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亲爹入赘,我靠吃软饭稳坐团宠》 第1章 惨死不如赖活着 微风卷起玉兰花香,透过花厅那扇半开的朱红长窗,拂在了沈月娇的脸上。 她愣怔的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陈设,看着那些奢华到不真实的一切,好半晌都没缓过神来。 一颗鸽子蛋一般大的珍珠滚落地上,她下意识的低头,找不到珍珠,只看见自己穿着浅碧色的棉布裙子,裙子下是一双小小的,穿着半旧绣花鞋的脚。 她变小了? 这时,有人帮她捡起那颗珍珠,重新塞进她的手里。 “娇娇拿好,这可是长公主殿下赏你的。” 身边传来熟悉,又带着几分紧张,同时更掩着一丝兴奋的温润男声。 沈月娇浑身一震,猛地扭头。 是爹,是年轻的沈安和! 他穿着那身浆洗到有些发白的青色长衫,身姿挺拔,面容俊雅,即便眉宇间带着落魄书生的郁气和些许的局促,但是那份经由诗书浸染过的风姿依旧出众。 也正是因为这副出众的皮囊,才入了权势滔天的永嘉长公主的眼,入赘进府。 见她紧绷着身子,沈安和以为她太过紧张,又稍稍弯下身子,温声提醒:“娇娇莫怕,就按照爹爹教你的,给长公主磕个头就好。” 长公主! 抬起头,她终于看见了主位上的那位端庄贵气,容貌秀丽,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的女人。 这正是永嘉长公主,楚华裳。 沈月娇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沈安和入赘的最初那几年,楚华裳对他或许还有几分温情,可色衰爱弛,长公主又有了别的新欢,他们父女便成了碍眼的东西。 为了保住权势,留住富贵,爹爹敛财夺权,结党营私。 事情败露,长公主大怒,于是锦衣华服的她被粗暴的拖出这富丽堂皇的府邸,钗环尽落,发丝凌乱时,她被人打断了四肢。 而一向清傲的爹爹沈安和匍匐在泥泞里,头发被长公主嫡幼子楚琰那双锦云靴碾着,爹爹昔日引以为傲的风骨寸寸断裂,换来的是他人更加肆无忌惮的嘲笑。 冰冷的乱葬岗,夜枭凄厉的啼哭,野狗绿幽幽的眼睛,以及被利齿撕扯的痛苦…… 死前的种种经历都让沈月娇后怕不已,眼前的长公主楚华裳,于她来说,简直就是催命的阎王。 见女儿怯怯的往回缩,沈安和拉着女儿的手稍稍用力。 “娇娇,不得无礼,快见过长公主殿下。” “安和,她才五岁,你别吓着她。” 楚华裳招招手,语气温柔的示意她到自己身边来。 沈安和轻轻推了女儿一把,谁知就是这一下,把还陷入前世记忆里的沈月娇推得摔在地上。 这一下摔得极重,手肘和膝盖狠狠撞在地上,钻心的疼。 也正是这份疼痛让沈月娇意识到,她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景和十三年,七月二十八日,爹爹带着她踏入长公主府的这一天。 沈安和慌乱的把她抱起来,沈月娇扑进爹爹怀里,终于敢放声大哭起来。 她哭摔倒的疼,也哭上辈子父女二人的悲惨教训。 楚华裳只看见个小团子滚在了地上,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快步走下来。 “定是摔疼了。快,找大夫给娇娇瞧瞧。”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也犯得着母亲给她找大夫?” 说话间,一个十岁左右的锦衣少年张扬的踏进厅中,一双桃花眼正漫不经心的扫过他们父女,勾起的嘴角带着轻蔑。 “宗室里乖巧伶俐的丫头多的是,如果母亲真觉得膝下寂寞,想要收个女儿,尽管挑一个就是。何必选这来路不明的人,就不怕他们心术不正,搅得我们府上不得安宁?” 这声音,好耳熟。 沈月娇停了哭声,从沈安和的怀里冒出小脑袋,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在看清楚这锦衣少年的模样后,内心深处巨大的恐惧攀爬上来,她瞬间抓紧了爹爹沈安和的衣服。 果真是楚琰! 前世就是楚琰碾着爹爹的头颅,叫人打断了她的四肢。也是楚琰叫人把残剩一口气的他们扔到乱葬岗,被野狗啃食…… 楚琰是长公主最疼爱的小儿子,金尊玉贵的出身,外加骄纵张狂的性子,还从没有人敢这么盯着他看。 他冷眸瞪过去,吓得沈月娇直往爹爹怀里钻。 “爹爹回家,回家,我怕!” 那毛丫头发髻散乱,几缕发丝湿漉漉的黏在脸边,小身子一抽一抽的,那双刚刚哭过的眼睛还挂着泪水,无辜又可怜。 被楚琰瞪了以后,再次扑进了沈安和的怀里,小手紧紧抓着沈安和的衣服,死不撒手。 楚琰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一直盯着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爹爹怀里的小丫头。 真好玩。 沈安和不敢得罪楚琰,只能继续温声安抚着女儿。 “……只要我们能留下,就再也不会饥一顿饱一顿,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娇娇,爹爹没有退路了。” 楚琰是离他们父女俩最近的,刚才沈安和那番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他眉峰轩起,未脱稚气的声音直戳沈安和心窝子。 “听闻沈先生你早年虽有才名,但却因为科场舞弊被削了考籍,此生再无入仕的可能。科考舞弊,丢人现眼。母亲,你让他入赘,只会污了我们公主府的门楣。” 坏了! 她爹清傲一生,最耿耿于怀的事情就是当年被人诬陷科考作弊,断送了前程的事情。如今好不容易攀上长公主这个高枝,哪怕是并不光彩的入赘身份,也是他这辈子唯一能翻身的机会了。 他怎可能因为别人三两句话放弃。 沈月娇心下一沉,下意识的抬头看着老爹沈安和。 果然,沈安和那张儒雅俊容血色全失,嘴角微微颤抖,抱着女儿的双手暗暗用力,勒得沈月娇有些不适的推了推。 他将女儿放下来之后挺直了脊背,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更是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没有作弊!” 他声音干涩,带着被揭破伤疤的难堪,还有自己强撑着尊严的倔强。 “当年之事乃是被人构陷污蔑,我已经禀明过长公主了。” 看着沈安和眼中那抹对未来权贵生活的向往,沈月娇突然就明白了。 爹爹不会回头,她劝不动的。 难不成这辈子又是惨死的命运? 不!惨死不如躺赢,与其离开,在外面讨饭做叫花子,不如抱紧长公主的大腿。 抱得紧,抱得稳,哄得长公主开心了,他们父女俩才能好好活着,才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娘亲!” 随着带着哭腔的稚嫩童音,沈月娇已经扑在了楚华裳的脚边,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一瞬间,满堂皆寂。 落针可闻。 第2章 你装得累不累? 所有人都惊呆了。 楚华裳身体微不可查的僵了一瞬。看着脚边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下意识的想要踢开,可那小小一团在自己脚边抖得厉害,像只被丢弃的小猫小狗,呜咽声细弱可怜。 “娘亲~” 沈月娇抬起头,眼泪汪汪的看着长公主,软糯糯的又喊了一声。 “娘亲~爹爹没有作弊。” 沈安和吓得魂飞魄散,“娇娇不得无礼,快松开殿下!” 楚琰皱紧了眉头。 这丫头是不想活了? 她冒犯的可是与当今天子一母同胞,只一句话都能定人生死的长公主。 亏得他刚刚还觉得小孩子有意思,现在看来,这丫头真是找死。 可就在下一刻,楚琰眼中高高在上,身份尊贵的母亲已经弯腰抱起了沈月娇。 楚华裳看着怀里软糯的孩子,见她虽然衣着寒酸,但是眉眼间能看出其父的影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受惊的惶然,做娘的最见不得这个了。 她身份尊贵,膝下又只有三个日渐冷硬强势的儿子,多少年不曾有人这般亲近她了。 那一声“娘亲”更是让她那颗在朝堂暗斗的波涌下越来越不近人情的心,漾开了涟漪。 “再叫一声娘亲来听听。” 沈月娇乖巧的又喊了一声:“娘亲~” 楚华裳被这一声软糯喊得高兴,竟有些舍不得放手了。 沈安和松了口气。 长公主如此喜欢娇娇,想来他也能更好的留在长公主府。 “母亲!” 一旁的楚琰愣着在原地,随后默默握紧了拳头。 从记事开始,母亲就对他们兄弟三人格外严厉,别说抱他这样的举动,就是与他说话,语气都是冷的。 可现在,她却愿意抱着别家的孩子,轻言软语。 察觉到他那道不善的目光,沈月娇只能把小身子往长公主怀里缩。 “娘亲,他好凶,我怕。” 长公主睨了楚琰一眼,这才吩咐下人领沈安和他们先下去休息。 “再让厨房准备些糕点,给这小丫头压压惊。” 沈安和忙把女儿接过来,刚谢恩正要离开,又听楚琰冷哼一声。 “我不同意。” “琰儿,放肆!” 长公主声音不高,却威势十足。 楚琰抿紧了唇线,满脸不服。 楚华裳指了个丫鬟带路,沈安和便跟着那丫鬟走了。 只是在经过楚琰时候,又听他轻嗤一声。 “面首就是面首,何必说成入赘。” 沈月娇感觉到爹爹步伐的停顿,生怕他又像刚才那样挺直了脊梁的为自己辩驳,只能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裳。 好在沈安和知道轻重,像是没听见一般,径直走了。 出了花厅,沈月娇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但还是有些担心的看了爹爹一眼。 入赘进门,以后这样难听的话还多的是,也不知道爹爹能不能都像今天这样忍下来。 如同前世那般,他们父女二人先被安置在了西院的听雪轩。长公主大概知道她那三个儿子不喜沈安和,所以才把他们父女安置得这么偏远,可又随时把沈安和叫走,偌大的听雪轩只留下年幼的沈月娇,和几个下人。 后来她长大一些,终于从那些下人讥讽的话语里知道了听雪轩不是好地方,便哄着沈安和跟长公主求了个更大的院子赏给自己。 同时,她那三位继兄越来越能干,长子楚煊与次子楚熠都有了功绩,就算是最让长公主头疼的嫡幼子楚琰都在御前被天子夸赞。她有心讨好,总是往他们那边跑。 楚煊疏离,楚熠冷漠,那楚琰更是把她耍得团团转,让她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出门就被人指点议论。 可越是这样,她越想要得到真正的权势,越发不知死活的纠缠着这三位继兄,惹得他们厌烦。 而这一次,为了保住小命,沈月娇倒是乐意呆在听雪轩,离楚家那三位远远的。 见沈安和正小心的把自己那些书本规规整整的收拾放好,沈月娇突然想起,前世他们父女俩刚进长公主府没两日,楚华裳便打点过,弄好了沈安和的考籍。而正好半年后便是科举,可那一阵子,长公主几乎日日留宿沈安和,那次科考,他名落孙山。 想到这些,沈月娇小跑上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爹爹,若是长公主殿下帮你恢复考籍,你要科考吗?” 沈安和那双好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自然要科考。你爹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这一日。我要让那些构陷我的人看看,哪怕再考一次,榜首之名依旧是我沈安和的。” “可是爹爹能再考科举全得依仗殿下,但若是这样,不管爹爹中没中榜,别人一样有话说。” 就像楚琰所说,好听一些是入赘,难听一些就是面首。 沈安和的狂喜像被人泼了盆水,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都没心思去细想一个五岁的孩童怎么能说出这番话来。 “难道我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做个废物不成?” “爹爹糊涂。你现在有长公主做靠山,趁着她对你正喜欢的劲儿,爹你为何不让长公主帮你查清当年的事情?等昭告天下,还了爹爹清白,以后谁还敢用舞弊的事儿欺负你?” 沈安和心下狂喜。 是啊,他只想到赶紧考上功名,到时候就能自证清白。可这事儿一日不澄清,恐怕他的科举之路到死都是不顺的。 想通这些,沈安和才抱起女儿,欣慰道:“娇娇,你真是帮了爹爹大忙!” 沈月娇松了口气,看来爹爹还是听劝的。 趁着机会,她还想多提醒两句,偏在这时,长公主刚才派人去请的大夫来给她看诊了。 而领着大夫进门的不是别人,正是楚琰。 还没进门前,楚琰就听见孩童的欢笑声,可他一踏进去,那笑声立马就不见了。 再看那毛头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躲到了沈安和身后,哪还有刚才攀爬到母亲身上的嚣张劲儿了。 只是那双眼睛,好奇又疑惑的盯着自己。 他瞪回去,“看什么?” 沈月娇缩回脖子,小手紧紧拽着爹爹的长衫,嘴里小声嘀咕:“他来干什么?上辈子没这一出啊……” 楚琰眉峰轩起,“你说什么?” 沈月娇心头一紧,连忙垂首怯怯回答,“不知道啊,我什么也没说。” 楚琰慢慢踱步到她面前,身上清洌的沉香混着凛冽的气息,笼罩下来。 他声音低沉含笑:“沈月娇。” 他唤了她的全名。 “装的……累不累?” 沈月娇的脊背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第3章 好可爱的小娃娃 她的小手依旧死死的抓着沈安和的长衫,小脸无辜的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楚琰低低笑了一声。 沈月娇却觉得这笑声像是毒蛇的信子,危险的舔了她一下。 直到他直起身子,那股子压迫感才稍稍散去。 小孩子磕碰是常事,大夫看了两眼叮嘱两句就走了。 楚琰临走前,目光淡漠的扫了她一眼。 “乖乖待在听雪轩,要是敢乱跑,我砍了你的腿。” 沈月娇站在原地,直到楚琰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抬手抚上心口,那里跳的厉害。 楚琰的警告,比长公主的审视更让她胆寒。 翌日天都没亮呢,沈月娇就被沈安和拉起来,说要给长公主请安。 沈月娇心里一万个不愿意,但想到长公主是她以后的金大腿,又只能老老实实的被丫鬟们折腾一阵,最后才被沈安和带出门。 昨晚她做了半宿的噩梦,后半夜才彻底睡着,现在困得根本睁不开眼睛,趴在沈安和的肩头又睡了。 沈安和来的时候长公主已经起来了,只是方嬷嬷故意晾着沈家父女,没告诉她。 瞧着时间差不多了,方嬷嬷才回禀了长公主。 长公主扶钗的动作微顿,“昨日琰儿还说他们不懂规矩,瞧,今天请安来的都比他早。快,把人喊进来。” 沈安和拍了拍沈月娇的后背,想把她唤醒。可沈月娇困极了,根本醒不过来。 丫鬟不耐的催促:“沈先生,殿下还等着呢。” 沈安和只能硬着头皮,抱着贪睡的女儿进去了。 瞧见趴在他肩上的孩子,楚华裳笑道:“还没睡醒你就把她带来干什么?” 沈安和僵着身子,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时,楚琰来了。 他是来给母亲请安的,可进去之后才看见杵在那里的沈安和,怀里还抱着那个睡不醒的野丫头。 顿时,楚琰脸沉下来。 沈安和赶紧给他请安,弯腰时怀里熟睡的沈月娇差点没摔下来。 楚琰视而不见,抬脚就要走。 偏在这时,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月娇小脸转了个面,对着外头继续睡。 楚琰今年十岁,身高正好与被抱起来的沈月娇一般高。小娃娃像只偷懒的猫儿,恨不得蜷在一团,娇憨可爱。 昨天他压根没把这小娃娃放在眼里,今天仔细看,才看清楚这丫头长得真好看。 长长的睫毛投出浅影,娇小挺翘的鼻尖沁出细汗,刚才睡过的右脸已经被压出一小道海棠红痕。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小娃娃蹙着眉,咂吧咂吧着小嘴,不知道嘟囔着什么。 好可爱的小娃娃,好想掐一把。 “公子!” 沈安和出声阻止,楚琰才发觉自己竟然往沈月娇的脸上掐了一把。 沈月娇被疼醒,睁开眼睛看见楚琰那张脸,吓得直往沈安和怀里钻,连鞋子掉了都不知道。 她是真的害怕,一边哭一边喊,一会儿说自己不要死,一会儿说别杀她…… 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楚琰!” 长公主大怒,带着威仪的呵斥了一声。 “母亲,我没有!” 楚琰决定收回自己刚才的想法。 这丫头一点儿也不可爱,这丫头简直要气死人! 直到这个时候沈月娇才彻底醒过来,看见端坐在那边的长公主,她张开小手就要扑过去,“娘亲~” 她刚刚受了惊吓,惊魂未定,声音里满是可怜。 沈安和怕她又冲撞了长公主,只能紧紧抱着她。 “安和,让她过来。” 沈安和只能把她放下来,正准备给她把鞋穿上,长公主面前可不能失礼。 谁知在他捡鞋的功夫,沈月娇已经眼泪汪汪的跑到长公主跟前,小手紧紧抓着华丽的衣裳,抿紧了小嘴,可怜的不得了。 长公主心软下来,不顾方嬷嬷阻拦,直接把她抱起来。 见她小脸上全是泪珠,还用绣帕轻柔的给她擦干净。 “母亲!” 楚琰紧握着双拳,脸上满是怒气。 长公主没说话,只是抬起冷冽的眸光,楚琰又不敢再说话了。 她指了指憋了一肚子火的楚琰,问怀里的沈月娇。 “他欺负你了?” 楚琰瞪着沈月娇,只要她敢开口,他就过去撕了这野丫头。 沈月娇不用看都知道楚琰那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她敢说一句不是,楚琰不得杀了她? 她还没抬头,只是窝在长公主怀里,摇了摇头。 长公主又问:“那些话都是他说的?” 沈月娇还是摇头,小身子又往长公主怀里蹭了蹭。 娘亲身上好香啊…… 楚琰瞪大了那双桃花眼。 这死丫头,这般模样岂不是变着法的告诉母亲,确确实实是他欺负人了? 她不仅告状,还把鼻涕眼泪这么脏的东西往母亲身上蹭,真是乡下来的泥腿子,野丫头。 长公主正是疼惜沈月娇的时候,抬起头,见楚琰那副咬牙切齿的样子,顿时沉下语气。 “琰儿,你还敢放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还去了一趟听雪轩,这些话不是你说的,难道是娇娇说的?她才五岁,哪儿懂这些?” 楚琰只觉得胸腔里的怒火都要窜出来了。 他倒是小看沈月娇了,才五岁的年纪就有这么深沉可怕的心思,以后还得了? “殿下。” 一旁的沈安和跪下请罪,“昨日三公子带着大夫来给娇娇看诊,并未说过什么。娇娇大概是做了噩梦,才会说出那些话。” 他匍匐在地上,语气不诚恳,听不出任何虚伪假装。 “三公子虽还年幼,但正直仁善,更不会欺辱他人。还望殿下息怒,莫要因娇娇一句呓语就与三公子伤了母子情分。” 楚琰实在气不过,竟一脚将沈安和踹翻在地。 “装模作样,一个假装可怜,一个又假装求情。骗得过母亲,可骗不过我。” “楚琰,你放肆!” 长公主一拍桌子,吓得一众丫鬟婆子扑通跪了一地。 沈月娇一动不敢动,心里暗骂自己都没招惹楚琰,他怎么像是火药似的一点就炸。 楚琰昨日才刚被训话,今天本该收敛些的。可今日这一切实在太憋火,他半点都忍不了。 “母亲,今日这小野种跟我之间,你只能选一个。” 他紧抿了下唇线,指着沈月娇。 “留我,还是留她?” 第4章 野丫头敢在母亲面前装可怜! 所有人脸色大变。 三公子竟敢忤逆长公主! 沈安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被楚华裳抱在怀里的沈月娇更是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开口。 长公主现在是喜欢她,但也只是图个新鲜,前面那个人才是长公主亲生的,她只是个不相干的外人而已。 可她分明记得上辈子根本没请安的事,自然也没有跟楚琰冲突,他们父女也没有被赶出去。 她想抱紧长公主的金大腿,但保住小命更重要啊。 只是可惜着昨天赏到听雪轩的那些值钱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去收拾细软,顺便把那些东西打包走。 突然,她感觉楚华裳抱着自己的力气收紧了一些,紧接着,楚华裳的语气陡然沉下来。 “你在逼问本宫?” 楚华裳作为上位者,与身份低的人才会用这个自称。 可现在她却对着楚琰说出这个称呼,说明她真的生气了。 楚琰却丝毫不觉,又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母亲既然说是逼问,那就是吧。” 内室之中死寂的可怕。 楚华裳依旧端坐在那里,她一言不发,就只是默默的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幼子。 片刻后,她才把僵着小身子的沈月娇放下,缓缓起身,望着窗外。 “琰儿,这是你第一回顶撞我。” 罢了,她突然回身,广袖带起凌厉风声,桌上那盏温茶被扫落在地,瓷片四溅如碎玉。 “拖下去,杖二十。” 方嬷嬷脸色大变,跪求在长公主面前。 “殿下!三公子才十岁,哪里经得住二十仗?” 楚华裳沉着脸,冷睨着跪在狡辩的方嬷嬷。 “你既舍不得,那你也仗二十。” 自己被罚,楚琰也只是握紧了双拳而已,但在听见方嬷嬷也要跟着受罚时,脸上终于有了别的情绪。 “母亲!你为了一个外人,竟然连方嬷嬷也要罚?” 方嬷嬷是一直伺候在母亲身边的老人了,如今又伺候大了三位公子,在长公主府是有身份地位,能说得上话的。 可现在,为了沈月娇,母亲竟连她也要罚? 这时,僵坐在那的沈月娇突然想起来,前世他们刚进府,楚琰曾被罚过一回。不过楚琰到底是楚华裳最疼爱的小儿子,最后只是小惩大戒,不了了之。 难道,就是今天这事儿? 既然楚华裳生气只是装装样子,那不如…… 她伸出小手,拉了拉楚华裳的衣袖。动作很轻,也很小心。 楚华裳低头,看见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双清亮灵动的眼睛正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己。 简直是个我见犹怜的小可爱。 “娘亲,三哥哥真的没有欺负我,是娇娇做了噩梦,是娇娇的错。” 楚琰抿紧了唇线。 这野丫头还敢在母亲面前装可怜! 可在楚华裳眼中,这孩子软糯的声音,懂事的讨好,好像让她看见了自己小时候在后宫小心翼翼讨生活的日子。 她终是叹了一声,顺着沈月娇的话,给了楚琰台阶。 “既然娇娇为你求情,那就不用打了,罚你禁足半月,学好了规矩再出来。” 楚琰忍了忍,再加上方嬷嬷的劝,他也只得低了头。 请了安出来,沈安和的里衣都被冷汗浸透了。 “娇娇,你太不懂事了。下次……” 看着低头不语的沈月娇,那些责备沈安和又不忍说出口了。 他虽入赘,有了富贵生活,但他很清楚,这些东西得来容易,去的也快。 甚至一个不小心还会丢了性命。 就算他再得宠,也只是个外人,但凡他跟娇娇之间有人犯错,另外一个也难辞其咎。 他长叹一声,“怪我,非要带着你来请安。” “爹爹,我们初来府上,要懂得规矩。长公主见不见是她的事儿,我请不请安,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儿了。” 沈安和顿住脚步。 他以为那些道理就算说出来,一个小孩子根本听不懂。没想到,沈月娇什么都明白。 “娇娇,你……” 这不该是五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沈月娇抬起头,稚嫩的小脸仿佛在嘲笑沈安和内心的怀疑。 “爹,咱们快回去吧,一会儿遇上楚琰就不好了。” 提及敢跟长公主顶撞的楚琰,沈安和又紧了紧拉着女儿的手,直接带着她回了听雪轩。 接下来的几日,沈月娇每日都跟着沈安和去请安,若是沈安和被留宿在长公主那边,她就自己过去,规规矩矩的请安,陪着长公主说说话逗逗乐,又规规矩矩的回听雪轩,方嬷嬷就算想要挑她的不是,却也抓不着什么大错。 几日之后,长公主果然为沈安和恢复了考籍。他记得沈月娇的话,便请长公主为他彻查当年舞弊一案。 不到十日,便还了他清白。 消息送到听雪轩时,沈月娇手里正把玩着上次楚华裳赏赐的那一斛珍珠,便随手赏给前来传信的小厮一颗。 小厮欢天喜地的谢了恩,可前脚才离开听雪轩,后脚就呸了一声。 “小家子气。一颗珍珠抵几个钱,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厅内,沈月娇心中冷笑。 她岂会不知道这些下人心里是怎么想的? 值钱的东西她也有,散银子也拿得出来,可是这一世,她不愿意给了。 上一世她就是这样,舍得花银子打点一切。她以为自己做的很好,可这些下人转头就把她的所作所为卖到了楚家几位主子面前,他们坐在高位藐视一切,她收买人心的行径显得尤为可笑。 她还记得,楚琰不止一次的在人前说她小富即狂,让她丢尽颜面。 既然收买不了这些下人,那就不用花那个冤枉钱了,正好也不会再给别人机会说她小富即狂。 今天这颗珍珠,已经是她这几日里打赏出去的最贵重的东西了。 收回目光,沈月娇转头看向还在愣怔的沈安和,便喊了他一声。 沈安和醒过来,神情压抑着激动。 “娇娇,你听见没,我是清白的,我是清白的!” 他只顾着兴奋,一会跑去摆弄那些书籍,一会又说要准备明年的科举,忙得脚不沾地,但又不知道忙什么。 “爹。” 沈月娇喊住她,“你弄那些干什么?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赶紧去长公主那里谢恩才是。” 经她提醒,沈安和终于反应过来。 “对对对,我要去谢恩的。” 他慌慌张张的要走,又想起沈月娇,一把把她捞起来。 “走,你跟爹爹一块儿去。” 到了楚华裳那里,三道目光齐刷刷的落在沈月娇身上。 一瞬间,沈月娇头皮发麻。 第5章 哪有亲爹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的? 那三道目光不是别人,正是楚华裳的三个儿子。 长公主嫡长子楚煜,年近十七,身着靛蓝锦袍,面容俊朗,气质端方沉稳。他看似温和,可年纪轻轻就已在京畿大营任职,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 十三岁的次子楚煊坐在下首,一身墨色劲装,剑眉星目,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如今他正在军中历练,也已经小有名气。 而楚琰倚在椅中,穿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正百无聊赖拨弄着茶盏盖子。 他是这三个人里生的最好看的。 在两位兄长面前,他眉眼间的张狂收敛起来,反而蕴着一股疏懒之意,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看着是个慵懒闲适的贵公子模样,可沈月娇知道,这无害皮囊下藏着的是怎样一副冷硬心肠。 沈月娇被三道目光审视着,只觉得后颈凉飕飕。 “这位就是沈先生?” 说话的是楚熠,言语温和,气息中却透着威严。 沈安和心里对他的身份已经猜到个大概,忙领着沈月娇行了礼。 “见过大公子,二公子。” 沈月娇也跟着行礼。 她时刻记得自己现在只是个初来长公主府的五岁孩子,动作可以不熟练,反应可以慢,但决不能像个大人一样,让人看出破绽。 行礼之后,楚熠跟楚煊倒是已经收回了目光,只有楚琰,从头到脚的又把她看了个遍。 现在她穿金戴银,才几天时间她就把自己吃胖了一圈,那张惯会装可怜的小脸变得更加讨喜了,还不知道以后要使什么坏呢。 今天两个有出息的儿子归家,楚琰也刚好解了禁足,楚华裳今日实在高兴。 “也不知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熠儿跟煊儿竟一起回来了。我正想叫人去喊你,没想到你跟娇娇倒是来的巧。” 楚熠把视线收回来,“听闻沈先生当年科举被人诬陷舞弊,被削了考籍。今日母亲已经派人查明当年此案确实是冤枉了沈先生,想必沈先生是为了这事儿来的吧?” 话音将落,沈安和已经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沈月娇也学着他的样子,老老实实的磕了三下。 有着上一世的经验,沈月娇已经知晓楚华裳的所有喜好,偶尔教上沈安和两句,让他去哄楚华裳开心。 现在的沈安和眼角微红,叫他本就出尘的容貌又添了三分艳色,看得长公主十分心悦。 她亲自过来扶起沈安和,“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不过是两句话的事,何须这么大的礼。” 听见一家人,楚家三子神色微妙。 楚华裳口中只是两句话的事,在寻常百姓身上却是一根能在脊梁骨扎一辈子的刺。 如今得以洗清冤屈,沈安和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他心中感激,就又磕了一回,沈月交也只能跟着做。 等爬起来的时候,她膝盖一软,又再次跪了下去。 膝盖碰在地上的沉闷响声,引来了一声嗤笑。 她心里越是慌张,就越是爬不起来,连着踩了好几回裙子,结果又狼狈的摔了一跤。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楚琰那双满是讥讽的眼睛。 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她上次就是摔了一跤哭的鼻子,现在这一跤,楚琰肯定觉得她在故技重施。 可是这次是真的很疼。 “你这孩子。” 楚华裳亲自把她扶起,沈月娇赶紧拍拍膝盖,忍着疼痛故作坚强。 “我不疼。” 这三个字里还带着哭腔,她怎么可能不疼。 楚华裳给她揉了揉膝盖,之后又盯着她那一身衣服皱起眉。 沈月娇穿的虽然是新衣,但裙摆有些太长了,料子还是有些滑的浮丝线,难怪这孩子刚才爬不起来。 “来人,一会儿拿那两匹锦云缎,再给娇娇做两身合适的新衣。” 楚琰用手肘撞了身边的二哥楚煊一下,楚煊这才缓缓开口。 “锦云缎是天底下最难得的料子,三年才产得四缎。两缎在皇后娘娘那里,两缎在母亲这里。这么好的东西,我们几个都没有,怎么她就有?” 楚华裳笑骂:“你常年在军中,用不着这么好的料子。等你什么时候议亲,我再给你就是。” 楚煊有些后悔替弟弟开这个口了,他才十三岁,说哪门子亲? “我才几岁。大哥都没娶亲呢,我着什么急。” 话头又扯到了自己头上,楚熠差点没被刚入口的茶水呛死。 他早就跟太傅家的独女议了亲,可他对这门亲事不满,甚至连那家小姐都没见过。为了这事儿,他借口公务繁忙,能十天半个月都不回家。 现在又提起自己的婚事,楚熠又是一阵头疼。 说起这些,他们三个话也多了些,一直沉默的楚琰也终于露出几分孩子心性,同时也更显得沈月娇他们是两个外人。 初来京城,沈安和处处小心。长公主府里一个楚琰就不敢得罪,更不用说另外两个人了。 他带着沈月娇告辞离开,楚华裳却突然说:“明日晋国公家的太夫人过寿,娇娇,你跟我一道过去。” 楚家正在畅言的三人声音戛然而止,纷纷侧目看向了沈月娇。 那种头皮发麻的感觉再次出现。 这位太夫人当年舍身救过太后,晋国公又立下过战功,而晋国公夫人的亲妹正是当今后宫里隆宠不衰的顺贵妃。 这一家子里不管搭上了谁的关系,得了谁的眼,不敢说以后一帆风顺,但肯定是能讨得到好处的。 能给这位太夫人贺寿,是好事。 沈月娇可不这么想。 前世,就是在这位太夫人的寿宴上,楚琰让她出尽了洋相。 她这辈子已经有大腿抱了,她已经很满足了。 她宁愿活的窝囊点,也绝不想再去丢人现眼。 想到这些,她抱紧了小肚子,正要装病喊痛,沈安和已经替她答应下来。 沈月娇眼皮子狂跳。 哪有亲爹把闺女往火坑里推的? 等明天那些事情闹出来,爹你陪长公主睡多少觉才能救你女儿啊! 正愁着,楚琰的视线再次落到她的身上。 “母亲,明日我也想去。正好,我可以带她跟晋国公家的小孙女儿认识认识。” 他抿起唇角,似笑非笑。 “她们年纪相仿,没准儿,能玩到一块儿去呢。” 第6章 她只是小,又不是傻 离开之后,沈安和心情大好,阔步走出去好远才想起自己的宝贝女儿。转头见沈月娇闷着头落在后头,又赶回来牵起女儿的小手。 “明日那位太夫人可是曾经救过太后的恩人,你要是能讨得她的开心,也没准儿以后还能见到太后,那将来……” 沈月娇心头一紧,忙用力拉扯了他一把,朝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再说了。 沈安和才意识到这里是长公主府,行差一步,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可嘴上不说,沈安和依旧难掩激动。 沈月娇忍不住的泼了他冷水。 “爹你刚才没听见吗?楚琰也要去。” 提起这个,沈安和那双眼睛更亮了,刚才那点担忧又全都忘了。 “对啊,三公子还说要介绍国公家的小孙女儿给你认识。她可是国公爷的女儿,家里宠着不说,宫里还有太后跟贵妃宠着。娇娇啊,到时候你乖巧一些,听话一些,千万要跟她多亲近亲近。” 亲近? 晋国公老来才得了一双儿女,更是把年幼的女儿疼的像眼珠子一眼。这么宝贝的人,她可不敢跟人家亲近。 又看着满是兴奋的沈安和,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前世那些事情。 想了想,还是又闭了嘴,只是略带同情的看着他。 算了,一会儿回听雪轩就让厨房多给爹爹做些好东西补补身子。毕竟将来她在长公主府过得好与不好,都跟爹爹得不得宠有很大关系的。 嘴上功夫可以调教,但身体就只能美人爹自己多努力了。 他们前脚刚走,便有人从拐角处发出一声冷笑。 “这沈安和,好大的野心,竟敢把我们长公主府当做攀爬太后的垫脚石。” 楚琰的话音刚落,大哥楚熠的手就在他肩上不轻不重的拍了拍。 “那他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他还想再说,可肩上的力气却突然沉了几分。 “不过就是只蝼蚁而已,也值得你特地写封信把我们都喊回来?别忘了,你可是府里的主子,这种人不值得你自降身份去对付。” 楚琰突然悟了。 是啊,沈安和就是一个面首而已。 母亲再喜欢沈家父女又如何?他可是母亲的亲儿子,他本不该把这种人放在眼里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也就舒坦了。 翌日清早,就有人送了好些新衣来听雪轩。 上一世在赴宴前,长公主的确叫人送了好一些衣服来,当时她跟沈安和都觉得那身桃夭粉的最好看,便穿着它赴宴了,谁知到了宴席才知道,国公爷的独女与她穿的是同一个颜色的裙子。 从那一刻起,她就成了宴席上被排挤的人。 所以今天,她直接选择了旁边那身荷花白的衣裙。 沈安和不理解,“难得有这样好的机会,你该多表现表现才是,怎么选了这么素的一身?” 沈月娇扑进爹爹怀里,五岁孩童软糯的童声里带着撒娇,“这是太夫人的寿宴,爹爹已经给我生得这么好看了,如果我穿得太惹眼,岂不是砸人家场子?” 她夸了自己,也夸了沈安和。 收拾好之后,沈月娇直接被带到了长公主府的大门外,楚华裳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 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掌上镶着金色,不知道是金子还是什么东西,沈月娇只觉得晃眼睛。两匹马的额前都悬着赤金的铃铛,随着马儿摆首撞出清脆声响。 沉香木打造的车身比寻常马车大了三倍有余,车顶的华盖上还悬着玉玲,风一吹就装得叮当作响,更不用说行驶起来得有多好听了。 这样的马车,也只有楚华裳这个长公主的身份才配拥有。 “一会儿到了国公府……” 楚华裳叮嘱别人的声音响起那一刻,沈月娇快速清醒过来,颠颠的往后跑。到了楚华裳跟前,她伸出小手,指着脚下的门槛,奶声奶气的提醒:“娘亲,小心脚下。” “娇娇有心了。” 楚华裳摸了摸她的小脸。 已经被念叨了一路的楚琰嫌弃的移开目光。 又来了,巴巴讨好的样子活像个狗奴才。 他冷哼一声,径直上了马车。 楚华裳瞧见她身上的衣服,有些意外,“怎么穿了件这么淡的颜色?” 沈月娇抓起衣裙,指着上面用繁复又好看的绣纹,“这个衣服好看,娇娇喜欢。” 颜色看着素雅,但这一身却是那里头最好的料子。 楚华裳轻笑出声,拉着她的手上了马车。 摸着车轿里软和和的垫子,沈月娇内心好一顿感叹。 上辈子,这辆马车她直到死都没坐上,没想到,今天竟然有机会了。 还没等沈月娇坐下,马车就已经往前走了。她的小屁股刚挨着那软垫子,马车却突然颠簸了一下,晃得还没坐稳的沈月娇从座上跌下来,直扑对面。 眼看就要撞到楚琰,沈月娇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记得,楚琰不喜欢别人触碰,前世有想爬床的丫鬟不小心碰了他的衣角,结果他就命人砍掉了那个丫鬟的双手。 简直惨不忍睹。 现在楚琰这么讨厌自己,她这条小命岂不是保不住了? 她还在胡思乱想,谁知下一刻,楚琰竟然抬手把她推了出去。 沈月娇摔倒在楚华裳的脚边,狼狈的像只大蛤蟆。 紧接着,她就被楚华裳抱了起来。 “琰儿,你怎么能动手推她?” 推? 您老看看清楚,他分明想踹的,甚至连脚都是刚刚才收回去的啊! 楚华裳给她拍了拍新衣裳,一边问她疼不疼。 疼,怎么不疼? 难怪小孩子时不时就喜欢哇哇大哭,原来细皮嫩肉,随便磕碰一下是真的很疼。 沈月娇也想哭,但还是忍下来了。 她只是小,又不是傻,她懂得长公主喜欢她,是因为生了三个儿子,没有体贴又可爱的女儿。可如果自己总是因为一点磕碰小事哭鼻子,人家总有厌倦的那一天。 “行了,你坐我身边吧。” 楚华裳把她拉到身边来坐下,特地叮嘱她坐稳了。 这次她的小身子坐得十分小心,甚至小手还紧紧抓着身下的垫子。可奇怪的是,从刚才的颠簸之后,马车走的一直很稳当。 京城里住的都不是一般人,除了百姓最多的闹市大街之外,只要是给行车的路便是连个小石子都不敢有,就怕颠着马车和轿子里的贵人。 长公主府门前,更不可能有什么挡路的东西。 她终于是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不过就是楚琰的小把戏罢了。 沈月娇抿紧了小嘴,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 楚琰这个王八蛋,就只会暗戳戳的使坏。 卑鄙! 第7章 原来只是个小丫鬟 晋国公府门前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但远远瞧见长公主的马车过来,各家的马车都自觉的把位置让开了。 楚琰先下的马车,把自己母亲扶下来后,就再也没管过沈月娇了。 而楚华裳刚下马车就被国公夫人请着往里进,似乎也忘了身后的沈月娇。 沈月娇巴不得自己被忘记了,与其趟这趟浑水,还不如老实的在马车上等着呢。 直到快走进国公府大门,楚华裳像是终于想起沈月娇来,侧身回头,见她撅着个小屁股正要钻回马车里,便喊了她的名字。 “娇娇,过来。” 刚才站的像个木头桩子的车夫这才把沈月娇抱下马车,楚琰看着她迈着小步跑过来,顿时紧皱眉头。 一会儿沈月娇那一声“娘亲”喊出来,到时候他们要如何解释?别人又是如何看待他们长公主府的? 晋国公夫人张氏好奇,问这是谁家的孩子。楚华裳没说话,就只是摸了摸沈月娇的小脸,笑笑了事。 沈月娇毫不意外。 上辈子也是如此,国公夫人问她的身份,楚华裳却也是这么笑笑了事。 她上赶着告诉所有人自己是长公主的女儿,那些人面上对她恭敬,可转过身就开始说她的坏话,顺带着连沈安和也一块骂。 那些言辞现在想想依旧十分难听。 如今她重活一世,肯定不会再像之前那么蠢,既然长公主没说明她的身份,那她就不能乱说话。 “见过国公夫人。” 沈月娇行了礼,恭恭敬敬的。 一时间,几个人神色各异。 她行的是下人礼。 原来只是个小丫鬟? 国公夫人有些好奇,长公主身边这么多人了,为什么还要留这么小的丫鬟,还允许这丫头同乘马车,更把她带过来赴宴? 又在看见旁边的楚琰时,国公夫人疑虑更深。 难不成这丫头是给楚琰养的? 但一个下人叫“娇娇”这个名字,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沈月娇行了礼之后就规规矩矩的站在楚华裳身边,没有喊她娘亲,也没有什么失礼的举动。 楚华裳面上的浅笑依旧端庄大方,只是眸色微沉,看不穿心思。 旁边的楚琰眼底嫌弃,但又松了一口气,同时心里嘲讽这丫头果然上不得台面,竟然学丫鬟行礼。 真是丢人。 国公夫人与楚华裳走在前面,楚琰跟沈月娇跟在后头,楚琰不说话,沈月娇也没说。 晋国公家底本就丰厚,宫里又给了不少赏赐,今日太夫人寿宴,更是把好的东西都摆出来了。他垂眸看着沈月娇,竟然不见她露出任何贪色,甚至连好奇都没有。 他收回目光,轻哼了一道。 装的还挺像这么一回事儿。 到了席上,看着那些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在不远处嬉戏,沈月娇才露出几分孩童的活泼来。 今日太夫人过寿,但楚华裳身份尊贵,太夫人亲自来迎。 沈月娇跟楚琰站在一边,等着大人们先说完话。 就在这时候,一个身穿桃夭粉衣裙,打扮精致可爱的女娃娃追了过来,一声“琰哥哥”,喊得亲热。 这就是姚知槿了。 那个从小就喜欢楚琰,把他爱的要死要活的国公府小姐。 楚琰冷血又无情,脾气还臭的要命,也不知道姚知槿是瞎了哪只眼睛,竟然会看上这么一个人。 她一过来,那些穿得花花绿绿,满身金锁银锁的孩子也都跟过来了。 “琰哥哥你来啦,昨天我大哥给我弄来了两只雪兔,好看极了,我带你去看。” 姚知槿满眼期待,得到的却是楚琰冰冷的回应。 “又不是什么稀罕玩物,还值得你巴巴的跑来告诉我?” 姚知槿满是失落,连那身衣服都不鲜亮了。 这么可爱的小女娃,旁边那些孩子纷纷劝着姚知槿,哄着她一块儿去看雪兔。 但楚琰没兴趣的雪兔,她又有什么兴趣。 “不过我这里有个人倒是想看。” 说罢,楚琰一把将沈月娇推了出去。 沈月娇被推了个趔趄,直接撞在了姚知槿身上,两人一起摔在地上,姚知槿一下子就哭了。 国公府的下人手脚慌乱的把姚知槿抱起来,国公夫人更是心疼的抱着女儿哄。 只有沈月娇,独自慢悠悠的爬起来,转头问楚琰:“你推我干什么?” 热闹的宴席上顿时鸦雀无声,目光纷纷看向楚琰。 楚琰眉峰轩起,“你确定,是我推的你?” 沈月娇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你冷着一张脸,除了我跟姚小姐之外,根本没人敢站你身边。我是来做客的,怎么可能故意撞姚小姐?” 言外之意,就是楚琰下的手。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公然指认长公主嫡幼子,这丫头,真不要命了? 楚琰那双桃花眼一一扫过众人,“哦?谁看见了?” 谁敢开口啊…… “怎么了?” 太夫人与楚华裳刚走过来,姚知槿就扑进了祖母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华裳声音轻缓,却带着威严。 “怎么了?” 楚琰站在旁边,慵懒闲散,好像个局外人。 “是我跟姚小姐站的太近了,衣服勾到了姚小姐带着的赤金璎珞,所以才一起摔了。” 那些小辈根本不敢说话,只有国公夫人来得快些,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她这么说,国公夫人脸色稍显不悦。 这个丫鬟害她女儿摔倒,对着这些小辈就诬陷楚琰,对着长公主就说不小心。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机,以后还得了? 太夫人是见多了世面的人,也大概都猜到了一些。她并未表露,而是一脸和善的笑骂着怀里的孙女儿娇气。 国公夫人想为自己女儿说话,但被太夫人睨了一眼后,也只能顺着刚才那番话接下去。 “都怪这璎珞圈碍事儿。” 说罢,就把那东西给解了。之后,才拍了拍女儿的后背,“槿儿乖,带着他们去花园玩吧。” 姚知槿是聪明人,知道再这么闹下去会毁了祖母的寿宴,便也只得擦擦眼泪,带着那些小娃娃去另一边玩了。 沈月娇刚想挪到楚华裳身边,岂料姚知槿却回来拉起了她的手。 第8章 这小子就是非要整死她呗? “来,我带你去看我家花园玩儿,我的雪兔就养在那。” 对姚知槿突然表露出来的好意,沈月娇却本能的想甩开手。 在别人眼中,姚知槿乖巧懂事,是所有长辈们最喜欢的孩子。但沈月娇知道,真正的姚知槿可不是这样的。 她还在出神想着前世的事情,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沈月娇伸手往旁边抓了一把,这才站稳了。 直到有人反手抓住她,她才看清楚,刚才她抓的正是楚琰的手。 她立马就想甩开,好像那是什么脏东西,但楚琰抓的很紧。 五岁的小娃娃跟十岁习武少年的力气可是比不了的,沈月娇那点挣扎,在楚琰眼中就是个笑话。 他看着沈月娇,话却是对姚知槿说的。 “我家娇娇年纪小,你走慢些,要不她跟不上,到时候摔了跟头她可是要哭鼻子的。” 楚琰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被他笑得像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走啊娇娇,三哥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三哥? 姚知槿小脸上的天真明显的僵了一瞬。 沈月娇心惊胆战。 这小子就是非要整死她呗? 她才刚用手捂住小肚子,正要喊肚子疼,哪怕说自己拉裤子里都行,反正她是小孩,怕什么? 只要不去看那什么鬼兔子就行。 可楚琰好像早就看穿了她的心思,拉着她的力气似乎又紧了紧。 “你敢跑,我现在就把你的脚跺了。” 沈月娇没出息的抖了抖,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走了。 落在身后的姚知槿转头跑到了国公夫人怀里,不知母女二人说了什么,姚知槿才欢欢喜喜的走了。 到了国公府的后花园,楚琰把她推进了那些孩子堆里,“这是我家娇娇,她年纪还小,大家多关照关照。” 寻常的一番话搭上他唇角别有深意的笑,可就不是普通关照那一回事儿了。 姚知槿走到她那些穿得花花绿绿的小姐妹身边,亲热的拉着沈月娇的手,与楚琰说:“琰哥哥放心,以后我跟娇娇就是好朋友了。” 她一开口,大家也都跟着应和,说要跟沈月娇做朋友。 这里的每一个人沈月娇都知根知底,她可不敢跟这些人做朋友,一会儿还是得找个机会溜回长公主身边,抱紧金大腿才能保住她的小命。 在楚琰面前,姚知槿亲热的拉着沈月娇,一副闺中小姐妹的好模样,可等楚琰一离开,她立刻放了手,转身跟别的孩子玩到一块儿去了。 沈月娇恰好有了脱身的机会,可前世虽然来过这里,但年幼时的记忆并不是很清晰,绕了大半天都没找到回去的路,倒是找到了那两只雪兔。 兔子倒是好看,但此时正蔫蔫的躺在地上,像是要死了。 就在这时,有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月娇有些无语。 上辈子就是这两个人以她穿了跟姚知槿一样颜色的衣服欺负她,这一世她都换衣服了,这两个人又找上来了? 既然躲不掉,那不如,将计就计。 “你头上这珠花挺好看的,我要了。” 沈月娇今天出门头上就只戴了两朵珠花,但她还是听话的把珠花取下来,给了人家。 长公主府的东西都是好的,哪怕是一朵珠花,也比别人的精致好看。 珠花一到手,两人就一人分了一朵,别在了自己的头上。 “你这身衣服也挺好看的,脱下来给我。” 沈月娇护着衣服,摇头,“脱下来,我穿什么?” 才说完,那人就推了她一把。沈月娇的小身子摔在地上,手心蹭破溢出血珠,疼得她想哭。 不远处二层小楼里,楚琰正倚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你带来的人,就任由别人这样欺负?” 说话的是晋国公的儿子,姚知序,比楚琰大三岁,跟楚煊同在军中历练。 “欺负?这不是小孩子之间的游戏吗?你从哪儿看出来她被欺负了?” 姚知序往下看,那两个孩子已经在扒沈月娇的衣服了。 冷眼看着后花园里的闹剧,少年好看的眉心皱紧。 不是乡下来的粗鄙丫头吗?不知道打架难道还不知道反抗? 刚这么想,就见沈月娇的小胳膊小腿从两个欺负自己的大孩子中间挤出来,但只是眨眼的功夫就又缩了回去。 “你真不管?” 楚琰侧眸睨着他,“怎么,你想管?” 姚知序知道他的脾气,摆摆手说:“你都不管的事儿,我管什么。” 楚琰看向聚在另一边,正跟着姚知槿高兴扑碟的另一伙人,慢慢勾起唇角。 “小孩子玩闹,多有意思啊。” 沈月娇那一身衣服还是被扒下来了,她不哭不闹,只是默默拉开里衣衣袖。 看见小胳膊上全是刚才挣扎反抗后被掐出来的青紫,她才满意的把衣袖放下来。 “李姐姐,芳姐姐,我们一起玩儿啊。” 姚知槿举着扑碟的团扇跑过来,看见沈月娇狼狈的样子,顿时吓了一跳。 “你们怎么能欺负娇娇!” 说着,就要上来扶她。 那个姓李的孩子把姚知槿拦下来,“知槿妹妹别理她,一个下人而已,也敢叫这么娇气的名字?” 见沈月娇的衣服还被那位芳姐姐拿着,她要帮沈月娇拿衣服,又被二人拦下来。 “下贱丫头哪配穿这么好看的衣服,还有这珠花,怎是一个丫鬟用得起的,肯定是她偷了主子的东西。” “一个下人,还敢缠着楚三少爷,今日我们就让你长长教训,看你以后还敢不敢!” 说着,她们还想动手,姚知槿挡在前面,装模作样的拦了几下。 沈月娇慢悠悠的爬起来,垫着小脚往远处看。 时间差不多了,姚知槿叫的人应该快过来了吧? “死丫头,谁让你起来的。” 刚爬起来的沈月娇被人狠狠踹了一脚,沾了泥土的脚印结结实实的印在了她白色的里衣上,她整个人也摔了下去,脑袋磕在地上,顿时眼前一黑。 突然,孩子的哭声响彻整个后花园,吵得沈月娇耳膜生疼。 她转头,看见姚知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在地上,哭的正伤心。 沈月娇真是气笑了。 被踹摔倒的明明是她,姚知槿哭个什么劲儿。 可当她低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 刚才奄奄一息的雪兔,被她压在身下,浑身是血…… 第9章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太夫人一生向善,每逢初一十五都会去寺庙礼佛,每三个月都会施粥救济。可沈月娇偏偏在这样一个大善人的寿宴上,又杀生,又见血的。 上辈子她只是推倒了姚知槿,得了个没教养的坏名声而已。 这次她是彻底的把晋国公一家得罪了。 等等,她才五岁,这一下子就能给兔子压出这么多血? 正疑惑时,几滴鲜红的血水滴落在兔子白色的绒毛上,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抬手摸了下脑门,只觉得掌心濡湿。 一看,她整个手掌都被血水染红了,同时额角处传来细密的疼。 坏了,这是她刚才磕到脑门,流的自己的血。 “槿儿?” 听见国公夫人的声音,姚知槿哭得越发委屈。 终于反应过来的沈月娇哇的一声,哭得比旁边的姚知槿还大要大声。 那个姓李的孩子给旁边的几个人使了眼色,顿时大家心领神会。 国公夫人到了跟前,心疼的把女儿抱起来,“这到底怎么回事?” 姚知槿指着地上的雪兔,差点哭晕在国公夫人怀里。 “哥哥送我的雪兔呜呜,死了。” 国公夫人看过去,果真见自己女儿宝贝到不行的雪兔死在了地上,顿时勃然大怒。 “好好的兔子,怎么就死了?” 这时,那些孩子不约而同的指向了坐在地上大哭不止的沈月娇。 “是她把兔子压死的,我亲眼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刚才她就一直追着那两只雪兔跑,转眼间兔子就死了一只。” “我也看见了。” “我们都看见了!” 这些孩子一人一句,唯独只有沈月娇坐在地上哭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什么太夫人的寿宴,她根本就不想来,爹爹凭什么替她答应了? 她也根本不想看什么雪兔,楚琰这个王八蛋压根就不安好心。 还有姚知槿,一肚子坏水,现在又装什么小可怜。 现在被磕破脑袋,流血不止的可是她啊! 沈月娇是长公主的人,自然也有人回禀到了楚华裳那里。 听说又是沈月娇闯祸,楚华裳沉着脸的过来,却在看见她这般模样时,脚步明显加快了许多。 “娇娇?” 姚知槿会哭,沈月娇更会哭。 她心里的委屈可比装模作样的姚知槿大多了。 “娘亲。” 娘亲? 谁是她的娘亲? 只见沈月娇跌跌撞撞的跑到楚华裳身边,伸手时捂住伤口时,衣袖滑下来,胳膊上那些被掐出来的青紫顿时展露在楚华裳眼前。 楚华裳拉着她的小手,看着她满脸的血,沉着脸的叫人去请大夫来。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沈月娇的娘,竟然是长公主楚华裳? 本要追究的国公夫人脸色大变。 这不是个丫鬟吗?怎么敢喊长公主娘亲? 沈月娇被扯乱的发髻,糊血的小脸,胳膊上的青紫,浑身的狼狈,还有里衣上的脚印…… 恍惚间,楚华裳又看见了幼年被人欺负的自己。 “是谁?” 楚华裳声音里明显带上了愠怒。 “伤了本宫的女儿。” 嗡的一下,国公夫人脑袋一片空白。 姚知槿僵在原地,连哭都忘了。 她竟然真是长公主的女儿? 听闻长公主极其护短,那今天,遭殃的岂不是自己了? 阁楼上看戏的姚知序惊疑的回头,“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妹?” 楚琰一言不发,只是脸色阴沉难看。 刚才欺负了沈月娇的那两个孩子吓得小脸煞白,趁着无人留意,竟想偷偷溜走。 可楚华裳是谁,两个孩子的小动作怎可能瞒得过她的眼睛。 “娇娇头上的珠花,是你们抢的?” “她身上的脚印子,也是你们踹的?” “她的头,是你们弄破的?” 两个孩子双腿发软,扑通跪在地上,连声求饶命。 沈月娇可不是什么大善人,上辈子不是,这辈子也不会是。 她捂着脑袋,哭得声音颤抖。 “娘亲,好疼,娇娇是不是要死了?” 沈月娇那满脸的血,看得国公夫人心头直发抖。 要是这孩子真死了,长公主不得掀了他们国公府。 “殿下……” 国公夫人才开口,就被楚华裳一道眼神给喝住了。 “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是谁家的?” 国公夫人一眼就认出来,立马叫人把这两个孩子的爹娘喊来。 “不用了,打断手脚,直接送回去吧。” 在场的多是些孩子,听见这番话,好几个都吓哭了。 那两个闯祸的孩子,更是吓尿了裤子。 姚知槿小脸苍白,藏在国公夫人怀里不敢吭声。 沈月娇哼哼唧唧的,小身子都要站不稳了。 这回她倒不是装的,是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娘亲,难受。” 沈月娇这一句话说的有气无力,好像人随时都要没了。 楚华裳阴沉着脸,喊身边婢女抱起沈月娇,快步离开。 人刚走,姚知槿才敢嘤嘤的哭出声来。 “母亲,哥哥送给我的雪兔呜呜。”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那两只兔子。” 这么大的事情,国公夫人急着要告诉国公爷。别说兔子,就是女儿都有些顾不上了。 那些孩子谁也不敢多待,片刻就走了个干净。 阁楼上的楚琰也得赶着回府,想起那两只雪兔,便问姚知序:“我赔你家几只兔子?” 姚知序倒是明事理,“雪兔本就该长在北方,不适合在京城养。槿儿一直闹着要我才想方设法弄来的,在路上就已经不太活泼,能活到今天也算是不错了。今日之事只是个意外,我会跟父亲和祖母说明的。” 楚琰应了一声,这就走了。 沈月娇睁开眼时,先看的是绣着缠枝莲的顶帐,紧接着,就看见了沈安和通红的眼角。 他坐在床沿,身上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多久,都已经有了褶皱。 “爹爹……” 沈月娇怯怯的唤了一声。 “你……” 沈安和声音哑的厉害,唇颤了颤,像是要训斥,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手指小心避开她受伤的额头,轻轻的碰了碰她的脸颊。 “三公子被殿下罚了十板子。” 沈月娇一下子就精神了。 第10章 没脑子,光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好可惜啊,才十板子。 她翻爬起来,眼里满是兴奋。 “他怎么了?” 知女莫若父,沈安和就知道她爱听这个。 “长公主责备三公子没有看好你,让你受了委屈。那位方嬷嬷也受了罚,大概又是为三公子求情才一并挨了打。” 顿了顿,他又说:“那两个欺负你的孩子被长公主下令打断了手脚,是被人抬出国公府的。” 沈安和温和的嗓音里明显能听出兴奋。 “娇娇,长公主越来越看中你了,听说还在国公府众人面前承认了你的身份。以后你要多听长公主的话,让她再喜欢你一些。” 听着这番话,沈月娇只觉得额头的伤又要命的疼起来。 她抱着脑袋哼唧一阵,又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 沈安和依旧还守在床前,眼睛熬的比上次还要红。见她醒了,沈安和激动的叫下人去请府医。 下人打着哈欠,“沈先生,现在已经半夜了,府医早就歇下了。” “歇下了就喊起来,没看见我女儿已经醒了吗?” 沈安和正得长公主宠,在听雪轩也算个主子,但在下人眼里,他就是个面首,仅此而已。 “先生,你这两日每隔半个时辰就得把府医喊过来一次,府医刚才已经很不高兴了。现在与刚才更是连半个时辰都没有,你又要把他折腾过来,你就不怕他告到长公主那边?” 被下人落了面子,沈安和脸色难看。 但沈月娇却听得心惊胆战。 半个时辰一次? 她爹怎么敢这么折腾人家? 这位府医姓李,可是药王谷的厉害人物,医术高超,是长公主亲自去请来养在府上给三位公子备着,防不时之需的。 前世楚熠的未婚妻被山匪重伤,正是这位府医出手,这才救回了一条命。几年后,在边关的二子楚煊命悬一线,也是他相救。 之后,他更是以药王谷之力相助,让楚琰成为权倾朝野的重臣。 这样一位人物,她爹是哪儿来的胆子折腾人家? “我不要府医,我只要爹爹。” 她抓着沈安和的手,只撒娇两声,沈安和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好好好,爹爹陪着你。” 下人不耐烦的行了个礼,自己退下了。 好一会儿,沈安和的气才消了。 沈月娇这才敢开口,“爹,以后不要总是喊府医过来了。” “你也觉得爹逾矩,分不清主客?” 沈月娇还想找个自己怕看大夫的借口劝劝沈安和,没想到他说的这么直白。 “我虽入赘,但好歹也是位主子,你伤的这么重,我喊府医来给你看诊不应该吗?难道你也觉得我是长公主的面首,连两个下人都不配使唤?” 沈安和倏地将手收回袖中。 这个动作比斥责更伤孩子的心。 沈月娇的眼圈立刻红了,脑袋上缠着的雪白细布格外刺眼。 沈安和胸口堵的发疼。如果没有当初那件事,或许他现在已经高中榜首,仕途无忧。他是有学识,有抱负的人,虽然证明了清白,但入赘的身份确实不光彩。 可这些外人说就算了,现在连他的女儿也这样觉得。 房中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沈安和颓然坐回床榻边,看着女儿通红的眼圈,到底是没舍得骂。 沈月娇知道他现在又钻牛角了,现在赶着去劝只会适得其反,只能等他自己想通再说。 隔日,沈安和换了身衣服,把自己收拾的干净一些,便要去给长公主请安。 沈月娇掀开被子要起来,又被他重新塞了进去。 “你的伤还没好呢,快回去躺着。” 沈月娇趁他转身的时候又爬下床,穿好她的小鞋子,嗒嗒的跟在后。 沈安和停住脚步,有些无奈。 “娇娇。” “爹爹,我已经醒了,要是躲着不见长公主,她要生气的。” 沈安和并不觉得长公主会跟一个受伤的孩子生气,但还是拿过沈月娇正胡乱往身上套的衣服,重新给她穿好。梳头时动作小心,洗脸时候轻柔仔细。 弄好这些后,才带着她去了长公主那边。 “一会儿估计要在外面等一等,如果你不舒服,爹爹就先带你回来。” 一听这话她就知道这些天沈安和去请安时肯定被刁难了。 至于是被下人刁难还是被长公主刻意冷落,沈月娇觉得都有可能。 本来昨天就要提醒沈安和一些事情的,但她伤口太疼,最后昏睡过去,也就忘了这个事。趁着还没走到长公主那边,沈月娇忙喊住了他。 “爹,我们才入府不过半个多月,你知道长公主为何急着带我去那位太夫人的寿宴吗?” 沈安和自然觉得是因为他们父女得宠,所以长公主才会带她开阔眼界,更是当着众人的面承认她的身份。 沈月娇心中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爹的脑子全用在读书上了,光有一副好看的皮囊有什么用? “爹,我又不是长公主亲生的,她能有多喜欢我?她待我好,是我像极了她的小时候,她幼年在宫中的日子并不好过,看见我,就像是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所以才多疼爱我一些。” “带我去参加寿宴,她也只是想要看看,我听不听话,会不会是恃宠而骄的性子。” 她指了指沈安和,“也想看看你听不听话,是不是想要顺着长公主的杆子往上爬。” 沈安和面上的儒雅温和变得僵硬。 “怎会……” 虽在提问,但其实答案在沈安和心中越来越清晰。 “爹,她是长公主,她什么都知道的。” 八月盛夏,他的衣服却被冷汗浸透。 “娇娇,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沈月娇低着头,声音沉闷。 “这些都是太夫人寿宴上别人说的。别人都知道的道理,爹爹你这么聪明,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沈安和脸色有些苍白起来。 “那长公主她……” 沈月娇抓着她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若是长公主不满意,就不会把我从国公府带回来,也不会纵容你这样折腾府医。爹别慌,女人嘛,就喜欢听些好听的。我教你,一会见了长公主……” 到了主院,他们父女果然又被晾在外头好一阵子,方嬷嬷才将他们喊进去。 长公主正在案上写着什么,方嬷嬷早就防着这丫头了,但还是晚了一步。沈月娇灵活的蹭过去,突然张开小手臂,抱住了她的金大腿。 “娘亲~” 软糯绵长的尾音带着哭腔,湿漉漉的脸颊贴在冰凉的织金料子上,“我是不是给娘亲闯祸了?” 第11章 长得好看大有作用 感觉到腿上的小身子在发抖,楚华裳垂眸看去。 沈月娇故意仰着包扎得圆滚滚的脑袋,伤口处还渗出点点血丝,小脸忐忑不安,哭过的眼圈更是红得叫人心疼死了。 “放肆!快放开殿下!” 这丫头惯会装乖卖巧,方嬷嬷越来越不喜欢她。 长公主生的三个儿子,犯错挨打宁愿咬破嘴角也绝不会吭一声,犟的要命。 就像三公子这一回,明明也不是多大的事儿,认个错就好,非要硬着脾气与长公主对着来。 要是他能像这丫头一样哄一哄长公主,又怎会挨打。 楚华裳放下毛笔,动静不大,却吓得沈月娇缩脖子。 她把大腿抱得更紧了,呜呜的抽噎:“娘亲你打我好不好,不要不理娇娇……” “没规矩。” 楚华裳声音听不出喜怒,她俯身将小人儿抱起,广袖拢住那团瑟瑟发抖的身体。 她轻轻拂开沈月娇额前的碎发,指尖在细布边缘轻拂了一下。 “疼吗?” 沈月娇点头。 疼。 楚华裳半句斥责的话都舍不得说了。 “去把府医叫过来。” “殿下。” 沈安和跪下,将这两日折腾府医的事情说成是关心则乱。 沈月娇还小,说太多容易露馅,但刚才她已经把那些好听话都交给了沈安和,由他去说。 好在沈安和一点就透,更是在讨好长公主这件事情上也越来越得心应手,甚至沈月娇第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楚楚可怜”四个字。 当年长公主与驸马是先帝赐婚,那位驸马爷早有心上人,对这门婚事并不满意,但畏惧皇权,不敢抗旨,便对长公主格外疏离冷漠。在生下楚琰不久后,驸马爷突然病死,那位心上人,好像也没了。 如今的沈安和体贴,讨好,会说软话,还哄人开心。 这样的男人,长公主很喜欢。 来时沈月娇还觉得长得好看没什么用,现在她却觉得,长得好看大有作用! 从长公主那出来,抱着一只木匣子的沈安和只觉得神清气爽。 里面装着的是延龄草,极其珍贵,听说市价千金。 这么好的东西长公主说赏就赏,这一刻,什么文人风骨,清高自傲,统统被沈安和抛之脑后。 “娇娇,你那些哄人的法子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能从哪儿学的,当然是来自前世对楚华裳的了解。 沈月娇肯定不能说实话,只能说她发现长公主比较喜欢撒娇的孩子,自然的,肯定也会喜欢听哄人的话而已。 沈安和觉得很有道理。 “爹,你一会儿把这个东西送到府医那边去。” 沈安和虽有些不舍得,但还是听了女儿的话,把这一株延龄草当做赔礼,送给了府医李大夫。 反正以后只要哄好了长公主,这样的赏赐要多少,他就有多少。 七八日之后,沈月娇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一点疤都没留下。 第一次给沈月娇看诊时,李大夫是不情愿的。一个入赘带来的女儿,还在国公府太夫人寿宴上闯了祸,这种没规矩没教养的孩子,要不是长公主下令,他根本懒得来看诊。 之后又因为沈安和,他更加厌恶沈家父女,哪怕最后用延龄草赔了礼,他心中依旧不满。 他印象中的沈安和贪慕权贵,可就这七八日的时间里,他才发现,沈安和把沈月娇教得很好。 也慢慢明白,长公主为何会喜欢沈月娇。 沈月娇把一碟切好的梨端到他面前来,“李伯伯,昨天我听你咳嗽了两声,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我今天特地让爹爹帮我买了梨来,是南阳来的梨,吃了你嗓子就能舒服了。” 眼前的孩子满是真诚,看不出半分虚假。 “你也会治病?” 沈月娇直接把梨递到他嘴边,笑盈盈的。 “以前家里没钱,我嗓子不舒服爹爹就给我买梨吃,吃了我就好了。我虽不是大夫,但爹说了,不管是药铺里的名贵药材,还是老百姓自己的活法,只要能把人治好,那就是好药。” “你爹竟也能说出这些话来?” 李大夫把梨接过来,尝了一口。 南阳盛产梨,虽然个头小巧,但是果香浓郁,汁多味甜,确实好吃。 “我爹很厉害的,他会读很多书,字写的也好看。” 沈月娇抬手一指那边摆满了书籍的桌子,“那些都是爹爹的宝贝。” 李大夫来的时候,沈安和刚被长公主叫走,桌上的东西还来不及收拾,就这么凌乱的散着。 他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翻阅几页,越发意外了。 几乎每一篇文章都有沈安和的旁批,他见解独特,有的甚至可以用“刁钻”二字来概括。 但总的来说,沈安和确实是个有才的人。 “你的伤已经痊愈,明日我就不过来了。” 放下那本书,李大夫这就要走了。 沈月娇追出去,天真可爱的声音突然问他:“三公子的伤也痊愈了吗?” 李大夫盯着她,“你问他做什么?” “听说三公子是因为我才挨罚的,足足打了十板子。前几日我不敢问,可以后李伯伯不来了,再问别人就问不到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好像心里真的很愧疚。 听雪轩偏远,且下人不多,明着规矩做事,其实背地里谁都看不起沈家父女。楚琰又是因为沈月娇才挨的打,若是问这些下人,没准儿还会被阴阳几句。 沈月娇才五岁,哪里听得懂这些,问了也只会被这些下人欺负。 李大夫随手拿了两个梨,“他的伤早就好了。这两个梨我帮你带过去,就当做给他的赔礼。” 沈月娇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搭上了两个梨。 楚琰那个坏东西,他也只配吃梨。 沈月娇把人送出听雪轩,小胳膊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放下来。 好家伙,要是他年纪再大些,再走慢一些,自己的小胳膊还不得挥断了。 离开听雪轩,李大夫又径直去了楚琰那里。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这是娇娇让我带过来,向你赔罪的。” “娇娇?连你也被她收买了?” 楚琰嫌弃的看着桌上那两个还没自己巴掌大的小梨,“害我挨了打,只两个梨就把我打发了?她沈月娇真以为自己是府上的小姐,把我当要饭的叫花子?” 第12章 被管教是她的福气 李大夫轻笑,“那孩子讨好人是真有一套。你要是能从她身上学两招,这辈子都够用了。” 东西带到,李大夫便要告辞离开。 刚转身,便有东西擦着他的脑袋飞出去,在地上摔成一滩烂泥。 是那两个梨。 可惜了。 沈月娇连着打了好几声喷嚏,心里捉摸着自己是不是又被哪个下人骂了。 正想着,听雪轩突然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正是长公主身边的方嬷嬷,身后还跟着两个神气的婆子。 “方嬷嬷。” 沈月娇乖巧的给方嬷嬷行了礼。 方嬷嬷看着她行礼的动作,脸色又是一沉。 “月姑娘,这两位宫里来的教习嬷嬷。殿下说了,这个月你不用过去请安了,每日好好跟着这两位嬷嬷学规矩,免得以后再闹出笑话。” 学规矩? 不需要吧,这两位嬷嬷一看就不好相处。 方嬷嬷只说她们两个一个姓孙,一个姓李,人带到后就走了,这两位嬷嬷也不客气,一左一右的站在沈月娇身边,目光放肆的打量在她的身上。 “把你刚才行礼的动作,朝着我们再做一次。” 那位孙嬷嬷先开了口,果然,一张嘴就是尖酸刻薄的味道。 沈月娇有些后悔,早知道那天在国公府就不学着下人行礼了,也省得跟着她们学什么规矩。 可她现在只不过是个五岁的小孩子,正是喜欢模仿的年纪。她身边只有那些下人,她能学的,也只有那些下人的礼,这样才不会惹人怀疑。 “愣着干什么?” 话音刚落,沈月娇的后背就被打了一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接着又挨了第二下。 沈月娇躲到一边去,咬牙盯着她们拿在手里的戒尺和竹条。 这是什么时候掏出来的,哪有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上手的? “你可是有什么不满?” “若是不满,你大可去找长公主明说,让殿下重新给你找别的教习嬷嬷来。” “但别人可就没我们二人这么客气了。” “姑娘,你还是赶紧过来跟着我们好好学规矩,免得以后出去又丢了长公主府的脸。”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句的,压根没给沈月娇开口的机会。 沈月娇忍了忍,只能老老实实的给他们行了礼。 顿时,两个嬷嬷毫不掩饰笑声里的嘲讽。 果真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连行礼都不会。 孙嬷嬷斜眼瞪着她:“看着,我只教一遍。” 沈月娇也只学一遍。 她又不是不会。 但那两个老东西偏要鸡蛋里挑骨头,不是这不行就是那不行,只要沈月娇稍有不耐,她们二人还联手一块儿打。 她们都是宫里做事的,最知道身上哪个地方最疼,却又不会留下痕迹。 这两个人本来就是长公主叫来教她规矩的,如果沈月娇现在去告状,长公主或许会不高兴,但更会觉得她娇气,不愿学规矩。 可大门大户的,就是要学规矩的,否则带出去再丢人现眼怎么办? 为了抱住金大腿,沈月娇只能咬牙忍下。 可光是个行礼的动作,这两个老东西就折磨了她一整天。 沈安和晚些时候回来,她们还告状说沈月娇性子顽劣,不服管教。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性子,沈安和再清楚不过。可这是长公主的吩咐,他不好说什么。 “姑娘,明日寅时三刻之前记得来给我们请安,正好我们可以看看你今日学的如何。” “如果你起晚了,或是记错了动作,那明日就从头再学,直到你记得为止。” 她们一人一句话,说完就嚣张的走人了。 憋了一肚子气的小人儿转头扑进沈安和怀里,“爹爹,她们一直打我,我好疼!” 沈安和看了一眼,叹息道:“娇娇,你就先忍忍,等规矩学好了,也就没有人再为难你了。” 这是忍忍的事儿吗? 沈月娇抬起小胳膊,“我的手都要被打断了。爹,我不想学规矩,跟她俩学规矩,我还不如再磕一回脑袋呢。” 沈安和皱了下眉,“娇娇,别无理取闹。” “我怎么无理取……”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胳膊上头白白净净的,一点儿伤都没有,哪里有过挨打的痕迹。 沈安和长叹一声,“娇娇乖,你听话,她们也会少严厉一些。下次,你就把长公主赏你的那些珍珠一次赏给她们一颗,她们拿了东西,也就不会为难你了。” 珍珠?一颗? 她爹是怎么想的? 这里的下人都看不起的东西,她们这两个从宫里来的老东西更是不会放在眼里。 还没等沈月娇说话,沈安和又接着道:“我明日要跟长公主去合安寺祈福,约莫要去半个月,这段时间你在府上乖乖跟着两位嬷嬷学规矩。” “什么?半个月?” 她紧紧抓着沈安和的衣服,“爹,你求长公主带着我一块儿去吧。” 沈安和一脸为难,“娇娇,这次三位公子都要去,你不是跟他们合不来吗,不如你还是……” 好好好,连他们三个都去了,唯独不带她。 小身子猛地转到一边去,她生气了。 直到第二日沈安和跟着长公主他们离开,沈月娇还是气鼓鼓的。 楚琰骑在马背上,落在两位兄长身后,听他们说起沈月娇,他才驱着马跟上他们。 可到了跟前,两位兄长又说了什么教习嬷嬷。 “听说那位李嬷嬷半个月前撞破了那个妃子的丑事,将事情揭发到了皇后那。那个妃子是顺贵妃的人,皇后借题发挥,两人正撕着呢。孙嬷嬷知道在宫里不好过,这才躲来了咱们府里。” “还有那个孙嬷嬷,手里头不知道折磨死了多少人。” 楚煊侧眸睨着在旁边偷听闲话的弟弟,稍稍挺高了声音。 “那个沈月娇落在她们手里,不死也得扒层皮。” 楚熠轻笑,“你整日在军中就学了这个?” “大哥你别光说我,刚才我说这些的时候你听得比谁都认真。” 楚熠挥着马鞭,闹着要打,“我看你是找打。” 楚煊笑着躲开,骑着马冲到前头去了。 收起马鞭,楚熠看着一言不发的楚琰,有些好奇。 “你不是最讨厌那丫头?现在她有那两位嬷嬷管教,你心里可舒坦了?” 楚琰哼了一声,“她被管教是她的福气,便宜她了。而我被她连累受罚两回,这笔账可没那么容易消。” 第13章 我跟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好好相处 楚煊比他大七岁,已经在朝中任职,学识眼见,甚至于心境都比楚琰大很多。 看着幼弟,他笑说:“我跟你二哥不常回家,沈月娇与你年纪相仿,你不如好好跟他相处,也算是有个伴了。” 楚琰突然厌烦起来。 “我比她大五岁,哪里年纪相仿了。还有,我跟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好好相处,这种闲话大哥你以后不准再说了。” 看着已经策马跑远的楚琰,又看看身后不远处的那辆马车,楚煊抿了下唇,也追了上去。 说好了半个月回来,可已经过了时间,却迟迟不见沈安和回来。 沈月娇又在心里猜测,爹爹是不是被楚琰刁难了,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手要抬平,腕要悬空。” 李嬷嬷的声音像结了冰碴子,手中的戒尺重重的敲在沈月娇柔嫩的手腕上。 挨了打的沈月娇,小小的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她小心的捧着手里倒得顶满的茶碗,小心的用手指轻轻擦去了刚才洒出来的茶水。 孙嬷嬷站在另外一边,戒尺啪的敲在她微微发抖的手肘上。 “姑娘,你可是要做长公主府的金枝玉叶的,学了这么久还是这般姿态,难道是想要别人说你是小门小户的野丫头?” 说罢,又往她手里的茶碗里添满了热水。 好烫! 沈月娇瘪了瘪嘴,不敢吭声。 “还敢瞪我?” 咻的一下,李嬷嬷手里的竹条突然抽在她的腿侧,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眼神要恭顺。” 沈月娇身子颤抖了两下,下意识的看向挨打的地方。 孙嬷嬷早就等着机会了,啪的一下,又在她的腿弯抽了一下。 “垂眼,盯着你鞋尖上的珍珠,数清楚有几颗。” 沈月娇吃痛,小手一抖,有些烫手的茶水泼出来,溅在了李嬷嬷石青色的裙摆上。 “放肆!” 李嬷嬷手里的竹条带着风声重重落下,沈月娇的手背上顿时浮起一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子。 她强忍着疼痛,泪珠成串的往下掉。 “哭?你还有脸哭!” 李嬷嬷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根子。就你这样的贱丫头,就是请了宫里最好的嬷嬷来教导,怕是也改不了你这身落人笑柄的小家子气。” 这话甚至都懒得掩饰鄙夷,像针一样扎在沈月娇心里。 啪! 这回,孙嬷嬷手里的戒尺直接打在她的脸上,瞬间,沈月娇的脸已经红肿起来了。 “姑娘这般娇气,将来如何撑得起长公主府的门楣?我说句僭越的话,这筋骨若不熬打,只怕学了规矩也是徒有其表,以后不知道得祸害连累多少人。” 这一下实在是钻心的疼,疼得沈月娇再也忍不住,终于是大声的哭了出来。 两个老东西甚至因为沈月娇挨打,她们心里格外痛快。 几天前就该回来的长公主到现在都不见影子,甚至一点儿信儿都没有。这半个月来根本没人问过沈月娇的死活,也让他们越发大胆,甚至都不怕沈月娇将来告到长公主面前。 就算是告了又怎么样?规矩就是这样教的,这野丫头不服管教,就是要挨打。 “还哭?” 孙嬷嬷厌烦的扬起手里的戒尺,就要打下来时,突然一道身影急匆匆闯入。 “娇娇!” 沈安和这几日都心神不宁,好不容易才回了京城,他便赶着回来看女儿,谁知一眼就看见了女儿肿起的脸颊和手背,瞬间心像是被人狠狠拧了一把。 孙嬷嬷收回要打人的动作,只扯了扯嘴角。 “沈先生,姑娘年纪小,性子顽劣,不受些皮肉之苦记不住尊卑规矩。” 她唤沈安和一声“先生”,但喊的毫无敬意。 沈安和强压着火气,将女儿拉到身后护着。 他入赘长公主府,自己受气就算了,可娇娇何其无辜。 “两位嬷嬷辛苦了,今日就先这样吧。” 李嬷嬷接话,“这还未到时辰,但沈先生今日回来,你们父女也许久未见,那就让姑娘休息半日吧。” 沈安和沉着脸将女儿抱走,沈月娇一落入爹爹带着书墨清香的怀抱,所有的委屈瞬间决堤,小脑袋窝在他的颈窝上,哭得浑身发颤。 “爹爹……我疼……” 沈安和的心都要碎了。 “是爹爹错了,爹不该把你单独留下。” 他磨着后牙槽,“我们现在就去找殿下,为你做主。” 明日楚熠和楚煊就要回职,下次再回家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知道他们三个不喜欢有外人,正好沈安和回了听雪轩,长公主便喊他们一块用晚膳。 一家人正在说着话,沈安和就是这个时候抱着沈月娇突然冲进来的。 看见长公主,沈安和的桃花眼顿时漫上水汽。 “求殿下为娇娇做主!” 一屋子的人都有些不悦,可在看见沈月娇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红印子,和手背上已经肿得发亮的戒尺棱子,都齐齐变了脸色。 长子楚熠虽然只见过沈月娇一面,算起来是没什么感情,但看见一个五岁孩子被打的这么狠,也不由的皱起眉头。 哪怕是楚煊这么冷漠的性子,也不由的多看了两眼那几道触目惊心的伤。 本是一副懒散的楚琰猛然的坐直了身子。 那两个老婆子下手竟然这么狠。 沈月娇依旧躲在爹爹怀里,连娘亲都不叫了。 楚华裳疾步走下来,可手才刚刚碰到沈月娇,她就喊疼。 “殿下,刚第一日时娇娇就跟我说,两位嬷嬷打得她浑身都疼。因我没亲眼看见,所以并未当做一回事。可今日,我是确确实实亲眼看见了,娇娇才五岁,她们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沈安和心痛万分,“若是我再来晚一些,娇娇怕是,就见不到殿下了。” 方嬷嬷受命过来,小心的撩开沈月娇的袖子,露出那细皮嫩肉上交错的青紫痕迹时,楚华裳的心也跟着疼了一下。 这几天沈安和一直念着沈月娇,她还为沈安和扰了自己的兴致而不悦。 如今,她也后悔没把沈月娇带上。 “方嬷嬷,去把她们两个都叫来。” 第14章 真不愧是她抱上的金大腿! 两个嬷嬷没想到沈安和转身敢去告状,一路上早就把话都骂完了。 李嬷嬷有些担心,“你说,一会儿长公主会问些什么?” 孙嬷嬷毫不在意,“问什么就说什么。教习嬷嬷的手段就是这样的,挨两下打就要去告状,那以后谁还敢去这些官家后院里教规矩了?” 她这么一说,李嬷嬷也就放了心。 “只不过是个倒贴的贱丫头,翻不起什么浪来。” 孙嬷嬷不屑道:“长公主应该就是想看看她这段时间学得怎么样而已。那丫头,手不稳,身不直,大概是被长公主骂了才把过错推到我们打她的事情上,一会儿你我咬死她不服管教,我们是宫里头的人,长公主权势再大也得看宫里的面子。” 可到了长公主跟前,看着那张冷若冰霜的测验,孙嬷嬷跟李嬷嬷才明白,她们高估了自己,更是看轻了沈月娇在长公主心里的地位。 “好,很好。” 楚华裳突然轻笑一声。 “本宫竟不知,宫里出来的教习嬷嬷,如今都精通刑狱之道了。本宫把女儿交给你们,你们就是这样教规矩的?” 孙嬷嬷李嬷嬷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长公主这是要问责? 第一天到长公主府时,她们还挑着不显痕迹的地方打,可隔日长公主带着三位公子出行,甚至连面首沈安和都带上,唯独漏下了不是亲生的沈月娇。 这段时间里长公主对这个孩子不闻不问,所以她们才想着,沈月娇是个不得宠的赘婿之女,她们便大了胆,打人时丝毫没有顾忌。 哪能想到长公主他们今日突然回来,现在还要亲自过问…… 李嬷嬷强自镇定,“殿下,月姑娘年纪小,筋骨软,老奴们也是怕她仪态不端,将来贻笑大方,老奴们既然是受长公主的吩咐来教她规矩,故而严厉了些。” 沈安和气急,刚要开口,沈月娇就轻轻的拽了他一下。 他瞬间清醒过来。 长公主盛怒之时,他根本没资格插嘴。 “只是严厉?” 楚华裳打断了李嬷嬷,她凤眸微抬,目光落在沈月娇懵懂又害怕的脸上。 “娇娇,过来。” 沈月娇被沈安和轻轻推上前,往日天真活泼的性子变得怯生,抬起的小脸全是泪痕,脸上的红印子也显得格外吓人。 “告诉娘亲,”楚华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来,“嬷嬷们是如何教你规矩的?” 沈月娇吸了吸鼻子,小奶音还带着哭腔。 “茶盏倒了满满的热水,娇娇端不稳,弄湿了嬷嬷的衣服,嬷嬷就打……我手抖,嬷嬷就用竹条抽……” 她越说越委屈,忍不住的再次哭起来。 “娘亲,娇娇真的很努力的在学了……” 楚煊碰了碰楚琰,“你一直说她惯会装乖卖惨,你看她现在还是装的吗?” 楚琰不做声,只是抿紧的唇线泄露了他心里的烦躁。 他虽不喜沈月娇,但这俩老东西在他们府里打他们的孩子,属实是没把母亲放在眼里。 不过,他倒是想看看母亲为了这个丫头,会怎么惩治这两个老东西。 “殿下。” 孙嬷嬷跪的笔直。 “月姑娘性子顽劣,不服管教,为了能早日学好规矩,这才不得不惩戒两下,才能让姑娘早日学好规矩。” “顽劣?” 楚华裳指尖略过沈月娇脸上的伤,“五岁稚子,端不动茶碗便是玩劣?受不住竹条戒尺便是玩劣?” 她突然将手边的茶盏砸在孙嬷嬷脸上,“那本宫这样,在嬷嬷眼中也算顽劣?” 沈月娇小脸崇拜。 真不愧是她抱上的金大腿! 好威武,好神气啊! 两位嬷嬷抖如筛糠,瞬间冷汗全身,连称不敢。 “不敢?本宫看你们敢得很!” 她骤然提高声调:“来人!把这两个刁奴带下去,这段时间里,娇娇挨了多少下戒尺,被抽了多少竹条,就还给她们多少下。打完了不必来回话。” 她语气稍作停顿,又继续说:“念着你们二人年事已高,打完后直接送回内务府。公主府庙小,容不下你们这两尊大佛。” 顿时,两位嬷嬷面如死灰。 长公主下的命令,内务府哪儿还敢收人,她们两人这是没了差事,只能告老还乡了啊。 孙嬷嬷还好,那李嬷嬷可是得罪了顺贵妃,要是离了宫,就只有死路一条。 “殿下!殿下饶命!” 李嬷嬷不知好歹,竟想跪爬到楚华裳面前求情。老骨头爬过楚琰脚边时,突然被人一脚踢翻。 “大胆,你敢弄脏了小爷的鞋子。” 离他最近的楚煊疑惑的垂眸看了一眼。与他一样疑惑的还有沈月娇,刚才李嬷嬷离楚琰的鞋子还远着呢。 李嬷嬷滚了个圈,又赶紧爬起来跪好。而也想跟着上来求情的孙嬷嬷得见,吓得又赶紧缩了回去。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拖走。” 楚琰一句话,那些侍卫立马过来,将她们二人拖了下去。 他站起身来,目光从沈月娇身上略过去。 “那儿子就先回去了。” 他一走,楚煊跟楚熠也跟着走了。 楚华裳抱着沈月娇哄了一会儿,这才让沈安和带着她先回去休息。 等人都离开了,方嬷嬷突然跪在主子面前。 “殿下,都是老奴的错,还请殿下责罚。” 楚华裳轻叹一声,抬手把她扶起。 “之前是你让我试试这孩子的心性,结果在国公府里闹出了意外。也是你让我叫人教她规矩,说以后带出去不会落人话柄。去合安寺祈福,我本想带着她一起去,也是你让我把她留在府里,说正好磨她的性子,也顺便学规矩。” 她每说一句,方嬷嬷的头就往下低一寸。 “都是老奴的私心,害了月姑娘。” “罢了。你伺候我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方嬷嬷湿了眼眶,实在自责。 楚华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似家人般叮嘱:“我那三个儿子都是你带长大的,视如亲生。如今我亲近一个外来的丫头,琰儿还因此受了罚,你自然会觉得娇娇不好。可是嬷嬷,这孩子本性不坏,只是出身不好,让你有了偏见。往后你多与她接触,若是真有什么,你只管与我说就是,我绝不姑息。” 第15章 楚琰是疯了吧 沈月娇前脚才回到听雪轩,方嬷嬷就带着李大夫过来了。 脱了衣服,沈安和才知道沈月娇浑身上下都是挨打的印子。 他一手带大的女儿,重话都不舍得说一句,却被人打成这样。 方嬷嬷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但心中实在愧疚。 那两个人下手也太狠了。 李大夫给她抹了药,“这些都是宫里娘娘们用的金贵药膏,每日三次,两三天印子就能全消了。” 沈安和正要伸手去拿,没想到李大夫却直接递给了方嬷嬷。 “殿下吩咐,让老奴来照顾月姑娘几日。姑娘虽然年纪小,但也是女子,老奴照顾着比较方便些。” 沈安和知道方嬷嬷的地位,自然是乐意她来照顾自己女儿的。 以后跟外人说起,养大自己女儿的嬷嬷跟养大长公主那三位公子的嬷嬷是同一人,他们母女脸上也有光彩。 沈月娇却并不高兴。 她很清楚方嬷嬷不喜欢自己,被方嬷嬷照顾,恐怕也比在那两个老东西手里好不了多少。 可是她的金大腿才为了她惩治了两个恶奴,要是她敢在这个时候说一个不字,方嬷嬷肯定要跟金大腿告状的。 送走了李大夫,方嬷嬷看着埋头趴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小身子,突然有些想笑。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有多大的心机。 这时,门外来了个丫鬟。 “嬷嬷,这是三公子叫人送了些东西,说是,说是给月姑娘的。” 三公子? 楚琰? 沈月娇抬起小脑瓜,好奇的看着外头。 他给自己送东西? 是什么?毒药吗? 方嬷嬷跟沈安和也奇怪,走出去才看见院子里摆了好几筐梨,还有人源源不断的往里头抬进来,一筐接着一筐。 “这是……” 送梨过来的正是楚琰的近侍空青,他朝着方嬷嬷行了礼,“嬷嬷,公子听说月姑娘喜欢吃南阳的梨,特地叫人去买的。说一定要让月姑娘吃个尽兴。” 床上的沈月娇一下子坐了起来。 楚琰会这么好心? 沈安和亦是一头雾水,他女儿什么时候喜欢吃梨了? “这些……全是给娇娇的?” 空青点头,“公子说了,全是给月姑娘的。” “够了够了。” 沈安和看的头皮发麻,这么多梨哪里吃得完。 “沈先生,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空青指了指外头,“整个京城的南阳梨都被公子买回来了,现在听雪轩外还放着不少呢。公子说了,等这些吃完,他再叫人去别的地方买,今年全天下的南阳梨,他都愿意给姑娘买来。” 沈月娇差点没摔下床来。 楚琰是疯了吧! “公子还说了,这些梨都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月姑娘可不能浪费,得全都吃了。” 沈月娇现在十分确定,楚琰就是疯了。 她跑出来,因为太着急连鞋子都没穿。 看着摆了一院子,一二十筐的梨,沈月娇声音都是抖的。 “我不要,你帮我还给你家公子。” 空青不理,转身就走。 他不理,沈月娇又求着方嬷嬷。 “嬷嬷,这些梨我哪儿吃得完,你帮我跟三公子说一声,让他把这些梨拿走好不好?” 方嬷嬷垂眼看着脚边的小娃娃,“三公子的性子说一不二,老奴可劝不动他。” 沈月娇还要说,却被沈安和捞起来,抱在怀里。 “爹爹,你快还回去,这么多我可吃不完。” 沈安和一脸为难。 三公子的话,他也不敢忤逆。 父女二人齐齐看向方嬷嬷,方嬷嬷装作没看见,喊着几个下人出了听雪轩,帮着一块儿把外头的梨抬进来。 沈月娇眼皮子狂跳。 沈安和也好到哪儿去。 “娇娇,这几天你又惹三公子了?” “他跟你们一块去那什么寺,我一直被那两个老嬷嬷折腾,我哪有机会招惹他?” 刚哼哼唧唧的说完,沈月娇的杏眸突然猛地睁大。 她想起来了,半个月前李大夫给自己看诊时顺手拿了两个南阳梨,说代替她给楚琰赔礼。 难不成楚琰是觉得她用两个梨羞辱他,所以现在来报仇了? “把里头那几筐往里挪一挪,这些统统都搬进去。” 方嬷嬷又指挥着下人搬来几筐梨,数目多得叫沈月娇眼前一黑。 “爹啊……” 小身子往爹爹肩上一趴,生无可恋。 这么多梨,沈月娇肯定是吃不完的,她翻来覆去一整夜,第二天就给听雪轩的下人一人赏了一筐梨。 金大腿那边肯定是要有的,还有楚熠和楚煊,也都送了好几筐过去,连府医李大夫也分得两筐。 她算过了,长公主府里上到一等丫鬟,下到粗使丫头马夫,只要每人分足五十个,这些梨就都能送出去了。 可她的梨还没送出去,楚琰又叫人送了二十筐梨来,说是叫人直接从南阳送来的。 二十筐,整整二十筐! 连着听雪轩院子里那些还没送出去的,整整还有三十八筐! 吃不完,根本吃不完,到时候肯定要烂在筐里的。 沈月娇没了法子,只能又求到方嬷嬷那里。 “嬷嬷,你帮我想想办法啊,我真的吃不了了。” 沈月娇看着那一桌子的梨糕、梨饼、还有两盅没吃完的炖梨,实在是绝望了。 这些东西她已经连着吃了好几天了,一开始还觉得味道新奇好吃,可几次之后,再好的东西也味同嚼蜡。 “嬷嬷~” 方嬷嬷也跟着吃了好几天,别说沈月娇一个孩子,就是他们这些大人也快要撑不住了。 “老奴也没办法。” “嬷嬷~” 小奶音带着撒娇,还真让方嬷嬷给她想了个法子。 “东西肯定是不能送了,要不三公子还得给你送梨来。这样,你去三公子那边求个情,没准儿他就放过你了。” 找楚琰求情? 沈月娇一下子蔫下来。 嬷嬷你这法子还不如不说呢…… 可看着这三十几筐梨,沈月娇心里实在发怵,胃里一直犯恶心。 她咬咬牙,还真的就跑去找了楚琰。 楚琰刚刚才被母亲抽问了功课,挨了几句骂,还罚抄文章十遍,明早就得交。他心里正不爽着,知道沈月娇来求他,他眉峰轩起,唇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 这不就撞上来了吗…… 第16章 前世她真是死有余辜 “月姑娘,三公子请你过去。” 今天她穿着杏红的衣衫,衬得她小脸莹白,又因为独自从听雪轩走到这里,莹白中又添了些粉红,前来传信的丫鬟不免多看了她两眼。 好可爱的小娃娃。 眼前丫鬟的穿戴比听雪轩的那些要体面的多,沈月娇知道她的身份大概不低,但她前世没见过,又或者见过,只是她没有印象而已。 “姐姐,三公子今日心情如何?好说话吗?” 奶呼呼的声音带着些小心翼翼。 丫鬟只在前面带路,并未回答,沈月娇也就不再问了。 迈过那道比她小腿还高的朱红门槛时,沈月娇没出息的打了个颤。 活了两世,但是这还是第一次迈进楚琰的清晖院。 入门就是曲折的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远处还有一片疏密有度的竹林,风吹过簌簌的响,透着与她无关的清贵幽静。 丫鬟回头看了一眼,五岁的孩子,心里不知道揣着什么事,步子也迈得小心翼翼的。 这孩子好像也没其他下人口中说的那么骄纵不讲理。 “今日三公子挨了殿下两句训斥,一会儿到了公子跟前,月姑娘小心说话,待一会儿就回去吧。” 沈月娇小身子僵了一下。 坏了,她来的不凑巧。 “月姑娘?” 见她停下来,丫鬟终是笑出声来。 “我们公子又不会吃人,姑娘不用害怕。” 沈月娇扯出一抹苦笑。 他是不会吃人,但他会杀人! “银瑶姐姐……” 不远处小跑来一个丫鬟,拉着引路的这个低声说着什么。 沈月娇心口一窒。 眼前这个丫鬟就是银瑶? 上一世,她不知死活的对楚琰下手,却误害了一个叫银瑶的丫鬟。楚琰震怒,这也成了楚琰决心杀她的理由。 当时她还在想,一个丫鬟而已,楚琰怎么会这么在意,或许只是楚琰想要清除他们父女的一个理由。 可现在看来,这个叫银瑶的丫鬟心地善良,前世自己真是死有余辜。 “月姑娘,奴婢还有事要办,她会领你去见公子。” 沈月娇已经不想见了,跟着银瑶转身就走。 “那我改日再来吧。” 银瑶轻笑出声,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块糕点来。 “公子真的不吃人,你去吧,别让公子久等了。” 说罢,银瑶脚步匆匆先走了。 看着手里的那块糕点,沈月娇鼻尖一酸。 这么好的丫鬟,难怪楚琰要生气。 沈月娇,你真不是人啊! “走吧,还没人敢让我家公子等呢。” 刚才她揣着心事,没留意银瑶说话的态度,可面前这个丫鬟一开口,便有了比较。 别人都看不起她的出身,轻视她的身份,但银瑶没有。 沈月娇咬咬牙,没舍得吃那块糕点,只是小心的拿在手里。 跟着丫鬟走了许久,沈月娇才终于被领到了书房外。 门开着,楚琰正在临窗习字,明知她在外头等着,却连眼皮子也懒得抬起来,就这么晾着她。 沈月娇站在那,正好可以看见楚琰。 他今天穿着天青的衣裳,腰束玉带,头发用青玉发束梳理的规规矩矩。 重生以来,沈月娇见过的楚琰都是一副闲散模样,难得见他这样认真。 不知不觉间,竟看的有些出神。 “你那双眼睛不想要了?” 听着楚琰的声音,沈月娇才猛地清醒过来,赶紧吧放肆打量的目光收回来。 楚琰正慢条斯理的搁下笔,拿起手边一块白色的帕子细细的擦着每一根手指。 “三公子。” 沈月娇声音带着孩童的软甜,糯糯的,很讨人喜欢。 她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动作挑不出错,看来这段时间的打没白挨。 “我来给三公子赔罪。” 听着这个称呼,楚琰有些意外。 他以为沈月娇这种喜欢攀高枝的,肯定要套近乎,少说也会喊一声“哥哥”,没想到,她竟然只喊他三公子。 楚琰重新抬起眼眸,眼底带着嘲讽。 “罪在何处?” 他那双桃花眼很好看,只是现在幽深的黑眸像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一点温度。 沈月娇支支吾吾了半天,才结巴的憋出一句:“是那两个梨?我知道三公子不缺好东西,我,我的东西三公子也看不上……那两个梨只是,只是……我看着新鲜,就托李伯伯送过来了,给三公子解解馋,没有别的意思。” 她仰着小脸,努力的想要把话说明白,可越着急她越说的颠三倒四,眼圈也不受控的微微泛红。 小可怜的模样。 “母亲又不在,你装给谁看?”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沈月娇的害怕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害怕眼前这个少年。 像是察觉到她的恐惧,楚琰唇角极淡的勾了一下。 他起身,走出书房,又缓步走到沈月娇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光用嘴说,有何诚意。” 沈月娇怂的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王八蛋不是现在就要杀人吧? 她还没长大呢! “空青,取我的弓和箭来。” 顿了顿,他稍稍弯下身子,逼人的气势朝着沈月娇倾覆下来。 “再拿几个梨来。” 沈月娇心头莫名一跳,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她转身要跑,后领子却被人揪住。 空青把弓箭取来时,看见楚琰像拎鸡仔似的把沈月娇丢到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站着。 罢了,又随手拿起一个梨,放在沈月娇的脑袋上。 沈月娇僵的像个木头,别说逃跑,就是动弹一下都不敢。清澈灵动的杏眸此时早已经蓄满了恐惧的泪水,死死的咬住下唇不敢让它掉下来。 楚琰手持弓箭退开十步之远,动作优雅的搭箭,开弓,黑眸中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赏心悦目。 清晖院中的所有下人皆垂目敛首,无一人敢出声。 乌黑的弓箭裹挟着杀气,而雪亮的箭羽则是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那种无法言喻,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再次将沈月娇攫住。 她知道那支即将要离弦的箭对准的不是她脑袋上那个巴掌大的南阳梨,而是她的咽喉。 一瞬间,临死前喉头被撕裂的剧痛和窒息感灭顶而来。 第17章 沈月娇,日子还长着呢 梧桐树下的小身子开始剧烈颤抖,脑袋顶着的梨也跟着晃动。 沈月娇后悔了。 后悔来这一趟,后悔刚才没能逃掉。 突然嗖的一声,那支箭羽擦着她的头顶而过,最终一声闷响,深深钉入她身后的梧桐树干,箭羽兀自震颤不休。 沈月娇的眸心紧缩一瞬,后背吓出一身的冷汗。 她还活着! 还活着! 头顶上的梨也是安然无恙。 “站稳了。” 冰冷至极的三个字,让沈月娇颤抖的身子再次变得僵硬。 沈月娇是真的怕了,怕的想要尖叫,可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只能看见对面那个身影,再次搭箭,开弓…… 嗖。 第二支箭羽破空而出,贴着她耳边一缕细软的发丝飞过,死死钉在身后。 刚才带起的厉风刮得她耳尖都疼起来,沈月娇差点哭出声音。 她要听雪轩,她以后再也不来了。 “奇怪,今日怎么一回都不中。” 他话音将落,第三支箭羽已经射了过来,速度之快,根本不给沈月娇有任何反应的机会。 下一刻,沈月娇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擦着头皮而过,紧接着又是“咚”的一声,前两次没射中的梨,已经被箭羽死死钉在树干上了。 楚琰放下弓,看着树下被吓呆的小人儿,勾唇冷笑。 她小脸擦白如纸,憋了半天的泪水糊满了脸,失血的脸被杏红的衣衫衬的愈发可怜,像个被风雨摧残得七零八零小花苞。 楚琰缓步走过来,俯身,用刚才拉弓的那只手轻轻擦拭着她冰凉的小脸。 动作轻柔,话语却像是吐出来的蛇信子。 “这就怕了?”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沈月娇,日子还长着呢。” 沈月娇透过朦胧的泪眼,看见他转身离去,背影消失不见时才软软的瘫坐下去,但依旧不敢哭出声音。 “月姑娘,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空青要把她扶起来,沈月娇摇头拒绝,一边手脚并用的向外逃。 楚琰不是好人,他的随身近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刚才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她双腿早就吓得发软,哪儿还有力气跑。 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她就已经连着摔了好几下,已经走回书房,心情大好的楚琰看见这一幕,又皱起眉来。 “直接给她送回去,省得又弄出什么伤,到时候赖到我的头上。” 得了主子的吩咐,空青把人捞起来,直接送回了听雪轩。 没看见沈安和,空青便把人交给了方嬷嬷。 以前还有些怕方嬷嬷的沈月娇一下子就抱住了她的脖子,怎么劝都不撒手。 直到空青走了,她都不愿意从方嬷嬷怀里下来。 这么几天的相处,方嬷嬷也摸清楚了沈月娇的性子,虽说不上有多喜欢,但也没有以前那么讨厌了。 她想抱,那就抱着吧。 当天晚上,沈月娇就病了。 梦中惊厥了好几次,临到天亮时突然发起烧来。 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沈安和依旧守在旁边,一双眼睛通红,不知道是担心,还是熬了一宿的原因。 见她醒来,沈安和松了一口气。 他听说了沈月娇去过楚琰的院子,知道女儿是哭着被空青送回来的。 清晖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把他的女儿吓成这样? “渴不渴?饿不饿?可还有哪里不舒服?跟爹爹说,爹爹叫人去请府医来。” 沈月娇没说话,只是不安的抓着沈安和的手,不让他离开。 吃了药,她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沈安和又守了一夜,他时不时的低头看看女儿,又抬头看看清晖院的方向,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月娇这一病又是小半个月,本该早就回去伺候长公主的方嬷嬷就又住了小半个月。沈月娇之前好不容易才养胖些的小身子,又瘦了一大圈,她依旧很听话,只是变得沉默寡言,一点儿活泼劲儿都没有了。 不过这段时间里楚琰倒是没再送梨来,李大夫实在瞧不过,便那那些梨全部拿走,做了止咳的梨膏,府上人手一瓶,说是三公子的恩赐。 东西分发到听雪轩时,沈月娇正站在门口看。 沈安和走到她旁边来,“娇娇,别在门口站着,已经入秋了,你病刚好,别又被风吹病了。” 她应了一声,刚要回来,又听见方嬷嬷训人了。 “说了多少遍了,这些叶子都要扫干净,要不到时候一场秋雨,叶子全都烂在墙角,摔了主子怎么办?” “听雪轩本来也不大,一个人也干不了多少活,你们还敢这么偷懒?” …… 那几个挨骂的粗使丫鬟齐刷刷跪在地上,方嬷嬷喋喋不休,说了这边说那边,这些人却半句不是都不敢反驳,只能认命的听着。 看着这一切,沈安和默默紧握起袖下的双手。 这些话,沈安和不是没有说过,可这些下人却没一个人放在心上。 不,他们是根本没把沈安和当做一回事。 他们父女虽是听雪轩的主子,但却不如方嬷嬷一句话好使。 “爹?” 察觉到沈安和的情绪,沈月娇连着喊着他好几声,最后还是上手拉了他一下,他才恢复几分理智。 “怎么了?” 沈月娇正想说话,余光看见已经训完话的方嬷嬷正往这边过来,她只能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先咽下去。 “姑娘,你身体已经大好了,老奴也该回去了。姑娘要是有什么吩咐,直接给这些下人说就行。” 沈月娇点点头,乖巧应下。 见她衣着单薄,方嬷嬷本想喊她去添衣服,但又想起小孩子好动,身上比大人还热一些,添衣也就作罢了。 “殿下说了,你大病初愈,不必着急着去请安,等你再休息几日吧。” 沈月娇依旧只是点头。 方嬷嬷撇撇嘴。 “小孩子就该蹦蹦跳跳,天真活泼的,你怎么大病一场反倒成了根木头。再这样下去,可没人会喜欢你。” 怕自己说重了话,方嬷嬷又缓下语气。 “明日老奴会领几个丫鬟过来,让你掌掌眼,喜欢的就留下来,以后就贴身伺候你。” 沈月娇眼眸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嬷嬷,我想要谁都可以吗?” 方嬷嬷挺直了腰杆,“老奴不行,老奴可是殿下的人。” 第18章 连老妈子都比不过 沈月娇眼皮子跳了两下。 方嬷嬷身份高,地位重,有她在身边确实好。但方嬷嬷严厉,刻板,有时候还要管着她。这么大的人物,她可不敢要。 不过既然方嬷嬷都这么说了,她正好顺着这句话演下去。 只见刚才眼睛还亮晶晶的小家伙一下子蔫了下去,似乎真的很舍不得她。 “姑娘这几天都不愿意搭理老奴,这会儿倒是不舍得分开了?” 沈月娇拉着方嬷嬷的衣袖,“嬷嬷~” 方嬷嬷故作严厉的把她的手拉开,“撒娇也没用,老奴还是要回殿下身边伺候的。” 可话音一转,方嬷嬷又说:“若是你有其他喜欢的丫鬟,老奴可以做这个主,让她直接来伺候你。” 沈月娇的小脸上终于露出许久未见的活泼。 方嬷嬷一看就懂了。 “姑娘有想要的人了?” “清晖院里有个叫银瑶的姐姐,我想要她。” 方嬷嬷为难起来。 “这是三公子的人,老奴可不敢做主,还得要问问他的意思。” 那楚琰肯定是不同意的。 小肩膀无力的拉耸着,小脸上一点儿光彩都没有了。 到底是照顾了一个月的孩子,方嬷嬷心肠再冷,也有些动容。 “老奴不能做主,但殿下能。左右就是个丫鬟,老奴去跟殿下提,殿下肯定会准的。” 沈月娇抱着方嬷嬷的手背,“嬷嬷真好~” 恋恋不舍的把方嬷嬷送出听雪轩,转头就听见沈安和不悦的声音。 “刚才方嬷嬷说的话你们没听见吗?院角墙根的落叶都得扫了。” 他站在窗前,面色微沉的看着那些偷懒的下人。 那几个粗使丫鬟好像没听见,拿着扫帚随意又扫了两下,这就要下去休息了。 “放肆,我说的话你们是听不见吗?” 沈安和的声音陡然凌厉,还能听出里面强压的怒火。 “我们做下人的也是要休息的。沈先生要是看不下去,不如自己来扫了吧。” “先生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些活最脏最累了,我们是长公主府的下人,又不是牲口。” 几个人像是约好了,当着沈安和的面,把手里的扫把一扔。 沈安和脸色铁青,气得要发抖。 “你们,要造反?” 沈月娇眼眸睁大,赶紧跑到她爹身边,奈何个子太小,根本捂不住她爹的嘴。 “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叫殿下听见了可不得了。” “你……” 沈月娇从没见爹爹这么生气过。 要是再说下去,免不了要闹到长公主那里的。 她把沈安和拽进屋里,懂事的给他倒了杯茶水。 可茶水才刚推到沈安和手边,就被他狠狠摔在了地上。 发泄完了的沈安和这才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去沈月娇,果然见她被吓坏了。 “娇娇,爹爹不是冲你发脾气。” “爹,你怎么了?” 她从未见爹爹如此失态。 沈安和神情微妙,一声不吭的快速走开了。 沈月娇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来,沈安和确实有些不对劲。仔细一想,沈安和好像从发现她被两个嬷嬷打,去长公主面前告状那一刻起就有些不一样了。 “爹。” 她跟过去,见沈安和正把这几天练的字丢进了燃着熏香的炉子里烧了。 灰烬随风舞起,有几片落在她的脚边,虽然已经被烧的面无全非,但她依稀能分辨出两个字。 权,势。 沈月娇心猛地一沉。 这是前世沈安和最想要的两样东西。 难道在这个时候,对权势的欲望已经在沈安和心里滋生了吗? 把那些东西都烧干净了,沈安和才把熏香的炉子重新盖上,桌上落下的灰烬,也被他用袖子擦拭干净。 “爹!” 沈月娇走到他跟前,摁住了他的动作。 一个孩子,根本没多大的力气,可沈安和那只手却怎么也抬不起。 “我是不是太无能了?” 还没等沈月娇开口,他突然苦笑起来。 “我,沈安和,明明可以金榜题名,是状元之才,却落得这么个下场。说的好听是入赘,可其实就是个面首,在这公主府里,连一个老妈子都比不过。” 他指着外头,形似疯癫。 “你刚才没看见吗?方嬷嬷在的时候,那些下人对她点头哈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方嬷嬷一走,他们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沈安和越说越激动。 “如果我有权势,他们还敢这样对我?如果我有权势,方嬷嬷见了我也得点头哈腰。如果我有权势,宫里那两个老不死的还敢伤你吗?” 沈月娇心惊肉跳,顾不得的跳上桌子,终于能捂上他的嘴。 “爹,别说了。” 沈安和神情稍滞,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都是爹爹无能。” 沈月娇怕他又走上辈子的死路,急得抓耳挠腮。 看见那一桌子的书,终于有了借口。 “爹,那些乱七八糟的你就别想了,从现在开始你就认真读书,等明年春闱你榜上有名,到时候谁还会看轻你?” 沈安和像是终于找回了他的文人风骨。 “对,我可是状元之才,入仕是我唯一的出路!等我成了状元郎,我就不是入赘,我与长公主就是名副其实,谁也不敢看不起我了。” 他把沈月娇抱下书桌,仔细的把那些被踩脏的地方擦干净,捧着书就开始看。 他如此上进,沈月娇却有些担心。 前世沈安和确实去了春闱,却考得个名落孙山,又惹出一场笑话。 自那之后,沈安和再也不提科举的事,而是一心想要得到权势。于是,那些事情顺理成章,最后葬送了他们父女。 沈月娇不确定这一世的沈安和能不能考上功名,但她想着,自己都凭着实力抱上了长公主的大腿,沈安和读书这么厉害,试一试又何妨呢? 万一真考上了,他就是名副其实的驸马爷,再也不会被人看不起。 接下来的一整天,沈安和除了读书还是读书,不知道饿,不知道渴,沈月娇熬不住去睡时,他还在看书。 这一夜她又做了噩梦,梦中楚琰持着弓箭,对准她的喉咙。淬着寒光的冷箭射就要抵在喉咙时,有人把她喊醒了。 第19章 他今天就是不想去请安 “娇娇,又做梦了?” 沈安和坐在床榻边上,用干净的手巾给她擦着满头的冷汗,又给她倒了一杯水。 外头天已经大亮了,沈月娇捂着心口,过了好久才终于缓过劲儿来。 从清晖院回来,沈月娇夜里总是会被噩梦惊醒,有时只有一两次,有时却几乎一整夜都是噩梦。 每一次的噩梦,都是对她的凌迟处死。 沈月娇都要被逼疯了。 喝了口水,她这才觉得稍微舒服些。 “爹你今天请安这么早就回来了?” 往常他可是要陪着长公主到巳时以后才回来的。 沈安和动作顿了顿,“我今天没去请安。” 从进了长公主府起,沈安和每日都去请安,无一例外。 今天竟然没去? 沈月娇盯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爹,你还在生气?” 沈安和安慰她:“只是昨晚看书太晚,今天犯困,所以才没去。” 不可能。 如果那些书是她爹的命,那科举仕途就是她爹一生的追求。 秉承着这两个念头,这些年来沈安和哪怕是看一宿的书,也不会犯困到出不去门的地步。 “长公主那边你叫人传话了吗?” 沈安和没说话。 他今天就是不想去请安。 沈月娇掀开被子,把衣服往头上一套,趿着小鞋子就要出门。 “你回去躺着,长公主那边我去帮你说。” 她跑的快,沈安和根本来不及阻止。等追出去,早没了沈月娇的影子。 到了长公主那里,却瞧见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有些怪异。 “前几天刚学了规矩,现在全都忘光了?” 楚华裳威严的语气把沈月娇的脚步吓的收回来。 “娘亲……” 她怯怯的站在那,紧张忐忑,眼底微红。 从沈月娇病了以后,楚华裳虽然赏过不少东西,却从没去看过她,昨天只听方嬷嬷回来说她瘦了一大圈,现在亲眼看着,楚华裳才知道她是真的病的狠了。 她招招手让沈月娇到跟前来,一边叫方嬷嬷去拿自己的玉梳,一边又帮着沈月娇整理着没穿好的衣服。 直到这会儿沈月娇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梳洗,邋邋遢遢的就跑过来了。 “怎么慌慌张张的就跑来了?方嬷嬷才回来,你跟前就没人照顾了?” 沈月娇点点头,又想起正事来。 “娘亲,爹病了,所以今日不能来请安。娘亲,你不会生气吧。” 楚华裳突然起身,“病了?” 沈安和每天都来请安,偏偏今天不来。为此她今早摔了个茶杯,罚了两个下人。 没想到,他竟是病了。 沈月娇点头,给沈安和虚构了一场病,作为不能来请安的借口。 “可有找府医去看过?” 沈月娇摇头,“嬷嬷一走,院子里的下人都不听爹爹的话,昨天还顶撞爹爹,给爹爹气病了。” 楚华裳扫了眼方嬷嬷,方嬷嬷躬身道:“老奴过去瞧瞧。” “本宫也去瞧瞧,什么狗奴才,竟敢顶撞本宫的人。” 听雪轩的院墙处种了两棵沈月娇叫不上名字的树,刚入秋就一个劲儿的掉叶子。昨天的叶子本来就没扫干净,又隔了一晚上,落叶就更多了。 楚华裳刚进院子,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光景。 沈月娇看着还好,可住惯了好地方的楚华裳入眼只觉得荒凉。 再看院中,确实是一个下人都没看见。 就在这时,房中传来一阵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倾覆下来。 沈月娇反应快,一溜儿就跑进了屋里。 “爹爹!你怎么摔倒了,快起来!” 刚刚发了一通闷气,把桌上的笔墨纸砚拂下桌去的沈安和不忍对女儿发脾气,哑着嗓子正要开口,就在这时,楚华裳踏进了房中。 “殿下!” 沈安和心里咯噔一下,忙躬身行礼。 趁着低头的动作,他眼神责备,怪沈月娇把长公主带过来。 沈月娇视而不见,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衣袍。 “爹爹,摔疼了吗?” 疼什么疼?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脑袋的。 “安和。” 楚华裳快步走上前来,保养得宜的手轻轻覆在他的额头。 “娇娇说你病了才没去请安?” 沈安和反应过来,忙后退一步。 “小人病体,怕冒犯到殿下……” 楚华裳让他抬起头来,沈安和惴惴不,硬着头皮直起身,果真看见楚华裳皱紧了眉心。 “怎的脸色这么差。” 沈安和一直以来都是温文尔雅的模样,虽是做爹的人了,举止间依旧是文人墨客的书生隽气。 现在他眼下泛着青,脸色苍白疲倦,胡渣也没好好打理,连昨日未换的衣服都是皱皱巴巴的。 尽管狼狈了一些,但他也依旧还是好看的。 正说着,李大夫已经过来了。 见府医过来,沈安和心中更是慌乱。 娇娇这孩子,不是添乱吗? 像是知道他心中的顾虑,沈月娇拉着他的手,用了些力气。 “爹你只是被那些人气病了,等李伯伯给你扎两针,你就会好起来的。” 沈安和被点醒。 他的女儿,是替他告状去了。 当着楚华裳的面,李大夫给他看了诊。 “沈先生只是思虑过重,心火旺盛,郁气难消,不是什么大事。” “思虑过重?” 楚华裳语调微扬,似乎有些不信。 要说心火,或许是被那些下人气的,可公主府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他还有什么好思虑的? “爹爹想参加明年的春闱,但又怕自己考不上,让娘亲失望。” 沈月娇不慌不忙的为他解释,言语真诚,甚至还能听出几分心疼。 沈安和不是傻子,立马接话:“因为之前的事情,我对科举已经不抱希望,只是读书多年,不忍放弃。如今殿下已经为我洗清冤屈,安和不想让殿下被那些闲言碎语惊扰,所以想着若是我能考取功名,也就不枉费殿下的一番心意。” 他抬起头,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睛脉脉的看着楚华裳。 “我也藏了私心,想要殿下明白,殿下看上的人,不差。” 沈月娇看见楚华裳勾起了唇。 她知道,爹爹又把金大腿哄开心了。 “我看上的人自然是不差。” 楚华裳拉着沈安和,语气更柔软,但眸光越发冷厉。 “春闱不着急,现在先说说,你被欺负的事儿。” 第20章 沈月娇就像眼里的沙子,让他恨得牙痒痒 彼时,听雪轩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各个噤若寒蝉。 小奶音哇了一声。 “原来我们这里有这么多人。” 这话就像是一把刀,悬在这些下人头顶。 谁能想到长公主会突然出现在偏僻的小院子,还是为了一个面首而来。 楚华裳端坐堂上,正端起一杯热茶,氤氲雾气模糊了她冷厉的眉眼。 沈安和在下首,内心翻涌。 那些愤愤不公,还有被人撑腰的得志,统统被他压下来。 在长公主面前,他还得伪装,这些情绪泄露不得。 “听雪轩管事的是谁?” 一个跪在前头的肥硕婆子身子一抖。 “回殿下,正是老奴。” 沈月娇被楚华裳抱在膝上,问:“你见过她吗?” 她摇头,“没见过。” 婆子低着头,态度恭敬从顺。 “月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是老奴啊,王婆子。” 沈月娇从金大腿上跳下来,走到她跟前盯着那张老脸看了又看。 “没见过。你是今天新来的吗?” 王婆子脸皮上挂着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姑娘要不再看看呢?” 沈月娇还是摇头。 “没见过。” 王婆子一愣,顿时猜出来沈月娇是故意的。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贱蹄子,你才五岁,心机就如此深沉?你……” “嬷嬷,她叫我贱蹄子。” 沈月娇转身就告状,话语清晰的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掌嘴!” 方嬷嬷呵斥一声,立马又两个健壮的婆子上前来,一左一右的抓着王婆子,左右开弓的打了十几下。 看着王婆子那张嘴已经肿得快要说不出话了,方嬷嬷才喊停:“行了,殿下还要问话呢。” 只听高处有盏茶不轻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脆响。 楚华裳唇齿间碾出的字眼裹着寒意:“本宫不问,本宫让你自己说。” 王婆子肿着一张脸,嘴巴更是疼得快要麻木。她用力的让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为自己辩解。 “殿下容禀,奴才怎敢骂月姑娘,是月姑娘年纪小,听错了。至于做事……实在是听雪轩里杂事太多,老奴怕顾不周全,只得亲力亲为,没跟别个下人那样在主子面前混眼熟,所以才没让月姑娘认出老奴这张脸。” 楚华裳冷睨着她,王婆子一慌,赶紧磕头认错。 “那你们也是这样的?” 王婆子回头去看,可这些人的头都要匍到地上去了。 这是要把她推出来顶罪? “殿下,老奴冤枉啊,老奴只是……” 王婆子自知解释不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指着沈月娇喊道:“殿下,这丫头刚才明明认出奴才却不承认,她分明就是故意的!她心机根本就不像个五岁的孩子,她,她在公主府分明是有利可图,她不安好心啊……” 沈安和心悬到了嗓子眼,下意识的看向女儿那边。 被点名道姓的沈月娇此时正仰起那张稚嫩的小脸,疑惑的看向众人。 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孩子,哪像是有心机的样子。 方嬷嬷一脚把王婆子指认的手踢开。 “谁给你的胆子,敢用手指着我们月姑娘。” 王婆子抖如筛糠,一下下的磕着头。 “殿下恕罪,老奴只是,只是……” 长公主瞳孔骤缩,声线陡然沉如铁石。 “王婆子直接打死,其余人等各领二十杖,撵出府去。” 片刻后,庭院中杖声闷响混着哀嚎,楚华裳忽觉袖角微沉,垂眸竟是沈月娇捏住了她衣袖,望着前方,惧怕的微微颤抖。 方嬷嬷打了个手势,这些人立马被拖了出去。 长公主为了一个面首打了听雪轩的所有下人,事情不过片刻就传遍了整个公主府。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沈家父女,得罪不起。 等外头清净了,方嬷嬷才重新领着一些人来,给楚华裳过目,也给沈安和跟沈月娇看看。 这些下人虽然被派到听雪轩做事,却不敢有半点怨言。 方嬷嬷又从里头挑了四五个出来。“姑娘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沈月娇看都没看,只是眼巴巴的看着方嬷嬷。 “嬷嬷~你难道忘记了?” 这是昨天方嬷嬷答应了她的,做人要讲信用。 方嬷嬷带着几分不悦,“这么多丫鬟还不够你挑的?” 可转了身,她又赶紧走到楚华裳跟前,把要人的事情说了。 片刻后她回来,跟沈月娇说:“殿下让你挑个别的丫鬟,说那是三公子的人,她也做不得主。” 沈月娇顿时无精打采。 连金大腿都做不了主啊…… “如果姑娘真的想要,不如亲自去求求三公子?” 方嬷嬷才说完,沈月娇就吓得连连摇头。 嬷嬷你别祸害人了,上次就是你让我去求情,结果差点被楚琰杀了啊! 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丫鬟,沈月娇一点儿劲儿都提不起来,本该装病的是沈安和,可跟现在的沈月娇比起来,他是半点及不上。 但为了女儿,沈安和只能又哄起了长公主。 楚琰听说母亲去给沈家父女撑腰做主的事情,倒是一点儿也不意外。 只是对沈月娇有些好奇,“她想要我院子里的丫鬟?” 空青颔首,“殿下念她可怜,已经点了头,让方嬷嬷明日来要人。” “不给。” 楚琰一口回绝。 “她算什么东西,还想让我的人去伺候她?” 喝了口清茶,他才想起来问:“她怎会突然想要我院子里的丫鬟?” 空青只说沈月娇来求情那天遇见了银瑶,但也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或许是有眼缘。 楚琰不屑,“我怎么就没合眼缘的人?” 空青:主子眼光高,谁都不曾放在眼里,又怎会与人有眼缘。 ……好像也不是。 那沈月娇不就是像沙子,突然闯进主子的眼中,叫他恨得牙痒痒。 “去把那个丫鬟叫来,我倒是要看看,沈月娇为此求到母亲跟前的丫鬟,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片刻后,一路低着头的银瑶被领到楚琰面前。 楚琰盯着她看了两眼,半点没觉得这丫头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叫银瑶?” 银瑶赶紧行礼,心中惴惴。 楚琰突然勾起唇角,“从今往后,你就在我跟前伺候。我走哪儿,你伺候到哪儿。” 第21章 死丫头,这么沉,少吃点吧! 楚琰把银瑶提到了自己跟前,隔日就带着去请安了。 挑的就是沈月娇去请安的时候。 看见楚琰,沈月娇立马躲到了长公主的身边,用她的广袖挡了自己大半个身体。偏偏楚琰根本连看都没看过她一眼,只与母亲说话,显得她的动作滑稽可笑。 有楚琰在的地方就绝不会有沈月娇的影子。 她连连给爹爹沈安和挤眉弄眼,终于催得沈安和起身行礼。 “殿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正要跟着爹爹离开,却听楚琰喊她的名字。 “听说你病了?可好些了?”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沈月娇连连摇头,想说自己没病,不劳他挂心。 反应过来又点点头,她确实病了,被他吓病的,他要是还有些良心就别来吓唬她。 楚琰本是闲散的靠在椅子上,这会儿突然倾身上前。 “看来确实是没号,脑袋被烧坏了。” 说话就说话,他还要伸手过来试探。 沈月娇一个箭步窜到沈安和的另外一边。 “好了好了,我的病早就好了。” 她着急的扯着沈安和的衣裳,催着他快点带着自己离开。 沈安和再次朝着楚琰行了礼,终于是带着女儿离开了。 只是刚走出去,沈安和就见她正撅着小屁股,仰头盯着候在门口的一个丫鬟。 丫鬟低着头,沈月娇好像看不清楚,又或者不确定,还往人家跟前凑了凑。 “娇娇,回去吧。” 沈安和才刚喊着她,就见沈月娇拉着那丫鬟兴奋道:“银瑶姐姐!” 看清楚眼前的人,银瑶愣了一下。 “月姑娘。” 沈月娇一改往日的沉闷,终于活泼起来。 她扑进银瑶怀里,银瑶怕她摔了,只能手忙脚乱的抱着。 沈月娇恨不得挂在人家身上,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服,一口一个“银瑶姐姐”,清脆好听,连亲爹喊她下来,沈月娇都压根听不见。 “你抱着我的丫鬟干什么?” 不知何时楚琰已经走了出来,看着不成体统的二人,桃花眼浸染不悦。 沈月娇都不用回头就感受到了阵阵凉意,她越发抱紧了银瑶,小短手差点勒得银瑶喘不过气。 “娇娇,快下来!” 沈安和不能直接从丫鬟怀里抢人,也不能在楚琰面前放肆,只能压低了声音的提醒。 沈月娇不愿意。 她好不容易才见着心心念念的银瑶姐姐,可舍不得放手。 “沈月娇,下来。” “不要!” 等等,这不是爹爹,而是楚琰的声音。 银瑶只觉得怀里温软可爱的小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硬。紧接着,有人把沈月娇抱下来,之后就把她随意丢在地上。 “银瑶现在是我的贴身丫鬟,你再敢对她乱来,我打断你的腿。” 楚琰嫌弃的拍了拍手。 死丫头,这么沉,少吃点吧! 银瑶低着头,低眉顺目的站在楚琰身后离开。 沈安和怕惊扰到长公主,快速拎着沈月娇离开。 “殿下,今日三公子带了个丫鬟来。” 方嬷嬷眉眼里满是喜庆。 楚华裳直起身子,“真是琰儿带来的?” 楚琰除了亲近两位兄长,身边就只有空气一个近侍。院子里的丫鬟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今天竟然破天荒的带了个丫鬟来。 别家的公子,七八岁跟前就已经有大丫头了。等再大一些,就可以做通房。 她那两个儿子,一个为了躲婚不回家,一个常在军中,身边全是男人。 楚琰要是年纪大一些,也就随他了,但现在他才十岁,要是现在学坏了品性,将来可不好改了。 “你去查查,要是这丫鬟品行端正,就留在琰儿跟前伺候。要是不行,就打发走。” 沈安和牵着沈月娇,已经数落了她一路。 “爹,就是那个丫鬟,你帮我跟长公主要过来吧。” 沈安和都说了一路了,没想到她油盐不进,还敢开口要人。 “娇娇,莫要任性。” 沈月娇拉着他的衣袖晃了晃,“爹~” 只一声爹,就把沈安和喊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府上这么多丫鬟,你为什么偏要她?” 沈月娇回答的认真又诚恳。 “因为在这个地方,她是除了爹之外对我最好的人了。” 沈安和笑了笑,并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她只是一个丫鬟,一个下人,能对你多好?反倒是长公主,给你我做主,帮你我立威,给我们赏赐……” 沈月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长公主对我是很好,但亲疏有别,她待我再好,我也不是她的亲生。” 她自嘲的笑了笑。 “她从未把我当作真正的女儿,爹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沈安和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娇娇,不可胡言。” “我有没有胡说,爹爹你心里也很清楚的吧。” 沈安和心口一窒。 他当然是清楚的。 楚华裳是高高在上,与天子一母同胞的公主,金尊玉贵。她这样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血脉,在这个府里,在楚家,他跟沈月娇只会是个外人。 “都是爹无能。” 每到这种时候,沈安和总是懊恼悔恨自己没本事。 如果当初他没被构陷,能金榜题名,入仕为官,那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爹。” 沈月娇拽了他一下,把他从那些已经不可能实现的幻想里拉了出来。 “所以我们要想办法,让长公主从心里接纳我们,这样我们才能真正成为一家人。” 哪有那么容易。 楚华裳可,是从后宫中摸爬滚打长大的孩子,她表面可以与你亲近谈笑,可心里根本没那么容易接纳别人。 父女二人都知道,要想让楚华裳真正承认他们父女,还需要别的契机。 沈安和揉揉女儿的脑袋,“走吧,先回去。” 接下来连着好几天,沈月娇总是悄悄的跑到清晖院那边,想要再遇上银瑶。 可楚琰不管去哪儿都带着银瑶,而她一看见楚琰就像耗子见了猫,跑到比谁都快。 但这具身体太小了,显得有时候笨手笨脚,连着两次差点被楚琰发现后,她就不敢再冒这个险了。只是托人给银瑶送些好东西,但每次这些东西都会原封不动的退回来,隔日就能听说,楚琰赏赐了比她更好的东西。 无一例外。 楚琰是府上正儿八经的主子,沈月娇一个外来的,靠着金大腿的赏赐过日子,她怎么可能比得上楚琰的阔绰。 她一边担心着银瑶被楚琰收买,一边又继续听说楚琰源源不断的各种赏赐,心里越发难过。 楚琰什么都有了,干嘛还要跟她抢丫鬟。 廊下,两个正在擦洗石凳的丫鬟闲嘴起来。 第22章 反正他这个人,坏得很 “听说了吗,今天三公子又赏了银瑶十两银子。” “十两?我做一辈子粗使丫鬟都攒不够十两。银瑶命真好,跟了个大方的主子。” 沈月娇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银子她有啊。楚琰给十两,她这次可以给一百两。 “你什么时候听三公子大方过?三公子大方,那只是对银瑶大方而已。大家都说三公子是看中了银瑶,想要收做通房,只是三公子年纪太小,所以先把银瑶留在跟前养着,等年纪到了,就升做通房丫头。再等以后,那就是妾。” “那以后银瑶就是正经的主子了?” 沈月娇整个人又颓丧了回去。 没准儿楚琰真是看上了银瑶,要不前世怎会为了一个丫鬟就杀了他们父女。 如果真是这样,她又怎么抢得过楚琰…… 不行! 她要是问问银瑶,万一银瑶是被强迫的呢? 这次她不躲了,就这么硬气的站在清晖院大门口,非要见银瑶一面。 楚琰刚练过弓箭,伺候在一旁的银瑶立马送上了干净的手帕,让他擦汗。 他仔细的用帕子把长弓擦干净,之后又随意的扔在银瑶身上。 “那丫头又来找你了。” 银瑶不敢说话,只低眉顺目的站在一边。 “你不想去看看?” 银瑶的头更低了。 “奴婢是公子的人,公子怎么吩咐,奴婢就怎么做。” 楚琰勾起唇角。 前一阵子,沈月娇每天都没,像只蛤蟆似的蹲在墙角,还以为别人没发现她。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招笑的小东西。 可也仅仅两天,她就不来了。 还以为沈月娇已经放弃了,谁知道这丫头又换了别的心思,想从他手里抢人,今天更是明目张胆的就站在他清晖院的门口。 这丫头,是又想到什么招了? “那你去一趟吧,别耽搁久了,小爷跟前还等着你伺候呢。” 银瑶应声,收起手帕后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这才离开。 她前脚刚走,楚琰便吩咐候在另外一边的空青,“你跟着去看看,看那个丫头又想干什么。” 今年的秋老虎来的格外早,沈月娇只在清晖院外等了一会儿,就闷热的满头大汗,心里越来越燥。 她猜测,楚琰肯定是故意晾着她,不让银瑶来见她。 时间等的越久,她越心虚。 楚琰手段这么多,万一又把她拎到树下练箭怎么办? 要不,先回去? “月姑娘。” 银瑶怕她久等,几乎一路小跑到跟前。见沈月娇满头大汗,想起身上还有张手帕,便给她擦了擦汗。 “姑娘急着见奴婢,可是有什么急事?” 沈月娇来了这么多次都没见到她,这会儿终于见上面,她委屈的差点哭鼻子。 “姑娘这是怎么了?” 银瑶刚给她擦了汗,现在又要给她擦眼泪。 沈月娇把手帕夺过来,开门见山。 “他们都说楚琰要把你收做通房?银瑶姐姐,你想给他做通房?你不知道,他这个人坏得很。” 银瑶神色有些惶恐,捂住她叭叭乱说的小嘴巴。 “姑娘别乱说,奴婢没这个心思。” “真的?” 银瑶就差抬手起誓了。 这段时间里楚琰对她又是赏赐,又是夸赞,别说那些闲言碎语,就是她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 可这样的好事,她不敢要。 她清楚自己的出身根本不够资格肖想楚琰,况且,她还比楚琰大上三岁,光是这点长公主就不会满意。 她日日惶恐不安,生怕出一点差错,提前了结了小命。 爹娘弟弟还靠她来养着,要是她死了,他们怎么办…… “你真不想?” 沈月娇贴着她追问:“你不想做妾?不想做主子?” 银瑶摇头,“奴婢不敢妄想,再过几年,奴婢的卖身契就能领回来了,到时候奴婢肯定要回家的。”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银瑶会想要这些呢呜呜,果然,银瑶姐姐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沈月娇眼眸亮晶晶的。 “那,你来做我的丫鬟好不好?” 见银瑶犹豫,沈月娇加了一记猛药。 “你做了我的丫鬟,你的卖身契就在我的手上,到时候你想走,我肯定不为难。” 但是留在楚琰身边,结果就不一样了。 “三公子不点头,奴婢哪儿都不能去。”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沈月娇现在一点儿也不慌了。 “用不着他同意。我既然知道你不想做他的通房,那我肯定能把你要过来。” 她拉了下银瑶的手,“银瑶姐姐,你等着我,我过两天就给你接过来。” 这些话被空青一字不差的回禀给了楚琰,楚琰听后只是嗤笑一声。 “我这个人,坏得很?” 空青抿唇不语,只等着主子吩咐。 楚琰沉默片刻,“去,把银瑶的卖身契给我拿过来。” 沈月娇想要银瑶的卖身契,他偏不给。 反正他这个人,坏得很。 他要让那个死丫头明白,这是楚家,他才是这个家的主子。 到时候,再让沈月娇来清晖院求他,像上次一样。 他,还没玩够呢。 离开时,沈月娇抬头挺胸,神气的像只斗胜的大公鸡。手上还紧紧的攥着那张帕子,这可是银瑶姐姐给她的,是两个人交心承诺的信物! 这一次,她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争取到手,不然重生还有什么意义! 回去之后,沈月娇找到了那两个闲嘴的丫鬟。 前头长公主才亲自为他们父女出气,现在整个听雪轩都不敢得罪这两位主子。结果沈月娇听见她们碎嘴,这两个丫鬟吓得连连磕头求饶。 “今天你们在廊下,说三公子想给银瑶收做通房?” 两个丫鬟匍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 “奴婢们也是听说的。” “以后奴婢们再也不敢多嘴了。” 好一会儿都没听见沈月娇的声音,两个丫鬟战战兢兢的抬起头,见沈月娇正弯着腰,笑盈盈的看着她们。 “姑娘恕罪!” “求姑娘饶命。” 沈月娇笑得更好看了。 “谁说我要罚你们了?” 两个丫鬟有些怀疑,似乎不信她。 沈月娇依旧是笑盈盈的样子,“我要你们把那些话都传到方嬷嬷耳朵里。” 第23章 他们母子都不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做了 两日后,那些闲话越传越难听,好在在传进长公主耳朵前,先让方嬷嬷听了个够。 这种事情要追查起来,必然得大动干戈,为了不惊动长公主,方嬷嬷也只能抓了几个碎嘴的,杀鸡儆猴。 听雪轩因为位置偏僻,那两个故意传话的丫鬟竟幸运的逃过一劫。 事后沈月娇赏赐了银钱,比任何一次都要大方。 方嬷嬷已经查清了银瑶的家底,知道她家中清贫,在府上做事也是老实本分,但那些下人既然碎嘴成那样,恐怕她也确实有着不该有的心思。 她把这些回禀给长公主,“殿下,银瑶怕是不能再留在三公子身边了。” “娘亲~” 就在这时,门外一声软糯,紧接着一个粉嫩的小人儿已经跑了进来。 “嬷嬷。” 方嬷嬷弯腰扶了她一下,低头看见她两只鞋子都穿反了,又赶紧提醒她。 沈月娇把鞋子往裙摆里藏了藏,笑得一脸娇憨。 “出门没瞧仔细,嬷嬷不准笑话我。” 沈安和也来了,只不过是给沈月娇磨着过来的。 因为没什么合理的借口,沈月娇就给他塞了一张以前写的文章,让他借口给长公主帮忙题阅。 楚华裳随意看了两眼,慢慢的,神情逐渐变得专注起来。 方嬷嬷喊了个丫鬟,帮沈月娇把鞋子重新换回来。可脱了鞋子才知道,沈月娇连袜子都没穿。 “今日是谁伺候姑娘的,怎么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沈月娇抱着方嬷嬷的胳膊撒娇,“那些下人各个都怕我跟爹爹,跟前伺候怕出错,更是笨手笨脚。爹爹忙着读书,娇娇又粗心大意,所以才忘了。” 她不是忘了,她是故意的。 故意漏穿袜子,又穿反鞋子,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出。 不知真相的方嬷嬷把她的手撇开,“老奴给你选的丫鬟你又看不上。” “我只想要银瑶姐姐。” 提起银瑶,方嬷嬷神情微妙。 沈月娇故意长叹一声,惋惜道:“可惜三公子不愿让给我,我又抢不过他。嬷嬷,你知道三公子的脾气的,要是真的惹急了他,她连娘亲的气也要生的。” 方嬷嬷没好气,“那你还敢天天惦记他的丫鬟。” 沈月娇一点儿也不怕她,又拉着她的手撒了一阵子娇。 “这些都是你写的?” 那边的楚华裳看着眼前的这篇文章,有些惊疑。 沈安和总可惜自己是状元之名,但她没亲眼见过,所以从未当真。现在,她终于相信沈安和确实有些本事。 这篇文章,行文流畅,策论独特,写得极好。 沈安和面上难堪,“可是写的太不堪,污了殿下的眼?” 他是穷苦出生,十几岁了才有钱上学堂,但也只读了几年家中就没钱再交束脩,从此以后他只能在家自己读书。这样的条件,自然是比不上世家大族,写出来的东西难道真的入不得长公主的眼? 意想之中的贬低迟迟没等到去,却见楚华裳又重头到位的再看了一遍。 “你这文章确实写的好,也不愧这几天我受你的冷落了。” 沈安和欣喜若狂。 长公主这是夸他写得好? 还,还跟他打情骂俏? “安和也只是想要在明年春闱上考出成绩,能报答殿下的恩情,这才着急了些。” 他语气越发轻柔,眸中似乎能化出水来。 “明日我拿着书来殿下这里,多陪着殿下坐会儿好不好?” …… “姑娘,你眼睛不舒服吗?” 方嬷嬷一声关切的询问,提醒了沈安和,叫他想起了正事儿。 他长叹一声,“只是可惜,我忙着读书,有些顾不上娇娇。这孩子也是倔,别的丫鬟看不上,偏偏就要那个银瑶,说如果不是银瑶在跟前伺候,她宁愿亲力亲为。” 楚华裳似乎有所察觉,但沈安和已经点到即止,聪明的岔开了话头。 目的达到,父女二人待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沈月娇一路上蹦蹦跳跳,开心的终于像个五岁的孩子了。 沈安和笑看着女儿,一边提醒她慢点跑,别摔着。 到了远处没人的地方,他才提起这事儿:“你就这么肯定长公主会把那个丫头给你?” “一定会。” 她说的笃定。 “楚琰可是方嬷嬷从小带大的,方嬷嬷必然不想看楚琰学坏。而那些风言风语都传成这样了,长公主也绝不可能坐视不理。” “现在银瑶又没做错什么,如果长公主真要对银瑶下手,楚琰肯定要闹的。亲生的母子,估计长公主也不想把关系闹僵,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人送到我这里来。” 沈月娇喜滋滋的,“我跟楚琰八竿子打不着,一个月都不一定能碰上一回。到时候他们见不到面,楚琰自然就没有那种心思了。” 沈安和还是觉得冒险。 “他们母子都不傻,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做了。” 沈月娇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意味深长的重复着刚才这句话。 “是啊爹爹,他们母子都不傻,以后坏事就不要做了。” 已是傍晚,粉团子似的沈月娇踮着脚,扒在书房门缝边,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沈安和正背对着她,和府上采买丝绸的管事王贵凑在一处。王贵手里拿着账本,爹爹的手指在上头点点划划。 “……这次江南来的云锦,账上记的是二十两一匹,实际进价是十五两。” 王贵压着嗓子,掏出一小包碎银,“五匹布的差价,二十五两,先生您收好。” 沈月娇看到爹爹的手顿了顿,还是接了过去,迅速塞进袖袋。 前世就是这样,沈安和跟王贵勾结在一起,贪图那点油水。可还没填饱胃口事情就人揭发,长公主震怒,开始冷落他们父女。 想到这,沈月娇一把推开门。 “爹!” 软糯的嗓音惊得两人一跳。 沈安和猛地转身,意识地紧了紧袖子。而旁边的王贵,则是赶紧把账本卷起来。 “娇娇,你怎么来了?” 沈月娇今天穿了身粉嫩襦裙,头上两个小揪揪随着跑动一颤一颤,看着天真无害。 “你们刚才说什么东西要十五两银子?” 沈安和脸色骤变。 第24章 沈月娇,我倒是小看你了! 王贵更是额头冒汗,强笑道:“小姐听错了吧,我们哪有说这些。” 说罢,王贵躬身离开,房中只剩下他们父女。 沈月娇仰着白嫩的小脸,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沈安和:“爹爹,你在帮王管事对账吗?” 她轻轻拉住爹爹的衣袖,“你不记得我们街上那个李掌柜了?就是贪了主家的银子,被送官的那个,他家的孩子都没饭吃啦。” 她声音软乎乎的,每个字却像小锤子敲在沈安和心上。 “五两十两的倒是不多,可王管事要是出了事,他肯定说是爹爹让他做的呀。” 沈月娇摇着爹爹的手,眼神清澈得能照见人的影子。 “为了这几两银子,万一被长公主知道了,把爹爹赶出去,娇娇就没有爹爹了。” 女儿依赖又担忧的眼神,像根针扎进他心窝。 而今日沈月娇重复的那一句“他们母子都不傻,以后坏事不要再做了”突然炸开在耳边,一时间,沈安和竟有些后背发寒。 “娇娇,爹爹没有贪银子。是长公主让王管事来给我们送入冬的新料子,我跟王管事闲聊两句而已。” 沈安和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平视女儿,心情复杂。 “放心,爹爹知道轻重的。” 然而隔天下午,王贵又往听雪轩送了些新的布料。 之后,王贵掏出个更沉的钱袋,哗啦倒在桌上,竟是好几锭雪花银,“这是前几天那批绸缎的。按老规矩,先生与我对半分,这是先生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入赘长公主府,表面风光,长公主虽不算刻薄,赏赐随时都有,但银钱绝不多给。 可赏赐大多都是死物,且每一样都记在册子上,东西丢了就麻烦了。 但白银就不会。 现在这种随手几十两入账的痛快,他从未体会过。 “老爷,小姐年纪小,不懂这些。咱们手脚干净,府上这么大进项,谁查得到这点零头?” 王贵压低声音,“再说了,先生现在正得宠,长公主还能真为了这点银子把您怎样?” 沈安和盯着那堆银子,女儿软萌担忧的小脸在脑海一闪而过。 可当他犹豫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银锭时,欲望像野草般疯长,瞬间烧尽了那点不安。 他一把将银子扫过来,沉声道:“听殿下的意思,两个月以后府上还要采办北辽的皮毛,那东西,价钱可不便宜。” 油水自然也多。 王贵脸上贪欲更加明显了。 “那就有劳先生了。” 书房门关上,沈安和摸着怀里沉甸甸的银子,长长舒了口气。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依靠。 管他呢,反正娇娇只是个孩子,哄哄就忘了。 想起沈月娇…… 沈安和走出书房,喊来丫鬟问沈月娇在何处。 丫鬟指着听雪轩外,“刚才有人来说长公主要处死银瑶,月姑娘已经赶过去了。” 清晖院中,长公主端坐上首,凤眸含威,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银瑶,声音冷得掉冰碴。 “一个贱婢,竟敢惑主,拖下去,杖毙!” 仆妇应声而上,如狼似虎,银瑶跪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地面,却被那几个仆妇一把拖拽走。 一旁的楚琰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带着强压的颤:“母亲,银瑶只是伺候笔墨,绝无逾矩!” “哦?”长公主指尖划过茶盏边缘,眼神锐利如刀,“你年纪小,不识人心险恶。这贱婢就是仗着这点攀附之心,有了不安分的心思。今日不杀了,以后府上岂不是乱套了。” 楚琰倔强地昂着头,眼底是全然的不服与愤怒,“母亲宁可听信小人谗言,也不信儿子?难道母亲也想逼走我?” “放肆!” 长公主重重一拍桌案,骇得满院仆从噤若寒蝉,“本宫看你就是被她迷了心窍!连母亲的话都敢忤逆?来人,给本宫打!”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软糯带着哭腔的声音插了进来:“娘亲,不要打银瑶姐姐好不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五岁的沈月娇红着眼圈,像只受惊的小兔,迈着小短腿跑过来。 看见沈月娇的那一刻,楚琰袖下的双手瞬间紧握。 她怯生生拉住楚华裳华贵的衣袖,轻轻摇晃:“娇娇喜欢银瑶姐姐,娘亲把她给我吧。她在我的听雪轩,离三公子远远的,好不好?” 她仰着满是泪痕的小脸,大眼睛湿漉漉的,满是纯真和恳求。 楚华裳面对这软绵绵的求情,紧绷的脸色稍缓,又看了一眼梗着脖子不服输的儿子,心中怒火更盛,对比之下,只觉沈月娇贴心可人。 “不行,今日不打,明日就还有人把主意打到主子身上来。” 见银瑶已经被摁在地上,那半个巴掌厚的板子已经打下去,板子每落下一次,沈月娇就觉得自己要疼死了。 上一世她挨过这个板子,差点就丢了性命。 “娘亲,求你了。” 楚华裳知道沈月娇一直都想要银瑶,但这丫鬟,必须罚。 方嬷嬷要去拉她,谁知那丫头竟然转身从另外一边跑开,直接扑向正在挨打的银瑶。 “月姑娘!” “娇娇!” 那板子差一点就要打下来,沈月娇这样小的身板,但凡挨一下,就得丧命啊! “住手!” 楚华裳厉喝一声,下人们这才停了手。 沈月娇护在银瑶身上,眼泪噼里啪啦的往她脸上掉。 碎嘴的人不是都已经被方嬷嬷惩治了吗?那两个丫鬟也给了封口的银子,怎么银瑶还是要挨打? 楚华裳到底是心软了。 前两天方嬷嬷就与她说,这个丫鬟不能再留在琰儿身边,她今日终于得闲来了趟清晖院,好巧不巧的,从她的角度看,就是银瑶在勾引她最疼爱的小儿子。 她当即震怒,楚琰却不惜为了一个丫鬟忤逆自己。她身为母亲,尊为长公主,却被儿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顶撞。 自然的,她也就把这份怒火发泄在了银瑶身上。 可现在看,这两个孩子一个两个的要护着这个丫鬟。难道,真是她做错了? “殿下,不如就让银瑶去伺候月姑娘,确实也就离三公子远远的,再也见不着了。” 楚华裳沉吟片刻,“既然娇娇为你求情,也罢。即日起,你去月姑娘身边伺候,再不许踏足清晖院半步!” 至于楚琰…… “你敢用离家儿子威胁我?既然如此,我一会儿就叫熠儿给你接走,你随他去军中吧。” 处置已下,不容置疑。 楚琰黑沉的眸子死死盯住沈月娇,里面是翻涌的怒火与被戏弄的耻辱。 她说两日之后就会来接走银瑶,原来竟然是用这种方式。 沈月娇,我倒是小看你了! 第25章 他连五岁丫头都算计不过 仆妇放开了银瑶。可她已经挨了七八下,血水已经浸染了衣服,人也晕死过去。 沈月娇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催着叫人赶紧把银瑶送回听雪轩。 楚琰站在那里,目光依旧死死盯着沈月娇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 紧握的拳头上指骨清白,可见他用了多大的力气。 “三公子……” 方嬷嬷才刚开口,楚琰便负气离开,甚至连看都未看楚华裳一眼,把刚才还心软的楚华裳气得又冷了心肠。 “不必叫煊儿回来了,直接把他送过去,即刻就走。” 楚琰脚步明显一顿,接着便是大步离开。 “殿下……” 方嬷嬷正在劝她消消气,转眼就见楚琰拿了自己的弓箭出来,就这么走了。 他甚至连半句话都不曾留下。 “三公子!” 方嬷嬷要去追,又被楚华裳喊了回来。 “让他走,我倒是要看看,他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方嬷嬷哪里放心得下,赶紧叫人去给楚煊楚熠送口信。 只是楚琰的动作比送信的人来的更快,看着只带着弓箭前来军中的弟弟,楚煊实在没人忍住。 “大哥不是让你别管那丫头吗,你非要去招惹她干什么。招惹不过就算了,还被她撵出府来。楚琰,你丢不丢人。” 就算是再亲近的二哥,被这么嘲讽,楚琰哪里忍得下去。 他抓起弓箭要反击,但楚煊只一招,就把他宝贝到不得了的弓箭夺走。 “你连一个五岁的丫头都闹不过,还想跟我打?” 楚琰握紧了拳头。 “我知道我算计不过她,不用你一遍遍的来提醒。” 楚煊冷哼一声,“这里虽然多的是世家子弟,但是也不是让你儿戏的地方,一会儿你自己回去,跟母亲赔个不是。” “我不回去。” 母亲既然这样心疼那个外人,不要他这个儿子,那他就再也不回去了。 “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 楚琰正是赌气时候,这三个字咬的极重。 楚煊勾了下唇角,随后将手边那一身士卒新衣抛给他。 “既然要留在军中,那就好好历练,你要是敢偷懒,我就给你送回去。” 沈月娇已经是第三次来到这个西侧的小院子了,眼巴巴的看着正在院子里摆弄着药材的李大夫。 她发间还沾着急出来的细汗,几缕软发黏在额角,杏眼汪着双光,看着格外可怜。 “李伯伯。” 她软糯的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软哝。 “求求你了,你去看看银瑶姐姐吧,她伤的这么重,再不医治会死的。” 李大夫当做没听见,就只是专心的摆弄着手里的药材。 清晖院的事情他早听说了,他可不蠢,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为一个丫鬟而触怒长公主。 见他依旧不理人,沈月娇直接上手拉人。 “李伯伯,你跟我去看看吧。” 她不能没有银瑶! “一个丫鬟而已,死了就死了。” “李伯伯!” 沈月娇眼泪说掉就掉。 “你是医者,这种时候怎么能坐视不理?” 她掏出一把金豆子,小心翼翼的塞给李大夫。 “你就看看银瑶姐姐,就看一眼,好不好?” 李大夫看着她那个可怜巴巴的模样,又看看手里还带着她体温的那一小把金豆子,心头莫名一软。 如果当年不是他非要去药王谷,或许早就跟心上人成了亲,小孙女儿也有这样大了吧。 他叹了口气,答应下来。 “罢了,老夫就随你过去看看。只是……” 他压低声音,“莫要声张,尤其不能让长公主知道。” 沈月娇立刻破涕为笑,点头像小鸡啄米,连声保证:“李伯伯放心,我谁都不说。” 给银瑶看了诊时,沈月娇一口一声厉害,给李大夫都喊得有些得意了。 楚熠赶过来的时候,楚琰已经换了衣服,跟着那些世家子弟在习武场操练。 “他真不回去了?” 楚煊指了指下头,“他的性子你还不清楚,除非那丫头离开公主府,除非母亲亲自来请,否则他才不会回去。” 顺着手指的方向,楚熠终于在那些世家子弟中找到了楚琰。 他虽是刚来的,但能看得出来,他是有些功底的。只是因为他是长公主的嫡幼子,在京中无人敢惹,所以他那点拳脚在真正会武的人面前,就显得有些可笑了。 所以刚才楚煊只用一招就夺了他的弓箭。 “在这里磨磨他的性子也好。” 话刚说到这,就听见下头一阵喧闹。 二人往下看,就见刚才还练的好好的一帮人,不知为何突然缠斗在一起。 再仔细看,骑在别人身上痛打拳头的,正是楚琰。 楚熠眉峰轩起,“刚来第一天就给你惹事儿,二弟,你以后得操不少心了。” 沈月娇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转头看向已经生了半晌气的沈安和。 爹爹这么久都不说话,不会是正在心里骂她吧…… 似是有所察觉,沈安和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爹爹~” “明日去给长公主请罪。” 沈月娇垂下脑袋,“再过两天好不好?长公主正在气头上,我过去岂不是又惹她生气?” “你!” 沈安和不舍得再骂,只能长叹一声。 只是为了一个丫鬟,把长公主最疼爱的楚琰气得离家,如果娇娇现在过去,的确不合适。 “爹,你帮我去跟长公主求求情吧。” 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可怜巴巴的求着。 沈安和抓着那只小手,轻轻拍了两下。 “万一长公主也生我的气了怎么办?” 沈月娇揪着他的耳朵,又给他传授了两招,沈安和听得面红耳赤。 这哪儿是五岁孩子该懂的事情。 “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沈月娇很自然的把这些推给了那些丫鬟婆子,每次都说是她们教的。 沈安和故作生气。 “那些碎嘴的下人,以后不许听他们瞎说。” 但转个身,他就领着这些本事找长公主去了。 楚琰刚来第一天就把别人打得头破血流,被楚煊罚了二十军棍。 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楚煊再严厉,也不能不管他。 替他擦了药,又把剩下的那些药膏丢给他。 “明日卯时,记得操练。” 楚琰咬牙,“我都这样了,还操哪门子练。” “不练你可以回家。” 楚琰的牙都要咬碎了。 回家,绝不可能。 “等我下次回去,我要亲手拧断那个死丫头的脖子!” 第26章 兵行险招,却给了她一条生路 夜深人静,下人们住的耳房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沈月娇端着一盆温水,胳膊上搭着干净的白布和一小瓶气味呛鼻的药膏,走路踉踉跄跄。 听见动静的银瑶艰难的侧过头,见是她,黯淡的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姑娘,怎么是你!” 她挣扎着要起身,可刚一动弹就疼的发抖。 “银瑶姐姐别动。” 沈月娇放下水盆,跑到床边。掀起被子,看见她身上皮开肉绽的伤痕,小丫头的眼圈瞬间红了。 “吓着姑娘了?这地方腌臜,仔细弄脏了姑娘的衣裳……” 沈月娇没说话,只是拧了湿布,小心翼翼的避开伤口,轻轻给她擦拭着颈边的湿汗。 她的动作笨拙又认真,但每一下都十分小心,生怕弄疼了银瑶。 之后,才打开那瓶子药,抠出一大块药膏。可看着那些可怕的伤口,她小手颤抖,不敢抹上去。 “银瑶姐姐,对不起……” 沈月娇的哭声在这个时候格外清晰,小脸上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的砸在银瑶心上。 “姑娘别哭,可是被吓着了?” 她都这么疼了,还在想着是不是伤口难看吓着了别人。 “都怪我,本来只是些闲言碎语而已,根本闹不到这么大。要不是我让人故意把话传到方嬷嬷耳朵里,银瑶姐姐你也不会挨打。” 她终于说出来了,积压了一整天的恐惧和愧疚决堤而出,伴随着哭声,终于有了发泄。 “我想着长公主一定不准楚琰这么早,这么早就找通房的大丫头,到时候只要我把你要过来,楚琰见不到你……事情就平息了。可没我没想到方嬷嬷已经罚了几个欠嘴的下人……怎么这事儿还是让长公主知道了……”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哽咽道:“我以为这样……正好能求着长公主把你给我……我知道我坏,但银瑶姐姐你不要不理我,你打我骂我都可以呜呜呜……” 银瑶静静的听着,背上火辣辣的疼痛似乎都因为这番话而变得迟钝。 起初听到真相时,她心头确是掠过一丝寒意。但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满脸愧疚悔意的孩子,还有在受刑时不惜冲过来想要护着她的那一幕,银瑶又释然了。 月姑娘兵行险招,却是给了她一条生路。 而且月姑娘也承诺,会把卖身契还给她。 她反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声音虚弱而低哑。 “姑娘别哭,奴婢不怪你。” 她帮沈月娇擦擦眼泪。 “以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姑娘的。” 沈安和这一去就是整整一夜,第二天未时才红光满面的回来。 之后的几天都是如此。 长公主那边的赏赐更是源源不断的送到听雪轩来,沈安和的地位一下子又高了不少,再也没人敢看不起他们母女了。 想着长公主应该已经消气,沈月娇才敢跟着沈安和去请安。 她蹑手蹑脚的溜进去,才看见楚华裳正看着账本。 大概是账本有什么问题,烦得她直揉额角。 看见账本的沈安和神色微妙,但很快又恢复了平常,像是往常一样先行了礼。 “娘亲~” 她软糯糯的喊了一声,像裹了蜜糖。 楚华裳捏了捏她的小脸,又拿了块桌上的糕点给她。 “怎么你也来了。” 沈月娇不答话,两只小短手却攀上她的太阳穴,像模像样的揉按起来。那力道轻的像羽毛拂过,但却让楚华裳心尖一软。 这段时间,楚琰那边一点儿信都没有,更别说认错了。只有楚熠楚煊两个儿子托人带话,说会好好教训弟弟。 之后又没了消息。 她也时常自责是否自己对三个儿子太严厉,又或者是养坏了孩子。可楚熠楚煊能力有目共睹,楚琰只是年纪小,心性不稳,将来也一定能成大器。 三个孩子都不差,却没有一个人能像沈月娇这样哄她开心。 小家伙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娘亲还在生气吗?” 楚华裳把她的小手拉下来,把她抱在怀里。 “谁跟你说我生气了。” 沈月娇笑得娇憨。 “我就知道,你是世上最好的娘亲~” 这种软话,楚华裳十分爱听。 她捏了捏沈月娇的小鼻子,“下个月会有北辽的皮草送来,到时候让你先挑,选了做新衣。” 听见“北辽”二字,沈安和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桌上的账本。 他这样的小动作不知道楚华裳看到没有,反正沈月娇是看到了。 沈月娇留在这里陪着楚华裳说了会儿话,才准备回去。 “爹爹,你上次说要给我做的风筝,今天能做好吗?” 沈安和皱了下眉,“都要冬日了,还做什么风筝。” 沈月娇拉着他就要走,“可是你已经答应过我了,你还答应了要给娘亲做个呢。” 见楚华裳的目光看过来,沈安和也只能应下。 “你都说了,我还怎么给你娘亲惊喜?” “是吗?安和,你还会做风筝?” 沈安和笑得温煦,“哄小孩子开心而已。” 不知是哪个字眼说到了楚华裳的心坎里,她竟然笑出几分羞涩来。 沈月娇装作看不懂,也跟着笑笑,之后跟楚华裳打了招呼就拉着他走了。 走远之后,沈月娇挑了个没人的地方,拉着沈安和质问:“你还在跟王管事来往?” 沈安和微微沉了脸色,“娇娇,你怎么跟爹爹说话的。” 那就是了? 沈月娇有些急了,“爹,你上次不是答应我了吗?” 沈安和始终都觉得,沈月娇只是个孩子,还是她的孩子,只要他哄一哄,事情也就过去了。 再说了,做这些,也是为了他们啊。 “娇娇,这些事情不用你担心,爹爹自有打算。” “爹!你知道事情捅破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吗?” 沈月娇差点顾不得自己现在是个五岁的孩子,就差把前世的所有都告诉他了。 “你我才哄得长公主开心,要是事情败露,长公主不会轻饶你我的。” “什么事情,说给我来听听?” 一道慵懒又裹挟着冷意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起,惊得沈月娇浑身一僵。 楚琰! 他回来了? 第27章 女儿就是贴心 沈月娇僵着身子不敢动,楚琰却已经走到她跟前。 才去军中几天而已,楚琰就瘦了一圈,脸庞过早的显露棱角,显得那双眸子更加黑沉,没有一点温度。 沈安和脸色微变,下意识的把女儿护在身后。 “你刚才说的,是什么事儿?” 他们都不知道楚琰已经在那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但那种事情,他们是绝不可能承认的。 “三公子,娇娇童言稚语,当不得真。” 楚琰一个眼神过去,清清冷冷,却成功的让沈安和把话噎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躲在后头的沈月娇,带着不容躲闪的锐利。 “说。” 沈月娇眼中迅速聚起水汽,她吸了吸鼻子,小手怯怯的抓着沈安和的袖口。 “我说的是银瑶姐姐的事儿,那些话,是让我故意让人说给嬷嬷听的。” “娇娇!” 沈安和没没想到女儿为了保住他,竟然会对楚琰坦白这些。 楚琰就是因为这个才离家,她现在说出来,岂不是又得罪了楚琰。 这回他直接用身子挡住沈月娇,正要请罪担下一切时,楚琰薄唇轻启,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那份逼人的锐利。 “是吗?” 他深看着眼前的父女,唇角勾起弧度,似笑非笑。 直到那道冷漠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沈安和才松了一口气。 而沈月娇,后背已经惊出一身冷汗。 “他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他早就知道这些是你做的?” 沈月娇摇头,“不,他是知道我撒谎了。” 这句话像一把利刃悬在沈安和的脑袋上。 “你不能再见王管事了,趁早断了那些念头。” 她连“爹”都不喊了。 沈安和心惊胆战的回了听雪轩,直到听说楚琰已经离府。 再派人去打听,才知道楚琰好像只是回来取东西,连楚华裳那边都没去,来回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有。 他才又松了一口气。 楚琰这一去,又是整整一个月没消息,那天的事情好像根本没被撞破。 府上风平浪静。 而沈安和几乎每天在长公主那边待上大半日,有时候甚至都不回来,跟王管事自然是见不上面的,慢慢的,沈月娇就忘了这件事。 银瑶的伤早好了,已经在沈月娇跟前伺候了大半个月。不过沈月娇去请安的时候从不带银瑶,就怕长公主或方嬷嬷看见会生气。但其实她天真活泼又会哄人的性子早已给外表光鲜亮丽,但内里死气沉沉的公主府带来了之前没有的热闹,不过是一个丫鬟,倒也追究不到哪里去。 直到这一日,银瑶撩开帐子,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惊扰了小主子的好梦。 “姑娘,姑娘,该起来了。” 裹着锦被的沈月娇睡得正沉,小身子蜷缩着,呼吸匀长,一张小脸陷在软枕里,粉嘟嘟的,格外好看。 银瑶看的心都要化了,却又不得不继续唤:“姑娘快醒醒,殿下那边已经打发人过来了,让姑娘赶紧过去。” 被窝里的小人儿似乎动了动,但睡意依旧浓重。她不耐烦地挥了挥小手,带着贪睡的鼻音,软软的哼唧一声,“唔……困……不起……” 声音奶呼呼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在撒娇,毫无力道,却叫人硬不起心肠。 银瑶无奈,只能伸手轻轻拍她的小身子,“姑娘,听说这次北辽的皮草比往年的好,姑娘要是再不起,就挑不到好的了。” 北辽! 沈月娇猛地清醒过来。 “北辽的皮草到了?我爹呢?” “先生早就过去了。” 银瑶伺候她穿衣洗漱,弄好了之后才把她送出听雪轩。 她赶到花厅时,身上已经跑出了一层薄汗。 沈安和给她重新整了整衣服,“又贪睡了?一路跑着来的?” 她点头,小声埋怨爹爹出门怎么不喊她。 “娇娇,快过来。” 楚华裳把她喊到身边来,指着眼前:“喜欢哪个就挑哪个,挑好了一会儿就拿去做新衣,年前正好能赶出来。” 雪白的貂绒,毛光水滑。火红的狐裘,鲜亮得很。褐红棕的猞猁,上面的银点像是冰霜一样好看…… 还有好多沈月娇喊不出名字的皮草,堆在一起像小山一样高。 只一会儿的功夫她就看花了眼。 见她一直捏着一张火红的狐裘,楚华裳以为她喜欢这个,刚要喊人拿下去准备做新衣,就见那双小手费劲儿的把这张皮草比量在她身上。 “红色好看,衬得娘亲更好看。” 楚华裳雍容的面上全是喜气,“这是给我选的?红色会不会太张扬了?” 沈月娇摇头。 红色惹眼,但楚华裳雍容贵气,红色本来就很衬她。 “可是你爹爹说,我用那缎白色的貂绒会更好看。” 小奶音说的格外认真,“娘亲是全天下最美的人,就该穿最好看的颜色。” 楚华裳越发高兴了,还转头与方嬷嬷说:“有女儿就是贴心。” 换成是她生的那三个臭小子,根本不可能跟她说这些。 沈安和笑得如春风般温煦,“还是娇娇眼光好。” 才说完,沈月娇又拿起那张褐棕色的猞猁,送到方嬷嬷手里。 “嬷嬷用这个,膝盖就不疼了。” 这段时间里方嬷嬷因为楚琰离家的事情,对沈月娇多少是有些意见的,就是刚才楚华裳说的那一句女儿就是贴心的话,她也是笑笑了事。 可现在轮到了自己,方嬷嬷才觉得沈月娇是真懂事。 她赶紧把东西放回去,“嬷嬷的老寒腿是老毛病了,等春日就能好,用不着这些的。” “可是上回娇娇来请安,还看见嬷嬷捶腿说疼呢。” 方嬷嬷有些意外。 只是寻常的一句抱怨,沈月娇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能记得。 “既然是娇娇的心意,嬷嬷就拿着吧,去做两双护膝,这回冬日你的老毛病就再也不痛了。” 楚华裳都已经发话了,方嬷嬷自是不能再推辞。 只是…… “殿下,三位公子那边……是让他们回来选,还是做好了给他们送过去?” “熠儿那边直接做好了送过去吧。煊儿跟琰儿还在长身体,让他们回来挑吧。” 刚说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楚华裳又说:“罢了,听说最近军中事忙,我亲自过去一趟吧。” 沈月娇耳朵竖得高高的,心里想着到底是做娘的,不会不管亲儿子,这是要跟儿子低头了。 就在这时,她的小手被楚华裳牵起来。 “娇娇,你随我一起去。” 第28章 死丫头,敢用这种东西糊弄他 公主府的马车已经驶了很久了,沈月娇还在想着不下车的借口。 她裹着厚厚的胭脂红斗篷,领口那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小脸粉雕玉琢。 这是前几日楚华裳着人去外头给她买的,没想到今天北辽的皮草就送过来了。 她把衣服裹得紧紧的,想着不行就装肚子疼,不行就把裤子尿湿,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楚华裳明知道楚琰是被她气走的,还要带着她一块儿来这里,还不就是让她跟楚琰道歉,请他回家。 沈月娇心里千百个不愿意。 楚琰的脾气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看见她,后领子上的毛都要竖起来的。 见了面,她跟楚琰不打起来就算不错的了。 让她去道歉,还是算了吧。 她想看看已经走到哪儿了,谁知刚把车帘子掀开一角,寒风就灌了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却被楚华裳一把捞进了怀里。 “冻着又要咳嗽了。” 楚华裳声音清冷,手上却仔细的替她系好斗篷带子。 她乖巧点头,小手紧紧攥着楚华裳的衣袖。 马车缓缓驶入京畿大营,沈月娇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颤颤巍巍的扶着马车,心里怕的要死。 真的,不行就尿了吧,比被楚琰杀了好啊! 刚下马车,长子楚熠已经赶了过来。 “母亲。” 楚华裳颔首,侧眸看着身后的沈月娇。 相比起另外那两个人,楚熠这个长子对沈月娇稍微和气一些,起码是没什么明面上的冲突。 沈月娇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但却没喊称呼。 算起来,这是楚熠见到沈月娇的第二面,相比起第一眼,现在的沈月娇被娇养的像个粉嫩的小团子,实在是招人喜爱。 一想到自己的亲弟弟是被这么个小团子算计出家门,楚熠竟然有些想笑。 楚华裳身姿纹丝不动,“我都亲自过来了,他们都不来见我一面?” “今日习武场上有比试,二弟是参将,走不开。三弟是新人,更是要恪守军规,也走不开。” “连见母亲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楚华裳冷笑一声,“既然有比试,那我也去看看。” 沈月娇连忙跟上,小小的身影在寒风中踉跄了一下,慌得她赶紧抓住了金大腿的披风。 习武场上,楚琰一身玄甲,目光死死盯着母亲身边的小身影。 旁边同在军中试炼的姚知序指着那边兴奋道:“那是你家那个小妹妹吗?穿着红色斗篷那个,许久不见更可爱了。” 楚琰冷笑,“可爱?那你把她接回你家养着去。” 要不是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野丫头设计陷害,他怎会离家三个月。现在母亲来看他,今日还带着这个小祸害。 同在军中,又是好友,楚琰离家的事情姚知序自然也清楚一二的。 见他有些生气了,姚知序傻笑两声,不好再说话了。 旁边的楚煊低声道:“母亲肯来见你,已经是给你台阶了,你真的不去见她?” “不见。” 楚琰转身,玄甲在寒风中发出冷硬的声响。 “她带着那丫头分明是来恶心我的。” 楚煊知道的劝不动他,便也不说什么了,只快步向那边走去。 “母亲。” 楚煊行礼,冷然的目光一扫旁边的沈月娇。 沈月娇依旧是规规矩矩的行礼,一点儿错都挑不出来。 但心里悬着的石头安然落下,甚至还有些欢呼雀跃。 不来正好,她也不想见楚琰。 “琰儿不回来,你们也不回来。人家外嫁的女儿都知道回娘家,就你们一个个的野在外头。” 她都已经低头了,楚琰要是识相也该过来请个安。 这孩子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见不到楚琰,楚华裳只能指了指后头的那两辆马车。 “这是给你们带来的衣物,还有些他爱吃的糕点。告诉他,气够了就回家。” 楚熠接过包袱,“母亲别怪三弟,他就是倔脾气。” 楚华裳什么都没说,只牵着沈月娇就走。 就在这一刻,沈月娇挣脱了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平安符,小心翼翼的交给楚熠,小脸期盼,语气真挚。 “这是我上个月给三公子求的。军中刀剑无眼,三公子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她声音软软的,却清晰的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楚华裳眼中露出满意,这一趟也不算白来。 “娇娇有心了。” 楚华裳直起身来,又看了眼习武场的方向,这么多人中,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 可偏偏楚琰却背过身去,好像根本就不曾留意这边。 沈月娇被牵着,走出去好几步的她突然回头看向习武场。 楚琰猝不及防的对上那双杏眸,突然心口一窒。 她只静静的看了一瞬,随即转头,乖乖的跟着楚华裳离开。 楚琰不确定她看没看见自己,可那一瞬间,他竟觉得这小丫头知道他在哪里。 楚熠还有公务,便把护身符交给了楚煊。 当东西交到楚琰手里时,他随手就要扔进火盆里。 姚知序动作快,把已经烧了一角的护身符又抢了回来。 “那也是你妹妹的一番心意,你怎么给烧了。” “这样的心意给你要不要?” 楚琰心里有气,说出来的话自然也不是什么好语气。 姚知序嘟囔着他火气真大,就算不是亲妹妹,但那孩子才五岁,哪儿有他说的那么有心机,那么坏。 他抖了抖手里的护身符,想把上面的灰烬抖干净,许是力气太大,护身符就这么散开,露出了画在里头,已经被烧得残缺但是依旧一眼就能看出来的王八。 楚琰一张脸都透黑了。 死丫头,敢用这种东西糊弄他! 他一把将东西抢过来,撕了个粉碎,一把扔进火盆里。 “沈月娇,你死定了!” 姚知序明显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实在忍不住,捂着肚子大笑出声。 就连向来冷面的楚煊也没忍住,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偷笑。 谁能想到她会在护身符上画王八,难怪楚琰会被一个五岁的奶娃娃气到离家。 沈月娇这小东西,真是有意思。 第29章 东窗事发 回到公主府,沈月娇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沈安和。沈安和正捧着一本书,可心思明显不在那上头。 见她回来,沈安和把书放下,语气温和,与平常无异。 “娇娇,见着三公子了?” 她没应声,而是当着他的面,走到旁边的嵌柜,打开右下角那个暗格。 沈安和几乎是蹿起来。“娇娇,你干什么?” 沈月娇把里头那些银子全都拿了出来,丢给沈安和。 “你现在就出去,把这些银子全都花了,买凤钗,买玉镯,什么贵重你就买什么。” 沈安和脸色有些难看,“娇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这些银子,他攒了很久。 “爹爹,你听我的。”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全是担忧,看得沈安和心惊肉跳。 “楚琰告到殿下跟前了?” “迟早的事。” 她催着沈安和,“爹,钱没了可以再攒,但如果现在就被长公主厌弃,以后我们的日子可不好过。”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的沈安和,不以为然。 “事情都过了这么久了,出不了什么岔子。娇娇,你太杞人忧天。” “爹!” 沈月娇有时候真的很气这个傻子爹。 见女儿眼尾通红,泪眼汪汪,又想着他曾经答应女儿却又没做到的事情,想起女儿说怕被撵出公主府的那些话,他只能将银子装好。 “好,爹听你的。” 怕老爹又骗她,沈月娇拽着他的衣摆,“爹,我跟你一起去。” 沈安和无奈,只能带着她一起出府。 算起来,除了入赘那一天沈月娇走过京城大街,今天这还是第二次。 剩下的两回,一次是去国公府给太夫人过寿,一次,就是刚才去京畿大营了。 不过这两回都是坐马车,什么都看不到。 现在终于有机会了,沈月娇像只飞出笼子差点就抓不回来的鸟,吓得沈安和死死的抓着她的手,再也不敢放开了。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她带着沈安和去了京城最好的几家首饰铺子,终于是挑了一支累丝嵌宝石的金凤簪,沈月娇也用自己的私房钱买了一对八珠环饰耳坠。 准备回去时,沈月娇又跑去门口的小摊贩那里,奶声奶气的跟人家一通还价,最后用一两银子买了一盒胭脂。 回去之后,沈月娇把银瑶拉到一边,将那盒胭脂塞到她手里。 “送你的。” 捏着胭脂,银瑶惊喜不已。 “姑娘这是哪儿来的。” 沈月娇扬起小脸,满是骄傲。 “我买的,也是我挑的。” 她催着银瑶试试,银瑶打开一眼,是颜色最好看的胭脂雪。 沈月娇歪着小脑袋看着她的反应,“姐姐可喜欢?” 银瑶只觉得心都要化开了。 “奴婢喜欢。” 沈月娇没有楚琰大方,手里的钱大头已经给金大腿买了礼物,剩下的就只够买这一盒胭脂了。 不过以后等她有了钱,她肯定还会再给银瑶买其他东西的。 就在这时,长公主那边来人了。 “殿下吩咐,让沈先生跟姑娘赶紧去正厅问话。” 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还得去正厅? 难不成,是王管事那边出事了? 到了正厅之中,果真上午看见他们就挂着温和笑意的楚华裳,现在眉眼间却蕴起了威严与疏离,那双凤目淡淡一扫,不必言语,便自有迫人的气势。 他们前脚刚到,王管事后脚也来了。 他躬着身子,虽然看不清楚脸,但沈月娇却能感受出来,他在发抖,在害怕。 而坐在另外一侧的沈安和却看见被王管事紧紧攥在手里的账本,顿时,他脸上血色褪尽,唇角微张,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水光的眼眸里迅速漫开恐慌。 倒是一直担心被揭发的沈月娇,在看见今天王管事穿着的这身衣服时,心稳稳的落下了。 “王贵,是你说,还是本宫来问?” 王管事膝盖软在地上,连连磕头。 “殿下明鉴,小人是清白的。” 楚华裳余光冷睨到沈安和身上,“安和,你呢?” 一瞬间,空气凝滞。 他哑着嗓子,心里慌乱起来。 “殿下这是何意?” 方嬷嬷冷哼一声,“沈先生装什么糊涂,你跟王贵私吞府上采买丝绸锦缎的银两,已经被人捅到殿下跟前了。” “胡说,我从未做过这种事情。” 娇娇提醒过她,如果事情被人揭发,他决不能承认。 半句都不行! “是谁说我与王管事私吞银两?可有证据?” 他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一种被污蔑的委屈和惊恐。 王管事做事稳妥,他为人谨慎,每次吃了回扣都会把痕迹抹干净,北辽的皮草这么大的油水,更是不可能留下蛛丝马迹。 拿不出证据,他就是无辜的! 楚华裳脸上那边温情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的寒霜。 她凤眸微眯,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沈安和。 “去,把账本拿过来。” 沈安和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的看向沈月娇,却见她没有一点儿慌张,只睁着那双清澈灵动的眸子,一脸懵懂的看着她。 沈月娇冷静的根本不像个五岁的孩子,而他这个大人,却差点慌了手脚。 他快速的稳住心神,从王管事手里抽走了那本紧紧攥着的账本,呈到楚华裳跟前。 除了翻阅账本的声音,正厅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王管事额角渗出冷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纸页哗啦作响,半晌后,楚华裳忽的轻笑一声,将账本不轻不重的放回桌上。 一时间,正厅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贵,你在公主府做事也有多年了吧?本宫让你做采买绸缎丝锦的管事,看中的可不是你做假账的本事。三万两雪花银,够在你老家淮南置办十处宅院了吧?” 她将账本摔在王贵脸上,连带着桌上的茶盏也被扫落在地。 “你这是打量本宫久居内宅,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账本也看不懂了?王管事,你好大的胆子。”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千斤重锤。 “殿下饶命!” 王管事彻底慌了,他砰砰的磕着头,光听着声儿都觉得疼。 大概是磕的清醒了,突然涕泪横流的指着沈安和,“是他,是他指使我这么干的!” 第30章 管不住贪欲,这双手也不必留了 “一派胡言!” 沈安和面上一白,“王管事,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冤枉我?” 王管事两只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好你个沈安和,想过河拆桥?” “你说是我指使,你有何证据?” “你!” 王管事一下子哑了声。 他后悔手脚太干净,早知道就该留下些证据,现在也好脱身啊。 “娘亲,书本要弄脏了。” 一直被忽略的沈月娇捡起地上的小账本,又垫着脚尖的送到此时正气势逼人的楚华裳手边。 她扬起小脸,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孩童纯真的好奇。 接着,她伸出小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王管事,声音软和,却格外清晰。 “娘亲,王管事身上的衣服花花亮闪闪的,比你之前赏赐给我跟爹爹的还要好看。” 她看似无心的一句话,却让楚华裳的目光倏然变化,锐利的盯着王管事那身崭新的锦缎袍子上。 先不说这件衣服的衣料不寻常,就是那些花样上面压着的金线,就绝对不是王贵这个管事能用得起的东西。 王管事浑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霎时退得干干净净。他下意识的想用手遮去衣角,但越慌越乱,动作仓皇可笑。 “殿下恕罪,这是,这是……” 他语无伦次,悔恨的要命。 这段时间太过风平浪静,他得意忘形,才花钱做了这身衣服。刚才长公主的人上前提人,他只想着账本的事情,根本来不及作别的。 现在好了,他简直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身上的衣服,只得再次把罪过推给沈安和。 “都是他,这衣服是他给我的。殿下明鉴,这些都是他干的!” 王管事越慌乱,沈安和就越冷静。 “殿下,听雪轩的衣料全都是殿下赏赐,每一笔都有记账。这样的衣料我根本没见过。再者……” 沈安和看着恨不得把自己掐死的王贵,说:“这身衣服的手艺,恐怕也只有京城的制衣坊能做得出来,殿下只要派人去查,到底王管事自己做的,还是小人送的,自然就清楚了。” “拖去诏狱。” 这四个字说的极轻,王管事却像被抽走了筋骨,瞬间瘫坐在地。 楚华裳垂眸整理着腕间的翡翠珠串,“既然管不住贪欲,这双手也不必留了。” “殿下!” 王管事惨叫着被拖走,声音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 惊得沈安和后背出了一层冷汗,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心又高高悬起。 “听说你们今天出府了?” 楚华裳话音刚落,沈月娇就把一样东西放在了她的手里。她低头看,竟然是一对精致的耳坠。 “送给娘亲~” 楚华裳唇角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查的弧度,“送给我的?” 沈月娇点头,“娘亲喜欢吗?娇娇挑了好久。其实爹爹也给娘亲买了礼物,不过他的不好带出来,应该还放在听雪轩里。” 楚华裳没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摩挲着耳坠子。 “娘亲,你别生爹爹气,昨天爹爹抱着娇娇说,我们现在的好日子都是娘亲给的,要懂得娘亲给的恩情。今天娘亲要给我跟爹爹做这么好看的皮毛衣服,爹爹说,也得给娘亲送个礼物,说要给娘亲一个惊喜。” 楚华裳动作稍稍一顿,抬起头,正好看见沈安和泛红的眼眶。好看的睫毛被眼中的雾气浸的湿漉漉的,更衬得那双眼眸清澈又脆弱。 他看着楚华裳,有委屈,也有无措,更有楚华裳只在他身上看见过的柔弱。 他站在那里,唇角轻轻颤动,像是想解释,又不敢触怒她。 这般模样成功的勾起了楚华裳心底的怜惜。 “娘亲,让爹爹把礼物拿过来给你瞧瞧好不好?” 软软的声音带着撒娇,听得楚华裳心头一软。 “还是老奴去吧,先生告诉老奴东西放哪儿就行了。” 沈安和忙把放东西的位置告诉了方嬷嬷,之后就再也没有多说什么了。 他大方坦诚,根本没有任何心虚。 片刻后方嬷嬷再回来,手里捧着一个锦盒。 东西呈到楚华裳手里时,又轻轻冲着她摇了摇头。 沈月娇知道,方嬷嬷这是在回禀楚华裳,没找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察觉到方嬷嬷的目光,沈月娇跑上去,抱起方嬷嬷的大腿。 “嬷嬷,娇娇没有钱了,等下回攒够了钱,我再给嬷嬷你买礼物好不好?” 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满是孩童的真挚,让方嬷嬷有些愧疚。 她不仅记得自己的老寒腿,还想着要给自己买礼物,就算沈安和真贪了银子,但她是个好孩子,可自己刚刚还要怀疑她。 方嬷嬷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姑娘有心了。” 回到听雪轩,银瑶迎上来,低声说:“姑娘,刚才方嬷嬷带着几个人,搜了先生的房间,也搜了你的。” 沈月娇一哂,“嬷嬷是来取爹爹给娘亲买的礼物,不妨事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听见她这么说,面上不敢表露,但心里少不了鄙夷。 到了房中,沈安和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屋里的东西看似还在原处,但其实都已经被人挪过位置。特别是嵌柜下的那个暗格,怕是早就被人摸遍了。 沈安和抿紧了唇线,压下心中的屈辱。 他始终都是个外人。 好在女儿机敏,否则今天真是要惹火上身了。 转念想到他这个当爹的还要女儿来帮忙善后,更觉得惭愧。 他握紧了拳头,心底对权势的欲望再次翻涌上来。 京畿大营。 空青将公主府里发生的事情一一回禀给楚琰,他等着主子发脾气,谁知楚琰只是嗤笑了一声。 “没想到,她沈月娇竟还有这等本事。” “公子,那王贵那边要如何处置?” 楚琰还没收起的笑意逐渐变冷,“母亲既然都这么说了,肯定是要保沈安和,王贵是不是被指使,母亲都不会让他活着。” “那公子,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用了。出了这么一桩事,他们要是还有胆子,母亲绝不会再心慈手软。” 想起今日沈月娇那一身胭脂红的斗篷,他负气道:“今日送来的皮草,挑最火红的狐裘,我要做个大氅。” 第31章 知道冷热,会疼人了 隔日天才蒙蒙亮,就有等在方嬷嬷门外了。等方嬷嬷醒了,才得意把王贵死了的消息回禀给方嬷嬷。 虽然知道王贵非死不可,但大清早的听见这些,不光是觉得晦气,更是想起沈安和这个不安分的,方嬷嬷脸上就不大好看。 半个时辰后,方嬷嬷去伺候楚华裳起身,晨曦透过雕花的窗棂,为妆奁前的楚华裳度上浅金。 “殿下今天气真好。” 方嬷嬷看着铜镜中的主子,眼角笑纹更深了些。 “听说昨天三公子挑了皮草和料子了。” 楚华裳捏着玉簪的手一顿,“哦?你瞧他上次回来,也只是拿走了他的箭袋,一声招呼都不打又走了。我以为他以后都不愿收我半分东西了。” “到底是亲母子,哪能真记仇。” 方嬷嬷帮她把发髻梳好,声音放的又轻又缓。 “三公子特地挑了那几箱火狐皮,老奴想着,公子他一定是要给殿下您做大氅过年穿。” “怕不是他自己要穿。” 话是这么说,可楚华裳的眼中还是漾开了暖意。 “殿下还不知道三公子的喜好?他什么时候喜欢穿这种抢眼的颜色了。不是给殿下做的,还能给谁?” 想着沈月娇也说红色衬她好看,楚华裳心里更欣慰了。 见她高兴,方嬷嬷又多说了两句。 “在京畿大营那,有大公子二公子教着他,你瞧,历练了几个月,可不就知道冷热,会疼人了?” 楚华裳唇角终于弯起,连日阴霾一扫而空。 目光略过妆匣时,她的指尖在琳琅珠翠间徘徊,最终又落在旁边的锦盒上。 方嬷嬷呼吸微滞,那是昨日沈安和送的。 她心中低叹一声,熟练的接过那只凤簪,替主子稳稳的插入刚梳好的发髻。 “他眼光倒是好。” 方嬷嬷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 “沈先生一个大男人,哪有这么好的眼光。老奴猜,肯定是月姑娘挑的。” 楚华裳的目光又投向了那对八珠环视耳坠,“娇娇这孩子也是有心了。” 顿了顿,她又吩咐下去:“既然琰儿要给我送大氅,那我那边留下的火狐裘皮就给娇娇再做个斗篷吧。” 京城已经连着下了好几天的大雪,外头冷风呼呼的吹,沈月娇缩在屋里,喊银瑶再把窗户关紧些。 “姑娘快看,殿下赏的新衣到了。” 银瑶欢喜的走进来,身后跟着好几个丫鬟,手里捧着这回新做的各色的皮草新衣。 她的金大腿还真的每样颜色都给她做了好几个不同样式的新衣。 斗篷披风、短袄襦裙,甚至还有暖手的手衣。 还有楚华裳随口一说,给她垫着睡觉的皮毛毯子…… 她前世卖萌祈求,却连半点都分不到,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楚琰他们兄弟三个穿得光鲜暖和。没想到这一回,她什么都有了。 “姑娘,快看。” 银瑶展开手里的红色斗篷,毛色鲜亮,如同淬了火的霞光,每根绒毛都闪着金红色的光泽。领口缀着雪白的银狐风毛,细细密密的,下摆用银丝线绣着好看的花纹。 真好看啊。 “姑娘试试?” 沈月娇伸手摸了摸,触手生温,简直让她爱不释手。 “娇娇,快,穿厚些,爹爹带你出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身着水蓝色长袍的沈安和已经迈步进来了。 他今日只用一根玉簪束起乌发,更衬得他温润俊朗。 沈月娇一眼就认出来,这根玉簪是前两天爹爹哄得长公主开心,金大腿赏的,说全天下就这么一支,价钱不菲呢。 “爹爹,出什么事儿了?” 沈安和快步走到女儿面前,一把将她抱起,自己则是笑得眉眼弯弯。 “好事,天大的好事。殿下刚才赏了我一间铺子,就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 他抱着沈月娇转身就走,“爹带你瞧瞧。” 谁知沈月娇晃荡着小脚,闹着要下来。 “爹,还有外人在这呢。” 被沈月娇小声提醒后,沈安和才终于看见站在屋里的这几个眼生的丫鬟。 “东西放着,你们都下去吧。” 银瑶现在是沈月娇跟前的大丫头,是能说得上话的。 她吩咐一声,这些丫鬟便乖乖的东西放下,鱼贯而出。 顿时,屋里又安静下来了。 “长公主怎么想起要给你间铺子?” “大概是怕我再惦记府上的钱,也或者是想给我一些东西傍身而已。” 沈安和难掩激动。“我打听过了,那铺子地段好,人来人往的,若是经营得当,定能……” “爹爹。”沈月娇打断他。“你太着急了,咱们得过两天再去。” 沈安和不解:“为何?马车我都备好了。” 沈月娇又晃荡着小脚,让沈安和把她放下来。 “长公主刚赏了铺子,咱们就迫不及待的去看,要是传到她耳朵里,岂不是显得我们小家子气?府上这些下人嘴巴最闲了,就怕他们到时候说我们眼皮子浅,小富即狂……” 沈安和那股子热络顿时冷静了许多。 “还是娇娇想的周到。” “咱们到时找个借口出府去,到时候不经意的路过,这样长公主会觉得爹爹沉稳,下人也不会嚼舌根。” 沈安和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好,那就听娇娇的。” 耐着性子的等了七八日,沈安和终于是坐不住了。 这才刚刚请了安出来,就想带着沈月娇去看铺子。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袍,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竹叶花纹。乌发用白玉冠高束,更衬出他读书人的文雅气质。 可就是说出来的话有些市侩。 这要不是自己的亲爹,沈月娇肯定是要嫌弃的。 父女二人刚出门,就有人匆匆跑来公主府,亮出腰牌后又一路跑到楚华裳那里。 “殿下,公主急报,太后娘娘病重,皇上召您即刻入宫!” 正在练字的楚华裳手上一抖,笔尖晕开一团墨渍。 她猛地起身,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备车!不,备马,快!” 罢了,又想起楚琰他们三个。 “去京畿大营,让熠儿他们速速进宫。” 第32章 跟楚琰一样,是个能忍的 大街上,沈安和兴奋,沈月娇更兴奋。 她本来就很喜欢热闹,现在又只是个小孩子,外面的世界对她而来永远新鲜又好玩。 今日不知是什么好日子,又或者是临近年关,所以更加热闹一些。 沈月娇东蹿西跑,沈安和差点抓不住她。 那铺面果然是一处好地段,临街三开门面,楼上还有一层,只是门楣上积了灰,看来闲置了一段时间。 沈安和兴奋地指着铺子,“爹爹都想好了,这里开一家绸缎庄,专售江南最新花样的绸缎,定能……” 他话未说完,街角突然冲出一群嬉闹的孩童,撞散了他们二人。 等那群孩子跑远,沈安和再一回头,却早没了沈月娇的影子! 而此时,沈月娇被几个半大孩子逼到了小巷深处。 为首的那个约莫十岁,身穿锦缎,但长得粗壮。沈月娇有些印象,总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 “哟,这不是永嘉长公主捡的女儿吗?” 小胖子怪声怪气地说,“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那入赘的爹不要你了?还是你们父女俩被长公主赶出来了?” 沈月娇实在想不起他是谁。又往他身后看,这群孩子穿着都不简单,必然是官家的孩子。 而这一世,她唯一跟官家孩子有过接触的,就只有在晋国公家太夫人的寿宴那一回。 而当时那些孩子,全是姚知槿的小跟班。 沈月娇站在那里,目光环视一圈,果真在最后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姚知槿。 早知道出门前就要看看老黄历,真是晦气。 “我娘亲就在前面。” “谁是你娘亲。”小胖子上前一步,“你爹不过是个靠脸上位的赘婿,你也就是个拖油瓶!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敢叫长公主殿下娘亲?连楚三公子都不会这么喊,你有什么资格?” 顿时,那些孩子都哄笑起来。 应着笑声,小胖子重重推了沈月娇一把。 沈月娇是这堆孩子里年纪最小的,顿时被推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小手擦在粗糙的石板上蹭破了皮,渗出血丝。 她抬起头,怒瞪着眼前这伙人。 “小胖子,你完了。” 那小胖子瞪起眼睛来,“小爷我姓李!叫李益明,那日在姚太夫人寿宴上被长公主打断手脚的那个,就是我姐姐。” 说罢,他一脚踹在沈月娇身上,又把沈月娇踹得滚在地上。 他嚣张至极。 “你害我姐姐变成残废,我今天也要打断你的手脚,让你也尝尝这个滋味!” 沈月娇压着心里的怒火。 “你姐姐只是抢了我的东西,就被我娘亲打断了手脚。你今天打了我,你猜猜,你会是个什么死法?” 听见这番话,好几个孩子都面露惊恐,收敛了许多。唯独李益明,越发得意。 “看你这副样子,还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了?你现在在大街上,永嘉长公主也不在你身边,我就是杀了你也没人知道。” 沈月娇咬紧下唇,大脑飞速运转。 硬碰硬肯定不行,她大腿都没人家胳膊粗,肯定是打不过的。 呼救也不一定有人听见,姚知槿的狗崽子这么多,一人一声就能把她的声音盖过去了。就算有人听见,可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得罪这些官家孩子。 一筹莫展时,巷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沈月娇抬眼望去,只见两匹高头大马策停在巷口,马上端坐着两个少年正俯身与侍卫说话。 这两人不是别人,正是楚熠和楚煊。 “大哥,二哥!” 沈月娇如同见到救命稻草,立刻扬声喊道。 在公主府,她要么不喊称呼,要么就只喊“大公子、二公子”,绝对没胆子直接喊哥哥。 可现在只有这一声哥哥,才能让这帮小崽子们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这帮小崽子回头看见楚家的两位公子,顿时慌了。 完了,楚熠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而楚煊在军中素有冷面阎罗的称号。 他们的手脚不会也被打断吧…… “不怕,我们就说是来找沈月娇玩儿的,都是小孩子,还是在大街上,他们不会对我们下手的。”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的心又放了下来。 可当他们转身一看,见沈月娇不知道什么时候糊了一脸血的模样,一个个瞬间吓得脸色苍白。 楚煊皱眉看向巷内,神色淡漠,似乎并不想插手。 只有长子楚熠翻身下马,满面温和。 “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嚣张的小胖子李益明瞪着眼睛,指着沈月娇哆哆嗦嗦了半天:“大,大公子……我,我们跟她闹着玩的!” “闹着玩?” 瞥见沈月娇那张脸,楚熠说话依旧温和,只是眼神微冷,“有这么闹着玩的吗?” 楚煊依旧端坐马上,语气平静无波:“大哥,母亲急召入宫,没时间耽搁。” 沈月娇心知楚煊向来冷漠,只能眨着泪眼望向楚煊:“大哥,娇娇好痛,你能不能带我回家。” 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又是这么一副模样,实在可怜。 楚熠深知母亲很疼爱沈月娇,若真将受伤的她丢在这里,日后母亲问起,反倒不好交代。 “过来。” 楚熠上前扶起她,小心翼翼地帮她拍去衣裙上的尘土:“疼不疼?” 沈月娇摇摇头,乖巧又可怜。 他牵起那只小手,可沈月娇却嘤咛一声,快速的把手抽开了。 楚熠拉过那只手看,上面全是蹭伤的血痕。 他能感觉到沈月娇疼得发抖,却能忍着不吭一声。 跟楚琰一样,是个能忍的。 他抱起沈月娇,翻身上马,“你们都是谁家的孩子,身边没有下人跟着吗?赶紧回家去,免得走丢了。” 语气依旧温和,却总能从字里行间感觉到一阵寒凉。 而冷着脸的楚煊则是用那双淬着冰的眸子盯着李益明,“我记得你,你爹是礼部尚书员外郎李淳,你姐姐几个月前欺负了她,被打断了手脚。” 他说完了,又好像没说完。 片刻后,两匹骏马绝尘而去,留下这些小崽子等人瘫软在地。 “李益明,你尿裤子了。” 有人指着小胖子的裤裆大喊出声。 李益明哇的哭出来。 他也要被打断手脚了吗? 第33章 太后病重 沈月娇根本没心思去管李家会是什么下场,她脑子里只想起一件被自己遗忘了很久的事情。 在爹爹入赘长公主府的半年后,太后重病。宫里太医全都束手无策,所有人都以为太后不行了,也就是这个时候楚华裳才想起了府上那个从药王谷里出来的李大夫,急着把人叫进宫里。 可到底是迟了些,太后的性命虽救回来,却只能卧病在床,苦熬两年后仙逝。 直至多年后沈月娇才知道,太后竟是被人毒害。而当时如果李大夫能早到半个时辰,以他的能力,肯定能把太后救回来。 想到这,怕被颠下马背的她把楚熠的胳膊抱的更紧了。 “刚才二公子说娘亲急召你们进宫,可是娘亲生病了?” 她被马儿颠簸的想吐,难受的小脸泛白:“李伯伯看病这么厉害,你们快带着他一块儿去。有他在,娘亲的病就能好了。” 楚熠眸色沉了沉。 对啊,李大夫可是药王谷的人,医术高超,没准儿还真能救回皇祖母。 近来朝廷面上一片祥和,但其实暗地里早就波涛汹涌。 如果皇祖母出事,有些人肯定是要坐不住,到时候,天下必然大乱。 “二弟,你先进宫,我把娇娇送回府上。” 刚才楚煊也听见沈月娇的话了,知道大哥的意思。 他点了头,扬起的马鞭重重打在马屁股上,顿时,身下的骏马犹如离弦之箭,转眼就把他们甩在了身后。 在沈月娇五脏六腑被颠出来之前,楚熠终于把她送回了公主府。 小家伙双脚刚落地就没出息的瘫软在地,楚熠要扶她,她却摆摆手,“快去找李伯伯。” 楚熠再顾不上其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形象,现在却如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府里。 沈月娇颤颤巍巍的回了听雪轩,银瑶看见她这副模样,差点把魂儿都吓掉了。 “姑娘,你受伤了?” 她这才想起刚才为了装可怜,把手上蹭破的血糊了一脸的事情。 “银瑶姐姐,痛痛……” 她伸出小手,露出掌心上被蹭破的伤口。 银瑶忙拉着她进屋,又是清洗又是擦药,一边又忍不住的抱怨:“先生带着你出门的,怎么还让你摔成这样。” 沈月娇猛地把手抽回来,银瑶吓了一跳,“可是弄疼了姑娘?” “我爹,我爹还在外头呢!” …… “娇娇!” 沈安和被寻回来时,两眼通红,发丝也有些乱了,衣摆上沾了些灰尘,浑身狼狈。 “爹爹。” 沈安和一把将女儿捞进怀里,紧紧的抱着。 失而复得的喜悦让他不忍责备沈月娇半句,只紧紧的抱着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女儿。 “爹爹对不起。” 她说的很小声。 银瑶怕沈安和责备,忙替她解释:“先生,姑娘受了伤,回来的时候小脸上糊的全是血。” “受伤了?” 沈安和急忙把女儿拉出怀里,从上到下来来回回的看了她好几遍。 沈月娇摊开小手,又把今天走散之后的事情告诉了他。 听说是礼部尚书员外郎李家,沈安和默默记在心里,发誓等长公主回来,他必定要去告状。 但长公主这一去就是整整五日,李大夫也一直不见回来,更别说是楚熠他们几个了。 长公主不在府上,沈安和自然也不好去主院,就一直在房中读书,安心准备明年的春闱。沈月娇实在好奇宫里的情况,正好银瑶端着一碟子热乎乎的糕点进来,她忙让人找了个食盒,装上糕点去找方嬷嬷。 现在整个公主府最大的主子就是方嬷嬷了,她说一,谁也不敢说二。 刚进主院,就听方嬷嬷拔高的声音。 “你们怎么伺候的?公子身上还带着伤,该静养才是,怎么能让他随意走动。还自己骑马到宫门口?这要是又伤着哪里,你们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她跟前的小厮缩着脖子,小声辩解:“嬷嬷,三公子那性子……谁敢劝啊。” “不敢劝?那要你们过去伺候干什么?” 方嬷嬷气得胸口起伏。 “殿下最心疼的就是三公子了,就算是公子离家去了军营,殿下也是上下打点好的。你们那么多人,劝不动难道不知道拦着些?” 骂完了小厮,方嬷嬷又骂别人。 “现在太后病重,宫里头乱的跟什么似的,公子连腰牌都没有,人家怎么可能让他进宫。惹出这么一桩事情,他那顿军棍怕是白挨了。” 偷听的沈月娇这几天一直好奇,那天只看见楚熠跟楚煊两兄弟,却不见楚琰。他们三个同在军中,又是太后出了事情,按理说楚琰肯定也要进宫侍疾的。 她以为楚琰只是去的早,所以才没遇上,没想到,原来他是在军中挨了军棍,所以才没能赶去宫中。 沈月娇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食盒,想方嬷嬷现在正生气,糕点估计也吃不下,便想拿着东西先回去。 谁知有下人迎面而来,出声喊她:“月姑娘,你怎么在这?” 方嬷嬷听见声音,出来才看见拎着个又沉又重的食盒,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的沈月娇。 “姑娘怎么过来了。” 沈月娇忙把食盒递给她,可盒子是实木做的,她拎了一路,小手早就没力气了。 方嬷嬷把东西拿过来,打开一瞧,是一碟子热乎乎的桂花糕。 “给嬷嬷吃。” “姑娘有心了。” 方嬷嬷心头一暖。 清早才下了一场小雪,方嬷嬷怕她着凉,正想让她赶紧回去,谁知小丫头却顿下身子,歪着脑袋偷看她的裙子,光看还不行,还想掀开。 方嬷嬷往后退了两步,语气有些严厉起来。 “姑娘你做什么?” 沈月娇一哂,“嬷嬷,你用上护膝了吗?” 方嬷嬷神情稍滞。她以为沈月娇忘了规矩,不懂礼数,谁知这孩子竟只是想看看她用没用护膝。 明明沈月娇天真可爱,还这样懂事,可她为什么总把这孩子往坏处想。 听说前几天沈月娇还受了伤,可她为了三公子挨军棍的事儿根本无暇顾及。现在面对着沈月娇,她越发的愧疚。 她把沈月娇扶起来,掀开裙摆露出腿脚上绑着的厚厚的护膝,“用上了用上了,暖和的。” 罢了,她试探着说:“姑娘,一会儿老奴要去接三公子回来,你随老奴一块儿去吧?” 第34章 何况是她挨打的死对头,楚琰 不不不,她才不去。 先不说楚琰是因为她离家的,要是他知道那张护身符里画了什么,还不得跳起来把她杀了。 她扭扭捏捏的,“嬷嬷,我就不用去了吧。三公子一定不想看见我。” 方嬷嬷摇头,“怎么会,老奴可是一直听说,公子这几天一直念着姑娘你的名字呢。” 沈月娇打了个寒颤:嬷嬷你清醒一点,他念我的名字明明是想掐死我呢…… 她一把捂住小肚子,小脸皱起,哼哼唧唧的。 “嬷嬷我肚子疼……” 方嬷嬷怎会看不出来她的小把戏,她想着反正长公主已经带着沈月娇去过一回京畿大营了,且听说楚琰已经收了沈月娇的平安符,那想来这次一块儿去一趟也没什么。 但看着沈月娇不想去,倒也不忍心强迫。 刚想要人送沈月娇回去,又有个小厮脚步匆匆的过来了。 “嬷嬷,公子说今日要月姑娘去接,他才肯回来。” 什么? 沈月娇连疼都忘了喊,小身子挺得笔直。 “你是不是听错了?我还没车轱辘高呢,我怎么去接他?” 小厮低眉顺目,恭敬的又重复了一遍。 “公子就是这么吩咐的,要月姑娘去接,他才肯回来。” 沈月娇眉心狠狠一跳,下意识的看向方嬷嬷。 方嬷嬷忍着笑,已经喊了主院里的下人去听雪轩知会一声,这就带着沈月娇出门了。 马车上,沈月娇小小的身子孤立无援的缩在角落,好不可怜。 方嬷嬷被她逗得笑出声来,“姑娘不必如此,三公子又不会吃了你。” 她别开脸,有些生气。 “嬷嬷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了。” 方嬷嬷好奇,“那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是谁?” “银瑶。” 那天她去求情的时候银瑶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她差点被楚琰的箭钉死在那棵梧桐树上。 她闷闷不乐,一脸的不情愿,方嬷嬷只得安慰她:“姑娘放心,三公子现在挨了打,天又冷,伤口痊愈的慢,他现在可没劲儿跟你发脾气。” 沈月娇再也不信方嬷嬷的话了。 久病床前还无孝子呢,何况是她挨打的死对头,楚琰。 她有些委屈,也有些害怕,扑过来抱住方嬷嬷的大腿。 她可怜巴巴的,“嬷嬷,一会儿他要是欺负我,你一定要帮我。” 营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楚琰趴在硬榻上,脸色煞白,唇线紧抿,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硬是一声不吭。 上次他也挨了军棍,但有两位兄长护着,所以下人并不重。可这一次,他犯了军纪,打他的便是大哥,这十军棍可是攒足了力气,疼得他已经好几日都下不得床了。 帐帘一动,竟是姚家兄妹。 “楚琰,你好些没?” 姚知序刚说完,身后就钻出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正是姚知槿。 “琰哥哥,听说你挨了打,槿儿担心,才求着哥哥带我来看你的。” 楚琰眼皮子都没抬,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冰冷的字。 “滚。” 姚知槿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气馁。见枕边放着手巾,便要拿起来。 “琰哥哥,我给你擦擦汗吧。” “不必。” 楚琰的声音更冷,身子往里挪了挪,牵动伤口,眉心狠狠一蹙。 旁边的姚知序不但不阻拦,反而找了个地方坐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这妹妹才刚懂事开始,看见楚琰的第一眼就喜欢的不得了,对楚琰比对他这个亲哥哥还要亲近,碰钉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反而越挫越勇。 姚知槿悻悻的缩回手,又想去给他掖被子。就在这时,帐帘再次被人掀开。 方嬷嬷先走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沈月娇。 看见她,姚知槿的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但还是给方嬷嬷行了礼,“方嬷嬷。” 方嬷嬷侧身让开,“姚小姐不必如此,老奴就是个奴才,可受不起姚小姐的礼。” “嬷嬷是长公主跟前的人,又是琰哥哥他们几个的乳娘,槿儿是小辈,嬷嬷受得起的。” 姚知槿一番话说的格外好听。 “娇娇,你也来了。” 她这一声“娇娇”喊得热络亲切,好像她跟沈月娇真是什么闺中好友。 可沈月娇不搭理她,她竟还想要伸手来拉,却被躲开了。 姚知槿一脸无辜,“娇娇,你怎么了?不记得我了?” 怎么会不认识,她可太认识了。 太夫人寿宴上姚知槿挑唆别人欺负她,自己又装可怜委屈博取同情。 那天在巷子里,她清清楚楚的看见姚知槿站在那些人的身后,都是些没脑子的小孩子,不是姚知槿挑唆,他们怎么敢这么欺负她? 现在姚知槿还有脸这么跟她说话? 她小手背在身后,抬起下巴,根本没把姚知槿放在眼里。 “我不认识你,不要你碰。” 姚知槿尴尬的站在那里,委屈的要掉眼泪。 姚知序这才站起来,给亲妹妹打圆场。 “沈姑娘年纪小,性子倒是直率。” 他又把目光投向了沈月娇,眼里有几分新奇,“上次是我家款待不周,沈姑娘日后常来府上玩可好?” 姚知槿也点了头,“娇娇是不是还在因为上次的事情生我的气?哥哥跟我说了,雪兔就不适合在京城养,那兔子来的时候就病了,不是娇娇你的错。” 瞧瞧,说不是她的错,但一张嘴还不是又把错推到她头上来了。 这些话,沈月娇听得懂,见过世面的方嬷嬷更是听得明白。 都说这姚知槿聪明乖巧,就是长公主也夸过好几句,但方嬷嬷觉得,孩子还是自家的好。 她反倒是更喜欢沈月娇。 “姚大公子,姚小姐,老奴今日过来是要接我家公子回府养伤,二位主子若是想要看望,不如去府上吧。” 方嬷嬷的话说的很明白,这是要送客了。 偏偏姚知槿听不懂。 “那我跟你们一块儿回去吧,也方便照顾琰哥哥。” 方嬷嬷更加不喜姚知槿了。 她听不懂,楚琰就干脆一些,冰冷的下了逐客令。 “姚知序,带你妹妹,出去。” 第35章 不,我就要她来伺候 姚知序一噎,摸了摸鼻子,只能拉起一旁委屈抽噎的姚知槿先离开。 掀开帐帘,姚知序突然转身看向沈月娇,见那丫头也在看着这边。 他刚想展露善意,就见沈月娇朝着他们做了个鬼脸。 本来只是抽噎的姚知槿再也忍不住,甩开他的手,哭着跑了。 “槿儿,等等我。” 帐帘重新放下,楚琰才觉得耳边清静许多。 “公子,快让老奴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方嬷嬷心疼的要掀开被子,却被楚琰冷着脸的挡开。 这十军棍打的实在太狠,皮肉都打坏了。又是冬日,太冷了受不了,只能在营帐中放着几盆炭火。可太热了伤口痊愈的慢,最后军医来看,说只能晾着养。 平日军中只有男子,也没什么害羞的,可今天要回府,他总不能光着回家,便擦了药后盖上一床被子。 沈月娇虽然才五岁,但也是个女孩子,楚琰怎么可能让方嬷嬷掀被子。 “哎哟,是老奴心急了。” 方嬷嬷往帐子里看了一圈:“公子可还有什么要收拾的?一并带回府里去吧?”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收拾的。” 楚琰依旧冷着脸,却在抬起目光时看见那个一直躲在方嬷嬷身后,鬼祟又心虚的野丫头。 沈月娇可不是心虚,更没有鬼祟,只是有些害怕楚琰而已。 她来时就想好了,尽量降低存在感,最好能让楚琰忘记她的存在。刚才是她实在看不惯姚知槿那股子装模作样的死样子,所以才开了口。 现在姚知槿都走了,她老老实实躲在方嬷嬷身后,到时候上了马车,回了公主府她就安全了。 “喂,你。” 沈月娇浑身一震。 这不是在叫她吧? “叫你呢,你耳聋了?” 她从方嬷嬷身后歪出个小怂脑袋,“你叫我?” 楚琰指了指地上的鞋。 “你来替我拎鞋。” 沈月娇:…… 尊贵的楚三公子就只有这么点折磨人的手段吗? “怎么?不乐意?” 沈月娇跑过去,拎起那两只鞋,眉眼笑盈盈的。 “乐意,自然是乐意的。” 方嬷嬷赶紧叫了几个人,一帮人七手八脚的把楚琰抬上了马车,看着小主子紧皱眉头却忍着一声不吭,方嬷嬷心疼的直抹眼泪。 楚家这三位公子都有自己的马车,宽敞舒服,只有沈月娇是跟方嬷嬷坐着一般的马车来的。沈月娇把鞋子往他跟前一扔,转身就要跑回后头的小马车。 “滚回来。” 沈月娇定在原地,僵了一瞬后又乖乖折返回来,手脚并用的爬上楚琰的马车,又伸出小手把随手乱丢的鞋子对齐放好。怕楚琰不满意,她还仔细的用小手擦了擦鞋头。 方嬷嬷既心疼又好笑,拍了拍沈月娇的后背,示意她可以回马车上去了。小家伙一哂,手脚并用的要爬下马车,偏在这时,楚三少爷又不满意了。 “我让你走了吗?” 沈月娇撅着小嘴,拉着方嬷嬷,眼泪汪汪,好生可怜。 方嬷嬷牵起她的小手,把她带到身边。 “公子可是还有其他吩咐?” 楚琰眉峰轩起,“我要她在这伺候我。” 沈月娇抓紧了方嬷嬷,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方嬷嬷拍了拍她的小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月姑娘前两天受了点伤,这几天还养着呢。再说了,她一个小孩子,自己都照顾不好呢,哪有本事照顾公子。” 方嬷嬷悄悄用力把沈月娇往马车外推,“还是让老奴来吧。” “不,我就要她来伺候。” 楚琰伸手指着沈月娇,非她不可。 沈月娇仰起小脸,三颗小珍珠从眼角落下,恰到好处。 “嬷嬷……” 你说了要护着娇娇的! “这……” 方嬷嬷一脸为难。 “公子,要不还是……” “来人,送我回营帐。” 楚琰只一句话,方嬷嬷只得老老实实的把沈月娇的手松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能到府上了,月姑娘,公子就交给你了。” 说罢,方嬷嬷麻利的下了马车,紧接着,马车就动了起来。 沈月娇没站稳,身子往前一扑,幸亏用手撑了一下,否则脑袋已经撞在马车上了。 马车上铺着软垫,又因为楚琰受了伤,更要软和些,所以她摔得也不狠,就是狼狈了些。 呵。 头顶传出一声不加掩饰嘲讽的轻笑。 沈月娇抬起头,从楚琰那双黑眸里清楚的看见自己跪在他面前的样子,顿时涨红了脸。 她准备去旁边坐好,谁知驾车的马儿突然狂奔起来,她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稳住的身体,再次跪倒在了楚琰的面前。 楚琰笑得更大声了。 沈月娇干脆不起来了,就耍赖的坐在那里。 反正她现在只是个小孩子,坐地耍赖本来就是最拿手的。 “沈月娇,你真是个无赖。” 她大大方方的承认下来,“对啊,我是无赖怎么了?” “恬不知耻。” 看见沈月娇扎在头上的那两个小丸子,他伸手一抓。 “哎哟!” 沈月娇被他拽得一个趔趄,直接扑到了他的跟前。 “你敢咒我是王八?” 拼命护着脑袋的沈月娇杏眸圆睁,他他他……竟然把符纸拆开了? 楚琰又拽了一下,力气比刚才更大,疼得沈月娇龇起一口小奶牙。 “谁给你的胆子。” 沈月娇百口莫辩,只能哭了。 “疼呜呜……那天出门太着急,可能是拿错了呜呜呜……” 楚琰果然松开些力气,但只要察觉沈月娇想跑,他就会又使劲儿把她拽回来。 几次之后,沈月娇再也不敢乱动了。 她现在只祈求能快些回到公主府,也在心里给沈家十八代祖宗都磕了一遍头,盼着马车能颠簸一下,疼死这个王八蛋才好。 楚琰好像找到了新的乐趣,时不时的就这么逗她一下,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心里就舒坦。 沈月娇窝囊的忍着眼泪,发誓以后找到机会,一定要让楚琰好看。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悠悠转停,楚琰也终于松了手,等着下人将他抬下马车。 憋了半天气的沈月娇终于来了机会,她撑着身下的软垫转悠悠的站起来,一手扶了扶马上被楚琰抓散的头发。就在楚琰放松警惕时,她一把掀开被子,转身就跑。 第36章 细皮嫩肉,真白啊 方嬷嬷赶过来时,一个小身影正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她吓得赶紧把人抱住,可冲击的力气太大,差点没把她撞得摔在地上。 同时,马车里传出楚琰的一声怒吼:“沈月娇,我杀了你!” “嬷嬷!” 已经被方嬷嬷抱着的沈月娇发髻散乱,一个劲儿的往她怀里钻,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方嬷嬷这一路上就在愧疚自己没护好沈月娇,也担心楚琰为难这孩子,现在见小家伙发髻散乱,满脸惊慌,不用问都知道,肯定是被楚琰欺负了。 “姑娘别怕,我们已经到家了。” “我要爹爹。” 小奶音带着哭腔,一边又晃荡着小脚要下地。方嬷嬷才把她放下来,她一溜的就跑进了府里,影子都瞧不见了。 她一路狂奔回听雪轩,惊魂未定的叫人把院门关起来。 银瑶不知道是何原因,但还是听话的叫人把院门关起来。沈安和听见动静赶过来,见女儿哭的小脸都花了。 两人追着问了半天原因,沈月娇却只是摇头。 她哪儿敢说是自己掀了楚琰的被子,看光了他的身子。 别说,金尊玉贵的公子哥长的是细皮嫩肉,真白啊……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沈月娇赶紧甩了甩脑袋,把脑子里那点烂东西都甩出去。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有心思去想这些。 她到底是哪儿来的胆子敢这么干?楚琰现在是躺着动弹不得,但他的伤要是好了呢? 呜呜呜。 她扑进沈安和的怀里,紧紧的抱着爹爹的脖子。 “爹爹,我怕。” 沈安和是知道她被方嬷嬷带着去接楚琰回府了,但又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心疼女儿,但长公主不在,没人给他们父女撑腰,就算是天大的委屈也只能先忍着了。 “娇娇不怕,等殿下回来,爹爹带你去告状。” 听雪轩的院门只关了半个时辰就被沈安和命人打开了,毕竟这是长公主府,楚琰这个真正的主人回来,要是真要拿他们怎么样,一道小小的院门又怎能拦得住。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方嬷嬷亲自来了一趟。 她是突然过来的,沈月娇还来不及喊银瑶避开,两个人就这么撞在了一起。 方嬷嬷对银瑶本就不满,现在遇上,方嬷嬷虽没说什么,但脸色总是不太好看。 “嬷嬷~” 沈月娇软和和的声音把方嬷嬷唤了过去,一边又暗暗给银瑶眼色,让银瑶赶紧退下。 看她脸上还有泪痕,方嬷嬷拿出帕子来轻柔的擦了擦。 “公子欺负你了?” 沈月娇摇头。 “没欺负你还让你怕得一回来就把院门关上了?” 沈月娇低着头,不说话了。 方嬷嬷拉着她的小手,察觉有些凉了,又在自己掌心里给她捂了捂。 “公子自小金尊玉贵的养大,脾气大了些,月姑娘最懂事了,你莫跟他计较。” 沈月娇张了张嘴,还是没勇气跟方嬷嬷说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方嬷嬷也只当她是害怕,又哄了她一阵。 等从屋里出来,往院子里看了一圈,独独不见银瑶的影子。 刚才偃下去那点火气又窜上来,但这是楚琰跟沈月娇争的丫鬟,她也不好多说什么,最后只捡了个偷懒的丫鬟骂了几句,出了气后才离开。 沈月娇心惊胆战的过了几日,不见楚琰来找麻烦,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但又总觉得,他没憋什么好屁。 着人去打听,才知道回府那天楚琰不知道怎么弄的,伤势又严重了。 活该! 沈月娇用树枝把压在窗棂上的积雪扫走,又转头问沈安和。 “爹爹,长公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沈安和正埋头写着一篇文章,专心致志,好像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沈月娇觉得没意思,扔了树枝跑出书房,找银瑶玩儿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安和才歇下笔,把刚写的文章从头看了一遍,越发觉得自己写的好。 “宫里的事情谁知道呢,我们只要安心在府上等着就行。” 久久得不到回应,他抬起头,可书房里哪儿还有沈月娇的影子。 窗边只有个小凳子贴墙靠着,窗户上糊的纸被戳的全是洞洞,冷风正嗖嗖往里灌。 “淘气。” 他无奈的摇摇头,走过去,透过那些小洞洞,又透过窗棂上被戳的乱七八糟的雪,看见了正在院子里跟银瑶堆雪人的沈月娇。 他唇边弯起笑。 等着吧娇娇,爹爹肯定会登榜高中的。 夜里的一场大雪,让京城一瞬间进了深冬,寒风越来越冷,沈月娇更不愿意出门了。 他们是南阳来的,那边就算是冬日也暖和,极少下雪。虽然上辈子已经习惯了京城的气候,现在又重头开始,她只觉得煎熬。 “银瑶姐姐,好冷啊,再添点炭吧。” 银瑶应了一声,拿着取炭的笼子出去,还不忘帮沈月娇把门掩上。片刻后再进来,分别往两个火盆里添了一块炭。 “都倒进去啊,这么点根本不经烧。” 银瑶用火钳把火盆里的火弄得旺一些,“这个月的炭还没送过来,咱们院子里的炭不多了,姑娘先忍忍吧。” 想起半个月前刚做好的皮毛毯子还放在箱子里,银瑶赶紧擦擦手,把毯子抱了出来。 “奴婢给姑娘垫上吧,姑娘也能暖和一些。” 这么好的东西,沈月娇是舍不得用的,但这两天实在太冷了,她抱着毯子就不舍得撒手。 银瑶轻笑出声,“姑娘先等等,奴婢给姑娘垫上。” 沈月娇往旁边挪了挪,见有个角落被铺平,又爬过来帮着银瑶一起弄。 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银瑶凉的像冰一样的手立马缩了回去。可紧接着,那只软乎乎的小手又贴了上来。 “银瑶姐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奴婢刚才出去取炭了,所以凉了些。” 沈月娇才不信这种鬼话。 听雪轩就这么大的地方,取炭又用不了多久时间,怎么可能冷成这个样子。 不远处刚添了炭的火盆慢慢起了一阵烟,呛得她想咳嗽。 想着刚才银瑶说炭火的事情,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我们院子里的炭火是不是被人扣下了?” 知道瞒不住她,银瑶只能说了实话。 “姑娘,咱们院子里的炭火已经断了三天了。今天这两块炭,是,奴婢屋里的劣炭。” 第37章 跟了我,就绝不会让你们受冻 三天了? 可还未入冬府上就有人送了炭火来听雪轩,一直存放着,满打满算可以供听雪轩上下用上半个月呢。既然三天前就断了炭,那岂不是这个月的炭根本就没人送过来?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现在才告诉她。 沈月娇走到火盆边,盯着那些灰烬仔细分辨。 银丝炭烧过以后,灰烬像是缕缕银丝不断。劣炭烧过后就是一整块的灰烬,甚至有些地方还能看出不少杂质。 “连你们的炭火也断了吗?” 银瑶低着头,“都断了。” 像是想起什么,沈月娇迈开小腿跑了出去,银瑶在后头追,手里还拿着那件胭脂红的斗篷。 沈安和的房门被人推开,紧接着就看见他最熟悉的小身影跑了进来。 “爹爹。” 刚进屋的沈月娇就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如果说她的房中只是有些冷的话,那沈安和的屋子就冷的像冰窖。沈安和身上裹了两件新做的皮毛新衣,却依旧冷的瑟瑟发抖。 是了,沈安和体寒,在南阳这么暖和的地方都会怕冷,这里是北方的京城,他哪里会受得住。 她环视一圈,连一个火盆都没瞧见。 “爹,你的炭盆呢?” “爹是大,人,不用那些,东西。” 他说话都直打哆嗦,再多说两个字,怕是口齿都不清楚了。 “姑娘,快把斗篷披上。” 银瑶追进来,赶紧把斗篷给她披上。沈月娇把斗篷抓在手里,催着银瑶:“你快把我那张皮毛毯子拿过来,给爹爹裹着。” “可是……” 姑娘年纪小,更该留着自己用才是。 “不用。” 沈安和稍稍走动起来,可早就冻僵的双脚连抬脚的力气都没有了。 “快去啊!” 沈月娇抱着爹爹,冲着银瑶哭喊。 银瑶叹了一声:“姑娘,不如你还是把先生请到你的房中,一起取暖吧。” 对对对,她的房中还有炭盆,比这里暖和多了。 沈月娇拉着沈安和早就冻僵的手指,“爹爹,快,去我房中待着。” 才踏进女儿房中,沈安和就觉得手脚都慢慢暖和起来,连僵了一整天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 见女儿已经垫上了那张皮毛毯子,沈安和伸手轻轻抚摸,柔软,暖和,是个好东西。 银瑶又去取了两块炭来,两个火盆里一边又添了一个。 她的动作小心翼翼,怕把火烧得太旺,炭会不经用。又怕火太小,冷到两位主子。 “银瑶姐姐,你屋里还剩多少炭?” “也剩不得几个了。” 看了看烧得正好的火盆,银瑶在心里估算着,“怕是都扛不到明日中午。” 银瑶是她跟前的大丫头,连她的炭火都没了,那其他下人岂不是更惨? 院子里银装素裹,美倒是美,但积了厚厚一层雪,干什么都不方便。平日清扫的那些下人早就没了影子,沈月娇以为他们又在偷懒,现在想想,怕是因为太冷,他们都不愿意出来。 沈月娇咬咬牙,“银瑶姐姐,你去把炭火都拿来,再去把咱们院子里的下人都喊到我的房中,大家聚在一起就能更暖和了。” “姑娘不可!” 银瑶惊呼,“姑娘是主子,哪有下人跟主子同在一屋取暖的道理。” 沈安和也不赞成。 主子得有主子的样子,奴才不可逾矩。 “爹。” 沈月娇把沈安和拉到另外一边,招手让他爹弯下腰来。 “听雪轩的下人们听话,那是长公主给我们撑腰,他们不敢得罪才会听话。现在院子里断了炭火,我们做主子的尚且冷的受不了,更不用说他们了。” 女儿稚嫩的童音贴近他的耳朵,低声且清晰的告诉他:“现在正是我们收买人心的时候,等长公主回来,他们都能为我们的委屈作证。” 这么一说,也确实在理,便也同意了。 “可是姑娘,这么多人……我那点炭根本不够……” 沈月娇拍了拍胸脯,颇有担当。“这个不用你担心,我自有办法。你们既跟了我,我就绝不会让你们受冻。” 说罢,她披上斗篷,跑出了听雪轩。 这种事情不用问也知道是谁干的,要想治楚琰,她只能去找方嬷嬷。 在来的路上,沈月娇就看见好几个依旧在忙着扫雪的下人,现在到了主院,大家更是不敢偷懒,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一点儿积雪都没有,下人们来来回回各司其事,与长公主楚华裳在府上时一模一样。 “月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问话的是主院跟前的二等丫鬟春莲,平日里跟着方嬷嬷做事。往常没什么交集,但是好几次沈月娇都看见春莲用余光偷看她。 沈月娇往院子里看了一圈,“嬷嬷呢?” “方嬷嬷两日前就进宫去了。” 进宫了? 沈月娇抓着春莲的手,只觉得她的手暖和和的。 “她什么时候回来?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春莲把手抽回来,不经意的在衣服上擦了擦。 “殿下给太后娘娘侍疾,但前两天积劳成疾,也病倒了,嬷嬷这次进宫就是照顾殿下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娘亲病了?严重吗?” 沈月娇更急了。 前世也没听说楚华裳病了啊…… 怎么办,这可是她的金大腿,她的靠山,现在病倒了,那谁来给她撑腰呜呜呜。 想起之前帮过她的楚熠,或许她名义上的这位大哥能再帮帮她呢? “那大公子呢?他们回来了吗?” 春莲摇头,“大公子跟二公子一直在宫中侍疾,只是大公子有公务在身,昨日才离宫回了京畿大营。二公子应该还是在宫中侍疾吧。” 沈月娇紧了紧拳头。 难道她真的只能去求楚琰了? 不,她才不去求那个小王八蛋呢。 她硬着头皮,求着春莲,“春莲姐姐,我们院子的炭火已经用光了,你能不能让管事的再给我们送一些去?” 春莲神情微妙,“不是刚领的炭火吗,怎么这么快就用光了?” 刚说完,春莲就反应过来了。 她推开沈月娇的小手,相比刚才,态度更冷淡了。 “每个院子的用度都是定好的,多给了你们,别人就要受冻了。月姑娘,你这吩咐奴婢可做不了主。” 第38章 这丫头是来打劫的? 春莲的态度以及刚才这番话,摆明了是知道断了听雪轩炭火的人是谁。 她不想得罪而已。 可她不想得罪楚琰,却得罪了沈月娇。 现在院子里那些下人耳朵都竖得高高的,都想看沈月娇会不会气哭跑出去。 谁知下一刻,沈月娇竟然扑通跪在了春莲跟前,紧紧的抱着她的腿。 “春莲姐姐,你借我几个炭吧,我爹爹体寒,受不得冻,这几天实在太冷了,都要把他冻坏了。再这么下去,爹爹会死的。” 小孩子的哭喊声在每个人的耳朵里炸开。 春莲僵着脸,“姑娘这是怎么说话的?几天前刚领了炭火,管事妈妈的账本上你们听雪轩可是签过字的,这才几天时间那些炭火就都烧光了?往日殿下对你们宽厚,你们更要懂得知足才是。如今殿下不在府上,你们就开始挥霍浪费。在不知节俭,以后还得了?” 沈月娇哭得涕泪滂沱。 “你胡说,我们根本没领过炭火。你叫管事妈妈来,我要跟她对峙。” 春莲可不管这些,伸手要把她拉开。可沈月娇看着年纪小,力气却很大,不管春莲怎么拉扯都不松手。 “姑娘你别无理取闹,现在殿下跟嬷嬷都不在,没人给你撑腰。” “你就是看着娘亲跟嬷嬷不在,所以你就欺负我呜呜。” 沈月娇揪着春莲的裙子擦了擦鼻涕,喊得比刚才还要大声。 “我们院子里一点儿炭火都没有了,我的手还没春莲姐姐你暖和的。春莲姐姐,是不是你把我院子的炭火领了?你还给我好不好?我们真的太冷了。” 细碎的议论声飘进春莲的耳朵里,气得春莲直跺脚。 “你松开……” “哎哟!” 沈月娇突然滚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小脚,嘴上一直喊疼。 其他下人凑过来,七嘴八舌的看热闹。 “月姑娘,你是不是肚子疼?” “你眼瞎了?姑娘疼的是脚。” “春莲,你刚才是不是踩着姑娘了?” 春莲急了,“胡说八道,我可没踩着她。” 正在打滚的沈月娇听见这个话,喊的更厉害了。 春莲伸手要把她拽起来。谁料手指头刚碰到她,她就哭喊的更厉害了。 “疼!呜呜,别掐了,好疼呜呜。” 春莲猛地松开手,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我可没掐你,你少诬赖我。” “呜呜呜好疼。爹爹呜呜……娘亲,我要娘亲……” 沈月娇坐在地上,一会儿捂着胳膊,一会儿又捂着小脚,哭得好可怜。 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偏爱沈月娇,上次那两位宫里请来的教习嬷嬷因为打了沈月娇,都被长公主罚了,更不用说怠慢主子的王婆子跟得罪了沈安和的王管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大家谁还敢让金贵的月姑娘掉一根头发? 现在春莲不仅踩了沈月娇,还掐了她,等长公主回来,春莲还有没有命活了? 春莲简直是有苦说不清,恨不得跟她一块儿躺下来打滚了。 地上的雪都是扫干净的,但也禁不住她这么滚。只一小会儿的功夫,她的衣服就都弄脏了,小斗篷更是沾了雪水,全湿了。 在这么下去,肯定要生病的。 有个丫鬟看不下去,要把她扶起来。 可她刚才哭只是装的,但哭了这么久早就不装了,偏要赖在地上不起来。 丫鬟好声好气的哄着,最后才把她扶起来,送出了主院。 站在没人的地方,丫鬟才把她的斗篷取下来,拧了拧。“斗篷湿了,姑娘就别穿了,抱着回去,赶紧回去换身衣服吧。” 丫鬟偷偷看了看四周,这才小声的跟她说:“为难姑娘的人应该是三公子,春莲确实做不了主。姑娘要想拿炭火,还得三公子点头才行。” 沈月娇没说话,转身就走。 丫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身影一边走一边抹眼泪,小脚还一瘸一拐的,顿时有些鼻酸。 月姑娘真可怜。 她不知,转过拐角的沈月娇使劲抹了把脸,正健步如飞的往清晖院赶。 戏都演完了,还装什么。 前两日来清晖院,沈月娇都是战战兢兢的。这次再来,她胆子倒是大了很多。 也许是仗着楚琰受伤,下不得床。也许是心疼爹爹跟银瑶他们没有炭火取暖,又或者,她真是被楚琰逼急了。 楚琰喜静,本来清晖院就没几个人,现在又在养病,空青去给他煎药不在跟前,院子里人显得更少了。 刚刚擦了药的楚琰还来不及把裤子拉上,就见有个小乞丐蓬头垢面,满身脏污的进来。 他一把将被子拉过来盖上,桃花眼死死盯着不请自来的死丫头。 “沈月娇,你还敢来!” 这几个字,楚琰说的磨牙切齿。 上次在马车里她掀了自己的被子,今天在换药,她又闯了进来。 也就是她年纪小,不懂那些事情,否则楚琰肯定要把她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愤。 沈月娇没理他,目光只直勾勾的盯着那刚添上银丝炭的三个火盆,还有放在墙角的那一篓子银丝炭。 好多炭啊! 一想到自己院子里连炭火都没有,而楚琰屋里却烧得这么暖和,她心里就越发气恼。 当着楚琰的面,沈月娇先把早就被打湿的斗篷扑在地上,又掀了火盆,把还没烧着的那几个木炭丢在上头。弄好这一切之后,沈月娇把斗篷拢起来,提不动就甩在肩上扛着,再拎起那一篓子银丝炭,转身就走。 楚琰看得目瞪口呆。 这丫头,是来打劫的? “沈月娇,你给我回来!” 随着几声瓷器砸在地上的动静,楚琰的怒吼已经追了出来。 沈月娇不屑,回去?傻子才回去呢。 回到听雪轩,沈月娇推开房门,顿时一阵温热扑面而来。 “姑娘!”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屋里头十几个丫鬟婆子小厮,齐刷刷的看向这边来。 “姑娘,你的衣服都湿透了!” 银瑶神情紧张的把她抱到火盆边取暖,沈安和也挤了过来。 见女儿浑身湿透,发髻散乱,顿时眼眶红了一圈。 “你这是……” 沈月娇像是骄傲的大公鸡,气势的把肩上扛着的斗篷和手里的篓子扔在地上。 顿时,里面的东西掉下来,竟是十几块银丝炭! 第39章 跟虎口拔牙有什么区别 篓子里的炭还没烧过,但斗篷里的那些可是沈月娇从火盆里抢来的。虽然斗篷被雪水打湿,但这一路背过来,隐隐已经有了要着起来的架势,就连斗篷也被烫坏了好几处。 沈安和赶紧把女儿抱远一些,银瑶拿着斗篷要去扔掉。 “别扔,这么好的东西可得留着。” “姑娘,这都烫坏了。” 沈月娇挣开她爹沈安和,非要护着自己的小斗篷。 那可是要留给金大腿看的证据呢,哪儿能丢了啊。 见有了炭,满屋子的下人们欢喜雀跃起来,只有沈安和拧着眉心:“娇娇,你从哪儿弄的炭?” “去楚琰屋里抢来的。” 顿时,屋里的热闹戛然而止,连大声喘气都不敢了。 “你,你刚才说什么?” 沈安和说话都结巴起来,好不容易在屋里缓回来的脸色再次变得铁青僵硬。 “这些炭,是你从三公子房里抢来的?” 下人们齐齐后退两三步,各个皆是惶恐。 沈月娇没心没肺的,反而大手一挥,“清晖院里还有不少呢,你们一会儿再来几个人,跟我过去把炭都抬过来。” 下人们连连摇头,谁也不敢淌这趟浑水。 去三公子屋里取炭,跟虎口拔牙有什么区别? 沈安和像拎小鸡似的把沈月娇拎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训斥:“娇娇,你疯了,你怎么敢去惹三公子?” 在他的印象里,沈月娇最怕的人就是楚琰了。 她哪儿来的胆子去楚琰屋里拿东西? “你告诉爹爹,你这炭到底是怎么来的?” 沈月娇本来也没想着瞒着他,就把刚才的事情说了。 他们都知道这是楚琰为难沈月娇,但没想到,沈月娇竟然这么大胆,真去楚琰的屋里抢炭去了。 沈安和拉着她就要往外走,说是要给楚琰赔罪,谁知向来乖巧的沈月娇却不乐意了。 “他就是趁着长公主跟嬷嬷不在,想要冷死我们。他讨厌我不假,但大家都是无辜的,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家受冻。” “如果这事儿真要怪罪下来,我沈月娇一个人顶着,绝不会拖累任何人。” 沈安和沉下脸色,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娇娇!” “姑娘,或许断了炭火这事儿,不是三公子意思。” 旁边一直沉默的银瑶突然开了口。 “奴婢在清晖院伺候这么久,他的脾气还是晓得的。” 她小心的看着沈月娇的脸色,说,“就算是三公子要断炭火,那断的……也只会是你跟,跟先生的炭火。三公子虽然跟姑娘你不合,但绝不会迁怒我们下人。” 沈安和的脸色更难看了。 沈月娇不信。 “不是他干的,还能是谁干的?” “府上负责灶火事务的管事叫冯妈妈,她的女儿,就是春莲。” 银瑶又把声音压低一些,“春莲喜欢大公子,一直盼着能做大公子的妾室,但大公子看着温和,性子却冷,一个月也不见得回府一次,她一直没机会。半个月前姑娘丢了,是大公子送回来的,估摸着,春莲就是因为这事儿不快。现在殿下跟嬷嬷都不在,三公子又在养伤,所以奴婢想着,断了咱们院子炭火的事儿,估计就是冯妈妈的主意。” 沈月娇半信半疑,“真的?” 这事儿楚琰真的没插手? 不过细想春莲当时的反应,好像确实有些对上了。 “好啊,我现在就找她算账去。” 银瑶拦下她,“姑娘,冯妈妈可是府上的老人了,她跟厨房的管事周妈妈是一伙的,这两人捞着府上最大的油水,多的是能使唤的人。你这么去,吃亏的还是姑娘你。” 沈安和正了正颜色,“爹跟你一块去。” 她挣开沈安和冰凉的手掌,“不用,我自己去。” 她爹这副身体,万一冻僵在半路,她可带不回来。 不就是对付一个老虔婆,她自己去就行了。 听说去的不是清晖院,又听沈月娇是为了他们才去三公子房中抢炭,顿时,好几个丫鬟婆子都站了出来。 “奴婢跟姑娘一块去。” “奴婢也去。” “我也去。” “姑娘,我也去。” …… 她们虽然是才刚来听雪轩不久,但以前在前院做事时可没少受冯妈妈的欺负。现在终于能为自己讨回公道,就算是拼了命也要争一口气。 沈月娇眼眶有些热。 这种情形可是她上辈子花钱都买不来的。 “好,带着我们院子里的能装木炭的筐子,大家一起去。” 小家伙刚进来就要出去,银瑶把她拦下,要带她先换身衣服。 “不换,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我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冯妈妈刚从大厨房回来,正意犹未尽的嗦着手指头。 今日大厨房做了道水晶肘子,楚琰嫌太油腻,一口都没碰过,就便宜了她跟周妈妈。 三公子伤了好啊,虽然挑剔了些,但也便宜了他们这些伺候的奴才。 “冯妈妈你快回去看看吧,月姑娘带着人冲进了柴房,要把木炭都拿走了。” “什么?” 冯妈妈赶回去,瞧见正有人把柴房里头的木炭一筐筐的往外搬。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 沈月娇看着眼前这个肥头大耳的健硕婆子,紧了紧藏在身后的东西,“你就是冯妈妈?” 冯妈妈两眼一瞪,“你是哪儿来的小叫花子,赶紧滚滚滚!” 话音刚落,方妈妈的腿肚子上就被踢了一脚,疼得她哎哟直叫。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是谁!” 冯妈妈疼清醒了些,想起这是长公主府,叫花子怎进得来。 可既然不是小叫花子,又怎会满身脏污,看起来就是个讨饭吃的。 再仔细一琢磨,她看起来也就是五岁的年纪,而在府上,这么大的孩子就只有那个入赘而来的赔钱货,沈月娇。 “你就是听雪轩那个丫头?” 沈月娇又在她另一边腿肚子上踹了一脚,力气虽不大,但也疼得冯妈妈龇牙咧嘴。 “小兔崽子,你敢打我!” 冯妈妈要动手,被银瑶拦下。 “冯妈妈,你可想好了,这可是月姑娘,唤长公主一声娘亲。你,敢打?” 第40章 冯妈妈是不是要咬人? 冯妈妈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是不把沈家父女放在眼里的。 而且长公主进宫半个月,根本就没管过他们父女,明摆着新鲜劲儿已经过了。 既然如此,她还会怕一个毛头丫头不成。 “打的就是她。” 冯妈妈把银瑶推开,高高扬起的手冲着沈月娇的小脸扇下来。就在这时,沈月娇拿出早就藏在身后,还带着火星子的柴火棍子,戳在她的掌心上。 顿时,冯妈妈一阵鬼哭狼嚎,忙用手抓了把雪,掌心里的灼烧刺痛才稍稍好受些。 还没彻底缓过劲儿,沈月娇的小脸就凑了过来。 “冯妈妈,你刚才是在骂我吗?” 她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好像那一棍子根本不是自己戳的。 “我知道冯妈妈你看不起我,所以才苛扣了我们的院子的炭火。” 沈月娇小小的身子再次凑过来,不知为何,冯妈妈竟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威压。 “冯妈妈可还记得府上采买衣料皮草的王管事?他就是私吞了采买的银钱,现在生死未知。冯妈妈你好生糊涂,怎么好的不学,光学他那点小勾小当。” 冯妈妈捂着手掌心,脸色铁青,“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私吞了?” “那我的炭火呢?” 冯妈妈瞪起双目,“你们的炭火早就领走了,册子上都签过字呢。” 沈月娇指了指银瑶,又指了指那些正在搬炭火的下人。 “这些都是我听雪轩的人,你看看,是谁签的字?” 冯妈妈冷哼一声,别开脸。 “时间这么久,我早忘了。反正就是你们听雪轩的人领走的,不会错的。” “可是春莲说,每个院子的用度都是定好的,你既然忘了是谁领走的,那东西肯定就是你昧下的。” 冯妈妈以为她一个小孩子好糊弄,没想到最不好糊弄的就是她了。 “你胡说八道!做事要有证据的,你有什么证据说我贪东西了?” 沈月娇打了个手势,银瑶立马把领炭火的册子递给她。 怕她年纪小,银瑶还贴心的把他们院子那一页翻出来,指着听雪轩下“已领”二字给她看。 “娘亲的院子……每月红萝炭五十斤,银丝炭六十斤,劣炭五十斤。三公子每月得银丝炭九十斤,劣炭三十斤……大公子二公子不常在府上,每月银丝炭四十斤,劣炭也是三十斤……” “听雪轩……每月三十斤银丝炭,劣炭二十斤。” 银瑶跟冯妈妈,还有那些下人都惊诧不已,原来月姑娘竟然认字,还认得这么多字。 怕沈月娇是胡诌的,银瑶还凑过去看了两眼。但小手指指着的每一个字都读的准确,绝对不是瞎说。 “银瑶姐姐,以前送到我们院子的炭火有这个数吗?” “没有。” 银瑶还没来得及说,听雪轩干杂活的粗使婆子就先开了口。 “老奴干的就是力气活,以往院子里的炭火都是老奴带人搬进去的,那些银丝炭根本不够三十斤,劣碳甚至连十斤都不够。” “就是,咱们院子才十几个人,住的也都是大间的下人房,如果每个月的劣碳真够二十斤,那也最够过完这个冬天了。” ……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起来,甚至说到气愤处,差点对冯妈妈动手。 “你听见了,我们的人都说炭火不足。” 她掰着小手算了算,“府上入冬的用度早两个月就开始准备了,这样算的话,冯妈妈你已经贪了足足四个月的钱了。” 冯妈妈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但就是咬死说每次都是足量的炭火。 沈月娇叹了一声。 “不见棺材不掉泪。冯妈妈,你是觉得娘亲不在,我就治不了你了吗?” 冯妈妈梗着脖子,“这里是长公主府,做主的是长公主。长公主不在,但三公子还在,你敢动我一下,我便去找三公子告状。” 说着,健硕的身子就要爬起来,沈月娇慢悠悠的开了口。 “正好,我也要告状。我要告楚琰纵容下人私吞银钱,苛扣我们院子的炭火。” 她突然笑起来,“等娘亲回来,我还要告诉娘亲,春莲姐姐整日盼着大公子回来,想着有朝一日能……” 冯妈妈一下子跳起来,“你少胡说八道,春莲是个好丫头,你敢污她名节,我跟你没完!” 沈月娇躲到银瑶身后,“银瑶姐姐,冯妈妈是不是要咬人?” 几声偷笑,臊得冯妈妈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你!” “大公子马上就要娶亲了,若是被娘亲知道这些,春莲姐姐怕是……” 冯妈妈急得要跳脚。 “你住嘴!” 沈月娇从银瑶身后猫出个小脑袋来,“冯妈妈这么凶干什么?我只是拿回我们院子的炭火而已。” 冯妈妈眉心狂跳,东西都搬的差不多了,还装模作样的说什么。 她那张脸比锅底都要黑,磨牙切齿的挤出一个字。 “拿!” 沈月娇笑得娇憨可爱,声音也脆生生的,好听的紧。 “这可是冯妈妈你说的。” 沈月娇大手一挥,叫人把炭火都搬走了。 跟着冯妈妈那几个下人看着一筐筐炭火往外搬,心疼极了。 “冯妈妈,他们搬的可不止三十斤啊!” “炭都被他们搬走了,那其他院子怎么办?” 冯妈妈心烦意乱,“还能怎么办?从你们用度里扣!” 她捡起地上被砸烂的锁头,磨着后牙槽,“那个小贱人,敢威胁我。我现在就去找三公子,不信他不给我做主。” 沈月娇威风的走在前面,后头的下人们欢欢喜喜的抬着那几筐木炭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的说着话。 “咱们姑娘真厉害,能把冯妈妈治得服服帖帖的。” “可是冯妈妈会不会告到三公子面前?” 身后的丫鬟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姑娘刚才还从三公子房里拿炭,三公子哪儿能罢休。万一冯妈妈去告状,咱们不是完了?” 沈月娇停下脚步。 是啊,楚琰这么小气的人,怎么可能放过她。 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前头有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往清晖院那边去。沈月娇眼尖,喊着银瑶。 “银瑶姐姐,你去帮我把那件斗篷拿来,动作快些。” 一边,指着其中两筐银丝炭说:“你们,跟我把这些东西送去清晖院。” 第41章 被五岁孩子拿捏的大傻子 清晖院。 听说沈月娇直接去前院抢炭,楚琰端着药碗的手骤然收紧,旁边前来看望的姚知序笑得前仰后合。 “楚琰,你怎么三番两次都栽在他手里?” 被冷眸凛了一眼,姚知序才稍稍收敛了些,但还是忍不住的叹了一句:“你家这个小妹真有意思。” 这时,在外伺候的空青突然进来,神情微妙的看了眼姚知序,才与楚琰回禀:“公子,月姑娘来了。” “让她滚。” 楚琰差点把手里的药碗砸出去。 姚知序摁住他的动作,“诶,没准儿人家是来赔罪的呢。” 赔罪? 她会有这么好心? 那个死丫头分明是来看他被气死了没有。 姚知序第二次看见楚琰对一个恨得咬牙切齿,就越发好奇沈月娇了。 他做主,让空青把人带进来。 刚说完,沈月娇又是一身脏污,蓬头垢面的进来了。 刚才姚知序已经听楚琰说过沈月娇闯入房中抢炭时穿的像个叫花子,现在亲眼看见,又让他笑得前仰后合。 这丫头怎么这么会玩。 有趣,有趣。 楚琰脸色阴沉,沈月娇的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人真讨厌,竟敢嘲笑她。 但想着一会儿姚知序能帮她大忙,又大方的原谅了。 转眼之间,她呜呜的哭起来。 姚知序脸上的笑一僵,顿时有些手足无措。 “别哭别哭,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我只是,只是觉得……” 他急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只慌慌张张的过来给她擦眼泪。 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在碰到沈月娇的小脸时,突然猛地缩了手。 她的小脸,好冷。 沈月娇也不自觉的后退两步,小脸明显有些不高兴。 干什么干什么?一会儿把我脸上的东西擦掉了我还怎么装可怜? “三公子!” 突然,她抱着怀里脏兮兮的小斗篷,哭得小鼻子通红。 “娇娇错了,娇娇特地来赔罪的。” 正说着,几个下人把两筐银丝炭抬了进来。 “今早我才知道,原来听雪轩的炭已经断了半个月,而我们院子里存的炭早就用光了。我先前以为是三公子刁难,所以才气得来你屋里抢炭。后来才知道,是冯妈妈自作主张私扣了听雪轩的炭火。” 姚知序眼波流转,心底有些同情。 原来是屋里没了炭,所以小脸才这样冷。 姚知序摸了摸她的袖子,虽然没湿透,但那些残雪已经弄脏了衣服,不说暖和,甚至还冷得有些扎手。 “你的衣服又是怎么回事儿?” 沈月娇扯了扯自己的衣裳,“我被春莲摁在地上打,衣服斗篷都湿了。她不仅打我,还踢我的脚,还掐我的手。” 她嘴巴不停地说,怕楚琰只要开口,她就再也没机会为自己解释了。 楚琰盯着她那一身衣服,眸色越来越冷。 “三公子,我真的没有坏心,我只是想要一些炭而已。听雪轩的下人们都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们跟我一起受苦。” 她说的可怜,听得姚知序有几分动容。 倒是门外的空青,想起她入室抢炭,掀翻了火盆的模样就差点憋不住笑。 “我拿了你十几块银丝炭,现在这两筐炭算是连本带利的还你了。三公子大人大量,能不能原谅我?” 那几个抬炭来的下人齐刷刷的跪下来,因站在门边,门外的寒风与屋里的暖意相冲,身子打了好几个寒颤,还有人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回禀三公子,月姑娘说的都是事实。院中炭火断了许久,迟迟不见送来。昨夜大雪,今天实在太冷,是月姑娘心善,把奴婢们喊到她的屋里取暖,否则奴婢们早就冻死在屋里了。” “今日要不是姑娘认字,念了账本,我们才知道原来院子里的炭火根本不足称,每个月都要被冯妈妈贪去不少。求三公子为我们姑娘做主。” “姑娘年纪小,做事莽撞,得罪了三公子,但她一心为了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还请三公子体谅,饶了我们姑娘。” “求三公子体谅!” …… 来时这几个人战战兢兢,一副赴死的样子,现在却肯为她说情。 到底是小孩子,一点儿都忍不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别哭别哭。” 姚知序从怀里拿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动作轻柔的给她擦着哭花的小脸,一边把她拉到屋里的火盆边上,让她能稍微暖和点。 话也说完了,戏也演完了,沈月娇也不躲了,甚至小脚自觉的又往火盆边上挪了挪,之后才由着姚知序给自己擦脸。 “姚知序,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楚琰冷声提醒他要注意自己的身份,姚知序却浑不在意。 “娇娇只是个孩子,我待她像待自己亲妹妹一样。” 沈月娇不傻,清楚姚知序只能待一时,府上做主的还得是楚琰。 “都怪我,是我没问清楚冤枉了你。” 她伸出小手,“你打我吧。” 楚琰冷笑。 打她? 杀了她的心都有。 要不是姚知序在这,这个没骨气的臭丫头恐怕早就给他跪下了,哪儿还会装模作样的伸伸手掌,跟他玩什么打掌心的蠢游戏。 “娇娇虽不是你亲妹妹,但也是长公主殿下在我祖母寿宴上亲口承认过身份的,在你们府上这样被人怠慢,你也不管管?” 姚知序站在沈月娇身侧,替她跟楚琰要个公道。 楚琰只是轻嗤一声。 “你知道这丫头有多少鬼主意吗?只听她一面之词可断不了定论。” 姚知序皱起眉,正要说话,又有小厮来回禀,说冯妈妈告状来了。 “哦?这不是巧了吗?让那位冯妈妈上来,两人对峙不就能知定论了?” 说罢,他把沈月娇护在身后,“娇娇放心,今日之事我国公府为你做主。” 楚琰瞥了他一眼,第一次觉得姚知序是个傻子。 被五岁孩子拿捏的大傻子。 看了眼躲在姚知序身后,小脸满是正气的沈月娇,楚琰桃花眼里的眸色往下沉了沉。 “把人带进来。” 冯妈妈低着头进来的,扑通一声跪下,刚想哭诉,就瞧见了放在屋里的那两筐炭。 她心头一惊,抬起头,终于瞧见了站在对面的沈月娇,顿时脸色大变。 “你怎么在这!” 第42章 我信她不会说谎 沈月娇吸了吸鼻子,“就许你来告状,我就来不得?” 冯妈妈心下猛地一沉。 这小贱货,竟然敢先告她的状。 但转念一想,楚琰一直厌恶沈家父女,这种事情他根本不会管。 这么一想,冯妈妈又放下心来,拍着大腿一顿哭嚎,把黑的说成白的,恨不得把五岁的孩童说成是山里的悍匪。 沈月娇泪眼汪汪的指着冯妈妈,哽咽又委屈。 “你胡说。” 她越是这样,冯妈妈就越发觉得沈月娇没理,所以才装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博取同情,心里也就更加得意,说的也就更加荒谬。 冯妈妈拿出那把被砸烂的锁头,双手托举承在头顶。 “老奴在公主府做事这么多年,还从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事情要是传出去,大家都知道公主府上有个四处抢东西的姑娘,到时候丢的可是长公主的脸面啊。” “你胡说!” 沈月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手抓着姚知序的衣袖,一手指着冯妈妈,憋了半天就只憋出这两个字来。 冯妈妈跳起来,“我哪个字胡说,这个锁难道不是你叫人砸的?” 说罢,又摊开自己被柴火棍子烫伤的手掌心,“这不是你给我戳的?” “你又胡说!” 沈月娇哭得浑身颤抖。 姚知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哭别哭,她就是胡说的。” “老奴说的可都是实话。这小贱蹄子装得柔柔弱弱可怜兮兮的,背地里不知道心眼多坏,那张嘴叭叭不停,哪像现在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才五岁的年纪就会使这些手段,以后长大了还得了?三公子,这贱丫头要是不好好收拾,以后可得蹿到公子你的头上来……” 冯妈妈颠来倒去都是那一套说辞,尖利的声音刮得楚琰耳朵疼。 他从来不理会后宅这些污糟事,冯妈妈这些话他根本不在意,听得也是漫不经心。 可余光瞥见姚知序又弯腰在沈月娇面前,用手帕给她擦眼泪,楚琰心里那点散漫的耐性,啪的一下断了。 “闭嘴!” 他声音不高,却冷的骇人。 冯妈妈的话头被吓得噎在嗓子眼里。 “主子面前,由得你满嘴喷粪?” 随即目光又放在了沈月娇身上,“还有你,哭什么哭?觉得委屈?这府里谁能给你受委屈,还不就是你自己惹是生非。” 沈月娇被他吓得往后一缩,眼泪蓄在眼眶里,欲落不落。 姚知序脚步往前一跨,下意识的把沈月娇拦在身后,“娇娇还小,你别吓她。” 这才刚来半天,就完全站在沈月娇那边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沈月娇是他的亲妹妹呢。 姚知序蹙着眉心,“你怎么能说娇娇惹是生非?难道你刚才没听见这些这些下人的证言,还是不管娇娇做什么,在你眼里都是错的?” 楚琰气笑了,眼里却结了冰。 “你才见过她几回,就能帮她这样说话?姚知序,你这份滥好心,别用在我家里。” 迎着他讥讽的目光,姚知序语气平静却坚定。 “我信她不会说谎。” 这话无疑是火上浇油。 屋里这一帮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就是空青也不敢多嘴。 楚琰紧绷着下颌线,正要反唇相讥,那个一直躲在姚知序身后的小人却猫了出来。 “你要是不信我们的话,大可叫其他人来问问。我之前还去了主院,你也可以叫空青哥哥去主院里问。” 空青哥哥? 叫得倒是亲近。 楚琰侧眸冷睨过去,空青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等主子说话,空青就自觉退下了。 冯妈妈根本不怕。 前院的人都是她跟周妈妈的,而春莲现在就是主院最大的丫头。 她不信那些人敢乱说话。 片刻之后,空青便回来了,手里拿着那本领炭的册子,还有其他下人的证词,都一并递到了楚琰面前。 “公子,属下已经查问清楚,那锁头根本就没挂在柴房上,冯妈妈手上的伤是自己伤的。而主院里,下人们都证实了月姑娘确实被春莲欺负了。” 冯妈妈耳朵嗡的一下,只听见了最后一句话,激动的差点跳起来。 “春莲在主院做事,勤恳本分,绝不可能做出这种欺人的事情。肯定是有人见不得春莲好,想要顶了她二等丫鬟的位置,所以才诬陷给她。求三公子明鉴啊!” 她指着沈月娇,咬牙切齿。 “肯定是这个小贱人收买了人心,所以那些下人才帮着沈月娇说话,污蔑春莲。” “放肆!” 姚知序冷下语气,“娇娇连炭火都要被人苛扣,还有钱去收买下人?再说了,那是长公主的主院,岂是你说收买就能收买的?” 站在他身边的沈月娇连连点头。 她哪儿有钱啊,她最穷了。 沈月娇拉了拉姚知序的袖子,“知序哥哥,她还骂我。” 姚知序登时沉下脸,“你个恶仆,竟然冲着主子叫骂。来人,打!” “这不是你们姚家。” 楚琰冷冷出声,姚知序面上才显出几分尴尬。 紧接着,楚琰威势逼人的两个字传入众人耳中。 “掌嘴。” 主子发话,冯妈妈只得啪啪的朝自己脸上开打。 十几下后,她的嘴已经红肿破皮,身子几乎匍匐在地上,抖的厉害,但依旧要为春莲开脱。 “老奴相信春莲绝不会这么做的。那些人的话,信不得啊!” “奴婢亲自去问的,难道也信不得?” 说话间,一个紫衣丫鬟走了进来,冯妈妈看见她,身子几乎瘫软在地。 沈月娇眼前一亮,冲过去抱着她。 “云锦姐姐。” 云锦是主院的大丫鬟,是方嬷嬷以外最大的丫鬟了,在她面前,谁也不敢撒谎。 从楚琰回府后方嬷嬷就让云锦过来伺候,主院闹了事情,云锦自然要去问话的。这一问,沈月娇被欺负的事情自然瞒不住。 往日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被欺负成眼前这个脏兮兮的模样,云锦也跟着心疼。 “冯妈妈,殿下疼惜月姑娘,若是知道姑娘受了这些委屈,绝不会轻饶了你。” 冯妈妈知道再无回转余地,顿时腿一软瘫跪在地,涕泪横流。 “公子明鉴,一切都是老奴的错,念在老奴在府上做事这么多年,求公子饶了春莲,饶了春莲……” 已经看完了证词和账本的楚琰将这两样东西扔到冯妈妈面前。 “冯妈妈偷盗主家财物,中饱私囊,攀诬主子。春莲欺压幼主,满口谎话。” 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闲散,甚至带着点慵懒的调子。 “此二人按照府里规矩,打死。” 第43章 死丫头就是嘴硬 冯妈妈瘫在地上,直至被人拖出去才想起来求饶。 但已经晚了。 楚琰的目光冷冷看向听雪轩那几个下人,登时,齐刷刷跪倒一片。 “求三公子恕罪!” 下一刻,那个小小的身影义无反顾的挡在他们面前,张开双臂,护住了她的小崽子。 “他们又没做错什么,你有什么冲着我来。” 楚琰笑了。 “好啊,那就冲着你来。” 沈月娇没出息的抖了一下,本能的看向姚知序。 “娇娇她……” 瞥见楚琰眼底要翻脸的意思,姚知序又换了个说辞。 “小惩大诫即可。” 楚琰唇角抿起弧度,似笑非笑。 “姚兄说的是,那就由你来小惩大诫吧。” “啊?” 姚知序看着眼前的小女娃,眼泪汪汪,像个没人要的流浪小猫,这么可怜的人了,哪还舍得打。 他悻笑起来,“要不就算了吧。” “你要是舍不得,那就我来。” 楚琰抬脚就要过来,沈月娇就把小手伸到姚知序面前。 “知序哥哥你打吧。” 呵。 以前是姚公子,现在是知序哥哥。 连空青也是哥哥。 楚琰怒火中烧。 好好好,所有人都能做她的哥哥,真是下贱。 这边,姚知序轻轻在她掌心里拍了一下,敷衍了事。 楚琰冷眸睨过去时,沈月娇竟然还有脸哼哼着疼。 他转过身,抽出以前自己亲手做的箭羽,一边抓着沈月娇正准备收回去的小手,一边握着箭羽一端狠狠打下来。 沈月娇僵在原地。 就知道楚琰不会这么简单的放过自己,但也不能这么张狂的当着姚知序的面杀她吧? 箭虽没有打在弓弦上,但依旧被楚琰的力气使出一道劈开空气的冷音。 “住手!” 姚知序阻拦不及,那支箭还是落在了沈月娇的……掌心上。 “啪”的一下,娇嫩的手掌心顺便多了一道红痕。 疼! 沈月娇本能的要把手收回来,奈何楚琰抓的紧,想靠她那点力气挣脱根本不可能。 相反的,她越挣扎,楚琰抓的越紧,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了。 啪。 又是狠狠一下,疼得沈月娇小身子猛地一颤。 “呜呜知序哥哥……” 还敢叫外人哥哥! 楚琰面色又冷了些,手上力气也更大了些。 啪的又是一下,打得比刚才那两下更狠,疼得沈月娇大哭不止,小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刚才那些眼泪都是装的,现在她是真的哭了。 姚知序眼皮子狂跳,忙拦下楚琰要继续打的动作。 “够了,你怎么真下得去手?” 楚琰冷笑,“像你刚才那般不痛不痒的来一下?” 姚知序一下子噎住了。 啪啪的又是几下,每一下打的都极狠。 姚知序看出来了,只要他敢开口劝,楚琰只会打的更狠。 他都不好开口,屋里那些下人更是连大声喘气都不敢喘,就怕楚琰迁怒到自己身上。 可能是打得双手已经麻木,失去了知觉,又或许是沈月娇知道哭没有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停下了哭声,只缩着肩膀,紧咬着牙,一声都不吭了。 只是小身子颤抖的比刚才还要厉害。 大概是打累了,楚琰这才松了手。 刚松了手,姚知序就赶紧把沈月娇的小手拉过来,轻轻的呼了呼。 感受到头顶那道要杀人的目光,他轻咳两声,催着听雪轩那几个下人赶紧把抽噎不止的沈月娇送回去。 清晖院门外,银瑶好几次都想闯进去看看,但一想到沈月娇不准她再出现在楚琰跟前的命令,又只能把脚收回来,耐心的在门口等着。 “娇娇呢,还没出来吗?” 随着这一声,沈安和已经疾步走到她前头,势要闯进去把女儿救出来。 “先生再等等,姑娘有她自己的打算。再说了,国公府的姚公子还在里头呢,碍着国公府的面子,三公子不会对月姑娘怎么样的。” 沈安和现在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惦记着女儿的安危。 她都离开这么久了,穿着那一身湿衣服,还是落在楚琰的手里,又是这么久都没出来,肯定是凶多吉少了。 “不行,我要去找娇娇。” “先生,清晖院不可私闯。” 楚琰讨厌沈月娇不假,但更厌恶的绝对是沈安和。 银瑶觉得,以姑娘的聪明肯定能全身而退,但如果沈安和掺和进去,那就难说了。 可沈安和一心念着沈月娇,今天这清晖院,他闯定了。 银瑶本来就急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更是里衣浸透。 正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她一眼就看见了听雪轩那几个下人急匆匆的正往这边来,而其中一人身后背着的小娃娃。 可不就是沈月娇。 “先生,是姑娘!” 沈安和不管不顾的冲进去,看着沈月娇满脸的泪痕,心痛不已。 “爹。” 沈月娇声音细弱又颤抖,“回家,我要回家。” 沈安和一把将女儿接到怀里,抱着就往听雪轩赶。 他太过担心,甚至都没听清女儿说的是“回家”,而不是回那个偏僻的小院子。 看着沈月娇离开,姚知序才松了一口气,连告辞都没说就走了。 别人不知道怎么想,但多年好友的楚琰一眼就看出来,姚知序生气了。 他问空青,“他生哪门子气?被人入室抢炭的是我,被人冤枉苛扣作恶的是我,闹出这么大一桩事情的是沈月娇,我打她两下还打不得?” 空青也觉得刚才那几下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确实太狠了,但当着主子面,他只能违心的应和主子打的对。 楚琰心里越想越憋气,脑子里时不时的就出现沈月娇疼的浑身发抖却不吭一声的样子。 别人面前是柔弱不堪的小娃娃,到了他这里就是又臭又硬的石头。 他气得甩开袖子,“死丫头就是嘴硬。要是她跪下来好好跟我求情,我或许就放过她了。” 空青:月姑娘刚才哭的那么惨,还不算好好求情? “宫里的事情快忙完了,母亲回来要是知道她挨打,我肯定又要被骂。” 说着,楚琰将一个青色瓷瓶递给她。 “把这个药给她送过去。” 空青正要离开,便有下人回禀,说姚知序送了两瓶伤药来。 但刚才楚琰才打过沈月娇,下人不敢直接送过去,所以先来回禀楚琰,只有他点头同意了,东西才能送过去。 谁知下一刻,空青刚拿在手里的药就被楚琰一把抢了回去。 他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音来:“我当他是生气才先回去的,原来是赶着回去取药。既然他都送好药来了,那我这个就不必了。” 第44章 好好好,又到处认哥哥了 回了听雪轩,沈月娇那一身脏衣终于被换下来,屋里的银丝炭也都补上,暖和的直让人打哈欠。 上次银瑶挨打,沈月娇特地从李大夫那边求了一瓶好药,那么大一片伤势擦了几天就好了。 她刚把药给沈月娇擦上,就有人送了新的来。 沈月娇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确定的又问一遍。 “你说这是谁送的?” “是晋国公府的大公子着人送来的。” 竟然是姚知序。 姚知槿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想到姚知序倒是挺会做人的。 沈安和眸中有什么东西快闪而过,他拿了药膏,语气温和的与前来送药的小厮说了句辛苦了,这才转身把药递给了银瑶。 “国公府的东西肯定都是好的,这是姚大公子的一番心意,就先收下吧。” 银瑶把东西收好,见沈月娇小脸通红,忙说:“奴婢还是去煮碗姜汤吧,给姑娘热热身子。” 等银瑶离开,沈安和才问起了刚才在清晖院里的事情。 听说是姚知序帮着她求情,沈安和虽没作声,但明显是藏着心事的。 沈月娇以为他还在担心楚琰会继续刁难,浑不在意的宽慰:“爹,你放心,今天我是故意挑着姚知序在的时候才去的清晖院。楚琰在国公府的人面前丢了脸,今日过后肯定要严惩那些恶仆,往后府上就不会再有人欺负我们了。” “姚大公子刚才很维护你吗?” 她点头。 “爹你是不知道,姚知序可比楚琰好太多了。今天要不是他在场,我可不敢去清晖院……” 沈安和打断她,急着问:“这位姚大公子几岁年纪?晋国公为何还不立他为世子?他可有……” 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婚配”二字又被他咽了下去,他在心中自嘲,女儿才五岁,他想这些做什么。 沈月娇想了想,“姚知序好像跟楚煊一样的年纪,但是平日里跟楚琰走的更近一些。至于世子……那是他们的家事,我哪儿知道。” 前世她在姚知槿手里吃过几次亏,恨不得离晋国公府远远地,跟姚知序也从未有过交集,对他根本不了解,自然也不会去打听他的事情。 “爹,你问这个干什么?” 沈安和给她拢了拢身上这件新做的斗篷,摸着那一圈银狐风毛,温声道:“姚大公子既然帮了你,以后找机会,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沈月娇敷衍的点点头,其实心里根本不想再跟国公府的人扯上半点关系。 喝了一碗姜汤,沈月娇累得沉沉睡去,看着女儿掌心挨打的红肿,沈安和不自觉的握紧了掌心。 睡梦中的小人儿不适的挣了挣,沈安和瞬间清醒,忙松开了女儿的小手,心疼的给她掖了掖被子。 第二天她的掌心就消肿了,第三天更是连痕迹都没有了。 沈安和不知道第几次见她盯着手掌心叹气,忍不住的笑话她:“怎么,伤好了你还不高兴?” “当然不高兴。可惜长公主没瞧见,要不也让她去打楚琰的手掌心。” 她从暖和和的床上跳下来,又爬上爹爹沈安和的膝盖上。 “爹,你说长公主他们怎么去宫里这么久?就算是给太后侍疾也得回来换身衣服不是?” 沈安和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娇娇,以后不可妄议宫里的事情。” 她心头一紧。 难道太后死了? 不应该啊,上一世太后明明还能熬上两年的。 “爹,你打听到什么了?” 沈安和抿唇不语,只是脸色更加凝重。 一时间,尘封在心底很久的记忆突然被她回忆起来。 前世太后病重期间,天子为给太后祈福,将所有大臣召进宫,但等太后被救回来后,好几个权臣被抄家流放。 一向对朝政之事不感兴趣的她只以为这些人在宫里犯了错,但现在仔细一想,都是朝堂里多年的老狐狸了,怎么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犯错。 可她爹沈安和一心想要权势,自会多方打听。他现在这样紧张,难不成…… “难道太后病重只是个幌子?” 沈安和捂住她的嘴,“不可瞎说。” 他这样的反应更是让沈月娇确定,她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她被捂着嘴巴发不出声,只能点点头。等沈安和松了手,她又问了。 “那娘亲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沈安和摇头,“不知道,应该……快了吧。” 果然,刚过正午楚华裳就带着方嬷嬷回来了,沈安和迫不及待的带着沈月娇赶过去。 出门前,沈月娇千叮咛万嘱咐,不准沈安和提冯妈妈私扣炭火的事情,沈安和也觉得朝廷刚发生变故,楚华裳留在宫里这么久,恐怕也是劳心费力,这个时候再说这些的确不好。 到了主院,沈月娇第一个冲进屋里,一眼就认出了属于自己的金大腿。 “娘亲~娇娇好想你。” 楚华裳轻笑出声。 在宫里那些日子,她除了忧心母后的身体,想念的就只有沈月娇了。 她伸手轻扶着那张粉糯可爱的小脸,轻骂:“没规矩。” 沈月娇抱着金大腿,笑得娇憨。 “娇娇好久没看见娘亲~想娘亲了~” 哼。 一声沈月娇再熟悉不过的不屑冷哼,让她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转过头,才看见旁边还坐着楚琰他们三个。而沈安和,只有站在门边等着传召的资格。 沈月娇立马放开了楚华裳的大腿,小身子一闪,躲到了金大腿身后。 楚华裳轻轻拍拍她的后背,目光淡淡的扫了楚琰一眼。 “别吓着娇娇。” 呵。 楚琰气得连茶水都喝不下去了。 站在门边的沈安和小声提醒:“娇娇不得无礼,赶紧给三位公子见礼。” 沈月娇只得乖乖走出来,规规矩矩的给楚琰他们三个行礼。 “娇娇见过三位公子。” 楚熠面上挂着温和浅笑,招手让她来到跟前。 “你刚才叫我什么?” 沈月娇不解的歪着小脑袋,“大公子?” 楚熠轻笑,“那日你还叫我大哥,现在怎么又喊大公子了?” 向来冷脸的楚煊语带嘲讽。 “那天你也喊我二哥呢。” 楚琰的身子猛地挺直起来,桃花眼死死盯着沈月娇。 好好好,又到处认哥哥了。 第45章 沈安和哪里有美色? 沈月娇小脸一下子变得红扑扑的。 那天是为了脱身,所以才喊了哥哥。现在又用不上了,喊哪门子哥哥。 方嬷嬷忍着笑,“姑娘就不喊喊我们三公子?” 看见楚琰她的手心就一阵疼,她才不愿意喊他哥哥呢。 楚琰亦是把脸转到一边去。 他才不需要。 看着热热闹闹的家里,楚华裳突然有些庆幸自己把他们父女留下来的决定。 见一身月牙白衣袍的沈安和还站在那,微微倾身,谦卑又顺从,楚华裳心一下子就软了。 “安和,你站在那干什么,过来吧。” 她连说话的语气都温柔不少。 沈安和已经很久没有听过她的声音了。 到了跟前,楚华裳才看见他微红的眼尾,顿时心口一窒。 “殿下。” 多日未见,沈安和清瘦了些,越发惹人疼惜了。 当着三个儿子的面,楚华裳不好对他做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一块坐下。 只是刚碰上他的手,楚华裳面色便是一沉。 “怎么这么凉?” 楚琰冷眸一瞬不瞬的盯着沈安和,等着他告状。 谁知沈安和只是把手拢进了袖子里,“今日风大,所以才有些凉。” 楚琰更是不屑。 今日天气再暖和不过,现在又是正午,哪里凉了? 他们沈家人还真是喜欢装柔弱,小的不要脸,大的更不要脸。 “娘亲,爹爹体寒,怕冷,南阳冬天这么暖和,但爹爹的手脚始终都是凉的。” 沈月娇奶声奶气的为爹爹解释,全然没看见楚琰脸上毫不掩饰的嘲讽。 看吧,还是要告状。 刚坐下的沈安和立马站起来,要解释,谁知沈月娇又扑到楚华裳的大腿前,软糯糯的说:“但是屋里很暖和,炭盆每天都烧得旺旺的,爹爹在屋里手脚都很暖和。只是路上有些远,所以才有点凉。” 这是嫌听雪轩太远,说路上走的太久,让母亲给他们换大院子? 好啊,换个近点的大院子,正好离清晖院近一些,他闲着没事儿正好串门去。 他正咬牙切齿的想着,一抬眼,却见沈月娇正拉着母亲的手,覆在沈安和的手上。 “娘亲给爹爹捂捂,爹爹就不冷了。” 啪。 楚琰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掀翻了手边的茶盏。 沈安和立马把手收了回去,神情有些尴尬。 当着母亲的面,楚琰不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只冷着一张脸,负气离开。 片刻后,楚煊寻到他跟前来。 “沈安和入府都这么久了,你怎么还见不得这些。” “难道你见得?” 楚煊满不在乎。 “父亲死了这么多年,母亲有个面首又能怎么样?再说了,母亲不是沉迷美色的人。” 楚琰语气不善,揪着二哥的衣领子,气道:“你眼瞎了?沈安和哪里有美色?” “没大没小。” 楚熠也寻了过来,把他的手拽开。 “你的伤既然好了,就跟着你二哥回京畿大营去。” 楚琰胸口正憋闷着气,回去找人练练也行。 “不用你说,我现在就走。” 他负气离开,楚煊才重新整了整自己的衣襟。 “三弟怎么生这么大的气,难道沈安和真是个丑的?” 楚熠哑然失笑。 “母亲又不是眼瞎,她能宠一个丑八怪?” 想起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娃娃,他笑得更温煦了些。 “再说了,娇娇确实也不丑。” 楚煊眉峰轩起。 “大哥,她不就是提了下李大夫而已,怎么就把你收买了?” 楚熠冷睨他一眼,“要不是她提起,谁能在第一时间想起出身药王谷的李大夫?难道你忘了李大夫说,若是再晚上一刻钟,皇祖母……必死。” “皇祖母若是出了事,京城的天可就变了。” 楚煊哑口无言。 外人只知太后病重,但他却亲眼看见过暗中的汹涌。 幸好皇祖母救回来了…… “琰儿性子太冲动,你回京畿大营多盯着他些。” 楚煊点头,“那大哥你呢?” 楚熠眸色沉了沉。 “我还有别的事。” 刚说完,就看见沈月娇缠着方嬷嬷,不知道说了什么,惹得方嬷嬷大笑不止。 “琰儿要是能学到这丫头的一招半式,家里还有沈安和的什么位置。” 楚琰当天下午就回了京畿大营,连楚熠楚煊二人都走了。 讨厌的人一走,沈月娇都觉得府上的空气清甜了不少。一连着几日,主院里都是欢声笑语的。 楚华裳请李大夫给沈安和看了诊,确实是体寒之症,不过这是自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得慢慢调理才好。 但府上的药方还缺一味药材,方嬷嬷拿了方子让人去外头抓来,可喊了春莲半天都没人答应。 云锦刚从屋里伺候出来,听见她喊春莲,才说:“嬷嬷,春莲前几日犯了错,被三公子打死了。” 方嬷嬷皱起眉。 在她的印象里,春莲算是个懂事听话的丫头,否则也不会升到二等丫头,跟着她做事。那丫头勤快,也爱表情,就算没什么吩咐也喜欢在她跟前走动。 但现在一想,她确实已经好几天都没看见春莲了。 “春莲犯了什么错?” 云锦也不瞒着,把这段时间里府上发生的事情说了。 方嬷嬷把方子交给她,自己又去把炭火的事情回禀给了楚华裳。 听说沈家父女冻了整整三日,楚华裳震怒。 “混账东西,看着本宫不在府上就这样欺负他们父女。” 方嬷嬷给她添了杯茶水,“殿下息怒。老奴瞧着三公子这回处置的就十分稳妥,三公子啊,长大了。” 楚华裳心头的怒火才稍稍平息些。 一想起云锦口中敢威风凛凛冲到楚琰房里抢东西的小家伙,方嬷嬷忍不住的笑出声。 “没想到月姑娘这么乖巧的孩子竟然敢跑到三公子屋里抢炭,更没想到三公子竟会为月姑娘出了这口恶气。” 她给主子轻轻捶着肩,语气中满是欣慰。 “今日瞧着大公子肯认下月姑娘这个妹妹了,二公子也肯跟她说话。三公子虽面上不显,但不也为她出气了吗?想必三位公子已经接受了月姑娘,能把她当做一家人了。” 第46章 躲不是办法,靠着金大腿才是安稳的道理 楚华裳只是弯了下唇角。 她太清楚三个儿子的性子,要让他们把沈月娇当成一家人,还远着呢。 不过想着他们父女挨冻受冷的事情,她又颦起眉心。 “这么大的委屈,他们父女竟也不跟我提一句。” 方嬷嬷觉得肯定是沈安和聪明,借下人的口来说这些,他不仅能担个好名声,还能得到长公主的怜惜。 可她是向着沈月娇的,自然要为沈月娇说话。 “最难得的是姑娘,这么小的年纪就知道体恤下人,让他们一起在屋里取暖,京中那些小姐有哪个能做到我们姑娘这样的。” 楚华裳颔首,语气温和不少,“月姑娘心善,是个好孩子。一会儿你去挑些好的东西,送到听雪轩。” 话音刚落,她又改了主意。 “府上空置的院子还有几个,你去挑个合适的,让他们搬了吧。” 两日后晌午,日头正好,方嬷嬷亲自来了趟听雪轩,喊着银瑶让大家收拾东西。 书房里,沈月娇正垫着脚,努力的想把一幅字抚平。 爹爹对这幅字很满意,但刚才她不小心弄坏了纸张,惹得爹爹生气,到现在都没搭理她。 方嬷嬷脚步稳健的跨过门槛,目光落在小小的沈月娇身上,眼底便漾开一抹真切的笑意。 但当她转向起身作揖的沈安和时,笑意又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规矩的疏淡。 “沈先生,听雪轩偏远,殿下怜惜姑娘年幼,特命老奴前来,请先生跟姑娘挪一挪院子。新院子已经收拾妥当,就在主院东边的芙蓉苑,敞亮干净,离主院也近,日后姑娘晨昏定省,也能少受些奔波之苦。” 听说新院子在“芙蓉苑”,沈安和虽极力克制,但原本黯淡的眸子倏地亮了一下,泄露出内心的波澜。 那是府上排得上号的好院子,比听雪轩要大上两三倍。 “殿下厚爱,安和感激不尽,这便收拾……” “嬷嬷~” 一个软糯却带着急切的声音打断了沈安和。 只见沈月娇小手轻轻拉着方嬷嬷的衣角,仰起小脸,琉璃似的眼睛湿漉漉的望着她。 “嬷嬷,娇娇不想换院子,我能留在听雪轩吗?” “娇娇!” 沈安和第一次觉得女儿不懂事。 能换大院子,离长公主更近一些,住得舒服不说,也更能看出长公主对他们父女的重视。 这么好的事情,她还不愿意了? 沈月娇不理他,只拉着方嬷嬷的袖子继续求着。 方嬷嬷一愣,随即弯下腰,慈和的问她:“姑娘这是怎么了?芙蓉苑比听雪轩好上十倍,院子里还有一汪湖水,夏天种上莲花,再养上七八条锦鲤,花花绿绿的,好看得很。” “院子里还有一棵桃树,开春就有花看,之后还有桃吃,多好玩啊。” 这些沈月娇都知道,她还知道那院子之所以叫芙蓉苑,是因为院子里种了好多芙蓉,美极了。 前世她贪玩跑进了芙蓉苑,只是摘了一朵芙蓉就被长公主责罚,自那之后,芙蓉苑院门紧闭,好像防着她似的。 但沈月娇不愿意换院子并非是因为这段记忆,而是因为芙蓉苑离楚琰的清晖院太近了。 她之前就一直躲着楚琰,这次则是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才抢了楚琰屋里的炭,虽然楚琰打了她,但就她对楚琰的了解,这个记仇的人绝对还会想出其他借口打她的。 或许连借口都不找,直接上来打人也说不准。 一想到这些,沈月娇就没出息的缩起了脖子。 “嬷嬷。” 沈月娇央求着她,“求你跟娘亲说说,让爹爹搬过去就好,我还住在听雪轩好不好?我保证乖乖的,不给娘亲和嬷嬷添乱。” 沈安和闻言,脸色微微一变,低声斥责:“娇娇,休要胡闹。殿下恩典,岂容你挑三拣四。”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上前拉开女儿,只是袖手站着,目光复杂。 自己生的女儿藏着什么心思他又怎会不知道,他只恨自己没能力,没底气,否则乖巧的女儿也不会怕成这样。 方嬷嬷心中暗叹一声,对沈安和那点不痛不痒的斥责罔若未闻。 她蹲下身,与沈月娇平视,取出自己素净的帕子,擦了擦沈月娇刚刚掉下来的泪花,语气轻缓却不容置喙。 “姑娘,嬷嬷知道你的心思。只是你是殿下心里疼着的孩子,若是独自留在这个地方,岂不辜负殿下的一片心意?再说了,先生搬过去,下人也得跟着过去,你留在旧院,谁来照顾你?殿下又岂能放心?” “就算是有人留在这伺候你,你的吃穿用度照旧,但下人少了一半,剩下的就得多干活,长此以往,你以为他们不会埋怨你?姑娘你难道忍心看他们吃苦受罪?” 方嬷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三公子现在在军中试炼,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他回来一趟。即便回来,各院有各院的规矩,你待在芙蓉苑自个儿的屋里,难不成他还能无故闯进来?你越是躲着,旁人只会觉得你心虚,殿下也会觉得你生分。反而你大大方方的住着,有殿下给你撑腰,谁又能说什么?” 沈月娇眨了眨眼睛,听懂了方嬷嬷话里的意思。 躲,不是办法,靠着金大腿,才是安稳的道理。 她悄悄瞥了眼沈安和,见他已经转过身去,看似在打量那些搬起来颇为麻烦的书籍,但微微抖动的衣角,显露了他对住进新院子的迫不及待。 她终于松了手,方嬷嬷的那片衣角都被抓得发皱了。 小手像是刚才抹平纸张那样,也在衣料上努力的抹了抹。 “嬷嬷说的对。娘亲疼我,我该听话的。” 方嬷嬷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姑娘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她直起身,再次看向沈安和,语气又恢复了平淡。 “既然如此,那就请先生尽快收拾。申时以前老奴会派人来搬东西。芙蓉苑那边所有东西都已备齐全,只需人过去便成。” 搬进了新院子,楚华裳那边就叫人来请,说是一起过去用晚膳。 沈月娇跟沈安和正好要过去谢恩,谁知道才到门口,就被云锦给拦了下来。 第47章 都要退亲了,也不愿意见我一面 “殿下与大公子有事相商,先生和姑娘还是明日再来吧。” 云锦刚说完,就听里头一声呵斥。 “混账!人家夏小姐心甘情愿等到现在,婚期将至,你现在说不娶了?” “母亲,我与她连面都未曾见过,更别提喜欢二字。娶她进门岂不是害了她一生?” 有瓜吃啊! 沈月娇耳朵高高竖起。 “我苦心安排了几次宴席,就是想着让你们先相看相看,可你诸多借口,甚至为此连家都不回。婉莹可是太傅嫡女,这门亲有多少人家都攀不来……” 楚华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楚熠出声打断。 “既然这么多人想要娶她进门,那就让别人娶吧。” 沈月娇暗暗摇头。 楚家三兄弟里只有楚熠看起来最正常,没想到他竟然也会说出这么没脑筋的话。 不过想到前世他唯一干过的混账事就是把夏婉莹娶进门后丢在深宅内,才半年时间就让这么好的媳妇儿香消玉殒,那他说出这番话也就不奇怪了。 “如今你给人家好好的女儿拖成老姑娘,又说不娶了?” 怒上心头,楚华裳的声音猛然拔高。 楚熠是铁了心的要退了这门亲事。 “我刚才已经去过夏家,提了退亲。” 啪! 茶盏落地,瓷器摔碎的清脆被楚华裳的怒斥压了下去。 “混账东西,你是想气死我?” “那我们明日再来。” 沈安和拉起女儿就走,脚步飞快。 沈月娇一个劲儿的往后看,嘟着小嘴嘀咕道:“爹爹你跑这么快干什么,我们再听听啊。” “长公主这么生气,我们这会儿过去不合适。再说了,要是被大公子知道我们在门外偷听,他肯定要生气的。” 沈月娇不以为然,小脸依旧往后看。 她见过了楚琰挨骂的德行,倒是有些好奇身为长子的楚熠挨骂是个什么样子。 正往芙蓉苑回的时候,有个小厮匆匆忙忙的往主院这边来,差点撞上了沈月娇。 沈安和有些不悦,“慌慌张张的做什么?” 小厮赶忙请罪:“先生莫怪,是夏太傅与夫人过来了,说有事要与殿下相商。” 意犹未尽的沈月娇兴奋的拉着小厮问:“夏小姐也来了吗?” 小厮点头,“来了。” 沈月娇松开他,抬脚就要跑。沈安和一把将她拽回来,“你干什么去?” “爹,我去看看那位夏小姐。” “胡闹。长公主正生气呢,你这会儿跑过去凑热闹,要是被长公主知道了……” 话还没说完,就见女儿垂下小脑袋,满是失落。 沈安和心软下来,还得好声好气的哄着她。好在刚回芙蓉苑,她就欢欢喜喜的找银瑶玩去了。 他十分宝贝那些书籍,下人们搬过来后他就不让动了,现在既然得闲,就准备自己动手。 只是随手拿起那一叠写好的文章,头顶上放着的就是被沈月娇弄坏的那一篇。他无奈的摇头笑笑,刚放下,就听见银瑶在外头叮嘱其他下人收拾东西仔细些。 寻声望去,只见银瑶不见女儿。 他眉心一跳,把银瑶喊到跟前来:“娇娇呢?” 银瑶摇头,“姑娘不是跟先生你一道出去的吗?” 沈安和神情稍变。 坏了,这丫头肯定跑到前院去了。 正厅里,楚华裳坐在主位,却一个劲儿的对着下手的夏太傅赔着不是。 外头偷听的沈月娇看向下首坐着的夏太傅跟夫人,见他们始终冷着脸,竟一点面子都不给。 夏太傅可是两朝重臣,更是当今天子的老师,与夏家的这门亲事,还是楚华裳费了心思才求来的。原本去年就该娶亲的,但楚熠一直说自己年纪还小,又刚刚在京畿大营任职,亲事想再等等,楚华裳想着儿子官位坐稳些也好,大一岁也能磨磨性子,便同意了。 太傅嫡女夏婉莹只比他小半岁,他的再等等已经把人家姑娘拖到了十七岁的年纪,算是老姑娘了。现在楚熠擅作主张退了亲事,这不是打夏家人的脸面吗? 即使她是金尊玉贵,久居上位的长公主,这事儿她也不占理。更愧对夏家,矮声是应该的。 “殿下,为何不见大公子?” 这时,一道三分温软,七分清润的声音传入耳中,沈月娇寻声望去,这才终于看见了坐在最末尾的女子。 她不过十七岁的年纪,穿着青色的衣裙,领口处有雪白的兔毛,衣襟处绣着漂亮的兰花。虽然低着头,看不清楚相貌。 前世沈月娇只见过她一面,那时她已经病了,整个人瘦脱了相,形容枯槁,但依旧一眼就能看得出来,她长得极美。 “都要退亲了,他也不愿意来见我一面吗?” 楚华裳的话凝噎了一瞬。 “婉莹,熠儿他……” “听闻这次朝廷肃清乱党中大公子功不可没,怎么退亲这样的事情他连面都不敢露?” 夏婉莹缓缓抬起头来,脸色苍白的看向楚华裳。 看清那张脸,沈月娇哇了一声。 夏婉莹生得一副叫人屏息的好相貌,比画中的仙子还要好看。 都说美人有皮相,但她也生了副好骨相,静立时带着三分出尘气质,又因为退亲一事,难过的好像要破碎了一般。 沈月娇看着都心疼了。 “是他有喜欢的女子了,所以愧对我,不敢相见吗?” 这一句话出口,正厅里又静了几分。 “婉莹!” 夏夫人林氏虽然不满,但还是低斥了女儿一声。 闺阁女子不该打听朝堂上的事情,更不该这样质问长公主。 这种事情只能他们做父母的来。 夏太傅心头一直憋着火气,女儿的这番话更是说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楚熠敢跑到我府上去退亲,现在又不敢露面了?我家可以同意退亲一事,这样没担当的人,也不配做我的女婿。” 夏太傅拂袖离去,林氏拉着女儿站起来,叹息一声。 “大公子的庚帖我们一会儿就着人送来,也请长公主殿下,把我们家婉莹的庚帖送回。以后我们两家,莫要再来往了。” 楚华裳没应声,只是脸色实在难看。 怕被发现,沈月娇溜的倒快,谁知刚过长廊就被人捞了起来。 以为是金大腿发现她偷听,岂料抬起头才发现,这人竟是楚熠。 第48章 不是吧不是吧,他真的喜欢上别人了? “慌慌张张的,又闯祸了?” 楚熠说话从来都是这个语气,看似温和,但事实并非如此。沈月娇摸不准他到底是个什么情绪,只能没出息的缩了缩脖子。 “大哥,你又要出门吗?” 楚熠把她放下来,叮嘱她要看路,免得又冲撞了别人。 说罢,他抬脚就要离开。 “大哥,夏小姐他们正往这边来呢。你现在过去,就要跟他们碰上了。” 楚熠脚步一顿,转头看向正厅的方向。 果然,那边似有几个人正往这边过来,楚熠眸色一沉,又捞起沈月娇,闪身躲到了暗处。 夏太傅明显还压着怒火,“楚熠此番简直是欺人太甚,我回去就参他一本。” 夫人林氏紧了紧女儿的手,连着叹了好几声。 “好了,这些事情回去再说。” 脚步声走远,沈月娇都没听夏婉莹说过一个字。 她抬头偷看楚熠,却窥见不出任何情绪,好像外头那几个人跟他没关系,说的也不是关于他的事情。 等外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楚熠才把她放下来。 “听说母亲给你们换了院子?认识路吗?”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 楚熠给她指了路,“不记得就找个下人问问。” 他转身要走,沈月娇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拉住他。 “大哥,夏小姐这么好看,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楚熠眸子里有些诧异,“你问这个做什么?” “娘亲很喜欢那位夏小姐,那位夏小姐也很喜欢你。听说你要退亲,她看起来好难过。” 她仰着小脑袋,问得认真:“大哥,你有其他喜欢的人了?” 楚熠抿着唇线,但眼眸中却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不是吧不是吧,他真的喜欢上别人了? 沈月娇还想再打听打听,楚熠却已经把手抽回去了。 “回去吧,下次别跑丢了。” 说罢,他真的就走了。 看着楚熠走远,沈月娇又想起了破碎的夏婉莹,突然觉得好惋惜。 “姑娘!” 银瑶寻到这边才终于找到了沈月娇,顿时松了一口气。 “姑娘怎么跑到这了,先生着急的不得了,姑娘快跟奴婢回去吧。” 沈月娇没想到爹爹这么快就发现她不见了,不过热闹已经看完,她确实要乖乖回去了。 她主动牵起银瑶的手,笑盈盈的,“爹爹怎么不找我?” “先生怕惊扰了贵客,给殿下惹麻烦,不便出院子,但是让院里的下人都出来寻姑娘了。” 银瑶牵着她,看似抱怨,语气听着却有些宠溺。 “姑娘以后不能再这么任性了,万一走丢了,奴婢可要着急的。” 她抱着银瑶的手晃了又晃,“还是银瑶姐姐最疼我。” 回去之后,沈安和不痛不痒的骂了两句,不过沈月娇撒娇两句就把他哄好了。 书房的炭盆烧得暖和和的,舒服的她直犯困。 “现在就困成这样,像只小猫似的。” 沈安和喊银瑶来把她抱回屋里,沈月娇赖皮的抱着他的胳膊不愿离开。他只能把女儿抱在一旁的软塌上,又把自己的披风给她当被子盖上。 等女儿熟睡了,沈安和才又轻手轻脚的继续收拾。 沈月娇做了个很长又很朦胧的梦,梦中是前世独守空房的夏婉莹,坐在窗边与她诉说着自己的孤独委屈。她只穿着白色的里衣,衣服宽大,她却瘦得只有一副骨架。窗外下着大雪,冷风飕飕的往里灌,她却不知寒冷,只一个劲儿的低喃。 画面一转,又是刚才在前厅里那一幕,她低着头,问楚熠为何不来见她。 突然,她抬起头,红着眼睛问躲在门外偷听的沈月娇,说既然知道她将来过得这么惨,为什么不提前告诉她。 沈月娇猛然惊醒,认出这是沈安和的新书房,她慌乱的心才平静下来。 耳边翻书页的声音逐渐清晰,她翻了身,看见了坐在对面看书的沈安和。 “娇娇?” 沈安和忙把书放下走到她身边来,“爹爹吵到你了?” 见她睡得满头大汗,沈安和用衣袖轻轻给她擦了擦。 “怎么热成这样。” 沈月娇把盖在身上的披风掀开,要水喝。沈安和连着给她倒了两杯水,那股子热气才散出去了。 “爹,夏太傅家这么好,大哥为什么还要退亲?” 沈安和忍俊不禁,“这是他们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问这个做什么?” 她嘟囔着:“可是夏小姐真的很好。” 沈安和动作一顿,“你见着那位夏小姐了?” 沈月娇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追问:“你那也看见夏太傅了?与他说上话了吗?” 他语气太着急了,沈月娇顿时反应过来。 她爹肯定又把主意打到夏太傅身上了。 她摇头,“没说话,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不过他们好生气,说以后跟长公主府再也不要来往了。” 沈安和神情里明显能看出惋惜。 “以后你别乱跑,要是又闯祸,爹爹可不管你了。” “知道了,爹爹。” 当天夏家就把楚熠的庚帖送过来了,还要把夏婉莹的庚帖要回去,不过楚华裳不想放弃这门亲事,没把庚帖还回去。 沈月娇以为楚熠大概又要十天半个月不回来,没想到第二日他又回来了。 楚华裳发了好大的脾气,方嬷嬷着人过来,让他们这几日都不用过去请安了。沈安和打听之后才知道,夏太傅竟然真的参了楚熠一本,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名头,但凭着自己是当今皇帝的老师,楚熠还是被停了官职,撵回家闭门思过。 “娇娇,刚才爹爹跟你说的,你可记得了?” 沈月娇点头,“记得了记得了,这几天就安安静静的待在院子里,不准乱跑去别的地方。” 沈安和还是有些不放心,叮嘱院子里的下人看好她,省得她乱跑到不该去的地方,惹得府上那两位本就不痛快的主子生气。 可一个五岁孩子,正是爱玩的年纪,哪儿能听话的呆在院子里。 这不才半个时辰不到,银瑶又找不到人了。 银瑶找不到的沈月娇,此时正被云锦拉着来到栖梧院。 这是楚熠的院子。 第49章 你把她挂在墙上干什么 沈月娇抬起头,“云锦姐姐,要是大哥打我怎么办?” 云锦眼皮子狠狠跳了两下,“大公子为人宽厚,不会打人……吧?” 沈月娇一下子就把小手抽回去了,气鼓鼓的看着云锦。“姐姐,来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 “姑娘。” 云锦一脸愁容。 “大公子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他闭门不出,连方嬷嬷来了也没用。奴婢只是个丫鬟,大公子更不愿见了。” 她哄着沈月娇,“但是月姑娘不同,你是小孩子,大公子怎会跟个孩子计较。再说了,大公子救过姑娘,姑娘也喊他一声大哥,有这份情意在,大公子肯定会见你的。” 说罢,云锦把手里的食盒往她手里一塞。 “姑娘把东西送到就行了,奴婢在这等着你。” 沈月娇撅着小嘴,抱起小手,不乐意了。 她是小,又不是傻。 云锦被她的小模样逗得笑出声,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花生酥,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月娇只闻着味儿就知道这是城西那家糕点铺子,虽然位置偏远些,铺子小了些,但他家的糕点可是出了名的好吃,甚至京中不少官家都要派人来找。 只是做糕点的是老两口,年纪大了,身子病痛又无儿无女,铺子开的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曾有富贵人家要把他们抓去府上做糕点,但老两口不知道有着什么关系,第二日那家富商就从京城消失不见了。自此之后就再也没人敢打他们的主意,想吃糕点,只能老老实实的碰运气。 “姑娘还没吃过祥云铺的糕点吧,这可是京城里最……” 云锦的话还没说完,沈月娇就要伸手抢。云锦只是直起身子,沈月娇就够不到了。 “姑娘把食盒送进去,之后这块花生酥就是你的。” 沈月娇馋的舔了舔嘴角,“你不许偷吃。” 云锦保证了三回,就差对天起誓,沈月娇才拎起食盒进去了。 楚熠是嫡长子,是长公主楚华裳最爱驸马的那两年生下的孩子,他的东西自然也是三个儿子里最好的。光是这院子,就已经抵得好几个清晖院了。 前世沈月娇来过栖梧院一回,就是那一回,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坐在窗前孤独郁郁的夏婉莹。 想起昨天做的梦,沈月娇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按照记忆赶紧把食盒送了过去。 栖梧院里应该有很多下人的,但奇怪的是今天她却一个人都没看见。 她独自走到书房前,一眼就瞧见了刚从里头走出来的楚熠。 “大哥哥。” 她只想着快点把东西送到,谁知脚下一滑,她狼狈的摔了个大马趴,食盒里的糕点掉出来,滚了一地。 沈月娇像只小狗似的咽呜着,一手揉着摔疼的膝盖,一手又把那些糕点抓回食盒里。 楚熠本不想搭理,但书房前有一段石板路,她刚才摔得这么重,恐怕膝盖都青紫了。 他叹了一声,走过来把那小娃娃抱起,这才发现她小脸上全是泪痕,小鼻子也冻得通红。 “胡闹。” 楚熠把她抱到书房的软塌上,“你怎么跑这来了?” 沈月娇胡乱擦了把眼泪,将手里抓着的那块糕点递过去,“他们说大哥哥一整天都没吃东西,我给大哥哥送吃的来。” 软糯的声音还带着些委屈,惹人怜惜。 见他没什么反应,沈月娇直接把糕点塞到他的手里,小手的凉意冰得他这个大人竟然下意识的想躲开。 “爹爹说,东西掉在地上要快点捡起来,这样脏东西就来不及粘在上面,还是可以吃的。” 怕他嫌弃,沈月娇又赶紧说:“地上还有新下的雪,也是干净的。我从小就这么吃,不会坏肚子的。” 楚熠哑然失笑,同时又有些说不上来的莫名情绪。 “糕点我收下了,你回去吧。” 反正东西她已经送到楚熠手里了,沈月娇跳下床榻就走,赶着回去吃花生酥。 偏在这时,她余光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像,仅一眼,她就认出画里那个天仙似的女子,是夏婉莹。 “大哥哥,你把她挂在墙上干什么?” 楚熠神情微变,脚步一跨挡在他面前。 “回去吧,一会儿沈安和该着急了。” 沈安和? 连名带姓的叫,说明楚熠现在不高兴了。 沈月娇闭了嘴,但实在忍不住好奇,还想多看两眼。 可楚熠杵在那,她还没人家的大腿高,别说再看一眼画中人的模样,就是连画轴都看不见。 走出栖梧院这一路上沈月娇实在是想不明白,楚熠既然要退亲,为什么又要把夏婉莹的画像挂在房里? 他是不是有病? “姑娘!” 云锦焦急的等在院门口,终于瞧见她出来,高兴的挥着那块花生酥。 等沈月娇来到跟前,云锦忙问:“如何?看见大公子没有?东西也给过去了?” “给了,亲手塞大哥哥手里了。” 云锦这才松了口气,又把花生酥塞到她手里。 “姑娘辛苦了。” 闻着花生酥的香味,沈月娇才把心思拉回来。她小小的咬了一口,又香又酥,还是以前那个味道。 可惜只有一小块,她两口就吃没了。 见她喜欢,云锦又哄着她:“姑娘真厉害,以后再有给大公子送东西的事儿,奴婢就去请你来好不好?” 沈月娇意犹未尽,根本没注意听她说什么。等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点了头,顿时懊悔不已。 但一想到那幅画,沈月娇还是同意下来,只是仰头跟云锦说:“要有花生酥才可以。” 云锦含笑,“奴婢记得了。” 她跟着回去复命,可刚转身,衣角就被一只小手抓住。 一低头,迎上的就是沈月娇笑盈盈的小脸,“云锦姐姐,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云锦有些为难,“姑娘,殿下这几日心情不好,咱们在跟前的都得小心说话,不敢犯一点儿错。姑娘要不还是过几天再去吧。” 她哄着沈月娇,“不过姑娘放心,刚才这份功劳奴婢会如实回禀殿下,绝不会贪功的。” 谁知沈月娇却背着小手,一脸骄傲。 “我才不跟你抢这个呢。我只是有事要跟娘亲说,很重要的事儿。” 第50章 长公主已经厌弃他了? 方嬷嬷好不容易才见云锦回来,见她两手空空,这才放了心。 三公子跟殿下置气离家,二公子性子冷淡,向来温顺孝敬的大公子也惹恼了殿下。再这么下去,先不提过年,家都怕是要散了。 到了跟前,云锦有些为难,“嬷嬷,月姑娘说有事儿要见殿下。” 方嬷嬷不赞同,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长公主霉头,偏她这个毛头丫头初生牛犊,什么都不怕。 正想着找个小孩子能接受的借口先把沈月娇哄回去,谁知她却垫着小脚要跟自己说悄悄话。 “嬷嬷,我刚刚跟云锦姐姐去送糕点,看见大哥哥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画中的女子跟仙子一样好看。” 方嬷嬷以为的悄悄话也不悄悄,甚至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她看向云锦,云锦摇头,刚想坦诚自己只是在院门口等着,并未随着沈月娇进去,可就在这时,楚华裳的声音传了出来。 “娇娇来了?让她进来。” 方嬷嬷心里咯噔一下,牵起沈月娇的手进去了。 沈月娇已经好几天没见过楚华裳了,她撒开方嬷嬷的手跑到金大腿跟前,仔细的盯着那张端庄贵气的脸庞。 “娘亲~你瘦了……” 碰上这么多烦心事,楚华裳吃不下睡不好,能不瘦吗? 楚华裳拉着她的手,语气温和,但带着几分威严。 “你刚才在外头说什么?” 沈月娇刚才就是故意说给楚华裳听的,但现在还得装出天真无辜的样子来。 “娘亲怎么知道我跟嬷嬷说的悄悄话?” 方嬷嬷好气又好笑,“姑娘你可是看仔细了?大公子房里真有一副女子的画像?” 沈月娇点头,“我看的清清楚楚,不过只看了一眼,大哥哥就遮起来了。” “你看清楚没,那女子长得什么模样?” 她点头,“记得。” 她虽然只看了一眼,但她记得清清楚楚,画中的女子就是夏婉莹。 可她又不能直说,否则楚华裳就知道她昨天跑去前厅偷听,肯定要生气的。 楚华裳目光投向外面,“你在府上可见过那个女子?” 沈月娇摇头。 “没见过。” 楚华裳蹙起眉心。 大儿子非要退了这门亲,难道真是喜欢上了别人? 就算是这样,也可以先把夏婉莹娶进来,之后再把那女子纳妾进门,怎么就要闹得非要退亲呢? 方嬷嬷在心里也直叹息,大公子这事儿办的太欠妥当。 夏太傅已经告到天子面前,暂且革了他的职,虽然只是做做样子给夏太傅看,但如果让夏家知道毁了这门亲的女子是谁,岂能放过人家? 万一人家家世不低,那好不容易才平息的朝堂,岂不是又要乱了? “娇娇,若是你再见那女子,能否认得出来?” 沈月娇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认得认得,那位姐姐长得跟仙女一样漂亮。” 楚华裳弯起唇角,“过几天宫中有宴,京中各家小姐都会去。娇娇,到时候我带你进宫玩好不好?” 沈月娇正愁着没法告诉金大腿画中女子就是夏婉莹的事儿,没想到机会这就来了。 “好,我跟娘亲一块儿去。” 知道她要去宫宴,沈安和在几天前就开始准备。 他让银瑶把沈月娇最好看的衣服找出来,非要沈月娇穿着那一身红狐裘的斗篷去宫宴,沈月娇说太招摇了,不愿意,他又说要把自己的披风改小,颜色浅淡,不会抢了娘娘们的风头,但又不失身份。 眼看他找来剪刀,吓得沈月娇跟银瑶一左一右的拉着他。 “爹爹,我有很多斗篷,什么颜色都有。” 沈安和非要下剪刀。“没事,爹爹再给你做一件。” 银瑶死死摁着那把剪刀:“先生,这是长公主赏给你的,你要剪坏了,长公主会生气的。” 沈安和终于松了手。 “也对,殿下要是问起,我不好交代。” 刚松了一口气,沈安和又翻出自己的私房钱,但这段时间他不敢贪银子,手里的钱少得可怜。 屋里扫视一圈后,他拿了两样贵重的摆件,说要拿去当了换银子,给女儿买首饰。 沈月娇跟银瑶再次扑过来,把沈安和死死拉住。 她眼含热泪:“女儿明白爹爹的苦心,但我还小,用不上那些东西。” 银瑶心惊胆战:“是啊先生,姑娘蹦蹦跳跳,一会儿东西丢了岂不是可惜?” “那就打个璎珞,戴在身上也显得我女儿贵气。” “爹!” 沈月娇是真哭了:“这东西要卖了,长公主要打断你我的腿啊!” 沈安和动作一僵,银瑶趁此赶紧把东西拿下来,放回原位。 “既然是去宫宴,殿下那边肯定还会送东西来的。姑娘是殿下认下的女儿,怎么可能让她丢了长公主府的脸面。” 看着沈安和的脸色不对,银瑶便不敢再说了。 沈月娇让银瑶退下后,才轻轻晃了晃沈安和的手,“爹爹,我能进宫是承了长公主的恩,宫里的规矩我不懂,最好让长公主拿主意。她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她让我戴什么我就戴什么。娇娇要听话,不能不懂规矩。” 沈安和怜悯的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 “是啊,不能不懂规矩。” 他语气满是无奈,眸中透露出太多东西。 进宫的前一日,楚华裳果真送了好些东西来。新衣新鞋,甚至还有一副掐着银丝缀着宝石的璎珞圈。 下人们眼中全是倾羡,但沈月娇却不太喜欢这个。 一是太招摇,二是太沉,三则是冬天带着太凉了。 但这是楚华裳赏赐的,翌日沈月娇还是全都规规矩矩的穿在身上。 楚华裳已有好几日没召见沈安和了,今天他借着送沈月娇出门的机会想要露个脸,而那个他要依附哄着的女人,却好似根本没看见他一般。 他想不明白,长公主不是才给他们换了大院子吗?他应该正是得宠的时候才对,可为什么长公主这段时间这样冷落他? 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还是……长公主已经厌弃他了? 见女儿被领进那辆奢华宽敞的马车里,沈安和默默握紧了手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第51章 本就是我的女儿,何来视如己出一说 马车里,沈月娇坐得端端正正,一会儿扯扯身上的斗篷,一会儿又摸摸戴在脖子上的璎珞。 楚华裳把歪了的璎珞给她转回来:“坐得那么端正,是怕摔了?” “爹爹说,宫里不比家里,要走的规矩,坐的端正。还叮嘱我一定要仔细些,不能把这些贵重东西弄脏弄坏了。” 说到这,沈月娇的小屁股轻轻往她那边挪了挪。 “娘亲,爹爹是不是做错了事情,惹你生气了?你刚才都没理他。” 楚华裳又帮她整了整斗篷,“你爹没惹我生气。只是最近府里杂事多,有些顾不上而已。” 要说府里能烦得到楚华裳的,就只有楚熠退亲的事情了。 明面上他们父女荣宠依旧,但仔细想想,楚华裳明明在进宫之前就已经慢慢冷落起了沈安和。 而进宫之前发生的,就只有沈安和贪银子的事情。 爹爹糊涂啊! 她攥紧了小拳头:为了能继续吃香喝辣,看来只有她一个人来扛起抱大腿的重任了。 楚华裳被她的小动作逗得一乐。 “不用紧张,一会儿到了宫里你就跟在我身边,娘亲会护着你的。” 沈月娇鼻尖一酸,紧紧抱住便宜娘亲。 “娘亲~” 看似亲昵,可沈月娇心里却不这么觉得。 自打她记事起,养育自己的只有爹爹沈安和,对亲娘没有任何印象。从小到大她受过多少白眼,被人追着骂有娘生没娘养,从一开始难过的哭鼻子,到后来慢慢没了感觉。 楚华裳刚才说的这句话,她也只是听过就算了。 毕竟这可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而她只是个入赘爹带过去的女儿而已。 再说了,上次在晋国公老夫人的寿宴上楚华裳也曾这么说过,可转个身,又不管她了。 这次会说这个,也只是想要她去宫宴上认人而已。 不过管她呢,她只管讨好楚华裳,抱紧金大腿就行了。 好一会儿马车才停了下来,沈月娇懂事的撩开车帘,让楚华裳先下了马车。 自己正准备跳下去时,楚华裳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这么高,你也敢跳?” 沈月娇抱着她的手臂不松开,讨好在她那张稚嫩的脸上,全都变成了娇憨可爱。 “娘亲不要生气,娇娇下回不敢了。” 一抬头,沈月娇才惊觉自己并非站在宫门口,而是已经身处宫墙之内。 脚下的青石板落了一小层薄雪,两侧的朱红宫墙高耸入云。 远远的,能听见丝竹管弦之声隐约传来。 沈月娇才想起,楚华裳是长公主,她的马车是可以直接进宫的。而其他人,就只能把马车停在宫门外,自己走进来。 她突然挺直了小腰杆,第一次觉得傍上长公主这条金大腿是她重生以来最正确的决定。 “娇娇,走吧。” 楚华裳牵着她的手,带着她走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 前世,自从在晋国公府上丢了脸,楚华裳就再也没带她出席过任何宴会,宫宴更是连边儿都挨不着。这回是她第一次进宫,处处都觉得新鲜,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看。 又过了一道宫门,前方突然传来女子的说话声。 再走近些,就见一位身着姜黄色云锦的夫人正跟身后的女儿交代着什么。看见她们过来,这位夫人眼睛一亮,带着女儿快步迎上来。 母女二人盈盈下拜,“臣妇见过长公主殿下。” “沈夫人请起。” 楚华裳虚扶一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沈夫人起身后,目光落在沈月娇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是……” “这是本宫的……女儿。” 沈月娇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抬头看着楚华裳,只觉得心里有只小鼓在咚咚敲打。 金大腿刚才说什么? 女儿? 楚华裳将傻愣的沈月娇往前带了半步,“娇娇,见过沈夫人。” 沈月娇赶紧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见过沈夫人。” 同样愣住的还有这位沈夫人,但她很快恢复如常,拉着女儿说:“这是小女素素。” 沈素素约莫十一二岁,笑起来随了沈夫人,脸颊上有浅浅的梨涡,很是漂亮。 她来到沈月娇跟前,主动牵起沈月娇的手:“娇娇妹妹,我们一道走吧。” 前世里,沈月娇没见过她,也不曾听说过京城有哪个当官的姓沈,对沈素素更是没什么印象。 不清楚沈家的底细,但是看着沈夫人那副谄媚的样子,想必也不是什么和善的人。 对这个沈素素,也不必深交。 前方,沈夫人正笑着跟楚华裳说:“长公主待这孩子真是视如己出,臣妇看了都感动呢。” 楚华裳面上依旧是得体的浅笑。 “娇娇本就是本宫的女儿,何来视如己出一说。” 沈夫人被噎了一下,面色尴尬但还得连声应和。 没走几步,沈素素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娇娇妹妹你是第一次进宫吧?” 沈素素牵着她的力气突然收紧,疼得沈月娇挣扎了一下。 “要不是你爹成了长公主的面首,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有什么资格进宫?” 沈月娇转头看着她,见沈素素笑得甜美,说出来的话却尽是恶毒。 狐狸尾巴这么快就露出来了? “就算长公主认你,你也永远是面首生的贱种,骨子里就是低贱。” 沈月娇顿住脚步,“你说什么?” 沈素素抬着下巴,好生得意。 “下贱坯子不光下贱,连耳朵也不好使。我说……” 话还没说完,沈月娇突然冷起脸,猛地推了她一把。沈素素脚下踩着的正是一块打磨光滑的青石板,又铺了些新雪,更是湿滑。沈素素脚下一个踉跄,可摔下去时又精准的朝着沈月娇这边扑过来。 沈月娇也不躲,只是小手一把抓着她腰间的衣带。 “哎呀!” 一大一小同时摔倒,但沈月娇的裙摆只是沾了点残雪,而沈素素因为衣带被扯,现在衣裙松垮,精心梳好的双丫髻也散了一半,狼狈至极。 更糟的是,她袖中藏起来的一包胭脂粉撒了出来,染红了半片衣袖和脸颊。 第52章 天塌下来,有娘亲给你顶着 “这是怎么了?” 楚华裳闻声回头,见沈月娇摔在地上,面色一沉后快速走来。 沈夫人亦是脸色一变,忙跑过来把女儿扶起。 “素素,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素素摔懵了,又见自己满身狼狈,咽呜的哭起来。 “是她!是她推的我。” 沈月娇被楚华裳扶起,小脸满是惊慌和无措。听了沈素素的话,她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忍着没哭出来,只颤声道:“娘亲,我没有推她,是她自己没站稳。” 她揪着自己的衣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嘴上委屈嘟囔:“我根本就推不动她。” 沈素素瞪起双目,“你竟敢撒谎!” 楚华裳眼神倏然冷下来,沈夫人的脸唰的一下全白了,吓得赶紧捂住了女儿的嘴。 “伤哪儿了?” 楚华裳仔细的把沈月娇上上下下都检查了个遍,沈月娇也低着头翻找,看看哪里伤着了。 见确实没什么外伤,楚华裳才放下心来。 可是沈月娇心里却很遗憾,没伤到自己,就不能赖给沈素素。 真可惜。 等抬起头时,沈夫人已经拉着女儿跪在地上请罪了。 楚华裳冷眼看着沈素素袖中洒出的胭脂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推诿他人之前,不妨先看看自己手上沾染了什么。” 沈夫人转头去看,虽然沈素素的手已经快速收进了袖子里,那袖子上的一大片红色胭脂粉已经不用再说什么了。 而沈月娇今日穿着的是个素色的斗篷,上面明晃晃的就是两个印着胭脂粉的手掌印。 紧接着,威严的声音倾覆而来。 “宫中有规矩,未及笄的女童不得浓妆艳抹,更不得私带妆粉入宴。这规矩,她不知道,难道沈夫人你也不知道?” 沈夫人的脑袋都要贴到地砖上去了。 宫里确实有这个规矩,所以她才让女儿把胭脂粉藏在袖子里。以为不会有人察觉,没想到竟然闹出这么一桩事情来。 沈夫人浑身一颤,“长公主恕罪!是臣妇教女无方。” 说罢,又喊着女儿:“素素赶紧给,给娇娇小姐道歉。” 沈素素被母亲摁着脑袋,抽抽噎噎的说:“对……对不起……” 楚华裳看都未曾看一眼,沈月娇更是理都不理。 走出去几步之后,楚华裳突然停下来,侧眸冷睨着这位沈夫人。 “想必沈大人在坐上礼部尚书员外郎这个位置时就已经打听过前一位李大人是怎么丢了官职的,既然知道,沈小姐再敢如此挑衅本宫的女儿,实在太不应该。” 沈夫人后颈一片寒凉。 上一位礼部尚书员外郎叫李淳,听说是他儿子当街欺负了长公主新认下的那个丫头,所以才丢了官职。正是因为这样,他们沈家才一下子荣登六品,有了进京的机会。 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给忘了! “沈夫人,孩子打闹本是常事,只是宫中规矩森严,沈夫人以后还是严加管教为好。” “是是是,臣妇一定谨遵长公主的吩咐。” 等着二人走远,沈夫人才敢瘫坐在地。 沈素素还在咽呜的哭着,手上一直想把散落的发髻重新弄回去。 “娘,现在怎么办?我这副样子还怎么去宴席?” “去去去,你以为你还去得了?好端端的你去招惹那个孩子干什么?你是想害死我们全家吗?” 沈夫人气急,一巴掌甩在女儿脸上。 可打了女儿她又心疼,看见女儿身上的胭脂粉更是后悔不已,最后反倒是给她气得浑身哆嗦。 “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凭什么就只有我们被发现了!” 沈素素根本不敢吭声,只捂着脸低头站在一边,眼睛却恶毒的盯着刚才沈月娇站着的位置。 这笔账,她记下了! 转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宫宴的乐声也越发清晰明亮。 楚华裳重新牵起沈月娇的手,这一回,握的很紧。 沈月娇跟着她的步伐,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楚华裳牵着自己的手,突然有些愧疚。 “娘亲……其实刚才是我推的她。” 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她以为楚华裳根本听不见。 “我知道。” 沈月娇猛地抬起头,惴惴不安起来。 楚华裳低头看她,眸光沉静如深潭。 “一个六品小官的女儿,打了就打了,算不得什么。” 沈月娇怔住,“可是娘亲,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动手吗?” 楚华裳声音温柔,气势却是逼人。 “你只需记得,你是我楚华裳的女儿,不管是个原因,绝不能任人欺辱。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你只管动手,天塌下来,有娘亲给你顶着。” 沈月娇心口一窒。 她眨了两下眼睛,把眼里的雾气压下去后,才重重点了头。 她的心境与进宫前完全不一样了。 进宫前,为了能跟爹爹吃香喝辣,永享富贵,她才决定要抱住长公主的大腿。 可现在,她突然觉得有个娘疼着护着,好像真的很不错。 重华殿内,百官命妇已经到了大半,珠环翠绕,华服交错,好热闹。 见长公主过来,不少人停下交谈,投来各色目光。 楚华裳罔若未闻,只低头叮嘱沈月娇,若是看到画中女子就提醒她。 沈月娇从刚才就一直在找夏婉莹的影子,可她太小了,视线有限,看得到的只有那些前来巴结讨好楚华裳的夫人,要么就是那些跟她差不多大年纪的小孩子。 “那就是长公主认下的女儿?” “看着倒是乖巧,就是不知品性如何……” “听说亲爹是长公主的面首……” “嘘!你小声些,听说长公主对那个,对那个读书人十分偏爱,不仅帮他查清了当年科举舞弊一案,还为了他们父女不惜跟楚三公子生了间隙,气得楚三公子离家好几个月了。” “啊,还有这种事儿!” “怎么还有科举舞弊的事情?快跟我说说。” …… 沈月娇感觉到那些视线如针般的刺在身上,但这种话往后还会听见多回,她没必要次次计较。 再说了,今天还有楚华裳,自有娘亲给她出头。 余光一瞥,沈月娇先是看见了一片绣着兰花的衣角,目光追寻过去,她高兴起来。 “娘亲,她在那。” 第53章 你就是我嫂嫂 她这一声顿时引得所有人侧目,楚华裳更是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上的力气。 可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的,就只有夏婉莹。 楚华裳眉心紧蹙。 “娇娇,你指的是哪个?” 沈月娇的小手又往前指了指,这回楚华裳可以确定,她指着的,就是夏婉莹。 “你没看错?” 沈月娇小脸上尽是认真,“娘亲你信我,画里的人就是她,我不会认错的。” 楚华裳不是不信她,只是有些不明白,既然儿子书房里挂着夏婉莹的画像,为何又要闹着退亲。 见夏婉莹被其他小姐拉走,沈月娇突然挣开了楚华裳,小身子挤到夏婉莹跟前,抬起头笑盈盈的看着她。 “嫂嫂。” 夏婉莹看着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孩子,有些惊诧。 “小妹妹,你认错人了。” 沈月娇依旧是笑盈盈的,拉着她的手不愿意放开。 “你就是我嫂嫂,我没认错。” 顿时,夏婉莹耳边传来不少议论。 “她不是跟长公主家的大公子定了亲吗?怎么又成别人嫂嫂了?” “夏家家规森严,夏婉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你们不知道吧?听说楚大公子前几天跑去夏家退亲了。” “还有这种事儿?难不成真是夏婉莹干了对不起楚大公子的事儿?” 夏婉莹脸色有些苍白,袖下的双手紧握着。 正想为自己辩解,没想到跟前这个把她推到风口浪尖的小娃娃倒是先开了口。 “你们乱说什么?我大哥哥根本没退亲!” 夏婉莹一怔,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娃娃。 “你大哥哥是谁?” 沈月娇扬起脑袋,看着夏婉莹那张好看的脸。 “我大哥哥是楚熠啊。” 这时才有人认出沈月娇就是永嘉长公主新认下的小女儿,确实能喊楚熠一声大哥哥。 那自然,夏婉莹也能喊一声嫂嫂。 “娇娇。” 这时,楚华裳走到她们跟前来。众人纷纷行礼避让,但又竖起耳朵的听着这边的对话。 “见过长公主。” 虽然楚家还没把夏婉莹的庚帖还回去,但夏家觉得事情闹成这样,已经不必再深交了。 夏婉莹行了礼便要让开,沈月娇却紧紧的拉着她的手。 “嫂嫂,我叫娇娇,我在大哥哥书房……” “娇娇。” 楚华裳喊住了沈月娇。 画中人真是夏婉莹,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如果是娇娇看错了,让夏家知道了那个女子的存在,岂不是惹麻烦。 事情没弄清楚之前,她不准沈月娇再乱说话。 正与好友在别处说话的林氏被人提醒,终于赶了过来。 林氏虽然气楚熠退亲,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永嘉长公主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她先是行了礼,客气又疏离的说了两句话,带着女儿便要离开。 可沈月娇依旧紧紧的拉着夏婉莹,倒是弄得夏婉莹有些尴尬。 楚华裳温笑着说:“娇娇快过来,别闹着婉莹了。过一阵子婉莹就嫁进来了,到时候你可以天天去栖梧院找她玩。” 夏婉莹微微低着头,乖巧又娴静。林氏什么话也没说,表现寻常的好像根本没有退亲的事情。 “好了,宫宴快要开始了,大家落座吧。” 楚华裳牵着沈月娇回到席位上,因楚华裳身份尊贵,位置就在帝后身边,沈月娇也沾了光,跟她坐在了高处。 等他们坐定后,其他人才都陆陆续续的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 坐得高看得远,现在的沈月娇坐在那里就能把所有人看个遍。 她在看别人,别人也在看她。 那些目光中,有羡慕,有畏惧,也有轻视,但更多的还是嫉妒。 沈月娇一眼就看见了姚知槿。 她今天穿了一件桃粉色的衣裳,身上又换了一副纯金的璎珞项圈,看起来就贵气。 沈月娇把身子挺直了些,也把自己镶着宝石的璎珞露出来。 这次她也有,甚至还比姚知槿的好看。 果然,看见她身上的璎珞,姚知槿立马别开目光,小脸再也没转过来。 她太了解姚知槿了,这位国公府的千金小姐自小就被人宠着,用的东西都是好的。现在被人比下去,还是被姚知槿最看不起的她比下去,肯定会不高兴。 姚知槿不敢在这种地方表露,但是回家以后肯定要闹脾气的。 沈月娇把目光从姚知槿身上收回来,那些穿得姹紫嫣红的小姐中,找到了夏婉莹。 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事实的夏婉莹,被沈月娇那一声嫂嫂喊得心乱起来。 似是有所察觉,她抬头望过去,正好对上沈月娇投过来的目光。小娃娃不知道兴奋个什么劲儿,一直朝她挥着小手。 许是被这孩子的天真可爱到了,夏婉莹放在膝上的手刚准备抬起,却听母亲林氏在旁边哼了一声。 “那野丫头当众叫你嫂嫂,让你难堪,现在坐在长公主身边还敢这么放肆,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夏婉莹动作一顿,又把手收了回来。 “她只是个小孩子,又是第一次进宫,不懂规矩也是情有可原。” “你还帮着她说话!听说这丫头的亲爹只是长公主的一个面首……” “母亲!” 夏婉莹低声打断她,“这是在宫里,需得谨言慎行。” 不知为何,夏婉莹眼前又晃过那孩子笑盈盈的喊她嫂嫂,顿时心更乱了。 林氏更气了。 “一会儿宫宴散了我就跟长公主把你的庚帖要回来。我倒是要看看,她一直拖着不还是个什么意思。” 楚华裳把沈月娇已经有些发酸的小手拉下来,紧握在掌心里。 沈月娇有些没出息的缩了缩脖子,“我是不是给娘亲丢脸了?” 楚华裳揪了揪她的小鼻子,“你怎么一张口就喊她嫂嫂?亏得她是夏婉莹,要是喊了别人,我看你怎么收场。” 沈月娇就是知道她是夏婉莹才敢这么喊的,这要是换做别人,沈月娇连画像的事都不会提。 “我刚才听别人喊嫂嫂夏小姐,可京中只有一位夏小姐,就是跟大哥哥定亲的那位呀。要不是喜欢的人,又怎会把画像挂在书房里,日日都盯着看。大哥哥既然都把她画出来了,肯定是喜欢的,我叫嫂嫂合情合理。” 的确合理,可楚华裳就是想不明白。 “既然喜欢,为何还要退亲?” 沈月娇突然偷起笑。 第54章 新脑子,好使 “你笑什么?” 楚华裳有些不悦。 这几日她为了这件事情已经烦心了好几日,现在这小丫头竟然还笑得出来。 瞧出她有些生气,沈月娇拉着她的手,撒娇的晃了晃。 “娘亲你来,我告诉你。” 楚华裳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得沈月娇小声解释。 “那日娘亲给我们换了院子,我跟爹爹来谢恩,听见娘亲跟大哥哥吵架。大哥哥从未见过嫂嫂,还说不喜欢嫂嫂。可他又画了嫂嫂的画像,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他喜欢的人就是嫂嫂,只是不知道画中人就是未过门的媳妇儿。” 说到这里,沈月娇又捂着嘴巴笑了好一阵。 听完这些,楚华裳心里的石头瞬间落了地,也跟着笑了。 “我竟然还没你一个小丫头聪明。” 沈月娇煞有介事的指了指自己的小脑瓜,“娘亲不知道吧,我这是新脑子,好使。” 楚华裳被逗得又笑了一阵。 笑声传入席中,所有人都看过来,瞧见的就是高高在上的永嘉长公主抱着新认的女儿,两人不知说起什么,笑得竟然这样开心。 这些小辈不知道,可那些夫人们却记得很清楚,永嘉长公主从驸马离世之后,已经很久没这么发自内心的笑过了。 能把长公主哄得这么开心,看来这沈月娇真是有些本事。 林氏气的心口疼。 “她们两个竟然还笑得出来!” 夏婉莹给她顺着气,“母亲要是身体不适,不如我们先回府吧。” 话音刚落,太监尖利又独特的声音禀奏皇后驾到,所有人起身行礼,不敢怠慢。 楚华裳不用行礼,但沈月娇却是要的。她低着头,只看见一袭绣着金凤的绛紫衣袍从眼前走过,紧接着,便听见一道温婉又不失威严的声音。 “都平身吧。” 沈月娇起身后偷偷看了一眼,但也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嗯,没有娘亲好看。 皇后为一宫之主,肯定要说两句的。她说完了,又喊着楚华裳说两句,等楚华裳说完了,其他夫人小姐又要说两句。 一来二去的,客套又形式,对于小孩子来说实在太没意思。 见她们这些孩子实在是坐不住了,楚华裳与皇后说让她们去御花园里玩。 沈月娇早就坐不住了,央求的看着楚华裳。 楚华裳喊了个宫女来,让她领着沈月娇去御花园,还叮嘱她照看的仔细些。 经过刚才的事情,大家早就不敢再轻视沈月娇,现在更是不敢了。 刚出重华殿,姚知槿就找了过来。 “娇娇,我们好久不见了。” 沈月娇不想搭理,只拉着宫女让她带自己过去御花园玩。 谁知姚知槿又跟上来,伸手就要来拉她,“娇娇,宫里我熟,御花园我也认得在哪里,我带你去吧。” “我跟你不熟。” 沈月娇不客气的回绝,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她。 宫女惹不起晋国公府,但是更惹不起长公主,只能硬着头皮的先把沈月娇带过去。 沈月娇出府前特地抓了一把金瓜子,这会儿随手抓出几颗塞给宫女。 “辛苦姐姐了。” 宫女捏紧了手里的金瓜子,对沈月娇更是不敢怠慢了。 “姑娘小心脚下,今早刚下过雪,别摔了姑娘。” 虽然是冬日,但御花园中还是有不少蜡梅和耐寒的美人茶,还有好些南天竹和珊瑚朴,各有风景,看都看不过来。 听那宫女说,御花园中还有两处暖房,有花匠会一种熏花的本事,能让牡丹芍药在冬日也能开花。 沈月娇对那些蜡梅没什么兴趣,倒是想去暖房里看看新鲜。 到了御花园,已经有不少人在里头逛着。 沈月娇看着几个王孙公子,愣了一下。 “姑娘别怕,今日本是圣上为太后娘娘设的宫宴,就是想要给宫里热闹热闹。圣上在正殿宴请诸王和文武百官,而重华殿里只是内眷。这些公子大概也是在宫宴上闷了,过来透透气的。” 沈月娇有些不太想进去。 刚才那些女眷都知道她是长公主的人,不会再来找她的麻烦,她玩的也自在些。可那些王孙公子最是无聊,要是知道他这样的身份肯定会刁难欺负。 正说着,突然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她转头看去,来的竟然是姚知序。 还有……楚琰! 他竟然也来了! 沈月娇现在是一点儿都不想进去了。 “娇娇,你也来了。” 姚知序有些惊喜,伸手就要来拉她。 “你的手好了没有?” 本来神情慵懒闲散的楚琰目光立马看过来,明明一句话都没说,但就是叫人觉得害怕。 沈月娇把小手背在身后,笑得乖巧。 “早就好了,谢谢姚公子。” 姚知序不乐意了。 “叫什么姚公子,你上次还喊我知序哥哥呢。快,给我看看。” 沈月娇眉心一跳,干脆躲到了宫女身后。 上次是有求于他,嘴巴肯定要甜一些。现在又没什么事儿了,喊什么哥哥啊。 非要看什么伤,看伤就要拉手,男女大防不知道吗? 再说了…… 旁边还站着个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的楚琰,她哪儿敢喊什么哥哥,哪儿敢伸什么手。 她干笑两声,“我已经玩儿够了,你们进去吧,我就先回去了。” 沈月娇拉着宫女就要回去,偏偏这个时候,姚知槿过来了。 “琰哥哥!” 姚知槿看见楚琰,就好像姚知序看见了沈月娇,蹦蹦跳跳的就过来了。 “我就知道你们也会来。” 楚琰不搭理,姚知槿自讨没趣,只能转身喊着自家的哥哥。 “槿儿你来了。可惜了,娇娇说她要回去了,要不你们还能一起玩。” 楚琰实在厌烦姚知槿,“那我也回去了。” 姚知槿明显愣了一下,转而抱住沈月娇的胳膊。 “娇娇你才来的,怎么就走了。御花园里有两个暖房,里面的芍药跟牡丹好看的不得了,我带你去看吧。” 也不管沈月娇同不同意,她拽着人家就走。 姚知序正在兴头上,拉着楚琰跟上去。 “来都来了,别扫兴。再说了,你家小妹万一被人欺负了怎么办,你不得看着点?” 楚琰把他的手挥开,“她那么会算计人,谁能欺负得了她。” 嘴上这么说着,脚步却比刚才还要更着急一些。 第55章 一样的把戏玩两次,真当她是傻子不成? 才踏进御花园,就能闻见空气里浮动着的馥郁花香。 走进了才看见,不仅有蜡梅,还有其他沈月娇喊不上名字的花,算不得百花齐放,但也十分养眼。 “娇娇,这些花你都没见过吧?” 姚知槿的声音甜得好像蜜糖一样,圆圆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但沈月娇知道,姚知槿甜笑的背后到底藏着什么心思。 姚知槿一株一株的给她介绍着,对所有东西熟悉的好像她就是整个御花园的主人。 沈月娇现在是比她小一岁,但心里却忍不住发笑。 这是个小孩子,只会拿这些东西来炫耀。 “娇娇,你这个璎珞圈真好看。” 姚知槿伸出手,刚要触碰,沈月娇身子就躲开了。姚知槿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受了好大的委屈,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 “娇娇,你是不是讨厌我?” 沈月娇听见她说话眼皮子就直抽抽,只想赶紧堵住她的嘴。 “你自己不也有一个,你看你自己的就行了。” 她要甩开姚知槿自己走,想着一会儿找个办法绕开还在后头的楚琰跟姚知序,谁知姚知槿又像个狗皮膏药似的黏上来。 “娇娇你别生气,我知道这是长公主殿下给你的东西,弄坏了长公主肯定要怪罪的。你放心,我绝不乱碰。” 越往里走,看见的人就更多了。身着富贵长相翩翩的王孙公子,还有那些娇俏害羞的小姐,三三两两的,比御花园里的花还要多了。 再仔细看,那些未及笄的小姐在宫宴上是一副不施粉黛的模样,但到了御花园中都偷偷擦上了胭脂水粉,看着比刚才漂亮多了。 沈月娇之前还没想明白沈素素为什么要偷藏着一盒胭脂粉进宫,更不明白宫里头为什么有不准未及笄的小姑娘浓妆艳抹打扮自己。 现在一看,她全明白了。 她觉得,当初定下这个宫规的人真是煞费苦心。 姚知槿带着她越走越快,她也不愿意跟楚琰和姚知序再有牵扯,就跟着姚知槿去了。谁知到了一处偏远的地方,姚知槿突然松了手。 “呀,我的帕子不见了,定是落在路上了。” 她皱着眉,模样着急。 “娇娇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来。” 像是不放心,姚知槿又回头叮嘱她:“你千万别乱跑哦,这是后宫,要是冲撞了哪位娘娘,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说罢,她立马小跑着离开。 沈月娇才不信姚知槿丢失了帕子,也不信姚知槿还会再回来。 就算是回来,也肯定是在她被人欺负之后,回来看热闹而已。 就像是上次在太夫人的寿宴上那样。 一样的把戏玩两次,真当她是傻子不成? 姚知槿顺着原路找到了楚琰跟姚知序,像只欢快的小雀,跑到了两人面前。 见她一个人回来,姚知序问:“娇娇呢,怎么就你一个人来的?” “娇娇好像不喜欢我,跟我不亲近。” 抱怨完后,她偷看了楚琰一眼,说:“娇娇说想要自己逛逛,不要我陪着,我就先回来了。不过你们放心,刚才那小宫女一直陪在她身边的。” 楚琰虽然才十岁,但身高已经逼近姚知序,他往前头看了一圈,根本没看见有什么宫女。 “琰哥哥,我刚才跟她说起过暖房,不如我们去暖房那边等她吧。” 楚琰不耐道:“我什么时候说要等她。” 姚知序还不了解他? 他朗笑出声,拉着楚琰往前走。 “是我想要看牡丹,走走走,陪我看牡丹。” 刚走几步,前面突然传来说话声。 “你看见了吗?刚才姚小姐领着的那个小娃娃,难不成就是长公主新认的女儿?” “你别说,那小妮子长得还挺好看。” “哼,听说她爹就是个面首,有点美色。她小小年纪就长成这样,以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狐媚相呢,怎么勾引人呢。” …… “琰哥哥!” 姚知槿话音刚落,刚才还站在身边的楚琰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 紧接着就是扑通的落水声,再接着,就有人喊起了救命。 楚琰站在湖边,看着冰窟窿里那个不断挣扎的人。 “你刚才说什么?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冬日的湖水冷的要死,落水那个本来就冻得说不出话,又在看见楚琰的那一刻,恨不得直接死过去。 “楚三公子息怒,这都是误会。” “我们刚才也没说什么,就只是,只是闲聊而已。” 旁边闲嘴那几个公子连声劝着,但当楚琰的目光投向自己时,又识趣的闭了嘴。 “是你们自己下去,还是我一个一个的,把你们踹下去?” 几个人吓得齐齐变了脸色。 这么冷的天,去湖水里泡一会儿,那不得丢了半条命啊。 “楚琰,算了,他可是里家的独苗苗,要是冻坏了可说不轻。” 姚知序忙叫人了几个太监把人捞起来。 “谁敢。” 楚琰只轻飘飘的一句,那些太监就不敢再靠近了。 旁边那几个人吓得瑟瑟发抖,看着冰湖里已经挣扎的快要没劲儿的同伴,心里越来越害怕。 “楚三公子,再这么下去要出人命了啊。” “快把人捞起来吧,今日宫宴是为了给太后祈福的,要是出了事情……” “自己闯出来的祸,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楚琰冷睨着那几个人,最后冷漠傲然的目光才落到湖面上。 眼看着那人一寸寸没入冰水,再没了动静,他才缓缓开口。 “李家的又怎么了?沈月娇现在是我们长公主府的人,敢说我楚家的人,李家只死一条贱命算便宜他们了?”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说楚琰极其厌恶沈月娇吗?怎么竟会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丫头杀人。 李家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他这样明目张胆的杀人,就不怕人家告到御前? 站在一边的姚知槿小脸苍白,双手紧紧抓着兄长的衣服。 姚知序沉下脸,“楚琰,先把娇娇找回来。” 他的话终于让楚琰有了几分理智,冷眼扫过其他那几个人。 “再让我听见那些话,他怎么死,你们就怎么死。” 姚知槿的身子又猛地颤了颤。 第56章 退一步不是怯懦,但会让人蹬鼻子上脸 好端端的人,只是说了两句闲话就被溺死在眼前。要是楚琰知道自己叫人欺负沈月娇,那她是不是…… 姚知槿吓得浑身哆嗦,拉着姚知序的手要离开。 可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他们哪里走得开。 楚琰已经朝前一步,姚知序赶紧叫了两个宫人下河把李家公子捞起来,说要是还有气就赶紧找太医,要是死了就赶紧着人去告诉长公主。 一边,又冷声叮嘱这里的事情不准外泄。 叮嘱完后,才赶着去追楚琰。 姚知槿心慌意乱,怕赵明轩乱说话,更怕楚琰知道后会讨厌自己。 她想着,在这个时候兄长是唯一能护着她的人,只有跟他们呆在一起才能洗脱自己的嫌疑,便也赶紧追了上去。 沈月娇正准备顺着原路离开,偏在这时,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响起。 “你就是那个面首的女儿?” 沈月娇抬头,看见三个锦衣华服的小公子走过来。为首的约莫八九岁,穿一身宝蓝色的云纹锦袍,腰系玉带,微抬着下巴。 身后那两个也是满脸的嚣张得意。 虽然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但沈月娇知道,这个三个人都是王孙贵胄的打扮。 沈月娇没说话,准备从旁边避开。 几个毛头小子,她根本不放在眼里,但她时刻记得,这是后宫。后宫的水可比深宅里可怕多了,纵使她有长公主撑腰,但如果真有人使坏,她根本没机会跑回去,长公主也根本护不到她。 在深宫里,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怯懦。 可刚要离开,那小公子突然拦住了她的去路。 “哑巴了?还是耳聋了?还是看见小爷我连话都不敢说了?” 旁边那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赵明轩,小心一会儿她去长公主面前告你的状。” “对啊,那李益明就是因为当街欺负了她,一家子都被流放发配了,你就不怕给家里惹祸?” 赵明轩…… 原来他就是安平侯的嫡长孙,那个整天被姚知槿使唤来使唤去,最后被抛弃的小舔狗。 “李益明那是蠢。小爷可不怕,小爷有的是人兜底撑腰。” 说罢,赵明轩指着沈月娇的璎珞圈。 “把这个给我。” 沈月娇突然笑了。 “是你想要,还是姚知槿想要?” 赵明轩脸色稍变。 “关槿儿什么事儿?快把东西给我。” “姚知槿想要我的东西又不敢自己来,就喊你来替他抢。怎么,你是她姚知槿的狗吗?” “你再说一遍!” 恼羞成怒的赵明轩推了沈月娇一把,沈月娇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你爹一个面首,靠着女人吃饭,他才是狗。” “你闭嘴!” 沈月娇捏紧了拳头。 “不准你说我爹!” 赵明轩更加得意。 “我说的有错吗?就你爹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能攀上高枝自然是要使出浑身解数。做永嘉长公主跟前的一条狗,也算是你们沈家祖坟冒青烟了。” 其他两个人笑得更是张狂放肆,小小年纪就满口污言秽语。 “怎么,你还不服气?” 赵明轩一脚踩在她的鞋子上,疼得沈月娇猛地一颤。 “你爹就是个吃软饭的,你就是个在长公主府要饭的死丫头。你以为你敢长公主两声娘亲她就真是你娘了?呸,也不看看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我祖父说了,永嘉长公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么大年纪还好男色,难道真是离开男人就活不了……哎哟!” 他的话还没说完,沈月娇就像只被惹急的小兽,猛地扑了上去。 她个子小,只到赵明轩的胸口,却用尽力气撞在他的肚子上。 赵明轩猝不及防,被她撞得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敢撞我!” 赵明轩又惊又恐,爬起来就要抓她。 沈月娇灵活躲开,赵明轩恼羞成怒,“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她。” 顿时,那两个人一左一右的抓住沈月娇的胳膊,沈月娇年纪小,挣扎不开,只能低头咬在其中一人的手背上。 只听一声惨叫,那人松了手,手背上已是一圈清晰的牙印。 “小贱种,你敢咬我!” 三个人被激怒,围上来就要动手。 沈月娇虽然猛,但毕竟年纪小,他们三个人一起动手,沈月娇只有挨打的份。 赵明轩抓着她的衣领子,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住手!” 冰冷的声音仿佛带着寒意,让在场的几个孩子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 几个人转头,看见身着玄色衣袍的楚琰正站在不远处。 他身姿挺拔,初入军中不过半年时间,身上的慵懒已经褪去,眉眼间带着与二哥楚煊如出一辙的冷峻。 现在阳光正好,可他身上仿佛却有着驱不散的冷意。 “三公子……” 赵明轩下意识的收开手,声音发颤。 其他两个更是远远散开,意识到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王八蛋!” 刚才被三个人摁住的沈月娇突然跳起来,力气大得直接把赵明轩推倒在地。 退一步不是怯懦,但会让别人蹬鼻子上脸。 她沈月娇还真不受这个气。 小小的身子骑在赵明轩身上,拳头毫无章法的砸在赵明轩脸上。 “你说谁靠女人吃饭?你说谁是狗?我爹爹七岁就考得童生,九岁就考得秀才,十二岁就是举人老爷!而你长这么大,可曾为你们赵家得过什么功名?你看不起我爹,你以为我看得起你这个败家子!” 姚知序惊愣原地。 惊的是沈安和竟然这样厉害,小小年纪就已经是举人了。而他已经十三,却也只是考了个童生而已。 愣的是沈月娇真是胆大妄为,竟敢打安平侯的宝贝嫡长孙。 “楚琰,你家小妹真是……” 真是不要命了! 楚琰也有些惊住了。 这丫头打人是真不含糊,拳头力气不大,却雨点一般的砸下去。就算不懂功夫,这么几下赵明轩估计也是受不住的。 姚知槿心惊胆战,拉着楚琰求情。 “琰哥哥,你快管管他,明轩可是安平侯爷的宝贝孙子,他可不能有事啊。” 正说着,沈月娇的拳头挥舞得更加厉害了。 “说我娘亲好色,说她离了男人就活不了?我娘亲可是永嘉长公主,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谁就要谁,轮得到你这个王八羔子乱嚼舌根。” “敢骂我娘亲,我撕了你的嘴!” 第57章 打的就是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莲花精 啊! 赵明轩一声惨叫,接着就捂着脸大哭起来。 旁边那两个人可不敢管这个,愣在一边,慌的像热锅上的蚂蚁。 “琰哥哥!” 姚知槿都急哭了。 楚琰倏然阴沉了脸色,一把挥开姚知槿的手,声音比前两天大雪的深夜还要冷。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赵明轩的心口。 赵明轩只觉得心口好像压了块巨石,差点喘不过气了。 “敢这样说我母亲,你们安平侯府有几个脑袋。” 姚知序真怕弄出人命,再也顾不得别的,跑过去把楚琰拽开,一边又喊着姚知槿赶紧把沈月娇拉开。 楚琰自幼跟着两位兄长习武,又因为好强的性子处处都要争第一次,比他早入军中的姚知序也不是他的对手。 “滚开!今天的事情你少管。” 姚知序与他过了两招,心头强压怒火。 “李家公子就算了,但赵明轩可是安平侯的孙子,娇娇与他打架还可以算是小孩子之间玩闹,可你要是出手,对安平侯府可不好交代。” “我楚琰,何须对他人交代!” 说完,楚琰一把推开姚知序,要捏碎赵明轩的脑袋。 姚知槿站在一边,根本不敢靠近发疯的沈月娇,可她又担心沈月娇会把赵明轩打死。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她拉开!” 姚知序吼了一声,姚知槿才不情不愿的伸手去拉了拉沈月娇。 “娇娇,别打了。” 她声音这么小,正在气头上的沈月娇根本听不见。 姚知槿咬咬牙,用力拽了她一下。 “沈月娇,你别打了。” 沈月娇果然不打赵明轩了,而是打她姚知槿,拳头一下子打在姚知槿粉嫩嫩的小脸上。 姚知槿是闺中小姐,养得精细,刚被打了一下大哭起来。她越哭,沈月娇打的越用力。 惦记我的璎珞圈,还教唆别人欺负我,打的就是你这个两面三刀的莲花精! 顿时,场面乱成一片。 “琰儿!娇娇!” 楚华裳一声呵斥,楚琰才恢复了几分理智。 而沈月娇却是不管不顾,捏着拳头继续往姚知槿身上打。 姚知序心头一紧,又赶紧把沈月娇抱起来。 已经打红眼的沈月娇早就敌我不分了,小拳头差点抡到姚知序脸上。 姚知序比她大整整八岁,轻松接住她的招式。 “娇娇别闹了,长公主来了。” “娘亲~” 打人时候有多狠,现在这声娘亲喊的就有多软。 见楚华裳来了,姚知槿哭得更大声。姚知序刚才是顾不上亲妹妹,直到现在才看见姚知槿竟然被打的这么惨。 发髻散乱,脸上青紫了好几块,连门牙也掉了一颗。出门前宝贝的不得了的璎珞圈变了形状,衣服也扯烂了两处。 再看沈月娇,虽然狼狈了些,但发髻衣衫都还是完好的。 甚至她站在楚华裳面前时还有心思把歪了的宝石璎珞圈抚正。 “娇娇,伤到哪里了?” 楚华裳拉着她,上上下下的看了好几遍。沈月娇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掉眼泪。 “琰儿,这是怎么回事?” 楚琰瞥了眼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赵明轩,“这就要去问安平侯了。” 赵明轩挨了打,觉得自己就算没理现在都变得有理了。 他哭着嚷着要找祖父,势必要让祖父为自己撑腰。 谁知刚出声,又被人一脚踹翻在地。 楚琰收起动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赵明轩浑身一颤,不敢再喊,甚至连哭都不敢哭了。 倒是姚知槿,抓着那颗被打掉的牙,呜呜的哭个没完。 “我要告诉姨母呜呜,我要……” 姚知序捂住她的嘴,赶紧跟楚华裳解释:“长公主恕罪,小妹只是被吓着了。我现在就带她回府,现在就走。” 说罢,他真的连拖带拽的把姚知槿带走了。 楚华裳眸色冷厉的看向楚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琰正要担下一切,沈月娇却哽咽开了口。 “是娇娇的错。他们说爹爹坏话,也说娘亲的坏话,还要抢我的璎珞,我一气之下就把赵明轩打了。” 楚琰垂眸看了她一眼。 这丫头,竟然帮他说话? 楚华裳语气更加严厉,“那李家那个孩子呢?” 沈月娇愣了一下。 李家的? 她把目光放在赵明轩那两个没出息的跟班身上,不知道这两个人哪个是姓李的? “是我踹进湖里的。他口不择言,死不足惜。” 楚琰说的轻描淡写,沈月娇听得是心惊肉跳。 死了? 在宫里? 她倒吸了一口,看着楚琰的眼神又多了些惧怕。 这人也太狂妄了,在宫里都敢伤人? 楚华裳脸色越发冷沉,上位者的威仪压得人不敢喘气。 “先回去。” 楚华裳拉着沈月娇就走,楚琰故意落后几步,等母亲走远些,他一把拽起赵明轩,又与旁边那两个人说:“去告诉安平侯,让他来我们长公主府领人。” 夏夫人林氏始终咽不下心头那口气,身边的女儿更是郁郁寡欢,做母亲的心疼不已。 正准备找个借口先带女儿回去,谁知这时有个宫女小步跑到皇后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皇后面色稍变,说了两句客套话就走了。 后脚也有个小宫女匆匆忙忙的跑到晋国公夫人张氏身边说了什么,张氏脸色一变,起身时一个踉跄,把案桌上的酒杯都撞倒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知道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顿时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 夏婉莹抬头看着长公主楚华裳的位置,她是最先离席的,到现在也没回来。 难道,真是出什么事儿了? “看来这宫宴一会儿就得散了。婉莹,我们回府吧。” 夏婉莹心绪不宁,也不想多呆,听话的跟母亲走了。 她们一走,宫宴果真没一会儿就散了,出了宫门大家才听说是某个六品朝臣的独子溺死在了御花园。 宫门前的马车已经散了一半,还有一些继续等着正殿里还未散场的大人们。 夏婉莹不知道第几次撩开车帘子看向宫门,被林氏提醒后才把车帘子放下。 沉默了半晌,林氏忍不住叹息:“真是造孽,大冬天的还跑去冰湖里玩。闹出这么一桩事,他们家的年都过不成了。” 正说着,车帘子被人挑起来,紧接着,一道身影裹着寒风坐了进来。 是夏太傅。 第58章 他可是长公主养大的儿子 “父亲,宫里出了什么事儿?” 夏婉莹总觉得这事儿不简单,父亲在正殿,知道的肯定比她们多。 夏太傅沉着脸,催着自家车夫快走。 马车缓缓行驶着,夏婉莹从晃动的车帘缝隙看见外头好几辆马车也都动了起来。 看来,正殿那边的宫宴也都散了。 离宫门远一些,沉默了半晌的夏太傅终于开了口。 “你跟楚熠的婚事就算了吧。他们楚家,我们招惹不起。” 夏婉莹心口一窒,张了张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氏心里那口气又堵闷起来。 “老爷,好端端的你提起这个做什么?” 突然想到宫宴上的事情,林氏眉心一跳。 “那个溺水的孩子,难不成跟长公主有关系?” “是楚琰……” 夏太傅也只是听说了几句,未知全貌,不好下定论。但这么大的事情,现在不告诉她们,按照林氏的性子肯定会自己打听,不如他直接说了呢。 林氏拍着心口,“楚琰也才十岁,怎么下手这么狠厉。” “他可是长公主养大的儿子。” 马车缓缓往前行驶,夏太傅也慢悠悠的说起了旧事。 当今太后初进宫时只是个嫔位而已,家世比不过别人,被冷落后宫三年,受尽了欺辱。终于她得了机会,有了身孕,却只是生了位公主,依旧不得先帝宠爱。 后宫到处都是捧高踩低的人,你不得宠,就算生下长公主又如何,依旧还是贱命一条。 大家都不看好这位公主,偏偏她最争气。她在后宫里摸爬滚打,懂隐忍,会筹谋,让太后重得恩宠,之后顺利怀上龙胎,诞下皇子。 当时长公主楚华裳也才七岁而已。 多少人见不得他们好,不知暗中下了多少死手,但每次他们都能逢凶化吉,在这吃人的后宫里活下来。之后嫔位高升,终于有机会一一肃清当年欺负他们的人,成为这江山的主人。 这一切,全是长公主楚华裳的功劳。 她有这等本事,生下来的儿子又怎会平庸。 看着女儿,夏太傅长叹:“等过些时日,爹再给你想看其他人家,总不会委屈了你。” 夏婉莹不做声,只是一直望着晃动的车帘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先前林氏还有些不忿,现在竟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想说这门婚事本来就不好,但看女儿这个样子,那些话又不忍说出口了。 “你刚才说,长公主认下的那个孩子,把安平侯的孙子打了?” 夏太傅轻哼了一声,“何止,那丫头还打掉了晋国公小女儿的一颗牙。” 林氏倒吸一口,夏婉莹也坐直了身子。 “她,还会打人?” 那孩子长得漂亮,笑得乖巧,挥着小手模样更是可爱,没想到竟然还会打人。 “听说楚琰直接把安平侯的孙子带走了,说要让安平侯亲自去长公主府要人。我离宫时,安平侯与晋国公现在正在殿前闹着呢。” 夏太傅眉心拧成了疙瘩。 “楚琰为人实在嚣张。” 林氏又看了眼女儿,第一次觉得楚熠退亲对女儿来说是好事一桩。 这样的夫家,她可不敢让女儿嫁过去。 几番犹豫后,夏婉莹还是忍不住的开口问:“那个孩子呢?” “哪个孩子?” “就是长公主带在身边那个。” 林夫人捏紧了手里的帕子,“你还管她干什么?最能闯祸的就是她了,这回我看长公主还怎么护她。” 此时,沈月娇正在偏殿内,小小的身子坐在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椅上,两侧还空出来好大的位置。 早就坐不住的她又不能随意乱走动,只能老老实实等在这里,不时在衣服上蹭蹭手心里的冷汗。 楚华裳临走前叮嘱她乖乖的,她已经闯了这么大的祸,已经不敢再乱来了。 突然,殿门打开,有人走了进来,虽然逆着光,沈月娇看不清楚来人的相貌,但依旧一眼就辨认出这是楚华裳。 “娘亲……” 闯了祸,她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楚华裳来到她跟前,骂她:“现在知道害怕了?” 她不敢哭大声,只默默地流着眼泪,“娘亲,能不能饶了我爹爹。我爹还要科考,要拿功名给娘亲,他不能死。听地底下很冷,爹爹体寒,会受不住的。” 她求着楚华裳,“砍我一个人的脑袋就行了。” 楚华裳笑起来,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谁说要砍你脑袋?” 沈月娇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不砍我的脑袋?” “不砍。我不是说过,天塌下来,有娘亲给你撑着。” 沈月娇悬着的心落下来,这才哭出声。 可想起现在在宫里,天子就在旁边的殿室里,沈月娇又赶紧闭了嘴,只是眼泪流的比刚才还要凶猛。 从偏殿出来,刚好看见一位身着华贵宫装,满身环佩的美人从旁边的殿室里出来。 那美人生得娇媚,虽然上了些年纪,但依旧能看出是个美人。 只是美人目中无人,看见楚华裳这位长公主,别说行礼或是打招呼,甚至连正眼都不曾看过来。 倒是瞥见被楚华裳牵在手里的沈月娇时,那双勾人的眸中迸出杀意。 “顺贵妃这是要回去了?” 楚华裳语气如常,只是眼底讥讽,毫不掩饰。 顺贵妃冷哼一声,错身从二人身边离开。 沈月娇忍不住的多看了两眼。 原来她就是姚知槿那位贵妃姨母。 想来姚知槿被打的事情还是告到了顺贵妃那里,她过来,是给晋国公府撑腰的。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小手紧紧的回握着楚华裳。 “娘亲,那三公子呢?他也没事儿了吗?” 楚华裳下颌收紧了些,神情看起来更严肃了些。 “闯了这么大的祸,肯定要罚的。” 沈月娇垂下脑袋,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刚才在偏殿里,沈月娇已经听个大概。溺水的那个小子是说了她的坏话,楚琰才出手教训的。 她想不明白,楚琰不是很讨厌她吗?为什么还要替她出气? 难道只是因为她现在是娘亲认下的女儿,是楚家的脸面,他护短? 不对不对,她认识的楚琰可没这么好心。 第59章 不是来要人的,是来催命的 此时,京城大街上一匹骏马急奔而来,惊得百姓们闪躲两边。刚从宫宴回来的好几辆马车都被惊了一下,要不是车夫拉得紧,自家受惊的马还不知道要闯出多大的祸呢。 林氏心烦意乱,呵斥车夫。车夫抹了把冷汗,说:“夫人,是有人策马狂奔,惊的不止是我们的马车,好几辆马车都惊着了。” 夏太傅冷着脸,“这是京城大街,全是百姓,是谁这么放肆乱来?” 车夫回想一番,说:“奴才看着,像是长公主府的二公子,楚煊。” 楚煊策马赶回府,步入正厅时,大哥楚熠坐在主位,而安平侯老夫人带着儿媳柳氏正声声痛斥楚琰伤人的事实,言辞凿凿,就差定下楚琰的罪了。 “三弟绑回来的就是你家孙儿?” 听见声音,两人回头一看,认出楚煊。 安平侯老夫人手中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楚二公子,你刚才也听见了,是你家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野丫头先动手打人,也是楚琰把我家明轩绑到你们府上的。今天这事儿你们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老身就告到御前!” 她指望着楚煊能有个回应,可楚煊却是直接坐下来,别说没再开口,就是连看都不看她了。 安平侯老夫人脸色铁青,气得浑身颤抖。 柳氏在旁边哭哭啼啼,帕子都能滴出水来了。 “听说轩儿被打的只剩下一口气了,求大公子先让我带他看大夫,保住性命要紧啊。” 楚熠轻笑,“夫人是听谁说的?你儿子好得很,不仅会骂人,还会打人,哪像是只剩下一口气的样子。” 侯老夫人又杵了两下拐杖,力气大的恨不得把脚下的青石板给震碎了。 “楚熠,你们到底放不放人。” “人可以放。但放人之前,老夫人是否也要给我们府上一个交代?” 楚熠温和的语气陡然冷沉,“赵明轩在宫中说我母亲坏话,诋毁我长公主府的颜面。敢问老夫人,这要如何处置?” 侯老夫人别开脸,“不可能。我孙儿最是乖巧,绝不会说这等大逆不道的话。” 余光瞥见只会哭哭啼啼的柳氏,老夫人越发心烦。 “当时你我都不在宫宴,你怎知他说了什么?这样,你把我孙儿叫出来,我一问便知。” 楚熠点了头,吩咐道:“你去把琰儿他们叫过来。” 老夫人明显愣了一下。 刚才她好说歹说楚熠都不松口,现在竟然同意把人带出来了? “不必了。” 随着这一声,有人被推了进来,身子重重摔在侯老夫人脚边。 “轩儿!” 柳氏扑过去,把摔在地上的儿子抱在怀里。 “娘。” 看见亲娘,赵明轩才敢大声哭出来,“他要杀了我,他要杀了我!快带我回家,我要见祖父,我要见祖父!” 儿子满身的伤,心疼的柳氏差点哭死过去,侯老夫人更是慌得手足无措。 “好你个楚琰!我们赵家几代功勋,连皇上都要给我家侯爷几分薄面,轩儿是我安平侯府的嫡孙,你竟敢把他打成这样!” 老夫人怒上心头,扬起拐杖就要打。楚琰稳稳截住那根拐杖,老夫人被这一拦震得虎口发麻。 她胸口剧烈起伏,却听楚琰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赵明轩在御花园中那样说我母亲,我倒是要问问老夫人,那些话是安平侯教的,还是你教的?” 老夫人嘴硬道:“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孙儿说了长公主坏话,敢问我孙儿到底是说了什么?” 楚琰冷笑,侧眸冷睨着身后那两个孩子。 老夫人没留意,但楚熠跟楚煊却看得清楚,那两个孩子衣衫完整,但脸色惨白,脚步早已虚浮不稳,袖子遮住的手指上一片血红,不知道受了多少罪,流了多少血。 这是军中最常见的审问手段,没想到楚琰好的不学,这些东西倒是全学会了。 “你们把那些话一字一句的再说给老夫人听一遍。” 说完,他送了拐杖,老夫人踉跄一步,幸亏是站稳了。 那两人立马扑通跪地,身子抖如筛糠。 老夫人在看见那两个孩子的时心下已是一沉。 这两人平日里与孙儿赵明轩玩的最好,三人不管去哪儿都是一起的。 难不成,她家轩儿真是闯祸了? “赵明轩说,长公主这么大年纪还好男色,说,说长公主离了男人就活不了。” “他还说,说……他祖父说长公主不是什么好东西……” “闭嘴!” 老夫人脸色刷的白了。 而被柳氏抱在怀里的赵明轩,身子也怕得发起抖来。 楚煊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扫了赵明轩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你们,你们血口喷人!” 老夫人强撑着一口气,拐杖重重顿地。 “我孙儿最是知礼,定是有人陷害!” “知礼?敢辱骂长公主,还能被叫做知礼?原来这就是安平侯府的教养。” 楚琰抬眼笑了笑,那笑意却半点没渗进眼眼底。 “至于陷害……老夫人若是觉得他们的证词不够,我想御花园中应该还有其他世家子弟和官家小姐,再不行,也可以问问当日御花园里当值的宫人。” 老夫人喉头一哽。 “我母亲是今上的亲姐姐,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楚琰向前一步,压迫感劈头盖脸压下来。 “你们赵家祖上是有功,但这都隔了几代了,老夫人也不必总拿祖上的蒙阴说话。诋毁天家,按律当诛九族,不过我们楚家宽厚,不如赵明轩杖八十,流放北疆得了。” 坐在首位的楚熠端着茶盏,剥开上面的浮沫,温和的补了一句:“老夫人,孩子们玩闹本就是常事,可若是牵扯到天家颜面……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的语气平和的像在聊家常,话里的意思却字字诛心。 “你是诰命,应当最懂规矩。” 楚琰闲散的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家子,突然笑起来。 “我看老夫人今天不是来要人的,是来催命的吧?” 老夫人浑身一颤,柳氏更是直接瘫坐在地。 二人哆嗦着嘴唇,却挤不出一个字。 他们安平侯府引以为傲的身份地位在楚家这三兄弟面前,就像是纸糊的墙,一戳就破。 第60章 楚家人护短,今日是真真见识到了 老夫人闭上眼,片刻后才缓过一口气,刚才那点虚张声势的怒气已然不见,只剩下颓然的老态。 “那你们想要如何?” 厅中却无人回应。 越是安静,老夫人与柳氏心中越是焦虑不安。 楚家这三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把人抓回来,却又不说到底要干什么? 她家侯爷就在宫宴,现在定是在圣上面前说理。可耽误到现在还没赶过来,难不成中间出了什么岔子? 老夫人担心不已,赵明轩与那两个孩子更是抖得差点尿裤子。 早知道就不该替姚知槿要什么璎珞,早知道,就不该招惹沈月娇。 早知道,就不该去御花园的。 “你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老夫人心急如焚,高扬起的声音中竟带着些颤抖。 正在这时,空青前来回禀,说另外这两家前来长公主府认错,想要把自家孩子接回去。 但因为不得准许,他们只能跪在长公主府门外,磕头谢罪。 一直沉默不语的楚煊抬起眼眸,看向楚琰。 突然明白了楚琰为何要把这三个人带回府上。 而楚琰,垂着眼眸,语气慵懒。 “犯了错,肯定是要罚的。” 他抬了抬手,顿时,四名侍卫立刻上前,手中提着重重的刑仗。 “诋毁天家,本该重处。不过看在你们亲自登门的份上,赵明轩杖责减半,打四十杖。其余二人,每人领二十涨涨记性就行了。” 老夫人猛地抬头,柳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四十杖?他会没命的!” 楚煊终于开了口,声音冷硬。 “那按原数?” 老夫人一噎,老泪纵横,柳氏眼前一黑,直接晕死过去。 可怜老夫人,一手抱着孙儿,一手还要掐着儿媳的人中,一边喊着要把人送回府上,可这里这么多人,却无人为她出声一句。 “我儿媳已经晕过去了,可否让我们先回安平侯府,那四十杖我家自会处罚。” 楚琰摇头,“不用这么麻烦,只是四十杖而已,就在这吧。至于这位夫人,一会儿听着儿子喊两声应该就能醒了。” 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只见那些侍卫上前,一把拎起赵明轩和另外两人,拖到正厅外就开始用刑。 才第一下而已,三个人的惨叫顿时刺破了厅堂的寂静。 杖杖到肉,闷响混着哀嚎。老夫人别过脸,浑身发抖,每一次杖击都像打在她脸上。 楚熠慢条斯理地继续喝茶,仿佛在听一曲无关紧要的杂戏。楚煊始背脊笔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楚琰冷眼看着,脸上没有半分同情,可脑子里想起的却是沈月娇在清晖院挨打时忍着疼痛一声不吭的倔强模样。 虽然打掌心与今日的仗责不能相比,但楚琰就是觉得,赵明轩他们连个丫头都不如。 侯老夫人身子摇晃了好几次,还是空青扶着她坐下,免得真的摔下去。 她只盼着侯爷能快些赶过来,否则孙儿就要没命了啊! 七杖时,三人的哭喊已弱下去,只剩下破碎的呻吟。臀股处衣衫渗出血色,渐渐洇开。 还不到十二杖,人已昏死过去,家丁泼了盆冷水,等人清醒后又继续。 已是隆冬,挨打已经受大罪了,还要被泼冷水,简直要要人命呐。 满室只闻杖击皮肉的可怕声响,和老夫人断断续续的抽泣。 期间柳氏醒过一回,可见儿子挨打,又再次晕死过去。 “公子,安平侯到了。” 空青看了眼正在受刑的三人,这才与楚琰回禀。 楚琰抬了抬手指,“多少下了?” “十八。” 还不到二十杖,三人已经气若游丝。 楚熠抬了抬手,侍卫这才退下。 “带回去吧。” 他看向瘫坐在椅子上的侯老夫人,“好生教养,若是日后再管不住嘴,下次我们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空青喊了两个丫鬟,一左一右的前将老夫人扶起,柳氏则是让下人直接抬了出去。 离开时,老夫人回头看了一眼,厅堂中那三个人明明生得一副清俊的样貌,却像三个煞神。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逃也似的转身,仓皇离去。 楚熠揉了揉额角:“闹腾。” 他看向楚琰,语气里带了些许无奈,“你也是,非要当着面打。” “不当着面,他们不会长记性。”楚琰淡淡道。 楚煊站起身来,“宫里打,那就是宫里事儿,做主的便是今上。安平侯是老臣,又有晋国公帮腔,人肯定是打不得的。就算要打,打的也是三弟。换做是我,我也只会带回来打。” 说完便转身走了,仿佛多看一秒都嫌烦。 楚熠也起了身,“一会儿母亲回来,你自行请罪吧。” 楚琰独自站在厅中,看着外头零星的几点暗红,唤来下人:“把这些脏东西清干净。” 声音平静无波,压根就没把大哥的话放在心里。 府门外,安平侯还没进门就见人把血肉模糊的赵明轩和昏死过去的儿媳柳氏抬出来。 老夫人看见他,指着门里咽呜哭诉:“侯爷,你是不知道,他们楚家欺人太甚,我……” “行了!” 安平侯黑着那张老脸,磨牙切齿的看着长公主府的大门,带着一家老小走了。 都说楚家人护短,他今日是真真见识到了。 连安平侯府都不敢说什么,更别提另外两家了。 芙蓉苑。 沈安和心急如焚,终于看见银瑶慌慌张张的跑回来。 “怎么样?” 银瑶额前鼻尖跑得全是汗,“三公子把安平侯家的嫡孙和另外两个世家公子抓来,当着安平侯老夫人的面动了刑。趁着人还留着一口气,已经着人送回去了。” 沈安和心下一沉,抓着银瑶问:“为何要抓那几人回来?” 银瑶神情有些慌乱,“听说姑娘在宫里闯了祸,但到底闯了什么祸,奴婢还未打听清楚。” 沈安和双腿一软。 “娇娇呢,她回来没有?” 银瑶摇头,“还未回来?” 沈安和脑袋嗡的一下。 难不成娇娇在宫里就出了事儿? 难不成,她回不来了? 第61章 除了女儿,他什么也没有了 沈安和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只看见银瑶嘴巴一张一合,却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他的娇娇,他的女儿…… 回不来了。 “先生?” 银瑶见他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神空洞,面上泪痕交错,好像丢了魂了。 “先生!” 尚且还能稳住的银瑶想扶着他坐下来,沈安和却一把将她推开,踉踉跄跄的往外走。 今日晴了半晌的天突然又下起雪来,沈安和这么怕冷的人,顶着一头雪也浑然不觉。 此时他的脑中只有两个字。 完了。 娇娇的亲娘难产而死,是他把女儿一手带大。本就家徒四壁,却舍不得女儿受苦,他整日整夜的帮别人抄书写信,赚了钱就厚着脸皮的去找养孩子的人家买奶喝。 长大之后,又教女儿穿衣吃饭,教说话走路,把这么小一个孩子拉扯养大。 临走前还蹦蹦跳跳的,现在说没就没了? 他一个入赘的人,再者深宅大院中,除了女儿,他什么也没有了。 他什么也没有了。 清晖院。 空青踏入内室,低声与楚琰回禀几句。 楚琰眸色眼皮子都懒得抬起来,只是吩咐空青,让他把人带回来,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空青犹豫着问:“要不要告诉他,月姑娘……” “不用。正好让他知道‘权势’这两个字,可不是这么好得到的。” 沈安和浑浑噩噩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长公主府门前。 地上蒙了一层白雪,隐约还能看见刚才那两家磕头时留下的血痕。 红色的印记落在沈安和眼中,更是触目惊心。 他想,宫里某一处地方,是不是也被女儿的血染红了。那个小小的身子,是不是被扔在雪地里,不知道有没有人管她…… 沈安和深吸一口气,可这一口呼吸就像是针刺一般,扎在心口上,疼得能死过去。 不行! 他要进宫,他要把女儿接回来。 他抬起脚步,先是踉踉跄跄的几步,后头竟然跑起来。 可他头重脚轻,跑得跌跌撞撞,任雪落了满身。 不知什么时候,他身后来了个青衣小厮。 “沈先生,公子让你回府去。” 沈安和恍惚的神色越过小厮,看见站在府门口的空青时,混沌的脑子终于清明了几分。 不管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到现在连长公主也没回来,不能妄下定论。 而只要娇娇还活着,他跟长公主求个情,天大的错娇娇都会没事的。 他现在是长公主府的人,一言一行都代表着长公主府的脸面,绝不能让人抓到错处。 楚琰刚刚打了那三位世家公子,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不敢拿楚琰他们三个出气,难道还不敢动他这个面首吗? 他不能再闯祸,他要好好的,他要等长公主回来,为女儿求情,他还要让那些欺负了女儿的人全都付出代价! 他转身往回走,踉跄的身子差点摔倒。身边小厮也未曾搀扶一把,而空青也早就没了身影。 沈安和苦涩的扯了扯唇角,努力站稳身子,一步步走回府门。 正准备回芙蓉苑的他脚步一顿,又折回到府门前等。只要长公主回来,他第一时间就能看见。 只是这里风雪簌簌的吹,冷得他直哆嗦。 门房裹紧了厚袄子,嘲讽沈安和是个傻子,接着摇摇头进了旁边的侧房。里头还烧着两截炭火,舒舒服服的,门房看了看屋里的那扇小窗户,打起精神,要时刻听着外头的动静。 终于,府门外由远及近的传来马车声,门房一个咕噜爬起来,赶紧把府门打开。 楚华裳裹着狐裘,由丫鬟搀扶着下了马车,站稳之后,又把车上的小人儿抱下来。 突然一阵冷风,已经裹着斗篷的沈月娇还是冷得打了个寒颤。 楚华裳忙用自己的大氅拢住那个怕冷的小身子,遮得紧紧的。 “殿下,您看……” 丫鬟忽然指着府门内。 楚华裳抬眼望去,只见那里立着一个满身落满雪的人。她皱了皱眉,走近几步,才认出那是沈安和。 “殿下!” 沈安和早就冻僵了,却在看见马车的那一瞬间拼尽了全力的冲过来。 他扑通跪在楚华裳面前,声音嘶哑得厉害。 “殿下,娇娇……娇娇她……” “爹爹。” 沈安和恍惚一阵。 他出现幻觉了吗? “爹?” 这一次,清晰的声音从楚华裳的大氅下传出,沈安和盯着那一处,终于看见沈月娇从里头钻出来。 “爹爹,你怎么了?” “娇娇!” 沈安和终于看清楚了沈月娇,惊愣一瞬后,他一把将女儿抱进了怀里。 失而复得的喜悦甚至让他忘了楚华裳的存在,在这一刻,他只想要回自己的女儿。 “爹,你要勒死我了。” 沈月娇推不动他,只能从爹爹的胳膊里,朝着楚华裳艰难的伸出小手。 “娘亲救我。” 楚华裳轻笑一声,握住那只求救的小手。 “安和,娇娇好端端的,你这是做什么?” 沈安和一时反应不过来。 没事? 娇娇没事? 他忽然浑身颤抖起来,不是冷,而是后怕,是庆幸,是紧绷了一整日的弦突然松弛下来的失控。 刚才他勒得沈月娇喘不过气,现在是沈月娇扶着他,小手噼噼啪啪的帮他拍掉身上的雪。 “爹爹你在这里干什么?你这么怕冷,怎么身上还落了这么多雪?” “爹爹你冷不冷?你在这站了多久了?” “爹爹你怎么哭了?爹爹是不是摔疼了?莫哭莫哭,娇娇给爹爹呼呼。” 沈月娇猜到爹爹肯定是知道了宫里发生的事情,所以一直等在这里。 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跟沈安和说,但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小孩子的身份,现在的她一开口,也只会说一些软和和的话了。 终于缓过劲儿来的沈安和拉下胡乱在他身上拍碎雪的小手,重重磕了个头,额上沾满雪泥。 “谢殿下。” 楚华裳把他扶起,触碰到他手上的冰凉,轻叹了一句:“娇娇她喊我一声娘亲,我自会护她周全。” 第62章 她有三位兄长 沈安和跟着楚华裳回了主院,牵着女儿暖和和的小手,他才知道冷暖,这一路上冻得直打哆嗦。 到了屋里,楚华裳吩咐方嬷嬷多添几块炭,直到楚华裳把沈月娇打人的事情说完,紧挨着炭盆的沈安和都没觉得暖和。 “娇娇,你太莽撞了。那可是安平侯府的小公子!” 沈安和低声呵斥着女儿,谁知沈月娇却一点儿不知错。 “他骂我就算了,但是骂我爹娘就不行。” 她紧紧攥着小拳头,“谁骂我爹娘都不行。” 方嬷嬷又是心疼,又是担忧。 “姑娘是个孝顺孩子。但是下回再有这种事情,你就告诉三公子,让三公子动手。你还小,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沈月娇觉得方嬷嬷是不是疯了,竟然教唆楚琰打人。 他那个人,没轻没重,嚣张狂妄,一出手可就不止打人这么简单了。 那李家的孩子…… 她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了。 方嬷嬷明目张胆的饿说这些,难道就不怕楚华裳怪罪? 楚华裳拿了块糕点给她,温声告诉她:“方嬷嬷说的对,你年纪小,万一打不过,受伤的是你怎么办?下回再有这种事情,别自己动手。娘亲若是不在身边,那就告诉琰儿他们。别忘了,你还有三位兄长。” 坐在最远处的沈安和猛地坐直了身子,早没了女儿在宫中打架闯祸的担心,心中全是对楚华裳那番话的激动。 屋里烧得太暖和,沈月娇都有些犯困了。她揉着眼睛,又连着打了两个哈欠,像是困了的样子。 楚华裳给她整了整衣领,又亲自把斗篷给她披上。 “折腾这么久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 沈月娇又打了个哈欠,嘟囔着:“娇娇才跟娘亲待了一小会儿……” 正反着困劲儿的小团子,楚华裳是越看越喜欢。 可现在她还有事儿跟方嬷嬷说,只能哄着沈月娇说晚些时候再去芙蓉苑。 沈月娇刚出屋子就被冷风吹得一个激灵,困意瞬间就没了。 “爹。” 听着女儿的声音,沈安和弯下身子,温声说:“离芙蓉苑不远了,再走几步就到了。娇娇先忍忍,回去再睡。” 今天他在外头站了太久,虽然在长公主屋里暖和了一会儿,但现在又吹了冷风,只觉得四肢酸痛,脑袋也昏沉沉的。要是抱着女儿回去,怕摔着女儿,只能仔细的牵着,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沈月娇张了张嘴,恰好吃进一口寒风,呛得咳嗽了两声。 沈安和更是紧张了,加快脚步,赶紧带着女儿回去。 父女俩刚走,楚华裳就让方嬷嬷把窗户稍稍打开一些,屋里的热气散出去些,缝隙也正好对着院中那棵开得正盛的海棠。 方嬷嬷唏嘘一阵,“那么小的人,自己还懵懂着,倒知道护着母亲的名声。老奴就知道,月姑娘是个知道感恩的。” 想着那丫头打人的恨劲儿,楚华裳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顿了顿,“你刚才说,煊儿也回来过?” 方嬷嬷颔首,“不过安平侯老夫人一走,二公子也就回去了。” 楚华裳叹了一声,“这三个儿子谁都跟我不亲近,现在也只有娇娇能想着我。” 方嬷嬷却不这么想。 “三公子今天闹这一场不也是为了殿下吗?老奴虽没亲眼去看,但听说安平侯老夫人走的时候连站都站不稳了。今天的事情传出去,以后谁再敢跟我们府上作对,那都得绕着走。” “也是,有些教训,烙在血肉上才会长记性。” 才说完这句,楚华裳突然坐直了身子。 方嬷嬷神色一紧,“殿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楚华裳低声吩咐了他几句,方嬷嬷颔首,出去不过片刻,楚熠就过来了。 府上闹了这么大一件事,不用楚华裳询问,楚熠就先把当时的事情说了一遍。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得体,不会偏袒幼弟,也不畏惧安平侯的地位。 楚华裳神色如常,看不清喜怒。 只是等他说完,冷不丁的问了一句:“你当真要退亲?” 明明说着楚琰打人的事情,现在又提起了自己的亲事。 “我已经下定决心,母亲不必再说了。” 院中,方嬷嬷的吩咐下人们做事的叮嘱声传来,楚华裳似是烦的紧,摆摆手让他走了。 楚熠也不想再提跟夏婉莹的婚事,行礼之后便转身离开。 方嬷嬷立在门外,恭敬的喊了一声大公子。 等人走出院子,方嬷嬷才进了内室。 “如何?” 楚华裳一改刚才的神色,显出几分急迫。 方嬷嬷点头,“老奴看的清清楚楚,那画中的人,还真的就是夏小姐。” 楚华裳终于是笑起来。 “还真是多亏了娇娇。” 方嬷嬷现在都有些没回过劲儿来。 “月姑娘怎么这么机灵。要不是她,殿下还真就错过夏小姐这么好的儿媳了。” 想了想,方嬷嬷说:“反正夏小姐的庚帖还没还回去,不如就两家明说了吧。” 楚华裳现在又不急了。 “熠儿那混小子,让他好好吃个教训,以后才更加疼惜婉莹。” “可是如果夏家把退亲的消息放出来,京中那些公子不得把他们家门槛都踏破了。” “谁敢。” 楚华裳语调微扬,“只要我不松口,夏婉莹就依旧是我的儿媳妇儿,谁敢去夏家提亲?” 想着沈月娇在宫宴上那一句脆生生的“嫂嫂”,楚华裳唇边又挂起笑意来。 “你去库房挑些好的,一会儿给娇娇送过去。她这回立了大功,得好好赏她。” 方嬷嬷应下来,“那三公子那头……” 楚华裳嗔了她一眼,“提那臭小子干什么?尽会给我惹祸。” 芙蓉苑。 沈安和回去之后就一直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沈月娇心里有些担忧。 刚才在楚华裳那里,说是沈安和怕冷,让他在火盆边多暖和暖和,实则那个位置离楚华裳最远。 而从始至终,楚华裳一句话都没跟沈安和说,沈安和也仅仅只是开口了一句,说的还是教训她的话。 爹爹肯定是因为这件事情难过了。 正不知道要如何安慰时,沈安和突然抬起头,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第63章 槿儿这打就白挨了 “娇娇你听见了吗?长公主不光承认了你的身份,还说那三位是你的兄长。这事儿虽然闹的大,但对你也是有利的。” 他猛然起身,汤婆子掉在地上,里头的热水撒了出来。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看不起你,以后再也没人敢欺负你了。一会儿你就去挑些好的东西,去谢过你那三位兄长。” “爹……” 沈月娇脚步一缩,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复杂。 这样的爹爹,跟前世那个陷进权势沼泽的沈安和有什么区别。 甚至比起前世,还要更早上几年。 “可是吓着你了?” 沈安和终于恢复几分理智,用脚把汤婆子踢开,又蹲下来帮她擦了擦鞋子。 沈月娇抓着他的动作,但她力气小,根本拦不住沈安和,只能把他的衣袖抓的紧紧的。沈安和抬起头,有些不解。 “娇娇?” “你……” 看着爹爹满脸的担忧,那些直白的话沈月娇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想了想,又换成了另外一种说法,想告诉这里头,还乱得很呢。 “爹爹,其实我今天也打了晋国公府的小姐,她的姨母,可是当今后宫最得宠的顺贵妃。” 晋国公府。 国公夫人张氏手里的越窑青瓷茶盏哐当一声,脆生生砸在光可鉴人的青石砖地上,碎瓷和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也惊得旁边一双儿女的肩膀一颤。 她没心思看地上的狼藉,只死死盯着被女儿姚知槿脸上的伤。 那粉团似的小脸上,赫然印着几道刺目的红痕,微微肿起。姚知槿大概是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住了,扁着小嘴,眼圈红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要掉不掉,越发显得可怜。 “那个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野丫头,竟敢把我女儿伤成这样。” 张氏猛地站起身,胸口急剧起伏,“她也配碰我的槿儿?一个五岁的黄毛丫头,面首生的野种,说出去都丢人的身份,竟敢对国公府嫡女动手?” 满屋下人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备车,递牌子。”张氏咬着牙,一字一顿,“我要进宫!” 姚知序小声提醒:“母亲,父亲下令,不让你再提这事儿了。” 他低着头嘀咕:“而且你那会在宫里连姨母的面都没见着,难不成现在就能见着了?” “那会儿是你姨母急着去正殿告状,谁知皇上会偏袒楚家那几个人。你父亲也是糊涂,今日之事要是不给我们国公府一个交代,往以后我们家就只有被欺负的份儿。” 气不过的张氏戳着他脑袋骂:“听说你还帮着楚琰一块儿拉架,所以才让槿儿挨了那小贱人的打。你到底是谁生的,到底是谁的兄长?” 姚知序看了眼委屈痛哭,还掉了颗牙的妹妹,不敢再说什么了。 夜色浓重,宫门早已下钥,但顺贵妇的牌子到底好使。一辆青帷小车悄无声息地从角门进了宫,直奔顺贵妇所居的景仁宫。 景仁宫侧殿,灯烛明亮。顺贵妇比张氏小两岁,容貌更胜几分,此刻卸了钗环,只着一身家常的杏子黄绫衫,身边的大宫女正是她的陪嫁丫鬟春娓,怕主子受凉,赶紧拿了披风给她披上,又叫宫人把炭烧得旺一些。 与哭哭啼啼的张氏不同,顺贵妃倒是稳得住,语气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宽慰。 “小孩子打架,大人若揪着不放,反倒显得你们国公府气量小了。皇上已经赏赐了国公府,你还追究什么。” 张氏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向与长公主不甚对付的妹妹口中说出的。 “忍?槿儿这打就白挨了?那小贱种……” “姐姐。” 顺贵妇轻轻打断她,伸手握住张氏有些发抖的手。 “咱们槿儿是国公府正儿八经的嫡出小姐,金尊玉贵,跟一个名不正言不顺,不知是养女还是继女的丫头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那个六品李家死了个儿子,屁都不敢放。安平侯是跟着先帝打过仗的老臣,祖上更是立下不少战功,虽然这些年闲散了,但那份香火情总还在的。但是你瞧,皇上管了吗?” 她轻轻拍了拍张氏的手背,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你也知道,楚家人最是护短,皇上宁愿赏赐这几家也不舍得动楚琰跟那个丫头,这事儿啊,你们国公府只能认下了。” 张氏哭得更厉害。 “这口气我可忍不下。” 顺贵妃好说歹说,偏偏张氏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她也烦得没了耐性。 “咽不下你能怎么办?你还能自己杀进长公主府不成?” 张氏顿时哑了声。 顺贵妃拢了拢衣袖,姿态娴雅。 “我的好姐姐,你就是脑子太蠢,我刚才说这么多,你还是听不懂。” 张氏脑子一时没转个弯来,疑惑的看着她。 “小孩子玩闹没个轻重,那以后你让知序槿儿再跟他们玩闹的时候,也没个轻重不就好了吗。” 张氏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就想明白了。 顺贵妃打了个哈欠,让春娓把她送出去。春娓会意,亲自将人送到景仁宫外。 “听说今日安平侯老夫人也受了不小的惊吓,都是被拖累的孩子,夫人若是有空,就帮我们娘娘去看望看望吧。” 张氏顿时明白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好,我知道了。” 隔日一早,方嬷嬷就来回禀,说昨晚上张氏从宫里回来就往那几户人家里递了拜帖。 “皇上都不管的事儿,她还想要闹什么?” 楚华裳抿了口茶水,又捻起手边的花生酥尝了一口。 甜而不腻,口齿留香,娇娇应该会喜欢。 “她能闹什么,还不是被宫里头那个指使的。都做上贵妃的人了,我以为能有多聪明,没想到也只是个蠢货而已。” 楚华裳只吃了一口就把糕点放下了,想了想,又把那一块拿出来。 “把这碟子糕点带上,跟我去芙蓉苑看看娇娇。” 话音刚落,有个小家伙倒是先跑了进来。 “娘亲不用去,娇娇已经来了。” 沈月娇挺着溜圆的小肚,笑呵呵的把手里的食盒递过来。 “我还给娘亲带了糕点。” 闻见桌上的甜香,她踮脚一看,“咦,娘亲这也有。” 第64章 他就是个野的,是个没人要的 方嬷嬷把食盒打开,竟然是一模一样的花生酥。 “真是巧了。” 沈月娇把自己那份拿出来,小手捻起一块送到楚华裳面前。 “娘亲吃这个。这是银瑶姐姐大清早出去买来的,那一家的糕点最最好吃,肯定比娘亲这个好吃。” 楚华裳犟不过,就着她的小手轻咬了一口,之后也把桌上的糕点推到沈月娇面前。 “你也尝尝,这也是方嬷嬷大清早叫人买来的。” 反正都是吃的,沈月娇正在长身体,她不挑。 她拿起一块吃起来,还不忘给方嬷嬷拿一块。 方嬷嬷没接,说自己年纪大了,吃不了甜食。 “咦,怎么跟我那个一样的味道。” 沈月娇左右手各拿了一块,咔嚓的咬一口左边,又咔嚓的咬一口右边。半天没对比出味道,倒是一口气吃了不少。 楚华裳被她逗笑了,喊着方嬷嬷赶紧给她倒杯温水来。 “姑娘可尝出差别来了?” 沈月娇抱着吃撑了的小肚子,有些不好意思。 “老奴瞧着这两份糕点都是一样的,难不成,姑娘也是去城西的那家糕点铺子买的?” 沈月娇惊得抬起头,“嬷嬷也是去那里买的?” “母亲。” 楚琰进来时,楚华裳正笑着帮她把嘴边的花生糖渣抹去。 他神情一滞,脸色也跟着沉下来。 脏娃娃。 “琰儿你来的正好,尝尝这花生酥,要不都要被娇娇吃完了。” 楚华裳才说完,楚琰就露出嫌弃。 “沾了她的口水,脏死了。” 楚华裳有些不悦,“琰儿!” 沈月娇才不管呢,楚琰最好一口不吃,这些就都是她的了。 见她又拿起两块花生酥,好像有人会抢了似的。 楚琰嫌弃的别开眼,与楚华裳说:“儿子要回军中,年前再回来。” 说罢,他行了个礼,这就要走了。 “离过年就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了,公子不如就留在家中,多陪陪殿下。” 方嬷嬷满是不舍,说的声音都带着些哽咽。 而楚琰,他从小待在家里,为了一个野丫头,已经离家这么久,在军中吃够了苦,也在家多清闲两日。 他犹豫时抬起头,瞧见的却是母亲又给沈月娇递了一块花生酥,那份慈爱的笑,他这个亲儿子都不曾见过几次。 登时,楚琰心里那点犹豫瞬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转身就走,一点儿留恋都没有。 留在家中? 这哪儿是他的家,这是沈月娇的家,沈月娇的娘。 他就是个野的,是个没人要的。 回了清晖院,楚琰让空青收拾东西立马就走。空青有些疑惑,“公子昨日才回府,今天就走,不多留两天了?” 感受到主子要把他脑袋拧断的目光,空青识趣的闭上嘴,手脚麻利的帮他收拾起东西。 这时,有下人来请:“三公子,大公子让您去一趟。” 楚琰这才想起,大哥楚熠已经回府好几日了。 到了栖梧院,楚熠问他:“听说你要去军中?” 楚琰眉峰轩起,“大哥闭门不出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我这边才收拾东西,你就已经知道了?” 楚熠也不绕弯子,直接说:“这几日你就留在家里,等年后再去军中。” “为什么?” 楚熠抬起目光,“你闯下这么大的祸,你以为去军中能讨得到什么好处?” 京畿大营里多是些世家公子,那些嫡亲的公子看不上旁支的,旁支的也看不惯嫡亲的。大家表面上看着和气,其实背地里拉帮结派。 而安平侯因为祖上战功赫赫,受一众子弟拥护,现在赵明轩挨了打,安平侯老夫人受了气,那些人怎能忍。 楚琰虽然是长公主嫡幼子,是皇亲贵胄,但他也只有十岁,且才入军中半年而已。要是稍有不慎,吃亏的只会是他。 不让他去军中,也是为了他好。 楚琰浑不在乎,“大哥这就怕了?” 楚熠皱了下眉,“这不是你任性的时候。我现在勒停官职,你二哥也有自己的事情,不可能时时护着你,你……” “我不是小孩子,不用人护。” “昨晚晋国公夫人张氏给那几家人递了拜帖,为的何事,你应该能猜得出来吧。” 楚熠郑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当然知道那些人如果落在你的手里肯定讨不到好,但他们肯定会告到今上那里。他是我们的舅舅,但他也是一国之君,这种事情偶有一次,今上可以包庇,第二次,第三次,他就难以交代了。” 他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 楚琰行事张扬,但分得清轻重。 空青一直等着清晖院,见他回来,拿起包袱就要走。 谁知主子一屁股坐下来,让他再把东西放回去。 空青知道主子心情不悦,哪儿还敢多问,只得又老老实实的把东西放了回去。 “对了,你一会儿去福伯那边给我拿几块花生酥来。” 吩咐完后,楚琰拿了留在家里备用的弓箭,去外头练手去了。 空青出去办事时,只听嗖嗖的箭羽穿过院子,深深的扎在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几个小厮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拔不出箭羽,免不得又挨了楚琰的训斥。 踏出清晖院的空青后颈一片寒凉。 到底是谁惹主子生气,让他发了这么大的怒火。 还有,主子从来不吃甜食,今天怎么破天荒的要吃花生酥,还只吃福伯做的。 他抬头看看天色,都这个时间了,福伯在城南的那个糕点铺子肯定早就关门了,现做的糕点少说也得半个时辰,主子现在一会儿一个主意,万一回来的晚了,主子不会拿他做靶子吧…… 空青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把刚做好的花生酥呈给楚琰。 楚琰随手拿起一块,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 太甜,他不喜欢。 “福伯说公子要是喜欢,他明日叫人送来府上。” “不用。” 楚琰刚说完,又突然想起什么。 “你告诉福伯,以后不准再卖花生酥了。” 空青点头,记下主子的吩咐。 谁知刚转个身,楚琰又变了主意。 “倒也能做,但只能做我的份儿。” 第65章 他一个不爱吃甜食的人掺和什么 从那天起,每日都有一份花生酥送到清晖院,楚琰每次都只吃一块,剩下的就赏给下人了。 沈月娇嘴馋的紧,可每日清早就叫人去我铺子门前守着,总是不见开张。 虽然说做糕点开铺子对两位老人来说是辛苦了些,但也不能一直关门啊,钱赚够了吗?那些嗷嗷待哺的馋嘴怎么办? “姑娘,给。” 银瑶打开帕子,从里头拿出一块花生酥来。 沈月娇一眼就认出这就是谭记的花生酥,“那个伯伯开张了?” 银瑶摇头,“都这个时候,今日肯定不会再开了。这是清晖院的秋菊给奴婢的,奴婢知道姑娘想吃,特地给姑娘带的。” 沈月娇咬了一口,确实就是平时那个味道。 “这糕点一看就是今天新做的,可是伯伯的铺子又没开门,秋菊是从哪儿得来的?” 银瑶只想着把糕点带给沈月娇,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奴婢再去找秋菊问问?” 沈月娇等了好一会儿,银瑶才回来。听银瑶说完,沈月娇声音一下子扬起来。 “什么?楚琰天天都有得吃?” 银瑶忙喊她小声些,一边疑惑道:“奴婢伺候在三公子身边这么多年,从未听说他喜欢吃甜食啊。” 沈月娇也明明记得,楚家这几个人都不爱吃甜食。 “是不是京城又有人卖谭记的假糕点了?” 一边说着这句话,沈月娇一边把剩下的最后一小块送进嘴里,仔细的品尝着味道…… 这明明就是那家谭记糕点的味道。 明明没开张,为什么偏偏楚琰能买到? 难道是楚琰用权势压人,逼得老人家无奈半夜起来给他做糕点? 过分! 沈月娇气呼呼的把花生酥咽下去,银瑶立马递来一杯温水。 她一口气喝光,花生酥的香味冲淡了些,她也慢慢的消了气。 不对啊,京中那么多官宦权势人家,还有宫里头的娘娘们谁都请不动的两位老人家,楚琰也绝不可能请得动。 再说了,他一个不爱吃甜食的人跟着掺和这个干什么。 沈月娇思来想去,最后觉得肯定是有人仿照着谭记糕点的味道,新开了一家铺子。 “秋菊也不知道这糕点是从哪儿来的,姑娘要是喜欢这个味道,奴婢明天去街上看看,肯定能买得到的。” 沈月娇意犹未尽的点了头。 “对了,爹爹一整天都没出来吗?” 银瑶点头,“前几天殿下让人来传话,说这几天天气又冷了些,让先生安心准备明年的春闱,年前就不必过去请安,自那以后先生就整日待在书房。奴婢今早起来的时候书房已经亮了灯,要么先生半夜就起,要么他一夜没睡。” 沈月娇应了一声,“我去看看他。” 推开书房时,浓烈的墨味扑面而来,几乎盖过了角落里快要燃尽的炭火气。 沈安和正伏在案前写字,身子像绷紧的弓弦,旁边的烛台滴落了厚厚的烛泪,他竟视若无睹。 因为屋里点了炭,远处的窗户稍稍打开半扇,这会儿正呼呼的吹着冷风。 “爹爹。” 她轻唤了一声,沈安和却浑然不觉。她把书房的门关上,又拿着火钳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 她笨手笨脚,弄出了不小的声响,明明已经吵到了沈安和,他却依旧不舍得抬起头,继续奋笔疾书。 直到沈月娇来到跟前,又轻轻的唤了他一声,沈安和才猛地抬起头。 沈安和揉了揉太阳穴,强撑起精神,“娇娇?这么晚不睡觉,跑过来做什么?” 沈月娇一听就知道他是一整夜没睡,埋怨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就看见他眼里已经有了些红血丝,好看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烦躁。 桌上散着乱七八糟的文章,每一张纸上的字迹都在某一处戛然而止,墨迹也从工整变成了潦草,最后变成一团乱麻的涂改。 “爹爹你已经好几天都没出门了,你不想娇娇,也不去娘亲那边请安了。” 沈安和摇头,“长公主说这几天天气冷,让我好好在屋里待着。她体谅我明年要春闱,准我年前不必再去请安了,安心读书备考才是正事。” 说完,他又长叹了一声。 “是我没用,春闱在即,却连一篇文章都写不完整。” 沈月娇目光扫过那些半途而废的文章,题目都是大家最常挂在嘴边的要事。 边疆治理,水利兴修,赋税改革…… 每一篇文章沈安和都能从刁钻的角度发现问题,以此展开策论,可每到关键时候就乱了阵脚,仿佛困兽在牢中徒劳冲撞。 “爹爹只是太累了。” 她轻声安慰,沈安和却猛地站起来,声音不自觉的拔高。 “明年春闱我一定要中榜,这是我为自己洗清冤屈的第一场科举,我要让那些人知道,我沈安和是有本事的。我也要让长公主知道,我不是一无是处,我配得上他!” 沈月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默不作声的盯着那些断了的文章。 突然,她开了口。 “爹,我最近喜欢吃城南梅花巷一家叫谭记的糕点铺子,他家前段时间只做花生酥,生意好得不得了。其他铺子见了学着做,但远远不及自家其他种类的糕点卖得好。而谭记的伯伯只做花生酥卖,名气好得不了,京中权贵都抢着去买,甚至宫里的娘娘们都想要把那位伯伯请回去做御厨。” “你说,如果其他的糕点铺子只认真做最拿手的那道糕点,而不是追求把各类糕点都卖个齐全,他们是不是也能拼个好出路?” 沈安和怔住。 他听出了女儿话中的另有所指。 他的文章,每一篇都求全求备,想要面面俱到,却失了重点。就像刚才那番话,因为会做别的糕点,就想要把所有的都卖个齐全。但若是只盯着一处出彩,便足以让考官记住。 绝了。 真是绝了! 沈安和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神情激动。 “娇娇,你真是爹爹的好女儿!” 书房外的廊下,方嬷嬷的身影已经站了许久。 第66章 这孩子,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嬷嬷?” 银瑶刚出声就被方嬷嬷制止。 又往里看了眼正在奋笔疾书的沈安和,和旁边垫着脚努力的给爹爹研墨的小人儿,方嬷嬷才悄悄退去,快步朝主院走去,将所见所闻一一回禀给了楚华裳。 “这些话当真是她说的?” 方嬷嬷点头。 “老奴听得真真切切,这些话确实就是月姑娘说的。” 楚华裳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安和有学识,娇娇在旁边耳濡目染会认得几个字也是正常。不过,之前王婆子私吞炭火的账本她会看,如今连策论的文章也会看?这孩子,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方嬷嬷满心满眼都是笑意,“姑娘明年春末才满六岁,现在哪懂得那些。账本的事情一想就知道肯定有猫腻,她说那些肯定就是唬人的。今天这番话,估计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巧了吧。” 说罢,方嬷嬷又说起这几天沈月娇总是叫人去城南买花生酥,但每回都是空手而归的事情。正好刚才说起了谭记糕点铺,这不就圆上了吗。 楚华裳也自嘲的笑笑。 是啊,才这么大点的孩子,哪儿知道什么策论。 “不过娇娇天资聪颖,是个好苗子。等明年春闱,若是安和能考得进士,那就让他好好教养娇娇。若是落榜,我再给娇娇寻几个好的老师,总不能埋没了这么好的孩子。” 方嬷嬷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出声来。 “老奴倒是觉得,不如早早把夏小姐迎进门,让嫂嫂教月姑娘不是正好?” 楚华裳也觉得可行。 夏婉莹是太傅之女,是真正的才女,她那样的才情,多少人都巴不上呢。 “你找个吉日,再把熠儿的庚帖送过去。夏家要是敢退回来,就再送,送到他们家收下为止。” 方嬷嬷一一应下,正要去找人看个好日子,谁知楚华裳又吩咐。 “让厨房做些补身子的东西送去芙蓉苑,再开我的私库,把前一阵子宫里赏赐的那方端砚和金素笺一并送过去。” 方嬷嬷觉得这么好的东西给沈安和,有些浪费了。 看出她的想法,楚华裳说:“若是他沈安和真的能在春闱中崭露头角,对我们府上也是好事。我生那三个只喜欢舞枪弄棒,这些东西放着也没什么用,赏了就赏了吧。” 清晖院。 楚琰瞥了眼桌上那块被咬了一口就放下的花生酥,问:“秋菊把话都告诉银瑶了?那丫头说什么了?” 空青摇头,“月姑娘没说什么,只是听说沈安和书房里的灯点了一夜,她便又走了。” “倒是用功。” 语气听不出喜怒,唇角却勾起嘲讽。 “只是不知是真用功,还是做样子。” “殿下刚才让方嬷嬷去私库里拿了砚台和金素笺,送到了芙蓉苑。” 楚琰有些恼火。 “这可都是御赐之物,去年我跟母亲要她都不舍得给,现在竟然送给了沈安和?” 空青哪儿敢吱声啊。 主子七岁那年调皮捣蛋,把长公主房中的纸全都撕个粉碎,扬得到处都是。自那之后长公主就把这些好东西都收进了私库,一张纸都不愿意给他了。 金素笺可是好东西,长公主哪里舍得给公子糟蹋。 一连着好几天,沈月娇都没买到花生酥,倒是银瑶,每次都能从秋菊那里得到一块。 就这么大的花生酥,一两口就吃完了,连味都尝不到。 “银瑶姐姐,京城真的没有别家卖花生酥?” “有,但姑娘你尝了,不都说味道不对吗?” 沈月娇还是琢磨不透,“那为什么楚琰每天都能吃?” 不光他能吃,连下人都能分得一块。 甚至秋菊每次给银瑶送花生酥,都说自己吃腻了。 沈月娇觉得好过分啊,她连吃都没得吃,人家就已经腻了。 她缠着银瑶撒娇:“好姐姐,你让秋菊再打听打听,楚琰的花生酥到底是上哪儿买的。” 银瑶忍俊不禁。 “只是两块花生酥而已,怎么就把姑娘你馋成这样。” 沈月娇也不知道,只是两块花生酥而已,怎么就能给她馋成这样。 这时,主院来了人,说让沈月娇准备准备,一会儿跟楚华裳出府。 沈月娇换了一身衣服,披着上次参加宫宴的浅色斗篷,到主院的时候正好遇上楚琰。 楚琰望着她,眉眼里的嫌弃显而易见。 才几天不见,她已经胖了一大圈,小脸圆嘟嘟的,揪一下肯定很好玩。 斗篷紧紧裹着,看不清楚小胳膊小腿,但楚琰觉得,肯定也胖得跟饭桌上的肘子一样。 沈月娇不想跟他拉扯,脚步往旁边挪了挪,想着让他先走。可她的人都已经贴在墙上了,楚琰还是逼了过来。 “你,你想干什么?” 她怂的直缩脖子。 “娘亲就在里头,你敢欺负我,我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楚琰已经伸手在她脸上揪了一把。 肉嘟嘟的手感实在好玩。 “琰儿。” 楚熠声音响起那一刻,楚琰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 他猛地把手收回去,垂眸看见沈月娇一副受惊吓的模样,竟然又伸手揪了一下。 “少吃点饭吧。” 丢下这句话,楚琰转身就这么走了。 沈月娇僵在原地,要哭又不敢哭,只紧紧的抿着唇,委屈极了。 楚熠来到跟前,一眼就看见了她脸上的红印子。 他帮沈月娇把斗篷帽子给她遮上,“天冷了,遮紧些。” 话音刚落,楚华裳就从里头走了出来。 沈月娇明白楚熠是不想要楚华裳看见她脸上的印子,也自觉的把斗篷捂紧了些。 “怎么裹成这样?” 楚华裳想要帮她整理斗篷,却被沈月娇躲开。 “昨晚上踢被子,爹爹让我穿暖和些。” 楚华裳便不再多想,只牵着她的手,领着他出府了。 到了府门口,沈月娇才看见外头竟然备着两辆马车。一辆自然是楚华裳的,之后的那辆马车,是楚熠的。 只是看清楚马车前站着的人,沈月娇脚步没出息的往后一退。 什么,楚琰也要一块儿去? 那她现在能反悔吗? 第67章 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不等楚华裳开口,她就先钻进了楚熠的马车里。紧接着,楚熠就上了马车。 看着她脸上的红痕,皱起眉来。 小娃娃的脸怎么这么娇嫩,印子半天还消不下去。 “疼吗?” 楚熠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沈月娇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看见对面的楚熠盯着她的小脸,才想起那半边脸刚才被楚琰掐了两下。 “不疼了。” “琰儿就是这个性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但这丫头明显比之前胖了些,看起来也比以前讨喜一些。楚琰没头没脑的掐她两下,或许也是觉得她可爱吧。 如果沈月娇知道楚熠是这么想的,肯定要打上两个寒颤。 楚琰觉得她可爱? 多吓人啊。 她用手背胡乱的在脸上蹭了两下,“大哥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合安寺。” 那不是楚华裳上次带着沈安和去祈福,又小住了半个月的地方吗? 怎么这次不带沈安和,反倒是带着她去了? “我们也要住半个月吗?我出门时没跟爹爹说,他会担心的。” 楚熠摇头,“母亲只是求几个平安符,去去就回。这种事情心诚则灵,所以才要我们都跟着去一趟。” 原来如此。 不过沈月娇听见“平安符”这三个字,脑子里不自觉的就想起了那张画着王八的黄纸,顿时总有些心虚。 还好今天没跟楚琰一辆马车,否则她的脸都要被揪烂了吧。 楚熠的目光一直看向外头,可车帘子明明严丝合缝,别说看见,就是连冷风都吹不进来。 沈月娇一看就知道他的心肯定被人牵走了。 至于被谁牵走的,那还用说吗。 “大哥哥,你在想画上的那位姐姐吗?” 楚熠眼尾略带几分冷意,沈月娇倒是也不怕,反而嬉笑的凑到他面前。 “大哥哥别生气,我见过你画里的那位仙女姐姐。” 楚熠猛地回头,“你见过?” 沈月娇点头,“见过,我还跟她说话了呢。” 楚熠温和的面上明显多了些急迫。 “你在哪里看见的?你跟她说什么了?” 沈月娇明知故问:“大哥哥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难道你跟她没说过话吗?” 楚熠神情稍滞,最后干咳了两声。 “你在哪里见到她的?她,她……” 他结结巴巴了一阵,竟不知道该怎么问,又该问些什么才好。 “我在宫宴上看见她了。” 沈月娇笑盈盈的,“我打听过了,那位姐姐是家中嫡女,家里只有她这一个女儿,爹娘都疼爱的紧。” 楚熠眸子又比刚才更亮了些。 她……竟是京中的小姐? “她年纪嘛……好像只比你小半岁,听说家里给她议了亲。” 楚琰才亮起来的眸子又黯淡下去。 “不过好像是那个男的看不上她,要退亲。” 楚熠身子又坐直了些。 “但是听说男方的母亲不愿意,就看上这个儿媳了。” 楚熠啧了一声,揪了她另外一边小脸。 “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沈月娇捂着小脸,“大哥哥你跟楚琰是一伙的,就只会欺负人,我让嫂嫂不要理你了。” 楚熠的耳尖因为那一声“嫂嫂”悄悄变红了。 眼看小娃娃眼眶红起来,泪水将落不落,小嘴紧紧抿着,委屈的不行。 他一把将小娃娃捞进怀里,随手把身上的玉佩取下来,塞进小娃娃手里。 “乖,不哭,这个玉佩给你,算是大哥的赔礼。” 沈月娇不要,又把玉佩还给他,张嘴就哭。 虽然有两个弟弟,但是从小到大楚熠都没哄过他们,现在面对沈月娇,他手足无措,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别哭了,以后你想要什么,大哥都给你。” 沈月娇眨巴眨巴两下眼睛,“真的?” “真的。” 前面马车里的楚华裳隐约听见哭声,与云锦吩咐:“去看看,是不是熠儿欺负娇娇了。” 话音刚落,楚琰就冷笑一声。 “谁能欺负得了她。” 楚华裳眉心拧成疙瘩,“你这是什么话?娇娇才五岁,还是个孩子,胆子又小……” “母亲。” 楚琰出声打断她:“你难道看不出来,她本事大着呢。那日在御花园中,她就是看着我在场才敢对安平侯的嫡孙动手,小小年纪就懂得仗势欺人,本事还不算大?” “你还有脸说。但凡你这个做兄长的有点本事,能护着妹妹,安平侯家那个小子敢对娇娇出言不逊?” 楚琰冷着脸,“我可不敢做她的兄长。” 楚华裳已是不悦,正想再骂他两句,这时云锦已经回来了。 “殿下,月姑娘没哭,被大公子抱在怀里,过去的时候月姑娘还朝着奴婢笑呢。” 听着大儿子与沈月娇关系这样好,楚华裳心头才宽慰些,同时再看楚琰,气得又是一阵头疼。 合安寺离京城十多里路远,颠簸了半天马车才到了地方。 下了马车,沈月娇第一眼就看见了楚琰,那道目光投射过来,冷的沈月娇打了个寒颤。 “他肯定又被母亲骂了。” 楚熠语气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已经抬脚往那边走,沈月娇也只得赶紧跟上。 楚华裳轻骂:“你这个做大哥的,年纪比娇娇大上一轮,走路不知道等等娇娇?万一她摔了怎么办?” 得,他也挨骂了。 沈月娇小跑到楚华裳面前,“娘亲不要骂大哥哥,大哥哥还送了娇娇礼物呢。”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就是那块玉佩。 楚华裳有些惊讶,“这是熠儿给你的?” 这块玉佩楚熠十分喜欢,从八岁起就一直戴在身上,没想到竟然舍得送给沈月娇。 沈月娇捂着小嘴笑了笑,招招小手让楚华裳弯下腰来后,沈月娇才把刚才在马车里的事情告诉了她。 不远处,楚琰拉着脸问大哥:“你干什么给她这么好的东西?” “她是家中的小妹,自然要疼她的。一块玉佩又算得了什么。” 楚琰见鬼了一般。 “以前我写信让你跟二哥回来,你说大不了就直接杀了他们父女,现在你对她竟然比我还亲?” 楚熠侧眸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记得?” 第68章 出门没看老黄历 楚华裳听完了沈月娇的悄悄话,抬眸往楚熠这边看了一眼,唇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等回去,娘亲再好好赏你。” 话音刚落,楚华裳才留意到沈月娇脸颊上有个红印子,像是被人掐了一把。 想起路上隐约听见的哭声,她微微沉了脸色。 “熠儿欺负你了?” 站在一边的楚琰望向沈月娇,本以为她会逮着机会告状,谁知沈月娇扬起小圆脸,憨笑起来。 “是娇娇没坐稳,不小心撞到的,大哥哥没欺负我,哄着我呢。” 如此,楚华裳摸了摸她的小脸,拉着沈月娇进了合安寺。 楚琰轻哼一声,紧随其后。 刚进去,就有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师领着几位小沙弥迎过来,已是隆冬,又在山上,该是最冷的时候,可他们穿的只是稍微厚一些的僧袍,却个个精神烁烁。 沈月娇第一次来合安寺,好奇的四处打量,突然后领子被人拽了一下,害得她差点摔倒。 “你今天要是不把平安符补给我,一会儿我就把母亲求的那些全都画上王八,说是你干的。” 沈月娇没敢说话,只是缩了下脖子。 楚华裳领着沈月娇刚在正殿敬过香,请了好几张朱砂描画的平安符,妥帖的收在云锦手中捧着的紫檀锦盒里。 “云锦,你带着娇娇去外头转转,别走远了。” 沈月娇知道楚华裳是有话要与面前这位慈眉善目的大师说话,便懂事的跟着云锦出去了。 今天天气极好,几位僧人正在清扫积雪,唰唰的声音搭着殿内传来的松香,让人心旷神怡。 “给我。” 楚琰伸出手,朝她索要东西。 沈月娇觉得莫名其妙。 “什么东西?” 楚琰逼近她,磨着后牙槽,“你说什么东西?” 余光瞥见云锦手里的锦盒,沈月娇才想起平安符的事情。 她支支吾吾的,“娘亲有话跟大师说,我,我一会儿再进去求一张。” 她只想躲开楚琰,故意张望:“怎么不见大哥哥?” 正说着,远处又浩浩荡荡来了一行人。 楚琰看过去,顿时皱起眉。 他们怎么来了。 “娇娇!” 听见这道声音,沈月娇才认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晋国公一家。 而刚才喊她那个,正是姚知序。 真是出门没看老黄历,怎么偏偏遇上了他们家。 相比起沈月娇跟楚琰,姚知序倒是高兴得很。 “这么巧,你们也来了。” 楚琰的目光还未收回来,“你爹娘竟然还让你过来?” 姚知序大手一挥,“这有什么,都是小孩子打闹而已,我们小时候也常打架不是吗?” 说完,他又看向沈月娇,惊喜的伸手想要揪她的小脸:“娇娇,你怎么胖乎乎的了,看起来更讨喜了。” 沈月娇刚要躲,楚琰已经把那只手挡开。 “说话就说话,少动手动脚。” 姚知序惊讶的看了他一眼,“这么小气干什么?娇娇也是我的妹妹。” “你自己有妹妹。” 姚知序一哂。 “槿儿今天没来。不过就算她来了也没事,她是我妹妹,娇娇也是我妹妹。” 沈月娇:…… 她把姚知槿的牙都打掉了,姚知序这个亲大哥竟然还嬉皮笑脸的说这种话。 姚知序的心真大啊。 身后,张氏气得咬牙,面上还得装出一副和气的样子。 因是贵客,也有其他师傅迎接了晋国公一家。错身经过时,沈月娇与老夫人行了礼。 老夫人颔首,“乖孩子。” 旁边的张氏冷着脸,轻蔑的哼了一声,旁边的晋国公更是看都未曾看她一眼。 直到长公主跟方丈大师在殿内说话,老夫人便带着晋国公与张氏先去了别的佛殿。 “知序,还不赶紧过来。” 张氏催了,姚知序才跑了过去。 沈月娇松了一口气。 晋国公老夫人一品诰命在身,看起来也是和和气气的,但沈月娇不仅毁了人家的寿宴,后面还打了人家的孙女。刚才老夫人还夸她是好孩子,虽然只是客套,但沈月娇还是有些心虚。 “现在知道怕了?” 楚琰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 她故意挺直了腰杆,“我有什么好怕的。” 片刻后楚华裳就随着那位大师出来了,正好,晋国公老夫人也刚好从旁边的佛殿走出来。 “老夫人也来上香?真是巧了。” 楚华裳声音不高,却清凌凌的,压过了僧人扫地的声音。 老夫人刚要行礼,就被楚华裳扶起来。 她一如往常那样,笑得宽厚。 “马上就过年了,老身带着家里人来求个平安的。” 她腕上缠着一串深褐色的佛珠,颗颗滚圆,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微微晃动。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张氏不敢给长公主甩脸色,挤出难看的笑。一旁的晋国公倒是直接,哼了一声后径直走开了。 “殿下莫怪,出门前老身说了他两句,一直不高兴到现在。” 老夫人笑得无奈,“都是做爹的人了,没想到还要被老母亲骂。” 楚华裳也跟着笑,“本宫倒是也想要母后骂我两句,只是她身体不好,一直卧床修养,本宫想见都见不着,更别提骂两句了。” “殿下说的哪里话,太后福泽深厚,定会好起来的。” 楚华裳颔首,“说的是。” 老夫人指着沈月娇,“这丫头就是上次你带去我寿宴上那个?瞧着比上回好看多了。” 沈月娇眉心一跳。 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起她来了? 她又行了个礼,乖巧的喊了一声:“老夫人好。” “好好好,是个乖孩子。” 老夫人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脸。 倏然间,楚琰眸色一沉。紧接着,老夫人手上那串佛珠突然断裂,离沈月娇最近的那颗珠子直朝着她的眼珠子崩溅过来。 楚琰眼疾手快,用手背替她挡了一下。 珠子落地,他的手背悄然红了一片。 “呀!” 老夫人心疼不已。 “这……这丫头!” 张氏逮着机会,立马开口:“这佛珠乃是前年求慈恩大师开光过,可保平安的圣物。现在佛珠损毁,定是被你这个不详的东西弄坏的!” 第69章 这种把戏,本宫小时候就不玩儿了 沈月娇再蠢也看得出来,姚家人这是来给姚知槿报仇的。 亏她刚才还觉得有些对不住这位老夫人,没想到这位老夫人也不是什么善茬。 这婆媳二人一唱一和的,还真是精彩。 沈月娇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多打掉姚知槿几颗牙。 正想着,楚琰脚步一跨,只身挡在她身前。 沈月娇先是一怔,有些意外楚琰竟然会维护她,反应过来,又自觉的躲在楚琰身后。 有这尊煞神在,她晾姚家这几个人不敢乱来。 就算楚琰扛不住,她还有娘亲给她撑腰! 楚琰只十岁的年纪,身高就已经能跟眼前这位老夫人平视了。 “这不详的东西,骂的是我?” 他看着老夫人,问的却是张氏。 张氏脸色稍变。 沈月娇只是个外来的野丫头,但楚琰可是长公主亲生的儿子,是皇上的亲侄子,虽然行事乖张跋扈,她十分看不顺眼,但也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说他的不是。 “楚三公子误会了,我说的是……” 张氏本想指着被他挡在身后的那个丫头,可撞上楚琰那道令人莫名胆寒的目光,她的声音顿时戛然而止,那只手更是不敢抬起来。 老夫人沉下脸,“楚三公子这是要护着这丫头了?” “老夫人这是要护着你儿媳了?” “你!” 沈月娇不用看都能想得到老夫人的脸色有多难看。 但是话说回来,楚琰不欺负她的时候,也是一条好大腿。 “老夫人这是想仗势欺人?” 从踏进合安寺就不见人影的楚熠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沈月娇身后,语气温和,可眼底却一片冰冷。 老夫人气笑了。 “到底是谁仗势欺人。” 楚琰勾起唇角,“你非要这么想也可以,毕竟这天下间,谁的势,也没有楚家的大。” 老夫人刚才还强撑着的脸面终于是挂不住了。 “祖母!” 刚才被晋国公带到一边去的姚知序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不对劲,可刚跑过来就被母亲张氏拉到了一边。 晋国公沉着脸走来,刚要发作,已经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楚华裳先开了口。 “都是前年的旧东西了,又总在手上盘弄,珠子坏了,绳子松了,都有可能。” 她往地上看了一眼,云锦弯腰将滚落在她脚边的那颗珠子捡起,呈到她面前来。 楚华裳把东西拿在手里,一眼就看见了佛珠上的那道人为的裂痕。她捻着那颗佛珠,递到晋国公眼前。 在晋国公要接过来,她却恰好松了手。 “这种把戏,本宫小时候就不玩儿了。” 晋国公脸色难看的紧,又不能不顾及老母亲的脸面,只能嘴硬说是东西老旧,是一场误会。 “可本宫的儿子被你夫人咒骂是不祥之人。” 晋国公紧了紧双拳,“我夫人性子直爽,说错了话,还请殿下恕罪。” “不行。” 楚华裳冷睨着僵在那边的张氏。 “做错事情就是要罚的。来人,掌嘴。” 晋国公那张脸黑的都要滴出墨来了。 “殿下,她怎么说也是我晋国公府的夫人。” 楚华裳的目光又投向那边的老夫人,意思不言而喻。 晋国公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知序,与楚三公子去一边玩去。” 姚知序明知会发生什么,但却无能为力。 他没喊楚琰,只是自己走到一边去。 紧接着,啪啪的掌嘴声与张氏的咽呜从身后传来,他绷紧了身子,双腿像是陷在沼泽泥潭,竟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 沈月娇远远看着那道身影,心头有些复杂。 张氏确实该打,但姚知序为人还是不错的,起码他好几次都帮了自己。亲生母亲挨打,他却不能反驳半句。 他心里应该会很难受吧。 楚琰一直看着那边,抬起的脚步刚要迈出去,突然有位小师傅从大殿内走出来。 “几位贵主,住持说佛门是清修之地,莫要惊扰了佛祖。” 楚华裳虚抬了下手,掌嘴的老嬷嬷才停了动作,规规矩矩的退到一边。 晦暗不明的看了眼晋国公与那位老夫人,楚华裳轻笑一声,带着沈月娇他们走了。 姚知序像根木头似的站在那里,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握成拳。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楚琰。 “怨我吗?” 姚知序摇头,“是我母亲不对,我分得清是非,不会偏袒。” 楚琰抿了下唇角,“你一直想要我的马,一会儿我就叫人牵到你家去。” 姚知序没说话。 等他们都走了,张氏才敢哭出声。 他赶紧跑过去,正好听见父亲对着母亲发脾气。 “自作聪明!” 张氏哭得更厉害了。 事情闹得这样难看,老夫人也没了求佛的心思,带着一家子离开了。 长公主府的马车先一步离开,与来时不同,这回沈月娇依旧是坐在后面的马车,但坐在她面对的已经不是楚熠,而是楚琰。 她要是早知道楚琰会跟上来,她肯定就跟楚华裳坐大马车去了。 她坐得端端正正,不敢看楚琰一眼。 “帮了你,你都不知道说声谢谢?” 沈月娇往旁边挪了挪,依旧没看他。 “谢谢。” “没了?” 沈月娇不明白。 “还有什么?” 楚琰手臂撑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她这边倾。 “在御花园,要不是我,你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动手?” “要不是我把安平侯的孙子带回来,你以为你能平安的走出宫门?” “被人贪了的炭火,难道不是我给惩治恶奴?” “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连声谢谢都不值得?” 沈月娇嘴硬道:“你是帮我打了王婆子,但炭火是我自己要回去的。御花园里,那是因为别人也诋毁了娘亲的名声,你出手又不是全为了我。” 楚琰听着就恼火,又狠狠揪了下她的脸。 “你再说一遍!” 沈月娇惊吓的捂着小脸,“你再动我,我就……” 她的话还没说完,楚琰又揪了她另一边脸。 “那就刚才,要不是我替你挡了一下,你那只眼睛就废了。那珠子崩开的力道这么大,我的手背都红了。” 他伸出手,手背上干干净净的,一点儿痕迹都没有了。 第70章 你敢骂我 楚琰更恼火了。 凭什么他轻轻揪一下,这丫头的脸就能起红印子,他手背上挨了这么大的力道,现在却一点儿痕迹都看不见? 突然马车猛地一晃,沈月娇的小脑袋磕在车壁上,疼得她“嘶”了一声。 “坐好。” 楚琰声音冷淡。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是马匹凄厉的嘶鸣。 “有刺客!” 尾音戛然而止。 顿时,车身剧烈颠簸,随即便是一连串的闷响。 沈月娇还没反应过来,楚琰已扑到她面前,一把将她从座位上拽下来,不由分说塞进车厢最里面的狭窄空隙里。 “别出声,别动。” 楚琰用自己的背脊和手臂严严实实挡在外围,将沈月娇护在里头。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没有一丝颤抖。 沈月娇吓傻,本能的抓紧了楚琰的衣服。 只听嗖嗖两声,两支闪着寒光的箭头竟穿透厚厚的车厢木板。狰狞的尖锋就钉在楚琰耳侧不到一寸的地方。 木屑溅到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低头!” 楚琰低喝,手臂猛地一抡,竟是用不知何时抓在手中的一个硬木小案几,狠狠砸飞了从车窗方向射进来的一支冷箭!箭矢歪斜着扎进他们刚才坐的锦垫里,尾羽兀自颤动。 透过楚琰手臂的缝隙,她惊恐地看着越来越多的箭头穿透木板,再这么下去,马车就会变成被扎透的筛子。 马车外的厮杀声越来越大,每一次箭羽的破空冷音都让她浑身一哆嗦。 沈月娇的心已经狂跳到了嗓子眼。 “娘亲怎么办?她的马车在前头。” 楚琰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平静。“算你有几分良心,还知道念着母亲。有大哥护着,母亲不会有事。” 他目光紧盯着前方,“怕吗?” 沈月娇点点头,又摇摇头,之后又觉得自己好窝囊,眼泪终于大颗大颗滚落。 “怕也没用。” 楚琰看着不断增加的箭孔,眼神锐利地扫视车厢。 “他们用的是军中硬弓,箭矢穿透力强,但拉弓上箭需要一定的时间。这一轮急射过后,会有间隙。” 他像是在分析给她听,又像是在理清自己的思路。 “车里不能待了,木头挡不住几轮。” 他一把将沈月娇抱进怀里,“抱紧我,无论如何都别松手,明白吗?” 沈月娇用力点头,小手攥紧了他的衣角。 外面的喊杀声与箭矢破空的冷音似乎弱了下去,但更令人心慌。 忽然,楚琰一把扯下车窗的锦帘,快速团成一团,猛地朝另一侧车窗掷出,几乎同时,几支箭嗖嗖地追着那团锦布射去。 就是现在! 楚琰将沈月娇紧紧箍在怀里,一脚狠狠踹在早已伤痕累累的车门上,顿时,马车外刺目的天光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抱着沈月娇,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好在他迅速稳住,朝着旁边的林子亡命奔去。 沈月娇只来得及瞥见一眼地上横七竖八已经惨死的侍卫家仆,就见几个黑衣人从远处追杀而来。 不过眨眼间,拉车的已经马倒在地上,身上插满了箭。马车更是已经像个破烂的筛子,插满了白羽的箭杆,在阳光下触目惊心。 楚琰跑得极快,风在沈月娇耳边呼啸。她能听到楚琰粗重压抑的喘息,能感到楚琰胸腔的剧烈震动,还有隔着衣料传来的越来越浓重的湿意。 她心头一颤,“你受伤了!” 突然,一支箭擦着楚琰的腿侧飞过,划破了他的裤子。他速度不减,反而更猛地发力。冬日干枯的枝叶刮擦着身体,很疼,但沈月娇不敢抱怨一声。 楚琰受伤都没哼一声,她哪有脸说话。 到了一处山石凹陷处,他才猛地停住,迅速将沈月娇放下,推到石缝最里面。 “在这等着,绝对不许出来,不许出声。”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没了血色,但眼神却亮得骇人,盯着她,一字一句,“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来!除非我来接你。” 他转身跑开,还不忘清理掉附近的脚印。 直到这一刻,沈月娇才看见他肩上插着一支断了的箭羽。想起他抱着自己跳下马车那会儿踉跄了一下,肯定就是在那个时候受的伤。 楚琰也才十岁而已,竟然还能抱着她跑这么远。 沈月娇想把他喊回来,可喉咙发堵,她竟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子控制不住的发抖,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冷的,还是怕的。 耳边呼呼的风声夹杂着远处的厮杀和呼喝,她把自己蜷缩在冰冷的石缝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她记得楚琰的叮嘱,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息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她的心高高悬起,担心楚华裳跟楚熠是否已经脱困,更担心楚琰能不能回来。 她还没活够,她不想死。 不知过了多久,石缝外的光线也开始变暗,沈月娇听见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过来。 她的心一瞬间跳的好快,要是真来了刺客,她全身上下最有用的武器就只有那一口牙了。 她瞪大眼睛,透过缝隙,在昏暗的天色中终于看清了那个身影。 是楚琰! 他几乎成了个血人。出门时的那件宝蓝绸衫染了大片深褐的血迹,脸上手上也都是血污和泥垢。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手里紧紧握着一把长剑,刃上还在往下滴着黏稠的液体。 他身子摇摇晃晃,随时都会一头栽下去。 沈月娇从石缝里爬出来,在他倒下之前一把将他抱住。 可她太小了,楚琰倒下来时把她压倒在身下,血腥味扑鼻而来,呛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沈月娇被压得咽呜了两声,楚琰强撑着身子要爬起来,最终却又重重的摔在地上。 “楚琰,你起来。” 她被压得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忍着血腥味一遍遍的喊着楚琰的名字。 “呜呜呜,你别死,我还没给你求护身符,我还没谢过你呢。你起来,我以后再也不骂你是王八了呜呜。” 突然,那只染了血的手揪了下她的脸,紧接着,压在他身上的人动了动嘴唇,声音低不可闻。 “你敢骂我?” 第71章 你竟然丢下他自己逃了? 沈月娇比任何时候都要激动。 还能掐人,还会出声。 楚琰没死! 呜呜呜……他没死。 “那你快起来,你要压死我了。” 沈月娇力气又推了推,不知道弄到了他哪个伤口,楚琰疼得咬牙闷哼,同时也清醒了几分。 他强撑起身体,沈月娇趁机从他身下爬出来,而他的身体又重重倒下。 天色渐黑,但雪却很亮。 那些暗红的血迹滴落上头,像白纸上晕开的墨。 再这样下去,楚琰会死的。 “楚琰,醒醒。” 沈月娇推了推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她怕了。 要不跑吧,死一个好过死两个。 冷风裹着雪粒子砸下来,沈月娇冷的一个寒颤。 她瞬间清醒了。 楚琰明明可以自保,却为了救她命悬一线。明明也可以自己跑,却还是回来了。 而她今天要是走了,那才是真正的王八蛋。 沈月娇稳了稳心神,快速的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望了望四周,除了冬日干枯的林子,就只有这个石缝能暂时躲避。 “还有力气吗?我扶你起来。” 话才问出口,沈月娇就觉得自己蠢。 他都这样了,哪还有什么力气。 沈月娇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儿却也只才拽着他往旁边挪了两寸。 照这么下去,还没等挪到石缝里,楚琰就已经先冻死了。 不行,还是得喊人过来。 “你等着,我去喊人。” 她转身就跑,但几步之后又折返回来,将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盖在了楚琰的身上。 斗篷这么小,只够从肩膀盖到大腿,其余地方依旧冷在雪地里。 沈月娇往下拽了拽,能盖住小腿,但受伤更严重的上身又没了遮挡。 下半身冷就冷吧,大不了以后变成瘸子瘫子,总比丧命了好。 她把斗篷重新盖到上身,抬头一看,不过片刻间楚琰的脸上就已经落了不少。她干脆把斗篷的帽子遮在他的脸上,还细心的留出了能呼吸的缝隙。 想了想,她咬咬牙,又把自己身上穿着的厚襦袄脱下来,顿时冷的一个寒颤。 她忍着冷,用襦袄把楚琰受伤的小腿到双脚仔仔细细的包裹起来。 “你可别死,等着我回来。” 做好了这些,她才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开。 楚琰带着她逃命过来时有脚印,有血迹,可这些痕迹早就被楚琰抹去了。现在雪越下越大,不到一会儿的时间,沈月娇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突然掀起一阵寒风,如鹅毛般的雪砸在脸上,几乎让她睁不开眼。 沈月娇的襦裙早已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次抬腿,都像拖着千斤铁链,脚下积雪没过脚踝,寒气顺着脚心直钻骨头缝里。 四周安静的可怕,耳边全是她自己如鼓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娘亲,大哥哥……” 还有爹爹…… 爹爹肯定急的都要哭了。 沈月娇的眼泪刚涌出就在睫毛上结了冰。她冷得直打哆嗦,但还是抬起沉重的步子继续往前走。 她辨不清方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去。 突然,她脚步猛地一顿,侧耳细听。 风声中似乎还夹着别的声音。 那是……马蹄声! 沈月娇心脏骤然缩紧,她没听错,是马蹄声,而且不止一匹马。 是追兵吗? 她转身想跑,可双腿已经冻得麻木,一个踉跄栽进雪里。爬起来时,马蹄声已近在耳边。 沈月娇慌乱地环顾四周,可夜色中,她看见的只有茫茫雪原和干枯的树枝,附近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 “在那!” 男人的喝声穿透风雪。 沈月娇拼尽最后力气向前扑去,却被人从后一把拎起,像拎只小猫似的悬在半空。 “放开我!” 她龇着小牙,后脚并用的挣扎着,打算不行就破罐子破摔,反正谁也别想好过。 就在这时,她对上一双淬了冰的眼睛。 是楚煊! 他身披玄黑大氅,肩头落雪未化,里头穿着的正是上次在京畿大营见过的玄甲。而身边那些人,看穿着,也都是京畿大营里见过的装扮。 楚煊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神里的厌恶几乎凝成实质。 “果然是你。” 沈月娇心头一喜,那声二哥还没喊出口,喉咙突然一紧,要命的窒息感席卷而来。 楚煊单手掐住她细瘦的脖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琰儿呢?”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琰儿跟你同坐一辆马车,现在你竟然丢下他自己逃了?” 沈月娇呼吸困难,双手徒劳地掰着他的手指,却撼动不了分毫。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鸣,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里。 楚琰的声音比这雪夜还冷,“琰儿呢?” “不……”她拼尽全力挤出声音,“受伤……喊人……” 楚煊的手指略松了松:“说清楚。” 雪片落进口中化成冰水,正好呛到了正急促呼吸的沈月娇,引得她剧烈咳嗽。 差点窒息的她心跳不停,咳嗽牵扯的心口都疼了,难受的她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他受伤,我拉不动……只能,只能来找人帮忙……” “撒谎。” 楚煊冷笑,“这地方与你们遇袭的地方是相反的方向,再往前走,方圆几里都没人家,你去哪儿找?你分明是贪生怕死,丢下我弟弟独自逃命!” 他手上力道再次加重,沈月娇眼前发黑。 “还是说,你跟那些贼人是一伙的?” 求生的本能让沈月娇拼命挣扎,心里头把楚煊骂个半死。 她才多大,能认识几个人,哪有钱买凶杀人。 而且他也想想,杀了长公主跟楚琰,她一个小孩子能落得个什么好。 她手脚并用的捶打着楚煊,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出来,“他伤重……好多血……再晚……快救他!” 呜呜……娘亲…… 她不想死在这。 听着她哭喊娘亲,楚煊这才强压下怒火。 他松了手,不管沈月娇是否差点咳死过去。紧接着,他把人一把捞起,粗暴地按在马鞍前。 “指路。” 楚煊一字一顿。 “若你骗我,我保证你会死得比今天惨十倍。” 第72章 真是个害人精 沈月娇蜷缩在马背上,忍着恶心,还要经受着冷风,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指着自己来时的路。 “那边。” 紧接着,楚煊喝令那些人调转方向,顿时骏马在雪中飞驰,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 这比自己在雪地里走还要冷。 沈月娇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绑了冰刀子,马儿每奔跑一步,她的身体就被冰刀割一下,疼得她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她不指望楚煊对她多好,只能自己紧紧抓住身下的马鞍,想着只要快些赶到那里,楚琰能得救,她也不用再受冷了。 就在这时,楚煊把她拎到跟前,又用大氅将她裹住。 冻僵的身子撞到坚硬的玄甲,她竟然觉得不痛,反而逐渐感觉到了温暖。 她放心的把身体靠上去,悬着的心已经放下了大半。 片刻之后,沈月娇将楚煊带到了那一处地方,可四周白茫茫一片,哪里像是有人的样子。 楚煊抓紧了手里的缰绳,声音颤抖。 “他人呢?” 沈月娇晃着小脚要下去,楚煊强忍着把她扔下去的冲动,将她抱下马背。 只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往前跑,又在某一处跪下,小手在雪地里拼命的刨着什么。 “参将大人,那似乎有人!”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楚煊眼眸紧缩一瞬,抬脚就冲了过去。 雪一下子下得这么大,把楚琰整个身体都进去了。沈月娇刨了半天,终于刨出一片衣角,可拽出来才发现,那是她的襦袄。 赶过来的楚煊动作更快,力气更大,三两下就把斗篷掀开,看见满身是血脸色已经冻得有些发青的弟弟,他浑身血液都凝滞了。 别说楚煊,就是沈月娇也吓了一跳。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送回去!” 好在她很快就冷静下来,经她提醒,楚煊才把重伤的楚琰从雪里拽出来。 颤抖的指尖试探着楚琰的鼻息,确定还有呼吸,楚煊才松了一口气。 看着下头被血水染湿的雪,他迅速解开大氅裹住弟弟,回头吼道,“拿伤药!快!” 侍卫们迅速围拢,替楚琰挡住寒风。沈月娇站在几步外,看着楚煊小心翼翼地检查楚琰的伤势,手指轻颤,却动作专业。 处理好伤口,楚煊才把楚琰抱上自己的马,再用厚毯仔细裹好。 余光瞥见地上那小小的脏污斗篷和襦袄,楚煊眸子沉了沉。 他转身看向沈月娇,才注意到她穿的单薄,正冷得控制不住地颤抖。 楚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良久。 沈月娇以为楚煊又要掐她脖子,下意识要躲,却感到身上一暖。 是楚煊从别人那里拿来的披风,虽然没有他的暖和,但起码也能遮风。 紧接着,他轻轻一提就将她带到旁边侍卫的马背上,依旧安置在身前。 “今日之事,若被我知道你确有抛弃琰儿之举,你那斗篷,就是你的裹尸布。” 楚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叫人胆寒。 沈月娇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轻轻嗯了一声。 罢了,楚煊上了马,将弟弟护在跟前。 队伍重新起程,踏碎一地琼瑶。 到了京城,马儿尚未停稳,长公主府门内已涌出一群仆妇,提灯执伞,在雪地上投下慌乱摇曳的光影。 楚煊抱着弟弟跃下马背,大步流星穿过门廊,对迎上来的下人厉声喝道:“叫府医,快叫府医!” 那些仆妇们早就追着楚煊进了府门,好像根本没人留意到尚在马背的沈月娇。 沈月娇被侍卫抱下马,双脚刚触地便是一软。 “姑娘!” 银瑶带着哭腔跑来,手上的油伞倾向她头顶。 “您可回来了,先生都快急疯了!” “快,去清晖院……” 沈月娇才说了几个字就觉得嗓子疼得厉害,声音更是沙哑得自己都陌生。 银瑶心疼的看着她这副模样,想劝她先回去。 清晖院这么多人,连长公主跟大公子都赶过去了,哪里还有姑娘的位置。 沈月娇实在没了力气,只觉得双腿发软,身子沉的厉害。 “银瑶姐姐,你背我吧。” 银瑶应了一声,蹲下身子把沈月娇背起来,一手扶稳一手撑伞。 刚进府里,沈月娇就听见下人的毫不遮掩的议论: “……殿下那辆车更惨,听说马都惊了,直冲下山坡……” “大少爷也受了伤,好在殿下只受了惊吓……” “还好二公子及时赶到,否则三公子怕是……” “三公子福大命大,但是他伤得那么重,听说又在雪地里躺了这么久,以后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还不是为了护着这海棠苑那个,要不是她,凭着三公子的身手,肯定早就跟着大公子他们一起回来了。” “真是个害人精。” …… 银瑶脚步更快了,但走几步路还是累得直喘。 “姑娘别听她们瞎说,那些刺客本就是冲着殿下去的,不关姑娘的事。” 沈月娇没说话,只是乖乖的靠在银瑶的后背。 其实那些下人说的不错,如果不是她,楚琰完全有自保的能力。 如果不是她,楚琰早早就能脱身,又怎会伤成这样。 “娇娇!” 一道身影从长廊那头跑来,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中,沈月娇看见父亲沈安和苍白焦虑的脸。 “爹爹……”晚玉刚开口,就被爹爹一把拥入怀中。 沈安和声音哽咽,“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有没有受伤?那些贼人有没有伤到你?” 沈月娇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怎么穿这么少?衣服都湿了。” 沈安和顾不得别的,直接把女儿抱过来,嫌她身上的披风太单薄,又让银瑶把他身上的解下来,给女儿裹得紧紧的。 “呀,姑娘身上好烫。” 银瑶背着她过来的时候就觉得后背滚烫,以为是她身上的体温,没想到竟是冷得发起烧来。 沈安和脸色骤变,这才注意到沈月娇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苍白干裂。 伸手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如烙铁。 本就悬着的心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又悬了起来。 “快去找府医。” 银瑶为难道:“先生,府医已经去了清晖院,怕是抽不开身……” 第73章 没想到楚琰竟然会救她 楚琰受伤,李大夫肯定是先紧着清晖院,别说抽不开身,他是根本不可能管沈月娇。 沈安和咬咬牙,“去外头请,请好的,请贵的。” 吩咐完后,他抱着女儿快步赶回芙蓉苑。 给沈月娇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沈安和又把楚华裳赏赐的那些皮毛披风毯子全都翻了出来,一股脑的往女儿身上盖。 屋里的炭火已经烧得很热了,但沈安和还是让下人们把屋子烧得更暖和些。 丫鬟擦了擦额头的汗,嘀咕着:“炭盆里都放不下了,还烧?” “放不下去就再放两个炭盆。” 沈安和声音高扬起来,吓得丫鬟赶紧跑了出去。 他抓着女儿滚烫的小手,心急如焚。 没入赘长公主府时,家里清贫,但他也从不舍得女儿吃苦。好在沈月娇自小就长得皮实,没生过什么大病,一直平平安安长到五岁。 可到了京城,才这么短短半年时间女儿就生了两场大病。 沈安和心都要揪起来了。 “大夫呢?怎么还没来?”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催!催不到就多请几个,京城这么多医馆,难道连人都请不到吗?” 向来温文尔雅的沈先生突然暴躁,屋里剩下的那几个丫鬟吓得都不敢开口。 沈月娇热的有些难受,把被子全都踢开。 沈安和怕她着凉,又给她捂得紧紧的,不让她再乱动。 “热……” “娇娇乖,捂一捂,出一身就好了。” 身上越来越热,热的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烧焦了。她低头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个巨大的香炉里,而姚家老夫人则变得像佛像那般巨大。 她仰起头,虔诚又乖巧的喊了一声奶奶。 老夫人慈眉善目,大手压下来,夸她是个好孩子。 沈月娇被那只巨山似的手掌吓得转身要跑,可就在这个时候,那些僧人唱起了梵音,没入脚踝的香灰突然燃起烟来。耳边一阵嘈杂,她听见那位方丈与楚华裳说:这个孩子是重生的妖孽,是不祥之人,烧死她,天下才会太平。 她拼命解释,却没人相信。 就在最绝望的时候,楚琰出现在她面前,脸上沾了些血迹,但依旧好看。 楚琰紧紧抓着她,“别出声,别乱动。” 她猛地惊醒,这回终于看清楚,眼前的人是满脸急迫的爹爹沈安和。 “爹……” 沈月娇声音哑得好像塞了三四只鸭子在嗓子里。 沈安和急得都要哭出来了,“娇娇,爹在。你再忍忍,银瑶已经去请大夫了,一会儿就回来。” “水。” 沈安和去倒了杯水过来,沈月娇三两口喝完,都没来得及跟他说别捂这么多被子,就又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先生!” 银瑶终于请来了大夫,听说是长公主府的主子病了,大夫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身上已是一身热汗,这会儿进了屋,更是热得头晕了。 “快把炭盆撤掉一个,屋里这么闷,别说病人,就是寻常人都受不住。” 转头又看见床上的小娃娃被里三层外三层的捂着,大夫又催着银瑶赶紧把那些东西都取了。 “哪里来的庸医,你到底会不会看病?我女儿染了风寒,这会儿正是高烧,受不得冷。” 沈安和转头怒骂银瑶办事不利,找了个不会看病的。 大夫虽然没经过太医院的考试,但也是京城长春堂里有名的坐堂大夫,还没受过这等气呢。 以为是来给长公主府的几位主子看诊,已经做足了低声下气挨骂的打算,可眼前这个又不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他才不伺候呢。 “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风寒时只需要跟寻常一样对待就行,何须弄这些东西?既是风寒,你这么捂着她,体内的寒气散不出去,热汗也都捂着,别说这么小的孩子,就是大人也受不了。” “说我不会看病,我看是你这个当爹的不想要她好受才是真的。” “既然你们看不上我的医术,那就另请高明吧。” 大夫气得甩手要走,银瑶好生相劝,又把诊金往高处抬了抬,大夫才同意留下,给沈月娇看起诊来,最后开了方子,拿了诊金就走了。 沈安和颓丧的坐在床榻边,“我差点害了娇娇。” 银瑶宽慰他:“先生只是关心则乱。奴婢已经叫人煎药去了,相信姑娘明日就能好起来。” “清晖院那边怎么样了?” 清晖院内,丫鬟婆子进进出出,血水一盆盆的端出来。 端坐在椅子上的楚华裳指尖微颤,哪怕是有袖子遮住也能看见细微的颤动。 “殿下别急,有李大夫在,三公子一定会没事的。” 楚华裳握紧了掌心,“他流了这么多血,怎么可能没事?” 方嬷嬷还想再劝,但自己心里也乱的厉害。 “二弟,你是如何得知我们遇袭的?” 楚煊将那封迷信拿出来,推到兄长受伤的手臂旁边。 楚熠展开那封信,看过之后,才呈给了母亲。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说的正是他们途径遇袭那一处的时间与地点。 楚熠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还没查出来?” “已经叫人去查了。” “不管是谁,敢对我楚家下手,查出来都得死。” 楚华裳一字一句,说的像在齿间碾碎了才吐出来。 “幸亏殿下的马车是匠工花了心思的,挡住了那些要命的箭,否则殿下跟大公子,怕是……” 方嬷嬷不敢再说下去。 楚熠才刚刚舒展下的眉头又重新拧起来。 “但也伤了琰儿跟娇娇。” 他是今晚第一个提起沈月娇的人。 “对了,娇娇如何了?” 楚煊本就沉冷的脸色越发难看。“她?要不是她,三弟会受这么重的伤?” 顿时,所有人都闭口不谈了。 当时有侍卫看见,楚琰是护着沈月娇逃出去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楚琰根本不会伤得这么重。 如果不是多了一个人,府上甚至都不用再准备其他的马车。 楚熠往内室那扇遮挡住所有人视线的屏风看了一眼,缓缓开口:“府上最不喜欢她的人就是琰儿,没想到那个时候,琰儿竟然还愿意救她。” 第74章 权势,他一定会有的 “三弟虽然张扬些,但他从不是冷血的人。” 楚煊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母亲,心里还是有些抱怨的。 “要是伤了她,沈安和不得闹起来?” 楚华裳缓缓抬眼,楚煊又赶紧别开目光,冷哼一声。 “好在这丫头还有点良心,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三弟遮盖取暖,独自去外头找人,否则我当时就……” 杀了她,这三个字还没说出来,他的话就被楚熠打断。 “脱衣服?” 楚煊应了一声,“我赶过去的时候,她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两三里路,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衣服,她的斗篷跟儒袄都在三弟身上盖着呢。” 顿时,楚华裳跟楚熠脸色微变,方嬷嬷更是打了个寒颤。 他们出府时天气正是暖和的时候,方嬷嬷清楚的记得,沈月娇当时只穿了个小斗篷,里头的衣服跟平时在屋里穿的一样。 可傍晚时候就下起了鹅毛大雪,虽然下雪时候不冷,但这么小的孩子,穿着单薄,又在雪地里走了这么久,哪里受得住啊。 “你去芙蓉苑看看娇娇,若是需要什么,只管送过去。” 方嬷嬷领命后,快步的离开了。 楚煊拉着脸,“她好手好脚的,一点儿伤都没有。都已经回府了,都不知道来看看自己的救命恩人,还等着母亲去安慰她?” “闭嘴。” 楚熠难得的冷了脸。 “把你的衣服脱了扔进雪地里走个两三里路试试?” 楚煊气得心口疼。 难怪三弟会离家出走,换成是他,他也想走了。 方嬷嬷赶到芙蓉苑,这才知道沈月娇病倒了。 走到床前,看着那个烧得小脸通红,满头大汗的孩子,心疼又愧疚。 闻见药味,才知道已经找过大夫了。 “大夫怎么说?” 银瑶低眉顺目,“说喝了药明早就能醒来了。” 方嬷嬷骂道:“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来说一声?” 银瑶低着头,不敢乱说话。 “娇娇回府时说要去清晖院看望三公子的,但人还在半路上就晕了过去,我们只能先把她带回来。” 沈安和心中再不满,这会儿也只能做出个好样子来。 “三公子受了这么重的伤,娇娇这点风寒怎好让殿下再烦心。” 方嬷嬷坐下来,摸了摸沈月娇滚烫的小脸。 “一会儿李大夫得空后,老奴把他请来给姑娘看看。” 见沈月娇小嘴一直在呢喃着什么,方嬷嬷凑近听了好一会儿才听清楚她说的是什么。 “……楚琰别死……等我……” 方嬷嬷顿时红了眼眶。 三公子没白救人。 她还担心着清晖院那边,问了问这里还缺什么,待了不到一会儿就走了。 从方嬷嬷走后沈安和就一句话都没再说过了,只是会偶尔抬起头看看门口,似乎在等什么人。 银瑶知道,他在等长公主,也在等李大夫。 可等了整整一夜,长公主没来,李大夫也没来。 沈安和自嘲起来,听说娇娇回府时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如果不是银瑶赶到,他的女儿还不知道要在外头站多久。 这么久的时间,清晖院那边只派了一个老妈子过来看两眼,之后就一点儿消息都没有了。 那两眼,还不如不看。 人,还不如不来。 沈安和握紧了掌心,内心满是不甘。 如果他有权势,别人怎敢这样轻视他的女儿。 如果他有权势,他的女儿怎会遭受这无妄之灾。 如果他有权势…… 攥紧的拳头复而松开,沈安和转头看了眼还未完全退烧的女儿,暗下决心。 等着吧,权势,他一定会有的。 楚华裳在清晖院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亮,李大夫才脚步虚浮的从内室里走出来。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大的撞翻了手边不知道换了多少次热水的茶盏。 “如何了?” 李大夫揉了揉快要散架的老腰,“命是救回来了,只是失血太多,身子受寒,得好好养一阵了。” 楚华裳踉跄着脚步跑进内殿,方嬷嬷赶紧扶着。 从昨晚到现在,楚华裳才终于见到楚琰。 这个她最疼爱的幼子。 楚琰尚未醒来,脸色苍白几乎透明,身上缠着好几处纱布,明明已经处理好了伤势,但依旧还有血渗出来,触目惊心。 内室之中,浓重的药味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她心头发颤。 她伸出手,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才轻轻落在儿子冰凉的手背上。 明明不久以前他还因为别人而顶撞母亲,还会任性的离家,好几个月都不回来。 现在却只能躺在病榻,昏睡不醒。 她是权倾朝野的长公主,惯于执棋布局,生杀予夺。朝堂之上那些风云变幻,她从未真正慌乱过。可现在,她害怕了。 “煊儿还没消息吗?” 她忽然开口,声音并不高。 “半夜那会儿得到消息之后,两位公子就都离府了,现在还未有消息。” 楚华裳没有再说话,可上位者的威压却越来越甚。 她一定要把那个人揪出来,哪怕已经埋到地里去,她也要一寸一寸的挖出来。 海棠苑。 沈月娇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但每次都不过小片刻而已。 唯一不变的就是高烧,始终不退。 沈安和熬红了眼睛,让她再去找大夫来。 银瑶有些犹豫,他才想起昨天看诊的钱忘了给银瑶,便赶紧把自己的钱拿出来,塞给她。 想了想,又把身上挂着的那枚玉佩取下来。 “请好的,请最好的,一定要把娇娇治好了。” 银瑶摇头,“先生,听说府医今早已经回自己的院子了,不如我们还是把他请过来,给月姑娘看看吧?” 听闻李大夫已经回来了,沈安和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脚就往那边跑。 可李大夫已经熬了一夜,这会儿刚刚躺下,院中的小厮打心眼里看不起沈安和的身份,又因为听说楚琰是因为沈月娇才受的伤,更是不愿意不帮他通传,让他再去找其大夫。 沈安和几乎要给他跪下,小厮不屑,“你去求殿下,殿下准了,我再来求我。” 第75章 你不会责怪爹爹吧 他再怎么说也是长公主的人,一个小厮,竟敢说这种话侮辱他。 沈安和红着眼眶,记住了眼前小厮的模样,转身离开。 院中其他人问那小厮,“你不怕他告到长公主面前?” 小厮冷哼一声:“他女儿把三公子害成这样,他还有脸去告状?大公子二公子最疼我们三公子了,他只要去了,两位公子肯定不会放过他。到时候别说请大夫了,就是他自己都性命难保。” 最后一句话,小厮故意提高声音,看见沈安和脚步一顿,他更是毫不掩饰的放声大笑。 沈安和紧绷着肩膀,但也只是一瞬,又继续提脚往前走。 确实,他现在过去求楚华裳,楚华裳或许会心软,但楚熠不会,楚煊更不会。 明明娇娇也喊楚华裳一声娘亲,她凭什么这么厚此薄彼。 沈安和紧了紧袖下的双拳,再抬起头时,眼底那抹狠绝又瞬间隐藏起来。 他抬脚往府门外走,片刻后,他才急匆匆的领着个大夫回来。 沈月娇的烧始终未退,甚至连呼出的气都是热的,还时不时的说着胡话。银瑶一会儿守在床前,一会儿又站在门口看,终于是把沈安和盼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位穿着普通的中年男人,畏畏缩缩的,不过手上拿着个小药箱,应该是个大夫。 他去了这么久,银瑶已经猜到他肯定请不来府医,但请了别的大夫也可以。 银瑶的目光一直放在那个小药箱身上,只要是医馆里的大夫,药箱上都会刻着主家医馆药铺的标记,怎么这个却没有? 等大夫看了诊,又开了方子,沈安和给了重金,还亲自将人送出院门。 回去之后,看见银瑶正把刚才那张方子跟昨天那位大夫开的方子比对着,沈安和沉着脸,“怎么,你信不过我?” 银瑶赶紧解释:“奴婢只是听着这位大夫跟昨天那位说的相差无几,想看看方子是否有不同而已。” 沈安和过去将昨天那张方子拿过来,随手扔进炭盆里,只眨眼的功夫,那副方子就化为了灰烬。 “昨天的方子娇娇喝了一点儿用都没有,一会儿就用这一副方子就行了。” 银瑶不敢再说什么,拿着方子赶紧退下,但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 沈安和站在床前,看了女儿良久,才压下心头的愧疚,开了口。 “娇娇,你不会责怪爹爹吧。” 沈月娇喝了药之后,身上的滚烫终于是慢慢降下来了,银瑶才终于放下心来。 李大夫绷紧了神经,丝毫不敢马虎,熬了一整夜把楚琰从阎王殿里拉回来,这才休息了两个时辰,又急着要到清晖院去。 小厮给茶壶里重新添了些热水,“半个时辰前殿下着人来说,三公子现在还未醒,让您晚些再过去,多休息一会儿。” 李大夫点头,正准备去摆弄那些药材,又想起别的事儿来。 “我刚回来那会儿好像听见有人吵闹,可是发生了何事?” 小厮低着头,态度恭敬,回答的也规矩。 “没什么事。许是李大夫您太劳累了,睡得不安稳。” 李大夫这才放了心,又喊小厮把这几日晒在院子里的药材都拿进来,他现在就要用。 沈月娇才退烧不久就又烧起来,甚至比之前还要更烫一些。 银瑶担心的不得了,“先生,要不奴婢去府医那边看看?” “不用了。” 沈安和脸色苍白,看着沈月娇的的眼中眼眶明显湿润过。 “去拿些酒,再打一盆凉水来。” 银瑶把东西拿来,看着沈安和先把手巾着湿,放在沈月娇的额头降温,又用手沾了烈酒,在沈月娇的颈部,手腕内侧和脚心擦拭。 她不懂这些,想劝,又怕沈安和生气,只能焦急的站在一边。 好一阵子了,沈月娇才慢慢的退了烧。 可做这些根本不治本,不到一会儿,沈月娇的身子又烫起来了。 这样反反复复好几次,银瑶急得都要哭了。 那些药一天也只能喝三回,现在还不够时间,再这么烧下去,人都要变傻了。 “先生,要不还是……” “娇娇会没事的。” 银瑶刚开口劝,沈安和就固执的打断了他。 “三公子重伤,殿下跟另外两位公子正是烦心的时候,娇娇只是染了风寒而已,这种小事不必去惊扰他们。” 沈安和这么告诉银瑶,其实也在安慰自己。 对啊,娇娇只是染了风寒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也不会出什么大事的。 卯时,天色还是沉甸甸的墨蓝,清晖院内又灯火通明了一夜。 已经两日了,内室之中的血腥味依旧散不去,沉沉压在每一个角落。 楚华裳还是端坐在那里,一身缟素,未施粉黛,眼下有些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殿下,你已经坐了近三个时辰了,要不还是先去歇歇吧,这里有老奴跟空青守着。” 楚华裳罔若未闻,只无意识的紧了紧手心,力气大的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时,院中传来迅疾的脚步声。 是空青。 “殿下,查到了。” 楚华裳眼波未动,只极细微地点了下颌。 “下手的是前年康平案的余孽。领头的是当年叛将袁兆的幼子,袁令舟。他们在西郊雁落山深处藏匿,用的是……兵部武库三年前报废替换下来,本该销毁的一批军弩和箭矢。” 空青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康平案,当年牵连甚广,血流成河,叛将袁兆早被诛九族,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更没想到,这些该销毁的军械,会出现在刺杀她的歹人手中。 “人呢?” 空青声音带着嘶哑,却字字淬着冷铁:“袁令舟及其麾下四十七人,负隅顽抗,已尽数诛杀于雁落山。头颅带回,验明正身。” 他顿了顿,“二公子已经亲手斩了袁令舟。” 烛光在她楚华裳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双总是沉静雍容的眼眸,此刻黑沉沉的,看不出情绪,只让人觉得冷。 “勾结的内鬼,是谁?” 第76章 没人有资格让本宫等 空青从怀中取出一份供词和一枚半旧的铜符,双手呈上。 “兵部职方司主事,赵哲。” “铜符是从他城外私宅密室里搜出的,与袁令舟身上所佩,原是一对。人已拿下,关在诏狱。初步审讯,他招认是受兵部右侍郎周勉指使,借职务之便,私自扣下那批报废军械,转手给袁令舟,并提供了殿下出行的路线。” 周勉。 兵部右侍郎,正四品,不算顶天的权臣,却足够在军械流转这等要害环节做手脚。 更重要的是,他是安平侯夫人的娘家侄子。 楚华裳卷起那份供词,问:“周勉呢?” “已派侍卫围了周府,但他本人不见踪影,现在大公子正在全城搜捕。” 跑了?或者说,躲了? 楚华裳唇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知道了。该抓的抓,该审的审。本宫只要结果。” 想了想,她又吩咐:“把带回来那些弓弩箭矢,挑血污最重的,给本宫备好。” 空青心里大概已经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正准备退下,又听楚华裳吩咐:“告诉熠儿,散朝前,本宫要看到周勉,活的。” 空青退下之后,室内重归令人窒息的宁静。 前一阵子肃清这么多的乱党,她还以为朝堂已经干净了,没想到,这里头多的是她查不到的蛀虫。 “现在什么时辰了?” 方嬷嬷估摸着,“应该是卯时一了吧。” 楚华裳缓缓站起身。 坐得太久,她的筋骨已经有些僵硬,可身姿依旧笔直,更是透出一股凛冽的杀气。 “更衣。” 她吩咐,声音不容置疑,“备车,入宫。” 方嬷嬷心惊道:“殿下莫不是要去正殿?现在早朝还未开始,要不再等半个时辰?” “本宫等不了。” 楚华裳打断她,目光重新落回楚琰毫无生气的脸上。 “也没人有资格让本宫等。” 天色将明未明,正殿外已有陆续抵达的朝臣候着。 众人三两聚在一处,低语交谈,话题无不围绕着长公主遇袭一事。 谁都嗅到了弥漫在京城上空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肃杀,几位消息灵通的,眼神偶尔碰触,又迅速分开,俱是惊疑不定。 卯时三刻,钟鼓鸣响,天子升座。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就在内侍尖细的尾音尚未落下之际,殿外传来清晰缓慢的脚步声。 这不是朝臣惯常的急促步伐。 那脚步声不轻不重,一步步,却踩在人心尖上。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门。 只见楚华裳身着朝服,佩戴珠冠,一步一步,踏进这庄严肃穆的金銮宝殿。 她手里提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制式军弩,弩身黑沉,弩臂上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块和泥泞。弩槽里,甚至还搭着一支箭,箭镞寒光凛冽,箭杆上污血蜿蜒。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吞噬了整个朝堂。连御座上的皇帝,眉头也几不可察地蹙紧,身体微微前倾。 敢带武器进殿,那可是死罪啊! 就算她是长公主,也是要落罪的。 楚华裳对那数百道各异的目光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到御阶之下,手臂一抬,那带着血污和杀气的弩箭,毫无偏差地对准了脸色难看的安平侯。 安平侯猛地一抖,脚下踉跄,几乎站立不稳。 “陛下。” 楚华裳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昨日西郊官道,本宫遭袭,那些人用此等军弩伏击,差点杀了本宫。” 她手腕极稳,箭尖直指安平侯的咽喉要害,将那些罪证一一复述。 安平侯跪地请罪,朝服下汗如雨下。 “皇上,此事老臣并不知情,还请皇上彻查,还老臣清白。” 满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清白?” 楚华裳将那份供词拿出,由殿内的近侍呈到皇帝跟前。 证词上清清楚楚的写着这些罪行,甚至不用再审,安平侯那位夫人娘家就已经保不住了。 更甚者,安平侯都要被牵连。 皇帝沉默了。 安平侯是老臣,祖上军功赫赫,要是即刻定罪,安平侯那等老臣肯定会有话说。 可若是轻饶,那些暗地里的蛀虫定然又想要翻身作乱。 “皇上,楚熠楚大人,将罪臣周勉擒住了,现在正在殿外等候。” 得了皇帝的准,楚熠将周勉带入殿中。 周勉抖如筛糠,跪都跪不稳。 他身上全是伤,不用问也知道楚熠已经用了私刑。 而朝中上下都知道,楚熠铁面无私,审问的手段更是残忍可怕。 能留着周勉的性命,已经不错了。 刚跪下,都不用皇帝问什么,周勉就什么都招了。 满殿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沉沉压在每个人头顶,寒意从脚底窜起。 一些人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楚华裳重新将视线投回地上抖如筛糠的周勉,那点冰冷的弧度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绝对的森寒。 “周勉,勾结叛党,私运军械,谋害皇亲,罪证确凿。按律法,该当何罪?” 她问的是律法,目光看的,却是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沉默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阶下站得笔直的皇姐,看着她手中染血的弩箭,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不惜一切的念头。 片刻,他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听不出情绪:“依律,当处极刑,夷三族。” 周勉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嚎,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楚华裳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提着弩箭的手,终于垂下。 “陛下圣明。” 她微微躬身,礼数无可挑剔,语气却毫无温度的追问,“那……安平侯夫人娘家那边要如何处置?” 御座之上,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和跪地的老臣安平侯,最后,落回楚华裳脸上。 “此事牵连甚广,容查清再议。” 已经够清楚了,还要怎么查? 这是要包庇安平侯? 但天子的一句话,金口玉言,无人敢反驳。 安平侯松了口气,楚华裳也不再逼问,躬身谢恩后,她抬脚经过跪地的安平侯时故意停下脚步,轻嗤一声。 第77章 你休妻吧 安平侯后颈一阵寒凉。 直到楚华裳离开正殿,那股威压依旧还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见有人喊他起来。 抬起头,他才知道已经散朝了。 以前与他交好走得近的那些个朝臣唯恐被牵连,早就走走的远远的,眼前喊他起来的,是晋国公。 他年纪大了,本可以安享晚年,却突然得了勾结叛党,谋害皇亲的罪名。遭此重创,只是个起身的动作他差点摔了两回。 晋国公见他扶稳,“周勉与那袁令舟都已伏法,听皇上的意思,这事儿应该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安平侯冷笑。 “过去了?晋国公你难道听不出来,他们姐弟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其实都盼着我死呢。” 他咬牙,身子因为愤怒而止不住的颤抖。 “楚琰打了我孙儿还不够,如今还给我安平侯府扣这么大的罪。这就是我赵家拥护了几辈子的皇恩吗?” 晋国公脸色一变,谨慎的往四周看了一眼,“安平侯慎言。” 安平侯明显是咽不下这口气,但这是在宫里,要是真的被人刚才那番话,那夷三族的不止是周勉,还有他赵家。 “事到如今,侯爷还是想办法保身吧。” 丢下这么一句话,晋国公也走了。 就冲着安平侯刚才那番话,他要是再与其走近些,恐怕也会牵连到自己身上,还是避开为好。 二人出了宫门,正要上马车各自回府,这时,安平侯府的侍卫神色慌张的来报,说楚煊将乱党袁令舟的头颅高悬在午门。 已经一只脚踏上马车的安平侯差点摔下来,好在侍卫与车夫将其稳稳扶住,否则就算他今天没摔死在车下,也得被马蹄踩死。 “他们,是要逼死我啊!” 晋国公远远看着那边,脸色越来越沉。 车夫突然惊呼一声:“国公爷,安平侯好像晕过去了。” 晋国公径直上了马车,利索的放下车帘子,冷声吩咐:“回府。” 赶回去之后,晋国公直奔张氏亲的院子。 姚知槿正被张氏抱在怀里,看着儿子姚知序在院中练剑。 姚知序耍了一套漂亮的剑花,引得姚知槿拍手叫好,张氏也欣慰的夸儿子厉害,说他将来一定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这时,晋国公脚步匆匆的赶来,也顾不上两个孩子在场,他一把就将张氏拽起来,差点摔了怀里的姚知槿。 “你是不是给安平侯夫人送过信?” 张氏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顺贵妃可是叮嘱过的,不能让晋国公知道。 张氏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让他知道了。 但谁会傻到承认这种事情,于是张氏一口咬定自己没做过。 “你最好没做过。” 晋国公松了手,张氏一个趔趄,差点摔下去。 张氏被丫鬟搀扶着,气得眼眶都红了。 “你发的什么疯?” 晋国公气急:“我发疯?若是此事牵连到我们国公府,那我第一个就发疯杀了你。” 成亲多年,虽说晋国公脾气不好,但从没对她发过这样大的脾气。 也是自己心虚,张氏明显被吓住了。 姚知序护着妹妹,询问发生了什么。 国公爷刚要说话,便有下人来请,说老夫人让他们过去一趟。 老夫人向来不管这些,又因为在合安寺受了气,更是整整两日没理会他们了。现在突然管起事儿来,张氏心里越发惴惴不安。 到了老夫人房中,才知道她早就听说了今日朝堂的事情,也正是听说长公主那个嫡次子将乱贼的头颅挂在午门,才赶紧把晋国公跟张氏喊过来。 “你有没有跟安平侯夫人来往?” 张氏才踏进屋里,老夫人就急着问。 “儿媳没有。” 张氏捏着帕子嘤嘤的哭起来,本以为婆母能体谅自己,没想到老夫人却一声厉斥把她的哭声给吓没了。 “你别以为自己有个贵妃妹妹就能为所欲为,今日之事你要是不说实话,连累了我们姚家,为了我儿孙的前程,我们国公府也只能把你休回娘家去。” 张氏心下猛地一沉。 竟然要休她? 姚知序脸色一变,“父亲,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晋国公这才把今日朝堂上的事情说了一遍,姚知槿听的似懂非懂,但姚知序跟张氏可是听得明明白白的。 午门上挂着的那个头颅,就是长公主在报复。 张氏的脸瞬间惨白,正要把她给安平侯府递过拜帖的事情说出来,又有下人赶来回禀,说安平侯已经逼得夫人跟娘家断亲,这会儿已经拿了先帝赏赐的圣旨,进京为赵家求情去了。 张氏跌坐在椅子上,不过瞬间已是一额头的冷汗。 她的动静太大,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晋国公跳起来,指着张氏骂道:“你还不说实话?” 张氏一下子哭起来,这才把那天进宫后的事情说了。 “你听她的干什么?她一个后宫女人,整日除了争宠还会什么?她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她要你死你去不去?” 晋国公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我看你怎么收场。” 张氏哭道:“我怎么知道他们家跟什么叛党有勾结?再说了,我也只是送了拜帖而已,这,这人还没去呢。” 她拧着帕子哭了半晌,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坐在主位的老夫人说:“这事儿母亲也是知道的,她都没说话,我以为她默许了呢。” 好端端的又牵扯到自己身上,老夫人气得一口气没换上来,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顺贵妃都准许的事情,哪有我一个老婆子说话的份儿。” 晋国公震怒。 “我都说了,不准再提那件事情,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张氏狡辩。“可我只是递了拜帖,我还什么都没做呢。就算长公主要抓人,也抓不到我这里吧?” 老夫人指着她那个猪脑袋,骂道:“你妹妹多精明啊,精明的把你这个亲姐姐当枪使,亲姐姐还把她的话奉为圣旨。现在好了,她把你害死了。” “安平侯还有祖辈留下来的功勋,还有先帝给的圣旨保命,我们国公府有什么?” “这事儿长公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儿啊,为了保住我们国公府的门楣……” 老夫人别开脸,“你休妻吧。” 第78章 沈月娇呢?她死了吗? 张氏不敢置信,“母亲,你让你儿子休了我?” 老夫人明显已经不想再说,而晋国公,则是冷着脸站在一边。 年纪最小的姚知槿扑到母亲怀中,呜呜的哭起来。 “父亲,你不能休了母亲呜呜。” 姚知序也反应过来,替张氏求情。 “父亲,母亲虽然做错了事情,但她也是心疼妹妹,所以才犯了错。我安平侯逼着夫人跟娘家断亲,是因为犯错之人是他夫人的娘家侄子。可母亲只是送了拜帖而已,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她……” “够了!” 晋国公强忍怒火,可看着把张氏护在身后的儿子,还有跟母亲依偎紧抱的女儿,晋国公又心软下来。 但张氏与他们姚家,明显是后者更为重要。 老夫人长叹一声:“知序,你跟楚琰一向交好,他受伤后你还没去看过他吧?” 说罢,她又看向儿子晋国公,“你随着知序一块儿去探望探望,看看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姚知序心头一喜。 在合安寺,他嘴上说着不生气,但心里还是有些埋怨的。可当他在回京路上听说长公主府一行人遇袭后,那点怨气也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算起来他也是京畿大营的人,这种时候更是要前去营救。 但祖母不准。 爹娘也不准。 甚至回京以后也不许他去探望。 现在终于准许,姚知序已经想好要带什么东西去了。 听说楚琰重伤,失了好多血,国公府的库房里正好有一支上好的千年山参,拿过去正好给楚琰补补身子。 “大哥,我也想去。” 姚知槿刚出声,就被晋国公喊住。 “你跟着去干什么?还嫌那丫头打你不够?” 姚知槿又咽呜着扑进张氏怀里,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楚华裳回来之后就径直去了清晖院,楚琰还没醒,但好在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刚刚李大夫才来施过针,说若是没什么意外,楚琰在傍晚前就能醒过来。 楚华裳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时,空青前来回禀,“殿下,晋国公带着姚大公子过来了,说是想要看望三公子。” 楚华裳面色一凝。 坐在一边的楚熠缓缓起身,“我过去看看。” “不必。” 楚华裳睨着身侧的方嬷嬷道,“你去。” 正厅中,姚知序早就坐不住,一直往厅外看。 长公主府他熟得很,完全可以自己跑过去。可父亲不让,非让他在这里规规矩矩的等着。 好一会儿了,方嬷嬷才姗姗来迟。 见只有她一个人,晋国公当即沉了脸。 “长公主这是不愿意见我们?” 姚知序倒是不管这些,只是追问方嬷嬷:“嬷嬷,楚琰的伤势怎么样?我这里带了千年的野山参,给楚琰补身子的。” 方嬷嬷只是淡淡的看了眼姚知序,便对晋国公下了逐客令。 “我们殿下说了,当日在西郊官道,国公爷明明可以相救,却袖手旁观。今日之祸也是你家夫人自找的,国公爷有这个闲心,不如回家好好想想对策。” 说罢,也不管晋国公是个什么脸色,方嬷嬷就转身走了。 “嬷嬷!” 姚知序要追,却被晋国公喊了回来。 他脸色极其难看,眼中的怒意恨不得把长公主府的房顶掀了。 回了府里,晋国公怒气冲冲的闯入张氏房中,将写好的休书扔到她面前。张氏被气回娘家,姚知槿只会哭,姚知序稍微年长些,想了想,赶紧给顺贵妃写了封信,叫人送进宫里。 长公主楚华裳把京城搅得一团乱,她却像个没事人似的坐在清晖院里,等着幼子醒来。 善后的事情则是交给了楚熠跟楚煊。 天色已经渐黑,楚琰却迟迟不见醒来,楚华裳的耐心用尽,李大夫却还慢悠悠的给楚琰施针。 “不是说傍晚吗?为什么现在还不醒?” 面对长公主的怒火,李大夫却一点儿不慌。 直到他收起最后一针,“醒了。” 楚华裳快步走到跟前,却依旧见楚琰昏睡未醒。早已磨光了所有耐性的她正要发作,却见楚琰缓缓睁开了眼睛。 “琰儿!” 在外头候着的方嬷嬷跑进来,见他确实醒了,顿时喜极而泣。 “琰儿,你看看母亲。” 楚华裳连着喊他好几遍,楚琰都没应声。 她急着问李大夫:“琰儿是不是伤了哪里?为何认不出我?” 李大夫看了眼楚琰紧皱的眉头,委婉劝着:“殿下要不先让三公子休息片刻?” 楚华裳明显一愣。 臭小子这是嫌她吵了? 刚醒来就这样不耐烦她这个老母亲,等伤好之后还得了? “沈月娇呢?” 楚琰一开口,嘶哑的声音连他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 “她死了吗?” 楚华裳还因为他第一声喊的不是母亲而有些生气,但听见他后头这一句,才终于想起了自己一直忽略的沈月娇,忙问方嬷嬷。 “对了,娇娇怎么样了?” 其实昨天方嬷嬷就已经跟楚华裳回禀过沈月娇的情况,只是当时她一心牵挂在楚琰身上,根本没注意这些。 现在被提起,她才有些担心。 “月姑娘就是染了风寒,老奴昨天过去的时候她已经喝了药睡下了,今天应该都退烧了吧?” 楚华裳刚松了一口气,就听楚琰虚弱的质疑。 “只是染了风寒?” 楚琰想要起身,但只是稍稍一动就浑身疼得厉害,甚至有好几处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他只要闭上眼,就总是看见藏在石缝里等她回来的那个小娃娃,还有那个把衣服留给他,自己毅然决然在黑夜的雪地中找人寻救的小身影。 他忍着疼,哑着嗓子问:“她把衣服都给了我,一个人走出雪地,她那双脚竟然没废掉?” 他声音不光难听,甚至每说一个字都好像有把匕首划在喉咙里。 等一句话说完,他已经是疼得双唇苍白,还隐隐有些颤抖。 李大夫都听愣了。 那丫头这么小,竟然一个人在雪地里站着。 正想着,袖子突然一沉。 他低头,见楚琰正费劲的抓着他的袖子。 “去,看她。” 李大夫看了眼楚华裳,见她拧着眉心,也有些担忧,这才收起了东西,赶着去了海棠苑。 第79章 怕不是集市上宰猪的吧 沈安和一遍遍的用那些方法给她降温,可沈月娇烧了又退,退了又烧,反反复复,急得银瑶悄悄哭了好几次。 刚才她又烧起来,银瑶去打水来,还没来得及进屋,就听沈安和低声啜泣。 银瑶跪在他脚边,“先生,奴婢去请个大夫来吧?奴婢用自己的银钱给姑娘请个大夫好不好?再这么下去,好好的姑娘要病坏了啊!” 沈安和依旧固执的摇头,“不用看大夫,娇娇会没事的。” “先生!” “我说不用!” 沈安和声音一下子抬高,吓得银瑶闭了嘴。 她不明白,沈先生最疼爱的就是姑娘了,为什么姑娘病成这样,他却不让再请大夫。 难道是怕花钱? 银瑶咬咬牙,将水盆放下后躬身退下,可转身就要回自己屋里取银子。 之前楚琰赏赐了她好多银子,少说也有好几百两了。这些银子她一直仔细收着,就只有上次去长春堂请大夫的时候用了一些。 现在姑娘生病,她一定要请好的大夫。一个不行就请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 京城这么多家医馆,这么多大夫,她就不信请不到一个有用的。 “银瑶,你做什么去?” 沈安和大概猜到她想去干什么,竟然追了出来。 偏偏在这时,李大夫踏进了海棠苑。 银瑶面上一喜,差点哭出来。 “李大夫!快,快给我们姑娘看看。” “那丫头呢?” 李大夫一看银瑶这副模样心里就有了个大概,脚步也不由自主的加快了些。 银瑶担忧的看着站在门口的沈安和,怕他会拦着府医不让进。可沈安和在看见李大夫那一瞬间明显是松了口气,甚至还急迫的领着李大夫进了屋。 是因为府医看诊不用花钱? 不对。 银瑶总感觉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究竟是哪里不对。 李大夫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简直胡闹。烧成这样怎么不来喊我,再拖下去,这丫头命就要没了。” 沈安和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娇娇,她没事吧?” 李大夫都不想搭理他,一把将沈月娇额头上的降温的手巾扔开,一边掀开被子,还没等撩起裤脚就看到那双本该白嫩的小脚明显肿胀。 他脸一沉,快速的给她施针,一边又叮嘱银瑶去他的院子里取几味药材来。 银瑶记下之后,几乎一路跑到李大夫的院子,塞给小厮几两碎银后,才敢催着他给自己拿药材。 赶回来时,沈安和已经被李大夫骂得狗血喷头。 “你这爹是怎么当的?孩子在雪里僵了这么久,你竟然说不知道?” “还有,你花了银子请回来的是什么大夫,怕不是集市上宰猪的吧?” “好好一个孩子,前两日还活蹦乱跳的,现在好了,病成这样。要是再拖延半日,她就要烧成傻子了!” “还有,这方子是谁写的?老子一会儿就去掀了他坐堂诊脉的铺子。” …… 沈安和半个字都不敢反驳,低着头任由他骂。 银瑶拿着药材进来,李大夫的气才消了些。 “去拿些透气的干净棉布,再把软塌上那两个软垫拿来。” 银瑶去拿东西时,李大夫已经把那些药材捣碎在杯子里,汁液涂抹在沈月娇的双脚,又用棉布仔细的包扎起来。 “她双腿冻伤,能不能保住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沈安和身子猛地一震。 “什么?” 李大夫两眼一瞪,没好气的又骂上了。 “你女儿发烧把你耳朵也烧聋了?她病的这么严重,能等到现在已经算她命大了。大不了将来就是做瘸子做跛子,反正有你这个当爹的照顾着,怕什么。” 丢下这些难听话,李大夫转身就走了。 银瑶追出去,要给沈月娇要一副方子。 说到这个李大夫更气了,一把将攥在手里的旧方子扔到银瑶怀里。 “等着,我回去亲自抓来拿过来。” 银瑶谢过李大夫,却不放人走。 “我家姑娘的脚……真的会变瘸吗?” “你以为我吓唬你的?别家小姐一点风寒就吓得不得了,你们倒好,这是巴不得要把人弄死。” 李大夫拂袖离去,只留着银瑶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想着既然李大夫会给药来,那这方子也没用了。谁知她低头随意一瞥,却发现,这副方子根本就不是这两日煎煮的那一份。 她没有多大的学识,但她把两副方子做过对比,手里的这一副,正是长春堂的大夫所写的方子。 而这两天沈月娇吃的另一副方子,是沈安和请来的大夫开的。 可沈安和明明说长春堂的大夫开的方子无用,早就换成了第二副方子,那为什么现在给李大夫看的,又是之前的方子? 她又仔细的看了两遍,确定自己没记错。 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出水面,吓得她竟然出了一身冷汗,稳住心神后才回去伺候。 进屋时,正好看见沈安和坐在床榻边,呢喃自语。 “先生?” 银瑶喊他,却没反应。 壮着胆子走近些,她才听清楚沈安和一直呢喃在嘴里的那句话:“……别怪爹爹……也是迫不得已……” “先生?” 银瑶又喊了他一声,沈安和才醒过来。他抬起头,银瑶清楚的看见他眼底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愧疚。 “李大夫走了?” 银瑶低着头,却没说实话。 “府医让奴婢一会儿过去给姑娘拿药。” 沈安和点头,又一言不发的坐在那里守着。 银瑶不敢多言,退出来后,才发现自己心跳的厉害。 到了府医的院子,林大夫哼了一声。 “你怎么跟过来了?还是沈安和催你过来的?之前不是挺能拖着不给他女儿看病吗?现在拿药的时候倒是积极。” 银瑶见他准备去拿那边的药碾子,机灵的先给他拿了过来。 “李大夫,奴婢以前染了风寒,找了个江湖郎中,吃了一副方子就好了。奴婢还记得那副方子里的药材,你能否帮我听听,是否真的有效……” 她说的,是沈安和请来的大夫所开的方子。 听银瑶说完那些药材和剂量,李大夫摇头,“这完全就不是治疗风寒的方子,简直就是胡来。是药三分毒,也就是你命大,一剂药就给你吃好了。下回再有头疼脑热的,找个正经的大夫,别找这些江湖郎中。” 银瑶虚心谢过。 拿了药回来,银瑶第一件事就是将长春堂的方子扔进药炉里,烧了个干净。 至于第二副方子,早就找不着了。 第80章 她爹究竟是给金大腿灌了什么迷魂汤 海棠苑的事情终究还是传到了清晖院那边,听说沈月娇大病了两天,现在都还没醒,楚华裳才真的坐不住,趁着楚琰吃了药睡过去,她又赶紧去了趟海棠苑。 亲眼看见沈月娇的模样,楚华裳心里突然愧疚。 “娇娇病的这么严重,怎么不告诉我?为何不找府医,非要拖到现在?” 话音刚落,沈安和突然跪下。 他哽咽开口,“殿下,都是我的错。” “娇娇刚回府就晕了过去,我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她哪里不舒服。下人们说三公子是因为娇娇才受了重伤,命悬一线。府医救人要紧,我怎敢在这个时候再让殿下与府医分心,只能去外头请大夫。” “等府医得了空,我去求他给娇娇看病,但府医院中小厮说娇娇是害了三公子的罪魁祸首,不配得到府医医治。说要想让府医给娇娇看病,需得求了殿下后,再去求他,他才给我通传。” 沈安和抬起头,他满脸的憔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语气里全是愧疚与自责。 “府医刚才说娇娇那双脚差点保不住,或许以后会变成瘸子……” 堂堂七尺男儿,文人傲骨,却在这个时候哭出声。 “若我早知会这样,就算是会惊扰了殿下与三公子,我也要为娇娇求得生机,保住双腿。” 楚华裳心软下来,一同滋长开的便是对沈月娇的愧疚。 当日受袭,沈月娇本就是受他们楚家的牵连。之后要不是沈月娇去求救,楚煊一行怕是就要错过楚琰了。 如果真是这样,她就真的要失去自己最疼爱的幼子。 “安和,快起来。” 楚华裳把他扶起,双手紧紧搀着他。 “你放心,娇娇也是我的女儿,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绝不会让娇娇变成瘸子。” 两滴眼泪又从沈安和泛红的眼眶落下,恰到好处的滴进楚华裳的心里。 “安和,谢过殿下。” 银瑶恰好站在炭盆旁边,身体本应该是暖和的,可现在的她却只觉得冷。 她终于明白被沈安和呢喃在口中的那句“迫不得已”是什么意思,也终于明白,沈安和这么做全是为了让长公主对他们父女俩歉疚,好为以后铺路而已。 她想不明白,那样温文尔雅的读书人,那样疼惜女儿的爹爹,怎么能为了这些,去算计亲生的孩子。 她偷偷看向床榻上昏睡的沈月娇,想着若是姑娘长大后知道这些,不知道会是个什么心情…… 又过了一日,沈月娇才醒过来,睁眼看见楚华裳,她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娘亲?” 小孩子刚醒过来,声音还有些沙哑和无力。 “娇娇,你醒了?” 闻言,旁边小憩的沈安和猛地翻身起来,因为精神不济,又起身太猛,顿时一阵眼晕,差点一头栽倒。 “你当心些。” 楚华裳语气中带着嗔,沈安和却像是没听见。因为楚华裳坐在一边,他干脆跪在床榻下,神情激动。 “娇娇,可有哪里不舒服?告诉爹娘,我们给你找大夫。” 爹娘? 沈月娇虽然刚醒来,但好在脑子没烧坏。 以前的沈安和可不敢这么说,可现在这两个字他脱口而出,好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老夫妻似的。 难不成是她生病的这段时间里,爹爹跟娘亲有了什么大进展? 楚华裳倒是干脆,直接吩咐叫人把府医喊来。 “娘亲。” 她声音小小的,但楚华裳还是听见了。 昨天沈安和那些话成功的让楚华裳对沈月娇有了愧疚,所以她今日只在清晖院待了片刻,之后就赶来芙蓉苑,一直守到现在。 现在沈月娇醒了,她更是高兴。甚至只要沈月娇开口,她什么都答应。 “娘亲,三公子好了吗?” 楚华裳心头一软。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能想着他?” 沈月娇点头。 她肯定要想的。 一来,她的命是楚琰救的。 二嘛,金大腿在这呢,她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 “他伤得这么重,流了好多血……” 她把楚华裳的手推开,“你快去陪着他,他伤的这么重,怎么能没有娘亲陪着。” 她的嗓子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沙哑了,只是声音依旧很小,似乎也很费力。 沈安和皱了下眉。 这孩子怕不是真烧傻了?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还把长公主往外推? 注意力只在沈月娇身上的楚华裳并未看见他的不悦,只是捏了捏掌心里的那只小手。 “琰儿没事。他有方嬷嬷陪着,还有熠儿跟煊儿,不差我一个。” 沈月娇摇头,“娘亲是娘亲,是最重要的。三公子虽然不说,但心里肯定会难过的。” “那娇娇不难过吗?” 沈月娇沉默了好一阵,才红着眼睛说:“我醒来看见娘亲,已经很高兴了。我还有爹爹陪着,但三公子只有娘亲你了。” 一句话,又让楚华裳愧疚不已。 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这样懂事。 楚华裳语气温柔:“娘亲不走,今天我就留在这陪你。” “娘亲~” 沈月娇扑进楚华裳怀里,小脸却偷偷看着旁边的沈安和,目光询问他到底怎么一回事。 金大腿不去陪着亲儿子,反倒是来她这里守着。 她爹究竟是给金大腿灌了什么迷魂汤? 楚华裳一直守在她的床边,睡了好几天的沈月娇有着说不完的话,光是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就能说半天。 银瑶熬了药,刚送进屋就被沈安和端走了。 到了床前,他端着药碗,楚华裳舀起汤匙,吹的半凉才哄着沈月娇喝下。 在银瑶看来,这就是一家三口。 方子的秘密被她积压在心里,她一直想要找个机会告诉沈月娇。 但现在看,那些话好像说不说都不重要了。 沈月娇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没那么娇气。她只是重生后习惯了小孩子的说话方式而已。 她一口喝下,没哭没闹,只是皱紧眉头。楚华裳见了直夸她厉害,接着又舀起第二勺,吹一吹,继续哄着她。 沈月娇要接过来,“娘亲,我可以自己来。” 当着楚华裳跟沈安和的面,她端起那碗汤药一口气喝完,惊呆了楚华裳,也看愣了沈安和。 “娇娇,你……” 第81章 连五岁小孩都比不上(加更) 沈月娇把碗放下来才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小孩子的事实,脑子一转,给自己想了个合理的解释。 “以前跟爹爹过日子,能吃得起饭,但是看不起病,好多穷人宁愿病死也吃不起一口汤药。娇娇知道看病很贵,我想快些好起来,也就不觉得苦了。” 她乖巧的靠在楚华裳的怀里,“若是连一口药都嫌苦,那就不配做娘亲的女儿了。” 沈安和眉峰轩起,心生佩服。 还得是小孩子,嘴甜,会哄人。 “都说小孩子生一场大病就会懂事一阵,原来还真是这样。” 沈安和接过空碗,欣慰的捏了捏女儿的小脸。 因着这个动作,沈月娇又想起了楚琰。 她已经霸占了金大腿一整天,楚琰这么爱记仇的人,不会嫉恨她吧…… “娘亲,一会儿等我睡着了,你就去陪着三公子吧。” 沈安和动作一滞。 这孩子,怎么又乱说话。 楚华裳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病瘦了一圈的小娃娃,“你这么想让我过去?” “以前,他们总说我是个没娘的孩子,跟我炫耀他们娘亲做的新衣裳,娘亲扎的新头花,饿了有娘亲喂,病了有娘亲抱。以前娇娇没有娘亲,他们说的我又不懂。” “但是现在我有娘亲了。娘亲对我好,给我吃漂亮饭,穿漂亮衣服,还能住漂亮的大宅子。现在娇娇也知道有娘亲疼爱是什么感觉了。” “我随时都能下地走路,但三公子不能。他伤的这么重,满身是血,我现在想起来都害怕。” “他不爱说话,说的话也难听些,但我想,他现在可能是希望自己的娘亲能陪在他身边的。” 沈月娇抬头看着明显已经有些动容的楚华裳。 “不能因为我的事情再让三公子跟娘亲生气了。娘亲,你去陪陪他吧。” 楚华裳轻笑,“这么懂事干什么?” 沈月娇一哂,“因为娇娇有个好娘亲,所以娇娇也要懂事。” 楚华裳眸色沉了沉,紧接着,她竟然直接抱起了沈月娇。 “娇娇我抱过去了,这两日她就住在我那边。” 沈安和:!!! 沈月娇:??? 不是,金大腿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说了那么多就是为了让楚华裳回清晖院看望儿子,免得楚琰觉得她抢了自己的母亲。 但她万万没想到,金大腿竟然直接把她抱走了! “娘亲,我还生病呢,给娘亲过了病气就不好了。” 楚华裳点着她的小鼻子,“我都陪你一整天了,还在乎这个?” 沈月娇看着追出来的沈安和,努力的朝他伸出小手。 可楚华裳已经决定的事情,沈安和有什么本事开口。 本以为楚华裳只是带她回主院,没想到,楚华裳竟然直接把她带到了清晖院,还让人收拾出一间屋子,给她养病。 沈月娇愣怔的坐在新屋子里,看着下人们进进出出的伺候。 “对了,你那个丫鬟要不要喊过来伺候你?” “不用!” 沈月娇一个激灵,她随手指向一个丫鬟,“我喜欢这个姐姐。” 那丫鬟赶紧跪下来谢恩,“奴婢秋菊,愿意伺候月姑娘。” 秋菊? 沈月娇高兴起来,原来这就是跟银瑶关系好的秋菊。 楚华裳扫了秋菊一眼,“娇娇,丫鬟们年纪是比你大一些,但你是主,她们是奴,尊卑还是要分清楚的。以后,别叫错了。” 沈月娇怔怔的点了头。 “知道了,娘亲。” 秋菊身子猛地一抖,重重磕了几个头认错,等楚华裳离开后,她才松了一口气。 沈月娇没想到自己一句无心的称呼会惹得楚华裳不高兴,也差点让秋菊挨罚。 她把秋菊叫到自己身边,想让秋菊放宽心,但跟前这么多下人,她怕有人再把话传到楚华裳耳朵里。 于是话转了个弯,又问起了方嬷嬷。 “方嬷嬷受了罚,今天回了主院,没有殿下吩咐不敢私自离开。” 沈月娇心里咯噔一下,“方嬷嬷犯了什么错?” 说简单些,就是方嬷嬷去看了沈月娇,回来回禀她只是染了风寒,不是什么大病。没想到她的病被拖得越来越严重,所以被罚跪了半个时辰。 倒不是什么厉害的惩罚,但方嬷嬷年纪大了,又有老寒腿的毛病,所以受罚后腿脚不便,只能回自己屋里歇着去了。 沈月娇听后急着要找楚华裳求情,秋菊拦下她,劝她等身子好些再过去,免得屋里那两位公子生气。 想了想,确实也是这个理,沈月娇就只能暂时打消了这个想法,但还是让秋菊去主院打听打听方嬷嬷的情况。 另外,又让秋菊给沈安和带个信,说自己在这边一切都好,让他不要担心。 楚琰的卧房中,他只喝了半碗药就不愿意再喝了。 他不爱吃甜食,但更不爱喝苦药。 自小就不爱喝。 楚华裳看了眼他剩下的汤药,摇头说:“娇娇不用人喂,不用人哄,眉头都不皱一下,一口气就给喝光了。你堂堂男子汉,竟然一碗药都喝不完?连五岁小孩都比不上?” 她并非真的想嘲笑楚琰,但她已经先见识过沈月娇的乖巧,而比沈月娇年长五岁的半大小子却连药都喝不完。 哪怕这是亲儿子,她也得说两句。 楚煊不相信,“我才不信呢,哪个小孩子喝药不是哄着的,就算是那些长大的小姐喝药也得备着蜜饯果脯,那丫头才这么点大,能一口气把药喝完?” 楚熠没说话,只是看着楚琰手边那碗没喝完的汤药,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楚琰被打击到了。 他端起药碗,一口饮尽,汤药的苦涩让他难受的抓紧了身下的被单。 楚华裳心情大好。 没想到见了娇娇一趟,在亲儿子这里还有意外收获。 “母亲,刚才外头这么乱,是做什么?” 楚熠想起刚才外头的动静,就问了一句。 楚华裳侧眸瞥了眼快忍不住苦涩的楚琰,语气风轻云淡的。 “哦,我把娇娇带过来了,让她在西厢房那边养病,正好府医不用两边赶,我也不用两头跑了。” 楚琰刚刚才咽下去的汤药差点没呛出来。 “谁让你把她带过来的?” 第82章 真是奇奇怪怪的癖好 那丫头又吵又闹,肚子坏主意,来了他的清晖院,还不知道会闹腾成什么样呢。 楚琰沉着脸,“让她走。” “她病着呢。我好不容易才给她折腾过来,又给她折腾过去?” 楚华裳轻叹了一声。 “娇娇那双腿差点保不住。府医说以后都得仔细养着,否则一到阴天下雨,冬日落雪,她的腿就会疼得受不了。才五岁的年纪就落得这样的毛病,以后可怎么好啊。” 楚琰心口一窒。 憋了半天,才不满的嘀咕一句:“我才十岁的年纪,也落了一身病,以后可怎么得了。” 楚熠轻笑起来。 “现在都会跟母亲斗嘴,看来伤是好多了。你这清晖院确实太冷清了些,让娇娇来你这里热闹热闹也行。” 楚琰嘴硬,“她自己还生着病呢,热闹个什么劲儿。晦气还差不多。” 见楚华裳神情有些不悦,他才又松了口。 “等她好了就赶紧走,别占我的地方。” 楚熠站起来,说自己还有事。 可等他走出楚琰寝卧,却直接去了西厢房。 里头的东西一应俱全,但为了沈月娇能更舒服些,楚华裳又给她添了些东西。楚熠进来的时候,下人们刚收拾好。 “大哥哥。” 沈月娇软软的喊了他一声。 遇袭那日他看见的沈月娇,小脸胖乎乎的,看着更可爱了。 可病了这么几天,她瘦了一整圈。 楚熠有些愧疚,声音自然比往日更加温和一些。 “娇娇,大哥哥没来得及去看你,你生气了吗?” 沈月娇摇头,“大哥哥要忙公务,我不会生气。再说了,我只是染了风寒而已,吃两回药就好了,哪有这么娇气。” “听母亲说你喝药很厉害,眉头都不皱一下?” 沈月娇一哂,小脸上全是骄傲。 楚熠盯着她那双小脚看了看,“疼吗?” 沈月娇掀开裙子给她看,“不疼啊。你们怎么个个都问我疼不疼,我又没伤着哪里。” “女孩子不能这样。” 楚熠帮她把裙子放下来,又把搭在旁边的斗篷拿过来,给她盖在腿上。 沈月娇笑盈盈的,“大哥哥有话想问我?” 是个机灵孩子。 但不急一时。 这回他们兄弟二人行事这么高调,母亲更是持着箭努闯入朝堂,光是今天他就收到了不少弹劾自己的消息。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朝廷的事情还有得忙呢。 他虽然想早些知道那位姑娘的消息,但他懂得轻重。若人家没有掺和这些,他贸然上门提亲,岂不是害了人家?如果那姑娘家里已经牵扯了周勉等人,那就算他们有缘无份。 楚熠收回心绪,拍了拍沈月娇的脑袋。 “你好好休息,大哥哥明日再来看你。” 沈月娇点头,乖巧的应了一声。 稍晚些,李大夫过来给楚琰换药,知道沈月娇也住了过来,换完了药,又去看了沈月娇。 搭了脉,好半晌了他才收回手。 “你倒是皮实,得了这么重的风寒,竟然也不见你咳嗽一声。” 沈月娇嘴甜的很。 “那是李伯伯厉害,所以娇娇才少受罪。” 说他厉害的人多了去了,但这句话李大夫依旧很受用。 “李伯伯,我还要吃几回药才能好?” “急什么?刚刚还夸你皮实,你现在就着急着要走?” 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沈月娇有些不好意思。 “李伯伯,再吃两副药你就跟娘亲说我的病已经好全了行不行?我想回海棠苑,不想住在这里。” 李大夫瞥了眼她的双脚,“那等你吃完两副药以后再说。” 沈月娇下意识的把脚往裙子里缩了缩。 怎么大家都奇奇怪怪的,总盯着她的脚看什么。 真是奇奇怪怪的癖好。 因为住在一起,她的药跟楚琰的药都是一块儿端来的。 楚华裳在时,都是她盯着楚琰把药喝完。她不在,都是空青硬着头皮提醒。 “公子,刚才我从西厢房经过,看见月姑娘一口气就把药喝光了。” 等主子冷眸扫过来,空青又端着那碗汤药假装要走。 “主子不喝就罢了。” 每到这个时候,楚琰都咬着牙的把他喊回来,又咬着牙,把那半碗药喝完。 “那丫头还要在这住多久?” 空青摇头,说不知。 他倒是想让沈月娇在清晖院多住些时日,这样主子喝药就不用再催。否则像是前两回,被府医发现他们任由主子只喝半药,到时候长公主怪罪,要命的只会是他们这些下人。 “来了清晖院这么久,也不见她来看我一眼。真是白救她了。” 空青小声提醒:“主子,月姑娘还病着呢,是府医不让她过来,说是怕传染给主子。” 楚琰把手里的空碗扔过去,“就你话多。” 空青也是习武的,稳稳接住空碗,赶紧退了出去。 这边,沈月娇已经在房里憋了两天,实在闷得慌。 风寒的症状她早就没有了,偏偏这些下人天天盯着她,连房门都不让出,哪怕她说想去看望楚琰都不准。 瞧着今天天气不错,沈月娇就叫人把窗户开大些,说想看看清晖院的景色。谁知秋菊刚离开,沈月娇就拔腿冲了出去。 “月姑娘你不能出去。” 空青正好走到西厢房外,沈月娇没看路,被空青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月姑娘要去看我家公子?” 沈月娇眉心一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对啊,我想去看看你家公子。” 又看着他手里拿着空了的药碗,她忙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你家公子刚刚喝了药,他肯定困了吧?要不我下回再去看他。” 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楚琰喊着空青,说他渴了,要喝水。 空青只能又进了屋里,给主子倒水。 来到清晖院,她确实还没去看过楚琰。 想了想,沈月娇跟上去,但没敢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探着身子往里瞧。 中间隔着屏风,但沈月娇总感觉楚琰能看见他。 “探头探脑的干什么?” 楚琰的声音飘过来,吓得沈月娇立马把身子直起来。 “又缩回去干什么?” 楚琰突然抬高声音,片刻后,屏风处又映出那个悄悄探出个脑袋的小影子。 “你能看见我?” 第83章 合着都是他的错 楚琰都气笑了。 “我是受伤,又不是瞎了。” 沈月娇揉了揉耳朵。 他声音中气十足,看来应该没什么大碍。 她清了清嗓子,朝着里头喊:“我就是来看看你。你现在没事儿,那我就先走了。” 刚说完,那扇四曲屏风突然被收了起来。 沈月娇站在门外,楚琰坐在床榻上,两道目光对上,沈月娇尴尬的想找个缝钻进去。 空青有病吧! 楚琰不说话,就这么一瞬不瞬的看着她,看得她浑身不自在,看得她心虚的不行。 “那个,谢谢。” 楚琰没听清:“你说什么?” 沈月娇挺直了腰杆,喊起来一嗓子。 “谢谢你救了我。” 楚琰抿了下唇角,轻哼了一声。 见她还杵在门外,楚琰目光不自觉的看向她的双脚。可有门槛遮挡,又隔着一些距离,沈月娇又矮的像个萝卜,他根本看不到什么。 他皱了下眉,“别杵在那了,赶紧回去,免得一会儿受风寒母亲来责备我。” 早就等在一边的秋菊松了一口气。 “姑娘,咱们快回屋吧。” 也不管沈月娇答不答应,秋菊直接把沈月娇抱起来,赶紧回了屋。 西厢房已经很暖和了,但她刚才跑到外头,秋菊怕她冷到,又添了两块炭。 “好闷啊,秋菊姐姐,你……” 剩下的话还没说完,秋菊却突然跪下。 “姑娘是主,奴婢是仆,不敢僭越尊卑。” 沈月娇没想到她这么大的反应。她往前走两步,想把秋菊扶起,没想到秋菊就这么跪着退到门边,再退,就直接跪到屋外去了。 “行了行了,你起来吧,我以后不叫就是了。” 沈月娇觉得这个地方好没意思啊,还是海棠苑里舒服。 人一走,空青又要把那扇四曲屏风摆上,楚琰却发了话。 “不用了,这样敞亮些。” 空青往外头看了看,有些疑惑。 这扇四曲屏风用的都是最好的罗纱,是能透光,可以看见外面的。再说了,平时主子也没嫌那扇屏风遮光,现在竟然说想要敞亮些? “对了,这几日福伯的花生酥还照常送来吗?” 空青点头。“照常送来的,只是主子在养伤,花生酥就都分给下人们了。” 楚琰看了眼外头,“以后花生酥就送到西厢房去,堵着她的嘴,也省得她吵闹。” 隔日,一碟花生酥就送到了沈月娇的面前。 “花生酥!哪儿来的?” “公子给的。公子早就知道姑娘喜欢吃这个,特地叫奴婢每天都给银瑶一个,说银瑶一定会留给姑娘的。” 沈月娇刚咬下一口花生酥,听见她这话又赶紧吐出来。 “你说的是哪个公子?” 秋菊笑道:“奴婢是清晖院的人,说的自然是咱们三公子。” 楚琰? 她把花生酥推远些。 楚琰给的东西,她可不敢吃。 秋菊不解:“姑娘怎么了?” 沈月娇摆摆手,“谁说我爱吃这个,我一点儿也不爱吃。再说了,我现在还咳嗽呢,可不能吃这些。” 怕秋菊不信,她还故意咳嗽了几声。 这些不知怎的就传到了楚琰的房中,听说她吃了几块花生酥就咳嗽不止,楚琰脸都黑了。 “吃不了就别吃了,以后都别往她屋里送。” 顿了顿,他又气不过的说:“让福伯以后都别做糕点了。” 空青小声劝道:“可是主子,福伯如果不做糕点,就没有能糊口的营生了。” 楚琰更气了。 “叫他跟王婶回府来,他们偏不,非要跑出去受罪。那糕点铺子有什么好的,能赚几个钱。” “以前为了卖这个破糕点,不知道受了多少气。现在有了名声,一样不得清闲。” “让他们请个人帮忙,非说麻烦不需要。两个人加起来都一百多岁了,为了做糕点还得天不亮就起来,是嫌日子不够清闲,非要累着才满意?” 说了这么一通,楚琰的气才稍稍消了些。 “罢了,天一冷,王婶的腰又要疼了,看病也得花钱。明天让他们送些别的糕点来,银钱照给。” 空青就知道主子嘴硬心软。 “那糕点不如就送到主院吧,方嬷嬷也好几天没过来了。” 提起方嬷嬷,楚琰又往西厢房那边看了一眼,难得的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敷衍的应了一声。 李大夫过来给楚琰换药,听说沈月娇今天吃了花生酥咳嗽,转头就把屋里的丫鬟都骂了一顿。知道花生酥是楚琰送的,一样骂了楚琰。 楚华裳知道后,虽然没骂楚琰,但也训斥了几句,紧着就去了西厢房,哄她的便宜乖乖女儿去了。 楚琰气结,合着都是他的错。 “二哥,你也觉得是我的错?” 楚煊正好喝完那盏茶,“我可什么都没说。我明日就要回京畿大营了,年三十回来。” 刚走了两步,他又想起个事儿来。 “对了,大哥这两天来过吗?” “从沈月娇搬过来那天后,大哥就再也没来过了。” 楚煊皱了下眉,往外头看了一眼,“那丫头就一直躲在西厢房里,没出来过?” 楚琰轻哼,“她才憋不住呢。” 这边才说完,突然就听见秋菊喊起来。 “姑娘你去哪儿?” 原来早就憋疯了的沈月娇趁着下人们没注意偷偷溜出来,等秋菊等人追出来,小娃娃已经跑远了。 小孩子跑得快,还专挑着不好走的地方躲,秋菊拿她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沈月娇转头就跑,“我就去看看方嬷嬷,一会儿就回来了。” “不行,姑娘你快回来!” 沈月娇不理,只一个劲儿的往清晖院外头跑。 “放心,娘亲今日进宫了,只要你们不说,她不会知道的。” 秋菊急得都要哭了。 “姑娘,府医说你的脚不能沾雪,你快回来。” 沈月娇觉得莫名其妙,她穿着鞋呢,沾什么雪。 清晖院离主院也不远,沈月娇平时去主院告状,或者从清晖院逃跑时只消一小会儿功夫就能走到了,但也许是大病初愈,竟然才走到半路就没了劲儿。 那双腿像是拖着千斤重的石头,别说走路,就是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了,甚至脚底隐隐刺痛,疼的她快站不住了。 第84章 她是不是冻傻了? “姑娘!” 好不容易才追上来的秋菊赶紧给她拍掉了鞋子上的碎雪。 沈月娇动了动脚指头,双脚立刻传来刺痛,之后就像是被冻僵的麻木。 她心中莫名有了恐惧,“我的脚动不了。” 秋菊脸色大变,正要把她抱起时,有人已经一把将她拎了起来。 沈月娇可太熟悉这个动作了,一抬头,果然就是楚煊。 “二哥哥,我的脚好痛。” “让你乱跑,活该。” 楚煊语气冷硬,但拎着她往回走的脚步却更急了些。 听见紧跟在身后的脚步声,楚煊斥责:“跟着我干什么?还不快去把府医请来。” 秋菊慌慌张张的跑开,楚煊则是快步带着沈月娇回了清晖院。 可到了清晖院,他却直接把人带回了楚琰的寝卧。 “你把她带过来干什么?” 楚琰才说完,楚煊立马接话:“不是你让我去把她带回来的?” 从沈月娇跑出去那一刻,楚琰就喊他这个二哥赶紧把人带回来,甚至连楚琰自己都没察觉当时语气里有多急迫。 既然着急,那肯定就直接送到楚琰房里了。 沈月娇疼得浑身颤抖,泪珠挂在脸上,却不见哭一声。 楚琰蹙眉:“她是不是冻傻了?” “你才傻了呢!” 沈月娇不客气的朝他吼出声。 她没哭出声,是已经在心里设想了千百种的可能:为什么大家都盯着她的脚,为什么秋菊说她的脚不能沾雪,为什么好端端的走路她的脚却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来? 哪怕双脚没落地都疼得像针扎一样,要么就是麻木的好像僵死了似的。 她的双脚,难不成要残废了?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沈月娇吓得大哭起来。 楚煊眉峰轩起,“看样子没傻。” 沈月娇哭的更大声了。 “好好的你惹她干什么?” 楚琰被她吵得头疼,楚煊更是一脸嫌弃。 “说她傻的又不是我。” 兄弟二人谁都没哄过小娃娃,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还是楚琰先反应过来,“二哥,先把我的披风给她捂着,空青,再添几块炭,把屋里烧得暖和些。” 罢了,他又喊着下人们赶紧去请李大夫。 楚煊哪知道他的披风在哪里,找了一圈没找着能裹身的东西,干脆抱起沈月娇,直接把人塞进了楚琰的被窝里。 空青进来添炭,看见的就是自家主子僵着脸坐在床头,而沈月娇则坐在旁边大哭不止。 “那丫头呢?” 李大夫寻着哭声找来,无视要杀人的楚琰,他一把将被子掀开,脱去了沈月娇的鞋袜,看着明显肿胀的双脚,面色凝重。 他拿出银针,动作飞快又准确的刺入那双小脚的穴位中。 抬眼看见大哭的沈月娇自己抬手捂着眼睛,李大夫只觉得好笑。 “别的小娃娃看见这个早就吓得四处钻了,你这丫头倒是胆大,还知道自己捂着眼睛。” 沈月娇差点崩溃了。 “我倒是想跑,可是我的脚根本动不了呜呜。他们谁都不管我呜呜,我不给自己蒙眼睛难道还要眼睁睁的看着?” …… 周围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几声憋不住的笑。 空青背过身去,忍的肩膀一直在抖,而性格最冷的楚煊嘴角也有些难压下去。 只有楚琰,沉着一张脸。 “笑什么笑,这一院子的大活人还看不住一个小孩子。” 说话间,李大夫又下了一针。 “娇娇!” 楚华裳赶过来,看着沈月娇扎了好几针的双脚,顿时一阵心疼。 “娘亲呜呜……” 沈月娇脚上还扎着针,不敢乱动,只朝着楚华裳张开双手。 楚华裳将她抱在怀里,手碰到冰疙瘩似的小脚时,冻得她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 “怎么样了?” 李大夫如实回答,沈月娇这才知道自己的双腿被冻伤,又因为大夫没及时医治,所以已经成了顽疾,就连药王谷出身的李大夫也治不好。 沈月娇倒吸一口,“那以后我也有老寒腿了?” 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神情严肃又认真。 有长公主在,空青不敢这么明显的笑,但楚煊不必忌讳这些,所以笑得明目张胆。 “难怪你们一个个的都喜欢这丫头,她确实挺好玩的。” 楚华裳不悦的扫了他一眼,楚煊虽然没再说什么不好听的,但看待沈月娇的目光,已经没这么冷漠了。 因为双脚麻木,下针时沈月娇根本没什么感觉,撵针时才感觉到疼。 她窝在楚华裳怀里,疼得嘤咛一声。 “娇娇不怕,忍一忍。” 楚华裳抱着怀里的小娃娃,疼惜的全然忘了身边还有一个正在养伤的亲儿子。 楚琰已经懒得说什么了,只是看见李大夫每收一针,沈月娇就疼得颤抖一下,他觉得碍眼,有些烦躁的开了口。 “你轻点,没看见她疼得发抖吗?” 最后一个字音刚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过去。 真是奇了怪了,楚琰竟然关心起沈月娇来。 沈月娇眼角上还挂着两滴泪,窝在楚华裳怀里的小身子因为他这句话而坐的笔直,小脑瓜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楚琰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收了针,李大夫叮嘱她这几天最好在屋里养着,连房门都别出。 沈月娇问:“那我穿厚些也不行吗?” 李大夫盯着她那双因为肿而显得胖乎乎的小脚丫,“你想变成瘸子就试试。” 顿时,那双小脚丫往回一缩。 李大夫走了之后,秋菊被喊了进来。 秋菊早抖成了风中秋叶,额头磕在地上,连声请罪。 “好,好得很。” 楚华裳声音平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可每个字却又砸得人脊背发寒。 “本宫把女儿交给你,你就是这样伺候的?” “求殿下恕罪。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看好姑娘,让姑娘着了凉。” 沈月娇刚来的那一日,楚华裳就吩咐所有人要格外用心,娇娇万万不能着凉,脚上更是不能沾到一片雪花。 现在倒好,竟把她的娇娇冻成这样? 屋里温度低得骇人。 “本宫记得你是家生子,老娘还在浆洗房当差?” 秋菊一怔,茫然点头。 “既如此,规矩你该比旁人更懂。” 楚华裳把沈月娇的小脚仔细裹回被中,掖好被角。再抬眼时,那目光却利得能剜下肉来。 “主子身子受损,奴婢该当何罪,你自己说。” 第85章 不是不生气了吗?怎么还要打? “奴,奴婢……” 秋菊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娘亲。” 沈月娇小手攥着楚华裳的衣服,替秋菊求情。 “娘亲,是娇娇不听话,不怪秋菊……” 姐姐这两个字沈月娇实在不敢说出口,怕又惹怒了楚华裳。 “秋菊他们一直守着我,把我照顾的很好。是我故意支开她们跑出去的,秋菊为了追我还摔了好几跤,衣服也被树枝刮破了两处。” 她抬着小脸,泪眼莹莹的求着:“娘亲,秋菊人很好,娇娇喜欢她,你饶了她吧。以后娇娇再也不乱跑了。” “娇娇心善,娘亲知道的。” 楚华裳唇角挂着笑意,看起来已经不生气了。 只是在抬眼时,那双凤眸已下了决断。 “但错了就是错了。” 她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拖出去,打二十板子,送去庄子上。” 按府上规矩,秋菊今天必死无疑,但现在只是打二十板子,送去庄子,已经很不错了。 她规规矩矩的谢了恩,即刻就被两个五大三粗的侍卫拖了出去。 “娘亲!” 沈月娇惊住了。 不是不生气了吗?怎么还要打? 楚华裳摸了摸她的小脸,“娇娇,以后可不能再淘气了。” 沈月娇乖乖的点了头,心里却翻起惊涛骇浪。 这段时间楚华裳太宠她,让她有些忘乎所以了。 楚华裳连一直伺候在身边的方嬷嬷都舍得责罚,更不用说秋菊这个丫鬟了。 方嬷嬷受罚是粗心怠慢,秋菊被撵到庄子里,则是告诉沈月娇,让她以后不要再任性妄为。 她庆幸自己懂事,没有再继续为秋菊求情,否则秋菊可能真的抗不过二十板子。但既然说送去庄子,就肯定会留秋菊一条命的。但她也愧疚自己不该不听话,到处乱跑,害了秋菊。 这时,门口来了个小厮,空青出去片刻又回来,躬身回禀:“殿下,大公子请您过去一趟。” 楚华裳颔首,“煊儿,你跟我一块儿过去。” 楚煊明白,定是朝堂上的事情。 二人先后离开,屋里就只剩下沈月娇跟楚琰,还有伺候在门口的空青了。 因为双脚疼痛,她一点劲儿都没有。 因为心里难过,她一点精神都没有。 看着她蔫在自己床上,楚琰有些嫌弃。 “空青,把她抱走。” 沈月娇不吵不闹,乖乖的趴在空青的肩上。楚琰看见这一幕,心里又堵闷上了。 凭什么这丫头跟谁都卖乖讨巧,偏偏在他这里不是耗子见了猫,就是下山打劫的土匪。 空青把她送回房中,刚要离开,却被沈月娇拉住了衣角。 “空青哥哥,你能帮我送些药给秋菊吗?再帮我给秋菊一些银子,让庄子上那些人别欺负她,好不好?” “这事小人不敢做主。” 刚刚秋菊才挨了打,他可不敢冒这个险,得罪长公主。 沈月娇低下头,难过的掉了几颗泪。 空青有些不忍心,摸了摸鼻子说:“这事儿得去问问公子,秋菊是公子的人,公子同意,小人才能去办事。” 沈月娇这才抬起小脸,“那你快去问问。只要他点头,银子你只管去海棠苑里拿。” 空青将这些话回禀给楚琰,楚琰听后只是冷笑一声。 “算她还有点良心。不过银子我清晖院不差,用不着海棠苑那点仨瓜俩枣。” 他眸心沉了沉,说:“告诉庄子里的人,秋菊是我清晖院的人,谁敢欺负,我绝不饶他。” 空青去办事时,远远就看见清晖院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沈安和。 他满脸焦急,地上那点积雪都要被踏平了,看样子应该是等了好久了。 空青语气疏离又客气,“沈先生。” 沈安和忙躬身行礼,空青这才看见他早就冻得双手通红。 “烦请通传三公子,我想去看看娇娇。” “月姑娘没事,现在正在房里歇着呢。今日天冷,沈先生还是早些回去吧。” 说罢,空青径直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半句废话。 沈安和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 他才听说沈月娇脚痛就急着跑过来,却被拦在了清晖院外。虽然等到了楚华裳,但她行色匆匆,自己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他等了这么久才等到空青,以为终于能进去看看女儿,没想到,空青连正眼都不瞧他。 沈安和压下眼底的情绪,咬咬牙,最终狠心离去。 几日后,主院内,沈安和跪在脚踏上,手里捧着楚华裳氏的一只脚,动作轻柔的给她擦着珍珠膏。 楚华裳半靠在软塌,眯着眼看他。片刻后,又将另一只脚也伸了过去。 沈安和赶忙接住,一双脚都擦完了珍珠膏,才又动作熟练的揉按起来。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这几日,他几乎是衣不解带地伺候,捶腿揉肩,把长公主哄得舒舒服服。 “说起来……” 他顿了顿,手上动作没停,“昨晚上我又梦见娇娇了,梦里她病得越发严重,小小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声音里适时地掺进一丝哽咽,又迅速压下去。 “我知道娇娇在清晖院一切都好,但总是念着她。” 他抬起头,眼尾有些泛红,他知道楚华裳最喜欢看他这副模样了。 “殿下,明日就是腊月二十九了,能不能让我把娇娇接到海棠苑里来?我已经……很久没捡到她了。” “明日就是二十九了?” 楚华裳坐起身子,沈安和又站到后头来,给她轻轻捶着肩膀。 “安和,你马上就要春闱了。” 刚才才提到沈月娇,现在又说起春闱的事情…… 沈安和走到她面前来,半跪在软塌边。 “殿下是担心我把娇娇接到身边来,会分心?” 楚华裳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这张让她百看不厌的脸。 “殿下放心,世间唯有能让安和分心的,就只有殿下一个人。” 楚华裳被他哄的开心了。 “罢了,那明日就去吧娇娇接回来吧。” 沈安和谢了恩,退出去时,背脊依旧弓着,步伐却透出一股子急迫。 直到拐出正院,穿过月亮门,他才猛地直起腰,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第86章 男人嘛,换一个就是了 前一阵子,楚华裳冷着他,说让他安心准备明年春闱,不必请安。但为了能接回女儿,他又开始日日早起,风雨无阻的去给主院里等着。 昨天终于哄得楚华裳松了口,能把女儿接回来,他大可以直接去清晖院的,但想了想,还是聪明的又来了一趟主院。 踏进寝卧时,楚华裳刚洗漱好,坐在菱花镜前,一头乌发流云般泻下。她未施粉黛,但容颜秀丽,端庄贵气,浑身上下都透着贵气。 方嬷嬷拿着那把温润生光的青玉梳,正准备伺候主子梳妆,沈安和忽然开口,声音清朗。 “殿下,可否让安和一试?” 楚华裳自镜中看沈安和,他目光澄澈,并无谄媚,倒似寻常夫妻间一点家常兴致。 良久,楚华裳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颔首默许。 沈安和接过那柄青玉梳,入手沉凉。 他站到楚华裳身后,动作显而易见的生疏。指尖无意掠过她后颈肌肤,两人俱是微微一颤。 他稳住心神,挑起一缕发,动作笨拙却极其认真,宽大手掌小心翼翼,生怕扯痛了她。 楚华裳看向镜中的沈安和,气质清雅,此刻专注帮着她绾发。 她出身高贵,这辈子唯一只为驸马一人低头讨好。 当时她想要的,就是像现在这样,只不过成亲多年,她的好驸马却半点好脸色都不愿给她。 没关系,男人嘛,换一个就是了。 现在的沈安和,她就很满意。 方嬷嬷实在看不下去,好几次都想要提醒,但见主子一直看着镜子里,唇角若有似无的挂着笑意,她这个老奴又只得把话咽下去。 最终,沈安和只绾成一个极简单的单髻,从妆奁里挑了一支白玉簪子固定住,但鬓边还是落下几缕发丝。 楚华裳可是金尊玉贵的公主,哪怕是幼时过得不好的时候,她也都是把自己收拾的规规矩矩,哪怕是遇袭时也没这么狼狈过。 沈安和耳根有些泛红,“我给娇娇扎过头发,为女子绾发,这还是头一回。” 他顿了顿,望向镜中,正巧,楚华裳也正看着他。 目光交缠一瞬,他微微俯身,说话时气息似有若无拂过她耳畔:“愿白发齐眉,不相离弃。” 楚华裳最后那点心结像是被那柄青玉梳给梳开了。 一旁站着的方嬷嬷心底却冷笑。 这几天的沈安和对下人永远温和有礼,对殿下体贴却不逾矩,读书做事无可挑剔。 可在几日前,他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突然转性,必然是对殿下有所求。 方嬷嬷垂下眼,收敛所有情绪后才恭敬地上前,柔声问:“殿下,还是让老奴来给您绾发吧。” 楚华裳先是看着镜中的自己,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的又移到了镜中的沈安和。 这样新奇的体验,她还真有些不舍得把发髻散开了。 “这发髻,我觉得甚好。” 沈安和回以一笑,风光霁月。 “殿下,那今日戴哪套头面?” 方嬷嬷话音刚落,沈安和就拿起了那对八珍环饰耳坠,“殿下,戴这个怎么样?” 楚华裳想起来,“这是娇娇送的耳坠子?” 倒也配这个发髻。 沈安和帮她戴上耳坠,楚华裳又挑了个金栉,将刚才散下来的那几缕发丝梳了上去。 方嬷嬷不再多言,安静的退后半步。 陪着楚华裳用了早膳,沈安和就迫不及待的去了清晖院,接女儿回来。 清晖院那边早就得了信,今日沈安和再来,也没人再敢拦着。 要不是自己第一次来,不认路,恐怕他就早跑到沈月娇跟前了。 进了西厢房,看见坐在床边乖乖等着自己的女儿,沈安和压抑了许久的想念和愧疚一起翻涌起来。 “娇娇!” 沈月娇笑呵呵的看着他,“爹爹。” 沈安和眼眶通红,几次想要触碰她的双脚,又怕弄疼了她。 “爹爹,咱们现在就回去吧。” 沈月娇拉着他的胳膊,眼巴巴的看着他。 这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闷死了。 “好好好,爹爹带你回去。” 沈月娇已经穿的很厚实了,但沈安和还是不放心,又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正要把她抱走,突然又想起别的事。 “娇娇,你等着爹爹,爹先跟三公子请个安,之后就带你走。” 他刚一转身,衣角就被一双小手攥住。 “我也要去。” 沈安和皱起眉来,“你跟着去干什么?” “我在人家院子里住了这么久,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要走总得要打声招呼吧。” 她被披风裹得紧紧的,挣扎不开,反而还往后仰倒,只能像只虫子似的蛄蛹。 “爹爹,快给我解开。” 沈安和刚把披风拿走,沈月娇就要踏下床榻。他一把将女儿捞回来,稳稳的抱在怀里。 “别动,我抱你过去。” 他知道女儿脚痛,更是不舍得沈月娇双脚沾地,就怕她疼。 父女二人刚走出西厢房,就见等在外头的空青。 “月姑娘,我家公子刚喝了药,准备歇下了,姑娘一会儿走的时候轻一些,别惊扰了我家公子。” 沈月娇往那边看了一眼,“他不是才刚起吗?这又要歇下去了?” 她晃着小脚要下来,吓得清晖院一帮下人齐齐捏了把冷汗。 “娇娇别闹,三公子要休息。” “他精神着呢。” 既然不让她下地,她干脆就扑到空青身上。 空青手疾眼快,稳稳的把她抱住了。 他看了眼沈安和,语气依旧客气疏离。 “那劳烦沈先生稍等片刻。” 空青把沈月娇抱了进去,果然,才进门就看见楚琰坐在那里,看见她进来,空青竟然觉得主子的臭脸似乎缓和了许多。 “这几天多有打扰,三公子大人大量,莫跟我一个小孩计较。现在我要回去,咱们明年再见。” 说罢,她小手一指门外,指挥着空青抱她出去。 空青明显的又看见主子刚缓和许多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那个,月姑娘,要不你再多说两句?” 空青小声提醒,只是想要沈月娇说两句好听的。 沈月娇转过身,朝着他喊:“你要乖乖喝药嗷,别被我这个五岁小孩比下去。” 第87章 他好与不好,姑娘说了算 “滚!” 楚琰将身后的软枕扔了过来,亏得空青一个闪身抱着她跑了出来。 紧接着,楚琰的怒喝从屋里传出来:“以后你再敢来我清晖院,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沈月娇抬起下巴。 她才不来呢。 把沈月娇还给他爹,空青忍不住抱怨。 “月姑娘,让你说点好听的,你干嘛说这个。” 沈月娇笑得娇憨可爱。 “这样他以后就会乖乖喝药,空青哥哥你就再也不用挨娘亲骂了。” 空青嘀咕:还不如挨骂呢。 沈安和默默擦了把冷汗,抱着沈月娇就要离开。 谁知一转身,又遇上了正过来给楚琰换药的李大夫。 沈安和抱着女儿,只能与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可李大夫错身经过他身边时,却冷冷的哼了一声。 “爹爹,你惹李伯伯生气了?” 沈安和面不改色,“胡说,爹爹怎么会惹他生气。” 沈月娇不信。 “李伯伯这么喜欢我,可他刚才看都没看我一眼。” “许是他有什么烦心事吧。” 沈安和把披风给她裹上,抱着她就走了。 空青看着沈安和的背影,一如李大夫那样的冷哼了一声。 还不是因为他在殿下面前告状,伺候了李大夫跟前多年的小厮才被殿下打死。那小厮极有天分,李大夫已经教了不少医理,准备当做徒弟养在身边的,没想到却因他一句话而丢了性命。 李大夫怎能不气。 沈月娇本想先去主院给楚华裳请安的,但听说宫里有事,楚华裳让方嬷嬷重新给她梳了个发髻,刚刚离府。 于是,沈月娇便直接回了海棠苑。 回到海棠苑,银瑶心疼的直落泪,还得沈月娇反过来安慰她。 沈安和同样担忧,又是叫人添炭,又是给她添衣。沈月娇好不容易才把他给撵走了。 她现在双脚还得再养养,能不下床就不下床。 只见她从枕头下翻出个小盒子来这个盒子她宝贝的不得了,下人们换被褥时她都是抱得紧紧的。 她从里头拿了二百两的银票,交给银瑶,让银瑶交给秋菊的母亲。 “听说秋菊家里只剩下这位老娘了,你帮我告诉她,以后逢年过节,我还会再给她银子的。另外秋菊那边三公子也答应会照顾的,绝不会让秋菊在庄子受委屈,让她放心。” 银瑶跟秋菊关系是最好的,其实在秋菊出事时她就已经给过银子了。现在拿着这些银子,银瑶却有些犹豫。 “姑娘不知,秋菊其实还有个在府外的弟弟。” 能听八卦,沈月娇的小身子都坐直了。 “家生子不是家里签过死契的奴才夫妻生下的孩子吗,怎么还有个弟弟在府外?” 银瑶叹了好长的一声,这才说起了秋菊家的事情。 秋菊家原本有四口人,都是府上的奴才。但好几年前,楚琰归府路上遇袭,当时车夫正是秋菊的父亲,为楚琰子挡了一刀,丢了性命。秋菊的老娘跟殿下求情,给儿子去了奴籍,她们娘俩继续在府上做下人。楚琰念着恩情,把秋菊提到院子里伺候,每月一两银子,她娘做的是浆洗的粗活,每月只有一吊钱。 母女俩虽然不在一个院子,但秋菊孝顺,不管是自己的月钱还是主子赏的东西全都交给老娘,可老娘偏心,这些东西又全都给了府外的儿子。 儿子伸手就有钱拿,长期以往,不仅没想着找个生计,甚至还染了赌。 前几天银瑶刚送去的银子,转身就被秋菊她娘给了儿子,甚至还厚着脸皮的让银瑶再给一些,说还欠了大半的债,要是还不上,赌坊的人要把他儿子的手脚打断。 银瑶看着手里那两张百两的银票,有些犹豫。 “奴婢不知道这些银子还该不该给她……” 沈月娇一把将银票收回来,“不用给。等她弟弟的手脚被人砍断了我再给。” 银瑶愣了一下,“姑娘……” 沈月娇没理会,只是又把银票装了起来。 她愧疚秋菊,也只是愧疚秋菊这个人而已,至于秋菊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谁惯出来的谁去收拾烂摊子。 秋菊去了庄子里没准儿是好事。 想到这,沈月娇的心稍微舒坦了一些。 “对了,你刚才说楚琰遇袭,那是多久的事情了?” 银瑶想了想,“算起来,那时候三公子也才跟姑娘一样大。” 沈月娇一怔。 也是五岁? “当年三位公子都跟皇子一起进学,那日大公子跟二公子因为课业被留在宫里,只有三公子自己回来。就在路上,几个刺客要杀了三公子。” “三公子年幼,还不曾学得什么拳脚,要不是秋菊的爹替他挡了一刀,三公子或许早就没命了。” 沈月娇心都悬了起来。 “后来呢?” 五岁的楚琰怎么可能打得过刺客…… “那些刺客将三公子绑到了京城外,想以此威胁长公主,幸亏镇国将军回京,救下三公子。” 难怪那日从合安寺回来时楚琰超乎年龄的冷静,原来是年幼时就已经遇到过一回了。 银瑶捂着心口:“奴婢还记得那天,镇国将军抱着三公子回来,那件裹着三公子的披风上全是血。那天发生了什么,三公子只字未提,只是从那以后,他性情大变,行事乖张,手段冷厉。可就算是这样,他也从不会为难无辜的人。” 沈月娇不信,“那日在御花园他还……那个李家孩子。” 银瑶有些气不过,“姑娘,那人姓李。他是晋国公太夫人寿宴上欺负姑娘的李小姐,还有把你堵在巷子里的李益明家的旁亲孩子。他们李家,没一个好东西。明面上都敢这么说姑娘你,背地里还不知道说的有多难听呢。” 沈月娇沉默了。 “姑娘你来府上这么久,跟几位公子相处到现在,难道感觉不出来三位公子并没有传闻里的那么冷吗?” “都说大公子铁面无私,但其实大公子性格最好,也是最好说话的。二公子虽然冷一些,但其实他从未罚过哪个下人。至于三公子,奴婢该说的都说完了,姑娘也与三公子相处的最多,他好与不好,姑娘说了算。” 第88章 嫁不出去更好,留在身边养着 沈月娇心绪难平。 自己的五岁,还在抱娘亲大腿,还在爹爹怀里哭泣,而楚琰也是一样的年纪,也是需要爹娘疼爱的时候,却对那日的事情闭口不提,以至于性情大变。 她上辈子觉得楚琰暴戾成性,可重生后她才发现,楚琰其实也没那么坏。 御花园里,楚琰明面上是维护长公主府的名声,其实是为了维护她。 在合安寺,要不是楚琰,她早就变成瞎子了。 遇袭时就更不用多说了。 其实仔细想想,上一世楚琰暴戾,对他们赶尽杀绝,实则是他们父女做了太多错事。 因为他们父女俩坏,所以楚琰才更坏。 从认清这个现实后,沈月娇都没怎么说过话。 年三十,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月娇被轻轻摇醒了,鼻尖先闻到的是爹爹身上极淡的墨香。 沈安和的声音温润,“娇娇,醒醒,该去给殿下请早安了。” 旁边的银瑶拿着一身胭脂雪的穿花云袄,是前日楚华裳特意吩咐下来新做的,颜色看着喜庆,样式也可爱。 屋内暖融融的,丝毫感觉不到冬晨的寒意。 “爹爹,一定要这么早吗?” 沈月娇揉着眼睛,声音糯软。 她其实没这么困,只是贪恋暖和和的被窝。 “已经不早了,殿下跟两位公子都已经从宫里回来了。” 对啊,今天是年三十,楚华裳是要进宫去给太后请安的。 请安肯定是大清早就去了,怎么着也得陪着太后用个午膳再回来,所以现在…… 已经是正午以后了? 沈月娇往窗户一看,果然看见阳光都透进来了。 昨晚她翻来覆去的折腾到半夜,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些,稍稍有点睡意耳边就又响起银瑶的那些话,弄得快到天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这不,一觉就睡到了现在。 沈安和为她系好最后一颗珍珠扣,理顺了头发上缀着的红珊瑚珠串,动作轻柔。 “年节礼数不可废,越是皇家,越看重这个。咱们现在过去,显得恭敬。”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女儿细嫩的脸颊,“我们娇娇最懂事了。” 她正准备下床,准备自己走,沈安和手快的一把将她抱起来。 楚华裳因为忽略她而愧疚,赏了许多好药,又在清晖院养了这么久,更有李大夫的好医术,这么长时间来,她的双脚早就好多了。 但沈安和心里的愧疚自责比其他人多的多,他恨不得日日都抱着女儿,不让她下地走路。 “虽然你脚不沾雪,但府医也说了你不能久站。你乖乖的,爹爹抱你过去。” 沈月娇有些不愿意,“爹,我长大了,别总是抱着我。” 沈安和笑看着只有五岁的女儿,“你再大那也是爹爹的女儿。” “那你能抱我一辈子?以后我长大了,上门求亲的人看我连路都不会走,谁还敢要我?” 她推着沈安和,“你要我变成老姑娘,要我嫁不出去?” “爹爹养得起。” 一想到这么可爱的女儿要嫁到别人家去,做别人家的儿媳妇儿,受别的老妈子磋磨,沈安和心里就不痛快。 他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女儿,不管未来夫家是谁,他都觉得人家配不上娇娇。 嫁不出去就不要嫁了,留在身边养着最好。 正厅里早已是另一番煊赫景象。 楚华裳今日穿着红色的衣裳,上面用金丝绣线绣了好些牡丹,看起来雍容华贵。本来就是出身高贵,现在通身的气派更是比寻常官家夫人更慑人几分。 此刻她正微微侧首,听着这些管家掌事回话。 到了正厅,沈安和才把她放下,领着她上前规矩行礼。 问安的话他说得清晰妥帖,既不卑微,也不失礼数。 楚华裳让管家和掌事们都先退下,接着目光扫过来,在沈月娇簇新的衣裳上停了停,嘴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显得宽和。 “起来吧。娇娇今日这身打扮倒鲜亮。” 她招招手,“过来我瞧瞧。” 沈月娇走上前,乖巧的喊了一声:“娘亲。” 楚华裳拉过她的小手,“脚疼不疼了?” 沈月娇拎着裙摆,“早就不疼了。要不是爹爹拦着,娇娇刚才就跑过来了。” 楚华裳故作严厉的训斥:“淘气。” 罢了,又与沈安和说起话来。 沈月娇终于有了机会,跑到方嬷嬷身边。 “嬷嬷,你的腿好些没有?” 说起这个方嬷嬷就愧疚,“怪老奴粗心……要是老奴能多细心些,或许姑娘就不会……” “嬷嬷说的哪里话。当时我喝药退了烧,看起来只像是一般的风寒。一直陪着我的爹爹跟银瑶都看不出来,嬷嬷又怎会看得出来?” 方嬷嬷眼眶湿润,“姑娘真是这样想的。” 沈月娇笑盈盈的拉着她的手,她上次没去成主院,回到海棠苑里一直没机会,这会儿终于见到方嬷嬷,她的小嘴一直说个不停。 这时,楚熠楚煊一前一后进来,俱是锦衣华服,意气风发。 他们先向楚华裳行了礼,沈安和也赶紧行礼,只是他们二人都没搭理,自行落了座。 楚煊淡漠的扫了沈月娇一眼,之后就只与母亲说话。 楚熠一如既往的温润示人,看着就叫人觉得亲切。 沈月娇往外看了看,没瞧见楚琰。 也是,他伤成这样,肯定还在屋里头歇着呢。 楚熠朝着她招招手,“娇娇,过来。” 沈月娇抬头看了眼楚华裳,见她点了头,才乖乖的到了楚熠那边。 这时,下人端上各色精致的糕点,和吉利的果子,其中一碟芙蓉糕,做得尤其小巧玲珑,雪白糕身上点了胭脂红,宛如雪里红梅。 她尝了一口,糕点酥软,甜而不腻。 “娘亲这里的糕点怎么这么好吃。” 楚熠又给她拿了一块,“这是琰儿叫人送来的。你喜欢吃,就多吃些。” 楚琰叫人送来的? “他不爱吃甜食,又是上哪儿找的这些好吃的糕点?” 沈月娇说话间已经吃完了一整块,小手又要去拿第三块。 “他今天不来吗?” 楚熠弯起唇角,“谁知道呢。” 第89章 到底说了什么啊,真是急死人了 说了一会儿话,楚华裳就先回主院歇息了,楚熠楚煊一前一后的离开,沈安和正要抱着沈月娇回去,沈月娇却指着另一个方向。 “爹,你送我去清晖院吧。” “去那干什么?” 沈安和眉心拧成了疙瘩。 大过年的,给要去清晖院找什么不自在。 “三公子在养伤,我们就不去打扰了。你马上就要喝药了,我们先回海棠苑。” 说罢,也不管沈月娇愿不愿意,沈安和直接就把她抱了回去。 就因为这事儿,沈月娇又是一下午都没理他。 入夜,正厅内灯火通明,红烛摇曳,白玉桌上陈列着三十六道菜式,金碗银盘,映照着满堂喜庆。 楚华裳坐在主位,朝着沈月娇伸手,“娇娇,到娘亲这儿来。” 沈月娇迈着小碎步跑到她身旁,被一把抱上旁边的软凳。 身后的沈安和换了一身素青长衫,但衣襟和袖口都绣着繁复的花纹,料子也是用的最好的,再配上他那副温润俊朗的相貌,整个人好似比正午时更加养眼了。 在主院时,他也跟长公主一同用膳,但府上这三位公子都不喜欢他,所以以前用膳时他总是避开,楚华裳也不会喊他。 可今天年夜宴,还有两位公子在场…… 楚华裳看了他一眼,“安和,你来我身边。” 沈安和却迟疑着,目光扫过对面的楚熠楚煊。 “装模作样。” 楚煊声音并不高,但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楚熠手中正整理着一副银箸,闻言只淡淡道:“年三十,莫要多事。” 沈月娇明知故问,“爹爹,你怎么不坐下?” 虽然楚煊说话难听了些,脸色冷了些,但是今天是年三十,她爹必须上桌吃饭! 楚华裳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正要开口,沈安和却连忙道:“娇娇乖,爹爹就坐这里。” 他选了最下首的位置,正要落座。 “我让你坐这儿。” 楚华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安和身形一僵,终于缓缓走向主位旁边的座位。 楚煊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楚熠依然面色平静,轻抿着杯中的酒水。 “娘亲,我想跟二哥哥坐一起。” 他话音刚落,楚煊就催着楚熠起身,跟大哥换了座。 这是明摆着不想跟沈月娇坐在一起。 沈月娇倒是更高兴了。 相比起楚煊,她跟大哥楚熠更亲近些。 楚熠放下酒杯,俯身将她抱上旁边的凳子,“想吃什么?” “那个……” 沈月娇指向一道水晶虾饺,小脸上露出期待。 楚熠夹了一只,仔细吹凉,放入她的小碗中。 主坐的楚华裳还没动筷,沈月娇自是不敢先吃的。 她抬头看向沈安和,怕他忘了规矩,没想到他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楚华裳身边,只是神情明显没刚才那么低微了。 “不必拘谨。” 楚华裳开了口,打破了寂静。 “既是年宴,自当尽兴。” 沈安和等楚华裳先动了筷子,才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炙羊肉,放在楚华裳的碗中。 是楚华裳最爱吃的。 楚煊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倒是会挑。” 自然会挑,这是沈月娇刚重生回来后,把金大腿的所有喜好告诉了沈安和,她爹才能投其所好。 楚华裳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训斥次子,厅外却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扶着门框,缓缓踏入厅中。 是楚琰! 他竟然来了! “琰儿!” 楚华裳眼中闪过惊喜,“你怎么来了?李大夫不是说需静养吗?” 楚琰行礼道:“母亲,孩儿已大好了。年三十,想与家人共度。” 他目光扫过厅内,在沈月娇身上略作停留。 沈月娇这才想起,她坐的位置,往常正是楚琰的。 长公主府的座位历来有定规,主位两侧,左为长,右为幼。沈安和坐在楚华裳身边,占了楚熠的位置,而她今日坐在楚熠身旁,实则是占了楚琰的座位。 楚琰却似未觉,径直走向沈月娇,不说话,就只是这么看着她。 “我,我让你。” 沈月娇刚要站起来,就被楚琰摁着肩膀,重新坐了回去。 紧接着,他直接在旁边的位置坐下。 沈月娇侧眸偷看他,好奇他竟然没生气。 许是有所察觉,楚琰把脸转过来,“看什么?” “你身体好些了吗?” 这句话,沈月娇是真心发问的。 楚琰回答的冷淡,“好得很。” 他夹起一块清蒸鲈鱼,放进沈月娇的碗里。 “闭嘴吃饭。” “谢谢。” 沈月娇说的小声,但楚琰听见了。 楚琰有些意外。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丫头竟然会主动跟他说谢谢。 沈月娇喜欢吃鱼,尤其是这道清蒸鲈鱼。 以前跟着爹爹过苦日子,别说吃鱼,有时候温饱都成问题,前世入赘长公主府后,他们父女俩日日美味佳肴,之后敛财得势,这种清淡的菜肴根本看不上眼。 没想到今天竟然有口福。 府上的厨子手艺都是最好的,这道清蒸鲈鱼味道鲜美,沈月娇几口就吃完了那一块鱼肉。 楚琰又给他夹了一块,见上面有根鱼刺,正要提醒她,没想到楚熠已经先把鱼刺剔走,这才放进她的碗里。 “娇娇喜欢吃鱼?” 她点头,吃的根本顾不上回答。 楚熠让人直接把那道菜端到她面前,沈月娇脆生生的对他说:“谢谢大哥哥。” 想起楚熠许久没来问过画中人的事情,现在朝廷里的事情应该已经忙得差不多,亲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她轻轻拉了拉楚熠的袖子,让他附耳过来。 等说完了那句话,楚熠弯起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也夹了一只虾饺,却未自己食用,而是放入了沈月娇碗中,“小妹尝尝这个,厨房新做的,虾肉极鲜。” 沈月娇抬头看他,小脸上满是困惑。这位三哥以往虽不似两位兄长那般疏离,却也极少主动与她亲近,今日这般温和,实在出乎意料。 楚琰对上她清澈的眼眸,微微一笑:“怎么了?不合口味?” 第90章 今年的烟花比往年的都丑 宴至中途,窗外忽然传来爆竹声,接着是漫天烟花绽放。沈月娇兴奋地跳下凳子,跑到窗边张望。 沈安和正给楚华裳夹菜,瞥见烟花,他的目光追随着女儿往外看。 楚华裳拉着他的手站起来,“都来看看,今年的烟花比往年更加绚丽好看。” 众人移步窗边,只见夜空中金菊绽开,银柳垂落,火树银花,照亮了整个京城。 沈月娇仰着小脸,眼中映着璀璨光芒。 她兴奋的回头,看见爹爹沈安和正与楚华裳说着什么。旁边的楚熠唇角含笑,目光在看着烟花,可心思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二哥楚煊的侧脸在烟花绽放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年轻气盛。 至于楚琰…… “看什么?我脸上有烟花?” 沈月娇:……好好的人,怎么偏偏长了张嘴。 “你什么表情?” 楚琰揪着她的脸,在沈月娇爆发不满时他先皱起眉来。 “最近没吃饭吗?瘦的都没肉了。” 沈月娇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刚刚已经吃得溜圆的小肚子。 “少吃点也行,省得下回逃命的时候抱不动你。” 沈月娇杏眸瞪起,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听楚琰冷哼一声。 “要不是抱你下车的时候崴了脚,我肩上也不至于受那一箭。” 沈月娇一下子哑了声。 那段时间,她确实吃的胖乎乎的…… 憋了半天,她干巴巴的挤出一句:“你的伤好了吗?” 直到现在沈月娇偶尔还会梦到那日遇袭的事情,也还记得楚琰满身是血的样子。 “尽说废话。” 楚琰眉峰轩起,“还是,你压根就不想我好?” 沈月娇已经到了嘴边的那一声“谢谢”被他噎得又咽了下去,转身跑到楚熠身边去了。 看着她跟自己大哥亲近的样子,楚琰又重重哼了一声。 装模作样,还不如烟花好看。 可抬头看向外头的绚烂,他又生起闷气来。 今年的烟花比往年的都丑。 都丑! 今天楚华裳心情甚好,与沈安和在后头饮酒,小孩子没这么多的精力,用过年夜宴,沈月娇就要先回去了。 “我送娇娇回去。” 楚熠站起身来,要抱起沈月娇。 沈月娇摇头,“过了今天,娇娇就又长大一岁了,大哥哥,你们不能总抱着我了。” “可是娇娇,你的伤……” 沈安和刚出口,又听楚琰哼了一声。 意思是说,他楚琰这么重的伤都能走,她沈月娇好手好脚,有什么好矫情的。 沈安和果然不好再说了。 “那我背你。” 楚熠蹲下来,让沈月娇爬到背上,就这么背着她离开。 楚琰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偏偏楚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凑到他耳边。 “你的亲大哥,背着那个丫头走了。” 楚琰磨着后牙槽,“你的亲大哥也没背过你。” 楚煊勾起唇角。 “你不记事以前,大哥经常背着我玩的。” 楚琰的脸色更差了,甚至都没跟楚华裳打声招呼,就这么怒气冲冲的走了。 自己的弟弟,又是大过年的,又不是在京畿大营,楚煊只能哄着。 只是不管他说什么,楚琰都不愿意搭理。 楚煊脑子转得快,问他:“刚才那丫头跟大哥说什么了?之后大哥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楚琰不耐烦的让到一边去。 “我不知道。” “你肯定知道。二哥刚才可是看见了,吃饭的时候你就一直盯着那丫头,特别是大哥给她剔鱼刺的时候,你那个眼神,恨不得把她脑袋拧下来。” 楚煊语气又显得有些迫不及待。 “当时你就坐在那丫头身边,你肯定听见了,你跟我说说?” 楚琰被他吵的不耐烦,“没兴趣,没听见。你要是这么闲,我让母亲也给你说门亲事。” …… 沈月娇乖乖趴在楚熠的背上,她突然想起前世自己费尽心思的想要得到楚家这三位兄长的喜爱,偏偏适得其反。 可现在,换个思路换个活法,她比前世得到的更多。 “娇娇。” 楚熠步子慢下来。 “你刚才说,过几日就能看见她了?” 前一阵子,他们把朝中能够威胁到楚家的人全都肃清干净,他一直悬着心,怕其中就有他心上人的父亲,更是一直不敢打听。 可既然沈月娇这么说,那就说明她家里并未掺和这些政事。 “娇娇,她姓什么?” 沈月娇有些犯困了,说话迷迷糊糊的,答非所问。 “我记得,嫂嫂的外祖母是正月初六过寿辰,嫂嫂肯定要回老家的。” 楚熠心头雀跃起来,“她外祖家在哪?” “唔……云州。” 云州? 京城与云州之间不过才一百多里路,按理说一天就能到,但若是官眷,行程舒缓些,中途肯定需要驿馆休息一夜,算起来就该是两天。 如果说是初六过寿辰,起码得在初二初三就得赶过去。 “云州!” 沈月娇猛然清醒,身子一下子绷得笔直。 “怎么了?” “大哥哥,你现在就得出发!” 她喊的太着急,小手更是不自觉的攥紧了楚熠的后领子。 “嫂嫂跟她母亲昨天就已经出发云州,但他们路上就被人盯上了。大哥哥你快去救她!” 楚熠心头一紧。 最近到云州那一段路都不是很太平,万一…… 他顾不得多想,急忙把沈月娇放下,转头喊人备马。 沈月娇有些懊恼,她怎么现在才想起这个事儿来。 夏婉莹跟外祖母的关系十分亲近,几乎每年都要回云州为外祖母贺寿。她记得,当年朝堂里的人换了又换,夏太傅作为皇帝最为信任的人,被留在了京城。 可偏偏就是那一次出了事情。 那一年,夏婉莹跟夏夫人在腊月二十九这日早早离京,为的就是陪外祖母过年,谁知马车坏在半路,实在修不好,夏夫人就叫人回京里再弄两辆马车来,可一连派去好几人皆无音讯,致使她们在半道上待了整整两日。 也就是这两日,让她们这些女眷被山匪盯上,夏婉莹还差点丢了清白。 虽然人救回来了,但也因为这件事情,让前世的楚熠越发不待见这个不喜欢的妻子,让夏婉莹独守空房半年,直至香消玉殒。 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就忘了呢! 好在楚熠已经赶过去,救下夏婉莹,能终成眷属就最好了。 沈月娇松了口气,除了刚才被楚熠吩咐去备马的下人,这四周不见一个下人,想来应该是楚华裳下了吩咐,让下人们也放个假。 等她独自走回了海棠苑,银瑶的魂儿都要吓没了。 第91章 她真的是夏婉莹 “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沈月娇笑得没心没肺,“爹爹跟娘亲还在喝酒呢。” 说话间,夜空中又绽起烟花,银瑶顾不得看这个热闹,赶紧把沈月娇抱回了房里。 因为要过年,早早的就有下人把路上的积雪都扫了,今天天气也好,一整日都没再落新雪,路上干干净净的,只是鞋底有些潮而已。 回屋第一件事,银瑶就忙着把她的鞋子脱下来,又把炭盆挪近些,还找了汤婆子给她捂手,又拿了披风给她裹着脚。 白天她就给了下人们赏钱,让他们早早去休息,现在只有银瑶一个人忙出忙进。 沈月娇笑她小题大做,还不准她告诉主院跟沈安和。可到了夜里,她的双脚果然又刺痛起来。 一开始她以为忍忍就好了,但才片刻不到,她就疼得受不了。 银瑶就守在隔壁,听见声音立马跑过来,急着要去找李大夫。 大年夜,又是半夜时候,沈月娇不敢打扰李大夫,更加不敢惊动楚华裳,怕牵连院里所有的下人。 她只叫银瑶拿了上次李大夫给的药,给她擦在疼痛的地方。 清凉的药膏刚擦上去,疼痛是能减少一些,但一小会儿的功夫又再次疼起来,只能又擦一遍药。 就这么折腾了大半夜,沈月娇才安静下来。 银瑶手指上还沾着药膏,顾不得擦掉,只用手背抹着眼泪。 “姑娘这么小,就要受这种罪过,奴婢看着都心疼。” 她目光望向别处,那是沈安和寝卧的方向。 沈安和一夜未归,应该是被留在长公主房中了。 银瑶心中愤懑,姑娘这么疼,沈安和却还有心思…… 看着沈月娇均匀平缓的呼吸,应该是睡着了,银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也憋不住的说出了那些一直压在心里的秘密。 “姑娘年纪小,奴婢跟你说这些你怕是也听不懂。但奴婢就是为姑娘不值,沈先生他……” “那方子奴婢已经烧了,以后就当做是一场意外好了。姑娘年纪还小,只要仔细养养,以后一定会好的。” “沈先生得宠,对姑娘来说也是好事。” 银瑶已经洗了手,又给沈月娇轻柔的掖了掖被角。 “这些话说出来,奴婢心里才好受了些。” 她端着脏了的水盆出去,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月娇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清明一片,根本没有半点困意。 刚才疼成这样,沈月娇哪里睡得着,只是现在疼得有些麻木,所以消停了而已。 刚才银瑶的那些话反复在她耳中炸开,那双清明的眸子顿时多了几分黯淡。 她知道爹爹想要权势的心,但她没想到,爹爹连她也要算计。 她抿紧了唇线,用银瑶的话一遍遍的劝服自己。 爹爹得宠,对她而言也是好事…… 此时,楚熠快马扬鞭,在官道上疾驰。 他心里只有那个在元宵灯会上,隔着人群远远望过一眼的姑娘。 当时她正低头猜一个极难的灯谜,侧脸映着花灯暖光,娴静又温柔。 这么好看的女子,他只看一眼就喜欢上了,甚至不惜与夏家退亲…… 他喜欢的女子,决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楚熠稳了稳心神,抓紧手中的缰绳,心情雀跃又紧张。 夏家的马车歪斜在路旁,一只车轮已碎裂。车夫倒在血泊中,两个丫鬟紧紧护在夏婉莹身前,对面是五六个手持刀斧的山匪,手中擒着的,正是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夏夫人。 为首山匪正狞笑着伸手去抓夏婉莹的手。 “这细皮嫩肉的官家小姐,兄弟们今日有福了!” 夏婉莹后退一步,背已抵住残破的车厢。她脸色苍白,却挺直了脊背,声音虽轻却清晰:“财物你们尽管拿去,但别伤了我府上的人。家父是当朝太傅,若今日我们有一人损伤,天涯海角,必有人追查到底。” 那山匪头子哈哈大笑:“天高皇帝远!这荒山野岭,死了埋了,谁查得到?” 他的手即将碰到少女衣袖的刹那,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穿透他手腕。 哀嚎声中,一道马蹄声由远及近。 楚熠勒马急停,马蹄溅起飞雪间,他已跃下马背,长剑出鞘。 他带的人不多,但都是长公主府的精锐侍卫,转眼便与山匪战成一团。 山匪不过是乌合之众,见势不妙,抢了些散落箱笼便要逃。楚熠没追,只是目光紧紧追着那个穿着浅色斗篷的女子。 她先是把惊魂未定的母亲扶到一边,又蹲身查看车夫的伤势,从袖中取出干净帕子按在伤口上,动作轻柔镇定。侧脸轮廓,在傍晚余晖中,竟与记忆中元宵灯下的身影渐渐重合。 真的是她! “姑娘受惊了。” 楚熠上前一步,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在下楚熠,途经此地。姑娘……可需要帮忙?” 听见这个声音的夏婉莹身子僵了一瞬,抬起头来,仔细看着眼前的人。 她在看着楚熠,楚熠也在看她。 那是一张清丽温婉的脸,眉眼间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却仍保持着官家女子应有的端庄。但让他呼吸骤停的,是她发间那支白玉兰簪子。 样式寻常,唯独花心处一点天然淡绿,宛若泪痕。 这支簪子,他见过。 当年母亲拿着夏家小姐的生辰帖和一支作为信物的玉兰簪来问他意见,他正是看着簪子上那点绿痕,淡淡说了句:“素未谋面,不便轻许。” 那时他一心认为,他要娶的,必是能与他心意相通之人,而非一个只存在于文书上的名字。 后来他无数次想象过那位被他退婚的夏家小姐会是何等模样,是否怨他、恨他,却从未想过,会是眼前这个人。 “你……” “婉莹!” 终于缓过劲儿的夏夫人扑到女儿身边,“伤着没有?” 婉莹? 楚熠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记得,夏家小姐,就是叫婉莹。 他当时还取笑过这个名字,说听起来就是闺中那种没有生趣的女子,肯定是随了夏太傅古板的性子。 没想到,她真的是夏婉莹! 他喜欢的女子,竟然是被他退亲的夏婉莹! 第92章 这门亲,退的好! 换做别人这么盯着自己,夏婉莹只会觉得冒昧。 但被楚熠这么看着,她只觉得可笑。 这是发现救了一个自己厌恶至极的人,后悔了? 从提出退亲开始,夏婉莹虽然没有茶饭不思寻死觅活,但也不好受了很久。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劝自己接受,但没想到,在这个关头上,楚熠又出现了,还因为救她而后悔。 这门亲,退的好! 夏婉莹稳了稳心神,转头安抚好母亲,之后才微微欠身,礼数周全。 “多谢公子相救之恩。等我们回去,必当重谢。” 客气又疏离的语气让楚熠瞬间清醒过来。 她这是要跟自己撇清关系? 还是,她刚才没听清楚他的名字? 他往前迈进一步,夏婉莹便吓得往后退一步。 他心头失落,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夏夫人刚才心神未定,没看清楚这是楚熠。 现在缓过神来,知道是他,虽然对万般不满,但他们夏家现在能指望得上的,只有他了。 “我家车夫伤重,马车也坏了,不如楚大公子先送我们去附近镇子医治。” 楚熠喉结滚动,千万句话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一句:“应该的。” 车轴断裂,早就不能用了,幸亏楚熠出门时候叫人备多备了马车,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侍卫们忙着收拾残局,将伤者抬上备用的马车。楚熠站在一旁,看着夏婉莹轻声安抚母亲,又将身上的斗篷分飞那两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丫鬟。 夏夫人不舍得女儿受冷,正要把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就已经有人给夏婉莹披上了大氅。 在她拒绝之前,那只修长好看的手已经不由分说的把大氅系好。大氅上有楚熠的温度,还有,属于他身上的味道。 夏婉莹的脸涨的通红,手忙脚乱的要把大氅还给他。 “小心染了风寒。” 楚熠声音温和,“这一路上不太平,不如我护送你们回云州。” 夏婉莹一怔,“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回云州?” “我……母亲说你孝顺,每年都要回云州给外祖母过寿。” 他磕磕绊绊的找了个还算过得去的借口,这边侍卫已经把东西都搬上了马车。 “大公子,可以起程了。” 楚熠颔首,“先离开这里。” 夏夫人由丫鬟扶着,站在马车旁催促着女儿,夏婉莹没有多言,依旧是想把大氅还给他。 只是这系带不知道怎么系的,她弄了半天也没解开。 楚熠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因为在外头待的太久,她的指尖被冻得泛红。 那一点红像是烙在楚熠心上,让他心疼起来。 可当他伸出手又觉得不妥,只能再收回来。 “那便有劳公子了。” 夏婉莹举止从容有度,即便刚刚经历劫难,也不失大家风范。 楚熠亲眼看着她上了马车,这才骑上马,伴在马车身侧。 暮色渐浓,一行人重新上路。 隔着车窗,楚熠能听见里面丫鬟压低声音说:“小姐,那就是跟你有婚约的楚大公子?” 另一个丫鬟声音紧接着开了口:“京城还有哪位公子敢姓这个。” 提起婚约的事情,夏夫人就像点燃的炮仗。 “是他非要退亲的,庚帖我们也已经还回去了,婚约的事情已经作罢,以后莫要再提了。以后,也不要再跟长公主府来往了。” “以后,也不准再提这个事。” 楚熠握缰绳的手紧了紧。 夏夫人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母亲……” 夏婉莹刚开口,就见车帘子被人掀开,紧接着,楚熠竟然上了马车。 原本夏家的马车也只有一辆,但想着两日就能到云州,两个丫鬟还可以坐在外头。 现在深夜,大家都惊魂未定的,所以才挤了一辆马车。 可现在马车上五个人,就显得太拥挤了。 两个丫鬟自觉的坐在外头去,将车厢让给了楚熠。 “夏夫人,退亲的事情我可以解释。” “你要解释什么?你一直拖着亲事,把我女儿拖到这个年纪又突然上门退亲,害我家婉莹被多少人笑话?甚至我们找上门来,你连我女儿都不肯见一面。” 夏夫人气得不轻。她宝贝着养大的女儿,竟然被人这样欺辱。 提起这些,夏婉莹死死咬着的下唇也已经印出了牙印,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楚熠自愧,“这些事情确实是我做的不妥,但请夫人,夏小姐,先听我解释。” “不必解释了。等回了云州,我自会叫人给我家老爷送信,说我们母女二人是被你所救,到时你要人情也好,要金银也罢,我们夏家……” “那我现在就要人情。” 楚熠一句话,就堵住了夏夫人的嘴。 坐在马车外的两个丫鬟一下子坐得笔直,耳朵高高竖起听八卦。 “你说什么?” 夏夫人真是被气笑了,哪有人刚刚才救了别人,就急着要人还人情的? 难不成,那些山匪都是他找来做戏的? “你害我把我家婉莹害成这样,应该是你还给我家人情才是,你怎么……” 夏夫人气得连着咳嗽了好几声,夏婉莹坐过去给她拍着背,一边抬头看向楚熠。 “那这份人情,你要我家如何还你?” 楚熠不是冲动的性子,但刚才在马车外听见夏夫人那番话,才让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长。 他必须要跟夏婉莹说清楚。 所以他毫不犹豫的上了马车,哪怕让人误会他挟恩图报,他也要抓住这个机会。 “我要退亲,是因为在两年前的元宵灯会上,我喜欢上了一位姑娘。我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女儿,又是什么身份,但当时我就起誓,这辈子只会娶她一个人。” 听见这一句的夏婉莹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他真的是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才要急着退亲…… 两个丫鬟气得想骂人。 这楚大公子还敢在她家小姐面前说这个,还嫌她家小姐被欺辱的不够吗? 马车里,楚熠语气平缓而温柔,听得出来,他真的很喜欢那个女子。 “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我书房里一直挂着她的画像,直至那天被我家小妹无意中看见。” 夏夫人指着他又要骂,却被女儿死死的抓着那只手。 “但刚才娇娇跟我说,我喜欢的姑娘要去云州外祖家,路上不太平,让我赶紧来救她。” 第93章 这么紧,怕你跑了不成? 夏夫人气结。 “你!你怎么敢……” 咬出几个字后,她后知后觉,“你刚才说什么?” 楚熠看着苍白着脸色夏婉莹,一字一句道:“我喜欢的姑娘,原来就是夏太傅家的女儿。” “你!你,你说……你怎么……” 夏夫人怀疑自己听错了,“谁?” 外头的两个丫鬟齐齐掀起车帘子,瞠目结舌的看着楚熠:“你说谁?” 楚熠侧眸,只一个眼神,那两个丫鬟就只觉后颈一凉,吓得赶紧放下了车帘,乖乖坐好。 他重新抬起眸子,见夏婉莹的脸色已经比刚才已经好了一些,但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之前我冷落了夏小姐是我的不对,退亲也都是我的错。如果退亲时我一次说明白,或者我能先见夏小姐一面,这场误会早就结束了。如今误会解除,我跟夏小姐的婚约是否……” “不用了。” 夏夫人冷声打断他的话。 夏婉莹猛地抬起头,动了动唇,又什么都没说。 “那一日在你们长公主府已经说的很明白了,我们两家婚事作罢,以后再不来往。楚大公子,烦请你下车,别连累我女儿的名声。” 这是在撵人了。 两个丫鬟正襟危坐,担心楚熠会先发作,把她们撵下来。 毕竟这是长公主府的马车,不是夏家的。 车帘掀开,楚熠竟然真的下了马车。他面色如常,依旧是那般温润如玉的模样,好像他根本不是被撵出来的。 夏婉莹小心翼翼的掀起车帘,见他依旧骑马伴在马车旁边,夜风裹着细雪飘来,落在他的肩头。 突然,夏夫人把车帘扯上,不让她再继续往外看。 “母亲……” “别说话。” 夏夫人憋了一肚子气,想骂楚熠,但他在马车外。骂女儿,又不舍得。 习武的人耳力本来就好,听得出她们肯定有话要说。楚熠叮嘱车夫驾车仔细些,自己则是先骑着马走到前面去了。 人一走,夏夫人竟松了口气。 见夏婉莹身上还披着男子的大氅,夏夫人让她赶紧解下来。 可当着母亲的面,夏婉莹又解了半天,却始终解不开。 两个丫鬟上来帮忙,依旧是徒劳。 夏夫人不信邪,可亲自上手后才不得不放弃。 “真是京畿大营里任职的,这是把你当贼人绑了?系的这么紧,怕你跑了不成?” 夏婉莹从脸红到了脖子。 见女儿这副娇羞的样子,夏夫人只觉得拳头打在棉花上。 “一会儿到了镇上,我一剪子给它剪了。” “母亲!” 夏婉莹抓紧了身上的大氅。 “怎好把人家东西弄坏了,我……” 看着母亲的脸色,她又把话咽了下去。 有侍卫护着,马车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镇上。只是因为年关,许多店铺都关了门,楚熠带人挨家客栈去问,这才终于寻到一家能过夜休整的客栈。 下了马车,夏婉莹抬头望去,见楚熠正拿出两锭雪花银,交给掌柜。掌柜的脸都要笑出花儿来了,还没到正月初五,自己就迎来财神爷了。 小二都过节去了,店家只有掌柜一人守着。 他拿了重银,更是亲力亲为。又有侍卫守着,更是不敢怠慢半分。 夏婉莹随着母亲正要走上二楼,想了想,又来到楚熠身边。 楚熠别的什么都看不到,就只看见自己喜欢的姑娘朝他走来,那张不染自红的唇,正与他说着什么。 “楚公子?” 见他不理,只愣愣的看着自己,夏婉莹脸颊微烫,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袖子扇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比楚熠闻过所有熏香都要好闻。 “楚大公子?” 楚熠回过神来,这才觉得失礼。 “夏小姐。” 夏婉莹指了指身上的大氅,楚熠很大方,“你披着吧,听说云州今年比往年要更冷一些。” “我解不开。” 楚熠这才看见自己竟然给她系了一个军中常用的结,寻常人根本解不开。 “冒犯了。” 他刚把系带解开,夏婉莹就赶紧把大氅脱下来还给他,接着就跑回了母亲身边。 大氅上还有她的温度,更有她的味道。 楚熠抱着就不舍得放下。 已是初一,清早沈月娇就起来,让银瑶背着她去主院请安。银瑶心疼她脚痛,劝她再休息,可沈月娇不敢。 她怕海棠苑里的这些下人,会落得跟秋菊一个下场。 到了主院,楚煊跟楚琰早就到。沈月娇忍着疼痛给楚华裳请了安,拿了压岁钱。 长公主给的,自然不会差,沉甸甸的一包金瓜子,里面还掺着几颗昂贵的东珠。 “谢谢娘亲。” 沈安和含笑将自己准备的压岁钱递给她,虽然没有金大腿给的豪气,但也十分有心意。 沈月娇拿了压岁包就乖乖坐在椅子上,不敢再乱动半分。但她满头的汗珠和逐渐苍白的脸色,早已引来楚琰的注意。 那双桃花眼从她的脸上往下移,落在她的脚上,见她穿的鞋明显比往常大一些,楚琰顿时皱起眉来。 “怎么不见熠儿?他都是最守礼的。” 楚煊手指轻轻摸索在茶盏上,“听说昨晚大哥带着几个人,匆匆忙忙的走了。” “哦?” 楚华裳看向沈月娇,“娇娇,昨天不是熠儿带你回去的吗?” 沈月娇疼的快有些受不住了,小手紧紧抓着扶手,才不至于疼的喊出声来。 至于楚华裳问了什么,她压根没听见。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她得赶紧找个合适的借口,先离开这里。 “娇娇?殿下在问你话呢。” 沈安和笑骂女儿,“这孩子,怎么还发起呆来了?” 沈月娇挤出笑来,“娘亲,你刚才说什么,娇娇没听清。昨天的芙蓉糕好吃,我光想着吃了。” “大哥这么大的人了,谁能管得住他。” 楚琰替沈月娇回答,之后又站起来,对沈月娇说:“你想吃芙蓉糕?跟我过来吧。” 沈月娇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才反应过来。 可她的双脚才刚落地,就好像针扎一般的疼。别说走路,就是站着都能疼出一身汗来。 第94章 看起来六亲不认,原来骨子里是这么八卦的人 她的不适让楚琰皱起眉来。 这丫头不是连路都不能走了吧? 他刚要伸手,楚华裳突然喊住了他们。 “等等。” 沈月娇身子绷得笔直,心里已经为自己设想了许多借口,甚至觉得如果金大腿真的要怪罪银瑶和其他人,那她只能把大哥哥丢下她的事情抖出来了。 大哥哥对不住了,娇娇我是真没招了。 她一个人想了这么多,没想到楚华裳只让方嬷嬷给他们一人分发了一个红色的锦袋,甚至连沈安和也有一个。 袋子里装着的正是之前在合安寺里求来的平安符,叠成小小的三角形,隐约还能看见里面朱砂画着的符文。 “熠儿这个就先放着,等他回来了再给他。” 楚华裳语气顿了顿,说:“等他回来,我亲自带他去一趟夏家。” 拿了东西,沈月娇迫不及待的要走,只是刚起了动作,落地支撑的那只脚刺痛一阵,疼得她身子朝着旁边歪了一下。 沈安和终于察觉到一些异样。 “娇娇?你怎么了?” 他正要上前,一旁的楚煊突然站起身来。 “母亲,今日初一,我约了几个朋友,这就先回去了。” 等楚华裳点了头,让他早些回家。 楚煊错身经过沈月娇时,脚步刻意在她身边停顿了一下。 毫不意外的,那双小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二哥哥,我也想去,你带我去吧。” 楚煊没回头看母亲,也没看沈安和,反而只是看了眼楚琰。 他眉峰轩起,那副嘴脸跟昨晚年夜宴后说自己从小被大哥背着玩时一样讨人厌。 当着所有人的面,楚煊一把捞起沈月娇,就这么走了。 “娇娇!” 沈安和跟了两步,又被楚华裳给喊了回来。 “让他们去吧,几个孩子难得亲近。” 沈安和果然停了脚步,“我只是怕娇娇淘气。” 楚煊才把人带出来,一直在门口等着的银瑶还没伸手去接,沈月娇就要扑到她的身上。楚煊视而不见,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二公子!” 银瑶追上去,却被楚琰一个眼神就拦了下来。 “土包子又玩雪去了?” 银瑶曾是清晖院的丫鬟,很清楚楚琰的脾气,楚琰既然这样问,就根本不会给别人撒谎的可能。 “昨晚姑娘是一个人回来的,之后疼了一夜,但担心奴婢们受罚,所以不让奴婢去请府医,说怕惊动了殿下……” 楚琰面色微沉,“她不让你请你就真不请了?银瑶,你在清晖院的时候可没这么听话。” 银瑶赶紧跪下磕头,“三公子恕罪。” 楚琰也不是真的想要责怪银瑶,反正这又不是自己院里的人了,怎么样都跟他没关系。 等他重新抬起头,楚煊已经带着沈月娇走远了。 楚煊把沈月娇带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正要把人放下,偏偏那小东西却手脚并用的攀爬在楚煊身上,不肯下来。 “你信不信我把你扔出去。” 楚煊有些恼了。 “不又不让银瑶姐姐抱我,那你就得负责把我送回去。” “还敢乱认姐姐?我要去告诉母亲,说你的规矩没学好。” 沈月娇急了,紧紧抱着楚煊的脖子,撒起娇来。 “二哥哥天下第一好~二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 楚煊哼了一声,拎着她的衣服,像拎只小狗子似的悬在半空中。 “昨晚你跟大哥说了什么?” 沈月娇挥舞着小爪子,“二哥哥你看起来六亲不认,原来骨子里是这么八卦的人。” 楚煊臂力惊人,又把她往高处举了举,吓得她哇哇叫。 “你说什么?” 他怒瞪双目,好像要真的摔了沈月娇。 “不说?我就回去告诉母亲,说你院子里的丫鬟不好好伺候,让你的脚又疼了一夜。” 沈月娇以为只是楚琰看得出来,没想到,竟然也瞒不过楚煊的眼睛,无奈只能老实的把昨天的事情交代出来。 听到了想听的东西,楚煊这才把她放下来。 “行了,找府医看病去吧。” 语气冷淡的丢下这句话,楚煊就要离开。沈月娇双脚落地,疼得浑身一颤。 听见她倒吸冷气,楚煊又折回来,怎么抱来这个没人的地方,又怎么把她抱到有人的地方去。 “姑娘!” 才把沈月娇扔给银瑶,楚煊这才彻底离开。 银瑶刚要把她抱回海棠苑,一抬头,就见楚琰在前头等着。 “愣着干什么,还不跟过来。” 银瑶不敢忤逆,只得抱着沈月娇跟着楚琰回了清晖院。 打从沈月娇把银瑶要到手,就一直不让她再回清晖院,甚至有楚琰的场合,也不让她伺候。 做这些之前沈月娇都是问过银瑶的,是她说不愿意做楚琰的侍妾,所以沈月娇才放心的把她带回去。但只要一想起上辈子楚琰因为银瑶而发怒,沈月娇还是会有些担心。 刚到清晖院,李大夫就被请过来了,知道是沈月娇痛疾发作,李大夫把她骂了一通。 沈月娇忍着疼已经很辛苦了,现在李大夫一骂顿时找到出口,连带着刚才被楚煊吓到的委屈,哭得差点没缓过气来。 楚琰被她吵得头疼,咬牙威胁:“你再敢哭一声,我现在就去告诉母亲。” 哭声戛然而止。 一盏茶的功夫后,银瑶才抱着沈月娇离开。刚走出清晖院门口,空青就追了出来。 “银瑶姑娘,这个给你们拿去,免得殿下那边有人来问。” 空青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食盒里装着的,正是那一碟子芙蓉糕。 刚才在楚华裳那里沈月娇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楚熠做戏做全套,还真叫人做了一份出来。 “谢过三公子。” 银瑶背着沈月娇,要是再空着手来拿食盒,悬在身后,多少有些不礼貌。 而沈月娇正在疼的时候,根本拿不稳这个东西,最后还是空青帮着送到了海棠苑。 这一路上三个人都没说话,但沈月娇却察觉出一丝猫腻来。 空青走在最后,但眼睛不看路,全盯着银瑶看。银瑶虽然走在前面,但耳朵尖一直都是红的。 有问题。 大问题! 第95章 请母亲成全 果然,刚回芙蓉苑,主院那边就有人来问沈月娇吃到芙蓉糕没有,若是没吃到,就叫大厨房的人做一份送过来。 银瑶规矩回答,主院的下人才放心的离开。 昨晚沈月娇几乎一宿没睡,现在喝了药,止了疼,她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只是小嘴始终呢喃着云州的事情。 这边,夏家的丫鬟已经来问了两次何时出发,楚熠第一次借口要给车夫找大夫,还得再等一会儿。可第二次,已经找不出什么好借口了。 用过午膳,楚熠才叫人备好马车,送她们去云州。 夏婉莹走出客栈时,楚熠见她面色有些疲惫,想着怕是客栈简陋她不习惯。正想再把大氅给她披上,但她身上已经穿着自己的浅色斗篷,不需要大氅了。 她径直上了马车,根本看都没看楚熠一眼,好像昨天那些话真的已经说明白了。 楚熠没有纠缠,把大氅往身上一罩,利索的翻身上马。 马车里的夏婉莹看起来还与平常一样,但心早就乱了。 昨夜她与母亲一间房,实在忍不住的想问问母亲,是不是真的不想再与长公主府来往了。 可母亲始终用背对着她,那些好几次到了嘴边的话,和要把母亲摇醒的冲动又被压了回去。 就这么折腾到天亮,她才晕晕乎乎的睡过去。 从睡着到起身,她也只睡了半个多时辰而已。 马车摇摇晃晃,弄得她昏昏欲睡。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明明也很厚实,但总觉得没有昨晚的大氅暖和。 突然马车停下来,丫鬟们正疑惑,就见车帘子掀开,楚熠那只好看的手伸了进来,掌心里捧着一袋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热气的糕点。 “你家小姐刚才没吃什么东西,拿着这个路上垫垫肚子。” 等丫鬟接过,楚熠才重新把车帘子遮下来。 紧接着,马车又慢慢悠悠的继续往前走了。 当天傍晚,他们就到了云州。 夏夫人娘家姓林,在云州也算是书香门第,府宅也是最好的。 楚熠把他们送到林家,依旧没有纠缠,甚至都没与夏婉莹说上一句话,就这么策马离开。 “要是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他能这么轻易离开?” 夏夫人对楚熠还是有些怨言,但也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先进了娘家门。 夏婉莹回头看了一眼,那里早就没有楚熠的影子了。 马车需要两天的路程,楚熠快马加鞭,在初二一早赶回了府上。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换一身衣裳,就这么冲进了主院。 “母亲,我不退亲了。” 踏进屋里,看见沈安和正给楚华裳梳妆,他的急迫终于冷静下来,虽然没说什么,但温和之下明显能看出不快。 沈安和倒是识趣,放下那把青玉梳先退下了。 楚华裳看着这个已经一整天都没见着人影的儿子,不急不缓的问:“之前火急火燎的要退亲,现在也是火急火燎的说不退了。熠儿,你当这门亲事是儿戏吗?” “我知道夏婉莹的庚帖还在母亲这里,母亲一定有法子的。” 他跪下来,“还请母亲成全。” 他现在最庆幸的就是母亲留着夏婉莹的庚帖,没有还回去。 只要庚帖还在,只要母亲不松口,这门亲事就还有转机。 楚华裳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来。 “你昨日去哪儿了?” 既然要重提婚事,楚熠肯定不能瞒着云州的事情。得知夏家母女差点出了意外,楚华裳顿时心头一紧。 “这么大的事情你现在才告诉我?” “当时儿子情急,根本不及多想。如今人已经平安送到云州,我才赶着回来求母亲,成全儿子。” 楚华裳气得直戳他的脑门。 “你啊,如果早听我的话,去见一见婉莹,又怎会惹出这些事情。要不是娇娇……” 提起沈月娇,楚华裳眸色一沉。 “娇娇怎么知道夏家的马车会出事,又怎会知道有人盯上了她们?” 说起这个,楚熠也觉得疑惑。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所以他才去了这一趟。 也幸亏去了这一趟。 突然,楚华裳想起昨日沈月娇来请安时的异样,雍容的面色稍稍沉下来。 “你那一夜,把娇娇扔下一个人走了?” 经母亲提醒,楚熠才想起沈月娇的脚受冻就会疼痛的事情,登时心头一紧。 “娇娇她……” 楚华裳简直不知道该说他什么才好。 原来以为三个儿子里最能闯祸的是幼子楚琰,现在看来,楚熠这个大哥也不遑多让。 “娇娇那孩子肯定是担心我会责罚那些下人,才不敢明说,还得忍着痛来请安。方嬷嬷,你去海棠苑那边看看,该喊府医就喊府医,万万不能耽误了。” 方嬷嬷躬身退下,匆忙赶往海棠苑时,还不忘叮嘱云锦,“殿下一会儿要出府,记得早早备好马车。” 内室之中,楚华裳手指轻轻敲击在桌面,“所以现在夏太傅应该还不知道这些?” 楚熠点头。 “之前夏家派回京城送信的人早被山匪杀了,我来时下令……让人先拦住云州送来的信。” 楚华裳真是气笑了。 “现在你倒是聪明了。” 见他还杵在那,楚华裳又轻骂道:“刚夸了你,现在又蠢上了?还不赶紧去换身衣服,备好贺礼,一会儿跟我去云州,给林老夫人贺寿。” 等楚熠准备好这些,楚华裳也已经重新梳妆,换了一身得体的衣裳。 出了府门,外头只有一辆马车。这并不是楚华裳常坐的那一辆,毕竟去云州不宜太张扬,但也不能有失身份。 “母亲,我已经让备了贺礼的马车先行一步,今日宫中还未散朝,我们现在过去,正好能接上夏太傅一块儿回云州。” 楚华裳侧眸看了他一眼,已经懒得再说什么了。 刚好散朝,夏太傅出了宫门,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那里的楚熠。本不想搭理,老死不相往来,但楚熠却将他请到了马车上,由母亲告知一切。 夏太傅只有婉莹这一个女儿,当即吓得脸色都变了。 这时,马车缓缓向前行驶。 夏太傅抓紧了车轿,“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楚华裳笑得得体,“太傅莫慌,婉莹受惊,又是林老夫人的寿辰,本宫怎么着也得亲自去看看的。” “有劳殿下费心。不过我夏家有马车。” 楚华裳含笑的看着他,“太傅的车夫,本宫已经让他先回去了。” 第96章 没想到是随了根 沈安和回到海棠苑的时候,银瑶正在喊沈月娇起床,她迷迷糊糊的抱着被子,赖床不起。 “姑娘,一会儿还得去请安呢。” “不去,脚疼。” 她说这话只是赖皮而已,却叫刚踏进来的沈安和吓了一跳。 “娇娇,你脚又疼了?” 听见他的声音,沈月娇清醒过来,银瑶脸上的笑意也逐渐收敛,退到一边去。 在正厅和主院,只要是楚华裳在场,沈月娇表现的都很乖巧,看不出什么。但其实,她心里对沈安和还是有了个疙瘩。 “你不用陪着长公主吗?” 沈安和太过心急,甚至都没听见女儿话里连爹爹都没喊。 “殿下跟大公子有事相商,我就先回来了。” 沈月娇一下子来了精神,“大哥哥回来了?他一个人回来的?” 怎么不留在云州给嫂嫂的外祖母过寿?难不成他被撵回来了? 刚才还舍不得放下的被子,现在被她一把推开,紧接着就要从床上跳下来。 沈安和一把接住她,“还敢调皮?” 罢了,他又冲着银瑶骂道:“姑娘痛疾发作,为何不告诉我?” 银瑶低眉顺目,回答的恭敬有礼。 “先生那晚歇在主院,奴婢不敢打扰。” 沈安和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可紧接着,便是对女儿的愧疚。 “娇娇,爹爹那天……” 方嬷嬷正好进来,瞧见沈月娇,眼眶一红。 “月姑娘。” “方嬷嬷!” 沈月娇欢快的跑下去,方嬷嬷赶紧上前把她抱起来。 “姑娘别下地,当心一会儿又疼了。” 她抱着方嬷嬷撒娇,“娇娇一点也不疼。” 说完后,沈月娇才觉得不对,嘴硬的解释:“我脚不疼。” 方嬷嬷沉下脸,“殿下都知道了,你还不说实话。” 沈月娇心头一紧,“娘亲有没有怪罪?年三十那天是我没要下人跟着的,不是她们疏忽怠慢。嬷嬷,你帮我跟娘亲求个情好不好?” 方嬷嬷心疼道:“就你心善好欺负。” 她瞥了银瑶一眼,语气沉下来。 “要是这些奴婢尽心尽力,又怎可能不伺候在主子身边。” 银瑶跪下请罪,身子几乎要匍匐到地上去了。 “嬷嬷~” 沈月娇缠着她,问起了楚熠的事情,岔开了话头。 一旁的沈安和看着女儿跟一个老妈子亲近,反而给他晾到一边,心里还是有些不快的。 他走到银瑶面前,没喊她起来,只是这么居高临下的沈月娇的情况。 银瑶如实回答,说起昨天是在清晖院诊治的,沈安和面色更沉。 “怎么不直接把人带回海棠苑?三公子性子暴……” 沈安和瞥了眼那边的方嬷嬷,压低了声音。 “三公子自己还在养伤,你们怎么能过去叨扰他?” 银瑶跪在地上,声音却不卑不亢。 “姑娘想着这是年三十,又是大半夜,把府医喊来倒是无妨,只是惊动了长公主,恐怕长公主会怪罪,到时候受罚多人……” 沈安和眼皮子一跳。 年三十那天去年夜宴,银瑶已经叫了两个下人跟去伺候,是沈安和听说那两位公子都不带下人,他一个入赘进来的要是带了下人过去,免不得要被人闲话,所以才不让人跟着。 而且,当天晚上如果他能陪着回来,女儿又怎会…… 他连着两夜歇在长公主房中,甚至从没想过回海棠苑里看看女儿。 想到这些,沈安和惭愧的差点抬不起头来。 他放不下面子承认是自己做错了,只能把怒气撒在银瑶刚才与自己说话的方式上。 “方嬷嬷说的不错,若是你尽心尽力,根本用不着主子吩咐。你自行去外头跪两个时辰吧。” 冰天雪地跪两个时辰? 这是不想要她活了? 银瑶没有求情,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乖乖起身,准备去外头领罚。 “爹爹,你刚才说什么?” 沈月娇的声音适时响起。 沈安和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正好把事情扯开,又听沈月娇把银瑶叫到自己身边。 这是听见了刚才的话,准备护着这个丫鬟了? 沈安和气闷一阵,见无人搭理,自己就先走了。 方嬷嬷是明面上不待见他,银瑶是背地里觉得他不配为人父,他走还是留,二人均不在意。 只有沈月娇看着他走出房门,又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与方嬷嬷说:“嬷嬷你就放心吧,大哥哥的亲事一准儿能成。” 楚华裳虽然去了云州,但主院还有事儿,方嬷嬷知道她的痛疾已经有了好转,这才放心离开。 人一走,沈月娇就去了沈安和的书房。 “娇娇。” 沈安和眉心紧皱。“怎么是你一个人来的?那些下人真不想活了?” “爹,银瑶是我的人,你不能动。” 沈安和面色冷沉,“娇娇,你怎么这么跟爹爹说话?” “爹爹,我的脚,很痛。” 沈月娇答非所问,但这句话却像炸雷一般,震得沈安和浑身一颤。 她知道了? 可是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长公主府先行一步的马车早早就在云州城外等着,等楚华裳他们到了,才随在长公主的马车后面,缓缓驶进云州城。 到了林家宅门前,夏太傅迫不及待的起身,先行下了马车。林家的人认出他来,忙着进去通传老夫人。夏婉莹跟夏夫人赶到正厅时,夏夫人第一眼先看见的,楚华裳,而夏婉莹眼里,只看见楚熠。 夏夫人愣在原地,好在夏太傅及时提醒,她才行了礼。 “臣妇,见过永嘉长公主!” 楚华裳颔首,笑的得体,没有丝毫奔波的疲态。 “夏夫人见外了。” 罢了,她把正要行礼的夏婉莹扶起,温声问:“婉莹,可是吓坏了?” 夏婉莹摇头,“有劳殿下记挂,婉莹无碍。” “人没事就好。” 这时,正厅外来了位面相和蔼的老妇人,见了楚华裳,站在门口就要下跪。 楚华裳忙上前将人扶起,“林老夫人快请起,都是一家人。” 一句“一家人”,就已经说明了来意。 夏夫人在夏太傅身边小声抱怨:“你怎么把这尊大佛带来了?” 夏太傅气得吹胡子,“是这尊大佛带的我!” 他一直以为楚家三子被养得嚣张跋扈是身份使然,没想到是随了根了。 第97章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楚华裳搀扶着林老夫人走上上座,可老夫人哪里敢坐,只有等着楚华裳落了座,她才敢坐下。 紧接着,便是楚熠与夏家人。 都入了座后,楚华裳只问林老夫人身体,和云州的一些趣事,对亲事只字不提。 夏夫人急性子,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夏太傅制止。见母亲与楚华裳相谈甚欢,她倒是也不好开口说什么了。 看着坐在对面楚熠,一派温和,看着就识礼数。长得又俊朗,还是朝中新贵,家事也是没的说。 这样的女婿,要是没有退亲一事,夏夫人做梦都要笑醒。 再看女儿低着头,手指一直搅着帕子,心事重重的样子。自己生的女儿自己最清楚,她家婉莹,心里急着呢。 可急也不差这一会了,婉莹就是不懂她的苦心。 “楚大公子?” 林老夫人看向楚熠,楚熠赶紧起身行礼。 “见过老夫人。” 林老夫人笑呵呵的,“刚刚已经打过招呼,我听见了。” 她招招手,喊楚熠来到跟前。 仔细看看他的相貌,满意的直点头。 ”好孩子。听说是你救了我家婉莹?” 楚熠颔首,“碰巧路过。” 林老夫人早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他这些借口,老夫人也只是听听而已。 刚才话里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楚华裳就为了两个孩子的亲事才走这一趟,不过她不开口,林家自然不好提。 而且,林家也只是夏婉莹的外祖家,现在真正要看的,还得是夏家那边的意思。 她抬起目光,看向女儿跟女婿,见他们都沉闷着一张脸。 索性老夫人也装起了糊涂,留长公主在云州多玩几日。 “好啊,本宫也是这样打算的。” 待下人收拾好院子,便支开夏婉莹,让她领着楚华裳跟楚熠去休息,老夫人留下女儿女婿,问他们的意思。 “反正他楚熠退亲那口气,我咽不下去。” “你都一般年纪了,还有什么过不去的?难不成为了你这口气,婉莹就始终不嫁了?” 夏夫人苦着脸解释:“母亲,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老夫人不理她,只问女婿:“你可是太傅,难不成你也是这么想的?” “母亲,你是不知道,因为楚熠退亲,婉莹受了多少委屈。我与夫人只有婉莹这一个女儿,从小都把她捧在手心里……” 林老夫人打断他的话,“既然捧在手心,那还忍心看她这样不安?” “母亲!” “母亲……” 夏家两人异口同声,都惊讶的看着林老夫人。 “我看得出来,你们只是想要磨磨楚大公子,想要他知道娶我们家婉莹不容易,让他以后不敢再这么对待婉莹。” 林老夫人摇头笑笑,“这楚熠,出身高贵,却不轻浮,举止得体端庄,也看不出装模作样。” 她看向夏太傅,“当初你肯定是信得过他的品性才会同意这门亲事,两个孩子中间只是有误会而已,说开了就好了。我的意思,只要长公主开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 再拖下去,她的宝贝外孙女儿可就真成老姑娘了。 夏太傅年轻时父母就已经去了,他虽然身为太傅,但及其注重礼节孝义,对林老夫人的话,他是会听的。 再说,他跟夫人也只是想要让楚熠知道不易,并不是真的不让女儿嫁。 “好,那就听母亲的。” 进了暂住的院子,刚才在正厅里精神奕奕侃侃而谈的楚华裳,现在又露出疲惫。 “婉莹,你带熠儿去他的院子吧。他一路从云州奔波回京城,又从京城赶回云州,一路上都骑着马,都不得歇息。你快带他去休息,免得真的累坏了身子。” 夏婉莹颔首,先退了出来。 楚熠紧随其后,跟着她走在林家的长廊。 林家虽然也是大户,但比起长公主府到底是显小了。不过小有小的别致,更别说眼前还有自己心心念念的姑娘。 夏婉莹几次想要开口,又找不到合适的话头,等着楚熠主动,谁知道他竟一个字都不说。 她心里越来越没底,猜不透他们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等把楚熠领到他的院子,夏婉莹便要走了,楚熠把她喊住,夏婉莹只觉得自己的心一阵狂跳。 “谢过夏小姐。” 楚熠说完,就这么进了院子。 夏婉莹站在那里,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马车上他明明提起婚事,可今天到现在,他就只与自己说了这一句谢谢而已。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还是没忍住问出口,楚熠停下脚步,反问她,“那夏小姐你的意思呢?” 夏婉莹被他问的一怔,最后竟然没出息的跑了。 楚熠看着那道仓皇失措的背影,忍俊不禁。 他跟母亲都来了,怎么夏婉莹还是不明白? 明明夏太傅这么聪明,怎么夏婉莹…… 简直笨的讨人喜欢。 回了房中,夏婉莹把那天的事情翻来覆去的回想也没想明白,把自己都想瘦了一圈。直到初六那天,她才再次见到楚熠。 他换了一身绛紫的衣袍,看起来更加贵气,也更加衬得他气度不凡。好巧不巧,夏婉莹今日穿的也是一身紫色。 两个人站在一块,谁见了都得说一声郎才女貌。 又是过年,林老夫人的寿辰格外热闹,听说林家有京城的贵客,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也赶着来凑热闹。 但在宴席前,楚华裳带着楚熠,也请来了夏太傅一家,一同来了林老夫人的屋里。 楚熠躬身,给夏太傅和林老夫人行了礼,把误会娓娓道来,当众表明了心意。 “前两日我没有明说,是知道你们不放心把婉莹交给我。如今误会解除,今日,我想正式与夏小姐提亲,还请夏太傅准了我们二人的婚事。” 楚华裳作为母亲,没有用权势压人。 “是我家熠儿做错了事情,该由我来亲自与夏家,与老夫人你请罪的。” 为表诚意,她都没有自称“本宫”,却把林老夫人跟夏家几个人吓得站起来。 退亲时正在气头上,也顾不得尊卑。可现在楚华裳要给他们请罪,他们哪里受得起。 这可是永嘉长公主,谁受得起啊! 夏太傅看向林老夫人,又看了看一旁帕子都要揉烂的女儿,笑着点了头。 “也省得再请钦天监看日子了,就还是当初定下的日子三月初八吧。” 第98章 他沈安和,终于熬出头了。 楚华裳在初八这日下午才回来,随在身侧的楚熠意气风发。 而之前那几辆马车带过去的赔礼早就换成了云州的特产,甚至有单独的一辆马车里,装的全是特地给沈月娇准备的礼物。 楚熠亲自把这些东西送到海棠苑,先是问了她的脚伤,“我与婉莹的婚事,你可是大功臣,以后想要什么尽管与大哥哥说,只要大哥哥有,大哥哥全都能给你。” 沈月娇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呵呵的应下来。 等他离开,沈安和有些不悦。 “娇娇,我不是让你帮我说说情,让夏太傅帮我指导文章吗?夏太傅学富五车,有他帮我,我这次春闱肯定……” “爹爹。” 沈月娇打断他的话。 “这是你恢复考籍的第一场考试,你要是现在就开始求夏太傅帮你,以后再有什么事儿,你还怎么开口?再说了,你现在去求夏太傅,就算你夺得榜首,中了会元,别人也会说你走了夏家的后门。” “大哥哥好不容易才娶亲,长公主更是为了这个儿媳烦心了多日。今天这句我要是真说了,长公主会如何看待你我?你好不容易才努力到这一步,难不成要功亏一篑了?” 早在楚华裳去云州时,沈安和就厚着脸皮跟她提过好几次了,说如果到以后楚华裳要给恩赐,或是楚熠要给感谢礼,就让她提出请夏太傅提点沈安和一二,好让他在春闱能有个好成绩。 沈月娇也曾劝过他,只是说的没这么明白,奈何他就是听不懂,依旧几次催促。 现在不合他的意,他竟还不高兴了。 沈月娇觉得她爹的聪明劲儿真是全都用在了读书上,为人处世常常少根筋。自己既然提醒不成,那不如把话说的重一些,直白一些,也好让她爹绝了这个心思。 果然,听过这番话的沈安和哑口无言。 “爹,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沈安和沉默不语,只是默默的握紧了袖下的双拳。 是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但那是因为当时仕途无望,所以他根本用不着往上挤。可现在,他已经恢复了考籍,还有长公主做靠山,他有这么好的优势,肯定想要爬的再高一些。 可惜,他的女儿不懂他? “你觉得,我是跟你从苦日子里过来的,应该最明白你的不容易,更应该帮着你才对?” 沈月娇一句话就戳穿了他的心思。 “可是爹,就是因为我知道这些,我才不能看着再走错路。马上就春闱了,你好好读书,安心备考,一定能高中榜首的。” 该说的都说够了,如果沈安和连这些都听不懂,那她也确实没办法了。 好在沈安和的闷气只生了半日,夜里翻来覆去一阵,终于想明白了沈月娇的那些话。 从第二日开始,就安心的待在书房里读书。 在长公主府准备婚事的这段时间里,楚家三子都回了京畿大营,沈安和又一心备考,好在还有沈月娇总往主院那儿钻,这偌大的长公主府才感觉热闹些。 最近乍暖还寒,楚琰年纪最小,又是第一次出门这么久,楚华裳心疼幼子,便让空青给他送些衣服去。 他难得问了问府里的近况,知道一切安好,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空青还要回去复命,正准备退下,楚琰才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海棠苑那两个最近还安生吗?” “沈安和忙着准备春闱,整日都在书房里,只是偶尔去给殿下请安。至于月姑娘,倒是总往主院跑,最近还寒,听说主院的下人们总是能看见她跟方嬷嬷坐在一块,锤着……老寒腿。” 楚琰眉心一跳。 “她才几岁,有什么老寒腿。” 顿了顿,他又说:“让她自己消停些,别总是瞎跑。另外,请李大夫好好看诊,免得以后真落下什么老毛病。一次两次的,我们长公主府不缺她那点看病的银子,但总花这个钱,我们楚家又不是冤大头。” 空青颔首应下,这才离开。 只是刚走出去,就遇上了已经许久未来过长公主府串门的姚知序。 看他所去的方向,空青多嘴问了一句:“楚大公子是要去找我家公子吗?” 姚知序应了一声,等空青离开,他含笑的嘴角敛下去,看了眼楚琰敞开的房门,转身去了别处。 一晃眼,便是三月初四,春闱放榜,沈安和已经在正厅里坐了好一会儿了,久久没有报信的,他心里越来越不安。 坐在主位的楚华裳看不出情绪,只是余光若有似无的往他身上看了几眼。 “爹爹放宽心,你一定会考上的。” 沈月娇心里也很紧张,好几次都想要自己跑出去看。 她不敢说沈安和一定能考上前三,毕竟他只备考了半年而已,相比起其他准备了好几年的学子,他要是能考上进士就已经很不错了。 “殿下!殿下,来了,报喜的来了!” 不知哪儿来的下人,老远远的就开始喊起来。 沈安和猛的站起来,他,考上了? 这时,由远及近的报喜一拨接一拨,嗓子都喊劈了。 “贵府沈老爷高中乙榜第三名!” “贵府沈老爷殿试钦点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 锣声哐哐地敲,红纸捷报一张张往门房里送。 楚华裳雍容的面上露出喜气,“赏。头一拨报信的,每人二百两;第二拨,三百两。府里上下,这个月月钱翻倍。” 下头跪着的仆役们叩头谢恩,个个脸上都憋着红晕。 沈安和心中的雀跃快要压不住。他脊背挺得笔直,温和俊朗的相貌此刻亮得惊人。 他望着满院奔忙道贺的人,那些曾经或明或暗的鄙夷眼神,此刻全换成了恭敬,甚至讨好。 “爹爹,还愣着干嘛?” 沈月娇冲着愣神的沈安和挤挤眼,沈安和会意,跪在楚华裳面前,郑重的谢过她的恩情。 楚华裳把人扶起,眸里全是对他的认可与满意。 “我也没帮你什么,你考中榜眼是你自己的本事。安和,我没有看错你。” 他心头狂跳,目光下意识的看向女儿。 他庆幸自己听了女儿的话,如果当日他真的求了夏太傅,恐怕今日就算是中了状元,楚华裳也不见得会说这些,更不会打心眼里的认可他。 他沈安和,终于熬出头了。 第99章 打年头就好事成双 “多亏了娘亲,爹爹才会这么厉害。” 楚华裳垂下眼,看着抱着她的大腿撒娇的小丫头。 她伸手将沈月娇揽到身边,“哦?此话怎讲?” “要不是娘亲还了爹爹清白,爹爹哪有机会再读书考试,更别说能考得榜眼。爹爹埋头苦读,有时都忘了请安,我一直担心娘亲会怪罪爹爹不知礼数,但娘亲从不责备,还叫厨房给爹爹补身子。要不是娘亲的恩赐,爹爹这一个冬日手上肯定又全是冻疮,怎么可能写得出一手漂亮的字……” 她靠在金大腿上,十足真心的蹭了蹭。 “这些,都是多亏了娘亲。” 这些话,捧的不光是楚华裳,更是提醒了沈安和。 他眼眶微热,深吸一口气后抬步上前,撩袍又要跪,却被楚华裳虚扶住了。 “不必。” 楚华裳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清。 “你是朝廷新科的榜眼,往后,今上还会允你官职,不必再这样行礼了。” 沈安和声音哽咽,“谢殿下。” 楚华裳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笑意。 她摸了摸沈月娇的小脑袋,对方嬷嬷道:“传我的话,今儿晚上全府开宴,好好庆贺。” 之后,又吩咐云锦:“让人去门口撒些喜钱,叫大家都沾沾喜气。” 沈月娇抢在云锦前头说:“娘亲放心,我已经叫人去了。” 此时,银瑶站在府门前,手上端着一盘子沉甸甸的铜钱,撒钱时手都是抖的。 谁能想到呢,那位半年前刚入赘进来,被下人私下里骂作面首的沈安和真的这么争气,竟一次就考上了榜眼。 以后,府上那些下人谁还敢看不起他? 连带着她家姑娘,也没人再敢欺负了。 银瑶散光了四五盘的铜钱,这才回府,正好遇上沈月娇他们从正厅回内院。 她行了礼,之后就乖乖的跟在沈月娇身后。 “姑娘,喜钱都散了。” 沈月娇点头,又指了指前面,“看,我爹爹的背挺得直不直?” 银瑶点头,“直。” 何止挺的直,简直是扬眉吐气。 以前沈安和站在楚华裳身边,虽然也有文人傲气,但比起皇亲来说,总是有些卑微讨好。 可今天,他高中榜眼,曾经那些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终于是结束了。 沈安和在楚华裳那里待了好久才回来,他站在庭院中央,接受下人们恭恭敬敬地行礼。 “给先生道喜。” “爹爹,你高兴吗?” 沈月娇笑盈盈的。 “高兴。” 沈安和从来没这么高兴过。廊下挂着红绸,风一吹,飘飘扬扬,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从今往后,他沈安和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 他是榜眼,是朝廷命官,是……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长公主府里,顶天立地的男人。 他正是骄傲的时候,沈月娇却提醒他。 “爹爹,虽然你高中榜眼,但行事不可张扬。你要记得,长公主喜欢的是你的顺从。等你有了官职,也得先以长公主为先,以圣上为先,这样你的仕途才能长远。” 沈安和捏了捏她的小脸,“你这丫头,懂的倒是不少。” 他语气宠溺,可眼底还是有些情绪泄露了他不高兴的事实。 沈月娇心一沉。 到底是自己亲爹,做不到在这个时候泼他的冷水,只能换了个方式提点。 “大哥哥婚期将至,到时候朝中会来不少权臣。爹爹你要做好样子,往后入朝为官,少不了要跟这些人打交道呢。” 这话沈安和倒是觉得很受用,点了头,应下来。 “好,爹爹答应你。” 初八吉时,长公主府迎亲的队伍占满了整条京城大街,锣鼓唢呐吹奏喜乐震得人耳朵发麻。身着喜服的楚熠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带喜气越添风采,惹得多少人侧目,令多少女子失了心神。 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各个伸头去观望这百年难见的大婚。 路旁,几个嗑瓜子的妇人伸长脖子张望。 “哎呦,瞧瞧这排场,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箱笼都系着金丝带!” “不是说退过亲吗?怎么又成了?” 穿褐色布裙的妇人压低声,“你懂什么,听说是楚大公子跪在云州林家门前跪了三天三夜,这才……” 话音未落,旁边青衣妇人嗤笑:“什么三天三夜,分明是太傅那个独女夏婉莹非要跟楚大公子说要与长公子当面说清,最后两人谈了一个时辰,之后退婚的事就没人提了。” “要我说啊,”一直沉默的老嫂子慢悠悠开口,“这夏家小姐厉害着呢。楚大公子都说要退亲的人,硬是被她又把婚事攥在手里了。做永嘉长公主的儿媳,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呢。” “前两日长公主府里那个入赘的穷书生才刚高中榜眼,今日又娶亲,真是双喜临门,好事成双啊。” “可不是,打年头就好事成双,以后长公主府怕是还有不少喜事呢。” 话到此处,迎亲队伍已至府门前。鞭炮炸响,红纸屑如雨纷飞。 长公主府正厅,红烛高燃,宾客的恭贺声几乎掀翻屋顶。下人们皆穿着崭新的衣衫,步履匆匆却都喜气洋洋。 沈月娇立在廊柱阴影里,偷听着那些长舌官妇的低声议论。 “……听说夏太傅原本属意二皇子。” “嘘!慎言!没见二皇子今日都没来么?” 还有这桩事? 沈月娇回头看着一身喜服的楚熠,他牵着红绸,温润的面上春风洋溢。红绸另外一头,夏婉莹顶着喜帕,身姿婀娜,那一身大红喜袍繁复的款式却无任何累赘之感,又用金线绣出牡丹与金凤,不知羡煞了多少人。 沈月娇叹了一声:这样好看的女子,如果她是男人,她也喜欢。 “又在这听什么闲话?” 听到楚琰的声音,沈月娇冷不丁的打了个哆嗦。 “三公子走路没声的吗?” 刚说完,又看见站在旁边的楚煊,她笑盈盈的开口:“二哥哥好。” 楚琰差点翻脸。 好好好,冷着脸喊他三公子,转眼又笑呵呵的喊别人二哥哥~ 楚煊往刚才那些八卦妇人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听见什么了?” 沈月娇一哂。 她差点忘了,楚煊看着一本正经,其实最爱听八卦闲话。 她招招手,让他们凑近些。 “前头礼部王大人醉得厉害,抱着柱子喊媳妇儿。” 沈月娇声音压得极低,“娘亲让下人扶他去醒酒,其实是往池子里按了三回,现在老实得很。” 第100章 三哥哥~ 楚琰跟楚煊相互对视,眼中都带着戏谑。 虽然两人还没踏进朝堂,但这位王大人的家事他们还是知道的。 这位王大人成亲四年多,直到年前夫人才怀上,他实在高兴,就多喝了几杯,谁知就是这几杯酒坏了好事,叫他认错了人,睡了个丫鬟,他夫人知道后大闹一场,第二天就收拾包袱回了娘家,至今都不愿意见他。 听完了八卦,楚煊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今日大哥大喜,他敢在这耍酒疯,摁进池子三次算便宜他了。” 话音未落,正厅一阵喧哗,沈月娇早就跑到前面凑热闹去了。 新人正在行拜堂礼,沈月娇站在夏婉莹那边,弯着腰偷看喜帕下的新娘子。 只是新娘子没看着,倒是对上了楚熠那双同样偷看媳妇儿的目光。 沈月娇捂嘴偷笑。 当初都不愿意见未婚妻一面的人,现在却急不可耐的想看自己的新媳妇儿。 “一拜天地。” 看着堂下的新人,坐在高堂的楚华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那是真正从心底漫上来的欣悦。 “二拜高堂。” 楚熠与夏婉莹行礼跪拜,起身时,夏婉莹被嫁衣绊了一下,楚熠赶紧扶着她,把她当做珍宝一样的捧着。 “夫妻对拜!” 楚熠与夏婉莹相对而立,隔着朦胧盖头,两人似乎对视了一眼。 礼成时,楚熠伸手虚扶了夏婉莹一把,指尖在她的手背极轻地一按。 夏婉莹身子轻轻颤抖了一下,喜帕下,她笑得越是娇羞。 礼成。 顿时,喜堂比刚才更加热闹。 “好。” 楚华裳轻轻说了一个字,声音不高,却让满堂的喧笑都静了一瞬。 紧接着,她从腕上褪下一对羊脂白玉镯,那玉色温润得如同凝脂,是当年她大婚时母后所赐。 “婉莹,过来。” 夏婉莹依言上前,敛衽行礼。 楚华裳亲手将玉镯套上那纤细的腕子,“此后,便是一家人了。” 她的声音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往后夏婉莹,谁都欺负不了。 再望向自己满面红光的嫡长子,见他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新妇,那副珍而重之的模样,让楚华裳心中最后一点牵挂也安然落了地。 满堂宾客的贺喜声如潮水般涌来。 楚华裳微微颔首,接受众人的道贺,雍容的笑意始终噙在嘴角。 这时,楚琰望着前方的席桌忽然轻嗤一声:“二哥你瞧,坐在东面第三席那个蓝衣的,从开席到现在,换了三个位置了。” 楚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去。只见那人低着头,看不清相貌,但眼神躲闪,明显不对劲。 “你的人也不管管?” 楚琰问得轻描淡写,语气轻松的仿佛在说喝茶的闲话。 楚煊终于开口,声音冷澈,“母亲这么喜欢新儿媳,哪儿轮得到我们来操心。” 他刚说完,那人忽然身体一僵,随后软软歪倒。邻座惊呼着扶住,却只当是醉倒了。两个灰衣仆役悄无声息地出现,将人搀扶了出去。 楚琰挑眉,抿起唇角,似笑非笑。 什么不长眼的人,竟敢挑这个时候来闹事。 礼成后便要把新娘子送入洞房,转身时,喜帕掀起一角,夏婉莹的下颌在红纱后一闪而逝,肌肤胜雪,唇色如朱。 只这一瞥,满堂宾客都屏住了呼吸。 楚熠侧身挡住风口,替她按好盖头,动作温柔至极。 沈月娇轻叹,上一世那个坐在窗边郁郁寡欢的美人,终于得到本该属于她的幸福了。 “娇娇。” 听见有人喊着自己,沈月娇抬头找了一圈,终于在她身后不远处看见了姚知序。 “知序哥哥。” 今天是大哥哥的好日子,来者皆是客,沈月娇自然笑脸相迎。 “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我大哥哥跟嫂嫂刚进洞房了。” 她一个小孩子,说起这些毫无顾忌,但姚知序已经十三了,该懂的都懂,赶紧干咳两声掩饰尴尬。 “来了有一会儿了,只是刚才没看见你。” 沈月娇刚才就一直站在这里,八卦都听了好几茬了,根本没看见姚家人。 她没戳破姚知序,只是往他身后看了看,果真瞧见国公府那位老夫人牵着姚知槿,正在那边与人说话呢。 姚知槿一直四处张望,直到看见站在另外一边的楚琰,她突然撇开老夫人的手,朝着这边跑过来。 要说沈月娇最看不惯的人,以前是楚琰,那现在就是姚知槿了。 她一把拉起姚知序,“知序哥哥,你来了这么久还没跟楚琰打招呼吧?走,我带你过去。” 姚知序神色有些为难,可还来不及说话,沈月娇就把他拽到了楚琰身边。 “三哥哥~知序哥哥到处找你呢。” 楚琰眉心狠狠一跳,浑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你瞎叫什么?” 沈月娇眨了眨眼睛,在心里琢磨着他不喜欢的是那一声“三哥哥”还是不准她喊姚知序哥哥。 楚琰磨牙切齿,弯腰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威胁道:“沈月娇,今天是大哥大喜的日子,我不想打人。” 被忽略在一旁的姚知槿眼眶通红,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她已经好久没看见楚琰了,现在好不容易才找着跟他说话的机会,没想到刚起个头就被沈月娇打断了。 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非得要凑得这么近,成何体统! 她委屈的看向姚知序,怨他才进长公主府就不见踪影,不帮着她这个亲妹妹,反而陪着沈月娇一块儿过来。 他到底是谁的兄长啊! 姚知序有些尴尬。 从上次合安寺之后,他嘴上说自己分得清是非,不介意母亲挨打,可心里到底是有埋怨的。之后母亲被休回张家,他甚至想要跟楚琰一刀两断。即使一同在军中试炼,也总是刻意避开,更是再也没跟楚琰说过话。 今日他本不想出门,但身为晋国公的父亲推脱不来,他要是再不随着祖母露面,外人肯定要说的。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姚知槿已经拽着他重新来到楚琰跟前。 “琰哥哥,我大哥……” 她的话还没说完,沈月娇就凑了上来,紧紧盯着她的嘴巴。 “你说慢点,你牙掉了,说话漏风,我听不清。” 第101章 这种青烟,我可要不起 姚知槿立马闭紧嘴,脸刷的一下子红了。 但紧接着,红色褪下,那张小脸又变得铁青,再到苍白。 她为什么说话漏风,为什么会缺了一颗牙,还不是因为沈月娇! 这死丫头竟然还有脸说。 “圣上已经下旨,封我为世子。楚琰,下个月初三你会来吗?” 姚知序终于开了口。 楚琰那双桃花眼快闪过一道喜悦,“好。” 两人都暗自松了口气,他们本来就是朋友,没什么过不去的。 姚知槿见他们都有了之前的样子,也跟着高兴,“琰哥哥……” “缺牙了就别说话了,吐沫星子乱飞,一点礼数都没有。” 楚琰一开口可不是沈月娇那种小打小闹,他这一句话,直接就把姚知槿气跑了。 不知道姚知槿跟晋国公府那个老夫人怎么说的,老夫人抬头看了沈月娇一眼,虽没明说什么,但沈月娇总觉得,这笔账又记在她的身上了。 之后,姚知槿就被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领走。 估计是被气回家了。 这边,沈安和并未太过张扬的陪在长公主身边,只是站在边缘处。 他今日本打算穿最好的衣服,但怕人诟病自己是靠女人吃饭,所以换了一身一般的料子,但也显得喜气精神的衣服,衣襟处还绣着君子兰,衬出他的文人风骨。 三日前他才高中榜眼,现在有的是人巴结。他挺直了脊背,举止得体的应付着这些恭维。 旁边,正有人冲着他指点议论。 “那就是新科榜眼,叫什么,沈……沈安和?” “就是他。听说他出身寒门,之前还受人诬陷科举舞弊,被削了考籍,是入赘长公主府,才靠着长公主帮他洗清冤屈恢复考籍。没想到他一口气考得进士,还中得榜眼。哎哟,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 “谁知道他是有真材实料,还是靠着关系才考上的。” “这可不能瞎说,就算真的靠关系,那顶多也只能考个进士而已。但殿试可是圣上钦定,这么多人看着呢,怎么作假?再说了,人家恢复考籍也才半年时间,只半年就能考得这样的成绩,确实是个读书奇才啊。” 旁边有人拎起酒杯,插了一嘴。“对对对,听说他七岁就考得童生,九岁就考得秀才,十二岁就是举人。要是当年没有被人诬陷,恐怕早就连中三元,入仕为官了。” 听着这些话,沈安和的脊背挺的更直了些,说话也越发有底气。 偏在这时,有人开始泼冷水了。 “考得好又怎么样,说到底还不是靠吃女人软饭才得了这个机会。这种人,就算是以后入朝为官,靠的还不是长公主的势,一个只会读死书的人,光靠他自己能在朝堂上混个什么名堂。” 有人跟着哄笑,“朝堂上混不出名堂,但能在床上把长公主哄明白就好了。你看看,人家祖坟冒青烟呢。” 顿时,哄笑声更大了。 只两句闲话的功夫,刚刚还春风得意的沈安和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了。 而刚才恭维他的那些人,神色各异,显然也是听见这些闲话了。 沈安和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紧咬着唇齿,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对啊,我们沈家祖坟冒青烟,你们家的呢?” 突然,一道软和和的童声传入沈安和的耳朵里。 他抬起头,看见沈月娇站在那一桌子人前,笑呵呵的看着那两个闲嘴的人。 其中一人已经识趣的闭了嘴,另外一个大抵是喝多了酒,又或者是根本不知道沈月娇的身份,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 “我们家可看不上这种出卖身子换取功名的腌臜行径。这种青烟,我可要不起。” 沈月娇捏着鼻子扇了扇风。 “什么味,又酸又臭。”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又听沈月娇说:“有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家要是指望你,祖宗们早跑了。还想冒青烟,你做梦呢。” 啪! 那人气得一拍桌子。 “你是谁家孩子,这么没规矩?敢来消遣小爷,你找死是不是?” 沈月娇指了指厅堂高坐,“喏,我是她家的孩子。” 那人回头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 这孩子,指的可是永嘉长公主! 沈月娇依旧是笑呵呵的,但说出来的话,却叫人窒息。 “我爹是入赘的身份,但他能得我娘亲喜欢,说明他有过人之处,否则天底下这么多人,为什么娘亲不喜欢别人,偏偏就选中了我爹?换成你,你入得了我娘亲的眼吗?” “我爹能恢复考籍,确实是我娘亲帮忙翻案,所以才还了我爹清白。我娘亲是永嘉长公主,我大哥哥的岳丈是当朝太傅,我爹明明可以有最好的东西,却没求过任何人。” “他埋头苦读,仅用半年时间考得功名,连中进士与榜眼,换成是你,你能吗?” 沈月娇脚步往前一跨,那人竟然吓得跪在了地上。 “我爹就是有本事让祖坟冒青烟,你能吗?” 那人酒劲瞬间全散,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小人无知,还请三公子恕罪!” 三公子? 沈月娇回头,果真看见楚琰站在自己身后。 “既然无知,脑袋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他慵懒的语调犹如千斤巨石,压得一桌子人全都跪下,心中懊悔自己刚才不该跟着这人胡说。 那人跌坐在地,吓出了哭声。 “求三公子……” 刚说了几个字,就有几名侍卫将他拖走,也不知道是怎么动手的,竟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就这么被抬了出去。 能来参加喜宴的都是皇亲贵胄官家亲眷,再远些的都是旁亲直系,楚琰当众动手,却无一人敢求情。 “还跪着干什么?今日是我大哥喜宴,大家该高兴才是。” 楚琰唇角挂起笑意,却比刚才更加令人胆惧。 剩下的几个人重新回到席位,却无一人再敢执筷喝酒。 沈月娇心口一窒。 楚琰又为自己出头了一次。 她刚要谢过楚琰,就见方嬷嬷欢欢喜喜的领着几人,来到了楚华裳的面前。 “殿下,您看谁来了!” 第102章 三公子跟殿下是最像的 跟在方嬷嬷身后的是一位老妇,老妇身后还跟着一个丫鬟,和一个七八岁的女童。 几人穿着不算华贵,但也很是得体,应该也是有身份的人。 老妇一见到长公主,眼眶瞬间红了,拉着女孩便要跪下行大礼。 “殿下!老奴终于又见到您了!” 沈月娇好奇,问楚琰:“这是谁?” 楚琰沉吟片刻,突然眉峰轩起,说出了一个名字。 “齐姑姑。” 谁? 沈月娇愣怔了一下,之后才慢慢想起来:楚华裳年幼时有两位宫女忠心伺候在身边,一位姓方,伺候主子最是贴心,另一位姓齐,聪明果断最有头脑。特别是这位姓齐的宫女,在后宫那种吃人的地方,为一个被冷落的公主献了不少计策,更是帮她一步步走到最尊贵的位置。 后来楚华裳已经成为人人不敢得罪的长公主,那两位宫女也已过了二十五岁,却还是选择留在宫里伺候主子,被人喊作一声姑姑。可是那位姓齐的姑姑帮主子树敌太多,那些人伤不了楚华裳这个长公主,便三番几次的想要拿齐姑姑下手。 楚华裳怕她真的遭遇不测,便给她求了一门亲事,给足了嫁妆,以官家小姐的名分嫁给校尉为妻。 夫家也是争气,短短两年时间就因立下军功,被镇国将军提拔为副将,之后举家搬离京城,一辈子戍守边疆。 前世楚熠不愿娶妻,场面也不热闹,所以这位姓齐的姑姑根本没出现,沈月娇自然就没见过她。 没想到这辈子,她竟然来了。 厅堂内,看清来人的楚华裳已起身疾步上前,一把扶住老妇人:“绣心,快起来!” 老妇抬头,泪眼朦胧地端详着楚华裳的面容,哽咽道:“殿下竟还记得老奴。” “怎会不记得。” 楚华裳语气里带上几分哽咽。 “当年你随夫去边疆,之后连个信都没送来。没想到一别二十年,你都是做嬷嬷的年纪了,本宫那几个孩子,还得喊你一声齐嬷嬷呢。” 齐嬷嬷抹着泪,“殿下晚些再问责,今日大公子成亲,我们主仆说些高兴的。” 她拉过身后正东张西望的孩子,“快给长公主磕头。” 楚华裳目光慈和地打量着眼前的孩子。 “本宫记得你当年生了个女儿,这难不成是……” 齐嬷嬷点头,“这是老奴的外孙女,林霜儿。” “见过长公主。” 林霜儿乖巧跪下,磕头时眼睛却不由自主偷瞄四周。 雕梁画栋,金玉满堂,燃着的喜烛散发出淡淡的香味。 这里的讲究与她生活了八年的边关截然不同。 楚华裳温声道,“好孩子,起来吧。” 林霜儿起身时,目光落在长公主华美的锦袍上,那衣料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绣着的牡丹花栩栩如生。 她从未见过这样美的衣裳。 沈安和远远的看着林霜儿,总觉得这孩子是来跟女儿抢夺长公主疼爱的。他走上前,小声叮嘱沈月娇。 “既是贵客,那你也该过去打声招呼。” 打招呼是假,点明身份让这一家子人绝了念头才是真的。 一旁的楚琰侧眸睨了他一眼,沈安和立马站直了身子,恭恭敬敬的与楚琰行了个礼,也算是回了他刚才被自己解围的感谢。 楚琰轻嗤一声,拽着沈月娇径直走向厅堂。路上,还顺手把正在与姚知序说话的楚煊一并喊过去了。 沈安和紧了紧袖下的双拳,复而又松开,接着又举止得体的退到众人之后,悄声离去,再不出风头了。 见他们过来,楚华裳笑道:“煊儿琰儿,都过来,见过齐嬷嬷。娇娇,你也来。” 楚琰跟楚煊走在前头,给齐嬷嬷问好。 林霜儿以为楚华裳已经足够好看了,没想到眼前这两位大哥哥,竟一个比一个生得好看,好看的根本挪不开眼。 “这就是二公子跟三公子?” 齐嬷嬷刚要行礼,便被楚煊一把搀扶起。 “嬷嬷客气了。” 他对人从来都是疏离淡漠的,但对方嬷嬷,他语气里难得的能听出几分尊敬。 只有楚琰依旧是那副桀骜的模样,冷淡的眸子上下打量着这位自己从未见过的嬷嬷。 齐嬷嬷却突然笑道:“老奴瞧着,三公子跟殿下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话音刚落,旁边的方嬷嬷也跟着笑:“老奴也说,三公子跟殿下是最像的。” 沈月娇年纪小,动作慢一步,成功的吸引了齐嬷嬷的注意。 “这是……” 楚华裳并未隐瞒她的身份,“这是本宫的女儿,叫娇娇。” 沈月娇乖巧行礼。“见过齐嬷嬷。” 眼前的丫头模样乖巧,长得也漂亮,这一身锦缎新衣更是衬得她粉雕玉琢。但这丫头跟楚华裳一点也不像,而且…… 驸马不是早就死了吗? 这时,沈月娇朝着一边兴奋的打着招呼。 “大哥哥!” 楚熠来到跟前,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 他刚把夏婉莹送进洞房,挑了喜帕,就已经听说当年伺候母亲的嬷嬷来了京城,赶紧一口喝了合阖酒,这才赶着过来。 楚华裳指着身边的齐嬷嬷,“熠儿,来,这位就是齐嬷嬷。” 楚熠行了礼,齐嬷嬷也还了一个礼。 站在身后早就看花眼的林霜儿也赶紧跟着行礼,也想跟沈月娇一样喊一声哥哥亲近亲近,可没想到,这个看似温和的大公子,竟然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再看另外那两人,一个始终冷着脸,一个模样长得最好看,可那双桃花眼总是盯着她后颈一片寒凉。 林霜儿心中微紧,赶紧低下头。 外祖母说,长公主府这三位公子不是她能开罪得起的,万万不能惹他们不高兴。 这头,齐嬷嬷看着沈月娇与长公主相处的自然,身上的衣服也是最好的料子,刚才楚熠又与这丫头这样亲近,想必这丫头在长公主府很是得宠,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原本只知道长公主生了三个儿子,所以才想借着这次回京的机会,让林霜儿留在京城,求长公主教养,以后也能求得一门好亲事。 可如今长公主已有一个女儿,这些话,她就不好说了。 第103章 你是过继来的养女吗? “这次回京,可要多住些时日。” 楚华裳拉着齐嬷嬷的手,“方嬷嬷,叫人收拾个院子出来,让齐嬷嬷和霜儿住下。” 齐嬷嬷感激道:“老奴这次带霜儿回京,主要是想让她见见世面。既然殿下开恩,那老奴就厚着脸皮住下了。” 只是见世面? 林霜儿看向外祖母,心里有些着急。 之前不是说了,能让她留在京城吗? 那以后岂不是还要回到边关去? 楚华裳拉着齐嬷嬷,“你跟本宫去内院,我们好好说说话。” 罢了,她又叮嘱沈月娇:“娇娇,这里人多,你带着霜儿去别处玩吧。” 齐嬷嬷也嘱咐着自己的外孙女:“霜儿,小心照看着,别摔了。” 林霜儿拉起沈月娇的手,“祖母放心,霜儿会小心的。” 她明明第一次来,却拉着沈月娇就走,好似她才是这里的小主子。 楚琰看着沈月娇被拽走的身影,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那丫头……” 楚煊走到他身边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你怕那丫头被欺负?” 楚熠眉峰轩起,“你也觉得这个林霜儿不对劲?” 楚煊不屑道:“才七八岁的丫头,再不对劲又怕什么。再说了,你这么厉害的人都会栽到娇娇手里,林霜儿又算个什么东西。” 听着那一声“娇娇”,楚琰的眉心瞬间蹙起。 知道弟弟的脾气,楚煊提醒他:“不过这是齐嬷嬷家的孩子,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了。” 到了远处,远离了喜宴的热闹,林霜儿才开了口。 “你比我小,我以后就叫你娇娇妹妹好不好?” 刚才在楚华裳跟楚家三子面前卑微怯懦的人,现在就开始跟她拉扯起姐妹了。 沈月娇没搭理她,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沈月娇。 “长公主只生过三位公子,你是从哪儿来的?是过继来的养女吗?” 沈月娇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就顺着她的话点了头。 原来只是养女啊…… 林霜儿露出得意来。 “我以后可是要留在长公主府,养在长公主膝下的,我比你年长,你以后叫我一声姐姐吧。” 沈月娇笑起来。 原来林霜儿打的是这个主意。 她甜甜的喊了一声:“姐姐。” 林霜儿越发得意了。 “我外祖母以前是服侍长公主的人,她帮着长公主做了很多事,很得长公主的器重。以后我在这里,只要我想要的东西,她一定会给我的。” 说完,她盯着沈月娇身上那枚玉佩。 沈月娇一把捂住,“这个不能给你。” 今天楚熠大婚,她虽然穿得富贵,但不想太张扬,所以只戴了楚熠送给她的玉佩,没想到,这就被人盯上了。 林霜儿有些不高兴,但是想着自己第一天来,万一这个养女告到长公主面前怎么办? 她眼眸一转,拉起沈月娇的手说:“我去过边关吗?那有沙漠,还有骆驼,我带你去玩儿啊。” 也不管沈月娇愿不愿意,林霜儿直接拍板定下来,“一会儿我回去就跟祖母说,等她离京的时候带着你一块儿走。” 沈月娇差点笑出声来了,这是多急着把她赶走啊。 她有意想逗逗林霜儿,一脸为难说:“不行啊,下个月晋国公家有喜事,我还要跟楚琰去他家喝酒呢。” 晋国公家的喜事? 还能跟三公子一起去喝酒? 林霜儿眼前一亮,“这有什么,到时候让三公子带我去也是一样的。” 沈月娇觉得齐嬷嬷这么厉害的人,生下来的孙辈应该也是很聪明的才是,怎么这个林霜儿脑子像是不好使。 还是说,这个林霜儿是随了那个做副将的祖父,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沈月娇喊了个小丫鬟跟着,一起带着她在府上转了一圈,跟她说了这个院子住了谁,那个院子又住了谁,哪里能去哪里不能去。 “你住在哪里?” 沈月娇带着她去了海棠苑,没进去,就只是站在院门而已。 “今天太晚了,我马上就要睡了,你以后再来找我玩吧。” 银瑶早早就等在院子里了,见她回来,赶紧跟上去伺候。 “姑娘,这是谁啊?怎么走到这了?” 沈月娇指了指脑袋,小声告诉她,“她这里有病。” 林霜儿没想到沈月娇一个养女能住这么大的院子,不过想着外祖母的身份,她们的院子应该更大才对。 可当丫鬟把她领回去,看着那一方小小的院子,林霜儿的脸一下子就拉了下来。 “祖母。” 她扑进祖母怀里,埋怨道:“为什么那个养女能住大院子,我们只能住这个小院子?” 齐嬷嬷脸色一沉,“什么养女?什么大院子小院子?” 林霜儿把刚才的事情告诉了她,齐嬷嬷听后却沉下脸。 “在来的路上我就跟你说过了,要时刻记得我们是客,不能得寸进尺。霜儿,你要是真不懂事,那明天我就带你回去。” 林霜儿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祖母我错了。” “把眼泪给我憋回去。就这么一点点小事你就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林霜儿在脸上抹了一把,又把眼眶里那点眼泪憋了回去。 “可是祖母,之前你说要让我留在京城,今天为何不跟长公主提这件事?” 齐嬷嬷想起方嬷嬷与她说起的沈家父女,突然叹了一口气。 “本想让你养在长公主膝下,但她现在已经有了女儿,你只是我的孙女儿,殿下对我再有宽容,你也只是个外人。” 她拉着林霜儿的手在床边坐下,“咱们在这多住些时日,看看京城风光就回边关去吧。” 林霜儿突然把手抽回去,“我不想回去。” 齐嬷嬷摇头。 “傻孩子,富贵虽好,但是不是我们的东西,强求不得。” 林霜儿不再说话,只一遍遍的摸着床铺上光滑的布料。 自己养大的孙女儿,对她最是了解。 见她这样,齐嬷嬷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不该把她带到京城来,让富贵迷了眼。 齐嬷嬷离开后,林霜儿和衣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长公主府这么大,多她一个不算多。 只要她足够懂事,够优秀,长公主一定会喜欢她的。 而沈月娇,不过是个养女罢了。 第104章 真是个不值钱的小东西 沈月娇刚回海棠苑,沈安和就找过来了,问她带着林霜儿去了哪里,又问她们说了什么。 她也不瞒着,把林霜儿想要留在长公主府的事情说了。 沈安和眸心一沉,冷哼道:“我就知道,那丫头看着就是个不省心的。还有那个什么齐嬷嬷,这么多年都不曾回京,今天突然就来了,还要住在这里……保不准,她们祖孙俩还打着别的主意呢。” 他语气严肃的叮嘱沈月娇:“明日我要去进宫面圣,受职谢恩,我们早些过去请安,之后你就找机会缠着长公主,别让那丫头靠近。那丫头小小年纪就心思不纯,定是被齐嬷嬷教唆的,马虎不得。” 沈月娇眼皮子狠狠一跳。 难道爹爹就没觉得,这句话说的像是他们父女俩吗? 翌日,沈月娇一睁开眼睛,就看见沈安和穿着崭新的官袍。她这才想起前两日就来过圣旨,也发了官袍,让沈安和今日去任职。 昨天她忙着凑楚熠婚事的热闹,直到这会儿才想起这件大事。 “爹爹,你现在就要去任职了吗?” 沈安和难掩激动,“从今往后,你爹我,也算有个正经的官职了。” 沈月娇想像往常一样扑上去,沈安和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 “今日要去谢恩,官袍不能乱了。” 沈月娇赶紧给他整了整官袍,心里也跟着高兴。 入仕是爹一辈子的期望,上一世他没机会,这辈子,他终于得偿所愿了。 “爹,殿前要谨言慎行,与同僚一定要相处和睦,咱们才刚开始,有些事情能忍则忍,万万不可现在就仗起长公主的权势,招人嫌弃。” 这些话,从沈安和高中那天她就一直在讲,沈安和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放心,你爹我这么大的人,难道连这些道理都不懂,还得让你这个小孩子来教训我?” 他话头一转,又说起了刚才的叮嘱。 “你要记得,这几天就缠着长公主,别让那丫头有机可乘,更是不能让她留在京城。” 这些话沈月娇也听得起茧子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要说几遍呐……” 收拾妥当后,她才随着爹爹去请安,没想到进门就看见了齐嬷嬷跟林霜儿。 林霜儿已经换了一身新衣,紧挨着楚华裳,不知说了什么,惹得楚华裳笑起来。 沈安和眸心一紧,轻轻推了沈月娇一把。沈月娇走上前,甜甜的喊了一声:“娘亲。” 才听见她的声音,林霜儿的目光就了过来,见她穿戴的比昨天更好看,林霜儿心里顿时不高兴了。 “娇娇,快来。” 楚华裳朝她招招手,沈月娇倒是懂事,先给齐嬷嬷行了个礼,这才乖巧的来到楚华裳身边。 齐嬷嬷看得出来,这丫头是学过规矩的,礼仪举止都挑不出错来。 “这孩子,识礼数。” “殿下。” 沈安和声音温和,吸引了齐嬷嬷的注意。 昨日她只是听方嬷嬷说起这个入赘的寒门,现在只是打眼一扫,她就知道长公主为什么非要让这个男人入赘了。 因为长公主,喜欢的就是沈安和这样的长相。 虽已是中年,但沈安和的模样清俊温润,气度儒雅,这一身新赐官袍披在他身上,仍掩不住那股书卷浸润出的清傲。 只是可惜,那双眼睛里藏着算计。 “现在就要进宫了吗?” 果然,楚华裳一开口,齐嬷嬷就能从语气里听出她对这个男人的喜欢。 沈安和规矩的回着话,外人面前,他没有刻意讨好,表现的不卑不亢,从容得体。怕误了进宫的时间,他说了几句之后就退下了。 “姑娘,这还给你留了几块芙蓉糕。” 方嬷嬷笑着给她把那几块芙蓉糕端上来,沈月娇正要伸手去拿,一旁的林霜儿又开了口。 “长公主,霜儿还想吃。” 齐嬷嬷低声骂道:“你刚刚都吃了这么多,还没吃够。” 方嬷嬷大方,又给她拿了一块。 林霜儿接到手里,欢喜的给楚华裳谢恩。 “霜儿姐姐喜欢吃,那就都给她吧。” 沈月娇懂事的把那碟子糕点全都给了林霜儿,林霜儿正要接过来,沈月娇又想起了什么,自己拿起了两块。 林霜儿心里嘲讽她小气,一边说全都给,一边又拿回去两个。 真是小家子气。 正想着,云锦进来回禀,说楚熠跟夏婉莹过来了。 楚熠牵着夏婉莹进来,才成亲第一天,就给人一种更加踏实沉稳的感觉。 “母亲。” 见屋里有这么多人,夏婉莹想要把手收回来,却没挣开,最后只能红着脸给楚华裳请了安。 楚华裳越看夏婉莹越是满意,脸上的笑根本没停过。 “好好好。不是已经叫人去栖梧院传话,说让你们多睡会儿,都是一家人,不用讲究那些繁文缛节。” 齐嬷嬷提醒:“那哪儿行。礼数不可废,新妇给婆婆敬茶,这是规矩。” 楚华裳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想起了从前在宫里也是这样,她们主仆一个扮白脸一个扮红脸,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这才硬生生的从后宫里撕出一片天来。 都是知根知底,方嬷嬷也不会说什么,亲自去泡了茶来,端到夏婉莹跟前。 夏婉莹敬了茶,楚华裳叮嘱了两句,又送了她一对成色极好的碧玉镯子,说是图个吉利。 站在外祖母身后的林霜儿目光一直追着夏婉莹,她以为长公主已经长得极好看了,没想到夏婉莹更是好看的像仙女一样。 看长公主这样喜欢夏婉莹,林霜儿觉得自己只要找个机会跟她套上近乎…… “嫂嫂,这个给你吃。” 她才刚刚开始设想,甚至还没找到好的理由,就见沈月娇攥着手里那两块芙蓉糕跑到了夏婉莹面前,殷勤的把已经有了指头印子的芙蓉糕递到夏婉莹面前。 林霜儿嗤之以鼻。 刚才沈月娇给自己抓的芙蓉糕没来得及吃,现在正好借花献佛? 不要脸。 真是个不值钱的小东西,手上脏兮兮的,谁敢吃啊。 她不善的目光被沈月娇察觉,本以为沈月娇会难堪,谁知道下一刻,她就看见夏婉莹直接把沈月娇抱到膝上,还就着沈月娇的动作,不嫌弃咬了一口糕点。 林霜儿人都傻了。 第105章 她沈月娇已经是这府里正儿八经的主子了 夏婉莹不是太傅的宝贝女儿吗,这么金贵的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会愿意吃养女手上的东西? 她不嫌脏吗? “这是谭记的糕点?” 沈月娇高兴起来,“嫂嫂你只尝一口就知道了?” 夏婉莹被这一声声的“嫂嫂”喊得脸红,但还是点了头。 昨天大婚,她一整天都没吃多少东西,今日起的又有些晚,怕长公主怪罪,根本来不及用膳就赶紧过来了。她肚子正饿着,这一块糕点送的太贴心了。 见她喜欢,楚熠又让方嬷嬷再拿一些来。方嬷嬷一脸为难:“这是三公子那边送来的,刚才已经……” 林霜儿正要抖出沈月娇贪藏了两块,只是还来不及开口,就见沈月娇又把剩下那一块递给了楚熠。 “大哥哥放心骂,我给你也留了一块。” 林霜儿的声音一下子噎在了嗓子里。 这个野丫头,心机真深呐! “你真舍得给我?” 楚熠口上问着,手上已经把糕点拿过来了。 “舍得舍得,我知道大哥哥跟嫂嫂都没用早膳,特地给你们留着的。” 沈月娇小手一挥,十分豪气。 可转眼又看见楚熠把那块糕点转递给夏婉莹,眼中的温柔都快要化出水来了。 哎呀呀,简直羡慕死人了。 “哎哟,都是老奴疏忽了,竟然还没月姑娘想的周到。” 方嬷嬷立马叫人上了别的糕点,又叫人再做两碗红枣莲子羹送来。 刚说完,又想起沈月娇来。 “姑娘今天来的这么早,用早膳了吗?” 沈月娇一哂,“嬷嬷不用算我的份儿,我一会儿跟嫂嫂蹭两块糕点就成了。” 方嬷嬷低头跟她说起悄悄话,“那我让人再准备几块水晶豆沙糕?” 沈月娇馋得舔了舔嘴唇,“要不把红枣莲子羹换成羊乳羹吧。” “说的这么大声,以为我听不见?” 楚华裳故作严厉,但语气又是宠溺的:“娇娇,你前几日还在咳嗽,府医说要少吃甜食。这芙蓉糕不腻才给你留的,你倒好,还要喝那甜掉牙的羊乳羹?” “娘亲~我只是想让嫂嫂尝尝我们府上最好吃的羊乳羹……” 沈月娇又跑到楚华裳跟前撒娇,一句话就让楚华裳心软下来。 “仅此一次。” 方嬷嬷应下,正要出去吩咐,林霜儿赶着开了口:“嬷嬷,我也想尝尝这羊乳羹。” 齐嬷嬷冷声呵斥:“霜儿,不得无礼!” 被吓了一跳的林霜儿低着头,双手紧紧拉扯着袖子,不敢再说话了。 “这有什么,方嬷嬷,叫人多做几份,一齐送上来。” 楚华裳唇边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没有丝毫不悦。 齐嬷嬷领着林霜儿谢了恩,等林霜儿吃完了那一碗羊乳羹,才领着她先回去了。 回到房中,关上房门,齐嬷嬷立马训斥:“跪下!” 林霜儿身子猛地一抖,“祖母,霜儿做错了什么?” “你还好意思问!” 齐嬷嬷脸色微沉,“来时我就告诉你,在这里,任何东西不能开口自己,得长公主给你才能要。可你看看你,光是今早,不管沈月娇要什么,你也跟着要。” 林霜儿不服气:“凭什么她能要,我就不能要?” “你还敢顶嘴!你以为长公主会缺了你一口吃的吗?就算长公主不说,方嬷嬷还能少了你的份?” 林霜儿还是不服气:“可是方嬷嬷只说要给那个养女做。” “你还敢顶嘴?” 齐嬷嬷脸色铁青,“别以为我不知道,今早长公主才给你赏了新衣,你转头就跟下人要起了什么首饰。你才几岁,用得着戴什么首饰?” “什么都想要跟她争,第一天就敢要这要那,你当着这里哪里?你又当你是什么身份?你是不是又忘了?你只是个客人,而她沈月娇已经是这府里正儿八经的主子了。” 林霜儿小脸一白,终于不敢再顶撞祖母了。 齐嬷嬷长叹一声:“以前我总想着,那些年我在宫里每一日都过得小心谨慎,从未出过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样活得太累。所以才想着让你在边关长大,不用讲究这么多规矩,可以自由洒脱。但没想到,却给你养得一点规矩都没有。” 想起刚才那些事情,齐嬷嬷摇头道:“你看那沈月娇,仅有的糕点还知道给大公子和少夫人留两块,你倒好,像个饿死鬼投胎,巴不得别人吃不上。” “还有那羊乳羹,我在边关是没给你做过吗?你就非得贪吃这一口?” 林霜儿被骂得不敢抬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眼前这可是亲外孙女儿,齐嬷嬷骂的再狠也会心疼。 他们夫妻只生了一个女儿,奈何三年前女儿女婿相继早死,是她一手把林霜儿拉扯长大。随着年纪越来越大,韩副将上战场也越来越危险,她也逐渐担忧自己有朝一日会想女儿女婿那样出现意外,这才有了想把林霜儿托付到京城的想法。 她想着,如果能让林霜儿养在长公主身边,将来肯定是有个好去处。到时林霜儿有人撑腰,也能找个好夫家,不至于被人欺负。 如果没有沈月娇,林霜儿慢慢教养就是了。可现在已经有了个懂事的沈月娇,她的外孙女儿一下子就被比下去了。 就算长公主愿意留下林霜儿,以她这个性子,以后肯定还要闯祸的。 齐嬷嬷稳了稳心神,知道这种事情不能纵容,但也终究不舍得打。 “行了。今天就当吃个教训,再有下次,我决不轻饶。” 沈月娇吃了一整碗羊乳羹,又吃了好几块水晶豆沙糕,这才听着圆鼓鼓的小肚离开。 好巧不巧的,竟然在院门口遇上了楚琰。 楚琰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两眼,“几块芙蓉糕就给你吃成这样了?沈月娇,你就这点出息?” 沈月娇扬起下巴,“你还好意思说,这么多人,就叫人送一小碟子的芙蓉糕,都被林霜儿吃了。要不是我留了两块,大哥哥跟嫂嫂都没得吃。” 楚琰往里头看了一眼,又再盯着她的小肚子看了看。 第106章 还跟她争个什么劲儿 沈月娇怀疑他在骂人,但是又没有确切的证据。 她双手叉腰,又把小肚子往前停了停。 “你管我吃了什么。” 突然,楚琰弯下腰来,那张好看但又十分令沈月娇嫌弃的脸就这么凑了过来,沈月娇刚才那点气势瞬间溃不成军,最后更是一屁股跌坐下来。 “羊乳羹。母亲不是不让你吃吗?” 沈月娇指着他,气得小手直颤抖。 “你,你……” 楚琰一把拍开,声音听着下人,力气倒是不大。 “再用你的小肥手指我,我就给它砍了。” 沈月娇捂着小手,等他走远了才敢拿出来仔细端看。 哪里显得胖了…… 林霜儿挨了外祖母的骂,行为已经收敛许多,但终究是个孩子,没多久就又坐不住了。 外祖母每天都要午憩,林霜儿趁着这个时间,又悄悄的跑了出去。 昨天沈月娇已经带着她走了一圈,很多地方她已经记得路了。但昨天她被人领着,下人们对沈月娇毕恭毕敬,她跟在身后始终都感觉自己是个外人。 可现在不一样,她可以自己走,下人们对她毕恭毕敬,这让才挨了骂的她心里好受多了。 “……刚才你是没瞧见,三公子把月姑娘都推倒了。” 林霜儿脚步一顿,寻声望去,见那边站着两个闲嘴的丫鬟,其中一个她今天才见过,是主院里的洒扫丫鬟。 “三公子在主院动手,难道就不怕殿下生气?” “三公子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只要他不高兴了,哪里都能动手。” 说话的小丫鬟抬手指了指天上,“你忘了?上次在御花园……” 另外那个忙把她的手拉下来,“你不要命了。殿下不准再提起御花园的事情……” “敢妄议主子,你们不要命了?” 林霜儿走出来,目光紧盯着她们紧张的神情。 见是她,两个丫鬟松了口气,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的离开,不想林霜儿又开了口。 “我要是把御花园的事情告诉长公主,你猜她会怎么处置你们?” 两个丫鬟扑通跪下,连声求饶。 林霜儿唇角勾起,“我可以不提御花园的事情,但我想听,沈月娇挨三公子打的事情。” 两个丫鬟相互对视一眼,但都没敢开口。 林霜儿拿出几两银子,分给他们。 如果是主子跟前伺候的,肯定看不上这点赏钱,但这两个都是粗使丫鬟,,这些赏银,已经抵她们好几个月的月钱了。 二人得了赏赐千恩万谢,便把刚才沈月娇跟楚琰在院门口发生冲突的事情告诉了她。 “他们一直都不对付吗?” 可昨天喜宴上他们都是站在一起的,而且晋国公世子爷还特地喊了沈月娇跟楚琰一块儿去喝酒,怎么也不像这两个丫鬟口里说的那样。 “霜儿姑娘不知,从沈先生入赘进府,月姑娘就是三公子眼里的一根刺……” 林霜儿只花了几两银子,就听来了沈月娇的大事。 她一直以为沈月娇是养女,没想到,竟然是个面首的女儿。 不仅身份低贱,更是夺走了长公主对几位公子的宠爱,难怪楚琰会这么不待见她。 既然是这么上不得台面的身份,那自己还跟她争个什么劲儿。 想开的了林霜儿顿时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也不乱跑了,乖乖的回了院子。 齐嬷嬷午憩醒来,见她乖乖守在身边,又不放心的叮嘱了几句。 上午回来时还会顶嘴的人,现在乖巧的不得了,齐嬷嬷说什么,她就应什么。 齐嬷嬷以为是自己的劝说有了成效,一心软,又说再带着她在京城多玩几天。 “老姐姐,我来看你了。” 方嬷嬷还没进门就先听见声音,齐嬷嬷迎上去,姐妹二人拉着的手就不曾放开过。 “祖母你们聊着,我出去逛逛。” 齐嬷嬷怕她又闯祸,正想喊她好好在屋里待着,方嬷嬷倒是给她说起情来。 “她这个年纪最是坐不住的,让她去就是了。来了这里,就跟回家一样的。” 齐嬷嬷拍着她的手背,“这可是长公主府,可不能乱了规矩。” 方嬷嬷喊了个丫鬟跟着林霜儿,齐嬷嬷这才放了心。 小辈走了之后,这两个将近二十年没见的老姐妹,开了话头就停不住了。 不知怎么说的,竟然聊到了沈家父女。 “听说他十二岁就考得举人,这才刚恢复考籍,半年就考得个榜眼。他脑子倒是聪明。” 方嬷嬷哼了一声,“他的聪明劲儿全用在读书上了,看着吧,这种人到了朝堂里,还要得罪不少人呢,到时候还不是我们殿下给他兜底。” 闻言,齐嬷嬷眉心拧成了疙瘩,“我总觉得沈安和心思不纯,你伺候在殿下身边多防着些。” “你当我看不出来?可就算我看出来又如何?殿下这么喜欢她,我一个老奴才,哪敢多嘴。” 话头一转,方嬷嬷又拉着她说起了沈月娇的事情。 从沈月娇入府被人看不起,到她在宫中为了楚华裳撕别人的嘴,又到合安寺那日为了给楚琰求救一个人走出好几里雪路…… 这些事情方嬷嬷一一都告诉了她。 “要不是月姑娘,大公子的婚事也成不了。” 齐嬷嬷心中感叹,沈月娇看着年纪小,没想到竟然为府上做了这么多事情。 “还有啊,我这老寒腿年年都要疼一回,但年前月姑娘用殿下赏给她的皮草给我做了一副护膝,我这一个冬天都没再疼过。” 齐嬷嬷听得出她话里的炫耀,忍不住揶揄她:“是啊,好厚的皮草呢,但你不是一样被殿下罚跪,疼得几天下不来床?” 被揭穿糗事,方嬷嬷毫不在意。 “那又不是冷疼的,是两码子事儿。” 齐嬷嬷被她气笑了,“这么多年,你这张嘴也只有跟我吵架的时候厉害。” 方嬷嬷可不爱扯这个,只拉着她问:“韩副将就没打算回京城来?你们还真打算一辈子住在边关了?你这次带着孙女儿一块回来,要不就别走了,你一个老婆子习惯了边关日子,但霜儿还小,边关风吹日晒,不如留在京城。” “算了吧,我们老两口还指望着她来照顾呢。让她多玩几日,多玩几日我们就走了。” 林霜儿在府上走走逛逛,终于找了个借口支开了跟着自己的丫鬟,又往前走了片刻,直接闯进了一处院子。 刚踏进院门,一道冷音就擦着她的头皮掠过,林霜儿僵着身子回头看,半只箭羽已经死死钉在她身后的石墙上。 第107章 这点胆子还敢乱闯清晖院? 她双脚一软,差点跪下,偏在这时,又是一支箭羽,扎进了她脚边的地面上。 只差一寸,那支箭就会刺穿她的脚面。 林霜儿吓得惨叫一声,紧接着就一屁股摔坐在地上,张嘴就要大哭。 “你敢哭,我就把你舌头割下来。” 楚琰人未到,声先至。 林霜儿立马捂住嘴,眼泪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青衣小厮,弯腰收起了她脚边的那支箭。至于石墙那支已经没入一半的箭羽,他没拔出来,干脆就这么留在上面了。 “霜儿姑娘可是迷路了?要不要小人送你回去?” 见他认识自己,林霜儿一把抓着他,“对,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我能不能……” 嗖。 又是一直箭羽从她脸边飞掠而过,紧接着,她的耳尖传来刺痛。 她抬手摸了一把,只见一片血红。 林霜儿脸色惨白,却不敢再发出半点声音。 空青把她的手拉开,“既然不要小人送,那霜儿姑娘就自己走吧。” 丢下这句话,空青又转身回去拾起刚才的第三支箭,这才转身回去。 林霜儿的视线随着他,终于看见了那个站在梧桐树下,单手持着长弓的楚琰。 她看见楚琰再次拉弓上箭,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惊恐的察觉那支箭对准的,正是她的脑袋。 “祖母!” 林霜儿吓得惨叫起来,终于连滚带爬的跑了出去。 楚琰收起了弓箭,不屑的哼了一声。 就这点胆子还敢乱闯清晖院? 简直找死。 他突然想起了沈月娇,她第一次闯进清晖院时被拎这棵梧桐树下站着,脑袋上顶着个苹果,陪他玩了好久。 “问问福伯还有没有芙蓉糕了?有的话就送些去芙蓉苑,免得她说我小气。” 空青:主子都发话了,没有不也得做份新的来? 沈月娇回去睡了整整两个时辰,要不是银瑶喊她起来,她估计能睡到晚上。 她揉着眼睛,声音还有些迷糊:“爹爹回来了?” “先生还没回来,不过三公子叫人送来了芙蓉糕。” 沈月娇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真的?送了几块?” 银瑶帮她穿好衣服,“有好多呢。” 沈月娇探出身子,果然看见桌上已经摆着一碟子糕点。 她连鞋子都没穿好,趿着就过来了。 糕点还是热乎的,看着比早上在楚华裳那里的更好吃。 她拿起一块,先递给银瑶。 “你也尝尝。” 银瑶摇头,说她不爱吃甜食。 “哪有小姑娘不爱吃甜食。” 沈月娇拿起另外一块,张大嘴巴咬了一口。 想起了什么,她明知故问:“哎呀,这是空青哥哥送来的吧?空青哥哥送来的肯定很好吃,银瑶姐姐,你尝尝哇,是不是比别人送来的更好吃。” 银瑶的脸有些发烫,“都是一样的糕点……” 沈月娇咂吧着小嘴:“不对,就是比别人送的好吃。” 银瑶的脸更红了。 这时,院子里传来动静,沈月娇往外一看,见是沈安和回来了。 “爹爹!” 她放下糕点,怕手上的糕点碎末弄脏了爹爹的官袍,有赶紧在衣服上蹭了蹭。 正想问沈安和第一天上任习不习惯,却在看见他阴沉的脸色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再仔细看,出门前崭新的官袍不知怎么的竟然沾了不少灰尘。 银瑶有眼力的拿了干净衣服给他换上,又把脏了的官袍拿在院子里拍灰清理。屋里只有他们父女俩,沈月娇还没开口问,沈安和就先发起了脾气。 “那些人简直欺人太甚!我好歹也是个榜眼,按照铁律,一甲直接入翰林院,好歹也是个编修的官职,可那些人却叫我做个洒扫搬东西的奴才!” 沈月娇听明白了,难怪爹爹回来时会冷着脸,难道他那身官袍会被弄脏。 堂堂一甲第二名,是从天下间这么多学子里脱颖而出的人才,刚任职第一天就被羞辱。 沈安和这样清傲的性子,他怎么忍得了。 “这是谁的安排?” 沈安和气的一把拂开桌上那碟子糕点,“谁知道是谁的安排。翰林院这么多人,我看他们都是这个意思。” 沈月娇看着那一碟子还没吃完的芙蓉糕,心疼的都要哭了。 她只吃了一块! 糕点懂什么?干什么那它们撒气。 “爹爹不气。他们苦读多年才有这个机会,而爹爹你只用了半年的时间就高中,所以才会嫉妒。” “以前爹你跟我说,珍珠蒙尘也是一件珠宝,总会有人发现他的价值。他们越是这样,就说明爹爹你越是厉害。” “爹爹你就安心的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至于那些鼠辈,你别搭理就是了。” 听着女儿的宽慰,沈安和苦笑起来。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浮躁,竟然会冲着娇娇发起脾气来。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糕点,愧疚道:“都是爹爹不好,不该弄掉了你的糕点。” 沈月娇把他手里那块脏了的糕点拿开,“糕点脏了就脏了,但是爹爹的初心不变就好了。” 沈安和眸心一窒。 他的初心? 一开始,他只是想要做为百姓谋福的好官。之后,他逐渐的想要证明自己,一心要考取功名。直到现在,他只是一心想要往上攀爬,哪里还想得起什么初心。 沈月娇的一句话,让他羞愧的抬不起头来。 见他沉闷不语,沈月娇还在担心他会去找金大腿告状,正想着再找个什么好的说辞劝劝他打消这个念头,没想到,他倒是先开口了。 “这些事情你先不要跟殿下说,免得她觉得我无用。” 沈月娇连连点头。 她这个直肠子的老爹能自己想清楚是最好的了。 “对了,过两天大夫人回门,你跟着一块儿去热闹热闹。” 沈月娇觉得他爹肠子不直了,但脑子是不是又坏了。 “爹,人家回门,我跟着去凑什么热闹?” “怎么不行?要是没有你,这门亲事还结不成呢。你这两天多跟大夫人走动走动,也去求求大公子,你是小孩子,他们不会说你的。” 沈月娇心下一沉,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108章 若有委屈,不必忍着 他不去求楚华裳,是怕楚华裳觉得他无能。 但夏太傅的身份如果能帮着说句话,那些人就不会再为难他。 可这才上任第一天就求情,说出去难道夏太傅就不会觉得他无能了吗? 沈月娇一下子哑了声,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沈安和看出她的为难,也不逼她,只是低垂着眼眸,羞愧自己的无能。 “爹,其实也不用……” 沈月娇憋了半天,终于刚起了个头,没想到这个时候有人打断了她的话。 原来是主院那边有人来请,说楚华裳让沈安和过去用膳。 四角鎏金灯盏早早点亮,照得一室暖融如春。灯光印着沈安和搀扶楚华裳的动作,一双人影摇曳在墙上,恩爱美满。 只是下一刻,一道人影突然横在他们二人之间,“殿下,可以用膳了。” 今日菜式不多,却样样精致。一盅清炖蟹粉狮子头,一碟胭脂鹅脯,一碗鸡髓笋,还有几样时令清蔬。放在最中间的是奶白的鲫鱼汤,鲜香扑鼻。 沈安和未落座,只站在楚华裳身侧,亲自执箸布菜。 “殿下近来脾胃弱,这狮子头炖得极烂,多用些不妨事。” 他声音温和,舀了小小一枚,仔细撇去浮油,才放入楚华裳面前的白瓷小碟中。接着,又给她盛了半碗鱼汤。 这些动作他做起来自然流畅,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楚华裳执起银匙,尝了一口,果然酥烂鲜香,分寸恰好。 她抬眼,见沈安和正专注地替她撇去汤面上的点点油星,侧脸在灯光下如玉雕般清雅。 这个男人记得她所有细微的喜好,被他这般不着痕迹地照料着,饶是楚华裳见惯奉承,心底也泛起点点暖意。 她用罢半碗汤,沈安和适时递上干净帕子。 楚华裳接过,拭了拭唇角,不经意间开口:“今日是你第一日去翰林院当值,可还顺利?那里多是清贵世家子弟,眼睛长在头顶上,若有委屈,不必忍着。” 闻言,沈安和正给她倒茶的动作明显顿了顿。 他面上笑容未变,依旧温润:“翰林院诸位同僚都是读书明理之人,待人和善,安和并无委屈。” 他答得滴水不漏,语气平和。 可方才他那瞬间的凝滞,并未逃过楚华裳的眼睛。 一顿饭在看似温馨实则微妙的静谧中用毕。沈安和伺候她漱了口,净了手,这才行礼告退,说是要回书房整理今日的文书笔记。 他离开后,方嬷嬷叫人撤下碗碟,又把楚华裳扶到软塌那边休息。 “殿下,老奴瞧着,沈先生今日好像有些不高兴。听说他刚回府时官袍落了不少灰,在院子里拍了好一阵呢。” 楚华裳倚在软榻上,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 “那您方才……” 楚华裳缓缓睁开眸子,眼底一片清明锐利。 “嬷嬷是觉得,本宫该为他撑腰,立刻发作了那些给他气受的人?可他现在已经是朝廷命官,以后路还长着呢。玉不琢,不成器,若是他连官场那点冷眼排挤都要我替他出头,那他这辈子还有什么前途。” “殿下深谋远虑。” 方嬷嬷这么应着,但心里也在担忧,沈安和会不会计较殿下不愿意帮他,到时候反倒怪在殿下头上。 隔天天还未亮沈安和就走了,依旧是下午才回来,那身官袍依旧是沾了灰的。 仔细看,他的身后还印着半个脚印。 沈月娇看得恼火,以为沈安和还要再发脾气,她连怎么劝都想好了,可没想到沈安和只是沉默的坐在那里,放在膝上的双手紧握成拳,指骨青白,很明显他心里是憋着气的。 “爹……” 沈安和抬起头,满是疲惫的脸上挤出牵强的笑。 “怎么了娇娇?” 沈月娇的心立马揪起来。 “……当官很累吧。” 那些话到了嘴边,可一开口又不痛不痒的说了这一句。 沈安和颔首,“嗯,朝廷命官,肯定要累一些的。” 他像是才想起来,忙打开手边的油纸包,将里面的糕点拿出来,递给沈月娇。 “昨天爹爹不该发脾气,今天爹特地给你买了糕点,你尝尝,好不好吃?” 他这会儿才回来,街上也没什么好吃的糕点了,只能买到最普通的白糖糕。 沈月娇不挑,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白糖糕也吃的很香。 为了不扫爹爹的兴,沈月娇一口气把那些糕点全都吃光,晚饭都不用吃了。 看着时间差不多,沈安和正要去主院,谁知那边来了人,让他好好休息,不用过去伺候了。 沈安和没说话,只是独自回了房中,背影看起来落寞又难过。沈月娇叫人去主院那边打听,才知道今日楚华裳留了楚熠跟夏婉莹吃饭。 “姑娘,先生他……” 沈月娇摇头,“叫人做些爹爹爱吃的,直接送到他房里。” 半个时辰后,下人把那些饭菜又撤了下来,沈月娇看了一眼,饭菜原封不动,连筷子都是干净的。 在翰林院被人欺负,回家了还要被排挤,换成是沈月娇她也吃不下。 直到晚上沈月娇要歇下了,沈安和都没从房里出来。 沈月娇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终究还是放不下心来。她让银瑶去栖梧院看看,如果大哥哥跟嫂嫂还没睡的话…… “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大夫人明天还要回门,今日肯定早早就歇下了。” 沈月娇一下子蔫下来。 是啊,人家新婚燕尔的,吹了灯就你侬我侬了,她这个时候去打扰,岂不是讨人嫌弃?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又上朝去了。 沈月娇赶着起了个大早,特地等在主院外。 等楚熠跟夏婉莹过来请安,她在半道上突然把人拦下。 “嫂嫂,我能不能跟你说两句悄悄话?” 因为有求于人,所以沈月娇显得惴惴不安。 夏婉莹笑了笑,弯下腰来听她要说什么。 沈月娇看了眼站在一边的楚熠,像是不好开口。楚熠轻笑:“小丫头,还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嘴上这么说,但他还是识趣的走到一边。 夏婉莹声音温温柔柔的,“你要跟我说什么?” 第109章 娇娇这个孩子脸皮最厚了 沈月娇紧了紧手心。那些已经在心里练习了一整晚的话,到了这个时候又说不出口了。 见她磨磨蹭蹭,楚熠突然想起来:“之前就听说你闯进琰儿的房中,抢走了他屋里的炭火。怎么,今天你也想把嫂嫂抢走。” 夏婉莹没想到她的胆子竟然这么大,竟敢去楚琰屋里抢东西。 但成亲这两日,她听夫君提起过这个京城里人人都得罪不起的楚三公子已经在沈月娇的手里吃了好几次亏,顿时又有些想笑。 “今天不行,我一会儿要回门,耽误不得时间。等我回来再跟你玩好不好?” 沈月娇摇头,她不是来这里玩的。 想着爹爹受的那些委屈,还有官袍后头那个脚印,沈月娇心疼起来。 她咬咬牙,踮着小脚凑近夏婉莹耳边。 “我爹爹才入翰林院两日就被人欺负了两日,嫂嫂你能不能帮我求求……” 她的余光瞥见楚熠,见他清凛的目光看向这边,那一声“夏太傅”终究是没敢说出来,只支支吾吾的把想求的人,换成了楚熠。 夏婉莹抬起眼眸,看了眼站在那边的夫君。 “好,我帮你去说。” 沈月娇顿时感觉肩膀上轻松了一截。 “谢谢嫂嫂。” 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沈月娇连说话也有了力气。 小夫妻二人去请了安,又陪着楚华裳用了早膳,之后才门。 大婚时那望不到尽头的聘礼,不知道羡慕死了多少待嫁的姑娘。今日回门,几乎半个京城都在翘首观望。 长公主府门前一抬抬系着大红绸花的红木礼担,由下人稳稳抬出。 打头的是四担宫中御赐的绣品锦缎,色泽像一捧流光溢彩的朝霞。之后是十二对赤金嵌宝的如意,每一柄的纹样都不同,再往后,又是南阳的明珠,西域的金玉头面…… 这每一抬都沉甸甸的,压得那上好檀木的扁担微微弯出柔韧的弧度。 街上两旁的路人看的眼睛都直了。 “啧啧啧,看看长公主府这排面,恨不得把半个家底都搬空了吧。” “瞧你那出息。这可是长公主,家底岂才这么点东西?真没想到,前一阵子还闹出两家要退亲的事情,现在回门却这么风光。” “我早说了,长公主府这样的高门,谁舍得退亲啊,都是人家眼红瞎说的罢了。” …… 马车驾抵达夏府时,中门早已大开。夏太傅与夫人亲自在阶前相迎,身后族亲站了满庭。当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礼担流水般抬入府门,满院寂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的,是压不住的抽气与惊叹。 夏夫人扶着女儿的手,眼眶微热,更是心中震动,拉着女儿不知道说了多少个好字。 “岳丈大人。” 楚熠给夏太傅行礼,夏太傅面上没太大情绪,但嘴角也是明显弯着的。 两人在夏家一直待到下午,夏夫人本想着再留女儿吃晚膳,但规矩就是要在日落前回去。 她不舍的擦着眼泪,不住的叮嘱着女儿在夫家一定要懂规矩。 夏婉莹拉着她的手,柔声宽慰:“母亲,都在京城,又不是见不到了。” 楚熠走到她身边来,温声道:“过几日就是元宵了,到时候宫宴还得劳烦母亲帮我照顾着婉莹。” “我自己的女儿,还用的着你说。” 夏夫人擦了擦眼泪,这才催着他们赶紧回去。 上了马车,楚熠把她的手握在掌心之中。 “你要是想家了,我陪你回来就是了。” 夏婉莹摇头,“哪有新媳妇总往娘家跑的。” 他紧了紧掌心,把夏婉莹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有什么,这是你亲生的父母,你回去看望是应该的。再说了,又不是你一个人去,我陪着你去,谁敢说话?” 夏婉莹心头一暖。 突然,楚熠的眸心沉了沉,“你刚才去书房找你父亲,是为了沈安和的事情?” 夏婉莹猛地抬起眼眸,“你知道?” 他轻笑,“你不知道,娇娇这个孩子脸皮最厚了,她要是有求于我,会直接来找我,而不是求到你这里。她找你,其实是想要求你父亲而已。再说了,京畿大营的事情我能管,但这翰林院里都是夏太傅教出来的学生,我说话根本不好使。” 夏婉莹靠进他的怀里,“这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比起她对夏家的恩情,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长公主府。 沈月娇一整日都在等着他们回来,可这都要日落黄昏,还不见人影。 按照规矩,回门也可以歇在娘家,但这多是嫁的远才会这样。夏家就在京城,与长公主府就隔着两条街而已,这么近的距离,没必要歇在那边吧…… “不行,我得去前面看看。” 银瑶刚叫人摆上晚膳,沈月娇还是心急的跑了出去。 回门的没回来,去翰林院当值的也没回来,沈月娇哪里坐得住。 可沈月娇这一趟没看见楚熠跟夏婉莹,也没等到沈安和,反倒是遇上了林霜儿。 林霜儿又换了一身衣服,挡在她面前炫耀着。 “瞧,这是长公主叫人给我新做的。” 沈月娇随意的扫了一眼,敷衍了两句:“嗯,挺好看的。” 她想要错身过去,谁知林霜儿偏不让她走。 “我让你走了吗?” 沈月娇急着去前面等人,没工夫跟她耗着。 见她不理人,林霜儿动手推了她一把。 “你一个面首的女儿,下贱坯子,嚣张什么?” 沈月娇被推得跌坐在地上,她没着急起来,只是缓缓抬起头,“你刚才说什么?” 林霜儿小小年纪,神情却张扬的不得了。 “怎么,你要打我不成?我祖母可是……哎哟!” 还在得意的林霜儿连话都没说完,沈月娇就像只被惹急的小猫,猛地跳起来把人扑倒。 林霜儿后脑勺结结实实的撞在地上,眼前都黑晕了一瞬。 身上猛地一沉,她艰难的抬起头,看见刚才窝囊摔倒的沈月娇现在正跨坐在自己身上。那张圆乎乎的小脸攒足怒气,恨不得撕了她。 “林霜儿,我本来不想跟你计较的,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110章 你是边关的沙子吃撑了吗,竟敢骂我? 不等林霜儿反应,沈月娇就已经攥紧了两只小拳头,毫无章法的朝她脸上打下来。 那些拳头又快又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你是边关的沙子吃撑了吗?竟敢骂我!” “我管你外祖母是谁!晋国公府的嫡小姐都被姑奶奶我打掉一颗牙,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爹今科榜眼,有官职在身。我娘亲是永嘉长公主,金枝玉叶。我还有我大哥大嫂,还有我二哥哥,你有什么?” “吃两天漂亮饭你就以为自己能做主子了?” 沈月娇不会打架,但扯乱了林霜儿的头发,又去抓她崭新的裙子,那上好的软绸,几下就被揪得皱巴巴,蹭满了泥。 林霜儿起初是懵,随即是疼,再然后是被压得喘不过气,脸上还溅了几点沈月娇甩起的泥点子。 她想哭,谁想到一张嘴沈月娇就往她嘴里塞了一口泥。她手脚并用地挣扎,可沈月娇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压着她,手上打的也越发用力。 下人们闻声赶来,就看见林霜儿正被沈月娇骑在地上打。等把两个人拉开,才看清林霜儿满脸泥污,一双眼睛都被打肿了,那身漂亮衣裳更是惨不忍睹。 八岁的人被五岁的孩子打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仰头痛哭。 而沈月娇虽然衣襟染泥,头发也有些乱了,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有了人,林霜儿就有了底气。 她呜呜的哭着,抬起的手指头恨不得戳到沈月娇的鼻子上。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告诉我祖母。” 话音刚落,才被人拉开的沈月娇再次猛地冲上来,一拳头直接砸到林霜儿的鼻子上。林霜儿只觉得一阵酸楚和刺痛。她捂着鼻子惨叫,眼泪和鼻血争抢着涌出来。 事情闹得这么大,整个长公主府都炸开锅了。 楚琰赶到主院的时候,楚煊已经喝了半盏茶水了,这会儿正冷着脸看着对面半张脸肿得老高,眼睛只剩两条缝,浑身狼狈,一边抓着齐嬷嬷哭诉,一手指着前面告状的林霜儿。 齐嬷嬷站在林霜儿身旁,一张脸黑得像锅底,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是气狠了。 而闯了祸的沈月娇正站在正中间,不见慌乱的把散下来头发闲闲的顺到耳后去。 楚琰勾起唇角,露出几分兴趣。 他倒是要看看,沈月娇会怎么解释。 楚华裳手里端着青瓷茶盏,盖子轻轻刮着盏沿,发出细微的声响。 “林霜儿这脸,是你打的?” “是我打的。” 沈月娇声音清脆,没有半分畏缩。 齐嬷嬷老泪纵横:“殿下!您可要为霜儿做主啊!月姑娘年纪虽小,下手也太狠毒了些!我家霜儿要是毁了容,这一辈子岂不是就毁了?” 楚华裳没接话,只看着沈月娇:“为何打她?” 沈月娇先是对着楚华裳规规矩矩福了一礼,之后又转身问齐嬷嬷,“嬷嬷是娘亲身边的老人,劳苦功高,最守规矩,府里上下都敬重您。” 此话一出,齐嬷嬷眼底也掠过一丝诧异。 她打了人,竟还能这么冷静? 突然,沈月娇话锋一转,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但她林霜儿仗着嬷嬷的颜面,在这后院里行事张扬,忘了最基本的尊卑规矩,口出狂言。娘亲认我做女儿,她却敢对着我污言秽语,我爹爹乃是今科榜眼,朝廷命官,她也敢辱骂。正因如此,我才替嬷嬷管教管教她。” 林霜儿猛地抬起头,肿着眼含糊哭喊:“你胡说!我没有!祖母,她冤枉我!” “哦?” 沈月娇嘴角弯了一下,目光清澈地看向楚华裳,“娘亲,当时并非只有我与林霜儿两人在场。伺养花木的阿福叔,还有路过取东西的丫鬟碧云,都在近处,肯定听得真切。” 齐嬷嬷脸色变了变,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心虚的藏到自己身后的外孙女,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楚华裳眼神微动,看向身边的方嬷嬷:“去,把他们叫来。” 坐在旁边闲散看戏的楚琰眉峰轩起,他怎么听说当时拉架的可有不少人呢。 不过人证嘛,两个也够了。 片刻后,花匠阿福和丫鬟碧云被叫了过来,惶恐的跪着。 楚华裳眸光只是轻扫了一眼,“照实说,若有一句虚言,仔细你们的皮。” 阿福老实巴交,磕了个头:“回殿下,小的当时在修剪那边的花枝,听见……听见林霜儿姑娘对着月姑娘说……说她是面首的女儿,说月姑娘是下贱坯子。” 楚琰眸色骤沉,好似乌云压城前的晦暗。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长公主府说这些。 听完这些的齐嬷嬷心都凉了半截,慌忙跪下。 一旁的方嬷嬷皱紧了眉心,张了张嘴,又只是叹息了一声。 跪着的丫鬟碧云也细声证实:“奴婢听见的也是这些话……奴婢还看见,是霜儿姑娘先把月姑娘推倒,月姑娘才还手的。” 其他下人不敢说话,只是把脑袋伏的更低。 厅内一片死寂。 齐嬷嬷的脸先是涨红,随即一点点褪成灰白。而林霜儿早已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再辩驳半个字。 楚华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林霜儿,最后落在齐嬷嬷身上。 “绣心,你就是这么教她的?” 齐嬷嬷浑身一颤,深深伏下身去,额头触地。“是老奴教导无方,竟让她说出这等诛心之言,老奴……老奴没脸求情!” 她声音哽咽,带着深深的愧疚与痛心,“请殿下重重责罚这不知尊卑,口舌招尤的东西!老奴,绝无半句怨言!” 林霜儿双腿一软,跪爬到齐嬷嬷身边,紧紧抓着她的衣服。 “祖母,不要,你不能不管我……” 齐嬷嬷只是跪在地上,不管林霜儿怎么哭求都没反应。 她知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护短,不仅保不住林霜儿,连自己多年积攒的老脸和体面都会丢尽。 “劳苦功高,最守规矩”这四个字先把她架了起来,如今人证确凿,她若再偏袒,就成了不知好歹,纵孙行凶的恶奴。 楚华裳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整个京城都知道,娇娇是本宫认下的女儿,也是这府里的一位主子。可林霜儿你口舌恶毒,以下犯上,念着你外祖母以前侍奉过本宫,死罪可免,但不得不罚。” 她只是虚抬了抬手,声音疏离又威仪。 “拖下去,掌嘴二十。” 第111章 沈月娇,只有我才能欺负 方嬷嬷狠了心,叫人把林霜儿拖走,林霜儿吓得死死拽着祖母的胳膊,拼命往她怀里钻。 念着主仆情分,楚华裳语气稍缓,“绣心,你虽有不察之过,但念你多年尽心,此次不深究。带你孙女下去领罚吧。” “谢殿下开恩!” 齐嬷嬷重重磕头,拉起瘫软的林霜儿,踉跄着退下,背影一瞬间佝偻了许多。 楚华裳看着眼前这个站得笔直,目光清亮的小娃娃,五岁的年纪,行事说话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软刃,不露锋芒,却一击即中。 “你这打架的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 说话间,她的视线扫过两个儿子,最后才把目光落定在楚琰身上。 “母亲看着我做什么?我跟她可不熟。” 说完,他起身就走。 热闹看完,楚煊也没了兴致。 人都走了,厅中就只剩下三个人而已。 楚华裳招招手,让沈月娇到跟前来。 “你倒是有理有据的。” 她用自己的帕子轻柔的给沈月娇擦着脸上的脏污,“伤着自己没有?” 沈月娇摇头,“娘亲,你不骂我吗?” 楚华裳被她气笑了。 “你希望我骂你?” 沈月娇又看向一旁的方嬷嬷,“嬷嬷,你也不怪我吗?” “姑娘你下手虽然狠了点,但老奴又不是什么不辨是非的人。谁对谁错,老奴看得清楚。” 方嬷嬷语气顿了顿,又跟着叹了一声,不知道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沈月娇听:“她女儿女婿死的早,跟前只有这个外孙女,所以才心疼过头了。但她也是个明白事理的,想必以后一定会严加管教。” “罢了,回去歇着吧。今日之事,下不为例。” 楚华裳揉着额角,露出几分疲惫。又当着她的面,让方嬷嬷找几瓶好药给齐嬷嬷送去。 沈月娇当做没听见,刚退出来,就看见了顶着一脑门子汗的沈安和。 “伤着没?” 他刚回府就听说沈月娇跟别人打架了,这一路他几乎是跑着来的。 沈月娇双手叉腰,“我怎么可能伤着,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女儿。” 沈安和都气笑了。 “你这孩子。” 他朝着里面看了看,“殿下她……”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他又摇摇头,“罢了,殿下现在心情定是不好,我就不去惹她烦心了。” 沈安和牵起她的手,“走,爹爹带你回去。” 二人刚转身,巧不巧的,楚熠跟夏婉莹回来了。 沈安和赶紧松了手,与楚熠行礼:“大公子。” 楚熠目光落在沈安和的官袍上,几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娇娇。” 夏婉莹快步走来,“听说别人打你了?” 啊? 事情传到夏婉莹耳朵里,已经变成她挨打了吗? 她立马露出委屈,眼泪蕴在眼眶里,将落不落,看的人心疼。 “嫂嫂……” 沈月娇没说林霜儿的不是,只低着头,揪着自己弄脏的衣服。 “伤到哪儿了?让我看看。” 夏婉莹也是心急了,见她不说话,就要把她的袖子来起来。 沈月娇躲开,“大哥哥在这呢,多不好意思啊。” “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楚熠眼中带笑,看着夏婉莹已经拉起了沈月娇的袖子。袖子下面是白嫩的手臂,哪有半点挨打的痕迹。 夏婉莹突然想起夫君说过,娇娇这个孩子脸皮最厚…… “大哥哥,我跟你再也不是天下第一好了。” 沈月娇气哼哼的把袖子拉下来,哪儿还有刚才那个受委屈的样子。 怕她再胡闹下去会惹得夏婉莹不悦,沈安和忙把她拉过来。 “娇娇顽劣,有劳大夫人惦记。这孩子身上衣服都脏了,容我先领她回去换身衣服。” 正说着,方嬷嬷正巧拿了两瓶好药,准备送去齐嬷嬷那边,见他们已经回来了,就先领着他们进了主院。 沈安和把沈月娇带回来,换好衣服过去,沈月娇那一身脏污也换下来了。 他坐在一边,看着银瑶重新给她梳头。 “为何打架?” “她骂我。” 沈月娇说的干脆。 “打得好。” 沈安和冷哼一声,“你爹我现在是朝廷命官,你是长公主府的小姐,以后谁敢骂你,你就直接打过去。” 银瑶的动作明显停顿。 以前那个温和的沈先生,竟然也会说这种话。 当了官的人是不一样了。 “不过以后你身边还是带两个丫鬟,别总自己瞎跑,到时候再有这么不长眼的奴才,你就让丫鬟动手,免得伤了你。” 沈月娇满不在乎。 让别人打哪有自己打来的痛快。 方嬷嬷这边急着去送药,没想到半路上就被楚琰给喊住了。 “嬷嬷要去哪儿?” 方嬷嬷回了话,谁知楚琰竟然直接把药拿过来了。 “我去送吧。正好齐嬷嬷来了这么多日,我还没跟她说过正经话呢。” “那也行。” 方嬷嬷叮嘱了这些药的用法用量,这才放心离开。 林霜儿被掌嘴二十,虽然看在齐嬷嬷的面子上,已经放轻了力气,但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依旧是罚的重了。 她已经被沈月娇打的鼻青脸肿,现在连嘴巴也肿了,说话一个字都听不清,只能听出哭声来。 齐嬷嬷坐在床边,眼眶通红。 “你今日挨打,是你活该,但算起来,也是我这个做祖母的责任。我只想着让你这辈子活的洒脱,不用拘于繁文缛节,礼仪规矩,让你活得快乐些,轻松些。没想到,这些纵容却害了你。” “嬷嬷能这样明事理,也不枉母亲饶她一条性命。” 听见楚琰的声音,齐嬷嬷立马起身行礼。 而林霜儿则是一把用被子捂住了脑袋,羞愧的不敢让他看见。 楚琰没让她起来,语气略带着揶揄。 “欺负过沈月娇的人,要么流放,要么死了,就连安平侯的嫡孙,晋国公的嫡小姐,在她手里都讨不到好。你说好好的,你们非要去惹她干什么?” 他吊儿郎当的语气仿佛在开玩笑,可细听末尾几个字,又带着冰冷的凶狠。 捂着脑袋的林霜儿身子猛地抖了一下,那双露在外头,紧紧抓着被子的手,一点儿血色都没有了。 他把那两瓶药放在桌上,手指不轻不重的敲了敲桌面。 “记住,沈月娇,只有我才能欺负。” 第112章 干干净净的官袍,又脏了 跪在地上的齐嬷嬷,脊椎骨窜上一股子寒意,细密的冷汗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就渗了出来。 她把脑袋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不敢抬眼去看上首那道身影。 楚琰身上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压,与长公主简直一模一样。 这一刻,齐嬷嬷只觉得自己几十年积攒的那点老脸面,薄得像张纸,一戳就破。 “是老奴教导无方,冒犯了月姑娘。以后老奴一定……” “行了,地上凉,别跪着了。嬷嬷年纪大,更该注意身体才是。” 楚琰冷声打断她的话,扫了一眼床上装死的人,这才离开。 齐嬷嬷松了一口,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把捂在林霜儿脸上的被子拉下来。 见孙女儿脸上满是泪痕,连被子里都浸湿了。齐嬷嬷心疼的给她擦掉,“傻丫头,哭什么?” “祖母呜呜……对不起……” 含含糊糊的声音里,隐约能听清这几个字。 林霜儿后悔了。 她的祖母虽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身份,但也是个体面的人。可现在,祖母为了她却跪在一个少年脚下,卑微至此。 都怪她,怪她不识尊卑,仗着祖母的脸面嚣张跋扈,怪她没有认清自己的地位。 “……呜呜是霜儿……连累祖母……” 齐嬷嬷听后竟然笑起来。 “吃个教训也好。瞧,你现在不就长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祖母了?” 林霜儿不再说话,可眼泪却流的更凶了。 隔天,齐嬷嬷来了趟主院,跟楚华裳辞行。 方嬷嬷想着可能是昨天的事情闹的,正想劝着她再多留两日。 “罢了,之前只是想着带霜儿来长长见识就走,原本定下回程的就是今天。闯出这么大的祸,她自己也没脸再留下来了。” 她拉着方嬷嬷的手,笑道:“你放心,等我回去肯定会好好教导,等下次再来京城,她肯定就懂事多了。” 方嬷嬷眼眶悄悄红起来,语气哽咽,不舍的拉着她。 “不行就叫韩副将回京吧,你能少折腾些,咱们也能多见几面。” 都是这样大年纪的人,谁知道还能再活几年。 齐嬷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会有机会的。” 马车早已在府门外候着,车上还装了不少楚华裳给齐嬷嬷的赏赐。 目送马车走远,方嬷嬷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进府。 只是刚走几步,就遇上了楚熠。 “大公子要出府?” 楚熠颔首,径直从她身侧走过。 他这一趟没去别的地方,只去了翰林院。 翰林院的青砖地已映满奔走的身影,廊下书吏环抱书卷来去如梭,窗内数十人伏案疾书,墨香混着旧纸涩味弥漫庭间。 楚熠跨过高槛,先去见了徐文远。 一人职武,一人职文,本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但两年前因为政事而有了交集,虽然说不上是多好的关系,但在京中,只要对自己有利,多结交总是没错的。 有些读书人惯会投机取巧,有些读书人又太过死板,不懂变通。有楚熠这么好攀爬的大树,徐文远却只会老老实实的蜗在翰林院,做个从五品的侍讲学士。 “大公子新婚,殿下不是准了您休沐半月,怎么现在突然来了我们翰林院?” 寒暄几句,楚熠这才说明了来意。 “你们这次新来的编修呢?” “你是在问今科榜眼,沈安和?” 楚熠颔首。 徐文远说,“你也知道翰林院这个地方,多的是世家子弟,眼高于顶,向来看不起寒门学子,但偏偏他们又比不过寒门学子,只能。沈安和出身寒门,又与你们长公主府关系匪浅,明着要受世家子弟的欺负,背地里还要受其他人的排挤。他的日子,不好过。” 楚熠颔首,“他入职这几天,每天都做些什么?” 话音刚落,徐文远就指着那边的值房。 楚熠走过去,透过那扇窗户,看见沈安和蜷在值房最里的角落,面前堆着小山般的泛黄书卷,他手里拿着一支做工不好的毛笔,正低头记载着什么。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楚熠都能看见那支笔的毫尖已磨得有些开叉了。 “他每天就只干这个?” 徐文远反问:“那他还能干什么?这已经是翰林院里最累最繁琐,最没人愿意干的活儿了。” 闻言,楚熠眉心蹙起。 虽然看起来沈安和所做的事情确实繁琐了些,但完全不至于把官袍弄的那么脏。 “你说他受人欺负排挤,那他们可有动手?” 徐文远笑道:“你当翰林院是什么地方,怎么可能对他动手。” 笑过之后的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大公子你的意思是……” 话还没说完,翰林院学士谭修便朝着这边来了。 “徐文远,你在这做什么?” 他正要回话,可一转眼,根本不见楚熠的影子了。 谭修摆摆手,“罢了,我有事找沈安和,你自行忙去吧。” 片刻后,谭修带着沈安和从值房里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今日夏太傅夸了沈安和的学识,更是亲自带着他去了编修该去的地方,将那些史书交给他来编纂。 周遭窃窃私语,低声议论,只有沈安和面不改色的受命,做起了本就该是他这个编修做的事情。 呵。 耳边一声轻笑,徐文远转头去看,果真看见刚才找不到人影的楚熠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边。 “这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 楚熠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日有劳了,改日我请你喝酒。” 离开了翰林院,楚熠没直接回府,而是在翰林院门口等着。 等了几个时辰,才终于看见沈安和迈着阔步而来,春风满面,好生得意。 楚熠的目光落在他的官袍上,那是干净的。 见他上了马车,楚熠也跟着回了府。 楚熠比他快一步,回了长公主府,却一直等在门口。 片刻后,终于得见沈安和的马车回来。 紧接着,沈安和下了马车,看见楚熠站在那里,赶紧躬身行礼。 楚熠的目光再次落在他的身上,刚才干干净净的官袍,现在却脏了。 第113章 像个贼似的 得不到回应,沈安和斗胆抬头,看见楚熠正盯着自己身上,忙惶恐的往后退了一步。 “大公子。” 楚熠眉峰轩起,“沈大人,你的官袍脏了。” 沈安和相识才意识到,忙担了担身上的衣服。等他抬起头来时,楚熠早就走远了。 海棠苑里,沈月娇早早就等着他了。 夏婉莹白日里来过一趟海棠苑,给她带了几块糕点,跟她玩了一会儿。 沈月娇聪明,知道替爹爹求情的事情,大概是成了。 果然,沈安和回来时,眉眼里已经不再是前几日的郁郁不得,而是终于有了精神劲儿。 “今日我们翰林院谭学士终于让我去给史书编纂了,他还当着众人的面,说夏太傅夸了我的学识。娇娇,大夫人回门那日你没跟着去,我还以为这事儿办不成了。没想到,爹爹还是沾了你的光。” 他换下官袍,声音里都带着喜气。 “谭学士可是夏太傅的得意门生,他今日亲自带我拿的史书,其中有两本更是最紧要的,谭学士不给别人,偏偏给了我。” 他高兴,沈月娇这个做女儿的也高兴。 “那说明这位谭学士认可爹的能力,爹爹你就好好干,等你做出政绩,终有一日,你也能做学士。” “做学士哪有这么容易。” 沈安和笑的牵强。 他想做的,可不止是学士。 瞧见沈安和官袍上还是有些灰尘,沈月娇脸上的笑意敛了起来。 “爹爹你的官袍怎么还是脏的?” 沈安和用身子遮了遮,“夏太傅帮我说话,所以招人嫉恨了而已。” 沈月娇有些恼,但转眼有察觉不对。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回来时就不该这么高兴,应该也像前几日那样沉默才是。 “娇娇,听说今天大夫人来过?” 沈安和神情恢复如初,温文尔雅的模样。 “现在大公子还在休沐,但过几日他回京畿大营,栖梧院就冷清了,到时候你多往那边走走,陪着大夫人些。” 沈月娇敷衍的应了两声。 “爹爹,你昨天就没去看娘亲,今天要去吗?” 沈安和颔首,唇角还挂上了笑。 “嗯,要去一趟的。” 等沈安和走了,沈月娇才把他的官袍翻出来,找到那些脏了的地方,用手轻轻一抹,上面的灰尘立马就被擦掉了。 沈月娇手上动作明显一顿。 爹爹从来都是爱干净的人,以前日子过的这么苦,他外出帮人写家信,去书局里抄书,从来不舍得把衣服弄脏。哪怕是大雨天,他也一定会把沾了泥的衣服弄干净了再回来。 他好不容易才考上科举,好不容易才当了官,这身官袍送来的时候他万分小心,连手都要洗上两遍才敢去碰。 官袍就是朝臣的另一张脸面,虽然才是七品,但也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 这样宝贝的东西,他怎么舍得弄脏? 又怎么舍得把有失脸面的东西展露在长公主府众人前? 除非,他是故意的…… 看见沈安和刚换下来的官靴,沈月娇拿过来,翻开鞋底,看着上面的灰,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突然,自己痛疾发作时银瑶说的那些话冷不丁的在她耳边炸开,这一瞬间,沈月娇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手猛的一颤,官袍掉在了地上。 银瑶一直在门口等着,听见声响看进去,以为是她弄掉了沈安和的官袍,忙进去把衣服拎起来。 见衣服脏了,又轻轻的担了担。 “别弄了。” 沈月娇突然冷下来的语气让银瑶有些措手不及。 “姑娘?” 话音刚落,沈月娇就一把将官袍拽过来,要扔在地上,被银瑶手快的拿到一边去。 “姑娘可使不得!” 银瑶不知道沈月娇为什么发脾气,但这是官袍,刻意损坏可是要掉脑袋的。 可见沈月娇脸色不好,她又不敢再说了。 半个时辰后,沈安和才回来。 回了自己屋里,见女儿还坐在那。 “娇娇,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 刚说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蹲下身来温声哄着。 “爹爹这几天没陪着你,你是不是生气了?明天我回来的时候给你买糕点好不好?” 见沈月娇依旧不说话,他轻笑道:“再加一支糖葫芦。府医说不让你吃太甜的,这几天换季,万一你又咳嗽怎么办?” “爹,你不想做翰林院编修是吗?” 沈安和一怔,“怎么这么说?” 她指着那一身已经银瑶仔细清理过的官袍,“它每天都是脏的。” 沈安和温和的眸子暗了暗。 “没关系,翰林院那些人多有权势,你爹我现在才七品,官阶低了些,所以……做的事情也繁杂一些。” 他故作轻松,“我不愿意仗着殿下的权势,我想凭我自己的努力……” 撞上沈月娇的目光,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从不跟我说假话的。” 沈安和眉心狠狠一跳,心虚之后竟然有些恼羞成怒。 “你这孩子,怎么跟爹爹说话的?爹爹每日在翰林院受气,现在还要来受你的气?娇娇,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爹,你转过来,看着我说。” 沈月娇声音平静,平静的让沈安和内心里泛开一丝惊慌。 “娇娇,你怎么了?是不是谁跟你说了什么?” 看着沈安和那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沈月娇笑了。 “爹,早些睡吧。” 翌日,算着沈安和要回来的时间,沈月娇也出了府。楚琰正要回京畿大营,出府才知道沈月娇也出了门。 还没等他问,空青就自觉的先回禀,说沈月娇去了翰林院。 楚琰皱眉,一个小屁孩,去翰林院干什么? “走,跟我过去看看。” 到了翰林院外,就看见沈月娇的小脑袋藏在那边的拐角处,像个贼似的。 他以为沈月娇要找沈安和而已,可看着沈安和出来,她却转身就跑。 银瑶追在她身后,一大一小,比刚才还要个贼。 楚琰骑着马,只片刻就追了上去,他弯腰一把将人捞上马背,“你跑什么?” 双脚突然悬空,本来就被吓得半死。又听见楚琰的声音,她更是懵的打了个寒颤。 第114章 换成别人,我管你死活 “抖什么?尿裤子了?” 楚琰手上握着马鞭,轻轻在她屁股上打了一下。 沈月娇咬牙,好好的贵公子,怎么嘴巴这么毒。 “放我下去。” 楚琰眉峰轩起,“好啊。” 说罢,他拎着沈月娇的衣服,要把她扔下去。 沈月娇吓得抱紧了马鞍,“别别别,你……你把我送回府。” 楚琰侧眸看了眼翰林院外,见沈安和的马车已经离开。同时沈月娇也更加着急的催促,闹着现在就要回去,偏偏楚琰无动于衷,就喜欢看她着急。 “三哥哥~你现在就把我送回去吧。” 楚琰眉心狠狠一跳。 “三哥哥~你最好,我跟你天下第一最最好~” 楚琰:“跟你天下第一好的不是大哥跟二哥吗?” 沈月娇像只小王八,努力的仰起脖子讨好他,“以后跟我最最好的只会是三哥哥~” 楚琰突然捏住她的下颚,恶狠狠的瞪着她,“你再敢乱喊,我就毒哑你。” 沈月娇没出息的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吭声了。楚琰踢了踢马肚子,马儿一下子就冲了出去。 马车里的沈安和撩起官袍,正在犹豫时,突然听见沈月娇的呼喊。他一把撩开车帘,却什么都看不到。 “沈先生可是忘了东西?” 车夫是长公主府的人,还是习惯喊他先生。 沈安和也不怪,也不好责怪。他想着,等以后自己再混出点名堂,有了自己的府宅,到时候就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没有,回府吧。” 远处,银瑶急着要追沈月娇,可楚琰的马早跑没影了。空青红着耳尖,朝她伸出手。 “上来吧,我带你过去。” 银瑶红着脸,声音轻的像在说给自己听。 “不用了。” 她抬脚要追,空青直接骑马挡住她的去路,“上来吧,我带你走巷子,那里没人看见,也能快些追上去。” 银瑶只犹豫了片刻就点了头,空青一把将她拉上马背,隔着袖子抓着她的手腕,教她抓紧马鞍。 怕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空青把身子稍稍往后靠了靠,让两人中间隔出距离来。 “抓紧……” 楚琰早就到了,却不让沈月娇下去。 “姑娘!” 空青带着银瑶赶来,动作小心的把她扶下来。银瑶第一次骑马,马背上的不适就不说了,下了马更是觉得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一样,差点都站不稳了。 “小心。” 空青动作利索的跳下来,扶了他一把。察觉到马背上的两道目光,两人立马放开,规矩的各自站在一边。 有问题。 沈月娇抬头看向楚琰,悄声问他:“空青有没有许过人家?家里有几口人?爹娘都好相处吗?” 刚说完,楚琰就给了她一个脑瓜崩。 “你会不会说话?女子才许人家,空青是男的。” 空青耳尖子更红了,他偷看着银瑶,见银瑶虽然没说话,但双手紧紧抓着衣袖,看起来有些紧张。 沈月娇恍然大悟,接着又摆摆手,“没关系没关系,反正都是要成家的,说什么都一样。对了,空青家里条件怎么样啊?家里还有没有弟弟妹妹?要是成亲的话,他会给多少嫁妆……啊不对,他会给多少聘礼?” 她越说越严肃,“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他都这么大年纪了,不是一点儿银子都没有吧?那我家银瑶过去岂不是吃亏?” “姑娘莫要打趣空青。” 空青刚说完,就见银瑶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下来。再抬头去看,银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了。 这时,沈安和的马车缓缓驶过来,沈月娇心上一急,差点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 楚琰把她放下去,双脚刚落地,沈月娇就跑了出去,在沈安和下马车之前,她已经先爬了上去,一把撩开车帘子,冲过去抓着沈安和正要穿鞋的手。 “爹,你要干什么?” 沈安和被她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没扔了手上的鞋子。 眼前依旧是那个稚嫩的小脸,但神情却与平时截然不同。甚至,那双正在审视着自己的杏眸,里头的锐利与寒意都是他从没见过的。 他张口想解释,却根本没勇气辩驳。 “下车。” 沈月娇没在这个时候对他过多的逼问,短短两个字,话语里却是叫沈安和心惊的严厉。 等下了马车,他才看见另外一边的楚琰。 那双桃花眼往他身上一瞥,紧接着又冲他勾起一个隐含深意,令人不寒而栗的笑。 只一瞬间,沈安和能感觉到自己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压根不敢与楚琰对视,只匆忙跟着沈月娇回了府里。 踏进书房时,沈月娇已经坐在那里等了。 “你觉得你这么做,对你的仕途有用吗?” 这句质问太直白了,直白到沈安和那张老脸差点挂不住。 “沈月娇,我是你爹。” “就是因为你是我爹我才跟你说什么,换成别人,我管你死活。” 沈安和脸一白,“你!” “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哪里?这是京城,这是长公主府。你以为别人看不见,但你的一言一行,不知道落在多少人的眼睛里。” “我以为你是真的受委屈,才去求嫂嫂帮忙。可你……爹爹,人情不是随时都会有,这句话我不知道跟你讲了多少遍,你怎么偏偏在这种事情上犯糊涂?” “以后少在这种事情上卖弄聪明,否则终有一日,你一定会害了自己,也会害了我。” 沈月娇这次真是一点儿情面都不留,如果不是怕沈安和翻脸,她甚至都想要连名带姓的喊了。 被自己女儿这样教训,沈安和脸色铁青。 “你竟敢,你……” 看着女儿脸上陌生的神情,沈安和心下猛地一沉。 “你不是我女儿,你究竟是谁?” 沈月娇气笑了,“找不到道理来反驳我,你就说我不是你女儿?我还想说你不是我爹呢。我的爹爹,可不是你这样的。” 她走到沈安和面前,一字一句的说:“我腿疾的事情就不跟你计较了。可是爹爹,事不过三。” 沈安和身子一个踉跄,直接跌坐在椅子上。 她知道。 “姑娘,大夫人那边来人了,说有事找姑娘。” 书房外传来银瑶的声音,沈安和眼底快速掠过什么。 是了,那时候只有银瑶守在娇娇身边,娇娇今日所说的这些,肯定是银瑶教她的! 第115章 我听见她们乱说话了 闹得这么不愉快,沈月娇根本没心思去管沈安和,更没注意到这些。 她想着留沈安和一个人静一静,到时候就自己想通了。 反正以前也都是这样的。 夏婉莹着人来告诉她,过两日有个女子间的春日宴会想带着她一块儿去,说已经禀过楚华裳了。 这几天沈月娇闷的都快发霉了,便一口应下来。 父女俩吵了这么一架,一连两天谁也没搭理谁。但沈安和估计是听进去了,官袍整整齐齐的出去,又干干净净的回来,眉目间也不再假装阴郁不快。 夏婉莹是京中的才女,如今又是长公主的儿媳,宴席上大家都是抢着巴结。 而每每有这种时候,夏婉莹总是把沈月娇拉到跟前,给她介绍这些官夫人和小姐认识。但好在夏婉莹认识的圈子都是书香门第,懂礼识数的人家,作不了幺蛾子。 女子间的春日宴,踏青游园,斗花行酒,沈月娇一个小孩子不会这些,但却跟同龄的孩子玩儿的很开心。 这一场宴席下来,她还交上了两个好友。 一个叫王知薇,父亲是从六品的吏部主事,管的是官员的选拔和调任。一个叫柳文滢,父亲是八品的户部照磨,整日就是核查地方上报的财政公文和账目。 这两个人的父亲官阶都不高,但娶的夫人都很端庄娴静,教出来的女儿明事理,对人也和善,也不在意沈安和入赘到长公主府。 比姚知槿那个人前一套背后一套好太多了。 说起姚知槿,从楚熠大婚后沈月娇就再没见过她了。今天春日宴,更是连影子都没看见。 她问起这事儿,性子稍微活泼些的王知薇才说:“她姨母可是贵妃娘娘,她哪儿看得上我们这种小宴。” 柳文莺人如其名,说话声音是轻柔婉转,好听的不得了。 “不光她没来,常跟她玩在一起的那几个也没来。” 王知薇招招手,示意她们把耳朵凑过来。 “听说是姚知槿不知道生了什么病,不敢开口讲话,去哪儿都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她捏着鼻子,“可能是不讲卫生,嘴臭。” 柳文莺挥了挥袖子,“我上次看见她穿得粉粉嫩嫩,看起来也香香软软的,不应该吧……” 沈月娇抿着嘴,强忍笑意。 虽然交了好朋友,但她可不敢说其实是因为自己打掉了姚知槿的一颗牙,更不敢说因为成了缺牙巴,所以楚琰当众说姚知槿讲话口水乱飞…… 从春日宴回来,沈月娇站在马车下,不舍的跟两个好友挥手告别。 直到她们两家的马车都走远了,沈月娇才恋恋不舍的爬上来。 夏婉莹轻笑,“你大哥哥还担心你调皮,连母亲也说你不省心,但我瞧着你跟她们两个倒是玩的好得很。” 沈月娇靠在她的身边,仰着小脸,笑得娇憨可爱。 “嫂嫂,下回什么时候再有这样的宴会,你还带着我来好不好?” “好,下次有机会我再带你来。” 回了府上,沈月娇本打算先去主院一趟,谁知院子里的小丫鬟跑的匆匆忙忙,说银瑶要被沈安和打死了。 沈月娇心头一紧,拔腿就往海棠苑跑。 院子里,银瑶跪在地上,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而她的身边,还站着几个面生的下人。 而沈安和,端坐在前面的椅子上,微抬着下巴,好一副官老爷的做派。 “银瑶姐姐!” 海棠苑院里的下人看见她回来,都悄悄松了口气。 银瑶身子明显一颤,却没有抬起头来。 “娇娇,你太没规矩了。” 沈安和沉声训斥,可沈月娇根本不带理会他,只跑到银瑶面前,低头查看。 见她额头有伤,脸也肿了,一看就是被人掌了嘴。 沈月娇怒火中烧,转头质问沈安和:“你打的?” “这是你应该跟爹爹说话的语气吗?” “我问,是不是你打的?” 沈安和心口一窒。 上次是在书房,这次,沈月娇竟然当着这些下人的面就敢忤逆他了? “是我打的,又如何?” 沈月娇攥紧了小拳头,目光直视着沈安和。 “我跟你说过,她是我的人,你不能动她。” 沈安和站起身,目光沉沉的看着她,“娇娇,你太放肆了。” 说罢,他打了个手势,便有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走上前,差点把跪着的银瑶摁到地上去。 沈月娇护着银瑶,却被沈安和一把拎过来。 “银瑶姐姐!” 沈安和脸一沉,“沈月娇,你的规矩都白学了?下人就是下人,怎配得你这样的称呼。” 他冷眼扫过被婆子摁着的银瑶,“接着打。” 婆子卷起袖子,抡起胳膊就打。啪啪的几声,直打在银瑶的脸上。 都是干粗活的,每一下都把银瑶的脸扇到另外一边去,一下接着一下,恨不得直接把人打死。 “银瑶……” 那一声姐姐,沈月娇终究是没敢再喊出来。 又是啪啪几声,银瑶嘴角都流血了。 沈月娇急得哭起来,“爹爹,你让她们住手,让她们住手!” 没人搭理她。 “银瑶!” 沈月娇看不得银瑶挨打,挣扎着要过去。她挣扎的有多厉害,沈安和就抓的多紧。 直到银瑶被打的晕死过去,沈安和才叫人住了手,望着海棠苑的那些下人,他缓缓开口: “再让我听见有人乱说话,今天的银瑶,就是你们的下场。” 海棠苑的下人都不敢说话,但是沈月娇敢。 她站在那,脸早已经哭花,但整个人冷静的不像话。 “去,把院门关上。” 她是主子,下人不敢不听。 沈安和眉心紧促,“闹成这样,确实不像话。要是惊动了殿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沈月娇指着海棠苑里长得最粗壮的那几个下人。 “来,把这两个刁奴给我摁住了。” 下人们立马冲上来,合力把那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摁在地上。 “打。刚才怎么打的银瑶,现在就怎么打她们。” 沈安和语气一沉,“沈月娇,你想干什么?” 她手指放在唇前,嘘了一声:“爹,是你说的,有人乱说话,就是这个下场。” 罢了,那只小手指向那两个婆子,“我,听见她们乱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