下颌一直红到耳尖。 姜玄的心跳猛地加快,原本带着克制的动作骤然失控。他扣着她腰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泛红的脸颊,指腹触到一片滚热。 他不时转过脸去看窥镜中春色,她那般鲜活的、带着羞赧的神态,让他血脉更加偾张。 薛嘉言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惊得一颤,手掌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腿。 …… 烛火摇曳,薛嘉言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被摇散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她坐起身正要穿衣裳,忽瞧见姜玄腿侧两道红痕,猛地记起自己似乎抓紧过他的腿,难道是她弄出来的? “皇上,对……对不起……” 薛嘉言有些羞赧,喃喃说了一句。 姜玄瞥了一眼自己的大腿,轻笑一声,低声道:“无碍。” 耳边传来薛嘉言穿衣窸窣的响动,姜玄支着手臂仍旧侧卧着看她。他看着薛嘉言,目光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缱绻,嘴角噙着丝浅淡的笑意,轻声问道:“你想要什么?” 薛嘉言系腰带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时恰好对上姜玄的目光。 他眼底还留着刚刚的情动,语气也带着几分纵容,像是在等着她开口索要。 她想要什么?当然是想要戚家死。 可她心里清楚,眼下还不到她跟姜玄索要的时候。 她垂下眼,对着姜玄屈膝行了半礼,声音柔和:“谢陛下,臣妇没什么可求的。” 这话出口的瞬间,方才还带着笑意的姜玄,嘴角的弧度骤然消失,原本温和的目光也冷了下来,他靠在榻上,声音沉了几分:“没什么可求的?” 薛嘉言心头一跳,姜玄的眉头已微微蹙起,眼底的情意尽数褪去,周身的气场也冷了下来。她不明白,不过是一句“没什么可求”,为何前一刻还和颜悦色的人,转眼就变了脸色。 薛嘉言攥紧了袖中的手,只能重新低下头,维持着温顺的姿态:“臣妇……臣妇只是觉得,能陪伴圣驾已是荣宠。” 姜玄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她,良久才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既如此,便随你。” 他挥了挥手,“穿好衣裳,让张鸿宝派人送你回去吧。” 姜玄这般忽冷忽热,捉摸不定,前世她便猜不透,如今重生一次,依旧不懂。 薛嘉言躬身应下,看着皇帝重新躺下,背对着她,显然是不愿再与她多说。薛嘉言只得跟着宫人走出寝殿时,心里暗暗骂了一句“狗皇帝,翻脸比翻书还快。” 翌日清晨,紫宸殿的气氛比往日沉了几分。姜玄坐在御座上,脸色自踏入殿门起就没舒展过,连带着看奏疏的眼神都冷了几分,好像那些奏疏也得罪了他一样。 早朝议事结束,几位大臣互视一眼,微微点头。 礼部尚书忽然出列,躬身道:“陛下,臣有一事启奏。陛下即位已一年有余,后宫空置,宗室与朝臣皆盼陛下早日选妃立后,繁衍皇嗣,以固国本。” 这话一出,几位老臣纷纷附和,礼部尚书王彦又道:“陛下,为皇家绵延子嗣,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如今朝野安定,正该考虑此事,还请陛下三思。” 姜玄本就烦躁,此刻被大臣们围着提选妃,脸上冷意更甚。 “朕即位不久,西北异族虎视眈眈,漕运弊端待除,桩桩件件皆是要紧政事。选妃立后之事,日后再议,不必多言。” 他语气里的不耐显而易见,可几位老臣仍未退让,御史大夫申屠助又上前一步道:“陛下,政事与子嗣并不相悖。若皇家子嗣单薄,恐动摇宗室根基,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 申屠助顿了顿,接着说道:“陛下,当年先帝像您这么大时,已有五位皇子皇女。如今陛下正值壮年,若能早日选妃立后,诞下皇子皇女,可稳固宗室根基,让天下臣民安心呐。” 姜玄冷着脸没说话,先帝子嗣算是丰盈,儿子就有七个,若不是有这么多儿子,只怕他还不会死那么早。 鸿胪寺卿闻圣杰也连忙附和道:“陛下,选秀并非一朝一夕便可完成,老臣愚见,不如先下令选秀,由礼部或内务府操办起来,等到明年便能选出不少闺秀入宫,一来陪伴陛下,二来孝敬太后。” 姜玄仍一言不发。 礼部尚书见状,再次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地说道:“陛下,臣等皆是为了陛下着想,为了这江山社稷着想。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顺应民意,早日定下此事。” “啪!” 一声脆响,众人皆惊,原来是龙案上一支笔落了下来,翡翠的笔杆撞到玉石地面,立刻碎裂。 张鸿宝赶紧给甘松使了个眼色,甘松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小心地收拾。 这番变故,殿内刚刚还在议论的声音停了下来,众臣面面相觑,没有再开口。 姜玄沉声道:“朕说了,日后再议,退下吧。” 大臣们见皇帝动了怒,不敢再谏言,只能躬身退下。早朝结束,大臣们鱼贯而出时,皆能感受到殿内未散的戾气。 姜玄待众人走后,有些烦躁地捏了捏眉心,觉得头又开始疼了,刚要叫张鸿宝过来按按,殿外传来张鸿宝的通报声,打断了姜玄的思绪。 “太后娘娘驾到——” 第18章 恶语 姜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烦躁,整理了一下衣摆。 很快,身着石青缀绣五凤纹宫装的太后走了进来,金丝点翠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显得她整个人雍容华贵。 太后是孝贤皇太后的亲侄女,虽是武将家出身的贵女,姑侄俩都生得花容月貌,先后被封为先帝的皇后。 太后莲步轻移走到姜玄身侧,瞥了眼案上的奏疏,笑着走上前道:“哀家刚从御花园过来,就听见殿内动静不小,陛下这是又跟朝臣动怒了?” 姜玄起身对着太后行礼,语气缓和了些:“让母后见笑了,他们又提选妃的事了,朕有些烦。” 两人在殿内的软榻上坐下,宫人奉上新沏的茶水。太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温声道:“哀家方才听张鸿宝说了。那些老臣也是一片忠心,为了大兖的未来着想。陛下不必为这点小事动气,伤了龙体反倒不值。” 姜玄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以为太后也要劝他选妃,便道:“母后,朕并非不愿,只是如今政事繁杂,实在无暇顾及后宫之事。待日后匪患平息,漕运理顺,再议选妃也不迟。” 太后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赞许:“陛下能以政事为重,哀家甚是欣慰。哀家当初力主让陛下登基,便是看中陛下有这份心系天下的胸襟,是个能担起江山的明君。” 姜玄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太后在这件事上,竟也这般支持他。 姜玄生母本是偶然承宠的宫女,后来因被英妃牵连,打入冷宫,他自出生起就在冷宫里长大,直到生母病逝,宫人按例上报,先帝才记起有他这么个儿子。 十四岁从冷宫出来时,他想着能过得好一点便可以了,对于大位,他并不敢多想。没想到皇后一直悉心教导他,先帝病危时,皇后说属意他接下大兖的江山。 姜玄与他那些自幼有名师教导,又有母妃娘家支持的兄弟相比,并没有一丝胜算。 皇后是大将军宋郁林的亲妹妹,她背后有宋家支持,最后竟真的把姜玄推上了龙椅。 姜玄原以为宋家让他做皇帝,是因为他母族微弱到可以被忽视,相对其他皇兄更好把控,是准备让他做个傀儡皇帝。 没想到即位后,太后只垂帘听政了半年,手把手教姜玄处理政务,姜玄天资聪颖,处理政事很快便得心应手,太后就主动退居后宫,很少再管前朝之事。 太后的恩情,姜玄一直记在心里。此刻见太后不仅不反对他暂时不选妃,还赞他是明君,姜玄心中涌起一阵暖意,起身对着太后躬身行礼:“谢母后体谅与支持。” 太后看着姜玄越发英俊的脸庞,笑得和煦,温声道:“哀家知道你一心为了国事,只是你也不小了,宫里若有看得上眼的,夜里叫过去侍寝也是使得的,不要沉迷便是。” 姜玄听到太后说这话有些不自在,含糊应了一声。 太后又道:“你也别怪王彦他们心急,你毕竟也十九了,祖父孝文皇帝当年二十三岁才有一子,便是你父皇,当时时局动荡,差点动摇国本,老臣们也是担心。” 姜玄闻言蹙眉,他不是没想到这一层,正因为大臣们将他与皇祖父对比,才让他格外难受。 当初太后在教导姜玄为君之道时,说过皇祖父的事情。皇祖父励精图治,英明神武,本可以成为彪炳史册的明君,就因为男女关系一事,给他抹上了一层污渍。 据太后说,孝文皇帝后宫六位妃嫔,七八年间都无所出。后来一次宫宴醉酒,被人瞧见孝文皇帝搂着禁卫军统领虞良朋不撒手,虞良朋则态度暧昧,并未推拒。 当时的皇后在流言还未传播开时,果断用了媚药,就在流言甚嚣尘上时,皇后宣布自己怀有身孕。 这一胎破解了孝文皇帝好男风的流言,稳住了政局。 只是,孝文皇帝终生只有一子,待他年迈时,藩王动乱,以他好男风,根本不可能孕育皇嗣为由要篡权,经历了一番血雨腥风,先帝才登上帝位。 太后看出姜玄脸色不好,柔声安慰道:“你自然是与你祖父不同的,哀家知道你只是还没准备好,会有一天,你迫不及待想要选后的。” 说完这些,太后目光落在姜玄身上的朝服上,微微蹙眉:“如今虽已入春,却还是乍暖还寒,陛下怎么这么快就换了单衣。龙体要紧,万不可为了政务疏忽了保养。” 姜玄心中一暖,点头应道:“儿臣听母后的。” 戚家,薛嘉言的卧房里点了盏琉璃灯,她坐在梳妆台前,把皇帝昨日赏的首饰拿出来收好。 暖黄的光映着妆台上半开的妆匣,里面静静躺着皇帝这三次赏赐的首饰,有赤金嵌红宝耳坠、翡翠镯子、赤金点翠步摇,流光溢彩的首饰在灯下晃得人眼晕。 薛嘉言将首饰一一归置好,刚要合上妆匣,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熟悉得让她心头一冷。 是戚少亭。 薛嘉言没有回头,瞧见那对赤金嵌红宝耳坠没有放好,可能会被步摇刮花了上头的红宝,她又收拾了一下。 戚少亭走到她身后,目光落在那半开的妆匣上,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首饰,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短短十来日,皇帝已经宣了薛嘉言三次,每次回来都带着赏赐,可他呢? 当初送薛嘉言入宫,张鸿宝明里暗里的意思,都是皇上不会亏待他,可他至今什么都没捞到。 他一向是有耐心的,可再好的耐心,也经不住这般磋磨。 戚少亭盯着薛嘉言的背影,语气里淬着讥讽,像根毒刺般扎过去:“这么多,是皇帝给你的嫖资?” “嫖资”二字,像冰锥狠狠扎进薛嘉言心里。她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前世戚少亭虽利用她,却从未说过这般下贱的话,只会用道德来压她;如今官位一直没有得到提升,竟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顾了。 她缓缓转过身,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声音却平静得可怕:“是吗?那我下次入宫,便跟皇上说,夫君觉得皇上给的‘嫖资’丰厚,他很满意。” 第19章 没用的东西 戚少亭的脸瞬间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他怎么忘了,薛嘉言如今能直接面圣,真要是在皇帝面前说这么一句,别说升官,他现有的官位能不能保住都难说! 那点刚刚燃起的怒火,瞬间被恐惧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心头的戾气,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声调也放软了,又恢复了一贯的温和:“嘉嘉,你别生气,我……我晚上喝多了,胡言乱语说的醉话。你别往心里去。” 见薛嘉言依旧冷着脸,他干脆往前凑了两步,“咚”的一声半跪在薛嘉言腿边,双手轻轻攥住她的裙摆,头也伏在了她的膝盖上。 下一刻,戚少亭压抑的呜咽声便传了出来:“嘉嘉,你不知道我心里多苦……我看着你入宫,夜里都睡不着觉,怕你受委屈,怕你被宫里人欺负。我……我那么心疼你,可我又没本事,帮不了你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你……” 他越哭越“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甚至沾湿了薛嘉言的裙摆。 薛嘉言垂着眼,看着伏在自己膝头痛哭的男人,只觉得一阵恶心。 她与他,也曾耳鬓厮磨,你侬我侬,她十六岁认识了戚少亭,十七岁嫁与他,他比她大五岁,处处照顾她,万事顺着她,又长得俊秀,她怎么会没有动过心呢? 隔了一世,薛嘉言早已清醒,戚少亭对她,完全就是利用。从前利用她的钱财为自己铺路,养活戚家人,过上富足生活;后来利用她高升,做人上人。 他对她,从没有过真情,若不然,怎么会主动与张鸿宝勾结,把自己的妻送上别人的床,哪怕那人是至高无上的帝王。 不过,看着戚少亭这般失落,不甘,薛嘉言的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越是期待,越是失望,戚少亭如今日夜都活在煎熬里吧。这么看着戚少亭半真半假的演戏,还真挺有意思。 “夜里凉,别跪坏了身子,明日还要去衙门当差呢。” 戚少亭听到这话,知道她是消气了,心中一喜,哭声渐渐小了,却还故意磨蹭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她:“嘉嘉,你真好……我以后再也不胡说了。” 戚少亭抬头细看薛嘉言,这一看,他呼吸骤然一滞。 不知为何,她越发娇美了,明明熬到现在还没睡,倒也不显得憔悴,脸颊红润,一副春睡刚醒的娇态。 这娇美,是沾了皇帝的光吧?是宫里的锦衣玉食、龙涎香熏出来的,还是皇帝与床笫间激情碰撞出来的? 戚少亭心里像被针扎了似的,又酸又恨。 这是他的妻子!是他戚少亭明媒正娶的女人!如今却因着另一个男人变得这般光彩照人。 他咽了咽口水,压下眼底的阴鸷,站起来将薛嘉言拦腰抱住。 他的手臂收得极紧,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急切,拥着她往床边走,压低的声音里掺着欲望与不甘:“嘉嘉,咱们许久不曾欢爱了……” 薛嘉言浑身瞬间僵住,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却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猛地抬手,抓紧了戚少亭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冷声道:“你当真要来?” 戚少亭的动作顿了顿,还想再说些软话哄骗,就听见薛嘉言接着道:“皇上跟我说,他不肯跟旁人共享女人。在他厌了我之前,你不许再碰我分毫。” “轰”的一声,戚少亭脑子里像是炸开了。 他抱着薛嘉言的手猛地僵住,原本涌上来的欲望瞬间被浇得精光,只剩下满心的震惊与羞愤。 他已经将人拥到了床边,床幔的流苏都扫到了他的手背,可此刻却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动。 戚少亭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脸涨得通红,眼底满是血丝。 这是他的妻!是他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凭什么皇帝一句话,就能不许他碰自己的女人?凭什么那个九五之尊,就能这般霸道地夺走他的所有物? 他心里恨得牙痒痒,恨皇帝的专横,恨皇帝占了他的妻子还断他的念想;更恨薛嘉言!恨她拿着皇帝的话来压他,恨她对着那个男人温顺服帖,对着自己却这般冷漠强硬! 可他能怎么办呢? 戚少亭的手一点点松开,力道从急切变得无力,最后彻底垂了下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张了张嘴,想骂,想质问,却最终只憋出一口浊气,喉咙里像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薛嘉言原本有些紧张,她怕戚少亭不管不顾地要同她敦伦,好在戚少亭被她的话吓住,当真松开了手。 她松了一口气,看着戚少亭失魂落魄地走出去,这才换了衣裳上床睡觉。 天刚蒙蒙亮,戚少亭已穿着那身半旧的从七品青袍走了出来。他眼底满是红血丝,昨夜一夜几乎没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薛嘉言与皇帝,每想一次,心口的恨意就多一分。 他烦躁的抬手扯了扯领口,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亭儿!你等等!” 身后忽然传来栾氏的声音,她穿着一身新做的宝蓝布裙,发髻上还插了支薛嘉言年前送的金簪,脚步匆匆追了上来,伸手拉住了戚少亭的袖子。 戚少亭脚步一顿,眉头瞬间蹙起,语气里有些许的不耐:“娘有事?我得去衙门点卯,晚了可不好。” “点卯急什么!我问你个事!” 栾氏左右看了看,见院门口只有两个洒扫的仆妇,才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抱怨,“你屋里那个薛氏怎么回事?自打元宵节过后,就没见她早起给我请过安!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你也不管管她!” 这事戚倩蓉前几日就跟他提过,薛嘉言当时说“近来身子不适,怕扰了母亲清净”。 身子不适?他想起昨夜薛嘉言那副带着春态的娇美模样,心底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分明是夜里应付皇帝应付的累了,早上起不来床,倒拿“身子不适”当借口! 戚少亭扯了扯衣袖,甩开栾氏的手,语气更不耐烦了:“以前咱们住大杂院的时候,小妹不也天天睡到日晒三竿,您怎么没让她早起请安?”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压抑的火气,“我如今不过是个七品的经历,在京城连个官也算不上,你也少学点官家太太的做派吧。” 栾氏被他怼得一愣,脸上的抱怨瞬间变成了愕然。她没想到儿子竟然会站在薛嘉言那边,还反过来数落她! 她气得脸都白了,伸手在戚少亭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你这没用的东西!娶了媳妇忘了娘是不是?我看你早晚要被她骑在头上!” 戚少亭猛地提高声音,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娘,咱们不过是普通人家,您就少耍点威风吧!” 说完,他再也不看栾氏,狠狠一甩袖子,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栾氏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气得直跺脚,最后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骂道:“没用的东西!连媳妇都管不住,也不跟你爹学学!” 第20章 成了 事情并不如薛嘉言想的那般顺利,头一日在羊汤馆磨磨蹭蹭等了半个时辰,薛嘉言也没看到苗菁的身影。 第二日辰时刚过,她便带着司春又来了,刚踏进馆门,浓郁的羊肉香气就裹着热气扑过来,让她瞬间忘了昨日的小失落。 “掌柜的,来一碗羊汤,多加葱花!” 薛嘉言找了个对着门的位置坐下,又补充道,“再来两个芝麻烧饼、一碟葱爆羊肉,烧羊杂和烤羊肉也各来一份。” 她本就偏爱羊肉,这家“王记”的羊汤熬得够久,汤色乳白,羊肉炖得酥烂不柴,很对她的胃口。 不多时,小二已端着羊汤过来,薛嘉言掰了半块芝麻烧饼放进汤里,等烧饼吸满汤汁,一口咬下去,外软内韧,满是肉香,不由得眯起了眼,连带着心情都更畅快了。 她正吃得香甜,瞥见门口进来三个穿着飞鱼服的男子。走在中间的那人身材高大,肩背挺直,眉眼间带着几分锐利,正是苗菁。 薛嘉言的筷子顿了顿,只飞快地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继续跟司春说话:“这烤羊肉外焦里嫩,真好吃,你去让他们再做一份,少放点盐,带回去给棠姐儿吃。” 苗菁三人进了门,在距离薛嘉言不远的桌子坐下,跟小二要了几样吃食。 三人等上菜的间隙,眼角余光瞥见了薛嘉言。元宝胡同附近多是官员宅邸和锦衣卫值房,来来往往的面孔苗菁大多眼熟,这女子却瞧着面生。 出于锦衣卫的谨慎,苗菁和身旁两人都多打量了她两眼。可看她浑然不觉,只顾着跟侍女说笑,夹起一块葱爆羊肉吃得满足,连嘴角沾了酱汁都没在意,那点因“面生”而起的猜疑,渐渐就散了。 薛嘉言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笑着跟司春说:“真好吃,比金穗楼做的还好吃。金穗楼的羊肉虽嫩,却少了点烟火气,还是这家地道。明儿我还要来吃。” 她说得自然,像是纯粹在跟侍女分享口味,没刻意压低声音,却也没故意放大,刚好能让邻桌的苗菁几人听见。 说完,她从袖中掏出那方月白帕子,指尖捏着帕角,轻轻擦拭唇角的酱汁。 帕子虽垂着时,一角的“白鹭孤影”水影绣图案却也能窥到些许,郭晓芸手艺好,绣得灵动,帕子晃动间,像是水面闪起波光。 苗菁原本正端着茶杯喝茶,眼角余光瞥见那方帕子,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顿,瞳孔骤然一缩,目光瞬间就被那帕角的水影绣吸住了。 他看得太入神,眼神直愣愣地落在帕子上,连带着眉头都微微蹙起,像是在思索什么。 薛嘉言擦完嘴,刚要把帕子收回袖中,就察觉到了这道过于专注的目光。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苗菁的视线,当即皱了皱眉,轻轻瞪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被陌生人盯着的不悦,像是很不满苗菁的无礼。 苗菁身旁的两人见状,都忍不住低笑起来,其中一人用胳膊肘戳了戳他,打趣道:“大人,您把人都看生气了!” 苗菁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饰住眼底的疑惑。 他悄悄又瞥了薛嘉言一眼,见她已让丫鬟去跟伙计要油纸,准备把剩下的烤羊肉打包,神色已恢复如常。 薛嘉言没再看苗菁,等司春拿了油纸回来,仔细把烤羊肉包好,又付了钱,才带着司春从容地走出了羊汤馆。 走到巷口时,她悄悄回头望了一眼羊汤馆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的两日,薛嘉言并没有什么动作,苗菁多疑,只怕已经派人暗中在查她,她马上就去郭晓芸那里,显得太过刻意。 这日娘家派了人来说,他们老两口已经准备好要去丹阳了,薛嘉言赶紧带着棠姐儿去给父母送行。 送完父母,薛嘉言回到家,刚歇了一会,司春进来,悄悄在她耳边说道:”奶奶,张总管让人递了话来,说是晚上要接您。“ 薛嘉言嗯了一声,让司春去备水,她要好好沐浴一番。 薛嘉言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漫过肩头,她抚着身上白皙细腻的肌肤,想起前世姜玄夸她“凝脂肤理腻,削玉腰围瘦”。 他似乎很喜欢她的肌肤,薛嘉言便叫司春拿了香膏过来,将膝盖、胳膊肘这些地方仔细揉上香膏,摸起来更丝滑。 薛嘉言进入皇城时,天已全黑。甘松引着她穿过长宜宫的回廊,直奔寝殿,先带她去偏厢换了衣裳。 姜玄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青灰色常服衬得他肩背愈发瘦削挺拔。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将书随手放在案上,指尖敲了敲榻边的空位:“过来。” 薛嘉言依言走近,刚站定,就被他伸手拉进怀里。温热的气息裹着龙涎香的味道,他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有些日子没见,想朕了吗?” 薛嘉言靠在他胸口,手指轻轻攥着他的衣摆,声音柔得像水:“想的。” 她心里却在冷笑,当然想啊,想的是你这狗皇帝何时能把我真放在心上,好让我早日借你的手,把戚家人全弄死。 姜玄似乎很受用这个答案,唇角勾起淡淡的笑,指尖摩挲着她的耳垂:“朕倒没瞧出来,前几日让你提要求,你不是什么都不要?” 薛嘉言心头一动,知道他还记着上次的事,忙抬头蹭了蹭他的下颌,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陛下的恩宠,便是最好的赏赐,我不敢再贪心。” 这话半真半假,眼下却不好分辨。 薛嘉言在姜玄怀里坐了一会,见他不似前两次那般急切,她却没耐心再耗下去。 姜玄每次都要弄很久,夜里时间有限,她得早点回去,以防露了马脚,狗皇帝怎么还不开始? 薛嘉言决定不再等待,指尖悄悄勾住姜玄的衣扣,轻轻一扯。 第21章 不知遮掩 寝殿内的气温渐渐升高,烛火摇曳着映在帐幔上。 薛嘉言被他压在身下,恍惚间察觉到他的目光不时往斜前方瞟,心里纳闷,顺着他的视线抬眼。 这一看,她浑身的血瞬间涌到脸上,连耳尖都红透了! 不远处的墙边,竟立着一面一人高的穿衣镜!镜面擦得光亮,将榻上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姜玄的手正覆在她的腰间,两人的一举一动、她脸上的羞赧,全都明晃晃地映在镜中。 薛嘉言又羞又窘,转过脸去,镜中只留下她的背影。 姜玄低头在她耳边轻笑,声音沙哑带着情动:“转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薛嘉言咬着唇,羞臊得说不出话,却不肯听他的话转过去。 姜玄见她不肯,也没有强求,反正他刚刚已经看过了,看过她脸颊绯红,眼神迷蒙,浑身都泛着淡粉,沉溺在与他的欢情中。 …… 薛嘉言的反应大大取悦了姜玄,他想,她至少是喜欢他的身体吧。 薛嘉言揉了揉酸楚的腰,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床榻,别过发烫的脸颊,准备去穿衣裳。 姜玄却把她搂在怀里,哑声道:“不忙,再陪朕一会儿。” 薛嘉言嗫嚅着道:“被褥该换了,臣妇不耽误陛下休息。” 姜玄忽地笑出声,站起来抱着薛嘉言往里走,低声道:“不要紧,里面还有一张榻。” 薛嘉言并不想跟皇帝温存,她只想快些穿了衣裳离宫。虽说她这一世已经看开,不会被名声所累,可到底还是谨慎些,不暴露的好。 姜玄却没察觉她的心思,温热的手掌仍在她腰际轻轻摩挲,唇瓣贴着她的耳廓,气息带着刚经历情事的慵懒,弄得她半边身子都酥麻起来 “你来这里,戚少亭没有给你脸色看吧?”他低声问。 薛嘉言闻言,心思转了两圈。 上次皇帝问要不要给戚少亭升官,她已说过“家庭和睦,夫君知足常乐”,此刻若突然说戚少亭不好,则会前后矛盾;再者,男人都有占有欲,若听她夸戚少亭,只会更不悦,自然也不会再给戚少亭半分机会。 想通这层,她侧过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和:“陛下多虑了。夫君性子本就温和,待我一贯温柔。知道臣妇是入宫伴驾,待臣妇反倒比从前更体贴些,每日还会让厨房给臣妾炖些补汤。” 姜玄抱着薛嘉言的手臂突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蹙眉。 姜玄的呼吸似乎急躁了些,垂眼时目光恰好落在她的半敞的胸口,那里留着一块淡红的痕,是方才他动作急切时留下的。 她此刻夸戚少亭“温柔体贴”,是在暗指他太过粗鲁?比不得戚少亭温柔? 一股莫名的怒火瞬间窜上姜玄心头,他猛地松开手,将薛嘉言往榻边一推,力道之大让她险些摔下去床去。 “你走吧!” 姜玄的声音冷得像冰,没再看她一眼,站起来转身就往净房方向走。 薛嘉言坐在榻上,愣了片刻才回过神。 她预想过姜玄会不悦,会像上次那样冷脸,却没料到他反应这么激烈。 不过是夸了戚少亭两句,竟直接赶人?她揉了揉被攥得有些疼的胳膊,心里暗骂“狗皇帝又变脸”。 时辰不早了,她不敢耽搁,飞快地抓起散落的衣裳往身上穿。 等薛嘉言整理好衣裳,姜玄还没从净房出来。她对着净房的方向屈膝行了半礼,声音平静:“臣妇告退。”说完,便转身快步走出寝殿。 天边已泛出淡青的鱼肚白,晨雾裹挟而来,薛嘉言的裙摆都带了些湿意。 她从马车下来时,腿脚还有些发软。那面穿衣镜着实误事,让帝王忘了时辰,等她得以脱身,竟已近破晓。 后门的铜环轻叩三声,阿吉揉着惺忪的睡眼开门。 薛嘉言脚步放得极轻,顺着青石板路往春和院走。 刚转过木香花架,前方忽然立着一道身影,栾氏穿着件墨绿夹袄,鬓发用一支银簪松松挽着,正背对着她站在花园里。 薛嘉言心头一紧,脚步顿住,却已来不及避开,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低声道:“母亲,您怎么起这么早?” 栾氏转过身,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脸色本就难看,见了薛嘉言,眉头更是拧成了疙瘩。 她这些日子正逢脏躁,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不亮就来花园透气,没成想竟撞见了薛嘉言。 之前薛嘉言总说“身子不适”,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如今倒好,大清早地在花园里晃荡,哪里像是不舒服的样子? “睡不着,出来逛逛。” 栾氏说着话上下打量着薛嘉言,“你怎么也在这里?不是说身子不好,怎么不多睡会?” 薛嘉言面上平静,“跟您一样,夜里没睡好,想着出来透透气。您接着逛,我身子还有些乏,先回房了。”她说着,微微屈膝,从栾氏身旁侧身走过。衣摆生风,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气。 栾氏蹙眉,总觉得事情不大对劲,薛嘉言身上的香味有点陌生。 她就在花园里等着,等戚少亭穿了官服出来,她上前拉着戚少亭,手指往春和院的方向指了指,压低声音道:“你媳妇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方才天不亮我在花园撞见她,身上还带着股奇怪的香味,她不是说身子不适吗?怎么反倒早起逛花园?” 戚少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瞬间沉了下来,低声呵斥:“哪有什么事?母亲您就是想多了!她身子不适是真,许是夜里闷得慌,早起透透气罢了。您就别添乱了,我还得去衙门点卯!”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憋得厉害,本已走出几步,又猛地转身,快步折回春和院,推开房门时,薛嘉言正侧躺着,似是睡着了。 戚少亭心头的火气瞬间窜上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往里一推,冷声道:“你就不能遮掩遮掩?天快亮了才回来,当谁是傻子?早晚得露出行迹来!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薛嘉言被他推得撞在床板上,手肘传来一阵钝痛。 她缓缓坐起身,垂下眼眸,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低低道:“不是夫君要我去的吗?既嫌丢人,当初我要死,你怎么不让?” 她看着戚少亭瞬间僵硬的脸色,心里冷笑——是他亲手把她送进宫的,如今倒嫌她丢人,真是可笑至极。 想着靠献妻求荣,如今没有升官,这就恼羞成怒了。 戚少亭被她的话噎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只觉得自己要被憋死了,却不能对薛嘉言发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薛嘉言,一直到隔壁的棠姐儿发出声音,似乎是醒了,戚少亭才拂袖而去。 第22章 升官! 薛嘉言看着戚少亭的背影消失,嗤笑一声,接着睡觉。 日头升到窗棂正中时,薛嘉言才从床上醒来。她昨夜疲累,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薛嘉言刚坐起身,肚子就“咕咕”叫了两声,昨夜在宫里与姜玄混闹了那么久,这会儿是真饿了。 “奶奶醒了?” 司春端着铜盆进来,里面盛着温热的洗漱水,“厨房一早炖了当归羊肉煲,知道奶奶爱吃,一直温着呢,我这就去让他们端来?” 薛嘉言接过帕子擦脸,笑着道:“还是你最知道我的口味。昨儿上的酱黄瓜不错,解腻,你让厨房加一碟子过来。” 不多时,饭菜就摆上了桌。荤素、点心林林总总七八样,中间是一锅当归羊肉煲,还冒着热气,羊肉炖得软烂,汤汁泛着浓郁的奶白色,撒上一把葱花,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薛嘉言连肉带汤一小碗羊肉煲,额角都沁出了薄汗,脸上尽是满足。 她想起早上戚少亭那副憋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对她发作的窝囊样,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可太喜欢这出戏了,马上杀死戚少亭,都不如让他这般煎熬好。这才多少时日啊,戚少亭肉眼可见的憔悴了,想来是吃不好睡不好,她想想都想笑出声来。 饭后,薛嘉言翻出妆匣,见里头已经堆得满满的,便把里面几样不常戴的首饰拣出来,递给一旁的司春和司雨:“这些你们拿去分了吧。” 司春和司雨是吕家的家生子,自小跟着她,忠心耿耿,是她在戚家最信任的人。 两人连忙道谢,小心翼翼地收了首饰,眼底满是感激。 这般轻松的心情,薛嘉言只维持了两日。第三日,她便听到了一个让她震惊和气愤的消息。 酉时过半,院门外传来戚少亭的脚步声,比往日轻快了许多。他刚进院子,就扬着声音吩咐司春:“司春,快去让厨房加几个硬菜,再温一壶好酒,今晚全家都到太太房里吃,咱们庆贺庆贺!” 司春愣了愣,连忙问道:“爷今日怎么这么高兴?可是有什么喜事?” 戚少亭捋了捋衣襟,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瞥了眼坐在窗边看书的薛嘉言,语气里满是得意:“你家爷升官了!从今往后,我就是鸿胪寺丞了!” 戚少亭实在太高兴,走到厢房把正在玩布老虎的棠姐儿抱起来,不住地转圈,嘴里说着:“棠姐儿,爹爹升官了,你高不高兴啊……” 棠姐儿小小人儿哪里知道什么是升官,见爹爹露出笑脸,她也跟着笑起来,顺着爹爹的话说:“高兴!” 戚少亭哈哈大笑,抱着棠姐儿亲了一口。 薛嘉言猛地抓紧手中的书,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都滞了半分。 鸿胪寺丞是从五品,而戚少亭之前不过是从七品的顺天府经历,又是如同前世一样,连升四级! 她强压下心头的震惊与翻涌的怒火,尽量保持平静,心里却早已燃起怒火。 她明明跟姜玄说过,只求戚少亭做个闲散小官,不必升官,姜玄当时虽脸色难看,却也没反驳,为何如今突然给戚少亭升官? 姜玄是故意跟她作对,还是另有算计?她恨不得此刻就冲进皇宫,当面质问那个反复无常的狗皇帝,为何要毁了她的筹谋! 可她不能。 眼下她只能等着狗皇帝召唤,根本没有门路自己进宫,更何况,到了宫里,她真的把皇帝骂一顿吗? 薛嘉言颓然地攥紧了手,她还没有那么莽撞。 她也没有心思替戚少亭庆贺,借口身体不适不去吃饭。这是戚家人的喜事,却不是她的。 戚少亭一改前些日子的阴郁,十分关切地问:“嘉嘉,你怎么了,要不要请张大夫来看看。” “不用,只是有些胀气,吃不下饭。”薛嘉言淡淡说着。 戚少亭并没有当回事,他的妻子,不可能不为他升官高兴的,应当真是身体有些不舒服。 他坐在薛嘉言身旁,搂住她的肩膀,又似从前那般温柔着说:“嘉嘉,谢谢你,我知道,都是你的功劳。” 薛嘉言满心怨怼,对姜玄和戚少亭都充满了愤恨。她冷冷道:“是吗,夫君不嫌我是个不贞不洁的女人?” 戚少亭脸上笑容淡了淡,揉了揉薛嘉言的肩膀,柔声安慰:“怎么会呢,我知道你也不愿的,我会永远记住你的好。” 戚少亭抱着棠姐儿兴冲冲往他父母住的院子庆祝去了,戚家上下无不欢欣雀跃。 戚倩蓉这阵子正和魏扬打得火热,听到哥哥高升,一想到自己是五品官的妹妹,身份与魏扬更加匹配,说不得就能假如伯府做世子夫人,不由心花怒放,将戚少亭夸了又夸。 戚炳春也满面红光,他道:“少亭啊,你们鸿胪寺日后若是有合适的差使,别忘了你爹我。” 戚少亭哈哈一下,欢快的氛围里,栾氏忽然问道:“儿啊,你怎么一下子升了五品官啊,是立了什么大功吗?” 栾氏满脸期待地看着儿子,等着他说出自己立下的不世之功。 戚少亭脸上笑容淡了淡,轻描淡写说道:“皇上偶然看到我的文章,说我在顺天府委屈了,提拔我去了鸿胪寺。” 戚家人哪里懂连升四级的稀有,沉浸在家里出了大官的欢喜里。 薛嘉言留在春和院,她实在烦躁,便让司雨准备好笔墨纸砚,写了几张字,想要借此静心,待写完了才发现满纸都是“狗皇帝”! 薛嘉言将那页纸撕碎,颓唐地坐在床边,想到重生以来只想着弄死戚家人,没想到第一步就不顺,不过晚了些时日,戚少亭还是升了官,那她重生而来的意义又在哪里? 她气得双眼含泪,把姜玄祖宗八代都在心里骂了一遍。 第23章 消解 这日晨起,薛嘉言坐在妆台前,镜中是满脸不甘的自己,眼底蒙着层散不去的倦意,笼了沉沉一层阴霾。 司春拿了一根红宝石簪子正准备往她头上插,薛嘉言抬手将金簪夺过来,扔回妆匣,“哐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那根簪子是姜玄赐的,她一看到簪子就想到姜玄,恨得牙痒痒。 重生回来,她步步小心,先是送走母亲,再是温柔小意讨好皇帝,为的就是徐徐图之,弄死戚家人。 可到头来,戚少亭还是顺着前世的轨迹升了官。难道重生真的没有意义?难道她再怎么挣扎,都逃不开命运的摆弄? 她想起前世戚少亭踩着她官职步步高升,飞黄腾达,而她声名狼藉,受人唾骂,棠姐儿也落得凄惨下场,一股无力感像潮水般将她淹没。 “狗皇帝!”薛嘉言低声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 她为了讨姜玄欢心,做了多少从前不屑做的事?只盼着他能记着她的温柔小意,满足她小小的要求。 可他呢?转头就给了戚少亭连升四级的恩宠,分明是把她的讨好当笑话,把她的请求当耳旁风! 狗皇帝,两世都这般欺负她! “下次再宣我进宫……”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打死我也不去了!” 管他什么帝王威严,管他什么恩宠得失,她受够了这种任人摆布的日子。 戚少亭升了官又如何?大不了她换条路走,哪怕不再靠着姜玄,也要把戚家全弄死,大不了鱼死网破! 薛嘉言因为皇帝给戚少亭封了官,气得夜里睡不好,早上起来肚子又隐隐作痛,算算日子应该是要来癸水了,她一大早就心气不顺,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咒骂狗皇帝。 早在她第一次进宫时,张鸿宝就让人问了她月事的大致日期,想来这几日是不可能来召她了。 早餐时,戚少亭一脸笑意进来,殷勤地对薛嘉言道:“早上我让厨房给你做了碗阿胶红枣羹,你今日应该来月事了,补一补。” 薛嘉言看着戚少亭的殷勤,不由心生鄙夷,他大概以为这个官是她为他求来的,自从元宵节过后,总算是对她露出笑脸了。 薛嘉言不做声,戚少亭也不以为意,上前抚着她的肩头,柔声道:“娘子辛苦了,来了月事就在家好好歇着,我不陪你用早膳了,得早点去衙门,还有许多事情要交代给同僚呢。 夜色如墨,薛嘉言平躺在床上,双眼睁得透亮,一丝睡意也无。 若就此沉湎于失意,与前世那个在命运的泥沼里挣扎无果、最终俯首认命、任人搓圆捏扁的薛嘉言,又有什么分别? 重生一世,这不是偷来的光阴,而是逆天改命的契机。难道要让这来之不易的机会,重蹈覆辙,再一次品尝前世的痛苦吗? “不!” 一声低喝在寂静中响起,薛嘉言胸腔里翻涌的不甘不再是微弱的火苗,而是燎原的野火。 戚少亭升了鸿胪寺丞又怎样? 朝堂浮沉,从无永恒的安稳。多少位高权重者昨日还风光无限,翌日便跌落尘埃,何况他这初登朝堂的小小寺丞。 世人常说,得不到的执念最磨人。可得到后再被狠狠剥夺,才是剜心蚀骨的酷刑。 戚少亭追名逐利,贪慕权势的男人,最让他痛不欲生的,是让他尝到权势的滋味,再将他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一无所有。 她不必急于一时,重生的最大优势,便是知晓人心与世事的走向,她有的是时间,静静等待时机,合适的机会给予戚少亭致命一击。 次日晨起,司春进来伺候梳洗时,薛嘉言正对着妆镜描眉,黛笔在眉峰处轻轻勾画,一弯柳眉便画好了。 前两日里蒙着阴霾的眼神,竟已透出几分清亮,那股消沉气息,终是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奶奶今日气色好多了。”司春笑着,细心给薛嘉言戴上珍珠耳坠。 薛嘉言昨夜已筹谋好,她对司春道:“等会去槐花胡同看望郭大奶奶,你让人去巷口李记买两斤桂花糖蒸栗,还有西街张记的酱鸭。” 她从不空手去拜访人,尤其是此刻要借郭晓芸搭线,更需做得周全。 马车驶出周府,往槐花胡同去。随着马车轻轻摇晃,薛嘉言思索着,苗菁那日看到她的帕子,想必已经派人查过她了,她等了好几日才去郭晓芸那里,想来苗菁再多疑,应当也不会怀疑她了。 到了郭晓芸家,郭晓芸见司春手里拎着好几个油纸包,忙接过来,笑着对薛嘉言:“你每次来都带这么多东西,倒让我不好意思了。” “都是些寻常吃食。” 薛嘉言跟着她进了屋,见屋里桌案上摆着不少布匹,便问:“王掌柜得让人送来的?” 郭晓芸点点头,“是的,前儿送来的,我已经做了两件出来。王掌柜给的工钱比我原先接的那家高多了,薛妹妹不是故意要帮衬我吧?” “哪有,都是市价,你别多想。”薛嘉言笑着摆手。 又坐了半个时辰,说了不少话,薛嘉言才起身告辞。 郭晓芸送她到院门口,还在反复说着感谢的话,薛嘉言笑着应下,登上马车时,她随意瞥了几眼四周,不过很快收回目光。 锦衣卫办事肯定不落痕迹,就算苗菁派了人跟着她,想来也不会露出行迹叫她看见的。 马车往回驶,薛嘉言靠在车壁上,想起戚少亭。那厮刚升了鸿胪寺丞,他对郭晓芸坏了不可告人的心思,说不定过几日就会来郭晓芸面前显摆一番,好诱哄郭晓芸给他做妾。 若是那时,苗菁的人或者和苗菁本人恰好看到听到呢? 苗菁对郭晓芸有年少时的情意,戚少亭若是威逼利诱郭晓芸做妾,以苗菁的脾气,说不定当场就忍不住要动手。 只可惜,苗菁是锦衣卫,心思比戚少亭缜密百倍,且极爱记仇,她能算计戚少亭来找郭晓芸,却不敢保证苗菁真会“恰巧”撞见,更不敢主动去引苗菁过来。 “罢了,只能顺势而为。”薛嘉言轻轻叹了口气。 第24章 炫耀 重生以来,薛嘉言一直让陪房吕舟的儿子吕征暗中跟着戚少亭,好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吕征今年十三岁,半大小子一个,长得又寻常,扔人堆里瞧不见,他人机灵,跟了戚少亭这些时日,还真没被戚少亭发现。 这日,吕征一路跑回来,跑了一脑门的汗,气喘吁吁对薛嘉言道:“奶奶……爷下衙后没回府,先去首饰铺买了根银簪,接着就打马往南走了,小的跟了两条街,看样子是去槐花胡同了!” 薛嘉言让司春赏了吕征一碗酥酪吃,让他坐在院子里歇会,自己则逗着棠姐儿玩。 她心中暗暗有些可惜。 她早料到戚少亭会忍不住去郭晓芸面前炫耀,他刚刚高升,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怎会放过在郭晓芸面前显摆的机会。 若是此刻能让人递个信给苗菁,让他恰好撞见戚少亭对郭晓芸献殷勤或者是骚扰,以苗菁的性子,定然少不了一场冲突,说不定还能当场给戚少亭一顿教训,也能解她心头这几日的郁气。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昨日她才去过槐花胡同,若今日再急匆匆赶去,未免太过刻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虽说事在人为,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设计苗菁的好。 好在曾桂香母女已经住到了郭晓芸家里,有她们在,戚少亭想像上一世那样威逼利诱郭晓芸,是不可能了。 只要戚少亭对郭晓芸的心思没有放下,遇上苗菁是早晚的事,她耐心等着,总能等到戚少亭与苗菁对上的那一天。到那时,不用她动手,锦衣卫自会让戚少亭尝尽苦头。 槐花胡同,日头刚刚落下,郭晓芸正点着灯缝衣裳。 “叩叩叩——”院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声音不大,却让郭晓芸手一抖,绣花针径直戳进指尖,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 荷花赶紧跑过去,从门缝里往外瞧了一眼,转身就往回跑,“奶奶!又是戚大人!” 郭晓芸的眉头紧紧蹙起,很是烦躁地叹了一口气。 上次戚少亭来,她虽说得委婉,但意思却很清楚。 “夫君新丧,我守孝期间不便与外男多来往,多谢戚大人照拂,往后请薛妹妹来就行了”。 戚少亭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听不懂这是婉拒?怎么还会再来? “叩叩叩——”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比刚才更急些。 曾桂香闻声从里屋走出来,见郭晓芸脸色发白,沉声道:“奶奶,开门吧。这门总不能一直关着,回头街坊四邻看见了,指不定要传些什么闲话。咱们家里人多,有我在,定能护住奶奶” 郭晓芸看着曾桂香,心里一暖,心里对薛嘉言的感激又多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对荷花道:“开门去吧。” 戚少亭抬脚走进来,一身硬挺的官袍,腰间系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手里握着一个描金的小盒子,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连走路的姿态都比从前张扬了几分。 “嫂子在家忙什么呢?”戚少亭自顾自走到堂屋坐下,笑着跟郭晓芸说话。 郭晓芸淡淡道:“缝些东西。荷花,去烧壶水来。” 说着,她拉着曾桂香往旁边的椅子上坐,刻意让曾桂香挡在自己身侧,姿态明显。 戚少亭的目光落在曾桂香身上,眉头微挑。这妇人穿着半旧的蓝布裙,眼神却很利,瞧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看着郭晓芸,指着曾桂香道:“这位是?” “这是曾姨,”郭晓芸语气平静,“夫君走后,我一个人住有些害怕。薛妹妹担心我,便让曾姨来陪我住些日子,也好有个照应。” “薛妹妹”三个字,让戚少亭明白了眼前妇人的来历,他在心里暗骂薛嘉言多事! 但他面上没露半分不悦,只看了曾桂香一眼,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倨傲:“原来是薛家的人。你出去吧,我有几句话要跟嫂子说。” 曾桂香坐着没动,抬眼看向戚少亭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姑爷不是读书人吗?应该懂礼数啊。郭大奶奶虽是你兄弟媳妇,可如今守寡,瓜田李下,正该守着规矩,怎么要人家单独跟你说话?我可替我们姑娘不值,得回去找老爷太太说说话去了。” 这话丝毫没有给戚少亭留情面,堵得戚少亭一时语塞。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妇人,竟这般不好打发。 郭晓芸坐在一旁,见曾桂香替自己挡了回去,心里的慌乱渐渐散去,只垂着眼不说话。 戚少亭脸色终于微沉,他自然知道薛家老两口去了丹阳,曾桂香这话不过是虚张声势,便冷笑着沉下脸:“你不过是薛家的一个仆从,哪来的胆子这样跟主家说话?滚出去!” 曾桂香是个疾恶如仇的性子,她又不是奴籍,听了戚少亭的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翻了个白眼,声音里满是不屑,“我老婆子吃的是薛家的米,穿的是薛家的布,拿的是我们太太给的月钱,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你倒来我这里充主子?” 这话像巴掌似的,狠狠扇在戚少亭脸上。他脸色瞬间涨红,又青又白,手指着曾桂香,气得声音都发颤:“你……你放肆!” 他猛地拍案站起来,抬脚就往曾桂香心口踹去,动作又快又狠,显然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连读书人的体面都不顾了。 郭晓芸吓得惊呼一声,下意识想拦,却被曾桂香抬手推开。只见曾桂香站在原地没动,等戚少亭的脚离自己不过半尺时,她右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戚少亭的脚踝,手上微微用力一拧。 戚少亭只觉脚踝传来一阵剧痛,重心瞬间失衡,“咚”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后腰磕在桌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半天没爬起来。 第25章 撞见 郭晓芸被这变故惊得脸色发白,看着地上脸色铁青的戚少亭,又看看一脸平静的曾桂香,心里又慌又乱。 她知道曾桂香有功夫,却没料到她会直接动手,万一闹出事来,曾桂香毕竟是受雇与薛家,到时候不好交代,她怕连累了曾桂香。 “曾姨,你先出去!” 郭晓芸赶紧上前,推着曾桂香往门口走,压低声音急道,“我不关门,你就在门口守着!” 曾桂香还想再说什么,见郭晓芸惶恐,只好咬咬牙,转身出了屋,却没走远,就在院子里听动静。 屋里,郭晓芸看着还坐在地上的戚少亭,手足无措,恰好荷花端着茶水进来,她赶紧道:“荷花,快把茶放下,帮我扶戚大人起来。” 荷花怯生生地应着,刚要伸手,却被戚少亭狠狠瞪了一眼,吓得赶紧缩回手。 “滚出去!” 荷花看了一眼郭晓芸,见郭晓芸对自己点头,这才出去了。 戚少亭揉着后腰,抬头看向郭晓芸,脸色难看,带着几分刻意的虚弱呻吟道:“嫂子,我……我腰磕得疼,你扶我一把。” 郭晓芸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心软,又想着息事宁人,走上前,伸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将他扶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 “戚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曾姨生气,她不过是关心我……” 郭晓芸见戚少亭坐稳了,刚想松手,戚少亭却突然反手一拉,将她拽到自己身前,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贪婪与急切:“嫂子,我如今高升了,是五品鸿胪寺丞!你在这破院子里守寡,有什么意思?不如跟我回家,你还在热孝里,嫁人也不违例!” 他早就觊觎郭晓芸,从前碍着徐维还在,又答应了薛嘉言不纳妾,这才一直藏在心里。 如今徐维已死,薛嘉言又委身皇帝,哪还有脸来约束他。 他一个鸿胪寺丞,纳个妾室也不为过吧。 “你放开我!”郭晓芸又羞又愤,用力想挣开,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敌得过戚少亭的力气?手腕被攥得生疼,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她猛地朝着门口大喊:“曾姨!救我!” 话音刚落,“呼”的一阵旋风吹进来,屋门被人从外面踹开,还没等戚少亭反应过来,一只穿着黑色皂靴的大脚突然踹在他胸口。 “嘭”的一声闷响,戚少亭往后倒去,重重撞在墙上,然后瘫倒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嘴角都溢出了血丝。 郭晓芸趁机挣脱,踉跄着退到一边,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身玄色衣裳,腰上系着宽腰带,肤色有些黑,眉毛尾端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眼神冷得像冰,正死死盯着地上的戚少亭。 郭晓芸觉得眼前人有些眼熟,同记忆中一个清秀的少年眉眼相像,可那孩子瘦瘦小小的,哪里有这般的威风。她一时不敢认,眼前人到底是谁。 戚少亭疼得浑身发颤,抬头想骂,可胸口疼得厉害,他捂着胸口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曾桂香也从外面冲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根棍子,看向来人,喝道:“你是谁?” 那人却没有回答她,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影在郭晓芸面前微微躬了躬,声音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晓芸姐……” 郭晓芸闻言往前走了两步,红着眼眶上下打量:“苗……苗三弟,真是你!” 来人正是苗菁。 原来,昨日薛嘉言来看望郭晓芸,苗菁的人跟着她到了槐花胡同,打听了一下她看望的是谁,得知女主人姓郭,与苗大人交代的姓氏正好能对上,赶紧回去禀告。 那时苗菁正在当值,被一桩公务绊住了脚,后又进宫去给皇帝禀告,等到今日下值回到家里,才听说了这件事。 苗菁回到家脱了身上的飞鱼服,锦衣卫凶名在外,他怕吓到了郭晓芸,匆忙换了一件衣裳,这才赶紧策马去槐花胡同。 苗菁到了槐花胡同,本想敲门进去的,可不知怎么的,忽然不敢抬手敲门。 他已经有八年不曾见过郭晓芸了,不知道郭晓芸还记不记得他。 他叫手下去巷口买些礼品来,准备带着礼物敲门。 郭晓芸住的宅院并不大,苗菁是习武之人,耳力惊人,他在前门等着,郭晓芸在二进院子的堂屋喊了“你放开我!”,他听得清楚,心急之下,来不及敲门,直接跃起,飞也似的从院墙上掠过,跳入院内,迅速地冲进了堂屋里。 苗菁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喉结动了动,刚要开口,就听见地上传来“哼”的一声。 戚少亭捂着胸口,挣扎着坐起来,脸色又青又白,既是疼的,也是气的。 他看着突然冒出来的苗菁,又看看郭晓芸对他的亲近模样,心里的火气又窜了上来:“你是什么人?敢闯民宅还动手打人!我告诉你,你这是殴打朝廷命官!” 他以为报出官身,对方总得忌惮几分,却没料苗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瞥了他一眼。眼神凌厉,看得戚少亭心头一缩。 郭晓芸赶紧道:“戚大人别生气,这是我邻家弟弟,刚才是误会了。” 苗菁却没理会戚少亭,目光一直落在郭晓芸身上,眼眸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八年光阴在她脸上没留下多少痕迹,眉眼依旧是记忆里的温和,连说话时的语气都带着从前的软意。他心头泛着酸甜,却没说什么,眼下还不是叙旧的时候。 苗菁看向仍坐在地上的戚少亭身上,想起方才冲进来时,这人正攥着郭晓芸的手腕,牙根顿时咬得发酸,双眼微微眯起,声音冷得像冰:“你是哪个衙门的官?” 戚少亭胸口还在疼,方才被踹那一脚力道极重,他缓了半天才喘匀气。此刻见这人是郭晓芸的熟人,却依旧没消气,哑着嗓子指着苗菁骂:“贼子!本官是鸿胪寺的!” 第26章 委屈小狗 苗菁抱着膀子往后靠了靠,目光扫过戚少亭那身皱巴巴的官服,看服色是七品以下官员。 他唇角溢出一丝冷笑,“鸿胪寺几位大人我倒是都认识,怎么没见过你?” 戚少亭略昂着头,强撑着摆出官威,“本官乃新任鸿胪寺丞!” 苗菁这时想起来,前些日子鸿胪寺丞任志学犯了事,被罢官了,听说皇帝钦点了一个人任职,原来点的就是眼前这个无耻之人? 戚少亭见对方没什么反应,以为被自己吓到了,他如今还在顺天府任职,把这小子弄去顺天府吃吃苦头也好,顺便叫他出出血,赔偿自己今日所受之苦。 “你等着,本官这就去喊人报官。” 说着,他戚少亭扶着旁边的椅子扶手,忍痛慢慢站起来,就要往门外走 郭晓芸脸色瞬间变了,戚少亭毕竟是实打实官身,真闹到官府去,吃亏的只会是苗菁。 她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拉住戚少亭的衣袖,声音带着恳求:“戚大人息怒!苗三弟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见我受了惊,一时失了分寸,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苗菁却伸手拉住郭晓芸的胳膊,轻轻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护住,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戚少亭,朝门外努了努嘴,语气带着笃定的底气:“去吧,去报官吧。跟顺天府的人说说,我因为什么打的你。” 戚少亭的脚步顿住了,有些犹豫。他方才情急之下攥着郭晓芸的手腕,这事若是传出去,说他对守寡的好友之妻动手动脚,总是难听得很。 不过他转念一想,他好歹在顺天府任职一年多,都是熟人,肯定会向着他,瞒住这些不在话下。 这个愣头青把他打得浑身都疼,怎么样也要他出一出血,让他知道官字两张口,上说有理,下说也有理,正好也让郭晓芸看看他的官威。 戚少亭捂着仍在发疼的胸口,脚步虚浮地冲出堂屋,嘴里喊着要去报官。 堂屋里,郭晓芸见戚少亭真走了,急得眼圈都红了,拉着苗菁的胳膊就往门外推:“苗三弟,你快走吧!戚大人跟顺天府的人熟,真等衙役来了,你就走不了了!你听姐的,你走了就没事了。戚大人与亡夫是好友,不会对我赶尽杀绝的。” 苗菁任由她拉着,目光却沉了沉,此刻见郭晓芸这般担心,心里对戚少亭的恨意更甚。他想着自己手段狠辣,恐郭晓芸看了害怕,便道:“晓芸姐,你放心,我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当差,与鸿胪寺的大人倒也认识,这是小事。我先去办点事,你在家等我,我出门找那厮说两句话,一会就回来。” 郭晓芸还想再劝,苗菁已转身快步走出院门。 苗菁出了郭晓芸的家,正好小旗薄广提着礼物刚拐进槐花胡同,他朝薄广招招手,薄广立马跟在他身后。 戚少亭正在巷子口,对小厮阿吉交代什么。 苗菁看到这一幕,大步上前,不等戚少亭反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两指死死卡住他的喉咙,将他狠狠抵在墙上。 “呃……唔……”戚少亭被掐得满脸通红,手脚胡乱地挣扎,可苗菁是习武之人,力道大得惊人,他怎么挣都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脸从红憋成青紫。 阿吉早被薄广以同样的手法制住,主仆二人两张脸紫成两个大茄子。 苗菁抬手“啪啪啪”连着扇了戚少亭几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 戚少亭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也渗出血丝。他怒目圆瞪,死死盯着苗菁,眼里满是怨毒。 “再瞪?”苗菁嗤笑一声语气阴得发寒,“再瞪,我就把你的双眼挖出来……” 他的声音并不大,可满是阴狠。戚少亭看着眼前这人眼神里的狠劲,不像是吓唬人,是真的能做出挖眼这种事!他的挣扎渐渐停了,眼里的怨毒变成了惊慌,看向苗菁的目光里满是祈求。 苗菁松开掐着他喉咙的手,一把将他扔在地上,随即一脚踩在他的胸口,戚少亭疼得闷哼出声。 苗菁弯下腰,凑近戚少亭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杀意:“记住,往后再敢打晓芸姐的主意,我让你死!也不许去报官,没得坏了我姐的名声。听懂了吗?” 戚少亭胸口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又被他眼里的阴狠吓得浑身发抖,连忙点头,声音瑟缩得像蚊子哼:“听……听懂了!我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敢了!” 苗菁盯着他看了半晌,确认他是真怕了,才缓缓挪开脚,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转身朝着郭晓芸家的方向走去。 郭晓芸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见苗菁回来了,忙问道:“怎么样?戚大人没去报官吧?” 苗菁道:“没有,那位戚大人说既然是误会,就此作罢。” 郭晓芸这才松了一口气,上下打量着苗菁,有些欢喜地说道:“苗三弟长大了,这么高大,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苗菁露出浅浅的笑,低声问:“晓芸姐,我饿了,家里有饭吗?” 郭晓芸道:“有!你坐一会,我去做饭给你吃,你爱吃什么,姐还记得呢。” 苗菁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郭晓芸忙前忙后,目光温柔,只觉得八年以来,最欢喜不过今日。 饭桌上,郭晓芸给他夹了块带软骨的排骨,眼里带着笑意:“我记得你最爱吃话梅排骨,你尝尝。” 苗菁低头啃着排骨,嘴角忍不住上扬,眼底却有些发酸。 他不敢抬头,怕泄露自己的心事,埋头吃着排骨,味道一如从前。 吃完饭,苗菁看了看四周的陈设,对郭晓芸道:“晓芸姐,我如今在京中也添了宅子,比你这里宽敞许多,你不如搬到我那里去住,咱们也有个照应。” 郭晓芸忙道:“那怎么行。” 她是寡居之人,怎么好到苗菁家里去住呢。 苗菁脸上露出一丝委屈,嗫嚅着道:“我在京中也无旁的亲人,回家都是冷锅冷灶,今日见了晓芸姐才找到一丝家的感觉……”郭晓芸看着高大的汉子露出这样的神态,心不由软了软,有些纠结的说:“苗三弟,你容我想想。” 第27章 白日召她 戚少亭带着阿吉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刚跨进院门,就撞见正站在廊下等着他回来吃晚饭的栾氏。 “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栾氏一眼就看见他脸上红肿的指印,还有歪斜的衣领、沾着尘土的官袍,当即扑上来,扯着他的袖子急声追问,“脸上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身上也脏成这样,是跟人打架了还是摔着了?” 戚少亭被她碰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想起被苗菁掐着喉咙、扇巴掌的屈辱,脸色愈发阴沉,一把挥开栾氏的手:“没什么,走路不小心摔了。” “摔了?” 戚炳春闻声走过来,眼神锐利地扫过他的脸,“摔能摔出指痕来?你老实说,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戚少亭被戳破谎言,顿时恼羞成怒,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说了是摔的!爹您管那么多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难道还会跟人街头斗殴不成?” 说完,他不等戚炳春再问,径直拨开两人,大步往春和院走。 春和院里,烛火通明。薛嘉言正坐在桌边,握着棠姐儿的小手教她写“人”字,棠姐儿的小脸上满是认真,笔尖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划过。 听到脚步声,薛嘉言抬头,就见戚少亭一脸狼狈地走进来。 “爹……” 棠姐儿怯生生地抬头,看到戚少亭阴沉又红肿的脸,吓得赶紧攥紧薛嘉言的衣角,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哭出来。 薛嘉言连忙放下笔,将棠姐儿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慰:“乖,不怕……。” 她只关心着女儿,却没过问戚少亭。 戚少亭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见她这般冷淡,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更是怒火中烧,再也维持不住温柔样子。 他走上前,“砰”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震得砚台都晃了晃:“薛氏!你没看见我伤成这样吗?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你还是我的妻子吗?” 棠姐儿被桌子响动吓得“哇”地哭了出来,紧紧抱着薛嘉言的脖子。 薛嘉言安抚地拍着女儿的背,这才抬眼看向戚少亭,眼底无波,只有一片清冷。 她有许多话可以拿来刺戚少亭,可不愿意当着棠姐儿的面,棠姐儿还小,她不想让女儿两三岁就明白这世间的丑恶、 “你若需要人伺候,我让司春来给你擦药。” 戚少亭看着棠姐儿抽噎着,指着薛嘉言,半天说不出下一句,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转身往内间走。 薛嘉言没理会他,低头温柔地哄着棠姐儿:“棠棠不哭了,爹爹摔伤了,很疼,所以才对娘发火。咱们不写字了,娘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夜里,哄睡了棠姐儿后,薛嘉言琢磨着司雨刚才传过来的消息,说是阿吉也受了伤。吕征跑了一趟槐花胡同,打听了一下,说是没听说郭晓芸那边起什么冲突。 薛嘉言想了想,戚少亭一个从七品的经历,只处理一些文书,公事上不会得罪人。他今日下衙兴冲冲带着银簪去找郭晓芸,偏又受了伤回来,十有八九是跟苗菁撞上了。 收拾得这般干净,邻里都没传出什么话来,必是锦衣卫的手笔。 薛嘉言不由脸上浮现笑意,总算有个事情是脱离了前世的轨迹了。 惊蛰这日,恰逢休沐,戚少亭一早便换上了件新做的宝蓝锦袍,领口袖口陪着绛红色的暗纹布,衬得他比往日多了几分意气。 戚少亭脸上堆着笑凑到薛嘉言跟前:“娘子,顺天府的同僚知道我升了官,今儿要摆酒为我庆贺,我出去一趟,晚些时候就回来。” 自升了鸿胪寺丞,戚少亭对薛嘉言的态度竟又变回了从前那般“温柔体贴”,温柔里又多了几分刻意的恭维,连说话的语气都软了不少,仿佛忘了前几日两人之间还争吵过。 薛嘉言抬眼扫过他,他脸颊上那处被打的青紫伤痕还未完全消退,虽用脂粉遮了些,仔细看仍能瞧见痕迹。 她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那你小心点,别再又摔了。” 这话像根细针,戳破了戚少亭的得意。他脸上的笑意猛地僵了一瞬,耳根微微发烫,却也不敢反驳,只讪讪地笑了笑,转身出门去了。 戚少亭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奶娘抱着棠姐儿过来,薛嘉言看到女儿,眼底露出几分柔和,接过来亲了亲。 薛嘉言在城外有处小庄院,院里栽了不少杏树,眼下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她想着带棠姐儿去庄子里赏杏花,也让自己散散心,这几日实在憋屈的难受。 她正盘算着让司春去备马车,司春却匆匆从外面走进来,凑到薛嘉言耳边小声禀报:“奶奶,张公公派人来了,说等会就要来接您。” 薛嘉言闻言,眉头瞬间蹙起。这可是白日,往日皇帝召她入宫都是在夜里,今日这般急切,难道是要白日宣淫? 她心里涌上几分不悦,语气也沉了下来:“你去回了来人,就说我来了癸水,身子不便,今儿不出门了。” 可司春却站着没动,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奶奶,来人说了,皇上是知道您身子不方便的,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您陪皇上说说话。” 薛嘉言在心里腹诽:她就没见这狗皇帝有心情好的时候! 一想到戚少亭方才那副得意扬扬的模样,再想到皇帝明明应了她的,却还是给戚少亭升了官,她就打心底里不想去。 可她也清楚,帝王的旨意容不得她推脱,纵使满心不愿,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她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棠姐儿的头,轻声哄了两句,便起身朝着内室走去。 薛嘉言心中憋着气,没了半分讨好的心思,打开衣箱挑拣时,专捡了件石青色素面襦裙。 这件衣裳料子是好的,花纹和样式却有些老气,原是她做好了准备给母亲的。 司春端来妆盒,薛嘉言却懒得妆扮,想了想,往嘴唇上轻扑了层细粉,原本还算红润的唇色顿时变得苍白,衬得脸色也透着几分病气,瞧着就没精神。 第28章 画舫相见 薛嘉言收拾妥当走到院门口,刚要迈上马车,就见戚倩蓉从里面出来。 戚倩蓉穿了一身水红撒花裙,头上插着金步摇、银簪子,连耳坠都是成对的珍珠,恨不得把首饰盒里的东西都往身上堆,活像个首饰架子。 戚倩蓉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嘴唇涂得通红,像含了颗熟烂了的樱桃,反倒衬得眉眼稚嫩,显得有些俗气。 薛嘉言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这副打扮,多半是要去跟魏扬私会,前世戚倩蓉对她刻薄至极,如今她懒得管这小姑子的闲事,抬脚就要上车。 “嫂子,你去哪里?带带我吧!” 戚倩蓉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快步追了两步,身边的小丫鬟彩鸢也赶紧跟上。 戚家本就只有一辆马车,还是薛嘉言的陪嫁,平日里多是她在用,戚少亭出门惯常骑马,此刻见薛嘉言要乘车,戚倩蓉便动了搭车的心思。 薛嘉言淡淡道:“不顺路。” 戚倩蓉撅起嘴道:“嫂子……你还没问我去哪里呢,怎么就知道不顺路!” 薛嘉言故意抬手轻咳一声,拿帕子掩住嘴,声音压得低了些,“我去看病。你去吗?” 戚倩蓉眼睛一亮:“你是去张大夫的医馆吗?那可太顺路了!我正好要从那边过——” 话没说完,就见薛嘉言帕子没挪开,语气又沉了沉:“只是我这病,怕有些过人你,若是不介意,就上来吧。” 戚倩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本就知道这阵子薛嘉言总说身子不好,连给母亲栾氏请安都免了,如今见薛嘉言嘴唇苍白、说话带咳,再想到“病会过人”四个字,脑子简单的她顿时慌了。 她往后缩了缩,拉着彩鸢的袖子,讪讪笑道:“嫂子,那……那还是算了吧。马车看着也挤,你病着正该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完,不等薛嘉言回应,她拉着彩鸢转身就走,头上的金步摇晃得厉害。 薛嘉言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而冷的弧度,抬手掀开车帘,弯腰坐进了马车里。 马车平稳地行进着,穿过几条街巷后,渐渐驶上了热闹的朱雀大街。这时,车辕上的司春看到一间茶楼,对车夫低声交代了几句,车夫随即将马车缓缓赶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巷子。 马车停稳后,司春先下车掀开车帘,扶着薛嘉言走了下来。 主仆二人走进了茶楼,甘松装扮成小厮模样,眉眼带笑地迎了上来, “薛主子,这边请。” 甘松引着她们穿过茶楼大堂,避开往来客人,径直走到茶楼后门。 后门处早已停着另一辆马车,车身比薛嘉言的马车更宽大,帷幔是低调的深青色。 薛嘉言靠在车壁上,心里不禁感慨,张鸿宝能坐到太监总管的位置,这心思确实缜密得很。 这般绕着圈子换马车,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外人知晓她的行踪。前世若不是后来那场意外,她频繁进宫的事也不会泄露了风声,张鸿宝这掩人耳目的手段的确是很厉害。 马车不急不缓地行进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薛嘉言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只觉得腰肢有些发酸,马车才终于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她抬手撩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湖水,岸边栽着几株刚抽芽的柳树,正是小翠湖。 这时,张鸿宝走了过来,他今日穿着便服,一身灰蓝色绸缎衣裳,脸上贴了胡须遮掩,瞧着像个富商模样,脸上堆着温和的笑。 “薛主子,今日劳烦您跑这一趟了。皇上他今儿心情不大好,您陪皇上喝喝茶、说说话,解解闷就好。” 薛嘉言闻言,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她跟皇上有什么可说的?前世她伺候了姜玄三年,与他相处的时光,大多是在宫闱的榻上,正经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 况且姜玄本就是喜怒无常的性子,前一刻或许还温和说话,下一刻就翻脸无情,她向来摸不透他的心思,以往相处时,常常都是沉默以对,如今让她主动陪皇上说话,她都不知该说什么。 薛嘉言跟着张鸿宝往前走,目光掠过眼前的景致。 前方湖面上泊着一艘孤零零的画舫,背后是连绵的青山,身前是粼粼的绿水,岸边的杨柳已冒出嫩黄的新芽,几棵杏树缀满了粉白的花,春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萦绕在鼻尖。 如此美景,本来带着棠姐儿游玩,却被迫来陪姜玄,薛嘉言脸色不由阴沉。 张鸿宝扶着她上了画舫,自己却没上去,只殷勤的笑着说:“薛主子,您顺着点陛下的心意。” 画舫内静得出奇,连半点声响都没有。薛嘉言只得往里走,绕过一架绣着兰草的屏风,便见姜玄坐在窗边。 他面前的茶台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水还冒着细微的热气,姜玄端坐着,目光落在窗外的湖面上,侧脸的轮廓在天光下显得格外俊朗,只是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威严或冷意的眼睛,此刻竟笼着一层淡淡的忧伤。 薛嘉言脚步顿住,心头微微一怔。她与姜玄相识这些年,见惯了他身为帝王的强势、猜忌与薄情,还是头一次见到他这般流露脆弱的模样。 他是天子,坐拥天下,有何可忧伤的呢? 姜玄似是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缓缓转过头来。当看清来人是薛嘉言时,他眼底的忧伤淡了几分,随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一侧的眉毛轻轻挑了挑,开口问道:“你怎么来了?是张鸿宝叫你来的?” 薛嘉言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心底却瞬间明了,原来今日并非姜玄主动召她前来,竟是张鸿宝瞧着皇帝心情不佳,想讨主子欢心,便自作主张把她拉来做人情了。 薛嘉言不由暗暗咬牙,好个张鸿宝,若不是他跟戚少亭勾结,又一心逢迎姜玄,她哪里会遭受这些。 “狗太监,早晚让你吃些报应!”薛嘉言恨恨想到。 第29章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坐吧。” 薛嘉言顺着姜玄所指,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姜玄开口问:“会泡茶吗?” 她轻声应了声“会”,便先将茶盏中剩余的冷茶倒了,再取过一旁的新茶饼,细细掰了小块放进茶壶,注上刚烧好的热水,动作不疾不徐。 候茶的间隙,薛嘉言忍不住暗自琢磨:今日是惊蛰,端懿太后的忌辰在秋里,先帝的忌辰虽在春日,却并非这一日。 何况姜玄自幼在冷宫长大,与先帝本就没什么情分,即便快到了先帝忌辰,也不该是这般忧伤模样。那他今日这番失神,究竟是为何? 不多时,茶香漫开,薛嘉言提起茶壶,将温热的茶汤斟入姜玄面前的白瓷杯里,茶汤清亮,浮沫甚少。整个过程里,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窗外风吹柳枝的轻响,偶尔伴着几声鸟鸣。 薛嘉言不知道,今日是甄太妃的忌辰,在冷宫时,甄太妃对姜玄很是照顾,给了姜玄唯一的温暖,是以今日他心情有些伤感,特意出宫来散散心。 姜玄本有些恼张鸿宝的自作主张将薛嘉言弄来,可不知为何,他看到她,心中的烦闷减轻了许多,对张鸿宝的恼意也淡了些。 姜玄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目光从薛嘉言身上落回窗外的湖景,轻声道:“江南这时节,应该比京城春意更盛吧。” 薛嘉言坐在对面,闻言只是淡淡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一南一北,自然不同。” 她本就因戚少亭升官的事对姜玄满心不满,此刻实在提不起兴致陪他闲谈风月。 姜玄自然听出了她的敷衍,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身上——一身素色衣裳,料子虽好却毫无亮色,脸上未施粉黛,唇色苍白,显得气色愈发差。 他心中了然,这是故意摆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给他看。 沉默片刻,姜玄忽然勾起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讽嘲:“怎么样,如今是鸿胪寺丞的娘子了,等他三年考满,你便是诰命夫人了,开心吗?” 薛嘉言正端着自己的茶杯,闻言手猛地一顿,温热的茶水险些洒出来。 她握着杯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心底的怒火瞬间涌上来,恨不得当场将杯子砸在姜玄脸上——这狗皇帝,明知她不愿戚少亭升官,偏要逆着她的意思来,如今还敢这般嘲讽她! 可她终究还是忍了下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弑君冲动,抬眼看向姜玄,语气平静无波:“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皇上赏什么,臣妇接什么。” 姜玄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冷意:“你知道便好。过来……” 说着,他抬起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大腿。 薛嘉言听得这话,牙根都快咬碎了,却只能压着心头的恨意,低声回话:“臣妇身上癸水还未结束,身子不洁,不方便亲近陛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姜玄抬眼看向她,眼神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薛嘉言攥了攥手心,终究还是不敢违逆,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绕到姜玄面前,别扭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姜玄手臂一收,将她圈在怀里,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石青色的外裳上,眉头瞬间皱起,只觉得这颜色碍眼得很——这料子颜色,竟和张鸿宝平日穿的太监常服颜色差不了多少。 他伸手就去解薛嘉言衣裳的扣子,手指刚碰到扣子,就被薛嘉言扭着身子避开。 薛嘉言腾地一下从他腿上站起来,脸颊涨得通红,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癸水污秽……臣妇,臣妇今日真的不可伴驾!” 她以为姜玄不顾她身子,竟要在这时候强迫她,心里又惊又怒。 姜玄斜睨了她一眼,冷冷道:“谁要与你做那事了?” 他指了指她的外裳,“你穿这个衣裳,朕抱着你,倒像抱着个太监……脱了外裳,让我抱会便是。” 薛嘉言这才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她想了想,姜玄往日里虽对她索求颇多,却从未在她月事期间强迫过她,想来确实没有那种龌龊癖好。 她不再犹豫,抬手自己解起外裳的衣扣,将那件碍眼的石青色外裳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而后才重新坐回姜玄的怀里。 姜玄抱着穿素白中衣的薛嘉言,这才觉得浑身舒展了些。 他一只手松松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轻轻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对上自己的目光,开口问道:“你今日不高兴?” 这话瞬间勾得薛嘉言一肚子火气往上涌。 她想起前世和姜玄相处的日子,即便他再动怒,也从未对自己动过手,便壮着胆子,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回道:“皇上明知道我不想夫君升官,偏要给他升,我心情怎么可能好?” 姜玄从鼻腔里哼了一声,指腹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语气却慢条斯理:“男子在世,谁不想建功立业?你不该因为太依恋他,就阻碍他的前程。” 薛嘉言暗暗咬牙,谁依恋他,我巴不得他去死。 她的胸口因生气有些起伏,姜玄眸色变暗,手从她衣襟下方伸进去。 “你这衣裳是什么料子的?摸着好舒服……”姜玄低声在薛嘉言耳边说。 薛嘉言被他弄得更加烦躁,他说的什么鬼话,舒服的是料子吗? 薛嘉言感到一阵燥热,她猛地攥住姜玄的手腕,撑着他的膝盖从腿上站起身,神色严肃道:“皇上,白日宣淫本就不妥,您身为帝王,更该谨守仪态……” 姜玄抬眼白了她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你穿得像个老太太,说话做事也学着老太太?这画舫里就你我二人,又没有第三人瞧见,何必装出这副模样?难道你不舒服?” 薛嘉言一听到“舒服”二字,瞬间想起那晚软榻被浸得透湿的场景,脸颊像被炭火燎过一般。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第30章 般配 姜玄见状,伸手一把将她拽回怀里,手臂紧紧圈着她的腰不让她再挣脱,薛嘉言身子不便,不能做那事,那亲亲总该行吧。 他低头凑近她的唇,舌尖轻轻描摹着她的唇形,起初动作还带着几分温柔,渐渐便染上了急切,唇齿相缠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薛嘉言双手抵在他胸前,却没什么力气,只能被迫承受着他的亲近,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屏风外悄没声地探出个脑袋,正是候在外头的张鸿宝。 他刚瞥见舱内两人相缠的模样,眼皮子赶紧一耷拉,飞快把脑袋缩了回去,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退到了画舫外的甲板上。 甘松见他出来,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问:“干爹,皇上那边还没好吗?眼瞅着日头都偏西了,该回宫里了,时辰可不早了。” 张鸿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皇上的事,是你爹我能左右的?” 甘松摸了摸被掐的胳膊,还是不解,皱着眉小声嘀咕:“薛主子今日不是来了癸水吗?那皇上在里面也干不了啥啊,这都磨蹭半天了,到底在做啥呢?” 张鸿宝斜睨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压着声音没好气道:“干啥?龙吐水呢!少多嘴,老实等着!” 薛嘉言直到唇瓣被亲得泛红发肿,才被姜玄松开。 姜玄埋在薛嘉言颈间,深吸了两口她身上的味道,声音喑哑着说:“往后不要用香露,我喜欢你现在的味道。” 薛嘉言默默翻了个白眼,她今日心烦,特意没有用任何香露,这个古怪的皇帝,前世不是说喜欢玫瑰的香味吗?怎么这会像个狗一样嗅她身上的味道? 姜玄算着时辰差不多了,对着外面扬声喊了句“张鸿宝”,吩咐道:“派人把她送回去。” 张鸿宝安排了甘松送薛嘉言回去,船舱里空下来后,姜玄瞪了他一眼,喝道:“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张鸿宝赶紧认错:“皇上,老奴只是见皇上心情不好,想请薛主子过来陪您解解闷。皇上赎罪,老奴下次不敢了。” 姜玄嗯了一声,摆摆手:“行了,起驾吧。” 张鸿宝跟着姜玄出了船舱,腹诽道皇上明明看起来比刚开始高兴多了。 另一边,回程的马车上,薛嘉言攥着裙摆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被掐断了。 她满心都是憋闷的火气,恨自己没用,明明被皇帝这般轻薄,却连骂一句都不敢,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狗皇帝”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骂,只觉得自己在他眼里跟那些供人取乐的粉头没两样,连来了癸水都不肯放过。 她靠在车厢壁上,暗暗打定主意:等日后姜玄对她多几分容让,能让她再放肆一些,她定要先弄死戚家那一家子,然后带着棠姐儿躲去丹阳,离这个狗皇帝远远的。 回到春和院,司雨迎上来禀告:“奶奶,方才郭大奶奶那边派人来传话,请您明日过去吃午饭呢。” 薛嘉言听到这话,心气总算顺了些。 郭晓芸这时候请她吃饭,想来是已经跟苗菁联络上了,多半是打算搬离槐花胡同,这才要跟她见一面。 总算有件事是顺顺当当的,她心里松了口气。 等明日见了郭晓芸,顺道跟苗菁认识之后,再借着郭晓芸的情分,请苗菁帮忙办些事,想来苗菁看在她帮助过郭晓芸,应该不会推辞。 第二日,薛嘉言备了两盒精致的点心作礼品,坐着马车去了郭晓芸家。 进门落座后,两人先寒暄了几句家常,郭晓芸才笑着开口:“薛妹妹,我从前有位旧相识,前些日子竟巧遇上了,他如今在五城兵马司做事,等会他也要过来,你也见见,算是我的娘家人。” 不等薛嘉言接话,郭晓芸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只是上次出了些误会,苗三弟动手打了戚大人。幸好戚大人大人有大量,不曾为难苗三弟。” 薛嘉言装作全然不知的模样,顺势追问当时的情况。 郭晓芸哪好意思在她面前细说戚少亭的龌龊行径,只含糊地说了几句“不过是些口角争执,没多大事”,便匆匆带过了话题。 薛嘉言心里门儿清,也知趣地没有继续追问。 不多时,院外传来脚步声,苗菁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素色常服,身形愈发显得高大挺拔,虽皮肤偏黑,却五官周正,是个英气俊朗的青年。 薛嘉言看着他和郭晓芸站在一处,一个高大健壮,一个娇小温婉,一个黑如炭,一个白如雪,只觉得两人格外相配。 像郭晓芸这般弱柳扶风的美人,本就该配苗菁这样能护她周全的汉子。 郭晓芸给两人互相介绍,苗菁一听眼前人就是多番照拂郭晓芸的薛嘉言,立刻郑重地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多谢薛娘子这些日子对晓芸姐的照顾,苗某感激不尽。” 薛嘉言忙侧身避开,笑着摆手:“苗公子客气了,我与郭姐姐本就投缘,不过是些举手之劳,实在当不起‘感激’二字。” 三人入席吃饭,席间苗菁再次提起,想让郭晓芸搬去他那边的宅子住,也好有个照应。 郭晓芸却连连摇头不同意,轻声道:“我还在守孝,又是个寡妇,住到你那里终究名不正言不顺,传出去对你我都不好。” 薛嘉言自然知道苗菁的心思,忙在旁帮着劝说:“郭姐姐,近来我听闻京郊一带不太平,常有采花贼夜里窜进来犯案。再说曾桂香母女不久后要护送家里嬷嬷去丹阳,往后你单独住在这里,多不安全啊。什么名声、规矩,都不如自己的安全重要。” 薛嘉言看郭晓芸的神色有所松动,又继续说道:“你刚才也说,总算有个娘家人了,又说与苗三爷是自小一起长大的,既如此,郭姐姐又何必拘泥那么多呢?若徐家还有人就罢了,京城并无一个徐家人,你去娘家兄弟那里住住,也是应当的。” 郭晓芸被她这番话劝动,沉默片刻后,终究点了点头答应了。 苗菁在一旁听得清楚,忍不住多看了薛嘉言两眼,这位戚大奶奶倒是有意思,把话都说到了自己心坎里。 他原本有些怀疑薛嘉言是别有用心算计,但观察了一番,薛嘉言好似并不认识他,也真的跟郭晓芸认识了好几年了,这才打消疑虑。 第31章 护人变杀人 过了几日,戚少亭正式去鸿胪寺上任。 头一天下衙回来,他一进家门就满脸喜色告知家人,他刚到鸿胪寺,就被鸿胪寺卿闻大人委了重任,过几日率队去大同,迎接鞑靼使团入京。 薛嘉言在一旁听着,心头瞬间松了口气,连带着前些日子的郁气都顺了不少。 戚少亭要出远门,意味着接下来这段日子,她总算不用天天对着这张令人厌烦的脸了。 她暗自琢磨:大同来回路途不算近,这一路山高水远,若是能出个什么意外…… 戚少亭要是没了,朝廷念及他是为公务殉职,必定会嘉奖戚家,而戚少亭一死,家里剩下的栾氏、戚炳春和戚倩蓉,这三个根本不足为惧。 但这事不能急,得从长计议。 她不能动用娘家的人,鸿胪寺公干不比寻常出行,沿途肯定有卫兵护送,若是让娘家人插手,万一露出形迹,不仅会坏了大事,还会连累薛家,这是她绝不能接受的。 去外头找人的话,她两辈子从未做过作恶害人的事,又是深居内宅的妇人,平日里接触的不是戚家人就是府里的仆役,根本没有认识那种能办“意外”的渠道。 府里虽有几个陪房,可都是跟着她从薛家出来的老实人,不认识什么作奸犯科的人。 思来想去,唯有苗菁应该可以帮忙。她该怎么开口呢? 薛嘉言去拜访郭晓芸,落座寒暄几句后,便开口道:“上次听郭姐姐说,苗三爷在五城兵马司做事,想来平日里接触的人多,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我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请苗三爷帮忙。” 她明知苗菁实际在锦衣卫当差,却也没拆穿,苗菁瞒着郭晓芸,定是怕锦衣卫的名声吓着她,自己何必多嘴。 郭晓芸闻言,忙放下手里的茶盏问:“薛妹妹有什么事尽管说,只要能帮上忙,我定让他尽力。” 薛嘉言垂眸理了理袖口,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夫君近日要去大同接鞑靼使团,一路长途跋涉,虽说有卫兵跟着,可家里人总放不下心。想着请苗三爷帮忙举荐两个武艺高强的江湖人士,暗中跟着护他周全,也免得我们在家提心吊胆。” 郭晓芸听罢,立刻点头应下:“这事不难,等苗三弟晚上下值回来,我就跟他说。不管成不成,明日我一定派人去戚府给你回话。” 当晚,苗菁下值回到家,听郭晓芸讲了薛嘉言的托付,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嘀咕:戚少亭那等渣滓,就该死在半路上,他妻子倒好性子,这般猪狗不如的人,还当眼珠子似的疼,特特安排人手护着。 不过薛嘉言是晓芸姐的朋友,这点面子他不能不给,便应了下来。 次日,苗菁让郭晓芸把薛嘉言请到一处僻静茶馆,带了两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过来,介绍道:“这两位是李虎和王彪,都是西北出来的,身手不错,对大同沿途的路也熟,护人周全没问题。” 李虎他们已经知道了此行的目的,从怀里掏出一枚铜哨子递给薛嘉言,“薛娘子放心,我们会暗中跟着戚大人的队伍,若是遇到危险,只要吹响这哨子,我们片刻就能赶到。” 薛嘉言接过哨子,取出一锭银子递过去,语气诚恳:“辛苦两位了,这是一半定金,等戚大人平安回京,剩下的一半我再亲自送到二位手上。” 李虎接了银子,两人拱手应下。 不几日,戚少亭收拾好行装准备出发。 临行前,戚少亭对薛嘉言道:“嘉嘉,我要出门一趟,家里就拜托你了,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他满含情意,薛嘉言却只觉得恶心,这份情意,是看在升官的份上呢。 戚少亭又站在门口细心叮嘱司春:“司春,你们奶奶爱吃羊肉,你记得吩咐厨房经常做给她吃。她来月事肚子会痛,记得提前炖些滋补的羹汤……” 他说这话时,还不时往屋里看,想看看薛嘉言的反应。 薛嘉言一直低着头,掩住眸中的嘲讽。 前世他刚升官时也是这样,对她极尽温柔。后来官位坐稳了,加上她与皇帝的奸情曝光,戚少亭也就不再演了,开始冷嘲热讽,话里话外拿贞洁挤兑她,逼她自己去死。 戚少亭演完戏,戚家人都到门口送别。虽要分离两三个月,可戚家人脸上半点不舍都没有,反倒满是兴奋,都盼着戚少亭能顺利完成任务,回来后再升一级官,让戚家更风光些。 车队出了京城城门,第二日一早,薛嘉言便以“去城外田庄督促春耕”为由,带着几个人,坐着马车追了出去。 鸿胪寺这趟公干去了几十号人,队伍走得慢,薛嘉言让车夫一路没停,到了晚上便追上了,在官驿附近的客栈歇下。 晚饭时分,薛嘉言换了身粗布男装,把头发束起,悄悄溜出驿站,在僻静处吹响了那枚铜哨子。 不多时,李虎和王彪便从暗处走了出来,见到吹哨子的人是薛嘉言,两人略有些意外,对视一眼,李虎低声问:“薛娘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薛嘉言左右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一枚沉甸甸的金锭,递到李虎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二位壮士,这一路上请找到机会杀了戚少亭。事成之后,这样的金锭还有两锭,绝不会亏了你们。” 李虎和王彪又对视一眼,眼中并无惊讶——他们做这行有些年头,这种“护人”变“杀人”的事并不新鲜,别说夫妻相杀,就是父子相杀的他们也遇到过。 李虎伸手接过金锭,掂了掂重量,沉声道:“薛娘子放心,我们不会辜负所托。” 薛嘉言嗯了一声,又道:“此事还请二位保密。” 李虎拱了拱手:“薛娘子放心,我们二人必定守口如瓶,这是行规。若不然,苗大人也不会将我们介绍给您。” 两人对于薛嘉言的要求十分理解,毕竟妻杀夫属于恶逆之一,若被人发现,妻必死无疑,且判罚极重。 薛嘉言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悄悄回了驿站。 她走后,王彪才凑到李虎身边,压低声音问:“虎哥,这个姓戚的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出京前,苗大人还特意让人捎话,说等拿到薛娘子的赏银,让我们找机会狠揍他一顿呢!” 第32章 贪恋他 送走戚少亭后,薛嘉言看什么都觉得顺眼了些,连日来憋在心里的郁气总算散了大半。 刚用过晚膳,司春就匆匆进来小声说:“奶奶,今晚要入宫。” 薛嘉言闻言暗暗咬牙,距离戚少亭升官已近一个月,可她心里的火气还没消。 若是李虎和王彪能顺利得手,等戚少亭一死,她就不管了,戚家这三个人过惯了富贵日子,没有了戚少亭这个支柱,他们又得跌回泥地里,过不好的。她只需略用些手段,就能让这三人生不如死。 到时候,她带着棠姐儿回丹阳去,戚家人和姜玄,都成了过眼云烟,她也就能过上安稳逍遥的日子。可眼下还在京城,皇帝的旨意她不敢违逆,只能应下。 坐上入宫的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 薛嘉言靠在车厢壁上,想起前世的事,满心诧异:她虽有几分姿色,可姜玄是九五之尊,天下美色任他挑选,为何偏偏揪着她不放? 前世,姜玄除了她,身边连个亲近的宫女都没有,更别说选秀纳妃了。从前听张鸿宝私下提过,宫里那些模样出挑的宫女想法子露脸,皇帝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后来两人的奸情败露,她的名声一落千丈,朝堂和民间,都把她比作褒姒、妲己那样的祸国妖女,说她定是狐狸精变的,不然怎么能迷惑得皇帝这般“宠爱”。 薛嘉言想到这些传言,忍不住在心里嗤笑:姜玄哪里是宠爱她?除了夜里在床上折腾她,他对她半分真心都没有。 若是真疼她,像那些昏君一样,直接强势弄死戚少亭,把她抢进宫封个妃嫔,哪怕是低等的才人,她担了“妖女”的骂名也认了。 可偏偏,她自始至终都是戚少亭的妻子,背着污名却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真是冤枉透了。 “薛主子,到了。”车外传来甘松的声音,拉回了薛嘉言飘远的思绪。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车门下车,跟在甘松身后,一步步往长宜宫走去。 薛嘉言跟着宫人走进长宜宫寝殿,姜玄已换了一身月白寝衣,斜倚在榻上等着她。 他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精壮胸膛,手里还捏着本摊开的书,目光却没落在书页上。 见薛嘉言进来,姜玄那张素来冷得像冰块的脸上,竟难得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抬手朝她招了招:“过来。” 薛嘉言依言上前,刚走到榻边,就被姜玄伸手拉进怀里。 他随手将书扔到一旁,脑袋埋进她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温热的气息扫过肌肤,惹得薛嘉言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自上次小翠湖画舫之后,两人已有些时日没见,姜玄的动作带着明显的急切,指腹隔着衣料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 薛嘉言任由他动作,思绪却仍在琢磨路上想的那件事,姜玄到底看中了她什么? 是因为她长得像他心里的那个人?他就那般喜欢那个女人吗?自己与画中人也并不那么像,他是九五至尊,若真想找个一模一样的,未必找不到,何苦背着昏君的骂名,偏要和她这个臣妻私通? 姜玄察觉到怀中人的走神,动作顿了顿,有些不高兴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轻轻摩挲着,哑着嗓子问:“你在想什么?” 薛嘉言被他捏得有些疼,下意识就瞪了他一眼。 前世与他纠缠惯了,到了后期她已经破罐子破摔,经常对姜玄使性子,倒忘了眼下两人相识不过三个月,以她从前的性子,绝不敢这般对皇帝放肆。 姜玄被她这一瞪,先是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指腹轻轻揉着她的下唇:“不许走神,好好看着我。” 薛嘉言偏不依,猛地别开脸,她才不要看他。 姜玄见状,笑容愈发浓烈,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轻轻用力,强迫她把脸转回来,目光灼热地盯着她,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看着我,看我如何让你快活。” 云歇雨收后,薛嘉言浑身像散了架一般,没了一丝力气,软软地倒在姜玄怀里,胸口还微微起伏着。 姜玄指尖捻着她鬓边垂落的一缕长发,慢悠悠地把玩着,忽然想起什么,俯身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轻声问:“朕与戚少亭相比,如何?” 薛嘉言闻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这话前世姜玄也曾问过,彼时她只觉得羞愧难当,满心都是被羞辱的难堪,恨不得当场撞死在榻边,最后哭得梨花带雨,反倒弄得姜玄手足无措,竟舍下帝王尊严,低声跟她说了句“对不起”。 可如今死过一次,她早没了从前的顾忌,抬眼看向姜玄,实话实说道:“皇上龙精虎猛,戚少亭远不如你。” 姜玄倒有些意外,没想到她竟会这般毫不掩饰地说出这话,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随即伸手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在她额间亲了亲,语气轻快了些:“过几日宫里要去春狩,你想不想去?” 薛嘉言想都没想,便摇了摇头:“我不去。我一个臣妇,跟着去春狩算怎么回事?传出去,我要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死了。” 姜玄却不气馁,又道:“没关系。到时候你化装成小太监,只在我的寝账里待着,没人会发现的。” 薛嘉言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她可不想再冒这种风险,落得跟前世一样的骂名。 姜玄见她态度坚决,也没再强求,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作罢了这个念头。 薛嘉言走之后,姜玄脸上还带着浅浅笑意,仍在回味刚刚的欢愉。 他明显能感觉出,薛嘉言很快活,她一点儿也不排斥他。 这感觉让姜玄愉悦,他原本以为薛嘉言被自己的夫君献给另一个男人,多少会羞愧、难堪,甚至恨不得去死。但她似乎并不抗拒他,虽说话时常让他不快,但身体很诚实,她也在贪恋他。 第33章 急召 过了三四天,薛嘉言刚洗漱完躺上榻,心里正盘算着,姜玄去西山春狩,少说也得大半个月不会召她,这段日子正好能多去郭晓芸那里走动,跟苗菁混熟些,日后再请他帮忙,也能更顺口些。 谁知刚闭上眼没一会儿,司春就匆匆掀了门帘进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奶奶,张公公派人来接您了!” 薛嘉言一愣,很是纳闷,皇上不是带着人去西山春狩了吗?怎么还会派人来接她? 她随手拿了衣裳穿好,到了后门一看,竟是张鸿宝亲自来了。 他面色看着有些焦急,见了薛嘉言便连忙说:“薛主子,这次得出去几日,没那么快回来,您得跟家里人打声招呼。” 薛嘉言看他脸色不对,也没多追问,转头对司春吩咐:“你在家看好门户,明日一早,太太和老爷若问起,就说田庄的佃户闹事,我连夜赶去处理,得过些日子才能回来。” 安排妥当后,薛嘉言跟着张鸿宝上了马车。车子刚驶出戚府巷子,张鸿宝就掀着车帘对车夫急声道:“再快点,务必尽快赶到西山营地!” 薛嘉言见他急得额头都沁出薄汗,忍不住问道:“张公公,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么急着赶路。” 张鸿宝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薛主子,皇上在春狩营地里中了媚药,现在难受得厉害,就等着您去解毒呢。” 薛嘉言听了,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春狩队伍里那么多宫女,找谁伺候不行,偏要巴巴从京城接她过去,等她赶到,说不定媚药自己都过去了。 可转念一想,她又惊觉不对劲:谁敢给皇帝下媚药?既然能下媚药,自然也能下别的毒,这可不是小事。 但她也没再多问,宫里的是非最是麻烦,少打听才能不会引火烧身,安安稳稳坐着就好。 马车一路疾驰,车夫扬鞭呼喝“驾驾”声不断,车轮碾过崎岖的山路,颠簸的薛嘉言胃里阵阵翻涌。 快两个时辰后,车子终于停在西山营地外,薛嘉言早已在途中换好了一身灰布太监服,头发束得紧实,低头时只露半张侧脸,倒真有几分少年内侍的模样。 她跟着张鸿宝,一路低垂着头,尽量缩小存在感,快步走到姜玄的寝账外。 姜玄此刻十分煎熬,浑身似着火了一般,却又不是发烧那种痛,是难挨的亢奋,迫切地想要纾解。 今夜晚宴他是在太后的营帐里用的,一起用餐的还有几位太后的亲眷,饮酒后他有些头晕,太后宫里的李嬷嬷说帐内嘈杂,便引他去旁边的空营帐歇息。 姜玄眯了一会,觉得清明了些,这时太后的外甥女李瑶过来给他送了一盏解酒汤,姜玄喝了半碗解酒汤,李瑶并未离去,跟他说起狩猎的事情,说自己的骑射功夫也很好,到时候想一起去狩猎。 姜玄很快便察觉身体不对,身体燥热,肿胀难耐。他咬着牙撑着起来要回自己的营帐,李嬷嬷进来劝他就在这里歇着,姜玄却没说话,哑着声音喊张鸿宝来扶他。 张鸿宝扶着姜玄回到营帐内,姜玄这才说自己可能中了媚药,十分难受。张鸿宝大惊,姜玄却让他先出去,他自己想办法。 张鸿宝出去后,听到营帐内传来姜玄低沉的闷哼,以及一些悉悉索索的声响,过了一会,姜玄又叫他进去。 姜玄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声音也变了腔调:“去……去把她弄来!” 张鸿宝立刻便明白了姜玄说的她是谁,忙不迭跑去接人,他带着薛嘉言来到营帐外,从后面走过去,正要往前走,忽听到寝账门口传来一个温柔中带着几分关切的女声。 “皇上如何了?他酒量本就不好,刚才在宴上又喝了不少酒,哀家进去看看他。” 张鸿宝脚步猛地一顿,飞快转头对薛嘉言递了个眼色,指了指寝账背后,示意她先躲去暗处。薛嘉言立刻会意,轻手轻脚退到暗处站着,装作在站岗。 张鸿宝则快步上前,对着来人行礼,朗声道:“老奴给太后请安。太后娘娘放心,皇上刚喝了太医熬的解酒汤,这会儿已经躺下了,还特意吩咐老奴,说不想任何人打搅他休息。”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也罢,既然他要休息,那哀家就不进去了。” 她顿了顿,又对张鸿宝叮嘱,“你夜里多派几个人,隔半个时辰进去看看皇上的情况,别让他踢了被子着凉。明儿一早若是他头疼,就让他多睡会儿,不用跟着林驰他们去打猎了。” “老奴遵旨,定当照看好皇上。”张鸿宝躬身应下。 薛嘉言在暗处听得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知道太后走了。 这时张鸿宝探头望瞭望,确认四周无人,才回头对薛嘉言使了个眼色。 薛嘉言连忙从帐后走出,跟着张鸿宝快步掀帘进了寝账。 薛嘉言掀帘进了寝账,目光扫过帐内,就见姜玄不着寸缕地趴在铺着软垫的床榻上。 他肤色本就偏白,此刻不知是媚药发作,还是酒劲未散,颈间、脊背乃至手臂,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像被热气蒸透了一般。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站定,试探着小声喊了一句:“皇上?” 姜玄猛地转过身,一双眼赤红得吓人,下唇不知何时被自己咬破,渗着点点血丝。 他呼吸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着,看清来人是薛嘉言,几乎是瞬间就伸手,一把将她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急切地去解她的衣扣,指尖都带着颤抖。 薛嘉言被他抱得踉跄了一下,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与一种陌生的燥热气息,瞬间察觉出今晚的姜玄,的确与往日不同。 那股急切里带着失控的狠劲,全然没了平日的克制。她不敢挣扎,只能顺从地任由他动作。 姜玄的动作又快又凶,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薛嘉言忍不住蹙紧眉,轻声呼痛。 姜玄急躁中仍有一丝理智,闻声动作慢了些,腾出一根手指竖在她唇边,喘息着压低声音:“乖……小声些……帐篷不隔音。” 薛嘉言立刻咬住下唇,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回去,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第34章 想不通 不知折腾了多久,帐内的烛火都烧短了一截,姜玄才终于平息了体内的燥热。 他没有松开薛嘉言,反而更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手臂圈着她的腰,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一般,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沙哑地反复呢喃:“言言……言言……” 薛嘉言被他抱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有些不畅。她靠在姜玄温热的胸膛上,心里却满是怪异。 前世明明没有营地这一出,姜玄是后来相处久了,才偶尔会叫她“言言”,怎么这一世,才相识没多久,就这般亲昵地唤她? 他方才那般失控,此刻又这般依赖,倒像是真的有多喜欢她似的,可这份喜欢来得莫名,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薛嘉言实在太累了,想不通也就不再去想,沉沉睡去。 天色蒙蒙亮时,帐外的光线透进来,姜玄先醒了。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薛嘉言,她睡相很乖,侧脸贴着他的胸膛,呼吸轻浅均匀,眉眼温柔。 这是他第一次抱着她过夜,也是第一次醒来时,她还安安稳稳待在自己怀里,这种陌生的暖意漫过心口,竟让他觉得有些奇妙。 他忍不住俯身,轻轻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薛嘉言本就觉轻,被这一下触碰瞬间惊醒。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嘟囔道:“皇上,你醒了?那我……我该回去了。” 姜玄手臂一收,又将她抱紧了些,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别走,在这陪我两天。” 薛嘉言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又累又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有气无力地反驳:“皇上还要狩猎,我在这算什么事呢?” 姜玄想了想,下巴轻轻蹭过她的发顶,提议道:“我带你去骑马吧。” “那可不行,”薛嘉言立刻清醒了些,皱着眉摇头,“被人看见了,我就得被万人唾骂。” “你穿着太监的衣裳,谁能认出你?” 姜玄不以为意,“我带你去后山的林子里,那里偏僻得很,没什么人会去。” 薛嘉言实在抵不过困意,眼皮子都在打架,含糊地应了一声:“那……我能再睡会吗?” 姜玄低低“嗯”了一声,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 薛嘉言立刻往榻内侧挪了挪,拉过被子裹住自己,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连呼吸都变得绵长。 姜玄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吵醒她,悄悄掀帘走到外间,对着帐外喊了声“张鸿宝”。 张鸿宝很快掀帘进来,躬身候着。 “皇上,要现在端水来洗漱吗?” “嗯,”姜玄点头,走到镜前坐下,“尽快。” 不多时,宫女端着温水和洗漱用具进来,姜玄简单洗漱完毕,张鸿宝拿起梳子,小心翼翼地给他梳理长发,一边梳一边压低声音禀报:“皇上,昨晚您中媚药的事,老奴还在查源头,只是毕竟是在太后营帐中发生的,一时半会还没头绪。” 镜中的姜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铁青得吓人,眉心紧紧蹙起。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压制心头的烦躁,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怒意已褪去,只剩一片冷冽的清明,冷声道:“不必查了。此事到此为止,往后不必再提。” 张鸿宝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心里先是讶异,接着便是了然。 媚药是在太后营帐中中的,当时一起用餐的都是太后的亲眷,不管查出来是谁,太后脸上都无光。 皇上与太后关系亲近,无论如何都会给太后面子的。 薛嘉言一觉睡到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刚睁开眼,宫女千茉就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干净的太监服:“小公公,该梳洗了,陛下吩咐过,您醒了就先用餐。” 薛嘉言揉着太阳穴坐起身,任由千茉伺候着梳洗,又换上那身青灰色太监服,领口和袖口都被改过,比昨日那件更合身。 梳洗完毕,千茉端来饭菜,薛嘉言确实饿坏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吃了个饱。 饭后无事,她在帐篷里翻找,从姜玄带来的书箱里摸出一本《春秋》,坐在榻边翻看。 刚看了两页,帐篷外就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不多时,有人伸手撩开帘子,正是一身劲装的姜玄,腰间还挂着柄短剑。 “走,带你去骑马。”姜玄语气轻快,脸上带笑。 薛嘉言在帐篷里闷了大半天,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闻言立刻合上书站起来,低着头跟在姜玄身后,亦步亦趋,活像个听话的小太监。 出了寝账,就见一匹乌黑的高头大马立在不远处,马鬃梳理得整齐顺滑,姜玄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七八个穿着侍卫服的人跟在他身旁,都牵着马,神色恭敬。 “小言子,过来给朕牵马。” 薛嘉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小言子”是在叫她。 她赶紧小跑过去,双手抓住马缰绳,跟着姜玄往营地外面走。 昨夜她先是坐马车颠簸了两个时辰,后来又被姜玄折腾了两个时辰,此刻浑身骨头都在酸痛,小跑起来更是觉得腿软。 “狗皇帝,自己骑着马舒服,倒叫我牵着马跑,还哄我说带我骑马!”薛嘉言在心里暗暗骂着。 正腹诽着,眼前忽然一黑,紧接着腰间一紧,原来是姜玄从马上弯下腰,伸手抓住了她的腰带,稍一用力就把她提了起来。 薛嘉言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差点叫出声,好在她及时捂住了嘴,硬生生把声音咽了回去。 下一秒,她就被姜玄拉到了马背上,稳稳落在他身前,后背紧紧贴着他的胸膛。 姜玄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扯动马鞭,对着黑马轻喝一声“驾”,那匹黑马立刻撒开四蹄,朝着远处飞奔而去。 薛嘉言回头望去,原来他们已经出了营地范围,难怪姜玄会突然把她拎上马。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她坐在马前,能清晰感受到姜玄胸膛的温度,还有他揽在腰间的手臂,竟莫名觉得有些安稳。 第35章 莫名醋意 薛嘉言坐在马背上,感到十分新奇。这是她头一回骑马,和坐马车全然不同。 马车里视野低,只能隔着车窗瞧些零碎的风景,可坐在马上,身子微微晃着,能望到远处连绵的青山,近处成片的嫩草,连风都像是变得更清透,拂过脸颊时带着暖意,还裹着周边林子里淡淡的草木清香,沁得人心里都敞亮起来。 她紧绷了几日的神经渐渐放松,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弯了弯,心情跟着舒畅不少。 姜玄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手臂仍稳稳圈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问:“喜欢吗?”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薛嘉言没回头,只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声,这般自在的时光,她确实喜欢。 姜玄唇角微勾,他就知道她会喜欢,他第一次上马时,也是这样,觉得心里莫名敞快。 他轻轻扯了扯缰绳,黑马渐渐放慢脚步,朝着前方一片水草丰茂的洼地走去。 到了地方,姜玄先翻身下马,动作利落,接着伸手从马背上把薛嘉言抱了下来,小心地放在草地上。他拍了拍马脖子,黑马便甩着尾巴,低头啃食起地上的嫩草,不用人管。 姜玄牵着薛嘉言的手,往不远处的一棵樱花树走去。 正是樱花开得盛的时候,满树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落英缤纷,铺在地上像层薄雪。两人在树下坐下,薛嘉言挨着姜玄的肩,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倒不觉得冷。 “皇上的马骑得真好呢。”薛嘉言望着不远处低头吃草的黑马,由衷地夸了一句。 她忽然想起戚少亭,戚少亭也会骑马,还是成亲后她掏银子请了师傅教的,可他顶多算“会骑”,骑马时总绷着身子,连缰绳都握得僵硬,远没有姜玄这般操纵自如、透着股潇洒劲儿。 而且,戚少亭从未有过载她同游的念头。 姜玄听了这话,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噙着浅笑。 他自幼在冷宫里长大,琴棋书画、骑马射箭这些,从前是半分没学过的。直到十四岁从冷宫里出来,才跟着太傅和侍卫们慢慢涉猎。这些东西里,也就骑马学得最上心,一来二去竟成了最擅长的,说到底,还是因为喜欢。 姜玄指尖捻起一片落在膝头的樱花瓣,转头看向薛嘉言,忽然问道:“你想不想学骑马?” 薛嘉言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小声回道:“我是女子,就算学会骑马,又能如何呢?平日里也用不上。” 姜玄嗤了一声:“学会骑马就可以骑马啊,还能如何?难道你还想骑着马去上阵杀敌不成?” 薛嘉言怅然道:“可京城里的女眷,出门大都是坐马车的,没见谁骑马出门。” “马车太慢了,哪有骑马方便。以前的确骑马的少,现在年轻的姑娘们许多也骑马出行了。皇姐晖善长公主就最喜欢骑马,你在京城住了这么久,应该知道吧?” 薛嘉言当然知道,晖善长公主爱骑马是京城里人人皆知的事,她有一匹雪白的骏马,连辔头上都镶嵌着宝石,气派得很。 她轻轻叹了口气:“她是公主,身份尊贵,自然可以随心所欲。我只是个普通妇人,如何能跟她比。” 姜玄侧过身,揽了揽她的肩头,“谁说的,你想学就行。回头我送你一匹好马,等有时间的时候我教你。” 薛嘉言心里却没当真,姜玄是皇帝,日日要处理朝政,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到头也就春狩、秋狩能连续歇上几日,哪有闲工夫教她骑马?这话多半就是随口说说而已。 她不想扫了姜玄的兴,便顺着他的话,敷衍着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薛嘉言和姜玄说完学骑马的事,困意又渐渐涌了上来。 眼前是漫山青绿,头顶有樱花簌簌落着粉白花瓣,夕阳斜斜挂在西天,把半边天染成暖融融的橘色,连风都带着慵懒的暖意。 她不由半眯起眼,往姜玄身侧又靠了靠,脑袋轻轻搭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变得轻浅,竟就这么靠着他小憩了过去。 姜玄原本还想跟她说会话,可转头见她眼睫轻颤,脸色带着倦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悄悄调整了坐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自己也半闭着眼睛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薛嘉言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有人说话。她猛地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顺着声音望去,只见姜玄身侧站着个身着墨色常服的男子,腰间佩着柄长刀,正躬身对着姜玄说话,不是苗菁是谁? 薛嘉言的脸颊瞬间就红了,连忙低下头,垂着眸盯着自己的衣襟。 苗菁早认出了皇帝身旁那“小太监”是薛嘉言,他心里又惊又疑,却半点没露在脸上,依旧垂着眼,语气平静地汇报:“皇上,事情都办妥了。” 姜玄淡淡“嗯”了一声,吩咐道:“再盯着些,别出岔子。” “是。”苗菁躬身应下,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脚步沉稳,没再多看薛嘉言一眼。 薛嘉言望着苗菁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失神,不知苗菁是怎么看待她的。 若是戚少亭出了事,苗菁会不会怀疑她是因为跟皇帝有染,买凶杀了戚少亭?就算他怀疑,戚少亭骚扰过郭晓芸,想必苗菁也不会想替他讨公道吧? “你的腰可好些了?”姜玄低声问,带着几分关切,昨夜若不是她趴在他耳边讨饶,说腰真的不行了,他还想接着要。 姜玄等了片刻,没得到回应,他顺着薛嘉言的目光望去,见她盯着苗菁远去的背影,喉间不由发出一声轻哼,语气冷了几分。 薛嘉言这才回过神,茫然地转头看向姜玄,见他脸色沉了下来,眉头也蹙着,心里满是疑惑:好端端的,怎么又变脸了?这狗皇帝的脾气,真是比天还难测。 “回吧。”姜玄没再看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淡,说罢腾地站起身走了。 薛嘉言正靠着他,他突然起身,她瞬间失去支撑,身子一歪,“哎哟”一声倒在草地上,手撑在软乎乎的草叶上,身上沾了樱花瓣,显得有些狼狈。 她抬头望去,姜玄已迈步朝着黑马的方向走去,半点没回头的意思。薛嘉言不敢耽搁,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小跑着追上去,乖乖从地上捡起马缰绳,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尽起了“小言子”的本分。 第36章 莺莺燕燕 西山营地,太后的寝帐内,空气中飘着碧螺春的清雅香气。 各家命妇、贵女们穿着锦绣衣裳,或坐或立,围着太后谈笑风生,这是春狩期间惯例的请安,太后素来和善,待众人也无过多规矩,帐内气氛倒十分融洽。 说笑间,一道爽朗的声音忽然响起:“太后娘娘,臣女有一事想问,明日正式狩猎,我们女子也能参加吗?” 说话的是奉威将军李诚的女儿李瑶,太后堂姐的女儿,因这层关系,她时常进宫陪太后说话,在太后面前素来没那么拘束。 李瑶生得高挑,一身浅蓝骑射装衬得她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寻常女子少有的英气,倒真有几分将门虎女的模样。 太后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笑着点头:“自然是可以参加的。不过最好有家里的兄弟陪同一起,不要出了什么事才好。” 李瑶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语气里满是兴奋:“那太好了!阿兄说会带着我,到时候我给太后打一件猎物。” “好,好,”太后笑得更慈和了,连连夸赞,“你骑射功夫不错,明日好好表现,哀家等着你给我打一来猎物。” 李瑶被夸得脸颊微红,却也不扭捏,大方地应了声“谢太后”。 帐内其他几位会骑射的贵女,听了这话也纷纷开口,张家小姐说父亲新给她备了趁手的弓箭,沈家姑娘道兄长已帮她选好了温顺的猎马,都表露出明日要上场的心意,帐内气氛愈发热闹。 人群中,肃国公府的薛思韫悄悄攥紧了手中的绣帕,眼底掠过一丝急切。 她倒是也会骑射,可技艺实在算不得精,拉弓时手臂还会微微发颤。 明日这么多贵女都要上场,若是只有自己缩在后面,岂不是落了下风?更何况……她心里还藏着别的念头。 薛思韫出身肃国公府,堂兄薛嘉聿是现任国公爷,父亲薛千安在兵部任郎中,以她的身份,若是能入宫,至少也能得个嫔位。 去年中秋,宫中在赏月桥设宴,她第一次见到姜玄,彼时皇帝身着明黄常服,立于月下,眉目清冷却自带威仪,只一眼,她便动了芳心。 后来家里陆续给她相看人家,她都以各种理由推脱,没松过口。家里人瞧出她的心思,也知皇帝尚未选后纳妃,便没再勉强,只等着宫里何时发下选妃的旨意。 “不如现在找堂兄去练练骑射……”薛思韫暗自琢磨,心里愈发焦急。 她悄悄抬眼望瞭望太后,见众人都围着太后说话,没人留意自己,便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借着更衣的由头,便带着贴身丫鬟绿萼匆匆出了太后的营帐。 春日的营地边缘,新草刚没过脚踝,风里裹着淡淡的草木腥气与远处猎场的泥土味,她脚步急切,走的裙摆都微微晃荡,一边走一边低声问绿萼:“方才问了松香,确定是去西坡那边练箭了?” 绿萼连忙点头,快步跟上她的步子:“错不了的小姐,松香说国公爷约了几位好友,带着弓箭去西坡空地上练手,估摸着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两人顺着林间的小路往西行,没走多久,就见前方岔路口转过来十几骑。 马蹄踏在松软的土地上,声音不疾不徐,一行人慢悠悠地朝着营地中心方向走来。 薛思韫的脚步顿住,眼睛瞬间亮了,中间那匹乌黑骏马上坐着的,可不正是姜玄? 他穿了件赭黄镶墨边的骑射装,腰间悬着白玉带钩,身姿挺拔如松,侧脸在夕阳余晖里线条分明,冷峻的面容带着帝王的威仪。 薛思韫心头大喜,赶紧拉着绿萼往路边的老柳树下站定,飞快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又抬手拢了拢衣襟。她翘首站着,只等着姜玄的马走近些,便上前屈膝问安,哪怕只说上一句话,能让皇上记住她的模样也好。 可皇上的马忽然调转马头,朝着右侧一条通往寝帐区的岔路偏了偏方向,一行人顺着岔路慢悠悠地走了,自始至终,姜玄的目光都平视着前方,似是没瞧见路边的她。 薛思韫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心头涌上几分失落,握着绣帕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她目光无意间落在了姜玄马旁牵缰绳的小太监身上,那小太监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内侍服,身形看着有些单薄,肤色偏白,远远瞧着,眉眼间竟有几分像大伯在外头养的那个便宜姐姐薛嘉言。 不过薛思韫并不认为那就是薛嘉言,薛嘉言已经嫁人生子,怎么会穿着太监服出现在春狩营地?还去给皇上牵马?定是自己瞧花了眼,不过是个相貌俊秀些的真太监罢了。 没跟皇上打个照面,薛思韫有些失落,她轻轻叹了口气,拉着绿萼:“走吧,先去找堂兄。” 薛嘉言却认出来薛思韫,她心里一紧,冷汗瞬间冒了一层,薛家的人都认识她,若是被薛思韫认出来自己这副模样,定要大肆宣扬,自己与皇帝的奸情比前世还要早的败露。 她赶紧扯动缰绳,轻轻往岔路内侧带了带,稍微变动了一下方向,便不会跟薛思韫打上照面。 因下午偶遇薛思韫的事,薛嘉言心里总悬着块石头,坐在营帐里心神不宁,连千茉端来的晚膳都没吃几口。 薛嘉言问起明日的行程,千茉说明日是正式的春狩,不仅皇上和许多大臣要参加,就连贵女都有许多报名要去呢。 薛嘉言等姜玄回帐时,便斟酌着开口:“皇上,我想明日回去。家中有年幼的女儿,我出来这么久,总有些不放心。而且明日您要狩猎,我也不能跟着去,待在营帐里也无趣。” 姜玄脸色沉了沉,却也没拒绝,只淡淡“嗯”了一声:“今晚陪朕一晚,明早让张鸿宝派人送你回去。” 薛嘉言没法反驳,只得应下。 夜里,姜玄依旧对探索她乐此不疲,薛嘉言被折腾得没了力气,无奈地推了推他的肩:“皇上明日还要狩猎,就不先保存些体力吗?若是明日比不过底下的臣子,岂不是失了帝王颜面?” 姜玄闻言失笑,低头在她唇角咬了一口,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瞎操什么心?朕就是真不会射箭,明日也能猎到一头鹿。” 薛嘉言没再说话,只闭着眼任由他动作。 第37章 作死 这一夜,她又被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第二天清晨,姜玄起身时,连素来浅眠的她都没被惊醒,可见是累得狠了。 等她终于醒过来,帐外已没了往日的喧闹,营地里静悄悄的。 千茉端来温水时,笑着解释:“薛主子,您可算醒了。这会儿大部分人都去猎场了。” 薛嘉言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默默琢磨:这么多贵女去猎场,里头定然有不少想借着机会讨皇帝欢心、盼着进宫的。 她盼着真有人能得逞,若是皇帝有了新欢,早点厌弃她,她也就不必再进宫了。 吃完饭,张鸿宝就派了之前送她来的马车过来,还特意嘱咐车夫慢些走。 薛嘉言坐上马车,车轱辘碾过官道,一路颠簸,可她实在太累了,靠在车厢壁上,竟也睡得香甜。 薛嘉言坐马车回到戚府门口,刚进门就觉府里的气氛透着股异样,门房老刘见她回来,颤声道:“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大姐儿病了,烧了一天了!” “什么?”薛嘉言脑子里“嗡”的一声,方才在马车上的困倦瞬间消散,她一把撩起裙角,不顾脚下裙摆绊住脚踝,脚步踉跄却飞快地春和院奔去。 还没踏进春和院的内室,就听见里面传来棠姐儿撕心裂肺的哭声,“哇……不要喝药!苦!娘!我要娘!” 她稚嫩的哭喊声像针一样扎在薛嘉言心上,她的心瞬间揪紧,脚步又快了几分。 冲进屋里时,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口一沉,栾氏皱着眉站在床边,脸上满是惶恐;戚倩蓉靠在桌边,见棠姐儿哭,蹙眉骂道:“哭什么哭!喝个药都不乖,不喝药怎么退烧!” 奶娘则抱着棠姐儿,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急得额头冒汗,却怎么也喂不进去,棠姐儿扭着身子,小脸烧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来喂!”薛嘉言快步上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棠姐儿泪眼朦胧间瞥见她,哭声猛地一顿,随即眼泪流得更凶了,伸出小胳膊朝着她的方向张开要抱:“娘!娘!” 那一声“娘”呜咽着,满是委屈和依赖。 薛嘉言赶紧从奶娘手里接过药碗,又小心翼翼地抱过棠姐儿,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哄道:“棠姐儿乖,娘在呢,喝了药病就好了,好不好?娘给你糖吃,喝完药就给你,不苦的。” 她一边说,一边用小勺舀了半勺药汁,放在嘴边吹凉,再慢慢送到棠姐儿嘴边。 许是有了母亲在身边,棠姐儿这次竟没再抗拒,虽还是皱着小脸,却乖乖张开嘴,一口一口把药喝了下去。 等一碗药见了底,薛嘉言赶紧拿过一旁的糖罐子,塞了一块进棠姐儿嘴里,又轻轻拍着她的背,哼着哄她睡觉的童谣。 没一会儿,棠姐儿的眼皮就耷拉下来,带着泪痕沉沉睡了过去。 薛嘉言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在床上,掖好被角,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栾氏和戚倩蓉,沉声问:“棠姐儿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病了?还烧了一天?” 栾氏眼神闪躲,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前日夜里着凉了,小孩子家抵抗力弱,一着凉就发烧了。” 戚倩蓉在一旁也没了方才的刻薄,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飘向窗外,没敢接话。 一旁的司春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薛嘉言看着三人的模样,心里瞬间明白不对劲,棠姐儿素来体质不错,怎么会平白着凉? 但婆婆和小姑子在,司春怕是也不敢说实话,她冷声道:“行了,棠姐儿刚睡下,你们都出去吧,别在这里吵着她。” 栾氏和戚倩蓉闻言立刻转身出了屋,等屋里只剩薛嘉言和司春两人,司春说了实情。 “奶奶,昨日上午,蓉姑娘本想出门,可太太不知怎地,不许她踏出府门半步。蓉姑娘急得直跺脚,就来咱们春和院,把棠姐儿抱走了,跟太太说要带侄女去街上看杂耍戏法,太太这才松了口,允她出门。” “可哪成想,她们出去还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人慌慌张张把蓉姑娘送回来了,蓉姑娘自己衣裳好好的,棠姐儿的袄子、裙子全湿透了,头发滴着水,小脸冻得发青,连哭都没力气了。蓉姑娘见了太太,只说棠姐儿太调皮,在街边的池塘边玩耍,不小心脚滑掉了进去,她费了好大劲才把人捞上来。棠姐儿受了寒,当夜就发起烧来……” 薛嘉言只觉得一股怒火从心底“噌”地窜上来,栾氏定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才着不让戚倩蓉出门。可戚倩蓉为了出去私会,竟拿棠姐儿当幌子! 定是她跟魏扬厮混时,全然忘了照看棠姐儿,才让棠姐儿掉进池塘里! 薛嘉言眼前猛地闪过前世的画面,棠姐儿溺水而亡,小脸惨白…… 如今悲剧险些重演,薛嘉言攥紧了拳头,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意,恨不得马上就杀了戚倩蓉。 薛嘉言低垂眉眼,默默算计。 前世戚倩蓉早早的珠胎暗结,被魏扬用一顶小轿抬进府做了妾。原以为能攀附富贵,谁知魏扬本就荒唐薄情,待她腹中孩子没保住后,更是半点情分都不讲,再不把她当回事。 魏家可不是什么好去处,她本打算冷眼旁观,由着戚倩蓉自己作死。可戚倩蓉为了出去私会,竟拿棠姐儿当挡箭牌,害得女儿落水高烧,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既然戚倩蓉这么想往魏家的火坑里跳,那她不妨“帮”一把,让这一天来得更早些,好让戚倩蓉早日去魏家受那磋磨之苦,也算是替她“完成心愿”,顺便再体会一下声名狼藉是什么滋味。 薛嘉言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招摇的柳枝,声音平静吩咐司春:“你去跟吕管事说一声,蓉姑娘年少贪玩,总想着出去散心,也是常情。往后她若想出门,让门房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用管太太先前的吩咐。” 司春恭声应道:“婢子明白,这就去跟吕管事说。”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第38章 揪心 屋内只剩薛嘉言一人,她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棠姐儿温热的额头,眉头微蹙。 心里却还在盘算着:魏扬那人心性虽荒唐,却不是蠢笨的人,戚倩蓉如今毕竟是鸿胪寺少卿的妹妹,算起来也是五品官的亲眷,他与戚倩蓉私会,却未必敢随意破了她的身子,怕的是日后戚家追究起来,不好收场。 前世栾氏追问戚倩蓉时,戚倩蓉哭诉说是两人去听曲,在包厢里喝多了酒,这才意乱情迷犯了错。 既如此,要让戚倩蓉早些怀上孩子,一心奔赴魏家的龙潭虎穴,她少不得还要再“帮”一把。 薛嘉言召来吕征,低声吩咐:“你没事就跟着云阳伯府的世子魏扬,把他每日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都记清楚,有消息就及时回禀。” 吕征应了是,从司雨那里拿了银子出去办事了。 这些事不过是几句话的吩咐,薛嘉言的心绪很快便全被床榻上的棠姐儿牵了去。孩子年幼,一场高烧可大可小,半点马虎不得,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可棠姐儿的烧竟断断续续持续了三天,始终不见退烧。 薛嘉言已换了两三个府城有名的大夫,诊脉时都摇头说“脉象平稳,药石也对症,按常理该退了”,却没人能说清为何烧总降不下来。 不过短短几日,棠姐儿原本圆鼓鼓的小脸蛋便瘦得尖了些,眼窝也微微凹陷,嘴唇上还起了两个红肿的燎泡,每次喝药或喝水时,都会皱着小脸,沙哑着喊“娘,疼”。 她精神也不大好,昨日好不容易喂进去半碗粥,又都吐了出来。 薛嘉言轻轻抚过女儿滚烫的脸颊,心疼得眼圈发红。她把棠姐儿的小手握在掌心,小手一片灼人的烫意。 夜里,她更是整夜整夜抱着棠姐儿,连衣裳都不敢脱,生怕自己睡熟了,错过女儿的动静。 这般境况下,薛嘉言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找张鸿宝,若能托他请宫里的太医来看看,棠姐儿定能快点好起来。可张鸿宝还跟着姜玄在西山春狩,远水救不了近火。 除了张鸿宝,她认识的人里,唯有肃国公府有本事请动太医,可薛家向来不待见她,肃国公府那边定然不会插手。 她又想起苗菁,苗菁在锦衣卫,又是皇帝心腹,肯定能请动太医。但苗菁也随驾去了西山,同样指望不上。 薛嘉言在屋里来回踱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连日来吃不下几口饭,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都憔悴了。 这几日里,栾氏和戚倩蓉也来看过几次。 每次进门,见棠姐儿依旧昏昏沉沉地烧着,再看看薛嘉言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两人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栾氏只敢站在门口问两句“药喝了吗”,戚倩蓉更是连屋都不敢进,只在门外探头看一眼,便匆匆溜走。 薛嘉言此刻也没心思惩治她们,总要先把棠姐儿治好,才能腾出手来收拾她们。 又挨过两三日,棠姐儿的烧终于慢慢退了下去,摸着手脚也恢复了往日的温凉。 薛嘉言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了半颗,连忙吩咐厨房:“炖些软烂的鸡肉粥,再蒸个蛋羹,记得少放盐。” 棠姐儿靠在她怀里,小口小口喝了小半碗粥,眼皮便开始打架,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薛嘉言自己也是连日未歇,又困又累,便抱着女儿歪在床边,伴着孩子浅浅的呼吸,也沉沉睡了过去。 谁知这觉没睡多久,她就被司雨急切的摇晃惊醒。 “奶奶!您快醒醒!不好了,棠姐儿不大对劲,身上出疹子了!” 薛嘉言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她急忙让司雨端着黄铜灯盏凑到床边,自己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棠姐儿身上的薄被,又轻轻拨开女儿额前的碎发查看。 棠姐儿的脸颊、耳后,还有露在外面的小手背上,都冒出了细密的红疹子,指尖轻轻一碰,能感觉到微微的凸起。 司雨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止不住地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奶奶……我弟弟小时候就是这样,一开始发烧,烧退了就出疹子,后来……后来确诊是天花,没几天就没了……” “天花”两个字像惊雷般砸在薛嘉言心上,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强撑着一口气,厉声朝着门外喊道:“来人!快去请大夫!不管是哪一家,只要能请来,多花银子都愿意!” 此刻天还没亮,院外一片漆黑,守夜的仆役听到喊声,不敢耽搁,提了灯笼就往府外跑。 薛嘉言抱着棠姐儿,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疼得快要喘不过气。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转头对匆匆进来的司春说:“你现在就去张公公府上,跟门房说清楚,若是张公公从西山回来了,让他务必来戚府一趟,就说棠姐儿病危,求他帮忙!” 司春应声就往外跑,薛嘉言又想起苗菁,忙又叫住一个春梅:“你去元宝胡同苗三爷家,递个话给苗府的人,就说我有急事相求,若苗三爷回府了,请派个人回话!” 春梅也急匆匆地去了,薛嘉言低头看着怀里熟睡却面色苍白的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是请来的大夫没用,若是张鸿宝和苗菁都赶不及,她就去太医署门口跪着求诊,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棠姐儿的命! 司雨匆匆赶回来,身后跟着三位身着长衫的大夫,其中一位须发半白的,正是京中有名的小儿科大夫李仁安。 三人脸上都围着布巾,站着棠姐儿的床榻,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李仁安指尖搭在棠姐儿细弱的腕上,许久才松开,语气迟疑:“疹子细密泛红,烧退才出,瞧着像水痘,可这疹形又比寻常水痘更密些,实在不敢断定是不是天花……” 另一位年轻些的大夫也附和:“是啊,这两种病症前期太像了,若是错把天花当水痘治,耽误了时辰,后果不堪设想;可若是错把水痘当天花,用了猛药,孩子身子也受不住。” 薛嘉言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三位大夫再仔细看看,有没有别的法子分辨?孩子已经烧了这么久,实在禁不起折腾了!” 可三位大夫还是摇着头,始终拿不定主意。 第39章 救驾 薛嘉言心口像是被烈火灼烧,再也等不及,转身就要往外走:“你们守着棠姐儿,我去太医署!” 就在她刚掀开屋帘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司春气喘吁吁附耳小声道:“奶奶!张公公回来了!” 薛嘉言眼中瞬间燃起希望,急匆匆就往张鸿宝府赶。 张鸿宝刚从西山回来,本想歇一日,听闻棠姐儿病危,立刻叫人备车,亲自去了太医署,请来了最擅长小儿科的周鹤年太医。 周鹤年须发皆白,精神却矍铄,提着药箱匆匆进了戚府。 他先是仔细查看了棠姐儿脸上、手上的疹子,又俯身为孩子诊脉,还详细问了烧退的时间、疹子出现的顺序,片刻后才直起身,长舒了一口气:“诸位放心,是水痘,不是天花。这孩子体质弱,水痘发得密些,才看着像天花,好在发现及时,不碍事。” 这话一出,屋内外的人都松了一口气,薛嘉言更是心口的巨石轰然落地,腿都有些发软,若不是扶着床沿,险些站不住。一旁的栾氏原本紧绷着的脸终于缓和,瞪了一眼戚倩蓉。 周鹤年取出纸笔,飞快写下药方,一边写一边叮嘱:“这药每日煎三次,饭后服用。后续孩子身上会浑身长水疱,痒得厉害,千万不能让她乱抓。抓破了不仅会留疤,还容易感染,到时候就麻烦了。我再开一副止痒的药水,痒的时候用温水泡浴,能缓解些。” 薛嘉言接过药方,双手都在微微颤抖,对着周鹤年连连躬身:“多谢太医!多谢太医!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她立刻让司雨取了一张银票送给周鹤年,又亲自送他出门。 果然如周鹤年所说,到了傍晚,棠姐儿身上就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水疱,从脸颊蔓延到四肢,连小脚上都有。 她痒得厉害,小身子在床榻上扭来扭去,小手不停往身上抓,哭得撕心裂肺:“娘!痒!好痒!我要抓!” 薛嘉言坐在床边,把棠姐儿的小手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还强装温柔哄着:“棠姐儿乖,不能抓,抓了会留疤,就不漂亮了。娘一会给你泡浴,泡了就不痒了,好不好?” 女儿每哭一声,都像刀子扎在她心上。薛嘉言一夜没合眼,始终守着棠姐儿,只觉得女儿受的这些苦,比她自己遭再多罪都要难受百倍。 两天后,棠姐儿身上的水疱终于开始结痂,痒意轻了许多,也能坐在床上小口吃些清粥小菜了。 薛嘉言守了女儿近十日,几乎没合过一个整觉,此刻见孩子好转,她才敢瘫倒在隔壁的床榻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长长吐出一口气,眼底的担忧终于淡了些。 就在她昏昏欲睡时,司春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压低声音道:“奶奶,外头都在传……说是皇上在西山春狩的时候,肃国公府的二姑娘为了救驾受伤了,皇上亲自把她送回营帐。现在京城里都在传,说二姑娘怕是要被选进宫了。” 薛嘉言想起在西山时,姜玄抱着她时的灼热、樱花树下说要教她骑马的温柔、夜里失控的痴缠……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嗤,他做这些,像是喜欢她一样,其实不过是贪恋她的身子罢了。这不很快就要佳人在怀了。 薛思韫要进宫为妃了?那倒好。 薛嘉言心里竟生出几分松快,有了名门贵女在身边,姜玄想必往后也不会再想起她,不会再来纠缠她了。 说起来,若是姜玄这一世没突然派人把她召去西山,她就不会离开棠姐儿;她不离开,戚倩蓉就没机会把孩子带出去;戚倩蓉不把棠姐儿带出去,她也不会落水、高烧不退,更不会遭了出痘的罪,差点丢了性命! 所有的因果串在一起,源头便是心血来潮的皇帝。 薛嘉言恨得牙尖都快咬碎了,胸口翻涌着浓烈的怒意。 狗皇帝!前世毁了她的人生,这一世又害她女儿遭此大罪,他那样冷心冷肺的人,怕是这辈子也不懂这种舐犊之情。 紫宸殿内,跳动的烛火将殿内映照得明暗交错,天色早已沉透,殿外只余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苗菁躬身立在殿中,声音压得极低,恭敬禀报:“皇上,臣已查过,西山狩猎场的那处陷阱,是附近村民私自挖设的捕兽陷阱,里面原放着铁夹,为的是捕捉山林里的野兔、野猪。禁军进驻西山时,曾逐片排查填平所有陷阱,这个陷阱突然出现,目前尚不能确定是当时遗漏,还是有人刻意新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薛二姑娘,臣也查过了,她当日应当不知情。是真以为您会失足遇险,才情急之下扑了过去,并非有意设计。” 姜玄坐在御案后,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陷阱的事继续查,务必找出缘由。你先下去吧。” “臣遵旨。”苗菁躬身行礼,轻手轻脚退出了大殿。 殿门刚合上,姜玄便抬声道:“传禁军统领赵烈进来。” 不多时,赵烈快步进来,单膝跪地:“臣赵烈,叩见皇上!” “狩猎场出现未排查的陷阱,险些酿成祸事,”姜玄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带着帝王的威严,“无论这陷阱是遗漏还是人为,都是你统领禁军不力!连皇家猎场的安全都护不住,你这个统领是怎么当的?” 赵烈额头冒出冷汗,忙伏在地上请罪:“臣失职!请皇上降罪!” “罚你俸禄三月,军棍二十,自去领罚吧!”姜玄冷声道。 “谢皇上恕罪!臣这就去领罚!”赵烈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终于恢复安静,张鸿宝才端着一盏温好的参茶走进来,轻声劝道:“皇上,时辰不早了,该歇下了,明日还要上朝呢。” 姜玄接过参茶,忽然想起薛嘉言,抬眼问张鸿宝:“她女儿病了,如今可好些了? 第40章 我能如何呢 张鸿宝笑道:“老奴今日让人去问过,太医诊治后已无大碍,听说昨日已能正常吃些粥饭了,应该是好了。” 他试探着问,“皇上若是惦记,老奴这就去传旨,宣薛主子进宫亲自回话?” 姜玄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目光忽然飘远,像是落在了遥远的过去。 幼时在冷宫里,他曾染过一场严重风寒,浑身滚烫得像烧着了,却又冷得不停发抖。 母妃就坐在不远处,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任由他蜷缩在床角发抖。 当时是甄太妃看不下去,将他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裹着他,又拿冷水沾湿帕子,小心翼翼敷在他额头,整夜守着他。 那是他灰暗童年里,为数不多能记起的温暖。 姜玄收回思绪,沉默片刻后,轻轻摇了摇头,低低道:“罢了。她为了照顾孩子,定是熬得累坏了。让她在家多歇些时日吧。” 提及薛嘉言,姜玄又想起她堂妹薛思韫来,抬眼对张鸿宝问道:“肃国公府那边的赏赐送过去了吧?薛二姑娘的伤怎么样了?” 张鸿宝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细致:“回陛下,赏赐早就送过去了,是肃国公亲自接的赏。薛二姑娘的伤,太医说膝盖和手掌擦破些皮,顶多休养十来日,就能彻底好利索了,不碍事的。” 姜玄听了,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随手将喝剩的参茶放在一旁,起身理了理龙袍下摆,迈步朝着殿外走。 张鸿宝赶紧上前两步,替他撩开厚重的殿帘,紧随其后跟了出去。 宫道上寂静无声,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轻轻回响,宫灯沿廊悬挂,暖黄的光晕透过灯罩洒下来,在地面映出长长的人影。 走着走着,张鸿宝心里犯了嘀咕,近来京中私下传的热闹,都说陛下怕是不久后就要下旨将薛二姑娘召进宫。 他犹豫着,要不要趁这会儿跟陛下提一嘴,可偷眼瞧了瞧姜玄的侧脸,见他眉峰微蹙,下颌线绷得紧实,脸色透着几分阴沉,显然心情不算好,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姜玄一心想让薛嘉言安心陪着病愈的女儿,连续十来日都没传旨召她入宫。 薛嘉言乐得自在,想着皇帝怕是已经有了新人,往后也不会再召她了。 她每日守在春和院,看着棠姐儿虽精神渐好却依旧瘦削的小脸,满心都是疼惜。 薛嘉言在家日日琢磨吃食,上午炖软糯的莲子鸡茸粥,下午蒸清甜的翡翠虾饺,傍晚再熬一碗润肺的雪梨银耳羹,只盼着能把女儿瘦下去的肉肉快点补回来。 这日午后,司春进来说郭晓芸派人送了信,邀她去苗府说话。 薛嘉言安顿好棠姐儿,换了身素雅的襦裙,便带着司春往苗府去了。 刚进苗府堂屋,就见郭晓芸笑着迎上来。郭晓芸穿了件水绿的锦裙,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珠花,脸色莹润,眼底带着笑意。 许是近来生活安稳,心情舒畅,她瞧着比往日丰腴了些,眉眼间的温婉更甚,真真是人比花娇。 苗菁站在她旁边,对薛嘉言点头致意。 “薛妹妹可算来了,快坐。” 郭晓芸拉着薛嘉言的手,让她坐在靠窗的软榻上,又亲手递过一盏花茶,“棠姐儿怎么样了,我一直惦记着,如今可大好了?” “好了好了,只是水痘,可吓坏我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话题多围绕着孩子和家常。 郭晓芸说着说着,忽然起身笑道:“瞧我这记性,灶上还蒸着你爱吃的桂花糕,我去看看火候,你们先说着。” 郭晓芸出去后,堂屋只剩薛嘉言和苗菁两人,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薛嘉言想起在西山樱花树下,苗菁撞见她以“小太监”模样陪在姜玄身边的场景,脸颊不由微微发烫,连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以此掩饰自己的尴尬。 苗菁沉声道:“你派人来找我时,我在西山,没能施以援手,请见谅。” “苗大人言重了,”薛嘉言放下茶杯,轻声回道,“我当时也是急坏了,真正是病急乱投医,四下想法子,总算没耽误孩子。” 苗菁从怀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白玉牌递到薛嘉言面前,语气平淡道:“我与太医署的院正杨大人有几分交情。往后你家中若是有人需要诊治,不必多费周折,拿了这牌子去太医署,便能请到太医。” 薛嘉言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苗大人,这太麻烦您了。等我夫君回来,若是家中有需要,他身为官员,上奏折申请太医便是。” 苗菁却没收回手,依旧将玉牌放在桌案上,淡淡道:“你夫君刚任五品官职,根基尚浅。就算他上奏折申请,太医署按例也只会分配刚入职的医士过去,未必能解燃眉之急。这玉牌算不得贵重,却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薛嘉言望着桌案上的白玉牌,想到棠姐儿这次生病,体会到求医无门的焦虑,往后孩子若是再出意外,有这玉牌确实能省去许多麻烦。 她不再推辞,双手拿起玉牌,郑重地对苗菁道谢。 玉牌被薛嘉言小心收进袖中,堂屋里的气氛又静了下来。 苗菁本就想问关于她和姜玄的事情,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迟疑问道:“你……怎么会跟那位在一起?” 薛嘉言垂着头,视线落在自己交握的手指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脸上刚褪去的红晕又悄悄漫了上来,混杂着几分羞惭与无奈。 前世苗菁知晓她与姜玄的纠葛,已是奸情败露、她被万人唾骂之后,那时他奉命护卫,见的是她狼狈不堪的模样;可如今,这般隐秘羞耻的关系被撞破在明面上,她纵是经历过一世,也难免有些无措。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最终,也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喃喃道:“他是天子,我能如何呢?” 这话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无力。 苗菁听了,微微叹息了一声。 第41章 戏楼春意 苗菁想着,帝王之威,向来不容抗拒,薛嘉言纵是有再多不愿,也没胆量违逆。 戚少亭不过是个刚入仕的小官,竟毫无征兆地连升四级,从七品闲职一跃成了五品鸿胪寺丞,当时朝中还有人议论此事不妥,是皇帝说见过戚少亭的文章,是可造之才。 如今想来,那都是托词,应是对戚少亭献妻的补偿。 苗菁抬眼看向薛嘉言,见她依旧垂着头,整个人透着一股淡淡的委屈与茫然。他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怜悯,没再多问。 “皇上不难伺候,宫中又无妃嫔,只要太后不知道这件事,便无大碍。等皇上充盈后宫,想来此事也就了了。若是中间有需要我帮忙的,你便遣人来说。”苗菁低声叮嘱薛嘉言。 薛嘉言十分感激:“多谢苗大人,我真是不知该如何谢您了。” 苗菁摆了摆手:“薛夫人助我晓芸姐良多,苗某感激不尽,帮夫人做两件事,也是应当的。” 从苗府出来,马车刚驶离元宝胡同,吕征那小子跟着跑上来了。 薛嘉言命车夫停车,吕征猫着腰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对着薛嘉言禀报:“奶奶,刚才姑娘从后门出来,坐了小轿去了‘玉春班’戏楼。那戏楼魏世子也常去,小的悄悄跟进去转了一圈,楼下没瞧见他们,想必是去了二楼包厢里。” 薛嘉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玉春班”戏楼,她前世便听说过,正是戚倩蓉与魏扬私下相会的常去之地。 前世戚倩蓉是一年后才珠胎暗结,被魏扬纳为妾室;这一世,既然戚倩蓉为了私会不惜拿棠姐儿做幌子,害女儿遭了那般大罪,她不妨推波助澜一把,让戚倩蓉早点去魏家那个火坑里“享福”。 薛嘉言靠在车厢壁上暗自思忖:吕征年纪太小,行事终究不够稳妥,这事若是交给他,万一出了岔子,反倒打草惊蛇。 其实她大可以找苗菁帮忙,以苗菁的能力,办这事易如反掌,可人情不该用在这种小事上,戚倩蓉这般没脑子的货色,还犯不着让她动用苗菁的关系。 回到戚府,薛嘉言让人叫了吕舟过来。 “奶奶有何吩咐?” 薛嘉言道:“你去勾栏巷那边,弄些无色无味的媚药来,再想办法混进‘玉春班’戏楼的二楼包厢,把药下到魏扬和蓉姑娘喝的酒水里。” 吕舟闻言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奶奶,这事不难办,可这般做……怕是不妥吧?咱们与蓉姑娘终究是一家人。” “一家人?”薛嘉言冷笑一声,眼底的寒意再也藏不住,“若不是她为了出去私会,拿棠姐儿做幌子,棠姐儿儿怎会落水发烧,还遭了出痘的罪,差点连命都没了?” 她声音沉了沉,“吕舟,我不需要你问缘由,也不要您揣测对错。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还肯像对我母亲那样,对我绝对忠诚?” 吕舟见状有些慌,竟叫起了从前的称谓,郑重道:“姑娘这是怎么说的?我们一家蒙老太爷救助才能活命,若不是心系在姑娘身上,又怎会盼着您在戚家好?” 薛嘉言知道吕舟是忠心的,他吕家的家生子,对她向来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他不知道戚少亭做的龌龊事,眼下她也不好宣之于众,只低声道:“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会胡闹的人,若不是被逼到这个份上,我不会做这种事。” 吕舟见薛嘉言态度坚决,他便不再多问,躬身应道:“是,是我错了,我不该质疑您的决定。我这就去办,定不会让您失望。” 吕舟先去勾栏巷,乔装了一下,找到一个闲着嗑瓜子的小二,塞了块碎银子,压低声音要“能助情的药”。 那小二是个精明人,立刻会意,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递给他,低声道:“您放心,这药无色无味,只需一点就管用。” 拿到药,吕舟又回住处换了件锦缎长衫,收拾得体面些,才往“玉春班”戏楼去。 他径直上了二楼,要了个靠里的包厢,刚坐下没多久,就见魏扬穿着件宝蓝锦袍,带着戚倩蓉进了隔壁包厢。 等小二走到包厢门口,吕舟故意脚步踉跄着从自己包厢出来,“哎哟”一声撞在小二身上。 托盘晃了晃,酒水洒了些,小二忙不迭道歉,吕舟也假意赔不是,趁小二低头擦拭托盘的间隙,指尖飞快地将油纸包里的药粉倒了小半进那壶温酒里,药粉遇酒即化,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帮着扶稳托盘,笑着说“不碍事”,便退回了自己包厢。 没过多久,隔壁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响,像是桌椅倒地的动静。 吕舟心里一紧,暗自嘀咕:“难不成是那小二拿错了药?把媚药换成蒙汗药了?” 他起身走到魏扬那间包厢门口,戏楼二楼的包厢本就没有门,只用青布帘隔开,唱戏时便拉开帘看戏。 吕舟轻轻掀开一条缝往里瞧,只见包厢里一张椅子倒在地上,魏扬正压着戚倩蓉在桌案边亲热,想来是那椅子背后没支撑,两人动作太急才碰到了。 吕舟怕被魏扬察觉,赶紧放下布帘,退回自己的座位上,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 先是传来戚倩蓉压抑的“嗯……疼”,声音带着几分抗拒,可没过多久,那声音就渐渐变了腔调,多了些缠缠绵绵的软语。 楼下响起丝竹声,好戏要开场了,掩盖掉包厢里的声音。 吕舟心里松了口气,知道这事成了。他又坐了片刻,确定隔壁没什么异常,才悄悄起身,结账离开了戏楼。 其实之前魏扬对戚倩蓉,也只是嘴上逗弄、偶尔拉拉手,并没敢真的越界。 他听说戚倩蓉的哥哥戚少亭近来突然升任鸿胪寺丞,从七品一跃到五品,这般反常的高升,背后定然有人撑腰。 魏扬虽荒唐,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不明底细的人,生怕触了不该碰的霉头。 况且他如今还在祖母的孝期内,在外头胡乱行房,怕弄出孩子来,到时候不好交代。 可这日在戏楼里,不知怎的,他见了戚倩蓉就浑身燥热,再也按捺不住,而戚倩蓉虽一开始半推半就,最终也从了他。 这种事只要开始,又哪里有能收得住的?既然已经有了首尾,魏扬便没了之前的顾忌。自此之后,他更是变着法子约戚倩蓉,要么请她去戏楼听戏,要么邀她去城外寺庙烧香,要么请她吃酒,但凡能私会的机会,他都不肯放过。 第42章 月例 戚倩蓉食髓知味,被花样繁多的魏扬迷得魂不守舍,只恨不能日夜相伴。 她整日缠着魏扬早些去她家提亲,魏扬却道自己还在孝期,等孝期一满就去。 薛嘉言知道戚倩蓉经常背着栾氏偷溜出去后,便没再管,只等着东窗事发。 毕竟,魏扬虽还未娶妻,家里却已经有四五个通房,个个都不是好惹的,戚倩蓉这种没有在大宅门里历练过的,进去只有被欺负的份。 栾氏这时候已经被人巷子口的马寡妇带着一起打马吊,一开始就是打发时间,后来才演变成赌博,她手上本就没什么钱,不敢跟戚炳春要。后来知道薛嘉言跟皇帝的事,就拿这个说事,逼着戚少亭从她手里拿走管家权,把她嫁妆里不少好东西都给输掉了。 这一世没有她的嫁妆兜底,栾氏再赌输了,就等着戚炳春打人吧,戚炳春最喜欢说“灶下的妻胯下的马,任我骑来任我打”,听说从前住大杂院时,栾氏可没少挨打。 也就是娶了薛嘉言后,戚家的日子好了,戚炳春日子滋润了,这几年才打的少了。 薛嘉言原本就是打算先弄死罪魁祸首戚少亭,再慢慢折磨剩下的三个人,可如今也没了耐心,谁先来惹她,她就弄谁。 上次从苗家离开时,郭晓芸便再三叮嘱,等棠姐儿彻底痊愈,一定要带孩子来府上做客。她自棠姐儿周岁时见过一面,之后再没机会亲近,心里一直记挂着。 如今棠姐儿痊愈已有大半个月,经薛嘉言精心照料,先前瘦下去的肉肉又重新长了回来,小圆脸蛋白嫩嫩的,瞧着愈发可爱。 出门时,薛嘉言给女儿穿了件海棠红的撒花软缎小袄,梳了两个小啾啾,每个啾啾上还系着一朵粉色绒花。 棠姐儿牵着母亲的手进了苗府,粉雕玉琢的模样,活像观音座下捧着净瓶的童女。 郭晓芸早在门口等着,见棠姐儿进来,立刻笑着迎上前,一把将孩子抱进怀里,根本不舍得不撒手,眼底满是真切的慈爱,连说话的语气都放柔了几分。 薛嘉言站在一旁看着,见郭晓芸这般喜欢孩子,心里却不由泛起一阵怜惜。 前世,郭晓芸难产,最终母子双亡,年纪轻轻就没了性命。但愿这辈子,郭晓芸戚少亭没有牵扯,或许就能摆脱那样悲惨的命运。 郭晓芸抱着棠姐儿进了堂屋,让丫鬟端来一碟碟糖果点心,有蜜饯金橘、核桃酥、芝麻糖,都是孩子爱吃的。棠姐儿坐在郭晓芸腿上,小手捏着一块核桃酥,吃得嘴角沾了碎屑,模样憨态可掬。 郭晓芸一边帮棠姐儿擦嘴角,一边对薛嘉言说道:“薛妹妹,你最近听说了吗?肃国公府的二姑娘可能要进宫了。薛家本就是国公府,若是再出一位后妃,那在京城里的势头可就更盛了。” 她顿了顿,又笑着补充,“不过好在戚大人也升了官,如今是五品鸿胪寺丞,他们总该顾忌些,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欺负你们了。” 郭晓芸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进薛嘉言心里,让她瞬间想起前世的一桩旧事。 那是一个上巳节,戚少亭约了徐维一起去郊外郊游,两人都带着家眷。 当时他们在河边喝茶说话,本是满心欢喜,可等准备返程时,却见马车车身上被人泼满了污秽之物,散发着刺鼻的臭味,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 她至今记得,高家人就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双手抱在膀子上,眼神里满是“你能奈我何”的蔑视。 高家是京中勋贵,家底厚、势力大,加上也没证据证明是他们做的,她只能忍着恶心,让仆役清理马车。 薛嘉言垂眸沉默着,戚家在京城里毫无根基,想弄死他们,其实并不算特别难的事。 可肃国公府和高家都是盘根错节的大家族,势力雄厚,不好对付。 她至今想不明白,高家人为何会那样恨她们母女?母亲当年在江南时,根本不知道父亲在京城已有妻室,若是早知道,以母亲的性子,是绝对不会让父亲入赘薛家,更不会生下她的。 若真要怪,也只能怪父亲,但高家人却只对她们母女有恨意,也就是欺负她们出身商贾,没有助力罢了。 从苗家回来,薛嘉言刚在软榻上歇了口气,就听见院外急促的脚步声,没等她起身,栾氏就提着裙角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躁,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少亭媳妇,这个月的月例银子怎么还没发?我院里的婆子丫鬟都催了我好几回了!” 薛嘉言自然记得月例的事。 从前戚家挤在大杂院时,日子过得紧巴巴,能顾上温饱就不错了,哪里有“月例银子”的说法?还是她嫁进来后,用自己从薛家带来的嫁妆补贴家用,才定下了月例规矩:府里每位主子每月十两,下人按等级从二两到五百钱不等,每逢月初,就让司雨统一送过去。 这个月,她是故意没让司雨送的。 “娘,您别急,”薛嘉言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地解释,“上个月咱们城外那处庄子不是遭了灾吗?庄子管事来报说要补种,我把府里现成的银子挪去应急了,眼下实在腾不出闲钱。等下个月有了闲钱,我把两个月的月例一起给您发过去?” 栾氏一听这话,顿时急了。 她前些妻子跟着隔壁马寡妇学了打马吊,这两天正玩得兴起,马寡妇又说要加彩头,就等着月例银子当本钱呢。 若是要等一个月,还得看“有没有闲钱”,那她这马吊局岂不是要散了? 可栾氏也清楚,家里的开销全靠薛嘉言撑着,这位媳妇就是戚家的“财神奶奶”,得罪不起。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发作又不敢,只能憋着火气,一脸委屈转身出了春和院。 栾氏心里憋着气,径直往戚倩蓉的院子去。可到了院子里,却见戚倩蓉的房门虚掩着,屋里只有丫鬟香雪在收拾东西。 “你们姑娘呢?”栾氏皱着眉问。 第43章 眼皮子浅 香雪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地说:“回……回太太,姑娘……姑娘出去了,奴婢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栾氏本就心烦,听了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伸手从旁边架子上抄起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就往香雪身上打,“我看你是胆肥了!主子出去了你不知道?是不是跟你家姑娘一起瞒着我!” 香雪疼得哇哇乱叫,抱着头缩在地上,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戚倩蓉的笑声,她带着丫鬟彩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栾氏见了她,火气更盛,指着她厉喝:“死丫头!你还知道回来!说,你刚才去哪里了?” 戚倩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地上的香雪,随即又昂起头,故作镇定地说:“我就在家啊,哪里也没去。刚才嫌院子里闷,去花园里转了转。” “转花园?” 栾氏根本不信,上前一把拉住戚倩蓉的胳膊,将她拽到自己面前,低头在她身上仔细闻了闻。 除了女儿常用的脂粉香,还隐约透着一股陌生的熏香,像是男子常用的那种。 栾氏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猛地用力,狠狠拧了一把戚倩蓉的胳膊:“死丫头!还敢撒谎!这是什么味道?你到底去了哪里?再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派人告诉你爹,让他用家法抽你!” 戚倩蓉被拧得疼叫一声,一想到父亲揍人时的狠劲。那可是真能用藤条抽得人半个月下不了床的,顿时慌了神,忙拉着栾氏的手小声讨饶:“娘!娘我错了!我没去花园,我是去戏楼听戏了!那出《霸王别姬》我追了好几天,今天正好演结局,我怕您不让我去,才偷偷溜出去的,您别告诉爹好不好?” 栾氏半信半疑地盯着她看了半晌,见女儿哭得可怜,也暂时没再追问。她找戚倩蓉,本就还有别的事。 “行了行了,别哭了!”栾氏不耐烦地挥挥手,“我问你,你们院子这个月的月例银子,你嫂子给你发了吗?” 戚倩蓉愣了一下,转头问彩鸢:“月例?发了吗?” 彩鸢摇摇头:“回姑娘,还没呢,司雨姐姐那边没送过来。” 这些日子戚倩蓉满心思都在魏扬身上,魏扬每次约她,不仅不让她花一分钱,还时常送她些珠钗、绸缎,她根本不缺银子用,自然没留意月例发没发。 栾氏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推着戚倩蓉的肩膀说:“你看看你嫂子!这都几号了还不发月例!肯定是故意的!你现在就去春和院找她要去!你是戚家的姑娘,还能让她拿捏了不成!” 戚倩蓉本就觉得最近薛嘉言变了,没有之前那么大方了,她又要了几次新衣裳都没给他置办,听母亲这么一说,顿时来了劲,气冲冲地说:“我这就去!看她怎么说!”说着,就带着彩鸢,一阵风似的往春和院跑去。 戚倩蓉风风火火闯进春和院,掀帘的力道重得带起一阵风,刚要开口问责,却见薛嘉言目光落在了她的头发上,语气带着几分讶异:“倩蓉,你今日的头发怎么这般毛躁?鬓边的碎发都炸起来了。” 戚倩蓉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向耳朵后面的头发,指尖触到几缕不服帖的发丝,疑惑道:“真……真的毛躁吗?我出门前还梳得整整齐齐的啊。” “可不是嘛。”薛嘉言点点头,语气认真,“是啊,大户人家的女孩子,怎么能有一头毛躁的头发呢。” 戚倩蓉一听急了,她可是要嫁进云阳伯府的人,哥哥是五品官,怎么也算是大户人家了。 她的目光落在薛嘉言乌黑顺滑的长发上,忙凑上前问:“嫂子,你用的是什么发油?怎么头发养得这么好?快给我说说。” 薛嘉言见状,笑着拉她:“这有什么难的,走,我让司春用我的发油给你重新梳梳,保准你头发顺地能滑下来。” 戚倩蓉喜不自胜,跟着薛嘉言进了内室。 薛嘉言让她坐在螺钿妆台前,唤来司春:“取我那瓶茉莉发油来,再拿把新的象牙梳,给蓉姑娘好好梳梳头发。” 司春应声取来东西,浅碧色的琉璃瓶一打开,清甜的茉莉香便漫了开来,抹在发间时丝滑不黏腻,梳齿划过头发竟没有一丝卡顿。 戚倩蓉对着铜镜左看右看,见自己的头发果然变得柔顺光亮,笑得眼睛都眯了,又瞥见妆台上摆着的錾花银盒,里面装着杏色的香粉、水红的胭脂,还有一支嵌着小珍珠的唇脂,顿时挪不开眼,舔着脸道:“嫂子,你这香粉和胭脂看着也好用,能不能……能不能也给我点?” “你这丫头,跟嫂子还客气什么。”薛嘉言拿起银盒,直接塞进她手里,笑眯眯地说,“你今年也十六了,生得明眸皓齿,本就该好好打扮。等你哥哥从外地回来,凭着你这模样,再好好拾掇拾掇,定能给你找个如意郎君。到时候满京城的好儿郎,还不由着你挑?” 这番话听得戚倩蓉心花怒放,女为悦己者容,她这阵子本就天天对着镜子琢磨打扮,此刻捧着装满脂粉发油的锦盒,早把栾氏让她来要月例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戚倩蓉抱着锦盒,脚步轻快地谢了薛嘉言,转身就往自己院子跑,连临走时的脚步都带着雀跃。 戚倩蓉刚走,司春便走上前,疑惑道:“奶奶,那些发油和脂粉,您不是挺喜欢的吗?怎么都给蓉姑娘了?” 薛嘉言本就不想要了,正好换更新更好的,便道:“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儿咱们去胭脂铺子看看新货。” 她早就猜着了,栾氏自己不敢来跟她要月例,必定会撺掇戚倩蓉来闹。戚倩蓉眼皮子浅,一点用过的胭脂水粉就打发了她。 戚倩蓉既然想打扮,薛嘉言就纵着她,她装扮得越漂亮,越能勾着魏扬的心,便会越快的怀上身孕。 待到她声名狼藉那日,她倒要看看,戚家人对待自己女儿又是什么态度。 第44章 你这是吃醋了? 另一边,戚倩蓉兴冲冲跑回自己院子,立刻对着铜镜试用新的的香粉——杏色的粉扑在脸上,显得肤色愈发白皙,水红的胭脂点在颊边,衬得她气色都好了几分。 她正对着镜子傻笑,栾氏就急匆匆走了进来,急忙问道:“怎么样?你嫂子说什么时候发月例了吗?” 戚倩蓉正抹着唇脂,闻言不耐烦地抬了抬眼:“娘你别瞎操心了,嫂子管家也不容易,月例晚一个月发又没什么。” 栾氏看着女儿满脸不在意的模样,再看她这么晚了还涂脂抹粉,有些怀疑道:“你这时候涂脂抹粉要去见谁?” 戚倩蓉道:“嫂子刚送了我一些胭脂水粉,我试试罢了。” 栾氏道:“你也十六了,也该相看人家了,正好你哥哥升了官,比从前更好说人家,回头娘请个官媒上门来问问。” 戚倩蓉原本想把魏扬的事说出去,但魏扬还在他祖母的孝期,只好敷衍着说等哥哥回来再说。 日子一晃过了近一个月,姜玄始终没传旨召薛嘉言入宫。 薛嘉言每日守着棠姐儿,看着女儿日渐圆润的小脸,心里渐渐松了口气, 她以为姜玄总算厌了她,毕竟薛思韫那样的名门贵女要进宫了,往后肯定不断有人进去,她终于能安安分分守着女儿过日子。 可这天晚上,刚哄棠姐儿睡下,司春就匆匆来报,说是张鸿宝派了心腹太监过来,传皇上口谕,让她今晚即刻入宫觐见。 薛嘉言握着锦被的手猛地一紧,心沉了沉,终究还是躲不过。 她身在京城,帝王之命哪里敢违抗,只能压下满心不甘,坐上宫里派来的马车,往皇城方向去。 马车驶进皇宫,停在长宜宫门口。 引路的宫女将她领进殿内,却没见到姜玄的身影。守在殿里的千茉上前屈膝行礼,语气恭敬:“薛主子,皇上还在紫宸殿处理政务,让您先在此等候片刻。” 薛嘉言点点头,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长宜宫内燃着安神的沉香,锦榻上铺着的云纹软垫冰凉,她坐了半个时辰,困意一阵阵涌上来,半眯着眼睛打盹。 直到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薛嘉言才勉强打起精神。 姜玄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水汽,显然是刚沐浴过。他墨发半干,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脖颈滑进半敞的浅色寝衣,露出一小片肌肤,往日里带着侵略性的眼神,此刻却有些朦胧。 他走到软榻边坐下,拉着薛嘉言的手,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歉意:“等久了吧?有点急事,处理完才过来。” 薛嘉言却没接话,脸上没半分往日的柔顺。 她抬眸看了姜玄一眼,没说一句话,径直起身,伸手解开襦裙的系带。领口松开,裙摆滑落,很快便将身上的衣裳脱得干净,只余下贴身的肚兜。 薛嘉言脱完衣裳,掀开锦被躺了进去,侧躺着背对着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就开始吧。” 姜玄脸上瞬间冷了下来,眉头蹙了起来。他没像从前那样急切,目光沉沉地落在薛嘉言的背影上,语气冷了几分:“你这是怎么了?” 薛嘉言听到他的问话,缓缓转过头,眼底没半分羞怯,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语气直白道:“皇上召我入宫,不就是图这点事吗?既然如此,何必浪费时间,尽早开始便是。” 姜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幽深的眼眸像沉了墨的寒潭,一瞬不瞬地盯着薛嘉言。 寝殿内的沉香还在袅袅燃烧,可空气却冷得像腊月的雪天,连烛火的跳动都似慢了几分,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薛嘉言说完那番赌气的话,心就开始“怦怦”狂跳,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她飞快转过脸,不敢再看姜玄的眼睛,攥着身下的锦被,下唇被牙齿咬得微微泛白。 她这是疯了吗?竟敢这样对帝王说话!这一世她与姜玄相识不过数月,他如今又有了薛思韫那样的新人,不见得会容忍她呢。 她忐忑不安地琢磨着,是不是该先服软?姜玄毕竟是皇帝,不可能给她台阶下,她在想自己该怎么找台阶。 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温热的大掌,姜玄俯身凑过来,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低声问:“你今晚到底怎么了?是心情不好?” 薛嘉言心里瞬间松了口气——太好了!这狗皇帝竟主动给她递台阶了!她要是再不顺着下来,那才是真傻。 她立刻转过身,扁着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嗯……心情不好。” “为何?”姜玄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等着她回答。 戚家那些糟心事,她可说不出口,语气带着几分敷衍:“就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皇上就别问了。再说,皇上如今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时候,哪里能体会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烦心事呢?” “朕何来喜事?”姜玄皱起眉,语气里满是疑惑,他近来十分繁忙,东南有战事,又有两桩贪墨大案,他亲政不过一年多,根基不稳,不得不多费些心思,竟不知自己有什么喜事。 薛嘉言一听这话,语气出乎意料地有些酸:“外头都传遍了,说您要让薛二姑娘进宫呢!薛二姑娘春日狩猎时‘美人救英雄’,当真是一桩佳话,真是可喜可贺。” 姜玄眸中闪过一抹疑惑,俯身靠近薛嘉言,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戏谑的探究:“你从哪里听说的这些闲话?” “外头都在传啊!”薛嘉言别开脸,却被他的手指轻轻扳了回来,她只能嘟囔着辩解,“或许是因为我也算半个薛家人吧,便有人把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 姜玄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别扭,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摩挲着她下巴细腻的肌肤,哑着声音问道:“怎么?你这是……吃醋了?” 第45章 克制 “你这是吃醋了?”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人戳中了心事般,脸颊瞬间泛起薄红,连忙摆着手反驳:“我怎么可能吃醋!皇上说笑了,臣妇不过是……不过是恭喜皇上罢了。” 说着,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锦被,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别开眼不敢看姜玄,语气却比刚才软了许多,没了先前那股生硬。 姜玄今年不过十九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近一个月没见薛嘉言,心底的念想早已翻涌。可方才她的态度和语气都带着别扭,不知怎的,竟没了非要不可的冲动。 他没有掀开被子,只是隔着一层柔软的锦缎,轻轻将她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纵容:“罢了,你心情不好,今晚便饶了你。” 薛嘉言闻言,身子轻轻扭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皇上若是不要,那……那臣妇便回家去了?” 姜玄没有拦她,只松了圈着她的手。 薛嘉言连忙掀开被子,慌慌张张地穿上中衣,刚系好领口的系带,手腕忽然被人攥住,姜玄又一把将她拉回自己怀里,胸膛的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他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轻柔:“朕没有要薛二姑娘进宫,你别听外头人瞎传。她当日有救驾的心意,朕也只赏了些金银绸缎而已。” 薛嘉言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脸上有些发烫。她有些不明白,姜玄为何要跟她解释这些?他是帝王,纵是真要纳薛思韫入宫,也无需向她这个“外室”报备。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此刻窝在姜玄怀里,她能清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那股熟悉的灼热透过衣料传来,显然他并非全无念想。 姜玄把她抱得很紧,呼吸有些粗重,埋在她颈间亲了一口。 薛嘉言脖子和耳朵都很怕痒,被他亲得半边身子酥麻,她想着,这中衣是白穿了,怕是还要脱掉。 可她刚把手放在扣子上,姜玄却松开了她,扬声唤了外面的千茉进来,吩咐道:“送薛主子回去。” 薛嘉言愣住了,着实有些诧异。 她明明能感觉到他的渴望,从前他素来不会这般克制,既然他一开始召她入宫,图的就是那点事,今日为何偏偏忍着? 纵她心里满是疑惑,却终究没敢多问,只能跟着千茉一步步走出长宜宫,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夜深人静,长街寂寥,唯有车轮滚过石板路沉闷声响,偶遇巡查的兵卒,车夫掏出腰牌便可继续前行。 这样沉寂的时刻,正适合沉思。 薛嘉言想起刚刚长宜宫发生的一幕,心有些慌,姜玄说她吃醋了?她真的在吃醋吗?很快,薛嘉言揉了揉自己的脸,让自己清醒一点,她怎么会吃皇帝的醋呢?实在荒唐可笑。 姜玄亦有些疑惑,他身体是想要的,可看到她那副完成任务的样子,心里很不舒服,失落夹着愤怒。 姜玄也不知道自己失落什么,愤怒什么,他一开始任由张鸿宝完成这件事,为的不就是她的身子吗? 可眼下,他想要的似乎更多。 第二日早朝,紫宸殿内烛火通明,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气氛却比往日凝重几分。 东南匪乱已扰了一月有余,今日议事的核心,依旧是该派谁领兵剿匪。 “陛下,东南匪患猖獗,若不早日平定,恐生民变!臣愿领兵前往,定将匪首擒回,以安民心!”肃国公薛嘉聿身着绯色官袍,上前一步躬身请战,声音洪亮。 姜玄坐在御座上,看了看肃国公,却始终不发一言。 殿内静了片刻,兵部尚书周显之也上前奏道:“陛下,肃国公虽忠勇,然其负责京畿东部防务,若离京过久,恐京中人心不稳。臣以为,建宁府都指挥佥事李诚亦可一战。建宁府卫所距匪乱之地不足五百里,李诚熟悉地形,领兵过去更为便捷。” 周显之话音刚落,殿内便有几位大臣附和,皆言李诚经验老道,是合适人选。 可姜玄却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英国公之子徐昭去吧。”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徐昭今年不过二十六岁,去年才刚升任汀州府指挥同知,虽出身将门,却从未独立领兵打过仗,经验远不及李诚。 周显之眉头一皱,又劝:“陛下,徐指挥虽有将门之风,可终究年轻,未曾经历大战……” “周尚书,”姜玄打断他的话,语气冷了几分,“经验是从实战中打磨出来的。此事朕已决定,无需再议。” 一句话堵得周显之再无言语,众臣见帝王态度坚决,想到英国公当年威名,将门虎子,徐昭应该也不会弱。 早朝结束后,姜玄回到后殿,坐在软榻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张鸿宝见状,连忙上前,殷勤地问道:“陛下,可是头疼得厉害?奴才给您按按?” 姜玄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张鸿宝小心翼翼地取下他头上的通天冠,指尖沾了些舒缓头痛的药膏,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张鸿宝,”姜玄忽然开口,“听说外头有传言,说朕要纳肃国公府的二姑娘入宫?” 张鸿宝的手猛地顿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恢复动作,小声回道:“禀陛下,外头……确实有些这样的传言。” 姜玄忽然“嘶”了一声,张鸿宝心里一紧——不知是自己按重了,还是这回答惹得陛下不满。 他连忙放缓力道,大气不敢出,只等着姜玄继续说话。 过了片刻,姜玄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几分冷意:“你一会儿去找苗菁,传朕的话,让他查一查,这谣言到底是谁先传出来的,背后有没有人在推波助澜。” “是!”张鸿宝应了一声。 张鸿宝的指腹还在轻柔按压着姜玄的太阳穴,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太后娘娘驾到——” 姜玄睁开眼,眼底的慵懒瞬间褪去,抬手示意张鸿宝退下,自己则迅速坐直身子,理了理龙袍下摆。不多时,太后身着酱紫色绣团龙纹的宫装,带了两名宫女走进殿内,脸色有些沉。 第46章 母子 “儿臣见过母后。”姜玄起身行礼。 太后抬手示意,径直走到姜玄身侧的软榻坐下,又挥挥手让随行宫女站远些,开门见山地问道:“皇上,东南匪乱之事,哀家听说你定了让徐昭领兵?李诚明明就在建宁府,离匪乱之地不过五百里,他从军二十余年,经验何等丰富,怎么看都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为何偏要选毫无实战经验的徐昭去?” 太后话里的不满,姜玄自然听得出。 李诚是太后的堂姐夫,东南匪乱的消息刚传到京城,李诚就给家里递了信,满心盼着能领兵剿匪。 承平年间少有战事,武将想立功晋爵,全靠这种剿匪平乱的机会。太后的堂姐特意入宫求了她,太后原以为这事十拿九稳,论资历、论地利,李诚都无可挑剔,却没料到姜玄竟跳过他,选了个毛头小子。 姜玄语气平静道:“母后,此事早朝已议定,徐昭领兵的圣旨也已拟好,今日便会发出,不好再更改了。” “你……”太后猛地抬眼,定定看着姜玄,眼神复杂得很,终是按捺不住焦躁问道:“皇上不选李诚总要有原因吧?是因为李诚是哀家的堂姐夫?” “母后怎会如此想?”姜玄抬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朕只是觉得,朝中年轻将领需多些历练机会,徐昭出身将门,有勇有谋,不过是缺些实战经验,此次剿匪正是个好机会。” 太后并不相信姜玄的托词,她与姜玄有五年的母子情分,又扶持着他坐稳了皇位,向来有话直说的,便问道:“皇上,自西山春狩回来,你便对哀家日渐疏远,连慈宁宫都少去了。哀家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些年,从你出冷宫到登基,哀家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事事都为你筹谋,你我之间,原不该有所隐瞒。” 看着太后眼底的委屈与失落,姜玄的心也跟着一沉。 他想起刚出冷宫时,太后亲自教导他读书,安排人教他骑射武艺,为了让他登上帝位处处周旋,帮他稳固帝位…… 姜玄沉默片刻,终是决定把话说开,语气放缓了些:“母后,朕近来政务繁忙,确实疏于去慈宁宫问候,并非有意疏远。只是……母后若想让儿臣纳李家姑娘为妃,大可开诚布公与朕说,不该……” 话说到一半,他却顿住了,想着怎么把话说得更委婉一些。 太后听得满脸震惊,眉头拧成了疙瘩,眼中满是疑惑:“皇上这话是什么意思?哀家何时想让你娶李瑶了?李瑶是外甥女,哀家喜欢她的性格,经常叫她来说话是有的,但从未有过让她入宫的念头,皇上是不是哪里误会了?” 她眸中的震惊与疑惑不似作假,姜玄看着她这模样,反倒怀疑是自己弄错了。 他沉吟片刻,还是把西山的事说了出来:“上次在西山春狩,朕去母后营帐赴宴,饮酒后有些头晕,李嬷嬷说帐内嘈杂,便引朕去旁边的空营帐歇息。没过多久,李瑶就过来给朕送解酒汤,她与朕说了一会话,朕便觉得浑身燥热不适,像是……像是中了媚药。” “什么?!”太后听完,眼睛瞬间睁得比平时大了一圈,语气又惊又怒,“竟有这种事?皇上,这肯定是误会!李瑶那孩子性子活泼了些,但绝不敢做这种不知廉耻的事,定是有误会!哀家这就回慈宁宫查明此事,给皇上一个交代。” 西山中媚药的事像块石头压在姜玄心底许久,一来是牵扯到他敬重的太后,二来事关帝王颜面,他始终没好意思当面提及。 如今两人把话说开,那股憋在胸口的郁气终于散了,他看着太后依旧带着几分忧虑的脸,放缓语气补充道:“母后放心,朕并非意气用事之人,不会因这点误会影响朝堂决策。其实不选李将军,还有一层缘故。” 太后看着姜玄,姜玄继续说道:“朕听闻,李将军这两年风湿旧疾犯得勤,身子已不如从前硬朗。东南之地湿热,瘴气又重,朕实在怕他去了那边吃不消。朕知道,李将军想要立功,借此调回京畿,朕会考虑的。至于徐昭,他虽年轻,却在汀州府练过两年兵,对南方地形熟悉,且性子沉稳,朕信他能担此任。” 太后闻言,沉默着垂了垂眼。她何尝不明白,皇帝今年不过十九岁,登基时日尚浅,亟需培养忠于自己的势力。老臣多有根基,难免掣肘,年轻将领却像一张白纸,更容易成为帝王心腹。姜玄此举,是在为自己铺路。 想通这层,她心里的郁结也散了大半,只轻轻点了点头:“皇上既有考量,哀家便不多言了。只是那媚药之事,哀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说起来,哀家听闻皇上心悦薛二姑娘,可有此事?” 姜玄忙道:“母后,儿臣并无此意。” 太后点了点头,道:“皇上既然暂时不愿选妃,哀家也不强求。只是,皇上毕竟已经十九了,哀家宫里有两位宫女容貌秀丽,安排到长宜宫给皇上侍寝吧。” 寻常皇子十六岁宫里就会安排教习房事的宫女,但姜玄十六岁时正忙着跟兄长争夺大位,太后也忘了安排,便一直没有。 等他登基后事情又多,一直耽误到现在。 姜玄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不用了,长宜宫里不缺宫女。” 太后以为他已经临幸了长宜宫的宫女,待出了紫宸殿遇到张鸿宝时,特意交代了一句:“皇上临幸了谁,让彤史记录清楚,若有身孕,尽快报到哀家这里来。” 张鸿宝躬身应是,实则出了一身冷汗,皇帝倒是临幸了,可是没办法记啊。 第47章 打脸 转眼到了黄昏,紫宸殿内烛火初燃,映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 姜玄正握着朱笔批阅,忽闻殿外通报“锦衣卫苗同知求见”,便放下笔道:“让他进来。” 苗菁身着官袍,步履沉稳地走进殿内,躬身行礼:“臣苗菁,叩见陛下。” “免礼。” 姜玄问道:“西山陷阱的事,查得如何了?” 苗菁站直身子回道:“禀皇上,臣已查明,那处陷阱是禁军负责清理猎场的一名总旗私下留下的。臣查到他的踪迹时,人已在城郊破庙里没了气息。臣查过他的底细,此人是个孤儿。” 姜玄冷哼一声:“好手段,倒是做得干净,死无对证。” 苗菁道:“手段干净,动机不明,臣不认为此人费尽心机,只为了往陛下身边塞人。” 姜玄点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 苗菁又继续汇报另一件事:“至于京中传言您要纳薛二姑娘入宫的事,臣也查清楚了,是薛二姑娘身边的张嬷嬷,私下里对外传播的。不过臣仔细查了薛家的动向,他们近期与那名禁军总旗并无往来,陷阱之事,应当与薛家无关,想来是张嬷嬷急于让自家姑娘攀附圣恩,才擅自散播的传言。” 天黑之后,一辆宫车停在肃国公府门前,随车而来的女官身着绣鸾纹的宫装,手持鎏金令牌,神色庄重地踏入府中。 肃国公薛嘉聿携家眷连忙迎上前,女官未带旨意,只面色沉静地说道:“奉陛下口谕,传肃国公府薛二姑娘身边张嬷嬷。” 张嬷嬷心里咯噔一下,强装镇定地从人群后走出,刚屈膝行礼,就听女官冷声道:“张嬷嬷搬弄口舌,笞颊二十,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两名随行的宫监已上前按住张嬷嬷,将她按跪在地。一根细竹笞杖高高举起,“啪”的一声脆响,重重落在张嬷嬷脸颊上。 张嬷嬷疼得惨叫一声,身子剧烈颤抖,第二杖、第三杖接踵而至,不过片刻,她的脸颊已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红痕交错,血丝从嘴角渗出,哭声凄厉得让人心头发紧。 站在第二排的薛思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攥紧了拳头,一手好指甲差点被掐断,却没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看着张嬷嬷被打得奄奄一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这哪里是打张嬷嬷的脸,分明是借着张嬷嬷,狠狠打在肃国公府的脸上! 其实肃国公府上下早就知道外头的流言,却始终装聋作哑。 姜玄年方十九,正是选妃的年纪,薛思韫出身国公府,容貌出众,又有“救驾”的名头,若是能第一个入宫,与皇帝的情分自然比后来者深厚,薛家的地位也能更稳固。 可他们万万没料到,姜玄竟会如此不给情面,直接派宫中人上门行刑,半点余地都不留。 二十杖打完,张嬷嬷早已没了力气哭喊,瘫在地上,脸上血肉模糊。女官上前查验一番,确认行刑完毕,才对着薛嘉聿微微颔首,转身带着宫监离去,自始至终没再多看薛家人一眼。 宫车驶离后,肃国公府的庭院里一片死寂。薛嘉聿脸色铁青,许久才深吸一口气,转向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婶娘杨氏,语气冰冷:“婶娘,过几日便给思韫安排相看吧。” “大哥!”薛思韫猛地抬头,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她一直忍着,从宫官进门到张嬷嬷被打,她都强撑着没哭,可听到“安排相看”“早些嫁出去”的话,一颗悬了许久的芳心终于彻底碎裂。 她曾满心期待着能入宫伴驾,哪怕只是个低阶嫔妃,只要能陪伴在皇帝身边,她便满足了。 可今日这场羞辱,彻底打碎了她的念想,也让她明白,皇帝对她不仅无半分情意,甚至连基本的颜面都不愿给。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压抑的哭声终于在庭院里响起。 薛嘉聿低声道:“思韫,皇上已经给咱们留脸了,若不然,便是明日白日上门来打脸了。你明白的我的意思吗?” 薛思韫含泪点头,哽咽着道:“我明白。” 四月的京城正是好时节,暖风拂过湖面,吹得碧波粼粼,岸边的柳丝垂着新绿,海棠花落了满地胭脂色,连空气里都裹着清甜的花香。 棠姐儿自上次病愈后,足有一个多月没踏出府门,这些日子总是问“娘,什么时候能去玩呀”,薛嘉言见她精神日渐饱满,便约了郭晓芸,选了个阳光和煦的午后,一同去城外的小翠湖泛舟。 乌篷船缓缓荡在湖心,奶娘抱着棠姐儿坐在船舷边上,司春递过一小篮碎馒头,小家伙捏着馒头屑往水里撒,引得一群锦鲤围着船舷打转,棠姐儿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薛嘉言则与郭晓芸坐在船舱里说话,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几碟精致的茶点。 郭晓芸穿了件湘妃色绣兰纹的襦裙,鬓边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却难掩眼底的温润光泽,显然近来生活安稳,气色比从前好了太多。 薛嘉言握着茶盏,心里其实想问她与苗菁的近况,可想起郭晓芸还在为徐维守孝,这般私密的话终究不宜此时提起,便只捡些闲话家常:“前几日我让司雨去采买,见市集上新到了江南的绫罗,颜色鲜丽得很,等过几日得空,咱们一起去瞧瞧?” 郭晓芸笑着应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光倒也惬意。 不多时,棠姐儿瞥见湖边草地上满是放风筝的人,五彩的风筝在蓝天上飘着,有蝴蝶、有仙鹤,还有威风的老虎,她顿时坐不住了,晃着薛嘉言的胳膊撒娇:“娘,我也要放风筝!我要那个兔子的!” 薛嘉言拗不过她,便吩咐船夫将船划到岸边,一行人下了船,在岸边的小贩那里挑了只雪白的玉兔风筝,竹骨轻巧,绢面细腻,棠姐儿抱着风筝,笑得眼睛都弯了。 司春帮着拉线,棠姐儿在草地上跑着,玉兔风筝渐渐飞了起来,越飞越高,几乎要融进云端。 郭晓芸正笑着拍手,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石板路上走来一行人,为首的妇人穿着石青撒花褙子,头戴赤金镶红宝石抹额,身后跟着十几个仆妇丫鬟。 她心里一动,连忙戳了戳薛嘉言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妹妹,你看那边,好像是肃国公府的高夫人。” 第48章 小偷 薛嘉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是高夫人!高夫人身旁不仅有薛家的人,还有几个高家人,显然也是来游湖的。 她心里一沉,不愿与这家人扯上干系,便装作没看见,转身帮着棠姐儿调整风筝线:“慢点跑,别摔着。”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到底还是牵扯上了。 棠姐儿的玉兔风筝在天空飘着飘着,竟与一只黑色的雄鹰风筝缠在了一起!司春急忙想扯回线,谁知两股线绞得太紧,“嘣”的一声,风筝线竟断了!两只风筝像断了翅的鸟,晃晃悠悠地飘向湖里,转眼就没入水中。 “我的风筝!我的雄鹰风筝!”一阵哭闹声突然响起,一个穿着宝蓝锦袍的小男孩跑了过来,大约五六岁的年纪,脸蛋圆嘟嘟的,却满脸蛮横,指着棠姐儿喊道,“是你弄坏了我的风筝!你要赔我!” 薛嘉言抬头一看,这孩子正是高家长房杨夫人的嫡幼子高允文,也就是高夫人的侄子。 棠姐儿被高允文的哭声吓了一跳,怯生生地躲到薛嘉言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薛嘉言叹了口气,牵着棠姐儿走上前,尽量放缓语气道:“这位小公子,实在对不住,风筝缠在一起也是意外。不知你这风筝是在哪里买的?我们按价赔给你,或是再给你挑一只更好的,你看如何?” 高允文身旁带着的丫鬟焦急道:“这可怎么办,这是大爷亲手做的呢。” 丫鬟做不了主,高允文又一直哭,薛嘉言无奈,只得带着高允文,走到不远处的青绸幄帐前。 高家的幄帐搭得精致,四周挂着素色纱帘,帐外立着四五个穿青布衫的仆妇,帐内则摆着几张梨花木交椅,几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围坐在一起,面前的矮几上放着茶盏与果碟,说话声伴着茶香轻轻飘出。 薛嘉言停下脚步,整了整裙摆,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高夫人,杨夫人,各位太太安好。方才小女放风筝时,不慎与贵府小公子的风筝缠在一起,弄坏了公子的风筝,是我们的不是。不知这风筝价值多少,我照价赔偿,还望夫人与公子莫要见怪。” 帐内的几位妇人闻言,顿时停下了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带着几分微妙的打量,却没有一人先开口,最后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主位上的高夫人身上。 高夫人坐在最中间的交椅上,身形高瘦,一身石青绣暗纹的褙子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她脸上常年没什么表情,眉眼间透着几分疏离的贵气。 她端着茶盏的手指纤细,闻言只是淡淡抬了抬眼,目光扫过薛嘉言,声音平静无波:“不过是个玩物罢了,值不了几个钱,这事算了,不必赔偿。” 薛嘉言心里刚要松一口气,正准备道谢,杨夫人却道:“这风筝可是大爷废了好几天功夫亲手做的,竹骨削得匀,绢面也是挑得最好的杭绸,允文拿到手后喜欢得不行,连睡觉都要放在床边呢,今儿才第一回拿出来放。” 这话一出,薛嘉言刚放松的神色又敛了敛,连忙再次躬身行礼,腰弯得比刚才更低了些,连声说道:“对不住。若是小公子不嫌弃,改日我让人寻一只更好的风筝送来,或是请巧手匠人照着原样再做一只,全凭夫人与公子吩咐。” 高夫人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眼看向杨夫人,轻轻摇了摇头。杨夫人见状,便讪讪地闭了嘴,端起茶盏假装喝茶。 高夫人才重新看向薛嘉言,语气依旧淡淡的:“罢了,既是无心之失,你也不必多费周折。” “多谢高夫人宽宏大量。”薛嘉言这才直起身,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薛嘉言走出几步,远远看着棠姐儿跟高允文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草地上戳来戳去。两人凑在一起,头挨着头,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偶尔还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薛嘉言走上前,才看清两个孩子正用木棍扒拉着草地里的泥土,似乎在找蚯蚓。 方才还哭闹着要赔风筝的高允文,此刻早已没了蛮横的模样,手里捏着一条小小的蚯蚓,举到棠姐儿面前,语气里满是得意:“你看,我找到一条!” 棠姐儿也兴奋地晃了晃手里的树枝:“我也找到了!在这里!” 薛嘉言本不想孩子跟高家人接触,但因为身世的关系,她在京城并没什么亲友,戚家根基浅,亲戚都在老家,以至于棠姐儿并无什么小孩子一起玩耍,难得看到她如此开心,薛嘉言也不忍心把孩子带走,只能让司春一直跟着孩子,保证不出意外。 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暖金,到了该回家的时辰了。棠姐儿攥着高允文塞来的麦芽糖,小手挥得高高的:“小哥哥,下次我们还能来这里找蚯蚓吗?” 高允文也咧着嘴笑,点头道:“好啊,下次咱们还来。” 高允文说完就被身后的丫鬟拉了往高家的幄帐走去了。 薛嘉言牵着女儿的手,正要跟郭晓芸一同回去,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时,就见杨夫人领着高允文快步走来,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大声道:“站住!我们家允文脖子上挂的玉牌呢?方才就你们家姑娘跟他凑在一起玩,是不是被她偷偷拿走了?” 薛嘉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棠姐儿往身后护了护。棠姐儿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却还是紧紧抱住母亲的腿,小脸蛋涨得通红,声音脆生生却带着坚定:“我没有拿!我连碰都没碰过他的玉牌!” 高夫人根本没理会棠姐儿的辩解,低头盯着高允文,语气带着催促:“允文,你说!刚才是不是把玉牌拿给她看了?” 高允文捏着衣角,眼神飘了飘,还是点了点头小声道:“是……我给她看了,我说这是祖父送我的生辰礼,她还夸我的玉牌好看呢。” 第49章 纠纷 “我那是礼貌!”棠姐儿急得眼眶都红了,仰着头对高夫人说,“阿娘教我的,别人跟我炫耀东西,要顺着夸两句,这是规矩!我就看了一眼,连玉牌上刻的是什么没看清,更没有拿!” 高允文梗着脖子道,“肯定是你拿了!我今天就跟你一个人玩了,没有别人靠近过!” 薛嘉言心里一阵懊悔,方才见两个孩子玩得投契,便没及时拉开,竟惹出这样的麻烦。 正想开口再理论,周围已经围拢了不少准备归家的游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边的动静。 “杨夫人,我女儿不会拿别人的东西,你们最好自己去找一找。”薛嘉言不卑不亢说道。 杨夫人斜睨着薛嘉言,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声音故意扬高,让周围人都能听见:“你说没拿就没拿?也不看看你们家是什么底细,最是爱偷东西!连人都偷!上梁不正下梁歪,怕是见我们家这玉牌值些银子,就教唆孩子偷偷拿走了吧?” 这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薛嘉言的怒火。她绝不能忍有人污蔑她的女儿!没等杨夫人再说下去,薛嘉言猛地扬手,掌心带着风,“啪”的一声脆响在炸开,正正落在杨夫人的脸颊上。 杨夫人捂着脸,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睁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薛嘉言,嘴角的刻薄还没褪去,半边脸颊已经迅速腾起红肿的掌印,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你……你竟敢打我?”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突如其来的一掌上,连郭晓芸都惊得下意识攥紧了帕子。 原本站在幄帐附近的高夫人远远瞧着这边的动静,等看到薛嘉言扬手打了弟媳一巴掌,她顿时变了神色带着人急匆匆赶了过来。 “反了天了!” 杨夫人气的胸脯剧烈起伏,指着薛嘉言尖声骂道,“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偷了我们家的玉牌还敢动手打人!来人啊,现在就去五城兵马司报官,我要让她吃牢饭!” “不必去了,我就是五城兵马司的。”一道沉稳的男声忽然从人群后传来,打断了她的叫嚣。 众人纷纷回头,只见苗菁穿着一身青布便服,身形挺拔地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穿着便服的随从。 杨夫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苗菁身上的便服,眼神里满是怀疑:“你……你真是五城兵马司的?” 苗菁上前一步,对着杨夫人拱手行礼,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杨夫人,下官今日陪家人来游湖,恰巧撞见此处争执。不知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还请夫人细说一番。” 杨夫人见他能叫出自己的身份,又瞧着他气宇轩昂不像寻常人,脸色稍缓,便把事情经过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强调薛嘉言“偷玉牌”“打诰命”。 苗菁听完,没立刻表态,只是招手让身后的两个随从上前,低声吩咐了几句。 两人点点头,快步走到高家小少爷高允文身边,蹲下身温和地跟他说了几句话,便牵着他往方才放风筝的草地走去。 杨夫人指着薛嘉言道:“这位大人,她不仅教唆女儿偷东西,还敢动手殴打诰命夫人,这可是大罪!还请大人把她关押起来,给我一个公道!” “杨夫人不必着急。”苗菁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事情尚未查清,稍等片刻。” 周围的游人里,有不少认识高家和肃国公府的,纷纷交头接耳起来:“那不是高夫人吗?对面那个就是外头那个平妻生的……” “难怪吵起来了,这两家的恩怨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 这些窃窃私语像细小的针,扎得薛嘉言脸颊发烫,她紧紧握着棠姐儿的手,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随从的声音:“找到了!王牌在这儿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随从手里提着一块莹白的暖玉牌,快步走了过来,另一个随从牵着高允文,小声解释道:“玉牌掉在了刚才找蚯蚓的土坑里,被杂草盖住了,高小少爷自己也没注意。” 薛嘉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积压的怒火瞬间爆发出来,她上前一步,盯着杨夫人,语气冰冷:“我说了,我女儿绝不会拿别人的东西!你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她是小偷,还连带羞辱我们全家,现在玉牌找到了,你又该怎么说?” 杨夫人看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玉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神躲闪着,却还是强撑着面子,梗着脖子道:“就算玉牌找到了,那又如何?你方才动手打了我,我可是朝廷册封的诰命夫人,你殴打诰命,这笔账总不能就这么算了!” “夫人息怒。”苗菁上前打圆场,语气依旧平和,“这位太太也是因为女儿被冤枉,一时情急才失了分寸。谁被人污蔑成小偷,恐怕都难以心平气和。依下官看,不如让薛太太给您道个歉,这事就此揭过,也免得伤了和气,您看如何?” “道歉?当然不行!”杨夫人冷笑一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高夫人悄悄拉了一把胳膊。 高夫人的目光在苗菁脸上停留了片刻,她认出来苗菁是谁了,上次宫宴她看过到苗菁跟皇帝说话,肯定不是五城兵马司的官员,应是天子近臣。 她凑近弟媳的耳边,压低声音道:“算了,这里人多眼杂,别闹了。” 杨夫人虽满心不甘,却素来听大姑姐的话,只能悻悻地闭了嘴。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对着杨夫人微微躬身:“夫人,方才是我冲动了,抱歉。” 杨夫人没应声,只是狠狠瞪了她一眼,转身带着一行人悻悻地离开了。 眼见高家人离去,苗菁转身对着还围在附近的游人挥了挥手,大声道:“诸位乡亲,事情已了,都散了吧,早些归家要紧。” 众人本就是来看热闹的,此刻见再无波澜,便三三两两地散去,湖边的暮色里,终于只剩他们几人。 第50章 想给她封诰命 薛嘉言牵着棠姐儿上前,对着苗菁深深躬身,郑重道谢:“今日多亏苗大人及时出现,不然我真不知该如何收场。” 苗菁连忙侧身避开,目光转向一旁的郭晓芸,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不必这么客气,我今日刚好下值,想着晓芸姐来游湖,便顺路过来接她回去,没想到正巧遇上这事。” 郭晓芸闻言,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连忙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故作平淡地说道:“是啊,真是赶巧了。若不是你来得及时,高家那样不依不饶,我们指不定要被缠到什么时候呢。” 几人一同往停着马车的地方走,暮色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湖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得人心里微凉。 郭晓芸看薛嘉言一直皱着眉,脸色沉沉的,便轻声问道:“薛妹妹,你说……高家今日这事,会不会是故意的?那玉牌好端端的,怎么偏偏这时候丢了?亏得找到了,若不然棠姐儿小小年纪就被冤枉偷东西,这高家人心可真毒。” 薛嘉言心绪像被揉乱的线团,乱得厉害。她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沉闷:“不管是不是故意的,总之我很生气。” 她真的很生气,她本是吕家堂堂正正的嫡女,若不是因为父亲,她根本不会姓薛,更不会卷入薛家与高家的恩怨。 她本该在江南长大,继承吕家的产业,做个自在的女商人,不必嫁给戚少亭那样阴险狡诈的窝囊废,也不必遇上姜玄那个不顾廉耻、抢夺臣妻的皇帝。 她和母亲从未亏欠过高家分毫,母亲当年成亲时根本不知道父亲在京城已有妻室,可高家却一次次地羞辱她们,前世母亲遭受数次言语侮辱,今日棠姐儿当众被污蔑是小偷,薛嘉言真真是怒不可遏。 从前她只想着,重生归来,弄死戚家人就算了。可今日高家的所作所为,像一把刀,彻底划破了她最后的隐忍,她不满足于只弄倒戚家了,她要让肃国公府、让高家,都付出代价! 回到戚府,薛嘉言哄棠姐儿睡下后,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她反复琢磨着今日湖边的事,也愈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深宅妇人,既不能入朝为官执掌权柄,也没有家族势力可依傍,想要扳倒肃国公府和高家那样的勋贵门第,所能借助的,唯有姜玄的帝王之权。 想到这里,她心里不由得泛起几分悔意,上次入宫时,自己不该一时赌气说那些冷言冷语,若是因此惹得姜玄厌弃,不再召她入宫,那她所有的计划都将化为泡影。 薛嘉言起身唤来司春和司雨,压低声音吩咐:“你们找些轻薄的云纱,缝制一件贴身的纱衣,样式要雅致些。” 司春和司雨找了库房里最细软轻薄的云纱,躲在偏厢,小心翼翼地赶制纱衣,她们隐约猜到,这衣裳是给谁准备的。 同一时刻,皇宫长宜宫的寝殿内,烛火通明。 姜玄坐在御案后,听张鸿宝讲述今日湖边争执详情。 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尤其是听到杨夫人指责薛嘉言殴打诰命夫人时,气息更是不稳,脸色阴沉。 待张鸿宝说完,姜玄问道:“朕现在能给她封个诰命吗?” 张鸿宝闻言,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连忙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劝道:“皇上,按例来说,诰命需等戚大人三年考满,政绩合格后,才能由吏部递折子申请,再经陛下御批,才能册封。薛主子如今……还得再等等。” “朕当然知道这些!”姜玄语气有些不耐烦,“朕是问,有没有办法现在就给她封诰命?” 张鸿宝心里咯噔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解释:“皇上,这真的不行啊!女子封诰命,要么靠夫君、儿子的军功或政绩,要么是守节多年……” ”不行,她不能守节。“姜玄打断了张鸿宝的话。 张鸿宝心道是守不了,不还得陪您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再不然就是有重大善举,比如太祖年间,皇商许家捐献了半幅身家救助河南灾民,太祖爷感念其义举,破例封了许家三位女眷诰命,其中一位还是刚嫁过去没多久的媳妇。” 姜玄沉默了,他自然知道薛嘉言的家世,她母亲虽是江南商人,却远算不上能捐献半幅身家的巨贾。 他喃喃自语:“就不能……不能无缘无故给她封一个吗?朕是皇帝,难道连这点主都做不了?” “皇上!万万不可啊!”张鸿宝吓得连忙跪倒在地,声音都有些发颤,“若是无缘无故册封诰命,朝野上下必定会非议,到时候不仅会连累薛主子,让她站在风口浪尖上,还会有损您的圣名啊!” 姜玄本就因薛嘉言受辱而心烦,被张鸿宝这么一劝,更是憋了一肚子火气,猛地摆手让他出去。 张鸿宝见姜玄没再提封诰命的事,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偷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姜玄躺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看什么都觉得烦。他翻了个身,对着帐顶的缠枝莲纹出了会儿神,忽然扬声唤道:“千茉。” 殿外的千茉连忙轻手轻脚走进来,躬身行礼:“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前两日甘松在偏殿看的那几本书,你去给朕拿过来。” 姜玄心绪烦乱,想找些消遣转移心神。 千茉应声退下,不多时便捧着三本书回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床边:“陛下,甘松那日看的是这几本。” 姜玄坐起身,接过书一看,最上面是本泛黄的《聊斋异闻录》,是常见的志怪传奇;中间是本《江湖侠客传》,封面上画着仗剑的侠客;最底下那本却有些不同,封面绣着缠枝海棠,题着“风月会”三个字。 他挑了挑眉,想看看俗世男女是如何爱慕与激情的,便翻开《风月会》,目光落在第一个故事上。 第51章 他也并不高尚 故事名叫《折明月》讲的是江南书生柳生赶考途中,遇山匪劫道,虽侥幸逃脱,却摔下山坡伤了腿,幸得附近道观的明月道姑路过救起。 明月心善,怕书生在外遇险,悄悄将他藏在道观后院的柴房里养伤。 柳生伤渐好,却迷上了明月的温婉善良与清丽容貌,故意装作腿伤未愈,赖在道观不走。明月不疑有他,每日偷偷从膳房拿点心、汤药送去,还陪他说话解闷。 可谁知一日夜黑风高,柳生趁明月送饭时,突然起身将她搂在怀里,强求欢好。明月又惊又怕,哭着挣扎,说自己是出家人,守着戒律,求他放过自己。 柳生却抱着她不肯放,只说“我心悦你,愿与你一生一世,何必守那无用的清规”,最终还是强行与明月发生了关系。 后面便是描述二人如何鱼水之欢,柳生甜言蜜语,明月渐渐沉迷。 后来二人奸情败露,明月羞愧难当,当晚悬梁自尽了。 柳生见状,连夜逃离了道观,数年后他金榜题名,带着妻子儿女路过那座道观,驻足叹息,特地写下一首悼念旧情的词,被世人传为美谈。 故事读到最后,姜玄的脸色早已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攥着书页,指节都泛了白。他猛地抬手,将《风月会》狠狠扔了出去,书册带着风砸在雕花屏风上,“啪”的一声响,书页散了一地。 殿外的千茉听到动静,吓得赶紧跑进来,见姜玄脸色铁青地坐在床上,地上散落着话本,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发颤:“陛下息怒。” 姜玄冷笑一声,“甘松买的什么狗屁不通的话本!书生忘恩负义,逼死救命恩人,最后还能心安理得地过好日子!罚他半个月俸银,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是,奴婢这就去传旨!”千茉连忙应下,膝行着上前,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风月会》,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她找到在偏殿当值的甘松,将陛下的吩咐说了一遍,又忍不住问道:“甘松,你这几本话本到底是在哪里买的?把皇上都看生气了。” 甘松闻言,摸了摸后脑勺,脸上满是茫然,“我就是在东市的‘文籍斋’买的啊,里面都是些寻常故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怎么陛下看了就动这么大的气呢?” 他实在想不明白,不过是个故事,怎么就惹得皇上发这么大的火。 姜玄想着那个故事,越想越气,这哪里是什么风月故事,明明就是鬼怪故事,那书生就是“色中饿鬼”。 他翻身坐起来,让人把张鸿宝叫来,吩咐道:“你去寻一些话本,要那种才子佳人,情情爱爱的。” 张鸿宝应是,正要出去,姜玄又道:“要正常一些。” 张鸿宝苦笑:“皇上,老奴哪知道什么是正常,什么是不正常的。” 姜玄便道:“那你就多买点,朕自会分辨。” 张鸿宝办事迅速,第二日果然带来十几本话本,他问了书店的掌柜,找的都是很多人爱看的,想来不会出错。 姜玄看了两本,的确比甘松那本《风月会》正常多了,虽都是些官家女爱上穷书生的故事,好歹是两情相悦,其间还有不少香艳描写,可以参考。 看了几本以后,姜玄发现,书生们前期爱慕女子,并不会上来就卿卿我我,而是花前月下,牵牵小手,讨论诗词,两心相知后才会你侬我侬。 他想到他与薛嘉言,第一次见面是在茶楼,不过一面之缘,第二次就在长宜宫的寝殿,榻上,碰撞。 可他就是很想要她啊,第一次见她,就想要了。 原来是要先花前月下吗? 这日早朝的钟声刚歇,文武百官陆续退出紫宸殿,姜玄对身后的张鸿宝低声吩咐:“今晚,把她接来。” 这夜恰逢月中,一轮明月悬在夜空,清辉遍撒,将长宜宫的琉璃瓦镀上一层银霜,晚风拂过,廊下的宫灯摇晃,灯影闪烁。 姜玄负手站在廊下,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剪影上,神色间还带着几分沉郁。 远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他抬眼望去,见甘松领着一个穿着太监常服的身影走来,薛嘉言身形纤细,裹在太监服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远远瞧着竟有几分怯生生的可爱。 瞧见她的那一刻,姜玄心头积压了一日的沉闷忽地散去大半,忽地就松快起来。 千茉引着薛嘉言去偏殿更衣,待看到薛嘉言褪去太监服后,里面竟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淡红纱衣,纱衣贴在身上,隐约能瞧见底下的肌肤,像笼了一层绯色云雾。 千茉想起从前薛嘉言来侍寝时,寝殿内传出的暧昧声响,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连忙低下头,将备好的衣裳递过去,不敢再多看一眼。 薛嘉言穿好衣裳,缓步走到寝殿的软榻边。刚站稳,手腕便被人攥住,姜玄顺势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膝上。 她今日特意用了玫瑰香露沐浴,身上带着一股清甜的花香,混着女子特有的柔媚气息,像一朵刚摘下来的娇艳玫瑰,沁人心脾。 姜玄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深深吸了口气,满足地喟叹一声。 薛嘉言心里暗喜,正准备抬手拉开外衫的衣襟,让他看清里面那件精心缝制的纱衣,手腕却被姜玄轻轻按住。 他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语气忽然变得低沉:“言言,你说实话,是不是因为朕是皇帝,你才不得不屈从?” 薛嘉言有些呆愣,她没想到,姜玄会突然问出这样的话。他们已经有过多次肌肤之亲,此刻再提“屈从”,似乎也没什么必要。 她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暗自嘀咕:都到这份上了,还问这些做什么? 姜玄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昨夜看的那本《风月会》。 可怜的明月救了人却被强暴,而薛嘉言更可怜,她甚至是被自己的夫君献祭的。 坦然受之的他,比之那个书生,又高尚在哪里呢? 第52章 奇怪的皇帝 薛嘉言见他神色恍惚,有些不知所措,皇帝今晚这是怎么了? 她特意穿了纱衣,就是想勾着他再亲密些,好让他更贪恋自己,日后也好借他的力对付高家和肃国公府,可他今晚着实奇怪,明明抱她很紧,却不急切要她。 她定了定神,抬起头,眼底漾起一抹柔婉的笑意,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皇上为何会这么说?您是人中龙凤,九五之尊,臣妇能得您垂爱,侍寝在侧,那是臣妇的福气,怎么会是屈从呢?” 只有薛嘉言自己知道,这番话里有多少真心。 前世,她的确恨姜玄,恨他毁了她的家庭,恨他让她沦为玩物,恨他让她声名狼藉,认为他是一切悲剧的根源。 可这一世,她不想再恨了。恨姜玄有什么用?不过是徒增烦恼。她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护着所爱之人,然后借着姜玄的权柄,把那些欺辱过她们的人,一一踩在脚下。 姜玄于她而言,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可恨的帝王,而是她复仇路上最有力的依仗。 薛嘉言轻轻解开寝衣最上面的扣子,领口松垮落下,纱衣领口本就是敞开的,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颈项,颈侧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底下春色若隐若现。 姜玄的目光落在那片莹白上,呼吸骤然一窒,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却很快移开视线,抬手将她的衣领轻轻拢了拢,而后拦腰将她抱起,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克制:“今晚月光正好,不如陪朕出去赏会儿月。” 薛嘉言窝在他怀里,心头满是讶异。 前世今生,她与姜玄周旋这么久,从未有过这般“赏月”的闲情,从前每次入宫,两人不是直奔主题,便是带着各自的算计虚与委蛇,这般平和的相处,倒像是陌生得很。 长宜宫的值守宫人都是姜玄的心腹,见皇帝抱着一位女子出来,皆垂首躬身,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乱瞟。 姜玄将薛嘉言放下,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他的手掌温热干燥,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道。 两人沿着宫道缓缓走着,初夏的夜晚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拂过廊下的宫灯,灯影摇曳,两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亦步亦趋,竟有几分相依相偎的模样。 薛嘉言被他牵着,只觉得怪异得很,他们明明是见不得光的关系,是偷情的帝王与臣妻,可此刻掌心传来的温度,身边沉稳的脚步声,还有月夜下安静的氛围,却让她恍惚觉得,他们像是一对寻常人家情浓的夫妻,正趁着月色散步闲谈。 两人缓步走了一会,姜玄带着她在藤椅上坐下,他依旧握着她的手,语气随意地闲聊起来:“你是多大回的京城?” 薛嘉言低声回道:“八岁。八岁之前在丹阳,后来跟着爹娘来了京城。” 姜玄听得认真,又问道:“朕听说,你父亲当年失忆,是入赘到你母亲家的?吕家在江南也是有声望的商户,怎么没从同宗里过继个侄子,反倒要让你母亲招赘呢?” 提到往事,薛嘉言的眼神暗了暗,轻声叹息:“是我外祖父母太过疼爱我娘。他们就这一个女儿,生怕过继来的侄子心术不正,将来欺负我娘,索性就断了过继的念头,一心想给我娘招个上门女婿,好让她一辈子不受委屈。” 她说着,心里忍不住发酸。外祖父母的拳拳爱女之心,到头来却因为选错了人,让母亲一生郁郁寡欢,若他们泉下有知,不知道会有多心疼。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直到月影西斜,姜玄才抬手摸了摸她的后脑勺,俯身亲了一口她的脸颊,低声道:“时辰不早了,夜里风凉,朕让人送你回去。” 薛嘉言心里满是迷惑,她今晚精心打扮,穿了勾人的纱衣,本是想借着温存勾住姜玄的心,可结果呢?稀里糊涂被送回了戚家。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呢?若是不想要她了,大可不必大费周折地召她入宫,若是还贪恋她的身体,那应该像以前那样尽情宣泄。 如今拉着她说了一晚上闲话,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连续两次召她入宫,却都没有与她缠绵,姜玄这是怎么了? 薛嘉言回到家,带着满肚子的疑惑沉沉睡去,梦里尽是长宜宫的月色与姜玄难懂的眼神,直到窗外的晨光透过窗纱照进帐内,才悠悠转醒。 她伸了个懒腰,刚坐起身,司春便端着铜盆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奶奶醒啦?早饭早就备好了,就等您呢。” 梳洗过后,薛嘉言走到外间的餐桌前,桌上已摆好了简单的早饭:一碗熬得绵密的小米粥,旁边是两碟清口小菜,酱瓜脆笋与凉拌木耳,还有一碟千层油饼、一盘金黄酥脆的羊肉煎饺,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阿胶羹,甜香扑鼻,是司春特意为她补气血的。 “棠姐儿呢?”薛嘉言拿起筷子,随口问道。 “姑娘早就醒了,在院子里跟奶娘玩儿呢,我这就去叫她。”司春说着,转身往外走。 不多时,棠姐儿便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小脸上沾着点薄汗,扑到薛嘉言身边:“阿娘!你醒啦,刚才奶娘不让我来打扰你。” 薛嘉言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饭后,薛嘉言在书房里教棠姐儿读《千字文》,小家伙坐在她膝上,小手指着书页上的字,偶尔歪头问“阿娘,这个字念什么呀”,声音软萌。 待棠姐儿读累了,被奶娘带去午睡,薛嘉言才翻开桌上的账册,是上个月京城铺子的营收与城外庄子的收成记录,她细细核对着数字,笔尖偶尔在纸上勾画,神色专注。 不知不觉已到晌午,阳光透过窗棂晒在身上,暖得人有些犯困。 薛嘉言揉了揉眉心,正想着要不要回内室歇片刻,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夹杂着男人的怒喝与女人的哭喊,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她皱了皱眉,刚要叫人去看看,春桃急匆匆跑进来,“奶奶!不好了!家门外来了一户姓周的人家,吵吵嚷嚷的,说……说蓉姑娘与人有染,不守妇道,要绑了蓉姑娘去五城兵马司告官呢!” 薛嘉言握着账册的手顿了顿,眼底却没什么意外,终于来了。 第53章 儿媳什么都不知道 自从戚倩蓉跟魏扬勾搭上,两人隔三岔五便找借口出去幽会,薛嘉言便暗中让人在戚倩蓉的吃食里加了些温和的助孕药材,让她能快一些怀上魏扬的孩子。 这个月月初,戚倩蓉的信期本该到了,薛嘉言让司雨旁敲侧击问了她的丫鬟香雪,得知月事迟迟没来,戚倩蓉只当是寻常推迟,没放在心上。 又过了七八日,月事依旧没来,薛嘉言便笃定,戚倩蓉定是怀了魏扬的孩子。 前世,戚倩蓉闹出这桩丑事时,是她费尽心力掩藏住,又花钱取消了婚约,才没让事情闹大,因为是她忙前忙后理事,自然清楚戚倩蓉的未婚夫家住在哪里。 这一世,她没打算再帮戚倩蓉遮掩,反而早早派人去了通州,故意在周家人面前说些闲话,又暗中想法子让周家发了笔小财,刚好够上京寻亲的盘缠,等他们一家到了京城,再“无意”中引着他们去了魏扬常带戚倩蓉去的戏楼。 周家人顺着指引找到包厢,刚掀开布帘子,就瞧见魏扬正搂着戚倩蓉,手在她衣襟里乱摸。 戚倩蓉的未婚夫周子旺气得眼睛都红了,冲上去就给了魏扬一拳。魏扬哪里是肯吃亏的主,他身材高大,一把推开周子旺,反手就还了几拳,打得周子旺鼻血流了一脸。 周家人见状,顿时哭天抢地地喊“打死人了”,戏楼里的客人都围过来看热闹。 魏扬嫌丢人,一把推开惊慌的戚倩蓉,又踹开挡路的周家人,头也不回地跑下楼梯,只留下戚倩蓉被周家人扯着头发骂“小娼妇”、“不知廉耻”,闹得整个戏楼人尽皆知。 “奶奶?您怎么了?”春桃见薛嘉言半天没说话,急得又问了一句。 薛嘉言回过神,眼底的冷意瞬间敛去,淡淡道:“知道了。你先去禀明太太,这事我也不知情。” 春桃应声退下,薛嘉言却没立刻起身,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戚家的闹剧,才刚刚开始,总要热闹热闹,叫四邻都知道才好。 戚家门外,周子旺的母亲张氏攥着戚倩蓉的胳膊,嫂子李氏扯着她的裙子,一行人拉拉扯扯站着,骂着,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戚倩蓉鬓发散乱,原本精致的襦裙被扯得皱巴巴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哭嚷着:“放开我”,却被张氏狠狠掐了把胳膊:“你这不知廉耻的小娼妇,与我儿有婚约还同人厮混,今日定要让你爹娘给我们周家一个说法!” 张氏扬着嗓子喊:“戚炳春!你给我出来!你家姑娘做出这等败坏门风的事,你还想躲不成?” 此时戚炳春早已去工部当值,府中主事的只有栾氏。 栾氏听下人回禀,顿时慌得手脚发软,她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思来想去,只能跌跌撞撞往春和院跑,进门就拉着薛嘉言的手哭:“少亭媳妇!不好了!周家人……周家人拉着倩蓉回来了,说要找他爹要说法,这可怎么办啊!” 薛嘉言放下茶盏,慢悠悠起身,理了理裙摆,语气平静得很:“娘别急,周家人是什么人?” 栾氏期期艾艾道:“是从前的旧邻居。” 薛嘉言故作不解:“既是旧邻,为何来咱们门上叫骂?” 栾氏急道:“哎呀,你去问问就知道了!你爹不在家,你快些打发了他们!” 大门口,张氏絮絮叨叨跟围观人群说两家早有婚约,家贫才一直没来京寻找,没想到戚家就打算将女儿另嫁。 戚倩蓉听得懵了,她五岁就跟着父母进京,从未听过什么婚约。此刻被张氏和李氏死死拽着,手腕都被掐红了,见栾氏和薛嘉言来了,像是见了救星,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挣扎着哭喊:“娘!嫂子!救我!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胡说!” 张氏见状,更是不肯松手,指着戚倩蓉的鼻子骂:“我们两家是十几年前定下的婚事,你们也收了信物,还有人证,怎么?如今你家发达了,就想赖婚不成?方才在戏楼,你跟那野男人搂搂抱抱,我们可看得清楚,你们家要是不承认婚约,我们就去衙门告你,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个败坏门风的娼妇!” 前世周家来闹时,薛嘉言才知道戚倩蓉有婚约,从前戚家在原籍时,与周家是旧邻,两家家境相当。 有次戚炳春喝醉了,一时兴起,竟与周子旺的父亲周老实说要做儿女亲家,当场定下婚约,还有同席的酒友作见证。 后来戚少亭进京赶考,全家人都跟过来谋生,这档子酒后定下的婚事,早被戚炳春抛到了脑后。 栾氏从前听戚炳春提过一嘴,可这些年两家断了往来,她想着周子旺比戚倩蓉大三岁,说不定早就成了亲,再加上如今戚家是官宦人家,戚倩蓉怎么也该配个勋贵子弟,哪里肯认这门婚约,便从未跟戚倩蓉提过。 周家倒是一直记得,不过家里穷,凑不上聘礼,便一直拖着,准备等把戚倩蓉年纪拖大了再来提亲。 前阵子有人去村里传了闲话,周家又正好发了一笔小财能做路费,这才急吼吼来京城闹这一场。 周老实站在一旁,看着戚府门前的汉白玉石阶,影壁后头花木葳蕤,再见栾氏和薛嘉言身上的衣裳都精美,顿时眼放精光。 戚家如今是京城大宅,若是能把这门婚约坐实,让儿子娶了戚倩蓉,周家也算攀上个官亲,日后在京城也有个依靠。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栾氏拱了拱手:“弟妹,当年的婚约是戚兄亲口应下的,如今倩蓉做出这等事,若是让她嫁给我儿子,这事我们就咬咬牙认了,不然……” 栾氏一见这场面,早吓得手脚发软,她看向薛嘉言身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道:“少亭媳妇!你快说句话啊。” 薛嘉言面带愁容,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慌乱:“娘,这……这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我年纪轻,嫁进戚家也没几年,从前从未听过什么婚约的事,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啊!” 第54章 闹大了才好 此时戚家大门外围观的人挤在门口踮着脚往里瞧,议论声像嗡嗡的蜜蜂似的。 “听说戚家姑娘跟人私通,被未婚夫家抓了现行?” “可不是嘛!周家人说早就定了婚约,戚家发达了就想赖婚,把姑娘另嫁高门呢!” “这戚家也太不地道了,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家老邻居!” 周家人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底气更足了。周子旺的娘叉着腰,指着戚家大门,嗓门亮得能传遍半条街:“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我们老周家跟戚家是几十年的旧邻,他们一家子跟着儿子进京当官,就把我们忘了!如今我们子旺等着娶媳妇,他们倒好,让女儿跟野男人私混,还想赖掉婚约!这世上哪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家!” 薛嘉言见状,做做样子吩咐仆从制止张氏,仆从们连忙上前,可周家人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哪里肯依?周子旺的嫂子直接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周子旺则攥着拳头护着,怒视着戚家人,场面越发混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戚炳春穿着一身藏青的工部官服,脸上阴云密布,快步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到被周家人围着的戚倩蓉,还有坐在地上哭闹的张氏婆媳,脸色更沉了几分,强压着怒火,上前对着周子旺的爹拱了拱手,语气生硬道:“周老弟,多年不见,有话咱们进屋说,堵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周子旺的爹见戚炳春回来了,这才对着家里人摆了摆手,大声道:“都起来!进屋说!戚兄肯定给我们一个说法!” 周家人这才住了声,跟着戚炳春往里走。 门口的围观人群虽没散去,只在门外探头探脑,等着看后续的热闹。 一行人进了倒坐间,戚炳春让仆从给周家人倒了茶,自己则坐在主位上,脸上沉得能滴出水来,好半晌才挤出一丝笑意,扯着官腔开口:“周老哥,许久不见,你们在老家过得还安稳?难得来京城,若是不急着回去,我让人给你们寻个客栈,在京里多逛逛,尝尝京城的烤鸭、果子干。” 他这话绕来绕去,半句不提婚事,周子旺的爹周老实顿时急了,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往桌角一磕,火星子溅到蓝布桌布上,烧出个小黑点。 周老实冷声道:“你别跟我在这拿腔拿调的,今天我不跟你扯别的,就问你,两个孩子的亲事你认不认?什么时候给孩子们办喜事!” 周子旺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缩在栾氏身后的戚倩蓉,语气里满是鄙夷:“她都跟人私通了,早就是个破鞋!要不是看在当年的婚约份上,我才不娶她!但嫁妆不能少,至少得有一千两银子,还得陪嫁几块好田,不然这事没完!” “你胡说!”戚倩蓉听到“破鞋”两个字,身子猛地一僵,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死死攥着栾氏的衣襟。 栾氏被这阵仗吓得手足无措,只能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别吵了,有话好好说”,却半点主意都没有。 薛嘉言站在人群后,眼底藏着几分看戏的兴味。 前世周家是来年开春才寻到京城,那时戚倩蓉和魏扬的奸情还瞒着,周家并不知情,薛嘉言花了二百两银子才把人打发走。 可如今不一样,周家人亲眼撞破了戚倩蓉和魏扬的丑事,可不是那么好打发了。 她抬眼瞧着戚倩蓉,一边是精穷,贪图嫁妆,又知道她不检点的周家,一边是始乱终弃、家里乌烟瘴气的魏扬,左右都是坑。 薛嘉言心里暗笑,前世是她帮着戚倩蓉压下这事,这一世她倒要看看,没了她的帮忙,戚倩蓉会跳进哪个坑里。 戚炳春本就被周家人闹得心烦,听见周子旺那句“破鞋”“嫁妆不能少”,顿时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拍八仙桌,震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 他脸色铁青,官帽上的铜扣都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平日里在工部唯唯诺诺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满是难得展露的“威严”:“周子旺!你休得胡言!我戚家女儿清清白白,岂容你这般污蔑?什么婚约,不过是早年酒后戏言,你竟当真上门撒野,还敢口出秽语,我这就让人去顺天府报官!” 周子旺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却被他爹周老实拽了一把。 周老实虽穿着粗布短褂,脊背却挺得笔直,不服气地顶回去:“酒后戏言?当年你可是收了我家的银镯当信物,还有王老三的证词作证!如今你家在京城发了迹,就想不认账?报官就报官!我们让衙门评评理。” 周老实此刻十分庆幸,幸好出门前得了别人指点,让王老三签字画押了一份证词,防止戚炳春不认。 “评理?”戚炳春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昏了头!你知道我儿之前在哪就任吗?正是顺天府!那边的大人们我可熟得很!我儿如今高升,堂堂五品官!我如今在工部当差,也是朝廷命官,你那套胡搅蛮缠在乡里管用,你以为在京城也管用?” 戚炳春说话间,阴恻恻地盯着周老实,看得周老实心头一阵发凉。 周老实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戚炳春,心里也打起了鼓,跟儿子对视了一眼,没再强硬地说要去官府。 戚炳春这才重新换了和煦的面容,拍了拍周老实的肩膀:“好兄弟,听哥的,在京城多玩几日。来人,去悦来客栈定两间房,领着周老弟一家人过去住。” 周家人毕竟是乡民,没什么见识,被戚炳春这番话唬住,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纠缠,跟着下人往外走,先去客栈休息。 戚炳春看着周家人骂骂咧咧地走远,才松了口气,脸色却依旧难看,转身瞪了一眼哭哭啼啼的戚倩蓉:“还哭!都是你惹出来的麻烦!” 戚倩蓉哽咽着道:“我哪知道什么婚约!” 戚炳春想到路上听下人说周家在戏楼堵住了戚倩蓉和云阳伯府的世子,不由转了转眼珠,将戚倩蓉叫走细问。 薛嘉言看完这出闹剧,回到春和院,悄悄吩咐司雨:“你去跟吕舟说,让他去找个讼棍,给他平时接案子十倍的银两,让讼棍主动去找周老实,说实在看不下去,愿意无偿帮他们打官司,务必把事情闹到顺天府去,越热闹越好。” 第55章 儿媳无能为力 周家人被戚炳春官威吓得不轻,周老实蹲在客栈的墙角,吧嗒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算了算了,咱们小门小户的,哪斗得过当官的?真要闹下去,指不定咱们还得吃牢饭。” “可……可倩蓉那丫头明明跟我家子旺有婚约,还跟野男人私通!要是在乡里,她肯定要浸猪笼!” 张氏攥着帕子,气鼓鼓地拍着桌子,可声音里却没了方才在戚家的硬气,“要不……咱们就跟戚家要五十两路费,总不能就这么白来一趟。” 周子旺坐在床边,脸上还带着被魏扬打的淤青,闻言闷声道:“凭啥啊?婚约在,她就得嫁过来。” 没见戚倩蓉之前,周子旺对着门婚事还无所谓,见了之后便丢不开手了,这丫头真水灵,比村长姑娘还好看。 就在一家人拿不定主意时,有人敲响了房门,一个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摇着折扇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脸上堆着笑:“在下是‘公正堂’的讼师,姓刘,听说几位在戚家受了委屈,我过来瞧瞧。” 周老实愣了愣,警惕地站起身:“你……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事?” 刘讼师走到桌边坐下,慢悠悠地扇着扇子:“方才在戚家门外,在下恰巧瞧见了热闹。周老爹,若是我没猜错,戚家定是拿权势压人,叫你们赶紧回去吧?” 周老实道:“我们平头百姓,人家是官,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刘讼师嗤笑一声道:“京城是什么地方?是天子脚下,最讲律法的地方!戚家算什么,也敢拿官威压人?他女儿有婚约在身,却与人有染,还想赖掉婚约,这在律法上,可是‘违婚另许’,理全在你们这边!” 张氏眼睛一亮,连忙问道:“刘先生,您的意思是,官府会帮我们?” “那是自然!”刘讼师一脸笃定,“我刚才听你们说,当年交换了信物,还有作证的人,那就是人证物证俱在啊!只要你们去顺天府告状,官府必定会判戚家理亏,不仅要让戚倩蓉履行婚约,还得给你们赔偿损失!” 周老实还是犹豫:“可……可我们怕闹不过戚家,毕竟他们在京城有关系……” “周老爹放心!”刘讼师笑着说,“在下做讼师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打这种‘民告官’的案子。你们要是信得过在下,在下愿意无偿帮你们打官司。赢了,你们只要给在下一点辛苦费;输了,在下分文不取。你们想想,这对你们来说,有什么损失?要是赢了,不仅能讨回公道,还能让戚家给足嫁妆,这位小兄弟也能娶到媳妇,多好的事啊!” 周家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刘讼师的话句句说到了他们心坎里,“没损失”三个字,彻底打消了他们的顾。 周老实狠狠一拍大腿:“好!刘先生,我们信你!就按你说的办,去顺天府告状,跟戚家讨个公道!” 周子旺也来了劲,攥着拳头道:“对!不能让他们欺负到咱们头上!” 刘讼师见他们松了口,脸上的笑容更浓了,连忙从怀里掏出纸笔:“那咱们现在就写状纸,把戚家的事一一写清楚,明日一早就去顺天府递状子!” 戚家厅堂里的气氛沉闷,戚炳春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沉着一张脸先喝了两口茶。 戚倩蓉没再哭了,眼圈有些红肿,时不时偷瞟向薛嘉言,似乎有话说。 栾氏则照旧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活像个受欺负的小媳妇。 沉默了半晌,戚炳春终于开口,目光直直落在薛嘉言身上:“少亭媳妇,少亭不在家,府里出了这等事,你做长媳的,得管一管。” 薛嘉言立刻垂手而立,语气恭谨地挑不出错:“公爹有话尽管吩咐,儿媳听着。” 戚炳春“嗯”了一声,端足了公公的架子,清了清嗓子道:“周家那群人,是穷疯了,无非是想讹两个钱花花。你拿一百两银子,明日送过去,把他们打发走,别再来丢人现眼。” 这话听得薛嘉言心里冷笑,戚家人张口要银子可真是理所当然啊。 戚少亭在顺天府当差时,俸禄本就微薄,还不够他自己开销,如今虽升了官,新俸禄还没递到府里;戚炳春自己是九品小吏,俸禄还不够他逛窑子的,府中用度向来靠薛嘉言的嫁妆,这些年他们早把“伸手要”当成了应该的,连客气话都省了。 薛嘉言脸上立刻露出为难的神色,眉头轻轻蹙起,低低道:“公爹,不是儿媳不肯拿银子,实在是最近手头紧得很,娘和妹妹这两个月的月例银子,我都还没凑齐发下去呢。” “是啊老爷!”栾氏像听了这话,忙不迭抬起头,委屈地连连点头,“这月的月例确实没发!” 栾氏前些日子跟马寡妇学会打马吊,马寡妇要来带彩头的,栾氏没了月例银子,只好悄悄把家里的一个摆件拿出去当了几两银子。 戚炳春的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相信:“怎么会没钱?你当初带了那么多嫁妆,良田庄子、金银玉器,哪样不是值钱的?” “公爹有所不知,”薛嘉言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嫁妆里的良田庄子都是死物,每年的租子要等秋收才到;现银这些年贴补家用,早见了底。您算算,府里主仆几十口人,丫鬟仆妇的月钱、每日的米粮菜蔬、子脩官场上的打点,哪一样不要银子?前些日子棠姐儿生病,请太医开方子,又花了不少,实在是周转不开了。” 戚炳春被她说得一噎,沉默了片刻,又想出个主意,语气强硬了些:“你嫁妆里不是有不少金银玉器吗?先挑些不常用的,拿去典当行应急,等日后手头松了到了,再赎回来就是。” 薛嘉言垂眸,语气里添了几分顾虑:“儿媳倒不是舍不得那些物件,只是子脩刚升了官,又被委派了重任,正是要立名声的时候。我若这时变卖嫁妆应急,传出去该多难听,岂不是耽误了他的前程?” 第56章 一种遭遇,两种对待 这话正好戳中了戚炳春的软肋,他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唯一的指望就是儿子,儿子也确实改变了他们全家的命运。 一听会影响戚少亭的前程,戚炳春立刻没了底气,脸色更沉,却再也说不出“典当嫁妆”的话来。 戚炳春见薛嘉言不肯拿银子,眼角飞快扫向戚倩蓉,给她使了个眼色。 戚倩蓉心领神会,几乎是瞬间就动了身,膝盖“咚”地砸在堂屋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一把抓住薛嘉言的裙摆,泪珠滚下来,边哭边说:“嫂子!求你帮帮我!周家那穷酸样,周子旺还一口一个‘破鞋’骂我,我要是真嫁过去,迟早得被他们磋磨死!你最疼我了,你肯定有办法的,嫂子,你帮帮我啊!” 薛嘉言的身子僵了一瞬,眼前的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恍惚。 前世也是这样,周家来闹着要履行婚约,戚倩蓉同样是跪在她面前,哭求她压下流言。 那时她心软,不仅拿了二百两银子打发了周家,还替戚倩蓉瞒下了怀孕的事,给她添妆,让她进了魏家也有银钱傍身。 戚少亭贪慕权势将她送给姜玄,戚家人后来知道后,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用着棠姐儿要挟她,用礼义廉耻拿捏她,抢走她的嫁妆和女儿。 这其中,跳得最厉害的就是戚倩蓉。 如今,他们自己的女儿婚前就与人苟且,怀了孽种,闹到大堂上弄得人尽皆知,他们会骂她”淫贱“吗?不会,他们只会求她帮忙善后。 这一家子,喝着她的血,嚼着她的肉,却连片刻都没把她当成真正的家人。 薛嘉言垂眸看着戚倩蓉哭得皱成一团的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凉,因回忆而有些怔忡,一时没应声。 戚倩蓉见她半天不说话,心里更急了,伸手又往她腿上凑了凑,声音带着几分娇羞和急切:“嫂子!我跟云阳伯世子有情!他现在还在为他祖母守孝,等孝期满了,肯定会风风光光娶我进门的!到时候别说一百两,就是一千两、一万两,我都能加倍还给你!你先帮帮我这一次,好不好?” 薛嘉言垂下眼眸,眼底的那点怔忡,早已被冰冷的嘲讽取代。 戚倩蓉想得可真美啊,前世没有闹得这么大,云阳伯府都不肯娶她,更何况这一世闹成这样呢。 “妹妹先起来,我去想想办法。” 薛嘉言先将戚家人安抚下来,等着刘讼师那边的进展。 戚炳春端着架子坐等薛嘉言去筹钱,栾氏捏着帕子盘算着若拿到银子能不能扣一点出来,戚倩蓉则心神不宁,盼着早点把事了解,她好顺利嫁娶魏家。 可没等薛嘉言把钱筹到,戚炳春先收到了顺天府的朱票,门房脸色煞白地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周家人……周家人把咱们家和魏家都告了!” 戚炳春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夺过朱票,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指节用力攥着传票,关节都泛了白。 他咬牙低声骂道:“周老实这个夯货!还真敢去顺天府告我?” 他嘴上说得硬气,心里却发虚。他在周家人面前吹嘘戚家是官,可自己清楚,戚家在勋贵扎堆的京中,连个屁都算不上。 但想到周家“连带告云阳伯府魏扬”时,戚炳春眼底的阴鸷忽然散了些,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笑:“哼,真是茅坑里点灯——找死!周老实这是嫌命长了!” 他暗自松了口气,觉得周家人告了魏扬,云阳伯府定会出面料理此事,到时候戚家倒能借势脱身。 衙役催得紧,戚炳春只得按衙门要求,强拉着哭哭啼啼的戚倩蓉往顺天府去。 刚到府衙门口,就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百姓堵住了路。百姓们听闻“官员悔婚欲另嫁、女儿私通伯府世子”的新鲜事,早就挤在门口等着瞧。等看到戚倩蓉被戚炳春拽着过来,人群里立刻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这就是戚家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听说跟云阳伯府的世子在戏楼搂搂抱抱,被订了亲的婆家撞了个正着!” “啧啧,这要是真的,以后哪家还敢要啊?” …… 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戚倩蓉身上,她慌忙举起袖子捂住脸,肩膀不住地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正窘迫间,一道阴沉的身影从另一侧走来。 魏扬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脸色冷得像冰,连看都没看戚倩蓉一眼,径直往府衙里走。 戚倩蓉眼里瞬间燃起希望,眼泪汪汪地想唤他,可人这么多,又是在大堂上,她只能先闭嘴。 不多时,堂鼓声响,顺天府尹李大人穿着官服升堂,一拍惊堂木,震得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人,沉声道:“周老实,你状告戚家和魏扬何事?细细道来!” 周老实连忙上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响头,声音带着激动的颤音:“回大人!草民与戚炳春早年在老家定下我儿周子旺与他女儿戚氏的婚约!可戚家进京后就断了联系,前两日草民一家来京寻亲,竟撞见戚倩蓉与云阳伯府的魏扬在戏楼私会,魏扬还动手打了我儿!戚炳春不仅不认婚约,还恐吓我们我们,求大人为草民做主啊!” “大人容禀!”戚炳春见状,连忙上前想辩解,话刚出口,就被李大人狠狠瞪了一眼。 李大人将惊堂木再次一拍,厉声道:“肃静!本官问话轮得到你插嘴?待周老实说完,自会让你辩白!” 戚炳春被那威严的气势吓得一缩脖子,只能悻悻地闭了嘴,脸色更加难看。 李大人将惊堂木往案上轻轻一按,目光扫向堂下的周老实,声音沉肃:“周老实,你既说戚家违律背信、魏家奸污有约之女,可有证据?” 第57章 彻底崩塌 周老实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刘讼师,刘讼师上前一步,对着李大人拱手行礼,姿态从容不迫:“回大人,周老实人如其名,是个老实人,不善言辞,特请在下代为陈词。先说戚、周两家的婚约——当年戚炳春与周老实交换信物为凭,今日周家人亦将信物带来了。” 话音刚落,周老实的妻子张氏连忙将怀里的布包递向衙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躺着一只老旧的银镯。 衙役将银镯呈到案上,李大人拿起端详片刻,微微颔首。 “除了信物,”刘讼师又道,“当年见证二人换信的王五,虽因生病未能上京,却亲笔写下证词,详述十四年前戚、周定亲的经过,还按了手印,此刻也一并呈给大人。”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笺,由衙役转呈上去。李大人逐字看完,再度点头。 “至于戚家女戚倩蓉与魏世子魏扬的私情,”刘讼师的声音抬高了几分,故意让堂外的百姓也能听见,“当日周家人去戏楼寻亲,恰好撞见二人在雅间内举止亲昵,戏楼的掌柜、小二,还有邻座的几位看客,都能作证。周子旺上前理论时,被魏扬殴打致伤,至今身上还有淤青,当时诊治的大夫也可作证,人证、物证一应俱全,绝非空口白话。” “够了!”魏扬猛地打断他,拈着玉扳指,语气满是不耐与傲慢,“不就是打了人么?多大点事!他要多少汤药费,说个数,我魏家还赔得起!” 李大人斜睨了他一眼,冷声道:“魏世子,周家告你的可不止‘殴打良民’一条,还有‘奸污有约之女’——这通奸之罪,你认不认?” “不认!”魏扬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下巴微抬,语气里满是不屑,“分明是戚家小姐主动纠缠于我,我念她是女子,未曾多加苛责,如今反倒被她倒打一耙,真是无妄之灾!” “你胡说!”周子旺气得满脸通红,往前冲了两步却被衙役拦住,只能指着魏扬怒吼,“我们掀开雅间布帘的时候,你手还在她怀里呢!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你怎么敢不认!” “轰——” 堂外的百姓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议论声此起彼伏。 魏扬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戚倩蓉心上,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魏扬,嘴唇哆嗦着。 一旁的戚炳春也猛地转头看向女儿,眼神里满是质问,她不是说跟魏扬两情相悦吗。 戚倩蓉只觉得天旋地转,双腿一软,顺着堂下的廊柱滑坐在地。 她看着魏扬冷漠的侧脸,泪水混着脸上的脂粉往下淌,声音哽咽着,带着最后的祈求:“魏郎……魏郎你不能这么说……你忘了在戏楼里,你还说要娶我的吗?” 魏扬下巴微抬,视线掠过瘫在地上的戚倩蓉,语气里满是嘲讽:“戚姑娘,我怎么可能要娶你?论家世,论品行,我都不可能娶你啊。” 戚倩蓉的心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瞬间碎得四分五裂。她终于看清,魏扬从始至终都没有真心待她,如今事闹大了,他只想把所有污水都泼到她身上,好让自己全身而退。 可她的小腹里,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啊!这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羞耻体面,含泪的目光死死盯着魏扬,声音带着哭腔的恳求:“魏郎,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已经有了你的骨肉!你忍心抛弃我们吗?”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戚炳春双眼似利箭一般射向戚倩蓉。恨不得当场杀了她,太蠢了,这种话怎么能当众说出来呢。 “我的孩子?”魏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语气骤然变得恶毒,“戚倩蓉,你自己不守妇道,与谁厮混都不一定,如今怀了孽种,倒想赖在我头上?谁知道你肚子里那个,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不……不是这样的……”戚倩蓉浑身一震,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喃喃自语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魏扬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精准地刺穿了她最后的防线,她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下一秒,她一口气没上来,双眼猛地一翻,身体便软软地向一侧倒去。 “蓉儿!我的蓉儿啊!”一直躲在人群后,大气不敢出的栾氏见状,顿时尖叫起来,像疯了一样推开围观的百姓,跌跌撞撞地扑到戚倩蓉身边,抱着她哭喊。 公堂上瞬间乱作一团,衙役们忙着维持秩序,高声喝止喧闹的百姓;周家人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魏扬皱着眉,嫌恶地往后退了半步;连端坐堂上的李大人都皱紧了眉头,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沉声道:“肃静!公堂之上,岂容喧哗!”可堂下的混乱,却一时半会儿难以平息。 李大人目光扫过一片混乱的公堂,最终落在呆立原地的戚炳春身上,语气沉得像淬了冰:“戚炳春,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话可说?” 戚炳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脑袋里像塞进了一窝乱撞的蜜蜂,嗡嗡作响。 李大人见他不言,也不再追问,目光掠过堂下众人,已有决断。 “啪!” 李大人猛地拍下惊堂木,浑厚的声响瞬间压下公堂的嘈杂,围观百姓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肃静!”他沉声道,目光扫过堂下众人,一字一句当庭宣判:“经查,戚周两家早年交换银镯定亲,有信物为凭,更有王五证词佐证,婚约属实,依规应予维持!戚倩蓉未出阁便与外男私相授受,行为失检,本应杖责惩戒,但念其此刻晕厥,且年纪尚轻,本官暂免其刑。着戚倩蓉伤愈之后,择日与周子旺完婚,不得悔婚!” 话音刚落,周老实一家顿时喜形于色,周子旺更是激动得攥紧了拳头。 李大人话锋一转,看向面如死灰的戚炳春:“戚炳春!你身为朝廷九品命官,却治家不严,纵容女儿失德;更敢以官身威吓平民,妄图压下婚约之事,实属有失官体,败坏风气!本官会将此事具本上奏吏部,请部议处你的失职之罪!” 接着,李大人又看向魏扬:“魏扬殴打良民,本官判你赔偿汤药费,并支付伤者周子旺的营养费用。” “退堂!” 随着最后两个字落下,堂外衙役齐声高喝:“威——武——”棍棒顿地的声响整齐划一,如同惊雷般在公堂内炸响,震得戚炳春耳鸣眼花,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他扶着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眼前阵阵发黑。 完了,全完了!女儿要嫁给周子旺那个粗鄙的乡下小子,这辈子算是毁了;而他自己,吏部的差事顾忌是保不住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京城生计,竟在这一日,彻底崩塌了。 第58章 出主意 顺天府公堂的判决像一颗石子投进沸水,不过半日,消息就顺着京城的街巷疯传开来。 风似长了脚,不仅把“戚家小姐未婚先孕”“攀附伯府世子反被弃”的事情传开,还添了无数离谱的枝节。 流言像潮水般涌来,唾沫星子几乎要把戚家的朱漆大门淹没。更有甚至,竟趁门房不备,扔了不少烂菜叶子、臭鸡蛋。前世薛家门口发生的这一幕,终于轮到戚家了。 戚倩蓉被从公堂抬回来后,就把自己锁在西厢房里不肯出来。房里时不时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夹杂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会儿哭着要解腰带上吊,一会儿又趴在床上骂魏扬“绝情寡义”,骂周家“穷疯了害人”。 栾氏急得团团转,整天守在房门外抹眼泪。 戚炳春的日子更不好过,工部那边接到顺天府的判罚,说他凭借官身欺压百姓,马上便把他除名了,他现在也是百姓了。气得戚炳春心气不顺,头疼欲裂,竟起不了床。 薛嘉言却难得得了几日清净。她看着戚家乱糟糟的景象,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前世,那些骂她“狐媚惑主”“败坏门风”的流言也是这样满天飞。那时戚家人不仅没替她辩解一句,反而跟着外人一起骂她贱。如今不过是流言换了个对象,戚家就疼得受不了了? 薛嘉言轻轻啜了口茶,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慰帖了心底多年的寒凉。 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是因果循环。戚家当年欠她的,欠她母亲的,如今总算开始一点点还了。 周家得了判罚,趾高气扬地来戚家要商量婚期,还扬言只要戚倩蓉不要孽种,让戚倩蓉把肚子里的孩子弄没了再嫁进来。 戚炳春就戚倩蓉一个女儿,还指望女儿嫁入高门,并不想如周家的愿。 “得找魏扬!”戚炳春眼底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光,“孩子是他的,只要他肯认,让他出面退了周家的婚事,再把倩蓉接进云阳伯府,哪怕是做妾,也比嫁去周家强!” 栾氏连忙点头,“对对!魏世子是云阳伯府的继承人,只要他开口,周家哪敢不依?” 戚炳春命管家去找魏扬,谁知人家连见都不见。 管家灰头土脸地回府复命,戚炳春听完气得直拍桌子,栾氏则当场哭倒在地,戚倩蓉躲在屏风后听得真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泪无声地滚下来。她怎么也没想到,魏扬竟会如此绝情。 薛嘉言坐在偏院,听司雨把这些事一一禀明,眼底并没什么波澜。 前世,戚倩蓉是一年之后有孕,魏扬早已出了孝期,戚少亭靠着她和晖善长公主的关系,从鸿胪寺升去工部做了郎中,前途正好,她又私下拿了银子给周家,压下了婚约之事,魏扬这才松口让戚倩蓉进门做妾。 可这一世不同。事情闹到了公堂,人人都知道了周家的婚事,知道戚倩蓉怀孕的时间,恰好是魏扬为祖母守孝的日子。“孝期奸淫”是多大的罪名?不仅会毁了魏扬的名声,连云阳伯府都会被牵连。 魏扬本就凉薄自私,此刻怎会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戚倩蓉,赌上自己和家族的前程?他不认,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薛嘉言抬眼望向戚倩蓉的院落方向,隐约能听到栾氏的哭声,像是听戏一样开心。 戚倩蓉握着剪刀要寻死,戚炳春骂道:“你要死便死!别在这儿丢戚家的脸!” 栾氏闻讯赶来,也被戚炳春骂:“都是你!平日里只会惯着她!把她惯得不知廉耻,如今闹出这等丑事,你满意了?” 接着两个响亮的耳光甩在栾氏脸上,栾氏踉跄着后退两步,捂着脸跌坐在地上哭。 戚炳春喘着粗气,盯着栾氏哭丧的脸,忽然眼底闪过一丝算计:“你去!去少亭媳妇院里跪着!她是戚家的儿媳,长辈都给她下跪了,她还能坐视不管?周家那群穷鬼,一百两搞不定,二百两不心动,给个五百六百他不信周家不妥协!” 他笃定薛嘉言手里有嫁妆,只要栾氏把姿态做足,薛嘉言必定会掏钱。 栾氏不敢违逆,捂着脸爬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往薛嘉言的院子走。 此时薛嘉言正坐在窗边给棠姐儿做衣裳,见栾氏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当作没看见。 栾氏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咚”的一声跪在了青石板上,膝盖撞得生疼,低低哼了一声。 直到她跪下了,薛嘉言才像是刚发现似的,放下手里的针线,故作惊慌地让司春扶人:“娘!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膝盖受了寒可怎么好!” 栾氏被司春半扶半搀着站起来,抓住薛嘉言的手哭道:“少亭媳妇,娘求你了!想办法筹一千两银子吧!只要能让周家退婚,多少钱娘都认!日后定让少亭加倍还你!” 薛嘉言皱着眉,脸上满是为难,叹了口气道:“娘,不是我不帮您,实在是家里拿不出这么多现钱啊。” 栾氏急得直跺脚,又哭道:“那你回娘家求你爹娘啊!你娘是江南富商,一千两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薛嘉言垂下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爹娘上个月就去丹阳了,如今不在京城,我就是想求,也找不到人啊。” 栾氏闻言,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嘶哑地喊道:“少亭媳妇!你要是不帮这个忙,我们还有什么活头,我就带着蓉儿一起死在你面前!” 她说着,就要往柱子上撞,却被司春死死拉住。 薛嘉言眉头蹙得紧紧的,一脸愁苦地看向栾氏,语气里满是恳切:“娘,不是儿媳不肯帮,实在是一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咱们家这些年的用度全靠我那点嫁妆撑着,手头真的空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根子在云阳伯府啊!魏世子先是与妹妹有了私情,如今妹妹怀了孕,他却翻脸不认人,这难道不是他们的错?咱们就算凑钱摆平了周家,妹妹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往后她名声坏了,谁还肯要她?” 这番话句句戳在栾氏的心坎上,她原本还带着哭腔的抽噎渐渐止住,抬手抹了把泪,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可……可人家是有爵位的高门,咱们就是普通人家,还能拿他们怎么样啊?” “娘说的哪里话!”薛嘉言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带着十足的鼓动性,“越是高门大户,越怕名声坏了!您和妹妹连死都不怕了,难道还不敢去争一争?要么去顺天府接着告,要么就去伯府门口跪着求,伯府也怕把事情闹大,他们比咱们还怕丢人。” 栾氏听得眼睛一亮,先前的绝望散去不少,连忙止住眼泪,起身就往戚炳春的屋里跑。 第59章 傻人没傻福 听到栾氏说要去伯府门口闹,戚炳春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决定双管齐下。 “你明天一早就带着蓉儿去伯府门口跪,务必让他们松口认下倩蓉;至于周家那边,还是得让少亭媳妇去筹钱,她手里肯定有银子,只是不肯轻易拿出来罢了。” 云阳伯府,管家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老爷!不好了!戚家的人,堵在咱们府门口跪着了,哭哭啼啼地,街上已经围了不少人看了!” 云阳伯魏承德指着魏扬怒骂:“你个孽障!孝期里不安分,还惹上这种烂摊子!我早就跟你说过,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你偏不听!咱们伯府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魏扬也有些懊恼,他哪知道戚倩蓉身上还有婚约,竟闹出这些事来。 云阳伯也无法,只得赶紧给他收拾烂摊子。 不多时,伯府内出来两个妇人,跟栾氏和戚倩蓉耳语了几句,领着她们从侧门进了伯府。 魏扬拉过戚倩蓉的手,声音带着委屈说道:“倩蓉,不是我不肯认你,你也知道,我还在孝期,这时候要是传出你怀了我的孩子,不仅是对祖母不敬,连宗人府那边也没法交代,伯府的爵位都可能受牵连。” 戚倩蓉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放,声音发颤:“那……那我怎么办?顺天府判我嫁去周家,我不要嫁……” “你先别急,”魏扬抽出手,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轻轻放在她手里,“这里是五百两,你先拿着。找个稳妥的大夫,把孩子打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孝期不能生子嗣。等过了孝期,我就去戚家提亲,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好不好?” 戚倩蓉心有余悸问道:“魏郎,你……你不会骗我吧?” “傻姑娘,我怎会骗你?”魏扬伸手拭去她的泪,语气格外软和:“若不是真心喜欢你,我何必花这么多银子?你乖乖听话,等我孝期满了,咱们就再也不分开。” 戚倩蓉望着魏扬“真诚”的眼神,残存的那点疑虑渐渐散了,含泪点了点头。出去找到栾氏,又从角门离开伯府。 回到戚家,栾氏捏着那张的银票递给戚炳春,戚炳春总算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戚炳春跟周老实讨价还价好几日,终于定下五百两的金额,他还特意请了顺天府的书吏在场作证,两家将婚约取消,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周老实本就嫌戚倩蓉名声不好,又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哪里还肯多计较?连忙从怀里摸出旧银镯递过去,接过笔歪歪扭扭地签了名字,按上鲜红的手印,这事就算彻底了了。 薛嘉言听司雨把事情始末说清楚,心底有一丝惋惜。她原以为,云阳伯府会为了名声硬扛到底,或是与戚家闹得两败俱伤,没成想他们竟肯花五百两银子息事宁人,倒让戚炳春轻轻松松就把这烂摊子摆平了。 她想了想,其实这样也好。戚家如今臭不可闻,也该让他们尝尝前世自己被辱的滋味了。 事情议定后,栾氏寻了个医婆,弄来一副堕胎药。 戚倩蓉坐在床边,看着那碗黑漆漆的药,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摸着还未显怀的小腹,心里又悔又痛。这是她和魏扬的孩子,可魏郎说了,孝期不能留,留着只会毁了他的前程。栾氏见她迟疑,连忙端过药碗递到她嘴边:“蓉儿,快喝了吧!喝了才能等世子孝期满了娶你,不然你这辈子就完了!” 戚倩蓉闭了闭眼,忍着喉间的恶心,仰头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半个时辰后,小腹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绞痛,鲜血顺着裙摆往下渗,很快浸湿了身下的褥子。 “娘……娘!好痛……好多血……”她抓着栾氏的手,声音微弱得像蚊蚋,脸色惨白如纸。 栾氏看着满床的血,吓得魂都飞了。她这辈子没见过这阵仗,这事戚炳春过来也不方便,慌乱间只想起薛嘉言。往常家里有事,不都是她来收拾? “彩鸢!彩鸢!快去找大奶奶!让她来看看蓉儿!” 彩鸢连鞋都快跑掉了,跌跌撞撞冲进春和院,却被司春拦住。 “彩鸢姑娘,这大半夜的,你慌什么?”司春挡在门前,神色平静。 “司春姐姐!不好了!我们姑娘流了好多血,快让大奶奶去看看吧!”彩鸢急得眼泪直流,伸手就要推开司春往里闯。 司春却纹丝不动,侧身挡住门:“实在对不住,我们大奶奶傍晚就不舒服,喝了药已经睡下了,实在经不起打扰。” “可我们姑娘快不行了!”彩鸢哭喊道。 司春从袖中摸出一把碎银子,塞进彩鸢手里,语气缓和了些:“大奶奶病着去了也帮不上忙,不如你拿着这银子,赶紧去请个大夫来。大夫才懂怎么止血救命,你说是不是?” 彩鸢看着手里的碎银子,又想想戚倩蓉痛苦的模样,只好咬咬牙转身跑了。 司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轻轻舒了口气。 薛嘉言哪里是病了,是去了宫里。 长宜宫的寝殿里,烛火燃得明晃晃的,薛嘉言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凳上,有些焦躁地等着。 忽听得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姜玄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墨色常服,黑发仅用一根玉簪束着,眉宇间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右手轻轻揉着太阳穴,见着薛嘉言,紧绷的下颌线才稍缓,声音低哑:“等久了吧?方才头又疼起来,让太医按了半刻钟,才过来。” 第60章 花前月下 薛嘉言目光落在他微蹙的眉头上,她知道姜玄有头风的旧疾,前世张鸿宝曾特意教过一套缓解头疼的按摩手法,那时她满心都是对姜玄的怨怼,只敷衍着学了一下,给姜玄按过两次后,大概是手法不对,姜玄便没再让她按过。 如今看着姜玄强忍不适的模样,薛嘉言后知后觉地懊恼:若是前世好好学了,此刻岂不是能在他面前献殷勤。 姜玄拉着她一同在软榻上坐下,掌心抚着她柔软的腰肢,漫不经心地问道:“听说近来戚家似是出了些事,若是需要朕做什么,尽管开口。” 薛嘉言面上带着温顺的笑意:“不过是些家宅里的丢人事,传出去徒惹陛下笑话,哪里用得着劳烦陛下?” 姜玄闻言,又道:“云阳伯府如今还在孝期,的确不宜议亲。等明年孝期满了,若是戚家与伯府还有意,朕给他们赐一道婚旨,如此便能堵了外头的流言,也能让戚家脸上好看些。” 薛嘉言心底暗自腹诽:您可别添乱了!嘴上却愈发柔和,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多谢陛下体恤,只是公婆早已跟云阳伯府商议妥当了,这点小事,就不劳陛下费神了。” 姜玄本就只是看在薛嘉言的面子上才多问两句,见她态度坚决不愿他插手,便也不再多提。 薛嘉言趁着这间隙,往姜玄身上凑了凑,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缓缓贴在他的胸口。锦缎衣料下,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咚咚”地顺着耳廓往心底钻,让她原本平静的心也跟着乱了节拍。 算起来,自她上次离宫回府,两人已有一个多月未曾有过床笫之欢。他们的身体早已熟悉彼此的温度与轮廓,此刻这般肌肤相贴,那点压抑许久的情愫便像春草般疯长,连呼吸都变得有些灼热。 她能感觉到姜玄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手臂轻轻揽住她的肩,掌心顺着她的脊背缓缓摩挲,两人之间的氛围,渐渐染上了几分旖旎的情愫。 姜玄本就年轻,胸腔被薛嘉言温软的身子一贴,早已按捺不住。喉结上下滚了滚,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薛嘉言仰头想要亲他,鼻尖刚触到他的下巴,他却猛地站起身,攥着她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朕让人弄了两盆好花,带你去瞧瞧。”姜玄边走便低声道。 两人来到寝殿外的小花园,廊下悬挂的宫灯将暖黄的光晕洒在桌上的两盆牡丹花上。 一盆豆绿,花瓣像凝了脂的碧玉,泛着莹润的光泽;一盆姚黄,花心裹着金粉似的,碗口大的花朵沉甸甸垂着,如芙蓉出水。 晚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花香。 薛嘉言的眼睛瞬间亮了亮,语气里满是惊喜:“这个时节竟还有这么好的牡丹?” 她打小就爱牡丹,家里的花圃里种着七八种名品,如今见着这两盆盛放的,自然欢喜。 “是花匠放在凉房里控着温养的,前几日才挪出来,今晚刚开得正好。” 姜玄走到她身边,从一旁的侍女手里接过一把小巧的银剪,剪尖对着姚黄最盛的那朵,低声询问:“你喜欢哪一朵?朕摘下来给你插在发间。” 薛嘉言笑着摇头:“别摘了。这么好看的花,摘下来没半日就蔫了,多可惜。咱们就这么坐着看看,已经很好了。” 姜玄见她是真心疼惜,便放下银剪,拉着她在一旁坐下。 不多时,张鸿宝端着茶盘过来,两人捧着茶盏,偶尔啜一口,品茗赏花,不亦乐乎。 “朕小时候没怎么见过花。”姜玄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那时候在冷宫,院里只有杂草。第一次见牡丹,还是十五岁那年的春日,跟着先帝去御花园,才知道世上竟有这么好看的花。” 薛嘉言听着,心里忽然软了软。 她自小被父母、外祖父母捧在掌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 小时候她喜欢牡丹,外祖父特意在花圃里设了牡丹畦,姚黄、魏紫、赵粉样样齐全,还专门请了老花匠照料。她要是看中哪朵,花匠会小心地剪下来,插在水晶瓶里送进她房里。 薛嘉言又忍不住笑自己荒唐——眼前这人是九五之尊,掌着天下的疆土与权柄,宫里的奇花异草不计其数,她竟会可怜一位帝王。 薛嘉言抬眸看了看月色,有些着急,再不开始,时间就来不及了。 她正在想着如何叫姜玄回寝殿,腕间忽然一紧,整个人已被姜玄打横抱起。温热的气息裹着龙涎香漫在鼻尖,她顺势环住他的脖颈,唇角忍不住微扬,心道总算等来了。 寝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帐幔上的两个人影交叠。姜玄将她轻放在铺着软绒的床榻上,先低头在她光洁的额间印下一个轻吻,声音喑哑:“言言,你今晚……高兴吗?” 薛嘉言仰头望着他,烛火在他眼底跳着光,她用力点头,声音软糯:“高兴。” 姜玄闻言,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随即俯身,唇瓣轻轻落在她唇上。 唇齿相触的瞬间,薛嘉言能清晰感受到他喉结上下滚动,环在她腰侧的手臂绷得紧实,青筋隐隐凸起,他是想要她的。 她心头一热,伸手便要去解他腰间的玉带,指腹刚触到冰凉的玉扣,姜玄却猛地按住她的手,骤然起身,高声唤道:“玉珍!” 殿外的玉珍应声而入,躬身候命。 姜玄站起来,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送薛主子回府。” 薛嘉言僵在床榻上,手指还悬在半空,满脑子都是疑惑,方才亲吻时的温度还留在唇上,他怎么转瞬间就变了主意? 她望着姜玄挺拔却紧绷的背影,想问“为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默默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衣襟。 出了长宜宫,夜风吹得她清醒了些,正低头琢磨着皇帝的反常,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竟是张鸿宝 薛嘉言与他并肩而行,斟酌着开口:“方才在殿内,听闻陛下偶有头疼,我想着,若能学些按摩手法,或许能为陛下分忧,不知张公公可否指点一二?” 张鸿宝闻言笑了,眉眼温和:“薛主子有这份心,是陛下的福气,这点小事,何足挂齿?明日我便把手法图谱送过去,再当面教您几遍,保准您能学会。” 薛嘉言连忙道谢,与张鸿宝一道顺路回去。 而长宜宫的净房内,姜玄站在冰凉的青铜镜前,低头看着自己紧绷的身体,不断调整着呼吸。 烛火映在他眼底,满是克制后的清明,他想,有了花前月下,也有了喁喁私语,她也说高兴,下一次,便可以水乳交融了吧? 第61章 糊弄 薛嘉言一路琢磨着姜玄刚才问她想不想进宫那件事,好在姜玄只问了一句,她没有回答,他也没有追问。 或许,他也只是心血来潮,少年人,总有冲动的时候。 不过还是得找时间跟张鸿宝说一说,请他帮忙敲敲边鼓,她与姜玄,保持这种关系就够了。 薛嘉言乘轿回到戚府时,天边还浸在夜色里,唯有她们府里还亮着几盏灯。 司春早已候在后门处,见轿帘掀开,忙快步上前扶着薛嘉言下车,压低声音凑到薛嘉言耳边:“奶奶,您可算回来了。蓉姑娘那边……出了好多血,彩鸢急着来寻您,奴婢按您先前的吩咐,说您身子不适睡下了,给了她些碎银子让她去请大夫。方才奴婢打听着,前后已经请了三位大夫……” 薛嘉言脚步顿了顿,栾氏给女儿堕胎的事情并未跟她讲,但她也能猜得出发生了什么。 她心里没半分波澜,戚家从未把她和棠姐儿的命当回事,戚倩蓉的死活,与她何干? “知道了。”薛嘉言淡淡应了声,越过司春径直往自己的春和院走。 “奶奶,您不去看看吗?”司春追上去问。 薛嘉言道:“我又不是大夫,看了能如何。” 第二日天刚亮,栾氏就哭哭啼啼地撞进了春和院。 “太太,我们奶奶还没起床呢。”司雨拦住了栾氏,不许她进屋里。 栾氏在门口呜咽着哭着喊着:“这可怎么办啊,呜呜……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办了,老爷一个男人总不能过问这个事……” 薛嘉言觉本来就轻,被栾氏这一闹早就醒了,她揉了揉太阳穴,说了一句:“请太太进来吧。” 栾氏头发散乱,衣襟上还沾着些污渍,进了屋就扑过来,抓住薛嘉言的手哭道:“少亭媳妇!可怎么办啊!大夫说……说蓉儿这胎没流干净,伤了底子,将来怕是……怕是再也不能生了!这往后可怎么活啊!” 薛嘉言不动声色地抽回手,有些震惊地问道:“怎么会这样?魏家不是认了这孩子吗?为何要打掉?” 栾氏抹着眼泪,抽抽噎噎说道:“魏世子说他还在孝期,不能留孩子,让蓉儿先打了,等孝期满了就娶她进门,到时候再怀也不迟。可现在……现在蓉儿连生育都难了,这可怎么好!” 她忽然抓住薛嘉言的胳膊,眼神亮得有些偏执:“少亭媳妇,你不是认识宫里的太医吗?你快请一位好太医来给蓉儿瞧瞧!要是能治好,将来蓉儿嫁进伯府做了世子妃,你和棠姐儿还能跟着沾光呢!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薛嘉言听得心头冷笑,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这母女俩到底有没有带脑子?戚倩蓉唯一能拿捏魏扬的,就是肚子里的孩子,如今孩子没了,她又落了不能生育的病根,魏扬那样的人,怎么可能还会娶她?怕不是连面都懒得再见了。 至于请太医?她又不是傻子。太医的人情有多金贵,她凭什么浪费在戚倩蓉身上? 她面上却摆出为难的神色,“贴心”提醒:“娘,您先别急着哭,咱们得往长远了想。倩蓉如今这情况,只能等将来孝期满了,嫁给魏世子。云阳伯跟太医署的院正大人交情不浅,咱们要是去请太医,不管是哪个太医来看,诊出倩蓉是落胎伤了底子,这事还能瞒得住吗?” 她顿了顿,看着栾氏脸色一点点变白,又接着道:“到时候伯府知道倩蓉不仅未婚失贞,还落了不能生育的病根,就算魏世子先前有过承诺,云阳伯能愿意让这样的媳妇进门?”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栾氏瞬间清醒了大半,嗫嚅着:“那……那可不能让伯府知道……” 薛嘉言见她听进去了,又道:“依我看,倒不如在民间寻访那些擅长调理女子身子的老名医。咱们多给些银子,让大夫上门来看,一来银子给足了,大夫尽心,说不定真能把倩蓉的病治好;二来咱们守着门,不让外人知道,既能瞒住这档子丑事,又能悄悄把身子养着,等魏世子一出孝,立马就能风风光光嫁过去,这不是比请太医稳妥多了?” 栾氏本就是个没主意的,被薛嘉言这么一分析,只觉得句句都说到了心坎里,哪里还敢再提请太医的事?她连忙点头,抹掉脸上的眼泪,赞同道:“你说得对!还是你想得周全!那你赶紧让人去寻民间的好大夫,多花点银子没关系,只要能把蓉儿的病治好!” 薛嘉言几句话哄着栾氏出了门,她又倒头睡下了。 自打顺天府将戚炳春“治家不严、以官压民”的折子递给工部,工部便将戚炳春工部大使的差事革了,他现在也跟周老实一样,就是个平头百姓了。 戚炳春不甘心,接连跑了三天,先去拜会从前工部的同僚,又去求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吏部主事,可次次都是了吃闭门羹。 戚炳春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能在工部混个九品大使做,不是因为他真的有什么能力,不过是人家看在薛嘉言父亲的面子上赏他的。 满心憋屈无处撒,戚炳春揣着仅剩的二两银子,拐进了城南的“倚红楼”,找他从前相好的红儿。 红儿见他来,脸上没了往日的热络,只淡淡叫小二上了几碟小菜一壶酒。 戚炳春喝得醉醺醺的,伸手就去拉红儿的手,语气含糊:“红儿……陪爷……今晚爷高兴……” 红儿却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带着几分讥讽:“戚爷,您今日本子上只记了酒钱,可没记别的。小女子也要吃饭,您要是想寻乐子,先把银子付了再说。” “你!”戚炳春气得脸红脖子粗,可摸遍全身,也凑不出再多的银子,只能眼睁睁看着红儿转身招待别的客人,把他晾在原地。一股从未有过的屈辱和挫败涌上心头,他摔了酒碗,阴沉着脸往家走。 刚到巷口,戚炳春就看见栾氏鬼鬼祟祟地往马寡妇家的方向走。 第62章 糊涂与机灵 戚炳春心里咯噔一下,这娘们不在家看着女儿,莫不是背着他偷人?他压着怒火,悄悄跟在后面,扒着马寡妇家的院墙往里瞧,只见屋里摆着张方桌,栾氏正和马寡妇几人围着桌子打马吊,桌角还堆着几串铜钱,显然是有彩头的。 “好你个败家娘们!” 戚炳春一脚踹开门冲进去,伸手就薅住栾氏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椅子上拽下来,往门外拖。 戚炳春一路把栾氏拽回家里,咬牙问道:“少亭媳妇不是没发月钱吗,你哪来的银子出去打马吊!” 栾氏的头发被他拽得生疼,手忙脚乱地想掰开他的手:“放手!疼死我了!银子是我……我卖了屋里那个青釉花瓶得的!” “败家娘们!”戚炳春手上的力道更重,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啪”的一声,栾氏的脸颊瞬间红了一片。 “家里的东西是你能随便卖的?我看你是疯了!”他连着又扇了六七巴掌,直到栾氏哭着瘫在地上,才停下手,粗暴地搜遍她的布包,把里面的铜钱和碎银子全掏出来揣进自己怀里。 看着怀里零碎的银子,戚炳春的脸色稍缓,心里却盘算起来。 近薛嘉言是越来越抠门,月例银子总说“手头紧”,连他要几两银子出去应酬都推三阻四。他摸不准薛嘉言是真没钱,还是故意拿捏他们,不过算算日子,戚少亭也该从外地差事上回来了。 等儿子回来,让儿子去跟薛嘉言开口,凭着夫妻情分,总能让她想办法赶紧拿钱,再找找关系给他谋个差事。 卧床静养了七八日,戚倩蓉总算能扶着墙下地走动了。毕竟是年轻,底子还在,身子虽未完全恢复,却已能勉强起身。只是脸色仍像张浸了水的白纸,连唇瓣都没什么血色,走两步就喘,得靠丫鬟彩鸢扶着才能站稳,往日里灵动的眼神也没了光,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黯淡。 她只敢在院子里透透气,可不敢出门。院墙外总飘着街坊的闲言碎语,风一吹就钻进耳朵里:“戚家那姑娘啊,裤带子太松了,真是伤风败俗。” “乡下来的野丫头,能有什么教养,做出这种事也不稀奇。” …… 戚家的人出门也不好过。栾氏去和戚炳春出门就被人指指点点,弄得两人这些日子也尽量不出门了。 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戚炳春看见戚倩蓉坐在窗边抹眼泪,火“噌”的就上来了。 他指着戚倩蓉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蠢货!没脑子的东西!白白被人睡了,还不如窑姐呢!” 戚倩蓉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掉得更凶,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魏扬自从给了那五百两银票,就再也没露过面,连封书信都没有,派去伯府的人也被门房拦在外面,连魏扬的面都见不着。 往后的日子,戚倩蓉更是整日以泪洗面,两只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人也一天比一天瘦,原本圆润的脸颊都凹了下去。 司春把这些事说给薛嘉言听时,薛嘉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她想起前世戚倩蓉是怎么叉着腰站在廊下骂她“贱人、淫妇、不要脸;想起她跟栾氏抢走棠姐儿时,戚倩蓉说“这孩子可不能跟着你,别像你一样不要脸”。 那些刻薄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再看如今戚倩蓉的模样,薛嘉言只淡淡勾了勾唇角,一切不过是报应罢了。 司春叹了一口气,劝道:“奶奶,婢子多一句嘴,蓉姑娘毕竟是大爷的妹妹,奶奶还是得顾一顾大爷的体面。” 薛嘉言闻言蹙眉,直视着司春,定定看着她。 司春被她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忙跪下来解释道:“奶奶,婢子也是为您和大姐儿考虑,戚家毕竟是你们的靠山,家和万事兴,有一个声名狼藉的姑姑,对大姐儿将来也不好。” 薛嘉言冷冷看着司春,问道:“我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有一个声名狼藉的姑姑不好,有一个声名狼藉的母亲就好了?戚少亭把我送到宫里时,他考虑过这些吗?” 司春脸色大变,震惊道:“这怎么可能?!明明是皇帝不好,强迫大爷把您送去的。这件事有张公公做主,又不会泄露出来,不会影响大姐儿的。” 薛嘉言懒得跟司春解释什么,她只是冷冷说道:“司春,你要记住,你是薛家的人,不是戚家的人!” 司春脸上惶恐,好半晌才含泪说道:“奶奶,婢子知错了,婢子只是盼着您好。” 薛嘉言有些烦躁地摆摆手让她出去。 司春出了内室,回到厢房,司雨看到她眼睛红红的,便问发生了什么事。 司春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司雨摇了摇头道:“司春姐姐,你别怪我说你,咱们薛家的人,不是戚家的人。咱们的根在薛家,奶奶和大姐儿才是咱们要护着的。蓉姑娘落到今天这步,是她自己选的,与奶奶何干呢?” 司春拭了拭眼角的泪,哽咽着道:“我也是为了奶奶,总是一家人,难道还能割舍不能?” 司雨眼神复杂地看了看司春,小声道:“司春姐姐,奶奶的事别人不知道,咱们是知道的,如今大爷高升五品官,是怎么升的,你难道不清楚?眼下大爷还用得到奶奶,彼此相安无事,等日后那位厌了奶奶,大爷也坐稳了官职,你觉得他还容得下奶奶?我私心觉得,奶奶得为自己打算打算,这阵子冷眼瞧着,奶奶已经这么做了。” 司春大惊:“怎么会呢?奶奶是大爷的结发妻子,那位是天子,他想要,大爷就得给,难道还能怪到奶奶头上去。况且,还有大姐儿在呢,我看你是想多了。” 司雨沉默了一会才道:“我也盼着是我想多了。总之往后咱们只听奶奶的,你可别自作主张。” 司春怔了怔,点头道:“嗯,我晓得了,往后不多嘴了。” 第63章 你想进宫吗? 近来政事繁忙,朝堂上忙着修订漕运章程,又到了十年一次黄册重新修订的时候,姜玄连日召见大臣议事,竟有大半个月没召薛嘉言入宫。 薛嘉言心底总悬着一块石头,前几次入宫,两人虽有花前赏月的温存,也有耳鬓厮磨的亲近,可姜玄始终没与她行欢,明明拥抱时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亲吻时能察觉他急促的呼吸,却总在最后关头停下,她实在猜不透这位帝王到底想要什么。 这日傍晚,张鸿宝派人递来一句口信,说是今夜要她入宫。薛嘉言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今夜,无论如何都要打破这僵局,她豁出去了。 天色暗下来后,薛嘉言换好衣裳出门,一阵微风卷着雨丝飘落在脸上,带来一丝清凉。 她坐在马车里,雨势渐密,淅淅沥沥的雨丝敲在马车上,“嘀嗒嘀嗒”的声响像落在心尖上,搅得她心绪难安。 前世她进宫的那些年,从未想过“引诱”皇帝,每次侍寝都是被动承受,像件没有知觉的摆设,任姜玄予取予求。 重生以来,她虽打定主意要借姜玄的势,拘泥于教养,却也只做到“不再抗拒”,最多不过是缝了件轻透的纱衣,姜玄还没有看到。 此刻,薛嘉言想起前世母亲被肃国公府和高家欺辱的那些画面,她狠狠咬了咬下唇,他们不是总骂她“狐狸精”吗?前世她没做过,今生便索性学一学这“狐狸精”的做派,至少不能枉担了那虚名。 宫女玉珍早已候在殿外,见她过来,连忙上前引路:“薛主子,奴婢先带您去更衣。” 殿内点着两盏蟠龙烛,雨丝敲着窗棂,响起沙沙声。姜玄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线装话本,他素来喜欢这样的雨夜,听着雨声,读些无关政事的闲书。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薛嘉言身上,唇角勾了勾,朝她招手。 薛嘉言看着他灯下的模样,睡袍半敞,露出精壮的胸膛,墨发松松挽着,垂落下两缕发丝在颈间,多了几分慵懒,她看着他的胸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忍不住舔了舔唇。 姜玄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腿上坐好,手臂自然环住她的腰,在她耳畔道:“来了?陪朕看一会儿书。” 薛嘉言顺势靠在他胸口,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还有些澡豆的味道,他应该沐浴完没多久,熟悉的味道让她心头一阵发烫。 她垂眼看向姜玄手里的书,却没在意里面写的是什么,神思却早飘到了九霄云外。 算起来,两人已有两个月未曾缠绵,先前几次入宫,姜玄要么与她赏花,要么与她闲聊,始终克制着未越雷池,可此刻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她竟也生出几分欲念。 他的身体真的很好,四肢修长,有力,轻松便可把她抱起来,动作时肌肉紧绷,血管都鼓起来了…… 想到那些画面,薛嘉言的脸颊渐渐泛起一层薄红,连耳尖都热了起来。她舔了舔下唇,伸手轻轻攥住姜玄腰间的玉带,忽然仰头,柔软的舌尖轻轻蹭过他线条清晰的下巴,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的春水:“皇上,我想要你啊。” 这话一出口,姜玄的身子骤然一僵,环在她腰间的手臂瞬间收紧。他低头看向怀里的女子,烛火在她眼底跳着光,带着几分大胆的直白,全然没了往日的羞怯。 她方才说的,不是缠绵的“我想你”,而是直接的“我想要你”! 呼吸瞬间变得粗重,姜玄再也顾不上什么克制,随手将手里的话本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落在金砖上。 他打横抱起薛嘉言,赤脚急促地往内室的床榻走去,带起一阵风,烛火被吹得微微晃动,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愈发暧昧。 而那本被扔在地上的话本,恰好摊开在那一页:才子执佳人之手,于花下互诉衷肠,情到浓时,低头吻住了她的唇,缱绻风流。 …… 帐幔低垂,床榻间还残留着暧昧的气息,姜玄的胸膛微微起伏,喘息尚未完全平复。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薛嘉言汗湿的鬓发,声音带着刚经历情事的沙哑,贴着她的耳廓低声问:“言言,你想不想进宫?” “哈?!”薛嘉言先是下意识地轻呼,睫毛颤了颤。 她此刻明明就躺在宫里的寝殿里,怎么还问“想不想进宫”? 很快薛嘉言便明白姜玄话中之意,眼神骤然呆住,心底“咯噔”一下,姜玄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问题不好回答,说不想?方才那般主动引诱,若是此刻说不想,刚才那一番勾引不是白费功夫;可说想?她光是想想后宫的日子就脊背发寒。 姜玄今年才十九岁,早晚要选秀纳妃,十几二十个女人挤在四方宫墙里,盼着那点可怜的恩宠,争风吃醋、勾心斗角,一辈子都困在那方寸之地,连呼吸都要提着心,那样的日子,她想想都怕了。 薛嘉言咬着下唇,脑子飞速转着,竟一时想不出妥帖的回答。她心头一急,索性软了身子,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嘤咛,双臂缠上他的脖子,脸颊贴着他胸口温热的皮肤蹭了蹭。 “皇上……”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软,像是掺了蜜的温水,黏黏糊糊地裹着水汽,尾音带着几分的委屈,“我有点不舒服。” 方才的主动大胆还未褪去,此刻又添了几分娇弱的妖媚,眼尾泛着红,说话时气息轻轻扫过姜玄的颈侧,像羽毛似的挠着人心。 姜玄本被她这声软语一勾,刚歇下去的燥热又隐隐燃了起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床榻上的狼藉,锦被散乱,衣袍扔了一地,再看怀中人眼底的水汽,心头的探究顿时被怜惜取代。他伸手扯过衣架上搭着的寝衣,小心翼翼地将薛嘉言裹住,打横抱起她,脚步轻缓地走到窗边的软榻旁坐下,将她稳稳地圈在怀里。 “都怪朕,刚才没收住。”他的声音更哑了,指尖轻轻揉着她的腰侧,“今晚不碰你了,还有些时间,咱们一起歇会。” 薛嘉言捡起刚被姜玄扔在一旁的话本看起来,不时与姜玄说两句话,绝口不提刚刚他问的那句话。 姜玄刚刚冲动之下脱口而出,眼下清醒了些,也觉得那句话有些荒唐,便顺着薛嘉言说话,没有再问那个问题。 第64章 回来了 夏日午后,薛嘉言捏着来自丹阳的信笺,母亲娟秀的字迹落在纸上。 他们到了丹阳之后,发现外祖父母的坟茔的确有处塌陷,母亲打算将坟茔好好修缮一番,还得置些祭田,一来二去,至少要等到秋天才能回京城。 薛嘉言巴不得母亲能在丹阳多待些时日,母亲留在那边既能避开纷争,过得又比京城舒坦。 她当即铺开宣纸,提笔回信:“娘亲难得归乡,且安心料理外祖父母后事,多待些时日无妨。女儿在京城一切安好,棠姐儿也乖巧,不必挂怀。待您那边安顿妥当,过些日子,女儿或许会带棠姐儿过去探望,也让孩子认认吕家的亲戚。” 墨汁未干,门外忽然传来司春轻快的脚步声,她掀着帘子进来,脸上的笑意快溢出来,声音都比往常亮了几分:“奶奶!大爷回来了!刚进府门呢!” 薛嘉言心中一惊,手上的笔抖了抖,险些弄污了刚写好的信件,心里翻起惊涛骇浪——戚少亭怎么会回来?李虎他们功夫过硬,本就是吃这碗饭的,这一路总能找到机会杀掉戚少亭的,怎么会让戚少亭安然无恙地回来呢? 戚少亭没事,那李虎他们有没有露出行迹呢?若是被人知道是她买凶杀人,她得立刻想办法找到苗菁,先保住自己。 强压下心头的震惊,薛嘉言定了定神,待字迹彻底干透,仔细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吩咐司雨:“让吕征跑一趟,送去驿站。” 安排妥当,她才跟着司春往栾氏的院子去。还没踏进院门,就听见栾氏嚎啕声。 薛嘉言进门后看见栾氏抱着戚少亭哭的肩膀不停发抖,一旁的戚倩蓉站在原地,泪眼汪汪,好似有许多委屈,戚炳春则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沉沉的,一言不发。 几个月不见,戚少亭变了不少。比出发前黑了许多,颧骨也高了些,显得愈发清瘦,左侧脸颊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刚结了痂,泛着淡粉色,衬得他原本温和的眉眼多了几分冷硬,身上的衣衫也沾着些尘土,显然是赶路匆忙。 “娘,别哭了。”戚少亭拍着栾氏的背,声音带着旅途的疲惫,“这些事回头慢慢说。我累了,先回自己院子洗漱休息。” 栾氏这才连忙松开手,用帕子擦着眼泪,哽咽着点头:“对对,快回你院子歇着,我这就让厨房给你炖些鸡汤补补身子……你回来太好了,娘就指望着你回来,给你妹妹讨个公道!” 戚少亭从栾氏走过来,目光缓缓移到薛嘉言身上。几个月不见,他的妻肌肤莹白如初,眉眼间不见半分愁绪,反而透着几分娇美。 戚少亭心里不由冷笑,想来这段日子,她在京城里没少被“滋润”,家里乱成这样她倒一点不见憔悴。 春和院的正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薛嘉言坐在靠窗的圈椅上,戚少亭坐在她右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时打量两眼薛嘉言。 薛嘉言安安静静坐着,周身却像裹了层看不见的屏障,疏离得让他抓不住。 戚少亭也感觉出来她与从前不同了,这样的她出乎戚少亭的预料,这种不受掌控的感觉,让他心里莫名烦躁。 沉默了半晌,戚少亭终于按捺不住,面色阴郁地开口,语气十分刻薄:“家里怎么会出了这么多事?我出去不过三个多月,你除了陪皇上睡觉,就一点心思没放在家里吗?” 薛嘉言几乎要笑出声,前世她被送进宫后,日日以泪洗面,觉得自己玷污了清白,戚少亭还会假模假样地过来安慰两句,说些“委屈你了”的场面话。如今她看开了,不再为这事伤神,他反倒先沉不住气,说出这样难听的话来。 薛嘉言缓缓抬眼,眼神平静地看向戚少亭,声音没什么起伏:“夫君这话是什么意思?方才在娘的院子里,你已经听爹娘把事情始末说清了,你说说看,这些事情与我何干?” 她顿了顿,话锋陡然转利,带着几分嘲讽:“再说了,你若觉得我不该陪皇上睡觉,下次张鸿宝派人来送信,你直接拒绝便是。夫君你肯慨然赴死,我必紧紧跟着你,绝不独活。” “你!”戚少亭被她这番话堵得呼吸一滞,脸色涨得通红。 他想反驳,却发现薛嘉言说的都是实情。戚倩蓉的婚约连他这个做兄长的都不清楚,苟且之事更是她自己糊涂,确实怪不到薛嘉言头上;而拒绝皇帝……他有那个胆子吗?不过是迁怒罢了。 “可你也该劝劝爹娘,多花些银两把周家笼络住,不就没有这些事了?我刚刚升官,家里就出了这么多事,明日去鸿胪寺述职,还不知要被同僚怎么笑话呢。” 薛嘉言道:“夫君说得轻巧,你爹娘是我能劝得动的?至于银两,我的嫁妆早就贴补完了,光你去顺天府就职就花了千把两,你还要我怎样呢?” 戚少亭的眉头皱得更紧,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最终还是无力地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罢了,这些事先不提。你让人准备些厚礼,送到晖善长公主府上。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了行刺,幸好长公主刚好经过救了我,不然我只怕……回不来了。” 说这话时,他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上的结痂,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那日刺客突然从树林里冲出来,刀光剑影间,他险些就丧了命,若不是长公主的护卫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立刻露出紧张的神色,急声问道:“夫君没事吧?伤得重不重?怎么会有人行刺你?刺客抓到了吗?” 第65章 搅黄 看着她紧张的模样,戚少亭心头的烦躁散去了些,觉得她还是关心自己的,便摇了摇头:“只是一点小伤,已经快好了。刺客一个死无全尸,一个跑了,也不知道是谁指使的。我不过是个五品官,怎么会有人花心思来杀我?” 薛嘉言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思绪。 李虎他们没被抓,还好。只是跑了一个,不知道是哪个,得赶紧想办法找到那人,多给些抚恤银子。虽没办成事,但毕竟折了一个人,也付出了代价,不能让人家觉得她言而无信。 她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温和的神色,轻声道:“没事就好,许是哪个歹人见财起意也说不定。你一路劳累,先去洗漱休息吧。至于谢礼,我想想怎么办。” 戚少亭的脚步声消失在耳房方向,内室瞬间静了下来,只剩窗棂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薛嘉言仍坐在方才的梨花木椅上,思绪却早已飘回了前世的记忆里。 前世戚少亭虽也在鸿胪寺当差,却从未被派遣去大同迎接使团,与晖善长公主的交集,更是要等到两年后,因一场朝堂纷争才偶然扯上关系。 可这一世,不过短短三个多月,他不仅离了京城去了大同,还与晖善长公主有了“救命之恩”的纠葛,这般变化,让薛嘉言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不安,仿佛原本循着旧路铺就的轨迹,忽然拐了个意想不到的岔口。 她垂眸沉思,想起前世约莫这个时候,京城里曾传过一段沸沸扬扬的流言,说的正是晖善长公主。那时公主府里来了个唱昆曲的戏子,生得眉目清秀,唱腔又婉转,竟让素来眼高于顶的晖善长公主动了心,想将人留在府中做面首。 可那戏子也是个硬气的,宁死不肯屈从,趁夜从公主府逃了出去。晖善长公主恼羞成怒,竟亲自带着侍卫追了出去,一路上闹得鸡飞狗跳,这事当时在京城传了好些日子,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谈。 这么算来,戚少亭遇刺被救的日子,恰好与那段流言的时间重合。想来是晖善长公主追那戏子的路上,恰巧撞见了刺客行刺戚少亭,她身边的护卫本就是宫中挑选的精锐,对付几个刺客自然不在话下。 薛嘉言前世临死前的画面忽然清晰浮现,戚少亭站在她病床前,嘴角挂着掩不住的得意:“你还不知道吧?长公主已有了我的骨肉,太医诊过了,是个男孩!” 那时她刚得知母亲病逝的消息,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里,对这消息只觉得麻木。 如今再细想,她忍不住冷笑,长公主府里面首众多,陪寝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戚少亭不过是其中之一,他凭什么笃定腹中孩子就是他的?分明是见晖善长公主得姜玄格外爱护,想攀附皇亲,甘愿做那自欺欺人的王八罢了。 薛嘉言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送谢礼可以,但绝不能让这礼成为戚少亭攀附的梯子,反倒要让这礼,成为离间他和晖善长公主的楔子。 她想起关于晖善长公主与驸马的传闻,想到要送什么了。 “司雨,”薛嘉言扬声唤道,“去我嫁妆库里,把那尊和田白玉雕的荷花取来。” 司雨很快捧着个描金锦盒回来,打开一看,里面卧着一尊三寸高的白玉荷花,玉质温润如凝脂,没有半点杂色,花瓣层层叠叠,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司雨轻轻抚摸着玉雕,脸上满是不舍:“奶奶,这可是您嫁妆里最精致的玉件了,送出去本就可惜,还是送给长公主那样的人……这不是糟蹋了吗?” 薛嘉言伸手拂过冰凉的玉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事,不过一件玉器罢了,往后我还会有更多更好的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让人把锦盒包好,送去长公主府时,一定要跟府里的人说清楚,这尊白玉荷花,是戚少亭戚大人特意挑选,为谢公主救命之恩所赠。” 司雨虽不解其中深意,却还是点头应下,捧着锦盒退了出去。 薛嘉言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笑意更深——连司雨都知道长公主的名声,可见她与驸马之间那些事,京城里早不是秘密。 关于晖善长公主与驸马的往事,京城里虽少有人敢明着议论,却在私下里传得很广。 驸马原是颍川张家的嫡次子张珩,生得面如冠玉,一手书法更是名动江南,连宫中的学士都曾赞他“笔底有清风”。 当年他与长公主在曲江宴上初见,一个是金枝玉叶,一个是翩翩才子,竟似命中注定般一眼倾心。 张珩不顾家族劝阻,毅然尚主,成婚那日,红绸从公主府一直铺到朱雀大街,羡煞了多少人。 可这份深情,只维持了两年。婚后两年,张驸马便撞破了长公主与贴身侍卫的私情。 张驸马性子刚烈,又素来重“清白”二字,悲愤之下竟回了书房,亲手写下一封绝笔信,而后悬梁自尽。 侍从发现时,他早已没了气息,脚下散落着一张刚完成的《清荷图》,宣纸上的白荷茕茕孑立,旁侧题着一行小楷:“一身清白来,不染尘埃去”,墨迹未干,成了他最后的绝笔。 这段往事,薛嘉言当年跟姜玄争吵时说过,说他们夫妻一个在他床上,一个在长公主床上,奸夫淫妇正好配禽兽姐弟,当时姜玄气得将她推下床,命张鸿宝马上把她送走。姜玄这么生气,想来是真的。 她正是知道这段往事,才特意选了那尊和田白玉荷花。 长公主见了这玉雕,怎会不想到那位以清白自守、最终含恨而终的驸马?她定会觉得,戚少亭是故意送这“清白”象征的物件,要么是暗讽她当年失德,要么是认为他怕她看上他,他不愿失去清白委身长公主,借此羞辱她。 果不其然,司雨领着人将玉雕送到长公主府后,便如泥牛入海,连句回话都没有。 过了两日,戚少亭处理完手头的差事,想起这事,忍不住问薛嘉言:“长公主那边,怎么一直没个动静?就算不回礼,好歹也该让人传句话吧?” 薛嘉言闻言抬头,神色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许是长公主事忙,忘了。” “忘了?”戚少亭皱起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救命之恩,怎么会忘了?你到底送的什么礼?” “一尊和田白玉雕,”薛嘉言垂下眼,语气轻描淡写,“我想着长公主身份尊贵,那座玉件雅致,是我嫁妆里最值钱的摆件,该合她心意的。” 戚少亭更疑惑了:“玉雕?这礼物也不出格啊,既不僭越,也不寒酸,怎么会连个回话都没有?” 薛嘉言道:“兴许人家没有把救你当回事。” 戚少亭琢磨了片刻,觉得薛嘉言说得也有道理——长公主何等身份,怎会真把他一个五品官的“恩情”当回事?这么一想,他便不再纠结长公主的态度,将这事抛在了脑后。 第66章 你敢赌吗 鞑靼使团进京,京中各府皆忙着应酬接待,薛嘉言料想姜玄政务繁忙,定然无暇召她入宫,便趁这空档备了些时令果子,往苗菁府上去。 她心里存着事,李虎二人行刺未果,一个身死一个潜逃,至今没半点音讯,苗菁是中间人,若能遇上他,正好问问后续。 郭晓芸见她来,忙笑着迎进内院,两人坐在葡萄架下说话。 桌上摆着冰镇的酸梅汤,清甜解暑,两人说了一会闲话,薛嘉言才状似无意问起苗菁。 “苗三弟最近可能有公务,好几日没回家了。” 薛嘉言心里微微一沉,知道这趟是问不出结果了,便不再多提,又陪着郭晓芸聊了些闺阁琐事,眼看日头西斜,才起身告辞。 刚走到戚家大门口,却见戚少亭快步走来。他往日里总爱收拾得体面,今日却形容狼狈,左侧脸颊一道鲜红的鞭痕,皮肉高高肿起,看着触目惊心,身上的官袍也破了道寸许长的口子,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薛嘉言心头暗喜,不知是谁给她出了一口气,面上却立刻堆起关切,快步上前两步,蹙眉道:“夫君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会受伤?” “长公主简直嚣张跋扈到了极点!”戚少亭一边往里走,一边咬牙切齿说着。 “方才我在街角偶遇她的仪仗,想着那日她护卫救了我,虽没收到回话,好歹该当面再谢一声,便上前想行礼问好。谁知我刚张嘴,她二话不说,扬手就一马鞭甩过来!还指着我的鼻子骂,说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凭你也配肖想本宫’!”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我何时肖想她了?不过是谢恩罢了!她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动手伤人!真是岂有此理!” 薛嘉言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笑。 戚少亭,你哪里是没肖想?不过是你的心思刚冒头,就被长公主狠狠打了回来。 薛嘉言忍住笑意,轻声道:“夫君受委屈了。长公主身份尊贵,性子又向来乖张,你也只能自认倒霉了。我让司春拿些消肿的药膏来给您敷上。” 夜里,棠姐儿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匀净,小脸埋在软枕里睡得香甜。 薛嘉言替女儿掖好被角,刚吹灭床头的银灯,门外就传来司春的声音:“奶奶,大爷在书房叫您,说有要事。” 薛嘉言生出几分不耐,又想看看戚少亭在使什么心思,便披了一件外衫,跟着司春往书房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薛嘉言推开门时,先闻到一股淡淡的澡豆味。戚少亭身上穿件月白半袖寝衣,领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沐浴完,便急着叫她来。 薛嘉言站在门口没动,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忍不住将眼前人与姜玄比:戚少亭的个子比姜玄矮了小半头,她不必刻意抬头就能看清他的眉眼;他穿着的寝衣同姜玄一件寝衣颜色相似,衣裳颜色相似,下面的身形却不相同,姜玄肩背线条也总是绷得紧实,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压迫感,而戚少亭则显得单薄了些。 薛嘉言的目光顺着寝衣往下看,越往下,越是云泥之别。 …… “嘉嘉,来。” 戚少亭的声音柔得发腻,打断了薛嘉言的思绪。他抬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刚沐浴后的迷离,还有一丝急切。 薛嘉言脚没动,低声问道:“夫君叫我来,是有什么事?” 戚少亭却起身走过来,不由分说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往怀里揽。 他的掌心汗湿,带着黏腻的温度,让薛嘉言瞬间起了一层寒毛。 “能有什么事?”他凑在她耳边,呼吸带着淡淡酒气,“我们已经几个月不曾敦伦了,嘉嘉,我真的受不了了。” 薛嘉言被他箍在怀里,胸口贴着他单薄又滚热的胸膛,恶心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她想推开,却被他越抱越紧。 “皇上说了……”她急着找借口,话还没说完,就被戚少亭粗暴地打断。 “皇上说了又如何?”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几分破罐破摔的蛮横,“你不说,我不说,皇上怎么会知道?薛嘉言,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娘子!我睡你,天经地义!” 他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往她衣襟里探,眼神里的急切彻底暴露,全然没了平日的斯文模样。 薛嘉言仍站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尽量平静地说道:“你怎么知道皇上会不知道?” 戚少亭的身体猛地一僵,带着急切的动作止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不……不会吧?” 薛嘉言轻轻挑了挑眉,缓缓说道:“礼部李侍郎府中妾室娇憨,一日夜里抱怨他为太后寿诞谋划数月,却只得了陛下一句嘉奖,连赏赐都无。这话不过是闺房里的私语,结果第二日早朝,陛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就打趣李侍郎,说下次赏厚些,省得被他爱妾嫌弃——你说,这闺房私语,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得戚少亭浑身一震。 李侍郎的事他自然听说过,当时还跟同僚笑话李侍郎。他攥紧了寝衣的衣角,心里的侥幸像被冷水浇过的炭火,渐渐熄灭。 可他还是忍不住辩驳:“可……可李侍郎是三品重臣,陛下自然关注,我……” 薛嘉言嗤笑一声道:“夫君若是愿意赌,我就陪你赌一把。” 她说得轻巧,却像重锤砸在戚少亭心上。他刚刚燥热的血液慢慢变凉,有些无力地坐到椅子上,目光涣散地盯着地面的青石砖,半晌没有说话。 书房里只有烛火偶尔爆裂的轻响和窗外隐约的虫鸣,空气沉得让人窒息。过了许久,他才像是抽走了所有力气般,声音沙哑地开口:“罢了……你回去吧。” 薛嘉言没有多言,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随着门被轻轻带上,书房里只剩下戚少亭一个人,在摇曳的烛火里,身影愈发佝偻。 第67章 不能白死 第二日清晨,薛嘉言还在半梦半醒间,门外有细微的声响。她觉浅,一点动静都能扰到心神,便闭着眼静静听着。 是春桃的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小声说:“司春姐姐,刚才我去大爷书房那边洒扫,在脚踏边拾着块帕子,不知是谁落在那儿的。” 紧接着是司春压低的回应:“哦?拿来我看看。许是谁不小心掉的,回头我问问各院的人,别让人瞎传闲话。” 门外的声音渐渐远了,薛嘉言睫毛颤了颤,面上依旧平静无波,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倦意再次涌上来,她往锦被里缩了缩,又阖着眼睡了小半个时辰。 等她彻底醒时,司春已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 、司春一边帮她梳头,一边小声禀报:“奶奶,大爷今日走前交代,说今日皇上要在太极殿宴请鞑靼使团,他作为鸿胪寺属官的陪同入宫,晚上怕是要晚些回来。” 薛嘉言随口应了声:“知道了。” 刚梳好发髻,司雨又掀帘进来说:“奶奶,苗府刚送来的信,说郭大奶奶请您今日过去说话。” 薛嘉言心里有数,郭晓芸不会无缘无故约她,多半是苗菁要找她。 用过早膳,薛嘉言带着两个丫鬟往郭府去。刚踏进正厅,就见苗菁竟也在,他穿着身藏青色便服,神色比往日严肃些,见她进来,便让郭晓芸先带着丫鬟避开。 待屋里只剩两人,苗菁才开门见山道:“薛大奶奶,李虎回来了。只是他兄弟王彪,在路上出了意外,尸骨无存。今日找你来,是想问问您,能不能给些抚恤银子,也好给王彪的家人一个交代。” 薛嘉言知道他们是拿命做事的人,但听到这种消息,心里还是很沉重,当下便点头:“当然可以,这是我该给的。不知我能不能单独见见李虎?” 苗菁应了声:“稍等,他等下过来,你们聊,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不多时,一个穿着灰布短衫、头发花白的“老人”跟着进来。这人脸上皱巴巴的,还沾着些尘土,若不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薛嘉言几乎认不出这是李虎。 他比上次见时瘦了太多,颧骨都凸了出来,显然是受了伤,连走路都有些跛。 薛嘉言语气诚恳道:“李壮士,让你和王壮士受苦了。之前我答应给你们的银子,今日翻倍给你。王壮士的那份,也按双倍算,你替我转交他的家人。” 李虎原本垂着头,听到这话猛地抬起眼,眼眶瞬间红了。 他其实满心愧疚,当初答应了要杀戚少亭,结果不仅没办成,还差点露出行迹。若不是王彪的老母亲还在乡下等着钱治病,他实在拉不下脸来要这笔银子。 如今薛嘉言不仅没怪罪,还主动翻倍给,他喉咙发紧,声音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音:“多谢薛大奶奶……我们兄弟俩既然应了您的事,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王彪不在了,往后这事,我一个人也会想办法做到,定不辜负您的托付。” 薛嘉言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轻轻叹了口气:“你的心意我明白,但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安顿好王壮士的家人。至于别的事,不急,你先把伤养好再说。” “不!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们说到必然就会做到!” 薛嘉言见李虎语气决绝,忙道:“李壮士且慢!此事真的不用急于一时。这里是京城,不是江湖。戚少亭虽只是个五品官,可若是突然没了性命,顺天府、刑部定会追查到底。到时候一旦查出蛛丝马迹,不仅你我脱不了干系,连苗大人都可能被牵连——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李虎愣了愣,攥紧了拳头道:“可我答应了奶奶要……” “我知道你守诺,”薛嘉言打断他,“但咱们做事得谋定而后动。你先好好养伤,等我消息。” 上次小翠湖遇到高夫人那天,薛嘉言想明白了,戚少亭活着于她无用,死了却未必不能派上用场。 本朝素来有‘夫死封妇’的先例,前两年户部的周主事,跟着钦差去江南查漕运,遭了水匪暗算,尸骨都没找全。朝廷念他是因公殉职,不仅追赠了从四品的员外郎,还封了他妻子为安人,连他那刚满三岁的儿子,都给了国子监的监生名额。 戚少亭个废物,活着只会卖妻求荣,死了就得封妻荫女。 只是这事急不得,她得筹谋筹谋。 李虎见薛嘉言这般镇定,脸上的急切渐渐褪去,重重点头:“奶奶考虑得周全,是我莽撞了。我听奶奶的,等您的消息。” “还有一事,”薛嘉言抬眼看向他,“此事关乎重大,绝不能泄露半分。” 李虎当即挺直了脊背,语气铿锵:“奶奶放心!我们兄弟在江湖上混饭吃,最讲究的就是‘信义’二字。此事从头到尾,除了我和王彪,再没第三个人知道。就连苗大人那边,我也只说是受了暗中嘱托,奉命沿途保护戚大人,半句没提您的谋划。” 薛嘉言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回家的路上,薛嘉言双手撑腮坐着,满脑子都在琢磨“戚少亭之死”的筹谋。 能封妻荫子的功劳不能小,好在她有姜玄支持,只要有功劳,应该就能封诰命,不过是品级高低的区别。 戚少亭是文官,什么事情才能让他死,又立下功劳呢? 不等薛嘉言想到办法,马车已经在戚府门口停稳,司雨就快步迎了上来,扶着她的手下车,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张公公府上刚才派人来传话,说今日要接您入宫,还特意交代,酉时就会派马车来府里候着。” “酉时?” 薛嘉言眉头瞬间蹙起,心中满是诧异。 夏日日长,酉时天还亮着,寻常入宫伴驾多在入夜之后,这般早的时辰,实在是前世今生第一回。 更让她疑惑的是,戚少亭清晨出门时特意提过,今日鸿胪寺要协助礼部招待鞑靼使团,宫里已备好晚宴,姜玄作为天子,必然要全程主持宴饮,与使团首领周旋,怎么会在酉时也就是宴前准备的要紧时候,突然召她入宫? 第68章 宫宴 姜玄素来沉稳,绝非冲动行事之人,他此时召她,定有缘由。薛嘉言摸不透姜玄的心思,但不得不遵从。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低声吩咐司雨:“我出去后,你们看好棠姐儿,若是太太来找我,便说我去找郭大奶奶了。” 黄昏时分,薛嘉言悄悄从后门上了马车。 她身上的灰布太监服应是新作的,领口有些硬,蹭得脖颈发痒。她一路低着头跟在张鸿宝后面,视线只敢落在身前两尺的青砖地,生怕哪个侍卫突然拦路问话。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有些杞人忧天,这宫里除了主子,应该不会有人拦张鸿宝。 到了长宜宫,张鸿宝在殿门口停住脚,对薛嘉言说了句:“薛主子,您先进去换衣裳,等会跟着千茉就行了,别怕,宫里都安排好了。” 薛嘉言看了看天色,眼下根本不到睡觉的时辰,姜玄到底要做什么呢? 千茉捧了一套衣裳进来,展开后薛嘉言才发现,竟与千茉身上的一样。 “千茉,今晚为何要换这件衣裳?”薛嘉言有些惊讶问道。 千茉一如既往地平稳,低声道:“今晚太极殿里要设宫宴,招待鞑靼使团,陛下说,等会儿您跟着我一起过去伺候。” “去宫宴伺候?”薛嘉言的声音发紧,蹙眉道:“这怎么可以!若是我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千茉垂着眼道:“薛主子不必紧张。太后偶感风寒,昨夜已经传了话来,今晚不参加宫宴;皇上前几日上火,脸上起了疹子,怕惊着远道而来的鞑靼使臣,特意命人在殿内设了紫檀屏风,使臣们在屏风外赴宴,您和我们这些宫人,都在屏风后面伺候,绝不会露脸。” 薛嘉言想追问一句“陛下到底为何要这般安排”,看着千茉垂首待命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千茉是皇帝身边的人,只听陛下的吩咐,她就算问了,也未必能得到答案。 夜色彻底沉下来后,宫道两侧的宫灯尽数点亮,鎏金的灯盏映着朱红宫墙,越发显得富丽堂皇。 薛嘉言跟着千茉往太极殿走,太极殿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绒毛细密得能埋住鞋尖,踩上去软得像陷进云里;两侧的紫檀长桌足有两丈长,桌面铺着明黄色的织金桌布,每个席位前都摆着一套羊脂白玉餐具,餐具旁立着盏琉璃盏,里头盛着琥珀色的葡萄酿,微微泛着酒香;殿柱上缠着明黄与绯红交织的绸缎,绸缎下坠着玉磬,风过殿门时,玉磬便发出叮咚的脆响,与乐师们的演奏相映成趣。 这份富贵与薛嘉言无关,她在心里把姜玄翻来覆去骂了个狗血淋头:狗皇帝!先前让她扮太监,今日又扮宫女,怎么不干脆找套凤冠霞帔让她演太后? 她悄悄抬眼往殿中扫了一眼,那道紫檀屏风果然已经立在长桌后侧,屏风上刺绣纱面轻薄却不透人,隐约能看见屏风后摆着的软榻与矮桌。 薛嘉言悄悄舒了口气,还好,至少从外头瞧,真瞧不清屏风后的人长什么样。 不多时,穿各色朝服的官员和鞑靼使者们鱼贯而入,低低的寒暄,渐渐把殿内的空荡填满。 薛嘉言赶紧低下头,把半张脸藏在千茉的影子里,竖起耳朵听四周的动静。 一道熟悉的声音钻进了耳朵,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左贤王,下官敬您一杯,这一路上招待不周,多亏王爷海涵。” 是戚少亭! 也是,他是鸿胪寺丞,负责招待鞑靼使团本就是他的差事,今晚出现在这儿,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知怎的,薛嘉言心里忽然冒出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姜玄费这么大劲把她弄进皇宫,让她混在侍从里参加宫宴,难道就是因为戚少亭今晚在这儿?他在吃戚少亭的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薛嘉言就赶紧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定是昏了头。姜玄是九五之尊,心思深似海,怎么会为了这点小事费这么多周折? 殿外忽然传来太监陆怀高唱的声音,那声线清亮,穿透了丝竹乐声,在殿内回荡:“皇上驾到——” 薛嘉言抬眸望去,姜玄从后殿过来,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缓步走入,发间束着镶东珠的金冠,将他的眉眼衬得愈发深邃。 姜玄走过来,目光在落到薛嘉言身上时,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薛嘉言心里的火气又冒了上来,立刻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鞋尖,故意装作没看见那道目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屏风外的朝臣与鞑靼使臣纷纷跪倒在地,声音整齐划一,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晃。 姜玄走到屏风后的主位上坐下,声音低沉道:“众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刚要落座,殿外忽然传来一个粗狂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打破了殿内的平静:“皇帝陛下这是瞧不上咱们鞑靼人吗?设了宴席,却用一道屏风挡着,难不成是怕见了咱们,会污了皇帝的眼?” 姜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左贤王误会了。朕近日贪凉,染了风寒,脸上起了些红疹,龙颜有损,也怕过了病气给诸位。使团此次要在京城停留一个月,朕会设宴招待诸位游览京畿,到时候朕病愈,再与诸位畅聊,岂不是更好?” 这番话说得既给了鞑靼使团面子,又解释了设屏风的缘由。 左贤王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身边的正使大人悄悄拉了拉衣袖。毕竟是在大兖的皇宫里,总不能真的驳了帝王的面子。他最终哼了一声,没再反驳,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晚宴随着内侍一声“开宴”正式启幕,殿角的丝竹声骤然变得明快起来,琴音流转间混着笙箫的清越,将满殿的热闹又推高了几分。 席间不时有大臣或是使臣起身,捧着酒杯称颂大兖朝的疆域辽阔、民生安乐,话语间满是对帝王的崇敬。 姜玄倚在主位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玉酒杯的杯壁,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出声回应大臣的敬酒。 就在这时,屏风外戚少亭的声音:“臣戚少亭,谨代表鸿胪寺,恭迎鞑靼使团远道而来。此前臣奉命亲迎使团,一路与左贤王及诸位大人相谈甚欢,深知贵我两国皆有通商睦邻之心,愿此次宴席后,双方能共商良策,共护边境安宁。” 话音刚落,屏风外便传来左贤王爽朗的笑声,接着便有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显然使团对戚少亭颇为满意,互动间满是熟稔。 姜玄的目光恰在此时落在薛嘉言身上。见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情绪,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仿佛完全没听见屏风外戚少亭的声音。 他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戏谑,趁着殿内丝竹声又起的间隙,手腕微抬,突然伸手抓住了薛嘉言的手腕。 薛嘉言只觉一股拉力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踉跄了半步,下一秒便撞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龙袍上独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的酒气,瞬间包裹了她的感官,让她脑子一阵发懵。 “呀……” 一声轻吟不受控制地从唇间溢出,声音细微,却恰好卡在丝竹声的间隙里,清晰地飘向屏风外。 第69章 反撩 姜玄顺势将她圈在怀里,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唇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压低声音道:“小声点,别让外头的人听见。” 薛嘉言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她抬起头,狠狠瞪了姜玄一眼,这人明知她怕暴露,还故意这般捉弄!她下意识地攥紧了姜玄龙袍的袖口,却不敢真的用力挣扎,生怕动静太大引来了外头的注意。 而屏风外,戚少亭握着酒壶的手骤然收紧,酒液顺着壶嘴溢出,滴落在他的官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方才那声轻吟,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软糯,像极了从前夜里,他故意逗弄薛嘉言时,她恼得说不出话,只发出的无奈的抗议声。那是独属于她的声线,软中带着点倔强,旁人学不来也仿不像。 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道雕花屏风。 紫檀木的纹路间,隐约能看见两道交叠的影子,一道是帝王带着发冠的身形,另一道……身形纤细,是个女子。 “不可能……”戚少亭在心底默念,可那声轻吟的余韵还在耳边绕,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原本平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戚大人?怎么不斟酒了?”鞑靼左贤王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戚少亭忙回过神,将酒液斟进对方杯中。 屏风内,薛嘉言的脸颊烫得厉害,眼底的羞恼几乎要溢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手腕微微用力,想从姜玄的怀里挣出来,可腰间的力道却骤然加重,他的手臂像道铁圈,将她牢牢圈在身前。 “别动,乖。”姜玄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酒气的温热,尾音还轻轻勾了下,听得薛嘉言耳尖发麻。 “外面还有使团和朝臣,皇上总要注意仪态。”薛嘉言几乎是咬着牙,用气声说道,生怕声音大了被外头听见。她能感觉到身后姜玄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沉稳的心跳透过衣料传过来,衬得她的心慌乱得更厉害。 姜玄却满不在乎,轻轻摩挲着她的腰,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没关系,有屏风挡着,他们看不见。” 话虽如此,屏风外的人却未必猜不到。屏风随看不清长相,却挡不住里头两道交叠的影子,方才薛嘉言那声细碎的轻吟还在众人耳边绕,再看屏风后那道纤细的影子被帝王牢牢揽在怀里,任谁都能猜出几分端倪。 果然,片刻后,屏风外就传来一道粗狂的笑声,正是鞑靼的左贤王:“哈哈!皇帝陛下这是怀抱美人呢?既然有这般娇俏的美人在侧,怎么不让咱们也见见,也好让咱们瞧瞧大兖的美人风采!” 他的声音响亮,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直爽,瞬间让殿内的丝竹声都低了几分,连朝臣们都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薛嘉言闻言紧张到不行,姜玄低头看了眼怀里紧绷的她,眼底掠过一丝浅笑,才扬声对屏风外说道:“左贤王见谅。朕这美人胆子小,素来怕生,见不得这么多生人,便不出来扰了诸位的雅兴。”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既回应了调侃,又不动声色地护着薛嘉言,没让她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屏风外的左贤王闻言,倒也识趣,没再继续追问,只笑着打趣了两句“皇帝陛下好福气”,便转而与身边的朝臣聊起了通商的事。 薛嘉言这才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却已沁出了薄汗。 屏风外的丝竹声略低了些,几位身着朱紫官服的高官交换了个眼神。 吏部尚书李嵩微微侧头,对身旁的礼部尚书王彦低声耳语,声音压得极轻:“看来陛下并非传言那般,吾等可放心了。” 姜玄年满十九,迟迟不肯选秀,朝臣们私下都在揣测,毕竟他祖父孝文皇帝传闻专宠男侍,皇后无奈之下用了媚药才诞下先帝,这桩旧事,成了如今朝臣们忧心陛下子嗣的隐忧。 王彦捻着颔下的山羊须,眼底的忧色散去大半,轻轻点头回应:“既如此,待使团之事了结,吾等便该再提选妃之事,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 话音刚落,李嵩便端着酒杯站起身,隔着屏风遥遥躬身:“陛下,臣敬陛下一杯,愿我大兖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姜玄抬手示意,目光却落在身前的薛嘉言身上,眼底的戏谑未减,挑眉道:“倒酒。” 今晚的姜玄让她有些陌生,这一世,好像因为她的态度变化,姜玄也跟着变了,她认识到另一面的他。 薛嘉言握着酒壶的手指紧了紧,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看你如何应对”,仿佛笃定她会慌乱,会怕屏风外的戚少亭听出端倪。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漾开一抹柔得能滴出水的笑意,眼底的羞恼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恰到好处的娇柔。 她手腕微倾,清洌的酒液顺着壶嘴流入白玉酒杯,动作优雅又带着几分妩媚,随即抬眼望向姜玄,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皇上请喝酒。” 那声“皇上”,尾音微微上挑,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又掺了几分娇嗔,与方才惊惶的轻吟截然不同,却更撩人。 姜玄明显愣了一下,握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眼底的戏谑僵了瞬,随即被更深的笑意取代,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愉悦。 而屏风外,戚少亭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声“皇上请喝酒”,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太熟悉这声音了。 绝不会错!屏风那头,被皇帝搂在怀里、柔声唤着“皇上”的人,正是他的妻子,薛嘉言! 他捏着酒杯的手骤然用力,指节青筋暴起,骨节泛白,恨不得将手中的玉杯捏碎。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烧得他脸颊发烫,心口发闷。 他早知道薛嘉言与皇帝之前的关系,毕竟是他亲手将人送进宫的,可此刻,隔着一道薄薄的屏风,听着她对另一个男人柔声细语,感受着满殿人或许都已察觉的暧昧,这份羞辱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真切、刺骨。 “戚大人?戚大人?”左贤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疑惑,“方才本王说,想明日去京郊马场看看,不知戚大人可否陪同?” 戚少亭浑然未觉,脑子里全是薛嘉言那声娇柔的“皇上请喝酒”,耳边嗡嗡作响,连左贤王的问话都没听见。 第70章 故人 戚少亭这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向屏风的方向,对着左贤王连连躬身道歉:“对不住,左贤王,臣一时走神了,还望恕罪。” 说着不等对方回应,他便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他喉咙发疼,却也稍稍压下了心底的慌乱。 赵谦看着他难看的脸色,皱了皱眉,凑近低声问道:“戚大人,你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 戚少亭强压下心头的羞愤与戾气,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不妨事,许是今日酒喝得急了,酒量浅,有些上头罢了。” 说着又拿起酒壶,给自己满斟一杯,像是要借酒浇愁,却不知那酒液入喉,只让那份羞辱与不甘,愈发浓烈。 屏风内的烛火晃了晃,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纱面上,晕出暧昧的弧度。薛嘉言趁姜玄仰头笑的间隙,飞快凑到他耳边,齿尖几乎要蹭到他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咬牙的力道:“皇上现在满意了?” 姜玄垂眸看着她,烛光照在他眼底,带着几分说不清的舒畅。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薛嘉言的脸颊,指腹触到她因羞愤而微微发烫的皮肤,喑哑开口:“满意。” 话音未落,他微微倾身,视线落在潋滟红唇上,没等薛嘉言反应过来,他低头便覆了上去,吻得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感,让薛嘉言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这一幕恰好落在屏风外左贤王眼里,屏风后帝王身影微微低下,分明是亲吻的姿态。 左贤王当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粗狂地震得殿内丝竹声都顿了半拍:“好!大兖皇帝果然是性情中人!咱们草原汉子爱美人从不藏着掖着,陛下这般坦荡,倒是合我心意!” 说着他举起酒杯,对着屏风方向遥遥一敬,眼底满是对“同道中人”的赞许。 屏风外的朝臣们虽没左贤王这般直白,却也纷纷交换着了然的眼神,先前关于皇帝“断袖”的流言,此刻竟被这一吻彻底击碎,不少人悄悄松了口气。 唯有戚少亭,像被这笑声和屏风上的影子钉在了原地。他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竟压不住心口那股酸涩。 薛嘉言侧坐在姜玄膝头,腰间被他圈着,整个人几乎半倚在他怀里。 姜玄拿着玉筷挑着块桂花糕递到她唇边,她张口含住。刚咽下去,姜玄又端着酒杯凑过来,琥珀色的酒液荡漾,薛嘉言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姜玄故意轻轻倾斜酒杯,酒液沾在她唇角,薛嘉言瞪了他一眼,姜玄笑着用指腹轻轻擦过她唇角的酒渍。 薛嘉言觉得这酒不错,顺着他的手,就着杯沿又抿了一口。 屏风外的觥筹交错声隐约传来,有朝臣的奉承,有鞑靼使者的大笑,还有……戚少亭偶尔应和的声音,低低的,再没了一开始的欢喜。 薛嘉言忽然觉得,从前固守着的“贞洁”、“名声”,根本不值一提。 前世她困囿与贞洁枷锁,被人指着鼻子骂“祸国狐狸精”时,她只觉屈辱,可此刻,人在太极殿的御座,坐在帝王的大腿上,想象着戚少亭那张必定铁青的脸——她的唇角竟先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带着点恶作剧般的畅快。 原来不在乎那些束缚后,做“狐狸精”是这样轻松畅快的滋味。 “笑什么?”姜玄的指尖忽然捏了捏她的腰,力道不轻不重,“陪朕更衣。” 薛嘉言回过神,刚想直起身,却被他拦腰搂着,一起站了起来。 姜玄揽着她的肩,转身往后殿走。穿过一道门,进了偏殿,素色纱帘垂落,烛火只点了两盏,比前殿暗了许多,喧闹声也被隔绝在外。 刚站定,姜玄脸上的戏谑便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沉稳。他牵着她的手,走到窗边,望着外头的夜色,忽然开口:“你可认识苏伯远?” 薛嘉言闻言一怔,脑海里迅速翻找着这个名字。 片刻后,她缓缓点头,有些恍惚道:“认识,是我外祖父身边的大管事,我小时候叫他苏伯伯。我外祖父过世后,母亲收了丹阳的生意,苏伯伯便带人离开了,之后便断了联系,算下来,已有十几年了。” “他就在使团里。”姜玄说道。 薛嘉言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讶异。 姜玄语气平静地解释:“鞑靼近年想打通与中原的商路,苏伯远在鞑靼做了十几年生意,成了那边数一数二的中原商人。他为人圆融,能言善辩,又懂两边的风土人情,左贤王很看重他,这次来大兖,便特意推荐他入了使团,负责商路谈判的前期接洽。” 薛嘉言静静听着,心里对姜玄让她今晚进宫的原因有了猜测,可还是有一些不确定。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声音低了些:“可我与他已经十几年没见了,当年外祖父和母亲虽待他不薄,这么多年过去,人事变迁,他未必还将从前的情谊放在心上。我就算去找他,怕也……” “朕查过了。”姜玄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癸酉年瘟疫,苏伯远和他弟弟都是你外祖父花钱救治的;后来你外祖父见他有经商的天赋,又提拔他做了管事,是知遇之恩。这两重恩,苏伯远一直记着。朕查到,他在鞑靼站稳脚跟后,每年都会派人去你外祖父的坟前祭拜,也每年都有往你母亲那里送年礼。” 他顿了顿,看着薛嘉言眼中渐渐亮起的光,又补充道:“当年你母亲给了他一笔丰厚的遣散费,他用这笔钱做了本钱,才在鞑靼打开了局面。他在生意场上名声极好,最是重情重义,朕倒觉得,他不会不念旧。” 薛嘉言的心慢慢沉定下来,姜玄这般细致地查了苏伯远的底细,又特意把这事告诉她,绝不会只是随口一提。 她抬起头,迎上姜玄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探究:“皇上想让我做什么?” 第71章 分一杯羹 姜玄语气不疾不徐道:“你以故人的名义去见苏伯远,就说你愿接手大兖这边的商业接洽,与他搭伙做买卖,赚的利钱你们商议如何分。” “当然,两边贸易繁杂,你可能没有那么大的能力。我有一间粮行,可以跟鞑靼做些粮食买卖,你只需出面几次,表明是你在主事就行。” 薛嘉言听到这里忍不住白了姜玄一眼:“你也太小瞧人了,我外祖父和母亲都是做生意的,我总不会一窍不通。” 姜玄失笑,摸了摸薛嘉言的脸颊,“我若真小瞧你,便不会想让你做这件事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光做生意不够。你跟他说,让他暗中把鞑靼的动静报上来,无论是贵族间的纷争,还是边境商队的调度,哪怕是左贤王的私事,都得记着。商队的人走南闯北,草原上的虚实,他们最清楚不过,有时候比斥候还好用。” 薛嘉言垂着眼,她怎会不懂“商队的小过错”是什么? 像苏伯远这种做两国贸易的,从前外祖父在世时,也难免为了赚利钱,私下走些朝廷没备案的货,或是帮人传递些“不方便走官驿”的消息。这些事若是较真,便是“通敌”的罪名,可若是能为朝廷所用,反倒成了可恕之过。 她抬眼看向姜玄,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此事能做的人很多,哪一个都比我合适。为何皇上偏偏选了我?” 姜玄轻声道:“一来,你跟苏伯远本就有旧,他对你的戒心,总比对陌生人轻些。换了旁人去,他未必敢轻易相信。二来,你若能跟苏伯远达成合作,明面上是打通了两国商路,让朝廷多了笔赋税;私底下又能为朕输送鞑靼的消息,这便是实打实的功劳。到时候,朕便可借着‘助力通商、安定边境’的由头,为你请封诰命。快的话,明年开春,至少可以先封个‘恭人’。”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跳,抬眼时,恰好撞进姜玄眼底。她没想到,姜玄竟和她想到了一处。 她此前还在盘算着,要借戚少亭的死换“烈妇诰命”,可那诰命终究是靠旁人的性命换来的,一辈子摆脱不了一个“戚”字。 可姜玄给的这条路不一样。靠自己的本事打通商路、传递消息,挣来的诰命是“功诰”,是朝廷认可的功绩,不仅体面,还能让她握着商队的利钱。 既有名,又有实,比靠戚少亭死更稳妥。 薛嘉言定了定神道:“那我明日便找机会去与苏伯伯说话。” 姜玄道:“不,就是今晚。” 薛嘉言听到“就是今晚”四个字时,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刚要开口询问,便觉姜玄温热的掌心抚上自己的脸颊,轻笑着道:“你不会真以为我今晚把你弄进来就是为了恶心戚少亭吧?” 姜玄看着她呆愣愣的样子,笑着继续说道:“等会苏伯远会被张鸿宝请过来,你直接跟他谈。你不必说得太明白,含糊其辞,让他知道你背后有宫中为你撑腰即可。至于后续合作,朕会派个人协助你。” 薛嘉言心头忽然一亮,瞬间明白这安排里的深意。 宫宴仍在进行,偏殿地处太极殿一侧,宫禁森严,她能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与苏伯远见面,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苏伯远只要不傻,就该知道她背后定有皇族撑腰。 “我知道了。”薛嘉言点了点头,眼底的犹豫尽数褪去。姜玄的每一步都算得精准,她若再做不好,也对不起外祖父当年抱着她在膝头教诲。 姜玄见她领会,唇角勾起一抹浅笑,叮嘱道:“等会张鸿宝安排你换一身衣裳。你说话时自然些,别被苏伯远怀疑刚刚那宫女就是你。” 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龙袍的衣襟,语气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稳:“我先回前殿去。张鸿宝很快就到,你在此处等他便是。”说罢,又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往偏前殿走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张鸿宝带着玉珍捧着一套绯色的常服走了进来,躬身道:“薛主子,陛下吩咐老奴送衣裳过来,您先梳洗换衣吧。苏大人那边,老奴会在一刻钟后去请。” 薛嘉言接过衣裳,点了点头:“有劳张公公。” 一刻钟后,苏伯远推门而入,躬身行礼后,抬眼看清薛嘉言的模样,顿时愣住了。 他鬓角已染了霜白,身形比记忆里瘦了些,可那双眼睛仍亮,盯着薛嘉言看了几息,才颤着声道:“小……小小姐?” 薛嘉言上前半步,福身还了半礼,声音带着欣喜:“苏伯伯,多年不见,您还能认得出我。” 苏伯远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慌忙去扶,欣喜道:“小小姐跟小姐长得像,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两人落座,薛嘉言亲手为他斟茶,轻声提起旧事:“我还记得,小时候你从边关回来,给我带了串狼牙项链,说是能辟邪,我现在还收着呢。” 苏伯远道:“小小姐竟还记得这些小事。我正准备过两日去求见小姐呢,你们这些年都还好吧。” 薛嘉言笑道:“都还好,苏伯伯别叫我小小姐啦,我如今不是小孩了,我女儿都快三岁了。您就随我母亲叫我嘉嘉吧,听着亲近。” 苏伯远从善如流,开始叫薛嘉言为嘉嘉,两人叙了一会旧。 听说吕氏夫妻回了丹阳,苏伯远有些遗憾道:“原想着难得来京城一趟,正好可以见见小姐,没想到又错过了。” 薛嘉言知道时间紧迫,是时候提正事了。她放下茶盏,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苏伯伯,此次我找您,一是念着旧情想叙叙话,二是有件关于商路的事,想跟您商量。” 苏伯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脊背不自觉挺直了些。 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十几年,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知道薛嘉言在宫宴之夜单独见他,绝不止叙旧那么简单。 他抬眼看向薛嘉言,目光里带着探究与审慎:“嘉嘉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办到。” “我听说左贤王属意您牵头,打通大兖与鞑靼的商路。您在鞑靼商界有声望,又与左贤王交好;我在京城也有些门路,您若愿意,我想接手大兖这边的接洽事宜,与您搭伙做生意。您放心,两边贸易种类和数量巨大,我只求一点份额罢了。” 苏伯远闻言,若有所思,没有立刻应下。 他心里清楚,这商路背后牵扯的远不止银钱,还有两国邦交、贵族利益,左贤王那边自有考量,而薛嘉言毕竟是女子,这一点是天然的劣势。 第72章 你以为我们在过家家? 薛嘉言看出他的顾虑,继续道:“苏伯伯,我知道您顾虑什么。可您也知道,我母亲当年的能力连我外祖父都夸赞过。我虽比不上她,好在有大树可乘凉,若是您遇到什么难处,我这边也可以为您兜底。” 苏伯远眉头微松,却仍有疑虑:“可草原那边不一样,左贤王手下的人都是些粗人,见你是女子,怕是连谈都不愿跟你谈。” “这正是我女子身份的好处。”薛嘉言笑着继续道,“苏伯伯您想,两国通商,鞑靼定会对合作商户严明考察,提防细作,处处防备。可我是个女子,还是您的‘故人之女’,他们便会放松许多,只要我能帮你们赚钱,我想他们也不会在意我是男是女,不是吗?” 苏伯远沉默了半晌,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他明白,薛嘉言在这个时刻和地点出现谈这些意味着什么。 “只怕不止是做点生意而已吧?”苏伯远有些探究地说。 薛嘉言道:“苏伯伯睿智,的确不止如此。商路往来便利,消息传递的也就更快,苏伯伯也是大兖子民,自然明白我话中意思。苏伯伯辛苦几十年,我想定不甘心止步于商人吧。” 苏伯远明白她话中意思,道:“嘉嘉小姐,您让我想想,过两日给您答复,可以吗?” 薛嘉言道:“自然可以,我等苏伯伯回话。” 薛嘉言与苏伯远谈完,玉珍上前来说:“薛主子,皇上交代过了,您可以先回去了,您放心,都安排好了。” 回到戚家时,已是亥时初。薛嘉言沐浴过后,换上一身素色寝衣,坐在窗下的书案前。 案上摊着一张宣纸,砚台里磨好的墨还泛着微光,她提起狼毫,本想写几个字静心,可却总想起鞑靼商路的事,心潮难平。 忽听得院外传来踉跄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房门被推开的声响。 薛嘉言抬眼望去,戚少亭站在门口,脸色酡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睛更是红得吓人,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透着一股酒气与戾气。 他挥手斥退了闻声赶来的丫鬟,脚步踉跄走近,酒气随着他的呼吸漫过来,呛得薛嘉言微微蹙眉。 戚少亭走到书案前,停下脚步,一双发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 “今晚……你是不是进宫了?”戚少亭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宫宴上那声轻吟、那句娇软的“皇上请喝酒”,还有屏风后隐约可见的相拥身影,像无数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一路从宫里回来,酒喝得越多,那画面就越清晰。 薛嘉言没有丝毫犹豫,轻轻点了点头:“是。”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喝了茶”一般,没有愧疚,没有躲闪,只有坦然。 “不要脸!”戚少亭猛地低吼出声,声音里满是羞愤与暴怒。 薛嘉言终于放下笔,转过身,面对着戚少亭。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冷冽:“怎么,你以为我平时进宫,是跟皇帝玩过家家?” 这句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戚少亭自欺欺人的幻想。他愣在原地,脸色瞬间从酡红转为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是啊,他早就知道薛嘉言与皇帝的关系,从他把她送进宫的那一刻起就知道。 戚少亭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像是被激怒的困兽。 他看着薛嘉言那张平静的近乎淡漠的脸,心底的怒火烧得更旺。他都为夜宴上的事情感到羞愤,薛嘉言为何如此平淡? 他忍不住想说出更恶毒的话,薛嘉言却没给他机会,忽然抬起手,纤细的食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 “戚大人,隔墙有耳。” 戚少亭的怒火瞬间僵在喉咙里。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银牙几乎要咬碎,腮边的肌肉突突直跳。 是啊,宫宴上皇帝将她搂在怀里那般宝贝,连屏风都特意设了,可见对她有多上心,那派人监视也不足为奇。 戚少亭知道薛嘉言跟姜玄的心上人相似时欣喜若狂,薛嘉言又不是黄花姑娘,送进宫睡几回,换他前途无量,薛嘉言还得羞愧难当,他觉得很划算。 但今晚的事情让他有些恐慌,事情好像出乎他的掌控。那个少年皇帝,并没有因为得到后就很快厌弃。 而薛嘉言也并没有羞愧难当,倒有些甘之如饴的模样。 一肚子火气像是被泼了盆冷水,却又无处可泄,憋得戚少亭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转身,挥起拳头狠狠砸在旁边的青砖墙上。 “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窗棂都微微晃动。指关节瞬间擦破了皮,血丝慢慢渗出来,钻心的疼意让他稍稍找回了点理智。 薛嘉言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只扬声唤了句:“司春。” 门外的司春本就竖着耳朵听动静,闻言立刻推门进来,目光扫到戚少亭流血的指关节,顿时低低惊呼一声:“哎呀!大爷您的手怎么了?” 她赶紧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想去扶戚少亭。 “扶大爷出去包扎。”薛嘉言吩咐道。 戚少亭甩开司春的手,却因酒劲和疼意身子晃了晃,司春赶紧又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半扶半搀着戚少亭往外走。 薛嘉言坐在书案前,目送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烛火的光在她眼底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方才还带着几分平静的眼眸,渐渐浮起一层冷冽的光。 第二日清晨,梳妆台上的菱花镜映出薛嘉言素净的脸庞,也照见身后司春眼下的青黑。 薛嘉言不动声色问道:“你昨晚没睡好?” 司春的手顿了顿,木梳差点勾住薛嘉言的发尾,她稳住动作,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闪躲:“回、回奶奶,大爷昨夜喝多了,在书房吐了好几回,婢子就在旁边多守了会。” 薛嘉言看着镜中司春垂首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73章 避子散 薛嘉言梳洗罢,丫鬟们端着早餐进了屋,红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一盘羊肉煎饺,外皮煎得金黄酥脆,旁边一碗桂圆红枣羹,还有一盅当归羊肉汤,另有凉拌黄瓜、清炒豆芽、豆沙糕等吃食。 薛嘉言扫过这满桌的吃食,眉头轻轻蹙起:“怎么这般腻?” 她虽爱吃羊肉,可如今入了夏,天气渐热,也勾不起胃口。 司春连忙上前,拿起筷子夹起一个煎饺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笑道:“奶奶往日最喜羊肉,奴婢就吩咐厨房多备了些。这煎饺是羊肉荸荠馅的,荸荠脆甜,能解腻;当归羊肉汤也是温性的,补而不燥,正适合这个时节喝。” 薛嘉言没接她搛过来的煎饺,只从碟子里夹了两筷子清炒的绿豆芽,又喝了两口微凉的小米粥,便放下了碗筷。 司春还想再劝,薛嘉言却挥了挥手,语气淡淡的:“我等会要出门,你去安排安排,让司雨进来伺候我吃饭。” 司春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奶奶有何吩咐?”司雨进来问道。 薛嘉言指了指桌上的早餐,目光冷了几分:“你把这些吃食每样都留一份,用干净的瓷碗装着,送到太医署去,请太医验一验,看看里面有没有加不该加的东西。” 她说着,递了一块温润的白玉牌给司雨,正是苗菁上次给她的。 司雨接过玉牌,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婢子明白,这就去办。” 薛嘉言看着司雨的背影消失在侧门,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盘羊肉煎饺,眼神有些恍惚。前世的片段突然漫进脑海,清晰的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也是这样一个初夏,司春在净房里沐浴,戚少亭醉醺醺从外间回来,撞开了浴室的门。 后来司春裹着衣裳哭,戚少亭被哭烦了,皱着眉扔了句“哭什么?既看了你的身子,纳你做妾便是”。 那时她怕司春不愿做妾受委屈,问了她好几回。司春总是垂着泪,攥着衣角反复说“听主子的”,那怯懦又顺从的模样,让她很是心疼。 那时郭晓芸怀着身孕,戚少亭身边确实缺个伺候的人,她便顺水推舟应了这桩事,看着司春做了妾室,搬去郭晓芸的院子。 重生回来,她起初并没怀疑司春。 毕竟司春是吕家的家生子,父母兄弟都在吕家当差,一家子的生计都系在吕家身上,按说绝不敢背叛她。 她不再因名声而自怨自艾后,多关注身边人,才慢慢察觉出不对劲。 相比之下,戚少亭的演技倒真算好,并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傍晚,司雨推开房门,反手关紧,转身的瞬间,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唇抖得厉害,声音带着哭腔:“大奶奶……司春姐姐她……她是糊涂了,您大人有大量,就饶她这一命吧!” 薛嘉言正坐在窗边翻书,闻言指尖顿了顿,心里那点悬着的猜测终于落了实,像块石头沉到了底。 说不震动是假的,毕竟是从前信任过的人,可她面上却依旧绷着,声音没带半分波澜,只淡淡问道:“饭菜里有什么?” 司雨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着道:“羊肉煎饺、当归羊肉汤,桂圆红枣羹里,都掺了少量的避子散。里头有红花、水蛭这些药材,说是……说是房事后服用,能断孕气……” 薛嘉言猛地攥紧拳头,难怪前几次她从宫里回来,第二日一早的饭食总比平时丰盛,且必定有羊肉做的菜和甜腻的羹汤。 避子散里的红花、水蛭带着些微的腥苦,寻常吃食里藏不住,可羊肉的淳厚能裹住那点苦味,桂圆红枣的甜香又能压下药材的涩气,两者掺在一起,竟让人半点尝不出异样。 司春不过是个丫鬟,就算有胆子动手,也绝没门路弄到避子散。能悄无声息弄来药材,还能让司春乖乖听话执行的,除了戚少亭,还能有谁? 薛嘉言这才明白为何自己每月月事时腹痛得像刀绞,为何与姜玄三年欢好,却从未有过身孕,她甚至偷偷怀疑过是不是姜玄身子有问题。 司雨跪在地上,抽噎着求道:“奶奶,司春姐姐定是被大爷逼的,她……她也是身不由己,您看在她从前伺候您尽心尽力的份上,好歹饶她一命吧?她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她看向司雨,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你先起来,别哭了。” 司雨迟疑着起身,薛嘉言又继续道:“这件事,你就当不知道,往后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别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司雨看着薛嘉言眼底深不见底的冷意,她不敢多问,只忙不迭地点头:“是,奴婢听奶奶的,绝不多说一个字。” 薛嘉言挥了挥手让她退下,司春绝不能留在身边,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她既然这么听戚少亭驱使,便不再是她的人。 薛嘉言坐在书案前,沉吟片刻,提笔写字。写完后,她将信纸折成方胜,用蜡封好,才把司春叫进来。 “这封信你亲自送到苗府,交给郭大奶奶,务必亲手交到她手上。”薛嘉言将信递过去,语气平淡。 司春揣着信匆匆出了戚府,一路赶往苗府。她进去后,便没有再出来。 与此同时,太后寝宫内,药香弥漫。太后半靠在铺着软垫的榻上,脸色略显苍白,不时发出几声轻微的咳嗽。宫女绿萼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过来,小心翼翼地用银勺舀起递到太后唇边:“太后,该喝药了。” 太后喝了两口,苦涩的药味在舌尖散开,她蹙了蹙眉,问道:“昨晚宫宴上,跟在皇帝身边的那个宫女,查到是谁了吗?” 夜宴上皇帝隔着屏风抱宫女喝酒,还被鞑靼使臣调侃,这事在宫里早已传开。 绿萼回道:“禀太后,说是……是千茉姑娘。” “千茉?”太后的眉头拧得更紧,千茉是长宜宫的老人,性子沉稳,相貌清秀,却算不上出众,她有些疑惑皇帝为何会对千茉格外不同。 太后沉默片刻,对绿萼道:“你去给长宜宫传个话,就说明日下朝后,请皇帝过来一趟,哀家有话问他。” 第74章 善解人意的太后 第二日下朝后,姜玄便径直去了太后寝宫。 他穿着一身常服,进门先躬身行礼:“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今日气色看着好了些。” 太后示意他坐下,先拉着家常问起鞑靼使团的情况:“听说左贤王这次来,是想谈通商的事?进展如何了?” 姜玄端起宫女递来的茶,浅啜一口,缓缓回道:“还算顺利。儿臣已让鸿胪寺和户部的人跟他们对接细节,过几日便可拟定通商章程。” 太后点点头,目光落在姜玄脸上,话锋忽然一转:“哀家听说,你昨夜在宫宴上,当着群臣的面抱着千茉喝酒,连左贤王都调侃你呢。” 姜玄语气却依旧淡然:“没有当面,还有屏风挡着。” 他刻意淡化了细节,不想让太后过多追问。 太后却没打算就此打住,看着他道:“你若是真喜欢千茉,不如就封个美人,留在身边伺候。” 姜玄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不必了。千茉在长宜宫伺候惯了,方方面面都合儿臣的心意,若是封了美人,按规矩得搬去东西六宫,反倒离得远了,不方便。” 太后语气缓了缓,似是斟酌了许久才开口:“上次西山狩猎那件事,哀家已经查清楚了。是李嬷嬷收了别家贵女的贿赂,原本该是她进去给你送解酒茶的,谁知被李瑶那丫头撞见——她向来热心,便自作主张端去了。” 说到这里,太后脸上掠过一丝歉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姜玄的手背:“哀家对不住你,没管好身边的人。李嬷嬷是哀家的奶娘,自哀家出生便日夜不离,情分不同寻常,哀家实在狠不下心处置她,已经命人将她打发去皇陵伺候了,也算给你一个交代,你也别怪哀家心慈。” 姜玄忙起身躬身道:“母后言重了,儿臣怎敢怪母后。” 他心中明镜似的,李嬷嬷于太后而言,不是普通的奶娘,更像是半个亲人。能将她送去皇陵,远离宫廷,已是太后能做的最严厉的惩处。 何况那件事终究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他当初不悦,不过是气太后有心谋算,如今知晓并非太后授意,那点芥蒂便烟消云散了。 太后见他神色诚恳,并无不满,这才放下心来,又道:“待鞑靼使团离京,朝臣们只怕又要扎堆提起选秀之事了。你跟哀家说实话,到底为何不愿选秀?” 姜玄闻言,眉头轻轻蹙起。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并非厌恶选秀,只是一想到要与一群素不相识的女子周旋,为了朝堂制衡、绵延子嗣而择妃,便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儿臣也说不清,只是觉得……没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也便不想凑这个热闹。” “怎么会没有喜欢的?”太后带着几分试探问道,“你也十九了,寻常人家的男子,这个年纪早已儿女绕膝。春狩时那么多贵女,一个中意的都没有吗……” 若不是太后知道他临幸了宫女,也要跟着怀疑姜玄跟他祖父一样好男风了。 姜玄沉默了片刻,身为帝王,为皇家开枝散叶也是他的责任,他并不能一直逃避。 太后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宠溺的笑容,再次拍了拍他的手:“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你若实在不想选秀,等那些老家伙们再提起,哀家便去帮你挡着。左右你还年轻,总能等到你中意的。” 姜玄闻言,心头瞬间一松,抬眸看向太后,眼底带着真切的笑意,躬身谢道:“多谢母后体谅。” 太后见他面色松快,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语气愈发温和:“你许久没陪哀家用饭了,今日中午便留下,陪哀家好好吃一顿。御膳房刚炖了你爱吃的松茸鸽肉盅,正好尝尝。” “儿臣遵旨。”姜玄含笑应下。 姜玄陪着太后用完膳,辞别后便径直回了紫宸殿。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压着眉心,片刻后才抬眼对殿外唤道:“张鸿宝。” 张鸿宝应声而入,躬身垂首立在阶下,声音恭敬:“奴才在,皇上有何吩咐?” “你去趟福运粮行,找周明发,传朕的话。就说粮行明日起多一位东家,他的任务便是协助这位新东家,打通大兖与鞑靼之间的粮食生意。朕记得他早年在边境做过粮贸,应对这些事该是熟稔的,想来不难。” 张鸿宝躬身应道:“奴才遵旨,这就去办。” 福运粮行虽是京城数得着的大粮行,对外只说是民间商户,实则是甄太妃留给皇上的私产,这些年一直由周明发打理,除了姜玄近身伺候的几个人,鲜有人知晓这层渊源。 张鸿宝便到了福运粮行。周明发听闻宫中公公来访,忙亲自迎到前厅,见是张鸿宝亲自来了,更是不敢怠慢,忙上前行礼,命人奉茶。 待屏退左右,张鸿宝才将皇帝的吩咐一一告知,末了补充道:“新东家姓薛,是位女子。” “女子?”周明发闻言,眼睛瞬间睁大了两分。 他在福运粮行做了十几年掌柜,经手的生意往来皆是男子,从未想过会来一位女子东家,还是皇上亲自指派的,一时竟有些怔愣。 张鸿宝见状,放下茶盏,语气带着几分安抚,又藏着几分深意:“周掌柜莫急,这位薛东家虽为女子,家中却是世代经商的,对商事熟得很,且性子随和,不难相处。” 他说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皇上特意交代此事,可见重视。周掌柜若是把这事办好了,将来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周明发何等精明,听出张鸿宝话里的暗示,瞬间收敛了惊讶,忙拱手道:“多谢张公公指点,草民明白了,定不负皇上所托,好好协助薛东家。” 他知道皇上选人向来有考量,这位薛东家能得皇上如此看重,绝非寻常女子,自己只需守好本分,尽心协助便是。 张鸿宝见他领会,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 周明发送出门后,立刻回到后堂,寻了个可靠的伙计,亲笔写了封短笺,嘱咐道:“把这信送到戚府,想办法交给大奶奶薛氏,不可有误。” 第75章 可能私奔了吧 薛嘉言接到周明发的信后,不敢耽搁,当即换了身素雅的湖蓝色衣裳,带着司雨悄悄出了戚府,直奔信中约定的“清茗茶楼”。 刚踏入二楼雅间,周明发便已等候在那里,见她进来,忙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草民周明发,见过薛东家。” 薛嘉言抬手虚扶了一把,笑道:“周掌柜不必多礼,往后还要仰仗你多费心。” 两人分宾主坐下,周明发将福运粮行的经营概要与边境粮贸的渠道一一告知,薛嘉言听得仔细,不时点头,心里对后续合作的规划愈发清晰。 不出两日,苏伯远便按约定来联系薛嘉言。 待听薛嘉言提及自己代表的是福运粮行,苏伯远的眼神瞬间亮了,他放下茶盏,哈哈笑道:“嘉嘉小姐有所不知,福运粮行原本就在我们这次备选的几家粮行中,他家的粮品质好,渠道稳。老朽实在没想到,嘉嘉小姐竟是福运粮行背后的东家,这可真是巧了!” 薛嘉言从清茗茶楼回府后,屏退了上前伺候的丫鬟,在书案前坐下思索。 她记得前世今年秋天,是个难得的丰收年,百姓欢喜鼓舞。可谁也没料到,入了冬竟会遇几十年难遇的严寒,腊月里的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街巷,天桥下冻僵的乞丐与日俱增,五城兵马司每天都要拉几车送到乱葬岗,河道冰封运粮不易,炭价粮价都飞涨。 鞑靼那边本就缺粮,严寒又冻死了大半牲畜,没了食物的部落饿得红了眼,好几股势力趁机越过边境,抢粮抢物资,而大兖的军队因没有准备足够的御寒物资,冻伤冻死的士兵不少,边境的战事断断续续没停过。 当时姜玄为了应对军需,忙着调粮调兵,焦头烂额地还病了一场。 薛嘉言思索着,鞑靼缺粮,可草原上最不缺的是羊毛。每年春秋季,鞑靼部落都会剪下大量羊毛,要么制成毡毯自用,要么低价卖给往来的商队,可到了缺粮的时候,再多的羊毛也换不来活命的粮食。 大兖今年秋收后粮食充足,正好可以低价收购百姓手中的余粮;将粮食运到鞑靼,以粮换毛;再把羊毛运回大兖,交给织坊制成棉衣、毡毯。 这样一来,鞑靼的百姓有了粮,不会再因冻饿犯边;大兖的百姓有了保暖的羊毛制品,能安稳过冬;甚至连边境的军需,只要能提前备好充足的棉衣,再也不会有士兵冻毙的惨状,若有小股敌军来袭,也能从容应对。 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薛嘉言的眼里渐渐有了光。 这两天通过与周明发和苏伯远的交谈,她心里更有底了。福运粮行再大兖境内买粮、储备、运输都已经成熟,至于运输到鞑靼的渠道,周明发早年做过边境粮贸,肯定有熟悉的商队,再加上苏伯远在鞑靼的人脉,两边衔接起来,应该不会太难。 薛嘉言踌躇满志,伏在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勾勒粮贸与皮毛兑换的大致章程,身后忽然传来戚少亭的声音。 “嘉嘉,你在做什么?” 薛嘉言几乎是本能的抬手,将写满计划的纸张揉成紧实的纸团,手腕一扬便扔进了桌下的铜制纸篓里,转过身时脸上已没了半分方才的热切,只剩淡然:“没什么,闲来无事练练字。” 戚少亭站在门口,他虽心有疑虑,却没再多问,走上前道:“这两日怎么没见司春?今日找她取东西都没见着人。” 薛嘉言闻言,脸上瞬间笼上一层冷意,语气带着几分“恼怒”:“说起这事我正气着呢!前几日让她去郭姐姐那里送封信,谁知这丫头竟半路跑了,至今没回来!我正想着明日去报官,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还是……” 她故意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讥诮,“还是这丫头大了,心里有了情郎,偷偷私奔了。” “不会吧?”戚少亭脸色骤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司春跟着你这么多年,性子沉稳,怎么会做私奔这种事?” 薛嘉言抬眼看向他,目光带着几分探究,语气轻飘飘却像根针:“哦?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戚少亭被她问得一噎,慌忙抬手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闪躲:“我……我只是觉得司春不像那种人。许是路上出了岔子,比如走失了?你别着急报官,我去五城兵马司问问,说不定能找到人。” 说罢,他便匆匆转身出了门。 戚少亭出门后,没往五城兵马司的方向去,反倒朝着苗家所在的胡同走去。 这些日子他一直暗中查郭晓芸,早已查到她从徐维租的院子搬走,挪去了元宝胡同,对外只说是“借住在弟弟府上”。 戚少亭当然知道郭晓芸这个所谓的弟弟是谁,他直觉这人有问题,从大同回来后很是花了一番功夫,已经查到这人竟是锦衣卫的人。 到了苗家门前,戚少亭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门房道:“劳烦通传一声,就说……薛大奶奶身边的人,有要事想当面跟郭大奶奶说。” 他故意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怕郭晓芸不肯见他。 门房进去通报没多久,便出来引他入内领去了前院的倒坐间。 不多时,郭晓芸便掀帘进来。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裙,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施粉黛,却颊带红晕,气色极好。 郭晓芸看到戚少亭,身子僵了一瞬,握着帘角的手不自觉收紧,当着门房的面,戚少亭又是薛嘉言的夫君,她不好转身就走,只能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敛衽行了一礼问道:“戚大人,您怎么来了?是……是薛妹妹有什么吩咐吗?” 眼前的郭晓芸虽穿着素衣,没施粉黛,可眉梢眼角的柔媚劲儿却藏不住。 细长的眉眼微微弯着,鼻尖小巧,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哪怕只是垂着头,也透着一股江南女子的温婉娇俏。 这模样落在戚少亭眼里,让他心里那点隐秘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喉咙都跟着有些发痒。 第76章 你一定吃过很多苦吧? 戚少亭想起从前徐维还在的时候,曾隔着雕花窗棂见过一幕。 彼时是夏日,徐家院里,郭晓芸坐在徐维怀里,藕节似的白嫩手臂勾着徐维的脖子,乌黑的发丝垂落在徐维的衣襟上,头埋在他颈间,不知说了些什么,笑得格外绚烂。后来她抬起头,竟还凑过去,在徐维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那动作又娇又软。 郭晓芸转脸的时候瞥见花窗后面的戚少亭,脸色瞬间变了,像受惊的小兔子似的,慌忙从徐维的大腿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裙,红着脸转身就往内室跑。 徐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瞧见窗外的戚少亭,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还故意朝他挑了挑眉,低声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里的满足与炫耀。 从那以后,戚少亭便总忍不住羡慕徐维。能得郭晓芸这样活色生香的女子,会撒娇,会粘人,连笑都带着甜意,哪像薛嘉言?说话做事一本正经,连夫妻间的亲近都透着几分克制,半点趣味都没有。 他却从未想过,郭晓芸那般娇憨粘人的模样,不是天生就有,而是徐维日日宠出来的。 徐维会记得她爱吃的蜜饯,会在她受委屈时护着她,会把她的小性子当成情趣。他只看到了郭晓芸的鲜活,却忽略了这份鲜活背后,是有人把她当成宝贝似的疼爱着。 此刻看着眼前垂手而立的郭晓芸,戚少亭喉结动了动,原本想问司春的话竟被压在了心底,反倒先开口道:“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路过这里,听说你借住在苗家,便过来问问……你近来过得还好?” 郭晓芸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疏离:“多谢戚大人关怀,我与薛妹妹素来交好,日常往来她都清楚,大人若有想问的,回府问薛妹妹便是。” 戚少亭脸上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分,眉峰微蹙,却也不好再纠缠,只能话锋一转,提起司春:“嫂子,前几日内子说让司春来你这儿送信,你可知她送完信后去了哪里?” 郭晓芸闻言,眼中露出真切的吃惊,问道:“司春不见了?她那日送完信便走了,我还特意让丫鬟送她到门口,没见有什么异样啊……我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说的是实话,司春离开苗家后,便被苗菁安排的人悄悄接走,她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此刻脸上的茫然绝非作假。 戚少亭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见她眼底只有困惑,没有半分闪躲,心头的疑虑反倒更重。 他压下心头的揣测,目光扫过院外,见门房远远站在影壁后,离倒坐间尚有一段距离,低声说话该不会被听见,便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更低:“嫂子,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你可知你这位弟弟真正是做什么的?” 郭晓芸愣了愣,下意识回道:“他在五城兵马司当差……” “他骗你的!”戚少亭突然打断她,语气笃定道,“他是锦衣卫!” “锦衣卫”三个字一出口,郭晓芸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她扶着身后的椅子扶手才勉强站稳,声音发颤地问:“戚大人……您说得可当真?这可不能开玩笑啊!” 锦衣卫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亲军,专管监察、缉捕,办案素来不择手段,诏狱更是人间炼狱。多少官员一夜之间被抄家灭族,多少百姓因一句无心之言被抓进诏狱,出来时非死即残。 民间提起锦衣卫,无不谈之色变,都说他们是“索命的黑无常”,只要被他们盯上,就没有能全身而退的。苗三弟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戚少亭见她吓成这样,眼底掠过一丝得意,语气却依旧凝重:“当然是真的,不确定的事,我怎会拿来跟嫂子说?我也是查了许久,才摸清他的底细。” 他顿了顿又道:“嫂子,你一个寡居女子,住在锦衣卫的府上,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可不好。再说,锦衣卫的人心思深沉,你就不怕他对你别有图谋?” 郭晓芸却像没听见他后面的话,脸色苍白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回过神,声音细若蚊蚋:“我……我还有事,先不跟戚大人说话了。”说罢,便踉踉跄跄地往二门走去。 戚少亭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虽没找到司春的下落,却在郭晓芸心里种下了一根刺——他不信,等郭晓芸知道那“弟弟”是锦衣卫后,还能像从前那样坦然住在元宝胡同。 天色暗下来,苗菁下值后回家,手里提着一篮子新鲜的甜瓜,郭晓芸爱吃这个。 他刚踏入大门,门房便凑上前来,压低声音禀报:“大人,今日有位相公来找奶奶,奶奶称呼他‘戚大人’,两人在倒坐间说了会话,后来奶奶回去时,眼睛就红了。” 苗菁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只淡淡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转身往前院书房走,先褪去身上的官服,换上一身常服,对着院里的沙袋打了两拳,压下心头的戾气,这才抬脚往二门去。 他找到郭晓芸,郭晓芸坐在厢房窗下的软榻上,双眼红肿得像核桃,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哭过一场。 苗菁心头一沉,快步上前,蹲在她面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晓芸姐,你怎么哭了?” 郭晓芸缓缓抬眸,泪水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哽咽着问:“苗三弟,你……你是锦衣卫?” 苗菁喉结滚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开口。他垂着眼,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早就知道锦衣卫的名声,是京城里父母用来吓哭孩子的“活阎王”,是百姓见了就躲的“黑煞神”,他怕这身份吓着晓芸姐,怕她像旁人一样怕自己,才一直瞒着。 若不是戚少亭多嘴,她安安稳稳待在后院,或许过很久都不会知道。想到这里,他恨不得现在就捏死戚少亭。 郭晓芸见他沉默,眼泪掉得更凶,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苗菁的脸颊,声音带着心疼:“你一定吃过很多苦吧?” 苗菁猛的抬头,撞进她满是心疼的眼眸里,瞬间愣住。 第77章 怀抱 “你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苗菁想过他的晓芸姐会害怕地躲开,会愤怒地质问,会哭着要离开,却唯独没想过,她第一句话竟是关心自己吃没吃苦。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寒冬里泡在冰水里练憋气,深夜里对着木桩练到指骨渗血,第一次执行任务时被人捅了一刀,在破庙里捂着伤口熬到天亮……这些苦,他从未对人说过,连自己都快忘了该怎么提起。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艰涩,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没……还好。” 郭晓芸擦了擦眼泪,又问:“你原是读书人,为何成了锦衣卫?” 她记忆里的苗菁是个斯文白净的少年郎,说话温温和和,所以在京城第一次见到他,差点没认出来。 “从前我问你为何来京城,你只说男儿志在四方,如今我才知道你是骗我的。苗菁,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你才不得不做这个?”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饱含着心疼,苗菁听在耳里,心肝也跟着颤起来。 “我十四岁那年,县里要修河道,知县为了凑政绩,硬给百姓摊派‘河工银’,家家户户都要捐钱,可他收了钱,却在河道的夯土、石料上动了手脚,大半银子都进了自己腰包。” 苗菁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似在吞咽旧日的苦涩:“我爹身为主簿,管着县里的账册,很快就查到了猫腻。他说河工是性命关天的事,下游十几万百姓的性命、田宅都系在这河道上,绝不能让贪官毁了。他连夜写了状纸,想偷偷送到府台那里,可刚出城门,就被知县的人截住了。” “后来……”苗菁的声音低了下去,“知县怕我爹再闹事,竟趁着夜黑,放火烧了我们家,对外只说是走水失了火外。那晚我去同窗家温书,没在家,等我赶回来时,整个院子都烧得塌了顶,浓烟滚滚,全家人都没了……” 郭晓芸抬手捂住嘴,无比心疼地看着苗菁,汹涌的泪水模糊她的双眼,却还是看到了苗菁的痛苦。 “第二日,一个穿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的人找到了我,他是锦衣卫的总旗,说知道知县贪墨,也知道我爹的冤情。” 苗菁抬眼,眼底映着烛火,有水光闪动,“他问我想不想为家人报仇,想不想让知县认罪。我那时什么都顾不上了,跟着他深夜溜进县衙翻查旧账,白天去河道寻找证据,甚至偷偷溜进知县的私宅找贪墨的凭证,好几次都差点被抓住。” “最后我们找到了知县贪墨的铁证,把他送进了大狱。总旗说我心思细、能忍,适合做锦衣卫,问我愿不愿意加入。我想着,只有握着眼线、有权力,才能护住想护的人,才不会再让亲人枉死,就答应了。” 郭晓芸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从没想过,苗家竟是这样惨烈的结局,更没想过当年那个笑容腼腆的白净少年,十四岁时就成了孤儿,背着血海深仇,在黑暗里摸爬滚打,吃了多少苦才能活到今天。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少年苗菁的模样——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捧着书卷站在院角,眉眼清秀却透着一股倔强,被顽童笑话“像姑娘”时,只会攥紧拳头不说话。 “苗三弟……” 郭晓芸哽咽着,伸手轻轻摸了摸苗菁的头,动作自然得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你太苦了,真的太苦了……我心里难受得慌……” 苗菁也回忆起当年——小时候他总跟在郭晓芸身后,她做了桂花糕,总会先给他留一块;长大一点后,他熬夜苦读失眠,她特意去后山采了安神的草药,缝成香囊送他;有街坊说他“男娃女相,难成栋梁”,也是她出言反驳,说“我家三弟是要做探花的,当然要长得好看”…… “晓芸姐……”苗菁的声音突然崩了,带着浓重的鼻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知是他主动扑过去,还是郭晓芸伸手揽住了他,总之他的头埋进了郭晓芸的怀里,双手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抽泣起来。 郭晓芸僵了一下,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人高大的身躯在颤抖,毛茸茸的脑袋就搁在她的腿上。 她知道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姿势不妥,可看着他这副卸下所有防备的脆弱模样,想起他十四岁就背负的一切,怎么也狠不下心推开。 她只好轻轻抬起手,顺着他的后背慢慢抚摸,像小时候哄受了委屈的他那样,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苗菁的呜咽声裹着浓重的鼻音,埋在郭晓芸怀里的头轻轻蹭了蹭,像只受惊后寻到归处的幼兽,声音里满是祈求:“晓芸姐,你别怪我……我真的不是故意要骗你……这世上我就只剩你一个亲人了。我怕我说了身份,你会怕我、会嫌弃我,会离开我……” 郭晓芸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酸意顺着心口蔓延到鼻尖,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她自小也是孤儿,靠着姑姑接济才长大,最懂无依无靠的滋味。 苗菁是她看着长大的,她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弟弟。 她抬手轻轻抚着苗菁的头发,柔声道:“我怎么会怪你呢?我不会离开你的。” 苗菁抱着郭晓芸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些,像是要把这份温暖牢牢攥在怀里。他慢慢停止了抽泣,只觉得心里被填得满满的,是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几年所受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个怀抱里,全都化解了。 他唇角微勾,带着淡淡笑意,她说她不会离开的,只要她在他身边,她总会认清楚他的心意。 苗菁抱着郭晓芸哭了一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厢房,回到书房,他让人把薄广叫来,冷冷道:“找到戚少亭,背着人抽几个巴掌,告诉他多嘴多舌,下次便是割舌。” 薄广领命而去,苗菁仍有些烦躁,若不是看在薛嘉言的面子上,他真想找个机会把戚少亭杀了。 第78章 说服皇帝 夜已深沉,薛嘉言歪靠在寝殿榻边,等姜玄处理完政务归来,这几日有些忙,疲惫涌上来,不知不觉便合了眼,坠入了梦乡。 梦里是前世的场景,高家杨夫人碰到她和母亲,翻着白眼骂了一句:“不知廉耻”。画面一转,姜玄一道旨意下来,高家满门被削去爵位,昔日嚣张之人尽数俯首认罪。她站在人群中,看着仇人落魄的模样,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恨意得到宣泄,即便在梦中,仍心绪翻涌,忍不住低呓出声:“高家……公道……皇上……” 姜玄刚回寝殿,怕惊扰她休息,特意换了软底鞋,轻手轻脚地走近,恰好将这断断续续的呓语听了个真切。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眼睑上,眸色深了深。 薛嘉言本就睡得不沉,梦中的情绪太过强烈,再加上身边多了一道熟悉的气息,瞬间便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撞进姜玄深邃的眼眸里,还有些恍惚。 姜玄俯身坐下,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发丝,动作温柔,轻声问:“做了什么梦?怎么竟叫了朕?” 薛嘉言心头一凛,瞬间清醒过来。 梦中场景有些荒诞,高家是世家,又是重臣,皇帝不可能仅仅为了博她一笑下一道旨意削爵。 她敛去眼底的情绪,抬手揉了揉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声音软软道:“梦到皇上,自然是因为想皇上了。” 姜玄闻言轻笑,不再似从前那般带着急切的灼热,只将薛嘉言搂在怀里,轻轻摩挲着她的长发,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慵懒问道:“跟周明发对接得如何?” 薛嘉言依偎在他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回道:“周掌柜办事稳妥,粮仓情况都跟我说清楚了,商队也备好待命了。他说过几日便是鞑靼挑选合作商铺的日子,我在想,要不要亲自去露个面。” 姜玄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轻摇头:“不必。” 他道:“福运粮行的东家历来隐于幕后,鞑靼只需要确认粮源稳、运力足便够了,无需知晓东家是谁。等你把两边粮贸做起来,打出名声,再找个合适的由头把你推到台前,若不然,现在就以你的身份出面,会给你带来不便。” 薛嘉言明白姜玄说得在理,只是仍有些失落,她正准备大展拳脚呢。 姜玄又道:“这次通商,皇姐也会参与,等她的生意做稳了,你再出来,闲言碎语也少一些。” 薛嘉言只得点了点头,抬眸看向他,把“以粮换毛”的想法和盘托出:“我想着,鞑靼缺粮,可他们的羊毛、驼毛却多到堆积,今秋开始,我想全部以粮换毛,收来的羊毛可以售卖,以度过寒冬。” 姜玄挑了挑眉道:“想法不错。” 可夸赞过后,他话锋一转又道:“但你忘了一件事:大兖的冬天虽冷,却远不及鞑靼那般酷寒,寻常百姓有棉衣棉絮便够了,需用羊毛制衣御寒的人本就不多。换回来的羊毛若是太多,一时半会儿处理不掉,既占用银钱周转,又得耗费人力物力仓储。羊毛这东西,受潮便容易霉坏,放到明年怕是只剩一堆废料,反而亏了成本。” 薛嘉言微怔,听着姜玄条理清晰的分析,她心里暗叹,皇帝竟连商事细节都懂,倒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蹙起眉,纠结了半晌,还是压低声音道:“我……我觉得今年冬天会特别冷,比往年都冷得多,到时候羊毛制成的毡毯、棉衣定能卖断货,绝不会积压。” “哦?”姜玄低头,眉峰微挑,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你怎么这般肯定?” 薛嘉言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小声道:“是……是做梦梦到的。” 她不敢说实话,怕被当作异端处置了,毕竟前世她因时常进宫,曾听宫女们提起,先帝朝时,有位贵妃突发癔症,说自己多活了一世。 当时姜玄从冷宫里出来不久,暂住在皇后宫里,贵妃便说皇后居心叵测,要立六皇子为傀儡,让国舅宋家掌权,并且皇后真的做到了。 那贵妃的下场自然不好,被当作妖言惑众的异端处死。 堂堂贵妃都能因此丧命,薛嘉言可不敢赌。 她只能借着梦境搪塞:“梦里漫天大雪,下了整整一个腊月,冷得人都不敢出门,城里的羊毛制品被抢着买,连当铺里的旧毡毯都被翻了出来,价格涨了好几倍呢……” 姜玄闻言,朗声笑了起来,他揉了揉薛嘉言的脸,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梦岂可当真?民间都传‘梦是反的’,你梦见天寒,说不定今年是个暖冬呢。” 薛嘉言抿了抿唇,心里急却没法辩解。总不能告诉他,她是重生回来的,亲身体验过那年冬天的酷寒吧? 她想了想,先软了语气:“陛下说的是,寻常梦自然作不得数,可我那梦……太真了。” 薛嘉言微微抬眼,眼底映着烛火,竟带了几分真切的忧色:“梦里我站在京城街头,腊月的雪下得没膝深,乞丐裹着破棉絮冻死在街角,五城兵马司拉着冻得硬梆梆的尸体,一车一车往外拉;边境的驿卒冒雪送信,说军营里的棉甲不够厚,好些士兵冻死冻伤,鞑靼进犯,边关失守……” 姜玄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沉了沉,薛嘉言说得太细致了,有些细节,倒像她真的经历过一样。 薛嘉言见状,趁热打铁,坐直身子与他对视,柔声道:“皇上,我梦醒后也是吓了一跳,想着若是上天示警,怎么会教我梦见,而不是旁人呢?后来我想,大概是我这阵子有幸伴驾,这才向我示警,让我告知皇上呢。” 姜玄脸色凝重起来,他觉得未雨绸缪未为不可,即便今冬不像薛嘉言梦中那么寒冷,也就多损耗一些银钱罢了。 薛嘉言见姜玄重视起来,趁热打铁道:“至于皇上担心的羊毛销路,我也仔细想过。若是寻常年份,羊毛或许难卖,可若真如梦里那般冷,情况就不一样了——” 她伸出手指,一一数来:“第一,我已让周掌柜去联系周边的织坊,提前订下合作,羊毛运回来就能纺成毛线、织成毡毯,再做成棉衣、棉靴,这些都是过冬刚需,百姓定会抢着买;第二,边境军营每年都要添制棉甲,往年用的都是粗麻混棉,若是换成羊毛内胆,保暖性要好上数倍,工部今年做军衣的单子,让福运粮行参与呗,既解了销路,又能让士兵少受冻,岂不是两全其美?” 姜玄失笑:“你还真不客气。” 薛嘉言笑道:“皇上不是说给我做靠山吗?我这不是也想着为了大兖百姓和士兵们考虑,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皇上。” 这话说得姜玄心中熨帖,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带了几分笑意,却少了先前的轻慢:“你想得周全,连军用品和边境安稳都算进去了,朕要是不答应你,今冬若严寒,倒是朕的不是了。” 薛嘉言见他松口,心里一松,又故意放软了声音:“我还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沾着皇上的光。皇上,这买卖要压不少银子,你得帮我出。” 第79章 皇帝的变化 薛嘉言自己有不少嫁妆银子,母亲临走之前,留了吕家的印信给她,也可以调动吕家铺子上的钱。不过,既然是姜玄要为她铺路,他能出钱是最好的。 这几日,薛嘉言已经想明白了,或许是她重生以来对姜玄的态度发生变化,姜玄对她也渐渐不像以前那般阴鸷。 只是姜玄毕竟还是要选秀的,到时候他的后宫皇后妃嫔一堆,她这个“教习姑姑”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作为姜玄的第一个女人,他不愿意亏待她,想着为她铺路,诰命加身,再拥有大笔财富,保她下半生无虞。 她对于姜玄这个安排还是很满意的,等她弄死戚少亭,就更圆满了。 姜玄看着她笑出声,伸手将她揽回怀里:“好,朕信你这一回,等会吩咐张鸿宝,拿朕私库里的银子给你做生意。” 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语气带着宠溺,“军衣的事,朕让张鸿宝去打个招呼,让他们优先跟你这边合作,不过你可得做好了。” 薛嘉言笑道:“多谢皇上,皇上放心,我一定做好。” 姜玄看了一眼角落的刻漏,欺身压下来,手也不老实了,薛嘉言也想念他的手段,主动去解他的衣裳。 餍足之后,姜玄捏着薛嘉言的腰,哑声道:“朕的生辰要到了,你要送朕一件礼物。” 薛嘉言知道姜玄的生辰,不过她前世一次也没送过,还故意在他生辰那日说难听的话刺激他,气得姜玄将冰盆都踢翻了。 她轻笑着,亲了亲姜玄问道:“皇上想要什么?” 说起来,送皇帝的礼最难选,他坐拥天下,她实在不知送什么。 姜玄想了想道:“你给朕做一身寝衣吧,要亲手做的。” 薛嘉言想了想,竟没有比寝衣更合适的东西,毕竟他们就是床上这点关系,送别的不合适,也容易露馅。 “我的手艺粗陋,皇上别嫌弃。” 姜玄嗯了一声,“不会,朕本来也没指望你的手艺有多少,反正是寝衣,只有咱们两个人能看到。” 待出了皇宫,上了马车,薛嘉言忽然觉得,近来皇帝好像不像以前那么喜怒无常了,对她的态度可比前世好太多了,难怪人家都说温柔乡是英雄冢。 清茗茶楼的雅间里,周掌柜便踩着轻快的脚步推门而入,脸上带着难掩的喜色,一进门就拱手笑道:“薛东家,成了!左贤王已选中福运粮行成为三家粮行之一,明日便可拟定通商文书!” 薛嘉言笑着道:“辛苦周掌柜了,左贤王那边,没提什么苛刻条件吧?” “条件都在情理之中,无非是要求粮质上乘、运输准时。”周掌柜在她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喉。 薛嘉言神色平静地说道:“后续与鞑靼的贸易,我打算改‘售粮换银’为‘以粮换毛’,关于价格问题,需要周掌柜费心了。” “以粮换毛?”周掌柜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连连摆手,“薛东家,这可不行!羊毛这东西占地方,运输也麻烦,这么多羊毛收回来,一时半会儿怎么变成银子?太不划算!” 他做了十几年粮贸,向来是银货两清最省心,从未想过要换这种“不易出手”的货物,只觉得这提议实在荒唐。 薛嘉言却没急着反驳,语气沉稳道:“周掌柜别急。鞑靼一向缺粮,对他们而言不如粮食金贵,我们以此为条件压价,既能少让利,又能多换物资,看似麻烦,实则赚得更多。” 周掌柜仍皱着眉,指尖捻着胡须:“可羊毛的损耗太大了,存放不当容易发霉虫蛀,就算能卖出去,也得折价,到头来未必比直接换银划算。” 薛嘉言抬眼看向他,缓缓道:“这点周掌柜无需担心。其一,我找人起卦,说是今冬严寒,对羊毛的需求很大;其二,今年朝廷的军衣制作,张公公会去跟工部说一声,让咱们的羊毛物有所用。我打算趁热打铁,再开一间福运织品行,专门处理这些羊毛,后续直接供应工部。” 周掌柜在听到薛嘉言说起卦时,还觉得是无稽之谈,等她说道工部的事,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这可是天大的机会!寻常商户别说对接工部,就连靠近军需采买的边都摸不着。 一旦能拿下军衣订单,福运粮行就不再是单纯的粮贸商户,而是能横跨粮、织两大领域,背靠朝廷做生意,这往后的富贵简直不可限量! 周掌柜此刻才彻底明白张鸿宝那句“福气还在后头”的深意。眼前这位薛大东家,不仅有皇家撑腰,更有这般长远的谋划,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周掌柜连忙放下茶杯,脸上的疑虑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恭敬与急切:“薛东家英明!是老朽目光短浅了!这以粮换毛的法子好,开织品行对接工部更是绝妙!您放心,左贤王那边我这就去交涉,定要按您说的,多换两成羊毛回来!通州那边正有家织坊在转让,我马上去看看,若是合适,咱们就盘下来!” 戚家,戚炳春坐在戚府客堂的梨花木椅上,目光落在二门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被工部除职后,他每日仍披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在院里踱步,心里跟猫抓一样难受。 他原指望儿子能帮他再谋个职位,毕竟戚少亭如今已是鸿胪寺丞,还立了迎接鞑靼使团的功劳,怎么说在鸿胪寺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可每次提起这事,戚少亭不是皱着眉敷衍“父亲再等等,儿子正找机会”,就是被问得烦了,起身就走,留下他一个人气闷。 戚炳春哪里知道,戚少亭这五品官看着风光,实则在鸿胪寺里孤立无援。同僚们平日里并不大愿意跟他交往,说话间总是客套有余,亲近不足,他初来乍到,哪里敢给老爹安排什么差使。 等不到儿子的回复,戚炳春又把心思转到了薛嘉言身上。 他知道儿媳妇有钱,说不定能花钱帮他再买个差事。 这日一早,戚炳春便让管家去后院请薛嘉言来客堂说话,自己则端着茶盏,摆出几分长辈的威严,等着她来。 等了好一会,下人才来回话:“老爷,大奶奶一早就出去了。” 第二日,戚炳春又让人去请,仍没有请到人,说是又出去了。 “又是不在?”戚炳春“啪”地放下茶盏,茶水溅到桌面上,他脸色铁青,这哪里还有官家娘子的样子,一天到晚往外跑。 第三日天刚亮,戚炳春便坐到了客堂里,叫住一个丫鬟:“去春和院请大奶奶,就说我在客堂等着她,今日她就是有天大的事,也得先来见我!” 他不信,薛嘉言还能一大早就出门。 第80章 又要去当替身了? 此时的薛嘉言刚起床,听司雨把戚炳春的话复述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却没半分温度。 她原本的计划,是先弄死戚少亭,等戚家人尝够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苦,再慢慢收拾戚家剩下的三个人,可戚炳春偏要自己撞上来,还这般咄咄逼人,也好,那就先从他下手。 想到弄死戚炳春,薛嘉言眼底忽然闪过一丝锐光,他一死,戚少亭就得按制丁忧三年,这刚到手的五品鸿胪寺丞,还不是得乖乖还回去?对于戚少亭这种人来说,那的是抓心挠肝的疼,哭得不是爹死了,是是官没了。 薛嘉言思忖片刻,决定还是移步往客堂去,看看戚炳春想做什么。 戚炳春端坐在主位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脸色阴沉,见薛嘉言进来,开口便是冷硬的训斥:“你如今真是越发没规矩了!哪有做儿媳的整日往外跑,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戚家的脸面,都快被你丢尽了!” 薛嘉言看着他,忆起前世之事,咬了咬牙。 她死前的那个秋天,一天夜里,甘松来接她入宫。谁知姜玄有事,她刚到宫门口又被送了回来。 那晚她恰遇到醉酒晚归的戚炳春,戚炳春借酒发疯,欲行不轨,嘴里低声说着:“咱也尝尝皇帝的女人什么滋味……” 薛嘉言拼命挣扎却不敢大声喊,被人知道,她原本就不堪的名声,更会雪上加霜。 “贱人,又不是黄花闺女,皇帝睡得,老子摸不得?” 挣扎间,薛嘉言的簪子刺中了戚炳春的面颊,戚炳春大怒,扯过薛嘉言踹了两脚。幸好戚少亭这时过来了,将她带走了。 戚炳春见薛嘉言半天没说话,不耐烦道:“你可知错?” 薛嘉言回过神来,心底翻涌着恨意,面上却连一丝波澜都无。 她清楚戚炳春的脾性,跟他分辨不过是白费口舌,只淡淡抬眸,语气平静无波:“公公找我,想必不是只为了训斥我几句吧?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戚炳春被她这不软不硬的态度噎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抿了口,才慢悠悠道:“我在家闲了这些时日,实在闷得慌。你娘家在京里人脉广,路子多,便帮我寻个差使做做。也不用多大多体面,是份正经差事就行,也能帮着贴补家用,总好过在家坐吃山空。” “贴补家用”四个字,听得薛嘉言心头冷笑不止。他从前的俸禄何曾往家里拿过,不过是官瘾犯了,又想用她的银子再买个官罢了。 薛嘉言面上却没露分毫,只微微颔首,应承道:“公公的意思我晓得了,你先留意着,有合适的机会再跟我说。” 说罢,她不再多留,转身便往外走,戚炳春本还有些不高兴,但想着儿媳这意思是答应了,便忍了下来。 薛嘉言现在有李虎那样的杀手,要取戚炳春的性命易如反掌。可一刀毙命,也太便宜他了,死得未免太过痛快。 薛嘉言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冷光,她不仅要戚炳春死,还要他死得痛苦,死得难看。 官迷、好色……这是戚炳春的弱点,可以拿来做文章。 薛嘉言坐在窗下细细思量,忽想起前世一桩命案来。 那是立冬节后第二日,天刚亮,栾氏就跌跌撞撞跑回府,发髻散乱,声音发颤地说:“不好了……王寡妇家出命案了!死人了!” 当时薛嘉言还以为是邻里争执闹出的祸事,直到后来司雨偷偷跟她讲起细节,才知道那命案有多惨烈。 原来那王寡妇不是正经人了,她夫君张大还在世时,就跟张大的弟弟张二勾搭上了。 可张二是个混不吝的,整日喝酒赌钱,一分银钱都存不下,王寡妇哪里肯跟他长久?后来不知怎么就勾上了吏部的杨主事,杨主事手里有实权,还肯给她银子,她就把张二抛到脑后了。 张二得知后气疯了,立冬节夜里揣着把刀就闯进了王寡妇家,他先把杨主事和王寡妇都绑了,嘴里塞了麻核,怕他们喊叫,又拿粗布巾裹得严严实实。然后他就当着王寡妇的面,一刀一刀地活剐杨主事 !张二以前是刽子手,懂怎么割肉最疼还能让人活久点,听说割了好几百刀,杨主事的血把屋子地都浸透了,到最后众人撞门冲进去时,杨主事还有口气,眼睛瞪得老大,样子凄惨至极。 想到司雨当年描述的惨状,薛嘉言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王寡妇住在戚府隔壁的胡同里,风韵犹存,一双眼睛总带着勾人的笑意,最会哄男人欢心;而杨主事是吏部的人,恰好是戚炳春如今求之不得想攀附的门路——这不正是上天为戚炳春量身造好的陷阱? 薛嘉言叫来吕舟,让他想法子让戚炳春看到有男子出入王寡妇家里,再不经意透露,那是吏部的主事,吕舟得令去安排了。 薛嘉言吩咐完,便先将戚炳春的事暂且抛在脑后,案头叠着的天水碧的软缎还等着她动手,姜玄的生辰近了,她早前答应过要亲手做件寝衣,可不能误了时辰。 这软缎是她特意去挑的,摸上去像揉了团云絮,贴在掌心凉丝丝的,做寝衣最是合适。 薛嘉言忘记先量好尺寸,想着姜玄比父亲高大些,肩宽也更阔,便按照父亲的衣裳尺寸把衣襟放宽两寸,袖口再放一寸,应该差不离。 衣裳是司雨裁剪的,缝制总不能再让司雨动手,姜玄可说了,要她亲手做的。 薛嘉言缝了一会回头细看,针脚歪歪扭扭的,司雨也笑道:“奶奶,还是我来吧,这哪是您干的活?” 薛嘉言摇摇头:“罢了,就是一份心意,他也不一定会穿。” 司雨看着那衣裳的尺寸就猜测不是给戚少亭的,她是个谨慎人,没有多嘴问什么。 想到从前春和院的针线都是她和司春做的,司雨想问问司春去了哪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薛嘉言缝了两天才算缝完,软缎上的针脚粗陋,有疏有密,幸好司雨熨烫得好,乍一看竟也像那么回事。 到了姜玄生辰这日,白日里薛嘉言便开始惦记这件事,司雨跟她说话的时候,她走神好几次,惹得司雨抿着嘴笑。 这般心神不宁到了傍晚,月上柳梢,宫里的人就来了。 薛嘉言理了理衣襟,提着裙摆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见戚少亭倚门槛站着,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带了些伤,眼神阴恻恻的,看着有些吓人。 “又要去当替身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第81章 大了吗? “又要去当替身了?” 薛嘉言脚步一顿,反对着他嫣然一笑:“对啊,天上月清冷,枕边人温热,说不准哪日,我就成了他的心尖宠呢?” “你!”戚少亭气得胸膛起伏,咬牙斥道:“别做梦了,你生是戚家妇,死是戚家鬼,难道还想进宫不成。” 薛嘉言从未想过进宫,但看戚少亭这副模样,她只觉得畅快,又故作向往地说道:“哎呀,这可说不准,汉朝王夫人二嫁入宫为后,唐高宗娶太宗才人为后,皇家的事可说不准,万一我也能有这荣幸呢?到时候皇上还不得封你个国公当当?” 戚少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薛嘉言赤裸裸地将他的不堪说出来,他恼羞成怒,扬起手臂就要往薛嘉言脸上掴去。 薛嘉言不闪不避,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 “打啊。” 她红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他的心上。 “朝这儿打。我等下要进宫……正好让皇上看看,戚大人是如何的威风。” “你——!” 戚少亭目眦欲裂,胸膛剧烈起伏,那高举的手臂如同被缚住,挣扎着,痉挛着,却落不下去。 他看着她,看着那双映出自己此刻狼狈而扭曲面孔的眼睛,最终,沉重地、颓然地垂下手臂,连带他整个人的精气神,也一同垮了下去。 “夫君若无他事,”薛嘉言语气平静无波,“妾身,便先行入宫了。” 说罢,她不再看戚少亭难看的脸色,转身提着裙摆出了门。 车帘落下,车厢自成一方小天地。薛嘉言一边换衣裳,一边思索着。 前世戚少亭算计她,利用司春给她下避子散,她跟姜玄三年,从未有过身孕。 如今她已经看破他的奸计,司春被苗菁带走后,她就找了大夫调理身子,戚少亭不是不想她有孕吗。她偏要有,偏要生姜玄的孩子。 戚少亭知道自己有了姜玄的孩子,脸色一定精彩极了。 薛嘉言进入寝殿时,殿内只有玉珍。玉珍轻声道:“薛主子,今儿是皇上生辰,太后宫里摆宴,还要耽搁片刻,您先坐着等一等。” 薛嘉言颔首应下,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诗经》翻看。 不知等了多久,殿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姜玄走进来,看到薛嘉言靠着迎枕半眯着眼小憩,轻手轻脚走过去,弯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薛嘉言猛地惊醒,手一抖,《诗经》“啪”地落在迎枕旁,她抬眸瞪向姜玄,嗔怪道:“皇上怎么走路跟猫似的?吓我一跳!” 姜玄双颊因饮了酒泛着浅红,眼神比平日更显柔和。他顺势坐在她身旁的软榻上,目光扫过一旁的寝衣挑眉问道:“这是给朕做的?” “嗯。”薛嘉言回答,想到自己的绣技,脸上不由有些发烫。 姜玄起身慢条斯理地解着常服的玉带,玄色衣料滑落,露出精壮的脊背。他拿起寝衣展开,目光掠过衣襟处歪扭的兰草绣纹,又扫过袖口处时松时紧的针脚,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连眼底都染了笑意。 “朕试试。” 他说着,将寝衣往身上套,软绸贴合着身体,虽确实比合身尺寸宽了些,却胜在料子柔软亲肤。 薛嘉言看着姜玄穿好后,脸更热了,小声问:“大了吗?” 姜玄意味不明的笑着,低声道:“大了。” 他拉着她的手从胸膛往下,薛嘉言捶了他胸口一下,姜玄低笑,欺身将她压倒。 烛影摇红,寝殿内一室春意。角落的铜壶滴漏“嘀嗒”轻响,却渐渐被帐内溢出的低吟盖住。 玉珍站在殿外伺候,听到姜玄似乎在说今日是他生辰,要薛嘉言满足他什么要求,也不知道薛嘉言有没有满足,反正呻吟声越来越密,臊得玉珍脸上红了又红。 玉珍仰头望着天上半圆不圆的月亮,只盼着刻漏走得快些。 忽然,长宜宫宫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玉珍心头一紧,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影迎着月色而来:为首的张嬷嬷提着描金宫灯,暖黄光晕里,太后身上穿着件浅色杭绸衣裙,料子轻软,上头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走动间,月光下步步生辉。 玉珍一时有些惊诧,很少见太后穿着这样浅的颜色。 “太后娘娘,您慢些脚下,仔细台阶。” 紧随其后的陆怀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额角却悄悄渗出细汗,“皇上回来便说累了,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观察太后的神色,腰弯得更低了些。 太后脚步顿了顿,低声道:“皇上回寝殿这才多久,怎就睡下了?” 她往前挪了两步,目光落在寝殿紧闭的朱漆门上,抬了抬下巴道:“哀家还有些事要跟他说,你去通报一声。” 陆怀心里暗暗叫苦,忙躬身回话:“太后,皇上回殿时特意吩咐了,今夜谁也不许进去打扰。您有要事,不如明儿一早再……” “皇上素来喝酒后睡不安稳,还总爱蹬被子,哀家这是放心不下。就进去瞧瞧他盖没盖好被子,看一眼就走,不扰他深睡。” 太后不由分说,已抬脚走到寝殿门口,脚步没再停留,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进去。 玉珍站在一旁,心里直打鼓,不知该不该大声通报。她刚要张开嘴,却见太后摆了摆手,眼底的威严让她瞬间把话咽了回去。 紧接着,太后身旁的张嬷嬷上前,轻轻推开寝殿门。“吱呀——”一声轻响,殿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泻出一线微光。 太后没再犹豫,提起裙摆,迈过门槛走进寝殿,张嬷嬷和两名贴身宫女紧随其后,正要进去,太后压低声音道:“你们在外面等着哀家,人多会吵醒皇上。” 陆怀和玉珍站在殿外,心几乎要跳出来。 帐内暖香正浓,姜玄的大手掌着薛嘉言的腰际,忽听得殿门处传来轻微声响。 他眉峰瞬间蹙起,语气里带着不耐,沉声道:“滚出去!” 第82章 两边都露馅 姜玄原以为是陆怀或是玉珍进来伺候,毕竟往日里他若未吩咐“不许打扰”,宫人总会隔段时辰进来添灯或换茶。 可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一道温柔的女声:“栖真,你睡了吗?” “栖真”二字入耳,姜玄浑身一僵,方才的不耐瞬间褪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将半垂的藕荷色纱帐猛地拽拢,翻身将薛嘉言裹在怀里,藏在龙榻里侧。 薛嘉言也被忽然响起的女声吓了一跳,鼻尖撞在他的胸膛上,咬着唇没敢痛呼出声,她清晰地察觉到姜玄的身子紧绷,也跟着紧张起来。 殿内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在屏风上投下晃动的人影。很快,那脚步声便越过了屏风,停在龙榻前。 龙榻两侧各点着一盏琉璃灯,灯芯燃得正旺,暖黄的光透过薄纱帐,将帐内的人影映得隐约可见,这原是姜玄为了瞧镜中春色特意吩咐的。 “母后,儿臣累了,已经睡下了。”姜玄压着声音回话,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些。 他盯着帐外的光影,见一道修长的人影立在榻边,正是太后。 姜玄看到,太后的胳膊缓缓抬了起来,手指朝着纱帐的系带伸去,似乎是想掀开帐子看一看。姜玄眉峰拧得更紧,他拍了拍薛嘉言,示意她别紧张。 薛嘉言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她下意识地抱紧姜玄的胳膊。帐内外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琉璃灯里的灯芯偶尔“噼啪”一声。 就在太后的指尖快要碰到系带时,她的动作却忽然顿住,跟着缓缓放下了胳膊。她的声音隔着纱帐传进来,带着一丝不确定:“栖真,你床上……有人?” 姜玄喉结滚了滚,“嗯”了一声,尽量和缓着说道:“母后若是有事,儿臣明日一早便去慈宁宫,同您细谈。今夜……实在不便。” 帐外沉默了片刻,才听得太后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些:“哀家原是想同你说中秋庆典的安排,又想着你今日喝了酒,怕你不舒服。既然你倦了,那哀家便先走了。” 话音落,太后转身离去,不多时殿外响起陆怀的声音:“老奴送太后出去。” 长宜宫门口,太后正立在宫灯旁,低声问陆怀:“方才寝殿里的女子,是谁?” 陆怀心头一紧,手心瞬间冒了汗,只能硬着头皮回道:“是千茉姑娘。” 太后闻言,指淡淡“嗯”了一声。她抬眼望向寝殿的方向,月色映在她眼底,看不出情绪,只缓缓吩咐:“让彤史把日子记清楚了。往后若是有了身孕,第一时间报到哀家这里来。” 陆怀连忙躬身应道:“老奴遵旨。”他低着头,看着太后一行人慢慢走远,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姜玄轻揉了一下薛嘉言的脸颊,指腹触到她微凉的肌肤,问道:“害怕了?” 薛嘉言轻轻“嗯”了一声,脸色是少见的苍白,连唇瓣都失了几分血色。 方才太后的身影在帐外晃动时,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也是这间寝殿,也是这样的夜色,她与姜玄的私情被撞破,太后满脸冰霜地站在榻前,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落在她身上时满是嫌恶,仿佛在看一件秽物,当场便喝令禁卫军“将她就地射杀!”。 若不是姜玄死死将她护在身后,以“朕的人,谁敢动”的强硬压下局面,那晚她早已成了长宜宫阶下的孤魂。 可前世这一幕,还早得很,也是因为有刺客行刺,太后才进到寝殿里的。 太后虽不是皇帝的亲生母亲,这样的夜晚进皇帝的寝殿,莫名让薛嘉言感到有些不舒服。 姜玄见她眼神发怔,心头微沉,抬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追问:“真的吓着了?” 他顿了顿,“你放心,就算真被太后发现了,朕也能护着你,谁也动不了你半根手指头。” 薛嘉言埋在他怀里,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可她不想惹这麻烦,万一再生出什么枝节,像前世那样声名狼藉。 她轻轻推开他,低声道:“我知道皇上护着我,可……还是小心些好,我怕毁了皇上的英名。时辰不早了,我该回戚府了。” 姜玄看着她眼底的顾虑,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绵长的吻,才扬声唤道:“玉珍。” 帐帘被轻轻掀开,玉珍端着衣物走进来,低着头不敢多看,只恭敬地站在一旁伺候。 薛嘉言在她的服侍下换上太监的衣裳离开寝殿。 从宫里回来,天还暗着,薛嘉言从马车上下来,阿吉开了门,薛嘉言正要抬脚往戚府后门里走,巷口阴影里忽然蹿出一道黑影。 她心头猛地一缩,惊得后退半步。天色黑沉沉的,雾气又重,看不清面容,薛嘉言想着看不清才好,赶紧往里走。 谁知那黑影快步跑过来,拦住了薛嘉言。 那人身上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薛嘉言这才看清来人竟是戚炳春。他脸上泛着酒后的潮红,眼神却浑浊而锐利,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 “少亭家的?”戚炳春的声音沙哑低沉,“这大半夜的,你去做什么了?” 薛嘉言定了定神,面上平静,淡淡回道:“夫君让我出去办事。” 戚炳春嗤笑一声,脸色愈发难看,眉头拧成了疙瘩,“少亭能有什么事要你一个妇道人家半夜去办?我看你是在外头与人私通吧!” 薛嘉言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说完便转身要往门里走。可刚走两步,手腕就被戚炳春猛地攥住,他的手指粗粝而用力,像铁钳般扣着她,疼得薛嘉言眉尖蹙起。 “你给我站住!”戚炳春恶狠狠地瞪着她,眼底满是怒火,“说!你是不是去偷人了?奸夫是谁?” 一旁的阿吉急得不知怎么办,小声解释着:“是大爷让大奶奶出去的。” 戚炳春却不停,瞪了阿吉一眼:“狗东西,你被她收买了吧?” “放开我!”薛嘉言厌恶地挣扎着,手腕被攥得生疼,心底的杀意瞬间翻涌。 可戚炳春抓得极紧,她挣扎了几下竟没能挣脱。 第83章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戚炳春咬牙切齿,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她脸上:“贱人!敢做不敢认?走,跟我去见少亭!我要让他看看,他娶了个什么样的淫妇!” 薛嘉言眸色一沉,面上却平静下来,她停下挣扎,抬眼看向戚炳春,语气冷淡:“好,我跟你去见夫君,但你先放开我。” 戚炳春犹豫了片刻,手上的力道松了些,最终还是松开了薛嘉言的手腕,率先往春和院走。 春和院书房,戚少亭被下人从睡梦中叫醒,衣衫都没穿整齐,刚站稳就被戚炳春一把拽住胳膊,语气急切又带着怒火:“少亭!你快说说,薛氏刚大半夜从外面回来,说是什么你让她出去办事,可有此事?” 薛嘉言抬眸看向戚少亭,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倦意:“夫君,我累了,此事你与爹解释吧。” 说罢,她连一个眼神都没再分给戚家父子,转身便往外走。 戚少亭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阴沉下来,重重地坐在床边上。 戚炳春气得在屋里踱来踱去,指着门口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你瞧她那个样子!眼里还有没有你这个夫君,有没有我这个公公?都被我撞破了还敢摆脸子,你倒是说话啊!” 戚少亭沉默了许久,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苦涩与无奈:“爹,你以为我这是怎么升的官?” 戚炳春愣在原地,脸上的怒气瞬间僵住。 儿子骤然高升,他不是没私下揣度过,可戚少亭一直说,是皇帝赏识他的文章才破格提拔,他虽偶有疑虑,却也贪图这份荣耀,从未深究。 眼下儿子忽然这般说,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起来,戚炳春的心跳猛地加快,喉咙发紧,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是说,你让薛氏去……去陪人……睡觉?” 戚少亭垂着头,散落的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着说:“我没办法。咱们戚家在京城毫无根基,若不抓住机会,我这辈子都只能是个不起眼的七品小官,永无出头之日。薛氏她……她有这个机缘,能帮衬家里,我……” 他话未说完,却已道尽了其中的龌龊。 戚炳春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再到渐渐平静,最后竟露出了几分贪婪。 他走上前,重重拍了拍戚少亭的肩膀,语气带着宽慰,眼神里却满是算计:“没事,少亭,这有什么好难受的!女人嘛,不过就是一件衣裳,穿旧了、用不上了,脱了这件再换一件就是了。等你将来官做大了,咱们换新的、换好的,什么样的美人没有?” 戚少亭闻言,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只是垂着的眼眸里,依旧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难堪——即便他早已做出选择,被父亲这般赤裸裸地戳破,仍是觉得颜面无光。 戚炳春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眼神发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急切地追问:“那薛氏陪的到底是谁?竟有这么大的本事,能让你连升几级?是哪个王爷,还是六部的尚书?” 戚少亭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慌乱与警惕,连忙摆手:“爹,别问了!那人位高权重,不是咱们能随意议论的。你只当不知道这件事就好,往后也千万别再追问薛氏,更不能对外声张,否则一旦出事,咱们整个戚家都要万劫不复!” 他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戚炳春虽贪财,却也知道轻重,见儿子这般模样,便不敢再追问,只是心里已然有了计较。薛氏背后的人既然如此厉害,那他往后可得好好“利用”这份关系,不仅要让儿子继续升官,他自己也得从中捞些好处才是。 因太后忽然闯入,加上戚炳春的怀疑,薛嘉言心神不宁,这夜没有休息好。 第二日一早,她刚睁开眼,司雨端着铜盆进来伺候她梳洗。 薛嘉言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低声问:“给了?” 司雨压着声音气冲冲道:“给了!昨夜春桃就送过来给我了。大爷也太过分了!奶奶为了戚家……出钱出力……” 司雨说到后面,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薛嘉言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司雨的胳膊,示意她别难受。 司雨从袖袋里摸出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薛嘉言。 薛嘉言接过油纸包,捏着纸角闻了闻味道,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既这么费心给我‘补’身子,不如让他自己尝尝滋味。” 察觉司春和戚少亭之间的勾当后,薛嘉言没立刻闹开,她请苗菁帮忙把人带走,接着差人去衙门报官,说“府中丫鬟司春私逃,还卷走了妆奁里的金镯、玉簪等贵重物件”。 戚少亭起初还疑心,追问过几次,见薛嘉言并没有其他动作,态度也如常,便也信了薛嘉言的话,认为司春眼皮子浅,真的拿了财物私逃了。 薛嘉言则请了太医调理,太医说幸好她身体底子好,吃这种避子散的时间不算长,很快便可调理过来, 薛嘉言谢过太医,又问:“若男子误服了女子避子的药粉,会如何?” 太医道:“女子避子之药多含寒凝、破血之性,男子服之,首伤肾精,次损元气。初期会精神萎靡、四肢乏力,久则腰膝酸软、难以举事,严重时甚至会耗损精元,影响子嗣传承。” 薛嘉言想到前世戚少亭喜滋滋地说晖善长公主怀了他的儿子,不由轻笑,这辈子,别说儿子,你连举都举不起来。 薛嘉言知道戚少亭不会放弃这件事,他知道司雨忠心,肯定会把主意打到春桃身上,一番威逼利诱,春桃毕竟年纪小,很容易被他掌控。 他却不知道,春桃早就被司雨吩咐过了,拿到药就送到司雨手里。 薛嘉言将油纸包还给司雨,吩咐道:“这药略有些味道,从今日起,每日都少量给他,积少成多,总会有效。” 司春奉命打着给大少奶奶补身子的借口往她餐食里下避子散,那她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戚少亭下衙回来,背着人把春桃叫过去,问道:“你今日端饭时,放了补药进去吗?” 春桃点点头,戚少亭掏出几枚铜钱递给春桃,笑着道:“好孩子,那都是给你们奶奶补身子的,她嫌药难吃,你别告诉她。要不然她不肯吃了。” 春桃唯唯诺诺应下,她出去后,戚少亭沉下脸,眼中闪过寒光。 第84章 可恨之人,没有可怜之处 秋意渐浓,薛嘉言的日子却过得比往日更显充实。 白日里,她出门与周掌柜在粮行商议生意上的事情,新收的秋粮已入囤,商队即将出发往鞑靼。 在家时多半是陪伴着棠姐儿,教她读书认字,也带着她玩耍。 自姜玄生辰夜后,他竟有大半月未召她入宫。薛嘉言也不以为意,她不过是皇帝的床伴,自然得等皇帝空闲了,有心情了才会叫她。 这日午后,吕舟过来回话,说完铺子上的事情,薛嘉言问起戚炳春的事。 吕舟压低声音道:“奶奶,按您的吩咐,我故意引着老爷在巷口说话,瞧见杨主事进了王寡妇的门,我就佯作惊讶说了一句‘竟是他?’,老爷听了便问我是谁,我说是吏部的杨主事,往薛府走动过。” 薛嘉言问道:“他反应如何?” “老爷一听见是吏部的主事,眼睛当场就亮了,问了我好一会,我便把杨主事夸了几句。后来阿征瞧见他给王寡妇送了一匹布料,又送过一回绒花,这几日两人已走得极近。阿征说昨儿老爷在王寡妇家过的夜。” 薛嘉言听着吕舟说话,透过窗棂往外看,庭院里的那株菊花已冒出了花苞,已经是秋日了。秋天已经来了,冬天还会远吗?张二的刀想必也磨好了,往后冬至节便是戚炳春的忌日了。 薛嘉言在算计着戚炳春的死期,戚炳春却还在做着飞黄腾达的大梦。 第二日一早,他便找到薛嘉言你:“少亭家的,我有件事想跟你单独说说。” 薛嘉言瞥了他一眼,早已猜到他的来意,却不动声色地对司雨道:“把门开着,你在门口候着。” 戚炳春进屋后,先是背着手踱了两步,摆出长辈的架子,清了清嗓子道:“薛氏,按咱们戚家的规矩,你做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情,本该沉塘谢罪!” 他说这话时,眼睛紧紧盯着薛嘉言,等着看她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模样。 可薛嘉言面色平静听着,等他说完,才淡淡“哦”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戚炳春脸上表情僵住,脸色沉了又沉,他本想先拿架子压一压,让薛嘉言感恩戴德,没料到她竟如此冷淡。 但一想到自己的目的,他又很快缓和了语气,凑近了些,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贪婪:“不过呢,看在你为戚家生下棠姐儿,又确实帮少亭升了官的份上,我也就不跟你计较了。你既然经常能见到那位大人,不如也帮我说两句好话?我也不贪,能谋个七品官做做就行。” “七品就行”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是街边随手能捡的玩意儿。薛嘉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底冷笑不止——多少读书人金榜题名也就是做个七品官,他一张口“七品就行。” 薛嘉言想着他反正也活不长了,且先钓着他,便道:“好啊,不过京城的缺难找,您老且等着,有消息我跟您说。” 戚炳春得了肯定的答复,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 他早跟王寡妇搭上了,一来贪图王寡妇的风骚,二来多条路多个选择,若是薛嘉言这边弄不到合适的官位,杨主事那边还有一条路。 自此之后,戚炳春依旧跟王寡妇那边来往,经由王寡妇介绍,也跟杨主事搭上了。 这日午后,棠姐儿在里屋榻上睡得正沉,小脸红扑扑的。 薛嘉言轻手轻脚掩上房门,换了身素色杭绸褙子,准备去福运粮行看看。刚走到侧门正准备上马车,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听声音像是从王寡妇家传来的。 薛嘉言心头一跳,脚下顿住,忙对身后的司雨道:“去看看。” 两人快步往巷子深处走,越靠近王寡妇家的朱漆小门,里面的哭喊声就越清晰,嘶吼的女声有些熟悉,竟是栾氏。 “你个杀千刀的!我嫁给你快三十年,生了两个孩子,起早贪黑操持家务,你连根银簪都不舍得给我打!倒是买金簪来哄这个娼妇!我不活了我!” 门口已围了七八个邻居,都踮着脚往院里瞅,见薛嘉言来了,众人忙不迭地往后退,让出一条窄窄的路,连议论声都压低了几分。 薛嘉言走到门口,往里一看,王寡妇躲在廊柱后,头发散了半边,脸上还带着泪痕;栾氏坐在地上,靛蓝色的布裙沾了不少尘土,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而戚炳春站在她面前,青灰色的长衫皱巴巴的,扣子都扣错了,看着栾氏冷冷说:“凭你也配要金簪?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的人了,戴金簪给谁看?” 他越说越气,既生气栾氏搅了他的好事,又嫌败露了丢人,抓着栾氏的衣领,啪啪打了两个巴掌,打得栾氏唇角都出了血。 栾氏被打得懵了,捂着生疼的脸,哭得更凶了:“我当年也是十里八乡的美人!现在日子好过了,你就嫌弃我老了?你没有良心!” 薛嘉言站在门口,静静看着这场闹剧,心头涌起一阵莫名的悲凉。 栾氏虽鬓角已藏了不少白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可眉眼间的轮廓还在,鼻梁挺直,脸形也秀气,加上戚少亭和戚倩蓉都生的不错,想来栾氏年轻时确实是个秀美的姑娘。 女子的美貌从来都是最短暂的利器,即便能凭它敲开一扇门,甚至换得一时的偏爱,时间也短得可怜。再娇艳的花也有凋零的一天,再周正的容貌也抵不过岁月磋磨,更抵不过人心凉薄。 男人远比女人现实,他们的尊重从来不是靠“情分”或“容忍”换来的,而是靠“有用”。 就像戚少亭,他明明厌烦她与皇帝的牵扯,却始终不敢与她撕破脸,甚至还得维持表面的尊重。不过是因为她还有用罢了。 院里头,戚炳春还在骂骂咧咧,栾氏的哭声凄惨,饱含委屈。 薛嘉言退出来,对司雨低声道:“走吧。” 她对于栾氏生不出什么同情心,栾氏不是第一次挨打,打完三天她就忘了,依旧卑躬屈膝地伺候戚炳春。 况且,前世是她害死了棠姐儿,薛嘉言又怎么会同情她。 第85章 发烧 苗府西跨院的厢房里,郭晓芸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件群青色的棉衣,一针一线认真缝着袖口。前两日苗菁院里的小厮说了句爷的冬衣都旧了,她便记在心里,趁这几日身子懒,躲在房里慢慢做。 许是连着两日发热的缘故,她缝了没一会,就觉得有些累,额角也沁出一层薄汗。 “奶奶,喝药了。”门口传来荷花的声音,她端着个白瓷药碗走进来。 郭晓芸抬头,瞥见药碗里深褐色的药汁,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低低道:“先放一会吧,等凉些再喝,这苦味我实在受不住。”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闪过一道青色身影,带着些微风意。 郭晓芸抬眸望去,正是苗菁。 “药要及时喝,凉了就没药效了。” 他走到炕边,端起那碗药上,又转向郭晓芸,语气温柔道:“你若实在怕苦,我来喂你。” 郭晓芸本就因发热脸颊泛着红,此刻更是烫得厉害,连耳尖都染上了绯色。 自那晚两人把话说开,苗菁抱着她哭之后,她就总刻意避着他,总觉得不自在。 郭晓芸咬了咬唇,没再拒绝,伸手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一闭眼,仰头将那碗苦药尽数灌了下去。 药刚喝完,苗菁就伸手将药碗接了过去,随手放在炕边的小几上。不等郭晓芸反应,他弯下腰靠近,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带着微凉的触感,像羽毛似的挠在心上。 “有药渍。”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落在她的脸颊旁,让她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 郭晓芸慌忙掏出帕子,沾了沾唇角,想掩饰自己的慌乱。帕子刚收回来,见苗菁捏着一块蜜渍话梅,轻轻放在她的唇边。 “含着吧,能压一压药味。” 郭晓芸没法拒绝,微微张口,将那块话梅含进嘴里。 滋味瞬间在舌尖散开,有点酸,有点甜…… 苗菁看着她垂眸时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似的轻轻颤动,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将她放在手边的冬衣拿起来,沉声道:“不许做了,等好了再做,我等得起。” 薛嘉言前两日命人送了些东西给郭晓芸,听说她病了,今日抽出时间来看望她。 穿过栽满桂花的庭院,刚走到西厢房门口,就见苗菁掀着帘角出来,青色的长衫衬得他身形挺拔,往日里眉宇间的戾色淡了许多,唇角微勾,漾着淡淡笑意。 薛嘉言敛衽行了一礼:“苗大人。” 苗菁颔首回礼,寒暄两句先走了。 薛嘉言心头一松,瞧苗菁神态,郭晓芸的病应该不重。她进门后瞧见郭晓芸白净的脸上满布红晕,诧异道:“郭姐姐,还在高烧吗?” 她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虽还有些高,却也不至于是高热。 郭晓芸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肌肤的热度,脸颊红得更甚,声音细若蚊蚋:“已经退了些了,就是还有点晕。” 薛嘉言瞧着她这模样,又想起方才苗菁那似有若无的笑意,心头忽然通透。 她也不点破,坐在床边,与郭晓芸笑着闲话家常,问起她的饮食起居,又说起棠姐儿近日的趣事,逗得郭晓芸眉眼弯弯。 闲谈间,薛嘉言心中却掠过一丝可惜。 前世,戚少亭贪图郭晓芸的美貌,用尽手段逼迫她在热孝期进了戚家做妾。如今郭晓芸住进了苗家,苗菁也对她有情,可她毕竟要为亡夫守足三年孝,这三年的时光,两人若已生出情愫,往后只会更难熬。 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见郭晓芸神色倦怠,薛嘉言便起身告辞。 出了苗府,她站在街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福运粮行问问进展,忽听得车辕处传来一声轻快的招呼:“薛大奶奶!” 薛嘉言抬眼望去,只见甘松坐在一辆青布马车的车辕上,身上穿了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正朝她招手。 他见薛嘉言看来,立刻咧嘴一笑,麻利地跳下车,飞快地跑过来,笑嘻嘻道:“薛大奶奶,请您跟小的去一个地方。” 甘松是姜玄的人,薛嘉言不怕他使坏,吩咐车夫跟上去。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街道一路前行。薛嘉言掀开车帘一角,瞧着窗外的街景,街角的糖人摊、巷口的老茶馆,看着是往猫眼胡同去的路数。 正思忖间,到了青瓦胡同,马车忽然转了个弯,驶进了一条巷子,一直往巷子深处驶去。 马车在一扇黑漆大门前缓缓停下,甘松跳下车,抬手拉起门环敲了三下。 不多时,门内传来“吱呀”的轻响,露出一张素净的脸——竟是千茉。 她见了薛嘉言,眼底立刻漾开温和的笑意,侧身让出门口:“薛主子,快请进。” 薛嘉言坐在马车上愣了一瞬,千茉是宫里的人,怎么会在这里等着? 她压下心头的狐疑,提着裙摆下车,跟着千茉往里走。 这是一处精巧的两进小院,穿过影壁,垂花门后头,一棵景观柿子树倚墙而立,枝桠上挂着三五个通红的果子,沉甸甸的,像缀着几颗小灯笼。两侧的花园里种着些月季与海棠,只是天气转寒,花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斜斜伸着,透着几分萧索。 又绕过一道月亮门,便到了后院。后院正中的正屋房门半掩着,门帘是浅青色的棉麻料子,被风轻轻吹得晃了晃,隐约能看到屋内透出的暖黄灯光。 薛嘉言的心忽然“砰砰”跳得快了起来她猜到里面可能是谁,可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千茉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推开房门,暖融融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龙涎香扑面而来,与她在长宜宫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屏风后传来熟悉的、带着慵懒意味的低沉声音:“来了。” 第86章 外宅 薛嘉言情不自禁唇角翘起,快步绕过屏风,只见姜玄斜倚在软榻上,身上穿了件玄色常服,手里捏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便将书卷放在一旁,目光落在她身上,眼底带着笑意。 薛嘉言也不知道怎么了,看到姜玄心里忽然涌上满足,又夹杂着一丝委屈,她飞快扑进了姜玄怀里。 姜玄长臂一伸便将她牢牢抱住,另一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指腹摩挲着她的脖颈,低头便吻了下去。这吻来得浓烈又急切,带着近一个月的思念与渴望,唇齿纠缠间,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两人已经快一个月没见,彼此都十分渴望,春风已经数度,自然不必再矜持,锦帐放下,遮住了满室春光,却遮不住让人面红耳热的呻吟。 不知过了多久,云歇雨住。 薛嘉言浑身酸软,趴在姜玄微微起伏的胸口,额间还沾着细密的汗珠,声音带着刚经历情事的沙哑,又带着几分娇羞问道:“皇上……怎么会在这里?” 姜玄懒懒道:“上次见你被太后吓到,朕便让张鸿宝在宫外寻摸着一处宅子,这里离猫眼胡同不远,朕出来也不算麻烦。” 薛嘉言没想到,姜玄竟会为了与她幽会,特意在宫外置办这样一处外宅,她有些担忧道:“可若是被太后或是朝中大臣发现了……” “放心。张鸿宝办事向来稳妥,朕身边人都得用,不会有人察觉。就算真有风声,朕也会处理好,绝不会让你受半分牵连。” 薛嘉言见他说得笃定,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重新靠回他怀里。 姜玄问起福运粮行的事情,薛嘉言眼中瞬间亮了几分,从他怀里撑起身子,细细说起粮行的近况。 姜玄听得认真,待她说完,忍不住笑了,伸手将她重新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果然是家学渊源。你做起生意来,条理分明,手段利落,比之男子也不遑多让。” 薛嘉言被他夸得心头一甜,微微抬起下巴,得意地挑了挑眉:“皇上这话说得不对——不是女子不如男子,只是从前女子大多被困在内宅,没机会接触这些罢了。若真给了机会,女子未必做不好。” 姜玄闻言点头,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低声说道:“你说得极是。女子并非不如男,只是缺了施展的舞台。就说皇姐,她名下有一间‘醉云轩’酒庄,专做南北酒水贸易,如今跟鞑靼的酒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赚得盆满钵满。可见只要给了女子机会,一样能闯出自己的天地。” 薛嘉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晖善长公主性情张扬,权势颇盛,她一直好奇姜玄对这位皇姐为何格外容忍。 “皇上与长公主的感情,倒是不错。”她试探着问道。 姜玄笑了笑道:“算不上多好。朕幼年时一直在冷宫,与兄弟姐妹几乎没有相处的机会,连见一面都难。有一年秋,天干物燥,冷宫不知怎么起了大火,我和母妃被困住。当时皇姐跟贵妃娘娘吵架,赌气跑到了冷宫附近的花园里,贵妃娘娘以为她在火场里,便命人全力救火,我和母妃也因此获救。算起来,皇姐是不经意间救了朕一命。” 这是薛嘉言第一次听闻其中缘由。原来姜玄对晖善的纵容,竟只是因为年少时的一点恩惠。 她总觉得以晖善的野心,绝不止于“行事张扬”,这里头或许还有更深的牵扯,可她与姜玄之间,终究不是能交心的地步,他肯把这般私密的往事说与她听,已是难得,她便不再多问,只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又温存了片刻,姜玄扬声叫了千茉进来,吩咐道:“把人叫过来吧。” 千茉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便领着两个女子走进屋来。 两人皆是三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窈窕,举止端庄。一个生得一张鹅蛋脸,眉眼温婉,脸上带着笑意;一个则是圆脸,眉目清亮,鼻梁挺直,唇线分明,有一股利落劲儿。 “这是拾英和云岫,”姜玄抬了抬下巴,对薛嘉言介绍道,“往后她们俩就在这宅子里伺候你。云岫在算学一道有些能耐,你打理粮行的生意,若是用得到账目核算、成本算计的地方,尽可以让她帮你。” 拾英和云岫齐齐上前一步,对着薛嘉言敛衽行了一礼,声音齐整:“婢子拾英/云岫,见过薛大奶奶。” 薛嘉言点头示意,让她们起身。千茉便上前领着两人出去安置。 “这两个都是可靠之人,是甄太妃娘娘留给朕的人,她们性子淡泊,不愿意留在深宫,这些年一直在外头帮朕打理些私产,办事稳妥,嘴也严实。如今你身边正缺得力的人手,就让她们跟着你,也能帮你分担些。” 薛嘉言心中一阵暖意涌上来。 她近日正因粮行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吕舟虽可靠,却毕竟是男子,许多内宅和生意上的琐事不便事事操劳,拾英和云岫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她抬头看向姜玄,眼底满是感激,忍不住凑上前,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或许是因为身在宫外,没有了宫墙的束缚,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炽热。 薛嘉言这一吻带着几分娇憨与感激,瞬间点燃了姜玄心中的欲念。 他低笑一声,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几日后,紫宸殿,朝会结束后,大臣们鱼贯而出。 姜玄坐在龙椅上,右手撑着额头,指腹轻轻按压着眉心,神色间满是疲惫。 方才朝会上,大臣们又一次提起了选秀之事,相较于前几次,这次站出来支持的朝臣更多,言辞也更为恳切——“帝王立后,绵延子嗣,乃国之根本”、“皇上已届二十,后宫空置多年,于礼法不合”。 姜玄闭了闭眼,心中清楚,二十岁的年纪,放在寻常人家早已儿女成群,他身为帝王,确实不能再拖了。 沉吟片刻,他终是松了口:“此事便交由礼部经办吧。” 旨意一出,礼部效率极高,不过三五日,便将一份密密麻麻的选秀名单呈了上来,足足三十名适龄贵女,皆是名门之后、家世显赫。 姜玄叫来苗菁,命他私下去查一查秀女们的底细。 第87章 来我家抢人? 苗菁走后,姜玄看着那纸上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想起先帝朝后宫的风风雨雨,想起母妃被幽禁冷宫、郁郁而终的模样,心头一阵烦闷。 姜玄想起很久没去看望太后,便移步长乐宫,去见太后,顺便问问太后的意见。 太后见到姜玄很是高兴,命人端来姜玄爱吃的茶点,又亲自斟了茶给姜玄喝。 说起选秀,太后柔声道:“皇上,皇后乃国母,责任重大,关乎朝堂稳定、子嗣绵延,需得慢慢挑选,细细考察,方能定下。倒是妃子不必太在意,只需家世合适、性情温婉,能讨皇帝喜欢、为皇家开枝散叶便好。哀家觉得,这次选秀,皇上可以先挑选几位妃嫔。” 姜玄蹙眉,沉默着没有应声。 太后见他不语,又放缓了语气,话锋一转:“你若不愿意,千茉性子沉稳、模样周正,又伺候你多年,心思细腻。你若喜欢,不如先把她抬为美人……” “不必了。千茉就留在长宜宫。”姜玄摇摇头,他站起身,对着太后行了一礼:“至于选秀一事,母后说得对,全权由母后做主。儿臣还有政务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长乐宫,留下太后在殿内神色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 “娘娘,”太后身边的沁芳姑姑上前一步,小声道,“皇上如今已经知了人事,男子一旦开了荤便很难打住,依婢子看……” “别说了。”太后抬手打断她的话,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哀家自有考量。” 沁芳姑姑见状,便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自青瓦胡同置办了私宅后,姜玄时常在下朝后来这里与薛嘉言幽会。 这日,薛嘉言再一次从姜玄的私宅出来,回到戚家时,戚少亭正拿着个花布兔子,逗得棠姐儿围着他转圈。 棠姐儿很是高兴,戚少亭脸上也带着少见的笑意,眉眼舒展,连平日里紧绷的嘴角都微微上扬,瞧着心情极好。 薛嘉言心中泛起一丝疑惑,戚少亭今日怎会这般高兴? 她压下心头的疑问,没上前搭话,梳洗时低声吩咐司雨:“你去让吕征这几日悄悄跟着戚少亭,看看他下值后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吕征跟了几日便过来回话:“大奶奶,大爷今日下值后绕路去了长公主府,在府里待一个时辰才出来。小的瞧得清楚,大爷脸上满是笑意,走路都带着劲,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 “长公主府?”薛嘉言闻言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她没想到,戚少亭竟这么快竟又想法子攀附上了晖善长公主。 这一世郭晓芸住进苗家,没能进戚家做妾,他闲得蛋疼,便想法子伏低做小去侍奉长公主了。 薛嘉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司雨吩咐道:“你记着,每日给他准备的‘补品’,可不能断了。” 那些避子散,薛嘉言只有进宫回来才需吃,戚少亭却要日日“进补”。 这东西男子吃多了伤身子,久了更是会断了阳气、导致不举。 晖善长公主那般骄纵的人,最是看重枕边人的能耐,若是知晓戚少亭不举,哪里还会给他好脸色? 戚少亭与晖善长公主的来往,原是因鸿胪寺协助督办鞑靼通商事宜而起。 戚少亭瞅准机会,跑前跑后极为殷勤为长公主办事。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俊朗,说话又懂得拿捏分寸,几句奉承话听得长公主心花怒放,也就将前面送礼的事揭过去了。 戚少亭幼时跟着书画先生学过古画修补,这几日去长公主府,是帮忙修补那些受潮或边角磨损的古画。虽也能跟长公主说上几句话,尚未到入幕之宾的地步。 他不敢碰薛嘉言,与长公主的关系又迟迟没有进展,郭晓芸又被苗菁弄走了。 更可气的是,几日前他下值路上,竟被人堵在巷子里揍了一顿,虽没伤筋动骨,却也疼得他好几日不敢久坐,打他的人骂他:“多嘴多舌,再胡说八道,拔了你的舌头!” 戚少亭越想越气,却不敢去找苗菁算账。憋屈之下,他忽然生出一计:郭晓芸是徐家的寡妇,徐家才是她的“夫家”,若是让徐家人来把她接回去,苗菁总不能公然违抗礼法吧? 他立刻让人去徐维的老家传话,只说“郭晓芸守寡期间不安分,与外男勾搭,还住进了外男家中,丢尽了徐家的脸面”,绝口不提那“外男”是锦衣卫。 苗家厨房内,郭晓芸系着青布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碌,灶上炖着的鸡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今日是苗菁的生辰,她亲自下厨,要做几道苗菁爱吃的家乡菜。 正忙碌着,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吵嚷声,荷花跑过来道:“奶奶,不好了!是……是徐家人来了,来了好几个男丁,在门口吵着要把您带回去,说您败坏门风!” 郭晓芸只觉得心中一凉,徐维在世时就很少跟徐家那边来往,只因清楚徐家人的德行。 徐家人来找她的原因很好猜,她还年轻,又有些姿色,带回去便是一桩好买卖。 但她不能放任徐家人在苗府门口闹事,这会连累苗三弟的名声,苗三弟可还未成婚呢。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解下围裙递给荷花,理了理衣襟,挺直脊背,朝着前院走去。 “郭氏!你个不守妇道的贱人!给我滚出来!” “赶紧跟我们回去!别在外头丢人现眼了!” …… 郭晓芸强自镇定走到大门口,面对七八个面色不善的徐家人,她心里打着鼓,刚要张嘴说话,便有个粗壮的妇人伸手过来拉她。 “哎呦!” 那妇人的手才刚碰到郭晓芸的手腕,不知哪里飞来一颗石子,准确打在了她的腕骨上,疼得她一声凄厉惨叫。 郭晓芸顺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苗菁远远走了过来。 他今日生辰,早早离了衙门,是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身后又跟着薄广几人,一行五六人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就那么一步步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郭晓芸,安慰地冲她笑了笑,抬手,哗地抽出腰间佩刀。 冷铁出鞘的声音,嘶哑,刺耳。 苗家门口,周遭的空气就仿佛凝固了徐家人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丝声也发不出了。 苗菁的目光慢悠悠地从他们惊惧的脸上扫过,像是打量一群待宰的牲口。 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接着开口说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阴冷,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怎么,几位这是来我家抢人?” 第88章 奶奶救我 “几位这是来我家里抢人?” 此话一出,门外那群徐家人,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那妇人,方才还凶神恶煞一副要生吞活剥了郭晓芸的架势,此刻嘴唇哆嗦着,攥着一直在抖的手臂。其余人也是面如土色,眼神躲闪着,不敢去碰苗菁的目光。 锦衣卫,在百姓心中,比阎罗殿的催命符还吓人。徐家人没想到,郭晓芸竟和锦衣卫勾搭到了一处。 苗菁见他们这副样子,随意把刀垂着,刀尖斜指地面。他往前踏了半步,门口的徐家人却齐刷刷往后一退,挤作一团。 “大、大人……”一个中年汉子喉咙干得发紧,结结巴巴道:“这、这是我徐家……家务事,这郭氏是我兄长遗孀,按、按律……” “律?”苗菁眉梢微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新鲜的词,慢条斯理地道:“跟我讲律?”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反而激得人汗毛倒竖。 “诏狱还空着,几位跟我去讲讲律?”他语气平淡。 “不敢!不敢!”妇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起来,扑通一声就跪下了,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草民们不敢,咱们这就是走!” 苗菁这才满意的嗯了一声。 几人如蒙大赦,又像是被厉鬼追赶,连滚带爬地起身,头也不敢回地朝着巷子外狂奔而去。 苗菁看着那几人狼狈消失的方向,手腕一翻,绣春刀“锵”一声干脆利落地归入鞘中。 他转过身,看向郭晓芸,郭晓芸依旧靠着门框,脸色苍白,但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苗菁明白,她第一次看到自己这般跋扈的样子,或许还难以接受。 他走过去,垂眸看着她,声音带着了些无奈:“跟这些人,讲不清道理,只能耍狠。” 郭晓芸嗯了一声,低声道:“罢了,先进去吃饭吧。” 苗菁生辰原本欢喜回来,没想到被徐家人搅了好心情,好在郭晓芸做的家乡美食抚慰了他的心。 席间,郭晓芸忧心说道:“苗三弟,若徐家人不死心,再来府门前吵闹,岂不是要连累你的名声?” 苗菁正夹起一块糖醋排骨,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平静又温柔说倒道:“放心,他们不会来了。吃菜吧,菜要凉了。” 他没说的是,徐家人仓皇离去后,他便给了身边薄广一个眼色,薄广跟着他多年,最是懂他的心思,自会去处理好,让徐家人再也不敢踏足京城半步。 第二日一早,薄广便来向苗菁复命。 “大人,属下查问清楚了,徐家人是在老家听闻了些闲话,才特意赶来京城闹事的。而散播那些闲话、暗中撺掇他们来苗府讨说法的,正是戚少亭。” “又是他!”苗菁捏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瞬间燃起怒火。 他早就因戚少亭屡次算计郭晓芸而心存不满,上回揍他一顿本是警告,没想到这人竟死性不改,还敢背后使阴招! 苗菁咬牙切齿,胸中杀意翻腾。 当日午后,薛嘉言便收到了苗菁派人送来的信,只说“有要事相商,请薛大奶奶移步北镇抚司衙门一叙”。 马车停在北镇抚司衙门外,朱红色的大门庄严肃穆,门口的锦衣卫面色冷峻,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 薛嘉言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踏入衙门的那一刻,便觉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让她略有些紧张。 在衙役的带领下,她穿过几重院落,最终来到一间刑房外。刑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薛嘉言抬眼望去,只见苗菁坐在一张太师椅上,身上依旧是那身玄色锦衣卫服饰,面色平静。 他见薛嘉言进来,只是微微点头致意,指了指一旁的另一张太师椅:“坐,咱们一起听听你的丫鬟怎么说。” 薛嘉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刑房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许久未见的司春。 司春头发散乱,衣衫破旧,脸上满是憔悴与恐惧,眼神空洞。她并没有被上刑,却像是被折磨得没了半分精气神。 自被苗菁的人带到诏狱后,她便一直被关在这里,每日只是重复着扫地、擦桌的活计,没人跟她说话,没人告诉她为何被关,更没人提过何时能出去。 整整两个多月的孤寂与恐惧,早已让她彻底崩溃,时常对着墙壁自言自语,反复念叨着“大爷,婢子全听你的”“为什么关我”、“大奶奶救我”之类的话。 司春听到动静,缓缓抬眸,待看清来人是薛嘉言后,空洞的眼底瞬间放出精光,她一路膝行到薛嘉言脚边,双手紧紧攥住她的裙摆,语气里满是期盼与哀求:“大奶奶!您是来救我的吗?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的!” 薛嘉言垂眸看着脚边形容枯槁的司春,心情复杂。 司春七八岁就进了她的院子,从院里洒扫丫鬟,慢慢成了她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婢女。 这十来年的相处,她待司春早已不只是主仆,她原还想着过两年,寻个老实本分的商户人家,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出去,让她过几天自在日子。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视若亲人的丫鬟,竟会背着她,跟戚少亭搅和在一起,还帮着戚少亭害她。 薛嘉言轻轻挣开被攥住的裙摆,平静地问司春:“你知道那药的效用吗?” 第89章 辜负真心者,死! 司春的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嘴唇嗫嚅着,几次张开嘴,却都没能发出声音。她欲言又止的模样,早已给了薛嘉言答案。 薛嘉言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不解地问道:“司春,你老子娘都在吕家,你在我身边十几年,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你是怎么敢背叛我的?” “我没有背叛您!”司春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地辩解道,“奶奶,我真的是为了您好!您和那位的事本就见不得光,若是怀了他的孩子,那孩子算什么?大爷也是没办法啊,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娘子怀上野种呢?我这都是为了您好啊!” 薛嘉言看着她一脸“我是为你好”的模样,生生被气笑了。 她没料到司春竟如此执迷不悟,把自己的背叛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薛嘉言收敛了脸上的情绪,语气冷了几分:“为了我好?那你倒是说说,戚少亭许了你什么好处?你们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的?” 司春沉默了一会,低低说道:“我是奶奶的陪嫁丫鬟,按规矩,本就是给大爷预备着的,早晚都是他的人……” “呵。”薛嘉言被她这番话彻底恶心到了,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司春,眼神里满是失望,“你若一心想给戚少亭做通房,跟我直说便是,我自会成全你。可你偏偏要偷偷摸摸,背着我给我下药,帮着外人害我!你若觉得这事没错,为何要瞒着我?” 司春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能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不知是羞愧,还是害怕。 苗菁见司春该说的已经说了,眼底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抬手挥了挥。 薄广立刻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司春就往外拖。司春被吓得魂飞魄散,手脚乱蹬着,嘶哑地喊着:“奶奶!救我啊奶奶!” 薛嘉言背对着门口,听着那凄厉的哭喊,脚步未动分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十来年的主仆情分,早在司春给她下药的那一刻就断了。 刑房的门“哐当”一声关上,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苗菁看着薛嘉言挺直的脊背,语气里带着些凉薄道:“你那夫君当真是畜生不如——把你送给旁人做踏脚石,转头又勾搭你的丫鬟给你下药,这般欺辱你,你倒是忍得下去。他外出公干,你竟还特意让人去护送,真真是心胸宽广,妇人楷模。” 薛嘉言听着苗菁的话,心念一动,抬眸看向他,轻声问道:“若苗大人是我,遇到这般夫君,您会怎么办?” 苗菁抬眼,眼底寒光乍现,语气斩钉截铁:“辜负真心者,死!” 这两个字说得又冷又重,薛嘉言眼中却瞬间放出精光——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缓缓走到苗菁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声音压得更低:“杀夫者,属大逆之罪,按律当凌迟。我虽恨他,却不想为了这等人渣,葬送自己的性命,更不想连累棠姐儿。” 苗菁何等聪明,薛嘉言这话刚落,他便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不是不想杀,是想让戚少亭“死得合理”。 他挑了挑眉,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兴味:“偌大的京城,每日出意外的人不知凡几。有人走夜路掉了河,有人上梯子摔了跤,还有人吃错东西没了气……有时候啊,命数到了,阎王都拦不住。” 薛嘉言忍不住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苗大人这么想他死?” “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他早该死了。”苗菁冷笑一声。 薛嘉言心中微动,没料到他竟这般重情义。只可惜,他不知道,她比任何人都想让戚少亭死。 “他近来又做了什么事,惹得你动了杀心?”薛嘉言好奇地问道。 苗菁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那厮贼心不死,竟两次跑到我府上挑拨是非!煽动徐家人来要把晓芸姐接走,若不是顾忌他是你的夫君,我早就对他下手了。” 薛嘉言听得眉头紧锁,她竟不知道戚少亭对郭晓芸这般执着,还敢上门挑拨,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她抬眼看向苗菁,见他眼底满是杀意,便不再绕圈子,直言道:“不瞒苗大人,我也早想做个寡妇了。只是戚少亭若是随便死了,未免太便宜他。他活着的时候没给我带来半分好处,死前若能给我赚一分殊荣,才算不白活这一遭。” 苗菁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薛嘉言的盘算。她不仅要戚少亭死,还要借着他的死,为自己谋个好名声,甚至稳固地位。 他当即点头,语气郑重:“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且等着我消息。” 几日后,苗菁奉命入宫,向姜玄回禀选秀名单上各位秀女的背景调查情况整理成册,一一禀明。 “嗯,放下吧。”姜玄听完,挥了挥手,“此事辛苦你了,下去歇息吧。” “皇上,”苗菁却站着没动,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低声道,“臣还有一事,需要向皇上禀明。” 姜玄抬眼,低声问道:“什么事?” 苗菁深吸一口气,小心回道:“皇上,薛主子……想要戚少亭死。” 若只是杀死戚少亭,苗菁未必要告知皇帝,可薛嘉言还想用戚少亭的死换得一些荣誉,苗菁不得不告诉皇帝。 姜玄眉心骤然蹙起,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他沉声道:“朕知道了,你先下去,等朕消息。” 苗菁应声离去后,姜玄独自枯坐在龙椅上。 选秀的消息这几日怕是已传遍京城,薛嘉言此刻突然想要戚少亭死,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的确曾有过的那一瞬间冲动,想把薛嘉言接入宫中,让她日日陪在身边。可那也只是一瞬而已,他很快便清醒过来。 第90章 她想要做什么? 姜玄单手撑着额头思索,难道薛嘉言是想学吴苋、王娡之流,做了寡妇后入宫? 宫里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他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没见到一个真正快乐的女人。 况且,如今后宫只有太后在,太后虽对他十分关爱,但姜玄知道,太后的心机和能力都十分厉害,似薛嘉言这般纯善温柔的女子,进宫后会被太后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喜欢薛嘉言,不想她被这深宫消磨了鲜活。况且,他早已为薛嘉言安排好了后路,诰命和财富,他都给她。 姜玄想到之前听到薛嘉言呓语,提到了高家,他听张鸿宝说起过高家和肃国公府与薛嘉言娘俩的恩怨,她们母女一直被压着欺负,他想法子给她按一个诰命,也是想让她能更有底气一些。 但若她要的不止是诰命呢?普天之下,还能有比君臣关系更不可逾越吗?想要压倒高家,捷径不就是入宫为妃吗? 姜玄抬手揉了揉眉心,最终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弄清楚她真正的心思再说。 几日后便是重阳,恰逢休沐。 戚少亭一大早便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锦袍,对着镜子反复整理着衣襟,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匆匆出门去了。 薛嘉言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随即转身吩咐司雨备好马车,前往福运粮行。 周掌柜见薛嘉言来了,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东家。” “羊毛都到了吗?”薛嘉言开门见山问道。 “都到了,”周掌柜笑着点头,语气带着几分兴奋,“都存放在通县的织坊里了。按照东家的吩咐,织工们一直在尝试在布料里加入羊毛,昨儿刚送来一块样品,您瞧瞧。”说罢,他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一块厚实柔软的布料映入眼帘。 薛嘉言伸手摸了摸,布料入手温暖,质地细腻,比寻常的棉布厚实不少,却又不失柔软。 周掌柜在一旁解释道:“这是织工们实验了好多次才成的。羊毛都经过三蒸三晒,去掉了里面的油脂,摸起来更轻盈,也不会结块。织的时候用的是棉经毛纬的织法,织机只调了七分紧,这样织出来的布料不会板硬,穿着也舒服。” 他说得起劲,眉眼间满是满意,这布料比他们预期的还要好。 薛嘉言也有些惊喜,她原只是想尝试改良布料,应对即将到来的严寒,却没料到织工们竟能织出这般好的料子。 这布料又厚又软,细看之下,表面还泛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触感与呢料颇为相似。她沉吟片刻,笑道:“这料子别叫布了,摸起来柔软厚实,像云朵一样,不如就叫‘云绒呢’吧。” “云绒呢!”周掌柜眼前一亮,连连点头,“这名字好!既贴切又好听,就叫这个!” 薛嘉言看着手中的云绒呢,心中对即将到来的严寒更有了信心。 工部军衣一部分单子已经分给她,前两日张鸿宝派人把红契和制衣标准送过来了,有了这云绒呢,她定能把军衣做得又暖和又耐用。 想到姜玄,薛嘉言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嘴角也泛起一丝笑意。 她把那块云绒呢带上了,想着下次见姜玄的时候,可以给他看一看,让他知道她可不是说大话,不会辜负姜玄的信任。 从粮行出来后,她没有立刻回戚家,而是吩咐车夫:“去青瓦胡同。” 她想去那处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宅子里,待上一会儿。 青瓦胡同的宅子静悄悄的,院中的柿子树叶子已落得差不多,只剩光秃秃的枝桠。 拾英和云岫正蹲在廊下摆弄几盆新买的菊花,见到薛嘉言来了,拾英立刻放下手中的小铲子,笑着迎上前:“薛主子来了!厨房正炖着羊肉汤,天冷补补身子,您今儿就在这儿吃吧?” 薛嘉言鼻尖萦绕着从厨房飘来的羊肉香气。自从知道司春曾在她最爱的羊肉里掺避子散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再吃羊肉,这时候闻到羊肉汤的味道,也被勾起馋虫,笑着应了。 薛嘉言去了内室,屋子暖烘烘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龙涎香,一闻到这味道,薛嘉言的心便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梳妆台上放着一支青玉竹节发簪,是姜玄上次来时用的;一旁的绣墩上放着一本书,是一本山川游记,上次两人抱在一起看的;枕头边有一个小巧的暖手炉,铜胎掐丝珐琅的,是姜玄上次带来给她的,她忘记拿回去了。 薛嘉言拿起暖手炉,贴在脸颊旁,情不自禁微笑着。 自从有了这处私宅,两人之间少了许多束缚,多了肆无忌惮的放纵,每次都觉得无比畅快。姜玄已经来过七八次,这屋里的东西也渐渐多了他的痕迹,每一件都承载着两人的温存回忆。 “在看什么?” 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薛嘉言听出来是姜玄的声音,可还是被吓了一跳。 她抬头望去,屏风后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玄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 薛嘉言快步扑到姜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 姜玄顺势接住她,低头便吻了下来,他的手不自觉地滑到她的衣襟处,指尖灵巧地解开盘扣。 一场云雨过后,薛嘉言瘫软在姜玄怀里,脸颊泛着红晕,呼吸还带着未平的急促。 她抬手轻轻摸着姜玄的下巴,那里冒出些许青色的胡茬,刺得指尖微微发痒。 “皇上今日怎么中午就来了?”薛嘉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姜玄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些,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疲惫:“今日休沐,看了一会奏章,头疼得厉害,便让人备了马车过来这里歇歇。果然,一进门就闻到了羊肉的香味,看来是来对了。” 薛嘉言听到他说头疼得厉害,忙道:“我给皇上按一按吧?” 上次张鸿宝送来了按摩手法,薛嘉言认真学了学,又去太医院请教了一位擅长针灸按摩的太医,自认肯定比前世按得好。 姜玄的头的确还在痛着,他便靠在薛嘉言腿上,由着她帮他按摩。 薛嘉言的手法学得不错,虽还比不上张鸿宝,却也帮姜玄缓解了痛苦,他低声赞道:“你跟张鸿宝学的?挺舒服的。” 薛嘉言道:“是张公公教我的,皇上觉得好,我再多练练。” 姜玄想起薛嘉言想要戚少亭死的事,有心想问她想要什么,不过此刻,他不想破坏这温馨的氛围,便暂时压下心头的疑虑。 门外传来拾英的声音:“主子,饭菜都备好了,请二位过去用膳吧。” 两世为人,薛嘉言还是头一次跟姜玄坐在一处吃饭,想想还有些新奇。 两人并肩走到外间的饭厅,桌上已摆好了热腾腾的菜肴:中间是一瓮冒着白气的羊肉汤,香气扑鼻;旁边摆着清炒时蔬、酱焖茄子、炸藕盒,还有一盘切得整齐的酱牛肉,都是家常菜,还温了一壶酒。 拾英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欠了欠身:“主子,不知道您今日会来,厨房仓促间只备了这些,菜肴有些简陋,还请您莫要怪罪。” “无妨。”姜玄在主位坐下,语气温和,“家常便饭最是暖心,这般已经很好了。” 第91章 你还想要什么? 薛嘉言喝了一口羊汤,满足地喟叹一声,眼角弯弯,对拾英笑道:“今儿的羊汤做得好。” 姜玄看她吃得开心,也跟着喝了一口,点了点头道:“不错,看赏。” 拾英笑着应了。 薛嘉言放下汤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炸藕盒,外酥里嫩,她眼睛弯成了月牙,看向姜玄时眼底亮晶晶的:“皇上您尝尝这个,藕盒炸得正好,一点都不腻。” 说着,还夹了一块递到姜玄唇边。 姜玄微微一怔,随即张口接住,咀嚼间能尝到藕的脆嫩与肉的鲜香。他见薛嘉言吃得高兴,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酱牛肉。 薛嘉言有些恍惚,她与姜玄好似一对平凡夫妻般恩爱。 饭后,薛嘉言想起带来的云绒呢,拉着姜玄的手就往内室走:“皇上,您等等,我有好东西给您看!” 她脚步轻快,像个急于分享宝藏的孩子,连带着姜玄也被她的雀跃感染,眼底漾开几分笑意,任由她牵着穿过屏风。 薛嘉言取出那块云绒呢,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床边上。米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绒毛,摸上去柔软得像云朵,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厚实感。 “您看!这是织工刚织出来的,我叫它云绒呢。” 她指着布料,语气里满是骄傲,“又软又暖和,比棉布厚实软和,做冬衣再合适不过了!” 姜玄走上前,指腹拂过布料表面,绒毛细腻,触感确实极佳。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中露出几分讶异,转头看向薛嘉言时,语气里满是赞赏:“这东西确实好,既轻便又保暖,这么快就能做出这种好东西,你果然有才干。” 薛嘉言被夸得有些得意,嘴角扬起大大的弧度,脸颊上泛着欢喜的红晕:“那当然!皇上别忘了,我可是在江南长大的,小时候总偷偷跑去织坊看织工们织布。不过我也就提了个想法,能真把云绒呢做出来,全靠织工们一遍遍试错,还有周掌柜盯着进度,他们才是功臣。” 姜玄看着她眼底闪烁的光,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低声问道:“做生意,你好像很开心?” “开心!”薛嘉言毫不犹豫地点头,眼神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每天都觉得充满干劲,早上一醒来就想去问问进展。好多年我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谢谢您,皇上,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薛嘉言说的好多年,自然是包括前世最黑暗的那三年。 姜玄的眸色渐渐深了下去,指腹在她脸颊上轻轻摩挲,沉默片刻后,又问:“除了这些,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是朕能给的,都能给你。” 薛嘉言心中一暖,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一口,小声道:“不要了,我觉得够了。” “真的够了吗?”姜玄的声音却沉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复杂意味。 薛嘉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仔细打量着姜玄的神色,察觉出一丝异常。 她收敛了笑意,轻声问道:“皇上,您这是怎么了?是我哪里做的不对吗?” 姜玄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沉沉:“你想让戚少亭死?” 薛嘉言并没有太多意外,苗菁是姜玄的人,他要弄死戚少亭,还要给薛嘉言带来好处,自然不能瞒过姜玄。 她定了定神,脑海里飞速闪过许多念头:戚少亭于姜玄而言,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五品寺丞,既无过人之才,也无深厚背景,对于姜玄来说,他活不活都没什么作用。 重生以来,她与姜玄的关系进展得比前世快了太多,她能感受到他的喜欢。即便将来她成了寡妇,她也甘愿守着这处私宅,守着这份见不得光的温存,直到他厌倦的那一天。 想到“厌倦”二字,薛嘉言的心还是被轻轻揪了一下,泛着细微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迎着姜玄的目光,缓缓点头:“是,我不想他活着。” 薛嘉言眸中泛起水光,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我曾跟皇上说过,今冬大寒那个梦。其实我还梦到了另一件事,我梦到我与皇上初遇时,您当初给过戚少亭选择,是他自己选了要把我送给您——这样的夫君,我留着他何用?” “我从未求过他高官厚禄、飞黄腾达,嫁给他时,我所愿不过是夫妻和睦、平淡度日。可他呢?皇上您心思剔透,难道看不出他不过是拿着我当踏板,踩着我的清白谋求官位罢了!他能为了权势卖掉我,我为什么不能为了自己杀了他?” 薛嘉言说到这里,眸中水光凝结,落下一滴泪来。 姜玄垂眸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手指悬在半空,顿了片刻还是伸过去轻轻拭去那一滴泪。 这一刻,姜玄想起了自己的母妃——那个被先帝强占,恨了先帝一辈子的可怜女人。 他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更轻:“你恨他把你送给我?” 薛嘉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咬牙道:“恨!没有女人愿意遭受这样的屈辱。” 姜玄听她这样说,眸中郁色更深,薛嘉言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说错了,这样的话容易让人误解,她恨的是被夫君送去陪睡这件事,并不是恨陪姜玄。 她正要开口解释,又听姜玄冷冷问她:“那他死之后呢?” 不等她想好怎么回答,他目光锐利地锁住她,“你想要什么?是想学王娡,刘娥,抑或是虢国夫人?” 这几句话像几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扎进薛嘉言的心里。她猛地愣住,定定地看着姜玄,今日所有欢喜,在这一瞬全然消散。 薛嘉言想起上次两人情动时,姜玄曾含糊问过一句“你想进宫吗”,那时她还觉得皇帝有心想纳她入宫,却原来那时一时兴起。 今日他这般直白地将“王娡、刘娥、虢国夫人”摆出来,薛嘉言才明白,原来那些缠绵时的温柔,都没能让他放下帝王的猜忌。 原来温柔乡不仅是英雄冢,也是美人冢,几个月来,姜玄的体贴让她几乎忘了,他首先是帝王,其次才是与她有私情的男人。 他可以给她财富、给她诰命,可以陪她玩风花雪月的桥段,却绝不容许她“自作主张”,更不容许她有半分超出他掌控的心思。 第92章 皇上多虑了 薛嘉言站在一个帝王的角度来想,姜玄应该以为她在选秀的当口,让戚少亭死,是为了扫清“入宫”的障碍,凭借着两人几个月的情意,挟宠入宫。 薛嘉言觉得很可笑,鼻尖泛酸。 近来坊间疯传的选秀消息,她并未放在心上。前世姜玄此时也选过秀,可秀女入宫后没多久便接连生病,加之天气严寒灾害频发,姜玄疲于应付,那些秀女最后都被送回了家,钦天监说选秀时机不对,这才招致灾祸。 她仗着自己“预知未来”,便以为这次选秀也会和前世一样不了了之,却没料到,她选在这个时候提起杀戚少亭,竟让姜玄误以为她是怕秀女入宫夺宠、想以寡妇的身份挤进宫里。 她后退一步,声音也恢复了平静道:“皇上多虑了。臣妇无王娡的志气,刘娥的野心,并没有想过进入深宫。” 薛嘉言望着姜玄,心头翻涌着酸楚与委屈,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很想指着他的鼻子怒骂,却不敢也不能。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想要依赖着姜玄的权势,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不甘,哽咽道:“皇上若真要这般类比,那臣妇便做虢国夫人吧。丧夫之后,仍与皇上维持着这见不得光的私情,绝不进宫,这样,皇上可满意?” 这话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绝望,听得姜玄心头一紧。 他看着她泪盈于睫的模样,莫名生出一丝悔意。 方才听到她说恨戚少亭把她送给自己,他不知怎的,竟有些气血上头,一时冲动,才说出那句话。如今冷静下来,看着薛嘉言这般模样,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话说得有多过分。 他想说两句软话安慰她,可帝王的骄傲让他拉不下脸,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屋内的空气凝滞着,方才的欢情缱绻早已荡然无存。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泪水,拿起云绒呢,小心翼翼地叠好握在手里。 她转过身,对着姜玄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疏离:“皇上给臣妇的已经够多了,臣妇感激不尽,不会贪心其他,请皇上放心。臣妇告退了。” 说完这句话,她不再看姜玄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内室,脚步急切而决绝。 “站住!回来!”姜玄厉喝一声。 薛嘉言顿住脚步,可自尊心让她无法回头,她只站了两息便又抬脚快步往外走。 姜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张了张嘴,想要再次叫住她,可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外。 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中生出失落——他好像,真的伤了她的心。 薛嘉言几乎是逃一般地冲出青瓦胡同的宅子,司雨看出她神色不对,正要发问,薛嘉言弯腰钻进车厢,哑着嗓子道:“回家,你坐外头。” 车帘落下,将外面的天光隔绝。薛嘉言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泣,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从来没想过要进宫。 从一开始,她就清楚自己在姜玄心中的位置,不过是个替身罢了。这份恩宠能维持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 进了宫墙便意味着进了一座镀金的牢笼,再也没有转圜余地,从此只能在妃嫔的勾心斗角里挣扎,与别人共享一个男人。 上一世,她嫁给戚少亭,只求安稳度日,最后却落得被当作踏脚石的下场;这一世,她步步为营,说想做虢国夫人却也不是假话,有恩宠,不进宫,对她来说已经够了。 可姜玄那句带着质疑的话,还是像针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薛嘉言后知后觉地明白,大半年的相处,她竟在不知不觉中,对这位帝王动了心。正因为有了一丝喜欢,才会在意他的看法,才会被他的质疑和嫌弃刺得这般难受。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自嘲地笑了笑。前世万人唾骂她是“狐狸精”,她到底不是,不过是被姜玄质疑了两句,就红了眼,丢下那样两句带着赌气的话落荒而逃。 车厢外传来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响,单调而沉闷。薛嘉言靠在车壁上,慢慢平复着呼吸。 她从包袱里取出那块云绒呢,拂过柔软的绒毛,心中渐渐清明起来——这样也好,叫她看清楚形式,乖乖做一个等着被召唤的“外室”即可。眼下最重要的是将福运粮行和织坊的生意做好。至于那份刚刚冒头的喜欢,就当是一场荒唐的梦,醒了,也就算了。 车夫忽然放缓了车速,低声道:“奶奶,到了。”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掀开车帘,平静地走下马车。 自霜降那日在青瓦胡同与姜玄不欢而散后,薛嘉言便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了粮行与织坊上。 她像是要把心中的烦闷都化作动力,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安排好棠姐儿一日的行程,她要么去福运粮行核对账目、调配冬季粮食储备,要么往通县的织坊跑,盯着云绒呢的量产进度。 毕竟工部军衣单子交接日期近在眼前,她必须确保布料供应万无一失。 这般连轴转的忙碌,让她几乎没空想姜玄的事,更没心思理会戚府内的琐碎。 司雨看她日日早出晚归,眼底带着疲惫,忍不住劝道:“奶奶,您也歇歇吧,身子熬坏了可怎么好?”薛嘉言却只是笑着摇头:“没事,趁着眼下天还没冷透,把事情理顺了,冬天才能安心。” 她的忙碌,落在戚少亭眼里,便觉得不对劲。 从前她虽也出门,却从未这般频繁,更重要的是,他留意到,薛嘉言已经许久未曾进宫了。 这日傍晚,薛嘉言刚从织坊回来,换下沾着灰尘的外衣,戚少亭便踱进了主院,状似随意地问道:“薛氏,你每日出门忙的什么?总不见你在家待着。” 薛嘉言头也没抬,语气敷衍:“娘临走前把娘家那几间布庄铺子交给我了,如今天冷,布帛生意正是旺季,得盯着些才放心。” “哦。”戚少亭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打转,见她神色平静,又忍不住追问:“最近那位……没召你入宫?” 第93章 化悲愤为动力 薛嘉言依旧淡淡道:“近来朝政繁忙,想来皇上顾不上这些吧。” 戚少亭摸着下巴想了想,宫里最近确实事多,除了闹得沸沸扬扬的选秀,还要筹备下个月的冬至祭天,户部那边又递了奏折,说北方几省冬雪提前,恐有雪灾,需提前调拨粮草赈灾。明年是春闱,又要选拔考官,想来是真的忙。 话虽如此,他还是忍不住想讥讽薛嘉言几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宫里在选秀呢,听说这次选上来的秀女,个个都是名门闺秀,年轻貌美。帝王情薄,如今有了新人,只怕很快就忘了旧人。” 薛嘉言缓缓转过脸看向他,收了平日里的锐利,嘴角耷拉着,做出一副柔弱可怜的模样,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这可怎么办?若是他真的不要我了,以后怎么办呢?” 戚少亭见她这般模样,心中郁气散了些,正想趁势再落井下石几句,不料到薛嘉言话锋一转,朗声道:“我倒无所谓,夫君的仕途可怎么办?夫君现在才是五品寺丞,在京城这地界,不过是芝麻大的官儿。没了皇上做靠山,夫君哪还能一下子连升三级?不如夫君帮我想想办法,如何才能固宠?毕竟男人最了解男人,你肯定知道皇上喜欢什么。” “你!”戚少亭被她这番话堵得呼吸不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原本是想讥讽薛嘉言失宠,却没料到她竟反过来将了他一军,句句都戳在他的痛处。 戚少亭心中也有些恐慌,他强装镇定,狠狠一甩袖子,咬牙道:“不知好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主院。 薛嘉言看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嘲讽地笑了笑。 周掌柜从鞑靼贩回的羊毛越来越多,足足堆满了三间仓库,后续还有商队陆续送抵,通州的织坊顿时陷入了“原料过剩”的窘境。 织工们日夜赶工,织布机哒哒作响从未停歇,可羊毛运抵的速度远快于织布进度,周掌柜只得紧急又租赁了城郊三间大仓库,又从附近村落召集了三十多个手脚麻利的妇人,专门负责羊毛的蒸洗、晾晒与梳理。 这般大规模扩产,耗费自然惊人。租赁仓库、招募工人、购置皂角草木灰等洗涤用料,短短半月便花去近千两银子。 薛嘉言见状,取出一枚鎏金私印,这是张鸿宝先前按姜玄吩咐交给她的,凭此印可在京城最大的汇通钱调取银两。 她从前总觉得用姜玄的钱有些烫手,可经了霜降那日的不欢而散,这点顾虑早已烟消云散——她与帝王本就是各取所需,堂堂一国之君,睡一个女人多给些银钱,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薛嘉言毫无顾忌地凭着私印调取了两万两银子,交由周掌柜周转。周掌柜看着数额巨大的银票,心中却满是忧虑,私下对薛嘉言道:“东家,咱们如今投入太大了。这云绒呢虽好,可冬日就这么几个月,若是卖不掉,等开春回暖,布料只能降价抛售,怕是连本钱都收不回,搞不好还要积压在仓库里发霉。” “放心,肯定都能卖掉。”薛嘉言摩挲着一块云绒呢样品,语气笃定。 为了打开销路,薛嘉言索性带着周掌柜、拾英、云岫兵分四路,各自带着云绒呢样品,还有从鞑靼换回的羊皮、狐皮、貂皮,走访京城及周边的各大布行、成衣铺。 皮毛本就是冬日紧俏货,质地优良的狐皮、貂皮一摆出来,便引得不少商行掌柜争相询价,订单很快便签下不少。 可云绒呢的销量却不尽如人意——这布料优点鲜明,轻软保暖、比棉布厚实却比绸缎轻便,可缺点也同样突出,怕潮怕蛀,清洗需格外小心,且价格比普通棉布高出三倍有余。许多掌柜拿着布样反复摩挲,虽觉得新奇,却顾虑重重,大多只愿先留下样品,观望几日再做决定。 薛嘉言对此并不着急,一一留下布样,便转头专心盯着工部的军衣订单。 福运织行是第一次承接官府单子,即便有张鸿宝提前打招呼,工部仍不敢掉以轻心,只给了五千件的份额,还特意强调“若查验不合格,不会支付任何费用”。 薛嘉言不敢怠慢,不时过去亲自监督布料裁剪、缝制,九月下旬,五千件冬季军衣终于全部完工,整齐地堆放在织坊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 查验那日,工部、户部、兵部各派出一名主事,还带着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吏员。其中一位吏员已年过半百,他绕着军衣堆走了一圈,随即伸手从最底层抽出一件,又从中间、顶层各取了一件,抖了抖,示意随从拿来剪刀,“咔嚓”一声剪开其中一件的袖口,仔细察看里面的内衬。 老吏员指尖捻起内衬的布料,对着光瞧了瞧,又放在鼻尖闻了闻,赞许道,“羊毛处理得干净,没有膻味,织法也密实,轻软保暖,还抗风,比往年用的棉内衬强多了。” 他又检查了另外两件的针脚与做工,均未发现瑕疵。 三位主事交换了个眼神,纷纷点头认可。不多时,查验结果便出来了:“五千件军衣,做工合格,用料上乘,符合军需标准。” 随后,工部调来的马车陆续抵达,将五千件军衣一一装车拉回工部大仓,等待后续统一调配给边防将士。 看着满载军衣的马车远去,周掌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对着薛嘉言拱手道:“东家英明!这下咱们的云绒呢算是打响名气了,往后布行的订单肯定源源不断!” 薛嘉言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这五千件军衣不仅能收回前期投入,更重要的是,有了官府的认可,云绒呢的销路自然会打开。 她转头对周掌柜道:“吩咐下去,织坊继续加大生产,另外,把工部查验合格的消息,给之前留下布样的布行都递个话。” 第94章 不见 这日,薛嘉言从粮行处理完账目,坐马车回戚家时,日头已西斜。马车行至青瓦胡同口,车夫缓缓停下了车。 云岫掀开车帘准备下车,回头轻声道:“薛主子,要不进去坐会吧?” 薛嘉言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不了,今日累得很,还是早些回去吧。你也早点歇着。” 云岫下去后,马车重新启动,薛嘉言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姜玄的身影。 事情过去十几日了,她一直用粮行和织坊的忙碌麻痹自己,可这会一闲下来,那些刻意压抑的念想便如潮水般涌来。 她抬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痛感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低低骂了一句:“没出息。” 姜玄是帝王,身边从不缺人陪伴,储秀宫还住着几十位秀女,他定然不会像她这般牵肠挂肚。她这般胡思乱想,不过是自讨苦吃罢了。 与此同时,长宜宫内一片寂静。姜玄摊在床上,双眼盯着帐,思绪纷乱。 他至今仍搞不清自己对薛嘉言的心思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把她怎样。 储秀宫住着将近三十名秀女,他却连半点去见她们的兴致都没有,直接把选秀的事丢给了太后,按照太后的意思,先选几个家世合适的妃嫔,皇后容后再说。 秀女们陆陆续续生了病,有的风寒,有的水土不服,宫里的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也查不出什么症结。姜原本就因薛嘉言的事心烦,见此情景,索性让内务府把所有秀女都送回了家,眼不见心不烦。 今日轮到张鸿宝伺候,他站在殿外,看着姜玄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一刻钟,连翻个身都没有,便端着一杯温好的参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小声问道:“皇上,天快黑了,要不今晚把薛主子送进来陪陪您?” 姜玄闻言,摆摆手,没说话。 张鸿宝见他不愿,便放下参茶,轻轻退了出去。 第二日一早下值后,张鸿宝回了猫眼胡同的住处,让人叫了拾英过来,低声吩咐道:“拾英,你去戚家一趟,找薛主子。就说我说的,让她给皇上递一件东西,我晚上回宫的时候顺带带过去。” 拾英应下,转身便往戚家赶去。 戚家主院的正厅里,薛嘉言正陪着棠姐儿画画,见拾英来了,便让丫鬟带棠姐儿去偏房玩,自己则留拾英喝茶。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可是粮行或是织行那边有什么事?” 拾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张鸿宝的吩咐一五一十地说了。 薛嘉言听后,心中明镜似的,张鸿宝这是在让她给姜玄台阶下。她若是递了东西,姜玄定会借着这个由头见她,两人之间的别扭也就过去了。 可她沉吟片刻,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拾英,多谢张公公费心了。只是我这几日身子不太舒服,还是过些日子再说吧。” 她没说假话,自从戚少亭给她下避子散后,她的月事便变得不准,有时提前,有时推迟,来的时候还伴着腹痛。 这几日她总觉得小腹坠胀,想来是月事快到了。若是这时候递了东西,姜玄召她侍寝,她偏偏来了月事,岂不是扫了他的兴致? 拾英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多劝,只说会把话带给张公公。 张鸿宝听拾英转述了薛嘉言的话后,也只能叹息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进入十月,天一夜之间便冷了下来。 呼啸的北风卷着枯叶在街巷间穿梭,一日比一日紧,早起出门的百姓们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忍不住对着天咒骂:“这贼老天,今年怎么冷得这么早!” 寒风凛冽,却让福运织行的生意彻底火了起来。 先前买了云绒呢做冬衣的百姓,穿上身后只觉轻软暖和,比厚重的棉袄舒服太多,抵御寒风更是不在话下,纷纷转头回购;那些之前拿着布样观望的布行掌柜,见天气骤冷、云绒呢口碑爆棚,也不再犹豫,连夜派人给福运织行送来了订单,有的甚至亲自上门,就怕晚了拿不到货。 周掌柜彻底忙得脚不沾地,每日从早到晚都在粮行与织坊之间奔波,一会儿要核对订单数量,一会儿要协调布料运输,连吃饭都只能扒拉几口应付。 薛嘉言不用日日坐镇铺子里,云岫将账目打理得越来越顺手,已能独当一面;但她作为东家,需统筹协调织坊生产、原料供应与订单交付,每日要处理的琐事依旧不少,耗费的心力半点没减。 这日晚间,薛嘉言回到戚家,浑身疲惫得只想躺下。 司雨伺候她梳洗时,看着她卸下钗环后略显苍白的脸色,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道:“奶奶,您这月的月事,已经迟了十来日了。” 薛嘉言自己也记着这件事呢,心中隐隐冒出一丝期盼,却又很快被自己压了下去。 她觉得自己想多了,戚少亭给她下的避子散虽断了,可那药性子阴毒,药效只怕没那么快消弭,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怀上? 可期盼一旦冒头,便像藤蔓般缠绕住心尖,让她辗转难眠。 第二日一早,薛嘉言原本要去通县织坊查看一番,路过街角一家医馆时,她终究按捺不住,让车夫停了车。 “你们在这儿等我。”薛嘉言整理了一下衣襟,独自走进了医馆。 薛嘉言在诊脉的小凳上坐下,将手腕放在脉枕上,声音有些发紧:“大夫,我这月的月事迟了十来日,还总觉得乏力困倦,想请您看看是怎么了。” 老大夫搭脉听了一会,笑着道:“恭喜这位奶奶,是喜脉!只是受孕的日子还短,脉象尚浅,需多注意休养,切不可太过劳累。” 薛嘉言心跳瞬间乱了节奏,耳边嗡嗡作响,连老大夫后续叮嘱的注意事项都没太听清楚。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有孕了! 走出医馆时,冷风迎面吹来,薛嘉言才稍稍清醒了些。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却已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 第95章 找到把柄 薛嘉言靠在马车车壁上,脑海里乱糟糟的全是关于孩子的念头,各种想法都冒了出来。 “东家,织坊到了。” 车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薛嘉言定了定神,整理好衣襟,强压下心头的慌乱,推开车帘走了下去。 云绒呢的订单增加,原先送来的皮毛也全部销售一空,织坊里十分忙碌,来来往往全是人。 周掌柜面带喜色,正跟薛嘉言汇报着,外头响起吵闹声,他赶紧过去看了看。 织坊门口围着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锦缎长袍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玉牌,满脸横肉,看到周掌柜来了,皮笑肉不笑道:“周掌柜,上次说的事怎么样了?我们高家也不白拿份额,出两千两银子买五成的股。” 周掌柜耐着性子辩解:“高七老爷,我们东家不缺银子,实在不需要人参股呀。” 高七老爷冷笑一声:“我高家要参股,是给你们面子,别给脸不要脸。” 周围十来个跟班也跟着起哄,有的甚至拿起织机上的线轴往地上摔,织工们吓得纷纷后退,场面一片混乱。 薛嘉言心头一沉,快步走上前。高七老爷见来了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妇人,眯起眼睛打量着她,忽然皱起眉头:“你这妇人,看着倒有些眼熟……” 薛嘉言认出来这人是谁了,是高氏的同族的堂弟,给高家打理生意的,从前父亲带着她去国公府时见过一面,她记性比较好,虽只一面却也认出来了。 薛嘉言上前道:“我这织坊是合法经营,朝廷自有法度,容不得旁人撒野。” “法度?”高七老爷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近她,语气嚣张,“在这通县,高家就是法度!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这妇人,也敢跟我讲法度?” 薛嘉言胸中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织坊里有许多身强力壮的汉子,只要她一声令下,定能把这伙人打得落花流水。 但她不能这么冲动,姜玄已经许久没有召她了,她不知道他如今还想不想要她,此时只能另想法子。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高七老爷或许不知道,我这织坊,前不久刚接了工部的军衣订单,五千件军衣已经查验合格,送进了工部大仓。” 高七老爷脸上神色变幻,他明白工部的订单意味着什么,一时弄不清织坊背后是否是哪位大人物。 他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咬了咬牙,狠狠瞪了周掌柜和薛嘉言一眼,便带着跟班悻悻地走了。 高七老爷带着跟班走远后,周掌柜眉头拧成了疙瘩,走到薛嘉言身边,声压低声音:“东家,您可别不当回事!这高七老爷是高家的人,背后站着的是高侍郎啊!今日他虽被您唬走了,可依着他的性子,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要不……我托人给张公公递个话?” 薛嘉言不语,告诉张鸿宝,就等于把这事告诉姜玄,她不想事事靠着姜玄,这样他只会更看不起她。 想到这里,薛嘉言缓缓摇头:“暂时不用,还没到那一步。你先让安抚好工人,接着赶工期,我来想办法。” 回京之后,薛嘉言让人给苗菁递了话,说是有事找他。 次日下晌,薛嘉言去了一趟苗家。 书房里燃着一盆银丝炭,暖意融融,苗菁正坐在案前翻看卷宗,见她进来,便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陪薛嘉言坐到一旁的圈椅上喝茶说话。 薛嘉言没绕圈子,坐下后直接开门见山:“苗大人,我今日来,是想向您打听件事——您这里可有高家的一些秘辛?尤其是关于高七老爷的。” 苗菁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薛嘉言将通州织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又道:“如今织坊正是赶工的时候,我不想被他搅了局,便想着给他找些麻烦,让他无暇顾及。” 苗菁听完,语气轻松了些:“我还当是什么大事。这事简单,我让人去通州织坊露个面,亮明锦衣卫的身份。高家虽有高侍郎撑腰,却也不敢明着得罪我们锦衣卫。” “多谢苗大人好意,只是这事,我另有考量。苗大人或许知道,我与高家的恩怨,这些年我和母亲一直忍着,也早想给高家一些教训。” 苗菁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缓缓开口:“要说能让高家闹腾的事,倒还真有一桩。今年夏日,高七老爷去江南采买,回来时给高侍郎带了个瘦马,偷偷养在桂花胡同一处带院子的私宅里,除了高侍郎和高七老爷的心腹,没几个人知道。” “那瘦马进府不过三个月,就查出有了身孕。高侍郎得知消息后喜不自胜,常往桂花胡同跑。可他不知道,高七老爷打着送东西的旗号时常也过去,每次都要在宅子里待上一个时辰才出来。那瘦马腹中的孩子究竟是谁的,怕是连她自己都未必能说清。” 高侍郎的妻子杨夫人京中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当年高侍郎与她的侍女睡了,就被杨夫人闹得要打杀了那侍女,连御史都惊动了。 若是让杨夫人知道高侍郎不仅养了外室,还可能当了大王八,以她的性子,定然会闹得高家鸡犬不宁。到时候高七老爷深陷其中,哪里还有精力来通州找织坊的麻烦? 她放笑着道:“多谢苗大人指点。” 苗菁又道:“还有件事,目前暂时没有实据,不过或许对你有用。你不是一直在跟鞑靼做生意吗?若是在那边有人脉,可以悄悄打听打听。” 薛嘉言心中一动,往前倾了倾身:“苗大人请讲,是什么事?” “上个月,锦衣卫在口外抓了一伙往鞑靼倒卖私盐的贩子,那头目为了求从轻发落,招认了不少同伙的事。” 苗菁的神色严肃了些,“他说,最近半年,有一伙人借着与鞑靼通商的名义,偷偷往那边贩铁。那头目还说,这伙人背后的靠山,似乎与高侍郎有关,只是他拿不出证据。” 往鞑靼贩铁可不是小事,尤其是生铁,一旦被查实,便是通敌叛国的大罪。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道:“好,我正让人去打听。若是真能查到证据,定不会让他们逍遥法外。” “你可得小心些。”苗菁叮嘱道,“这毕竟是掉脑袋的买卖,对方势力定然不小,若是打草惊蛇,不仅查不到证据,还可能连累你自己。实在查不到也别勉强,保住自身安全才是要紧的。” 说完高家的事,苗菁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开口道:“关于戚少亭的死,皇上那边一直没发话,我这边也不好贸然动手。” 薛嘉言语气平静无波:“没关系,且再等等。” 第96章 不知拿她怎么办 从苗府出来,薛嘉言坐进马车,一路都在思索如何利用今日得来的两个消息。 桂花胡同的事,需得找个巧妙的由头透露给杨夫人,既不能暴露自己,又要让杨夫人相信消息的真实性,最好闹得越大越好;而鞑靼贩铁的事,风险太大,得让苏明远的人先小心打听,万万不能打草惊蛇。 她记起前世一件事,杨夫人在外放印子钱逼死人,御史上奏弹劾高侍郎,后来查明是杨氏族人假借杨夫人的名义在外放印子钱,她并不知情,顺天府关了杨家交上来的一个人,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薛嘉言自然不信杨夫人不知,高七老爷负责高家的生意,又一向跟高侍郎府上最是亲近,若杨夫人真的在外放印子钱,十有八九是高七老爷在负责。 她想了想,让人底下人找人去高七老爷那里试探,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放印子钱。 与此同时,长宜宫内,姜玄也已知道了通州织坊的事情,张鸿宝躬身问道:“皇上,要不要老仆派人去递个话?” 姜玄正翻看着奏折的手一顿,沉默片刻后低声道:“罢了,不是什么大事,且再看看。” 他与薛嘉言的关系,总不能一直这样,若将来两人真断了,她得有自保能力。 姜玄眉头微蹙,又对张鸿宝道:“你派两个得力的人,悄悄去盯着,暗中保护她,别让她伤着就行。” 张鸿宝心中了然,连忙躬身应下:“老奴遵旨,这就去安排。” 张鸿宝刚要转身退下,姜玄突然出声叫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细微的紧绷:“她最近……去青瓦胡同了吗?” 张鸿宝不敢隐瞒,老实摇了摇头:“回皇上,薛主子没去过。” 姜玄闻言,脸色瞬间沉了沉,他挥了挥手,让张鸿宝先下去安排护卫的事。 张鸿宝不敢多问,躬身退下。待他安置妥当再回到长宜宫时,却见姜玄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单手撑着脑袋坐在龙椅上,目光定定地落在廊柱上,不知在思索什么。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张鸿宝轻手轻脚走上前,正想悄声退下换一盏热茶,姜玄却突然开口,低低道:“去跟苗菁说,朕今晚要去看她,但不能让她知道。” “啊?”张鸿宝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应道:“老奴遵旨,这就去通知苗大人。” 天色已是黄昏,他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出宫,命人去北镇抚司衙署和苗家两处找人。 苗菁接到消息,蹙了蹙眉——皇上要私下见薛嘉言,还不能让她知晓,时间如此仓促,根本来不及细作安排,只能用些不入流的手段了。 苗菁去库房翻出一包药粉,叫来薄广,叮嘱道:“你悄悄潜入戚家,把这药粉掺入今晚的吃食里,主仆的吃食都要下,剂量控制好,让他们睡上两个时辰就行,别伤了人。” 薄广领命而去。 当晚,戚家上下吃了晚饭,没过半个时辰,便纷纷觉得眼皮沉重,困倦不已。 薛嘉言因有了身孕,这阵子本就困倦,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她也只当是怀孕所致,将手中账册放在枕边,和衣睡下了。 整个戚家后院,从上到下都陷入了沉睡,连守夜的家丁也靠在门边睡得人事不知。薄广悄悄查看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已睡熟,才匆匆回报苗菁。 姜玄换上一身玄色锦袍,乘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往戚家而去。 夜风呼啸,明月高悬在墨色夜空里,清冷的月光洒在戚家后院,将青砖地照得泛着一层冷白,更显人间清寒。 姜玄走在最前,张鸿宝与苗菁陪侍在两侧,各提着一盏气死风灯。到了春和院,苗菁轻手轻脚推开薛嘉言房间的门。 张鸿宝陪着姜玄走进屋,姜玄伸手接过他手里的灯,低声说:“你出去吧。” 张鸿宝连忙应声,退到门外时又轻轻将门合上。 姜玄提着灯缓步走到床边,昏黄的灯光落在薛嘉言脸上,她和衣躺在床上,身上的被子只堪堪盖到肚子,一只手还露在外面。 姜玄将灯笼轻轻放在床边的绣墩上,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又轻轻拉过被角,将她的肩膀与脚踝都仔细盖好。 枕头边上还放着册子,姜玄拿起来看了看,是织坊的账册,他把账册放到了床边的妆台上。 姜玄没想到,她临睡前还在看账册,之前想让她做生意,只是为了想办法给她按一个诰命,不料她这般认真。听拾英说,她几乎全身心都扑在了粮行和织坊上。 他站在床边凝神看她,一个月没见,她似乎瘦了些,原本圆润的下巴变得尖尖的,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想来是近来忙碌,没少熬夜。 姜玄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在床边缓缓坐下,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薛嘉言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始终微微蹙着,呼吸时而带着几分急促,像是在梦中经历着什么紧张的事。 姜玄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他知不知道该把她怎么办,却也舍不得从此之后再也不见。 他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唇瓣上,感受许久未曾有的柔软。 他反复描摹,待解了相思之情,才离开她的唇瓣,还没直起身,姜玄就听到她喉间溢出两声细呓语,他不由愣在当场。 第97章 她这么恨他? 薛嘉言又坠入了那个熟悉的噩梦,梦里仍是姜玄红着眼眶对她怒吼,眼底的暴戾几乎要将她吞噬,她被这股暴戾吓得浑身发颤,下意识地在梦中呓语出声,带着浓浓的委屈与恐惧:“皇上……不要……” 这声呓语清晰地落在姜玄耳中,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俯身的动作也停在半空。 他怔怔地看着薛嘉言,她的眉头蹙得更紧了,眼角似乎还泛着一丝湿意,显然在梦里正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姜玄的心猛地被揪紧,他垂眸看着她苍白的脸颊,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于她而言,竟这般让她厌恶吗?连在梦里,她都是这般抗拒他、害怕他。 姜玄在薛嘉言床边静静坐了一刻钟,才提起灯笼,缓步走向门口。 推开门时,守在门外的张鸿宝与苗菁立刻迎上来,见他神色凝重,两人都不敢多问。 众人很快离开戚家,肆虐的风吹散了最后一丝龙涎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薛嘉言悠悠转醒,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身上也有些乏力。 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缓了好一会儿,想到昨夜那个梦,薛嘉言不由疑惑,自己为何又做了同样的梦。 只是梦境之事谁也说不清,她想着今日还有事,轻声唤道:“司雨?” 外间的司雨听到声音,连忙推门进来伺候她梳洗。 洗漱完毕后,薛嘉言坐在妆台前,司雨随手将桌角的账册往旁边挪了挪,好腾出位置放妆盒。 薛嘉言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本账册,问道:“这账册是你放这里的?” 司雨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是啊,是您昨晚自己放的吧?婢子昨夜困得厉害,在外间的榻上坐着就睡着了,也没听见您夜里唤我,还以为您睡得沉呢。” 薛嘉言眉头微微蹙起,她分明记得,昨夜看账册时困意袭来,账册是随手放在枕边的,怎么会摆在妆台上?她心中莫名升起一丝疑惑,总觉得这屋里昨夜似乎有人来过。 待司雨给她梳好头,薛嘉言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吩咐道:“你去前后院都问问,昨夜家中可有什么异常?或是听到什么动静。” 司雨虽不解她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乖乖应下,转身出去了。 早饭备好时,司雨匆匆回来禀报:“奶奶,我问了前院的小厮和后院守门的婆子,都说昨夜一夜无事,没看到陌生人,也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动静。” 薛嘉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心里的疑惑虽未完全散去,但想着或许是自己昨夜睡的糊涂,记错了账册的位置,便也渐渐打消了疑虑,轻声道:“想来是我想多了。” 她不知道的是,昨夜守门的小厮和婆子,都被蒙汗药的困着,睡得死沉,直到天快亮时才悠悠转醒。醒来后发现自己竟在当值时睡着了,几人都慌了神,若是被主子知道,少不得要受罚。 几人都有心隐瞒,见司雨打发人来问,一致都说昨夜无事,绝不敢承认自己当值时失了职。 十月中,便下了第一场雪,一场风雪过后,天气是真的冷透了。 清晨推开窗,屋檐下挂着的冰棱足有半尺长,寒风裹着雪粒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似的疼。 街面上的积雪冻得硬邦邦,行人踩着冰碴子走路,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严寒来得猝不及防,城中的炭火、棉衣、皮毛等物资瞬间紧俏起来,不少布庄、皮货行的存货很快就卖空了,福运织坊的云绒呢和皮毛很快销售一空。 薛嘉言知道前世的这个时候,运河早早结了冰,南来的粮船过不来,城中粮食很快告急,粮价一路飞涨,百姓们怨声载道,为了买粮发生了不少打砸抢的事件。 这一世,她既然提前知晓,便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早在八月底,薛嘉言就嘱咐周掌柜,订了大批粮食,足足装满了三个粮仓,还特意让人将粮仓修缮加固,做好了防寒措施。 如今运河果然开始结冰,城中粮价隐隐有上涨的趋势,薛嘉言立刻让周掌柜福运粮行门口挂出牌子,对外宣称“平价售粮,每人每日限购两石,绝不涨价”。 消息一出,百姓们纷纷涌来,每日福运粮行还没开门,门前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从街这头一直延伸到街那头。 这般平价售粮,却激怒了京城几大粮商。原本他们还等着粮价飞涨大赚一笔,如今被福运粮行搅了局,粮价涨不上去,等雪化了,码头那边的粮通过陆路运进来,手里的存粮再也卖不上高价了。 这日一早,京城最大的粮商王向荣带着另外四个粮商来到了福运粮行。 周掌柜请众人去里面喝茶,众人坐定,王向荣语气不善道:“周掌柜,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如今粮价看涨,你家却偏偏平价卖粮,这不合群呀?我看,你还是赶紧把粮价涨上去,有钱大家一起赚!” 其他几个粮商也跟着附和:“就是!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大家都要吃饭,你不能只顾着自己赚名声,不管咱们的死活!” 周掌柜面色平静,拱手道:“各位老板息怒,我家东家早就吩咐过,冬日严寒,粮食是百姓的命根子,绝不能趁机抬价。粮价的事,我做不了主,还得东家说了算。” 王向荣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好啊,那我们就见见你家东家!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的口气。” 其他粮商也跟着起哄,非要见福运粮行的东家。 周掌柜见拗不过他们,便让人去通报薛嘉言。 薛嘉言听闻消息,想着也该是自己出面的时候了,便驱车前往粮行。 王向荣等人就看到一个穿着橘色锦袄、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走了过来。周掌柜连忙上前,躬身道:“东家。” 薛嘉言微微颔首,抬眸看向王向荣等人。 王向荣等人先是一愣,随即满脸震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王向荣指着薛嘉言,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你就是福运粮行的东家?” 薛嘉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拱手道:“正是。不知各位老板找我,有何要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福运粮行那位敢平价售粮、搅动京城粮市的东家,竟不是汉子,而是一个年轻女子! 第98章 朝廷的表彰 王向荣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薛嘉言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难怪这般不懂规矩地做事,原来是个目光短浅的妇人!” 他身后的几个粮商也跟着附和,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子,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薛东家,不是我们说,你这就是妇人之仁!你以为平价售粮,百姓就会记你一辈子?过了这个冬天,粮价稳了,他们早把你是谁忘了!” “就是!”旁边另一人也跟着帮腔,“冬日粮紧,本就是赚大钱的好时候,你倒好,非要压着价,这不是断我们所有人的财路吗?” 薛嘉言面色平静,缓缓开口:“我平价售粮,并不是为了求百姓感激。做生意讲究‘取之有道’,赚合理的利钱,让百姓能安稳过冬,这不过是一个生意人的本分罢了。” “本分?”王向荣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着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轻蔑,“生意人以利为本!能赚一两银子,就绝不会只赚八钱!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敢出来开粮行?我看你就是不会做生意,在这里贻笑大方!” 薛嘉言看着他满脸的傲慢,只淡淡笑了笑,没再说话。她清楚,面对这种刚愎自用、眼里只有利益的中年男人,再多解释都是徒劳,何苦白费口舌。 她这副淡然的模样,反倒让王向荣等人更生气了。 王向荣脸色一沉,往前逼近半步,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薛东家,我劝你识相点!要么现在就把粮价涨上去,跟我们统一价格;要么,你这福运粮行就别想开下去!京城里的粮道、粮仓,多少都跟我们有些交情,你要是执意跟我们作对,往后你想再进一粒粮食,都难!” 这话里的意思若是薛嘉言不妥协,他们就会联手断了她的粮源,让福运粮行彻底关门。 周掌柜站在一旁,听得心怦怦直跳。 就在这时,粮行外头忽然有人朝着排队的百姓堆里喊了一嗓子,声音清亮:“大伙儿快来看啊!大丰粮行、朝阳粮行的东家,都跑到这儿来逼着福运粮行一起涨价了!他们是想把粮价抬上天,让咱们买不起粮,冻饿而死啊!” 这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里!原本在门口老老实实排队的百姓,大多是揣着仅有的碎银子来买粮的穷苦人,听闻粮商们还要逼涨价,顿时群情激愤。 有人率先拎着粮袋冲了进来,跟着喊话的人冲到了粮行后院,堵住王向荣等人骂道:“好啊!原来是你们这些黑心肝的东西在搞鬼!想涨价逼死我们是不是?” “我们好不容易盼着福运粮行平价卖粮,你们倒好,还想来搅局!” “不能让他们走!他们要逼死我们,我们不如先弄死这些阎王!” 愤怒的百姓源源不断地涌进粮行,挤得屋里水泄不通。王向荣等人哪里见过这阵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也顾不上威胁薛嘉言,转身就想从后门溜走。 冬日严寒,本就有人冻得没活路,如今又听闻粮商要涨价,积压的怨气瞬间爆发。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已经红了眼,朝着王向荣等人奔过去,眼看就要动手,场面顿时乱作一团,随时可能闹出人命。 周掌柜吓得脸色发白,想上前阻拦却被百姓挤得动弹不得。薛嘉言也皱起眉头,正想着该如何控制局面,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声,紧接着有人高声喊道:“朝廷有令!安静!安静!” 锣鼓声落,福运粮行里乌泱泱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的愤怒与嘈杂一扫而空。百姓们纷纷自觉往两旁退让,让开一条通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七八个身着皂衣的公差昂首阔步走进来,为首的是个穿着青色官服的男子,面容方正,手持一卷卷轴,走到粮行大厅中央站定。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卷轴,朗声道:“诸位静听!今冬天寒异常,运河冰封,粮运受阻,京畿一带渐生粮荒。福运粮行东家薛氏,深明大义,以平价售粮解民之困,此等善举,惠及里巷,德泽广被,实为商贾典范!本部奉朝廷令,联合顺天府,今日特来表彰薛东家及福运粮行!” 声音洪亮,字字清晰,传遍粮行的每个角落。 纪明阳读完诏书,将卷轴轻轻合上,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转身朝向薛嘉言,双手递过卷轴:“这位想必就是薛东家吧?下官户部主事纪明阳,今日奉命前来,为薛东家颁诏表彰。” 薛嘉言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卷轴,躬身行礼:“民妇薛嘉言,谢朝廷恩典,谢大人亲临。” 纪明阳笑着颔首,随即朝身后招了招手。两个公差抬着一个半人高的花瓮走了进来,花瓮上描金绘彩,里面插满了用绒花做成的稻穗、麦穗,还有几枝饱满的绒花玉米,栩栩如生。 “此物乃工部大匠特意赶制,名为‘丰穰瑞兆’,特赠予薛东家,以彰其善举。”纪明阳介绍道。 薛嘉言侧身示意周掌柜:“周掌柜,快接过来,摆在大厅正中,让大伙儿都看看。” 周掌柜连忙上前,与另一个伙计一起,小心翼翼地将花瓮抬到大厅最显眼的位置。 纪明阳的目光扫过大厅,很快瞥见了站在人群后面、神色局促的王向荣等人。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位粮商,此刻缩着身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纪明阳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冷了两分,凉凉地开口道:“王东家也在啊?倒是巧得很。看这光景,是来福运粮行学习平价售粮的经验吗?” 王向荣背后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是!是!草民等正是听闻薛东家的善举,特意前来福运粮行学习经验!回去之后,一定向福运粮行看齐,为百姓分忧!” 其他几位粮商也连忙跟着附和,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们向福运粮行学习,绝不趁机抬价!” “好!好!”不等纪明阳说话,百姓们已经欢呼起来,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现场气氛热烈到了极点。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喜的笑容,一边称赞朝廷英明,一边感念薛嘉言的善举。 王向荣等人也不得不挤出笑容,跟着拍手,只是笑容比哭还难看。 第99章 送谢礼 纪明阳带着公差离开后,王向荣等人也如蒙大赦,匆匆朝着粮行后门溜了。百姓们重新排起整齐的队伍,有序地在粮行窗口买粮。 薛嘉言心中了然,这突如其来的朝廷表彰,定是姜玄的安排。 云岫这几日一直在粮行里帮忙,见薛嘉言准备走了,陪着她走到外头的马车旁。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附耳小声道:“薛主子,今日这事,定是主子爷的安排。既解了困,又让您扬了名。婢子觉得,您该给主子爷送一份谢礼,表表心意才是。” 薛嘉言闻言,轻轻点头。 姜玄确实为她铺了一条平顺的路,这份情,她得记着。只是送什么谢礼,却让她犯了难。 回到戚家后,薛嘉言琢磨了半晌,也没想出合适的礼物。 姜玄是帝王,宫里的奇珍异宝不计其数,寻常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他定然看不上;送吃食点心,风险太大;送衣裳鞋袜,帝王的服饰都有规制,她送了姜玄也用不到。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的身份见不得光,若是送太惹眼、有标记的东西,难免会被有心人察觉,反而给她和姜玄都惹来麻烦。思来想去,薛嘉言想着画一幅画送给他。 薛嘉言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缓缓勾勒出青瓦胡同宅子的院子景象。 院角那棵老柿子树,枝干粗壮,枝头挂着红彤彤的柿子,树下的秋菊刚含苞待放,院墙根的月季、花坛边的水井……都被她细细画了出来,处处透着寻常小院的温馨。 最后,她在柿子树旁添了两个背影——男子身姿挺拔,穿着玄色长衫,女子站在他身侧,裙摆轻垂,两人并肩站着,虽看不到脸,却能让人感受到岁月静好。 画完这一切,薛嘉言握着笔,在画的右侧空白处缓缓题下一行字——“故园昼暖,清秋不寒” 她不能写得太直白,这两句正好。 待墨迹干透,薛嘉言小心地将画纸卷好,用丝带系上,放进一支竹制画筒里,叫来司雨,仔细叮嘱:“你亲自把这画筒送到张公公府上,只说是我的谢礼,张公公便明白了。” 当夜,这幅画便到了姜玄的案头。 姜玄目光落在那支竹制画筒上:“这是哪里来的?” “回皇上,是薛主子让人送来的,说是给陛下的谢礼。”张鸿宝躬身回道,将画筒打开,取出画轴递了过去。 姜玄将画缓缓展开,青瓦胡同的小院景象映入眼帘,柿子树、秋菊、并肩的背影,每一处细节都熟悉得仿佛昨日才见过。 他轻轻拂过画纸上并肩而立的两人,眼底泛起一丝柔和。 张鸿宝站在一旁,瞥见画面内容,忍不住笑着轻声道:“皇上,您看薛主子画的,分明是盼着您去青瓦胡同呢。要不老奴去传个话,把她叫进来当面给您致谢。” 姜玄没有说话,目光依旧落在画上。青瓦胡同于他而言,确实是不一样的地方——在那里,他不是帝王,不用面对朝堂的尔虞我诈,只需做个寻常男子,与薛嘉言话几句家常,享受片刻的放松与快乐。 只是他想起薛嘉言在梦中呓语“皇上不要”,还是缓缓将画重新卷好,系好丝带,递给张鸿宝,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道:“收起来吧。朕最近忙,不想见她。” 张鸿宝满心不解,皇上明明这些日子常常走神,显然是记挂着薛主子,可为何偏偏不肯召她进来呢?薛主子可都把梯子递过来了。 姜玄重新拿起奏折,可半晌也没有翻看下一本。 这时,殿内传来甘松的声音:“皇上,太后娘娘宫里派人来说,太后娘娘身体抱恙,请您过去看看。” 自从太后生辰那夜,太后深夜闯入长宜宫寝殿,险些撞见薛嘉言之后,姜玄心里便总觉得不大舒服。这些日子,他很少去长乐宫,即便去了,也只选在白日,说完事便起身告辞,不愿多做停留。 姜玄抬眸看向刻漏,时辰不早,夜色已深,他蹙了蹙眉,问道:“是谁来的?” “回皇上,是太后娘娘身边的张嬷嬷。”甘松回道。 “把她叫进来回话。”姜玄沉声道。 片刻后,张嬷嬷躬身走进殿内,先给姜玄行了个大礼,眼眶微红,神色带着几分急切。 姜玄开门见山:“张嬷嬷,母后身子抱恙,可请了太医?太医怎么说?” 张嬷嬷道:“回皇上,娘娘昨儿起就不大舒坦,夜里更是发起高热,奴婢们不敢耽搁,连夜请了李太医来。李太医诊了脉,说娘娘是‘外感寒邪,郁而化热’,加之气血亏虚,旧疾又被牵动,才会高热不退。太医开了退热的方子,喝了两剂,今儿白日热退了些,可夜里又有些反复,精神头也不大好。” 姜玄闻言,神色微动,却依旧沉声道:“既如此,你们好好侍奉着母后,按时煎药,仔细照料。朕还有政事要处理,过两日再去看望她。” “皇上!”张嬷嬷忽然跪了下来,眼眶泛红,含泪道,“娘娘这次高热,不仅身子难受,背后的旧伤也跟着疼起来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疼得冷汗直流。昨儿夜里,娘娘病中做梦,还在喊着‘栖真,走开!’,想来是疼极了才胡言乱语。娘娘素来心疼皇上,怕耽误您处理政务,再三不许老奴前来打扰,可老奴实在看不得娘娘这般难受,求皇上去看看娘娘,哪怕只是说两句话宽慰宽慰她也好啊!” 张嬷嬷口中的旧伤,是四年前太后为姜玄挡箭留下的。 那年先帝病重,几位皇子一同去太庙祭祖,仪式进行到一半,忽然有冷箭射来,直奔当时的太子。 众人目光都被太子那边的异动吸引,谁也没留意到,另一支冷箭正朝着姜玄射来。 当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就站在姜玄身侧,几乎是下意识地扑了过来,替他挡了那一箭,箭头深深刺入她的后背,虽经太医诊治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了病根,每逢阴雨天或身体不适,便会疼得难以忍受。 想起当年太后奋不顾身的模样,再听张嬷嬷说她病中仍念着自己,姜玄心中涌上些难以言喻的感激与愧疚。 他沉默片刻,终是放下朱笔,沉声道:“摆驾,去长乐宫。” 第101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薛嘉言看着他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心里只觉得好笑。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真要以为他是个深情却无奈的丈夫。 薛嘉言压下心中的嘲讽,脸上却没显露半分,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问道:“你现在跟我说这些话,是想做什么?” 戚少亭见她语气松动,声音放得更柔,满脸诚挚地说道:“嘉嘉,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也知道你受了委屈。可你要明白,他是帝王,后宫佳丽三千,不可能永远这样宠着你。等他新鲜感过了,你又该怎么办?日子终究还是得咱们夫妻俩一起过,生同寝,死同穴,咱们才是两口子。”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先前的事,反正也没多少人知道,只要你能打开心结,忘了那些不愉快,咱们还像以前那样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薛嘉言哪里不明白他的心思,他这是看她手上有了福运粮行,这么大一桩买卖,这辈子的富贵都不用愁了。 看着戚少亭这副自以为深情的模样,薛嘉言也忍不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缓缓开口:“夫君这话的意思,是想做武胜军节度使龚美?哦,我倒是说错了,该叫刘美才是。若是真要如此,那夫君一家子可得跟我姓薛才是,至于往后能封个什么官,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倒要看皇上的意思。” 龚美是刘娥未入宫前的丈夫,当年得知襄王对刘娥有意,他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主动将刘娥送入王府,之后还自称是刘娥兄长,改名刘美,靠着这层关系,后来竟也得了官职,享尽荣华。 薛嘉言这话,倒还抬高了戚少亭——龚美虽有攀附之心,却也坦荡,从不会拿“夫妻情分”“贞节”来道德绑架。 戚少亭指着薛嘉言,嘴唇哆嗦了半天,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最终憋出一句带着怒意的话:“龚美改姓,那也是刘娥进了宫、得了圣宠之后!你如今不过是……不过是得了些好处,真有那造化能跟刘娥比吗?等你真有那日,再来跟我说这些!” 话说完,他也不等薛嘉言回应,猛地甩了甩袖子,气急败坏地转身就走。 薛嘉言看着他狼狈离去的背影,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还有几日就是冬至了,戚炳春那个老东西,到时候就要被千刀万剐了。等戚少亭没了爹,又要按规制丁忧三年,不知那日他的脸色跟今日相比,哪个更难看呢。 两日后,薛嘉言准备出门,刚走出春和院,就被戚炳春拦住了。 他问道:“少亭家的,上回跟你说的事,怎么还没动静?” 薛嘉言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一抹温和的笑,轻声道:“您别急,此事已经有眉目了。说是至少能给个七品的实职,您老再耐心等等,过不了几日就该有准信了。” 她先给戚炳春画个大饼,让他在死前做个美梦。 戚炳春一听“七品实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更深了,连连点头:“好好好!” 他原本还琢磨着,去福运粮行做个大掌柜,如今听闻有官做,哪里还看得上掌柜的差使?当即眉开眼笑地走了。 薛嘉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初,等冬至那日戚炳春一死,办丧事的时候,她的身孕就必须对外公布了。 一夜北风紧,转眼便到了冬至。各家要忙着祭祖,添衣,宴饮。 按例各衙门今日放假,杨主事从午后起就坐不住了,他有些日子没去找王寡妇了。 可他刚换好衣裳,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娘子李氏提着个鸡毛掸子进来了。 “杨永昌!你个没良心的!”李氏一把揪着他的衣领,“原来你同猫眼胡同一个寡妇勾搭上了!你当我是死的不成?” 杨主事慌得忙去掰她的手,脸涨得通红:“你别听外人瞎嚼蛆!” “瞎嚼蛆?”李氏冷笑一声,抬手就往他脸上抓,“我说你这阵子怎么不碰我呢,原来是外头吃饱了!倒让老娘夜夜煎熬!你还敢狡辩!” 尖厉的指甲划过杨主事的脸颊,瞬间留下三道红痕,渗出血珠。 杨主事吃痛,猛地推开她,捂着脸颊骂道:“你疯了不成!撒什么泼!” 李氏坐在地上哭嚎起来,声音大得恨不得街坊都能听见:“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倒好,拿银子去睡寡妇!让我在家守活寡!我这就去吏部找你们大人评理,让大家看看你这伪君子的模样!” 杨主事这下真慌了,可不能因桃色丑闻毁了前程。 他忙上前拉李氏,好说歹说才把人哄住,又承诺给她打一套金首饰,这才把这场闹剧压下去。可脸上的三道抓痕火辣辣的疼,出门定然惹人议论,再去王寡妇家更是不妥。 杨主事对着镜子揉了揉脸颊,越想越觉得晦气,狠狠啐了一口:“泼妇!早晚休了你!” 嘴上骂着,他终究是没敢再去找王寡妇。 另一边,薛嘉言早就让司雨给戚炳春和栾氏备好了冬至的礼物,司雨交代了春桃,将礼物都送到戚炳春手里。 戚炳春拆开一看,瞧见那两块上好的杭绸,略犹豫了一下,终究没跟栾氏说声,揣着料子,拎着酒壶,脚步轻快地就往王寡妇家去。 消息很快传到薛嘉言耳中。她轻轻叹了口气,真是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戚炳春想死,谁也拉不住。 冬至后的次日清晨,薄雾还没散尽,一片清冷。 栾氏还赖在榻上,忽听得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杨嬷嬷掀着帘角冲进来,鬓发都跑乱了,喘着粗气喊道:“太太!不好了!出大事了!” 栾氏被惊得猛地坐起来,头发散在肩头,睡眼惺忪却满是警惕:“慌什么?天塌下来了不成?” 杨嬷嬷扑到榻边,声音都带着哭腔,“我刚才去灶房打热水,才听说昨儿冬至,大奶奶给您和老爷都备了礼品,可咱们屋连影子都没见着!我赶紧去老爷的房里打听,才知道老爷头天就拎着礼品去了王寡妇家,整整一夜,都没回来!” “什么?!”栾氏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冰水,瞬间清醒过来,抓起枕边的衣裳就往身上套,手指抖得连盘扣都扣错了位,“这个杀千刀的!拿我的东西给那娼妇!我去要回来。” 杨嬷嬷慌忙跟上,两人怒气冲冲地往巷口的王寡妇家赶。 此时的薛嘉言,正坐在桌旁喝茶。她难得早起,神色平静地等着热闹起来。 第103章 春秋大梦 戚少亭站在原地,双眼猛地睁得溜圆,瞳孔微微收缩,不可思议地看向被司雨扶着缓缓睁开眼的薛嘉言,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有不知情的同僚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戚兄,节哀顺变。虽说伯父不幸离世,可嫂子又有了身孕,这是喜事,你也该打起精神。” 戚少亭脸上的震惊渐渐褪去,他深吸一口气,竭力掩住心中翻涌的愤懑。当着这么多宾客的面,他不能发作,只能强压下怒火,木然地朝着众人拱手道谢,声音干涩:“多谢诸位关心。” 薛嘉言被司雨扶着回到春和院,刚坐下,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戚少亭阴沉着脸冲了进来,双目赤红,对着屋内的司雨、春桃等人厉声喝道:“都滚出去!” 司雨被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吓到,下意识地抓紧了薛嘉言的胳膊,眼神里满是担忧。 薛嘉言却十分平静,轻轻拍了拍司雨的手背,语气淡然:“你们先出去吧。” 司雨只得带着春桃等人退了出去,守在门口随时等主子吩咐。 房门刚关上,戚少亭一步步逼近薛嘉言,阴恻恻问道:“你怎么会有身孕?” 薛嘉言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开口:“皇上龙精虎猛,我为何不能有身孕?” 戚少亭瞬间噎住,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他自然不敢提避子散的事,怒火与憋屈在胸腔里翻涌,戚少亭猛地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这是个孽种!不能留!” “你敢称皇上的孩子是孽种?是不要全家的命了吗?”薛嘉言冷冷道。 戚少亭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苍白。愤怒瞬间被恐惧压下,他不敢提“孽种”二字,只能喘着粗气,眼神复杂地看着薛嘉言。 薛嘉言语气凉薄道:“你前些日子不还跟我抱怨戚家没有男孩吗?若这胎是个男孩,你不就有了儿子?让皇子给你做儿子,难道还辱没了你不成?” “可他不是我的种!”戚少亭低吼出声,语气里满是不甘,“这孩子跟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我凭什么要替别人养儿子?” “你以为别人家的儿子,就全是自己的种吗?”薛嘉言轻轻嗤笑一声,“谁的种有什么要紧的?重要的是,他跟谁的姓,做谁的儿子,将来能给你带来什么。” 戚少亭被她这话问得一愣,垂眸低头,陷入了沉思。 是啊,他没有胆量把皇上的孩子打掉,那薛嘉言的提议,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嬴政当年还传言是吕不韦的儿子,吕不韦也凭借这层关系权倾朝野。 若是薛嘉言腹中真是个男孩,那就是皇上的长子!只要这孩子跟他有了感情,等孩子将来有了出息,他不就能像吕不韦那样,成为“仲父”,享尽荣华富贵?到时候,别说鸿胪寺的小官,就是入阁拜相,也不是不可能! 想到这里,戚少亭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精光,原本的愤怒与不甘消失不见。 薛嘉言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眼下她还需要戚少亭配合,稳住“孩子是戚家骨肉”的假象,自然不会戳破他的幻想,反而顺着他的心思,温声道:“所以,这个孩子,就是咱们俩的。无论将来谁问起,你都要一口咬定,知道吗?” 戚少亭心中还有一丝迟疑,抬头问道:“若是皇上问起呢?” 薛嘉言早已想好对策:“你就说是我耐不住,主动勾引了你。你我本就是明媒正娶的夫妻,怀上孩子本就天经地义。咱们先把孩子留在身边养大,让他跟你亲近,对咱们有了父子、母子之情。等孩子再大一些,懂事了,咱们再找机会让他认回亲爹。到时候,他心里既有你这个‘养父’,又有皇上做靠山,戚家的荣光指日可待,你觉得如何?” 戚少亭不禁心动,孩子在他身边长大,必然会跟他亲近,将来即便认了皇上做亲爹,这份“父子之情”也不会断。有了未来皇长子的助力,他的前途简直不可限量! 他要丁忧三年,三年后若是皇上早就把薛氏忘了,还有皇长子作为依仗! 戚少亭脸上的迟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兴奋,他装作无奈点头:“好!也只能按你说的办了。” 长宜宫的暖阁里,熏炉燃着淡淡的龙涎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姜玄刚下朝回来,接过张鸿宝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才稍稍缓解了疲惫。 张鸿宝神色带着几分犹豫,斟酌着开口:“皇上,有件事,老奴得跟您说。” 姜玄抬眸看他,语气平淡:“什么事?” 张鸿宝的声音忽然变得结结巴巴:“薛……薛主子她……有……有孕了。” 姜玄一怔,随即追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张鸿宝连忙回道:“皇上前阵子不是让老奴派了两个暗卫去暗中保护薛主子的安危吗?昨晚暗卫千帆回来禀告,说是戚家老爷子的葬礼上,薛主子突然晕倒了,当场请了大夫诊治,大夫诊脉后说,薛主子是有了身孕,劳累过度才晕倒的。” 姜玄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垂眸沉默了片刻,才渐渐镇定下来,抬眸问道:“她有孕几个月了?” “这……老奴也不清楚。”张鸿宝有些为难地回道,“老奴特意去太医院问了,太医说,刚诊出脉的话,说明怀孕时间还短,脉象尚浅,很难精准诊断出具体的月份,约莫着也就一两个月的光景。” 姜玄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意外,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喜。 沉默了半晌,姜玄终于开口:“你去安排一下,告诉她,明日朕要见她。让她去青瓦胡同的宅子等着。” 第104章 朕很满意 第二日午后,没有太阳,天气阴冷阴冷,滴水成冰,大街上几乎没什么人影。 青瓦胡同宅院门口,薛嘉言抬头望着眼前的朱漆大门,心中泛起几分感慨。时隔快两个月,她终于再次踏进了这间院门。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推开大门走了进去。萧瑟风中,院中只有枝桠上的冬青还有暗哑的绿意。 姜玄还没来,薛嘉言跟着拾英走到正屋坐下,丫鬟奉上热茶。 薛嘉言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却下意识转向内室的方向。那道描金山水屏风后头,曾是她与姜玄最私密的角落,两人在那里缠绵缱绻,他曾低头在她耳边说过的软语,曾落在她脸颊的温柔轻吻,如今想来,却像一场易碎的镜花水月。 她早已明白那些温情不过是帝王一时的兴致,可胸腔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酸涩。 一杯茶还没喝完,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姜玄来了。 薛嘉言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心跳骤然加快,她深吸一口气,将茶盏放在桌案上,努力让自己的神色看起来平静些。 “拾英,去做点吃食,不必太麻烦,下碗汤面就行。” 门外传来姜玄的声音,依旧沉稳。紧接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他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逆光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薛嘉言连忙站起身,敛衽躬身行礼:“给皇上请安。” 姜玄没有立刻应声,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目光掠过落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行了,不必多礼,到里面说话。” 话音落,他迈步朝着内室走去,薛嘉言只得提着裙角跟上。 内室里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仿佛从来没有人住过。薛嘉言看着这景象,心中自嘲地笑了笑——是啊,他们本就不算“住过”,不过是借着这方寸之地偷情罢了。 眼眸忍不住有些酸胀,她连忙垂下眼帘,用力眨了眨。 姜玄没有去坐窗边的圈椅,径直走到床边坐下,他点了点自己身边的位置,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过来坐。”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根紧绷的弦,与他之间隔着一拳宽的距离,再没有从前那般软得像条蛇、恨不得黏在他身上的模样。 内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还有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带着几分尴尬,几分疏离。 姜玄看着薛嘉言紧绷的侧脸,先打破了沉默,低声道:“两个月,你把福运粮行和织坊都打理得不错,平价售粮解了百姓燃眉之急,织坊的生意也有声有色,辛苦了。” 薛嘉言没想到他会先提起生意上的事,微微一怔,随即垂眸回道:“这都是臣妇分内该做的,谈不上辛苦。” 姜玄轻轻点头,又道:“今年天气果然冷得厉害,幸亏你早前提醒了朕,朕提前让周边几省防范,眼下倒也没出什么乱子。” 薛嘉言清楚这不过是严寒的开端,忙抬眸补充道:“皇上,依臣妇梦中所见,眼下的寒冷还只是刚开始。这股寒潮会一直持续,从现在要冷到明年二月,中间还可能有几场暴雪。皇上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尤其是边防的将士们,他们驻守在苦寒之地,御寒物资若是短缺,怕是撑不住这般严寒。” 姜玄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沉默片刻,他忽然伸手揽住薛嘉言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朕知道了,多谢你提醒。昨日大同总兵派人来报,说寒潮已降临边境,送去的军衣中,你们福运织坊制作的军衣,比其他织坊的明显厚实,不仅抗冻还耐磨,将士们都很满意。” 薛嘉言忽被他揽住肩膀,身体骤然僵住,可听到福运织坊的军衣受好评”时,那点紧张很快被欣喜取代,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带着欣喜:“真的吗?那太好了!臣妇库房里还留了不少上好的皮毛和云绒呢,若是军中还需要,臣妇可以让织坊连夜赶制一批军衣,免费捐赠给边防将士们。他们守着国门,风餐露宿的不易,可不能让他们在寒冬里忍冻挨饿。” 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亮,像极了从前两人相处时的鲜活模样,姜玄脸上也露出笑意,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打趣道:“你倒大方,就不怕这般捐赠,把织坊赚的钱都亏进去?” 薛嘉言心中暗道,亏也是亏你的钱,嘴上却笑着回道:“皇上放心,这次云绒呢卖得极好,赚的钱足够支撑捐赠这些物资。” 姜玄闻言,摇了摇头,认真道:“罢了,捐赠倒不必。你让织坊赶制军衣,成本也不低,还是让户部和兵部商议一下,跟你采买吧,你给他们价格优惠些就是了。等冬天过去,朕让大同总兵那边写封奏折,表彰你为边防军需所做的贡献,到时候朕也好顺理成章地给你封个诰命。” 薛嘉言见姜玄并没有忘记之前的承诺,脸上也有了笑意,点了点头。 两人一番对话,先前的尴尬疏离消散大半。这时,门外传来拾英的声音:“主子,汤面做好了,您趁热吃吧。” 姜玄揽着薛嘉言肩膀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几分亲昵:“朕下朝后没来得及用膳就过来了,肚子正饿着,你陪朕一起吃点。” 薛嘉言心中的疑惑又深了几分,两人上次不欢而散,期间再没见过,他忽然装作没事一般,明明知道她怀孕的事,却半句不提,这般反常的举动让她越发不安。 拾英早已将饭菜摆好,一碗热腾腾的笋泼肉面,两个金黄酥脆的羊肉胡饼,一碟蒸得油亮的腊肉腊肠,另有木耳炒菠菜,韭黄炒肉丝这两道家常小菜。 姜玄与薛嘉言分别落座,他取了个空碗,将笋泼肉面分了一半出来,推到薛嘉言面前。 薛嘉言中午因为要见姜玄,心里紧张得没什么胃口,只随便吃了几口粥,此刻闻到饭菜的香气,确实觉得饿了。 两人默默吃着饭,席间虽无太多话语,氛围却并不尴尬。姜玄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腊肉,又添一筷子韭黄肉丝。见她唇边有汤汁,还拿了帕子给她擦拭。 薛嘉言越发觉得怪异,不知姜玄到底要做什么。 第105章 是我夫君的 吃完饭,拾英端来浓茶,两人漱口净了手,便又朝着内室走去。薛嘉言刚迈过内室门槛,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姜玄反手将房门关上了。 不等她反应过来,姜玄上前一步,手臂环住她的膝弯与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薛嘉言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紧了他的脖子。 姜玄抱着她走到床边,轻轻将她放在柔软的锦被上,随即俯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榻上,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衣襟钻了进去。 温热的手滑过她的腰腹,摸索片刻后,最终落在了她平坦温热的小腹上,轻轻摩挲着。 “你有了朕的孩子?”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颤抖,目光紧紧锁在她的脸上。 薛嘉言的心怦怦直跳,后背渗出细密的冷汗,她咬着牙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不,是我夫君的。” 姜玄的脸色骤然变了,猛地将手从她衣襟里抽出来,转而捏住她的下巴,哑声追问道:“你再说一遍!这孩子是谁的?” 下巴被捏得有些疼,薛嘉言依旧坚持道:“是我夫君的。” “他还敢碰你?”姜玄的声音里淬着冰。 薛嘉言迎着他的怒火,反而平静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委屈:“臣妇与夫君是明媒正娶的夫妻,绵延子嗣本就是正事。您两个月未曾召臣妇,也未曾有过半句消息,臣妇与夫君都以为,皇上已经厌弃臣妇,不愿再与臣妇有牵扯。既是如此,臣妇与夫君行周公之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没想到竟这么快就怀上了。” “你的意思,是朕不行?”姜玄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眸中燃烧着怒火。 薛嘉言垂下眼帘,避开他凶狠的目光,平静道:“皇上很行,只是天意如此。” 姜玄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盯着薛嘉言倔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道:“朕再问你一次,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薛嘉言再次清晰地说道:“是我夫君的。” 姜玄猛地松开捏着她下巴的手,随即转身在床沿坐下,背对着薛嘉言,宽阔的肩膀微微绷紧,连带着衣料都泛起褶皱。 内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狂风掠过枝头的呜咽声,薛嘉言看不到他的脸,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怒意。 她知道这会惹怒姜玄,可她没有退路,她和棠姐儿比姜玄更需要这个孩子。 姜玄是九五之尊,将来三宫六院,佳丽无数,想要多少子嗣都能有,可她不一样,一个女人一辈子能生几个孩子呢。 她母亲当年生产伤了身子,这辈子只有她一个女儿,肃国公府的那些堂兄弟姐妹,从来没把她当作真正的薛家人,她太清楚孤立无援的滋味了。 棠姐儿是女儿身,将来总要嫁人生子,若能有个兄弟姐妹,往后在这世上也能多一份依靠。 况且,将来戚少亭没了,她也需要一个男丁能鼎立门户,如果腹中这胎是男孩就好了。 就在薛嘉言心绪翻涌时,姜玄忽然动了。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没有回头看薛嘉言,只是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说道:“既然你说不是,那就不是吧。”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揪,她竟从那平淡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哭腔。她立刻摇了摇头,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话音落下后,内室又陷入短暂的沉默。姜玄见薛嘉言没有回话,大步朝着门口走去。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又重重合上。薛嘉言侧耳倾听,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从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院子里,最后连马车驶离的声响都听不见了。 内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一室淡淡的龙涎香,像是在提醒着她,刚刚谁来过。 薛嘉言眼眶忍不住湿了,心里酸得难受,连呼吸都带着涩意。她知道,没有哪个男人能承受这种事。她闭上眼,靠在迎枕上缓了好一会儿。 往后,姜玄应该不会再召她了。她与他,应该是结束了。 事实也如她所料,自此之后,姜玄便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 几日后,拾英上门来,说想到薛嘉言身边伺候。 薛嘉言有些为难。她确实喜欢拾英做事的利落劲,可她是姜玄的人,她不好留下他的人在身边。 拾英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连忙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到她面前:“奶奶放心,婢子早就被主子赐给您了,这是身契。婢子在京城无亲无故,您要是不收留婢子,婢子就真的无事可做、无处可去了。” 她顿了顿,又道:“云岫姑干,能去粮行和织坊帮您打理生意,婢子笨,只擅长伺候人。您怀着身孕,身边多个人照顾总是好的,您就容婢子留在身边吧。” 薛嘉言只得点头留下她,对外只说是母亲送来的人。 几日后,京城又下起了雪。这次不是细密的小雪,而是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着拍打门窗,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街上积起了厚厚的雪,长街此刻寂静得只剩下风雪声。 春和院里却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屋内温暖如春。 棠姐儿穿着厚厚的棉袄,坐在靠窗地榻上,正跟着司雨学翻花绳。 薛嘉言则在书房里,与云岫低声说着话。 云岫脸上带着几分笑意,轻声道:“奶奶,高七老爷前些日子还往咱们织坊去了一趟,没成想这几日就事发了,不仅被高老爷子夺了打理生意的权,还挨了家法,得躺在床上一两个月才能下床。” 薛嘉言听到这消息,眼睛一亮,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浮起兴奋,连忙问道:“做得干净吗?可曾留下痕迹?” “奶奶放心,一点混迹都没留下。”云岫笑着回道。 “高七老爷本就帮着他那位杨夫人私底下放印子钱,快到交账的日子,婢子就按您的吩咐,找了李虎壮士,让他装作劫匪,把高七老爷绑到了城外的破庙里。杨夫人见高七老爷迟迟不回,着急得很,她身边的丫鬟不知从哪儿听说,高七老爷在桂花胡同养了个外室,杨夫人当即就火了,带着人就冲了过去。” 说到这里,云岫忍不住笑出了声:“杨夫人原本以为是高七老爷卷了她放印子钱的银子,躲去外室那儿了,满心怒火想抓奸要钱。谁知一打进那宅子里,正撞见高侍郎跟一个大肚子的女人腻在一起!杨夫人当场就炸了,又哭又闹,把整个桂花胡同都惊动了。如今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已经有御史上折子参高侍郎治家不严,私养外室了,高家这阵子怕是不安宁了。” 薛嘉言听着,脸上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可这笑容还没维持多久,就被云岫接下来的话彻底驱散了。 第106章 有孕了 云岫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语气带着几分迟疑:“奶奶,今日甘松找婢子说话,有件事我得告诉您——宫里有位宫女怀了身孕,皇上大喜,已经下旨将她封为美人,安置在了长宜宫。薛主子,您和主子爷……” 薛嘉言平静说道:“我与他,原本就不可能是长久的关系。” 话虽如此,她的心却像被一根细针扎了一下,隐隐作痛。 是啊,姜玄那么年轻,又坐拥天下,怎么可能一直没有别的女人?前阵子他一直没找她,想来是正与这位新晋的美人打得火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账本上,故作轻松地对云岫道:“高家的事解决了就好,织坊那边你多盯着点,第二批军衣尽快交付给工部。宫里的事,与咱们无关,不必再提了。” 云岫看着她强装镇定的脸,心中叹了口气,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是,婢子知道了。” 严寒果然如薛嘉言所言,一日冷过一日。京城的气温早已跌破冰点,尽管已经提前做了准备,但还是有不少人冻饿而死。北方数州接连传来急报,暴雪压垮了民房,牲畜冻死无数,甚至有偏远村落因积雪滑坡,将整个村子掩埋的事件。北方边境也不安稳,屡次有部族作乱。 姜玄的日子彻底被繁杂的政务填满,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洗漱完毕便直奔紫宸殿,御案案头堆积的奏折堆的像小山,有各地报来的灾情、请求赈济的文书,也有边防送来的战报。 他一边批复奏折,一边召见户部、工部、兵部的官员议事。 朝会更是一场接着一场,往往从清晨开到天黑,朝臣们各执己见。玄既要平衡各方利益,又要做出最稳妥的决策,难免心力交瘁。 这日朝会直到下午未时才散,姜玄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长宜宫,一进暖阁便闭着眼睛靠在铺着厚锦垫的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的操劳让他眼下泛起青黑,脸颊也消瘦了不少。 刚歇了没片刻,殿外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太后娘娘驾到——” 姜玄的眉心不自觉地蹙了一下,疲惫的脸上掠过一丝无奈,但还是强撑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迎了上去。 太后带着几个宫女嬷嬷走进来,看到姜玄憔悴的模样,脸上露出疼惜的神色,快步上前道:“皇上这阵子可真是瘦了好多,眼底都青了。哀家刚问了张鸿宝,说你中午只进了小半碗饭,这怎么受得住?身子是根本,再忙也不能亏了自己啊。” 她说着,示意身后的宫女将食盒递上来:“哀家让人做了点你小时候爱吃的滋补粥和几样清淡小菜,皇上过来吃一点,垫垫肚子也好。” 姜玄此刻实在没什么胃口,便淡淡道:“多谢母后关心,朕现在没什么胃口,先放着吧,等会儿饿了再吃。” “那可不行!”太后立刻皱起眉头,语气不容拒绝,“你刚到哀家身边的时候,胃就不好,动不动就疼,哀家费了多少心思才给你调理好?如今这般熬夜操劳,还不按时吃饭,是想把老毛病再惹出来吗?听话,过来坐,多少吃几口。” 姜玄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冷宫的日子,母妃心思不在他身上,宫人也乐得敷衍,大冬天常常只能吃冷饭冷菜,时间久了,便落下了胃痛的毛病。 后来被太后接到身边,太后心疼他,日日亲自盯着他吃饭,用温补的食材给他调理,那胃病才渐渐好了。 念及此,姜玄心也不好再推拒。他点了点头,走到桌案旁坐下,张鸿宝连忙上前,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好。 姜玄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太后就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吃。 夜深了,紫宸殿的烛火依旧亮着,映得殿内一片昏黄。姜玄坐在案前,面前还摊着几封未批复的奏折。 陆怀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压低声音:“皇上,天不早了,要不您先回去歇着吧?” 姜玄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确实感到一阵浓重的困倦袭来。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必回去了,朕在这儿眯一会就好,半个时辰后叫醒朕。” 说着,他起身走到后殿的软榻旁,也没脱外衣,径直和衣躺了上去。他实在太累了,头刚碰到枕头上,便很快坠入了梦乡。 梦里,他似乎又回到了青瓦胡同的宅院。薛嘉言坐在床边,半趴在他身上。她的手指温柔地抚过他的衣襟,耐心地给他解着衣扣,身上还带着熟悉的馨香,清甜又温暖。 姜玄的心跳渐渐加快,身体也泛起一阵燥热,连带着小姜玄都不受控制地抬起头来。 他明知这是梦,却舍不得醒。他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想握住她的手,想把她搂得更紧些,想在梦中彻底释放一回。 可就在半梦半醒间,姜玄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梦里的触感竟如此真实,指尖似乎真的碰到了柔软的衣料,鼻间也真的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谁?!”姜玄猛地睁开眼,瞬间从软榻上坐起身,心头警铃大作。 后殿的灯不知何时灭了,只有前殿的烛火透过帘幕照进来,在帐内投下昏暗的光影。他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去,软榻旁竟真的坐着一个女子,身段窈窕,正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紫宸殿戒备森严,殿内有贴身太监、宫女值守,殿外更是有禁军巡逻,寻常人别说进来,连靠近殿门都难。 姜玄第一反应,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想爬床的宫女,或是别有用心之人混了进来。他刚要扬声唤人,那女子却突然动了——她没有说话,反而快步上前,猛地扑进了姜玄怀里,双臂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姜玄的身体瞬间僵住,猛地发力,将怀中的女子用力推开。女子本就身形纤细,被他这一推,跌坐在软榻旁的脚踏上。 姜玄紧接着厉声喝了一句:“滚!” 他的声音带着威严与怒火,在空旷的殿内回荡,激起几分回声。 紧接着,他扬声喊道:“陆怀!陆怀何在?” 可喊了两声,殿外却没有任何回应,平日里随叫随到的陆怀,此刻竟像消失了一般。姜玄心中疑惑,正欲再次呼喊,跌坐在脚踏上的女子忽然低低开口,声音带着委屈:“栖真……” 姜玄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第107章 安排 紫宸殿。 …… “如母后愿,朕不会立后,这后宫,就这么空着吧!” 姜玄声音冰冷。 太后气结,胸膛起伏,压抑着怒火道:“栖真,我宋家可扶持的皇子有很多!即便今日,我依然敢说这话!” 姜玄冷笑:“好,那朕等着母后再扶持一位皇帝!” 太后愣住,声音沙哑:“栖真,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姜玄一把从衣架上取下厚重的大氅,胡乱地披在身上,连腰带都没来得及系紧,便快步朝着殿门走去。 到了殿外,姜玄走进冷风里,陆怀这时才从远处跑过来,声音慌乱又焦急:“皇上……” “不必说了,回长宜宫。” 姜玄出声打断了他,不必陆怀说,他已知道了一切。 能把紫宸殿殿内殿外都安排妥当的人,这天下没有几人。 他此刻才明白,为何她支持他不选妃,不立后,原来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姜玄觉得如鲠在喉,十分难受。 冷风吹得姜玄大氅烈烈作响,他一点儿也不觉得冷,反倒因胸中怒火而觉得周身燥热。 回到长信宫,姜玄立刻让人去备水,他要沐浴。 陆怀一边往浴桶里加温水,一边小心翼翼问道:“皇上,要宣苗大人来吗?” 姜玄隐在水中的拳头攥紧了,想了想还是摇摇头:“明日再说。” 夜半三更把苗菁宣过来太招眼了,这也不是什么急事,明天再说也是一样。 姜玄头靠在浴桶壁上,脑中一幕幕闪过紫宸殿的画面,回响着那些让他无法接受的话语。 他知道,今夜过后,前朝后宫的许多事情会变得不一样了,他需要布局,需要缜密的筹谋。 可愈是这样的时候,他愈是烦躁,竟怀念起青瓦胡同的小院,怀念那些缱绻与平淡。 待浴桶里的水温凉,陆怀忍不住上前提醒:“皇上,该起来了。” 姜玄起身,擦干水渍后换好衣裳,到了寝殿,千茉端了一杯参茶过来,姜玄眸色暗了暗,低声道:“千茉,你收拾一下,等会朕会安排你去行宫养胎。” 千茉急道:“皇上,婢子去了行宫,谁来伺候您呢?” 姜玄摆摆手:“你手头上若还有事,交代给玉珍,出去吧,把敖策叫进来。” 敖策是禁卫军副指挥使,是姜玄的心腹之一。 千茉心神不宁出了寝殿,找到陆怀低声问道:“陆公公,我怎么觉得皇上今夜不对,出了什么事?” 在紫宸殿时,陆怀的心被吓得都要跳出来了,如今才刚刚回到原位,他哪里敢说,只说是近来政务繁忙,皇上累了。 千茉去了偏殿找到玉珍,把她要去行宫的事情说了,又把手头上的事情交代了。 玉珍道:“你放心去吧,这会人手也够,我们会伺候好皇上的。” 千茉一脸怅然,低低嗯了一声,玉珍道:“你愁什么,你这福气,说起来谁不羡慕。” 千茉木然道:“有什么好羡慕的,这里面的事情,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不多时,陆怀进来说,请千茉出去,敖指挥使已经安排好人送她出宫去了。 第二日一早,长乐宫的沁芳姑姑带着宫人过来,说是长信宫离紫宸殿太近,紫宸殿常有朝臣来往,怕惊扰了她养胎,奉太后命把她接到长乐宫去住。 陆怀陪笑道:“沁芳姑姑,美人前几日身子不适,太医诊治后建议静养,她喜欢泡汤泉,皇上已经把她送到行宫去养胎了。” 沁芳蹙眉,脸上神情十分冷肃,盯着陆怀看了两眼,冷哼一声,转身带着人走了。 陆怀擦了擦额头冷汗,去了偏殿。这时张鸿宝来了,陆怀附耳把昨夜的事情告诉了张鸿宝,张鸿宝震惊得半晌没说出话,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站了一会。 陆怀苦笑道:“这宫里就这两位主子,眼下肯定要开始斗法,咱们可得紧着些,千万别被抓住把柄。” 张鸿宝回过神来,连连称是。 下朝后,张鸿宝把长乐宫今日派人来接千茉的事情说了,姜玄没说什么,只是吩咐道:“跟敖策说一下,一定要守好行宫,再去把苗菁叫过来。” 昨夜姜玄便已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并不着急,念在曾经的恩情,他无论如何都会给她留些情面的。 长乐宫安静了几日,太后称病不出,这几日食不下咽,寝不安眠,她美丽的容颜看着也憔悴了几分。 寝殿内,太后头戴抹额,半靠在迎枕上闭眼小憩。 宫女慧婉进来小声对沁芳姑姑道:“姑姑,内务府送来四十盆极品菊花,还是咱们宫里一半,长宜宫一半吗?” 沁芳姑姑蹙眉,正要开口,太后缓缓道:“还是按照旧历吧,有‘凤凰振羽’和绿萼菊花的话,全都送到长宜宫去。” 慧婉低头应是,出去安排人送菊花。另一宫女则端了参汤进来。 沁芳姑姑接过参汤,坐在绣墩上喂太后喝。 半碗参汤下去,太后疲惫地摆摆手,沙哑着道:“不喝了。” 沁芳姑姑满脸怜爱地看着她,把汤碗放到一旁,小声道:“主子何必自苦。上次春狩,李嬷嬷那样做,也是为了主子您,可您知道后,却还是顺着皇上的意思,把李嬷嬷送走了。若那次春狩就成了事,今日只怕也不是这个局面了。” 太后心情实在糟糕,摆摆手:“你出去吧,让哀家静一静。” 沁芳姑姑出去后,太后将手边一本手札拿起来看。 这是一本诗词摘抄手札,笔迹带着几分生涩拙意,是初学者书写的。 太后眼前闪过一幕幕旧时光,明明自己与他有再造之恩,却不料今日会弄成这样。 她捏着手札的手指略微用力,眸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 数十个太监抬着菊花到了长宜宫,张鸿宝命人接下来,一盆一盆摆放到位。 黄昏时姜玄回来,瞧见暖阁里几盆菊花开得正好,旁边又有高脚雁鱼铜灯照着,展开的花瓣流光溢彩,真如凤凰展翅、振羽欲飞。 他本就偏爱菊花,站在一旁细细看了会,忽叫来张鸿宝:“你把这两盆送去给她。” 他没有说明“她”是谁,但张鸿宝就是知道。 “是。老奴知道了,这花明儿一早就会到薛主子屋子里。”张鸿宝笑着说。 “别叫她知道是我送的。”姜玄又补充道。 张鸿宝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嘴上应了,心里却犯嘀咕,送都送了,瞒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不送。 第108章 画中人 第二日一早,薛嘉言梳洗完了坐下来吃早饭,她平时喜欢吃红枣桂圆粥,可今日刚入嘴,便觉得有些苦。 “司雨,这粥怎么是苦的?”薛嘉言蹙眉,心里突突跳着。 自从知道司春给她下药之后,她对吃食格外小心,按理不应该这样的。 司雨见状拿起另一个勺子,挖了一勺尝了尝,有些疑惑道:“不苦啊,甜的。” 拾英见状也吃了一口,同样说是甜的。 薛嘉言这才松了口气,想来是因为孕期,她身体发生了变化才觉得苦。 薛嘉言端起鸡汤面吃了两口,忽然忍不住捂住嘴,偏头对着一旁干呕起来。 棠姐儿正捧着包子啃,瞧见这一幕,吓得眼眶瞬间红了,扔下包子,眼泪汪汪地扑到她身边:“娘,您没事吧?” 薛嘉言缓了缓,端起手边的温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总算压下了那股想吐的劲。 她抬手摸了摸棠姐儿的脸蛋,柔声道:“娘没事,就是不喜欢这个面的味道,一会儿就好了,乖,别担心。” 话虽这么说,可这一早上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只勉强喝了半碗清粥,胃里还是涨得厉害,总泛着酸水,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薛嘉言暗自琢磨,这一胎跟怀棠姐儿时真是天差地别,怀棠姐儿那会儿,她身子利落,除了后期有些笨重,几乎没吐过,哪像现在,才三个月就这般折腾人。 吃过早饭,薛嘉言想着去暖阁看会儿账本,刚一推门进去,就被屋角的一抹翠绿吸引了目光。 暖阁窗边的花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盆菊花,花萼是翡翠般通透的浓绿,层层叠叠裹着中心莹白的花瓣,满室弥漫清雅花香,馥郁却不腻人,闻着就让人神清气爽。 “这是绿萼菊?”薛嘉言走上前细看,眼中满是惊讶,“这可是雅菊上品,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到,开得这般好,是从哪儿来的?” 拾英闻言笑着回道:“是我昨日去花市买的,瞧着主子近日身子乏,想着添盆花给您解闷。除了这盆绿萼菊,还有一盆凤凰振羽,我已经让人送到您内室窗边了。” 薛嘉言眉头微蹙,有些怀疑地看向她:“买的?花市能买到这么好的绿萼菊?这品种稀有,宫里怕是都没几盆。” “也是凑巧。”拾英放下参茶,语气坦然,“花市掌柜的说,这本是权贵人家定的,后来对方临时改了主意,多出来两盆,我瞧着品相实在好,就花了大价钱给买回来了。” 薛嘉言半信半疑地打量着那盆绿萼菊,花型饱满,显然是精心养护的珍品,虽觉得拾英的说辞有些牵强,可看着这花的美貌,心里的疑虑也不想去追究了。 清新的花香闻着让她胃里的涨闷都轻了些,她忽然来了兴致,转头对司雨道:“去把我的笔墨颜料拿来。” 司雨很快取来纸笔,薛嘉言挪到炕桌边坐下,先对着绿萼菊端详了半晌,才蘸了颜料落笔。翠绿的花萼、莹白的花瓣、金黄的花蕊,在她笔下渐渐成型。 一幅菊花图很快完成,薛嘉言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不满意,忍不住叹息着摇了摇头,对一旁伺候的拾英道:“我小时候,我娘曾请了云山居士教我画了一年画,那时总觉得自己还有些灵气,如今看来,到底是没有天赋,画得实在不好,连这花的三分神韵都没抓住。” 拾英凑过去瞧了瞧,画上的绿萼菊亭亭玉立,配色清雅,虽不算顶尖佳作,却也别有一番韵味,她连忙道:“主子画得很好啊。” 薛嘉言随手将画纸扔到一旁,有些意兴阑珊地靠在软枕上:“罢了,不画了,我还是看账本吧,那个才更适合我。把它拿出去扔了吧。” 拾英捡起被她扔在一旁的菊花图,走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专注算账的薛嘉言,脸上带着几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她脚步轻快地走进东厢,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封皮精致的册子,小心翼翼地将画纸平整地夹进去。 夜深了,京城的寒风越发肆虐,呼啸着卷过宫殿的飞檐,吹得廊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姜玄恍若未闻外头的风声与铃声,指尖握着朱笔,全神贯注地批阅着案上的奏折。 不多时,他终于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将朱笔搁在笔架上,长长舒了口气,半躺在椅背上闭眼休息。倦意刚涌上来,他脑海里闪过送出的两盆菊花,心头泛起一丝念想:不知她看到了没有,有没有猜出是他送的? “皇上,天不早了,该回去歇着了。”张鸿宝抱着大氅走上前,低声提醒道。 姜玄“嗯”了一声,站起来由张鸿宝替他披上大氅,迈步往殿外走去。 宫道上,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吹得大氅下摆猎猎作响,冷风见缝插针地往衣袍里钻。这股些微的寒冷,让姜玄瞬间想起了太后。 这些日子,太后那边异常安静,除了早前派人要将千茉挪去养胎外,再没有别的异动;前朝也一派平稳,都是些常规政务,宋家的人也安分守己。 姜玄一时摸不清太后的想法,猜不透她这般沉寂背后藏着什么心思,只能暗自警惕,却也忍不住期待:若是能一直维持目前的状态,于皇家、于朝堂、于他自己,都是最好的结果。 回到长宜宫,姜玄洗漱后回到寝殿。他瞧见书案上放着一卷展开的画纸,走过去看了一眼,画上赫然是他送去的那盆绿萼菊,他还没细观画中细节,脸上就忍不住浮上浅浅笑意。 姜玄拿起画纸,坐到灯下细细观赏,只见画中的绿萼菊深浅晕染得恰到好处带着一股清逸的气韵,将绿萼菊的“雅”展现得淋漓尽致。 上次那张青瓦胡同小院的画,姜玄就已经看出薛嘉言画画的功底,他摩挲着画纸,脑海里不自觉地想象着她坐在炕桌边,提笔认真描摹的模样。 忽然,他也来了兴致,转头对张鸿宝道:“去把我的笔墨取来,朕也要画一幅菊花。” 张鸿宝很快备妥纸笔,姜玄对着殿内另一盆墨菊,提笔描摹起来。一刻钟过去,他画出来的菊花,花萼的颜色呆板,花瓣也毫无灵韵,跟薛嘉言的画放在一处对比,高下立见。 姜玄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自己的画推到一旁。 薛嘉言是富贵人家娇养长大的,这样的画技除了她自己的天赋,也是名师教导出来的。 而姜玄,十四岁前一直陪着母妃被关在冷宫,连温饱都勉强,哪里有机会接触书画?后来出了冷宫,为了尽快掌握更多的东西,他必须在学业上有所取舍,书画一道,便只能浅尝辄止,自然比不上她的功底。 姜玄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薛嘉言后,他回来画了一幅画,时间长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便问张鸿宝道:“书柜里有张画,放在象牙画筒里的,你帮我找来去。” 第109章 少年的心动 张鸿宝听到后,马上猜到了是哪幅画,他早就放回原处去了,听见皇上要,赶紧跑过去找。 不多时,张鸿宝拿着画筒走过来,姜玄接过去打开了,倒出一张不大的画。 过去好几年,纸张颜色黄了一些,有了些微岁月痕迹,画上的小姑娘却还是笑靥如花。 姜玄细细看了一会,从画中寻到一些旧日记忆,他画技的确太差,只略有几分像薛嘉言,但根本没画出她少女时的灵动。 他看着看着,仿佛又看到了枫林里那个少女。 那年深秋,十四岁的姜玄,送走了他的母妃。 母妃走得很平静,弥留之际,她攥着姜玄的手腕,浑浊的眼里难得有了几分清明,只留下几句遗愿:“你去城外慈恩寺,给我立一块牌位,不要写我是谁的妃子,只刻我的名字就好,我有名字的,我闺名林娴。” 母妃的丧事结束后,姜玄在皇后的安排下,第一次出了宫,去了城南的慈恩寺。 他遵照母妃遗愿,在慈恩寺立了只有她闺名的牌位,又做了一场超度法事,黄昏时分才起身下山。 暮秋时节,天高云淡,远处的山峦镀着一层暖金,景致十分怡人,可姜玄的心情却十分沉重。 母妃在世时,对他素来冷淡,甚至屡次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骂他“孽种”,可血缘终究是斩不断的牵绊,她这一走,姜玄心底空落落的。 他并不怪母妃对他的冷漠,甄太妃曾跟他说过,母妃不喜欢宫里,她原打算熬到二十五岁便出宫归家,可她被醉酒的先帝强占,一切都成了泡影。 母妃恨先帝入骨,自然也没法爱上他这个“不该来”的孩子。 姜玄理解她,但心底总归是失落,望着天边晚霞念叨了一句:“林娴,希望你下辈子自由自在。” 行到半路,姜玄有些乏了,抬眼瞧见前方不远处有一片茂密的枫林,便抬脚走了过去歇歇脚。 秋意正浓,枫林里的叶子红得似火,层叠交错的枝桠间,漏下几缕夕阳的余晖。他刚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就透过叶缝,看到了枫林深处的一抹身影。 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带着两个年岁差不多的丫鬟,三人正弯腰捡拾地上的枫叶。 她穿着一身杏色的襦裙,裙摆绣着淡绿色的缠枝纹,乌黑的长发在两旁两侧挽了个垂髻,簪着缠丝桂花的发簪,极是雅致。 那姑娘肌肤莹白如玉,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天然的淡粉色,夕阳的光恰好落在她身上,给她的发梢和肩头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恍若仙子。 那一瞬间,姜玄明白了什么叫“惊为天人”,什么是怦然心动。她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周身都裹着一层朦胧的光晕,美得让人心颤。 姜玄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一动,就惊扰了这画中的人。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直到姑娘拾起满满一捧枫叶,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翩然走远,身影消失在枫林尽头,他才缓缓松了口气,手心早已攥出了汗。 回到宫里时,天已经黑透了。姜玄坐在书案前,第一次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挥退了所有伺候的人,独自坐在案前,研了墨,提起笔,凭着记忆描摹黄昏里见到的那个姑娘。 姜玄画了许久,画完后,他拿起画纸看了又看,眉眼间虽有几分相似,她的灵动与神韵,却怎么也画不出来。 正怔怔出神时,门外忽然响起皇后的声音:“玄儿,歇息了吗?” 姜玄心头一慌,手忙脚乱地将画纸塞进案头的抽屉里,又胡乱用书本压住,才起身应道:“儿臣还没,母后请进。” 皇后进来检查了他的功课,又叮嘱了几句便走了。 那一夜,少年的梦里第一次有了少女——梦里是枫林,是夕阳,是那个杏色衣裙的姑娘,她朝他笑,眉眼弯弯,梦境绮丽得让他不愿醒来。 第二日清晨,姜玄醒来时,只觉亵裤一片冰凉黏腻。他半懂不懂,只觉得有些羞赧,悄悄起身换了一件。守在外间的嬷嬷进来收拾时,瞧见了换下的衣物,顿时抿着嘴笑了,“主子长大了。” 那日的膳食,比平日里丰盛了许多,添了不少滋补的汤羹和肉食。 后来,姜玄偷偷将画藏好,脑海里时常跳出来枫林里那抹杏色身影。 他想着那姑娘瞧着和自己年岁相仿,若是他再用功些,得了皇后娘娘的赏,说不定就能借着这份恩宠,求皇后娘娘帮着寻一寻,看看那姑娘到底是京中哪家的闺秀。 少年人的心思纯粹又炽热,那点刚萌芽的情愫,成了他灰暗宫廷生活里唯一的色彩。 彼时先帝的身体日渐衰颓,六位皇子以及各自身后的母族势力,早已斗得你死我活。姜玄本就身份尴尬,无依无靠,只能步步谨慎,处处小心。他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皇后娘娘提起这种事情,只能把那份悸动压在心底最深处。 等姜玄稍稍能喘口气了,手上也有了一些可用之人,他第一时间就派了心腹出宫,循着记忆里的线索去查那枫林姑娘的下落。 半个月后,传来消息,可那消息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姜玄心头所有的热望。 他心悦的那个姑娘,早已在半年前嫁了人,夫君是新科进士,相貌俊朗,两人是一对璧人。 姜玄捏着那封密报,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厉害。他连着许多日都不曾展颜。他想,或许他和她的缘分就只有枫林那匆匆一面。 再后来,先帝骤然驾崩,宫中掀起滔天巨浪,各方势力厮杀到最后,竟是无依无靠的他,被太后和一众老臣推上了帝位。 十八岁的少年,一夜之间成了九五之尊,面对的是满朝文武和偌大的江山。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如何平衡朝局,如何安抚百姓,如何巩固皇权,桩桩件件都压得他喘不过气,那份藏在心底的少年心事,便被他渐渐压了下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臻楼那一次的再见。 彼时他已是帝王,她已是他人妇,他一眼就认出了她。 姜玄知道不可能这么巧,京城上百万人口,他绝不会恰好撞见当年那个让他心动的姑娘,可当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的心狂跳不止。 他还是接受了这份“巧合”,甚至生出了一丝隐秘的窃喜。再次见到她,一个念头在心底疯狂滋长:他想要她。 隐藏心头的情愫,刹那间星火燎原,势不可挡。 第110章 逼他 姜玄对着那幅并不大像的画像,不过看了片刻,心神却已跨越了四五年的光阴,从慈恩寺外的枫林,走到了臻楼的重逢,又落回了此刻的长宜宫。 他低低地叹息一声,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少女,眼底漫上一层落寞。 他想,换做任何一个女人,处在薛嘉言的境地,怕是都会怨他吧。怨他的强权,怨他的纠缠,怨他毁了她安稳的生活。 纵然他是天子之尊,坐拥万里江山又如何?他不能掌控一个女人的心。 先帝有那么多妃子,其中真心爱慕者,又有几人? 就像母妃,被他强占,终此一生对他只有恨而已。 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他的身份就爱他,甚至可以说,这偌大的皇宫里,这苍茫的天下间,并没有任何人是真正爱他的。 他是万民敬仰的帝王,也是这世间最孤独的一人。 姜玄想到这些,看着旧画而起的缱绻情思淡了,默默将画收好。 第二日天刚还未亮,姜玄梳洗完毕后去上早朝。 他前脚刚走,沁芳姑姑带人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来了,说是太后瞧着皇帝这阵子政务繁忙,身子清减,特意送了些补品过来,给陛下补身子。 当值的陆怀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收下,又让人奉了热茶招待沁芳姑姑。 沁芳姑姑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开口:“陆公公,听说柳美人被挪去了宫外的温泉行宫?依我看,宫外终究不比宫里,万事哪有宫里齐全,龙胎要是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陆怀垂着眼,语气平淡却不失分寸:“姑姑有所不知,柳美人身子弱,太医说温泉行宫那边温暖湿润,最是养胎,不仅有太医随侍,宫里还派了不少人手过去照料,娘娘和龙胎都安稳得很。” 沁芳姑姑点点头,笑着问道:“前日太后让人送过去的菊花,陛下可还喜欢?尤其是那盆凤凰振羽,可是这次进贡菊花中的珍品。” “陛下很是喜欢。”陆怀依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说完便作揖道,“姑姑,前殿还等着我伺候,我顺路送您出去吧。” 沁芳姑姑只得跟着陆怀出了长宜宫。 回到长乐宫,沁芳姑姑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禀报,末了又补充道:“娘娘,我特意瞧了眼长宜宫的花架,其他菊花都在,唯独那盆最大的凤凰振羽没瞧见。按理说那么大一盆花,该摆在最惹眼的地方才是,实在蹊跷。” 太后闻言,秀眉瞬间蹙起,沉声道:“去查查那盆花的去向。” 天黑时分,沁芳姑姑就带回了消息:“娘娘,前夜张鸿宝带着两个小太监,用一辆青布马车推了个大件出去,东西还罩着黑布,看尺寸和形状,十有八九就是那盆凤凰振羽。” 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胸口起伏,几乎要压不住翻涌的火气。 她原以为姜玄对柳千茉不过是聊解深夜寂寥,没想到姜玄这么上心。 沁芳姑姑压低声音道:“娘娘,这男人啊,一旦跟女人身体亲近了,心也就近了。” 太后攥紧了手,强压下怒意,对沁芳姑姑冷声道:“去长宜宫传话,就说哀家昨夜受了寒,身子不适,请皇帝过来探病。” 姜玄收到消息,淡淡道:“劳烦姑姑回禀母后,朕这几日身子沉得很,怕是染了风寒,若是过去探病,万一过了病气给母后,反倒得不偿失,便先不去了,改日再去给母后请安。” 太后听完,气得当场就摔碎了手边的白瓷茶杯。 第二日早朝,议完边关军备和此次寒灾许多事宜,礼部侍郎窦和风出列,捧着笏板躬身道:“陛下,天子乃万民表率,孝为百善之首。如今太后凤体违和,陛下却久不省视慈闱,于礼不合,于情不顺,恐失四海之心啊!” 姜玄蹙眉,未发一言。 窦和风话音刚落,都察院的御史江繁出列,言辞更是犀利:“陛下此举,有违人伦大义!古有桀纣不孝,终致亡国之祸,还请陛下以史为鉴,速往长乐宫探望太后,以安朝野之心!” 甚至有御史意有所指地补充:“太后乃陛下登基数之根本,陛下岂能寒了太后与宋家之心!” 宗室几位亲王也随之附和,纷纷劝谏皇帝要以孝为本,不可失了臣子之心。 姜玄脸色铁青,沉默片刻,他忽然沉声道:“众位卿家既如此关心母后身体,那便正好,待散朝后,随朕一同前往长乐宫探病。” 此言一出,殿内大臣瞬间面面相觑。皇帝带百官一同探病,这事儿从未有过先例,可仔细想想,又确实说不出哪里违制,一时竟没人能反驳。 散朝后,方才上奏的礼部尚书、御史,还有宋家在朝中的两位核心官员,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姜玄往长乐宫去。 长乐宫显然早已得了消息,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太后并未露面,只在寝殿帘后答话,声音听着有些虚弱:“劳烦陛下和众位卿家挂心,哀家不过是小恙,不日便好,倒是陛下要多保重龙体。” 太医院院判也当着众人的面,躬身禀报太后病情:“回陛下、众位大人,太后娘娘是旧伤导致的体虚,加之娘娘近日忧劳过度,这才昏沉无力。臣会更换方子,尽快让娘娘痊愈。” 姜玄听完,当即吩咐院判:“既如此,便劳烦太医好生伺候母后,不可有半点差池。母后需静养,朕等便不多打扰了。” 说罢,他便带着一众臣子躬身告退。 长乐宫安静下来后,太后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很久,脸上看着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愈发阴冷。 太后招手叫了沁芳姑姑过来,附耳说了几句话,沁芳姑姑面色变幻,点了点头,出去安排。 第111章 共掌过江山的人 腊月,一场鹅毛大雪席卷了京城,天地间尽是白茫茫一片。 姜玄身着玄色貂裘,独自站在长宜宫的廊下,望着漫天飞雪簌簌落下,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霜也浑然不觉,心头的沉重比这寒冬的冰雪更甚。 他忧心北方几地的百姓,这场大雪已连下三日,朔风如刀,这般酷寒时节,不知会有多少百姓冻饿而死。 念及此,姜玄眉头紧锁,脑海中已飞速回转着数项应对举措:即刻下旨让户部开仓放粮,优先调拨北方各州府的储备粮草,由禁军护送确保粮草安全抵达;传召太医院,选派擅长治冻伤的御医带队前往北方,设立临时医棚救治冻伤百姓;令工部赶制一批简易保暖的草席、棉衣,连同炭火一同运往受灾之地;同时下旨减免北方受灾州县来年的赋税,安抚民心。 姜玄正思量着后续的赈灾细节,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张鸿宝躬着身子匆匆走近,神色凝重,到了近前便压低声音禀报道:“皇上,敖指挥使刚刚遣人送了消息过来,昨夜有人夜闯温泉行宫,被禁军当场拿下。还没来得及审讯,那两人便咬碎了口中的毒囊,已经服毒自尽了。” “嗯?”姜玄身子一怔,原本紧锁的眉头拧得更紧,周身的气息也冷了几分,冷声道:“让敖策把行宫守严实了,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是!老奴这就去传旨!”张鸿宝应声,转身快步走远。 廊下只剩姜玄一人,他望着漫天飞雪,呼吸不由得有些紊乱,胸口像是被什么重物压住,闷得发慌。 他没想到,太后的手段竟来得这么快,也这么狠。夜闯行宫,目标昭然若揭,无非是冲着柳美人来的。或许她以为,这一切都是因为柳千茉而起。 太后显然还未放弃那个荒唐的念头,如今不过是先用后宫的事拿捏他,逼他妥协。他若是执意不从,以太后和宋家的行事风格,前朝很快便会有异动。偏偏又处在这天灾当头的关键时期,任何一点风波都可能引发大乱。 漫天风雪中,姜玄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 这一刻,他想起了薛嘉言,想起她的温柔和柔软的身子,想起两人在私宅相处时的片刻安宁,心头竟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很想此刻就见到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但紧接着,他又暗自庆幸,幸好没有在这个时候让她进宫。 姜玄在廊下立了许久,回到温暖的殿内,一冷一热交替,便觉得鼻塞。加之近来朝廷诸多事宜千头万绪,他本就心力交瘁,当夜便觉得脑袋昏沉发重。 张鸿宝瞧着不对,不敢有半分耽搁,当即转身就去传召太医院的太医。 长宜宫这边动静不小,宫里本就在太后的掌控之下,消息自然很快就传到了她耳中。 长宁宫内,太后面上浮现出浓重的忧色,对身侧的沁芳说道:“他身子一贯康健,怎么忽然就病了?” 沁芳垂着眼,轻声回道:“回娘娘,近来朝廷事多,皇上本就勤勉,怕是连日操劳,又受了风寒,才累倒了。” 太后面上的忧色更重,沉默不语。 沁芳看在眼里,忍不住轻声劝道:“娘娘,前日派去温泉行宫的两人,至今没有回来,想来应该是折在那里了。您只是派人进去查看虚实,并不是要害了那柳美人,皇上派人严守行宫,便是摆明了要护着里面的人,这分明是在跟您作对,您又何苦这般挂心他?” “他又不知道那是哀家派去的人。”太后抬手摆了摆,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又有几分自欺欺人,“他只是护着那龙胎罢了,并非针对哀家。” 沁芳默默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太后娘娘素来聪颖,可偏偏在对皇上的事情上,执迷不悟到了极点,这份畸形的执念,不知要何时才能了断。 “你去长宜宫看看他,”太后沉吟片刻,吩咐道,“把库房里那盒上好的长白山老参带上,再传哀家的话,让他好生休养,不必挂心朝政。” “是。”沁芳应声退下,可走出长宁宫宫门,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她望着漫天飞雪笼罩的宫墙,眉头微蹙,心里乱糟糟的——太后这般示好,皇上会领受吗?两人之间的僵局,真能靠这点“关怀”化解? 沁芳脸色变幻,不知在谋划什么。 第二日一早,姜玄的病情加重了。他不顾张鸿宝劝慰,强撑着病体去上了早朝,散朝后匆匆回了长宜宫。 宫人端来熬好的汤药,姜玄端起来一饮而尽,不多时,药效上来,他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早已停了,风反倒越发猛烈,夜风呼啸着拍打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在这时,太后带着一队宫人,提着宫灯,径直出现在了长宜宫门口。 这夜是张鸿宝当值,他瞧见太后亲自前来,心头一惊,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老奴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微微颔首:“哀家听说皇上病情加重了,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他。” 张鸿宝恭敬地回道:“劳烦娘娘挂心,皇上已经睡下了。临睡前特意吩咐老奴,说身子乏得很,不许任何人打扰,还请娘娘赎罪,容皇上好生休养。” 空气凝滞了一瞬,太后嘴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冷笑着瞥了一眼张鸿宝。 “哀家是他的母亲,更是当朝太后。皇上病重,哀家若不亲眼看看,这后宫前朝,谁能安心?” 话音未落,太后已向前走去。步履沉稳,环佩轻响,每一步都踏在张鸿宝惊惶的心跳上。 “太后!太后请留步!陛下严旨……”张鸿宝魂飞魄散,膝行欲拦,却不敢真的触碰太后的衣袂。 太后脚步未停,只略一侧首,眼神如古井寒潭,扫过张鸿宝:“严旨?张鸿宝,你是先帝拔擢的老人了。应当知道,在这宫里,有些门,拦的是外人,不是……”她顿了顿,“不是与皇上共掌过江山的人。” 第112章 是你做的手脚? 太后身后两名沉默健硕的嬷嬷,已然无声上前,左右一分,手掌稳稳按在了殿门上。她们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扉。 缝隙渐开,内殿更浓的药味扑面而来。 张鸿宝惨白着脸跪在门边,不敢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后那道威严又孤绝的身影,踏入皇帝的寝殿。 外间的宫灯被刻意调暗了,只有内室龙榻旁,留了一盏孤零零的绢灯,光线昏黄如旧梦,堪堪照亮榻上之人沉睡的轮廓。 太后一步步走近,脚下绵软的地毯吸去了所有声响。她挥退了想跟进来伺候的嬷嬷,独自一人,停在了龙榻边。 层层帐幔半垂,姜玄正沉沉昏睡。褪去了平日的威严锐利,因病而苍白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年轻,甚至……脆弱。 太后缓缓的,在龙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额角细密的汗珠,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下,一丝极淡的、独属于他的气息。 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着,一声,又一声,震得她耳膜发麻。殿外是匍匐的宫人,天下是亿万臣民,而在此刻这片被帐幔和昏光隔离出来的小小天地里,只有她,和他。 姜玄此刻陷在泥泞的梦境与灼人的高热之间,意识沉沉浮浮。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秋日,枫树如火招摇,薛嘉言在红叶从中笑靥如花,唇边梨涡清浅。 “言言……”他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嘴唇微微翕动。 混沌的视野里,龙榻边似乎真的坐着一个人影,纤细,安静,正垂眸看着他。那轮廓,那侧影……像极了无数次午夜梦回时,他心头萦绕不散的那个人。 姜玄努力想看清,眼皮却重若千斤。挣扎片刻,他终究还是凭着强大的意志,缓缓掀开眼帘。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晕,人影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猛地睁开! 这一次,视线清晰了些——榻边人微微倾身,是薛嘉言! 巨大的欣喜瞬间冲垮了病中的虚弱与堤防。姜玄苍白的脸上,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近乎孩子气的微笑,黯淡的眼眸也骤然被点亮。 他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凭着本能就抬起沉重无力的手臂,朝那只搁在榻边莹白的手抓去,指尖带着颤抖的渴望。 “……是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却浸满了梦寐以求的温柔。 太后见状欺身靠近,一股熟悉的幽深的冷冽香气,猛地钻入姜玄的鼻端。 这味道……不对! 姜玄的心脏猛地一缩,如同被冰水浸透。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野再次变得摇晃不定。 榻边人的面容开始诡异的变幻——一会儿是薛嘉言含羞带怯的明丽脸庞,一会儿却又扭曲成太后那张明艳又威仪的面容。 两张脸在他昏沉的视线里交叠、闪烁、争夺! 冷汗瞬间浸透了姜玄贴身的寝衣,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直冲天灵盖。 姜玄猛地咬紧牙关,手探入枕下,摸到了那支被他临睡前取下的赤金簪。 没有半分犹豫,他用尽此刻所能聚集的所有力气,将尖锐的簪尾狠狠刺向自己另一只手臂! 尖锐的痛楚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迷雾,让他昏沉的头脑获得了短暂却无比清晰的清醒!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眼前那张扭曲变幻的脸,终于定格——是太后! 太后凤眸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悸,有被冒犯的怒意,还有一丝被他这自残举动彻底刺破的难堪与冰冷。 姜玄急促的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额上冷汗涔涔,眼神却已恢复了帝王的锐利与疏离。 “母后……”他开口,声音嘶哑至极,“您……何以在此?” 太后亲眼看着他从充满眷恋的迷蒙微笑,到骤然色变,再到狠厉自伤恢复清醒的全过程。 她缓缓直起身,退开了些许距离,周身的气势重新凝聚。 半晌,才极慢、极冷地开口:“皇帝病重昏睡,哀家忧心如焚,特来探望。” 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字字却像冰珠砸在金砖上,“看来,皇帝虽在病中,倒还……警醒得很。” 最后几个字,带着难以言喻的深意,和她眼中那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怒火。 姜玄平静无波的声音在内殿响起:“方才病中恍惚,一时失态,惊扰了母后,是朕的不是。母后见谅。” 他的目光没有看太后,而是落在那支染了点点暗红的金簪上。 太后盯着他低垂的眼睫,面如寒霜。她声音也一样冰冷平静:“既如此,皇帝好生将养。哀家——便不打扰皇上‘休息’了。” 说罢,她不再看姜玄任何反应,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一贯端庄威仪的太后,第一次这般失态,因动作过于急促,发间步摇发出一阵急促而混乱的碎响。 夜风呼啸着灌入宫廊,吹得檐下宫灯剧烈摇晃,却吹不散太后心火。 她将十几岁的姜玄从冷宫接出来,亲自教导他经史子集、帝王心术,为他扫平登基路上的障碍,殚精竭虑,步步为营。 她看着他褪去青涩,长出锋利的棱角,坐上那至高无上的龙椅。她以为,他们是这深宫里最紧密的、无可替代的同盟。 可到头来,他竟对她防备至此!厌恶至此!那支金簪刺穿的,不仅是他的皮肉,更像是狠狠扎进了她的心口! 太后一路疾行,无人敢近前。踏入长乐宫温暖的内殿后,太后挥退了所有战战兢兢的宫人,只留下沁芳一人。 殿门关合,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不等沁芳如往常般上前伺候,太后猛地转身,盛怒之下,没有丝毫收力,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沁芳脸上! 沁芳猝不及防,被打的踉跄退了两步才稳住身形,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她捂着脸,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愕与委屈的泪水,却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是你做的手脚?”太后逼近一步,凤眸中寒光凛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感。 第113章 引梦散 沁芳浑身一颤,泪水滚落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娘娘息怒!婢子绝无伤害皇上龙体之意!只是……只是在皇上的汤药里,加了一点点……一点点‘引梦散’……是婢子没掌握好分量。” “引梦散”三个字入耳,太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药……她当然知道! 那是她的姑母,先帝元后,在她嫁入宫中前夕,交给她的南疆秘药,据说是用罕见的迷幻草配以特殊蛊引制成,药性奇特,少量服食可催情,过量则能引动人心深处最强烈的念想,在高热或意识薄弱时,化心念为幻影,几可乱真。 太后正是因为隐约知道这药的些许功效,才更觉愤怒!沁芳竟敢背着她,对皇帝用这种诡谲之物!而且,看姜玄的反应…… 太后咬着牙,呼吸急促,她清醒地认识到了真相。 这时太后想起姜玄在幻梦初现时,口中模糊吐出的那个字音。 “yan”…… 是哪个“yan”? 是“颜”?还是“妍”?“言”?“严”? 太后站了许久,思绪纷乱。“yan”这个音,如同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涟漪不断扩大,却始终找不到确切对应的那个名字。 宫中女官、宫女,名字带“妍”“艳”、“雁”的或许有,但她不记得有谁能让皇帝在病中如此失态地唤出。 或许……不是后宫之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下一沉。 太后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怒色已收敛大半,只剩下深潭般的冷肃。她看向依旧跪在地上、脸颊红肿的沁芳,声音听不出情绪: “起来吧。” 沁芳如蒙大赦,忍着脸上的火辣刺痛,小心翼翼地站起身来,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你去查探一下,皇上身边,近来接触频繁的,或是……曾有过特别交集的,无论男女,谁的名字里,带有‘言’,或者‘妍’、‘颜’……总之,是这个读音的字。要仔细,更要隐秘。” 沁芳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太后的指向。她躬身,声音因脸颊肿胀而有些含糊:“是,婢子明白,定当小心查探。” “下去吧,脸上敷点药。”太后摆了摆手,疲惫地闭上眼。 沁芳不敢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殿门。 另一边,长宜宫寝殿。 太后刚离开,一直守在殿外、心焦如焚的大太监张鸿宝,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进来。他一眼就瞥见了龙榻锦被上那抹刺目的暗红,以及皇帝苍白如纸的脸色和手中紧握的金簪,顿时魂飞魄散,扑到榻前:“皇上您这是……” “闭嘴!”姜玄低喝一声,“不必惊慌,也别惊动太医……先帮朕处理一下。” 张鸿宝闻言立刻压下满心惊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他手脚麻利地取来干净的温水、棉布、金疮药和细纱布,快速清理上药包扎。 “今晚之事,”姜玄闭着眼,任他动作,声音沉冷如铁,“朕不想听到任何闲话。只是太后来瞧病,见朕睡着了,便出去了。明白吗?” 张鸿宝包扎的手顿了一下,旋即重重点头:“老奴明白。陛下放心,今晚守在这内外殿的,都是绝对可靠之人,老奴待会儿会再叮嘱。” “嗯。去把苗菁叫来。”姜玄低低吩咐了一声,只觉得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恶心袭来,比之前更甚。 苗菁很快来到长宜宫,姜玄命他彻查今晚他中毒之事,务必要有个答复。 不知是风寒未愈,还是那碗被加了料的药与风寒相冲,或是方才情绪剧烈波动兼之失血的缘故,他只觉得浑身忽冷忽热,头痛欲裂,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皇帝病情果然急转直下,高热反复,昏睡的时间远多于清醒,根本无法处理朝政,早朝自然也就停了。 皇帝“忧思过甚”“病体沉重”的传言还是不胫而走,很快传遍了京城。 许多嗅觉灵敏的世家大族闻风而动,一边递帖子请求探病,一边纷纷开始大张旗鼓地做善事,施衣施粥,广设粥棚,为皇帝“祈福”,一时间,京城内外倒是多了几分“仁德祥和”的景象。 戚家,薛嘉言正恹恹地靠在榻上,孕吐的反应比怀第一个孩子时强烈得多,折腾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拾英小心地递上温热的红枣羹,低声说着外面听来的消息:“……都说皇上病得不轻,连着好几日没上朝了,好些人家都在施粥祈福呢。” 薛嘉言接过红枣羹,小口啜着,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神色间并无太多担忧。 前世,姜玄也确实病过一场,时间比现在稍晚一些,大约有两个月未曾召见她。 后来她再次入宫时,看他虽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可,在床笫之间依旧勇猛,所以她潜意识里觉得,这场病应该并不严重,或许只是劳累加上些风寒罢了。 拾英见她反应平淡,心中不免为皇帝感到一丝难过。她正想委婉劝两句,忽听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气势汹汹。 紧接着,“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冷风卷着怒气一起灌入室内,戚少亭站在门口,满脸铁青,双目赤红,像是燃烧着两簇火焰,死死地钉在薛嘉言身上。 “都给我滚出去!”他厉声喝道,声音因愤怒而嘶哑。 拾英和司雨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薛嘉言。薛嘉言蹙了蹙眉,放下手中的瓷碗,对她们轻轻摆了摆手。两人这才低头,快速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房门,守在了不远处的厢房门口。 屋内只剩下两人,戚少亭一步步逼近,盯着薛嘉言依然平坦但细看已有些许弧度的小腹,眼神阴鸷得可怕,像是要噬人。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质问:“我为何不能人道了?” 薛嘉言抬眸,凉凉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夫君这话问得奇怪。你如今不是在为父守孝吗?重孝在身,怎的忽然考虑起这个问题了?”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夫君是进士出身,读的是圣贤书,那些‘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大道理,想必不用我这个妇道人家来教吧?” “你——!” 戚少亭被她这番滴水不漏、又直戳痛处的话噎得气血翻涌,胸口起伏得更加厉害。 第114章 他不敢 怒火灼烧着戚少亭的理智,他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掐死这个给他带来无尽羞辱的女人! 然而,薛嘉言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了然。 她知道他不敢。 从他为了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野心,将她献给皇帝的那一刻起,他就失去了在她面前作为丈夫、作为男人的所有底气和勇气。 他比谁都清楚她肚子里怀的是谁的骨血,他若有动她一根手指的胆量,当初就不会做出那样龌龊的选择。 果然,戚少亭的呼吸急促如风箱,那攥紧的拳头颤抖着,举了又举,最终,还是颓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戚少亭踉跄颓丧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渐远去。 薛嘉言对刚进来的拾英递过去一个眼色,拾英会意,轻轻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出去,低声唤来一人吩咐了几句。 晚饭后,拾英走到薛嘉言榻边,弯腰低声禀报:“主子,打听清楚了。今日午后,大爷出门去了长公主府。去的时候,还特意换了新裁的袍子。” 薛嘉言倏然睁开了眼睛,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拾英继续道,声音更低:“大爷在长公主府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时,却是有些失魂落魄,跟着就来咱们这儿了。从咱们这里出去后,大爷去了张大夫的医馆。” 听完,薛嘉言静默了片刻,随即,唇角慢慢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 戚少亭可真对得起道貌岸然这四个字啊,他爹死了还不过百日,他就忍不住要侍奉长公主了?可惜他已经不行了,长公主又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只怕把他的脸皮都放在地上踩了。 长公主那样的人,前世愿意跟戚少亭在一起,必定是因为戚少亭伏低做小的逢迎。 想到床笫间戚少亭乏善可陈的技巧,薛嘉言明白,他在长公主那里是不一样,他会将读书人的脊梁和男人的尊严全都抛下,跪舔在长公主脚边,才能成为长公主的裙下臣。 但他对她从来不那样,不过因为他觉得没必要如此。 薛嘉言哼了一声,这一世,他就当个肢体尚全的阉狗吧。 临近年关,各部衙门疲惫而紧张地忙碌。就在这纷繁关口的一次早朝上,太后忽然来了,众臣行礼后,太后朗声道: “开春后,便是先帝仙逝三载之期。‘大祥’之祭,礼莫重焉。哀家思忖,先帝若泉下有知,必也盼着儿孙齐聚,共享一炷清香。为全孝道,彰天家和睦,哀家之意,应召诸王回京,共襄此次祭典。众卿以为如何?”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先是死寂一瞬,旋即“嗡”的一声,低低的议论声如同水入滚油,猛地炸开! 礼部尚书王彦声音洪亮:“太后所言极是!大祥之祭,乃人子尽孝终极之典。诸位王爷身为先帝骨血,若不归京主祭、陪祭,于礼不合,于孝有亏!臣附议!” 紧接着,几位与宋家渊源颇深或本就看重宗法礼制的官员也纷纷出言支持,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将此事拔高到“以孝治天下”“稳固国本”、“垂范万民”的高度。 然而,反对的声音同样激烈。 御史晏清出列道:“太后,陛下!诸位王爷就藩,乃遵先帝遗旨,镇守四方。无旨轻动,已是不妥。何况数位王爷同时回京,沿途州县接待、护卫,耗费甚巨,且京畿重地,骤然增添诸多亲王仪仗护卫,于安全、于京城秩序,恐有扰攘!祭奠先帝,心诚即可,何必强求形式,兴师动众?”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在殿内交锋,引经据典者有之,切合实务者有之,暗中揣测太后深意、观望皇帝脸色者更有之。大殿之上一时间竟是争论不休。 龙椅之上,姜玄始终沉默。 他面色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目光垂落,看着丹陛之下争论的臣子们,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物外。只有离得最近的陆怀,或许能看见他眼底深处那一掠而过的寒意。 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皇帝身上,等待他的裁决。 姜玄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先扫过帘后那道模糊而端凝的身影,然后缓缓扫过众臣。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住了殿内最后一丝杂音: “母后所言,深合朕心。先帝大祥,乃国之大典,人子尽孝,天经地义。诸王兄离京多年,朕……也甚为思念。”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准太后所奏。着礼部、宗正寺即刻拟旨,召诸王于明年春日,回京参与先帝三周年祭典。一应仪注、接待、护卫事宜,由礼部、鸿胪寺、京营会同办理,务必周全,不可轻慢,亦不可过分扰民。边关藩地政务,着各王府长史、属官妥善处置,诸王可酌情简从。” “陛下圣明!”支持的大臣们立刻山呼。 反对者面面相觑,见皇帝金口已开,且理由无可指摘,也只能将满腹疑虑压下,躬身称是。 太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她预想了姜玄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顺从了这件事。 早朝后,苗菁去见了姜玄,从袖中取出一只拇指粗的鎏金药筒。 “启禀皇上,臣在那夜长宜宫宫中的饮食、香料、布帛等物种一一排查,从皇上当夜所喝的茶水中查到异常,太医们查不到究竟是什么,臣去找了南洋巫医崔十道,他说这里面极有可能是南疆一种幻药,名唤‘引梦散’。” 姜玄蹙眉:“‘引梦散’?” 苗菁继续道:“是,这种药剂量极难把控,下了少量可催情,可稍微多一些,便会产生幻觉,调动人心最深处。” 姜玄越听眉心蹙得越紧。 “皇上,要不要臣查一查是谁下的毒?这种药极难得,应该不难查。” 姜玄摆手:“罢了,真心里有数,你把这个东西留下来,此事不必再提。” 苗菁应是,拱手行礼退下。 第115章 又见元宵 日子在表面的平稳下,滑向了腊月底。 各衙门陆续封印,准备迎接新年。皇宫内外也披红挂彩,预备着繁复的庆典,冲淡了之前朝堂争论带来的些许紧张气氛。 然而,姜玄却没有丝毫闲暇。 他的“病”早已痊愈,至少表面如此。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几道极其隐秘的旨意,或口谕,通过绝对可靠的心腹,悄然发出。 爆竹声声辞旧岁,瑞雪映照着朱红宫墙,又是一年新春。偌大的皇宫,唯皇帝与太后两位主子。 宫宴、祭祖、朝贺……一切仪典都透着一种刻板的隆重,两人按部就班做这些,却没什么眼神交流。 从前两年,年三十的守岁宴,姜玄总会去长乐宫,陪着太后坐够时辰,说些的吉祥话。 今年,姜玄却早早以“龙体尚未完全康复,恐过了病气给母后”为由,遣人告了罪,未曾踏足长乐宫半步。 长乐宫与长宜宫,同样灯火通明,却同样冷冷清清。 太后对着满桌按制摆放的珍馐,只动了几筷,便挥退了乐舞和多余的宫人。 殿内空旷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太后原以为,姜玄难得有空闲,定会趁机溜去京郊行宫,陪一陪那位怀有“龙嗣”的柳千茉。 但姜玄一直待在宫中,连宫门都未出。那柳氏处,也只是按例赏了节礼,并无特殊恩宠。 太后捏着银箸的指尖微微用力。 那个“yan”字,如同鬼魅,依旧萦绕在她心头,查无实据,却又无法消散。 她甚至有些荒谬的想,若非柳千茉确确实实怀了身孕,她几乎要怀疑,姜玄心中所念,是不是并非女子,而是哪位年轻俊秀的臣子,或是御前那些英挺的侍卫。 罢了。 太后放下筷子,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姜玄这番作态,她早已心冷如铁。 年后,五位王爷便要陆续进京了。那才是真正的大事。她需要做的事情很多,这个正月,她其实并没有多少空闲去伤春悲秋。 她早已习惯了孤独,在这冰冷的权力之巅,她已孤独了太久。不在乎,再多等两年。 长宜宫,难得的清闲午后,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棂,洒下一片斑驳。姜玄独自坐在窗下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有些旧了的话本。 那是之前薛嘉言入宫时,两人靠坐在一起看的话本。 指腹摩挲着微微泛黄的书页边缘,姜玄的目光有些空茫。 “张鸿宝。”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张鸿宝立刻上前半步:“老奴在。” “她……近来如何?”姜玄没有回头,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张鸿宝早已准备好答案,低声回禀:“禀皇上,薛主子近来一直在戚家别院安心养胎,极少出门。这几个月统共只外出过两三回,每次都是去‘福运粮行’,处理完事情就回去。” “嗯。”姜玄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 殿内又陷入了沉默。张鸿宝看着皇帝清瘦了许多的侧影,这几个月,前朝后宫,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皇上是真的累着了,眉宇间总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郁色与疲惫。能让他稍稍松快些的,大约也只有那位了。 犹豫了一下,张鸿宝大着胆子,压低声音劝道:“皇上,您若是惦记薛主子……老奴想法子,悄悄接薛主子进宫来陪您说说话?就一会儿,保管无人知晓。” 姜玄终于抬起眼,看了张鸿宝一眼,那眼神里有瞬间的动摇,但随即被更深的理智压下。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不可。” 宫里目前的情况,让她踏入宫门半步,都是将她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张鸿宝。” “奴才在。” “你去‘臻楼’,定下顶楼临街那间雅室,元宵节那晚,朕要去观灯。” 元宵夜,京城虽经历了少见的凛冬严寒,积雪未消,檐角犹挂冰凌,却丝毫未能冻结满城百姓对这一年一度盛景的热情。 长街两侧早早悬起各式花灯,更有不少街口空地,聚起人群,燃起篝火或小小的焰火,既是驱散刺骨寒意,也为这火树银花的夜晚增添了几分炽烈的热闹。 姜玄换上一身锦缎长服,外罩墨色狐裘大氅,做寻常文士打扮,带着一行人步入臻楼。 拾阶而上,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姜玄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去年今日,也是在这臻楼他与她重逢,在灯火阑珊处蓦然回首,与他视线相撞……那一刻的心悸与狂喜,仿佛还在胸腔里残留着余温。 转眼,又是一年元宵了。 进了顶楼那间雅室,室内暖意融融,姜玄解下沾了寒气的狐裘大氅,随手递给张鸿宝,在临窗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姜玄端起茶盏轻抿了一口茶水,心底莫名的烦乱。 张鸿宝见他眉宇微锁,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茶盖,便轻手轻脚地走到窗前,将雕花木窗推开。 “皇上,您瞧,今年的灯,听说有不少新巧样式,与去年大不相同呢。街上也格外热闹。” 微冷的、带着烟火气的夜风顿时涌了进来,夹杂着楼下街市隐隐的喧哗笑语。姜玄放下茶盏,起身踱至窗前。 凭栏远眺,满城灯火尽收眼底。蜿蜒的长街如同一条流淌着光与暖的河流,各式灯盏汇成璀璨星河,焰火不时在夜空绽开绚丽的花朵,映亮一张张仰起的、充满喜悦的脸庞。 这本就是合家欢乐、情人相依的时节,长街上往来行人,莫不是三五成群,笑语晏晏,或是年轻男女并肩而行,眼波流转间情意脉脉。 这人间烟火,万家团圆的热闹景象,却愈发反衬出他的孤寂。姜玄心头那点烦乱,非但没有被驱散,反而化作更深的寂寥,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的目光有些空茫地扫过那些模糊而欢快的人群,直到一道纤细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他的眼帘,如同磁石般牢牢锁住了他的视线。 就在臻楼斜对面不远的一个灯笼摊子前。那人穿着狐狸毛斗篷,帽子边缘一圈长长的风毛,衬得露出的那张脸只有巴掌大小。 明亮的灯火映照下,她的脸颊宛如莹白无瑕的美玉。 此刻,她正微微弯着腰,低头对着身边一个梳着双丫髻、裹得严实的小女孩说着什么,唇角含笑,眉眼温柔。 是薛嘉言! 第116章 酸涩 姜玄怔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然后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心心念念的人,竟会以这样毫无预兆的方式,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在这万千灯火、熙攘人海之中,他一眼就捕捉到了她。 “这个灯笼喜不喜欢?喜欢的话,娘给你买。” 薛嘉言从摊位上拿起一盏极为精巧的琉璃八角灯,那灯身剔透,绘着鲜艳的图案,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十分吸引孩童。 棠姐儿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 薛嘉言笑着将灯笼转了个面,想让女儿看得更清楚些。不料,转到背面,那琉璃上绘着的,赫然是一对憨态可掬的金童玉女。 棠姐儿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淡了,小嘴不高兴地撅了起来,眼圈似乎也有些发红,扭开头小声道:“不要……棠棠只想要一个兔子灯。” 薛嘉言的笑容也微微一滞,立刻明白了缘故。 今日棠姐儿去给祖母请安,栾氏不知又说了些什么,惹得敏感的棠姐儿偷偷掉了眼泪,此刻看到这“金童玉女”,自是触动了心事。 “好,好,咱们不要这个。” 薛嘉言赶紧将那盏昂贵的琉璃灯放回原位,拿起了一盏竹扎兔子灯,付了银钱,将可爱的小兔子灯递到女儿手里,“看,小兔子多可爱,眼睛红红的,像棠棠一样。” 棠姐儿接过兔子灯,提在手里,一直紧绷着的小脸这才松动了一些,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却还是抿着嘴,不太开心的样子。 薛嘉言将她轻轻揽到怀里,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 “棠姐儿,别听你祖母胡说。在娘心里,你永远是最重要的,是娘第一个宝贝。就算娘以后再生了弟弟或者妹妹,”她顿了顿,感受到女儿身体微微的僵硬,更用力地抱了抱她,“在娘心里,他们也绝不可能比我的棠棠更重要。” 棠姐儿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母亲温柔而郑重的脸庞,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渐渐重新亮起了光彩。 她用力点了点头,唇角终于弯起一个甜甜的、毫无阴霾的笑容,踮起脚尖,在薛嘉言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软软地喊了一声:“娘!我知道了。” 薛嘉言牵着棠姐儿温热的小手,随着人流缓缓向前走。小女孩得了心爱的兔子灯,又被母亲的话安抚了心绪,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当她们不知不觉行至臻楼楼下时,薛嘉言的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 怎么可能不想起他呢? 前世今生,与姜玄种种纠葛的开始,都与这里有关。 她以为自己可以靠着照顾女儿、打理庶务和生意忘记姜玄。可身体远比思绪诚实,回到这里,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思念与悸动,便如潮水般汹涌而上。 薛嘉言忍不住,微微仰起了头,目光投向那灯火通明的二楼。 今夜元宵,臻楼雅间几乎座无虚席。许多窗子都半敞着,隐约可见里面锦衣华服的客人们凭栏赏景的身影。 她的目光逡巡过那一排或明或暗的窗口,心中并无明确期待,直到她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姜玄的身影静静地立在窗前,周围的光影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唯有他的目光,穿越了喧嚣的人声与迷离的灯火,如此清晰、专注,牢牢锁定了她。 这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街上的喧哗、焰火的爆响……一切声音都迅速褪去,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薛嘉言只觉得自己的呼吸微微一滞,胸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钝痛的悸动。 她停住了脚步,就那样仰着脸,怔怔地回望着他。 楼上的姜玄,同样一动不动。他没有眨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熙攘的人群,隔着无法逾越的身份鸿沟。 他的身影在窗后显得有些孤峭,眼神复杂难辨,似有千言万语,陷在一片沉沉的静默中。 薛嘉言看着这样的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如同浸泡在陈年的梅子酒里,又苦又涩,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抗拒的回甘。 她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眼前他的身影也变得有些模糊。 “娘,您怎么不走了?” 棠姐儿不解地拉了拉薛嘉言的手,仰起小脸,疑惑地看着母亲忽然停下,又仰头发呆的样子。 女儿的声音将薛嘉言从那种近乎凝滞的対望中惊醒。她猛地回过神,迅速眨了眨眼,将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湿意逼退,喉头却堵得发紧。 薛嘉言勉强对女儿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声音有些低哑:“没什么,娘有些累了,停下来歇一歇。” 她有些仓促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楼上,牵着女儿的手,加快了脚步离开。 跟在后面的拾英,自然也看到了窗口那道熟悉的身影。她心头一跳,咬了咬下唇,终究什么也没敢说,只是默默跟紧了步伐。 经此一遇,薛嘉言已然没有了继续逛灯会的心思。棠姐儿年纪小,兴奋劲过去,也开始连连打哈欠。薛嘉言便顺势道:“棠棠困了?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棠姐儿揉着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主仆几人便转向停在附近巷口的自家马车。上了车,车厢里暖和了许多,摇摇晃晃中,棠姐儿几乎是立刻就在拾英怀里沉沉睡去,手里还紧紧攥着那盏小兔子灯的提杆。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元宝胡同的戚家行去。车轮碾过积雪初融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薛嘉言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方才与姜玄那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对视,却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搅得她心绪难宁。 马车行至半路,一处相对僻静的街巷时,车夫忽然“吁——”了一声,稳稳地停下了马车。 薛嘉言的心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预感袭来。 果然,下一刻,厚实的车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撩开一道缝隙,寒风灌入的同时,一张熟悉而恭谨的脸探了进来——是张鸿宝。 第117章 想你 张鸿宝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声音压得极低:“薛主子,天寒地冻,夜路难行。请您移步,到府上暖暖身子,歇息片刻再回不迟。” 薛嘉言闻言,心跳如擂鼓。她透过掀开的帘角向外望去——马车停驻之处,是青瓦胡同。 她没有犹豫太久,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好。” 薛嘉言低声吩咐拾英先带棠姐儿回去,自己则跟着张鸿宝进了青瓦胡同的那间宅子。 再一次走上这条通往私宅正房的小径,薛嘉言的心,竟比第一次被召入宫时,跳得还要剧烈、还要紧张。 走到正房棉布门帘前,薛嘉言停下,右手微微抬起,正要掀开—— 门帘却从里面,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先一步撩开了。 暖黄的光线倾泻而出,瞬间照亮了门口的一小片天地,也照亮了门内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姜玄就站在那里。 他已脱去了外间的大氅,只着常服,他没有戴冠,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几缕发丝随意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清峻。 四目相对,姜玄眼底深处翻涌着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绪。 薛嘉言喉咙发干,下意识地就想要屈膝行礼。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弯下膝盖,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揽了过去! 姜玄长臂一伸,将她牢牢地、紧紧地圈进了自己怀中。 “唔……”薛嘉言猝不及防,低低惊呼半声,整个人便跌入了他温暖而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龙涎香气混合着他身上独有的清洌气息,铺天盖地般将她笼罩,瞬间迸发出几乎要将彼此融化的热度与思念。 三个多月的分离、担忧、猜疑、苦涩,还有方才在臻楼下那隔着人海的对望所积蓄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防,找到了唯一的宣泄口。 薛嘉言原本僵硬的脊背瞬间软了下来。她的手出于本能地抬起,勾住了姜玄的脖颈,将他拉得更近。 而姜玄的回应,是近乎凶猛的、带着灼热气息的吻,重重地落了下来。 他的唇舌却毫无温柔试探,带着积压已久的渴望、焦灼、以及失而复得般的确认,强势的侵入,纠缠,索取。 薛嘉言闭上了眼睛,仰着头,承受并回应着这个近乎掠夺的吻。泪水不知何时再次悄悄滑落,渗入紧密相贴的唇瓣之间,带着咸涩,却也带着解脱般的酸楚与甜蜜。 不知过了多久,姜玄才终于微微松开了她。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两人的呼吸依旧灼热而急促地交缠在一起。 他的声音喑哑得厉害,低低地唤她:“言言……” 薛嘉言的心尖颤一颤,酥麻感从脊椎一路窜上。她睁着那双被泪水洗过、此刻水光潋滟的眼眸,望进他幽深如潭的眼底,清晰地看到了其中毫不掩饰的爱恋与痛楚。 她明白了。 他或许有帝王的算计与权衡,有身不由己的顾忌与无奈,但他对她的心,远比她想象的更真、更重、也更痴。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涌起巨大的震动,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楚与一丝隐秘的恐慌。她有什么值得呢?值得他身为天子,如此念念不忘? “栖真……”她轻声回应,唤出他的表字。 姜玄的眸色瞬间更深,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里。他拥着她,几步走到屋内那张宽大的太师椅前,自己先坐下,然后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完全倚靠在自己怀中。 姜玄低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带着一丝期盼,问:“这几个月……你有想我吗?” 薛嘉言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端全是他令人安心的气息。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或矜持、或避重就轻,而是轻轻点了点头,脸颊微红,诚实地承认:“想了。” 姜玄心里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暖流,融化了大片坚冰。 他忍不住又低下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微红的眼角旁,落下几个细碎而温存的吻,如同对待失而复得的珍宝。 他将脸埋在她颈侧,嗅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近乎呢喃地低语:“我每日……都在想你。” 前世今生,薛嘉言第一次听到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点委屈和依赖的语气,诉说他的思念。心中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满足感和暖意涨满,但同时,一种更深的不安与惶恐也随之滋生。 她对他说腹中骨肉是戚少亭的孩子,一个男人,尤其是一个帝王,真的能接受这种事情吗?哪怕他爱她,这份爱里,难道不会有芥蒂和屈辱吗? 她正心神不定地想着,姜玄的手,却已经轻柔地覆上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厚厚的衣物,也能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的触碰。 “怀着身孕,很辛苦吧?”他问。 薛嘉言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低声道:“还好……现在已经习惯了。”她心中却愈发不安。 姜玄的态度实在太平静,太温柔了,甚至主动提起她的孕事,这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姜玄似乎并未察觉她内心的波澜,他的手掌在她腹部轻轻抚了抚,像是在感受那个小生命的存在,然后,他说起了另一件事: “你的粮行,这次立了大功。”他顿了顿,“鞑靼大汗巴图蒙克,前几日送来国书,对于这次寒灾我朝给予的帮助表示感谢。国书中特别提到了几家深入边地、平价售粮、稳定民心的商号,其中就有你的‘福运粮行’。” 他低头,看着她带着惊讶的眼眸,继续道:“开春后,待诸事稍定,我便让礼部提起给你封诰命的事情。有了朝廷正式册封的诰命身份,许多事情,你会更方便,也更安全。” 薛嘉言靠在姜玄怀里,感慨万千。他不想让她进宫,她原本也没想过进宫,两人就这样,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她抬起头,主动凑上前,在他微凉的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谢谢你,栖真。”她轻声说,眼中水光闪动。 姜玄收紧了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第118章 心上人 姜玄的下颌轻轻蹭着薛嘉言柔软的发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语句,然后才低声道:“上次在这里……我说的那些话,并非你想的那个意思。宫里情况复杂,我不想你进去,不是……不是因为轻视你,或觉得你不配。”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认真,“恰恰相反,是因为那里面太危险,我不想你被卷进去,受到任何伤害。” 姜玄低头看向她的眼睛,柔声道:“你放心,言言,我会护着你的。即便在宫外,我也会让你过得越来越好,没人能轻贱你,也没人能再伤害你。” 这番解释,和他此刻眼中的郑重,让薛嘉言心中最后那点芥蒂也悄然消散了。 其实后来她也反复思量过,那日自己情绪激动,说的话未必周全,而姜玄的话,在当时的语境下,或许更多是对她说恨戚少亭把她送给他的激愤,并非真的在讽刺或嫌弃她。 她轻轻点了点头,靠回他肩头,低声道:“我知道了。我原本……也没想过要进宫。在宫外,确实更自在些。皇上若是想我了,便像今日这般,让人传召我便是。” 姜玄听着她的话,感受着她全然依赖的姿势,心头那股满足与暖意更甚。然而,数月未见,怀中又是他思之若狂的人儿,两人姿势如此亲密无间,他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身体的某些反应,便不受控制地显现出来。 隔着数层衣物,那逐渐明显的变化,还是让紧贴着他的薛嘉言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脸颊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身体也不自在地微微动了动。 犹豫了半晌,薛嘉言终于鼓足勇气,微微撑起身子,附到姜玄耳畔,用气声极轻、极快地说了两句话。 那是她从“避火图”上看见过的,却从未尝试过,甚至觉得难以启齿的法子。 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伴随着那细若蚊蚋却内容惊人的话语,姜玄整个人都僵住了。 随即,他素来沉稳的面容竟也“腾”地一下红了个透,连脖子都有些泛红。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薛嘉言羞得快埋进他怀里的脸,半晌才嗫嚅着,声音干涩地道:“算、算了……这样……太委屈你了。不必如此。” 他拒绝了。 薛嘉言听他这么说,心里松了口气,却又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她低低“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只觉得脸颊烫得惊人。 然而,姜玄却忽然握着她的手腕,牵引着她的手,缓缓地向下移去。 姜玄将脸更深地埋在她颈窝,呼吸沉重而灼热,手臂将她箍得更紧,带着她的手,生涩却坚定的,开始了另一种方式的抚慰与亲密。 不知过了多久,姜玄的身体猛地紧绷,一声低吟从他喉间溢出。 薛嘉言感觉到他身体剧烈的震颤和随之而来的放松,掌心更是传来一片濡湿滚烫的触感。 好半晌,姜玄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 他没有立刻松开她,而是就着这个姿势,侧过脸,在她汗湿的鬓角、脸颊、唇畔落下一个个细密而温柔的吻,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无尽的眷恋。 温存依偎了片刻,屋内静谧,这时忽地响起的“咕噜噜”声,打破了满室的旖旎。 声音来自姜玄的腹部。 薛嘉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笑,仰头看他,惊讶地问道:“皇上晚上没有吃饭吗?” 姜玄晚上在宫中确实没怎么吃,应付完那些不得不露面的宴席流程后,只勉强用了两颗象征性的汤圆。方才又是赶路又是心绪大起大落,此刻放松下来,胃里空空的感觉便格外明显起来。 “只用了两颗汤圆。”他老实承认,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撒娇的抱怨,“这会儿是真饿了。” 薛嘉言闻言,心中微软,便要起身:“我让人去弄些……” 话未说完,却被姜玄拉住。 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罕见的少年气,低声道:“别叫人弄了。咱们一起出去逛逛,看到什么好吃的便买一些。说起来,”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和好奇,“我还从未真正逛过京城的夜市。” 薛嘉言却有些迟疑。 元宵节人山人海,龙蛇混杂,保不齐就撞见哪家出来游玩的官眷。若是被人认出来,无论是认出她,还是认出微服的天子,后果都不堪设想。 前世那些声名狼藉、千夫所指的日子,她实在不想再来一次了。 看出她的顾虑,姜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别担心,咱们带着面具。” 元宵节本就有着戴面具游玩的习俗,用以增添趣味,也带着些许祛邪祈福的寓意。 两人相视一笑,牵着手走出正房。 姜玄唤来张鸿宝,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张鸿宝便捧来两个制作颇为精巧的面具——一个是威风凛凛的虎头,一个是温顺可爱的鹿头。 姜玄取了虎头面具戴上,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和线条清晰的下颌。薛嘉言则戴上了那鹿头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余一双盈盈妙目和柔嫩的唇瓣在外。 元宵之夜,戴面具的人本就不少,他们混入其中,确实不算突兀。 准备停当,姜玄再次紧紧握住薛嘉言的手,两人像最寻常不过的年轻爱侣一般,上马车离开这处静谧的宅邸,重新汇入长街那流光溢彩、欢声笑语的人潮之中。 长街依旧热闹非凡,灯火煌煌,各式小摊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两人手牵着手,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里,这种感觉对两人来说都无比新奇。 姜玄自出生起便困于宫墙,即便是登基后偶尔微服,也多是为了体察民情或处理要务,何曾有过这般闲情? 薛嘉言前世今生,也多是遵循着闺秀的规范,难得有这般放松自在、与心上人携手同游的时刻。 第119章 杀了她?然后呢? 姜玄的目光很快被一个举着草垛、叫卖糖葫芦的小贩吸引。 火红晶莹的山楂果,串在竹签上,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壳,在灯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他觉得新鲜有趣,便指了指,示意身旁的张鸿宝去买了两串。 接过糖葫芦,他先递了一串给薛嘉言,自己掀开面具下沿,试探地咬了一口。糖壳脆甜,山楂微酸,奇妙的滋味在口中化开,让他不由挑了挑眉。 继续往前走,一处馄饨摊子的香气飘了过来。 摊主是位手脚麻利的阿婆,大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高汤,一只只元宝似的小馄饨在其中起伏,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姜玄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拉着薛嘉言便在那简陋却擦得干净的小木桌旁坐下。 “阿婆,下几碗馄饨来。”他扬声吩咐,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带着一丝轻快。 “好嘞!客官稍等,马上就好!”老阿婆热情地应着,利落地开始煮馄饨。 不多时,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便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点香油,一只只皮薄馅嫩的馄饨安静地躺在碗中。 两人将面具的下端稍稍掀起一些,依旧遮着大半面容,各自拿起勺子。姜玄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气,小心地送入口中。 馄饨皮滑馅鲜,汤汁滚烫而鲜美。在这寒冷的冬夜,一口下去,从舌尖到胃里都熨帖起来,带来一种简单踏实的满足感。 姜玄忍不住满足地“嗯”了一声,眉眼舒展。 薛嘉言也尝了一口,确实美味。她侧过脸,看向身边的姜玄。隔着掀开些许的面具,能看到他微微弯起的唇角,和那双在灯火映照下、愉悦与温暖的眼睛。 两人目光相触,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颇有些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更有一种彼此心照的甜蜜与亲昵。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这简陋的馄饨摊前,戴着面具的两人,心却靠得前所未有地近。 这一刻,他不是皇帝,她不是臣妻,他们只是茫茫人海中,一对因缘际会得以牵手、共享人间烟火的普通男女。 不远处,今晚负责守卫皇帝安全的苗菁轻轻摇了摇头,此刻他也想起了他的晓芸姐。 待姜玄和薛嘉言吃完馄饨,又往街道里面走去,苗菁招手叫来薄广,低声吩咐他买一碗馄饨,送回家里去,给晓芸姐尝一尝。 几日后,戚家,戚少亭坐在书房冰冷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包药粉,正是他之前交给春桃下给薛嘉言的“补药”。 他已经拿去找大夫验证过了,自己正是因为服用这药,才导致这阵子萎靡。 原来,薛嘉言早就知道了。不仅知道,她还不动声色地,将这份“厚礼”,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戚少亭猛地起身,双眼赤红,额角青筋暴起,接着他转身,冲着正房方向奔去。 将正房所有下人赶出去后,戚少亭冲到薛嘉言面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你,跟我进来!”他声音嘶哑,拽着薛嘉言就往最里面的卧室拖。 薛嘉言被他拽得踉跄,脸色白了白,她怀有身孕不敢大力反抗,只得任由戚少亭将她拖进了里间卧室。 “砰!”房门被戚少亭狠狠摔上,并从里面闩住,卧室与外间隔着好几间屋子,最是隐秘。 昏暗的室内,戚少亭将薛嘉言甩到床边,自己堵在门前,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她,从怀里掏出那包粉末,摔在她面前的地上。 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薛氏!你竟敢给我下药?” 戚少亭双眼充血,几乎要滴出血来,那里面翻滚着愤怒。 薛嘉言稳住身形,抚了抚被捏痛的手腕,又下意识护住小腹。她低头瞥了一眼地上的东西,接着抬起眼,看向状若疯魔的戚少亭,声音清晰而冷静: “夫君这话问得好生奇怪。这不是夫君交给春桃,说是给我补身子的吗?” 她微微偏头,做出一副不解又无辜的样子,“妾身见夫君日夜为家事、前程操劳,心疼夫君身体,便将这‘上好的补药’留给夫君服用,一片赤诚之心,何错之有呢?” “你——!贱人!” 这番言论,彻底点燃了戚少亭最后的理智。他猛地扑上前,双手如同铁钳般狠狠掐住了薛嘉言纤细的脖颈! “我杀了你!你这个毒妇!贱人!”他嘶吼着,面目狰狞,手上的力道不断收紧。他要掐死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女人!就在这里!现在! 薛嘉言呼吸骤然被夺,眼前阵阵发黑,肺部火烧火燎地痛。她双手本能地死死护住自己的肚子,从几乎闭合的喉咙里,挤出破碎而冰冷的声音: “你……敢杀我?戚少亭……你想让戚家……满门抄斩吗?” 戚少亭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力道却未松,反而更重,他狞笑着,唾沫几乎喷到她脸上:“满门抄斩?哈!我现在就杀了你!谁知道你肚子里是谁的野种?你以为皇上还会在乎你?他要是真在乎,这么久了,怎么一次都没来看过你?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早就厌弃你了!玩腻了!” 薛嘉言呼吸不畅,几乎是气音,断断续续说道:“选秀……为何无疾而终?因为……皇上心里……有我。他看谁……都看不上眼。” 她喘息着,盯着戚少亭开始闪烁的眼神,“皇上……怎么可能厌弃我?他近日……只是太忙了。” 薛嘉言能感受到,戚少亭的力道松了些。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继续道:“前些日子……那两盆‘凤凰振羽’和‘绿萼菊……你也看到了。你不是……也说了,绝非市井凡品,难道……你还看不出……是谁送来的吗?” 那两盆珍稀菊花,戚少亭当时见到,还曾疑惑过一瞬,被薛嘉言以“高价购买”含糊过去。 此刻,这话压垮了戚少亭疯狂的杀意,也点醒了他被怒火焚烧的理智。掐着薛嘉言脖子的手,力道终于缓缓地、一点点地松懈下来。 他松开了手。 薛嘉言猛地跌坐在床边,捂住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脸色因为缺氧和咳嗽涨得通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戚少亭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在咳嗽不止的薛嘉言身上流连,最后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杀了她?然后呢? 第120章 咎由自取 戚少亭茫然了。 如果……如果皇帝真的没有厌弃她,甚至仍在暗中关注。若将来她腹中孩子的身份被皇帝认定,自己杀了他心爱的女人和皇嗣…… 戚少亭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看到了锦衣卫破门而入、全家老少血溅当场的凄惨景象。 “你……你好……你真好……” 戚少亭指着薛嘉言,手指颤抖,最终却什么狠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满腔无处发泄的怨毒。 薛嘉言看着他这样子,除了一丝报复后的快感,快意过后,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 戚少亭出身卑微,能力平平,可偏偏生出同家世和能力不匹配的的能力,他只能依靠献妻、攀附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到头来一场空,真真是可怜虫。 怜悯转瞬即逝,薛嘉言的眸中只剩下一片漠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戚少亭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戚少亭仓皇崩溃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凌乱远去。几乎是同时,一直提心吊胆守在外间的拾英便冲了进来。 “主子!”她一眼就看见薛嘉言跌坐在脚踏边,单手撑着床沿,另一手抚着脖颈。待薛嘉言稍稍缓过气,抬起头,拾英更是倒吸一口凉气——那原本白皙纤细的脖颈上,赫然印着一圈清晰狰狞的指痕,触目惊心! 拾英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又惊又怒,咬牙低声道:“大爷他……他也太心狠了!怎么能下这样的毒手!”她连忙上前,搀扶着薛嘉言。 薛嘉言声音沙哑着道:“先……拿杯茶来,给我润润喉咙。” 拾英赶紧转身去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小心地递到她手中。薛嘉言接过,小口啜饮着,温水流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却也牵动了伤处,让她微微蹙眉。 她一边慢慢喝着水,一边垂眸,心中思绪飞速转动。 原本,她的计划里,戚少亭还有“用处”。 但姜玄说开春后,便让礼部寻机为她请封诰命。有了朝廷正式册封的诰命身份,戚少亭活着,除了继续恶心她、威胁她,似乎已无更多“价值”。 既然如此……不如让他彻底消失,一了百了,还她与孩子一个长久清净。 至于让他“怎么死”……薛嘉言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她需要找机会,与苗菁商议一番。 拾英此时已端来一盆温水,让春桃拧了热帕子,小心翼翼地敷在薛嘉言脖颈的淤痕上。温热的感觉舒缓了些许疼痛。薛嘉言闭着眼,任由她们伺候。 日暮时分,长宜宫。 苗菁经张鸿宝通传后,入内觐见。 姜玄正在批阅奏章,闻声抬头,见是苗菁,知他必有要事禀报,便放下了朱笔。 苗菁拱手,将今日戚家发生之事,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巨响! 姜玄猛的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木桌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方才还平静无波的脸上瞬间阴云密布,眼中戾气翻涌。 “好个戚少亭!”姜玄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凛冽的杀意。 他胸膛起伏,显然怒极。 “苗菁!”姜玄厉声道。 “臣在!”苗菁垂首应是。 姜玄冷冷道:“将人押入北镇抚司诏狱!” “臣遵旨!”苗菁领命下去。 夜色如墨,寒风砭骨。 戚少亭胸中那股灼烧的愤懑与冰冷的绝望交织,几乎要将他逼疯。 什么孝期,什么体面,此刻都抵不过那想要麻痹一切的强烈渴望。酒一杯接一杯灌下喉,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浇不灭他心头那团寒火。 直到酒楼老板陪着笑脸再三催促打烊,戚少亭才被阿吉连拖带拽地扶了出来。 主仆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拐进一条通往拴马处的僻静小巷。巷内昏暗,只远处主街依稀透来些许微光。阿吉费力地将瘫软的戚少亭往马背上推,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 就在此时,几道黑影如同暗夜中扑食的蝙蝠,悄无声息地从两侧墙头阴影处骤然掠下,精准地捂嘴、锁喉、击打要害。 阿吉甚至来不及发出惊呼,便眼前一黑,软倒在地。戚少亭则被一记手刀狠狠砍在后颈,闷哼一声,醉意与痛楚交织,瞬间失去了知觉。 戚家,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栾氏便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冲进了薛嘉言居住的正院,她眼圈乌青,显然是彻夜未眠。 “少亭媳妇,你可要想想办法啊!” 栾氏一把攥住薛嘉言的手腕,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慌,“少亭他……他一夜未归!昨日晌午就出去了,可到现在都没个影子!这、这……可别是出了什么事啊!” 薛嘉言被她攥得手腕生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薛嘉言挣开栾氏的手,语气平淡道:“大爷或许是拜访朋友去了,昨夜天晚在别人家宿下了也未可知。我这就安排几个人去打听打听。” 她实在厌烦栾氏的哭闹与近距离接触,那只会让她想起这家人曾经的虚伪与算计。匆匆打发了惶惶不安的栾氏,薛嘉言正思忖着是否要设法给苗菁或张鸿宝递个消息,探问虚实,却见司雨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久违的明媚笑容。 “主子!”司雨的声音里透着欢喜,“门房刚传话进来,说是老爷和太太的车队已经进城,估摸着这会儿都快到家了!” 薛嘉言闻言,心头一怔。 年前,她派人给远在江南的母亲去了信,随信附上了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信中同母亲说她开了一间布庄,请母亲亲自在江南帮她采买一些布料。 薛嘉言本意是想用采购布料的琐事拖住母亲,让她安心在江南多盘桓些时日,可如今才正月里,父母竟就匆匆赶回来了? 一股混杂着惊喜与担忧的情绪涌上心头。薛嘉言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心情更是复杂。 无论如何,父母归家是大事,她必须立刻过去看看。 “司雨,更衣,备车。”她吩咐道,声音恢复了冷静,“回薛府。” 第121章 生疑 薛嘉言带着棠姐儿回到阔别数月的薛府时,府中正是一片久违的热闹景象。 薛千良夫妇从江南归来,带回整整几大车的各色特产,管家正指挥着众人卸车。 薛嘉言母女俩穿过前庭廊庑,径直来到后院正房。室内烧着暖暖的地龙,与外头的春寒料峭俨然两个世界。 薛嘉言与棠姐儿向端坐的父母亲郑重行礼拜见。 “快起来,快起来,我的儿,让娘好好看看!”吕氏连忙起身搀扶,目光早已在女儿身上逡巡数遍。待薛嘉言解下裹得严实的大氅交给司雨后,吕氏的目光落在了女儿明显隆起的小腹上。 吕氏侧头,对正捋着胡须、含笑看着外孙女的薛千良温声道:“老爷,咱们从江南带回来那么多新鲜有趣的玩意儿,你快带着棠姐儿去瞧瞧,咱们棠姐儿喜欢什么就挑什么。” 薛千良闻言笑呵呵地应了,上前牵起棠姐儿的小手:“来来,棠姐儿,外公带你寻宝去!” 棠姐儿眼睛一亮,乖巧地被外公牵走了。 屋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吕氏这才拉着薛嘉言的手,将她带到暖炕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腹部,爱怜问道:“嘉嘉,几个月了?这孩子闹腾吗?” 薛嘉言感受着母亲掌心传来的温暖,心中一酸,又觉安定。她微笑着,轻声回答:“已经五个多月了。前头有些折腾,孕吐得厉害,近来倒是安稳许多,不怎么闹了。” 吕氏眉头微蹙:“进京后我听王管事说,你公爹的葬礼上你晕倒了,这才诊出有孕。”她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心疼与责备,“你这孩子,怎么如此不经心?自己有了身孕,竟未及早察觉?……” 薛嘉言垂下眼帘,掩饰住眸中的复杂神色。她无法对母亲言明腹中孩子的身世,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女儿大意了。娘,您怎么突然回来了?我不是请您帮忙采买布料吗?” 吕氏嗔怪道:“咱们吕家旁地不多,做生意的能手还少吗?这等小事,何须娘亲自坐镇?交代给可靠的掌柜去办便是了。原本我是打算在江南多住些时日的,可后来陆续听到些京城的消息。先是听说子脩竟一下子连升了四级!我这心啊,当时就咯噔一下。戚家是什么境况,咱们心里清楚,骤然如此高升,福祸难料。接着,又听闻你小姑子似乎卷入了什么不体面的事情……我这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再也待不住了,便催着你爹赶紧收拾回京。” 吕氏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气恼:“你也知道你爹那个性子!路上经过徐州,他不知怎的结识了一个老道,两人竟斗起棋来,这一斗就入了迷,一连消失了半个月!我人生地不熟,找不到他,又不敢独自带着行李先走,真是急得上火。好不容易等他回来,紧赶慢赶,偏又遇上罕见的严寒,河面冰封走不了船,官道也被冰雪阻塞,寸步难行,生生被困在济宁过了年!要不然,我们早该回来了,何至于拖到如今正月都快过完了。” 薛嘉言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温言安慰:“爹的性子向来如此,娘别气坏了身子。如今平安回来了就好。” 吕氏点点头,却又想起另一桩事,眉头再次蹙起:“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从前在咱家药铺做过三掌柜的张金,个子高高的那个,你还记得吗?听他闲聊,才知道你公爹竟然已经过世了,子脩也因此回家丁忧。细问之下,才知晓你公爹……死得那般不体面!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会惹上这等祸事?” 提及戚炳春之死,薛嘉言眼神微冷,但语气依旧平静:“谁知道呢。他原本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被革职后,终日只想走捷径,逼着我拿嫁妆银子出来为他捐官。我不愿花这个冤枉钱,只敷衍着他,他在家闲着,便寻些腌臜事做,不知怎的勾搭上了隔壁街的王寡妇,最终惹来这杀身之祸,左右是他自作孽。” 吕氏听得唏嘘不已,连连摇头:“真是造孽……弄得戚家名声这般臭,往后孩子们的婚事都要受阻。” 她沉默片刻,忽又抬起眼,问出了盘桓心头许久的疑惑:“嘉嘉,还有一事。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要开布庄了?你嫁妆里本就有一间成衣铺子打理着。而且,一口气要采买五千两银子的布料?这数目可不小,你就算开布庄,得是多大的买卖,难不成你做了皇商不成?” 薛嘉言心头微凛。母亲果然敏锐,这笔巨款的来历和用途,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她早准备好了说辞,此刻面上露出几分不得已,低声道:“娘,您别多想。这布庄……其实也算不得是我开的买卖。” “哦?”吕氏挑眉。 “是……是一位贵人的生意。”薛嘉言斟酌着用词,“她身份特殊,不便亲自出面经营,又信得过我,便借了我的名头,托我代为打理。那五千两,是她的本金。我不过是帮她跑跑腿,管管事。” “贵人?哪位贵人?”吕氏追问,眼中狐疑未消。 薛嘉言握住母亲的手道:“娘,您就别问这么多了。总之,这位贵人……背靠皇家,根基深厚,与我也算投缘。她既找到我,便是信我,断不会害我的。” 吕氏听女儿说得笃定,又搬出了“背靠皇家”这般不容置疑的靠山,心中的疑虑并未全然消散。她深知京城水深,贵人们的心思更是莫测,女儿身处其中,怀有身孕,又刚经历戚家变故,实在让她无法完全安心。 她沉吟片刻,吕氏握住薛嘉言的手,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嘉嘉,娘知道你是个有成算的孩子。只是……娘这心里,总归是悬着的。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爹回来了自有他的消遣。说到做生意,娘还有些能耐,或许还能帮你参谋一二。过两日,你身子若爽利,便带娘去你那布庄瞧瞧?” 第122章 调侃 薛嘉言心头微动。 母亲这是放心不下,要亲自去“验看”了。她了解母亲的性情,看似温柔和顺,实则外柔内刚,尤其在关心儿女的事情上,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与执着。若一味推拒,反而更惹猜疑。 母亲若知道她不仅开了布庄,还暗中经营着福运粮行,只怕会更加寝食难安。 然而,此事恐怕也瞒不了多久了。一旦诰命下来,她的名字与事迹必然会被置于台前,与其让母亲到时候震惊失措,不如自己提前铺垫,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念及此,薛嘉言展颜一笑,反握住母亲的手,带着几分撒娇的依赖:“娘愿意帮我看看,那是再好不过了!有娘这把‘老将’出马,替我掌掌眼,女儿心里可就踏实多了。只是您刚回来,车马劳顿,先好生歇息两日。等过几天,我身子稳当些,便亲自陪您去铺子里瞧瞧。” 吕氏见状,心头微松,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好,好,那就这么说定了。你也别急着操心这些,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和肚子里的孩子。万事都有爹娘呢。” 母女俩又说了会体己话,薛嘉言见母亲面有倦色,知她长途跋涉尚未缓过劲,便体贴地劝她歇息,过几日再聚。 薛嘉言出去找棠姐儿,到了前院看见父亲正蹲在地上,手里举着一只精巧的竹编飞鸟逗棠姐儿玩,那竹鸟的翅膀轻轻一拨弄,便能扑扇着上下晃动,棠姐儿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惊奇和欢喜。 “棠姐儿你看,外公让它飞起来!”薛千良笑呵呵地说着,手指灵活地拨动机关,竹鸟扑棱得更欢快了。阳光落在他脸上,那笑容纯粹而满足,竟有一种未经世事打磨般的童真。 父亲明明比母亲还要年长几岁,竟显得比忧思过重的母亲还要年轻精神些。 薛嘉言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果然,自私的人,总是活得更轻松些。 薛嘉言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关于父亲的事不知该怎么跟母亲说,又如何取信与母亲,也只好徐徐图之。 从娘家出来后,薛嘉言没有直接回戚家,而是去了苗菁的府邸。 到了苗府,得知苗菁今日当值,尚未回府,薛嘉言便与郭晓芸说了会话。 郭晓芸正在做着针线,见薛嘉言来了,忙把针线簸箩放到一旁,命人端来点心茶水招待。 薛嘉言见那簸箩里的衣裳颜色和料子都是男子常用的,她心中了然,面上便带了笑,在郭晓芸身边坐下,打趣道:“整日里就见你忙这些针线,光做衣裳哪够?也得做双鞋,再做些他爱吃的点心才是。” 郭晓芸闻言下意识接口:“都做了……”话一出口,才觉不对,抬头对上薛嘉言含笑的眸子,顿时明白过来她在调侃自己,脸颊“腾”的一下红透了。 薛嘉言忍不住掩唇轻笑,见她羞窘,更添了几分逗弄的心思,又道:“我看你这衣裳也做得差不多了。回头我让人送两匹鲜亮的好料子来,你悄悄把嫁衣先准备起来。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好的活儿。” “你别混说啦!”晓芸这下连脖子都红了,声音细如蚊蚋,“我……我这样的人,哪里配得上他。能在这里有个安身之所,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薛嘉言挑眉,故作不解:“咦?我说让你准备嫁衣,又没说给谁做,你怎么就知道‘配不上他’?你说的这个‘他’,又是谁呀?” “我……我……”晓芸被她问得语塞,脸烧得更厉害,又羞又急,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她猛地站起身,慌乱道:“你、你先坐会儿,喝口茶!我……我给棠姐儿做了一身春日穿的新衣裳,针脚都收好了,正好你来了,我去拿过来给你瞧瞧!”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躲进了内室。 看着她仓皇的背影,薛嘉言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薛嘉言没等到苗菁回来,便先回去了。 回到戚家,刚踏进二门,薛嘉言便见戚倩蓉搀扶着神色惶惶的栾氏急急迎了上来。 “嫂子!你可回来了!”戚倩蓉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有我哥哥的消息了?” 薛嘉言心中平静无波,面上浮现恰到好处的忧愁与焦虑:“暂时还没有确切消息。我已经让人去了顺天府衙门和五城兵马司都报了官,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的确很快就有了消息。 这天夜里,薛嘉言刚刚卸了钗环,准备歇下,拾英进了内室,附在她耳边,低声禀报道:“主子,方才外头递了信儿进来。明日申时,青瓦胡同。” 薛嘉言闻言,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自元宵节那夜之后,姜玄又寻机在青瓦胡同与她见过两回,每一次都短暂而隐秘。 他再次约见,本不让她意外。但不知为何,这一次,薛嘉言心中却隐隐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她总觉得姜玄这次约她,与戚少亭有关。 这一夜,薛嘉言辗转反侧,难以安眠。 起初,是前世的梦魇纠缠。 梦中,戚少亭穿着崭新的三品官服,志得意满,看向她的眼神却冰冷嫌弃,棠姐儿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脸色青白,戚少亭只是远远瞥了一眼,他冷漠绝情的嘴脸,即便在梦中,也让她心寒齿冷,恨意翻涌。 下半夜,不知怎地,又梦到那个熟悉的场景。 长宜宫,灯火摇曳,映照着姜玄那张俊美却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脸。他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一手死死捏着一只白玉杯盏,另一只手紧紧扼在她的脖颈上! “你……”姜玄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剧痛和暴怒,“你要杀我?” 薛嘉言在梦中同样痛苦不堪,呼吸困难,泪水决堤般涌出,模糊了视线。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盛满痛苦与不可置信的眼睛,心如刀绞,想要辩解,想要否认,却只能艰难地摇头,又仿佛被巨大的愧疚淹没,无力地点头,最终从破碎的哽咽中挤出泣血般的三个字:“对……不起……” 那梦中强烈的、几乎要撕裂灵魂的痛苦和愧疚感如此真实,竟生生将她从沉睡中拽了出来! 第123章 让他去死吧 “嗬——!” 薛嘉言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带来一阵阵闷痛,仿佛真的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与情感凌迟。 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薛嘉言的脸颊滑落,冰凉一片。她捂住心口,那里依旧残留着梦中的揪痛,难受得让她忍不住蜷缩起来。 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弑君?她怎么敢?又怎么可能? 她是有前世记忆的人。前世,直到她死,姜玄与她之间从未有过如此直接的、你死我活的激烈冲突,更遑论她动手弑君。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她再恨再怨,也绝不会将薛家、将母亲和棠姐儿置于那般绝境。 可这个梦……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姜玄眼中的痛苦与愤怒,她心中的绝望与愧疚,都仿佛刻骨铭心。而且,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梦到类似的场景了,只是这一次尤为激烈真切。 薛嘉言摸出帕子擦了擦额头和脖颈的汗,没了睡意。 远远传来打更声,长夜将尽,但笼罩在她心头的迷雾,却似乎更浓了。 第二日午后,薛嘉言悄然来到青瓦胡同。 院内静谧,夕阳金色的余晖中,姜玄正背对着院门,立在院中那棵老柿子树下,微微仰头,看着枝头刚刚萌发的新芽,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夕阳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却映不散他眉宇间那丝沉凝。但在看到薛嘉言的瞬间,那沉凝如同冰雪消融,一抹真切的笑意自眼底漾开,驱散了周遭的暮气。 姜玄几步上前,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干燥温热的掌心将她微凉的手指包裹,将她带向内室。 进了内室,姜玄并未说话,转身将她拥入怀中,低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下来。 几番纠缠,薛嘉言被他吻得有些气息不稳,身体微微发软,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 她脸颊微烫,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起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羞怯在他耳边用气声低语:“栖真……你若是想要,现在……也是可以的……” 她记得大夫说过,月份稳了之后,并非绝对禁止房事。 姜玄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他像是用尽极大意志力,猛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这令人眩晕的亲密中稍稍退开些许。 他额头抵着她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欲被强行压下,声音沙哑着说:“算了……我还是有些担心。” 被姜玄拒绝,薛嘉言脸上有些烧,也不好意思再坚持。 她垂下眼帘,心中却难免划过一丝黯然和猜疑——他是不是在嫌弃?嫌弃她怀着的是“戚少亭”的孩子? 姜玄喝了两口茶,稍稍浇熄了体内那股横冲直撞的燥热,他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低声道:“今日叫你来,是有事同你讲。” 薛嘉言闻言,立刻收敛了心绪,抬眼一眨不眨地望向他,等待下文。 姜玄的目光落在她清澈的眸子里,直接道:“我让苗菁把戚少亭关到北镇抚司了。” 薛嘉言早有预感,听到这个消息,随即涌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她定了定神,问道:“皇上为何要抓他?” 姜玄脸色骤然一沉,眼中戾气一闪而过,冷哼一声:“他竟敢朝你动手,单凭这一点,他就该死了!” 薛嘉言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脖子,那里早已恢复光洁,但彼时窒息般的痛楚和恐惧似乎还残留着些许阴影。 姜玄又道:“你不是早就想让他死了吗?正好,去年他不是曾参与接待过鞑靼使团?苗菁可以‘找到’他收受鞑靼贿赂、泄露边情的证据。以此罪名处死他,名正言顺。” “不可!”薛嘉言闻言,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急切。 姜玄面色沉了沉,眉头紧蹙:“为何?”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悦和探究。 薛嘉言快速解释道:“皇上息怒,我想让他死,但他不能带着这样的罪名死。” 姜玄道:“他本就是寡廉鲜耻之人,明明在孝期,还与长公主苟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种人死有余辜。” 说到这里,姜玄顿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看了一眼薛嘉言的肚子,他不想这孩子出生后,戚少亭竟自居这孩子的爹,一天都不可以。 薛嘉言道:”皇上,他死有余辜,可我的孩子还得堂堂正正活着,就让他死于一场意外吧。“ 戚家的名声已经够臭了,但是若声名狼藉的是棠姐儿的亲生父亲,那情况又不同了,她不想棠姐儿是逆贼的女儿。 何况她腹中这个孩子,还要假借戚少亭的名义生出来,她宁愿让戚少亭悄无声息地死去。 姜玄还没有孩子,倒是忘记了这一茬,听薛嘉言这样说,他舒了一口气,有些无所谓道:“既如此,那就让他意外死去吧。” 长乐宫内殿,鎏金香炉吐出袅袅沉檀,气氛却透着几分沉抑。 沁芳压低声音禀告:“娘娘,皇上今日下朝后,并未直接回寝宫,而是去了北镇抚司。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盏茶的时辰,具体做了什么……张庆那边暂时还没查到。皇上出来后,未乘御辇,只带着一队侍卫,由敖策亲自护卫,微服出宫去了。咱们的人跟了一段,但敖策警觉,加上圣驾轻简,中途……跟丢了。” 太后眉心蹙起:“张庆也太没用了,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罢了,你给宋琦送句话,让他动用别的路子,查清皇上今日去北镇抚司到底见了谁、做了何事,还有出宫后的去向。” “是。”沁芳刚应下,守在外殿的太监王瑛躬身进来,禀报道:“启禀娘娘,宋老夫人递了牌子求见。” 宋老大人,指的正是太后的祖母秦氏。秦氏出身江南大族,是已故太师、文正公宋嵘的遗孀,她不仅通文墨,更精史鉴,常为父兄谋士,是宋家名副其实的定海神针。 太后闻言端正了神色:“快请祖母进来。” 第124章 当年之约 不多时,秦老夫人在婢女的搀扶下缓步入殿。她年逾古稀,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幅金镶蓝宝的头面。面容布满岁月深痕,气度沉静,显得清癯而睿智。 入殿后,秦老夫人正要行礼,太后早已起身相迎,快步上前,亲自虚扶住祖母手臂,语气敬重:“祖母您怎么亲自来了?天还冷着呢,进宫太折腾了。” 她示意宫人搬来铺着厚软狐裘垫的紫檀木圈椅,秦老夫人就着太后的手坐下,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祖孙二人依礼互问了安好,太后更是细问了祖母近日饮食起居、腿疾可曾发作,言语间满是关切。待宫女重新奉上温度适宜的热茶和几样松软易克化的点心后,太后一个眼神,殿内所有宫人便悄无声息地退得干干净净,只余心腹沁芳垂手侍立在最远处的帘幕旁。 待殿门轻轻合拢,秦老夫人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直抵核心:“娘娘,年前朝会,你力主召五王回京祭奠先帝。皇上登基方两载有余,帝位初稳,正该是低调固本之时。五位藩王,个个年富力强,手握实权,此时齐聚天子脚下……娘娘此举,究竟有何意?” 太后淡淡道:“没什么深意,不过是先帝托梦,哀家不忍他泉下孤寂,尽力而为罢了。” 秦老夫人的眼神愈发深邃:“老身不信什么先帝托梦的虚言。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告诉我,你究竟在谋算些什么?” 太后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在祖母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敷衍都显得苍白。她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稍作遮掩,语气维持着平稳:“皇上登基两载,励精图治,确有明君之象。然而,祖母可知,皇上对咱们宋家已非昔日光景。前朝打压宋氏门生故吏,几次我与大哥提起升调之人,皆被皇上否决。皇上羽翼渐丰,其意……恐在剪除外戚,独揽乾纲。” 太后抬眼看向祖母,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祖母,宋家于皇上,有扶立之功,更有多年辅佐之劳。可如今,鸟尽弓藏之态已显。孙女儿身处其中,感受最深。若皇上真欲彻底清算外戚,我宋家首当其冲。” “召诸王回京,”太后语气冷静,“其一,是为彰显皇家孝悌和睦,全先帝身后哀荣,于礼于情,皇上无法拒绝,天下人也无可指摘。其二……我要让皇上看看,也让朝野看看,这天下,并非只有皇帝一人。宗室亲王,血脉尊贵,同样有其分量。此举,是提醒,亦是制衡。未雨绸缪,总好过坐以待毙。” 太后说完,静静看着秦老夫人,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和决绝神情。 秦老夫人静静听着,未置一词,只是那目光中的不赞同与忧色甚重。她哑声道:“雅章啊,何至于此?老身见皇帝待你伯父、叔父、长兄态度如旧,并没有你说得这般严重啊。” 太后冷着脸道:“我与皇上朝夕相伴六载,难道不如你们了解他?” 秦老夫人见太后这般说,瞧了两眼她的脸色,看着宋家全力培养、如今却似乎越发难以掌控的孙女,秦老夫人沉默着不再提起此事,转而说起另一事:“你九叔前几日从杞州归京了。他带回了两位族中精心教养的姑娘,皆是嫡系一脉,品貌才德,俱是上选。其中一位,名唤静仪,论辈分是你的堂侄女,年方二八。” 秦老夫人目光微凝,缓缓道:“那孩子眉眼气度间,有几分你年少时的影子,沉静雍容,举止有度。更难得的是,其八字经高人推算,乃极贵之格,凤隐其中。开春之后,选秀势在必行。老身与你叔伯们商议,意欲将此二女,送入宫中由皇帝挑选。若宋静仪若真有凤命,或许正是天意成全,延续我宋氏荣光之时。” 太后在听到“颇有几分你年少时的影子”及“凤隐其中”时,眉心几不可察地蹙动了一下,一股复杂情绪骤然涌上,迅速转化为抵触与讥诮。 她嘴角勾起一抹浅浅弧度,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嘲讽:“哦?看来是宋家觉得,这深宫之中,只有我一人姓宋,已然不够了?” 她目光扫过祖母沉静的脸,“既然连八字都合算停当,人选也已敲定,族中想必早已议决,又何须再来知会我?” 这话语夹枪带棒,怨怼之意几乎不加掩饰。秦老夫人先是一怔,随即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中掠过愕然与不解。 她眉头微蹙,声音依旧平稳:“娘娘何出此言?当年决意扶持六皇子时,家里人商议好了,将来皇后也得出自宋家,彼时你亦是颔首认同的。如今,不过是在践行当年之约罢了。” 这话让太后呼吸微微一滞,有一瞬间的愣神。 彼时姜玄还只是深宫角落里一个阴郁沉默的少年,是她与宋家选中的一枚棋子。 她踌躇满志,以为自己能像邓绥一样,辅佐幼主,执掌权柄,将宋家推向新的巅峰的时候。 宋家一门三后,世代尊荣,那是何等的辉煌图景!她曾真心为此激动,并愿意成为这蓝图中最关键的第一环。 可如今…… 时移世易。龙椅上的姜玄早已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他羽翼渐丰,心思莫测,对她这个“母后”的疏离与防备日深,而她的心思,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变了。变得幽暗难明,夹杂着权力失落的愤懑、对未来深深的失控感,以及对姜玄的复杂执念。 但这些晦暗幽深、难以启齿的心思,她如何能对祖母言明? 除非……姜玄自己愿意接纳她。但姜玄会愿意吗?想到他这半年态度的转变,太后心中没有丝毫把握。 太后胸中堵着郁气,脸色微微发白。她半晌才生硬地挤出一句:“彼一时,此一时。圣心难测……罢了,祖母既与族中已定,便按章程办吧。只是日后如何,非我能左右。” 秦老夫人最终只是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起身道:“既如此,老身便去安排了。娘娘亦请保重凤体,世事如棋,落子……还需慎之又慎。” 太后没有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 第125章 问太医 送走秦老夫人,长乐宫恢复了惯有的冷清。 太后心绪烦乱,走到紫檀木书案前,铺开一张雪浪笺,提笔饱蘸浓墨,试图借练字来平复心潮。 笔锋落下,起初还算平稳,但写着写着,太后的心神便不受控制地飘远,种种烦扰交织翻腾,手下笔力不觉加重,字迹失了章法,越写越躁,最后一笔更是狠狠拖出,墨迹淋漓,毁了整幅字。 “啪!”一声脆响,太后将手中的紫毫笔狠狠掷在纸上,墨点四溅,一滴墨落在了她雪白的手背上。太后胸口微微起伏,凤眸中尽是挥之不去的郁色。 沁芳恰在此时端着参茶进来,见状,脚步微顿,随即神色如常地将茶盘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她先是无声地用干净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将污了的宣纸连同那支被掷弃的毛笔一起卷起收起,动作麻利,并未多看一眼纸上的内容。接着,她取来温水和软巾,服侍太后净手,仔细拭去手背上沾染的墨渍。 做完这一切,沁芳指尖挑出些许清润的香膏,一边仔细地为太后揉按保养那修长的手指,一边压低声音禀告:“娘娘,宋琦那边递了消息进来。他设法探了探,北镇抚司里皇上亲自下令关押的,是个丁忧在家的小官,姓戚,名少亭,原是鸿胪寺的一个寺丞。” “鸿胪寺丞?”太后蹙起眉头,“一个从五品的小官,丁忧在家,能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值得皇上亲自过问?” 她直觉这里透着不寻常。 沁芳手法未停,声音依旧平缓:“具体的缘由,宋琦还没能查到。此事是锦衣卫副指挥使苗菁亲自督办,看守得滴水不漏,咱们的人很难靠近。宋琦说还在想办法。” 太后“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沁芳稍稍加快了手上揉按的力道,继续轻声补充:“娘娘,说来也奇怪。此人去年被皇上破格提拔,竟是从从七品的主簿,一跃升为了从五品的寺丞,连升了四级。只因他原先官职太低,鸿胪寺丞也算不得高位,所以并未引起咱们这边特别注意。” 她抬眼飞快地觑了一下太后的神色,见太后凝神在听,便接着道:“皇上当时对外的说法,是欣赏戚少亭的文章,特旨擢升。可宋琦托人找了戚少亭考进士时的文章和之后的一些公文来看,此人是同进士出身,文采只能算中平,并无特别惊艳之处。这破格提拔的缘由……着实有些让人看不透。” 太后的眉头越皱越紧。 皇上若真是欣赏那人的才华,为何不留在身边做个翰林清贵,或者放到更有实权的位置?偏偏是鸿胪寺这种看似清要、实则边缘的衙门?提拔之后不久,他丁忧回家,然后就被皇上秘密关进了诏狱,这样的人,能犯什么事呢? 这一连串的事情,分开看或许都有解释,但串联在一起,就显得格外蹊跷。 太后冷声道:“告诉宋琦,让他给哀家好好地、仔细地查!把这个戚少亭的祖宗八代、姻亲故旧、升迁贬谪的每一个细节,都给哀家查个底朝天!哀家当年费心保住他的性命和前程,不是让他尸位素餐的!若再查不到有用的东西,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是,婢子明白。”沁芳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应下。 长宜宫暖阁内,鎏金狻猊香炉吞吐着淡雅的龙涎香。姜玄处理完一批奏章,搁下朱笔,目光有些出神地落在窗棂外的一角晴空上。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张鸿宝。” “老奴在。”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张鸿宝立刻上前。 “去,宣太医来。”姜玄吩咐道。 张鸿宝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瞬间堆满担忧,声音都紧绷了:“皇上,您……您哪儿不舒坦?可要先传周院判?” 姜玄抬眼,见张鸿宝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知道他误会了,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赧然,但很快被帝王的沉稳掩盖。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依旧平淡:“没有,朕无恙。只是有些问题,需要咨询太医。” 张鸿宝闻言,高高悬起的心这才“咚”一声落回实处,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哎哟,皇上您可吓死老奴了!老奴这就安排人去请太医去!” 张鸿宝躬身退了出去,叫了甘松跑一趟太医院。 不多时,太医院的张太医便提着药箱,跟在甘松身后匆匆而来。 进了暖阁,姜玄挥手,殿内所有伺候的宫人,包括张鸿宝,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合上了门扉。 室内只剩君臣二人。姜玄没有绕弯子,待张太医行过礼后,便示意他近前,直接问道:“张爱卿,朕有个问题。若是……妇人已有五六个月的身孕,身体并无不适,胎象亦稳……”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光略有些游移,“……可否……可否……” 张太医是混迹宫廷多年的老人精,闻言心中瞬间明镜似的。他脸上不敢露出半分异样,立刻躬身,极其顺畅地接口,为皇帝解围:“启禀皇上,妇人孕期若身体康健,胎象稳固,房事并无不可。只是需格外注意方式与分寸,臣有几招……。” 他见皇帝听得专注,便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补充了几句具体的注意事项和适宜的姿态。 张太医言语专业,态度恭谨,毫无狎昵之意,完全是一副为君分忧、解答疑难的正经模样。 姜玄凝神听完,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嗯。”姜玄微微颔首,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清了清嗓子道:“好,朕知道了,管好你的嘴。” 张太医立刻保证:“皇上放心,臣今日只是奉召为皇上请平安脉,脉象平稳,龙体康健。臣嘴上有锁,皇上拿着钥匙呢。” 姜玄瞥了张太医一眼,摆摆手让他退下。 “臣告退。”张太医如蒙大赦,又行一礼,这才提着药箱,低着头退出了暖阁。 姜玄想到张太医刚刚说的话,想到下一次与薛嘉言在青瓦胡同相见,身体和心都躁动起来。 第126章 救我 北镇抚司诏狱深处,最阴湿幽暗的一间牢房。 戚少亭蜷缩在铺着薄薄一层稻草的角落,身上还是被抓那日穿的锦袍,如今已污秽不堪,沾满尘土与污渍。 他并没有被上刑,因此身上并无伤口。但精神上的恐惧,早已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眼窝深陷,一有风吹草动便惊惶四顾。 自被关进来,他便疑神疑鬼,怀疑有人要毒杀他,连狱卒送来的饭食也不敢碰。头两日,他还让关在隔壁的小厮阿吉先尝,确认无事才敢哆哆嗦嗦地吃几口。这举动被送饭的狱卒看在眼里,那满脸横肉的汉子嗤笑一声,什么也没说。 第三日,饭食照常送来。戚少亭习惯性地看向隔壁,小声唤:“阿吉?阿吉?”却无人应答。 狱卒咧开嘴,似笑非笑道:“戚大人别喊了,你那小厮啊,挪出去了。”他语气里的漫不经心,让戚少亭浑身血液都凉了。 阿吉死了?还是……被处置了?越是没有答案,越是让人害怕。 从那天起,戚少亭真正陷入了孤立无援的绝境。他一个人对着空荡荡、只有老鼠窸窣声和远处隐约哀嚎的牢房,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越收越紧。 他不敢睡,怕睡过去就再也醒不来;不敢吃,怕饭里下了无色无味的剧毒。短短几日,他迅速憔悴,嘴唇干裂起皮,神智在崩溃边缘徘徊。 “大人……大人!” 终于在一次狱卒路过时,戚少亭扑到冰冷的铁栏前,双手死死狱卒的腿脚,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哭腔,“别走!求求你,别走!帮我……帮我传个话!传给长公主!对,传给长公主殿下!我有要事禀告!” 那狱卒脚步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一脚踢翻他,仿佛没听见般径直走了过去。 这日,苗菁来上值,听完负责看守戚少亭的狱卒何大力例行禀报诏狱一些事情,当听到“戚大人几次三番想传话给长公主”时,他冷硬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哦?”苗菁的声音平淡无波,“长公主?他倒会攀扯。去,问问他,要传什么话。” “是。”何大力领命,转身去了牢区。 戚少亭正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瑟瑟发抖,忽听牢门铁锁哗啦作响,吓得猛然抬头。见是狱卒端着饭食走过来,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连滚爬爬扑到栏边。 “大人!大人您回来了!求您,发发慈悲!”他语无伦次,压低了声音,却因急切而显得尖锐,“请您一定帮我给长公主府递个话!就说……就说我知道她在封地的秘密!只要殿下肯救我出去,我愿永世效忠殿下!” 他见狱卒面无表情,心中更慌,以为筹码不够,急忙补充,声音里带着谄媚和诱惑:“大人!若您能帮我递这个话,便是我的再生父母!待我出去,定有重金酬谢!不,不止金银!我……我在还有几处产业,都可赠与大人!求您了!” 说着,他手忙脚乱地从腰带上拽下玉佩,这是他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他哆哆嗦嗦地从栏杆缝隙里塞出去,满脸乞求地望着狱卒。 何大力垂下眼皮,看了一眼那玉佩,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似笑非笑。他伸手,用两根手指拈起那玉佩,随手揣进怀里,依旧没说话,放下饭食,转身锁好牢门便走了。 戚少亭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七上八下,不知这贿赂和消息能否奏效。但他已别无他法,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 何大力回到刑房,将玉佩掏出放在苗菁面前的桌案上,一五一十复述了戚少亭的话。 苗菁听完,唇边缓缓溢出一丝冰冷刺骨的讥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长公主的秘密?呵,真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屈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随即下令:“把人看严了,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惊扰。今夜……会有人来‘见’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过了今夜,就送他上路。” 深夜,北镇抚司诏狱。 薛嘉言裹在一袭宽大的墨黑披风里,风帽低低压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眸,亦步亦趋跟在苗菁身后。 厚重的铁门次第打开又关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最终停在了最深处那间牢房前。何大力熟练地打开门锁,侧身让开。 苗菁并未进去,只是侧首,与薛嘉言的目光短暂交汇,薛嘉言轻轻颔首,苗菁便带着何大力退出去了,将这一小方空间,完全留给了里面的两个人。 牢房内,一灯如豆,光线昏黄黯淡,勉强勾勒出角落里一团蜷缩的黑影——那是戚少亭。 薛嘉言走近几步,隔着冰冷粗硬的铁栏,看着马哥前世给她带来无尽痛苦的男人。她缓缓摘下风帽,低低喊了一声。 “戚少亭。” 牢房里蜷缩的影子猛地一颤!昏沉中的戚少亭如同被针刺中,骤然惊醒,茫然四顾。 待他浑浊惊恐的目光,终于聚焦在牢栏外那张熟悉的脸庞时,他灰败死寂的脸上,瞬间爆发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的光彩。 “嘉嘉?!嘉嘉!是你!真的是你!”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稻草堆里扑爬到栏杆边,脏污的手指死死抓住铁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激动。 “嘉嘉!你来了!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快,快救我出去!”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曾经那副道貌岸然的文人皮囊早已碎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薛嘉言看着他,看着他这副癫狂失态的模样。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那个抱着棠姐儿冰冷的小身子,在空荡荡的庭院里嘶喊哭号、状若疯妇的自己。 真真是报应不爽。 冰冷的快意和深沉的悲凉,沉沉地划过薛嘉言的心头。 戚少亭见薛嘉言一直没说话,不由有些慌了。 “嘉嘉!我们几年夫妻,情分难道都是假的吗?我们还有棠棠,棠棠那么可爱,她才那么小,你忍心让她成为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吗?嘉嘉,我求求你,看在我是棠棠父亲的份上,你救救我!” 第127章 你怎么不去死? “父亲?” 薛嘉言终于开口:“你也配提‘父亲’这两个字?” 她微微前倾,厌恶地看着戚少亭的眼睛:“戚少亭,棠姐儿有你这样的父亲,还不如做个丧父的孩子。” 戚少亭被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与鄙夷刺得一缩。 薛嘉言却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积压了两世的怒火与冤屈,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喷发,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热的岩浆,要将眼前这人烧成灰烬: “你把她的母亲,亲手送到别的男人床榻上的时候——你怎么就没想过,你是个父亲呢?” “你我几年夫妻没错,我自问不曾亏待你的家人,可你怎么对我的?从一开始,我便是你们选中的肥羊吧?你们吃我的,喝我的,还要用我来博前程,戚少亭,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戚少亭被她骂得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只剩下狼狈的喘息。 “我……我……”他艰难地嚅嗫着,眼神躲闪,“嘉嘉,你……你误会了……那人……那人位高权重,我……我怎么能拒绝?我……我也是为了这个家啊……” “为了这个家?”薛嘉言嗤笑一声,“戚少亭,事到如今,你还要用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来自欺欺人吗?张鸿宝早就告诉我了,你敢做却不敢当吗?” 戚少亭浑身剧震,脸上血色尽褪,只剩被人彻底剥开伪装的难堪。他颓然松开了抓着栏杆的手,瘫坐在地。 “那……那人终究不是凡夫俗子……”他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还在做最后无力的挣扎,“天下间,不知有多少女人想得他青睐……” “可天下间!也没有哪个女人,是被自己的夫君送到别人榻上去的!” 最后这句话,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屈辱、愤怒、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戚少亭粗重紊乱的呼吸。 眼看薛嘉言冰冷决绝、仿佛多看自己一眼都嫌脏,戚少亭胸中那股混合着恐惧、羞辱和不甘的邪火,如同浇了滚油,轰然炸开!最后一丝理智被烧得灰飞烟灭。 “薛嘉言!”他抓紧了铁栏,额头青筋暴起,面目因极致的怨毒和疯狂而扭曲,声音嘶哑尖厉,像是用尽全身力气要将最恶毒的诅咒钉在她背上: “你这个贱人!不知廉耻的贱妇!” 他唾沫横飞,眼中是毁灭一切的赤红: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从宫里回来的那天晚上,你就该一根绳子吊死自己!那才叫保全名节,那才叫知道廉耻!” “可你呢?你居然还有脸活着!有脸埋怨我,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嘴脸!我呸!你在他身下承欢的时候,你怎么不顾廉耻?” 他仿佛找到了某种扭曲的“正当性”,越骂越激动,试图用最苛刻的贞洁观将她钉在耻辱柱上,来为自己的卑劣开脱: “被别的男人碰过了,身子脏了,你就该自行了断,以死明志!这才是好女人该做的事!可你呢?你贪生怕死,你恋慕虚荣,你舍不得他给的锦衣玉食!你非但没死,还靠着这副残花败柳的身子,怀了野种!” 戚少亭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而颤抖,却充满了自以为是的“道理”和恶意: “你自己都不要脸了,自己都选择这么肮脏下贱地活下去了,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啊?是我逼你活下去的吗?是你自己下贱!是你自己不知羞耻!” 戚少亭喘着粗气,死死盯着薛嘉言,期待看到她崩溃,看到她被这些话击垮。 可薛嘉言只是勾唇笑了笑,前世她白女士受困于名声,被所谓的贞洁、廉耻杀死,这一世她怎么可能重蹈覆辙。 “你跟我谈廉耻?” 薛嘉言语带嘲讽:“是谁蝇营狗苟算计我?是谁卖妻求荣?是谁在父亲的热孝里钻长公主的床?” 戚少亭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没想到薛嘉言连他与长公主之间的事情也知道。 薛嘉言越想越气,咬着牙道:“你妹妹婚前失贞,无媒苟合你怎么不跟她说让她去死?你爹不要脸勾引寡妇,在外眠花宿柳,你怎么不让他去死?你自己算计好友的妻子,孝期去爬长公主的床,没有廉耻,你怎么不去死?” “逼我失节的,是你!你却要用这‘节’字为刀,反过头来要我自戕?戚少亭,这天下无耻之徒我见过不少,但如你这般,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还真是独一份!” 薛嘉言越说越激动:“你口口声声‘贞洁’、‘廉耻’,那不过是你们男人为了方便掌控、随意处置女人,而编造出的最虚伪、最残忍的刀!你们用它杀死过多少女子的性命?如今,还想用它来杀死我?” “可惜,我不认你这套。” “我的命,是我自己的。是干净是脏,轮不到你来判定!” 薛嘉言胸口起伏着,想到前世被他们一家用名声和亲人要挟,活得那样憋屈,恨不得现在就手刃了戚少亭。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戚少亭,唇角溢出一丝残忍的笑,说出的话更让戚少亭心惊。 “你妹妹与那魏世子虽早就勾搭上了,但没有我派人推波助澜,她也没那么快珠胎暗结,至于这件事传扬的满京皆知,自然也是我的手笔。” “你爹那个老不羞的,死在王寡妇小叔子刀下,也少不了我的算计。戚少亭,你能活到今日,是因为我原想用你的命换一些东西,如今不需要了,你只怕很快就要死了。可惜啊,我原本想着你我夫妻一场,总归要让你走得轻松一些的,现在看来是我心软了,不如让你试试你爹的千刀万剐之痛,也算你们父子同源了,你说好不好?” “不……不可能……”戚少亭摇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原以为家中这一年祸事连连是因为流年不利,从未想过这一切背后,竟是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薛嘉言在操控! 戚少亭双手死死抓着栏杆,歇斯底里喊道:“薛嘉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第128章 断头饭 “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戚少亭疯狂地摇晃着铁栏,发出“哐当哐当”的巨响,似乎想挣脱束缚去掐死薛嘉言。 薛嘉言看着他这副癫狂失态的模样,笑了笑,转身便走,她一眼都不想再看这个卑劣的男人。 眼看薛嘉言黑色的身影真的要消失在甬道尽头,想起薛嘉言最后说的几句话,戚少亭胸中那股疯狂的戾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泄得一干二净。极致的恐惧再次攫住了他,比刚才更甚。 “不!别走!嘉嘉!我错了!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我疯了!我被吓疯了!” 他猛地跪倒在地,隔着栏杆朝着她消失的方向,涕泪横流,砰砰地磕着头,声音变成了凄厉的哀求,“求你!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看在棠姐儿的份上!救我!救我出去!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 “你去告诉长公主!对,告诉长公主!我有用!我知道她封地的秘密!嘉嘉,求求你,帮我递个话!就递个话!救救我——!” 哀求声、哭泣声、头骨撞击地面的闷响,混合在一起,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凄惨而绝望。 然而,甬道的尽头,只剩下无边的黑暗与寂静。 薛嘉言的身影,早已不见。 戚少亭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变成了绝望的呜咽和空洞的喘息。他瘫软在地,脸上糊满了泪水、鼻涕和尘土,眼神涣散。 走出那令人窒息的牢区,重新站在相对开阔的刑房外间,薛嘉言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她迎上朝她走过来的苗菁,神色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静,言简意赅道:“该说的都说了,不过最后的时候,他让我给长公主递话,说他知晓长公主封地的秘密,长公主可以救他。” 苗菁闻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唇边勾起一抹弧度:“不必理会,将死之人的胡言乱语罢了,既说完话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薛嘉言微微颔首:“有劳苗大人。” 苗菁看着薛嘉言的身影消失头,招手唤来狱卒何大力,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递了过去。 “兑进酒里,看着他喝下去。”苗菁的声音只有他和何大力两人可闻,“等他死后,丢到元宝胡同附近,做得像醉酒被冻死。” 何大力点头,接过瓷瓶塞入怀中。 苗菁走后,何大力定了定神,转头叫来一个身形瘦小的狱卒,低声吩咐:“去,弄份‘上路饭’来,规矩不能废。” 小个子了然,很快去厨房端来一个粗木托盘,里头摆着一碗油光肥腻的炖肉,一碗烧鸭,一碗米饭,还有一小壶烈酒。 这是诏狱给予将死之人最后的晚餐。即便十恶不赦的罪人,临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都会给一份这样的断头饭。 远远的,更夫嘶哑疲惫的喊声穿透层层高墙与夜色,隐约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丑时已过,是上路的时候了,何大力从怀中掏出瓷瓶,将里面的液体尽数倾入那酒壶,轻轻晃了晃。 何大力端起这盘索命的餐食,正准备送往戚少亭那里,忽地—— 从诏狱另一端的重犯区,猛然传来一阵激烈的金铁交击之声!紧接着是守卫的厉喝和一声凄厉的、划破死寂的呐喊: “有人闯牢!快拦住他!有人劫狱——!” 何大力浑身一激灵,有人劫狱?这可是天大的事!若是真让重犯跑了,今晚所有当值的人,从上到下,轻则丢官去职,重则脑袋搬家! 他脑子里瞬间权衡:牢里那位戚大人,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牢门锁着,他插翅难飞。而那一边,是真正的危急,关乎所有人的身家性命!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何大力“砰”的一声将手中的托盘放下,拔出长刀转身冲了过去。 一时间,原本死寂的诏狱深处,脚步声、呼喝声、刀剑碰撞声乱作一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如其来的越狱牢牢吸引。 没人注意到,何大力刚转身奔出的刹那,另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走了过来。 此人同样穿着锦衣卫的服饰,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宋琦。他左右扫视一眼,确认无人,随即从袖中滑出一只外观与桌上几乎一模一样的酒壶。宋琦用新壶换走了酒壶,并将酒壶迅速收入自己怀中。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换完酒壶,宋琦立刻转身,身影消失在诏狱中。 诏狱另一端的混乱来得突然,去得也快。那几个蒙面人显然早有准备,且目的明确,听到一声尖锐的哨音,几人且战且退,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当值的锦衣卫们怒喝着追了出去,何大力并未参与追击,他转身重新朝着值房方向走去。 牢房内,戚少亭瘫软在冰冷的墙角,宛如一只死狗。 他脑中嗡嗡作响,反复回荡着薛嘉言那些冰冷刺骨的话。他汲汲营营,算计一切,却原来从头到尾,自己才是那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家破人亡却懵然不知的跳梁小丑! 脚步声响起,牢门被再次打开。何大力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面无表情地将东西放在地上,凉凉地开口:“今夜有好吃的,且吃了吧。” 戚少亭机械地转动眼珠,瞥向那托盘。借着昏暗的光,他看清了内容托盘有肉,有烧鸭和整壶的酒。他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明白了这“丰盛”意味着什么。 断头饭! “不……不要!”戚少亭猛地爆发出凄厉的嘶喊,涕泪横流,“我不要死!我不能死!我要见长公主!我有秘密要告诉她!她能救我!求求你,帮我传话!救我!”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牢房里绝望地回荡。 何大力居高临下冷漠地看着他,这事他见得多了,临死前视死如归的少,这般癫狂的多。 戚少亭的嘶喊渐渐变成了无助的呜咽。想到自己今夜就要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他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 第129章 两拨意外来人 何大力听得不耐烦,眉头紧皱,冷声道:“戚大人,时辰到了,该吃饭了。您要是不肯自己动手,在下不介意帮您一把。” 戚少亭吓得一哆嗦,拼命往后缩,眼神惊恐地在酒壶和菜肴之间来回扫视,不知那致命的毒药究竟下在哪里,他哪一个都不敢碰。 见他这副怂样,何大力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不再废话,直接上前,粗鲁地扯下一条鸭腿,另一只手像铁钳般猛地抓住戚少亭的衣领,将他从角落拖出来。 “不……放开我!我不吃!唔——!”戚少亭拼命挣扎,手脚乱蹬,但他一个文弱书生,又惊惧交加,哪里是何大力的对手。 何大力用膝盖轻易压住他的反抗,捏开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将那只油腻的鸭腿狠狠杵进了他嘴里,用力往里塞。 戚少亭被噎得翻白眼,油脂和酱汁糊了满脸,混合着眼泪鼻涕,狼狈不堪。 挣扎间,何大力感觉到脚下有液体流过,低头一看,是从戚少亭裤裆处蜿蜒流出来,在地上积成一滩。 何大力嗤笑一声,嫌恶地皱了皱眉,手下动作却更狠:“呸!胆子比老鼠还小,就这点出息,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罪了苗大人。” 戚少亭终究抵不过何大力的蛮力,被迫吞下了不少肉,又被何大力粗暴地灌了半壶酒下去。 不多时,戚少亭觉得四肢百骸迅速失去了力气,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两眼一翻,身体彻底软倒下去,再无动静。 何大力松开手,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探到戚少亭鼻下。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又摸了摸颈侧脉搏,几无跳动。 何大力叫来人,将戚少亭的尸体抬了起来,送到诏狱外头一辆马车里。 天还黑着,东方一点鱼肚白,已经是寅时了。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穿行,最终停在了离戚家不远的巷口。何大力将戚少亭的尸体从马车里翻出去,“咚”的一声落在地上。 做完这些,何大力并没有回去,按照苗菁吩咐隐藏起来,等着戚少亭被人发现。 初春的凌晨,天色呈现混沌的灰蓝,寒意深入骨髓。何大力和同僚缩在墙角暗影处,冻得牙齿都有些打战,不住地搓着手哈着气。 他们按照计划,将戚少亭的尸体丢在巷口显眼处,只等天色再亮些,有早起的人经过发现,惊呼报官,顺理成章地完成“醉酒暴毙街头”的戏码。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更衬得这份等待漫长而难熬。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巷子的另一端传来。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四人,步伐沉稳迅捷。 何大力心中一凛,立刻屏住呼吸,示意同伴噤声,悄悄探出头望去。只见三个身着深色劲装、面蒙黑布的人影,正径直朝着戚少亭“尸体”所在的位置快步走来! 何大力脑子“嗡”的一声,想不通:这些是什么人?他们要干什么?一具“尸体”有什么好抢的? 领头的蒙面人朝戚少亭的尸体一挥手,另外两人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毫不费力地将戚少亭架了起来,转身就要走。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之间,训练有素。 何大力哪敢再藏!若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人抬走了,回头如何向苗大人交代?他当即不再犹豫,从暗处猛地跳了出来,挡在巷口,同时大喝一声:“站住!什么人?” 那三个蒙面人显然没料到暗处还藏着人,俱是一惊。但他们反应极快,立刻将抬着的戚少亭往地上一扔,尸体发出沉闷的响声。三人“唰”地抽出腰间短刀,寒光一闪,便朝何大力和他的同僚扑杀过来! 何大力和同僚虽说也有些拳脚功夫,但与练家子甫一交手,便觉压力巨大,对方刀法凌厉,配合默契,招招攻向要害,显然是想速战速决。 何大力暗暗叫苦,身上很快添了几道血口子,同僚更是被一脚踹中胸口,闷哼着倒退数步。 眼看就要他们支撑不住,忽听巷口传来一声冷喝:“住手!” 伴随着这声音,两道身影迅疾掠入巷中。何大力忙瞥了一眼,顿时精神大振——来人竟是苗菁和薄广! 原来苗菁处理完手中事务,天色已近微明。他本欲回府休息,路过元宝胡同时,想起何大力他们应该正在执行“抛尸”的收尾,便顺道过来看看情况,也算督查。没想到刚靠近,就听见巷内传来兵刃交击和呼喝之声,心知有变,立刻带人赶来,正撞见何大力两人险象环生。 那三个蒙面人见对方来了强援,心知事不可为。领头者打了个尖锐的呼哨,三人极为默契,瞬间放弃进攻,虚晃一招,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疾窜而去。 “追!”苗菁眼神一寒,对薄广下令。薄广应声,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其中一个逃跑方向疾追而去。 苗菁则快步走到何大力身边,见他肩臂受伤流血,另一名狱卒更是嘴角带血,靠在墙边喘息,眉头紧紧蹙起:“怎么回事?这些人什么来路?” 何大力忍着痛,快速将刚才所见简单禀报了一遍,末了苦着脸道:“大人,属下无能,实在不知这些人是何目的,竟连尸体都要抢。” 苗菁目光冰冷地扫过地上依旧毫无声息的戚少亭,又瞥了一眼巷子两头探出的脑袋,显然刚才的打斗已经惊动了附近居民。 苗菁低声吩咐,“你们留在这里应付闻声而来的坊丁或衙役。就说……你们是下值回家,发现有人丢弃尸体,上前拦阻询问,反被凶徒打伤。其他的,一概不知,明白吗?” 何大力和同僚立刻点头:“是,属下明白!” 苗菁不再多言,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戚少亭和巷子深处的混乱,转身迅速离开。 苗菁离开后不久,天色更亮了些。有胆大的街坊邻居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凑到巷口张望。 有人大着胆子凑近去看地上那具“尸体”的面容,这一看,顿时惊呼出声:“这……这好像是戚家的大爷啊!” 第130章 灵堂惊魂 “哪个戚家?” “就是前阵子死了老爷、守孝的那个戚家!他儿子!” “天爷!真是他!他怎么死在这儿了?” 确认了身份,立刻有热心人飞奔去元宝胡同的戚家报信。 消息传到戚家,栾氏乍闻儿子死讯,如遭雷击,连一声哭嚎都没能发出,直接双眼一翻,晕厥过去,丫鬟仆妇慌忙抬人、掐人中、请大夫,乱作一团。 薛嘉言在内室听到外面慌乱,有一丝尘埃落定的轻松。但她面上绝不能显露分毫。她深吸一口气,逼出些眼泪,揉红了眼眶,然后学着栾氏的样子,在走出房门“震惊”地听完整噩耗后,也恰到好处的“悲呼”一声,身子软软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司雨和拾英扶住。 “大奶奶!大奶奶晕过去了!”下人们又是一阵忙乱。 戚倩蓉本就没什么主见,听到噩耗六神无主,只知道捂着脸呜呜痛哭。见母亲和嫂子都“晕”了,她只能强撑着,一边抹泪一边跟着报信的人去巷口认尸。 到了地方,看到哥哥面色青白、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戚倩蓉又是一阵嚎啕大哭,几乎站立不稳。在坊丁和后来赶到的衙役催促下,她抽抽噎噎地确认了身份,又跟着去衙门录口供。 衙门派了仵作验尸,仵作粗略检查,只见体表有些许擦伤,口鼻无异物,身上有酒气,很快便给出了“醉酒意外死亡”的结论,签了尸格。 等戚倩蓉办完所有手续,雇人将“尸体”用草席裹了抬回戚家,已是午后时分。戚家门楣已经新挂起的白灯笼,一片凄清。 薛嘉言指挥下人采买白布、麻衣、纸钱、棺木等一应丧葬用品,哀乐低回,灵堂草草设了起来。 吕氏在薛家听到消息,惊得手里的茶盏都摔了,立刻命人备车赶了过来。见到女儿一身缟素、面色苍白地站在灵前,吕氏心如刀绞,一把抱住薛嘉言,未语泪先流:“我的儿啊……你的命怎么这么苦……,这又……这可让你往后怎么活啊……” 她哭得真情实感,是为女儿年轻守寡、未来无依而痛心。 薛嘉言心中复杂,既感激母亲的疼爱,又无法言说真相,只能反手轻轻抱住母亲,低声安慰:“娘,别哭了,我没事的……这都是命,女儿……受得住。” 这话听在吕氏耳中更是心酸,只觉女儿是在强忍悲痛。 同一时间,长乐宫内殿。 沁芳垂首,低声向太后禀报:“娘娘,宋琦那边传来消息。他按计划,将苗菁给的毒药换成了‘龟息散’,服下后假死两三日便可苏醒。原打算等埋尸,夜间再悄悄将人挖出带走,没想到苗菁那边竟是直接抛尸街头。”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宋琦的人一直暗中盯着,见尸体被弃,本想等无人时捡回来,谁知竟有人在暗中看守,没多久苗菁也亲自到了。咱们的人怕暴露身份,不敢硬抢,只能先行撤离。如今,戚少亭的尸体已被戚家领回,正在办丧事。” 太后斜倚在暖榻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闻言秀眉微蹙,疑惑道:“苗菁此举意欲何为?此事果然不简单。让宋琦再想办法,把人弄出来!等他醒了,给哀家好好审一审,这里面究竟有什么事。” 沁芳道:“宋琦说了,这事蹊跷,只怕戚家有人盯着,现在不好动手。所幸没人知道他是假死,等戚家人将他下葬了,他再带人去挖出来……” 太后没耐烦听这些细节,摆摆手道:“由他去安排吧,我只想知道这其中到底是什么缘故。” 戚家灵堂。 白烛高烧,火光跳跃,映着正中那口薄棺和棺前“戚少亭”的灵位,气氛阴森凄冷。 栾氏伤心过度,回来后又哭晕过去一次,被抬回房灌了安神汤昏睡。戚倩蓉奔波一日,身心俱疲,也早早被劝去歇息了。 偌大的灵堂,只剩下薛嘉言带着司雨守夜。下人们跪在角落,强打精神,但眼皮也开始打架。 薛嘉言跪在蒲团上,机械地拿起一张又一张黄表纸,投入面前的火盆中。火舌舔舐着纸钱,将其迅速化为灰烬,盘旋上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跳跃的火光上,心中却在飞速盘算后面的事情。 “呜——呜——” 夜深人静,寒风越发凛冽,呼啸着穿过庭院,吹得灵堂虚掩的门扉“哐当”作响,又猛地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入,吹得白幡晃动,烛火明灭不定。在这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诡异瘆人。 跪在角落的一个小丫鬟吓得一哆嗦,低低惊呼一声。 司雨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边,用力将两扇门合拢,插上门闩,将凄风隔绝在外。 寒风似乎暂歇了片刻,灵堂内越发寂静,落针可闻。也正是这份死寂,让那原本被风声掩盖的细微声响,逐渐清晰地传入耳中。 “笃……笃笃……笃……” 断断续续,沉闷而规律,像是用指节或什么硬物,在一下下敲击着厚实的木板。 薛嘉言原本纷乱的思绪瞬间被这声音攫住。她凝神细听,那声音并非来自门外,也非屋顶,竟似乎……是从灵堂中央那口薄棺里传出来的! 薛嘉言心中一凛,附耳到身旁的司雨耳边,用极低的气音问道:“司雨,你听见棺材里有什么声音了吗?” 司雨正有些困倦,闻言一个激灵,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笃笃”声虽微弱,但在寂静的灵堂里却不容错辨,而源头真的像是那口棺材!她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惊恐地看向薛嘉言。 薛嘉言脸上也没了血色,但她眼神中的惊惧迅速被一种冰冷和锐利取代。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司雨不要出声,更不能惊动旁人。 心跳如擂鼓,但薛嘉言的脑子却在高速运转。经历过重生这种匪夷所思之事,她对世间一些超出常理的可能,接受度远比常人要高。不管戚少亭是还没死透,还是借尸还魂,抑或是像她一样重生,她都不能让他活过来! 他必须在今晚死透! 第131章 我还送你走 薛嘉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抬高了声音,对还守在灵堂角落、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那两三个下人道: “今日大家都辛苦了,忙前忙后没个停歇。接下来几日丧仪还有的忙,你们先下去歇息一个时辰吧,喝口热茶暖暖身子。这里有我跟司雨守着就够了。” 下人们确实又累又困,闻言都有些迟疑,互相看了看。薛嘉言又温言道:“去吧,这边有事,我自会叫你们。” 见她态度坚决,语气温和,下人们感激地行了礼,纷纷退出了灵堂,还体贴地从外面将门轻轻掩上。 灵堂内,只剩下薛嘉言、司雨。 门一关,司雨的恐惧更甚,声音都带了颤:“主……主子,现在怎么办?里面……里面是不是……”她不敢说出那个猜想。 薛嘉言缓缓站起身,低声吩咐:“司雨,去把棺盖推开。” 按照丧仪规矩,停灵期间棺木并不钉死,棺盖只是虚虚地合上,以便亲友最后瞻仰遗容。 薛嘉言本就无心为戚少亭风光大葬,置办的是一副最寻常的杉木棺材,木质轻软,即便是女子,稍用力也能推动棺盖。 司雨心跳得如同要撞破胸膛,手脚都有些发软,但她对薛嘉言的忠诚压倒了一切恐惧。她咬着下唇,走到棺材一头,双手抵住厚重的棺盖边缘,用力往另一侧推去。 “嘎吱……吱呀……” 木质摩擦发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灵堂里被无限放大。棺盖缓缓移动,露出一道越来越宽的缝隙,烛光随之投入幽暗的棺内。 薛嘉言端着烛台,一步一步走近。摇曳的烛光将她自己的影子拉长,投在白色的帷幕上,形如鬼魅。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微微发颤的手,将烛台举高,探头朝棺材内看去—— 烛光昏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戚少亭身上那套匆忙换上的寿衣。然后,是那张青白僵冷、属于死人的脸。 然而,就在这张脸上,一双眼睛竟然是睁着的! 瞳孔在烛光映照下微微收缩,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痛苦,以及一种濒死的求生欲。这双眼睛正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探过头来的薛嘉言! 薛嘉言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褪去,带来一阵眩晕。 任谁在深夜灵堂,面对一具理应死透的“尸体”突然睁眼凝视,都会魂飞魄散。 但薛嘉言到底是死过一次、又从地狱爬回来的人。那瞬间的本能恐惧被她以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她稳住身形,强迫自己再次看向棺材里。 戚少亭依旧保持着平躺的姿势,除了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和极其微弱的胸膛起伏,他看起来与死人无异。他的嘴唇嚅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极其细微的“嗬……嗬……”气音,连完整的音节都吐不出。他的四肢也似乎无法动弹,只有眼珠还能艰难地转动。 锦衣卫出手,怎么会半死不活? 薛嘉言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个念头。但她很快抛开了探究原因的思绪。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戚少亭没死透,他有意识,他能看见她,也许还能活过来。 最初的惊吓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宿命感和残忍快意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原本遗憾于无法亲手了结他,可现在,老天竟然把这样一个毫无反抗之力、却又清醒地感知着一切的戚少亭,送到了她的面前。 一具有意识的“尸体”。 一个可以随她心意,慢慢“处理”的仇人。 还有比这更“好”的机会吗? 薛嘉言慢慢平静下来,甚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弧度。 她重新靠近棺材,烛光将她半边脸映得明亮,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她俯视着戚少亭,声音压得极低,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你没死?” 戚少亭无法回答,只能用尽力气眨了眨眼,眼中爆发出更强烈的祈求光芒,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他在求她,求她救他。 薛嘉言看懂了他的眼神,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真可惜啊,戚少亭。”她的声音轻柔如呢喃,却字字诛心,“你要是真的死了,一了百了,该多好。也省得……再受一遍罪。” 戚少亭眼中的祈求瞬间被巨大的惊恐覆盖。他似乎想挣扎,想摇头,但身体如同被巨石压住,只有眼珠剧烈地颤动。 薛嘉言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可惜了,身子不便,不能跳入棺中,用更直接的方式了结。 她转向脸色惨白的司雨,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命令道:“去,把备用的蜡烛都拿过来。” 司雨立刻转身,从灵堂角落堆放杂物的竹筐里,抱出了一大捧崭新的白蜡烛。丧期耗费烛火,这些是早就备下的。 薛嘉言接过蜡烛,从中抽出几根,语气平淡:“你去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他说。” 司雨快步走到灵堂门口,背对着里面,竖起耳朵警惕着外面的动静。 现在,偌大的灵堂中央,烛火摇曳中,只剩下薛嘉言,和棺材里那个睁着眼、动弹不得的“活死人”。 薛嘉言将多余的蜡烛放在棺沿,手持一根点燃的蜡烛,再次俯身,低头细细端详戚少亭的脸。 平心而论,这张脸确实生得不错。眉目清朗,鼻梁挺直,即便此刻因恐惧和痛苦而扭曲,仍能看出昔日的英俊轮廓,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文秀之气。若非如此,当年母亲也不会动了心思将她许配;若非如此,前世今生的戚少亭,或许也入不了长公主那双挑剔的眼。 只可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副好皮囊下,包裹的是一个自私、卑劣、道貌岸然的灵魂。这样的人,越是长得好,越是容易迷惑人,也越是会害人。 薛嘉言手中的蜡烛缓缓移动,最终悬停在戚少亭脸部的正上方。 戚少亭的瞳孔在烛光映照下急剧收缩,里面盛满了濒死的惊骇和无尽的哀求。水光迅速积聚,化作泪水,从眼角汹涌滑落,没入鬓发和寿衣的领口。那只一直以微弱力道敲击棺板的手,此刻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手指痉挛地向上抓挠,徒劳地想要抬起,想要抓住一丝渺茫的生路。 薛嘉言看着他这副徒劳挣扎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 “上辈子,”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柔,仿佛在叙述一个久远的故事,“是我送你走的。这辈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的腹部,语气里多了一丝嘲弄与释然,“还是我送你走。不过这一次,我就不陪你了。” 第132章 扭曲的死法 “还是我送你走。不过这一次,我就不陪你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薛嘉言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倾。 一滴滚烫的蜡油,如同烧红的泪珠,精准地滴落在戚少亭的脸上。 “嗤——”一声极其细微的、皮肉被灼烫地轻响。 戚少亭脸上的肌肉猛地一抽,随即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抖动起来! 他双眼骤然瞪大到极限,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布满了红血丝和极致的痛苦!他想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更加急促、更加嘶哑的“嗬嗬”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困兽。 薛嘉言的手稳如磐石。她没有停顿,手腕继续保持着那个微倾的角度。 一滴,两滴,三滴…… 滚烫的蜡油接连不断地滴落,落在他的额头、眉心、眼皮、鼻梁、脸颊……蜡油迅速冷却、凝固,将他的皮肤烫出红肿,又覆盖上一层惨白粘腻的“泪痕”。 戚少亭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颤动,而是全身性的、不受控制的痉挛。寿衣下的四肢绷紧又放松,喉咙里的“嗬嗬”声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微弱。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极度痛苦和恐惧,渐渐变得涣散、空洞。 薛嘉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拿起另一根蜡烛,就着第一根的火焰点燃。 两根蜡烛,同时倾斜。 更多的蜡油,如同无声的泪雨,更密集地滴落。 很快,戚少亭的整张脸,都被一层厚薄不均、斑驳丑陋的蜡油覆盖。 他喉咙里细微的“嗬嗬”声终于彻底消失了。身体的抽搐也慢慢平息下来,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薛嘉言看着棺内那张被蜡油覆盖、面目全非的脸,心中一片空茫的平静。 前世今生,两辈子的纠葛、怨恨、恐惧,终于随着这滚烫的蜡油,彻底冷却、凝固、封存。 戚少亭,这一次,是真的死了。 第二日,薛嘉言以“天气渐暖,恐尸身有变,且母亲妹妹俱病,不宜久停灵柩,令亡者不安”为由,不顾几个老仆认为停灵三日方合礼数的劝阻,强势地决定当日封棺下葬。 栾氏卧病在床,神思恍惚,戚倩蓉也心力交瘁,无力置喙。加之薛嘉言如今是戚家实际的主事人,行事竟出奇顺利。匆匆做了简单的法事,一口薄棺便在一小群神情麻木的下人护送下,抬到了城外一处僻静的坟地,草草掩埋了事。 夜黑风高,正是子夜时分。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戚少亭的新坟旁。 “动作快些,药效快过了,再耽搁下去,就算挖出来也救不活了,白费功夫。”一个低沉的声音催促道。 几人显然是干惯了这种勾当,手脚麻利,工具齐全。铁锹、短镐齐上,不多时,便将坟土刨开大半,露出了那口杉木棺材。 一个黑影上前撬开了棺盖,推开一条缝。 为首之人正是宋琦,他示意手下将灯笼凑近。昏黄跳动的光晕投入棺内,照亮了里面的情形。 宋琦凝神看去,脸上瞬间呈现愕然。 棺中之人穿着寿衣,双手姿势扭曲,十指成爪,死死扣在身侧棺木上,仿佛生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与挣扎。但这些都不是最令人惊骇的。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整个头脸,竟被一层灰白的凹凸不平的蜡状物严密封住! 那蜡油覆盖了五官,在灯笼光下泛着一种冰冷诡异的光泽,口鼻部位都糊得严严实实,只在边缘处能看到被灼烫过的红肿皮肤。眼睛的部位是两个被蜡糊住的、微微凸起的轮廓,仿佛死不瞑目,却连最后的目光都被这层死亡面具禁锢。 这分明是被活活闷死、烫死的惨状! “这……”宋琦身旁的一个手下倒抽一口冷气,“怎么会这样?” 宋琦的脸色在灯笼光下变得极其难看。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假死药的时效,却万万没算到,戚少亭竟然这么死了。 他怕戚家有人盯着没敢动手,但在此期间还是派人看着呢,确认“尸体”入殓、封棺、下葬,期间除了戚家的主子和下人,并无外人接近灵堂或坟墓! 戚家只有三位主子——戚少亭的母亲栾氏、妹妹戚倩蓉、妻子薛嘉言。按礼,灵堂守夜必须是至亲之人…… 难道是这三人中的一个,对戚少亭下了毒手? 宋琦只觉得一阵头疼。人死了,不管是谁杀的,对他们来说,计划彻底失败了。戚少亭嘴里的秘密都随着这层冰冷的蜡油,被永远封死在这口薄棺里了。 “头儿,现在怎么办?”手下低声问道,看着棺中惨状,也觉棘手。 宋琦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把土填回去,恢复原样,不要留下痕迹。” 手下们依言行事,动作更快地将泥土回填,尽量让坟丘看起来和之前一样。 宋琦站在渐渐被掩埋的棺材旁,夜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心中却是冰凉一片。太后那边还在等着他的回信,可戚少亭人死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难道他能去质问苗菁或是皇上吗? 他什么都不能问,为今之计也只有派人看守戚家,看看能不能找到戚少亭被关的秘密。 “走。”宋琦最后看了一眼那座迅速恢复原状的新坟,转身没入黑暗。 长宜宫内,烛影摇红,龙涎香袅袅如雾。 姜玄坐在案前看奏章,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她还好吗?” 他声音很轻,却让跪在阶下的张鸿宝脊背一紧。 “薛主子好着呢。”张鸿宝垂首,声音恭谨,“虽披麻戴孝,气色尚稳,应无大碍。” “朕今晚想见她,”姜玄沉吟片刻道,“就去戚家吧。” 张鸿宝:“老奴这就去安排。” 元宝胡同,戚府。 这座不起眼的宅子,黑暗中却有许多双眼睛在看着。有姜玄派过去的暗卫,也有不死心想要探究秘密的宋琦派出的人。 薛嘉言听拾英说姜玄今夜要来,心有些乱,总觉得有些不安。 第133章 你辛苦了,你也辛苦了 姜玄要夜探戚家,苗菁奉命先去布防。 戚家一直在姜玄的掌控中,周围的暗卫轮班值守。就在这看似滴水不漏的布防中,苗菁最先察觉到了异样。 他伏在一处邻宅的飞檐阴影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瞧见斜对面一处民宅的斗拱阴影里,有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轮廓。 苗菁一开始以为那也是姜玄派过来的人,他冲对方发暗号,对方迟疑,并没有马上回复。 苗菁心觉不对,迅速跃起飞冲过去。 对面那道黑影便如受惊的狸猫,从斗拱后弹射而出,足尖在瓦片上一点,悄无声息地滑出数丈,直往民宅密集的屋脊群落中窜去。 “追!”苗菁低喝一声。他身后几道黑影闻声而动,如夜鸦般掠起,紧咬住前方那抹飘忽的影子。 那人轻功了得,在高低错落的房舍顶上如履平地,专挑屋檐夹角、烟囱窄道这类难以借力追赶的路线。 追逐从寂静的旧宅区一路向东南,屋舍渐稀,水气渐浓,前方赫然便是横贯外城的漕河支流。春寒料峭,河面虽未结冰,但夜间寒气侵人,水光在黯淡月色下泛着冰冷的光。 眼看河岸在即,前方已无连绵屋脊可供腾挪,那黑影猛地回身,袖中似乎有暗器微光一闪,直冲苗菁面门而来。 苗菁拔剑抵挡,那人几发暗器皆落空,眼见避无可避,索性一横心跳入河里。 春夜河水,冰冷刺骨,这般毫不犹豫地跳下去,若非水性极佳且有特殊准备,便是抱了必死或重伤的觉悟来切断线索。 “薄广!”苗菁厉声唤人,“你带人,沿河两岸上下游仔细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留意所有出水口、船只、桥洞,还有附近可能接应的人!” “是!”薄广领命,立刻带人散开。 苗菁不再看那吞没了一切痕迹的河面,转身疾驰而回。戚家那边尚未彻底排查干净,皇上可能即将驾临,此刻容不得半点疏忽。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确认是否还有别的“眼睛”潜伏。 回到戚家外围,苗菁亲自带队,如同最细密的篦子,将方圆数百步内每一寸可疑的阴影再次梳理。直到确信再无异状,苗菁去了距离不远的张鸿宝的住处,找到甘松道:“递消息给张公公,禀明皇上:戚家周围发现不明暗桩,身手极佳,追踪至漕河支流,其人为断线索,已投河遁走,目前正在搜寻。请皇上……圣裁是否仍要移驾来此。” 张鸿宝听闻竟有外人窥伺,惊得脊背发凉,不敢耽搁,立刻禀报了姜玄,并忧心忡忡地劝道:“皇上,戚家已被人盯上了,深浅未知,您此刻过去,只怕……凶险难料。龙体安危要紧,薛主子那边既已看过,不如还是转道青瓦胡同,更为稳妥?” 姜玄眸色深沉,指尖在案几上缓缓敲击。他夜探薛嘉言,是念她身子不便,不想她劳顿伤神,这才亲自来看戚家一眼,却未料想,戚少亭人都下葬了,这空宅子竟还能引来不明的窥伺。 他心中翻腾着冷意与疑虑,沉默片刻,终是冷声开口:“传朕口谕,让苗菁全力追查此事,务必弄清是对方受谁指使,在窥探什么。” 姜玄心中顾忌太多,但又抵不住想见她的冲动,只得委屈薛嘉言,让张鸿宝去安排她乔装到青瓦胡同一见。 薛嘉言正在家中等着姜玄,闻言便知出了事情,不然姜玄不会临时又变动的。她在拾英的帮助下乔装一二,趁着夜色去了青瓦胡同那栋宅子。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姜玄几步上前,未等她行礼,便已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薛嘉言抬眸看向姜玄,他眼底有着血丝,下巴也冒出了淡淡的青茬,显然这阵子忙乱,未曾好生休息。 “辛苦你了,”他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这么晚,还要你折腾这一趟。” 薛嘉言摇了摇头,露出温婉微笑:“皇上才辛苦。还有两个时辰便要早朝了,您不该出来的。” 姜玄牵着她走到暖榻边坐下,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摩挲。 “有些日子没见你,着实想念。过阵子五王陆续抵京,朝中事务只怕更如乱麻,难得片刻清闲。趁你如今行动尚算方便,多见几面也是好的。” 薛嘉言温柔地依偎在他胸前,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刚刚因等待而悬起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处。 “这几日本该将你的诰命封赏定下,礼部却还在为品级扯皮,要再等等。” 这事并非礼部拖延,而是他今夜得知戚家被窥伺后,临时决定暂缓。在摸清暗处那双眼睛的来历和目的之前,任何可能将薛嘉言推到明处的荣宠,都可能是催命的符咒。他不能冒这个险。 薛嘉言脸颊在他衣襟上轻轻蹭了蹭,声音柔缓:“不着急的。皇上日理万机,臣妾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您日日挂怀。一切但凭皇上和礼部做主便是。” 姜玄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目光掠过她身上那件素净无纹的浅青色袄裙,连鬓边都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这是在为戚少亭戴孝。 一股莫名的郁气悄然堵上胸口。他知道这情绪来得有些无理取闹。戚少亭已死,薛嘉言身为未亡人,守孝是礼法,也是她避免落人口实、保护自身的必要之举。可理智是一回事,亲眼见她为另一个男人穿着素服,心底那点属于男人的独占欲,依旧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姜玄的眼神暗了暗,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原本规规矩矩放在她腰侧的手,开始有些不老实起来。 姜玄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身躯因孕期而发生的变化,她的柔软,远比记忆中和想象中更为丰腴饱满,触手是绵软滑腻,又带着饱满欲滴的弹性。 姜玄的呼吸不易察觉地重了一分。太医的话在耳边回响,他的心头火热起来。 他的指尖开始带着某种灼热的意图,或轻或重地揉捏抚弄。怀里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即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抗拒,更像是一种无处着力的羞怯与紧张。 薛嘉言的脸早已红透,耳根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想躲,却又被牢牢圈在怀里,只能将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细弱地唤了一声:“皇上……” 这一声似嗔似求,像一点火星,溅入了早已干燥的柴堆。 第134章 偏要在孝期行此事 薛嘉言伏在姜玄怀里,肌肤相贴处传来的滚烫温度和他逐渐急促的呼吸,早已将他的意图昭示得明明白白。 她并非懵懂少女,自然清楚这个年纪、这般境况下的男子会有怎样的渴望。先前几次私下相见,情浓时也免不了劳累五姑娘帮他纾解一二,只是他向来克制,顾及着她的身子,从未越雷池半步。 可今夜……他掌心的灼热,指尖的力道,还有那在她衣襟内游走探索时毫不掩饰的急切,都与往日不同。那不仅仅是想纾解,更像是一种亟待确认什么、占有什么的躁动。 薛嘉言心尖微微发颤。她知道过了头三个月,胎象稳固后,并非绝对禁止行房。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要经历,又是另一回事。 毕竟是头一遭怀着身子行此事,心下难免惴惴,身子不自觉地有些僵硬,那从未有过的、微妙的臃肿感也让她生出几分陌生的羞怯,不想让姜玄看到。 姜玄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紧绷。他动作顿了一瞬,气息灼热地喷在她耳畔,声音沙哑,带着微微的郁气:“可是觉得……在孝期不可?” 一股混杂着荒谬与冷意的情绪猛地冲了上来,薛嘉言几乎要嗤笑出声。 给戚少亭守孝?他配吗? 她穿这身衣服,不过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为了在这吃人的规矩里寻一个安身立命的由头。谁真给戚少亭守孝? 姜玄这话,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的逆反。原本因未知和孕事而生的那点犹豫,此刻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薛嘉言仰起脸,眼底方才的怯意和忧虑褪去,她伸出双臂,主动勾住了姜玄的脖颈,将他拉近,然后仰头,将自己微凉柔软的唇瓣印了上去。 唇舌交缠间,她喘息着,断断续续的声音带着湿漉漉的热气,喷在他的唇边,直烫到他心底去: “就是……在他的孝期,才要行房呢。” 这话如同惊雷,又似最烈的酒,轰然在姜玄脑中炸开,点燃了最后一丝名为“克制”的引线。 残存的理智提醒着他太医的嘱咐。他强压着几乎要破笼而出的猛兽,动作放得极缓,极小心,带着十二万分的珍重与试探。 久旷的渴望与小心翼翼的交织,酝酿出一种与往日全然不同的情潮。节奏被刻意放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探索的意味,却也因此更加磨人。 汗水渐渐濡湿了彼此的鬓发,素色的孝衣与玄色的常服凌乱地纠缠在一起,被随意抛在暖榻一角。 压抑的喘息与破碎的低吟交织,偶尔夹杂着几声难耐的、带着泣音的求饶。 虽不敢似从前那般纵情尽兴,但这于特殊时期、特殊心境下发生的一切,却带来一种令人心悸魂摇的意趣。 待到风浪渐息,薛嘉言浑身酥软,蜷在姜玄汗湿的怀中喘息。 姜玄的“热情”与接纳,着实超出了她的预料,甚至隐隐颠覆了她前世固有的认知。 她原以为,帝王心性,纵然再宠爱,见她怀着旁人的骨血,心中多少会有些芥蒂。更何况是孕期身形变化,失了从前的纤秾合度…… 她记得很清楚,前世怀着棠姐儿时,戚少亭嘴上不说,眼神里却总带着打量,不止一次“无意”提及,说她后背瞧着厚实了些,腰身也不复往日的纤细,还曾半开玩笑地说,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那“杨柳小蛮腰”了。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里,让她产后即便恢复了身形,也长久地不敢在他面前袒露自己,总觉得那副身躯是“不美”的,是惹人厌弃的。 可姜玄……他似乎全然不同。他的亲吻、抚触,甚至方才的索取,都带着一种餍足的、全然的接纳,对这具因孕育而变化的身体,显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沉迷与欣赏。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心头那点不安如野草般悄然滋长。她从他怀中微微抬起头,借着帐外朦胧的残光,看向他闭目养神的侧脸,声音带着事后的微哑,试探着问了一句: “皇上……我的腰……是不是变粗了很多?” 姜玄眼睫未动,只从鼻腔里懒懒的“嗯?”了一声,似乎还沉浸在余韵的慵懒里。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掌动了动,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着那片滑腻的肌肤,触感丰腴柔润,与记忆中的纤细确已不同。 “是比从前丰润些,”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孕期有些变化也是正常的。这说明孩子在你腹中长得很好。” 没有挑剔,没有比较,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遗憾。他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并将这变化归因于一个积极的结果。 薛嘉言心头微微一松,可疑虑并未完全散去。戚少亭的骨血,他当真能毫不在意吗?她咬了咬下唇,又往他怀里贴紧了些。 “皇上似乎……对这个孩子并不在意?” 话一出口,她便感到搂着自己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姜玄抚摸她腰肢的手停了下来。 帐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短短一息。 然而,他掌心很快重新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抚着她的后背,如同安抚一只惴惴不安的猫儿,声音依旧是那般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柔和:“只要是你的孩子,我都喜欢。” 薛嘉言的心因他的话而悸动,难道一个男子真心爱慕一个女子,当真能做到如此地步 她前世在戚少亭那里得到的,是利用、审视、挑剔,对比之下,姜玄此刻所展现的“全盘接受”,简直像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他是天子啊……薛嘉言迷迷糊糊地想。天子一言九鼎,总不至于在这种事上,特意来骗她吧? 两人又依偎着说了些体己话,直到窗外夜色褪去最浓的黑,泛起一丝青灰,姜玄才依依不舍松开手臂。 第135章 到底是谁? 自那夜之后,姜玄果然如同他先前所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再难抽出整段的时间来青瓦胡同。 然而,他人虽未至,心意却并未缺席。每隔三五日,必有各种物件送到薛嘉言手中。 有时是御膳房精心制作的时令点心;有时是江南新贡的、花色雅致的绫罗绸缎,料子轻薄柔软,正适合春日裁衣;他知道她素喜丹青,寻来了几本罕见的古画谱,极为珍贵难得,显是费了心思。 二月底,一道旨意如同惊雷,在京城炸响。 朝廷明发谕告,表彰自与鞑靼开通互市以来,促进贸易和两国友好有贡献突出的商行。其中有三家商行赫然在列,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福运粮行及织坊”的掌柜——薛嘉言。 旨意中言明,薛氏嘉言,经营有道,诚信为本,此次寒灾筹措粮草与御寒衣物,稳定边关,有利民生,堪为表率。特赐封五品诰命,赏诰命服饰一套,并金银玉器若干,以兹奖励。 消息传出,顿时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大兖立国之初,太祖皇帝出身行伍,深知粮秣军需之重,却也深受前朝末年商人囤积居奇、扰乱民生之苦,故定下“重农抑商”之国策,商贾地位低下,受诸多限制。虽经几朝略有松动,但给商人正式封赏官诰,尤其是封赏一位女商人,实乃开国以来头一遭!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议论纷纷。有人赞叹皇上不拘一格,赏罚分明,新气象果然不同;也有人摇头,觉得此举有违祖制,抬高商贾,恐生弊端;更多的人,则将好奇探究的目光,投向了那位神秘的“薛氏嘉言”——究竟是怎样一位女子,竟能打破陈规,以商贾之身,获此殊荣? 青瓦胡同的小院里,薛嘉言跪接完宣旨太监手中的黄绫谕旨和赏赐,心中并无太多欣喜,反而有点沉甸甸的。 她知道,从这道旨意颁布起,她再不能完全隐匿于市井之间了,她的清静日子到头了。不过这本就是她所求,若不争取这些,她怎么保护自己的亲人呢。 薛嘉言获封五品诰命的消息,在京城舆论的池塘里投下石块,涟漪尚未完全扩散,便被一股更为汹涌的巨浪骤然覆盖、吞噬——翌日,四王进京了。 五位王爷本该都回京,参与今岁先帝祭祀大典。可年纪最长的淮王姜庄,在动身前夕突发重疾,据说是沉疴旧疾一并发作,呕血不止,根本无法承受长途跋涉。万般无奈之下,淮王只得上了请罪折子,并派了自己嫡长子和安郡王姜瑜作为代表,携重礼代他入京觐见、祭拜。 如此一来,此番真正踏入京畿之地的,便只剩下四位王爷:雍王、靖王、瑞王、康王。这四位,当年皆是先帝膝下曾有力角逐过储位的皇子,彼此之间恩怨纠葛,盘根错节。 先帝晚年缠绵病榻数年,朝局晦暗不明,他们明里暗里的较量不知掀起过多少风波,牵连进多少朝臣性命。 直到姜玄这个原本并不显山露水的“渔翁”在最后关头凭借宋家的支持和先帝的旨意登上大位,这场兄弟阋墙的惨烈戏剧才被迫仓促落幕,以诸王就藩、远离中枢告一段落。 如今,新帝登基数年,根基渐稳,却值此祭奠先帝的敏感时刻,将这几位虎狼般的兄弟重新召回权力中心……这背后是新帝的自信掌控,还是另有深意?京城上空,仿佛瞬间笼罩了一层看不见的、紧绷的网。 街头巷尾关于女商诰命的窃窃私语迅速被对王爷们车驾仪仗、随行人员、乃至可能引发的朝局变动的揣测所取代。各级官吏、各方势力,无不绷紧了神经,小心翼翼地观望着,试探着。 宫墙之内,姜玄站在高高的殿阶上,俯瞰着远处依稀可见的、属于王爷们的车马旗帜缓缓汇入京城宏大的建筑轮廓之中。他面色平静无波,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无人能窥见其底。 “都来了么……”他低声自语,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毫无温度,“也好。该清的账,有些戏,总要人齐了,才好看。” 风卷过空旷的广场,带来远方隐约的钟鼓礼乐之声,那是迎接亲王入京的仪典。这声音庄严肃穆,却仿佛金戈碰撞的前奏。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这京城的水,怕是真要彻底搅浑了。 在四王进京这件震动朝野的大事面前,薛嘉言受封诰命的消息,便如投入江河的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可落叶虽轻,落在关心她的人心湖中,却依然荡开了涟漪。 吕氏得知女儿受封的消息,当日便带了东西赶到戚家看望女儿和外孙女。 母女俩有大半月未见,吕氏仔细打量着女儿,见她穿着一身淡青色折枝梅纹褙子,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只簪一支白玉簪,气色尚好,吕氏心下一松。 “娘。”薛嘉言福身行礼,被吕氏一把扶住。 “自家人,拘这些虚礼做什么。”吕氏握着女儿的手,感觉掌中的手指有些凉,便轻轻摩挲着,“棠姐儿呢?” “在屋里描红呢,听说外祖母来了,早就坐不住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粉衫绿裙的小身影就从回廊那头跑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外祖母!” 吕氏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蹲下身张开手臂。棠姐儿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说着想念的话,小手紧紧搂着吕氏的脖子。吕氏心都要化了,连声说“乖囡囡”,从袖中掏出个精巧的珐琅彩绘小盒子,里面是特意给棠姐儿打的小镯子。 薛嘉言在一旁看着,眼中泛起温柔的笑意,真好啊,爱的人都在眼前。 吕氏逗着棠姐儿说了一会话,便让人带她出去玩了,她有话要问女儿。 丫鬟重新上了茶,是吕氏爱喝的六安瓜片。薛嘉言摆摆手,屋里的下人都退了出去,只留母女二人。 吕氏抬眼看向女儿,要将女儿脸上每一丝神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嘉嘉。你跟娘说实话。让你做生意,还能给你封诰命的人,到底是谁?” 第136章 虚假的幸福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水声。窗外有雀儿掠过,啁啾几声,更衬得室内寂静。 外头的人不知道薛嘉言的底细,对于这个横空出世的福运商行大东家并不知情,偶尔有些知道她背景的人,因她外祖父当年也是江南出了名的大商人,又只有她娘一个独生女,把吕家的本钱全都传给她,似乎也并不让人意外。 但吕氏却清楚,吕家留下来的财富,大半还是在她手里。 薛嘉言知道自己瞒不了母亲,沉默了一会,低低说道:“是皇上。” “你……你说什么?”吕氏瞬间色变,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吕氏愕然,她以为是某位皇亲贵胄,或者是高官,但唯独没想到会是皇帝。 她的女儿怎么会跟皇帝扯上关系呢?戚少亭从前不过是个末流小官,即便高升了,在朝堂上也算不了什么,按理女儿是没有机会觐见天颜的。更何况是私下授意经商、还赐下诰命这样的事! 薛嘉言决心这件事不再瞒着母亲,便轻声道:“戚少亭意外得知我像皇上的心上人,便与皇上身边的张公公合谋,把我送到了皇帝神策……” 这几句话她说得很轻,但似重锤砸在吕氏心头。 她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温润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那双见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震怒与痛心。 “戚、家、小、儿——”吕氏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毒般的恨意,“他竟敢……竟敢如此待你?” 她想起前些日子戚少亭意外身亡的消息传来时,自己还为这个女婿掉了两滴眼泪。如今看来,那混账东西死晚了!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吕氏抬手狠狠捶了自己胸口一下,泪水滚滚而落,“我看他出身清寒却勤勉上进,想着低嫁女儿能少受些委屈……哪知道、哪知道这是引狼入室,把我的心肝宝贝推进了火坑啊!” 薛嘉言见母亲如此自责,连忙握住吕氏捶打自己的手:“娘,不怪您,真的不怪您。是他太能装了……这么多年,连女儿都被他蒙在鼓里。” 她将吕氏扶回椅子上,掏出手帕轻轻擦拭母亲脸上的泪水。吕氏却反手紧紧攥住女儿的手,力气大得薛嘉言都觉得疼。 “那你……”吕氏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你跟皇上……” 吕氏问了半句又止住了,这件事不必再问,皇上也是男人,所图为何谁都清楚。 “娘,”薛嘉言平静开口,“事情已经发生了,皇上他……对我很好。福运商行本是他的,他想让我名正言顺的有诰命,便让我做了大东家,为我谋划。如今我已经有了身孕,若这胎是个男孩,我和棠姐儿也就有了依靠,女儿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把棠姐儿养大,把肚子里这个养大。” 她说得轻松,但这句“好好活着”背后的千言万语,吕氏如何听不出来?一时间,吕氏只觉得心口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的儿啊……”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拍着她的背,眼泪浸湿了薛嘉言的衣襟,“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薛嘉言嗯了一声,她想等皇帝后宫充盈了,只怕不用她说,关系也会断了的。 薛嘉言伏在母亲肩头,闻着那熟悉的、带着淡淡檀香的温暖气息,心却安定下来了。 良久,吕氏稍微平复了情绪,松开女儿,用帕子擦了擦脸,小声问道:“皇上现在与你已经断了吧?” 薛嘉言有些不好意思,含糊道:“他近来也忙呢,那么多王爷进京,哪里还能顾得上我这里。” 吕氏道:“那你往后是怎么打算的?” 薛嘉言道:“先把商行经营好,我有了诰命,再有大把银钱,将来我的孩子们没有父亲也不会被人随便欺负。” 吕氏道:“皇上既然这般为你考虑,总算对你也有几分心意。只是你们的关系必不会长久,你且不可全抛一片心,能断还是断了吧。” 薛嘉言没说话,她想着等姜玄后宫充盈了,不必她说,他们的关系也会渐渐淡了,最后断了的。 薛嘉言不想再跟母亲说这件事,便转移话题问道:“爹呢?怎么没来看棠姐儿。” 吕氏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带着习以为常的无奈与纵容:“你爹啊?别提了。前儿青云观的长风道长来家里讲经说法,不知怎么又说起喆山深处有前朝隐士的洞府遗迹,还可能寻到《云笈七签》里提过的‘玉髓芝’。你爹一听,魂儿就像被勾走了似的,茶也不喝了,棋也不下了,非要跟着道长去‘寻仙访道’。我拦也拦不住,他收拾了几件衣裳,带了两个长随,兴冲冲就走了,说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才能回来。” 薛嘉言听着,顺着这轻松的话题,故意眨了眨眼,用略带调侃的语气笑道:“爹这性子,总爱往外跑。娘,您就这么放心?爹总在外头,您就不怕他养了外室?” 吕氏闻言,摇头道:“你这丫头,编排起你爹来了!你爹啊,他不是那种人。他那颗心,纯粹得跟水晶琉璃似的,里头装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唯独没有那些风流心思。” 她眼神变得柔和,陷入了回忆:“你爹就是贪玩,像个老小孩。斗鸡走狗、投壶双陆,没有他不精通的;夏天斗蛐蛐能蹲在园子里一整天,冬天听说哪里有上好的梅花,能顶着风雪跑几十里路去赏。后来年纪稍长,又迷上了金石篆刻、古籍收藏,前些年还跟着人学吹埙,吹的……咳,连后院的猫都嫌吵。”说到这儿,吕氏自己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你外祖父当年不知道他的身世,只听他谈诗论画、鉴赏古玩的见识,就私下跟我说,‘此子言谈举止,风仪见识,绝非寻常商贾或寒门子弟能有,定是出身极有底蕴的富贵人家,只是心性过于澄澈跳脱,不似汲汲营营之辈。’” 吕氏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的通透,又或许是一丝骄傲:“公府的担子有人担着,无需他劳心费力。他就是这个命,天生的富贵闲人,只要他不赌不抽,不惹出大祸,由着他去吧。外室?他才没那个耐心应付呢,有那功夫,不如去山里找块奇石,或者听老道长讲一段《南华经》。” 薛嘉言见母亲说得笃定,只能在心底叹息,爹在外面有了孩子的事情,到底应不应该告诉娘,打破她这虚假的“幸福”。 第137章 来京 前世,直到母亲闭眼的那一刻,她都始终相信,父亲只是个心思跳脱、贪玩却纯净的富贵闲人。 母亲去世后,父亲悲痛欲绝,将自己关在家里,对着母亲的画像终日枯坐,仿佛魂魄都随着母亲去了。 薛嘉言强忍丧母之痛,还要打起精神操持丧仪,安抚几近崩溃的父亲。 就在府中一片素缟、愁云惨淡之际,一个面容有些憔悴的年轻女子,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跪在了薛府门外,哭声哀切,惊动了街坊四邻。 那女子求见薛老爷,说孩子得了急症,她实在走投无路了,才求上门来。 薛嘉言心中疑惑,亲自去见了。待看到那个孩子与父亲相似的脸蛋,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耳边嗡嗡作响。 原来,父亲并非不谙风月。 原来,母亲口中那个“心里干净”“没有风流心思”的丈夫,早在多年前就已背叛。 原来,那个总爱往外跑、说是“寻仙访道”“收集奇石”的父亲,有一部分时间,是去了另一个“家”,看着另一个孩子成长。 薛嘉言让人将这对母子领到倒座间,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这女子名叫张心华,是慈幼局长大的孤女,十年前薛千良去慈幼局做善事,两人偶然相遇,再后来便有了孩子。 薛千良置了处小院安顿他们母子,偶尔会去看看孩子,但叮嘱她绝不可声张,尤其不能让夫人知道。如今孩子病重,需要找太医诊治,她联系不上薛千良,迫不得已才找上门来。 这时得到消息的薛千良赶过来,不由分说把薛嘉言往外推,嘴里说着:“别听她胡说八道,没有的事。你出去吧,这事爹会处理好的。” 更讽刺的还在后面。 当年母亲带着年幼的她初到京城,跟父亲到肃国公府认亲时,遭遇的是怎样的冷眼与刁难?父母亲费尽周折,才让国公府勉强承认了她薛家女的身。 而这个外室所出的、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在身份暴露后没多久,国公府那边竟主动派了体面的管事上门。话里话外,无非是大老爷子嗣单薄,如今既有了男丁,虽是庶出,但终究是薛家血脉,理应认祖归宗,纳入族谱。态度之通达,与当年对待她们母女时的苛刻猜疑,简直判若云泥。 薛嘉言站在厅堂中,看着国公府来人矜持而隐含逼迫的姿态,想起母亲灵位前的香火还未冷……她只觉得这世间的一切礼法、伦常、深情,都成了最荒诞的笑话。 如今,重活一世,面对尚在人间、对夫君满怀信任的母亲,薛嘉言心底挣扎。 她该让母亲继续活在那个由父亲编织的、美好却虚假的幻梦里吗?让母亲直到生命尽头,都相信自己是独一无二的,相信丈夫虽贪玩却忠贞,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无瑕?这样,母亲或许能一直拥有那份安然与幸福,不必经受被至亲之人背叛的剜心之痛。 可是……那样对母亲公平吗?她活在谎言里,全心全意爱着的,是一个并不完全真实的影子。若有一日,母亲从别的渠道得知真相,那时的打击会不会更大? 然而,亲手打破母亲的幻想,将那血淋淋的、不堪的真相摊开在她面前,告诉她:你看,你爱了一辈子、信了一辈子的男人,其实也跟这世上许多庸常男子一样,会有外室,会有私生子,会撒谎,会隐瞒……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母亲那双此刻还盈满对父亲无奈又纵容笑意的眼睛,会不会瞬间黯淡,蒙上永远的阴霾? 薛嘉言看着眼前母亲温柔的面庞,听着她细数父亲种种孩子气的“罪状”,心中那份前世带来的冰冷恨意与此刻的酸楚怜惜剧烈交战。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关于父亲“外室”的试探,只化作一句轻飘飘的玩笑。 集英殿内,灯火煌煌如昼,殿内设下了极盛大的筵席,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琼浆玉液在夜光杯中荡漾。 今日这场宫宴,是为四位奉诏入京的王爷接风洗尘。除了雍王姜岑、靖王姜晗、瑞王姜曙、康王姜昀四位正主,殿内还有雍王妃、瑞王妃两位女眷,以及和安郡王姜瑜、雍王长女明真郡主等皇室宗亲,济济一堂,看似热闹融洽。 姜玄端坐于正位,神情泰然自若。他手持金樽,接受着各方或真诚或客套的朝拜与敬酒,应对从容。 席间,康王姜昀捏着酒杯,目光状似无意地在太后与姜玄之间睃巡。太后与姜玄之间那种的氛围,与两年前他离京时截然不同。 说不清是为什么,姜昀就是莫名觉得这两人不对劲。 这时,沁芳俯身附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姜昀看见太后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扶着沁芳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珠帘晃动,太后离席向殿外走去。殿内乐舞未停,觥筹依旧,姜昀的目光紧紧跟随着太后,直到她消失在集英殿侧门的阴影里。 不多时,姜昀侧身对邻座的瑞王姜曙举了举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笑道:“这宫里的玉液酒虽好,喝多了也有些闷。王兄慢饮,小弟去透透气。” 瑞王闻言随意点了点头,并未在意。 姜昀搁下酒杯,整了整衣袖,不疾不徐地起身离席,方向,正是太后方才消失的侧门。 集英殿后连接着一片精巧的皇家花园,此刻宫宴正酣,园中寂静,只有檐角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假山石畔,一丛丛晚开的迎春花在夜色里绽着嫩黄。 太后与在此等候的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汉子说话,那人身穿禁军服色,看样子是负责宫城防卫的。太后声音压得很低,语速略快,中年将领神色肃然,频频点头。 “务必仔细,不得有误。”太后最后叮嘱一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和。 “臣遵旨。”中年将领抱拳,躬身退后两步,转身迅速消失在假山另一侧的小径里。 太后轻轻舒了口气,由沁芳扶着,准备沿原路返回集英殿。刚转过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却见前方游廊的拐角处,一个身着亲王常服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步履从容,正是康王姜昀。 第138章 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放缓了速度,面色如常。 对面的姜昀却仿佛刚看到她一般,脚下加快了几分,两人恰好在游廊中间、一盏明亮的八角宫灯下相逢。 “儿臣给母后请安。” 姜昀率先停下脚步,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挑不出错处。 太后驻足,目光落在姜昀低垂的头顶,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平身。康王倒是比从前知礼了许多。” 姜昀直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接口道:“母后谬赞。儿臣从前年少轻狂,行事多有孟浪之处,多亏母后当年的教导与包容,这两年在外就藩,每每回想,愈发感念,也才渐渐知了些礼数分寸。” 太后闻言,轻轻笑了一声:“康王这话说得,若是齐太妃听到,只怕要睡不着觉了,倒像是哀家抢了她教导儿子的功劳似的。” 齐太妃,正是康王姜昀的生母,先帝的妃嫔之一。 太后提起她,语气平淡,却让姜昀脸上的笑容不易察觉地敛了敛。 他再次拱手,姿态愈发恭敬:“母后言重了。说起母妃,儿臣还得感谢母后宽仁。母妃多次给儿臣来信,都说母后治理后宫宽严相济,仁厚大度,有国母之风,对她们这些太妃太嫔们照拂有加,让她们得以安心颐养天年。儿臣在外,也方能心安。” 太后笑了笑,不置可否,抬脚便欲继续前行,似乎无意与他多做寒暄。 不料,姜昀却忽然侧身一步,恰好挡住了太后的去路。他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母后这就要走吗?儿臣……还有些话,想单独禀明母后。” 太后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姜昀视线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沁芳,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沁芳姑姑,那边假山旁的迎春花,瞧着开得甚是热闹,香气袭人。姑姑不妨移步去看看?本王有些体己话,想要单独与母后说一说。” 沁芳没有立刻动,而是先看向了太后。夜风拂过,带来迎春花淡淡的甜香,也吹动了廊下的宫灯,光影在太后沉静的容颜上摇曳。 太后与姜昀对视了片刻,终于,极轻微的,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沁芳会意,躬身行了一礼,低声道:“奴婢去看看那花,也好折几枝稍后给娘娘插瓶。”说罢,她缓步走向姜昀所指的方向,身影渐渐没入花丛阴影之中。 游廊中间,八角宫灯洒下一片明黄的光晕,将太后与康王姜昀笼罩其中。乐声与喧嚣从集英殿方向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异常。 太后抬眼看向姜昀,目光深邃:“康王有何话要说,现在可以讲了。” 游廊四下,伺候的宫人们皆垂首恭立在数丈开外,低眉敛目,仿若泥塑木雕。没了那么多双眼睛近前盯着,姜昀似乎松懈了些许,方才那副恭敬谨慎的模样悄然褪去,姿态里多了几分闲适与从容。 他唇角噙着笑,目光在太后保养得宜、风韵不减的面容上流连,语气也带上了三分亲近:“儿臣远在封地,心中最惦念的便是母后凤体。不知母后近来身子可还安泰?夜里可还睡得安稳?” 太后神色不动,声音平稳无波:“劳康王挂念,哀家身子尚可。” “母后过谦了。”姜昀笑意更深,目光里甚至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欣赏,“依儿臣看,母后何止是‘尚可’,简直是风采依旧,尤胜当年。岁月似乎格外眷顾母后,这份雍容气度,儿臣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为母后欢喜。” 这话越了界。隐含的轻佻与逾越的打量,让太后眼中瞬间凝起寒意,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正欲开口斥责这放肆之言—— 不料,姜昀却倏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他面上笑意尽褪,神色转为庄重,向后退开一小步,双手合拢,朝着太后深深一揖,动作标准而恭敬:“此番儿臣能奉诏回京,祭拜父王英灵,全赖母后成全。此恩此情,儿臣铭记于心。请母后受儿臣一拜。” 他这变幻莫测的态度,宛如一记软拳打在棉花上,让太后积蓄的怒意无处着落,反倒更添烦躁。 太后看着姜昀低垂的头顶,语气冰冷:“康王此言差矣。允准藩王回京祭奠先帝,乃是因先帝托梦示下,朝中重臣再三商议,皇上体恤手足,亲自下的旨意。哀家,不过是传句话罢了。康王若只是为此道谢,心意哀家领了,若无其他要事,便请回席吧。” 姜昀缓缓直起身。他没有依言退下,反而向前逼近了一步,这一步,瞬间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抬起头,目光不再掩饰,直直地锁定太后的眼睛,那眼神里有执拗,有幽怨,还有一丝近乎无赖的纠缠。 “自然还有事。母后难道忘了?当年……正是因为儿臣说了几句不该说的真心话,惹恼了母后,母后才非要将赵家女塞给儿臣做王妃。如今可好,我与她性情不合,夫妻不睦,成婚数载,至今膝下犹空。母后,您难道……不该对儿臣负些责任么?” 这话说得暧昧,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眼底寒芒如冰刃。她非但没有被这近乎调戏的言辞激得失态,反而极轻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了然。 “哀家硬塞给你的?姜昀,”她唤他的名讳,不再是“康王”,语气冷峭如腊月寒风,“你若管得了自己脐下三寸,没有闹出险些毁了人家姑娘清白的丑事,赵敬伟会拼着老脸不要,非得上杆子把女儿嫁给你这个风流王爷?你若不是自己看中了赵敬伟手里的兵权,觉得这买卖划算,会半推半就地顺从了某些人的算计?” 她微微扬起下颌,俯视着眼前面色微变的男人,言辞犀利如刀:“如今夫妻不睦,膝下空虚,你不怨自己行事荒唐、不思己过,反倒怪到哀家头上来?姜昀,看来这些年你在封地,还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姜昀脸色骤变,仿佛被针刺中痛处,方才那份故作的从容与暧昧瞬间碎裂。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微显,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你知道的……你明明知道!当年那晚……我以为那间暖阁里的人是——” “住口!” 太后厉声截断了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压。她美丽的面孔此刻如同覆上了一层严霜,眼底寒芒凛冽,再不见半分温婉。 太后一字一顿,声音阴恻恻地钻进姜昀耳中:“齐太妃说得不错,哀家治理后宫,确是‘宽严相济’。只是康王需得明白,这个‘宽’与‘严’,何时‘宽’,何时‘严’,全看哀家的心情。康王,你最好莫要惹得哀家不快!” 话已至此,太后不再看姜昀,猛地一甩衣袖,带着一股怒意与厌弃,决然转身,再无半分停留。 第139章 十年一梦 一直远远留意着这边动静的沁芳立刻快步上前,稳稳扶住太后的手臂。主仆二人沿着灯火阑珊的游廊,径直朝集英殿那片煌煌光亮与隐约笙歌行去。 游廊下,八角宫灯依旧明亮,将姜昀孤零零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夜风穿廊而过,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他的衣摆,却吹不散他周身骤然凝滞的阴郁。 姜昀站在原地,目光幽深如古井,死死盯着太后身影消失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重重宫墙与夜色。太后的警告犹在耳边,字字诛心,可更深的,是那被骤然打断的话头勾起的、尘封十年的记忆洪流,轰然决堤。 十年前的景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如昨。 那时,他刚满十八岁,是先帝颇为宠爱的皇子之一,意气风发,鲜衣怒马。元后薨逝,举国哀悼。不久,为了安抚元后母族,也为了平衡朝局,年仅十八岁的元后侄女——同样十八岁的宋雅长被迎入宫中,册立为继后。 第一次在正式场合见到这位新皇后,是在册封大典上。她穿着繁复沉重的皇后礼服,顶着硕大的凤冠,珠帘遮面,身姿纤细得仿佛不堪重负,在礼官的唱赞声中,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凤座。 彼时的姜昀,站在皇子队列中,隔着重重人影,只觉那是一个被华服珠宝包裹的、象征着权力更迭的精致符号,年轻,甚至有些稚嫩,与这深宫格格不入,只余几分好奇。 然而,好奇心往往是危险的开端。 几次短暂的接触,姜昀渐渐开始觉得,她那不仅仅是一个符号了,是一个活生生的、被困在这金笼里的、与他同龄的少女。 明知不可为,连想都不该想。可年少炽热又叛逆的心,像被风撩拨的野火。越是禁忌,越是灼人。 她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决断,面对复杂宫务与各方势力时那种超越年龄的冷静布局;面对先帝时,她看似恭顺低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她独自立于高阶之上,俯瞰宫阙时那挺直如松的背影…… 越是意识到她的强大与不可侵犯,那份源于征服欲与叛逆心的妄念,便越是灼热难耐。 他开始寻找各种合理的、不合理的借口出现在她能出现的场合。请安时故意拖到最后,或许能“偶遇”她离开;宫中节庆活动,目光总是不由自主追随她的身影;甚至,鬼使神差地,开始让人打听她的喜好…… 那是一种混合着罪恶感与刺激的煎熬。明知是深渊,却忍不住靠近边缘窥探;明知是烈火,却贪恋那瞬间虚幻的温暖。 他挣扎过,试图用纵情声色、骑马射猎来转移那日益滋长的妄念,却总是徒劳。她的影子,像无声的藤蔓,在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悄然扎根,疯长。 十年了。 姜昀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夜风。集英殿的喧嚣似乎更清晰地传来,提醒着他此刻身在何处,是何身份。 再睁眼时,那片刻的恍惚与沉湎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暗与一丝破釜沉舟的冷硬。太后方才的警告与厌弃,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十年了,他对她的心思并没有因为她曾对不起他而磨灭,反倒更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这天下,唯有一人可随心所欲。 姜昀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重新挂起属于康王的从容笑意,转身,也朝着集英殿那片光亮走去。 姜昀回到集英殿内时,筵席的气氛似乎比他离开时更活络了些。雍王的长女明真郡主,正娇声说着: “皇祖母,孙女儿在封地时,最想念的就是京城里一起长大的几位手帕交了。此番随父王进京,想着机会难得,便想在家里办一场小小的花宴,请几家相熟的姑娘们来说说话,赏赏花。不知……不知皇祖母到时可有空闲,愿不愿意赏脸去坐坐,给孙女儿的花宴添些光彩?”她仰着脸,眼神期盼。 太后声音温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有心了。只是哀家近来事多,精力不济,到时再看吧。”既未明确答应,也未完全驳了郡主的面子,留了余地。 明真郡主似乎还想再恳求,但见太后已转开头去听旁边一位老王妃说话,只得乖巧地应了声“是”,退回自己的座位。 姜昀面色如常地回到自己的席位,顺手从面前的鎏金盘里拈了块精巧的点心,慢条斯理地品尝着。 邻座的瑞王侧过身子,借着举杯的动作,压低了声音问:“你刚才去了哪儿?怎么去了这么久?” 姜昀咽下点心,端起自己的酒杯与瑞王轻轻一碰,笑了笑,同样压低声音,语气轻松自然:“花园里夜风清凉,吹着舒服,便多走了几步散散酒气。” 瑞王也只是随口一问,闻言便不再深究,转头又与自己的王妃低声说起话来。 礼部尚书王彦起身向御座方向躬身,声音洪亮:“陛下,老臣启奏。关于此次为先帝举行祭祀大典的诸多仪程、人员调度、器物准备等统筹事宜,不知陛下可有圣谕,交由何部衙为主理?” 殿内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按理说,礼部和太常寺都可以主理祭祀,但看皇帝的意思了。 姜玄放下手中的玉箸,坐姿端正,目光扫过殿内诸臣,声音不疾不徐:“祭祀大典,事关国体,不可轻忽。由太常寺总领全局,负责一应礼仪典章、祭祀流程。礼部从旁协助,督办所需礼器、祭品、文书等务。两衙需通力合作,务必使大典庄重肃穆,无有纰漏。” 太常寺,掌宗庙礼仪,由太常寺卿主官。而当今的太常寺卿,正是太后的七叔——宋宜年。 姜昀原本正要饮酒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住了半秒,心头闪过一丝异样。 第140章 心酸 酒宴将散,丝竹渐歇,宫人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席。 诸王、宗亲、大臣们纷纷起身,准备告退离席。康王姜昀却并未随人流向外,反而逆着方向,朝着御座前走去。 他在阶下停住,整了整衣冠,对着上首的皇帝姜玄深深一揖,声音清晰地回响在略略空旷下来的大殿中:“启禀皇上,臣离京就藩已近三载,未曾再睹母妃慈颜,心中甚为惦念。不知……皇上可否开恩,允臣前往太妃所居宫苑,与母妃团聚片刻,略尽孝心?” 他姿态放得很低,理由也合乎人伦孝道,让人难以拒绝。 皇帝姜玄端坐龙椅之上,闻言,略一颔首,声音无波无澜:“准了。康王孝心可嘉,自去便是。具体事宜,可寻太后宫中掌事姑姑安排时辰与随行。” “臣,谢皇上恩典。”姜昀再次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他转过身,果然依言朝着尚未离席的太后方向走去。 太后已由沁芳扶着站起,正预备离开。见姜昀过来,她停下脚步,脸上是惯常的雍容平和,看不出丝毫花园对峙后的余怒。 姜昀同样恭敬行礼,重复了一遍请求:“母后,儿臣蒙皇上恩准,欲前去探望母妃齐太妃。还请母后安排。” 太后静静看了他两秒,方才微微点头,语气平淡无波:“既皇上已经允了,哀家自然无有不从。此事,便交由沁芳来安排。” “婢子遵命。”沁芳在一旁垂首应道。 “儿臣谢母后。”姜昀道谢,退至一旁。 此时,殿中众人已走得七七八八。太后不再停留,扶着沁芳的手,缓步向殿外走去。 经过皇帝姜玄的御座之侧时,太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分,目光微微侧转,余光看向那个端坐的年轻身影。 然而,就在她视线即将触及的瞬间,姜玄却像是恰好要目送某位离席的老臣一般,微微偏转了脸,目光径直投向大殿门口晃动的人影,侧脸线条在宫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太后心中蓦地一酸,如同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并不剧烈,却绵长而清晰。 她脚步未停,面上神情也未起任何波澜,继续保持着完美无瑕的太后仪态,一步步踏出了集英殿那高大的门槛,将满殿残余的灯火与那道疏离的背影,留在了身后。 夜风扑面,带着初春的料峭。銮舆已在殿外等候。太后登上舆轿,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舆轿起行,平稳地向着长乐宫方向行去。 回到长乐宫暖阁,沁芳挥退了其余宫人,亲自为太后卸下繁重的头饰,换上舒适的常服。殿内只余她们主仆二人,烛火静静燃烧。 沁芳一边用玉梳轻轻梳理太后浓密的长发,一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禀报道:“娘娘,此次诸位王爷回京,京畿防务……皇上还是全权交由了大将军总领。” 她没在大将军前面加任何姓氏或封号。在这宫里,“大将军”特指一人——太后的亲兄长,手握京城及近畿重兵的宋郁林。 太后正闭目养神,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皇帝与她之间虽因诸多事由生了隔阂,彼此心照不宣地疏远、防备,甚至隐隐对抗,但皇帝对宋家的态度,似乎的确如祖母说得的那般并无芥蒂,依旧倚重。 此次祭祀大典,总领仪程的是她的七叔宋宜年;如今拱卫京畿、手握实权、直接负责诸位藩王在京期间安全的,又是她的亲哥哥宋郁林。皇帝将这两处要害,依旧稳稳交托在宋家手中。 这份“信赖”,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图谋?是平衡之术,还是麻痹之计? 太后心中思绪翻涌。但无论如何,这至少表明,在皇帝眼中,宋家依旧是他此刻必须依靠、至少不能轻易撼动的力量。而这,正是她,以及宋家,最大的底气所在。 越是如此,她心底某个念头便越是清晰、坚定。 姜玄需要看清楚,也必须看清楚宋家和她的实力。 先帝离世前后,朝局晦暗不明,是宋家,动用了全部的政治能量、人脉网络,甚至军事上的潜在威慑,力排众议,将当时毫不起眼、冷宫出身的皇六子姜玄,一手捧上了这九五至尊的宝座。 那么如今,时移世易,若皇帝真以为羽翼渐丰,便可挣脱束缚,甚至轻视宋家……宋家一样有足够的能力,让他重新审视,宋家何以有这种能力。 她缓缓睁开眼,铜镜中映出一张依旧美丽却染上深沉心事的脸庞,眼神锐利而冰冷。 “知道了。”太后淡淡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兄长办事,向来稳妥。皇上既信重,便不能辜负了皇上。告诉兄长,京畿重地,王爷们又都在,务必……周全些。” 沁芳心领神会,低声应“是”。 康王府旧宅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满室久未住人的清冷。 姜昀换下了繁重的亲王礼服,只着一件暗青色常服,斜倚在铺了厚绒垫的酸枝木圈椅里,眉宇间带着几分酒意与疲惫。一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将一碗温热的醒酒汤奉到他手边。 他刚接过那描金瓷碗,门外便传来轻叩门扉的声音。 “进来。”姜昀啜了一口醒酒汤,温热的液体带着药草微涩的甘润滑入喉中,稍稍驱散了宴席上积攒的浊气。 长史孙成益,一个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躬身走了进来。他是姜昀的心腹,随同此番进京,负责打理王府在京的一应事务与暗中联络。 姜昀瞥了他一眼,微微抬手,示意房中侍立的几名侍女退下。房门被轻轻掩上,室内只剩下主仆二人。 孙成益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王爷,刚得得准信儿。此番京畿防务,圣上明旨,依旧全权交由宋大将军统领。” 姜昀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眼神微凝,示意他继续说。 “咱们此番随行入京的两千精兵,”孙成益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已全部被收拢至京畿大营外围指定区域驻扎,不得擅动。各王府带兵统领,一律暂归京畿大营副将节制。” 第141章 烽火戏诸侯 孙成益顿了顿,观察着姜昀的神色,继续道,“卑职与其他几位王府的长史私下碰了头,都觉得……心里不太踏实。便一同设法去求见了宋大将军麾下一位管事的副将,想着能否通融,让各家保留百余最精锐的亲兵在王府附近驻扎,一来护卫王爷们在京期间的安全,二来……也是个体面。” 姜昀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醒酒汤碗,瓷碗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响。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抬了抬下巴:“他如何说?” 孙成益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与凝重:“那副将倒是客气,但话里话外,没有半点转圜余地。他说,‘诸位王爷但请放宽心,既入了京畿,安危自有朝廷、有咱们京畿大营全权负责,断不会让王爷们有丝毫闪失。’又说,‘圣上体恤王爷们远道辛苦,特意吩咐要让王爷们安心休憩,不必为护卫琐事烦忧。这带兵入城……于礼不合,于制不符,还请王爷们谅解。’总之一句话——不许带一兵一卒进城。” 话音落下,室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姜昀靠在椅背上,心头那股疑虑,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扩散,变得更深更沉。 太后与皇帝姜玄之间,那种看似平静下的暗流涌动,绝非他离京前的母慈子孝。 提出召他们这些手握兵权的藩王入京的,是太后。而皇帝,对太后的亲族似乎依旧信任有加,委以重任,未见丝毫芥蒂。 这太矛盾了。 如果皇帝与太后已然离心,甚至暗中角力,皇帝为何还要将如此要害的权柄交给太后的娘家人?难道不怕宋家和太后倒向某位亲王,反过来制衡自己吗? 如果太后与宋家仍是铁板一块,太后又为何要召他们这些对皇权有潜在威胁的藩王入京,给皇帝添堵?仅仅是为了显示宋家的影响力,给皇帝“上眼药”? 还是,这对高高在上的“母子”,根本就是在唱一出双簧戏弄他们? “烽火戏诸侯!” 姜昀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吐出了这五个字。脸色在烛光下,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隐隐发青。 皇帝和太后,难道是为了他们母子之间某种不可告人的权力游戏,就把他们这些藩王当做戏耍的棋子、试探的工具,召之即来,置于险地? “王爷?”孙成益见姜昀脸色突变,眼中寒光闪烁,不由低声唤了一句,心中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姜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与寒意。他不能乱。无论那对母子是在斗法,还是在合谋演戏,他都必须冷静,利用好这次千载难逢的时机。 “继续盯着京畿大营的动静,还有宋家。”姜昀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之前更加冷硬,“特别是……太后与宋郁林、宋宜年之间的联络。另外,让观星台的人都动起来吧,几位王兄的动向,每日都要向我汇报。” “是。”孙成益凛然应命。 姜昀挥挥手,孙成益躬身退下。 室内只余姜昀一人,他端着半碗冷透的了醒酒汤,不知在想着什么,脸上神色一会儿温柔,一会儿又冷硬,极是矛盾。 戚家花园,月色溶溶,如薄纱般笼罩着庭院。一株高大的玉兰树正值盛放,皎洁如玉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月光下莹莹生辉,宛如栖落了满树白蝶,幽香暗渡,沁人心脾。 薛嘉言独自立于廊下,身上披着一件藕荷色的薄绒披风,仰头望着那满树芳华,出神良久。月光洒在她清丽的面容上,却化不开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轻愁与思念。 她知道,这几日是四位王爷及家眷奉旨进京的日子。祭奠大典在即,朝中必定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姜玄身为皇帝,要应对宗亲、平衡朝局、确保京城安稳,定然是分身乏术,忙碌异常。他抽不出身来见她,是情理之中的事。 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期盼与失落,却如藤蔓般悄然缠绕。 今夜这月色太好,玉兰太盛,幽香太浓,思念便也如水草般疯长起来。看着那满树莹白,薛嘉言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念头如同花苞悄然绽放。 她转身,轻声唤来不远处侍立的丫鬟:“去搬个梯子来,折一枝花,要那枝开得最好、最饱满的。” 不多时,丫鬟搬来梯子,依着薛嘉言的指点,折下了一枝玉兰。 薛嘉言接过花枝,走进暖阁,寻来一把银剪,耐心地修剪掉多余的叶片和略显突兀的小杈,让花枝的姿态更加疏朗雅致,突出花朵的秀美。 修剪妥当,她将花枝暂时插入注了清水的白瓷瓶中。又走到书案前,找出一张薛涛笺,研墨濡笔。她略一沉吟,提笔写下几行娟秀的蝇头小楷。 写完后,薛嘉言轻轻吹干墨迹,看着那几行小字,脸颊微微有些发热。这几乎是她最大胆的一次回应了。 薛嘉言将花枝从瓶中取出,用一方干净的素白软缎仔细包好花根处,连同那张薛涛笺,一同放入一个细长的锦盒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唤来拾英。她指了指锦盒,小声吩咐:“拾英……你,你想法子,把这个送给他吧。” 拾英双手接过锦盒,脸上露出由衷的欣慰笑容。 “主子,您早该如此了。婢子说句逾越的话,若是总只有一方付出,另一方总是默默受着,时间长了,不管对方是谁,身份如何,心里难免……会觉着空落,甚至心寒呢。” 薛嘉言听着,轻轻点了点头。拾英的话说到了她心坎里。她并非不懂,只是从前顾虑太多,身份、处境、过往……种种枷锁让她怯于伸手。 “我知道。”她低声说,“快去吧,小心些。” “主子放心。保管今夜就送到。”拾英将锦盒稳妥地抱在怀里,笑着转身退下。 第142章 治病的玉兰花 长宜宫内,烛火通明,姜玄以手撑额,修长的手指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脸色在明晃晃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连日来操劳,终于诱发了他的头风旧疾。 大太监张鸿宝侍立在一旁,见状连忙上前,低声道:“皇上,老奴给您按按吧?” 姜玄闭着眼,微微点了下头。 张鸿宝净了手,抹了一些太医院给的精油,站在皇帝身侧,手法娴熟地开始为他按摩头部穴位。殿内一时静默,只闻铜漏滴答,和皇帝偶尔因疼痛而加重的呼吸声。 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便见甘松轻手轻脚地蹭了进来,在距离御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觑着张鸿宝的脸色,用气声般细微的音量禀报道:“师父……您家里头,给您送东西来了。” 张鸿宝闻言,手上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迅速堆起恍然的笑容,手上按摩的动作却未停,声音放得自然而随意:“哦?想来是家里人看这几日夜里天凉,怕咱家在宫里当值冻着,巴巴地送了御寒的衣物来了。拿进来吧。” 甘松应了声“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多时,他便带着另一名小太监,合力捧着一个细长的锦盒重新入内。锦盒样式简洁,并无过多纹饰。 张鸿宝示意他们将锦盒放在一旁的矮几上,便挥手让他们退下。 待殿内重新只剩下他和皇帝两人,张鸿宝才停下手,走到矮几旁,看着那锦盒,脸上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回头对依旧闭目忍痛的姜玄道:“皇上,您说这事儿巧不巧?老奴一个无儿无女、老家都没什么亲眷了的孤老头子,这时候倒有人惦记着送东西来了。依老奴看啊,这东西,只怕不是给老奴这个糟老头子的哟?” 姜玄原本烦躁不堪,对张鸿宝的自言自语并未上心,只是眉头紧锁。张鸿宝也不再多言,笑嘻嘻的动手打开了锦盒的搭扣,将盒盖轻轻掀开。 霎时间,一股清洌幽远的香气,悄然在御案旁弥漫开来。灯火映照下,锦盒中衬着的素白软缎上,静静地躺着一枝玉兰花。花枝斜欹,形态优美,花瓣如玉雕琢,在光下流转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原本被头疼折磨得心烦意乱的姜玄,被这突如其来的清雅香气吸引,下意识地睁开了眼。目光落在锦盒中的玉兰上,他微微一怔。 烦躁、疼痛、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政事带来的沉重压力,在这枝突如其来、洁净美好的花枝面前,竟奇异地、一点点地消散了。心头仿佛被一泓清泉洗涤过,变得平静而柔软,甚至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欣喜。 姜玄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枝玉兰从锦盒中取了出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手指轻触冰凉光滑的花瓣,那股幽香便更真切地萦绕在鼻端。他冷硬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正把玩着,他注意到花枝下方,锦盒底部还放着一张薛涛笺。他拈起那张小笺,展开。 一行行娟秀清丽、风骨内蕴的蝇头小楷映入眼帘: “素魄凝枝晓色寒, 折来清影寄云端。 君若问侬思几许, 一襟香雪压春山。” 诗句含蓄又热烈,借玉兰将满腔无处诉说的思念,她是如此思念他,思之如狂,足以压倒春山。 姜玄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与狂喜,如同春潮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心田,冲击得他心神摇曳。他再想不到,一贯内敛自持、甚少主动表达情感的薛嘉言,竟会以如此风雅又直白的方式,向他袒露心迹。 一时之间,什么头风疼痛,什么朝政纷扰,什么太后藩王,统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心花怒放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感受,只觉得胸臆间被一种温暖而饱胀的情绪填满,连带着周身都轻盈松快起来,方才那折磨人的头疼,竟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欢喜中消散无踪。 他捧着那枝玉兰看了又看,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又反复将那小笺上的诗句读了好几遍。 “张鸿宝,”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这花……在瓶中供养,能开几日?” 张鸿宝一直笑眯眯地瞧着,此刻连忙躬身答道:“回皇上,玉兰花虽美,花期却不算长。若是折枝,放在花瓶里,用清水仔细养着,避开日头直晒和风口,总能开上两三日的。” “两三日……”姜玄低声重复,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惋惜,“可惜了。这般好的花,只能开这么短的时间。” 他摩挲着锦盒的边缘,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抬眼看向张鸿宝,眼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少年人般的探询兴致:“朕记得,曾在一些古籍杂记里看到过,许多鲜花都可以通过特殊手法,制成干花书签,能长久保存其形色。张鸿宝,你可会做?” 张鸿宝一听,笑得更开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皇上圣明,竟连这个也知道。老奴年轻时伺候过一位太妃娘娘,她极爱侍弄花草,也喜做干花。老奴跟着打过下手,学过一些粗浅的法子,做过玫瑰和菊花的书签。想来这玉兰花……道理应是相通的,只是花瓣更娇嫩些,需更仔细。老奴回头琢磨琢磨,定能将它完好地保存下来。” 姜玄闻言,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嗯,此事就交予你了。今晚,先将这花找个合适的花瓶,朕记得从前见过一只青釉的觚形瓶,那个就挺合适的,放在朕的寝殿内。等明日朕去上朝了,你再取走,按你的法子,仔细做成书签。务必要尽量保持它原有的姿态与颜色。” “老奴遵旨!”张鸿宝响亮地应道,笑得见牙不见眼,比自己得了什么赏赐还高兴,“皇上放心,老奴定当竭尽全力,让这枝玉兰,长长久久地伴着皇上。” 姜玄被他说得耳根微热,却并未斥责,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目光,却又不自觉地落回那锦盒之上,冷峻的眉眼在烛光下,彻底柔和了下来。 长夜未尽,头疾已消。这一枝玉兰,一首小诗,竟比任何灵丹妙药都更有效力。 第143章 琳琅满目的回礼 因着薛嘉言那份意料之外的厚礼,姜玄心头那簇火苗燃了整夜,心潮起伏,竟辗转反侧,到了后半夜才朦胧睡去。虽只睡了短短两个时辰,次日寅时初刻醒来时,他眼中非但不见疲惫,反而有种清亮的神采。 张鸿宝本已到了下值的时辰,因惦记着皇帝寝殿里那枝要紧的玉兰,便留在廊下,与来接班的御前总管太监陆怀低声说着话,交代些注意事项。 姜玄穿戴整齐,走出寝殿准备前往紫宸宫前殿。一眼瞧见廊下的张鸿宝,脚步微顿,轻咳了一声。 张鸿宝何等机敏,闻声立刻止住话头,快步走近,躬身听候吩咐。 姜玄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你……去朕的私库里,仔细找一找。但凡有玉兰花样子的首饰、摆件,或是纹样、颜色相近的物件……不拘是什么,都挑出来,全给她送过去。” 他目光微微偏向张鸿宝,又补充了一句:“朕在榻边小几上,留了一张小笺,一并……给她送过去。” 张鸿宝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立刻堆起发自内心的笑容,褶子都深了几分,也压低声音回道:“皇上放心,老奴明白。定给您办得妥妥当当。” 姜玄低低“嗯”了一声,不再多言,抬步便往前方走去,只是步履似乎比往常更轻快了些。 张鸿宝目送皇帝离开,转身便麻利地办差去了。 皇帝的私库他熟门熟路,这一翻找,可真是尽心尽力。但凡能跟“玉兰”沾上边的,无论是整朵雕刻的,还是花瓣纹样的,或是颜色洁白莹润、形似玉兰的,甚至仅仅是他觉得“好看雅致、配得上那位主子”的,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收罗起来。 于是,当日晌午过后,春和院里,迎来了一个让拾英都怔了一下的大家伙——一个二尺见方、沉甸甸的紫檀木箱子,由两个面生的、举止利落的小子稳稳当当地抬了进来。 “这是薛主子府上吧?您在织行定制的几件名贵料子都到了,东家让咱们送进来。” 此时戚倩蓉正从院门前经过,闻言忙进来道:“嫂子,你买了什么贵重料子,给我也看看。” 薛嘉言面无表情道:“咱们都在孝期能穿什么贵重料子?这都是我给娘家要送的礼。” 戚倩蓉闻言脸上讪讪的,也不似从前那般刁蛮,马上顺着薛嘉言的话说道:“嫂子说的是,嫂子说的是,那您忙,我去看看娘。” 薛嘉言看着戚倩蓉离去的背影嗤笑了一声,自从戚家的男人死完之后,戚家的女人也跟着死去精神靠山,栾氏和戚倩蓉变得十分乖顺,说话做事都要看薛嘉言脸色,生怕薛嘉言一个不高兴就把她们赶出门去。 拾英给了守门的小丫鬟一个眼神,小丫鬟忙关了门,两个人抬着箱子往内室走。 待屋里只有薛嘉言和拾英、司雨主仆三人,拾英看着那颇为壮观的箱子,忍不住掩口笑起来,“张公公这是……送了座小山过来么?什么好东西,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薛嘉言心中也是讶异,示意将箱子司雨将箱子打开。 箱子打开的一刹那,屋里三人都愣了一愣,随即,拾英第一个“噗嗤”笑出了声:“还头一次见人这般送礼的。” 只见箱子里叠放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几十个锦盒还有绸缎包袱,几乎要溢出来。拾英忍着笑,开始和司雨一样样取出,放在旁边的榻上、桌上。 这一拿出来,更是令人眼花缭乱,又忍俊不禁: 赤金点翠玉兰花簪配着羊脂白玉兰佩、整套的珍珠头面,其间点缀着小小的玉兰花蕾银饰、湖蓝色织暗玉兰纹的杭绸、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云锦、甜白釉玉兰造型的笔洗、青玉雕玉兰花的镇纸、甚至还有几盒印着玉兰暗纹的薛涛笺和带着玉兰清气的御制香墨…… 最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压在最底层的一个长条锦盒里,赫然躺着一支黄杨木雕的玉兰花枝造型的——痒痒挠! “哎哟我的天!”拾英拿起那痒痒挠,笑得直不起腰,作势要去挠正在清点布料的司雨,“司雨快来看,这可是皇上私库里的‘宝贝’!来,姐姐给你试试,看看是不是格外舒坦?” 司雨吓得连忙绕着箱子躲开,连连摆手,脸都笑红了:“好姐姐快饶了我吧!这个……这个我可不敢用,这是御赐的‘如意’呢!”她特意加重了“如意”二字,更是引得拾英笑个不停。 薛嘉言也早被这一箱琳琅满目、又透着几分笨拙用心的礼物给逗笑了,心底软成一片。她看着拾英和司雨笑闹,目光温柔地掠过那些礼物,最终落在箱子角落一个还没有打开的锦盒上。 她伸手拿起,打开,里面正是一张洒金小笺。展开,上面是姜玄那笔不算好看、却力透纸背的字迹。只有短短四行: 云端一枝雪, 已入春山怀。 情深不须问, 春山我自来。 薛嘉言看得脸颊发烫,心中鼓荡着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暖流,又暗暗发笑,姜玄不擅字也不擅诗,原来帝王也不见得什么都会。 她正看得出神,拾英恰好凑过头来,笑嘻嘻地想偷看。 薛嘉言一惊,下意识地将小笺迅速合起,紧紧覆在自己胸口,脸颊绯红地嗔了拾英一眼。 拾英见她这般情态,知趣地哈哈一笑,没再坚持探头,转身又去摆弄那些礼物了,只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收不住。 薛嘉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将小笺仔细地重新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薛嘉言含着笑,看拾英和司雨将礼物一样样小心收进箱笼,瞧见一个婴儿巴掌大的金玉长命锁,锁片整体是元宝形,中心是一朵盛开的玉兰花,花瓣层叠,用极细的金丝勾勒出纹路,花蕊处还嵌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下面缀着三个小巧的金铃铛,很是精巧。 薛嘉言微微一怔,姜玄那里,怎么会有这样适合孩童的东西?也不知当初是什么机缘,又是何人,将这带着祝福寓意的东西送到了皇帝那里。 “这个单拿出来吧,”薛嘉言将长命锁递给拾英,“瞧着倒是精致,给棠姐儿戴正合适。” 拾英接过,笑着应了:“这个好,给姐儿戴,又好看又吉利。” 正说着,小丫鬟春桃轻手轻脚地掀帘进来禀报:“夫人,郭大奶奶来了,说给夫人送些东西,刚下车。” 第144章 参谋 薛嘉言一听是郭晓芸来了,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戚家自戚少亭父子死后,栾氏母女彻底失了倚仗和心气,如同鹌鹑,在薛嘉言面前缩手缩脚,可不敢像从前那般指手画脚了。薛嘉言在戚家内宅,如今是真正说一不二,随心所欲。 她如今肚子越发显怀,身子沉重,所以近来除了粮行和织行的掌柜们因事不得不来戚府当面回禀,她已极少出门,自然许久不曾见郭晓芸了。 “快请进来,到暖阁说话。”薛嘉言忙道,又吩咐司雨,“把桌上这些赶紧收拢一下。” 不多时,郭晓芸便带着丫鬟走了进来。她手里捧着个不小的包袱,面上带着笑。 “薛妹妹!”郭晓芸一进暖阁,便快步走到薛嘉言身边,先仔细打量了她的脸色,见她不仅没有想象中的憔悴哀戚,反而双颊透出健康的红晕,眉眼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柔光,竟比从前未孕时还要娇美几分,不由得一怔,随即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地点头笑道,“好,好!看你这样,我就放心多了!就该这样!死了的人,那是一死百了,万事皆空。可咱们活着的人,日子总得一天天往下过,而且得想法子过好了才行!” 她将手中的包袱放在炕桌上,一边解开一边道:“我啊,就怕你钻了牛角尖,自己苦着自己。当初徐郎刚没的时候,我也是……觉得天都塌了,茶不思饭不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睁着眼睛到天亮,人瘦得脱了形。”她语气平淡,“过了大半个月,心口那团堵着的棉花忽然就松了些。总得先活下去,活得有点人样,对吧?” 包袱解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十来件小衣裳、小肚兜、虎头帽、软底小鞋,用的都是上好的细棉布和柔软的绸缎,针脚细密,绣样活泼可爱,显然花费了不少心思。 “闲着也是闲着,给孩子做了些穿的用的,手艺一般,你别嫌弃。”郭晓芸拿起一件绣着鲤鱼戏莲的小红肚兜,在薛嘉言隆起的小腹前比画了一下,笑道,“不管是哥儿还是姐儿,都能穿。这颜色鲜亮,孩子穿着精神。” 薛嘉言笑着打趣道:“你的孝期也快结束了吧?等出了孝,可得抓紧些,寻个合心意的良人,早些成家,生个胖娃娃。到时候啊,就凭你这双巧手,你家孩子的衣裳怕是多到穿不完!” 郭晓芸没料到她话锋转得这么快,还转到自己身上来,脸颊顿时飞上两朵红云,声音细若蚊蚋:“你……你快别胡说了。” 薛嘉言见她羞得厉害,知道她脸皮薄,也不再继续打趣,笑着转了话题,两人又说起闲话。 正说着,棠姐儿被奶娘领了进来,规规矩矩地给郭晓芸行了礼,奶声奶气地叫“郭姨母”。郭晓芸看到乖巧可爱的棠姐儿,眼神都软了,拉着她的小手玩了一会儿。 等棠姐儿被奶娘带下去睡午觉了,薛嘉言想起关于父亲的事,她犹豫了一下,看向郭晓芸。郭晓芸与徐大哥当年鹣鲽情深,是出了名的恩爱夫妻,或许……她的想法能给自己一些参考。 “郭姐姐,”薛嘉言斟酌着开口,语气带上了一丝迟疑,“我……有件事想问问你。只是打个比方,你别多想。” “嗯?什么事?你说。”郭晓芸见她神色认真,也坐直了身子。 “假如……我是说假如,”薛嘉言慢慢说道,“我在外头,偶然看到徐大哥……他养了外室,甚至可能有了孩子。这件事,只有我知道。你说,我是该告诉你,还是……不告诉你比较好?” 郭晓芸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浮现出惊愕与深思。她下意识地反问,声音有些紧绷:“嘉言,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难道是戚……”她以为是薛嘉言发现了戚少亭生前有什么不轨,如今守寡了才后知后觉地难受。 薛嘉言立刻摇头,打断她的猜想:“不,与他无关。我只是……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你和徐大哥当年那样好。” 郭晓芸见她说得恳切,神色不似作伪,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她沉默了片刻,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似乎在整理思绪。 “要不要告诉……”她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过去的自己,“我觉得,得看是什么时候,看那个‘我’,处在什么样的境地。” 她顿了顿,缓缓道:“若是那时候的我——没有娘家可靠、全副身心都系在夫君身上,也没有谋生的手段——你若是告诉我,我除了哭,除了日夜煎熬,把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之外……我敢做什么呢?我不敢离开他,因为我离开了他,可能根本活不下去。那样的‘知道’,除了给我带来无尽的痛苦和绝望,让我余生都活在猜忌和怨恨里,还有什么用呢?所以,若是那时候的我,我宁愿不知道,至少……没那么痛苦。” “可若是现在的我……”郭晓芸话锋一转,眼神重新聚焦,变得清晰而坚定,“守了寡,虽然艰难,但咬着牙也走过来了。特别是你帮了我之后,我才明白,原来女子离了男人,不是只有死路一条。我们也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甚至活得不错。若是现在的我知道夫君有外室,我一定会希望你能告诉我。” 她看向薛嘉言,目光澄澈:“知道了真相,哪怕是血淋淋的,我至少能看清身边的人到底是什么样。我可以选择离开,哪怕前路艰难,但靠着自己的手艺,总不至于饿死。痛是一时的,总比糊涂过一辈子强。” 薛嘉言静静听着,心中翻涌。她想起前世母亲至死不知的真相,想起自己得知这件事时那种天崩地裂的荒谬与冰凉……若母亲早知道,她会像现在的郭晓芸这样,宁可清醒地痛,也不要糊涂地过。 毕竟母亲骨子里,从来都不是软弱的人,她也有足够谋生的金钱和能力。 薛嘉言打趣道:“更何况郭姐姐现在还有了娘家人,苗大人不正是你的苗三弟,更不要怕跟夫家撕破脸啦。” 郭晓芸走后,暖阁里恢复了宁静,薛嘉言独坐良久,眸中神色几经变幻,最终沉淀为一片下定决心的清明。 母亲吕氏有娘家倚仗,有掌管产业的魄力与手腕,更有一颗通透坚韧的心。她或许会痛苦,但绝不该被蒙在鼓里,活在虚假的圆满中。 更重要的是,那个孩子已然存在,国公府的态度也暧昧不明,此事如同潜藏的暗礁,迟早会撞上来。与其让母亲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巨浪吞没,不如让她提前看清暗流,或许还能携手应对。 想清楚了这一点,薛嘉言不再迟疑。她扬声唤道:“拾英,去请吕舟管事过来一趟。” 第145章 宴会名单 不多时,吕舟匆匆赶来。 薛嘉言屏退了左右,只留吕舟一人。她面色平静,开门见山道:“吕叔,有件事,需得你亲自去办,务必隐秘。” “姑娘请吩咐。”吕舟躬身道。 “你派两个绝对信得过、口风紧、模样不惹眼的人,”薛嘉言顿了顿,目光直视吕舟,“去风筝胡同附近守着。什么都不用做,只需仔细看着,我爹……近来是否时常进出胡同里某间宅门。记下时辰、次数、有无旁人同行。若有可能,查一查那宅子里的女眷,可同其他人还有来往。” 吕舟闻言,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结结巴巴道:“姑……姑娘!这……咱们老爷……老爷他一向……不是那种人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或是旁人瞎传的闲话?”他跟随吕氏和薛千良多年,深知这位老爷性子跳脱爱玩,但在男女之事上,从未有过半分不妥的传闻,对夫人更是体贴敬重。 薛嘉言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心中并无意外,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沉了几分:“吕叔,你若是不放心旁人,怕他们嘴不严或看走了眼,便亲自去盯两日。最好想办法悄悄查一查那宅子里女子的底细,看看她是何来历,有无家人在京,与老爷是如何结识的。此事……我怀疑未必只是简单的风流债,或许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前世那对母子出现的时机太过恰好,由不得她不多想一层。 吕舟听她说到这个份上,又见她神色凝重决绝,不似玩笑或赌气,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心的惊涛骇浪,重重一拱手,沉声道:“是,姑娘。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必定小心谨慎。”说罢,他转身退下,脚步却显得有些沉重。 看着吕舟离开的背影,薛嘉言轻轻叹了口气。此事交给吕舟去查,她还算放心。但若想挖得更深,更快,更彻底…… 她脑中闪过一个人——苗菁。他若出手,只怕三两日便能把那对母子和父亲之间的隐秘查个底掉。但这段时间四王进京,只怕苗菁很是忙碌,得压一阵子再请他帮忙。 薛嘉言这边按下对父亲薛千良之事的疑虑,秘密着手查访。而此时的京城,随着先帝祭祀大典的日期日益临近,筹备工作紧锣密鼓,气氛也愈发肃穆紧张。与此同时,难得回京的几位王爷及其家眷,也并未闲着。 雍王府里,明真郡主姜明真正为即将举办的春日花宴忙碌着。她此番回京,一是奉旨祭祖,二也是存了联络旧日情谊、为自己和兄弟相看亲事的心思。她的母亲雍王妃亦有此意,女儿长大了,家中两个儿子渐次成年,婚事自然提上日程。这花宴,便是一个极好的由头。 明真郡主与肃国公府二房的嫡女薛思韫自幼交好,回京第二日,便特意下了帖子将薛思韫请到王府叙话。两个少女在精致的暖阁里,一边品着新贡的蜜饯,一边商议着花宴的细节,尤其是那份至关重要的宴客名单。 “……英国公府的几位姑娘自然是要请的,还有永安侯府、武安伯府……”明真郡主咬着笔杆,细细思量。 薛思韫在一旁帮忙补充,她心思灵动,人缘也好,对京中闺秀的情况如数家珍。名单列了大半,一个名字跳入薛思韫脑海。 她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抬头对明真郡主道:“郡主,还有一人,或许也可一并请来,给咱们的花宴添些别样的热闹。” “哦?是谁?”明真郡主好奇。 “我那位……堂姐,薛嘉言。”薛思韫轻声道,见明真郡主面露疑惑,便抿唇一笑,细声解释,“郡主或许对她不熟,她如今可是咱们大兖朝头一份的传奇人物呢。她一个女流,竟撑起了偌大的福运商行,与鞑靼通商。更难得的是,朝廷还破格赐了她诰命,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正经是咱们大兖朝第一个被朝廷封赏的女商人!请她来,一来让京中那些眼皮子浅的夫人小姐们开开眼,瞧瞧咱们女子的能耐不止于内宅;二来,她那样的经历见识,聊起来想必也有趣得紧;三来嘛,你们家的封地就在与鞑靼通商的路上,她这么厉害,说不得还能帮你们赚点脂粉钱呢。” 明真郡主听完,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放下笔,想了想,语气带上了些许不确定道:“薛嘉言……就是你大伯父,当年从外头带回来的那个……外室生的私生女?” 薛思韫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面上笑容却不变,语气甚至更加柔和,带着一种认真:“郡主快别这么说。什么私生女呢?那可是过了明路的。朝廷的诰命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是薛家明媒正娶的平妻吕氏所出的嫡女。礼部、宗人府都认了的,自然也是我们薛家正儿八经的嫡出姑娘。” 她将“朝廷认证”“平妻”、“嫡女”几个词咬得清晰,既像是在为薛嘉言正名,又隐隐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明真郡主出身皇室,对这些嫡庶名分本就更敏感些,听薛思韫这么一说,倒也不好再抓着“外室私生”的话头。她撇了撇嘴,对于请一个商贾出身的女子来参加她精心筹备的闺秀花宴,心里其实并不十分乐意。但见薛思韫似乎很坚持,又想着多请一人也无妨,正好看看这位“传奇”究竟是何等人物,便也不再反对。 “罢了,既然思韫你觉得好,那便也给她下一张帖子吧。”明真郡主重新提起笔,在名单末尾不甚在意地添上了“戚薛氏”三个字,语气随意,“横竖花宴上人多,多她一个也不显眼。” 薛思韫看着她落笔,唇边的笑意深了些许,目光却投向窗外明媚的春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46章 恶意 薛思韫提笔写完帖子,忽然想到薛嘉言尚在孝期,接到明真郡主的帖子后,定然会以此为借口推脱不来。这样一来便少了一场好戏看,心里那份隐隐的期待和恶意,便有些无处着落。 不行,得想个法子,让她“不得不来”。 念头一转,薛思韫脸上便绽开一抹温婉得体的笑容,侧身对明真郡主道:“郡主,我忽然想起一桩事来。刚刚过去的寒冬,是几十年不遇的酷寒,如今虽已入春,但青黄不接,各地因冻饿流离的百姓不知有多少呢。郡主心善仁厚,此番回京,正该让京城的世家大族们都看看,咱们宗室贵女不仅气度高华,更是心怀百姓的。” 她顿了顿,见明真郡主被吸引了注意力,才继续柔声道:“依我看,不如在花宴的帖子上添上一句,就说……为了体恤民生,帮助流离失所的灾民,花宴当日,会在园中设一‘慈恩箱’,各府小姐夫人若有心,可随意捐助些银钱或旧衣,也算是咱们闺阁女儿家的一份心意。此举既雅致,又显仁德,传出去,必是一段佳话。” 明真郡主闻言,眼睛一亮。她此番大张旗鼓举办花宴,本就存了在京城顶级社交圈展示自己、留下好名声,以便将来能顺理成章嫁回京城的心思。世人皆知宗室女往往骄矜傲气,她明真虽不至于太过,但从小金尊玉贵,脾气也是有的,从前也曾因小事当众责罚过下人。若能借此花宴,塑造一个“仁善亲民”的郡主形象,于她的名声和前途都大有裨益。 薛思韫这个提议,简直是正中下怀。 “思韫,你这个主意好!”明真郡主欣然应允,立刻吩咐身边女官,“就这么办,在帖子末尾加上这一句。‘慈恩箱’弄得雅致些,就放在水榭旁边。” 薛思韫含笑应了,心中却冷笑。加了这“慈善”的名头,花宴的性质就微妙地变了。它不再仅仅是闺阁嬉游,更带上了几分“共襄善举”的公众意味。 到时候,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女眷多半会到场,捐多捐少,姿态如何,都会被看在眼里。薛嘉言若再以“守孝”为由推脱,就显得不仅是不给郡主面子,更是……“冷漠”“不恤民艰”。一个刚刚获得朝廷表彰“德行”的诰命夫人,却连象征性的慈善场合都不愿露面,这名声传出去,可就不那么好听了。 离开王府时,薛思韫“贴心”地拿走了本该由郡主府下人送往戚府的那张给薛嘉言的帖子,笑着对郡主说:“我与堂姐也有些时日未见了,正好顺路,便亲自给她送去吧。” 明真郡主不疑有他,自然应允。 马车辚辚驶离雍王府,薛思韫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帖子,望着车窗外流动的街景,一时有些出神。 一旁的丫鬟翠云,是个嘴快没太多心眼的,见状忍不住低声嘟囔:“姑娘,您也太好性儿了。那位奶奶,如今名气够大了,满京城谁不知道她?偏您大度,明明跟她也没什么情分,还这般替她做脸,连郡主的花会都特意替她要了一张帖子来。婢子瞧着,她未必领情呢。” 薛思韫没说话,只是捏着帖子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翠云不懂。这哪里是“做脸”?这分明是……请君入瓮。 薛家人丁不旺,到了她们这一辈,姑娘统共只有三位。除了她和薛嘉言,就只剩三房一个才七八岁大的小丫头薛思雯。 她是二房嫡出的女儿,自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锦衣玉食,诗书教养,样样都是按着最高标准来的。她一直觉得,自己才是薛家真正的嫡女,是未来能光耀门楣、联姻高门的掌上明珠。 可是,这份笃定的骄傲,在去年春天被击得粉碎。 春狩她明明救了皇上,皇上也赏了她,可宫里不知怎的,忽然派了姑姑将她身边的嬷嬷狠狠训斥了一顿,甚至还打了巴掌。其中的敲打意味,薛思韫自然懂了。 皇帝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绝不会纳她进宫。 薛思韫为此消沉了足足几个月。她早就心悦那个俊美无俦的年轻帝王,少女怀春,加之家族若有若无的期盼,曾让她做过多少绮梦。可一盆冰水浇下来,梦碎得彻底。 家里开始张罗她的亲事,相看了几家,不是她觉得对方才貌平庸,就是家世不够显赫,配不上她国公府的姑娘,百般推脱。 薛思韫这般挑剔,父母已渐渐失了耐心,话里话外都是“今年务必定下”“不可再挑拣”。 薛思韫心中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闷气。她惦记着姜玄,见过那样的人物,旁的男子在她眼中自然成了庸碌之辈。可这份惦记注定无望,家里人还非逼着她嫁给那些庸碌之辈。偏偏就在这时,传来了薛嘉言被封为五品诰命夫人的消息! 薛思韫当时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气得险些摔了手中的茶盏。 她堂堂肃国公府嫡出的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规矩礼仪无可挑剔,竟然……竟然比不过那个出身存疑、嫁了个穷举子又早早守寡的薛嘉言? 她原本以为,薛嘉言这辈子也就那样了,做个穷进士的妻,拿嫁妆银子养婆家一家,守寡后更是该活在泥地里,悄无声息。 谁曾想,这女人不知使了什么诡计手段,竟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更是得了朝廷的诰命封赏!五品!她母亲辛苦操持内宅、相夫教子这么多年,也才是个五品诰命! 即便是她嫁入高门,一时半会也得不到诰命,若是夫君、儿子不争气,说不得一辈子也得不到。 两相对比,巨大的落差和嫉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薛思韫的心。她失落、挫败、不甘,以及面对父母催促时的烦躁焦虑,全都化作了对薛嘉言成功的深深怨恨。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人,反而走到了前面? 一时激愤之下,那个想要捉弄薛嘉言、让她在众人面前丢脸出丑的念头,便如鬼魅般滋生出来,再也压不下去。 薛思韫松开手,看着请帖上“戚薛氏”三个工整的字,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堂姐,你可一定要来啊,也叫我痛快一日。 第147章 糊涂人说糊涂话 薛思韫本就没打算亲自去送帖子,她捏着帖子,指尖轻轻划过上面雍王府的印鉴,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王府派去的寻常下人,怕是不够分量,三言两语就被薛嘉言用“孝期”的由头打发回来了。 她得派个“得力”的人去,一个能替她把那些不好明说、却又必须让对方领会的“厉害关系”,掰开揉碎了“提醒”过去的人。 她唤来了母亲身边一个姓刁的婆子。这婆子年近五十,面相天生带着几分刻薄寡恩,最是牙尖嘴利,惯会看人下菜碟,在国公府里也是个不讨喜却有些“用处”的角色。 “刁妈妈,”薛思韫将帖子递过去,“劳烦你跑一趟戚府,把这帖子亲自交到我那堂姐,薛大奶奶手里。务必当面交给她,再把下头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 她压低声音,细细叮嘱了一番。那刁婆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一种领会精神的谄媚又夹杂着跃跃欲试的亢奋:“二姑娘放心,老奴晓得轻重,定把差使办得漂漂亮亮。” 不多时,刁婆子便到了戚府门上。她并不下轿,只让跟车的小丫鬟前去叫门。 “我们妈妈要见你们奶奶,妈妈来送雍王府郡主的帖子,有几句话要当面跟你们奶奶说。” 守门的婆子听说是肃国公府二姑娘身边得力的妈妈,又提及是雍王府郡主的帖子,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禀。 薛嘉言正在房中看着棠姐儿描红,闻言十分意外。她与薛思韫素无深交,跟雍王府的郡主更是陌路人,怎么会突然给她下了帖子呢。略一沉吟,她还是让人将婆子请到小花厅。 刁婆子进了花厅,并不像一般下人那般低头敛目,反而微昂着下巴,眼皮半抬不抬地扫了一眼厅内陈设,这才对着上首的薛嘉言,草草福了福身。 “老奴给奶奶请安。”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薛嘉言微微颔首:“妈妈不必多礼。不知二妹妹有何事?” 刁婆子这才从怀中取出那张烫金请帖,递给了走过来的司雨。 “老奴是奉我家二姑娘之命,特来给夫人送帖子。这是雍王府明真郡主下的帖子,邀您三日后过府参加春日花宴。” 她顿了顿,见薛嘉言拿起帖子细看,便继续用那种平板中带着些许压迫感的语调说道:“郡主此番回京,首次设宴,遍请京中贵眷,实是难得的体面。这帖子,等闲人家求还求不来呢。” 薛嘉言放下帖子,抬眼看向刁婆子,眉头微蹙,声音平和却清晰地道:“烦请妈妈回禀二妹妹,并代我向郡主致谢。郡主盛情,我心领了。只是我新寡未久,孝期未满,按礼本当深居简出,实在不便赴宴饮之会,还请郡主见谅。” 刁婆子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耷拉的眼皮下精光一闪,嘴角撇了撇,立刻接话道:“哎哟,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大妥当了。” 她拖长了调子,“这孝期再大,还能大得过王权去?郡主是雍亲王的掌上明珠,金枝玉叶,难得回京一趟,头回下帖相请,那是天大的脸面。您若不去,这……这岂不是明晃晃地打了郡主的脸,拂了王府的颜面?这要是传出去,旁人可不会说您守礼,只会说您……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呢。” 她见薛嘉言面色不变,又咄咄逼人道:“再说了,夫人,这回的花宴可不比寻常。郡主仁善,心系今春受灾的百姓,特在宴上设了‘慈恩箱’,邀各家夫人小姐共襄善举。您如今是什么身份?朝廷亲封的诰命宜人!是咱们大兖朝女子经商的头一份榜样!这样的场合,您若缺席,旁人会怎么想?是觉得您不屑于这诰命荣光,还是觉得您连这点恤民之心都没有,连朝廷的脸面……也一并打了?” 这番话连消带打,将“孝期”踩在脚下,又把“郡主颜面”“朝廷脸面”、“榜样责任”几顶大帽子一顶接一顶地扣下来。刁婆子自觉说得滴水不漏,高明极了,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斜睨着薛嘉言,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薛嘉言心中却是冷笑。这婆子看似厉害,实则糊涂。皇家素来标榜“以孝治天下”,便是皇帝本人,若非极特殊情况,也不能强令臣子在重孝期内宴乐。一个郡主,再尊贵,在这大义名分面前也得让步。这婆子拿着鸡毛当令箭,言语粗鄙,逻辑混乱,与她多费口舌纯属浪费精神。 她已打定主意,届时不去便是,但礼数上不能有亏。多备一份厚礼,再以戚家或福运商行的名义,往那“慈恩箱”里捐上一笔可观的善款,既全了郡主“募捐”的体面,也堵了那些说她“无恤民之心”的嘴。 至于薛思韫和这婆子……她们爱怎么想便怎么想罢。 想到这里,薛嘉言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懒得与这婆子争辩,只淡淡道:“帖子我收着,届时自会有所安排。妈妈请回吧。”这便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了。 刁婆子见她并无激烈反驳,只当自己一番“厉害话”镇住了对方,让这位诰命夫人不得不屈从,心中更是得意,自觉圆满完成了二姑娘交代的“务必让她明白厉害”的差使,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脚步都透着轻快。 薛嘉言看着那婆子离开,摇了摇头,将帖子随手放在一旁,并未十分放在心上。她本就无意掺和这些闺阁宴饮,更不愿去应付薛思韫可能的刁难。 然而,她没料到的是,当日下午,天色将暮未暮之时,戚家悄无声息地来了一个人。 竟是苗菁。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披风,眉宇间带着惯有的冷静,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苗大人?”薛嘉言十分意外,忙请他入座,又让心腹丫鬟上了茶,屏退了左右,“大人此时来访,可是有何要事?” 她与苗菁因郭晓芸之故相识,又有姜玄那层隐秘关系在,彼此算是有几分心照不宣的信任。 苗菁并未过多寒暄,接过茶盏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直视薛嘉言,开门见山道:“薛宜人,冒昧打扰。确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第148章 请您去花会 薛嘉言心头一紧,正色道:“苗大人请讲,若我能为,绝不推辞。” “雍王府三日后举办的花宴,”苗菁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请帖,你应该收到了吧?” 薛嘉言点头:“收到了。只是我尚在孝期,本不打算赴宴。” 苗菁道:“您能去参加花会吗?” 薛嘉言眼中讶色更浓:“为何?” 苗菁道:“雍王府内,秘密软禁了一位身份特殊的女眷。我受命,必须将她安全救出。但王府戒备森严,常规手段难以潜入,更易打草惊伤及人质。三日后花宴,王府门禁相对松懈,内宅女眷往来众多,正是趁乱行事、暗中将人带出的最好时机。” 他顿了顿,看着薛嘉言:“我需要一个合适的‘内应’,或者说,一个能光明正大带着‘自己人’进入内宅,且不会引起过多怀疑的身份。我翻查了花宴的宾客名单,仔细筛选,正好看到了你的名字。你是受邀请的诰命夫人,带丫鬟婆子入府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他目光深邃,“我信得过你。” 薛嘉言听得心头震动。雍王府软禁女眷?身份特殊重要到需要苗菁这等人物亲自策划营救?这绝非小事!联想到近日藩王入京的敏感时局,她瞬间明白,此事背后牵扯的,恐怕远不止一桩普通的挟持。 她没有犹豫,立刻道:“我明白了。苗大人需要我做什么?我一定配合。” 见她答应得如此爽快,苗菁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语气也缓和了些:“你无需做任何特别之事,更不必亲身涉险。你只需像一位寻常赴宴的宾客一样,准时前往雍王府,参加花宴。届时,我会安排两名得力手下,乔装改扮成你的贴身丫鬟和随行婆子,跟着你一同进入王府。进入内宅后,她们自会找机会脱离,去执行营救任务。你的任务,就是扮演好‘薛宜人’这个角色,正常交际,必要时,为她们的短暂离开提供合理的掩护或解释。事成之后,她们会想办法再回到你身边,或者以其他方式安全撤离,绝不会牵连到你。” 薛嘉言仔细听着,将每一个要点记在心里。这任务听起来似乎只是“带人进去”,但身处龙潭虎穴,又要自然从容,压力可想而知。可一想到此事关乎重大,甚至可能间接影响到姜玄,她便觉得义不容辞。 “好,我记下了。”她郑重应承,“我会准时赴宴,也会尽力配合。那两位姑娘……妈妈,届时如何与我汇合?又该如何辨认?” “细节我会再安排人通知你,确保万无一失。”苗菁站起身,拱手道,“此事凶险,本不该将你卷入。但情势所迫,不得不为。苗某先行谢过!” “苗大人客气了,你帮了我那么多次,这不过是小事罢了。”薛嘉言也起身还礼。 第二日上午,吃完早饭不久,戚家便来了两位女子。 薛嘉言心知应是苗菁安排的人到了,忙吩咐请进来,并直接将人引到自己日常起居的暖阁。 不多时,丫鬟引着两人走了进来。当先一位瞧着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色棉布衣裙,头发挽成利落的圆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面容普通,肤色微黑,眼角有些细纹,看着像个操持家务、性情爽利的寻常妇人。 跟在她身后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穿着水红色的衫子,外罩一件杏色比甲,眉眼清秀,带着几分少女的腼腆,规规矩矩地垂着眼,手里还挎着个小包袱,活脱脱一个跟着长辈出门走亲戚的害羞姑娘。 两人进了暖阁,先是依着礼数,对着薛嘉言福了福身,口称“给奶奶请安”,声音一个温厚,一个细软,举止也与一般内宅女眷无异。 薛嘉言心中暗自点头,苗菁手下果然能人辈出,这乔装改扮的本事,若非事先知情,任谁也瞧不出破绽。她面上不露声色,屏退下人,只留二人说话。 几乎是门扉合拢的同一瞬间,那两位“女客”周身的气质陡然一变。 方才还微微含胸垂首的“妇人”倏地挺直了腰背,肩颈线条瞬间利落如松,方才那点刻意营造的市井妇人的温吞气息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经训练、内敛而锐利的精气神。她旁边的“少女”也抬起头,眼中的腼腆羞涩一扫而空,目光清亮有神,站姿悄然改变,虽仍显年轻,却自有一股挺拔之气。 两人几乎同时动作,双手抱拳,对着薛嘉言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拱手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明显的军中或衙门痕迹,绝非闺阁女子所能为。 “锦衣卫北镇抚司总旗,蓝鹰,见过薛宜人。”年长的妇人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褪去了伪装出的温厚,变得清晰沉稳,带着一股子飒爽劲儿。 “锦衣卫北镇抚司小旗,红鸾,见过薛宜人。”少女紧随其后,声音清脆,吐字清晰。 薛嘉言看着眼前判若两人的两位女子,心中又是惊讶又是赞叹。她连忙虚扶一下:“两位姑娘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蓝鹰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这笑容让她那张原本普通的面孔顿时生动明亮起来:“宜人客气了。该是我们感谢您才对,给了我们这次立功的机会。苗大人已将任务详情告知,宜人放心,我们定当竭尽全力,确保事成,也必会护宜人周全。” 她言谈举止干脆利落,毫不扭捏,带着一种薛嘉言在寻常后宅女子身上极少见到的坦荡与自信。 薛嘉言看着,不知怎的,心里便生出几分喜欢和羡慕来。她见过的女子,或柔婉,或精明,或怯懦,或跋扈,却少有这般如同山间劲松、空中苍鹰般的气质。 好奇心起,薛嘉言忍不住问道:“蓝……蓝姑娘,你们是真有功夫在身的吗?” 第149章 去王府 蓝鹰闻言,与红鸾相视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和些许属于行家的淡淡傲气。 “宜人既然问起,红鸾,给宜人略展示一下,也好让宜人安心。” 那名唤红鸾的少女应了声“是”,脸上露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活泼笑意。她先是对薛嘉言点了点头,示意她注意看,然后目光在暖阁内快速一扫。 暖阁不算特别宽敞,但屋顶颇高,房梁粗大。只见红鸾足下微微一动,也未见她如何用力作势,身子便已轻飘飘地掠了出去。 红鸾足尖在侧面光洁的墙壁上极其轻巧的一点,借力向上,另一只脚紧接着又在更高处一蹬,身姿舒展如燕,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细节,只听衣袂带起的轻微风声,再看时,她已如一片羽毛般,稳稳地蹲在了高高的房梁之上,竟连梁上的灰尘都未曾惊起多少。 薛嘉言仰头看着,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口。这暖阁的墙壁光滑,并无着力之处,红鸾却如履平地般“走”了上去,这简直是……话本里才有的身手! 红鸾蹲在梁上,对着下方的薛嘉言嫣然一笑,随即又是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头下脚上,却在下坠过程中灵巧地调整姿态,最后双足轻轻落地,点尘不惊,连裙摆都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便已重新站定在薛嘉言面前,气息匀停,仿佛刚才那番惊人的举动不过是走了两步路一般。 “好……好厉害!”薛嘉言由衷地赞道,眼中满是惊叹。她从未亲眼见过这等本事,只觉得既新奇又震撼。 蓝鹰笑了笑,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自信:“宜人见笑了,这只是最基础的轻身功夫,便于潜入、探查、脱身。我们锦衣卫办案,所需技艺繁杂,有些……便不便在此展示了。” 她顿了顿,目光微沉,语气也多了几分肃然,“比如辨识与配制各类药物、设置机关消息、暗杀格斗之术等等。宜人只需知道,我们既领了命,便有十足的把握完成任务,并将风险降至最低。” 薛嘉言听得心头凛然,却也更加安心。苗菁派来的人,果然非同一般。有这样两位身怀绝技的女子在身边,纵使那雍王府是龙潭虎穴,似乎也多了几分闯一闯的底气。 “有劳二位了。”薛嘉言再次郑重道,“两日后,便仰仗二位。需要我如何配合,二位尽管吩咐。” 蓝鹰与红鸾齐齐抱拳:“遵命!” 春日晴好,雍王府邸内早已是花团锦簇,衣香鬓影。 薛嘉言乘坐的马车在角门外停下,她扶着拾英的手稳稳下车,身后跟着低眉顺目的蓝鹰与红鸾。 今日的薛嘉言,穿着一身素净雅致的米色长褙子,外罩同色暗花比甲,发髻上只簪了两支素银镶珍珠的簪子,脂粉淡施,既符合她新寡守孝的身份,又不失诰命夫人的端方气度。 王府接待的女管事早已候着,验看过帖子,笑容得体地将她们主仆迎入。 按照规矩,赴宴的夫人小姐们身边大多只能带一名贴身丫鬟进入正宴的花园水榭,其余仆从则被引至专设的偏院等候。 “拾英随我进去,”薛嘉言声音平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蓝鹰和红鸾,“你们二人就在此处等候,莫要乱走,仔细规矩。” 蓝鹰和红鸾立刻垂首,恭敬应道:“是,夫人放心,奴婢们晓得。”那姿态语气,与寻常人家谨慎本分的婆子别无二致。 待薛嘉言带着拾英随着引路丫鬟往花园深处走去,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偏院里等候的各家仆妇丫鬟渐渐活络起来,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说话,或是在院中提供的条凳上歇脚。 蓝鹰与红鸾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蓝鹰揉了揉额角,对身旁一个面善的王府仆妇露出些微难色,低声道:“这位嫂子,不知净房在何处?” 那仆妇不疑有他,随手一指:“出了这院子往东,穿过那片竹林,靠墙有一排厢房,厢房后面便是。” “多谢嫂子。”蓝鹰道了谢,又对红鸾使了个眼色,“丫头,陪我去吧。” 红鸾连忙搀住她,两人慢悠悠地出了偏院,朝着竹林方向走去。一入竹林,远离了众人视线,两人步伐瞬间加快,身形也灵动起来。她们并未真去净房,而是依据提前看过的王府简图和此刻观察,迅速闪入一条僻静的回廊。 两人候到两个王府的丫鬟过来,迅速出手将人打晕,拖进旁边一间看似闲置的客房。 不过片刻,两人已换上王府丫鬟统一的浅碧色衫裙,将昏迷的真丫鬟结结实实捆好,堵住嘴,塞进了客房的床榻之下,并用帷幔略作遮掩。蓝鹰甚至顺手从丫鬟身上摸出两块对牌和一小串钥匙——这在王府内行走,或许用得上。 “走。”蓝鹰低声吩咐,两人迅速整理了一下鬓发,低眉顺眼地走了出去,汇入王府内往来穿梭的仆役人流中,朝着内宅更深处走去。 另一边,薛嘉言在拾英的搀扶下,步入王府精心布置的花宴会场。宴会设在后花园临水的敞轩和相连的曲折回廊之中,四周奇花异草争妍斗艳,丝竹之声隐约可闻,空气中浮动着甜腻的花香与脂粉香气。 薛嘉言来的时辰不早不晚,敞轩内和廊下已经聚了不少盛装打扮的夫人小姐,珠环翠绕,笑语嫣然。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只认出寥寥几个熟面孔。她的堂妹薛思韫,正被几位贵女簇拥着,不知说了什么趣事,引得一片娇笑。 薛思韫今日打扮得格外明艳,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发间赤金点翠步摇微微颤动,光彩照人。她似乎也看到了薛嘉言,遥遥地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并未立刻过来。 另外两个,是高家的一对姐妹,曾在国公府有过一面之缘。她们也注意到了薛嘉言,交头接耳低语了几句,眼神中带着审视。 薛嘉言寻了一处相对安静、靠近廊柱的位置坐下,拾英无声地立在她身后。薛嘉言能感觉到,一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开始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她隆起的腹部和素净的打扮,与周遭的华丽喧闹形成微妙对比。 第150章 不在乎 雍王府的花会上,女眷们的窃窃私语如同水面的涟漪,渐渐扩散开来。 “廊柱前头坐着的那位是?” “看着面生,是哪家的夫人?怎地穿着如此素净?” “她啊……肃国公府大老爷的姑娘,就是前阵子公公被活剐了的那个……” “哦!就是那个!前阵子得了朝廷诰封的……女商人?” “对对对,就是她!福运商行的大东家,薛嘉言。” “啧,她不是还在孝期吗?怎么好参加花会。“” “可不是,还大着肚子……也不避讳些。” “许是觉得得了诰命,便与众不同了吧。” “……” 她们目光里的好奇渐渐掺杂了更多的审视、比较,以及一种难以掩饰的、属于这个阶层对异类固有的疏离与淡淡的鄙夷。她们或许钦佩她的能力,或许好奇她的际遇,但在此刻这个纯粹由世家贵族女眷构成的圈子里,薛嘉言以商人获封诰命的特殊身份,更像是一个被远观、品评,却难以真正融入的异端。 薛嘉言端坐不动,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对那些目光和低语毫无所觉。她今日来不过是给苗菁做个幌子,随别人怎么看怎么说,无所谓,还能比前世说得更难听吗? 丝竹声渐缓,敞轩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与更热烈的问候声。薛嘉言抬眸望去,只见一位明艳的少女在一群丫鬟嬷嬷的簇拥下,款款走了进来,看样子应该就是今日的主角明真郡主。 明真郡主穿着一身红色遍地金绣折枝牡丹的宫装长裙,外罩一层轻薄如烟的绯色绡纱,行动间流光溢彩。梳着繁复华丽的飞仙髻,正中戴着赤金点翠牡丹华盛,两侧各插一支衔珠金凤步摇,额前垂下细细的珍珠流苏,映得一张精心妆扮过的脸庞明艳不可方物。 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高傲,又保持了皇室贵女应有的矜贵气度,一边走着,一边向两旁相熟或上前见礼的夫人小姐们颔首致意,偶尔停下寒暄一两句,引得周围一片奉承与欢笑。 明真郡主如同众星拱月般,缓缓穿过人群。走过那道通往水榭的回廊时,眼角余光瞥见廊柱旁安静坐着的身影。那身影衣着素淡,与周遭的姹紫嫣红格格不入,尤其那明显隆起的腹部,在满堂纤细袅娜的少女少妇中,显得格外突兀。 明真郡主脚步未停,脸上笑容不变,只微微侧首,对紧跟在身侧的薛思韫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道:“那位独自坐着的夫人……瞧着面生,是谁家的?” 薛思韫立刻低声回道:“回郡主,那就是我那位堂姐,前阵子刚得了诰封的薛宜人。” 明真郡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脚下微微一滞,脸色有瞬间的阴沉,但很快恢复如常。 与众人寒暄后,明真郡主以更衣为由,暂时离席。她起身时,拉了拉薛思韫的衣袖。 薛思韫心领神会,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垂花门,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暖阁窗前。 明真郡主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转过身,一双美目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责备,看向薛思韫斥道:“思韫,你是怎么想的?你那位堂姐,还大着肚子呢!这样身子不便的人,你怎么也往我这儿请?今日人多手杂,万一她在我这儿有个什么闪失,或是突然不适,传出去成什么样子?说是我雍王府的花宴,累得诰命夫人动了胎气?真是麻烦!” 薛思韫没料到郡主反应这么大,顿时有些尴尬,只得支吾着辩解:“郡主息怒,是我疏忽了。我也许久不曾见她,上回派人去送帖子时,才知道她肚子这般大了。我也劝过她,说身子不便就不必勉强,她当时也是答应了的……谁、谁知道她今日还是来了……” 明真郡主听了,眉头皱得更紧。她今日作为主人,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还要维持自己的完美形象,实在不想再多一桩不可控的意外。 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打断了薛思韫的辩解:“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既是你带来的,又是你堂姐,今日你就多费心,照应一下她,别出了什么事,明白了吗?” 薛思韫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郡主放心,我一定看好堂姐,绝不给您添麻烦。” 明真郡主见她应承下来,脸色稍霁,又想起什么,沉吟片刻道:“不过……等会闲下来的时候,你把她带过来,我倒是真有些话,想私下问问她。” “是,郡主,等她休息时,我便带她过来。”薛思韫再次应下。 雍王府的春日花会,宾客多是青春正盛的闺阁少女与年轻妇人。 经过一个漫长憋闷的寒冬,好不容易能走出深闺,踏青赏花,与同龄人相聚,人人都攒着一股想要尽情玩乐的劲儿。更兼其中不少到了适婚年纪的女孩,心中都存着几分在这样高规格的场合展示才艺、崭露头角的心思。明真郡主深谙此道,早已备下了琳琅满目的雅戏玩意儿,将这场花宴装点得既风雅又热闹。 临水的敞轩被布置成了临时的“才艺展示区”。一侧长案铺着雪白的宣纸,备有各色颜料,供人即兴作画;另一侧设了琴台,摆着焦尾古琴,已有擅琴的小姐在调试丝弦;不远处还有棋盘、双陆,甚至投壶的箭矢,任由宾客取乐。 薛嘉言坐在自己选定的位置上,安静地看着眼前的喧闹与鲜活。她从前甚少参加这类花会,此刻瞧着女孩们或提笔凝思,或抚琴吟哦,或三两聚在一处对弈谈笑,面上虽矜持,眼中却闪着明亮的光彩,倒也觉得新鲜有趣,透过她们,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从未踏入过的、属于这个年纪贵族女子的世界。 第151章 展示能力 薛思韫被几位相熟的小姐簇拥着,正站在一盆从暖房里新端出来的、开得正艳的山茶花前。这花花瓣洁白,却洒着不规则的红斑,宛如美人面颊被指甲划破渗出的血痕,别具风致,也极考验画者的功底。 薛思韫显然有备而来。她从容提笔,蘸墨调色,在铺好的宣纸上勾勒点染。她画得认真,周围人也看得专注,不时发出低低的赞叹。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幅山茶图便已完成。画中花朵形态逼真,颜色过渡自然,构图也算稳妥。 “思韫姐姐画得真好,这红斑最难画,稍不留神便显脏乱,姐姐却处理得恰到好处,宛如真的一般。” “笔法细腻,设色清雅,真不愧是得了梅先生真传呢!” 恭维之声不绝于耳。薛思韫放下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意,目光却隐隐带着自得。 薛嘉言远远瞥了一眼那画,心中了然。 她知道二房为了培养子女,曾重金聘请了丹青大家梅子凌晚年入府教导薛思韫兄妹三人。 梅先生画风以灵动飘逸、意趣天成著称。而薛思韫这幅画,工整有余,匠气稍重,于梅先生那种捕捉物象神韵的“灵气”上,确实只得皮毛,未见精髓。不过在这等闺阁聚会中,已算上乘了。 薛思韫似乎察觉到薛嘉言的目光,抬眸看向她,忽然扬起声音,笑容甜美地朝着薛嘉言的方向开口道:“堂姐,你怎么一直坐着看热闹?也来展示展示嘛!” 这一声将不少人的目光引到了薛嘉言身上。 薛思韫继续笑着道:“诸位姐妹怕还不知道吧?前阵子破格被朝廷封了诰命的那位女商人,就是我这位堂姐呢!她外祖家吕氏,世代经营,是江南有名的商贾世家,可谓家学渊源。堂姐自己也厉害得很,咱们这些人提笔开始学描红写字的时候,堂姐就开始跟着账房先生学拨弄算盘珠子了!” 她顿了顿,语气夸张道:“我可是听说,吕家打算盘有独门诀窍,手指翻飞,快如疾风,又韵律十足,宛如弹曲!堂姐,今日难得齐聚,不如给我们这些只会琴棋书画的姐妹们开开眼,见识见识你这手绝活?” 话音落下,四周有瞬间的寂静,随即响起一些极其细微的、压抑着的抽气声和交头接耳。 薛嘉言心中倏地一冷,原来薛思韫绕了这么大圈子,真正的目的在这里——当众点明她商贾出身上不得台面,以展示打算盘来加深众人对她出身的印象,毕竟,没有哪家女眷会在花会上表演打算盘。 自前朝起,“重农抑商”已是国策共识,商人地位卑下,其子孙不得参加科举,商户女婚配也受限制。在高门显贵眼中,“商”字往往与“铜臭”“逐利”、“奸猾”相连,是上不得台面的“贱业”。 今日在座的非富即贵,自小接受的便是这般教育,骨子里对商人阶层有着天然的轻视。薛思韫此举,就是要当众羞辱薛嘉言。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薛嘉言身上,好奇、审视、玩味、甚至毫不掩饰地轻蔑。空气仿佛凝滞。 薛嘉言坦然迎着薛思韫的目光,缓缓站起身,落落大方道:“薛二姑娘见识广博,竟连我外家这点微末技艺也知晓。既然如此,展示一二,倒也无妨。只是这打算盘,总得有个由头,算些什么才好。” 见她非但没有退缩羞窘,反而如此镇定自若地接下了话头,薛思韫怔了一下,心中掠过一丝意外和不安,但话已出口,骑虎难下。 她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堂姐说的是。正好,今日为赈济灾民设了‘慈恩箱’,各家姐妹捐赠的银两和物品清单都已登记在此,尚未汇总清算。不如就劳烦堂姐,帮着算算今日募捐的总数?” 她示意身旁的丫鬟,立刻有人捧上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写满字的清单。 这差使琐碎繁杂,涉及不同物品的折价,正适合“考验”功底,也暗合了商人逐利算计的刻板印象。 “好。”薛嘉言并无异议,从容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坐下。有人奉上一把乌木算盘。 薛嘉言轻轻抚过冰凉的算盘珠,神情专注起来。她左手拈起最上面一张清单,目光快速扫过,右手五指已灵动地按上算盘。 下一瞬,清脆悦耳的“噼啪”声便如珠玉落盘,叮咚有致地响了起来。只见她右手拇指、食指、中指配合无间,上下翻飞,拨珠的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和韵律感,果然真像在弹奏一件独特的乐器。她的左手也未停歇,飞速地翻动、浏览、归拢着清单,动作流畅,毫不滞涩。 围观的女眷们起初或许抱着看“奇观”或“笑话”的心态,但渐渐地,都被她那双飞舞的手和那串清脆连贯的声响吸引了。那手指纤长白皙,在乌黑的算盘珠映衬下,显得格外灵巧优美。快速而精准的动作,带来一种近乎舞蹈般的视觉享受,而那富有韵律的算珠撞击声,竟也意外的动听。许多人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手指。 不过一刻钟左右,那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倏然停止。薛嘉言放下最后一张清单,指尖在算盘上最后轻轻一点,抬眸,声音清晰平稳地报出一个数字:“今日募捐,计白银一千八百五十二两,各类首饰布匹药材折价约合白银四百九十四两七钱,总计价值两千三百四十六两七钱。” 报完数,她气定神闲地看向薛思韫。 薛思韫唇边的笑容有些僵硬,她招手唤来两名早已候在偏厅的王府账房先生。两人各自拿了清单和算盘,躲到一旁,噼里啪啦地算了足有两盏茶的时间,期间还低声争论了几句折价标准,这才满头是汗地回来复命。 “回各位姑娘,”年长的账房躬身道,“小人等复核完毕,总计……正是两千三百四十六两七钱,与……与这位夫人所算,分毫不差。” 四周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算得快已是不易,在如此嘈杂环境下,面对琐碎清单和需要临时判断的折价,还能如此精准,这份能耐,着实令人侧目。先前那些带着鄙夷的目光,此刻也复杂了许多。 第152章 不懂礼数吗? 薛思韫脸上的笑容几乎挂不住,唇角细微地抽搐了一下,勉强笑道:“堂姐……果真是出身商家,家学渊源。这手算盘功夫,当真是……厉害得很。” 薛嘉言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神色各异的女眷,最后落在薛思韫那强作镇定却难掩僵硬的面容上,朗声道:“薛二姑娘过誉了。这手算盘功夫,确是我外祖吕家所传,自小学起,至今不敢或忘。”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围拢在一旁的各家女眷,语气诚挚道:“去岁酷寒,百年罕见。北地冰封,粮价飞涨,薛氏有幸执掌福运商行,手中这把算盘,算的不是盈利,而是如何将江南粮仓之米,以最稳妥的路径、最平抑的价格,运抵北地各州府,让升斗小民得以度荒。” “算盘珠子不仅算的是边关急需的棉衣厚度、羊毛数量,还要算如何赶在大雪封路前,将最厚实的冬衣送到将士手中,让他们能握紧刀枪,替我等守住这太平春日。这笔账,算的是家国安稳,是山河无恙。” 薛嘉言的语气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开阔的气度:“我的算盘还要算与鞑靼诸部的贸易。用我中原的茶叶、丝绸、瓷器,换他们的皮毛、良马、药材。算盘声里,算的是公平互利,算的是以商止戈。商路通了,边市开了,刀兵之气便淡了,往来多了,烽燧狼烟便少了。这算盘拨动的,是财货,更是边关的安宁。” “朝廷赐下诰命,薛氏惶恐。细思之,所褒奖的,或许并非薛氏一人,亦非区区商贾之术。褒奖的是这算盘背后,那份‘以商恤民,以财固边’的用心。褒奖的是在风雪来时,有人愿以商道为桥梁,筑通途于塞外,求太平于边疆。” 在场的女眷被她这番话说得心中激荡,目光都定在薛嘉言身上。 这时,明真郡主恰好陪着雍王妃及几位德高望重的年长贵妇,从水榭另一侧缓缓行来,这边的动静早已吸引了她们的注意。 雍王妃等人的驾临,让原本聚焦在薛嘉言身上的目光顿时分流,众人纷纷敛衽行礼。 雍王妃年近四十,保养得宜,仪态端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目光扫过围拢的人群和书案上的算盘,含笑问道:“远远就听见这边热闹,可是有什么新鲜趣事?怎么都聚在这儿?” 她话音一落,周围几位按捺不住的姑娘便说起了薛嘉言的算盘和话语,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不免夹杂着些微复杂的情绪,但话语间对薛嘉言方才的表现和能力,倒多是惊叹与转述她话语中的大义。 雍王妃听着,看向薛嘉言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打量和欣赏,她正待开口说些什么,一直静立在雍王妃身后侧的高夫人,忽然向前半步,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薛嘉言,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薛氏!” 这一声喝,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高夫人盯着薛嘉言,语气凛冽:“你尚在孝期!重孝在身,理当深居简出,静心守制!这是为人妇、为人媳最基本的道理!你怎么能出来参加这等宴饮聚会?简直糊涂至极!连这点规矩体统都不懂了吗?还不快些回去!莫要在此丢人现眼,平白带累了我们国公府的名声!” 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厉,仿佛薛嘉言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错,字字句句都敲在“孝道”和“妇德”的铁律上更是表明了薛嘉言的母亲没教导好,让她连这点小事都不懂。 薛嘉言心中冷笑。高夫人这永远居高临下、拿着规矩大棒打压人的做派,真是十年如一日。她这话明着是打自己的脸,斥责自己“不懂规矩”、丢国公府的脸”,可这不也等于在指责下帖子的雍王府“不懂规矩”吗? 果然,站在雍王妃身旁的明真郡主,听到高夫人这番话,两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立刻蹙了起来,俏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她微微侧头,带着质询和不满的目光,倏地投向了人群中的薛思韫——这帖子名单,可是薛思韫帮忙拟的,也是薛思韫坚持要请薛嘉言的! 薛思韫早在高夫人开口呵斥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在郡主视线扫过来之前,便已心虚地低垂眉眼,不敢与之对视。 雍王妃脸上的温和笑容也淡了下去,眉头微皱。她侧身,看向女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萱儿,这是怎么回事?这位薛宜人既然身有重孝,你如何还给人家下了帖子?这般疏忽,岂是待客之道?” 明真郡主见母亲问罪,又瞥见薛思韫那鹌鹑般的模样,心中又气又恼。气薛思韫办事不牢靠,让自己在母妃和众人面前陷入被动;恼高夫人不识趣,小题大做。 她与薛思韫相识近十年,多少有些情分,此刻虽怒,却也不想当众点出是薛思韫极力主张,只深吸一口气,转向雍王妃,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懊悔”解释道:“母妃息怒,是女儿疏忽了。女儿刚回京不久,许多事都不甚清楚。只听闻这位薛宜人能力出众,得朝廷破格封赏,心中钦佩,想着花宴正该请这样的女子来让大家见见,便循例下了帖子。并不知晓薛宜人尚在守孝之期。确是女儿考虑不周,请母妃责罚。” 一时间,花会原本轻快的气氛变得有些凝滞。 薛嘉言目光平静地转向面色冷峻的高夫人,声音清晰而温和: “高夫人说的是,薛氏确实尚在新寡守制之期,按礼本当深居简出,静心守孝。今日贸然前来,于礼而言,确实不妥。” 她随即话锋一转,眼神中带上恰到好处的感激:“郡主殿下初回京城,诸事繁忙,对薛氏家中情况不知晓,原是出于抬爱才下了帖子。薛氏本该立刻婉言辞谢,只是听闻郡主此番花宴,不仅为赏春雅集,更怀有仁善之心,特设募捐以救济今春受冻挨饿的灾民。薛氏前些日子,不过因些微功劳,侥幸得了朝廷封赏,心中常感惶恐,深愧德不配位,恨不能多行善事以报天恩、以慰己心。得知郡主有此善举,便想着,虽身有不便,或许也能亲至,一则当面叩谢王府厚意,二则也想略尽绵力,将一份心意亲自投入那‘慈恩箱’中,亲眼见证郡主善举之成。这才厚颜前来。” 第153章 拖延 听薛嘉言这般说,雍王妃和明真郡主闻言,脸色稍缓。 见高夫人眉头依然紧锁,似乎还想说什么,薛嘉言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薛氏深知服制在身,不敢有丝毫逾越。自入府以来,只在僻静处略坐,未曾参与任何嬉游宴饮,更不曾沾半点酒水。原意不过是当面谢过、捐了心意,略坐片刻以示敬意,便当即刻告退,绝不敢久留搅扰诸位雅兴。” 说罢,她转向雍王妃和明真郡主,福身一礼,说道:“王妃娘娘,郡主,薛氏心意已表,且身有不便,就此先行告退。愿郡主善举圆满,福泽广被。” 她这一番言辞,滴水不漏。 雍王妃听完,脸上的不豫之色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和满意。薛嘉言这番话,既委婉说明了女儿下帖是“不知情,又极大地宣扬了女儿举办花宴的“善举”美名。 雍王妃颔首,语气温和了许多: “原来薛宜人今日前来,是为了亲自襄助萱儿的善举,捐赠财物。这份心意,着实可贵。你既严守分寸,未曾纵乐,倒也算不得不懂规矩。你身子重,原该多加休养。咱们也不强留,你早些回去歇着也好。” “谢王妃体恤。”薛嘉言再次敛衽行礼,心下稍安。 在拾英的搀扶下,薛嘉言转身,沿着来路,缓缓向王府侧门方向走去。她步伐放得很慢,一是身子确实沉重,二则心中记挂着蓝鹰与红鸾的任务。若是还没有,自己这般提前离开,恐怕会打乱计划。她暗自思忖,或许可以假装突然不适,需要找个地方暂时歇息片刻,如此便能再多为蓝鹰她们争取时间。 主仆二人刚走出花园,踏入一条相对安静的连接内宅与外院的甬道,忽见一个穿着体面的丫鬟从斜里快步走来,对着薛嘉言盈盈一礼,声音清脆: “夫人请留步。郡主有请,请夫人移步暖阁一叙。” 薛嘉言闻言,心中舒了一口气。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转机。不必再费心装病拖延了 “有劳姑娘带路。” 薛嘉言跟着那丫鬟,穿过几重精致的月洞门和游廊,来到一间布置得清雅舒适的内室。 室内熏着淡淡的果香,临窗炕桌上已备好了热茶和几样精巧的点心。薛嘉言坐下,慢慢啜饮着茶水,心中却在不断思量郡主可能的意图,以及蓝鹰、红鸾那边的进展。 没等多久,门帘轻响,明真郡主独自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比在花宴上更亲切几分的笑容。 薛嘉言忙要起身行礼,明真郡主快走两步,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薛宜人快别多礼,坐着就好。今日真是对不住,我实在不知你身子重,又尚在孝期,倒累得你跑这一趟。”她语气诚恳,带着歉意。 薛嘉言心知肚明这“不知情”里薛思韫“功不可没”,面上却丝毫不显,只微笑道:“郡主言重了。您事务繁忙,怎会清楚这些细末。倒是妾身,该感谢郡主给了这次机会,让我既能当面表达对王府的谢意,又能为郡主发起的善举略尽绵薄之力,心中甚是感激。”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茶点、天气,明真郡主话锋一转说道:“薛宜人,其实请你过来,除了致歉,还有件小事……想跟你商量商量。我听闻,你的福运商行,跟关外鞑靼那边的贸易做得不错,我手里有点货,便想着不知能否搭上你的商路,捎带过去,赚点零花钱,也好添些脂粉首饰。” 薛嘉言心中了然,她已菜刀明真郡主应当同她说的是生意的事情。 薛嘉言没想到,这位郡主倒是挺有先见之明。前世,直到她死前,姜玄已经把几位王爷的兵权全部都收回来,只允许养一千府兵护院,俸禄和封赏也都减少了,把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她死的那个月头上,还有王爷派人来京哭穷,说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薛嘉言面上笑容不变,顺着话头问:“郡主太客气了。不知……是什么货品?若在我商行能力范围内,自当尽力。” 明真郡主见她没有一口回绝,神色更松快了些:“是我母妃娘家那边的一点产业。我母妃是福建人,去年族中送来年礼,顺带将闽北的一处茶园给了我母妃。每年能产些茶叶,品质尚可。原本嫌麻烦,都是就近卖给当地的茶商。如今母妃交到我手里,我便想着,若是能销往关外,价格想必比在本地卖要强些。听闻宜人与那边的贸易做得稳妥,便想请你帮个忙,顺路带过去发卖。自然不会让你白忙,利润你拿两成,如何?” 薛嘉言心中快速权衡。茶叶贸易,苏伯远确实在做,渠道是现成的,多带一批货不算太难。但此事关键在于,她不能立刻答应,以免显得过于急切或早有准备。更重要的是,蓝鹰和红鸾那边情况未明,她需要拖延一些时间。 于是,她露出认真思索的神情,细细问道:“郡主这想法甚好。不知那茶园具体在闽北何处?所产是何茶种?每年大约有多少产量?品质等级如何划分?与鞑靼贸易,茶叶需经长途运输,对包装、储存要求不低,成本也需核算清楚。” 明真郡主见她问得专业,便也仔细回答了,大致说了茶园位置、主要产高山乌龙和红茶,产量不算极大但稳定,品质分上中下三等。 薛嘉言听完,沉吟片刻,才道:“不瞒郡主,我们福运商行目前主营乃是粮食、布匹,茶叶一项,涉猎不深。不过,我外祖父生前有位极得用的老掌柜,姓苏,在南北商路都颇有信誉,与我是旧识,是个极为可靠之人。” 她看着明真郡主,提出建议:“待我回府后,立刻寻他在京中的管事商议,看看渠道、价格如何。若是可行,便让他派得力的人,过几日持我的名帖,来王府求见郡主,细细商谈合作细节。郡主看这样可好?” 明真郡主听她安排得如此周到稳妥,心中十分满意,颔首笑道:“如此甚好!有宜人引荐,又是做过茶叶生意的老人,自然是更稳妥了。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该谈的事情谈妥,气氛融洽。薛嘉言见时机差不多,不能再拖延,便顺势提出告辞:“郡主事忙,妾身也不便久扰,这就告退了。” 明真郡主心情愉悦,亲自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好生送薛宜人出去,一直到二门上,看着上了车。” “是。”那丫鬟恭敬应下。 第154章 帝王之怒 薛嘉言在丫鬟的引领下,沿着来路往外走。她步履依旧平缓,心中却掐算着时间。走了约莫一刻钟,到了安置各府等候仆役的院落,领路的丫鬟对守在院落门口的一个婆子道:“妈妈,快去里头请薛宜人身边伺候的人赶紧出来,她们主子要回去了。” 那婆子应了声,转身进了院子。薛嘉言的心微微提了起来,驻足等候。 不多时,那婆子独自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些困惑和不安,对领路丫鬟低声道:“姑娘,怪了……里头我都寻遍了,也问了在那儿歇脚的其他家下人,都说……没见着薛宜人带来的那两位。好像……有一阵子没见着她们人影了。别是……在咱们府里走迷了路,或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领路丫鬟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 薛嘉言站在一旁,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猛地一沉。 但薛嘉言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担忧:“怎会如此?” 正在这时,薛嘉言身后不远处,响起了蓝鹰的声音:“奶奶,您这就要回去了吗?” 这声音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周遭紧绷的诡异气氛。薛嘉言倏然转身,只见蓝鹰和红鸾正从小径的路口转出来,两人一个提着包袱,一个拿着盒子,步履从容,面色平静。 蓝鹰几步走上前,对着薛嘉言和领路丫鬟福了福身,笑盈盈地解释道:“方才在那院里候着,见日头偏西,风也凉了,想着奶奶身子重,怕是禁不住。便去马车里拿了药油和一件厚些的披风。” 薛嘉言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缓缓松下。她面上不露分毫异样,只状若无意地轻轻“嗯”了一声道:“既如此,便走吧。” “是。”蓝鹰和红鸾齐声应道,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薛嘉言身后,与拾英一同,陪着她往外走。 直到走出王府侧门,薛嘉言才真正将提着的那口气,缓缓地、彻底地吐了出来。 车夫放下脚凳,拾英和红鸾小心地搀扶薛嘉言登上马车。蓝鹰最后一个上去,放下车帘,将喧嚣隔绝在外。 马车内部空间宽敞,布置舒适。车轮刚开始粼粼转动,蓝鹰便迅速凑到薛嘉言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快地说道:“一切顺利,未留痕迹。您别担心。” 马车沿着街道平稳行驶,薛嘉言靠着软垫,正想放松片刻,忽见蓝鹰眉心蹙了一下,轻轻撩开车窗纱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薛嘉言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马车恰好经过雍王府气派的正门,薛嘉言一眼看到了两个熟人! 一身华服、珠翠耀眼的晖善长公主,正从一辆奢华的双驾鎏金马车上,由侍女搀扶着款款而下。她妆容精致,眉目间却带着一贯的矜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而站在她马车旁,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色沉肃、眉心紧蹙的,赫然是苗菁! 只见晖善长公主站稳后,并未立刻进门,而是侧身,朝着苗菁的方向,倨傲地伸出了一只手,红唇开合,显然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薛嘉言听不真切。 苗菁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并未去搀扶,而是同样开口回应了几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蹙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显露出他此刻心情不豫。 晖善长公主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甚至隐约沉了下来。她盯着苗菁看了片刻,忽地一甩宽大的织金衣袖,径直转身,不再理会他,昂首向王府大门内走去。她身后的侍女太监连忙簇拥跟上。 苗菁则沉默地站在原地,目送长公主的背影消失在门内,才迈开步子,跟在了队伍的最后方,一同进了王府。 薛嘉言放下车帘,心中波澜再起。她也算知道些晖善长公主的为人,不由为苗菁和郭晓芸担忧起来。 夜里,长宜宫灯火通明,御案后,年轻的帝王面沉如水,烛光在他俊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更添几分迫人的威压。 苗菁垂手肃立在御案前,一身锦衣卫副指挥使的官服在灯下显得格外挺括,却也衬得他此刻低垂的头颅姿态更加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请罪的意味。 “啪”的一声轻响,姜玄将手中一份奏章扔在了案上,目光如寒冰利刃,直射向苗菁:“你好大的胆子!” 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空旷的殿内,激起无形的回响。 苗菁立刻单膝跪地,头颅垂得更低:“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姜玄豁然起身,绕过御案,踱步到苗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自然有罪!谁给你的权力,让她去冒这样的险?你竟敢让她带着身孕,去那种地方为你打掩护?”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意难平。 苗菁感受到皇帝澎湃的怒意,不敢辩解“女眷花宴通常安全,不会出事”这种理由,更不敢提自己正是考虑到薛嘉言与皇帝非同一般的关系,认为她才是最可靠、最不会背叛此等绝密任务的人选。此刻任何解释,在帝王的盛怒与后怕面前,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火上浇油。 他只能将头埋得更深,重复道:“臣思虑不周,行事鲁莽,险陷宜人于危境,罪该万死。请皇上重罚。” 姜玄盯着他看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似在强行压抑翻腾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