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好假成亲,权臣他上头了》 第一章:血染鸳盟 季府的后宅深处,一间绣房隐在游廊尽头。 窗外的天色阴阴的,像是被一块洗褪了色的灰布蒙着。雨丝斜斜地打着窗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已是申时三刻,日头早早地沉落了,屋里便暗得厉害,只得在绣架旁拢着一豆微光。 那是一盏黄铜烛台,样式古旧,烛火被窗隙里钻进来的风撩拨得忽明忽暗。火苗儿一扑闪,投在墙上的影子便跟着乱晃,连带着那绷架上的大红锦缎也仿佛活了起来,漾开一层流动的暗彩。 孟舒绾正坐在绷架前,身子微微前倾,全部的心神都凝在指尖那枚细若毫发的银针上。针尖牵引着孙线,正要勾勒一对并禽的羽翼轮廓。 恰在此时,风又来,火苗猛地一矮,她手下的劲儿便微微一滞。 “嘶——” 一阵锐痛猛地从指腹窜起,激得她半身一麻,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垂眸看时,左手中指上已绽开一粒殷红的血珠。她下意识地一松手,那枚银针便无声地落在膝间的素色罗裙上。血珠滚落,不偏不倚,正浸在绣绷上那对相依的鸳鸯鸟羽翼间。猩红的一点,迅速在富丽堂皇的孙线牡丹底纹上泅开,恰巧点染了雄鸟的翅尖,艳得触目。 “姑娘!”侍立在旁的雪雁当即失声,慌忙撂下手中正理着的丝线,几步抢上前,抽出一条干净的细丝绢,用力按紧那伤处。她的声音里带着未曾掩饰的惊惶:“这……这吉服染血,可是大为不祥的兆头啊!” 孟舒绾没有立刻说话,只觉那被按住的指尖一跳一跳地疼,连带着心口也闷闷地抽紧了。她抬眼望向窗外,雨丝愈发密了,将天地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里。 雪雁按了片刻,见那血已止住,才稍稍松了口气,轻声劝道:“姑娘,今儿这雨下得沉,屋里暗得很,实在伤眼睛。这绣活……不如改天再做?横竖离您出阁的日子还远,总归是赶得及的。” 孟舒绾眼帘低垂,目光落在绣绷上那点刺目的红上,久久没有应声。 雪雁在旁静静瞧着,烛光柔和地映在姑娘侧脸上,她不由暗叹:不过半年光景,姑娘真是出落得愈发好了。许是年岁渐长的缘故,肌肤细润得像刚落下的一捧新雪,通透无瑕。 此刻她眼帘微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浅浅的阴翳,眼波流转间,似含着江南烟雨般的水光。最妙是那眼尾,天然带着一点微翘的弧度,清雅淡然里,便透出几分这个年纪独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媚。 只见那双细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慢慢将滑落的银针拾起,又仔细地将散开的金线绕好、收起。 孟舒绾这才抬起眼,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疲惫:“那就先搁着吧。”她顿了顿,轻声道:“我们出去走走。” 雪雁微微一怔,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可不像是姑娘素日的性子。 孟家本是临安城里的头等富户,丝绸茶叶生意遍及江南,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孟舒绾刚满十岁,父母便相继染病亡故。 她一个孤女,只得离了故土,千里迢迢来这帝都投靠外祖母季家。季家是诗礼传家的清贵门第,虽不如孟家豪富,却自有根基。 老太太怜她孤苦,待她比嫡亲的孙女还要疼惜几分。可姑娘自打进府,就格外懂事知礼,从不轻易劳烦旁人,对底下人也总是和和气气的,从不摆小姐架子。 府里上下,谁不喜欢这位表小姐?像这样雨天里执意要出门、平白折腾人的事,过去是从来没有过的。 雪雁心下疑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顺着她的话问:“小姐想去何处?我这就让前头备车。” “去……孙记铺子看看。” 孟舒绾的声音依旧轻柔,像是一片羽毛落下,却又特意嘱咐了一句,“记得多赏车夫些银钱,这雨天路滑,辛苦他了。” 雪雁顿时恍然——孙记是帝都最好的金银铺子,姑娘出嫁时要戴的凤冠、首饰都在那里订做的。 原来还是惦记着这个,难怪这般着急,连一天都等不得。 她心下不由得失笑,姑娘平日里看着再沉稳,到底还是待嫁的女儿心性。 主仆二人未惊动府里其他人,只悄悄从西边的侧门出去,一辆青绸小车已候在那里。登了车,马车便不紧不慢地辘辘而行,车轮碾过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孟舒绾倚着窗边的软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马车越靠近孙记所在的西街,她心里那份没来由的忐忑便越发清晰,像是心口揣了只兔子,咚咚地跳得慌。 “不会的。”她暗暗宽慰自己:舅母待她一向亲厚,视若己出。季越更是翩翩君子,自定亲以来,对她体贴周到,事事想在前头。他断不会做出那样不堪、令人齿冷的事。 可她实在想不通,自己昨夜怎会做那样一个荒唐又真切的梦。 梦里,她顺顺当当地嫁进了季家。新婚燕尔,倒也过了几个月举案齐眉的日子。 不久,她便有了身孕。自那以后,季越便常以要静心准备来年会试为由,甚少归家,多半歇在书院或外头的书房。她心疼他求学辛苦,从未起过疑心,只悉心打理家务,养胎安神。 直到临产前夜,她忽然腹中饥饿难忍,便想亲自去小厨房寻些点心,无意间听见两个守夜的婆子躲在廊下窃窃私语。 一个说:“外头那位,倒是个有福气的,先得了小公子,听说长得眉清目秀,像极了咱们少爷。” 另一个忙“嘘”了一声,压低声音道:“快别嚼舌根!夫人吩咐了,万万不能让里头这位知道……” 她当时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强撑着回到房里,立刻悄悄让最信赖的雪雁和乳母去查证,设法将其中一个知情的婆子带来细问。 这才知道,季越早在与她成婚前,就在城西的梨花巷置办了一处精巧的宅子,养了一个女子。更让她心寒彻骨的是,当她带着人找到那里时,不仅季越在,连婆母穆夫人也在那里。 而那外室,竟是他自幼一同长大的表妹穆枝意!怪不得府中下人提起,会讳莫如深地称一声“那位主子”。 穆枝意一见她便吓得脸色煞白,直往季越身后躲。 季越呢? 他轻抚着穆枝意的背,温言安抚道:“别怕。” 婆母穆夫人不过片刻尴尬,随即肃整了面容,语气是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 “你既来了也好,原该叫你知道。枝意已为我们季家添了长孙,我们断不能委屈了她。越儿打算过些日子,就接她进府,给你敬茶,做个名正言顺的姨娘。” 她只觉得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扶着门框才勉强站住。 细细推算时日,只怕季越在与她行六礼、定亲事的当口,就已经安置了穆枝意,这才能赶在她过门怀孕之前,就先有了孩子。 她素来脸皮薄,性情柔顺,受了这样天大的欺侮,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争辩吵闹,只是泪流满面,嗓子都哭得哑了,一遍遍地问季越:“为何?你为何要这样待我?” 季越却只蹙着眉,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耐与责备:“舒绾,你怎么这般不识大体?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待你还不够尽心么?念着你身子重,怕你动了胎气,一直没让枝意进门,她在外面无名无分,吃了多少苦楚?你身为正室,理当宽容大度才是。” 字字句句,冰冷如刀,倒成了她的不是。 她一个闺阁女儿,何曾经历过这等龌龊算计,只觉心痛如绞,一股急怒攻心,当下便腹痛如绞,引发了早产。 或许是伤心过度,心神俱损,生产时又遇着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孩子终究没能保住。是个成了形的男胎。 她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血泊里,身下的被褥已被浸透,黏腻而腥重。耳边是雪雁悲切得几乎撕裂的哭声,眼前是一片模糊的红,看着那猩红的血色漫过锦被,滴滴答答,顺着床沿流淌到地面上,聚成一小滩……她只觉得浑身发冷,意识一点点抽离,却怎么都睁不开眼,说不出话。 后来,她的魂魄仿佛轻飘飘地脱离了躯壳,浮在半空。她看见自己苍白着脸,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棺木里。 而灵堂之上,季越一身素服,正对着同样穿着孝服、我见犹怜的穆枝意柔声说:“枝意,是她孟舒绾自己没福分,承受不住咱们季家的富贵。等过了百日,我便扶你为正室,绝不会让你和孩儿再受委屈。” 怎么可以…… 他怎么可以在她的灵前,在她的棺椁旁,就说这样的话! 孟舒绾气得浑身发抖,想要冲过去质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不住地流,猛地一下惊醒过来,才发觉浑身已被冷汗湿透,枕畔一片冰凉的湿意。 守夜的雪雁被她惊醒,忙起身点了灯,见她面色惨白、泪痕斑驳的模样,吓得不轻,一边连声问“姑娘可是梦魇了?”,一边忙去箱笼里取了干净的中衣替她换上,又端来温水,拧了帕子,细细为她擦拭额颈间的冷汗。 她喝了半盏温水,喉咙里那股被扼住的窒息感才稍稍缓解,渐渐定下神来。 可梦里种种,那被欺骗的愤怒,被背叛的心痛,生产的剧痛,失去孩子的绝望,还有灵前那锥心刺骨的一幕……实在太过真切,真切得完全不似幻梦,倒仿佛是前世亲身经历过的痛楚一般,丝丝缕缕都刻在骨头上,叫人后怕得浑身发冷。 她就那么睁着眼,直愣愣地看着帐顶绣着的缠枝莲花纹,熬到窗外天色由浓墨转为鱼肚白。可偏偏,老天爷也像是应和着她的心境,渐渐沥沥地飘起了雨丝。 原本说好了的,今日季越要陪她一起去孙记铺子,看看为她打造的首饰做得如何了,若有什么新奇样子,再添几样喜欢的。 为此,她昨日还特意选了新熏的衣香。谁知天刚亮,季越身边的小厮槐序就匆匆来府里传话,说少爷临时有约,是一位极重要的同窗邀约,讨论诗文,实在推拒不得,只好改日再陪姑娘上街。 她当时听了,只点点头,温婉地说了声“知道了,读书要紧”,还让雪雁抓了把铜钱赏给槐序。 可等人走后,心里却总隐隐觉得不安,那梦魇带来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本想借着做绣活定定神,谁知心慌意乱得厉害,针脚几次都走错了位置,最后竟不小心扎了手指,见了血。 看着那绣绷上刺目的红,她心头一跳,再也坐不住。 索性不如出门一趟,去那孙记铺子亲眼看一看,也好过在府中胡思乱想,自己吓唬自己。 梦里曾隐约提到,季越刚成亲那阵,常与穆枝意在孙记铺子附近的一处私宅相会。 快到孙记时,孟舒绾假意说口渴得厉害,让车夫在街口停下,先打发他去前面的果子铺买些新巧的蜜饯回来,自己则带着雪雁,快步走进了孙记斜对面的一家福记茶楼。 茶楼里还算清静。她在二楼临街的一面要了间僻静的雅室,推开一条窗缝,恰好能望见孙记铺面进出的所有人。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茶换了两遍,蜜饯也吃了两三颗,孙记门口人来人往,并无任何异样。进出的大多是些管家婆子、或是结伴的妇人小姐,并未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孟舒绾紧绷的心弦渐渐松弛下来,不禁暗自摇头失笑,自己当真是魔怔了,竟因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便这般疑神疑鬼,实在不该。她端起微凉的茶盏,正要饮一口定定神,然后关窗离去。 就在她抬手欲合上窗扇的那一瞬,目光不经意地再次扫过孙记门口,却蓦地定住了。 只见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季越最爱穿一身雪白的长衫,说是衬得人清雅出尘,此刻正着一件云纹白绸袍子,手执一柄玉骨折扇,从孙记铺子里缓步而出。而他身侧,亲密地依偎着一个身着水红色衣裙的女子,季越的手,正自然地揽在女子纤细的腰肢上。 那女子微微侧过头,露出一张清秀娇媚的脸——不是穆枝意又是谁?! “小……”雪雁也看见了,又惊又气,差点脱口而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孟舒绾猛地抬手,用眼神严厉地制止了她。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方才那一点点自嘲的笑意,凝固在唇角,显得无比滑稽。 她眼睁睁看着季越低头,在穆枝意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穆枝意便掩口娇笑起来,眼波流转,满是风情。 随后,季越便揽着她,转身,竟径直朝着福记茶楼走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环佩叮当的细微声响,竟是上了二楼,就在他们隔壁的雅室坐下! 这茶楼的雅室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木板墙,那边稍大些的动静,这边便能听得一清二楚。 只听季越的嗓音依旧是她熟悉的温和清润,此刻却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亲昵与宠溺:“逛了这半日,累了吧?在这儿歇歇脚,用些茶点。这儿的杏仁酪和芙蓉糕尚可入口。” 穆枝意的声音甜得发腻,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有表哥陪着,走再远的路,我也不觉得累。倒是难为你,眼看就要办大喜事了,府里定然忙乱,还得抽空来陪我。” “傻话,陪你原是应当的。” 季越的声音里含着笑意,随即又放柔了几分,“今日挑的那支累丝嵌宝的金簪,可还喜欢?” 穆枝意的声音立刻带上了几分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喜欢……表哥,这还是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得这样贵重的金簪,多谢你。只是……只是我一想到,你很快就要……就要成别人的夫君了,我心里就难受得紧,再好的簪子,也抵不过心里的苦……” “这也要吃味?真是个傻丫头。”季越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十足的暧昧,“我早就是你的人了,身子、心,都是你的。你放心,不过是依着父母之命,走个过场罢了。等亲事办完,一切安稳下来,我自会安排,断不会让你长久受委屈。” 穆枝意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黏稠的诱惑:“那……表哥,今晚……梨花巷……你还来不来……” 后面的话语,已模糊不清,夹杂着衣料窸窣和轻微的喘息声。 孟舒绾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死死堵住,闷得她喘不过气,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边嗡嗡作响。梦里那种窒息般的绝望和冰冷,再次将她牢牢攫住。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发出一声闷响。她浑然不觉,一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站在隔壁雅室门口,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房门! “哐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雅室内,那对相依相偎的人影被惊得骤然分开。穆枝意衣衫不整,云鬓微乱,衣领都有些松散了,正满面潮红地偎在季越怀里,见有人闯进来,吓得惊呼一声,慌忙用手去掩扯开的领口,直往季越身后缩。 季越脸上满是错愕与被打断的不悦,待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时,那错愕瞬间变成了震惊与慌乱,他下意识地松开揽着穆枝意的手,猛地站起身:“舒绾?!你……你怎会在此?” 他急急上前两步,伸手想要拉她,“舒绾,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 孟舒绾浑身冰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唇瓣微微颤抖着。她看着眼前这张曾让她觉得温润如玉、值得托付终生的脸,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恶心。 在他伸手触碰到她之前,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把狠狠挥开了他。 她的声音不大,却因极致的愤怒和冰冷而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与决绝,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雅室里: “季越,不必再说了。我们两家的这门亲事,到此为止。” 季越瞳孔猛缩,脸上血色尽失:“舒绾,你……” 孟舒绾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冷冷地道:“是你自己去向你母亲说明,解除婚约,还是由我,亲自去向外祖母和舅舅禀明今日所见?” 她站在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雨中骤然绽放的寒梅,虽纤细,却带着一股不容折辱的凛然之气。 第二章:权臣折腰 暮春的雨,带着一股执拗的缠绵,非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织得愈发紧密。 雨丝不再是细软的牛毛,倒像是无数冰冷的银针,直直刺下,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迅速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浊流,漫过街巷的边角。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混杂着被雨水打落的残花那点凄清的甜香,黏稠得让人透不过气。 孟舒绾无心,也无力再去理会身后那对男女可能投来的、或讥诮或怜悯的目光。 方才那短暂的对峙,已耗尽了她全部的心力。 未等那辆载着季越和他新欢的马车驶近,她便猛地提起早已被雨水洇湿大半的裙摆,像是要挣脱一张无形的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迷蒙的雨幕里。 雪雁在她身后焦急地唤着,撑着伞踉跄追赶,脚步声和着雨声,杂乱地敲在心头。 她跑得急,绣鞋顷刻间便湿透了,冰凉的寒意顺着脚底直往上蹿,却远不及心头的冷。 两条街巷仿佛变得无比漫长,鹅黄的衫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颤抖的肩线。胭脂红的腰带被雨水浸染成了深沉的暗红,像一道凝固的血痕。 她只是跑,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那些刺耳的话语、那些刺目的画面,暂时甩在身后。 终于,季府那熟悉的朱漆侧门遥遥在望。拐进门前那条幽深的窄巷时,她却像被骤然抽空了所有力气,猛地顿住了脚步。 那平日里归家的入口,此刻却仿佛张着巨口的兽,让她望而生畏。 她不愿进去,不愿去面对那高墙内的、看似温情实则疏离的一切。 “姑娘……”雪雁气喘吁吁地跟上,见她停下,刚唤了一声,便被孟舒绾猛地扑入怀中。 她把脸深深埋在雪雁不算厚实的肩头,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 起初只是肩头轻微的耸动,随即变成了低抑的、破碎的啜泣。那哭声被哗哗的雨声掩盖了大半,却更显得委屈而无助。 十岁那年,父亲病逝,家道仿佛一夜之间便显出颓势。她随着舅父季浔,从烟雨朦胧的临安,千里迢迢来到这繁华却陌生的帝都,寄居在外祖母家。 外祖母怜她孤弱,待她甚至比那几个亲孙女还要慈和几分,吃穿用度,从不短缺。 可孟舒绾心里始终跟明镜似的,这雕梁画栋、仆从如云的季府,再好,也不是她的家。她是客,是依附着舅家生存的孤女,言行举止,总要带着三分小心,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后来,是季越来了。 他是舅舅的嫡子,她的二表哥。 他总是温文尔雅,带着书香门第子弟特有的清润气质。他会时常送来些姑娘家喜爱的物什——海外舶来的名贵香料,质地莹润的白玉簪子,流光溢彩的琉璃小摆件。 孟家原是临安有名的富户,这些珍玩她自幼见得多了,本不算什么稀奇,可送的人是季越,她便觉得不同。 只觉得他待她有心,记得她的喜好,懂得她的寂寞。那份小心翼翼的关怀,像细小的暖流,一点点浸润着她寄人篱下、孤寂清冷的心田。 再后来,外祖母与舅母见了,似乎也乐见其成,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便做主为他们定了亲。她当时面上羞赧,未曾推拒,心底深处,何尝不是暗自松了一口气,甚至生出几分隐秘的期盼? 盼着能就此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从此不再伶仃漂泊,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可如今,这份支撑了她许久的期盼,就在刚才那场猝不及防的相遇里,被碾得粉碎。她亲眼看见季越扶着另一个女子的手,那般小心翼翼,眉眼间是她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温柔与殷勤。 那女子娇俏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他甚至没有试图解释,只是略显尴尬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歉然,有为难,独独没有她想象中的慌乱与悔意。 原来,那些所谓的“有心”,不过是君子之风,是兄长对表妹的照拂,是她自己一厢情愿的误解,或者说,是这深宅大院里,长辈们心照不宣的安排下,他顺水推舟的配合。 而她,竟傻傻地当了真,将这片虚假的温情,当作了可以依靠的彼岸。 “姑娘仔细身子,这雨凉,咱们先进去吧。” 雪雁被她哭得心慌意乱,搂着她单薄的身子,连声劝慰,自己的声音却也带上了哽咽。她自是知道姑娘为何伤心,可这府门外,终究不是哭泣的地方。 孟舒绾没有应答,只是摇头。雨水混着泪痕,在她苍白的面颊上肆意流淌,冰冷的,滚烫的,交织在一起。细密的雨线被巷子里的穿堂风斜斜吹乱,扑打在脸上,如同一张湿冷黏腻的网,将她牢牢罩住,挣脱不得。 她觉得自己就像那窗外枝头最后一片残叶,在突如其来的风雨里,无助地打着转,既离了枝头,又迟迟落不了地,不知终将飘向何方。 这种悬在半空的茫然与无依,比彻底的坠落更令人心慌。 就在这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雨声和她压抑哭声的时刻,一阵沉稳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混着轿子轻微的吱呀声,清晰地穿透雨幕,闯入她模糊的视线和听觉里。 是一顶紫檀木轿。轿身用料极其考究,色泽沉郁,在灰蒙蒙的雨巷中透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华贵与威压。 四名轿夫身形健硕,步履却异常稳健,肩上的轿杠仿佛没有重量般,踏过积水的地面,只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噗噗”声。 轿子后头,跟着一列身着统一青衫的随从,约莫有七八人,个个屏息凝神,步履整齐划一,踏过积水的声音清晰可闻,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 这阵仗,绝非季府寻常主子所能有。 孟舒绾的心没由来地一跳,哭声下意识地止住了,只余下轻微的抽噎。 就在这时,那纹丝不动的轿帘,忽地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了一角。那是一只男人的手,指节修长分明,肤色白皙,隐隐可见皮下的青色血管,显得有力而稳定。 拇指上佩戴着一枚扳指,水色极佳,是上等的翡翠,莹莹润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层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泽。 随之传来的,是一道清冽,且带着几分显而易见不耐的嗓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淅沥的雨声: “何人在此喧哗?” 这声音…… 孟舒绾心头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寒意沿着脊椎迅速爬升。 她认得那枚扳指——那是她当年亲手送出去的谢礼。 轿中人竟是……季舟漾?!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六年前,父亲溘然长逝,家中一片混乱。舅父季浔奉命前来临安协理丧仪,身边便跟着一名沉默寡言的少年,便是季舟漾。 她只知他是季家旁支的子弟,父母早亡,被族中安排跟着舅父行走历练。丧仪过后,舅父带着他们一同返京,途中竟遭遇水匪。 混乱之中,是那个平日里话不多的少年,猛地将她护在身后,手臂被匪徒的利刃划出一道三寸长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衣袖。 他却只是皱了皱眉,一声未吭。回到京城后,她心中感激,又念他孤苦,便精心挑选了几样谢礼,遣人送去他暂居的客院,其中最为贵重的,便是这枚她母亲留下的、水头极好的翡翠玉扳指。 谁能料到,不过短短六年光阴,那个需要依附嫡系、沉默寡言的旁支少年,竟已一跃成为朝中重臣,官拜首揆,圣眷隆厚,权倾朝野。 连季家这等百年望族,也不得不向这位手握重权的“旁支”子弟低头,不仅将他正式记入嫡系,更是归于长房名下,身份尊贵无比。 自此,依着季家的辈分排行,孟舒绾见了面,也该规规矩矩地唤他一声“三哥”。 虽同住在偌大的季府,他却属外男,居於长房那边独立辟出的、守卫森严的院落;她则是内宅女眷,多在二房范围内起居活动。除了年节祭祀、家族大宴时,能在人群远远地望见一眼,两人之间,几乎再无交集。 那有限的几次照面里,她只觉他周身的气度愈发沉凝迫人,眉眼间的神色愈发冷峻,言语也愈发稀少。 也断断续续听闻过他在朝中的一些事迹——如何翻云覆雨,如何铲除异己,手段狠绝,不留余地。甚至府中下人窃取了他书房的一册孤本,便被下令当场杖毙。 季家上下,从主子到仆役,无人不惧这位日渐威深、喜怒不形于色的冷面权臣。 因此,此刻听见他那声冰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的质问,孟舒绾心底本能地掠过一丝惊惶。她后悔自己一时情难自禁,竟在这可能被他途经的巷口失态落泪,冲撞了他的仪驾。 他应当……不会因此责罚她吧? 以他传闻中的性子,迁怒于人,也并非不可能。 轿帘只掀开了那一角,后面是幽深的黑暗,瞧不见里面人的面容。一旁的雪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跪倒在湿冷的石板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三爷的话,是……是二房的孟姑娘,不小心脚下滑了一下,并非有意在此喧哗冲撞,求三爷宽恕!求三爷宽恕!” 那头静默了片刻。只有雨点砸在轿顶和伞面上的声音,噼啪作响,每一滴都敲在人的心尖上。 随后,只听一声轻微的“落”,那顶紫檀木轿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孟舒绾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墨色锦缎长靴,靴筒紧束,靴底沾着些许湿泥,沉稳地踏出轿门,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水迹微微晕开。男子缓步而出身姿挺拔如松。立即便有伶俐的随从上前,动作迅捷而无声,一柄素白的油纸伞“唰”地展开,精准地举过他的头顶,同时,一件质料名贵的白缎绣暗银纹披风,也被轻轻覆上他宽厚的肩头。 季舟漾今日身着一袭御赐的蓝缎蟒袍,在阴沉雨色中,那蓝色幽深如海,蟒纹张牙舞爪,更衬得他肩宽腰窄,玉带束身,清贵雍容之中,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权威。然而,当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来时,孟舒绾只觉得那目光似凝着终年不化的寒霜,比这暮春的冷雨还要冻人几分。她慌忙低下头,用早已湿透的绢帕胡乱擦拭着颊边残留的雨珠和泪痕,只觉得自己满身的狼狈,无所遁形。 下一瞬,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竟朝着她所在的方向,缓步走了过来。 他解下自己刚刚披上、还带着体温的白缎披风,手臂一展,那带着清冽松柏气息的厚重织物,便严严实实地罩在了她冰凉颤抖的肩头。紧接着,他又极其自然地从那随从手中接过了那柄素白油纸伞,手腕微倾,巨大的伞面便完全倾向她这一边,将她头顶那片凄风苦雨,彻底隔绝。 孟舒绾彻底怔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待她回过神,那披风温暖的触感已包裹住她,驱散了些许寒意。而他,就立在一步之外的地方,身形挺拔,为她执伞,沉默如山。 许久不曾这样近地看过他了。六年的时光,早已将那个略带青涩的少年,雕琢成如今成熟而极具压迫感的男人。他的眉眼轮廓愈发深邃,鼻梁高挺,唇线薄而紧抿,下颌线条利落分明。只是静静地立在面前,那无形的威势便沉沉压来,让她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雨点愈发密集,砸在头顶的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急促得如同战场上的鼓点,一声声,重重敲在她的心头。 他的声音也在这时响起,清凌凌的,如同冰泉滴落玉盘,清晰地落进她耳中: “谁给你委屈受了?” 语气很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早已看穿她拙劣的掩饰。 孟舒绾好不容易才强行压下的酸楚与委屈,因着他这一句直指核心的问话,又不受控制地漫了上来,堵塞在喉间。她死死咬住下唇,才忍住没有再次失态。 她只得将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声音细若蚊蚋:“没……没有。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惊扰了三爷,是舒绾的不是。” 季舟漾垂眸,目光直直落在她低垂的、露出的一小段白皙后颈上,那目光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仿佛能穿透皮囊,看进她心里去。 她只觉得那视线如有实质,压得她抬不起头,几乎招架不住,只想尽快逃离。她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若三爷无别的吩咐,舒绾就先回去了。” 巷外的雨声愈发急促喧嚣,敲得人心慌意乱。 他静默了片刻,就在孟舒绾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继续追问的时候,他才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幸好,他未再追问。孟舒绾心头微微一松。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肩头披风的重量提醒了她。她停下脚步,伸手便要去解那披风的系带:“这披风……” “披着。” 他打断她,语气简短,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决断。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迟疑了一下,终究不敢违逆,只得收回手,低声道谢:“多谢三爷。” 三爷? 季舟漾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垂眼,目光再次落在近在咫尺的女子身上——许久,未曾这样近地瞧过她了。 记忆中那个在临安老宅里,眉眼清丽、带着江南水乡灵秀之气的小姑娘,如今已长高了不少,身姿窈窕。只是此刻额前的鬓发被雨水尽数沾湿,几缕乌黑黏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脸上泪痕与水痕交织,尚未干透,反而更显得肌肤莹白剔透,脆弱得如同雨后初绽的白玉兰。那一身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早已湿透,紧紧贴着身子,更勾勒出那不盈一握的纤纤楚腰,系着的那条胭脂红腰带,此刻成了周身唯一的亮色,已有几分少女初长成的袅娜风致。 三年前一次家宴偶遇,她跟在几位姐妹身后,见了他,还随着旁人,怯生生地、却是乖巧地唤他一声“三哥”。如今,却已生疏而恭敬地称他“三爷”了。 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是因为即将嫁与季越,所以要刻意避嫌,与他这“外男”划清界限? 那又为何独自在这偏僻巷口,哭得如此伤心?是受了季越的气?还是……这桩婚事,并非她所愿? 孟舒绾明显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又沉郁了几分,虽不知缘由,心中却愈发忐忑不安,不敢再多停留片刻。她敛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便要转身离去。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始至终,那柄素白油纸伞一直大幅度地倾向她这一边,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而站在她身侧的季舟漾,那袭御赐的蓝缎蟒袍,靠近她的半边身子,从肩头到衣袖,早已被密集的雨丝彻底淋透,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墨黑的颜色,紧紧贴附着他的手臂线条,甚至能看到雨水顺着衣料纹理缓缓下滑的痕迹。 她微微一怔。坊间传闻他冷酷暴戾,不近人情,可此刻……他倒不似传言中那般全然无情。至少,对她也算……略有维护?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或许,只是他位高权重,不屑于与她这般小女子计较,又或是顾及着季家的颜面罢了。 骤雨更急,天色也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触手可及。天边滚过几声沉闷的惊雷,轰隆隆由远及近,震得人心头发慌。 “你先走。”他面色依旧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只将手中的伞柄往前一递,示意她接过。自己则同步向后退开一步,全然没入了毫无遮挡的雨幕之中。豆大的雨点立刻毫不留情地砸落在他肩头、发顶,溅起细小的水雾。 孟舒绾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外男,她是待嫁女眷,纵然是兄妹名分,一同自侧门入府,若被有心人瞧见,也难免惹来闲话。他这是在避嫌。 这伞她本不愿接,他已然淋湿,自己再拿走他的伞……可抬眼见他神色冷淡,目光不容置疑,到嘴边的推拒之语又咽了回去,只得默默接过那柄还残留着他掌心温度的伞柄,低声道:“是。” 接过伞,她不敢再看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朝着侧门走去。白缎披风在她身后拂动,带着一股清冷的松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沉静而专注,始终追随着她的背影,如同实质般,烙在她的脊背上。这让她脚步不由越来越急,越来越乱,险些在湿滑的石板上再次绊倒。 直到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侧门,闪身进去,将巷子里的风雨和那道迫人的视线彻底隔绝在门外,孟舒绾才扶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某种无形的压力下挣脱出来。 一身湿衣,如此狼狈地回来,实在是失仪。好在她在季家身份尴尬,不过是个寄居的、半个主子,除了身边几个贴身伺候的,也无人会过多留意她的行踪。 她扶着墙壁,慢慢平复着心跳,正要往自己居住的小院走去,却听见府内不远处传来一片忙乱却刻意压低声音的动静。夹杂着管家婆子那熟悉而威严的训话声,清晰地穿透雨幕传来—— “都给我把皮绷紧了!耳朵竖起来听好!如今的首揆大人、咱们舟三爷回府了!这段时日,各司其职,谁都不许偷懒,不许出错!若有那等没眼色、犯事撞在刀口上的,休怪我不讲往日情面,直接撵了出去!” 下人们噤若寒蝉的应诺声窸窸窣窣地响起。 孟舒绾扶着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一股没由来的心慌,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脏,说不清,道不明。仿佛季舟漾的回府,不仅仅意味着季府多了一位权势滔天的主子,更像是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必将激起层层叠叠、难以预料的涟漪。 而这涟漪,又会将她这本就不稳的扁舟,推向何方? 她拢紧了肩上那件过于宽大、却异常温暖的白缎披风,低着头,沿着湿漉漉的抄手游廊,快步走向自己那个位于府邸角落的、清静却也冷清的小院。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廊外的芭蕉叶,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 第三章:千金为谋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缠绵又锋利的劲儿,淅淅沥沥,不紧不慢,却能浸透人的骨头缝。孟舒绾回到自己那座僻静小院时,裙裾下摆已沾满了泥泞水渍,沉甸甸地贴在脚踝上,冰凉的湿意丝丝缕缕往上爬。她站在廊檐下,收了伞,望着庭中那几株被雨水打得零落的海棠,粉白的花瓣粘在湿黑的泥地上,像些揉碎了的绡纱,心里头也同这残景一般,空落落的,没个着处。 在大房名分上算是嫡子的季舟漾,是这季府里顶特殊的存在。他虽占着长房嫡出的名头,平日里却多半歇在八条胡同的那处皇帝御赐的小院。那儿离他办公的官署近,绕过两条街便是,且格外僻静,少人搅扰。每月也就逢着初一、十五休沐的前后,才会回季府住上几日。因他规矩极重,眉眼间总凝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威势,每回他返家,底下伺候的仆从便个个绷紧了弦,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呼吸都放轻了,不敢有半分松懈,生怕一个行差踏错,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这么一比,她孟舒绾在这偌大伯府里的分量,实在轻得可怜。她不过是个投靠来的表亲,父母双亡,无所倚仗,唯一的依凭便是早逝母亲与季家那点微薄的情分,以及外祖母临终前的托付。眼下,还顶着一个与二房表哥季越那桩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婚约。 “姑娘,快进屋换身衣裳吧,仔细着了凉。”贴身丫鬟雪雁迎上来,见她脸色苍白,一身狼狈,心疼地催促。 孟舒绾恍若未闻,又在廊下立了片刻,直到一阵裹着雨丝的冷风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才默默转身进屋。 屋内陈设简单,一应家具虽都是上好的木料,却透着一股子久无人气的清冷。她叫人备了热水净面,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稍稍驱散了周身的寒意。又换了身月白绣淡紫缠枝纹的清爽衣裙,将那身沾染了外界风雨与内心寒意的湿衣换下,仿佛也能将那份难堪与狼狈一并脱去。 那把白面的油纸伞,朴素得毫不起眼,静静地靠在门边。她目光掠过,心里却是一紧。虽不扎眼,她也没敢摆在外头,只低声吩咐雪雁:“拿去屋里,找个背阴的角落慢慢阴干,别叫人瞧见。” 雪雁应了声,拿起伞,又指了指孟舒绾方才脱下的那件灰鼠皮斗篷:“姑娘,这披风……” “我来吧。”孟舒绾接过那件质地厚实、此刻却因湿气而显得有些沉坠的披风,亲手细细叠好,收进衣柜深处。指尖拂过柔软的皮毛,还能感受到一丝未散的潮意。她盘算着,等哪日放晴,再寻个由头,悄悄拿出来洗净晒干,连同那把伞,一并寻个稳妥的机会归还。 今日在街上偶遇大雨,狼狈不堪时,是季舟漾的马车路过,他身边那个叫荣峥的长随下车,不容分说地将伞和披风塞给了她。他本人甚至未曾露面,只隔着车厢那厚重的帘子,传出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雨大,拿着。” 虽自认坦荡,并无私相授受之心,可这些东西,尤其是来自那位舟三爷的,她不敢教旁人瞧见。这府里人多口杂,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演变成滔天巨浪,她不想,也惹不起那些闲言碎语。 一番折腾下来,早已错过了午饭的时辰。腹中空空,加之心头郁结,她又倦又饿,浑身提不起一丝力气。季越与穆枝意在茶楼雅间里那亲密相拥的身影,此刻竟也模糊了些,被更现实的疲惫与饥饿压了下去。 只是这时辰,厨房早已熄了火,不便再为这点小事去惊动。她叹了口气,对雪雁道:“罢了,拿几块点心来垫一垫吧。” 点心是府里大厨房每日按份例送来的,无非是些枣泥山药糕、白糖油糕之类,样式寻常,且为了显摆富贵,糖和油都放得格外狠。孟舒绾只尝了一块,那甜腻的滋味便齁得喉咙发紧,她蹙着眉,将剩下半块搁回碟中,再没了胃口。 原打算继续绣那件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嫁衣,大红绸缎上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此刻看来只觉得刺眼。她心烦意乱,终究是没心情碰它,只随手从笸箩里拣了个做到一半的秋香色荷包,拈起细针,对着绷好的缎面,一针一线地绣起简单的兰草纹样,也好打发这漫长而窒息的辰光。 才绣了几针,线条尚未成型,就听见院外有个陌生的小厮声音在唤雪雁。 雪雁放下手里的活计出去,片刻后,拎回一个黑漆雕花的食盒,面上带着几分讶异,轻声道:“姑娘,是舟三爷身边的荣峥送来的。” 孟舒绾拈着针的手一顿,针尖险些刺破指腹。她抬起眼,眸中满是不解:“舟三爷?他……他怎会给我送东西?”她与这位位高权重、性情难测的表哥,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今日街头赠伞已属意外,这又是什么缘故? 雪雁将食盒放在桌上,答道:“荣峥说,三爷特意交代,姑娘淋了雨,需驱驱寒气。让您务必喝碗热姜汤,再用一碟鸡汁包子,最是相宜。” “鸡汁包子?”孟舒绾心下疑惑更甚,依言揭开食盒盖子。上层是一碗滚热的姜汤,澄黄的汤水里沉着几片老姜,辛辣的气息混合着红糖的甜香扑面而来。她端起碗,温热的触感从指尖蔓延,似乎连冰冷的手心也暖和了几分。食盒底下,果然摆着一碟精致的小包子,表皮雪白,褶子捏得匀称,冒着腾腾热气。 她拿起一个,小心地咬开一点,浓郁的、带着独特香料气息的鸡汤汁水瞬间涌出,盈满口腔。是她熟悉的、惦念了许久的味道——那是临安老家的风味!她幼时极爱吃的,自打父母亡故,随外祖母北上来了帝都,便再未尝过这般地道的手艺。没料到,季舟漾竟会送这个来。 他怎么知道她错过了午饭,腹中空空?还有这恰到好处的姜汤,以及这……她几乎快要遗忘的家乡滋味?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盘旋,然而腹中的饥饿与眼前包子的香气是如此真实诱人。或许,只是季舟漾恰巧撞见她淋雨,顺手照拂罢了。他那样的人,心思深沉如海,行事自有其章法,岂是她能揣度的?既送了来,坦然受之便是,何必深想。 念头一定,她便不再纠结,与雪雁分着将那碟包子吃了。热腾腾的食物下肚,身上果然渐渐有了力气,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的寒意也被驱散了不少。 吃饱后,身上暖了,心思也活络起来。她放下筷子,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不能再拖了,她必须去见舅母穆氏,把退亲的事情说开。 选在此时,正因为季舟漾回府。这位三爷一回来,阖府上下的注意力,从主子到奴才,十有八九都聚焦在他身上,生怕伺候不周。此时她去提退亲,不易惊动太多人,也免得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风波。 窗外的雨还未住,天色昏沉得如同傍晚。孟舒绾没让雪雁多叫人,自己撑了把普通的青布伞,雪雁提一盏光线柔和的琉璃灯在前引路,主仆二人默然无声地穿过重重回廊,往二房穆氏所居的正院而去。 穆氏正与大丫鬟明月坐在临窗的炕上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见她来了,穆氏抬起眼皮,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朝她招招手:“舒绾来了?快过来,正巧,舅母教你理理这些账目家事,日后你过了门,接了这摊子,我也好偷个闲,享享清福。” 穆氏向来是面上带笑,话里藏针。她出身不高,嫁入伯府后靠着手段笼络住丈夫,又生了儿子,最是贪权恋势,也贪财,哪会真把管家之权早早交出来。这话不过是惯常的敲打与施恩,提醒孟舒绾她的位置和“恩典”。 孟舒绾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含着温顺的浅笑,应了声“是”,静立一旁,耐心等着她们将一册账本对完。 待明月合上账本,带着小丫头退到稍远的地方收拾,孟舒绾才上前一步,轻声对穆氏道:“舅母,有件事,想私下同您说。” 穆氏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抬眼瞧她,笑容不改:“哦?什么事这样郑重?”话虽如此,她仍是挥了挥手,让明月带着屋内其他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退到了门外廊下守着。 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孟舒绾不再迂回,径直道:“舅母,我想与季越表哥退亲。” “哐当——”穆氏手中的茶盖轻轻碰在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她顿了一瞬,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像是精心描绘的面具,一丝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慈爱与关切。她放下茶盏,拉过孟舒绾微凉的手,轻轻拍着:“好孩子,这是怎么话说的?好端端的怎么提起这个?是不是季越那个混账东西又惹你生气了?你只管告诉舅母,舅母定替你狠狠教训他!” 她一贯是如此,嘴上疼她宠她,心里头偏着的,永远是她自己的儿子。更何况,那穆枝意是她的娘家外甥女,就住在隔街,若无她这做姨母的默许甚至纵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哪能那般时常与季越往来“偶遇”。 孟舒绾轻轻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今日我去孙记铺子看首饰,回来时因雨大,在街口的清源茶楼暂避,恰好撞见季越表哥与穆家表妹……在二楼雅间,举止亲密,非比寻常。想来,他们二人往来已非一日。表哥既心属穆小姐,我孟舒绾愿成人之美,退出这门亲事。” 穆氏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面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恼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算计覆盖。她仍是温声细语,带着劝慰的口吻:“傻孩子,尽是胡说。男人家年轻,难免有行差踏错的时候,不过是逢场作戏,当不得真。你放心,舅母定为你做主,断不会让你受委屈。退亲岂是儿戏?传出去于你的名声也有碍。你容舅母先问个明白,明日,明日舅母必定给你一个交代,如何?” 孟舒绾点了点头。她本也没指望今日便能当场了结这桩纠缠已久的麻烦。穆氏的反应,在她意料之中。她起身,行礼告退:“那舒绾先回去了。” 走出房门,穿过廊下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果然,只听身后屋内传来穆氏拔高了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吩咐明月:“去!不管少爷此刻在做什么,立刻叫他来见我!立刻!” 那语气,焦灼中透着刻意营造的怒气,倒像是专门演给她这刚出门的人听的。孟舒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脚步未停,径直离开了。 回到自己房中,喝了口冷茶定了定神,孟舒绾才发觉自己随身佩带的一个秋香色底绣银线缠枝莲的香囊不知何时丢了。那香囊她用了许久,里面的香料是她自己配的,倒不算多名贵,只是用惯了,陡然不见了,心里总有些空落。 她回想了一下,或许是方才在穆氏院中说话时,解披风或是动作间掉落了。便又带着雪雁,沿着原路细细寻了一回,却不见踪影。 “莫非是落在舅母屋里了?”她微蹙着眉,只得再次折返穆氏院外。 此时天色已晚,雨势虽小了些,却未停歇。院门口两个守门的婆子正就着廊下灯笼的光,躲在角落里吃酒赌钱,赌得兴起,脸上泛着油光。见她来了,一个忙要起身通报。 孟舒绾素来不愿劳动季家这些势利眼的下人,平日能自己动手绝不使唤她们,此刻更不想惊动屋内的穆氏和可能已经到来的季越,便轻声道:“妈妈们继续玩吧,无甚要紧事。我只是丢了个香囊,许是方才落在舅母屋里了,自己进去悄悄寻一寻便好,不必惊动舅母了。” 她虽是表小姐,但终究是主子,又常来常往,且与季越有婚约,婆子乐得卖个人情,省了通报的麻烦,还能继续赌钱,便满脸堆笑地谢了恩,道:“表小姐真是体恤我们这些下人,您快请进,仔细脚下滑。”说着便又坐了回去,重新摸起了骰子。 孟舒绾独自一人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正屋的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穆氏压低的、却难掩怒气的声音,想来季越已经到了,正在挨训。她不想撞上这母子对峙的场面,便未惊动正屋,只悄悄寻到了在厢房耳房整理物品的明月。 “明月姐姐,”她低声唤道,“我方才可能将随身带的香囊落在太太屋里了,可否劳你悄悄帮我寻一寻?莫要惊动了舅母和表哥。” 明月见她去而复返,只为寻个香囊,想着这位表小姐虽出身孤苦,但终究是太太未来的儿媳妇,平日里待人又温和,也该讨好,便爽快应了:“表小姐稍等,我这就去寻寻看。” 明月进去转了一圈,未寻见,想着或许掉在角落或是被踢到家具底下,孟舒绾终究是未来的少奶奶,也该卖个好,便又带了两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一同进了正屋的外间,借着收拾的由头,仔细帮着寻找。 孟舒绾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等候,心中忽又想起,自己今日也去过老太太院里请安,或许掉在那边的路上了。便隔着窗子对里面的明月低声道:“明月姐姐,或许落在老太太院里了,我去那头看看。若你们寻着了,便替我收着,我明日再来取。” 明月在里头应了一声。于是,两下里便分头去找。 孟舒绾带着雪雁,又往老太太院子的方向走了一趟,沿途仔细察看,依旧一无所获。她心中怅然若失,那香囊怕是真找不回来了。无奈之下,只得又返回到穆氏院子,想着或许明月她们寻着了。 再次走到穆氏院门外,那两个婆子赌兴正浓,只抬头谄媚地笑了笑,并未阻拦。她走进院子,明月几人尚未回来,正屋里的训斥声却似乎停了,静悄悄的。她正要出去迎一迎明月,问问结果,却听见屋内猛地传来穆氏拔高的、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尖锐嗓音—— “你怎么这般不当心?!我是不是早同你说过,且忍耐些,待孟舒绾那丫头过了门,聘礼嫁妆都牢牢捏在手里,随你怎么胡闹,纳十个八个枝意那样的,我也由得你!偏生在这紧要关头出岔子!” 孟舒绾脚步猛地钉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接着是穆氏更显焦躁的声音:“明日一早,你就去给她赔罪!姿态放低些,说些软和话,便是跪下也得求她原谅!务必把她给我哄住了!” 孟舒绾微觉意外,蜷起的手指微微松开一丝。不料穆氏竟如此“看重”她,肯让她的宝贝儿子来下跪赔罪?这倒不似她平日作风。 可穆氏接下来的话,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猛地捅进了她的心窝,剜出血肉,冻凝了血液—— “你可知她那死鬼爹娘给她留下了多少家当?!单是那嫁妆单子上列明的现银,就有足足三十万两!更不必提那些上好的水田庄子,还有帝都、江南十几处日进斗金的旺铺!娶了她,够我们这空架子永顺伯府吃用一世!够你挥霍几辈子!”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装可怜也好,发誓赌咒也罢,定要把她给我哄住了!这门亲事,绝不能黄!” 季越的声音带着两分漫不经心和不耐烦,隐隐传来:“这话您都念叨多少回了,儿子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放心,孟舒绾那个头心思简单,耳根子又软,明日我必能哄得她回心转意。三十万两,还有那些田庄铺子,跑不了。” “嗡”的一声,孟舒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瞬间冰凉僵硬,血液都凝固了。原来如此……原来这些年季越待她那点若有似无的好,穆氏面上那层虚伪的慈和,竟是为此。 不只是被欺骗、被算计的恶心,更多的,是一种被钝刀子割肉般、剜心的疼。她原以为季越不过是移情别恋,心中装了别人,看不上她这孤女。从未想过,他从一开始,就是带着彻骨的算计接近她,那点温存,全是包裹着砒霜的蜜糖。 那年父母相继病逝,她不过十岁,被外祖母接来季府。外祖母亲自抚养她两年,百般怜爱。后来外祖母年高力衰,精力不济,又想着她终究是表亲,需得与季家本家的人多亲近,才好立足,这才将她托给同为孟姓、且看起来温和可亲的二房媳妇穆氏照料,其中亦不乏存了亲上加亲,撮合她与穆氏所出的季越之意。 这些年来,尽管穆氏待她总有保留,嘘寒问暖底下是清晰的界限,季越对她的好也总是浮于表面,她却因着外祖母的嘱托,因着自己在这世上再无别的血脉亲人,是真心将他们视作未来的依靠,视作亲人,掏心掏肺地对她们好。 穆氏稍有头疼脑热,卧病在床,她彻夜不离地侍奉汤药,比亲生女儿还尽心;季越四季的衣裳、随身佩带的香囊荷包扇套,皆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缝制,从不假手他人,针脚细密,用心至极;外头铺子里送来什么新奇的吃食玩物,绫罗绸缎,她总是先紧着送到穆氏和季越房中。 不过是因为,她太渴望一个家,太渴望一点人间的暖意。她以为,只要她付出足够的真心,总能换来些许真情。 却未料到,一片赤诚,尽被践踏于污泥之中。旁人只将她看作一头误入狼群的肥羊,恨不得榨干她的血肉,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还要嘲笑她的愚蠢与轻信。 是她不好吗?是她不配得到半分真心的对待吗? 孟舒绾浑浑噩噩地退出院子,连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都不记得。手脚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心口像是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闷得她喘不过气。 晚膳时分,雪雁摆上饭菜,她坐在桌前,看着那几碟精致的菜肴,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口也咽不下。勉强喝了半口汤,那汤汁却如同滚油般灼烧着她的喉咙。 “撤了吧。”她挥挥手,声音沙哑。 雪雁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脸色,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只得默默将饭菜撤下。 入夜后,窗外的雨渐渐歇了,只余下檐角断断续续的滴水声,敲在石阶上,嗒,嗒,嗒,像是永无止境的更漏,催人心肝。 她心中郁结难舒,那股被至亲之人背叛、利用的痛楚与寒意,在寂静的夜里疯狂滋长,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披了件素绒的外衣,未曾惊动已然睡下的雪雁,独自一人,如同游魂般踱到后院那片无人打理的小园中。 园中空寂无人,几株老树在微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雨后空气里泛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却也带着深入骨髓的潮湿凉意。月光被薄云遮住,只透下些许朦胧的清辉,勉强照亮脚下荒芜的小径。 她走到一丛开得颓败的蔷薇花前,白日里娇艳的花朵此刻在夜色中蜷缩着,颜色黯淡。她再忍不住,蹲下身来,将脸埋入冰冷的臂弯,低低地啜泣起来。起初还是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到后来,那委屈、愤怒、悲伤与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化作难以自抑的痛哭。 她好想爹,好想娘。若他们还在,她何至于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何至于被人当作砧板上的鱼肉,肆意算计?若他们还在,定会为她撑起一片天,让她无忧无虑,何至于受今日这般屈辱与心寒…… 夜色浓重,寒露渐凝,浸湿了她的衣衫,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发抖,却不及心中寒冷的万分之一。 哭了不知多久,嗓音已然喑哑,眼泪似乎也流干了,只剩下空茫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冷。 就在这时,头顶上方,忽然落下一道清冽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打破了这死寂的夜色: “怎么又在这里哭?”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猛地炸响在孟舒绾耳边。她骇得浑身一颤,蓦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那座半废弃的、爬满枯藤的凉亭之中,不知何时,竟立着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季舟漾斜倚着斑驳的栏杆,穿着一身玄色常服,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昏暗的光线下,完全辨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觉那语气低沉平缓,似古井无波,又隐约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