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影视女配要做女主》 第1章 第一章 当许研轻轻地合上最后一份报表的时候,窗外的夜幕已经深沉如墨,仿佛永远无法消散一般凝重而压抑。 在那盏散发着微弱光芒、显得有些破旧的台灯下,无数密密麻麻的数字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紧紧笼罩其中。 这些数字不断闪烁跳跃着,使得她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双眼越发酸涩难耐。 然而,此时此刻最令她感到痛苦和无助的并不是眼前这些纷繁复杂的数据,而是深藏心底那份难以割舍的情感记忆。 就在三个月之前,那位一直视她如亲生女儿般疼爱有加的孤儿院院长妈妈离开了人世。 临终之际,院长妈妈用尽全身力气紧握着她的手,那份温暖似乎至今仍残留在她的指尖未曾散去…… 对于许研来说,这位善良慈祥的老人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一丝温暖与慰藉。 但如今连这份最后的依靠都已离她而去,从此之后,她便真真正正地成为了一个孤独无依之人。 自从毕业踏入社会参加工作以来,许研便义无反顾地投身于繁忙紧张的职场生活之中。 整日埋头苦干不说,甚至常常主动申请加班加点,将自己逼至极限。 因为唯有如此忙碌不停歇,才能让她暂时忘却那些曾经独自一人度过的漫长岁月以及内心深处无尽的寂寞空虚感。 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许研眼前一黑,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最后涌入鼻息的,是速溶咖啡的微苦。 当意识逐渐回归的时候,许研惊讶地察觉到自己竟然悬浮于半空之中。 低头望去,只见下方正是她那张被堆积如山的文件所占据的办公桌,而此刻她那毫无生气的身躯,则静静地趴在桌子上面,仿佛永远都无法再苏醒过来一般。 "对不起啊对不起!"突然间,一阵惊慌失措的呼喊声传入耳际。 紧接着,一名身着黑白无常服饰的小鬼魂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并不断向许研鞠躬行礼,满脸都是惶恐之色,"真是不好意思啊,我把勾魂簿给弄错啦!其实您的寿命还有整整三十年呢,完全就是因为我的疏忽才导致误将您的魂魄给勾走了呀!" 许研默默地凝视着自己变得如同水晶般透明的手掌心,心中并未泛起太多涟漪。 似乎无论是继续存活于世还是就此逝去,对她来说并没有多大区别。毕竟,这漫长的一生早已让她感到厌倦与疲惫不堪。 眼见许研如此平静,那个小鬼差愈发慌乱起来,他一边紧张地搓着双手,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道:"地府那边会给予相应补偿的哦!只要您肯答应,就能够摇身一变成为一名特殊的任务执行者,专门负责帮助那些满腹怨念、命运凄惨的女配角们重新书写属于她们自己的精彩人生。 每成功完成一项任务后便能积累一定数量的功德值,等攒满足够多的功德之后,不仅可以获得再度重生的机会,而且还会额外赏赐一个专属的随身空间哟!这个空间里可是藏有无尽的灵气之泉以及各式各样珍贵稀有的灵丹妙药呢,怎么样?这样的条件应该还算诱人吧……" 难道真的要重新开始一段全新的生活吗?许研不禁陷入了沉思之中…… 记忆中的院长妈妈总是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头发,告诉她:“小妍啊,你可是个心地善良、心肠柔软的好孩子呢!”的确如此,从小到大,只要看到别人遭受苦难或者不幸,许研就会感到心如刀绞般难受。 而此刻,当她回想起那些只存在于世界里的女配角们时,心中更是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同情之情。 这些可怜的女子,她们的命运往往都是那么悲惨凄凉,一生都被人随意摆布;她们满心的愤恨与不甘最终只能化为无尽的怨念,但或许她们也曾像自己这般,品尝过那深入骨髓的孤寂滋味吧……想到这里,许研缓缓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道:“我愿意成为任务执行者。” 小鬼差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连忙说道:“太好了,您可真是做了个明智的选择!事不宜迟,我这就送您去第一个任务世界。” 话音刚落,一道耀眼的光芒将许研笼罩,等光芒散去,她已身处一个陌生的古代庭院中。 就在这时,一道倩影缓缓走来,如同从古代画卷中走出一般。 那女子身穿一袭素雅的古装,面容却显得有些憔悴不堪,但依然难掩其清丽之姿。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安陵容! 此刻,她的眼眸之中充满了无尽的哀愁与幽怨,宛如一潭死水般毫无生气。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到许研时,突然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流露出一丝微弱的光芒。 “我……我是安陵容啊……”她的声音颤抖着,仿佛每说出一个字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这一辈子,我从未感受过真正意义上的被人坚定不移地选择。在母亲心中,我远不及那位整日只知纳妾风流的爹爹;而在甄嬛姐姐那里,恐怕连浣碧都能胜过我几分……或许,宜修皇后也同样可悲又可恨吧。毕竟,身为她手中的一颗棋子,虽然也曾得到过些许帮助,但终究还是身不由己。至于皇上他嘛……呵呵呵,我不过就是个微不足道、随时可以抛弃的存在罢了。无论我怎样竭尽全力去争取哪怕一丁点的真情实意,最终换来的依旧还是把我当个玩意儿,甚至苏培盛那个死太监都可以羞辱我……”说到此处,安陵容不禁悲从中来,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 见此情形,许研赶忙迈步向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轻柔地握住了安陵容那双略显冰凉的小手,并轻声安慰道:“好啦,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式了。不要太过伤心难过,把那些不愉快统统忘掉吧。那么,如今的你是否还有尚未完成的心愿呢?若有的话,请尽管告诉我便是。” 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便说:“我希望如果可以把我的母亲接来京城,如果她还是选择父亲,那就算了,想办法让父亲告老还乡。至于甄嬛她们,我希望一开始就不认识,我只想成为我自己,不想当任何人的棋子了。”许研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许研深知接下来的路充满挑战,但她已做好准备,要为安陵容开启一段全新的人生篇章。 第2章 安陵容 许研是在一阵刺骨的寒意里睁开眼的。 不是她那间摆着暖融融加湿器、铺着天鹅绒床单的卧室,是四面漏风的土坯墙,糊窗户的麻纸破了好几个洞,穿堂风卷着尘土灌进来,刮得脸颊生疼。 身下躺着的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硌得她腰背发酸。 混沌的意识像是被投入沸水的茶叶,倏地舒展开来——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汹涌而至,冲撞着她的脑海。 安陵容,年十六,松阳县丞安比槐嫡女,过的还不如安家庶女,生母林秀是江南绣娘,也曾与安比槐有过恩爱的时光,为此林秀努力刺绣,绣的眼睛都快瞎了攒钱给安比槐捐官后,安比槐就变了,常与同僚出去喝酒应酬,花天酒地,完全将她们母女俩个忘了,在府中苦熬十数载,过得连个体面的下人都不如。 而她那所谓的父亲安比槐,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眼见着攀附上司无望,竟动了歪心思,要将她送给年过半百的知府做第十六房小妾,只图换个前程似锦。 许研,不,现在该叫安陵容了。她撑着虚弱的身子坐起来,低头打量自己。 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襦裙,浆洗得发硬,磨得脖颈处泛红。 伸出手,是一双瘦弱干瘪的手,指腹带着做针线活留下的厚茧,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她踉跄着爬下床,摸到屋角那面裂了缝的铜镜,铜镜里映出一张脸——眉眼倒是清秀,可惜面色蜡黄,嘴唇毫无血色,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里满是怯懦愁苦,放在江南水乡,是丢在人堆里都寻不出来的普通模样。 这就是安陵容,原剧里那个敏感自卑,最终在深宫红墙里吞下苦杏仁终结自己一生的女子。 而她现在,就是这把苦杏仁的起点。 “容儿,你醒了?”门外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唤,是生母林秀。 安陵容闭上眼,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她穿来的时机太巧了,正是安比槐刚跟她提了要送她给知府做妾的第二天,也是宫里传来选秀消息的这一日。 选秀。 安陵容的眼睛猛地亮起来。 也难怪安陵容前世要去选秀。 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若是被送进知府后院,做那第十六房小妾,以安比槐的凉薄,以知府后院的腌臜,她和母亲林秀,迟早都会被磋磨得尸骨无存。唯有选秀,唯有踏进那座紫禁城,才有一线生机,才有机会攥住自己的命运。 可凭她现在这副模样,如何能在百花争艳的秀女里脱颖而出?难怪前世怎么争都争不过。 安陵容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她忘了,还有鬼差补偿给她的灵泉空间。 她屏退了进来送水的林秀,借口要梳洗一番,反锁了房门。 指尖触及脖颈间挂着的那枚温凉的玉坠,心念一动,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入目是一片氤氲的白雾,雾霭深处立着一间古朴的木屋,木屋前有一口汩汩冒着清泉的古井,旁边的田垄里种着些不知名的灵草。 木屋的窗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排玉瓶,瓶身上刻着蝇头小楷。 安陵容快步走过去,拿起最前排的几个玉瓶。 健体丹,淬体锻骨,根除百病;美颜丹,焕肤驻颜,艳压群芳;美体丹,塑形修身,身姿窈窕;私密丹,净体香肌,祛除隐疾;香体丹,蕴香入骨,经久不散。 这几瓶丹药,是以前空间主人练着玩的,也许也没想过还有能用上的一天吧。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只是清秀佳人的脸,眼神决绝。 在宫里,美貌是通行证,是敲门砖,是最锋利的武器。 她没有丝毫犹豫,拔开瓶塞,将五颗丹药一股脑倒进了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喉咙一路往下,流窜到四肢百骸。 剧痛。 难以言喻的剧痛猛地席卷了她。 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刮她的骨头,又像是有烈火在灼烧她的五脏六腑,她疼得蜷缩在地上,冷汗浸透了衣衫,意识都开始模糊。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痛呼出声,挣扎着爬到古井边,掬起一捧清冽的灵泉水,大口大口地灌下去。 灵泉水入喉,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稍稍缓解了那焚心蚀骨的痛。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剧痛才缓缓褪去。安陵容瘫在地上,浑身脱力,低头一看,自己身上沾满了黑乎乎、黏腻腻的污垢,散发着一股难闻的腥臭味。 她强撑着爬起来,打了一桶灵泉水,在空间里的浴桶里泡了个透彻。 当她再次站到铜镜前时,连自己都怔住了。 铜镜里的少女,褪去了先前的蜡黄干瘪,肌肤变得莹白如玉,细腻得仿佛剥了壳的鸡蛋,透着淡淡的粉晕。眉黛弯弯,是天然的远山黛,不用描眉便已楚楚动人。 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褪去了怯懦,添了几分水润的风情,眸光流转间,顾盼生辉。鼻梁小巧挺直,唇瓣是天然的樱粉色,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我见犹怜的柔弱。 更遑论那身段,先前的瘦弱干瘪尽数褪去,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双腿纤细笔直,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茉莉,清丽脱俗,却又透着勾人的风情。 安陵容满意地勾了勾唇。 这样的容貌,就算放在美人如云的后宫,也足以引人注目了。 但这还不够。 安比槐那个老东西,是个靠不住的。想要安心上京选秀,想要护住母亲,想要攥住足够的银钱和底气,她必须先把安比槐拿捏在手里。 安陵容的目光落在木屋角落的一个木盒上,里面放着几张傀儡符。 这符纸是空间里的低阶符箓,能短时间内控制人的心神,让对方对自己言听计从。 足够了。 她将傀儡符揣进袖中,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推开房门,朝着安比槐的书房走去。 松阳县丞府算不上什么高门大宅,院子破败,长廊的木栏杆都掉了漆,走在上面,能听见吱呀的声响。 安陵容穿过一道又一道落满灰尘的长廊,停在书房门口,抬手轻轻叩门。 “进来。”里面传来安比槐不耐烦的声音。 安陵容推门而入,书房里弥漫着一股劣质墨汁的味道,安比槐正坐在案前,扒拉着账本,眉头紧锁。 她走上前,端起旁边桌上的茶壶,给安比槐斟了一杯茶,双手递过去,声音轻柔,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父亲。” 安比槐抬眼看她,见她今日气色似乎好了许多,却也没放在心上,接过茶盏,随口道:“何事?” 安陵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诀别的意味:“女儿听说,宫里选秀的消息传下来了。父亲,我若有幸中选,此生怕是我们父女,难有再见的一天了。” 她抬起头,看向安比槐,眼底似有水光闪动:“恕女儿不孝。” 安比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话,刚要开口,安陵容却趁着他失神的刹那,飞快地抬手,将袖中的傀儡符拍在了他的后心。 符纸无声无息地没入安比槐的体内。 不过瞬息之间,安比槐眼中的不耐烦和算计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随即,那茫然化作了极致的恭敬。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安陵容磕了一个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臣服:“主人,请吩咐。” 安陵容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缓缓绽开,带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起来吧。”她淡淡道,“第一件事,将府中那些没有生养的姨娘,全部发卖出去。记住,要卖得远远的,这辈子都别让她们再踏回松阳一步。” 安比槐府上的那些姨娘,平日里没少苛待她和林秀,如今,也该清算了。 “是,主人。” “第二件事,”安陵容的声音冷了几分,“给我母亲林秀,她该有的尊荣。让她住进主院,府中大小事宜,皆由她做主。从今往后,她就是安府的当家主母,谁若敢不敬,严惩不贷。” “是,主人。” “第三件事,”安陵容从袖中掏出几张写满字迹纸纸,放在案上,“这上面的方子,有酿酒的,有制香的,有做胭脂水粉的,你让人照着方子去经营,务必给我赚得盆满钵满。还有这些种子,” 她又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空间里培育的高产粮食和灵草种子,“让人送到庄子上,好生栽种,不得有误。” 这些方子和种子,是她日后立足的根本。 “是,主人。” “第四件事,”安陵容的目光锐利,“去寻一个靠得住的府医,让他研究牛痘之法。记住,此事要隐秘,不可声张。” 天花是古代的不治之症,若是能研究出牛痘接种之法,不仅能护住自己和母亲,更能成为她日后在宫中的一张王牌。 “是,主人。” “最后一件事,”安陵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给我准备三千两白银。我要用来置办上京选秀的行头和物件。” 三千两,在松阳这样的小地方,算得上是一笔巨款了。但以安比槐的本事,再加上那些方子,凑齐这些银子,并非难事。 安比槐没有丝毫犹豫:“是,主人。三日之内,必凑齐三千两,送到主人面前。” 安陵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恭恭敬敬站在原地的安比槐,声音轻飘飘的:“好好经营府里,莫要辜负了我的吩咐。” 说完,她便推门离去,只留下安比槐一人,垂首而立,如同一个没有思想的傀儡。 三日后,三千两白银,分文不少地送到了安陵容的手上。 有了银子,安陵容便开始着手置办上京的行头。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着一笔钱,悄悄去了松阳城里最有名的绸缎庄——锦绣阁。 锦绣阁的掌柜见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裙,起初还有些怠慢,直到安陵容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掌柜的眼睛才亮了起来,连忙将她请进了内室。 “姑娘想要些什么料子?”掌柜的满脸堆笑,“小店有上等的云锦、蜀锦、苏绣,还有江南运来的杭绸,都是顶好的货色。” 安陵容扫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绸缎,目光落在一匹月白色的苏绣暗纹绫罗上。 那匹绫罗,是用上等的蚕丝织就,质地轻盈如云雾,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上面用苏绣的双面绣技法,绣着缠枝莲纹,莲花含苞待放,枝叶婉转,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痕迹,只透着一股清雅脱俗的韵味。 “就这个,给我做三套襦裙,一套大袖衫,一套褙子。”安陵容淡淡道,“领口和袖口,要用银线绣上缠枝海棠,裙摆处,绣百蝶穿花,记住,要绣得灵动些,蝴蝶的翅膀,要用金线勾边,在阳光下能泛出光泽的那种。” 苏绣的精致,最能衬出女子的温婉清丽,月白色又是极衬肤色的颜色,穿在身上,定能让她在秀女中脱颖而出。 掌柜的连连点头:“姑娘好眼光!这苏绣绫罗,是小店的镇店之宝,姑娘这般要求,定能做得漂漂亮亮的。” 安陵容又仔细地挑选起布料来,只见她拿起一匹烟霞色的云锦,眼睛一亮:“就它吧!这匹云锦真是太漂亮了!” 那匹云锦色泽艳丽,仿佛天边的云霞一般绚烂夺目,上面精心编织着简洁大方的如意云纹图案,显得格外华贵典雅。 这种颜色不仅适合在宫廷场合穿着,而且不会过于招摇显眼;如意云纹则代表着吉祥如意、幸福美满等美好寓意,再加上几颗圆润洁白的珍珠点缀其中,更是增添了几分高贵之气。 接着,安陵容又看中了一匹藕荷色的杭绸。杭绸以其质地细腻柔软、触感光滑舒适而闻名于世,非常适合做成日常便服。 于是她笑着对店家说:“把这匹布给我裁成五件常服,款式可以稍微简约一些,但领口和袖口一定要用绣有兰草花纹的缂丝花边上好边哦。” 要知道,缂丝可是古代丝织品当中的极品啊!正所谓“一寸缂丝一寸金”,可见其珍贵程度。 用如此精美的缂丝花边去装饰衣服的领口与袖口处,既能保持整体风格的素雅低调,又能够巧妙地展示出自己高雅不俗的审美品位呢。 除了衣衫,安陵容还挑了不少首饰。 她没有选那些珠光宝气的金饰,只挑了一套羊脂白玉的簪子和耳环,玉质温润通透,雕着并蒂莲的纹样,清雅脱俗。 又挑了一支点翠的步摇,点翠色泽鲜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走动时,步摇上的珠玉轻轻摇曳,能衬得人风姿绰约。 还有一对珍珠耳坠,珍珠圆润光洁,大小均匀,戴在耳垂上,更添几分温婉。 她还买了不少上好的胭脂水粉,不是那些廉价的铅粉,而是江南运来的桃花胭脂和珍珠粉,桃花胭脂色泽自然,涂在唇上,如桃花般娇嫩;珍珠粉细腻白皙,敷在脸上,能让肌肤更显莹润。 置办完衣衫首饰,安陵容又去了人牙子那里。 她需要几个可靠的人手。 人牙子见她出手阔绰,连忙将她领到了后院,那里关着不少被卖的女子。 安陵容的目光扫过那些女子,最终停留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身上。那妇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眉眼温和,举止端庄,眼神里没有丝毫怨怼,只有一股淡淡的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安陵容问道。 “民妇王氏。”妇人恭敬地回答,“原是书香门第出身,只因丈夫获罪,才被卖入奴籍。” 安陵容点点头,王氏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又沉稳可靠,正好可以用来照顾母亲林秀。“我买你了。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母亲,照顾她的饮食起居。” 王氏愣了一下,随即感激涕零地跪下:“谢姑娘恩典!” 安陵容又看向旁边两个丫鬟模样的少女。 一个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清秀,手里还攥着一本医书,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你呢?” “奴婢连翘。”少女抬起头,声音清脆,“家父原是郎中,家学渊源,奴婢略懂些医术。” 懂医术,这在宫里可是个大用处。安陵容当即道:“好,你也跟着我。” 另一个少女,年纪稍小些,约莫十四岁,圆圆的脸蛋,一双眼睛透着机灵,见安陵容看过来,连忙道:“奴婢小桃,原是大户人家的丫鬟,只因主人获罪,才被变卖。奴婢会做饭,会梳妆,还会打理杂事。” 会做饭,会梳妆,正好可以贴身伺候。安陵容满意地点头:“你也留下。” 她付了银子,将王氏、连翘和小桃带回了安府。 回到府中时,安陵容惊讶地发现,府里已经大变样了。 那些苛待她和林秀的姨娘,早已被发卖得干干净净。 原本破败的院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长廊的栏杆重新上了漆,院子里种上了花草。 母亲林秀,穿着一身崭新的锦缎衣裙,坐在主院的厅堂里,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惶恐,又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喜悦。 府里的下人,见了安陵容,都恭敬地行礼,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轻视和怠慢。 安陵容走上前,握住林秀的手,将一枚健体丹递给她:“娘,这是女儿寻来的丹药,您吃了,能强身健体,根除百病。” 林秀虽然疑惑,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吃了下去。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让她常年操劳的身子,瞬间轻快了许多。 当晚,安府摆了一桌家宴。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都是小桃亲手做的,色香味俱全。 林秀坐在主位,看着焕然一新的府邸,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扬着止不住的笑意。 王氏在一旁伺候着,连翘安静地站在安陵容身后,小桃忙前忙后,脸上满是机灵的笑容。 安陵容看着林秀脸上的笑容,心中微微一动。 安陵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心中默默道:陵容,你看,你母亲现在很好。我这也算,超额完成了你的心愿吧。 接下来的日子,安府上下,井井有条。 王氏将林秀照顾得无微不至,林秀的气色越来越好,眉宇间的怯懦和愁苦,渐渐被从容和温婉取代,真正有了当家主母的风范。 连翘跟着府医一起研究牛痘,进展颇为顺利。 小桃则跟在安陵容身边,将她的饮食起居打理得妥妥帖帖,还学会了不少新式的梳妆手法,将安陵容衬得愈发娇美动人。 安比槐则一心一意地打理着那些方子,酿酒的酿酒,制香的制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源源不断的银子流入安府的库房。 转眼,便是上京选秀的日子。 安陵容站在府门口,一身月白色的苏绣襦裙,裙摆处的百蝶穿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羊脂白玉的簪子绾着青丝,点翠步摇轻轻摇曳,肌肤莹白,眉眼如画。 林秀站在她身边,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泪水,叮嘱道:“容儿,此去京城,一路保重。到了宫里,万事小心,莫要委屈了自己。” 安陵容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眸光清亮:“娘,放心吧。女儿定会好好的,定会闯出一片天地来。” 她身后,连翘和小桃提着行李,王氏站在林秀身边,目光关切。 安陵容抬眼望去,远处的官道上,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正缓缓驶来。 那是通往京城的路,是通往紫禁城的路,是她的新生之路。 朱墙雪,鬓边香。 深宫之路,她已然准备好了。 第3章 安陵容2 车轮辘辘,碾过江南温润的青石板,又碾过江北渐趋粗砺的黄土路。 安陵容掀开车帘一角,风裹挟着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的素色绢花微微颤动。 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杨柳与田畴,那双总是含着怯意的眸子,此刻却凝着一片沉沉的冷光。 怎么样才算完成心愿? 这个问题,自她在江南水乡的陋巷里,从原主那具孱弱的躯壳里醒来时,便日日盘桓在心头。 原主这一生,活得像株阴沟里的菟丝花。 爹不疼,娘只会自怨自艾,在家中仰人鼻息,好不容易得了个进宫选秀的机会,也只敢揣着满心的卑微,追逐着那一点点从紫禁城里漏下来的、名为“恩宠”的光。 她爱皇上吗?或许是爱的,可那份爱,掺了太多的惶恐与希冀,到最后,竟成了焚毁自己的烈焰。 原主一直都做了什么?刚开始不过是想被人疼惜,无论是甄嬛还是皇上,想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争得一席之地,想让皇上的目光,能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 可她到死都没明白,那一点点爱与光,从来都不是她能攥得住的。 安陵容轻轻合上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原主的一生,太廉价,太可悲。 她的心愿,要更实在些。 不能让甄嬛,成为皇上心中那个特殊的人。 这念头一旦生根,便疯长成了遮天蔽日的藤蔓,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清晰的执念。 甄嬛,甄家大小姐。 前世里,她是何等风光?凭着那一张与纯元皇后相似的脸,凭着满腹的诗书才情,凭着那副清丽出尘的模样,将皇上的心攥得死死的。 “菀菀类卿”,到最后竟成了“除却巫山不是云”。 她是皇上的白月光,是意难平,是那座冰冷宫墙里,唯一被冠以“真爱”之名的女子。 而原主呢?不过是她的陪衬,是她登顶路上的一块垫脚石,是被她用来彰显善良的玩意儿,仔细想想从角门进入的甄家再到浣碧的态度,其实她们从来也就没有看的上她过,接她进甄家也不过见他没带丫鬟可以借用她的名额多待一个丫鬟进宫罢了,她也是后来才看明白,她为了报答甄嬛,用进宫皇后送的织花锦做暖炉套,那是她最值钱的东西了,却被甄嬛随意的放一边,她为了甄嬛能放心,跑去冷宫给小厦子出主意用弓旋累死余莺儿,她却跟沈眉庄说她恶毒。 去圆明园的时候去之前不求皇上带上她,却在沈眉庄怀孕她即将要孤立无援的时候像接通房丫鬟一样接她过去。 去了之后一直不引荐却等到沈眉庄出事后让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像个乐姬一样唱歌获宠,庄庄件件… 凭什么? 安陵容睁开眼,眸子里的冷意更甚。 这一世,她要扭转这一切。 甄嬛想当那独一无二的白月光?想让皇上满心满眼都是她? 做梦。 马车一路颠簸,终于抵达京城。 喧嚣的人声扑面而来,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巍峨的宫墙遥遥在望,透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安陵容没有急着去投奔安排好的住处,而是先寻了家干净的客栈休整。 卸下风尘,她换了一身素净却料子上乘的衣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看上去与寻常的江南女子无异,只是那双眼睛,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唤来客栈的掌柜,递上一锭银子,语气平淡地问:“掌柜的,敢问京城之中,可有合适的宅院出售?不必太大,二进的四合院便好,最好是家具齐全,拎包就能入住的。” 掌柜的见她出手阔绰,眉眼立刻笑成了一朵花:“姑娘可真是问对人了!城南就有一处,原房主是个小官,近日要调任外地,急着出手,里头的东西一应俱全,连院子里的花草都打理得极好。” 安陵容点了点头:“烦请掌柜的带我去看看。” 那处宅院果然如掌柜所说,雅致整洁,一进院门,便有花香扑鼻。 原房主是个懂生活的人,廊下挂着鸟笼,窗台上摆着几盆兰草,正屋的家具皆是上好的红木,擦得锃亮。 安陵容很满意。她没有讨价还价,直接付了银子,立了契书。 原房主欢天喜地地搬走了,安陵容便成了这处宅院的新主人。 接下来的几日,她忙得脚不沾地。 先是去牙行,挑了几个忠厚老实的门房、洒扫的小厮和烧火做饭的婆子。这些人皆是家在京城,身家清白,有根有据的。 待下人都安置妥当,安陵容关了正屋的门,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一叠黄纸符。 这是她前世偶然得来的东西,名为“忠心符”。贴上此符,下人便会对主人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前世她不懂用,今生,却是她最大的依仗。 她将符纸一一贴在门房、婆子们的卧房隐蔽处,做完这一切,才松了口气。 心腹已备,接下来,便是布网。 安陵容唤来新雇的门房老刘,这人看着木讷,实则手脚麻利,办事牢靠。 她取了一百两银子,放在桌上,推到老刘面前。 老刘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姑娘,这可使不得!奴才刚到府上,还没做什么事呢!” “这是给你的辛苦钱。”安陵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你去办一件事。你去市井里,找几个可靠的人,帮我盯住甄家。甄家大小姐甄嬛,若是出门去上香,无论去哪个寺庙,都要跟紧了,看清楚她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回来一一禀报于我。” 老刘看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着安陵容那双沉静的眼睛,心里顿时明白了,这位新主子,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他连忙躬身应下:“奴才遵命!定不辜负姑娘所托!” “嗯。”安陵容点了点头,“记住,要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老刘揣着银子,领命而去。 安陵容又寻来府里最嘴碎、最会嚼舌根的张婆子。 张婆子是个爱说闲话的,平日里就喜欢东家长西家短地唠嗑,在京城里的婆子圈里,也算有几分“人脉”。 安陵容将早已编好的一套说辞,一字一句地教给了张婆子。 “你去富察家、夏家,还有那些准备送女儿进宫选秀的勋贵人家的府外,找那些看门的婆子、买办的小厮,多跟他们聊聊。”安陵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你就说,甄家大小姐甄嬛,生得极美,与故去的纯元皇后有七分相似。她自小,便是由纯元皇后的教养嬷嬷亲自教导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那惊鸿舞,跳得跟纯元皇后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张婆子,加重了语气:“还有最重要的一句,你一定要传出去。就说,甄嬛曾被太医温实初,在甘露寺里用家传的玉壶求娶,那玉壶上刻着‘一片冰心在玉壶’,寓意着温太医对她的一片痴心。而且啊,这甄大小姐,还在佛前许过愿,说这辈子,要嫁,就嫁世上最好的男子。” 张婆子听得眼睛发亮,她是个精明人,立刻就明白了这话里的门道。 这话说出去,那些想要送女儿进宫的人家,能不防备甄嬛吗? 与纯元皇后相似,这已经是天大的优势了,偏偏还得了太医的青睐,心气儿还这么高,张口就要嫁“最好的男子”——这京城里,最好的男子是谁?除了当今天子,还能有谁? 这不是明晃晃地说,甄嬛进宫,就是冲着后位去的吗? 张婆子连忙拍着胸脯保证:“姑娘放心!这事包在老婆子身上!不出三日,我保准京城里所有选秀人家,都知道甄家大小姐的‘本事’!” 安陵容满意地笑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让甄嬛,还未进宫,就先成为众矢之的。 要让那些秀女,那些秀女背后的家族,都把甄嬛当成最大的敌人。 要让皇上,在见到甄嬛之前,就先听到那些关于她的、带着嫉妒与提防的流言蜚语。 如此,甄嬛那“清丽出尘”的模样,那“与世无争”的姿态,在旁人眼里,便都成了欲盖弥彰的做作。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殿选的日子。 紫禁城的大殿之上,金碧辉煌,庄严肃穆。 秀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皆是精心打扮过的,一个个花枝招展,环佩叮当。 她们小声地嬉笑着,眼角的余光,却不约而同地,朝着大殿的角落里瞟去。 那里站着一个女子,身着一袭石榴红的衣裙,容貌艳丽无双,眉眼间带着几分张扬的美。 她没有与旁人攀谈,只是独自站着,却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艳压群芳。 这女子,自然是安陵容。 前世她总是穿得素净,生怕引人注目,今生,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安陵容,也有这般明艳照人的模样。 而在人群之中,甄嬛正暗自打量着安陵容。 甄嬛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梳着简单的流云髻,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脸上未施粉黛,只略施薄妆,衬得她眉目如画,清丽脱俗。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般打扮,定然能在一众浓妆艳抹的秀女中脱颖而出,压过所有人一头。 可她万万没想到,竟会遇到安陵容这样容貌如此之盛的女子。 那一身石榴红,那一张明艳的脸,就像一道灼人的光,让她那点刻意营造的“清丽”,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向来清高自得的甄嬛,心里很不开心。 她微微蹙起眉头,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站在她身边的沈眉庄,倒是没什么争艳的心思。 沈眉庄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衣裙,端庄大方,她顺着甄嬛的目光看向安陵容,轻声道:“那位姑娘容貌真是出众,这般风姿,想来是定会被选中的。” 说着,她又看向衣着朴素的甄嬛,不由得有些担心:“嬛儿,你今日穿得这般素净,会不会……” 会不会落选? 后面的话,沈眉庄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甄嬛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描淡写:“姐姐不必担心,我才不想被选中呢。” 她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进宫选秀于她而言,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沈眉庄却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焦急道:“嬛儿!这里是宫里!说话注意些!若是被旁人听了去,可是大不敬的罪过!” 甄嬛的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一阵嗤笑。 夏冬春双手抱胸,踱着步子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桃粉色的衣裙,头上簪满了珠翠,看上去贵气逼人,却也俗艳得很。 夏冬春本就看甄嬛不顺眼,此刻听到她这话,更是忍不住冷嘲热讽:“是了!谁不知道你甄家大小姐心高气傲啊!说什么不想被选中,怕是心里想着,要嫁就嫁世上最好的男子吧?这是把眼睛放在皇后的位置上了?”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了甄嬛一番,语气更加刻薄:“还没进宫呢,就有太医三天两头地往甄府跑,请脉问诊的,啧啧,这排场!怕是等进宫了,这紫禁城,都要成你甄家的天下了吧?” 夏冬春说完,便扭着腰肢,不屑地瞥了甄嬛一眼,转身走了。 她实在不想看甄嬛这副惺惺作态的样子,明明野心勃勃,却偏要装出一副与世无争的清高模样,虚伪透顶! 甄嬛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竟会被夏冬春这般曲解,更没想到,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竟然已经传得这么广了。 她连忙拉住沈眉庄的手,急切地想要解释:“眉姐姐,不是这样的……我真的没有……” “嬛儿。”沈眉庄却打断了她的话,她看着甄嬛,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好了,别说了。这么多人呢,小心隔墙有耳。我……我知道你的。” 最后那句“我知道你的”,说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沈眉庄心里,怕是也生了疑虑。 安陵容站在角落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甄嬛那张白了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慌乱与无措,看着沈眉庄眼中的疏离,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真真是好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花啊。 嘴上说着不想被选中,心里却指不定怎么盼着皇上能一眼看中她。 被人戳穿了心思,就摆出这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博取同情。 这个世界的女主,果然不简单。 难怪人人都说,甄嬛是女中诸葛。 只可惜,这一世,她遇到了自己。 安陵容微微抬眸,望向大殿上方那座象征着皇权的龙椅。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龙椅上,金光闪闪。 她知道,皇上很快就要来了。 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她的心愿,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至于最终能不能达成所愿,能不能让甄嬛,永远都成不了皇上心中的那个特殊之人…… 安陵容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决绝。 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完成这个心愿。 因为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也是她,对原主那短暂而可悲的一生,最好的交代。 第4章 安陵容3 殿内的寂静被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秀女们之间若有若无的暗流,清晰地响彻在每一个角落:“传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同知易秉文之女易冰清、知府江仲逊之女江如琳,戴莹、刘莲子、戚思琴六人觐见——” 这声音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安陵容的心脏微微一跳,却面上不显分毫。 她敛了敛裙摆,垂首敛目,踩着不疾不徐的步子,跟在一众秀女身后,朝着殿中那座明黄色的宝座走去。 她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一般,腰肢款摆,身姿娉婷袅娜,宛若风中拂柳,带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柔婉韵致。 胤禛的目光,几乎是在她迈入视线的那一刻,就被牢牢攫住了。 他坐在龙椅之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在触及那道纤细的身影时,骤然凝住。 她就站在斜侧方的位置,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正面的直视,却将一张近乎完美的侧颜,呈现在他的眼前。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碎金般落在她的鬓角,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 她低垂着眼帘,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振翅欲飞的蝶翼,每一次颤动,都像是轻轻搔刮在他的心尖上,撩拨得他心头一阵酥麻。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太后坐在一旁的凤椅上,将皇帝的失态尽收眼底,不由得轻轻咳嗽了一声,似笑非笑地开口:“皇帝,莫不是瞧着哪个姑娘,瞧入了神?” 这话一出,胤禛才如梦初醒。 他耳根微微泛红,竟是难得地生出几分窘迫。 人到中年,阅尽千帆,竟会被一个素未谋面的秀女引得如此失神,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那悸动的滋味,竟胜过当年初见纯元的时候。 他轻咳一声,掩饰般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声道:“皇额娘说笑了。儿臣方才,是在思忖西北的战事。” “哦?”太后挑了挑眉,眼底的笑意更深,“选秀大典之上,还不忘政务,皇帝当真是克勤克勉,实乃我大清之福。” “皇额娘过誉了。”胤禛放下茶杯,语气恭敬,“这都是儿臣应当做的。” “应当做的是不假。”太后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下一众秀女,意有所指,“可皇帝也要记得,子嗣传承,亦是国之根本。你瞧瞧你后宫那些人,拢共才那么小猫三两只,哀家想抱个皇孙,都盼了好些年了。” 胤禛颔首,语气诚恳:“儿臣谨遵皇额娘教诲。” 君臣母子间的这番对话,听得殿下秀女们各自心思翻涌。 传旨太监见状,连忙上前一步,高声唱喏:“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安陵容闻言,缓缓屈膝,行的是标准的宫礼。 一身旗装剪裁合体,将她纤细的腰肢与恰到好处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明明是规矩的服饰,穿在她身上,却偏生出几分清泠脱俗的韵味。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又不失分寸:“臣女安陵容,给皇上、太后请安。愿皇上、太后福寿安康,岁岁无忧。” “起来吧。”胤禛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 “谢皇上、太后。”安陵容依言起身,微微抬起头,目光低垂,只敢掠过皇帝与太后的衣角,却又恰到好处地让他们看清了自己的容貌。 那一刻,胤禛只觉得呼吸一滞。 眉如远黛,眸若秋水,肤若凝脂,唇似点樱。 当真应了曹植笔下的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那眉宇间的清愁与柔婉,像是一汪春水,能将人的心都化了去。 他凝视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安陵容心头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的模样,微微俯身:“臣女蒲柳之姿,当不得皇上如此夸奖,怎敢与曹子建笔下的洛神相比。” 这份谦逊,恰到好处,既没有故作谦卑,也没有恃宠而骄。 胤禛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里的欣赏溢于言表:“你当得。” 话音刚落,旁边的传旨太监立刻高声唱道:“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留牌子,赐香囊!”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 留牌子,赐香囊,这已是选秀之中极高的评价,几乎是笃定了要入宫的。 有安陵容这样的明珠在前,后面的易冰清、江如琳等人,纵然各有风姿,在胤禛眼中,却都显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随意地扫了几眼,便依着太后的意思,或是留牌,或是撂牌,竟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如前世那般,对谁另眼相待。 太后坐在凤椅上,看着皇帝这般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而人群之中,甄嬛站在那里,指尖死死地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她看着安陵容被赐香囊时,那副淡然从容的模样,看着皇帝望向安陵容时,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只觉得心头一阵冰凉。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与纯元皇后有几分相似,又从小被纯元皇后的教养嬷嬷教养长大。 直接告诉她明明应该是她,才是那个被皇帝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人。 可如今,怎么就变成了安陵容? 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她以为无伤大雅的传言,竟真的让她在皇帝面前,失去了先机。 更让她心惊的是,安陵容今日的表现,从容不迫,进退有度,一看就是很强劲的对手。 甄嬛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慌乱。 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安陵容,在接过那枚绣着缠枝莲纹的香囊时,垂眸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该走第二步了。 第5章 安陵容4 殿选的尘埃落定,京城的天,便跟着燥热了几分。 各府的马车碾过宫门前的青石长街,载着自家的姑娘回府。 车帘掀起又落下,里头的人,有人喜极而泣,有人黯然神伤,有人则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等着那道能决定后半生命运的圣旨。 选上的秀女,回府后便被拘在了深宅大院里,不得随意出门。 府里的嬷嬷们早已候着,捧着厚厚的宫规礼制,一字一句地教着,从走路的姿态到说话的语气,从请安的礼数到侍驾的规矩,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她们得学,得把自己打磨成符合宫里规矩的模样,等着圣旨下来,册封位份,然后风风光光地入宫。 没选上的,倒是落得个自在,回府后不久,家里便会开始张罗亲事,寻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作人妇,从此柴米油盐,安稳度日,与那深宫高墙,再无瓜葛。 安陵容回了自己买下的那座二进四合院,院里的婆子们早已备好了凉汤。 她褪去旗装,换上一身素色的家常衣裙,坐在葡萄架下的藤椅上,手里捏着一枚绣绷,指尖的银针穿梭,绣的却是一朵开得正盛的牡丹。 老刘从外面回来,躬身禀报:“姑娘,甄府那边,小姐回去后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里,甄大人和夫人都在厅里坐着,脸色不大好看。” 安陵容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知道了。富察家和夏家那边呢?” “夏小姐回府后便大发脾气,砸了好些东西,说甄小姐虚伪狡诈。富察小姐倒是沉稳,只是闭门谢客,听说正在跟着嬷嬷学规矩。” “嗯。”安陵容应了一声,指尖的银针微微一顿,“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来报。” “是。”老刘退了下去。 安陵容放下绣绷,望着院外的天色。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半边天,那座巍峨的紫禁城,就在那片霞光之后,沉默而威严。 她知道,宫里的风云,已经开始涌动了。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 胤禛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苏培盛连忙上前,替他捏着肩膀,轻声道:“皇上,夜深了,该歇着了。”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胤禛抬眸,只见乌拉那拉氏一身正红色的凤袍,缓步走了进来,身后的宫女捧着一个食盒,香气四溢。 “皇上。”皇后屈膝行礼,声音温婉柔和,“臣妾炖了些老鸭汤,想着皇上今夜怕是又要熬夜批折子,便送了过来,皇上喝点,也好歇歇。” 苏培盛连忙接过食盒,盛了一碗汤,递到胤禛面前。 胤禛喝了一口,汤鲜味美,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他放下玉碗,看着皇后,似笑非笑:“皇后深夜前来,怕是不止送一碗汤这么简单吧?” 皇后浅浅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明黄色的折子,双手奉上:“皇上英明。今日选秀,听闻皇上龙颜大悦,臣妾便按着规矩,拟了新入选秀女的位份,呈给皇上过目,看看可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好修改。” 胤禛接过折子,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上面列着入选秀女的名字和拟定的位份,富察仪欣是满军旗,拟定为贵人;博尔济吉特氏是蒙军旗,拟定为贵人;还有一位汉军旗的沈眉庄,也拟定为贵人。余下的几人,皆是答应或常在。 他的目光,落在了安陵容的名字上。 后面写着:安陵容,汉军旗,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拟定为答应。 胤禛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转着手上的玉扳指,发出轻微的摩挲声。 皇后察言观色,轻声道:“安氏容貌确实出众,合皇上的心意。只是她父亲的官职低微,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县丞,按规矩,封个答应已是妥当。若是皇上实在喜欢,不妨等她日后怀了龙嗣,再行晋位,也合情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皇上,又守了规矩,听不出半分不妥。 可胤禛却不乐意了。 他想起白日里,那抹石榴红的身影,想起那微微颤抖的长睫,想起那声轻柔恭敬的请安,心头的悸动,便又涌了上来。 答应? 太低了。 委屈了她。 胤禛放下折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安氏,改为贵人吧。赐封号‘宓’,取洛神宓妃之意,配她正好。赐居永寿宫,就她一个人住,不必安排旁人。” 皇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万万没想到,皇上竟会如此破例。 满军旗、蒙军旗、汉军旗,本就各拟定了一位贵人,这是为了平衡各方势力,也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如今再添一个安陵容,汉军旗便有了两位贵人,这于理不合。 更重要的是,永寿宫虽是宫殿,却向来冷清,可皇上竟让她独住,这其中的偏爱,已是昭然若揭。 皇后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皇上,不可啊。满军旗一位贵人,蒙军旗一位贵人,汉军旗一位贵人,这已是三位。安氏若是再封贵人,汉军旗便有两位,恐会引来非议,于后宫平衡不利啊。” 胤禛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皇后,指尖的扳指转得更快了些:“怎么?朕是皇帝,偶尔任性一次,也不行吗?” 这话,带着几分帝王的威压,皇后心头一凛,连忙屈膝跪下:“臣妾不敢。皇上勤勉政事,为国为民,偶尔任性一回,也是应当的。” “既如此,”胤禛的语气缓和了些,“安氏的位份,就这么定了。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连忙上前。 “你亲自去永寿宫看看,收拾妥当,务必精致些,莫委屈了宓贵人。” “奴才遵旨。” 皇后跪在地上,垂着头,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安陵容……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皇上的偏爱,向来是后宫女子争宠的资本。 这个安陵容,容貌出众,又得皇上如此看重,若是让她在宫里站稳了脚跟,日后,怕是会成为心腹大患。 尤其是,皇上竟为了她,破例晋位,赐她独住一宫。 这等荣宠,连她这个皇后,都未曾有过。 皇后的危机感,瞬间弥漫了心头。 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臣妾遵旨。那臣妾便先告退,不打扰皇上歇息了。” 胤禛摆了摆手,没再看她。 皇后起身,敛了敛裙摆,转身走出了养心殿。 夜风微凉,吹得她鬓边的珠翠微微颤动。回到景仁宫,她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剪秋一人。 “娘娘,您没事吧?”剪秋看着皇后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皇后坐在凤椅上,指尖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她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意:“安排下去。永寿宫那边,不必让她……受子嗣的累了。” 剪秋心头一颤,随即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她连忙躬身应道:“是,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安排。” 皇后闭了闭眼,疲惫地靠在椅背上。 后宫之中,无子的妃嫔,纵得一时荣宠,也终究走不长远。 她绝不会让这个安陵容,有诞下龙嗣的机会。 安府内一片喜气洋洋,众人都在欢呼雀跃地庆祝着这个好消息。 只见一名太监迈着轻盈的步伐走进大厅,他那尖锐而细长的声音仿佛能够穿透人的耳膜,在整个厅堂内回荡不休:"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端庄淑慎,举止娴雅,实乃大家闺秀之典范。今特将其册封为宓贵人,并赐予居住于永寿宫内。望尔等恪守本分,勤勉侍奉圣上,不得有丝毫懈怠。钦此——" 听到这里,安陵容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但她还是强忍着泪水,走上前去恭敬地接过圣旨,然后跪地叩头谢恩道:"谢陛下龙恩!臣妾定当不负圣望,尽心尽力伺候皇上。" 这时,小桃快步走到太监面前,悄悄地塞给他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 太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笑着说道:"咱家就先回宫复命啦,这位是御前的芳芷姑姑,专门前来教授小主宫廷礼仪和规矩的。"说完便转身离去。 安陵容连忙站起身来,向芳芷姑姑行礼问候:"陵容拜见姑姑,请多多指教。"芳芷姑姑微笑着扶起安陵容,柔声说道:"小主客气了,日后若有什么不懂之处尽管问我便是。" 与此同时,甄府却是另一番景象。甄远道满脸愁容地站在角落里,他的面色时而苍白如纸,时而又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晕。 原本,他对自己的爱女甄嬛充满信心,觉得以甄嬛与纯元皇后酷似的面容,再加上多年来花费重金聘请纯元皇后的教养嬷嬷悉心调教,甄嬛必定能够在此次选秀中大获成功,被封为贵人,甚至有可能获得更为尊贵的地位。 甄嬛只缺得了个常在的位份,赐居碎玉轩——那是宫里最偏僻冷清的宫殿之一。 而那个出身远不如甄嬛的安陵容,竟一跃成为了宓贵人,赐居永寿宫,独住一宫。 甄远道与甄嬛对视一眼,两人的眼底,都写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会这样? 甄嬛站在一旁,指尖死死地攥着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想起殿选那日,安陵容那副明艳照人的模样,想起皇上看向她时,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想起夏冬春的冷嘲热讽,想起沈眉庄眼中的疏离……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 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偏离了她的掌控。 领了旨后,宫里派来教规矩的嬷嬷也到了。 只是,来的并非皇上身边的大嬷嬷,而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老嬷嬷,态度算不上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敷衍。 甄嬛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教规矩的院子里,甄嬛看着嬷嬷那张刻板的脸,听着那些繁琐的宫规,只觉得心烦意乱。 恰好有个来给嬷嬷送东西的太监是华妃宫里人,那太监瞥了一眼甄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便扬长而去。 甄嬛心头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 待那太监走远,她才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华妃恃宠而骄,不过是以色侍人罢了,能得几时好?”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带着几分刻薄。 站在一旁的浣碧,听得真切。她素来心直口快,又仗着自己是甄家的半个主子,便忍不住凑上前,小声问道:“小主,听说那皇后娘娘,原本是庶女出身,这后宫里的弯弯绕绕,可真是多呢。” 浣碧的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院子里的几个宫女太监听见。 她以为这话无伤大雅,不过是私下里的闲聊。 却不知,这院子里,早已被各方势力安插了眼线。 不过半日的功夫,甄嬛的那句“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还有浣碧口中的“皇后是庶女”,便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后宫。 翊坤宫。 华妃正倚在软榻上,听着宫女汇报各宫的动静。当听到甄嬛的那句话时,她猛地坐起身,脸色铁青。 “好一个甄嬛!”华妃怒喝一声,随手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瓷片四溅。 “本宫宠冠六宫,岂是她一个小小的常在能置喙的?以色事人?她倒是清高!若不是仗着那张脸像纯元,她以为她能进得了这宫门?” 她越想越气,抓起桌上的玉器摆件,一件接一件地砸在地上,嘴里还不停地骂着:“贱人!都是一群贱人!” 整个翊坤宫,瞬间乱作一团,宫女太监们都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坤宁宫。 皇后正喝着药,听到剪秋的禀报时,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抖,黑褐色的药汁溅在了明黄色的锦缎上,晕开一片难看的污渍。 “庶女……”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那是她一生的痛。 她是庶女,从小便看嫡母和嫡姐的脸色长大。 好不容易嫁入皇家,却被嫡姐纯元夺走了夫君的宠爱。 她看着纯元被追封为皇后,死了都要压她一头,看着皇上对她百般呵护,而自己,却像个透明人,守着那座冰冷的景仁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后来,纯元死了。她以为自己终于熬出头了,可皇上的心里,却始终装着那个女人。 这么多年来,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皇后的端庄贤淑,将“庶女”这两个字,深深埋在心底,不敢提及,不敢触碰。 可如今,竟被一个小小的宫女,当着众人的面,说了出来。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慈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 她捂住胸口,只觉得一阵气血翻涌,头痛欲裂。 “剪秋……”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的头好痛……好痛……” 剪秋连忙上前,扶住她,焦急地问道:“娘娘,您怎么了?要不奴婢去请太医吧?” “不……”皇后猛地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恐惧,“不能请太医!若是让皇上知道了,他会怎么看我?他会觉得我是善妒,是容不得人!” 她太清楚皇上的性子了。 他喜欢温婉贤淑的女子,若是让他知道,她因为一句“庶女”就失态至此,定会厌弃她。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恨意与痛楚,声音虚弱地说道:“去……去拿以前的药来。老毛病了,吃了药,便好了。” “是。”剪秋连忙应声,转身去取药。 皇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甄嬛…… 又是甄嬛。 先是安陵容,后是甄嬛。 一个个,都想踩着她往上爬。 她睁开眼,眼底的慈和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狠厉。 “剪秋。”皇后的声音,冷得像冰,“碎玉轩那边,一定要安排好。本宫要让她……绝了子嗣。” 剪秋拿着药回来,听到这话,心头一颤,随即躬身应道:“是,奴婢知道。奴婢这就去安排。” 刘府,沈眉庄外祖父家。 沈眉庄母亲语重心长的跟女儿说着话:“人心易变,你们那么久没有见了,你记得还是她小时候的样子,眉儿,她现在得罪了那么多人,势必要找一个挡箭牌,你万事小心,切莫太过亲近,离嬛儿远一些,你玩不过她,娘的眉儿呀,都是娘把你保护的太好了,你那么单纯,有事多听听彩星彩月的,凡事一起商量知道了吗?” 沈眉庄一脸愁苦的默默靠在母亲肩膀上:“嗯,知道了娘。” 沈眉庄想起嬛儿,想起她们以前的感情,心里想着,嬛儿怎么会变成这样呢,唉。 夜风,吹过紫禁城的宫墙,带着几分凉意。 永寿宫的灯笼,已经挂了起来,在夜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 安陵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皇后要对她下手了。 甄嬛,也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这后宫的棋局,已经开始了。 而她,安陵容,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要做那个执棋的人。 陵容虽然只拥有些许前世的零星碎片般的记忆,但这些记忆却让她在学习宫廷礼仪和规矩时显得异常迅速且得心应手。 与此同时,贴身侍女小桃性格活泼开朗、古灵精怪,常常会变着花样地给芳芷烹制各种美味佳肴;而另一名侍女连翘则心思细腻缜密,不仅注意到了芳芷身上隐藏已久的旧疾,并精心制作出能够治疗这种病症的特殊药包,还时刻关注着陵容那如同白纸一般纯洁无暇、心地善良的本性。 这一切都被一旁默默观察的芳芷尽收眼底,于是一个念头逐渐在她心底萌生并愈发坚定起来…… 第6章 安陵容5 艳阳高照,澄澈天光泼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熔成一片晃眼的金浪。一行鸿雁列着整齐的人字,振翅划破长空,掠过那道厚重巍峨的宫墙,朝着天际尽头飞去。 安陵容坐在缓缓前行的宫轿里,指尖轻轻抵着轿壁,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雁影,心头漫过一声轻叹。 紫禁城的城墙,困住过多少女人的一生呢? 前世的她,是困在这樊笼里的一缕孤魂,卑微如尘,汲汲营营追逐着一点虚妄的光,最后落得个油尽灯枯、挫骨扬灰的下场。 这辈子,终究还是踏进来了。 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连抬头都不敢的安陵容,不再是那个只能依附他人的菟丝花。 她是宓贵人,是皇上亲口赐下封号,独居于永寿宫的宓贵人。 轿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带着宫苑里特有的草木清香,安陵容微微敛眸,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光。这深宫是修罗场,可她,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却没有往日批阅奏折的肃静。 满桌的奏折堆得像小山,朱红的批语只写了寥寥几笔,便被搁置一旁。铺在明黄锦缎上的宣纸,墨迹还未干透,一笔一划写的正是那篇脍炙人口的《洛神赋》,末尾处,赫然盖着胤禛的私印。 胤禛手持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浓淡相宜的墨,正细细描摹着宣纸上端坐的女子。眉眼弯弯,唇角含笑,分明是安陵容的模样。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怕惊扰了画中人,笔下的眉峰一笔落成,婉转精致,竟与真人一般无二。 “终究是画得不及她万一。”胤禛放下笔,指尖轻轻拂过画中女子的眉眼,语气里满是怅然的叹惋,眼底却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以后,便有机会亲手为蓉儿画眉了。” 一旁侍立的苏培盛眼观鼻鼻观心,闻言连忙躬身笑道:“皇上说的是哪里话,这画已经栩栩如生了。何况娘娘与皇上,本就是佳偶天成,金玉良缘。” “你个老东西,油嘴滑舌,找打!”胤禛闻言,忍不住笑骂一声,抬脚虚踢了苏培盛一下,眼底的温柔却更深了几分。 苏培盛哎哟一声躲开,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心里却暗自嘀咕——皇上这模样,都对着这幅画发呆三天了,往日里便是纯元皇后在世时,也没见他这般魂不守舍过。 他连忙趁热打铁:“主子爷,宓贵人今个可是已经入宫了,要不要奴才去永寿宫那边传个话,让娘娘过来陪陪您?” 这样也好,省得皇上再对着这张画睹物思人,茶饭不思。 胤禛却微微摇头,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沉吟道:“不妥。她初入宫闱,规矩还没学全,先去拜见皇后是本分。若是朕此刻召她过来,难免落人口舌,于她名声不利。”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的天光,语气里带着几分期待:“不急,不过是三日的功夫,待她见过皇后,熟悉了宫里的规矩,朕再召她过来便是。” 苏培盛心里暗暗咋舌。 皇上这是把宓贵人放在心尖上疼了。 竟连这点风头都舍不得让她出,生怕她刚入宫就被人盯上。 他低头应了声“是”,抬眼瞥见皇上又俯身对着那幅画痴痴凝望,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后宫的天,怕是要变了。 本想把槿汐安排去永寿宫,她非要去碎玉轩,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唉,算了,说再多也没有用了,那个甄小主还没有进宫就弄了这么多幺蛾子,搞得皇上都不喜了,要是槿汐有事我再想办法吧。 养心殿的龙涎香袅袅散开,芳芷敛眉垂眸,躬身回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叹服:“皇上,奴婢去安府教了三日规矩,那安小主是真的性子纯良,待人温和,对着府里的下人都没半分架子,学规矩也是认认真真,半点不敢懈怠。” 胤禛批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眉峰舒展了几分:“哦?竟有这般心性?” “是。”芳芷应声,语气愈发恳切,“奴婢瞧着小主实在是个通透干净的,只是初入宫廷,难免懵懂无措。奴婢斗胆,请旨去永寿宫做个掌事宫女,贴身伺候小主,替皇上看着,绝不让旁的腌臜东西碍了小主的眼。” 胤禛闻言,唇边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将朱笔搁在笔山上,朗声道:“准了。”他想起那日永寿宫搜出的毒物,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旋即又温和下来,“你素来稳妥,有你在她身边,朕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传朕的话,永寿宫的份例,从今日起,按贵人份例加倍供给。” 芳芷心头一喜,连忙俯身叩首:“奴婢替小主谢皇上恩典!” 第7章 安陵容6 永寿宫的鎏金铜兽首香炉里,燃着一缕清冽的龙涎香,烟丝袅袅,缠上梁间精致的缠枝莲纹藻井,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 安陵容踏过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砖,指尖拂过窗棂上雕花的紫檀木框,触感温润,竟没有半分记忆里延禧宫的湿冷与糙涩。 前世,她的延禧宫永远是阴仄仄的,地砖缝里渗着潮气,窗纸破了也无人及时补,冬日里寒风灌进来,吹得她指尖发僵,连一盏能燃得久些的银烛都成了奢望。 可眼前的永寿宫,明晃晃的阳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金砖地面亮得能映出人影,殿角摆着的掐丝珐琅瓶里,插着新鲜的红梅,暗香浮动。 “小主,您看这殿里的陈设,可还合心意?”身后传来一声低眉顺眼的询问,安陵容回头,是个面生的小太监,手脚麻利,眼神里透着规矩,全然不是前世小桌子那般油滑世故的模样。 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人,足有二十余人,个个衣着整洁,神色恭谨,哪里是前世那般只有三两个老弱宫人撑场面的光景。 宝娟依旧站在最靠前的位置,眉眼弯弯,看着伶俐讨喜,可安陵容的心头却掠过一丝冷意——她记得, 这张乖巧的面孔下,藏着的是皇后宜修的眼线。而稍远些,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怯生生地望着她,是宝雀。十三岁的年纪,脸庞还带着婴儿肥,动作略显笨拙,远没有后来跟着她一步步爬上高位,历练出的那份沉稳细致。 正思忖间,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宫人队伍里走出来,鬓边簪着一支素银扁方,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嬷嬷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与关切。 “芳芷姑姑!”安陵容的眼睛倏然亮了,此刻再见,她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亲昵地抱住了芳芷的胳膊,语气里满是雀跃,“好呀你,姑姑!你怎么来了?提前都不跟我说一声,是特意来给我惊喜的吗?我真是太开心了!” 芳芷被她晃得无奈失笑,却还是轻轻挣开她的手,屈膝就要行礼:“小主,宫里规矩大,礼不可废。” 她俯身叩首,声音恭谨:“奴婢芳芷,参见安小主。” 安陵容看着她叩首的模样,心里发酸,忙伸手去扶:“姑姑快起来,跟我还讲这些做什么。” 芳芷直起身,抬眼对上安陵容那双湿漉漉的、带着依赖的眸子,心尖顿时一软,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低声道:“奴婢还不是担心小主初入宫闱,身边没个可靠的人。小主,这宫里不比外头,万事都要小心,一步都错不得。” 说罢,她回身招了招手,将身后三个宫人唤到跟前:“小主,这是奴婢给您挑的人。这个叫宝蝉,手脚麻利,擅长打理内务;这个是宝云,心思细,会些针线活,能贴身伺候;还有这位汪福禄,是个稳妥的,管外头的差事再合适不过。” 三个宫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齐整:“奴才/奴才,参见小主。” 安陵容看着眼前这三个面生却透着忠厚的宫人,眼眶微微发热,拉住芳芷的手晃了晃:“谢谢姑姑,姑姑你真是对我最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凝着一缕旁人看不见的微光,飞快地在宝蝉、宝云与汪福禄的眉心各点了一下。 那是她醒来清点空间后,发现的金手指——忠心符,能让被施符者对自己死心塌地,绝无二心。 当然,她特意避开了宝娟。 芳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只当作是小姑娘的小动作,只是加重了语气叮嘱:“小主,防人之心不可无。奴婢来之前,特意查了一遍这永寿宫,虽说看着光鲜,可暗地里指不定藏着什么脏东西。奴婢的手段还算过得去,但就怕有遗漏的。” 她转头吩咐身后一个眉目清秀的宫女:“小桃,你跟我再去仔细搜一遍,犄角旮旯都别放过。”又看向安陵容,“小主一路过来也累了,就在正殿歇会儿,皇上特意让人把主殿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是新换的。” 说罢,芳芷便带着小桃风风火火地往内殿走去,那利落的模样,半点不见寻常嬷嬷的拖沓。 安陵容坐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心里安定了不少。 前世的她,就是因为身边无人可用,才一步步落入皇后算计。 没过多久,内殿传来芳芷压抑的怒喝声。 安陵容快步走进去,只见芳芷正脸色铁青地站在床边,手里捏着一个拆开的枕头,里面的荞麦皮散落一地,其中还混着几粒褐色的小颗粒,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是麝香。”芳芷的声音冷得像冰,“空心的枕头里,竟藏了这么多麝香,这是要断了小主的身孕之路啊!” 她又指向一旁的妆台,新刷的朱红油漆还带着淡淡的气味:“这油漆里,掺了秘药,长期闻着,会让人精神萎靡,难以有孕。” 最后,她走到殿角的花瓶旁,拔起里面插着的几支娇艳的海棠,根茎处竟隐隐发黑:“还有这花,根茎上被抹了秘药,日日摆在殿里,会让人不知不觉间身子虚弱,最后油尽灯枯!” 一件件脏东西被摆在地上,触目惊心。安陵容看着那些东西,前世的记忆翻涌上来,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前世她承宠后就一直被逼和避子汤,难以有孕,这一次却从一开始,就有人在暗中算计她! 芳芷深吸一口气,脸色阴沉得可怕:“小桃,把这些东西都烧了!再打些热水来,给小主净手洁面!另外,去小厨房,给小主做些安神的莲子羹。” 待安陵容梳洗完毕,喝了莲子羹,沉沉睡去后,芳芷才带着那些残留的药渣与麝香,悄无声息地出了永寿宫,直奔养心殿而去。 养心殿内,烛火通明。胤禛听完芳芷的禀报,看着眼前那些罪证,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他猛地一拍御案,青瓷茶杯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苏培盛!” 一声怒喝,门外的苏培盛连滚带爬地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发颤:“奴才在。” “朕让你打理永寿宫,你就是这么办的事?!”胤禛的声音里满是戾气,“竟敢有人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手脚,你这个总管太监,当得可真是好!” 苏培盛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奴才办事不周,奴才罪该万死!皇上息怒,奴才这就去查,一定把背后之人揪出来!” 他抬起头时,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自从皇上登基以来,他苏培盛在后宫里何曾吃过这样的亏?敢在永寿宫动手脚,就是打他的脸,更是打皇上的脸! 胤禛冷眼看着他,缓声道:“朕让夏刈帮你一把。” 苏培盛猛地一愣,随即心头巨震。夏刈是谁?那是皇上身边最隐秘的暗卫统领,从不轻易出手。 皇上竟让夏刈帮忙,可见是真的动了怒,也是真的把安陵容放在了心上。 “奴才遵旨!”苏培盛叩首,声音里多了几分底气。 夜色深沉,养心殿的烛火亮了半宿。而永寿宫里,安陵容睡得安稳, 转日便是合宫觐见的日子。 前一日,安陵容便暗中让人将甄嬛入宫后的几桩“不妥当”之事,悄悄透给了华妃年世兰的宫里。 比如,甄嬛以常在之身,竟住进了碎玉轩的主殿;比如,她私自收用掌事宫女,还让沈眉庄这位贵人亲自去碎玉轩看她。 安陵容坐在轿辇里,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前世,甄嬛仗着酷似纯元皇后的容貌,一路扶摇直上,踩了多少人的尸骨。这一世,她倒要看看,没了温实初的照拂,没了皇后的暗中偏袒,甄嬛还能不能那般顺遂。 景仁宫里,早已是莺莺燕燕,环佩叮当。安陵容刚踏入殿门,便一眼看到了站在第一排的甄嬛。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容貌清丽,确实有几分纯元皇后的影子。 可她身边,站着的是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氏,还有一位有封号的宓贵人,皆是满军旗出身。 按照宫规,先满蒙后汉,她一个汉军旗的常在,竟堂而皇之地站在第一排,甚至压过了几位贵人。 安陵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讥讽。 正前方的凤椅上,皇后宜修正襟危坐,一身明黄色的凤袍,衬得她面容温婉,眉眼含笑,活脱脱一副菩萨心肠的模样。 可安陵容看着她,只觉得脊背发凉。前世,就是这张温婉的面孔,一步步将她逼入绝境,笑着赐给她那碗杀她孩子的毒药。 “众姐妹平身吧。”宜修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威仪,“生受了你们的大礼。往后在宫里,要好好服侍皇上,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 众人刚起身,殿外便传来一声高亢的唱喏:“华妃娘娘到——” 满殿宫人纷纷躬身行礼,宜修也微微颔首,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 年世兰一身艳红色的宫装,款款走了进来,鬓边的点翠步摇摇曳生姿,衬得她面若桃花,明艳逼人。 她刚落座,一旁的齐妃便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意:“妹妹今日来得倒是晚了,昨个儿皇上也没翻你的牌子,怎么还这般忙碌?” 齐妃这话,明摆着是揶揄华妃失宠。 年世兰何等骄纵,闻言当即挑眉,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屑:“本宫公务繁忙,皇上让本宫协理六宫,自然要多操些心。不像姐姐,整日里只知道围着三阿哥转,结果呢?皇上前日抽查三阿哥的功课,他竟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姐姐与其在这里关心本宫,不如多督促三阿哥上进些,免得丢了皇家的脸面。” 齐妃被她怼得脸色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宜修适时开口打圆场,语气依旧温和:“好了,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如此。皇子尊贵,华妃你也别这么口无遮拦。新人都来了,就让她们见见各位姐姐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端妃妹妹身子不好,今日在宫里养病,就没过来。” 年世兰本还想再说些什么,闻言便悻悻地闭了嘴,目光扫过底下的新人,淡淡道:“见过本宫吧。” 一众新人俯身行礼,齐声问安。 年世兰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上的翡翠镯子,那是内务府刚送来的新物件,水头足,颜色艳。 可她却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今年内务府送来的翡翠,都这般不通透,真是越来越不用心了。” 宜修笑道:“内务府的东西,向来是先让妹妹挑的,怎么还不合心意?” 年世兰瞥了一眼宜修鬓边的东珠耳环,轻哼一声:“要不,这镯子就送给皇后娘娘?” 宜修微微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端庄:“皇上前些日子赏了本宫一对东珠,刚制成了耳环。皇上崇尚节俭,本宫身为六宫之主,自然要以身作则,太过奢靡了,总归是不好的。” 她说着,看向年世兰,柔声道:“华妃,还是让妹妹们起来吧。” 年世兰憋着一肚子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起吧。” 她的目光扫过底下的新人,陡然停留在了最前头的甄嬛身上,挑眉道:“前头那个,你是哪个贵人?” 甄嬛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轻柔:“臣妾甄嬛,参见华妃娘娘。华妃娘娘万福金安。” “哟,你就是那个长得像纯元皇后的甄嬛啊。”年世兰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本宫倒是听说了,你胆子不小,竟敢说本宫‘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还在背后嚼舌根,说本宫不过是仗着家世?甚至连皇后娘娘的出身,你都敢妄议?”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锐利如刀:“你入宫前,可曾学过规矩?先满蒙后汉,你一个汉军旗的常在,也配站在富察贵人与宓贵人的前头?” 甄嬛脸色一白,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沈眉庄。可沈眉庄却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只得勉强开口:“臣妾初入宫闱,有些紧张,见着眉姐姐,便想着站得近些,一时失了分寸。” “失了分寸?”年世兰冷笑一声,“宫里的规矩,岂是你一句失了分寸就能糊弄过去的?嫔位以上才能自称‘臣妾’,你不过一个小小常在,也敢僭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本宫奉旨协理六宫,就得守着宫里的规矩!甄嬛以下犯上,僭越无礼,本应杖毙!念在你是新人,从轻发落——禁足碎玉轩三月,抄宫规百遍!至于你那个私自收用的掌事宫女,仗毙!”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甄嬛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华妃娘娘饶命!” 宜修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妹妹,新人刚入宫,不懂事也是有的。再说,她马上就要侍寝了,若是此刻禁足,怕是扫了皇上的兴。不如罚她禁足一月,抄宫规十遍,也算给她一个教训了。” 年世兰瞥了宜修一眼,心里冷哼,却也知道适可而止。 她眼珠一转,目光忽然落在了人群里的安陵容身上,扬声道:“谁是宓贵人?” 安陵容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轻柔却不失沉稳:“嫔妾安陵容,参见华妃娘娘。” 年世兰看着她,目光微微一凝。眼前的安陵容,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眉眼精致,肌肤胜雪,竟比甄嬛还要清丽几分。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又带着几分怯意,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韧劲。 年世兰的心下莫名一酸。皇上近来对这安陵容格外上心,不仅特意收拾了永寿宫,还让芳芷那个老狐狸过来伺候。哼,果然是好眼光。 她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警告:“哼,皇上果然好眼光。宓贵人,生得一副好皮囊,莫要太过狐媚,忘了宫里的规矩。” 安陵容俯身,声音恭顺:“嫔妾不敢。不及华妃娘娘万一,您才是满蒙汉八旗之翘楚。” 年世兰被她这话哄得舒坦了些,摆了摆手:“罢了,起来吧。” 合宫觐见,就在这样一场风波里落下了帷幕。 众妃嫔三三两两地离去,甄嬛被两个太监架着,失魂落魄地往碎玉轩走。 沈眉庄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转身带着宫人离开。 彩星和彩月一左一右地扶着沈眉庄,彩星低声道:“小主,您方才怎么不替甄小主说句话?你们可是一同入宫的姐妹。” 沈眉庄脚步一顿,眸光微沉:“替她说话?她站在那第一排的时候,可曾想过会连累旁人?我若开口,怕是连我也要被牵连进去。”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我原以为,她是个通透的人,如今看来,倒是我看走了眼。” 彩月附和道:“小主说得是。甄小主也太不懂规矩了,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敢这般僭越。夫人临行前特意叮嘱,让小主在宫里谨言慎行,小主可别被她连累了。” 沈眉庄点了点头,不再言语,快步上了轿辇。 而另一边,安陵容坐上回永寿宫的轿辇,掀开窗帘一角,看着远处甄嬛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这才只是开始。前世的债,她会一笔一笔,慢慢讨回来。 轿辇行至半途,芳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几分欣喜:“小主,好消息。苏总管那边传来信,说已经查到了往永寿宫放药的人,是皇后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如今已经被拿下了。” 安陵容的指尖轻轻敲着轿壁,眸光微冷。 宜修,你这第一步棋,就这么快败露了。接下来,你还会出什么招数呢? 她很期待。 第8章 安陵容7 养心殿的晨光,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穿透窗棂,落在御案堆积如山的奏折上。 胤禛握着朱笔的手,笔尖划过明黄的奏折纸,落下的字迹依旧铁画银钩,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急切。 苏培盛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门儿清。自打那场风波过去,皇上对永寿宫那位安小主的心思,就差摆在明面上了。 这些日子,皇上嘴上不说,可批阅奏折的间隙,总会下意识地朝永寿宫的方向望上几眼,就连夜里许久翻牌子,指尖在那加急做好的刻着“安”的牌子上,也总要摩挲许久。 “啪”的一声,朱笔搁回笔山。胤禛站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今日要紧的折子,都批完了?” 苏培盛连忙躬身:“回皇上的话,都批完了。余下的皆是些不急的琐事,奴才已经分门别类收好,等皇上闲暇了再看。” 胤禛“嗯”了一声,迈步便往殿外走,龙袍的衣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淡淡的龙涎香:“摆驾,永寿宫。” 苏培盛心头一喜,连忙高声唱喏:“摆驾永寿宫——” 永寿宫的庭院里,正飘着淡淡的荷香。安陵容坐在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卷《花间集》,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 宝雀蹲在一旁,正小心翼翼地给那几盆刚冒芽的兰草浇水,芳芷则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缝补着一件素色的衣裳,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一派岁月静好。 听见外面传来的唱喏声,安陵容的手猛地一顿,书页险些从指间滑落。 她抬起头,看向院门口,只见明黄色的身影,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宫人,却没有半点喧扰。 是胤禛。 安陵容连忙站起身,敛衽行礼,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嫔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胤禛快步走上前,伸手将她扶起,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心头便是一荡。 他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像是含着一汪春水:“免礼。今日天气甚好,你倒是会寻个好地方消遣。” 芳芷和宝雀也连忙行礼问安,胤禛摆了摆手:“都起来吧。你们下去,朕和小主说说话。” “是。”芳芷和宝雀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两人躬身退下,还贴心地将庭院的门给带上了。 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安陵容垂着眸子,指尖微微蜷缩着,有些局促。她看着眼前的胤禛,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记忆里的胤禛,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冷峻威严,眼底永远带着一丝疏离。 前世的她,从来没有被这么对待过,不是唱曲就是简单粗暴的侍寝,要用香料才留的住他。 那时的他,身边永远跟着甄嬛,或是华妃,他的温柔,从来都不属于她。 可眼前的这个男人,眉眼间虽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仪,看向她的目光,却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他会记得她喜欢吃的点心,会派人给她送来上好的花种,会在她受委屈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她。 这样的胤禛,是原主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模样。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这般放在心上过。 胤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局促,他拉着她的手,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石桌上的《花间集》上,笑道:“怎么今日想起看这个了?” 安陵容定了定神,轻声道:“闲来无事,便翻了翻。里面的词,写得甚好。” “哦?”胤禛挑眉,“最喜欢哪一句?” 安陵容想了想,轻声念道:“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胤禛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这词写的是美人。依朕看,这世上最美的人,就在朕的眼前。” 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安陵容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像熟透了的苹果。 她连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皇上取笑嫔妾了。” 胤禛看着她娇羞的模样,心头一暖。 他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目光深邃而认真:“朕说的是实话。在朕心里,你比这词里写的,还要美上三分。” 安陵容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眸子里,满是她的身影,清晰而真切。 两人就这般坐在葡萄架下,从诗词歌赋,聊到江南的烟雨,聊到宫里的花草,聊到儿时的趣事。 胤禛说起他年少时在木兰围场打猎的经历,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安陵容则说起她在江南老家的日子,说门前的那条小河,说院里的那株桂花树,说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糕。 阳光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庭院里的荷香,混合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萦绕在鼻尖,让人沉醉。 安陵容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带着健康的红晕。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前世的那些委屈、那些苦楚,似乎都在这欢声笑语中,渐渐消散了。 胤禛看着她的笑容,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他想,若是能一直这样,该有多好。 傍晚时分,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永寿宫的小厨房里,飘出了诱人的香气。 晚饭的菜式,皆是芳芷特意吩咐下去做的,全是安陵容喜欢的口味。 软糯的桂花糕,清甜的莲子羹,鲜嫩的清蒸鲈鱼,还有那道她最爱的蟹粉豆腐。 胤禛陪着她坐在餐桌旁,亲自给她夹了一块蟹粉豆腐,笑道:“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安陵容夹起豆腐,放进嘴里,嫩滑的口感,鲜美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她抬起头,看向胤禛,眼底满是笑意:“好吃。” 胤禛看着她吃得香甜的模样,自己的胃口也好了不少。他一边给她夹菜,一边叮嘱道:“慢点吃,别噎着。” 安陵容点了点头,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这样的待遇,是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前世的她,在延禧宫,吃的是粗茶淡饭,穿的是旧衣布衫,哪里有过这样的日子? 她看着眼前的胤禛,看着满桌的佳肴,看着永寿宫暖融融的灯火,只觉得像是在做梦一般,真实又不真实。 这辈子,终究是不一样了。 晚膳过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里的宫灯,一盏盏亮了起来,将紫禁城映照得如同白昼。 安陵容正想吩咐宝雀收拾碗筷,却见胤禛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朕有些乏了,想在这里歇下。” 芳芷早已心领神会,连忙上前,躬身道:“奴婢这就去准备热水,伺候皇上和小主洗漱。”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带着几分灼热。 安陵容的脸颊,瞬间又红了。她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鹿,怦怦直跳。 很快,热水便送了进来。氤氲的水汽,弥漫在寝殿里,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 胤禛洗漱得很快,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寝衣。 他看着屏风后,那个正在慢条斯理洗漱的身影,眼底的光芒,愈发灼热。 安陵容洗漱完毕,从屏风后走出来时,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肌肤在灯光的映照下,白得像是瓷娃娃一般。 胤禛再也忍不住,快步走上前,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陵容……”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 安陵容的身子,微微一颤,随即软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水汽,轻声道:“皇上……” 胤禛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带着他压抑了许久的思念与渴望,炽热而缠绵。 安陵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吻,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渐渐燃烧起来。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内室的拔步床。锦被柔软,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像是一张温柔的网,将两人网罗其中。 安陵容的身体,因着服下的那些丹药,早已变得与众不同。 当胤禛冲破的时候,一种从未有过的极致快感,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像是电流一般,窜遍全身。 胤禛只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年少时,第一次动情的模样,青涩又急切,满心满眼,都是身下这个女子的身影。 他看着她在自己身下,眉梢眼角染上绯红,婉转承欢,发出细碎的嘤咛声,只觉得心头的火焰,烧得更旺了。 寝殿里的温度,越来越高。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锦被上,朦胧而暧昧。 永寿宫的小厨房里,负责烧热水的宫人,换了一波又一波。 铜壶里的水,热了又热,蒸汽袅袅,弥漫了半个庭院。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缠绵的情事,才渐渐落下帷幕。 安陵容早已累得睁不开眼睛,她蜷缩在胤禛的怀里,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像是一只疲倦的蝴蝶。 胤禛却依旧没有睡意。他低头,看着怀中人的睡颜,眼底满是宠溺与满足。 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肌肤,心头的激动,久久难以平息。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窗外的月光,皎洁而温柔。永寿宫的灯火,依旧亮着,暖融融的,映着相拥而眠的两人。 胤禛低头,在安陵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想,这辈子,他定要护她一世周全,定要让她,永远这般开心地笑着。 第9章 安陵容8 永寿宫的红墙琉璃瓦,在晨光里镀着一层暖金,可这暖意,却半点没透进六宫妃嫔的寝殿里。 皇上下午就去永寿宫且留宿永寿宫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紫禁城。 翊坤宫里,华妃年世兰摔碎了第三套官窑茶具,上好的白瓷碎片溅了一地,她指尖攥着帕子,指节泛白,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殿宇:“好一个安陵容!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丫头,也配让皇上这般上心?!”颂芝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敢低声劝着“娘娘息怒”。 景仁宫更是静得吓人,皇后宜修坐在凤椅上,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唇角挂着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却是淬了冰的寒:“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其余的妃嫔,或是嫉妒得眼红,或是暗自幸灾乐祸,宫道上偶遇时,看向永寿宫的眼神,都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 可更让她们气得心口发堵的是,第二日一早,苏培盛便传了皇上的口谕——安小主体弱,着免其每日请安之礼,好生静养。 这道口谕,无异于将皇上对安陵容的偏爱,摆到了明面上。 养心殿下朝的钟声刚落,胤禛便抬脚往永寿宫去了,连朝会余下的琐事,都扔给了张廷玉和鄂尔泰。 他踏进寝殿时,窗棂上的阳光刚爬过床榻,安陵容还睡得沉,乌黑的长发散在锦被上,脸颊透着淡淡的粉,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似的,轻轻颤着。 胤禛放轻了脚步,走到床边,俯身看着她的睡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声音低得像耳语:“容儿,醒醒了。” 安陵容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看见是他,眉眼瞬间弯了起来,软糯的声音带着几分鼻音:“皇上……” “饿不饿?”胤禛坐在床边,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蟹粉小笼和杏仁酪,刚热好的。” 安陵容点点头,被他扶着坐起身,靠在软枕上,看着他亲自端来的早点,心头暖暖的。 接下来的十天,紫禁城的风云仿佛都被隔绝在了永寿宫的宫墙之外。 胤禛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日日都守在永寿宫。 两人或是在葡萄架下对弈,或是在窗前一同品读诗词,或是只是并肩坐着,看庭前花开花落。 没有妃嫔请安的烦扰,没有朝堂政务的纷扰,只有彼此的笑语,和满殿的温馨。 胤禛看着安陵容笑,看着她闹,看着她偶尔露出的小女儿情态,只觉得空荡荡的心房,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暖融融的。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岸。 第十日的傍晚,他牵着安陵容的手,站在庭院里,看着漫天的晚霞,忽然开口:“容儿,朕要封你为嫔。” 安陵容一愣,转头看向他。 胤禛握紧了她的手,目光坚定:“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朕放在心尖上的人。” 旨意一下,六宫哗然。 宜修和年世兰再也坐不住了,两人竟破天荒地联手,一同去了慈宁宫,在太后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了安陵容许多坏话,说她恃宠而骄,说她狐媚惑主,说她搅得六宫不宁。 太后坐在榻上,听着两人的控诉,眉头越皱越紧。她沉吟片刻,便让人去养心殿传旨,召胤禛过来。 胤禛接到消息时,正陪着安陵容在小厨房学做桂花糕,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安抚地拍了拍安陵容的手:“你在这里等着,朕去去就回。” 慈宁宫里,宜修和年世兰正站在一旁,垂着眸子,一副委屈的模样。 胤禛走进殿内,行礼问安后,便直截了当地开口:“皇额娘召儿子来,可是为了容儿的事?” 太后叹了口气,看着他:“老四,哀家知道你喜欢安氏,可你是天子,要顾全大局。六宫妃嫔怨言颇多,你这般偏宠,怕是会惹来非议。” 宜修连忙附和:“皇上,太后说的是。安嫔刚入宫不久,便得此盛宠,怕是会折了她的福气。” 胤禛的脸色,愈发冰冷。他看着眼前的三人,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朕是天子!难道连宠爱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宜修和年世兰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语,就先退下了。 太后看着他动了怒,也不敢再硬劝,只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罢了罢了,你自有你的考量。只是年氏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西北战事要紧,年羹尧那边,你还是不能太过冷落了年氏。” 胤禛冷着脸,应了一声“儿子知道了”,便转身拂袖而去。 走在回永寿宫的路上,晚风带着几分凉意,吹得他的头脑愈发清明。 他忽然想起了纯元皇后柔则。 记忆里,那个穿着妃位吉服,在梅花树下翩翩起舞的女子,曾被他视为世间最纯真善良的存在。 可如今想来,那些温婉贤淑的模样,竟透着几分刻意的矫揉造作。 他又想起了潜邸的日子,那个怀着身孕,却被柔则罚跪,最终痛失孩子的侧福晋; 想起了他的长子弘晖,那般聪慧伶俐,却小小年纪便不治身亡,背后竟也可能藏着柔则的算计。 这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是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以前怎么就没看透呢? 柔则的善良,宜修的温婉,年世兰的骄纵,太后的偏袒,原来都藏着各自的算计。 他想起太后方才的话,心头更是一片冰凉——年世兰的孩子,难道就不是她的孙子吗?是了,在太后眼里,怕是只有十四弟的孩子,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吧。 不然,她怎么会默许宜修准备那些伤胎的药物,默许端妃齐月宾下手,害得年世兰终身无子? 胤禛的脚步,愈发沉了。他抬头看向永寿宫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温暖得像是人间仙境。 只有容儿,只有她是单纯善良的。她不会算计,不会伪装,她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她懂他的疲惫,懂他的孤独,她是唯一能与他心意相通的人。 这些日子,宜修和年世兰不是没有试过陷害安陵容。她们或是派人在永寿宫的食材里动手脚,或是散播安陵容的谣言,可每次,都被芳芷提前察觉,被他一一化解。那些拙劣的手段,在他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 他回到永寿宫时,安陵容正站在门口等他,手里还端着一碗温热的桂花羹。 看见他回来,她连忙迎上前,关切地问道:“皇上,您回来了?太后她……没为难您吧?” 胤禛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心头的戾气瞬间消散殆尽。他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没有。有朕在,谁也不能为难你。” 窗外的月光,皎洁而温柔。永寿宫的灯火,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静谧而美好。 胤禛知道,往后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有容儿在身边,他便无所畏惧。 第10章 安陵容9 紫禁城的风,从来都藏着碎语闲言,尤其是当永寿宫的琉璃瓦,日日都映着帝王的銮驾时,那些飞短流长,便如御花园里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宫墙的每一处缝隙。 谁都知道,皇上近来对安陵容的宠爱,已经到了令人咂舌的地步。 昨日是一盆从江南千里迢迢运来的素心兰,花瓣莹白似玉,香气清冽如泉,据说这样的珍品,整个御花园的暖房里都寻不出第二株;今日是午后的御花园同行,皇上亲自牵着安陵容的手,走在铺满落英的小径上,连风吹乱她鬓边的碎发,都要亲自伸手替她拂去;明日又会是一支亲手雕刻的玉簪,簪头是一朵小巧的海棠,纹路细腻,看得出是花了许多心思的,皇上说,这是他趁着批折子的间隙雕的,旁人都没有这份殊荣。 宫里的妃嫔们,看在眼里,恨在心里。华妃早已失了势,困在翊坤宫里日日听着窗外的雀鸣,只觉得刺耳;皇后端坐在景仁宫的凤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佛珠的丝线都快被她捻断了,脸上却依旧是一派端庄平和;其余的嫔御们,更是聚在一处,怨声载道,说安陵容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凭什么占尽了皇上的宠爱?可再大的怨气,也只能咽在肚子里——皇上的态度摆在那里,谁也不敢触这个霉头。 这份宠爱,还不止这些。 那日,皇上从宫外带回来一只巴掌大的狮子狗,通体雪白,唯有耳尖带着一抹墨色,模样讨喜得紧。他将小狗递到安陵容怀里,笑着问她:“陵容瞧着,该叫个什么名字好?” 安陵容抱着小狗,指尖轻轻拂过它毛茸茸的背,眼底满是欢喜,思忖了片刻,脆生生道:“臣妾瞧着它这般讨喜,不如就叫富贵吧?” 皇上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这名字,实在是有些俗气,和这小巧玲珑的狗儿,倒有些反差。可他看着安陵容眼里亮晶晶的光,那点觉得俗气的心思,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宠溺:“好,便叫富贵。你喜欢就好。” 其实他素来偏爱雅致的东西,连自己养的两只猎犬,都取名为百福、造化,透着几分文人的风骨。可富贵这个名字,虽俗,却俗得可爱,是安陵容独有的、带着烟火气的可爱。 自得了富贵,安陵容的寝殿里,便多了几分叽叽喳喳的热闹。皇上看着她抱着富贵,坐在窗边绣帕子,看着她对着小狗絮絮叨叨说着话,看着她褪去了往日里的那份怯生生,一点点露出小女儿的娇憨情态——会因为富贵打翻了茶杯而嗔怪,会因为富贵蹭着她的手而笑得眉眼弯弯。 每看一眼,皇上心里的成就感,便多一分。 他从前总觉得,安陵容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含羞草,一碰就缩,如今才发现,她只是缺了一个能让她舒展枝叶的暖阳。而他,便是那个暖阳。 过了几日,皇上忽然想起自己养在养心殿偏院的百福和造化,便笑着对安陵容道:“朕的百福、造化,倒是许久没出来活动了,不如带富贵去与它们一同玩玩?” 安陵容自然是乐意的。 偏院里,百福和造化正趴在廊下晒太阳,见了皇上,立刻摇着尾巴奔了过来,身形矫健,气势不凡。而安陵容怀里的富贵,却被这两只大狗的架势吓得缩成了一团,小脑袋往她怀里钻,发出细细的呜咽声。 皇上忙道:“别怕,它们通人性得很。” 说着,他示意宫人将富贵放在地上。百福和造化凑上前,用鼻子轻轻嗅了嗅富贵,动作竟十分温顺。富贵试探着抬了抬爪子,见它们没有恶意,便胆子大了起来,竟蹦蹦跳跳地去撩拨百福的尾巴。 小家伙胆子不小,竟还敢用小脑袋去顶百福的肚子,惹得百福无奈地晃了晃尾巴,却只是轻轻用爪子拍了拍它的背,半点都不舍得欺负它。 皇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他的百福和造化,素来是宫里的“小霸王”,连御前的侍卫都敢吓唬,如今竟被这么个小东西欺负得毫无脾气。若是换了旁人的狗,怕是早被他斥退了,可偏偏是富贵,是陵容的富贵。 他转头看向安陵容,她正笑着拍手,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春日的光。皇上的心,便软得一塌糊涂。 安陵容手巧,见富贵与百福、造化相处和睦,便想着给它们做几件小衣裳。她亲自选了锦缎,红的给百福,黄的给造化,粉的给富贵,又在衣摆上绣了小小的祥云纹样。 当三只狗穿着新衣裳,在院子里撒欢时,皇上站在廊下看着,只觉得心花怒放。红的热烈,黄的贵气,粉的娇俏,衬得三只狗越发灵动可爱。而安陵容站在一旁,看着它们,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一刻,皇上忽然觉得,这世间最惬意的事,莫过于此——有美人在侧,有稚犬相伴,岁月安稳,时光静好。 入宫以来,皇上便悄无声息地,将安陵容穿的、用的、戴的,全都换成了他亲自设计的样式。衣裳的纹样,是他照着她喜欢的海棠花描的;首饰的款式,是他想着她的性子,特意让内务府打造的,不张扬,却精致;连她日常用的茶杯,都是他亲自选的白瓷,上面绘着一枝细柳,说衬她的温婉。 奇珍异宝,更是流水似的往永寿宫的库房里送。东珠、翡翠、玛瑙,堆积如山,可皇上总觉得不够,总想着把这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的面前。 两人越相处,皇上便越觉得,安陵容是长在他心尖上的人。她懂他的疲惫,会在他批折子到深夜时,递上一杯温茶;她懂他的心事,会在他烦忧朝政时,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不说一句多余的话;她的温柔,她的聪慧,她的娇憨,无一不熨贴着他的心。 就连情事上,两人也是契合无比。 夜里的永寿宫,红烛高照,帐幔低垂。皇上抱着安陵容,听着她软糯的低语,只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更让他惊喜的是,自饮了安陵容亲手泡的茶,他的头脑竟越发清明,处理起朝政来,也觉得得心应手了许多。他不知道,那茶水里,掺了安陵容从秘空间里取来的灵泉水,只当是她的心意,让他精神焕发。 头脑清明了,皇上处理起朝政来,便越发果决。 他先是下旨,将被圈禁的老大胤禔、老二胤礽放了出来。老大胤禔被封为直亲王,总管兵部,皇上要的,便是他在军中的威望,牵制住日益骄纵的年羹尧;老二胤礽被封为理亲王,偶尔帮着批折子,处理户部的事宜,毕竟是曾经的太子,打理这些事务,倒是得心应手。 处理完老大老二,皇上自然不会忘了他的亲亲十三弟胤祥。他立刻下旨,让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日日往怡亲王府里去,又让内务府将流水似的补品送过去,务必让胤祥的身子骨好起来。待胤祥身子稍好,皇上便召他入宫,与胤礽一同帮着批折子,兄弟齐心,朝政也越发顺畅。 皇上心里打着算盘,他比陵容大了那么多,定然要好好保养自己的身子,才能陪她更久。所以能丢出去的事情,他一概丢出去,老大管兵部,老二管户部,十三弟帮着批折子,他落得个清闲,日日能陪着陵容,谈情说爱,花前月下。 老大老二一出山,底下的那些弟弟们,瞬间就老实了。胤禩被派去了理藩院,日日与那些外藩使者打交道,繁琐得很;胤禟被丢去了户部,逼着他去赚钱,再也没心思搞那些小动作;胤??见胤禟都老实了,更是不敢吭声,安安分分地跟着胤禔在兵部当差。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气肃然,再无人敢兴风作浪。 而皇上,则成了整个紫禁城最清闲的人。他日日陪着安陵容,去御花园赏荷,去太液池泛舟,去暖房里看那些新开的花儿。两人并肩而立,说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风吹过,带着花香,也带着两人之间的脉脉温情。 看着皇上日日与安陵容腻在一处,脸色越来越红润,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年轻的意气,一众兄弟们,心里都酸得不行。尤其是胤禩,看着皇上那般宠爱安陵容,再想想自己如今的处境,心里更是五味杂陈,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这般甜甜蜜蜜的日子,过了两个月。 除了初一十五,皇上必须留宿养心殿,其余的时日,他夜夜都歇在永寿宫。永寿宫的灯火,夜夜亮到天明,那暖黄的光,映着宫墙,也映着满宫的艳羡与嫉妒。 宫里的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太后坐在寿康宫的正殿里,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看着底下跪着的宫人,听着她们说着皇上如何宠爱安陵容,如何将朝政都丢给了兄弟们,心里的火气,便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她知道,皇上这是被美色迷了心窍。她必须出面管管,不然这大清的江山,都要被他荒废了。 可当皇上亲自来寿康宫请安,状似随意地问她:“皇额娘,儿子近来想着,老十四在皇陵,也苦了这些年了。您说,儿子是该管管乌拉那拉氏,还是该把老十四召回来?” 太后心里一咯噔。 她知道,皇上这是在逼她做选择。乌拉那拉氏与她连了宗的娘家,若是皇上真要动,皇后的位置便岌岌可危;而老十四胤禵,是她最疼爱的小儿子,这些年在皇陵,吃了不少苦。 太后闭了闭眼,终究是舍不得小儿子。她叹了口气,声音疲惫:“哀家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乌拉那拉家你看在纯元的面子上也照顾一些。” 这便是妥协了。 皇上勾了勾唇角,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没过几日,一道圣旨,便将胤禵从皇陵召了回来。 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将军王,如今已是鬓角染霜。他跪在养心殿的地上,抬头看着坐在龙椅上的四哥,只觉得陌生。眼前的胤禛,不再是那个隐忍克制的四阿哥,而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眼神锐利,气势逼人。 胤禵心里清楚,自己再也折腾不起了。他的四哥,从来都不是个惯着人的主。 于是,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声音低沉:“臣弟,谢皇上恩典。” 皇上看着他这般恭顺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没有给胤禵太高的职位,只是让他跟着胤禔、胤??,在兵部当差,做个闲散的差事。 胤禵也乐得安稳,日日在兵部里,处理些琐碎的事务,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锐气。 至此,朝堂安稳,后宫和睦。 皇上依旧日日宿在永寿宫,与安陵容赏花、品茶、逗狗。永寿宫的暖阁里,总是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欢笑声。富贵、百福、造化,三只狗在院子里撒欢,安陵容坐在廊下,绣着海棠花的帕子,皇上坐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她的脸上。 岁月静好,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只是谁也不知道,这份静好,能维持多久。毕竟,紫禁城的风,从来都不会停。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也从来都没有闭上过。 第11章 安陵容10 紫禁城的春日,总带着几分湿冷的黏腻,连吹过宫墙的风,都裹着化不开的醋意与怨怼。永寿宫的红墙琉璃瓦,日日被帝王的銮驾映得发亮,那满溢的恩宠,像一把烧得滚烫的火,燎得六宫人心不宁。 翊坤宫里,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华妃斜倚在软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锦缎披风,昔日里顾盼生辉的眼眸,如今只剩下一片黯淡。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她却连抬眼的兴致都没有。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欢宜香,那是皇上从前最爱的味道,是她恃宠而骄的底气,如今却成了困住她的囚笼。 自从年羹尧在军中的势力被直亲王胤禔一点点蚕食,兄长递来的书信里,满纸都是焦灼与无奈,她便知道,自己的靠山,快要倒了。从前她敢在宫里横着走,敢与皇后分庭抗礼,敢对所有人颐指气使,凭的是年家的权势,是皇上的纵容。可如今,皇上的脚步,再也没有踏过翊坤宫的门槛,他的温柔,他的笑意,全都给了永寿宫那个女人。 “皇上……”华妃喃喃自语,指尖攥得发白,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你不记得世兰了吗?你说过,世兰是你心里最疼的人……” 她抬手,猛地将身侧的茶盏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空旷的殿宇里回荡,却惊不醒远去的帝王。欢宜香的气息越发浓郁,熏得她头晕目眩,她却不肯让人撤去,这香里,藏着她最后的念想,哪怕这念想,早已成了穿肠的毒药。她蜷缩在软榻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昔日的明艳张扬,尽数化作了入骨的悲凉。 与翊坤宫的死寂不同,咸福宫里倒是透着几分岁月静好的安稳。沈眉庄端坐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正细细地描着一幅兰草图。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素净的脸上,衬得她眉眼温婉,却也带着几分疏离的淡漠。 自从家里传来消息,让她谨言慎行,莫要与甄嬛走得太近,免得惹祸上身,她便刻意与碎玉轩保持了距离。昔日里,她与甄嬛、情同姐妹,在幼时结下的情谊,曾是她入宫后最温暖的慰藉。可如今,陵容已经成了皇上心尖上的人,她还未曾见过天颜,甄嬛被冷落在碎玉轩,她想去帮甄嬛,想起她所做的种种,又想起家里的嘱咐,左右为难。 敬嫔从门外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做好的点心,见她握着笔出神,便轻笑道:“又在想什么?这兰草图都描了半个时辰了,还没落下最后一笔。” 沈眉庄回过神,放下笔,浅浅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兰花,开得太静了些。” 敬嫔将点心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静些好。这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太过张扬。你跟着我,下棋练字,作画看书,安安稳稳的,总比卷入那些是非要好。” 沈眉庄点了点头,拿起一块点心,慢慢嚼着。她何尝不知道敬嫔说得有理,只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她想起从前与甄嬛幼时的日子,想起两人在闺房里说悄悄话的时光,那些日子,像隔着一层薄纱,朦胧而遥远。如今,她只能日日陪着敬嫔,在这一方小小的宫殿里,消磨着漫长的时光,不问世事,也不问前程。 与之相反,景阳宫和钟粹宫一带,倒是日日都透着热闹。富察贵人、夏冬春和齐妃,竟意外地成了宫里最要好的搭子。 这日午后,富察贵人带着一匣子新得的蜜饯,兴冲冲地来到长春宫。夏冬春早已等在那里,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锦缎旗袍,头上簪着一支赤金镶珠的簪子,衬得她容光焕发。齐妃也穿着一身鲜亮的衣裳,手里捧着一碗刚炖好的莲子羹,见两人进来,忙笑着招呼:“你们可算来了,我这莲子羹刚炖好,正等着你们呢。” 富察贵人将蜜饯匣子放在桌上,笑道:“这是我家里刚送来的,说是江南新出的口味,你们尝尝。” 夏冬春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眯着眼睛道:“还是富察姐姐家里阔气,这蜜饯,比宫里的好吃多了。” 齐妃也跟着尝了一颗,连连点头:“可不是嘛。说起来,咱们如今的日子,倒是过得舒心。皇上不常来,咱们也落得清闲,想吃就吃,想逛就逛,多好。” 富察贵人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家里给我送了不少银子,夏妹妹家里也是,咱们只管快活就是。那些争宠的事情,就让别人去忙活吧。” 三人相视一笑,开始边吃边聊,从宫里的新鲜玩意儿,说到宫外的奇闻轶事,欢声笑语,洒满了整个长春宫。她们没有安陵容的好运气,没有甄嬛的野心,也没有华妃的家世,索性便抛开了那些争风吃醋的心思,乐得逍遥自在。 而来自蒙古的博尔济吉特贵人,日子过得更是简单。她性子直爽,官话说得磕磕绊绊,宫里的妃嫔们大多与她话不投机,她也不在意,日日往蒙古太妃的宫里跑。跟着太妃喝奶茶,吃手把肉,听着熟悉的蒙古歌谣,倒也过得惬意自在。她本就是蒙古送来的和亲贵女,只要安安分分地待在宫里,便能保蒙古与大清的和睦,至于帝王的宠爱,于她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偌大的后宫,有人欢喜有人愁,而最愁的,莫过于碎玉轩里的甄嬛。 碎玉轩的西厢房,早已破败不堪。窗棂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木头,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半人高,角落里的石凳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甄嬛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那间西厢房上,眉头紧紧地蹙着。 她总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想当初,她刚入宫时,碎玉轩虽算不上富丽堂皇,却也干净雅致。她想象中应该是皇上与她在这里,与她一同赏雪,一同品茗,一同吟诗作对。 可如今,并不是这样子的。 皇上的宠爱,全都给了安陵容。如今成了永寿宫的主人,成了六宫艳羡的对象。 甄嬛的心里,像堵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她自问,论才情,她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论容貌,她不输安陵容分毫;论见识,她熟读四书五经,被人称为“女中诸葛”。可皇上,为什么偏偏喜欢那个浅薄无知的安陵容? 她想起安陵容在御花园里唱歌的样子,想起她捧着那只叫“富贵”的小狗时,眉眼间的娇憨。难道皇上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女子吗? “不……”甄嬛喃喃自语,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一定不是这样的。陵容她……她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寝殿,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惊鸿舞》图上。那是她亲手画的,图上的女子,舞姿翩跹,宛若惊鸿。听嬷嬷说她像极了纯元皇后… 纯元皇后…… 甄嬛的心,猛地一沉。难道皇上不应该喜欢的是那个早已逝去的纯元皇后?那安陵容呢?安陵容又像谁? 无数个疑问,在她的脑海里盘旋,搅得她心烦意乱。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玉笛,放在唇边,却久久没有吹响。笛声未起,泪先落,湿了满桌的宣纸。 与碎玉轩的黯然神伤不同,景仁宫里,正酝酿着一场滔天的恨意。 皇后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碗老鸭汤,那是皇上从前最爱的汤品。汤还冒着热气,香气四溢,可皇后却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她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日子,皇上对安陵容的宠爱,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他不仅将朝政尽数交给几位亲王打理,日日流连永寿宫,更是连太后的面子都不给。太后几次三番地召他去寿康宫,想劝他雨露均沾,他却总是找借口推脱。太后渐渐也懒得管了,闭门不出,任由皇上胡闹。 皇后看着那碗老鸭汤,只觉得一阵反胃。她想起纯元皇后,想起自己的姐姐。当年,姐姐凭着一曲惊鸿舞,迷得皇上神魂颠倒。而她,只能守着姐姐不要的管家权,看着皇上对姐姐百般宠爱。后来姐姐去了,她以为,皇上的心里,总会有她一席之地。后来又变成了年世兰,可如今,冒出来一个安陵容,抢走了皇上所有的目光。 “姐姐啊姐姐……”皇后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凄厉的笑意,“我真的应该让你好好活着,看着皇上爱上别人,看着这宫里,一波又一波的女人,夺走他的宠爱……” 她的头,突然痛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她的太阳穴。她捂着额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剪秋闻声,急忙从门外跑进来,扶住她,焦急地问:“娘娘,您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痛了?要不要传太医?” 皇后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目光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她死死地攥着剪秋的手腕,声音嘶哑,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剪秋,我的头好痛……好痛……我要让她死……我要让安陵容死!” 剪秋被她的眼神吓得浑身一颤,连忙点头:“娘娘,奴婢知道了,奴婢这就去想办法……” 皇后松开手,瘫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碗老鸭汤上。汤的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安陵容一日不死,皇上的宠爱便一日不会转移。这后宫的主人,只能是她乌拉那拉·宜修。 窗外的风,越发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一场席卷后宫的风雨,正在悄然酝酿。而永寿宫里的安陵容,还沉浸在帝王的温柔乡里,丝毫没有察觉到,暗处的匕首,已经悄然出鞘。 第12章 安陵容11 景仁宫的暖阁里,沉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里的阴鸷。皇后宜修端坐在铺着明黄软垫的凤椅上,指尖捻着一枚通体莹白的玉镯,那是她刚入府时,皇上亲手为她戴上的。可如今,这对玉镯在她手里,却像是淬了毒的利器,泛着冰冷的光。 剪秋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惶恐:“娘娘,红颜枯骨的药已经备好了,那郁金香也寻了最烈的品种,只等安陵容那边……” 宜修缓缓抬眼,眼底翻涌着浓稠的恨意,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红颜枯骨,好名字。本宫要让她安陵容,从云端跌进泥沼,要让她那张狐媚的脸,一点点溃烂,一点点枯萎,要让皇上亲眼看着,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变成一具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 她顿了顿,指尖用力,玉簪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郁金香是她最喜欢的花,皇上日日赏她,这药引子,再好不过。剪秋,此事务必做得干净,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奴婢省得。”剪秋躬身应下,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暖阁里的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窗外的阳光明明是暖的,落在景仁宫的青砖上,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宜修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闪过永寿宫那些刺眼的画面——皇上牵着安陵容的手,笑得温柔缱绻;安陵容抱着那只叫富贵的小狗,眉眼间满是娇憨;还有那些流水般送进永寿宫的奇珍异宝,那些独独属于安陵容的恩宠…… 这一切,本该是她的。 她是大清的皇后,是乌拉那拉氏的荣耀,她才是这后宫之主!凭什么一个出身卑微的安陵容,能抢走皇上所有的目光?凭什么她要守着这空荡荡的景仁宫,日日看着别人风光无限? 弘晖……她的弘晖…… 一想到那个早夭的孩子,宜修的心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若不是纯元那个贱人,若不是她怀着身孕还要对弘晖下手,还要拦着不让请太医,她的弘晖怎么会走得那么早?她怎么会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恨!好恨! 恨纯元,恨安陵容,恨皇上……恨这宫里所有夺走她一切的人! 就在宜修的恨意快要溢满整座暖阁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利的唱喏:“皇上驾到——” 宜修猛地睁开眼,脸色骤然一白。 她和剪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慌。这个时辰,皇上素来是在永寿宫陪着安陵容的,怎么会突然驾临景仁宫? 来不及细想,宜修连忙起身,敛去眼底的戾气,换上一副端庄平和的模样,快步迎了出去。 养心殿的明黄龙辇停在景仁宫的丹陛之下,皇上胤禛一身玄色龙袍,面色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让周遭的宫人都忍不住瑟瑟发抖。他没有看迎上来的宜修,只是冷着脸,一步步踏上台阶,径直走进了暖阁。 宜修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强压着慌乱,跟在后面,柔声问道:“皇上今日怎么有空来臣妾这里?臣妾备了皇上最爱的……” “闭嘴!” 胤禛猛地回头,一声怒喝,震得宜修浑身一颤。他的眼神,冰冷刺骨,像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地刺进她的心里。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情,只有厌恶,只有愤怒,只有……失望。 宜修的声音,戛然而止。 胤禛冷笑一声,抬手一挥,一叠厚厚的纸笺,像雪片般散落一地。纸笺上的字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皇后,你这个毒妇!”胤禛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你自己看看,你自己看看这些年,你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宜修的目光,落在那些纸笺上。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她这些年的所作所为——谋害纯元皇后腹中胎儿,致使她一尸两命;暗中给华妃的欢宜香加料,让她终身无子;设计陷害宫中妃嫔,致使多位皇子公主早夭,各种相克的食物,各种避孕的手段……桩桩件件,铁证如山。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不……不是的……”宜修颤抖着摇头,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皇上,臣妾没有……这些都是污蔑……” “污蔑?”胤禛弯腰,捡起一张纸笺,指尖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当年弘晖夭折,朕一直以为是意外,直到今日,朕才知道,是纯元害了他!可你呢?宜修,你的孩子没了,你恨她,朕懂!可那些无辜的孩子呢?那些妃嫔呢?他们凭什么要为你们的恩怨买单?他们凭什么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愤怒:“纯元害死了朕的弘晖,她和她的孩子,一尸两命,难道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还要对别人下手?!” 宜修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她死死地盯着胤禛,声音凄厉:“皇上原来你都知道了!你早就知道了!那你告诉我,你爱姐姐吗?你是不是到现在,还爱着那个害死我们弘晖的女人?!” 胤禛看着她癫狂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他缓缓站直身体,声音低沉而冰冷:“当年夺嫡,步步惊心,朕为了让自己有污点,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才顺水推舟,中了你们乌拉那拉家的算计,娶了纯元为嫡福晋。朕曾对你说,愿如此环,朝夕相见,那是朕的真心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宜修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嘲讽:“可你呢?宜修?你们乌拉那拉家,放弃你了。你母后为了扶持老十四,逼着朕立纯元为福晋,用纯元的福晋之位,换取了他们对老十四的支持。你以为,侧福晋扶正,是理所当然的事?朕告诉你,从来都没有!” “当年朕政务繁忙,无暇顾及后宅,万万没有想到,纯元一怀孕,就对弘晖下了毒手。等朕知道的时候,弘晖已经……已经来不及了……”胤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闭上眼,想起那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想起他第一次叫“阿玛”时的模样,心口一阵抽痛。 “朕知道纯元的身子,生不下健康的孩子,所以才让你去照顾她。”胤禛睁开眼,眼底的寒意更甚,“朕以为,你会顾念姐妹之情,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会狠心到,害她一尸两命!” 宜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宜修,这还不够吗?”胤禛看着她,声音里满是失望,“弘晖没了,纯元也没了,朕自认为,已经对得起你了。朕没有追究你的罪责,依旧让你稳坐皇后之位,难道这还不够吗?” 他一步步逼近宜修,目光锐利如刀:“后来,世兰的胎,也是你在背后动的手脚吧?不然,母后怎么会平白无故,对世兰下手?宜修,桩桩件件,你让朕怎么敢宠爱你?你让朕怎么敢,再对你付出半分真心?!”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宜修的心上。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了灰败。她知道,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算计,都在这一刻,被拆穿得干干净净。 胤禛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温情,也消散殆尽。他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一次,是朕最后一次警告你。不要再对安陵容出手,不要再兴风作浪。否则,朕就废了你的皇后之位,将你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这么多年,朕因为没有保护好弘晖,对你存着那点愧疚,如今,也被你消磨得一干二净了。宜修,你好自为之。” 宜修猛地抬起头,看着胤禛决绝的背影,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而悲凉,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宜修一边笑,一边流泪,泪水混着笑容,显得格外狰狞,“姐姐……纯元……我们谁都没有赢!我们都输了!输得一干二净!” 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份泛黄的圣旨,那是当年她被立为皇后的圣旨。她颤抖着捧着圣旨,声音嘶哑地问道:“皇上……胤禛……你可曾对宜修,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 胤禛的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回头,只是声音低沉地响起,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曾经,有过。” 他转过身,看着宜修,目光平静得可怕:“可是,小宜,我们都是骨子里卑劣的人。你为了弘晖,不择手段;朕为了皇位,步步为营。我们这样的人,终究是会相看两厌的。” “以后,安安分分地待在景仁宫里,为弘晖祈福吧。”胤禛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朕会下旨,追封弘晖为端亲王,过继宗室子弟,继承他的香火。” 他最后看了宜修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爱,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从前种种,到此为止。” 说完这句话,胤禛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暖阁。 明黄色的龙袍,消失在景仁宫的朱漆门外。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宜修手里的圣旨,“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她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地滑落。 剪秋快步走上前,跪在她的面前,声音哽咽:“娘娘……” 宜修缓缓转过头,看着剪秋,眼神里没有了一丝戾气,只剩下一片死寂。她轻轻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剪秋……皇上都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露出一抹惨淡的笑容:“我们的人,都撤回来吧。以后……以后我们就守着这景仁宫,给弘晖祈福吧。” 剪秋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坚定:“娘娘,奴婢会一直陪着您的。” 暖阁里的果香,依旧袅袅。可那香气,却像是变成了一根根针,刺得人喘不过气。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落在那道泛黄的圣旨上,映得上面的“皇后”二字,格外刺眼。 宜修看着那两个字,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的悲凉。 是啊,都结束了。 她的恨,她的怨,她的执念,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景仁宫,和一个守着过往残梦的,废人。 第13章 安陵容12 景仁宫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像一块沉甸甸的冰坨子,压得胤禛心口发闷。他甚至没等苏培盛备好御驾,只随手拂开前来搀扶的宫人,便踏着宫道上尚未消融的薄霜,朝着永寿宫的方向大步狂奔。龙袍的下摆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平日里矜贵端方的帝王威仪,在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惶然与急切。 他怕,怕宜修那些阴鸷的算计会波及到容儿,更怕这深宫的污浊,会染脏了他放在心尖上的那轮明月。 永寿宫的宫门口,暖融融的日头正斜斜挂着。胤禛远远便看见,安陵容正蹲在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上,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荡。她面前,富贵正撒欢儿地追着百福的尾巴跑,造化则温顺地趴在她脚边,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的手背。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笑得眉眼弯弯,清脆的笑声像风铃般,撞碎了胤禛满心的阴霾。 那一刻,胤禛只觉得眼眶发热。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不顾宫人的侧目,一把将安陵容从地上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几分孩童般的惶恐:“容儿……你是爱我的,对吧?不要离开我,不要变……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安陵容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随即感受到他怀里的战栗,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她抬手,紧紧回抱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声音软糯又坚定,一声声唤着他从未被人叫过的名字:“好呀,阿禛。我当然爱你,只爱你。” “阿禛?”胤禛的身体猛地一僵,低头看向怀中人。 安陵容仰起脸,杏眼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又轻轻唤了两声:“阿禛,阿禛。” 这两个字,像一道暖流,瞬间淌过胤禛冰冷的四肢百骸。他从未听过有人这般唤他,父皇叫他胤禛,臣子叫他皇上,兄弟们或敬或畏,唯有她,敢这般亲昵地叫他的名字,叫得他心头阵阵发烫。 他再也克制不住,低头吻住她的唇。唇齿相依间,满是失而复得的珍惜与浓烈的爱意。安陵容闭上眼睛,温顺地回应着他,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颈。旁边的富贵似是察觉到什么,凑上来轻轻蹭了蹭胤禛的靴子,却被他不耐地踢开——此刻,他的眼里心里,只有怀中人。 胤禛打横抱起安陵容,大步流星地往寝殿走去。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竟柔和了几分凌厉的轮廓。 守在宫门口的苏培盛见状,吓得眼皮一跳,连忙挥手让周遭的宫人都退下,一边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边碎碎念:“我的主子爷诶,这青天白日的,成何体统……” 殿内的芳芷见两人这般模样,先是一愣,随即捂着嘴偷笑起来,连忙转身吩咐小宫女:“快,去备热水,再把殿门关严实些,别让人扰了皇上和娘娘的清净。”她心里美滋滋的,暗道:瞧这光景,怕是不久之后,永寿宫就要添小主子了。 寝殿内的暖帐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衣衫褪尽,肌肤相亲,胤禛的吻灼热而缠绵,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与珍视。安陵容的指尖划过他后背的薄汗,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像一剂良药,抚平了他心底所有的褶皱。 自这日起,胤禛与安陵容的情意,愈发如胶似漆。 安陵容素来不是贪睡的性子,可如今,却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肯起身。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坐在窗边的绣绷前,为胤禛绣制各样物件。荷包上绣着并蒂莲,祈愿两人永结同心;寝衣上缝着暗纹的祥云,盼着他龙体安康;常服的领口处,还特意绣了一只小巧的富贵,惹得胤禛见了,总要笑着捏捏她的脸,说她是个小调皮。 绣累了,她便吩咐小桃,用空间里的灵泉水煲汤、做糕点。莲子羹清甜润肺,桂花糕软糯香甜,茯苓膏滋补元气,每日午后,总要有一食盒,由宫人小心翼翼地送往养心殿。有时胤禛处理朝政晚了,便召来几位亲王一同用膳,这些带着灵泉水气息的点心,自然也会分上一些。 老八胤禩尝着桂花糕,眉眼微动,却没多说什么;老九胤禟嚼着莲子羹,只嚷嚷着:“四哥,你可得让嫂子多做点,这玩意儿可比御膳房的强多了!”老十胤??更是直接,捧着食盒就不肯撒手,连说下回要亲自来永寿宫讨。 胤禛听着兄弟们的话,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眉眼间满是得意,只扬着下巴道:“看吧,朕的容儿就是这么好。” 安陵容听说后,只笑了笑。往后再准备点心时,便特意让小桃多做些,不仅送往养心殿,还会分些给怡亲王府、理亲王、直亲王府等。她知道,胤禛虽将朝政分与兄弟们,却也盼着兄弟和睦,她不过是顺水推舟,为他分忧罢了。 这日,安陵容收到家书,信中说父亲安比槐打理的铺子,凭着她从前给的几个方子,生意越发红火,赚了不少银子。安陵容看着信,心念一动,将自己这些年琢磨出来的吃食方子、胭脂方子,还有一些改良的织布法子,尽数誊抄了一份,递给了胤禛。 “阿禛,这些方子虽不起眼,却也能赚些银子。你交给九弟,让他看着办,或许能帮衬着充盈国库。” 胤禛接过厚厚的一叠纸,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眼底满是动容。他知道,这些方子都是安陵容的心血,她却毫无保留地献了出来。他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容儿,你总是这般为朕着想。” 后来,胤禛果然将方子交给了胤禟。胤禟本就擅长理财,得了这些方子,如虎添翼,没过多久,国库便日渐丰盈起来。朝臣们见国库充实,纷纷上奏称颂皇上圣明,胤禛却只笑着摇头,心里清楚,这都是他的容儿的功劳。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入了冬。朔风卷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满了紫禁城的宫墙。 安陵容看着宫人裹着厚厚的棉袄,却依旧冻得瑟瑟发抖,心里便有了主意。她想起现代的羽绒服,便凭着记忆,画出图样,让人寻了最轻最暖的鸭绒,又选了防风防水的料子,亲手缝制出一件轻便保暖的袄子。 她将袄子送到养心殿时,胤禛正披着厚厚的貂裘,批阅着奏折。见她进来,连忙起身迎上去,握住她冰凉的手:“这么冷的天,怎么还跑过来?” 安陵容笑着将袄子递给他:“阿禛,你试试这个。比貂裘轻便,却暖和得多。” 胤禛半信半疑地换上,果然只觉得浑身暖融融的,却毫无沉重之感。他惊喜道:“容儿,这是什么宝贝?” “这叫羽绒服。”安陵容笑着解释,“不仅你能穿,将士们若是穿上这个,冬日行军打仗,也能少受些冻。” 胤禛闻言,眼底的光愈发亮了。他看着安陵容,只觉得眼前的女子,不仅温柔体贴,更心怀苍生。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郑重:“容儿,你虽是闺阁女子,却有这般胸怀,朕佩服。” 安陵容依偎在他怀里,声音轻柔却坚定:“我的禛郎是万民之主,容儿只希望,我的夫君能够开心顺遂,百姓们能够安居乐业。他们过得好了,自然会感念我的夫君。愿君安康,岁岁无忧。” 胤禛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的。他低头,吻住她的唇,吻得缠绵而深情。 这深宫之中,人人都盼着他的权势,窥伺着他的恩宠,唯有安陵容,是真心实意地爱着他这个人,盼着他好,盼着百姓好。 或许,这世间,只有她,才是真的爱他。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满了永寿宫的琉璃瓦。而寝殿内,却暖意融融,情意绵长。 第14章 安陵容13 紫禁城的除夕,是浸在熔金灯火里的。坤宁宫的殿宇被千盏宫灯裹得暖融融的,檐角的雪粒子被风吹得簌簌落,落在鎏金铜兽的脊背上,积出一层莹白的薄霜。廊下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暖香混着梅蕊的清冽,漫过层层叠叠的宫帷,飘进宴饮正酣的大殿深处。 王公贵胄、后宫妃嫔早已按品阶落座,珠翠琳琅,衣香鬓影,满殿都是低低的笑语声,唯独主位一侧的皇后宜修,指尖捻着佛珠,垂着眼帘,脸色苍白得像殿外的雪。她已经多日未曾见过皇上了,上一次相见,还是在景仁宫那场撕破脸皮的对峙,他说“从前种种到此为止”,她便真的以为,那些深埋的过往,能随着寒风散了。 直到殿外传来一阵轻响,太监那独有的尖细嗓音划破喧嚣:“皇上驾到——宓嫔娘娘驾到——”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宜修也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殿门口的那一刻,心头猛地一酸,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进来的不是身着明黄朝服、威仪赫赫的帝王,而是一身月白色暗绣寒梅锦袍的胤禛。锦袍的纹路细腻,领口处还绣着一朵小巧的粉梅,与身侧安陵容的月白绣梅宫装,竟是一模一样的同色系。两人十指紧扣,步履从容,衣袂相拂间,竟看不出半分帝王与妃嫔的疏离,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少年夫妻,眉眼间都淌着化不开的缱绻。 安陵容的发间只簪了一支赤金缠枝簪,素雅却精致,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温柔。她被胤禛牵着,微微垂着眸,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竟比殿中所有的宫灯都要耀眼。 宜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酸涩。明明说好了往事皆过,可看着他这般小心翼翼地护着另一个女人,她还是忍不住想起当年在王府,他也曾这般牵过她的手,说过“愿如此环,朝夕相见”。原来,那些所谓的“到此为止”,从来都只是她一个人的自欺欺人。 大殿的角落里,华妃年世兰独自坐着,一身正红色宫装衬得她容颜依旧明艳,眼底却淬着化不开的寒意。她死死盯着那对相携而来的身影,握着酒杯的指节泛白。当年在王府,他最爱看她穿红色骑装,带着她策马奔腾,路过市集时,会亲手给她买一串糖葫芦,笑着说她是“世兰,是朕的解语花”。那时的他,眼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如今呢?他的温柔,他的笑意,全都给了安陵容那个小门小户出来的贱人! 华妃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烧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涩,那苦涩漫过舌尖,呛得她眼眶都红了。她看着安陵容那张素净的脸,恨得牙根发痒——凭什么?凭什么是她? 胤禛牵着安陵容,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他抬手示意众人起身,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胤禔、胤??、胤禵三人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爽朗的笑意:“今日除夕,君臣同乐,不必拘礼。西北传来捷报,年羹尧残部已尽数清缴,边境安稳。这桩大功,多亏了大哥坐镇兵部调度有方,十弟、十四弟远赴前线浴血奋战,辛苦你们了。” 胤禔三人连忙起身拱手,语气恭敬:“皇上谬赞,此乃臣等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胤禛笑着摆手,示意他们落座。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安陵容,方才还带着威仪的目光,瞬间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要将这份喜悦,昭告给全天下的人,朗声道:“朕今日,还有一桩天大的好消息,要与诸位共享。” 满殿之人皆是一愣,纷纷好奇地望过来。安陵容被他看得有些羞赧,微微垂下头,脸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愈发显得娇憨动人。 “容儿已怀有身孕,至今两月有余!” 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殿中炸开了锅。 宜修握着佛珠的手猛地收紧,佛珠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却浑然不觉,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震惊。华妃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溅湿了她的红裙,她却像是傻了一般,怔怔地看着安陵容,眼底的恨意,瞬间被绝望淹没。碎玉轩的席位上,甄嬛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杯中酒液晃出涟漪,她死死咬着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凭什么?安陵容不过是个空有皮囊、浅薄无知的女人,凭什么能得到皇上的独宠,还能怀上龙嗣?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熟读四书五经,甚至能跳纯元皇后的惊鸿舞,可皇上,连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就在众人各怀心思之际,苏培盛捧着一卷明黄圣旨,快步走到殿中央。他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那尖细却响亮的嗓音,穿透殿中的哗然,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宓嫔安氏,毓质名门,淑慎温恭,才德兼备。侍奉朕躬,克尽敬慎,久侍掖庭,勤谨无怠,甚得朕心。今因其身怀龙嗣,特仰承朕圣谕,册封为妃,赐封号‘令懿’。钦此——” “令懿”,温婉聪慧,德行美好。这封号,没有按部就班地请太后的慈谕,竟是皇上亲自定下的。殿中有些心思通透的人,忍不住暗自咂舌——真爱果然是不一样的,连册封妃嫔这样的大事,皇上都要亲自下旨,半点不肯假手于人。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恭喜令懿妃娘娘!贺喜娘娘!” 此起彼伏的恭贺声响起,像潮水般漫过殿宇。安陵容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一抹惊喜的笑意,她连忙起身,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却清晰:“臣妾安陵容,谢皇上隆恩。” 胤禛快步起身扶起她,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腰,生怕她有半点闪失。他看着她惊喜的模样,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柔声笑道:“快起来,仔细身子。” 那温柔的眼神,那亲昵的动作,像一把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殿中无数人的心里。宜修的脸色愈发苍白,华妃的眼底蓄满了泪水,甄嬛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殿中那些新晋的低位嫔妃,却悄悄交换着眼神,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令懿妃有喜了!皇上定然会将更多的心思放在龙嗣上,对后宫的关注自然会少些,这不就是她们的机会吗?只要能抓住一丝一毫的恩宠,便能一步登天! 殿外的雪越下越大,落满了宫墙瓦当。殿内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裹着酒香,映着胤禛与安陵容相视而笑的脸庞。 只是没人注意到,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怨怼,如同埋在雪下的火种,正随着这殿中的暖意,一点点苏醒,只待一个时机,便会燃起熊熊烈火。 第15章 安陵容 14 午后的日头暖融融的,透过永寿宫的菱花窗,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胤禛处理完养心殿的折子,指尖还沾着些许墨香,忽然便想起闭宫养胎的安陵容,想起她前日里还念叨着,说御花园的杏花该开了,粉白的一簇簇,定是好看得紧。 他一时兴起,竟连朝服都未曾换,只带着苏培盛和几个暗卫,便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他想折一枝开得最盛的杏花,悄悄带回永寿宫,给容儿一个惊喜。 御花园的西侧,便是那片杏林。远远地,胤禛便望见满树繁花,如云似雪,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可还未走近,一阵清越的箫声,便伴着隐约的笑语,飘进了他的耳中。 胤禛脚步一顿,眸光微沉。 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杏林深处的石桌旁,立着一男一女。男子身着月白长衫,身形挺拔,正是他的十七弟——果郡王允礼。而女子则穿着一身淡粉宫装,身姿窈窕,侧影竟与早逝的纯元皇后有几分相似。她手中握着一支玉笛,正与允礼相谈甚欢,偶尔抬眸时,眉梢眼角的温婉,竟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个人。 风吹过杏林,花瓣纷飞。两人并肩而立,一人吹箫,一人含笑聆听,杏花疏影,笛箫和鸣,竟真如一幅金童玉女的画卷。 若不是知晓那女子是碎玉轩的甄嬛,若不是允礼是他的臣弟,胤禛几乎要被这画面骗过。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当年纯元皇后在世时,便极擅音律,尤爱吹笛。而眼前的甄嬛,不仅容貌有几分相似,连这吹笛的姿态,都像极了纯元。更遑论,允礼素来与先帝的舒贵妃亲近,舒贵妃……胤禛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没有上前,只是朝身后的夏刈递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去查。查清楚这个甄嬛的底细,查清楚她和允礼,和舒贵妃,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刈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胤禛又转头看向苏培盛,语气平淡:“你去永寿宫一趟,告诉令懿妃,朕今日有些事要处理,晚些再过去。” 苏培盛看着皇上阴沉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应下:“奴才遵旨。” 说罢,胤禛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杏林。他没有折那枝杏花,只觉得方才那幅“金童玉女”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口发闷。 他回了养心殿,殿内的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不多时,苏培盛便回来了,手里还提着食盒,里面是安陵容让送来的汤羹和糕点。 “娘娘说,知道皇上忙,特意让小桃炖了燕窝莲子羹,说是能清心降火,还有些桂花糕,都是皇上爱吃的。”苏培盛小心翼翼地禀报着,不敢多说一个字。 胤禛点了点头,示意他将食盒放下。他拿起汤匙,舀了一勺燕窝羹,温热的甜意漫过舌尖,却依旧压不住心底的烦躁。 恰在此时,夏刈回来了。 他跪在地上,将一叠厚厚的纸笺呈了上去,声音低沉:“皇上,都查清楚了。” 胤禛拿起纸笺,一目十行地看着,脸色愈发阴沉。 纸笺上写得明明白白:甄嬛,乃是大理寺少卿甄远道的长女。甄远道早年曾有一个外室,是摆夷族的罪臣之女,与先帝的舒贵妃乃是同族。那女子生下一女,却因身份低微,无法入甄家族谱,便被放在甄嬛身边,做了个不起眼的婢女。 更让胤禛心惊的是,甄嬛自幼便由纯元皇后的教习嬷嬷教养,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甄远道还亲自教她熟读四书五经,让她通晓政事,是以京中才有了“女中诸葛”的名号。 纯元会的,她全会。纯元不会的,她也会。 胤禛看着纸上的字,指尖微微颤抖。 舒贵妃、允礼、甄家……这一条条线,竟隐隐约约地,织成了一张网。 舒贵妃母子,当年之所以能得到先帝的宠爱,不过是因为先帝晚年,觉得唯有这个儿子,对他的皇位没有威胁罢了。宗室和八旗子弟,谁不知道这其中的门道?偏偏他登基之后,允礼便摆出一副闲云野鹤、不问政事的样子,日日与文人墨客厮混,与后宫妃嫔谈诗论画。 胤禛放下纸笺,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冽:“允礼啊允礼,你可不要犯糊涂。” 他宁愿相信,这一切只是巧合。相信甄嬛只是恰好长得像纯元,恰好精通那些技艺。相信允礼只是一时兴起,与后宫妃嫔闲谈音律。 可深宫之中,哪有那么多的巧合? 胤禛闭上眼,揉了揉眉心。他不愿去想那些阴暗的可能,只盼着,这一切都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细细地嚼着。容儿做的糕点,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总能抚平他心底的烦躁。他将那些烦心的事暂且压下,处理完案上剩余的折子,便起身,慢悠悠地往永寿宫去了。 永寿宫的暖阁里,安陵容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医书,看得认真。听见脚步声,她抬眸望去,见是胤禛,脸上立刻绽开一抹温柔的笑意,放下书便要起身。 “别动。”胤禛快步走上前,按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躺好,“仔细肚子里的孩子。” 他坐在软榻边,伸手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声音温柔:“容儿,今日皇儿有没有闹你?” 安陵容摇了摇头,眉眼弯弯:“没有,他乖得很,一点都不折腾我。” 她顿了顿,忽然鼓起脸颊,气鼓鼓地看着他:“莫不是……若是个公主,皇上就不喜欢了?” 胤禛看着她这般娇憨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你这丫头,又胡思乱想什么?” 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温柔:“容儿真是越来越有脾气了,都是朕宠的。”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郑重:“没有不喜欢。只要是你生的,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朕都喜欢。只是……朕需要一个继承人,一个能坐稳这江山,能护着你们母子的继承人。” 安陵容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柔声说:“禛郎,不要这么说。我只希望,我们的孩儿能平安长大,你也能陪着我们,岁岁年年,直到老去。” 胤禛的心,瞬间被这温柔的话语填满。他反手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 安陵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笑着说:“对了,父亲的家书到了。他说,你让他试种的土豆和红薯,都种出来了,亩产千斤呢!他还说,都留着种子了,眼看着快春耕了,你看要怎么办?” “什么?”胤禛猛地抬起头,眼底满是惊喜,“亩产千斤?” 土豆和红薯,乃是安陵容从现代带来的高产作物,入宫之前便让安比槐试种,种了两三季终于是稳定了。 胤禛激动地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语气难掩兴奋:“容儿,你真是我的福星!若是这两种作物能在全国推广,天下百姓,就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他看着安陵容,目光灼灼:“朕这就安排十三弟和十四弟,亲自去接你父亲进京。朕要让他将种植之法,传授给天下的农人!” 安陵容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深宫的阴谋与算计,仿佛被这暖光隔绝在外。此刻的永寿宫,只有夫妻二人的脉脉温情,和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第16章 安陵容15 永寿宫的暖阁里,熏笼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融融的气息裹着淡淡的兰芷香,漫过雕花窗棂,飘向院中那株新开的红梅。安陵容靠在软榻上,指尖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目光落在窗外,眼底满是期待。 胤禛昨日便与她说了,今日要接她的母亲林秀进宫。 自安家被抬入满洲镶黄旗,赐姓安佳氏,安比槐得了四品司农官的职位,又被封为丰收伯,安家便彻底脱了从前小门小户的窘迫,成了京中人人艳羡的新贵。而林秀,也被胤禛亲赐三品诰命夫人的身份,凤冠霞帔加身,再也不是那个穿着粗布衣裳、戴着廉价银饰的妇人。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苏培盛尖细的唱喏声:“安夫人到——” 安陵容心头一喜,忙要起身相迎,却被快步走来的胤禛按住肩头。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柔声叮嘱:“慢些,仔细身子。” 话音未落,一身诰命服饰的林秀,便在宫人的引领下走了进来。她穿着石青色绣缠枝牡丹的锦袍,头戴赤金镶珠的凤冠,脸上虽带着几分拘谨,却难掩眉宇间的舒展。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如今清亮了许多,想来是得了名医诊治的缘故。 “臣妇林秀,参见皇上,参见令懿妃娘娘。”林秀规规矩矩地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的颤抖。 “岳母快快请起。”胤禛亲自上前扶起她,语气亲和,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都是一家人,不必多礼。” 安陵容看着母亲这般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她朝林秀招了招手,柔声道:“娘,快过来坐。” 林秀走到软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女儿隆起的小腹上,满眼都是心疼与欢喜:“容儿,你如今怀着龙嗣,可千万要仔细些。”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从安家新置的宅院,说到府里添的下人,语气里满是雀跃。 “如今你父亲可不一样了。”林秀说着,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从前他总爱往外面跑,那些莺莺燕燕的,没少惹我生气。如今倒好,把那些没生养的姨娘都打发了,得罪过我的,也都被他禁足了,府里的事,全由我做主。”她顿了顿,又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皇上还特意给我寻了名医,你看,这眼睛好多了,看东西也清楚了。” 安陵容听着母亲的话,心里暖洋洋的。原主的记忆里,林秀是个懦弱无能的女人,一辈子以夫为天,受尽了委屈。如今她能挺直腰杆,做安家的当家主母,安陵容便觉得,一切都值了。 林秀说着,忽然从随身的锦盒里,掏出一叠小巧玲珑的衣裳。那些衣裳用最柔软的锦缎缝制,上面绣着虎头、莲花的纹样,精致得很。“这是我给我的小外孙做的。”林秀笑得合不拢嘴,“也不知道是皇子还是公主,索性都做了些,料子都是挑最好的,穿着舒服。” 安陵容拿起一件小衣裳,指尖拂过细腻的针脚,眼眶倏地红了。这些衣裳,是这个曾经连自己都护不住的女人,能给孩子的全部心意。原主曾经怨恨过母亲的懦弱,可到了最后,心心念念的,还是这个生她养她的娘亲。 “娘,谢谢你。”安陵容声音哽咽,紧紧握住了林秀的手。 林秀拍了拍她的手背,眼里满是疼惜:“傻孩子,跟娘客气什么。”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眼看着日头西斜,宫门快要下钥了。林秀起身告辞,走到殿门口时,却又忽然折返回来。她左右看了看,见宫人都退得远了,才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和一封信,偷偷塞进安陵容的手里,压低声音道:“容儿,这是你父亲让我交给你的。他说,那牛痘的法子,他研究成功了,问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安陵容一愣,随即心头一喜。牛痘接种之法,是她从前写给安比槐的,让他试着研究,用以预防天花。如今竟真的成功了! 她握紧手中的信,点了点头:“娘,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林秀又叮嘱了几句,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待林秀走后,安陵容将信递给胤禛,笑着说:“阿禛,你看。父亲把牛痘研究成功了。” 胤禛接过信,细细看完,眼底迸发出难以掩饰的光芒。天花乃是世间大疫,不知夺走了多少人的性命,若是牛痘之法能推广开来,便是造福万民的大功!他看向安陵容,语气难掩激动:“容儿,你真是……” 他话未说完,便俯身抱住了她,声音里满是动容:“容儿,每次你都能让我觉得,我还能更爱你一点。” 安陵容靠在他怀里,轻声道:“阿禛,如今民间还有不少人说你得位不正。不如,就将这牛痘之法,交由你去推广。切记,不要提及安家的功劳,只说是你为了万民福祉,特意命人研究的。安家如今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胤禛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心思。推广牛痘,既能解万民于倒悬,又能收拢民心,堵住那些悠悠众口。而她,却甘愿将这份泼天的功劳,尽数让给他。 胤禛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郑重:“好,都听你的。” 此事定下后,胤禛立刻命人着手准备推广牛痘之事。消息传开,朝野上下一片称颂。而他与安陵容的情意,也愈发深厚。 这日,胤禟、胤禵等人来养心殿议事,恰好撞见胤禛对着安陵容送来的点心傻笑,嘴里还念叨着“容儿真是贴心”。 胤禟见状,忍不住打趣道:“四哥,你这模样,真是羡煞旁人。我怎么就没遇上这么好的女人呢?” 胤禵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四哥如今,眼里心里就只有小嫂子了。” 其余几个兄弟也纷纷点头,一脸感慨。 胤禛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扬起下巴,一脸得意:“那是自然。朕就是这样的汉子,容儿就是这么爱我。” 那副臭屁的模样,惹得众人一阵哄笑。胤禟笑着摇头:“罢了罢了,再看下去,怕是要被你酸掉牙了。” 众人心里都想着,若是四哥不是皇上,就凭他这副模样,怕是早被人摁着打一顿了。 永寿宫的暖阁里,安陵容听着宫人禀报养心殿的趣事,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抬手轻抚着小腹,眼底满是温柔。 窗外的红梅开得正盛,映着暖阁里的灯火,温馨而美好。安家荣宠加身,牛痘济世安民,而她与胤禛的孩子,也即将降临。 只是安陵容不知道,这份美好之下,依旧藏着汹涌的暗流。那杏花树下的身影,那织成的网,正悄然收紧,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便会露出獠牙。 第17章 安陵容16 暮春的风,带着杏花的甜香,拂过御花园的青砖小径。胤禛处理完朝政,本是想着去永寿宫瞧瞧安陵容,路过那片杏林时,却又撞见了那个身影。 甄嬛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立在杏花树下,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衬得那张本就与纯元有几分相似的脸,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她见了胤禛,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蒙上一层水雾,盈盈屈膝行礼,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臣妾参见皇上。” 胤禛脚步顿住,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光的眸子,竟莫名地想起了从前。若是忽略那些算计,这张脸,确实像极了记忆里的人。 甄嬛抬眸望他,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皇上,臣妾在碎玉轩埋了去年冬天的雪水,今日煮了茶,不知皇上可否赏脸,移步碎玉轩饮一杯?” 杏花疏影,佳人垂泪。胤禛的心,竟鬼使神差地软了一瞬。他想着,不过是一杯茶的功夫,去了便去了,也好彻底断了这虚妄的念想。 “也罢。”他淡淡应了一声,迈步跟着甄嬛往碎玉轩的方向走去。 碎玉轩依旧是那般破败,院子里的杂草比上次来时又长高了些,廊下的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甄嬛引着他进了正屋,屋里燃着淡淡的檀香,桌上摆着一盏青瓷茶碗,热气袅袅,散着清幽的茶香。 “皇上请用。”甄嬛亲手将茶碗递到他面前。 胤禛端起茶碗,浅酌了一口。雪水烹茶,确实清冽甘甜。可茶水下肚不过片刻,一股燥热便猛地从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头开始发昏,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模糊起来,身体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理智尽失。 “这茶……”胤禛猛地攥紧拳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甄嬛。 甄嬛脸上的楚楚可怜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笑意。她缓步走上前,伸手便要去挽胤禛的衣袖,声音娇媚:“皇上,臣妾心悦您许久了……” “放肆!” 胤禛一声暴喝,用尽全身力气推开她。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身后的桌案上,案上的茶具噼里啪啦摔了一地。他咬着牙,冲着门外嘶吼:“苏培盛!快叫人!封锁碎玉轩!任何人不得进出!” 守在门外的苏培盛听见动静,脸色大变,连忙带着侍卫冲了进来。见皇上脸色潮红,气息紊乱,他心头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搀扶:“皇上!您怎么了?奴才这就传太医!” “快传太医!”胤禛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威严十足。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之后,脸色煞白,跪地回禀:“皇上,您这是中了……中了烈性媚药。” 苏培盛惊得魂飞魄散,连忙看向胤禛:“皇上,要不……要不奴才寻个宫女进来?” “滚!”胤禛怒吼一声,眼底满是猩红。他死死咬着牙,硬生生压下身体里的燥热,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安陵容那张温柔的脸。“容儿怀着身孕,若是知道了,受了刺激早产怎么办?” 他靠着桌案,闭目调息,任由太医施针救治。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燥热才渐渐褪去,理智也一点点回笼。他睁开眼,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伤:“夏刈呢?让他把查到的东西,立刻呈上来!” 夏刈早已候在门外,闻言立刻捧着一叠密报进来,躬身递上。 胤禛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着,越看,脸色越沉。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允礼每次入宫给太后请安,都并非当日离去,而是留宿在凝晖堂。起初,他只是借着探望太后的名义,在碎玉轩的墙内墙外与甄嬛谈天说地,诗词唱和;后来,二人竟暗生情愫,私定终身,甄嬛更是早已珠胎暗结。 而允礼近日以游历为名远赴蜀中,竟是故意避开,好让甄嬛有机会将腹中的孩子栽赃到他的头上! “巧合?”胤禛看着密报上的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嘲讽,“这哪里是什么巧合,分明是允礼精心设计的圈套!” 他将密报狠狠摔在地上,声音冷得像冰:“好一个‘女中诸葛’!好一个‘闲云野鹤’!胆子真是大得很,竟敢算计到朕的头上来了!” “来人!”胤禛厉声喝道,“将碎玉轩给朕彻底封锁!任何人不得靠近!等允礼那逆贼回京,再一并处置!” “奴才遵旨!”侍卫们齐声应下,立刻将碎玉轩围了个水泄不通。 胤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对苏培盛道:“更衣。朕要回永寿宫。” 永寿宫的暖阁里,安陵容正歪在软榻上,看着宫人晾晒孩子的小衣裳。见胤禛回来,脸色阴沉得可怕,她连忙起身迎上去:“阿禛,你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 胤禛看着她担忧的模样,心头的戾气瞬间消散了大半。他走上前,将她搂进怀里,把碎玉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安陵容越听,脸色越冷。听到甄嬛竟想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栽赃,她气得浑身发抖,攥着胤禛的衣袖,声音带着怒意:“这对狗男女!真是太过分了!甄嬛不是口口声声说不慕富贵吗?果郡王不是自称闲云野鹤吗?那就把他们贬为平民,让他们自己去民间过日子!看他们还怎么算计!” 胤禛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容儿,终究还是太单纯了。她以为这只是简单的私情,却不知,允礼和甄嬛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他们是想借着这个孩子,来个狸猫换太子,谋夺他的江山啊! “好了,别气了。”胤禛柔声安慰道,“仔细动了胎气。这些事,有朕操心就够了。” 安陵容靠在他怀里,闷闷地点了点头。她知道,胤禛定会处理得妥妥当当。 日子一天天过去,远赴蜀中的允礼,终于踏上了回京的路。 消息传到各位亲王耳中,胤禟、胤禵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胤禟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老四啊老四,你这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竟被这么个玩意儿算计,差点就戴了绿帽子!” 胤禵也跟着打趣:“那允礼也是痴心妄想,就凭他那点本事,还想谋夺皇位?真是笑掉大牙!他那摆夷族的血脉,本就上不得台面,手段更是阴私龌龊,论能力,连老十都比不上!” 其余几个兄弟也纷纷附和,言语间满是嘲讽。他们早就看不惯允礼那副故作清高的样子,如今他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众人只觉得大快人心。 允礼回京的那日,胤禛在养心殿召见了他。 殿内气氛压抑,胤禛坐在龙椅上,目光冰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允礼,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寒冰:“允礼,你以为,凭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凭着一张与纯元相似的脸,就能撼动朕的江山?你以为,朕不知道你和舒贵妃的心思?”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今日不妨告诉你,你永远都不可能继承大统!先帝当年宠爱你们母子,不过是因为你对他的皇位没有威胁!宗室八旗,谁不知道这点?你和你母妃,真是打错了算盘!” 允礼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和母妃的那些算计,在胤禛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把戏。他们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 “皇上……臣弟……”允礼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胤禛冷笑一声,掷下一道圣旨:“果郡王允礼,意图谋逆,秽乱后宫,废为庶人!甄嬛,水性杨花,勾结外臣,赐与允礼为妻,即刻离宫!甄氏一族,株连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 圣旨落下,允礼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而远在甘露寺的舒贵妃,得知消息后,还未等她有所动作,太后便已派人送去了一杯鸩酒。昔日宠冠后宫的舒贵妃,终究还是为自己的野心,付出了代价。 甄嬛离宫的那日,天阴沉沉的,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她没有凤冠霞帔,没有仆从相伴,只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孤身一人走出了紫禁城的宫门。 碎玉轩的浣碧和流朱,早已因牵涉其中,被赐了自尽。曾经那个在后宫里风光无限、险些登上后位的熹贵妃,终究还是落得一场空。 马车辘辘,载着她和允礼,朝着远方驶去。身后的紫禁城,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蒙蒙雨雾里。 永寿宫的暖阁里,胤禛搂着安陵容,看着窗外的雨景,轻声道:“都结束了。” 安陵容靠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她知道,从此往后,这深宫之中,再也不会有什么人,能撼动她和胤禛的情意了。 雨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霞光。暖阁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映着两人相视而笑的脸庞,温馨而安宁。 第18章 安陵容17 暮春的风携着御花园里牡丹的甜香,拂过红墙琉璃瓦,卷得宫道旁的旌旗微微招展。明黄的銮驾由远及近,八匹骏马拉着,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稳的声响,銮驾四角悬挂的金龙衔珠流苏,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端的是皇家威仪赫赫。 廊下立着的安陵容,早早就踮着脚望眼欲穿。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软缎宫装,裙摆被春风吹得轻轻扬起,衬得她隆起的小腹愈发明显。数月的养胎,让她褪去了往日的清瘦,面色莹润,眉眼间晕着一层柔和的光。远远瞧见那抹明黄,她眼底瞬间迸发出璀璨的笑意,早把太医“孕中不宜疾行”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提着裙摆便小跑着迎了上去。 “慢点!仔细身子重!”胤禛刚掀开銮驾的帘子,就见那抹月白的身影朝自己扑来,心尖猛地一紧,连忙跨步上前,张开双臂稳稳接住她。掌心覆上她后腰,触感温软,指尖能清晰感受到腹中传来的轻微悸动,他的语气里满是疼惜,又带着几分嗔怪,“越发不晓事了,要是绊着磕着,看朕怎么罚你。” 陵容埋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衣襟上龙涎香的清冽气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整颗心都安定下来。她仰起头,杏眼弯成了月牙,声音里藏不住的雀跃,像揣了满兜的蜜糖:“阿禛,我跟你说呀——太医今儿个诊脉,说我肚子里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是三个宝宝呢!” 话音落下,她眼底的雀跃又倏地被一层担忧取代,纤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眉头轻轻蹙起,语气里带着几分忐忑:“可是……人家生单胎都要闯一趟鬼门关,我这怀了三个,会不会很危险?会不会……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要是出了什么事,朝堂上那些人指不定要怎么说……” 胤禛低头看着她蹙起的眉心,指尖轻轻抚过,将那点褶皱抚平。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覆在她的小腹上,力道轻柔,眼神里满是笃定与温柔,那目光像是一道坚固的屏障,能挡住所有风雨:“放心,有朕在,万事皆安。太医院的院判带着一众太医,日日轮班值守,安胎的方子改了十几遍,万全之策早已备好。朕把你护得这般紧,谁敢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顿了顿,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愈发柔和:“朕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其余的事,有朕担着,天塌不下来。” 陵容望着他深邃的眼眸,那双眼里盛着的,是独独属于她的深情与珍视,像暖融融的春光,将她心底的不安尽数驱散。她往他怀里缩了缩,软着声音提议:“那……我们去圆明园养胎好不好?宫里的天儿慢慢热起来了,闷得慌,圆明园凉快,湖里的荷花也快开了,风景又好,住着也舒心。” “好。”胤禛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下,指尖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眼底满是纵容,“朕这就命苏培盛去安排,明日便移驾圆明园。宫里的暑气重,确实不适合你养胎,圆明园的水榭风凉,正合你意。” 陵容闻言,眉眼弯得更厉害了,脸颊蹭着他的衣襟,像只餍足的小兽,满是依赖。 几日后,銮驾抵达圆明园。彼时正是初夏,园子里草木葱茏,荷叶田田,晚风携着荷香与草木的清芬,吹散了白日的暑气。每逢黄昏,西天的云霞便烧得似火,橘红、胭粉、鎏金交织在一起,映得湖面波光粼粼,像撒了满地的碎钻。 这日傍晚,红霞漫天,将“天然图画”的寝殿映得一片暖红。殿内的八仙桌上,摆着精致的银质膳具,御膳房特意为陵容准备的养胎菜式琳琅满目——软烂的燕窝鸡丝粥、清甜的莲子百合羹、入口即化的清蒸鲈鱼,皆是清淡滋补之物。 胤禛执起玉筷,小心翼翼地给陵容夹了一块剔去鱼刺的鲈鱼肉,柔声问道:“今日胃口可好?这鲈鱼鲜嫩,你多吃些,对腹中孩儿好。” 陵容笑着点头,舀了一勺莲子羹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漾开。她刚想开口跟胤禛说今日午后在湖边散步瞧见的趣事,忽然,一阵尖锐的坠痛猛地从小腹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疼得她脸色倏地一白,手中的玉勺“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怎么了?”胤禛见状,心头一紧,立刻放下玉筷,伸手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瞬间染上了慌乱,“容儿?哪里不舒服?” 陵容咬着唇,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紧紧攥着胤禛的手腕,指节泛白,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急促,却仍强撑着看向他:“阿禛……我、我好像……要生了……” “要生了?!”胤禛瞳孔骤缩,向来沉稳的他,此刻竟慌得手足无措,一把将陵容打横抱起,朝着内殿快步走去,同时扬声嘶吼,声音都破了音,“快来人!传太医!传稳婆!都给朕快些!晚了一步,朕要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殿外的太监宫女们闻言,瞬间乱作一团,却又不敢有半分耽搁,苏培盛更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去传旨,尖利的嗓音划破了黄昏的宁静。 早有准备的芳芷,此刻却异常镇定。她是胤禛特意为陵容挑选的掌事宫女,心思缜密,手脚麻利,更兼着几分武艺傍身。她早已将提前选好的稳婆们请到偏殿候着,此刻听闻消息,立刻领着人往内殿来。 “娘娘放心,奴婢早已将稳婆们仔细查验过。”芳芷一边帮着陵容褪去外衫,一边低声安抚,“指甲缝里的泥垢,头发丝里的细屑,甚至连耳后脖颈,都擦洗得干干净净,随身带的剪刀、麻布,也都用开水烫了三遍,绝无半分差池。” 可饶是如此,百密一疏。就在稳婆们准备进殿伺候时,芳芷眼尖,瞥见其中一个稳婆的袖管里,竟藏着一根淬了暗药的银针。她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使了个眼色,身边的小太监立刻上前,将那稳婆死死按住。 “拖下去!”芳芷的声音冷得像冰,“竟敢在皇上面前耍花样,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那稳婆吓得面如死灰,瘫在地上连连求饶,芳芷却懒得与她废话,直接命人将她押到胤禛面前。 胤禛正守在内殿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陵容压抑的痛呼,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见芳芷押着人过来,他眼底瞬间漫上滔天怒火:“怎么回事?” “回皇上的话,”芳芷屈膝跪地,语气凝重,“这稳婆袖中藏了淬毒银针,怕是来害娘娘与皇子的。奴婢查验再三,还是险些被她蒙混过关,想来是背后有人指使。” 胤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如刀,剐在那稳婆身上:“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稳婆牙关紧咬,竟是宁死不肯开口。胤禛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狠戾:“苏培盛!” “奴才在!”苏培盛连忙上前,躬身听令。 “将她拖下去,严加审问!”胤禛字字如冰,“动用所有刑罚,务必挖出她背后的人!若有半句虚言,诛九族!” “嗻!”苏培盛领命,立刻带着人将那稳婆拖了下去,殿外很快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听得人心头发颤。 胤禛不用想也知道,这背后之人,十有八九是皇后宜修。这些日子,宜修看似安分守己,背地里却从未停过算计。他眼底的杀意愈发浓重,只待审出结果,便要让那毒妇,付出应有的代价。 内殿里,陵容的痛呼声一声比一声急促。连翘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眶泛红,不停安抚着:“娘娘,忍一忍,太医说了,您身子底子好,定能顺利生下皇子的。” 陵容疼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发丝,黏在脸颊上,她死死咬着唇,唇瓣都被咬出了血痕。她怕自己的叫声会让门外的胤禛担心,便强忍着,只发出断断续续的痛呼,那声音细弱,却像一根根针,扎在胤禛的心上。 就在这时,又有一个小宫女,借着送热水的由头,想往产床边凑,眼神闪烁,似乎想趁机做些什么。连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厉声喝道:“你想做什么?!” 那小宫女脸色一白,挣扎着想挣脱,却被连翘死死按住。外面的侍卫闻声进来,直接将她押了出去。 接连两番变故,让殿内的气氛愈发紧张。陵容疼得几乎脱力,恍惚间,她想起自己提前备好的顺产丹与止痛丹。她攥着连翘的手,气息微弱:“连翘……顺产丹……止痛丹……” 连翘连忙点头,从一旁的锦盒里取出早已备好的丹药,用温水化开,小心翼翼地喂陵容服下。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蔓延开来,没过多久,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便缓解了不少,腹中的坠痛感也变得有规律起来。 门外的胤禛,听着内殿里陵容的痛呼声渐渐低了些,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却依旧焦躁不安。他在殿外踱来踱去,脚步急促,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每一声痛呼,都像是在凌迟他的心。 “容儿……”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孩子可以不要,朕不能没有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 他再也忍不住,抬脚便要往殿里冲。守在殿门口的太医与太监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皇上!不可啊!产房血腥,龙体不宜入内!娘娘也会分心的!” “放开朕!”胤禛怒吼着,想要挣脱,可那些人拼了命地拦着,“朕要进去看容儿!她疼得那样厉害,朕要陪着她!” “皇上!三思啊!”太医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娘娘吉人天相,定能母子平安!您若是进去,反倒乱了分寸啊!” 胤禛挣了半晌,终究是没能进去。他背靠着殿门,听着里面传来的稳婆的指导声,听着陵容压抑的喘息声,眼眶竟微微泛红。他这一生,杀伐决断,从未有过如此慌乱无助的时候。他坐拥万里江山,却连自己最心爱的女子都护不住,只能在门外干等,这种滋味,比刀割还要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丹药的药力彻底发作,陵容只觉得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在稳婆的指导下,她攒足了力气,猛地一用力—— “哇——” 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殿内的紧张。 紧接着,又是两声啼哭,接连响起,一声比一声响亮。 “生了!生了!”稳婆激动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悦,“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是龙凤三胎!三个小主子都康健得很!” 殿外的胤禛,听到那三声啼哭,浑身一震,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龙体忌讳,一把推开拦着他的人,踉跄着冲进内殿。 只见产床边,三个小小的襁褓并排摆放着小小的襁褓并排摆放着。稳婆抱着其中一个,笑着上前道:“恭喜皇上!这是六阿哥,眉眼生得俊,简直就是缩小版的皇上!这是三公主,瞧这眉眼,跟娘娘一模一样,俊得很!还有这位七阿哥,取了皇上与娘娘的优点,日后定是个俊朗的少年郎!” 胤禛的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床榻上的陵容身上。她面色苍白,发丝凌乱,嘴唇干裂,却依旧撑着一口气,朝他望来,眼底带着虚弱的笑意。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却微微颤抖着。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后怕与心疼:“容儿……辛苦你了……”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俯身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语气无比郑重:“我们有他们就够了,往后,再也不生了。朕再也舍不得让你受这般苦楚。” 陵容望着他猩红的双眼,望着他眼底的心疼与珍视,心头一暖,眼泪倏地落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感动。她想起前世的自己,在深宫之中,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最终却落得个凄惨的下场。而这一世,她遇到了他,他护她周全,疼她入骨,这份爱,是那样的真实,那样的滚烫。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声音微弱却温柔:“阿禛……他们是我们爱的结晶呀……是不是很可爱?” 胤禛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重重点头,眼底满是笑意:“嗯……可爱。此生有你,有他们,足矣。” 他转头,看向那三个襁褓,眼底满是宠溺,又吩咐苏培盛:“传朕旨意,晋封安陵容为令懿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钦此!” 苏培盛连忙躬身领命,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令懿贵妃,位同副后,协理六宫,这是何等的荣宠!皇上对安娘娘的宠爱,早已是无人能及了。 陵容生产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圆明园。胤禛悬着的心落定,只觉得浑身轻松。当晚,他便召了几个心腹的老兄弟,在“九州清晏”摆了宴席。酒过三巡,他脸上带着醉意,却依旧难掩眉宇间的得意,逢人便炫耀:“朕的容儿,给朕生了龙凤三胎!三个孩子,个个康健!” 那些老兄弟见他这般高兴,也纷纷举杯道贺,轮番敬酒。胤禛心情大好,来者不拒,不知不觉便喝多了,醉得一塌糊涂。 苏培盛连忙让人将他扶回寝殿,伺候着他洗漱干净,褪去满身酒气。胤禛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偏殿,那里,陵容正睡得安稳,三个小小的襁褓,就放在她的床边。 他坐在床边,借着朦胧的月光,细细打量着那三个孩子。六阿哥眉眼英挺,果然是他的翻版;三公主眉眼弯弯,像极了陵容;七阿哥则是眉眼精致,集二人之所长。他的眼底满是温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中被填得满满的,从未有过这般满足的感觉。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一月。陵容顺利出了月子,气色愈发红润。胤禛特意在圆明园举办了盛大的满月宴,宴请宗室亲贵与文武百官。 宴会上,胤禛抱着三个孩子,坐在主位上,意气风发。他高声宣布,赐六阿哥名弘昭,七阿哥名弘阳,三公主名弘曦,特赐号固伦曦和公主。 “固伦”二字,乃是皇后之女方能拥有的封号。满殿之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谁都知道,固伦公主何等尊贵,如今皇上竟将这封号赐给了令懿贵妃的女儿,这份荣宠,简直是前无古人! 席间,欣贵人和曹贵人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被胤禛捧在手心里的陵容,看着那三个被赐了无上尊荣的孩子,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眼眶红得像兔子。她们入宫多年,却连个孩子都没有,而安陵容,不仅深得圣宠,还一举生下龙凤三胎,更是得了如此尊荣,如何能不眼红? 皇后宜修坐在席间,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指节泛白。她看着那被赐号固伦的三公主,眼底满是怨毒与不甘。固伦公主……那本该是她的女儿才能拥有的荣耀!安陵容这个贱人,不仅抢了皇上的宠爱,如今更是骑到了她的头上!她死死咬着牙,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中的恨意,如野草般疯长。 而华妃年世兰,坐在另一侧,看着陵容那风光无限的模样,气得胸口发闷。她攥紧了手中的护甲,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她自己没有孩子,便见不得别人好。尤其是见陵容这般得宠,她更是恨得牙痒痒。心中暗暗盘算着,等回了宫,定要找个由头,去折磨齐月宾那个贱人,出一出这口恶气。 其余那些没有孩子的妃嫔,看着那三个虎头虎脑、粉雕玉琢的孩子,眼中也满是羡慕。谁不想要个孩子,拴住皇上的心,也好在这深宫里,有个依靠? 唯有胤禛,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陵容身上,眼底的深情,浓得化不开。 宴罢,月色如水。胤禛牵着陵容的手,漫步在圆明园的湖边。晚风拂过,荷叶摇曳,荷香阵阵。 陵容靠在他的肩上,看着湖面上倒映的月影,轻声道:“阿禛,今日的满月宴,太过铺张了。” 胤禛握紧她的手,低头在她耳边低语:“朕的容儿,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一切。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朕心尖上的人,朕的孩子,也该拥有无上的尊荣。” 陵容仰头望着他,眼底满是笑意,心中暖意融融。 前世的她,如履薄冰,最终香消玉殒。 这一世,她得遇良人,诞下麟儿,享尽荣宠。 往后余生,有他相伴,有儿女绕膝,便是岁月静好,此生无憾。 第19章 安陵容18 三年时光,如指尖流沙,悄然滑过紫禁城的红墙琉璃瓦。 皇后宜修的结局,早已成了深宫无人敢提的旧事。当年陵容诞下龙凤三胎,她买通稳婆暗下杀手的罪证被苏培盛审得水落石出,胤禛震怒欲将其废后赐死,终究是太后哭求着,念及乌拉那拉氏的颜面,才留了她一命,贬去热河行宫“静养”。那行宫偏远荒凉,比冷宫还要难熬,宜修自此困在方寸之地,日日对着枯山寒水,消磨着残生。 而当年那个被人诟病“小门小户”的安陵容,如今已是权倾后宫的令懿皇贵妃。凤印在手,却懒理六宫繁杂琐事,胤禛依着她的心意,将协理六宫之权转赐给了华妃。年世兰晋位华贵妃,腰间玉带缠金,越发有了几分端庄气度。胤禛待她,不复当年的炽热盛宠,却多了几分愧疚——毕竟,年氏一族功勋卓著,她半生痴缠,最后落得个情爱成空的下场。华贵妃也渐渐看透,没了争宠的心思,握着宫权,倒也过得自在。 敬嫔晋位敬妃,沈眉庄依旧是惠嫔。眉庄性子恬淡,不喜卷入后宫纷争,平日里要么往太后宫里请安陪坐,要么便帮着敬妃打理些华贵妃懒得过问的琐事,日子过得安稳平和。没了激烈的宠夺之争,后宫竟难得地和睦起来,连御花园的花开得都比往年热闹几分。 唯有端妃齐月宾,早已化作了一抔黄土。一年前,她见陵容独得圣宠,三胎儿女皆被胤禛视若珍宝,竟生了夺子的歹念,暗中布下陷阱,想将弘曦抱走抚养,却被芳芷察觉,当场人赃俱获。胤禛念及她曾为自己受过苦楚,没有将她的罪证公之于众,只是下了一道密旨,赐她白绫三尺。端妃殁后,宫里只对外宣称她“病逝”,草草下葬,连个像样的谥号都没有。 这日,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香风阵阵。陵容披着一件藕荷色绣玉兰花的软缎披风,正坐在赏花亭里,看着不远处的三个孩子嬉闹。 忽然,一个粉雕玉琢的小身影扑到她面前,手里举着一朵艳红的牡丹,奶声奶气地喊:“娘!你看花花好看吗?” 是三公主弘曦。她梳着双丫髻,发梢系着粉色的流苏,小脸上沾了些泥土,裙摆上还沾着草屑,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陵容。 陵容刚要伸手去接,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连翘无奈的声音:“公主!七阿哥!你们慢点儿跑!” 转头一看,只见七阿哥弘阳跟在弘曦身后,手里攥着几株被连根拔起的兰花,那兰花叶片翠绿,正是胤禛前些日子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珍品,宝贝得紧。 陵容的额头突突跳了两下,还没开口,弘曦就拉着弘阳的手,脆生生地喊:“娘,这兰花好看,我和弟弟拔来给你插瓶!” “你!”陵容又气又笑,刚要起身教训这两个混世魔王,就听见亭外传来一道熟悉的朗笑声:“哦?朕的兰花,何时成了你们姐弟俩的玩物?” 胤禛一身明黄常服,缓步走来,身后跟着苏培盛。他远远就听见女儿的声音,原本因兰花被拔而起的几分火气,在听见那句“阿玛最好了”时,便烟消云散了。 弘曦见了他,立刻松开弘阳的手,像只小炮弹似的扑进他怀里,仰头撒娇:“阿玛!花花好看!弟弟说,阿玛的兰花最香了!” 胤禛抱着软乎乎的女儿,指尖刮了刮她的小鼻子,眼底满是宠溺:“你这小丫头,就会哄阿玛。” 陵容站起身,无奈地摇摇头:“你看看他们,把御花园搅得鸡飞狗跳,连你最宝贝的兰花都敢拔,再不管管,怕是要拆了紫禁城了。” 她说着,转身就要去拿放在亭角的鸡毛掸子。弘阳眼尖,吓得一缩脖子,拉着弘曦的手就往园外跑,一边跑一边喊:“华娘娘救命呀!额娘要打人了!” “你别拦我!”陵容瞪了一眼伸手拉住她的胤禛,“都是你惯的!还有华世兰,天天护着他们,越发无法无天了!” 胤禛低笑出声,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孩子还小,玩闹罢了。再说,朕的女儿儿子,就是拆了御花园,又何妨?” 正说着,就见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小男孩缓步走来。他眉眼英挺,神情沉稳,小小年纪便有了几分胤禛的威仪,正是六阿哥弘昭。他走到陵容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清脆:“额娘莫气,儿子这就去把弟弟妹妹找回来,好好教训他们。” 说罢,不等陵容回应,便转身快步追了上去,小大人的模样,惹得陵容忍俊不禁,方才的火气也散了大半。 胤禛看着弘昭的背影,笑着道:“还是弘昭懂事,跟朕小时候一模一样。” 陵容白了他一眼,靠在他怀里,嗔道:“你看看你的宝贝女儿,都被你和世兰姐姐惯成什么样子了?我是管不了了,简直就是三个混世魔王。” 胤禛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鼻尖蹭着她发间的兰芷香,声音低沉而温柔:“管不了便不管,有朕在,谁敢说他们半句不是?”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御花园里,传来弘昭训斥弟弟妹妹的声音,夹杂着弘曦清脆的笑声,热闹而温馨。 夜幕降临,永寿宫的寝殿里灯火通明。晚膳过后,连翘领着宫女们收拾了碗筷,悄然退下,殿内只剩下两人。 胤禛握着陵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目光深邃如夜。陵容被他看得有些脸红,刚要开口,就被他俯身吻住。 窗外月色皎洁,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银辉。殿内红烛摇曳,暖意融融,又是一夜被翻红浪,春意阑珊。 这一世,没有算计,没有背叛,唯有岁月静好,与君相伴,儿女绕膝,岁岁年年。 紫禁城的琉璃瓦在岁月里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当年那个追着弟弟妹妹跑、小大人模样的弘昭,已长成了眉目俊朗、沉稳有度的少年天子。他熟读经史,深谙朝政,眉宇间颇有胤禛当年的风范,将朝堂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满朝文武心悦诚服。 胤禛看着立在阶下的儿子,眼中满是欣慰与骄傲。他早已倦了这深宫的尔虞我诈、朝堂的波谲云诡,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陪着陵容,去看看这万里河山。 于是,在弘昭行冠礼的第二日,胤禛便下了一道震惊朝野的圣旨——禅位于皇六子弘昭。 登基大典那日,太和殿上钟鼓齐鸣,弘昭身着十二章纹的龙袍,一步步走上丹陛,接受百官朝拜。胤禛牵着陵容的手,站在侧殿的廊下,看着儿子挺拔的背影,嘴角噙着笑意。陵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弘昭长大了,是个合格的帝王了。” 胤禛握紧她的手,指尖的温度依旧温热:“有他在,这江山稳了。往后,朕便陪你,走遍这天下。” 退位后的胤禛,卸下了帝王的重担,只做了个逍遥自在的太上皇。他带着陵容,离开了这座困住他们半生的紫禁城。他们去了江南,看三月的烟雨笼罩着青砖黛瓦,听乌篷船划过水面的欸乃声;去了塞北,看八月的草原一望无际,风吹草低见牛羊;去了蜀地,看两岸的青山相对而出,听猿啼声回荡在峡谷之间。 一路上,没有宫规的束缚,没有妃嫔的争宠,只有两人相携的身影。胤禛会为陵容簪上路边采来的野花,陵容会为胤禛煮上一壶温热的清茶。他们坐在江南的茶馆里,听书先生讲着前朝的故事;躺在塞北的草原上,看漫天的繁星闪烁。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痕迹,却让他们的感情愈发醇厚,如陈年的老酒,越品越香。 这般走走停停,又是十余年。 胤禛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再也不复当年的矫健。他的鬓发早已全白,脊背也微微佝偻,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陵容看着他日渐衰弱的身体,眼底的笑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心疼。 “阿禛,我们回圆明园吧。”陵容握着他的手,声音温柔,“那里有我们最美好的回忆,我们回去,好不好?” 胤禛抬眼,望着她鬓边的华发,眼中满是眷恋。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回圆明园。” 马车缓缓驶入圆明园,依旧是熟悉的水榭亭台,依旧是满池的荷花。只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帝王,如今已是垂垂老矣;当年那个娇俏明媚的女子,也早已青丝成雪。 他们住进了当年诞下三胎的“天然图画”寝殿。每日清晨,陵容会陪着胤禛坐在湖边,看荷叶上的露珠滚动;每日黄昏,胤禛会牵着陵容的手,看晚霞染红天际。弘昭会带着弟弟妹妹们来看望他们,宫里的消息也会源源不断地传来,但胤禛早已无心过问,他的眼里,只有陵容。 又过了几年,胤禛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却依旧紧紧握着陵容的手。陵容坐在床边,为他擦拭着额头的汗珠,轻声说着他们年轻时的往事——说着她第一次见他时的紧张,说着她怀三胎时的忐忑,说着他们在江南的烟雨里撑着一把油纸伞,说着他们在塞北的草原上看星星。 胤禛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渐渐变得涣散。他看着陵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道:“容儿……此生……有你……足矣……” 话音落下,他的手轻轻垂落,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 陵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握着他冰冷的手,摩挲着他指腹的纹路。她看着他安详的面容,眼底满是平静。 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在冷宫之中,一碗苦杏仁,了却残生。那时的她,满心都是怨恨与不甘。而这一世,她有他的宠爱,有儿女绕膝,有万里河山的相伴,她已经知足了。 陵容缓缓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取下了头上的簪子,换上了当年初见胤禛时穿的那件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软缎宫装。她坐在床边,轻轻躺在胤禛的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一如当年无数个温馨的夜晚。 她握着他的手,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阿禛,黄泉路上,我陪你。” 窗外,晚霞正浓,染红了半边天。荷花的清香,弥漫在整个寝殿里。 这一生,他们相知相守,不离不弃。 来生,愿他们还能相遇,再续前缘。 第20章 回到空间 意识回笼的瞬间,周遭是一片澄澈的柔光。我甫一歇下,便见那抹曾在紫禁城里浮沉半生的素色身影,化作点点星芒消散在天际——想来安陵容是带着满心圆满,去寻她的阿禛了。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感知她一生喜乐的余温,我正欲闭目调息,却见一道怯生生的、带着书卷气的浅淡光影,缓缓落在了身侧。 那是关雎尔的灵魂。 她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一身简约的白色职业装,细框眼镜衬得眉眼愈发温润,只是那双干净的眸子里,藏着一丝经年不散的怅惘。她不像安陵容那般带着浓烈的爱恨嗔痴,周身的气息淡得像一杯温吞的白开水,却在那平淡之下,藏着一段未曾圆满的青春。 她局促地站在柔光里,指尖轻轻绞着衣角,目光飘向虚空,像是在回望那段被时光尘封的岁月。 关雎尔的人生,本该是一条被规划得明明白白的轨道。江南中产家庭出身,父母是严谨刻板的知识分子,从小教她知礼守矩,要做个“不出错”的乖孩子。一路顺遂考上大学,毕业进入上海的大公司实习,在旁人眼里,她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温顺、懂事、前途无量。 直到住进欢乐颂22楼,直到遇见谢童。 那个背着吉他、眼神桀骜的男孩,是她平淡人生里唯一的叛逆。他像一阵不羁的风,吹皱了她心湖的春水。他会在livehouse的霓虹灯下,弹着吉他唱写给她的歌;会在深夜的街头,陪她聊那些不敢对父母说的梦想;会看穿她温顺外表下的执拗与渴望,告诉她“关关,你不必总是讨好别人”。 和谢童在一起的日子,是关雎尔这辈子最鲜活的时光。她第一次敢和父母顶嘴,第一次翘班去看演唱会,第一次体会到心跳加速的悸动,第一次明白,原来爱情可以这么热烈,这么不管不顾。 可爱情终究抵不过距离。谢童要去美国追寻音乐梦想,临走前,他握着她的手,眼里满是不舍:“关关,等我站稳脚跟,就来接你。” 她点头,看着他登上飞往大洋彼岸的飞机,心里默默许下了一个约定。 分开后的日子,关雎尔把所有的思念都化作了动力。从前那个连跟上司提意见都要犹豫半天的小姑娘,渐渐变得果决、干练。她熬夜啃项目书,主动请缨啃最难的案子,在会议室里据理力争,从一个不起眼的实习生,一步步往上爬。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她要变得足够优秀,优秀到能配得上他的梦想,优秀到能毫无顾忌地飞到他身边。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年后,她终于争取到了公司调往美国纽约分部的名额。 临行前,她特意换上了他最喜欢的那条白裙子,心里揣着满满的期待。她想给他一个惊喜,想告诉他,她来了,来赴当年的约定了。 可命运却给了她一记措手不及的耳光。 纽约街头的梧桐树下,阳光正好,她看见谢童牵着一个金发女孩的手,笑得眉眼弯弯。那个女孩依偎在他身边,眼里的光,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关雎尔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手里的机票被攥得变了形。她没有上前质问,也没有哭哭啼啼,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后来,她还是拨通了谢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带着熟悉的磁性,却多了几分她听不懂的疏离。 “我们分手吧。”她平静地说,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好”。 挂了电话,关雎尔在纽约的街头站了很久,直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好像空了一块,再也填不满了。 那段感情,最终以一句平静的“分手”画上了句号,也算给了青春一个体面的告别。 回到国内,关雎尔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她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而是华鑫证券最年轻的高管。她凭着自己的能力,买了房子,买了车,活成了别人眼中“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人士”。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举手投足间都是精英的气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从未被填满。 三十岁那年,父母的催婚电话越来越频繁。亲戚介绍了一个门当户对的男人,是个温文尔雅的建筑师,家境优渥,性格平和,是所有人眼中的“良配”。 关雎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眼神里多了几分疲惫。她点了点头,答应了这门婚事。 婚礼办得很体面,亲友们都在祝福她,说她终于找到了安稳的归宿。她穿着洁白的婚纱,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婚后的日子,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丈夫待她很好,会记得她的喜好,会陪她回家看望父母,会和她一起规划未来。他们有了可爱的孩子,住着宽敞的房子,过着外人眼中幸福美满的生活。 只是,生活的琐事渐渐填满了她的时间。柴米油盐,育儿经,工作应酬,让她渐渐疏远了22楼的姐妹们。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安迪的新成就,樊胜美的新生活,曲筱绡的肆意张扬,邱莹莹的傻气热忱,她会忍不住愣神,想起当年在22楼一起哭一起笑的日子。 只是,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岁月流逝,她渐渐老去。头发白了,眼角的皱纹深了,成了别人口中的“关总”“关太太”。她的事业越来越成功,家庭也很圆满,可她心里的那份遗憾,却像一颗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了参天大树。 弥留之际,她躺在病床上,丈夫握着她的手,儿女围在床边。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想起了那年的livehouse,想起了谢童的歌声,想起了纽约街头的梧桐树。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无人读懂的怅惘,那些有遗憾的青春。 光影里的关雎尔,轻轻抬起头,看向我,声音细弱,却带着无比的执着。 “我这一生,按部就班,事业有成,家庭圆满,所有人都觉得我过得很好。”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可我心里,总是空了一块。” “下辈子……”她的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我希望能有一段父母认可、朋友祝福的爱情。不用轰轰烈烈,不用惊天动地,只要是我喜欢的人,只要是因为爱情而结婚。” “我想再勇敢一次,”她喃喃道,“想嫁给爱情,想让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被填满。” 话音落下,她周身的光影微微晃动,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朝着我,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那笑容,终于有了几分当年那个少女的模样。 然后,那道浅淡的光影,渐渐融入澄澈的柔光里,消散不见。 我望着空荡的柔光,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原来,最奢侈的心愿,不过是嫁给爱情,不过是一生圆满。 第21章 关雎尔 意识回笼的瞬间,不是弥留之际病房的消毒水味,而是小学教室窗外的蝉鸣与粉笔灰的淡淡气息。关雎尔低头看着自己肉乎乎的小手,指尖还沾着刚削好的铅笔屑,一年级的语文课本摊在面前,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她的名字。 前世三十载的遗憾翻涌而上——错过的爱情,被安排的婚姻,渐行渐远的22楼姐妹,还有心底那点从未说出口的“我想嫁给爱情”的执念。可这一次,她眸光清亮,攥紧了小拳头:想要不被命运摆布,想要理直气壮地选择自己的人生,第一步,就是要优秀到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优秀到父母再也不敢轻易替她规划未来。 许研,不,现在是关雎尔了。她在醒来的那一刻,就把往后的路铺得清清楚楚。 无人察觉的间隙,她悄然沉入意识深处的空间,指尖拂过玉瓶,将启智丹、健体丹、美颜丹、体香丹、媚体丹依次服下,又捧着灵泉水一饮而尽。 暖流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脑海豁然清明,身体轻盈得似能乘风,肌肤透着莹润的光,连呼吸间都萦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清芬。 片刻后,体内排出暗黑色的杂质,洗髓伐骨般的舒畅感漫遍全身,让她整个人焕然一新。 刚踏进小学的第一个月,关雎尔就抱着作业本,踮着脚敲开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老师,我想借二年级和三年级的全套课本,我想自学。”她仰着小脸,眼神里的笃定,完全不像个刚入学的孩童。班主任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笑着把一摞课本递给了她。 从此,关雎尔的书桌前,永远堆着比同龄人高得多的书本。放学回家,她一头扎进知识里,前世在华鑫证券练就的专注力,让她学起小学课程来如鱼得水。父母只当女儿是迷上了看书,看着她抱着课本啃得废寝忘食,还欣慰地念叨:“我们家关关就是懂事,爱学习。”他们哪里知道,这份“懂事”背后,是一个成年人的孤注一掷。 一年级下半学期的某天,关雎尔又一次敲响了班主任的门。这一次,她的话让班主任惊得手里的教案都掉在了地上:“老师,二三年级的课程我都学完了,我想跳级到四年级。” 班主任不敢做主,连忙领着她去了校长办公室。消息传开,三四年级的老师们都涌了过来,纷纷拿出各自学科的期末试卷,想考考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课桌上,关雎尔提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语文理解条理分明,数学应用题步骤完整,英语单词拼写分毫不差……一张张试卷批改出来,竟全是满分! “这孩子是个神童啊!”老师们忍不住惊叹。 当校长给关雎尔父母打电话时,关父关母还以为是诈骗电话。匆匆赶到学校,看着一沓满分试卷,又看看站在一旁一脸淡定的女儿,夫妻俩愣了半天,才抱着女儿红了眼眶:“我们家关关,真是藏得太深了!” 就这样,七岁的关雎尔,成了四年级班里年纪最小的学生。她原本的计划是一年内啃完四五六三个年级的课程,直接冲击初中,可这个想法刚说出口,就被父母严词拒绝了。“不行!你才七岁,跳两级已经够让人操心了,再跳级身体会吃不消的!” 拗不过父母,关雎尔索性退而求其次:“那我报兴趣班吧,跆拳道、钢琴、小提琴、书法,还有英语班,我都想学。”父母本就觉得亏欠了女儿,闻言立刻满口答应,生怕她闷坏了。 于是,关雎尔的日子变得更加忙碌。别人在外面疯玩的时候,她背着书包穿梭在各个兴趣班之间。跆拳道的踢腿动作干脆利落,钢琴的黑白键流淌出悦耳的旋律,小提琴的音色悠扬婉转,书法的笔墨挥洒自如,英语口语更是流利得像母语。她像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无论学什么都能很快上手,进步神速。 渐渐地,“无锡小神童”的名声传遍了大街小巷。邻里街坊都知道,关家有个小姑娘,七岁上四年级,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还会跆拳道,学习更是顶呱呱。关父关母彻底忙翻了天,每天要接送关雎尔去兴趣班,要盯着她的学业,要担心她的身体,还要应付络绎不绝上门请教“育儿经”的邻居。他们的生活被女儿填得满满当当,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规划关雎尔的未来,更别说早早安排她的人生了。 关雎尔看着父母忙碌的身影,悄悄弯起了嘴角。她要的就是这样,用自己的优秀,堵住所有被安排的可能。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十岁那年,关雎尔以全年级第一的成绩,顺利考入当地最好的初中。站在初中校园的门口,她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同学,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意,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初中三年,她依旧是那个耀眼的存在,成绩稳居年级前列,各项才艺比赛拿奖拿到手软,跆拳道更是练到了红带,小小的身板里藏着大大的能量。 十二岁,关雎尔毫无悬念地考入全市重点高中。高中的课程难度陡增,可对她而言,依旧游刃有余。她不再满足于课本上的知识,开始涉猎金融领域的书籍——前世在华鑫证券的从业经验,让她对这个行业有着天然的敏锐。别人还在为高考冲刺熬夜刷题时,关雎尔已经在规划自己的未来:考最好的大学,学最顶尖的专业,去最广阔的平台。 十五岁盛夏,高考成绩公布的那天,关雎尔的名字赫然出现在省状元的榜单上。当清华大学金融系的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关父关母激动得热泪盈眶,抱着女儿久久不肯撒手。这一次,他们再也没有说过“女孩子要安稳”之类的话,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已长出了翅膀,足以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十八岁,关雎尔以优异的成绩从清华大学研究生毕业,拖着行李箱踏上了飞往美国的航班,去哥伦比亚大学开启硕博连读的生涯。飞机降落在纽约的那一刻,她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嘴角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在这里,她提前遇见了安迪。彼时的安迪,还在华尔街的投行里埋头苦干,关雎尔凭借着前世的记忆和今生的学识,很快就和安迪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她们一起泡在图书馆查资料,一起在会议室里和客户据理力争,一起在加班后的深夜,分享一杯热咖啡。安迪欣赏关雎尔的聪慧与沉稳,关雎尔则佩服安迪的果敢与通透,两个同样优秀的女孩,在华尔街的硝烟里,成了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二十二岁那年,关雎尔凭借着精准的投资眼光和扎实的专业知识,成功实现了财富自由。站在曼哈顿的高楼之上,看着脚下的车水马龙,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的欢乐颂22楼,想起了那些吵吵闹闹却无比温暖的姐妹。 “回国吧。”关雎尔对自己说。 她立刻联系了国内的朋友,毫不犹豫地买下了欢乐颂小区的2204和2304两套房子,找人打通改造成了宽敞的loft。落地窗,开放式厨房,还有一个摆满了书的书房,完全按照她喜欢的样子装修。 而就在她收拾好行李,准备登上回国的航班时,安迪给她打来了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关关,我打算回国发展了,刚好,我们可以做邻居。” 关雎尔握着电话,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笑得眉眼弯弯。 前世的遗憾,到此为止。 今生的她,带着一身锋芒与财富,奔向那间充满烟火气的22楼,奔向那些即将重逢的姐妹,也奔向那场,属于她的,势在必得的爱情。 第22章 关雎尔2 纽约肯尼迪国际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声鼎沸,各色人种穿梭往来,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声响此起彼伏。 一道格外吸睛的身影,却让周遭的喧嚣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那是两个并肩而立的女子。 走在左侧的女人留着利落的短发,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套裙,勾勒出流畅而干练的线条。她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眸锐利而清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正是在华尔街叱咤风云的安迪。 而她身侧的女子,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及腰的长发如墨缎般垂落,微风拂过,发丝轻扬,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肌肤是丹药滋养出的莹白细腻,透着淡淡的柔光,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唇角微微上扬时,会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既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灵动,又有着历经世事的从容大气。一身米白色的长裙衬得她身姿窈窕,步履间,裙摆轻轻摇曳,宛如一朵悄然绽放的白月光,让人见之倾心,却又不敢轻易亵渎。 这便是关雎尔。 与前世那个戴着黑框眼镜、总是低着头、怯生生的小姑娘判若两人。启智丹让她慧黠通透,健体丹赐她轻盈身姿,美颜丹雕琢她绝世容颜,体香丹让她周身萦绕着一缕似有若无的清芬,媚体丹更赋予她一种浑然天成的独特气韵——那是一种融合了纯真与风情的美,与安迪的冷艳高贵截然不同,却同样夺目。 路过的行人忍不住频频侧目,有人低声赞叹,有人拿出手机想要偷拍,却又被两人周身的气场震慑,悻悻作罢。 关雎尔挽着安迪的手臂,唇角噙着浅笑:“真没想到,我们居然能同一班飞机回国。” 安迪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暖意:“也算缘分。华尔街的日子太枯燥,回国换个环境也好。” 两人一路聊着,缓缓朝着登机口走去。值机、安检,一切都有条不紊。飞机腾空而起的那一刻,关雎尔望着窗外渐渐缩小的纽约城,心底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释然。 前世的她,从未想过自己能有这般耀眼的时刻。而今生,她终于挣脱了命运的枷锁,带着一身荣光,奔向属于自己的新生。 十数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稳稳降落在上海浦东国际机场。 舱门打开,关雎尔与安迪并肩走下舷梯,刚踏入到达大厅,就看到不远处两道熟悉的身影。 是关父关母。 两人穿着崭新的衣服,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和些许局促,正踮着脚,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女儿的身影。 “爸!妈!”关雎尔眼睛一亮,松开安迪的手,快步朝着父母跑了过去。 关母看到女儿,眼眶瞬间红了,快步迎上来,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关关,你可算回来了!瘦了没有?在国外有没有好好吃饭?” 关父站在一旁,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眼底满是欣慰与骄傲,嘴上却故作严肃:“回来就好,一路辛苦了。” 关雎尔抱着母亲,感受着熟悉的温暖,笑着点头:“我好得很呢,你们看,我这不是胖了点嘛。” 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安迪,招手道:“安迪,快来,这是我爸妈。” 安迪走上前,露出一抹得体的微笑,主动打招呼:“叔叔阿姨好,我是安迪,关关的朋友。” “好好好,”关母连忙松开女儿,热情地握住安迪的手,“早就听关关提起你了,真是个漂亮又能干的姑娘!路上多亏你照顾我们家关关了。” “阿姨客气了,我们互相照顾。”安迪淡淡一笑。 一番寒暄过后,关父拎起关雎尔的行李箱,关母挽着女儿的手,三人朝着出口走去。 “安迪,我们先回无锡了,等我安顿好了,再联系你。”关雎尔回头,朝着安迪挥了挥手。 安迪点了点头:“好,一路顺风。” 看着关雎尔一家三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安迪才收回目光,刚拿出手机想要联系谭宗明,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安迪。” 安迪转身,就看到谭宗明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快步朝着她走来。他身姿挺拔,眉眼俊朗,脸上带着惯有的从容笑意,只是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方才他刚赶到机场,就看到安迪正与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告别。那女子的侧颜美得惊心动魄,长发垂落,裙摆摇曳,仅仅一个背影,就足以让人怦然心动。他还没来得及上前,就见那女子被一对中年夫妇拥着离开,只留下一个窈窕的背影,让他忍不住心头一动。 “欢迎回国。”谭宗明走上前,接过安迪手中的行李箱,目光意犹未尽地朝着关雎尔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状似随意地问道,“刚刚那是?” 安迪挑眉,自然看出了他眼底的惊艳,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朋友。” “小朋友?”谭宗明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就是你经常提起的那个,在华尔街和你并肩作战的Tara?” “嗯。”安迪点了点头,“她叫关雎尔,是我在哥伦比亚大学认识的学妹,也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金融人才之一。” 谭宗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那我是不是有机会跟她认识一下?” 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见过的美人不计其数,却从未有一个人,能像刚刚那个背影一样,让他如此心动。那种温婉与从容并存的气质,实在太过难得。 安迪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也许吧,等她从无锡回来。” 谭宗明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我可就等着了。” 他抬手看了看表,转而说道:“别站在这里了,我已经帮你安排了酒店,先送你过去休息一下,晚上一起吃个饭,我们明天再聊工作上的事。” 安迪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拒绝:“其实我没有关系的,可以直接去公司的。”她向来不喜欢浪费时间,比起休息,她更想早点投入工作。 谭宗明却不容置疑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安迪,长途飞行很累,你需要休息一下。工作的事不急,不差这一天。” 他太了解安迪的性子了,永远把工作放在第一位,连轴转是常有的事。这次回国,他总想着让她好好放松一下。 安迪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终究是点了点头:“好吧。” 两人并肩朝着停车场走去,谭宗明的心思却早已飘远。他忍不住又想起那个窈窕的身影,心里暗暗琢磨着,等关雎尔从无锡回来,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认识一下这个让安迪都赞不绝口的“小朋友”。 而此刻,坐在车里的关雎尔,正靠在母亲的肩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 上海的风,带着熟悉的烟火气,吹拂在脸上,格外温暖。 她知道,一场崭新的人生,正徐徐拉开帷幕。 欢乐颂22楼的灯光,很快就要为她而亮了。 题外话,我家关关已经买下2202,只租给小蚯蚓和樊姐咯! 第23章 关雎尔3 上海的午后,暑气蒸腾得人昏昏欲睡。欢乐颂小区的地下车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勉强照亮来往的路。 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停下,车门打开,曲父率先走下来,眉头一皱,就忍不住开始吐槽:“筱绡,家里又不是没有给你准备房子,为什么一定要住在这啊?你看看这个车库,黑咕隆咚的,这都停了什么车呀!” 曲筱绡踩着细高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闻言摘下墨镜,瞥了一眼周围的车,挑眉道:“爸,您这眼神可不行了。这都停的是好车啊,你看,法拉利,奔驰,宝马,还有那俩——保时捷911,这可都是好车呢。” “再好能比得上咱家的车?”曲父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曲母在一旁无奈地打断父女俩的拌嘴,伸手扯了扯曲筱绡的胳膊:“筱绡,筱绡,往哪里走啊?真是的,有什么话到地方再说不好吗,非要在这乌漆麻黑的车库说。” 曲筱绡指了指不远处的电梯口,拽着曲父的胳膊就往里走:“那呢,19号楼,跟我走吧。” 身后,两个司机正满头大汗地搬着她的行李,大包小包堆了一地,一看就价值不菲。 进了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曲父的嫌弃声就没停过。电梯缓缓上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曲父皱着眉,打量着斑驳的电梯壁:“小区环境也不行,绿化太少了,楼与楼之间的间隔也太近了,跟鸽子笼似的,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话音刚落,电梯猛地晃了一下,发出“轰”的一声闷响。 曲父吓得往后缩了缩,脸色更难看了:“这是什么声音?这才上来几个人,唉呀,就挤成这样,比爸爸给你准备的别墅差远了。”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曲筱绡,又接着念叨,“你看,这又是公司,又是出租房的,人员太复杂了,你一个女孩子住在这里,爸爸真的放心不下。” 电梯里还有几个住户,闻言都忍不住侧目,脸上带着几分尴尬。 曲母看着电梯里众人的神色,连忙打断曲父的话,又瞪了一眼旁边战战兢兢的小保姆:“哎呀,别说了,女儿愿意住在这就让她住,不习惯再换就行了。” “就算要住公寓楼,那也要选个档次高的呀……”曲父还想再说,电梯却“叮”的一声,稳稳停在了22楼。 门一开,曲筱绡率先走了出去,挥挥手:“行了爸,妈,你们赶紧回去吧,我这儿不用你们操心。” 曲父还想叮嘱几句,却被曲母硬拉着塞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刚好撞上了从楼梯间出来的邱莹莹。 邱莹莹刚才在楼梯间等电梯,把曲父的话听了个正着,气得脸颊通红。她攥着手里的零食袋,看着曲筱绡的背影,小声嘀咕:“我真的是受不了,什么玩意,有钱了不起啊,把我们小区贬得一文不值的!” 她气鼓鼓地冲回2202,“砰”地一声甩上门,直奔茶几,抓起一大袋薯片就往嘴里塞。咔嚓咔嚓的咀嚼声里,满是憋闷的火气——凭什么呀,这小区虽然老旧,可住着舒服,邻里和睦,哪里就像鸽子笼了! 正吃得欢,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邱莹莹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喊:“谁啊?” “新邻居。”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 邱莹莹愣了愣,赶紧咽下饭,擦了擦嘴,趿拉着拖鞋跑去开门。门一拉开,就见门外站着个打扮时髦的姑娘,一身亮片短裙,踩着细高跟,头发烫成蓬松的大波浪,正是刚才在电梯口见到的曲筱绡。 曲筱绡上下打量了邱莹莹一眼,又探头往屋里扫了扫,笑着开口:“我是曲筱绡,今天刚搬来2203,以后就是邻居了,还请多多关照。” 邱莹莹心里的气还没消,却也不好摆脸色,只能扯着嘴角笑了笑:“你好,我是住在2202的邱莹莹,我和樊姐一起租的。以后你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们。” 曲筱绡闻言,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递到邱莹莹面前:“这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就当是给你们的见面礼。” 看着那盒印着洋文的巧克力,邱莹莹眼睛一亮,刚才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她连忙接过来,连声道谢:“哎呀,太客气了!” 曲筱绡笑了笑,没多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家。 门一关,邱莹莹就迫不及待地拆开了巧克力盒子。浓郁的可可香气扑面而来,她捏起一颗塞进嘴里,丝滑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好吃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一颗接一颗,邱莹莹吃得不亦乐乎,完全停不下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半盒巧克力已经见了底。她猛地一拍脑门,懊恼地喊:“糟了!忘了给樊姐留了!” 她赶紧把剩下的小半盒巧克力收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一角,心里暗暗祈祷樊姐回来别生气。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2202的门被轻轻推开,樊胜美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相亲又黄了。 “樊姐!你回来啦!”邱莹莹立刻迎上去,献宝似的把那小半盒巧克力捧到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看!新邻居送的!就是2203那个,是个超级漂亮的白富美,这巧克力是她从国外带回来的!” 樊胜美挑了挑眉,目光落在那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上。她心里清楚,这种进口巧克力价格不菲,寻常人家可舍不得这么当见面礼。她伸手捏起一颗,放在鼻尖闻了闻,香气醇厚,确实是上等货。 心里有点馋,可转念一想,自己向来在邱莹莹面前维持着“精致都市丽人”的形象,哪能像小姑娘似的贪吃零食。她把巧克力放进嘴里,细细尝了尝,随即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把盒子递还给邱莹莹,笑着说:“小美美眉就不吃太多了,都给你。我怕胖,得保持身材呢。” 邱莹莹一听,立刻激动地抱住樊胜美,蹭了蹭她的胳膊:“樊姐你真好!” 樊胜美拍了拍她的背,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心里却暗暗记下了2203那个叫曲筱绡的新邻居——能随手送进口巧克力的,来头想必不小。 谁也没料到,安静的夜晚很快就被一阵震天响的音乐打破了。 动感的舞曲从2203传出来,震得墙壁都在微微发颤,玻璃窗外的夜色里,隐约能看到闪烁的霓虹灯光,还有年轻人的嬉笑声、碰杯声,沸反盈天。 邱莹莹啃着巧克力的动作顿住了,皱着眉抱怨:“这声音也太大了吧!吵得人耳朵都快聋了!” 樊胜美也皱起了眉,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这都几点了,还开轰趴,也太不讲究了!” 两人忍了又忍,可那音乐声非但没小,反而越来越响,震得人心脏都跟着怦怦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转眼就到了十一点多,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震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曲筱绡在屋里喝得醉醺醺的,听到外面隐约有脚步声,以为是2202的人受不了要来找茬,当即拎着个酒瓶,气势汹汹地冲出门去。 结果一开门,看到的不是邱莹莹和樊胜美,而是站在门口的安迪。 安迪穿着一身简约的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推了推眼镜,语气冰冷又公事公办:“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十七分,你这边的噪音已经超过了城市居民区夜间噪音标准。如果十分钟内噪音没有停止,我会联系物业,并且我的律师会和你沟通后续的相关事宜。” 说完,她没等曲筱绡反应,转身就回了2201,“砰”地一声关了门,干脆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曲筱绡愣在原地,手里的酒瓶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醉意瞬间醒了大半。她看着安迪紧闭的房门,气得脸都红了,怒吼道:“什么人啊!装什么大尾巴狼!不就是有个破律师吗!” 可骂归骂,安迪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还有那句“我的律师”,还是让她心里犯了怵。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悻悻地回头冲屋里喊:“都别吵了!把音乐关了!散了散了!” 音乐声戛然而止,嬉笑声也渐渐平息,22楼终于恢复了安静。 2202的门虚掩着,邱莹莹和樊胜美透过门缝看完了全程,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安迪姐……好厉害啊。”邱莹莹小声嘀咕。 樊胜美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这姑娘,看着就不好惹。” 两人相视一笑,轻轻拉上了门,屋子里只剩下巧克力的余温,和夏末夜晚的一点宁静。 第24章 关雎尔4 清晨的阳光刺破薄雾,给上海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安迪握着方向盘,黑色保时捷911平稳地滑入早高峰的车流,车载蓝牙的铃声突然响起,是关雎尔的专属来电提示音。 她抬手按下接听键,关雎尔温软的声音裹着江南清晨的软糯,透过听筒漫了进来:“安迪,早呀!新公司的节奏还习惯吗?欢乐颂的邻居们,没给你惹麻烦吧?” 安迪的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语气里带着点吐槽的意味:“公司还行,就是2203那个小姑娘,昨晚闹得太疯了。轰趴开到十一点多,噪音超标得离谱,我最后直接联系了物业和律师,才算彻底消停。” “噗嗤——”听筒那头传来关雎尔清脆的笑声,“这才叫人间烟火气嘛,总比你对着空荡荡的房子强。再说了,我买的房子也在欢乐颂,就在你楼上的2304,和2204打通做成了loft。我在无锡老家待不了几天啦,刚回来的时候是爸妈的宝贝疙瘩,天天变着法儿投喂,这才懒懒散散歇了三四天,他们就开始催我找事做,完全忘了我早就财富自由了。估计再过几天,我就得被扫地出门来上海投奔你了。” 她的声音拖长了点,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安迪宝贝,记得想我哟!” 安迪失笑,语气柔和了几分:“随时欢迎,正好有人帮我对付那个闹腾的邻居。” 挂了电话,安迪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而此刻,欢乐颂小区的地下车库里,曲筱绡正靠在自己的红色跑车上,看着保时捷911的车尾消失在出口,眼底闪过一丝兴味。她昨晚被安迪那番冷冰冰的话怼得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见安迪开的竟是保时捷911,更是来了精神。当即掏出手机,对着记下的车牌号拍了张照,发给姚斌:“帮我查这个车的车主,速度!我倒要看看,2201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与此同时,无锡的关家别墅里,关雎尔挂了电话,看着桌上母亲刚端来的蟹粉小笼,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几天的日子,确实称得上乐不思蜀。父母把她捧在手心里,想吃什么就做什么,恨不得把她这几年在国外受的苦都补回来。可也就安逸了三四天,关父关母就开始念叨,一会儿说“女孩子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才踏实”,一会儿又说“你那金融街的店面,放着也是浪费”。 关雎尔哭笑不得,她早就料到会这样。回上海之前,她就已经在金融街附近盘下一个临街店面,打算装修成一家书咖。一来是打发时间,二来也是想着前世邱莹莹的遭遇——邱莹莹当初开咖啡网店做得风生水起,最后却因为应勤那个渣男,辞职成了围着家庭转的主妇,落得满身伤痕。这一世,她开这家书咖,就是想给邱莹莹留个退路,哪怕真的遇见应勤,也能有底气转身离开,不用委屈自己。 几天后,在父母既舍不得又盼着她出去闯闯的复杂目光里,关雎尔拖着行李箱,赶在周末前回了上海。车子驶入欢乐颂小区,她熟门熟路地把行李搬回2204和2304打通的loft里。落地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关雎尔深吸一口气,只觉得浑身舒畅。她没歇多久,就开着朋友帮忙买的白色mini,直奔金融街。 书咖的装修进度比预想的还要快,工人师傅们正有条不紊地安装书架和吧台,暖黄色的灯光已经调试好,映得整个空间温馨又雅致。关雎尔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去附近的高端甜品店和咖啡店,扫荡了一堆精致的下午茶——手冲咖啡、慕斯蛋糕、马卡龙,满满当当装了好几个大袋子。两个服务员拎着东西跟在她身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盛煊集团的大楼走去。 站在盛煊气派的大堂门口,关雎尔掏出手机给安迪打电话,语气里满是雀跃:“嘿,安迪宝贝,你猜我在哪里?我在盛煊楼下,带了下午茶来探班,你让助理下来接我呗!” 她笑得眉眼弯弯,长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芬,没注意到不远处的休息区里,一道炽热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谭宗明端着咖啡杯,看着那个穿着浅杏色连衣裙、气质温婉的姑娘,眼底闪过一丝惊艳——这不是那天在机场,和安迪告别的那个女孩吗? 电话很快挂了,没过几分钟,安迪的助理就快步走了下来,恭敬地把关雎尔迎了进去。 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安迪正对着一堆报表蹙眉,听到敲门声抬头,就见关雎尔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冲进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回来啦!”关雎尔的声音清脆,带着满满的活力。 安迪被她抱得一愣,随即失笑,拍了拍她的背:“欢迎回来。” 关雎尔把手里的下午茶递给安迪的助理,笑眯眯地吩咐:“麻烦你分给安迪的同事们,大家一起尝尝。”助理应了声,拎着东西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关雎尔亲昵地搂着安迪的胳膊,晃了晃:“安迪,你打算带我去吃什么好吃的?我可是惦记着上海的本帮菜好久了。” 正当两人说笑的时候,敲门声响起,谭宗明推门走了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关雎尔身上的瞬间,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眼万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但混迹商场多年的沉稳让他很快收敛了神色,脸上挂着惯有的从容笑意。 “老谭,介绍一下。”安迪侧身拉过关雎尔,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骄傲,“这是我要好的小朋友,Tera,你也可以叫她关关。关关,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老谭,谭宗明。” 关雎尔眨了眨眼,对着谭宗明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声音清甜:“知道,上海滩有名的金融大鳄,谭叔叔好。” “谭叔叔”三个字一出,谭宗明顿时一脸窘迫,嘴角的笑容都僵了几分,连忙摆手:“别,别叫叔叔,我可没那么老。” 安迪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了声。 谭宗明清了清嗓子,掩饰住自己的尴尬,转而问道:“你们刚刚在聊什么?这么开心。” “在聊中午要去吃什么。”关雎尔抢先答道,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谭宗明立刻抓住机会,目光落在关雎尔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热情:“那今天我做东,请两位美丽的女士共进晚餐怎么样?地方我来挑,保证合你们的口味。” 关雎尔歪了歪头,俏皮地一笑:“金融大鳄推荐的地方,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行吧,那就给你个机会。” 安迪看着她娇俏的模样,眼底流露出宠溺的笑意,点了点头算是答应。谭宗明看着关雎尔的眼神,满是遮不住的温柔与深情,连忙说道:“别叫大鳄了,多见外,叫我老谭就行,谭叔叔就免了啊。” 他当即叫助理过来,吩咐人把安迪和关雎尔的车开回欢乐颂,自己则带着两位女士,驱车前往市中心一处闹中取静的小洋楼。这里的本帮菜做得地道,环境雅致清幽,窗外就是郁郁葱葱的梧桐树。 席间,谭宗明格外殷勤,但凡关雎尔多看了两眼的菜,他都会细心地用公筷夹到她的碗里,还会耐心地介绍每道菜的典故。关雎尔倒是没多想,只当是长辈对晚辈的照顾,吃得不亦乐乎。 安迪坐在一旁,看着谭宗明那副恨不得把菜单都搬到关雎尔面前的样子,眼神渐渐变得微妙起来。就算她向来对感情之事迟钝,也能看出谭宗明对关雎尔的心思不一般。 趁着关雎尔起身去洗手间的空档,安迪看向谭宗明,语气认真,带着几分审视:“老谭,关关不是你之前认识的那些女人,你是认真的吗?”她顿了顿,补充道,“她跟我不一样,她心思单纯,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谭宗明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变得无比郑重。他抬眸看向安迪,目光里满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从来没有这么认真过,我真的是一见钟情,一眼万年。那天在机场,只看到她一个背影,就让我心动了。” 安迪看着他眼底的真挚,沉默了几秒,轻轻叹了口气:“好吧,我不会刻意给你创造机会,也不会阻止你靠近她。但如果有那么一天,希望你不要伤害她,因为你们都是我很重要的好朋友。” 谭宗明郑重地点头,语气恳切:“我明白,我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关雎尔笑着走了回来:“你们在聊什么呀?这么严肃。” 两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谭宗明重新拿起公筷,给关雎尔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红烧肉,语气温柔:“没什么,在说这家店的菜味道很正宗。” 关雎尔咬着红烧肉,眉眼弯弯,没再多问。 晚饭过后,夜色渐浓,霓虹点亮了整座城市。谭宗明驱车送两位女士回欢乐颂,车子稳稳停在小区门口。 “今天谢谢老谭的款待啦,菜超好吃!”关雎尔解开安全带,对着谭宗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客气什么,随时欢迎。”谭宗明看着她的笑脸,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安迪也跟着道谢,两人一起下了车。谭宗明摇下车窗,看着她们走进小区的背影,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的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而楼道里,关雎尔挽着安迪的胳膊,脚步轻快:“安迪,老谭人真好,难怪你说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安迪看着她一脸单纯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没说话。 第25章 关雎尔5 夜色漫过欢乐颂小区的楼道,电梯“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滑开。 安迪和关雎尔刚踏出电梯,就被门口的喧嚣撞了个正着。曲筱绡正在电梯里,一手叉腰一手甩着车钥匙给她的声音尖利又张扬,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我跟你们说,那2201的安迪,看着高冷,指不定就是个小三!开着保时捷911,那车在谭宗明送的,上海滩的金融大鳄,能白给她这么好的车?肯定是靠着不正当关系上位的!” 曲筱绡唾沫横飞地编排着莫须有的罪名。 安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底掠过一丝寒意。她向来懒得理会流言蜚语,可这种无端的污蔑,还是让她心头涌上一股不悦。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侧的关雎尔已经先一步走了出去。 关雎尔站在暖黄的灯光下,浅杏色的裙摆轻轻垂落,清丽的眉眼间却没了往日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冽。她目光锐利地扫过曲筱绡,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请问,你和谭宗明很熟吗?谭宗明结没结婚、有没有女朋友,你又知道吗?” 曲筱绡的话头被打断,转头看到关雎尔,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摆出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关我熟不熟什么事?我说的就是事实……” “事实?”关雎尔冷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气场全开,“不知道就敢张口闭口说别人是小三?同为女生,不说girls help girls,至少该懂得尊重人吧?你这样凭空捏造、恶意诽谤,已经是在造黄谣了,你清楚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语气里满是嘲讽:“还有,你说安迪?我倒想问问你,你看过华尔街日报吗?上面刊登过安迪的专访,她是靠着自己的实力在华尔街叱咤风云的金融精英!她的车是自己赚的,她的身价比你想象的高得多!把别人的光明磊落,用你那点狭隘的心思揣测,造谣她是小三,真的是无语到了极点!” 曲筱绡被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她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她让姚斌查的是安迪的车,压根没深挖过安迪的履历,更别提什么华尔街日报了。 就在这时,电梯门突然“哐当”一声响,紧接着猛地晃了一下,楼里的声控灯骤然熄灭,应急灯幽幽的绿光亮起,电梯里的灯光也跟着闪烁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啊——!”邱莹莹的尖叫声划破电梯的寂静,吓得直接抓住了关雎尔的胳膊,“怎么回事啊?是不是电梯坏了?” 樊胜美也皱紧了眉,伸手按了按电梯的按钮,毫无反应。 曲筱绡也顾不上吵架了,看着突然故障的电梯,脸色发白:“搞什么啊!这破电梯!” 关雎尔定了定神,拍了拍邱莹莹的手背安抚她,把所有楼层的按钮都按了一遍。她又转身对着几人说道:“大家别慌,脱鞋,微微屈腿往后靠,这样的姿势最安全。” 说着,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包零食,塞到邱莹莹手里,无奈地笑了笑:“吃点东西,别瞎想,越想越怕。” 邱莹莹攥着零食,用力点了点头,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紧张的情绪倒是缓解了不少。 狭小的电梯空间里,应急灯的绿光映着五张各异的脸。关雎尔看着身边的安迪、樊胜美、邱莹莹,还有站在角落的曲筱绡,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自我介绍一下,我是2204和2304的业主,关雎尔,刚回上海没多久。” “我是樊胜美,住2202。”樊胜美率先回应,对着关雎尔笑了笑。 “我叫邱莹莹,也住2202!关关你好漂亮啊!”邱莹莹嘴里塞满零食,含糊不清地说道。 曲筱绡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曲筱绡,2203的。” 安迪看着关雎尔从容不迫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补充道:“安迪,2201。” 五个人,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性格,此刻却因为一场突发的电梯故障,被困在了一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传来了物业的声音。电梯门被缓缓撬开,新鲜的空气涌了进来,几人互相搀扶着走了出去。 站在楼道里,看着彼此略显狼狈的样子,五个人相视一笑。 那种一起经历过惊慌与不安的感觉,让原本陌生的几人,瞬间拉近了距离。 樊胜美理了理头发,转身看向匆匆赶来的物业经理,叉着腰开启了谈判模式:“你们这电梯也太不安全了吧!我们五个人被困在里面半个多小时,万一出点什么事,谁负责?我跟你们说,必须给我们个说法!” 物业经理满头大汗,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的疏忽,我们马上检修……” “光检修有什么用?”樊胜美不依不饶,“我们这几户,可是实打实的业主!你看看这楼的设施,哪一样达标了?物业费必须减!” 关雎尔看着樊胜美扯着“业主”的虎皮讨价还价,忍不住笑了,她上前一步,对着物业经理眨了眨眼,语气俏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对,2202的房子也是我的。减,必须减!不然我们这房子租不出去、卖不掉,损失算谁的?” 邱莹莹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必须减!” 曲筱绡也来了精神,上前一步,双手抱胸,扬着下巴说道:“我2203也是业主!物业费不减,我直接投诉到物业总部去!” 安迪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吵吵嚷嚷的几人,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物业经理被这阵仗吓得连连点头:“好好好,我马上上报领导,给各位申请减免物业费,一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一场电梯惊魂,最后竟以物业费减免收尾。 几人各自道别,回了自己的家。 关雎尔刚推开2204的门,就看到玄关的柜子上,手机屏幕亮个不停。她走过去拿起手机,一眼就看到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信息,sender那一栏,赫然写着——谭宗明。 关雎尔愣了一下,眉头微蹙:莫不是打错了? 她刚解锁手机,还没来得及翻看信息,敲门声就急促地响了起来。 关雎尔疑惑地走过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一个带着淡淡烟草味和木质香的怀抱,就猛地将她紧紧抱住。怀里的人气息不稳,带着明显的急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关雎尔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抱得更紧了。 “关关,吓死我了。”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我以为你出事了。” 关雎尔浑身一僵,这声音——是谭宗明? 她猛地抬头,撞进谭宗明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他额头上满是汗珠,衬衫的领口被汗水浸湿,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 “谭叔叔?”关雎尔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谭宗明松开她,却没退开太远,他伸出手,轻轻拭去她额角的薄汗,目光灼热又认真,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给你打电话、发信息,半天都联系不上。后来听说欢乐颂有人被困电梯,又刚好是22楼的,我脑子一热,就一口气跑上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看着关雎尔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关关,本来我想慢慢来的,慢慢来了解你,慢慢来靠近你。可刚才联系不上你的那几十分钟,我突然意识到,失去你这件事,在我人生中是不可估量的,我承受不了。” 他的目光太过炽热,关雎尔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脸颊微微发烫。 “虽然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谭宗明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却又无比坚定,“但我确定,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请问关小姐,能给我这个大叔一个机会吗?是以结婚为目的的那种追求。” 关雎尔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看着他满头的汗水,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深情,脑子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爆红了,像是煮熟的虾子。她猛地推开谭宗明,脸颊发烫,语气带着一丝羞恼:“谭宗明!你臭不要脸的!你这是趁人之危!给我出去!” 说着,她手忙脚乱地把谭宗明推出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内,关雎尔靠着门板,手捂着怦怦直跳的心脏,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门外,谭宗明看着紧闭的门板,愣了几秒,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担忧被浓浓的笑意取代。他对着门板,轻轻敲了敲,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关关,明天我来接你吃午饭。” 楼道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关雎尔却依旧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飞快。 窗外的夜色,似乎也变得温柔起来。 第26章 关雎尔6 窗外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懒洋洋地洒在2204的地板上,将房间晕染出一片暖融融的色泽。 关雎尔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指尖摸索着摸到枕边的手机时,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快到中午十二点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才发现安迪早就去公司了,偌大的loft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喂……”刚睡醒的嗓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软软糯糯的,像裹了一层蜜糖。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悦耳的男声,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透过听筒漫进耳朵里,竟让人莫名地有些耳尖发麻:“关关,还没睡醒吗?” 是谭宗明。 一想到昨天晚上在门口的那一幕,关雎尔的脸颊就不受控制地爬上绯红,连带着声音都轻了几分:“醒了……” “那我来接你去吃午饭好吗?”谭宗明的语气格外温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珍宝。 关雎尔攥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烫,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嗯”了一声:“好,你来接我吧。” 挂了电话,关雎尔匆匆洗漱换衣,挑了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松松地挽成一个低髻,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刚收拾好,楼下就传来了汽车鸣笛的声音。 她下楼时,谭宗明正倚在车旁等她。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温和的笑意,与平日里在商场上雷厉风行的模样判若两人。 “走吧。”谭宗明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掌心干燥温暖,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关雎尔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她抬眼看向他,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脸颊更烫了,索性低下头,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 车子停在一条老上海的弄堂口,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墙上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从巷子里传出来,安静又惬意。 谭宗明牵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弄堂,七拐八拐之后,停在了一家没有挂招牌的小饭店门口。木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木牌,写着“今日营业”四个字。 “这家店的老板是我朋友,做的都是地道的上海本帮菜,一般人可找不到。”谭宗明笑着推开店门,熟稔地和里面的老板打了声招呼,然后牵着关雎尔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没有拿菜单,直接报了几个菜名,都是些清淡爽口的,显然是记着她的口味。 菜很快就上来了,响油鳝糊、油爆虾、腌笃鲜,香气扑鼻。谭宗明细心地帮她剔掉虾壳,将剥好的虾肉放进她的碗里,又给她盛了一碗温热的腌笃鲜,语气自然:“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关雎尔咬着虾肉,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抬起头,对上谭宗明含笑的目光,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好吃。” 一顿饭吃得温馨又惬意,饭后,两人沿着弄堂慢慢散步。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关雎尔看着巷子里的老房子,看着墙角晒太阳的老猫,眼底满是兴致。 谭宗明看着她雀跃的样子,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拍立得,对着她扬了扬眉:“别动,给你拍张照。” 关雎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还俏皮地比了个剪刀手。 “咔嚓”一声,照片缓缓吐出。谭宗明甩了甩照片,等影像渐渐清晰,才递给她。照片里的姑娘眉眼弯弯,笑容明媚,像春日里最暖的光。 “真好看。”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缱绻。 关雎尔看着照片里的自己,脸颊微红,却还是配合着他,又摆了几个pose,让他拍了好几张。两人走走停停,拍了一路,手里的拍立得照片攒了厚厚一叠。 逛完弄堂,关雎尔想起自己的书咖还在装修,便拉着谭宗明去了金融街。 装修师傅们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原本空旷的店面已经有了雏形,原木色的书架沿着墙壁排开,吧台的轮廓也清晰可见,暖黄色的灯光嵌在天花板上,映得整个空间温馨又雅致。 “进度比我预想的快多了。”关雎尔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底满是期待。 谭宗明站在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道:“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告诉我。” 关雎尔点了点头,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从店里出来,两人又找了一家开了好些年头的咖啡店休息。老旧的皮质沙发,磨得发亮的木桌,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关雎尔搅着手里的拿铁,犹豫了许久,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对面的谭宗明,小声问道:“谭叔叔……你不是喜欢安迪吗?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安迪。” 她记得前世,谭宗明和安迪的关系一直很好,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走到一起。 谭宗明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地看着她:“我对安迪有过好感,这件事我不否认。”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但关关,那仅仅只是好感。我很清楚,我和安迪之间,只会是朋友,也只能是朋友。她太理智,太通透,我们是同类人,却不是能相伴一生的人。” 关雎尔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双清澈的杏眼眨了眨,懵懵懂懂的样子,竟让谭宗明看得有些失神。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低声笑道:“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了。华尔街那些人要是看到他们雷厉风行的Tera,现在是这副模样,怕是要惊掉下巴吧?真……可爱。”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清晰地落进了关雎尔的耳朵里。她的脸颊瞬间爆红,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看杯里的咖啡,耳根却悄悄染上了粉色。 接下来的几天,谭宗明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陪着关雎尔走遍了上海的每个角落。他们去外滩看夜景,去豫园逛庙会,去迪士尼坐过山车,去老街区吃遍各种小吃。 关雎尔的笑容越来越多,眉眼间的青涩渐渐褪去,多了几分灵动的光彩。而谭宗明看着她的眼神,也越来越深沉,越来越炙热。 告白是在一个外滩的夜晚。 谭宗明包下了一家临江的法餐厅,落地窗外是璀璨的黄浦江夜景,江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烛光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气氛浪漫得不像话。 饭后,谭宗明牵着关雎尔的手走到露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关雎尔疑惑地接过来,翻开一看,竟赫然是一份股权赠与协议,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他名下所有公司的股份,还有几处房产和存款的明细——那是他的全部身家。 她猛地抬头,看向谭宗明,眼底满是震惊:“谭叔叔,你……” 谭宗明看着她,目光灼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单膝跪地,拿出一个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枚设计简约却精致的钻戒:“关关,我一直觉得,商人最大的浪漫,就是拿着自己的所有,向你证明我的心意。” “我对你,是一见钟情,是再见倾心,是想要携手一生的笃定。”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关雎尔看着他眼底的深情,看着那份沉甸甸的协议,看着那枚闪耀的钻戒,眼眶微微发热。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愿意。” 谭宗明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钻戒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然后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当谭宗明拥有关雎尔时,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人间值得。那是一种从头皮蔓延到尾椎骨的极致快感,像是拥有了全世界。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怀里的人,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等到关雎尔渐渐适应,他才稍稍放纵了些,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落在她的发间。明明想彻夜不眠地沉溺在这份温柔里,可顾及着她初次,终究还是克制住了,浅浅两次就停了下来。 他抱着早已沉沉睡去的关雎尔,去浴室放了温水,细心地帮她清理干净,然后抱着她回到床上,盖好被子。 关雎尔在他怀里蹭了蹭,找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谭宗明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唇角的笑意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然后拥着她,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谭宗明像是不知疲倦的饿狼,只要一有空,就会黏着关雎尔。两人腻在他郊外的庄园里,日子过得甜蜜又缱绻。 直到这天,谭宗明接到公司的紧急电话,必须去处理事情。 趁着谭宗明驱车离开庄园的空档,关雎尔看着镜子里自己身上浅浅的红痕,脸颊发烫。她悄咪咪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像是做贼一样,溜出了庄园,打车回了欢乐颂。 一进2204的门,她就一头栽倒在床上,困意汹涌而来。折腾了这么些天,她早就累坏了,沾着枕头没几秒,就沉沉睡了过去,连安迪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第27章 关雎尔 7 谭宗明处理完公司的紧急会议,驱车赶回郊外庄园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推开车门,玄关处却没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只有佣人迎上来,低声回话:“先生,关小姐中午就离开了,说是回欢乐颂那边住几天。” 谭宗明脚步一顿,随即失笑。他哪能不明白小姑娘的心思,怕是这些天被他缠得狠了,累得慌,又羞得慌,才悄咪咪溜回了自己的小窝。 他没多逗留,转身又驱车往欢乐颂赶。夜色渐浓,车子稳稳停在小区楼下,他熟门熟路地走进楼道,想起前些天关雎尔无意间透露的2204密码,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这小姑娘,心思单纯得很,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输入密码,门“咔哒”一声开了。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得不像话。关雎尔正蜷缩在卧室的大床上,睡得香甜,身上盖着薄薄的空调被,长发散落在枕头上,脸颊透着淡淡的红晕,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谭宗明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床边,目光落在她恬静的睡颜上,心底那点因开会积压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溢的温柔。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触感细腻柔软,让他忍不住心头微动,蠢蠢欲动的念头翻涌上来,却又怕惊扰了她,最终只是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索性也脱了鞋,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关雎尔像是察觉到什么,下意识地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沉睡着。谭宗明抱着温香软玉,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没一会儿,也跟着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关雎尔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感觉自己被一个温热的怀抱紧紧箍着,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烟草味和木质香。她猛地睁开眼,撞进谭宗明深邃含笑的眼眸里,整个人瞬间愣住。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 谭宗明低笑一声,指尖捏了捏她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宝贝忘了?前几天是谁不小心把密码说漏嘴的?” 关雎尔这才反应过来,脸颊瞬间爆红,伸手捶了他一下:“你这个老男人,真奸诈!” 谭宗明捉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眼底满是笑意,却没反驳。 关雎尔挣开他的手,拿起枕边的手机,解锁后就看到22楼姐妹群里的消息99+。她点进去翻看,瞬间懊恼地拍了拍额头——这些天只顾着和谭宗明腻在一起,竟然错过了这么多事。 群里樊胜美吐槽曲筱绡缠着她熬夜改方案,邱莹莹哭诉自己被白主管陷害丢了工作,还有王柏川主动联系樊胜美,说要帮她解决麻烦的聊天记录。 “糟了,小蚯蚓现在肯定正难过呢。”关雎尔蹙着眉,喃喃自语,“还有樊姐,怕是又要为了王柏川烦心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掀被子打算起床,动作幅度大了些,不小心撞到了身边的谭宗明。 谭宗明原本还闭着眼假寐,被她这么一闹,瞬间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暗光。他伸手,一把将她拽回怀里,翻身压住,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醒了就想跑?嗯?” 关雎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刚想说话,唇就被他堵住。 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房间里的温度渐渐升高。一番缠绵悱恻过后,关雎尔累得瘫在他怀里,连手指头都不想动。谭宗明抱着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后背,低笑着在她耳边低语:“那些事不急,明天再说。” 关雎尔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却没力气反驳,只能任由他抱着。心里暗暗腹诽:这老男人,体力怎么这么好。 第二天一早,关雎尔就给邱莹莹打了电话,不仅把她招到自己即将开业的书咖当店长,还特意安排她和店里的其他店员一起去咖啡培训班学习。邱莹莹接到电话时,激动得差点哭出来,连声道谢,语气里的阴霾一扫而空。 解决了邱莹莹的工作问题,关雎尔心情大好,回到床上又睡了个回笼觉。再次醒来时,已经快到中午。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走出卧室,就看到谭宗明正霸占着她的书桌,坐在椅子上处理公务。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认真工作的模样竟格外有魅力。 关雎尔心头一动,踮着脚尖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声音甜丝丝的:“谭叔叔,你准备了什么好吃的?我饿啦!” 她的声音清脆软糯,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谭宗明的动作顿了顿,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对着电脑屏幕那边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家妻不知道我在开会。休息十分钟,大家稍等。” 说完,他伸手关掉了摄像头。 关雎尔听到“家妻”两个字,瞬间石化,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她反应过来,立刻松开手,对着谭宗明的胳膊一阵小拳拳伺候:“谭宗明!你故意的!” 谭宗明捉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眼底满是宠溺的笑意:“宝贝,我错了。早就让阿姨准备好你爱吃的菜了,一直在温着呢,现在就去吃?” 关雎尔哼了一声,这才放过他,转身朝着餐厅走去。 两人正吃着饭,关雎尔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她爸妈打来的。她接起电话,就听到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关关,开门!我们来上海出差,顺便来看看你!” 关雎尔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整个人瞬间慌乱起来:“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身边的谭宗明已经淡定地开口,声音温柔:“宝贝,吃好了吗?” 关雎尔吓得手一抖,匆忙挂了电话,转头看着谭宗明,脸上满是慌张:“我爸妈在门口!怎么办?” 叱咤金融街的谭大佬,听到“岳父岳母来了”这几个字,也难得地有些紧张。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深吸一口气,才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关父关母就站在门口。看到谭宗明,两人先是愣了愣,随即上下打量着他。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重,堪比谭宗明谈过的最艰难的一场生意。面对岳父岳母的严刑拷问,谭宗明从容不迫,一一作答。 “叔叔阿姨,我叫谭宗明,和关关是真心相爱的。”他语气诚恳,“我的身家已经全部交给关关了,名下有家小公司,家在北京,目前在上海定居。如果你们不嫌弃,今天就在这里吃个饭,要是愿意,也可以在上海多待几天。” 关父关母本来是来上海出差,顺便想着给关雎尔安排相亲的,听到这话,一时无言。 谭宗明见状,又适时开口:“伯父伯母,关关这里的房子小了点,要不我带你们去我那边的庄园参观一下?住得也舒服些。” 关父关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一行人驱车来到郊外的庄园。谭宗明陪着关父去骑马,又带着关母去庄园的果园采摘新鲜的水果。期间,他还特意拿出一份详细的资产明细给关母看。关母本身就是银行系统的,一眼就看懂了上面的内容,悄悄朝着关父点了点头。 临走前,关母拉着谭宗明的手,笑得格外和蔼:“小谭呀,有空让关关带你回无锡玩啊。” 这话一出,谭宗明心里瞬间了然——这是岳父岳母认可他了。 关父也跟着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就是来出个差,晚点就要回无锡了。” 一番拉扯后,谭宗明派了专车送关父关母去车站。 看着车子远去,关雎尔还站在原地,一脸风中凌乱的模样。她本来还想着怎么跟爸妈解释谭宗明的存在,结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认可了? 谭宗明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低笑着问:“宝贝,咱爸妈是不是认可我了?” 关雎尔回过神,伸手捶了他一下,脸颊泛红:“去你的!让我冷静冷静!” 谭宗明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伸手抱起她,朝着卧室走去:“那我们去床上,好好冷静冷静。” 关雎尔吓得惊呼一声,捶打着他的肩膀:“谭宗明!你属狗的啊!轻点!” 谭宗明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浓浓的缱绻:“不,宝贝,我属于你。” 第28章 关雎尔8 金融街的清晨,总被摩天大楼切割出冷硬的光影。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朝阳,将鎏金碎光洒在川流不息的西装革履之间,空气中都飘着一股快节奏的、带着铜臭味的干练。唯独街角那家刚挂上牌的“屿风书咖”,透着不一样的暖意。 原木色的招牌上,“屿风”两个字是关雎尔亲手写的,清秀又温柔,旁边还刻着一朵小小的雏菊。玻璃门上贴着烫金的“开业大吉”窗花,门楣上系着的红绸带随风轻摆,门口两侧摆着的花篮挤挤挨挨,有安迪送的,有曲筱绡托人订的,还有谭宗明昨晚悄悄让人送来的——足足占了半面墙,惹得路过的人频频侧目。 关雎尔穿着米色连衣裙,裙摆被风撩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正踮着脚调整花篮的位置,脸颊被风吹得微红,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慢点慢点,别摔着。”身后传来安迪的声音,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开业活动流程,干练的短发被风拂过,依旧一丝不苟,“我核对过了,今天的咖啡豆和甜品都备足了,不会断货。” “安迪姐!”关雎尔回头,露出一个清甜的笑,“谢谢你啊,昨天还陪我熬到那么晚。” “跟我客气什么。”安迪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落在店里,“邱莹莹呢?不是说要负责接待的吗?” 话音刚落,就见邱莹莹抱着一摞文创笔记本,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差点撞上门框。“来了来了!”她扎着高马尾,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我去隔壁便利店买了些纸巾和薄荷糖,怕顾客需要!关关,咱们的笔记本真的好精致,肯定能卖爆!” 曲筱绡也晃悠着进来了,手里拎着几袋网红甜品,脖子上挂着相机,挑眉笑道:“本小姐亲自带货,今天的客流量保准翻倍!关关,赶紧的,给我拍几张照片,我发朋友圈宣传一波,保证金融街的小年轻都来打卡。” 几个姑娘说说笑笑间,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一道身影逆着光走进来,身形挺拔,步履稳健。众人回头,瞬间都愣住了。 来的是谭宗明。 这位在金融街跺跺脚就能掀起风浪的谭大鳄,此刻竟然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工服,胸口印着“屿风书咖”的logo,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间那块低调却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他手里还拎着两大箱咖啡豆,额角带着薄汗,嘴角却噙着温和的笑:“来晚了,没耽误事吧?” “谭、谭总?”邱莹莹手里的笔记本“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像铜铃,“您这是……体验生活?” 谭宗明弯腰捡起笔记本,递给她,语气自然得仿佛他本就是这家店的员工:“今天我是关关的专属临时工,负责收银和理货。” 这话一出,恰好路过的几个西装革履的金融精英脚步猛地顿住。 “那不是谭氏集团的谭宗明吗?” “我没看错吧?他居然穿工服?在这种小书咖里干活?” “我的天,这书咖什么来头?谭大鳄这是彻底栽了啊!” “还用说?肯定是真爱!没看他看老板娘的眼神,都快溢出水了!” 议论声隐隐传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震惊。曲筱绡吹了声口哨,冲谭宗明挤眉弄眼:“谭老板,您这身段一放,咱们店今天的客流量指定爆了,回头可得给你算双倍工资。” 谭宗明不以为意,转头看向正忙着给盆栽浇水的关雎尔,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漫出来。他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喷壶:“我来吧,你去歇会儿,看你累的。” 关雎尔的脸颊瞬间红透,手里的喷壶差点晃掉,小声嘀咕:“谁是你老板娘……”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边。曲筱绡举着相机,“咔嚓”一声,将这一幕定格下来,笑着嚷嚷:“哎呀呀,公费谈恋爱,虐狗了啊!” 一上午的时间,店里人来人往,热闹得像过年。 安迪坐镇收银台旁边,帮着谭宗明核对账目,她的严谨细致,让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邱莹莹热情地给顾客推荐招牌拿铁和芝士蛋糕,嗓门洪亮,感染力十足;曲筱绡则拉着几个网红朋友来打卡,举着相机到处拍,还开了直播,瞬间吸引了一大批粉丝围观;樊胜美穿着一身得体的米白色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容得体,帮着招呼客人,整理礼品袋,给客人推荐适合的书籍,她的气质和口才,让不少顾客都忍不住多聊几句。 只是,没人注意到,樊胜美在转身的间隙,会悄悄揉一揉发酸的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早上出门前,她嫂子又打电话来了,语气理所当然地催她给侄子买最新款的游戏机,还说她哥最近失业了,让她补贴点家用。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客流渐稀,姐妹们才有空歇口气。 关雎尔泡了一壶桂花乌龙,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氤氲的茶香漫开来,驱散了大半的疲惫。 安迪和曲筱绡凑在一起,讨论着直播的数据,邱莹莹则趴在桌子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遇到的有趣顾客。 关雎尔看了一眼坐在旁边,默默抿着茶的樊胜美,心里微微一动。 她趁着安迪和曲筱绡去后厨看点心的空档,拉着樊胜美坐到了靠窗的卡座。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带着桂花的甜香。 “樊姐,”关雎尔抿了抿唇,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生怕触到她的痛处,“我跟你说个事儿吧,是我之前听老家的亲戚说的。” 樊胜美回过神,放下手里的茶杯,笑了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你说,我听着呢。” “我们老家有个阿姨,跟你情况有点像,”关雎尔的声音温软,却带着一丝认真,“家里重男轻女得厉害,她是老大,下面还有个弟弟。从小,好东西都是弟弟的,她穿的是旧衣服,吃的是弟弟剩下的,可父母还总说,她是姐姐,要让着弟弟,要为家里付出。” 樊胜美的指尖微微一颤,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骨节泛白。她低头看着杯里沉浮的桂花,没说话。 “后来她长大了,去大城市打工,”关雎尔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工资刚发下来,就被父母催着寄回去,弟弟上学要学费,弟弟买房子要首付,弟弟结婚要彩礼,全是她一个人扛着。她自己省吃俭用,一件衣服穿好几年,舍不得买护肤品,舍不得吃一顿好的,明明才三十多岁,看起来却比同龄人老了好几岁。” “结果呢?”关雎尔抬眼,看着樊胜美,“她掏心掏肺地付出,换来的却是理所当然。弟弟觉得她的钱来得容易,弟媳还嫌她给的少,说她在大城市混得好,就该补贴家里。 后来她积劳成疾,胃出血住院了,躺在病床上,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她给家里打电话,想让弟弟来照顾她几天,结果她妈在电话里骂她不懂事,说她住院浪费钱,还说她弟弟的孩子要报早教班,让她赶紧凑钱。” 樊胜美的眼眶微微泛红,鼻尖发酸。这些话,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了她的心里。她何尝不是这样? 这么多年,她拼命工作,省吃俭用,钱都贴补给了家里,可家里人从来没有一句关心的话,只有无尽的索取。 “那个阿姨后来彻底想通了。”关雎尔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她出院后,辞掉了原来那份累死累活的工作,拿出所有积蓄,开了个小小的美妆工作室。她本来就会打扮,审美也好,又肯钻研,慢慢的,工作室的口碑越来越好,她还开始在网上分享美妆和穿搭技巧,成了小有名气的博主。” “她不再无条件补贴家里,”关雎尔说,“家里人一开始骂她不孝,到处说她的坏话,后来看她过得风生水起,又反过来巴结她,想让她带弟弟一起做生意。 可她再也没有心软,她只是每个月给父母寄一笔固定的赡养费,足够他们生活,其他的,一概不管。” 关雎尔往前凑了凑,眼神真挚地看着樊胜美,语气恳切:“樊姐,我知道你不容易。你心疼爸妈,心疼哥哥,总觉得自己是姐姐,就该扛起家里的担子。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是一个人,你也会累,你也需要被人疼,被人爱。” “有些责任,本来就不是你的,”关雎尔轻轻握住樊胜美的手,“你没必要逼着自己扛一辈子。你时尚品味那么好,每次给我们搭配衣服都特别惊艳,化妆技术也是一流的,你完全可以试试做美妆博主啊!凭你的本事,肯定能做得比那个阿姨还好。” “樊姐,”关雎尔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生怕她误会,“我是真的把你当姐妹,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觉得我多管闲事,落了你的面子,我跟你道歉。可我真的不想看到你这么委屈自己,这么累。”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别人改变不了你的人生,能改变的,只有你自己。底气从来都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来的。只有你自己过得好了,才有能力去爱想爱的人,不是吗?” 樊胜美沉默了许久,眼眶越来越红。她看着关雎尔真挚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温柔内敛的小姑娘,此刻却鼓足了勇气,说出了这些她从来不敢面对的话。 这么多年,她听过太多风凉话,有人说她虚荣,有人说她拜金,却很少有人像关雎尔这样,直白地告诉她:你不必扛起所有。 她的喉咙哽咽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能任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关雎尔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揪了一下,连忙递过一张纸巾:“樊姐,你别哭啊,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樊胜美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的泪,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又透着一股释然,“关关,谢谢你。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她笑了笑,眼眶红红的,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明亮:“其实,我早就累了。只是,我一直不敢放手。我怕别人说我不孝,怕爸妈伤心。” “孝顺不是无底线的妥协,”关雎尔认真地说,“真正的孝顺,是让自己过得好,也让父母过得安心。樊姐,你试试吧,试试为自己活一次。” 樊胜美点了点头,心里像是有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她看着关雎尔,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好。我试试。” 关雎尔松了口气,也笑了:“太好了!樊姐,你要是想做美妆博主,我们都帮你!曲筱绡可以帮你拍视频,安迪可以帮你做数据分析,邱莹莹可以帮你当模特,谭总……谭总可以帮你投资!” 正说着,谭宗明端着两盘小蛋糕走过来,闻言挑眉笑道:“没问题,资金和推广,我全包了。” 樊胜美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的笑脸,心里暖融融的。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桂花乌龙,清甜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带着一股久违的轻松。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下去,红红火火,充满了烟火气。 屿风书咖的生意越来越好,成了金融街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谭宗明只要有空,就会来店里帮忙,久而久之,金融街的人也都习惯了看到这位谭大鳄穿着工服,在书咖里忙前忙后,偶尔还会和关雎尔相视一笑,眼神里的爱意藏都藏不住。 邱莹莹在书咖的工作空隙,开了一家网店,专卖书咖里的文创产品和她自己做的手工饼干。她脑子活络,又肯吃苦,网店的生意很快就有声有色,每天都能接到不少订单。 而樊胜美,也真的开始了自己的博主生涯。 她听从关雎尔的建议,注册了一个社交账号,名字叫“樊姐的精致生活”。她分享自己的美妆技巧,分享穿搭心得,分享职场经验。她的视频风格干练又接地气,妆容精致却不浮夸,穿搭得体又实用,很快就吸引了一大批粉丝。 粉丝们喜欢她的真实,喜欢她的专业,更喜欢她字里行间透出来的那份独立和清醒。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家里,而是学会了拒绝,学会了为自己而活。 她开始给自己买漂亮的衣服,买昂贵的护肤品,开始健身,开始旅行。她的整个人,都变得容光焕发,眉眼间的倦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信和从容。 在关雎尔的建议下,她还给父母买了一份全面的保险,涵盖了医疗和养老。她每个月依旧会给父母寄一笔赡养费,却再也不会无条件地满足哥哥嫂子的无理要求。一开始,家里人还骂她不孝,可随着她的粉丝越来越多,越来越有名气,家里人也渐渐不敢再说什么了。 这天,夕阳西下,屿风书咖的玻璃门上,映着漫天的晚霞。 22楼的姐妹们又聚在了一起,邱莹莹兴奋地举着手机,嚷嚷着自己的网店又涨粉了;曲筱绡靠在安迪身上,吐槽着最近的投资项目;关雎尔和谭宗明坐在一旁,低声说着话,时不时相视一笑;樊胜美则拿着相机,给大家拍照,脸上洋溢着明媚的笑容。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每个人的脸庞,也照亮了她们之间,那份沉甸甸的、温暖的情谊。 窗外的金融街依旧车水马龙,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晚霞的余晖,而屿风书咖里的烟火暖光,却比那万丈光芒,更让人觉得心安。 这是属于她们的故事,关于成长,关于友谊,关于爱,关于,为自己而活的底气。 第29章 关雎尔9 金融街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屿风书咖的玻璃门被秋风掀起一角,带着桂花甜香的风卷进来,拂过吧台后正对着电脑发呆的樊胜美。 她眼下的青黑遮都遮不住,手里捏着的租房信息单皱得不成样子,手机屏幕还亮着,是王柏川发来的消息:胜美,城西那片的厂房租金我觉得还是有点高,你再帮我问问房东,能不能押一付一?另外招人这事,你人脉广,再帮我筛筛简历呗。 樊胜美叹了口气,指尖划过桌面那本积了薄灰的美妆教程。她的账号停更三天了,粉丝群里催更的消息刷了99+,可她实在抽不出空。 自从王柏川打着“重新追求”的旗号回来,她的生活就被搅成了一锅粥。找厂房、谈租金、筛简历、跑工商,桩桩件件都是她在忙活,王柏川只动动嘴皮子,偶尔说几句“胜美你真好”“等我创业成功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就把她哄得团团转。 “樊姐。” 关雎尔的声音轻轻响起,手里还拎着两杯拿铁。她看着樊胜美憔悴的模样,心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 樊胜美勉强扯出个笑:“关关啊,你怎么来了?今天不忙吗?” “刚送走一波客人,偷个懒。”关雎尔把拿铁推到她面前,拉过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樊姐,你累吗?” 这话像是戳中了樊胜美的软肋,她愣了愣,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漫过舌尖:“还好,就是有点忙。” “忙?是忙着帮王柏川打江山吧。”关雎尔的语气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他让你找房子、招人,给你报酬了吗?你每天挤着早高峰的地铁,跑遍大半个城市对比租金,脚都磨起泡了,他一句心疼的话都没有,只会催你快点。” 樊胜美的指尖一颤,咖啡杯在桌面上磕出轻响。 “你以前跟我们说过,不要陪小老板创业,耗时间耗精力,最后还不一定有结果。” 关雎尔往前凑了凑,眼神锐利又真诚,“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你是不是代入老板娘的视角了?觉得等他成功了,你就能扬眉吐气?可樊姐,你仔细想想,这是真爱吗?真爱是让你这么累的吗?” “他是不是在用所谓的爱PUA你?”关雎尔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戳心,“利用你的人脉,利用你身边的圈子,帮他省成本、拓路子。你被他画的大饼蒙住了眼,忘了自己的账号,忘了自己的事业。你看看你的粉丝,他们天天盼着你更新,给你留言加油,那才是真心对你好。” 她握住樊胜美的手,语气恳切:“樊姐,清醒一点。搞钱才是王道!男人靠不住,只有自己手里的本事和钱,才是最踏实的底气。” 樊胜美怔怔地看着关雎尔,眼眶慢慢红了。这些天的疲惫、委屈,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她何尝没有察觉?只是王柏川那句“我这次是为了你来上海创业,是真的想和你好好过”,让她又抱有了一丝幻想。 “我……”樊胜美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我好像真的糊涂了。” “糊涂了就醒过来。”关雎尔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的账号那么好,粉丝那么多,放弃太可惜了。至于王柏川的事,该拒绝就拒绝,你的时间和精力,值得花在自己身上。” 樊胜美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心里五味杂陈。曾经,她总觉得关雎尔太过单纯,可如今,却是这个单纯的小姑娘,一语点醒了她。 与此同时,书咖的另一边,邱莹莹正眉飞色舞地跟关雎尔分享网店的战绩。 “关关,你不知道,我上个月的营业额又涨了!比书咖的工资还高呢!”邱莹莹捧着手机,眼睛亮晶晶的,“我现在算是想明白了,什么白马王子,都是浮云!靠男人不如靠自己!” 关雎尔被她逗笑了:“你能这么想,太好了。” “那当然!”邱莹莹拍着胸脯,一脸豪气,“以后我要搞事业,搞大钱!什么恋爱脑,都给我靠边站!对了关关,我跟你说,我现在就喜欢小奶狗,听话懂事还粘人,最好是那种……” 她压低声音,凑近关雎尔的耳朵:“去父留子的剧情!不用结婚,不用处理婆媳关系,自己带个娃,潇洒自在!” 这话刚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低笑。 邱莹莹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谭宗明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一副金丝眼镜,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深意。 邱莹莹瞬间涨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慌慌张张地说了句“我去后厨看看点心”,就一溜烟跑了。 店里只剩下关雎尔和谭宗明。 关雎尔的脸颊发烫,恨不得捂住邱莹莹的嘴。她怎么就忘了,谭宗明今天在店里帮忙呢! 谭宗明缓步走到她面前,弯腰,将那副金丝眼镜慢条斯理地戴上,又慢条斯理地摘下来,指尖轻轻划过她泛红的脸颊,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戏谑:“小奶狗?去父留子?关小姐,这是觉得,叔叔满足不了你了?” 关雎尔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刚想辩解,就被谭宗明打横抱起。他的手臂结实有力,带着熟悉的檀木香气。 “谭、谭宗明!你干什么?店里还有客人呢!”关雎尔慌得抓住他的衣领,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让安迪看着。”谭宗明低头,在她耳边轻笑,“关小姐的思想很危险,叔叔得好好教育教育你。” 那天晚上,关雎尔是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腰遭殃”。第二天她扶着腰下楼,看到谭宗明坐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一盒叶酸,笑得一脸温和。 关雎尔:“……” 她算是看明白了,谭宗明这是铁了心要“父凭子贵”,连避孕套都被他悄悄戳了洞洞。 日子一晃而过,转眼到了魏渭邀请大家去山庄度假的日子。 欢乐颂22楼的姐妹们全员到齐,连带着谭宗明也跟了过来。曲筱绡见到樊胜美时,难得没有挤兑她,反而主动递了杯红酒:“樊姐,听说你把王柏川那小子给甩了?可以啊,够飒!” 樊胜美挑眉一笑,举杯和她碰了一下:“托你的福,总算清醒了。” 经过这些天的调整,她重新捡起了自己的账号,更新的第一条视频就是“告别恋爱脑,搞钱才是王道”,瞬间涨粉十万。 王柏川见她态度坚决,又缠了几天,见实在没指望,这才灰溜溜地走了。曲筱绡看着她如今容光焕发的模样,心里的那点误解,早就烟消云散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气氛格外融洽。樊胜美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里难免有点遗憾。她还是没能见到,曾经让她心动过的赵医生。 关雎尔注意到她的目光,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多说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段过去,释然就好。 山庄的景色很美,湖水清澈,青山连绵。安迪和魏渭站在湖边说话,魏渭看着安迪的眼神,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关雎尔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想起原著里安迪和小包总的结局。小包总看似热情阳光,可他的母亲却不是个好相处的,安迪后来的日子,怕是过得一地鸡毛。 而魏渭,虽然世故了点,却足够了解安迪,也足够尊重她。更重要的是,他一直未婚。 找了个机会,关雎尔走到魏渭身边。 “魏总。” 魏渭回头,笑了笑:“关小姐,有事吗?” “我就是想说,”关雎尔斟酌着措辞,“安迪她不喜欢别人太过擅作主张,她性子直,有什么事,你可以多跟我们商量商量。” 她顿了顿,补充道:“比如求婚什么的,我们这些姐妹,都很乐意帮忙的。” 魏渭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看着不远处和曲筱绡打闹的安迪,眼底的笑意渐渐深了:“谢谢你,关小姐。我明白了。” 关雎尔笑了笑,转身跑回了人群里。 那个周末,大家在山庄玩得格外尽兴。白天爬山钓鱼,晚上烧烤唱歌,谭宗明全程黏着关雎尔,眼神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樊胜美看着热闹的人群,心里一片安宁。邱莹莹举着烤串,嚷嚷着要再开一家分店。安迪看着身边的朋友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22楼的姐妹们并肩站在湖边,风吹起她们的头发,带着欢声笑语,飘向远方。 第30章 关雎尔10 秋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筛出细碎的金芒,落在主卧的地毯上。关雎尔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惊醒的,胃里翻江倒海,她捂着嘴跌跌撞撞冲进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干呕,酸水呛得她眼眶发红。 谭宗明几乎是瞬间就醒了,他掀开被子快步跟过去,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宝:“怎么了?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关雎尔缓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地直起身,接过谭宗明递来的温水漱了口,眉头蹙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知道……就是突然觉得好腥,什么味儿都闻不了。” 谭宗明的目光落在她泛着苍白的脸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微微一缩,心跳陡然漏了一拍。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腹,声音都有些发颤:“关关,你这个月的例假……是不是还没来?”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关雎尔混沌的思绪。她猛地一愣,下意识地掐着手指算日子——可不是嘛,推迟了快半个月了。 “该不会是……”谭宗明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话没说完,就已经伸手去捞衣架上的外套,“走!去医院!现在就去!” 他手忙脚乱地给关雎尔套上厚外套,又把自己的衬衫扣子扣得歪歪扭扭,拉着她就往楼下冲。车库里,那辆锃亮的黑色保时捷安静地停在那里,平日里谭宗明开它,向来是稳准狠,偶尔还能在空旷的路段体验一把速度与激情。 可今天,车子刚驶出车库,谭宗明却把车速压得极低,慢得像是隔壁老大爷遛弯的老爷车,连路边的自行车都能轻松超过。 关雎尔被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没了半分难受,靠在副驾驶座上,无奈地开口:“谭宗明,你至于吗?先不说是不是,就算是,也不用开这么慢吧?” 谭宗明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都泛了白,语气却笃定得不行:“一定是!肯定是我要当爸爸了!我的崽,可不能颠着。” “你以前不是还玩赛车吗?”关雎尔忍不住打趣,“按你的性子,你的崽应该不至于这么晕车吧?” 谭宗明这才像是反应过来,偷偷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耳根微微泛红,这才松了松油门,车子终于恢复了正常的行驶速度。可即便如此,他还是避开了所有坑洼路段,转弯的时候更是慢得离谱,活脱脱把一辆顶级跑车开出了家用轿车的温柔感。 到了医院,挂了号,做检查,等待结果的那十几分钟,谭宗明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走廊里踱来踱去,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锁,平日里在金融街叱咤风云的沉稳劲儿,半点都看不见了。 关雎尔坐在长椅上,看着他那副坐立难安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招手:“过来坐会儿吧,别晃了,我头都晕了。” 谭宗明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挨着她坐下,却不敢靠得太近,生怕碰着她。他攥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 当医生拿着化验单走出来,笑着说“恭喜,怀孕六周了,各项指标都很正常”的时候,谭宗明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愣了足足有十几秒,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抢过化验单,反反复复地看,像是要把那几行字刻进骨子里。然后,这位在金融圈身价千亿、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谭大鳄,突然咧开嘴,笑得像个傻子,眼睛里的光,亮得能晃瞎人。 他不顾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一把抱起关雎尔,原地转了个圈,声音洪亮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我要当爸爸了!关关,我要当爸爸了!” 关雎尔被他抱得双脚离地,吓得连忙搂住他的脖子,脸颊发烫:“你小声点!好多人看着呢!” 谭宗明这才放下她,却依旧紧紧攥着她的手,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他掏出手机,手指都有些颤抖,先是打给了在京城的爷爷奶奶,又打给了自己远在国外的父母,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爸,妈,爷爷奶奶,关关怀孕了!我要当爸爸了!明天就飞过来,我们去无锡提亲!” 挂了电话,他又马不停蹄地拨通了关爸关妈的电话,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细细碎碎地说着检查结果,叮嘱着他们注意身体,末了还不忘强调:“叔叔阿姨,我们很快就回无锡提亲,您二老放心,我一定好好待关关。” 一通电话打完,谭宗明才像是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关雎尔,眉眼弯弯,满是宠溺:“我们现在……” “走不走了?”关雎尔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我要当爸爸了”写在脸上的德行,又好气又好笑,“你是打算睡在医院是不是?” 她说完,扭头就往医院外面走。 “祖宗,慢点!”谭宗明连忙追上去,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她走快了摔着,“别走那么急,路滑。” 看着他这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关雎尔气笑了,干脆懒得理他,一路沉默着坐上车。回到家,困意汹涌而来,她倒头就睡。 谭宗明轻手轻脚地给她掖好被子,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雀跃:“帮我联系一下那家法餐厅,就是我第一次跟关关表白的那家,我要包场。另外,准备好烟花,还有德克夏沃的音乐,再把我给关关拍的那些照片,做成一个电子相册,循环播放。对了,求婚戒指,我去帮我去家里那个珠宝柜拿过来。” 这场求婚,是他蓄谋已久的。从第一次在欢乐颂楼下见到那个抱着书、眉眼温柔的小姑娘开始,他就想着,要给她一场独一无二的求婚,要让她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一周后,法餐厅被布置得温馨又浪漫。天花板上挂着星星点点的灯串,角落里摆放着关雎尔最喜欢的小雏菊,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谭宗明给她拍的照片——有她在书咖里认真看书的样子,有她和姐妹们嬉笑打闹的样子,有她累得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样子,每一张,都满是爱意。 22楼的姐妹们都来了,关爸关妈也坐在一旁,眼眶泛红地看着自家女儿。 悠扬的德克夏沃的音乐缓缓流淌,谭宗明牵着关雎尔的手,一步步走进餐厅。走到大屏幕前,他停下脚步,转身,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璀璨的钻戒。 他抬头,看着眼前的女孩,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关关,从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以前总觉得,人生不过是一场场交易,可遇见你之后,我才明白,原来有一个人可以让你心甘情愿地付出所有。你愿意嫁给我吗?愿意让我做你一辈子的依靠,做我们孩子的爸爸吗?” 关雎尔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周围姐妹们期待的目光,看着父母欣慰的笑容,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我愿意。” 谭宗明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喜极而泣,他颤抖着手,把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然后猛地站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这位向来沉稳的千亿霸总,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微微耸动,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颈窝里。 “谢谢你,关关。”他哽咽着说,“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窗外,烟花骤然绽放,绚烂了整片夜空,映得餐厅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笑意。 两个月后,关雎尔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穿上宽松的裙子,也能看出一点弧度。 婚礼定在了爱尔兰。谭宗明说,这个国家不允许离婚,他要和她,一辈子都不分开。 他大手笔地包了一架飞机,带着关雎尔,带着双方父母,带着22楼的姐妹们,一起飞往那个浪漫的国度。 婚礼在一片绿油油的草地上举行,关雎尔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关爸的手,一步步走向谭宗明。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 谭宗明站在红毯的尽头,看着朝他走来的女孩,眼底的爱意,浓得化不开。 交换戒指,宣誓,亲吻,一切都顺利得不像话。 抛捧花的环节,关雎尔背对着众人,用力将手里的捧花扔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她回头,却看到捧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安迪手里。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魏渭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枚戒指,看着安迪,眼神真挚:“安迪,我知道我不够完美,也知道我有很多缺点。但我愿意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学着爱你,去陪着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安迪愣在原地,看着魏渭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姐妹们鼓励的目光,眼眶泛红,点了点头:“我愿意。”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曲筱绡吹着口哨,邱莹莹激动得跳了起来,樊胜美笑着擦了擦眼角的泪。 关雎尔靠在谭宗明的怀里,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她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里一片柔软。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身边是爱她的人,怀里是她爱的人,还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原来,幸福就是这样,简单,又圆满。 第31章 关雎尔11 市一院顶层的VIP产房外,空气中都弥漫着焦灼又喜庆的气息。 关爸关妈、谭爸谭妈四个长辈并肩站在走廊窗边,目光时不时飘向紧闭的产房门,眼底的期待藏都藏不住。 可当视线落回旁边那个团团转的男人身上时,又齐刷刷地染上了几分嫌弃。 谭宗明此刻哪里还有半分金融街大鳄的模样。定制西装被他揉得皱巴巴的,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头发乱得像被狂风扫过,平日里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写满了焦灼。 他背着手在走廊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念有词,声音都带着颤音:“医生说了顺产好,可这也太疼了……不行,等会儿一定要问问,能不能给关关多打止痛针,钱不是问题……” 谭妈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拍了他一下,嗔怪道:“你能不能消停点?走来走去的,晃得我头晕!关关在里面生孩子,你在这儿瞎念叨什么?” “妈,我这不是担心嘛!”谭宗明猛地停下脚步,眼眶更红了,“生孩子多遭罪啊,我一想到关关疼得掉眼泪,我这心就跟被刀剜似的。早知道这么疼,我说什么也不让她怀了!” 这话落进关妈耳朵里,心里顿时熨帖了几分,嘴上却还是不饶人:“现在知道心疼了?当初是谁天天盯着人家肚子,连避孕套都偷偷戳洞的?” 谭宗明挠了挠头,讪讪地笑了笑,没敢反驳。 就在这时,产房里突然传来关雎尔带着哭腔的喊声,穿透力极强:“谭宗明!你个王八蛋!痛死我了!你居然还说孩子可以不要!” 紧接着,就是谭宗明隔着门板的急切辩解,声音又急又慌:“老婆!我没有!你别瞎说!我只是觉得,比起孩子,你才是最重要的!老婆,以后咱不生了!我去结扎!真的!” 门外的四个长辈听得哭笑不得。关爸摇了摇头,无奈道:“这混小子,关关在里面受罪,他倒好,净说些傻话。” 产房内,关雎尔疼得满头大汗,抓着产床扶手的手指都泛了白。医生和助产士在一旁不停鼓励:“产妇再用点力!看到孩子的头了!加油!” 阵痛一阵比一阵猛烈,像是要把她的身体撕裂。关雎尔咬着牙,意识都有些模糊,突然想起自己藏在口袋里的灵泉水和顺产丹,一直没用。此刻顾不上多想,她趁医生转身拿器械的空档,飞快地摸出那瓶小小的灵泉水,拧开瓶盖往嘴里滴了几滴,又将一颗红色的顺产丹咽了下去。 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原本撕裂般的疼痛竟然缓解了大半,浑身也重新涌上了力气。 “医生!我好像……可以了!”关雎尔咬着牙,按照助产士的指导,用尽全身力气往下挣。 不过十几分钟,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寂静。紧接着,又是一声软糯的啼哭紧随其后,清脆又响亮。 “生了!生了!”助产士惊喜的声音传出来,“是龙凤胎!两个宝宝都很健康!白白胖胖的,太可爱了!” 门外的众人听到这话,瞬间松了一口气,脸上都炸开了狂喜的笑容。只有谭宗明,根本顾不上问孩子的性别,猛地扑到产房门口,扒着门缝就喊:“医生!我老婆怎么样了?她没事吧?她有没有受伤?” 护士笑着推开门,抱着两个襁褓走出来:“谭先生放心,产妇状态很好,就是有点累了。龙凤胎,哥哥妹妹,都很健康,你看这小脸,多俊!” 两个襁褓里的小家伙,裹着粉蓝相间的小被子,小脸粉雕玉琢的,闭着眼睛哼哼唧唧,小嘴巴还时不时咂巴一下,可爱得让人挪不开眼。 谭爸谭妈和关爸关妈立刻围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凑过去看,嘴里不停念叨着“真好”“太可爱了”“跟关关小时候一模一样”。 唯独谭宗明,看都没看襁褓一眼,眼睛死死盯着产房里,急切地问:“我太太呢?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产妇还要观察一会儿,很快就出来了。”护士笑着安抚,“谭先生别急。” 谭宗明点点头,依旧寸步不离地守在产房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守护的雕像。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产房的门终于被推开,关雎尔被护士推了出来。她脸色有些苍白,却精神不错,看到守在门口的谭宗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谭宗明立刻冲了上去,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尖的温度滚烫,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关关,辛苦你了。” 关雎尔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涩,轻声问:“孩子呢?” 谭宗明这才回头瞥了一眼被长辈们围着的襁褓,随口道:“不知道,爸妈看着呢,两人看一个,好着呢。你别管他们,你好好休息。” 那副“孩子哪有老婆重要”的模样,让关雎尔瞬间笑出了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病房后,谭宗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亲自给关雎尔喂汤喂水,给她擦汗,连医生来查房,都被他拉着叮嘱了无数遍“轻点”“别吵醒我老婆”。 等关雎尔沉沉睡去后,谭宗明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语气严肃得不容置疑:“帮我安排一下,明天去医院做结扎手术。” 助理在电话那头愣了足足半分钟,才结结巴巴地回:“谭总……您确定吗?这……这要是被董事会知道了……” “我确定。”谭宗明的声音没有丝毫犹豫,语气里满是心疼,“我老婆生孩子太受罪了,以后再也不让她遭这份罪了。董事会那边,我去说。” 挂了电话,他又轻轻走回病房,坐在床边,握着关雎尔的手,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几天后,关雎尔恢复得差不多了,一家人围坐在病房里,开始商量给孩子取名字。 谭宗明早就有了主意,拍着胸脯说:“我早就想好了!哥哥姓关,随我老婆的姓,妹妹姓谭,随我的姓!这样才公平!” 关爸关妈连忙摆手,关爸说:“使不得使不得!谭家就你一个独苗,孩子还是得姓谭。再说了,妹妹姓关,以后压力也小些,不用被人盯着谭家继承人的身份,能自在点。” 谭宗明还想争辩,被谭妈狠狠瞪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妥协了。 最后,一家人商量来商量去,定下了名字。哥哥叫谭以煊,妹妹叫关以璇。 关雎尔看着手里的名字,又看了一眼旁边因为结扎手术脸色还有些苍白的谭宗明,心里一阵暖流涌动。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放在心尖上疼,疼到愿意为她放弃所有。 “我给孩子们取个小名吧。”关雎尔笑着说,指尖轻轻划过襁褓里小家伙的脸蛋,“哥哥叫元宵,妹妹叫汤圆,怎么样?团团圆圆的,多好。” “好好好!”谭爸谭妈立刻点头,笑得合不拢嘴,“这个名字好!听着就喜庆!” 谭宗明也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捏了捏两个小包子软乎乎的脸蛋,小家伙们像是感受到了父亲的触碰,小嘴咂了咂,睡得更香了。 没过多久,22楼的姐妹们就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来看望关雎尔和宝宝了。 邱莹莹一进门就惊呼出声,声音又高又亮:“哇!这两个宝宝也太可爱了吧!跟关关一模一样!简直是缩小版的关关!” 樊胜美也笑着凑过去看,眼底满是温柔:“真好,龙凤胎,凑成了一个好字。以后关关就是人生赢家了。” 安迪抱着小汤圆,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平日里清冷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柔和笑容。 曲筱绡则凑到安迪身边,挤眉弄眼地打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安迪姐,你说你肚子里这个,以后是给元宵当童养媳,还是给汤圆当童养夫啊?” 这话一出,病房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安迪的脸颊瞬间泛红,轻轻拍了曲筱绡一下,轻抚了一下肚子,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浑身散发着母性光辉。 关雎尔靠在谭宗明的怀里,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看着身边两个睡得香甜的小宝贝,心里一片柔软。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会像元宵和汤圆的名字一样,团团圆圆,温暖又幸福。 第32章 关雎尔12 金秋十月,天朗气清。谭家老宅的庭院里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了枝头,随处可见的“囍”字和气球,将这座平日里透着几分庄重的宅邸,衬得喜气洋洋。 今天是谭以煊和谭以璇的满月宴,也是关雎尔出了月子后,第一次带着两个小家伙正式见客。 一大早,谭宗明就忙前忙后,亲自指挥着佣人布置场地。他身上穿着熨帖的休闲西装,却半点没有往日霸总的架子,时不时就往屋里跑,生怕关雎尔累着。 “老婆,你别下床了,孩子们有月嫂看着呢。”谭宗明推门进来,看到关雎尔正坐在沙发上,逗着襁褓里的元宵和汤圆,连忙快步走过去,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外面风大,等会儿客人来了,我抱孩子们出去给他们看。” 关雎尔白了他一眼,无奈道:“我又不是瓷娃娃,坐一会儿都不行?再说了,今天是孩子们的满月宴,我这个当妈的,总不能一直躲在屋里吧。”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汤圆,小家伙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小嘴巴还时不时咂巴一下,可爱得紧。旁边婴儿车里的元宵,则睡得正香,小眉头皱着,像个小大人。 “好好好,都听你的。”谭宗明妥协了,伸手轻轻捏了捏汤圆的小脸蛋,眼底满是宠溺,“我们元宵汤圆,真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宝宝。”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一阵热闹的脚步声。 “恭喜恭喜!谭大老板,关关!”曲筱绡的声音最先传进来,她穿着一身亮眼的黄色连衣裙,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身后跟着安迪、樊胜美和邱莹莹。 邱莹莹更是夸张,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毛绒玩具,一进门就嚷嚷:“元宵汤圆,干妈来看你们啦!” 关雎尔笑着起身,招呼她们坐下:“快进来坐,外面风大。” 安迪走在最后,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穿着宽松的长裙,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谭宗明看到她,连忙吩咐佣人搬来一张舒服的沙发椅:“安迪,你快坐,别累着。” 曲筱绡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婴儿车里的元宵,立刻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家伙的脸蛋:“哇,这就是元宵吧?长得真像谭宗明,这小眉头皱的,以后肯定也是个霸道总裁。” 樊胜美则走到关雎尔身边,看着她怀里的汤圆,忍不住感叹:“汤圆长得真漂亮,眉眼跟关关一模一样,以后肯定是个大美女。” 邱莹莹把毛绒玩具放在婴儿车旁边,凑过来看了看两个小家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太可爱了!我已经想好干妈该送什么礼物了,以后我的网店,就交给元宵汤圆继承!”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 关雎尔抱着汤圆,温柔地说:“你们能来,我就很高兴了,还带什么礼物。” “那可不行!”曲筱绡挑眉,从包里拿出两个定制的长命锁,递给关雎尔,“你看,我特意让人做的,上面刻着元宵和汤圆的名字,纯金的,保平安!” 樊胜美也拿出一个礼盒:“我给孩子们织了两件小毛衣,虽然手工一般,但也是我的一点心意。” 安迪则笑着递过一个厚厚的红包:“我不太会挑礼物,这个你们拿着,给孩子们买点需要的东西。” 关雎尔看着姐妹们送来的礼物,心里暖暖的,眼眶都有些泛红。 谭宗明在一旁看着,笑着说:“好了好了,别光顾着看孩子,外面的酒席都快准备好了。关关,我抱汤圆出去,你抱着元宵,咱们一起去见见客人。” 他小心翼翼地从关雎尔怀里接过汤圆,动作轻柔得像是捧着易碎的珍宝。关雎尔则抱起婴儿车里的元宵,小家伙被吵醒了,却没有哭闹,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谭宗明。 一行人走到庭院里,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谭家和关家的亲戚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着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长得真好,白白胖胖的!” “元宵像爸爸,汤圆像妈妈,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谭总真是好福气,娶了这么好的媳妇,还生了龙凤胎!” 谭宗明听着这些夸赞,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却还是不忘护着关雎尔:“大家别挤,小心碰着我老婆孩子。” 关雎尔抱着元宵,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一一和亲戚们打招呼。 这时,曲筱绡突然凑到安迪身边,眨了眨眼,故意大声说:“安迪姐,你看元宵汤圆多可爱,你肚子里的宝宝,以后可得跟他们好好相处啊!说不定,还能凑成一对呢!” 安迪的脸颊微红,轻轻拍了她一下,却也忍不住笑了。 樊胜美在一旁打趣道:“那可说不准,万一安迪姐生个儿子,以后就是元宵的好兄弟,汤圆的护花使者;要是生个女儿,那就是汤圆的好闺蜜,元宵的小青梅。” 邱莹莹立刻接话:“不管是兄弟还是闺蜜,以后我们22楼的孩子们,要永远在一起!” 众人都笑着点头,气氛格外热烈。 谭宗明抱着汤圆,走到关雎尔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关关,谢谢你。” 关雎尔抬头看他,眼底满是笑意:“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了这么可爱的孩子,谢谢你,陪在我身边。”谭宗明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以后,我们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 关雎尔用力点头,靠在他的肩上,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看着怀里的元宵,看着他怀里的汤圆,心里一片柔软。 阳光洒在庭院里,暖洋洋的,将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22楼的姐妹们聚在一起,说着笑着,聊着孩子们的未来,聊着彼此的生活。 这一刻,没有职场的尔虞我诈,没有生活的一地鸡毛,只有满满的幸福和温暖。 而庭院的角落里,元宵和汤圆似乎感受到了这份喜悦,小嘴巴齐齐咂巴了一下,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第33章 关雎尔13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在谭家庄园的草坪上,鎏金碎光铺满了蜿蜒的鹅卵石小径。安迪牵着虎头虎脑的魏凯,身边跟着身形挺拔却眼神带着几分迟钝的小明,缓步走进庄园大门。 刚越过雕花铁艺门,就听见一阵熟悉的“鸡飞狗跳”声从客厅方向传来。 “关以璇!你给我站住!”关雎尔的声音带着几分气急败坏,还夹杂着瓷器磕碰的轻响,“那是我新买的限量版眼影盘!你居然拿它给你爸画脸谱!” 紧接着,就是小女孩软糯的求饶声:“干妈救命!妈妈要揍我啦!小命不保啦!” 安迪和魏凯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小明也跟着咧了咧嘴,眼神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木讷,多了些许鲜活的暖意。 三人快步走进客厅,眼前的景象让安迪瞬间笑弯了腰。 只见谭宗明端坐在沙发上,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头发上,歪歪扭扭夹着好几个五颜六色的卡通小发卡,粉色的兔子、蓝色的星星,还有一个亮黄色的小鸭子,衬得他那张俊朗的脸格外滑稽。他的嘴唇被涂成了夸张的香肠嘴,红得发亮,眼窝上还抹着一大片绿油油的眼影,顺着脸颊往下晕开,活脱脱像个刚从戏台子上跑下来的丑角。 而罪魁祸首关以璇,正躲在谭宗明的身后,探出半个小脑袋,冲关雎尔做了个鬼脸,小辫子一甩一甩的,满脸写着“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 关雎尔叉着腰站在客厅中央,气鼓鼓地瞪着女儿,额角的青筋都快跳出来了:“你还敢躲!今天不把你屁股打开花,我就不姓关!” “安迪干妈!”汤圆看到门口的安迪,像是看到了救星,嗷呜一声从谭宗明身后窜出来,扑到安迪腿边,抱着她的大腿晃了晃,“干妈快救救我,妈妈要家暴啦!” 关雎尔被女儿这颠倒黑白的模样气笑了,伸手就要去揪她的小耳朵:“你还敢胡说八道!谁家暴你了?” 安迪连忙伸手拦住关雎尔,忍着笑打圆场:“好了好了,关关,别气了。孩子还小,不懂事。”她低头揉了揉汤圆的头发,无奈道,“你呀,又调皮了,怎么能拿妈妈的化妆品玩呢?” 汤圆耷拉着脑袋,小声嘀咕:“我看爸爸每天都板着脸,想给他化个妆,让他变好看点嘛……” 谭宗明终于从沙发上站起身,顶着一头的小发卡和满脸的彩妆,苦笑着看向安迪:“你可算来了,再晚一步,我这张脸就要被这小丫头祸祸得没法见人了。” 他想伸手去摘头发上的发卡,却被汤圆一把拍掉了手:“不许摘!这是我给爸爸做的造型,超好看的!” 关雎尔看着谭宗明这副狼狈又无奈的模样,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只剩下哭笑不得。她指着谭宗明,没好气地说:“你也别在这儿装无辜!她胡闹你也跟着胡闹,我的眼影盘啊,那可是我排了三个小时的队才买到的!” 谭宗明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眉眼间满是讨好:“是是是,我的错我的错。回头我让助理再给你买十个八个,限量版的,要多少有多少。老婆你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他这副“妻管严”的模样,让安迪和魏凯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小明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嘴角也微微上扬,眼神里的迟钝又淡了几分。 谭宗明这个“夹心饼干”,在老婆和女儿之间左右为难,只能先把汤圆拉到身边,板着脸装模作样地教育道:“汤圆,听爸爸说,下次想玩妈妈的化妆品,一定要先问过妈妈,知道吗?妈妈的东西都是很珍贵的,不能随便乱动。” 汤圆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点了点头,小奶音软软的:“知道啦爸爸。” 话音刚落,她就转身扑到魏凯身边,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凯凯!我们去院子里玩捉迷藏吧!还有小明舅舅!” 魏凯早就被外面的秋千吸引住了,闻言立刻点头,拉着小明的手就往外跑:“走!我们去玩!小明舅舅,你要跟我们一起吗?” 小明看着两个小家伙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段时间他跟着安迪一起生活,接受了专业的治疗,状态好了很多,不仅能正常交流,还学会了照顾人。 看着三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跑向院子,汤圆还不忘回头冲关雎尔做了个鬼脸,关雎尔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谭宗明看着魏凯熟练地帮汤圆推开秋千,两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那么开心,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小声嘀咕:“这臭小子,越来越会讨我女儿欢心了。” 关雎尔白了他一眼:“人家凯凯懂事又细心,你别瞎吃醋。快去把你脸上的妆洗了,一会儿魏渭过来,看他不笑话你。” 谭宗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脸上还顶着“彩妆”,连忙应了一声,快步冲进洗手间。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安迪抱着胳膊靠在沙发上,看着关雎尔无奈又宠溺的模样,笑着说:“还是你家热闹,每天都跟演喜剧似的。” 关雎尔叹了口气,坐在安迪身边,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可不是嘛。自从汤圆会跑会跳,我就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谭宗明也是,惯得她无法无天的。” “那是因为你们疼她。”安迪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三个孩子身上,语气温柔,“这样挺好的,热热闹闹的,才有家的样子。” 两人正聊着,谭宗明洗干净脸从洗手间出来,头发上的小发卡已经摘了,只是耳尖还带着点红。他走到两人身边坐下,收起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神色认真地说:“对了安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关于谭氏和魏氏合作的那个新能源项目,我这边有了些新的想法……” 他开始有条不紊地说着项目的规划和调整方案,安迪也认真地听着,时不时提出自己的见解。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格外投机。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元宵背着小书包,迈着小短腿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小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大人似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 “爸爸,妈妈,安迪阿姨。”元宵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将书包递给佣人,小眉头皱着,“今天的奥数题好难,我做了两个小时才做完。” 关雎尔连忙起身,心疼地摸了摸儿子的头:“辛苦我们元宵了,快坐下歇歇,妈妈给你炖了排骨汤。”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魏渭的声音:“我是不是来的正好?有排骨汤喝?” 魏渭大步走进客厅,手里还提着一个礼盒,看到沙发上的众人,笑着扬了扬手里的东西:“给孩子们带的零食。” 他的目光落在元宵身上,忍不住打趣道:“这不是我们谭家的小元宵吗?今天又学了什么新知识啊?” 元宵仰着小脸,一本正经地看着魏渭,认真地纠正道:“魏叔叔,我已经长大了,不能再叫我小名了。要叫我的大名,谭以煊。” 这话一出,客厅里的众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谭宗明笑得前仰后合,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好好好,谭以煊小朋友,我们知道你长大了。” 关雎尔也笑得不行,蹲下身捏了捏元宵的脸蛋:“我们元宵长大了,都知道要叫大名了。真棒。” 元宵看着众人笑得开怀的样子,小眉头皱得更紧了,一脸的困惑:“你们笑什么呀?我说的不对吗?” 安迪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对,当然对。我们谭以煊,以后就是小男子汉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客厅,落在众人的脸上,暖洋洋的。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客厅里飘着排骨汤的香气,谭宗明和魏渭聊着工作,关雎尔和安迪说着家常,元宵则坐在一旁,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看得入神。 又是鸡飞狗跳却又温暖无比的一天。 第34章 关雎尔14 曲筱绡和赵医生的故事,终究没能逃过三观的鸿沟。那些深夜里的争执,那些对生活态度的分歧,那些一个追求烟火热闹一个偏爱清冷宁静的落差,像细密的针,慢慢扎破了爱情的泡沫。 最后一次分手,是在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面馆,曲筱绡吸溜着一碗辣油满满的牛肉面,抬眼看向对面慢条斯理喝汤的赵启平,忽然就笑了:“赵医生,咱俩就像火锅配清茶,看着搭,吃着不是一个味儿。” 赵启平放下勺子,眼底藏着几分惋惜,却也点了头:“是,曲筱绡,祝你以后,都能吃最辣的火锅,喝最烈的酒。” 那天之后,曲筱绡没哭没闹,只是把赵医生送的那些书整整齐齐收进了书柜顶层,转身扎进了曲家那摊烂事里。 彼时曲父的偏心愈发明显,曲连杰在外面赌输了钱,转头就找曲父要钱填窟窿,曲父眼睛都不眨就答应,转头却对曲筱绡的生意指手画脚,逼着她把公司利润拿出来补贴曲连杰。 关雎尔和安迪陪着她在屿风书咖坐了一下午,关雎尔轻声说:“筱绡,你试试站在你妈妈的角度想想,她跟了你爸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安迪也附和:“财产分割上,你妈妈该得的,一分都不能少。” 曲筱绡醍醐灌顶。她陪着母亲找了最好的律师,理清了曲父这些年偷偷转移的财产,在离婚谈判桌上,寸步不让。 最后,曲母拿走了大部分现金和几处核心地段的房产,干干净净地脱身;曲父攥着那个早已被曲连杰掏空的公司,还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 不出半年,曲连杰的败家本性彻底暴露。他不仅败光了公司流动资金,还拿厂房做抵押去赌,最后落得个资不抵债的下场,公司宣告破产。曲父灰头土脸地找上门,对着曲筱绡母女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要借钱东山再起。 曲筱绡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个从未给过她和母亲多少温暖的男人,语气平静:“爸,当初你把我妈当保姆,把曲连杰当宝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今天?” 曲父碰了一鼻子灰,只能带着曲连杰回了老家。后来从亲戚嘴里传来消息,曲连杰的亲妈——那个被曲父藏在外面多年的女人,卷走了曲父最后一点家底,嫁去了南方。曲父和曲连杰的下场,没人再关心。 摆脱了曲家的糟心事,曲筱绡的事业一路高歌猛进。她的外贸公司越做越大,还开了一家主打小众设计的买手店。而一直陪在她身边的,是姚斌。 那个曾经吊儿郎当的富二代,看着曲筱绡一路披荆斩棘,慢慢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性子。他开始学着打理自家生意,帮着曲筱绡谈合作、跑市场,成了她最靠谱的后盾。 在一个星光璀璨的夜晚,姚斌拿着一枚设计简约的戒指,在买手店的橱窗下单膝跪地:“筱绡,我不敢说我是最好的,但我敢说,我是最懂你的。” 曲筱绡看着他眼里的认真,笑着流泪,伸出了手。 婚后的日子,是意料之外的安稳。姚斌不再是那个流连酒吧的纨绔子弟,成了能扛事的丈夫;曲筱绡也收敛了几分锐气,学会了在忙碌之余,和姚斌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两年后, 她生下了一对双胞胎儿子,粉雕玉琢的模样,让姚家上下喜不自胜。从前对她颇有微词的姚家长辈,也彻底放下了偏见,逢人就夸:“我们家筱绡,是个有本事的好媳妇。” 樊胜美也迎来了她的新生。 自从彻底和王柏川划清界限,又在关雎尔的鼓励下重新拾起美妆博主的事业,樊胜美整个人都焕发出了不一样的光彩。 她的视频风格愈发成熟,从美妆穿搭延伸到职场生存法则,粉丝量蹭蹭往上涨,还接了不少高端品牌的代言。 她遇见那个叫李哲的律师,是在一场品牌活动上。李哲是律所合伙人,温文尔雅,谈吐得体,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轻视,只有欣赏。他知道她的过去,却从不会拿那些事来试探她,只会在她偶尔因为老家的电话心烦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不想接就不接,有我在。” 两人的经济条件旗鼓相当,三观也契合。恋爱一年后,他们在22楼姐妹们的见证下,步入了婚姻殿堂。婚后不久,樊胜美生下了一个女儿。 抱着那个软糯的小丫头,樊胜美看着李哲小心翼翼哄孩子的模样,忽然就治愈了心底多年的伤。她从小缺爱,却在女儿身上,学会了如何去爱,也在李哲身上,感受到了被爱。她把女儿宠成了小公主,给她买漂亮的裙子,教她读书写字,带她去看遍山川湖海。至于南通的那个家,她再也没回过,只是每个月按时打一笔抚养费,算是尽了最后的义务。那些重男轻女的苛责,那些无休止的索取,都被她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邱莹莹的人生,更是活成了大女主剧本。 她在屿风书咖的基础上,开起了连锁分店,每家店都主打温馨治愈的风格,成了上海白领们的打卡圣地。 她的手工饼干,也注册了品牌,包装精致,口味多样,不仅在线上卖得火爆,还进驻了各大商超。 就连她网店的咖啡,也成了网红爆款,她亲自跑去云南挑选咖啡豆,把控品质,硬是把小生意做成了大产业。 她把父母接到了上海,给他们买了宽敞的房子,让他们安享晚年。至于感情,她早就不是那个围着白主管打转的恋爱脑了。 她找了个比自己小五岁的男生,阳光帅气,温柔体贴,是她的忠实粉丝。两人在一起后,邱莹莹直接摊牌:“我不想结婚那么早,先生孩子,等孩子大了再说。”男生非但没反对,还乐呵呵地答应了。 五年后,邱莹莹的儿子已经能打酱油了,聪明伶俐,嘴甜得像抹了蜜。在儿子五岁生日那天,男生抱着一大束玫瑰,在儿子的欢呼声中求婚:“莹莹,五年了,我想给你和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邱莹莹看着眼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笑得眉眼弯弯,点了头。 那天,22楼的姐妹们又聚在了一起。曲筱绡抱着儿子,樊胜美牵着女儿,关雎尔身边围着元宵和汤圆,安迪带着魏凯和小明,邱莹莹挽着丈夫,怀里抱着儿子。 原来最好的结局,从来不是嫁入豪门,不是依附他人,而是靠自己的双手,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第35章 关雎尔 15 金融街的高楼换了一轮又一轮的霓虹,谭以煊从那个穿着小西装、一本正经纠正别人叫自己大名的小不点,长成了挺拔俊朗的少年。 十六岁那年,谭宗明第一次带着他走进盛煊集团的会议室。彼时的谭以煊,眉眼间已经有了谭宗明的沉稳锐利,却又带着少年人的青涩。 谭宗明坐在主位上,听着高管们汇报工作,偶尔侧头,低声提点身边的儿子。 散会后,他拍了拍谭以煊的肩膀,语气云淡风轻:“从今天起,跟着我实习。盛煊以后,是你的。” 谭以煊没让任何人失望。他像是天生就吃这碗饭,短短两年时间,就把盛煊的业务摸得门儿清,处理起工作来有条不紊,连那些老谋深算的高管,都忍不住在背后称赞:“虎父无犬子啊。” 十八岁那年,谭以煊刚考上大学没多久,成为了一名大一新生。谭宗明却在一次股东大会后,直接宣布放权,把整个盛煊集团都丢给了他。 消息一出,整个金融界都哗然。有人质疑,有人观望,可谭宗明却半点不在意。 他回家收拾了两大箱行李,一把拉起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的关雎尔,笑得像个终于挣脱束缚的少年:“老婆,儿子长大了,能扛事了。咱们不管了,环游世界去。” 关雎尔愣了愣,看着他眼底的期待,又看了看远处正和关以璇拌嘴的谭以煊,笑着点了点头。 这些年,她守着家,守着孩子,守着屿风书咖,心里早就藏着一个环游世界的梦。 第二天,两人就登上了飞往异国的飞机。没有随行的保镖,没有成堆的工作文件,只有彼此和一个装满了憧憬的行李箱。 他们去了浪漫的巴黎,在埃菲尔铁塔下拥吻;去了辽阔的草原,骑着马看日出日落;去了静谧的小镇,在街边的咖啡馆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旅途的闲暇时光里,关雎尔偶尔会找个无人的角落,悄悄把一些珍稀的药材、奇特的种子收进自己的空间里。 这么多年过去,空间依旧是她心底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和谭宗明身体健康的底气。两人的日子过得潇洒又惬意,几乎快要忘了国内的一切,只在逢年过节时,给孩子们打个电话,听听他们的声音。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年。直到某天,谭宗明接到了谭以煊的电话,电话那头,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笑意:“爸,妈,我和璇璇要结婚了。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谭宗明和关雎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喜悦。挂了电话,两人立刻订了回国的机票。 回到家的那天,院子里热闹非凡。谭以煊站在门口,西装革履,愈发沉稳俊朗。 他身边站着的,是樊胜美家的小公主——那个从小被宠得娇俏可爱的姑娘,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挽着谭以煊的胳膊,眉眼弯弯。 而另一边,关以璇正拉着安迪家的魏凯,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魏凯穿着白色衬衫,温文尔雅,看向关以璇的眼神里,满是宠溺。原来,这兄妹俩,早就悄悄定下了终身。 谭以煊学了他爸,找了个比自己小的姑娘;关以璇更直接,直接把安迪家的魏凯拐回了家,圆了关雎尔当年看着他们玩耍时,心里闪过的那点“青梅竹马”的念想。 婚礼办得盛大又温馨。22楼的姐妹们都来了,曲筱绡抱着自己的二儿子,看着台上成双成对的新人,忍不住捅了捅身边的邱莹莹,打趣道:“你看看你看看,这俩孩子倒是成了,咱们两家的三个臭小子,可怎么办?内部消化不了了呀!” 邱莹莹也笑着点头,看向谭宗明和关雎尔,故意扬高了声音:“我说你们俩,当年怎么不多生几个女儿?不然咱们家的小子们,也能凑凑对子啊!” 众人都被逗笑了,院子里回荡着阵阵欢声笑语。这么多年过去,22楼的姐妹们,从来没有散过。她们依旧会时不时聚在一起,聊着孩子,聊着生活,聊着那些年少时的糗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谭宗明和关雎尔依旧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他宠了她一辈子,从青丝到白发,从来没有变过。 哪怕关雎尔靠着空间里的灵泉水和丹药,把两人的身体调养得极好,岁月还是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 谭宗明八十岁那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靠在摇椅上,握着关雎尔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他走得很安详,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关雎尔没有哭,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眼神温柔得像一潭春水。这么多年,他陪她走过了人生的每一段旅程,从青涩的爱恋,到温馨的家庭,再到儿孙满堂。他给了她一辈子的宠爱,她已经知足了。 当天晚上,关雎尔躺在谭宗明的身边,握着他的手,慢慢闭上了眼睛。她吃了一颗珍藏多年的丹药,脸上带着和他一样的笑意。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两人身上,像是给他们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纱。 这一生,他们相爱一场,相守一生,没有遗憾。 而盛煊集团里,谭以煊正带着妻子,将父辈的基业发扬光大;另一边,关以璇和魏凯也把小日子过得有声有色。22楼的故事,还在继续一代又一代,传承着爱与温暖。 第36章 再回空间 灵境的云雾缱绻着,漫过刻着细碎纹路的石台,带着洗尽尘嚣的清寂。我目送关雎尔的魂灵化作最后一缕温润的柔光,消散在虚空深处——她眉眼间的圆满,是岁月沉淀的最好馈赠,想来是对这一生毫无遗憾。 寻了处干净的石凳坐下,指尖还残留着灵境特有的微凉,正欲闭目调息片刻,一股凛冽刺骨的怨气,便如利刃般划破了这片静谧。 来者是刘莱茜。 她依旧是记忆里那副明艳张扬的模样,一身酒红色的高定礼裙,裙摆曳地,衬得肌肤胜雪。只是那双往日里盛满傲气与明媚的眼眸,此刻却被浓重的不甘与恨意填满,红唇紧抿,指尖攥得发白,连魂灵的轮廓都因这翻涌的怨气,泛起了淡淡的血色。 “我明明是刘莱茜。”她喃喃自语,声音尖锐又破碎,像是被揉碎的玻璃,“RS集团的股份继承人,帝国集团金叹明媒正娶的未婚妻,崔英道、赵明秀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我怎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她的魂灵剧烈颤抖着,过往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翻涌而出,那些碎片交织着钻石的光芒与泪水的苦涩,一点点拼凑出她荒诞又狼狈的一生。 刘莱茜的人生,本该是一条铺着玫瑰与黄金的坦途。 她出生在顶级财阀之家,父亲是RS集团的掌舵人,母亲是名门望族的千金。自她记事起,接触的便是上流社会的觥筹交错,学的是马术、芭蕾与金融管理,一言一行都被打磨得无可挑剔。她是众人捧在掌心的天之骄女,骄傲得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从不屑于低头,更不屑于为了任何东西,折损自己半分尊严。 在她的世界观里,爱情从来都不是必需品,甚至是一种“降智”的情绪。她与金叹的婚约,是两个顶级财阀的强强联合——RS集团手握帝国集团亟需的海外资源,而她刘莱茜,是金叹坐稳继承人位置的最大筹码。没有她这个未婚妻,金叹在帝国集团那群虎视眈眈的叔伯面前,不过是个空有头衔的毛头小子。 她接受这份婚约,并非因为喜欢金叹,只是因为这桩婚事,配得上她刘莱茜的身份。金叹于她而言,不过是一起长大的玩伴,是未来的合作伙伴,是装点她人生版图的一块合适拼图,仅此而已。 崔英道、赵明秀那群人,亦是她圈子里的固定成员。他们一起逃课去游艇派对,一起在帝国高中的顶楼俯瞰众生,一起嘲笑那些穿着廉价校服的“普通人”。他们的友谊,建立在同样的阶级、同样的骄傲之上,看似坚不可摧,实则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切的崩塌,始于母亲让她去美国找金叹过订婚纪念日的那趟行程。 她满怀期待地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飞抵美国,却撞破了金叹藏着一个女孩的秘密——那个叫车恩尚的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带着一身穷酸味,局促地躲在金叹的公寓里。 那一刻,刘莱茜的骄傲第一次被狠狠践踏。她是金叹明媒正娶的未婚妻,是他该捧在掌心的人,可他竟敢在订婚后,私藏别的女人。 愤怒与难堪涌上心头,她却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告诉家里人。或许是骨子里的骄傲作祟,她觉得这样的事,不该闹得人尽皆知,不该让别人看她的笑话;或许是潜意识里,还对金叹抱有一丝幻想,觉得他只是一时糊涂。 她以为,只要她态度强硬,金叹就会收敛。可她错了。 回国后,金叹非但没有与车恩尚划清界限,反而在帝国高中里,将这段关系摆到了明面上。他会为了车恩尚,当众与她翻脸;会为了车恩尚,推掉与她的家族聚餐;会为了车恩尚,不惜得罪RS集团。 刘莱茜慌了。她从未尝过被人如此忽视的滋味,从未被人如此践踏过尊严。她开始变得不可理喻——她放下身段去纠缠金叹,哪怕换来的是他冷漠的推开;她不惜一切代价去诋毁车恩尚,哪怕被众人鄙夷唾弃;她甚至扬言要放弃RS集团的继承权,只求金叹能回头看她一眼。 她像一只被激怒的困兽,歇斯底里,狼狈不堪。 更让她心寒的是那些曾经的朋友。崔英道对车恩尚产生了兴趣,赵明秀等人开始劝她“别太过分”,就连那些往日里围着她转的名媛千金,也开始在背后议论她的失态。 他们都忘了,她才是金叹的未婚妻,才是那个本该被呵护的人。就因为车恩尚的出现,所有人都站到了她的对立面,把她当成了一个笑话。 她想不明白,明明是金叹背叛了婚约,明明是车恩尚闯入了她的人生,为什么最后狼狈不堪的人,会是她? 明明她是RS集团的继承人,手握足以让金叹俯首称臣的筹码,为什么要为了一个男人,变成这副模样? 她的父母对她失望透顶,冻结了她的信用卡;她的朋友们越来越疏远她,将她的失态当作派对上的笑谈;她成了整个上流圈子的笑柄——一个为了爱情,丢掉所有骄傲的疯子。 直到最后,她看着金叹与车恩尚携手站在阳光下,接受众人的祝福,而自己,却像个跳梁小丑,被钉在耻辱柱上。她的人生,终结在一场雨夜的车祸里。车轮打滑的瞬间,她最后闪过的念头,不是不甘,而是彻骨的迷茫。 此刻,她的魂灵在灵境里剧烈颤抖,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她猛地抬头看向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迸发出强烈的执念。 我看着她眼底的疯狂与不甘,指尖轻轻敲击着石台,发出清脆的声响。灵境的风拂过,带来悠远的回响。 “我这里承接回溯人生的任务。”我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不是你亲自回去,而是由我替你走一遍那段路。你可以在灵境里,看着一切重新上演。” 刘莱茜愣住了,似乎没料到还有这样的方式。她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却又藏着无法掩饰的期待:“你替我?你能懂我的骄傲吗?你能守住我的地位吗?” “我会站在你的立场,以你的身份,走完你想重走的路。”我看着她,“你有什么心愿,不妨说出来。是要夺回属于你的一切,还是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刘莱茜的魂灵安静了片刻,过往的怨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坚定。她沉默了许久,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最终,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的心愿很简单。” “第一,牢牢握住RS集团的继承权,将它发展壮大,让它成为连帝国集团都要仰望的存在。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刘莱茜的底气,从来不是金叹的未婚妻这个身份,而是RS集团继承人的头衔。” “第二,解除与金叹的婚约。这样的男人,不配站在我身边。我要找一个真正合适的对象——他不必是顶级财阀,但要懂我、尊重我,能与我并肩而立,而不是让我沦为他爱情的牺牲品。” “第三,那些曾经背弃我的朋友,那些看我笑话的人,我要让他们知道,刘莱茜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我要活得比他们所有人都好,活得耀眼,活得骄傲。”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眼底的怨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新生的渴望。 我轻轻颔首,指尖划过灵境的虚空,一道金色的光门缓缓浮现。光门里,映出帝国高中的红砖白墙,映出穿着校服的少年少女的身影,映出那趟改变了她一生的美国之行——只是这一次,一切都还来得及。 光门里的画面,定格在她提着行李箱,正在首尔机场去美国的那一刻。 “准备好了吗?”我看向刘莱茜,“这一次,没有爱情的裹挟,没有尊严的践踏,只有属于刘莱茜的,光芒万丈的人生。” 刘莱茜死死盯着光门里的景象,眼底的执念化作滚烫的火焰。她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准备好了。这一次,我要赢回我的人生。” 第37章 刘 rachel 1 首尔仁川机场的VIP候机区,落地窗映着窗外穿梭的人流,刘Rachel穿着一身精致的香奈儿高定小套裙裙,领口的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衬得她那张尚带稚气的小脸,既明艳又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冷傲。 她一手捏着最新款的手机,一手把玩着垂在胸前的铂金项链,项链吊坠上刻着她和金叹的名字缩写——那是订婚时双方家长敲定的信物。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李Esther略带威严的声音,刘Rachel的语气乖巧,却没什么温度:“是的妈妈,我已经到机场了,登机牌都取好了,就等登机了。” “金叹那边?”她微微歪头,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没接到他的电话。落地时间我上周就发给他了,想来是忙着在美国逍遥,忘了吧。” 挂了母亲的电话,刘Rachel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调出一个加密联系人。电话接通的瞬间,她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是我,刘Rachel。从明天零点开始,24小时跟拍金叹,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每小时给我发一次报告。记住,别被他发现,也别让任何人知道是我派去的。” 不等对方回应,她利落挂断,又翻出另一个备注为“加州向导”的号码。接通后,她的声音瞬间切换成娇俏又慵懒的调子,像个无忧无虑的富家小姐:“嗨,布莱恩,我明天一早到洛杉矶。对,不用管金叹,他来不来接机都无所谓。你只需要把加州最好玩的地方、最好吃的美食都列出来,我要一场超棒的旅行,明白吗?” 挂了电话,她拎起脚边的限量版双肩包,踩着白色的羊皮小高跟,迈着轻快却挺拔的步子走向登机口。路过普通候机区时,一道略显局促的身影,猝不及防撞进她的视线里。 是车恩尚。 刘Rachel的脚步顿了顿,原主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沉甸甸旧书包的女孩,就是来美国投奔姐姐的,也是未来搅乱她人生、抢走金叹的“黑心小白花”。此刻的车恩尚,正茫然地看着电子屏上的航班信息,眉头紧锁,眼底满是对陌生环境的不安。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车恩尚下意识抬头望过来。四目相对的刹那,刘Rachel清晰地捕捉到,车恩尚的目光在她的项链、名牌书包和精致的打扮上扫过,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羡慕,随即又被浓浓的嫉妒取代,只是那情绪隐藏得极好,转瞬间就换上了一副怯生生的、人畜无害的模样。 刘Rachel在心里冷笑一声。 啧啧,果然是朵演技绝佳的黑心小白花。瞧瞧这一脸无辜的样子,难怪能让尹灿荣死心塌地当竹马,让金叹为爱痴狂,连崔英道那个桀骜不驯的家伙,都甘愿做她的备胎。 有意思。 上辈子原主被这朵小白花搅得心神不宁,为了金叹那个渣男歇斯底里,最后落得个狼狈收场。这辈子,倒要看看,没了她刘Rachel的衬托,车恩尚还能不能翻起什么风浪。 她勾了勾唇角,懒得再看车恩尚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登机口。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洛杉矶国际机场。金发碧眼的布莱恩早已举着牌子等在出口,笑容灿烂得像加州的阳光:“Rachel小姐,欢迎来到洛杉矶!” 刘Rachel笑着挽住他的胳膊,将金叹抛到九霄云外:“带我去酒店吧,倒个时差,明天开始,我要把加州玩个遍!” 布莱恩早有准备,恭敬地替她拎过包:“酒店已经安排好了,是视野最好的海景房,您肯定会喜欢。” 豪华的海景酒店套房里,落地窗外就是蔚蓝的大海和细软的沙滩。 刘Rachel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发了条报平安的信息,然后才卸下一身的疲惫。 她走进浴室,锁好门,从随身的背包夹层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那是空间里她专属的宝贝。 倒出几粒丹药,启智丹、美颜丹、美肤丹、香体丹、私密丹,她一一服下,又喝了一口灵泉水。 一股温热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原主残留的那点对金叹的执念,仿佛被彻底冲刷干净,头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醒,连皮肤都透着莹润的光泽。 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她裹着浴袍坐在电脑前,调出原主名下的所有账户。看着那些数字,她挑了挑眉——原主真是傻得可怜,守着这么多钱,却偏偏那么执着渣男。 她留下足够日常开销的资金,剩下的全部转入新开的股票账户,指尖翻飞间,就敲定了几笔稳赚不赔的短线投资。 做完这一切,困意汹涌而来。她扑到柔软的大床上,沾着枕头就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刘Rachel是被窗外的海浪声和阳光叫醒的。她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洒了进来,窗外是碧海蓝天,沙滩上有嬉笑打闹的人群,空气里都带着咸湿的海风气息。 她伸了个懒腰,心情愉悦得不像话。 什么金叹,什么未婚夫,什么商业联姻,在这样的美景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她迅速换好一身明艳的吊带裙,踩着人字拖,给布莱恩发了条信息:“出发!带我去吃最地道的加州美食!” 接下来的日子,刘Rachel彻底放飞了自我。她跟着布莱恩逛遍了洛杉矶的网红打卡地,在圣莫尼卡海滩的落日下拍照,在街头的小吃摊啃着汉堡喝着冰可乐,在迪士尼乐园里像个普通的高中生一样尖叫欢笑。 她把这些照片一一发在SNS上,配文全是“加州的阳光太治愈啦”“美食才是人间至味”,字里行间全是无忧无虑的快乐,连一个字都没提金叹。 看着底下点赞和评论的人越来越多,刘Rachel笑得眉眼弯弯。 上辈子为了金叹哭哭啼啼的刘Rachel已经死了,这辈子的刘Rachel,只为自己而活。 至于金叹和车恩尚? 就让他们慢慢折腾吧。 她倒要看看,没有她这个“恶毒女配”,这场恋爱闹剧,还能不能演得下去。 第38章 刘Rachel2 手机屏幕亮起,李宝娜发来的新款限量手袋图片占据了大半视野,菱格纹的缝线精致得晃眼,刘Rachel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下“OK”,末了又添了句“记得请一顿大餐”,发送的瞬间,唇边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几乎是消息发出的同一秒,李宝娜那边就炸开了锅。她盯着刘Rachel最新更新的SNS动态,一张接一张的加州街拍,阳光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背景是圣莫尼卡海滩的碧海蓝天,是比弗利山庄的奢品橱窗,是露天咖啡馆里冒着热气的焦糖玛奇朵——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 李宝娜捧着手机,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半天没落下。不是说好了和金叹去加利福尼亚过订婚纪念日培养感情吗?怎么连金叹的一根头发丝都没见着?她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又刷新了一遍页面,最新的一条是刘Rachel举着草莓圣代的自拍,配文只有一个简洁的,哪里有半分跟未婚夫在一起的娇嗔,分明是自在得不像话的独游。 而此刻,圣莫尼卡的一家精品买手店里,刘Rachel刚放下手机,耳边就响起了熟悉的手机铃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李Esther。 她微微眯眼,其实从决定独自改签机票、把双人行程改成单人游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这通电话迟早会来。只是她原本还没想好要怎么开口,可事到临头,那些酝酿好的尖锐措辞,反倒被一股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久违的软糯:“妈妈~” 电话那头的李Esther,原本是攥着手机,准备好一肚子兴师问罪的话的。她早上刷到女儿的SNS时就觉得不对劲,好好的订婚纪念日,怎么全程不见金叹的身影?正憋着一股火要质问,冷不丁听见女儿这声撒娇,整个人都愣住了。 自从和那个男人离婚后,她独自撑着RS国际,把女儿当成继承人来培养,教她商场上的步步为营,教她人情世故里的八面玲珑,太久太久没有听过刘Rachel这样带着点孩子气的语气了。愣神过后,李Esther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质问:“你不是去和金叹过订婚纪念日了吗?怎么你发的那些东西里,全都是你一个人?” 刘Rachel指尖轻轻摩挲着橱窗里一条丝巾的流苏,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的指甲上,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是难过还是释然:“妈妈,你知道的,我提前一周就通知金叹行程了。可是我从落地加利福尼亚机场开始,就没见到他的人,也没接到过他一个电话。”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凉薄的弧度,那是属于RS国际继承人的骄傲,是刻在骨子里的矜贵:“我想,我作为RS国际的唯一继承人,没有必要再为了谁放低自己的姿态,不是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李Esther的怒火。她在电话那头猛地拔高了音量,语气里的怒意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金叹那个臭小子!他居然敢这样对你?!” 听着母亲熟悉的护短语气,刘Rachel心里那点因为被放鸽子而泛起的涩意,忽然就淡了下去。她反而轻笑一声,柔声安抚:“妈妈别急呀,等我回去,我们再慢慢沟通这件事情好不好?”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轻快起来,像是真的只是出来度假的小姑娘:“对了妈妈,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我现在正逛着买手店呢,打算给你挑个礼物。” “没有。”李Esther的怒气还没完全消,但语气已经软了不少,毕竟是自己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哪里舍得让她受委屈。 “那可不行,”刘Rachel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那妈妈就乖乖等着我的惊喜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阵手机转账的提示音。刘Rachel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是母亲转来的一笔数额不菲的零花钱。紧接着,李Esther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钱不够再跟妈妈说,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刘Rachel望着窗外洒进来的加州暖阳,金灿灿的光芒铺满了整条街道,她弯起眉眼,笑容里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与明媚。 “知道啦,谢谢妈妈。”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很快跳出了转账到账的提示,一串长长的数字,足够买下半条街的奢侈品。刘Rachel将手机塞回手袋,抬步走向不远处的奢侈品店。 她没再去想金叹,也没再去想那场岌岌可危的婚约。她现在只想取悦自己。 爱马仕的橱窗里,那款刚上架的限量版铂金包安静地躺在丝绒衬布上,鳄鱼皮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刘Rachel几乎是一眼就看中了它,那是母亲念叨了很久却一直没有买的款式。她让店员包起来,又给自己挑了几双新款的高跟鞋,几条剪裁利落的连衣裙,甚至还想起了李宝娜发来的那张图片,顺手也给宝娜带了包。 购物袋堆了满满一推车,店员殷勤地帮她安排送货上门,刘Rachel踩着高跟鞋,慢悠悠地走出店门,阳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铠甲。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金元。 刘Rachel挑了挑眉,按下接听键,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金元欧巴。” “Rachel,你到加州了?”金元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只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怎么没联系叹?他这几天……” “欧巴。”刘Rachel打断他的话,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锋,“你是觉得,RS国际的继承人,离了金叹,就嫁不出去了吗?” 电话线那头的金元,明显愣了一下。 刘Rachel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这场婚约,本质上就是商业联姻,不是吗?既然是交易,就要有交易的体面。我提前通知了金叹,我来加州过我们的订婚纪念日,可他呢?连面都不露,连个消息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强势:“我刘Rachel,从来不是那种会追着男人跑的女人。我没有必要把自己弄得那么廉价,去讨好一个根本不在乎我的人,不是吗?” 金元沉默了。 他想起金叹这几天的状态,想起金叹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模样,想起金叹嘴里反复念叨的“车恩尚”三个字,突然就明白了什么。 他一直以为,刘Rachel对金叹是有感情的,青梅竹马的情分,怎么也该有几分真心。可他忘了,刘Rachel是李Esther的女儿,是在商场的尔虞我诈里长大的,她的骄傲,比任何人都要重。 “Rachel,我……”金元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语塞。 “欧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Rachel打断他,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件事,等我回韩国再说。我现在忙着逛街呢,先挂了。” 她没等金元回应,就直接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进手袋。 第39章 刘Rachel3 加州的阳光把刘Rachel的发梢晒成了浅金色,她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私家侦探传来的照片里,金叹低头替车恩尚挡开人群的动作,亲昵得近乎刺眼。 可她却弯着唇角笑了,眼底漫过一层凉薄的释然——这照片,可比她预想中还要好用。 如今有了这实打实的证据,金家就算想赖,也赖不掉了。 刘Rachel将手机揣进鳄鱼纹手袋,抬手理了理身上的白色亚麻长裙。海风卷起她的长发,带着咸湿的暖意,与即将奔赴的首尔寒冬,判若两个世界。 肯尼迪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声鼎沸。刘Rachel刚喝完一杯冰美式,一抬眼,就撞进了两道相携的身影里。 金叹穿着浅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冲锋衣,依旧是少年气十足的模样。 可他那双总是盛满张扬的眼睛,在看见她的瞬间,却骤然凝住,随即涌上几分慌乱。 他下意识地将身侧的车恩尚往后拽了拽,像是生怕那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会被她眼底的讥诮衬得愈发窘迫。 车恩尚攥着金叹的手,抬头望过来的眼神里,怯意与一丝不自知的炫耀交织在一起,像只刚找到避风港的雏鸟。 刘Rachel的脚步没停。 她踩着白色帆布鞋,步伐轻快从容,像是完全没看见那对紧紧牵着的手。 擦肩而过的刹那,金叹的喉结动了动,声音轻得像羽毛:“Rachel……” 她充耳不闻,长发掠过肩头,留下一缕加州橙花的清甜香气,与他记忆里那个满身骄矜的刘Rachel,判若两人。 曾经的她,会因为金叹一句模棱两可的话红了眼眶,会特意想办法培养感情,会攥着那项链整夜难眠。 可现在,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她只觉得可笑——原来,他也会有怕被人看见的时候。 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将加州的暖光彻底隔绝在舷窗之外。 首尔仁川机场的到达口,寒风裹挟着雪粒子扑面而来,刘Rachel拢了拢身上的驼色大衣,刚拖着行李箱走出通道,就看见人群里那个格外扎眼的身影。 崔英道斜倚在廊柱上,黑色皮衣衬得他肩宽腰窄,眉眼桀骜,手里举着的白色硬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欢迎我亲爱的继妹,末尾还画了个丑得离谱的笑脸,透着一股子被逼无奈的别扭。 不用猜也知道,定是崔东旭那个老狐狸的手笔。 崔刘两家联姻的风声传得沸沸扬扬,崔英道怕是被父亲耳提面命,才不情不愿地来接机。 刘Rachel勾了勾唇角,脚步放缓,笑意里掺了几分玩味。 崔英道看见她,眉头当即拧成了川字,嫌弃地啧了一声,却还是把牌子举得更高了些:“喂,刘Rachel,你总算舍得从加州滚回来了?” “我亲爱的哥哥,”刘Rachel微微歪头,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尾音却带着钩子,“好久不见。” “谁是你哥哥?”崔英道炸毛似的低吼,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恨不得当场把手里的牌子撕得粉碎,“少套近乎,我是被老头子逼来的!” 刘Rachel往前凑了半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近。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杂着冬日寒风的凛冽。她抬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皮衣的拉链,笑意狡黠:“崔英道,要不要合作一下?” 崔英道挑眉,警惕地眯起眼:“合作什么?” “弄黄他们的婚事啊。”刘Rachel的目光越过人群,像是能穿透重重人海。 崔英道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我为什么要帮你?” “因为,”刘Rachel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带着算计,“比看着他们结婚,难道不该是我们来继承RS国际和宙斯酒店的未来吗?”她顿了顿,看着崔英道骤然变了神色的脸,红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不如……让我成为崔刘Rachel?” “你疯了!”崔英道猛地后退一步,耳根竟泛起一抹可疑的红。他瞪着她,像瞪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俊脸涨得通红,“刘Rachel,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模样,刘Rachel觉得挑衅还不够。 她忽然踮起脚尖,抬手勾住他的脖颈,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他的唇角。那触感转瞬即逝,带着她唇上蜜桃润唇膏的甜香,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崔英道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唇瓣上残留的温度,少女身上橙花的清甜萦绕鼻尖,混杂着淡淡的奶香,勾得他心跳漏了一拍。 大脑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忘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刘Rachel松开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崔刘Rachel,”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猫,“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刘Rachel你……”崔英道回过神来,一张俊脸红得快要滴血。 他抬手捂着唇角,眼神里满是错愕和羞恼,活像一只被惹毛的狮子,却又偏偏说不出一句狠话。 刘Rachel轻笑出声,拖着行李箱转身就走,脚步轻快。 “走了,我亲爱的哥哥。”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里满是慵懒,“倒时差好累,回去补觉了。” 崔英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手指还停留在唇角,那处的温度仿佛还在灼烧。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皱巴巴的牌子,烦躁地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却还是迈着大步跟了上去。 黑色的跑车疾驰在首尔的夜色里,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 刘Rachel靠在副驾驶座上,阖着眼假寐,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崔英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目光时不时地飘向副驾驶座,又飞快地移开,耳根的红,一路都没褪下去。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个吻。 柔软的,带着蜜桃甜香的,猝不及防的一个吻。 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看似波澜不惊的心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久久不散。 车子停在刘Rachel公寓楼下时,夜色已经浓稠得化不开。 刘Rachel睁开眼,侧过头看他,唇角还带着笑意:“谢了,哥哥。” 崔英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最终只憋出一句:“……滚进去睡觉。” 刘Rachel轻笑一声,拖着行李箱下车,临关车门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眉眼弯弯:“记得考虑我的提议,崔英道。” 车门关上,隔绝了车内车外的两个世界。 崔英道坐在驾驶座上,迟迟没有发动车子。 他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唇角,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香气。 路灯的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映出他眼底从未有过的茫然和无措。 那个吻。 那个带着算计和挑衅的吻。 像一根细细的刺,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的心里,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他就那样坐在车里,直到夜色深沉,直到公寓楼的灯一盏盏熄灭,直到刘Rachel房间的灯光也暗了下去,依旧没能反应过来。 刚才那个吻,到底算什么? 第40章 刘 Rachel4 玄关处的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刘Rachel摊开的一沓设计稿上,烫得李Esther微微眯起了眼。 刘Rachel刚洗完澡,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身上裹着一件丝质睡袍,褪去了白日里的凌厉张扬,却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沉静。她将那几十张设计稿推到母亲面前,指尖划过纸页上流畅的线条——那是融合了她前几世见识过的时尚精髓,既有加州阳光的随性浪漫,又不失RS国际一贯的奢华精致,每一款都精准地踩在了当下时尚圈最渴求的风口上。 “这是我在加州闲时画的。”刘Rachel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比起现在RS主推的那些老款,这些更能抓住年轻群体的眼球。” 李Esther拿起一张设计稿,目光从剪裁图移到面料标注上,越看,眼底的惊艳便越浓。她执掌RS国际多年,眼光毒辣得很,自然能看出这些设计里蕴藏的巨大商业价值,那是足以让RS的业绩再攀高峰的底气。她抬眼看向女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这些……都是你自己画的?” “不然呢?”刘Rachel勾唇一笑,指尖轻轻点在其中一张礼服设计图上,“妈,你该看看更广阔的世界,而不是困在崔东旭给的那点利益里。” 话音落下,她便将一份薄薄的文件推了过去,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记,里面却装着她耗费心力查到的、宙斯酒店和RS国际近几年的税务漏洞。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凭证,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剖开了金会长暗中布置的阴招。 李Esther的手指微微颤抖,翻看着文件的动作越来越快,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妈,”刘Rachel的声音放软了些,却字字恳切,“你和崔东旭的婚事,本就掺杂了太多利益纠葛。宙斯和RS的税务问题,是金会长埋的雷,也是金会长想要吃掉两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母亲鬓角的几缕银丝上,心头掠过一丝柔软:“我希望你幸福。尹室长他……是真心待你。如果和他在一起,你能抛开这些算计,那就勇敢点。你的人生,不该为了RS,为了那些虚名,委屈自己。” 李Esther沉默着,指尖攥得发白。她何尝不知道这段婚姻里的算计,只是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用利益衡量一切,却忘了自己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利。尹室长的温柔体贴,像一道暖光,曾照进过她冰冷的世界,只是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等李Esther从这番话里回过神,刘Rachel又将另一叠照片推了过去,上面是金叹和车恩尚在机场亲昵的画面,还有几张是私家侦探查到的、金叹生母的资料。 “金叹不是郑理事的孩子。”刘Rachel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他母亲不过是金会长的同居情人,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女人。金会长让他和我订婚,不过是想借着RS的势力,稳固他这个庶子的地位,顺便牵制住金元和郑理事。” 她拿起一张照片,指尖点在金叹护着车恩尚的动作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上不得台面的人,做的事也上不得台面。妈,你看看,这就是金家给我们选的女婿。一个被父亲当作棋子,还不自知,只顾着儿女情长的蠢货。” 李Esther的目光扫过那些照片,又落在金叹的身世资料上,积压在心底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 她一直以为金叹是金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却没想到竟是个庶子。金会长这是把她刘Rachel,把她李Esther,都当成了傻子! “混账东西!”李Esther猛地将照片摔在桌上,精致的面容因愤怒而微微扭曲,“金南允这个老狐狸,居然敢这么算计我!” 她站起身,在客厅里踱来踱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掩不住她语气里的滔天怒意:“我李Esther的女儿,岂能嫁给这样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这门婚事,必须退!立刻!马上!” 刘Rachel看着母亲震怒的模样,唇角的笑意终于深了些。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金家的算计该在她的布局里,一一落空。 而她刘Rachel,要带着RS国际,带着她的母亲,站在更高的地方,俯瞰那些曾经妄图摆布她们人生的人。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刘Rachel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霓虹闪烁的街道,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第41章 刘Rachel5 首尔的冬晨裹挟着刺骨的寒意,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摩天楼宇的顶端,可RS国际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却弥漫着比窗外寒风更凛冽的气场。 李Esther指尖划过税务整改报告的最后一页,“全部涉税风险清除,涉案人员已移交经侦部门”的黑体字,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格外醒目。 她抬眸看向垂手立在桌前的特助,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金南允安插在财务部的三个眼线,后续的竞业协议盯紧点,别让他们带着RS的核心数据去帝国集团。另外,把宙斯酒店的审计报告复印两份,一份归档,一份我带去崔氏集团。” 特助连忙应声:“李总放心,都安排好了。税务部门那边的负责人都在说,从没见过哪家公司能把这么大的税务窟窿,在七十二小时内堵得滴水不漏,简直是商界范本。” 李Esther没再说话,只是将报告合上,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帝国集团的大厦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在城市心脏的巨兽。 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金南允以为借着税务风波,能让RS国际沦为帝国集团的附庸,甚至能借着她和崔东旭的婚约,直接让两家一起爆出危机,蚕食份额,稳固金家的地位?真是打错了算盘。 半小时后,崔氏集团会长办公室。 崔东旭将宙斯酒店的审计报告狠狠拍在红木办公桌上,震得桌上的紫砂茶具叮当作响。 他粗粝的指腹划过报告上初步预计的税务窟窿,脸色铁青得吓人。 李Esther坐在真皮沙发上,姿态优雅从容,指尖捻着一杯温热的龙井,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锋芒。 她将杯中茶水轻轻晃了晃,缓缓开口:“金南允的手笔,崔会长应该看明白了。” 崔东旭闻言,抬眸看向她。眼前的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长发挽成低髻,露出纤细的脖颈,眉眼间尽是疏离的锐利。 他沉默片刻,忽然低低一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了然:“我们两家都发展得太好了,这是金南允为了保住帝国集团第一的地位,开始耍阴招了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Esther脸上,带着几分探究:“所以,你今天来,是想跟我解除婚约?” “是。”李Esther放下茶杯,瓷杯与杯垫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崔会长是聪明人,该清楚我要的从来不是豪门太太的虚名,而是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 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崔东旭面前,“不过,在谈解除婚约之前,我有份大礼,想跟你分享。” 崔东旭挑眉,伸手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叠照片,最上面的几张,是金叹和车恩尚在帝国高中的林荫道上并肩而行,少年少女的脸上漾着青涩的笑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温馨得刺眼; 下面厚厚一沓,则是金叹的母亲——那个被金南允藏在外面多年的女人,在金家老宅后院小偏房里生活的痕迹,有她晾晒的衣物,有她坐在廊下缝补的身影,甚至还有她和金南允在小院里相对而坐的模糊剪影,每一张都透着隐秘又难堪的真相。 崔东旭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瞬间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金叹是庶子,而且金南允竟胆大包天到将外室安置在老宅偏院,这要是曝光出去,足以让帝国集团的股价一泻千里,让金南允苦心经营数十年的家族颜面,碎得连渣都不剩。 “你想怎么做?”崔东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震惊,抬眸看向李Esther。 “我要去金家退婚。”李Esther直言不讳,眼底闪烁着野心的光芒,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代价是,帝国集团旗下的新能源板块,和订婚百分之一的帝国集团的股份无偿转让给RS国际。作为交换,我会暂时保密金叹的身世,以及这些照片里的所有秘密。” 她稍作停顿,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另外,我希望崔会长能跟我联手。在退婚声明发布的当天,我们各自调动操盘团队,吸纳帝国集团的股份。这场渔翁之利,不赚白不赚。” 崔东旭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随即朗声大笑:“好!李Esther果然是个值得合作的人!这场戏,我陪你唱到底!”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皆是了然。一场搅动首尔商界风云的棋局,就此落子。 当天下午,李Esther的黑色宾利稳稳停在金家老宅的门口。 她没有带任何保镖,独自一人提着那个装着照片的牛皮纸袋,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进这座弥漫着腐朽气息的豪门宅院。 青石板路被冬霜冻得发滑,两侧的松柏沉默如守卫,透着压抑的气场。 客厅里,金南允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看着走进来的李Esther,冷哼一声:“李Esther,你还敢登金家的门?你以为解决了税务问题,就能跟金家叫板了?” “我为什么不敢来?”李Esther挑眉,径直走到茶几前,将牛皮纸袋狠狠扔在他面前,纸袋散开,里面的照片散落一地,一张张刺眼的画面,在众人的注视下无所遁形,“金会长不妨看看,这些东西,够不够让我挺直腰杆站在这里。” 金南允狐疑地低头,当看到那些照片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握着照片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都在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头看向李Esther,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 “这你就不用管了。”李Esther抱臂而立,语气冷冽如冰,“我今天来,只有两件事。第一,解除金家与刘家的婚约,刘莱西不是会是你金南允用来平衡棋局的工具;第二,帝国集团的新能源板块,和订婚时的股份,转让给RS国际。”她看着金南允骤然铁青的脸,补充道,“当然,你可以选择拒绝。明天一早,这些照片就会出现在所有媒体的头版头条,标题我都想好了——《帝国集团会长金南允藏娇老宅,庶子身世曝光震惊商界》。” “你做梦!”金南允怒吼着,猛地拍案而起,红木茶几被震得嗡嗡作响,“新能源板块是帝国集团的核心资产,你休想!” “是吗?”李Esther冷笑一声,拿出手机,调出一份文件,屏幕上赫然是金叹的出生证明,还有金南允多年来给外室转账的银行流水,“那这份东西要是曝光出去,你觉得帝国集团的股价会跌多少?金家百年的名声,还能保得住吗?你这个会长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金南允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内容,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了。 他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得如同死灰,眼底满是不甘和怨毒。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若是不答应,金家将万劫不复;若是答应,就等于割让了一块最肥美的肉。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个逆子金叹! 金南允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钻心。他恨不得立刻把金叹抓回来,狠狠揍一顿,恨不得让那个逆子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可他偏偏理亏,金叹是庶子这件事,是他一辈子的软肋,是他永远也洗不掉的污点。他甚至不敢抬头看周围族人的目光,那些目光里的惊疑和鄙夷,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良久,金南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成交。”他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恨意,死死盯着李Esther,“但你必须发誓,永远保密这件事。” “我说话算话。”李Esther微微颔首,脸上没有丝毫胜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片平静,“合作愉快。另外,提醒金会长一句,管好你的儿子,别再让他给你惹麻烦。” 说罢,她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清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三天后,RS国际与帝国集团同时发布声明——前者宣布李Esther与崔东旭两人之前只是朋友,后者宣布与刘家终止联姻。 两份声明如同两颗炸弹,在首尔商界与上流社会掀起了轩然大波。所有人都在猜测这背后的猫腻,却没人知道,一场无声的资本暗战,已经悄然打响。 RS国际的操盘室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快得如同密集的鼓点。 数十块屏幕上,K线图红绿色的线条不断跳动,映得李Esther的脸忽明忽暗。她站在指挥台前,目光锐利如鹰,冷静地下达着指令:“分批建仓,不要引起注意,先吸纳流通盘里的散股,避开金家的主力持仓。” 与此同时,崔氏集团的操盘室里,亦是一片热火朝天。 崔东旭坐在监控屏前,看着不断攀升的买入数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与李Esther的操盘团队配合得天衣无缝,如同两把锋利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入帝国集团的心脏。 这场资本暗战持续了整整一周。当帝国集团的股价逐渐企稳,RS国际与崔氏集团已经悄无声息地拿下了帝国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成为了不容忽视的大股东。 庆功宴设在崔东旭的私人酒庄。夜色如墨,酒庄的露台上挂着暖黄色的灯串,细碎的光芒如同坠落的星辰,空气中弥漫着红酒的醇甜与烤肉的香气。 李Esther端着一杯红酒,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崔东旭走过来,递给她一盘烤得滋滋冒油的牛排,笑着说:“这次合作,干得漂亮。金南允那个老狐狸,怕是连觉都睡不好了。” 李Esther接过牛排,浅笑着点头:“崔会长的操盘团队,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碰了一下,清脆的声响在夜空中回荡。 露台的另一侧,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崔英道百无聊赖地靠在柱子上,手里捏着一杯果汁,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露台上来来往往的人。 他今天本不想来,是被崔东旭硬拉着过来的,只觉得这些商界的应酬无聊透顶。直到他的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里。 刘Rachel穿着一身白色的丝绒长裙,长发披散在肩头,暖黄的灯串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 她正和身边的女伴说着话,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眉眼弯弯,像是冬夜里悄然绽放的红梅,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崔英道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仁川机场的那一个带着蜜桃味的吻。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冰的星星,带着几分娇嗔,几分羞愤,让他至今记忆犹新。 那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底,每次想起,都让他觉得脸颊发烫,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刘Rachel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冲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 那一瞬间,崔英道觉得,整个露台的灯光,似乎都黯淡了下去。 他看着她越来越美的容颜,看着她那双灵动的眼睛,不由得看直了眼,连手里的果汁杯倾斜了都没察觉,冰凉的液体顺着指尖流下来,浸湿了袖口。 “啧啧啧。”一道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崔英道猛地回过神,转头看到崔东旭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容。 他顺着崔东旭的目光看去,才发现自己竟然盯着刘Rachel看了这么久,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了的苹果。 “爸!”他有些窘迫地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擦着袖口的果汁,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崔东旭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看来啊,我们崔家跟刘家,做不成夫妻,也要做亲家了呢。”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崔英道的耳边炸响。他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红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看到刘Rachel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戏谑,让他更是手足无措。 鬼使神差地,崔英道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刘Rachel面前。 他的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跳出胸腔,手心紧张得冒汗。他看着她的眼睛,喉咙滚动了一下,然后,在刘Rachel惊讶的目光中,伸手,有些笨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拉住了她的手。 刘Rachel的手,温暖而柔软,指尖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崔英道只觉得一股电流,从指尖蔓延到心底,酥酥麻麻的。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低着头,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那个……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拉面。” 刘Rachel看着他泛红的耳根,看着他别别扭扭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像是冬夜里的风铃,敲在崔英道的心上。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晃了晃,声音里带着几分娇俏:“好啊。” 崔英道猛地抬起头,撞进她含笑的眼眸里,像是跌进了一片星光璀璨的银河。 他愣了愣,随即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嘴角的弧度止不住地上扬。 露台的暖光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而远在帝国集团的总裁办公室里,金南允看着最新的股东名册,又看着屏幕上依旧低迷的股价,想起李Esther那副胜券在握的模样,想起那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庶子金叹,气得狠狠将手中的钢笔摔在地上。钢笔在光滑的地板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与无能。 “逆子!逆子!”他低吼着,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若不是你这个孽种,我怎么会被李Esther那个丫头拿捏得死死的!” 可他心里清楚,自己理亏。金叹是庶子这件事,是他一辈子的把柄。 只要这个秘密一天不被揭开,他就只能在李Esther面前,忍气吞声。 窗外的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拍打着玻璃。 首尔的夜色里,资本的棋局还在继续,而那些潜藏在棋局之下的风月情长,正悄然生长,等待着绽放的那一天。 第42章 刘Rachel6 玄关的风铃还在晃悠着余响,刘莱西刚把沾着暮色的外套挂进衣柜,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一下。解锁屏幕,那条短信带着熟悉的嚣张气焰跳出来——【明天别睡懒觉,带你去逛首尔。】 发件人:崔英道。 她失笑,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个“好”,转身时却听见客厅传来一声轻响。 刘莱西脚步一顿,探头望去,就见落地窗的光晕里倚着道颀长身影。 少年穿着黑色机车夹克,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碎发遮着那双总带几分桀骜的眼。 听见动静,他抬眸望过来,唇角勾起痞气的笑,阳光落满肩头,将那份漫不经心的帅衬得愈发晃眼。 “早。”崔英道懒洋洋地开口,下巴朝茶几抬了抬,“给你的。” 刘莱西这才注意到,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摆着枚银色摩托车钥匙,钥匙扣是个做旧的骷髅头,那是他宝贝到不行的重机车的钥匙,前前后后改了不下十次,平日里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她挑眉。 “阿姨给的钥匙。”崔英道理直气壮,起身时带起一阵薄荷与淡淡机油混合的气息,“怕你赖床,特地来逮人。” 刘莱西无奈摇头,转身进了厨房。煎蛋的滋滋声里,崔英道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发顶,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牛奶冒着热气,煎蛋边缘烤得金黄酥脆,两人匆匆吃完早餐,崔英道抓起钥匙晃了晃:“走了。” 重机车的轰鸣声划破首尔清晨的宁静,刘莱西坐在后座,手臂环着崔英道的腰,风拂过发梢,带着春日的微凉。他刻意放慢了车速,任由两人穿梭在首尔的大街小巷。他们掠过种满樱花的窄巷,花瓣簌簌落在肩头;穿过热闹的早市,阿婆的叫卖声混着油饼香气飘进鼻腔;又拐进蜿蜒的山路,远处汉江如银色丝带,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崔英道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吃店门口,木质招牌被风吹得吱呀响,褪色的字迹写着“朴家小吃”。 老板娘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妇人,看见崔英道,立刻笑着迎上来:“英道啊,好久没来了!” “姨母。”崔英道的声音难得软了几分,拉着刘莱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两碗炸酱面,一份辣炒年糕,要最辣的。” 热气氤氲的炸酱面端上桌,浓郁的酱香漫开。刘莱西正低头拌着面,目光忽然被身后的留言墙吸引。 那面墙上贴满了各色便利贴,密密麻麻的字迹里,一行娟秀的笔迹格外显眼。她指着那行字,轻声开口:“英道,过的好吗?” 崔英道夹面条的手猛地一顿,目光死死钉在那行字上。 那是妈妈的字。 他再熟悉不过,小时候妈妈总用这样的字迹给他写便签,叮嘱他按时吃饭,天冷加衣。 时隔多年,再看见这行字,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撞进心口,酸涩的情绪瞬间涌上来,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温热的液体在眼底打转。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刘莱西看着他骤然发白的脸色,和那双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心也跟着揪紧。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崔英道,那个总是张扬跋扈、用桀骜伪装自己的少年,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怎么了?”她放柔了声音,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崔英道没说话,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 刘莱西抿了抿唇,悄悄起身,对一脸担忧的老板娘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走到柜台前,低声询问:“姨母,请问……您知道崔英道妈妈的地址吗?” 老板娘愣了愣,看着里间强装镇定的少年,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他妈妈搬去江原道那边了,偶尔会来店里坐坐,每次都问起英道……这孩子,就是嘴硬。” 刘莱西接过纸条,指尖微微发烫。 她走回座位时,崔英道已经恢复了常态,只是眼底的红还没完全褪去。 他正低头搅着碗里的面汤,听见脚步声,抬眼看她。 刘莱西把纸条放在他面前,轻声说:“给,你妈妈的地址。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崔英道的目光落在纸条上,久久没有动弹。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光影交错间,他的喉结又动了动,过了很久,才抬起头,看向刘莱西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忐忑和认真。 “你要陪我一起去吗,刘莱西?”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刘莱西歪了歪头,故意逗他:“我用什么身份去呢?” 崔英道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春日的星光。 那些在心底盘旋了无数次的话,此刻竟堵在喉咙口,让他手足无措。 他张了张嘴,耳根微微泛红,平日里的伶牙俐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慌乱。 “女朋友……可以吗?” 这句话说得极轻,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忐忑,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他攥紧了衣角,目光紧紧锁着刘莱西,生怕从她嘴里听到一个“不”字。 刘莱西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指尖轻轻戳了戳他泛红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狡黠:“欧巴这么没有诚意的告白吗?” 崔英道一下子慌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看着刘莱西,眼神里满是无措,连说话都有些结巴:“我……我不是……我只是……” 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刘莱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眼底的笑意漾开,像化开的蜜糖。 她上前一步,踮起脚尖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软得像春风:“看在欧巴那么帅的份上,就答应你吧。” 崔英道愣住了,怔怔地看着她,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那点惊喜像星星一样,在他的眸子里熠熠生辉。 “不过,”刘莱西话锋一转,挑眉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娇嗔,“要给我补鲜花和礼物,知道吗?必须是最用心的那种。” 崔英道回过神,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他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好。” 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小吃店里的炸酱面还冒着热气,远处的樱花树,正落着一场温柔的花雨。 第43章 刘rachel7 江原道的风总是带着几分清冽的草木香,卷着路边的野蔷薇花瓣,扑在车窗上,留下浅浅的粉痕。 刘rachel靠在副驾驶座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车窗上的水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青山绿野。 身侧的崔英道握着方向盘,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皮质的方向盘上,目光直视着前方的路,只是偶尔偏头看她一眼时,眼底的紧张便会泄露几分。 “别攥着方向盘了,”刘rachel侧过身,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指尖触到他微凉的皮肤,“你妈又不会吃了我。” 崔英道喉结动了动,松开紧攥的方向盘,指尖转而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我妈她……很温柔。”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就是这么多年一个人,性子淡了点。” 刘rachel弯了弯唇角,没再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藏在山脚下的咖啡馆前。 原木色的招牌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晚风咖啡馆”,门口种着大片的向日葵,正迎着阳光,开得热烈灿烂。 一个穿着素色棉麻长裙的女人正弯腰给花浇水,听见车声,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个眉眼温婉的女人,眼角虽有浅浅的细纹,却丝毫不显苍老,反而透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柔和。 她的眉眼和崔英道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只是少了几分崔英道的桀骜,多了几分温柔缱绻。 崔英道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方向盘的手又开始微微颤抖。 女人看到他,手里的洒水壶“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水花溅湿了鞋面,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车门前的少年,眼眶一点点泛红。 “英道……”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唤出这个名字。 崔英道推开车门,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带着鼻音的“妈”。 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 刘rachel安静地站在车边,看着母子俩相拥的身影,心头也跟着泛起一阵酸涩。她知道崔英道这些年的执念,知道他对着那张写着“英道,过得好吗”的便签红了眼眶的模样,此刻看着他紧紧抱着母亲,肩膀微微耸动的样子,只觉得那些年的遗憾,终究是被这江原道的晚风,轻轻抚平了。 进了咖啡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和烘焙点心的甜香。崔母忙着给两人煮咖啡,刘rachel坐在原木色的餐桌前,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大多是崔英道小时候的样子,穿着小小的西装,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现在的轮廓,旁边的崔母笑得温柔。 “尝尝阿姨做的拿铁。”崔母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推到刘rachel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打量,却没有丝毫的敌意,反而满是温和,“英道这孩子,从小就犟,辛苦你陪着他了。” 刘rachel接过咖啡,抿了一口,醇厚的奶香混合着咖啡的微苦,口感恰到好处。“阿姨的咖啡很好喝。”她弯了弯唇角,看向身边的崔英道,“是他缠着我要来的。” 崔英道正低头搅着咖啡,听见这话,抬眼瞪了她一下,眼底却满是笑意。 崔母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坐在对面,轻声说起这些年的生活。 说当年离开崔家,是真的熬不下去了——崔东旭的出轨像一根刺,扎在心头,那些隐晦的家暴更是让她遍体鳞伤。 娘家没什么实力,护不住她,也护不住英道,她只能选择逃离,跑到这偏僻的江原道,开了这家小小的咖啡馆,只求一份安稳。 “我怕他找过来,怕他逼着我复婚,更怕他……伤害英道。”崔母的声音低了下去,指尖轻轻摩挲着咖啡杯的边缘,“这些年,我不敢联系英道,只能偶尔回首尔,去那家小吃店,写一句问候,偷偷打听他的消息。” 崔英道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声音沙哑:“妈,以后不会了。” 崔母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她知道刘rachel,知道她是RS国际的继承人,是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少女。 此刻看着她护着英道的样子,终于放下了悬了多年的心。 那天下午,三人坐在咖啡馆里,聊了很久。从崔英道小时候的调皮捣蛋,说到他在帝国高的张扬,再说到刘rachel在股市上的“战绩”。崔母听得津津有味,看着自家儿子说起女朋友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忍不住笑说:“英道,你可得抓紧了,这么好的姑娘,别被人抢了去。” 崔英道立刻揽住刘rachel的肩膀,像是宣示主权一般,挑眉道:“谁敢?” 刘rachel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江原道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离开的时候,崔母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两人的车渐渐远去,挥着手,眼底满是笑意。 “以后常来。”她的声音被风吹散,飘进车窗里。 崔英道大声应着“好”,踩下油门,车子驶上归途。 回去之后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 刘rachel一头扎进RS国际的实习工作里,从最基础的文件整理,到参与项目策划,她做得一丝不苟。 骨子里的骄傲和精明,让她在商场上如鱼得水,就连集团的老董事们,都忍不住对她赞不绝口。 崔英道也没闲着。他进了宙斯酒店,却没靠着崔东旭的关系坐享其成,反而主动请缨,去了最累的项目部,跟着团队跑工地,谈合作,每天累得倒头就睡。只是偶尔闲下来,他会看着刘rachel的股票账户余额,眼底闪过一丝惊叹。 那串数字,足以让整个韩国的投资界为之侧目。短短几个月,刘rachel靠着精准的判断和大胆的操作,将一笔不算多的启动资金翻了几十倍,这样的战绩,说是韩国女版巴菲特,一点都不为过。 “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崔英道趴在她的书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一脸佩服,“早知道我就不折腾什么项目部了,跟着你炒股多好。” 刘rachel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语气淡淡:“怕你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崔英道嗤笑一声,伸手揉乱她的头发:“就你能耐。”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憋着一股劲。他知道刘rachel有多优秀,也知道自己不能落后。 若不是靠着崔东旭早年在美国留下的人脉,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收购了那家小型投资公司,怕是连给刘rachel提鞋的资格都没有。 “等着吧,”崔英道看着窗外的夜色,眼底闪过一丝野心。 刘rachel终于抬眼,看着他眼底的光芒,弯了弯唇角:“我等着。” 恋爱的甜蜜,夹杂着事业的拼搏,日子过得飞快。转眼,暑假的尾巴就溜走了,帝国高的开学季,如期而至。 开学那天,阳光正好。 崔英道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校服,身姿挺拔,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只是他的手,紧紧牵着身边的刘rachel。 刘rachel穿着同款的校服裙,长发披肩,眉眼清冷,却在看向崔英道时,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两人并肩走进帝国高的校门,瞬间就成了全校的焦点。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天呐!崔英道和刘rachel?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这是什么神仙组合?帝国高的两大风云人物啊!” “之前不是说他们是死对头吗?怎么突然就牵手了?” 刘rachel充耳不闻,只是微微侧头,看着身边的少年。 崔英道感受到她的目光,偏过头,对她挑了挑眉,眼底满是炫耀的意味。 刘rachel忍不住笑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好久不见,朋友。” 崔英道和刘rachel同时回头,就看见金叹站在不远处,穿着同样的校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了摇头。 崔英道看着他,眉头皱了皱,随即松开,唇角勾起一抹算不上友善,却也不算敌意的笑。“朋友。” 金叹走上前,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真没想到,你小子会和rachel在一起。” 崔英道挑眉,揽紧了刘rachel的腰:“那是我本事。” 刘rachel白了他一眼,对金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金叹看着两人之间的氛围,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知道崔英道和刘rachel的过往,也知道崔英道心里的那点别扭——当年崔母来找崔英道,他因为忙着处理家里的一堆烂事,忘了及时转告,害得崔英道错过了和母亲相见的机会,为此,两人冷战了很久。 后来事情说开了,两人以前亲密无间,后来却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暑假过得怎么样?”金叹笑着问道。 “还行。”崔英道淡淡开口,目光却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去了趟江原道。” 金叹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愧疚:“对不起,当年的事……” “过去了。”崔英道打断他,语气平静,“我妈现在很好。” 金叹松了口气,笑着点头:“那就好。” 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将少年少女的身影拉得很长。帝国高的林荫道上,蝉鸣阵阵,带着夏末的余温。 崔英道低头,看着身边的女孩,眼底满是温柔。刘rachel感受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心头一跳,随即弯了弯唇角。 金叹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笑着摇了摇头,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 崔英道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 刘rachel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还记恨呢?” 崔英道低头,看着她,眼底的戾气散去,只剩下满满的笑意。“不恨了。”他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而暧昧,“有你在,谁还管他金叹是谁。” 刘rachel的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推开他:“少贫嘴,快上课了。” 崔英道低笑出声,牵着她的手,大步朝着教学楼走去。 身后的议论声还在继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闪着细碎的光。 江原道的晚风,终究吹进了帝国高的校园,吹开了少年心底的执念,也吹来了,属于他和她的,最好的时光。 第44章 刘Rachel8 首尔的深秋,总带着一种清冽的诗意。梧桐叶被秋风染成深浅不一的金红色,簌簌落在街道上,被车轮碾过,留下细碎的声响。而在市中心最繁华的CBD腹地,一场备受瞩目的时尚盛宴,正将这座城市的热度推向顶峰。 RS国际总部大楼的顶层展厅,此刻被装点得如同梦幻的星河。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余晖,将整片天空晕染成温柔的橘粉色。展厅内,水晶吊灯垂下万千璀璨的光链,T台两侧摆满了洁白的铃兰与馥郁的黑玫瑰,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香氛与香槟的清甜气息。 今天,是刘莱西人生中第一场独立举办的高定时装秀。 作为RS国际的现任掌舵人,刘Rachel 以雷霆手段整合集团内部派系,砍掉亏损严重的边缘业务,将重心放在高端时装设计与奢侈品代理上,将原本就不错的RS国际打造成了时尚巨头。 此刻的她,正站在后台的镜子前,任由造型师为她整理裙摆。一袭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姿,领口处镶嵌的碎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满是从容的锋芒。 “刘总监,崔代表又来了,说是帮您检查最后一遍安保动线。”助理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打断了她的思绪。 刘莱西抬眸,看向镜子里映出的那个身影。 崔英道就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腕骨。他正低头和安保负责人交代着什么,眉头微蹙,神情专注,额角沁出的薄汗被灯光映得透亮。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眼望过来,原本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桀骜的笑意。 崔英道的变化,不比刘莱西小。 宙斯酒店集团在他的带领下,不仅稳固了在韩国的龙头地位,更是一举拿下了东南亚多个度假酒店的开发权,业务版图不断扩张。曾经那个只会用叛逆和冷漠伪装自己的少年,如今已经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商界精英,举手投足间,尽是掌控全局的沉稳。 而他与刘莱西的关系,也早已从年少时的针锋相对,变成了如今的并肩同行。 崔英道快步走过来,顺手接过造型师手里的发簪,亲自为刘莱西将耳后的一缕碎发别好。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温热的触感让两人的呼吸都微微一顿。 “紧张?”他低声问,目光落在她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认真。 刘莱西轻笑一声,转身看向他,抬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我刘莱西的秀,从来没有紧张这两个字。倒是你,崔代表,放着宙斯酒店的千亿项目不管,天天往我这里跑,就不怕底下的董事们有意见?” “董事们?”崔英道挑眉,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落地窗前,目光掠过楼下络绎不绝的嘉宾车队,“他们巴不得我和RS国际绑得紧一点。毕竟,谁不想和能拿下巴黎时装周入场券的品牌合作?” 刘莱西的心跳漏了一拍。 巴黎时装周的邀请函,是她藏在心底的目标,也是这场秀的终极底牌。她以为自己瞒得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他看穿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她侧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惊讶。 “你办公室的抽屉里,那份烫金邀请函,我上周帮你整理文件的时候看到的。”崔英道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磁性,“莱西,这场秀结束,你就会站在更高的舞台上。而我,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 刘莱西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头涌起一阵暖流。她知道,崔英道说的不是客套话。这场秀从筹备到落地,他几乎倾注了和她一样多的心血。大到场地审批、媒体邀约,小到嘉宾席位的名牌摆放、模特的应急方案,他都亲力亲为,忙前忙后,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谢谢。”她轻声说,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化开深秋的凉意。 “跟我还需要说谢谢?”崔英道捏了捏她的脸颊,眼底满是宠溺,“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该去前台了。我的刘总监,准备好接受万众瞩目了吗?” 刘莱西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眼底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随时奉陪。” 两人相携走出后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男俊女靓,气质卓然,一个是执掌时尚帝国的新锐女王,一个是坐拥酒店版图的商界新贵。他们并肩站在T台的起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一起,耀眼得让周围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观众席的第一排,李Esther端着一杯香槟,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嘴角的笑意愈发真切。她身边的崔东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低声笑道:“你看这两个孩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依我看,订婚宴的日子,该提上日程了。” 李Esther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岁月似乎格外优待这个男人,即便人到中年,依旧风度翩翩。她轻轻晃动着酒杯,酒液在杯壁上划出优美的弧线,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莱西这孩子,比我当年还要出色。RS在她手里,只会越来越好。” “那是自然。”崔东旭轻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媳妇。” 李Esther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满是笑意。 刘莱西刚进入RS国际时,集团内部的质疑声此起彼伏,连她都忍不住捏了一把汗。可这个女孩,硬是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披荆斩棘,闯出了一片天地。如今看着她站在台上,从容自信,光芒万丈,李Esther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终于可以放下了。 这些年,她为了家族,为了事业,周旋于商场的尔虞我诈之间,早已疲惫不堪。年少时的爱恋,被尘封在记忆的深处,连她自己都快要忘记,曾经的尹室长,是怎样温润的一个少年。 而现在,孩子们都能独当一面,她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了。 时装秀正式开始。 当第一束追光打在T台尽头,当第一个模特踩着音乐的节拍款款走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刘莱西设计的成衣,将东方的温婉与西方的张扬完美融合,简约的剪裁里藏着巧夺天工的细节,每一件都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模特的身上绽放出独特的魅力。 台下掌声雷动。 刘莱西站在幕后,看着自己的心血化作一个个鲜活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崔英道站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瞬间安定下来。 这场秀,无疑是成功的。 当压轴的模特穿着刘莱西亲自设计的婚纱款长裙走出时,全场的掌声达到了顶峰。那件长裙,以月光白为底色,裙摆上绣着细碎的星辰,背后是镂空的蝴蝶骨设计,美得惊心动魄。 刘莱西知道,这是崔英道偷偷和设计团队沟通,为她量身定制的惊喜。 秀场落幕,嘉宾们纷纷上前祝贺。刘莱西和崔英道并肩而立,从容应对着各路媒体的采访,默契十足的模样,羡煞旁人。 李Esther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她转头看向崔东旭,轻声说:“订婚的事,我看可以慢慢来。莱西还年轻,她的舞台不止于此。” 崔东旭点点头,眼底满是赞同:“都听你的。” 几天后,一家隐匿在巷弄深处的私房菜馆。 包厢里没有奢华的装饰,只有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李Esther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长裙,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久违的恬淡。坐在她对面的,是鬓角已经染上些许白霜的尹室长。 时隔数十年,两人再次这样安静地坐在一起,竟没有丝毫的生疏。 尹室长替她夹了一筷子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声音温柔得像是深秋的晚风:“这样简单的一顿饭,会不会太委屈你了?” 李Esther摇摇头,拿起筷子尝了一口,眼眶微微泛红:“不会。比起那些觥筹交错的应酬,我更喜欢你做的家常菜。” 年少时的爱恋,因为家族的反对而无疾而终。这些年,他们各自安好,却从未忘记过彼此。如今,她卸下了所有的重担,终于可以勇敢地牵起他的手。 “过去的日子,让你等太久了。”尹室长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温暖而踏实。 李Esther反手握紧他,轻轻摇头:“不晚。只要是你,就永远不晚。” 两人相视一笑,举起手中的米酒,轻轻碰了一下。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繁杂的仪式,只有两个人,一桌家常菜,和一段失而复得的爱情。 而与此同时,在首尔的另一端,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车恩尚妈妈被韩琦爱辞退了,韩琦爱简直不能接受自己的儿子爱上一个平民女。 狭窄的出租屋里,车恩尚正蹲在地上,奋力地搓着一堆脏衣服。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流着水,冰冷的液体溅在她的手上,冻得她指尖通红。窗外,金叹的车停在楼下,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 他看着楼上透出的昏黄灯光,眉头紧紧地蹙着。 他和车恩尚的关系,始终停留在“你追我逃”的阶段。 他爱她的坚韧,爱她的不卑不亢,爱她宁愿打三份零工,也不肯向他求助的倔强模样。可他也累了。 累到每次看到她因为省钱而啃着干面包,累到每次她遇到麻烦,都要他偷偷摸摸地去收拾烂摊子,累到他堂堂金家继承人,却连给她一个安稳的家,都要小心翼翼。 金会长的电话,又一次打了进来。 “金叹,你立刻给我回来!”金会长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已经帮你物色好了几个门当户对的千金,你必须去相亲!” 金叹捏紧了手机,语气冰冷:“我不去。我爱的人是车恩尚。” “车恩尚?”金会长冷笑一声,“她配吗?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一个穷丫头,你和家里闹翻,你看看现在还有哪个家族愿意和我们金家联姻!” 金叹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自从他公开和车恩尚的关系后,金家的声誉一落千丈。 那些曾经挤破头想和金家联姻的家族,如今都避之不及。金会长想给他重新订一门亲事,却屡屡碰壁,连一个愿意点头的都没有。 挂了电话,金叹抬头看向楼上的窗户。车恩尚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她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家世的鸿沟,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喜欢她的小白花模样,喜欢她的任劳任怨,可他却忘了,这样的喜欢,终究是建立在他不断付出、不断妥协的基础上。 而车恩尚,始终守着自己的那一份骄傲,不肯妥协一步。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吹过狭窄的巷弄,带着一丝萧瑟的凉意。 金叹靠在车身上,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刘莱西和崔英道正站在RS国际的顶楼,俯瞰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崔英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单膝跪地,目光灼灼地看着刘莱西:“莱西,RS国际需要一个并肩前行的伙伴,我崔英道,需要一个共度一生的爱人。你愿意嫁给我吗?” 刘莱西看着他眼底的星光,又看了看那枚设计独特的钻戒,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我愿意。” 崔英道笑了,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第45章 刘rachel9 首尔的初夏,总是裹挟着栀子花的清甜与梧桐叶的疏朗。 汉南洞崔家老宅的雕花铁门,被鎏金的阳光镀上一层暖芒,门内红毯铺地,玫瑰成海,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碎光,落满了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是崔英道与刘莱西的订婚典礼。 这场被韩国上流社会誉为“世纪联姻”的盛事,几乎汇聚了所有举足轻重的人物。 身着象牙白蕾丝高定礼裙的刘莱西,挽着崔英道的手臂,缓步踏上红毯。 她的裙摆缀满细碎的钻石,行走间宛如踏碎了星河,眉眼间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只剩从容的锋芒。 身侧的崔英道,一身黑色手工西装衬得身姿挺拔,桀骜的眉眼被温柔浸染,看向刘莱西的目光,专注得容不下旁人。 “紧张?”他低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刘莱西摇摇头,指尖与他相扣,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安:“有你在,何来紧张。” 司仪的声音适时响起,聚光灯打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修长。交换戒指的那一刻,崔英道执起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指尖,目光郑重得像是在宣誓一场永不落幕的盟约:“刘莱西,从今天起,崔英道的人生,与你荣辱与共。” “崔英道,往后余生,刘莱西的征途,有你同行。”她抬眸,眼底的笑意与星光相融。 台下掌声雷动。李Esther穿着酒红色旗袍,端庄地坐在主位,看着台上的女儿,眼眶微微泛红。身边的崔东旭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笑道:“看我们的孩子,多般配。”尹室长坐在两人身侧,眉眼温和,目光落在李Esther身上时,满是岁月沉淀的柔情——自那场简单的家宴婚礼后,这对迟暮的恋人,终于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角落里,金叹默默站着,手里捏着一杯香槟,目光掠过台上耀眼的璧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身边没有车恩尚的身影,金会长前几日刚找他谈过话,语气严厉地逼他与车恩尚断了联系,可他偏不。 那时的他,还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以为凭着金家二公子的身份,就能护着他的女孩,就能在家族继承权的角逐里,闯出一条路。 订婚典礼落幕的第三日,崔英道与刘莱西便登上了飞往瑞士的航班。 他们选择了洛桑酒店管理学院与日内瓦艺术设计学院,一个主攻高端酒店运营管理,一个深耕时尚品牌战略。 初到欧洲的日子,两人几乎是一头扎进了学习里。 崔英道泡在图书馆的时间,比在宿舍还长,厚厚的笔记本上,写满了对宙斯酒店未来的规划,从全球度假酒店的本土化策略,到智能化服务的落地构想,字字句句都透着野心。 刘莱西则穿梭于各大时尚秀场与设计工坊,她的设计稿画了一张又一张,将东方的温婉与西方的张扬揉碎重组,指尖的铅笔,勾勒着RS国际的崛起蓝图。 课余的闲暇时光,他们会牵着手漫步在日内瓦湖畔。 夕阳将湖面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雪山在余晖里熠熠生辉。 崔英道会脱下西装外套,细心地披在刘莱西肩上,听她兴致勃勃地说着新一季的设计灵感;刘莱西会靠在他的肩头,听他描绘着在马尔代夫建一座海底酒店的梦想。 “等我们回国,宙斯酒店要成为全球顶级的度假品牌。”崔英道望着粼粼波光,语气里满是笃定。 刘莱西侧头看他,眼底闪烁着与他并肩的光芒:“那RS国际,就要做亚洲时尚界的风向标。” 湖风拂过,带着青草的香气,两人相视一笑,在落日余晖里,交换了一个温柔的吻。 两年时光,弹指而过。 崔英道以一篇《全球高端度假酒店的文化融合路径》的毕业论文,斩获了学院最高荣誉,论文中的核心观点,被业内奉为圭臬。 刘莱西则带着她的毕业设计系列,登上了巴黎时装周的舞台,那场以“东方韵·世界风”为主题的大秀,惊艳了整个时尚圈,她设计的旗袍式西装,被法国时尚博物馆永久收藏,本人更是拿下了“欧洲新锐设计师金奖”。 他们带着这份完美的答卷,荣归首尔。 回国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正式接手家族产业。 崔英道入主宙斯酒店集团的第一天,就烧了“三把火”:裁撤冗余的管理层,引入智能化酒店管理系统,同时斥巨资收购了东南亚三家高端度假村。短短半年,宙斯酒店的市值翻了一番,股价一路飙升,崔英道这个名字,成了商界炙手可热的新贵。 刘莱西执掌RS国际后,更是雷厉风行。她砍掉了亏损严重的低端业务,推出高端成衣系列“西·韵”,一经上市便被抢购一空;紧接着,她在纽约、伦敦、巴黎开设旗舰店,让RS国际的LOGO,亮在了世界时尚之都的街头。 两人在各自的领域里叱咤风云,却又在彼此的生活里,做最默契的后盾。崔英道会在刘莱西加班的深夜,带着一碗热腾腾的海鲜粥出现在她的办公室;刘莱西会在崔英道谈项目受挫时,陪他在露台喝酒,听他吐槽那些老奸巨猾的董事。 一个深秋的傍晚,崔英道带着刘莱西回到了他们订婚的宴会厅。这里被重新布置过,四处摆满了她最爱的白玫瑰,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了一地温柔。 刘莱西看着眼前的浪漫景象,眼底满是疑惑:“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崔英道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单膝跪地。昏黄的灯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平日里的杀伐果断,尽数化作了温柔的缱绻。 “莱西,”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却又无比郑重,“两年前,我问你愿不愿意做我的未婚妻,你点头的那一刻,我觉得拥有了全世界。”他打开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枚粉钻戒指,主钻周围镶嵌着细碎的白钻,像极了日内瓦湖畔的星光,“今天,我想再问你一次——刘莱西,你愿意嫁给我,做我崔英道一生一世的妻子吗?” 刘莱西看着他眼底的深情,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这两年的朝夕相伴,早已让他成为了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哽咽:“我愿意。” 崔英道笑了,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尺寸刚刚好,就像他们的爱情,契合得毫无缝隙。 婚后的蜜月旅行,他们去了马尔代夫。洁白的沙滩,澄澈的海水,摇曳的椰林,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崔英道陪着刘莱西看日出日落,潜水看斑斓的珊瑚,晚上躺在沙滩上数星星。甜蜜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直到某天清晨,刘莱西对着验孕棒上的两道红杠,愣住了。 崔英道听到动静跑进来,看到那根验孕棒时,先是怔愣,随即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声音都在颤抖:“莱西,我们……我们有宝宝了?” “嗯。”刘莱西靠在他的怀里,眼眶泛红,嘴角却扬着幸福的笑意。 接下来的旅途,崔英道彻底化身“宠妻狂魔”。他不让她提任何重物,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准备营养餐,连走路都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腰。刘莱西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崔英道,我只是怀孕了,不是瓷娃娃。” 他却一脸认真,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的妻子和宝宝,比什么都珍贵。” 十个月后,刘莱西在首尔顶级私立医院,顺利生下一对龙凤胎。男孩眉眼像极了崔英道,俊朗英气;女孩则继承了刘莱西的温柔,眉眼如画。崔英道抱着两个小小的婴儿,高大的男人,眼底满是柔软的笑意。他低头在刘莱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谢谢你,莱西。” 刘莱西看着他怀里的孩子,又看向他,只觉得岁月静好,幸福满溢。 彼时的崔家,儿女双全,事业兴旺,崔英道与刘莱西这对夫妻档,成了首尔上流社会人人艳羡的人生赢家。 而金家的光景,却是另一番模样。 金会长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曾经意气风发的商界枭雄,如今只能躺在病床上,连说话都费劲。家族继承权的角逐,早已没了悬念——金元凭借多年的深耕与稳健的手腕,牢牢掌控了金氏集团的核心业务,反观金叹,这些年只顾着和车恩尚纠缠,对公司事务漠不关心,手里连一点实权都没有。 金叹不是傻子,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这场继承权的博弈里,早已输得一败涂地。与其在金元面前摇尾乞怜,不如干脆利落退出。 他主动找到了金元,提出放弃继承权,只求挂个闲职,安安稳稳过日子。金元看着这个一向桀骜不驯的弟弟,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同意。 退出纷争的金叹,很快和车恩尚举行了婚礼。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一场简单的家宴。新婚燕尔的日子,确实甜甜蜜蜜。金叹会陪着车恩尚去逛菜市场,会亲手给她做她爱吃的辣炒年糕,会在她加班的夜晚,去接她下班。那时的车恩尚,还以为自己真的嫁给了爱情,以为这个曾经的花花公子,真的会为她收心。 可日子久了,柴米油盐的琐碎,渐渐磨掉了爱情的滤镜。 金叹挂着的闲职,薪水微薄,根本不够支撑他从前的生活水准。他看着朋友圈里,崔英道带着刘莱西去参加环球经济论坛,看着刘莱西的RS国际又开了新的旗舰店,看着曾经一起玩闹的朋友们,一个个都在各自的领域里混得风生水起,唯独他,成了一个无所事事的“金家二公子”。 他开始怀念从前的日子,怀念那种众星捧月、挥金如土的感觉。 他看着自己因为这段爱情,失去了唾手可得的继承权,失去了曾经的风光无限,心里的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 终于,在一个深夜,他和车恩尚大吵了一架。起因是车恩尚抱怨他整天无所事事,只知道喝酒。金叹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穿着廉价T恤,脸上带着疲惫的女人,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他想起从前,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女人,个个光鲜亮丽,温柔体贴,从不会像车恩尚这样,对他颐指气使。 那晚,他摔门而出,去了酒吧。 迷离的灯光,震耳的音乐,酒精麻痹着他的神经。一个穿着火辣的女人,主动靠了过来,娇声喊着“金二少”。久违的称呼,让金叹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从那以后,金叹彻底恢复了花花公子的本性。 他开始流连于各种酒吧和会所,身边的女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今天是当红的女明星,明天是名门千金,后天又是哪个嫩模。 他的名字,隔三差五就会出现在娱乐头条的版面上,标题刺眼——《金家二公子夜会嫩模,举止亲密》《金叹与女星同游济州岛,疑似新欢曝光》。 车恩尚看着那些新闻,心如刀割。她去找过金叹,哭过,闹过,求过,可金叹只是不耐烦地推开她:“车恩尚,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除了哭还会什么?当初要不是我,你能过上现在的日子?” 字字诛心。 车恩尚终于明白,她以为的爱情,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这个男人,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他爱的,只是她身上那股“不慕荣利”的小白花气质,只是那种征服了贫穷女孩的快感。 当新鲜感褪去,当他失去了继承权的庇护,骨子里的自私与凉薄,便暴露无遗。 又是一个深秋的午后,崔英道带着刘莱西,还有一对龙凤胎,去公园散步。 阳光温暖,孩子们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崔英道牵着刘莱西的手,看着眼前的景象,眼底满是幸福。 “你看,儿子跑太快了,小心摔着。”刘莱西笑着说,语气里满是宠溺。 崔英道握紧她的手,目光温柔:“有我在,摔不着。” 不远处的长椅上,车恩尚一个人坐着,看着那幸福的一家四口,眼眶泛红。 而金叹,此刻正陪着一位当红女星,在奢侈品店里挑选包包。他笑得春风得意,仿佛早已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家,还有一个曾经深爱的女孩。 首尔的风,吹过公园的梧桐叶,带来了阵阵凉意。 有人在繁花似锦的路上,携手同行;有人在浮尘喧嚣的世间,迷失了方向。 这世间的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那些关于爱情与野心,关于选择与命运的故事,还在这座城市里,不停地上演着。 第46章 刘Rachel10 清潭洞的独栋别墅里,水晶吊灯的光芒清冷地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映着车恩尚身上那件香奈儿高定长裙。 她坐在梳妆台前,指尖抚过镜子里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梳妆台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奢侈品,口红的色号能从正红排到豆沙,护肤品的瓶子堆得像小山,可这些曾经让她痴迷的东西,如今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楼下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金叹正陪着一群狐朋狗友高谈阔论。 那些人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几分轻蔑,还有几分心知肚明的嘲弄——他们都知道,金家二少奶奶,不过是个靠着婚姻跻身上流社会的灰姑娘,如今被金叹的风流韵事缠得脱不了身,却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车恩尚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离婚两个字。 这个念头,在金叹第无数次夜不归宿、在娱乐头条上和不同的女人传绯闻时,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她不是没想过离开,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现实狠狠掐灭。 她已经不是那个在廉价出租屋里啃着面包、打三份零工的车恩尚了。她习惯了出门有司机接送,习惯了买东西从不看价格,习惯了参加晚宴时被人簇拥着喊一声“金夫人”。这种挥金如土的日子,像一张细密的网,早已将她牢牢困住。 更重要的是,她有了孩子。一双儿女,眉眼像极了金叹,粉雕玉琢的,是她在这段冰冷的婚姻里,唯一的慰藉。她不能让孩子像她小时候一样,过着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 还有她的母亲。那个因为有些残疾的却努力让她长大的女人。如今住在金家安排的疗养院里,享受着最好的医疗资源,衣食无忧。若是她离了婚,金家还会善待母亲吗?答案不言而喻。 离婚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她抬不起手,迈不开脚。 她就像被困在华丽的围城里,城外的人想进来,城里的人想出去,可她,连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车恩尚不知道,此刻在城市的另一端,李宝娜正窝在尹灿荣的怀里,看着窗外的落叶,轻轻叹了口气。 她和尹灿荣是大学一毕业就结的婚。婚礼不算盛大,却温馨得不像话。 尹灿荣依旧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只是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成熟的稳重。他在一家科研机构工作,兢兢业业,前途无量。李宝娜则接手了家里的部分产业,做得有声有色。 按理说,他们该是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可前两年,两人却常常吵架,导火索,就是车恩尚。 尹灿荣心软,看不得车恩尚在金家受委屈。 他总觉得,车恩尚是他和李宝娜的朋友,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他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他会偷偷给车恩尚打电话,会在她被金叹的绯闻逼得躲起来时,开车去接她,听她哭诉。 李宝娜不是不善良,只是她受不了尹灿荣对另一个女人过分上心。 她记得清清楚楚,有一次她发烧到三十九度,尹灿荣却因为车恩尚的一个电话,匆匆忙忙赶了过去,留她一个人在家。 那天晚上,李宝娜和尹灿荣大吵了一架,吵到最后,她红着眼睛问:“尹灿荣,你到底是把她当朋友,还是把她当成了心里的白月光?” 尹灿荣被问得哑口无言。 这场争吵,最终闹到了尹父那里。尹父是个明事理的人,听了前因后果,对着尹灿荣就是一顿臭骂:“灿荣,你拎不清!朋友有朋友的分寸,夫妻有夫妻的底线!你帮车恩尚,问过宝娜的感受吗?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是在把宝娜往外推?” 尹灿荣低着头,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没过多久,李Esther和刘莱西也找到了李宝娜。 两个女人坐在李宝娜家的客厅里,李Esther端着咖啡,语气平静却犀利:“宝娜,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车恩尚的路,是她自己选的。当初她执意要嫁给金叹,就该想到今天的结局。你和灿荣,有你们自己的日子要过,没必要掺和进去。” 刘莱西坐在一旁,补充道:“成年人的世界,不是所有的委屈都需要安慰,也不是所有的困境都需要援手。车恩尚现在的处境,说到底,是她自己的选择。你和灿荣,管好你们的小家庭,比什么都重要。” 李宝娜看着眼前两个活得通透的女人,忽然就想明白了。 是啊,车恩尚的婚姻,是她自己选的。她享受了婚姻带来的荣华富贵,就要承受随之而来的代价。她和尹灿荣,没有义务,也没有必要,为别人的人生买单。 从那以后,李宝娜和尹灿荣,彻底和车恩尚断了联系。 他们不再关注车恩尚的消息,不再理会那些关于金家二少奶奶的绯闻。尹灿荣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工作和家庭上,他会陪着李宝娜去看电影,会亲手给她做她爱吃的糖醋排骨,会在周末带着她去郊外野餐。 李宝娜也收起了脾气,学着做一个温柔的妻子。她会在尹灿荣加班的深夜,留一盏灯,温一碗汤;会在他遇到科研瓶颈时,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听他吐槽。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感情,反而比刚结婚时,更加深厚。 时光荏苒,一晃十八年过去。 崔英道和刘莱西的龙凤胎,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和俊朗挺拔的少年,继承了父母的优良基因,一个在时尚界崭露头角,一个在酒店管理领域初露锋芒。 而李宝娜和尹灿荣的孩子,也考上了理想的大学。 在孩子们十八岁成人礼的那天,崔英道和刘莱西,李宝娜和尹灿荣,两对夫妻聚在一起,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孩子们,相视一笑。 “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也该歇歇了。”刘莱西看着崔英道,眼底满是笑意。 崔英道握住她的手,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早就想带你去环游世界了。” 李宝娜也点点头,挽着尹灿荣的胳膊:“我也是。这些年忙着工作和孩子,都没好好出去玩过。” 尹灿荣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那我们就一起,去看看这个世界。” 于是,在孩子们成人礼结束后,两对夫妻,干脆利落地“撒手不管”了。他们把公司的事务交给了下一代,把家里的琐事托付给了保姆,然后背上背包,踏上了环游世界的旅程。 他们去了冰岛,看极光在夜空里舞动;去了肯尼亚,看角马横渡马拉河;去了巴西,看里约热内卢的狂欢节;去了南极,看企鹅摇摇摆摆地走过雪地。 旅途的日子,悠闲而惬意。 刘莱西的空间里,渐渐堆满了各地的特产和物资。她总是趁崔英道不注意,偷偷把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收进空间里,惹得崔英道哭笑不得:“你啊,都一把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一样。” 刘莱西眨眨眼,笑得像个少女:“这叫未雨绸缪。” 李宝娜和尹灿荣看着他们打闹,也忍不住笑。 偶尔,他们会回首尔看看。孩子们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爷爷辈的老人家身体依旧硬朗,崔英道的奶奶和刘莱西的姥姥,还会像小时候一样,抢着给孩子们做红烧肉。 日子就这样,不疾不徐地过着。 崔英道和刘莱西,李宝娜和尹灿荣,两对夫妻,一起看遍了世间的风景,一起走过了春夏秋冬。他们的感情,没有被岁月冲淡,反而像陈酿的酒,愈发醇厚。 很多年以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崔英道和刘莱西,手牵着手,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着太阳,聊着年轻时的趣事。 刘莱西靠在崔英道的肩上,声音轻轻的:“这辈子,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崔英道握紧她的手,眼底满是温柔:“下辈子,我还要和你在一起。” 李宝娜和尹灿荣,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看着他们,相视一笑。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们就这样,恩恩爱爱了一辈子,最后,在彼此的怀里,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而清潭洞的那栋别墅里,车恩尚依旧被困在围城里。她看着窗外的夕阳,眼底一片荒芜。金叹早已白发苍苍,却依旧改不了风流的本性。孩子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很少回来看她。 她拥有了一辈子挥之不去的荣华富贵,却也失去了一辈子的自由和快乐。 这座城市,总是这样。有人在繁花似锦的路上,携手到老;有人在冰冷的围城里,孤独终老。 这世间的选择,从来都有代价。 第46章 回 到空间 空间的暖白光晕,像是一层柔软的纱,轻轻笼着这片虚无之地。 刘莱西的身影,正缓缓消融在这光晕里。她最后望了一眼这片曾承载她重生轨迹的空间,眉眼间是洗尽铅华的圆满——事业登顶,儿女绕膝,与挚爱崔英道携手走过岁岁年年,从青涩少年到白发老者,将一生的遗憾都补全。她唇角噙着一抹满足的笑,身影化作点点星屑,彻底散入虚空。她满意这一世,于是,便真正地无牵无挂地离开了。 空间里,只剩下瑶光。 她立在光晕之中,一身染血的远古战神战甲还未褪去,战甲上镌刻的云纹被岁月磨得浅淡,却依旧透着凛然的杀气。手中那柄碧游剑,剑身寒芒闪烁,剑穗上系着的三十六战部兵符,早已被血渍浸透,沉甸甸地坠着,像是坠着她七万年的荣光与不甘。 她是四海八荒唯一的远古女战神。 曾在远古战场上,以一己之力,持碧游剑斩杀魔族三大魔君,护得四海八荒百年安宁;曾率领三十六战部,镇守东荒边境,让翼族闻风丧胆;曾是连父神都赞过一句“巾帼不让须眉”的上神。可如今,提起瑶光上神,四海八荒的生灵,只会露出鄙夷或惋惜的神色——笑她放着自己的战部不管,痴心错付墨渊;笑她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赔上了整个素锦族,最后落得个战死沙场、魂飘三界的下场。 瑶光闭上眼,水沼泽学宫的桃花香,便漫过了七万年的时光,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那时,她刚从远古战场归来,一身风尘,一身荣光。父神怜她征战辛苦,便允她去水沼泽学宫休养一段时日。学宫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铺满了青石小径。她循着琅琅书声走去,便看见桃树下,立着两道身影。 青衫磊落的,是墨渊。他是父神的嫡子,天族的战神,眉眼清冷如昆仑墟的万年寒冰,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而他身侧,站着个红衣似火的女子,是魔族的公主少绾。少绾是她在这三界之中,唯一的挚友,性子张扬明媚,笑起来的时候,连枝头的桃花都要黯然失色。 那日的少绾,正踮着脚,替墨渊拂去发间的花瓣,语气里带着娇嗔:“墨渊,你都看了三日兵书了,陪我去看学宫外的流云好不好?” 墨渊垂眸看她,那双眼眸里,竟漾开了一抹极淡的温柔,淡得像风拂过春水,却又真真切切地落在瑶光眼里。他合上兵书,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纵容:“好。” 瑶光站在不远处,握着碧游剑的手,微微收紧。 她素来瞧不上墨渊。 身为天族战神,却与魔族公主纠缠不清,置天族与魔族的宿怨于不顾,实在有失体统。 更何况,少绾是她的挚友,她看着少绾为墨渊牵肠挂肚,看着墨渊明明动了心,却偏要端着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心里便愈发反感。 神魔大战之后,她算到命中有一道——情劫 瑶光看着墨渊明明深爱少绾却一剑刺伤了她,最后少绾心碎,为了四海八荒献祭了若木之门。 那么,选一个自己最讨厌的人,总好过选一个心悦之人,最后落得个肝肠寸断的下场。 墨渊这人,虚伪又凉薄,正好做她渡劫的靶子。渡完劫,她便与他两清,谁也不欠谁。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 第二日,她便去了墨渊的昆仑圩。面对墨渊那双深邃的眼眸,她一字一句,说得坦荡:“墨渊,我心悦你,想搬去昆仑墟住。” 她以为,以墨渊的性子,定会一口回绝。毕竟昆仑墟是他的道场,是天族圣地,岂容旁人随意叨扰。 可她没想到,墨渊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那双眸子里无波无澜,只淡淡应了一句:“随意。” 那一声“随意”,便是她七万年劫难的开端。 她搬去了昆仑墟,住进了离他寝殿最近的偏院。 日日为他温酒,为他整理书房,为他挡下那些慕名而来的仙子递来的情书。 她成了昆仑墟名义上的女主人,成了四海八荒皆知的、墨渊上神放在心尖上的人。 那些天族贵女看她的眼神,有嫉妒,有鄙夷,可她不在乎。她只当是逢场作戏,演得越真,劫渡得越快。 可她渐渐发现,墨渊从未拒绝过她的靠近,却也从未给过她半分真心。 却为了白浅在苍梧之巅与她对决,让她搬离昆仑圩, 可命运的轮盘,从来不会因为人的隐忍,就停下转动的脚步。 天翼大战,终究还是爆发了。 翼族擎苍破钟而出,率领百万翼兵,直逼天族南天门。天君慌了神,召集众仙商议对策。墨渊身为天族战神,自然要领兵出征。可翼族兵力强盛,天族的军队节节败退,眼看南天门就要失守,天族的根基就要动摇。 大殿之上,众仙面面相觑,推诿扯皮。天族的长老们,一个个自诩德高望重,却只知道缩在后面,说着“不可轻举妄动”的废话。瑶光看着殿上神色慌张的天君,看着一旁沉默不语的墨渊,看着那些自诩高贵的天族长老,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悲凉。 她是女战神。她的肩上,扛着的是三十六战部的生死,是四海八荒的苍生。 “臣愿率领素锦族,与三十六战部,为天族先锋,死守南天门。” 她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在大殿之上,掷地有声。 墨渊抬眸看她,眸子里情绪复杂,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化作了一声轻叹。天君大喜过望,当即赐下无数珍宝,封她为护国战神。 瑶光谢了恩,转身离去。她没有去看墨渊的眼睛,她怕自己会心软,会后悔。 出征那日,她换上了那身伴随她多年的远古战甲,一杆碧游剑握在手中,寒光凛冽。素锦族的子弟,个个身披战甲,跟在她身后,眼神坚定。三十六战部的将士,山呼海啸般喊着“瑶光上神”,声音震彻云霄。 她回头,望了一眼昆仑墟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看不真切。她笑了笑,转身,率领着大军,冲向了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 那场仗,打得异常惨烈。 翼兵的嘶吼声,兵器的碰撞声,将士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悲壮的战歌。瑶光身先士卒,碧游剑所指,所向披靡。她的战甲被鲜血染红,她的手臂被翼族的弯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可她没有退缩。素锦族的子弟,更是悍不畏死,他们跟着瑶光,从日出战到日落,从南天门战到翼族的老巢,寸土不让。 最终,他们赢了。 擎苍被墨渊封印在东皇钟内,翼族大败。可瑶光的军队,也几乎全军覆没。她自己,也因为灵力耗尽,被翼族的余孽偷袭,一枪刺穿了心脏。 弥留之际,她看到墨渊朝她奔来,眼中满是焦急。她想笑,却只咳出了一口血。她想说,墨渊,我从来都没爱过你,我只是在渡劫。可她终究没能说出口,意识便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她以为,身死道消,便是她的结局。 可她没想到,她的魂灵竟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了一缕孤魂,飘荡在这三界之中,看着她死后的世界,看着那些她曾守护过的人,是如何对待她的战部,如何对待她的挚友。 她看到,天君论功行赏,将所有的功劳都给了墨渊,只给了她一个“忠烈上神”的虚名,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她看到,她一手带出来的三十六战部,因为没了她的庇护,被天君处处打压。将士们被调离边疆,派去守那些荒芜的星球,战部的兵权,被天君一点点收回。那些曾经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将士,最后落得个卸甲归田,郁郁而终的下场。 她看到,素锦族因为在大战中损耗过重,族中精锐尽失,成了天族的弃子。天君派人搬空了素锦族的库房,将那些积攒了千年的珍宝收入自己的私库,美其名曰“充公”。而她曾经照拂过的那个小姑娘素锦,被天君封为公主,接入了天宫。可那公主的名头,不过是个笑话。她在天宫里,活得连个婢女都不如。那些天族的贵女,处处刁难她,欺负她,她却只能忍气吞声。瑶光的魂灵,在天宫的上空飘荡,看着素锦躲在瑶池的角落里偷偷抹泪的模样,心疼得像被刀割。 后来,她看到白浅来了天宫。 白浅是青丘的女君,是墨渊最疼爱的弟子。她来天宫,是为了历劫。瑶光看着她,看着她和夜华相爱,看着她被素锦陷害,被挖去双眼。瑶光以为,白浅历劫归来,恢复了上神的身份,会念及素锦也是个可怜人,饶她一命。可她没想到,白浅竟亲手挖去了素锦的双眼,还将她贬去看守东皇钟,让她历经百世情劫,最后成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废人,日日守着那座封印着擎苍的大钟,在无尽的黑暗里,苟延残喘。 瑶光的心,一点点冷了下去。 她又看到,她最好的朋友少绾,因为白浅历劫跳诛仙台时溢出的戾气所伤,涅槃之魄日渐消散。少绾最后望的方向,是昆仑墟,是墨渊的方向。瑶光的魂,在桃林里飘荡,看着少绾的魂灵一点点化作星光,消散在天际,哭得撕心裂肺,却没有一个人能听见。 她看到,东华帝君,那个曾经一起征战的老友,为了凤九,剖心为证。 她看到,折颜上神,那个温润如玉的老凤凰,那个看着她长大的长辈,因为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悲痛欲绝,最终入了魔,成了四海八荒的公敌。最后,被墨渊一剑斩杀在诛仙台上。 她看到,墨渊,那个她恨了一辈子的人,因为白浅心头血的污染,魂归九天。他羽化前,最后念的名字,是白浅,不是她,也不是少绾。 她看着三十六战部的将士,一个个老去,死去,却没有一个人,为他们伸冤。她看着白家,白浅成了天后,白止一家春风得意,享尽了荣华富贵,却没有背负一点因果。 东华刨心,折颜入魔,墨渊羽化,少绾消散,三十六战部覆灭,素锦族败落……整个四海八荒,都在她的眼前,一点点崩塌。 瑶光的魂灵,在系统空间的暖光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那声音,穿透了虚无的屏障,带着三万年的不甘与怨恨,响彻三界。 她后悔了。 她后悔当初一时意气,选了墨渊作为渡劫对象。后悔自己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情劫,赔上了自己的一生,赔上了三十六战部的将士,赔上了素锦族的未来。 她后悔自己在天翼大战中,心甘情愿地赴死。她以为自己是为了四海八荒的苍生,可到头来,她不过是白家荣华的棋子。 她后悔自己识人不清,错把墨渊的利用,当成了对少绾深情;错把东华、折颜那些所谓的老友,当成了可以托付的知己;更后悔,没能护住自己的战部,没能护住素锦,没能护住最好的朋友少绾。 第47章 空间2 小天道的身形,几乎要融进这苍茫的天色里了。祂不再是那个执掌三界气运、眉眼含笑的天道意识,如今身形缥缈,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的雾气,连声音都带着破碎的轻响,每说一个字,都似有流光从祂身上簌簌剥落。 “瑶光……”祂看向立在瑶池边的女子,那是曾经执掌三十六部、威名赫赫的女战神,纵使此刻素衣简行,眉宇间的锋芒也未曾半分敛去。“你看这三界……三毒浊息漫溢,渺落的力量一日强过一日,东华的诛心劫缠得他神魂俱裂,折颜……折颜他功德被夺,堕入魔道,连十里桃花林都成了炼狱……” 瑶光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尖掐进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她想起少绾,那个明艳张扬的魔族始祖,本该在涅槃后迎来最鼎盛的气运,却被白止帝君暗度陈仓,将涅槃之魄剖出,嵌入了白浅的体内。 少绾的功德气运,就这样被生生转移。那个本该叱咤三界的女魔头,如今沉睡在不知名的角落,连一缕神魂都难以凝聚。 “白止……”瑶光的声音冷得像冰,“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算计者,当真以为,窃夺气运,篡改因果,就能高枕无忧?” 小天道轻轻咳了一声,身形又淡了几分,祂望着瑶光,眼中满是哀求:“救救我……也救救瑶光你自己。三十六部会被算计的分崩离析,少绾是你的挚友,你忍心看她永无醒转之日?” 祂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急切:“还有东华……他被算计着欠了三生石因果,三生石无法化形,怨侣横生,三毒浊息才会愈演愈烈。祂本是应劫而生的气运之子,如今却成了劫数本身……” 瑶光抬眸,望向远方的太晨宫。她与东华相识数十万年,从洪荒乱世并肩作战到四海升平,彼此是知己,是战友,却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 小天道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急急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意味:“只有一个法子……你与东华生个孩子。这孩子会集你二人的战神气运与帝君的尊神命格,生来便带着调和因果的力量,能补全三生石的缺憾,能涤荡三界的浊息,能……能救我于消散之境。” 这话一出,瑶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猛地转头看向小天道,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化作浓浓的无语。 生个孩子? 她瑶光,是征战沙场、护佑一方的女战神,不是用来繁衍后代、修补天道的工具。更何况,对象是东华?那个万年铁树不开花、连情字都懒得沾边的帝君? 小天道见她不语,急得身形都在颤抖:“瑶光,我知道这法子荒唐,可如今三界危在旦夕,这是唯一的生路了!你想想折颜,想想少绾,想想那些因三毒浊息而枉死的生灵……” 瑶光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三十六部将士浴血奋战的模样,闪过少绾笑骂着同她拼酒的场景,闪过折颜抚着桃花枝、温文尔雅的笑容。那些记忆,如今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冷冽的清明。 “许研去?”瑶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小天道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巴巴的看向许研。 许研没再看小天道,目光投向太晨宫的方向,语气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行吧,我知道了。” 顿了顿,许研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嘲讽的弧度:“实在不成那就去父留子。” 这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大不了,就夺了东华的一缕神魂,强行孕育一个孩子。只要能救回少绾,振兴三十六部,能让这被搅得一塌糊涂的三界,重回正轨,能让这苟延残喘的小天道,不至于彻底消散—— 神魔世界还是第一次呢,女战神的路,也就是瑶光的路,现在是许研的路了,从来都不是坦途。 但这一次,她要踏碎这被篡改的因果,劈开这沉疴遍地的三界,救回她的老友,护住她的故土,也……救下这摇摇欲坠的天道。 至于那所谓的“生孩子”的法子—— 瑶光冷冷勾唇。 谁规定,女子便只能被动承受?若是东华不肯,那便由她来主导。 三界存亡,从来都不该系于一场荒唐的情爱纠葛。她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儿女情长,而是山河无恙,故人安康。 铅灰色的云层里,终于透出了一缕极淡的光。小天道望着瑶光挺直的背影,涣散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他望着瑶池畔的那道素衣身影,眸色沉沉,无人知晓,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只知道,一场席卷三界的风云变幻,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48章 瑶光1 昆仑墟的晨雾,素来是三界一绝。烟霞似的薄雾缠在嶙峋的山岩间,绕着崖边的青松翠竹,连风拂过都带着几分仙气缥缈。可今日的昆仑墟,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沉寂。 瑾瑜殿的宫门,是在拂晓时分被轻轻推开的。 许研,不,如今该称她为瑶光了。她从辗转的梦境里醒来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檐角的铜铃还凝着昨夜的霜华,叮铃作响的声音清冽,却惊不散她眼底深处的沉凝。 指尖触碰到床榻冰凉的玉板,她微微一怔,随即便是了然——回到了白浅尚未拜入墨渊门下的时光。 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时机。 瑶光起身时,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素色的寝衣衬得她肤色胜雪,墨发如瀑,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淬了昆仑墟万年不化的寒冰,又藏着燎原的星火。 殿外守着的墨竹与熙竹,是她座下最忠心的侍女,自洪荒时便跟在她身边,哪怕后来她被逐出昆仑墟,也未曾有过半分背离。听见殿内的动静,两人连忙推门而入,见着立在窗前的瑶光,皆是一愣。 “主上?”墨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您今日醒得这般早,可是昨夜没睡好?” 瑶光转过身,目光落在两人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温和,却多了几分锐利的清明。“墨竹,熙竹,”她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即刻去收拾行装,将瑾瑜殿内所有属于我的东西,尽数打包。另外,替我备一份笔墨。” 墨竹与熙竹对视一眼,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 不多时,一方紫檀木的案几被抬了进来,上好的云纹宣纸上,搁着一支狼毫笔,砚台里研着浓稠的墨汁。瑶光走到案前,提笔蘸墨,手腕轻转,一行铁画银钩的字迹便落在了纸上。 信不长,寥寥数语,只说她尘缘已了,今日便要离开昆仑墟,返回瑾瑜宫,此后红尘紫陌,各不相干。末了,落上她的印鉴——一枚刻着“瑶光”二字的玄铁印,那是她身为三十六部女战神的信物,多年未曾动用,此刻却在纸上压出了深深的印痕。 “将这封信,送去墨渊上神的寝殿。”瑶光将信笺折好,递给墨竹,语气平淡,却听不出半分波澜,“记住,亲手交到他手上。” “主子……”熙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真的要离开昆仑墟吗?这里……” “这里不是我的久留之地。”瑶光打断她的话,目光望向窗外连绵的山峦,“三十六部还在等着我,少绾还在等着我,我没有时间再在这里耗下去了。” 墨竹与熙竹心中一震,看着自家主子眼底的决绝,终于不再多言。墨竹接过信笺,转身快步离去,熙竹则领着一众侍女,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殿内的物什。 瑶光站在原地,指尖微动。从空间里寻找在神魔世界能用上的东西——有能洗髓伐脉、重塑根骨的洗髓丹,有洪荒时期便失传的顶级功法,有能抵御天劫、困杀神魔的上古阵法图谱,还有数不尽的灵石仙草、神兵利器。 这些,都是她重振三十六部的底气。 不多时,墨竹回来复命,说信已亲手交给墨渊上神。 瑶光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她知道,墨渊见了这封信,定会震惊。 车队驶出昆仑墟时,正是日上三竿。浩浩荡荡的车马扬起一路尘埃,却没有惊动太多人。 瑶光坐在车辇内,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山,眸色渐冷。 昆仑墟,从此便与她瑶光,再无瓜葛。 瑾瑜宫,位于三十三重天,是她身为女战神的居所。她离开这里前往昆仑墟时,宫殿便已荒芜,如今重新归来,却见宫门大开,守在宫外的老仆,见着她的身影,老泪纵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主上!您可算回来了!” 瑶光下车,扶起老仆,声音柔和了几分:“起来吧。从今日起,瑾瑜宫,要重新焕发生机了。” 她抬步踏入宫内,目光扫过荒芜的庭院,沉声道:“传令下去,召三十六部各族族长,一个时辰后,齐聚瑾瑜宫大殿。” 老仆不敢怠慢,连忙领命而去。 墨竹与熙竹早已将行装安置妥当,瑶光却叫住了她们,从空间里取出两个玉瓶和两本册子,递了过去:“这是洗髓丹,你们二人服下,可洗去体内杂质,重塑仙骨。这两本,是上古功法,你们且拿去修炼,日后,你们是我瑶光的左膀右臂,不能弱了。” 墨竹与熙竹看着手中的玉瓶和册子,眼眶瞬间红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谢主上恩典!” “起来吧。”瑶光摆了摆手,“去修炼吧,莫要辜负了这机缘。” 待两人退下,瑶光转身走进大殿。殿内的案几上,早已摆满了她从空间里取出的东西——一排排玉瓶里装着洗髓丹,一摞摞册子是功法与阵法图谱,还有堆积如山的灵石与仙草。这些东西,在旁人眼中是万金难求的珍宝,此刻却被她随意地放在案上,等着三十六部的族长前来领取。 一个时辰后,三十六部的各族族长,陆陆续续地赶到了瑾瑜宫。他们大多是须发皆白的老者,看着殿内的瑶光,眼中满是激动与忐忑。几万年了,他们的主上,终于回来了。 瑶光坐在殿上的主位,一身玄色的战袍,虽未披甲,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她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诸位族长,今日召你们前来,是有要事相商。三百年前,我离了三十六部,致使各部群龙无首,分崩离析,这是我的过错。” 众人连忙躬身:“战神言重了!” “从今日起,我瑶光,重掌三十六部!”瑶光的声音陡然拔高,震得大殿的梁柱都微微作响,“案上的洗髓丹,你们每人一瓶,回去分给族中子弟;这些功法与阵法,是我为你们寻来的机缘,能修炼到何种地步,全看你们的造化;还有这些灵石仙草,是各部重振的根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我要你们,在三个月内,整顿族中子弟,勤加修炼,布设防阵。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一个焕然一新的三十六部!” 众人看着案上的珍宝,又看着殿上意气风发的瑶光,皆是激动不已,纷纷跪倒在地:“谨遵战神令!” 瑶光看着众人的模样,眸色渐缓。重振三十六部,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要救回少绾,要查清白止的阴谋,要帮折颜摆脱魔障,要助东华渡过诛心劫,还要护住那摇摇欲坠的小天道。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但她,无所畏惧。 处理完三十六部的事,瑶光便遣散了众人,独自一人走进了瑾瑜宫的闭关室。闭关室是用千年暖玉砌成的,能汇聚天地灵气,最适合修炼。她盘膝而坐,将空间里的灵石尽数取出,围绕在身周,随即服下一枚洗髓丹,开始运转功法。 洗髓丹的药力霸道而温和,顺着经脉流遍全身,将体内的杂质一点点剥离。瑶光的周身,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灵气如潮水般涌来,被她吸入体内,转化为自身的修为。 她的神魂,在药力与灵气的滋养下,一点点变得凝实,曾经因战争而受损的根基,也在缓缓修复。 与此同时,太晨宫内。 东华帝君正坐在窗前,翻看着一本古老的佛经。他一身玄色的衣袍,墨发垂落肩头,侧脸的线条冷硬如雕塑,唯有一双眸子,深邃如夜空,藏着无尽的沧桑与疲惫。诛心劫的痛苦,如附骨之疽,日夜折磨着他,让他连片刻的安宁都得不到。 忽然,他放在膝头的手微微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他抬眸,望向三十六部的方向,指尖掐诀,想要推算天机。可往日里百试百灵的术法,今日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了,无论他如何推演,眼前都是一片混沌,天机被严严实实地屏蔽了。 东华微微一怔,随即,他感觉到身体中那股熟悉的、撕裂般的疼痛,竟缓缓减轻了几分。那缠绕他数万年的浊息,像是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抚平了棱角,有了一线微弱的生机。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东华放下佛经,站起身,玄色的衣袍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他望着瑾瑜宫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瑶光……”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看来是碰到大机缘了。” 他抬手,召来司命:“备一份薄礼,待瑶光战神出关,本君要亲自去瑾瑜宫走一趟。” 司命愣了愣,连忙躬身应道:“是,帝君。” 而与此同时,青丘的狐狸洞内。 白止帝君正坐在榻上,掐着手指推算天机。他近日总觉得心绪不宁,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层无形的屏障时,一股强大的反噬之力,猛地从指尖传来! “噗——” 白止猝不及防,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案几。他脸色煞白,猛地跌坐在榻上,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是谁?!是谁在屏蔽天机?!”他低吼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是谁在坏我的好事?!” 他能感觉到,那股屏蔽天机的力量,来自三十六部,来自那个本该被他踩在脚下的瑶光!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白止知道,他的麻烦,来了。 而瑾瑜宫的闭关室内,瑶光对此一无所知。她沉浸在修炼之中,周身的金光越来越盛,灵气的潮汐汹涌澎湃,将整个闭关室都笼罩其中。 她的修为,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节节攀升。 窗外的日升月落,寒来暑往,于她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瑶光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金光一闪而逝,一股强大的威压,从她身上扩散开来,震得整个瑾瑜宫都微微颤抖。 她,出关了。 晋升成了尊神,也就比全盛时期的东华差了一点。 而一场席卷三界的风云变幻,也自此,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49章 瑶光2 瑶光破关而出的刹那,周身灵力翻涌如潮,将瑾瑜宫后山的云雾震得四散而开。她抬手拂去肩头落雪,眼底淬着几分刚出关的清冽,身形一晃,便已掠过云海,直奔素锦族而去。 素锦族的族地外,守卫见了她的身影,皆是面露敬畏,忙不迭地躬身行礼:“主上。”瑶光颔首,步履未停地踏入殿中,正撞见素锦天妃端坐于宝座之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主上驾临,不知有何要事?”素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恭谨,眼底却藏着一丝探究。 瑶光懒得与她周旋,开门见山:“本次过来,实要借结魄灯一用。” 素霖闻言,脸色微变,结魄灯乃是素锦族的至宝,岂能轻易外借,可主上已经开口:“上神既开口,素锦自然应允。”说罢,便命人取来那盏流光溢彩的结魄灯,双手奉上。 瑶光接过灯盏,指尖触及灯壁的刹那,便感知到内里蕴藏的聚魂之力,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 “等你女儿年满五千岁便送来瑾瑜宫吧”。 离开素锦族,瑶光并未回瑾瑜宫,而是驭风去了折颜的十里桃林。 彼时暮春,桃林里落英缤纷,酒香四溢,她循着一缕若有若无的酒气,在一片僻静的桃林深处,瞧见了醉卧青石的白浅。 白浅一身白衣,青丝凌乱地铺在石上,脸颊酡红,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桃花酿……再喝一坛……”。 瑶光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微动,便将人收入了随身的空间之中。 瑶光盘膝而坐,取出空间里的聚魂秘法玉简,指尖蘸着自身的一缕本源灵力,在玉简上飞快勾勒符文。随着最后一笔落下,玉简化作一道流光,没入结魄灯内。刹那间,灯盏光芒大盛,一道微弱却坚韧的魂魄,自虚空之中被牵引而出,正是少绾的涅槃之魄。那魂魄呈赤色,带着上古战神独有的炽烈气息,甫一入灯,便被柔和的光晕包裹,缓缓沉眠,开始温养修复。 待少绾的魂魄安稳下来,瑶光才将白浅从空间里放出来,刚将她的身形摆正,身后便传来一道熟悉的戏谑声:“呦,这是情劫过了?” 瑶光回身,见折颜摇着一把桃花扇,缓步而来,粉色的衣袍在漫天飞雪中格外惹眼。她挑眉一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好久不见呀,折颜。你这避世都避成狐狸家的老妈子和专用医师了吧?” 折颜闻言,折扇一顿,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话说的……” “我来,一是要你的桃花酿,二是,有件要事同你说。”瑶光敛了笑意,神色渐沉,抬手指了指昏睡的白浅,“先把狐狸清出去。” 折颜会意,屈指一弹,一道传讯符便化作流光,直奔青丘而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白真便踏着清风而来,见着自家妹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人打横抱起,临走前还冲瑶光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待桃林里只剩两人,瑶光抬手布下一道隔绝符咒,将周遭的气息尽数隔断。她看着折颜,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折颜,鸟的脑子太小了,让你只放得下狐狸了是吗?你看看你的功德,你自己不知道什么情况是吗?” 折颜闻言一愣,旋即凝了心神,内视自身。这一看,饶是他活了几十万年,也不由得脸色剧变——自远古洪荒起,他救治苍生、平定战乱积攒下的功德,竟折损了近一半! 要知道,他本是神魔同体,当年神魔大战后,为了压制体内汹涌的魔气,不惜封印了伏羲琴,躲在这十里桃林避世不出,这些功德,正是他压制魔气的根本。若是功德散尽,魔气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怎么回事?”折颜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凝重,眼底满是惊色。 瑶光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都说鸟的脑子不好了。白浅在外闯祸,哪次不是打着你的名号?她惹下的因果,自然要算在你这个‘靠山’头上,折损的当然是你的功德啦。” 折颜瞳孔骤缩,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字一句道:“白止算计我?” 青丘白止帝君,这些年借着他与青丘的交情,屡屡纵容白浅打着他的名号行事,他只当是小辈胡闹,从未放在心上,如今想来,竟是步步为营的算计! “不然呢?”瑶光瞥了他一眼,将结魄灯往他面前一推,“少绾的涅槃之魄都被算计了,我暂且放在灯里温养,你这边,赶紧下凡去累积功德吧。再晚些,怕是连你这十里桃林,都要护不住了。” 折颜脸色铁青,瑶光走后便关闭了十里桃林,并昭告四海八荒要闭关,就下凡去积攒功德了。 第50章 瑶光3 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一缕金辉掠过瑾瑜宫的飞檐翘角,将那朱红的廊柱染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殿外的忘忧草沾着薄暮的清露,氤氲出淡淡的幽香,随着晚风飘进殿内,与案上龙涎香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瑶光踏着满地余晖归来,玄色绣银丝的广袖在身侧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衣摆上还沾着十里桃林的落英,指尖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涅槃之火的灼热。 她甫一踏入正殿,便被那道倚在软榻上的紫衣身影攫住了目光。 银丝如瀑,自头顶倾泻而下,垂落肩头,衬得那一身玄紫锦袍愈发流光溢彩。 袍角绣着暗金色的流云纹,袖口滚着一圈雪白的狐裘,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浑然天成的尊贵与疏离。 东华帝君单手支颐,另一只手执着一只白玉茶杯,指尖轻捻杯沿,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半阖着,似是在闭目养神,又似是在打量着殿内的陈设,慵懒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瑶光挑了挑眉,随手解下腰间的玉佩,扔给一旁侍立的仙娥,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这是哪阵仙风,把九重天上的东华帝君吹到我这瑾瑜宫来了?莫不是画上的神仙耐不住天宫的清冷,特意下凡来寻杯茶喝?” 东华闻声抬眸,那双淡漠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是在打量,又似是在确认。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带着几分戏谑:“你这是勘破情劫,一跃成了尊神,连招呼都懒得好好打了?” 瑶光闻言,脚步顿了顿,随即失笑出声。她走到软榻对面的梨花木椅上坐下,仙娥连忙奉上一盏热气腾腾的云雾茶。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驱散了几分赶路的疲惫。她抬眼看向东华,眸光沉静:“恩,前几日勘破情劫,天道感应,赐下功德,侥幸晋了尊神之位。”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方才去了趟十里桃林,本是想寻折颜讨一壶桃花醉,却没想到,竟在白浅的神魂里,发现了少绾的涅槃之魄。” 东华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眸色倏地沉了下来。 少绾,魔族始祖女神,当年与墨渊、折颜、瑶光一同在昆仑墟修行,是四海八荒威名赫赫的女战神。 神魔大战时,她为护子民,以身祭阵,燃烧若木之门,给了人族一线生机,他们以为他已经消散。 “那残魄藏得极深,若非我晋了尊神,神魂之力大增,根本察觉不到。”瑶光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白浅的神魂想要吞噬少绾的魂魄,只是修为还不够只是消耗了功德,少绾那缕残魄在她体内待了数万年,竟还能留存一丝生机,只是太过微弱,再晚些时日,怕是就要彻底消散在天地间了。” “少绾现在如何了?”东华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我已将那缕残魄从白浅神魂里取了出来。”瑶光道,“素锦族那盏结魄灯是父神所赐,最是能滋养残魂。我将少绾的涅槃之魄放进去温养了,等养个千八百年,魂魄稳固些,再送她下凡历一场情劫,渡了那最后的心魔,她便能涅槃归来,重掌魔族了。” 说到这里,瑶光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怅然:“少绾这一生,太苦了。当年为了魔族,为了墨渊,她舍弃了太多,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连转世都成了奢望。如今能寻回她的残魄,也算是了了我一桩心事。” 东华沉默片刻,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水并未驱散他眼底的寒意,他淡淡开口:“折颜那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瑶光闻言,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愤不平:“你倒是敏锐。那老凤凰,如今的功德,竟只剩下一半了。若非我今日察觉不对,让他查看,他估计要等到入魔了才知道。我已勒令他即刻闭关,待调息完毕,便下凡历劫,积攒些功德,方能弥补这数万年的亏空,否则,别说他这一身修为保不住,怕是离入魔不远了。” 东华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声响,眸色冷冽如冰:“是白止。” 这话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瑶光抬眼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不愧是东华帝君。才说了两句,就猜了个通透。” 她靠在椅背上,语气里的冷意更甚:“不然呢?四海八荒,能悄无声息算计到折颜头上,还能让他吃了暗亏却查不到踪迹的,除了青丘的白止,还能有谁?” “白止与凝裳,既无救世之功,也无护佑三界之德。”瑶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讽,“神仙都子嗣艰难,可你瞧瞧他们的子嗣,生下五胎,四个儿子个个都是上神,白浅更甚,一出生便是神女,一准又是个上神。这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东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语气不屑:“鸟的脑子就是小,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他口中的“鸟”,自然指的是折颜。那只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只凤凰,素来精明通透,偏偏在青丘白家的事情上,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瑶光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么?折颜与白止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又感念当年白止的救命之恩,便对青丘白家多有照拂。却没想到,白止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他分明是借着折颜的庇护,暗中窃取折颜的功德,又算计少绾的功德,逆天改命,才让白家子孙个个天赋异禀,气运滔天。” “折颜这数万年,看似逍遥自在,居于桃林不问世事,实则一直在替白家背负因果。”瑶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痛心,“他本是功德无量的上古神祇,却被白家算计,如今功德耗损过半,已是强弩之末。若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入魔,我们都无法抵挡。” 东华的眸色沉得似是能滴出水来,周身的气压骤然降低,殿内的烛火都忍不住摇曳了几下。他缓缓起身,紫衣拂过软榻的边缘,带起一阵凛冽的风。他走到瑶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锋:“少绾是本君的义妹,折颜是本君的挚友。白止竟敢如此算计他们,当真以为,本君这尊神之位,是摆设不成?” 瑶光抬眸,撞进他那双盛着怒火的眸子,心头微微一动。她知道,东华素来护短,少绾当年在水沼泽学宫时,便与他最为亲近,认了他做义兄。如今少绾魂飞魄散,折颜被算计至此,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微微一笑,眉眼弯弯,如天边的新月:“怎么?帝君这是打算,为你的义妹和挚友,讨回公道了?” 东华俯身,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微凉的触感传来,让瑶光的心头一颤。他看着她的眼睛,眸光深邃,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自然。” 他顿了顿,继续道:“白止欠少绾的,欠折颜的,本君会一一讨回来。青丘白家,占了这么多年的便宜,也该付出代价了。” 瑶光望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望着那双盛满星辰的眸子,一时间竟有些失神。殿外的晚风穿过窗棂,吹动了鲛绡帘幕,光影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她忽然笑了,抬手握住他的指尖,语气轻快:“那便好。正好,我也想讨个公道。当年我与墨渊的那段纠葛,看似是我一厢情愿,如今想来,怕是也与青丘脱不了干系。” 东华的指尖微微一僵,随即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驱散了她心底的寒意。 他看着她,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柔的星光:“好。那本君便陪你,一同搅乱这四海八荒的风云,将青丘白家欠了我们的,尽数讨还。” 瑶光的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而出。她望着东华深邃的眸子,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如此,便多谢帝君了。” 东华低头,看着她笑靥如花的模样,眸光渐深。 发现突然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东华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温柔:“不必谢。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窗外的暮色愈发浓重,瑾瑜宫内的烛火却亮得如同白昼。佛铃花的气息袅袅,桃花香的余韵悠悠,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东华尊神与瑶光尊神的这番对话,将会在不久的将来,掀起一场怎样席卷三界的惊涛骇浪。 更没有人知道,这场始于复仇与公道的联手,会在岁月的流转中,悄然滋生出一段,跨越三生三世的缱绻情深。 第51章 瑶光4 青丘的晚风,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拂过狐狸洞外的杏林,卷起满院的落英,簌簌地落在青石板上,堆积出薄薄一层绯色的绒毯。 白止立于廊下,负手而立,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晚霞,眉头紧锁。他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绾着,看上去与寻常的青丘老者无异,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方才白真从折颜的十里桃林回来,无意间提了一句,说昨日瑶光上神去了桃林,与折颜密谈了许久,今日一早,折颜便昭告四海八荒,称自己要闭关潜修,短则千年,长则万年,期间概不见客。 这话听似寻常,落在白止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折颜是什么性子?那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只凤凰,活了数十万年,素来逍遥散漫,最是不耐拘束,别说闭关万年,便是闭关百年,于他而言都是煎熬。 如今他突然昭告四海八荒要闭关,其中定然有蹊跷。 更让白止心头不安的,是瑶光的到访。 瑶光上神,那是曾经能与墨渊上神并肩的人物,当年在水沼泽,也是个飞扬跋扈、敢爱敢恨的性子。 后来因为渡情劫一事,被四海八荒笑话。回归瑾瑜宫后的一系列动作,更是让白止困惑。 不应该情劫渡不过去吗?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突然去了桃林? 白止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他的掌控。 这些年,他靠着窃取折颜和少绾的功德,逆天改命,才让白家子孙个个天赋异禀,四个儿子皆成上神,白浅更是生来便是神女。 青丘的声望,也因此水涨船高,隐隐有与天族分庭抗礼之势。 这一切,都建立在折颜的功德之上。若是折颜察觉了什么…… 白止不敢再想下去。他下意识地抬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处。那里隐隐作痛,是上次因为感觉不对,强行卜算时,被天道反噬留下的伤。那伤深入神魂,寻常仙丹妙药根本无法根治,只能靠着时间慢慢调养。 他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不行,他必须弄清楚折颜闭关的真正缘由,必须知道瑶光到底在桃林里说了些什么。 他想卜算一番。 他精通卜算之术,虽不及东华帝君那般能窥得天机,却也能算出几分端倪。只要卜算一番,便能知道折颜的动向,知道瑶光此行的目的。 可他刚要凝神运气,心口处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痛得他浑身一颤,险些栽倒在地。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道伤,还未痊愈。强行卜算,只会让伤势加重,甚至可能引来天道的再次反噬。 “夫君?” 一道温柔的女声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担忧。白止回头,便见凝裳缓步走来。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宫装,鬓边簪着一朵新鲜的杏花,眉眼温婉,正是青丘的狐后。 凝裳快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微微摇晃的身体,指尖触到他冰凉的掌心,不由得蹙起眉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心口的伤又疼了?” 白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与疼痛,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无事。” 凝裳却不信,她抬手,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语气里满是关切:“还说无事,你额上的汗都出来了。是不是方才又强行运功了?跟你说过多少次,那伤要慢慢养,切不可操之过急。” 白止看着她担忧的眉眼,心头的烦躁稍稍平复了些许。他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折颜闭关了。” 凝裳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我听说了,方才真真回来,提了一嘴。折颜上神闭关,不是常有的事吗?夫君为何如此在意?” “这次不一样。”白止的声音沉了几分,“他是在瑶光上神去了桃林之后,才突然昭告四海八荒要闭关的。” 凝裳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她自然知道瑶光上神是谁,也知道当年瑶光与墨渊、折颜、少绾之间的交情。她沉吟道:“你的意思是……瑶光上神去桃林,是为了……” “不清楚。”白止打断她的话,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我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折颜那只老凤凰,看着糊涂,实则精明得很。瑶光突然到访,又恰逢他功德耗损过半的时候,这里面,怕是藏着我们不知道的变数。”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你最近,盯紧小五一点,让她消停些,不要出去惹祸。” 白浅自小被宠坏了,性子跳脱,又爱惹是生非。往日里,有折颜的名号护着,她闯了祸,自有旁人替她担因果。可如今,折颜闭关,瑶光现身,局势未明,若是白浅再闯出什么祸事,怕是没人能护得住她。 凝裳闻言,连忙点头:“放心吧夫君,我知道轻重。我这就去叮嘱小五,让她这段时间安分些,就在狐狸洞里待着,不许乱跑。” 她看着白止苍白的脸色,心疼不已,又柔声安慰道:“夫君也别太忧心了。这些年,我们步步为营,才有了今日的局面。你那么厉害,定然能得偿所愿的。” 白止望着她温柔的眸子,心头却沉甸甸的。 得偿所愿? 他想要的,是青丘白家能永远立于四海八荒的顶端,想要白家的子孙后代,都能享尽尊荣,不会沦为妖族。可这条路,是用折颜的功德铺就的,是踩着天道的规则走的。 他真的能得偿所愿吗? 白止缓缓闭上眼睛,疲惫地叹了口气:“但愿吧。” 晚风再次吹过,卷起满院的杏花,落在两人的肩头。凝裳轻轻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微凉的体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知道,夫君这些年,背负了太多。可她也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狐狸洞外的晚霞,渐渐褪去了最后一抹亮色,夜幕,缓缓降临。 而远在三十三重天的瑾瑜宫内,瑶光正与东华相对而坐,面前的棋盘上,黑白子交错纵横,已是杀机四伏。 第52章 瑶光5 瑾瑜宫的偏殿内,檀香袅袅,氤氲着一室清宁。 瑶光与东华对坐于梨花木棋盘两侧,棋盘上黑白子错落有致,早已布下一局暗流涌动的杀阵。瑶光执白子,指尖捻起一枚,漫不经心地落在棋盘一角,抬眸看向对面的紫衣尊神,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说起来,你当年去三生石上划去自己的名字,也是白止那老狐狸在背后捣的鬼吧?他是不是告诉你,那是父神的意思,让你斩断红尘因果,天地共主不能动心?” 东华执黑子的手微微一顿,琉璃眸子里霎时掠过一抹凛冽的寒意,周身的气压陡然低了几分。殿内的烛火晃了晃,险些被那骤然生出的冷风扑灭。他落下手中的黑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是。白止该死。” 短短四个字,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戾气。 瑶光轻笑一声,将手中的白子放回棋笥,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语气凝重了几分:“你可知,你当年那一剑斩下去,斩断的何止是红尘因果?你本是天地共主,元神与三界六道相连,三生石乃姻缘石,亦是天道因果的具象化之一。你强行划去名字,本就逆天而行,白止又在暗中动了手脚,让你欠了三生石的因果,这才生出了后来的诛心劫。” 她顿了顿,看着东华愈发沉凝的脸色,继续道:“你封印渺落那次,为了护着四海八荒,耗尽了九成修为,如今实力不过十之二三。渺落的封印一松动,下次封印之时,你若想万无一失,势必要下凡历劫,恢复修为,稳固元神。可你想过没有,那三生石如今被诛仙台的戾气日夜侵蚀,自主意识已经被影响,它记恨你当年的一剑,正等着借历劫之机,算计你身死道消。” 瑶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冷嘲,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更别提白止了。他算计折颜的功德还不够,还想对我们几个远古上神一网打尽。你实力大损的时候,正是他眼中的绝佳时机。他怕是早就准备好了,等你下凡历劫,神魂最为脆弱之时,用狐族媚术给你安排一个所谓的‘道侣’,逼你上演一出刨心证情还因果的戏码。东华,你的心脏是什么,你我都清楚是这三界六道的支柱。你若真的刨心,这四海八荒,会慢慢崩塌,化为混沌。” “白止!”东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底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低声嘶吼,字字泣血,“真是好算计!” 他活了数十万年,见惯了尔虞我诈,却没想到,自己竟会被白止那只老狐狸算计得如此彻底。从三生石划名,到诛心劫生,再到渺落封印,处处都是白止布下的陷阱。 瑶光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与杀意,忽然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东华。她的青丝垂落下来,拂过东华的手背,带着一缕淡淡的桃花香。她的眉眼弯弯,眸子里盛着狡黠的光,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呢喃:“我有一法,可解此事,你要不要试试?” 东华抬眸,撞进她潋滟的眸光里,眉头微蹙:“什么法子?” 瑶光却不答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瓶塞拔开,一股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那香气勾魂摄魄,便是神魔闻了,也要心神摇曳——那是空间独有的催情药,名为“醉红尘”,便是大罗金仙,也抵挡不住它的药力。 她又摸出一枚朱红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那是多胎丸,空间出品必属精品,药效霸道,一定能一次怀上数胎。 做完这一切,她抬手结了一个隔绝阵法,将整个偏殿笼罩其中。阵法落下的瞬间,瑶光抬手勾住东华的脖颈,踮起脚尖,红唇印上了他微凉的唇瓣。 她的唇上,早已涂满了那醉人的药香。 “跟我生个娃。”瑶光的声音含糊地响在东华耳边,带着一丝蛊惑,“生了娃,我便陪你去还三生石的因果。夫妻一体,因果共担,届时,三生石的戾气伤不了你,白止的算计,也会落空。” 东华的身体一僵,药效顺着唇齿间的触碰,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燥热从丹田升起,烧得他理智尽失。可残存的清明,还是让他攥住了瑶光的手腕,声音沙哑得厉害:“为什么是我?你……你不是喜欢墨渊吗?” 瑶光闻言,轻笑出声,抬手点了点殿顶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释然:“那是情劫。当年昆仑墟的种种,不过是天道为了磨砺我,布下的一场幻境。勘破情劫的那一刻,我便明白了,墨渊于我而言,不过是故人,是挚友,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药效彻底爆发。 东华眸色猩红,理智被汹涌的欲望吞噬。他反手扣住瑶光的腰,将她狠狠揽入怀中,低头吻住她的唇。这一吻,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又带着几分压抑了数十万年的炽热。 殿内的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身影缠绵悱恻。 醉红尘的药效霸道,却也短暂,不过半刻钟便已消散。可药效褪去后,两人却都没有停下。 东华活了数十万年,从未尝过这般蚀骨的滋味,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悸动,是连他自己都无法抗拒的沉沦。瑶光亦是如此,她本是抱着“解因果”的目的而来,却在这辗转的缠绵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这一待,便是整整三个月。 瑾瑜宫的偏殿被隔绝阵法笼罩,外界的一切都与殿内无关。殿内的时光,仿佛被无限拉长,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东华素来清冷克制,可在这件事上,却像是松开了束缚的凶兽,索求无度,不知餍足。 瑶光起初还能从容应对,可到了后来,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这一日,东华又一次俯身靠近时,瑶光终于忍无可忍,抬手一掌拍在他的胸膛上,杏眼圆睁,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意:“东华!你够了!再这样下去,我就算怀了孕,也要被你折腾得没了半条命!” 东华被她一掌拍得顿住了动作,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微微颤抖的唇瓣,琉璃眸子里的欲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怔忪,随即又漫上了浓浓的笑意。他伸手,轻轻将瑶光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餍足的慵懒:“抱歉。” 这声抱歉,说得毫无诚意。 瑶光气鼓鼓地捶了捶他的胸膛,却被他搂得更紧。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氤氲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谁也没有注意到,瑶光的小腹处,正隐隐有三道微弱的金光,悄然亮起。 而远在青丘的狐狸洞内,白止正站在窗前,望着九重天的方向,眉头紧锁。他布下的眼线,已经三个月没有传回消息了。 瑾瑜宫内的那场隔绝阵法,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的窥探,都挡在了门外。 第53章 瑶光6 瑾瑜宫偏殿的隔绝阵法撤去时,正是暮春时节。殿外的忘忧草开得正好,碧油油的叶间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便有清浅的香气漫进来,驱散了殿内缠绵了三个月的暧昧气息。 瑶光调息完毕,缓缓睁开眼,只觉体内的灵力比之三个月前浑厚了不止一星半点,周身的经脉被一股温润的力量滋养着,瓶颈松动,竟是悄无声息地晋了一个小境界。她微微挑眉,侧头看向身侧的东华。 他依旧是那身紫衣,银丝如瀑,只是素来清冷淡漠的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柔和的倦意。察觉到她的目光,东华也睁开眼,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抬手便将她揽入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脊背。 “体内的浊息,消散了大半。”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讶异,又有几分理所当然,“这数十万年来,竟从未想过,与你双修,竟能解这浊息之困。” 当年封印渺落,东华以身躯为容器,吸纳了她大半的浊息,这些年,浊息在他体内日积月累,虽不至伤及根本,却也时时侵扰,让他难以静心。可这三个月的双修,竟将那难缠的浊息化解了不少,当真意外之喜。 瑶光靠在他怀里,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我倒是沾了你的光,借你数十万年的元阳,晋了一个小境界。” 她话音刚落,便觉腰间一紧,东华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语气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们成婚吧。” 瑶光一怔,抬眸看向他。 他的眸子深邃如潭,盛着她的身影,也盛着她从未见过的认真。这般直白的求婚,倒像是东华的作风,不拖泥带水,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可瑶光却轻轻摇了摇头,指尖点了点他的胸膛:“还是先不要吧。” 东华的眉峰微蹙,眼底闪过一丝不解,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委屈的意味:“你这是,不打算对我负责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又添了一句,“还是说,你靠近我,从头到尾,都只是为了孩子?” “你想到哪里去了。”瑶光无奈地戳了戳他的眉心,“我并非不愿,只是时机未到。少绾的残魄还在结魄灯里温养,折颜也还在凡间历劫积攒功德。当年旧事,牵扯甚广,白止的算计也尚未彻底清算。等少绾涅槃归来,折颜功德圆满,我们再当着他们的面,昭告四海八荒,岂不是更好?” 东华沉默片刻,似乎是觉得她说得有理,却又不甘心就这样作罢。他闷哼一声,翻身将她压在榻上,下巴抵着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好,我等。” 只是,这“等”字,却不是说说而已。 自那日起,东华便赖在了瑾瑜宫,再也没有回过太晨宫。太晨宫堆积如山的事务,全被他一股脑丢给了重霖和司命,只偶尔在他们急得团团转时,传一道仙谕,便又将人打发了。 往日里,他是四海八荒人人敬畏的东华帝君,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连笑容都吝啬给予。可如今,在瑾瑜宫里,他却全然没了那副尊神的架子。 瑶光处理宫务时,他便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古籍,目光却黏在她身上,一刻也舍不得移开;瑶光去结魄灯前查看少绾残魄的情况,他便跟着,笨拙地学着她的样子,往灯里注入灵力;瑶光闲下来想对弈一局,他便故意让她赢,看着她得意的笑脸,自己也忍不住弯起唇角。 更甚的是,他还日日缠着她,美名其曰“造娃”,说要让他们的孩子早些降临。那股缠人的劲儿,哪里还有半分尊神的模样,活脱脱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瑶光起初还能应付,到后来,只觉得哭笑不得。 某日,瑶光看着他又凑过来的俊脸,忍不住打趣:“东华帝君,你这般赖在我瑾瑜宫,就不怕四海八荒的神仙笑话?” 东华却理直气壮,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笑话便笑话,我护着自己的夫人和孩子,天经地义。” 他甚至还学着下厨。 太晨宫的膳食向来精致,却都是御厨打理,东华从未碰过这些烟火气的东西。可他听说瑶光喜欢吃桃林的桃花酥,便亲自去寻了食谱,在瑾瑜宫的小厨房里折腾起来。 第一次做,火候过了,桃花酥烤得焦黑;第二次,糖放多了,甜得发腻;第三次,终于是有了几分模样。他捧着一盘歪歪扭扭的桃花酥,献宝似的送到瑶光面前,眼底满是期待。 瑶光拿起一块尝了尝,甜腻中带着淡淡的桃花香,算不上多美味,却让她的心,暖得一塌糊涂。 这般日子,一晃便是百年。 这一日,瑶光正在调息,忽然觉得小腹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悸动,一股熟悉的灵力波动自丹田蔓延开来。她微微一怔,抬手抚上小腹,唇角的笑意,止不住地漾开。 东华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走过来,扶住她的手臂,声音里带着紧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瑶光抬眸看他,眼底盛着笑意,声音轻柔得像风:“东华,我们有孩子了。” 东华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没反应过来,愣了半晌,才缓缓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贴上她的小腹,指尖微微颤抖。那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让他的心,瞬间被填满了。 “有孩子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又带着几分后怕,“我竟……竟这般小心,还是怕伤到你。” 自得知瑶光可能有孕起,他便收敛了许多,不敢再像从前那般缠人,每日里只敢轻轻抱着她,生怕冲撞了她腹中的孩儿。 孕信既已确认,东华的好日子,便算是到头了。 他彻底化身成了一个紧张兮兮的准父君。 每日里,天不亮便起身,亲自去寻最新鲜的灵果,榨成汁给瑶光喝;瑶光孕吐反应严重,吃什么吐什么,他便守在一旁,温柔地替她顺气,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夜里,他不敢睡得太沉,总要醒来数次,探探她的体温,摸摸她的小腹,确认母子平安才肯安心。 太晨宫的库房,几乎被他搬空了。 珍稀的安胎灵药,温润的暖玉床,能滋养神魂的上古玉佩,还有各种奇珍异宝,只要是对孕妇和孩子好的,他全都一股脑地送到了瑾瑜宫,堆了满满一屋子。 重霖来送东西时,看着空荡荡的库房,欲哭无泪:“帝君,太晨宫的家底,都快被您搬空了。” 东华却头也不抬,只顾着给瑶光剥灵果:“搬空了便搬空了,再攒便是。我的夫人和孩儿,岂能受半分委屈?” 饶是他这般小心,瑶光的孕吐反应还是越来越严重。瑾瑜宫的灵气虽足,却终究比不上碧海苍灵。 碧海苍灵是东华的诞生之地,那里的灵气纯净浓郁,带着鸿蒙之初的气息,最是适合养胎。 瑶光看着东华每日里忙前忙后,眼底的心疼藏不住,便主动提议:“不如,我们去碧海苍灵养胎吧?” 东华闻言,几乎是立刻便应了下来。 三日后,东华便带着瑶光,浩浩荡荡地搬去了碧海苍灵。 临行前,他还特意去结魄灯前,给少绾的残魄注入了一大股灵力,又给凡间的折颜传了一道仙谕,让他安心历劫,归来之时,定有惊喜。 碧海苍灵的日子,宁静而惬意。 漫山遍野的灵草开得正好,溪水潺潺,灵气缭绕。东华每日陪着瑶光散步,给她讲数十万年前的旧事,偶尔兴起,还会为她奏一曲琴。 瑶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低沉的声音,感受着腹中孩儿的悸动,只觉得,这样的时光,便是岁月静好,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她和东华都清楚,这般平静的日子,终有一日会被打破。白止的算计,三生石的因果,渺落的封印……那些潜藏的危机,从未消失。 但这一次,瑶光不再畏惧。 因为她的身边,有了东华,有了腹中的孩儿。 第54章 瑶光7 碧海苍灵的佛铃花,开得泼泼洒洒,如云似雾的花簇垂落枝头,风一吹,便有细碎的花瓣簌簌飘落,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 瑶光靠在一株粗壮的佛铃花树的树干上,身上披着东华亲手织就的流云锦披风,那锦缎上绣着细密的星辰纹,触手生温。 她的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孕气滋养得她面色愈发莹润,眉眼间漾着柔和的光晕,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温婉。 东华半蹲在她身前,紫衣铺散在落满花瓣的草地上,银丝如瀑,垂落肩头,拂过她的膝头。 他的手掌轻轻覆在她的小腹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生怕稍一用力,便会惊扰了腹中的孩儿。 那双素来淡漠疏离的琉璃眸子,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柔情,目光缱绻地落在瑶光的脸上,又缓缓下移,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微风拂过,卷起几瓣佛铃花,落在他的发间,他浑然不觉,只是低声呢喃,像是在与腹中的孩儿说话:“乖一点,莫要闹你娘亲。” 瑶光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银发,声音软得像棉花:“你这般,倒像是他能听懂似的。” 东华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声音低沉而磁性:“自然是能听懂的。我们的孩子,定然是最聪慧的。” 就在这时,两道流光划破天际,稳稳地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 为首的是折颜,一身粉色的长袍,墨发披肩,容颜俊美依旧,只是比起往日的慵懒散漫,此刻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历经劫数后的沉稳。 他刚历劫归来,功德圆满,损耗的修为不仅尽数恢复,甚至更上一层楼,周身的凤凰真火气息愈发醇厚。 跟在他身后的,是墨渊。 墨渊上神一袭玄色战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间刻着数十万年不变的清冷肃穆。自从当年瑶光离开昆仑墟,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漫长的时光里,却从未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境下,与她重逢。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佛铃花树下的两人身上,皆是一怔。 折颜最先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讶然,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他大步走上前,扬声道:“好啊!东华,瑶光!你们两个,倒是躲在这里享清福,让我和墨渊好找!这……这可真是天大的惊喜!” 他的目光落在瑶光隆起的小腹上,眼底的笑意更浓,语气里满是揶揄,“我说你们怎么待在碧海苍灵,原来是这般好事!” 东华抬眸瞥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未减,语气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炫耀:“碧海苍灵的灵气,乃是鸿蒙之初便孕育的,最适合养胎。” 瑶光被折颜笑得脸颊微红,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老凤凰,历劫归来,嘴巴倒是越发贫了。” 折颜摸了摸鼻子,收敛了笑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底满是欣慰。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墨渊,轻轻推了他一把,低声道:“还愣着做什么?” 墨渊这才缓步走上前。 他的目光落在瑶光身上,眸光微动,复杂的情绪在眼底翻涌,有怀念,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羡慕。 数十万年的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当年水沼泽,那个飞扬跋扈、敢爱敢恨的瑶光上神,与眼前这个眉眼温柔、孕态尽显的女子,渐渐重叠在一起。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有力,带着几分久违的温和:“许久不见,瑶光上神,别来无恙。” 瑶光看着他,心中早已没了当年的悸动与怨怼,只剩下故人相见的平和。她微微颔首,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墨渊上神,别来无恙。” 简单的问候,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桥梁,跨越了数十万年的隔阂,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 折颜在一旁看着,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他看向瑶光,眼底带着几分急切:“对了,瑶光,你之前传讯给我,说寻到了少绾的残魄?可是当真?” 提到少绾,墨渊的身体猛地一僵,目光瞬间落在瑶光身上,眸子里的急切与期待,几乎要溢出来。 当年神魔大战,少绾为了护子民,以身祭阵,用涅槃之火燃烧了若木之门。这数十万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愧疚,若不是他,少绾何至于落得那般下场。 瑶光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语气郑重:“是真的。她的残魄当年藏得极深,竟被白止藏在白浅的神魂里,被我偶然察觉,取了出来。如今放在瑾瑜宫的结魄灯里温养,只是她的魂魄散得厉害,还需要些时日,才能彻底稳固。” 折颜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后怕,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少绾那丫头,总算是有救了……” 墨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瑶光,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浓浓的恳求:“瑶光,少绾的魂魄……能不能让我来照顾?” 他这一生,亏欠少绾太多。若是能亲手照顾她的残魄,看着她一点点恢复,也算是弥补当年的过错,让自己的良心,能好过一些。 瑶光闻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眸看向身侧的东华。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想法。当年昆仑墟,少绾对墨渊的情意,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少绾的陨落,墨渊的愧疚,他们也心知肚明。如今让墨渊照顾少绾的残魄,也算是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东华轻轻握了握瑶光的手,示意她答应。 瑶光这才看向墨渊,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可以。等我们回瑾瑜宫,便将结魄灯移到昆仑墟,交由你照看。” 墨渊的眼中瞬间迸发出浓烈的光芒,像是沉寂了数十万年的枯木,终于迎来了春天。他对着瑶光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多谢。” 折颜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他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东华和瑶光,眼底闪过一丝心虚,连忙解释道:“其实……我这次带着墨渊来,是因为我闭关归来后,墨渊便寻到了我,问起当年昆仑墟的旧事,还有少绾的下落,我这才将一切,都告诉了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我这不是被白止那老狐狸算计了数十万年吗?差点连命都没了,如今总算看透了,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东华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无妨。此事,本也瞒不了多久。” 折颜松了口气,讪讪地笑了笑。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墨渊终于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看向东华和瑶光,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声音沉冷:“白止那边,你们打算怎么做?” 提到白止,折颜的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他这些年被白止窃取功德,损耗修为,险些身死道消,这笔账,他早就想讨回来了。 东华缓缓收回覆在瑶光小腹上的手,站起身,紫衣在风中猎猎作响,银丝飞舞,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凛冽起来。 他抬眸,目光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落在了青丘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声音低沉而有力:“不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等少绾涅槃归来,再算总账。” 瑶光也站起身,走到东华身边,与他并肩而立。她抬手,轻轻挽住他的手臂,目光同样锐利,语气带着几分神秘,又带着几分笃定:“到时候,祂应该也醒了。” “祂”是谁? 折颜和墨渊皆是一怔,眼底满是疑惑。 瑶光却没有明说,只是唇边漾起一抹浅笑,目光望向苍茫的天际,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道公允,因果循环。白止欠了我们的,欠了少绾的,欠了折颜的,欠了这四海八荒的,总有一天,会连本带利,一一偿还。” 东华低头,看了一眼身侧的瑶光,眼底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花瓣,声音低沉而缱绻:“嗯。我们一起,等那一天。” 佛铃花依旧在簌簌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像是在见证着这场跨越了数十万年的约定。 而远在青丘的狐狸洞,白止正站在窗前,望着九重天的方向,眉头紧锁。他隐隐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一场席卷四海八荒的风暴,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第55章 瑶光8 瑾瑜宫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层,阶前的忘忧草开得正盛,风一吹,便有细碎的白花簌簌飘飞。 瑶光的孕肚已经沉甸甸的,行动间多有不便,东华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折颜自回了瑾瑜宫,便赖着不走,日日拉着东华对弈,美其名曰“替你守着夫人,解解闷”,实则是想多凑些热闹,也不知道回十里桃林后,怎么面对白家,又怎么面对他一手带大的真真。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棂,在棋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东华执黑子,折颜执白子,两人落子的声音清脆,在殿内漾开。东华的心思却没全在棋局上,目光时不时飘向内殿的方向,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 “你这心不在焉的,还下什么棋。”折颜落了一子,挑眉打趣,“莫不是盼着孩子早些出来,好继承你的太晨宫?” 东华淡淡瞥他一眼,指尖捻着一枚黑子,却没落下:“她的身子重,近日总说腰酸。” 话音刚落,内殿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仙娥带着几分慌张的声音:“帝君!折颜上神!瑶光上神她……她要生了!” 东华手中的黑子“嗒”地一声落在棋盘上,他几乎是瞬间起身,紫衣翻飞间,人已掠至内殿门口。折颜也连忙收了棋子,快步跟了上去。 内殿里,瑶光正倚在软榻上,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脸色微微发白。她感受到腹中传来的阵阵坠痛,知道是临盆的时候了,忙从袖中摸出一枚顺产丹,。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力量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原本剧烈的痛感竟缓和了不少。瑶光松了口气,刚想调息片刻,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异动,紧接着,一股磅礴的灵力自她体内涌出,直冲云霄。 “轰隆——” 天际骤然响起一声惊雷,却不见半点乌云。紧接着,漫天的七彩霞光破开云层,倾泻而下,将整个瑾瑜宫笼罩其中。无数珍奇飞鸟从四面八方飞来,盘旋在宫殿上空,发出清脆的鸣叫,百鸟齐鸣的盛况,震彻了整个三十三重天。 这等天降异象,绝非寻常。 九重天的天君收到消息,当即带着天族众神赶来,却被瑾瑜宫外的结界挡了回去;翼族的擎苍也派人在暗处打听消息;青丘的白止更是坐不住,亲自赶了来,却被东华布下的结界震得气血翻涌,只能在宫外干瞪眼;就连远在魔域的魔族余部,也派了使者前来探寻,同样被拒之门外。 瑾瑜宫内,却是一片紧张又温馨的氛围。 东华守在榻边,紧紧握着瑶光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他活了数十万年,历经无数风雨,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心慌意乱。折颜则守在一旁,凝神戒备,随时准备出手相助。 “唔——” 瑶光闷哼一声,腹中的异动愈发强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第一个孩子正在奋力挣脱束缚,来到这个世间。 “别怕,我在。”东华俯下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瑶光抬眸看他,点了点头,凝聚起体内的灵力,助孩子降生。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殿内的宁静。 “生了!生了个小殿下!”接生的仙娥欣喜若狂地喊道。 东华连忙看去,只见那襁褓中的婴孩,眉眼竟与他如出一辙,鼻梁高挺,唇形精致,一头银丝柔软地贴在头皮上,小小的拳头紧握,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紫晶光芒——竟是继承了他的真身,天生紫晶石。 东华的心,瞬间被填满了。 他还未从这份喜悦中回过神来,殿内又响起一声啼哭,第二个孩子也降生了。这是个男孩,真身并非紫晶石,而是一道氤氲的紫光,眉眼间既有东华的清冷,又有瑶光的明艳,竟是集两人之所长。 紧接着,第三个孩子也呱呱坠地。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真身是一颗洁白的晶石,肌肤莹白如玉,眉眼弯弯,小小的嘴巴抿着,睡着的模样都透着一股娇憨,一看便知,将来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三个孩子,两子一女,个个都透着不凡的气息。 东华小心翼翼地抱起其中一个孩子,指尖轻轻拂过婴孩柔软的脸颊,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涌上心头。他看着襁褓中三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只觉得数十万年的孤寂,在此刻尽数消散,整个人都变得圆满起来。原来,这便是拥有家的感觉。 折颜站在一旁,看着东华眼底的温柔,也忍不住笑了。他走上前,接过东华手中的孩子,又依次抱起另外两个,仔细端详着,啧啧称奇:“好小子,不愧是你东华的种,个个都这般不凡。” 瑶光靠在软榻上,看着眼前的一幕,唇角漾着满足的笑意。生产的疲惫袭来,她微微阖上双眼,却被一阵脚步声惊醒。 只见折颜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补药走了过来,递到她面前:“快喝了吧,这是我特意为你熬的凝神汤,补气血的。” 瑶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温热的药汤滑入喉间,驱散了不少疲惫。 折颜又拿出三根金针,分别在三个孩子和瑶光的手腕上轻轻一扎,凝神把脉。片刻后,他松了口气,笑道:“放心吧,母子四人都很健康。这三个小家伙,灵力底子极好,将来的成就,怕是不输你我。” 东华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浓。他走到瑶光身边,俯身将她揽入怀中,目光落在三个孩子身上,温柔得能溺出水来。 折颜看着老友这般幸福的模样,心中闪过一丝羡慕。他活了数十万年,身边虽有墨渊、少绾等好友相伴,却始终孑然一身,从未体会过这般阖家欢乐的滋味。 就在这时,瑶光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睁开眼睛,看向折颜,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折颜,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折颜挑眉:“什么事?” “当年我在昆仑墟时,曾在山脚下发现一处禁制。”瑶光缓缓道,“那禁制是灵宝天尊布下的,里面镇压着一只凤凰。我当时觉得好奇,便偷偷窥探了一番,那凤凰似乎受了很重的伤,还被打入了魔气。” 折颜的脸色骤然一变。 凤凰? 灵宝天尊镇压的凤凰?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心脏猛地一缩,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说什么?昆仑墟山脚下,镇压着一只凤凰?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第56章 瑶光9 折颜的脸色在瑶光话音落下的瞬间,变得煞白又泛红,那双素来含着慵懒笑意的眸子,此刻竟盛满了惊涛骇浪。 昆仑墟山脚下,被灵宝天尊镇压的凤凰,还喊着他的名字。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尘封数十万年的记忆。母神还在时,曾摸着他的头,笑着说过,他的天命道侣,会是一只来自上古梧桐林的凤凰,名为凰舞,只是她降生之时,恰逢神魔大战余波震荡,怕是要迟上数十万年,让他耐心等候。 这些年,他寻遍了四海八荒的梧桐林,都未曾找到这只名为凰舞的凤凰,久而久之,便以为是母神随口的戏言,却没想到,她竟被镇压在昆仑墟山脚下,受了数十万年的苦楚。 “我这就去昆仑墟!” 折颜的声音都在发颤,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冲破瑾瑜宫的结界,朝着昆仑墟的方向疾驰而去。那速度快得惊人,连东华都来不及喊住他。 瑶光倚在软榻上,看着窗外转瞬即逝的红光,无奈地摇了摇头:“这老凤凰,还是这般急躁。” 东华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寻了数十万年的道侣,骤然得知下落,换做是谁,怕是都冷静不下来。” 昆仑墟山脚下,那处被灵宝天尊布下的禁制,隐匿在一片浓密的古林之中,四周萦绕着淡淡的戾气,寻常神仙靠近,都会被那股阴寒之气侵蚀。 折颜赶到时,一眼便看到了禁制中央,被铁链缚住的那道纤细身影。 那是一只通体火红的凤凰,羽毛黯淡无光,原本该流光溢彩的羽翼,此刻布满了狰狞的伤痕,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微弱得几乎要消散。 她蜷缩在地上,头微微垂着,长长的睫羽上还沾着泪珠,明明狼狈不堪,却偏偏生了一张极美的脸,眉如远山,眸若秋水,一眼望去,竟像是刻进了他的骨血里,长在了他的心尖上。 折颜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上前,指尖凝聚起浑厚的凤凰真火,朝着那禁制劈去。灵宝天尊布下的禁制虽强,却哪里敌得过折颜这含着滔天怒意的一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禁制应声而碎,那些束缚着凰舞的铁链,也在真火的灼烧下,化作了灰烬。 凰舞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惊得抬起头,那双水雾蒙蒙的眸子,茫然地看向眼前的红衣男子。 折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颤抖着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发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来晚了,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的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脸颊时,凰舞的身子轻轻一颤,像是认出了什么,眼眶瞬间红了。 折颜看着她这副模样,更是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从怀中取出自己最珍贵的寰谛凤翎,那是他的本命法器,蕴含着他大半的修为。 他轻轻将凤翎插在凰舞的发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别怕,有我在,再也没人能伤你分毫。” 凰舞看着他眼中的疼惜与自责,终于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声音微弱却清晰:“不是你的错……” 她顿了顿,才缓缓道出当年的真相。 她本是上古梧桐林孕育出的最后一只凤凰,降生之时恰逢神魔大战,天地间戾气弥漫,她的神魂受损,竟迟了近十万年才破壳而出。 刚从梧桐林出来时,她的身体极为虚弱,连化形都勉强,想去找折颜,却不料半路遇上了灵宝天尊。那人二话不说,便对她下手,还将她镇压在昆仑墟山脚下,日日以魔气灌体,让她生不如死。 “魔气……”折颜的眸色瞬间变得赤红,周身的怒火几乎要焚尽这片山林。他以为她只是被镇压,却没想到,灵宝天尊竟如此歹毒,竟敢用魔气来折辱他凤凰一族! 他小心翼翼地将凰舞打横抱起,她的身子轻得像一片羽毛,让他的心又揪紧了几分。 “我带你走。”折颜的声音冷得像冰,抱着她,化作一道红光,直奔瑾瑜宫。 他知道,此刻凰舞的身体极为虚弱,瑾瑜宫内有东华和瑶光照拂,还有无数珍稀的灵药,定能让她尽快恢复。 将凰舞安置在瑾瑜宫最温暖的偏殿,又喂她服下一枚凝神丹,看着她沉沉睡去后,折颜才转身,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杀意。 他没有丝毫犹豫,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径直朝着灵宝天尊的仙府而去。 灵宝天尊的仙府外,护府阵法层层叠叠,却在折颜的怒火下,不堪一击。他一脚踹开仙府的大门,震得整个仙府都在颤抖。 灵宝天尊正在丹房炼丹,听到动静,连忙走出来,看到怒发冲冠的折颜,顿时脸色大变:“折颜上神?你……你这是何意?” 折颜冷笑一声,一步一步朝着他走去,周身的凤凰真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将空气都点燃:“何意?灵宝,你竟敢如此折辱我凤凰一族,还敢给她注入魔气,让她生不如死,今日,我便来取你狗命!” 灵宝天尊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结结巴巴地辩解道:“我……我也是受人指使!是白止!是白止让我这么做的!他说,只要我镇压了这只凤凰,再用魔气毁了她的灵智,便能契约她当坐骑!” “白止?”折颜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爆发出一阵怒极反笑的声音,“好,好一个白止!” 他还以为,灵宝天尊是为了一己私欲,却没想到,背后竟还有白止的手笔!这笔账,当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就算是白止指使的,你也该死!” 折颜懒得再与他废话,抬手便是一掌。凤凰真火席卷而出,灵宝天尊惨叫一声,被打得口吐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丹炉上,丹炉轰然碎裂,里面的丹药散落一地。 折颜没有杀他,却废了他的大半修为,让他再也无法作恶。 做完这一切,他目光扫过仙府内的库房,眼底闪过一丝冷冽。他抬手布下一个结界,将整个库房都笼罩其中,随后毫不客气地将里面的珍稀灵药、上古法器、奇珍异宝,搜刮得一干二净。 这些东西,正好拿回去,给他的小凤凰补身体。 处理完灵宝天尊的仙府,折颜才转身回了瑾瑜宫。 此时,东华正陪着瑶光坐在庭院里,看着三个孩子的襁褓,眉眼温柔。 看到折颜回来,瑶光抬眸看他,见他虽面带煞气,却并无大碍,便放下心来:“事情办妥了?” 折颜点了点头,将灵宝天尊的话,还有白止的算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东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琉璃眸子里的寒意,几乎要将整个庭院都冻住:“白止倒是好手段,竟连灵宝天尊都利用。” 瑶光轻轻拍了拍东华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看向折颜,语气郑重:“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把你家凰舞的身体养好。她受了数十万年的苦楚,神魂和肉身都受损严重,需要好生调理。至于白止和灵宝天尊的账,等少绾涅槃归来,我们再一起算总账!” 折颜深以为然地点头。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偏殿里那个沉睡的身影。什么恩怨情仇,都比不上她的身体重要。 “我知道了。”折颜的声音柔和了几分,“我这就带她回族地的梧桐林。那里最是滋养神魂,定能让她尽快恢复。” 东华点了点头:“去吧,有什么需要,随时传讯。” 折颜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偏殿。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沉睡的凰舞,动作轻柔得生怕惊扰了她。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看着折颜抱着凰舞远去的背影,瑶光靠在东华的怀里,轻声道:“这世间的因果,终是要一一了结的。” 东华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吻,声音低沉而有力:“嗯,我们一起,等少绾归来,定要让白止,血债血偿。” 庭院里的忘忧草,在晚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曳。三个孩子的襁褓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岁月静好,却又暗流涌动。 第57章 瑶光10 窗外云海翻涌,卷着碧海苍灵独有的清浅灵泽,漫过雕花窗棂,落在铺着云锦的软榻边。 榻上卧着的女子一袭月白常服,乌发松松挽了个髻,簪着支羊脂玉簪,正是瑶光上神。她垂眸望着摇篮里并排躺着的三个婴孩,指尖轻轻拂过最左边那个的脸颊,眼底漾着化不开的温柔。 摇篮是东华帝君亲手打造的,用上好的沉水香木,雕着缠枝莲纹,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帝君仙力,护着三个小家伙安稳酣睡。 “帝君,你瞧,阿珩又在咂嘴了,许是梦见瑶池的蟠桃了。”瑶光侧过头,看向立在窗边的紫衣神君。 东华转过身,紫衣广袖垂落,墨发如瀑,俊美的脸上难得染了几分烟火气。他缓步走过来,顺着瑶光的目光看去,只见左边那婴孩粉雕玉琢,小嘴巴一抿一抿的,模样憨态可掬。中间的女娃眉眼最像瑶光,睫羽长而密,像两把小扇子,右边的男娃则继承了他的眉眼,眉宇间带着几分天生的清贵。 这三个孩子是他与瑶光的心头肉,自打降生那日起,碧海苍灵的云似乎都温柔了几分。 “长子便叫元珩,我愿他一生顺遂,珩玉无瑕。”东华的声音低沉悦耳,落在瑶光耳畔,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女儿元玥,玥为神珠,配得上她的身份。幼子名元屿,屿为海中仙山,愿他如山岳般沉稳可靠。” 瑶光闻言,弯了弯唇角,伸手握住东华的手,指尖相触,暖意流转。“大名是极好的,我也给他们取了小名。”她轻笑一声,眼底闪着狡黠的光,“阿珩就叫阿糯,你瞧他这般软糯的模样,可不就是个小糯米团子。阿玥叫阿瑶,随我一个瑶字,也算圆了我当年的一点念想。阿屿便叫阿辰,辰光的辰,愿他往后岁岁年年,都能守着辰光静好。” 东华低头,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喉结微动,俯身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吻。“都依你。” 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瑶光望着他,心头一片滚烫。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在昆仑墟与墨渊不相上下,性子孤傲清冷的瑶光上神,如今竟会守着一方碧海苍灵,守着一个夫君三个孩儿,过着这般岁月静好的日子。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三个小家伙便满了百日。 百日宴设在太晨宫的紫宸殿,东华帝君与瑶光上神的孩子,自然是惊动了整个四海八荒。天君亲自前来道贺,连宋、司命等星君也都带着贺礼赶来,折颜上神更是拎着两坛桃花醉,笑得一脸促狭。 瑶光抱着阿瑶,站在东华身侧,一一应酬着前来道贺的仙僚。阿瑶被她抱在怀里,一点儿也不认生,小爪子挥舞着,抓着折颜递过来的玉佩,咯咯直笑。阿糯和阿辰则被奶娘抱在一旁,两个小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时不时咿咿呀呀地哼唧两声,惹得众人一阵轻笑。 宴罢,众仙散去,东华牵着瑶光的手,带着三个孩子和一众仙侍,回了碧海苍灵。 “还是这里舒服。”瑶光深吸一口碧海苍灵的空气,只觉得浑身的仙窍都舒展开来。这里的灵气比太晨宫都浓郁百倍,最是适合孩子修行,东华便是为此,才住在这里。 瑶光看着三个孩子在摇篮里睡得香甜,心头满是安宁。只是她不曾留意,远在东荒的青丘,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青丘狐狸洞,白止帝君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眉头紧锁,脚下的青石板都快被他踏出个坑来。他手里攥着一封密信,信纸都快被他捏得变形。 信上写的,是瑶光上神诞下三子,东华帝君赐名,百日宴上四海八荒道贺的消息。 白止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怎么也没想到,在他计划中,本该渡不过情劫的垫脚石,竟然渡过了,成了尊神,还为了东华帝君生下了三个孩子。 他当年的算计,明明是想要让青丘从中渔利,可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看着自己那最小的女儿白浅,眉眼间竟与少绾上神有几分相似。 白止的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将白浅送去昆仑墟,拜墨渊为师,凭着这几分相似的眉眼,墨渊定会对她另眼相看。届时,青丘与昆仑墟结下渊源,他的地位,便能更上一层楼。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当即唤来凝裳,说到道:“我打算带浅浅去昆仑墟。” 备了青丘的代步云辇。白止带着白浅坐上云辇,心急火燎地朝着昆仑墟赶去。 昆仑墟依旧是当年的模样,云雾缭绕,仙气缥缈,山门前的石碑上刻着“昆仑墟”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只是往日里,山门前总会有弟子守着,今日却是一片冷清。 白止跳下云辇,快步走到山门前,高声喊道:“墨渊上神何在?青丘白止,求见上神!” 他喊了数声,却无人应答。 正在他疑惑之际,一个守山的小仙童从山门后走了出来,对着白止行了一礼,怯生生地说道:“白止帝君,我家上神在忙。” 白止的心猛地一沉,连忙问道:“你家上神在忙什么,老友前来都不见?” 小仙童眨了眨眼睛,如实答道:“上神正在闭关练器。” 墨渊竟然在闭关, 那他的算计,岂不是又一次落空了? 他站在昆仑墟的山门前,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峦,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风吹过,带着昆仑墟特有的清冷气息,吹得他衣袂翻飞,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躁与不甘。 而远在碧海苍灵的瑶光,对此一无所知。 她正依偎在东华的怀里,看着摇篮里的三个孩子。阿糯不知何时醒了,正扯着阿辰的衣袖,阿辰皱着小眉头,咿咿呀呀地抗议着,阿瑶则睡得安稳,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意。 东华伸手揽住瑶光的肩,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在想什么?” 瑶光摇了摇头,转身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没想什么,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真好。 没有权谋算计,没有恩怨纠葛,只有他,只有孩子,只有碧海苍灵的岁岁年年。 东华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他低头,看着她发间的玉簪,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 “会一直好下去的。” 他的声音,在碧海苍灵的云海间回荡,伴着灵泽的清香,伴着孩子的咿呀,凝成了岁月里最温柔的诗篇。 第58章 瑶光11 碧海苍灵的晨晖,总带着几分浸了灵泽的暖,透过雕花窗棂,筛落满地碎金,落在沉水香木摇篮里三个酣睡的小团子身上。 瑶光正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古籍,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书页上的烫金篆字,耳畔是东华低柔的嗓音,正耐着性子教刚学会说话的阿糯认天上的云。 “那是卷云,形如棉絮,是祥瑞之兆。”东华的紫衣垂落,拂过云锦地毯,他侧身坐在地毯上,阿糯扒着他的膝盖,阿瑶和阿辰依偎在他身侧,三个小家伙仰着脑袋,咿咿呀呀地应和着,清脆的童声漫过廊檐,惊飞了檐角休憩的灵鸟。 瑶光看得唇角微扬,刚要放下书卷,陪他们一同逗弄那灵鸟,却在这时—— 一声清越嘹亮的凤鸣,陡然刺破了碧海苍灵的静谧。 那声音穿云裂石,带着一股熟悉的、撼动心弦的力量,并非凡间凡鸟所能比拟,正是昆仑墟墨渊座下那只白凤神兽的示警凤鸣,七万年前墨渊生祭东皇钟时,这凤鸣也曾响彻四海八荒。 瑶光指尖一颤,古籍险些从手中滑落。她猛地抬眸,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天边云雾翻涌处,一道炽烈的白凤虚影扶摇直上,羽翼舒展间,金光漫溢,将半边天染得透亮。 几乎是同一时间,东华抱着孩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望去。四目相对时,瑶光看到他眼底闪过的了然,随即,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彼此都懂了这凤鸣的深意——少绾,回来了。 “看来是墨渊带着少绾回来了。”东华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几分故人将归的暖意,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三个小团子放回摇篮,动作轻柔得怕惊扰了他们的好梦。 瑶光颔首,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理了理他微乱的衣襟,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定是少绾回来了,这凤鸣里,带着几分魔族的炽烈气。” “安置好孩子,去章尾山看看。”东华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暖意流转。 两人缓步走进内殿,瑶光俯身,在三个小团子的额头上各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阿糯似是察觉到什么,小嘴一瘪,哼唧了两声,瑶光温声哄道:“阿糯乖,娘亲与父君去去就回。”奶娘早已候在一旁,恭敬地行了一礼,承诺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殿门。 东华揽着瑶光的腰,指尖凝起仙力,周身泛起淡淡的紫光。话音未落,两人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章尾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章尾山巅,云雾缭绕,崖边的松柏苍劲挺拔,只是今日的山巅,却被一层凛冽的仙障笼罩。仙障之内,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正是墨渊。他周身的气息尚未完全稳固,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却依旧是那副孤傲清冷的模样,仙障布得密不透风,显然是不欲旁人靠近叨扰。 瑶光与东华落下云头时,山脚下已经聚了不少人。昆仑墟的弟子们神色焦灼,却又不敢擅闯仙障,只能在原地徘徊。仙障边缘,折颜一身粉色衣袍,正背着手站在那里,墨发间簪着的桃花枝微微晃动。见着东华与瑶光走来,折颜转过身,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刚要开口说话,目光却忽然被仙障里的动静吸引。 只见墨渊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抬手微微一动,那层密不透风的仙障便如潮水般退去。折颜眼疾手快,几步便冲了上去,不由分说地揽住墨渊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你这老小子,回来了也不吱一声,害我们好生担心。” 墨渊的身子微微一僵,似是不习惯这般亲昵的举动,却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眉宇间的冷意淡了几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一股淡淡的凰羽香。瑶光回头,只见一身明黄衣裙的女子缓步走来,身姿曼妙,眉眼间带着几分灵动的娇俏,正是恢复了修为的凰舞。 瑶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眸子里闪过一开心:“舞儿,修为恢复得如何了?” “已无大碍。”凰舞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折颜走上前,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看向墨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墨渊,我们都不是孤家寡人了,你瞧,瑶光有东华帝君相伴,还有了三个可爱的孩子,我也寻得良人,等少绾回来了,你们也努努力,别总让我们操心。” 墨渊闻言,身形微微一滞,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他抬眼望向云海深处,似是在眺望魔族的方向,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那期待里,藏着数万年的隐忍与深情。 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不远处的白止帝君眼中。 白止是悄悄赶来的。他本是抱着一丝侥幸,本想着如果不是少绾的话,还能借着白浅与少绾几分相似的眉眼,将白浅送入昆仑墟。可当他看到山巅之上的景象,听到凰舞的话,又想到少绾即将归来的消息时,只觉得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他这才惊觉,自己的阴谋,早已败露。 从瑶光度过情劫开始,貌似他那些算计,就失控了。那些阴谋诡计,成了一场笑话。 白止的脸色惨白如纸,脚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他望着山巅之上相谈甚欢的众人,只觉得心头一片荒芜。他不敢再停留,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化作一道青光,朝着青丘的方向疾驰而去。他知道,少绾归来休整好之日,便是清算之时,他能做的,唯有回青丘,安静地等待结局。 山巅之上,无人留意白止的离去。众人的目光,都望向了云海深处。 不多时,一道火红的身影裹挟着滚滚魔气,自天边疾驰而来。那身影停在山巅,化作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眉眼明艳,气质张扬,正是魔族始祖女神少绾。她刚历劫归来,元神尚未完全稳固,脸色带着几分苍白,却依旧难掩那份睥睨四海八荒的傲气。 少绾的目光扫过众人,当落在东华与瑶光相握的手上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走上前,对着东华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义兄,你这可不够意思啊,怎么就跟我的好姐妹瑶光在一起了?以前在水沼泽学宫的时候,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对她藏着心思?” 东华闻言,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却只是但笑不语。他也没想到,当年那个在昆仑墟与墨渊针锋相对、孤傲清冷的瑶光上神,会成为他此生的归宿。缘分二字,向来妙不可言。 少绾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转过身,一把抱住瑶光,语气里满是欢喜:“瑶光,好久不见。” 瑶光回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眼底漾着真诚的笑意:“欢迎回来,少绾。” 少绾松开她,目光落在墨渊身上,见他面色苍白,不由分说地挽住他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霸道:“走,跟我回魔族。” 墨渊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她,只是垂眸望着她,眸子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好。” 众人看着这一幕,皆是会心一笑。折颜更是打趣道:“你们俩可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别光顾着疗伤,记得我的话。” 少绾的脸颊微微一红,却没有反驳,只是挽着墨渊的手臂,化作一道流光,朝着魔族的方向飞去。 墨渊跟着尚且虚弱的少绾回了魔族,少绾闭关了三天稳固了下,就开始整顿魔族事务,她站在魔族的圣殿之上,望着下方跪拜的魔族众将,眼底闪过一丝冷冽。白止,竟敢偷走她的涅槃之魄和功德,让她成为白浅和青丘的养料,给我等着。 而碧海苍灵的瑶光,正依偎在东华的怀里,看着摇篮里三个酣睡的小团子,眼底满是安宁。她知道,少绾的清算,快要开始了。 山风吹过,带着魔族的气息,也带着昆仑墟的清香。瑶光侧头,撞进东华深邃的眸子里,轻声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东华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嗯,有我在,会一直好下去的。” 云海翻涌,霞光万丈,章尾山的凤鸣早已消散,只余下故人相伴的暖意,在四海八荒的风里,缓缓流淌。 第59章 瑶光12 青丘的风,素来是软的,裹着十里桃林的香,拂过狐狸洞的檐角,可今日,这风里却带着凛冽的杀意。 天际之上,魔气翻涌,红云蔽日,少绾一袭烈焰红裙,立在万魔之巅,身后是数十万魔族将士,旌旗猎猎,绣着狰狞的魔族图腾。她眉眼张扬,手中握着一柄玄铁长枪,枪尖寒光凛凛,直指下方神色惨白的青丘众狐。 “白止,”少绾的声音穿透云霄,带着魔族始祖女神独有的威压,震得青丘的桃林簌簌作响,“西南荒本就是魔族属地,以前前你借着我不在,就趁乱占了去,今日,我便替魔族,讨回这片故土!” 狐狸洞前,白止帝君面色灰败,他身后的青丘众臣早已吓得瑟瑟发抖。他看着天际之上那道火红的身影,又想起那日从章尾山失魂落魄归来的场景,心头一片冰凉。他知道,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少绾懒得与他多言,长枪一挥,厉喝一声:“魔族儿郎,随我夺回西南荒!” 数十万魔族将士应声而动,魔气滔天,青丘的防线在他们面前,竟如纸糊一般,不堪一击。白止想要反抗,却被少绾一枪挑飞了手中的佩剑,狼狈地摔在地上。他看着身边的族人一个个倒下,看着西南荒的地界旗被魔族重新插上,眼中只剩下绝望。 与此同时,东荒的天际之上,瑶光一袭月白战袍,身姿飒爽,身后是三十六部的百万天兵。她立在云端,目光清冷地望着下方盘踞的青丘势力。东荒本是瑶光的领地,白止借着瑶光陷入情劫无暇顾及的契机,强行将东荒划入青丘版图。 “瑶光前来,收复东荒!”瑶光的声音清冽,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三十六部的天兵,皆是四海八荒顶尖的战力,他们跟着瑶光,一路势如破竹,青丘驻守东荒的军队,毫无还手之力。不过半日,东荒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插上了东华帝君与瑶光上神的合旗。瑶光立于东荒的祭坛之上,指尖凝起仙力,将东荒的气运重新归位,眼底一片清明。 南荒的地界,折颜上神一袭红衣,悠然地立在梧桐林上空。他手中把玩着一支桃花枝,看着下方前来交接的鸟族使者,唇角噙着一抹浅笑。南荒本是折颜的领地,那时被白止算计了,还以为他们是好兄弟,白止代为管理南荒数万年。如今乱世将定,自然要物归原主。 “南荒的气运,本就该属于鸟族。”折颜将一枚刻着南荒气运的玉佩递给鸟族使者,语气淡然,“往后,好生守着这片土地,莫要再起内乱。” 鸟族使者激动得热泪盈眶,对着折颜行了一个大礼,带着鸟族的族人,欢天喜地地接管了南荒。 西荒的战场上,墨渊一袭玄色战袍,身姿挺拔如松。他手中的轩辕剑,剑气纵横,将青丘驻守西荒的势力尽数剿灭。西荒本是昆仑墟的属地,墨渊之前懒得管,白止趁机拿了过去。如今墨渊知道白止如此算计,自然不能在便宜了白止。 待西荒平定,墨渊立于西荒的圣殿之上,目光落在身后的叠风身上。叠风是昆仑墟的大弟子,沉稳可靠,这些年跟着墨渊,历经了不少风雨。 “西荒,便交由你打理。”墨渊的声音沉稳,“好生守着,莫要负了昆仑墟的威名。” 叠风躬身行礼,眼中满是恭敬:“是,师父。” 至此,四海八荒的版图,重新归位。西南荒属魔族,东荒属东华与瑶光,南荒属鸟族,西荒属昆仑墟,青丘,只剩下了那片小小的狐狸洞。 做完这一切,东华、瑶光、少绾、墨渊、折颜,一同来到了若水河畔。 若水河畔,云雾缭绕,河水潺潺,这里是四海八荒气运交汇之所。五人立于河畔,神色肃穆。 东华一袭紫衣,立于最前方,他手中握着一枚乾坤镜,镜光流转,映照着四海八荒的气运。“天道昭昭,六道轮回,本是天地至理。然七万年来,冥界未开,因果不明,以致四海八荒乱象丛生。今我东华,携瑶光、少绾、墨渊、折颜,奏请天道,重开冥界,定六道轮回,明因果报应!” 他的声音,带着天地共主的威压,穿透云层,响彻九天。 瑶光走上前,手中握着一枚轮回石,石光温润,“我瑶光,愿以自身气运为引,助冥界开天辟地。” 少绾手持魔族的幽冥旗,旗面翻飞,“我少绾,愿以魔族之力,镇守冥界之门。” 墨渊手握轩辕剑,剑气凛然,“我墨渊,愿以昆仑墟之名,护冥界秩序。” 折颜手持桃花枝,枝桠轻颤,“我折颜,愿以十里桃林的气运,滋养冥界万物。” 五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彻寰宇:“恳请天道,开冥界,定因果!” 话音落下的瞬间,若水河畔的气运骤然翻涌,天际之上,金光万丈,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众生所愿,天道所归。允——” 这一个字,如平地惊雷,响彻四海八荒。 随着天道的应允,若水河畔的地面轰然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洞缓缓出现,黑洞之中,阴气森森,却又带着一股浩然正气。冥界,开了。 就在这时,东皇钟内,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皇钟缓缓开启,一道玄色身影从钟内走出,身形挺拔,面容刚毅,正是被囚数万年的擎苍。 只是,此刻的擎苍,眼中没有半分戾气,反而带着几分茫然。 东华走上前,目光落在擎苍身上,缓缓开口:“擎苍,你本是天定冥王,执掌冥界,定六道轮回。白止与谢孤洲联手算计,白止为了气运,谢孤洲为了权柄,导致至你魂魄不全,以致冥界未开,六道不全。” 擎苍闻言,浑身一震,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了自己本应镇守冥界的使命。他看着眼前的五人,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躬身行礼:“多谢诸位上神,还我清白。” 原来,不过是白止与谢孤洲的一场阴谋。他们忌惮擎苍的实力,又觊觎冥界的权柄,这才设计用秘法导致擎苍魂魄不全,妄图取而代之。 随着冥界的开启,四海八荒的生灵,都感觉到神魂深处,多了一丝东西。那是因果,是轮回,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天道至理。 就在这时,天际之上,金光再次涌动,一道稚嫩却威严的声音响起,正是苏醒的小天道:“上一世,天道崩毁,六道轮回错乱,皆因宵小之辈作祟。今冥界已开,因果已定,当降雷罚,惩恶扬善!” 话音落下,天际之上,雷云翻涌,一道道金色的雷劫,朝着四海八荒劈下。 雷劫落下,首当其冲的,便是青丘。 东华与瑶光站在云端,看着那一道道雷劫,神色平静。少绾站在他们身边,周身魔气缭绕,雷劫落在她身上,竟被魔气尽数抵挡。瑶光因身负气运,雷劫落在她身上,也如春风拂面,毫无损伤。 其余众人,却没那么幸运。 墨渊刚醒不久,元神尚未完全稳固,被一道雷劫劈中,口吐鲜血,后退数步。折颜虽修为深厚,却也被雷劫劈得衣衫褴褛,脸色苍白。叠风等昆仑墟弟子,更是被雷劫劈得晕头转向。 而青丘,更是一片哀嚎。 雷劫落在狐狸洞上,桃林尽毁,房屋倒塌。白家众人,一个个被雷劫劈中,惨叫连连。 白止与凝裳,本就因阴谋败露,气运尽失,被一道雷劫劈中,身形瞬间消散,魂飞魄散。 白奕勉强支撑,却也被雷劫劈得修为尽失,只剩下上仙的名头,苟延残喘。 白浅,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青丘女君,被雷劫劈中,瞬间打回原形,变成了一只普通的凡狐,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曾经煊赫一时的青丘白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瑶光立于云端,看着下方的惨状,眼底没有半分怜悯。这是白家应得的报应,是天道的裁决。七万年前,他们算计墨渊,陷害擎苍,侵占四方荒土;七万年后,他们阴谋败露,气运尽失,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青丘的方向,心中微微一动。这一世,白止与凝裳早早消散,而他们的孙女白凤九,竟连出生的机会,都可能没有了。 少绾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畅快:“这般结局,也算是好的了。” 瑶光颔首,目光落在东华身上。东华正望着天际之上的小天道,神色淡然。感受到她的目光,他转过身,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一切,都结束了。”东华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释然。 瑶光望着他,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是啊,一切都结束了。 阴谋败露,天道昭彰,六道归位,因果轮回。 四海八荒,迎来了新的秩序。 冥界之中,擎苍身着冥王黑袍,执掌六道轮回,明辨善恶因果。 魔族之内,少绾整顿朝纲,西南荒一片欣欣向荣。 昆仑墟上,墨渊养好了伤,叠风打理着西荒,弟子们潜心修行。 十里桃林,折颜酿着桃花醉,南荒的鸟族时常派人来拜访。 而碧海苍灵,云雾缭绕,桃花常开不败。 瑶光依偎在东华的怀里,看着摇篮里三个熟睡的小团子,眼底满是安宁。 阿糯翻了个身,咂了咂嘴。阿瑶抱着她的小娃娃,睡得香甜。阿辰皱着小眉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东华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往后,岁岁年年,皆是静好。” 瑶光闭上眼,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若水河畔的风,缓缓吹来,带着冥界的清冽,带着四海八荒的安宁,拂过碧海苍灵的桃花林,拂过每一寸土地,也拂过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六道归位,乾坤已定。 往后的岁月,四海八荒,再也不会有战乱,不会有阴谋,只有岁岁年年的安稳,与生生世世的静好。 第60章 瑶光13 天道昭彰,因果轮回既定,四海八荒便迎来了亘古未有的清平岁月。 碧海苍灵的佛铃花,开得愈发恣意烂漫,灼灼芳华漫过流云阶,映得廊下那方沉水香木摇篮,都染上了几分暖红。瑶光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指尖拈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符,目光落在不远处练剑的少女身上。 少女身着一袭银白素裙,身姿轻盈如蝶,手中长剑挽出几道凌厉的剑花,剑气掠过桃花枝,惊得花瓣簌簌飘落,却半点未沾衣袂。正是瑶光座下唯一的弟子,素锦。 自青丘之乱平定后,瑶光便履行了自己的承诺收素锦为徒。素锦彼时不过千岁,瑶光却见她眉眼间有几分当年自己的执拗,又查得她根骨清奇,是块修行的好材料,上一世真是被天君糟蹋了。 三万载时光,于仙途不过弹指一挥间。素锦却凭着一股狠劲,加上瑶光倾囊相授的仙法秘术,竟在三万岁这年,成功晋升上仙,成为四海八荒最年轻的上仙之一。 “师父。”素锦收剑入鞘,缓步走来,对着瑶光恭敬行礼,额角沁着薄汗,眼底却满是雀跃,“弟子今日的剑招,可还有疏漏?” 瑶光抬手,拭去她额角的汗珠,唇角漾着温和的笑意:“进步很快,只是最后那招‘揽月归’,力道稍欠,需再沉下心,融气运于剑锋。”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素锦乖巧应下,目光不经意间瞥到摇篮里三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眼底满是艳羡,“阿糯、阿瑶、阿辰三位小殿下,天赋真是羡煞旁人,竟在三千多岁便晋了上仙,放眼四海八荒,也是独一份的荣耀。” 瑶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阿糯正拉着阿辰的手,比试谁的仙力更精纯,阿瑶则坐在一旁,把玩着东华亲手雕的木狐狸,眉眼间的娇憨,像极了她小时候的模样。这三个孩子,自出生起便身负东华与她的双重仙泽,天赋异禀,修行之路畅通无阻,三千多岁晋上仙,竟比当年的东华还要早了数千年。 正说着,一道紫衣身影缓步走来,东华手中提着一个食盒,周身的紫气相随,清冽的气息中,竟带着几分甜香。他走到瑶光身边,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来,里面是精致的桃花糕和莲子羹。 “练了半晌,歇会儿吧。”东华的声音低沉温柔,伸手将瑶光鬓边的一缕碎发挽到耳后,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化不开的深情。 素锦识趣地行了一礼:“师父、帝君,弟子先行告退。”说罢,便提着剑,转身离去。 廊下只剩下两人一娃,阿瑶见着东华,立刻丢下木狐狸,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奶声奶气地喊着:“父君!” 东华弯腰抱起她,在她粉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惹得阿瑶咯咯直笑。瑶光看着这父女俩亲昵的模样,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今日怎的有空亲自做了点心?”瑶光拿起一块桃花糕,放入口中,甜而不腻,满是桃花的清香。 东华抱着阿瑶,在她身边坐下,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瑶光,三万年前,我曾许你一场盛世婚礼,却因天道未定,迟迟未能兑现。如今四海八荒太平,孩子们也已长大,你可愿,再给我一次机会?” 瑶光拿着桃花糕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她的身影,清晰而坚定。她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有温热的暖流,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想起重生而来,步步为营,扭转乾坤;想起与东华相识相知,从相敬如宾到情根深种,一路风雨同舟。 良久,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无比清晰:“我愿意。” 东华的眼底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芒,他放下阿瑶,伸手握住瑶光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 阿瑶在一旁拍着小手,咿咿呀呀地喊着:“娘亲嫁父君!娘亲嫁父君!” 这场迟了三万年的大婚,惊动了整个四海八荒。 太晨宫被装点得一片通红,朱红的灯笼挂满了每一处廊檐,大红的绸缎缠绕着殿前的古柏,十里红毯从太晨宫的宫门,一直铺到云海深处。四海八荒的仙僚,皆携着贺礼前来,连冥界的擎苍,都遣人送来了冥界至宝——轮回珠。 大婚那日,更是盛况空前。 婚辇由万年沉香木打造,周身镶嵌着夜明珠与红宝石,流光溢彩。拉辇的,并非寻常的天马,而是两道威风凛凛的身影——一道是墨渊化作的黑龙,鳞爪生辉,盘旋于左;一道是折颜化作的火凤,羽翼流光,翱翔于右。一龙一凤,皆是四海八荒顶尖的上神真身,这般阵仗,便是天君大婚,也未曾有过。 瑶光身着大红嫁衣,端坐于婚辇之中,凤冠霞帔,眉眼如画。她透过轿帘,望着外面欢呼的仙僚,望着东华一袭红衣,立于辇前,俊朗的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那笑容,比太晨宫的暖阳还要耀眼。 重霖和司命忙得脚不沾地,一个忙着接待前来道贺的上神,一个忙着记录贺礼名单,额角的汗珠滚滚而下,脸上却满是笑意。 阿糯、阿瑶、阿辰三个小家伙,穿着同款的小红袄,穿梭于宾客之间,替父母接待客人。阿糯学着东华的模样,一本正经地与擎苍派来的使者寒暄;阿瑶则抱着素锦的手臂,甜甜地喊着“师姐”;阿辰则跟在折颜的身后,好奇地打量着他化作真身时,遗落的一根凤羽。 婚宴之上,觥筹交错,笑语晏晏。墨渊与少绾并肩而坐,少绾一袭红衣,明艳张扬,墨渊一身玄色,温柔缱绻,两人相视一笑,眼底满是默契。折颜则被自家刚过门的夫人凰舞挽着手臂,脸上满是宠溺,惹得众仙一阵打趣。 这场大婚,持续了整整七日,才缓缓落下帷幕。 婚后的日子,依旧是岁月静好。碧海苍灵的佛铃花,开了一茬又一茬,三个孩子的修为,也日益精进。 又过了数万年,折颜与凰舞的女儿降生了。那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生得极像凰舞,却偏偏继承了折颜的喜好,自小偏爱粉红色。折颜彻底沦为女儿奴,日日抱着女儿,穿着同款的粉红色衣袍,在十里桃林里闲逛,惹得四海八荒的仙僚,每每见了,都忍不住打趣他。 而墨渊与少绾,也在不久后,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魔族的红妆,比天族更添几分热烈,少绾身着火红嫁衣,挽着墨渊的手,站在魔族圣殿之上,接受万魔朝拜。 婚后,少绾的腹中,一直没有动静。 墨渊想起在后山的那朵父亲身归混沌之前交给他的小金莲,也是他未曾出世的胞弟,得知他的灵魂尚未入轮回,便商议着,将他的灵魂,引入少绾腹中,让他重获新生。 此事,自然是征得了少绾的同意。她本就性子豪爽,便欣然应下。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魔族的圣殿之内,一声响亮的婴啼,划破了天际。少绾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眉眼间,竟有几分墨渊的影子。 墨渊抱着襁褓中的婴孩,眼底满是温柔,看向少绾:“就叫他墨泽吧。” 少绾点了点头,伸手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颊,唇角漾着幸福的笑意。 墨泽,墨渊的墨,恩泽的泽。 愿他此生,被恩泽环绕。 碧海苍灵的佛铃花,又开了。 瑶光依偎在东华的怀里,看着不远处追逐打闹的阿糯、阿瑶、阿辰,看着墨泽被少绾抱在怀里,咯咯直笑,看着折颜抱着自家的小女儿,在漫步。 她的心头,满是安宁。 东华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往后余生,岁岁年年,我都陪你看这碧海苍灵的佛铃花。” 瑶光闭上眼,唇角扬起一抹满足的笑意。 是啊,往后余生,有他,有孩子,有故人相伴,岁岁年年,皆是静好。 第61章 瑶光14 天道安澜,四海八荒的岁月如碧海苍灵的流水,缓缓淌过千万载。 当年粉雕玉琢的阿糯,早已长成了挺拔俊朗的青年神君。他承袭了东华的清冷风骨,又带着瑶光的温润沉稳,在三万岁这年,凭着一身通天彻地的修为,成功晋位上神,尊号元珩上神。 这一日,太晨宫的凌霄殿上,祥云缭绕,仙乐和鸣。东华一袭紫衣,端坐于宝座之上,目光扫过阶下俯首的七十二部神将与太晨宫属官,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自今日起,七十二部军政要务,太晨宫一应琐事,皆交由元珩打理。” 元珩缓步出列,玄色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他对着东华躬身行礼,语气沉稳:“儿臣遵旨。” 瑶光立于东华身侧,看着儿子意气风发的模样,唇角漾着欣慰的笑意。她知道,东华这是卸下了肩上的重担,要陪她去过真正闲云野鹤的日子了。 旨意颁下,满殿哗然,却无人敢有异议。元珩上神天赋卓绝,处事公允,早已深得众仙信服。 待殿中众人散去,东华牵起瑶光的手,指尖相触,暖意融融。“走,我们去看看人间的烟雨江南。” 瑶光含笑点头。 自此,四海八荒的众仙时常能看到这样一幅景象——紫衣神君与月白仙裙的女子,或并肩漫步于凡间的青石板巷,看杏花微雨,听吴侬软语;或携手立于东海之滨,看潮起潮落,观旭日东升;或驻足于昆仑墟的云海之巅,忆当年峥嵘,叹今朝安澜。他们走遍了四海八荒的名山大川,尝遍了凡间的烟火百味,日子过得惬意而悠然。 碧海苍灵的府邸,大多时候是安静的,却也时常迎来熟客。 折颜与凰舞便是常客。只是这两位上神,每次来都带着几分“不情不愿”——他们的宝贝女儿阿胭,自小就黏着元珩,一听说元珩在太晨宫,便吵着闹着要来。折颜这个女儿奴,嘴上说着“小丫头片子重色轻父”,脚下却跑得比谁都快。可每次待不了几日,他便要拉着凰舞匆匆告辞,理由竟是“放心不下阿胭,怕她在太晨宫受了委屈”。惹得瑶光哭笑不得,打趣他:“你家阿胭被元珩宠得跟个小公主似的,能受什么委屈?” 折颜便梗着脖子反驳:“那可不一定,我家闺女金枝玉叶,半点亏都吃不得。” 话虽如此,没过多久,元珩便带着厚礼,亲自去十里桃林求亲了。折颜看着眼前器宇轩昂的女婿,再看看自家笑得眉眼弯弯的女儿,终究是松了口。一场盛大的婚礼过后,阿胭便成了太晨宫的帝后,折颜嘴上念叨着“便宜这小子了”,却日日往太晨宫跑,不为别的,就为了看一眼自家闺女。 墨渊与少绾来得少些。墨渊肩上扛着昆仑墟的重担,座下弟子数千,需得悉心教导;少绾身为魔族始祖女神,要打理魔族的万千事务,还要照看渐渐长大的墨泽。墨泽这孩子,眉眼间有夜华的影子,性子却更像少绾,张扬而热烈,跟着墨渊学剑,跟着少绾学魔族秘术,修为一日千里。每次墨渊与少绾来碧海苍灵,看着东华与瑶光悠闲自在的模样,少绾总要捶着墨渊的肩膀叹气:“你看看人家东华,再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卸了这担子,陪我游山玩水?” 墨渊便无奈地笑,伸手揉乱她的红发:“快了,等墨泽再长大些。” 日子悠悠,太晨宫的小辈们,也各自谱写着属于自己的缘分。 元玥自小跟着师姐素锦,学得一身好剑法,性子也随了素锦,爽朗而果敢。一次随素锦回素锦族祭祖,她在族中的猎场偶遇了一位俊美的少年郎。那少年是旁支的神君,眉目清朗,骑术精湛,一箭便射中了远处的白狐。元玥见了,心中一动,竟主动上前,对着少年郎扬起下巴:“你的箭法不错,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少年郎看着眼前明眸皓齿的少女,眼中闪过惊艳,随即朗声笑道:“有何不敢?” 一场比试下来,两人竟是棋逢对手,互生情愫。没过多久,元玥便带着少年郎回了太晨宫,对着东华与瑶光宣布:“这是我看上的人,你们不许反对。” 东华与瑶光相视一笑,自然是依了她。 元辰的缘分,则来得更为奇妙。他继承了东华的爱游山玩水的性子,常常一个人背着行囊,走遍四海八荒的奇山异水。一次在极北之地的冰川深处,他救下了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白泽。白泽乃是上古神兽,能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万物状貌。元辰便将小白泽带回太晨宫,悉心照料。小白泽渐渐长大,化作了一位白衣胜雪的少女,眉眼纯净,温柔似水。朝夕相伴中,情愫暗生,待到少女及笄之日,她对着元辰嫣然一笑:“我愿伴你一生,走遍天涯海角。” 元辰伸手揽住她的肩,眼底满是温柔:“好。” 最让众仙意外的,是墨泽与素锦。 素锦身为瑶光的弟子,四海八荒公认的女战神,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性子清冷孤傲,一心扑在修行与族中事务上,众仙皆以为她会独身一世。可谁也没想到,墨泽这小子,竟对素锦动了心。他仗着自己年纪小,日日缠着素锦,一会儿要跟她比剑,一会儿要请她喝酒,死缠烂打,锲而不舍。 素锦起初只当他是晚辈,处处避让,可架不住墨泽的执着。久而久之,看着少年郎眼中毫不掩饰的爱意,她的心湖,终究是泛起了涟漪。 待到墨泽晋位上神,执掌魔族部分事务之时,他当着四海八荒众仙的面,向素锦求了亲。 红衣的魔族少主,对着白衣的女战神,单膝跪地,手中捧着魔族至宝:“素锦上神,我心悦你,愿以魔族之力,护你一生无忧。你可愿,嫁与我为妻?” 素锦望着他眼中的灼灼光芒,沉默良久,终是点了点头:“我愿。” 大婚那日,魔族的红妆与天族的喜服相映成趣,羡煞了旁人。自此,四海八荒便多了一对传奇眷侣——一个是沉稳果决的魔族少主,一个是英姿飒爽的女战神。 又过了数万年。 元珩将太晨宫与七十二部打理得井井有条,早已能独当一面;墨泽也长成了能独挑大梁的神君,接下了少绾手中的魔族事务;折颜的女儿阿胭,也为太晨宫添了几个活泼可爱的小娃娃。 折颜与凰舞率先卸下了肩上的担子,寻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带着行囊,追上了东华与瑶光的脚步。“往后,我们四个,一起游遍四海八荒。”折颜笑得一脸得意,终于不用再日日盯着闺女了。 没过多久,墨渊与少绾也寻到了合适的继任者。昆仑墟交给了叠风的弟子,魔族交给了墨泽。两人相视一笑,也收拾了行囊,朝着东华与瑶光的方向追去。 六个人,三对眷侣,携手走遍了四海八荒的山山水水。他们看过凡间的王朝更迭,看过仙山的云海翻腾,看过魔族的烈火燎原,看过冥界的轮回往复。日子过得逍遥自在,无忧无虑。 岁月如梭,光阴荏苒。 当年意气风发的神君仙娥,终究是抵不过时光的流逝。他们的头发渐渐染上霜白,脚步渐渐变得蹒跚。 最后,他们回到了碧海苍灵。 桃花依旧灼灼,流水依旧潺潺。 东华与瑶光并肩坐在廊下的软榻上,看着不远处嬉戏的曾孙辈们,脸上满是安详的笑意。 折颜与凰舞坐在一旁,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墨渊与少绾则靠在桃树下,回忆着当年的峥嵘岁月。 夕阳西下,金辉洒满了整个碧海苍灵。 东华握住瑶光的手,声音轻柔得像风:“瑶光,这一生,有你相伴,我很欢喜。” 瑶光靠在他的肩头,眼底漾着泪光,却笑得温柔:“我也是。” 暮色渐浓,星辰升起。 两道相依的身影,渐渐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碧海苍灵的天地之间,身归混沌。 桃花依旧年年盛开,流水依旧岁岁长流。 四海八荒的众仙,依旧会记得,曾经有一对眷侣,他们执手偕行,看遍了八荒的风景,度过了最圆满的一生。 而他们的故事,也化作了传说,在四海八荒的风中,代代流传。 第62章 回 到 空间 许研的意识回笼时,正置身于一片氤氲着暖光的空间里。 这里是独属于她的中转站,四周漂浮着点点莹白的光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远处有潺潺流水声,近处则摆放着一张古朴的梨花木桌,桌上静静躺着几样物件——那是三生世界的小天道感念她助其重塑秩序、定立六道轮回,特意赠予的谢礼。 许研缓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那枚通体莹润的功德玉佩,玉佩触手生温,丝丝缕缕的功德之力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整个人都觉得神清气爽。旁边还放着一卷用金箔包裹的古籍,里面记载着四海八荒的修行秘术,以及一枚能护佑神魂的凤凰翎羽,那是折颜上神得知她要离开时,硬塞给她的临别赠礼。 她拿起玉佩,对着光细细打量,眼底漾着满足的笑意。 瑶光的一生,终究是被她圆满了。从元神俱灭的绝境重生,到携手东华帝君扭转乾坤,再到平定四海八荒之乱,坐拥碧海苍灵的岁岁静好,最后身归混沌时,身边有爱人相伴,膝下有儿孙绕膝,再无半分遗憾。 许研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心中默念:“瑶光,这一世的圆满,是你应得的。” 话音落下,空间里的暖光似乎更盛了几分,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她将玉佩、古籍和凤凰翎羽一一收好,唇边的笑意未减。这段跨越时空的代笔之旅,终是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就在她准备稍作休整,看看下一个需要帮助的灵魂是谁时,空间的角落里,忽然泛起一阵微弱的黑色雾气。雾气渐渐凝聚,化作一道纤细的身影。 许研抬眸望去,只见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梳着简单的马尾,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白T恤,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格外娇憨可爱,像个邻家妹妹。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化不开的怨气,像是积了数年的寒霜,让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与绝望。 女孩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地,她茫然地打量着四周,当目光落在许研身上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踉跄着扑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懑:“你是谁?这里是哪里?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 许研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以及那双布满薄茧的手——那绝不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反而像是常年操持家务,被洗洁精和油烟侵蚀得有些粗糙。她微微蹙眉,伸手扶住女孩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温和:“别慌,这里是能帮你改写命运的地方。你叫什么名字?发生了什么事?” 女孩听到“改写命运”四个字时,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是溺水之人看到了浮木。她用力抓住许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叫赵二喜,是庆大计算机系的学生……不对,我现在,只是一个被丈夫抛弃,带着女儿艰难度日的家庭妇女。” 这个名字,让许研微微一愣。她想起了那个热血青春的校园故事,想起了那个有点迷糊、有点贪吃,却永远元气满满的赵二喜。那个本该和室友贝微微一起,在庆大的校园里闪闪发光,毕业后找一份喜欢的工作,谈一场甜甜的恋爱的女孩,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赵二喜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明明能考上庆大,智商不算低,怎么会把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塌糊涂?” 她松开许研的手,后退一步,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来,双手抱住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却字字泣血:“我也不知道,好像从遇见曹光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被按上了一个无形的剧本。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男人了吗?为什么剧情非要逼着我,选择一个心里装着我室友的曹光?” “曹光出身外交世家,听起来风光无限对不对?可他们家的家风,迂腐得可怕。他母亲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终还不是要嫁人相夫教子。曹光也是这么想的,他追我的时候,说喜欢我的活泼可爱,说我像个小太阳。可我后来才知道,他喜欢的哪里是我,他不过是因为我和贝微微走得近,能借着我的名义,经常看到他那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罢了!” 赵二喜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结婚后,他就逼着我辞掉了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我本来可以进一家不错的互联网公司,做我喜欢的程序员。可他说,女人就该在家伺候老公孩子,不该抛头露面。我反抗过,争吵过,可他总有无数的理由压我——‘我养得起你’‘你这样做让我很没面子’‘我们家的媳妇,从来都是在家相夫教子的’。” “我在家里十指不沾阳春水,是爸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可嫁给他之后,我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做早餐,打扫卫生,洗衣服,伺候他和他的父母。渐渐地,我从一个能写出漂亮代码的程序员,变成了一个连最新的编程语言都不知道的家庭妇女。我的手,再也敲不了流畅的代码,只能握着锅铲和拖把。” “我以为,只要我忍下去,只要我乖乖听话,日子总能过下去。直到我生下女儿的那天,我才知道,我所有的隐忍,都只是个笑话。”赵二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绝望,“他们家重男轻女,生了女儿之后,他母亲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仇人一样。曹光对我,也越来越冷淡。后来,我发现他出轨了,那个女人,和贝微微有七分相似!” “那个女人怀孕了,是个儿子。曹光就带着他的母亲,理直气壮地跟我提离婚。他说,我生不出儿子,不配做曹家的媳妇。他还说,房子是婚前财产,车子是他买的,我什么都得不到。最后,我只能带着女儿,净身出户。” 赵二喜捂住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投无路,给贝微微打了电话。我想着,我们是那么好的室友,她嫁给了肖奈,肖奈那么厉害,肯定能帮我请个好律师,帮我争取一点抚养费。可微微她……她也成了家庭妇女,她说她跟肖奈提了,肖奈却说,这是曹家的家事,不好插手。然后,就再也没有了下文。” “我带着女儿回了老家,爸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还要跟着我操心。我们挤在一间破旧的老房子里,靠着我打零工赚的一点钱勉强度日。女儿要上学,爸妈要看病,我每天都活得像个陀螺,连哭的时间都没有。”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许研,眼神里充满了哀求:“为什么?为什么我非要做女配?非要为了剧情服务,牺牲掉自己的一生?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我也想做自己人生的大女主,我也想回到庆大的校园,重新活一次!可是我摆脱不了,我真的摆脱不了那个该死的剧情控制……” 女孩的哭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 许研静静地听着,心中早已翻江倒海。她看着眼前这个被命运磋磨得失去了往日光彩的女孩,想起了那个在阳光下笑得一脸灿烂,喊着“微微,我们去吃麻辣烫”的赵二喜。 命运对她,实在是太不公了。 许研缓步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赵二喜的肩膀,声音坚定而温和:“没有什么剧情是不能改写的,也没有谁天生就该做配角。” 她看着赵二喜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可以帮你。帮你摆脱剧情的控制,帮你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帮你做自己人生的大女主。” 赵二喜怔怔地看着她,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 许研对着她,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现在,告诉我,你想怎么改写你的命运?” 那一刻,赵二喜的眼睛里,像是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那簇火苗,名为希望。 “我想要拥有自己的事业,我想要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想让身边的朋友都过的更好,想要父母为我骄傲,可以安享晚年。”赵二喜思索了一下便说道。 许研微笑看着这样的赵二喜,觉得这才是赵二喜该有的样子:“好,如你所愿” 第63章 赵二喜1 蝉鸣的热浪卷着梧桐叶的焦香,漫过老旧居民楼斑驳的红砖墙,窗棂上糊着的旧报纸被风掀得簌簌响,漏下几缕碎金似的阳光,恰好落在桌角那封烫金的录取通知书上。 赵二喜是被一阵尖锐的蝉鸣刺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胸腔里的心脏擂鼓似的跳着,指尖触到的是熟悉的碎花床单,鼻尖萦绕着的是老房子特有的、混着樟脑丸和阳光晒过的味道。这不是任务局冰冷的金属舱,也不是她历过的任何一个小世界,是她——许研,不,是赵二喜的家。 她撑着胳膊坐起身,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掉漆的米白色衣柜,墙面上贴着的早已泛黄的明星海报,桌角那只缺了耳朵的陶瓷兔子储蓄罐,还有床头柜上摆着的、印着卡通图案的电子表。 她伸手按亮电子表。 屏幕上的日期清晰得刺眼——某年某月某日,下午两点三十分。 正是赵二喜收到庆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这一天。 许研,哦不,从这一刻起,她就是赵二喜了。女孩前世莽撞冒失,羡慕着耀眼的贝微微,错信了曹光的虚情假意,毕业后在人海里浮沉,一辈子都活得像个不起眼的配角,最后带着满心遗憾病逝。 而她要替赵二喜,活出自己人生的主角。 从空间里取出“丹药六件套”服下,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经脉里游走,酥酥麻麻的,那些潜藏在骨血里的疲惫、暗疾,都在被一点点剥离。 赵二喜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原本有些暗沉的皮肤泛起健康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盛夏的星光。她走到穿衣镜前,镜中的女孩还是那张圆圆的脸蛋,带着婴儿肥,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通透。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可赵二喜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拧开热水器,温热的水流哗啦啦地洒下来,冲刷着肌肤的每一寸肌理,和排出的毒素,也像是冲刷掉了前世所有的阴霾和不甘。水珠顺着发梢滑落,她看着镜中水汽氤氲里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重来一次,她不要再做那个跟在别人身后的小尾巴了。她要好好读书,要闪闪发光,要护住爸妈的笑容,还要——遇见一份属于自己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爱情。 洗完澡,换上一身干净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赵二喜看着屋里因为她刚才的动作而略显凌乱的样子,眸光微动。 爸妈都是普通的工薪族,爸爸在机械厂当钳工,每天回来身上都带着洗不掉的机油味,手掌布满厚茧;妈妈在小区门口的超市做收银员,一站就是一整天,腿上常年贴着膏药。前世的赵二喜,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只顾着自己欢呼雀跃,从未想过,爸妈那时候,是忍着多少疲惫,才笑着为她庆祝。 这一世,换她来疼他们。 赵二喜挽起袖子,说干就干。她先把客厅的地板拖得锃亮,连沙发底下的灰尘都擦得一干二净,又把歪歪扭扭的抱枕一一拍松摆好。 走进厨房,她把水槽里堆积的碗筷洗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能反光,油烟机的滤网也拆下来用洗洁精泡着。 她又走进爸妈的房间,把皱巴巴的床单被罩换下来,扔进嗡嗡作响的洗衣机里,顺便把阳台上晾着的衣服收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放进衣柜的格子里。 整个屋子被她收拾得窗明几净,透着一股温馨的烟火气。 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半,爸妈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口袋里的零花钱被她摸得温热,赵二喜眼睛一亮,转身就出了门。 老城区的菜市场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新鲜的蔬菜沾着露水,活蹦乱跳的鱼虾在水盆里吐着泡泡,肉案上的猪肉还泛着新鲜的光泽。 赵二喜熟门熟路地走到卖鸡肉的摊子前,老板娘是个热情的胖婶,见她来了,笑着招呼:“二喜啊,今天想买点啥?” “婶子,给我挑一只肥点的三黄鸡,”赵二喜笑着说,“我爸爱吃红烧鸡块。” 胖婶麻利地抓了一只膘肥体壮的鸡,称重、宰杀、褪毛、切块,动作一气呵成。赵二喜又走到水产摊,买了一斤鲜活的基围虾,是妈妈最爱的口味,白灼着吃,清淡又鲜甜。她又挑了一把翠绿的上海青,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心满意足地提着满满一袋子菜回了家。 系上那条印着小碎花的围裙,赵二喜站在灶台前,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刚高中毕业的小姑娘。有了赵二喜前世记忆的里爸妈喜欢的口味,做的得心应手。 她先把鸡块焯水,撇去浮沫,捞出沥干水分。热锅倒油,放葱姜蒜八角爆香,再把鸡块倒进去翻炒,待表皮微微焦黄,加生抽、老抽、冰糖调味,翻炒至鸡块裹满酱汁,倒入热水没过鸡块,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浓郁的肉香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厨房,勾得人食欲大动。 处理虾就简单多了,剪去虾须虾线,用清水冲洗干净。水烧开后,放几片姜片和一勺料酒去腥,把虾倒进去焯熟,捞出来沥干水分,摆盘,再调一个蒜蓉酱汁,淋在上面,白灼虾就做好了,色泽鲜亮,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最后,她快速炒了一盘蒜蓉上海青,青翠欲滴;又做了一道酸甜可口的西红柿鸡蛋汤,蛋花飘在汤面上,撒上葱花,香气扑鼻。 三菜一汤,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家三口的分量。 当最后一道汤端上桌的时候,门锁传来了熟悉的转动声。 赵二喜连忙解下围裙,笑着迎上去:“爸,妈,你们回来啦!” 赵爸爸扛着工具包,赵妈妈拎着布袋子,两人刚推开门,就被满屋子的香味勾得吸了吸鼻子。抬眼望去,原本有些凌乱的客厅变得整整齐齐,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餐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红烧鸡块色泽红亮,白灼虾鲜嫩诱人,蒜蓉青菜清爽可口,西红柿鸡蛋汤冒着热气。 两人都愣住了。 “二喜?”赵妈妈放下布袋子,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你没不舒服吧?这都是你做的?” “妈,我好着呢!”赵二喜笑着躲开,挽住她的胳膊,“我看你们平时上班辛苦,今天正好有空,就给你们露一手。快洗手吃饭吧,菜要凉了。” 赵爸爸放下工具包,看着女儿红扑扑的脸蛋,又看了看焕然一新的屋子,黝黑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们家二喜,长大了。” 一家三口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橘黄色的灯光柔柔地洒下来,映得饭菜愈发诱人。赵爸爸夹了一块红烧鸡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香!比你妈做的还香!” “去你的!”赵妈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夹了一只虾放进嘴里,细细嚼着,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确实好吃,我们二喜的手艺,第一次做就那么好了。” 赵二喜看着爸妈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比自己吃了蜜还要甜。她不停地给爸妈夹菜,看着他们碗里堆得高高的,才满意地笑了。 吃完饭,赵二喜主动收拾碗筷,把厨房打扫得干干净净。等她忙完,赵妈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赵爸爸泡了一杯浓茶,坐在一旁慢慢啜饮。 赵二喜深吸一口气,走到他们面前,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被她小心翼翼放好的录取通知书。 烫金的“庆华大学”四个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晃得人睁不开眼。 “爸,妈,给你们看个东西。”她把通知书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赵妈妈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接过去,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开。当看到“赵二喜”三个字和“庆华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字样时,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庆大……我们二喜考上庆大了!” 赵爸爸也凑过来看,看着那张印着女儿名字的通知书,一向沉稳的男人,眼眶也微微泛红。他接过通知书,反复摩挲着烫金的字迹,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说出一句话:“好,好啊……我们家二喜,有出息了!” 庆华大学是全国顶尖的学府,多少学子挤破头都想考进去。他们夫妻俩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最大的心愿就是女儿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他们从来没指望过,女儿能考上这么好的学校。 “太好了,太好了!”赵妈妈激动得眼泪掉了下来,却笑得合不拢嘴,她拉着赵二喜的手,一遍遍地说,“明天妈就去买条大鲤鱼,再叫上你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还有我,”赵爸爸放下通知书,拍了拍胸脯,脸上满是骄傲,“明天我请厂里的同事喝酒,告诉他们,我女儿赵二喜,考上庆大了!” 看着爸妈欣喜若狂的样子,赵二喜的鼻子也有些发酸。她上前一步,抱住了他们,把头埋在妈妈的肩窝里,声音软软的:“爸,妈,以后我会更努力的,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傻孩子,”赵妈妈拍着她的背,哽咽着说,“只要你好好的,爸妈就知足了。” 窗外的蝉鸣渐渐平息,夜色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小城。橘黄色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相拥的一家三口身上,温暖得像是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赵二喜靠在爸妈的肩上,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庆大,她来了。 这一次,她不仅要弥补所有遗憾,还要在那里,遇见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光。 第64章 赵二喜2 热浪一浪高过一浪,席卷着整个七月。老旧居民楼的墙面上,爬山虎被晒得蔫蔫的,叶片卷成了浅绿色的小筒,唯有窗台上那盆茉莉,还在固执地吐着细碎的芬芳。 赵二喜揣着从爸妈那里软磨硬泡要来的三千块钱,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家门。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她抬手遮了遮,嘴角弯着浅浅的笑意。这三千块,是爸妈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说是给她的大学开学礼,她却先斩后奏,报了县城里口碑最好的驾校。 前世的她,直到毕业后好几年,才咬咬牙考了驾照,那时候既要挤时间练车,又要忙家里家外,累得像条狗。这一世,她要把这些遗憾都补上,趁着暑假的大把时光,把驾照稳稳拿到手,以后不管是上学还是出门,都能多一份便利。 练车的日子枯燥又充实,顶着烈日在驾校的场地上一遍遍练习倒车入库、侧方停车,皮肤被晒黑了两个度,却丝毫没觉得辛苦。只是每次回家,看着爸妈在超市和机械厂来回奔波的身影,看着家里那台用了十几年、偶尔还会黑屏的旧电视,看着厨房里那个摇摇晃晃的老旧橱柜,赵二喜的心就沉甸甸的。 爸妈都是老实本分的工薪族,一辈子勤勤恳恳,却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她手里握着空间,里面堆满了她经历过各个小世界攒下的宝贝,随便拿出一样,都能让爸妈过上好日子。可她不敢太过张扬,空间里那些动辄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奇珍异宝,若是贸然拿出来,只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思来想去,目光落在了空间角落里的一只玉镯上。 那是她在甄嬛传小世界做安陵容时,从内务府搜罗来的宝贝。羊脂白玉的质地,触手温润,镯身雕着缠枝莲纹,细腻得像是上好的凝脂,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这镯子用料考究,工艺精湛,放在现代,绝对是价值不菲的珍品。 赵二喜小心翼翼地把玉镯取出来,用一块柔软的绸布包好,趁着练车的间隙,坐大巴去了市里最大的珠宝店——盛华珠宝。 走进珠宝店的瞬间,冷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暑气。店里装修得金碧辉煌,柜台里的珠宝首饰琳琅满目,晃得人眼花缭乱。导购员见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起初只是礼貌性地问了一句,可当赵二喜把玉镯拿出来,放在柜台的丝绒垫上时,导购员的眼睛瞬间亮了。 很快,店里的鉴定师就匆匆赶了过来,拿着放大镜对着玉镯反复端详,又用专业仪器测了材质和年代,最后给出的结论,让整个店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清代中期的羊脂玉镯,品相完好,工艺精湛,实属罕见的珍品。”鉴定师的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这位小姐,您确定要出售吗?” 赵二喜点了点头,心里早有了主意。 一番商议后,珠宝店最终以一千万的价格,收购了这只玉镯。当那张写着一串零的支票递到她手上时,赵二喜的心跳漏了一拍,却很快就平静下来。 这笔钱,是她改变命运的底气。 回到家的时候,爸妈正在厨房忙碌,锅里炖着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赵二喜深吸一口气,把支票揣进兜里,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 晚饭桌上,她故作神秘地说:“爸,妈,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我买彩票中大奖了!” “啥?”赵爸爸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赵妈妈也停下了夹菜的动作,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二喜,你没开玩笑吧?” “当然是真的!”赵二喜把早就编好的谎话顺溜地说了出来,“就是上次路过彩票站,随手买了一张,没想到竟然中了一千万!税后也有八百万呢!” 她怕爸妈起疑,特意只说了八百万,还拿出了那张早就准备好的、经过处理的“中奖证明”。 看着那张印着大红印章的证明,爸妈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赵妈妈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拉着她的手反复确认:“真的?这是真的?我们家二喜,运气也太好了吧!” 赵爸爸也红了眼眶,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好!好!这下好了!以后再也不用愁了!” 看着爸妈欣喜若狂的样子,赵二喜的心里暖暖的。她知道,这个谎言虽然不光彩,却是保护爸妈最好的方式。 第二天一早,赵二喜就带着爸妈去了县城最好的楼盘。她早就看好了一套四室两厅的大房子,南北通透,采光极好,还带一个大大的阳台,最重要的是,精装修,拎包入住。 当爸妈走进那套宽敞明亮的房子时,眼睛里满是震撼和不敢置信。 “二喜,这房子……”赵妈妈的声音都在颤抖,“太贵了,我们不能要。” “妈,这是我孝敬你们的。”赵二喜挽着她的胳膊,笑着说,“以前你们总说,想住一套宽敞的房子,现在终于实现了。而且这房子离超市和机械厂都近,你们上班也方便。” 她没等爸妈反驳,就直接付了全款。 紧接着,她又在小区门口买下了一个门面,不大不小,正好适合开一家小便利店。她知道爸妈闲不住,与其让他们继续去厂里和超市辛苦,不如开一家便利店,轻松自在,还能顾着家。 她找人把门面装修得干净整洁,又进了满满一屋子的货,从零食饮料到日用百货,一应俱全。开业那天,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街坊邻居都来捧场,看着赵爸爸和赵妈妈站在柜台后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赵二喜的嘴角也弯起了弧度。 安顿好了爸妈,赵二喜又想起了乡下的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四位老人年纪大了,住在乡下的老房子里,屋顶漏雨,墙壁开裂,看着就让人揪心。 她当即开车带着建材和工人回了乡下,把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家的房子里里外外修整了一遍,换了新的屋顶和门窗,铺了防滑的地板,还添置了新的家具家电。看着焕然一新的房子,四位老人拉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忙完这一切,赵二喜算了算账。买房子花了两百万,买门面加装修进货花了一百五十万,修整老家的房子花了五十万,又给爸妈转了两百万的零花钱,让他们买辆喜欢的车,剩下的钱,还有三百多万。 手里握着这笔钱,赵二喜的心里踏实了。 她没有急着挥霍,而是先去买了一台顶配的笔记本电脑。银灰色的机身,轻薄便携,性能却极好,开机速度快得惊人。 这台电脑,是她赚取第一桶金的工具。 赵二喜的空间里,存着她在各个小世界看过的无数,言情、悬疑、仙侠、科幻,种类繁多,本本都是爆款潜质。她不需要绞尽脑汁去构思,只需要把那些精彩的故事,一字一句地敲出来,就能收获不菲的稿费。 她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喜上眉梢”,在最大的文学网站注册了账号,开始连载一本仙侠言情。故事的女主角聪慧果敢,一路逆袭,收获了事业和爱情,刚一发布,就吸引了无数读者的目光。 评论区里好评如潮,打赏也源源不断地涌来。看着后台不断上涨的稿费,赵二喜的嘴角越扬越高。 与此同时,她还去证券公司开了一个股票账户。凭借着记忆,她清楚地记得,未来几年,哪几只股票会一路暴涨,翻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她留下了足够的生活费,把剩下的三百万,全部买了那几只潜力股。 做完这一切,赵二喜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 每天早上,她早早起床,去驾校练车。教练夸她悟性高,学东西快,科目一、科目二都是一次过,顺利得让人羡慕。 下午,她坐在电脑前,敲着键盘,把那些精彩的故事变成文字。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键盘上,指尖跳跃,像是在弹奏一曲欢快的乐章。 晚上,她偶尔会打开电脑,登录倩女幽魂的游戏。前世的她,跟着贝微微玩过一段时间,对这个游戏并不陌生。她建了一个小小的医师号,取名“喜喜”,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在金陵城里闲逛,偶尔帮人加加血,日子过得悠闲又惬意。 她没有急着去认识肖奈和贝微微,也没有刻意去改变什么。她知道,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日子一天天过去,暑气渐渐消散,梧桐叶开始泛黄,空气里多了一丝凉爽的秋意。 驾校的最后一科考试顺利通过,赵二喜拿到了崭新的驾驶证。 的稿费已经累积到了六位数,后台的读者催更催得热火朝天。 股票账户里的数字,也在悄无声息地疯涨,翻了一倍还多。 爸妈的便利店生意越来越好,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开心。他们还买了一辆代步车,闲暇的时候,就开车带着她去兜风。 乡下的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也时常打电话来,说着家里的新鲜事,语气里满是欣慰。 这个暑假,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又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充实而美好。 赵二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庆华大学录取通知书,烫金的字迹在夕阳下熠熠生辉。 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庆大的校园里,会有怎样的风景?会遇见怎样的人? 她不知道,却满心期待。 毕竟,这一次,她的人生,再也不会是别人的配角。 她会带着满腔的热爱和底气,在那片崭新的天地里,活成自己的主角,活成一道耀眼的光。 第65章 赵二喜3 夏末的风裹挟着最后一丝燥热,卷着梧桐叶的碎屑,掠过庆华大学的校门。道路两旁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浓荫,偶有穿着军训服的学长学姐匆匆走过,谈笑风生,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二喜拉着一只银灰色的行李箱,站在学校对面的酒店门口,微微眯起眼打量着这座即将生活四年的学府。提前一周报到,是她早就做好的决定。 爸妈这阵子忙着便利店的生意,每天起早贪黑,虽然嘴上说着要送她,可她知道他们舍不得耽误店里的营生。 更何况,她也想拥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光,把小窝布置成喜欢的模样,为即将到来的大学生活,铺陈一个舒适的开端。 办好酒店入住手续,把行李往房间一放,赵二喜就掏出手机,拨通了之前联系好的中介电话。 电话那头的中介姓王,声音热情洋溢,一听说她已经到了,立刻笑着应下:“赵小姐别急,我现在就过去接你,咱们今天就把学校附近的房源都看一遍,保准给你找个满意的!” 挂了电话,赵二喜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上一双舒适的运动鞋,背着双肩包就下了楼。王中介的车很快就停在了酒店门口,两人寒暄几句,便朝着周边的小区驶去。 庆大作为顶尖学府,周边的房源向来抢手,价格也水涨船高。赵二喜的要求很明确:距离学校不能太远,步行二十分钟以内最好;户型不用太大,两房一厅就够,一间自己住,一间可以当书房兼储物间;停车要方便,毕竟她之后打算买车;最重要的是,环境要安静,不能影响学习和休息。 王中介显然是个老手,带着她一连看了三个小区。第一个小区离学校最近,步行只要十分钟,可惜户型是老破小,楼道狭窄阴暗,墙壁上还贴着小广告,停车更是要抢位置,赵二喜皱着眉摇了头。 第二个小区环境倒是不错,绿化也好,可价格超出了她的预期,而且距离稍远,步行要将近半个小时,她也没看上。 奔波了整整两天,赵二喜的腿都快走酸了,终于在第三天下午,找到了心仪的房子。 那是一个建成没几年的中档小区,名叫“书香苑”,名字就透着一股子文雅气。小区的安保很严格,门口有保安站岗,进小区还需要刷门禁卡。里面的绿化做得极好,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樱花树和桂花树错落有致,偶尔还有几只胖乎乎的猫咪在树荫下打盹,一派宁静祥和。 赵二喜跟着王中介走进一栋单元楼,坐电梯上到八楼。打开房门的瞬间,她的眼睛就亮了。 这是一套南北通透的两房一厅,采光极好,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小区的花园,推开窗就能闻到淡淡的桂花香。主卧宽敞明亮,带着一个小小的飘窗,次卧方正小巧,正好可以改造成书房。厨房和卫生间都装修得干净整洁,家电家具一应俱全,冰箱、洗衣机、空调都是新换的,拎包入住完全不成问题。 更让她满意的是,小区的地下停车场车位充足,租金也合理。 “王哥,就这套了。”赵二喜几乎是立刻就做了决定。 王中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赵小姐眼光真好!这套房子可是抢手货,好多学生都盯着呢!” 两人当场就签了合同,赵二喜干脆利落地付了三年的房租和押金。走出中介公司的时候,夕阳正好,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的心情也像这傍晚的天色,明朗又温柔。 接下来的几天,赵二喜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搬家和布置工作。她先是去了附近的家居市场,买了柔软的地毯、暖色调的窗帘,还有几个毛茸茸的抱枕,把客厅装点得温馨又舒适。又去书店挑了几排书架,摆在次卧的墙边,准备把自己带来的书和之后要买的书都放进去。 她还特意去超市采购了一大堆生活用品,从锅碗瓢盆到油盐酱醋,从洗漱用品到床上四件套,一样样搬回新家。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渐渐被填满,变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赵二喜的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归属感。 开学前两天,她正式从酒店搬进了这个小小的窝。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抱着抱枕,看着窗外的落日余晖,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这里没有爸妈的唠叨,没有驾校的枯燥训练,只有属于她一个人的宁静和自由。 当然,惬意的日子里,也少不了一点小小的规划。赵二喜早就想着买一辆车,方便以后出行。开学前一天,她特意抽了空,去了市里的宝马4S店。 走进店里,她一眼就看中了那辆奶白色的宝马mini。圆润的车身,精致的内饰,开起来轻巧又灵活,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她试驾了一圈,方向盘的手感极好,操控起来得心应手,当下就拍板定下了。 可销售的话,却给她泼了一盆小小的冷水:“赵小姐,这款颜色的mini销量特别好,目前店里没有现车,需要预定,大概要等三个月才能提车。” 赵二喜微微一愣,随即就释然了。 三个月就三个月吧。她转念一想,开学之后就是军训,每天顶着大太阳在操场上站军姿、踢正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里有时间开车出去玩?等军训结束,休整一段时间,天气转凉,正好可以开着新车,在秋高气爽的日子里,逛逛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 这么一想,那点小小的失落就烟消云散了。 走出4S店的时候,晚风习习,吹散了最后一丝暑气。赵二喜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颗明亮耀眼,像是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爸妈发来的微信,问她有没有安顿好,叮嘱她开学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记得按时吃饭。 赵二喜笑着回复了一句“放心吧,一切都好”,然后收起手机,脚步轻快地朝着自己的小窝走去。 路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军训的号角即将吹响,崭新的大学生活就在眼前。 有温馨的小窝作为后盾,有即将到手的新车作为期待,还有银行卡里源源不断增长的数字作为底气,赵二喜的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她仿佛已经看到,在庆大的校园里,那个属于她的、光芒万丈的未来,正在缓缓展开。 第66章 赵二喜 4 九月的庆大,天朗气清。香樟树的枝叶层层叠叠,在路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清甜香气,混着新生身上的朝气,织成一张名为青春的网。 赵二喜拖着一只银灰色的行李箱,站在校门口,仰头望着那扇镌刻着“庆华大学”四个烫金大字的校门,心头泛起一阵久违的悸动。上一世,她是挤在人群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衫,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卷毛短发,怯生生地跟着学长学姐走流程,满心都是对未知的惶恐。而这一世,她站在这里,像是踩着时光的阶梯,重新拥抱了这场盛大的开学礼。 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娃娃领连衣裙,裙摆刚好及膝,衬得那双白皙的小腿纤细笔直。齐腰的栗色长发烫成了自然的微卷,被风一吹,发丝就轻轻拂过肩头,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精心打理过的睫毛卷翘纤长,一双大眼睛明亮得像是盛着初秋的光,经过丹药重塑的身体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勾勒出恰到好处的玲珑曲线。远远望去,竟像是从橱窗里走出来的精致洋娃娃,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校门口的迎新点摆得整整齐齐,各个院系的旗帜迎风招展,穿着红色志愿服的学长学姐们热情地招呼着新生,声音里满是活力。赵二喜深吸一口气,拉着行李箱,朝着计算机系的迎新处走去。 计算机系的迎新摊前,于半珊正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嘴里还嘟囔着:“老三老四他们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晒太阳,太不够意思了。” 他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道清甜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是夏日里的冰镇甜汤,瞬间驱散了几分燥热。 “学长好,我是计算机系的大一新生。” 于半珊猛地抬头,目光撞进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顿时就愣住了。 眼前的女生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栗色的微卷发衬得她皮肤白得发光,眉眼弯弯的样子,像是带着一股子甜意。他在计算机系待了两年,见过的学妹不算少,可这么漂亮又灵动的,还是头一个。 他连忙站起身,手忙脚乱地收起手机,脸上扬起一个热情的笑容:“学妹你好!我叫于半珊,是计算机系大二的学长。你叫什么名字?我带你办手续!” “我叫赵二喜。”赵二喜笑着回答,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 “赵二喜?”于半珊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格外顺口,“名字真好听!来,你把录取通知书给我,我先帮你登记一下。” 他接过赵二喜递来的录取通知书,麻利地在新生名册上找到她的名字,又领着她去领宿舍钥匙、校园卡,还帮她拎着行李箱,一路絮絮叨叨地介绍着学校的情况。 “咱们计算机系的教学楼在三号教学楼,离女生宿舍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学校食堂有三个,二食堂的糖醋排骨最好吃,三食堂的麻辣烫一绝,你有空可以去尝尝。” “对了,军训马上就要开始了,防晒霜一定要多涂,不然能晒掉一层皮!” 赵二喜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应和一声,清脆的笑声落在风里,让于半珊觉得,这太阳好像也没那么晒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走到了女生宿舍楼下。这栋宿舍楼是新翻修的,粉白色的外墙看着干净又温馨。 于半珊把行李箱放在门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二喜学妹,女生宿舍我就不能进去了。你自己上去吧,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他说着,掏出手机,打开微信二维码:“加个好友吧,以后在学校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好呀,谢谢学长。”赵二喜拿出手机,扫了扫他的二维码,通过了好友申请。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赵二喜才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宿舍楼。于半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还忍不住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咱们计算机系今年捡到宝了啊,有两个这么漂亮的学妹,简直是稀有物种。”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宾利。车窗半降着,甄少祥正靠在椅背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女生宿舍门口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惊艳。 他今天是送表妹孟逸然来报到的。孟逸然刚办完手续上楼放行李,他闲着没事,就在车里等着。没想到,竟看到了这么一幕。 那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女生,像是一道光,瞬间就撞进了他的心里。她笑起来的样子,甜得像是能溢出水来,连带着风里的桂花香,都变得格外浓郁。 甄少祥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他拿出手机,刚想下车去要微信,又觉得太过唐突。他眼珠一转,立刻拨通了孟逸然的电话。 电话很快就被接起,孟逸然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表哥,你又怎么了?” “然然,我的好表妹!”甄少祥的声音里满是讨好,“你帮表哥一个忙呗?” “什么忙?”孟逸然警惕地问。她太了解自己这个表哥了,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准没好事。 “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女生?就是穿鹅黄色连衣裙,头发卷卷的那个,也是计算机系的新生。”甄少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你帮我要一下她的微信,怎么样?” 孟逸然挑了挑眉,她刚才上楼的时候,确实看到了那个女生,长得确实很漂亮,难怪表哥会动心。她故意拖着长音,慢悠悠地说:“要微信啊?可是我跟她又不认识,多不好意思啊。” “哎呀,我的好表妹,你就帮帮忙嘛!”甄少祥急得不行,连忙抛出诱饵,“只要你帮我要到微信,我就送你两个最新款的香奈儿包包,怎么样?” 孟逸然嗤笑一声:“两个?表哥,你打发叫花子呢?” 甄少祥咬了咬牙,狠了狠心:“五个!五个总行了吧?限量款的那种!” “这还差不多。”孟逸然满意地笑了,“行,我答应你。不过表哥,丑话说在前头,能不能要到,我可不敢保证。” “能能能!肯定能!”甄少祥喜出望外,语气里满是激动,“我的好表妹,表哥下辈子的幸福,可就全靠你了!” 挂了电话,甄少祥放下手机,又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倒要看看,这个让他一眼心动的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而此时的赵二喜,已经拖着行李箱,走到了宿舍门口。她看着门上贴着的宿舍名单,目光落在“贝微微”三个字上,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前世的闺蜜,这一世,她们的故事,又要重新开始了。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宿舍的门。 门内,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请进!” 赵二喜推开门,阳光顺着门缝溜了进去,照亮了宿舍里的一方天地。 ps:请看下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赵二喜 5 初秋的风卷着桂子的甜香,穿过庆大宿舍楼的走廊,轻轻叩响了302宿舍的门。 听到“请进”两字之后,赵二喜拖着银灰色的行李箱,指尖刚触到门把,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暖融融的光线涌出来,照亮了屋里三张笑意盈盈的脸。她微微眯眼,看着那些既熟悉又带着几分新生涩的面庞,上辈子挤在这间宿舍里吵吵闹闹的日子,像电影镜头般在脑海里闪了闪。下一秒,晓玲扬她那北京大妞独有的爽朗劲儿的笑,声音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哈喽!我叫晓铃,是本地的,计算机系,以后咱们就是室友啦!” 最先迎上来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一头乌黑长发松松地披在肩头,眉眼舒展,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明艳。她伸手接过赵二喜手里的行李箱拉杆,笑容温和得让人心里发暖:“你好呀二喜,我是贝微微。” “我叫田丝丝。”旁边那个穿着粉色格子裙的女孩,怯生生地开口,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手指还紧张地绞着衣角,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一看就是个内向的小姑娘。 “好家伙,原来咱们仨都是计算机系的!”赵二喜眼睛一亮,爽朗地一拍手,“那以后上课组队、泡图书馆,咱们可就是自带亲友团了啊!” 这话一出,连最腼腆的田丝丝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床下桌的格局,阳光透过朝南的窗户,把地板晒得暖烘烘的。赵二喜的床铺恰好在贝微微对面,她手脚麻利地打开行李箱,把浅粉色的床单铺得平平整整,又放上一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瞬间让冷冰冰的铁架床多了几分软乎乎的暖意。贝微微闲着没事,帮她把带来的书分类摆上书架;田丝丝也凑过来,小心翼翼地帮她整理零碎的小饰品;晓铃则默默递过一把剪刀,让她剪开那些打包的胶带。 四个人说说笑笑间,原本陌生的隔阂就像被阳光晒化的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等赵二喜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肚子很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噜”一声。她摸了摸肚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睛却亮晶晶地看向另外三人:“收拾完啦!时间也不早了,要不咱们一起去搓一顿?就当是咱们宿舍的第一次团建!我请客。” 她顿了顿,又兴冲冲地补充:“我前几天来踩点的时候,发现学校南门巷子里有家水煮鱼超正宗!鱼肉嫩得能掐出水,汤底都能拌三碗米饭!对了,你们吃辣吗?” “我超爱!不过还是AA吧。”贝微微率先举手,眼底闪着光。 田丝丝怯生生地小声说:“我……我可以吃一点点微辣,太辣的话会胃疼。” 晓铃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平和:“微辣就行。” “完美!”赵二喜打了个响指,率先拎起包往外走,“走啦走啦!去晚了排队排到天黑!” 四个女孩结伴走出宿舍楼,沿着林荫道往南门走。午后的阳光透过香樟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她们的发梢和裙摆上。赵二喜走在最前面,像个活力满满的小太阳,一会儿指着路边的桂花树说“这花闻着比蜜还甜”,一会儿又念叨着“军训肯定要晒黑,得赶紧囤点防晒霜”。 贝微微走在她身边,偶尔接一两句,目光落在赵二喜栗色的微卷发上,忍不住夸了句:“二喜,你这个发色真好看。” “嗨,瞎染的!”赵二喜摆摆手,爽朗地笑,“想着上大学了,总得换个新造型嘛!” 正说着,走在后面的晓铃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原本平静的脸上,瞬间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她放慢脚步,走到一旁接电话,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是怕惊扰了谁:“喂?嗯,我和室友出来吃饭了……好,我记得涂防晒,你也别总在宿舍待着玩游戏,记得按时吃饭。” 挂了电话,晓铃走回来时,脸颊还带着淡淡的红晕。 赵二喜眼尖,立刻凑过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挤眉弄眼地打趣:“哟,晓铃,这是男朋友查岗呢?” 晓铃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嗯,他是计算机系的大二学长,我们高中就在一起了。” “哇!”田丝丝眼睛一亮,终于鼓起勇气问了一句,声音依旧细细的,“那……那学长人好不好呀?” “他人很好,很照顾我。”晓铃说着,脸颊更红了,低头抿着唇笑,不再多言,却难掩那份少女的娇羞。 赵二喜和贝微微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她们边走边聊,不知不觉就到了那家水煮鱼店。店铺不大,装修得却很温馨,门口挂着红灯笼,墙上贴着几张手写的菜单,老板是个热情的四川大叔,见她们进来,立刻操着一口川普大声招呼:“小姑娘们,里面坐!想吃点啥子?” 赵二喜熟门熟路地报菜:“老板,一份招牌水煮鱼,中辣!再来一份清炒油麦菜,一份麻婆豆腐,还有一个番茄蛋汤!” “好嘞!”老板应得响亮,转身就钻进了厨房。 她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四杯酸梅汤。冰凉的酸梅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午后的燥热。 贝微微看着赵二喜熟练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地问:“二喜,你好像对学校周边很熟呀,是不是提前来了很久?” “可不是嘛!”赵二喜喝了一口酸梅汤,咂咂嘴说,“我提前一周就来了,在附近租了个小窝,顺便把周边的美食都扫荡了一遍!这家水煮鱼,我可是吃过三次才敢带你们来的!” “哇,二喜你好厉害!”田丝丝一脸羡慕,“我爸妈非要送我来,我连学校大门都没自己出过呢。” 赵二喜刚想接话,目光却落在了贝微微的脸上,忍不住由衷地赞叹:“说起来,微微,你长得也太好看了吧!明眸皓齿的,走在路上回头率肯定百分百!” 贝微微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微微泛红:“哪有啊,我就是很普通的长相嘛,高中的时候大家都忙着刷题,谁会注意这些。” 赵二喜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贝微微总是这样,明明有着一张明艳动人的脸,一双眼睛漂亮得像含着秋水,笑起来的时候连阳光都要逊色三分,可她自己却总觉得是个平平无奇的理科女,面对肖奈的时候才会偶尔没有自信。 正聊着,水煮鱼就端上来了。红彤彤的汤汁里,白嫩的鱼肉浸在里面,上面撒着香菜和白芝麻,热油一泼,“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麻婆豆腐和清炒油麦菜也紧跟着上桌,最后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蛋汤,酸香扑鼻。 “哇,好香啊!”田丝丝拿起筷子,却有些不好意思先动。 “快吃快吃!别客气!”赵二喜率先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鲜嫩的鱼肉入口即化,麻辣鲜香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怎么样?没骗你们吧!” 贝微微也夹了一块尝了尝,眼睛瞬间亮了:“太好吃了!这个辣度刚刚好,鱼肉一点腥味都没有!” 晓铃尝了一口麻婆豆腐,也点了点头,难得多说了一句:“味道很正宗。” 田丝丝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也亮了,小声说:“好好吃……” 四个女孩边吃边聊,气氛越来越热烈。赵二喜知道田丝丝内向,就主动找话题和她聊,问她喜欢看什么动漫,喜欢听什么歌;贝微微则和晓铃聊起了计算机系的课程,聊起编程语言和算法,简直是相见恨晚。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的脸上,映出四张青春洋溢的笑脸。酸梅汤的清甜,水煮鱼的鲜香,还有女孩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初秋午后,最温暖的风景。 赵二喜看着眼前的三个女孩,心里暖洋洋的。上辈子的遗憾和不甘,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顿热气腾腾的水煮鱼,慢慢抚平了。 这一世,她们不仅会是最好的室友,最好的朋友,还会一起,在庆大的校园里,活出属于自己的,光芒万丈的人生。 第68章 赵二喜6 庆大新生军训的绿茵场上,迷彩服的浪潮里,赵二喜像颗裹了层奶霜的糖,白得扎眼又鲜活。 毒辣的日头悬在天际,把空气烤得发烫,汗水顺着额角滚下来,在迷彩T恤上洇出深色的汗渍。周围女生们的脸颊被晒得红扑扑的,原本白皙的皮肤也蒙上了一层健康的麦色,唯有赵二喜,哪怕站了一整个上午的军姿,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只是透出一点蜜桃般的粉,脖颈修长莹润,在一片黝黑里,愣是晃得人移不开眼。 “二喜!你到底是什么神仙体质啊!”旁边的室友晓玲偷偷抹了把汗,声音里满是艳羡,“我都快成黑煤球了,你怎么还白得跟反光似的?快把你那防晒霜给我喷喷!” 赵二喜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像揣了一汪清甜的泉水:“喏,拿去拿去,防水防汗的,估计是这玩意儿太争气!”她把防晒霜递过去,指尖碰到晓玲的手背,惊得晓玲“嘶”了一声,“你手怎么这么凉?羡慕死我了!” 休息的哨声刚响,人群里就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赵二喜正弯腰拧开水瓶,就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看,是孟逸然!她也白得好漂亮啊!跟赵二喜比起来,简直是清冷挂和甜妹挂的巅峰对决!” 赵二喜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不远处的香樟树下,站着个穿迷彩服也掩不住窈窕身段的女生。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清丽,鼻梁挺直,唇线抿成一道淡淡的弧,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和自己的活泼跳脱截然不同,却同样在一众新生里,夺目得让人挪不开眼。 那就是音乐系的孟逸然,开学第一天就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系花,据说家境优渥,从小跟着名师学音乐,气质卓然得像从画册里走出来的。赵二喜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白开,心里嘀咕着:确实好看,跟仙女似的,怪不得大家都在说她。 她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却不知道,自己这副白得发光、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早已落进了一双带着探究的眼眸里。 一边的甄少祥一直没有等到孟逸然去帮忙要微信的回复,于是直接杀去了庆大。 观礼台上,甄少祥撑着一把黑胶遮阳伞,指尖漫不经心地滑过手机屏幕,目光却牢牢锁在绿茵场上那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旁边站着的,正是被众人议论的孟逸然。 “看到没?那个就是我跟你说的,开学那天在报到处碰到的女生。”甄少祥侧过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兴致,“赵二喜,计算机系的。今年新生里,就她和你最惹眼。我打赌,这次校花评比,肯定是你们俩争第一。” 孟逸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看见那个叫赵二喜的女生,正和室友勾肩搭背地打闹,手里举着半块西瓜,笑得眉眼弯弯,小虎牙在阳光下闪着光,浑身都透着一股子鲜活的劲儿,和自己这种从小被规训着“要端庄、要得体”的模样,完全是两个极端。 她微微蹙眉,声音清冷得像山涧的泉水:“甄少祥,你又想干什么?” 甄少祥挑眉,笑得痞气又散漫:“不干什么啊,就是觉得我一见钟情了。开学那天我就注意到她了,眼睛亮得像星星。你去帮我要个微信呗?就当……替我认识个新朋友。” 孟逸然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去。”她干脆利落地拒绝,语气里带着点疏离,“要自己去。” “哎呀,我去多没诚意。”甄少祥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点哄骗的意味,“表妹,说好了五个包包吗?你去要,她肯定不会拒绝。再说了,校花评比马上开始了,你们俩说不定还能成朋友呢,总比成对手强吧?” 孟逸然被他磨得没办法,皱着眉应了下来。她本就不是爱热闹的性子,更不擅长主动和陌生人搭话,可架不住甄少祥在旁边念叨了一整个军训上午,从“她笑起来真可爱”到“你帮我要个微信我给你买包包”,絮絮叨叨的,让她耳根子都快磨出茧子了。 下午训练结束,夕阳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粉色,孟逸然在宿舍楼底下拦住了赵二喜。 赵二喜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搭着一条草莓图案的毛巾,手里拎着一支刚买的草莓冰淇淋,正舔得津津有味,嘴角沾着一点奶油,像只偷吃到糖的小松鼠。 看到突然站在自己面前的孟逸然,她愣了一下,嘴里还含着冰淇淋,含糊不清地问:“同、同学,你找我有事吗?” 孟逸然看着她嘴角沾着的那一点奶油,耳根悄悄红了红,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你好,我是孟逸然,音乐系的。” “哦哦,孟逸然!”赵二喜眼睛一亮,立刻把冰淇淋咽下去,手忙脚乱地抹了抹嘴角,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虎牙格外显眼,“我知道你!我叫赵二喜,也是计算机系的!以后我们就是同学啦!” 孟逸然点点头,顿了顿,才想起自己的来意,脸颊又热了几分,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自在:“那个……我表哥甄少祥,他让我……问你要个微信。” “甄少祥?”赵二喜歪了歪头,脑子里飞速搜索了一圈,没什么印象,“不认识啊。不过,要微信干嘛?他是干嘛的呀?” “他在真忆科技上班,”孟逸然硬着头皮说完,觉得有点尴尬,赶紧补充了一句,生怕赵二喜误会,“不是坏人,就是想认识你。” 赵二喜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紧张得耳根发红,却还要故作镇定的漂亮女生,突然觉得她有点可爱,像只被人硬拉着出门的小兔子。她没多想,掏出手机,笑着说:“行啊!加呗!不过,你也加一个呗?以后都是同学,多认识个朋友挺好的!” 孟逸然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看着赵二喜递过来的二维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手机,扫了过去。 “叮”的一声,两个好友申请同时通过。 赵二喜看着手机屏幕上“孟逸然”三个字,笑得眉眼弯弯:“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朋友啦!对了,这家冰淇淋超好吃的,草莓味超浓,你要不要尝尝?我请你!” 她把手里的冰淇淋递过去,眼底满是真诚。孟逸然看着那支还冒着冷气的草莓冰淇淋,又看了看赵二喜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夕阳下,两个同样白皙漂亮的女生,并排站在宿舍楼前的香樟树下,舔着同一款草莓冰淇淋,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挨得很近很近。 从那天起,甄少祥的微信消息就没断过。 一开始,赵二喜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个素未谋面的“甄少祥”为什么总找自己聊天。 一会儿问她军训累不累,一会儿又问她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奶茶,甚至还会分享一些蹲在庆大论坛发现的八卦趣事,比如“二食堂的糖醋排骨超好吃”“图书馆三楼的靠窗位置视野最好”。 赵二喜性子直,也不扭捏,他问什么,她就答什么,偶尔还会吐槽几句教官的魔鬼训练,说自己站军姿站到腿麻,走正步总顺拐,把教官气得吹胡子瞪眼。 孟逸然则成了两人之间的“传话筒”。甄少祥总是会通过孟逸然,旁敲侧击地打听赵二喜的喜好,有时候还会让孟逸然约赵二喜一起吃饭。 “我表哥说学校东门那家重庆火锅超正宗,牛油锅底香得要命,要不要一起去尝尝?”孟逸然把甄少祥的话转达给赵二喜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彼时赵二喜正对着电脑屏幕,啃着薯片,眼睛盯着屏幕上的新出的游戏攻略,闻言眼睛一亮,薯片都顾不上啃了:“火锅?好啊好啊!我早就想去了!就是没人陪我,晓玲她们都怕辣!” 于是,军训期间难得的一个休息日,赵二喜、孟逸然,还有这个只存在于微信里的甄少祥,约在了东门的那家重庆火锅店。 包厢里的空调开得很足,和外面的炎热截然不同。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勾得人食欲大动。赵二喜挽着袖子,正准备大干一场,就听见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走了进来,身形挺拔,眉眼俊朗,嘴角噙着一抹散漫的笑意,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草莓图案的袋子。他看到赵二喜的时候,眼睛亮了亮,径直走了过来。 “你好,赵二喜?”男生伸出手,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磁性,像夏日里拂过耳畔的晚风,“我是甄少祥。” 赵二喜愣了一下,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看着眼前的人,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个天天在微信上叨叨的甄少祥,赶紧放下筷子,伸出手和他握了握,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心,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你好你好!终于见到真人了!比我想象中帅多了!” 她的手软软的,带着点薯片的咸香,甄少祥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眼底带着笑意:“听说你喜欢吃草莓,顺路买的奶油草莓,很甜。” 袋子里是一盒洗得干干净净的奶油草莓,颗颗饱满,红得诱人,还带着新鲜的露水。赵二喜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拿起一颗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哇!谢谢谢谢!你太懂我了!这草莓超甜!” 孟逸然坐在旁边,看着赵二喜捧着草莓笑得一脸开心的样子,又看了看甄少祥眼里藏不住的笑意,心里突然觉得,好像这样也不错。 火锅的热气氤氲了整个包厢,模糊了三个人的眉眼。赵二喜吃得脸颊通红,嘴里塞得满满的,还不忘和甄少祥吐槽军训的苦:“你不知道我们教官有多狠!站军姿一站就是一小时,我腿都快断了!还有那个正步走,我总顺拐,教官都快被我气死了,专门把我拉到队伍外面单独练!” 甄少祥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给她夹一筷子毛肚和鸭肠,语气里满是调侃:“这么笨?那你怎么还能白得这么过分?别人军训都黑八度,你倒好,白得更显眼了。” “天生的!没办法!”赵二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小虎牙又露了出来,像只骄傲的小猫咪。 孟逸然看着他们俩你来我往地斗嘴,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她原本以为,赵二喜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一个活泼跳脱,一个清冷安静,相处起来会很尴尬,却没想到,和她待在一起,竟然这么舒服。 她安静地吃着火锅,听着赵二喜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偶尔被点名,也会笑着回应几句。甄少祥偶尔也会和她搭话,问她军训累不累,她摇摇头,说还好,这点苦不算什么。 一顿火锅吃下来,三个人之间的陌生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军训的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汇报表演的那天。 绿茵场上,新生们穿着整齐的迷彩服,迈着铿锵有力的正步,喊着响亮的口号,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赵二喜站在队伍里,依旧白得显眼,她努力地跟着节奏走,总算没再顺拐,惹得旁边的室友晓玲偷偷给她比了个赞。 汇报表演结束的那一刻,全场欢呼雷动,教官们摘下帽子,和新生们挥手告别。赵二喜抱着教官的胳膊,哭得稀里哗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惹得周围的人也红了眼眶。 孟逸然站在旁边,看着她哭得鼻子通红的样子,递过去一张纸巾,声音温柔了许多:“别哭啦,以后还能见到教官的。” 赵二喜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说得对!走,我们去逛街!庆祝军训结束!解放啦!” 孟逸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着点了点头。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天朗气清,微风不燥。孟逸然约赵二喜去市中心逛街。 两个女生都换上了漂亮的裙子,赵二喜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印着小小的向日葵,活泼又明媚;孟逸然则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裙摆飘飘,气质清冷温婉。她们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回头率高得惊人。一个活泼灵动,一个清冷雅致,同样的肤白貌美,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她们逛遍了大街小巷的小店,赵二喜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钻进饰品店,对着琳琅满目的发夹挑挑拣拣,一会儿又冲进零食店,买了一大堆的糖果和薯片,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孟逸然则耐心地跟在她身后,偶尔也会拿起一件衣服,轻声问她好不好看。 “这件粉色的连衣裙超适合你!”赵二喜举着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塞进孟逸然怀里,眼睛亮晶晶的,“快去试试!肯定好看!你穿上肯定像仙女!” 孟逸然拗不过她,只好抱着裙子进了试衣间。等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赵二喜眼睛都看直了,手里的薯片都差点掉在地上:“天呐!孟逸然,你简直是仙女下凡!这颜色也太衬你了!” 藕粉色的连衣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蕾丝花边,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长发披散下来,眉眼清丽,气质温婉,和平时的清冷模样截然不同,多了几分柔和的韵味。孟逸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愣了愣,指尖拂过裙摆的蕾丝,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点惊喜:“这么巧?” 赵二喜和孟逸然同时回头,就看见甄少祥站在店门口,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显然也是来逛街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搭配黑色的休闲裤,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帅气。目光落在赵二喜身上,又扫过孟逸然,眼底满是惊艳:“你们俩今天……也太好看了吧?一个明媚一个温柔,简直是行走的风景线。” 赵二喜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咧嘴一笑:“那是!也不看看我们是谁!” 孟逸然的调侃一笑,轻声说:“好巧啊,表哥。” 甄少祥走过来,晃了晃手里的购物袋,笑着说:“刚给我妈买了点护肤品,你们逛得怎么样?要不要我请你们喝奶茶?就当……庆祝你们军训圆满结束。” “好啊好啊!”赵二喜举双手赞成,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要喝珍珠奶茶,三分糖,多加珍珠!” “我随便,什么都可以。”孟逸然轻声说。 甄少祥笑着点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赵二喜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在饰品店看到的好玩的东西,说那个兔子发夹超可爱,可惜没抢到;孟逸然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甄少祥则时不时插几句话,目光落在赵二喜身上,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奶茶店的门口,排着长长的队。赵二喜踮着脚尖往前看,嘴里念叨着“怎么这么多人啊”,甄少祥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住了拥挤的人群,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身后,防止她被人撞到。孟逸然看着他们俩的背影,看着阳光落在赵二喜的发顶,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看着甄少祥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突然觉得,这次的校花评比,不管结果如何,好像都不重要了。 风轻轻吹过,带着奶茶的甜香,赵二喜回头,看见孟逸然站在阳光下,笑得眉眼弯弯,甄少祥正看着自己,眼里的笑意,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光。 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带着甜丝丝的气息。 第69章 赵二喜7 昏黄的路灯晕开一圈暖融融的光,将三道并肩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甄少祥停稳车,绅士地替副驾的赵二喜和后座的孟逸然打开车门,指尖无意间碰到赵二喜的手背,触到一片细腻的微凉,他心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漾开一阵细碎的痒。 “谢啦甄大少爷!”赵二喜蹦下车,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草莓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眉眼弯成了月牙,“今天的烤肉超好吃,下次还要去!” 孟逸然也跟着下车,裙摆被晚风撩起一角,她拢了拢头发,对着甄少祥颔首浅笑:“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甄少祥倚着车门,目光落在赵二喜身上,怎么移都移不开。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截白皙的脖颈像裹了层柔光,她笑起来的时候,小虎牙尖尖的,眼睛亮得像盛了漫天星辰,连带着手里的糖葫芦都仿佛甜得晃眼。 这丫头,真的像个小太阳。 从火锅店时的叽叽喳喳,到后来逛街时的蹦蹦跳跳,再到刚刚烤肉店里,她撸起袖子和服务员比拼吃辣,被辣得直吐舌头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一帧帧在甄少祥脑海里回放,搅得他心头那点隐秘的悸动,像疯长的藤蔓,缠得越来越紧。 以前总觉得那些娇滴滴的女生千篇一律,可赵二喜不一样,她鲜活、明亮,带着一股子蓬勃的生命力,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撞进了他平淡无奇的生活里,让他忍不住想靠近,再靠近一点。 “那我们先上去啦!”赵二喜挥了挥手里的糖葫芦签子,拉着孟逸然的手腕往宿舍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甄少祥挥挥手,“路上小心!” 甄少祥笑着点头,看着那道鹅黄色的身影蹦蹦跳跳地钻进宿舍楼的阴影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心动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就再也收不住了。 孟逸然跟着赵二喜走进302宿舍的门时,宿管阿姨已经见怪不怪了。 自从军训时和赵二喜成了朋友,她这个音乐系的系花,就成了计算机系302宿舍的编外人员。 起初,她还带着点音乐系女生的矜持,坐在赵二喜的书桌旁,安安静静地看她打游戏,看她和晓玲她们抢零食,看她们窝在一张床上追剧,笑得东倒西歪。 可渐渐地,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热热闹闹的氛围。 赵二喜会拉着她一起挤在电脑前,教她玩倩女幽魂,指着屏幕上的红衣女侠,兴奋地喊:“你看你看,这个职业超厉害的!我带你打怪!” 晓玲会塞给她一包辣条,怂恿她尝尝:“逸然,你试试,超香的!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她会跟着她们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在深夜的宿舍里偷偷煮泡面,在周末的午后窝在沙发上,一边啃着炸鸡,一边吐槽狗血剧的剧情。 曾经被家教规训得一丝不苟的“大家闺秀”,渐渐染上了烟火气。裙摆不再永远熨帖平整,偶尔会沾染上零食的碎屑;说话的语气不再永远清冷疏离,偶尔会被赵二喜逗得笑出眼泪;甚至连手机里,都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游戏和美食探店软件。 这天晚上,302宿舍又灯火通明。 赵二喜盘腿坐在椅子上,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的倩女幽魂界面打得热火朝天,晓玲、微微、丝丝她们围在旁边加油助威。孟逸然端着一杯热牛奶,靠在赵二喜的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个灵活走位的侠客,眼底满是笑意。 “二喜,小心!对面那个刀客要偷袭你!”晓玲大喊。 赵二喜眼疾手快,操控着角色一个闪身躲开,反手就是一个技能,嘴里还念念有词:“想偷袭我?没门!看我不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私聊窗口,是那个熟悉的头像——一个穿着锦衣的公子,ID叫“真水无香”。 真水无香:【女侠,组队吗?】 赵二喜瞥了一眼,手下不停,回了个【忙着打怪呢,没空】。 这个真水无香,就是甄少祥。 自从上次逛街加了游戏好友,甄少祥就天天在游戏里找她。一开始是组队打怪,后来是送装备送药,再到后来,就开始变着法地提要求。 真水无香:【女侠,我看你孤身一人,不如我们结为侠侣吧?】 赵二喜看到这句话,手一抖,差点让自己的角色被怪打死。她扭头看向旁边的孟逸然,一脸震惊:“孟孟,你表哥是不是疯了?” 孟逸然喝了一口牛奶,忍俊不禁:“他大概是……闲得慌。” 这已经是甄少祥第四次提结侠侣的事了。 第一次,赵二喜以为他在开玩笑,回了个【你怕不是想蹭我的装备】;第二次,她直接拒绝【侠侣是什么?能吃吗?】;第三次,她被烦得不行,干脆装死不回。 可甄少祥像是铁了心,锲而不舍。 屏幕上的私聊窗口又弹了出来,祥少的消息跳个不停。 真水无香:【结侠侣有福利的,做任务经验翻倍,还能领专属时装。】 真水无香:【我保证,绝对不拖你后腿,打架我冲在前面,刷本我包所有药。】 真水无香:【女侠,就答应吧,这是第五次了。】 赵二喜看着那行“第五次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有点犹豫。 说实在的,甄少祥的游戏技术确实不错,每次组队都能帮她挡伤害,送的装备也都是她正好需要的。而且,和他一起打游戏,确实挺有意思的,他嘴贫,总能逗得她笑出声。 晓玲凑过来看了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二喜,答应呗!真水人帅技术好,还这么有诚意,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就是就是!”其他室友也跟着起哄,“你们俩在游戏里做侠侣,现实里也是朋友,多般配啊!” 孟逸然看着赵二喜纠结的模样,弯了弯嘴角,轻声道:“你要是愿意,就答应吧,他这个人,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放弃的。” 赵二喜咬了咬唇,想起甄少祥每次看她时的眼神,想起他替她挡开拥挤人群的样子,想起他买的那盒甜得入心的奶油草莓,心里那点犹豫,渐渐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 【行吧,看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答应了。】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屏幕上的祥少几乎是秒回,一串感叹号后面,跟着一个兴奋的表情。 真水:【太好了!我这就去月老庙等你!】 赵二喜看着那行字,脸颊微微发烫,像是揣了个小小的暖炉。她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孟逸然,正好对上孟逸然揶揄的目光,顿时更不好意思了,赶紧转过头,假装专心打怪,心跳却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膛。 窗外的晚风还在吹,梧桐叶沙沙作响,302宿舍里的笑声此起彼伏。孟逸然看着赵二喜泛红的耳根,端着牛奶,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好像,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而另一边,甄少祥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行答应的消息,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指尖颤抖着,点开月老庙的传送按钮,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赵二喜笑起来的模样。 小太阳,这下,你可跑不掉了。 游戏里的月老庙灯火通明,红绸漫天。穿着锦衣的公子站在月老像前,翘首以盼。不一会儿,一道穿着侠客服的身影,踏着细碎的步子,缓缓向他走来。 夕阳透过屏幕,洒在少年的脸上,映得他眉眼温柔。 第70章 赵二喜8 蝉鸣聒噪着漫过盛夏的枝桠,梧桐叶被晒得发亮,层层叠叠的绿意里,漾着庆大计算机系女生宿舍302的热闹气息。 赵二喜瘫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支被啃得坑坑洼洼的铅笔,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游戏策划的零碎点子,从角色形象到关卡设定,连角落里都画着歪歪扭扭的小羊简笔画。 她抬眼望了望窗外,夕阳正拖着橘红色的尾巴,一点点沉进远处的教学楼轮廓里,鼻尖忽然飘来一股泡面的香气,混着微微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熟悉得让人心安。 “大一就这么过完了?”二喜咂咂嘴,把铅笔往桌上一丢,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感觉昨天才刚拖着行李箱冲进宿舍,今天就要开始搞大事业了!” 贝微微正坐在书桌前刷题,闻言抬起头,眼底漾着笑意:“是你说的,要把脑子里的奇思妙想变成能让大家玩到上瘾的游戏,现在又开始感慨了?” “那不一样!”赵二喜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微微身边,一把搂住她的胳膊,晃得微微手里的笔都差点掉了,“以前写都是自己跟自己较劲,现在是咱们302全员出击,还有孟逸然那个金主爸爸加音乐大师坐镇,这排面,不得直接起飞?” 晓玲正盘腿坐在床上敷面膜,闻言从面膜纸后面发出闷闷的声音:“后勤部长在此,保证工作室运转顺畅,就是二喜你可得把策划案写明白点,别到时候我连买个鼠标垫都不知道买什么型号的。” 田丝丝抱着一本编程书凑过来,细声细气地补充:“我和微微负责前端后端的开发,你构思的那个‘羊了个羊’,关卡逻辑听起来很有意思,就是实现起来可能要费点功夫。” 赵二喜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缀满了星星:“我都想好了!核心玩法就是消除闯关,但是要加很多陷阱和随机道具,比如草丛里藏着的炸弹,还有能冻住格子的冰块,越往后越难,让玩家又气又上头,根本停不下来!” 她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差点撞到旁边的书架,引得宿舍里一阵哄笑。窗外的蝉鸣更响了,风穿过纱窗,带着夏末的燥热,却吹不散满屋子的憧憬与期待。 这是她们的约定,在大一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那个下午,赵二喜攥着自己写了满满三本的策划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宿舍里的三个姐妹,说要开个游戏工作室,做一款属于她们自己的游戏。 贝微微是公认的学霸,编程能力顶呱呱;田丝丝心思细腻,擅长优化代码逻辑;晓玲人脉广,手脚麻利,最适合管后勤;而她赵二喜,脑子里装着数不清的脑洞,既能写,又能捣鼓游戏策划,简直是天生的创意总监。 原本以为只是宿舍夜谈的一场玩笑,没想到第二天,孟逸然就找上了门。 这位艺术系的才女,平日里总是清冷疏离的模样,此刻却拿着一份投资意向书,站在302宿舍门口,语气平静却笃定:“我看了二喜写的,脑洞很大,她的策划案我也看过了,这个游戏的想法很有潜力。我可以投资,另外,游戏的背景音乐和音效,我来负责。” 赵二喜当时差点惊掉下巴,她和孟逸然不算熟,顶多是在校园活动上见过几次,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找上门来。后来才知道,是贝微微偶然和肖奈提起过这个想法,肖奈又恰好和孟逸然有过合作,这才牵线搭桥促成了这件事。 “编外人员孟逸然,”赵二喜当时拍着胸脯,豪气干云地说,“以后就是我们工作室的音乐总监,待遇从优!” 孟逸然当时只是弯了弯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竟让她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 于是,这个由四个女生和一个编外才女组成的游戏工作室,就在庆大暑假的热浪里,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没有正式的办公场地,302宿舍就是她们的主战场;没有昂贵的设备,每人一台笔记本电脑,外加晓玲淘来的二手打印机,就撑起了整个团队的运作。 赵二喜成了名副其实的“主心骨”,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对着策划案反复打磨,从游戏的名字到每一个关卡的细节,都抠得仔仔细细。 她原本就忙得脚不沾地,既要赶的更新,又要和甄少祥约会,现在加上工作室的事,更是把时间掰成了八瓣用。 甄少祥来宿舍楼下等她的时候,常常能看到赵二喜抱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噼里啪啦地敲字,阳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上,晕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忙成这样,也不知道歇歇。”甄少祥无奈地摇摇头,伸手替她擦去嘴角的面包屑,眼底满是宠溺。 赵二喜抬起头,冲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脸颊上沾着一点面包渣,像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这可是我的梦想啊!等游戏上线了,我要让所有人都玩到停不下来,到时候你就是游戏大亨的男朋友!” 甄少祥失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好,我等着。” 他从不抱怨她的忙碌,只会在她熬夜赶策划案的时候,默默送来温热的奶茶和宵夜;在她因为代码bug愁眉不展的时候,陪着她在校园里散步,听她絮絮叨叨地吐槽那些让人头秃的关卡设定。赵二喜觉得,有甄少祥在身边,再忙再累,心里都是甜的。 工作室的日子,充实又忙碌。贝微微和田丝丝几乎是住在了电脑前,屏幕上跳动的代码一行行堆叠起来,像筑起了一座看不见的城堡。 晓玲每天忙着采购物资、对接打印店,还要协调几个人的作息,硬是把自己练成了“时间管理大师”。 孟逸然则常常抱着吉他来宿舍,指尖拨动琴弦,流淌出的旋律时而轻快活泼,时而舒缓悠扬,都是为“羊了个羊”量身定做的背景音乐。 赵二喜负责把所有人的努力串联起来,她拿着策划案,和微微讨论关卡的难度曲线,和田丝丝商量道具的触发机制,听孟逸然弹的每一段旋律,然后兴奋地拍着桌子:“就是这个感觉!小羊消除的时候,就要配这个欢快的调子!” 有时候,她们会为了一个关卡的设计争得面红耳赤。赵二喜坚持要加一个“随机刷新的隐藏关卡”,贝微微却觉得初期版本不宜太复杂,容易劝退玩家。 两个人坐在电脑前,一个据理力争,一个冷静分析,晓玲和田丝丝则在旁边看热闹,时不时帮腔几句,最后还是孟逸然一句“可以做个开关,让玩家自主选择是否开启隐藏关卡”,才平息了这场“纷争”。 窗外的蝉鸣渐渐褪去了燥热,暑气一点点消散,庆大的校园里,落叶开始打着旋儿飘落,不知不觉,一个半月的时间,就在键盘的敲击声和此起彼伏的讨论声里,悄然溜走了。 上线的前一天晚上,302宿舍灯火通明。 赵二喜盯着屏幕上的游戏图标,那是一只圆滚滚的小羊,顶着一对弯弯的羊角,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戳戳屏幕。贝微微和田丝丝正在做最后的调试,晓玲忙着上传游戏包,孟逸然则坐在窗边,最后检查了一遍音效文件。 “都准备好了吗?”赵二喜的声音有点发颤,手心微微出汗。 “没问题了。”贝微微推了推眼镜,眼底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服务器已经测试过,应该能承受初期的流量。” “宣传文案我也发出去了,在校园论坛和几个游戏社区都发了帖子。”晓玲打了个哈欠,脸上却满是期待。 孟逸然合上电脑,点了点头:“音乐和音效都没问题。” 赵二喜深吸一口气,鼠标移到“上线”按钮上,顿了顿,转头看向身边的三个姐妹,还有窗外夜色里站着的孟逸然,咧嘴一笑:“那我们……冲!” 鼠标轻轻一点,屏幕上跳出一个“上线成功”的提示框。 那一刻,宿舍里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赵二喜和晓玲抱在一起蹦蹦跳跳,贝微微的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连一向文静的田丝丝,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上线的第一个小时,下载量寥寥无几,赵二喜心里有点打鼓,揪着衣角在宿舍里踱来踱去:“是不是宣传不够啊?还是游戏不好玩?” 贝微微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急,好游戏不怕没人发现。” 果然,没过多久,校园论坛里就有人发了帖子——《庆大自制小游戏“羊了个羊”,上头!根本停不下来!》 发帖的是个大二的男生,说自己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下载的,结果一玩就玩了两个小时,卡在第二关死活过不去,气得想摔手机,却又忍不住重新开始。 帖子下面很快有了回复。 “+1!我也是!那个草丛炸弹太坑了!但是真的好上瘾!” “小羊好可爱!背景音乐也好听!庆大的学姐们太牛了吧!” “求攻略!有没有大佬能告诉我第二关怎么过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羊了个羊”的名字,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庆大校园里飞速传开,然后又扩散到周边的高校,再到各大社交平台。 下载量开始疯涨,从几百到几千,再到几万、几十万。 赵二喜看着后台不断跳动的数字,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这……这是真火了?” 甄少祥发来消息,带着满满的骄傲:“我女朋友太厉害了!现在我们公司的人都在玩你的羊了个羊。” 肖奈也发来贺电,言简意赅:“恭喜,游戏很有趣。” 宿舍里的电话和消息响个不停,有媒体想采访的,有游戏公司想谈合作的,晓玲忙得脚不沾地,却笑得合不拢嘴。 赵二喜趴在窗边,看着楼下三三两两的学生,都低着头捧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嘴角还挂着又气又笑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流。 她想起大一刚入学时,自己抱着一堆,在宿舍里叽叽喳喳地说以后要写很多很多故事;想起熬夜写策划案的那些夜晚,窗外的月光和桌上的台灯;想起和姐妹们为了一个细节争论不休,最后却相视一笑的默契;想起甄少祥送来的那一杯杯温热的奶茶,和孟逸然指尖流淌出的温柔旋律。 原来,梦想真的可以照进现实。 贝微微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下去,轻声说:“我们成功了。” 赵二喜转过头,眼眶有点红,却笑得无比灿烂:“是啊,我们成功了!” 晓玲和田丝丝也凑过来,四个女生肩并肩站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那些因为她们的游戏而露出笑容的脸庞,心里满是欢喜。 夏末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桂花的甜香,赵二喜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是她这辈子最难忘的夏天。 她的大一结束了,而属于她们的,充满了阳光和欢喜的未来,才刚刚开始。 甄少祥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里带着笑意:“二喜,庆祝一下吧?我订了你最喜欢的那家火锅。” 赵二喜笑着应了,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姐妹们:“走!吃火锅!庆功宴!” 第71章 赵二喜9 还没开学,校园里就已经被一股悄咪咪的议论声给填满了——这议论的中心,不是拿了国奖的学霸,也不是斩获了竞赛金牌的大神,而是女生宿舍302的四个姑娘。 谁能想到,放暑假前还在为了凑齐奶茶钱精打细算的她们,不过是两个月的功夫,竟然直接实现了“奶茶自由”到“财富自由”的飞跃。 一切的源头,是那个火遍全网的小游戏——《羊了个羊》。 暑假里,二喜闲着没事,拉着贝微微、晓玲和丝丝一起琢磨游戏开发,孟逸然纯粹是太无聊,本来只是想做个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没想到做出的《羊了个羊》,凭着魔性的玩法和上头的关卡设计,一夜之间爆火,不仅霸占了各大社交平台的热搜,还引来了不少广告商的橄榄枝。 趁着热度狠狠赚了一笔广告费,又把游戏的部分版权授权了出去,等到暑假结束回学校的时候,几个人的银行卡余额都跟着翻了好几番。 议论她们的声音在庆大的食堂、教学楼、甚至是图书馆的角落此起彼伏,帖子在校园论坛上挂了好几天的热搜,点赞和评论数蹭蹭往上涨。 可热闹这东西,从来都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过多久,新生报到的热潮涌来,各种社团招新、迎新晚会的消息刷屏,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新的新鲜事吸引,关于302宿舍身价暴涨的话题,也就渐渐沉了下去,淹没在庆大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没了声响。 而302的四个姑娘,也压根没把这些议论放在心上。 开学后的日子依旧过得简单又充实,上课、自习、泡图书馆,偶尔凑在一起吃顿火锅,聊聊各自的小目标。贝微微忙着学业和沉迷游戏,晓玲的忙着谈恋爱,丝丝忙着学习新技术,二喜则闲不住,拉着大家又捣鼓起了新的小游戏。 这次的玩意儿,比《羊了个羊》还要简单。 就是一个圆头圆脑的像素小人,站在方方正正的色块上,轻轻一点屏幕,小人就会朝着下一个色块跳过去,跳得越远,分数越高,偶尔跳到特殊色块上,还会触发加分音效,名字也取得随性,就叫《跳一跳》。 本来就是开学后大家空闲时间随手做的产物,没想到玩起来意外地上头。宿舍里的人轮流挑战,常常为了刷新最高分吵吵闹闹,连老师都忍不住上手玩了几把,还随口指点了几句优化细节。 后来还是老师提了一嘴,说腾讯那边最近在收这类轻量级的休闲小游戏,不如把《跳一跳》的demo发过去试试。 谁都没抱太大希望,毕竟这就是个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可没想到,腾讯的对接人效率高得惊人,没几天就回了消息,说看中了《跳一跳》的潜力,想要买下完整版权。 签合同那天,甄少祥陪着一起去的,看着合同上的数字,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出来的时候甄少祥看着开心的女朋友,一个劲儿地感慨:“宝宝,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都能卖出这么多钱!” 拿到版权费后,二喜本来想大摆庆功宴,结果被贝微微一句话劝住了:“别太张扬,咱们还是安安稳稳享受校园生活吧。” 二喜一想也是,便和大家商量着,只是在学校门口的烧烤店搓了一顿,几个人撸着串喝着汽水,说说笑笑,倒也自在。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庆大的秋意越来越浓,梧桐叶簌簌落下,铺满了林荫道。 而甄少祥最近的生活,可就没这么悠闲了。 自从暑假里看到女朋友凭着《羊了个羊》赚得盆满钵满,开学后又凭借跳一跳大赚一笔,甄少祥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以前的他,总觉得自己是甄家大少爷,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对家里的公司事务半点不上心。可看着二喜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浑身都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他忽然就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于是,甄少祥主动回了家,跟父亲说想要进公司学习。 甄父一开始还以为儿子是三分钟热度,没想到这次甄少祥是动了真格的。他每天早早地就到公司报道,从最基础的文件整理、会议记录做起,跟着部门经理跑市场、看项目,遇到不懂的地方就记在本子上,晚上回家还抱着厚厚的专业书啃到深夜。 偶尔看着她风风火火地开着mini来接自己去吃饭,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笑得灿烂的脸,喊他一声“甄少祥”,甄少祥的心里就会泛起一阵淡淡的甜。 他知道,自己现在还不够好,可没关系,他愿意努力,愿意一步步变成能和她并肩而立的人。 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打破了。 这天下午,二喜正窝在宿舍里啃着炸鸡追剧,手机突然“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是晓玲发来的消息,还附带了一个校园论坛的链接。 二喜随手点开,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帖子的标题刺眼得让人忍不住皱眉——《庆大赵二喜:麻雀变凤凰?豪车接送背后的秘密》。 点进去一看,里面赫然放着两张照片。 一张是她开着自己的mini cooper,在校园里慢悠悠行驶的侧影,角度刁钻,明显是偷拍的;另一张则是上周甄少祥顺路送她回学校,她从甄少祥的豪车上下来的画面,照片里的她笑得一脸灿烂,看起来确实像是关系匪浅。 而帖子下面的文字,更是不堪入目。 发帖人用极尽刻薄的语气,编造着子虚乌有的谣言,说她一个普通大学生,突然买得起豪车,肯定是被人“包养”了;说她和甄少祥走得近,就是为了攀附甄家的势力,踩着男人上位;甚至还有更龌龊的污言秽语,看得二喜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 帖子的发布者id,是“微光”——这个id,二喜再熟悉不过了,正是曹光的账号。 上一世是曹光造谣贝微微,这一次没想到反而把矛头对准了自己。 二喜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飞快地在评论区敲下一行字:【立刻删除帖子,公开道歉,否则,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丝毫没有退让的余地。 宿舍里的贝微微、晓玲和丝丝也凑过来看了帖子,一个个气得不行。 她倒要看看,这个曹光,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可曹光显然是吃定了二喜不敢把他怎么样,不仅没删帖,反而还在评论区回复了一句,语气嚣张至极:【有本事就去告啊,我说的都是实话,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是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看着这条回复,二喜气笑了。 她直接拨通了男朋友的电话。真忆科技的法务团队,在业内颇有名气,听她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当即就拍了胸脯:“放心,这事交给我,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挂了电话没几个小时,一份措辞严谨、证据确凿的律师函,就被送到了曹光的手上,同时抄送了学校和校园论坛的运营方。 律师函里清晰地列出了曹光造谣诽谤的各项证据,包括偷拍的照片、恶意捏造的言论,以及这些内容对二喜名誉造成的损害,要求他在二十四小时内删除帖子、公开道歉,否则将依法追究其法律责任,索赔金额更是高得让曹光头皮发麻。 曹光看着律师函上的内容,瞬间就慌了神。 他本来只是嫉妒二喜暑假赚了钱,又看不惯她和甄少祥走得近,一时上头才发了帖子,根本没想过二喜真的会发律师函,而且还是这么大的阵仗。 他手忙脚乱地去找学校的主任,曹光的父亲和学校的校董是老同学,平日里没少给学校便利,主任自然是想偏袒他的。 于是,主任特意把二喜叫到了办公室,泡了杯茶,语重心长地劝道:“赵同学啊,这事呢,其实就是个误会。曹同学年轻气盛,说话没个把门的,你看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都是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闹到法庭上,对谁都不好看。” 二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主任,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主任,误会?他在帖子里把我说成那样,污言秽语不堪入耳,这叫误会?如果今天被造谣的是您的女儿,您还会觉得这是误会,劝她大事化小吗?” 主任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不会和解的。”二喜放下茶杯,站起身,目光坦荡而坚定,“他既然敢造谣,就要有承担后果的勇气。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不会因为他家里有关系,就可以肆意践踏别人的名誉。” 说完,二喜转身就走,留下主任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曹光知道二喜不肯松口,又听说律师函里的索赔金额高得吓人,彻底吓破了胆。他的父亲得知这件事后,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却也知道理亏,不敢再出面替他撑腰,只能连夜帮他办理了退学手续,买了张飞往国外的机票,让他赶紧跑路。 第二天一早,曹光退学出国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庆大。 校园论坛上那个刺眼的帖子,也早就被管理员连夜删除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那些曾经跟风在评论区说风凉话的人,也纷纷销声匿迹,生怕引火烧身。 风波过后,庆大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秋阳正好,桂香浮动。 二喜开着她的mini cooper,载着302的三个姑娘,一路哼着歌,朝着校外的甜品店驶去。车窗摇下来,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进来,拂过她们年轻而明媚的脸庞。 “二喜,你昨天也太帅了!直接怼得主任说不出话!”晓玲扒着车窗,兴奋地喊道。 丝丝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那种时候就不能怂,越怂越被欺负!” 贝微微看着二喜嘴角的笑意,眼底满是欣慰:“咱们二喜,越来越有主见了。” 二喜握着方向盘,笑得眉眼弯弯:“那当然!咱们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光明正大,身正不怕影子斜!谁敢欺负咱们,咱们就怼回去!” 车子驶过林荫道,梧桐叶簌簌落下,落在车顶,又被风吹走。 不远处的马路对面,甄少祥正站在那里,看着那辆奶白色的mini越开越远,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女朋友用完就丢,他能怎么办呢?只好宠她了。 阳光正好,未来可期。 他知道,自己会一直努力下去,变成更好的人,然后,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陪她一起,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第72章 赵二喜10 庆大创业孵化园的空气烤得发烫,拾光文创工作室的玻璃门被推开时,带着一股热浪的风卷着几张设计稿飘了起来,赵二喜眼疾手快地按住,指尖划过纸张上精致的游戏人物建模图,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赵总,腾讯那边的最终版确认函发过来了!”实习生小陈抱着笔记本电脑跑过来,声音里满是雀跃,“他们说,咱们设计的《王者荣耀》周年庆限定皮肤和《绝地求生》海岛地图文创套装,直接通过终审,下周就能同步上线!” 工作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年轻的设计师互相击掌,眼底都闪着兴奋的光——谁能想到,两年前还挤在狭小宿舍里,靠着做《跳一跳》小程序皮肤和《羊了个羊》关卡彩蛋设计起家的小工作室,如今能和真亿科技、腾讯联手,深度参与两款国民级游戏的端手游联动项目。 赵二喜笑着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都别高兴太早,上线只是第一步,后续的玩家反馈跟踪、周边铺货对接,还有得忙呢。”话虽这么说,她眼底的光芒却比谁都亮。 这几年,她像是握着一把通往未来的钥匙。先是跟微微、丝丝、晓玲和逸然一起开了一个游戏工作室,两个游戏都做成了爆款。 贝微微还是和肖奈相遇且在一起了。彼时肖奈的致一科技刚崭露头角,正缺能扛事的人,微微选择了经营自己的事业。 肖奈无奈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没再强求。自那以后,肖奈和微微依旧是庆大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倩女幽魂里的侠侣情缘延伸到现实,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偶尔在食堂撞见,还能看到肖奈把微微不爱吃的香菜挑出来。 而赵二喜,则一头扎进了工作室的忙碌里,从一个连PS都用不利索的迷糊蛋,蜕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赵总。 工作室的转折点,是和真亿科技的合作。那时她们刚刚凭借两个爆款站稳脚跟,赵二喜想了想还是要做大型游戏,于是把《王者荣耀》和《绝地求生》的提案抄了出来,男朋友偶然看到后想开发,又被之前合作过的腾讯的游戏总监知道,就上报总部,然后三家共同开发。 从《跳一跳》到《羊了个羊》,再到如今的《王者荣耀》和《绝地求生》,赵二喜的工作室一步步走上正轨,她和甄少祥的感情,也在并肩作战的日子里,悄然升温。 不知不觉,就是三年。 大三最后一个暑假,赵二喜订了回家的车票,想着趁假期陪陪爸妈。她收拾行李的时候,甄少祥正坐在她小窝的书桌前,翻看着她刚打印出来的合作计划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 “我明天就走了,你不用送我。”赵二喜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抬头看他。 甄少祥放下计划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眼底带着点狡黠的笑意:“谁说我不送你?我买了跟你同一趟的车票。” 赵二喜愣了愣:“你去干什么?” “见家长啊。”甄少祥说得理直气壮,伸手从身后拿出两个沉甸甸的袋子,“你看,叔叔喜欢的龙井,阿姨喜欢的丝巾,还有给爷爷奶奶带的保健品,我都准备好了。” 赵二喜的脸颊瞬间红了,伸手去推他:“谁要你去见家长了?我爸妈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呢!” “怎么不知道?”甄少祥抓住她的手腕,眼底满是认真,“我早就跟叔叔阿姨打过电话了。叔叔说,想看看把我们家赵总迷得神魂颠倒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谁被你迷得神魂颠倒了!”赵二喜挣了挣手腕,没挣开,心里却甜丝丝的。 这三年,甄少祥看着她从一个小工作室的老板,变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游戏设计师,看着她一步步发光发热,变得越来越优秀。他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欢,也从不因为她的光芒而感到自卑,反而总是骄傲地跟别人说:“那是我女朋友,厉害吧?” 赵二喜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心里那点犹豫和别扭,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她知道,甄少祥不是一时兴起,他是真的陪了她三年,守了她三年。 “就……就这一次啊。”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不许在我爸妈面前乱说话,不许吹牛,不许……” “遵命,赵老板!”甄少祥打断她的话,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保证乖乖听话,争取一次通过叔叔阿姨的考核。” 第二天,高铁站的候车厅里,人来人往。赵二喜拉着行李箱,甄少祥拎着礼物,跟在她身边,时不时地跟她聊着天,语气里满是期待。 不远处,贝微微正挽着肖奈的胳膊,看着他们的身影,忍不住笑出声:“你看,二喜他们看来喜事将近了。” 肖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揽住她的腰:“挺好。” 是啊,挺好的。 列车缓缓驶入站台,带着即将到来的,关于未来的无限可能。赵二喜回头看了一眼甄少祥,他正对着她笑,眉眼温柔,像极了这三年来,每一个陪她熬夜加班的夜晚,落在她肩头的那束光。 她忽然觉得,重生这一回,真好。不仅实现了梦想,还遇到了那个,愿意陪她一起,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的人。 第73章 赵二喜11 庆大的校园里,鎏金般的阳光洒在鲜红的毕业证书上,映得赵二喜的眉眼格外明亮。 她站在树荫下,看着身边穿着学士服的同学们互相拥抱告别,嘴角的笑意温柔又灿烂。不远处,甄少祥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手里捧着一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正快步朝她走来,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这四年,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奔赴。从大二那年靠着《跳一跳》和《羊了个羊》的文创设计起家,到大三携手真亿科技、腾讯,推出火遍全球的《王者荣耀》和《绝地求生》的端手游,拾光文创早已从校园里的小工作室,蜕变成了业内顶尖的文创游戏设计公司。而《王者荣耀》和《绝地求生》上线后,更是以席卷之势横扫全球市场,下载量和流水数据一次次刷新纪录,真亿科技也赚得盆满钵满,甄少祥的父亲彻底放下心来,在半年前就将公司的全部事务交给了他。 甄少祥走到赵二喜面前,单膝跪地,将红玫瑰递到她手中,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的瞬间,一枚璀璨的钻戒闪得人睁不开眼。 周围的同学们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纷纷围拢过来,起哄声此起彼伏。 赵二喜的心跳漏了一拍,眼眶瞬间就红了。 “赵二喜,”甄少祥仰头看着她,声音温柔又郑重,“从大三那年跟着你回家见爸妈,到后来陪你熬夜改方案,陪你扛过项目最艰难的时刻,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再也遇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让我心动又敬佩的人。你不是依附我的菟丝花,你是和我并肩而立的橡树。毕业快乐,也……嫁给我,好吗?” 周围的起哄声更响了,赵二喜看着甄少祥眼底的认真和深情,眼泪掉了下来,却笑着用力点头:“我愿意。” 甄少祥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小心翼翼地将钻戒戴在她的无名指上,起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声道:“明天我们就去领证。” 一个月后,一场盛大的婚礼在A市最豪华的酒店举行。红毯从酒店门口一直铺到宴会厅,来的宾客非富即贵,既有游戏行业的大佬,也有商界的精英。赵二喜穿着洁白的婚纱,挽着甄少祥的手,一步步走过红毯,眼底满是幸福的光芒。 婚礼的间隙,她看到了站在角落的贝微微。 微微穿着一身素雅的长裙,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和落寞。 赵二喜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微微,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 贝微微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感慨。恭喜你啊二喜,终于得偿所愿了。” 赵二喜看着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知道,这几年肖奈的致一科技发展得并不算顺利。当初致一科技推出的几款游戏,虽然口碑不错,但撞上了《王者荣耀》和《绝地求生》的风口,市场份额被挤压得所剩无几,再也没有了上辈子那种一骑绝尘的辉煌。 而微微,因为持有拾光文创的股份,又凭着自己的才华成为了工作室的核心设计师,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在业内的名气越来越大,甚至比肖奈还要耀眼几分。 “你和肖奈……”赵二喜犹豫着开口。 贝微微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她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分手了。” 赵二喜愣住了。 “他说,希望我以后能辞掉工作室的工作,安安稳稳地在家相夫教子。”贝微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可你知道的,我当初选择计算机系,选择和你一起创办工作室,就是因为我真的喜欢游戏设计,我想做出属于自己的作品。” 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水汽:“他骨子里的那份傲骨和大男子主义,终究是容不下我的光芒。他说我太耀眼了,让他觉得难堪。我们吵了很多次,每次都不欢而散,最后……只能走到这一步。” 赵二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酸涩,她伸手抱住微微,轻声安慰:“没关系,你还有我,还有工作室。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柴米油盐里。” 贝微微靠在她的肩上,轻轻“嗯”了一声,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远处,甄少祥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远远地站着,目光温柔地落在赵二喜的身上。 他知道,自己能娶到这样优秀的妻子,是他的幸运。他从没想过要让她收敛光芒,他只想陪着她,一起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更美的风景。 婚礼的音乐再次响起,甄少祥朝赵二喜伸出手,眼底满是笑意。 赵二喜回握住他的手,转头给了贝微微一个鼓励的笑容,然后跟着甄少祥,走向了那片属于他们的,光芒万丈的未来。 而贝微微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擦干眼泪,眼底渐渐燃起了一丝新的光芒。或许,分开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她的人生,不该只有爱情,更该有属于自己的,璀璨的事业。 第74章 赵二喜12 喜宴的喧嚣裹挟着宾客的祝福,久久回荡在宴会厅的穹顶之下。赵二喜坐在甄少祥的身边,指尖还沾着蛋糕上甜腻的奶油,脸颊红扑扑的,像颗熟透了的水蜜桃。 这场婚礼,是近三年来最轰动的喜事。当年的小太阳现在雷厉风行的赵总,竟能让甄家大少爷守了整整四年,将她宠成了掌心里的宝。 宴席散场时,甄少祥小心翼翼地替她拢了拢婚纱的裙摆,低头在她耳边轻笑:“走了,我的甄太太,带你去看海。” 赵二喜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啄了一下,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等我好久啦。” 话音落下,两人相携着坐上了前往机场的豪车,身后是甄家众人欣慰的目光。 蜜月的目的地选在了南太平洋的一座私人岛屿,澄澈的海水蓝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蓝宝石,细软的白沙踩在脚下,温温热热的。甄少祥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赵二喜,替她挡开毒辣的阳光,喂她吃新鲜的热带水果,夜里就抱着她坐在沙滩上,听海浪拍岸,看繁星满天。 赵二喜窝在他的怀里,手指轻轻划过他的侧脸,小声嘀咕:“甄少祥,你说我们这样,像不像提前过上了养老生活?” 甄少祥低笑出声,胸膛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算是养老,我也乐意。” 这样蜜里调油的日子,一晃就过了一个半月。 这天清晨,赵二喜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惊醒,捂着嘴冲进了盥洗室,对着马桶干呕了半天,却什么都吐不出来。甄少祥闻声赶来时,正看见她虚弱地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怎么了?是不是吃坏肚子了?”他连忙上前扶住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声音里满是焦急,“我这就叫私人医生过来。” 赵二喜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茫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小腹。这些天,她总觉得浑身乏力,胃口也变得奇怪,以前碰都不碰的酸芒果,现在却吃得津津有味。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在她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她拽住甄少祥的衣角,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甄少祥,我……我好像怀孕了。” 甄少祥的动作猛地一顿,瞳孔骤然收缩。他愣了足足有半分钟,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抱起赵二喜,声音里的狂喜几乎要冲破天际:“真的吗?二喜,你说的是真的吗?” 私人医生很快就来了,拿着验孕棒和B超仪器,一番检查过后,笑着对甄少祥说:“甄先生,恭喜您,太太确实怀孕了,而且……是双胞胎。” “双胞胎?!”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甄少祥整个人都懵了。他看着B超屏幕上那两个小小的孕囊,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握住赵二喜的手,低头在她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又一个吻,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甄家老爷子的耳朵里。 远在国内的甄父,几乎是立刻就拍板决定,直接斥巨资买下了一架私人飞机,指名道姓送给自己的儿媳妇,就为了让赵二喜能舒舒服服地回国,不用挤在拥挤的民航客机里受罪。 当赵二喜和甄少祥坐着专属的私人飞机,降落在国内机场时,前来接机的甄家人早已等候多时。甄母拉着赵二喜的手,嘘寒问暖,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面前。 “我的乖儿媳,辛苦你了。”甄母红着眼眶,轻轻抚摸着她还未显怀的小腹,“以后家里的事和公司的事你都不用管,安心养胎就好。” 赵二喜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挽着甄母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妈。” 甄少祥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妻子被众人宠着的模样,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他甘之如饴。 而另一边,贝微微的生活,也在朝着全新的方向迈进。 自从和肖奈分手后,她就像是褪去了一层青涩的外壳,变得愈发沉稳干练。那段曾经让她辗转反侧的感情,终究还是败给了现实的距离和各自的追求。肖奈要发展事业,奔赴更广阔的商业天地,而她,也有自己的骄傲和梦想。 失恋的酸涩,没有将她击垮,反而化作了一股强大的动力,支撑着她朝着自己的目标大步前行。 她重新拾起了大二时搁置的游戏策划案,那是一款融合了古风元素和恋爱养成玩法的游戏,凝聚了她对编程的热爱和对传统文化的理解。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没日没夜地写代码、画人物设定、打磨剧情。 饿了,就啃一口面包;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遇到技术难题,就泡在图书馆里查资料,或者熬夜和论坛上的大神交流。 同事们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脸庞,心疼得不行,纷纷劝她注意身体。贝微微却只是摆摆手,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没事,我现在浑身都是干劲儿。” 她要做一款真正属于自己的游戏,一款能让玩家在虚拟世界里感受到温暖和治愈的游戏。 功夫不负有心人。 半年后,一款名为《风月知意》的古风恋爱养成游戏,在各大应用商店悄然上线。游戏的画风唯美细腻,剧情跌宕起伏,玩家可以自由选择角色的成长路线,体验不同的人生轨迹。上线首日,下载量就突破了二十万,口碑更是一路飙升,被誉为“年度最治愈的恋爱游戏”。 看着后台不断攀升的数据,贝微微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星空,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银行卡里的余额越来越多,曾经的失意和迷茫,早已被事业带来的成就感冲刷得一干二净。 原来,当一个人把精力都放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时,真的可以活得闪闪发光。 孟逸然看着身边的小伙伴们一个个都找到了自己的人生方向,心里也渐渐有了答案。 曾经,她对肖奈有过的执念,还让她差点失去贝微微这个朋友。她追着他的脚步,模仿他喜欢的样子,却终究没能走进他的心里。直到后来,看着肖奈和贝微微在一起,争吵分手,看着贝微微凭借自己的努力闯出一片天,她才忽然明白,与其执着于一份缥缈的感情,不如把目光投向自己。 她从小就热爱音乐,只是后来被对肖奈的执念蒙蔽了双眼,才渐渐荒废了。 当赵二喜怀孕的消息传来,当贝微微的游戏大火,当大钟和晓玲忙着筹备婚礼,孟逸然看着自己落满灰尘的钢琴,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不顾家里人的反对,毅然放了公司里的事务,重新报考了音乐学院的研究生,并且申请了出国深造的名额。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一个人去了海边,对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放声大哭了一场。 那是告别过去的眼泪,也是迎接新生的眼泪。 临走前,她给贝微微发了一条短信:“祝你前程似锦,也祝我,得偿所愿。” 贝微微看着短信,笑了笑,回复道:“一路顺风,等你学成归来,我去听你的演奏会。” 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孟逸然望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心里充满了期待。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会遇到很多困难,但她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迷失自己。 音乐才是她的归宿,是她一生的追求。 而大钟和晓玲的爱情,也终于修成了正果。 两人从大一就在一起,磕磕绊绊地走过了四年的时光。毕业后,大钟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晓玲则成了公司的后勤总监。工作稳定后,大钟在一个平凡的傍晚,拿着一枚精心挑选的戒指,在两人第一次约会的小面馆里,向晓玲求婚了。 没有奢华的排场,没有浪漫的誓言,只有一句朴实无华的“晓玲,嫁给我吧,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晓玲红着眼眶,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们的婚礼办得简单而温馨,邀请的都是亲朋好友。贝微微作为伴娘,看着穿着婚纱的晓玲,笑得一脸幸福,心里也跟着暖暖的。 婚礼上,大钟牵着晓玲的手,对着众人说:“我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在大一那年,鼓起勇气跟晓玲表了白。” 晓玲靠在他的肩上,笑得眉眼弯弯。 婚后的生活平淡而甜蜜,两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一起做饭,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偶尔也会因为柴米油盐的小事拌嘴,但每次吵完架,大钟都会主动低头认错,然后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矛盾都烟消云散。 这样的日子,虽然平凡,却充满了烟火气。 丝丝的生活,也过得格外充实。 毕业后,她选择公司做游戏策划,凭借着出色的沟通能力和创意,很快就在公司站稳了脚跟。只是,父母总觉得她的学历不够高,硬是逼着她报考了在职研究生。 起初,丝丝是抗拒的。每天下班已经累得够呛,还要拖着疲惫的身体去上课,周末也不能休息,只能抱着厚厚的书本啃。但看着父母期盼的眼神,她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爸妈,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我会努力的。” 于是,每天下班,别人都忙着约会逛街,她却抱着书本往图书馆跑;周末,别人都在睡懒觉,她却早早地起床去上课。同事们都笑她太拼了,她却只是摇摇头,笑着说:“趁年轻,多学点东西总是没错的。” 她知道,自己没有贝微微那样的天赋,也没有赵二喜那样的好运气,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功夫不负有心人。两年后,她顺利拿到了在职研究生的毕业证书,站在大礼堂里,丝丝看着台下父母欣慰的笑容,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原来,父母的唠叨,藏着的都是最深沉的爱。 又是一年盛夏,庆大的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诉说着永不褪色的青春。 这天,几个许久未见的好友,约在了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赵二喜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被甄少祥小心翼翼地扶着坐在靠窗的位置,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晕。贝微微穿着简约的职业套装,气质愈发沉稳干练,手里还拿着最新的游戏策划案。孟逸然刚从国外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艺术气息,说起音乐时,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大钟和晓玲依偎在一起,晓玲的手里还拿着孕检报告,脸上满是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丝丝穿着精致的职业装,妆容得体,说起自己的工作时,自信满满。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真没想到,一转眼,我们都这么大了。”赵二喜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感慨道。 “是啊,”贝微微笑着点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还记得大一的时候,我们挤在同一个宿舍里,讨论着未来的梦想,现在,好像都实现了。” 孟逸然拿起桌上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眼底带着笑意:“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们还要一起走下去。” 众人相视一笑,举杯相碰。 咖啡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夹杂着欢声笑语,像一首悠扬的歌。 那些曾经的遗憾和伤痛,都已经被时光抚平。 她们都在各自的人生轨迹上,闪闪发光。 第75章 赵二喜13 初秋的风里带着金桂的甜香,拾光文创总部顶楼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窗内的气氛却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热烈几分。 赵二喜坐在主位上,她面前的红木长桌上,摆着三份厚厚的财报,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大字——《王者荣耀》季度分红、《绝地求生》联运收益、《风月知意》年度流水。 这三款游戏,如今都是业内响当当的“现金奶牛”,尤其是贝微微独立研发的《风月知意》,上线三年依旧稳居恋爱养成类游戏榜首,流水高得吓人。靠着这三座金山,拾光文创的账户里躺着数不清的数字,多到赵二喜第一次看到报表时,惊得手里的水杯都差点摔了。 “微微,丝丝,晓玲,”赵二喜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三个好友,眼底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件大事想跟你们商量。” 贝微微刚结束一个技术会议,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咖啡香,闻言挑了挑眉:“什么事?搞得这么严肃。” 晓玲正摸着自己的小腹——她和大钟的第二个孩子快要出生了,闻言笑眯了眼:“二喜你直说,只要不是让我现在去跑马拉松,我都答应。” 丝丝穿着干练的职业套装,手里拿着钢笔,已经做好了记录的准备:“赵总发话,我们洗耳恭听。” 赵二喜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下了投影仪的开关。大屏幕上,缓缓浮现出四个醒目的大字——全息技术。 “我想做全息。” 一句话,让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贝微微的眉头先皱了起来:“全息?二喜,你知道这玩意儿有多烧钱吗?而且现在国内外的技术都还停留在初级阶段,很多实验室砸了几十亿都没个水花。” “我知道。”赵二喜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烧钱,没把握,甚至可能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是你们想过吗?现在的游戏,不管画面多精美,都还是隔着一个屏幕。如果能做出真正的全息游戏,玩家可以身临其境,那才是未来的方向啊。” 她的目光格外坚定:“总有一些事情,要有人去做。就算失败了,至少我们试过,不会后悔。” 这时,会议室的大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视频通话窗口,孟逸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刚结束一场演奏会,身上还穿着演出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闻言笑着开口:“我支持二喜。反正我们现在不差钱,与其把钱存在银行里生利息,不如赌一把。再说了,有微微这个技术大神在,怕什么?” 孟逸然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丝丝放下钢笔,嘴角勾起一抹笑:“我没意见。反正我现在是拾光的运营总监,真要砸钱,我帮你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晓玲也跟着点头:“我和大钟也投一份!虽然我们俩的积蓄不多,但也是一份心意。” 贝微微看着眼前的三个好友,又看了看屏幕里的孟逸然,忽然笑了。她伸出手,放在桌上:“行,那就干。技术方面,我来负责。” 赵二喜看着四只叠在一起的手,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决定,更是一场关于梦想的冒险。 而这场冒险,一走就是三年。 三年里,拾光文创的账户像是一个无底洞,源源不断的资金投进了全息实验室。从最基础的硬件研发,到虚拟场景搭建,再到神经连接技术突破,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艰难。 上百亿的资金,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实验室的灯光,几乎夜夜通明。贝微微熬白了头发,丝丝跑遍了国内外的供应商,晓玲挺着大肚子给实验室的员工送夜宵,远在国外的孟逸然,也时不时会寄来一些国外最新的技术论文。 赵二喜更是心力交瘁。她不仅要盯着实验室的进度,还要应对外界的质疑。无数媒体都在唱衰拾光文创,说赵二喜是败家娘们,拿着三个现金奶牛的钱去填一个无底洞。就连甄家的一些长辈,都忍不住劝她及时止损。 只有甄少祥,始终站在她身边。他抱着已经会跑的一双儿女,看着她熬红的眼睛,轻声说:“别怕,钱没了我们再赚。你想做的事,我都支持。” 赵二喜靠在他的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转机来了。 那天,赵二喜正在家里给孩子们讲故事,手机忽然响了,是贝微微的电话。电话那头,贝微微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二喜……成了!我们成功了!” 赵二喜几乎是立刻就冲了出去,连鞋都来不及换。 实验室里,一片欢腾。 巨大的全息投影舱里,一个虚拟的江南水乡栩栩如生。乌篷船在水面上轻轻摇晃,岸边的杨柳随风摆动,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荷花香。贝微微戴着全息头盔,站在投影舱里,伸手就能触碰到垂下来的柳枝。 “这是……真的?”赵二喜的声音都在发抖。 贝微微摘下头盔,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真的!而且,多亏了你之前给我的那些资料,帮我们少走了太多弯路。” 原来,空间里留着一些未来全息技术的碎片资料。她一直没敢拿出来,直到决定做全息的那一刻,才把这些资料整理出来,交给了贝微微。 那一刻,所有的疲惫和委屈,都化作了泪水。 成功的消息传来,整个拾光文创都沸腾了。但赵二喜没有立刻宣布这个好消息。她和姐妹们商量了一夜,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将全息技术的核心专利,无偿上交一部分给国家。 这个决定,震惊了所有人。 但赵二喜有自己的考量。全息技术的潜力太大了,不仅仅是游戏,在医疗、教育、军事等领域,都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与其藏着掖着,不如和国家合作。 果然,国家很快就给出了回应。相关部门不仅高度肯定了拾光文创的贡献,还特意下发了文件,为拾光文创保驾护航。文件里只有一句话:只要不违法乱纪,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得干涉拾光文创的正常运营。 这句话,像是一道护身符,让那些虎视眈眈的资本,彻底熄了心思。 一个月后,拾光文创在北京召开了一场盛大的新闻发布会。 发布会的现场,座无虚席。国内外的媒体记者,挤得水泄不通。聚光灯下,贝微微穿着一身白色的西装,站在台上,从容自信地介绍着拾光文创的全息技术。 当大屏幕上播放出全息游戏的演示画面时,全场哗然。 记者们的闪光灯,亮得几乎晃眼。 “贝总,请问这项技术的突破,意味着什么?” “贝总,拾光文创未来会将全息技术应用在哪些领域?” 贝微微微笑着,一一作答。她的身后,赵二喜、丝丝、晓玲坐在嘉宾席上,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好友,相视一笑。孟逸然也通过视频连线,出现在了大屏幕上,对着镜头挥了挥手。 发布会结束后,拾光文创的名字,响彻了全世界。 全息游戏的上线,再次掀起了一股狂潮。玩家们排着队抢购全息头盔,拾光文创的市值,一夜之间翻了十倍。 而那些曾经质疑过赵二喜的人,如今都闭上了嘴。 日子一天天过去,拾光文创发展得越来越好。赵二喜成了业内传奇,人人都尊称她一声“赵总”。但她依旧是那个咋咋呼呼的小太阳,每天下班回家,都会陪着一双儿女玩耍,等着甄少祥回家。 贝微微在一次技术交流会上,遇到了一个同样痴迷于编程的技术男。对方话不多,却总能在她遇到技术瓶颈时,给她恰到好处的建议。两人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婚礼办得简单而温馨。婚后,贝微微依旧是拾光文创的技术总监,和丈夫一起,攻克着一个又一个技术难题。 丝丝则在一次高校讲座上,认识了一个大学老师。对方温文尔雅,满腹经纶,和丝丝的干练互补。两人在一起后,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暖。丝丝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运营总监,只是下班后,会多一个人等着她回家吃饭。 晓玲和大钟的第二个孩子顺利出生,是个可爱的女儿。晓玲辞去了拾光文创的行政主管一职,专心在家带孩子。但她并没有彻底脱离拾光,偶尔还是会帮着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闲暇时,她会和大钟带着两个孩子,去赵二喜家里串门,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的。 孟逸然在国外举办了巡回演奏会,场场爆满。她成了国际知名的音乐家,每次回国,都会第一时间和姐妹们聚在一起。她们还是像大学时那样,叽叽喳喳地聊着天,仿佛时光从未流逝。 又是一年盛夏,庆大的香樟树依旧枝繁叶茂。 赵二喜带着一双儿女,和姐妹们一起,回到了母校。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们的身上,暖洋洋的。 孩子们在草坪上追逐打闹,甄少祥跟在后面,生怕他们摔着。贝微微挽着丈夫的手,低声说着话。丝丝靠在大学老师的肩上,笑容温柔。晓玲抱着小女儿,和大钟相视一笑。孟逸然拿着相机,记录着这美好的瞬间。 赵二喜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觉得,重生这一世,真好。 她不仅改变了自己的命运,还和最好的姐妹们一起,创造了一个属于她们的传奇。 未来的路还很长,但她们知道,只要她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 那些关于青春和梦想的故事,永远不会落幕。初秋,风里带着金桂的甜香,拾光文创总部顶楼的会议室里,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窗内的气氛却比窗外的阳光还要热烈几分。 第76章 回到 空间 许研的指尖还残留着空间里最后一缕清浅的魂息,她缓步踏入这片熟悉的虚无之地时,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中央那方石台之上。 空了。 二喜的灵魂终究是离开了,带着这一世圆满无憾的笑意,奔向了轮回的渡口。许研微微垂眸,唇边漾起一抹极淡的、欣慰的弧度。她还记得二喜消散前,那双褪去了所有苦楚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一字一句地同她诉说着这一世的光景。 这一世的二喜,是被甄少祥捧在手心里宠了一辈子的。 再也不是那个困在家里,守着女儿的家庭主妇,后来被净身出户的怨妇。凭着前世的阅历和这一世的聪慧,将甄家的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更和宿舍的姐妹一起把拾光文创做成全球知名企业。成了人人称道的女强人。她们聚在一起时,谈的不是家长里短,而是生意经,是天下事,是各自的锦绣前程。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自信又明媚的光,那是被尊重、被宠爱、被岁月温柔以待的模样。 二喜的父母,也安安稳稳地度过了晚年。甄少祥待岳父母如同亲生父母,不仅给他们买了房子在家附近,更时时陪着二喜回去探望。老两口看着女儿过得这般幸福,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最后寿终正寝,走得安详又平和。 许研在空间的软榻上静坐了片刻,指尖划过微凉的扶手,心中一片澄澈。这样的结局,大抵就是对前世所有遗憾的最好补偿。 她正欲起身,却见空间的入口处,缓缓飘进来一道魂影。 那是个憔悴得近乎脱了形的女子,一身素色的衣裙上,还沾着些微的尘土与泪痕,面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唯有那双眼睛,即便黯淡无光,深处却依旧藏着一丝未灭的、属于少女的明媚。那是一种被生活磋磨殆尽,却又倔强地不肯完全熄灭的光。 女子踉跄着站稳了身子,抬眼看向许研时,眼中先是茫然,随即涌起了滔天的恨意与不甘,还有浓浓的、化不开的委屈。 “我是盛家四姑娘,盛墨兰。”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因为小娘受宠,我也曾是父亲最喜欢的女儿。小娘待我,比待哥哥还要好,她教我琴棋书画,教我如何讨父亲欢心,教我凡事都要争最好的。我从小就想着,要做最出色的姑娘,要让小娘跟着我,过上最好的日子。我想要过的好一点,我有什么错呢?”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控诉,眼眶里的泪水,终是汹涌而出。 “一开始,我是真的喜欢小公爷的。不是因为他的爵位,不是因为他的家世,只是因为他温文尔雅,站在那里,就像是从话本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那样的人,有谁会不喜欢呢?可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我。是六妹妹,盛明兰。” 提到这个名字时,盛墨兰的眼底闪过一抹极深的怨怼,却又带着一丝无力的茫然。 “我真的不知道,她到底哪里可怜。她有祖母疼着,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姐妹里,只有她能学马球,能读那么多书,吃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最好的真品?可我呢?我只有跟着小娘,小心翼翼地讨好爹爹,才能得到一点微薄的关注,才能过上稍微好一点的日子。我一直以为,我在盛家,过得还算不错,直到我嫁出去之后才知道,我所谓的那些体面,不过是在家里才能横着走的笑话。” 她苦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 “盛明兰恨我,恨我小娘,说我小娘害死了她的小娘。可我小娘,不过只是送了些补品罢了!明明是她自己,跟她小娘吵架,说不愿意去老太太那里,才害得卫小娘早产。那一天,从不许出门拜佛的老太太去上香了,大娘子和爹爹回了王府,府里乱作一团,才让卫小娘没了活路。她怎么就不怪自己?怎么就不怪祖母,不怪大娘子?她不敢动我哥哥盛长枫,就只能拿我和小娘开刀,拿我们的浅薄无知,当成她报复的工具!” 盛墨兰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模糊了视线。 第77章 回到 空间2 “梁晗虽然不是什么良配,可他是我够得到的最好的人了。难道我真的要把我的婚姻,当成盛家展示什么不慕权贵、清流世家的工具吗?我又不像如兰,是嫡女,有丰厚的嫁妆,有位高权重的哥哥撑腰,给妹夫得仕途铺路。我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绫罗绸缎穿惯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难道要我嫁给文炎敬那样的人吗?家中只有一个泼辣的寡母,几亩薄田,是个大龄青年,还只是个举人。我嫁过去,会过什么样的日子,父亲他当真不知道吗?不过是,我和小娘的死活,从来都没有盛家的脸面重要罢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绝望。 “为了嫁给梁晗,我用尽了手段,甚至不惜自毁名节,和他私通。小娘为了我,更是豁出了一切,和爹爹撕破了脸。我以为,我终于可以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终于可以过上我想要的日子了。可新婚夜,梁晗就被那个叫春珂的女人叫走了。我那时才知道,他早就有了一个怀孕的小娘……” 盛墨兰的声音陡然哽咽,泪水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而我的小娘,在我新婚的那一夜,就被爹爹打得奄奄一息,最后,被盛明兰的人,慢慢折磨死了。她死前,还在念着我的名字,还在等着我去救她……可我呢?我被困在梁家的后院里,连门都出不去。” “我婚后的第一胎,被春珂害死了,是个成型的男胎。后来,我又生了三个女儿。梁晗他,抬了一房又一房的妾室,后院里的争斗,无休无止。我吵过,闹过,可我身后,空无一人。爹爹不管我,盛家不认我,我连给小娘立一个牌位,让她有个去处,都做不到……”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曾经弹过琴、描过眉,如今却只剩下枯瘦的手,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 “从前那个明媚自信的盛家四姑娘,最后变成了一个深闺怨妇。我守着三个女儿,守着那点微薄的嫁妆,在无尽的磋磨里,郁郁成疾。我死的时候,才不过三十几岁。” 盛墨兰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与悲凉,像是一柄生锈的剑,一下下刺着自己的心脏。 “我难道,从小到大,就只是一个配角吗?就连我只生女儿,都是为了衬托盛明兰的幸福吗?她有疼她的丈夫,有孝顺的孩子,有美满的人生。而我呢?我的一生,就是为了成全她的圆满吗?” 她的质问,带着血泪,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字字泣血。 许研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个被命运磋磨得遍体鳞伤的女子,眼中没有波澜,却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她等盛墨兰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那你,有什么心愿?我可以帮你做到。” 盛墨兰猛地抬起头,看向许研的眼神里,爆发出了强烈的光芒,那是绝望之后,重新燃起的希望之火。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盯着许研,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却带着一丝希冀。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要成为盛家嫁得最好的姑娘!我要我的小娘,安享晚年,再也不用受那样的苦楚!我要我的哥哥……如果可以的话,就让他上进一点,不要再像前世那样,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 许研看着她眼中的光,看着她那份不甘与执着,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笃定。 “如你所愿。” 第78章 盛墨兰1 窗棂外的天色还浸在一片朦胧的青灰里,晓雾未散,檐角的铜铃偶尔被风拂过,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 许研,现在的盛墨兰的意识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拽回笼的。 不是梁家后院那间阴冷偏房里,浸了雪水般的湿冷,也不是弥留之际,连被褥都暖不热的僵冷,而是带着扬州水乡特有的温润潮气,裹着少女闺房里淡淡的梨花香的凉意。她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菱花软罗帐,帐上绣着的缠枝莲纹栩栩如生,触手所及的锦被,更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融融的气息。 这不是她临死前那间破败的屋子。 盛墨兰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撑起身子,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纤细白皙、骨节玲珑的手,指甲圆润饱满,透着健康的粉晕,不是后来被岁月磋磨得粗糙干瘪,连抚琴都觉得滞涩的手。她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扑到梳妆台前,铜镜被打磨得光可鉴人,映出一张尚带着稚气的脸庞——柳叶眉,杏核眼,琼鼻樱唇,肌肤莹润得像是剥了壳的鸡蛋,正是她十岁时的模样。 十岁,扬州盛府,大娘子王若弗正忙着操持大姐华兰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父亲盛紘不堪其扰,索性将府里的管家权,暂时交给了她的小娘林噙霜。 是这个时候! 原主的意识在作祟,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巨大的狂喜和后怕交织着,让她忍不住浑身发抖。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一切悲剧还未发生的时候,回到了她还能改变命运的时候! 她颤抖着伸手,从空间拿出盒子,盒子里躺着五颗莹白圆润的丹药。盛墨兰没有半分犹豫,她拧开锦盒,将五颗丹药尽数倒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路暖到四肢百骸,原本因为激动而发凉的身子,瞬间被暖意包裹,连带着混沌的脑袋,都清明了不少。 “云栽!露种!” 盛墨兰的声音带着一丝未散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外间守夜的两个丫鬟正昏昏欲睡,听到自家姑娘的声音,连忙应声推门进来,见她已经披衣起身,脸上还带着泪痕,不由得吓了一跳。 “姑娘,您醒了?可是做了什么噩梦?”云栽连忙上前,扶住她微微摇晃的身子。 露种也手脚麻利地去预备热水:“天还没大亮呢,姑娘可是要洗漱?奴婢这就去打水。” “嗯。”盛墨兰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打些热水来,我要洗漱,然后……我要去小娘院里。” 云栽和露种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姑娘往日里最是爱美,便是起了,也要先梳妆打扮妥当,才肯去给林小娘请安,今日怎么这般急切?但她们素来不敢多问,只恭敬地应了,转身忙去了。 热水很快打了来,盛墨兰草草洗漱完毕,连脸上的薄粉都来不及施,只拢了拢鬓边的碎发,便快步朝着林噙霜的院子走去。 天色渐渐亮了些,庭院里的芭蕉叶上还挂着露珠,踩在青石板路上,能闻到淡淡的青草香。盛墨兰的脚步越来越快,到了林噙霜的院门口,连通报都顾不上,便推门闯了进去。 林噙霜正坐在窗前梳妆,乌油油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软缎褙子,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妩媚。听到门响,她回头看过来,见是盛墨兰,不由得笑道:“今日倒是稀奇,我们墨儿怎么这般早……” 话还没说完,便见盛墨兰几步扑到她面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不是往日里撒娇邀宠的小女儿情态,而是撕心裂肺,带着无尽的委屈和恐惧,像是要把前世今生所有的苦楚,都一股脑地宣泄出来。她死死地抱着林噙霜的腰,将脸埋在她柔软的衣襟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娘……娘……” 林噙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手里的玉梳“啪嗒”一声掉在妆台上。她连忙放下梳子,伸手轻轻拍着盛墨兰的背,声音里满是焦急和心疼:“哎哟,我的儿,这是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还是做了什么委屈的梦?跟娘说,娘给你做主!” 她从未见过盛墨兰这样哭过。往日里的墨儿,纵然是受了委屈,也只会红着眼圈,咬着唇,倔强地不肯落泪,或是凑到她耳边,软软地撒娇告状,哪里会这般失态,哭得这般肝肠寸断? 盛墨兰哭了许久,哭得嗓子都哑了,哭得林噙霜的心都揪成了一团。直到眼泪快要流干,她才渐渐止住哭声,抬起头,一双杏眼肿得像核桃,脸上满是泪痕,却死死地盯着林噙霜,目光里的痛楚和绝望,让林噙霜心头一震。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泪的重量。 “娘……我梦见……梦见我们娘俩的下场了……” 林噙霜的心猛地一沉,她抬手拭去盛墨兰脸上的泪水,柔声问道:“傻孩子,梦都是反的,有什么好怕的?” “不是反的……”盛墨兰摇着头,泪水又忍不住滚落下来,她抓住林噙霜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娘,我梦见,为了让我嫁给梁晗,你去求爹爹,跟爹爹撕破了脸……我梦见,我新婚那一夜,梁晗就被春珂叫走了,他早就有了身孕的外室……我梦见,你……你在我出嫁的那一夜,被爹爹打得奄奄一息,被人拖出去,最后……最后惨死在庄子上,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咽,每说一句,都像是一把刀子,在她的心口上割着。 “我还梦见,我嫁入梁家之后,春珂害我没了第一胎,后来我生了三个女儿,梁晗却接连抬了好几房妾室……我在梁家后院里,孤立无援,吵过闹过,却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我连给你立个牌位,都做不到……娘,我梦见我最后,是郁郁而终的,死的时候,才三十几岁……” “我梦见,哥哥他一辈子碌碌无为,最后家道中落……我梦见,盛家的姐妹们,个个都过得风生水起,只有我们娘俩,落得那样一个……那样一个凄惨的下场……” 盛墨兰再也说不下去,她重新扑进林噙霜的怀里,失声痛哭。 林噙霜浑身冰冷,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愣在原地,半晌都动弹不得。她看着怀中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儿,听着那些字字泣血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她素来聪慧,也素来懂得在盛府的夹缝里求生存,可她从未想过,她一心为女儿谋划的未来,竟然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她的墨儿,她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女儿,竟然会落得那般境地。 而她自己,竟然会死得那样凄惨。 林噙霜的眼眶,也瞬间红了。她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盛墨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透着一股决绝的力量:“墨儿,别哭……别怕……有娘在……”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那样的结局,发生在她们娘俩身上。 第79章 盛墨兰2 暮春的风裹挟着庭院里的蔷薇香,穿堂而过,拂过盛竑青缎面的衣摆。 林噙霜斜倚在梨花木软榻上,鬓边簪着一朵新摘的粉蔷薇,衬得她面色愈发楚楚动人。她握着盛竑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一双含情目里似有水光氤氲,声音柔得像棉絮:“竑郎,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怕我带着墨儿、枫儿在府里受委屈,才把管家权交到我手上。可这些日子,我夜里总睡不着,旁人的闲话像针似的扎人——都说你宠妾灭妻,这话要是传到官场上,岂不是要影响你的仕途?” 她说着,便要去抽手,似是要将那叠沉甸甸的管家对牌捧出来:“这对牌,你还是拿回去给大娘子吧。我只求能守着你,守着孩子们安稳度日,就心满意足了。” 盛竑本就对林噙霜怜爱有加,此刻听她这般深明大义的话,只觉得心头一热,反手攥紧她的手,眼底满是动容:“霜儿,你总是这般懂事。”他非但没接过对牌,反而沉声道,“府里的事,你打理得井井有条,何须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 他沉吟片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愈发温和:“倒是我亏待了你。这样吧,城南那三间绸缎铺,还有城西的香料铺子,都划到你名下,往后你和孩子们的用度,也宽裕些。” 林噙霜眼中的水光瞬间凝住,随即漾开更深的笑意,忙起身福了福:“多谢竑郎。” 一旁的墨兰,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襦裙,正乖巧地站在帘边,见此情景,立刻快步走上前,仰着小脸,声音清甜软糯:“爹爹对小娘可真好!”她看向盛竑,又转向林噙霜,眉眼弯弯,“小娘这般体贴爹爹,女儿都要羡慕了。” 盛竑被这软糯的声音逗得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这小丫头,嘴倒甜。” 墨兰顺势依偎到他身侧,晃着他的衣袖撒娇:“爹爹疼娘亲,也疼墨儿好不好?” 盛竑被她缠得没法,哈哈大笑:“好好好,那城东的胭脂铺,就给你,往后我的墨儿,想买多少胭脂水粉都够了。” 墨兰立刻喜笑颜开,脆生生道:“谢谢爹爹!爹爹最疼我了!” 母女两个把盛竑哄的眉开眼笑。 得了铺子的墨兰,转头便将心思放在了盛长枫身上。 往日里,盛长枫总爱凑在赌坊或是诗会里,读书的心思淡得很。可这几日,墨兰却像个小尾巴似的,整日黏着他往书房跑。 “哥哥,你快教教我,这句‘学而不思则罔’是什么意思呀?”墨兰捧着一卷论语,凑到盛长枫身边,一双杏眼亮晶晶的。 盛长枫挠了挠头,磕磕绊绊地解释了一遍,话音刚落,墨兰便拍手叫好,眼睛弯成了月牙:“哥哥,你真厉害!这都懂!我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呢!” 少年人最是好面子,尤其是在自己疼爱的妹妹面前。盛长枫被她夸得脸颊微红,挺直了腰板,心里暗暗嘀咕:下次定要把功课做得更扎实些,不能在妹妹面前丢脸。 自那以后,盛长枫往赌坊的次数少了,待在书房的时间越来越长。 墨兰见状,更是拿出了十二分的心思。她悄悄从空间里翻出收集的那些食补方子,什么核桃芝麻糊、莲子百合粥、清蒸鲈鱼羹,变着花样地做,加入了灵泉水和启智丹,还放了一颗大力单。 每日清晨,她亲自提着食盒往书房去,掀开食盒,热气腾腾的粥品或是精致的点心便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哥哥,这是我特意给你做的核桃糊,吃了能健脑,助你读书呢!” 盛长枫尝着香甜的核桃糊,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读书的劲头更足了。 墨兰也不偏颇,每日做的吃食,总会多备出几份,让小丫鬟送到各院去。给大娘子送去的是清淡的薏米粥,给老太太送去的是软糯的莲子羹,就连卫小娘那里,也都有一份精致的点心。 她眉眼温顺,语气恭敬:“这是女儿亲手做的,孝敬母亲和祖母,也请卫小娘尝尝。” 面上做得滴水不漏,旁人便是想说什么,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唯有墨兰自己清楚,这些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样子,她真正的心思,都在为自己和长枫铺路呢。 第80章 盛墨兰3 暮春时节的风,裹挟着些许燥热,吹得盛府里的梧桐叶簌簌作响。本该是喜气洋洋的日子,府里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低气压。 今日是忠勤伯爵府袁家来下聘的日子。 早在前几日,盛竑就特意叮嘱了阖府上下,洒扫庭除,张灯结彩,务必将场面撑起来。华兰是盛家的嫡长女,这门亲事说起来也算般配,盛竑心里是极看重的。大娘子更是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忙活,里里外外亲自打点,恨不得将全京城最好的体面都堆在女儿的聘礼上。 可谁能料到,说好的伯爵夫妇亲自登门,到头来,来的竟是袁家的长子夫妇。 消息传到葳蕤轩时,大娘子王氏正坐在铺着猩红绣毯的罗汉床上,摩挲着腕间的翡翠镯子,满心欢喜地等着袁家来人。 听到丫鬟慌慌张张的回禀,她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猛地拍案而起,那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盖碗都跳了跳。 “天爷呀!”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音的尖锐,惊得窗外的雀鸟扑棱棱飞散而去,“这袁家是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她一把掀翻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溅在明黄色的锦缎桌旗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王氏指着门外的方向,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着:“我家华儿是嫡长女!是正经的官家小姐!他们伯爵府是看不起谁?派一对儿子儿媳来下聘,是打发叫花子吗?!” “这门亲事,不结了!说什么都不结了!”她跺着脚,眼眶通红,平日里端庄的仪态荡然无存,“我王家女儿,难道还愁嫁不成?凭什么受这份窝囊气!” 丫鬟仆妇们吓得大气不敢出,纷纷垂首侍立,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盛竑刚在前厅见过袁家长子夫妇,脸色本就难看,听到葳蕤轩这边的动静,立刻快步赶了过来。一进门,就瞧见大娘子撒泼打滚的模样,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够了!”盛竑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成何体统!传出去,丢的是盛家的脸面!” 王氏哪里听得进去,见了盛竑,更是如同找到了宣泄口,扑上前去,抓住他的衣袖哭诉:“盛竑!你倒是说说!这袁家安的什么心?分明是看不起我们盛家!看不起我华儿!我父亲乃当朝太师,门生遍布天下,还曾受过万民伞,何等荣耀?如今竟叫外孙女儿受这般屈辱,我这心里疼啊!” 她说着,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哭得肝肠寸断:“华儿自小懂事,知书达理,哪点配不上他们袁家二郎?他们就是这般轻贱人的!这亲,说什么都不能结!” 盛竑被她哭得心烦意乱,却也知道此事是袁家理亏。他拍着王氏的背,耐着性子劝解:“你冷静些!此事自有分寸。袁家伯爵夫妇许是真有要事缠身,并非有意轻慢。再者,华儿的亲事是早已定下的,岂能说悔就悔?传出去,华儿的名声还要不要?妹妹们日后的婚事,又该如何?” 他好说歹说,王氏却依旧不依不饶,一口一个“委屈了我华儿”。盛竑无奈,只得让人去请华兰过来。 华兰刚从自己的院子里过来,一身素雅的淡青色襦裙,眉眼间带着几分温婉,只是脸色微微发白。她一进门,就朝着盛竑和王氏福了福身,轻声道:“爹爹,母亲,女儿来了。” 王氏见了女儿,更是心疼,拉着华兰的手,哽咽道:“华儿,我的儿,你受委屈了!那袁家太过分了,这亲咱们不结了,母亲再给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华兰却摇了摇头,反手拍了拍王氏的手背,声音柔和却带着几分坚定:“母亲,算了吧。” 她抬眸,看向盛竑,又看向王氏,轻声道:“不过是下聘的人换了,亲事到底是定下的。若是此刻悔婚,旁人只会说我们盛家小家子气,斤斤计较。女儿倒是无妨,只是妹妹们都还小,若是因此坏了盛家的名声,影响了她们日后的婚事,女儿心里会不安的。” 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盛竑连连点头,看向华兰的目光里满是赞许:“还是华儿懂事。” 王氏虽满心不甘,可听女儿这般说,也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不再提悔婚的话,却依旧冷着脸,摆明了不给袁家好脸色。 前厅的气氛,更是凝滞得厉害。 袁家长子夫妇坐在客座上,端着茶盏的手都有些发烫。他们也知道,今日这般安排,确实是怠慢了盛家,脸上满是歉意,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伯爵夫妇并非有意推脱,实在是昨夜突发急症,卧病在床,实在无法起身。可这话,说出来反倒像是借口,倒不如不说。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怒气冲冲地掀帘而入,正是盛长枫。 他原本是在自己的院子里温书,想着昨日墨兰问他关于婚俗的那些问题,自己竟答不上来,还被妹妹那亮晶晶的眼神看得有些窘迫,昨夜索性通宵恶补了一通,正憋着一股劲,想着下次定要在妹妹面前露一手。 谁知刚出院子,就听到下人议论,说袁家来的客人里,有个姓白的公子,竟要拉着他比投壶,还拿华兰的聘雁做赌注。 这话如同火星子,瞬间点燃了盛长枫心里的火气。 他本就因昨日答不上妹妹的问题而觉得丢了面子,此刻听到竟有人敢拿自己的大姐姐的聘雁做赌,更是怒不可遏。他几步冲到前厅,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袁家大郎身上,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激昂与愤怒:“袁家大郎!” 袁家大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喝问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贤弟这是……” “这位白公子,是你带来的客人吧?”盛长枫指着站在一旁,身着玄色劲装,眉眼桀骜的顾廷烨,质问道。 白烨挑了挑眉,抱臂而立,脸上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并未开口。 盛长枫看着他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火气更盛,胸膛剧烈起伏着:“用我大姐姐的聘雁做赌?敢问这是何意?是觉得我盛家的聘雁不配入袁家的眼,还是想借着赌局,把聘雁再要回去?” 他声音朗朗,字字清晰,传遍了整个前厅:“若是袁家看不上我盛家,看不上我大姐姐,大可直说!何必用这般下作的手段,给我们盛家下马威?!” 说完,他一挥袖子,根本不给袁家众人辩解的机会,转身就往后堂跑去,嘴里还喊着:“爹爹!孩儿要跟你告状!袁家欺人太甚!竟有人拿大姐姐的聘雁做赌注!” 这一番话,如同在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 袁家众人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袁家大郎更是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误会!这都是误会!白公子只是一时兴起,并非有意……” 可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却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后堂的王氏听到这话,哪里还忍得住,立刻冲了出来,指着袁家众人的鼻子,再次哭天抢地:“我就说!我就说他们袁家没安好心!竟拿我华儿的聘雁做赌注!这是把我王家和盛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摩擦啊!我父亲是太师!万民伞都受过!岂能容他们这般羞辱!” 她一边哭,一边喊,声音凄厉,引得府里不少下人都悄悄围了过来。 盛竑的脸色,已经黑得如同锅底。他冷冷地看着袁家众人,语气里带着冰碴子:“袁大公子,真是领教了。” 袁家大郎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连作揖赔罪:“盛大人息怒!息怒啊!此事当真只是误会!顾公子他……” “不必多说了。”盛竑打断他的话,语气淡漠,“今日之事,本府记在心里了。聘礼既已送到,便请袁大公子夫妇,带着你的客人,回吧。”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全然不留情面。 袁家众人哪里还敢多待,只得灰头土脸地告退。白烨看着这满室狼藉,又看了一眼盛长枫那挺直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跟着袁家众人一同离开了盛府。 一场本该喜气洋洋的下聘宴,就这样闹得不欢而散。 盛府上下,对袁家的观感,瞬间跌到了谷底。便是平日里与袁家有交情的几位管事,提起此事,也忍不住摇头,说袁家做事太不地道。 王氏怒气稍歇后,想起今日若不是长枫及时冲出来告状,怕是还被袁家蒙在鼓里,白白受了那窝囊气。她对长枫,顿时生出几分感激之情。 要知道,从前她看林噙霜生的这对儿女,总是带着几分偏见,觉得墨兰刁钻,长枫顽劣。可今日长枫这番举动,却是实实在在地维护了盛家的脸面,维护了华兰的尊严。 思及此,王氏立刻吩咐身边的嬷嬷:“去,把库房里那匹江宁织造的云锦,还有那对赤金镶珠的镯子取出来,再备上两匣子上好的燕窝,送到林栖阁去。” 嬷嬷愣了愣,有些迟疑:“大娘子,那云锦和镯子,可是您预备着……” “我知道。”王氏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不少,“今日长枫立了功,替华儿出了口气,这谢礼,是他应得的。你只管送去,就说是我谢他维护姐姐的心意。” 嬷嬷不敢怠慢,连忙应声去了。 而此刻的林栖阁里,墨兰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蔷薇,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自然知道,今日袁家来下聘的变故。也知道,长枫会冲出去告状,并非全然是意气用事。 昨日她特意去问长枫婚俗之事,就是算准了,以长枫那少年人的心性,定会因为答不上来而耿耿于怀,定会连夜恶补。上一世就是因为这件事开始爹爹慢慢开始放弃哥哥,这一次就不同了。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既让袁家丢了脸面,又让长枫在爹爹和大娘子面前,挣足了印象分。 至于那谢礼……墨兰微微勾起唇角。 这,不过是个开始。 第81章 盛墨兰4 暮春的午后,日头渐渐爬到了中天,暖融融的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盛府的抄手游廊上,将青石板路映得发亮。 盛长柏刚从外书房回来,怀里揣着一卷刚誊抄好的舆图,正低头细细端详着上面标注的河道走势,眉头微蹙,似在琢磨着什么。他素日性子沉稳,不爱凑热闹,今日前厅那场闹剧,他虽耳闻,却并未前去掺和,只一心埋首于书卷舆图之间。 行至月洞门处,却见一道玄色身影立在廊下,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不羁,正是那化名白烨的顾廷烨。 顾廷烨显然是特意在此等候,见了盛长柏,他先是拱手作揖,语气诚恳,全无半分昨日的玩世不恭:“长柏兄,冒昧相候,还望勿怪。” 盛长柏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平静,却也带着几分疏离:“白公子有何指教?” 他昨日已听闻,正是此人,竟要以华兰姐姐的聘雁为赌注,与长枫比试投壶,闹得前厅鸡飞狗跳,差点让盛家颜面尽失。若非看在他是袁家带来的客人,盛长柏怕是连这一声“白公子”都懒得叫。 顾廷烨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苦笑一声,直言道:“长柏兄,昨日之事,是我思虑不周,莽撞失礼了。”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实不相瞒,我并非有意要羞辱盛家,更非看不起华兰姑娘。昨日不过是袁家大郎一番撺掇,说盛家二公子长枫投壶技艺尚可,邀我比试助兴。我一时意气,竟荒唐地应下了以聘雁为注,如今想来,实在是愧悔难当。” 他坦言相告,将袁家大郎如何刻意挑唆,如何想借着他的手,给盛家一个下马威的心思,尽数说了出来:“袁家伯爵夫妇未能亲自前来下聘,本就心怀愧疚,可袁家大郎却心胸狭隘,便想借着这事,挫一挫盛家的锐气。我不过是被他当作了枪使,却险些酿成大错。” 顾廷烨的声音坦荡,眼神清明,不似有半分隐瞒。 盛长柏听着,眉头渐渐舒展。他素来心思通透,善于察言观色,看顾廷烨这般模样,便知他所言非虚。再细细回想昨日的情形,袁家大郎那几番欲言又止的模样,倒确实像是藏着什么心思。 他沉默片刻,终是颔首,语气缓和了几分:“白公子既已知错,此事便作罢了。只是日后,还望公子行事三思,莫要再被旁人当枪使,徒惹是非。” 顾廷烨见他原谅了自己,不由得松了口气,随即又被盛长柏这番沉稳有度的言辞打动,心生敬佩:“长柏兄所言极是。我今日在此等候,除了赔罪,也是久仰兄台才名,想与兄台结交一番。” 说着,他目光落在盛长柏怀里的舆图上,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兄台怀中所揣,可是舆图?” 盛长柏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正是。闲来无事,便琢磨琢磨各地的河道水利。” “河道水利?”顾廷烨眼睛一亮,来了兴致,“我曾随家父去过不少地方,见多了各地水患之苦,也曾想过,若是能疏通河道,加固堤坝,定能救无数百姓于水火。只是我性子顽劣,读书甚少,空有一腔想法,却无从下手。” 这一番话,倒是说到了盛长柏的心坎里。他素来心怀天下,最看重的便是民生疾苦,此刻听闻顾廷烨竟也有这般想法,不由得生出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两人当下便寻了一处僻静的亭子,将舆图铺在石桌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从江南的漕运利弊,到北方的堤坝修缮,从治水的古方,到如今的困局,越说越是投机,越聊越是相投。 盛长柏惊叹于顾廷烨的见闻广博,虽是行伍间的见识,却往往一针见血;顾廷烨则佩服盛长柏的学识扎实,引经据典,条理清晰。两人从正午聊到日落,竟浑然不觉时光流逝,只觉得相见恨晚。 这边厢,亭中相谈甚欢;那边厢,林栖阁里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盛长枫今日在人前狠狠露了脸,不仅得了盛竑的夸赞,还得了大娘子王氏的谢礼,此刻正坐在软榻上,被林噙霜和墨兰一左一右地围着,听着母女俩的连声夸赞。 林噙霜拉着长枫的手,眼眶微红,语气里满是欣慰与骄傲:“我的儿,你今日可真是出息了!那般义正词严地怼回去,真是替你大姐姐,替我们盛家挣足了脸面!” 她轻轻拍着长枫的手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枫儿,你如今长大了,有担当了,以后啊,你就是娘和你妹妹的依靠了。有你在,娘再也不用担心,日后会被人欺负,会被发卖出去了。” 她说着,眼中泛起一层水雾,却又很快被笑意取代:“能有你这样的好儿子,娘真是太幸福了。” 长枫被母亲夸得脸颊微红,心里却像是喝了蜜一样甜。他挺直了腰板,郑重其事地说道:“娘,您放心,儿子以后定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定不让您和妹妹受半点委屈!” “哥哥说得对!”一旁的墨兰立刻附和,她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菊花茶,递到长枫手边,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今日多亏了哥哥,才能让袁家那群人灰头土脸地离开,保住了盛家的颜面,也保住了大姐姐的体面。” 她看着长枫,眼神里满是崇拜:“哥哥今日在厅里那般气势,真是太厉害了!连爹爹都对哥哥赞不绝口呢!还有大娘子,竟特意送来了云锦和赤金镯子,可见是真的感激哥哥呢!” 墨兰的话,句句说到了长枫的心坎里。他想起今日盛竑拍着他的肩膀说“吾儿长大了”,想起王氏那一脸感激的模样,心里的自豪感便油然而生。 他接过墨兰递来的菊花茶,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干劲:“妹妹放心,以后有哥哥在,定护着你!” 墨兰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知道,长枫这一步,算是走对了。今日这番举动,不仅让他在盛竑心里的分量重了几分,更让王氏对他改观,往后在盛府的日子,定会好过许多。 而这,不过是她计划中的一小步。 窗外的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墨兰抬眼望去,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 属于她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往后的路,她要带着母亲和哥哥,一步一步,走出一条全然不同的锦绣前程。 第82章 盛墨兰5 暮春时节的盛府,总被一层若有似无的槐花香笼罩着。只是今日,这香氛里却掺了几分压不住的躁动,连廊下那几只平日里爱梳理羽毛的雀儿,都扑棱着翅膀,在枝头焦躁地跳来跳去。 前厅里,盛紘手里捏着一封明黄的诰封,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声音都比往日高了三分:“朝廷恩典,擢升我为四品承直郎!不日便去京赴任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跟着起身道贺。王大娘子王氏喜得满脸通红,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快,把那坛藏了三年的女儿红启了,再去后厨传我话,今日晌午的席面,要照着最高的规格办!”她一边说着,一边已是按捺不住心底的雀跃,扭头便对盛紘道:“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离京前,我必得回一趟王家,也好让他们跟着高兴高兴,也得好好叙叙。” 盛紘捋着胡须,脸上笑意盈盈,正要点头应下,却见屏风后转出一抹纤弱的身影,正是林噙霜林小娘。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纱襦裙,鬓边斜插着一支珠花,袅袅娜娜地走上前,福了一福,声音柔得像江南的春水:“竑郎,大娘子说的是,只是……”她微微蹙起眉头,眼波流转间,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忧虑,“妾身瞧着,卫小娘这几日的身子越发重了,郎中说她胎像本就不稳,离临盆也不过是这几日的光景。如今府里要忙着收拾行装,又要预备竑郎赴任的一应事宜,若大娘子再回了王家,老太太又一心要去城外的静安寺上香祈福,这府里的中馈,岂不是就空了?” 她话音刚落,站在她身侧的盛墨兰,也跟着上前一步。墨兰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眉眼间继承了林噙霜的婉约,却又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她脆生生地开口:“爹爹,母亲说的是。六姐姐的小娘,肚子大得都快走不动路了,这节骨眼上,府里可不能没有主事的人。万一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岂不是扫了爹爹升迁的喜气?” 林噙霜适时地补充道:“竑郎,不是妾身多嘴。大娘子回王家,固然是该的,可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等卫小娘平安生下孩子,府里诸事妥帖了,再让大姐姐风风光光地回门,岂不是更好?” 王氏本就看林噙霜母女不顺眼,此刻听她们一唱一和,顿时气得柳眉倒竖:“林噙霜!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我回娘家,是天经地义的事,跟卫小娘生不生孩子有什么干系?府里的管事嬷嬷、婆子一大堆,难道还照应不过来一个待产的妾室?” “大娘子息怒。”林噙霜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妾身只是忧心府里的事,绝无别的意思。若是大娘子觉得妾身说错了,那妾身给大娘子赔罪便是。”她说着,便要屈膝行礼,却被盛紘伸手拦住了。 盛紘心里本就对卫小娘的胎事有些挂心,一来是那毕竟是他的骨肉,二来也是怕在升迁的节骨眼上出什么乱子,影响了自己的仕途。此刻听林噙霜这么一说,便觉得颇有道理,当下便沉了脸,对王氏道:“够了!你且消停些!如今府里诸事繁杂,卫氏临盆在即,你身为当家主母,岂能在此时撂挑子回娘家?此事不必再议,你且安心留在府里,料理好一应事务!” 王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满心欢喜地想回娘家报喜,竟会被林噙霜这么一番话堵了回去,还被盛紘当众训斥。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盛紘的鼻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盛紘!你这个偏心眼的!你眼里只有林噙霜那个狐媚子,还有她生的丫头!我是你的正头娘子,回趟娘家都要看人脸色,我这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洗手与你做妾!” 她一边哭,一边骂,前厅里顿时乱作一团。下人们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盛紘被她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地喝道:“放肆!你简直是无理取闹!此事我已决定,休要再提!” 这场争吵,最终以王氏哭哭啼啼地甩袖而去告终。盛紘看着她的背影,气得胸闷气短,林噙霜忙上前替他顺气,柔声细语地劝慰着,墨兰也在一旁帮腔,说着王氏的不是。前厅里的喜气,被这么一闹,散了大半。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廊下的明兰听了个正着。她攥着衣角,小小的脸上满是担忧,转身便快步往后院跑去,她要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卫小娘。 卫小娘住的院落,是整个盛府最偏僻、最冷清的一处。院子里种着几棵芭蕉,风一吹过,叶子沙沙作响,更显得寂寥。卫小娘正靠在窗边绣着肚兜,那是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的。她面色苍白,身形臃肿,每动一下,都显得十分吃力。 见明兰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她忙放下针线,柔声问道:“明儿,怎么跑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事?” 明兰跑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胳膊,把前厅里的争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末了,皱着小眉头道:“母亲,爹爹不让大娘子回王家,老太太又要去上香,往后府里可就没人帮衬我们了。我听说,林小娘和墨兰姐姐都不喜欢我们,她们会不会趁机欺负我们?” 卫小娘听了,沉默了半晌。她何尝不知道,自己在盛府的处境艰难。盛紘对她,不过是一时的新鲜,如今有林噙霜宠冠后宅,她这个没家世、没背景的妾室,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摆设。她轻轻抚摸着明兰的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沉声道:“明儿,这盛府,不是久留之地。林噙霜心思歹毒,墨兰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等你爹爹赴任,这府里的水只会更深。我想好了,你去老太太那里吧。老太太是个明白人,又最是疼你,你跟着她,总比跟着我,在这深宅大院里蹉跎要好。” 明兰猛地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我不!我要跟着母亲!母亲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要离开母亲!” “傻孩子。”卫小娘叹了口气,眼眶也红了,“母亲的身子,自己知道。这胎怀得辛苦,能不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都是未知数。你若跟着我,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在这盛府,可就真的孤苦无依了。老太太那里,才是你的安身立命之所啊。” “我不管!”明兰倔强地摇着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我就要跟着母亲!母亲说过,我们母女俩要永远在一起的!您是不是嫌弃我了?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累赘?” “明儿,你怎么能这么想?”卫小娘急了,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腹中的胎儿,一阵剧烈的腹痛突然袭来。她脸色煞白,捂着肚子,疼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声音都变了调:“哎哟……疼……疼……” “母亲!母亲您怎么了?”明兰吓坏了,伸手想去扶她,却见卫小娘的裙摆下,渐渐渗出了一抹刺目的红。 “是……是要生了……”卫小娘咬着牙,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快……快去叫产婆……叫大夫……” 明兰慌得六神无主,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卫小娘一把拉住:“别慌……别怕……” 只是,这早产的动静,终究是闹大了。很快,就有婆子匆匆忙忙地跑到前厅去报信。 此时的前厅,盛紘还在为刚才和王氏的争吵烦闷,林噙霜正陪着他说话解闷。听到婆子来报说卫小娘早产了,盛紘心里一惊,立刻起身道:“快!备轿!去卫氏的院子!” 王氏本还在自己的院里怄气,听到消息后,也立刻带着人赶了过来。她心里虽对卫小娘没什么好感,但终究是盛紘的骨肉,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也不好交代。 一行人匆匆赶到卫小娘的院子时,产婆已经被请来了,大夫也正在路上。王氏一进门,就看到卫小娘疼得在床上打滚,明兰哭得满脸泪水,守在床边不知所措。她皱着眉头,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早产了?” 产婆忙上前回话:“回大娘子的话,卫小娘这是动了胎气了。看这样子,怕是要难产啊。” “动了胎气?”王氏狐疑地看向明兰,“明丫头,你说!你母亲好端端的,怎么会动了胎气?” 明兰哭得抽抽噎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还是旁边一个伺候卫小娘的小丫头,战战兢兢地开口:“回大娘子的话,方才……方才明姑娘和卫小娘吵了一架,卫小娘一急,就……就肚子疼了……” 这话一出,王氏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立刻拔高了声音,嚷嚷道:“好啊!原来是这样!母女俩吵架,竟把肚子里的孩子给吵得早产了!这可真是天大的新鲜事!” 她的声音尖利,院子里的下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很快,这件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盛府。 盛紘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瞪了明兰一眼,心里满是不耐。林噙霜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随即又换上一副担忧的神情,劝道:“竑郎,你别生气。卫小娘也是一时情急,明丫头年纪小,不懂事罢了。如今当务之急,是让卫小娘平安生下孩子。” 大夫很快就到了,一番诊治后,连连摇头。卫小娘的身子本就虚弱,又早产难产,情况十分危急。 产房里的哭喊声、呻吟声,一声声地传出来,听得人心头发紧。明兰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卫小娘的手,哭着喊道:“母亲!母亲您撑住!您一定要撑住啊!” 卫小娘看着明兰,眼中满是不舍和心疼,她想抬手摸摸女儿的头,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吐出了一口血,便昏了过去。 “卫小娘!卫小娘!”产婆惊慌失措地喊道。 大夫连忙上前把脉,片刻后,他摇了摇头,对着盛紘和王氏叹了口气:“唉……脉象已绝……卫小娘她……去了……” “什么?”盛紘愣住了,“那……那孩子呢?” “孩子……也没能保住……”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得整个院子都静了下来。明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嘴里反复念叨着:“母亲……母亲……” 王氏也愣住了,她虽然嘴上嚷嚷着,却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一时间,竟也有些不知所措。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门外的墨兰看在眼里。她看着院子里的一片狼藉,看着明兰绝望的模样,心里竟生出一丝快意。看盛明兰以后还拿什么理由对付林栖阁。 卫小娘一尸两命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卫家。卫家本就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卫小娘的姨妈,是个泼辣性子,听到消息后,立刻带着一群人冲到盛府来闹。 “盛紘!你给我出来!”卫姨妈一进盛府,就拍着大腿哭喊道,“我家妹子好好的一个人,到你盛府来,怎么就落得个一尸两命的下场?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盛紘被她闹得焦头烂额,正要开口解释,王氏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指着一旁哭得撕心裂肺的明兰,大声道:“卫家的!你别在这里撒野!要怪,就怪你家这个外甥女!是她和她母亲吵架,把她母亲气得早产,才落得这般下场!这一切,都是这个小丫头片子惹出来的祸!” 卫姨妈顺着王氏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浑身颤抖的明兰。她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好啊!你这个小没良心的!竟然害死了你自己的母亲和弟弟!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明兰哭得更凶了,她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知道,母亲走了,永远地走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辆马车停在了盛府门口。老太太回来了。 老太太本是去静安寺上香祈福,听到府里传来的消息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她一进府,看到的就是卫姨妈撒泼打滚,王氏在一旁煽风点火,盛紘束手无策,明兰哭得肝肠寸断的景象。 老太太的脸色沉得可怕,她拄着拐杖,一步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都给我住手!” 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卫姨妈看到老太太,心里也有些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道:“老太太!您可得为我家妹子做主啊!” 老太太没有理她,而是走到明兰身边,蹲下身,轻轻扶起她。看着明兰那张布满泪痕的小脸,老太太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了片刻,随即抬起头,对着众人沉声道:“卫氏的后事,我会亲自料理。卫家的人,先回去吧。此事,我盛府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卫姨妈还想说什么,却被老太太的眼神逼退了。她知道,老太太在盛府的地位,不是她能惹得起的。最终,只能带着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王氏看着老太太,心里有些发虚,却还是强辩道:“老太太,此事真的不能怪我。是明丫头和卫氏吵架,才……” “够了。”老太太打断了她的话,“此事,我自有定论。” 她说着,又看向盛紘:“老爷,卫氏一尸两命,明丫头孤苦无依。从今日起,明丫头便跟着我住吧。” 盛紘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道:“全凭母亲做主。” 王氏想说什么,却被老太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只有老太太自己知道,她这么做,实在是别无选择。 从盛紘升迁的消息传来,到林噙霜撺掇盛紘不让王氏回娘家,再到卫小娘早产,这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偶然,实则都透着一股诡异。她心里何尝不清楚,这背后,定是有人在推波助澜。林噙霜的心思,她岂会看不穿?只是,这盛府的体面,终究是要顾全的。 卫小娘死了,明兰成了孤女。若是她不收留明兰,明兰在这盛府,只会落得个更凄惨的下场。而且,这盘棋,既然已经布下了,她若是不接住明兰这颗棋子,岂不是前功尽弃? 老太太看着明兰哭得红肿的眼睛,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好孩子,别哭了。往后,有祖母在,谁也不敢欺负你。” 明兰抬起头,看着老太太慈祥的脸庞,终于忍不住,扑进她的怀里,放声大哭。 院子里的芭蕉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墨兰站在远处的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发深了。 她知道,从今天起,盛府的天,要变了。 第83章 盛墨兰6 盛府的船队破开粼粼波光,朝着汴京的方向缓缓而行。船桅上的杏黄旗被风猎猎吹动,旗面上绣着的“盛”字,在天光云影里格外分明。盛紘此番擢升回京,意气风发,索性包下了整条漕船,将府里上下人等、箱笼细软尽数搬了上来,只求一路安稳顺遂。 随行还有顾廷烨。 那日天朗气清,长柏一身青布长衫,正陪着化名“白烨”的顾廷烨在船头游湖。两人临着碧水,谈经论道,时而为一句典籍释义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又为彼此的见解击节赞叹,相处得极为投契。谁也没料到,几艘快船会如鬼魅般突然从芦苇荡里冲出来,船头上立着的汉子个个面露凶光,手里的钢刀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白烨!把白家的地契和账本交出来!”为首的壮汉声如洪钟,震得水面都泛起了涟漪,“你一个外姓子,也敢觊觎白家的家产?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否则休怪我们刀下无情!” 顾廷烨的脸色倏然沉了下来,原本温和的眉眼间,瞬间染上了几分桀骜的戾气。他一把将长柏护在身后,冷笑道:“白家的东西,本就是我母亲的陪嫁,我拿回来天经地义。倒是你们这些二房的狗腿子,也配来管我的事?” 话音未落,那些汉子便操着兵刃跃了过来。船上的护院虽也提着棍棒上前阻拦,却哪里是这些亡命之徒的对手,不过片刻功夫,就被打得东倒西歪。长柏虽年少,却颇有胆识,他一面让小厮去报信,一面捡起船板上的撑杆,死死拦住冲在最前面的壮汉,怒喝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持刀行凶!可知这是盛府的船?” 那壮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落魄书生竟与盛家有关,动作不由得迟滞了一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廷烨猛地抽出腰间暗藏的软剑,剑光如匹练般划过,直逼为首之人的咽喉。他的身手利落狠绝,全然不似平日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一场厮杀,终是顾廷烨终是不敌,只能跳入湖中,假死逃脱。快船渐渐远去,留下满船的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 等到长柏回府报信却被袁家大郎告知,白烨是宁远侯府的嫡次子顾廷烨,吓得盛竑满头大汗。 盛紘闻讯赶来时,看到的是船头散落的兵刃、护院身上的伤口。在扬州浩浩荡荡的找了几天,以为他死了,准备认命时,才在白家老太爷的葬礼上看见站在那里、已然卸下伪装的顾廷烨。 更让盛紘心惊的是,这场追杀因顾廷烨争夺白家资产而起,若不是长柏恰巧与他同行,也不会无端卷入这场纷争。盛紘看着面色苍白的长柏,后怕之余,对着顾廷烨的神色也多了几分复杂。顾廷烨却是坦荡,对着盛紘深深一揖:“盛大人,此事因我而起,险些连累令郎,廷烨深感愧疚。此番回京,我便与盛府同行,若有任何差池,我一力承担。” 盛紘沉吟片刻,终究是点了头。宁远侯府的势力盘根错节,顾廷烨的身份,既是麻烦,或许也是机缘。 自此,顾廷烨便以真实身份,留在了盛家的船上。他与长柏的情谊,并未因身份的揭开而有半分褪色,反倒愈发深厚,两人时常聚在一处,或是探讨学问,或是纵论时局,形影不离,俨然成了莫逆之交。 船队继续前行,暮色四合时,船尾的角落里,却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 明兰抱着母亲卫小娘留下的那幅李娘子镇守娘子关的绣品,蜷缩在船舷边,瘦小的身子微微颤抖。晚风卷起她的衣角,也卷起她断断续续的呜咽。离开扬州的这些日子,母亲临终前的模样、王大娘子尖利的指责、卫姨妈悲愤的咒骂,一遍遍在她脑海里回放,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总觉得,母亲的死,是她的错,若是那日她肯听母亲的话,去老太太身边,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又在这里哭?”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明兰惊得一颤,连忙擦干眼泪,转过身去。顾廷烨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站在暮色里,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那日在船头的凌厉之气尽数敛去,只剩下淡淡的温和。 明兰局促地低下头,小声道:“我没……没哭。” 顾廷烨轻笑一声,走到她身边坐下,将酒葫芦放在一旁,望着远处沉沉的暮色。“我母亲走的时候,我也总躲起来哭。”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遥远的事,“那时候我总想着,若是我再懂事些,父亲是不是就不会对她那般冷淡,她是不是就不会郁郁而终。” 明兰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诧异。她从未想过,像顾廷烨这样看起来桀骜不驯的人,竟也有和她一样的心事。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从来都不是我们的错。”顾廷烨侧过头,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语气笃定,“你母亲的身子本就孱弱,那些人不过是找个由头,把罪责推到你身上罢了。” 这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打开了明兰心底紧锁的门。她看着顾廷烨,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却不再是全然的委屈,还有一丝被理解的释然。“真的……不是我的错吗?” “自然不是。”顾廷烨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个兄长般温声道,“往后跟着老太太好好过,别总揪着过去的事不放。你好好活着,才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明兰用力点了点头,将眼泪咽了回去。暮色里,两个同样失去母亲的少年,并肩坐在船尾,望着远方渐起的渔火,一时竟无话,却又觉得,心里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似乎轻了些许。 而船上的主舱里,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盛紘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花间集》,林噙霜坐在他身侧,纤纤玉指正为他剥着新鲜的菱角。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缠枝莲纹襦裙,鬓边插着一支珍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步摇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老爷,你看这句‘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写得多好。”林噙霜将剥好的菱角递到盛紘嘴边,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若是能得这般岁月静好,妾身便此生无憾了。” 盛紘含住菱角,眯着眼睛笑了:“有你在侧,日日都是静好岁月。”说罢,他握住林噙霜的手,目光里满是宠溺。 这番浓情蜜意,偏生被掀帘而入的王大娘子撞了个正着。 王大娘子本是来寻盛紘商量回京后府邸安置的事宜,刚一进门,便看到两人这般亲昵的模样,顿时气得柳眉倒竖,胸口剧烈起伏。“盛紘!你瞧瞧你这像什么样子!”她指着两人,声音尖利,“满船的下人都看着呢!你身为朝廷命官,竟与一个妾室在此厮混,成何体统!” 盛紘被她打断了兴致,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大娘子,你未免管得太宽了!这船是我包的,我与噙霜说几句话,碍着你什么了?” “碍着我?”王大娘子冷笑一声,“碍着的是盛家的脸面!你这般宠妾灭妻,传出去,不怕别人笑掉大牙吗?” 林噙霜连忙起身,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柔声劝道:“老爷息怒,大姐姐也是一时心急。妾身……妾身还是先退下吧。” “你走什么!”盛紘拉住她,语气愈发维护,“这屋里,你想待多久便待多久!” 王大娘子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她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盛紘偏心林噙霜,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吵过闹过,换来的不过是盛紘的厌烦和林噙霜的假意退让。最终,她只能狠狠跺了跺脚,撂下一句“你们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回到自己的舱房里,摔了好几个茶盏,气得晚饭都没吃。 而船舷的另一侧,长枫和墨兰正并坐在一张小几旁,手不释卷,沉浸在书海之中。 长枫捧着一本《史记》,看得津津有味,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啧啧称奇。墨兰则拿着一卷《诗经》,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字句,眉眼间满是专注。她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素净的青布衣裙,却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温婉雅致。 “妹妹,你看这《项羽本纪》,写得真是荡气回肠!”长枫看得兴起,忍不住拍着桌子赞叹,“楚霸王破釜沉舟,真是英雄气概!” 墨兰抬起头,浅浅一笑:“哥哥说的是。只是霸王虽勇,却刚愎自用,终是落得个乌江自刎的下场。倒是沛公知人善任,方能成就大业。” 长枫愣了一下,随即抚掌笑道:“妹妹此言甚是!是我只顾着赞叹英雄气概,倒忘了这其中的门道。” 墨兰抿唇一笑,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书卷。她心里清楚,哥哥虽有才情,却性子浮躁,难成大器。唯有像长柏哥哥那般沉稳持重,或是像顾廷烨那般有勇有谋,方能在汴京那样的龙潭虎穴里站稳脚跟。而她,一个庶女,想要摆脱命运的桎梏,唯有靠自己的才情和智慧,步步为营。 船行数日,终于抵达了汴京码头。 盛府早些年已在积英巷置下了宅院,青砖黛瓦,雕梁画栋,一应陈设都已打扫得干干净净,只等着主人入住。众人舟车劳顿,甫一安顿下来,便各自歇下,养精蓄锐。 而盛紘却顾不得休息,第二日一早,便换上了崭新的官服,备了厚礼,亲自前往庄学究的府邸拜访。 这庄学究乃是当代大儒,学识渊博,品行高洁,门下弟子遍布朝野,连不少王公贵族都想请他教导子弟,却都被他一一回绝。盛紘之所以敢去碰这个钉子,是因为早年曾有恩于庄学究——当年庄学究的母亲病重,四处求医无门,是盛紘辗转寻来名医,才救了老人家一命。 果然,听闻是盛紘前来,庄学究亲自迎了出来。两人一番寒暄,盛紘说明来意,希望能请庄学究到府中开馆授课,教导府中子弟。庄学究感念旧恩,沉吟片刻,便慨然应允。 盛紘大喜过望,忙不迭地道谢。能请到庄学究,不仅是盛家子弟的福气,更是盛家在汴京立足的一块敲门砖。 此事很快便传遍了京城,平宁郡主听闻后,当即坐不住了。 平宁郡主乃是齐国公府的主母,身份尊贵,她的独子齐衡,生得面如冠玉,才学出众,是京中一众贵女的心仪之人。郡主对儿子的教导极为上心,一心想请庄学究教导齐衡,却屡次被拒。如今听闻盛家竟请到了庄学究,她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当即备了厚礼,亲自登门拜访。 盛紘没想到平宁郡主会亲自前来,受宠若惊,连忙将人迎进府中。 客厅里,茶香袅袅。平宁郡主一身华贵的宫装,气度雍容,开门见山地说道:“盛大人,听闻你请了庄学究到府中授课,本宫今日前来,是想让犬子齐衡,也来盛府听课。” 盛紘心中暗喜,齐国公府乃是皇亲国戚,若是能与他们搭上关系,对自己的仕途大有裨益。他当即拱手笑道:“郡主言重了,齐小公爷肯来,是盛府的荣幸。” 平宁郡主满意地点了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只是,盛大人也知道,犬子如今正是议亲的年纪,府中几位姑娘……毕竟男女有别,若是整日相处,怕是会惹人非议。” 言下之意,竟是不想让盛家的女儿和齐衡过多接触。 盛紘的脸色微微一僵,心里顿时明白了。平宁郡主这是嫌弃盛家的女儿身份低微,配不上齐衡。他心里虽有不悦,却也清楚,齐国公府势大,他一个新晋的京官,根本得罪不起。 思忖片刻,盛紘连忙赔笑道:“郡主考虑周全,下官佩服。此事好办,届时开馆授课,便在学堂里设一道屏风,让女眷们在屏风后听课便是。如此一来,既不耽误几位姑娘求学,也能避嫌,两全其美。” 平宁郡主闻言,脸上这才露出笑意:“盛大人果然是个通透之人。如此,本宫便放心了。” 送走平宁郡主后,盛紘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云卷云舒,轻轻叹了口气。汴京的繁华,果然藏着无数的身不由己。 而这番话,却一字不落地传到了墨兰的耳中。 彼时,她正端着一盏清茶,站在游廊的拐角处,听到“屏风”二字时,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和冷意。 屏风相隔,何止是隔开了男女之别,更是隔开了她与那些权贵子弟平起平坐的机会。 可她偏不信命。 墨兰抬起头,望着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菊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第84章 盛墨兰7 风卷着书院里梨树的甜香,漫过窗棂,拂得案上的宣纸微微发颤。盛家的族学设在老宅西侧的小院里,三间正房收拾得窗明几净,东侧的厢房里,盛紘请来的庄学究正捻着胡须,慢条斯理地讲着《论语》。 下头坐着的几个孩子,姿态各异。长柏端坐如松,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毛笔在指间转了个圈,目光落在书页上,半点不分神。如兰坐得规规矩矩,可眼神早就飘到了窗外,惦记着廊下那只刚学会飞的小麻雀。明兰则是缩在角落里,捧着书,低眉顺眼的,像株不起眼的小草,生怕被人注意到。 唯有墨兰,微微侧着身,耳尖却悄悄竖了起来。 她记得,上一世就是这一日,长柏会领着齐衡来族学。 那个惊艳了整个汴京的小公爷,齐国公府的独子,生来便顶着金尊玉贵的身份,偏生又生得一副好皮囊,性情温厚,才学出众,是多少名门贵女挤破头都想嫁的如意郎君。 上一世的自己,初见齐衡时,心就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从此便陷了进去。她费尽心思地在他面前卖弄才学,描画娥眉,吟诗作对,只盼着能博他一眼青睐。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个缩在角落的明兰身上。 那时她不懂,只怨明兰心机深沉,怨齐衡有眼无珠,怨命运不公。直到临死前,她躺在冷寂的偏院,听着外头传来明兰被封诰命的消息,才堪堪想明白——齐衡看明兰的眼神,从来都不是看一个普通的庶妹,那里面有欣赏,有怜惜,还有她从未得到过的,平等的尊重。 而她呢?她的那些刻意逢迎,那些故作姿态,在齐衡眼里,大抵是可笑又可悲的吧。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朗。紧接着,便是长柏的声音响起:“先生,侄儿带一位同窗来拜见您。” 庄学究放下手中的戒尺,抬眼笑道:“哦?是哪家的郎君?” 话音未落,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长柏先一步走了进来,身侧跟着的少年郎,甫一露面,便让满室的春光都失了颜色。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墨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梁挺直,唇色温润。走得近了,便能看到他眼角眉梢带着的浅浅笑意,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正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齐衡,字元若。 “学生齐衡,见过庄先生。”他微微躬身,行礼的姿态端方又谦和,声音清润如玉,听得人心里都跟着软了几分。 庄学究打量了他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抬手道:“免礼免礼,久闻齐国公府有子,才学不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长柏这时才笑着对屋里的弟妹们道:“这是我的同窗好友,齐衡,你们日后便与他一同听课。” 说罢,他又转向齐衡,指着屋里的人一一介绍:“这是五妹妹如兰,六妹妹明兰,四妹妹墨兰。” 齐衡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如兰身上,他性子温和,又想着都是同窗,便笑着开口,语气亲切:“诸位妹妹不必多礼,若是不嫌弃,便唤我一声元若哥哥吧。” 他这话一出,如兰眼睛一亮,当即就站了起来,大大咧咧地喊道:“元若哥哥!” 她性子直爽,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觉得这位哥哥生得好看,说话又温和,心里便先喜欢上了。 齐衡闻言,微微一怔。 墨兰将他这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她太清楚这一怔的缘由了。上一世,如兰也是这样大大方方地喊了元若哥哥,而她,也迫不及待地娇声唤了一声“元若哥哥”,姿态放得极低,带着刻意的讨好。那时齐衡的怔愣,是惊讶于她的生分,还是不屑于她的奉承? 墨兰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复杂情绪。 重来一世,她再也不要做那攀附高枝的菟丝花了。她要为自己活,要凭着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安稳顺遂的人生。齐衡再好,也是天上的云,她如今是泥里的兰,与其仰望着云的影子,不如先把自己的根扎稳。 于是,在如兰喊完之后,墨兰缓缓站起身,敛衽行礼,动作端庄,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前世的谄媚,也没有半分的羞怯:“小公爷。”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山涧的清泉,流过石缝,带着几分疏离,却又恰到好处。 齐衡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一顿。 他原以为,这位盛家四姑娘,会和五姑娘一样,唤他一声元若哥哥。毕竟长柏已经说了,日后都是同窗。可她偏偏唤了小公爷,这一声,既守了礼数,又划清了界限,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他看着墨兰,只见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襦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发间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珠花。眉眼清丽,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不像个娇憨的小姑娘,倒像个心思通透的小大人。 齐衡微微颔首,回了一礼。 而另一边,缩在角落里的明兰,也跟着站了起来,学着墨兰的样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细细小小的:“小公爷。” 她的头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来麻烦。 齐衡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惜,温和地应了一声:“六妹妹不必多礼。” 这一声“六妹妹”,落在墨兰耳中,让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还是一样的走向啊。 上一世,齐衡就是这样,对明兰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关注。只可惜,明兰心里装着的,从来都不是风花雪月,她要的是安稳,是一个能护着她的依靠,齐衡给不了,也给不起。 而她,墨兰,这一世,再也不会掺和到他们的纠葛里去做个对照组了。 庄学究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笑了笑:“好了,都坐吧,齐衡,你便坐在长柏旁边。” 齐衡应了一声,走到长柏身边的空位坐下。他刚落座,如兰就忍不住凑了过来,小声问道:“元若哥哥,你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吗?我听母亲说,你们府上有好多好玩的玩意儿呢。” 齐衡性子好,并不恼她的聒噪,反而耐心地回道:“府上是有些玩意儿,改日若是妹妹喜欢,便送你几样。” 如兰眼睛更亮了,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被庄学究的戒尺敲了敲桌子:“上课了。” 如兰吐了吐舌头,赶紧坐好。 墨兰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书页上。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书页上,映出“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几个字。她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在纸上写着,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韧劲。 忽然,一股淡淡的墨香飘了过来,夹杂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墨兰微微侧头,便看到齐衡正拿着一支笔,似乎是在研墨,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她这边。 四目相对的刹那,墨兰没有像上一世那样慌忙低下头,也没有故作娇羞地浅笑,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转回头,继续写字。 齐衡倒是愣了一下。 他见过的姑娘家,大多是或娇憨,或羞怯,或故作端庄,像墨兰这样,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几分疏离的,倒是少见。 他心里微微一动,却也没多想,只当是这位四姑娘性子内敛,便也收回了目光,专心听先生讲课。 窗外的梨花开得正盛,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落下,飘进窗内,落在墨兰的书页上。墨兰伸手,轻轻将那片花瓣拈起来,放在鼻尖闻了闻,甜香扑鼻。 她抬眼望向窗外,阳光正好,春色正浓。 这一世,她要挣开那层层枷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至于齐衡…… 墨兰的目光,轻轻掠过那个月白色的身影,随即收回。 他是天边的月,清冷皎洁,却不是她的归宿。 她的兰香,不必再为谁暗渡,只需要,为自己绽放。 接下来的日子,族学里的气氛便热闹了许多。齐衡的到来,像是给这沉闷的书院,注入了一股新鲜的活力。 他才学出众,庄学究提出的问题,他总能对答如流,言语间条理清晰,见解独到,连长柏都对他赞不绝口。他性子又好,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从不摆小公爷的架子。 如兰最喜欢围着他转,一会儿问他京城的新鲜事,一会儿又缠着他讲兵法故事。明兰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样子,可偶尔,墨兰会看到齐衡偷偷递给她一块点心,或是在她被如兰捉弄时,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围。 而墨兰,则是一如既往的安静。 她不再像上一世那样,绞尽脑汁地在齐衡面前表现自己。课上,她认真听讲,先生提问时,她不抢着回答,但若是被点到名,总能说得头头是道。课下,她要么捧着书看,要么就去书院后面的小花园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 她的变化,自然也落在了别人的眼里。 长柏最先察觉到的。他看着四妹妹不再像从前那样,总爱往自己身边凑,打听京城贵女的轶事,也不再动不动就吟诗作对,刻意卖弄,心里倒是松了口气。他素来不喜欢墨兰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儿,如今见她沉稳了许多,便也多了几分好感。 盛紘也发现了。一日回府,他看到墨兰正在书房里练字,写的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字迹工整,笔力却不弱。他拿起墨兰写的字,看了半晌,捋着胡须道:“不错,比从前沉稳了许多。” 墨兰放下笔,行礼道:“父亲过奖了,女儿只是觉得,练字能静心。” 盛紘点了点头,心里对这个女儿,倒是多了几分认可。 只有林噙霜,依旧不死心。她拉着墨兰的手,柔声细语地劝道:“我的儿,那小公爷可是齐国公府的独子,你若是能得他青睐,日后便是国公府的少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怎么就不上心呢?” 墨兰看着母亲眼中的急切,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上一世,母亲就是这样,日日在她耳边念叨,让她去攀附齐衡,才让她一步步走向了深渊。 她轻轻挣开母亲的手,语气平静:“母亲,女儿觉得,与其想着攀附旁人,不如自己多读些书,学些本事。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自己靠得住。” 林噙霜愣了一下,随即蹙眉道:“你这孩子,说的是什么傻话?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终还不是要嫁人生子?” “嫁人自然是要嫁的,”墨兰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但女儿要嫁的,是一个能尊重我,体谅我,与我心意相通的人,而不是一个只看重家世背景的人。” 林噙霜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墨兰打断了:“母亲,女儿累了,想回房歇息了。” 说罢,她便躬身行礼,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留下林噙霜一个人,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疑惑不已——这孩子,怎么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初夏。 这天下午,庄学究难得放了早学,说是让孩子们回去温习功课,准备几日后的小考。 如兰第一个蹦了起来,拉着明兰的手,嚷嚷着要去捉蝴蝶。齐衡和长柏走在后面,讨论着方才先生讲的学问。 墨兰收拾好自己的笔墨纸砚,刚走出书院的门,就看到齐衡站在不远处的梨树下,似乎在等她。 她脚步一顿,心里微微诧异。 齐衡看到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走上前,拱手道:“四妹妹。” 墨兰敛衽回礼:“小公爷。” 依旧是那声疏离的“小公爷”,没有半分亲近。 齐衡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四妹妹,我有一事,想请教你。” 墨兰挑眉:“小公爷请讲。” “前日先生布置的那篇策论,”齐衡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真诚,“我思索了许久,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妥。听闻四妹妹的见解独到,想向你讨教一二。” 墨兰心里一动。 上一世,齐衡从未向她讨教过学问。那时的他,大概只觉得她是个只会吟风弄月的女子吧。 她抬眼,看向齐衡。少年人站在阳光下,眉眼温润,目光诚恳,没有半分倨傲,也没有半分戏谑。 墨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小公爷客气了,谈不上讨教,不过是互相切磋罢了。” 齐衡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便多谢四妹妹了。不知妹妹何时有空?” “今日下午便有空。”墨兰道,“若是小公爷不嫌弃,便来我哥哥院中一叙吧。” 齐衡欣然应允:“好。” 两人并肩走在回府的路上,一路无言,却并不尴尬。风卷着梨花的甜香,吹过两人的发梢,墨兰的裙摆微微扬起,露出一双绣着兰草的绣鞋。 齐衡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双绣鞋上,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他忽然觉得,这位四妹妹,就像一株生长在幽谷里的兰草,平日里不声不响,却在不经意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而墨兰,走在他身侧,心里却很平静。 她知道,齐衡对她的好奇,不过是一时兴起。她也知道,自己和他之间,隔着云泥之别。 但这又如何呢? 她不必再为了谁而委屈自己,不必再为了攀附权贵而费尽心思。 她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活出自己的精彩。 至于情爱…… 墨兰抬眼望向天边的流云,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若是有缘,自会相逢。若是无缘,便各自安好。 第85章 盛墨兰8 书院里的梨树落了春华秋实,盛家的孩子们,便在这吵吵闹闹的时光里,悄无声息地长大了。 长柏已是沉稳端方的少年郎,眉眼间带着几分文官的肃穆,一举手一投足都透着大家风范;如兰褪去了几分稚气,却依旧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性子,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女的娇俏;明兰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样子,只是低垂的眼眸里,藏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和坚韧。 而墨兰,像是被时光精心雕琢过的玉,越长越出挑。 褪去了孩童的青涩,她的眉眼渐渐舒展开来,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瓣嫣红,一袭淡紫襦裙穿在身上,更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窈窕。走在盛府的回廊里,连廊下的鹦鹉见了,都要多叫几声。 这般容貌,在汴京的贵女圈里,本是足以引来无数艳羡的资本,可落在盛紘眼里,却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是文官,清流之名在外,可内里,却藏着几分文人的怯懦和谨慎。这些年,随着墨兰渐渐长成,京城里的流言蜚语便没断过。有说盛家四姑娘貌若天仙的,有说林噙霜教女无方,怕是要走旁门左道的,更有甚者,竟将主意打到了墨兰的身上,托了媒人来府里打探口风。 盛紘听着这些话,心里便像是压了块石头。他不是不疼墨兰,只是这疼里,掺了太多的权衡利弊。他怕墨兰的容貌引来祸事,怕自己护不住这个庶女,更怕这件事会影响到盛家的名声,影响到长柏的仕途。 于是,渐渐地,盛紘便不许墨兰出门了。 春日里的踏青宴,不许去;贵女们的赏花会,不许去;就连平日里去庙里上香,都要再三叮嘱,让她戴着帷帽,不许露脸。 偌大的盛府,像是一座精致的囚笼,将墨兰困在了其中。 她的院子里,种满了兰草,风一吹,便漾起满院的清香,可这清香,却驱不散她眉宇间的那抹郁色。她常常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流云,看着院子里的兰草,一坐就是大半天。 上一世,她汲汲营营,总想着往外跑,总想着在那些权贵面前卖弄自己的容貌和才学。可这一世,她只想安稳度日,却偏偏连出门的自由都没有。 这般郁郁寡欢的模样,落在盛长枫眼里,便像是针扎在心上一般。 这些年,林噙霜从未停止过在他耳边念叨。 “枫儿啊,你是娘的依靠,也是你妹妹的依靠。” “你妹妹命苦,是庶女,日后能不能嫁个好人家,全靠你了。” “你要争气,将来做了大官,才能护着你妹妹一辈子。” 这些话,像是种子,在盛长枫的心里发了芽,生了根。他看着母亲鬓边渐渐生出的白发,看着妹妹眉宇间的郁色,便愈发觉得,妹妹和小娘,都是他的责任。 他是盛家的二公子,是墨兰一母同胞的哥哥,他不护着她们,谁护着? 看着墨兰日渐沉默,盛长枫便坐不住了。他思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法子——盛紘当年感念林噙霜的情意,曾赏了她一处庄子,离盛府不算远,庄子里有山有水,风景极好。 于是,盛长枫便主动去找了盛紘,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朗声道:“父亲,妹妹近来总闷在院子里,怕是要闷出病来。儿子想着,那处庄子清静,风景也好,不如让儿子每一旬带妹妹去散散心,也好让她宽宽心。” 盛紘看着长枫,又想起墨兰近日的模样,心里也有些不忍。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也好,只是切记,不许让你妹妹抛头露面,不许惹是生非。” “儿子省得。”盛长枫喜出望外,忙不迭地应下。 得了准话,盛长枫便兴冲冲地跑到墨兰的院子里,拍着胸脯道:“妹妹,以后哥哥每一旬带你去庄子上散心,保准让你透透气!” 墨兰看着他眉眼间的雀跃,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上一世,盛长枫是被林噙霜教歪了的,眼高手低,心比天高,最终落得个潦倒的下场。可这一世,他却因为母亲的念叨,生出了护着妹妹的心。 她看着盛长枫,眉眼间终于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浅浅的,却像是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眉宇间的郁色:“多谢哥哥。” 自那以后,每一旬,盛长枫都会牵着墨兰的手,坐着马车,去那处庄子上散心。 庄子里的空气清新,有山有水,有田有地。墨兰走在田埂上,看着地里的庄稼,看着田埂边的野花,心情便渐渐舒畅起来。 这日,两人又去了庄子。盛长枫带着墨兰去看庄子里的荷塘,荷叶田田,荷花亭亭,风吹过,荷香扑鼻。 墨兰看着这方天地,心里忽然动了一个念头。 她的空间里,囤着不少好东西,收集了各种各样的种子,其中就有土豆和红薯。这两种作物,产量极高,耐贫瘠,若是能推广开来,足以养活无数百姓。 上一世的汴京,时常会闹饥荒,百姓们食不果腹,易子而食的惨状,她曾亲眼见过。这一世,她既然有这个能力,便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而盛长枫,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真心待她的人。这件事,她信得过他。 于是,趁着盛长枫去给她摘莲蓬的功夫,墨兰悄悄闪身进了空间,从里面拿了些许土豆和红薯,藏进了田梗的草丛里。 待盛长枫捧着莲蓬回来,墨兰便拉着他的衣袖,将他带到了一处僻静的田埂上。 “哥哥,我有样东西,想让你帮我种上。”墨兰的声音压得很低,眉眼间带着几分郑重。 盛长枫见她这般模样,也跟着紧张起来,他点了点头:“妹妹尽管说,哥哥一定帮你。” 墨兰便将田梗旁边的草丛拨开,露出里面圆滚滚的土豆和红彤彤的红薯。 盛长枫看着这两样东西,皱起了眉头。他博览群书,却从未见过这般作物。土豆圆滚滚的,表皮粗糙,红薯红彤彤的,看着倒是讨喜,可他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 “妹妹,这是……” “这是土豆,这是红薯。”墨兰指着帕子里的东西,轻声道,“它们的产量极高,种在地里,能结出很多很多的果实,足够填饱肚子。” 盛长枫愣住了。他虽不谙农事,却也知道,粮食的产量是天定的,一亩地能产个几百斤,已是丰年。这东西,真的有妹妹说的那么神奇? 可看着墨兰那双认真的眼眸,盛长枫心里的那点疑虑,便烟消云散了。 宠妹妹的盛长枫能怎么办呢?妹妹说这东西好,那便一定是好的。妹妹想种,那他便帮她种。 于是,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哥哥帮你种。” 只是,这两样作物,他从未见过,也不知道该怎么种。 盛长枫是个实诚人,不懂便去问。他想起庄子里的老庄家把式,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农,种了一辈子的地,想必能知道些门道。 于是,第二日,盛长枫便揣着土豆和红薯,找到了那位老庄家把式。 老庄家把式看着这两样陌生的作物,也愣了半晌。他捏着土豆,翻来覆去地看,又闻了闻,才摸着胡子道:“二公子,这东西,老奴活了这么大年纪,也没见过。不过,种地的道理都是相通的,若是想种,便先找块肥沃的地,松松土,施些肥,把这东西切成小块,埋进土里,浇足了水,慢慢等着便是。” 盛长枫听得仔细,将老庄家把式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了心里。 从那以后,盛长枫便像是着了魔一般。他亲自选了一块肥沃的田地,亲自扛着锄头松土,亲自将土豆切成小块,将红薯切成小段,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骑着马,往庄子上跑。去地里看看有没有发芽,去田埂上看看有没有杂草,若是天干了,便亲自提着水桶浇水;若是生了虫子,便亲自捉虫,半点不敢假手于人。 墨兰看着他这般忙碌,心里既感动,又欣慰。她偶尔也会去庄子上,帮着他一起打理。空间里的灵泉水,她偷偷兑在水桶里,浇在地里,只盼着这些作物能长得好一些。 林噙霜看着儿子日日往庄子上跑,累得黑了瘦了,心里心疼得紧,忍不住念叨:“枫儿啊,你日日往庄子上跑,图什么呀?” 盛长枫擦了擦额头的汗,笑得一脸憨厚:“娘,我在帮妹妹种东西呢。等收获了,妹妹一定会开心的。” 林噙霜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当是兄妹俩闹着玩,便也没再多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秋来,转眼便到了丰收的时节。 这日,盛长枫一大早就兴冲冲地跑到墨兰的院子里,拉着她的手就往外跑:“妹妹,快,我们去庄子上,该收获了!” 墨兰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她跟着盛长枫,坐着马车,一路颠簸,到了庄子上。 那块田地里,早已是一片热闹的景象。老庄家把式带着几个佃户,正拿着锄头,小心翼翼地挖着地里的东西。 盛长枫拉着墨兰,快步跑到田埂边。 只见佃户一锄头下去,泥土被翻起,底下竟滚出一串圆滚滚的土豆,黄澄澄的,看着就让人欢喜。又一锄头下去,红彤彤的红薯被连根拔起,藤蔓上挂着好几个,沉甸甸的,压弯了藤蔓。 “公子!姑娘!您快看!”老庄家把式捧着一堆土豆和红薯,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这东西,也太能结了!一亩地,怕是能收几千斤!” 几千斤!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佃户们瞪大了眼睛,看着地里的土豆和红薯,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他们种了一辈子的地,从未见过产量这么高的作物! 盛长枫也愣住了。他当初帮墨兰种的时候,虽说是信了妹妹的话,可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怀疑的。可如今亲眼看到这满地的果实,他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嗡嗡作响。 墨兰蹲下身,拿起一个土豆,放在鼻尖闻了闻,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她抬起头,看着盛长枫,眼眸亮得像是盛满了星光,语气里带着几分雀跃,又带着几分憧憬:“哥哥,你看,这是不是以后,天下人就不会饿肚子了?产量这么高。” 盛长枫看着她眼中的光芒,看着满地沉甸甸的果实,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想过,妹妹让他种的这两样不起眼的东西,竟有这般大的能耐。 几千斤的产量,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饥荒的年月里,无数百姓能活下去;意味着盛家,或许能靠着这两样作物,为百姓做一件大好事;意味着,他这个做哥哥的,真的能为妹妹,为这个天下,做些什么了。 风从田埂上吹过,带着泥土的芬芳和丰收的喜悦。盛长枫看着墨兰脸上的笑容,只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他伸出手,揉了揉墨兰的头发,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无比坚定:“是,妹妹说得对。有了这些,天下人,就不会饿肚子了。” 墨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嘴角的笑容愈发灿烂。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推广土豆和红薯,定然会遇到无数的困难。可她不怕。 她有空间里的种子,有灵泉水,有真心待她的哥哥。 这一世,她不仅要为自己谋一个好前程,还要为这天下的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阳光洒在田埂上,洒在满地的土豆和红薯上,也洒在兄妹俩的身上,暖洋洋的,像是镀上了一层金光。 不远处的荷塘里,荷叶依旧田田,荷花依旧亭亭,只是这一次,风里吹来的,除了荷香,还有丰收的甜香,和未来的希望。 第86章 盛墨兰9 一亩地的土豆和红薯,沉甸甸地堆满了庄子的晒谷场。黄澄澄的土豆滚得满地都是,红彤彤的红薯垒成了小山,阳光一照,晃得人眼晕。 老庄家把式带着佃户们,一笔一划地清点着数目,最后捧着账本,颤巍巍地走到盛长枫面前,声音都在打颤:“二公子,数清楚了,土豆三千二百斤,红薯三千八百斤,这、这一亩地,竟收了七千斤粮食啊!” 七千斤! 这个数字,像是一道惊雷,炸得在场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盛长枫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却浑然不觉。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墨兰,只见她眉眼弯弯,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满地的丰收,也映着他此刻的狂喜。 “妹妹,我们成了!”盛长枫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几分难以置信。 墨兰点了点头,眼中也泛起了湿意。她知道,这七千斤粮食,不仅仅是数字,更是无数百姓活下去的希望,是她和哥哥改变命运的底气。 “哥哥,快,封锁庄子,不许任何人进出,也不许任何人外传此事。”墨兰的声音冷静下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郑重,“此事事关重大,必须先禀明父亲。” 盛长枫如梦初醒,连忙点头。他立刻吩咐下去,让庄子里的护院严守大门,不许任何人随意走动,又让人看好那些土豆和红薯,半点都不许出错。 安排妥当后,盛长枫连汗都顾不上擦,翻身上马,策马扬鞭,朝着盛府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哒哒作响,卷起一路尘土,他的心,也跟着马蹄声,跳得飞快。 此刻的盛府,书房里静悄悄的。盛紘正埋首于一堆公文之中,眉头紧锁。近来京郊一带略有旱情,粮价隐隐有上涨的趋势,他身为文官,自然忧心忡忡。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盛紘皱着眉头抬起头,便看到盛长枫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 “父亲!父亲!大喜事!天大的喜事!”盛长枫喘着粗气,话都说不连贯了。 盛紘被他吓了一跳,放下手中的笔,沉声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何事如此大惊小怪?” “父亲,您跟我去庄子看看!去看看就知道了!”盛长枫一把拉住盛紘的衣袖,激动得语无伦次,“儿子种的那两样东西,一亩地收了七千斤!七千斤啊父亲!” “七千斤?”盛紘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长枫,你莫不是糊涂了?一亩地如何能收七千斤粮食?便是最肥沃的水田,一亩地也不过数百斤罢了!” “父亲,是真的!儿子怎敢骗您!”盛长枫急得直跺脚,“您去看看就知道了!那些东西,叫土豆,叫红薯,产量高得吓人!” 盛紘看着儿子眼中的急切与真诚,心里的疑虑渐渐被压了下去。他知道,盛长枫虽有些眼高手低,却从不撒谎。沉吟片刻,他站起身,沉声道:“备车!去庄子!” 马车轱辘轱辘地朝着庄子的方向驶去,车厢里,盛长枫终于缓过劲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盛紘。从墨兰拿出种子,到他请教老庄家把式,再到他亲自侍弄田地,事无巨细,都说得清清楚楚。 盛紘越听,心里越是震惊。他看向窗外,目光复杂。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个素来被他表面疼爱,实则放养的庶子、庶女,竟藏着这样的本事。 马车很快便到了庄子。盛紘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下车,直奔晒谷场。当他看到那满地堆积如山的土豆和红薯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庄家把式连忙上前,将账本递了上去,又将土豆和红薯拿过来,递到盛紘面前:“老爷,您瞧瞧!这土豆,蒸着煮着烤着都能吃,饱腹感极强;这红薯,生吃甜脆,熟吃软糯,都是顶好的粮食啊!” 盛紘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一个土豆,沉甸甸的,入手微凉。他又拿起一个红薯,红彤彤的,透着诱人的光泽。他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未见过这般神奇的作物。 “七千斤……”盛紘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变得无比郑重,“此事,必须立刻禀报官家!” 这不仅仅是盛家的喜事,更是整个大宋的喜事!有了这般高产的作物,何愁百姓吃不饱饭?何愁天下不太平? 盛紘不敢耽搁,立刻吩咐人备车,又匆匆赶回府中,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官服。他对着铜镜,理了理衣冠,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他为官数十载,兢兢业业,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机会,能为天下百姓立下如此大功。 盛长枫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跟在盛紘身后,父子俩一同朝着皇宫的方向而去。 皇宫深处,紫宸殿内。 官家正看着各地送来的奏折,眉头紧锁。京郊的旱情,让他忧心不已。若是灾情蔓延,百姓流离失所,那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太监匆匆走了进来,躬身道:“陛下,盛大人求见,说有天大的喜事要禀报。” 官家抬了抬眼,有些疑惑。盛紘虽是个不错的文官,却素来沉稳,今日怎会如此失态?他沉吟片刻,道:“宣。” 盛紘快步走进殿内,行过礼后,便迫不及待地将土豆和红薯的事情,禀报给了官家。他的声音洪亮,语气激动,将那七千斤的产量,说得清清楚楚。 官家的反应,与盛紘如出一辙。他先是不信,待听到盛紘言之凿凿,又说可以带他去庄子亲眼查看时,眼中终于闪过了一丝动容。 “好!朕倒要看看,是何等神奇的作物,竟有这般能耐!”官家当即起身,带着一众侍卫,跟着盛紘父子,朝着庄子的方向而去。 御驾亲临,整个庄子都沸腾了。官家走到晒谷场,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土豆和红薯,又听老庄家把式详细介绍了种植方法,脸上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 他拿起一个土豆,掂了掂,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盛长枫,温声问道:“这作物,是你亲手种出来的?” 盛长枫连忙躬身行礼,恭敬道:“回陛下,是学生与学生的妹妹一同发现的种子,负责种植,妹妹则在一旁指点。”他没有贪功,而是将墨兰也说了出来。 官家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看着盛长枫,又问道:“你为朝廷立下如此大功,想要什么赏赐?朕都允你。”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盛长枫的身上。盛紘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长枫能把握好,盛家的未来,不可限量。 盛长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官家,朗声道:“陛下,学生别无所求。只求陛下能看在学生微薄的功劳上,给学生的小娘林氏求一个诰命,让她往后能挺直腰杆做人;另外,学生希望学生的妹妹墨兰,能够婚嫁自由,得遇良人,不必再受世俗规矩的束缚。” 他的话,字字恳切,没有半分攀附权贵的意思,只有对母亲和妹妹的一片赤诚。 官家闻言,微微一怔。他原以为,盛长枫会求官,会求财,或是求一处更大的府邸。却没想到,他所求的,竟是这些。 看着盛长枫眼中的真诚,官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孝顺的孩儿!好一个护妹的兄长!朕便如你所愿!” 官家大手一挥,当即下旨: “盛家长子长枫,献高产作物,有功于社稷,特封为丰收伯,赐府邸一座,赏黄金百两; 盛紘教子有方,为官清廉,特升一级,赏锦缎千匹; 盛家老太太,慈爱仁厚,特封为三品诰命夫人; 盛家大娘子王氏,持家有道,特封为四品诰命夫人; 盛家林氏,育有佳儿佳女,特封为五品诰命夫人; 盛家四姑娘墨兰,聪慧机敏,献种有功,特封为秋和县主,享郡主同等俸禄,婚嫁之事,由其自主,任何人不得干涉!” 圣旨一下,满场皆惊。 盛紘和盛长枫连忙跪地谢恩,声音都带着哽咽。 消息传回盛府时,整个盛府都炸开了锅。 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满是喜悦。而盛府的主母和主子们,却是各有各的心思。 盛家老太太坐在寿安堂的主位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上没有丝毫笑意。她看着跪在地上谢恩的王氏和林噙霜,心里感慨万千。 她这辈子,最瞧不上的就是林噙霜。当年,林噙霜罔顾养育之恩,执意给盛紘做妾,贪图富贵,手段颇多。这些年,老太太没少打压林栖阁,就是看不惯她那副狐媚样子。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心费力培养的孩子,没能给她挣来诰命。反倒被她一直看不起的林噙霜,靠着儿子和女儿,得了个诰命,还给她了一个诰命。 这世事,当真是无常啊。老太太轻轻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脸上露出了几分复杂的神色。 而大娘子王氏,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憋屈得快要炸开了。 她是盛家的正牌大娘子,熬了这么多年,才得了个四品诰命。可林噙霜那个贱人,不过是个妾室,竟也得了诰命!虽然品级比她低,可那也是诰命啊!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贱人能有这样的福气? 王氏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嘴角却还要挤出一丝笑容,对着林噙霜道:“恭喜林小娘了。” 林噙霜连忙起身,对着王氏福了福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卑,眼底却藏不住那抹得意的光芒。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诰命服饰,只觉得这么多年的委屈和隐忍,都值了。 而此刻,墨兰正站在自己的院子里,看着窗外的阳光,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诰命也好,县主也罢,都不是她最终的目标。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虚名。 她要的,是自由,是安稳,是能靠着自己的本事,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而现在,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墨兰伸出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兰花瓣,眼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第87章 盛墨兰10 汴京的秋日,总是带着几分清爽的凉意。风卷着金桂的甜香,漫过齐国公府朱红的围墙,钻进书房的窗棂里,拂得案上的宣纸簌簌作响。 齐衡正埋首于书卷之中,手中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朵小小的墨花。他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孟子》的字句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自在盛家书院一见,他便时常会想起盛家四姑娘,墨兰。 想起她行礼时,那抹恰到好处的疏离;想起她握着笔写字时,眉宇间的沉静;想起她偶尔抬眼时,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像是藏着无数的故事。 他原以为,那只是少年人一时的心动,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份惦念,却像是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愈发浓烈。 他知道,母亲是绝不会同意他和盛家庶女有牵扯的。盛家虽是官宦之家,可墨兰终究是妾室所出,身份低微。母亲心心念念的,是能让他娶一位身份尊贵的夫人,能够在仕途对他有所帮助。 可他偏生就喜欢那株长在幽谷里的兰草,喜欢她的清冷,喜欢她的通透,喜欢她身上那份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的风骨。 “小公爷,小公爷!” 门外传来不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齐衡回过神,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何事?” 不为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快步走到齐衡面前,躬身道:“小公爷,大喜之事!方才听闻宫里传来的消息,盛家四姑娘,被陛下册封为秋和县主了!” “秋和县主?” 齐衡猛地站起身,脸上的倦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快步走到不为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不为连忙点头,“听说,是因为盛家二公子种出了高产的粮食,立了大功,陛下龙颜大悦,不仅给盛大人升了官,给盛家几位娘子封了诰命,还特地册封了盛家四姑娘为县主,赏赐了不少东西呢!” 齐衡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 县主之位,虽是敕封,却也是实打实的荣耀。有了这个身份,墨兰便不再是那个任人轻视的庶女。母亲那边,或许……或许就能松口了。 他几乎是立刻就下定了决心,转身就朝着外面走:“不为,我要去见母亲!” 不为连忙跟上:“小公爷,您要去做什么?” “去备礼!”齐衡的脚步轻快,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盛家四妹妹得了县主之位,这是天大的喜事,我们齐国公府,自然要备上厚礼,亲自去道贺!” 平宁郡主正在正厅里,听着嬷嬷汇报府里的用度。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便看到齐衡一脸喜色地走了进来,眉宇间的飞扬,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 “元若,何事这般高兴?”平宁郡主放下手中的账本,语气带着几分疑惑。 齐衡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母亲,儿有一事,想请母亲应允。” “哦?”平宁郡主挑了挑眉,“何事?” “方才听闻,盛家四妹妹被陛下册封为秋和县主了。”齐衡的声音带着几分雀跃,“这是天大的喜事,儿想着,我们应当备上厚礼,亲自去盛府道贺。” 平宁郡主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淡了下去。 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儿子?他这般模样,哪里是单纯的道贺?分明是对那个盛家庶女,上了心。 盛家四姑娘,墨兰。她是听过的。听闻生得极美,性子却带着几分狐媚劲儿,想来是和她那个姨娘一样,惯会勾引男人的。 平宁郡主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不去。” 齐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母亲,为何?” “为何?”平宁郡主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着他,“元若,你是齐国公府的独子,身份尊贵。那盛家四姑娘,不过是个妾室所出的庶女,如今得了个县主的名头,便想攀附我们国公府不成?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母亲,您误会了!”齐衡连忙解释,“四妹妹她不是那样的人!儿只是觉得,她立了功,得了封赏,我们去道贺,是理所应当的!” “理所应当?”平宁郡主站起身,走到齐衡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看你是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我告诉你,盛家的女儿,我是绝不会同意你沾染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齐衡看着母亲决绝的模样,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他想起那日,偶然路过盛家的假山,听到的那番话。 那日,他本是去找长柏探讨学问,却在假山后,听到了墨兰和她的丫鬟说话的声音。 丫鬟说:“姑娘,小公爷那般好,家世好,样貌好,性子也好,您若是能和他……” 墨兰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几分通透的清醒:“小公爷虽然很好,可他也是做不得主的,我也是做不得主的。他的婚事,全凭郡主做主;我的婚事,要看父亲的脸色,看嫡母的心思。我们之间,隔着的,岂是一句喜欢就能逾越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却又无比坚定:“愿他日后能够日日欢喜,觅得良缘。我盛墨兰,不敢高攀。” 那时的他,躲在假山后,只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不已。 后来,他也曾借着同窗的名义,给墨兰送过几次东西。送过精致的笔墨纸砚,送过京城少见的点心,送过盛开的兰花。可那些东西,墨兰从未独自收下过,总是会分给她的姐妹们,或是让丫鬟送回来,只说“无功不受禄”。 她的疏离,她的清醒,她的不卑不亢,像是一把钩子,将他的心,勾得越来越紧。 齐衡看着平宁郡主,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力:“母亲,四妹妹她不喜欢我,从来都不喜欢。儿对她,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声音低哑:“她那般通透,那般清醒,早就知道我们之间不可能。儿只是想去道贺,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平宁郡主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失落和委屈,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这一生,最疼的就是这个儿子。看着他这般模样,她的心,终究是软了。 她叹了口气,转过身,语气缓和了几分:“罢了,你既这般坚持,便依你吧。去备上厚礼,明日,我带你去盛府道贺。” 齐衡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母亲!” “别高兴得太早。”平宁郡主瞪了他一眼,“我只是去道贺,可不是同意你和她有什么牵扯。你若是敢胡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齐衡连忙点头,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开来,像是雨后的阳光,灿烂得晃眼:“儿知道!多谢母亲!” 第二日一早,齐国公府的马车,便朝着盛府的方向驶去。 马车停在盛府门前,平宁郡主身着华贵的服饰,挽着精致的发髻,一步步走下马车。齐衡跟在她身后,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温润。 盛紘和王氏早已带着全家老小,在门前等候。见到平宁郡主,连忙上前行礼。 “郡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盛紘满脸堆笑,语气恭敬。 平宁郡主微微颔首,语气客套:“盛大人客气了。听闻女眷得封诰命,令嫒册封为县主,特来道贺。” 一行人寒暄着,走进了盛府的正厅。 落座之后,丫鬟们奉上香茗。平宁郡主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的众人。当她的目光落在墨兰身上时,不由得微微一怔。 眼前的少女,身着一袭淡紫色的襦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兰草纹样。墨发松松地挽着,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肌肤胜雪,眉眼清丽,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如秋水,明亮如星辰,却又带着几分疏离的沉静。 她美得惊人,却丝毫没有半分狐媚之气。举手投足间,规矩得体,进退有度,竟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平宁郡主看着她,心里不由得暗暗称奇。 这便是盛家四姑娘?倒是和她想象中的,全然不同。 墨兰感受到平宁郡主的目光,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语气平静:“见过郡主。” 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山涧的清泉,听着让人心里舒服。 平宁郡主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秋和县主不必多礼。果然是个钟灵毓秀的姑娘。”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而站在一旁的齐衡,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墨兰身上。看着她眉眼间的清明,看着她从容不迫的模样,心里的那份喜欢,愈发浓烈。 墨兰垂着眼帘,看似恭敬地听着众人的寒暄,实则,在无人注意的角度,她的指尖,夹着一张薄薄的黄色符纸。 那是她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入梦符。 上一世,平宁郡主棒打鸳鸯,硬生生拆散了齐衡和明兰。后来,邕王妃为了让嘉成县主嫁给齐衡,更是不择手段,害得齐国公府险些家破人亡。 她也看到了齐衡对她的情谊,还有那份为了保护她的隐忍和妥协,也不想看到那般惨烈的结局。 她想让平宁郡主看清前路的荆棘,想让她明白,门第之见,终究抵不过人心的险恶。 趁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平宁郡主身上,墨兰的指尖微微一动,那张入梦符便化作一道无形的气流,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平宁郡主的衣袖之中。 做完这一切,墨兰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是夜,齐国公府的卧房里。 平宁郡主躺在床上,渐渐沉入了梦乡。 梦里,是一片昏暗的景象。 她看到齐衡跪在她面前,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声音嘶哑地求她:“母亲,求您成全我和墨兰吧!您若是不同意,儿便绝食!” 她看着儿子日渐消瘦的模样,心疼不已,却依旧狠下心肠,假意应允,转头却暗中安排,想要断了墨兰的念想。 可没过多久,邕王府的人便找上门来。邕王妃一脸倨傲,以齐国公的性命相要挟,以墨兰的性命相逼迫,逼着齐衡签下了与嘉成县主的婚书。 她看着齐衡签下婚书时,那双绝望的眼睛,心如刀绞。 而后,便是荣飞燕的死。嘉成县主因嫉妒荣飞燕与齐衡有过一次相谈甚欢,竟派人将荣飞燕掳走,百般折辱,最后将她丢在朱雀大街。 荣妃悲愤交加,联合兖王,发动了宫变。 一时间,汴京城内,火光冲天,血流成河。 她为了保住齐国公府,保住齐衡,不得不装疯卖傻,披头散发,受尽了旁人的白眼和欺辱。 她看到嘉成县主被抓的时候,正和几个男宠在府中饮酒作乐,衣衫不整,丑态百出。齐国公站在一旁,脸色铁青,颜面扫地。 宫变平息之后,齐衡发奋苦读,终于在恩科中高中。他满心欢喜地想要去盛家提亲,却被告知,墨兰早已心灰意冷,草草许配给了一个商贾之家。 他疯了一般地冲到盛家,却只看到一顶花轿,缓缓地抬出了盛府的大门。 后来,墨兰在出嫁前夜,自尽而亡。留下一封绝笔信,托长枫转交给齐衡。 齐衡拿着那封绝笔信,一字一句地看着,最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信纸。他倒在地上,双目圆睁,再也没有醒来。 “不——!” 平宁郡主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脸色苍白如纸。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打湿了枕巾。 齐国公被她的动静惊醒,连忙坐起身,担忧地拍着她的背:“郡主,你怎么了?可是做了噩梦?” 平宁郡主转过头,看着齐国公,泪水流得更凶了。她抓住齐国公的手,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地将梦里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齐国公越听,脸色越是凝重。他紧紧地握着平宁郡主的手,沉声道:“此梦太过真切,怕是天意示警啊。” 平宁郡主哽咽着点头。梦里的那些画面,太过惨烈,太过绝望,让她心有余悸。 她原以为,只要给齐衡寻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就能让他一生安稳。可她万万没想到,那般的门第,竟会带来如此灭顶的灾祸。 她想起白日里见到的墨兰,想起她那双清明通透的眼眸,想起她那份不卑不亢的风骨。 若是齐衡真的能娶到她,或许……或许真的能一生安稳。 齐国公沉吟片刻,看着平宁郡主,语气郑重:“郡主,依我看,此梦绝非偶然。那盛家四姑娘,如今已是县主之身,身份尊贵,配得上我们元若。不如,等秋闱过后,我们便去盛家提亲吧。” 平宁郡主看着丈夫眼中的坚定,又想起梦里齐衡那绝望的模样,终于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好……好……就依你。”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道:“还有,明日起,让元若去体验一下人间疾苦。让他去农田里劳作,去市井里行走,去看看百姓的生活。免得他像梦里那般,第一次秋闱落榜,写的文章花团锦簇,却不务实!” 齐国公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郡主所言极是。经历过疾苦,才能懂得民生之艰难,写出的文章,才能有血有肉。”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静静地流淌着。 平宁郡主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色,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这场梦,是天意的示警,还是人为的算计。 她只知道,从此以后,她再也不会执着于门第之见。 她只愿,她的元若,能够一生安稳,日日欢喜。 能够,得偿所愿。 第88章 盛墨兰11 齐国公府的书房里,鎏金铜炉里燃着上好的檀香,袅袅青烟氤氲出暖融融的气息。 齐衡是被平宁郡主身边的嬷嬷叫醒的,彼时他正埋首于书卷间,眼底带着几分熬夜温书的倦意。嬷嬷脸上带着笑意,轻声道:“小公爷,郡主请您去正厅用早膳呢,说有要事同您讲。” 齐衡心里一动,连忙放下手中的笔,理了理衣襟,快步朝着正厅走去。 刚进正厅,就看到平宁郡主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平和,不复往日的严厉。齐国公也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杯,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元若来了,快坐。”平宁郡主招手让他上前,语气是难得的温和。 齐衡依言坐下,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怦怦直跳。他看着母亲的神色,试探着开口:“母亲,您找我,可是有什么吩咐?” 平宁郡主放下手中的玉筷,看着他,缓缓开口:“昨日,为娘想了一夜。你既心悦盛家四姑娘,如今她已是秋和县主,身份尊贵,与你也算匹配。为娘便应了你,待秋闱过后,便去盛家提亲。” “母亲!” 齐衡猛地站起身,脸上的倦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狂喜。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平宁郡主,眼眶都微微泛红。 “您说的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平宁郡主看着他这般模样,心里也软了下来,“不过,为娘还有一个要求。从今日起,你要去体验人间疾苦,去农田里劳作,去市井里走走,看看百姓的生活。不许再整日待在书房里,写那些花团锦簇却不切实际的文章。”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不仅是为了你的秋闱,更是为了让你明白,何为民生,何为责任。日后你若为官,才能真正造福一方。” “儿臣遵命!”齐衡几乎是立刻就应了下来,满心的欢喜让他顾不得其他。体验人间疾苦算什么?只要能娶到墨兰,便是让他去做什么,他都愿意。 只是,一想到近来因要体验疾苦,已不去盛家书院听课,想见墨兰一面都难,齐衡心里又生出几分急切。他想亲口问问墨兰,问问她是否愿意嫁给他。长枫那日在官家面前,可是为墨兰求来了婚嫁自由的恩典,他的心意,终究要墨兰点头才算数。 用过早膳,齐衡便匆匆回了书房。他从枕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精致的玉簪。簪身是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成,顶端雕着一朵栩栩如生的兰花,花瓣细腻,脉络清晰,正是他亲手雕刻的。 这些日子,他一得空便拿着刻刀琢磨,手指不知被划破了多少次,终于雕成了这支簪子。他想着,若是墨兰愿意,便将这支簪子亲手为她戴上。 “不为。”齐衡唤来贴身小厮,语气郑重,“你去盯着盛府,一有消息,立刻来报。尤其是……四姑娘每旬去庄子的日子,万万不可错过。” 不为跟着齐衡多年,自然知道他的心思,连忙躬身应下:“小公爷放心,奴才一定盯紧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齐衡一边跟着农户下地劳作,学着耕地、播种,手掌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皮肤也晒黑了几分,却半点不以为苦;一边日日盼着,盼着墨兰去庄子的那一日。 终于,在一个天高云淡的秋日,不为匆匆跑来禀报:“小公爷,盛府那边传来消息,四姑娘今日要去庄子了!” 齐衡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连忙拿起锦盒,揣进怀里,翻身上马,朝着盛家的庄子疾驰而去。 秋风卷着稻浪的清香,吹过一望无际的田野。墨兰正站在田埂上,看着佃户们收割土豆,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笑意。这些日子,土豆和红薯的种植方法已经在京郊推广开来,百姓们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这让她心里也充满了成就感。 “妹妹。”盛长枫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刚挖出来的土豆,“你看,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要好呢。” 墨兰点了点头,刚要说话,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她转过身,便看到那个熟悉的月白色身影,正策马朝着这边而来。 心,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齐衡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他的额头上带着薄汗,气喘吁吁,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秋日的阳光。 “四妹妹。”齐衡的声音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 盛长枫见状,很有眼色地笑了笑:“你们聊,我去那边看看。”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田埂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秋风拂过,卷起墨兰的裙摆,也卷起齐衡的衣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稻花香和兰草香。 墨兰看着他,心跳渐渐加快,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小公爷,你怎么来了?” 齐衡却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温热,带着粗糙的茧子,却异常的坚定。 “墨兰。”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不是来当小公爷的,我是来当齐衡的。” 墨兰猛地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满是情意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有欢喜,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往情深。 齐衡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拿出那个锦盒,打开,露出里面的玉簪。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郑重地开口:“我心悦于你,很久了。我已经求得母亲同意,秋闱过后,便来盛家提亲。你可愿?”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坚定:“我定不辜负你,此生,唯有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墨兰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眶微微泛红。上一世,她求而不得的,不过是一份真心,一份尊重。而这一世,齐衡竟将她梦寐以求的一切,捧到了她的面前。 她看着他紧张的模样,看着他眼中的情意,看着那支精致的玉簪,心里的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许久,她抬起头,脸上晕开一抹淡淡的红晕,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元若,我等你。” 一声“元若”,像是一道暖流,瞬间涌入齐衡的心底。他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巨大的喜悦。他几乎是想将墨兰拥入怀中,却又顾及着礼数,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秋日的暖阳。 “好!好!”齐衡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一定好好考,一定中榜!我一定风风光光地来娶你!” 墨兰看着他欣喜若狂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她抽回自己的手腕,轻轻推了推他:“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了。” 齐衡这才反应过来,这里是田埂,人来人往,若是被人瞧见,怕是会坏了她的名声。他依依不舍地看着她,将锦盒塞到她手里:“这支簪子,你收下。” 墨兰接过锦盒,指尖触碰到那温润的玉簪,脸上的红晕更浓了。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快走吧。” 齐衡这才转身,翻身上马。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墨兰一眼,见她正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他心里一甜,挥了挥手,策马疾驰而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田野尽头,墨兰才低头,看着手中的锦盒,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回到盛府,墨兰便径直去了林栖阁。林噙霜正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兰花,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如今长枫得了丰收伯的爵位,她也得了五品诰命,日子过得舒心极了。 看到墨兰进来,林噙霜连忙招手:“我的儿,你回来了。今日去庄子,可还顺心?” 墨兰走到她身边,将锦盒递给她,轻声道:“娘,我有件事,想同你说。” 林噙霜打开锦盒,看到里面的玉簪,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这是……” “是齐衡送的。”墨兰红着脸,将今日在田埂上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林噙霜,末了,又叮嘱道,“娘,这件事,您可千万要保密,等秋闱过后,再告诉父亲。” “保密,保密!”林噙霜笑得合不拢嘴,她紧紧地握着墨兰的手,眼眶泛红,“我的儿,你终于苦尽甘来了!齐衡那孩子,家世好,人品好,对你又这般真心,真是再好不过了!” 她这些年,心心念念的,就是让墨兰嫁个好人家,如今心愿得偿,她如何能不高兴?只觉得这些年的委屈和隐忍,都值了。 母女俩正说着话,外面传来丫鬟的禀报声:“小娘,姑娘,前院传来消息,大娘子偷偷唤了五姑娘去前厅了。” 林噙霜脸上的笑容淡了淡,冷哼一声:“她能有什么好事?无非是见不得我们林栖阁好,想挑些事端罢了。” 墨兰却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娘,随她去吧。我们如今,不必再同她计较这些了。” 林噙霜看着女儿这般通透的模样,欣慰地点了点头:“还是我的儿懂事。” 而前厅那边,果然如墨兰所料,正上演着一出闹剧。 大娘子王氏偷偷将如兰唤到前厅,碰到了前来找如兰的明兰,大娘子本是想让她在吴大娘子面前露脸。可是一看吴大娘子没有见姑娘们的想法,便想着算了。 如兰和明兰偷偷的探出头来看情况,却没想不小心碰倒身前的屏风。 盛紘恰好从外面进来,看到这一幕,顿时气得脸色铁青:“反了!反了!都是些什么样子!” 他指着如兰,怒声道:“你这孽障,竟敢在外人面前丢人!今日定要好好罚你!” 如兰吓得脸色发白,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肯认错。 王氏见状,心里暗暗得意。她想着,这下好了,盛紘定会责罚如兰,到时候,她再哭哭啼啼地求情,盛紘定会心软。而林栖阁那边,墨兰如今风头正盛,盛紘心里定然也有几分不满,说不定还会迁怒于林噙霜。 就在这时,盛家老太太被人搀扶着,走了进来。 老太太扫了一眼地上的屏风碎片,又看了看盛紘铁青的脸色,淡淡地开口:“好了,都别吵了。” 她看着如兰,又看了看躲在一旁,神色紧张的明兰,缓缓道:“府里的姑娘们,规矩还是差了些。我看,不如请孔嬷嬷来,好好教教她们规矩。” 孔嬷嬷是宫里出来的老人,规矩极好,教出来的姑娘,个个都是大家闺秀。老太太此举,明面上是为了教姑娘们规矩,实则是想杀杀林栖阁的威风。 她想着,孔嬷嬷最是看重嫡庶尊卑,定然不会给墨兰好脸色看。到时候,墨兰定会受委屈,林噙霜定会来求她,她便能好好拿捏一番,出出这些年的气。 可老太太千算万算,却忘了一件事——墨兰如今已是秋和县主。 县主之尊,何等荣耀?朝廷早已赐下了专门的教养嬷嬷,教导墨兰宫廷礼仪和大家风范。那位嬷嬷,也是宫里出来的,资历比孔嬷嬷还要老,规矩比孔嬷嬷还要周全。 墨兰根本不必去听孔嬷嬷的教导。 老太太的如意算盘,终究是失算了。 消息传到林栖阁时,墨兰正在陪着林噙霜练字。听到丫鬟的禀报,墨兰只是淡淡一笑,继续提笔,在纸上写下“兰香暗渡”四个字。 字迹娟秀,笔力却带着几分韧劲,一如她的人生,看似平静,却早已在悄然间,绽放出了不一样的芬芳。 窗外的秋风,卷着金桂的甜香,吹进屋里,拂过案上的宣纸,也拂过墨兰嘴角的笑意。 秋闱将至,未来可期。 第89章 盛墨兰12 送走孔嬷嬷的那日,盛府的天朗风清,连带着垂在抄手游廊的紫藤萝,都少了几分往日的缠缠绕绕,多了些疏朗明快的意味。 孔嬷嬷在府里的那段时日,虽然墨兰没有去上课,但她知道老友的心结,还是找到了机会,像一把快刀,劈开了盛府姑娘们之间那些揣着明白装糊涂的龃龉。墨兰跪在寿安堂的青砖上,指尖掐进掌心的疼意还未散去,可心头那点因林噙霜的挑唆而起的骄纵与怨怼,却被孔嬷嬷一句“一家子的姐妹,本就该和和睦睦,共荣共损”浇得透心凉。她抬眼望了望坐在上首的盛老太太,那老太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府里的风波都与她无关,可墨兰却从她偶尔扫过来的目光里,读懂了几分敲打,几分告诫。 这一场风波,最终以墨兰、如兰罚抄《女诫》,明兰跟着陪绑收场,外头瞧着风平浪静,半点水花没溅起,可盛府里的人心,却悄悄换了乾坤。 林噙霜私下里恨得牙痒痒,拉着墨兰的手,絮絮叨叨地抱怨大娘子的咄咄逼人,抱怨老太太的偏袒明兰。墨兰垂着眼,听着母亲熟悉的抱怨声,心里却没了往日的附和与共鸣。她,就是被母亲这一声声“你不比别人差”“咱们得争口气”推着,一步步走向了那条看似风光,实则满是荆棘的路。她嫁入梁家,机关算尽,却落得个夫君不睦、婆母不喜、儿女艰难的下场。临死前,躺在冰冷的床榻上,看着梁晗搂着那个叫春珂的女子,笑得温柔缱绻,才明白自己这一生,都成了笑话。 日子流水般过去,盛府的平静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件喜事打破了——老太太请了白石潭贺家的老太太,来给长姐华兰瞧身子。 华兰嫁入袁家数年,头胎生了个粉雕玉琢的女儿,袁家虽没明着说什么,可那暗地里的磋磨,却没少落在华兰身上。这几年,华兰肚子再没动静,大娘子急得嘴上起泡,日日拜佛求神,还是老太太沉得住气,辗转托了关系,请来了贺家老太太。 贺家老太太是出了名的妇科圣手,一把脉,便知症结所在。她给华兰开了个温补的方子,又细细叮嘱了饮食起居,末了,还笑着说:“袁家二郎媳妇是个有福气的,放宽心,不出半年,定能再怀麟儿。” 这话一出,大娘子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拉着贺家老太太的手,千恩万谢。 贺家老太太这次来,还带了自家的小孙子贺弘文。那少年郎穿着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温润,举止有礼,瞧着便是个踏实可靠的。老太太本意,是想让贺弘文给她诊脉,顺便也让明兰出来见见人。 明兰穿着一身浅绿襦裙,提着食盒从外头进来,里头是她亲手做的藕粉桂花糕。她见到贺弘文,先是一愣,随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软软糯糯的:“贺哥哥安。” 贺弘文也是个腼腆的,脸颊微红,回了礼,目光落在明兰那双清澈的眼睛上,竟有些移不开了。 老太太坐在一旁,捋着佛珠,瞧着两个孩子相谈甚欢,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明兰说起庄子上的趣事,说今年的新米磨的粉,做出来的糕格外香;贺弘文便笑着应和,说他祖母也爱吃这些软糯的点心,回头他也要学着做。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融洽得很。 墨兰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没半分嫉妒。从前,她瞧不上贺弘文这样的人,总觉得只有梁晗那样的世家公子,才配得上她。可如今想来,贺弘文的温润体贴,何尝不是一种安稳的幸福?只可惜,这缘分,本就与她无关。 她正看得出神,忽听得身后传来华兰的声音:“四妹妹,站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去坐坐?” 墨兰回过神,转身笑道:“长姐。” 华兰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笑容温婉:“老太太今日高兴,咱们进去凑个热闹。对了,还有件事要告诉你,过几日,吴大娘子要办马球会,我想着带你们几个妹妹去开开眼界。” 墨兰的心,猛地一跳。 马球会。 前世的那场马球会,是她命运的转折点。那日,小公爷齐衡技惊四座,惹得嘉诚县主一见倾心,自此掀起了滔天波澜;也是那日,梁晗对她一见钟情,目光黏在她身上,再也移不开。而她,被那目光烫得心猿意马,一步步踏入了明兰为她布下的陷阱,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不得不以私相授受的方式,嫁入梁家。 她与齐衡两情相悦,已经定了终身,本是不想去。 可华兰的话,却容不得她拒绝。 果不其然,这话传到大娘子耳朵里时,立刻就炸了锅。 大娘子坐在屋里,拍着桌子,嗔怪华兰:“你这孩子,怎的这般没分寸!那马球会是什么地方?都是些世家子弟,鱼龙混杂的。你要去便去,带如兰去也便罢了,何苦在寿安堂说出来?还带上明兰和墨兰做什么?” 华兰端着茶盏,不慌不忙地抿了一口,才笑道:“母亲,这话就不对了。我能有今日,全靠老太太照拂。明兰是老太太跟前的人,我带她去,是为了报答老太太的恩情。若是只带如兰和明兰,却落下墨兰,旁人岂不是要说我厚此薄彼,说咱们盛府姐妹不睦?孔嬷嬷才走没多久,母亲忘了她的教诲了?” 大娘子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虽偏心如兰,却也知道,孔嬷嬷的话,字字句句都在理。若是真落下墨兰,传出去,盛府的脸面往哪里搁? 最终,大娘子只能悻悻地摆摆手:“罢了罢了,随你去。只是你给我看好了她们几个,不许惹是生非!” 华兰笑着应了,又去寿安堂回了老太太的话。老太太点点头,只叮嘱了一句:“出去在外,谨言慎行,莫要失了分寸。” 几日后,马球会如期而至。 吴大娘子的别院,建在京郊的一处湖畔,风景秀丽。今日来的,皆是京中有名的世家子弟,男男女女,穿着各色鲜艳的衣衫,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墨兰跟着华兰、如兰、明兰,走在人群里,只觉得眼花缭乱。她刻意压低了脑袋,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等这场马球会结束。 可她忘了,有些目光,是躲不掉的。 今日的小公爷齐衡,穿了一身素色的骑装,可能平宁郡主已经说过了,却并未像策马奔腾,大出风头。他只是牵着马,站在湖边,和几个友人说着话,神情淡然。没有了技惊四座的惊艳,自然也就没有了嘉诚县主的一见钟情,没有了后续的那些血雨腥风。 墨兰松了口气,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可还没等她彻底放松,一道灼热的目光,就落在了她的身上。 墨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是梁晗。 她悄悄抬眼,瞥了一眼。梁晗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骑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依旧是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痴迷,和前世一模一样。 墨兰的心,沉了下去。她连忙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想要躲开这道目光。 可梁晗,却像是铁了心一般,目光紧紧追随着她。 吴大娘子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眉头微蹙,拉着梁晗的胳膊,低声斥道:“你这混小子,看什么呢?” 梁晗回过神,嘿嘿一笑:“母亲,那位就是盛府的四姑娘吧?生得可真好看。” 吴大娘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好看有什么用?你也不瞧瞧她的身份!官家亲封的秋和县主。家里还有一个怀着孕的春珂?你若是敢打她的主意,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梁晗撇撇嘴,不说话了。 吴大娘子心里自有盘算。她今日办这场马球会,本就是想为梁晗选个合适的妻子。秋和县主的名头,听起来风光,县主虽尊,却也不是那么好相与的。倒是盛府的六姑娘明兰,虽是庶女,却养在老太太跟前,知书达理,稳重踏实,模样也周正,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吴大娘子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明兰身上,越看越满意。 梁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明兰。他又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墨兰——那姑娘正和齐衡站在一起,说着话。 墨兰本是想躲开梁晗的目光,却没想到会撞上齐衡。齐衡见她神色慌张,便关切地问了一句:“墨儿,可是有什么难处?” 墨兰连忙摇头,勉强笑了笑:“元若,我没事。” 齐衡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心里竟莫名地一动。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温润如玉,一个娇俏动人,竟像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 梁晗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酸酸涩涩的。 吴大娘子见他盯着墨兰不放,心里更气,又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句话啊!若是觉得盛六姑娘不错,我便去和盛老太太提一提。” 梁晗收回目光,沉默了片刻。 他喜欢墨兰,喜欢得紧。可他也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若是强行求娶,不仅母亲不会同意,恐怕连父亲那里,也过不了关。 可若是……若是他娶了明兰呢? 明兰是墨兰的妹妹。他娶了明兰,便是盛府的女婿,往后,就能以妹夫的身份,光明正大地去盛府,光明正大地见墨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心房。 他抬起头,看向吴大娘子,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母亲觉得盛六姑娘好,那便依母亲的意思吧。” 吴大娘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爽快地答应。她狐疑地看着他:“你这混小子,今日转性了?” 梁晗笑而不语,只是又将目光投向了墨兰的方向。 阳光洒在墨兰的身上,给她的发梢镀上了一层金边。她正侧着身子,听齐衡说话,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容,干净而明媚,像是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梁晗看得痴了。 没关系,他想。 今日不能娶她,来日方长。 只要他娶了明兰,就能经常见到她,就能守着她,护着她。总有一天,他会让她知道,他对她的心意。 墨兰并不知道梁晗心里的这些弯弯绕绕。她只觉得那道灼热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了,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抬起头,看向天边的云卷云舒,心里一片澄澈。 马球会的喧嚣,渐渐远去。墨兰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湖畔。那里,有一株亭亭玉立的荷花,正迎着风,悄然绽放。 第90章 盛墨兰13 马球会那日的喧嚣与荣光,像是一场盛大的梦,醒后便散作了汴京秋日里,天高云淡的清寂。 明兰因那一场惊艳四座的马球技,成了汴京城贵女圈里新的谈资,更成了永昌侯府吴大娘子座上的常客。几乎隔三岔五,吴大娘子的马车便会停在盛府门前,或是邀明兰过府赏花,或是约着去城外的庄子上秋猎,或是品那新酿的桂花酒。盛紘笑的合不拢嘴,女儿得了贵人青眼,王若弗气的不行,说别人有眼无珠,唯有林噙霜,看着明兰一身鲜亮地出门,再一身光鲜地归来,眼底的沉郁便如同案头那砚台里的墨,越积越浓。 唯有墨兰,像是丝毫未受这周遭喧嚣的影响。 马球会过后,她便甚少出那林栖阁的院门,每日里晨昏定省之后,便一头扎进了自己的小天地里。秋闱将至,长柏与长枫两个哥哥要进贡院赴考,齐衡也一样。这是关乎他们前程的大事,墨兰将那些儿女情长的小心思,尽数揉进了一针一线、一粥一饭里。 林栖阁的小厨房里,总是飘着淡淡的香气。清晨天刚蒙蒙亮,墨兰便起身了,亲自盯着小丫头们淘洗糯米,上锅蒸了软糯的糯米饭,再拌上碾碎的花生碎、炒得喷香的芝麻,还有那蜜渍了许久的桂花,捏成一个个小巧玲珑的饭团,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又怕凉了伤胃,特意缝了个棉布袋装着。晌午的时候,便炖上一锅清甜的莲子百合粥,或是熬一锅浓郁的鸡汤,撇去浮油,只留那最温润的汤汁,盛在保温的食盒里,给正在书房里苦读的长柏和长枫送去。 长柏性子沉稳,接过食盒时,只淡淡道一声“辛苦妹妹了”,眉眼间却藏着暖意。长枫素来跳脱,尝着妹妹亲手做的点心,总要眉飞色舞地夸上几句:“还是四妹妹的手艺好,比大厨房那些油腻腻的东西强多了!”墨兰便浅笑着,替他理了理有些散乱的衣襟,柔声叮嘱:“三哥莫要贪嘴,仔细吃多了积食,耽误了功课。” 除了吃食,墨兰更用心的是那些要带进贡院的物什。贡院里条件艰苦,什么都得准备周全。她亲自去绸缎庄挑了最绵软的细棉布,裁成手帕,又用丝线绣上简单的兰草纹样,既雅致又实用。怕夜里读书伤眼睛,她寻了上好的羊脂烛,又做了几个小巧的烛台,底下坠着流苏,防风又好看。笔墨纸砚更是不敢马虎,特意托人买了宣城的宣纸、徽墨,还有那笔尖柔韧的狼毫笔,一一分好,装进绣着各自名字的锦盒里。 这些物什里,有两盒是格外不同的。 那锦盒是墨兰亲手绣的,上面不是兰草,而是一枝盛放的海棠,娇艳欲滴,绣得极是用心。里面的东西也比旁人的更周全些:除了笔墨纸砚手帕,还有一小罐她亲手做的润喉糖,用冰糖炖了雪梨和川贝,清甜润肺,最适合熬夜苦读;还有一个小小的香囊,里面装着安神的艾草和薄荷,能驱散贡院里的蚊虫,也能让人夜里睡得安稳些。 这两盒东西,是给齐衡的。 自马球会一别,齐衡便埋首于书堆之中,一心备战秋闱。他是齐国公府的独子,身负着满门的期望,容不得半分懈怠。可再忙,他也总不忘遣了不为,悄悄地往盛府送些东西。有时是一篮刚摘下的新鲜果子,有时是一块难得的湖笔,有时是一本坊间罕见的孤本字帖。 不为每次来,都只敢从角门进,悄无声息地绕到林栖阁。墨兰便会屏退左右,接过东西,再将那准备好的锦盒或是食盒交给他,轻声道:“替我转告小公爷,莫要太过劳累,要记得按时吃饭,按时歇息。” 不为恭恭敬敬地应了,转身离去时,总会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那位盛家四姑娘,站在廊下,一身素色的衣裙,眉眼温柔,手里捏着一方素帕,眼底的情意,像是春日里悄悄萌发的嫩芽,藏不住,却也不张扬。 而齐衡收到东西时,总会放下手中的书卷,细细摩挲着那绣着海棠的锦盒,或是尝一口那清甜的润喉糖,嘴角便会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意。他会让不为带回一句回话,或是一张写着“安好”的便笺,或是一枚他亲手雕的小木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兰花。 日子便这般在书香与饭香里,缓缓流淌。秋闱的日子越来越近,盛府里的气氛也愈发凝重起来。长柏和长枫几乎足不出书房,连吃饭都要小丫头送进去。墨兰也愈发忙碌,白日里忙着准备一应物事,夜里便坐在灯下,缝补着长枫磨破了的衣衫,或是替齐衡绣着那方还未完工的手帕,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映在窗纸上,安静而温柔。 终于,秋闱的日子到了。 这一日,天还未亮,盛府便已经灯火通明。王若弗亲自下厨,煮了象征着“高中”的汤圆,又备了寓意“顺利”的素面。长柏和长枫换上了新做的长衫,由盛紘领着,在祠堂里拜了列祖列宗,祈求祖宗保佑。 墨兰起得比往日更早,亲手替两个哥哥理了理衣领,又将那装好的食盒和锦盒递到他们手中,柔声叮嘱:“大哥,三哥,贡院里条件苦,你们要照顾好自己。莫要紧张,尽力便好。” 长柏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四妹妹放心。” 长枫也难得正经起来,咧嘴一笑:“等我考中了,回来给妹妹带好吃的!”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送着两个学子往贡院去。汴京的清晨,带着秋日的凉意,街道上却已是人来人往,皆是送考生的队伍。马车辚辚,行至贡院门前,远远地,便看见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还有那几辆格外显眼的马车。 其中一辆,正是齐国公府的车架。 乌木的车架,鎏金的纹饰,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马车旁,齐国公与郡主娘娘正站着,叮嘱着什么。而马车边,立着一个颀长的身影,一身青衫,眉目俊朗,正是齐衡。 他今日穿得格外清爽,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衬得身姿挺拔如松。许是起得早,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却难掩那份风华。 墨兰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了一般,落在了他的身上。而几乎是同一时间,齐衡也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周遭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开来。人群的嘈杂,马车的辘辘,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墨兰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她微微垂下眼,又很快抬起来,对着他,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担忧,有鼓励,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情意。 齐衡也笑了,那笑容,像是秋日里最暖的阳光,驱散了清晨的凉意。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薄唇轻轻动了动,做了一个口型。 墨兰看得真切,那两个字,清晰无比。 ——等我。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齐衡见她点头,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然后,他转过身,朝着齐国公和郡主娘娘躬身行礼,再迈步,朝着贡院的大门走去。 盛紘走上前,与齐国公寒暄了几句。王若弗也笑着与郡主娘娘见礼。墨兰站在母亲林噙霜的身边,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齐衡的背影。他的身影,混在众多考生里,却依旧那般显眼,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像是一张巨大的口,吞噬了无数少年郎的梦想与汗水。 长柏和长枫也随着人流,走了进去。盛紘望着他们的背影,叹了口气,道:“希望他们能不负所学。” 王若弗眼眶微红,拉着墨兰的手,絮絮叨叨:“也不知道里面冷不冷,吃的够不够……” 林噙霜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安慰:“大娘子放心,孩子们都是有福的。” 墨兰没有说话,只是抬头望向贡院的方向。阳光渐渐升起,洒在那朱红的大门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知道,里面的人,正在为了他们的前程,为了他们的梦想,奋力拼搏。而她,会在这里,等他回来。 等他,衣锦还乡。 等他,执手相看。 等他,许她一世安稳。 秋风拂过,带来了远处桂树的香气,清冽而甘甜。墨兰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她抬手,轻轻拂过鬓边的发丝,眼底的光,亮得如同星辰。 第91章 盛墨兰14 长柏与长枫踏入贡院朱红大门的那一刻,盛府的安宁便被一股无形的焦灼气息悄然笼罩。 贡院里的三日,是寒窗苦读数载的学子们决胜的战场,也是府中亲眷们掰着指头熬日子的时光。最先动起来的是林栖阁与葳蕤轩。林噙霜本就笃信神佛,如今儿子身在贡院,更是将这份虔诚推到了极致。她亲自去城外的观音庙请了香烛回来,在林栖阁的小院里设了一个简易的佛龛,每日晨昏三炷香,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祈求菩萨保佑长枫笔下生花,一举高中。袅袅的青烟从佛龛前升起,缭绕在窗棂间,连带着林栖阁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火味。 墨兰虽不像母亲这般日日跪拜,却也默默在佛龛前添了一炷香,祷告时除了祈求长柏长枫顺遂,心底还悄悄加了一句,愿齐衡平安如意,得偿所愿。她依旧每日打理着家事,只是闲暇时望向贡院的方向,眼底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葳蕤轩的动静,比林栖阁还要大上几分。王若弗是个实打实的“全科选手”,儒释道三家的神仙,她一个都没落下。先是让人去孔庙给孔老夫子上了厚礼,祈求庇佑长柏这个嫡子能光耀门楣;又去道观请了护身符,缝在长柏常穿的衣衫里;转头又去庙里求了平安符,日日攥在手里摩挲。她嫌府里的香火不够旺,干脆让下人在院子里摆了香案,白日里香火不断,夜里还要点上长明灯。一时间,葳蕤轩的香火味飘出老远,连路过的下人都忍不住掩鼻,私下里嘀咕着“大娘子这是把神仙都请遍了”。 府里两位娘子这般折腾,盛紘嘴上说着“荒唐”,脸上却绷着一副沉稳的模样,每日依旧按时去衙门当值,回来便钻进书房看书,仿佛半点不将儿子们的考试放在心上。可只有贴身的小厮知道,老爷夜里常常辗转难眠,好几次借着去茅房的由头,悄悄溜到葳蕤轩的香案前,学着王若弗的样子,对着各路神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保佑犬子高中,光耀门楣”,生怕被人瞧见,磕完头便急匆匆地回了书房,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般焦灼又期盼的日子,过了一日又一日。终于,到了贡院放榜的前一日,盛府上下更是人心浮动。王若弗坐立难安,连饭都吃不下几口;林噙霜更是面色憔悴,眼底满是红血丝;墨兰强作镇定,手里绣着的帕子,却不知不觉被指尖的汗浸湿了一角。 放榜那日,天刚蒙蒙亮,盛紘便坐不住了,领着几个小厮,急匆匆地往放榜的地方赶。王若弗和林噙霜也顾不得规矩,带着墨兰、如兰等人,坐在府门口的马车里,眼巴巴地望着街道的尽头。 日头渐渐升高,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有喜极而泣的,有垂头丧气的。终于,盛紘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里,他一反往日的沉稳,脚步飞快,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远远地便扬声喊道:“中了!都中了!长柏中了二甲第五,长枫也中了三甲!” “真的?!”王若弗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在发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林噙霜更是喜极而泣,捂着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里反复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墨兰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眼眶也微微泛红。 正热闹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对着墨兰拱手笑道:“四姑娘,大喜!我们小公爷,中了状元!” “状元?!”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盛紘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捋着胡须,连声赞叹:“好!好!齐小公爷果然是少年英才!” 墨兰的心,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起层层叠叠的涟漪。她想起那日贡院门前,齐衡那清晰的口型——“等我”,原来他真的做到了。 这一日的盛府,鞭炮声从清晨响到日暮,贺喜的人络绎不绝。王若弗和林噙霜难得放下了往日的芥蒂,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忙着招呼客人。盛紘更是满面红光,逢人便举杯,喝得酩酊大醉,嘴里还念叨着“吾家有子初长成”,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而齐国公府,更是热闹非凡。齐衡高中状元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汴京城。平宁郡主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对着前来道贺的人,客气中带着几分得意。齐衡却没心思应酬这些,他一回到府里,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平宁郡主的手,眼神灼灼地说道:“母亲,孩儿如今已经金榜题名,您答应过我的事,也该兑现了。” 平宁郡主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她自大梦一场过后便知道儿子对盛家四姑娘的情意,如今儿子高中状元,正是意气风发之时,盛家的长柏长枫也一同高中。她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好,为娘这就派人去盛家提亲。” 齐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里的阳光。 提亲的日子定得极快。这一日,齐国公府的聘礼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盛府而去,红绸裹着的礼盒堆了满满十几车,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平宁郡主亲自坐着马车前往,齐衡一身状元红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姿挺拔,眉眼间满是欢喜。 队伍行至盛府门前,正要进门,却见另一队车马也停在了不远处。为首的马车帘子掀开,走下来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是永昌侯府的吴大娘子。 吴大娘子瞧见平宁郡主,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走上前:“郡主娘娘今日怎的这般兴致,亲自来盛府?” 平宁郡主也认出了她,微微颔首:“吴大娘子也是?” “可不是嘛!”吴大娘子笑得爽朗,指了指身后的聘礼,“我家晗儿,瞧上了盛家的六姑娘,今日特意来提亲的。” 这话一出,平宁郡主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锐利地看向吴大娘子身后的马车。 马车的帘子被轻轻掀开,梁晗走了下来。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淡淡的郁色。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落在盛府门口的墨兰身上。 墨兰正站在廊下,一身淡粉色的衣裙,亭亭玉立。感受到他的目光,墨兰微微蹙眉,侧过了头。 梁晗的眼神里,满是痴迷与不舍。他喜欢墨兰,从马球会上那惊鸿一瞥开始,便悄悄放在了心上。可是母亲喜欢明兰,他也自知高攀不上。可如今,他跟着母亲来提亲,可看到齐衡那一身状元红袍,看到墨兰眉宇间对他的疏离,他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平宁郡主很快便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抹得体的笑容:“真是巧了。不过,本郡主今日来,是为了犬子提亲,求娶的是盛家四姑娘盛墨兰。” “什么?”吴大娘子吃了一惊,随即恍然大悟,“原来郡主看中的是四姑娘!我还以为……”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墨兰身边的明兰,随即笑道,“是我闹了个乌龙!我家晗儿看中的,是盛家的六姑娘明兰。” 一场险些发生的尴尬,就这样化解了。 盛紘得知消息,更是喜出望外。一日之内,两个女儿被提亲,一个是状元郎,一个是永昌侯府的公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平宁郡主与吴大娘子一同进了盛府,商议起了婚事。平宁郡主一心想着离宫变不远,夜长梦多,便催着尽快定下婚期。盛紘自然是求之不得,两家一拍即合,三书六礼走得极快。最终定下,齐衡与墨兰的婚期,就在长柏大婚之后的一个月。 消息传出来的那日,齐衡特意寻了个机会,悄悄见了墨兰一面。 彼时墨兰正在林栖阁的小院里修剪花枝,齐衡从身后轻轻走来,握住了她的手。墨兰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他,脸颊瞬间红透了。 “婚期定了。”齐衡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满是笑意,“等长柏大哥大婚之后,我便来娶你。” 墨兰看着他眼中的自己,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不远处的墙头上,梁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是跟着母亲来送聘礼的,无意间看到了这一幕。看到墨兰眉开眼笑的模样,他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痛得无以复加。 他喜欢的姑娘,就要嫁给别人了。 而他,再过不久,也要和盛家的六姑娘明兰定下婚约。 往后,他便是她的妹夫了。 梁晗缓缓转过身,脚步沉重地离开。风吹过墙头的梧桐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叹息。 第92章 盛墨兰15 汴京的风裹着满城的柳絮,拂过盛府朱红的门楣时,都染上了几分喜庆的暖意。 自打三日前宫里传来旨意,册封盛家三姑娘墨兰为秋和县主,又赐下那套流光溢彩的七翟凤冠霞帔,盛府的红绸就从垂花门一路缠到了街衢口。今日更是不同,檐下悬着的鎏金宫灯映得青石砖地发亮,廊庑间穿梭的仆妇丫鬟个个衣着簇新,手里捧着的锦盒、匣子堆得像小山,连门墩上的石狮子,都被红绸系住了脖颈,添了几分憨态。 “姑娘,时辰快到了!” 梳妆台前,云栽捧着一支点翠嵌珠钗,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雀跃。铜镜里映出的女子,眉如远黛,眸若秋水,一身大红嫁衣衬得肌肤胜雪,头上那顶凤冠更是夺目——赤金为骨,翠羽为翎,七只金翟鸟口衔明珠,垂落的珠缨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正是官家亲赐的那套。 墨兰抬手,轻轻抚过凤冠边缘的纹路,指尖微凉的触感传来,心头却是滚烫。 让她心头震颤的,是那个站在阶下,一身状元红袍的少年郎。 齐衡。 新科状元,齐国公府独子,那个原主爱慕但她连仰望都觉得奢侈的少年,今日竟是她的良人。 她还记得三日前,齐衡入宫觐见,借着谢恩的由头,竟斗胆向官家请旨,求赐凤冠霞帔,为他的新娘增辉。官家素来钟爱这位才貌双全的新科状元,又想着盛家四姑娘娴雅淑慎,早已册为县主,便笑着应允了,还打趣了一句“元若倒是个情种”。 这话传到盛府时,王若弗惊得打翻了手里的茶盏,盛紘捋着胡须,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欣慰,就连一向对墨兰不甚热络的祖母,也笑着赏了一支百年老参,说是给她补身子,好应对新婚的劳碌。 “姑爷来迎亲了!” 门外传来丫鬟的高声通报,墨兰的心猛地一跳,攥着衣角的手微微收紧。云栽眼疾手快,替她理了理嫁衣的下摆,笑道:“姑娘莫慌,姑爷今日可俊朗得很呢!” 话音未落,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伴着众人的道贺声,那道熟悉的身影踏过门槛,缓步走了进来。 齐衡今日穿了一身正红的状元服,玉带束腰,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一双眼睛里,仿佛盛着漫天的星光,只一眼,便落进了墨兰的眼底。他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头顶的凤冠,缓缓移到她泛红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柔:“墨儿,今日的你,真美。” 墨兰的脸颊更烫了,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轻轻“嗯”了一声。 迎亲的仪式繁琐而热闹,跨火盆,过马鞍,拜别高堂时,墨兰看着盛紘眼中的不舍,看着王若弗难得柔和的目光,看着祖母眼角的笑意,鼻尖微微发酸。原主出嫁时何曾有过这般体面?何曾有过家人这般真心的祝福?她不过想要过的好一点又有什么错呢? 吉时一到,唢呐声起,锣鼓喧天。 盛府的嫁妆早已摆了长长的队伍,从金银珠宝到绫罗绸缎,从良田铺子到古董字画,再加上齐国公府送来的聘礼,以及官家赏赐的诸多物件,竟绵延了整整十里。汴京的百姓都挤在街道两旁看热闹,啧啧称奇,都说这盛家四姑娘,真是好福气,不仅得了县主的封号,还嫁了个才貌双全的状元郎,这十里红妆,怕是连公主出嫁也不过如此了。 墨兰端坐在花轿里,听着外面的喧闹声,心头百感交集。她掀开轿帘的一角,看到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红衣少年,正回眸望过来,四目相对的瞬间,他朝她温柔一笑,墨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花轿一路行至齐国公府,府门前更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平宁郡主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诰命服,站在门前迎客,脸上虽带着端庄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 拜堂的仪式庄重而肃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的唱喏声落下时,墨兰与齐衡并肩而立,看着彼此眼中的自己,只觉得像是做了一场美梦。 送入洞房时,夕阳已经西斜,将新房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新房布置得极尽奢华,大红的喜帐上绣着百子千孙图,鸳鸯戏水的锦被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着早生贵子。 齐衡扶着墨兰坐在床边,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墨兰的脸颊微微发烫。他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娘子,外面还有宾客要应酬,我先去宴客。你若是饿了,就让不为给你送些点心过来,别委屈了自己。” 墨兰抬眸看他,他的眉眼间满是体贴,没有半分新郎官的倨傲。她心头一暖,忍不住娇嗔道:“知道了,官人快去快回,莫要贪杯。” 齐衡低笑一声,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这才转身离去。 他刚走,云栽就端着一盘精致的点心走了进来,笑着打趣道:“姑娘,姑爷待您可真是体贴入微,奴婢瞧着,这满府的丫鬟仆妇,哪个不羡慕您呢?” 墨兰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她看着云栽,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意,轻轻“哼”了一声:“就你嘴甜。” 云栽笑得更欢了,又忙着给她倒了杯热茶,絮絮叨叨地说着外面宾客的热闹,说着姑爷如何应对那些敬酒的人,墨兰听着,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房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身酒气的齐衡走了进来。 他今日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眼神却依旧清明。他走到床边,看着坐在那里的墨兰,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伸手,轻轻掀开了盖在墨兰头上的红盖头,露出那张娇艳欲滴的脸庞。 “娘子。”他低唤一声,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 墨兰抬眸看他,心跳如擂鼓,指尖微微蜷缩。 齐衡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墨儿,我此生,必不负你。” 这一句话,胜过千言万语。墨兰的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眼前的少年郎,哽咽着唤了一声:“官人……” 齐衡俯身,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珠,唇瓣微凉的触感传来,墨兰的身子微微一颤。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大红的喜帐上,映得满室温馨。 红烛高燃,烛影摇红。 小两口依偎在一起,说着悄悄话,从儿时的趣事,到进京后的见闻,从朝堂的琐事,到未来的期许。墨兰从未想过,自己竟能这般坦诚地与一个人分享心事,更从未想过,自己能拥有这样的幸福。 不知何时,红烛燃尽了最后一寸,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墨兰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齐衡熟睡的脸庞。他睡得很沉,长长的睫毛垂在眼睑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墨兰看着他,心头一片柔软,忍不住伸手,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 许是她的动作惊扰了他,齐衡缓缓睁开眼,看到她醒了,立刻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醒了?” 墨兰点点头,这才想起什么,猛地坐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焦急:“糟了!都日上三竿了,我还没去给母亲请安呢!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下床,却被齐衡伸手拉住了。他将她揽进怀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语气却满是宠溺:“无妨的。我一早便去母亲那里禀明了,说你昨夜累着了,让你多睡一会儿,晚点去请安便是。” “可是……”墨兰还有些犹豫,毕竟是新媳妇,头一日就迟了请安,总归是不合规矩的。 齐衡揉了揉她的头发,笑道:“母亲不会怪你的,放心吧。我们先用了早膳,再过去也不迟。” 墨兰看着他眼中的笃定,心头的焦虑渐渐散去。她点了点头,窝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意。 两人洗漱过后,并肩去了膳厅。早膳早已备下,都是墨兰爱吃的精致点心和粥品。齐衡亲自给她盛了一碗燕窝粥,又夹了一块她爱吃的水晶饺,眉眼间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用过早膳,两人才手牵着手,缓步朝着平宁郡主的院子走去。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丫鬟迎了上来,笑着道:“郡主正等着二位呢。” 墨兰的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齐衡的手。齐衡感受到她的紧张,反手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走进屋里,平宁郡主正坐在榻上喝茶,看到他们进来,放下茶杯,抬眸看来。 墨兰连忙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儿媳给母亲请安。” 齐衡也跟着行了一礼:“孩儿给母亲请安。” 平宁郡主看着眼前的小两口,目光落在齐衡身上时,微微一顿。 她想起之前的梦,梦里的齐衡,他吐血而亡,眉眼间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愁绪。可眼前的儿子,容光焕发,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幸福,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终究是不一样的。 平宁郡主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恍惚,看向墨兰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她摆摆手,语气平和:“起来吧。新婚燕尔,难免贪睡,无妨的。” 她说着,又看向墨兰,目光落在她身上的凤冠霞帔上,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昨日穿的官家赐这套凤冠霞帔,倒是真衬你。” 墨兰连忙道:“都是托了母亲和官人的福。” 平宁郡主笑了笑,不再多言,只让丫鬟上了茶,与他们闲聊了几句家常。她看着小两口并肩站在一起的模样,郎才女貌,相得益彰,心头的那点遗憾,也渐渐消散了。 只要他幸福,便够了。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落在三人身上,暖融融的。墨兰看着眼前的景象,看着身边温柔的丈夫,看着神色和缓的婆婆,心头一片安宁。 第93章 盛墨兰16 一辆青帷马车缓缓停在门前,车辕上雕刻的缠枝莲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露出齐衡温润含笑的眉眼。他一身石青色常服,领口绣着细巧的云纹,身姿挺拔如松,目光落在车中时,瞬间柔得能滴出水来。 “慢点,台阶有些滑。” 他伸出手,稳稳握住一双纤细的玉手。盛墨兰从车中款款走下,一身石榴红的褙子,裙摆绣着并蒂莲,乌发挽成同心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步摇上的流苏轻轻摇曳,映得她颊边梨涡浅浅,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她本就生得娇美,如今被新婚的蜜意滋养着,更是艳光四射,却又不失温婉端庄。 “不过几步路,元若哥哥也这般小题大做。”墨兰嗔了一句,指尖却紧紧缠着他的掌心,两人相携着走进门,衣袂相擦,满是缱绻。 二门内,林噙霜早已带着长枫等候在廊下。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素纱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褪去了往日里的争奇斗艳,竟添了几分娴静温婉。 目光触及墨兰的那一刻,林噙霜的眼眶倏然红了。 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墨兰的手,指尖微微发颤。这双手,从前是握惯了笔墨,也沾染过后宅算计的凉薄,如今却被养得细腻温润,连带着那眉眼间的笑意,都是从心底里漫出来的,干净又澄澈,再也没有了惶惶不安与阴鸷刻薄。 “我的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哽咽的呼唤,林噙霜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墨兰反手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小娘,女儿过得很好,您别哭呀。” 她转头看向站在林噙霜身后的长枫,长枫熟悉的跟齐衡打招呼。 林噙霜看着眼前的一幕,眼泪落得更凶,却是喜极而泣。 谁能想到,今日这般光景,竟是当年墨兰那场大梦换来的。 那场梦醒来后,墨兰像是变了个人。她也不再缠着盛紘撒娇邀宠,不再盯着主母的位置汲汲营营,反而拉着自己的手,认认真真地说:“小娘,梦里的我们好苦。与其费尽心机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好好教长枫读书,咱们娘仨,安安稳稳过日子才是真的。” 起初,林噙霜只当她是烧糊涂了,只当是孩童胡话。可日子久了,她看着墨兰每日埋首书堆,不仅自己勤学苦练,还日日督促长枫读书写字,甚至主动帮着打理院子里的庶务,将琐碎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这才渐渐信了她的话。 她也慢慢收起了那些盘根错节的算计。是啊,争了半辈子,盛紘的宠爱不过是镜花水月,王若弗的打压从未停歇,后宅的泥沼,只会将她们母子三人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后来,长枫在墨兰的督促下,渐渐收了心,读书愈发刻苦,不仅得到了盛紘的看重,现在也授了官;而墨兰,如今也幸福了。 想起那些过往,林噙霜的眼泪愈发汹涌,她紧紧抱着墨兰,哽咽道:“好,好……你过得好,长枫也懂事,娘这辈子,就知足了。” 正说着,盛紘与王若弗也闻声而来。王若弗看着眼前和和美美的一幕,心里纵然还有几分旧日的芥蒂,却也对着墨兰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回来就好,小公爷,你待我们家墨兰,可还上心?” 齐衡连忙拱手,朗声道:“岳母放心,衡此生,定不负墨兰。” 一句话,说得墨兰心头滚烫,颊边的红晕又深了几分。 回门宴办得热热闹闹,席间,齐衡对墨兰的体贴入微,落在众人眼里,皆是艳羡。他记得墨兰不爱吃辣,便将菜里的辣椒细细挑出;记得她爱喝甜汤,便亲自盛了一碗银耳莲子羹递到她手边;记得她怕生,便替她挡下了不少敬酒,眉眼间的宠溺,藏都藏不住。 墨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就没落下过。 婚后的日子,更是甜得像浸了蜜。 齐衡在翰林院当值,每日下衙的时辰,从不曾耽搁。他总会绕路,或是去樊楼买一份墨兰爱吃的蟹粉酥,或是去蜜饯铺子称一包她偏爱的青梅干,或是在首饰铺里挑一支精致的簪子,揣在袖中,带回去给她一个惊喜。 有时是一支缠花簪,有时是一对珍珠耳坠,虽不贵重,却件件都合了墨兰的心意。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书桌上,暖融融的。墨兰正坐在窗前临摹字帖,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齐衡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意:“猜猜今日给你带了什么?” 墨兰放下笔,笑着迎上去:“莫不是樊楼的樱桃酪?” “还是我的墨儿聪明。”齐衡刮了刮她的鼻尖,将食盒打开,里面果然是一碗冰凉爽口的樱桃酪,上面还撒了一层细细的桂花碎。 墨兰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而不腻,满口清香。她看着齐衡,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绣好的荷包,递给他:“元若哥哥,这是我给你绣的,你戴着,也好装些零碎东西。” 荷包是天青色的,上面绣着一只展翅的白鹭,针脚细密,绣工精巧。齐衡接过,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多谢墨儿,我定会日日戴着。” 墨兰的脸颊微微发烫,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道:“元若哥哥,你待我真好。” 齐衡失笑,将她拥入怀中,声音低沉而温柔:“傻丫头,夫妻之间,这不是应该的,我要感谢你愿意嫁与我。”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温馨,墨兰只觉得,便是这样过一辈子,也足够了。 可平静的日子,终究是被一场潜藏的风波打破了。 那日,齐衡从宫中回来,脸色比往日里凝重了些。墨兰见他这般模样,连忙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柔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齐衡握住她的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宫里的风声紧了,陛下的身子愈发不好,几位王爷虎视眈眈,怕是……要有一场大变故。” 墨兰的心猛地一沉。 她虽深居简出,却也听过不少朝堂上的流言。齐衡身为皇后娘娘的养女,而齐衡又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若是留在京城,定然会被卷入其中,万劫不复。 “母亲的意思是……”墨兰的声音有些发颤。 “母亲想让我外放。”齐衡看着她,眼底满是歉疚,“外放虽远离京城的纷争,却也意味着要奔波劳碌,还要委屈你跟着我离开故土,去那偏远之地。” 墨兰怔怔地看着他,随即摇了摇头,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些:“元若哥哥说的哪里话?夫妻本是一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京城虽是繁华地,却也是是非窝,若能远离纷争,安稳度日,便是去再远的地方,我也愿意跟着你。” 她太清楚京城的旋涡有多可怕,外放的苦,又算得了什么? 齐衡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头一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哽咽:“墨兰,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二日,平宁郡主便亲自来了他们的院子,与墨兰和齐衡细细商量外放的去处。 “江南的苏州府,民风淳朴,远离京城,且知府一职虽不算位高权重,却也是个能历练的好去处。”平宁郡主看着眼前的小两口,语气郑重,“只是路途遥远,路上怕是要吃些苦头。” 墨兰微微一笑,从容道:“母亲放心,儿媳不怕吃苦。只要能与衡哥哥相守,便是粗茶淡饭,也是甘之如饴。” 平宁郡主看着墨兰,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她从前并非不看好墨兰,只是觉得她是庶女,又出自盛府那样的后宅,怕是免不了几分小家子气。可相处日久,她才发现,这姑娘看似柔柔弱弱,骨子里却有着一股子韧劲和通透,对齐衡更是一心一意,这样的女子,才配得上她的儿子。 “好,好。”平宁郡主点了点头,“既然你们都同意,那我便去打点了。宫变之前,务必离京,迟则生变。” 商议已定,府里便开始忙碌起来。 收拾行装的日子里,墨兰却依旧从容不迫。她没有带太多的绫罗绸缎,只拣了些常穿的衣物,又将齐衡爱看的书、常用的砚台一一装箱,甚至还特意带上了林噙霜亲手做的酱菜。 林噙霜和长枫过来帮忙,看着她有条不紊的样子,林噙霜忍不住叮嘱:“到了苏州,要好好照顾自己,也要照顾好衡儿。若是受了半点委屈,便写信回来,娘就算是豁出性命,也会为你做主。” 墨兰笑着抱了抱她:“小娘放心,衡哥哥待我极好,不会让我受委屈的。再说,女儿也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定能护好自己,护好我们的家。” 长枫在一旁一脸不舍,道:“若我得闲,便去苏州看你和妹夫。” 离京的那日,天还未亮,启明星还挂在天边。 马车停在齐国公府门前,平宁郡主拉着齐衡的手,细细叮嘱着,眼眶泛红:“到了苏州,凡事要谨言慎行,不可意气用事。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墨兰。若是遇到难处,便写信回来,娘会想办法。” 齐衡一一应下,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母亲放心,儿定不负所托。” 他转身看向墨兰,扶着她上了马车。墨兰撩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心中没有半分不舍,反而充满了期待。 车帘放下,隔绝了京城的喧嚣。墨兰靠在齐衡的肩头,听着车轮辘辘的声响,轻声道:“元若哥哥,苏州的春天,定是杨柳依依,杏花微雨。我们可以在院子里种满兰花,再养一只猫,一只狗,过些闲云野鹤的日子。” 齐衡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融进春风里:“好,都听你的。” 马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渐渐从京城的巍峨宫阙,变成了江南的小桥流水。墨兰靠在齐衡的肩头,看着窗外的春光,嘴角的笑意,从未散去。 前路漫漫,有他相伴,便是人间最好的时节。 知否知否,应是墨香染袖,衡云归处,岁岁无忧。 第94章 盛墨兰17 马车辘辘,行了月余,终是抵达了苏州府地界。 入了城,便觉与京城是截然不同的光景。这里没有皇城根下的肃穆威严,倒是处处透着一股子水乡的温润灵秀。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旁是粉墙黛瓦的院落,偶有几枝桃花探出墙头,惹得蜂蝶流连。河道纵横交错,乌篷船摇着橹,吱呀声里,船娘的吴侬软语顺着风飘过来,软糯得能化在心里。 墨兰撩着车帘看呆了,指尖轻轻抵着窗棂,眼中满是新奇。“原来苏州竟是这般模样,比书上写的还要美。” 齐衡从身后揽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漾着笑意:“喜欢便好。往后咱们日日都能看。”他顿了顿,又道,“不过眼下,得先去知府衙门安顿下来。我已让人提前送信,想来府里的下人都已收拾妥当了。” 墨兰转过身,踮起脚尖,在他唇角印下一个浅浅的吻:“都听元若哥哥的。” 马车行至知府衙门门前停下,早有衙役和仆役候着。见了齐衡,纷纷躬身行礼:“见过大人。” 齐衡微微颔首,扶着墨兰下了车。衙门不算气派,却也规整雅致。进了内院,更是打理得井井有条,廊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腊梅,墙角种着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 管家嬷嬷连忙迎上来,恭敬地回话:“大人,夫人,院里都收拾好了,正房的被褥都是新晒过的,厨房也备着热水,晚膳的食材也采买齐全了。” 墨兰笑着点了点头:“辛苦嬷嬷了。”她的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官家主母的架子,嬷嬷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暗道这位新夫人看着是个好相与的。 安顿下来的头几日,齐衡忙着交接政务,墨兰则领着下人打理内院。她本就心思细腻,如今打理家事,更是井井有条。她不苛待下人,也不纵容,赏罚分明,不过三五日,府里的下人便都服服帖帖的。 这日午后,墨兰正坐在窗前绣帕子,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她蹙了蹙眉,正要唤人去看看,就见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夫人,不好了,外面有几个百姓闹事,说是要见大人。” 墨兰放下手中的针线,神色平静:“慌什么?大人呢?” “大人正在前堂处理公务,听闻百姓闹事,已经过去了。” 墨兰沉吟片刻,起身道:“备些茶水,我去前堂看看。” 她素日里虽不问政事,却也知道,齐衡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若是处置不好百姓的事,怕是会落人口实。 刚走到穿堂,便听见前堂传来齐衡沉稳的声音。墨兰放缓了脚步,隔着屏风听着。 只听一个老汉的声音带着哭腔:“齐大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那恶霸张大户,强占了我们的良田,还打伤了我的儿子!我们去县衙告状,可县令大人竟说证据不足,不肯受理!” “是啊大人!”又有一个妇人接口,“那张大户和县太爷沾亲带故,平日里在乡里横行霸道,我们这些百姓,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屏风后的墨兰心头一沉。她虽久居后宅,却也听过这等官官相护的龌龊事。齐衡初来苏州,怕是正撞上了硬茬。 就听齐衡沉声问道:“你们说张大户强占良田,可有证据?” “有!有!”老汉连忙道,“我们有祖辈传下来的地契,还有邻村的乡亲可以作证!只是那县令大人收了张大户的好处,根本不把我们的证据放在眼里!” 齐衡沉默片刻,道:“你们的状纸,我收下了。三日内,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百姓们闻言,顿时喜极而泣,连连磕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待百姓们走后,齐衡的贴身小厮低声道:“大人,这张大户在苏州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又与本地县令沾亲,怕是不好对付啊。” 齐衡揉了揉眉心,语气却依旧坚定:“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既敢欺压百姓,我便断没有置之不理的道理。去,把苏州府的地籍册和这几年的卷宗都调来,我要仔细查查。” 墨兰听着,心中暗暗点头。她的衡哥哥,从来都不是只会风花雪月的文弱书生,他有他的风骨,有他的担当。 她转身回了内院,让厨房炖了一锅银耳莲子羹。待夜色渐深,齐衡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时,桌上早已摆好了温热的羹汤。 “回来了?”墨兰迎上去,替他解下官袍,又递过一杯热茶。 齐衡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他叹了口气,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 墨兰静静听着,待他说完,才柔声开口:“元若哥哥,你初来乍到,不宜硬碰硬。那张大户既与县令沾亲,定然有所防备。你若直接查他,怕是会打草惊蛇。” 齐衡抬眸看她,眼中带着几分讶异:“那依你之见?” 墨兰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慧黠:“苏州的乡绅,并非铁板一块。张大户横行霸道,定然得罪了不少人。你不妨先暗中走访,联络那些被他欺压过的乡绅和百姓,收集足够的证据。再者,地籍册上定有端倪,若是能找到他篡改地契的证据,便是铁证如山,任谁也护不住他。” 齐衡闻言,眼前一亮。他只想着秉公办案,倒忘了这迂回之法。他伸手将墨兰揽入怀中,低头吻了吻她的眉眼:“我的墨儿,真是我的智囊。” 墨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我不过是随口说说,具体的,还要元若哥哥定夺。只是你要记住,凡事小心,莫要伤了自己。” “我晓得。”齐衡收紧了手臂,声音温柔而坚定,“有你在,我定会万事小心。” 接下来的几日,齐衡一边处理日常政务,一边暗中派人走访。墨兰则借着拜访苏州士绅家眷的由头,与各家夫人太太们周旋。她谈吐得体,才情出众,又不摆架子,很快便赢得了一众夫人的好感。 这日,墨兰受邀去参加城南富绅沈家的赏花宴。宴席上,沈夫人拉着她的手,叹着气说起张大户的恶行:“那姓张的,实在是欺人太甚!前几日,竟把我家隔壁的王秀才的地给占了,王秀才气不过,找他理论,竟被他的家丁打断了腿!” 墨兰眸光微动,柔声问道:“那王秀才,可是有什么凭证?” 沈夫人压低了声音:“听说有,只是那县令护着张大户,他也是敢怒不敢言。齐大人若是能治了那姓张的,可真是为民除害了。” 墨兰笑了笑,没有接话,心里却已记下了此事。 待回了府,她便将今日听到的事一一说与齐衡听。齐衡听罢,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如此说来,这张大户的罪证,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 “不止如此。”墨兰补充道,“我听沈夫人说,那县令与张大户私下有不少钱财往来,怕是不止占田这一桩事。” 齐衡点了点头,沉声道:“看来,是时候收网了。” 三日后,齐衡带着人证物证,亲自去了县衙。那县令起初还想狡辩,可当齐衡拿出他与张大户往来的银票和书信时,他顿时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张大户也被捉拿归案,往日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百姓们听闻此事,无不拍手称快,纷纷称颂齐衡是青天大老爷。 经此一事,齐衡在苏州府的声望大涨,百姓们对他信服不已。 日子渐渐安稳下来,齐衡处理政务愈发得心应手,墨兰也渐渐融入了苏州的生活。 闲暇时,齐衡便陪着墨兰逛遍苏州的大街小巷。他们去寒山寺听钟声,去拙政园看荷花,去山塘街吃遍各色小吃。墨兰爱吃桂花糕,齐衡便寻了城里最好的糕点铺,每日都让人买几块回来。 这日,两人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墨兰靠在齐衡肩头,看着天边的晚霞,轻声道:“元若哥哥,你说,我们就这样在苏州过一辈子,好不好?” 齐衡握着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眼中满是温柔:“好啊。只要你喜欢,我们便在这里,守着这一方水土,守着彼此,过一辈子。” 他顿了顿,又道:“等过些时日,我想在院子里再种些兰花,就像你名字里的那样。” 墨兰仰头看他,眼底闪着细碎的光,嘴角的笑意温柔得能融进晚霞里。 风吹过,葡萄叶沙沙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 远处,乌篷船的橹声依旧,吴侬软语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柔。 第95章 盛墨兰18 日子如江南的流水般缓缓淌过,转眼便是夏去秋来。知府衙门的内院里,齐衡亲手种下的几丛兰花,已绽出了素净的花苞,风一吹,满院都是清幽幽的香。 这日清晨,墨兰照旧陪着齐衡用早膳。桌上摆着她爱吃的桂花糕、莲子粥,还有一碟新鲜的菱角。可她看着那盘甜腻的桂花糕,忽然觉得心头一阵翻涌,胃里像是有只小手在挠,忍不住蹙起眉,偏过头干呕了几声。 齐衡正拿着帕子擦手,见状连忙放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肩,声音里满是焦急:“墨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墨兰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恶心感,脸色却还是有些发白:“许是晨起风凉,受了些寒,不妨事的。” 话虽这么说,齐衡却半点不敢大意。他当即吩咐小厮去请苏州府最好的郎中,又亲自扶着墨兰回房歇着,小心翼翼地替她掖好被角,眉头紧锁:“都怪我,昨日带你去山塘街吹了风,还由着你吃了那么多冰镇的酸梅汤。” 墨兰见他一脸自责,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轻声道:“与你无关,是我自己贪嘴。” 郎中很快便来了,搭脉的时候,齐衡站在一旁,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待郎中收回手,捻着胡须露出笑意时,他才急急问道:“先生,内子如何?” “恭喜齐大人,贺喜齐大人。”郎中笑着拱手,“夫人这是有了身孕,已足有两月余。只是胎气尚稳,需得仔细静养,切不可再劳累,也忌生冷辛辣之物。” 这话一出,齐衡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他快步走到床边,蹲下身握住墨兰的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墨儿,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墨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头也是一片滚烫,她轻轻点了点头,眼角眉梢都漾着温柔的笑意:“嗯,我们有孩子了。” 齐衡再也克制不住,俯身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生怕碰坏了她似的,声音低哑:“太好了,墨儿,真好。” 自那日后,齐衡便成了苏州府衙门里人人皆知的“宠妻狂魔”。 他先是将府里的琐事全都交给了管家嬷嬷,严令不许任何人去打扰墨兰静养。又特意让人收拾了一间向阳的暖阁,窗外种着翠竹,屋内铺着厚厚的地毯,摆上了墨兰爱看的话本、爱吃的蜜饯,只让她安心在里头歇着。 每日下衙,他再也不耽搁片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往暖阁跑。进门第一件事,便是先俯身贴在墨兰的小腹上,听听里面的动静,眉眼间满是温柔的笑意:“孩儿,今日可有乖?有没有闹你母亲?” 墨兰靠在软榻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才两月余,哪里就能听见动静了?” 齐衡却一本正经地直起身,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那也得说与他听,让他晓得,爹爹最疼他和母亲。” 他还特意去请教了经验丰富的稳婆,将孕期的禁忌一条一条记在纸上,贴在书房和厨房,日日叮嘱厨娘,三餐要清淡滋补,绝不能放半点辛辣。墨兰偶尔嘴馋,想吃一口冰镇的莲子羹,他便拿着稳婆的叮嘱,板着脸不许,却又在她委屈巴巴的目光里,软下心来,亲自去厨房看着,炖了温热的莲子羹,只许她尝一小口。 待墨兰的肚子渐渐显怀,行动愈发不便时,齐衡更是寸步不离。她想走一走,他便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腰,一步一步慢慢走;她夜里睡不安稳,他便整夜整夜地守着,替她掖被角,揉腰腹;她偶尔害喜,吃什么吐什么,他便陪着她一起不吃,待她好受些了,再陪着她慢慢吃些清淡的米粥。 府里的下人见了,都私下里说:“咱们大人待夫人,真是比那珍宝还金贵。”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隆冬。墨兰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行动越发迟缓。这日,她正靠在暖阁的软榻上晒太阳,齐衡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话本,低声念给她听。 窗外飘起了细雪,落在翠竹上,簌簌作响。屋内暖融融的,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满室都是温馨的气息。 墨兰听着他低沉温柔的声音,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坠痛,她忍不住蹙起眉,握住了齐衡的手。 齐衡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放下话本,紧张地问道:“墨儿,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墨兰咬着唇,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元若哥哥,我……我怕是要生了。” 齐衡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强作镇定,一面让人快去请稳婆,一面紧紧握住墨兰的手,柔声安慰:“别怕,墨儿,我在这里陪着你,稳婆马上就来。” 产房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齐衡守在产房外,寸步不离。他听着里面传来墨兰压抑的痛呼声,心如刀绞,却只能一遍遍地在心里祈祷,祈祷她们母子平安。 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稳婆抱着襁褓走出来,脸上满是喜气:“恭喜大人!夫人生了个千金,母女平安!” 齐衡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产房,一眼便看见墨兰虚弱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依旧冲着他温柔地笑。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握住她的手,滚烫的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兰兰,辛苦你了。” 墨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一旁的襁褓上,眼中满是母性的光辉。 齐衡小心翼翼地抱起襁褓,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婴孩,她闭着眼睛,小脸通红,小小的手攥着拳头,模样可爱得紧。 “像你,眉眼间和你一模一样。”齐衡低头,在墨兰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墨兰看着他抱着孩子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一家三口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后来,齐衡果然在院子里种满了兰花。春日里,兰花盛开,满院芬芳。墨兰抱着女儿,坐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齐衡陪在一旁,手里拿着拨浪鼓,逗得女儿咯咯直笑。 墨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头一片安宁。 第96章 盛墨兰19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转眼便是三年。 府里的兰花岁岁盛开,清芬满院。那个襁褓里的小小婴孩,已经长成了梳着双丫髻、蹦蹦跳跳的小姑娘。齐衡给她取名叫齐念卿。 念卿性子活泼,眉眼间像极了墨兰,却偏偏黏齐衡黏得紧。每日清晨齐衡去衙门当值,她总要扒着门框,脆生生地喊:“爹爹早些回来,要给念兰带糖糕!”傍晚齐衡归来,她便像只小团子似的,扑进他怀里,缠着他讲京城的故事,讲翰林院的趣事。 墨兰看着父女俩腻歪的模样,总忍不住失笑。这三年里,齐衡将她宠成了蜜罐里的人,念卿更是被他捧成了掌上明珠。苏州的百姓都说,齐知府是出了名的好官,更是出了名的好丈夫、好父亲。 这日午后,墨兰陪着念卿在院子里放风筝。春风和煦,纸鸢扶摇直上,念卿笑得眉眼弯弯,拍手叫好。墨兰站在一旁,看着女儿欢快的模样,忽然觉得一阵头晕,胃里又是熟悉的翻涌感。 她扶着身旁的廊柱,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恶心。 齐衡恰好下衙回来,见状连忙快步上前,扶住她的手臂,眉头紧锁:“墨儿,怎么了?可是累着了?” 念卿也停下了脚步,小眉头皱着,跑到墨兰身边,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娘亲不舒服吗?念卿给你吹吹就好了。” 墨兰看着父女俩紧张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许是春日里贪睡,有些乏了,不妨事的。” 可齐衡却不敢掉以轻心,当即又请了郎中过来。搭脉的那一刻,齐衡握着墨兰的手,指尖微微发颤。 郎中捻着胡须,笑意盈盈地拱手:“恭喜齐大人,贺喜齐大人!夫人这是又有了身孕,已一月有余。胎气安稳,只是照旧要仔细静养。” 这话一出,齐衡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他俯身抱住墨兰,声音里满是激动:“墨儿,我们又有孩子了!” 念卿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们,歪着小脑袋问:“爹爹,娘亲是要给念卿生个弟弟吗?” 齐衡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着道:“若是弟弟,便和你一起玩;若是妹妹,爹爹便也宠着她。” 院子里的笑声,随着春风飘出去很远。 几日后,一封家书快马加鞭送到了京城齐国公府。 平宁郡主看着信上的内容,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她将信纸拍在桌上,对着一旁的齐国公道:“你瞧瞧!墨兰又有身孕了!咱们念卿要有弟弟妹妹了!” 齐国公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信纸看了看,也忍不住笑了:“这下好了,衡儿在苏州,怕是要乐坏了。” 平宁郡主却忽然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怅然:“衡儿去苏州三年,虽说时常寄信回来,可我这心里,总惦记着他,惦记着念卿。如今墨兰又有了身孕,身边怕是缺人照料。” 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老头子,我看咱们也别在京城待着了。你我年岁也大了,不如辞官,去苏州跟着衡儿,也好含饴弄孙,享享清福。” 齐国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你啊,终究是放不下儿女。也罢,这朝堂之事,我也倦了。去苏州也好,江南的风光好,正适合养老。” 说做便做。第二日,齐国公便递了辞官的折子。皇帝本就念及他劳苦功高,又见他确实年事已高,便准了他的请求,还赏了不少金银绸缎,以示恩宠。 消息传到苏州,齐衡和墨兰都惊得不轻。 去盛府送了信,林噙霜收拾了一堆东西带给墨兰。 待齐国公和平宁郡主的车马抵达苏州府衙时,齐衡早已带着墨兰和念卿候在门前。 平宁郡主一下车,目光便落在了墨兰身上。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满是温柔,又看了看一旁被齐衡牵着的念卿,那孩子粉雕玉琢,像个小仙童,顿时眼眶一热。 她快步上前,拉住墨兰的手,细细打量着她:“好孩子,辛苦你了。” 墨兰连忙行礼:“母亲一路劳顿,快进屋歇着吧。” 念卿怯生生地躲在齐衡身后,看着眼前的祖母,小声喊了一句:“祖母。” 平宁郡主的心瞬间化了。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握住念卿的小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哎,我的乖孙女儿。” 进了府,内院早已收拾妥当。齐衡陪着齐国公说话,墨兰则陪着平宁郡主坐在暖阁里。平宁郡主拉着墨兰的手,细细问着她的饮食起居,又叮嘱了许多孕期的注意事项,句句都是关切。 “头胎我没有过来照顾你,是我对不住你。”平宁郡主看着墨兰,眼中带着几分歉意,“看着你和衡儿这般和睦,念卿又这般乖巧,我这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 墨兰握着她的手,柔声笑道:“母亲说的哪里话,您也是不得已。如今我们一家人团聚,才是最好的。” 平宁郡主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自那日后,齐府的日子,越发热闹了。 齐国公每日里陪着念兰练字画画,教她背诗,爷孙俩常常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一坐就是一下午。平宁郡主则亲自打理墨兰的饮食,每日里变着花样做些滋补的吃食,不许她累着,不许她碰凉的,比齐衡还要细心。 念卿有了祖父母的疼爱,更是活泼得像只小喜鹊。她每日里缠着平宁郡主,听她讲京城的故事,讲齐衡小时候的糗事,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墨兰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行动越发不便。齐衡便每日下衙后,扶着她在院子里散步。平宁郡主和齐国公跟在一旁,看着小两口相携的模样,看着念卿在一旁蹦蹦跳跳,脸上满是笑意。 这日,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一家人坐在院子里,桌上摆着刚做好的桂花糕和莲子羹。念卿坐在平宁郡主的怀里,啃着糖糕,含糊不清地说:“祖母,等弟弟妹妹出生了,念卿要带他们放风筝,带他们逛集市!” 平宁郡主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好,祖母陪你一起去。” 齐衡握着墨兰的手,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满是温柔。墨兰靠在他的肩头,看着天边的晚霞,看着满院的兰花,心中一片欢喜。 第97章 墨兰20 岁月如梭,弹指间又是五年。 念卿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梳着垂鬟分肖髻,眉眼如画,性子却依旧活泼。龙凤胎哥哥齐砚跟着齐国公习字,性子沉稳内敛,一笔楷书练得有模有样;妹妹齐玥则黏着墨兰学画,一支画笔握在手里,能把院里的兰花描摹得栩栩如生。 这日,齐衡接到了回京述职的旨意。消息传开,府里顿时热闹起来。念卿拉着齐玥的手,蹦蹦跳跳地问:“妹妹,我们要回京城啦!听说京城有很大的集市,还有好多好玩的玩意儿!”齐砚则站在一旁,一本正经地问齐国公:“祖父,回京后,我可以去国子监看看吗?” 平宁郡主更是喜不自胜,早早便让人收拾好了行装,嘴里还念叨着:“终于能回京城了,也不知道你父亲的那些老同僚,如今怎么样了。” 墨兰坐在镜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眉眼间依旧温婉,只是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齐衡走到她身后,替她挽起一缕青丝,柔声问:“在想什么?” 墨兰回头看他,笑了笑:“在想,回了京城,去盛家看看小娘和长枫。” 齐衡点了点头:“自然是要去的。这次回京,咱们多住些时日,好好陪陪他们。” 几日后,车马启程。一路北上,晓行夜宿,不日便抵达了京城。 齐衡先去吏部述职,因在苏州政绩斐然,深受百姓爱戴,皇帝龙颜大悦,不仅赏赐了许多金银绸缎,还欲擢升他为御史中丞。 待诸事妥当,齐衡便带着一家老小,往盛府而去。 盛府的门房见了齐衡的车马,连忙跑进去通报。不多时,盛紘、王若弗、林噙霜还有长枫,便一同迎了出来。 长枫如今已是在翰林院任职多年,风度翩翩。他快步走上前,对着齐衡拱手笑道:“妹夫,你们可算回来了!” 念卿带着齐砚和齐玥,脆生生地喊着:“外祖父,外祖母,舅父!” 王若弗看着三个粉雕玉琢的孩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忙上前拉住念卿的手:“哎哟,我的乖孙女儿,都长这么高了!快,快进屋!” 林噙霜的目光落在墨兰身上,看着她眉眼间的幸福,眼眶微微泛红。墨兰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柔声说:“小娘,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噙霜拍着她的手,哽咽道,“这些年,我和你哥哥,时常惦记着你们。” 一行人簇拥着进了府,客厅里早已摆好了茶水和点心。念卿带着齐砚和齐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齐玥指着院里的石榴树,小声问墨兰:“娘亲,这棵树,比苏州的那棵还要大呢!” 墨兰笑着点头:“是啊,这棵树,娘亲小时候经常爬呢。” 盛紘看着齐衡,捋着胡须,满意地点头:“衡儿在苏州的政绩,为父都听说了。你能如此体恤百姓,真是好样的!” 齐衡拱手道:“岳父过奖了,这都是衡分内之事。” 王若弗则拉着平宁郡主的手,两人说着家常,从孩子的教养,说到江南的风物,聊得不亦乐乎。 林噙霜拉着墨兰,躲在一旁的偏厅里,细细问着她这些年的生活。墨兰一一答了,又将带来的江南特产递给她:“这是苏州的丝绸,给母亲做几件衣裳。还有些蜜饯,是念兰他们爱吃的,也给弟弟留些。” 林噙霜看着她,眼中满是欣慰:“你如今过得好,娘就放心了。想当年,你大梦一场,醒来后便像变了个人似的,如今看来,那都是上天庇佑。” 墨兰握着她的手,眼眶微红:“是啊,多亏了小娘当年肯听我的话,收敛了心思,好好教养哥哥。否则,哪有我们今日的好日子。” 正说着,长枫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字画,笑着说:“妹妹,这是我近日的习作,你帮我瞧瞧?” 墨兰接过字画,细细看了起来。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兄妹二人身上,温馨而美好。 傍晚时分,盛府摆下了丰盛的宴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欢声笑语不断。 念卿和齐玥在席间唱起了江南的小调,清脆的童声,听得众人眉开眼笑。齐砚则起身,给盛紘和齐国公敬了酒,小小年纪,却已是风度翩翩。 墨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头一片温暖。 齐衡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墨儿,今日高兴吗?” 墨兰抬眸看他,眼中闪着泪光,却笑得无比灿烂:“高兴。有你,有孩子们,有家人,我很高兴。”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盛府的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知否知否,应是墨香盈袖,衡云归处,岁岁长安,阖家团圆,喜乐绵长。 第98章 盛墨兰21 齐衡升任御史中丞的消息传遍京城那日,盛府也得了信。 彼时盛如兰正歪在软榻上,听丫鬟念着外头的新鲜话本,闻言猛地坐起身,一拍大腿道:“我就说墨兰那丫头有福气!齐衡如今是御史中丞,往后看谁敢小瞧她!” 一旁的顾廷烨放下手中的兵书,失笑摇头:“你啊,还是这般咋咋呼呼。墨兰如今是御史中丞夫人,行事素来稳妥,哪里用得着你替她撑腰。” 盛如兰哼了一声,伸手去拧顾廷烨的胳膊:“我与墨兰是姐妹,她得势我高兴,难道还错了不成?” 顾廷烨顺势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宠溺:“没错没错,我的如兰最是重情重义。” 而另一边的梁府,盛明兰正对着铜镜描眉,听丫鬟说起齐国公府的喜事,手中的眉笔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她嫁与梁晗已有数年,梁家虽是富贵,梁晗却终究不是能托付终身的良人,这些年耽于享乐,于仕途上毫无建树,府中姬妾亦是闹得鸡犬不宁。她虽凭着手段稳住了主母的位置,却也过得心力交瘁。 听闻墨兰如今儿女双全,齐衡又对她敬重有加,心中难免不是滋味。 几日后,齐国公府的秋菊宴如期开席,帖子也送到了盛府与梁府。 盛如兰拉着顾廷烨,几乎是踩着辰时的头进了齐国公府的门。一见到墨兰,她便快步上前,拉住人的手上下打量:“好啊你,墨兰!几年不见,越发有气度了!” 墨兰笑着回握住她的手,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顾廷烨身上,颔首道:“姐夫也来了,快请进。” 顾廷烨对着齐衡拱手行礼,两人皆是朝中重臣,寒暄几句便聊起了朝政,倒是相谈甚欢。 没过多久,盛明兰也到了。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锦裙,妆容精致,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 梁晗跟在她身后,神色敷衍,一进园子便被廊下的墨兰吸引了目光,看她得遇良人,也还是那么耀眼,虽然成了她妹夫却更少见她。 随后便与歌姬一起去玩了。 盛明兰见状,脸色白了白,却还是强撑着笑意上前:“四姐姐,许久不见。” 墨兰看着她,心中轻叹一声,面上却依旧温和:“六妹妹快请坐,今日备了江南的新茶,姐姐尝尝?” 席间,众人围坐在菊圃旁的凉亭里,谈诗论画,倒也雅致。 张桂芬性子爽利,最是看不惯梁晗那副浪荡模样,见盛明兰独自坐着,便主动凑过去搭话。墨兰则陪着盛如兰,听她叽叽喳喳说着顾家的趣事,偶尔插几句话,从容又妥帖。 有不识趣的夫人,见盛明兰神色落寞,便故意打趣道:“梁夫人如今日子过得清闲,哪像齐夫人这般,夫君得力,儿女孝顺,真是人生赢家啊。” 这话一出,盛明兰的脸色更难看了。 盛如兰当即就要发作,却被墨兰暗中拉住了手。 只见墨兰端起面前的茶杯,浅浅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日子过得好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与夫君不过是各司其职,守着一家老小安稳度日,算不得什么赢家。倒是六妹妹,梁家世代簪缨,家底丰厚,妹妹掌管偌大的府邸,也是不易。” 这番话既给了盛明兰台阶下,又不着痕迹地怼了那多嘴的夫人,听得张桂芬暗暗叫好。 盛明兰抬眸看向墨兰,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低声道:“多谢。” 墨兰微微摇头,示意她不必介怀。 她们姐妹三人各有各的执念,各有各的苦楚。今生她改写了墨兰的命运,却也无意再与谁争长短。 宴席过半,齐砚带着齐玥和念卿,捧着刚画好的兰草图过来给众人看。三个孩子粉雕玉琢,齐砚的字沉稳大气,齐玥的画灵动传神,念卿更是能将江南小调唱得婉转动听,惹得众人连连称赞。 平宁郡主看着孙儿孙女,笑得合不拢嘴,拉着墨兰的手,对众人道:“这都是我家墨儿教得好!” 齐衡也走了过来,站在墨兰身侧,目光温柔:“内子不仅教得好孩子,于家中诸事亦是打理得井井有条,衡能专心于朝政,多亏了她。” 这般直白的夸赞,惹得墨兰脸颊微红,却也抬眸回望着他,眼中满是笑意。 夕阳西下时,宾客渐渐散去。 盛如兰临走前,拉着墨兰的手,小声道:“往后若是有人敢欺负你,只管来寻我!顾廷烨如今是大将军,看谁敢惹!” 墨兰笑着应下,目送着他们夫妻二人相携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暖意。 而盛明兰则是独自上了马车,梁晗直到最后都未曾露面。她掀起车帘,看着齐国公府里那盏盏亮起的灯笼,心中一片茫然。 墨兰站在门口,看着远去的马车,轻轻叹了口气。 齐衡走上前,将她揽入怀中:“在想什么?” 墨兰靠在他的肩头,轻声道:“在想,人这一辈子,能得一人心,安稳度日,便已是万幸。” 齐衡收紧了手臂,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吻:“我会陪你,岁岁年年。” 月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京中的风,渐渐吹遍了御史中丞夫人的美名。有人赞她才情卓绝,画的兰草堪称一绝;有人夸她通透豁达,待人接物进退有度;更有人说,齐中丞如今政绩斐然,背后定是有这位贤内助的功劳。 墨兰依旧每日陪着孩子们习字画画,闲暇时便与盛如兰、张桂芬等人一同赏花论画,日子过得充实而惬意。 这日,她正在书房整理画作,忽闻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丫鬟匆匆进来禀报:“夫人,户部尚书的夫人带着人来了,说是要见您。” 墨兰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她知道,齐衡弹劾户部尚书的奏折,怕是已经递上去了。 第99章 盛墨兰22 丫鬟话音未落,门外便传来一阵刻意拔高的尖利嗓音:“齐夫人好大的架子!我亲自登门,竟还要通报不成?” 墨兰放下画笔,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尖的墨渍,抬眸看向门口,唇边噙着一抹淡笑:“户部尚书夫人既来了,便请进吧。” 话音落,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裙的王夫人,便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闯了进来。她一眼瞥见案上摊开的兰草图,眼神里满是不屑,抬手便要去掀那宣纸:“哼,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也敢在京城里卖弄!” “夫人慎手。”墨兰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力道,“这画是小女的习作,污了夫人的手,倒是我的不是了。” 王夫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墨兰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竟莫名有些气短。她强撑着冷哼一声,甩开婆子的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齐夫人倒是好气度!我今日来,是为我家老爷讨个说法!你夫君齐衡,竟凭空捏造罪名弹劾我家老爷,莫不是当了御史中丞,就忘了天高地厚?” 墨兰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王夫人此言差矣。我夫君身为御史中丞,弹劾贪赃枉法之臣,乃是奉旨行事,何来凭空捏造一说?” “你!”王夫人猛地拍桌而起,“我家老爷清正廉明,岂会贪赃枉法?定是你们夫妻二人串通一气,想踩着我家老爷往上爬!” “夫人这话,可是要讲证据的。”墨兰放下茶盏,眼底闪过一丝冷冽,“户部尚书在任三年,江南漕运贪墨一案,牵涉官员数十人,桩桩件件皆有账本为证。我夫君手中的奏折,字字句句皆是实情,夫人若是不信,大可去御前对峙。”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夫人今日这般闯进来,口出狂言,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会落得个‘干预朝政’的罪名,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户部尚书,反倒会连累王家满门,夫人可要想清楚了。” 这番话字字诛心,王夫人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哪里知道齐衡竟握有这么实的证据,原本是想来撒泼闹事,逼墨兰劝齐衡收手,如今反倒被将了一军。 看着王夫人惊慌失措的模样,墨兰淡淡道:“夫人若是无事,便请回吧。我夫君素来秉公执法,不会因旁人的三言两语而改变主意。” 王夫人咬着牙,恨恨地瞪了墨兰一眼,终究是不敢再多说一句,带着婆子灰溜溜地走了。 待她走后,平宁郡主才从屏风后走出来,握着墨兰的手,满脸欣慰:“好孩子,你今日这番话,真是说到了点子上!若非你镇住了她,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 墨兰笑了笑:“郡主放心,王夫人不过是色厉内荏,只要拿捏住她的软肋,她便不敢再造次。” 没过几日,皇帝便下了旨,户部尚书贪赃枉法罪名属实,革职查办,牵连的一众官员也尽数被惩处。朝堂上下一片清明,百姓们拍手称快,齐衡更是得了皇帝的嘉奖,威望日隆。 经此一事,京中再也无人敢小瞧墨兰。人人都道御史中丞夫人不仅才情卓绝,更是心思缜密,有勇有谋,往后再有人递帖子来,皆是诚心实意的结交。 日子便这般安稳地过了下去。 念卿及笄后,嫁了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夫妻和睦;齐砚入了国子监,后考中进士,入朝为官,颇有齐衡当年的风范;齐玥则继承了墨兰的才情,画的兰草名动京城,后嫁与一位志同道合的画师,隐居江南。 又过了二十余年,齐衡已是两鬓斑白的老者,他一生清正廉明,辅佐三代帝王,深受百姓爱戴。待新帝登基,他便递了辞呈,告老还乡。 皇帝感念他的功绩,赏赐了无数金银财宝,还特批他可带着家眷,遍游天下名山大川。 离京那日,盛府的人都来相送。 盛如兰已是儿孙满堂的老夫人,拉着墨兰的手,眼眶微红:“你们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墨兰握着她的手,笑道:“妹妹放心,我们定会常写信回来。待我们游遍江南,便回来看你们。” 盛明兰也来了,她早已和离,如今独自住在盛府的别院里,莳花弄草,过得清净自在。看着墨兰和齐衡相携而立的模样,她眼中满是释然,轻声道:“四姐姐,祝你和齐大人,岁岁无忧。” 墨兰颔首浅笑,眼中满是温柔。 马车缓缓驶离京城,一路南下。 齐衡撩开车帘,看着窗外的青山绿水,转头看向身侧的墨兰:“墨儿,你看,这江南的风景,还是和我们当年在苏州时一样美。” 墨兰靠在他的肩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白墙黛瓦,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啊,这么多年了,风景依旧,你也依旧。” 这些年,他们携手走过风风雨雨,从青涩少年到白发老者,从未有过半分猜忌,从未有过半分疏离。 马车一路前行,走过江南的烟雨小巷,看过塞北的大漠孤烟,登过东岳的泰山之巅,赏过西湖的断桥残雪。 每到一处,墨兰便会提笔作画,将沿途的风景一一记录下来;齐衡则会在一旁研墨,偶尔提笔题诗,与她的画相得益彰。 闲暇时,他们便坐在客栈的小院里,泡一壶清茶,聊着年轻时的趣事,聊着孩子们的近况,聊着这世间的万般风景。 夕阳西下时,齐衡会牵着墨兰的手,在河畔散步。晚风拂过,吹起两人鬓边的白发,却吹不散眼底的温柔。 这一日,两人坐在漓江的竹筏上,看着两岸的青山倒映在水中,如诗如画。 墨兰靠在齐衡的肩头,轻声道:“这一生,能与你相守,真好。” 齐衡握紧她的手,声音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我亦是。” 竹筏缓缓前行,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远处传来渔舟唱晚的歌声,悠扬而绵长。 知否知否,应是墨香盈袖。 衡云归处,是山水相依,是岁月静好,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岁岁长安,岁岁无忧。 第100章 回空间 微光彻底敛去的那一刻,许研踏回了那方被海棠花香浸透的空间,好好的睡了一觉。 睡醒后,许研的唇边漾开一抹释然的笑。 昨夜入梦时,她见过墨兰了。那姑娘穿着一身素雅的布裙,挽着一个憨厚书生的手,眉眼间是她上一世从未有过的舒展与平和。她说,她要去投胎了,投一户寻常人家,不用再做高门庶女,不用再费尽心机争什么荣华富贵,只求一辈子安稳顺遂,三餐温饱。 许研懂她。上一世的汲汲营营,终究是耗尽了那个姑娘所有的力气。这一世,许研替她踩碎了那条满是荆棘的路,而她,终于能寻到属于自己的柳暗花明,这就是她想要的圆满,是上一世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许研正在整理空间,突然听到了一个女声。 那声音细碎,带着几分迟疑,几分惶恐,是个年轻姑娘。 她身上的外套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污,衣角被扯得有些歪斜,露出的脚踝上还带着一道浅浅的擦伤,渗着血丝。头发乱蓬蓬地贴在脸颊上,沾着几滴未干的泪珠,眼下的乌青重得吓人,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整个人狼狈得像是刚从一场倾盆大雨里逃出来。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包上印着的某重点大学的校徽,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却显得格外刺眼。 许研微微一怔。 这姑娘的眼神太沉了,沉得像是装着一整个寒冬的风雪。明明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眼底却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绝望,像是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野草,明明已经奄奄一息,却还透着几分不肯低头的倔强。 “请问……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姑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每说一个字,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哭过很久。 许研看着她冻得发紫的指尖,她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声音放得极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一只受惊的小兽:“不管是不是走错了,喝杯热茶总没错的。” 姑娘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许研。 眼前的女子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襦裙,发髻上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眉眼温和,笑容恬淡,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气息。那是一种她从未拥有过,却又无比渴望的温暖。 她的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灼痛感。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涩,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她攥着帆布包的手松了松,又紧紧握住,低声道:“谢谢……谢谢你。” 许研引着她进了屋,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姜枣茶,又拿了干净的毛巾递过去。姑娘接过毛巾,却只是攥在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的鞋尖,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像是怕惊扰了这满院的宁静。 半晌,姑娘才慢慢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着许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叫叶子。” “许研。”她温声道,递过一碟蜜饯,“尝尝吧,甜的,能压一压心里的苦。” 叶子拿起一颗蜜饯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却让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想起了很多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幕幕闪过。 想起了酒吧里迷离的灯光,想起了孟宴臣身上清冽的雪松味。那天她不小心把酒洒在他昂贵的西装上,吓得手足无措,他却只是淡淡说了句“没关系”;想起了下班时的雨夜,她兼职代驾,恰好接到了他的单,到了目的地后,他多转了两百块钱,说“天黑,打车回学校,安全”;想起了她故意落在他车上的学生卡,第二天他竟亲自送到了学校门口,还笑着说“小姑娘,东西要收好”;想起了他介绍给她的画廊工作,薪水不低,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生活也可以有光。 她曾傻傻地以为,那束光是为她而亮的。 直到后来,她看见他看着他养妹时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直到那天,他喝了很多酒,眼底的落寞快要溢出来,她鬼迷心窍地吻了他,想要抓住那一点点的温暖,想要跟他在一起。 可他推开了她,说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他说:“姑娘,你误会了。” 误会?那些温柔,那些关照,难道都是误会吗? 她恼羞成怒,脑子一热,报了警。她看着他被警察带走时,眼底的死寂,看着他自暴自弃地被拘留,看着孟家因此掀起的轩然大波。直到后来,她才从翟淼的嘴里,听到那个残酷的真相——她不过是一颗棋子,一颗他用自身为饵,逼他母亲低头的棋子。 原来,她所有的心动,所有的欢喜,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的人生,从那个吻开始,就彻底毁了。 从小县城拼尽全力考出来的重点大学,即将到手的毕业证,变成了一张冰冷的开除通知书;助学贷款还没还清,父母在电话那头的哽咽声,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耳朵;翟淼利用她吻孟宴臣的视频让付文樱给宋焰道歉,旁人指指点点的议论,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把她牢牢困住,喘不过气。 她心灰意冷地离开了那个城市,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直到刚才,一道微光闪过,天旋地转之后,她就站在了这扇院门前。 叶子抬起头,看着许研温和的眉眼,看着窗外开得正好的海棠,看着窗下那对小巧的虎头鞋,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的:“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许研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叶子那双写满疲惫与渴望的眼睛上,心底忽然泛起一阵熟悉的涟漪。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拂过温热的杯壁,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像是一句温柔的承诺:“我帮你。” 叶子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许研,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光亮。那光亮很微弱,却足以刺破她心底的黑暗。 她看着许研,,忽然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 许研看着她,轻声问:“那你说说,你的心愿是什么?” 叶子吸了吸鼻子,抬手擦了擦脸上的泪,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坚定:“我希望……不辜负自己的努力,希望得到尊重,希望父母安好,希望……孟宴臣能够开心。” 许研微微颔首,眼底的笑意温柔了几分。 她知道,这一次,她一定能帮这个姑娘,把人生重新过成想要的模样。 第101章 叶子1 许研是突然惊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不再是空间的春暖夏凉的温度,而是带着夏末燥热气息的风,从宿舍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撩得她额前碎发微微发痒。 脑海里骤然涌入汹涌的记忆碎片,是属于叶子的。燕城大学生物系新生,家境普通,刚刚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挤过迎新的人潮,在南苑二栋403宿舍报了到,挑了靠阳台的下铺,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因为连日赶路加上低血糖,眼前一黑栽倒在了床上。 原主叶子长期营养不良,又因为家境贫寒,小小年纪就跟着父母打工,身体底子差得很,许研看着记忆里那个瘦弱的身影,果断倒出五颗莹白圆润的丹药,一股脑塞进了嘴里。 许研强忍着不适,踉跄着起身,从空间里舀出一大口灵泉水灌进嘴里。灵泉水清冽甘甜,顺着喉咙滑下,瞬间缓解了体内的刺痛,还加速了污垢的排出。她跌跌撞撞地冲进宿舍带的独立卫生间,拧开淋浴头,滚烫的热水哗啦啦地浇下来,冲刷着身上的污垢。 水流从清澈变得浑浊,又从浑浊慢慢变回透亮。她搓洗着身体,能清晰地感觉到,皮肤变得越来越光滑细腻,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蜡黄的肤色,透出健康的白皙透亮,像是剥了壳的鸡蛋;原本有些含胸驼背的身形,在美体丹的作用下,变得挺拔纤细,腰线盈盈一握,双腿笔直修长;脑海里更是清明得可怕,原主记忆里那些晦涩难懂的生物学术语,此刻竟然能举一反三,理解起来毫不费力。 她洗了足足一个小时,才关掉淋浴头。裹着浴巾走出卫生间时,镜子里的少女,眉梢眼角带着灵动的光,一双杏眼清澈明亮,像是盛满了夏末的星光,鼻梁挺直,唇色红润,肌肤白皙透亮,整个人脱胎换骨,焕发出惊人的光彩。 满意地勾了勾唇角,刚换上一身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就听到宿舍门被人推开的声音。 “你好呀,我是翟淼,燕城本地的。”一道清脆爽朗的女声传来,带着熟悉的亲切感。 根据叶子记忆里的翟淼,觉得平淡相交就好了,“你好,我是叶子。” 翟淼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啧啧称奇:“天呀!你皮肤怎么这么好?还有你这腰,怎么这么细?你真好看!” 许研笑着拍开她的手:“别闹,快进来吧。” 翟淼这才想起手里的东西,把奶茶和零食放在桌上:“刚在楼下买的,冰的,解解暑。对了,我也是生物系的,咱们以后是同班同学啦!” 两人正说着话,宿舍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两个女生,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叫李薇,是本地人;另一个穿着简约的连衣裙,气质温婉,叫苏晴,来自南方小城。 看到许研时,两人都愣了一下,显然是被她的变化惊到了。翟淼是个自来熟,热情地招呼着她们,很快就和李薇、苏晴聊了起来。许研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唇角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大家简单地自我介绍了一番,就各自忙了起来。翟淼帮着许研收拾行李,李薇和苏晴也开始整理自己的床铺和柜子。宿舍里一时间充满了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还有翟淼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温馨又热闹。 许研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她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多,阳光正好,便跟室友们打了声招呼,说想出去逛逛校园。 翟淼本来想跟她一起去,却被她妈妈的电话叫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她:“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啊!我请你!” 许研笑着应下,走出了宿舍。 燕城大学的校园很大,绿树成荫,红砖黛瓦的教学楼错落有致,林荫道上满是穿着军训服的新生,朝气蓬勃。许研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眼前鲜活的景象,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生物系的课程繁重,原主上辈子为了学费和生活费,每天打三份工,上课打瞌睡,下课就往打工的地方跑,成绩一落千丈,许研绝不要过这样的生活。 她摸了摸腰间的空间,那里有她从安陵容世界带出来的不少金錁子,都是纯金打造,工艺精湛,随便拿出一个,都够她舒舒服服地过完大学四年。 她不想再像原主一样,活得像个陀螺。她要好好学习,考上研究生,完成上辈子未竟的课题;她要好好恋爱,体验一下心动的感觉;她要好好陪陪家人,弥补上辈子的遗憾。 想到这里,许研不再犹豫,拿出手机叫了辆出租车,直奔学校附近最大的金店——瑞祥金店。 出租车停在瑞祥金店门口,许研推开门走了进去。店里冷气很足,金碧辉煌的柜台里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黄金首饰,导购员热情地迎了上来:“您好,请问您想要看点什么?” 许研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金錁子,上面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一看就不是现代工艺。 她把金錁子放在柜台上,声音平静:“您好,我想把这个当了。” 导购员的目光落在金錁子上,眼睛倏地一亮,连忙叫来店长。店长是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女人,戴着金丝眼镜,气质优雅。她拿起金錁子仔细端详了一番,又用专业仪器测了纯度,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小姑娘,这可是老金子啊,纯度很高,工艺也精湛,你确定要当?” 许研点了点头:“确定。” 店长报了一个公道的价格,比许研预想的还要高一些。她没有犹豫,当场就办了手续。看着手机银行里多出来的六位数余额,许研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学费和生活费,彻底不愁了。 她走出瑞祥金店,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许研抬头看向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蝉鸣阵阵,嘴角勾起一抹明媚的笑容。 许研,也就是这辈子的叶子,她的新人生,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车窗半降,露出一张清俊挺拔的侧脸。男人穿着白色的衬衫,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腕上戴着一块名表,正低头看着文件。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眼望了过来,目光与叶子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叶子的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男人的眼神深邃如潭,带着几分探究,几秒钟后,他便收回了目光,轿车缓缓驶远。 叶子站在原地,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蹙起。 她总觉得,这个男人的侧脸,有些莫名的熟悉。 第102章 叶子2 秋意渐浓,燕城大学的梧桐叶被风卷着,簌簌落在生物系实验楼前的林荫道上,踩上去沙沙作响。 叶子的生活被填得密不透风,早八的普通生物学、上午的有机化学实验、下午的细胞生物学研讨课,再加上晚上泡在图书馆里啃的厚厚专业书,连轴转的节奏让她连喘口气的功夫都少。原主记忆里,生物系是座能压垮人的大山,可对拥有金手指的许研来说,这些课程虽繁重,却处处透着熟悉的亲切感。她不再是那个缩在教室角落、连回答问题都怯生生的叶子,课堂上总能挺直脊背,迎着教授的目光侃侃而谈,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连助教都忍不住借来参考。 实验楼的灯火总是亮到深夜,穿着白大褂的叶子站在显微镜前,调焦的动作熟练又精准,镜片下的细胞结构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这样连轴转的日子里,翟淼成了她生活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 这个性子像小太阳似的姑娘,几乎承包了她所有的三餐。每天中午下课铃一响,翟淼总能像一阵风似的冲过来,挽着她的胳膊往食堂跑:“叶子叶子,今天食堂有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我提前占好座了!”下午实验课结束得晚,翟淼就拎着一杯热乎的珍珠奶茶,在实验楼门口等她,奶茶的温度刚好暖手,甜而不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能驱散大半的疲惫。 叶子不是爱占人便宜的性子,好几次要把饭钱转给翟淼,都被她眼疾手快地挡回去。“跟我客气什么!”翟淼捏着她的脸颊笑嘻嘻的,“你可是我们宿舍的学霸担当,我这是在巴结未来的生物学大佬,以后抱大腿都有底气!” 叶子无奈又好笑,只能把这份好默默记在心里,想着等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加倍还回去。 这天下午的实验课结束得早,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翟淼挽着她的胳膊,踢着地上的梧桐叶,忽然唉声叹气起来:“唉,叶子,我最近看上了一套限量版的粉底液,还有那支断货王口红,简直是我的梦中情妆!”她托着下巴,一脸向往,“可是我妈给的零花钱,全砸在新出的游戏机上了,现在穷得叮当响,连杯奶茶都快喝不起了。” 叶子侧头看她,夕阳落在翟淼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你想赚钱?” “可不是嘛!”翟淼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打听好了,学校里有个学姐在卖代购化妆品,价格比专柜便宜一半呢!我想着去进点货,赚点差价,争取早日拿下我的神仙彩妆!” 叶子的脚步倏地顿住,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她记得上辈子是因为原主,所以翟淼栽在了这件事上,还赔了十万块,还是叶子跟翟淼一起还的。那个学姐所谓的代购,全是高仿的假货,翟淼不仅没赚到钱,还亏了一大笔,原主则又多加了一份兼职。 “别去。”叶子拉住翟淼的手腕,语气认真,“那些所谓的低价代购化妆品,十有八九都是假货。” 翟淼愣了愣,一脸不解:“不会吧?学姐说她有正品授权的,还拿给我看了呢!” “授权书也是可以伪造的。”叶子耐心解释,“你算一算,专柜的价格摆在那里,代购要算上路费、关税,怎么可能便宜一半还赚钱?那些假货里的重金属超标,用在脸上很容易过敏烂脸,到时候得不偿失。” 翟淼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叶子认真的模样,心里的那点心动瞬间凉了半截。“好像……是这么个道理。”她挠了挠头,沮丧地耷拉下肩膀,“那怎么办啊?我还想着赚点小钱钱呢。” 叶子看着她蔫蔫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她想起上辈子刷到的那些校园博主,靠着分享日常和好物推荐,既能收获粉丝,还能接到广告合作,远比卖假货靠谱得多。 “你可以试试拍视频,做个校园博主。”叶子提议,“你性格开朗,长得又好看,说话还特别有意思,肯定能吸引很多人关注。平时分享分享食堂的隐藏菜单,拍拍军训的搞笑瞬间,再推荐点平价好物,粉丝多了自然有商家找你合作,比卖假货靠谱多了。” 翟淼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个!”她激动地抓住叶子的手晃了晃,“叶子你也太聪明了吧!简直是我的灵感缪斯!” 她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夕阳下的少女眉眼弯弯,笑容灿烂得晃眼。“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我就拍第一条视频!我要做燕城大学最火的校园博主!” 叶子看着她雀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两人慢悠悠地往宿舍走,翟淼还在叽叽喳喳地规划着她的博主之路,一会儿说要拉着叶子一起出镜拍学霸日常,一会儿说要去探访学校里的猫咪学长,一会儿又纠结第一条视频该起什么标题。 叶子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心里满是熨帖的暖意。 突然,翟淼像是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凑近她挤眉弄眼:“叶子,你说你怎么这么好啊?长得好看,学习又好,还这么贴心,简直是完美女友的标配!” 叶子被她逗得脸红,伸手推了她一下:“别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翟淼一本正经地强调,“说真的,我都想让你做我表嫂了!” 叶子的动作一顿,疑惑地看着她:“表嫂?” “对啊!”翟淼点头,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我表哥,宋焰,你听过吧?消防队的中队长,长得帅不说,还一身正气,救人于水火的大英雄!” 叶子低头看向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一身火焰蓝的制服,站在消防车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桀骜的锐气,笑容爽朗,透着一股子少年气。 叶子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宋焰。 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算不上陌生。原主上辈子偶尔会听翟淼提起,说她表哥是如何英勇,如何正直,是她心里最崇拜的人。可叶子却记得,上辈子刷到的那些新闻和八卦里,宋焰和许沁那段纠缠不清的感情,闹得沸沸扬扬,最后以孟家妥协为结尾。 翟淼还在一旁喋喋不休,语气里满是惋惜:“可惜啊,我表哥就是个情种,这么多年了,心里一直惦记着他的初恋许沁。”她叹了口气,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那许沁也是,放着我表哥这么好的人不珍惜,非要折腾,害得我表哥这些年,连个正经的女朋友都没谈过。” 叶子看着照片上宋焰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听着翟淼的话,心里忽然一阵无语。 情种?惦记初恋? 她默默腹诽,许沁就那么值得被惦记吗?宋焰也是,孟宴臣也是… 叶子摇了摇头,把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压下去,伸手揉了揉翟淼的头发:“别瞎操心了,先顾好你的博主大业吧。” 翟淼嘿嘿一笑,收起手机,又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起她的第一条视频内容,说什么也要拉着叶子一起出镜。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边的晚霞烧得通红。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路延伸向宿舍的方向。 叶子走在旁边,听着翟淼叽叽喳喳的声音,目光落在远处的晚霞上,唇角微微上扬。 她的大学生活,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只是她不知道,有些缘分,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 而此刻,燕城市消防救援支队的训练场上。 宋焰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训练,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训练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接过队友递来的水,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身体的燥热。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翟淼发来的微信。 点开,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少女穿着白衬衫,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眉眼清澈,笑容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翟淼的消息跟着跳出来:【表哥,快看!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叶子,是不是超好看!我觉得她跟你超配的!】 宋焰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微微一顿。 夕阳的金辉洒在少女的发梢上,她的笑容明亮又温暖,像是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宋焰的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回复了两个字:【胡闹。】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远处的夕阳,眸色深沉。 许沁这两个字,像一根刺,埋在他心里很多年。 第103章 叶子3 翟淼的校园博主事业做得有声有色,第一条食堂探店视频就收获了上万点赞,这下更是干劲十足,逮着空就拉着叶子当她的专属摄影师。这天下午没课,她又兴冲冲地拽着叶子往校外跑,说是发现了一家新开的小众咖啡馆,环境绝佳,很适合拍氛围感探店视频。 叶子拗不过她,只能拎着三脚架跟在后面,一路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规划镜头。咖啡馆藏在一条老巷子里,白墙黛瓦,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雏菊,确实很有格调。翟淼忙着选位置、调角度,叶子则帮她举着补光灯,偶尔提醒她几句构图的小细节。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木质的桌面上,暖融融的。翟淼正对着镜头介绍招牌拿铁,叶子站在一旁,微微侧着身,抬手帮她调整了一下桌上的小摆件,动作轻柔,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微凉的风裹挟着门外的秋意涌进来,伴随着脚步声,一道清冽低沉的男声响起,似乎是在和身边的人交代着什么。叶子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子深邃如潭,薄唇紧抿着,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禁欲的气息,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仿佛沉静了几分。更让人心头一凛的是,他的眼神里似乎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空洞,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看不真切。 叶子的呼吸倏地一滞,手里的补光灯差点没拿稳。 是他。 开学那天,她从瑞祥金店出来,偶然瞥见的那个坐在黑色轿车里的男人。 当时只觉得他气质卓然,让人过目难忘,此刻近距离看清楚,才恍然想起这张脸是谁——孟宴臣。 那个在原主的记忆里,那个从容淡定,矜贵疏离,像一朵开在高岭之上的雪,只可远观,也是因为他而毁掉了自己的人生。 孟宴臣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这么鲜活的一幕,脚步微微顿了顿。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店内,落在了不远处的叶子身上。 女孩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搭配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松松地挽着,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眉眼清澈明亮,像盛着一汪秋水,抬眼望过来的时候,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错愕,不卑不亢。 那一刻,孟宴臣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快得有些猝不及防。 一丝极淡的惊艳掠过他的眼底,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见过的美人不算少,圈里的名媛千金,各有各的风姿,可眼前这个女孩,身上却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干净,通透,像山涧的清泉,像秋日的暖阳,能轻易地驱散他心头积郁已久的阴霾。 他身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句什么,孟宴臣才回过神来,微微颔首,收回了目光,迈步走向靠窗的卡座。路过翟淼身边时,他脚步轻缓,没有丝毫多余的停留。 叶子却还没从认出人的震惊里回过神来,直到翟淼戳了戳她的胳膊,小声嘀咕:“叶子,你发什么呆呢?刚才那个帅哥也太有气质了吧!是不是燕大的教授啊?” 叶子定了定神,摇摇头,刚想说什么,就听见翟淼对着镜头,兴致勃勃地介绍:“……这家咖啡馆就在燕大附近,很适合我们学生党来打卡……” 她的声音不算小,恰好飘进了不远处的卡座里。 孟宴臣端起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镜片后的眸子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燕大的。 原来她是燕大的学生。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轻轻落了地,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他抿了一口咖啡,醇厚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他来这里,是为了和合作方谈一个项目,不过是偶然瞥见了一个有点特别的女孩子,算不得什么。 孟宴臣这样告诉自己。 可有些东西,一旦入了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那天下午的会面很顺利,合作方对孟氏的方案赞不绝口,可孟宴臣的心思却总是有些飘忽。他眼前时不时会闪过那个女孩的模样,她抬眼时清澈的眸光,她调整摆件时轻柔的动作,还有她身上那股干净的、暖洋洋的气息。 这种感觉很陌生,陌生得让他有些烦躁。 辗转反侧了好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驱车去了肖亦骁开的酒吧。 酒吧里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欲聋,肖亦骁正靠在吧台边,和几个朋友谈笑风生。看到孟宴臣进来,他立刻挥手招呼,笑着打趣:“稀客啊孟总,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是不是又被你家沁沁气着了?” 肖亦骁是孟宴臣的发小,最清楚他这些年的执念。在所有人眼里,孟宴臣和许沁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哪怕后来许沁选择了宋焰,孟宴臣心里的位置,也从来没被别人占据过。 孟宴臣没说话,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杯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喉咙发疼,却没能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前又浮现出那个女孩的脸。 干净的,明亮的,带着一点点错愕的模样。 肖亦骁看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挑了挑眉,凑过来又问了一遍:“真不说?沁沁又怎么惹你了?还是她又联系不上了……” “没有。” 孟宴臣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忪。 肖亦骁愣了愣:“嗯?” 孟宴臣抬眼,镜片后的眸子在迷离的灯光下,似乎亮了几分。他看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缓缓道:“我前几天,遇到了一个女孩子。” 肖亦骁的眼睛倏地瞪大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新闻:“女孩子?哪个女孩子?能让我们孟大总裁魂不守舍的,可不多见啊!” 孟宴臣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微微蹙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咖啡馆里,那个女孩站在光影里的样子,想起她不经意间抬眼望过来的眸光,想起翟淼说的那句“很适合我们学生党”。 燕大的学生。 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可就是这样一张脸,一双眸子,却像是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 他忽然发现,从遇到那个女孩子过后,他好像……再也没有想起过许沁了。 这个认知,让孟宴臣自己都愣住了。 这些年,许沁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刺,拔不掉,忘不了。他看着她爱上别人,看着她为了别人和家里决裂,看着她过得磕磕绊绊,心里的疼和涩,从来就没断过。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许沁回头,直到他彻底死心。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一次偶然的邂逅,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竟然能让他心里那根盘踞多年的刺,悄无声息地松动了。 酒吧的音乐依旧喧嚣,孟宴臣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他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肖亦骁看着他这副模样,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这还是那个为了许沁郁郁寡欢了好几年的孟宴臣吗?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孟宴臣没管他的震惊,只是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他不知道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是哪个系的,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可他心里,却生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念头。 他想再见到她。 很想。 窗外的秋风,依旧吹着梧桐叶簌簌落下。 而孟宴臣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土而出。 第104章 叶子4 秋意渐深,燕城大学的梧桐叶落得更盛了,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孟宴臣确定自己心意的那一刻,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活了二十多年,心思从来都围着一个人打转,许沁的名字,许沁的喜好,许沁的一颦一笑,几乎填满了他所有的青春岁月。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守着一份求而不得的执念,直到尘埃落定。 可偏偏,那个秋日午后的咖啡馆,那个穿着米白色针织衫的女孩,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光,照亮了他沉寂多年的心房。 从那天起,孟宴臣的车,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燕城大学的附近。 他不再是那个整日埋首于孟氏集团文件堆里的工作狂,也不再是那个对着窗外发呆、满心都是许沁的孟宴臣。 他会刻意放慢车速,目光扫过校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扫过林荫道上并肩而行的身影,扫过食堂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藏着一个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 肖亦骁知道这件事后,差点惊掉下巴,拍着他的肩膀调侃:“行啊孟宴臣,铁树开花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要栽在许沁手里了。” 孟宴臣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莫名的安定。 是啊,铁树开花了。 在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动心的时候。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孟宴臣几乎把燕大附近能逛的地方都逛遍了,却始终没再见到那个女孩的身影。他甚至动用了一点人脉,想查查燕大有没有这么一个学生,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用这样的方式去窥探她的生活。 他想等一场,自然而然的相遇。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孟宴臣处理完手头的工作,习惯性地驱车来到燕大附近。他将车停在一条老巷口,刚准备下车走走,就看到巷子里走出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她。 女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搭配一条黑色的运动裤,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看起来心情不错。 孟宴臣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车门,快步走了过去。 叶子正因为翟淼临时被家里叫回去,没人陪她吃饭,琢磨着去巷口那家新开的螺蛳粉店解馋。她心情愉悦,丝毫没注意到身后走来的人,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撞了一下,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脚步一顿,下意识地扶住了手里的帆布包。 “抱歉。” 一道低沉清冽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 叶子回头,看到来人的瞬间,瞳孔微微一缩。 是孟宴臣。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搭配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金丝眼镜,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温润的气质。可即便如此,他周身那股清冷禁欲的气息,还是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没关系。”叶子定了定神,礼貌地笑了笑,准备转身离开。 她和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没必要有过多的交集。 孟宴臣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连忙开口叫住了她:“等等。” 叶子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孟宴臣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帆布包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自然:“刚才撞到你了,实在抱歉。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我想请你吃顿饭,算是赔罪。” 叶子愣了愣,下意识地想拒绝:“不用这么客气,真的没……” “就当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孟宴臣打断她的话,语气诚恳,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附近有家餐厅的菜味道不错,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语气太过诚恳,让叶子一时之间,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犹豫了几秒,她点了点头:“好吧。” 孟宴臣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那家餐厅离得不远,是一家主打私房菜的小店,环境清幽雅致,很适合聊天。孟宴臣熟门熟路地带着叶子走进包厢,点了几道招牌菜,都是些清淡爽口的菜式,意外地很合叶子的口味。 吃饭的时候,孟宴臣并没有过多地打探她的隐私,只是随意地聊着天。他聊起燕大的梧桐道,说自己曾经也在燕大附近读过书;聊起巷口的老槐树,说小时候经常爬上去摘槐花;聊起那些有趣的画展,聊起那些经典的老电影。 他的知识面很广,谈吐风趣幽默,却又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叶子原本还有些拘谨,渐渐的,也放松了下来。她发现,孟宴臣并不像传闻中那样冷漠疏离,他其实很懂得照顾别人的情绪,会在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倾听,会在她夹菜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转动餐桌,会在她喝了一口汤后,轻声问她味道怎么样。 一顿饭吃下来,气氛意外的融洽。 临走的时候,孟宴臣看着叶子,状似随意地开口:“今天聊得很愉快。不知道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的话,还想请你一起看画展。” 叶子看着他真诚的目光,想了想,点了点头,掏出手机和他互加了微信。 看着微信列表里那个新出现的头像,孟宴臣的心情,像是被风吹过的湖面,泛起了层层涟漪。 从那天起,孟宴臣开始频繁地约叶子出去。 有时候是去看一场小众的画展,有时候是去看一部经典的老电影,有时候是去尝一家新开的餐厅。他总是很有分寸,不会过于殷勤,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他会记得她喜欢吃辣,会记得她对印象派的画很感兴趣,会记得她看电影的时候喜欢吃爆米花。 叶子的生活,因为孟宴臣的出现,变得格外丰富多彩。 她原本以为,像孟宴臣这样的人,生活一定是枯燥乏味的,可相处下来才发现,他其实很懂生活。他会带她去逛那些藏在巷子里的小众书店,会带她去看那些不为人知的风景,会和她讨论生物系那些晦涩难懂的课题。 两人之间的联系,也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孟宴臣发来一条画展的信息,有时候是叶子分享一道新发现的美食,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一句“早安”“晚安”,却总能让彼此的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而这一切,都没能逃过宿舍里另外三个室友的眼睛。 这天晚上,叶子刚和孟宴臣看完电影回来,一推开门,就看到翟淼、李薇和苏晴三个人齐刷刷地坐在她的床边,眼神里带着八卦的光芒。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翟淼率先开口,一把抓住叶子的手腕,笑嘻嘻地说,“叶子,老实交代,最近天天神神秘秘的,是不是谈恋爱了?” 李薇也跟着点头,一脸好奇:“对啊对啊,我好几次看到你和一个超帅的男生一起吃饭,是不是就是上次送你回来的那个?” 苏晴推了推眼镜,补充道:“他看起来很成熟,不是我们学校的吧?” 叶子的脸颊瞬间红了,伸手想去捂翟淼的嘴,却被她灵活地躲开了。 “什么谈恋爱啊,就是普通朋友。”叶子小声辩解道,心里却莫名的有些慌乱。 “普通朋友?”翟淼挑了挑眉,一脸不信,“普通朋友会天天约你看电影、看画展?普通朋友会记得你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叶子,你就别狡辩了,我们都看在眼里呢!” 李薇和苏晴也跟着起哄,宿舍里顿时闹成一团。 叶子看着三个室友八卦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没再辩解。 她靠在床头,拿出手机,看着微信里孟宴臣发来的消息——【今天的电影很好看,谢谢你陪我。】 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她轻轻敲下一行字——【我也觉得很好看。】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她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芽。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了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 而另一边,孟宴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回复,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的这场追逐,才刚刚开始。 但他有耐心。 他愿意等,等她慢慢靠近,等她敞开心扉,等她,也喜欢上自己。 第105章 叶子5 日子像燕大巷口的梧桐叶,慢悠悠地飘着,孟宴臣的追求依旧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模样,却处处透着妥帖。 他会算着叶子实验课结束的时间,准时出现在实验室楼下,手里拎着温热的银耳羹,是她提过一句的润肺款;会在她熬夜写论文的深夜,发来一条“早点休息”的消息,再附上一份整理好的文献资料;会记得她随口说的想看燕大百年校庆的老照片展,提前托人拿到两张VIP票,带着她在泛黄的光影里,听他讲那些关于老燕大的陈年旧事。 叶子的心,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温柔里,一点点软化。她不再刻意回避他的目光,会主动和他分享实验里的趣事,会在他开车送她回宿舍时,和他聊起巷口那家螺蛳粉店的酸笋有多正宗。 可这份甜里,终究还是藏着一丝不安。 这不安,是从翟淼嘴里听到许沁回国的消息开始的。 那天下午,叶子刚从专利局回来,手里攥着几份宫廷养颜秘方的专利受理通知书,心情正雀跃着。翟淼风风火火地冲进宿舍,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脸上满是八卦又无奈的神色:“叶子,你知道吗?许沁姐回来了!就是孟宴臣那个名义上的妹妹,当年为了我表哥宋焰,跟家里闹得天翻地覆的那个!” 叶子手里的文件“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她弯腰去捡,指尖却微微发颤。 许沁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孟宴臣从未主动提起过,但她知道,孟宴臣守了许沁好多年,付文樱有多宝贝这个养女,当年许沁为了宋焰离开燕城时,孟宴臣在酒吧喝到酩酊大醉。 原来,他心里也曾装着这样一个人。 翟淼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表哥现在是消防站队长,许沁姐回来没几天,就跟他搅和到一起了。孟阿姨气得在家摔了好几个古董花瓶,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们复合,天天打电话给孟宴臣,让他去管管许沁姐。” 叶子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付文樱那样的人,连许沁那样的出身,都能因为宋焰的家世而百般刁难,更何况是她?她不过是个普通学生,家庭连她学费和生活费都有压力,和孟家这样的豪门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孟宴臣现在对她好,或许是一时新鲜。可时间长了呢?付文樱会同意吗?她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娶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孩吗? 叶子不敢想。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私房菜馆,孟宴臣提起付文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无奈。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才明白,豪门里的弯弯绕绕,从来都不是她能想象的。 她不能靠着孟宴臣的喜欢,就飘飘然地忘了自己的身份。她得有自己的底气,有自己的事业。这样就算有一天,付文樱真的要棒打鸳鸯,她也能挺直腰杆,不至于狼狈退场。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让孟宴臣一个人在前面扛着所有的压力。他们若是真的要走下去,就该是并肩而立,而不是她躲在他的羽翼下,做一株经不起风雨的菟丝花。 叶子攥紧了手里的专利受理通知书,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那些秘方,是她用过觉得不错的就放在了空间里,手里攒下了不少养颜护肤的方子,用料天然,效果奇佳。她大学选的是生物系,研究生主攻的是植物提取物方向,这几年,她一直在偷偷研究这些秘方,结合现代的护肤技术,做了无数次改良和测试,早就有了将其产业化的想法。 只是以前,她顾虑太多,不敢轻易尝试。现在,她有了必须努力的理由。 第106章 叶子6 第二天一早,叶子没去实验室,而是直接去了孟氏集团。 前台认得她,笑着打招呼:“叶小姐,孟总在开晨会,您要不要先去休息室等一会儿?” 叶子摇摇头:“不用麻烦,我就在外面等他。” 她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里有些忐忑。她不知道孟宴臣会怎么看待她的这个决定,更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是想借着他的关系,攀附孟家。 晨会结束的铃声响起,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群西装革履的人簇拥着孟宴臣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几分刚开完会的疲惫,可看到她的那一刻,眼底的倦意瞬间被笑意取代。 “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声音温柔,“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围的人都好奇地打量着叶子,窃窃私语。叶子的脸颊微微发烫,却还是抬起头,看着孟宴臣的眼睛,认真道:“孟宴臣,我想跟你谈个合作。” 孟宴臣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了笑,对身边的助理交代了几句,然后带着叶子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简约大气,落地窗外是燕城的繁华天际线。孟宴臣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挑眉看着她:“说说看,什么合作?” 叶子从包里拿出专利受理通知书和一叠厚厚的配方资料,推到他面前:“这些是我外婆留下来的宫廷养颜秘方,我已经做了改良和测试,申请了专利。我想把这些配方授权给孟氏集团,生产护肤品。”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孟氏旗下有美妆板块,研发实力和渠道都很强。我希望能以我个人工作室的名义签约,专利使用费按市场行情来,我不要任何特殊待遇。” 孟宴臣拿起那些资料,翻了几页,越看越是惊讶。那些配方用料考究,配伍精妙,每一种成分的比例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还附着详细的实验数据,足以见得她下了多少功夫。 他抬起头,看着叶子眼底的倔强,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他就喜欢她这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明明心里藏着不安,却还是要挺直腰杆,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 “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他轻声问。 叶子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杯的杯壁,声音低哑:“我不想以后别人提起我,只会说我是孟宴臣身边的人。我想有自己的事业,想和你站在同一个高度。” 她没说付文樱,没说许沁,没说那些藏在心里的顾虑。可孟宴臣懂。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疼得厉害,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好。我支持你。专利授权的事情,我让法务部和你对接,合同一定做到公平公正。至于工作室,我可以帮你找场地,找团队。” “不用。”叶子抽回手,摇摇头,“场地我已经看好了,就在燕大附近的文创街。团队我也想自己组建,慢慢来,不急。” 孟宴臣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笑了笑:“好,都听你的。” 合作的事情敲定得很顺利。孟氏的法务部效率极高,没几天就拿出了一份详细的合同,条款公平合理,没有丝毫偏袒。叶子注册了自己的工作室,取名“叶晏阁”,取的是她和孟宴臣名字里的字。 工作室不大,装修得古色古香,原木色的货架上摆着她亲手调配的小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叶子每天往返于工作室和孟氏的研发中心,和研发团队一起讨论配方的量产细节,调整成分比例,确保产品的安全性和功效性。 她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加班到深夜。孟宴臣总是会算着时间,出现在工作室的门口,手里提着她爱吃的夜宵。有时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有时是一笼皮薄馅大的汤包。他从不打扰她工作,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温柔。 第107章 叶子7 这天晚上,叶子忙到十一点多,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工作室。孟宴臣果然等在门口,倚着车门,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累坏了吧?”他迎上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我买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回家热一下就能吃。” 叶子看着他,心里暖暖的,忍不住调侃:“孟总,你这样公私不分,就不怕被员工看到,说你徇私舞弊?” 孟宴臣低笑,替她拉开车门:“我光明正大,怕什么?再说,我的合作伙伴辛苦了,我犒劳一下,天经地义。”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里,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叶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刷了刷。 翟淼又发了新视频。 视频是在工作室拍的,镜头晃了晃,先是拍到了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小样,然后突然转向正在调配精油的叶子。她穿着白大褂,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眉眼清丽,神情专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翟淼的配文很俏皮:“我的学霸闺蜜,祖传宫廷秘方研发中,坐等变美神器问世!” 叶子没当回事,随手划了过去。可她没想到,这条视频竟然火了。 翟淼本身就是个小有名气的生活博主,粉丝不少。视频发出去没几个小时,点赞就破了万。评论区里一片惊叹: “这个姐姐好漂亮啊!学霸气质绝了!” “宫廷秘方?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蹲一个!” “我好像见过这个姐姐,上次在孟氏楼下,和孟总一起!” “励志美女学霸搞研发,这设定我爱了!” 一夜之间,叶子成了小网红。走在路上,偶尔会有人认出她,上来问她什么时候出产品。就连工作室的电话,也被打爆了,都是来咨询合作的。 叶子哭笑不得,却也没想到,这无心插柳的走红,竟然给即将上市的产品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热度。 孟氏的营销团队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顺势推出了新品——“叶晏芳华”系列护肤品。主打天然草本,宫廷古方改良,研发人叶子。 产品发布会那天,叶子作为研发代表出席。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礼服,长发披肩,妆容精致,站在台上从容自信地介绍着产品的配方和功效。 台下闪光灯不断,记者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叶小姐,请问您的宫廷秘方真的是祖传的吗?” “叶小姐,您和孟总是什么关系?这次合作是因为私人感情吗?” “叶小姐,您有没有想过自己创立品牌,而不是授权给孟氏?” 叶子一一作答,语气不卑不亢:“秘方确实是外婆留给我的,我花了很多心血改良。我和孟总是朋友,更是合作伙伴,这次合作是基于彼此的信任和认可。至于创立品牌,以后或许会有,但现在,我更想把精力放在产品研发上。” 她的从容和专业,赢得了满堂喝彩。 站在台下的孟宴臣,看着台上熠熠生辉的她,眼底满是骄傲。他的女孩,从来都不是依附他的藤蔓,她自己,就是一颗闪闪发光的星星。 发布会结束后,“叶晏芳华”系列一经上线,就被抢购一空。 用过的顾客纷纷在网上晒单,好评如潮。 “质地太舒服了!吸收超快,用完皮肤软软嫩嫩的!” “敏感肌表示太友好了!以前换季必过敏,用了这个竟然没事!” “不愧是宫廷秘方,效果绝了!我妈用了一周,细纹都淡了!”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孟氏的生产线开足马力,还是供不应求。股价一路飙升,孟宴臣的办公室里,堆满了各大媒体的采访邀约。 叶子的叶晏阁工作室也火了。每天都有代理商找上门,想要拿下区域代理权。她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看着银行卡里不断上涨的数字,看着自己的心血被越来越多人认可,那种踏实的感觉,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真切。 孟宴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没有过多打扰,只是默默帮她处理好一切琐事。他派人帮她打理工作室的法务和财务,帮她筛选靠谱的代理商,在她出差时,提前安排好行程和酒店,甚至在她累得趴在桌上睡着时,轻轻为她盖上毯子。 这天,叶子刚送走一批代理商,瘫坐在沙发上,揉着发酸的肩膀。孟宴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 “这是什么?”叶子问。 “叶晏芳华的分红报表,还有……”孟宴臣将合同放在她面前,“我想邀请你,加入孟氏的研发团队,担任首席研发顾问。” 叶子愣住了。 “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在小小的工作室里。”孟宴臣看着她,眼神认真,“孟氏有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团队,你可以在这里,研发出更多更好的产品。” 叶子看着合同上的条款,薪资待遇优厚得不像话,却不是她最在意的。她在意的是,孟宴臣看她的眼神,是平等的,是尊重的,是欣赏的。 她抬头,看着他,突然笑了:“孟宴臣,你是不是早就预谋好了?” 孟宴臣也笑了,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我只是,想和你一起,把路走得更远。” 叶子的心跳骤然加速,眼眶微微发红。这段时间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甜。 她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 孟宴臣的眼睛亮了,他忍不住,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簌簌飘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温暖而明亮。 而另一边,许沁和宋焰的纠缠,还在继续。 付文樱依旧反对,依旧闹得鸡飞狗跳。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精力去关注孟宴臣和叶子的事情了。更何况,叶子如今今非昔比,她是孟氏的首席研发顾问,是“叶晏芳华”的研发人,是身价不菲的创业者。这样的身份,就算是她,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偶尔有人在付文樱面前提起叶子,她也只是冷哼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晏芳华”成了国货护肤的标杆,叶子的名字,成了励志的代名词。她和孟宴臣的感情,也在朝夕相处中,越发深厚。 他们会一起加班到深夜,然后在空无一人的研发中心,分享一碗热气腾腾的泡面;会在周末,一起去逛菜市场,买新鲜的食材,回家做一顿简单的晚餐;会在夕阳西下时,手牵手走在江边,看江水缓缓流淌,看归鸟掠过天际。 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有着细水长流的温暖和踏实。 一年后,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孟宴臣向叶子求婚了。 求婚的地点,就在燕大的梧桐道上。满地的金红落叶,像一层厚厚的地毯。孟宴臣单膝跪地,手里拿着一枚设计简约的钻戒,钻石不大,却闪着细碎的光。 “叶子,”他握着她的手,声音低沉而认真,“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往后余生,我想和你一起,看遍人间烟火,守着叶晏芳华。你愿意吗?” 叶子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却笑着点头:“我愿意。” 第108章 叶子8 梧桐叶又落了一季,燕大的毕业典礼办得盛大又热闹,穿着学士服的学生们抛起学士帽,欢呼声响彻整个校园。 叶子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毕业证书,裙摆被风轻轻吹起。孟宴臣就站在她身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相机,正低头给她调整学士帽的流苏,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笑一笑。”他轻声说,眼底盛着笑意。 叶子抬头,撞进他温柔的目光里,忍不住弯起嘴角。快门声“咔嚓”一响,将这一幕定格。 翟淼挤过来,胳膊肘撞了撞叶子的肩膀,挤眉弄眼道:“行啊你,毕业就结婚,这进度快得我都跟不上了!” 宋焰就站在翟淼身后,手里也拿着相机,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许沁身上,眼神柔和。许沁穿着一身浅色连衣裙,正和几个同学说着话,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看起来平和了许多。 付文樱的反对,终究还是没能掀起太大的风浪。 自从“叶晏芳华”爆火,叶子成了燕城圈子里人人称道的励志才女,身价水涨船高,就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名媛太太,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地夸上几句。付文樱就算再看不上叶子的出身,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孩身上的韧劲和才华,是许多名门千金都比不上的。 更何况,孟宴臣的态度太过坚定。 他曾在一次家宴上,当着孟家所有长辈的面,牵起叶子的手,一字一句道:“我这辈子,非叶子不娶。她不是依附我的菟丝花,她是能和我并肩而立的人。” 付文樱当时脸色铁青,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叶子从容不迫地和孟家长辈打招呼,看着她谈起产品研发时眼里的光,看着她看向孟宴臣时,眼底藏不住的温柔,心里忽然就松了那口气。 或许,这个女孩,真的能给孟宴臣带来幸福。 婚礼的筹备,是从毕业典礼的第二天开始的。 孟宴臣没有选择那些奢华到极致的场地,而是定在了燕大附近的一家民宿式庄园。庄园里种满了梧桐和桂花,还有一个小小的湖泊,湖边搭着木质的亭子,风吹过的时候,能闻到淡淡的花香。 叶子第一次去看场地的时候,就喜欢上了这里。 “这里和燕大的梧桐道很像。”她站在湖边,看着水面上的倒影,轻声说。 孟宴臣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嗯,我记得你说过,最喜欢燕大的秋天。” 叶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融融的。 筹备婚礼的日子,忙碌却充满了甜蜜。 他们一起去挑婚纱,叶子试穿那件拖尾的白色婚纱时,孟宴臣站在镜子前,看着她,眼神亮得惊人,半晌才说出一句:“好看,我的新娘最好看。” 叶子的脸颊瞬间红透,化妆师在一旁笑着打趣:“孟总看叶小姐的眼神,都快溢出水了。” 他们一起去挑戒指,叶子选了一枚设计简约的素圈钻戒,孟宴臣却执意要给她加一颗小小的蓝宝石,“这是我妈年轻时的首饰,她说,给她的儿媳妇。” 叶子愣住了,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付文樱。 付文樱穿着一身得体的旗袍,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却还是点了点头,语气生硬道:“戴着吧,别丢了孟家的脸面。” 话虽难听,可叶子还是听出了里面的认可。她眼眶微微发红,轻声道:“谢谢妈。” 付文樱的身子僵了一下,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婚礼前的最后一次彩排,庄园里已经布置好了。红毯从大门一直铺到湖边的亭子,两侧摆满了白色的玫瑰和黄色的桂花,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美得像一场梦境。 孟宴臣牵着叶子的手,一步步走过红毯。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紧张吗?”他低头问她。 叶子摇摇头,又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有一点。” 孟宴臣低笑出声,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别怕,有我。” 婚礼当天,阳光正好。 叶子穿着婚纱,挽着舅舅的手臂,一步步走向红毯尽头的孟宴臣。 他站在那里,穿着笔挺的西装,眉眼清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像是看着他的整个世界。 红毯两侧,坐满了宾客。翟淼举着相机,哭得稀里哗啦;宋焰和许沁并肩站着,相视一笑,眼底是释然;付文樱坐在主位上,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眶微微发红,却还是努力维持着端庄的仪态。 司仪的声音温柔而庄重:“请问孟宴臣先生,你是否愿意娶叶子小姐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她、护她,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孟宴臣看着叶子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 司仪又看向叶子:“请问叶子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孟宴臣先生为夫,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都爱他、信他,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叶子看着孟宴臣,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我愿意。” 交换戒指的那一刻,阳光洒在两人紧握的手上,钻石和蓝宝石的光芒交相辉映,璀璨夺目。 孟宴臣俯身,吻住了他的新娘。 周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风吹过,桂花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甜得让人沉醉。 晚宴的时候,孟宴臣牵着叶子,一桌一桌地敬酒。 走到付文樱面前时,叶子端着酒杯,轻声道:“妈,谢谢您。” 付文樱看着她,终于露出了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容,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叶子的手背:“以后好好过日子,别让我操心。” 孟宴臣笑着将叶子揽进怀里,对母亲道:“放心吧妈,我们会的。” 夜深了,宾客渐渐散去。 叶子和孟宴臣坐在湖边的亭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湖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漫天星光,也倒映着他们相依相偎的身影。 “累不累?”孟宴臣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叶子摇摇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不累,很幸福。” 孟宴臣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叶子,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叶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底满是笑意:“我也是。” 风吹过,梧桐叶簌簌落下,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庄园里还残留着婚礼的喜气。叶子知道,从今天起,她和孟宴臣的人生,将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他们会一起面对风雨,一起分享喜悦,一起把这人间烟火,过成最温暖的模样。 第109章 叶子9 婚礼的喧嚣散去,余下的是满溢的温柔。 孟宴臣没有选择那些热门的海岛或者奢华的欧洲古堡,而是带着叶子去了江南。他记得她提过,外婆年轻时曾在苏州住过一阵子,留下的秘方里,好些药材都取自江南的烟雨巷弄。 车子驶入苏州城时,正赶上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白墙黛瓦的小楼隐在朦胧的烟雨中,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叶子趴在车窗边,看着窗外掠过的油纸伞和穿堂而过的风,眼底满是雀跃。孟宴臣将车速放得很慢,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低声道:“喜欢这里吗?” “喜欢。”叶子转头看他,眉眼弯弯,“比我想象中还要美。” 他们住的客栈,藏在平江路的一条深巷里。推开雕花木门,是一个小小的天井,种着几竿翠竹,墙角摆着青苔斑驳的石臼。老板娘是个温婉的江南女子,笑着递给他们两把油纸伞,轻声道:“夜里雨会停,先生太太可以去巷口逛逛,有卖桂花糕的,热乎的很。” 放下行李,叶子便拉着孟宴臣的手,迫不及待地钻进了雨巷。 雨丝细细密密,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两人并肩走着,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清脆悦耳。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评弹声,咿咿呀呀的,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 叶子忽然停住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家小店,眼睛发亮:“你看,是卖胭脂的!” 那是一家古色古香的小店,门口挂着蓝底白花的布帘,里面摆着一排排精致的胭脂盒。老板娘见他们进来,笑着迎上来:“姑娘长得真俊,要不要试试我们家的胭脂?都是用花瓣做的,纯天然的。” 叶子好奇地拿起一盒胭脂,打开来,是淡淡的桃花色,凑近闻了闻,有清甜的花香。孟宴臣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眼底满是温柔:“试试?” 叶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蘸了一点,轻轻点在唇上。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唇瓣染着淡淡的粉,衬得肌肤越发白皙。孟宴臣看得微微失神,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很好看。” 叶子的脸颊微微发烫,连忙放下胭脂盒,拉着他往外走:“我们去买桂花糕吧。” 巷口的桂花糕摊子,正冒着热气。老板手脚麻利地将刚蒸好的桂花糕装进油纸袋里,递到叶子手上:“姑娘慢用,刚出炉的,甜而不腻。” 叶子咬了一口,软糯的糕体混着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她眼睛一亮,掰了一块递到孟宴臣嘴边:“你尝尝,超好吃!” 孟宴臣低头,含住她递来的桂花糕,目光落在她沾了一点糕屑的嘴角,忍不住俯身,轻轻吻了上去。 雨不知何时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洒下清辉。巷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着两人相视而笑的脸庞,温柔得不像话。 接下来的几天,他们几乎逛遍了苏州城。 他们去了拙政园,看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繁花间,叶子站在九曲桥上,看着池子里的锦鲤,笑着说:“这些鱼好像比实验室里的细胞还要自在。”孟宴臣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轻声道:“以后,我们每年都来。” 他们去了山塘街,在临河的茶馆里听评弹。台上的女子抱着琵琶,唱着《牡丹亭》,叶子听得入了迷,孟宴臣便安静地陪着她,时不时给她添一杯温热的碧螺春。 他们还去了郊外的药圃。叶子看着那些长势正好的白芷、白芨,眼睛发亮,蹲在田埂上,和药农讨教着种植的技巧。孟宴臣就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他拿出手机,拍下她蹲在田埂上的背影,背景是一望无际的药田和湛蓝的天。 这天晚上,回到客栈,叶子坐在天井的石凳上,翻看着白天拍的照片,忽然抬头看向孟宴臣:“我想在这里建一个研发基地。” 孟宴臣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手机,看着照片里的药圃,挑眉道:“哦?说说看。” “江南的水土好,种出来的药材品质肯定比别处好。”叶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可以在这里建一个小型的研发基地,专门研究草本护肤,把外婆的秘方,和这里的药材结合起来,说不定能研发出更好的产品。” 孟宴臣看着她眼底的光,心里满是骄傲。他的女孩,永远都有这样蓬勃的生命力,永远都能在平淡的日子里,找到闪闪发光的梦想。 “好。”他毫不犹豫地答应,“明天我就让人来考察,场地、资金、团队,都交给我。” 叶子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抱着他的腰,声音软糯:“孟宴臣,你真好。” 孟宴臣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对你好,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夜色渐深,天井里的翠竹随风摇曳,月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蜜月的最后一天,他们去了周庄。 坐在乌篷船上,船夫摇着橹,船儿慢悠悠地划过碧绿的水面。两岸的小楼倒映在水里,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叶子靠在孟宴臣的肩头,看着远处的石桥,轻声道:“真想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孟宴臣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轻声道:“会的。以后的每一天,都会像现在这样。” 船儿穿过石桥,水面荡起层层涟漪。远处传来悠扬的笛声,和着风吹过芦苇的声音,谱成了一首温柔的歌。 叶子转头看向孟宴臣,他也正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像是要将她融化。 她忽然想起,初见他的那个秋日午后,咖啡馆里的阳光,他眼底的光,还有她心头那一点猝不及防的悸动。 原来,有些遇见,从一开始,就是命中注定。 原来,人间烟火,不过是和你一起,看遍江南烟雨,守着岁岁年年。 回去的路上,叶子靠在孟宴臣的肩头,睡得香甜。孟宴臣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他知道,他们的故事,还有很长很长。 有江南的烟雨,有研发基地的草木香,有“叶晏芳华”的岁岁年年,还有,他们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朝朝暮暮。 第110章 叶子10 江南的研发基地落地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孟宴臣派人办妥了所有手续,药圃里种满了白芷、白芨、玉竹这些养颜的药材,实验室就建在药圃旁的小楼里,窗外就是满眼的绿意。叶子几乎把大半的时间都耗在了这里,每天跟着药农辨认药材,在实验室里调试配方,忙得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 孟宴臣便成了燕城、苏州两头跑的常客。有时是周五晚上的航班,落地后直奔研发基地,推开门时,总能看到叶子趴在实验台上,手里握着笔,眉头微微蹙着,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着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会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带来的夜宵放在桌上——大多是她爱吃的糖醋小排,或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叶子闻到香味,才会抬起头,眼里的疲惫瞬间被笑意取代:“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孟宴臣俯身,吻吻她的额头,指尖替她理好散乱的发丝,“又熬夜了?” 叶子吐吐舌头,将手里的配方纸递给他:“你看,我新调的这个精华液配方,加了江南的玉竹,保湿效果更好了。” 孟宴臣接过纸,认真地看着上面的字迹,眼底满是骄傲:“我的妻子,果然是最厉害的。” 这样的日子,平淡却满是甜意。 变化,是从叶子总觉得困倦开始的。 她原本是精力充沛的性子,就算熬夜加班,第二天也能精神抖擞。可那段时间,她总是昏昏欲睡,实验做到一半,就想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闻到油腻的味道,还会忍不住反胃。 翟淼来看她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围着她转了两圈,促狭地笑:“你这症状,怎么看都像是有了啊。” 叶子愣了愣,脸瞬间红透了:“别胡说。”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晚上孟宴臣回来,她犹豫了半宿,还是拉着他的手,小声道:“我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 孟宴臣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连忙握住她的手腕:“哪里不舒服?我明天带你去医院。”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去了苏州的医院。拿到检查报告的时候,医生笑着说“恭喜,是双胞胎”,叶子看着报告单上的“宫内早孕,双胎妊娠”,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孟宴臣也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一把将她抱进怀里,声音都带着颤抖:“叶子,我们有宝宝了,两个。” 消息传回去,最高兴的莫过于付文樱。 她平日里总是端着豪门太太的架子,可听到消息的那一刻,直接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连声道:“快,备车,我要去苏州!” 赶到研发基地的时候,叶子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付文樱快步走过去,难得没有摆脸色,仔细打量着她的脸色,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医生怎么说?” 叶子被她这阵仗弄得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妈,我没事,医生说宝宝很健康。” 付文樱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对着跟在身后的孟宴臣道:“你也是,不知道多照顾着点?叶子怀着两个,怎么能让她还泡在实验室里?从今天起,研发基地的事,你全权负责,不许她再碰那些瓶瓶罐罐!” 孟宴臣笑着应下:“知道了妈。” 叶子忍不住替他辩解:“妈,其实我没那么娇气……” “那可不行。”付文樱打断她,语气却软了不少,“双胎辛苦,你得好好养着。我已经让人把家里的安胎药送过来了,都是老方子,管用。” 说着,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锦盒,递给叶子:“这是我年轻时戴的镯子,保平安的,你戴上。” 锦盒里是一对玉镯子,水头极好,泛着温润的光。叶子看着付文樱眼底的关切,心里暖暖的,接过镯子,轻声道:“谢谢妈。” 付文樱的耳根悄悄红了,别过脸,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别以为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的孙子孙女。” 话虽如此,接下来的日子里,付文樱却是实打实的上心。 她索性在苏州住了下来,亲自监督厨房的饮食,每天的菜谱都是按着安胎的方子来的,少油少盐,营养均衡。叶子孕吐厉害的时候,她会亲自熬小米粥,一点一点哄着她喝下去。 孟宴臣更是把她宠成了公主。 研发基地的事,他彻底揽了过去,每天陪着她散步、晒太阳,晚上给她读故事书。叶子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忍不住笑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孟总的样子?” 孟宴臣放下书,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在你面前,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孟总,我只是你的丈夫,宝宝们的爸爸。”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子的肚子渐渐隆了起来。 她不再去实验室,每天的乐趣就是坐在院子里,看着药圃里的药材,和肚子里的宝宝说话。付文樱会陪着她,给她讲孟宴臣小时候的糗事,说着说着,两人就一起笑了起来。 曾经那些隔着的疏离,似乎都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消散了。 预产期那天,叶子被送进了产房。 孟宴臣和付文樱守在外面,两人都一脸紧张。付文樱攥着手帕,时不时看向产房的方向,嘴里念叨着:“一定会平安的。” 孟宴臣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妈,别担心,叶子很坚强。” 不知过了多久,产房里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清脆响亮。紧接着,护士抱着两个小小的襁褓走出来,笑着道:“恭喜孟先生,恭喜孟太太,是龙凤胎,男孩六斤二两,女孩五斤八两,母子平安!” 孟宴臣的眼睛瞬间红了,快步走过去,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蛋,心里像是被什么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 付文樱也凑过去,看着两个小家伙,眼圈泛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叶子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有些苍白,却带着笑意。孟宴臣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叶子,辛苦你了。” 付文樱也走过来,看着叶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好孩子,谢谢你。” 出院那天,阳光正好。 孟宴臣抱着儿子,叶子抱着女儿,付文樱跟在一旁,时不时逗逗怀里的小家伙。风吹过,带着药圃里的草木香,温柔而惬意。 回到燕城的家里,客厅里早就布置好了婴儿房,粉蓝相间的,温馨又可爱。 晚上,哄睡了两个小家伙,叶子靠在孟宴臣的怀里,看着窗外的月光,轻声道:“真好。” 孟宴臣收紧手臂,吻了吻她的发顶:“嗯,真好。” 第111章 叶子11 人间烟火暖长庚 暮春的风裹着院角蔷薇的甜香,漫过孟家老宅二楼的书房窗棂,卷得摊开的宣纸微微发颤。 孟怀瑾捏着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上,墨滴凝而未落。付文樱坐在对面的圈椅里,指尖捻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诗经》,眉峰微蹙,两人对着桌上列满名字的纸笺,已经耗了近两个时辰。 “怀瑾,你说‘昭宁’如何?”付文樱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斟酌,“昭是光明,宁是安和,女孩子家,平安顺遂最要紧。” 孟怀瑾放下笔,指尖点在“昭宁”二字上,沉吟片刻:“字是好字,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咱们孟家的孩子,名字里该藏点烟火气才好。” 他这话倒不是无的放矢。自打孟宴臣带着叶子回来,又添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孙女,这老宅里的冷清便被彻底冲散了。从前满屋子的墨香书卷气,如今混着婴儿的奶香、厨房飘来的甜汤香,连窗棂上积的尘,都透着几分暖融融的热闹。 付文樱嗔他:“你倒会挑理。当初给宴臣取名,你翻了三天三夜的书,非要叫‘宴臣’,说什么‘君子宴宴,臣心如水’,如今倒嫌烟火气少了?” 孟怀瑾被她说得失笑,伸手去握妻子的手:“此一时彼一时。宴臣这孩子,前半辈子活得太克制,太像个规规矩矩的玉人,我和你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他守着叶子,守着孩子,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这孩子的名字,自然该沾点他们小两口的福气。” 两人正说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孟宴臣探进头来,一身熨帖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只是那张素来清冷禁欲的脸上,此刻却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委屈,连眉峰都微微耷拉着,像只没讨到糖的大猫。 “爸,妈。”他声音放得轻,生怕惊扰了里间睡着的小家伙,“你们还没商量好?” 付文樱抬眼瞧他这模样,忍不住笑:“怎么,我们的孟总,今日倒是得空,不去陪你的小宝贝了?” 孟宴臣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语气里的委屈更甚:“我陪了,她刚睡下。叶子让我来看看你们进度,结果……”他顿了顿,颇有些怨念地开口,“合着你们俩把大名的权垄断了,就给我留了个取小名的差事?” 这话逗得孟怀瑾也笑了。从前的孟宴臣,何曾有过这般模样?从前的他,是商界里雷厉风行的孟氏继承人,是外人眼中克己复礼、一丝不苟的谦谦君子,连笑都带着三分分寸,三分疏离。可自打和叶子在一起,那些被规矩和礼教层层包裹的少年意气,竟一点一点,全都冒了出来。 “怎么,委屈了?”付文樱起身,替他理了理衣领,眼底满是慈爱的笑意,“大名是要跟着孩子一辈子的,自然要慎之又慎。小名嘛,讲究的是亲昵,是你这个做父亲的心意,旁人替得了?” 孟宴臣抿了抿唇,没说话,眼底的委屈却散了些。他自然懂这个道理,只是看着父母为孩子的名字反复斟酌,心里头那点羡慕,总忍不住往外冒。他想起昨天晚上,他趴在婴儿床边,对着那张小脸琢磨了半宿,憋出个“糯糯”的小名,叶子听了,笑弯了眼,伸手揉他的头发,说他取的名字和他这个人一样,看着冷,内里软乎乎的。 那时候,叶子的指尖蹭过他的发顶,温温热热的触感,像极了春日里最暖的那缕阳光。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书房,脚步轻快地往卧室去。 叶子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来。夕阳的金辉从窗外淌进来,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孟宴臣走到床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将头枕在她的腿上,像个寻求安慰的少年。 “怎么了?”叶子放下书,指尖轻轻梳过他的头发,“爸和妈还没定好大名?” 孟宴臣“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他们俩霸占着取名权,就给我留了个小名。” 叶子忍不住笑出声,俯身去捏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很薄,指尖能摸到清晰的骨相,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几分冷硬的疏离。如今的他,连眉梢眼角,都浸着几分柔和的暖意。 “糯糯这个小名多好啊,”叶子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们的宝贝女儿,长得就像颗白糯糯的小汤圆,多贴切。” 孟宴臣抬眼,望着她带笑的眉眼,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馨香。 “还是你懂我。”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喟叹。 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叶子的时候。那时她还是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他那时候,何曾想过,自己的人生,会被这样一个小姑娘,搅得翻天覆地。 他想起那些年的克制与隐忍,想起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想起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时候的他,像一株被冻在寒冬里的树,枝桠都裹着冰,连风都吹不透。是叶子,带着满身的烟火气,撞进他的生命里,一点一点,融化了那些冰,让他的枝头,重新抽出嫩绿的芽。 “孟宴臣,”叶子的声音在他怀里轻轻响起,“其实我觉得,爸和妈说得对。大名是给旁人看的,小名才是我们的。”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以后啊,糯糯长大了,在外头是端庄得体的孟家小姐,回到家里,就是我们的小糯糯,是被爸爸妈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孟宴臣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他能清晰地听见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极了他如今的人生。不再有惊涛骇浪,不再有身不由己,只有柴米油盐的温暖,和岁岁年年的安稳。 后来,小糯糯的大名终于定了下来,叫孟知樱。知是知遇之恩的知,樱是蔷薇樱的樱。孟怀瑾说,这名字,藏着他和付文樱的半生平顺,也藏着孟宴臣和叶子的一世知遇。 孟宴臣对此很满意。虽然他还是觉得,糯糯这个小名,才是最好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像檐角滴落的春雨,温柔而绵长。 孟宴臣不再是那个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工作狂。他会准时下班,踩着夕阳的余晖回家,推开门,就能闻到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叶子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小糯糯被放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晃着小手,看见他回来,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他会放下公文包,先去抱一抱糯糯,用下巴蹭蹭她软乎乎的脸颊,听她发出咯咯的笑声。然后,从背后环住叶子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的油烟味,心里就觉得无比踏实。 叶子会嗔怪他:“一身的冷气,别冻着孩子。”嘴上说着,手里却不忘给他盛一碗温热的汤。 他的朋友们都说,孟宴臣变了。从前那个清冷禁欲、连笑都吝啬的孟总,如今眉眼间全是笑意,身上的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只有孟宴臣自己知道,他不是变了,他只是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糯糯渐渐长大,从咿呀学语的婴儿,长成了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她继承了叶子的活泼,也继承了他的沉静,调皮起来能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安静下来又能捧着一本书,坐在窗边看一下午。 孟宴臣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周末的午后,陪着糯糯在院子里玩。叶子搬一把摇椅,坐在廊下看着他们,手里织着毛衣。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三人身上,时光慢得像一首温柔的歌。 糯糯会拉着他的手,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为什么妈妈总说你以前是个大冰块呀?” 孟宴臣弯腰,将女儿抱起来,看向廊下的叶子。叶子正望着他们笑,眼里的温柔,能溺死人。 他低头,在糯糯的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因为爸爸以前,还没遇到妈妈呀。” 遇到叶子之前,他的世界是黑白的,是规矩的,是没有温度的。遇到叶子之后,他的世界才有了色彩,有了烟火气,有了数不清的甜。 后来,糯糯上了小学,孟家又添了个小少爷。这一次,取名的差事,孟怀瑾和付文樱直接交给了孟宴臣。 孟宴臣抱着刚出生的儿子,想了一夜,给孩子取名叫孟念叶。念是思念的念,叶是叶子的叶。 叶子知道了,红了眼眶,却笑着捶他:“你这是偷懒,取个名字都要占我的便宜。” 孟宴臣握住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腹,眼底是化不开的柔情:“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气。我要让我们的孩子,一辈子都记得,他的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岁月流转,春去秋来。 糯糯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念叶也成了眉眼俊朗的少年。孟宴臣的鬓角,添了几缕白发,叶子的眼角,也爬上了浅浅的细纹。可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神,依旧和年轻时一样,满是爱意。 孩子们长大成人,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老宅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孟宴臣不再打理孟氏的繁杂事务,将公司交给了念叶。他和叶子,像一对寻常的老夫老妻,每天清晨一起去公园散步,午后在书房里看书,傍晚坐在院子里,看夕阳染红天边。 叶子会抱怨他:“你年轻的时候那么高冷,谁知道老了这么黏人。” 孟宴臣会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着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笑意:“黏你一辈子,还没黏够呢。” 晚风拂过,院角的蔷薇开得正盛,香气漫过墙头,飘向远方。 他们的一辈子,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柴米油盐的温暖,和岁岁年年的相守。 就像人间最寻常的烟火,平淡,却足够温暖一生。 第112章 灵魂空间 没有方向,没有时间。 陈婉茵感觉自己像是一缕轻烟,飘荡在一片混沌的灰白之中。这里没有紫禁城那终年不变的琉璃黄瓦,没有寿康宫里终日缭绕的沉水香,甚至没有一丝风。 只有无尽的寂静,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独。 她已经习惯了孤独。毕竟,她是乾隆爷后宫里活得最久的那个人。久到连道光帝登基时,都要尊她一声“皇祖婉贵太妃”。 可此刻的孤独,与宫墙内的孤独截然不同。宫墙内的孤独,好歹还有宫人、还有绣架、还有窗外的四季变换。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这片虚无中响起。 陈婉茵猛地一顿,那声音仿佛一道电流,让她这具由灵魂构成的虚影都为之一颤。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并不存在的衣袖,这是她一生的习惯——在感到寒冷或不安时,只能自己给自己取暖。 “你是谁?”她轻声问,声音在空旷中显得有些飘渺,带着她惯有的小心翼翼。 灰白的雾气缓缓聚拢,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形象,穿着陈婉茵从未见过的简便衣裳,眼神清亮而平静,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是许研。”人影说道,“这里是我的灵魂空间,也是我的栖身之所。” 陈婉茵怔怔地看着许研,心中的戒备在对方平静的目光中慢慢消融。她在这片虚无中飘荡了太久,久到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我……是陈婉茵。”她再次报上自己的名字,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确认。 许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 这份沉默的倾听,对陈婉茵而言,是一种陌生的温柔。在那个等级森严的紫禁城里,没有人愿意听一个“长寿的影子”说话。她活得太久,久到成了一个象征,一块活着的化石。 “你想看看我的一生吗?”陈婉茵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在这一切彻底消散之前。” 许研点了点头。 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的灰白雾气开始变幻。冰冷的石板路、朱红的宫墙、雕花的窗棂……一幅幅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们周围流转。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片春意盎然的庭院里。 陈婉茵看着那个穿着粗布衣裳、低眉顺眼的少女,眼中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那是她自己,十五岁的陈婉茵,刚刚被送入宝亲王府,成为弘历的一名低等侍妾。 “就是从这里开始的。”陈婉茵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 她指着画面中那个正与侧福晋青樱谈笑风生的锦衣少年,对许研说:“你看,那就是他。那时候的他,叫弘历。” 画面中,少年弘历意气风发,眉眼间尽是少年的锐气与深情。他所有的目光,都只落在身旁的青樱一人身上。 “我就是在那一刻,爱上他的。”陈婉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我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 她看着那个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自己,继续说道: “那时候,他有心爱的侧福晋青樱,有实力强劲的嫡福晋富察琅嬅,端庄大气,仿佛天生就该站在最显赫的位置;有父亲位高权重的高晞月,一言一行都透着骄傲;还有美艳动人的金玉妍,像一团烈火,瞬间就能点燃所有人的目光。” “就连跟我一起进府的、江南一同进献的苏绿筠,都凭着温顺的性格和生育的功劳,一步步稳住了脚跟。” 说到这儿,陈婉茵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 “只有我……什么都没有。我既没有倾国倾城的美貌,也没有显赫的家世,更没有过人的才情。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角落里,默默地给他画很多很多的画。” 周围的画面再次变幻,变成了陈婉茵那间冷清的寝殿。 少女时期的陈婉茵坐在灯下,手中握着画笔,一笔一划,认真地描绘着弘历的轮廓。画纸上,是他在花园里赏花的样子,是他与福晋们谈笑的样子,是他策马扬鞭的样子。 “我画了他一辈子。”陈婉茵的眼中滑落一滴透明的液体,那是灵魂的泪,“我把所有说不出口的爱慕,所有不敢奢望的幻想,都画在了这一张张纸上。” “我守着他给的画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画面快速闪过:她从一个小小的格格,熬成了常在,熬成了贵人,最后在乾隆晚年,凭着“资历”被封为婉嫔、婉妃。 她看着弘历宠爱如懿,看着他敬重琅嬅,看着他被金玉妍迷惑,看着他与高晞月争吵,看着他为苏绿筠的孩子露出笑容。 而她,始终是一个旁观者。 “我这一生,无宠、无子、无权。”陈婉茵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遗憾,“我唯一拥有的,就是长寿。” 她看着许研,眼中充满了悲哀:“我看着我爱的人慢慢老去,看着他送走一个又一个他曾经爱过的人。我看着他的头发变白,看着他的背影佝偻。我看着嘉庆帝登基,看着道光帝登基……” “我是后宫里辈分最高的太妃,人人都敬我、畏我,可没人懂我。我就像这紫禁城里的一件旧家具,摆在那里,碍眼却又不能丢。” 画面最终归于一片虚无。 陈婉茵的身影似乎变得更加透明了,她看着许研,眼中闪烁着最后的光芒。 “你有什么心愿吗?”许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我可以替你完成。” 陈婉茵愣住了。 心愿?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太过奢侈。在漫长的岁月里,她早已学会了压抑自己的所有渴望。 她张了张嘴,声音颤抖:“我……”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说出了那句藏了一辈子的话: “我希望得到他的宠爱,也希望生下一儿半女。” 这是她一生的执念,也是她最大的遗憾。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虚影开始剧烈地波动。 “如果你能替我……”她看着许研,眼中充满了恳求,“如果你能替我活过这一生……” 许研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替你去。” 随着许研的承诺,陈婉茵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最后看到的,是许研那双坚定而明亮的眼睛,和一片重新开始的、充满希望的光芒。 在彻底消散之前,她听到许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却又清晰无比: “这一世,我替你爱他,替你……圆满。” 第113章 陈婉茵1 许研猛地睁开眼,入目的是雕花木床、青纱帐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这不是她的灵魂空间。 她低头,看到一双稚嫩的小手,裹在粗布的衣袖里。十根手指纤细而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指腹处还带着一丝未褪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我……回来了?”许研喃喃自语,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嫩。 周遭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斑驳的木窗,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还有这江南别院特有的潮湿气息——她竟回到了八岁那年,被陈家寄养在外祖家的江南别院。 这是陈婉茵一生悲剧的开端。原身在这潮湿的别院耗损了太多心神,身子骨孱弱不堪,回到京城后也只是个不起眼的小透明,任人拿捏。 许研的嘴角微微扬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陈婉茵的一生,从今天开始,由我改写。” 从此,她便是陈婉茵。 她闭上眼,凝神唤出绘心空间。灵泉潺潺流淌,药圃里几株灵药长势喜人,玉盘里静静躺着五颗固本美颜丹,丹丸圆润饱满,透着淡淡的莹光。这是她用空间灵药辅以灵泉水凝练而成,最能温养气血、重塑筋骨,正好能救这副病弱的身子。 陈婉茵取了五颗丹药,走到灵泉边,掬起一捧甘冽的泉水送入口中。丹药遇水即化,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原本滞涩的经脉仿佛被瞬间打通,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舒畅的暖意。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浊气正一点点消散,苍白的面色渐渐染上一层健康的红晕。 “小姐?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丫鬟素心怯生生的声音。素心是外祖家留下的孤女,忠心耿耿,却是个没什么主见的软性子,前世陪着原身在深宫苦熬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病逝的下场。 陈婉茵收敛心神,扬声道:“素心,进来。” 素心推门而入,看到床榻上坐起身的陈婉茵,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小姐!您的气色……怎么好了这么多?” 从前的陈婉茵,面色蜡黄,眼神黯淡,说话都有气无力。可眼前的少女,眉眼清亮,脸颊透着淡淡的粉晕,整个人像是被水洗过一般,透着一股鲜活的灵气。 陈婉茵淡淡一笑,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素心,去烧桶热水来,我要沐浴。” 素心连忙应声,脚步轻快地跑了出去。 热水很快就抬了进来,水汽氤氲了整个房间。陈婉茵屏退素心,将房门闩紧,再次唤出绘心空间,舀出一大瓢灵泉水兑入浴桶。灵泉水融入热水,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散发出清幽的草木香气。 她褪去粗布衣衫,踏入浴桶。暖意瞬间包裹住四肢,灵泉水的力量缓缓渗透进皮肤,滋养着每一寸肌理。她低头看着自己瘦弱的四肢,心中暗暗思忖:这身子底子太差,光靠丹药还不够,往后每日都要用灵泉水调理,再辅以食补,方能彻底脱胎换骨。 沐浴过后,陈婉茵换上一身干净的细布衣裙,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小小的脸蛋,眉眼清丽,肌肤莹润,虽稚气未脱,却已看得出绝色的底子。 素心端着一碗清粥进来,看到这样的陈婉茵,又惊又喜:“小姐,您现在可真好看!” 陈婉茵浅浅一笑,没多说什么,只道:“去把我那套画笔和宣纸拿来。” 素心很快取来笔墨纸砚。陈婉茵走到书桌前,挽起衣袖,提笔蘸墨。 原身本就擅长丹青,一手工笔画得细腻传神,只是性子怯懦,落笔总带着几分拘谨。而陈婉茵的灵魂里,藏着现代美学的理念,她将工笔画的细腻与西洋画的光影、构图技巧相融合,落笔时多了几分灵动与大气。 她没有刻意描摹什么,只是随手画了窗外的一株海棠。 笔尖落下,海棠的枝叶舒展,花瓣层叠,仿佛带着清晨的露珠,娇艳欲滴。更妙的是,她巧妙地运用了光影的明暗,让那株海棠像是活过来一般,立在纸上,透着一股勃勃生机。 素心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姐,您画得真好!比画谱上的还要好看!” 陈婉茵放下画笔,看着纸上的海棠,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绘画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敲门砖。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女子无才便是德,可若是有才到了极致,便能成为旁人无法忽视的资本。 她要让陈家,让整个江南,都知道陈婉茵的名字。 “素心,”陈婉茵转头看向素心,语气平静,“去给父亲写一封信。” 素心愣了愣:“小姐,给老爷写信?写什么呀?” 陈婉茵走到桌边,提笔蘸墨,亲自写下一封信。信中言辞恳切,先是问了父亲的安好,又说自己身子大好,感念父亲养育之恩,而后话锋一转,提及自己酷爱丹青,渴望能拜名师学习,还说江南多才子,若能请几位名师教导,定能不负父亲厚望。 她的字迹,是原身从小练就的簪花小楷,娟秀清丽,却又透着几分刚劲,与往日的怯懦截然不同。 写完信,她吹干墨迹,递给素心:“把这封信寄回家中,务必亲手交到父亲手上。” 素心虽有疑惑,却还是点头应下:“奴婢知道了。” 陈婉茵知道,陈父虽是个迂腐的七品小官,却极好面子。她如今展露才华,又态度恭敬,陈父定然不会拒绝。毕竟,一个有才名的女儿,不仅能为陈家争光,更能为三年后的选秀添砖加瓦。 不出所料,半月后,家中回信了。陈父不仅应允了请名师的事,还特意派人送来了一百两银子,让她好生打点。 江南多才子,书画琴棋样样精通的名师不在少数。陈婉茵拿着银子,让素心四处打听,最终请了三位名师:一位是擅长工笔画的老画师沈先生,一位是精通音律的乐师柳娘子,还有一位是曾在王府教过礼仪的张嬷嬷。 从此,陈婉茵的日子便忙碌起来。 每日清晨,她先用灵泉水调理身体,而后跟着沈先生学画。沈先生见她天赋异禀,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将西洋画的技巧融入工笔之中,惊得连连称奇,对她倾囊相授。不到半年,陈婉茵的画技便青出于蓝,笔下的山水花鸟,比沈先生的作品更添几分灵气。 午后,她跟着柳娘子学琴。古琴的音色悠远,最能养性。陈婉茵本就聪慧,加上现代灵魂的乐感,很快便能弹奏出动人的乐曲。一曲《高山流水》,听得柳娘子潸然泪下,直呼找到了知音。 傍晚,则跟着张嬷嬷学习规矩。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皆要合乎大家闺秀的标准。张嬷嬷见她学得认真,悟性极高,心中也十分满意,将自己毕生所学的礼仪知识都教给了她。 闲暇之时,陈婉茵便躲进空间,研习藏书阁里的画谱与古籍。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婉茵的变化,她的身子彻底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病恹恹的小姑娘,而是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身姿纤细,眉目如画,走在路上,总能引来路人的侧目。 她的画技愈发精湛,笔下的花鸟鱼虫,山水人物,皆栩栩如生,意境深远。江南的一些文人雅士看过她的画,皆赞不绝口,称她为“江南第一才女”。 她的琴艺也日益精进,弹奏的《梅花三弄》,连柳娘子都自愧不如。 更重要的是,她的气质变了。从前的怯懦与自卑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从容与自信。眉眼间虽依旧温婉,却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与锐利,让人不敢轻视。 素心看着自家小姐的变化,心中既骄傲又欣慰:“小姐,您现在可真是太厉害了!将来定能成为最厉害的人!” 陈婉茵放下手中的画笔,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厉害? 她要的,远不止于此。 她要的,是在那波谲云诡的后宫之中,站稳脚跟;是要让乾隆帝,对她另眼相看;是要为陈婉茵,争回那本该属于她的爱与尊严。 江南的烟雨,温润了时光,也滋养了她的羽翼。 她知道,属于她的战场,在京城,在那座金碧辉煌的紫禁城里。 而现在,她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着振翅高飞的那一天。 这日,陈婉茵正在院中作画,素心匆匆跑进来,神色激动:“小姐!小姐!京里来信了!老爷说,让您收拾收拾,下月回家!” 陈婉茵握着画笔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素心,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回家。 终于,要回去了。 她放下画笔,看着纸上那幅即将完成的《江南烟雨图》,嘴角的笑容愈发清晰。 第114章 陈婉茵2 江南的春,总是来得缠绵。细雨如丝,织就了满城的烟柳画桥,杏花微雨里,乌篷船摇摇晃晃划过青石板铺就的河岸,连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湿意与花香。 陈婉茵立在汀兰院的回廊下,手中握着一支青玉簪,正细细描摹着檐角滴落的雨珠。她身着一袭月白色的素纱襦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披风,青丝松松挽成一个流云髻,只簪了一支小小的珍珠簪,清丽得如同雨中的梨花。 素心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她身后,轻声道:“小姐,这雨下了好几天了,您站在这儿,仔细着凉。” 陈婉茵微微摇头,目光落在纸上那滴圆润的雨珠上,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无妨。这般景致,错过了,便要等来年了。” 自去年她展露才华,被江南文人雅士誉为“江南第一才女”后,陈家的门槛几乎被踏破。不少官宦人家遣了媒人来提亲,都被陈婉茵以“年纪尚小,无心婚嫁”为由婉拒了。 她心里清楚,自己的归宿,从来都不在这江南水乡。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陈父穿着一身七品官服,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与惶恐。 “婉茵,婉茵!”陈父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陈婉茵放下画笔,转身看向他,眸光平静:“父亲,何事如此匆忙?” 陈父快步走到她面前,喘着粗气道:“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江南巡抚大人方才派人来传信,说是为了向皇上示好,要选一批小官家的女儿送入京城,备选宝亲王潜邸的格格!”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婉茵身上,眼中满是殷切:“巡抚大人点名要你!说你才学出众,貌若天仙,是这江南女子的表率!” 陈婉茵的心微微一动。 来了。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前世,原身便是这样被送入潜邸,成了宝亲王府里一个不起眼的格格,默默守着那份无望的爱恋,蹉跎了一生。 但这一世,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素心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惊喜道:“小姐!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 陈父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是啊是啊!婉茵,你若是能入了宝亲王的眼,咱们陈家,就能一步登天了!” 陈婉茵看着他眼中的热切,心中淡淡叹了口气。在这些人眼里,女子的才华与容貌,终究是攀附权贵的筹码。 但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屈膝,语气温婉:“女儿一切听凭父亲安排。” 陈父见她如此懂事,更是喜不自胜,连忙道:“好!好!我这就去准备!巡抚大人说了,三日后,便要启程回京!” 他兴冲冲地转身离去,脚步都带着几分轻快。 素心扶着陈婉茵的手臂,激动得眼眶都红了:“小姐,您真是太厉害了!这可是去京城啊!说不定,您还能见到宝亲王呢!” 陈婉茵拍了拍她的手,眸光沉静:“别急。前路漫漫,还不知是福是祸呢。” 她心里清楚,潜邸之中,美人如云,高门贵女更是数不胜数。青樱是弘历的青梅竹马,金玉妍是北国贡女,美艳绝伦,高晞月出身高贵,骄纵跋扈……她一个七品官的女儿,想要在其中站稳脚跟,何其艰难。 但她不怕。 她有绘心空间的助力,有前世的记忆,有足够的智慧与谋略。 这一次,她要做那潜邸之中,最与众不同的一抹亮色。 三日后,江南巡抚亲自派人送来了圣旨。明黄的圣旨展开,上面写着寥寥数语,无非是嘉奖江南女子温婉贤淑,特选陈氏婉茵、苏氏绿筠等数人入京,备选宝亲王潜邸格格。 陈婉茵跪在地上,听着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心中平静无波。 待宣旨完毕,她接过圣旨,起身时,恰好看到人群中那个身着湖蓝色衣裙的身影——苏绿筠。 苏绿筠也看到了她,连忙走上前,脸上带着几分羞涩与忐忑:“陈妹妹,没想到……我们竟要一同入京。” 陈婉茵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能与姐姐同行,是婉茵的荣幸。” 她知道,苏绿筠被选中,并非因为才学,而是因为苏家是江南出了名的“好生养”的人家。在重男轻女的时代,这样的女子,往往是权贵之家的首选。 苏绿筠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低声道:“妹妹说笑了。妹妹才是真正的才女,此番入京,定能得王爷青睐。” 陈婉茵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启程那日,江南巡抚亲自为她们送行。马车缓缓驶出陈家老宅,沿着青石板路,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陈婉茵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江南春色,心中暗暗道:“江南,再见了。” 此去京城,便是她逆袭之路的开端。 一路颠簸,行了月余,终于抵达了京城。 京城的繁华,远非江南可比。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街道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朱门大户随处可见。 陈婉茵与苏绿筠等人,被安置在一处客栈里。没过几日,便有内务府的嬷嬷前来,将她们带入了紫禁城。 穿过重重宫门,最终,马车停在了重华宫的门口。 重华宫,是宝亲王弘历的居所。 引路的嬷嬷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妇人,她上下打量着陈婉茵与苏绿筠,语气冰冷:“咱家是熹贵妃娘娘身边的李嬷嬷。奉娘娘的旨意,将你们接入重华宫,备选格格。” 熹贵妃? 陈婉茵的心微微一动。 陈婉茵与苏绿筠连忙屈膝行礼:“臣女参见李嬷嬷。” 李嬷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陈婉茵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眼前的少女,清丽温婉,气质从容,虽身着素衣,却难掩眉宇间的灵气,与那些浓妆艳抹的女子,截然不同。 她又看向苏绿筠,见她身段丰腴,眉眼温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跟咱家来吧。”李嬷嬷转身,领着她们走进了重华宫。 重华宫的庭院深深,雕梁画栋,处处透着皇家的气派。庭院里种着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美得惊心动魄。 陈婉茵与苏绿筠跟在李嬷嬷身后,小心翼翼地走着,不敢有丝毫懈怠。 穿过一道回廊,便看到前方的正厅里,端坐着一位身着明黄色旗装的妇人。她面容端庄,气质雍容,眉眼间带着几分威严,正是熹贵妃钮祜禄氏。 熹贵妃的身边,还站着几个衣着华丽的女子。陈婉茵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身着青绿色衣裙的少女身上——那是青樱。 青樱也看到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陈婉茵与苏绿筠连忙跪下,恭敬地行礼:“臣女陈婉茵/苏绿筠,参见贵妃娘娘。” 熹贵妃的目光缓缓扫过她们,落在陈婉茵身上时,微微顿了顿。她看着陈婉茵清丽的容貌,温婉的气质,又听李嬷嬷在耳边低语了几句,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抬起头来。”熹贵妃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婉茵与苏绿筠依言抬头。 熹贵妃看着陈婉茵,道:“听闻你是江南第一才女,擅长丹青?” 陈婉茵垂眸道:“回娘娘,臣女只是略通皮毛,不敢当‘第一才女’的称号。” 熹贵妃微微一笑:“不必过谦。本宫素来喜欢有才情的女子。你且记住,入了这潜邸,安分守己,谨言慎行,方能长久。” “臣女谨记娘娘教诲。”陈婉茵恭敬地应道。 熹贵妃又看向苏绿筠,见她身段丰腴,眉眼温顺,点了点头:“苏家的女儿,素来是有福相的。你也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了本宫的期望。” 苏绿筠连忙应道:“臣女遵命。” 熹贵妃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李嬷嬷道:“将她们带去偏殿安置吧。好生教导她们规矩,莫要失了皇家的体面。” “是,娘娘。”李嬷嬷恭敬地应道。 陈婉茵与苏绿筠再次行礼,随着李嬷嬷退出了正厅。 走出正厅的那一刻,陈婉茵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回廊尽头的那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身着深蓝色锦袍的少年郎,眉目俊朗,身姿挺拔,正倚着廊柱,看着庭院里的海棠花,神情专注。 是弘历。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目光与她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陈婉茵的心微微一跳,连忙垂下眼眸,跟着李嬷嬷快步离去。 而弘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个女子,好熟悉的感觉。 他记得,去年在李大学士的赏花诗会上,似乎见过她。 那个画得一手好画的江南女子。 弘历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笑。 重华宫的日子,似乎要变得有趣起来了。 陈婉茵跟着李嬷嬷,来到了偏殿。这里早已住了几个备选的格格,皆是京城小官家的女儿。她们见陈婉茵与苏绿筠进来,纷纷投来探究的目光。 李嬷嬷板着脸,训话道:“入了这重华宫,便是皇家的人了。往后,你们要谨守规矩,不得争风吃醋,不得搬弄是非。若有违者,休怪咱家不客气!” 众人连忙应声:“是,嬷嬷。” 李嬷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三日后,王爷会设宴款待各位格格。你们好生准备,莫要失了分寸。” 说罢,她便转身离去。 李嬷嬷走后,偏殿里顿时热闹起来。几个格格围在一起,窃窃私语。 一个身着粉色衣裙的格格,上下打量着陈婉茵,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就是那个江南来的才女?我看也不过如此。” 陈婉茵淡淡一笑,没有理会她。 苏绿筠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道:“姐姐,别理她。她是户部侍郎家的女儿,素来骄纵。” 陈婉茵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花上,眸色沉静。 三日后的宴席。 那将是她与弘历的第三次见面。 这一次,她要让他,真正记住陈婉茵这个名字。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盛。陈婉茵的心中,也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潜邸的风云,即将拉开序幕。 第115章 陈婉茵3 暮色四合,鎏金霞帔般的余晖正一点点漫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又顺着层层叠叠的宫墙,淌进了雍亲王府西侧的一隅偏院。 苏绿筠扶着门框,望着眼前这方不大不小的院落,轻轻叹了口气。 院子不算破败,青砖铺地,檐下挂着半旧的竹帘,廊下种着几株半死不活的石榴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透着一股不上不下的尴尬。既没有正院的雕梁画栋、花木扶疏,也不像下等仆役住的杂院那般逼仄杂乱,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杵在王府的犄角旮旯里,像极了她们如今的处境。 “苏小主,陈小主,”说话的是嫡福晋富察琅嬅身边的大丫鬟素练,她穿着一身石青色的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四平八稳,“福晋说了,您二位是熹贵妃娘娘举荐来的,自然不能怠慢。只是王府里的院子都有定数,这西跨院清净,正适合二位小主先休整着。” 站在素练身侧的莲心,性子要温和些,她手里捧着两个包袱,上前一步递给苏绿筠和陈婉茵,轻声道:“这是福晋赏的两身衣裳,还有些常用的头面,二位小主先用着。另外,福晋还特意给二位各拨了一个丫鬟伺候。” 话音刚落,两个穿着青布衣裙的小丫鬟就从廊下走了过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奴婢可心,给苏小主请安。”“奴婢夏荷,给陈小主请安。” 苏绿筠连忙扶起顺心,脸上带着几分温婉的笑意:“辛苦你了。”陈婉茵性子腼腆,只是微微颔首,小声道了句“免礼”,便攥着帕子站在一旁,眉眼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局促。 素练见二人都应下了,便又道:“福晋体谅二位小主一路舟车劳顿,特意吩咐了,先休整两日,不必急着去请安。等养足了精神,再去正院给福晋、侧福晋们见礼不迟。” 这话听着客气,可苏绿筠和陈婉茵都是通透人,哪里听不出来弦外之音。富察琅嬅是王府的嫡福晋,执掌中馈,她们是熹贵妃举荐来的人,福晋面上不能驳熹贵妃的面子,可心里未必乐意,这不上不下的西跨院,便是最好的态度——既不算轻视,也绝不算重视。 素练和莲心交代完事情,便转身告辞了。莲心走之前,还回头看了二人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可心手脚麻利地进屋收拾行李,顺心则去厨房打听晚饭的事。苏绿筠和陈婉茵并肩坐在廊下的石凳上,一时都没说话。 “绿筠姐姐,”还是陈婉茵先开了口,她声音细细的,“咱们……真的能在王府里站稳脚跟吗?” 苏绿筠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既来之,则安之。熹贵妃娘娘举荐咱们来,自然是为咱们好。只要咱们安分守己,不惹是生非,总能过得去的。” 话虽这么说,可苏绿筠心里也没底。这王府就像一座精致的囚笼,里头的人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计,她们这些无依无靠的人,想要在这里活下去,谈何容易。 休整的这两日,苏绿筠和陈婉茵足不出户,顺心和可心也都是老实本分的丫鬟,每日里只守着院子伺候,从不往外头跑,也从不带回来什么闲言碎语。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麻烦,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 第二日下午,苏绿筠正在屋里看书,陈婉茵坐在窗边绣帕子,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尖利的争吵声。 是顺心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这位姐姐,我们小主正在歇着,您不能进去……” 紧接着,一个娇俏却又透着几分嚣张的声音响了起来:“歇着?歇着怎么了?本姑娘不过是路过这里,瞧着这院子里的石榴树不错,想折一枝回去插瓶,也值得你们这样拦着?” 苏绿筠和陈婉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诧异。她们在这院子里待了两日,从未见过有人来,更别说有人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闯进来折花了。 苏绿筠放下书,起身道:“出去看看吧。” 二人走到院门口,就见顺心正被一个穿着粉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推搡着,那丫鬟生得有几分姿色,眉眼间却带着一股傲气,下巴扬得高高的,像只骄傲的孔雀。 看见苏绿筠和陈婉茵出来,那丫鬟也不行礼,只是斜着眼睛打量了她们一番,撇撇嘴道:“你们就是这院子里的新来的小主?” 苏绿筠眉头微蹙,却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问道:“不知这位姐姐是哪个院子里的?为何要折我院子里的石榴树?” “我是青福晋身边的阿箬,”那丫鬟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青樱的名头是什么了不得的荣耀,“我们福晋最爱摆弄花草,我瞧着你这院子里的石榴树长得好,折一枝回去给我们主儿插瓶,是给你们面子。” 青樱?苏绿筠心里微微一动。她自然知道青樱是谁,那是乌拉那拉氏的姑娘,仗着自己是皇后的侄女,在王府里向来眼高于顶,没想到她身边的丫鬟,竟然也这般嚣张跋扈。 陈婉茵性子软,被阿箬的气势吓得往后缩了缩,攥着苏绿筠的衣袖不敢说话。 顺心涨红了脸,争辩道:“这石榴树是院子里的景致,怎么能随便折?再说了,我们小主还没……” “住口!”阿箬厉声打断顺心的话,“一个低贱的丫鬟,也敢跟我顶嘴?信不信我让管家嬷嬷扒了你的皮?” 顺心被她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了。 阿箬得意地瞥了春桃一眼,又看向苏绿筠,语气更加傲慢:“怎么?难道你们还敢不给我们主儿面子?” 苏绿筠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阿箬姐姐说笑了。只是这石榴树如今还没开花,折回去也不好看。不如等过些日子,花开了,我让顺心亲自折几枝开得最好的,给青福晋送去。” 她这话给足了阿箬面子,阿箬听了,脸上的傲气才收敛了几分。她哼了一声,道:“算你识相。那我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说罢,又狠狠瞪了春桃一眼,这才扭着腰肢,扬长而去。 阿箬走后,顺心委屈地红了眼眶:“小主,您何必对她这么客气……” 苏绿筠叹了口气:“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初来乍到,不宜树敌。” 陈婉茵也点点头,心有余悸道:“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那个阿箬,也太嚣张了。” 苏绿筠看着阿箬离去的方向,眼神沉了沉。这王府里的人,果然一个都不好惹。青樱身边的丫鬟尚且如此,那青樱本人,又会是怎样的性子? 两日的休整期一晃而过,第三日一早,苏绿筠和陈婉茵便梳洗打扮妥当,带着可心和顺心,往嫡福晋富察琅嬅住的正院而去。 正院的气派,果然不是西跨院能比的。朱红的大门,高高的门槛,院子里种着名贵的牡丹和芍药,开得如火如荼。廊下挂着精致的鸟笼,里面的画眉鸟唱着婉转的曲子。 素练早已在门口候着,见了二人,便引着她们往里走。 正厅里,富察琅嬅端坐在上首的宝座上,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旗装,头上戴着点翠的头面,容貌端庄秀丽,只是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愁绪。 苏绿筠和陈婉茵连忙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妾苏绿筠(陈婉茵),给福晋请安。福晋金安。” “免礼。”富察琅嬅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沙哑,她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落在她们身上,淡淡地扫了一眼,“你们就是熹贵妃举荐来的人?看着倒是安分。” “谢福晋恩典。”二人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音,一个穿着宝蓝色旗装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的,正是前日在西跨院嚣张跋扈的阿箬。 这女子,想必就是青樱了。 青樱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眼如秋水,一身宝蓝色的旗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只是她的眼神却透着一股清冷和孤傲,仿佛这王府里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走到厅中,并没有给富察琅嬅行大礼,只是微微福身,语气平淡道:“给福晋请安。” 富察琅嬅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语气依旧平和:“青樱来了,坐吧。” 青樱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阿箬则站在她身后,依旧是那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苏绿筠和陈婉茵站在一旁,心里暗暗称奇。这青樱,对嫡福晋竟然如此不敬,而富察琅嬅,竟然也没有怪罪她。 没过多久,又有一个穿着粉色旗装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生得娇俏动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憨,正是侧福晋高晞月。 高晞月一进来,就咯咯地笑着给富察琅嬅行礼:“姐姐,妹妹来迟了,莫怪莫怪。” 富察琅嬅勉强笑了笑:“无妨,坐吧。” 高晞月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苏绿筠和陈婉茵,她好奇地打量了二人一番,问道:“这两位妹妹,就是熹贵妃娘娘举荐来的新人?” 苏绿筠和陈婉茵连忙颔首道:“见过高侧福晋。” 高晞月笑着摆摆手:“免礼免礼,以后都是姐妹,不必这般拘束。” 就在这时,青樱忽然开口了,她目光落在苏绿筠和陈婉茵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你们初来王府,规矩怕是还不懂。我得提醒你们一句,这王府不比外头,凡事都要守规矩,谨言慎行,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免得惹祸上身。” 她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她才是这王府的女主人一般。 苏绿筠和陈婉茵心里都有些不舒服,却还是低着头应道:“谢青福晋提点。” 富察琅嬅坐在上首,脸色更沉了几分。她是王府的嫡福晋,论身份,论地位,轮不到青樱来教训新人。可青樱是皇后的侄女,她又不能说什么,只能端着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憋屈和无奈。 高晞月却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她闻言,立刻咯咯地笑了起来,看向青樱道:“青樱妹妹这话就不对了。福晋还在这里呢,轮得到你来说教新人吗?再说了,这两位妹妹看着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哪里用得着你这般提点?” 青樱眉头一蹙,看向高晞月,语气带着几分不悦:“高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好意提醒她们罢了。” “好意?”高晞月挑眉,“我看你是咸吃萝卜淡操心。福晋执掌王府中馈,规矩自然有福晋来定,你还是管好你自己院子里的事吧。” “你!”青樱被高晞月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阿箬见自家小主受了委屈,立刻上前一步,想要帮腔,却被青樱一个眼神制止了。 厅中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苏绿筠和陈婉茵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富察琅嬅放下茶杯,轻咳了一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好了,都别吵了。不过是几句闲话,何必当真。”她看向苏绿筠和陈婉茵,道,“你们初来乍到,往后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我。若是在院子里缺什么少什么,也只管跟素练说。” “谢福晋体恤。”苏绿筠和陈婉茵连忙道谢。 富察琅嬅摆了摆手:“好了,你们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 二人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 走出正院的大门,苏绿筠和陈婉茵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这一趟请安,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富察琅嬅的憋屈,青樱的清高和越俎代庖,高晞月的伶牙俐齿,还有阿箬的嚣张跋扈,都像一道道烙印,刻在了她们的心上。 苏绿筠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阳光明媚,却照不进这深宅大院里的阴私算计。她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往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了。 但她绝不会任人宰割。这一世,她不仅要活下去,还要活得风生水起。 陈婉茵紧紧攥着苏绿筠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绿筠姐姐,刚才……刚才好吓人。” 苏绿筠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坚定:“别怕。有我在呢。” 可心和顺心跟在二人身后,也是一脸的后怕。 一行人慢慢往回走,夕阳的余晖洒在她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预示着,她们在这王府里的命运,也将如这影子一般,充满了未知和坎坷。 第116章 陈婉茵4 秋意渐浓,重华宫的桂花开得正盛,碎金似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连带着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清冽的甜香。 弘历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先是奉旨处理江南漕运的折子,后又陪着皇阿玛去南苑围猎,回府时已是一身风尘。他刚换下朝服,贴身太监王钦就低眉顺眼地凑上前来,轻声回禀:“王爷,熹贵妃娘娘指来的两位江南女子,前日已入了重华宫,福晋安置在西跨院了。” 弘历正抬手揉着眉心,闻言动作一顿,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抹纤细的身影。那是上个月御花园的赏花宴上,他无意间瞥见的女子,素衣淡裙,安安静静地站在熹贵妃身侧,手里捧着一卷诗集,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温婉。听说名唤陈婉茵,早前除却李大学士的赏花宴,还在永寿宫有过一面之缘,只是那时人多,未曾留意。 “哦?”弘历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眸色微动,“既来了,便让福晋备一场家宴吧,就当是给她们接风。” 王钦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应下:“奴才这就去回福晋。” 富察琅嬅接到消息时,正在正院打理那盆她视若珍宝的缠枝牡丹。她闻言动作微滞,手里的剪刀险些剪错了枝桠,身旁的素练连忙上前扶住她的手,低声道:“福晋,王爷这是……” 琅嬅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情绪,片刻后才淡淡道:“知道了,去安排吧。就设在澄瑞亭,备些清淡的江南小菜,王爷近日劳顿,不宜太过奢靡。” 她语气平和,可素练却瞧得分明,福晋握着剪刀的指节,已是微微泛白。 家宴定在三日后的傍晚。澄瑞亭四面开窗,晚风携着桂香穿堂而过,吹散了白日的暑气。亭内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铺着杏色的锦缎桌布,精致的细瓷餐具错落有致,一旁的铜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青烟袅袅。 戌时刚至,弘历便携着富察琅嬅一同而来。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的玉佩,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俊朗。琅嬅则身着一袭藕荷色的旗装,头上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端庄温婉,只是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 二人入座后,受邀的女眷们也纷纷前来请安。高晞月穿着一身桃粉色的旗装,笑靥如花地凑上前去,叽叽喳喳地说着些逗趣的话,惹得弘历偶尔颔首一笑。青樱则依旧是那身宝蓝色的衣裳,清冷孤傲地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玉佩,对周遭的热闹恍若未闻。 苏绿筠和陈婉茵并肩站在末座,苏绿筠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衣裙,脸上带着几分拘谨的笑意,而陈婉茵则是一袭素色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朵白色的珠花,安静得像一株临水的幽兰。 宴至中段,酒过三巡,高晞月率先起身,娇俏地笑道:“王爷,福晋,今日这般好景致,不如让姐妹们各展才艺,助助兴如何?” 弘历挑眉,浅酌一口酒,笑道:“准了。” 话音刚落,高晞月便迫不及待地呈上了自己的拿手好戏——用琵琶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引得众人连连叫好。弘历看得兴致盎然,忍不住击节赞叹。 接着,青樱也起身,提笔挥毫,片刻间,一幅《秋江独钓图》便跃然纸上,笔墨苍劲,意境悠远。弘历看了,也忍不住赞了一句:“笔力不俗,颇有几分风骨。” 青樱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清冷,仿佛这赞誉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 随后,苏绿筠也唱了一曲江南的小调,嗓音软糯,婉转悦耳,虽不算惊艳,却也中规中矩,引得众人一阵掌声。 轮到陈婉茵时,亭内的气氛已略显倦意。众人见是她,先是一愣,随即低声轻笑起来。 “竟是她?” “瞧她那副怯生生的样子,能有什么才艺?” “怕不是连调子都唱不准吧?” 细碎的议论声传入耳中,苏绿筠忍不住攥紧了帕子,担忧地看向陈婉茵,想劝她算了。可陈婉茵却像是没听见一般,只是缓缓起身,对着弘历和琅嬅福身行礼,声音清浅却坚定:“奴婢无甚才艺,只会抚琴一曲,献丑了。” 说罢,她便走到早已备好的古琴前坐下。那是一张桐木古琴,琴身刻着细密的云纹,古朴雅致。 陈婉茵素手轻抬,指尖轻抚过琴弦,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刻意的讨好,只轻轻一拨,琴音便如流水般淌了出来。 初时,琴音舒缓悠扬,如山间清泉潺潺流淌,又似春风拂过柳梢,带着几分温柔的缱绻,听得人心头微暖。众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变得专注起来。 可就在这时,琴音陡然一转,节奏加快,音调愈发高亢,如雄鹰展翅,直冲云霄,又似凤凰啼鸣,清越嘹亮,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是《凤求凰》! 满厅哗然。 这曲子本是汉代司马相如为求卓文君所做,通篇皆是缠绵悱恻的情意,更暗含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夙愿。在这规矩森严的王府家宴上,弹奏这样的曲子,简直是惊世骇俗! 富察琅嬅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颤,酒液险些洒出来,她抬眸看向陈婉茵,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高晞月也停下了说笑,张着嘴巴,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青樱则皱起了眉头,看向陈婉茵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和探究。 唯有弘历,眸光一凝,凤眸微眯,目光紧紧锁在陈婉茵身上。他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那节奏,竟与琴音丝丝入扣。 陈婉茵仿佛浑然不觉周遭的骚动,她指尖翻飞,琴音如诉,时而低回婉转,似女子的柔情蜜意;时而高亢激昂,似君子的凌云壮志。一曲未了,她忽然轻启朱唇,清越的歌声缓缓溢出: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歌声清冽如泉,沁人心脾,与琴音交织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亭内的烛火微微摇曳,映着她素净的脸庞,明明是寻常的容貌,此刻却透着一股难言的光彩。 弘历听得失神,他仿佛从这琴音歌声里,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心事——她不求荣华富贵,不争恩宠权势,所求的,不过是一份一心一意的相守。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亭内寂静无声,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仿佛连烛火都静止了一般。 良久,弘历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先前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为何选此曲?” 陈婉茵缓缓抬眸,目光坦荡地看向他,没有丝毫的怯懦和闪躲,语气谦恭却不卑微:“回王爷,奴婢以为,《凤求凰》非仅情曲,更是心曲。凤凰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非清泉不饮。奴婢愿如凤凰,择良木而栖,择君子而依。” 这话答得巧妙,既点明了曲子的深意,又不失分寸,既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又没有逾矩。 弘历眸光微闪,眼底掠过一抹笑意,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内心通透的女子,忽然轻笑出声:“好一个‘择君子而依’。”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可知,这王府之中,何为良木?何为君子?” 陈婉茵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答道:“奴婢不知,但奴婢相信,心之所向,即是归处。” 简单的一句话,却透着一股难得的清醒和坚定。 弘历凝视她良久,忽然颔首,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有趣。陈婉茵,本王记下你了。” 此言一出,满厅再次哗然。 高晞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死死地攥着帕子,眼底满是嫉妒。青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向陈婉茵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苏绿筠则是又惊又喜,忍不住替陈婉茵松了口气。 富察琅嬅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却觉得那酒,竟有些苦涩。 家宴散后,已是深夜。陈婉茵独自一人走在回西跨院的回廊上,月光如水,洒落肩头,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轻轻抚过怀里的琴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顺心。小丫鬟一脸兴奋地追上来,压低声音道:“小主,您太厉害了!王爷竟然记住您了!” 陈婉茵脚步微顿,抬头看向天边的明月,眸光清亮。 她知道,这一曲《凤求凰》,已在他心中,留下了第一道痕迹。 她不像高晞月那样,擅长逢迎讨好;也不像青樱那样,出身显赫,自带风骨;更不像苏绿筠那样,温婉和顺,八面玲珑。 她不争不抢,却以琴声为刃,直抵人心。 她不媚不俗,却以才情为桥,悄然渡河。 这重华宫的路,漫长且坎坷,可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夜风拂过,桂花香愈发浓郁。陈婉茵握紧了琴匣,脚步愈发坚定。前路纵有万般险阻,她亦不会退缩。因为她明白,在这深宅大院里,唯有靠自己,才能求得一份真正的安稳。 月光下,她的身影渐行渐远,却透着一股独属于她的,柔韧的力量。 第117章 陈婉茵5 月色溶溶,洒在重华宫的青砖黛瓦上,连廊下的灯笼都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陈婉茵刚踏入西跨院的门槛,就见苏绿筠带着春桃候在院门口,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喜色。 “婉茵,你可算回来了!”苏绿筠快步迎上来,攥住她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你今晚可真是……真是太出彩了!王爷竟当众说记下你了,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陈婉茵浅浅一笑,抽回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轻声道:“不过是侥幸罢了,唱得不算好,倒是让姐姐见笑了。” “侥幸?”苏绿筠嗔怪地看她一眼,“那曲《凤求凰》,琴音清越,歌声婉转,连我都听痴了。旁人不懂,我却知道,你是真的有才情。” 一旁的顺心早已喜不自胜,忙着将琴匣收好,又端来温好的茶水:“小主快喝口水歇歇,今晚您在澄瑞亭,可把那些姐姐们都惊着了!奴婢远远瞧着,高格格的脸都白了呢!” 陈婉茵接过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眸色微微一动。高晞月的嫉妒,青樱的审视,富察福晋的隐忍,还有那些女眷们或羡或妒的目光,她何尝没有察觉到。只是这重华宫的体面,从来都不是平白得来的,今日这一曲,是她递出的敲门砖,也是她埋下的一根引线。 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素练带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她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客气:“陈小主,这是王爷赏的莲子羹,说是您今晚辛苦了,让您暖暖身子。” 陈婉茵心头微震,连忙起身行礼:“劳烦素练姐姐跑一趟,替我谢过王爷恩典。” “小主客气了。”素练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又道,“福晋还说,往后小主若是缺什么用度,只管打发人去正院说一声。” 这话一出,苏绿筠的眼睛更亮了。富察琅嬅素来规矩森严,对她们这些新来的江南女子,本是不冷不热,如今竟主动松口,显然是看在王爷的面子上。 素练交代完事情便转身离去,夏荷打开食盒,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雪白的莲子羹盛在白瓷碗里,上面还撒了几颗鲜红的枸杞,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 苏绿筠笑着打趣道:“看来王爷是真的上心了,这莲子羹,怕是连高侧福晋那里都没有呢。” 陈婉茵却没有动筷,她看着碗里的莲子羹,眸光沉沉。上心?或许吧。可这重华宫的恩宠,从来都是薄如蝉翼,今日能赏你一碗莲子羹,明日便能因一句话厌弃你。她所求的,从来都不是一时的恩宠,而是一份长久的安稳。 而此时的澄瑞亭,早已人去楼空,只剩下弘历独自一人,倚在栏杆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羊脂白玉的玉佩。 王钦垂手侍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夜深了,要不要回寝殿歇息?” 弘历没有应声,目光落在远处的西跨院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那个陈婉茵,倒是个有意思的。” 他想起今晚那一曲《凤求凰》,想起她垂眸抚琴时的模样,想起她那句“心之所向,即是归处”。寻常女子,要么汲汲营营求恩宠,要么故作清高惹人厌,唯独她,看似温婉,骨子里却透着一股清醒和韧劲。 “王爷慧眼。”王钦连忙附和,“陈小主不仅才情出众,性子也沉稳,瞧着倒是个安分的。” 弘历轻笑一声,将玉佩揣回怀中:“安分?在这重华宫里,安分的女子,可活不久。”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让御膳房多做些江南点心,送去西跨院。” “奴才遵旨。”王钦躬身应下,心里却暗暗记下,这位陈小主,怕是要在重华宫站稳脚跟了。 与此同时,高晞月的寝殿里,烛火通明。 她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青瓷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洒了满地狼藉。阿箬站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是个江南来的卑贱女子,也敢在王爷面前卖弄才情!”高晞月气得脸色铁青,声音尖利,“那曲《凤求凰》,简直是不知廉耻!王爷竟然还夸她,还记住她了!” 茉心连忙上前替她顺气,低声道:“小主息怒,那陈婉茵不过是运气好罢了。论才情,她哪里比得上小主您?论家世,她更是连提鞋都不配。” “运气好?”高晞月冷笑一声,眼底满是怨毒,“我看她是早有预谋!故意选那首《凤求凰》,就是想勾引王爷!” 她攥紧了帕子,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不行,我绝不能让她得意!明日我就去正院找福晋,就说她在宴上弹奏艳曲,有失体统!” 茉心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小主,王爷刚夸了她,此时去告状,怕是会惹王爷不快……” 高晞月的动作一顿,随即又冷哼道:“怕什么!福晋最是看重规矩,她定然不会容下这样的女子!” 而青樱的寝殿里,却是一片寂静。 她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页。窗外的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愈发清冷。 阿箬从高晞月那里回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道:“小主,那陈婉茵也太嚣张了,竟敢在宴上弹《凤求凰》,分明是想和小主您争宠!” 青樱抬眸,目光淡漠地扫了她一眼:“争宠?她还不配。”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却清楚,陈婉茵那一曲,确实打动了弘历。她了解弘历,他素来偏爱有才情的女子,陈婉茵的这份清醒和韧劲,恰恰是弘历喜欢的。 “只是……”青樱轻轻摩挲着书页,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这重华宫,可不是有才情就能站稳脚跟的。她既敢递出这根引线,就要有本事,接住往后的风雨。” 一夜之间,陈婉茵的名字,传遍了整个重华宫。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冷眼旁观。 而西跨院里,陈婉茵喝完那碗莲子羹,便让夏荷熄了烛火。她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的风声,久久没有入睡。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的日子,不会再平静了。 高晞月的刁难,青樱的审视,富察福晋的权衡,还有那些暗藏的算计,都将接踵而至。 可她不怕。 她轻轻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弘历那双深邃的眼眸。 心之所向,即是归处。 这句话,她不仅说给弘历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这重华宫的路,纵然布满荆棘,她也会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因为她知道,唯有靠自己,才能求得一份真正的安稳,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第118章 陈婉茵6 翌日清晨,天光刚破,重华宫的薄雾还未散尽,高晞月就带着贴身丫鬟气冲冲地闯进了富察琅嬅的正院。 彼时琅嬅正坐在窗前,由素练伺候着描眉,莲心则在一旁整理着府里的账目。听见院外的动静,琅嬅眉峰微蹙,放下手中的眉笔,淡淡道:“让她进来。” 高晞月一进屋子,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哽咽:“福晋,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琅嬅抬眸看她,语气平静无波:“起来说话,这是做什么?大清早的,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我苛待了你。” 高晞月这才起身,却依旧攥着琅嬅的衣袖不肯松手,声音尖利了几分:“福晋,昨日家宴上,那陈婉茵实在是太过分了!她竟敢当众弹奏《凤求凰》那样的艳曲,分明是故意勾引王爷,有失咱们王府的体面!” 她一边说,一边偷眼打量琅嬅的神色,见琅嬅脸上没什么表情,又连忙添油加醋道:“还有啊,她一个江南来的卑贱女子,哪里懂什么规矩?竟敢在王爷面前卖弄才情,分明是早有预谋!臣妾瞧着,她就是想踩着咱们这些人,往上爬呢!” 素练闻言,垂眸不语,莲心则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们都清楚,高晞月这是嫉妒了。 琅嬅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昨日的事,我都看在眼里。陈婉茵弹奏《凤求凰》,虽有不妥,但王爷并未怪罪,反倒夸了她一句‘有趣’。你今日来我这里告状,是想让我罚她?还是想让王爷觉得,我容不下人?” 高晞月的脸色一白,没想到琅嬅会这般说,她咬了咬唇,不甘心道:“福晋,可她那样做,实在是不合规矩!若是人人都学她,那咱们重华宫的规矩,岂不是乱了套?” “规矩?”琅嬅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自嘲,“这重华宫的规矩,从来都不是我能说了算的。王爷喜欢,便是规矩。” 这话里的无奈,高晞月哪里听得懂?她只觉得琅嬅是在偏袒陈婉茵,心里更气了,正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福晋,苏小主和陈小主来了。” 高晞月猛地回头,就看见苏绿筠和陈婉茵并肩走了进来。苏绿筠穿着一身淡绿色的旗装,神色略带拘谨,身边跟着的丫鬟正是可心;陈婉茵依旧是一袭素色衣裙,眉眼温婉,身后的顺心垂首侍立,二人皆是一身得体的装扮,规规矩矩地给琅嬅行礼。 “臣妾给福晋请安。” 琅嬅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目光落在陈婉茵身上,淡淡道:“起来吧。刚巧,高格格正说着你昨日的事呢。” 陈婉茵心里一清二楚,高晞月定是来告状的。她抬眸看向琅嬅,神色从容,不卑不亢道:“福晋,昨日臣妾弹奏《凤求凰》,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一时兴起,想以琴音抒怀。若有不妥之处,还请福晋责罚。” 她这般坦然认错的态度,反倒让高晞月一时语塞。高晞月本以为她会辩解,会求饶,没想到她竟如此平静。 “你还敢说!”高晞月回过神来,指着陈婉茵怒斥道,“《凤求凰》乃是民间艳曲,你竟敢在王爷和福晋面前弹奏,分明是不知廉耻,想勾引王爷!” 陈婉茵抬眸看向高晞月,目光坦荡:“高格格此言差矣。《凤求凰》虽是司马相如求爱之曲,但其深意,却是‘凤凰择木而栖’。臣妾昨日弹奏此曲,意在表明心迹——愿如凤凰,择良木而栖,择君子而依,绝非高侧福晋所想的那般不堪。” 她顿了顿,又转向琅嬅,声音愈发柔和:“福晋执掌中馈,素来明辨是非。臣妾相信,福晋定能明白臣妾的心意。” 琅嬅看着陈婉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何尝不知道陈婉茵的心思?只是这王府里的女子,哪个不是为了王爷的恩宠?可陈婉茵的这份坦然,倒是让她有几分欣赏。 “好了。”琅嬅摆了摆手,打断了二人的争执,“昨日之事,王爷既未怪罪,便不必再提。陈婉茵,往后在王府里,行事需得谨慎些,莫要再弹奏这般容易引人非议的曲子。” “臣妾遵旨。”陈婉茵恭敬地应下。 高晞月见琅嬅这般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心里更不服气,却又不敢再反驳,只能狠狠地瞪了陈婉茵一眼,攥着帕子,气得浑身发抖。 琅嬅看在眼里,心里清楚得很。她淡淡道:“晞月,你也别闹了。这王府里,和和气气的才好。若是再这般斤斤计较,传出去,反倒让人笑话。” 高晞月咬着唇,半晌才憋出一句:“臣妾……臣妾知道了。” 事情到了这里,算是暂时平息了。苏绿筠全程没敢多说一句话,只是拉着陈婉茵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担忧。 待高晞月愤愤离去后,琅嬅才看向陈婉茵,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是个通透的人,昨日那一曲,虽有不妥,却也确实打动了王爷。只是这重华宫的路,不好走,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陈婉茵抬眸,对上琅嬅的目光,认真道:“谢福晋提点。臣妾不求荣华富贵,只求安分守己,在这王府里,求得一份安稳。” 琅嬅看着她,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你能有这份心,便好。下去吧。” “臣妾告退。” 陈婉茵和苏绿筠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正院。 刚走出院门,苏绿筠就松了口气,拉着陈婉茵的手,小声道:“婉茵,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高格格那般咄咄逼人,还好你反应快,福晋也没有怪罪你。” 陈婉茵浅浅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既没做错事,便不怕别人说。” 一旁的顺心也跟着附和:“小主说得对!那些人就是嫉妒咱们小主得了王爷的青睐!” 可心却皱着眉头,忧心忡忡道:“陈小主,高格格定不会善罢甘休的,您往后可得多加小心啊。” 陈婉茵闻言,眸光微微一沉。她自然知道,这只是开始。高晞月的刁难,青樱的审视,还有那些暗藏的算计,都还在后头。 她抬眼望向天边的云卷云舒,轻轻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重华宫的风雨,我既已踏入,便不怕承受。”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她的脸上,映得她的眉眼愈发坚定。 苏绿筠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温婉的女子,骨子里藏着的韧劲,远比她想象的要强大。 午后的日头正盛,西跨院的石榴树影影绰绰,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凉。陈婉茵正坐在廊下临帖,顺心研墨研到一半,忽然抬头道:“小主,青侧福晋来了。” 陈婉茵握着狼毫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去,就见青樱一身月白色旗装,身姿挺拔地立在院门口,身后只跟着阿箬一人。她没让丫鬟通传,也没带什么排场,眉眼间的清冷,倒比这午后的日头更添几分疏离。 “青侧福晋。”陈婉茵放下笔,起身行礼,语气平和无波。 苏绿筠恰好从隔壁屋过来,见了青樱,也连忙敛衽问好,可心跟在她身后,悄悄往陈婉茵身边靠了靠,眼底满是警惕。 青樱没急着让二人起身,只缓步踱进院子,目光扫过廊下摊开的宣纸,上面是一笔工整的小楷,写的正是昨日那曲《凤求凰》的词。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嘲讽,又似审视。 “昨日家宴上,妹妹一曲《凤求凰》,惊得满座皆寂,连王爷都赞了一句‘有趣’。”青樱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听不出喜怒,“今日特意过来,瞧瞧是怎样的妙人,能弹得出那样动人心弦的曲子。” 陈婉茵垂着眸,答道:“不过是班门弄斧,侥幸博得王爷一句谬赞,当不得青福晋这般夸赞。” “侥幸?”青樱嗤笑一声,抬步走到廊下,指尖轻轻拂过宣纸上的墨迹,“妹妹这话,倒是谦虚过了头。这王府里的女子,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要求得王爷青眼?妹妹倒好,一首《凤求凰》,明里暗里诉尽心事,既博了才情之名,又让王爷记在了心上,这手段,可不是侥幸二字能说得清的。” 这话直白又锐利,像是一把冷刀,直直剖开了旁人不敢说的心思。苏绿筠听得脸色发白,悄悄扯了扯陈婉茵的衣袖,示意她少说两句。 阿箬站在青樱身后,下巴扬得高高的,睨着陈婉茵,语气嚣张:“我们主儿说得没错!你一个江南来的,初来乍到就敢在王爷面前卖弄,还选了那样不合规矩的曲子,分明是早有预谋!” “阿箬。”青樱淡淡喝止了她,却没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陈婉茵身上,“我倒不是怪你争宠,这王府里,不争不抢的人,根本活不下去。只是,妹妹要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想争就能争得到的。” 陈婉茵终于抬眸,看向青樱。眼前的女子,出身乌拉那拉氏,是皇后的亲侄女,骨子里的骄傲,是刻在血脉里的。她或许看不起旁人汲汲营营,却也容不得旁人,分走属于她的半分关注。 “青福晋的意思,婉茵明白。”陈婉茵的声音依旧平静,“婉茵出身卑微,不敢与各位小主争什么。昨日弹奏《凤求凰》,不过是一时兴起,抒怀罢了。王爷的青眼,于婉茵而言,是意外之喜,却不是毕生所求。” “毕生所求?”青樱挑眉,步步紧逼,“那妹妹的毕生所求,又是什么?是安稳度日?还是……一步登天?” “心之所向,即是归处。”陈婉茵重复了昨日对弘历说过的话,目光坦荡,“婉茵所求,不过是一份心安。若这王府能容我,我便安分守己;若容不下,我也不会纠缠。” 这话倒是让青樱愣了一下。她见过太多女子,要么像高晞月那样,张牙舞爪地争宠;要么像苏绿筠那样,小心翼翼地依附。却从未见过像陈婉茵这样的,看似温婉,却带着一股不卑不亢的疏离。 阿箬却没听懂这其中的分寸,只觉得陈婉茵是在嘴硬,忍不住又道:“说得好听!真要是安分守己,就该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不该去宴上出那个风头!” “阿箬!”青樱这次的语气重了几分,阿箬不敢再说话,悻悻地闭了嘴。 青樱看着陈婉茵,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浅,却难得地褪去了几分冷意:“妹妹倒是个通透人。只是,这重华宫的安稳,从来都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得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敲打:“昨日高晞月去福晋那里告状,妹妹能安然无恙,是因为王爷的青眼。可王爷的心思,最是难测。今日他能赞你‘有趣’,明日也能因旁人一句话,便忘了你是谁。” “妹妹要记住,在这王府里,才情是锦上添花,规矩和分寸,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别仗着几分才情,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这话,既是敲打,也是提点。青樱或许不屑与陈婉茵为伍,却也不想看到她因为锋芒太露,落得个惨淡收场——毕竟,在这深宅大院里,多一个清醒的人,总比多一个蠢笨的对手要好。 陈婉茵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谢青樱小主提点,婉茵谨记在心。” 青樱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阿箬狠狠瞪了陈婉茵一眼,连忙跟上。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苏绿筠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青樱小主的气场也太强了。婉茵,你刚才怎么一点都不慌?” 陈婉茵看着青樱离去的方向,眸光沉沉:“慌有什么用?她是好意提点,还是恶意敲打,我都得接着。这重华宫的路,本就步步惊心,多听一句劝,总比多栽一个跟头好。” 顺心端来一杯凉茶,递给陈婉茵:“小主,您喝口水压压惊。奴婢瞧着,青樱小主好像也不是真的想为难您。” “她是不想我惹出太多麻烦,连累旁人罢了。”陈婉茵接过茶杯,浅啜一口,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她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肩上扛着的,是整个家族的荣耀。她容不得这重华宫乱,更容不得有人坏了规矩。” 可心在一旁附和道:“陈小主说得是。青侧福晋向来眼高于顶,能特意过来提点您,已经是难得的了。倒是高格格,指不定还在琢磨怎么刁难您呢。” 陈婉茵放下茶杯,看向廊外的石榴树。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的光点,明明灭灭,像极了这重华宫的人心。 她轻轻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入了这宫门,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苏绿筠看着她坚定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骨子里藏着的那份韧劲,足以支撑她,走过这深宅大院里的风风雨雨。 而此刻的回廊尽头,青樱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西跨院的方向。 阿箬不解地问道:“小主,您何必对那个陈婉茵说这么多?依奴婢看,她就是个狐媚子,迟早会被王爷厌弃的。” 青樱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狐媚子?她还不够格。我与弘历哥哥可是青梅竹马,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这重华宫太闷了。多一个清醒的对手,总比看着高晞月那样跳梁小丑,有趣得多。” 说罢,她抬步向前走去,月白色的裙摆拂过青石板,留下一道清冷的影子。 第119章 陈婉茵7 夜幕低垂,重华宫的喧嚣渐渐褪去,唯有西跨院的檐角还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映着满地的树影婆娑。 陈婉茵刚洗漱完毕,正坐在窗前翻看一卷旧诗集,顺心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描金食盒:“小主,王爷身边的李公公来了,说这是王爷赏的江南点心,还说……王爷随后便到。” 陈婉茵握着书页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窗外。月色如水,洒在青砖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清辉。她没想到弘历会亲自过来,心头掠过一丝微澜,却很快平复下来,轻声道:“知道了,你去沏一壶雨前龙井,再把廊下的石桌收拾干净。” “是。”顺心应声退下,脚步轻快,眉眼间满是喜色。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院门外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陈婉茵起身迎出去,就见弘历身着一袭玄色常服,负手而立,身后只跟着王钦一人,没有丝毫排场。 “臣妾参见王爷。”她敛衽行礼,语气恭敬。 弘历抬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免礼。深夜叨扰,不会扰了你的清净吧?” “王爷说笑了,是臣妾的荣幸。”陈婉茵侧身让他进门,“廊下备了茶水点心,王爷若是不嫌弃,不妨坐一坐。” 弘历颔首应允,缓步走到廊下的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摆着一盘桂花糕,一盘绿豆酥,都是江南的时令点心,旁边的青瓷茶杯里,氤氲着淡淡的茶香。 王钦识趣地退到院门外守着,顺心也早已悄然退下,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伴着满院的月色,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弘历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眉眼间染上几分惬意:“这桂花糕的味道,倒是和熹贵妃宫里的有几分相似。” “臣妾的母亲最擅做这个,臣妾跟着学了几年,勉强能入嘴。”陈婉茵垂眸答道,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壁。 弘历抬眸看她,目光深邃:“昨日那一曲《凤求凰》,也是你母亲教你的?” 陈婉茵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是臣妾自己琢磨的。幼时读司马相如与卓文君的故事,便觉得这曲子里,不止有儿女情长,还有一份择木而栖的清醒。” “清醒?”弘历重复着这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宫里的女子,大多只看到了曲中的情意,却忘了这份清醒。你倒是个例外。” 他顿了顿,又道:“白日里高晞月去琅嬅那里告状,说你弹奏艳曲,有失体统,你可知晓?” 陈婉茵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臣妾知晓。福晋仁慈,并未怪罪臣妾。” “仁慈?”弘历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琅嬅是个好福晋,只是这王府里的事,从来都由不得她。” 陈婉茵没有接话。她知道,弘历这话里藏着太多无奈。富察琅嬅看似执掌中馈,风光无限,实则处处受制,连自己的心意都不能尽抒。 月色渐渐爬上石桌,洒在二人身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弘历拿起茶杯,浅啜一口,目光望向天边的明月,轻声道:“朕……本王这些日子,总觉得心里闷得慌。朝堂上的事,王府里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这般疲惫的模样,没有王爷的威严,只有一个寻常男子的烦闷。 陈婉茵静静听着,没有插话。她知道,此刻的弘历,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一个倾听者。 良久,弘历才收回目光,看向她:“昨日听你弹琴,听你唱‘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竟觉得心里通透了许多。” 陈婉茵的心猛地一跳,抬眸看向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眸子里,映着月色,也映着她的身影,温柔得让人心颤。 “王爷身系天下,肩上扛着的是万民的福祉,”她定了定神,声音清浅却坚定,“臣妾不敢奢求王爷的一心,只求能在这深宅大院里,守着一份心安,便足矣。” 弘历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拂过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指尖的温度,烫得她脸颊微红。 “你啊,”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总是这般通透,通透得让人心疼。” 陈婉茵垂眸,不敢再看他,心跳如鼓,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夜风拂过,带来一阵淡淡的桂花香,萦绕在鼻尖。石桌上的茶水渐渐凉了,可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渐渐暖了起来。 弘历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陪着她,静静地看着天边的明月,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王钦才在院门外低声提醒:“王爷,夜深了,该回寝殿了。” 弘历这才起身,看向陈婉茵,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舍:“改日,本王再来听你弹琴。” “臣妾静候王爷。”陈婉茵躬身相送。 弘历转身离去,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月色里。王钦路过她身边时,特意停下脚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陈小主,王爷很是喜欢您的琴声。” 陈婉茵颔首,没有说话。 直到弘历的身影彻底消失,她才缓缓直起身,看向院门外的方向,眉眼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顺心从屋里走出来,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忍不住笑道:“小主,王爷待您,可真是不一样。” 陈婉茵抬手轻抚过脸颊,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她知道,今夜的月下谈心,是她和弘历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这重华宫的路,依旧漫长,依旧坎坷。可只要有这片刻的温柔,便足以支撑她,走过往后的风风雨雨。 月色更浓了,洒在西跨院的每一个角落,也洒进了陈婉茵的心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秋意渐深,西跨院的石榴叶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自那日月下谈心后,弘历虽未常来,却时常差人送来些江南的笔墨纸砚,或是几缕新采的桂花,惹得周遭的目光,愈发复杂起来。 陈婉茵对此不甚在意,每日依旧临帖抚琴,日子过得平静安稳。她那架桐木古琴,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琴身刻着细密的云纹,边角虽有些磨损,却是她视若珍宝的东西。每日晨起,她总要抚上一曲,琴声清越,能拂去她心头大半的尘埃。 这日晨起,天刚蒙蒙亮,顺心照常去廊下的琴案旁取琴,刚走近就“呀”地惊呼一声,脸色霎时白了。 陈婉茵闻声从屋里出来,脚步顿在门槛处,目光落在琴案上,心头猛地一沉。 只见那架桐木古琴斜斜地歪在案上,琴身竟裂了一道长长的缝,从琴头一直延伸到琴尾,像是被人硬生生摔过一般。琴弦断了两根,绷得紧紧的,余下的几根也松松散散地耷拉着,看着触目惊心。 “小主……”顺心声音发颤,眼圈泛红,“这琴……这琴怎么会这样?昨夜奴婢明明收好了的,放在案上,还盖了琴布的啊!” 陈婉茵快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那道裂痕,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她心口一阵发紧。这琴是母亲的遗物,跟着她从江南一路到京城,从未受过这样的损伤。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琴案四周,见地上有几个凌乱的脚印,不似府里下人平日穿的软底布鞋,倒像是绣鞋踩出来的印子。再看那断裂的琴身,裂痕处的木茬新鲜,显然是昨夜有人故意为之。 苏绿筠也被惊动了,带着可心匆匆赶来,看到这一幕,惊得捂住了嘴:“婉茵,这是谁干的?太过分了!” 可心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脚印,眉头紧锁:“小主,这脚印看着像是……高格格身边丫鬟的款式。” 这话一出,顺心立刻红了眼:“定是高格格!她昨日还在正院门口瞪着咱们院子的方向,眼神凶得很!定是嫉妒小主得了王爷的青眼,才暗中使坏!” 陈婉茵指尖攥得发白,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她太清楚了,高晞月身为格格,一直觊觎侧福晋的位置,偏偏青樱占了这个名头,她心里本就憋着气。如今自己又得了弘历的关注,自然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弄坏古琴,不过是想断了自己的依仗,让自己再不能在弘历面前弹奏。 “小主,咱们去福晋那里告状吧!”顺心气鼓鼓地说,“这琴是您的念想,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绿筠也点头附和:“是啊婉茵,高晞月太过分了!福晋最是看重规矩,定会为你做主的。” 陈婉茵却缓缓摇了摇头,她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架破损的古琴上,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没用的。没有真凭实据,福晋就算心知肚明,也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高晞月的父亲在朝中颇有势力,福晋不会为了我,去得罪高家。”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青樱侧福晋虽与高晞月不和,却也未必会帮我。她昨日的提点,不过是不想我惹出太多麻烦罢了。” 苏绿筠看着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那……那咱们就这么算了?” “不算。”陈婉茵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光,却转瞬即逝,“只是,不能硬碰硬。” 她让顺心把古琴小心地抱进屋里,用锦缎包好,又吩咐可心去取来笔墨纸砚。 “婉茵,你要做什么?”苏绿筠不解地问。 陈婉茵没有回答,只是提笔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一行行娟秀的小楷。她写的不是别的,正是昨日与弘历月下谈心时,两人聊起的那些话,字里行间,满是对琴的珍视,以及琴被毁后的淡淡怅惘。 写罢,她吹干墨迹,折好,递给顺心:“你去一趟王爷的寝殿,把这封信交给王钦公公,就说……臣妾的琴坏了,往后,怕是不能再为王爷弹奏了。” 顺心一愣:“小主,这能有用吗?” “有没有用,总要试试。”陈婉茵微微一笑,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笃定,“王爷不是寻常人,他心里透亮得很。” 顺心接过信,快步离去。苏绿筠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忍不住道:“婉茵,你这是……” “高晞月想断我的依仗,我偏要让王爷知道,她断的,不止是我的琴。”陈婉茵轻声道,目光望向窗外,晨光渐亮,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点。 而此时的高晞月院里,她正坐在镜前,由丫鬟伺候着梳妆,嘴角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小主,您这招可真高明。”贴身丫鬟凑上前,谄媚地笑道,“那陈婉茵没了琴,看她还怎么在王爷面前卖弄才情!” 高晞月拿起一支赤金簪子,斜斜地插在发髻上,眼底满是得意:“一个江南来的卑贱女子,也配和我争?断了她的琴,不过是给她一个教训。往后,她若是识相,就乖乖待在西跨院,别再出来碍眼。” 她正说着,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抬头一看,竟是王钦公公来了。 高晞月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起身行礼:“王公公。” 王钦却没看她,只是淡淡道:“高格格,王爷请您过去一趟。” 高晞月心里顿时慌了,脸上的笑意僵住,指尖微微发颤。 她隐隐有种预感,自己这步棋,怕是走漏了风声。 而西跨院里,陈婉茵正坐在窗前,看着那包好的古琴,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只有一片平静。 她知道,这重华宫的棋局,从来都不是靠哭闹就能赢的。 有时候,示弱,才是最有力的反击。 第120章 陈婉茵8 王钦捧着陈婉茵的信,脚步匆匆地回了弘历的寝殿。彼时弘历正倚在软榻上批阅折子,闻言抬眸,接过那方素笺,指尖拂过娟秀的字迹,眉宇间的倦意渐渐凝起。 信上的话不多,没有一句控诉,只淡淡说那桐木古琴是母亲遗物,伴她多年,如今无端损毁,往后怕是再不能为王爷弹奏《凤求凰》了。字里行间的怅惘,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弘历心上。 他想起那日月下,她抚琴时眉眼温柔的模样,想起那琴音里的清醒与韧劲,指尖猛地攥紧了素笺,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王钦。”弘历的声音沉了几分,听不出喜怒。 王钦连忙躬身:“奴才在。” “陈婉茵的琴,是怎么毁的?” 王钦心里早有分寸,昨日就听闻高晞月的丫鬟鬼鬼祟祟地在西跨院外徘徊,此刻不敢隐瞒,低声道:“回王爷,奴才打听了,昨日深夜,高格格身边的丫鬟去过西跨院附近,今早陈小主的琴就……” “哼。”弘历冷笑一声,将素笺掷在案上,“一个格格,竟这般容不下人。” 他起身踱了两步,想起高晞月往日里的骄纵,想起她那日在福晋面前告状的模样,只觉得厌烦。“去,把高晞月叫来。” 王钦应声退下,心里暗暗叹道,高格格这一次,怕是要栽了。 高晞月跟着王钦进来时,心里还揣着一丝侥幸,脸上强撑着笑意行礼:“王爷唤臣妾来,可是有什么事?” 弘历没让她起身,只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将那方素笺扔到她面前:“自己看。” 高晞月捡起素笺,看清上面的字,脸色霎时一白,指尖抖得厉害。她强作镇定地抬头:“王爷,这……这与臣妾无关啊!” “无关?”弘历挑眉,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本王倒想问问,昨日深夜,你的丫鬟去西跨院做什么?” 这话一出,高晞月的脸色彻底没了血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王爷,臣妾……臣妾只是一时糊涂,见陈婉茵得了王爷的青眼,心里嫉妒,才让丫鬟去……去吓唬她一下,没想过要毁她的琴啊!” “吓唬?”弘历步步紧逼,目光如刀,“毁人母亲遗物,也叫吓唬?高晞月,你仗着高家的势力,在王府里骄纵跋扈,本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动不该动的人,碰不该碰的东西!” 高晞月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王爷饶命!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弘历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愈发厌烦,摆了摆手:“知错?本王看你是不知悔改!从今日起,禁足你院子三个月,罚俸半年,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王爷!”高晞月不敢置信地抬头,眼眶泛红,“臣妾知错了,求王爷开恩!” “滚!”弘历厉声喝道。 高晞月被两个太监拖了出去,一路哭喊声渐渐远去。王钦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弘历的怒气渐渐平复,目光落在那方素笺上,眼底掠过一丝愧疚。他转身对王钦道:“去库房取那张前朝的‘九霄环佩’琴,送到西跨院去,就说是本王赏的。再传旨,让内务府给陈婉茵的院子添些人手,往后,谁也不许再去滋扰。” “奴才遵旨。”王钦连忙应下,心里越发笃定,这位陈小主,怕是要真正站稳脚跟了。 夕阳西下时,王钦亲自捧着那架“九霄环佩”琴来到西跨院。琴身通体漆黑,琴面布满细密的断纹,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陈婉茵带着顺心出来接旨,听王钦说完弘历的吩咐,心里微微一震。她没想到,弘历竟会如此处置高晞月,还赏了她这样贵重的琴。 “陈小主,”王钦笑着递过琴,“王爷说,这琴配您的才情,再合适不过。还说,等您歇好了,再为他弹奏一曲《凤求凰》。” 陈婉茵躬身谢恩,指尖抚上那架“九霄环佩”,触感温润,带着岁月的沉淀。她抬起头,看向弘历寝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柔软。 顺心在一旁看得眉开眼笑:“小主,王爷这是特意为您撑腰呢!看往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苏绿筠也替她高兴,拉着她的手道:“婉茵,这下好了,高晞月被禁足,再也不能找你麻烦了。” 陈婉茵微微一笑,没有说话。她知道,弘历的这份偏袒,是恩宠,也是枷锁。往后的日子,她会更受瞩目,也会更难行步。 可她不怕。 她轻轻拨动琴弦,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回荡在西跨院的暮色里。 这一次,琴音里没有怅惘,只有一份从容的坚定。 而此刻的青樱院里,阿箬正愤愤不平地说着高晞月被罚的事。青樱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卷书,闻言只是淡淡抬眸:“不过是王爷的顺水人情罢了。” 她放下书卷,看向窗外的暮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陈婉茵倒是比我想的更聪明些,懂得以柔克刚。” 阿箬不解:“小主,那咱们要不要……” “不必。”青樱打断她,“这重华宫的戏,才刚唱到精彩处,咱们且看着就是。” 暮色渐浓,重华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映着满院的树影,也映着这深宅大院里,无数的人心与算计。 而西跨院里,陈婉茵的琴音,还在缓缓流淌,清越,悠长。 第121章 陈婉茵9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卷着落叶片片掠过重华宫的朱红宫墙。西跨院的恩宠一日盛过一日,弘历不仅夜夜来听琴,甚至将御书房的差事也挪了些到这里来办,偶尔批阅折子的间隙,抬眼便能看见陈婉茵临帖的侧影,岁月静好得不像话。 这般光景,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扎眼的针。金玉妍与高晞月的动作极快,不过三五日,流言便在王府的角角落落蔓延开来。有人说陈婉茵是江南来的狐媚子,惯会用琴音勾人;有人说她仗着恩宠,早已忘了身为妾室的本分,竟与王爷在院中彻夜相处,毫无规矩;更有甚者,编排她那架“九霄环佩”是用旁门左道换来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流言传得沸沸扬扬,连苏绿筠都听得心惊胆战,整日里叮嘱顺心看紧了院门,不许闲杂人等进来。可陈婉茵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每日抚琴、临帖,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淡淡的疏离。 她不是不在意,只是清楚,流言这东西,越是辩解,越是说不清。弘历既护着她,便自有他的分寸。 而真正坐不住的,是青樱。 这日午后,青樱独自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墙头马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着书页上的字迹——“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这是她与弘历少时的戏言,是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念想。那时的弘历,会笑着叫她“青樱妹妹”,会与她一同在桃花树下读诗,会说往后定会护着她。 可如今,他眼里只有陈婉茵了。 他记得陈婉茵喜欢的桂花糕,记得她弹奏的《凤求凰》,记得她眉宇间的清浅笑意,却忘了,忘了这本《墙头马上》,忘了他们少时的约定。 青樱的手微微发颤,眼底涌上一层水汽,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她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骄傲刻在骨子里,断断不肯低头去争,可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却像潮水般汹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阿箬。”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阿箬连忙上前:“秀儿,有何吩咐?” “去小厨房,把那碗我亲手炖的暗香汤取来。”青樱的目光落在书页上,语气沉沉,“送去西跨院,给王爷。” 阿箬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去。” 暗香汤是青樱最拿手的汤,是他们的回忆,是弘历从前最爱的味道。阿箬捧着食盒,脚步匆匆地往西跨院去,心里却暗暗嘀咕,王爷如今心思都在陈婉茵身上,怕是未必会领情。 果然,没过多久,阿箬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食盒原封不动地捧着:“主儿,王爷说……说他正忙着看折子,不用了。” 青樱握着书页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猛地站起身,看向窗外,西跨院的方向隐隐传来琴音,清越婉转,刺得她心口生疼。 “没用的东西!”她低声斥了一句,却不是骂阿箬,是骂自己,也是骂那个心有旁骛的弘历。 阿箬看着自家小主泛红的眼眶,心里也跟着着急,连忙道:“主儿,要不……奴婢再去一趟?奴婢去拦住王爷,让他来见见您!” 青樱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去吧。别失了分寸。” “奴婢晓得!”阿箬得了话,转身就往外跑,脚步比先前更急了些。 彼时,弘历刚搁下笔,正听陈婉茵弹奏一支新谱的小曲。琴声悠扬,伴着桂花的甜香,让人心旷神怡。他正听得入神,却见阿箬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连礼数都顾不上,气喘吁吁道:“王爷!王爷您去见见我们家主儿吧!” 弘历的眉头瞬间蹙起,脸上的温和散去大半:“放肆!” 阿箬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王爷恕罪!奴婢实在是迫不得已!我们家主儿,抱着那本《墙头马上》坐了一整日了,水米未进,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墙头马上遥相顾’……王爷,您就去看看她吧!” 这话一出,满院的琴音骤然停了。 陈婉茵的指尖悬在琴弦上,眸光微动。她自然知道《墙头马上》的典故,也知道青樱与弘历少时的情分。原来,这位清冷孤傲的侧福晋,也并非如表面那般无动于衷。 弘历的脸色沉了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想起少时与青樱相处的点滴,想起桃花树下的嬉笑,想起那句“一见知君即断肠”的戏言,心头竟隐隐泛起一丝愧疚。 他沉默片刻,终是站起身,看向陈婉茵,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婉茵,本王……” “王爷去吧。”陈婉茵抬眸,浅浅一笑,眉眼间不见半分怨怼,“青樱侧福晋怕是心里难受,王爷去陪陪她,也是应该的。” 她的通情达理,让弘历心里的愧疚更甚。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句:“那本王晚些再来。” 说罢,便转身跟着阿箬离去了。 看着弘历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顺心忍不住道:“小主,您就这么放王爷走了?那青樱小主分明是故意的!” 陈婉茵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压过了心头的那一丝微澜。 “不放他走,又能如何?”她轻声道,“这王府里的情分,从来都不是独一无二的。他是王爷,肩上扛着太多的责任,也藏着太多的过往。” 她顿了顿,又道:“何况,流言四起,他若是总待在我这里,反倒更授人以柄。去青樱那里,也好让旁人看看,他并非只宠着我一人。” 顺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自家小主平静的侧脸,心里却暗暗叹道,小主的心思,真是比这深宅大院还要深。 而青樱的院里,弘历刚踏进门,便看见青樱正坐在窗前,手里紧紧抱着那本《墙头马上》,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落泪。月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一抹单薄的剪影,竟让人心生怜惜。 “你这是做什么?”弘历的声音软了几分,走上前,想要接过她手里的书。 青樱却猛地往后一缩,抬眸看向他,眼底满是委屈与质问:“弘历哥哥,你还记得这首诗吗?‘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你说过的,你都忘了吗?”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在弘历的心上。 弘历看着她泛红的眼眸,心里五味杂陈。他何尝不记得?只是,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而她,也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肆意笑闹的青樱妹妹了。 “青樱,”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我没忘。” “没忘?”青樱冷笑一声,眼底的泪终是落了下来,“没忘你会整日待在西跨院?没忘你会赐她‘九霄环佩’?没忘你连我亲手炖的暗香汤都不肯喝一口?弘历哥哥,你是不是爱上陈婉茵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炸得弘历心头一震。 他看着青樱落泪的模样,又想起陈婉茵方才那通情达理的笑容,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窗外的风更急了,卷起落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西跨院里,陈婉茵独自坐在琴案前,指尖再次拨动琴弦。这一次,琴音里没有了婉转柔和,只剩下淡淡的怅惘,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她知道,从青樱抱着《墙头马上》落泪的那一刻起,这重华宫的棋局,又乱了。 而金玉妍与高晞月,正躲在暗处,等着看好戏。 第122章 陈婉茵10 夜风卷着残叶,掠过西跨院的檐角,琴音早已歇了,陈婉茵独自坐在廊下,望着天边一弯残月,指尖还残留着琴弦的微凉。顺心端来一件素色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小主,夜深了,露重,仔细着凉。” 陈婉茵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那轮残月上。自弘历被阿箬请去青樱院里,这西跨院的月色,便陡然冷清了许多。她不是不明白,青樱那一碗暗香汤、一本《墙头马上》,敲碎的何止是年少情分,更是她与弘历之间那片刻的岁月静好。 果然,不过三两日,重华宫便彻底热闹起来。 先是高晞月,借着禁足解除的由头,寻了一把崭新的琵琶,据说是西域进贡的好物件,音色清冽如玉石相击。她特意差人去前院传话,说新学了一支《十面埋伏》,想弹与王爷听,也好解解他批阅折子的乏闷。 弘历那日恰好在处理江南漕运的折子,心烦意乱,只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便再无下文。高晞月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恨得牙痒痒,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对着琵琶摔摔打打,将琴弦拨得震天响。 高晞月的琵琶声刚歇,金玉妍便粉墨登场。她本是玉氏进贡的美人,舞技卓绝,平日里最擅长的便是那支风情万种的《胡旋舞》。这日,她特意换上一身玉氏的艳丽衣裙,金钗摇曳,环佩叮当,领着两个贴身丫鬟,径直去了前院的回廊下。 彼时弘历正与几位幕僚商议要事,远远便听见一阵急促的鼓点,伴着女子清脆的笑声。他皱着眉抬眼望去,便见金玉妍旋着裙摆,像一朵盛开的异域繁花,在回廊下跳得正酣。那舞姿确实动人,腰肢轻扭间,裙摆翻飞如蝶翼,可落在弘历眼里,却只觉得聒噪。 他挥了挥手,让王钦去打发了。金玉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却依旧强撑着跳完最后一曲,才施施然退下,只是转身时,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这还不算完。富察褚英,抱着刚满周岁的小阿哥,亲自去了前院。她是个安分守己的,不似旁人那般张扬,只红着眼眶说孩子想王爷了,哭闹着不肯睡,非要见见父王。 弘历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小阿哥,心里终究软了几分,抱在怀里逗弄了片刻。可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又成了新的由头。一时间,各院的女眷像是约好了一般,纷纷动了起来。 有人送亲手绣的荷包,说能安神定惊;有人送亲手熬的参汤,说能补身益气;连素来端庄持重、从不参与争宠的富察琅嬅,也忍不住差素练送了一碗莲子百合汤去前院,只说王爷近日操劳,这汤能清心降火。 前院的书房,几乎成了个杂货铺子。荷包、香囊、汤碗、点心匣子堆了半桌,弘历每日进书房,看着这些东西,眉头便皱得更紧。 起初,他还能耐着性子,让王钦一一谢过,再将东西如数退回。可日子久了,各院的女眷像是铆足了劲,你方唱罢我登场,今日你送汤,明日我送茶,扰得他连片刻清净都没有。 那日,弘历处理完最后一本折子,看着案上又堆着的几个食盒,终于忍无可忍。他将朱笔重重搁在砚台上,墨汁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折子上,晕开一片黑渍。 “王钦。”弘历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 王钦连忙躬身上前,大气都不敢喘。 “传本王的话,”弘历闭了闭眼,语气里满是疲惫,“自今日起,各院女眷,不许再送任何东西到前院。若是再有人仗着私情,肆意叨扰,一律禁足三月,罚俸半年。” 这话一出,王钦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应声:“奴才遵旨。”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重华宫。 高晞月正抱着琵琶,琢磨着新曲子,听闻这话,气得将琵琶狠狠掼在桌上,琴弦断了两根,发出刺耳的声响。“不过是失了几日宠,便这般拿乔!陈婉茵那个狐媚子不在,他倒是学会摆王爷的架子了!” 金玉妍闻言,倒是没恼,反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她太清楚弘历的性子了,越是这般烦躁,越是说明他心里乱了。陈婉茵那边看似失了势,可王爷的这份烦躁,何尝不是因她而起? 青樱的院里,却是一片寂静。她坐在窗前,手里依旧捧着那本《墙头马上》,听闻弘历下的禁令,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合上了书页。阿箬在一旁愤愤不平:“主儿,王爷也太过分了!分明是那些人上赶着巴结,怎么反倒连您也一并禁了?您那碗暗香汤,可是亲手炖了三个时辰的!” 青樱抬眸,看向窗外。西跨院的方向,静悄悄的,连一丝琴音都没有。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淡得像一缕烟:“他不是禁我,是禁他自己。” 禁他自己那颗,被陈婉茵的琴音勾走,又被年少情分拉扯,终究乱了分寸的心。 而西跨院,陈婉茵听闻这个消息时,正在临帖。她握着狼毫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笔尖在宣纸上落下一行娟秀的小楷:“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 顺心在一旁叹了口气:“小主,王爷这下子,可是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往后,怕是没人敢再往前院凑了。” 陈婉茵放下笔,吹干宣纸上的墨迹,浅浅一笑:“他不是得罪人,是累了。” 是被这重华宫的争风吃醋、勾心斗角,扰得累了。 她太了解弘历了。他是天生的帝王胚子,骨子里藏着对权力的掌控欲,却也有着对清净的向往。他喜欢她的琴音,喜欢她的通透,不过是因为在她这里,他能暂时卸下王爷的重担,做一个寻常人。 可这份喜欢,终究抵不过这深宅大院的纷纷扰扰。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陈婉茵抬眸望去,竟是王钦来了。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脸上带着几分恭敬的笑意:“陈小主,这是王爷让奴才送来的。” 顺心连忙上前接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盛放的桂花,精致得不像话。 “王爷说,”王钦躬身道,“前几日之事,委屈小主了。这支玉簪,是江南进贡的暖玉所制,最是温润养人,让小主留着把玩。另外,王爷还说,夜深了,让小主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陈婉茵的心微微一动,指尖抚上那支玉簪,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一直暖到心底。她抬眸看向王钦,轻声道:“劳烦公公跑一趟,替我谢过王爷。” 王钦笑着应下,又道:“王爷还说,往后若是小主想弹琴了,只管差人去前院说一声,他……他会来听的。” 说罢,王钦便躬身退下了。 顺心捧着玉簪,笑得眉眼弯弯:“小主,王爷心里还是有您的!” 陈婉茵没有说话,只是将玉簪握在掌心,望着窗外的月色。那轮残月,不知何时,竟悄悄透出几分暖意。 她知道,弘历的禁令,禁得住旁人的叨扰,却禁不住他心底的那份念想。 而这重华宫的棋局,看似纷乱,实则早已在悄然间,换了新的走向。 高晞月的琵琶,金玉妍的舞蹈,青樱的《墙头马上》,终究不过是过眼云烟。唯有那一曲琴音,那一份通透,才是真正能叩响人心的东西。 夜风再次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桂香。陈婉茵握着玉簪,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这重华宫的路,纵然依旧坎坷,可她知道,只要心不乱,便总能走下去。 第123章 陈婉茵11 深秋的霜露染白了重华宫的瓦当,前院书房的烛火夜夜燃到天明。弘历捏着一本折子,目光却飘向窗外,西跨院的方向隐在薄雾里,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 他已经有大半个月没踏足西跨院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 只要一闭上眼,陈婉茵抚琴时低垂的眉眼、临帖时纤细的指尖、月下谈心时通透的话语,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他甚至觉得,这宫里的桂花香,都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墨香与琴韵,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他遣王钦私下里照拂西跨院,今日送一匹江南织造的云锦,明日送一匣刚贡来的雨前龙井,连她院里的石榴树生了虫,都是他让内务府悄悄派人来除的。王钦每次回来,都会细细禀报陈婉茵的近况——她依旧每日抚琴临帖,偶尔和苏绿筠在院里散步,眉眼间不见半分怨怼,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王爷,陈小主前日给您做了件常服,还有个绣着桂花的荷包,让奴才悄悄带过来了。”王钦将一个素色锦盒呈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弘历连忙打开锦盒,一件月白色的常服叠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荷包上绣着一朵盛放的桂花,针脚灵动,栩栩如生。锦盒最底层,还压着一幅小像,画的是他临窗批阅折子的模样,眉眼间的倦意被勾勒得恰到好处,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弘历的指尖轻轻拂过画像,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酸涩又温暖。他想起那日月下,她握着琴弦说“心之所向,即是归处”,想起她弹奏《凤求凰》时眼底的坦荡,想起她看着他离去时那句“王爷去吧”的通情达理。 他与她,是灵魂的契合。在她面前,他不必是高高在上的王爷,不必戴着面具周旋于朝堂与内宅,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做一个疲惫却安稳的寻常人。 可这份契合,终究抵不过现实的重压。 这日,弘历奉旨入宫,去永寿宫给熹贵妃甄嬛请安。甄嬛正坐在窗前修剪花枝,见他进来,放下剪刀,目光落在他眉宇间的倦意上,淡淡开口:“弘历,你近来,心思有些乱。” 弘历心头一凛,躬身道:“额娘多虑了,儿臣一切安好。” “安好?”甄嬛冷笑一声,将剪刀搁在案上,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重华宫的流言都传到宫里来了,你以为本宫不知道?一个江南来的女子,竟让你失了分寸,日日流连西跨院,连前院的差事都耽搁了,这就是你说的安好?” 弘历垂着头,不敢应声。 “你如今正是关键时候,”甄嬛的语气沉了几分,字字句句都敲打在弘历心上,“你皇阿玛年事已高,朝野上下都盯着储位,你岂能让内宅小事,影响了你的大业?沙济富察氏位高权重,琅嬅是你明媒正娶的福晋,她身后的势力,是额娘的钮祜禄氏都不能比的。还有高斌,深得皇阿玛看重,手握漕运大权,你善待高晞月,才能让高斌在你皇阿玛面前为你美言,这其中的利弊,你难道不懂?” 甄嬛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弘历心头的所有念想。他何尝不懂?可懂,不代表甘心。 “儿臣……知道了。”弘历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知道便好。”甄嬛看着他,语气缓和了几分,“本宫不是要你冷落谁,只是要你明白,身为皇子,情爱从来都不是第一位的。你肩上扛的,是江山社稷,是祖宗基业,万万不可因小失大。” 从永寿宫出来,弘历坐在轿辇里,秋风卷起落叶,打在轿帘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闭上眼,陈婉茵的眉眼与甄嬛的话语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口阵阵发紧。 回到重华宫的书房,弘历将那幅小像摊在案上,又拿起那件常服,指尖摩挲着细密的针脚,一声长叹,消散在寂静的书房里。 他终究,还是要向现实低头。 第二日起,重华宫的风向变了。 弘历恢复了往日去后院的次数,一半都去的很有规律——一人两日,轮流承宠。唯有富察琅嬅,依旧是初一十五,守着福晋的本分。 消息传开,各院的女眷都噤了声。高晞月虽依旧不满,却也得了两日恩宠,暂且按捺住了心底的怨毒;金玉妍眉眼含笑,依旧每日精心打扮,盼着能在弘历面前多留片刻;青樱则依旧清冷,只是在弘历留宿的那两日,会默默拿出那本《墙头马上》,翻上几页,又默默合上,眼底的落寞,藏都藏不住。 琅嬅坐在正院的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秋叶,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她是明媒正娶的福晋,却只能守着初一十五的规矩,连寻常的恩宠都成了奢望。素练站在一旁,低声劝慰:“福晋,王爷心里是有您的,只是身不由己。” 琅嬅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她何尝不知道身不由己?只是这深宫后院的委屈,又能向谁诉说呢? 唯有陈婉茵,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只是,没人知道,弘历在定下规矩的第三日,便让人传了话,给陈婉茵搬了个单独的院子。院子不大,却精致雅致,种着满院的桂花,院名是弘历亲自题的——琴音院。 自此,重华宫便有了不成文的规矩:明面上,弘历按规矩轮流留宿各院;私下里,他几乎每个月大半个月,都待在琴音院里。 夜深人静时,琴音院的烛火总是亮着。弘历会褪去朝服,穿着陈婉茵亲手做的月白色常服,坐在廊下,听她弹奏新谱的曲子。琴声依旧清越婉转,却多了几分相依相偎的温柔。 苏绿筠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琴音院的方向,眼底满是羡慕。可心站在她身边,轻声道:“小主,陈小主真是好福气。” 苏绿筠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福气,是她的通透换来的。换做旁人,怕是早就沉不住气了。” 她看着琴音院的烛火,忽然明白,在这深宅大院里,真正的恩宠,从来都不是明面上的争风吃醋,而是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与相守。 夜风卷着桂花香,飘满了整个重华宫。琴音院的烛火,在月色下,暖得像一汪春水。 弘历握着陈婉茵的手,指尖相触,暖意融融。他看着她眼底的温柔,轻声道:“委屈你了。” 陈婉茵浅浅一笑,摇了摇头:“能与王爷这般相守,不委屈。” 她知道,前路依旧坎坷,朝堂的纷争、后院的算计,从未停歇。可只要这份默契还在,这份相守还在,她便有底气,在这重华宫里,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琴音叩心的情意。 第124章 陈婉茵12 琴音院的桂花落了满地,碾作金泥,混着晚风送来清甜的香。弘历靠在廊下的竹椅上,身上披着陈婉茵亲手缝制的薄毯,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桂花瓣,目光落在她抚琴的侧影上,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松弛。 殿内的烛火跳跃,将陈婉茵的影子拉得颀长,落在窗棂上,像一幅静谧的水墨画。她指尖拨弄琴弦,弹的不是《凤求凰》,也不是江南小调,而是一支极舒缓的曲子,没有起伏的旋律,却像温水一般,缓缓漫过人心底的褶皱。 弘历闭上眼,过往的岁月,竟在这琴声里清晰地翻涌上来。 他自幼丧母,额娘的模样在记忆里早已模糊成一团影子。圆明园的岁月,漫长又孤寂,宫墙高筑,隔绝了外面的天,也隔绝了人间的暖。他记得冬日里的寒风,刮过窗棂时呜呜作响,他裹着单薄的被子,缩在床角,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那是其他阿哥与额娘的嬉闹,与他无关。 那时,唯有裕嫔偶尔会遣人送来些点心,弘昼会偷偷溜过来,塞给他一串糖葫芦,两人蹲在假山后,分着吃完,算是这孤寂岁月里,为数不多的甜。 后来,皇阿玛一道旨意,将他记在了养母甄嬛的名下。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有额娘,原来自己也可以离开这冰冷的圆明园。可他更清楚,这不是恩赐,是交易。甄嬛需要一个儿子,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从甘露寺回宫的由头;而他,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能让他在这深宫里站稳脚跟的依仗。 回宫后的日子,他活得像一根绷紧的弦。读书要读到三更天,骑射要练到手臂酸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都要做到最好。他知道,自己是熹贵妃的棋子,是她制衡皇后、争夺储位的筹码。若他不够出色,便会被弃如敝履;若弘时上位,熹贵妃会落得凄惨下场,他也会跟着万劫不复。 他与皇阿玛之间,从来没有寻常人家的父子之情。御书房里的召见,是君臣奏对;朝堂上的问询,是对他能力的考量。皇阿玛看他的眼神,带着审视,带着权衡,唯独没有父亲对儿子的疼爱。 他与富察琅嬅的婚事,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联姻。富察氏势大,是朝堂上举足轻重的力量,娶了琅嬅,便等于为自己的储位,添了一块沉甸甸的砝码。他待琅嬅敬重有加,却始终隔着一层,那层名为“利益”的薄纸,谁也没有捅破,也不敢捅破。 弘历睁开眼,望着天边的一弯新月,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他是皇子,是天潢贵胄,可有些时候,竟觉得自己活得不如青樱。 青樱是皇后的侄女,出身乌拉那拉氏,身份尊贵,活得肆意张扬。她不必像他这般,步步为营,处处小心。更重要的是,在他微末之时,在他还只是个被养在圆明园的孤苦阿哥时,青樱曾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他记得那年桃花开得正好,他因功课不佳,被太傅罚在桃林里抄书,烈日炎炎,晒得他头晕目眩。是青樱,提着食盒,偷偷跑来,将冰镇的酸梅汤递到他手里,说:“弘历哥哥,你别怕,我相信你,定能出人头地。” 那时的青樱,眼眸明亮,像盛满了星光。那份不带任何功利的坚定选择,是他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光。 可这份光,终究还是被岁月磨淡了。 入宫后的青樱,渐渐染上了后宅女子的争风吃醋,染上了对恩宠的执念。她会因为他去了西跨院而落泪,会抱着那本《墙头马上》质问他,会用年少的情分,逼他做出选择。 弘历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回陈婉茵身上。 他不得不承认,越和陈婉茵相处,便越觉得,自己是真的陷进去了。 起初,是被她的才情吸引,是被她弹奏《凤求凰》时的那份清醒打动。后来,是沉溺于她的温柔,沉溺于她与自己身体的契合。可到了如今,他才明白,真正让他割舍不下的,是她给的那份,从未有过的家的感觉。 他记得那日,他处理奏折到深夜,带着一身疲惫来到琴音院。陈婉茵没有像旁人那般,忙着端茶倒水,嘘寒问暖,只是默默接过他的朝服,挂在衣架上,又端来一盆温热的水,蹲下身,轻轻替他褪去靴子,将他的脚放进水里。 水温刚刚好,烫得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柔软的指尖,轻轻揉捏着他的脚心,动作细致又温柔。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吹过桂花的簌簌声。 那一刻,弘历忽然红了眼眶。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人这般待他。熹贵妃的照拂,带着目的;琅嬅的敬重,带着疏离;青樱的关怀,带着执念。唯有陈婉茵,她的体贴,是平平淡淡的,是发自内心的,是藏在细枝末节里的。 她会记得他不喜食辣,做菜时永远清淡适口;她会记得他读书时容易犯困,会提前泡好提神的浓茶;她会记得他夜里容易惊醒,会在他睡着时,轻轻握着他的手,哼着江南的小调,哄他入眠。 这些细碎的温柔,像一缕缕暖阳,驱散了他心底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寒意。 “王爷,夜深了,露重。”陈婉茵停下拨弦的手,转过身,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递到他面前,“尝尝?今日加了些冰糖,应该合您的口味。” 弘历接过莲子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暖得他心口发烫。 他放下碗,伸手将陈婉茵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哽咽:“婉茵,有你在,真好。” 陈婉茵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回抱住他,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她能感受到他身体的紧绷,能感受到他声音里的疲惫,也能感受到,他对这份温暖的眷恋。 她知道他的过往,知道他的不易,知道他是皇子,是棋子,是工具,却唯独不是他自己。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这深宫里,为他守一方小小的琴音院,守一盏永不熄灭的烛火,守一份平平淡淡的温暖。 夜风卷着桂花香,漫过琴音院的每一个角落。烛火跳跃,映着相拥的两人,静谧而温柔。 弘历闭上眼,嘴角扬起一抹安心的笑意。 原来,这世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朝堂上的九五之尊,不是后宅里的争风吃醋,而是这一碗温热的莲子羹,是这一曲舒缓的琴音,是这一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做回自己的怀抱。 这,才是家。 第125章 陈婉茵13 琴音院的暖阁里,熏香袅袅,暖炉烧得正旺,将一室的寒气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帐幔低垂,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滑落一角,露出两人交叠的手臂。情事过后的余温还未散尽,陈婉茵靠在弘历怀里,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发丝凌乱地贴在颈侧,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倦意。 弘历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目光落在她恬静的侧脸上,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带着刚平复的沙哑,却又透着几分郑重:“卿卿,我给你取个字,唤作卿卿,可好?” 陈婉茵的身子微微一僵,抬眸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漾起浅浅的笑意:“是出自《世说新语·惑溺》吗?” 弘历猛地一怔,随即眼底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收紧手臂,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你懂我!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在这深宅大院里,琅嬅是福晋,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可那不过是朝堂上的权衡,是利益的捆绑。在我心里,唯有你,才是真正的妻子,是吾心归处。” 陈婉茵的心狠狠一颤,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在这等级森严的王府里,这句话有多么重的分量。他是皇子,是未来的储君,而她,不过是个江南来的寻常女子,却被他放在了心尖上。 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他略显粗糙的皮肤,那是常年握笔、骑射留下的痕迹。 弘历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脆弱:“以后,别再叫我王爷了。叫我元寿吧。这是我的小名,是我生母给我取的。” 陈婉茵微微一愣,这个名字,她从未听他提起过。 “我生母出身不高,入宫后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弘历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几分哽咽,“那年,皇后忌惮我比三哥学习好,暗中在一碗绿豆汤里下了毒。我的奶嬷嬷,本是生母的旧相识,她看出了端倪,抢过那碗绿豆汤一饮而尽,当场便毒发身亡了。” 他闭上眼,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声音里带着压抑多年的悲伤:“奶嬷嬷走后,再也没有人唤过我这个名字了。这么多年,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直到遇见你,我才想起来,原来我也有过那样一段,被人真心疼爱着的岁月。” 陈婉茵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酸涩得厉害。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胸膛,一下一下,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声音软得像一汪春水:“好呀,元寿。以后我就是你的卿卿了,只做你一个人的卿卿。” 弘历的身子微微一颤,他低头,看着怀中人柔软的发顶,眼眶瞬间红了。这么多年,他活得像个没有根的浮萍,在这深宫里步步为营,处处小心,从未有人这般温柔地安慰过他,从未有人这般笃定地告诉他,她是属于他的。 他收紧手臂,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暖阁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温馨得不像话。 自此之后,琴音院便成了重华宫里最隐秘的温柔乡。 弘历不再称她为陈婉茵,也不再叫她陈小主,只唤她卿卿;而陈婉茵,也只在无人的时候,唤他一声元寿。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两人的心紧紧地拴在了一起,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弘历对琴音院的管控,也愈发严格了。 他暗中调派了自己的心腹侍卫,守在琴音院的四周,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又在王府的后院各处安插了人手,监视着各院的动静,以防有人暗中对陈婉茵下手。 高晞月几次三番地想找机会刁难陈婉茵,却都被侍卫拦在了琴音院外,气得她摔碎了好几把琵琶,却也无计可施。 金玉妍倒是聪明,知道弘历护着陈婉茵,便不再明面上作对,只是暗地里煽风点火,挑唆着其他不得宠的姬妾,散布些关于陈婉茵的流言。可那些流言刚传出去,便被弘历安插的人手压了下去,连一丝水花也没溅起来。 青樱得知了这件事,只是沉默了许久,然后将那本《墙头马上》收进了锦盒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阿箬看着她落寞的背影,想劝些什么,却终究还是闭上了嘴。 苏绿筠看着琴音院外守着的侍卫,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她知道,陈婉茵这是真的住进了弘历的心里,往后,怕是再也没有人能动摇她的地位了。 这日,弘历处理完公务,便迫不及待地来到了琴音院。他刚踏进院门,就看见陈婉茵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针线,缝补着一件月白色的常服。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得像一幅画。 弘历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轻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卿卿,在做什么?” 陈婉茵被他吓了一跳,随即笑着转过身,将手里的常服递给他:“天冷了,给你做件厚些的常服,省得你夜里批折子,冻着了。” 弘历接过常服,指尖拂过细密的针脚,眼底满是笑意:“还是卿卿心疼我。” 他低头,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然后拉着她的手,走进了暖阁。 窗外的夕阳渐渐落下,夜色笼罩了整个重华宫。琴音院的烛火,依旧亮着,像一颗明亮的星辰,在这深宅大院里,熠熠生辉。 弘历看着身边熟睡的陈婉茵,眼底满是坚定。 他知道,前路依旧坎坷,朝堂上的纷争,后宅里的算计,从未停歇。可他不怕,因为他现在有了想要保护的人。为了卿卿,他会变得更加强大,会牢牢地握住自己的命运,护她一世安稳。 第126章 陈婉茵14 朔风卷着碎雪,敲打着琴音院的窗棂,将冬日的寒意丝丝缕缕送进暖阁。陈婉茵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医书,指尖划过书页上关于滋补药膳的记载,眉峰微蹙。 自那件事爆发以来,弘历便再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金玉妍的心思,竟歹毒到了这般地步。她不仅怂恿素练暗中苛待富察褚英的子女,给青樱和高晞月的饮食里悄悄下了零陵香断她们的子嗣,更阴狠的是,那些掺了料的点心香露,竟有大半是借着旁人的手,往琴音院送的。若不是弘历安插的人手察觉了异样,若不是顺心心细留了样本送去太医院查验,后果不堪设想。 弘历得知真相的那日,琴音院外的积雪都被他眼底的寒意冻得发颤。他没有歇斯底里,只是让王钦将金玉妍的陪嫁嬷嬷贞淑拖下去,乱棍打死,尸首连夜送回玉氏。随后,一份奏折快马加鞭送进了养心殿,将玉氏暗中挑唆王府内宅、意图祸乱宗室的狼子野心,尽数呈到了雍正面前。 雍正震怒。 一道圣旨下来,玉氏郡王被斥责得抬不起头,遣使进京请罪,贡品加了三倍,才算暂且平息了天子的怒火。而金玉妍,被褫夺了所有赏赐,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形同废人。 可这还不算完。 金玉妍能在王府里搅风搅雨,靠的不仅是玉氏的撑腰,还有内务府包衣金家的暗中相助。金家原是觉得玉氏贡女身份低微,结个干亲能攀附几分势力,却没想到金玉妍竟借着金家在内务府的人脉,肆意妄为,险些酿成大祸。弘历借着这个由头,顺势将金家连根拔起——流放宁古塔,家产抄没,连带着那些依附金家的包衣世家,也被彻查了个底朝天。 一时间,朝堂内外,内务府上下,人人自危。 弘历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他要在御前回话,应对朝臣的质询;夜里,他要坐镇王府,处理金家余党,梳理内务府的人脉,还要防备着那些被牵连的势力狗急跳墙。 琴音院的烛火,夜夜都亮到天明。 陈婉茵从不多问,只是每日亲自盯着小厨房,炖好安神的百合莲子羹,熬好滋补气血的八珍汤,让顺心趁着夜色,悄悄送到前院书房。若是弘历回来得晚了,她便会备上一碗热乎乎的鸡丝粥,一碟清淡的小菜,让王钦盯着他务必吃完。 王钦每次接过食盒,都忍不住红着眼眶道谢:“陈小主,您真是王爷的定心丸。” 陈婉茵只是淡淡一笑,嘱咐他:“王爷胃不好,粥要熬得软烂些,别放太多盐。” 她知道,弘历此刻肩上扛着的,是雷霆万钧的压力。她帮不上朝堂上的忙,便只能守好这一方小小的琴音院,守好他的胃,守好他归来时的一盏灯火。 这日深夜,弘历终于处理完了金家的最后一桩事,拖着一身寒气踏进了琴音院。陈婉茵听见脚步声,连忙放下手里的书,迎了上去,将一件厚厚的狐裘披风披在他身上:“回来了?粥在暖炉上温着,我去端。” 弘历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他的身上带着风雪的寒意,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卿卿,辛苦你了。” 陈婉茵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将脸贴在他冰冷的衣襟上:“不辛苦。你回来就好。” 暖阁里的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气。陈婉茵端来鸡丝粥,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吃着。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许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金家的事,都处理完了?”陈婉茵轻声问。 弘历放下碗,点了点头:“差不多了。只是内务府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不过,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把那些蛀虫都清出去,也好为日后铺路。” 陈婉茵知道他说的“日后”是什么。储位之争,从来都不是儿戏。 “那素练呢?”她又问。 提起素练,弘历的神色沉了沉:“我让人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马齐。” 马齐是富察氏的族长,更是琅嬅的亲大伯,为人刚正不阿,最看重家族颜面。得知素练竟是受了琅嬅生母的指使,苛待褚英子女,还帮着金玉妍递东西,气得当场摔了茶碗。 第二日,马齐便亲自来了王府,径直去了正院,与琅嬅密谈了一个时辰。 那一个时辰里,正院的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来,连院外的下人都听得心惊胆战。 密谈结束后,马齐带走了素练。没有人知道素练的下场如何,只知道自那以后,王府里再也没有见过这个伺候了琅嬅十几年的嬷嬷。 而琅嬅的身边,被马齐送来了两个人——一个是富察氏本家的嬷嬷,沉稳老练,专门盯着她的言行举止;一个是刚入府的小丫鬟,手脚麻利,却嘴严得很。 琅嬅像是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锐气。她不再过问王府里的琐事,也不再盯着弘历去了哪个院子,每日只守着永琏和璟瑟,教儿子读书,陪女儿玩耍,守着那点仅剩的中馈权力,安安分分地做她的福晋。 偶尔,弘历初一十五去正院请安,两人也只是客气地说上几句话,疏离得像两个陌生人。 陈婉茵听着弘历的话,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琅嬅,也是个可怜人。” 她是富察氏的女儿,从出生起,就被注定了要成为皇子的福晋,要为家族争光。她的婚姻,她的人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素练的所作所为,未必没有她的默许,可究其根本,不过是想牢牢抓住福晋的位置,抓住弘历的心罢了。 弘历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身在皇家,身不由己的人,太多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无比坚定,“但我不会让你,变成下一个琅嬅。” 陈婉茵的心微微一颤,抬眸看向他。烛光下,他的眉眼温柔,眼底的疲惫未消,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她知道,他做到了。 他护着她,不让她卷入后宅的纷争;他宠着她,给了她旁人梦寐以求的恩宠;他甚至为了她,不惜雷霆手段,清理了那些暗藏祸心的人。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暖阁,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温柔得不像话。 弘历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卿卿,有你在,真好。” 陈婉茵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深宅大院里的风雨,从未停歇。可只要他在,只要他们的心在一起,便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琴音院的烛火,依旧亮着,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温暖而明亮。 第127章 陈婉茵15 朔风卷着残雪,又一次拍打在琴音院的窗棂上,檐角的冰棱坠下细碎的雪沫,落在青石板上,悄无声息。陈婉茵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新抄录的药膳方,指尖刚划过“当归生姜羊肉汤”那一行,就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下人压抑的惊呼。 顺心撩帘进来时,脸色白得像纸:“小主,您听——” 陈婉茵侧耳细听,那声音是从宫城深处传来的,沉郁,绵长,一声接着一声,撞得人心头发紧。是丧钟。 紫禁城的丧钟,一旦敲响,便意味着天要变了。 暖阁里的烛火倏地跳了一下,映得陈婉茵的脸色也微微发白。她放下手里的方子,站起身时,指尖轻轻颤了颤。她不必问,也知道这丧钟为谁而鸣。这些日子,养心殿的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乾清宫的灯火夜夜通明,王府里人人自危,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怕的就是这一日。 没过多久,王钦就踩着积雪匆匆来了,他的朝服上沾着雪粒子,神色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肃穆与惶恐:“陈小主,王爷让奴才来传话,宫里……宫里大丧,皇上他……” 后面的话,王钦没说出口,可陈婉茵已经明白了。她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知道了。王爷那边,可有什么吩咐?” “王爷正往宫里去呢,”王钦压低了声音,“让奴才告诉小主,安心在琴音院待着,莫要外出,莫要多言。” 陈婉茵应了,看着王钦又急匆匆地离去,背影消失在漫天风雪里。她走到窗边,望着王府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长街,远处隐约传来宫道上的马蹄声、脚步声,杂乱而匆忙。 这一夜,琴音院的烛火依旧亮到天明,只是这一次,陈婉茵没有看书,也没有熬汤,只是坐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丧钟敲了一夜,敲得人心里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三日后,一道圣旨从养心殿传出,昭告天下:雍正皇帝龙驭上宾,皇四子弘历,奉遗诏登基,改元乾隆。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琴音院的下人都喜极而泣,围着陈婉茵道贺,说她往后便是宫里的娘娘了,好日子在后头。陈婉茵只是淡淡笑着,让人赏了些银钱,心里却清楚,这深宫高墙,从来都不是什么安稳地。 弘历登基后,忙得脚不沾地。登基大典、先帝丧仪、朝堂人事调整、各地奏折堆积如山,他常常是宿在养心殿,连合眼的时间都少得可怜。可即便如此,他也没忘了琴音院。 王钦几乎每日都会来一趟,有时是送一碟弘历亲自吩咐御膳房做的点心,有时是传一句口谕,无非是“天冷了,让娘娘多添衣裳”“药膳别熬太勤,当心过补”“院里的炭火不够,即刻让人送来”。 这些话,琐碎,寻常,却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丝丝缕缕,暖进陈婉茵的心底。她知道,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后宫里,他能分出这一点心思来顾着她,已是不易。 这日,王钦又来了,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箱东西。 “娘娘,这是万岁爷让奴才送来的,”王钦笑着回话,“是江南新进贡的云锦,万岁爷说,娘娘素爱素雅,特意挑了这几匹月白、天青的,让娘娘做几件春衫。” 陈婉茵看着那几匹云锦,料子细腻得像流云,触手生温,她微微颔首:“替我谢过万岁爷。” “娘娘客气了,”王钦又道,“万岁爷还吩咐奴才,往后琴音院的一应物什,若有短缺,只管跟奴才说,奴才即刻去办。万岁爷说,娘娘性子淡,不爱与人争,宫里人多眼杂,奴才得多看着点,莫让娘娘受了委屈。” 陈婉茵的心微微一动,轻声道:“劳烦总管记挂了。” 王钦连忙躬身:“这是奴才的本分。” 待王钦退下后,顺心捧着一匹月白云锦,啧啧赞叹:“娘娘,万岁爷待您可真好,这云锦,就是皇后娘娘那儿,怕是也没几匹呢。” 陈婉茵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望着养心殿的方向,那里的灯火,比从前更亮了,也更沉了。 新帝登基,朝堂后宫,暗流涌动。而最让人头疼的,莫过于景仁宫那位废后——乌拉那拉·宜修。 雍正驾崩,并未留下只言片语,提及如何处置这位被囚禁多年的废后。于是,前朝后宫,顿时分成了两派。 前朝以张廷玉为首的老臣,纷纷上书,言称“正嫡庶尊卑,安宗庙社稷”,说宜修毕竟曾是中宫皇后,如今先帝已逝,新帝登基,理当赦出景仁宫,恢复其位份,以全皇家颜面。 张廷玉此举,明面上是为了礼法,暗地里,却是在试探弘历的底线。宜修是乌拉那拉氏的人,而乌拉那拉氏在朝中虽经打压,却仍有残余势力,若弘历赦了宜修,便是向这股势力示好;若不赦,便是摆明了要彻底清算旧账,与前朝旧臣划清界限。 后宫的风向,则截然相反。 如今的圣母皇太后甄嬛,端坐寿康宫,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意。她与宜修的恩怨,早已是陈年旧账,从潜邸斗到深宫,宜修害了她的孩子,害了她的姐妹,若不是宜修倒台,她也走不到今日的位置。如今宜修被囚景仁宫,形同枯槁,她怎会容得宜修重见天日? 甄嬛没有亲自出面,而是将青樱召进了寿康宫。 青樱是乌拉那拉氏的旁支,也是宜修的侄女,更是弘历尚未登基时,潜邸里的侧福晋。甄嬛看着跪在下面的青樱,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哀家知道,你念着与景仁宫那位的姑侄情分。可你要清楚,这后宫里,只能有一个乌拉那拉氏。” 青樱的身子猛地一颤,抬起头时,眼底满是惶恐:“太后……” “哀家给你一壶酒,”甄嬛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你送去景仁宫。她若识相,饮了这杯酒,保全乌拉那拉氏的体面,哀家便允你留在皇上身边,日后前程,不可限量。若是她不识相……” 甄嬛没有说下去,可那未尽之言,却让青樱遍体生寒。 青樱捧着那壶酒,走出寿康宫时,只觉得浑身冰冷。雪又下了起来,落在她的发髻上,融化成水,顺着脸颊滑落,冰凉刺骨。她知道,这壶酒,是毒酒。是太后要她亲手,送自己的姑母上路。 她踉跄着回了自己的院子,坐在窗前,看着那壶酒,泪无声地落了下来。她与宜修的情分不算深厚,却也血脉相连,让她亲手弑姑,她如何能做到?可若是抗了太后的命,她一个小小的侧福晋,在这深宫里,又如何能立足? 思来想去,青樱终究是站起身,提着裙摆,往养心殿的方向去了。她要去见弘历,她要去求他,求他救宜修一命,也救她一命。 养心殿的暖阁里,弘历正埋首于奏折之中,听见太监禀报说青樱求见,他皱了皱眉,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却还是道:“让她进来。” 青樱一进殿,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眼泪汹涌而出:“皇上,臣妾求您,救救姑母……救救臣妾……” 弘历放下朱笔,看着她哭得狼狈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起来说话。出了什么事?” 青樱哽咽着,将太后召她去寿康宫,赐下毒酒,让她送去景仁宫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说得声泪俱下,句句泣血:“皇上,太后说,后宫里只能有一个乌拉那拉氏。臣妾不愿弑姑,可臣妾若不从,怕是……怕是连臣妾也活不成了啊……” 弘历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他捏着朱笔的手,指节泛白。甄嬛的心思,他如何猜不透?她是想借着青樱的手,除掉宜修,再将这弑姑的罪名扣在青樱头上,日后青樱便成了她手里的棋子,任她拿捏。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斩草除根。 弘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寂。他淡淡道:“朕知道了。你先回去吧,此事,朕自有处置。” 青樱愣了愣,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皇上……” “回去。”弘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青樱不敢再多言,只能磕了个头,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待青樱走后,弘历召来心腹太监,沉声道:“你悄悄跟着她,看她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一一禀报给朕。” 太监领命而去。 弘历独自坐在暖阁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发出沉闷的声响。甄嬛的势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大。她虽是养母,可在后宫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前朝也有不少老臣与她交好。如今他刚登基,根基未稳,若是与甄嬛硬碰硬,怕是会动摇国本。 可他也不能任由甄嬛摆布。宜修罪大恶极,死不足惜,可他不能让甄嬛借着此事,拿捏住青樱,更不能让甄嬛觉得,他这个皇帝,是任由她操控的傀儡。 该如何破局? 弘历陷入了沉思,眉头紧锁,连窗外的风雪声,都听不真切了。 这日傍晚,陈婉茵正在暖阁里熬着百合莲子羹,等着弘历过来用晚膳。顺心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异样:“娘娘,方才奴婢去御膳房取东西,听见几个小太监在议论,说太后娘娘这几日,虽在孝期,却日日在寿康宫摆宴,顿顿都有荤腥……” 陈婉茵熬汤的手,微微一顿。 孝期,尤其是先帝大丧,身为太后,理应茹素守孝,为先帝祈福。可甄嬛倒好,不仅不守孝,反而日日食荤,这若是传出去,便是大不敬,是失德。 陈婉茵抬起头,看向养心殿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弘历这些日子,愁的便是如何制衡甄嬛。如今,这不就是最好的契机吗? 晚间,弘历果然来了琴音院。他依旧是一身朝服,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陈婉茵接过他脱下的披风,挂在衣架上,又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皇上,暖暖身子。” 弘历接过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他看着陈婉茵,轻声道:“今日,青樱来见过朕了。” 陈婉茵点了点头,将一碗莲子羹推到他面前:“臣妾知道。” 弘历有些意外:“你知道?” “顺心方才去御膳房,听见了些闲话,”陈婉茵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说太后娘娘在孝期,日日食荤,宴饮不断。” 弘历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他抬眸看向陈婉茵,烛光下,她的眉眼温婉,神色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丝通透。 他忽然明白了。 陈婉茵不是在说闲话,她是在给他递一把刀。一把可以斩断甄嬛气焰的刀。 弘历放下茶杯,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却带着一丝颤抖:“卿卿……” 陈婉茵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皇上,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孝为百善之首,太后娘娘身为国母,当为天下表率。” 弘历的心,豁然开朗。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遍全身。她从不参与朝堂后宫的纷争,却总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点醒他,助他一臂之力。 “好,好一个天下表率,”弘历低声笑了起来,眼底的阴霾,散去了大半,“卿卿,有你,真好。”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养心殿便传出旨意,命人彻查“太后孝期食荤”一事。 旨意一出,朝野震动。 原本只是御膳房几个小太监的闲话,被弘历这般一闹,瞬间闹得人尽皆知。前朝的言官们,本就对甄嬛干预后宫之事颇有微词,如今更是抓住了把柄,弹劾的奏折,雪片般飞向养心殿。 “太后身为人母,不守孝仪,有失德之嫌,请皇上明察!” “孝期食荤,不敬先帝,何以母仪天下?请太后自省!” “后宫之事,当尊祖制,太后不宜逾矩,请皇上定夺!” 一道道奏折,言辞恳切,字字诛心。 寿康宫里,甄嬛看着堆积如山的奏折,气得浑身发抖,将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一时嘴馋,竟被弘历抓住了把柄,闹得这般沸沸扬扬。 她知道,弘历这是在敲打她。敲打她,不要以为他刚登基,就可以肆意妄为。敲打她,后宫之事,终究是他这个皇帝说了算。 甄嬛坐在凤椅上,脸色铁青,眼底满是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她能做的,只有下旨,称自己“偶感风寒,需静心休养”,闭门不出,不再干预景仁宫的事。 而景仁宫的宜修,终究是没能等来青樱的毒酒。 弘历借着弹劾甄嬛的东风,下了一道圣旨:废后宜修,谋害皇嗣,祸乱后宫,罪证确凿,虽先帝已逝,然国法难容,着继续囚于景仁宫,终身不得出,钦此。 这道圣旨,既堵了张廷玉等老臣的嘴,又断了甄嬛借刀杀人的念想,更巩固了他的皇权。 一时间,朝堂后宫,人人噤声。 无人再敢质疑这位新帝的手段,无人再敢小觑这位年轻的天子。 夜色渐深,琴音院的暖阁里,烛火摇曳。 弘历坐在窗边,搂着陈婉茵的腰,看着窗外的雪景,轻声道:“卿卿,今日之事,多亏了你。” 陈婉茵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臣妾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实话?”弘历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这宫里,最难得的,便是实话。” 窗外的雪,又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陈婉茵抬起头,看着弘历的眉眼,轻声道:“皇上,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弘历收紧了手臂,将她抱得更紧,声音低沉而坚定:“无妨。只要有你在,朕便什么都不怕。” 暖阁里的烛火,亮了一夜。那灯火,温暖而明亮,映着窗外的白雪,也映着这深宫之中,难得的一份安稳。 第128章 陈婉茵16 琴音院的雪化了又落,檐角的冰棱消了又结,转眼便是开春。 甄嬛终究是没能扛住朝野上下的悠悠众口。那些弹劾的奏折一日密过一日,言官们跪在养心殿外,言辞凿凿地叩请太后“循祖制,守孝道,远赴五台山为先帝诵经祈福”。弘历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俯首的群臣,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清明如镜——这是甄嬛的体面,也是他的胜利。 旨意传下那日,寿康宫静悄悄的,连哭声都没有。甄嬛只带了两个贴身嬷嬷,一身素衣,坐上了前往五台山的马车。车轱辘碾过宫道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位权倾一时的太后,唱一曲无声的挽歌。 甄嬛走了,后宫的天,彻底晴了。 又过了数月,先帝的孝期已满。朝野上下除服,换上了鲜亮的衣裳,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也终于褪去了几分压抑的素白。 便是这一日,琴音院的暖阁里,顺心捧着脉案,笑得眉眼弯弯,几乎要跳起来:“娘娘!太医说了,您这是有喜了!已经快两个月了!” 陈婉茵放在书页上的指尖微微一颤,低头看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心口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填满了,软得一塌糊涂。她抬手轻轻覆在上面,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是她和弘历的孩子。 弘历接到消息时,正在乾清宫与张廷玉议事。他几乎是踉跄着推开奏折,大步流星地往琴音院赶,龙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 冲进暖阁的那一刻,他甚至忘了君臣之礼,一把将陈婉茵揽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的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还有一丝后怕:“卿卿,真的?我们有孩子了?” 陈婉茵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的震动,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弘历低头,吻着她的发顶,一遍又一遍,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卿卿,我们终于有孩子了。” 陈婉茵的心微微一暖。 自那以后,琴音院便成了紫禁城最受瞩目的地方。弘历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日下了朝,第一件事便是往琴音院跑。他亲自盯着御膳房的菜单,叮嘱太医日日来请脉,连院里的花花草草,都让人仔细打理,生怕惊了腹中的胎儿。 后宫的妃嫔们,看着琴音院的方向,眼里满是艳羡,却不敢有半分嫉妒。谁都知道,皇上对陈婉茵的宠,是刻在骨子里的,容不得旁人半分置喙。 陈婉茵的孕期,过得安稳又顺遂。弘历怕她闷,便亲自陪着她在院里散步;怕她夜里睡不着,便守在床边,给她讲些朝堂上的趣事;怕她孕吐难受,便让御膳房变着法子做些清淡的吃食。 日子一天天过去,陈婉茵的肚子渐渐隆了起来,行动也越发不便。弘历看着她日渐笨重的身子,心里的欢喜,渐渐被一丝不安取代。他见过太多后宫女子生育时的凶险,那些血光之灾,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终于,到了临盆那日。 琴音院的暖阁里,弥漫着浓浓的药香和艾草的味道。稳婆和太医守在床边,陈婉茵躺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紧紧咬着唇,疼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忍住了哭声。 弘历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压抑的痛呼,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厉害。他踱来踱去,脚步慌乱,连龙袍的带子散了都没察觉。王钦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只能一遍遍地劝慰:“皇上,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可弘历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觉得,这短短几个时辰,比他登基以来的所有日子,都要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里突然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那哭声清亮而有力,像是一道光,瞬间驱散了弘历心头的阴霾。他几乎是破门而入,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陈婉茵。 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发丝被汗水濡湿,黏在脸颊上,看起来虚弱得不堪一击。可她的眼底,却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正看向襁褓里的孩子。 弘历的脚步顿住了,眼眶瞬间红了。他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刺骨,让他的心猛地一揪。 “卿卿……”他的声音哽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这两个字。 陈婉茵抬起眼,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虚弱地笑了笑:“皇上,是个皇子……” 稳婆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凑到弘历面前,笑得合不拢嘴:“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个俊朗的小阿哥!” 弘历却连看都没看孩子一眼,只是紧紧握着陈婉茵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看着她身上的疲惫,心里的后怕,汹涌而来。他不敢想象,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他该怎么办。 他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卿卿,辛苦了。” “往后,我们不生了。” 陈婉茵愣了愣,抬眸看向他。 弘历的眼底,满是疼惜,还有一丝后怕的恐惧:“朕承受不了……承受不了失去你的可能。有这一个孩子,就够了。” 够了,真的够了。 他坐拥万里江山,后宫佳丽三千,可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他想要的,不过是琴音院里的一盏灯火,是她安然无恙地陪在他身边,是他们一家三口,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陈婉茵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般,软得一塌糊涂。她看着弘历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疼惜,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却清晰:“好。”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暖阁里,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落在襁褓里婴儿的脸上,温暖而明亮。 稳婆抱着孩子,笑得眉眼弯弯。王钦站在一旁,悄悄红了眼眶。 琴音院的烛火,依旧亮着。这一次,烛火旁,多了一个小小的生命,也多了一份,更深沉的圆满。 第129章 陈婉茵17 承乾宫的玉兰花谢了又开,檐下的铜铃被风拂过,摇出细碎的声响。陈婉茵正坐在窗前描着花样,窗外日光正好,暖得人昏昏欲睡。弘历下朝来得早,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伸手便握住了她执笔的手,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卿卿今日倒是清闲。” 陈婉茵侧过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皇上今日下朝得早。” 弘历顺势坐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描了一半的海棠花样上,声音温柔:“想着你,便早些散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养心殿的太监慌慌张张地进来回话:“皇上,长春宫那边来报,二阿哥……二阿哥高热不退,太医都束手无策了!” 弘历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猛地站起身:“怎么回事?” 陈婉茵的心也跟着揪紧,忙起身扶住他:“皇上别急,先去看看再说。” 弘历脚步匆匆地往长春宫赶,陈婉茵也带着顺心紧随其后。长春宫里早已乱作一团,太医们跪在地上,脸色惨白,富察琅嬅守在永琏床边,眼眶通红,却依旧强撑着皇后的仪态。这座皇后寝宫原该肃穆规整,此刻却被慌乱搅得失了章法,殿内熏香与药气混杂,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永琏躺在床上,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嘴里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子曰”“诗云”,听得人心头发酸。 弘历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永琏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转头看向太医,声音冷冽:“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医战战兢兢地回话:“回皇上,二阿哥是积劳成疾,日夜苦读,耗损了心神,又加上风寒入体,这才……” “日夜苦读?”弘历的目光骤然转向富察琅嬅,“谁让他这么读的?” 富察琅嬅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皇上,永琏是嫡子,更是您和先帝寄予厚望的孩儿,将来要担起大任的,自然要勤勉些。” 她话音刚落,床上的永琏突然咳了几声,虚弱地睁开眼,喃喃道:“额娘……我好累……不想读书了……” 富察琅嬅像是没听见一般,伸手握住永琏的手,语气急切:“永琏,你要赶快好起来,努力读书,富察家的荣耀都靠你了!” 这句话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弘历心中的怒火。他猛地甩开袖摆,声音里满是失望与讥讽:“富察家的荣耀?这么说,永琏是姓富察,不是姓爱新觉罗是吧?” 富察琅嬅脸色煞白,猛地跪倒在地:“皇上息怒,臣妾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弘历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他都烧成这样了,你心心念念的还是富察家的荣耀!朕看你是被权力迷了心窍!” 他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儿子,心里的疼惜与愤怒交织在一起,转身对着身后的太监吩咐道:“来人!把二阿哥抬去乾清宫,朕亲自照看!” 太监们不敢耽搁,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永琏。弘历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富察琅嬅一眼,拂袖而去。陈婉茵走在最后,经过殿中时,瞥见富察琅嬅瘫坐在冰冷的金砖上,凤袍下摆散乱,往日端庄的发髻也微微歪斜,眼底是掩不住的绝望。 乾清宫的暖阁里,弘历守在永琏床边,亲自喂药,亲自掖被角,连日来的政务加上对儿子的担忧,让他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陈婉茵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日都亲自炖了滋补的汤羹送来,劝他保重身体。 几日后,永琏的烧终于退了,人也清醒了些,只是依旧虚弱得很。弘历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心里百感交集,思来想去,终究是放心不下,便传了马齐进宫。 马齐接到旨意时,心里便咯噔一下,进了乾清宫,见弘历脸色凝重,更是大气不敢出。 弘历看着他,开门见山:“永琏的身子,你也看到了。皇后一心只想着富察家的荣耀,逼着他苦读,险些把命都送了。朕思来想去,决定把永琏送到你府上,由你亲自照看。” 马齐猛地跪倒在地:“皇上,这……” “你不必推辞。”弘历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朕只有一个要求,读书练字,点到为止,首要的是养好他的身子。若是再让朕知道,有人逼着他死读书,朕唯你是问!” 马齐心里清楚,这是皇上的敲打,也是皇上的信任,忙磕头谢恩:“臣遵旨!定当悉心照料二阿哥!” 旨意传下去的那一刻,长春宫彻底陷入了死寂。 富察琅嬅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看着窗外飘落的玉兰花瓣,心里一片茫然。这座她精心打理、承载着皇后尊荣的宫殿,此刻竟显得格外冷清。她失去了管教永琏的权力,连最后一点能抓住的东西,似乎都要留不住了。 宫里的人看她的眼神,越发的恭敬,却也越发的疏离。那些曾经围着她转的妃嫔,如今都忙着巴结承乾宫的宝贵妃,连每日请安都只是走个过场,敷衍了事。 她依旧每日打理着宫务,依旧照顾着身边的女儿,努力维持着皇后的体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体面的背后,是怎样的战战兢兢,是怎样的心力交瘁。长春宫的每一处陈设都还维持着往日的规制,却再也找不回从前的安稳,连殿外的宫墙,都像是在无声地嘲讽她的窘迫。 夜里,她常常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着天边的月亮,一坐就是大半夜。眼底的光彩一点点褪去,眉宇间的愁绪怎么也化不开,连带着身子也日渐憔悴。 太医来诊脉,只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开了几副疏肝解郁的方子,却也治标不治本。 宫里渐渐有了流言,说皇后娘娘,是真的抑郁了。 而承乾宫里,依旧是一片岁月静好。弘历每日下朝,便陪着陈婉茵赏花、看书、下棋,偶尔也会去马齐府上看看永琏。永琏在马齐府上,没了繁重的课业,身子渐渐好了起来,脸上也恢复了孩子该有的笑容。 那日,弘历从马齐府回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永琏亲手做的纸鸢。他走进承乾宫,便看到陈婉茵正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洒在她身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走上前,将纸鸢递给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看,永琏做的,说是要送给你。” 陈婉茵接过纸鸢,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画,忍不住笑了:“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弘历坐在她身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上,声音低沉而温柔:“卿卿,有你在身边,真好。” 陈婉茵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微笑。 窗外的风,带着玉兰花的香气,轻轻拂过。琴音院的雪早已化尽,檐角的冰棱也不复存在,属于他们的安稳岁月,正细水长流,岁岁年年。 第130章 陈婉茵18 马齐府里的日子,和长春宫是天差地别的光景。 没有堆积如山的典籍,没有每日卯时便响起的诵读声,更没有富察琅嬅那句挂在嘴边的“富察家的荣耀”。马齐得了弘历的叮嘱,将永琏的课业压得极轻,每日不过是跟着府里的先生认半个时辰的字,余下的时光,尽由着他撒欢。 府里的后花园栽着满架的蔷薇,廊下还养着一窝刚出生的小奶猫。永琏每日午后便蹲在廊下看猫,小手轻轻抚过猫崽软乎乎的毛,脸上的笑意一日比一日真切。他的脸颊渐渐丰润起来,褪去了病时的苍白,染上了少年人该有的红润,连说话的声音,都多了几分底气。 弘历得了空便往马齐府跑,有时会带着陈婉茵一同来。看着永琏追着蝴蝶跑过花径,看着他捧着刚摘的莲蓬笑得眉眼弯弯,弘历紧绷的眉头,总算是舒展开来。 陈婉茵会亲手给永琏做些点心,软乎乎的梅花糕,甜而不腻的杏仁酥,都是永琏在长春宫极少能尝到的滋味。永琏捧着点心,会怯生生地喊她一声“宝娘娘”,陈婉茵便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温声道:“慢慢吃,不够还有。” 日子久了,永琏对她也渐渐亲近起来,有时会将自己画的歪扭小人儿送给她,画上有梳着高髻的女子,有穿着龙袍的男子,还有一个咧着嘴笑的小男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永琏”二字。 这般安稳的日子过了月余,长春宫那边,终究是沉不住气了。 富察琅嬅病了一场,身子刚见好,便遣了身边的嬷嬷去马齐府递话,说想接二阿哥回宫里住几日。嬷嬷去了半日,却垂头丧气地回来,说马齐大人奉了皇上的旨意,不敢擅自做主,还说二阿哥如今身子刚好,不宜挪动。 富察琅嬅捏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指尖泛白。她知道,这是弘历的意思,是弘历在防着她,防着她再逼着永琏苦读。 她不甘心。 那是她的儿子,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嫡子,如今却像是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连见一面,都要这般费劲。 第二日,富察琅嬅便亲自来了马齐府。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锦袍,未施粉黛,脸色依旧苍白,却依旧维持着皇后的端庄。马齐迎出来时,脸色有些为难,却还是恭敬地行礼:“臣参见皇后娘娘。” “二阿哥呢?”富察琅嬅开门见山,目光急切地往府里望去。 马齐躬身道:“回娘娘,二阿哥正在后花园玩耍。只是皇上有旨,二阿哥的身子要紧,不宜……” “我就看他一眼。”富察琅嬅打断他的话,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就看一眼,不逼他读书,不跟他说那些话,行不行?” 马齐沉默片刻,终究是不忍,侧身让开了路:“娘娘请。” 富察琅嬅快步往后花园走去,远远便看到永琏正蹲在蔷薇架下,手里拿着一根逗猫棒,逗着那窝小奶猫。阳光洒在他身上,金灿灿的,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太阳。 那是她的儿子,却又好像不是她记忆里那个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脸色苍白的孩子了。 富察琅嬅的脚步顿住,眼眶瞬间红了。她想上前,想喊一声“永琏”,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一开口,便又会说出那些逼他读书的话,怕自己会毁了儿子此刻的笑容。 永琏似乎察觉到了动静,转过头来。看到富察琅嬅时,他手里的逗猫棒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往后退了半步,小声喊了句:“额娘。” 那声“额娘”,生疏得让富察琅嬅心口一揪。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永琏又往后退了退,眼神里带着一丝怯意,像是在怕她。 富察琅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终于明白,那些被她强行灌输的“富察家的荣耀”,早已在她和儿子之间,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她终究是,把自己的儿子,推远了。 富察琅嬅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永琏。看他又低下头,继续逗着怀里的小奶猫,看他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回来,却再也没有分给她一丝一毫。 良久,她才缓缓转过身,对着马齐道:“劳烦马大人,替我好好照顾二阿哥。”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一吹就散了。 马齐躬身应道:“臣遵旨。” 富察琅嬅没有再回头,一步步走出了马齐府。马车驶离时,她掀起车帘,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承载着儿子笑声的府邸,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回到长春宫时,天已经黑了。 殿里冷冷清清的,只有几盏宫灯亮着,映得四壁的描金花纹都透着一股寒意。富察琅嬅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憔悴的面容,看着鬓边新生的几缕白发,终于忍不住,伏在桌上,失声痛哭。 她守着皇后的体面,守着富察家的荣耀,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守住。 而马齐府里,永琏抱着小奶猫,抬头看向天边的月亮,小声问身旁的小厮:“那个……宝娘娘下次来,还会给我带梅花糕吗?” 小厮笑着点头:“会的,二阿哥。” 永琏的脸上,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他不知道长春宫的月亮有多冷,也不知道他的额娘此刻正在流泪。他只知道,马齐府的蔷薇很好看,小奶猫很可爱,宝娘娘的梅花糕很甜,皇阿玛会陪他放风筝,这样的日子,很好。 很好。 第131章 陈婉茵20 时光匆匆如流水,冲刷着紫禁城的红墙黄瓦,也带走了许多故人。 富察褚英薨逝的那年,宫里飘了一场连绵的秋雨,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无声地垂泪。高晞月也没能熬过那个冬天,缠绵病榻数月后,终究是香消玉殒。再后来,长春宫的那盏长明灯,也彻底熄了——富察琅嬅积郁成疾,油尽灯枯,临终前,她攥着弘历的衣袖,眼里满是悔恨,嘴里反复念叨着“永琏”,可到最后,也没能再见儿子一面。 数十载光阴弹指而过,当年那个病弱苍白的二阿哥永琏,早已长成了温润挺拔的少年郎。他被接回宫里后,弘历并未再将他送回长春宫,而是安置在承乾宫的偏殿,离陈婉茵的寝殿不过几步之遥。陈婉茵待他视如己出,衣食住行样样妥帖,弘历也时常召他来乾清宫伴读,父子间的隔阂,早已在岁月里慢慢消融。 这些年里,承乾宫始终是宫里最暖的去处。富察褚英走后,大阿哥永璜没了生母照拂,陈婉茵念他孤苦,便时常召他来承乾宫用膳,给他添置衣物,待他如亲生子一般。永璜性子沉稳,感念这份恩义,对陈婉茵敬重有加,对承乾宫更是多了一份旁人没有的归属感。 三阿哥永琮是陈婉茵后来诞下的,粉雕玉琢的一个孩子,自小被弘历宠得无法无天,偏偏最黏的人不是额娘,也不是皇阿玛,而是大阿哥永璜。打从会走路起,永琮的小短腿就总跟在永璜身后,永璜读书,他便搬着小凳子坐在一旁看;永璜习字,他便握着毛笔在宣纸上乱画;连永璜去马场骑马,他都要揪着哥哥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喊着“等等我”。 日子久了,宫里的人都笑说,永琮就是永璜的小尾巴,甩都甩不掉。 眼看到了永璜开府出宫的年纪,内务府早已将府邸修缮妥当,只等皇上一道旨意,便可搬出宫去。可这事却因永琮一拖再拖——小家伙听说大哥要走,当即就红了眼眶,拽着永璜的衣袖哭了半晌,硬是逼着永璜答应了“再等几日”,这才罢休。 这日午后,承乾宫的暖阁里,阳光正好。永琏刚从乾清宫伴读回来,一进门,就瞧见了暖阁里闹作一团的景象。 永璜正坐在窗边翻着兵书,永琮就黏在他身旁,一会儿拽拽他的衣袖,一会儿凑到他耳边说悄悄话,活脱脱一副无赖模样。 “永琮,”永琏走上前,无奈地敲了敲他的脑袋,“你都不是三岁孩童了,今年都十岁了,怎么还这般黏着大哥?” 永琮被敲了头,也不恼,反而往永璜怀里缩了缩,仰着小脸,理直气壮地朝永琏哼了一声:“二哥,人家舍不得大哥嘛!大哥走了,就没人陪我玩,没人给我带糖葫芦了!” 这话一出,连一旁侍弄花草的顺心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永琏正要再说他几句,身后却传来了陈婉茵温软的声音:“你大哥二哥就是太惯着你了,才让你这般无法无天。” 众人回头,只见陈婉茵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常服,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缓步走了进来。这些年岁月待她格外宽厚,眼角虽添了些许细纹,却更添了几分温婉的气韵,眉眼间的笑意,依旧如当年那般柔和。 永璜忙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宝娘娘。” 永琮也从他怀里蹦下来,扑到陈婉茵身边,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额娘,不是儿子黏,是大哥太好了嘛!” 陈婉茵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眼底满是宠溺:“就你嘴甜。” 永璜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替永琮辩解道:“宝娘娘,您别责怪他,永琮很优秀的,只是……只是舍不得我罢了。” “可不是嘛,”永琏在一旁附和,目光落在陈婉茵身上时,带着几分促狭,“宝娘娘,您看永琮这般舍不得大哥,要不您和皇阿玛再生一个?也好给永琮做个伴,省得他总缠着大哥不放。” 这话一出,暖阁里瞬间安静了片刻。 陈婉茵先是一愣,随即脸颊微微泛红,伸手轻轻拍了永琏一下,无奈道:“你这孩子,越大越没正形了。” 永琏笑得眉眼弯弯,永璜也忍不住低笑出声,连永琮都似懂非懂地拍着手,喊着“再生一个弟弟!再生一个妹妹!” 暖阁里的笑声清脆又热闹,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众人身上,暖洋洋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话音未落,弘历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步履沉稳,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显然是刚下朝,心情极好。 一进门,弘历就瞧见了暖阁里这幅温馨和睦的景象——陈婉茵站在一旁,眉眼含笑;永璜立在窗边,温文尔雅;永琏站在中央,嘴角带笑;最小的永琮,正踮着脚,伸手去够桌上的桂花糕。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看得弘历心头一暖。这些年,他坐拥万里江山,尝过权力的滋味,也见过朝堂的风雨,可唯有在承乾宫的这一方小天地里,他才能寻到真正的安稳。 他缓步走进来,抬手揉了揉永琮的脑袋,笑着问道:“朕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你们在笑,这是在说什么趣事?” 永琮见了皇阿玛,立刻扑进他怀里,叽叽喳喳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不忘拉着弘历的衣袖撒娇:“皇阿玛,儿臣舍不得大哥,您让大哥晚点再出宫好不好?” 弘历失笑,转头看向永璜,见他眼底也带着几分不舍,又看了看身旁笑意盈盈的陈婉茵,心里便有了决断。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实则眼底满是笑意:“朕还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这点小事罢了。” 说着,他看向永璜,语气郑重道:“永璜,你开府出宫的事,朕准了——不过,就依永琮的意思,年后再搬出去。” “真的?”永琮眼睛一亮,猛地从弘历怀里蹦起来,“皇阿玛万岁!” 永璜也愣了愣,随即眼中涌上感激,对着弘历深深一揖:“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陈婉茵看着他,温柔地笑了。永琏也松了口气,上前拍了拍永璜的肩膀。 暖阁里的笑声,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热闹了些。 弘历走到陈婉茵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暖意融融。他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只有她能听懂的缱绻:“卿卿,有你,有孩子们,真好。” 陈婉茵抬眸望进他的眼底,那里盛着她的一生,盛着他们的岁岁年年。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微笑。 窗外的阳光正好,檐角的风铃轻轻作响,承乾宫的日子,就这般,在岁月的长河里,温暖而绵长地流淌着。 第132章 陈婉茵21 暖阁里的笑声还未散尽,陈婉茵望着弘历含笑的眉眼,心里那点念想又悄悄冒了出来。 方才永琏那句玩笑话,竟像是在她心底点了一盏灯。这些年看着永璜沉稳持重,永琏温润谦和,永琮活泼跳脱,她便总想着,若是能再有个粉雕玉琢的小闺女,软着嗓子喊她额娘,该是何等的圆满。 夜里,寝殿内烛火摇曳,弘历揽着她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陈婉茵窝在他怀里,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软着声音开口:“皇上,方才永琏说的话……臣妾倒是觉得,也不是不可行。” 弘历的手一顿,低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讶异:“卿卿想再生一个?” 陈婉茵脸颊微红,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臣妾想着,若是能有个软软糯糯的闺女,像个小团子似的,该多好。” 弘历沉默了。他看着陈婉茵眼角的细纹,想起她当年生永琮时的凶险,心口便揪紧了。这些年他护着她,恨不得将世间所有的安稳都捧到她面前,哪里舍得再让她受一次生育之苦。 “不行。”他收紧手臂,语气斩钉截铁,“你当年生永琮伤了身子,朕舍不得你再遭罪。有永璜、永琏、永琮三个孩子,足够了。” 陈婉茵料到他会拒绝,心里难免有些失落,却也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可那点想要个闺女的心思,一旦冒了头,便像藤蔓似的,缠得她心里痒痒的。 从那日起,陈婉茵便开始了软磨硬泡的日子。 晨起侍膳时,她会笑着说:“今日御膳房的枣泥糕做得极好,若是将来有个小格格,定是极爱吃的。” 午后赏花时,她会指着廊下那株新开的芍药,轻声道:“这花色这般娇俏,将来给小格格做衣裳,定是好看的。” 夜里临睡前,她更是会窝在弘历怀里,一遍遍地念叨:“皇上,你瞧永琮一个人多孤单,若是有个妹妹,他定是会疼惜的。再说了,有儿有女,才算是真正的圆满啊。” 弘历起初还能板着脸拒绝,可架不住陈婉茵日日在他耳边软语呢喃。她的声音温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像羽毛似的,轻轻挠着他的心尖。 这般缠了足足一个月,弘历终究是败下阵来。 那日早朝过后,他看着陈婉茵端着亲手炖的莲子羹走进来,眼底满是无奈,却又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罢了罢了,朕算是怕了你了。若是你真的想要,便遂了你的心愿。只是你答应朕,这一次,定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许再逞强。” 陈婉茵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盛满了星光。她放下莲子羹,扑进弘历怀里,声音里满是欢喜:“皇上万岁!臣妾答应你,一定好好养着身子!” 弘历抱着她,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心里的那点担忧,终究还是被她的笑意抚平了。 陈婉茵再次有孕的消息传开时,整个承乾宫都沸腾了。 弘历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日下朝第一件事,便是赶回承乾宫守着她。他亲自过问太医的脉案,盯着御膳房的安胎食谱,连她夜里翻身的动静,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永璜、永琏、永琮三个阿哥,更是将陈婉茵当成了瓷娃娃一般护着。 永璜性子沉稳,每日都会亲自去御膳房查看安胎汤的火候,回来后还会坐在床边,给陈婉茵读些轻松有趣的话本,生怕她闷着。 永琏心思细腻,知道陈婉茵怀了孕容易犯困,便亲手做了个软乎乎的靠枕,还将承乾宫的石阶都铺上了软垫,免得她不小心磕碰。 永琮年纪最小,却也最是黏人。他每日都会凑到陈婉茵的肚子前,奶声奶气地喊:“妹妹妹妹,快出来陪我玩呀!”惹得陈婉茵哭笑不得。 四个大男人围着她团团转,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陈婉茵的孕期,竟比前两次还要安稳顺遂。 转眼便到了临盆之日。 承乾宫的暖阁里,太医和稳婆早已守在一旁,弘历和三个阿哥则守在门外,一个个面色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出。 永琮攥着弘历的衣角,小声问道:“皇阿玛,额娘会不会疼呀?” 弘历拍了拍他的头,声音有些沙哑:“会的,所以我们要等,等额娘平安出来。” 永璜和永琏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手心都攥出了汗。 不知过了多久,暖阁里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紧接着,又是一声软糯的咿呀声。 稳婆的声音带着喜气,高声喊道:“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龙凤胎!一对小阿哥小格格!” 门外的四人瞬间松了口气,弘历更是几乎踉跄着冲进了暖阁。 陈婉茵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带着温柔的笑意。她的身边,躺着两个小小的襁褓,一个眉眼像极了弘历,英气勃勃;一个则像极了她,眉眼弯弯,软萌可爱。 弘历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卿卿,辛苦你了。” 陈婉茵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眼底满是幸福的泪光:“皇上,你看他们,多好看。” 永璜、永琏、永琮也跟着冲了进来,三个少年围在床边,看着襁褓里的两个小娃娃,眼睛都直了。 永琮伸手想去摸一摸,又怕碰疼了,只能小心翼翼地悬在半空,嘴里念叨着:“妹妹好小呀……弟弟也好小呀……” 弘历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的暖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低头看着陈婉茵,又看了看两个新生的孩子,还有一旁满脸欢喜的三个阿哥,沉吟片刻,郑重开口: “男孩便叫永瑢,愿他温润如玉,和睦顺遂。” “女孩便叫璟妍,愿她如美玉一般,妍丽无双。” 名字定下的那一刻,暖阁里的烛火,似乎都变得更加明亮了。 陈婉茵看着弘历温柔的眉眼,又看了看身边的五个孩子,嘴角扬起一抹满足的微笑。 窗外的阳光正好,檐角的风铃轻轻作响,承乾宫的院子里,海棠开得正盛。 这一世,她终究是得偿所愿,儿女双全,岁岁安稳。 第133章 陈婉茵22 日子像承乾宫檐下的流水,不急不缓地淌过,转眼便又是数载春秋。 永瑢和璟妍这对龙凤胎,养得愈发玉雪可爱。永瑢性子随了永琏,温吞软和,哭起来都带着几分软糯;璟妍却是个活泼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的,像极了陈婉茵,手脚也比哥哥利落,满屋子爬着寻趣儿,逮着什么都要抓在手里啃咬。 宫里的人都说,这对小阿哥小格格,是承乾宫的一对活宝。 而最被这对活宝缠磨的,莫过于三阿哥永琮。 如今的永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拽着永璜衣角撒娇的小不点了。他被弘历亲自督着学业,白日里要跟着翰林院的先生读经史子集,午后的两个时辰,更是雷打不动地去乾清宫,听弘历讲论朝堂政务、帝王心术。 弘历对他寄予厚望,盼着他能长成一个文武双全的皇子,故而课业上从不敢松懈。永琮虽贪玩,却也晓得皇阿玛的苦心,白日里坐在书案前,握着笔杆的手板板正正,眉眼间竟也有了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 可这老成,只撑得到下学的那一刻。 每日午后的课业一结束,永琮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往承乾宫跑。他刚踏进院门,就听见一阵咿咿呀呀的奶声,紧接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便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 永瑢跑得慢些,小短腿捯饬着,嘴里含糊地喊着什么;璟妍却是个急性子,仗着自己手脚快,一把抱住了永琮的腿,仰着小脸,咯咯地笑。 永琮连忙蹲下身,生怕自己步子大了,碰着这两个小祖宗。他伸手抱起璟妍,又牵过永瑢的小手,无奈又宠溺地叹道:“你们两个小魔头,又在等哥哥了?” 顺心端着果盘从屋里出来,见了这一幕,忍不住笑道:“三阿哥可算是回来了,这俩小的,从您走后就扒着门槛望,连点心都没心思吃。” 永琮失笑,抱着璟妍往屋里走,永瑢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他身后,小短腿迈得飞快。 往后的时辰,便彻底成了永瑢和璟妍的天下。 永琮想坐在榻上看会儿兵书,璟妍就会爬过来,揪着他的衣袖往下拽,非要他陪着玩拨浪鼓;他刚拿起笔,想写几个大字,永瑢就会凑过来,胖乎乎的小手抓着他的手腕,在宣纸上画下歪歪扭扭的墨团。 永琮纵着他们,兵书被扔在一旁,毛笔也被夺了去,任由两个小家伙在他身上爬来爬去,扯他的发带,摸他的脸颊。 陈婉茵坐在一旁,看着他们笑闹,眉眼间满是温柔。弘历处理完政务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光景——永琮半躺在榻上,璟妍趴在他的胸口,永瑢靠在他的肩头,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咿咿呀呀的,像一窝偎暖的小雀儿。 “你倒是好福气。”弘历走上前,伸手揉了揉永琮的头发,眼底满是笑意。 永琮无奈地摇摇头,低头看向怀里的璟妍,却见她正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盯着他看。 不知是哪一日,永琮正陪着两个小家伙在廊下玩风车。风一吹,彩色的风车转得飞快,璟妍看得高兴,拍着小手,突然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哥……哥……”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很。 永琮猛地愣住了,手里的风车都停了转。他低头看向璟妍,试探着问道:“妍妍,你再喊一声?” 璟妍咯咯地笑,又喊了一声:“哥哥!” 一旁的永瑢见妹妹得了夸奖,也跟着张了张嘴,小脸红扑扑的,憋了半晌,也吐出两个字:“哥……哥……” 那一刻,永琮的心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一塌糊涂。他蹲下身,一把将两个小家伙抱进怀里,声音都带着几分哽咽:“哎,哥哥在呢。” 陈婉茵和弘历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承乾宫的庭院里,落在三个孩子身上,也落在相拥而立的两人身上。 檐角的风铃轻轻作响,廊下的海棠开了又谢,岁月绵长,满院皆是安宁。 第134章 陈婉茵23 春日的御花园,杨柳抽了新枝,桃花开得如云霞漫卷,连风里都带着甜丝丝的香气。 永琮得了半日闲,便揣着两只蝴蝶形状的纸鸢,牵着永瑢和璟妍的小手往园子里去。身后跟着几个伺候的太监宫女,远远地盯着,不敢扰了小主子们的兴致。 永瑢穿着一身月白的小锦袍,步子迈得稳稳当当,另一只手还攥着半块桂花糕;璟妍则是一身嫩粉的袄裙,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催促:“哥哥,快点!快点呀!” 永琮无奈地笑,慢下脚步迁就两个小家伙:“别急,风正好,够咱们放半晌的。” 到了开阔的草坪上,永琮先教永瑢拿着纸鸢的线轴,又将另一只递给跃跃欲试的璟妍,自己则牵着线,迎着风小跑几步。风托着纸鸢往上飞,彩色的蝴蝶翅膀在空中扑扇,惹得两个小不点拍手欢呼,清脆的笑声惊飞了枝头上的雀儿。 正玩得尽兴,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几声温婉的笑语。 永琮回头望去,见是几位朝臣家眷带着自家姑娘入园赏花,领头的是协办大学士的夫人,身旁跟着个年约十二三的少女,生得眉清目秀,正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那夫人瞧见永琮,又看了看他身边的永瑢和璟妍,连忙带着众人上前行礼:“臣妾参见三阿哥,参见小阿哥、小格格。” 永琮微微颔首,示意她们起身,目光却留意到那少女望着纸鸢的眼神,带着几分羡慕。他本不是拘礼的性子,便笑道:“夫人不必多礼,今日天气好,出来放放纸鸢,倒也不算失礼。” 那夫人连忙笑道:“三阿哥仁厚。小女初见这般好看的纸鸢,一时看呆了,还望三阿哥莫怪。” 话音未落,那边璟妍却挣开了宫女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那少女面前,仰着小脸,把手里的线轴往她手里塞:“姐姐,玩……一起玩……” 少女愣了愣,看了看自家母亲,又看了看璟妍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忍不住伸手接了过来,脸上泛起浅浅的红晕:“谢小格格。” 永瑢也凑了过去,把自己的纸鸢线轴递给那夫人,小声道:“婶娘……玩……”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原本有些拘谨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永琮看着两个小家伙毫不认生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前教那少女如何放线,如何让纸鸢飞得更高。 一时间,草坪上的纸鸢又多了两只,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可没一会儿,意外却发生了。 璟妍贪玩,非要扯着线自己跑,脚下一个趔趄,竟直直往旁边的花丛里摔去。眼看就要磕着石头,永琮眼疾手快,一步冲过去将她稳稳抱住,自己的衣角却被花枝勾住,扯破了一道口子。 璟妍吓得瘪了瘪嘴,眼眶泛红,却强忍着没哭出来,小手紧紧抓着永琮的衣襟:“哥哥……疼……” “不疼不疼。”永琮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慰,“哥哥没事,妍妍也没事,乖。” 那协办大学士夫人见状,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请罪:“都是臣妾管教无方,惊扰了小格格……” “与夫人无关。”永琮打断她的话,抱着璟妍站起身,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皇子的威仪,“是舍妹贪玩,不碍事的。” 他转头看向那少女,见她正紧张地看着自己,便笑了笑:“纸鸢还好玩吗?” 少女点了点头,小声道:“好玩……多谢三阿哥。” 正说着,远处传来太监的通传声,却是弘历和陈婉茵寻了过来。 原来两人在承乾宫等了许久,不见孩子们回去,便亲自来了御花园。远远瞧见这边的光景,陈婉茵先一步走上前,接过永琮怀里的璟妍,细细打量一番,见她没伤着,才松了口气:“你这孩子,又带着弟弟妹妹胡闹。” 弘历则看向永琮扯破的衣角,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笑道:“倒是有几分做哥哥的样子了。” 永琮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那协办大学士夫人带着女儿上前,再次行礼问安。弘历摆了摆手,温声道:“今日之事,不必挂怀。孩子们玩闹,本就寻常。” 说罢,他看向那少女,又道:“你家小女,倒是文静。” 夫人连忙谢恩,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知道今日这小小的风波,算是彻底揭过了。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将天边染成一片暖红。 永琮牵着永瑢的手,陈婉茵抱着璟妍,弘历走在最外侧,一家人慢悠悠地往承乾宫的方向走。晚风拂过,带着花香,纸鸢的线轴还攥在永瑢的手里,偶尔晃一下,惹得他咯咯直笑。 永琮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弟弟妹妹,又看了看前头并肩而行的皇阿玛和额娘,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样的日子,真好。 第135章 陈婉茵24 纸鸢落处是长安 春深似海,御花园的杨柳早已褪去新嫩,垂落的长条绿得浓郁,拂过水面时,惊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桃花谢了春红,枝头缀满青涩的小果,唯有风里,还残留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甜香。 这一年,永琮十六岁。 他已经长成了挺拔的少年郎,眉眼间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沉稳端方。一身石青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姿颀长,站在廊下时,竟有了几分执掌乾坤的气度。 生辰那日,宫里摆了宴,宗亲朝臣皆来道贺。永琮周旋其间,应对得体,举手投足间,尽是皇子风范。只是宴席散后,他回到承乾宫,却没瞧见弘历和陈婉茵的身影。 伺候的太监捧着一封明黄封皮的信,战战兢兢地递上来:“三阿哥,皇上……皇上和陈主子留了信给您。” 永琮心头一跳,接过信,指尖触到信纸的纹路,竟有些发颤。 展开来看,字迹是弘历亲笔,笔锋洒脱,带着几分不羁的意趣。 “吾儿永琮亲启:汝年已十六,聪慧沉稳,堪当大任。朕与汝母,半生困于深宫,倦矣。今将社稷托付于汝,望汝勤勉为政,善待百姓,莫负朕之所托。朕与汝母,自此浪迹天涯,游遍名山大川,寻一处山水佳地,安度余生。不必寻,不必念,待汝弱冠,朕自归来。” 信纸的末尾,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旁边是陈婉茵娟秀的小字:“吾儿安好,勿念。” 永琮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他站在原地,愣了许久,才缓缓笑出声来。 这父皇,当真是……随性得很。 毫无预兆,便将这万里江山,轻飘飘地丢给了他。 可他看着那纸鸢,看着那娟秀的字迹,心里却没有半分怨怼,只觉得暖意融融。 他想起幼时,御花园里的纸鸢,想起璟妍跌跌撞撞的身影,想起永瑢手里的桂花糕,想起皇阿玛含笑的眉眼,想起额娘温柔的叮嘱。 原来,那些看似寻常的日子,早已在他心底,刻下了最深的印记。 当夜,诏书颁行天下。 皇帝弘历,传位于皇三子永琮,令其代为摄政,执掌朝政。 朝野震动。 有老臣惶惶不安,递上奏折,请永琮寻回皇上。 永琮只是淡淡一笑,将奏折搁在一旁:“父皇心意已决,不必多言。孤既受此任,定当不负天下。” 他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俯瞰着阶下群臣,身姿挺拔,目光清明。 他开始学着处理政务,批奏折,见朝臣,议国策。 晨起时,他会去永瑢的府邸,看着弟弟研墨读书,听他说着经史子集里的道理。璟妍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偶尔入宫,还会缠着他,要他再带她去放纸鸢。 永琮总是笑着应下,却总被政务绊住了脚步。 闲暇时,他会站在承乾宫的廊下,望着御花园的方向,想起那年春日,风里的甜香,和漫天飞舞的纸鸢。 他会想起弘历和陈婉茵,想起他们浪迹天涯的模样。 他们会去江南吗?去看杏花烟雨,去听吴侬软语。 他们会去塞北吗?去看大漠孤烟,去听马蹄声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皇阿玛是真的很爱额娘。 爱到愿意放下这万里江山,陪她去看遍世间风景。 这样的爱,太过奢侈,却也太过动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永琮在朝堂上的威望,日渐深厚。 他行事稳健,赏罚分明,体恤百姓,减免赋税。朝野上下,渐渐安定下来,再也无人提及寻回先皇之事。 永琮十八岁这年,春日又至。 御花园的杨柳,又抽出了新枝,桃花开得如云霞漫卷,风里的甜香,一如当年。 这一日,永琮处理完政务,刚回到承乾宫,就听见太监惊喜的通传:“皇上!陈主子!回来了!” 永琮猛地站起身,快步迎了出去。 庭院里,弘历牵着陈婉茵的手,缓步走来。 弘历的鬓角,添了几缕银丝,却依旧精神矍铄,眉眼间的笑意,比当年更甚。陈婉茵挽着他的手,笑容温婉,眼角的细纹,藏着岁月静好的温柔。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手里提着的箱子里,装满了各地的风物。 “皇阿玛!额娘!”永琮的声音,微微发颤。 弘历松开陈婉茵的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满是欣慰:“吾儿,长大了。” 陈婉茵看着他,眼眶微红,伸手拂过他的衣襟:“瘦了,这些年,辛苦了。” 永琮摇了摇头,笑着道:“不辛苦。只是……你们回来得正好。” 弘历挑眉:“哦?正好何事?” “儿臣十八岁了。”永琮看着他,认真道,“该娶亲了。” 弘历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好!好!朕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他拉过陈婉茵的手,笑得开怀:“朕和你额娘,走遍了大江南北,终于给你寻了个好姑娘。” 那姑娘,是江南大儒的女儿,名唤苏晚卿。 生得温婉娴静,知书达理。 永琮初见她时,是在御花园的桃花树下。 她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裙,手里捧着一卷书,风吹起她的鬓发,眉眼如画。 看见永琮,她微微屈膝行礼,声音轻柔:“民女苏晚卿,见过三阿哥。” 永琮看着她,心头忽然一动。 就像那年春日,风拂过纸鸢的翅膀,带着甜丝丝的香气。 大婚那日,宫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弘历坐在上座,看着永琮牵着苏晚卿的手,一步步走来,脸上的笑意,从未停歇。 陈婉茵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眼里满是温柔。 宴席散后,弘历拉着永琮,站在太和殿的台阶上,望着漫天的星辰。 “永琮,”弘历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朕今日,便正式退位。这江山,是你的了。” 永琮一愣:“皇阿玛……” “朕老了,”弘历笑了笑,眼底是释然的光芒,“这江山,你守得很好。朕和你额娘,还想去看看西湖的荷花,看看泰山的日出。” 他拍了拍永琮的肩膀,语气轻松:“往后,这天下,就交给你了。” 第二日,退位诏书颁行。 弘历带着陈婉茵,再次离开了皇宫。 这一次,他们没有留下信。 只是给永琮留了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一只纸鸢,和一幅画。 画里,是御花园的春日,杨柳依依,桃花灼灼。 一个少年牵着两个小小的身影,手里握着纸鸢的线,笑得眉眼弯弯。 画的落款,是弘历和陈婉茵的名字。 永琮握着那只纸鸢,站在太和殿的窗前,望着远方。 春风拂过,带来了御花园的甜香。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春日。 纸鸢在天上飞,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雀儿。 皇阿玛牵着额娘的手,缓步走来,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温暖得像是岁月的模样。 永琮的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他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苏晚卿,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晚卿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温柔。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永琮笑了笑,目光望向远方,语气里满是暖意:“在想,这样的日子,真好。” 窗外,杨柳依依,桃花灼灼。 风里的甜香,漫过了宫墙,漫过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漫过了岁岁年年,漫过了时光的长河。 那只纸鸢,在风中轻轻摇曳。 就像弘历和陈婉茵的爱情,跨越了深宫的壁垒,跨越了岁月的漫长,在时光里,绽放出最温柔的光芒。 从未褪色,从未黯淡。 岁岁年年,皆是圆满。 第136章 回到空间——步步惊心 空间的白光冷得像积了千年的雪,没有一丝暖意。 许研垂着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只纸鸢的温软触感,可属于陈婉茵的那抹温婉魂影,已经彻底消散了——没有告别,没有回响,只余下“圆满”二字,轻飘飘地悬在这空寂里。那是她用一生安稳与深情换来的结局,是承乾宫的桃花,是弘历掌心的温度,是纸鸢乘风时不必回头的笃定。 许研轻轻吸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将那点怅然压下去,身侧的白光便泛起一阵细碎的波动,像被谁从另一处世界推开了一道门。 一个身影缓缓从光里走了出来。 旗装严谨,裙摆上的缠枝莲纹绣得密不透风,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支东珠簪子压得发间沉沉的,透着一股被规矩磨出来的僵硬。她的步子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可那挺直里,藏着化不开的疲惫。抬眼时,那双周正秀美的眸子里,盛着的是经年累月的隐忍,还有压得极深的不甘。 是乌拉那拉氏,是步步惊心里那个被所有人称颂“贤惠”的四福晋。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许久,久到白光都仿佛凝滞了,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空间的寂静,又像是对着自己喃喃自语:“都说我贤惠,爱四爷,甚至可以为了四爷去劝若曦接受他。”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花,那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经年累月的习惯。 “可是我能怎么做呢?” 这句话,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声诘问,撞在这空荡的空间里,碎成了无数片。 “少年夫妻,总该是有些情分的吧?”她抬起头,看向许研,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我十岁嫁给他,那时他还不是雍正,只是个不得志的贝勒。我陪着他,熬过了九子夺嫡最凶险的日子,替他打理后院,替他孝敬额娘,替他笼络那些他顾不上的宗亲眷族。我以为,日子久了,石头也能焐热的。” 她牵了牵唇角,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彻骨的自嘲。 “可他对我,没有爱。” 这五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什么,割得人心头发紧。 “他的心里,装着江山,装着权谋,后来,又装了一个若曦。”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他们说,若曦是不一样的,她活泼,她灵动,她懂他的苦,也敢对着他说不。可我呢?我不能。我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我是他的嫡福晋,我不能任性,不能哭闹,不能让他有半分后顾之忧。” “就连我的孩子……”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猛地顿住,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出惨白的颜色。许研看见,有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滚落,砸在石青色的旗装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像极了那年她抱着弘晖冰冷的身子,哭到晕厥时,落在衣襟上的泪。 “我唯一的孩子,弘晖,他那么小,那么乖……”她的声音哽咽了,字字泣血,“我拼了命想护着他,可宫里的风刀霜剑,哪里是我能挡住的?他还是走了。我抱着他冰冷的身子,哭到几乎晕厥,可他呢?他只是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福晋节哀,保重身体’。” “保重身体?”她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尝到了什么极苦的东西,苦得她眼眶通红,“我保重身体,是为了继续做他的贤内助,是为了替他撑住乌拉那拉氏的门楣,是为了让他没有半分掣肘,可以安心地去争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为了家族,我只能做一个挑不出错的四福晋。”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许研,那双哭红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却又无比执着的光。 许研看着她,看着这个被“贤惠”二字困住了一生的女人,轻声问:“你可有什么心愿?” 乌拉那拉氏愣住了。 心愿?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奢侈了。 她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她的心愿,是家族的荣光,是夫君的顺遂,是孩子的平安。可这些,她都没能留住。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系统空间的白光,都像是变得柔和了些。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一字一顿,像是把这几个字刻进了骨头里:“护好弘晖。” 许研一怔。 她以为,这个被辜负了一生的女人,会祈求一份被爱,会祈求逃离这座牢笼,可她没有。 乌拉那拉氏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却没有掉下来。她看着许研,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豁出去的执拗:“我还想,活得肆意些。” “不用再端着‘贤惠’的架子,不用再事事以他为先,不用再为了家族,把自己困在这方寸的王府里。”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鲜活,“我想护着我的孩子,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笑,看着他平平安安地,活过岁岁年年。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洒脱,还有一丝对过往的不屑:“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许研看着她,看着这个终于挣脱了“四福晋”枷锁,露出了一点本心的女人,缓缓点了点头。 “好。” 她轻声说。 “我帮你。” 系统空间的白光,忽然剧烈地波动起来。乌拉那拉氏的身影,在光里渐渐变得清晰,她身上的石青色旗装,慢慢褪去,换成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头发松松地挽着,簪着一支小小的玉簪。不再是那个被规矩束缚的四福晋,只是乌拉那拉·舒兰。 远处,似乎有风吹了过来,带着江南桃花的甜香,和孩童清脆的笑声。 那是属于舒兰的,崭新的春天。 那是她和弘晖的,岁岁年年。 你需要我继续写舒兰护着弘晖在王府里周旋的情节吗? 第137章 四福晋1 空间的白光骤然收拢,像一道穿梭时空的门,将许研的意识,稳稳送进了乌拉那拉·舒兰的身体里。 再次睁眼时,鼻尖萦绕的是浓重的药味,混着王府里沉水香的气息,呛得人喉头发紧。床榻边,守着个眼生的小丫鬟,见她醒了,忙不迭地就要跪下去:“福晋醒了!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站住。”许研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弘晖呢?” 小丫鬟愣了愣,连忙回道:“小阿哥还在偏院呢,张太医守着,只是……只是高热还没退。” 许研心头一紧,掀开被子就往床下走。脚上的花盆底硌得生疼,她皱了皱眉,随手扯了床边的软缎绣鞋换上,步子飞快地往偏院去。 偏院里的光线很暗,厚重的锦帐遮得密不透风,炭火烧得旺旺的,空气燥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小小的弘晖躺在床榻上,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眉头紧紧蹙着,嘴里还在喃喃喊着“额娘”。 张太医正捻着胡须,对着一张药方发愁,见许研进来,忙起身行礼:“福晋。” 许研没理会他,径直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弘晖的额头——烫得惊人。她又摸了摸孩子的后颈,汗湿一片,显然是被这密不透风的屋子捂坏了。 “把帐子全掀开,窗户打开。”许研的声音冷得像冰,“炭盆全撤出去,再打盆温水来,给小阿哥擦身退热。” 张太医吓了一跳:“福晋不可!小阿哥正发着高热,吹风着凉,怕是会加重病情……” “加重病情?”许研转头看他,目光锐利如刀,“你这方子用了三味温热的药材,屋子又闷成这样,是想把他的内热焐得更重吗?弘晖是风热犯肺,该清不该捂,连这点都看不明白,你这太医,是怎么当的?” 她做为陈婉茵在宫里待了那么久,太医院的门道,比这些趋炎附势的太医清楚得多。 张太医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却不敢反驳——眼前的福晋,好像和往日那个温婉和顺的样子,判若两人。 丫鬟们很快照做,帐子掀开,凉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的草木气息。许研亲自拧了帕子,蘸着温水,轻轻给弘晖擦着手心、脚心和后颈。动作轻柔,眼底的疼惜,是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真切。 或许,这是舒兰残存的执念,又或许,是她真的心疼这个薄命的孩子。 擦了没一会儿,弘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也平稳了些。许研又盯着张太医改了方子,去掉那些温热的药材,添了薄荷、连翘这类清热的,看着丫鬟煎了药,亲自一勺一勺喂进弘晖嘴里。 忙到天色微明,弘晖的高热终于退了下去,小脸恢复了一点血色,沉沉睡了过去。 许研守在床边,握着孩子温热的小手,心里才算松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闯过去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雍亲王府里,从来都不是什么清净地。侧福晋李氏虎视眈眈,府里的丫鬟太监趋炎附势,还有胤禛那颗只装着江山权谋的心,都是悬在她和弘晖头顶的利剑。 往后的日子,她不能再做那个忍气吞声的四福晋了。 接下来的几日,许研寸步不离地守着弘晖。她不许任何人随便进偏院,不许那些油腻的补品靠近孩子的嘴边,每日亲自带着弘晖在庭院里晒太阳、散步。 李氏听说弘晖病愈,特意带着礼物来看望,话里话外都在打探病情,眼神里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 许研只是淡淡应付着,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说。李氏想伸手摸摸弘晖的头,被她不动声色地挡开:“侧福晋还是离远点好,弘晖刚痊愈,怕过了病气给你。” 李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讪讪地收回手,坐了没一会儿,就悻悻地走了。 身边的嬷嬷忍不住低声劝道:“福晋,您这样……怕是会得罪侧福晋。” “得罪便得罪了。”许研牵着弘晖的小手,看着孩子追着蝴蝶跑,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清明,“我护着我的孩子,天经地义。她若安分,便罢了;若不安分,我也不怕。” 嬷嬷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自家福晋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事事隐忍,不再处处退让,眉眼间,多了几分锋芒,几分肆意。 胤禛回府时,听说了府里的变化,特意来了偏院。他看着许研陪弘晖玩掷骰子的游戏,看着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看着弘晖扑在她怀里撒娇,眉头微微蹙了蹙。 “你近来,倒是变了不少。”胤禛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许研没起身行礼,只是淡淡抬眸看他:“人总是会变的。以前,我想着做个贤惠的福晋,替你打理后院,替你笼络人心。如今,我只想护好我的孩子。” 她的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讨好,也没有半分怨怼。 胤禛愣了愣,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乌拉那拉氏。往日里,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如今,却只剩下疏离和平静。 他心里竟莫名地生出一丝异样,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留下一句“好好照顾弘晖”,便转身走了。 许研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不在乎他怎么想,也不在乎他心里有没有她。 她的世界里,从此以后,只有弘晖。 日子一天天过去,弘晖的身子越来越结实,小脸圆嘟嘟的,笑声清亮得像风铃。许研陪着他读书、写字、放风筝,偶尔还会带着他,偷偷溜出王府,去街上吃冰糖葫芦,看杂耍。 她不再刻意讨好任何人,不再理会那些后院的勾心斗角。李氏几次三番找茬,都被她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胤禛来找她,她也只是公事公办地应付,绝不牵扯半分私情。 她活得越来越肆意,越来越自在。 王府里的人都说,四福晋是被小阿哥磨得性子变了,只有许研自己知道,这才是舒兰真正想要的生活。 这日,弘晖午睡醒来,忽然拉着许研的衣角,小声道:“额娘,我不想待在王府里了。这里的天,好小。” 许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窗外被宫墙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空,忽然想起了舒兰的心愿——活得肆意些。 王府再好,也是牢笼。只有离开这里,她和弘晖,才能真正地,过上安稳自在的日子。 许研沉吟了几日,终于有了主意。 她借着弘晖体弱,需要静养的由头,向胤禛递了折子,请求带着弘晖,去京郊的庄子上修养。 胤禛看着折子,又看了看站在下面,神色平静的许研,沉默了许久。 他其实,早就察觉到了她的疏离。或许,让她离开王府,也是一件好事。 “准了。”胤禛落笔,声音低沉,“庄子上的人手,你自己挑。缺什么,只管让人来报。” 许研微微颔首,没有道谢,也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就走。 离开书房时,阳光正好,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巍峨的王府,眼底没有半分留恋。 三日后,许研带着弘晖,坐着马车,离开了雍亲王府。 没有送行的人,只有简单的行囊,和几个忠心的仆从。 马车驶离京城,越走越远。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林立,变成了田野阡陌。弘晖扒着车窗,兴奋地指着田埂上的野花,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额娘,你看!那朵花好漂亮!” “额娘,有蝴蝶!好多蝴蝶!” 许研靠在车窗边,看着孩子雀跃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春水。 她伸出手,拂过弘晖柔软的头发,轻声道:“弘晖,以后,我们就住在庄子上,好不好?” 弘晖重重地点头,扑进她怀里,抱着她的脖子,甜甜地喊:“好!只要和额娘在一起,哪里都好!” 马车继续往前驶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许研抬头,看向远方。 那里,天很蓝,云很淡,阳光正好。 那是她和弘晖的,崭新的开始。 没有权谋纷争,没有勾心斗角,只有母子二人,守着一方小小的庄子,看春去秋来,看岁岁年年。 活得肆意,活得安稳,活得圆满。 第138章 四福晋2 京郊的庄子,是被春风酿透了的温柔乡。 篱笆院里的枣花,开得簌簌如雪,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飘落在青石板上,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清甜的香。舒兰挽着袖子,蹲在菜畦边,教弘晖种小白菜。孩子的小手攥着菜籽,小心翼翼地撒进土里,指尖沾了泥,却笑得眉眼弯弯:“额娘,等菜长出来,我们是不是就能天天吃清粥小菜了?” 舒兰抬手,替他擦去鼻尖的泥点,眼底漾着笑:“是啊,还能给你做你最爱的糯米团子。” 弘晖欢呼一声,扑进她怀里,把沾着泥土的小脸埋在她颈窝。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得人骨头都发懒。不远处的池塘里,白鹅悠闲地划着水,嘎嘎的叫声,和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凑成了一曲最安逸的田园小调。 日子过得像流水,慢且甜。 舒兰不再穿那些紧绷的旗装,只着素色的棉麻衣裙,头发松松挽个髻,簪一支木簪,素面朝天,却比在王府时,多了几分鲜活的气韵。她跟着庄子上的农妇学做酱菜,学纺线,学用柴火灶熬粥。弘晖则跟着村口的李老汉学爬树,学编蚂蚱笼子,学赶鸭子。傍晚时分,母子俩牵着小手,踏着夕阳从田埂上回来,弘晖的兜里揣着野枣,舒兰的手里拎着刚摘的青菜,一路说说笑笑,连晚风都跟着温柔。 偶尔,胤禛派来的人会到庄子上,带来些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劝她回去。 舒兰总是淡淡一笑,让仆从把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只说:“弘晖身子刚好,离不开这方水土。” 来人劝了几次,见她心意已决,也只能悻悻而归。 舒兰知道,王府里的人,怕是早就把她忘在了脑后。 却不知,雍亲王府的后院,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自从舒兰带着弘晖离开,胤禛便把打理后院的权柄,交到了侧福晋李氏手里。李氏得意忘形,只觉得自己终于熬出了头,再也没人碍着她的眼。她素来贪财,手握权柄后,更是变本加厉。 府里的月例银子,她克扣大半,揣进自己的腰包;下人们的赏钱,她层层盘剥,连给老太太买补品的银子,都敢挪去给自己添首饰;庄子上送来的粮食布匹,她更是雁过拔毛,好的全往自己的院子里搬,次等的才分给其他庶福晋和下人。 她还嫌不够,竟借着修缮府里偏院的名头,四处敛财,把账本做得乱七八糟。下人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暗自叫苦。 没过多久,府里的银钱就捉襟见肘了。 先是采买的太监报帐,说库房里的银子不够买下月的米面;接着是修缮房屋的工匠上门讨薪,说工钱拖了三个月没发;最后连宫里赏赐的物件,拿去内务府估价时,都被查出是赝品——竟是李氏胆大包天,拿赝品换了真品去变卖。 讨债的人堵在王府门口,闹得沸沸扬扬。 胤禛下朝回来,看着门口乌泱泱的人群,脸色铁青。他压着怒火,让人把帐房的所有账本都搬来,亲自核对。 这一查,竟查出了惊天的窟窿。 账本上的字迹,前半部分工整清晰,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明明白白,月例、采买、修缮,处处精打细算,甚至很多时候,都是用“内帑”填补府里的亏空——那是乌拉那拉氏的嫁妆。 而后半部分,字迹潦草,漏洞百出,入不敷出,处处都是李氏中饱私囊的痕迹。 胤禛看着那些标注着“内帑填补”的字样,手指微微发颤。 他忽然想起,从前府里拮据时,他随口提过一句“今年的炭火怕是不够”,第二日,库房里就多了两车上好的银骨炭,是她悄悄拿嫁妆换的;他想起,那年他要送礼拉拢官员,手头紧,她二话不说,把自己的陪嫁首饰当了,凑足了银子,却只字未提;他想起,她的院子里,从来都是素净的,衣着首饰,更是简朴得过分,反倒是李氏,穿金戴银,风光无限。 这么多年,他竟从未留意过。 他总以为,她的“贤惠”是理所当然,却不知,那贤惠背后,是她用自己的嫁妆,撑起了整个王府的体面。 而他宠爱的李氏,却在掏空他的家底。 胤禛闭上眼,心里五味杂陈。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她离开时,眼底没有半分留恋。 因为这座王府,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胤禛派人去庄子上,请舒兰回来,一次又一次。 第一次,来人说,福晋带着小阿哥在放风筝,没空回来。 第二次,来人说,福晋在教小阿哥读书,走不开。 第三次,来人说,福晋带着小阿哥去镇上赶集了,不在庄子上。 次数多了,连派去的人都觉得没脸。 这日,胤禛亲自写了一封信,言辞恳切,让人送到庄子上。 信里说,府里的事,他已经查清,李氏已被禁足,府里的亏空,他会补上。他说,他知道错了,希望她能带着弘晖回来,王府永远是她的家。 送信的人到庄子时,舒兰正带着弘晖在晒谷场上放纸鸢。 蝴蝶形状的纸鸢,在天上飞得又高又稳。弘晖攥着线轴,跑得满头大汗,舒兰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帕子,含笑看着他。 来人恭恭敬敬地递上信,把胤禛的话复述了一遍。 舒兰接过信,却没有拆开,只是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着。 风一吹,纸鸢的线微微晃动,带着蝴蝶的翅膀,在蓝天上翩跹。 她抬眼,看向京城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看不真切。 “劳烦你回禀四爷,”舒兰的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和弘晖,在这里过得很好。” 她顿了顿,看向跑来跑去的弘晖,眼底满是温柔:“王府的繁华,我们不稀罕。这庄子上的天,够蓝,够大,够自在。” 来人还想再说什么,舒兰却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弘晖。 “弘晖,慢点儿跑,别摔着了!”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笑意,和着风吹过的枣花香,飘得很远。 来人站在原地,看着那对母子的身影,看着天上越飞越高的纸鸢,终于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晒谷场上。 舒兰牵着弘晖的手,看着纸鸢在天上飞。 “额娘,纸鸢会飞到京城去吗?”弘晖仰着小脸问。 舒兰蹲下身,和他一起抬头看天,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她说,“就像我们一样。” 纸鸢在天上,飞得很高,很远。 京城的繁华,王府的纠葛,都成了过眼云烟。 只有风里的枣花香,和身边孩子的笑声,才是此生最好的圆满。 第138章 四福晋3 秋意渐浓时,庄子里的枣子熟了,红彤彤地挂满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弘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树下捡枣子,捡一颗就往嘴里塞一颗,甜得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舒兰坐在廊下,手里缝着弘晖的冬衣,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日子过得这样安稳,安稳到她几乎忘了京城的模样,忘了雍亲王府的红墙琉璃瓦。 直到院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篱笆墙外。 仆从匆匆进来禀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福晋,四……四爷来了。” 舒兰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渗出一点殷红的血珠。她抬手,随意地用帕子擦了擦,淡淡道:“知道了。” 她没有起身迎接,依旧坐在廊下,手里拿着那件未缝完的棉衣,仿佛来的只是个寻常的客人。 片刻后,胤禛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身姿挺拔,眉眼间却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他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舒兰身上,又落在树下那个正吃得香甜的小小身影上,脚步竟有些迟疑。 这院子很简陋,却干净整洁。篱笆墙上爬着牵牛花,菜畦里的青菜绿油油的,晒谷场上还晾着几串红辣椒。空气里,是枣子的甜香和泥土的芬芳,和王府里的沉水香,截然不同。 舒兰终于抬眸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像看一个陌生人:“四爷怎么来了?” 没有行礼,没有称呼,连一句客套的话都没有。 胤禛的喉结动了动,竟有些局促。他走了两步,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目光掠过廊下晒着的药材,掠过窗台上摆着的弘晖的小鞋子,最后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身粗布衣裙,素面朝天,却比在王府里时,多了几分鲜活的气韵。 “我来看看你和弘晖。”他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了许多。 舒兰淡淡一笑,低下头,继续缝着衣服:“我们很好,不劳四爷挂心。” 树下的弘晖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到胤禛时,小小的眉头皱了皱,下意识地往舒兰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个小脑袋,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阿玛。” 胤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想起弘晖小时候,总是黏着他,奶声奶气地喊他阿玛,缠着他要抱抱。可如今,这孩子看他的眼神里,竟带着几分陌生和胆怯。 是他,亏欠了这母子俩。 他走上前,想伸手摸摸弘晖的头,却被弘晖躲开了。孩子紧紧地攥着舒兰的衣角,把脸埋在她的背上,不肯再看他。 胤禛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府里的事,都处理好了。”他收回手,声音低沉,“李氏被禁足了,府里的亏空,我也补上了。我……”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我来接你们回去。” 舒兰缝衣服的手,终于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胤禛,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回去?回那个牢笼一样的王府?” “那里不是牢笼。”胤禛急声道,“那里是你的家,是弘晖的家。” “家?”舒兰轻轻重复着这个词,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却带着几分凉薄,“四爷可曾想过,我在王府里的那些日子,过得有多煎熬?我守着那个‘贤惠’的名头,替你打理后院,替你填补亏空,替你照顾老小,可我得到了什么?”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我得到的,是你眼里的视而不见,是李氏的步步紧逼,是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的无力。” “四爷,”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锤子,敲在胤禛的心上,“你要的,是一个能替你撑门面的四福晋,是一个温顺贤良的乌拉那拉氏。可我,只想做弘晖的额娘,只想过几天安稳自在的日子。” 她站起身,走到弘晖身边,弯腰抱起他。孩子的小手紧紧地搂着她的脖子,把脸埋在她的颈窝。 “这里,就是我的家。”舒兰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枣树上,落在晒谷场上的那只纸鸢上,眼底满是温柔,“这里有弘晖喜欢的蝴蝶,有吃不完的甜枣,有自由自在的风。这些,都是王府给不了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往后,年节需要出面的场合,我会带着弘晖回去,全了四爷的体面,也全了乌拉那拉氏的颜面。但其余时候,我们母子,便守着这庄子过活吧。” 胤禛的眼神微动,刚要开口,便被舒兰打断。 她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着几分后怕的凉意:“我不是不信四爷,只是……我怕你的爱妾,还会对弘晖出手。王府里的风刀霜剑,我尝够了,也怕了。我更怕,我和弘晖这一回去,便是有去无回。”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胤禛的心里,让他瞬间哑口无言。 他想起李氏往日的阴狠,想起弘晖那场险些要了性命的高热,想起舒兰这些年在王府里的隐忍,竟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无从说起。 他在这方小小的院子里,看到了她在王府里从未有过的笑容,看到了弘晖健康活泼的模样。这些,都是他给不了的。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西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最后,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遗憾,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好。” 一个字,像是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既然你们喜欢这里,那就留下来吧。”他看着舒兰,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府里的月例,我会按时让人送来。庄子上的一切开销,都由王府承担。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让人告诉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年节时,我会派人来接你们,府里的人,我也会管好。” 舒兰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四爷。” 依旧是疏离的语气,却少了几分嘲讽,多了几分妥帖。 胤禛又看了弘晖一眼,孩子还是不肯抬头看他。他叹了口气,转身,一步步地走出了这个院子。 走到篱笆墙外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夕阳下,舒兰抱着弘晖,站在枣树下,母子俩的身影,温馨得像一幅画。风一吹,枣树叶沙沙作响,纸鸢在晒谷场上轻轻晃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她刚成亲的时候。那时,她也是这样,眉眼温柔,笑靥如花。 只是后来,被王府的风波,被他的视而不见,磨去了所有的光彩。 胤禛的眼底,泛起一层水光。 他转过身,翻身上马,策马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舒兰抱着弘晖,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弘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小声问:“额娘,阿玛走了吗?” 舒兰低头,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眸,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阿玛还会来吗?” 舒兰笑了笑,伸手拂过孩子柔软的头发,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那里,晚霞似火,染红了半边天。 “会的。”她轻声说,“但他知道,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风,轻轻吹过。 枣子的甜香,漫过了篱笆墙,漫过了田埂,漫过了岁岁年年。 第139章 四福晋4 紫禁城的夜,总是比别处沉得更早。 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将明黄色的窗棂映得暖融融的,却驱散不了龙案后那道身影的几分怔忡。康熙搁下手中的狼毫,指尖轻轻拂过宣纸之上的那抹倩影——廊下女子垂眸缝衣,发梢沾着细碎雨珠,眉眼清婉,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的、山野间才有的清辉。 这是他凭着记忆勾勒出的舒兰。一笔一划,皆是那日雨中小院的惊鸿一瞥。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见过的美人如过江之鲫。后宫妃嫔,或是明艳动人,或是温婉贤淑,或是才情卓绝,却从未有一个人,能像舒兰这样,仅仅是一个垂眸的姿态,就让他心头泛起这般难以言说的涟漪。 以前,他总以为,心动是少年人才会有的荒唐。他是九五之尊,是天下之主,早该被朝堂政务、家国天下磨去了所有儿女情长。可偏偏,在那样一个秋雨淅沥的午后,在那样一个简陋的农家小院里,他看着那个素衣布裙的女子,看着她眼底对孩子的温柔,看着她眉宇间那份与世无争的恬淡,心,竟就那样漏跳了一拍。 “李德全。”康熙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喑哑。 守在殿外的李德全闻声快步进来,躬身行礼:“奴才在。” “去查,”康熙的目光落在画像上,语气不容置疑,“雍亲王府近来都发生了些什么事。尤其是四阿哥的嫡福晋,为何会带着弘晖,住在京郊的庄子上。” 他不信,那样一个通透温婉的女子,会甘愿抛下王府的荣华,躲到那样偏僻的地方去。 李德全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皇上的心思。他不敢多言,连忙应声:“奴才这就去办。” 夜色深沉,李德全的动作极快。不过两日功夫,便将雍亲王府的前尘旧事,打探得一清二楚,连同那桩险些害了嫡长子弘晖的龌龊事,也一并禀明了康熙。 “……四爷宠妾灭妻,那李氏仗着有身孕,竟苛待福晋,克扣弘晖的用度。弘晖年幼体弱,生生被折腾得染了风寒,险些没熬过去。福晋也是被逼得没法子,才带着弘晖搬去了京郊庄子上静养。四爷他……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李氏作践福晋和嫡子。” 李德全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得越发厉害。 养心殿内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康熙猛地一拍龙案,桌上的御砚被震得跳了起来,墨汁溅出,染黑了明黄色的龙纹桌布。他脸上的温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雷霆震怒,眼底的怒意几乎要将人灼伤:“混账东西!” 一声怒斥,震得殿内烛火乱颤,李德全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朕怎么教的他!”康熙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里满是失望与愤怒,“身为皇子,立身持家乃是根本!他倒好,宠一个区区侍妾,就忘了自己的嫡福晋,忘了朕的嫡孙!弘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担待得起吗?!” 他想起那日在庄子上,弘晖虽伶俐可爱,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病后的孱弱。想起舒兰提起孩子身子不好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酸楚。原来,她不是甘愿避世,而是被逼无奈。 堂堂雍亲王的嫡福晋,竟要带着自己的儿子,躲到庄子上才能求得一份安稳。这传出去,岂不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岂不是要让朝野上下,非议皇家无德? “传朕旨意,”康熙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语气冷硬如冰,“宣四阿哥胤禛,即刻进宫!” 李德全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起身:“奴才遵旨!” 脚步声匆匆远去,养心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康熙重新拿起那幅画像,指尖摩挲着舒兰的眉眼,眼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怜惜。 他想起听人说她接过玉露膏时,指尖微微的颤抖。想起她看着弘晖时,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目光。想起她站在廊下,望着流云时,那份与世无争的恬淡。 这样好的女子,怎能被那般磋磨? 康熙轻轻叹了口气,将画像小心翼翼地收进锦盒里。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眸色渐深。 胤禛这个儿子,是该好好敲打敲打了。 而舒兰……他看着锦盒,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意。 他护不住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安稳,至少,要护她在这深宫王府的泥沼里,不再受委屈。 毕竟,那是唯一一个,能让他这个迟暮帝王,心头泛起久违悸动的女子。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映得整座皇城,都笼着一层清冷的光晕。而京郊的庄子里,舒兰正陪着弘晖,将一只纸鸢系上长线。晚风拂过,纸鸢悠悠地飘了起来,带着孩子清脆的笑声,飞向了远方。 她抬头望着那只纸鸢,眉眼弯弯,浑然不知,紫禁城的那方天地里,一场因她而起的风波,正悄然酝酿。 第140章 四福晋5 养心殿的旨意,像一道惊雷,劈在了雍亲王府的上空。 胤禛接到消息时,正陪着李氏在花园里赏菊。李氏怀着身孕,眉眼间带着恃宠而骄的娇憨,指尖捻着一朵金黄的秋菊,笑盈盈地往他唇边送:“爷尝尝,这菊花蜜酿的糕,甜不甜?” 府里的太监脚步踉跄地奔过来,脸色惨白:“爷!爷!宫里来人了,说……说皇上召您即刻进宫!” 胤禛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他皱紧眉头,瞥见太监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近来他安分守己,从未在朝堂上出过错漏,父皇这个时候急召,绝非好事。 “知道了。”他沉声应道,甩开李氏递过来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备轿。” 李氏被他甩得一个趔趄,脸上的笑容僵住,眼底闪过一丝委屈和不甘:“爷,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胤禛懒得理会她,大步流星地往书房走,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安分待着。” 一路策马奔入紫禁城,胤禛的心跳越来越快。踏入养心殿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低气压,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康熙端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案上那方被墨汁染脏的龙纹桌布,刺得他眼睛生疼。李德全站在一旁,连头都不敢抬。 “儿臣胤禛,参见父皇。”他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康熙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那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他的皮肤,让他浑身发冷。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一声比一声惊心。 不知过了多久,康熙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抬起头来。” 胤禛缓缓抬头,对上父皇那双盛怒的眸子,心脏狠狠一缩。 “朕问你,”康熙的声音一字一顿,像重锤砸在他的心上,“弘晖是怎么回事?舒兰又是怎么回事?!” 胤禛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知道,父皇都知道了。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被李氏搅得鸡犬不宁的后院事,终究还是传到了父皇的耳朵里。 “儿臣……儿臣……”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找不到任何辩解的话。 “你什么?”康熙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喝道,“朕教过你,身为皇子,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家都齐不了,你还谈什么治国?!” “嫡福晋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弘晖是你的嫡长子,是朕的嫡孙!你倒好,为了一个侍妾,纵容她苛待发妻,折腾嫡子!弘晖险些没了性命,你可知晓?舒兰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带着孩子躲到京郊庄子上,你又可知晓?!” 康熙的怒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胤禛耳膜生疼。他垂着头,脊梁骨阵阵发凉,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金砖上。 “朕看你是昏了头!”康熙越说越气,抓起案上的奏折,狠狠砸在他的脚下,“宠妾灭妻,是皇室的大忌!你忘了当年你皇玛法的前车之鉴了吗?!你想步他的后尘?!” 皇玛法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胤禛混沌的思绪。他猛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儿臣不敢!儿臣知错!求父皇息怒!” “知错?”康熙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失望,“你若真知错,就不会由着李氏那般作践舒兰母子!你可知,舒兰带着弘晖在庄子上,过的是什么日子?那是你的福晋,你的儿子!你竟让他们在那样偏僻的地方,苟延残喘!” 胤禛的头埋得更低了。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他偏爱李氏的娇俏活泼,厌烦了舒兰的沉静寡言。他总觉得,后院的事,不过是女子间的争风吃醋,没必要太过较真。却没想到,一时的纵容,竟酿成了这般大祸,还惊动了父皇。 “朕告诉你,胤禛,”康熙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舒兰是个好女子,端庄贤淑,明理懂事。你若再敢让她受半点委屈,朕饶不了你!” “弘晖的身子骨弱,即刻派人好生调养。府里的下人,该换的换,该罚的罚!李氏恃宠而骄,目无尊卑,禁足于她的院子,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准她踏出院门半步!” “儿臣遵旨!”胤禛连忙应声,声音里满是恭敬。 康熙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稍稍平息了些,却依旧余怒未消。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滚吧。记住朕的话,好好整顿你的后院。若是再出半点差错,朕绝不轻饶!” “儿臣告退。”胤禛如蒙大赦,磕了个头,狼狈地退出了养心殿。 走出养心殿的那一刻,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抬头望着沉沉的夜色,月光清冷,照得他浑身冰凉。 他知道,父皇今日的训斥,不仅仅是因为舒兰母子,更是因为他的失德。 而他更清楚,父皇对舒兰,似乎……有着不一样的关注。 否则,父皇不会为了一个儿媳,这般动怒。 胤禛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坐上回府的轿辇,脑海里浮现出舒兰的模样。记忆里的她,总是安安静静的,眉眼温婉,性子淡得像一杯温水,却在他忽略的时光里,被磋磨得褪去了所有光彩。 轿辇一路颠簸,回到王府时,已是深夜。 胤禛没有去李氏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书房。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月色,沉默了许久。 “来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管家连忙推门进来:“爷,有何吩咐?” “备车,”胤禛的目光沉沉,“去京郊庄子,接福晋和弘晖阿哥回府。”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把府里最好的院子收拾出来,再调几个得力的嬷嬷和丫鬟过去伺候。李氏那边,传令下去,禁足,任何人不得探视。”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声:“是,奴才这就去办。” 脚步声远去,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胤禛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冷茶,苦涩的味道,蔓延了整个口腔。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舒兰刚成婚的时候。那时的她,眉眼含笑,眼底有光,会在他熬夜批折子的时候,默默端来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窗外的月光,越发清冷了。 而京郊的庄子里,舒兰已经睡下了。弘晖依偎在她的身边,呼吸均匀,小脸上带着甜美的笑意。 窗外的纸鸢,还挂在枣树上,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舒兰睡得很沉,她不知道,紫禁城的那场风波,已经悄然改变了她的命运。 她更不知道,明日清晨,王府的车马,会停在她的小院门外。 而属于她的,那场迟来的、被帝王护佑的安稳,正踏着晨光,缓缓而来。 第141章 四福晋6 晨曦微露时,雍亲王府的车马便碾过了田埂的晨霜,停在了小院的篱笆墙外。 管家领着一众仆役,恭敬地立在门外,声音却不敢扬高,生怕惊扰了院中的安宁:“奴才参见福晋,奉四爷之命,特来接福晋与弘晖阿哥回府。府里的梧桐院已经收拾妥当,伺候的嬷嬷丫鬟也都备好了,李氏侧福晋已被禁足,往后绝无人再敢叨扰福晋。” 舒兰正牵着弘晖的手,在院角侍弄那几株秋菊,闻言脚步顿住,指尖的菊瓣轻轻一颤。她转过身时,脸上已是一片平静,目光掠过那几辆装饰得颇为体面的马车,淡淡道:“劳烦管家跑一趟了,我与弘晖在庄子上住得惯,就不回府了。” 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连忙躬身劝道:“福晋,四爷是真心知错了,此番接您回去,也是……也是得了皇上的旨意,您就随奴才回去吧。” “皇上的旨意?”舒兰的眉峰微挑,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她垂眸看着弘晖攥着自己衣角的小手,轻声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容我想想。” 管家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舒兰已经转过身,重新蹲下身,耐心地教弘晖辨认菊花开的瓣数,分明是不愿再谈的模样。他无奈,只得吩咐仆役将带来的东西尽数搬下车,堆满了小院的墙角,这才悻悻地离去。 待马车的声响彻底消失在田埂尽头,舒兰才缓缓站起身,望着那些绫罗绸缎、珍稀药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不是傻子,胤禛这般急切地来接她,绝非仅仅是知错悔改那般简单。结合前几日李德全送来的那些东西,还有今日管家口中的“皇上旨意”,她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只是,她没想到,那位九五之尊,竟会为了她,这般费心。 这份意料之外的撑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沉寂已久的心湖,漾起了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澜。 午后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晒谷场上。弘晖正蹲在地上,用草茎编着蚂蚱笼子,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马蹄声,他抬起头,眼睛一亮:“额娘,是那个送东西的李公公!” 舒兰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李德全陪着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那身影身形挺拔,步履从容,不是康熙又是谁? 她心头一惊,连忙拉着弘晖起身,正要行礼,却被康熙抬手拦住,语气依旧温和:“不必多礼,朕今日闲来无事,便过来走走,你不必拘束。” 李德全识趣地退到了院门外,守着侍从,将这方小院的宁静,留给了他们三人。 舒兰定了定神,领着康熙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又去灶房端了一碗晾好的枣花蜜水。康熙接过喝了一口,清甜的滋味漫过舌尖,他笑着道:“还是庄子上的东西,来得实在。” “皇上若是喜欢,改日让李德全带些回宫。”舒兰垂眸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 康熙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晒谷场上奔跑的弘晖身上,忽然道:“胤禛派人来接你,你不肯回府?” 舒兰的指尖微微收紧,坦然抬眸,迎上他的目光:“多谢皇上好意,只是王府里的是非太多,我倦了。我只想带着弘晖,在这庄子上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远离那些纷争。” 康熙闻言,先是怔了怔,随即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的眉眼间没有半分故作姿态的矫情,只有一片通透的淡然。他忽然明白,自己昨日那般敲打胤禛,那般逼着他来接人,竟是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他以为她是被逼无奈,是渴望着回府,渴望着那份被夫君看重的体面。却忘了,这样一个心性通透的女子,所求的从来不是王府的荣华富贵,而是一份安稳自在的岁月。 “是朕思虑不周了。”康熙坦然道,语气里竟带着几分歉意,“朕原是想着,不能让你这般好的女子,受了委屈去。却忘了,你要的,从来不是朕的撑腰,而是一份清净。” 舒兰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熨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康熙,这位千古一帝,此刻褪去了朝堂上的威严,竟像一位和蔼的长辈。她忽然生出了几分亲近之意,轻声道:“皇上的心意,舒兰感念于心。只是舒兰一介妇人,不求别的,只求护着弘晖平安长大,便足矣。” “好一个只求平安长大。”康熙赞道,目光里满是欣赏,“你这性子,倒是难得。” 两人就这样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康熙博古通今,上至朝堂政务,下至农桑稼穑,无一不知。舒兰是乌拉那拉氏精心教养的嫡女,自幼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更难得的是,她并非只知风花雪月的闺阁女子,对农事民生,也有着自己的见解。 从《诗经》里的“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聊到江南的稻作桑蚕;从前朝的治水方略,聊到如今的秋粮收成。两人越聊越投机,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晒谷场上的风,带着枣子的甜香,轻轻拂过廊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竟比那宫里的御花园,还要惬意几分。 “额娘!额娘!” 弘晖忽然捧着一个刚编好的蚂蚱笼子,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他跑到康熙面前,仰着小脸,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得圆圆的,声音里满是惊喜:“你……你是那天送我拨浪鼓的老爷爷!你还是皇玛法?!” 方才李德全进来时,弘晖便瞧见了他身上的太监服饰,又想起那日这老爷爷腰间的龙纹玉佩,小孩子的心性单纯,竟是瞬间反应了过来。 康熙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伸手将他抱进怀里,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蛋:“哦?弘晖怎么认出皇玛法的?” “李公公穿的衣服,和宫里的公公一样!”弘晖得意地扬着小下巴,又献宝似的将蚂蚱笼子递到他面前,“皇玛法,你看,这是我编的,送给你!” “好,好,皇玛法收下。”康熙接过笼子,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快要溢出来,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舒兰,目光里带着几分打趣,“你这儿子,倒是比他阿玛机灵多了。” 舒兰看着一人一孙玩闹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阳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晕开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竟也挺好。 没有王府的勾心斗角,没有深宫的尔虞我诈,只有暖阳,清风,枣香,还有眼前这片刻的,难得的安宁。 而养心殿的那幅画像,此刻正静静躺在锦盒里,藏着一位帝王,不敢宣之于口的,淡淡的怜惜与惦念。 风轻轻吹过,晒谷场上的纸鸢,又悠悠地飘了起来,飞得很高,很远,像是要飞向那座,名为京城的城。 第142章 四福晋7 风轻轻吹过,晒谷场上的纸鸢,又悠悠地飘了起来,飞得很高,很远,像是要飞向那座,名为京城的城。 康熙被弘晖手里的蚂蚱笼子勾去了兴致,目光一转,便瞥见了那只在半空中摇曳的纸鸢,眼底漾起几分孩子气的笑意:“这纸鸢做得倒是精巧,弘晖,皇玛法陪你放纸鸢可好?” 弘晖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忙不迭地挣脱康熙的怀抱,小短腿噔噔噔跑到晒谷场中央,拽着纸鸢的长线朝康熙招手:“皇玛法快来!额娘说,纸鸢飞得越高,愿望就越容易实现!” 康熙朗声笑着应下,竟是真的捋了捋衣袖,缓步走了过去。他接过弘晖递来的线轴,指尖捻着那根细细的棉线,手腕轻轻一送,借着风势微微用力,那只绘着小老虎的纸鸢便晃悠悠地往高处蹿,比先前又飘高了数尺。 弘晖看得目不转睛,小嘴巴张成了圆圆的“O”形,拍手欢呼道:“皇玛法好厉害!比额娘放得还高!” 舒兰站在廊下看着,唇边的笑意温柔得化不开。秋日的阳光暖融融地裹着祖孙二人,康熙的明黄色常服在晒谷场的一片素色里格外惹眼,却丝毫不见违和,反倒像是一幅浓淡相宜的画。他平日里握着玉玺朱笔的手,此刻正稳稳地攥着线轴,时不时弯腰听弘晖叽叽喳喳地说着愿望,眉眼间的威严尽数化作了慈和。 “皇玛法,我想让纸鸢飞到天上去,”弘晖踮着脚尖,小手扯了扯康熙的衣袖,“我想许个愿,愿额娘天天开心,愿我能一直陪着额娘和皇玛法。” 康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弘晖澄澈的眼眸,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好,那我们就让纸鸢飞得再高些,把弘晖的愿望送到天上去。” 他手腕微微用力,又慢慢放线,纸鸢借着风势扶摇直上,越来越小,越来越高,最后竟成了天边的一个小小黑点。弘晖兴奋地蹦跳着,清脆的笑声洒满了整个晒谷场,惊得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起,又落在不远处的田埂上。 舒兰看着那只飞向天际的纸鸢,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她想起京城的红墙琉璃瓦,想起王府里的勾心斗角,再看看眼前这一幕,只觉得,原来岁月静好,不过是这般模样。 康熙放了半晌纸鸢,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弘晖也跑得气喘吁吁,祖孙二人并肩坐在晒谷场的草垛上,一人手里攥着线轴的一头,看着那只纸鸢在天边摇曳。 “皇玛法,”弘晖歪着脑袋看他,“你也有愿望吗?你的愿望是什么呀?” 康熙的目光越过纸鸢,望向远方的天际,那里隐隐约约能瞧见京城的轮廓。他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皇玛法的愿望,是想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想让弘晖和额娘,都能这样开开心心的。” 弘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康熙的肩膀:“那皇玛法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因为我们的纸鸢飞得最高啦!” 康熙被他逗得哈哈大笑,笑声震落了枣树上的几片叶子。 舒兰站在廊下,看着草垛上相视而笑的祖孙二人,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得恰到好处。她抬手拂过鬓边的碎发,唇边的笑意,久久不曾散去。 风还在吹,纸鸢还在飞,枣香漫过篱笆墙,漫过田埂,漫过这岁岁年年的,安稳时光。 第143章 四福晋8 夕阳西垂,将晒谷场的草垛染成一片暖金,纸鸢的影子在地上悠悠晃着,康熙才带着李德全一行人,恋恋不舍地离去。 舒兰刚领着弘晖收拾好院子里的残枣,院门外便又传来了马蹄声。这一次,声响比管家来时更沉,还伴着一阵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她眉心微蹙,抬眼望去,只见胤禛一身藏青色常服,未带随从,只身立在篱笆门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也映得他素来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福晋。”胤禛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他看着廊下素衣布裙的舒兰,看着她身后蹦蹦跳跳的弘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舒兰牵着弘晖的手,站在台阶上,神色平静无波:“四爷怎么来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语气淡得像一杯凉白开。 胤禛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想起父皇在养心殿的怒斥,想起这些年自己对她的忽视,想起弘晖险些夭折时她眼底的绝望,喉头便涌上一股浓重的愧疚。 他迈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绸缎药材,又落在舒兰身上。她比在王府时清瘦了些,却也明艳了些,眉眼间的那份恬淡从容,是在王府的红墙内,从未有过的。 “我来接你和弘晖回去。”胤禛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恳求,“梧桐院已经收拾好了,比从前更大,更清静。李氏已经被禁足,府里的下人也都换了一批,往后绝不会再有人敢叨扰你们母子。” 弘晖躲在舒兰身后,偷偷探出头看他,小脸上满是怯生生的陌生。这眼神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胤禛的心里。他的儿子,竟对他这般疏离。 舒兰轻轻拍了拍弘晖的背,抬眸看向胤禛,目光澄澈而坚定:“四爷,我在庄子上住得很好。” “这里比不上王府的荣华。”胤禛急道,“弘晖是嫡长子,该在王府里读书,该有太傅教导,该……” “他在这里,有李老汉教他编笼子,有田埂上的风吹拂,有晒谷场的阳光照耀,”舒兰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他吃得香,睡得稳,身子骨也一天天硬朗起来。这些,是王府给不了的。” 胤禛语塞。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在王府里,弘晖被李氏苛待,郁郁寡欢,身子孱弱;而在这里,弘晖的笑声,比从前多了太多。 “父皇也希望你回去。”胤禛只能搬出康熙,他看着舒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皇说,你是个好女子,不该委屈在这乡野之地。” 舒兰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想起午后康熙的那句“是朕思虑不周”,想起他眼底的怜惜与温和。那位帝王,是真心想护着她。 可她,实在是倦了。倦了王府的勾心斗角,倦了后宅的尔虞我诈,倦了他忽冷忽热的态度。 “皇上的心意,我感念于心。”舒兰轻轻摇头,“但我所求的,从来不是王府的荣华,也不是嫡福晋的体面。我只想,带着弘晖,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胤禛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头的愧疚更浓。他知道,是自己亲手将她推到了这一步。是他的纵容,他的忽视,让她对王府,对他,彻底寒了心。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渐渐漫过篱笆墙。 “我……”胤禛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纵容李氏,不该忽视你和弘晖。我知道,我欠你们母子太多。”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放下了皇子的骄傲,放下了四爷的威严。 “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我。”胤禛缓缓蹲下身,目光平视着躲在舒兰身后的弘晖,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弘晖,阿玛知道错了。阿玛以后,会天天陪着你读书,陪着你放纸鸢,好不好?” 弘晖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只是往舒兰的身后又缩了缩。 舒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鬓角的几缕银丝,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不是铁石心肠。只是,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四爷,”舒兰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你回去吧。我和弘晖,会在庄子上,好好生活。” 胤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他这一次,是真的留不住她了。 夜色渐浓,蝉鸣声起。胤禛站在院子里,看着廊下的母子二人,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最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站起身,声音低哑:“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背影落寞得,像是被夜色吞噬。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田埂的尽头。 弘晖抬起头,看着舒兰:“额娘,阿玛是不是生气了?” 舒兰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没有。阿玛只是,有点难过。”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月光皎洁,洒在晒谷场上,洒在那只静静躺在草垛旁的纸鸢上。 纸鸢落处,不是京城。 是她和弘晖,安稳的余生。 第144章 四福晋9 夕阳西垂,将晒谷场的草垛染成一片暖金,纸鸢的影子在地上悠悠晃着,康熙才带着李德全一行人,恋恋不舍地离去。 舒兰刚领着弘晖收拾好院子里的残枣,院门外便又传来了马蹄声。这一次,声响比管家来时更沉,还伴着一阵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她眉心微蹙,抬眼望去,只见胤禛一身藏青色常服,未带随从,只身立在篱笆门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肩头,勾勒出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也映得他素来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福晋。”胤禛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艰涩。他看着廊下素衣布裙的舒兰,看着她身后蹦蹦跳跳的弘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舒兰牵着弘晖的手,站在台阶上,神色平静无波:“四爷怎么来了?”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语气淡得像一杯凉白开。 胤禛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想起父皇在养心殿的怒斥,想起这些年自己对她的忽视,想起弘晖险些夭折时她眼底的绝望,喉头便涌上一股浓重的愧疚。 他迈步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绸缎药材,又落在舒兰身上。她比在王府时清瘦了些,却也明艳了些,眉眼间的那份恬淡从容,是在王府的红墙内,从未有过的。 “我来接你和弘晖回去。”胤禛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恳求,“梧桐院已经收拾好了,比从前更大,更清静。李氏已经被禁足,府里的下人也都换了一批,往后绝不会再有人敢叨扰你们母子。” 弘晖躲在舒兰身后,偷偷探出头看他,小脸上满是怯生生的陌生。这眼神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胤禛的心里。他的儿子,竟对他这般疏离。 舒兰轻轻拍了拍弘晖的背,抬眸看向胤禛,目光澄澈而坚定:“四爷,我在庄子上住得很好。” “这里比不上王府的荣华。”胤禛急道,“弘晖是嫡长子,该在王府里读书,该有太傅教导,该……” “他在这里,有李老汉教他编笼子,有田埂上的风吹拂,有晒谷场的阳光照耀,”舒兰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他吃得香,睡得稳,身子骨也一天天硬朗起来。这些,是王府给不了的。” 胤禛语塞。 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在王府里,弘晖被李氏苛待,郁郁寡欢,身子孱弱;而在这里,弘晖的笑声,比从前多了太多。 “父皇也希望你回去。”胤禛只能搬出康熙,他看着舒兰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父皇说,你是个好女子,不该委屈在这乡野之地。” 舒兰的指尖微微一颤。 她想起午后康熙的那句“是朕思虑不周”,想起他眼底的怜惜与温和。那位帝王,是真心想护着她。 可她,实在是倦了。倦了王府的勾心斗角,倦了后宅的尔虞我诈,倦了他忽冷忽热的态度。 “皇上的心意,我感念于心。”舒兰轻轻摇头,“但我所求的,从来不是王府的荣华,也不是嫡福晋的体面。我只想,带着弘晖,安安静静地过日子。” 胤禛看着她决绝的眼神,心头的愧疚更浓。他知道,是自己亲手将她推到了这一步。是他的纵容,他的忽视,让她对王府,对他,彻底寒了心。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夜色渐渐漫过篱笆墙。 “我……”胤禛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纵容李氏,不该忽视你和弘晖。我知道,我欠你们母子太多。”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放下了皇子的骄傲,放下了四爷的威严。 “我不敢奢求你立刻原谅我。”胤禛缓缓蹲下身,目光平视着躲在舒兰身后的弘晖,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弘晖,阿玛知道错了。阿玛以后,会天天陪着你读书,陪着你放纸鸢,好不好?” 弘晖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只是往舒兰的身后又缩了缩。 舒兰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鬓角的几缕银丝,心头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不是铁石心肠。只是,破镜难圆,覆水难收。 “四爷,”舒兰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你回去吧。我和弘晖,会在庄子上,好好生活。” 胤禛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他这一次,是真的留不住她了。 夜色渐浓,蝉鸣声起。胤禛站在院子里,看着廊下的母子二人,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最后,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缓缓站起身,声音低哑:“我……会常来看你们的。” 说完,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背影落寞得,像是被夜色吞噬。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田埂的尽头。 弘晖抬起头,看着舒兰:“额娘,阿玛是不是生气了?” 舒兰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没有。阿玛只是,有点难过。” 她抬头望向天边的明月,月光皎洁,洒在晒谷场上,洒在那只静静躺在草垛旁的纸鸢上。 纸鸢落处,不是京城。 是她和弘晖,安稳的余生。 第145章 四福晋10 胤禛走后的日子,庄子上的时光依旧是慢悠悠的。 晨起有檐角的鸟鸣,日间有晒谷场的暖阳,傍晚有田埂的晚风,弘晖的笑声依旧清亮,枣树下的纸鸢依旧会被风托起,晃晃悠悠地飞向天际。 舒兰以为,胤禛那句“会常来看你们”,不过是一时愧疚的客套话。毕竟他是雍亲王,朝堂上的事,王府里的事,桩桩件件都够他忙的,哪里有那么多功夫,往这偏僻的庄子上跑。 可她没想到,从那日起,庄子外的田埂上,便多了一道沉默的身影。 大多是在清晨。天刚蒙蒙亮,舒兰领着弘晖在院外的空地上练剑,晨光熹微里,总能瞧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立着个穿藏青色常服的男人。他背着手,身形挺拔,目光落在练剑的母子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弘晖最先发现他。小家伙剑穗一挥,停了动作,歪着脑袋问:“额娘,那个是不是阿玛?” 舒兰的剑尖微微一顿,目光掠过老槐树,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她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揉了揉弘晖的头发,轻声道:“练完这招,我们去煮枣粥。” 弘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挥舞着木剑练了起来。 而老槐树下的身影,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直到母子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才缓缓离去。 有时是在午后。舒兰坐在廊下教弘晖写字,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却又很快停住。她抬眼望去,能瞧见胤禛的衣角,隐在篱笆墙的缝隙里。他没有进来,只是隔着一道篱笆,听着弘晖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听着她温声细语的教导声。 有一次,弘晖闹着要吃桂花糕。舒兰翻遍了厨房的柜子,竟真的翻出了一包新采的桂花,还有一匣子细磨的糯米粉。她微微一怔,想起前一日傍晚,似乎瞧见庄子外的田埂上,停过一辆马车,车帘被风掀起时,露出了王府侍从的身影。 不用问,她也知道是谁送来的。 还有一次,夜里下了暴雨,院角的土墙被冲塌了一角。舒兰正想着明日请村里的汉子来修补,第二日清晨推开门,却见那塌了的土墙,已经被修葺得整整齐齐。墙根下还放着几块新烧的青砖,旁边搁着一把沾了泥的铁锹。 不远处的田埂上,马车的辙印还未被晨露打湿,朝着京城的方向延伸而去。 弘晖渐渐不再怕他了。 有时练剑的间隙,会隔着老远,怯生生地喊一声“阿玛”。 每到这时,老槐树下的身影,便会微微一僵,随即,唇角会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挥挥手,却依旧没有靠近。 舒兰看在眼里,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她知道,胤禛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弥补着曾经的亏欠。他没有再提让她回府的话,只是这样默默守着,守着这方小院的安宁,守着母子二人的岁月静好。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弘晖在晒谷场上追着蝴蝶跑,舒兰坐在廊下,看着那只被风托起的纸鸢,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抬眼望去,只见胤禛站在篱笆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路过,”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府里厨子做了些点心,想着弘晖或许爱吃。” 舒兰没有说话,只是侧身,给他让开了一道门。 胤禛的脚步顿了顿,像是没想到她会让自己进去,愣了片刻,才提着食盒,缓步走进院子。 食盒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糕、绿豆酥、豌豆黄,都是弘晖爱吃的。 小家伙闻到香味,颠颠地跑过来,看了看舒兰的脸色,见她没有反对,才伸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阿玛,这个好吃。”弘晖含着点心,含糊不清地说。 胤禛的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辰。他蹲下身,看着弘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喜欢吃,阿玛下次再让人做。” 晒谷场上的风,带着枣子的甜香,吹过篱笆墙,吹过廊下的母子,吹过蹲在地上的男人。纸鸢在天际摇曳,阳光落在三人身上,晕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舒兰看着眼前的一幕,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或许,有些亏欠,不必说破。有些弥补,不必张扬。 纸鸢落处,未必是京城的红墙琉璃瓦。 也可以是,这一方小院的,岁岁年年。 第146章 四福晋11 日子像晒谷场上的风,慢悠悠地滑过指尖,秋意一日浓过一日,田埂边的野菊开得漫山遍野。 胤禛来的次数,渐渐少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地提着食盒来,后来变成了让侍从悄悄送来东西便走,再后来,连田埂上那道藏青色的身影,也彻底消失了。 舒兰没有问,也没有寻。她只是看着弘晖捧着桂花糕等不到阿玛时,微微耷拉的小脑袋,轻声道:“阿玛是王爷,有很多国家大事要忙。” 弘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最后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又跑去追蝴蝶了。 舒兰望着空荡荡的田埂,眼底波澜不惊。她早就知道,胤禛不是能守着这方小院过一辈子的人。他的心里,装着朝堂,装着权谋,装着太多她看不懂也不想懂的东西。 那个叫马尔泰若曦的女子,终究还是如期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倒是康熙,来得越发勤了。 有时是带着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有时是拿着弘晖爱读的话本,来了便坐在廊下,听舒兰讲庄子上的趣事,看弘晖在晒谷场上放风筝。 他偶尔会不经意地提起,说京里来了个盛京将军家的小姐,性子跳脱得很,竟敢和皇子们嬉闹。 舒兰听着,只是淡淡一笑,并不接话。 她知道,皇上是在提醒她。提醒她,胤禛的身边,终究是会有旁人的。 皇上待她和弘晖,是真的上心。小到弘晖穿的棉袄厚薄,大到舒兰用的药材年份,他都要亲自过问,遣李德全送来的东西,无一不是精挑细选的上品。 舒兰感念这份恩宠,却也始终保持着分寸。她依旧是那个素衣布裙的女子,守着小院,守着弘晖,守着那份来之不易的安稳。 转眼,便是中秋。 宫里传下旨意,命宗室亲眷皆入宫赴宴。舒兰躲不过去,只得带着弘晖,重新踏上回王府的路。 马车碾过熟悉的青石板路,王府的红墙琉璃瓦映入眼帘时,舒兰的心头,竟泛起一丝恍如隔世的怅然。 梧桐院果然被收拾得妥帖,比从前更雅致,更清静。可舒兰看着那雕梁画栋的屋檐,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第二日清晨,按规矩,她要带着弘晖进宫给德妃请安。 永和宫里,熏香袅袅。德妃端坐在榻上,一身华贵的旗装,眉眼间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淡。 李氏抱着孩子,恭顺地立在一旁,看向舒兰的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回来了?”德妃的声音淡淡的,目光掠过舒兰,落在弘晖身上时,连一丝温度都没有,“在外头野了这么久,总算是还记得王府的规矩。” 舒兰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儿臣给额娘请安。” “不敢当。”德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你是孝懿仁皇后亲自选的儿媳,身份贵重,哪里用得着给我请安。” 这话里的刺,扎得人耳膜生疼。 舒兰垂着眸,没有应声。 德妃见她不言语,便又将矛头指向弘晖,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弘晖这孩子,在庄子上养了这么久,倒是壮实了些,就是看着……野了点,不如弘昀懂事。” 弘昀是李氏的儿子,德妃说着,便招手让李氏把孩子抱过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蛋,语气瞬间温柔了许多:“瞧瞧这孩子,多机灵,眉眼生得真俊。” 李氏连忙笑着道谢,目光却挑衅似的看向舒兰。 弘晖攥着舒兰的衣角,小脸上满是委屈,却倔强地不肯哭出声。 舒兰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轻轻拍了拍弘晖的背,抬眸看向德妃,目光平静无波:“回额娘的话,弘晖性子纯良,在庄子上,过得很好。” “好?”德妃冷笑一声,“一个嫡长子,不在王府里好好读书,反倒去学那些乡野村夫的东西,成何体统?舒兰,你是嫡福晋,该有嫡福晋的样子。守着个庄子算什么?难不成,还要让弘晖一辈子做个乡野小儿?” “儿臣……” “你不必多说。”德妃打断她的话,语气强硬,“今日宫宴过后,便留在王府,好好管教弘晖。再敢带着他往外跑,休怪我不顾情面。” 舒兰的唇瓣,微微泛白。她知道,德妃素来不喜她。只因她是孝懿仁皇后选的人,而德妃,一心向着自己的亲生儿子。李氏是她选给胤禛的,自然也就成了她的心腹。 这场请安,终究是不欢而散。 出宫的路上,弘晖小声问:“额娘,皇祖母是不是不喜欢我?” 舒兰蹲下身,看着儿子泛红的眼眶,心头一酸,轻轻摇头:“不是的,弘晖是个好孩子,皇祖母只是……还不了解你。” 她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牵强。 中秋宫宴,设在畅音阁。灯火璀璨,丝竹悦耳,王公贵族们齐聚一堂,觥筹交错,一派热闹景象。 舒兰坐在属于嫡福晋的位置上,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她看着不远处,胤禛正和几个皇子谈笑风生,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粉色旗装的女子,眉眼灵动,正是那个叫马尔泰若曦的姑娘。 李氏抱着弘昀,坐在不远处,时不时地投来几缕得意的目光。 德妃坐在主位上,看向舒兰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冷淡。 舒兰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端着酒杯,却一口也喝不下去。满殿的繁华,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场喧嚣的闹剧。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的倦意,怎么也掩不住。 这一切,都落在了不远处的康熙眼里。 他看着舒兰孤零零的身影,看着她眼底的落寞,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他抬手,招了李德全过来,低声吩咐了几句。 李德全快步走到舒兰身边,轻声问了几句,又匆匆回到康熙身边,附耳低语。 康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德妃刁难她,李氏得意,胤禛视而不见……一股怒火,猛地涌上心头。他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恰在此时,马尔泰若曦端着酒杯,走到皇子们身边,巧笑倩兮地说着什么,惹得几个皇子哈哈大笑。 若是往常,康熙或许还会觉得这姑娘活泼有趣。可此刻,看着她那副周旋于皇子之间的模样,再想到舒兰眼底的委屈,康熙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他重重地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喧闹的畅音阁,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马尔泰若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胤禛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康熙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马尔泰若曦,又落在胤禛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马尔泰氏若曦,伶俐机敏,甚合朕意。今,将其赐婚于四阿哥胤禛,为庶福晋。”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马尔泰若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姐姐马尔泰若兰死死地拉住了手。 若兰对着康熙,深深躬身,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字字清晰:“臣女谢皇上隆恩。” 若曦看着姐姐,眼底满是不甘和委屈,却终究是不敢违抗圣意,只能跟着躬身谢恩。 胤禛的脸色,也是一片错愕。他看着康熙,想说什么,却对上了一双冰冷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皇这是在生气。 生谁的气?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舒兰身上。 舒兰也愣住了。她看着脸色惨白的若曦,看着错愕的胤禛,心头,竟是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竟是因她而起。 康熙没有再看众人的反应,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他的目光,落在舒兰身上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安抚。 今夜,本该是马尔泰若曦大放异彩的时刻。 却因为他的怒火,彻底改写了结局。 畅音阁的灯火,依旧璀璨。可那热闹的气氛,却再也回不来了。 舒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这深宫的繁华,终究是一场镜花水月。 她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窗外。 一轮明月,高悬夜空。 她忽然想起,庄子上的枣树下,此刻,或许正落满了月光。 还有那只纸鸢,静静地躺在草垛旁,等着明日的风。 第147章 四福晋12 宫宴的喧嚣还未散尽,畅音阁外的月色已是浸了凉意。 舒兰寻了个空隙,避开往来的宫娥与宗室女眷,快步走到偏殿的回廊下。她的母亲乌拉那拉夫人正倚着朱红的廊柱,望着天边的明月出神,眉宇间带着几分对女儿的担忧。 “额娘。”舒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夫人转过身,看见女儿苍白的脸色,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兰儿,方才宫里的动静,额娘都听说了。德妃她……” “额娘不必担心。”舒兰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瓶,塞进她的掌心,“这是健体丹,女儿偶然得的,对暗伤极有裨益。阿玛征战多年,身上的旧疾总犯,让他按时服用,切记,不可外传。” 夫人握着那微凉的玉瓶,指尖微微一颤。她知道女儿的性子,素来沉稳谨慎,能拿出这般珍贵的丹药,定是藏了心思。她张了张嘴,想问问女儿在王府的委屈,可看着舒兰眼底的倦意,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重重地点头:“娘知道了,你自己在外面,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和弘晖。” 舒兰颔首,眼眶微微发热。这深宫王府,唯有家人的惦念,能让她心头泛起一丝暖意。 与母亲匆匆别过,舒兰回到席间,已是心不在焉。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神色复杂的胤禛,又瞧了瞧满脸不甘的马尔泰若曦,只觉得这满殿的锦绣繁华,都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压抑。 宫宴一散,舒兰便带着弘晖快步离开皇宫,坐上了回王府的马车。 梧桐院的灯火依旧明亮,丫鬟嬷嬷们早已候着,可舒兰连门槛都没踏进去,便吩咐管事:“即刻收拾我与弘晖的东西,不必多,日常用度即可,连夜回庄子。” 管事愣了愣,不敢多问,连忙应声去办。 弘晖趴在舒兰的膝头,揉着惺忪的睡眼:“额娘,我们不在这里住吗?” “不住。”舒兰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声音温柔却坚定,“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庄子上才是。” 马车再次驶离王府,碾过青石板路,朝着京郊的方向疾驰。弘晖很快便沉沉睡去,舒兰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逝的夜色,眼底一片清明。 她再也不要回那座牢笼了。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庄子的小院外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舒兰正带着弘晖在院角收晒好的枣子,听见声响,抬眸望去,只见康熙一身明黄色常服,带着李德全匆匆走来,眉宇间竟带着几分少见的急切。 弘晖看见他,眼睛一亮,丢下手中的枣篮,小跑着迎上去:“皇玛法!” 康熙弯腰抱起他,平日里的威严尽数褪去,只剩下满眼的温和,可目光掠过舒兰时,却带着几分复杂的情愫。 待弘晖被李德全引着去玩纸鸢,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晨风吹过,枣叶簌簌作响,带着清甜的香气。 康熙看着舒兰素衣布裙的模样,看着她眉眼间的恬淡与疏离,心头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究是忍不住翻涌上来。 他缓步走上前,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前所未有的认真:“舒兰,胤禛护不住你,往后,我来保护你,珍惜你,可好?” 舒兰的指尖猛地一颤,手中的枣子滚落一地。她抬起头,撞进康熙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的,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与怜惜,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情。 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忘了言语。 良久,她才缓缓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皇上……王府我都不想回了,我想要的,是自由。” 是不必卷入后宅纷争,不必看旁人脸色,不必被身份礼教束缚的自由。是能守着弘晖,在这方小院里,看日出日落,听风吹蝉鸣的自由。 康熙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揪了一下。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鬓边沾着的细碎枣花,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帝王的沉稳与力量,却又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 “自此以后,”康熙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只有你。没有嫡福晋,没有皇家礼教,只有你舒兰,和我玄烨。” 舒兰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抬起头,对上康熙的目光,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里,盛着的情意,浓烈得让她不敢直视。 她从未想过,这位九五之尊,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阳光透过枣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弘晖的笑声从晒谷场传来,清脆悦耳,纸鸢在天际摇曳,飞得很高很远。 舒兰看着康熙眼底的认真,心头乱作一团。 她抽回自己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垂眸敛去眼底的波澜,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又无比清醒:“皇上,此事……容我想想。” 康熙没有再逼她。他知道,她被伤得太深,对这深宫皇家,早已存了畏惧。 他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像是要将她的模样,深深镌刻进心底。 “好,我等你。” 风吹过篱笆墙,带来田埂上野菊的清香。晒谷场上的纸鸢,还在悠悠地飞着,像是要飞向那片,名为自由的天空。 而小院里的两人,站在枣树下,沉默无言。 阳光正好,岁月悠长,只是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意,终究是隔着一道,名为身份的鸿沟。 第148章 四福晋13 秋阳依旧暖融融地洒在晒谷场上,可舒兰的心头,却像是被一团乱麻缠裹着,理不清,剪不断。 那日康熙的话,像是一颗石子,在她的心湖里激起了千层浪,久久不能平息。 她照旧领着弘晖晨起练剑,照旧坐在廊下教他读书写字,照旧去灶房煮他爱吃的枣粥,可指尖的动作,却总是带着几分恍惚。 皇玛法说,要护着她,珍惜她。 皇玛法说,自此以后,只有她。 这些话,像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心上,晕开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她不是不懂。懂他眼底的怜惜,懂他话语里的认真,懂他身为帝王,能说出这番话,是放下了多少身段,又藏了多少克制。 可她不敢。 她见过王府的纷争,见过深宫的凉薄,见过身为帝王的身不由己。她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意,终究是镜花水月,怕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她更怕,这份情意会连累弘晖。 康熙没有再来逼她。 他还是会来庄子,只是来得越发低调,有时是一身青布常服,像是个寻常的老者。他不再提那日的话,只是陪着弘晖放风筝,听弘晖叽叽喳喳地讲庄子上的趣事,偶尔,会和舒兰聊几句农事,聊几句诗书,语气平和,像个真正的长辈。 他会带来弘晖爱吃的点心,会带来舒兰惯用的笔墨,会带来御药房新制的药膏,却再也没有一句逾越的话。 他只是,默默地陪着。 陪着她看枣树叶一片片落下,陪着弘晖追着蝴蝶跑过田埂,陪着这方小院,度过一个个安静的晨昏。 这日午后,弘晖玩累了,靠在康熙怀里睡着了。小家伙的脸蛋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点心的碎屑。 康熙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生怕惊扰了他的好梦。他坐在廊下的石凳上,目光落在不远处侍弄菊花的舒兰身上。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棉麻衣裙,挽着衣袖,正弯腰给菊花开松土。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风一吹,鬓边的碎发轻轻飞扬,竟美得让人心颤。 康熙的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她在纠结,知道她在害怕。他不急,他等得起。 等她放下过去的阴霾,等她相信,他的心意,不是一时兴起。 舒兰感觉到那道目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拿起身侧的水壶,给菊花浇了点水。 “皇上今日,怎的有空过来?”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刻意。 康熙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弘晖,声音放得极轻:“闲来无事,便来看看这孩子。” 舒兰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摆弄着手里的菊花。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枣树叶的簌簌声,还有弘晖均匀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康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怅然:“朕这一生,坐在龙椅上,守着万里江山,看似拥有了一切,却也失去了很多。” 舒兰的指尖微微一颤。 “朕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太多的虚情假意。”康熙的目光,落在远方的天际,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直到那日,在这小院里,遇见你。”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你眼底的恬淡,你对弘晖的慈爱,你身上的那份干净,是朕在深宫高墙里,从未见过的。” 舒兰的心,猛地一缩。她转过身,看着康熙,看着他眼底的沧桑与认真,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朕知道,你怕。”康熙看着她,目光坦诚,“怕朕的身份,怕深宫的束缚,怕这份情意,会给你带来麻烦。” 他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弘晖,声音温柔却坚定:“朕可以给你时间,可以等你。但朕想告诉你,舒兰,朕对你的心意,绝非一时兴起。” 舒兰看着他,看着他鬓角的几缕银丝,看着他眼底的深情,眼眶微微发热。 她想起在王府的那些日子,想起李氏的刁难,想起胤禛的忽视,想起自己带着弘晖躲在庄子上的委屈。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却愿意放下帝王的身段,陪着她,守着她,护着她。 风吹过篱笆墙,带来野菊的清香。弘晖在康熙的怀里,咂了咂嘴,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舒兰看着眼前的一幕,心头的那团乱麻,似乎渐渐有了头绪。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却无比清晰:“皇上……”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康熙抬手打断。他看着她,眼底漾起一抹笑意:“别急着回答,朕说过,等你。” 舒兰看着他,点了点头,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阳光正好,岁月悠长。 或许,有些情意,不必急于一时。 或许,有些安稳,值得她,鼓起勇气,去尝试。 晒谷场上的纸鸢,还在悠悠地飞着,飞向那片,充满了希望的,蔚蓝的天空。 第149章 四福晋14 立冬那日,下了一场薄薄的初雪。 小院的枣树枝桠上积了一层白霜,像撒了一把碎玉。弘晖穿着厚厚的棉袄,在晒谷场上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笑声却清亮得像碎冰撞击。 舒兰站在廊下,披着一件玄色的狐裘披风,那是康熙前几日让人送来的,料子极好,暖融融地裹着身子。她看着弘晖蹦蹦跳跳的身影,眼底漾着温柔的笑意,心头那团纠结了许久的乱麻,终于在这雪色里,一点点舒展。 这些日子,康熙依旧常来。 他会陪弘晖堆雪人、打雪仗,会和舒兰坐在廊下,煮一壶热茶,聊着无关朝政、无关王府的闲话。他从不说逼她回应的话,只是用行动,一点点熨帖她心底的不安。 他会记得她不爱吃太甜的点心,会嘱咐御膳房做些清淡的糕点送来;他会留意到弘晖的棉袄袖口磨破了,连夜让绣坊赶制新的;他甚至会亲手给她暖手炉,看着她冻得微红的指尖,眼底满是怜惜。 舒兰不是铁石心肠。 她看着这个九五之尊,放下一身威严,陪着她在这乡野小院里,过着最寻常的日子。看着他望着弘晖时,眼底的慈爱,看着他望着自己时,眼底的深情。 她知道,自己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泛起了涟漪。 这日午后,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康熙正陪着弘晖在院子里滚雪球,舒兰端着一壶刚煮好的热茶走过去,轻声道:“皇上,喝口茶暖暖身子吧。” 康熙回过头,脸上沾着几点雪沫,眉眼间带着笑意,竟有几分孩子气。他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心底。 弘晖玩累了,跑过来扑进舒兰的怀里,撒娇道:“额娘,我要吃糖葫芦。” “好,”舒兰摸了摸他的头,“等雪化了,额娘带你去镇上买。” 康熙看着母子俩亲昵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递到舒兰面前。 那是一支羊脂玉的梅花簪,雕工精致,花瓣栩栩如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前几日寻到的,想着你或许会喜欢。”康熙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舒兰看着那支玉簪,指尖微微一颤。她抬起头,对上康熙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着的情意,浓烈得让她心头一颤。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他,轻声问道:“皇上,您真的愿意,为了我,放下那些束缚吗?” 康熙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到她的心底。 “舒兰,”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朕这一生,守着万里江山,却从未有过片刻的自在。直到遇见了你,朕才明白,什么叫心之所向。” “朕可以给你一个不一样的身份,不必困在王府的桎梏里,不必卷入后宫的纷争。朕可以陪你守着这方小院,看弘晖长大成人。” “朕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嫡福晋,不是什么后宫妃嫔,只是你。” 舒兰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看着他鬓角的银丝,看着他为她放下的所有身段,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 这些日子的纠结,这些日子的不安,在他这番话里,尽数消散。 她想起在王府的隐忍,想起带着弘晖躲在庄子上的艰难,想起他一次次的陪伴与守护。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人,愿意为她,打破所有的规矩。 舒兰吸了吸鼻子,抬手接过那支梅花簪,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质。她抬起头,看着康熙,唇边缓缓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康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他怔怔地看着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舒兰看着他错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眼角的泪珠,却顺势滚落下来。她踮起脚尖,将那支梅花簪,轻轻插在了自己的鬓边。 “皇上,”她看着他,眼底漾着水光,却笑得明媚,“往后,便劳烦您,护着我和弘晖了。” 康熙终于反应过来,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好,朕护着你们,一辈子。” 阳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雪地上的反光,温柔得不像话。 不远处的弘晖,歪着小脑袋看着他们,忽闪着大眼睛,好奇地问道:“额娘,皇玛法,你们在做什么呀?” 舒兰从康熙的怀里抬起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她伸手招了招弘晖:“过来,弘晖。” 弘晖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康熙弯腰抱起他,一家三口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景,看着晒谷场上那只被雪覆盖了一半的纸鸢。 风轻轻吹过,带来雪后的清新气息。 舒兰看着身边的一大一小,唇边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 但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有他护着,有他陪着,这方小院,便是她的长安。 纸鸢落处,是岁岁年年的安稳,是一生一世的相依。 第150章 四福晋15 礼部的銮驾敲锣打鼓地停在乌拉那拉府门前时,整个府邸的空气都凝滞了。 朱红的宫门上描着金纹,门楣高悬的“一等公府”匾额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冷光,可府里上下,却没有半分接旨的喜庆。 费扬古正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的茶盏晃了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方才宫里来人递了信,说皇上要下旨册封他的女儿舒兰为后。 这消息像一道惊雷,劈得他头晕目眩。 他乌拉那拉氏,是满洲八大姓之一,舒兰嫁入雍亲王府做嫡福晋,本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这些年,舒兰在王府里谨小慎微,侍奉公婆,教养弘晖,哪一样做得不周全?可胤禛呢?宠妾灭妻,纵容李氏苛待舒兰,甚至李氏险些害了弘晖性命,他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费扬古早憋着一肚子火,只是碍着皇家颜面,不好发作。如今倒好,皇上原来让舒兰和离,是要封后? “老爷,礼部的人到门口了,说要宣旨呢。”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额头上满是冷汗。 费扬古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他须发皆张,一双虎目瞪得通红,沉声道:“备马!老夫要进宫找皇上理论!” “老爷!使不得啊!”夫人连忙拉住他,急得眼圈发红,“皇上金口玉言,旨意都拟好了,您这时候去,不是自讨苦吃吗?” “讨苦吃?”费扬古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怒气,“舒兰是我的女儿!她在王府受了多少委屈,我这个做父亲的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皇上要封她为后,我自然高兴,可他这般闹,置我女儿于何地?置我乌拉那拉氏于何地?天下人会怎么说?说我女儿不安于室,说她……”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是啊,天下人会怎么议论?皇上是九五之尊,舒兰是废黜的王府嫡福晋,如今一跃成为皇后,这中间的弯弯绕绕,足够京城的人嚼舌根嚼上三年。 可转念一想,舒兰这些年的苦,又岂是旁人能懂的? 正僵持间,门外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圣旨到——乌拉那拉氏舒兰接旨——” 费扬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整理了一下朝服,带着府里众人迎了出去。 礼部尚书捧着明黄的圣旨,缓步走进正厅,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诧异。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礼部尚书,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旨意——废黜王府嫡福晋,册封为后,这简直是前所未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雍亲王嫡福晋乌拉那拉氏舒兰,温婉贤淑,德容兼备,性行纯良,深得朕心。今特旨,着雍亲王胤禛与乌拉那拉氏舒兰和离,一应嫁妆财物,尽数送还本家,不得有误。另,册乌拉那拉氏舒兰为皇后,择吉日举行封后大典,钦此——” 圣旨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众人的心上。 费扬古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听完圣旨,却迟迟没有接旨。 礼部尚书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低声道:“费扬古大人,接旨吧。” 费扬古抬眼,目光锐利地看向他:“尚书大人,敢问皇上,此举是何意?我女儿舒兰,乃是雍亲王的嫡福晋,如今骤然和离封后,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礼部尚书苦笑一声,压低声音道:“大人,皇上的心思,岂是我等能揣测的?只是……皇上对舒兰娘娘,是真心实意的。这些日子,皇上常去庄子上陪伴娘娘和弘晖阿哥,那份心意,微臣看在眼里。” 费扬古的心,微微一动。 原来,皇上竟真的对舒兰上了心。 他沉默片刻,终是抬手,接过了那道圣旨。明黄的绸缎触手生凉,却仿佛带着一股暖意,一点点熨帖了他心头的怒火。 罢了,只要舒兰能过得好,能摆脱雍亲王府那个苦海,就算天下人议论又如何? 他费扬古的女儿,值得最好的。 旨意传到雍亲王府时,胤禛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一份关于若曦入府的仪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自从那日从庄子上失魂落魄地回来,他就像丢了魂一样。 舒兰的话,像一把尖刀,字字句句戳在他的心上。 “在你为了李氏隐瞒谋害弘晖的凶手的时候,在我被德妃刁难你视而不见的时候,在你把我的付出当作理所应当的时候……” 他何尝不知道舒兰受了委屈? 只是,他身不由己。 身在皇家,处处都是算计,处处都是掣肘。德妃是他的生母,他不能忤逆;李氏没脑子,能让他放松;而舒兰……舒兰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他觉得,她的委屈,是可以被忽略的。 他总以为,舒兰会一直在那里,等他,等他扫清障碍,等他登上高位,再回头补偿她。 可他忘了,人心是会冷的。 尤其是,当有一个人,愿意为她放下身段,放下万里江山,陪她守着一方小院,看雪落,看花开。 “王爷,王爷!”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宫里……宫里来人了!说……说皇上旨意,让您和福晋和离,还要把福晋的嫁妆,全部送回庄子!” 胤禛猛地站起身,手里的仪程散落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他踉跄着冲出书房,正看到太监捧着圣旨,站在庭院中央。 冬日的寒风卷着残雪,吹在他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他看着那道明黄的圣旨,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和离?封后? 他的皇阿玛,竟然真的要娶他的发妻? “王爷,接旨吧。”太监的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最后的侥幸。 胤禛没有接旨,他死死地盯着那道圣旨,眼底满是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皇上……皇上可知,舒兰是我的嫡福晋?” 太监面无表情地回道:“王爷,皇上自然知道。皇上还说,福晋在王府受了太多委屈,往后,他会护着福晋,护着弘晖阿哥。” 护着? 胤禛惨然一笑。 他这个做丈夫的,没能护着自己的妻子,到头来,竟然要让自己的皇阿玛来护着。 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廊柱,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原本筹备若曦入府的满心欢喜,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若曦入府,本是他为了拉拢八爷党那边的势力,做出的一步棋。可现在,什么势力,什么夺嫡,在舒兰的离去面前,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忽然想起,舒兰刚嫁给他的时候,也是那样明媚的一个姑娘。 她会在春日里,陪着他在花园里放风筝,笑靥如花;她会在冬夜里,为他亲手煮一碗姜汤,暖透他的四肢百骸;她会在他失意的时候,默默陪在他身边,不说一句安慰的话,却能让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是他,一点点磨灭了她的笑意,一点点冷却了她的热情。 “去把若曦入府的仪程,全部撤了。”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管家愣了一下:“王爷,那……那若曦姑娘那边?” “告诉她,雍亲王府,容不下她了。”胤禛闭上眼,眼底滑过一丝悔意,“还有,把福晋的嫁妆,清点清楚,一件不少地,送到庄子上去。” 太监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圣旨递到他面前:“王爷,接旨吧。” 胤禛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接过了那道圣旨。 明黄的绸缎,烫得他手心生疼。 京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各个王府。 太子府里,太子胤礽看着手里的密报,眉头紧锁。康熙这一招,实在是出人意料。册封废黜的王府嫡福晋为后,这不仅是打了胤禛的脸,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他对舒兰的重视。 “太子爷,”身边的谋士低声道,“皇上此举,怕是会打乱朝堂的格局。胤禛那边,怕是要一蹶不振了。” 胤礽冷笑一声:“一蹶不振?胤禛那个人,最是隐忍,未必会就此罢休。只是……皇阿玛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舒兰……这个女人,到底有什么本事,能让皇阿玛如此上心?” 他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一个能让皇上不顾礼法,不顾非议,执意要娶的女人,绝不能小觑。 八爷府里,胤禩正和一众门人饮酒。听到消息时,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随即低笑出声。 “老四啊老四,你也有今天。”胤禩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嘲讽,“宠妾灭妻,冷待发妻,如今好了,发妻被皇阿玛看上,还要封后,这脸,打得可真响。” 身边的谋士附和道:“八爷英明。胤禛失了乌拉那拉氏的助力,又得罪了皇上,夺嫡之路,怕是要断了。” 胤禩抿了一口酒,眸光深邃:“未必。皇阿玛的心思,谁也猜不透。说不定,这是皇阿玛对胤禛的考验呢?” 他放下酒杯,看向窗外。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这场风波,怕才刚刚开始。 十三爷胤祥的府邸里,胤祥急得团团转。 他和胤禛的关系最好,最是了解胤禛的性子。他知道,胤禛心里,其实是有舒兰的,只是嘴硬,只是身不由己。 “不行,我得去看看四哥。”胤祥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十三爷,”侍从连忙拦住他,“四爷现在心情极差,您这时候去,怕是会触他的霉头。” “触霉头就触霉头!”胤祥急道,“他现在这个样子,我能放心吗?舒兰嫂子……舒兰嫂子要封后了,四哥心里得多难受啊!” 他想起舒兰在王府的日子,那样温婉的一个人,却总是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他那时候还小,不懂,现在才明白,那是委屈,是失望。 “罢了,我还是去庄子上看看吧。”胤祥叹了口气,改变了主意,“看看舒兰嫂子和弘晖,也好放心。” 他知道,胤禛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他。 而此刻的庄子上,舒兰正坐在廊下,看着弘晖和康熙一起堆雪人。 康熙穿着一身青色的便服,头发上沾着雪沫,正手把手地教弘晖滚雪球。弘晖笑得开怀,小脸红扑扑的,一声声“皇玛法”叫得格外亲热。 舒兰的手里,握着那支羊脂玉梅花簪,簪子的温润,透过指尖,传到心底。 管家匆匆走过来,躬身道:“娘娘,京城的消息传来了。礼部已经去乌拉那拉府宣旨了,雍亲王府那边,也已经接了和离的旨意,嫁妆,正在清点送过来。” 舒兰点了点头,眼底没有波澜。 和离,于她而言,是解脱。 康熙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向她,眼底满是笑意。他挥了挥手,让弘晖自己去玩,然后缓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在想什么?”康熙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 舒兰摇了摇头,看向他:“没想什么。只是觉得,像一场梦。” 一场,她从未敢奢望过的梦。 康熙笑了,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是梦。往后,朕会陪你,醒着,睡着,都是真的。” 弘晖抱着一个小雪球,跑过来,仰着小脸道:“额娘,皇玛法,你们看,我堆的小雪人,像不像你?” 舒兰低头,看着弘晖手里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忍不住笑了。 阳光洒下来,落在三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151章 四福晋16 舒兰回乌拉那拉府的那日,京城的雪停了,天朗气清,日光透过稀疏的枝桠,落在青石板上,映得那些残雪亮晶晶的,像撒了满地的碎钻。 府里早已不是接旨那日的凝滞模样,朱红的宫门上挂了大红的绸花,门楣的“一等公府”匾额旁,又添了块新的描金匾额,上书“承恩公府”,往来的内务府官员络绎不绝,送的是宫里赶制的凤冠霞帔,是绣着百子千孙图的锦被,是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把偌大的府邸堆得满满当当。 可舒兰的院子里,却安静得很。 她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只纸鸢——那是多年前,她和胤禛还未生分的时候,一起扎的。竹骨是他亲手削的,纸面是她亲手糊的,上面还画着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只是岁月磨洗,那凤凰的颜色早已淡了。 “娘娘,内务府送来的凤冠,您要不要瞧瞧?”贴身的嬷嬷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进来,语气里难掩喜悦。 舒兰抬眸,目光落在那盒子上,凤冠上的东珠,隔着木盒仿佛都能透出温润的光。她轻轻摇了摇头,将纸鸢放在膝头,指尖拂过那褪色的凤凰:“放着吧。” 嬷嬷叹了口气,退到一旁。她跟着舒兰多年,看着她从明媚的少女,变成谨小慎微的雍亲王府嫡福晋,再到如今即将母仪天下的皇后,只觉得这一路,走得太苦了。 “弘晖在宫里,可还习惯?”舒兰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听宫里来的公公说,弘晖阿哥跟在皇上身边,好得很呢。”嬷嬷连忙回道,“皇上亲自教阿哥读书写字,还带着阿哥去御花园喂鸽子,阿哥都改口叫皇上‘阿玛’了,一声声的,甜得很。” 舒兰的唇角,微微弯了弯。 她知道,弘晖从来不是认生的孩子,更不是趋炎附势的性子。他肯改口,是因为康熙待他,是真的疼。不像在雍亲王府,弘晖病了,她求着胤禛请太医,胤禛却被李氏缠得脱不开身;弘晖被李氏的儿子弘昐欺负了,她找胤禛理论,胤禛却说她小题大做,说她容不下弟妹。 那时候的弘晖,总是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小脸上满是不安,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如今,他终于能笑得开怀了。 这样就好。 舒兰轻轻抚摸着纸鸢的竹骨,眼底一片澄澈。她不是没怨过胤禛,怨他的视而不见,怨他的宠妾灭妻,怨他亲手碾碎了她对婚姻的所有期待。可如今,那些怨怼,都随着那道和离的圣旨,烟消云散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皇后的尊荣,只是一份安稳,一份被人放在心上的疼惜。 而这份疼惜,康熙给了她。 三日后,是封后大典的吉日。 天还未亮,承恩公府就已经灯火通明。舒兰被嬷嬷们簇拥着,坐在镜前,梳妆打扮。凤冠沉重,压在发间,却压不住她眼底的光;霞帔华美,绣着繁复的龙凤呈祥纹,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当钦天监的官员高声唱喏“吉时到——”的时候,舒兰踩着汉白玉的台阶,走出了府邸的大门。 门外,是一眼望不到头的仪仗。明黄的华盖,朱红的凤辇,金瓜钺斧,朝天蹬,十二对宫灯,二十四名宫女,还有文武百官,齐齐跪在街道两侧,山呼“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是大清开国以来,第二个从大清门抬入紫禁城的皇后。 第一个是孝诚仁皇后,康熙的发妻。 舒兰坐在凤辇里,撩开帘子,看向街道两侧。人群里,她看到了费扬古,父亲穿着朝服,脊背挺得笔直,眼眶却是红的;她看到了母亲,站在承恩公府门口,用手帕捂着嘴,无声地落泪;她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胤禛。 他站在百官的最前列,穿着石青色的朝服,身姿挺拔,却面色惨白,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凤辇,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悔,有痛,有不甘,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绝望。 舒兰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收了回来。 她放下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凤辇缓缓前行,穿过正阳门,穿过大清门,最终停在太和殿前。 康熙早已等在那里,他穿着明黄的龙袍,身姿伟岸,眉目温和。看到舒兰被宫女搀扶着走下凤辇,他的眼底,瞬间漾起了笑意,那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快步走过去,亲自牵住了舒兰的手。 他的掌心温暖而宽厚,和当年在庄子上,牵着她的手看雪时,一模一样。 “舒兰。”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珍重。 舒兰抬眸,看向他,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皇上。” “从今往后,不必拘礼。”康熙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一步步踏上太和殿的台阶。 殿内,是庄严肃穆的礼乐;殿外,是此起彼伏的山呼万岁。 舒兰站在康熙身边,接受百官的朝拜,看着下方跪了一地的人,忽然觉得,那些年在雍亲王府受的委屈,都值了。 而太和殿外的台阶下,胤禛站在寒风里,指尖冰凉。 他看着那个站在康熙身边的女子,看着她眉眼间的温柔与从容,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春日,也是这样的好天气,他和舒兰在王府的花园里放风筝。那时候的舒兰,笑靥如花,跑起来的时候,裙摆飞扬,像一只真正的凤凰。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心里满是欢喜。 那时候,他以为,他会和她相守一生。 可后来,他被夺嫡的算计迷了眼,被李氏的温柔乡绊住了脚,他忽略了她的委屈,漠视了她的眼泪,亲手把她推开了。 如今,她成了别人的皇后,成了他的母妃。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疼得他浑身发抖。 “四哥。”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胤禛回头,看到胤禩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恭喜四哥啊,”胤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的嘲讽,“昔日的嫡福晋,如今成了皇额娘,这福气,可不是谁都有的。” 胤禛的眼底,瞬间燃起了怒火。他死死地盯着胤禩,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胤禩却毫不在意,他摇了摇折扇,慢悠悠地说道:“说起来,舒兰皇后可真是好本事,能让皇阿玛不顾礼法,执意册封。四哥,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胤禛没有说话,只是猛地转身,看向太和殿的方向。 那里,舒兰正和康熙并肩而立,接受万民的朝拜。阳光洒在她的凤冠霞帔上,璀璨夺目,像一道光,刺痛了他的眼。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庄子上,舒兰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胤禛,从今往后,你我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原来,她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能放下过往,真的能和别人,生欢喜。 而他,却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悔断肠。 封后大典结束后,康熙带着舒兰去了御花园。弘晖早已等在那里,看到舒兰,他立刻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喜悦:“额娘!” 舒兰蹲下身,接住他,伸手拂去他发间的碎雪:“弘晖,有没有乖?” “乖!”弘晖用力点头,然后看向康熙,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玛!” 康熙哈哈大笑,弯腰将弘晖抱了起来,又牵住舒兰的手,一家三口,漫步在御花园的雪景里。 “额娘,你看!”弘晖指着远处的天空,那里,一只纸鸢正在迎风飞舞。 舒兰抬头,看到那只纸鸢,眼眶微微一热。 那是康熙让人照着她手里的那只,重新扎的。竹骨更韧,纸面更艳,上面的凤凰,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纸鸢飞起来了。”康熙低声道,声音温柔。 舒兰抬眸,看向他,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是啊,纸鸢落处,是京城。 而她的京城,就在身边。 雍亲王府。 自从封后大典那日回来,胤禛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谁也不见。 府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氏坐在自己的院子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却一个字也念不进去。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可她脸上,却没有半分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只有浓浓的恐惧。 她忘不了,那日在王府的偏院,她故意打翻了弘晖的汤药,害得弘晖大病一场。她忘不了,胤禛知道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她几句,便不了了之。她更忘不了,舒兰看着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冰冷的失望。 如今舒兰成了皇后,权倾后宫,要对付她一个小小的侍妾,简直易如反掌。 李氏越想越怕,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来人!”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备轿!我要去拜见皇后娘娘!” 一旁的嬷嬷连忙拉住她:“主子,您冷静点!皇后娘娘刚入宫,正是忙的时候,您这时候去,怕是会触霉头!” “那怎么办?”李氏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要是报复我,我和肚子里的孩子,就都完了!” 嬷嬷叹了口气,劝道:“主子,您还是安分点吧。四爷现在心情不好,您要是再惹出什么事端,怕是连四爷也保不住您。” 李氏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后悔了。 后悔当初不该恃宠而骄,不该去招惹舒兰,不该去害弘晖。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而另一边,若曦的院子里,也是一片死寂。 若曦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是穿越过来的,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是天命之女,是来改变胤禛的命运的。 可舒兰的出现,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一个被胤禛冷待了多年的嫡福晋,竟然能让康熙不顾礼法,执意册封她为后。这太不可思议了。 若曦的心里,冒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舒兰,会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 不然,她怎么能做到这一步? 若曦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她猛地站起身,想要去找胤禛问个清楚。 可刚走到门口,就被管家拦住了。 “若曦姑娘,王爷吩咐了,府里上下,闭门谢客,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管家的语气,客气却疏离。 “我要见王爷!”若曦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王爷正在书房,谁也不见。”管家摇了摇头,侧身拦住了她的去路。 若曦看着管家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向书房的方向,心里的不甘和委屈,瞬间涌了上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之前胤禛对她还很有兴趣的,而现在,却连见胤禛一面都难? 她不知道,胤禛此刻,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支羊脂玉梅花簪。 那是当年,他送给舒兰的定情信物。 玉簪温润,一如当年舒兰的眉眼。 胤禛的指尖,轻轻拂过簪子上的梅花纹,眼底,是化不开的悔意。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残雪,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整个雍亲王府,像一座被冰封的牢笼,寂静得可怕。 而紫禁城里,暖阁内,炉火正旺。 舒兰靠在软榻上,看着康熙和弘晖在下棋。弘晖皱着小眉头,一脸认真地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走,康熙则含笑看着他,时不时地提点两句。 暖融融的火光,映在三人的脸上,满是温馨。 舒兰的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 她知道,这场风波,并没有结束。朝堂上的暗流涌动,皇子们的虎视眈眈,都还在。 可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人让她受委屈了。 因为纸鸢落处,是京城。 而京城的灯火,会永远为她而亮。 第152章 四福晋17 新婚的帐幔低垂,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暖得惊人。窗外天光大亮,檐角的铜铃被晨风拂过,叮当作响,帐内却不闻半点喧嚣,只有康熙低低的笑声,混着舒兰带着嗔怪的软语,缠缠绵绵地漫出来。 他是真的老房子着火,烧得不知餍足。从前朝堂之上的杀伐决断,皇子之间的暗流涌动,仿佛都被这满室的暖意烘得没了踪影,眼里心里,只剩下眼前人鬓边的碎发,唇边的笑意。 舒兰被他圈在怀里,浑身都透着慵懒的倦意,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玄烨,你该早些叫醒我的。你看外面,怕是后宫的嫔妃们,都候了许久了。” 康熙握着她的手腕,指尖摩挲着她腕间细腻的肌肤,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低头在她额角印下一个吻:“候着便候着,她们等的是朕,是皇后,是朕的妻子,她们的主子娘娘,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支螺子黛,执在指尖,眼底满是兴致:“朕瞧着你眉黛略淡了些,今日,朕替你描。” 舒兰无奈地嗔他一眼,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不知疲倦。” 康熙的指尖沾了黛色,小心翼翼地贴近她的眉峰,动作带着几分生疏,却格外专注:“在你面前,朕便永远是那个想把最好的都给你的少年。” 他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眉骨,带来一阵痒意,舒兰忍不住偏头,惹得他低笑出声,索性放下螺子黛,将她重新揽入怀中,鼻尖蹭着她的发顶,贪恋着这片刻的温存。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养心殿外的庭院里,早已站满了人。 后宫的四妃,惠、宜、德、荣,皆是入宫多年,见惯了风浪的人物,此刻却一个个端着架子,脸上的神色不大好看。她们身后,跟着一众低位份的嫔妃,鸦雀无声,只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满是忐忑。 时辰一点点过去,从晨光熹微等到日上三竿,殿门始终紧闭,连个传话的太监都没有。 荣妃性子最是直率,忍不住冷笑一声,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德妃身上:“妹妹如今可真是好福气,昔日的儿媳,一朝成了皇后,倒是让咱们这些人,跟着站在这里喝风。” 惠妃也跟着附和,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刀子:“可不是吗?到底是年轻,有精力。咱们这些人,老喽,比不得。” 这话明着是说舒兰,暗里却是在嘲讽康熙为了新后,不顾后宫规矩。 德妃站在人群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何尝不知道,这些人是借着舒兰,在敲打她。昔日她是雍亲王的生母,舒兰是她的儿媳,她对舒兰百般刁难,冷言冷语,桩桩件件,后宫里谁人不知?如今舒兰一步登天,成了皇后,她这个昔日的婆婆,反倒要对着她行跪拜之礼,这滋味,比吞了黄连还要苦。 她攥紧了手里的丝帕,指尖泛白,心里更是翻江倒海。悔意是有的,悔当初不该那般苛待舒兰;怨怼也是有的,怨舒兰一朝得势,便压过了她们所有人。可更多的,是恐惧。她知道舒兰的性子,看着温婉,骨子里却带着韧劲,若舒兰要报复,她在后宫,怕是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宜妃见德妃不说话,便笑着打圆场,话里却藏着机锋:“诸位姐姐也别着急,皇上与皇后新婚燕尔,恩爱些也是应当的。咱们做臣妾的,等着便是了。” 众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机锋,庭院里的铜鹤忽然被风吹得晃了晃,殿门“吱呀”一声,终于开了。 阳光倾泻而入,康熙牵着舒兰的手,缓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明黄的龙袍,只是领口松了几分,眉眼间带着未曾褪去的笑意,衬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竟多了几分少年气。而他身边的舒兰,穿着一身正红的凤袍,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眉黛是新描的,唇红齿白,容光焕发,被他牵着,走得从容不迫。 庭院里的嫔妃们,连忙敛了神色,齐齐跪了下去,山呼:“臣妾参见皇上,参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整齐,却掩不住内里的暗流涌动。 康熙牵着舒兰的手,连脚步都没停,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都起来吧,今日天寒,倒是让你们久等了。” 他说着,伸手替舒兰拢了拢肩上的披风,动作自然又亲昵,看得一众嫔妃眼底的羡慕嫉妒恨,几乎要溢出来。 这可是从未有过的恩宠。 从前,康熙待她们,最多是相敬如宾,何曾有过这般细致入微的体贴? 人群里,有个低位份的答应,是惠妃宫里的人,得了惠妃的眼色,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低着头道:“皇后娘娘新入宫,后宫的规矩繁杂,臣妾想着,娘娘初来乍到,怕是有些地方……” 话没说完,就被康熙冷冷打断。 他甚至没看那答应一眼,只握着舒兰的手,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后的规矩,朕自然会教。后宫之事,有朕在,轮不到旁人置喙。” 那答应的脸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头都不敢抬。 舒兰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康熙用眼神制止了。他低头看她,眼底的冷意散去,只剩下温柔:“累了吧?朕带你去偏殿歇会儿。” 舒兰看着他护着自己的模样,心里暖暖的,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从一众嫔妃面前走过。 身后,是惠妃等人难看的脸色,和德妃复杂的眼神。 没过多久,皇子们也来了。 胤禛走在一众兄弟里,身姿挺拔,却面色沉郁。他看着殿上那个被康熙护在怀里的女子,看着她眉眼间的温柔笑意,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他跟着众人行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儿臣参见皇阿玛,参见皇后娘娘。” 舒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淡淡扫过,便移开了。 康熙却像是没看到他眼底的情绪,只挥了挥手,语气随意:“都起来吧。往后后宫里,皇后便是你们的母亲,你们做儿子的,也要多敬着些。” 这话,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胤禛的心里。 敬着? 他昔日的嫡妻,如今要他敬着,要他喊一声皇后娘娘。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终究是一句话都没说。 拜见完皇上和皇后,众人又要去慈宁宫拜见太后。 舒兰牵着弘晖的手,跟着康熙,缓步走进慈宁宫。 太后坐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见了舒兰,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连忙招手让她过来:“舒兰来了,快过来让哀家瞧瞧。” 舒兰走上前,屈膝行礼:“儿媳给太后请安。” 太后连忙扶起她,上下打量着她,笑得合不拢嘴:“好,好,真是越来越周全了。哀家就知道,你是个有福气的。” 她拉着舒兰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当年你做四福晋的时候,哀家就很喜欢你。如今你做了皇后,哀家心里,更是高兴。” 太后是个通透人,一生在后宫里沉浮,最懂的便是审时度势。康熙对舒兰的宠爱,她看在眼里,舒兰的性子,她也喜欢。与其做那讨人嫌的,不如顺着康熙的心意,落得个皆大欢喜。至于宫外的流言蜚语,她向来是左耳进右耳出,不聋不哑,难做家翁。 弘晖扑到太后怀里,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皇祖母。” 太后更是欢喜,抱着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哎哟,我的乖孙孙,快让皇祖母看看。” 殿内的气氛温馨和睦,与方才养心殿外的剑拔弩张,判若云泥。 舒兰看着太后慈爱的笑容,看着康熙眼底的温柔,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波,或许还会有算计,但她知道,康熙会护着她,护着弘晖。 这样,就够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康熙几乎日日都宿在坤宁宫,与舒兰形影不离。他会陪着她在御花园里散步,看纸鸢在天上飞舞;会陪着她在暖阁里读书,听她讲些民间的趣事;甚至会放下帝王的身段,亲手为她煮一碗莲子羹。 后宫的嫔妃们,从最开始的嫉妒不甘,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最后的噤若寒蝉。谁都知道,皇后是皇上心尖上的人,谁都不敢再去触那个霉头。 德妃更是深居简出,轻易不出自己的永和宫,生怕一不小心,就惹得皇上和皇后不快。 胤禛依旧是闭门谢客,偶尔入宫请安,也只是远远地看舒兰一眼,便匆匆离去。他的王府,依旧是一片死寂,李氏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她却日渐消瘦,整日里提心吊胆,生怕舒兰会秋后算账。若曦则是彻底失了指望,看着胤禛日渐沉郁的模样,心里的不甘,也渐渐变成了绝望。 这日,天气晴好,康熙牵着舒兰的手,站在御花园的假山上,看着远处的风景。 “再过些日子,天气暖了,朕带你去塞外打猎。”康熙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笑意,“朕带你去看草原的日出,去看成群的牛羊,去放一只最大的纸鸢。” 舒兰仰头看着他,阳光洒在他的脸上,鬓角的银丝清晰可见,可他的眼神,却依旧明亮,像少年时一样。 她点了点头,唇边弯起一抹温柔的笑:“好。” 春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起了远处纸鸢的线。 那只纸鸢,飞得很高很高,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在京城的上空,盘旋,飞舞。 纸鸢落处,是京城。 而京城的风,正带着暖意,吹向远方的草原。 第153章 四福晋18 春风漫过紫禁城的琉璃瓦,将御花园的榆叶梅吹得粉雪纷飞。坤宁宫的暖阁里,檀香袅袅,舒兰正低头替弘晖缝着一只纸鸢的翅骨,指尖的竹篾轻软,衬得她素白的手指愈发纤细。 康熙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翻着奏折,目光却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唇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殿外的日头正好,透过菱花窗洒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得人骨头发懒。 “再过三日,咱们便动身去塞外。”康熙放下奏折,缓步走到她身边,从背后轻轻揽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朕已经让人把那架云锦凤鸢备好了,到了草原,朕陪你放得高高的,让它飞得比雄鹰还高。” 舒兰停下手里的活计,仰头看他,眼底映着窗外的春光,亮得惊人:“皇上倒是比臣妾还上心。” “那是自然。”康熙低头,在她唇角啄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得意,“朕答应你的事,何时食言过?”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苏培盛轻细的脚步声,他躬身进来,脸色凝重得近乎发白:“皇上,皇后娘娘,御茶坊那边……出事了。” 舒兰握着竹篾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康熙。 康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凛冽的寒意。他松开舒兰,缓步走到殿中,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铁:“说,出了什么事?” 苏培盛不敢怠慢,连忙回话:“回皇上的话,方才乾清宫的试毒太监查验皇后娘娘的午茶时,发现茶水里掺了一味秘药。那药……那药是绝育的,无色无味,若非是咱们特制的银针,根本查不出来。” “放肆!” 康熙一掌拍在旁边的案几上,上好的官窑青瓷茶盏应声落地,碎成满地寒光。暖阁里的温度骤降,连檀香的暖意都被冻得没了踪影。 舒兰的指尖微微泛白,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她不是没有防备,自从做了皇后,康熙便将她的一应吃穿用度都划归乾清宫管辖,御膳房的菜要过三道试毒关,御茶坊的水要从玉泉山专程运来,可她没想到,竟还是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查!”康熙的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给朕查清楚,是谁的胆子这么大,敢动皇后!” 苏培盛连忙道:“已经查出来了,那御茶坊的刘管事,是德妃娘娘母家乌雅氏的远亲,十年前被送进宫当差的。方才人赃并获,他已经招了,是永和宫的李嬷嬷指使他做的。” 德妃。 这两个字像一块冰,狠狠砸进舒兰的心里。她想起从前做四福晋时,在永和宫受过的那些苛待,想起怀着弘晖时,德妃那各种搓磨,起弘晖出生后,德妃连看都不肯看一眼……原来那些怨怼,从来都没有消散过。 “皇上息怒。”舒兰缓步走到康熙身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或许……或许是个误会?” “误会?”康熙冷笑一声,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乌雅氏是仗着生了几个孩子,就以为朕不敢动她了吗?当年她苛待你,朕念在胤禛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她竟敢对你下绝育药!她是想让朕与你之间没有孩子吗!” 他转头看向苏培盛,语气冷冽得近乎残酷:“传朕的旨意,将永和宫的李嬷嬷拿下,打入慎刑司,严加审讯!再派人去乌雅府,把乌雅氏一族在朝中、内务府的差事,尽数查清楚!朕倒要看看,一个小小的包衣世家,究竟有多大的胆子!” “嗻!”苏培盛不敢耽搁,连忙躬身退下。 暖阁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榆叶梅,发出沙沙的声响。舒兰靠在康熙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渐渐安定下来。她知道,康熙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其实,臣妾早该想到的。”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德妃娘娘素来与臣妾不和,如今臣妾做了皇后,她心里定然是恨极了臣妾的。” 康熙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有朕在,谁也别想伤你分毫。乌雅氏敢动这样的心思,朕定要让她和她的家族,付出血的代价。” 接下来的几日,紫禁城彻底翻了天。 李嬷嬷被押到慎刑司,不过两日,就熬不住酷刑,招认了所有事。一切果然如刘管事所说,是德妃指使她做的。德妃知道舒兰的吃穿用度都走了乾清宫的分例,御膳房里的人都是康熙的心腹,无从下手,便想到了御茶坊的刘管事。她本想着,只要舒兰一辈子不能再生养,康熙总有腻了的一天,到时候,以后日子才会难过。 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康熙对舒兰的在意,早已到了密不透风的地步。御茶坊的茶,每一杯都要经过三道查验,刘管事刚把药粉撒进茶里,就被康熙派去的暗卫抓了个正着。 而随着慎刑司的深入调查,乌雅氏一族的贪腐问题,更是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暴露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乌雅氏本是包衣出身,靠着德妃的关系,在朝中渐渐有了立足之地。这些年,他们借着内务府的便利,截留了大量本该送入宫中的贡品,将珍稀的字画、瓷器据为己有;他们虚报账目,把宫里报损的绸缎、茶叶偷偷运出宫外变卖,赚得盆满钵满;更甚者,查抄乌雅府时,竟发现他们府里的吃用比皇宫还要奢靡——御膳房的燕窝,他们当饭吃;乾清宫的贡酒,他们随意糟蹋;连府里的丫鬟,穿的都是宫里赏赐的云锦。 “简直是胆大包天!” 养心殿里,康熙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气得脸色铁青。奏折里,全是乌雅氏一族贪赃枉法的证据,桩桩件件,都足以让他们满门抄斩。 “皇上,乌雅氏一族盘踞内务府多年,党羽众多,若不连根拔起,恐会后患无穷。”张廷玉站在一旁,躬身进言,“包衣世家仗着外戚身份,蚕食国库,早已是朝堂大患,此次正好可以杀鸡儆猴。” 康熙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满朝文武,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湖:“传朕旨意,乌雅氏一族,所有在朝为官者,尽数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充入国库!主犯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回京!内务府总管监管不力,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其余涉事官员,一律从严惩处!” 满朝文武齐声叩拜:“皇上圣明!” 一道圣旨下去,乌雅氏这个靠着后宫崛起的包衣世家,瞬间土崩瓦解。那些曾经仗着德妃的势,作威作福的乌雅氏子弟,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昔日的荣华富贵,尽数化为泡影。 而对于德妃,康熙终究还是念着一丝旧情——念着她生了胤禛。 他没有下旨赐死她,却也没有半分手软。一道圣旨,褫夺了她的德妃封号,降为贵人,禁足在永和宫,非诏不得出。宫门上的铜锁落下的那一刻,德妃的哭声传遍了半个后宫,凄厉得像深秋的寒鸦,却没有一个人同情她。 而更让朝野震动的,是康熙随后下的另一道圣旨——从今往后,包衣出身的妃嫔,所生之子不得继承大统,其本人亦不可为一宫主位。 这道圣旨,直接断了所有包衣妃嫔的念想,也彻底杜绝了包衣世家借着外戚身份干政的可能。 旨意传到永和宫时,德妃正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窗外的枯树发呆。听到传旨太监的声音,她猛地站起来,扑到门边,却只看到那把冰冷的铜锁。 “不——!”她凄厉地喊着,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皇上——!” 可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呜咽声。 她知道,她彻底完了。 乌雅氏一族覆灭,德妃被禁足,后宫里那些曾经对舒兰心怀嫉妒的嫔妃,更是吓得连宫门都不敢出。她们终于明白,皇上对皇后的宠爱,从来都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愿意为了她,动雷霆之怒,掀翻整个朝堂的根基。 永和宫彻底成了冷宫,而胤禛的日子,也越发难过。 他本就因为舒兰的缘故,与康熙心生隔阂,如今母亲犯下如此大错,他更是成了朝野的笑柄。他闭门谢客,整日待在王府里,对着墙壁发呆。李氏肚子里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她却日渐消瘦,整日里提心吊胆,生怕康熙迁怒于她和孩子。若曦则是彻底失了指望,看着胤禛日渐沉郁的模样,她心里的不甘,也渐渐变成了绝望的灰烬。 这日,天气晴好,坤宁宫的庭院里,舒兰正陪着弘晖放风筝。 那只云锦凤鸢,在天上飞得又高又稳,五彩的尾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只真正的凤凰,在京城的上空盘旋。弘晖牵着线,蹦蹦跳跳地跑着,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庭院里:“额娘,你看!风筝飞得好高啊!” 舒兰站在一旁,看着他欢快的背影,唇边的笑意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康熙走到她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上的凤鸢,语气带着几分笑意:“等去了塞外,朕带你放更大的风筝。” 舒兰仰头看他,眼底映着蓝天白云,映着他鬓边的银丝,映着他温柔的眉眼:“好。” 她知道,这场风波,终究是过去了。 往后的日子,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她不再害怕。因为她的身边,有康熙护着她,有弘晖陪着她。 三日后,康熙带着舒兰和弘晖,踏上了前往塞外的行程。 銮驾浩浩荡荡地驶出紫禁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车辇里,舒兰靠在康熙的怀里,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春风拂面,带着青草的香气,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康熙握着她的手,指尖相扣,掌心的温度,温暖而安心。 “舒兰。”他轻声唤她。 “嗯?”舒兰转头看他。 “朕这一生,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经历过太多的血雨腥风。”康熙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春日里的溪流,“直到遇见你,朕才知道,原来这世间,还有这般温暖的时光。” 舒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眼角的皱纹,声音软糯:“皇上,往后的岁岁年年,臣妾都会陪着你。” 康熙低头,吻住她的唇。 车辇外,弘晖的笑声传来,伴随着苏培盛的叮嘱声。风,轻轻吹过,卷起车帘的一角,将里面的温柔,悄悄洒落在这大好的春光里。 塞外的草原,正在不远的地方,等着他们。 等着那只凤鸢,在草原的上空,飞得更高,更远。 而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春风依旧,再也没有了乌雅氏的影子。 第154章 四福晋19 銮驾在官道上摇摇晃晃地前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规律而单调,像是永不停歇的鼓点,敲打着漫漫北巡路的寂寥。车辇内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毯,暖炉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氤氲出融融暖意。舒兰斜倚在软枕上,身上盖着织金云纹的锦被,指尖轻轻拨弄着窗棱上垂着的流苏,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上。 起初,她还能饶有兴致地看远山如黛,看溪流蜿蜒,看道旁的草木从葱茏渐渐染上秋意的微黄。可越往北走,朔风渐烈,空气也愈发清冽,她胸口的闷胀感便一日重过一日,像是揣着一团温温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那日清晨,天色微熹,淡青色的晨雾还未散尽,车队刚过古北口。车辇碾过一段略陡的坡道,轻微的颠簸袭来,舒兰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股突如其来的恶心猛地攫住了她。她来不及多想,忙俯身伏在车窗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酸水混杂着胆汁涌上喉头,呛得她眼泪直流,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连指尖都泛着冰凉的白。冷汗涔涔地从额角渗出,濡湿了鬓边的碎发,黏在脸颊上,带来一阵寒意。 “舒兰!” 身侧的康熙脸色骤变,素来沉稳的声线里,竟破天荒带着几分罕见的慌乱。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宽大的手掌轻轻抚着她冷汗涔涔的额头,另一只手顺着急促起伏的脊背,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 “苏培盛!快!传太医!” 康熙的声音透过车辇的帷幔传出去,带着压抑的焦灼。车外的苏培盛不敢怠慢,连声应着“嗻”,脚步匆匆地朝着随行太医的车驾跑去,惊得道旁的飞鸟扑棱棱地展翅飞起。 不过片刻,随行的太医便提着药箱,连滚爬地冲进了御辇。他顾不得行礼,颤抖着手指搭上舒兰腕间丝帕覆盖的脉搏,指尖触到那片冰凉的肌肤时,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康熙揽着舒兰的手臂微微收紧,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太医的脸色,平日里深邃如海的眼眸,此刻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紧张。舒兰靠在他怀里,虚弱地闭着眼,唇角还残留着淡淡的酸意,心口却因他掌心的温度,渐渐安定了几分。 太医的手指细细切着脉,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缓缓舒展,眼中漾起难以抑制的喜色。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声音里满是激动的颤音:“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后娘娘这是喜脉!脉象圆滑如珠,往来流利,已有一月余了!” “喜脉?” 康熙愣住了,像是没反应过来一般,目光怔怔地落在舒兰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须臾,巨大的狂喜如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他。他紧紧握住舒兰冰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之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絮,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后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喟叹。他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脸颊,看着那双因呕吐而泛红的眼角,心疼与欢喜交织着,在胸腔里翻涌,烫得他眼眶微微发热。 舒兰缓过神来,虚软地靠在他肩头,苍白的唇瓣缓缓绽开一抹极淡、却极温暖的笑。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轻轻覆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正悄然孕育着一个崭新的生命,一个属于她和他的,独一无二的牵绊。 “皇上……”她的声音微弱,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雀跃,“我们……又有孩子了。” 康熙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带着他独有的龙涎香气息。“是,我们的孩子。”他的声音沙哑,却温柔得能溺出水来,“朕的舒兰,辛苦了。” 自那日起,整个北巡队伍的行进速度,立刻慢了下来,慢得像是在镜面上滑行,平稳得不像话。康熙几乎是将舒兰捧在了心尖上,恨不得将车辇里铺上十层鹅绒垫,将所有可能颠簸的道路一律绕行。 他不再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列,而是终日守在舒兰的车辇里,寸步不离。看着她因孕吐而日渐消瘦的脸颊,他心疼得彻夜难眠,变着法儿让御厨做些清爽开胃的吃食,酸甜的青梅酱,爽口的莲子羹,软糯的藕粉糕,一碗碗亲自端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喂她吃下去。 若是她实在吃不下,他也不恼,只是耐心地替她擦去嘴角的残渍,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些江南的旧事,说着御花园里的榆叶梅明年该开得更好,说着弘晖昨日还念叨着想要个弟弟妹妹。 车马辘辘,行了数日,终于驶入木兰围场那片辽阔无垠的天地。 草原的风清冽而干净,裹挟着青草与野花的芬芳,扑面而来。抬头望去,是碧蓝如洗的天空,大朵大朵的白云悠闲地飘着,像是触手可及的棉絮。极目远眺,是一望无际的绿意,一直蔓延到天际,与蓝天白云相接。 或许是这澄澈的空气,或许是这辽阔的天地,驱散了舒兰胸口的滞涩。她的孕吐竟奇迹般地好了许多,脸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红润,胃口也开了些,偶尔还能陪着康熙,在帐篷外散散步,看夕阳将草原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即便如此,康熙的心弦依旧绷得紧紧的,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以最快的速度接见了前来朝觐的蒙古各部亲王,必要的宴饮也尽数缩减,推说皇后凤体违和,匆匆结束后,便立刻返回舒兰居住的蒙古包。那些繁杂的政务,那些需要应酬的接待事务,他尽数分摊给了随行的皇子,尤其是太子胤礽。 康熙不是没有察觉儿子们眼中暗流涌动的试探与野心。尤其是太子,眉宇间日渐膨胀的权欲,与索额图过从甚密的举止,还有那偶尔流露出的、隐隐的怨怼,都让他心头发沉,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可他此刻无暇深究,他所有的心思,都系在舒兰和她腹中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儿身上。他几乎与舒兰同吃同住,所有入口之物,必经三道查验,银针试过,银碗盛过,贴身的太监先尝过,才敢送到舒兰面前。蒙古包外围的护卫,更是增加了三倍,明哨暗哨层层叠叠,将整个帐篷守得如同铁桶一般,他绝不允许任何一点意外的可能。 然而,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一场声势浩大的围猎过后,议政帐篷内,气氛凝重得像是凝固了一般。太子胤礽因用人不当,纵容属下侵占蒙古部落的牧场,引得几位亲王联名上奏,言辞恳切却带着几分不满。 康熙看着折子上的字字句句,又看着太子那副理所当然,甚至隐隐带着几分怨怼的神情,一股彻骨的寒意与失望,瞬间涌上心头。他想起当年,那个被他抱在膝头,手把手教着写字的保成,那个会奶声奶气地喊着“皇阿玛”,会把刚摘的野果子塞到他手里的孩子,何时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野心勃勃,刚愎自用,连最基本的体恤民情都忘了。 “你……”康熙指着太子,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眼底的痛心清晰可见,几乎要溢出来,“你太让朕失望了!朕看你这太子之位——” “皇上!” 一道轻柔却清晰的声音,骤然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帐内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舒兰扶着门框站在帐外,身上只披了件月白的斗篷,风吹起斗篷的下摆,露出里面素色的衣裙。她的小腹已有了微微的弧度,在宽松的衣裙下,不甚明显,却足以让人窥见那份孕育的温柔。 她大概是听闻了帐内的动静,匆匆赶来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鬓边的发丝被风吹得微乱,可那双眼睛,却澄澈而宁静,目光掠过跪地瑟瑟发抖的太子,最终落在康熙盛怒而伤感的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 四目相对的瞬间,康熙胸口翻涌的雷霆之怒,竟奇异地消弭了几分。他看着她眼中的担忧,看着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想起她腹中的孩儿,想起这些日子她的辛苦,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喉间的怒火。 他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威仪:“都退下!太子回自己帐中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来!” 帐内的大臣们面面相觑,终究不敢多言,纷纷躬身告退。太子胤礽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叩了个头,狼狈地退了出去。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可有些东西,一旦裂了缝,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那道裂痕,横亘在父子之间,深不见底。 回京的路程,因舒兰有孕,也因康熙沉郁的心情,走得更加缓慢。銮驾再次驶入巍峨的紫禁城时,已是秋意渐浓。宫墙内的梧桐叶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乌雅氏倾覆的风波,似乎早已被这秋日的寂寥抚平,归于平静。 可康熙眉宇间的郁结,却未曾散去分毫。尤其是在面对与太子相关的事务时,那份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 这日晚膳后,坤宁宫的暖阁里,烛火摇曳,映着满室的昏黄。檀香袅袅,与安胎药的微苦气息交织在一起,氤氲出几分安宁的氛围。 舒兰瞧着康熙坐在案前,对着一叠奏折出神。他握着朱笔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灯花跳跃,在他鬓边映出几丝疲惫的银亮,刺眼得很。 她端着一盏温热的安胎药,轻轻走到他身边,将药碗放在案边,指尖拂过他紧绷的肩头。 “玄烨。” 她很少这样唤他,舍去了那些繁复的称谓,只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柔得像江南的烟雨,带着水汽,能熨帖人心底最深的褶皱。 “你和保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没说开?”她顿了顿,看着他眼底的疲惫,轻声道,“去找他好好谈谈吧。我不想看你这样。” 康熙放下朱笔,反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温热的手掌自然而然地覆上她隆起的小腹。那里微微鼓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一丝温热的柔软,像是揣着一团小小的火。 那是他们的孩子,是他们的希望。 “你别跟着操心了,仔细身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这些事,朕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秋月上,那轮圆月皎洁得不像话,却透着几分清冷。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深深的困惑与疲惫,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朕只是不明白,保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舒兰依偎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却带着烦闷的心跳。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衣襟上的盘扣,心里却明镜似的。 哪里是变了呢? 不过是权力二字,蚀骨销魂。 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像是一盏蛊惑人心的灯,吸引着无数人趋之若鹜。当年赫舍里皇后早逝,康熙将对发妻的所有深情与期望,全数寄托在胤礽身上。自幼立储,极致荣宠,他给了他天底下最尊贵的身份,却也无形中将他架在了烈火上炙烤。 周围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有多少双手在背后推波助澜,有多少人盼着他好,又有多少人等着看他摔下来。一步一步,在这深宫朝堂的漩涡里,胤礽渐渐迷失了自己,也渐渐磨去了那份纯粹的父子温情。 权力这把刀,不仅伤了别人,也伤了握刀的人。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透。有些道理,总要自己想明白,才能真正放下。 她只是更紧地回抱住他,将脸颊贴得更近,轻声说:“无论如何,我总在这里。孩子也在。” 她的掌心,轻轻抚摸着肚子,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茁壮成长,正在一天天变得强壮。那是新的开始,也或许,是化解旧日坚冰的一缕暖风。 康熙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温热的唇瓣贴着她柔软的发丝,带着他独有的温度。他将她环得更紧,像是要将她揉进骨血里,融进这漫长的岁月里。 “好。”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都听你的。” 窗外,秋月皎洁,清辉遍洒,穿过雕花窗棂,将相拥的身影温柔地包裹。紫禁城的夜,深且长,宫墙巍峨,藏着数不清的心事与寂寥。 但至少这一刻,他们拥有彼此,也共同守护着腹中新的希望。太子的困局,朝堂的纷扰,或许还需要时间和契机去慢慢疏解。 但此刻的温暖与宁静,足以抵御这渐起的秋寒。 第155章 四福晋20 东宫的梧桐叶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碎金。康熙摒退了所有侍从,只与胤礽相对而立,廊下的风卷起两人的衣摆,带着几分秋日的清寒。 “当年畅春园,你摔进泥塘里,攥着一只断了翅的蝴蝶,哭着要给你佟佳额娘。”康熙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追忆,“那时候的你,眼里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质。” 胤礽猛地红了眼眶,双膝一软便要跪下,却被康熙伸手扶住。“皇阿玛……”他喉头哽咽,声音发颤,“儿臣错了。儿臣被这太子之位的权柄迷了眼,忘了您的教诲,忘了身为皇子的本分,更忘了……您是我的父亲。” 康熙看着他鬓边悄然生出的华发,心头泛起一阵酸涩。这些年,他将对赫舍里的愧疚与期许尽数压在这孩子身上,却忘了,储君之位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能赐人尊荣,亦能蚀人心骨。 “朕知道你难。”康熙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这天下的担子太重,朕压了大半辈子,也想让你早些学着扛。可朕忘了,你先是朕的儿子,再是大清的太子。往后,不必汲汲营营,不必步步为营,做你想做的事,守你该守的道。朕还在,天就塌不下来。” 胤礽望着他眼中的温软,积攒了数年的委屈与惶恐瞬间决堤,眼泪滚滚而下,却重重地点了点头:“儿臣……遵旨。” 父子俩站在廊下,看着日头渐渐西斜,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些横亘在岁月里的猜忌与隔阂,终在这秋日的暖阳里,慢慢消融。 自那以后,康熙便成了坤宁宫的常客。前朝的奏折堆积如山,朝堂的纷争从未停歇,可他只要一踏进坤宁宫的门槛,眉眼间的疲惫便会尽数散去。他总爱坐在舒兰的床边,将耳朵贴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听着里面传来的有力胎动,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听,这小家伙力气真大,将来定是个能骑马射箭的好苗子。”他抬头看向舒兰,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舒兰笑着抚了抚他的发顶,指尖划过他鬓边的银丝:“若是个公主呢?” “公主更好。”康熙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像你一样,温婉娴静,朕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他忽然念起一句诗:“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话音未落,便见舒兰眼底泛起柔光,她轻声应和:“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他会给孩子讲塞外的草原,讲江南的烟雨,讲御花园里那株年年盛开的榆叶梅,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诉说着世间最动听的情话。舒兰靠在他肩头,听着他的声音,感受着腹间的悸动,只觉得“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大抵不过如此。 这样的日子,一晃便是数月。隆冬腊月,坤宁宫的暖阁里燃着旺旺的银丝炭,窗棂上结了一层晶莹的冰花,映着殿内的烛火,暖融融的。 那日午后,阳光格外好,透过明瓦窗洒进来,落在锦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康熙正握着舒兰的手,低声说着话,忽然感觉到她的手猛地收紧,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怎么了?”他心头一紧,连忙问道。 舒兰咬着唇,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皇上……肚子……疼……” 太医很快便被传了进来,一番诊脉后,忙不迭地跪地贺喜:“恭喜皇上!皇后娘娘这是要生了!” 康熙的心跳陡然加速,他紧紧握住舒兰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兰儿,别怕,朕在这里陪着你。” 产房很快便布置妥当,稳婆和宫女们忙作一团,殿内的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康熙守在殿外,踱步的脚步从未停歇,苏培盛端来的参茶,他连碰都没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殿内不时传来舒兰压抑的痛呼声,每一声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康熙的心上。他想起当年赫舍里生产时的惨烈,想起这些年舒兰所受的苦,只觉得心头发紧,眼眶发热。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紧接着,又是一声。 “生了!生了!”稳婆欣喜若狂的声音冲破殿门,“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是龙凤胎!一对小殿下!” 康熙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全然不顾嬷嬷们“产房污秽”的低声惊呼。他一眼便看到了躺在锦被上的舒兰,她脸色苍白如纸,汗湿的发丝黏在脸颊上,气息微弱,却依旧努力朝着他弯起了嘴角。 “兰儿……”他快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肌肤,滚烫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 舒兰看着他泛红的眼眶,虚弱地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皇上……孩子……我想看看他们。” 乳母连忙抱着两个襁褓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康熙面前。他先是抱起那个男婴,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他怀里,眉眼精致,像极了他。又抱起那个女婴,粉雕玉琢的小脸,闭着眼睛,嘴角还微微抿着,活脱脱就是另一个舒兰。柔软而真实的分量落入臂弯的瞬间,一种奇异而圆满的安宁感席卷了他。这是他与舒兰的孩子,是历经风雨后,上苍赐予他们的珍宝。与当年胤礽出生时那份掺杂着丧妻之痛与国本之忧的复杂心绪截然不同,此刻的他,心中只有满满的欢喜与感恩。 龙凤胎的降生,让整个紫禁城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康熙更是欣喜若狂,大赦天下,赏赐百官,将这对儿女视若掌上明珠,赐名胤禧与璟玥。 可这份盛宠,却让太子胤礽的心,再次泛起了波澜。他看着康熙抱着胤禧逗弄时的温柔模样,看着宫中上下对这对龙凤胎的追捧,那些被压下去的不安与惶恐,又悄然滋生。 舒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那日晚膳后,她拉着康熙的手,轻声道:“皇上,保成又在胡思乱想了。” 康熙的动作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朕知道。”他叹了口气,“这孩子,终究还是放不下。” “去陪陪他吧。”舒兰靠在他肩头,声音温柔,“他是你的儿子,也是大清的太子。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猜忌,而是你的信任。” 康熙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是夜,东宫的烛火亮到了深夜。康熙与胤礽促膝长谈,从幼时的趣事,谈到朝堂的纷争,谈到肩上的责任,也谈到对未来的期许。 “保成,”康熙看着他,目光恳切,“胤禧和璟玥,是你的弟弟妹妹。朕疼他们,是因为他们年幼,却从未有过半点动摇你储君之位的心思。这大清的江山,将来终究是你的。” 胤礽望着他眼中的坦诚,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他重重地叩首:“儿臣明白了。谢皇阿玛教诲。” 这一次,父子间的隔阂,才算真正烟消云散。 岁月如梭,弹指间,胤禧与璟玥便长到了六岁。两个孩子活泼伶俐,深得宫中上下的喜爱。而康熙,却在日复一日的朝堂纷争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他看着那些年长的皇子,为了权位明争暗斗,结党营私,看着那九龙夺嫡的戏码愈演愈烈,只觉得心力交瘁。这一生,他南征北战,开创盛世,为了大清耗尽了心血。如今,他累了,也倦了。更重要的是,他答应过舒兰,要陪她看遍世间风景,要过一段属于他们自己的日子。紫禁城的四方宫墙,困住了他半生,他不想再困着自己,也不想困着她。 这年秋,康熙颁下诏书,传位于太子胤礽,改元理密。 诏书一出,朝野震动。可康熙却毫不在意,他亲手将玉玺交到胤礽手中,看着他身着龙袍,接受百官朝拜,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守着这江山,莫负朕,莫负百姓。”他拍了拍胤礽的肩膀,语气郑重。 “儿臣遵旨!”胤礽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退位大典过后,康熙便带着舒兰,搬进了畅春园。 离开了紫禁城的尔虞我诈,日子忽然变得缓慢而澄澈。康熙彻底放下了朝政,每日里不过是读书写字,赏花钓鱼,或是与舒兰对弈一局,日子过得惬意而自在。胤禧时常来园子里陪他们,这孩子聪颖孝顺,总能逗得两人开怀大笑。春日里,杏花如雪落满肩头,康熙牵着舒兰的手漫步花径,随口吟道:“清风如可托,终共白云飞。” 舒兰笑着接话:“当年纸鸢牵一线,如今余生伴君归。” 夏日里,他们坐在荷塘边,听蛙鸣阵阵,赏月色皎洁。康熙望着舒兰月下温婉的侧脸,念起“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舒兰回眸一笑,眼底星光流转,恰似半生情愫的印证。秋日里,他们携手采菊东篱,煮一壶清茶,康熙抚着杯沿轻叹:“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舒兰浅酌一口,柔声道:“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情深共白头。” 冬日里,他们围炉赏雪,回忆着过往的岁月,那些细碎的话语,在风中飘散,织就了一段最温柔的岁月。 康熙会指着园中的一处亭台,笑着对舒兰说:“当年朕在这里读书,逃课被太傅逮住,罚抄了十遍《论语》。” 舒兰便会笑着递上一杯暖茶:“原来皇上也有这般淘气的时候。” 他们聊着初遇时的那只纸鸢,聊着塞外的风,聊着生产时的惊险与喜悦,也聊着胤禧与璟玥的未来。时光荏苒,又是数十载春秋。康熙的鬓发早已全白,脊背也微微佝偻,舒兰的眼角,也爬上了细密的纹路。可他们的手,却始终紧紧牵着,从未松开,恰如“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在岁月中愈发坚定。 胤禧早已长大成人,被封为亲王,娶了贤淑的福晋,膝下儿女绕膝。他时常带着孩子来畅春园请安,园子里总是充满了孩童的嬉笑声。 康熙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可精神却依旧健朗。他总说,他要好好活着,要陪着舒兰,看遍这世间的风景。 这年秋日的黄昏,夕阳格外绚烂,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金红色。康熙与舒兰并肩坐在湖心亭中,看着晚霞倒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胤禧刚带着孙儿们离去,亭中还残留着稚语的暖意。晚风拂过,带着桂花的清香,沁人心脾。 康熙握着舒兰的手,那双手早已不再细腻,却依旧温暖。他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带着几分沧桑,却又无比满足:“兰儿,这一生,朕做过很多事。对的,错的,辉煌的,遗憾的……可朕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年抓住了那只纸鸢,抓住了你。” 舒兰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望着天边的夕阳,眼中闪烁着温柔的水光。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沉甸甸的爱意:“玄烨,于我而言,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只纸鸢,落在了你能看见的地方。” 康熙笑了,笑容平和而满足,如同这秋日宁静的湖面。他慢慢合上了眼睛,像是倦了,握着舒兰的手,却未曾松开分毫。 舒兰没有动,依旧依偎着他,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直到晚霞褪尽,星子初升。 她知道,他这次是真的睡去了。带着一生的波澜壮阔,带着数十载的岁月静好,安然沉入了永恒的梦境。他的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畅春园的秋夜,凉意渐起。 史书工笔,浓墨重彩地记载着康熙大帝的雄才伟略,记载着理密帝的锐意革新,记载着一个王朝的盛世荣光。 而在畅春园那些不曾被详细记载的岁月里,一段始于纸鸢、归于宁静的爱情,却如“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般执着,甜蜜了一辈子,也成全了彼此的最初与最终。 那只纸鸢,飞过了宫墙,飞过了草原,飞过了数十载的春秋,最终落在了他们相守的岁月里,再也没有离开过。 第158章 唐晶 许研回空间时,指尖还凝着畅春园秋夜的清寒。玄烨与舒兰相偎的身影、湖心亭漫天的金红晚霞、还有那只悬在岁月里的纸鸢,都化作细碎的光点,在她眼前逐一湮灭。 舒兰已无憾往生。 她怔怔立在原地,心口像是被掏空了一块。那段始于纸鸢的深情,从紫禁城的风雨飘摇里,走到畅春园的岁月静好,最后在落日余晖里画上句点。玄烨合眼时嘴角的笑意,舒兰静倚肩头的温柔,都成了刻在她记忆里,再也磨灭不去的印记。 就在这时,空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唐晶走了进来。 她穿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鬓角却有几缕碎发狼狈地垂落,像是撑了太久,连抬手整理的力气都没有。脸上的粉底遮不住眼底的青黑,掩不住的倦意从每一寸毛孔里透出来,唯有眼底凝着的那一层薄薄的红,倔强地不肯褪去。她不是这个时空的人,身上的都市气息与这方冰冷的系统空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同病相怜的疏离——都是困在情爱里,满身伤痕的魂灵。 她没有看许研,径直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无垠的灰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纽扣。那枚纽扣是贺涵去年生日送她的,定制的黑曜石,刻着她名字的缩写,她曾视若珍宝,如今却只觉得硌手。良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破碎的哽咽。 「我曾以为,我是这世上最清醒的人。」 一句话出口,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像是找到了宣泄的缺口,汹涌而出,再也收不住。 「子君被陈俊生和凌玲算计,哭着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和贺涵谈一个上亿的项目。」唐晶的声音发颤,肩膀微微耸动,却还带着几分当年的凌厉,仿佛那个怒闯陈俊生办公室的自己,就在眼前,「甲方的高管还坐在对面,合同刚看到关键条款,她的电话就像催命一样打过来,一声接一声,震得会议桌都在颤。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摔了电话,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冲。贺涵在后面喊我,说合同要紧,我回头瞪他,我说人命关天,合同能比子君的一辈子重要?」 「我开车冲去陈俊生的公司,一脚踹开他办公室的门,当着全公司人的面,把他的办公桌掀了个底朝天。」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狠戾,「文件撒了一地,咖啡泼了他一身,我指着他的鼻子骂,骂他忘恩负义,骂他眼瞎心盲,骂他对不起子君,对不起平儿。我说我会让子君拿到该有的一切,让他净身出户,让他后悔一辈子。」 「可他们哪里知道,我为了子君,到底付出了多少。」唐晶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像是沉在水底,喘不过气,「她嫁给陈俊生的第二年,婆婆刁难她,说她不会做家务,不会伺候人,她半夜三点给我打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当时正在外地出差,刚结束一场通宵的谈判,连眼都没合,直接订了最早的机票飞回来,拎着礼物去给她婆婆赔罪,赔着笑脸说好话,转头又偷偷给子君塞钱,让她请个保姆,别委屈自己。」 「平儿发烧住院,她慌得六神无主,第一个电话打给我,不是打给陈俊生。」她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眼角,那里一片冰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湿了,「我当时正在做辰星项目的第一轮提案,熬了三个通宵的方案就差最后一步,接到电话,我把方案往助理手里一塞,抓起车钥匙就往医院跑。挂号、缴费、陪床,我守了平儿三天三夜,困得在病床边坐着都能睡着,她倒好,在旁边的陪护床上睡得安稳。等平儿退烧了,她抱着我哭,说唐晶,幸好有你。我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有我呢。」 「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是整整十年。」唐晶的声音里满是苦涩,「她的大事小事,从来都是第一个找我。逛街买衣服,要我陪她挑;和陈俊生吵架,要我帮她评理;甚至连平儿的家长会,她没空,都是我去替她开。她总说,唐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除了你,我没人可以依靠了。我信了,我真的信了。我以为朋友之间,就是要这样互相扶持,我以为我多付出一点,她就能过得好一点。」 「我动用了所有的人脉,给她找最好的律师,专攻离婚财产分割的那种,律师费我先垫着,说不急,等她缓过来再说。我托遍了关系,给她挑最靠谱的工作,既要离家近,又要能照顾平儿,还要薪资体面,我跑了十几家公司,磨破了嘴皮子,才给她敲定那个商场导购的职位。」 「贺涵说我多管闲事,说罗子君不是小孩子,该学着自己承担。」唐晶想起当时的场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瞪着他说,罗子君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不护着她护着谁?他当时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心疼,还有点我看不懂的疏离。现在想想,他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看透了?」 「我把贺涵推到她身边,我说贺涵路子野,人面广,让他多帮衬她。」她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悔意,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心口,「子君找工作面试,我让贺涵陪她去,教她怎么应对面试官的提问;陈俊生反悔不肯给抚养费,我让贺涵出面,帮她讨回公道;她受了委屈,躲在家里哭,我让贺涵去开导她,说男人的角度,看问题不一样。」 「我看着贺涵帮她解决工作上的麻烦,看着他接送平儿上下学,看着他在她受委屈的时候,站出来替她撑腰。」唐晶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我甚至还笑着调侃他们,说他们俩凑一起,倒像是一对欢喜冤家。现在想想,我那时候真是蠢得可笑,蠢得可怜,亲手把自己的爱人,送到了别人的身边。」 「我怎么就没看透呢?」唐晶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终于红得彻底,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黑色的西装裤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贺涵那种人,从来都喜欢别人依赖他。我太要强了,我和他并肩作战,我和他谈战略谈格局,我能看懂他报表里的每一个数据,能跟上他谈判时的每一个节奏。我从来不会像子君那样,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问他怎么办,我从来都是自己扛,自己解决。」 「前段日子,我们还因为薇薇安吵过架。」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力,「薇薇安跑到公司来闹,说她和贺涵早就在一起了,说我是横刀夺爱的第三者。我当着全公司的面,没哭没闹,只是冷静地让保安把她请出去,转头又和贺涵谈了一整夜。他说他和薇薇安没关系,说他心里只有我。我信了,我选择相信他。」 「那时候,我还傻傻地以为,我们十年的感情,经得起任何风浪。」唐晶的声音里满是自嘲,「他说,等我拿下辰星大中华区的代理权,我们就结婚。他把一枚钻戒放在我抽屉里,铂金的戒托,碎钻围着一颗主钻,亮晶晶的,晃得我眼睛都疼。我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一夜,差点就点头答应他。我甚至开始幻想,我们的婚礼要怎么办,要去哪里度蜜月,要不要生个孩子,像平儿一样可爱。」 「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可转头,我就在老卓的酱子店里看到了他们。」 唐晶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站着的劲儿都没了,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脊背抵着冰冷的墙面,刺骨的寒意从背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订了酱子的包厢,买了他最喜欢的威士忌,想给他一个惊喜。」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散掉,「我推开门,就看到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子君穿着我送她的那条裙子,笑得眉眼弯弯,贺涵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双筷子,正给她夹三文鱼。」 「他看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唐晶的声音发颤,泪水模糊了视线,「那种温柔,是我等了十年都没等到的。我见过他谈生意时的锐利,见过他赢项目时的意气风发,见过他疲惫时的沉默,却从来没见过他那样的眼神,那样的……小心翼翼,那样的……满心欢喜。」 「子君看到我,慌得打翻了手里的杯子,橙汁洒了一身,她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嘴里说着‘唐晶,你听我解释’。」她笑了,笑得眼泪掉得更凶,「解释?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亲眼看到的,还不够吗?」 「贺涵却只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对我说,唐晶,对不起。」 「对不起?」唐晶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浑身发抖,「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我十年的等待?就能抵消子君的背叛?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老卓劝我大度,说感情的事,说不清谁对谁错。薛甄珠拉着我的手,哭着说子君不容易,说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太苦了,让我成全他们。」唐晶擦了擦眼泪,眼底却一片冰凉,寒得像冬日的冰湖,「他们都让我祝福。凭什么?凭我掏心掏肺地帮她,凭我十年情深地等他,凭我最后成了他们爱情故事里的小丑吗?」 「我算什么?」她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算一个笑话吗?一个守着十年感情,最后被最好的朋友和最爱的人,一起背叛的笑话?」 她靠在墙上,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带着无尽的悲凉。 「如果能重来一次……」唐晶抬起头,看向许研,眼底终于有了一丝微光,那微光里,是不甘,是决绝,是对新生的渴望,「我不会再把贺涵推到她身边。我会帮她找工作,帮她打官司,我会尽到朋友的本分,但我会告诉她,路要自己走,谁都靠不住。」 「我会早点看清我和贺涵之间的问题。」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我会看清,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默契,是鸿沟。他要的是一个依赖他的小女人,而我,从来都不是。我也会早点看清,子君要的不是朋友,是一个可以无限纵容她的靠山。」 「我不会再用十年的青春,去等一个根本就等不到的答案。」唐晶的目光变得坚定,像是拨开了重重迷雾,终于看到了前方的路,「我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我自己身上。我会拿下辰星的代理权,我会开自己的工作室,我会去环游世界,去看极光,去逛小镇,去尝遍世间所有的美食。」 「我再也不会为了谁,委屈自己。」她一字一句,说得无比认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再也不会把安全感,寄托在别人身上。」 「那样的话,我至少还能保住我对友情的期待,保住我对爱情的幻想,保住我那点可怜的,不容践踏的骄傲。」 系统空间里一片寂静,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在空气里缓缓散开,久久不散。 窗外的灰白里,似乎有一缕微光,正悄悄穿透进来,落在她的发丝上,落在她沾满泪痕的脸上,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她的伤口。 第159章 唐晶1 上海的黄昏,唐晶猛地睁开眼。 熟悉的写字楼办公室,窗外是黄浦江畔的车水马龙,手边是刚打印好的辰星大中华区代理权竞标方案,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罗子君。 时间,恰好回到了罗子君哭着告诉她陈俊生要离婚的那一刻。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掀翻了她心底的惊涛骇浪。她记得七年前,她和贺涵为了拿下第一个跨国大单,在办公室里熬了整整七天,最后两人靠着咖啡和意志力撑到签约,走出会议室时,天都亮了。贺涵当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你看,越难解决的问题,越是要在最开始的时候破釜沉舟下狠手。”;她记得五年前,贺涵在她生日那天,包下了整层顶楼的餐厅,却因为一个紧急项目,两人对着一桌子冷掉的菜谈了半宿战略布局,她抱怨他不懂浪漫,他却认真地说:“用最少的时间赚最多的钱,这就是高效,也是我们能站稳脚跟的底气”;她更记得,自己是如何在罗子君哭着打来电话时,怒不可遏地摔了电话,驱车冲到陈俊生的公司大闹,又是如何将贺涵推到罗子君身边,亲手为自己的十年情深,埋下了最惨烈的伏笔。 但此刻,唐晶深吸一口气,指尖稳稳地按下了接听键。她的动作依旧利落,带着刻在骨子里的职场人惯性,却少了往日的冲动。 “唐晶……”罗子君的哭声隔着听筒传来,破碎又绝望,“陈俊生他……他要跟我离婚,他外面有人了……我该怎么办啊?平儿还那么小……” 换作从前,唐晶的声音会比她更急,更怒。可现在,她只是沉默了几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她独有的,清醒的温柔:“子君,你先别哭。我这里有个专攻离婚财产分割的律师联系方式,我发你。你现在立刻整理家里的资产清单,房产证、银行卡、理财合同,一样都别落下。” 电话那头的哭声顿了顿,罗子君愣了愣:“唐晶……你……” “我知道你慌。”唐晶打断她,目光落在桌上的竞标方案上,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但慌解决不了问题。你已经不年轻了,不能再靠刷脸去坐人生的摆渡船了,平儿是你的底气,你自己才是你的靠山。”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都是从前贺涵教给罗子君的道理,如今她原封不动地还给她,“人家找上你,是要先看一看你手里有没有拿船桨,律师会教你怎么做,你照着做就行。” 她补充道,字字清晰,带着她一贯的干脆:“工作的事,我帮你递几份简历,都是门槛不高但能学到东西的岗位。面试时间我帮你约好了,后天上午。你要记住,路要自己一步步走,苦要自己一口口吃,抽筋扒皮才能脱胎换骨,除此之外没有捷径。” 罗子君彻底懵了。她以为唐晶会像从前一样,替她包揽所有事,会让贺涵出面帮她摆平一切。可眼前的唐晶,冷静得不像话,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护犊心切,却多了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力量。 “贺涵……他……”罗子君犹豫着,还是问出了口,带着几分习惯性的依赖。 唐晶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记忆里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贺涵接送平儿的背影,他为罗子君解围时的模样,他看向她时那从未有过的温柔。心口还是会疼,她想起三年前自己阑尾炎手术住院,贺涵守在病床前处理工作,却连一杯温水都忘了给她倒;想起一年前两人因为项目决策分歧冷战半个月,最后还是她先让步,主动提出折中方案。贺涵曾说“有来有往是好事,单方面的付出叫牺牲”,那时她不懂,如今才明白,他们之间早就只剩她单方面的妥协与牺牲。但此刻,她已经学会了不动声色,学会了守住自己的底线。 “路要自己走,才能走得稳。”唐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贺涵有他自己的事要忙,我们都不该总想着依赖别人。我早就说过,没有人能够帮我,只有我才能帮自己度过一山又一山,你也一样。” 说完,她没等罗子君再说什么,便径直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扔在桌上。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一如她处理工作时的果断。 窗外的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洒在竞标方案上,落在她微微扬起的眉梢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贺涵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唐晶,挑了挑眉:“刚听你打电话,罗子君的事?” 唐晶抬眸看他,目光坦荡,没有了的刻意亲近,也没有了后来的怨怼疏离。她的眼神里,只剩下平静的疏离,和对自己目标的专注。 “嗯。”她淡淡应道,低下头继续翻看手里的方案,指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我帮她找了律师和工作,剩下的,该她自己来了。” 贺涵明显愣了一下。他认识的唐晶,从来都是把罗子君护得密不透风。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她勒令去帮忙的准备,脑海里还闪过两人当年一起帮朋友处理麻烦的样子——那时候他们刚创业,没钱没人脉,却硬是凭着一股冲劲帮朋友讨回了欠款,他当时还调侃她“一寸光阴一寸金,你这是挥金如土帮朋友”,她却笑着说值得。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唐晶会说出这样的话。 “你打算就这么放手?”贺涵走到她桌前,放下文件,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她一个人,撑不下去。” “撑不撑得下去,不是我说了算,是她自己说了算。”唐晶抬起头看着他,眼底一片清明,语气里带着她独有的通透,“贺涵,我们是合伙人,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不是谁的救世主。当年我们一起熬通宵拿下星辉的单子,靠的是我们自己,不是别人的施舍。你总说‘做到韬光养晦很重要,做好自己的业绩,任人评说’,子君也该学会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贺涵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他忽然发现,眼前的唐晶,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她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对他的依赖与期待,多了几分独属于自己的锋芒与坚定。那是一种,不再将人生寄托在别人身上的,耀眼的光芒。 “你变了。”他说。 唐晶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竞标方案站起身。她的脊背挺直,像一株永远不会弯折的白杨,带着属于她的骄傲:“人总是会变的。你教过我,‘要做到可以取代任何人,然后再考虑做到任何人都不可以取代你’,我以前光顾着帮别人铺路,差点忘了自己的路该怎么走。现在想通了,与其操心别人的人生,不如先把自己的事做好。辰星的项目,才是我们现在最该专注的事。” 她绕过贺涵,径直朝着办公室外走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宣告着一场新生。 贺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他想起十年前第一次见唐晶时,她在会议室里舌战群儒,眼神里满是不服输的韧劲;想起这些年两人一起走过的风风雨雨,那些藏在报表和方案里的默契。他曾说“一旦承诺了,就要信守承诺”,可他对她的承诺,终究还是成了空谈。原来,不知从何时起,他们早就走散了。 第160章 唐晶2 夕阳的金辉漫过办公桌的棱角,在辰星项目的竞标方案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唐晶的脚步声清脆利落,一步步踏过办公室的地毯,像是踩碎了过往那些纠缠不清的时光。 贺涵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那背影挺直如松,再也不见半分从前为他、为罗子君流露的柔软。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他和唐晶还在初创的小办公室里熬夜,窗外是上海彻夜不息的霓虹。唐晶捧着一杯冷掉的咖啡,眼睛亮得惊人,她说:“贺涵,我要的从来不是依附谁,我要的是和你并肩,看遍这世间的风景。” 那时候的他,只当是年少轻狂的戏言。他总觉得唐晶太要强,强到不需要他的保护,强到让他下意识地去偏向那个会哭、会示弱的罗子君。却忘了,唐晶也是个女人,也会累,也会在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走廊里传来唐晶和助理交代工作的声音,清晰而冷静。贺涵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东西——那是一枚他准备了很久的钻戒,原想着等拿下辰星的代理权,就向她求婚。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枚戒指,或许再也送不出去了。 唐晶并不知道身后的目光。她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她走进去,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痛。那些十年的情深,那些掏心掏肺的付出,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但痛过之后,更多的是一种解脱。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终于可以轻装上阵,去奔赴属于自己的未来。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一楼的大厅灯火通明。唐晶抬步走出去,迎面撞上一阵晚风,带着黄浦江畔特有的湿润气息。她抬头望去,天边的晚霞正浓。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那头传来老卓熟悉的声音:“唐晶?今晚酱子有新到的三文鱼,要不要来尝尝?” “好啊。”唐晶笑了,那笑容明媚而舒展,是许久未曾有过的轻松,“不过老卓,我今天不想吃三文鱼,我想喝酒。” “没问题。”老卓的声音带着笑意,“我这有珍藏的清酒,等你来。” 挂了电话,唐晶迈开脚步,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一首欢快的序曲。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之后,贺涵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后,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眼底是掩不住的落寞。 而另一边,罗子君挂了电话,愣愣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唐晶发来的律师联系方式,心里五味杂陈。她从未想过,唐晶会这样对她。没有怒骂,没有指责,甚至没有替她出头的冲动,只是冷静地告诉她,路要自己走。 良久,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拨通贺涵的电话。她想起唐晶说的话——“你自己才是你的靠山”。或许,这一次,她真的该学着长大了。 陈俊生推门进来,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子君,我们谈谈离婚的事吧。” 罗子君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歇斯底里,只剩下一片平静。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好。我们谈。但陈俊生,你记住,我罗子君,就算离了婚,也能活得很好。” 陈俊生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 夜色渐浓,酱子的小店灯火通明。唐晶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清酒。老卓端着一盘毛豆走过来,放在她桌上,笑道:“怎么一个人来了?贺涵呢?” “他?”唐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清冽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醺的暖意,“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路。” 老卓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再多问。 窗外的车水马龙依旧,霓虹闪烁,映照着唐晶的侧脸。她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眉眼舒展。 或许,有些遗憾,不必弥补。有些故事,不必圆满。 只要,往后余生,她能为自己而活,就够了。 晚风穿过小店的窗,拂过她的发梢。唐晶抬起头,望着天边的明月,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第161章 唐晶3 辰星大中华区代理权的竞标会场,水晶灯的光晃得人眼晕。 唐晶坐在会场最前排,一身烟灰色西装衬得她脊背挺直,手里的方案册被翻到了最后一页,指尖轻轻叩着桌面,节奏不疾不徐。 台上,竞争对手还在慷慨激昂地罗列数据,什么“市场占有率提升百分之十”“成本压缩百分之八”,听得台下评委频频点头。 贺涵坐在她身侧,偏过头低声道:“对方的方案很扎实,你准备的那些,怕是不够看。” 唐晶没转头,目光依旧落在台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你忘了?你教过我,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贺涵一怔。 这话,是七年前他们拿下第一个跨国大单时,他拍着她的方案册说的。那时她被对手的漂亮数据逼得节节败退,是他拎着她去见甲方,用一个灵活的附加服务方案,硬生生扭转了局势。 话音刚落,主持人的声音响起:“下面,有请唐晶团队。” 唐晶起身,踩着高跟鞋走上台,步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她没有急着翻方案,而是将投影仪切到了一张空白页,开口的第一句,就让全场静了下来。 “各位评委,刚才的方案很精彩,数据漂亮得像一道精心摆盘的菜。”她的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穿透力,“但辰星要的,不是一道赏心悦目的菜,是一碗能解饿的饭。” 台下一阵低低的议论。 贺涵靠在椅背上,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漫上几分了然的笑意。 唐晶抬手,投影仪上跳出一张图表,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辰星近三年在华用户的画像分析。“数据告诉我们,辰星的核心用户,是25到35岁的职场人。他们要的不是低价,是效率,是能帮他们解决实际问题的服务。”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屏幕上的一个红点:“比如这里,华东区的用户反馈,百分之六十的投诉,来自售后响应太慢。而刚才的方案里,没有人提过售后优化。” 她切换页面,亮出自己的核心方案——“嵌入式售后”,将服务团队直接入驻合作企业,响应时间压缩到两小时内。 “我没有漂亮的成本压缩数据,”唐晶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笃定,“但我能保证,这个方案能让辰星的用户留存率,提升至少百分之十五。数据是用来佐证价值的,不是用来粉饰太平的——这句话,也是贺涵教我的。” 她侧过头,看向台下的贺涵,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过去的缱绻,只有同行间的认可。 贺涵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会议室里被数据难哭,却依旧咬着牙不肯认输的小姑娘。那时候他说“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是教她突围的法子;如今她把这句话说给全场听,是在宣告,她早已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评委席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随即,越来越多的人拿起了她的方案册,翻页的声音此起彼伏。 唐晶站在台上,迎着众人的目光,从容收尾:“辰星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做加减法的合作伙伴,而是一个能和它一起,在市场里跑起来的战友。我的方案说完了,谢谢各位。” 掌声骤然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她走下台时,贺涵递给她一瓶水,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长进不小。” 唐晶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淡淡道:“毕竟,跟最厉害的人学了十年,总不能一直原地踏步。” 贺涵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他知道,那个总跟在他身后,把他的话当圭臬的唐晶,真的长大了。 而她的未来,再也不需要以他为参照物了。 没过多久,主持人走上台,拿起话筒,声音洪亮:“经过评委团的一致表决,本次辰星大中华区代理权的中标团队是——唐晶团队!” 掌声雷动的瞬间,唐晶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落在她的眼底,亮得惊人。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的后半生,才刚刚扬帆起航。 第162章 唐晶4 项目交付的最后一页签字落笔时,外滩的钟声恰好敲过下午三点。 唐晶将文件推到甲方代表面前,指尖的钢笔旋了个利落的圈,笔帽“咔嗒”一声扣紧,与窗外黄浦江上传来的汽笛声遥遥相和。辰星大中华区的办公系统里,她牵头搭建的“嵌入式售后”模块已经平稳运行了整三个月,用户投诉率断崖式下跌,留存率的红线一路飘红,漂亮得让整个行业都侧目。 庆功宴摆在陆家嘴的旋转餐厅里,落地窗外是上海最璀璨的天际线,东方明珠的尖顶刺破暮色,霓虹织成的网笼罩着这座永不打烊的城市。唐晶端着一杯香槟,站在露台的阴影里,看着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十年了,她在上海的写字楼里熬过了数不清的深夜,咖啡杯里的苦涩早就融进了骨血里。从跟着贺涵跑客户的实习生,到踩着高跟鞋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厮杀,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出鞘的刀,锋利,且无坚不摧。 “一个人躲在这里吹风?”贺涵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几分熟悉的散漫。他递给她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壁撞出清脆的响,“恭喜你,唐总监,完美收官。” 唐晶转过身,接过酒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手背,微凉的触感,像极了七年前那个雨夜,他们在街头不欢而散时,落在脸上的雨丝。她笑了笑,语气平淡:“贺总过奖了,不过是按部就班完成工作而已。” 贺涵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些年,她变了很多,眉眼间的青涩被打磨成了从容的锐利,曾经总跟着他身后问“怎么办”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甚至,比他更懂得如何在商场上步步为营。可有些东西又没变,比如她抿唇时的倔强,比如她看向黄浦江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属于职场的柔软。 “听说你要辞职?”他忽然开口。 唐晶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了顿,随即点头:“嗯,手续已经递上去了。” “不打算留在上海了?” “暂时不想待了。”她抬眼看向远处的江面,货轮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这座城市很好,节奏快,机会多,能让人一刻不敢松懈。但待久了,总觉得心里少了点什么。” 贺涵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是那些被报表和竞标填满的日日夜夜,是那些为了证明自己而咬牙硬扛的疲惫,是那些藏在“唐总监”这个头衔背后,被忽略的、属于“唐晶”的情绪。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一句明确的“分手”。就像很多年前,他们没有说过一句“在一起”。从同事到师徒,从并肩作战的战友到渐行渐远的故人,他们的关系,始终隔着一层薄薄的、名为“职场”的窗纸。谁都没有戳破,也谁都没有回头。 庆功宴的喧嚣还在继续,有人在里面起哄,喊着要唐晶上台致辞。唐晶却只是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酒液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淡淡的甜,也带着淡淡的涩。 “我要去旅行了。”她说,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去一些慢节奏的地方,看看风景,晒晒太阳。” 贺涵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职场上的针锋相对,也没有了过往的欲言又止,只剩下一种释然的温和。“也好。”他说,“你总说,职场如战场,要么出众,要么出局。但偶尔,也该给自己放个假,看看战场之外的世界。” 唐晶也笑了。她想起很多年前,贺涵带她去朱家角古镇,那是她来上海后,第一次看到那样慢悠悠的风景。青石板路,乌篷船,还有巷口卖海棠糕的小摊,甜香飘了满街。那时候的贺涵,还不是后来那个浑身是刺的咨询界大佬,他会蹲下来,帮她挑一块最热乎的海棠糕,眉眼温柔。 只是后来,他们都忙着赶路,忙着成为更好的自己,却忘了,曾经也有过那样一段,慢下来的时光。 “贺涵,”唐晶忽然开口,目光坦荡地看着他,“谢谢你。” 谢谢你教会我成长,谢谢你陪我走过那段最艰难的路,谢谢你,让我明白,靠自己,也能撑起一片天。 贺涵的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随即,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动作里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欣慰。“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唐晶。”他说,“往后,不用再跟着任何人的脚步了。” 这是他们之间,最默契的告别。没有眼泪,没有纠缠,只有一句心照不宣的“保重”。 第二天一早,唐晶就去了比安提的总部。总裁看着她的辞职报告,眉头皱了又皱:“唐晶,你现在正是事业的上升期,这个时候离开,太可惜了。上海这么多机会,你随便挑一个,都能……” “总裁,”唐晶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却又带着几分释然,“我在上海十年,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名,利,地位,还有别人的认可。但我忽然发现,我好像弄丢了自己。我想去找找看,那个除了‘唐总监’之外,还能笑,能哭,能发呆的自己。” 总裁沉默了很久,终是叹了口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上海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唐晶接过报告,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了总裁办公室。 她没有回自己的总监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地下车库。她的车里,已经放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行李箱。没有奢侈品,没有工作文件,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还有一个用蓝白格子布包裹着的纸鸢——那是前几天母亲寄来的,是她少女时代最喜欢的一只,竹骨上还留着经年累月的浅痕,画着一只振翅的燕,翅膀尖儿被阳光晒得褪了色。 唐晶坐进驾驶座,指尖拂过格子布,触感温软。她没有启动导航,只是凭着直觉,将车子开出了车库。 车子驶过南京西路,曾经无数次加班到深夜,她就是在这里踩着高跟鞋匆匆走过,霓虹的光映在她疲惫的脸上,却从未停下脚步。今天再看,那些橱窗里的精致奢侈品,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驶过外白渡桥时,她降下车窗,风带着黄浦江的水汽扑面而来,裹挟着淡淡的桅花香。桥下有老人在打太极,动作舒缓,晨光落在他们银白的发梢上,温柔得不像话。唐晶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她想起很多年前,贺涵曾说,上海是一座永远不会让人停下来的城市,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跑,生怕一不留神就被甩在身后。那时候她信了,于是跟着他跑,跟着这座城市跑,跑了整整十年。 直到今天,她才敢踩下刹车,对自己说,没关系,慢一点也很好。 车子越开越远,上海的天际线渐渐模糊在视线里。唐晶打开车窗,风灌了进来,吹起了她的长发。她抬手,将头发拢到耳后,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这场旅行会持续多久。 但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 上海的霓虹再璀璨,也留不住一颗想要远行的心。 而她的未来,就像那只即将飞向天空的纸鸢,广阔,自由,且充满了无限可能。 车窗外的风,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唐晶踩下油门,车子向着远方,疾驰而去。 前路漫漫,天光正好。 第163章 唐晶5 车子驶过最后一个指向上海市区的高速路牌前,唐晶用了整整一周,把过往十年在这座城市里攒下的痕迹一一归置妥当。她将市中心的公寓委托给相熟的中介托管,签合同时笔尖落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手里的几支股票清仓套现,账户里的数字跳成一串可观的整数,她却只看了一眼便关掉了页面;就连那间曾见证无数加班夜的办公室,也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钥匙交还给物业时,她甚至没回头再望一眼。 最后,她去车行提了一辆白色的房车。内饰是她亲自选的,浅木色的橱柜,柔软的布艺沙发,车尾还有一张小小的床,拉开窗帘就能看见星空。她把蓝白格子布包、厚厚的笔记本,还有那只尘封多年的纸鸢一一搬上车,行囊不多,却盛满了新生的底气。 房车刚驶出车行,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罗子君”三个字。唐晶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划开了接听键。电话那头,罗子君的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地说着家里的琐事、孩子的学业,还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烦。唐晶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下听着,夏日的蝉鸣聒噪,她却忽然想起多年前,两人挤在出租屋里分享一碗泡面的夜晚。 心软,是她藏了半生的软肋。 挂了电话,她立刻翻出通讯录,给相熟的律师打了通电话,细细交代了罗子君的难处,叮嘱对方多费心。律师在那头笑着调侃:“唐总监都要远走高飞了,还管这些闲事。”唐晶淡淡一笑,没说话。有些情分,不是说断就能断的,只是这一次,她帮得坦荡,也放得彻底。 处理完这一切,夕阳已经西斜。她坐在房车的驾驶座上,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于给贺涵发了一条信息。没有长篇大论的控诉,没有依依不舍的挽留,只有简简单单的五个字:我们分手吧。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关掉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也没有辗转反侧的纠结,只觉得心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这段纠缠了数年的感情,始于一场棋逢对手的吸引,终于一次清醒克制的告别。从此,山高水远,各自安好。 做完这一切,唐晶才真正踩下油门,拐进了远离市区的省道。车载音响里,十年未变的财经新闻被她果断关掉,换上那张蒙尘的独立民谣专辑。吉他弦轻轻扫过耳膜,带着大学时代的青草气息,风吹过车窗,扬起她的发梢。 路两旁的田野连绵起伏,初夏的水稻刚抽新绿,风过时掀起一层层柔软的浪。偶尔经过小镇,矮墙头探出大丛大丛的蔷薇,粉白的花朵开得泼辣,毫无都市园艺的矜持。她放慢了车速,甚至在某座石桥边停下,买了老农刚摘下的黄瓜,在清凉的溪水里洗了,咬下去满口清甜,汁水溅到方向盘上,她看着那点水渍,愣了片刻,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 原来停下来,是这样的感觉。 第一个夜晚,她宿在太湖边的一个小村子里。房车停在客栈的院子里,与那些粉墙黛瓦的老屋相映成趣。她没住客栈的房间,就窝在房车里,拉开窗帘,就能看见天井里的老槐树,树下石桌上刻着模糊的棋盘。老板娘送来一碗银鱼炖蛋,撒了细细的葱花,热气腾腾地隔着车窗递进来。唐晶就着昏黄的车灯吃完,走到房车外的露台。 湖面浩瀚,远处渔火点点,与天上的星子几乎连成一片。风很大,带着湿润的水腥气,吹得她裹紧了身上的披肩。这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平稳而有力。没有未读邮件的提示音,没有项目倒计时的压迫感,没有需要她立刻做出决策的焦灼。这种“空”,起初让她有些无所适从,像骤然失重。但慢慢地,一种更坚实的什么,从这片“空”里生长出来。 她回到房车里,翻开那个厚厚的笔记本。第一页,是她离开上海那天早上,匆匆写下的:“去找自己。” 字迹凌厉,带着惯有的目标性。她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自己又不是一件失物,如何“找”? 笔尖悬了很久,她终于落笔,在第一行后面,添了两个字:“或者,遇见。” 不是寻找一个丢失的旧版本,而是允许一个新的“唐晶”,在这片空白里,慢慢浮现。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着房车,像一个真正的漫游者,没有计划,全凭心情。在苏州的园林里,她停下车,看一整天光影在假山和白墙上游移,看青苔爬满石阶,看锦鲤在池子里吐着泡泡;在皖南的古村里,她跟着写生的学生学画水墨,笔下的远山总是歪斜,却有种笨拙的生动,学生们笑着喊她“唐姐姐”,她也不恼,反而笑得眉眼弯弯;她甚至在一个海边小镇住了一周,每天什么也不做,只是把房车停在沙滩边,看潮汐涨落,看渔民修补巨大的渔网,手指翻飞间,经纬交错,仿佛在编织时光。 那只蓝白格子的纸鸢,一直放在房车的副驾驶座上。她几次想找个开阔地放起来,却总因风太大,或心境未到,而作罢。它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个沉默的伙伴,陪着她走过一程又一程的路。 改变是悄然发生的。她开始注意到一些过去从未留心的事物:清晨树叶上滚动的露珠,折射着细碎的阳光;黄昏时归巢鸟群嘈杂的鸣叫,带着归家的急切;夜市里老婆婆炸臭豆腐时油锅里细密的泡泡,滋滋作响,香气四溢。她拍照,但更多时候只是看,让那些画面、气味、声音,像雨水渗入干涸的土地一样,渗进她的感知里。 她也开始写。不是工作报告,不是战略分析,而是零碎的、毫无意义的句子,写在笔记本的边角: “今天下雨,房车外的猫睡在窗台,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卖杏子的阿婆说,今年的杏子甜,因为春天日照足。” “读到一句诗:‘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忽然懂了。” 笔记本一页页厚起来,字迹也从最初的紧绷,变得舒展。她仍然穿着质地良好的衬衫和长裤,但脚下渐渐换成了舒适的平底鞋,踩在田埂上,能感受到泥土的松软。皮肤晒黑了一点,褪去了写字楼里的苍白,眼神却愈发清亮,那种属于“唐总监”的、时刻处于战备状态的锐利光芒,被一种更温和、更通透的光泽所取代。 直到有一天,她开着房车,经过一片广袤的草场。天空蓝得不像话,大朵大朵的白云低低地悬着,像棉花糖,草色正是最鲜嫩的绿,远处有悠闲吃草的马群,甩着尾巴,啃食着青草。风从车窗灌入,不急不躁,正是放纸鸢的好时候。 她停下车,取出那只纸鸢。蓝白的燕子在阳光下有些陈旧,翅膀边缘微微泛黄,却别有一种温润的质感。她理顺线轴,试着迎风跑了几步——动作生疏,早已不是少女时的灵巧,纸鸢跌跌撞撞,几次险些栽倒在草地上。 她停下,并不气馁。只是站在那儿,感受着风的方向和力度,指尖轻轻调整着手中的线。又一次尝试,纸鸢乘着一股稳定的气流,终于晃晃悠悠地升了起来。她慢慢放线,看着那只褪色的燕子越飞越高,在湛蓝的天幕上,成了一个摇曳的、自由的小点。 线轴在手中嗡嗡轻响,传递着来自高空的、细微的颤动。那颤动通过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她仰着头,眯起眼,嘴角的笑意不断扩大,最后变成毫无顾忌的、开怀的笑。笑声惊动了近处的一匹马,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吃草。 那一刻,没有想起上海,没有想起贺涵,没有想起任何与过去十年相关的人和事。她只是唐晶,一个在初夏的草场上,终于把一只旧纸鸢放上了天的女人。心里那块空了许久的地方,被这辽阔的天风,塞得满满当当。 她不知道未来具体是什么模样。也许旅行终会结束,也许她会在某个喜欢的小镇停下,开一家小小的书店,也许不会。但那都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她终于学会了,如何做自己天空下的主人。不必出众,也不必出局,只是存在,感受,呼吸,像此刻风中这只纸鸢一样,拥有着无垠的、属于自己的高度和方向。 夕阳西下时,她缓缓收线。纸鸢安然落地,翅膀沾了点草屑,她小心翼翼地拂去,仔细收起,重新裹好。她拍了拍沾了草屑的裤脚,走向房车。 引擎发动,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镜中的女人,眉眼舒展,神情宁静。她知道,那个被报表和霓虹困住的“唐总监”正在远去,而一个更完整、更真实的“唐晶”,正从这漫漫长路上,一步步、清晰地走向自己。 她踩下油门,房车缓缓驶离草场,向着更远处的方向去。 第164章 唐晶6 秋意渐浓时,唐晶开着房车一路向北,车窗外的绿意渐渐被金黄与赤红取代,又慢慢被一片苍茫的白覆盖。等车轮碾过一层薄薄的初雪,导航提示她已踏入东北地界时,她才惊觉,年关,竟悄无声息地近了。 她没选繁华的市区,反而循着路边的指示牌,拐进了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落。村口的老槐树上挂着红灯笼,风一吹,灯笼穗子晃悠悠地荡着,雪粒子簌簌往下掉。房车刚停稳,隔壁院的大娘就踩着雪过来了,嗓门亮得能穿透雪幕:“姑娘,一个人啊?天儿这么冷,上俺家暖和暖和呗!” 大娘姓李,是个寡居的老人,儿女都在城里打工,过年也回不来。唐晶拗不过她的热情,拎着从南方带来的茶叶跟着进了屋。土炕烧得滚烫,炕桌上摆着冻梨、冻柿子,还有一碟红彤彤的糖炒栗子。李大娘给她端来一碗红糖姜茶,热气氤氲里,唐晶的鼻尖瞬间泛酸——这是她许久未曾感受过的,不带任何功利的热络。 接下来的日子,唐晶就跟着李大娘融进了村里的生活。她学着用大锅煮黏豆包,看着雪白的面团在锅里蒸得金黄软糯,咬一口,豆沙馅甜得恰到好处;她跟着村里的婶子们剪窗花,红纸在指尖翻飞,笨拙地剪出歪歪扭扭的福字和兔子,贴在房车的玻璃窗上,竟也添了几分年味儿;她甚至跟着大爷们去山上捡柴火,踩着没膝的雪,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呼出的白气与山林的雾霭缠在一起,冷冽又清新。 年三十那天,李大娘硬是把唐晶拽到了自家的炕桌上。不大的屋子里挤满了人,都是村里的街坊,谁家做了拿手菜,都端着碗送过来。酸菜白肉锅咕嘟咕嘟地炖着,血肠切得厚薄均匀,冻豆腐吸饱了汤汁;小鸡炖蘑菇香气扑鼻,蘑菇是山里采的榛蘑,鸡肉炖得酥烂脱骨;还有炸得金黄的江米条,咬一口,满嘴都是甜香。 男人们围在一起划拳喝酒,“五魁首”“六六六”的喊声震得窗户纸嗡嗡响,喝到兴头上,有人扯着嗓子唱起了东北二人转,调子粗犷又喜庆。女人们坐在炕沿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唠家常,手里还缝着给孩子的虎头鞋。孩子们则举着糖葫芦,在炕上跑来跑去,偶尔不小心撞翻了一碟花生,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唐晶被李大娘按在炕头,碗里堆得满满当当。她咬着一块酸菜白肉,看着满屋子的烟火气,看着每个人脸上不加掩饰的笑意,眼眶忽然就湿了。曾几何时,她的新年不过是酒店包厢里的应酬,是觥筹交错间的虚与委蛇,是手机里一条条群发的祝福短信。她从未想过,一个素不相识的村落,一群素昧平生的人,会给她这样滚烫的、沉甸甸的温暖。 零点的钟声敲响前,村里的男人们扛着鞭炮和烟花去了村口的晒谷场。唐晶跟着人群跑出去,雪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红彤彤的。 “砰!” 第一簇烟花窜上夜空,在墨色的天幕上炸开,金红的火星簌簌落下,照亮了雪地里一张张笑脸。紧接着,更多的烟花升起来,绿的、蓝的、紫的,把夜空装点得璀璨夺目。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着,震得人耳膜发颤,却让人觉得心里头,前所未有的踏实。 李大娘攥着唐晶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她指着漫天的烟花,笑着说:“姑娘,新的一年,咱都好好的!” 唐晶用力点头,看着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看着雪地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身影,看着李大娘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的笑意,忽然就懂了。原来年的意义,从来不在多贵重的礼物,多盛大的排场,而在这人间烟火里的相守,在这不问过往的接纳与温暖。 她掏出手机,第一次主动给罗子君发了条信息,只有四个字:新年快乐。又翻到贺涵的对话框,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关掉了。有些过去,不必再回望;有些告别,早已在心底落定。 烟花散尽时,李大娘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红包,里面是崭新的百元钞。唐晶推辞不掉,只好收下,心里却暖得像揣着一个小太阳。 回到房车时,雪又下起来了。她拉开窗帘,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看着远处李大娘家的窗户透出的暖黄灯光,忽然觉得,这趟旅程,她寻的从来不是什么“自己”,而是这份,被烟火气包裹着的,久违的安宁。 第165章 唐晶7 开春后,东北的雪慢慢融成了潺潺春水,唐晶把李大娘塞的榛蘑、山楂干仔细收进房车的储物柜,又对着车窗上那副歪歪扭扭的窗花看了许久,才摸出三脚架和相机架好——镜头对准渐融的雪檐,水珠正顺着冰棱往下滴,她按下录制键,声音清浅地落进麦克风里:“东北的冬天结束了,下一站,向南。”离开的那一刻,心里竟没有半点漂泊的怅然,反而像揣着一捧温吞的阳光,暖融融的。原来一段旅途的结束,不是告别,而是下一段相遇的开始。 她沿着国境线,慢悠悠地往西南走。第一站停在了云南的大理。出发前她做过攻略,选了洱海边离市集不远的房车营地,水电桩齐全,步行十分钟就能到才村码头,避开了双廊的拥挤。她把相机架在房车车顶,镜头对着波光粼粼的洱海,录下清晨海鸥掠过水面的振翅声,录下集市里饵块摊主的吆喝声。每天清晨被海鸥的叫声吵醒,踩着露水去集市买新鲜的饵块,攻略上说要选炭火现烤的,刷上甜酱再夹一根烤肠,是本地人才懂的吃法。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咬着饵块举着相机自拍,画面里的姑娘嘴角弯着,眼里盛着湖光山色。从前总觉得日子要过得轰轰烈烈,才算不辜负,如今才懂,这样晒着太阳啃饵块的时光,才是最熨帖的。 从大理往西,她去了尼泊尔。攻略里反复强调,徒步珠峰大本营线不用赶进度,分段走才不会累,半山腰的客栈床位要提前一周订,热水有限,晚上泡脚得赶早。她把相机挂在胸前,一路走一路录,镜头里是蜿蜒的山路,是翻飞的五色经幡,是山民们黝黑的笑脸。清晨在半山腰的客栈醒来,推开门的瞬间,她屏住了呼吸,忙不迭按下录制键——远处的珠峰峰顶,正被朝阳镀上一层金红的光,云雾像轻纱一样绕着山腰。她没有急着赶路,只是坐在石阶上,捧着一杯温热的酥油茶,按照攻略教的,加一勺当地的蜂蜜,甜香能中和酥油的腻。镜头对着雪山,她轻声呢喃:“原来有些风景,真的需要用脚步去丈量。”风里带着酥油的香气,还有信徒们诵经的声音,那一刻,忽然觉得所有的执念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被风吹散的云。 她在加德满都的杜巴广场逛了一整天,攻略上说别在主路买纪念品,拐进旁边的小巷,价格能砍到三分之一,还能淘到手工织的围巾。她举着相机,录下老人坐在石阶上晒太阳的悠闲,录下穿着纱丽的女人提着水罐走过的身影,录下孩子们追着鸽子跑的嬉闹声。有个扎着小辫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递给她一朵格桑花,她笑着接过来,别在耳后,镜头对准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小姑娘眨着大眼睛,用生硬的中文说:“你很漂亮。”唐晶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原来善意是不分国界的,一个微笑,一朵花,就足以抵过千言万语。 离开尼泊尔,她一路向南,去了泰国的清迈。攻略上标注得明明白白,古城里的周末夜市才是精髓,周六在清迈门,周日在塔佩门,要空着肚子去,从街头吃到街尾。她扛着相机穿梭在夜市的人流里,录下芒果糯米饭的香甜,录下泰式咖喱的浓郁,录下老奶奶手作饰品的精巧。她跟着巷口的老奶奶学做泰式咖喱,攻略说香茅要拍碎再煮,椰奶不能煮太久,否则会结块,香茅和椰奶的香气混在一起,弥漫了整个小院。她把相机架在角落,录下两人靠着手势交流的模样,画面里的老奶奶笑得慈祥,她笑得眉眼弯弯。语言从来不是障碍,懂的人,自然能看见彼此眼里的光。 她又去了马来西亚的仙本那,攻略里的避坑指南她记了满满一页:别选低价的海岛一日游,容易被临时换岛;浮潜要自带面罩,当地租的大多消毒不彻底;海鲜市场砍价要狠,先对半砍再慢慢加。她带着水下相机,录下渐变蓝的海水,录下五彩斑斓的鱼群,录下珊瑚礁在水底招摇的姿态。夜里躺在沙滩上,她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长时间曝光录下漫天繁星,银河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原来世界这么大,大到能装下所有的烦恼;原来星空这么亮,亮到能照亮心底所有的角落。 她还去了非洲的肯尼亚,攻略上说去马赛马拉一定要选敞篷越野车,车顶能打开的那种,视野最好; safari要选清晨和傍晚,动物最活跃;别穿鲜艳的衣服,米色和绿色最安全。她坐在越野车的车顶,举着相机录下角马群迁徙的磅礴,录下狮子慵懒打盹的惬意,录下长颈鹿啃食金合欢树叶的悠然。夕阳西下时,橙红色的光洒在草原上,远处的乞力马扎罗山露出雪白的峰顶,她按下录制键,声音带着一丝震撼:“人类在自然面前,真的太渺小了。”那一刻,忽然觉得人类在自然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那些曾困住她的得失、胜负,在这广袤的天地间,早就不值一提。 她在澳大利亚的大洋路上自驾,攻略里的打卡点她没有挨个去挤:十二门徒石别在正午去,逆光拍不出美感;阿波罗湾的海鲜餐厅要选本地人常去的,比网红店便宜一半;洛恩小镇的海边步道适合散步,人少景美。她把相机架在车窗外,录下海浪拍打礁石的汹涌,录下十二门徒石在夕阳下的剪影,录下海边步道上情侣牵手散步的浪漫。时间是最公平的,它会带走一切,也会留下一切。 兜兜转转大半年,唐晶的房车终于驶进了欧洲的地界。出发前她做足了攻略:欧洲房车营地要提前在APP上预订,部分营地只接受欧盟牌照,要提前办好转证;高速路有收费段,买一张多国通票更划算;超市的食材比餐厅便宜,自己做饭能省不少钱。第一站是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攻略上说运河游船别选白天,晚上的灯光秀更浪漫;风车村要早上去,避开旅行团;郁金香花期是四月到五月,错过就要等一年。她推着房车,沿着运河慢慢走,相机挂在肩头,录下风车缓缓转动的悠闲,录下郁金香盛放的绚烂,录下街头艺人弹唱的民谣。走了这么多地方,看了这么多风景,心里的空缺,早就被这些细碎的美好填满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用业绩和成功来证明自己的唐总监,她只是唐晶,一个在路上的旅人。 路过一个街角的画摊时,她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握着画笔,在画布上描绘着运河边的风车。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姑娘,要画一幅吗?” 唐晶看着画布上的风车,又看了看远处缓缓转动的风车,忽然笑了。她举起相机,想把这一幕录下来,镜头却先捕捉到一个朝她走来的身影。她知道,这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一个清冽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带着点歉意:“抱歉,我没看路——” 唐晶回头,撞进一双浅灰色的眼眸里。阳光落在男人亚麻色的头发上,染出一层柔和的金。她握着相机的手微微一顿,镜头里的画面,定格在了男人带着歉意的笑容里。心跳,在那一刻,漏了一拍。她忽然想起李大娘说过的话,新的一年,咱都好好的。原来,真的会有不期而遇的惊喜。 第166章 唐晶8 伊瓦尔看清了她手里的相机,眼底的歉意又浓了几分,指腹轻轻蹭了蹭自己撞过来时碰到的她的肩膀:“有没有撞疼你?我刚才在看橱窗里的画框,走神了。”他性子温润,素来不疾不徐,连道歉都带着一股春风化雨的柔和,全然没有急躁或敷衍的模样。 唐晶摇摇头,把相机从胸前摘下来,刚想把定格的画面删掉,伊瓦尔却忽然弯下腰,目光落在屏幕上:“这张拍得很好,风车的角度刚好,还有阳光的光斑。”他观察力敏锐,总能从寻常画面里捕捉到旁人忽略的细节,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摄影师本能,也是他随和外表下藏着的细腻心思。 “你也懂摄影?”唐晶愣了愣,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没再按下去。她向来内敛自持,不轻易对人敞开心扉,可面对伊瓦尔的善意,心底莫名掠过一丝微妙的悸动,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这是她离开上海后,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算是我的职业,”伊瓦尔直起身,伸出手,浅灰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漾着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星辰,“我叫伊瓦尔,是个自由摄影师。你呢?”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前在一家杂志社做专职摄影师,天天被催着赶稿、拍指定的选题,后来实在受不了那种被框住的日子,就辞了职,背着相机满世界跑,把日子过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他骨子里带着一股对自由的执拗,不喜被规则束缚,认定的事便会坚持到底,却从不咄咄逼人。 “唐晶。”她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顿。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相机磨出的薄茧,温度却熨帖得让人安心,那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我以前在上海做咨询,”她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天天对着报表和PPT,连抬头看一眼晚霞的时间都没有。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才明白人生不该只有KPI和业绩,所以索性停了下来,开着房车出来走走。”她向来理智清醒,哪怕陷在人生低谷,也能果断斩断过往的枷锁,带着一股利落的韧劲重新出发,只是习惯了把情绪藏在平静的外表下。她说得云淡风轻,可伊瓦尔从她眼底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一种被生活磨平棱角后,才会有的淡然。 “你的相机里,装着很多故事吧?”伊瓦尔的目光落回相机屏幕,上面还停留在尼泊尔雪山的画面,“看这些风景,你走了很远的路。”他共情能力极强,能从镜头里的光影读懂拍摄者的心境,却从不过度探寻,只以恰到好处的温柔,给人留足余地。 唐晶低头笑了笑,点开一段视频,画面里是肯尼亚草原上迁徙的角马群:“算是吧,从中国的东北,一路走到这里。”她外冷内热,看似独立疏离,实则内心柔软,旅途中遇见的每一份善意,都被她悄悄珍藏在心底。 “一个人吗?”伊瓦尔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他想起自己刚辞职时,也是一个人背着包去了冰岛,在冰湖边坐了整整一夜,看着极光在天幕上舞动,那一刻才觉得,那些被工作困住的焦虑,都被风吹散了。他性情里带着一股浪漫的孤独,却也由衷希望,唐晶的旅途,能少一些孤单。 “嗯,”唐晶点头,指尖划过屏幕上的雪山,“一个人走走停停,倒也自在。”她想起离开上海前的那段日子,职场的倾轧、感情的纠葛,压得她喘不过气。直到把公寓托管出去,把股票清仓,开着房车驶离市区的那一刻,她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可夜深人静时,看着房车里昏黄的灯,她也会忍不住想,这样的自由,是不是也带着几分孤单。她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不擅长示弱,却也渴望着一份无需设防的陪伴。 伊瓦尔凑近看了看,肩膀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肩头,语气里带着赞叹:“你拍的这些镜头很有生命力,不过这里的光线,你可以试着再调暗一点,能更突出夕阳的层次感。”他说着,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调整相机的参数,指腹不经意间摩挲过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你看,这样明暗对比会更强烈,雪山的轮廓也会更清晰。我以前拍雪山专题时,试了十几次才摸透这个技巧。”他耐心极好,教她调参数时不急不躁,连语气都放得轻柔,生怕吓着眼前这个看似坚强、实则内心藏着柔软的姑娘。 唐晶的指尖微微蜷缩,稳住呼吸顺着他的力道调了参数,镜头里的风车和郁金香,瞬间多了几分柔和的质感:“这样?”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她向来聪慧,一点就透,却难得放下了往日的锐利,愿意安心地跟着伊瓦尔的指引走。 “对,就是这样,”伊瓦尔松开手,指尖却不小心勾到了她的发梢,他慌忙松手,耳根也泛起薄红,指尖还残留着发丝的柔软触感,“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带你去几个阿姆斯特丹最适合拍视频的地方,本地人私藏的那种,攻略上可查不到。我奶奶以前就住在这附近,我小时候总缠着她,让她带我来风车下放风筝。”他偶尔会流露出一丝腼腆,尤其在不小心触碰到唐晶的时候,那份笨拙的局促,反倒衬得他更加真诚可爱。 唐晶看着他眼底的真诚,又看了看自己相机里那些零散的风景片段,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啊,那我可要沾光了。”她知道,自己心里那道尘封的门,正在被这个叫伊瓦尔的男人,一点点推开。她理智的外壳下,终究还是藏着一份对温暖的向往。 接下来的日子,运河边多了两个并肩的身影。他们踩着晨光去风车村,土路坑洼,伊瓦尔总会下意识地伸手扶她一把,指尖碰到她手肘时,两人都会默契地相视一笑。他细心体贴,总能敏锐地察觉到唐晶的脚步不稳,及时伸出援手,却从不过分殷勤,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路过一片郁金香花田时,他弯腰摘下一朵奶白色的花,轻轻别在她的耳后,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痒意:“和你很配。”他骨子里的浪漫从不张扬,只藏在这些不经意的小细节里,温柔得让人难以抗拒。 唐晶的心跳漏了一拍,抬手摸了摸耳后的花瓣,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花香,她看着伊瓦尔含笑的眼眸,忽然觉得,阿姆斯特丹的春天,好像比大理的春天,更暖一些。她素来不擅长应对这样直白的温柔,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摘下那朵花,反而任由花香在鼻尖弥漫——她喜欢这份带着暖意的小惊喜。 伊瓦尔教她用延时摄影录下风车转动的轨迹,他俯身帮她调整三脚架高度,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这里的风很稳,录出来的画面会很流畅,比你在攻略上看到的打卡点要好看得多。我奶奶以前就住在这附近,我小时候总缠着她,让她带我来风车下放风筝。”他谈起往事时,眼底会泛起一层柔软的光,带着孩子气的怀念,那份纯粹的快乐,极具感染力。 唐晶举着相机试拍了一段,看着屏幕上缓缓转动的风车,忍不住弯起嘴角:“确实,比我自己找的地方强多了。你对这里,倒是比本地人还熟。”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外婆家也有一片稻田,春天的时候,她会在田埂上追着蝴蝶跑,那是她在上海的钢筋水泥森林里,从未有过的快乐。而现在,和伊瓦尔在一起的时光,让她找回了那种久违的、纯粹的开心。她的笑容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疏离,而是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那是,”伊瓦尔挑眉,语气带着点小得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发顶揉得乱糟糟的,“我可是在这里长大的,每一寸土地都踩过无数遍。”他偶尔会流露出一点小傲娇,像个炫耀自己宝藏的孩子,那份鲜活的模样,让唐晶觉得格外亲切。 唐晶的头发被揉得有些乱,却没躲开,反而笑着拍开他的手,指尖轻轻刮过他的掌心:“别捣乱,镜头都晃了。拍坏了,你赔我一个同款风车?”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连她自己都惊讶——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人撒娇过了。在伊瓦尔面前,她不必再扮演那个雷厉风行的唐总监,只需要做一个自在随性的自己。 “赔你十个都行,”伊瓦尔笑着应下,眼底的光比阳光还亮,顺势握住她作乱的手指,指尖相抵,“只要你喜欢。”他的目光温柔得像运河的水,缠缠绵绵地落在她脸上,唐晶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他对喜欢的人从不吝啬,哪怕是一句随口的玩笑,也愿意认真地许下承诺。 他们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分享同一盒草莓蛋糕,伊瓦尔会把奶油少的那半递给她,自己啃着沾了满满奶油的蛋糕胚,嘴角沾了奶油也没察觉。他心思细腻,记得唐晶吃蛋糕时不爱太多奶油,便默默把喜欢的那一半让给她,自己则甘之如饴地啃着奶油多的部分。唐晶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伸手用纸巾轻轻擦过他的嘴角:“都沾到脸上了。”她的动作自然又轻柔,带着几分不自觉的亲昵,连指尖都带着暖意。 伊瓦尔愣了愣,低头看着她指尖的纸巾,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把纸巾凑到自己唇边舔了舔,带着点狡黠的笑:“甜的。”他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欢,唐晶的心跳骤然失序,慌忙别开眼,却不敢抽回自己的手。他看似温润,实则也藏着一丝狡黠的小心思,总能在不经意间,撩动唐晶的心弦。 两人一起翻看相机里的视频片段——大理的海鸥振翅时带起的水花,尼泊尔雪山的金辉,肯尼亚草原上掠过的飞鸟,还有阿姆斯特丹运河上缓缓划过的游船。伊瓦尔指着屏幕上她在清迈学做咖喱的画面,画面里的唐晶满脸沾着面粉,笑得眉眼弯弯:“你笑起来的时候,镜头里的光都变得特别温柔。”他从不吝啬赞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唐晶的闪光点,用最真诚的话语,让她感受到自己的独特。 唐晶的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想去抢相机:“别笑我了,那时候笨手笨脚的,连盐都放多了。”她习惯了低调,不太适应这样直白的夸奖,嘴上说着反驳的话,心里却甜丝丝的。 “才不笨,”伊瓦尔按住她的手,指尖相扣,目光认真得不像话,“这是我见过最生动的画面,比任何刻意摆拍的风景都好看。真实的,才是最打动人的。”他想起自己曾经为了拍一张“完美”的照片,在雪地里蹲了三个小时,最后却发现,最动人的瞬间,是一位老人牵着小狗,踩着积雪缓缓走过的背影。而现在,他觉得最动人的画面,就是眼前这个笑着闹着的唐晶。他对待感情和摄影一样,追求真实,厌恶虚假,只愿为真心而动。 他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按下录制键,然后走到她身边坐下,肩膀紧紧挨着肩膀,手臂很自然地搭在她的身后,掌心贴着她的椅背,形成一个半圈的保护姿态。镜头里,运河的水泛着粼粼的光,郁金香开得热烈,他们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 伊瓦尔的声音轻轻响起,落进麦克风里:“今天,和一个来自中国的姑娘,一起看了阿姆斯特丹的日落。” 唐晶转头看他,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她对着镜头,轻声说:“这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她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这个温柔的荷兰男人。她理智的防线,终究还是败给了伊瓦尔的温柔与真诚。 相机的红灯还在闪烁,录下运河的风,录下郁金香的香,也录下了两人之间,悄悄漫开的温柔。 伊瓦尔忽然侧过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腹的温度烫得她心头一颤。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接下来,你想去哪里拍视频?我可以陪你。无论多远。”他向来尊重唐晶的意愿,从不强迫她做任何事,哪怕满心欢喜,也只愿以陪伴的姿态,跟在她的身边。 唐晶看着远处缓缓转动的风车,又看了看身边的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主动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去特罗姆瑟吧,我想拍极光。听说那里的极光,是全世界最浪漫的。”她想起李大娘在东北雪夜里说的话,想起那些在旅途中遇见的温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下过去,拥抱新的未来了。她不再犹豫,也不再设防,愿意把心底的向往,说给身边的人听。 伊瓦尔的眼睛亮了起来,伸手回握住她的手,十指紧紧相扣,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暖,握成永恒。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满是笑意:“好,”他说,“我们一起去等极光。等一场,只属于我们的浪漫。” 他想起自己曾在特罗姆瑟的冰原上,独自等过三次极光,这一次,他终于有了想要一起分享这份浪漫的人。而唐晶靠在他的肩头,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趟旅途,原来从不是为了寻找自己,而是为了,遇见他。 第167章 唐晶9 特罗姆瑟的夜,是浸透了墨色的蓝。雪裹着风掠过冰原,碎成漫天星子似的白,唐晶裹紧了驼色围巾,鼻尖呼出的白雾转瞬被寒风吹散。她和伊瓦尔坐在房车顶,身下是温热的毛毯,手边摆着两杯热可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前的星空。 “真的会来吗?”唐晶侧头看他,眼底映着猎户座的光。她素来理智清醒,凡事都爱提前做足攻略,此刻却压不住心底的雀跃,生出几分孩子气的期待,“我查攻略说,极光的出现全看运气,有人守了好几天都没等到。”即便满心期盼,她也没忘了把攻略里的风险说出来,骨子里的谨慎,从不会被一时的兴致冲散。 伊瓦尔伸手,替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带着热可可的温度,烫得她耳尖发痒。他性格温润体贴,总记得照顾到她的细枝末节,又把自己的羊毛围巾解下来,叠了两层围在她脖颈上,打了个松快的结,怕勒到她。“会的,”他声音低沉,像冰原下流动的暖流,“特罗姆瑟的极光,从不会辜负等待它的人。而且我有秘密武器。”他向来从容笃定,哪怕面对未知的极光,也不会露出半点焦躁,那份稳当,总能让身边的人跟着安心。 “什么秘密武器?”唐晶好奇地眨眨眼,伸手碰了碰杯壁,热可可的温度透过陶瓷传过来,暖了指尖。她向来聪慧敏锐,却愿意在伊瓦尔面前,卸下那份雷厉风行的防备,露出少见的娇憨。 伊瓦尔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眉眼间漾着一丝孩子气的得意,却又不失分寸:“我的眼睛,比天气预报还准。以前我在这里拍极光,只要看到天边有这种淡淡的绿光,夜里肯定会有大爆发。”他对摄影的执着刻在骨子里,却从不会把这份执着变成压力,反而会把专业知识,化作哄她开心的小底气。 他们并肩坐着,没再说话。风穿过旷野,带着远处峡湾的气息,偶尔有驯鹿的铃铛声遥遥传来,清脆得像童话里的音符。唐晶靠在伊瓦尔肩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那是比热可可更让人安心的味道。她外冷内热,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却在和伊瓦尔相处的日子里,慢慢学会了依赖,学会了把重量,分给身边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伊瓦尔忽然轻轻“嘘”了一声,指尖指向夜空,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看。”他观察力敏锐得惊人,总能第一个捕捉到风景的踪迹,这是摄影师的本能,也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细腻。 唐晶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天幕之上,一道极淡的绿,正从墨色里晕染开来。像上帝失手打翻了翡翠色的颜料,又像沉睡的星河忽然苏醒,缓缓舒展着柔软的臂弯。那绿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渐渐化作流动的光带,在夜空里蜿蜒、盘旋、起舞。红的、紫的、粉的光丝,缠绕着绿色的主调,像一场无声的烟火,绚烂得让人失语。 “极光……”唐晶屏住呼吸,眼眶微微发热,声音都带着颤音,“太美了,比我想象中还要美。”她见过无数风景,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失态。她向来克制情绪,可面对这漫天极光,再加上身边的人,心底的震撼与欢喜,再也藏不住。 伊瓦尔转头看她,目光比极光还要温柔。他没有急着去看极光,反而先看向她,在他心里,她的反应,远比风景动人。他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心跳漏了一拍。“唐晶,”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是向来从容的他,少有的局促,“在阿姆斯特丹遇见你那天,我撞进你镜头里的那一刻,就觉得,好像等了很久的光,终于亮了。”他不善言辞,却把心底最真的话,说得格外认真。 唐晶愣住了,转头看他,眼底的极光,碎成了漫天的星。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膛。她习惯了把心事藏在心底,可这一刻,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看过很多次极光,”伊瓦尔的手指,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她的指尖,动作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一个人在冰原上坐一夜,看着光带划过夜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直到今天,和你一起看着这片光,我才明白,少的不是风景,是分享风景的人。”他骨子里带着浪漫的孤独,却因为遇见她,开始贪恋两个人的温暖。 他的目光认真,像极了在阿姆斯特丹教她调相机参数时的模样,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你说,你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这里。我也是。”伊瓦尔的声音,裹着风,却清晰地落在她心底,“我辞掉稳定的工作,背着相机满世界跑,是为了找一份不被束缚的自由。可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自由的尽头,是想和一个人,一起看遍世间风景。”他看似随性散漫,对自己认定的事,却格外执着,无论是摄影,还是眼前的她。 唐晶的睫毛轻轻颤动,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热的。“伊瓦尔……”她哽咽着,想说些什么,却被他轻轻打断。他总是这样,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窘迫,适时地给她台阶。 “我知道你经历过很多事,知道你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伊瓦尔俯身,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语气里满是心疼,却没有半分怜悯,“我不想逼你,也不想给你压力。”他尊重她的过去,尊重她的所有习惯,从不会试图改变她,只想陪着她,“我只是想告诉你,从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到特罗姆瑟的冰原上,我的相机里,拍得最好的风景,从来不是极光,不是风车,而是你。”他的情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都透着真心。 他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极光的光带,缠绕着她的心脏。“唐晶,”伊瓦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得像是在许下一生的承诺,眼神里的坚定,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我不想再一个人等极光了。你愿意……做我一辈子的风景吗?” 极光在天幕之上,肆意舞动着,绿的光带缠绕着粉的光丝,像一场盛大的祝福。风掠过冰原,带着驯鹿的铃铛声,热可可的香气漫在两人之间,甜得发腻。 唐晶看着他眼底的光,看着那里面映着的自己的影子,忽然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她向来理智,却在这一刻,心甘情愿地败给了他的温柔。她抬手,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凑近,吻上他的唇,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无比的坚定:“我愿意。”她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犹豫,这份果敢,是刻在她骨子里的韧劲。 伊瓦尔的眼眸猛地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他伸手,紧紧抱住她,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吻落得温柔而缠绵,带着雪的清冽,和热可可的甜。他看似温润,拥抱里却藏着压抑已久的深情,那份热烈,连极光都为之失色。 “我就知道,”他抵着她的额头,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了糖的孩子,眼底的宠溺,快要溢出来,“我就知道我的小姑娘,不会让我等太久。”他从不吝啬表达自己的喜欢,直白又热烈,却不会让人觉得轻浮。 唐晶蹭了蹭他的脸颊,鼻尖蹭到他微凉的皮肤,眼底满是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那是她只会在他面前露出的模样:“那以后,你的相机里,只能有我一个人的风景。”她看似强势,实则只是想确定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那份小小的占有欲,是她心动的证明。 “遵命,我的唐。”伊瓦尔低头,又吻了吻她的唇角,目光里满是纵容,“不仅相机里,我的眼里,也只会有你。”他向来宠溺她,只要是她的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房车顶上的热可可,还冒着氤氲的热气,极光在他们身后,织成了一张温柔的网。相机就架在旁边的三脚架上,红灯轻轻闪烁着,录下了漫天的极光,录下了风的声音,也录下了,他们之间,最浪漫的告白。 原来最好的风景,从来不是独自看遍山河,而是有人陪你,一起等一场极光,守一生温暖。 第168章 唐晶10 告别特罗姆瑟的极光与冰原,唐晶和伊瓦尔开着房车,慢悠悠地驶回了阿姆斯特丹。 春日的晨光,总爱透过运河边的梧桐叶,碎成斑驳的金箔,落在房车的窗沿上。唐晶是被面包的麦香唤醒的,她揉着眼睛坐起身时,鼻尖已经萦绕着黄油与肉桂的甜香。她套上伊瓦尔宽松的针织衫,踩着拖鞋走到房车门口,就看见那个浅灰色眼眸的男人,正系着格子围裙,站在露天的小灶台前忙活。 伊瓦尔的动作算不上利落,甚至有点手忙脚乱——他一手扶着平底锅,一手笨拙地往面包片上抹果酱,脸颊还沾了一点面粉。他素来从容沉稳,唯独在做早餐这件事上,总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转头看过来,眼底的笑意比晨光还暖:“醒了?再等十分钟,煎蛋就好。我特意选了溏心的,记得你说过不爱吃全熟的。” 唐晶靠在门框上笑,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向来嘴硬心软,明明心里甜得发慌,嘴上却故意逗他:“面粉沾到脸上了,像只偷吃东西的小花猫。”她说着走过去,抬手用指腹替他擦去面粉,指尖的温度,烫得伊瓦尔的耳尖微微泛红。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低头在她的指尖印下一个轻吻,语气里带着点耍赖的意味:“还不是为了给我的小姑娘做早餐。”他向来不吝啬表达爱意,直白又热烈,却从不让人觉得轻浮。 早餐摆在运河边的小木桌上,黄油煎面包配溏心蛋,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风掠过水面,带着郁金香的芬芳,偶尔有游船缓缓驶过,船桨划开水波的声音,温柔得像一首小调。 伊瓦尔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跑回房车,拎出他的相机。他举起镜头对准唐晶,逆光的角度,把她的侧脸衬得格外柔和。“别动,”他轻声说,眉眼间满是专注,“这是我见过的,比郁金香还好看的风景。” 唐晶的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想去挡镜头,却被他轻轻捉住手腕。“别躲,”伊瓦尔看着镜头里的她,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我要把你的每一个样子,都藏进相机里。”他对摄影的执着从未变过,只是如今,镜头里的主角,永远都是她。 吃完早餐,他们沿着运河散步。伊瓦尔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拐进一条游人罕至的小巷。巷口的老妇人摆着花摊,看见伊瓦尔,笑着递过来一束奶白色的郁金香——那是他们第一次相遇时,伊瓦尔别在她耳后的颜色。 “奶奶说,这是送给我的未婚妻的。”伊瓦尔接过花,小心翼翼地插进唐晶的发间,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他素来心思细腻,连这样的小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唐晶伸手摸了摸发间的花瓣,抬头看向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谁答应做你的未婚妻了?”她嘴上说着反驳的话,脚步却不自觉地向他靠近,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她向来理智,却甘愿在他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 伊瓦尔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他的目光认真得不像话,像极了在特罗姆瑟的冰原上,向她告白时的模样:“早晚的事。”他从不强迫她,却对他们的未来,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阳光穿过郁金香的花瓣,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远处的风车缓缓转动,运河的水泛着粼粼的光。唐晶看着伊瓦尔含笑的眼眸,忽然觉得,原来圆满的结局,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它藏在每一次心动的瞬间里,藏在每一个温柔的日常里,藏在她终于放下过去,拥抱新的未来的勇气里。 相机的快门声轻轻响起,定格下这一幕的温柔。镜头里的两人,眉眼弯弯,手里握着的,是漫山遍野的春光,和往后余生的,岁岁年年。 一周后的周末,伊瓦尔第一次牵起唐晶的手,走进了阿姆斯特丹城郊的一栋庄园。车刚驶过雕花铁艺大门,唐晶就愣住了——大片的郁金香花田沿着缓坡铺展,红瓦白墙的主楼隐在参天的橡树与桦树间,喷泉在庭院中央吐着晶莹的水花,几只白鸽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踱步。 “这是……”唐晶转头看向伊瓦尔,眼底满是惊讶。她从未听他提过家境,只当他是个热爱自由的摄影师。 伊瓦尔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浅灰色的眼眸里带着笑意,语气却格外认真:“我家。我父母一直想见见你。”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父亲经营着一家艺术品收藏馆,母亲是油画艺术家,他们和我一样,不喜欢被条条框框束缚。” 原来他看似随性的自由背后,从不是一无所有的漂泊,而是殷实家境托底的底气——他辞去杂志社的工作,背着相机满世界跑,从不是意气用事的任性,而是有足够的资本,去追逐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 走进主楼时,唐晶的紧张被伊瓦尔父母的温和尽数抚平。伊瓦尔的母亲穿着一袭素色长裙,气质优雅,看见唐晶的第一眼,就笑着上前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喜爱:“早就听伊瓦尔说,他遇到了一个来自中国的、拍风景格外有灵气的姑娘。”父亲则是个儒雅的中年人,递过来一杯温热的红茶,语气随和:“伊瓦尔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如今能心甘情愿停下脚步,我们就放心了。” 餐桌上没有奢华的排场,只有几道精致的家常菜和一瓶年份久远的红酒。伊瓦尔坐在唐晶身边,时不时替她布菜,眼神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唐晶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画面,忽然想起自己在上海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充斥着算计与敷衍的饭局,鼻尖微微发酸——原来被人真心接纳的感觉,是这样温暖。 见过父母后,伊瓦尔兑现了和唐晶的约定。他们重新收拾好房车,把相机、三脚架和满满的爱意装进后备箱,再次踏上了全球旅行的路。这一次,他们的足迹从荷兰的风车村,延伸到法国的薰衣草田,从希腊的圣托里尼岛,走到新西兰的星空小镇。伊瓦尔的镜头里,永远有唐晶的身影——她在薰衣草田里奔跑,裙摆被风吹得扬起;她在圣托里尼的蓝白屋顶上,仰头看着落日;她在新西兰的星空下,靠在他肩头,眼里盛着漫天星河。 旅行的终点,是希腊的圣托里尼。夕阳把爱琴海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白色的房屋错落有致地依偎在悬崖边。伊瓦尔牵着唐晶的手,走到悬崖边的观景台上,身后是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单膝跪地,浅灰色的眼眸里满是郑重与深情。盒子里躺着一枚设计简约的钻戒,钻石不大,却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唐晶,”伊瓦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从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到特罗姆瑟的极光下,再到这爱琴海的悬崖上,我看过无数的风景,却只喜欢你一个人的模样。我知道你经历过风雨,知道你习惯了坚强,但往后余生,我想做你的伞,做你的光,做你一辈子的依靠。你愿意嫁给我吗?” 唐晶看着他眼底的光,看着那里面映着的自己的影子,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我愿意。” 伊瓦尔笑着起身,把钻戒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然后紧紧地抱住她。海风掠过,带着咸湿的气息,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温柔得像是上帝的祝福。 婚礼办得简单而温馨。没有邀请繁杂的宾客,只有伊瓦尔的父母,和唐晶特意从国内接来的、早已冰释前嫌的离异父母。唐晶的父亲看着女儿脸上幸福的笑容,眼眶泛红,拍了拍伊瓦尔的肩膀,只说了一句:“以后,好好对她。”母亲则拉着唐晶的手,哽咽着说:“我的女儿,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唐晶没有通知罗子君,那个她以为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没有通知贺涵,那个她用了十年爱过的男人,那些在上海的爱恨嗔痴、辗转难眠的时光,早已被阿姆斯特丹的风、特罗姆瑟的极光,吹成了过眼云烟。她是真的放下了,放下了那段耗尽她半生心力却无疾而终的感情,放下了那个曾以为会是一生归宿的人。如今的她,只想守着眼前的爱人,守着这份简单的幸福,看遍世间的风景。 婚礼的最后,伊瓦尔举起相机,对准了相拥的两家人。快门声响起的瞬间,唐晶靠在伊瓦尔的肩头,看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镜头里,爱琴海的蓝是底色,郁金香的红是点缀,而他们的脸上,满是往后余生的,岁岁年年。 第169章 唐晶11 婚后的日子,没有被柴米油盐磨去半分浪漫。两人在阿姆斯特丹城郊的庄园里,整整休整了小半年。午后的阳光斜斜淌进书房,落在摊开的相册和泛黄的稿纸上。伊瓦尔将一路拍的胶片一张张冲印出来,指尖拂过相纸时,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唐晶则坐在一旁的藤椅上,握着钢笔,将旅途中的见闻与心绪一笔笔写下来。 “你看这张,”伊瓦尔拿起一张特罗姆瑟极光下的合影,递到唐晶面前,眼底漾着笑意,“你当时哭的样子,连睫毛上都沾着细碎的光。” 唐晶接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纸上的光影,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还不是被你那句告白惹的。谁知道你看着沉稳,说起情话来,这么让人招架不住。” “只对你一个人说。”伊瓦尔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这些照片,要不要都放进我们的旅行手账里?” 唐晶点点头,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我还想建个账号,把这些攻略和照片分享出去。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想告诉那些和我一样,曾在生活里跌跌撞撞的人,风雨过后,真的会有光。” 伊瓦尔伸手,握住她握着钢笔的手,浅灰色的眼眸里满是支持:“好啊,我来帮你整理照片,你负责写那些温柔的文字。我们的账号,叫什么名字好?” 唐晶歪着头想了想,眉眼弯弯:“就叫‘晶彩旅途’吧,你的姓氏,我的名字,还有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后来,这个名为“晶彩旅途”的账号,就在网络上安安静静地扎了根。唐晶不追流量,不博眼球,只是分享着和伊瓦尔的摄影素材、小众目的地的深度攻略。配图里,有两人在极光下相视而笑的剪影,有她在薰衣草田里提着裙摆奔跑、伊瓦尔举着相机追着她抓拍的瞬间,有圣托里尼蓝白屋顶上,他们头靠着头看落日的侧影。每一张照片的角落,都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拍摄时的心情——“今日风里有郁金香的甜”“极光下,听见心跳和告白同频”“原来最好的风景,真的要和对的人一起看”。字里行间的笑意,几乎要漫出屏幕。 “有人说,羡慕我们能把日子过成诗。”唐晶把手机递给他看,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其实他们不知道,诗的背后,是你陪我看遍的风景,是你给我的偏爱。” 伊瓦尔接过手机,随手翻了几页,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那是因为,和你在一起,连柴米油盐,都带着甜。接下来,想去哪里?冰岛的冰川,还是北海道的花海?” 唐晶仰头,在他下巴上啄了一下,眼底满是憧憬:“都想去。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是最好的时光。” 远在上海的甲级写字楼里,某个加班的深夜,贺涵指尖划过手机屏幕,猝不及防地,就刷到了这个账号。 屏幕亮着的光映在他脸上,衬得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难得地柔和了几分。照片里的唐晶,穿着一袭米白色的棉麻长裙,站在漫山遍野的郁金香花海里,风吹起她的长发,也吹起她裙摆的一角。她微微歪着头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舒展与明媚,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防备、全然松弛的幸福,是从前在上海时,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模样。而站在她身侧的伊瓦尔,正低头替她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浅灰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宠溺,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贺涵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细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他忽然惊觉,自己从前给唐晶的,从来都不是这样的温柔。他给她的是商场上的并肩作战,是危机时的力挽狂澜,是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权衡与克制,却独独少了这份捧在手心的珍视,少了这份直白又热烈的偏爱。他总以为,成熟的感情不必流于表面,却忘了,她也是个需要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的女人。 他的指尖顿在屏幕上,良久,才缓缓划走。办公室的落地窗外,是上海的万家灯火,璀璨却疏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那些尘封在记忆里的片段,忽然就涌了上来。想起当年在上海的种种,想起那些被理智与骄傲困住的时光,想起他和唐晶之间,永远隔着一步的距离——他总以为,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总以为,她会一直在原地等他,却忘了,人心是会累的,等待是会耗尽的。他曾固执地认为,唐晶和他是同一种人,都习惯将情绪藏在冷静的外表下,都信奉“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却原来,她也渴望这样毫无保留的爱意,渴望有人能看穿她的坚强,拥抱她的脆弱。是他的骄傲,他的犹豫不决,亲手放走了那个愿意陪他走过漫长岁月的人。 心底漫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混杂着遗憾,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至少,她现在是真的幸福,这份幸福,是他当年没能给的。 也是那段时间,贺涵在下班的路上,碰到了狼狈的罗子君。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上,溅起一片片水花。罗子君抱着一沓厚厚的简历,孤零零地站在街角的公交站台下,身上的风衣被雨水打湿了大半,精心化的妆容也花了,睫毛膏晕染在眼下,狼狈得让人心疼。她刚丢了工作,面试了好几家公司都没下文,站在雨里,眼圈红红的,像只无措的小鹿。 贺涵几乎是下意识地,撑着伞走了过去,将伞檐稳稳地罩在她的头顶。就像从前无数次帮她解围那样,只是这一次,没有唐晶隔在中间,没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顾虑与纠葛,没有旁人的目光,也没有心底的挣扎。他看着罗子君泛红的眼眶,听着她语无伦次地抱怨着面试的不顺、生活的艰难,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或许才是最适合自己的。罗子君从不掩饰她的脆弱与依赖,她需要他的指引,需要他的保护,而这份需要,让他觉得踏实。不像和唐晶在一起时,两人都太要强,太懂得伪装,连难过都要挑个合适的时机,连拥抱都带着几分克制。和罗子君在一起,他不必时刻紧绷着,可以卸下一身的铠甲,做一个“被需要”的人。 贺涵还是改不掉好为人师的习惯。他帮罗子君重新梳理简历,将那些华而不实的辞藻删掉,换上实实在在的工作成果;他带她去熟悉的餐厅吃饭,耐心地教她在职场里如何站稳脚跟,如何应对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他陪她去面试,在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时,轻声说一句“别怕,你很好”。看着罗子君一点点褪去青涩,变得沉稳干练,贺涵的心里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他知道,这不是爱情里那种轰轰烈烈的心动,而是一种细水长流的陪伴,是两个经历过风浪的人,找到了最舒服的相处方式。他们像两棵依偎着生长的树,不必攀附对方,却能互相遮风挡雨。 罗子君也渐渐褪去了从前的娇纵与天真。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别人的小女人,而是学着独当一面,学着冷静地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她换上了干练的职业装,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与笃定。 他们一起在清晨的公园里散步,看朝阳一点点升起;一起在周末的午后窝在沙发上看电影,分享同一份爆米花;一起聊起从前的人和事,聊起唐晶,聊起那些年的磕磕绊绊,语气里都带着几分释然。没有了旁人的牵绊,没有了心底的芥蒂,他们的靠近,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偶尔,罗子君也会在刷手机时,刷到唐晶的旅行账号。 她会点进去,一张张地看那些照片,看唐晶脸上明媚的笑容,看她和伊瓦尔之间毫不掩饰的爱意,看那些她从未见过的、异国他乡的风景。心里五味杂陈,像打翻了调味瓶。曾几何时,她们是睡在同一张床上、分享所有心事的最好闺蜜,却也莫名的走了嫌隙与隔阂,生出过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与难堪。 可如今,唐晶觅得良人,远在异国过得幸福安稳,眉眼间的阴霾尽数散去;而她,也终于褪去了一身稚气,找到了新的归宿。 罗子君轻轻关掉页面,转头看向身边正在看文件的贺涵。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对她笑了笑。罗子君也弯起嘴角,回以一个浅浅的笑。 有些故事,注定要落幕;有些人,注定要在人生的岔路口走散。 第170章 唐晶12 黑沙滩的旅途结束后没多久,唐晶就查出了身孕。伊瓦尔当即叫停了所有的旅行计划,捧着她的检查单,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我们有宝宝了?真的吗?” 唐晶笑着点头,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嗯,医生说很健康。” 伊瓦尔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她还平坦的小腹上,像个孩子一样轻声道:“宝贝,我是爸爸。”逗得唐晶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当即牵着她的手,连夜赶回阿姆斯特丹的庄园,路上还絮絮叨叨地规划:“玻璃花房得改成育婴室,阳光足,对宝宝好。还要种些你爱吃的水果,孕期要多补充维生素。” 庄园里的郁金香开得正盛,伊瓦尔亲手将玻璃花房的花卉移栽到花园里,又请来专业的设计师,把花房布置得温馨又舒适。阳光透过玻璃穹顶洒进来,落在唐晶日渐隆起的小腹上,暖融融的。唐晶靠在摇椅上,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轻声道:“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简单布置一下就好。” 伊瓦尔回头看她,眉眼间满是温柔:“你和宝宝,值得最好的一切。” 十月怀胎,唐晶顺利诞下一对龙凤胎。粉雕玉琢的两个小家伙,一个像唐晶眉眼弯弯,一个像伊瓦尔眼眸深邃。伊瓦尔抱着两个孩子,笨手笨脚的,却笑得合不拢嘴:“看,女儿的眼睛和你一模一样,儿子的鼻子像我,真好。” 唐晶躺在床上,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眼底满是幸福的笑意,轻声道:“慢点抱,别弄疼他们了。” 日子在奶声奶气的咿呀声里缓缓流淌,转眼孩子们就满了三岁。某个午后,唐晶抱着女儿坐在秋千上,看着不远处和儿子追着蝴蝶跑的伊瓦尔,忽然轻声道:“伊瓦尔,我们回中国吧。” 伊瓦尔闻声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拂去她脸颊的碎发:“怎么突然想回去了?阿姆斯特丹的阳光不好吗?” “我想让孩子们学学中文,认认我的根。”唐晶低头看着女儿粉嫩的脸颊,声音温柔,“而且,那里有我年少时的回忆,我想带你们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伊瓦尔几乎没有犹豫,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变卖庄园、办理手续、收拾行囊,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临行前,伊瓦尔看着满园的郁金香,忽然转头对唐晶说:“我们挖几株郁金香带上吧,种在上海的院子里,就像我们从未离开过阿姆斯特丹一样。” 唐晶笑着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好,等花开了,就像回到了我们的玻璃花房。” 等他们带着一双儿女落地上海,将新家安置妥当,孩子们已经四岁,被送进了离家不远的国际幼儿园。开学第一天,伊瓦尔牵着儿子的手,唐晶抱着女儿,站在幼儿园门口,伊瓦尔还在叮嘱:“要听老师的话,不许和小朋友吵架,知道吗?” 唐晶忍不住打趣他:“你比我还紧张,孩子们只是去上幼儿园,又不是去远航。” 伊瓦尔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不是担心他们不适应嘛。毕竟换了新环境,万一想家了怎么办?” 这天午后,唐晶牵着儿子,伊瓦尔抱着女儿,一家三口去超市采购孩子们爱吃的零食和水果。唐晶推着购物车,看着货架上的零食,转头问伊瓦尔:“你说孩子们爱吃的那款饼干,是在这个货架吗?我昨天好像在购物清单上看到过。” 伊瓦尔低头看了看购物清单,指了指旁边的货架:“应该在那边,我去看看。你和孩子们在这里等我,别乱跑。” 刚走到生鲜区,就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的争执声。 唐晶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贺涵皱着眉站在货架前,脸色沉得厉害。他对面的罗子君挺着圆滚滚的大肚子,一手叉腰,声音拔高了几度:“我都说了要选进口的牛肉,平儿正长身体,你偏要拿这个国产的,差那几个钱吗?” “进口牛肉和国产的营养没区别,”贺涵的语气带着压抑的不耐,“而且我们现在需要控制开支,你妈上周又来要钱,你妹妹的信用卡账单也堆了一堆,平儿的学费,还有你肚子里这个……” “贺涵你什么意思?”罗子君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是嫌我娘家拖累你了?当初你追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贺涵闭了闭眼,眼底满是疲惫。这两年,罗子君的母亲隔三差五上门打秋风,妹妹白光两口子更是把他们家当成了提款机,而罗子君,依旧改不了从前大手大脚的习惯,还总想着像控制陈俊生那样掌控他的生活。他的耐心,早就被这些柴米油盐的琐碎磨得所剩无几。就在两人争执不下的时候,罗子君一转头,撞进了唐晶的目光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 罗子君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手忙脚乱地拢了拢头发,连争执的气焰都弱了下去。贺涵也循着她的目光看过来,看到唐晶时,他先是愣了愣,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略显尴尬的笑。 唐晶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伊瓦尔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将女儿往怀里又抱了抱,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毕竟是老朋友了。” 唐晶回过神,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伸手握住他的手:“不了,走吧,孩子们还等着吃草莓呢。过去打招呼,反而会尴尬。” 伊瓦尔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转身慢慢走向水果区。路过货架时,唐晶听见儿子好奇地问:“妈妈,那个阿姨和叔叔为什么吵架呀?他们声音好大。” 唐晶蹲下身,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温柔:“他们只是有点小矛盾,很快就会和好的。我们去挑草莓,好不好?” 儿子乖巧地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伊瓦尔抱着女儿跟在身后,时不时低头和怀里的小家伙说几句悄悄话,逗得女儿发出清脆的笑声。 一家三口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超市的人流里。身后的争执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只是唐晶的脚步,却再也没有停留。 第171章 唐晶13 酱子的暖黄灯光漫过木质桌椅,将满室的烟火气烘得愈发柔和。唐晶刚落座,就被周围熟稔的招呼声裹住——都是从前共事的老熟人,如今身份换了,成了孩子同班的家长,聊起天来,话题总绕不开幼儿园的手工课和孩子们的糗事。 “真没想到啊唐晶,你儿子女儿都这么大了,混血宝宝就是好看,跟洋娃娃似的!”有人笑着打趣,引来一阵附和。唐晶浅笑着举杯,目光掠过满桌的欢声笑语,落在窗外掠过的树影上,心头是一片安稳的平和。 直到邻桌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她才微微一顿。 抬眼望去,贺涵就坐在斜对面,西装革履的模样,依旧是从前那般矜贵挺拔。他显然也看到了她,举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四目相对的刹那,空气仿佛静了一瞬。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轻轻颔首,便各自移开了目光,像两条短暂交汇后又驶向不同方向的河流。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热烈,不知是谁起的头,话题拐到了从前的职场轶事,说着说着,就有人没遮没拦地提了句罗子君和贺涵。 “说起来,当年那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的,现在想想,还真是……”那人话说到一半,才察觉气氛不对,讪讪地闭了嘴,满桌人都跟着尴尬起来,眼神在唐晶和贺涵之间打转。 唐晶却只是淡淡一笑,端起面前的梅子酒抿了一口,语气云淡风轻:“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她的坦然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满桌的局促。众人见状,也赶紧打圆场,把话题转回了孩子身上,笑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中途唐晶起身去洗手间,刚拐过走廊的拐角,就撞见贺涵站在窗边打电话。 “……知道了,你别胡思乱想,我跟同事聚餐呢,晚点就回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无奈的安抚,不用猜也知道,电话那头是罗子君。 唐晶脚步顿了顿,正要绕道走,贺涵已经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走廊的灯光昏昏暗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沉默在空气中弥漫了几秒,还是贺涵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还好吗?” 唐晶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眼底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静:“很好。” 简单的两个字,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浅浅的涟漪,便又归于沉寂。 贺涵看着她眉宇间的安稳,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轻轻的“那就好”。 唐晶没再多说,点了点头,便转身走进了洗手间。 再回到包厢时,伊瓦尔刚好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笑意:“我和小远小念在楼下等你,刚买了他们爱吃的草莓糖葫芦。” 唐晶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好,我马上就下来。” 挂了电话,她跟众人道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脚步轻快地往外走。路过贺涵那一桌时,两人再次对视,这一次,唐晶的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 推开酱子的门,晚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却被不远处的暖光驱散。路灯下,伊瓦尔牵着两个孩子的身影格外显眼,小远举着糖葫芦朝她挥手,小念则踮着脚尖,咿咿呀呀地喊着“妈妈”。 唐晶快步走过去,伊瓦尔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外套,低头在她额角印下一个吻。小远把手里的糖葫芦递到她嘴边,小念则扑进她怀里,软软的小身子带着草莓的甜香。 “妈妈,我们等你好久啦。” 唐晶抱着女儿,看着身边笑意温柔的丈夫,和叽叽喳喳的一双儿女,心头被填得满满当当。身后酱子的灯光还亮着,那些过往的纠葛与纷扰,早已被这人间烟火,熨帖成了无关紧要的旧痕。 一家三口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串轻快的笑语,和晚风一起,飘向远方。 第173章 唐晶14 桂花的香气还没在空气里散尽,凉飕飕的秋意就跟串门似的,溜进了窗棂。 唐晶的书桌靠窗摆着,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摊开的稿纸上投下星星点点的光斑,活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桌角的东西堆得跟小山似的——厚厚一摞相册,还有一叠整理好的视频素材,点开全是“黑历史”:有小远和小念在幼儿园手牵手跑过草坪,结果小念平地摔了个屁股墩儿的名场面;有亲子运动会上,小远为了护着妹妹,当场表演了个“狗啃泥”的英勇瞬间;还有一家人在阿姆斯特丹街头,迎着风看郁金香,结果伊瓦尔被风吹得发型乱飞,活像个炸毛狮子的搞笑画面。 那些陆陆续续发在社交平台上的旅游攻略,早就攒下了不少好评;后来随手分享的家庭日常短视频,更是直接收获了一大片“笑到捶桌”“治愈到想生娃”的留言。唐晶刷着评论,忍不住乐出了声:“你瞅瞅,这帮网友可真会夸,说我把日子过成了诗。” 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伊瓦尔抬眼瞥了她一下,嘴角勾着笑:“诗?我看是一本鸡飞狗跳的生活段子集还差不多。” 唐晶扭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心里却偷偷点头——还真让他说对了。她最初只是想随手记记,谁知道记着记着,那些零散的片段,竟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被岁月的丝线串了起来,不知不觉就攒出了一本厚厚的书稿。 她给书取名《郁金香开在烟火里》,主打一个反差萌。 扉页上,她大笔一挥:“最好的风景从不是远方的山海,而是餐桌上的热汤,是孩子熟睡时的呼噜声,是身边人掌心的温度——以及他被风吹成炸毛狮的糗样。” 书稿里,没有半分跌宕起伏的狗血剧情,全是些让人笑出鹅叫的温暖日常。写小远第一次帮妹妹捡橡皮时,那副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写小念举着拓印画扑进她怀里,结果把颜料蹭了她一脸的甜蜜暴击;写酱子那次重逢,她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想笑的释然;还写伊瓦尔在深夜替她掖好被角,结果自己差点滚下床的温柔糗事。 伊瓦尔推门进来时,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他放轻脚步走到书桌旁,目光落在稿纸上,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娟秀的字迹,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哟,这不是在写我的英雄事迹吗?” “什么英雄事迹,明明是你的糗事大全。”唐晶点点头,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他,眼底盛着笑意,“写完了,主打一个记录咱家的爆笑日常,以后留着坑娃用。” 伊瓦尔俯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语气里的宠溺快溢出来了:“那必须得留着,等他们长大,就让他们看看自己小时候有多能折腾。”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跟装了小马达似的。小远牵着小念的手冲进来,两人跟献宝似的举着画——小远画的金灿灿银杏叶,边上还画了个小人儿摔了个屁股墩;小念画的红扑扑枫叶,旁边歪歪扭扭添了两朵郁金香,还有三个火柴人手拉手。 “妈妈!妈妈!”小远把画举得老高,小脸蛋红扑扑的,生怕被忽略,“我们的画也要放进书里!” 小念也跟着使劲点头,奶声奶气地补充:“还要画爸爸妈妈,画好多好多星星,还有哥哥摔屁股墩!” 唐晶笑着接过画,指着小远画里的小人儿逗他:“你这画的是谁呀?怎么还摔屁股墩了?” 小远的脸一下子更红了,支支吾吾半天:“是……是幼儿园的小明!才不是我!” 这话逗得唐晶和伊瓦尔哈哈大笑。唐晶一把把两个小家伙搂进怀里,鼻尖蹭着他们软乎乎的头发:“好好好,不是你,是小明。这画呀,妈妈一定放进书里。” 伊瓦尔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和孩子,一家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落在稿纸上,落在那幅稚嫩的画纸上,满屋子都是墨香混着奶香味儿的幸福味道。 书稿寄出去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连风都温柔得不行。出版社的编辑打来电话,声音里的惊喜都快冲出听筒了:“唐老师!你的书太动人了!又好哭又好笑,我们迫不及待想让更多人看到这份快乐!” 唐晶挂了电话,一转头就看见伊瓦尔牵着小远和小念走过来。小远手里捧着刚摘的桂花,正偷偷往妹妹头发上插;小念手里捏着一颗糖,踮着脚尖,费劲巴拉地要往她嘴里送。 “妈妈吃糖!”小念把糖递到唐晶嘴边,眼睛亮晶晶的。 唐晶张口含住糖,甜意瞬间漫开。她揉了揉小念的头发,又看向伊瓦尔,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还卷着书页翻动的轻响。 唐晶忽然想起,书里的最后一句话,她是这么写的: “原来所谓圆满,不过是一屋两人,三餐四季,身边有你,身旁有俩小捣蛋,岁岁年年,平安喜乐,笑到肚疼。” 第174章 唐晶15 签售会的现场挤得满满当当,暖黄的灯光打在《郁金香开在烟火里》的海报上,衬得整个会场都透着一股子甜丝丝的烟火气。唐晶刚给前排一个姑娘签完名,抬头想喝口水,视线就被两个扒着桌子边的小不点牢牢锁住了。 不是小远和小念是谁! 两个小家伙踮着脚尖,小短腿还在使劲儿往上蹭,圆乎乎的脸蛋挤在桌沿上,眼睛亮得跟揣了两颗星星似的。伊瓦尔跟在后面,无奈地笑着冲她摆手,眼底却藏不住宠溺:“这俩小家伙,从早上就开始吵着闹着非要来,说要亲眼看看妈妈的书长什么样,拦都拦不住。” 话音刚落,小远就率先挤开人群冲了过来,手里举着一本封面印着郁金香的书,小胸脯挺得老高,嗓门亮得能穿透整个会场:“妈妈!我要买书!我带了零花钱!” 说着,他就把胖嘟嘟的小手伸进裤兜,掏了半天,“哗啦啦”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和硬币全倒在了签名桌上,有一块的、五毛的,甚至还有两颗亮晶晶的弹珠混在里面。周围的读者先是一愣,紧接着就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前排的姑娘更是笑得直拍桌子。 小念也不甘示弱,拽着唐晶的衣角使劲晃,奶声奶气的声音软乎乎的,却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妈妈,我也要签名!要写‘给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念’!还要画一朵红红的枫叶!” 唐晶忍着笑,拿起笔刚要落笔,小远突然“噌”地一下凑过来,肉乎乎的手指戳着扉页,一本正经地叮嘱:“妈妈!别忘了给我写‘给宇宙最勇敢的小远’!还要画一朵金灿灿的银杏叶!比妹妹的枫叶好看!” “我不要!我的枫叶才好看!”小念立刻噘起嘴,小手叉腰跟哥哥犟嘴。 “银杏叶好看!” “枫叶好看!” 两个小家伙当着满场读者的面,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了起来,小脸蛋都憋得通红。唐晶哭笑不得,一边赶紧按着两人的要求乖乖照做,画完银杏叶又画枫叶,一边憋着笑问:“你们俩这么积极,是想把书带回家好好收藏吗?” 小远闻言,立刻摇摇头,小短手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正举着手机拍照的阿姨,一本正经地爆料:“不是!那个阿姨说,有你签名的书,以后能卖好多好多钱!我要赚钱给妹妹买草莓味的糖吃!买一大罐!” 这话一出,整个签售会现场的笑声差点掀翻屋顶。连站在后面的伊瓦尔都忍不住笑出了声,扶着额头,一脸“没眼看”的表情,快步走过来把两个还在争执的小家伙拎到身边:“好了好了,别捣乱,让妈妈好好工作。” 小念却不依,扒着桌子不肯走,还举着刚签好名的书,踮着脚尖跟周围的人炫耀,小奶音脆生生的:“你们看!这是我妈妈写的书!里面还有我画的枫叶呢!超好看的!” 周围的读者笑着起哄,有人喊:“小念真棒!”还有人逗小远:“小远要给妹妹买糖呀,真是个好哥哥!” 唐晶看着眼前闹哄哄的一幕,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心里却暖得一塌糊涂。她低头,在扉页上两个小家伙的名字后面,又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赠给我最棒的小捣蛋们——永远爱你们的妈妈。 签完名,她把两本书递给孩子们,又伸手揉了揉他们软乎乎的头发。小远立刻举着书,屁颠屁颠地跑到伊瓦尔身边炫耀,小念则扑进唐晶怀里,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一个甜甜的口水印。 满场的笑声还在继续,混着书页翻动的轻响,成了签售会上最温暖又最爆笑的一段小插曲。 第175章 唐晶16 桂花开了又落,梧桐叶青了又黄,日子像温吞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漫过了数载春秋。 小远和小念褪去了幼时的懵懂稚气,长成了眉眼清朗的少年少女。小远继承了伊瓦尔的沉稳,却也揣着一副热心肠,放学路上会帮邻居奶奶拎菜,周末还会带着小区里的小不点们踢球;小念则像极了唐晶,爱笑爱闹,还遗传了她的文字功底,作文本上的字句总被老师圈出来当范文。 寒暑假的日程表,早就被一家人排得满满当当。要么是唐晶带着孩子们飞回故乡,陪爷爷奶奶唠嗑,听爷爷讲过去的老故事,看奶奶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炖出一锅喷香的红烧肉;要么是伊瓦尔的父母漂洋过海而来,老两口第一次尝到小笼包时,眼睛都亮了,从此便迷上了中国美食,葱油拌面、蟹黄汤包、麻辣火锅,每样都吃得津津有味,还总念叨着“这比西餐好吃多了”。 一家人的足迹,也印在了更多的地方。春日里去苏州看园林,踏着青石板路,看白墙黛瓦映着桃红柳绿;夏日里去青岛吹海风,踩着沙滩捡贝壳,喝着冰镇啤酒啃烤鱿鱼;秋日里去北京逛胡同,吃着冰糖葫芦,看银杏叶铺满整条街巷;冬日里去哈尔滨看冰雕,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在漫天飞雪里笑得眉眼弯弯。 伊瓦尔的父母每次来,都会被这热闹又温暖的氛围打动,看着唐晶和伊瓦尔相视一笑的默契,看着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模样,总忍不住感慨:“能看着你们这样幸福,真好。” 这年深秋,上海的梧桐叶正飘得满城金黄,唐晶和伊瓦尔带着孩子们,应朋友之邀去参加一场聚会。包厢里暖意融融,推杯换盏间,聊的都是家长里短的琐碎,聊着聊着,不知是谁提起了贺涵和罗子君,空气里忽然静了一瞬。 “说起来,贺涵和罗子君,前阵子又离婚了。”说话的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唏嘘,“闹得还挺难看的。” 唐晶握着水杯的手顿了顿,指尖微凉,却没什么波澜。伊瓦尔察觉到她的异样,不动声色地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熨帖而安稳。 “怎么回事?”有人追问。 “还能是怎么回事,”那人撇撇嘴,声音压低了些,“贺涵那人,你们也知道,总想着当别人的救世主。前段时间遇到个小姑娘,说是生活过得多难多难,他就又动了恻隐之心,一来二去,就陷进去了。罗子君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初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结果又重蹈覆辙。” “罗子君没闹吗?” “闹了啊,怎么没闹?”那人摇着头,“她一开始死活不肯离婚,说自己付出了这么多,不甘心。可贺涵铁了心要分,两人天天吵,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连孩子都跟着受委屈。最后没办法,罗子君还是松了手,只是离婚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的。” 满座的人都叹了口气,有人惋惜,有人摇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后来呢?” “后来啊,”那人喝了口酒,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贺涵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结果没过多久,他投资失败,陷入了危机,手头一下子紧了。你猜怎么着?那个小姑娘,直接卷了他仅剩的一点钱,跑了。” 这话一出,包厢里更静了。 “现在贺涵过得挺惨的,”那人继续说,“事业一落千丈,手里没什么钱,身边连个贴心的人都没有。他想去求儿子原谅,可儿子从小看着他和罗子君吵吵闹闹,对他早就没什么感情了,见都不愿意见他。听说他现在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孤零零的,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有人忍不住感慨:“真是没想到,他当初那么风光的一个人,最后会落得这么个下场。” “那罗子君呢?”有人问,“她过得怎么样?” “罗子君啊,”那人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些,“离婚后倒是想开了。她把心思都放在自己和孩子身上,开了家小店,生意还不错。闲下来的时候就约着朋友喝喝茶,旅旅游,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虽然没再嫁人,但日子过得挺舒心的,比跟着贺涵的时候,自在多了。”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说这人生啊,还真是变幻莫测。 唐晶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波澜,也没有惋惜。那些过往的纠葛,早就被岁月磨成了淡淡的影子,落在时光的尘埃里,再也掀不起一丝涟漪。 她转头看向伊瓦尔,他也正看着她,眼底盛着温柔的笑意。小远和小念坐在旁边,正低头说着悄悄话,少年的眉眼清亮,少女的笑容明媚,像两株迎着阳光生长的小树。 聚会散场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上海的街头华灯璀璨,晚风带着凉意,吹起了唐晶的长发。伊瓦尔伸手,轻轻帮她拢了拢头发,又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在想什么?”他问。 唐晶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没想什么,就是觉得,现在这样,真好。” 真好。 没有跌宕起伏的狗血剧情,没有费尽心思的算计周旋,只有一屋两人,三餐四季,还有两个慢慢长大的孩子。 往后的日子,依旧是这般平淡而温暖。 小远考上了心仪的大学,离家那天,他抱着唐晶和伊瓦尔,红着眼眶说:“爸妈,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小念后来也考上了外地的学校,临走前,她叽叽喳喳地叮嘱了好多话,从家里的盆栽要记得浇水,到爸妈要记得按时吃饭,絮絮叨叨的,像个小大人。 孩子们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人生,唐晶和伊瓦尔的日子,依旧过得有声有色。他们会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去逛菜市场,一起在阳台上喝茶看夕阳。伊瓦尔的父母每年都会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聊着天南海北的闲话,笑声洒满了整个屋子。 唐晶的那本《郁金香开在烟火里》,再版了好几次,依旧有人喜欢。偶尔有人问她,幸福的秘诀是什么,她总是笑着说:“哪有什么秘诀,不过是珍惜眼前的人,过好当下的每一天。” 岁月流转,白霜悄悄染白了鬓角。 唐晶和伊瓦尔老了,却依旧恩爱如初。他们会牵着彼此的手,在小区里散步,看夕阳染红天边,看孩子们带着孙子孙女回家,家里又变得热热闹闹。 而关于贺涵的消息,后来渐渐就听不到了。有人说他最后去了养老院,也有人说他孤孤单单地走了,无人知晓。 罗子君偶尔会和唐晶在朋友圈互动,看着她发的旅游照片,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唐晶也会真心地替她高兴。 人生这条路,漫长而曲折,每个人都在书写自己的答卷。 有的人,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有的人,在跌跌撞撞后,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而唐晶,从始至终,都握着属于自己的那份安稳,在烟火人间里,把日子过成了诗。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相依相偎的两人身上,温暖而绵长。 原来最好的岁月,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追逐,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是岁岁年年的平安喜乐,是与爱的人,一起慢慢变老。 第176章 王漫妮 许研踏回那片混沌的中转空间时,唐晶的灵魂已化作星屑般的微光,彻底消散在空气里——那是得偿所愿后,独属于圆满灵魂的归宿。 空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是唐晶留在人间最后一抹温柔的印记。许研伸出手,指尖穿过那些细碎的光点,心底漫过一阵怅然。她还未从这份怅然中回神,空间角落便缓缓凝出一道纤细的身影。是王漫妮。 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米白色职业套装,但仔细看,衣领内侧有不起眼的缝补痕迹,袖口也因反复熨烫而微微发亮——那是“精致穷”最含蓄的注脚。她眉眼间依稀还带着当年在奢侈品专柜时的那份执拗与得体,只是那双曾经盛满野心与憧憬的眼睛里,此刻藏满了半生颠沛的疲惫,像蒙尘的珍珠,黯淡了原本的光泽。 王漫妮没有哭,也没有像其他灵魂那样歇斯底里地控诉命运的不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许研身上,又缓缓移开,飘向那片混沌深处。 “我十八岁就来上海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上海弄堂特有的潮湿水汽,“那时候揣着爸妈给的三千块钱,站在外滩的天桥上,觉得这里的每一盏灯,都像是在朝我招手。” 她开始诉说。从挤在合租房里,用着二手店淘来的名牌仿款化妆镜,却要掐着秒表计算洗澡时间讲起;讲到第一次穿上名牌店工服,那种用一身行头强行撑起尊严的瞬间;讲到为了维持体面,宁愿连续一个月午餐只吃便利店饭团,也要攒钱买下那双能让她走进高级场合时不露怯的经典款高跟鞋。 “他们说我是‘精致穷’。”王漫妮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自嘲,“是啊,我柜子里最值钱的是几套撑门面的战袍,钱包里躺着几张额度堪忧的信用卡。可在这座城市,有时候‘看起来像’比‘真的是’更重要,不是吗?至少那让我走进某些场合时,腰杆能挺直一点点。” 她的叙述来到了那个转折点——公司年度销冠的奖励,一张她原本一辈子都不会为自己购买的豪华邮轮船票。 “我穿上最像样的一条裙子,用的是攒钱买的小样化妆品,努力画了一个看起来‘天生好气色’的妆。”她的眼神飘远,仿佛回到了那片海上,“站在甲板上,海风很大,我握着一杯为了应景才点的、最便宜的起泡酒,心里清楚地知道,这场繁华与我无关,我只是个短暂的过客。” 然后她遇见了梁正贤。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倚在栏杆上,问我是不是也一个人看海。”王漫妮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我的耳环很别致——那其实只是某宝上买的设计师仿款。他聊葡萄酒,聊他去过的海岛,那些地名像珍珠一样从他嘴里滚出来,闪着我不敢直视的光。那一刻,邮轮上的音乐、光影、海风,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织成了一张网。我明知道这可能是幻象,却还是可耻地心动了。因为在那艘船上,在他眼里,我暂时不是那个需要计算每一分钱的沪漂王漫妮,我‘像’一个本就属于那里的女人。”下船后,他找过我。开着跑车来店里接我,带我去吃人均上千的餐厅,送我专柜里舍不得看第二眼的首饰。我像被蛊惑了一样,一头扎进去。我开始骗自己,他是真的喜欢我,不是喜欢那个‘看起来体面’的王漫妮。顾佳劝过我,她说梁正贤这种人,心里没有‘安稳’两个字,晓芹也拉着我,让我别陷太深。可我听不进去,我甚至觉得她们是嫉妒,是不懂我想要的那种光鲜。” “直到赵静语找到店里来。”王漫妮的声音陡然沙哑,“那个女人穿着高定套装,拎着限量款包包,站在我面前,像看一件物品一样打量我。她递给我一张支票,说‘拿着钱,离开他’。我才知道,我从来不是什么例外,只是他众多‘玩伴’里,最普通的一个。我去找梁正贤对峙,他甚至没有一丝愧疚,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是不婚主义’,说‘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那天的雨很大,我站在街头,手里攥着他送我的那条项链,链子硌得手心生疼。”她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我辞了职,回了老家,像只斗败的公鸡。爸妈看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偷偷抹眼泪。我看着小镇的天,突然觉得,我在上海八年,好像一场梦。” 她顿了顿,巨大的疲惫席卷而来:“可我错了。下船之后,幻象就碎了。我想要的,不过是在这座城市,不用在买一件真正的大衣时反复看吊牌;不用在房东涨租时连夜打包;能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但到最后,我好像把什么都弄丢了……包括顾佳和晓芹,我真正的朋友。我把友情也当成了维持体面的背景板,忘了真心。” 许研静静地听着,看着这个灵魂因回忆而微微颤抖。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温和而坚定,如同接下一个庄严的誓言: “你的遗憾,你的‘精致’与‘穷’,你的心动与不甘,你弄丢的友谊和没点亮的灯……这一遍,我替你好好走。” 王漫妮猛地抬起头,眼中雾气散开,露出仿佛被救赎的光芒。她看着许研,嘴唇微动,最终化作一滴泪,消散在虚空里。而那艘改变命运的邮轮,将在新的故事里,再次鸣响汽笛。 第177章 王漫妮1 再次睁眼时,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王漫妮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条熨烫平整的裙子,裙摆还沾着些许海风带来的细沙。她正站在豪华邮轮的甲板上,手里握着一杯赠送的起泡酒,酒液在水晶杯里晃出细碎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带着几分刻意的从容。王漫妮知道,是梁正贤。此刻她顶着这具属于王漫妮的躯壳,灵魂里却装着清醒的许研。 “一个人看海?”男人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语气熟稔得仿佛与她相识多年。 王漫妮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袖口露出的腕表logo低调却奢华,正是王漫妮记忆里那款让她悄悄艳羡过的限量款。可此刻的王漫妮,只觉得满眼浮华,毫无吸引力。 “嗯,喜欢清静。”她淡淡开口,将手里的起泡酒放在旁边的栏杆上,没有丝毫攀谈的欲望。 梁正贤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应,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惯常的、迷人的笑容:“我叫梁正贤。看你气质出众,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出来散心。” “王漫妮,米希亚的销售。”王漫妮直言不讳,目光坦荡,“不是千金,只是拿了公司的销冠福利,来蹭几天免费的海风。” 她刻意加重了“免费”两个字,看着梁正贤眼中闪过的一丝错愕,心里毫无波澜。 第二天,王漫妮刚起床,就被隔壁房间的张阿姨拽住了胳膊。张阿姨头发烫得卷卷的,拎着个花布小包,嗓门洪亮得很:“小姑娘,一个人啊?跟我们老年团一块儿玩呗,热闹!” 她本想婉拒,却被张阿姨不由分说地拉进了人群。团里大多是退休的大爷大妈,一个个精神头十足,手里攥着游轮指南,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行程。王漫妮戴着免费发放的遮阳帽,混在其中听导游讲海岛传说,大爷们抢着插嘴说典故,大妈们则拉着她唠家常,问她是做什么的。 “我在奢侈品店做销售。”王漫妮如实回答。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阵惊叹。李阿姨赶紧拉过她的手,指着自己身上的连衣裙:“姑娘你帮我看看,我这裙子配什么鞋子好?我家老头子说我穿得老气。” 王漫妮低头打量了一番,笑着说:“阿姨您这裙子花色素雅,配一双米色的低跟凉鞋就好,简约又显气质,还不累脚。” 她的建议精准又实用,瞬间俘获了一众阿姨的心。接下来的几天,邮轮上的免税店成了阿姨们的主战场,王漫妮则成了她们的专属搭配师。 她帮张阿姨挑了一条珍珠项链,说衬她的肤色;教李阿姨辨别丝巾的材质,告诉她真丝的更亲肤;甚至帮大爷们选了送给老伴的礼物,句句说到心坎里。阿姨们乐得合不拢嘴,逛街时总不忘给她塞零食,张阿姨更是把自己带的卤味分了她大半。 逛平价专柜那天,王漫妮正蹲在货架前挑护手霜,张阿姨凑过来问:“给朋友买的?” “嗯,一个朋友打理茶场,手总干裂。”王漫妮点头。 张阿姨拿起那支护手霜闻了闻:“这个好,滋润不油腻,我闺女也用这个。”说着,她又帮王漫妮挑了那本印着雏菊的笔记本,“这个本子精致,写字肯定舒服。” 付账时,王漫妮看着小票上的数字,心里踏实极了。张阿姨在一旁拍着她的肩膀:“小姑娘实在,不像有些人,总盯着贵的买,过日子嘛,舒心最重要。” 梁正贤的纠缠,是从晚宴前一天开始的。他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王漫妮的行踪,竟追到了老年团的活动区。彼时王漫妮正和阿姨们学跳广场舞,梁正贤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人群外,显得格格不入。 “漫妮,”他走过来,语气带着惯常的优越感,“晚上的船长晚宴,我来接你。” 王漫妮还没开口,张阿姨就抢先一步挡在了她身前,双手叉腰,眼神锐利:“这位先生,我们家漫妮晚上有安排,就不劳你费心了。” 梁正贤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我和漫妮有事谈。”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儿说?”李阿姨也凑了过来,“小姑娘跟我们在一起,安全得很。” 阿姨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梁正贤堵得说不出话。王漫妮看着眼前的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轻轻拉了拉张阿姨的衣角,笑着对梁正贤说:“梁先生,我真的没空。” 梁正贤脸色铁青,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这种人一看就不靠谱。”张阿姨撇撇嘴,“小姑娘你可得擦亮眼睛。” 王漫妮用力点头,眼眶微微发热。 看日出那天,天还没亮,王漫妮就被张阿姨叫醒了。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大爷大妈们裹着外套,手里捧着热茶,叽叽喳喳地聊着天。海风带着凉意,王漫妮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张阿姨立刻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缠在了她的脖子上:“海上风大,别冻着。”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出来了”,众人齐刷刷地望向东方。 一点猩红的光刺破墨色的天幕,然后一点点扩大,一点点变亮。红日缓缓挣脱海平面的束缚,跃然而出的瞬间,万丈金光倾泻而下,把海面染成了一片耀眼的橘红。 大爷大妈们欢呼起来,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王漫妮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景象,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可能是原主的情绪在作祟,她为了挤进所谓的上层圈子,刷爆信用卡升舱,穿着昂贵的礼服参加晚宴,却始终觉得格格不入。而此刻,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裹着张阿姨的围巾,身边是一群素不相识却真心待她的人,竟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心。 “好看吧?”张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膀。 王漫妮用力点头,嘴角扬起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像新生的希望。 第178章 王漫妮2 周一早上,王漫妮踩着九点的钟声走进米希亚门店。 玻璃门推开的瞬间,熟悉的香氛扑面而来,柜台上的奢侈品摆得错落有致,导购们穿着统一的精致套装,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换作从前,她会立刻绷紧神经,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到自己的岗位,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随时准备迎接那些衣着光鲜的客人。 但今天,王漫妮只是慢条斯理地换上工装,没有刻意去整理发型,只松松地挽了个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走到货架前,没有急着去擦拭那些昂贵的包包,而是先打量了一圈陈列——从前她总觉得,把最贵的款式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才能彰显品牌的格调,可现在看着那些闪着光的logo,心里竟没了从前的执念。 “漫妮,你可算回来了!”同事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道,“上周来了个难缠的客人,挑了三款包,试了俩小时,最后说再考虑考虑,把我们都折腾惨了。” 王漫妮笑了笑,刚想开口,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进来的是一位穿着旗袍的中年女士,手里拎着个布包,看着不像会买奢侈品的样子,几个导购对视一眼,都没主动上前。 换作从前,王漫妮或许也会犹豫,但此刻她却抬脚走了过去,语气温和:“阿姨,您随便看看,有喜欢的我给您介绍。” 旗袍阿姨眼睛一亮,指着橱窗里一款米色的丝巾:“姑娘,我想买条丝巾配旗袍,你帮我看看哪个颜色合适?” 王漫妮没有立刻推荐最贵的那款限量版,而是仔细打量了一番阿姨的旗袍——豆沙色的底,绣着细碎的兰花。她从货架上挑了两款丝巾,一款浅杏色,一款淡蓝色,递到阿姨面前:“您的旗袍素雅,浅杏色衬肤色,显温婉;淡蓝色和兰花呼应,更清新。您摸摸料子,都是真丝的,贴肤舒服。” 阿姨接过丝巾,反复摩挲着,眼里满是喜欢:“小姑娘你真懂行,不像上次那个,一个劲儿给我推贵的,我都不敢试了。” 王漫妮笑了笑:“买东西嘛,合心意最重要,不一定贵的就是好的。” 最后,阿姨选了那条浅杏色的丝巾,付账时还拉着王漫妮的手唠嗑:“我女儿也在上海上班,跟你一样懂事。下次我带姐妹来,还找你!” 看着阿姨乐呵呵地离开,小林凑过来,有些不解:“漫妮,你怎么不推限量款啊?提成高不少呢。” 王漫妮擦了擦柜台上的摆件,语气平淡:“客人需要的是合适,不是价格标签。强推贵的,她买回去不喜欢,下次就不会来了。” 小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忙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漫妮的工作状态和从前判若两人。 她不再盯着客人的衣着打扮判断消费能力,不管是穿着名牌的贵妇,还是穿着朴素的上班族,她都一视同仁,耐心询问需求,给出最中肯的建议。她会教刚入职场的小姑娘,如何用一条丝巾提升通勤装的质感;会帮给妻子挑礼物的大叔,分析哪款包包更适合日常背;甚至会告诉那些犹豫的客人,“这款包好看是好看,但太挑衣服,不如那款实用”。 她的业绩没有因为不推高价款而下滑,反而稳步上升——那些被她真诚对待的客人,成了回头客,有的还会带朋友过来,点名要找“那个实在的小王导购”。 店长看在眼里,在周会上特意表扬了她:“王漫妮的服务理念,值得大家学习。我们卖的不只是奢侈品,更是让客人满意的体验。” 散会后,王漫妮站在门店的落地窗前,看着街上人来人往。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邮轮上张阿姨说的那句话:“过日子嘛,舒心最重要。” 原来工作也是一样。不必为了业绩去迎合浮华,不必为了提成去强颜推销,守住本心,真诚待人,反而能走得更稳、更远。 傍晚下班,王漫妮没有像从前那样,去逛商场买奢侈品犒劳自己,而是拐进了菜市场。 新鲜的蔬菜带着露水,活蹦乱跳的鱼虾摆在冰面上,阿姨们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她买了一把青菜,一斤虾,想着晚上回家做一碗鲜虾青菜面。 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晚风带着饭菜的香气吹来。王漫妮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光染透了半边天,美得不像话。 她拎着菜,脚步轻快地往前走,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知道,职场的新章已经翻开,而她的人生,也正朝着最舒服的方向,缓缓前行。 第179章 王漫妮3 王漫妮的踏实日子没过多久,梁正贤的纠缠就卷土重来。 这天她刚送走一位熟客,转身就看见梁正贤倚在门店的玻璃门边,手里把玩着车钥匙,眼神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笃定。店里的同事们窃窃私语,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谁都知道,这位梁先生是冲着王漫妮来的。 “漫妮,下班有空吗?我订了外滩那家法餐厅。”他径直走过来,语气熟稔得仿佛两人从未有过隔阂。 王漫妮正在整理货架,闻言连头都没抬,指尖拂过丝质围巾的纹路,声音平静无波:“梁先生,我上班时间,不聊私事。” “私事?”梁正贤轻笑一声,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上次邮轮上是我唐突了。但我是真心的,你跟那些贪图我钱的女人不一样。” 这话听得王漫妮心头一阵腻味,她终于抬眼看向他,目光冷冽:“梁先生,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对你和你的钱,都没兴趣。” “没兴趣?”梁正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你当初在邮轮上,何必……”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道清冷的女声打断:“正贤,你果然在这里。”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长发挽成发髻,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不容侵犯的气场。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目光落在梁正贤身上时,带着一丝了然的嘲讽。 梁正贤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的从容得意荡然无存,竟有些慌乱:“静语?你怎么来了?” 赵静语。 王漫妮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是原主记忆里一根拔不掉的刺。当初原主对梁正贤动了心,就是因为他隐瞒了有未婚妻的事实,直到赵静语找上门,才让她的幻梦碎得彻彻底底。 此刻看着眼前的女人,王漫妮没有半分原主的难堪与愤怒,只觉得一阵清明。 赵静语没理会梁正贤的慌乱,径直走到王漫妮面前,伸出手,语气还算客气:“你好,王漫妮小姐。我是赵静语,梁正贤的未婚妻。” 王漫妮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与她交握,指尖微凉:“赵小姐。” “我今天来,不是找你麻烦的。”赵静语收回手,目光掠过店里琳琅满目的奢侈品,最后落在梁正贤身上,“我只是来提醒他,我们下周要去香港谈婚事,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梁正贤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道:“静语,你别胡说!我们什么时候要谈婚事了?” “梁正贤,”赵静语转过头,眼神锐利如刀,“你瞒着我在外面招惹了多少人,以为我不知道?从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看在两家的情面。但现在,你别得寸进尺。” 她顿了顿,又看向王漫妮,语气多了几分诚恳:“王小姐,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梁正贤这个人,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人停下脚步。他喜欢的,不过是新鲜感,是别人对他的仰望。你值得更好的,不必蹚这浑水。” 王漫妮看着赵静语,忽然笑了笑,点头道:“我明白。谢谢赵小姐提醒。” 梁正贤看着两人相谈甚欢的样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上前想拉赵静语:“静语,你跟我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不必了。”赵静语甩开他的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他怀里,“这是婚前协议的初稿,你看看。要是再让我发现你在外面胡闹,这婚,不结也罢。” 说完,她不再看梁正贤一眼,对王漫妮颔首示意后,转身就走,背影挺拔,没有丝毫留恋。 梁正贤僵在原地,怀里的文件滑落在地,他看着赵静语的背影,又看看王漫妮,眼神里满是不甘与窘迫。 店里的同事们早已噤声,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漫妮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递还给梁正贤,语气平淡:“梁先生,慢走,不送。” 梁正贤接过文件,指尖颤抖,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说出一个字。他狼狈地看了王漫妮一眼,转身匆匆离去,连头都不敢回。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王漫妮才松了口气。她靠在货架上,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忽然觉得心头那点残存的阴霾,被彻底吹散了。 同事小林凑过来,一脸后怕:“漫妮,刚才吓死我了。那个赵小姐好飒啊!梁正贤也太不是东西了,居然有未婚妻还来招惹你!” 王漫妮笑了笑,没说话。 她想起邮轮上的日出,想起张阿姨的叮嘱,想起顾佳和钟晓芹的笑容。那些温暖的、踏实的瞬间,早已将梁正贤带来的虚妄,碾得粉碎。 傍晚下班,王漫妮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花店,买了一束向日葵。 夕阳的余晖洒在花瓣上,金灿灿的,像极了那天海上的日出。 她抱着花,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无比清楚—— 那些靠谎言和浮华堆砌的幻影,从来都不是她的归宿。她的未来,应当像这向日葵一样,永远朝着阳光,永远扎根于现实,永远热烈而坦荡。 第180章 王漫妮4 续·交锋与释然 赵静语转身离开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回头,声音却透过门店里淡淡的香氛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王小姐,你真的以为,梁正贤这种人,会轻易放过你?” 王漫妮握着丝巾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的背影,语气平静:“赵小姐,我与梁先生,本就没什么关系。放不放过,于我而言,并无所谓。” 赵静语终于转过身,目光落在王漫妮身上,带着几分审视。那目光不像捉奸的原配,倒像一个看透了游戏规则的猎手,打量着误入局中的猎物。 “没什么关系?”她轻轻嗤笑一声,走近两步,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若是对你没兴趣,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王小姐,你在奢侈品店工作,见过的有钱人不少,该知道梁正贤这种人,从不会在没有把握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王漫妮放下手里的丝巾,站直身体,迎上她的目光。她能从赵静语的眼神里,看到疲惫,看到无奈,还有一丝被长久消耗的麻木。 “赵小姐,”王漫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纠缠的,或许不是我这个人,只是‘得不到’的新鲜感。从前的我,或许会被这种新鲜感迷惑,但现在不会了。” “不会了?”赵静语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他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名牌包,豪车,上流社会的入场券。这些,你在米希亚卖一辈子丝巾,也未必能得到。”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了一下原主的记忆。王漫妮的心头掠过一丝微澜,却很快被抚平。她想起邮轮上张阿姨的卤味,想起顾佳递过来的茶罐,想起自己阳台上那盆迎着阳光的绿植。 那些东西,是梁正贤的钱买不来的。 王漫妮微微勾唇,笑意里带着释然:“赵小姐,你说的那些,我曾经确实向往过。但我现在才明白,那些东西再光鲜,也填不满心里的空。我想要的,是靠自己挣来的踏实,是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自在。这些,梁正贤给不了。” 赵静语的眼神动了动,似乎有些意外。她沉默了几秒,忽然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王漫妮面前:“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王漫妮愣了一下,没有接。 “我不是要跟你结盟,也不是要找你麻烦。”赵静语收回手,将名片放在旁边的柜台上,“梁正贤这个人,最擅长死缠烂打。如果他再来骚扰你,给我打电话。我比你更清楚,怎么让他消停。”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毕竟,对付他这种人,我有经验。” 王漫妮看着那张印着“赵静语”三个字的名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眼前的女人,看似光鲜亮丽,实则也困在这场名为“梁正贤”的泥沼里。 “谢谢。”王漫妮轻声道。 赵静语没再说什么,转身推门离开。玻璃门合上的瞬间,王漫妮看见梁正贤的车停在路边,赵静语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没有丝毫犹豫。 车子很快驶离,消失在车流里。 王漫妮拿起柜台上的名片,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纸页。她没有把名片收起来,而是转身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她不需要赵静语的帮助。对付梁正贤,她自己就可以。 这时,店长走了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吧?” 王漫妮摇了摇头,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没事,店长。我很好。”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 她知道,这场与梁正贤的纠葛,终于要画上一个彻底的句号了。 第181章 王漫妮5 梁正贤到底还是被赵静语拿捏得死死的。 没过两天,王漫妮就听店里的同事说,看见梁正贤跟着赵静语去了民政局旁边的律师楼,两人在门口拉扯了半天,最后梁正贤黑着脸签了什么文件。 想来是那份婚前协议的威力。自那以后,梁正贤再也没出现在米希亚的门店门口。偶尔王漫妮在商圈的停车场撞见他的车,也只是远远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隔着车窗与她对视一眼,便匆匆驱车离开,没了往日的半分嚣张。 赵静语倒是没再联系过她,那张被王漫妮扔进垃圾桶的名片,终究是没派上用场。王漫妮偶尔会想起那天赵静语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又孤绝,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唏嘘——同为女人,赵静语比她更早看清梁正贤的真面目,却也比她更难脱身。 日子回归平静,王漫妮的工作状态越发得心应手。 她不再执着于推销高价奢侈品,而是凭着对顾客需求的精准把握,成了店里的“口碑担当”。有老顾客专门找上门来,指定要她帮忙搭配礼物;还有年轻女孩来请教穿搭技巧,她总能给出最实用的建议,从不会为了提成盲目推荐。 店长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天打烊后,店长特意把王漫妮留了下来,递给她一份厚厚的策划案。 “这是总公司刚发下来的新项目,”店长指着策划案上的标题,眼里满是期许,“社区轻奢体验店,主打高性价比的小众品牌,还有个性化搭配服务。我想推荐你去当店长,你觉得怎么样?” 王漫妮愣了一下,低头翻看策划案。纸张上的字迹娟秀,每一条规划都写得详尽细致,而最吸引她的,是策划案末尾那句“让轻奢走进日常,让美好触手可及”。 这正是她现在所信奉的理念。 “店长,我……”王漫妮有些激动,指尖微微发颤。 “我知道你能行,”店长拍了拍她的肩膀,“你现在的服务理念,跟这个项目的核心不谋而合。总公司那边也看过你的业绩,对你很满意。” 王漫妮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热。她想起邮轮上张阿姨说的“过日子要舒心”,想起自己整理房间时扔掉的那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想起顾佳和钟晓芹在聚餐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 原来,脚踏实地往前走,真的能迎来柳暗花明。 周末,王漫妮约了顾佳和钟晓芹来家里吃饭。 小小的阳台上摆着一张折叠桌,顾佳带来了自家茶场新炒的龙井,钟晓芹抱着那本印着雏菊的笔记本,叽叽喳喳地说着最近的写作灵感。王漫妮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着鲜虾青菜面,香气袅袅地飘出来。 “我跟你们说个好消息,”王漫妮端着面走出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总公司要开社区体验店,推荐我去当店长。” “真的?!”钟晓芹第一个跳起来,“太厉害了吧漫妮!你终于要当店长了!” 顾佳也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欣慰:“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发光的。这个体验店的理念,跟你现在的想法多契合。” 三人围着小桌坐下,热气腾腾的面条氤氲出朦胧的水汽。窗外的上海华灯初上,璀璨的霓虹映在玻璃上,却不似从前那般让人心生浮躁。 王漫妮看着对面两个好友,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圆满。 她不再是那个追逐浮华的“精致穷”,不再会被梁正贤那样的男人迷了眼。她有了自己热爱的事业,有了真心相待的朋友,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小窝。 至于梁正贤和赵静语,后来也有过零星的传闻。听说两人最终还是结了婚,却过得并不幸福,梁正贤依旧改不了沾花惹草的性子,赵静语则忙着打理家族生意,两人不过是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王漫妮听到这些时,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那些人和事,早已成了过眼云烟。 她的前路,坦荡明亮,满是阳光。 第182章 王漫妮6 米希亚社区轻奢体验店的店长位置,王漫妮一坐就是一年半。 这一年半里,她彻底摸透了奢侈品行业的门道——那些被炒到天价的logo,那些华而不实的溢价,终究抵不过顾客对“实用”与“好看”的真切需求。她经手的客户,上到精打细算的职场妈妈,下到初入社会的年轻女孩,都成了回头客。有人在她这儿挑到了预算内的订婚项链,有人靠着她搭配的通勤装拿下了心仪的offer,口口相传间,王漫妮的名字在这片社区里,成了“靠谱”的代名词。 手里的客户资源攒得越来越厚,心里的创业火苗也烧得越来越旺。王漫妮看着店里那些被束之高阁的小众设计师款,忽然就生出了一个念头:她要开一家自己的买手店,不卖那些虚有其表的大牌,只卖真正有质感、有温度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王漫妮回家翻出了那个压在箱底的首饰盒,里面躺着一套梁正贤送的钻石首饰。当年她曾对着这套首饰彻夜难眠,如今再看,只觉得满眼俗气。她没半点犹豫,联系了奢侈品回收店,利落出手。那笔钱不算多,却成了她创业的第一笔启动资金,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过去的影子。 揣着这笔钱,王漫妮找了相熟的房产中介,开门见山:“不用市中心的黄金铺位,租金别太高,最好是在居民区附近,烟火气足一点的地方。”中介摸清了她的心思,没几天就带她看了一间临街小铺面。铺子隔壁是家面包店,每天清晨都飘着黄油香,斜对面是个小学,放学时满街都是孩子的笑闹声。王漫妮站在门口,看着阳光穿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地砖上,心里瞬间就定了——就是这儿。 签约的前一晚,王漫妮约了顾佳和钟晓芹来家里吃饭。还是那个小小的阳台,折叠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顾佳带来的龙井冒着袅袅热气,钟晓芹抱着那本印着雏菊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我打算辞职了。”王漫妮放下筷子,眼里亮着光,“想自己开家买手店,就卖我挑的那些小众设计。” “真的?!”钟晓芹“噌”地一下站起来,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漫妮你也太牛了吧!我早就觉得你该自己当老板了!” 顾佳放下茶杯,脸上是全然的欣慰,她伸手拍了拍王漫妮的手背:“我就知道你能成。你眼光准,又懂顾客,这店肯定能火。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开口,我茶场的客户,也可以给你引荐引荐。” 王漫妮鼻头一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底。她看着眼前两个挚友,想起从前在上海漂泊的日子,那些挤在出租屋里的委屈,那些被浮华迷眼的迷茫,如今都成了过眼云烟。 “对了,你们最近怎么样?”王漫妮话锋一转,看向顾佳,“茶场的生意,应该越来越好了吧?” 顾佳笑着点头:“今年新推的果味茶卖得特别好,还跟几家连锁书店谈了合作。许子言现在上小学了,懂事多了,每天放学还会帮我打包茶叶呢。” “那晓芹呢?”王漫妮又看向钟晓芹,“你的,写得怎么样了?” 钟晓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翻开笔记本给她看:“已经写了一大半啦,编辑说挺有烟火气的,说不定明年就能出版了!我跟陈屿现在也挺好的,他学会了主动做家务,我也不逼他陪我看偶像剧了,日子过得挺舒坦。” 三人聊着天,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霓虹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们脸上,满是平和的笑意。 买手店的筹备事宜刚有眉目,王漫妮却突然买了张回老家的车票。她太久没回去了,自从当初执意来上海闯荡,跟父母闹了不少别扭。如今她终于站稳了脚跟,也该回去尽尽孝心了。 回到老家,王漫妮没歇半天,就拉着父母去了镇上的建材市场。漏雨的屋顶要翻修,老旧的家具要换新,厨房里的灶台要换成干净的集成灶。她又去车行挑了辆小巧的代步车,方便父母平时出门买菜看病。最后,她还特意跑了趟社保局,给父母的养老保险补缴了尾款,又添了份商业医疗险,把能想到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妮子,你这孩子,也太破费了。”母亲看着焕然一新的家,眼眶红红的,手里却不停地给她塞着她爱吃的柿饼。 “妈,我现在能挣钱了。”王漫妮握着母亲的手,笑得眉眼弯弯,“你们养我长大,我给你们养老,天经地义。” 在家的日子安逸又悠闲,每天睡到自然醒,吃着母亲做的家常菜,陪着父亲在院子里侍弄花草。可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催婚的话题就被父母搬上了饭桌。 “隔壁你王阿姨的儿子,今年都抱孙子了。” “你小学同学小丽,二婚都嫁了个好人家。” “妮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别总想着工作,个人问题也得抓紧啊。” 这些话,饭桌上说,睡前闲聊说,就连她出门买瓶酱油,回来都能听上一耳朵。饶是王漫妮性子再好,也渐渐觉得招架不住。 这天晚饭,母亲又开始念叨,王漫妮放下碗筷,无奈地笑了笑:“爸,妈,我知道你们着急。但感情这事,得随缘不是?我现在忙着开店呢,哪有功夫想这些。” 父母对视一眼,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王漫妮看着二老鬓角的白发,心里有些酸涩,却也清楚,她想要的婚姻,不是为了完成任务的将就,而是两个人心甘情愿的同行。就像顾佳和她身边的人,就像钟晓芹和陈屿,细水长流,温暖踏实。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半个月,王漫妮终究还是收拾了行李,踏上了回上海的高铁。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王漫妮靠在椅背上,看着手机里刚拍的家里的照片——翻新的屋顶,崭新的家具,父母笑得满脸皱纹的样子。她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老家是她的根,是她累了倦了可以停靠的港湾。但上海,才是她的战场,是她要亲手打拼出的,属于自己的一片天。 她的买手店,她的新生活,都在不远的前方,闪着光。 第183章 王漫妮7 高铁驶入上海地界时,窗外的天色正泛起鱼肚白。王漫妮看着远处渐渐清晰的摩天大楼,心里没有半点漂泊的迷茫,反倒揣着一股子踏实的干劲。 她没急着回出租屋,而是先拐去了那个定下的小铺面。清晨的风里裹着隔壁面包店的甜香,刚出炉的牛角包香气四溢,斜对面小学的校门还没开,只有几个保洁阿姨在清扫街道。王漫妮掏出钥匙打开店门,一股潮湿的尘土味扑面而来,空旷的店面里,阳光透过落地窗铺了一地。她走到屋子中央,张开双臂转了个圈,仿佛已经看到了这里摆满精致衣裳、挂满别致首饰的模样。 接下来的日子,王漫妮像上了发条的陀螺,连轴转个不停。辞职手续办得干脆利落,店长惋惜之余,也送上了祝福,还把几个相熟的设计师联系方式塞给了她。装修队是顾佳帮忙找的,报价公道,做工细致,王漫妮每天下班都要去工地盯进度,小到一块地砖的颜色,大到货架的摆放位置,都亲力亲为。 她还跑遍了江浙沪的设计师工作室,从一堆手稿和样衣里挑挑拣拣,专挑那些设计独特、面料舒适,又价格亲民的款式。遇到合心意的,就坐在工作室里跟设计师磨价格、谈合作,从日出聊到日落,喉咙哑了就灌几口矿泉水,眼里的光却从没暗过。 忙起来的时候,王漫妮连吃饭都顾不上,常常是啃个面包就对付一顿。顾佳和钟晓芹看不下去,轮流来给她送饭,钟晓芹还帮她设计了店铺的logo,一朵简约的雏菊,跟她笔记本上的图案如出一辙。 “等店开了,我就把这个logo印在包装袋上。”王漫妮捧着热乎的排骨汤,笑得眉眼弯弯。 “那必须的!”钟晓芹坐在台阶上,翻着手里的笔记本,“我还帮你想了店名,叫‘漫生活’怎么样?既有你的名字,又有悠闲的意思。” 顾佳也点头附和:“这个名字好,跟你店里的理念也搭。” 王漫妮心里一暖,喝了口汤,眼眶有点发热。在上海这么多年,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有这样两个朋友陪着,再苦再累都觉得值。 装修进度比预期的快,两个月后,“漫生活”买手店就正式挂牌了。开业那天,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顾佳和钟晓芹送来的花篮,还有几个米希亚的老顾客闻讯赶来捧场。 王漫妮穿着自己挑的棉麻长裙,站在店门口迎客,脸上的笑容真诚又明亮。店里的衣服错落有致地挂着,首饰摆在玻璃柜里,阳光洒在上面,泛着温柔的光泽。 第一位顾客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怯生生地走进来,说想买一件面试穿的裙子。王漫妮笑着给她推荐了一款浅灰色的连衣裙,版型利落,价格也在她的预算内。小姑娘换上裙子出来,对着镜子转了个圈,眼睛亮得像星星:“姐姐,这裙子太好看了,我面试肯定能过!” 王漫妮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这不是卖出一件奢侈品的成就感,而是实实在在帮到别人的快乐,是让美好走进普通人生活的踏实。 日子一天天过去,“漫生活”的口碑慢慢传开了。来店里的顾客,有附近的居民,有路过的白领,还有特意从别的区赶来的年轻人。他们喜欢这里的衣服,喜欢王漫妮的推荐,更喜欢店里那种不紧不慢的氛围。 王漫妮也终于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每天守着小店,跟顾客聊聊天,跟设计师谈谈新款,闲下来的时候,就泡上一杯顾佳送的龙井,坐在窗边看看书。 偶尔,她也会想起梁正贤。听说他和赵静语的婚姻越发貌合神离,赵静语忙着扩张家族生意,梁正贤则依旧流连于各种社交场合,身边的女伴换了一个又一个。 王漫妮听到这些传闻时,只是淡淡一笑,然后低头继续整理货架。 那些过往的纠葛,早就被风吹散了。 如今的她,守着一家小店,三两好友,三餐四季,日子过得平淡又温暖。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正好,前路坦荡。 第184章 王漫妮8 日子像店里陈列的棉麻布料,温软又绵长地过了两年。“漫生活”早已不是那个藏在居民区里的小众小店,它成了上海小资圈子里口口相传的宝藏买手店。不少穿搭博主循着口碑找来,镜头里,简约的雏菊logo衬着货架上错落有致的衣裳,温柔又有质感的画面一经发布,就让“漫生活”的名字在社交平台上悄悄火了起来。私信里挤满了求链接的网友,到店的顾客更是络绎不绝,连带着隔壁面包店的生意都好了几分。 王漫妮看着店里攒动的人影,指尖摩挲着玻璃柜里一枚手工银戒,心里漫过一阵恍惚。曾几何时,她也挤在奢侈品店的人潮里,盯着那些印着烫金logo的物件,觉得那就是体面的全部。可如今,看着顾客捧着一件百元棉麻裙笑得眉眼弯弯,她才懂,真正的美好,从来都不是价格标签堆出来的。 她不再是那个守着小店、从早忙到晚的老板娘。她开始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满世界地飞,把脚步迈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去巴黎时,她特意避开了游人如织的香榭丽舍大街,拐进玛莱区窄窄的小巷。在一栋爬满青藤的老公寓里,她见到了小众设计师艾丽斯。工作室的地板上铺满了手稿,阳光透过百叶窗漏进来,在布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艾丽斯拿出刚打版的亚麻衬衫,王漫妮伸手摩挲着面料,指尖触到的纹理粗糙却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两人坐在木地板上,喝着微苦的黑咖啡,从面料的支数聊到剪裁的弧度,一聊就是一下午。临走时,艾丽斯非要塞给她一大袋刚烤好的可丽饼,说是“给懂衣服的朋友的礼物”。王漫妮咬着甜滋滋的可丽饼走在巷子里,迎面撞上一个抱着画板的街头画家,对方盯着她身上的棉麻外套看了半晌,非要免费给她画张速写。她看着画里眉眼舒展的自己,忽然觉得,这趟巴黎之行,比买十件奢侈品都值。 去东京时,她专挑清晨五点的早市。踩着木屐的摊主守着琳琅满目的古着,泛黄的蕾丝裙、带着复古印花的丝巾、版型利落的风衣,都被她细细翻捡。她在一家藏在地下室的古着店里,淘到了一件昭和年代的羊毛大衣,驼色的面料泛着温润的光泽,衬得人气质斐然。店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告诉她:“这件衣服,等了懂它的人很多年。”王漫妮抱着大衣,心里暖烘烘的。她忽然想起梁正贤送的那套钻石首饰,冰冷的石头闪着光,却从来没给过她这样的暖意。原来有些东西,再贵,也抵不过一份“懂得”。 临走时,老太太拉着她的手,非要教她用和服腰带打一个别致的蝴蝶结,还塞给她一包自家腌的梅子。王漫妮揣着梅子走出店门,一抬头,撞见晨雾里的东京塔,美得像一场梦。 去米兰时,她泡在面料展的场馆里,从东头走到西头,指尖抚过羊绒、真丝、灯芯绒,感受着不同面料的呼吸与温度。她和一位老匠人聊起羊绒的纺线工艺,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小团羊绒线,递给她:“好的面料,是会和人说话的。”王漫妮攥着那团绒线,觉得手里握着的是匠心,是时光沉淀下来的美好。奔波的日子很累,时差颠倒让她常常在飞机上补觉,行李箱的轮子不知磨坏了多少个。可每当她触摸到这些有生命力的面料,就觉得一切都值了——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独立、清醒,为热爱的事奔赴。 展会结束后,老匠人邀请她去家里做客。他的小院子里种满了迷迭香,妻子端出刚烤好的意面,撒上满满的芝士。王漫妮吃着热乎乎的意面,听着老匠人讲他和面料打交道的一辈子,忽然觉得,所谓的成功,不过是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热爱。 从海外回来后,王漫妮做了一件特别的事。她在“漫生活”老店的角落里,辟出了一面故事墙。 她把街头画家给她画的速写裱起来,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把东京老太太教她系的蝴蝶结样式,用卡纸做了样品贴在旁边,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一件衣服的温度,藏在匠人手里的时光里”;把米兰老匠人院子里迷迭香的照片洗出来,下面压着他说的那句“好的面料会说话”。她还把旅途中收集的小物件——巴黎的地铁票、东京的早市传单、米兰的面料样本,都一一贴在墙上,每一件东西旁边,都用娟秀的字迹写下了背后的故事。 顾客们逛店时,总爱凑在故事墙前驻足。有人指着那张速写笑:“漫妮姐,你那时候看着好温柔啊。”有人摸着蝴蝶结样品问:“这个系法好别致,能不能教教我?”还有小姑娘盯着迷迭香的照片,眼睛亮晶晶地说:“我以后也要去米兰,去闻闻那个院子里的香味。” 王漫妮站在故事墙旁,看着顾客们眼里的光,心里暖洋洋的。她开这家店,从来都不只是为了卖衣服。她想卖的,是藏在衣服里的故事,是漂洋过海的热爱,是普通人也能触手可及的美好。 店里的生意越做越大,王漫妮请了三个店员,都是二十出头的姑娘,眼睛里透着和她当年一样的韧劲。她手把手教她们看面料——“你摸,纯棉的布料是带着颗粒感的,化纤的就太滑了”;教她们讲设计——“这件连衣裙的腰线往上提了两公分,就是为了显腿长”;教她们懂顾客——“那个姑娘下个月要订婚,她要的不是一件衣服,是一份仪式感”。她把自己摸爬滚打攒下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下去。渐渐地,就算她满世界飞,“漫生活”也能有条不紊地运转,店里的雏菊logo,依旧是那个让人安心的符号。看着姑娘们和顾客谈笑风生的模样,王漫妮心里软软的——她不仅拥有了一家店,更拥有了一群和她同频的人。 难得有空的日子,王漫妮会开车去顾佳的茶场。车子驶进龙井村,满眼都是青翠的茶园,风里裹着茶叶的清香。她坐在竹椅上,看着顾佳熟练地翻炒着新茶,铁锅的温度把茶叶的香气烘得愈发浓郁。 “现在可是大老板了,见你一面比见明星都难。”顾佳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打趣她,手里递过一杯刚泡好的龙井。 王漫妮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在舌尖散开。她靠在竹椅上,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笑得眉眼弯弯:“这不是想你了,特意回来蹭茶喝嘛。再说了,再忙,也不能忘了你们。”是啊,无论走多远,顾佳和钟晓芹都是她的锚。在上海这么多年,她曾以为爱情是归宿,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底气,是这两个永远站在她身边的朋友。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钟晓芹抱着一摞书,踩着石板路跑过来,白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风吹得飞扬。“我可听见了,说好了啊,不能忘了我!”她把手里的书往石桌上一放,“我的书出版了,第一版签名本,特意给你留了五十本。” 王漫妮眼睛一亮,拿起一本翻了翻,封面上印着淡淡的雏菊,和她店里的logo一模一样。“太有心了!”她摩挲着封面,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来我店里的顾客,消费满额就送一本你的书。衣服是穿在身上的美好,文字是藏在心里的浪漫,多好。”她看着眼前两个笑意盈盈的人,忽然觉得,这就是圆满。没有豪车钻戒,没有甜言蜜语,只有三餐四季,三两好友,就足够温暖岁月。 三个姑娘坐在竹荫下,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们聊着店里的趣事,聊着茶场的收成,聊着书里的故事,笑声被风吹散,飘向远处的茶园。许子言背着小书包跑过来,手里拿着刚摘的野花,奶声奶气地喊着“顾佳阿姨”“漫妮阿姨”“晓芹阿姨”,惹得三人又是一阵笑。岁月静好,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又过了一年,王漫妮在上海的另一个商圈,开了“漫生活”的第一家分店。 分店的选址在一条文艺气息浓厚的步行街,隔壁是一家独立书店,斜对面是一家手作咖啡馆。装修时,王漫妮依旧亲力亲为,地砖选了温润的米色,货架挑了原木的款式,落地窗上贴着小小的雏菊贴纸。她特意在分店也留了一面墙,准备做成新的故事墙,她想把更多的故事,更多的温暖,带到更多人的身边。 分店开业那天,比第一家店热闹了不知多少倍。花篮从店门口摆到了步行街的尽头,顾佳的茶场送来了定制的茶叶伴手礼,用印着雏菊的纸袋包着,精致又贴心;钟晓芹的读者们拉着横幅赶来,手里举着写着“晓芹同款,漫生活必买”的牌子;就连米希亚的老店长,都带着同事们送来的花篮,笑着说:“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发光的。” 王漫妮穿着自己挑的真丝旗袍,墨绿的底色上印着细碎的白玉兰,衬得她身姿窈窕,气质温婉。她站在新店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橱窗里陈列的衣裳,看着玻璃门上的雏菊logo,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她想起当年那个挤在狭窄出租屋里的自己,对着奢侈品橱窗里的包包发呆,幻想着有一天能拥有那样的生活;想起那个被梁正贤的甜言蜜语迷惑的自己,差点以为浮华就是归宿,差点在纸醉金迷里迷失了方向;想起那个在米希亚店里,一点点褪去浮躁,一点点找回初心的自己,握着那份社区体验店的策划案,指尖微微发颤。原来,真的没有白走的路。那些踩过的坑,那些流过的泪,那些咬牙坚持的日日夜夜,都成了照亮前路的光。 分店的生意很快就步入了正轨,王漫妮依旧满世界地飞,却不再觉得孤单。她的行李箱里,除了给顾客挑的衣服,还塞着顾佳寄来的新茶,塞着钟晓芹刚出的新书,塞着父母从老家寄来的柿饼和核桃。那些沉甸甸的牵挂,是她走得再远,也不会迷失方向的底气。她再也不是那个需要依附别人的女孩了,她自己就是自己的港湾。 偶尔,她也会听到梁正贤的消息。是在巴黎的一场酒会上,从一个相熟的代购嘴里听说的。听说他和赵静语还是离了婚,分家产的时候闹得沸沸扬扬,赵静语拿着分得的巨额财产,专心打理自己的家族生意,活得风生水起,身边也有了稳重体贴的伴侣;而梁正贤,依旧流连于各种社交场合,身边的女伴换了一个又一个,却再也没人能像赵静语那样,看透他的本质,也再也没人能像王漫妮那样,让他动过哪怕一丝真心。他就像一朵漂泊的云,永远没有根,永远没有归宿。 王漫妮听到这些消息时,正站在巴黎的街头,看着夕阳缓缓落下,给埃菲尔铁塔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色。她轻轻抿了一口手里的咖啡,微苦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然后,她轻轻笑了笑。没有快意,没有唏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曾经,她以为梁正贤是她的全世界,后来才发现,离开他,她才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那些过往的人和事,那些曾经的纠葛与迷茫,早就被风吹散,成了过眼云烟。 晚风拂过,吹动了她的长发。王漫妮望着远处的夕阳,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第185章 王漫妮9 故事墙成了“漫生活”最热闹的角落,每天都有顾客凑在墙前,指着那些车票、照片和手写字迹,叽叽喳喳地讨论。王漫妮有时会站在一旁听,听他们猜米兰老匠人院子里的迷迭香有多香,猜东京早市的梅子有多酸,心里便漾起一阵柔软的暖意。 这天午后,店里的客人不算多,王漫妮正坐在收银台后,整理刚从伦敦寄来的碎花裙样衣。玻璃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叮当作响,一个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没有急着看衣服,而是径直走向故事墙,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品读每一行字。 王漫妮抬眼打量她,女人约莫三十出头,气质干净又从容,眉眼间带着一股和自己相似的韧劲。 女人在那张巴黎速写前站了很久,手指轻轻拂过相框边缘,忽然转过身,对着王漫妮笑了笑:“这幅画里的人,是你吧?” 王漫妮放下手里的样衣,点点头:“是我,去年在巴黎淘货时,一个街头画家给我画的。” “我就觉得眼熟。”女人走到收银台前,眼里闪着光,“我叫林舒,也是做买手的,不过是做家居买手,经常往欧洲跑。你写的这些故事,我太有共鸣了——在米兰的小巷里找匠人,在巴黎的早市上吃可丽饼,那种累并快乐着的感觉,只有真正跑过的人才懂。” 王漫妮心里一动,像是遇到了久违的知音。她给林舒倒了一杯柠檬水,两人坐在靠窗的藤椅上,聊得格外投机。 林舒说她以前在一家外企做高管,拿着高薪,却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后来偶然去了一趟北欧,被当地简约又温暖的家居风格打动,便辞了职,开了一家小小的家居买手店。“那时候身边的人都不理解,说我疯了。”林舒捧着水杯,眼里带着笑意,“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天对着那些有温度的小物件,我才是真正活着的。” 王漫妮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她想起自己辞职开“漫生活”时,父母的担忧,旁人的不解,想起那些熬夜盯装修、跑遍批发市场的日子。原来,每个追着热爱奔跑的人,都曾有过一段不被理解的时光。 “你知道吗?”林舒忽然指着故事墙上的蝴蝶结样品,“我奶奶也会这种系法,小时候她总用这种方法给我扎头发。” 王漫妮笑了:“这是东京一家古着店的老板娘教我的,她还送了我一包自家腌的梅子,酸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两人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惺惺相惜的默契。 那天下午,她们从巴黎的小巷聊到东京的早市,从面料的支数聊到家居的设计,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夕阳透过落地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舒临走时,买走了那件刚到的伦敦碎花裙,还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以后淘货时,我们可以搭个伴。”她笑着说,“路上有个懂的人,能少走很多弯路。” 王漫妮握着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心里暖烘烘的。她以为自己的生活已经足够圆满,有热爱的事业,有交心的好友,却没想到,还能遇到一个懂她的知音。原来,同频的人,总会在不经意间相逢。 从那以后,林舒成了“漫生活”的常客。她常常带着自己淘来的北欧香薰、手工烛台,和王漫妮交换彼此的战利品。有时两人会约着一起去国外淘货,在米兰的面料展上并肩看布料,在巴黎的设计师公寓里一起挑衣裳,累了就坐在街边的咖啡馆里,喝着咖啡,聊着各自的小店。 林舒的家居店离“漫生活”不远,两家店的顾客常常互相串门。买完衣服的顾客,会去林舒的店里挑一个香薰;选完家居的客人,会来“漫生活”配一条裙子。久而久之,两家店成了上海文艺圈里的“神仙搭档”。 顾佳和钟晓芹来店里时,见到林舒,都忍不住打趣王漫妮:“这下好了,又多了一个懂你的人,我们以后怕是要失宠了。” 王漫妮笑着摇头,眼里满是幸福。她看着眼前的朋友们,看着店里来来往往的顾客,看着墙上那些闪闪发光的故事,忽然觉得,所谓的圆满,从来都不是孤军奋战,而是有人懂你的坚持,陪你一起,把热爱的事情,做得越来越好。 深秋的一个傍晚,王漫妮和林舒坐在店里的藤椅上,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林舒忽然说:“明年春天,我们一起去冰岛吧?听说那里的极光很美,还能找到很多小众设计师的作品。” 王漫妮抬头,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眼里闪着光。 她想起自己当年挤在出租屋里的样子,想起那些迷茫又焦虑的日子。那时的她,从未想过自己的人生会这般精彩——有自己的小店,有交心的朋友,有懂她的知音,还有无数个充满期待的远方。 晚风拂过,吹动了店里的雏菊窗帘。王漫妮看着林舒,笑着点头:“好啊,我们一起去看极光。” 窗外的霓虹亮起,映着店里温柔的灯光。故事墙上的那些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温暖。 她的前路,不仅繁花似锦,更有知己相伴,一路生香。 第186章 王漫妮10 开春后,王漫妮和林舒便揣着机票,踏上了飞往冰岛的旅程。 飞机降落在雷克雅未克时,窗外正飘着细碎的雪花。凛冽的风裹着北冰洋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王漫妮裹紧了身上的驼色大衣,看着远处皑皑的雪山和澄澈的蓝天,忽然觉得连呼吸都变得轻盈。林舒举着相机,兴奋地拍着机场外的小木屋,转头冲她笑:“你看,这里的房子像不像童话里的积木?” 两人住进了离市区不远的一间民宿,木屋被白雪覆盖着,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推门进去便是暖融融的壁炉,原木桌上摆着房东准备的羊角面包和热可可。放下行李,她们便迫不及待地驱车前往郊外的设计师工作室。 那是一间藏在山谷里的小作坊,门口挂着羊毛织成的招牌,风一吹便轻轻摇晃。工作室的主人是一对年轻的冰岛夫妇,男人负责鞣制皮革,女人则擅长用当地的羊毛编织围巾和帽子。王漫妮指尖抚过一块牛皮,触感细腻又带着粗犷的质感,女人笑着说:“这是我们从农场收来的牛皮,用植物鞣剂慢慢泡出来的,没有化学味道。” 林舒则对着一筐彩色羊毛挪不开眼,她拿起一团冰蓝色的毛线,眼底闪着光:“这种颜色,像极了冰川下的湖水。”夫妇俩热情地邀请她们参与编织,王漫妮笨拙地学着绕线,手指被羊毛蹭得发痒,看着自己织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半成品,忍不住和林舒相视大笑。 淘货的日子充实又惬意,她们驱车走遍了冰岛的南海岸,在维克黑沙滩边的小店里淘到了手工锻造的银饰,在杰古沙龙冰河湖旁的帐篷里,买下了用冰川融水染制的亚麻布料。每一件物件都带着冰岛独有的凛冽与温柔,王漫妮摸着那些布料,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把它们做成什么样的裙子,才能配得上这份独一无二的美。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梁正贤时,他送的那条名牌丝巾,昂贵的价格标签下,却没有半点这样的温度。原来真正的美好,从来都不是用金钱堆砌的,而是带着匠人手心的温度,带着旅途的风尘,带着和同路人分享的喜悦。 她们在冰岛待了一周,却始终没等到极光。 临行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天气预报说有极光大爆发,房东特意开车带她们去了远离市区光污染的荒原。夜幕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缀满了密密麻麻的星星,空气冷得人指尖发麻,王漫妮和林舒裹着厚厚的毛毯,缩在车后座,仰着头望星空。 等了不知多久,林舒忽然拽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看!” 王漫妮猛地抬头,只见一道淡淡的绿光,正从天边缓缓浮现。那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浓,像一条灵动的绸带,在夜空中舒展、舞动,时而化作温柔的弧,时而裂成细碎的光,最后竟蔓延成了一片璀璨的光幕,紫色与粉色的光晕交织其中,美得让人失语。 荒原上静悄悄的,只有风拂过枯草的沙沙声,两人屏住呼吸,望着那片绚烂的极光,眼里都泛起了湿意。 “原来极光真的像梦一样。”林舒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 王漫妮点头,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一句:“真好啊。” 真好啊,能和懂的人一起,看这样的风景。真好啊,当年那个执着于浮华的自己,终于走到了这片澄澈的天地,终于明白,人生最珍贵的,从来不是光鲜的外表,而是内心的丰盈与安宁。 极光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渐渐褪去光芒,隐没在夜色里。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心里却被填得满满的。车窗外的星空依旧明亮,王漫妮看着身边林舒恬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段旅程,比淘到多少好货都值得。 离开冰岛的那天,阳光正好,积雪在路边融化成了小小的溪流。王漫妮的行李箱里,塞满了羊毛围巾、手工银饰和亚麻布料,还有一张她和林舒的合影,照片里的两人,站在极光下,笑得眉眼弯弯。 飞机冲上云霄时,王漫妮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冰岛,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这次旅程的结束,是另一段美好时光的开始。她的“漫生活”里,又会多了许多关于极光和冰川的故事,而她的身边,又多了一个可以一起看遍世间风景的知音。 前路漫漫,亦有灿灿。 第187章 王漫妮11 从冰岛回来后,“漫生活”又添了一面新的故事墙。墙上挂着王漫妮和林舒在极光下的合影,旁边贴着冰川融水染制的亚麻布料样本,还有冰岛夫妇送的羊毛小挂件。客人们围着墙叽叽喳喳,听王漫妮讲极光舞动的夜晚,讲山谷里的手工小作坊,店里的生意越发红火。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映得那些棉麻衣裳越发温柔。店里来了个年轻男孩,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牛仔裤,帆布鞋,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少年气,进门后没急着看衣服,倒是先盯着极光合影看了半天。 王漫妮走过去,笑着问:“喜欢旅行?” 男孩转过头,脸颊微微泛红,点了点头:“嗯,我去过不少地方,但还没见过极光。姐姐,这张照片是你拍的吗?” “是我朋友拍的。”王漫妮指了指照片里的林舒,“我们一起去的冰岛。” 男孩眼睛一亮,开始滔滔不绝地跟她聊起旅行,聊冰岛的黑沙滩,聊挪威的峡湾,聊那些藏在小众目的地里的美好。王漫妮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稚气未脱的男孩,竟然对旅行有着这么深的执念,两人一聊就是一下午。 临走时,男孩才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自己是来买生日礼物的,想给妈妈挑一条裙子。王漫妮根据他妈妈的年纪和喜好,给他推荐了一条藏青色的真丝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白色雏菊,温柔又大气。 男孩付了钱,却没急着走,反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王漫妮面前:“姐姐,我叫沈嘉树。我家就在附近,以后我能常来店里找你聊天吗?” 王漫妮看着名片上的名字,又看了看男孩眼里的真诚,笑着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从那天起,沈嘉树就成了“漫生活”的常客。他每天放学都会来店里待一会儿,有时帮王漫妮整理货架,有时陪她一起给客人推荐衣服,有时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看她和顾客谈笑风生。 王漫妮后来才知道,沈嘉树是个实打实的上海富二代。家里做着进出口生意,家底殷实,他却一点都没有纨绔子弟的架子,穿着简单的衣服,说话温温柔柔,对谁都客客气气。 沈嘉树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会记得王漫妮喜欢喝的拿铁,每天都绕路去咖啡店买了带过来;他会在下雨天提前等在店门口,撑着一把大伞送她回家;他会在她去外地淘货时,每天发消息问她安不安全,叮嘱她按时吃饭。 店里的店员偷偷跟王漫妮打趣:“漫妮姐,沈少爷这是明显在追你呢!” 王漫妮只是笑了笑,没说话。她不是看不懂沈嘉树的心意,只是经历过梁正贤那样的浮华,她对这种带着少年气的追求,心里竟生出几分茫然。她比沈嘉树大五岁,两人的人生阅历天差地别,她走过的弯路,吃过的苦,这个还没走出校园的男孩,根本无法体会。 这天晚上,沈嘉树又送她回家。走到楼下,他忽然叫住她,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王漫妮,我喜欢你。不是妹妹对姐姐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眼里的光芒亮得惊人,像极了冰岛夜晚的星空。 王漫妮愣了一下,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看着眼前这个真诚的男孩,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义无反顾地喜欢过一个人,也曾这样炙热地表达过心意。 她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嘉树,谢谢你喜欢我。我很感激你,给我带来了这么多快乐。可是,我们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沈嘉树急了,上前一步,“我知道你比我大,我知道你经历过很多事,可是我不在乎。我可以努力长大,我可以学着照顾你,我可以……” “嘉树。”王漫妮打断他,声音温柔却坚定,“喜欢和合适,是两回事。你现在喜欢的,是那个带着你看遍世间风景的姐姐,是那个把小店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姐姐。可你不知道,我也曾有过迷茫和狼狈,也曾为了生活奔波劳碌。你还太年轻,你的人生,应该有更多的可能,而不是被我这样一个已经定了型的人束缚住。” 沈嘉树看着她,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他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王漫妮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可以做朋友,做那种可以一起聊旅行,聊生活的朋友。这样不好吗?” 沈嘉树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好。” 那天晚上,王漫妮站在阳台上,看着沈嘉树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微微发酸。她不是不心动,只是不敢再轻易尝试。经历过梁正贤的背叛,她早已明白,真正的爱情,不是一时的心动,而是长久的陪伴,是灵魂的契合,是两个人并肩而立,看遍世间风景,也能守住柴米油盐的平淡。 第二天,沈嘉树还是来了店里,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看着王漫妮忙碌的身影。阳光洒在他身上,像一层温柔的滤镜。 王漫妮端着一杯拿铁走过去,放在他面前,笑着说:“尝尝,你喜欢的口味。” 沈嘉树抬起头,眼里的落寞散去了些,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谢谢姐姐。” 王漫妮看着他,心里忽然释然。有些感情,不一定非要拥有。做朋友,做知己,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就像她和林舒,和顾佳、钟晓芹,那样的陪伴,才是最长久的温暖。 第188章 王漫妮12 日子就这样在忙碌与温柔里悄悄往前滑。 “漫生活”的生意越来越好,王漫妮也越来越得心应手。她开始尝试自己设计一些小配饰,从选料到打版,全都亲力亲为。沈嘉树成了她最忠实的“试戴模特”,每次新做出来的项链或手链,他都会认真地戴上,然后一本正经地给出评价:“姐,这个颜色更适合你。”“这个长度有点短,会显得脖子不够修长。” 王漫妮常常被他逗笑:“你什么时候成了时尚顾问了?” “跟着你耳濡目染嘛。”沈嘉树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再说了,我以后可是要继承家业的,审美不好怎么行?” 王漫妮挑了挑眉:“哦?这么说,你打算回你爸公司了?” 沈嘉树愣了一下,随即挠挠头:“还没想好呢。不过……我最近确实在考虑。” 王漫妮有些意外。她知道沈嘉树一直对家族生意兴趣不大,更向往自由和远方。 “为什么突然想回去?”她问。 沈嘉树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认真:“因为我想变得更厉害一点。” 王漫妮怔住。 “我不想永远只是‘沈总家的儿子’,也不想永远只是在你店里帮忙的学生。”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想成为一个……能让你依靠的人。”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王漫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看着沈嘉树,少年的眼神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稚气,而是多了几分沉稳和认真。那是一种,正在努力长大的力量。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你已经很厉害了。” 沈嘉树的耳朵微微泛红,却没有躲开。他看着她,眼里有光:“姐,等我变得足够好,你会不会……考虑一下?” 王漫妮怔住。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沈嘉树的陪伴像温水,悄无声息地渗入她的生活,让她在忙碌和疲惫之余,总能感受到一丝柔软。她习惯了他的咖啡,习惯了他的笑,习惯了他在店里忙前忙后的身影。 可习惯,是不是喜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害怕感情,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急着抓住什么。她开始学会,让一切顺其自然。 于是,她看着沈嘉树,露出一个温柔却坚定的笑容:“嘉树,你要走的路,是你自己的。不要为了任何人改变方向,包括我。” 沈嘉树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了起来。他点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那我就当你是在给我机会了。” 王漫妮被他逗笑:“你这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沈嘉树认真地说。 王漫妮看着他,忽然觉得,或许有一天,他真的会长大到足以站在她身边。 而那一天,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愿意,坦然面对。 冬天来得很快。 上海的湿冷带着点不讲理的劲儿,一钻进骨头缝里就不肯出来。“漫生活”的橱窗换上了厚厚的米色窗帘,门口挂起了手工编织的门帘,玻璃上贴着顾佳设计的小雪花贴纸,一进门就是暖洋洋的灯光和羊毛织物的味道。 这天晚上打烊时,外面飘起了细碎的雪。 路灯把雪花照得像金粉一样,轻轻落在人行道上。王漫妮锁好门,转身就看见沈嘉树站在台阶下,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你怎么还没走?”她有些意外。 “等你啊。”沈嘉树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雪下大了,我送你回去。” 王漫妮看了看天,雪确实密了些。她没再推辞,弯腰钻进伞下。 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沈嘉树刻意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不一会儿就落了一层雪。王漫妮看在眼里,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别冻着。” “我年轻,火力旺。”沈嘉树笑得轻快,眼睛却一直落在她脸上,“姐,你今天好像有点累。” “嗯,下午来了个大客户,挑了快两个小时的羊绒大衣。”王漫妮呼出一口白气,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不过还好,最后成交了。” “那挺好啊。”沈嘉树顿了顿,“姐,你有没有想过……把店再做大一点?” 王漫妮愣了下:“怎么突然这么说?” “我最近在跟我爸学看报表。”沈嘉树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这家店现在的客流和复购率都很好,其实可以考虑开第二家,或者做线上。” 王漫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还会看报表?” “刚开始学。”沈嘉树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看你店里的账,其实挺健康的。你很会做生意,姐。” 王漫妮心里微微一动。 她不是没想过扩张。只是过去的经历让她对“做大”这件事本能地谨慎。她怕负债,怕失控,怕一旦步子迈大了,就再也收不回来。 可现在,看着身边这个认真替她规划的少年,她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事,不必再那么害怕。 “线上我有考虑过。”她慢慢说,“就是拍照、修图、上新这些都挺费时间的。” “我可以帮你啊。”沈嘉树立刻接话,“我同学有做摄影的,我可以请他来帮忙拍。修图我也能学。” 王漫妮看着他,忍不住笑了:“你最近怎么这么闲?” “我不闲啊。”沈嘉树立刻反驳,“我只是把时间都用在你这里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耳朵悄悄红了。 王漫妮也愣了愣,随即别过脸,假装看路边的雪景。心跳却莫名快了几拍。 雪越下越大,落在伞面上沙沙作响。两个人一路沉默着往前走,却并不觉得尴尬。那种安静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在悄悄生长。 快到王漫妮小区门口时,沈嘉树忽然停下脚步。 “姐。”他叫住她。 “嗯?”王漫妮回头。 沈嘉树看着她,眼神比雪夜还要认真:“我下个月要去美国待一阵子。” 王漫妮心里猛地一紧:“去多久?” “大概半年。”沈嘉树说,“我爸安排我去分公司实习,顺便学学那边的管理模式。” 王漫妮点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挺好的啊,是个好机会。” “我不想去。”沈嘉树脱口而出。 王漫妮愣住:“为什么?” “因为……”沈嘉树看着她,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我怕我一走,你就把我忘了。” 王漫妮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少年,已经在她的生活里占据了多么重要的位置。他每天的咖啡,每天的笑容,每天的陪伴,已经像空气一样,让她习以为常。 可她也知道,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她不能,也不该成为他的牵绊。 王漫妮走上前一步,认真地看着他:“嘉树,你记住,你不是为了任何人去美国的,你是为了你自己。” 沈嘉树的眼神黯淡了些。 “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你的未来打基础。”王漫妮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希望你能去见识更大的世界,去认识更多优秀的人。等你回来的时候,你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你。” “那你呢?”沈嘉树忍不住问,“等我回来,你还会在这里吗?” 王漫妮笑了笑:“我当然会在这里。我的店在这里,我的生活也在这里。”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会等你回来。” 沈嘉树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亮了起来:“姐,你说真的?” “当然。”王漫妮看着他,笑容温柔,“我还等着看你学成归来,帮我把‘漫生活’开到全上海呢。” 沈嘉树笑了,笑得像个终于得到承诺的孩子。他用力点头:“好!那我一定好好学!等我回来,我要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沈嘉树!” 雪还在下,可王漫妮却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冷了。 她看着沈嘉树眼里的光,忽然有种预感: 这一次,他真的要长大了。 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期待他回来的那一天。 第189章 王漫妮13 飞机从浦东起飞的时候,沈嘉树靠窗坐着,手里攥着一张被折得有些皱的便签纸。 那是王漫妮在他临走前塞给他的。 纸上只有一句话—— “嘉树,去看世界吧。等你回来,我们一起把‘漫生活’做得更大。” 字写得不算好看,却很有力。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 美国的生活,比他想象中要难。 倒不是物质上的难,而是节奏、语言、环境,一切都带着一种陌生的压迫感。他在分公司的实习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整理文件、做会议纪要、跟项目组跑市场。每天忙到很晚,回到公寓时,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他却常常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最开始的几个星期,他几乎每天都想回国。 想“漫生活”里暖洋洋的灯光,想王漫妮忙碌的身影,想她偶尔会因为算账算得头疼而皱起的眉头,甚至想她偶尔对他的“嫌弃”。 可每次拿起手机,他又会犹豫。 他怕自己的情绪会影响到她,怕她觉得他不够独立,不够成熟。 于是,他开始学着把所有的委屈和疲惫,都藏进文字里。 他给王漫妮发消息,只说自己一切都好,说他学会了做咖啡,说他去了哪些地方,拍了哪些照片。他会把每天遇到的有趣的事情讲给她听,却很少提那些难熬的时刻。 王漫妮似乎看穿了他的逞强。 她从不戳破,只是每天都会给他回一条消息,有时是店里的趣事,有时是一张随手拍的街景,有时只是简单的一句—— “早点休息。” 可就是这简单的四个字,总能让沈嘉树在陌生的城市里,找到一丝归属感。 他开始努力适应这里的生活。 他报了语言班,每天早上提前一个小时起床练习口语;他跟着项目组跑遍了大半个城市,学会了如何与不同的人打交道;他开始真正沉下心来,看那些曾经觉得枯燥的报表和合同。 有一次,他因为一个数据错误,被部门经理当着所有人的面批评。 那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严厉地指责。 他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他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委屈得像个孩子。 他拿起手机,想给王漫妮打电话,想听听她的声音。 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又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王漫妮曾经说过的话—— “你不是为了任何人去美国的,你是为了你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脑,重新把那份报表调了出来。 那一晚,他熬到了凌晨三点。 第二天,他把修改好的报表放在经理桌上,还附上了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 经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刻,沈嘉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长大了一点。 在美国的日子,也不全是辛苦。 他利用周末去了很多地方,看了自由女神像,逛了大都会博物馆,在布鲁克林大桥上看过日出,也在中央公园里喂过鸽子。他把每一处风景都拍下来发给王漫妮,有时还会附上一张自己的自拍,笑得一脸灿烂。 王漫妮每次都会认真地回复他,告诉他哪张照片拍得好,哪件衣服更适合他。 她的评价总是很中肯,有时还会毫不客气地吐槽:“你这张脸怎么又圆了?是不是又吃多了?” 沈嘉树看着屏幕,总会忍不住笑出声。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和她聊天,越来越在意她对自己的看法。 他开始学着打扮自己,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穿运动服的少年。他会在王漫妮的建议下,挑一些简单却有质感的衬衫和外套,剪了更利落的发型。 有一次,他在公司的圣诞派对上,被同事夸赞“很有魅力”。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忽然很想让王漫妮看到现在的自己。 时间就这样在忙碌和成长中悄悄流逝。 半年的实习很快就结束了。 临走前,部门经理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沈,你是我见过进步最快的实习生。欢迎你毕业后再来。” 沈嘉树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他知道,这半年,他不仅学到了知识和技能,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如何面对挫折,如何承担责任,如何在陌生的环境里,做自己的依靠。 他终于明白,王漫妮当初为什么要让他来美国。 因为只有离开她,他才能真正长大。 飞机从纽约起飞的时候,沈嘉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心里忽然充满了期待。 他拿出手机,给王漫妮发了一条消息—— “姐,我要回来了。” 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漫生活”门口的灯光,看到了那个站在灯光下,向他微笑的女人。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只会跟在她身后的少年了。 这一次,他回来,是想站在她身边。 以一个男人的身份。 第190章 王漫妮14 沈嘉树回国那天,上海下着小雨。 不是那种倾盆大雨,而是细细密密的春雨,像一层薄雾,把整座城市都笼在柔软的水汽里。 王漫妮本来没打算去机场。 她觉得自己去了反而会让气氛变得尴尬,再说,沈嘉树也只是提前一天给她发了个消息:“姐,明天我回国,到时候给你带礼物。” 语气轻松得像只是去了趟隔壁城市。 可真到了那天下午,王漫妮还是忍不住关了店门,打车往浦东机场赶。 她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竟然有些紧张。 半年没见了。 沈嘉树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长高了?会不会变得更成熟?会不会……不再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带着光的眼神看着她?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让她莫名有些心慌。 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跑来机场。 可当她站在到达大厅,看到那个推着行李车,从人群里走出来的少年时,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沈嘉树变了。 他比以前高了一些,肩膀更宽了,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风衣,头发剪得干净利落,脸上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几分沉稳。 他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种带着依赖和崇拜的光,而是变得更深、更亮,像藏着星辰大海。 王漫妮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沈嘉树也看到了她。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像阳光穿透雨雾。他快步走过来,把行李车丢在一旁,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姐!你怎么来了?” 王漫妮故作镇定地笑了笑:“路过,顺便来看看。” 沈嘉树当然不信,却没有拆穿她。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比以前更亮了。 “姐,我好想你。”他说。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很认真。 王漫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别过脸,假装看他的行李:“东西挺多啊。” “都是给你带的。”沈嘉树赶紧把行李车推过来,“有咖啡、巧克力,还有你上次说想看的那本书。” 王漫妮心里一暖:“你还记着呢。” “当然记得。”沈嘉树看着她,“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空气里,忽然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王漫妮有些不自在,转身往外走:“走吧,我送你回去。” “好。”沈嘉树跟上她的脚步,像以前一样,却又似乎不一样了。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 车窗上挂着水珠,窗外的世界被折射成一片模糊的光。沈嘉树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王漫妮,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姐,你好像瘦了。”他忽然说。 “有吗?”王漫妮下意识地摸了摸脸。 “有。”沈嘉树的声音很认真,“是不是店里太忙了?你要注意休息。” 王漫妮笑了笑:“还好,习惯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你呢?在美国,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沈嘉树笑了笑,“学到了很多东西,也认识了很多人。” 他没有提那些难熬的日子,也没有提自己曾经有多想念她。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不过,还是家里好。” 王漫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真的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会在她面前撒娇、会因为她一句话而开心一整天的孩子了。 他变得更成熟、更稳重,也更……让人看不透了。 回到市区后,王漫妮把沈嘉树送到他家门口。 “上去吧。”她说,“好好休息,倒倒时差。” 沈嘉树点点头,却没有立刻下车。他看着王漫妮,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姐。”他叫住她。 “嗯?”王漫妮转头。 沈嘉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这次回来,有件事想跟你说。” 王漫妮心里一紧:“什么事?” 沈嘉树看着她,目光坚定:“我喜欢你。”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少年人的羞涩和不确定,而是充满了笃定和勇气。 “我知道,我比你小五岁。”他继续说,“我也知道,你经历过很多,对感情很谨慎。” “可是姐,这半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你。” “我努力学习,努力成长,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成为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现在,我觉得自己可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王漫妮的心里。 王漫妮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沈嘉树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这一刻,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动摇。 “嘉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嘉树看着她,眼里没有催促,只有耐心和期待。 “姐,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从来没有变过。” “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 王漫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她忽然明白,自己这些日子的不安和期待,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她对沈嘉树,或许早就不再只是“姐姐对弟弟”的感情了。 只是,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她轻轻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嘉树,谢谢你。” “谢谢你,一直这么喜欢我。” “也谢谢你,变得这么优秀。” “给我一点时间,好吗?” 沈嘉树笑了,像得到了全世界最重要的承诺。 “好。”他说,“我可以等。” “多久都可以。” 车门打开,沈嘉树下了车。 他站在路边,看着王漫妮的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他知道,自己和王漫妮之间,已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那是一种,从“姐弟”到“男人和女人”的变化。 也是一种,从“喜欢”到“爱”的变化。 而他,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等待她的答案。 第191章 王漫妮15 那天晚上,王漫妮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雨又下了起来,细细的,敲在窗台上,像一首轻柔却带着心事的曲子。 她洗完澡,换上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却一点也不想打开电视。 她的脑子里,全是沈嘉树。 是他在机场看到她时那一瞬间的惊喜。 是他说“我好想你”时认真的眼神。 是他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她的样子。 是他最后那句—— “我喜欢你。” 王漫妮靠在沙发上,用手捂住脸,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 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 她从来没有想过,沈嘉树会对她表白。 在她心里,他一直是那个跟在她身后、叫她“姐”的小男孩。 是那个会在她难过时默默陪着她、会在她生病时跑遍半个上海给她买药的孩子。 是那个她一直想要保护、想要照顾的人。 可今天,他站在她面前,用一种笃定的、成熟的、甚至带着一点男人味的语气告诉她: “我喜欢你。” 王漫妮忽然觉得,心里某个一直被她忽略的角落,被轻轻点亮了。 她对沈嘉树,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姐姐对弟弟的疼爱吗? 是朋友之间的关心吗? 还是……比那更多一点? 她想起自己在机场看到他时,心里那一瞬间的悸动。 想起他说“我好想你”时,她心里那阵无法忽视的暖意。 想起他坐在她身边,看着她时,她那种莫名的紧张和不自在。 那些情绪,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她一直告诉自己: “他还小。” “他只是依赖我。” “我们之间,不可能。” 可现在,沈嘉树长大了。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了。 他变得成熟、稳重、自信,甚至……有一点让她心动。 王漫妮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他的感情,或许早就悄悄变了。 只是,她不敢承认。 她经历过失败的感情,经历过被欺骗、被伤害的滋味。 她对爱情,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充满期待和勇气了。 更何况,沈嘉树比她小五岁。 这个年龄差,像一道无形的鸿沟,让她犹豫,让她害怕。 她怕别人的眼光,怕自己再次受到伤害,也怕……自己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 王漫妮叹了口气,拿起手机,翻到沈嘉树的聊天界面。 他发来一条消息: “姐,我到家了。今天见到你,真的很开心。” 后面还加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王漫妮看着那个笑脸,心里忽然变得很柔软。 她想了想,回复了一句: “嗯,早点休息。”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太冷淡了,于是又补了一句: “今天见到你,我也很开心。”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的心跳又加快了。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 她必须面对自己的感情,也必须给沈嘉树一个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寻找。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柔柔的。 王漫妮的心里,也像被这场春雨轻轻滋润着。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而她,也在慢慢准备好,去迎接一个新的开始。 第192章 王漫妮 16 王漫妮和沈嘉树的第一次“正式约会”,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那天上海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空气里带着一点春天的暖意。 王漫妮一大早就醒了。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的衣服,忽然有点不知道该穿什么。 她想了想,最后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 简单、干净,又不失女人味。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还不错,才满意地笑了笑。 她刚准备出门,手机就响了。 是沈嘉树。 “姐,你准备好了吗?我到你家楼下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像个期待已久的孩子。 王漫妮心里一暖,拿起包,下楼了。 她刚走到小区门口,就看到沈嘉树站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下身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既成熟又不失少年气。 看到王漫妮走出来,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 “姐,你今天真好看。” 他的语气很真诚,没有丝毫的做作。 王漫妮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就你嘴甜。” 沈嘉树笑了笑,打开车门:“姐,请上车。” 王漫妮愣了一下:“你……自己开车?” “嗯。”沈嘉树点点头,“在美国考的驾照,回来刚买的车。”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以后,可以经常接你了。” 王漫妮心里一动,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坐进了车里。 车内很干净,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沈嘉树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姐,我们今天去哪里?”他问。 “你不是说有地方要带我去吗?”王漫妮转头看他。 “嗯。”沈嘉树笑了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神秘。 王漫妮没有追问,只是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缓缓驶出市区,朝着郊外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并不尴尬。 反而有一种微妙的默契,在空气里悄悄流淌。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车子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小洋房前。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私人会所,周围种满了花草树木,环境十分清幽。 “这里是?”王漫妮有些疑惑。 “我一个朋友开的。”沈嘉树下车,为她打开车门,“今天包场了。” 王漫妮惊讶地看着他:“包场?太破费了吧。” “第一次正式约你出来,当然要有点仪式感。”沈嘉树看着她,眼神认真,“姐,我想让你开心。” 王漫妮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看着沈嘉树,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男孩,而是一个懂得用心、懂得制造浪漫的男人。 她跟着沈嘉树走进小洋房。 里面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一些文艺的画,桌子上摆着鲜花和蜡烛,空气中弥漫着轻柔的音乐。 “喜欢吗?”沈嘉树问。 王漫妮点点头:“很漂亮。” 她顿了顿,看着他:“不过,真的太破费了。” “为你,值得。”沈嘉树毫不犹豫地说。 王漫妮的脸颊又红了。 她别过脸,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嘉树笑了笑,牵起她的手:“姐,我们去那边坐吧。” 他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王漫妮的心跳漏了一拍,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她抬头看他,撞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认真,有期待,还有一丝紧张。 王漫妮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变得不那么平静了。 她没有再挣扎,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端上了精致的下午茶,有咖啡、蛋糕,还有一些水果。 “尝尝这个。”沈嘉树切了一块蛋糕,递给她,“我特意让他们做的,你喜欢的口味。” 王漫妮接过叉子,尝了一口。 甜而不腻,正是她喜欢的味道。 “好吃。”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就好。”沈嘉树也笑了,眼睛里像有星光在闪烁。 两人一边吃着下午茶,一边聊着天。 聊他在美国的生活,聊她的店,聊一些轻松有趣的事情。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柔和,夕阳的余晖洒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王漫妮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很美好。 美好得让她有些舍不得结束。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沈嘉树。 他正侧头看着窗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的线条很好看。 王漫妮忽然意识到,沈嘉树真的长得很好看。 是那种,会让人心动的好看。 “姐,你在看什么?”沈嘉树忽然转过头,发现她在看自己。 王漫妮被他抓了个正着,有些尴尬,连忙收回目光:“没……没看什么。” 沈嘉树笑了笑,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子上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很坚定。 王漫妮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了。 “姐。”沈嘉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深情,“我知道,你还在犹豫。” “我也知道,你经历过很多,对感情很谨慎。” “可是姐,我是真的喜欢你。” “不是小孩子的那种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 “我会努力,让你看到我的诚意,让你知道,选择我,是正确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王漫妮的心里。 王漫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可以试着勇敢一次。 她轻轻吸了口气,看着沈嘉树,缓缓点了点头:“嘉树,我……愿意试着和你在一起。” 沈嘉树愣住了。 他似乎没有想到,王漫妮会在这个时候,给出这样的答案。 他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星星一样。 “姐……你说的是真的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王漫妮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是真的。” 沈嘉树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谢谢你,姐。”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王漫妮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心里忽然变得很踏实。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傻瓜,不用谢。”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这一刻,王漫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迎来了一个新的开始。 第193章 王漫妮 17 确定关系后的日子,像是被悄悄加了一层柔光滤镜。 王漫妮发现,沈嘉树的“黏人”,是带着分寸感的黏人。 他不会时时刻刻打扰她工作,但每天早上九点,她的手机一定会准时亮起。 【姐,早安。今天也要加油。】 有时候是一句简单的问候,有时候是一张他刚拍的天空照片,有时候甚至只是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王漫妮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的店员们最先察觉到了变化。 “漫妮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小夏一边整理货架,一边偷偷观察她,“你笑起来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王漫妮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几个小姑娘异口同声。 王漫妮被她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只能轻轻咳了一声:“好好上班。” 但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填满了。 沈嘉树也确实说到做到,经常来接她下班。 他不会像偶像剧里那样,把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而是安静地停在路边,看到她出来,就会推开车门,对她笑着招手。 “姐,下班啦?” 他的声音,总是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温柔。 王漫妮每次走到他身边,都会觉得,一天的疲惫,好像都被风吹散了。 他们会一起去吃晚饭,有时候是她喜欢的小馆子,有时候是他发现的新餐厅。 沈嘉树很会照顾人。 他会记得她不吃香菜,会把她喜欢的菜推到她面前,会在她说话的时候,认真地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她是全世界唯一的光。 有一次,王漫妮因为店里临时出了点状况,忙到很晚。 她以为沈嘉树早就走了,结果一出店门,就看到他靠在车边,手里拿着一杯热奶茶。 “嘉树?你怎么还在?”她惊讶地问。 “等你啊。”沈嘉树把奶茶递给她,“我猜你肯定没吃饭,先喝点热的。” 王漫妮接过奶茶,指尖触碰到他的手,暖得惊人。 “你等了多久?”她问。 “没多久。”他笑了笑,“也就一个多小时。” 王漫妮心里一酸:“你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怕你忙。”他看着她,眼神认真,“姐,我想做的,是让你安心,而不是给你添麻烦。” 那一刻,王漫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懂得珍惜她的人。 他们也会像普通情侣一样,牵手散步,看电影,逛超市。 沈嘉树很喜欢逛超市。 他推着购物车,跟在王漫妮身后,看着她认真挑选食材的样子,眼神里总是带着笑意。 “姐,我们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王漫妮转头问他。 “你做的都行。”他毫不犹豫地说。 王漫妮被他逗笑了:“你这么说,我压力很大。” “那我就负责洗碗。”沈嘉树立刻举手,“还有,负责吃。” 王漫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很踏实,很温暖。 是她以前从未敢奢望的那种温暖。 有一天晚上,他们吃完饭,一起坐在阳台上吹风。 上海的夜晚有点凉,但沈嘉树把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姐。”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好像……认识了很久?” 王漫妮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沈嘉树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柔软的认真。 “我总觉得,好像等了你很多年。”他轻声说。 王漫妮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靠进了他的怀里。 沈嘉树的手臂,自然地环住了她。 他的怀抱很温暖,很安心。 王漫妮闭上眼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第194章 王漫妮 18 王漫妮和沈嘉树在一起的事,她没有刻意隐瞒,但也没有立刻告诉顾佳和钟晓芹。 她总觉得,这种事,要找一个合适的时机,亲口说出来,才显得郑重。 机会很快就来了。 周末,顾佳约她们去家里吃饭。 “我新学了几道私房菜,你们来尝尝。”顾佳在电话里说。 钟晓芹立刻欢呼:“太好了!我最近正愁没地方蹭饭呢!” 王漫妮也笑了:“行啊,我带点水果过去。” 挂了电话,她转头看向沈嘉树:“我晚上要去顾佳家吃饭,你自己吃?” 沈嘉树正在帮她整理货架,闻言抬起头:“顾佳姐?” “嗯。”王漫妮点点头。 沈嘉树想了想,忽然说:“姐,要不……我送你过去?顺便……跟她们打个招呼?” 王漫妮愣了一下:“你要去?” “嗯。”沈嘉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紧张,又带着一点期待,“我想让她们知道,我们在一起了。” 王漫妮心里一动。 她知道,沈嘉树是认真的。 他不是玩玩而已,他是真的想走进她的生活,走进她的世界。 “好。”她点了点头,“那你一会儿跟我一起去。” 沈嘉树笑了:“好。” 晚上,沈嘉树开车送她到顾佳家楼下。 “紧张吗?”王漫妮看着他。 “有一点。”沈嘉树老实地点点头,“毕竟,是见你最重要的两个朋友。” 王漫妮被他逗笑了:“又不是见家长。” “在我心里,她们跟家长差不多重要。”沈嘉树认真地说。 王漫妮心里一暖,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别怕,有我在。” 沈嘉树看着她,用力点点头:“嗯。” 两人一起上楼。 顾佳开门的时候,看到沈嘉树,明显愣了一下。 “嘉树?你怎么也来了?” “顾佳姐,您好。”沈嘉树礼貌地打招呼,“我送漫妮姐过来,顺便……想跟您和晓芹姐打个招呼。” 顾佳的目光在两人牵着的手上顿了一下,眼神微微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快进来吧。”她侧身让他们进来。 钟晓芹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到他们进来,立刻站起来:“漫妮!嘉树?你们怎么一起……”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注意到了他们牵着的手,眼睛瞬间睁大了。 “你们……你们这是?”钟晓芹指着他们的手,一脸震惊。 王漫妮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那个……我们在一起了。” 钟晓芹愣住了。 顾佳也看着他们,眼神复杂。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你说……在一起了?”钟晓芹反应过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没人告诉我?!”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又带着一点委屈。 “就是……前段时间。”王漫妮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前段时间是多久?”钟晓芹追问。 “大概……一个月?”王漫妮想了想。 “一个月?!”钟晓芹更震惊了,“王漫妮你可以啊!谈恋爱一个月了都不告诉我!” 她虽然嘴上抱怨,但眼神里,却带着明显的好奇和八卦。 顾佳没有说话,只是给他们倒了水,递给沈嘉树一杯:“坐吧。” “谢谢顾佳姐。”沈嘉树接过水杯,有些拘谨地坐下。 王漫妮看了看顾佳,又看了看钟晓芹,心里有些紧张。 她知道,顾佳一向考虑得比较多,而钟晓芹……虽然大大咧咧,但对感情的事,其实很敏感。 她怕她们会不看好她和沈嘉树。 “那个……”王漫妮犹豫了一下,“我们是认真的。” “我知道。”顾佳看着她,语气平静,“你不是那种会随便开始一段感情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沈嘉树身上:“嘉树,你呢?你是认真的吗?” 沈嘉树立刻坐直了身体,看着顾佳,眼神非常认真:“顾佳姐,我是认真的。我喜欢漫妮姐,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小孩子的玩闹。我想和她好好在一起,想照顾她,想和她有未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顾佳看着他,没有说话。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钟晓芹看看顾佳,又看看沈嘉树,心里有些着急。 她其实……挺替王漫妮开心的。 她知道王漫妮以前受了多少委屈,也知道她有多渴望一份真正的感情。 沈嘉树虽然比她小,但他对王漫妮的好,是有目共睹的。 “那个……”钟晓芹忍不住开口,“我觉得……挺好的啊。” 顾佳和王漫妮都看向她。 钟晓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嘉树对漫妮那么好,人也不错,长得又帅……我觉得挺配的。” 她顿了顿,看向王漫妮,眼神里带着真诚的祝福:“漫妮,你终于找到一个真心对你的人了。” 王漫妮心里一暖,看着钟晓芹,笑了笑:“谢谢你,晓芹。” 顾佳看着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漫妮,你自己想清楚了吗?” “嗯。”王漫妮点点头,“我想清楚了。” “你知道你们之间的差距吗?”顾佳看着她,“年龄,经历,还有……他家里的情况。” 王漫妮沉默了一下。 这些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 但她也知道,感情不是数学题,不是所有的条件都对等,才能开始。 “我知道。”王漫妮抬起头,看着顾佳,眼神很坚定,“但我也知道,他是真的对我好。顾佳,我不想再因为害怕,而错过一个真心对我的人。” 顾佳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其实,是心疼王漫妮。 她太了解王漫妮了,太知道她有多渴望被爱,也太知道她一旦投入,就会全力以赴。 她怕她受伤。 “嘉树。”顾佳看向沈嘉树,“你知道漫妮以前经历过什么吗?” “知道。”沈嘉树点点头,“我听她说过一些。” “那你知道,她有多不容易吗?”顾佳的声音有些低沉,“她不是那种可以随便被辜负的女孩。” “顾佳姐,我不会辜负她的。”沈嘉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我知道她受过伤,所以我会更加珍惜她。我会努力,让她幸福。” 顾佳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她看着王漫妮,“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支持你。” 王漫妮愣住了,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顾佳:“顾佳……” “我只希望,你能幸福。”顾佳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真诚的祝福,“如果他敢对你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沈嘉树立刻保证:“顾佳姐,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钟晓芹在旁边忍不住笑了:“好了好了,现在不是审查大会,是庆祝大会!” 她跑到王漫妮身边,拉住她的手:“漫妮,恭喜你!终于脱单了!” 王漫妮被她逗笑了,心里的那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谢谢你们。”她看着顾佳和钟晓芹,眼眶有些湿润,“有你们在,真好。” “跟我们还客气什么。”钟晓芹翻了个白眼,“以后有什么事,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们!” “一定。”王漫妮点点头。 顾佳看了看时间:“好了,菜差不多要好了,我们吃饭吧。” “好!”钟晓芹欢呼,“我要尝尝顾佳的新菜!” 沈嘉树也站了起来:“顾佳姐,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顾佳连忙说。 “顾佳姐,我现在也是漫妮姐的家人了,不算客人。”沈嘉树认真地说。 王漫妮被他说得脸颊一红:“谁跟你是家人了。” “早晚的事。”沈嘉树看着她,笑得一脸灿烂。 顾佳和钟晓芹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餐桌上,气氛很热闹。 钟晓芹不停地追问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沈嘉树有些不好意思,王漫妮更是被问得脸颊通红。 顾佳看着他们,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 她忽然觉得,也许,王漫妮这次,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而她,也愿意相信,沈嘉树,是那个能给她幸福的人。 第195章 王漫妮 19 沈嘉树第一次正式去见王漫妮的父母,是在一个周末的中午。 那天上海的天气有些阴,云层压得很低,但空气里却带着一点潮湿的暖意。 王漫妮一大早就醒了,比平时上班还早。 她站在衣柜前,看着里面的衣服,又开始纠结。 “穿这件怎么样?”她拿着一件米色的连衣裙,转头问沈嘉树。 沈嘉树正坐在床边,帮她整理领带——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成熟了好几岁。 听到王漫妮的话,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立刻点头:“好看。” “会不会太正式了?”王漫妮有些犹豫,“只是去吃个饭而已。” “第一次见叔叔阿姨,当然要正式一点。”沈嘉树走过来,帮她理了理衣领,眼神认真,“我想让他们放心。” 王漫妮看着他,心里一暖。 她知道,沈嘉树比她还紧张。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一直在问她: “叔叔喜欢喝茶吗?” “阿姨有没有什么忌口?” “我要不要带点礼物?” “会不会显得太年轻?” 王漫妮被他问得又好笑又心疼。 “嘉树。”她看着他,“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能不紧张吗?”沈嘉树苦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以男朋友的身份,去见你父母。”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忐忑:“姐,你说……叔叔阿姨会不会不喜欢我?” “不会的。”王漫妮安慰他,“我爸妈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 “那他们会不会嫌我太小?”沈嘉树又问。 “你不小了。”王漫妮看着他,“你已经是个男人了。” 沈嘉树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一热,忍不住伸手抱住她:“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多了。” 王漫妮靠在他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别抱了,再抱下去我们就要迟到了。” 沈嘉树这才松开她,拿起放在一旁的礼物袋:“走吧。” 王漫妮父母家住在上海的老城区,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居民楼。 沈嘉树提着礼物,跟在王漫妮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都有些出汗。 “紧张吗?”王漫妮侧头看他。 “有一点。”沈嘉树老实地点点头。 “别怕。”王漫妮握住他的手,“有我在。” 沈嘉树看着她,心里踏实了不少。 到了门口,王漫妮敲了敲门。 很快,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王漫妮的母亲。 “妈。”王漫妮喊了一声。 “哎,来了。”王漫妮母亲笑着应了一声,目光很快就落在了沈嘉树身上,“这位就是……嘉树吧?” “阿姨您好,我是沈嘉树。”沈嘉树立刻上前一步,微微鞠了一躬,把手里的礼物递了过去,“第一次来,带了点东西,不知道您和叔叔喜不喜欢。” 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很有礼貌。 王漫妮母亲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审视,也带着一点好奇。 沈嘉树长得很好看,气质也不错,看起来很干净,很精神。 “哎呀,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礼物。”王漫妮母亲嘴上这么说,还是接过了礼物,侧身让他们进来,“快进来吧。” “叔叔呢?”王漫妮问。 “在厨房忙着呢。”王漫妮母亲笑着说,“听说你要带朋友来,一大早就在厨房折腾。” 她特意把“朋友”两个字说得很重。 王漫妮心里明白,母亲是在试探。 沈嘉树也听出来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客厅里,王漫妮的父亲正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 “爸。”王漫妮喊了一声。 “嗯。”王漫妮父亲应了一声,目光也落在了沈嘉树身上,“你就是沈嘉树?” “叔叔您好,我是沈嘉树。”沈嘉树再次鞠躬,“打扰您了。” 王漫妮父亲看着他,没有说话。 空气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王漫妮心里有些紧张,悄悄捏了捏沈嘉树的手。 沈嘉树回握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长得挺精神的。”过了一会儿,王漫妮父亲终于开口,语气还算温和,“坐吧。” “谢谢叔叔。”沈嘉树这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坐在沙发边缘。 王漫妮母亲端了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嘉树,吃点水果。” “谢谢阿姨。”沈嘉树拿起一个橘子,却没有吃,只是放在手里把玩着。 王漫妮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妈,爸,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王漫妮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主动打破沉默。 王漫妮父母都看向她。 “嘉树……是我男朋友。”王漫妮看着他们,认真地说。 客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王漫妮母亲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似乎早就猜到了。 王漫妮父亲则皱了皱眉,看向沈嘉树:“你比她小几岁?” “叔叔,我比漫妮姐小五岁。”沈嘉树老实回答。 “五岁?”王漫妮父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沈嘉树说。 “二十四……”王漫妮父亲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点不赞同,“你知道她多大吗?” “知道,二十九。”沈嘉树点点头。 “你知道就好。”王漫妮父亲的语气有些严肃,“你觉得,你现在有能力给她幸福吗?” 沈嘉树心里一紧,立刻坐直了身体:“叔叔,我知道我现在还不够成熟,也不够优秀,但我会努力的。我有稳定的工作,也有自己的规划,我会一步一步把自己变得更好,让漫妮姐过上好日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王漫妮母亲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王漫妮父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美国读的金融,现在在一家投资公司上班。”沈嘉树回答,“虽然现在还只是普通职员,但我会努力往上爬的。” “投资公司?”王漫妮父亲有些意外,“那你收入怎么样?” “叔叔,我现在的收入不算太高,但养活自己没问题,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沈嘉树说。 王漫妮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漫妮看着父亲的表情,心里有些忐忑。 她知道,父亲一向务实,最看重的就是这些现实条件。 “嘉树,你家里是做什么的?”王漫妮母亲忽然开口。 “我父母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沈嘉树回答,“他们希望我能过得好一点,所以一直很支持我读书。” 王漫妮母亲点了点头,眼神里的审视似乎少了一点。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她问。 “大概一个多月。”王漫妮回答。 “才一个多月?”王漫妮母亲有些惊讶,“这么快就带到家里来了?” “妈,我们是认真的。”王漫妮看着她,“我不想瞒着你们。” 王漫妮母亲看着她,叹了口气:“漫妮,你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你自己要想清楚。” “我知道。”王漫妮点点头,“我已经想清楚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下来。 就在这时,王漫妮父亲忽然站了起来:“好了,饭差不多要好了,先吃饭吧。” “哎,对,吃饭。”王漫妮母亲也连忙附和,“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沈嘉树这才松了口气,连忙站起来:“叔叔,我来帮您。” “不用不用,你是客人。”王漫妮父亲摆摆手,转身进了厨房。 餐桌上,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王漫妮母亲不停给沈嘉树夹菜:“嘉树,多吃点,别客气。” “谢谢阿姨。”沈嘉树有些受宠若惊。 王漫妮父亲也偶尔会问他一些工作上的事情,沈嘉树都认真地回答。 王漫妮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石头,慢慢放下了一点。 吃完饭,沈嘉树主动帮忙收拾碗筷。 “哎呀,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王漫妮母亲连忙阻止。 “阿姨,让我来吧。”沈嘉树笑着说,“我在家也经常做家务的。” 他的笑容很真诚,很阳光。 王漫妮母亲看着他,眼神里的好感又多了一点。 收拾完碗筷,沈嘉树又主动去给王漫妮父亲倒茶。 “叔叔,您喝点茶。” “嗯。”王漫妮父亲接过茶杯,喝了一口,“你挺懂礼貌的。” “谢谢叔叔夸奖。”沈嘉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又聊了一会儿,王漫妮看了看时间:“爸,妈,我们该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王漫妮母亲有些不舍,“不多坐一会儿?” “不了,店里还有点事。”王漫妮说。 “那好吧。”王漫妮母亲点点头,送他们到门口。 “嘉树,有空再来玩啊。” “好的阿姨,我会的。”沈嘉树笑着说。 走到楼下,沈嘉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怎么样?”王漫妮看着他,“紧张吗?” “紧张死了。”沈嘉树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刚才叔叔看我的眼神,我都快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 王漫妮被他逗笑了:“你表现得很好啊。” “真的吗?”沈嘉树有些不自信,“那你觉得,叔叔阿姨会喜欢我吗?” “我觉得……他们对你印象不错。”王漫妮想了想,“至少,没有讨厌你。” “那就好。”沈嘉树松了口气,忽然又紧张起来,“那以后呢?他们会不会一直反对?” “不会的。”王漫妮握住他的手,“只要我们是认真的,他们迟早会接受的。” 沈嘉树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王漫妮笑了。 “谢谢你愿意带我来见他们。”沈嘉树说,“也谢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 王漫妮看着他,心里一暖:“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 沈嘉树忽然伸手,把她拥进怀里。 “姐,我一定会努力的。”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一定会让你爸妈放心,也一定会让你幸福。” 王漫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自己的选择,也许真的没有错。 第196章 王漫妮20 王漫妮没有立刻回拥他,只是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后背上。 那一瞬间,她忽然有点恍惚。 很多年前,她也这样被人抱过。那时候的怀抱更用力,更滚烫,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占有欲,像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头里。而现在,沈嘉树的拥抱是克制的,甚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怕弄疼她,又像怕她随时会推开。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震动,那是他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嘉树。”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你不用总说‘努力’这两个字。”王漫妮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不是在等你变成一个‘足够好’的人,才决定要不要和你在一起。” 沈嘉树的动作顿了一下,抱得更紧了些:“可是我想让你过得更好。” “我现在就过得挺好。”王漫妮笑了笑,“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生活,也……有你。” 她说“有你”的时候,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沈嘉树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慢慢松开她,低头看着她,眼神认真得有些过分:“姐,你知道吗?我以前总觉得,‘喜欢’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就是想见到一个人,想和她说话,想每天都看到她笑。”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 “可是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喜欢其实挺复杂的。它不是只有甜,还有很多别的东西——比如害怕,比如自卑,比如……想把自己变得更好的冲动。” 王漫妮看着他,心里微微一酸。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曾经这样热烈而笨拙地喜欢过一个人。那时候的她,也会紧张到手心冒汗,也会在对方面前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里不够好。 只是后来,她经历了太多,那些热烈和笨拙,慢慢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变成了小心翼翼的算计和自我保护。 直到遇见沈嘉树。 他像一束突然照进她生活里的光,带着一点莽撞,一点天真,却也带着一种她久违了的真诚和笃定。 “嘉树。”她抬起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你不用和任何人比,也不用急着证明什么。你现在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真的吗?”沈嘉树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真的。”王漫妮点点头,“至少,你让我觉得……安心。” 这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定心丸,让沈嘉树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那……”他凑近她一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点狡黠,“姐,我可以申请一个奖励吗?” “什么奖励?”王漫妮挑眉。 “奖励我今天表现不错。”沈嘉树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眼神里带着一点期待,“比如……一个拥抱?” “刚才不是抱过了吗?”王漫妮故意逗他。 “那不一样。”沈嘉树认真地说,“刚才是我抱你,现在我想……让你抱我。” 王漫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主动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这一次,她抱得很用力,像是在回应他所有的不安和忐忑,也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和解。 沈嘉树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伸手回抱住她。 他把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呼吸里都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一点洗发水的清香,让他觉得安心又踏实。 “姐。”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今天真的很紧张。” “我知道。”王漫妮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我也紧张。” “你也会紧张?”沈嘉树有些意外。 “当然。”王漫妮笑了笑,“我怕我爸妈为难你,也怕你觉得……我们家太普通。” “怎么会?”沈嘉树立刻反驳,“叔叔阿姨都很好,家里也很温暖。我……很羡慕你。” 王漫妮怔了怔:“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一个完整的家,有爸妈可以牵挂。”沈嘉树的声音有些低,“我从小就……很少感受到这些。” 王漫妮心里一紧,抱他抱得更紧了些:“那以后,你也有。” 沈嘉树愣了一下,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进她的肩窝里。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神里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明亮。 “姐。”他看着她,“我们回家吧。” “好。”王漫妮点点头。 两人手牵手,沿着老旧的居民楼小路往外走。 天空依旧有些阴沉,但空气里的那点潮湿暖意,却似乎更浓了些。 走到路口的时候,沈嘉树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王漫妮回头看他。 沈嘉树看着她,忽然笑了:“没什么。”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是觉得……今天,是我人生中很重要的一天。” 王漫妮也笑了:“为什么?” “因为今天,我第一次以你男朋友的身份,去见了你的父母。”沈嘉树的眼神很认真,“也因为……我好像,离你想要的生活,又近了一步。” 王漫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她知道,未来的路不会一帆风顺。年龄的差距,父母的顾虑,现实的压力,这些都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问题。 但至少现在,她愿意和他一起,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走吧。”她握紧他的手,“我们回家。” 沈嘉树点点头,和她并肩往前走。 夕阳透过云层,洒下一片淡淡的金色光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线,再也分不开。 第197章 王漫妮21 沈嘉树求婚那天,没有铺天盖地的玫瑰,也没有夸张的烟火。 那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晚上。 王漫妮刚从店里回来,累得只想瘫倒在床上。沈嘉树却神神秘秘地让她先别洗澡,说有东西要给她看。 “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王漫妮一边换鞋,一边随口问。 沈嘉树没说话,只是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的肩上。 “姐,你今天看起来特别好看。” “我每天都好看。”王漫妮笑着回了一句,却还是忍不住侧头看他,“到底什么事?” 沈嘉树松开她,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客厅。 客厅里没有任何特别的布置,只是茶几上多了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王漫妮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漏了一拍。 她看着那个盒子,又抬头看向沈嘉树。 沈嘉树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 “王漫妮。”他叫她的全名,声音有点抖,却异常坚定,“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我见过你坚强的样子,也见过你脆弱的样子;见过你笑,也见过你哭。”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爱意。 “我知道,我比你小五岁,有时候不够成熟,也不够稳重。我知道,你经历过很多,也受过伤。我不敢保证自己能让你每天都开心,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你愿意,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你,护你,爱你。” 他打开那个丝绒盒子,里面躺着一枚设计简洁却十分精致的戒指。 “王漫妮,”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愿意……嫁给我吗?” 王漫妮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她以为自己不会再为这种事情流泪了。 可这一刻,她却觉得,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坚持,都在这一句“嫁给我吗”里,有了归宿。 她用力地点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愿意。” 沈嘉树笑了,像个终于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站起来,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戴在她的无名指上,然后紧紧地抱住她。 “谢谢你,姐。” “傻瓜。”王漫妮靠在他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应该我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还能相信爱情。 ——— 他们的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豪华的酒店,也没有铺张的排场。 只是在王漫妮父母家附近的一个小礼堂,邀请了双方的亲友,还有店里的几个熟客。 王漫妮穿着一身简洁的白色婚纱,没有长长的拖尾,也没有夸张的头饰,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沈嘉树站在礼堂尽头,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站在人群里,安静却耀眼。 那时候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女人,会成为自己一生的伴侣。 “你愿意娶王漫妮为妻,无论……” “我愿意。” 还没等牧师说完,沈嘉树就迫不及待地回答。 全场哄笑。 王漫妮也忍不住笑了,眼里却闪着泪光。 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爱她。 ——— 婚后的生活,没有想象中的轰轰烈烈,却充满了细水长流的幸福。 沈嘉树的事业越做越好,从普通职员,到项目经理,再到部门主管。他每天都很忙,却从来不会忘记给王漫妮打一个电话,说一句“路上小心”,或者“早点休息”。 王漫妮的店,也越来越稳定。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而是学会了享受生活。她会在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泡一杯茶,坐在窗边,看着街上人来人往。 有时候,沈嘉树会突然出现在她的店里,带着一杯她最喜欢的奶茶。 “老板,给我来一份……你的笑容。” “油嘴滑舌。”王漫妮笑着骂他,却还是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们也会吵架,会因为一点小事闹别扭。 比如沈嘉树忘记了她的生日,比如王漫妮觉得他陪自己的时间太少。 但每一次争吵,最后都会变成更深的理解和拥抱。 他们学会了沟通,学会了退让,也学会了在平凡的日子里,发现彼此的好。 ——— 后来,王漫妮怀孕了。 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她拿着验孕棒,看着上面的两条红杠,愣了很久。 “嘉树。”她把沈嘉树叫到卫生间,声音有点抖,“你看。” 沈嘉树看了一眼,先是愣住,然后整个人都激动得跳了起来。 “姐!我们有宝宝了!我们有宝宝了!” 他抱着她,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转了好几个圈,差点把她转晕。 “慢点慢点。”王漫妮笑着拍他,“我现在可是两个人了。” 沈嘉树立刻停下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做,我来。” 他说到做到。 每天早上,他会早起给她做早餐;晚上,他会给她洗脚,给她按摩;她半夜饿了,他会立刻爬起来给她煮面;她情绪不好,他会耐心地哄她。 王漫妮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温暖。 她忽然觉得,原来幸福,就是这么简单。 ——— 孩子出生那天,是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王漫妮疼得几乎要晕过去,沈嘉树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不停地在她耳边说:“姐,别怕,我在,我在。” 当医生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生命抱到她面前时,王漫妮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孩,像她,也像沈嘉树。 “叫什么名字好呢?”沈嘉树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问。 王漫妮看着他,又看着孩子,心里忽然变得无比柔软。 “叫沈念漫吧。”她说,“思念的念,王漫妮的漫。” 沈嘉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他低头,在孩子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沈念漫。” 然后,他又抬头看向王漫妮,在她的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谢谢你,姐。” “谢我什么?”王漫妮笑着问。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沈念漫慢慢长大,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再到背着书包去上学。 沈嘉树依旧很忙,却总会抽出时间陪女儿。他会去参加她的家长会,会在她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地守着她,会在她受委屈的时候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有爸爸在。” 王漫妮看着他们父女俩,常常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有时候,她也会想起从前的自己——那个在上海打拼,渴望被爱,却总是受伤的女孩。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样的一天。 有一个爱她的丈夫,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有一个温暖的家。 ———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沈念漫上了大学,离开了家。 家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王漫妮有时候会站在女儿空荡荡的房间里,发呆很久。 “想女儿了?”沈嘉树从背后抱住她。 “嗯。”王漫妮点点头,“时间过得真快,她都这么大了。” “我们也老了。”沈嘉树笑着说。 王漫妮回头看他。 他的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也多了几根银丝。 但他看她的眼神,依旧和当年求婚时一样,充满了爱意。 “是啊,我们老了。”王漫妮笑着说,“不过……老了也挺好。” “嗯?”沈嘉树看着她。 “老了,就说明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又多了一年。” 沈嘉树愣了一下,随即紧紧地抱住她。 “姐,”他在她耳边轻声说,“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娶你。” 王漫妮靠在他怀里,笑了。 “好啊。” ——— 很多很多年以后。 夕阳下,一对白发苍苍的老人,手牵着手,走在河边的小路上。 他们的步伐已经不再矫健,背影也有些佝偻。 但他们的手,却握得很紧。 “嘉树,你慢点。” “没事,我扶着你呢,姐。” “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条河边。” “记得。那时候你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特别好看。” “油嘴滑舌。” “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是被我骗到手了?” “是啊。”老人笑了,眼里闪着光,“被你骗了一辈子。” “那你后悔吗?” 老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人。 她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神依旧温柔。 “不后悔。”她说,“一点也不后悔。”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条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线,再也分不开。 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走过了春夏秋冬,走过了风雨彩虹,走过了一辈子。 平凡,却无比幸福。 第198章 庄筱婷 许研在纯白空间里睁开眼,空气中还残留着王漫妮离去时留下的淡淡香水味——是那种大都会职场女性偏爱的、清新中带着一丝锐意的香。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上一个任务的余波还在意识深处轻轻荡漾。 就在她准备调取下一个委托档案时,空间微微波动起来。 一个身影由虚变实,逐渐清晰。 庄筱婷就那样出现在白色座椅上,穿着浅杏色的羊绒开衫,头发在脑后松松挽起,几缕发丝温柔地垂在颈边。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无名指上的婚戒闪着温润的光。整个人看起来就像秋日午后阳光里的一杯温茶,安定,妥帖,散发着被时光善待的从容。 “你好,许研。”她开口,声音是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后的平静,“我是庄筱婷。” 许研在她对面坐下,敏锐地察觉到那份平静下的暗涌:“请说,我听着。” 庄筱婷的目光似乎穿过许研,投向了某个遥远的时空。 “我这一生,按世俗的眼光看,是顺遂的。”她开始叙述,语气平缓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嫁了个知冷知热的丈夫,栋哲他……待我极好。婆婆慈爱开明,从不拿老规矩拘着我。我们在苏州河边有套小房子,阳台正对着河景。早晨我泡茶,他读报,日子一天天过去,安稳得像河水平静的流淌。”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婚戒的边缘,声音低了下去:“可有些东西,就像河底的石头,水面上看着平静,只有趟水的人才知道,脚底被硌得有多疼。” “我过得越好,就越觉得对不起我妈。” 许研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知道,庄筱婷口中的“疼”,不在自己身上,而在那个叫黄玲的女人身上。 “你看过那个家,”庄筱婷的眼眶渐渐红了,但泪水没有落下,而是像被吸进了棉花里,“那个苏州小巷里的小院。我们家是单过的,不和爷爷奶奶住一起,可奶奶的心和规矩,从来没离开过。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生日那天,我妈从天亮忙到天黑,炖鸡、烧鱼、炒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奶奶和小叔一家爱吃的。” “可开饭时,餐桌被小叔庄赶美一家占得满满当当——小叔、弟媳还有两个侄子都坐得稳稳的,我爸作为长子,陪着爷爷坐在主位,奶奶是生日主角,掌控着整个家宴的氛围。我妈刚想坐下,奶奶就轻飘飘一句‘阿玲,坐不下了,你同筱婷到厨房去吧’,就把我们母女打发了。” “我爸……他是个老师,可在他妈面前,永远硬气不起来。他明明听见了,也看见了我妈眼里的失落,却只敢悄悄给我妈使个眼色,让她忍一忍,转头还跟着大家一起说笑。爷爷倒是夸了句‘黄玲鸡做的不错’,可也没说过一句让我们上桌的话。” “我哥图南那时候还小,他看不下去,起身想给我妈让座,却被奶奶一把按住,硬生生把他推回座位。他是唯一一个想护着我妈的人,可那点共情,在奶奶的权威面前根本没用。” “而我呢?”庄筱婷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自责,“我全程帮妈妈打下手,洗菜、摆碗,忙得满头大汗,可最后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我看着弟媳在饭桌上有说有笑,等我们进了厨房,她还特意关上了门,把外面的欢声笑语和我们彻底隔开。我心里委屈,可我不敢说。我怕我顶嘴,奶奶会闹,我爸会为难,我妈会更难做。” “我记得那天,我和我妈在昏暗的厨房里,就着一碗热汤默默吃面。她看着我,勉强笑了笑,可眼里的失落藏都藏不住。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是‘坐不下了’,可后来我才明白,哪里是坐不下,分明是在那个家里,女人的付出就该理所当然,女儿家就该被排在最后。” “还有一次,奶奶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筱婷这丫头,以后也是要嫁出去的,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女孩子家,会做家务才是正途。’我妈当时脸都白了,想替我说话,可我爸一个眼神瞪过去,她就把话咽回去了,转头还笑着哄我说:‘奶奶逗你玩呢,咱们筱婷好好读书。’” “那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想,算了,忍一忍就过去了。可许研,我那时候太傻了。我忍下去的不是一句话,是我妈的尊严,是我们母女俩在那个家的位置啊。” 庄筱婷的声音开始颤抖,那些被岁月封存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缓缓涌出。 “奶奶从来就偏疼小叔一家,家里有好东西先想着他们,有难处却只找我爸。我爸的工资,一大半都要上交婆婆,转头就被拿去贴补小叔;我妈好不容易弄到肉票,买了排骨给我们补身体,奶奶闻着味就带着小叔一家来‘开荤’;冬天小叔家孩子冻着了,明明他们离药店更近,奶奶却要我哥骑很久的自行车去买药。” “我妈心里清楚,可她只能忍,我爸也只会让她忍。他总说自己是长子,要‘顾全大局’,可他的大局里,从来没有我妈的位置。” “后来我长大了,我有出息了,我考上了大学,嫁给了栋哲,离开了那个小巷。我以为我逃出来了,我自由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有个角落,一直留在那个昏暗的厨房里,看着我妈一个人默默流泪。” “我从来没有保护过她。在她最需要女儿站出来的时候,我选择了沉默。我用‘懂事’两个字,把她推得越来越远,让她觉得在这个家里,她只能靠自己,连女儿都指望不上。” “栋哲总说,现在日子好了,把妈接来上海住,给她买最好的衣服,带她去旅游。可那有什么用呢?”庄筱婷的眼泪终于滑落,砸在手背上,“那是补偿,不是弥补。那些年她受的委屈,那些在厨房默默吞咽的失落,那些夜里偷偷咽下的泪水,谁还能还给她?” “许研,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看着我妈现在的笑脸,我心里反而更难受。因为我知道,那笑容是建立在她把苦水咽了一辈子的基础上的。她不是不委屈,她是习惯了不说。”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温柔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死死盯着许研:“所以,我想求你。” “求你回到那个时间点,回到我小时候,回到我妈还年轻,还敢对生活抱有期待的时候。” “别让我再做那个‘懂事’的乖乖女了。我要你替我,替那个不敢发声的庄筱婷,去保护她。” “如果奶奶再说那些混账话,你就替我骂回去;如果她再拿我们家的东西贴补小叔一家,你就替我拦住;如果我爸还要愚孝,还要让我妈忍,你就替我妈跟他吵,跟他闹,哪怕把天捅个窟窿也无所谓!” “我不想要那个表面和睦的家了。我宁愿那时候家里天天吵架,宁愿我被说成‘没教养’,我也想让我妈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她有个女儿,会为了她跟全世界拼命。” “至于代价……”庄筱婷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哪怕是离婚,哪怕是那个家散了,我也认。只要我妈能过得开心点,只要她能为自己活一次,哪怕只是几天,几个小时……我都认。” “许研,我这一生已经圆满了。可我妈的人生,不该是那样凑合过来的。我的圆满,是建立在她的牺牲上的。这份债,我背了一辈子,太沉了。” “你去吧,替我去爱她,替我去护她。让她知道,她值得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纯白的空间里,只剩下庄筱婷压抑的啜泣声,和那句在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祈求。 许研看着眼前这个被愧疚折磨了一生的女人,缓缓伸出手,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好。”许研的声音清冷而坚定,像一把出鞘的利剑,斩断了所有的犹豫,“我替你去。” “这一次,谁也别想再让她受半点委屈。” “这一次,换我来做她的女儿。”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是名为“遗憾”的坚冰。而在冰层之下,一股暖流正在悄然涌动,奔向那个遥远的苏州小巷,奔向那个在灶台边默默垂泪的女人。 第199章 庄筱婷1 许研睁开眼时,鼻尖先被一股热气扑到。 是炖鸡的香味,浓得化不开,混着酱油、八角和一点点黄酒的气息。她愣了半秒,才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狭小、昏暗的厨房里,手里还端着一只刚出锅的白瓷汤碗。 碗沿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指节上还有洗菜时留下的红印。 这是庄筱婷七岁时的手。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夹杂着庄阿婆的大嗓门:“图南,坐好!你妈和你妹妹在厨房吃,不碍事!” 许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小巷人家》第一集最刺痛的一幕——黄玲辛辛苦苦做了一桌子菜,却被婆婆一句“坐不下了”打发到厨房,和女儿一起吃面。 而现在,她就是那个女儿。 她放下汤碗,转身看向灶台旁的女人。 黄玲正背对着她,用围裙擦着手。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被油溅到的红痕。她的动作很快,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小心翼翼,仿佛连呼吸都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许研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就是庄筱婷记挂了一辈子、愧疚了一辈子的母亲。 “筱婷?”黄玲转过身,看见女儿站在那里不动,以为她累了,柔声道,“怎么了?面马上好,你先去那边坐一会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江南女人特有的软糯,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许研看着她,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走过去,伸手拉住黄玲的衣角。 “妈。” 这一声“妈”,喊得又轻又稳,却让黄玲愣住了。 因为她的女儿,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怯生生的讨好,只有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坚定。 “怎么了,筱婷?”黄玲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是不是累了?” 许研摇摇头,目光越过黄玲,看向那扇半掩着的厨房门。 门外,是热闹的、明亮的、充满欢声笑语的客厅。 门内,是昏暗的、狭小的、只有母女俩的厨房。 她清楚地记得,上一世,庄筱婷就是在这里,默默吃着面,看着母亲强颜欢笑,心里委屈却不敢说一句。 而现在,她来了。 她不会再让这一切重演。 “妈,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吃?”许研开口,声音还是七岁孩子的软糯,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晰,“我们做了那么多菜,为什么不能出去坐?” 黄玲的手一顿,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门,压低声音:“别乱说,外面坐不下了。奶奶生日,让他们热闹热闹。” “坐得下。”许研很认真地说,“我刚才看见了,桌子很大,还有位置。” 黄玲愣住了。 她没想到女儿会突然说这个。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庄阿婆的声音:“阿玲,面好了没?筱婷饿了吧?让她快点吃,吃完还要给我捶背呢!” 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命令。 黄玲立刻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笑:“好了好了,马上就好。” 她转身想继续忙,却被许研拉住了。 这一次,许研的手很用力。 “妈。”她抬起头,看着黄玲,眼神清澈又坚定,“我们出去吃。” 黄玲被女儿的眼神震住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筱婷。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倔强。 “筱婷……”黄玲的声音有些发颤,“别闹,等会儿奶奶生气了。” “奶奶生气也没关系。”许研说,“妈,你不委屈吗?” 黄玲的身体猛地一僵。 委屈吗? 她当然委屈。 从一大早忙到现在,手被油烫了,腰也酸了,结果到头来,却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可她能怎么办? 她是儿媳,是妻子,是母亲,她只能忍。 “傻孩子,说什么呢。”黄玲勉强笑了笑,伸手想把女儿的手掰开,“快松手,面要糊了。” 许研却没有松。 她知道,这是黄玲命运的转折点。 如果这一次,她还是选择忍,那么往后几十年,她都会在这种压抑和委屈中度过。 可如果—— 有人替她站出来呢? 许研深吸一口气,拉着黄玲的手,直接走向厨房门。 “筱婷!你干什么!”黄玲吓了一跳,急忙想阻止,“别出去!” 许研却已经拉开了门。 厨房外的光一下子涌了进来,照亮了母女俩的身影。 客厅里的笑声瞬间停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们。 庄阿婆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筷子,眉头一皱:“阿玲?面好了?怎么还带着筱婷出来了?厨房吃不是一样吗?” 黄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还被女儿紧紧拉着。 她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许研开口了。 她抬起头,看着庄阿婆,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让人意外的冷静:“奶奶,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这里吃?”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能听见。 庄阿婆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一个七岁的孩子会突然问这个。 庄国超也愣住了,下意识地想开口,却被庄阿婆一个眼神制止了。 庄图南坐在椅子上,看着妹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许研继续说:“妈做了一桌子菜,她很辛苦。我们也想和大家一起吃。”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黄玲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没想到,替她说出这句话的,会是她七岁的女儿。 庄阿婆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她放下筷子,语气严厉,“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厨房吃怎么了?又不是不给你吃!” “可是我们也想坐桌子。”许研看着她,毫不退缩,“奶奶,你生日,我们也想和你一起吃。” 这句话,说得又天真又直接,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偏偏刺中了庄阿婆的软肋。 周围的亲戚也开始窃窃私语。 “这孩子……” “说得也没错啊……” “黄玲今天确实辛苦了……” 庄阿婆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最讨厌的,就是别人挑战她的权威。 尤其是一个孩子。 “我说不行就不行!”庄阿婆猛地一拍桌子,“回厨房去!” 黄玲吓得一抖,立刻拉着许研:“筱婷,快跟奶奶道歉!” 许研却没有动。 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 她转头看向黄玲,眼神里带着一种让黄玲心悸的认真:“妈,你不想坐吗?” 黄玲愣住了。 她当然想。 可她不敢。 许研看着她,轻声说:“妈,你坐,我站着也行。” 这一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黄玲的心里。 她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的女儿,在替她争一个位置。 一个她从来不敢争的位置。 庄国超再也忍不住了,站起身:“妈,要不……让阿玲和筱婷过来坐吧,桌子确实还有位置。” 庄阿婆立刻瞪过去:“你坐下!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庄国超的身体僵住了,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就在这时,许研突然放开黄玲的手,走到桌子旁,拉开了一把椅子。 “妈,坐。”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黄玲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知道,只要她坐下去,就是在挑战婆婆的权威。 可她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觉得,也许这一次—— 她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坐在了椅子上。 客厅里一片寂静。 庄阿婆的脸色铁青,气得手指都在抖。 “好,好得很!”她咬牙切齿,“黄玲,你行!你翅膀硬了!” 黄玲的身体一颤,刚想站起来,却被许研按住了肩膀。 许研站在她身后,小小的手,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她抬起头,看着庄阿婆,一字一句地说: “奶奶,这是我妈的位置。”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黄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 (从这里开始,许研的意识彻底与庄筱婷融合) 庄筱婷看着母亲的眼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突然明白,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来自未来的旁观者。 她就是庄筱婷。 是黄玲的女儿。 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而从这一刻起,她要做的,就是保护眼前这个女人。 第200章 庄筱婷2 庄国超是在第二天傍晚带着庄图南回来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他一进门,脸色就沉得像外头要下雨的天。庄图南背着书包跟在后面,低着头,像只受惊的小鹌鹑。 黄玲正弯腰在灶台前刷碗,听见动静,手没停,只是背更直了一点。 庄筱婷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抬眼扫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女孩子家写作业要坐端正,眼睛不要离本子那么近!”庄国超一开口,就是带着火气的指责,“你看看你,写得乱七八糟的,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庄筱婷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淡淡道:“我写得好不好,跟将来有没有出息,好像没什么必然联系。” “你还敢顶嘴?”庄国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看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黄玲这才转过身,擦了擦手上的水,看着他:“你回来了?吃饭了吗?锅里还有点粥。” 庄国超没看她,径直把包往桌上一扔,冷冷道:“明天我要去县里监考,高考。这几天不回来了。” 黄玲脸上的表情顿了顿,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终于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高考监考,这么大的事,你现在才说?” 庄国超皱起眉:“我刚接到通知,怎么了?” “怎么了?”黄玲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一点都没到眼底,“厂里的房子分下来了,这事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你倒好,每次都说忙,说没空,让我先拖着。现在好了,房子钥匙我都拿到手了,你倒要去县里监考了?” 庄筱婷抬起头,看向黄玲。 她知道,母亲这是真的生气了。 庄国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黄玲会突然提房子的事,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房子分下来就分下来了,急什么?”他皱着眉,语气不耐烦,“等我监考回来再说。” “等你回来?”黄玲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等你回来,你又要说忙,要说没时间,然后继续拖。庄国超,这房子是厂里分给我的,是我这么多年在厂里累死累活挣下来的,不是你妈给的,也不是你给的。我想什么时候搬,就什么时候搬。”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冷哼一声:“我懒得跟你说。反正我明天要去监考,这事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他转身进了房间,“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庄图南站在原地,看看黄玲,又看看庄筱婷,小声说:“妈,我……我去写作业了。” 黄玲点点头,勉强笑了笑:“去吧。” 她看着庄筱婷,眼神里带着一丝歉意:“筱婷,妈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庄筱婷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没有。妈,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 黄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似的。” 庄筱婷笑了笑,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 黄玲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房子,我是一定要搬的。他去监考就让他去,我们娘仨,照样能搬。”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庄国超就收拾好东西,背着包出门了。 他没有和黄玲说再见,也没有看庄筱婷一眼。 黄玲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轻轻叹了口气。 “妈。”庄筱婷走到她身边,“我们今天就搬。” 黄玲转过头,看着她,点了点头:“好。今天就搬。”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庄国超不在也好。 这样,她就不用再看他的脸色,不用再听他说那些让人心里不舒服的话。 这个家,她要自己做主了。 “图南,起床了。”黄玲推开儿子的房门,“今天我们搬家。” 庄图南揉着眼睛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妈,现在就搬啊?爸呢?” “你爸去县里监考了。”黄玲一边说,一边给他找衣服,“搬家的事,不用等他。” 庄图南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母亲平静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隐约感觉到,家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三个人简单吃了点早饭,就开始收拾东西。 黄玲动作很快,把被子、衣服、锅碗瓢盆分门别类地装进几个大箱子里。她做事一向利落,只是今天,动作里多了一丝决绝。 庄筱婷帮着把书本、作业本装进书包里,又把一些零碎的小物件塞进箱子的缝隙里。 庄图南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这是大事,乖乖地在旁边帮忙,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放进箱子里。 宿舍不大,东西却不少。 这些年,黄玲一点点把这个家撑起来,从一无所有,到现在这些锅碗瓢盆、被褥衣物,都是她用工资一点点攒下来的。 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从今天起,她要带着孩子,去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地方。 收拾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开始掉雨点。 “滴答,滴答。” 砸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黄玲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看来要下大雨了。” 庄筱婷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天空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乌云像被墨染过一样,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 “妈,”庄筱婷转过身,“就今天搬。越大的雨,越要搬。” 黄玲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跟我一样犟。” 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个箱子盖上:“好。就今天。”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雨,很快就下大了。 从一开始的淅淅沥沥,变成了瓢泼大雨。 “哗啦啦——” 雨点砸在窗户上,像无数根鞭子在抽打。 楼道里传来邻居们的抱怨声:“这鬼天气,怎么突然下这么大?” “听说今天有暴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黄玲却像是没听见,她把两个大箱子绑好,又把被子卷起来背在背上,手里还拎着一个装满锅碗瓢盆的袋子。 “图南,书包背好。”她叮嘱儿子,“筱婷,你也把书包背好,小心别摔了。” 庄筱婷点点头,看着母亲背上那个巨大的包袱,心里一阵发酸。 “不用。”黄玲摇摇头,“你还小,拿不动。跟着妈就行。”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 庄图南也走过来,小声说:“妈,我也帮你拿点。” 黄玲摸了摸他的头:“你还小,照顾好自己就行。” 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宿舍门。 一股冷风夹杂着雨水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楼道里的声控灯因为他们的开门声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着地上的水迹,显得格外湿冷。 黄玲没有犹豫,她背着巨大的包袱,拎着沉重的袋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庄筱婷和庄图南跟在她身后。 楼梯间里没有灯,只有每一层拐角处的声控灯。 “啪嗒,啪嗒。” 他们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伴随着外面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一楼时,门口已经积了一层水。 黄玲毫不犹豫地踩了进去,雨水瞬间没过了她的脚踝,冰冷刺骨。 “妈!”庄筱婷惊叫一声。 “没事。”黄玲回头冲她笑了笑,“这点雨,算什么。” 她的裤腿很快就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腿上,冰冷难受。 但她没有停。 她知道,只要走出这扇门,前面就是新的生活。 庄筱婷咬咬牙,也跟着踩进了水里。 庄图南犹豫了一下,看着母亲和妹妹的背影,也鼓起勇气,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更大了。 雨点像黄豆一样砸下来,打在身上生疼。 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只能隐约看到远处楼房的轮廓。 黄玲背着包袱,拎着袋子,一步一步走进雨幕里。 她的脚步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庄筱婷跟在她身边,看着母亲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看着她背上那个巨大的包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 这就是她的母亲。 要强,倔强,不肯向任何人低头。 “妈,”庄筱婷走过去,紧紧拉住她的手,“我跟你一起。” 黄玲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女儿被雨水打湿的小脸,眼眶一下子红了。 “好。”她用力点点头,“我们一起。”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庄图南也走过来,拉住黄玲的另一只手:“妈,我也跟你一起。” 黄玲看着两个孩子,突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两个孩子的手:“走,我们回家。” 雨幕中,他们三个人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坚定。 一步一步,朝着小巷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一套属于他们的房子。 那里,才是他们真正的家。 而在县里的考场里,庄国超正坐在监考席上,看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心里却莫名地烦躁。 他不知道,在这场暴雨中,他的妻子,正带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走出那个曾经困住她的宿舍,走向一个全新的未来。 他更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改变,就再也回不去了。 第201章 庄筱婷3 雨还在下。 巷子窄,路又滑,黄玲背着包袱,一手拎着锅碗瓢盆,一手牵着两个孩子,走得很慢,却一步都没停。 庄筱婷被她牵着,另一只手又牵着庄图南。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见前面母亲的背影——被雨水打湿,却挺得笔直。 走到巷子最深处,黄玲停住了。 “到了。”她喘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小院。 墙是旧的,门是木的,院子不大,地面坑坑洼洼,墙角还堆着一些不知道是谁家扔的杂物。但门口那块小小的木牌上,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庄”字。 这是他们的新家。 黄玲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水,脚一踩下去,“啪叽”一声,泥水溅了一裤腿。 庄图南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往后缩了缩。 黄玲回头看了他一眼,勉强笑了笑:“别怕,先把东西放下,等雨停了再收拾。” 她刚把背上的包袱放到屋檐下,就听见隔壁墙那边传来一声又急又冲的大嗓门: “你给我出来!谁让你在墙上凿洞的?!” 声音又尖又亮,一下子把庄筱婷吓了一跳。 她愣了愣——这声音,她记得。 是宋莹。 黄玲也愣了一下,下意识把两个孩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压低声音:“小声点,别吓着孩子。” 可隔壁的声音更冲:“我就不补!你们住这儿就是厂里欺负老实人,把你们俩安排在一块儿,活该!” 黄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刚搬来,不想惹事,可这话实在难听。 就在这时,宋莹的声音炸了起来:“你放屁!我们老实人就该被你欺负?你家脏水往我家院子灌,你还有理了?!” 庄筱婷探头一看,只见隔壁院墙上真有个洞,雨水混着泥从洞里哗哗往下流,把宋莹家和这边的院子都淹了半截。 黄玲皱着眉,低声嘀咕:“怎么还有这种事……” 她刚想上前看看,就听见隔壁邻居冷笑:“宋莹你少在这儿当刺头!厂里把你安排在这最差的地方,拉屎都要跑几百米,你还不老实?” 这话戳到宋莹的痛处,她更火了:“我刺头?我明天就去房管科告你!你等着!” 两边吵得越来越凶,黄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庄筱婷站在母亲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很平静。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是宋莹的“名场面”,也是她和黄玲成为朋友的开始。 就在这时,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吵啥吵,先把水弄好。” 是林武峰。 他没去跟隔壁吵,只是默默从屋檐下拿起几块砖头,又把家里的麻袋拖出来。 宋莹愣了:“你干啥?” 林武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堵排水口。” 宋莹眼睛一亮:“对!堵!让他们也尝尝水倒灌的滋味!” 黄玲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别别别,这样不行吧,会闹大的……” 林武峰却很平静:“他们不讲理,我们就按道理来。” 他说着,已经蹲下身,开始用砖头和泥巴堵院子里唯一的排水口。 雨越下越大。 林武峰在暴雨里忙活着,把排水口堵得严严实实,又把麻袋装满土,堆在两家门口,像筑起一道小堤坝。 宋莹站在屋檐下,叉着腰,嘴里还在骂,但语气里已经带了点得意:“让他们嚣张!” 没过多久,隔壁院子里传来惊叫:“哎呀!水怎么倒灌进来了?!” 宋莹“哼”了一声:“报应!” 黄玲看着自家门口的土袋,又看看宋莹,心里有点复杂。她觉得宋莹太冲,可不得不承认——这口气,确实出得痛快。 庄筱婷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在想: 这就是她未来的婆婆。 泼辣,直爽,护短,嘴硬心软。 上辈子,她只觉得宋莹强势,现在才发现,在这样的环境里,不强势一点,根本活不下去。 雨渐渐小了。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男人探出头来,看着院子里的积水,脸都绿了:“这……这怎么回事?” 林武峰穿着胶鞋站在积水里,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锹,语气平静:“洞补上,水泥不好搞,你搞到水泥,我就把排水口给你打开。”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心虚:“那……那你先把水放了,我……我去想办法。” “不行。”林武峰摇头,“先补洞。” 男人咬咬牙,最终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 宋莹看着他的背影,“呸”了一声:“早这样不就完了。” 她转头,才注意到隔壁院子里站着的黄玲一家,愣了一下:“你们是……新搬来的?” 黄玲连忙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嗯,刚到。我叫黄玲,这是我儿子图南,女儿筱婷。” 宋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眼神里的火气消了些,语气也缓和了点:“哦,以后就是邻居了。刚才吵着你们了吧?” “没有没有。”黄玲连忙摆手,“是我们来得不是时候。” 宋莹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习惯就好。以后谁要是欺负你们,跟我说。” 她说着,又看了看黄玲被雨水打湿的衣服,皱了皱眉:“先进屋吧,这么大雨,孩子都淋湿了,别感冒了。” 黄玲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哎,好。” 她牵着两个孩子,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屋里不大,墙皮有些脱落,地面也有些潮,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庄筱婷放下书包,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但院子里的水,已经不再往这边流了。 她知道,从今天起,母亲不再是一个人。 这个小巷里,有宋莹,有林武峰,有一群虽然吵吵闹闹、却真心实意的邻居。 而她,也终于回到了真正的“家”。 第202章 庄筱婷4 雨停了,天还阴着,巷子里到处是积水和泥脚印。 黄玲把两个孩子安顿进屋,先找了干净衣服让他们换上,又拿毛巾给庄筱婷擦头发。 “妈,我自己来。”庄筱婷接过毛巾,抬头看她,“你也快换件衣服,别着凉了。” 黄玲笑了笑,刚要说话,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咚咚咚。” “谁啊?”黄玲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宋莹,手里端着一个铝盆,盆里是半盆热气腾腾的姜汤,还飘着几片姜和红糖。 “刚搬来就遇上这种鬼天气,孩子肯定受不住。”宋莹把盆往她手里一塞,“赶紧给孩子喝点,暖暖身子。” 黄玲愣了一下,连忙接过:“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刚麻烦你……” “麻烦啥?”宋莹摆摆手,大大咧咧地往屋里扫了一眼,“屋子还行,就是潮了点,回头让武峰给你找几块砖,把床垫高些,不然孩子睡久了容易腰疼。” 她说着,又看到庄筱婷和庄图南站在屋里,规规矩矩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俩孩子,看着就老实。” 庄筱婷抬头看她,宋莹的头发还没完全干,贴在脸颊两侧,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点,但眼神很亮,带着一股直爽劲儿。 “谢谢宋阿姨。”庄筱婷轻声说。 宋莹被她这一声“宋阿姨”叫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欢:“哎,真乖。以后就叫我宋阿姨,有事就喊我。” 她又看向黄玲:“你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搬过来?孩子爸呢?” 黄玲顿了顿,还是如实说:“他……去县里监考了,高考。” 宋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眼神里多了点什么。她看得出来,黄玲这日子,怕是也不容易。 “行了,你们先收拾收拾。”宋莹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你们有缝纫机吗?” 黄玲点点头:“有,搬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摆。” 宋莹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家栋哲那小子,裤子又磨破了,我手笨,缝不好。回头你帮我补补,我给你拿点布票,或者给你送点菜。” “不用不用。”黄玲连忙摆手,“邻里之间,帮个忙应该的。” 宋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家。 关上门,黄玲低头看着手里的姜汤,眼眶有点热。 这一路,从宿舍到这里,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儿,也憋着不少委屈。可刚才宋莹那几句话,那半盆姜汤,让她突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小巷,好像也没那么冷。 “妈,宋阿姨人挺好的。”庄筱婷说。 黄玲回过神,笑了笑:“嗯,是挺好的。以后啊,我们在这儿,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把姜汤倒进碗里,递给两个孩子:“快喝,趁热。” 庄图南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里还有点怯生生的。庄筱婷喝了一口,辣辣的、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黄玲和宋莹的友谊,就是这样,在一碗姜汤、一句“有事找我”里,悄悄扎了根。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太阳总算露出了一点光。 黄玲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把箱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好。庄筱婷帮着擦桌子、扫地,庄图南则被她打发去门口看看有没有可以垫床的砖头。 庄图南刚走到院子门口,就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和叫声。 “栋哲!你给我回来!”是宋莹的声音。 “不回!我再玩一会儿!”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回了一句,接着就是“噔噔噔”的脚步声。 庄图南探头一看,隔壁院子里,一个和他差不多高的小男孩正追着一只鸡跑,鸡被吓得“咯咯”直叫,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 那男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裤子膝盖处有一个明显的破洞,露出里面的膝盖。他跑得飞快,脸上全是泥,笑得一脸灿烂。 “你慢点!别摔了!”宋莹站在门口,叉着腰,嘴上骂着,眼里却全是笑意。 男孩没理她,反而跑得更欢了。 庄图南看得有点发愣。 庄筱婷也听见了动静,走过来站在哥哥身边,往外看。 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孩。 林栋哲。 上辈子,他是她的丈夫。 也是让她又爱又气、又心疼又无奈的人。 现在,他还是个孩子,脸上带着稚气,眼里全是野劲儿。 “那是宋阿姨的儿子,叫林栋哲。”庄图南小声说。 庄筱婷“嗯”了一声,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身影,心里有点复杂。 就在这时,林栋哲一个没注意,脚下一滑,“啪叽”一声摔在泥水里。 “哎哟!”他疼得龇牙咧嘴,刚想爬起来,又被脚下的泥滑了一下,整个人坐在水里,裤子上全是泥。 宋莹“哎呀”一声,赶紧跑过去:“你看看你!跟你说多少遍了,别跑别跑,你就是不听!” 她嘴上凶,手却很轻地把他从泥里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又弯腰看他的膝盖:“摔疼了没?让我看看。” 林栋哲皱着眉,嘴一瘪,刚想哭,抬头就看见隔壁门口站着的庄筱婷和庄图南。 他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憋回去了,反而挺了挺胸,故作镇定地说:“没事!我一点都不疼!” 宋莹也注意到了他们,笑着招呼:“图南,筱婷,过来玩啊!” 庄图南看了看庄筱婷,有点犹豫。 庄筱婷却拉了拉他的手:“走吧。” 他们走到隔壁院子门口。 林栋哲站在那里,裤子上全是泥,膝盖上还有一块蹭破的皮,却还在硬撑着,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警惕,还有一点不服输。 “我叫林栋哲。”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你们是新搬来的?” “嗯。”庄图南点点头,“我叫庄图南,这是我妹妹庄筱婷。” 林栋哲看了看庄筱婷,又看了看庄图南,突然笑了:“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我带你们去巷口玩,那儿有个大泥坑,可好玩了!” 宋莹在一旁听了,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好玩个屁!你看看你裤子!又破了!”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看向黄玲那边:“黄玲,等会儿把你缝纫机摆出来,我这儿子,裤子三天两头破,我真是服了。” 黄玲笑着应了:“行,等我收拾完就给你弄。” 庄筱婷看着林栋哲,心里突然有点软。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总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什么都敢闯,什么都敢试,却总在背后偷偷舔伤口。 现在,他还是个孩子。 她突然觉得,也许这辈子,她可以换一种方式,和他相处。 下午,雨彻底停了,巷子里的孩子都出来玩。 林栋哲拉着庄图南,又想拉庄筱婷:“走啊,去泥坑那边!” 庄筱婷摇摇头:“我不去,我要在家看书。” “看书有什么意思?”林栋哲撇撇嘴,但也没勉强,“那图南跟我去!” 庄图南看了看庄筱婷,庄筱婷冲他点点头:“去吧,注意安全。” “嗯!”庄图南跟着林栋哲跑了出去。 庄筱婷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拿出课本,却没怎么看得进去。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没过多久,巷口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还有几句刺耳的话。 “哈哈哈,林栋哲,你裤子又破了!” “你看你看,像个乞丐!” “你妈怎么不给你补补啊?” 庄筱婷合上书,站起身,往巷口走去。 巷口的大泥坑边,几个孩子围成一圈,指着林栋哲笑。 林栋哲站在中间,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拳头,眼睛里全是怒火,却一句话也没说。 庄图南站在一旁,想替他说话,又有点害怕,只能小声说:“别笑了……” “关你什么事?”一个大一点的男孩瞪了他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庄图南被噎得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庄筱婷走了过去。 她站到林栋哲身边,抬头看着那几个孩子,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你们别笑了。” 那几个孩子愣了一下,其中一个哼了一声:“你是谁啊?新来的?” “我是他邻居。”庄筱婷看着他们,“他裤子破了,有什么好笑的?你们就没有摔倒过吗?” 那几个孩子被问得一愣,其中一个不服气:“我们摔倒也不会把裤子摔破!” “那是你们没他跑得快。”庄筱婷冷冷地说,“你们笑他,是因为你们跑不过他。” 林栋哲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庄筱婷一眼,眼神里有点惊讶。 那几个孩子被戳中了心事,脸一下子红了,其中一个嘟囔了几句,带着人走了:“哼,不跟你们玩了!” 人群散了。 巷口只剩下庄筱婷、庄图南和林栋哲。 林栋哲低头看了看自己破了的裤子,又看了看庄筱婷,突然有点别扭:“你……你干嘛帮我?” 庄筱婷看着他,认真地说:“因为你是我们的邻居。” 林栋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身就跑:“我回家了!” 他跑得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 庄图南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他是不是生气了?” 庄筱婷摇摇头:“没有。他是不好意思。” 她知道,林栋哲最怕的,就是别人看到他的窘迫。 尤其是在喜欢的人面前。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 嘴硬,爱逞强,心里却比谁都敏感。 林栋哲一路跑回家,一进门就喊:“妈!” 宋莹正在屋里纳鞋底,听见声音抬头:“怎么了?又闯祸了?” 林栋哲低着头,走到她面前,小声说:“裤子……又破了。” 宋莹放下手里的鞋底,皱眉看了看他的裤子,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的伤:“你看看你!跟你说多少遍了,别跑那么快!” 她嘴上骂着,手却很轻地摸了摸他的膝盖:“疼不疼?” 林栋哲本来还憋着,被她这么一问,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却还是硬撑着:“不疼!” 宋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一下子软了。 她知道,儿子不是不怕疼,是不想让她担心。 “行了,别哭。”宋莹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去隔壁黄玲阿姨家,让她给你补补。” 林栋哲一愣:“我不去!” “不去?”宋莹挑眉,“那你就穿破裤子去上学?让同学笑你?” 林栋哲沉默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宋莹看着他,语气放软了些:“黄玲阿姨人很好,又会缝衣服,比我手巧多了。你去,她肯定给你缝得好好的。” 林栋哲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宋莹牵着他,来到隔壁。 黄玲正把缝纫机摆在门口的屋檐下,看见他们来了,笑着起身:“宋莹,栋哲,来啦?” 宋莹把林栋哲往前一推:“你看,这小子,裤子又破了。麻烦你给补补。” 黄玲看了看林栋哲的裤子,又看了看他膝盖上的伤,连忙说:“快进来,先把裤子脱下来,我给你补。膝盖要不要擦点药?” 林栋哲脸一下子红了,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没事!” 他说着,飞快地把裤子脱下来,递给黄玲,然后就躲到一边,低着头,不敢看人。 庄筱婷站在屋里,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下。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在她面前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可只要她稍微关心他一下,他就会脸红。 黄玲把裤子放在缝纫机上,熟练地穿针引线,动作很快。 宋莹坐在一旁,看着她,突然叹了口气:“黄玲,你说我这儿子,是不是太皮了?” 黄玲笑了笑:“男孩子嘛,都这样。皮一点,说明身体好。” 宋莹摇摇头:“我就怕他将来学坏。” 黄玲看了她一眼,轻声说:“不会的。你这么疼他,他心里有数。” 宋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人,倒是会说话。” 她看着黄玲认真缝裤子的样子,心里突然有点羡慕。 黄玲有一双巧手,会做饭,会缝衣服,还会照顾孩子。 不像她,只会吵吵闹闹,像个刺头。 可黄玲刚才那句“你这么疼他”,让她心里暖了一下。 原来,她的好,有人看得见。 不一会儿,黄玲就把裤子补好了。 她把裤子递给林栋哲:“好了,你试试。” 林栋哲接过裤子,飞快地穿上,低头看了看膝盖处,补得很整齐,几乎看不出来。 “谢谢黄玲阿姨。”他小声说。 “不客气。”黄玲笑了笑,“以后裤子破了,就拿来,阿姨给你补。” 林栋哲点点头,又看了庄筱婷一眼,眼神里有点复杂,然后就跟着宋莹回家了。 第203章 庄筱婷5 几天后,高考结束。 庄国超从县里监考回来,一进原来住的宿舍楼,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楼道里,他们家门口的那堆杂物不见了,门口也没有了黄玲晾的衣服。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推了推门。 门没锁。 他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 桌子没了,床没了,连灶台都空了。 只剩下墙上一个淡淡的印记,是原来挂钟的地方。 庄国超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转身就往外走,抓住一个路过的邻居:“请问,黄玲他们呢?” 邻居愣了一下,随即说:“哦,他们搬了啊!搬去厂里分的新房子了,就在那条小巷子里。” “搬了?”庄国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什么时候搬的?” “就前几天,下大雨那天。”邻居说,“黄玲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淋得跟落汤鸡似的,看着都心疼。” 庄国超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没想到,黄玲竟然真的一个人搬了家。 而且,是在他不在的时候。 他心里涌起一股怒火,更多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他匆匆下楼,按照邻居说的方向,往那条小巷走去。 小巷很窄,路很湿,两旁都是低矮的房子。 他一路问,终于找到了那间小院。 门口那块歪歪扭扭的“庄”字木牌,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推开门,院子里很安静。 黄玲正坐在门口择菜,庄筱婷在一旁写作业,庄图南在院子里给一盆花浇水。 一家三口,看起来很平静,很……和睦。 和睦得让他有点陌生。 黄玲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愣住了:“你……回来了?” 庄国超看着她,眼神复杂:“你们……搬了?” 黄玲点点头,站起身,语气很平静:“嗯。房子分下来了,我就搬了。你不在,我就自己带孩子搬了。” 庄国超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商量?” 黄玲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以前的畏惧,只有平静:“商量?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每次都说忙,说没空。我不想再等了。” 庄国超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 庄筱婷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很平静,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是一种淡淡的疏离。 那种疏离,让庄国超心里猛地一沉。 他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真的变了。 这个家,不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的地方了。 黄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两个孩子,深吸一口气:“你先进来吧。外面热。” 她的语气很客气,客气得像对待一个外人。 庄国超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一切,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他知道,他错过了很多。 而他,必须要学会面对。 就在这时,隔壁院子突然传来一阵“哐当”声,紧接着是宋莹的大嗓门: “林栋哲!你给我过来!你又把我刚腌的咸菜坛子踢倒了是不是?!” “不是我!是鸡先啄我的!”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嚷嚷着。 “你还敢狡辩!看我不收拾你!” 庄国超:“……” 他刚想开口,就看见隔壁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栋哲像只泥鳅一样窜了出来,后面跟着拿着扫帚的宋莹。 林栋哲跑得飞快,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庄国超,一下子撞了上去。 “哎哟!” 林栋哲被撞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抬头一看,是个陌生的大人,吓得脸都白了。 宋莹也愣了一下,随即拍了拍林栋哲的屁股:“你这臭小子,跑什么跑!还不快给庄老师道歉!” 庄国超:“……”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一脸惊恐、裤子还破着洞的小男孩,又看了看旁边叉着腰的宋莹,嘴角抽了抽。 这就是……邻居家的孩子? 也太皮了点吧。 林栋哲怯生生地站起来,小声说:“对……对不起。” 庄国超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起来:“没事。下次别跑这么快。” 他刚说完,宋莹就笑着说:“庄老师,你可不知道,这小子一天不惹事浑身难受。你刚回来就撞上他,算你倒霉。” 庄国超:“……” 他突然有点理解宋莹的无奈了。 这孩子,比他班上最调皮的学生还能折腾。 他揉了揉眉心,对黄玲说:“……这就是隔壁的孩子?” 黄玲忍着笑,点点头:“嗯,叫林栋哲。挺活泼的。” 庄国超看着那个还在偷偷吐舌头的小男孩,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突然有种预感。 以后住在这条小巷里,怕是不得安宁了。 庄国超进了屋,站在门口,一时竟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屋里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窗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整整齐齐放着两个孩子的课本和作业本。墙角是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灶台在里间,锅碗瓢盆都擦得锃亮。 这些,都不是他熟悉的样子。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家,在他不在的时候,已经悄悄变成了黄玲想要的样子。 “你坐吧。”黄玲给他倒了一杯水,放在桌子上,语气依旧平静。 庄国超点点头,在凳子上坐下。 庄图南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小声说:“爸,我去写作业了。” “嗯。”庄国超应了一声。 庄图南拿着作业本,坐到靠窗的桌子旁,背挺得笔直,像一只小心翼翼的小鹌鹑。 庄筱婷也合上书,站起身:“妈,我去烧火。” “我去吧。”黄玲刚要起身,庄国超就站了起来,“我来。” 黄玲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灶房的门推开了。 庄国超走进灶房,看着那口陌生的铁锅,还有旁边一捆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心里有些发涩。 这些,本该是他早就该熟悉的东西。 他拿起火柴,划了几下,没点着。 再划,还是没点着。 黄玲在门口看着,没说话,只是把火柴拿过去,轻轻一划,火苗“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柴火有点潮,要先点纸。”她把点燃的纸塞进灶膛,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 庄国超站在一旁,脸有点红,低声说:“辛苦你了。” 黄玲没看他,只是淡淡道:“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庄国超心里。 他突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一句“辛苦你了”就能弥补的。 晚饭很简单,一碗青菜,一碗土豆丝,还有一锅稀粥。 庄国超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刚入口,就愣住了。 味道,和他记忆里的不一样。 更咸一点,也更油一点,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烟火气。 “怎么了?”黄玲看他停下,问。 “没……没什么。”庄国超摇摇头,“挺好吃的。” 庄筱婷低着头喝粥,嘴角却悄悄勾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妈妈故意多放了一点盐,因为爸爸口味重。 这个家里,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吃完饭,庄国超主动去洗碗。 他笨手笨脚地把碗放进盆里,倒了水,刚要洗,就听见隔壁传来宋莹的大嗓门: “武峰!你死哪儿去了?赶紧回来洗澡!一身臭汗!” 紧接着是林武峰的笑声:“来了来了,喊什么喊!” 庄国超手一顿,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黄玲在一旁收拾桌子,听见声音,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 “隔壁……挺热闹。”庄国超没话找话。 “嗯。”黄玲点点头,“宋莹人挺好的,就是嗓门大了点。” 庄国超“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洗完碗,他走到院子里,看见林武峰正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一袋米。 “庄老师,还没睡啊?”林武峰笑着打招呼。 “嗯。”庄国超点点头,“刚洗完碗。” 林武峰把米袋放下,擦了擦汗:“黄玲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你回来了,就多帮衬帮衬。” 庄国超沉默了一下,说:“我知道。” 林武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你也是。”庄国超说。 林武峰转身回了家。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庄国超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稀疏的星星,心里乱成一团。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这个家的“主人”,更像是一个需要重新学习如何融入的“客人”。 而他,必须要学会适应。 开学那天,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热闹起来。 “栋哲!起床了!上学要迟到了!”宋莹的大嗓门准时响起。 “知道了知道了!”林栋哲一边揉眼睛,一边从屋里跑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块馒头。 他刚跑到门口,就看见庄筱婷背着书包站在院子里。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林栋哲愣了一下,嘴里的馒头差点掉下来。 “你……你也去上学?”他结结巴巴地问。 庄筱婷点点头:“嗯。我们一个学校。” “我也是一年级!”林栋哲眼睛一亮,“那我们一起走!” 他说着,就想往庄筱婷身边凑。 “你先把脸洗了!”宋莹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毛巾,一把把他拽回去,“你看看你,眼屎都没擦干净!” “哎呀妈!”林栋哲一边躲,一边嚷嚷,“筱婷都看见了!” 庄筱婷忍不住笑了一下。 宋莹瞪了他一眼:“看见怎么了?你还怕羞?” 她转头对庄筱婷笑了笑:“筱婷,你先等他一下,这臭小子马上就好。” “没事。”庄筱婷摇摇头。 不一会儿,林栋哲就洗干净脸,背着书包跑出来了。 “走吧!”他冲庄筱婷挥了挥手。 庄筱婷和庄图南对视一眼,三个人一起往巷口走去。 路上,林栋哲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们学校可好玩了!有秋千,还有滑梯!” “我们班有个男生特别坏,老是抢别人的橡皮!” “还有,我们老师可凶了,你到时候可别说话!” 庄图南听得一愣一愣的,庄筱婷却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知道,林栋哲说的这些,她都经历过。 上辈子,她和林栋哲就是从一年级开始,在同一个班里,吵吵闹闹,一路走到了高中。 只是这一次,她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 到了学校,林栋哲果然和庄筱婷分在同一个班。 他一进教室,就兴奋地冲庄筱婷招手:“筱婷!坐这儿!” 庄筱婷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庄图南则被分到了隔壁班,临走前,他还不放心地看了庄筱婷一眼:“筱婷,有事就来找我。” “嗯。”庄筱婷点点头。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教室。 是个戴着眼镜的女老师,看起来很严肃。 “同学们,安静!”老师拍了拍讲台,“今天是开学第一天,我们先点名。” “庄筱婷!” “到。”庄筱婷站起来,声音清脆。 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嗯,坐。” “林栋哲!” “到!”林栋哲一下子跳起来,声音大得吓了老师一跳。 全班同学“哄”地一声笑了。 老师皱了皱眉:“林栋哲,坐下。上课要注意纪律。” “哦。”林栋哲吐了吐舌头,坐下了。 庄筱婷忍不住在心里吐槽: ——还是老样子。 一节课下来,林栋哲小动作不断。 一会儿玩橡皮,一会儿扯庄筱婷的辫子,一会儿又偷偷往窗外看。 庄筱婷被他扯得烦了,低声说:“别扯了。” “我没扯。”林栋哲嘴硬,手却悄悄收了回去。 庄筱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林栋哲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太想引起别人注意了。 放学路上,林栋哲又恢复了那副叽叽喳喳的样子。 “筱婷,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啊?” “筱婷,你是不是不喜欢上学?” “筱婷,明天我们一起坐秋千好不好?” 庄筱婷被他问得有点烦,忍不住说:“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林栋哲愣了一下,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哦……”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庄筱婷看着他的样子,心里有点后悔。 ——她忘了,他现在还是个孩子。 “对不起。”庄筱婷轻声说,“我不是故意凶你的。” 林栋哲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没事!我不生气!” 他说着,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明天我们一起坐秋千?” 庄筱婷无奈地笑了笑:“好。” 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庄筱婷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小子,真是一点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