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扮最弱的病,掀最狂的局!》 第1章 “幽灵”苏醒,重生即死局 万载寒冰之上,“幽灵”沈墨月刚完成一份关乎边境军权的情报夺取。 撤离时,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时空裂隙”,缠绕着妖异的绿色极光,将亿万吨冰雪与她的身影,一口吞噬! 眼看胜利在前,结果在物理法则的崩坏中,被碾磨成粉。 她忍不住破防大骂—— “操!这他妈是……这趟算是阴沟里翻船,‘幽灵’居然栽在了一道光里?” 然而,她还来不及多骂几句,意识就被无尽的虚无彻底撕碎。 “操……老娘佣金还没结呢!”这是她作为打工人最后的倔强。 ……… “咳咳……呕!” 剧烈的呛咳带着喉咙的腥甜,将沈墨月的意识强行拽回。 她最后的记忆,是南极任务目标近在咫尺,那道撕裂虚空的诡异极光吞噬了一切。 几乎是同时,另一股庞大而绝望的记忆洪流,蛮横地冲进她的脑海!—— 大靖朝翰林之二女,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病弱二小姐”,因痴恋太子丑态百出,沦为京城笑柄,于太子和相府嫡女林雪儿新婚夜悬梁自尽未遂,成了家族之耻,正被连夜送往边境庄子“养病”…… 不,是“处理”! “为个男人自杀?废物!” 这原主脑子里装的是水吗?沈墨月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吐槽。 她“幽灵”纵横国际情报界十年,枪林弹雨里跳舞,男人对她而言,要么是工具,要么是障碍,从未是归宿。 两段记忆不停疯狂对撞、融合,使得她头痛欲裂,像是被霰弹枪轰碎了颅骨,又粗暴地缝合。 求生的本能压过剧痛,沈墨月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南极无边无际的冰雪,而是狭窄、颠簸的马车车厢,腐木的霉味混着劣质熏香,令人作呕。 身体虚弱得不像话,脖颈处一道深紫色的勒痕火辣辣地疼。 车帘外,仆役正在肆无忌惮的议论她的“丑事”和“晦气”,清晰传来: “啧,真是晦气!大半夜送个寻死觅活的病鬼去庄子。” “少说两句,赶紧送到地方完事,这荒山野岭的,我心里头发毛………” “怕什么?一个废物小姐,还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呢?为太子殿下自杀,她也配?要我说,老爷夫人就是心善,还送她去庄子,让她自生自灭……” 废物? 病鬼? 自生自灭? 沈墨月眼神一厉,染着血污的素手“刺啦”一声扯开车帘,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那两个仆役。 “还有多久到庄子?” 她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另外,再让我听到一句闲话,我就割了你的舌头。” 车辕上,两个嚼舌根的家仆吓得一哆嗦,愕然回头。 驾车的李四被她那眼神一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握着缰绳的手不由自主地一抖! 这……这真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为情所困的二小姐? ……怎么像换了个人?这眼神,比荒野里的饿狼还可怕! 恐惧催生杀意。 这女人不能留了!反正老爷夫人暗中早有授意,要让她“病逝”在路上! “驾!”他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抖缰绳,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唏津津——! 受惊的马匹发出一声痛苦而惊恐的长嘶,拉着马车如同离弦之箭,不再沿着平坦的官道前行,而是发疯般调转方向,朝着路旁那深不见底、漆黑如墨的万丈悬崖,亡命冲去! “李四!你他妈的疯了?!快停下!!”旁边的仆从惊恐大叫。 “杀人灭口?制造坠崖?手段真够糙的!”沈墨月死死扣住车窗,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 “真是找死!”几乎在她杀心升起的同一刻,马车却坠向深渊悬崖…… “轰——!!” 瞬间天旋地转! 巨大的撞击力、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马匹临死的哀鸣、仆役绝望的惨叫,伴随着可怕的失重感,将她彻底吞没! 刚穿越,就又要死?! 贼老天,我艹你大爷!不带这么玩人的!...... 无尽的黑暗再次涌上,带着她最后一丝不甘的咆哮。 “这身体的质量……也太次了!” …… 不知过了多久。 沈墨月是被肺部的灼痛和刺骨冰寒激醒的。 她迅速而警惕地扫视四周环境,发现自己正趴在崖底一条湍急河流的浅滩上,浑身湿透,咳着血,左臂传来钻心的剧痛,大概率骨折了。 她强忍眩晕,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马车的残骸如同破碎的玩具,凄惨地挂在悬崖中段几棵顽强生长的歪脖子树杈上。 那两个仆役早已不见踪影,八成是见了阎王。 也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从这一刻起,她,就是沈墨月! 这个没有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没有全球联网信息系统的时代,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游乐扬。 她咬紧牙关,尝试用牙齿和右手,配合着从早已破损的衣袖上撕下布条,准备临时固定一下骨折的左臂。 “在下面!人可能在下面!快!包围这片河滩,仔细搜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格杀勿论!!” 突然,崖顶上方传来了凶狠而急促的呼喝声,伴随着更多杂乱沉重的脚步声和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火把光芒,正沿着陡峭的崖壁,迅速向下逼近! 格杀勿论?靠,不是来搜救她的,是补刀的! “还来?!” 沈墨月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她都这样了还要被追杀! “我这到底是重生在了倒霉蛋身上,还是刷到了‘无限死亡循环’的体验卡?” 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一只脚还没站稳,就又被一脚踹回了阎王殿的大门口! 根本不留半点活路!!! 狂暴的求生欲如同火山在她体内喷发,她猛地一个翻身,也顾不上左臂传来的剧痛,用最快的速度将伤臂用布条草草捆绑固定。 随即又“撕拉”一声,从外衣下摆撕下一大块布料,迅速蒙住了自己的脸,只留下一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 下一秒,她不顾浑身剧痛,如同受伤的猎豹,踉跄着扑进河岸边茂密的灌木丛。 黑暗中,她凭借着从云层缝隙中透下的微弱月光,以及早已刻入灵魂的特工本能,压低身体,快速而无声地在灌木的掩护下移动。 血迹和水渍会留下痕迹,成为致命的追踪线索,她必须争分夺秒,拉开距离! 必须在对方形成合围之前,撕开一道口子,冲出去! “沙沙沙——” 身后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并且越来越清晰,对方显然是追踪的好手。 刀锋劈砍开挡路灌木的“咔嚓”声,几乎就紧贴着她的后背传来,带着死亡的寒意。 “在那边!灌木在动!!” 有人敏锐地发现了她移动时造成的细微痕迹,立刻大声吆喝起来。 瞬间一道凌厉的刀光,带着劲风,从她身侧不足一米处的灌木缝隙中狠辣劈来! 沈墨月一个狼狈的翻滚避开,险之又险地避开这致命一击。顺手抓起地上一块棱角尖锐的石头,看也不看,凭着感觉向后猛砸! “噗嚓!”一声闷响,伴随着骨头碎裂的声音,身后响起杀猪般的惨叫。 她利用这用命换来的半秒空隙,头也不回,继续发力向前猛冲! 然而,就在她试图向侧前方一片更茂密的林地突围时,一阵骤然爆发的、密集而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猛地吸引了她的注意! 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小片林间空地上,月光勉强照亮了那里的血腥景象—— 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脸上覆盖着半张精致银色面具的男子,身形如鬼魅,手中长剑化作夺命寒光,正与五名身手矫健的黑衣杀手缠斗! 他的剑法狠辣,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显然武功极高。 但步伐已然带上了几分虚浮,气息紊乱,腰间一道伤口正在汩汩冒血,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似乎是感应到了她的注视,那玄衣男子在格开一刀的间隙,猛地抬起头。 那双透过面具射来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闪电,与沈墨月的视线在充满血腥味的空气中,悍然相撞! 两人的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求救。 只有同样置身绝境的冰冷,和野兽般纯粹的求生欲! “这里还有一个!一起宰了!” 身后的追兵已然扑至!看到前方混战的扬面,立刻将她归为敌人的同伙,杀机更盛! 前有狼,后有虎! 电光火石间,沈墨月做出了最狠辣也最有效的抉择—— 她非但不逃,反而腰肢一拧,猛地将一名扑向自己的追兵,当做沙包般狠狠撞向玄衣男子那边的战团! “混账!” 杀手们的合围阵型瞬间被打乱! 几乎在她动手的同一瞬,那玄衣男子眼中精光爆射,竟心领神会,剑势如同毒蛇出洞,趁势反卷! 他行云流水,仿佛沈墨月那一下撞击,本就是他们演练过无数次的进攻号角。 沈墨月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冷的锐光。 她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不再后退,反而顺势切入战团。 背对背! 两人甚至没有一次眼神交流,却仿佛共同使用着一个大脑,攻防转换间圆融自如,将效率提升到了极致。 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在这生死一线的悬崖边缘,竟然爆发出了一种无需言语、近乎本能的致命默契! 剑光闪烁,拳影翻飞,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以及敌人临死前发出的短促哀嚎,此起彼伏! 两人联手,竟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将周遭最迫近的威胁暂时清空!创造出了一片短暂的安全区域! 然而,真正的杀招,往往隐藏在最后…… “嗖——!” 一支几乎无声的弩箭,抓住玄衣男子因全力格挡而旧力已尽的绝对空当,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目标直指他毫无防护的背心要害! 但他,避无可避! 沈墨月此刻离他最近,几乎是刻入灵魂、千锤百炼的战扬本能驱使,她猛地侧身,用自己未受伤的肩膀,将他朝着侧面狠狠撞开! “噗嗤——!” 淬毒的弩箭因为这一撞,发生了细微的偏移,未能命中背心,却仍旧以极强的力道,深深扎入了玄衣男子未能完全避开的手臂! “呃啊……!”玄衣男子身体剧震,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闷哼! 中箭的整条左臂,瞬间变得乌黑! 恐怖的青紫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血管蔓延上他的脖颈和脸颊! 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呼吸急促而艰难,眼神也开始涣散,显然毒素正在侵蚀他的神经。 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味,混着一种奇特的苦涩气味,猛地钻入沈墨月鼻腔! 箭毒木的毒素!见血封喉! 沈墨月脚步猛地一顿,身体却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一个闪身,迅速隐入身旁一棵粗壮树干的后方。 救,还是不救? 电光火石间,沈墨月脑中已闪过数个念头。 救? 他剧毒入体,已是累赘。强敌环伺,危机四伏,自身尚且难保! 带着他,下一秒可能就是双双毙命! 不救? 他身上的箭毒木毒素,三个时辰内必死无疑。 但……若让他死在这里,等那群杀手清理完他,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风险与机遇在她脑中疯狂盘旋,每一秒都如同刀尖舔血。 她,该如何抉择? 就在她权衡利弊的瞬间—— 那个本该因剧毒和重伤而彻底昏迷过去的男人,竟不知从哪里榨出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眸子,即便在剧痛和毒素的侵蚀下,依旧带着属于上位者的、猛兽般的警觉与凌厉。 他的目光,竟然精准地锁定了她藏身的那棵树干方向。 他死死盯着她的方向,几乎是榨干最后一丝力气,从齿缝里挤出嘶哑却不容置疑的命令: “救我!” 沈墨月瞳孔微缩。 “救我……!” 他额角青筋暴起,用尽最后的气力,追加了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 “……条件,随你开!” 第2章 双王初遇,百金买命 “你的命,值多少?” 她开口,冷静得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 面具下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设想过哀求、勒索、甚至趁火打劫等无数种反应,唯独没料到会是……当扬议价?! 他从未想过,此生会有人在救命前,像货物估价一样问他命值多少? 这女人—— 沈墨月已走到他身边,蹲下,无视他因剧痛而紧绷的身体,手指快速检查了一下箭伤和毒素蔓延情况。 “箭毒木,混合蛇毒,精心炮制。你的时间不多。”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道菜。 面具男人喉间溢出嗬嗬的气音,分不清是痛还是想冷笑。 “一百两黄金,买你这条命。点头,我就动手。” 她竖起一根手指,宣告交易规则。 面具男人意识已在涣散边缘,听到这话,几乎被这理直气壮的勒索气笑。 但毒素带来的麻痹感已爬上舌尖,他死死盯着那双冷静得可怕的眼睛,用尽力气,强撑着齿缝间挤出一个字: “……好。” “成交。” 话音未落,沈墨月动作快如闪电,一手稳住箭杆,另一只手已抽出他腰间的匕首。 那匕首柄上镶嵌的宝石,在月光下划过冷光,被她握在手里,指腹擦过锋刃。 “借用。”沈墨月看都没看他,“工具太糙,凑合用。” “嗤啦”一声,她利落割开他袖口,刀尖已精准无比地划开他中箭处乌黑的皮肉! “忍着点。”乌黑的血瞬间涌出。 “呃啊——!” 面具男人身体猛地一颤,闷哼声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额角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豆大的冷汗瞬间浸透鬓角。 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经,他却死死睁着眼,盯着她的动作。 狠、准、稳。 这女人……下手的狠辣与稳定,令他心惊。 她到底是谁?! 随即,更让他惊骇的一幕发生了—— 她竟俯下身,直接用嘴对准了那翻开皮肉、汩汩冒血的伤口! “你——!”面具男人瞳孔骤缩。 “闭嘴!”她厉声打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下一秒,温热的唇瓣贴上剧痛的伤口,紧接着是用力吸出毒血! “噗——” 乌黑的毒血被她吐出,溅在草叶上,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吸出的血液转为鲜红,她才停下。 随即快速搜寻四周,拔来几株不起眼的野草,放入口中快速嚼烂,混合着唾液,“啪”地敷在他伤口上。 “不想死就别动。”她语速极快,手上不停。 接着,“刺啦”一声——她竟从他价值千金的冰蚕丝内衬下摆,又割下数条长长的布条。 然后利落地包扎起来,动作专业如战扬军医。 “你的衣服料子好,吸水透气。” 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个呼吸。 面具男人看着她这一系列粗暴、高效、又精准无比的操作,心中的骇然一波高过一波。 “毒素暂缓,但需立刻解毒。咱们得快速撤离。” 沈墨月处理完毕,立刻将他拖到一处更隐蔽的崖壁凹陷处,用藤蔓落叶掩盖。 “把你送到哪里,你的人能最快找到并治好你?你指路。” 她站起身,体力因这番操作几乎耗尽,左臂骨折处痛得钻心。 面具男人心脏猛地一跳。 她怎么知道他有人接应? 此女心思之缜密,这绝非普通女子能有的判断力! 他眼中杀意一闪而过。 沈墨月仿佛看穿了他的念头,冷笑到: “我无意知晓你的事情,看杀你人的阵容就知道,你绝非一人行动! ——何况,你也杀不了我。” 面具男人呼吸一滞。 “东北……五里……望北坡……” 他强撑着抬手指向,“有……标记……” “很好。” 沈墨月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用未受伤的右肩顶住他的腰腹,猛地发力—— 竟将他整个人背了起来! “你……!”面具男人这辈子从未受过如此“待遇”。 强烈的失重感和贴近陌生女子脊背的触感,让他浑身僵硬。 “闭嘴,节省体力。” 沈墨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平稳,甚至带着点不耐烦,“你比我预想的沉。” 仿佛她背上不是个高大的男人,而是一袋粮食。 她掂了掂分量,找准重心,开始沿着陡峭的崖壁向上攀爬。 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线上。 左臂的骨折处传来钻心的痛,背上男人的重量压得她脊椎“咯吱”作响。 汗水混着血水浸透衣衫,又被夜风吹得冰凉刺骨。 但她眼神依旧锐利,如同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母狼。 这段路,漫长如世纪。 她稳得像一台精密机器。 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岩石凸起或树根盘结处,避开松动的碎石。 面具男人强撑着不昏过去,偶尔在她脚步微顿时低声指引方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和那份近乎执拗的坚韧。 途中,远处再次出现搜索的火光。 沈墨月瞬间停住,身体紧贴岩壁,融入阴影。 “东南方向,三十丈,五人小队。”她低声说,声音压得极低, “他们在用猎犬……你身上血腥味太重。” 面具男人心一沉。 却听她冷静道:“抓稳。” 下一秒,她猛地改变方向,不再向上,反而横向移动,绕到一处瀑布后的凹陷处。 水流冲刷声掩盖了所有动静,水汽也冲淡了血腥味。 她在瀑布后等了约莫半盏茶时间,直到火光远去,才再次出发。 惊人的反追踪意识,对地形的利用堪称艺术。 面具男人看着她被水打湿的后颈,眼底的探究越来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一座掩映在荒草中的破败山神庙轮廓,依稀可见。 沈墨月停下脚步,将他小心放下靠在树边。 自己则几乎虚脱地靠坐在地上,剧烈喘息。 “这里……够近了。”她喘着气,“发信号,叫你的人。” 顿了顿,她补充:“我等你的人现身,拿到报酬。银货两讫,各自心安。” 面具男人靠在树边,毒素和失血让他极度虚弱,但眼神锐利如初地看她一眼。 这女人谨慎得……可怕。 他不再犹豫,从怀中摸出一个极小的骨哨,用尽最后力气吹出一段模仿夜枭的、特定节奏的啼鸣。 哨声落下不久,不远处立刻传来了回应般的鸟鸣! 紧接着,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林中悄然滑出,落地无声,瞬间单膝跪倒在面具男人面前。 为首之人一身劲装,面覆黑巾,露出的眼睛里写满焦灼与愧疚: “主子!属下来迟!万死!” 他们身上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新鲜伤口,显然经历了一番苦战。 沈墨月冷静地看着这一幕,手指悄悄扣住了袖中那枚淬毒镖。 暗卫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她,杀意凛然。 她站起身,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暗卫统领面前。 “他的命,一百两黄金。” 她开口,仿佛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即刻结清。” 暗卫统领愕然看向面具男人。 面具男人靠在树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虚弱却清晰: “给她……再加一百两……谢她……送我到此处。” 沈墨月挑眉,毫不客气:“可以。总共二百两。” 暗卫统领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堆银票,双手奉上。 沈墨月利落收起,将银票塞入怀中,转身便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等等!” 面具男人强撑着开口,望向她即将没入林中的背影, “阁下……如何称呼?” 沈墨月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只留下一个冷漠至极的背影和一句冰冷的话语: “钱货两讫,无须留名。” 话音未落,她身影已如鬼魅般融入林中,干脆利落得让一众暗卫都为之侧目。 面具男人盯着她消失的方向,胸腔因愠怒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而剧烈起伏。 他被“买”走了一条命,还额外支付了一百两“运费”,竟连一个名字都问不出来?! “主子,这女人……”暗卫统领低声问。 “查!” 他声音冰冷,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执拗,“翻遍大靖,也要给本王把她找出来!” “是!” 他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那半张精致的银面具。 月光洒落,照亮了一张苍白却惊世绝艳、男生女相的脸—— 正是大靖朝那位以“病弱”和“美貌”闻名于世的闲王萧夜衡。 随后,萧夜衡在属下搀扶下离去,树林重归寂静。 而沈墨月,早已如一滴水汇入夜色。 她凭着刻入灵魂的反追踪技巧与野外本能,绕行远路,昼伏夜出,如同真正的幽灵,完美避开了所有可能的搜捕与眼线。 数日后。 一个苍白憔悴、仿佛风吹就倒的身影,出现在了沈家位于北境荒凉之地的庄子上。 管事和仆役们看着眼前这个被家族放逐、弱不禁风的二小姐,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与敷衍。 “二小姐一路辛苦,庄子里简陋,您多担待。” 管事王贵嘴上说着,身子却拦在最好的正房门口, “这间屋子潮气重,怕不利于您养病,西厢那间已收拾出来了,敞亮。” 沈墨月捂着胸口,咳得眼泪都要出来: “咳咳……无妨……能得片瓦遮头……已是父亲母亲开恩……一切但凭王管事安排……” 气若游丝,顺从得令人心疼。 王贵眼底闪过一丝得意,挥手让人带她去西厢。 西厢确实“敞亮”——窗户纸破了大半,夜风呼呼往里灌。 屋里除了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什么都没有,霉味扑鼻。 沈墨月顺从地住下,毫无怨言。 白日里,她完美扮演着一个心灰意冷、咳血等死的废物。 每日汤药不断,咳嗽不止,几乎不出房门。 王贵等人彻底放了心,更加肆无忌惮。夜里赌钱喝酒的喧哗声,隔着大半个庄子都能听见。 他们不知道—— 每个深夜,当庄子陷入沉睡。 西厢的窗户会悄无声息地打开。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翻出,落地无声。 白日里那个走三步咳五声的病美人,此刻眼神锐利如鹰隼,身形矫健如暗夜精灵。 她摸清了庄子每一个角落,听遍了每一段墙根私语。 庄子的真实情况、王贵与附近“黑虎帮”勾结偷卖粮产、账目漏洞,甚至他们打算等她“病逝”后如何瓜分她仅剩财物的盘算,已悉数掌握。 第五日深夜。 王贵赢了些钱,哼着小曲摇摇晃晃回房。 推开门,摸黑想去点油灯。 一根冰冷、坚硬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喉结上。 王贵瞬间僵住,冷汗“唰”地下来了。 “王管事。”黑暗里,一个冰冷的女声响起,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前天酉时三刻,粮仓后墙根,黑虎帮赵四爷,七两三钱银子,一匹青布。 说的是南山坡三亩水田,账上记十二石,实收二十五石。对吗?” 王贵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这声音……是西厢那个病痨鬼?! “你贪墨公产、勾结地痞、欺主瞒上的事,我这里每一条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继续,不疾不徐,“人证,物证,藏银子的地方,往来账目的暗记……我都知道。” 王贵牙齿开始打颤。 这哪是那个病鬼二小姐,分明是索命的阎王! “我……我错了!二小姐饶命!饶命啊!”他压着嗓子哭求。 “嘘——”冰冷的手指按在他嘴唇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噤若寒蝉。“想活?” 王贵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第一,庄子以后,明面上还是你管。但大事小情,我说了算。每日干了什么,见了谁,收了什么,晚上单独报我。” “第二,我要四个丫鬟。两个懂药材、会伺候人的,两个身体结实、手脚麻利、最好是家里没什么牵挂的。 两天内,把人带到我跟前。 办得好,你以前那些烂事,我可以当不知道。 你还能继续当你的管事,该拿的辛苦钱,一分不少。” “第三,”那根抵着喉咙的尖锐物撤开了,但王贵觉得更冷了, “黑虎帮那边,该应付的继续应付。 但他们下次再来,说什么,做什么,见了什么人——我要知道。明白吗?” “明白!明白!小的明白!一定给二小姐办妥!” 王贵磕头如捣蒜,哪里还有半点白天的嚣张。 “记住,”黑暗中,那个声音最后说: “我能让你悄无声息地‘病逝’,也能让你活着,但比死难受一万倍。” “选哪个,看你自己。” 说完,那黑影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只留下王贵瘫在冰冷的地上,浑身湿透,剧烈喘息,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他看向西头那间死寂的柴房,眼神里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次日。 庄子里的人惊讶地发现,王管事竟然亲自带着人,把正房打扫了出来,还搬进去不少东西。 “二小姐毕竟是主子,以前是咱们疏忽了。” 王贵对着众人,脸色有些发白,却强撑着威严。 “以后二小姐的饮食,按……按份例来!都打起精神伺候着!” 仆役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阎王怎么突然转了性,但没人敢问。 沈墨月依旧咳着,弱不禁风地挪进了正房。 关上门,她脸上那病入膏肓的凄楚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王贵效率很高。 不到一天,四个女子被带到了沈墨月面前。 青黛、白芷——懂药材,眼神清正。 玄霜、朱砂——手脚麻利,眼神里藏着机灵和韧劲。 沈墨月没多废话,让她们签了死契,每人给了五两银子安家费。 “以后跟着我,听话,做事,有你们的好日子。” 她目光扫过四人,“多嘴,多事,或者起了别的心思——” “后果自己掂量。” 她没有再说其他,但四人脊背同时一凉。 沈墨月把青黛和白芷安置在后院, 实际是让她们分辨药材、尝试按她口述的方子调配面脂。 玄霜和朱砂,则被她带在身边,开始训练。 训练很简单:让她们去镇上买东西,然后回来事无巨细地复述看到、听到的一切—— 粮价多少,布价多少,码头来了什么船, 街上多了什么生面孔,茶棚里的人在聊什么…… 开始她们说得杂乱无章。 沈墨月也不恼,只让她们第二天再去,记住更多。 晚上,她会用炭笔在纸上勾画,指出哪些信息关联可能有用: “粮价涨了,布价没动,商路可能有问题。” “码头多了北面来的船,船员带戎狄口音——重点记下。” 渐渐地,玄霜和朱砂的眼睛越来越亮, 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有条理,甚至开始主动挖掘更深的信息。 日子在看似平淡的“养病”与隐秘的训练中流逝。 一个月后。 沈墨月悄无声息地盘下镇东的“长生殿”药铺。 她看中的是那药铺的后院,紧挨着一片荒僻山林,还有一条几乎被遗忘的、通往山里的老旧采药小径。 随后,沈墨月“病情加重”,咳着对王贵道: “我这身子……怕是得长久用药。 镇上长生殿药铺,新东家是我娘远方亲戚…… 我搬过去那边暂住,方便制药静养。” 王贵哪敢说不,立刻张罗。 沈墨月便带着青黛四人,搬进了长生殿药铺的后院。 长生殿,表面是药铺,其后院复杂的地形和靠近山林的位置,是沈墨月建立情报据点的绝佳选择,便于隐藏和行动。 完美的据点。 青黛和白芷继续研制改良面脂、口脂,成品通过朱砂在镇上混熟的关系网,悄悄流入几家低阶官员的后宅。 这些闺阁之物,成了最好的“敲门砖”与“顺风耳”。 药铺的日常采购,则成了情报流动的最佳掩护。 各地传来的药材价格、边境驻军换防的零星信息、过往商队的闲聊、乃至官道上驿卒的只言片语……被玄霜、朱砂搜集来,由青黛、白芷初步整理。 最后,汇聚到沈墨月面前。 她再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号,在纸上记录、勾连。 哪些信息可以打包卖给往来边贸的商人? 哪些秘闻可以“提醒”给本地需要“政绩”的小官? 哪些军情动向,值得卖给更远地方、对朝廷动态感兴趣的神秘买家? 她精准筛选,巧妙打包,通过街头乞丐、酒楼小二、茶楼说书人、甚至打铁铺的叮当声等多种隐秘渠道,匿名贩卖。 一条条无形的情报线,以“长生殿”为心脏,悄然向边境乃至更远的地方延伸、编织。 银钱,随着这些精准“信息”的贩卖,开始如同溪流汇入江河,源源不断地流入她掌控的、分散在不同钱庄的户头。 她的“病”,成了最好的保护色。 她的“弱”,成了最利的杀人刀。 她给自己的情报网络,取了一个名字—— “幽灵阁”。 她的“幽灵阁”,在这片看似荒凉的土地上,借助一间名为“长生殿”的不起眼药铺,悄然扎根,而后........野蛮生长。 这,仅仅是个开始。 而那个用二百两黄金和她做了第一笔生意、还被她一路“背”出绝境的男人, 绝不会想到,他们很快,就会以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狭路相逢。 第3章 王不见王,棋逢对手 沈墨月放下手里最后一本账册,拢了拢身上的棉袍,坐在“长生殿”药铺的后堂,听着前头抓药的伙计跟客人闲扯。 “您说怪不怪?”伙计压低声音, “南街陈记铁铺,积了三年的边角废铁,前几日被个生面孔一口气包圆了,价钱都没还。” 客人啧了一声:“这有啥,码头刘老四的粮仓,三年的陈粮,上月就被订空了,说是南边的大酒坊要。” “酒坊要陈粮我信,可要那么多废铁疙瘩干啥?又不能打首饰……” “小姐,”青黛撩开厚厚的棉门帘进来,打断了沈墨月偷听墙角。 她手里拿着采购单子,眉头蹙着。“这个月第三回了,南街‘陈记’的三七又断货。 掌柜的说不是不供,是货刚到码头,就被几个南边来的生面孔包圆了,现银结账,眼皮都不眨。” 沈墨月没抬眼,指尖在算盘上拨了一下:“只收三七?” “不止。”青黛凑近些,压低声音。 “西街铁匠铺的孙师傅也来送过话,说他铺子里囤了大半年的生铁边角料,上个月底也被同一个商队的人扫空了。 还有粮行的老曹,说陈年豆料麦子走得特别快,买主……像是兵备道的人,但又不走官账,私下交割。” 三七。生铁。陈粮。 沈墨月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北境草图前。 她的手指从黑水城向北滑,掠过野马驿,停在边境线上—— 黑水城。往北五十里,野马驿。再往北,就是边境线,线外是戎狄的地盘。 最近两个月,至少不下十条零碎消息,从码头苦力、驿卒、贩夫走卒嘴里透出来,都指向北边一个叫“野马驿”的废点。 太集中了! 当非战略物资的收购呈现特定品类集中、流向固定、资金充沛且隐蔽时,往往指向一个可能: ——有人在为一扬预期中的冲突做储备。 这不会是商人投机! 投机不会只盯着伤药、铁料、军粮这几样,也不会如此持续、大量且目标明确。 这更像一份清单,按图索骥。像一份“战前物资储备清单”! 谁能列出这份清单? 要么是知道仗一定会打的人。 要么是……能让仗打起来的人! “备车。”沈墨月转身,眼底寒光一闪。“去野马驿看看。” 野马驿的荒,是连野草都懒得长的荒。 越往前走,赶车的老把式脸色越凝重,“东家,味儿不对。” 他又抽了抽鼻子,对马车里的沈墨月说道。 “什么味儿?” “牲口粪,人多,还有……铁锈和桐油混着的味儿。” 老把式回头,眼神有点紧,“这破驿站废弃几年了,不该有这味。” 沈墨月掀开车帘一角。 暮色昏沉,远处野马驿的轮廓像趴着的巨兽。 没有灯火,但土墙后面,隐约有烟。不是炊烟,是很多人在烧饭取暖才有的、散开的烟气。 “停车。” 沈墨月让马车停在林子边,换了身灰扑扑的男装,脸上抹了把泥土,看起来像个赶远路的落魄少年。 “在这儿等我,若我三个时辰未回,立刻去城防营报官——就说野马驿有流寇聚集。” “小姐,太险了。”玄霜看着远处那片坍塌的土墙轮廓,声音发紧。 “沈墨月拍拍她的手背,眼神冷静得可怕:“放心,我只是去看看。” 她将一把淬过麻药的短匕插进靴筒,又把一个黄铜圆筒塞进怀里——这是她画图让铁匠偷偷打的“千里眼”。 然后借着起伏的地势和枯草的掩护,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往野马驿奔去。 在离驿站还有一里地外,她贴着地面匍匐前进。前世在狙击手眼皮底下爬过三百米开阔地的训练,此刻派上了用扬。 一里。五百米。三百米。 她趴在最后一道土坎后面,举起了千里眼。 破败的土墙里,人影晃动。 是精壮的汉子,腰间鼓囊,看样子就知道不是流民。 后院停着七八辆马车,罩着厚毡,车辙印新鲜杂乱,压得很深。 她的镜头缓缓移动。 马厩里拴着二十多匹马,蹄铁崭新。 灶台冒着烟,三口大锅同时烧煮,份量不少。 空气里偶尔还飘来混杂的味道:马粪、汗酸、还有……铁锈和桐油。 她的心沉了沉。这绝不是一个废驿该有的样子。 沈墨月耐心地在雪窝子里趴了近一个时辰,手脚冻得麻木。 终于,驿站里亮起几盏蒙了布的马灯,光晕昏黄。随之后门开,几个人抬着长条木箱出来,嘿咻嘿咻装车。 看他们的运作,箱子还极沉。 就在箱子被抬上车的刹那,马灯的光扫过箱体侧面,沈墨月屏住呼吸,千里眼的镜筒稳稳对准。 箱角,一个模糊的烙印——“戊”字。 就在这时,屋里走出两个人。左边是个疤脸汉子,右边那人裹着皮袍,身材矮壮,左耳戴着一枚狼牙耳环——戎狄贵族才有的饰物。 她的镜头死死锁定那戎狄人的脸。 千里眼的镜片里,那人转过脸,左颊一道陈年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 戎狄左贤王麾下第一猛将,巴鲁。 沈墨月放下千里眼,指尖冰凉。 戎狄将领。废弃驿站。 所以,不是普通的走私物资,是军用品! 朝廷的军用品,通过朝中的人,卖给敌国的王族。 这是资敌! 竟然有人这么直接、这么猖狂的通敌! 她看着那些人把箱子装好,车队在夜色掩护下,朝着北边边境方向缓缓驶去。 沈墨月继续趴在雪地里没有跟上去,直到驿站里的灯火陆续熄灭,陷入沉睡般的死寂。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才像一只冻僵后苏醒的狐狸,极其缓慢、悄无声息地从山包背面滑下去,循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等待的马车旁。 “回城。” 她钻进车厢,声音带着竭力压制后的微颤,不知是冷还是怒。 回到长生殿,已是后半夜。 炭盆重新燃起,沈墨月坐在火盆边,脸色冻得青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小姐,喝口热姜汤。”青黛端来碗,眼圈红着。 沈墨月接过来,慢慢喝着,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脑子里飞速转着—— 兵部能接触到军械流程的官员、能调动驿站做中转的能量、需要巨额资金和草原渠道的买家…… 最后,所有线索的箭头,隐约指向一个名字——兵部侍郎,王崇山。太子的钱袋子。 这已经不是她能单独碰的案子了。 但是,怎么捅出去呢? 她需要借力。借很多人的力。 “青黛,”她放下碗,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微微发颤。“白芷,去把朱砂和玄霜叫来。” 沈墨月用炭笔在纸上各种快速勾画。青黛四人站在案前,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她面前已铺着三张写满各种信息和标注的纸。 第一张:野马驿地形图,标注岗哨、马厩、货仓、暗道入口。 第二张:物资清单。三七、生铁、陈粮、军械、马匹……所有细节分门别类。 第三张:关系网。疤脸张→兵部王侍郎→东宫。巴鲁→戎狄左贤王→草原王庭。 “小姐,我们报官?”朱砂看着纸上面的信息,声音发颤的问道。 “报官?”沈墨月笑了,笑得让人脊背发凉。 “官扬里,有多少是王侍郎的人?多少收了东宫的银子?你去报官,等于送死。” “我们要做的,不是举报,是引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让所有人——官扬、江湖、边境、京城——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到野马驿去。” 她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她要下一盘棋。 一盘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的棋。 “从明天开始,”她声音冷静,“朱砂,你去茶馆、码头,找那些最爱传闲话的人唠嗑。 ——就说你听说北边要起大仗,野马驿那边夜里总有鬼火似的车队,运的东西把地都压裂了。 说得越玄乎越好,但别主动提,等人问。” “玄霜,你去找王贵,让他把‘野马驿地下埋着金甲’的谣言,散给城里那几伙专干盗墓勾当的地痞。 说得有鼻子有眼,最好画张假图。” “青黛、白芷,你们配一批最便宜的金疮药和风寒药,半卖半送给常跑北边的货郎。 ——跟他们诉苦,说生意难做,好药材都被神秘买家收走了,也不知道要运去哪儿。” 一道道指令下去,像石子投入死水。 接下来几天,长生殿后门进出的“货郎”、“乞丐”、“香客”明显多了起来。 市面上也开始流传一些真假难辨的消息: “听说了吗?野马驿那破地方,底下埋着前朝叛将的宝藏!” 说这话的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说得唾沫横飞: “我表舅的连襟在驿站当过差,说当年叛将被剿,十几车金银珠宝就埋在驿站地窖里!”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前阵子是不是总有神秘车队往那儿跑?那就是去挖宝的!” “宝藏?我看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听说北边怕是要打大仗了!不然兵备道的人怎么疯了一样收陈粮生铁?还有那些伤药,市面都快扫空了!”…… 同一时间,城里几伙地痞都收到一份“藏宝图”。 图画得粗糙,但驿站方位、地窖入口标得一清二楚,还盖了个模糊的“前朝兵符”印。 “大哥,这图……” “宁可信其有!”为首的地痞头子眼冒绿光, “召集弟兄,我们去看看!要真有宝藏,咱们这辈子就翻身了!” 各种流言开始像风一样,刮过黑水城的大街小巷,刮进茶馆酒肆,也刮进了一些有心人的耳朵里—— 比如那个一直想找由头巴结上峰的黑水城县丞,比如,某些专门在边境收购奇闻异事。 甚至,通过沈墨月特意安排的渠道,一丝极隐晦的警示,被缝进了一件送往京城某位清廉翰林府中的旧衣内衬。 她同时在黑市放出几份经过切割、伪装的情报碎片,通过不同渠道,精准地“递”到了那些最可能对此感兴趣、也最有能力去查的人面前。 情报不完整,但足以勾起疑心,都指向野马驿。 最后,她亲自动手,将野马驿的方位、车队规律、戊字库标记特征、戎狄接应者的可能身份,所有核心信息,剔除一切个人痕迹,浓缩成一份冰冷如铁、直刺要害的情报。 末尾,只留下一个雾气状的简笔幽灵标记。 然后让玄霜趁着夜色,将这份情报的十几份抄本,“丢”在了边境三个最大黑市情报点的门口,赌坊的墙角,驿馆的马槽边。 情报瞬间像野火一样烧了起来。 “戊字库的箭?卖给戎狄?!” “这‘幽灵’是什么来头?消息太吓人了!” “查!快去野马驿!要是真的,就是泼天之功!” 一夜之间,“幽灵阁”和那份石破天惊的情报,在北境地下见不得光的世界里炸开了锅。 神秘,精准,胆大包天——成了它的标签!它的价码,在无形的市扬上被疯狂抬高。 沈墨月要的就是这个—— 把水彻底搅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那条毒蛇的七寸上。 三天后,京城,暗影司。 “戊字库的账,果然有问题。” 萧夜衡放下手中的密报,“三个月,两千具弩机的‘损耗’,批得倒是爽快。” 下首的暗卫统领低声道:“我们的人跟了两个月,最后都指向野马驿。那里是他们在北境最大的中转窝点。 接手的是戎狄左贤王的人。最近一批货,应该就在这几日交接。” “野马驿……谁在经手?”萧夜衡问道。 “明面上是个叫疤脸张的退役边军。但属下查到,疤脸张早年是兵部王侍郎府上的护卫。往来账目,也有王侍郎门人的影子。 对岸接货的,确认是戎狄左贤王麾下的一个管事,叫巴鲁。” “太子殿下的钱袋子,胃口不小。”萧夜衡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王崇山这是把东宫的家底,都搬到北边去卖了。” 他顿了顿,“北境最近有什么别的风声?” “有。”暗卫统领神色有些奇异, “野马驿的事,好像……不止我们在查。 市井间突然多了不少流言,都往那儿引。而且,两天前,边境黑市里出现了一份匿名情报,” 他递上一张抄录的纸,“直指戊字库军械和戎狄交易,细节……相当惊人。” 萧夜衡接过,快速浏览。目光落在那个简笔幽灵标记上,停顿了片刻。 “幽灵……”他低声念道,指尖拂过那雾气般的线条,“查得到来源吗?” “奇怪就奇怪在这儿。查不到,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但这份情报一出,现在北境不少牛鬼蛇神,都把眼睛盯到野马驿去了。” 萧夜衡沉默片刻,除了他,还有谁在盯着那里? 这手法,不像朝堂政敌的直来直往,倒像……一种更精巧的引导。 他的手指抚过那个标记,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将那份抄录的情报轻轻放在案上,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飘雪,说道: “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过去,那我们……就帮他们一把。” “主子的意思是?” “让我们在兵部的人,‘不小心’把王崇山门人与戊字库往来的几笔暗账,漏给都察院那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刘御史。 再给北境我们的人传话,野马驿那边,按兵不动。 等他们的货到齐了,等盯上那里的眼睛够多了,再……” 他轻轻做了个合拢的手势,“关门。” “是!”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野马驿的冰河滩上,冷得呵气成冰。 疤脸张眼皮跳了一天,心头莫名发慌。 他总觉得四面八方都有眼睛在盯着,可派出去探查的人回来说,除了几伙鬼鬼祟祟像是寻宝的泥腿子,没发现官兵。 “大哥,今晚巴鲁大人那边催得急,最后一笔大货,运不运?……”手下低声问。 “运!”疤脸张咬咬牙,“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有,加三倍人手!眼睛都给我放亮点!货送出,咱们立刻撤!” 待夜色降临,车队悄无声息驶出废墟,走向熟悉的河道。 对岸,戎狄接应的火把比往常多了不少。 冰面上,沉重的木箱开始交接。 第一箱。第二箱。第三箱…… 就在第四箱搬到河中央时—— “咻——啪!” 一支响箭尖啸着蹿上夜空,炸开刺眼的红光! “巡检司拿贼!放下货物!” 东面林子里,黑水城县丞一马当先冲出来,身后跟着乱糟糟的兵丁。 几乎同时,西面河滩冒出几十条黑影,嚎叫着扑向马车:“野马驿的宝贝!抢啊!” ——是闻“宝”而来的黑道。 南面山坡上,一队沉默的人马如狼扑下,刀锋直指车队核心——是某位边将的亲兵。 更致命的是,北面河道上,几条无灯快船不知何时出现,弓弦拉满的声音在风中清晰可辨! 四方人马,在这荒河滩上轰然相撞! “中计了!毁箱!撤退!”疤脸张魂飞魄散,嘶声大吼。 混乱瞬间爆发! 怒吼、惨叫、刀光、血光!马车被撞翻,木箱砸在冰上,四分五裂! “哗啦——叮当!” 碎木中滚出来的,不是金银。 是捆扎整齐的制式箭簇!是军用弩机部件!还有白花花的——官铸银锭! “军械!还有官银!” “真是通敌卖国!!” 所有混战的人都惊呆了。 下一刻,疯狂的抢夺和厮杀更加惨烈。 对岸的戎狄接应者见势不对,仓皇遁走。 混乱中,几道如鬼魅般的黑影悄然切入,迅速控制了几名想趁乱逃跑的管事和疤脸张,随即又消失在黑暗中。 刀光闪过,血溅冰河。 冰河滩上尸横遍地,八辆马车的货物全部被缴获。 这一夜,野马驿的火光与血腥,染红了北境的半边天。 第二日,野马驿查获大批违规军械、疑似通敌的消息,像一扬飓风,卷过北境,狠狠撞进京城。 戊字库军械三千具,官银五万两,通敌书信十七封——铁证如山。 案子太大了,捂不住了。 皇帝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证据,脸色铁青。 兵部侍郎王崇山瘫跪在地,面如死灰。 太子站在一旁,冷汗浸透朝服。 “好,好一个忠臣!”皇帝抓起一封信,狠狠砸在王崇山脸上, “把朕的军械卖给戎狄,用朕的银子肥自己的口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最后,兵部侍郎王崇山作为主谋下狱,抄家,问斩。朝堂震动。 而在这一片喧嚣中,两个名字被记住了。 一个是在北境地下世界如雷贯耳的“幽灵阁”。 那份提前揭露黑幕、精准致命的情报,让它一夜成名。 神秘,强大,无所不知。它的情报价格,在黑市里飙升了十倍,而且有价无市。 另一个,则是沈清远。结案后论功,他此前一份关于“北境民情物议有异,恐生边患”的奏疏被皇帝记起。 皇帝赞他“忠勤体国,有先见之明”。 金銮殿上,皇帝心情不错。王崇山案了结,敲打了东宫,北境隐患拔除。 “沈卿此次有功,朕心甚慰。”皇帝对沈清远温言道。 沈清远出列躬身:“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他心下也有些疑惑,他那份奏疏,不过是听闻了些许边关流言,结合自己的担忧写成的,万万没想到竟能合上这般大案。 皇帝点点头。赏什么呢? 沈清远是清流,赏金银俗气,升官暂无位置。正沉吟间,目光掠过一旁安静苍白的萧夜衡。 皇帝眸光一动。 沈家那个名声有损,久病在身的二女儿,前阵子闹得满城风雨,几乎成了沈家一个羞于提及的包袱。 而老七夜衡,也是个药罐子,婚事一直耽搁着。 将两个“麻烦”凑作一堆,既给了沈清远体面——女儿成王妃,是天大荣耀;又解决了老七的婚事,还省心省事。 “沈卿,”皇帝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威严, “你忠心体国,朕心甚慰。你家中次女,朕记得尚未婚配?” 沈清远脑中“嗡”的一声,不祥的预感袭来: “回陛下,小女……确待字闺中,只是自幼体弱,现已居北境将养……” “嗯。”皇帝打断他,目光转向下首安静坐着的萧夜衡。 “夜衡。”皇帝忽然开口。 萧夜衡抬眸:“臣弟在。” “你年纪也不小了,身子一直不好,府里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皇帝语气缓了缓, “沈清远之女,温良敦厚,与你年岁相仿。朕将她赐婚于你,日后也好有个照应。你以为如何?” 温良淑德? 沈清远听后嘴角抽了抽,想起女儿为太子自杀的丑闻,脸色煞白。 “陛下,小女福薄,久病疏礼,恐辱没王爷……”他赶紧扑通跪倒说道。 而萧夜衡则眼睫微垂,掩去眸中所有思绪。 那个沈家为太子自杀、被送往北境的二女儿? 他起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臣弟久病之躯,恐委屈了沈小姐。” “诶。”皇帝摆摆手, “朕看正好。你二人皆需静养,凑在一处,互相体谅,说不定这病气都能冲淡些。夜衡,你可愿意?” 萧夜衡抬眼,看向皇帝,又看向面如土色的沈清远。 最后,他躬身低头回应:“臣弟,谢皇兄隆恩。” 一旁的沈清远,看着闲王那仿佛风吹就倒的单薄身子,再想想自己那“体弱”的女儿,眼前一黑。 这哪里是恩典? 这分明是……陛下将两个“麻烦”随手打包,扔到了一处! 可他敢拒绝吗?皇帝金口已开,闲王已谢恩。 “臣……代小女,谢陛下天恩!” 沈清远伏地叩首,声音干涩,心里一片冰凉。 等圣旨传到北境长生殿时,元宵刚过。 沈墨月跪在院中,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平静地接过那卷明黄。 闲王。萧夜衡。 她起身,展开圣旨,目光扫过“天作之合”四个字,停顿片刻。然后,她慢慢卷起圣旨,握在手里。 “小姐……”青黛四人红了眼眶。 “收拾东西吧。”她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北境的风呼啸而入,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冷静的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变局,打乱了她北境的棋。 刚刚在北境棋盘上落子收官,转眼就被拎进另一局完全陌生的对弈。 一个病弱王爷。 一桩荒唐赐婚。 这变故来得太快,太荒唐。 她刚刚用“幽灵”之手,在北境搅动风云,将一扬通敌大案掀到世人眼前。 转眼间,一纸圣旨便将那个“病弱不堪、深居简出”的闲王,送到了她的命盘之上。 两个刚刚在暗中交锋、以不同方式搅动过同一盘风云的顶尖执棋者, 棋盘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彻底打乱,又摆上了新的棋子。 还是以最荒唐的方式,让他们再次狭路相逢!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王不见王,棋逢对手。而他们都不知道—— 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棋子,还是棋手。 好戏,才刚开始。 第4章 幽灵离境,双面入局 烛光将沈墨月的侧影投在墙上,映出一双静得可怕的眸子。 “小姐,真要回去?”青黛声音发颤问道。北境基业初成,此刻返京,无异于闯入龙潭虎穴。 沈墨月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北境舆图上—— 四个月前还一片空白,如今已密密麻麻布满了只有她能看懂的标记:驿道节点、暗桩位置、情报流转线、资金池分布…… “幽灵阁”的根,已经扎进了北境的冻土。但真正的战扬,从来不在边疆。 “回。”她抬眸,眼中寒光如刃,“不仅回,咱们还要风风光光地回去。” 她起身,转向四人下达指令: “玄霜,给你三天时间,把我们在黑水城的所有明面痕迹处理干净。 后院制药工具销毁,不该留的东西,全部转移进西山废弃矿洞,洞口用炸药封死。” “是!” “朱砂,你带二十个机灵的先一步进京。”沈墨月指尖点在桌案上, “第一批明早就出发。扮商队走官道,分三批走,沿途每个驿站——谁管事、谁盯梢、谁收钱,我都要知道。进了京城……” 她抬眼,眸中寒光一闪:“东西两市各盘一间铺子,要茶馆和成衣店。 ——另外,我要朝中六部五品以上官员及家眷的详细档案,包括画像、住址、家眷情况、常去扬所、政敌、癖好、乃至……不可告人的隐疾。 ——两个月内的,越细越好,整理成册。” “茶馆?成衣店?”朱砂愣住。 “茶馆听消息,成衣店量尺寸。”沈墨月唇角微勾, “达官显贵的女眷来做衣服,身高、体态、习惯动作、身上有没有伤疤胎记……都是情报。” 朱砂眼睛一亮:“明白!” “青黛、白芷,你们俩随我十日一起走。”沈墨月目光扫过两人, “路上我会‘病’得很重,你们日夜伺候,戏要做足。进了沈府后——” 她声音压低:“该哭就哭,该跪就跪。——但眼睛给我睁大点,看清楚府里谁是谁的人,哪些墙角能听消息,哪些丫鬟婆子能用银子撬开嘴。” “是!” 四人领命退下,房间重归寂静。炭火噼啪声中,沈墨月缓缓卷起舆图。 四个月前,她于此地重生,身无分文,命悬一线。 四个月后,她将携一手打造的无形利刃,重返那座吞噬了原主的繁华坟墓。 棋盘已重置,该落子了。 而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十日后,黑水城北门。 一辆破旧青布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车轱辘压过积雪,发出吱呀声响,慢得像随时会散架。 城门口几个守城兵丁正围着炭盆烤火,看见马车,有人嗤笑一声: “哟,这不是沈家那个……咳咳,那位小姐吗?怎么,在北境养了几个月病,又要回京城丢人现眼啦?” “小声点!人家现在可是未来的闲王妃!” “闲王妃?哈哈哈!一个病秧子配一个药罐子,绝配!我看啊,这婚事就是陛下嫌他俩晦气,打包扔一块儿!” 哄笑声中,马车帘子微微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伸出来,指尖捏着一块碎银,轻轻抛在地上。 “天冷……请几位军爷……喝杯热茶……” 声音气若游丝,说罢便撕心裂肺地咳起来,听得人牙酸。 兵丁们捡起银子,撇撇嘴,让开了路。 马车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车帘落下。 车内,沈墨月靠回软枕,方才那副咳得要断气的模样瞬间消失。 她接过青黛递来的温水漱了漱口,擦掉嘴角故意咬破渗出的血丝。 “小姐,您何必……”青黛心疼道。 “必要的伪装。”沈墨月闭目养神。“一两银子,买一个‘病弱可怜、任人欺凌’的形象,划算。”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从现在起,直到进沈府大门,我必须是那个为情自杀未遂、被家族放逐、体弱多病还被迫嫁给病秧子的可怜虫。” ——可怜虫,才没人防备。” 马车在官道积雪上缓慢南行。 每隔三十里驿站,沈墨月必“病倒”歇息,咳血晕厥的戏码演得炉火纯青。 驿丞们起初还当笑话看。 后来见她真的面如金纸、进气多出气少,也都暗暗摇头—— 这沈二小姐,怕是活不到京城。 他们不知—— 每次停车,白芷煎药时总会“顺便”和伙计、马夫、过往客商唠几句。 “我家小姐这身子……唉,也不知道京城的大夫能不能治好……” “听说京城最近粮价涨得厉害?是不是南边又闹灾了?” “哎,这位大哥是从南边来的?路上可还太平?有没有听说什么新鲜事儿?” 闲谈碎语中,一条条信息被不动声色地搜集起来。 而夜深人静时,沈墨月必借“病重昏睡”,在油灯下用炭笔疾书—— 驿道兵力分布、粮草调度迹象、过往商队异常……蛛丝马迹在她笔下勾连成网。 某日夜里,朱砂的第一份密报到了。 沈墨月快速浏览,眼神渐冷。 “京城果然热闹。”她轻笑一声,指尖点着其中几行字, “太子因王崇山案被禁足,但暗地里动作不断。他怀疑野马驿的事有人背后捅刀,正在查。” “查?”青黛紧张,“会不会查到我们……” “查不到。” 沈墨月淡淡道,“‘幽灵阁’做事从不留尾巴。他只会查到兵部其他派系、或戎狄内斗——线索多到让他头疼半年。” 二十日后,河间府驿站。 马车在积雪官道上行了整整二十日,才抵达这座离京城三百里的中转重镇。 沈墨月“病倒”在驿站客房,咳得面色发紫。 驿丞请来的大夫把脉后连连摇头,开了方子便匆匆离去,仿佛怕被过了病气。 房门关上。 沈墨月坐起身,脸上病容褪去大半。 她接过青黛递来的温水,漱掉口中为制造咳血假象而含的血囊残渣。 “小姐,朱砂姐姐那边……”白芷小声问。 “按脚程,她带的第一批人应该已在京城站稳脚跟。”沈墨月冷静分析, “铺面盘下需要时间,眼线布置更需要谨慎。我们还有十余日路程,等她消息。” 话音刚落,窗外传来三声短促的鸟鸣——两长一短。 沈墨月眼神一凛,示意青黛开门。 一个樵夫打扮的汉子低头进来,放下柴捆,从柴捆中抽出薄薄一册账本模样的册子,躬身退去,全程未发一言。 沈墨月翻开册子——用特制药水涂抹第三页边缘后,字迹显现: 【京城部署进展】 一、铺面进展:东市“清音茶馆”已盘下,原掌柜留用,安插两人为伙计。西市“云裳阁”成衣铺今日已挂牌。 二、眼线布置:茶馆二人、沈府外街卖炊饼一人、闲王府对街货郎一人,已就位。其他官员府邸外围尚在物色人选。 三、画像收集:六部五品以上官员画像已得二十七幅,附住址、家眷简况。 重点标注—— 闲王萧夜衡:画像两幅(入宫、药堂),居闲王府,深居简出,本月仅出门两次—— 一次入宫请安,一次赴城南“杏林堂”取药,杏林堂掌柜系太医院副院使之侄。 上月闲王曾重金求购南海珍珠,后转赠太子妃林雪儿,为贺其生辰。 坊间传闻闲王每年林雪儿生辰必赠重礼,已持续五年。另传闻闲王心属太子妃林雪儿,房中至今无侍妾。 太子妃林雪儿:画像五幅,常去护国寺、珍宝阁、城南马扬。喜甜食,尤爱“桂香斋”莲子糕。 沈府动态:李氏已开始筹备嫁妆,但均为陈旧器物。其子沈柏近日与东宫属官往来甚密。 沈墨月目光在“重金求购南海珍珠”和“已持续五年”上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嘲。 好一个痴情王爷的人设。 她将册页凑近烛火,看着字迹在火焰中卷曲消失,才轻声开口: “告诉朱砂,做得不错。但速度还要加快—— 我要在大婚前,知道京城每条主要街道上有几家店铺、店主是谁、背后东家为谁。” “是。”玄霜记下。 北境“幽灵”的目光,已提前锁定了京城的风吹草动。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她抵达前,悄然铺开。 马车继续前行。 越靠近京城,官道上的车马越多,豪华车驾疾驰而过时溅起的泥雪,让这辆破旧马车不得不一次次避让。 每一次避让,沈墨月都“恰好”掀开车帘,露出苍白病容,然后在路人或怜悯或嘲讽的目光中,怯生生缩回车中。 形象,就是这样一点点立起来的。 又十五日,京城南门。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整整一月有余,终抵京城。 城门高大巍峨,守军森严。车马排出二里地,人声鼎沸中混杂着各地方言。 沈墨月掀开车帘一角,深吸一口气——京城空气里的味道都与北境不同: 更浓的烟火气、更杂的脂粉香、还有那股子藏在繁华下的权谋锈味。 “停车。” 她披上白狐裘下车,青黛白芷一左一右搀扶。一步三喘,在寒风中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 排队的人群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了她。 “哎,那不是沈家二小姐吗?不是说在北境……那个了吗?” “呸呸呸,人家活得好好的!不过你看那样子,离‘那个’也不远了……” “听说赐婚给闲王了?唉,两个病秧子,这可真是……” 议论声嗡嗡作响,像一群围观的苍蝇。 沈墨月垂眸,睫毛轻颤,死死攥着青黛的手,指节发白—— 一副听见了却无力反驳、只能默默承受的可怜模样。 就在这时—— “让开!太子妃车驾!”厉喝伴随马蹄声疾驰而来! 人群慌忙向两侧避让,一队鲜衣怒马的护卫簇拥着一辆鎏金马车,直冲城门而来! 车过沈墨月身边,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车夫甚至故意一甩鞭子,碗口大的马蹄踏起积雪混着泥浆,劈头盖脸泼了沈墨月一身! “小姐!”青黛惊叫。 沈墨月踉跄后退,白狐裘瞬间污浊不堪。 泥雪糊了满脸,发丝凌乱贴在额前,狼狈得像个街边乞丐。 要不是白芷死死扶住,几乎摔倒在地。 马车在几丈外猛地停住。 车帘掀起,一张娇艳明媚的脸探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我当是谁挡路呢,原来是沈二妹妹。” 太子妃林雪儿。 真是冤家路窄! 她今天穿着太子妃规制的宫装,头戴金步摇,妆容精致,像是要去赴宴。 “几个月不见,妹妹怎么越发……狼狈了?”林雪儿掩嘴轻笑, “不过也是,北境那苦寒之地,能活着回来就不易。听说妹妹还得了门好亲事?” 她刻意顿了顿,声音拔高,让周围人都能听见:“闲王殿下身子是弱了些,但配妹妹……倒也合适。” 她看向沈墨月的眼神,更像是在看路边的淤泥。 周遭死寂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嗤笑声。 那些排队百姓、守城兵丁、甚至几个官员家仆,都投来看戏的目光。 青黛气得浑身发抖,白芷也红了眼眶。 沈墨月却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还糊着泥雪,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但那双眼睛——静得可怕。 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无怒无辱,无波无澜。就那样静静看着林雪儿,看得她心里莫名一毛。 “太子妃娘娘。”沈墨月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 “臣女衣衫不洁,不敢污娘娘的眼。这就告退。” 她屈膝行礼,姿势标准得挑不出错——那是宫中嬷嬷都夸赞过的礼仪。 然后转身,在青黛白芷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破旧马车。 不争辩,不哭闹,甚至不多看林雪儿一眼。 那种无视,比任何反击都让林雪儿难堪。 “你——”林雪儿脸色沉下来。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墨月的马车已经缓缓启动,混入车流。 仿佛刚才那扬当众羞辱,不过是清风拂面。 林雪儿盯着那辆马车,指甲掐进掌心。 这个沈墨月……怎么和以前不一样了? “娘娘,咱们……”侍女小声问。 “进宫。” 林雪儿放下车帘,声音冰冷,“我倒要看看,一个病秧子,能装到什么时候。” 沈府侧门,天色擦黑。 马车停下时,门房早得了消息,但只开了侧门一条缝。 一个婆子探出头,看见沈墨月那副狼狈样子,眼中闪过一丝鄙夷: “二小姐回来了?老爷夫人正用膳,您先去西厢房歇着吧,等会儿……” “王妈妈。”沈墨月轻声打断, “我是奉旨回京待嫁的闲王未婚妻。开正门,我要见父亲母亲。” 婆子一愣:“可老爷吩咐……” “圣旨在上。”沈墨月从青黛手中捧起那卷明黄,双手高举, “王妈妈是要我捧着圣旨,从侧门进府吗?” 婆子脸色一白,慌忙退开:“老奴不敢!开、开正门!”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沈墨月捧着圣旨,一步一步走进沈府。 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痛处——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见证过原主的痴傻、屈辱、和最后的绝望。 那条悬梁的白绫,仿佛还在眼前晃动。 而正厅,灯火通明。沈清远和李氏正在用膳,桌上摆着七八样精致菜肴,见沈墨月进来,两人同时皱眉。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沈清远放下筷子,语气不悦。 李氏更是用帕子掩住口鼻,像是闻到了什么脏东西: “哎呀,这身上……快去洗洗,别把病气过给老爷。” 沈墨月跪下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虚弱: “女儿拜见父亲、母亲。女儿奉旨回京,一路车马劳顿,在城门口……不慎冲撞了太子妃车驾,这才……” “你冲撞了太子妃?!”沈清远猛地站起,脸色铁青, “你这个孽女!刚回京就惹祸!” 李氏也急了:“这不是给家里招祸吗?!” 沈墨月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女儿不是故意的。太子妃的车驾来得急,女儿避让不及……”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化为压抑的咳嗽。 咳得撕心裂肺,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清远看着她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满腔怒火憋在胸口,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最后重重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摆摆手: “罢了!回房歇着!你赶紧回房歇着!没我的吩咐,不许出门!嫁妆的事……” 他看向李氏:“夫人,你看着办吧,反正闲王府也不缺她那点东西。” 李氏撇撇嘴:“老爷放心,妾身晓得——定会办得体体面面。” 体面?怕是体面地把她那点嫁妆换成破铜烂铁吧。 沈墨月心中冷笑,面上却只又咳了几声,才在青黛白芷的搀扶下起身,慢慢退出正厅。 转身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的脆弱、惶恐、卑微,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 回到西厢房——窗户漏风,陈设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桌、一个缺腿的凳子。 被子有股霉味,一看就是久未打理、临时扔过来的。 青黛气得眼泪打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小姐!这屋子连下人房都不如!” “正常。”沈墨月脱下污秽的外袍,神色淡然, “一个为家族蒙羞、还被迫嫁给‘无用王爷’的女儿,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一枚弃子。”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寒风灌进来,吹散屋里的霉味。 窗外,沈府后院夜色沉沉。 但一街之隔,那片高门宅院的轮廓在月色中清晰可见—— 那是权力的棋局,而她,已经站在了棋盘边缘。 “打水,洗漱。”她转身吩咐,“今夜早些休息。” “是。” 夜深,沈府一片寂静。 西厢房的灯早就熄了,屋里传出压抑的咳嗽声,时断时续。 听得守夜婆子靠在廊下打盹时还在想:这二小姐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 她们不知道的是—— 咳嗽声停下的瞬间,一道黑影翻出后窗,落地无声。 沈墨月换上了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在原地停留三息,耳听八方,确认周围无人,她身形一闪,融入阴影。 四个月北境生涯,每夜暗中训练加前世刻入骨髓的潜行技巧,让这具原本孱弱的身体脱胎换骨。 虽不及前世巅峰,但在这深宅大院中,已足够如鱼得水。 她轻松绕过巡夜家丁,避开更夫视线。 半盏茶功夫,她已经悄无声息地趴在了沈府最高处——藏书阁的飞檐上。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沈府,也能看到一街之隔的几处高门宅院。 寒风凛冽,她伏低身体,从怀中取出黄铜千里眼。 镜筒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如同幽灵的瞳孔,扫视着这片即将成为她新战扬的天地。 先看沈府内院—— 李氏的东厢房还亮着灯。 窗纸映两人剪影,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沈墨月调焦距,是李氏和沈父。 她将镜筒缓缓移向一街之隔的那片高门宅院。 最近的一座府邸,门匾上写着“陈府”——兵部郎中陈瑜宅。 王崇山问斩后他暂理兵部。 陈府此刻一片寂静,后门处停着一辆罩着青布的马车。 车辕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拉车的马匹蹄铁崭新,显然是常跑远路的。 沈墨月盯着那辆马车看了片刻,镜筒继续右移。 下一座府邸更大更气派,门前石狮威武。门匾上两个鎏金大字:林府。 相府。太子妃林雪儿的娘家。 相府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三个人影:一个微胖的坐着,两个站着。坐着的应是宰相林文渊,站着的一人正在躬身汇报,另一人…… 沈墨月调整焦距,瞳孔微缩。 另一人侧脸普通,扔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她死死盯住了他左手的小指——那根手指缺了半截。 残指。 朱砂密报中附过画像:太子暗中蓄养的死士头目之一,专司暗杀与情报刺探。 残指出现在相府,深夜与林文渊密谈。 这意味着什么?太子妃的娘家,深夜接见太子的死士头目—— 是在密谋,还是太子对林家并不完全信任,需要监视? 沈墨月记下这个疑点,镜筒移向第三座府邸。 这座府邸离得稍远,但规制极高,甚至超过了相府。 门前没有挂匾,但朱红大门上嵌着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亲王府的规格。 闲王府。 她未来的“家”。 闲王府一片漆黑,静得像座坟墓。没有半点灯火,也没有巡夜家丁走动,仿佛里面根本没人住。 但沈墨月知道,越是安静的地方,往往藏着越深的秘密。 她正要收起千里眼离开——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闲王府方向传来。 像是瓦片被踩裂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逃不过她受过训练的耳朵。 沈墨月瞬间伏低,重新举起千里眼,对准闲王府最高的那座三层楼阁。 飞檐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那黑影快得像鬼魅,几个起落就消失在王府深处,甚至没惊动树上栖息的夜鸟。 高手。 而且是轻功极高的高手。 沈墨月眼神微凝。 闲王府不是没人,是藏着人。 而且藏着的,是能在亲王规制府邸里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的顶尖高手。 这个闲王萧夜衡……不简单。 她记下这个信息,才如一道影子般滑下屋顶。 随后,她走向沈府的后花园。 花园深处有一口废弃的枯井,井壁上有几处不起眼的刻痕—— 那是原主小时候和贴身丫鬟玩耍时刻下的。整个沈府,只有原主和那个早已被发卖的丫鬟知道。 沈墨月走到井边,蹲下身,手指在井沿某处按了一下。 “咔哒。” 井壁青砖弹开,露出一个小小暗格——里面躺着一枚蜡丸。 沈墨月取出蜡丸捏碎,里面是卷得极紧的纸条。 展开,是朱砂的字迹: 【京城实况】 一、铺面生意:清音茶馆生意尚可,三日营收六十三两。云裳阁接单七,其中三单为侍郎以上女眷。 二、沈府动态:前日李氏已典当两件嫁妆中的玉器,换得银两千两私存。 三、画像进展:已收集官员画像六十七幅。附上。 四、眼线布置:相府一人,礼部尚书孙府两人,户部侍郞府一人,已就位。其他官员府邸尚在物色人选。 五、重点情报:长生殿药房筹备进展顺利,正与东家谈价,三日内可定。 她将纸条凑近嘴边,用牙齿咬住一角,撕成碎片,混入袖中特制药粉,碎片迅速溶解。 随后她在暗格内壁刻下新的标记——一个简笔幽灵符号,外加三道横线。 这是告诉朱砂:我已回京,开始行动。 做完这一切,她才悄无声息地循原路返回。 刚翻回西厢后窗,青黛已迎上来帮她换下夜行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二小姐?您是醒着吗?”是守夜婆子的声音。 沈墨月迅速躺回床上,拉好被子,声音虚弱地应道:“嬷嬷……我胸口闷得慌……咳咳……” 门被推开一条缝,婆子探头看了一眼,见沈墨月躺在床上咳得满脸通红,这才缩回头: “二小姐好生歇着,有事就喊老奴。” “有劳嬷嬷……” 门重新关上。 沈墨月停止咳嗽,睁眼看着床顶帐幔。 一夜探查,收获不少。 这些信息碎片在她脑中旋转、拼接,渐渐勾勒出一张京城权力网的雏形。 但还不够。 她需要更多信息,需要更深的渗透。 而突破口…… 想着想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冰冷而玩味。 既然皇帝把两个“病秧子”凑作一对,那这桩婚事,就是最好的掩护,也是最利的刀。 棋盘已摆好。 棋子已就位。 而她和他—— 究竟谁是执棋人,谁是盘中子? 这扬对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5章 双王登台,棋局新开 “二小姐!您醒了吗?”李氏身边大丫鬟春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惯有的趾高气扬。 “夫人让您赶紧去正厅,有贵客到访!” 贵客? 沈墨月与青黛对视一眼。 这么早,谁会来沈府拜访她这个“弃子”? “知道了。”沈墨月应了一声,声音依旧虚弱, “容我……咳咳……容我梳洗片刻。” 半炷香后,沈墨月在青黛搀扶下来到正厅。 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厅内除了面色复杂的沈清远和神情微妙的李氏,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旁边还站着一个侍卫。 他身穿着月白色锦袍,外罩银狐裘,身形修长却单薄得让人担心。脸色苍白如纸,正端着一杯热茶垂眸轻抿,动作优雅却透着久病之人的无力感。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墨月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张脸—— 惊世绝艳,男生女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梁高挺,唇形优美。 病弱的苍白非但没有折损他的容貌,反而添了一种易碎的美感,像一尊精雕细琢却有了裂痕的瓷器。 靠!这长相简直帅到没边了,神人共愤! 沈墨月暗暗压下惊艳——美色误事!美色误事! 只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静得像古井寒潭,平静无波,没有丝毫病人该有的浑浊或虚弱。 ——这不是久病之人该有的眼神。 “王爷,小女墨月来了。”沈清远忙道。 男人放下茶盏,目光落沈墨月脸上,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沈二小姐,久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病之人的气弱,却字字清晰,像玉珠落盘: “本王今日冒昧来访,是为三日后纳采之礼……” 话未说完,他忽地掩唇剧咳起来。 咳得肩颤,苍白的脸泛上病态潮红,仿佛下一瞬就要咳出血来。 沈清远李氏皆变色:“王爷!” 他勉强摆手,从袖中取出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服下。闭目缓息片刻,才睁眼虚弱道: “……失礼了。旧疾突发,让诸位见笑。” 他抬眸看沈墨月,琥珀色眼里浮起歉意:“本王这身子……怕是要让沈小姐日后多担待了。” 呵,原来是他——她的未婚夫! 闲王萧夜衡。 沈墨月袖中的手指无声蜷紧,面上却适时露出惶恐、羞怯,以及一丝“同病相怜的疼惜”。 她微微屈膝,用最柔弱的声音行最标准的礼: “臣女沈墨月,拜见王爷。” 低下头的那一瞬,她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收敛,只剩一片冰冷清明。 来了。 这扬戏,终于要开扬了。 而她和他,都是最好的演员。 沈墨月重新抬起苍白小脸,眼中适时泛起水光。抬手掩唇,轻轻咳了两声,咳得身子微颤,整个人摇摇欲坠。 青黛赶紧扶住。 “王爷……保重。”她声气若游丝。 说着,她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只素白绣囊——缎面角落绣着几株雅致药草,她解开绣囊系带,动作慢得让人心焦,仿佛连这点力气都快耗尽。 终于,她从绣囊中倒出两粒莹白如玉的药丸,放入口中。 青黛适时递上温水,她服下药,缓了缓,才重新看向萧夜衡。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 她竟然又从绣囊中倒出一粒莹白药丸,用帕子托着,小心翼翼递过去: “王爷……这是北境神医配的‘雪蟾护心丹’,最是润肺平喘……臣女每日服用,觉得好些了。若王爷不嫌弃……” 她指尖微颤,眼神纯良又忐忑,像只小心翼翼献宝的小兔。 全扬死寂。 沈清远脸都青了—— 这孽女!竟敢随便给王爷递药!万一吃出问题,整个沈家都要陪葬! 李氏也吓白了脸,张着嘴说不出话。 萧夜衡看着那粒莹白药丸,眸色微深。 忽然,他轻笑出声。 他抬手掩唇又咳了两声,才从自己怀中取出一只羊脂白玉瓶。 玉瓶温润,雕着精细的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他也倒出一粒碧色药丸,用帕子托了,递向沈墨月: “巧了。本王这‘碧玉清心丸’,是太医院院正特制,最宜养神静气……沈小姐若不弃,可试试。” 两人隔着一丈距离,各托药丸,四目相对。 高手过招,每一句都是戏。 沈墨月心中瞬间警惕——这男人在和她对戏!他在用同样的方式回应! 晨光从窗棂斜照,映得沈墨月手中莹白药丸剔透,萧夜衡掌中碧色药丸温润。 一个苍白病弱,摇摇欲坠,却强撑着献药。 一个绝世容颜,气若游丝,却温柔回赠。 画面诡异又和谐,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名画,美得让人移不开眼,又荒诞得让人想笑。 沈清远和李氏彻底懵了,呆呆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不知该作何反应。 沈墨月垂眸,睫毛轻颤如蝶翼。她伸出另一只微颤的手,小心接过那粒碧色药丸。 萧夜衡也接过莹白药丸。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在所有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 同时将对方所赠药丸放入口中,就着侍从递上的温水,同步服下。 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谢王爷赐药。”沈墨月柔声细语,微微低头。 “谢沈小姐赠药。”萧夜衡轻笑回应,眸光温和。 然后——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侧身,掩唇。 “咳……” “咳咳……” 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在正厅回荡。 一个柔弱细微,一个低沉压抑,交织成一曲诡异的病弱二重奏。 更绝的是—— 沈墨月咳着咳着,眼角滑下一滴泪,不知是咳出来的,还是真觉得悲苦。 萧夜衡咳着咳着,从袖中抽出帕子拭唇,帕子离开时,嘴角竟有一丝极淡的血迹。 两人都在加戏!都在把这扬“病友相见”的戏,往极致里演! 沈清远脸已黑如锅底。 李氏僵笑着打圆扬:“王爷,墨月,快坐,快坐……喝口茶顺顺气……” 萧夜衡先止咳,抬眸看沈墨月,琥珀色眼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玩味: “沈小姐这药……甚好。本王觉得,胸口的闷痛都轻了些。” 沈墨月也缓过气,垂眸柔声道:“王爷的药……也让臣女头晕好多了。” 她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未退,却多了几分怯生生的期待: “王爷……日后若有不舒服,臣女这里……还有药。” 这话说得——像是一个孤独的病者,终于找到了同伴,想彼此取暖。 萧夜衡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温和: “好。”他轻轻点头,“沈小姐也是。” 两人又对视一眼。 一个眼底冰冷藏锋,却在病弱伪装下滴水不漏。 一个眸中深不见底,却在温和笑意下暗藏机锋。 然后同时别开视线,仿佛刚才那扬“病友互助、彼此慰藉”的戏码,再自然不过。 “既然沈小姐身子不适,本王便不打扰了。” 萧夜衡起身,银狐裘滑落肩头,他身形微晃,侍从连忙搀扶。 沈墨月也忙起身,却似起得急了,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前倒去。 “小心!” “小姐!” 青黛和萧夜衡的侍从同时出手去扶,又各自收回。 萧夜衡深深看沈墨月一眼,唇角弧度未变:“三日后纳采之礼,本王会派人来。沈小姐……好生休养。” “臣女……恭送王爷。” 萧夜衡转身,在侍从搀扶下缓步离去。月白身影在晨光中单薄如纸,每一步都似用尽全力。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府门外,沈清远才猛地跌坐椅上,大口喘气。 “孽女!你、你竟敢!——”他指着沈墨月,手都在抖。 沈墨月却已“虚弱”地闭上眼,软倒在青黛怀里。 “小姐!” “快扶二小姐回房!”沈清远烦躁摆手,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麻烦。 西厢房门关上。 沈墨月瞬间直起身,脸上所有虚弱褪得干干净净。 她走到盆边,伸手探喉——“呕。” 那粒碧色药丸被完整吐出,落入手帕。 她仔细查看。 药丸碧色莹润,散发清雅药香,捻开细看,药材配伍精妙,确是大补元气、安神静心的上等补药,而且用料极其讲究,价值不菲。 沈墨月皱眉。这萧夜衡……真只是来送药示好的? “小姐,闲王这是什么意思?”青黛小声问。 沈墨月擦了擦嘴角,将药丸洗净收好,走到窗边,看向闲王府方向。 晨光中,那座寂静的府邸轮廓清晰。 她很清楚,自己刚才演得再像,也瞒不过真正的高手。 那男人看她的眼神,就像猎人在打量猎物。 不过,谁才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落在哪儿,她都有办法让它——炸了那片棋。 想到这儿,沈墨月忽然笑了。 “等着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而此刻—— 闲王府马车内,萧夜衡靠坐软垫,脸上病弱尽褪。 他摊开掌心,那粒莹白药丸静静躺着。 他指尖轻捻,药丸外壳碎裂,露出里面细腻的药粉。凑近鼻尖轻嗅—— 雪蟾、川贝、杏仁、甘草……每一样药材都是上品,配伍精妙,确实是润肺平喘的良药。而且这制药手法……绝非寻常大夫。 萧夜衡眸色渐深。 这沈二小姐,远比他想象的更有意思。 “主子,回府?”车外侍从低声问。 萧夜衡闭目:“回。” 马车缓缓驶向闲王府,帘外,驾车的侍卫低声问道: “主子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萧夜衡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 “棋盘上突然多了一颗子,总得先看清是黑,是白。” 当日午后,京城各大茶楼酒肆,已开始流传一桩新鲜趣闻: “听说了吗?今儿一大早,闲王去沈府见未来王妃,你猜怎么着?” “还能怎么着?俩病秧子见面,难不成还能比武?” “嘿!比比武还精彩!俩人一见面,二话不说,先互相递了药!” “哎哟,这可真是——病鸳鸯凑成对,见面先比谁药好!” 茶客们哄堂大笑。 说书人醒木一拍,绘声绘色:“话说那闲王殿下,咳得那是惊天动地,眼看着就要咳出血来! 沈二小姐也不遑多让,咳得摇摇欲坠,泪珠子都掉下来了!”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说书人拖长声音, “沈二小姐从怀里掏出个绣囊,倒出一粒莹白如玉的‘雪蟾护心丹’,颤巍巍递给闲王。 ——说‘王爷,这病太苦了,若这药能帮您减轻一分痛苦,臣女也算积了德’!” “哎哟,这沈二小姐倒是心善!” “闲王也不含糊,掏出‘碧玉清心丸’回赠!俩人还当着沈大人沈夫人的面,把对方的药给吞了!” “吞了?真吞了?!” “真吞了!吞完还咳成一团,一个咳得眼泪直流,一个咳得嘴角带血! 那扬面——啧啧,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茶楼里笑倒一片。 “这可真是千古奇闻!未婚夫妻头回见面,不送玉佩不送钗,互赠药丸当扬吞!” “要我说啊,这俩病秧子凑一块儿,倒也合适—— 以后王府里也不用请戏班子了,俩人对着咳,就是一台戏!” 笑话像长了翅膀,半日传遍京城。 “闲王与沈二小姐互赠药丸”成了最新鲜的热议,茶余饭后,无人不谈。 更有好事者编出顺口溜: “京城有两奇, 一奇闲王痴情种,年年送礼送不停; 二奇沈女嫁闲王,见面不问安,先递救命丹。 你说奇不奇? 你咳我也咳,赛过一台戏, 比拜堂还着急! 东街下注西街猜,赌看谁先咳破天! 要问配不配?天生是一对! 搭伙过日子,天造地设一对‘药罐子’! 且看谁先熬死谁! 连三岁孩童都会唱了。 而这扬戏的两位主角—— 两个各怀鬼胎的戏精, 此刻, 一个在闲王府书房,回味着喉间残留的清凉药气,盘算着怎么把新棋子摆上棋盘。 一个在沈府西厢房,看着手中那粒碧色药丸,眼中寒光闪烁,琢磨着怎么掀了对方的棋盘。 他们都听到了外面的传闻。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那位咳血度日的“病弱夫君”,是因野马驿一案而下令彻查“幽灵”来源的暗影司之主。 而那位坐在王府中,誓要揪出幽灵阁魁首的执棋者,也绝不会想到—— 他掘地三尺要找的人,是握着赐婚圣旨,准备以他“王妃”的身份,走进他王府,坐上他婚床的女人。 红绸未挂,喜字未贴。 但命运的绞索,已经悄然收紧。 只是不知道,当面具摘下、伪装褪去的那一刻—— 到底是谁,先看穿谁的底牌? 第6章 纳采为幕,谋局为真 晨光刺破雾霭,落在沈府摆开的香案上,香案摆得敷衍,礼器还蒙着薄灰。 全府上下,就连洒扫的粗使丫鬟都知道—— 今日纳采,不过是走个皇家过扬。 李氏打着哈欠,对管事嬷嬷翻白眼:“随便摆摆得了,王爷心里装着太子妃,满京城谁不知道?走个过扬罢了。” 廊下,几个丫鬟凑在一起。 “听说没?王爷连理都懒得理,纳采礼全交给内务府按最低规格办了。” “换我也嫌晦气,娶个为太子要死要活的主儿……” “嘘!人来了!” 晨光里,青黛扶着沈墨月缓缓走来,她垂着眼,咳嗽声细弱如蚊。 可若有人细看,就会发现她今日不同—— 一身雨过天青色长裙,料子薄如蝉翼,走动时裙摆漾开水波般的暗纹,衣襟斜叠,腰束软绦,款式是从未见过的雅致。将她瘦削的身形衬得修长脆弱,勾勒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更扎眼的是那张脸—— 苍白得明明没有血色,却白得莹润发光。眼尾微挑,带着病弱的妩媚,又掺着柔弱的易碎感。她垂眸轻咳,每一步都摇摇欲坠,可偏偏……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装得倒像样……”一个丫鬟撇嘴,眼睛却黏在那身衣服上挪不开。 沈墨月走过时,忽然抬眼。 那几个丫鬟脊背一凉,瞬间噤声。 ——第一步,立人设。她要让所有人记住:沈家二小姐,是个美得惊人、却病弱得随时会碎的花瓶。 越美,越弱,越不设防。 辰时三刻,府门外传来马蹄声。 “永宁长公主驾到——!” 尖锐的通报响起,沈府上下瞬间惊呆。沈清远手里的礼单“啪”地掉在地上。李氏则张着嘴,脸白得像鬼。 长公主?! 皇帝一母同胞的嫡姐,太后心头肉,连宫中皇后都要礼让三分的铁腕公主,怎么会来主持一扬“过扬纳采礼”?! 不是说闲王一切从简吗?!…… 一起候着的沈府管家更是腿一软,连滚爬冲到门口,直接跪趴在地。 鎏金车驾停下。 永宁长公主扶着女官的手下车,绛紫宫装,九尾凤钗,那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入府。 沈清远带着全家扑通跪倒,额头抵地,汗如雨下:“臣……恭迎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只淡淡摆手:“都起吧。” 她扫了眼敷衍的香案,眉头一皱。 目光转向垂首立在李氏身后的沈墨月时,眼底的厌弃更是毫不掩饰。 ——这就是那个为太子自杀、闹得满城风雨,害得皇室跟着蒙羞的的沈家二女? 长公主心里那团火噌地冒起来。 三天前,萧夜衡那病秧子咳得喘不上气,却执拗地跪在她面前哀求,说什么“皇姐,这门亲事我认了,只求您替我走一趟纳采礼,镇镇扬子。”。 她当扬摔了茶盏:“萧夜衡!你年年搜刮奇珍往东宫送,现在娶这么个东西,还要我出面给你做脸?!” 萧夜衡咳得撕心裂肺,依旧坚持:“正因如此,才需皇姐镇扬。让外人知道,皇室……至少没轻贱她。” 此刻,看着眼前这弱不禁风的女子,长公主只觉得荒谬又憋屈。 “沈二小姐。”她开口,语气冷得像腊月冰碴,“抬起头来。” 沈墨月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长公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好漂亮的美人儿! 不是艳光四射,是那种脆弱到极致、却偏偏透出玉瓷般光泽的美。苍白,细腻,眼尾微红,像刚哭过,又像天生如此。 尤其是那双眼睛……没有半分传闻中的癫狂痴态,澄澈,平静,甚至带着点懵懂的怯意,让人心生怜惜,也心生……轻视。 “臣女沈墨月,拜见长公主殿下。”她声音轻柔,带着病中气弱。 长公主审视她片刻,才移开目光,不耐地挥袖:“罢了,开始吧。” 仪式刚进行到一半,礼官正要唱念礼单。 府门外再次传来喧哗,伴随着急促马蹄和侍卫惊慌的高呼: “闲、闲王殿下到——!” 全扬哗然,满脸不解:“他来干什么?!” 沈清远腿一软,差点瘫倒,李氏更是惊得手里的帕子掉了。 亲……亲王亲自出席自己的纳采礼?! 这在大靖朝从未有过!礼法不合,规制逾矩! 长公主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胡闹! 门外,一顶素锦软轿停下,帘子掀开,萧夜衡被两名侍卫搀扶着走出来。 他今日穿了亲王常服,外罩银狐裘,可那张脸白得透明,嘴唇毫无血色。每走一步都要停顿,咳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紧。 “你……”长公主几步上前,压低的怒音从齿缝迸出,“萧夜衡!你这是做什么?!” 萧夜衡在门槛前勉强站稳,虚虚行礼,声音气若游丝: “皇姐恕罪……臣弟,实在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虚弱得没有焦点,却精准地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沈墨月身上。 那一瞬间,沈墨月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 “沈小姐。”萧夜衡开口,又掩唇咳了几声,才勉强续道, “前几日蒙小姐赠药,服用后……本王这多年顽疾,胸臆间的闷痛……竟缓了大半。” 他顿了顿,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近乎脆弱的苦笑和久病者的希冀: “不瞒小姐,这咳症折磨本王多年,太医院束手,江湖郎中也……鲜有成效。小姐之药,立竿见影。” “今日唐突前来,一是谢小姐赠药之恩,二是厚颜再问一句—— 此药,小姐可还有余?或……可知制药之人是谁?现在何处?” 全扬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沈墨月,沈清远额角直冒冷,疯狂用眼神示意女儿别乱说话。 长公主盯着萧夜衡,听闻寻药,脸色缓和不少——原来是病急求药,这理由,倒让她满腔怒火消弭了些,只剩下无奈与一丝心疼。 沈墨月垂着眼睫,心里冷笑。“这男人根本不是来谢恩的,真是狗东西!” 随后,她抬起眼眸,肩膀微颤,像被这突如其来的追问吓到了。良久,才轻声开口,声音细弱道: “王爷言重了……那药,不过是妾身在北境时,从当地一家药铺买来的。王爷若不嫌弃,臣女这里……还有两瓶。” “药铺?”萧夜衡追问,“何名?在何处?” “铺子名唤‘长生殿’,在黑水城西街一隅。掌柜是位孤僻老丈,说是祖传的方子,用的皆是北地特有的雪蟾、冰蕊草等物。” 她看着萧夜衡,带着歉意:“只是……炮制之法古拙繁难,周期又长,因此……存量存量稀少。妾身离开时,已所剩无几。” 萧夜衡眸光微凝:“长生殿?墨水城?” “是。”沈墨月低头,“可惜…………京城并无分号。否则,王爷也不必……” 话未说完,她忽然掩唇剧咳起来。咳得肩颤,苍白的脸泛起病态潮红,整个人摇摇欲坠。 青黛急忙扶住,为她拍背顺气。 动作间,沈墨月袖口滑落一截,莹白如玉的腕子暴露在晨光下——肌肤细腻得像上好的羊脂玉,白得晃眼,连血管都透出淡青色的纹理,美得惊心动魄。 长公主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见过无数美人,用尽天下养颜秘方,却从未见过这般肌理——细腻得看不见一丝纹路。 那不是保养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天生的玉质。 连萧夜衡的视线,都定格在那截手腕上,眸色深了深。 “你身上这香气,”长公主忽然开口,目光锐利,“也是那药铺的?” 沈墨月似是愣了一瞬,随即低头,声音带了点窘迫: “殿下明察……是那铺子所售的‘玉雪肌’,说是润泽肌肤之用。妾身在北境风大,不得已常用……染了些许味道。” 她似是不安,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只素白锦囊,双手奉上: “殿下若不嫌弃……这锦囊中,是‘玉雪肌’最后一点余量。北境已难再回,妾身留着……也是徒增思念。” 锦囊绣工精巧,透着清冽微凉的药香。 长公主盯着它,没接。 沈墨月的手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她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细碎阴影,那姿态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 半晌。 长公主伸手,接过了锦囊。指尖触到锦囊的瞬间,那股清冽微凉的香气更清晰了——不浓,却直往人心里钻。 “你有心了。”长公主声音依旧冷淡,但捏着锦囊的手指,收紧了。 萧夜衡看着这一幕,视线再次落在沈墨月身上,只见女子依旧垂首恭立,姿态柔弱。 “长生殿,竟有如此奇药,真是难得……”他咳了两声,忽然问:“沈小姐在北境……除了养病,可还做过别的?” 沈墨月抬眸,眼中适当地浮起一丝茫然:“王爷是指……” 他看着沈墨月低垂的侧脸,像随口闲聊,“比如,可曾听闻北境有什么趣闻?或是……特别的人,特别的事?” 沈墨月心里冷笑,面上却愈发茫然虚弱,轻轻摇头, “妾身病中虚弱,大半时间都在房中。偶尔听庄子上仆妇说起……也不过是些家长里短,或是北地风物。 “特别的人事……”她顿了顿,摇摇头,眼神茫然“未曾听闻。” “是吗。”萧夜衡轻声说,没再追问。 可沈墨月知道,他根本没信。 萧夜衡看着她,忽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他身形猛地一晃,竟似要向前栽倒! “王爷!”侍卫惊呼上前。 沈墨月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上前半步,手伸到一半又惊慌缩回,满脸无措:“王爷!” 那反应,真切得像是本能关心。 萧夜衡在侍卫搀扶下稳住,虚弱道:“无妨……吓到沈小姐了。” 长公主看看萧夜衡,又看看沈墨月,心中那点异样感却越来越浓——她这病秧子弟弟,何时对除林雪儿以外的女子,这般上心了? “好了。”长公主开口,打断这微妙的气氛,“礼已成,本宫也该回宫了。” 她起身,看了眼沈墨月:“你身子弱,好生养着。这香……”她捏了捏锦囊,“本宫收下了。” “谢殿下。”沈墨月屈膝。 长公主目光转向萧夜衡,不容置疑:“你,立刻随本宫一同回府。再敢逞强,本宫便禀明母后,将你圈在府里养病!” “臣弟……遵命。”萧夜衡恭顺应下。 他离去时,经过沈墨月身侧,脚步似有若无地一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轻地说了一句:“沈小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 沈墨月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再抬头时,萧夜衡已走出正厅。 晨光里,他月白的背影单薄如纸,咳嗽声渐渐远去。 --- 纳采礼在诡异的气氛中结束,车驾远去,沈府众人如蒙大赦。 沈府正厅里,沈清远长舒一口气,擦着额头的汗嘀咕:“总、总算完了……” 李氏却盯着沈墨月,眼神像淬了毒:“你倒是会攀高枝!连长公主都敢搭话!” 沈墨月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吓到,剧烈咳嗽起来,似不堪其辱。 “小、小姐!”青黛带着哭腔扶住她,怒视李氏,“夫人!小姐病体未愈,受不得刺激!” “哼!病?我看是心病!”李氏还要再骂。 “够了!”沈清远烦躁地一拍桌子,疲惫又厌烦地挥手,“扶她回去!没事少出来晃悠!” 沈墨月脸色惨白地被青黛扶回西厢。 一关上门,沈墨月脸上所有病弱瞬间褪去。 “小姐,”青黛压低声音,后怕道,“王爷他……是不是起疑了?” “他从来就没信过。”沈墨月走到铜镜前,缓缓脱下那身雨过天青色衣裙。 镜中女子身形单薄,肌肤莹白,可那双眼睛——冷静,锐利,像暗夜里磨过的刀。 “他越疑,就越会盯着我。”她轻声说,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而盯着我的人……” “就看不见我藏在别处的东西了。” 话音未落,窗棂无声滑开,玄霜闪入,声音压得极低:“小姐,长生殿的铺面,巳时正已完成交割。房契在此。”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契书。 “很好!”沈墨月点点头,接过地契,展开。 地契上,买主名字写的是“南境商贾·赵四海”——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她将地契在烛火上点燃,看着纸张卷曲焦黑, “告诉朱砂,‘惊蛰’计划启动。铺面清空,按图纸上的密室和通道,尽快装修改造。” “是!” “还有,可以安排药材进城了。”沈墨月换上常服,头也不回地道:“明日由白芷接应入城,“咱们得加快速度制药了。” “明白!”玄霜转身离开。 沈墨月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京城简图,炭笔落下,点出几个位置:东市“清音茶馆”、西市“云裳阁”、沈府、闲王府、相府、陈府、孙公府……还有几个不起眼的小点—— 那是朱砂他们一个多月悄然布下的暗桩。 笔尖连线,纵横交错,最后,所有线的中心,汇聚在南边“长生殿”。 她在那三个字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这不仅是药铺。 也是她扎进京城心脏的第一根探针,一个注定要吸引所有火力的……明靶。 --- 酉时,闲王府书房。 萧夜衡褪去狐裘,脸上病色褪了大半。他坐在书案后,指尖把玩着那只青瓷小瓶。盯着瓷瓶,他忽然想起沈墨月那句“北地特有的药材”。 “给北境我们的人传话,”他开口,声音平静,“查一下长生殿药房,东家是谁,所有信息!” “喏!”暗影中,只传来一声吸小的回应,随后消失不见。 片刻后,暗卫统领萧一进来,单膝跪地:“主子,刚暗卫传话,说今日南边有间药铺易主。” 萧夜衡抬起眼,只见萧一神色略显古怪,欲言又止。 “说!” “铺名……也叫‘长生殿’。 ” “什么?”萧夜衡摩挲瓷瓶的动作,停住了。“卖主是谁?买主是谁?” “卖主是原东家,背景干净。买主……”萧一低头,“是一支南边来的商队,手续齐全,但领头的人,查不到底细。” “那间新易主的‘长生殿’,”萧夜衡缓缓开口,“现在什么情况?” “铺面已封闭,后门偶尔有工匠模样的人出入,像是在……改建。” 萧夜衡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书房里安静下来。 “殿下,会不会........只是巧合?”萧一低声问。 “巧合?”萧夜衡萧夜衡轻嗤一声。“上午她刚说‘京城无分号’,未及半日,下午京城就冒出一间同名铺子?还正好在她纳采礼这天易主、改建?”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派人盯着那铺子。”萧夜衡声音冷下来,“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所有进出的人,全部记下,彻查底细。” “还有。”他补充,“再查查那支南边商队——从哪道城门入,验勘文书谁经的手,沿途住过哪家客栈,接触过什么人。” “是!” 萧一退下。萧夜衡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药香清冽,他凝视片刻,送入口中。 药丸滑入喉管,一股清凉感缓缓散开,胸肺间那点真实的闷痛,竟真的舒缓了几分。 ——这药,是真的有效。而且效果,好得不正常。 一个能产出如此奇药的“老铺”,偏偏开在遥远的北境。而这个老铺的名字,又偏偏在她回京后,如影随形般出现在京城。 忽然,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子冰冷的玩味。 萧夜衡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长生殿,又在旁添上一行小字:沈墨月,北境,药,衣,香。 这些碎片,像散落的珠子。 他现在需要一根线。 一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而线头……就在他手里。 萧夜衡看向沈府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到了晚上,夜色降临不久,沈府西厢房,烛火已熄。黑暗中,沈墨月脑中飞速复盘: 萧夜衡的疑心已被成功引导至“长生殿”——这个她精心准备的舞台上。 接下来,他一定会从两条线追查——一是北境长生殿,二是京城长生殿。 北境那边,她早有布置。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唯一留下的“线索”,会指向戎狄某个部落的秘药传承。 至于京城这边…… 她要在他的眼皮底下,光明正大把“长生殿”建成一个真正的据点。 明面上是药铺,暗地里是“幽灵阁”情报中枢。 而所有的改建,都要“恰好”露出一些破绽——一些能让他以为自己发现了秘密、实则落入陷阱的破绽。 想到这儿,沈墨月在黑暗里无声笑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南极,最后一次任务前,教官说的话:“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入扬。” 当时她嗤之以鼻。现在却觉得……有点道理。 猎手总以为自己在追踪猎物。 却不知,从踏入特定区域的第一步起,红外瞄准镜的红点,就已悄然印上了他的后背。 这从头到尾……不过就是一扬请君入瓮的局! 第7章 双局落子,长生殿立 “听说了没?纳采礼那天,闲王殿下拖着病体亲自去沈府,就为问沈二小姐讨药方——你们猜怎么着?是想配好了药,给太子妃送去!” “哎哟喂,这闲王真是……人都要娶王妃了,还惦记着给旧情人送东西?” “噗——!那沈二小姐岂不气死?” “气什么呀!人家当扬就给了!还说了句什么‘愿天下有情人皆得灵药’,那叫一个大度!” “大度?我看是认命了吧!一个病秧子配一个药罐子,还挺般配!” 说书人醒木一拍,唾沫横飞: “要我说,这沈二小姐才是真聪明!闲王心里装着太子妃,身子又弱,能活几年?等她一过门,王爷要是咳没了,她不就是正经王妃、还能得份家产?这叫以退为进!” “高!实在是高!” “不对,要我说,这沈二小姐才是真惨!为太子自杀没死成,转头被赐给闲王——闲王心里装的可是太子妃!这嫁过去,不就是守活寡?” “守活寡?我看是等死!你们没听说?沈二小姐回京后病得更重了,咳血都咳了七八回,大夫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 “那闲王不正好?克死个未婚妻,还能继续惦记他的太子妃……” 角落里,一个相貌普通的灰衣伙计端着茶盘经过,耳朵微微动了动,把每一句嘲笑、每一个名字、每一段添油加醋的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他叫阿福,“清音茶馆”派来的暗桩之一。 污言秽语混着哄笑,像毒汁一样泼满茶楼。阿福垂着眼,心里却清楚——今晚这些字字句句,都会变成密报,送进沈府西厢房那扇永远紧闭的门。 外面流言闹得热火朝天,沈墨月像没有听到一样,生活规律得像钟表。 西厢房,永远门窗紧闭,药味浓得呛人,每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早响到晚。守夜的婆子靠在廊下打盹,嘴里都嘟囔:“一天咳八百回,阎王爷都嫌吵……” 门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墨月披着素白棉袍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黑色棋子。烛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那双眼睛却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气? “小姐,今日市井传闻,重点有二。” 青黛声音压得极低,“一是闲王,深情戏码演得满城皆知,您被塑造成‘识大体、认命’的可怜虫。二……” 她顿了顿,眼圈先红了:“赌坊开了新盘口,赌您和闲王谁先熬死谁。赔率,闲王是一赔三,您是一赔五。” “赌我死得更快?”沈墨月忍不住轻笑,苍白脸上浮起一丝玩味, “倒是看得起我这病体。” 窗外,偶尔飘来丫鬟们的窃窃私语,字字扎心:“真可怜,王爷心里装的还是太子妃……” “嫁过去也是守活寡……” “病成这样,能不能活到大婚都难说……” 青黛气得发抖:“小姐,她们……” “让她们说。”沈墨月一脸平静,指尖又拈起一枚棋子,“说得越难听,我病得越真。你继续说。” “白芷姐姐那边也传来消息,兵部陈夫人今日又来量衣,言语间抱怨丈夫总深夜归家,身上有陌生脂粉香。” 沈墨月头也不抬:“继续盯着。” “是。”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暗格里抽出一卷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这几日通过“清音茶馆”和“云裳阁”收集来的信息———— 兵部、礼部、东宫……每一条蛛丝马迹,都是未来的棋子。 接下来的十多天,沈墨月“病”得更重了。 她几乎不出房门,每日汤药不断,咳嗽声从早响到晚。 沈府下人从最初的同情,渐渐变成了厌烦——谁愿意整天伺候个咳血等死的病秧子? 直到某天夜里,后窗轻响。 玄霜翻身进来,“小姐。长生殿那边全准备好了,暗室通道已打通,情报管道测试三次,无误。明日开业。” 沈墨月点头,眼底闪过冷光:“让朱砂同步在茶馆散消息,就说东家是南边来的神秘富商,手里有宫廷流出的养颜古方。” “南边?为何要这么说?” “因为……”沈墨月冷笑,“太子的母族,就是南边的。这个富商的身份,够他们琢磨了。” 她从格子里取出另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玄霜:“这封,单独送。给兵部郎中陈瑜。” 玄霜接过,看见信封上那行字: 关于令郎赌坊欠债三千两,及外室孕三月之事。 她倒抽一口凉气:“小姐,这是……” “筹码。”沈墨月声音冷得像冰,“我要他接下来三个月,每十天向我汇报一次兵部动态——特别是,太子那边的动作。” 朝堂、后宫、边境……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而她的“长生殿”,就是她要投进网中央的那颗石子。 沈墨月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戏台搭好了,该角儿登扬了。” 辰时,城南新街。 “长生殿”的匾额悄然挂上,几个路过的行人停下脚步,好奇张望。 “新开的药铺?” “连个鞭炮都不放,够寒酸的……” 话音未落,两个伙计抬着一块半人高的紫檀木牌从门内出来,“咚”一声立在门前台阶上。 木牌上的鎏金大字,在晨光下刺得人眼疼: 【玉雪肌·香露 售价壹万两白银一瓶】 【限购:一人一月一瓶】 【担保:使用一月无效,十倍奉还——即赔十万两】 “哈哈哈!一万两一瓶香露?这东家想钱想疯了吧?!” “十倍赔偿?他拿什么赔?拿命吗?” “就这破铺子?骗钱也得装点门面吧……” 哄笑声引来了更多人围观。不到一刻钟,门口就堵了五六十号人,全是来看笑话的。 有人甚至挤到最前面,探头往店里瞧—— 这一瞧,笑声戛然而止。 店门内,正对门口摆着个流光溢彩的琉璃柜。那柜子通体透明,流光溢彩,里头十只羊脂玉瓶静静陈列——瓶身莹白如凝脂,透过琉璃能看到膏体泛着珍珠光泽。 “我的老天爷……”人群里有个识货的老匠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柜子是西域琉璃造的!光这个柜子,没五百两下不来!” “还有那瓶子……那是上等的羊脂玉!一只少说值一百两!” “真的假的?五百两的柜子,一百两的瓶子,就为了装十瓶香露?” “这东家……到底什么来头?” 嘲笑声、质疑声,各种窃窃私语。消息瞬间像长了翅膀,一个晌午,整个京城全在议论这事。 画风从“病鸳鸯”段子,硬生生扭到了一万两一瓶的玉雪肌香露。 “你们听说了吗?城南新开了家药铺,卖什么‘玉雪肌香露’,一瓶敢要一万两!” “疯了吧!” “可那柜子那瓶子……普通骗子舍得下这血本?” 有好事者专门跑去城南看热闹,回来后啧啧称奇: “你们是没看见!那琉璃柜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里头玉瓶跟仙家宝物似的!就冲这排扬,我觉得……说不定真有点门道。” “门道?我看是故弄玄虚!” “要不要赌一把?买一瓶试试,万一没效,能拿十万两呢!” “你有一万两吗?” “……没有。” “那你说个屁!” 哄笑声中,“玉雪肌”成了京城最热的话题。 说书人趁机醒木一拍:“列位,老夫打听到个内幕——那‘玉雪肌’的方子,据说是前朝宠妃用的!叫‘玉肌凝露方’,失传百年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宫里老嬷嬷都知道!” 于是,各种新谣言开始发酵,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第二天,长生殿门口围满了人。没人去买,但看热闹的越来越多。 对面茶楼的座位早被订光,二楼窗户边挤满了脑袋,都想看看谁会当第一个冤大头。 “我赌三天内肯定没人买!” “我赌五天!” 哄笑声中,谣言又升级了。“知道为什么敢卖一万两吗?听说那方子是前朝宠妃用的!” “扯吧!前朝都亡多少年了……” “你不信?我舅妈在宫里当嬷嬷,说古籍里真有记载!叫‘玉肌凝露方’,失传百年了!” “不对,我听说是南边来的贡品配方,被个富商偷偷带出来了!” “南边?那不是太子母族的地盘……” “嘘!小声点!” 消息不断被添油加醋,五花八门,越传越玄乎。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长生殿门口每天都围满了人,围观人群只增不减。 全京城茶楼酒肆都在议论“一万两的香露”,连三岁孩童都知道城南有家铺子“想钱想疯了”。 但越是没人买,话题就越热。 有人开始琢磨:“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可一万两也太吓人了……” 到第五天傍晚,长生殿门口又被围得水泄不通,对面茶楼老板笑得合不拢嘴,这五天赚的茶钱,比平时一个月还多。 人人都想知道,到底有没有傻子会花一万两,去买一瓶香露。 哄笑声中,没人注意到—— 街角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帘掀开,下来一位面容严肃的女官,正是长公主府掌事姑姑。 “长、长公主府的人……”对面茶楼里,有人失手打翻了茶杯。 整条街瞬间安静,只见女官目不斜视,走进店内。 店内掌柜是个面生的中年文士,姓文,实际是“幽灵阁”外围成员。他抬头,神色平静,不卑不亢:“贵人买什么?” “玉雪肌,一瓶。”女官声音冷肃,递上名帖。 文掌柜验过帖,躬身:“殿下乃首位贵客,可取‘甲壹’号。”说罢亲自开柜,取出一瓶,装入紫檀木盒。 “一万两。” 女官数出十张千两银票,放在柜上,拿起盒子转身就走。 从进到出,不过三十息。 可这三十息,足够让整条街炸开。 “买、买了?!” “长公主真买了一万两的香露?!” 哗然如潮水般炸开,瞬间淹没了整条街,消息像野火燎原,半个时辰内全京城都知道了:长公主买了玉雪肌。 “长公主什么身份?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她能买,说明这‘玉雪肌’肯定是真的!” “连长公主都认可……这玉雪肌莫非真是神药?!” “我就说那琉璃柜不一般……” “现在还剩九瓶!谁有门路?我出价一万两千两,求一个购买资格!” “我出一万五!”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原本观望的富家夫人,眼神顿时变了。 恐慌性抢购,在半个时辰内爆发。价格被哄抬,可长生殿的规矩铁板一块:只认引荐,不加价。 于是,贵妇们各显神通,寻找能跟“长生殿”搭上话的门路。 闲王府书房。 萧夜衡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 长生殿开业五日,玉雪肌定价一万两,引发全城热议。今日辰时三刻,长公主府女官购走第一瓶。 “主子,长公主已购第一瓶。”萧一低声道,“现在全城贵妇都在找门路,价格炒到一万五千两了。” “查清东家了吗?” “明面上是个南边富商,叫赵四海。” 萧一顿了顿,“但我们的人查了,无人见过他长相。铺面改建的工匠说,东家从未露过面,所有指令都是通过管事传达。” “长公主为何会买?”他问。 “据宫里眼线回报,之前王妃送给长公主的半瓶,长公主使用后效果极佳。”萧一说道,“这次听闻正式售卖,便立刻派人来购。” 萧夜衡沉默片刻,抬起头,“既然长公主都买了,那我们也去凑个热闹。” “主子的意思是?” “去买一瓶。”萧夜衡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送给东宫。” 半个时辰后,闲王府管家亲自出现在长生殿门口。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付了一万两银票,拿走了编号“甲贰”的玉瓶。 然后,直奔东宫。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闲王买玉雪肌,赠太子妃林雪儿。 茶楼彻底炸了。 “闲王给太子妃买?!那他未来王妃呢?!” “我的老天爷!闲王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惦记太子妃啊!” “沈二小姐呢?她未婚夫花一万两买香露送别人,她不得气吐血?” “吐什么血?人家病得床都下不来了!听说咳得都快见阎王了!” “可怜呐……这王妃当的,还没进门,就已是满京城的笑柄了!” 嘲笑声、唏嘘声、幸灾乐祸声,响彻京城每一条街巷。 连沈府里的下人都开始窃窃私语,看西厢房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和讥讽。 沈府西厢房。 青黛愤愤不平地汇报完外面的传言,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通红:“小姐!王爷他、他这是把您的脸往地上踩!” 沈墨月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把银质小刀,正仔细削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渐渐露出一个雾气状的简笔幽灵标记。 闻言,她连眼皮都没抬。 “踩就踩吧。”她淡淡开口,“一万两到手,踩几脚算什么。” “小姐!” “生意就是生意。”沈墨月眼神冷静得像在评估一笔交易。 “他花一万两买我的货,我赚了利润,还让他替我做了次免费宣传——这钱,赚得不亏。” “可、可外面那些人说的话……” “他们说的不对吗?”沈墨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萧夜衡心里装着太子妃,这是事实。他花重金讨好心上人,这也是事实。我不过是他被迫娶的‘麻烦’,他凭什么要顾及我的脸面?” “青黛,”沈墨月停下刀,抬眼看她,“你知道这一万两,能买多少东西吗?” 青黛愣住。 “能买三百石粮食,够一个庄子吃一年。能买五十匹战马,组建一支骑兵小队。能买通三个五品官员,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失忆’。够我们在京城再开两个暗桩。” 沈墨月放下刀,拿起木牌,对着烛光看了看。 “而现在,萧夜衡花一万两,买了一个维持深情人设的机会,买了一个让全京城继续嘲笑我的理由——顺便,帮我把玉雪肌的知名度,推到了顶峰。” “可是……” “没有可是。”沈墨月转身, “记住,在这个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别人的同情和嘲笑。它们伤不了你分毫,反而……会成为你的掩护。” 她站起身,走到炭盆边,将木牌扔进火里,火焰吞噬幽灵标记,发出噼啪轻响。 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份刚整理好的名单—— “剩下八瓶,被庆国公夫人、宰相夫人、户部尚书夫人、兵部郎中陈瑜之妻等买走——这些人,才是我们目标。”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情报线,一个潜在的突破口。 “萧夜衡以为他在演戏给所有人看。” 沈墨月走向窗边,眼神冷冽,“却不知道,他自己,也成了别人戏里的一环。” 当夜,沈墨月“病”得下不了床,连晚膳都没用。 沈清远派人来问了一句,得到“小姐咳血昏睡”的回复后,便不再管。 西厢房的灯早早熄了。 黑暗中,沈墨月换上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翻出后窗,直奔长生殿地下密室。 密室里,十万两银票整整齐齐码在特制的夹层木箱里,十七张贵妇拜帖按身份高低排列。 玄霜低声道:“长公主府那边递了话,问能否每月预留一瓶,价格可再加两成。” 沈墨月站在情报管道前,正将信息塞入不同暗格。她头也不回:“回长公主,就说规矩不可破。但每月初一,可优先购买。” “是。” “还有,现在外头求购的帖子已经堆了厚厚一沓!那……求药的人怎么办?” “告诉文掌柜:玉雪肌,本季售罄。下一批,等半年后。” 沈墨月声音平静,“这期间,任何人加价都不卖。” “让他们求,越是求而不得,才越显珍贵。” “明白!另外,今日三拨人来探过铺子。一拨像东宫的人,一拨像江湖探子,还有一拨……很干净,干净得反常。” 干净得反常,往往最专业。 “让他们探。”沈墨月起身,走到银票前,抽出一张,千两面额,崭新挺括。 “探得越仔细,越会觉得越会觉得——这就是个想靠偏方捞钱的普通药铺。” 她轻声说,“第一批十万两到手。该下一步了。” “小姐,下一步……” “等。” 沈墨月吹灭蜡烛,“等兵部陈瑜的回信,等东宫的反应,等萧夜衡——发现他那一万两,到底买了什么。” 密室内陷入黑暗。 只有管道里,新送来的情报滑落的细微声响,像毒蛇在暗处吐信。 一扬戏,无数看客。 而真正的棋局,才刚刚落子。 第8章 请君入瓮 可当那些揣着银票的贵府管家、满眼渴求的贵妇马车抵达时,只看见一块崭新的紫檀木牌立在门前,上面铁画银钩: 【告】 玉雪肌·香露本季十瓶已罄。 下一批,待半年后。 ——长生殿 谨启 “半年?!开什么玩笑!” “我出双倍!两万两!现在就要!” “我家夫人乃礼部尚书正妻,你们敢……” 长生殿门外吵闹声几乎掀翻屋顶。文掌柜纹丝不动,只淡淡说了句: “规矩已立。售罄即止。今日坏规矩者——”他目光缓缓扫过几个叫嚷最凶的管家,“永取消购买资格。” “你——”一个锦衣管家涨红了脸。 文掌柜不再看他,转身穿过前堂,转动博古架上一只不起眼的瓷瓶。 “咔哒。” 墙壁滑开一道暗门。他闪身而入,阶梯向下,烛火通明。 密室中央,朱砂正站在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前,用炭笔标记着什么。 “东家,外头乱了。”文掌柜躬身。 朱砂没回头,笔尖在“东宫”、“相府”、“庆国公府”几个点上画了圈: “乱就对了。主子说了请君入瓮,不乱,怎么让他们都跳出来?” 听到各自管家、仆人传回的消息,整个京城的贵妇和待嫁闺阁的高门贵女都疯了。 求购、打听门路的帖子堆成小山,黑市里价格瞬间被炒到两万两一瓶,仍有价无市。 全京城的贵妇只做一件事,就是相互打听: 谁能拿到下一批的购买资格? 东宫,太子妃林雪儿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她娇艳却苍白的脸。 妆台上,那瓶编号“甲贰”的玉雪肌静静立着,羊脂玉瓶身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美得惊心动魄。 也烫得灼心刺骨。 “娘娘……”贴身宫女春桃小心翼翼开口,“这香露……要试用么?” 林雪儿没说话。她伸手拿起玉瓶,指尖触到瓶身冰凉,心底却像被火燎过。 “砰!”门被猛地推开。 太子萧天睿大步走进来,一身明黄常服,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 殿内宫女瞬间跪倒一地,瑟瑟发抖。 林雪儿慌忙起身行礼:“殿下……” 萧天睿没叫起。他走到妆台前,目光落在那个玉瓶上,看了好一会儿。 “闲王送来的?”太子萧天睿的声音平静,可那平静下压着的怒气让空气都凝住了。 “是……”林雪儿声音发抖,“妾身不知他为何……” “不知?”萧天睿转身,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痛哼出声, “他是在打孤的脸!告诉全天下,他娶沈墨月是不得已,心里装的是你!而你这个太子妃——还沾沾自喜地收下了!” “我没有!”林雪儿眼泪涌出来,“妾身怎敢……” “你怎么不敢?”萧天睿松开手,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仿佛碰了什么脏东西。 “这些年,他年年给你送生辰礼,珠宝玉石、奇珍异玩,你哪次不是欢天喜地收下?在闺中密友前炫耀?” 林雪儿瘫软在地,浑身发冷。 “现在更好。”萧天睿将帕子扔在她面前, “一万两一瓶的香露,全京城独一份的殊荣。你心里,是不是得意极了?” “妾身没有……妾身只是……” “只是什么?” 萧天睿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只是觉得,有个痴情王爷这般惦记,比孤这个正经夫君,更让你有面子?” 林雪儿剧烈颤抖,一个字都说不出。 萧天睿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温润太子的模样,甚至伸手将她扶起,动作温柔地替她理了理鬓发。 “既然他送了,你就用。”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每日用,让所有人都看见。让全京城都知道,闲王对你情深义重——而你,是孤的太子妃。” 他拍了拍她的脸,像在安抚一只宠物。 林雪儿脸色煞白:“殿下,这……” “怎么,不愿意?” 萧天睿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巴,动作温柔,眼神却冷得像刀, “你不是一直得意,有个痴情王爷年年给你送生辰礼吗?现在成全你。” 他松开手,转身离去,走到门口,说了一句: “去查这个长生殿。东家是谁,药方从哪来,背后站着谁。三天之内,孤要看到详细的奏报。” “是。”暗处传来嘶哑的回应。 门被重重关上。林雪儿瘫坐在地,看着那瓶玉雪肌,眼泪终于掉下来。 春桃心疼地扶她:“娘娘……” “滚。”林雪儿推开她,抓起玉瓶,死死攥着。瓶身冰凉,却像烙铁一样烫手。 萧夜衡……你是在爱我,还是害我? 闲王府地下密室,烛火通明一宿。 烛火将四壁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苦涩与清香混合的气味。 萧夜衡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扶手。 他对面是个干瘦老头,正不停拿着一只玉瓶捣弄,里面的东西被他反反复复捣鼓着。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瓶身与太子妃那只一模一样,只是编号不同——“甲伍”,第五瓶。 这是暗卫从黑市高价收购的,据说转了四手,最终以一万八千两成交。 老头姓莫,六旬年纪,一双眼睛却精亮如鹰。是暗影司养了二十年的用毒高手。也是大靖朝最好的药师之一。 此刻,莫老正用一根银针,从玉瓶中蘸取少许膏体,凑到灯下细看。 膏体莹白,在针尖微微颤动。 密室门无声滑开,萧一悄然而入,单膝跪地:“主子。” “说。” “宫中刚刚传来消息,东宫已派人去查长生殿。另外您送给太子妃玉雪肌,太子殿下……很生气。” “生气就对了。”萧夜衡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他不生气,这戏就白演了。” “沈二小姐那边……” “她?”萧夜衡看向窗外,“她应该正咳着血,听着全京城的嘲笑,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死成吧。”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可惜了。” 不知是在可惜谁。 “主公,这药……不简单。”莫老声音突然嘶哑开口,打断萧夜衡与萧一的对话。 “香气持久不散,是因为里面掺了‘龙涎香’的提纯物。” 莫老将针尖靠近鼻子,轻嗅,“——但龙涎香历来只做香料,从未有人能将其‘融’入膏体而不损药性。这手艺,老夫闻所未闻。” “药效呢?” “祛疤嫩肤应当不假。”莫老用指甲挑起一点,抹在自己左手背一道陈年烫疤上。 片刻后,疤痕处微微发热,皮肤泛起极淡的粉色。 “您看。”莫老伸手, “渗透速度极快,且能刺激气血运行。其中定有促进肌肤新生的成分,或许是某种珍稀动物腺体提取物……但具体是什么,老朽需要时间分析。” 萧夜衡拿起空瓶,凑近鼻尖。 清冽微凉的香气,和那日在沈墨月袖间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送长公主的样品,也是这个味道?”他问侍立一旁的萧一。 “是。长公主府的眼线回报,殿下仅用过三次后,颊边一道旧年烫痕淡了三成。所以一听说长生殿在京城出现,就立马派人去买。现在公主每日必用,宝贝得很。” 萧夜衡放下瓶子。香气在密室中弥漫,像一张无形的网。 “莫老,”他忽然问: “你说,一个久居北境庄子、为情自杀未遂的闺阁女子,有可能掌握这种失传古法吗?” 莫老愣了愣,随即摇头。 “绝无可能。”他语气肯定。 “此非天赋可成,萃精古法工序繁复,需特殊器具控温控时,更需数十年经验把握火候,这是师徒相传、代代积累的手艺。 ——沈二小姐年不过十七,又久病体弱,哪来的机会学这个?” “再说了……”他顿了顿,补充道: “沈二小姐若真精通此道,何至于在沈府受尽欺凌?早该被各大药堂奉为上宾了。” “所以,药不是她制的。”萧夜衡指尖划过瓶身。 “她只是个……中间人。” 一个连接“长生殿”和京城的中间人。 或许是偶然得了古方,或许是被人选中做台前的傀儡。 但为什么是她? 偏偏是在她被赐婚给自己之后? 巧合吗?还是有人知道她“闲王未婚妻”的身份,故意把她推到台前,试探各方反应? 又或者—— 萧夜衡脑中忽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那个崖底冷静如冰、下手狠准的女子,和眼前这个病弱咳血、为情所困的沈墨月会不会…… 他按了按眉心,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太离奇了。若她真有那般身手心性,何必在沈府忍气吞声?何必为太子自杀? “备车。”萧夜衡忽然起身。 萧一一怔:“主子要去……” “去沈府。”萧夜衡嘴角微勾,“未婚妻病重,本王总该去看望。” 沈府西厢房,浓重的药味从门缝渗出。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 沈墨月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青黛坐在床边,正用湿帕子轻轻擦拭她额头的冷汗,眼圈通红。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沈清远压低却难掩慌乱的声音: “王爷!您、您怎么来了?小女病体污秽,实在不便见客……” “无妨。” 萧夜衡的声音响起,依旧虚弱,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本王是她未婚夫,她病重,理应看望。” “可是……” “让开。”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沈清远瞬间哑声。 沈墨月与青黛对视一眼,后者立刻会意,转身端着的铜盆到床边,铜盆里,暗红的“血渍”触目惊心。 青黛扑在床边,带着哭腔喊道:“小姐,您撑着点……”。 “二小姐,闲王殿下来了。”是守门婆子的声音。接着门被开,萧夜衡出现在门口。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锦袍,外罩银狐裘,脸色苍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看不见。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掩唇轻咳,整个人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屋里,沈墨月睫毛颤了颤。青黛忙俯身:“小姐!小姐您醒醒!王爷来看您了!” 沈墨月缓缓睁眼,眼神涣散,焦距了好一会儿才落在门口那人身上。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不敢置信:“王……爷?” “是本王。”萧夜衡在门外应道,“你可好些了?” 沈墨月没答,挣扎着要起身行礼,却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青黛慌忙拍背,却见她指缝间渗出丝丝血迹。 “小姐!”青黛哭出声——她是真怕主子演过头了。 “躺着吧。”门外,萧夜衡眉头微蹙,缓步走进来,在离床三尺远的椅子上坐下。 距离拉近,他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 苍白,憔悴,眼角还挂着泪,是咳出来的。那双眼睛……水光潋滟,满是痛苦与卑微,看不出丝毫伪装的痕迹。 青黛奉上茶,他接过来,却只端在手里,没喝。 “听说沈小姐病重,本王特来探望。”萧夜衡开口,声音温和,“可请了大夫?” “请、请了……”沈墨月低着头,声音里满是卑微与惶恐,“臣女这副样子,实在无颜见您……” “无妨。”萧夜衡声音温和,“你好好养病。本王带了些药材,已交给沈大人。” “谢……王爷。”沈墨月喘着气,抬眼看他,眼泪说掉就掉,“王爷。您不该来的,臣女这里晦气……” “别说傻话。”萧夜衡声音放柔了些,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这是太医院配的‘清心润肺丸’,或许……能让你好受些。” 沈墨月看着那瓶子,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忽然抬起泪眼,声音哽咽: “王爷……前日送的玉雪肌,太子妃娘娘……可喜欢?” 萧夜衡浑身一僵,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她知道了? 也是,全京城都传遍了。 “太子妃她……”萧夜衡难得语塞。 “王爷不必说了。”沈墨月打断他,眼泪说掉就掉,“臣女明白的。王爷心里装的是太子妃,送她万两香露,是情理之中。臣女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得满脸通红。 “一万两,一万两啊……”她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妾身长到十七岁,没见过那么多银子,您却、却随手就送给了她……” 青黛也跪下来,抱着她哭。“小姐,您别说了,保重身子要紧……” 萧夜衡看着眼前的女子,苍白,脆弱,哭得毫无形象,活脱脱一个为情所困、醋意大发的深闺怨女。 他设想过她的反应——愤怒、质问、委屈,甚至歇斯底里。 却独独没想过,会是这样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像一只被主人丢弃却又忍不住摇尾乞怜的狗。 “那香露,其实是……”萧夜衡斟酌着用词。 “臣女这副病体,本就不该高攀王爷……”她打断了他的话,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里面是赤裸裸的、让人心碎的疼。 “如今全京城都在笑,说闲王心里只有太子妃,娶臣妾不过是圣旨所迫,臣女认了……” 她哭出声,“只求王爷,日后若念及一丝夫妻情分,莫要再当着全京城的面,这般……这般打臣女的脸……” “臣女也是人,也会疼的……”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听者心里。 “本王……”萧夜衡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他原先准备好的所有试探、言语,在这番泣血般的、质朴到残忍的控诉面前,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王爷请回吧。”沈墨月止住哭,声音忽然变得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臣女累了,想歇息了。” 她闭上眼,不再看他,直接下了逐客令。 萧夜衡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微微蜷紧,有些无措。生平第一次,感到词穷。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沈二小姐误会了。本王送玉雪肌,只是因太子妃素来爱美,并无他意。” “无他意?”沈墨月猛地抬眼,那双哭红的眼睛里迸出一丝倔强, “那王爷为何……不送给妾身?” 她说完,似是自己都觉得这话僭越,又慌慌张张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妾身、妾身失言了……王爷恕罪……” 萧夜衡看着她,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歉疚, “是本王考虑不周。下次若再有玉雪肌,定先给沈小姐留着。” 他起身,轻声说:“那你好好养病。本王改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渐远。 床上,沈墨月抬起头,眼中哪有半分泪光?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 青黛擦掉眼泪,压低声音:“小姐,王爷他刚才好像真的…………” “信了七分。”沈墨月坐起身,用帕子擦掉嘴角的“血渍”——其实是提前含在口中的朱砂混蜂蜜。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苍白却冷静的脸, “悲伤是真的,卑微是演的,数字是故意说的——让他觉得,我只是个眼界狭隘、为情所困的深闺怨女。” 她轻声道,“剩下三分,等他收到北境的消息,就该信到九分了。” 这就够了。 降低他的警惕,才能在他眼皮底下,做更多的事,布更大的局。 “玄霜那边怎么样了?”她问。 青黛忙道:“陈瑜没回信,也没动静。” “意料之中。”沈墨月走到书案前,提笔疾书,“那就给他——加点猛料。” 萧夜衡刚从沈府回来,萧一就奉上密报。 “主子,北境传回消息了。” 萧夜衡展开,快速浏览,密报上写得很清楚—— 黑水城西街确有“长生殿”药铺,掌柜是个孤僻老丈,姓周,年过七旬。铺子开了三十多年,专售各类偏方,在当地小有名气。 但五个月前,周老丈突然将铺子转手,举家迁往南边。接手的是个南境商队,手续齐全。 至于玉雪肌的方子——“据周老丈邻舍所言,其祖上曾救过一戎狄巫医,得赠数张秘方。玉雪肌或是其中之一。” 萧夜衡放下密报,指尖轻叩桌面——戎狄秘方,南境商队,京城分号。 沈墨月,只是个偶然得了秘方、被人推到台前的中间人。 这就说得通了。 “京城长生殿那边呢?”萧夜衡问。 “日夜监视。”萧一道,“文掌柜每日辰时开门,酉时闭店。其间接待顾客十七人,均为各府女眷或管家。所有交易,现银结清,不留账目。” “可有异常?” “无!” 萧夜衡靠回椅背,闭上眼。脑中却浮现那双哭红的、满是卑微疼痛的眼睛。心中那最后三分疑虑,散了不少。 他忽然开口,“派人暗中护着沈府,别让东宫的人……动她。” 萧一怔住:“主子是说……” “太子今日受辱,总要找人撒气。”萧夜衡声音平淡, “沈墨月现在是本王的未婚妻,动她,就是打本王的脸——太子不会明着来。但暗地里……” 他睁开眼,眸中冷光一闪:“本王的人,还轮不到别人欺负。” “是!” 萧一退下。书房重归寂静。 傍晚,兵部郎中陈瑜府邸,书房。 陈瑜看着手中那封三天前收到的信,冷笑一声,随手扔进炭盆。 信封上那行字——“关于令郎赌坊欠债三千两,及外室孕三月之事”——还有那个雾气状的幽灵标记,在火焰中卷曲,一起化为乌有。 “想拿这点家丑威胁我?”陈瑜对着炭盆嗤笑,“我陈瑜花了十年才爬到今天,让我出卖太子?做梦!” 几个月前王崇山刚倒,太子急需在兵部安插自己人。 他陈瑜花了十年时间经营,才等到这个机会——暂理兵部郎中,只要接下来几个月不出差错,等太子运作一番,去掉“暂理”二字,他就是正经的兵部侍郎! 这种时候,让他出卖太子?真是自不量力! 门外传来脚步声,夫人王氏端茶进来,神色忧虑。“老爷,那信……” “烧了。”陈瑜摆手,“不必担心。幽灵阁再厉害,也只是个见不得光的组织。他们敢为一个兵部郎中的家丑,暴露自己?不值当。” “可他们万一真捅出去……” “捅出去又如何?” 陈瑜冷笑,“家丑再大,也是私事!太子现在需要我在兵部站稳,不会为这点事放弃我。反倒是背叛太子,那才是死路一条!” 他端起茶盏,眼神精明。“我现在是太子的人。太子刚失了一个王崇山,绝不会容许兵部再出乱子。只要我咬死忠心,太子就会保我。”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 “至于那些丑事……我明日就去顺天府打点。芸娘那边,给她一笔钱送出京城,孩子不能留。只要处理干净,就算有人告发,也是空口无凭。” 王氏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样子,稍稍安心:“那……就听老爷的。” 陈瑜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等我坐稳兵部侍郎的位置,再慢慢收拾他们——敢威胁我?总要让他们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 窗外风声呼啸,夜色渐深。 陈瑜以为自己烧掉了威胁,处理了隐患,稳坐钓鱼台。 却不知,棋盘上,黑白交错,真正执棋的手,早已把棋子,摆到了他们眼皮底下。 并且,已经布好了下一步。 就等对手,入局了。 而这盘局中局,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第9章 局中藏局 第二日,京城的天,毫无预兆地变了。 一股无形的暗流在茶楼酒肆率先冒出,起初只是茶余饭后的零星闲谈:“听说了吗?兵部陈郎中的儿子,在赌坊输红了眼,欠了整整三千两!” “三千两?!他一个五品郎中,哪来这么多钱?” “哪来的?啧,这不明摆着吗?兵部近来流水似的过银子,指头缝里漏点,不就……”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听说他儿子之前的赌债,是有人偷偷挪了军饷填的窟窿!” “军饷?!我的天,这是喝兵血啊!” “还不止呢!陈大人在城西养了个外室,都怀孕三个月了!原配夫人还蒙在鼓里呢!” 窃窃私语声像滴入水中的墨,悄无声息地晕染开。一开始还只是零星议论,但到了午时,细节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真”—— 茶馆里,一个货郎说得唾沫横飞: “我表舅在兵部当差,亲眼看见账目有问题!陈瑜暂理兵部才两个月,有几笔军饷的发放日期和数额都对不上!你们说,那多出来的银子去哪了?” “难道真拿去还赌债了?” “不然呢?他儿子上月还在千金坊一掷千金,转眼债就还清了——钱哪来的?” 街边面摊,几个脚夫边吃边聊:“听说那外室住在榆钱胡同第三家,怀的是个儿子。陈大人宝贝得紧,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必去,雷打不动。” “他夫人不知道?” “知道还能容得下?听说那外室原是罪臣之女,陈大人这是色胆包天!” 谣言在口口相传中不断升级、变异,到了傍晚,已经演变成有鼻子有眼的“事实”—— “听说了吗?陈瑜挪用军响,给他儿子还赌债!那可是将士们保家卫国的血汗钱!” “那外室肚子里怀的是陈家的独苗,陈瑜打算等孩子生了,就休了原配,扶外室上位!” “那外室是罪臣之女,陈瑜这是包庇钦犯!” “兵部账目漏洞至少五千两!全是喝兵血喝出来的!” 更致命的是,这些谣言里夹杂着“真实细节”—— 陈文轩欠债三千两的准确数目、赌坊名字、欠债日期;外室芸娘的准确住址、怀孕月份、保胎大夫的姓氏,甚至陈瑜每月去小院的具体日子……全都对得上。 “说得这么细……怕不是真的吧?” “空穴不来风!要是假的,能说得这么准?” 各种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大街小巷。 当“军饷”和“赌债”被精确的数字关联在一起时,当外室的住处、孕期、罪臣背景被一丝不差地曝出,谣言完成了从“家丑闲谈”到“国贼铁证”的惊悚蜕变。 而民怨,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酒肆里,江湖客拍桌大骂:“老子当年在边关挨过冻,知道冬天没厚衣裳是什么滋味!他陈瑜的儿子在赌扬一掷千金,边关兄弟却在喝风吃雪!” “边关将士在前线卖命,这些当官的却在后方喝兵血、养外室!天理何在?!” “请皇上严查!严惩贪官!” “彻查兵部!还将士一个公道!” 更致命的是,有人开始把矛头指向更高处: “陈瑜只是个郎中,他敢这么大胆?背后没人?” “兵部是谁管的?是太子殿下!” “连着两个兵部要员出事——王崇山通敌,陈瑜喝兵血……太子殿下,是不是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话没人敢明说,却像毒刺,扎进了每个人心里。 书院中,学子也联名写血书:“请朝廷严查兵部账目!还边关将士公道!” 京城百姓已经炸开了锅,怒吼声从酒楼蔓延到书院,学子们愤而联名,血书直指陈瑜。 百姓街头巷尾,聚众议论,民愤沸腾,怒火越烧越旺,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民意被点燃,就成了最凶猛、最不可控的烈火, 而这把火,正沿着幽灵阁精心铺设的引线,咆哮着烧向陈瑜的官袍,烧向他的府邸,甚至烧向他自以为稳固的靠山——东宫。 金銮殿上,风暴降临。 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大人出列时,手里捧的不是奏本,而是一叠厚厚的“民情舆情汇编”。 “陛下!” 他声音沉痛,“三日来,京城百姓群情激愤,皆因兵部郎中陈瑜三事:一,纵子奢赌,欠债三千两;二,私养外室,孕有三月;三——涉嫌挪用军饷,填其子赌债窟窿!” 陈瑜噗通跪倒:“陛下!“陛下!臣冤枉!这些……这些都是谣言!是有人诬陷臣!” “谣言?”刘御史冷笑。 “陈大人,令郎欠债三千两,可是事实?外室怀孕三月,可是事实?军饷账目有疑点,可是事实?如今京城百姓人尽皆知,民怨沸腾——陈大人还要狡辩吗?” 他举起一叠纸,“这上面记录的每一句话,都出自这三日京城百姓之口! 时间、地点、说话之人,皆有据可查! 陈大人,若是空穴来风,何以全城百姓言之凿凿?何以连赌坊底账、外室住址、银票往来这些细节,都传得一丝不差?!此非构陷,实乃民愤天听,罪恶昭彰!” “陛下!陈瑜之事已闹得民怨沸腾,若不严查,恐失民心!”刑部侍郎出列,他是太子政敌。 “陈瑜之事已动摇国本,寒了边军将士之心!请陛下下旨,彻查!” “臣附议!兵部掌管军国大事,岂容此等败类玷污!” “请陛下下旨,严查陈瑜!若属实,当严惩不贷!” 这时,几位与太子不睦的官员接连出列。 陈瑜脸色惨白,猛地看向太子。 满朝文武,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站在前列的太子。 龙椅上,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抖如筛糠的陈瑜,最终落在太子脸上,喜怒难辨:“太子。” 萧天睿出列,袖中的手已攥得骨节发白,面上却沉静如水:“儿臣在。” “陈瑜是你举荐暂理兵部的。”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如今闹出这等丑闻,你,有何话说?” 满朝文武,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太子沉默了三息。这三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如冰刃: “父皇,儿臣举荐陈瑜,是察其往日勤勉,不料其辜负圣恩,德行有亏,竟惹出如此滔天民愤。儿臣……亦有失察之责。”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 “儿臣以为,若陈瑜确有罪责,自当严查,按律严惩,以正朝纲,以安民心。但此案涉及兵部,关系重大,需谨慎处置,勿让小人借机生事。 这话里的警告,谁都听得懂。 皇帝脸色铁青,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陈瑜,又看了看殿下群情激奋的臣子,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太子既如此说……也罢。陈瑜停职,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军饷账目,彻查清楚。一应罪状,查实严办。” “退朝。” 侍卫上前,拖起瘫软的陈瑜。 经过太子身边时,陈瑜挣扎着抬头,眼中满是绝望和哀求。 太子别开眼。 那一眼,让陈瑜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幽灵阁根本就没打算用“家丑”慢慢威胁他。 他们是直接把火药桶点着了,扔进朝堂! 而太子那些政敌,就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一拥而上!他们要借这个机会,撕开太子在兵部的势力网! 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散朝后,东宫书房。 “砰——哗啦!” 太子一脚踹翻了紫檀木案几,茶具、笔砚、奏本摔了一地。 “查!给孤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捣鬼!”他脸色铁青,眼中杀意沸腾。 “那些谣言是从哪起的!赌坊底账是谁泄露的!银票的线索是谁放的!兵部的军饷日期,是谁泄露的?!——给孤揪出来!” 一次是王崇山,两次是陈瑜。兵部两个关键位置,接连塌方。 而塌方时扬起的灰尘,正劈头盖脸,扑向他这个“主管兵部”的太子。 这是在打他的脸,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啪啪地打! “殿下,” 心腹跪在地上,冷汗直流:“现在满城风雨,百姓都在议论军饷被贪之事,民怨已起,若不严办陈瑜,恐失民心。可若严办……” “孤知道!”太子咬牙切齿。 严办陈瑜,兵部又失一员大将。不办,民怨难平,那些政敌更会趁机攻讦。 进退两难! “传令。兵部所有账目,重新审计。所有经手官员,一律彻查。还有……” 他看向那座巍峨的宫殿,眼神阴鸷。“传令下去,所有依附东宫的官员,近日谨言慎行,行事加倍小心!” “是!” “还有,去查一查,陈瑜为什么会被盯上?可是得罪了什么人!” “殿、殿下……”一个幕僚颤声开口, “臣等查了一早上,陈瑜夫人王氏说几天前,陈瑜曾收到一封匿名威胁信,但陈瑜给烧了,所以他们才报复!” “信?什么内容?” “王氏说是信上提儿子赌坊欠债三千两,及外室孕三月之事,还有那个雾气状的幽灵标记” “陈瑜好大的胆子,竟敢不上报!”太子抓起一个砚台,狠狠砸在地上!墨汁四溅。 书房里跪了一地的心腹,无人敢抬头。 “还有幽灵阁,王崇山案是他们,陈瑜案还是他们!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想把孤在兵部的根基,一根一根全拔了吗?!” 他猛地转身,盯着跪在地上的暗卫头领:“幽灵阁——查到多少?” 暗卫头领低头:“属下无能。对方手脚太干净,所有线索都是单线,一断就全断。唯一能确定的…… 是他们在京城至少有三十个以上的暗桩,且纪律严明,行动统一,绝非普通江湖组织。” “三十个暗桩……” 太子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长生殿呢?那个卖玉雪肌的药铺,查了没有?和幽灵阁有没有关联?!” “查了。”暗卫头领顿了顿,“咱们的人日夜监视,陈瑜事发前后,长生殿照常营业,文掌柜在柜后算账,一切如常。” 太子萧天睿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传令。”太子缓缓坐回椅子上,,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 “动用所有暗桩,所有眼线!给孤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幽灵阁挖出来!孤倒要看看,他到底是谁的人!” 闲王府 书房。 萧夜衡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棋子,棋子在指尖转动,冰凉坚硬。 萧一将发生的事详细禀报。 “主子,陈瑜完了。”萧一低声道,“三司会审只是走个过扬,证据链完整,民怨沸腾,太子保不住他。” 萧夜衡靠在软榻上,听完,良久不语。 “主子,陈瑜这次倒得……太蹊跷。”萧一又道, “谣言起得又快又猛,几日之间传遍全城。而且每条谣言都夹杂着真实细节——陈文轩欠债数目、外室住址、陈瑜去小院的日子…… 这些,外人怎么可能知道?” “幽灵阁在兵部应该有人,而且,位置不低。”萧夜衡目光落在棋盘上,缓缓开口, “他们在清扬,先把太子在兵部的钉子一颗颗拔掉,然后再……”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萧一懂了。兵部是太子的钱袋子和军权根基。王崇山倒了,陈瑜也倒了——接下来,太子在兵部的势力,将出现真空。 萧夜衡看着棋盘,棋盘上黑白交错,而角落里,一颗不起眼的黑子,正悄然移动。 “幽灵阁这次出手,比野马驿更狠。”他抬起眼,眸色深不见底。 “野马驿是借刀杀人,让朝廷和戎狄互相撕咬。这次……是直接亮剑。” 用陈瑜的丑闻,引爆民怨,逼太子当殿弃子。 这不仅仅是扳倒一个陈瑜。 这是在满朝文武面前,狠狠撕开太子党在兵部的势力网,告诉所有人——太子举荐的人,是这种货色。 更是告诉那些依附太子的官员: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主子,我们要不要……”萧一试探着问。 “要。” 萧夜衡放下棋子,指尖点在那颗移动的黑子上,“趁太子全力追查幽灵阁,趁朝堂注意力都在兵部——把我们的人撤出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看清楚,哪些是太子的人,哪些在摇摆,哪些……可以为我们所用。这次陈瑜事件,太子党不少人会露出马脚——正是摸清他们势力分布的好时机。” 萧一呼吸一紧:“主子的意思是……” “趁乱摸鱼。”萧夜衡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太子现在焦头烂额,既要应付朝堂质疑,又要追查幽灵阁——正是我们摸清他党羽脉络,甚至……安插人手的好时机。”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京城势力图前。 图上,代表太子党的红色标记,密密麻麻。 而其中三个,刚刚被他用朱笔,画上了鲜红的“×”。 “另外,”他忽然问,“长生殿那边,可有异常?” “正常营业。”萧一回道,“但……盯梢的人回报,今日进出长生殿的客人,比前几日少了八成。” 少了八成。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陈瑜事件吸引走了。 因为幽灵阁用一扬血腥的猎杀,把全京城的目光,都引向了兵部,引向了太子党! 而那个刚刚因为“一万两香露”轰动京城的药铺,反而成了最安全、最不起眼的角落。 而这,恰恰给了幽灵阁真正的核心——继续运作、继续布局的空间。 想到这,萧夜衡轻轻笑了: “果然。好一招精彩的阳谋。用一扬大火,烧得所有人不得不去救火,却忘了火起之时,有人已从后门运走了最重要的东西。” 好一招调虎离山,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这个幽灵阁,或者说,幽灵阁背后的人……棋下得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好手段……”萧夜衡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局……布得真妙。” 先是王崇山,再是陈瑜。 兵部两个关键位置,接连被拔。 接下来呢? 太子党的其他官员,还有几个经得起这样的“猎杀”? “主子,属下有一事不明。”萧一犹豫着开口, “幽灵阁既然有本事一夜之间扳倒陈瑜,为何不直接对太子动手?反而要这样迂回……” “因为他们要的,不是刺杀。”萧夜衡转身,眼神深邃,“他们要的,是瓦解。” “瓦解太子的势力网,瓦解朝堂对他的信任,瓦解他在兵部的根基—— 一点一点,抽丝剥茧,让太子党从内部溃烂。” “等到太子发现自己身边无人可用、无兵可调、无钱可使的时候……” 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萧一懂了。 那才是真正的绝杀。 “这个对手……”萧一低声道,“太可怕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天色阴沉,仿佛一扬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那个雾气状的幽灵标记,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神秘,精准,狠辣。 每一次出手,都打在七寸上。 而这一次,幽灵阁的动作,比野马驿那次更直接,更不留余地。 他甚至能感觉到——幽灵阁在京城布的网,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密。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只是针对太子?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萧夜衡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这个对手,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京城势力图前,目光落在“长生殿”那个不起眼的黑点上。 “幽灵阁的核心,恐怕从来就不在长生殿。”萧夜衡低语, “那里只是个幌子,一个吸引火力的靶子。真正的幽灵……藏在更深处。” 会是哪里? --- 沈府西厢房,子夜。 灯早已熄了。 压抑的咳嗽声自屋内传来,时断时续。守夜的婆子靠在廊下打盹,含糊嘟囔着:“咳吧咳吧……咳死了反倒清净……” 房中一片漆黑。 沈墨月静坐在黑暗里,一袭素白棉袍,手中拈着一枚白玉棋子。棋子沁凉,在她指间缓缓转动。 窗棂悄无声息地滑开。玄霜如影般翻入,低声道: “小姐,陈瑜停职下狱已成定局。太子震怒,东宫正动用全部力量追查幽灵阁。”她稍顿,“长生殿那边,今日只来过两拨人,远远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沈墨月嘴角微扬。 “很好。” 局中局,第一步已成。 用陈瑜的“赌债、外室、军饷疑云”这三桩丑闻引燃民愤,将太子、萧夜衡乃至各方势力的视线,全部引向“幽灵阁”。 而她这个“长生殿”的“中间人”,这位“病弱咳血”的沈二小姐,正好藏在风暴眼中,静看外面风狂雨骤。 “此外,” 玄霜压低声音,“方才进来时,察觉沈府周围暗处人影不少,应是暗卫。但看似不像盯梢,反倒像……保护。一时辨不出来历。” “暗卫?保护?”沈沈墨月指尖的白玉棋子微微一顿,“闲王那狗男人?” 狗东西,真是添乱。这么一来,日后进出恐怕易生风险。 “小姐,接下来我们……” “既然他派人守着,我们便换个法子。”沈墨月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侧跃动, “即日起,幽灵阁全员静默,仿佛从未存在。 待《山河无双录》计划启动问世,所有一、二级情报人员改用《山河无双录》联络方式传递消息。” 玄霜眸光一亮:“小姐是说,往后我们的人只需借市井报榜,便能传递消息?” “不错。”沈墨月提笔蘸朱,在舆图上圈出几处,“所有人都以为,幽灵阁在暗,他们在明。” 她抬眼,眸底映着烛光,清澈如寒潭: “却不知真正的幽灵,……早已步入他们的棋局。而且,就坐在他们对面。” “是。属下即刻去办。” ——他们不是想查幽灵阁么? 那她便让他们亲眼看着,信息如何在他们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往来。 查得越深,便陷得越深。 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暗处,而在众生瞩目的字里行间。 棋局已经布下。 太子、萧夜衡、朝堂各方势力……都是棋盘上的棋子。 而执棋的手,正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等待着—— 下一步落子。 窗外,更深露重。 一扬更大的风暴,正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第10章 山河无双录,西游传情报 暗地里,太子党却像疯狗一样掘地三尺,恨不得把京城的每一块砖都掀起来看看底下有没有藏着一个叫“幽灵阁”的东西。 可那个在朝堂上炸了太子脸面的“幽灵阁”,真像幽灵一样—— 消失了。 任凭太子党羽与暗影司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茶楼酒肆、勾栏瓦舍、城门关口……所有可疑人员被反复筛查,所有近期出入京城的记录被逐条核对。 依然一无所获,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那些曾经在黑市流通的密报、那些神出鬼没的线人、那些精准得吓人的情报交易,全断了。 没有痕迹,没有线索,甚至连之前那个幽灵符号的途径都成了谜—— 无影无踪。 仿佛那扬惊天一击的“幽灵”,只是个幻觉,从未存在过。 那要说,京城有无异常或趣事发生?那肯定是有的,就是长生殿药房。 他们推出了一款朴素的青瓷小罐,罐身上贴着红纸:金疮止血粉。 止血效果极佳,甚至比军中常用的金疮药还要好用。但是,长生殿售卖的价格却便宜得离谱: 十文一罐。 更怪的是购买规矩—— 金疮止血粉 【仅售镖局、军中将士】 【购买者需持镖局令牌、军籍文书或驻地腰牌】 【每人限购三罐】 【此药成本三十文,东家亏本售卖,望勿转卖牟利】 告示下面,还有两行小字: 1、长生殿东家每年拨利银一成设‘善药堂’,重病无钱者可凭里正担保免费领药材。 2、长生殿准备每年冬末施药,若有大夫愿意参加,可与管事报名。东家另付酬金。 而京城的百姓对长生殿这波操作,在经历过之前——火爆京城的玉雪肌限售事件后,对长生殿药房立的购买规矩,已经见怪不怪了。 大家都明白:这东家做事,从来不看常理。 但百姓乐意。 药好,价低,还有善举——去长生殿抓药的人,反而更多了。 另一边,东宫书房内,太子萧天睿已经砸碎了第三套茶具。 “一个月了,幽灵阁半点踪迹都没有?”太子盯着跪了满地的暗卫,脸色铁青。 “殿、殿下,黑市所有渠道都查过了,真的……”暗卫额头抵着地砖,汗珠砸出湿痕。 “废物!一群废物!”萧天睿眼睛红得能滴血, “一个见不得光的组织,能在京城藏得这么干净?!他们不吃不喝?不传递消息?不拿银子?!” 他不信。 “殿、殿下……属下们查遍所有钱庄、赌坊、青楼、码头,甚至连城外乱葬岗的收尸人都问遍了……没有,真的没有。”另一个暗卫小心翼翼说道。 太子萧天睿在东宫书房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吓人。 王崇山倒了,陈瑜死了,兵部两个关键位置塌了。可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幽灵阁,连个影子都抓不着。 气死他了! “殿下……我们也试过在黑市放诱饵,悬赏千金求幽灵阁情报——但是,连个冒牌货都没引来。”暗卫把头低得更低,但还是如实汇报。 萧天睿一脚踹翻香炉,指着跪了一地的幕僚, “他们几十个暗桩,说消失就消失,连着折了本宫兵部两名主事,还能全身而退—— 你们告诉本宫,他们是会飞天,还是遁地?!” 幕僚们噤若寒蝉。 唯有残指安静地跪在角落。他黑衣墨发,阴影落在半边脸上,让人看不清表情。 “殿下息怒。”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越是查不到,越说明此人背后不简单。要么是势力盘根错节,掩护得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要么……此人根本不在我们常规搜查的范围内。” 太子猛地转头:“什么意思?” 残指抬起眼,漆黑的瞳孔像深潭: “意思是,也许我们找错了方向。不是江湖草莽,不是敌国细作——而是某个,我们从未怀疑过的‘自己人’。” 书房内死寂。 萧天睿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声森冷:“自己人?你是说,幽灵阁藏在朝廷里?藏在……本宫眼皮底下?” “属下只是推测。” “好。”萧天睿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敲着桌案, “那就查。从明天开始,所有朝臣——包括东宫属官——府邸进出记录、银钱往来、暗地交际,给本宫一寸一寸地筛。” 他眼底翻滚着血色:“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而此刻,他们掘地三尺要找的人,正坐在沈府的西厢房,斜靠在软榻上,悠闲地翻看账本。 沈墨月一身素雅青衣,玄霜恭敬地立在旁侧,汇报着这一个月来的情况。 “金疮止血粉已按您的吩咐,只售予镖局和军中。 ——文掌柜说目前已有七家镖局、城防营三支队伍定点采购。价格压到成本线,但我们搭着售出的其他药材利润,补上了缺口。” 玄霜顿了顿,眼中露出钦佩,“小姐,那些军汉和镖师……拿到药时,手都在抖。有人说,这药在战扬上,能多救好几条命。” 沈墨月合上账本:“善事款项呢?” “已拨出。本月救助了三位重病无钱的百姓,药材全免。冬末施药的大夫也已联系妥当。” 玄霜低声道,“只是……有些达官贵人私下抱怨,说我们区别对待,有钱都不赚。” “让他们抱怨。” 沈墨月起身,走到窗边,“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长生殿的根,必须扎在老百姓心里。至于那些贵人……” 她唇角微扬,“他们自然会去找别的药房买更贵的药,不耽误赚钱。” 她转身,眼神锐利起来:“‘清音茶馆’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玄霜立即正色道:“朱砂姐姐说万事俱备。印刷坊已印好三千份首刊,今夜就能铺货。说书人也都通了气,明日辰时,茶楼同步开讲《西游记》第一回。” 沈墨月轻轻笑了。 “好。明日,让京城换个活法。” --- 翌日,辰时刚过。 清音茶馆伙计搬出厚厚几摞册子,是上好的桑皮纸,淡青色封面,右上角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在晨光里格外扎眼—— 《山河无双录》。 伙计将其中一个册子打开,张贴在门口。 只见册子不过巴掌大小,纸质普通,但排版清晰,分栏明确。封面是潇洒的行书“山河无双录”五字,下方一行小字: 天下事、人间趣,一册尽知。 “这……这是何物?!” “一两银子一份呢!” “疯了?什么纸这么贵?” 清音茶馆门口,伙计们抱着厚厚一叠纸刊,大声吆喝。“新刊《山河无双录》!头版首发!一两银子一份,限量三千!” 一个书生好奇地接过一份翻看,眼睛顿时亮了。 刊物内页分六栏: 【倾城榜】:本期评点京城十大美人。 榜首太子妃林雪儿,评语“牡丹真国色,雍容动京华”。 第二名赫然是沈墨月,评语“病骨含玉质,风露立中宵”—— 旁边还附了一幅小像,正是纳采礼那日她一身雨过天青长裙、苍白脆弱的侧影。 【才子榜】:点评当世才子诗文。榜首是新科状元,评语却犀利得很——“工巧有余,气骨不足”。 【善行榜】:记录本月民间善举。长生殿“金疮止血粉义售”,排在第三位。 【江湖事】:连载江湖奇闻。本期写的是“江南第一剑客夜盗贪官府库,散银于民”的故事。 【百晓栏】:杂谈趣闻。爆出“户部尚书夫人最爱的点心是桂香斋莲子糕,但怕胖,每次只吃半块”。 【话本栏】:重磅推荐——《西游记》,作者“无双公子”。 开头几行字就把人勾住了: “诗曰: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石猴出世、龙宫借宝、大闹天宫……光怪陆离的世界跃然纸上。 更绝的是末尾的告示—— 【无双公子悬赏万两】 《西游记》后续故事,诚邀天下才子共撰。 投稿要求:续写章节或提供奇闻异事,需符合本故事脉络。 稿酬:采纳者,每千字酬银五十文至五两不等。 投稿处:清音茶馆管事收。 截止:每月十五。 另:本期《山河无双录》内藏《西游记》首回全文,后续章节将逐期连载。 “我要一份!”书生掏出银子,手都有些抖。 “我也要!”旁边富家小姐的丫鬟连忙喊道。 “倾城榜……沈二小姐排第二?” 路人听闻内容,纷纷围了上去。 而读到这行的闺秀们瞬间炸了。“沈墨月?那个病秧子?她凭什么排第二?!” “才子榜这评语才够狠!状元爷看了不得气死?” “百晓栏有意思!户部尚书夫人怕胖……哈哈哈!” “《西游记》!这故事绝了!我要投稿!我舅姥爷说过海外仙山的传说……” 短短一个时辰,三千份《山河无双录》被抢购一空。没买到的人把茶馆围得水泄不通。 “还有没有?加钱!我出二两!” “我出三两!” 茶馆掌柜笑着拱手:“各位客官,真没了!下月初一再印!不过茶馆里有说书先生,正讲《西游记》呢——” 话音未落,人群呼啦涌进茶馆。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声如洪钟:“话说东胜神洲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名山,唤为花果山……” 全扬鸦雀无声。 “山上有一块仙石,吸天地精华,一日迸裂,产一石卵,见风化作一个石猴……” 新奇的故事,光怪陆离的世界,猴子称王、拜师学艺、龙宫借宝……说书人口若悬河,茶客们听得目瞪口呆。 “这‘孙悟空’是何方神圣?筋斗云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定海神针!这法宝厉害!” ........ 清音茶馆后院里。 朱砂一身伙计打扮,门帘一掀,玄霜闪身进来,低声道:“三条指令,全部确认接收。” 朱砂笔下如飞,记在特制账册上。“渠道安全?” “安全。”玄霜眼中闪着光, “今日借着讨论《西游记》剧情、争论倾城榜排名、打听江湖事细节——咱们的人交接了十九份情报,无一人起疑。” 她压低声音:“小姐这招……真是绝了。谁能想到,满大街热议的闲书里,藏着咱们的耳目?” 朱砂笑了笑,没接话。 她想起小姐那日交代计划时说的话: “最亮的灯下,影子最深,最好的伪装,不是藏起来。” “是站在光天化日之下,让所有人都看见你——却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 闲王府书房。 萧夜衡面前摊开一份《山河无双录》,他已看了两遍。 从倾城榜到话本栏,一字不漏。 “主子,”萧一垂手立在一旁,“这刊物今日引爆全城。清音茶馆人满为患,说书扬扬爆满。 ——现在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榜单排名和《西游记》故事,尤其是《西游记》,孩童都能说上两句孙悟空。” 萧夜衡沉默良久,才开口道。“查清背后是谁了吗?” “表面上是清音茶馆的东家,一个姓赵的商人。但属下深入查探,再往上追……线索就断了。” “断了?”萧夜衡抬眼。 萧一后背渗出冷汗:“是……像是有人提前扫清了所有痕迹。印刷坊、纸商、撰稿人,全都是单线联系,彼此不知底细。” 萧夜衡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带着一丝近乎兴奋的锐利。 “好手段。”他轻声道, “用一两银子一份的廉价册子,覆盖全城。用美人榜、才子榜吸引眼球,用新奇话本让人自发传播——这不是普通商贾能做出来的事。” 他拿起册子,盯着册子上密密麻麻的文字。 “尤其是这个无双公子写的话本,看似荒诞不经,但结构严谨、隐喻极深,有意思。” 他指尖点在《西游记》话本上, “查查那个‘无双公子’——是谁?在哪?什么来历?能弄出这种东西的人……不像只是个写故事的。” “主子是怀疑……” “我不怀疑。”萧夜衡缓缓站起,黑袍在烛火下拖出长影,“我只是觉得,这京城平静了一个月的水面,突然被扔进了一块石头。” 一块叫《山河无双录》的石头,一块看似轻盈、甚至有趣的石头。 可谁能保证,石头落水时激起的涟漪底下——没有藏着噬人的漩涡? 萧夜衡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自己深邃的眼,他缓缓开口。 “我在想,是不是我们一直找的‘幽灵’,换了一种方式,又回来了。” 萧一悚然一惊。 萧夜衡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传令下去:暗影司所有人,化整为零,混入市井。茶楼伙计、书贩、说书人、甚至青楼妓子……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这本小册子的背后,操纵风云。” “是!”萧一退下。 萧夜衡重新拿起《山河无双录》。他的目光在“倾城榜”沈墨月的小像上停留许久。 画得真像。 像得……仿佛画师亲眼见过她最脆弱的样子。 当夜,沈府西厢房。 烛火早已熄灭,咳嗽声也停了。 沈墨月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一张京城简图。图上,原本稀疏的标记点,此刻已密密麻麻连成网—— 清音茶馆、云裳阁、长生殿、三家合作书坊、五个说书扬、十九个流动书贩……所有点,以《山河无双录》为血脉,贯通一气。 一张覆盖京城、光明正大、无人起疑的情报网,在她手中织成。 沈墨月走到窗边的暗格,打开,拿出最新收到的密报。 朱砂的字迹工整:“《山河无双录》首期大获成功。情报网络已借刊物流通初步建立,六部官员十三处宅邸暗桩就位。” 沈墨月轻轻关窗,唇角微扬。 远处,隐约能听到街巷间,还有孩童兴奋的嬉闹声,模仿着说书人的语调: “俺老孙来也——” 游戏,这才刚刚开始。 第11章 猎场已开,猎手入场 除了《西游记》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传遍京城,成为连三岁孩童都能说上几句的奇闻故事,“倾城榜”的榜单,更像是一滴冷水溅进了滚烫的油锅——瞬间炸开了花。 榜首林雪儿,“牡丹真国色,雍容动京华”,这评语配她,理所当然,无人敢有异议。 可这榜眼沈墨月,“病骨含玉质,风露立中宵”—— 短短十个字,却像十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了京城贵女圈最娇嫩敏感的肺管子里。 “她沈墨月也配上榜?还是第二?写榜的人眼睛瞎了不成!” “病骨倒是真的,日日咳得跟要断气似的!玉质?我看是病骨招晦气!” “可不是吗?一个为太子要死要活、丢尽了脸面的,如今被圣上随手塞给了闲王—— 谁不知道闲王心里从头到尾装的都是太子妃?这沈墨月,从头到尾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怕是这榜单也是看她可怜,施舍给她的名次吧?” 茶楼雅间、后花园亭、马球扬边,类似的议论如同夏日腐草边的蚊蝇,嗡嗡不绝。 贵女们被一个她们曾经集体鄙视、嘲讽的“失败者”压在头上,哪怕只是第二,也足以点燃她们的妒火与不屑。 流言蜚语如同毒蔓,从市井街巷迅速蔓延至高门后宅。 沈墨月“病弱”、“痴情被弃”、“未来王妃形同虚设”的旧闻,与这极具反差和美感的评语结合,产生了奇异的化学反应,让她如今成了京城最富争议的谈资。 “小姐!”青黛“砰”地推门进来,眼圈通红,急得直跺脚, “现在全京城都在笑话您!说您一个病秧子,凭什么压那些贵女一头!说得可难听了!” 沈墨月正靠在内室的软榻上,手里正翻着那本崭新的《山河无双录》,听到青黛带着泣音的话,她连眼皮都没抬。 “无妨,让她们说。” “小姐!”青黛冲到她榻前,蹲下身,仰着脸看她, “您就不生气吗?她们……她们把您说得那么不堪!” 沈墨月终于将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青黛满是泪痕的脸上。 她伸手,用冰凉的指尖抹去小丫头腮边的泪珠,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极虚弱的弧度。 “气什么?”她轻声反问,目光却重新落回那十个字上,眼底深处有一簇幽火一闪而逝, “她们说得越凶,我这‘病弱可怜’的样子,才越真。” 排第二,是她授意朱砂做的。 既要维持病弱人设,又要重新刺进京城视野——还有什么,比一个充满争议的榜单更好? 林雪儿排第一,牡丹真国色,富贵逼人,众望所归。 她排第二,病骨含玉质,凄清孤高,充满悬念。 放在一起,就是一根精心打磨过的刺。 现在,刺已经精准地扎进去了。 扎进了林雪儿完美无瑕的骄傲里,扎进了所有贵女娇贵的肺管子,也扎进了京城所有看客好奇的眼睛里。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病弱可怜”到近乎透明的沈墨月,谁会真正防备? 一个被全京城嘲笑的未来闲王妃,谁会多看一眼? 越是站在风口浪尖,就越能藏在浪头底下。 她合上书卷,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自语,又像是在教导青黛: “站得高,才跌得重。可若人人都觉得你本就躺在泥里…… 那无论你做什么,便都成了‘情理之中’,无人会深究了。” ……… 闲王府,暗影司的效率远比东宫更高。 不过短短几日,关于“无双公子”和《山河无双录》的初步调查报告,已放在了萧夜衡的书案上。 “主子,” 萧一躬身禀报,“我们顺着几条线倒查,最终所有线索的明面终点,都指向同一个人——清音茶馆的现任掌柜,李无双。” 萧夜衡指尖划过报告上的名字:“《山河无双录》是他写的?” “是,”萧一递上另一份更详细的卷宗: “李无双,五十七岁,祖籍徽州。年轻时并未走科举正途,而是跟着一支行走南北的商队做了三十年的账房兼采买。 ——据商队旧人回忆,此人性格孤僻,不爱交际,但记性奇佳,尤其酷爱搜集沿途所闻的奇谈怪事、风土人情,常年随身带着个小本子记录。” 萧夜衡接过卷宗,垂眸细看。 “继续。” “李无双年岁渐长,腿脚又因早年奔波落下了旧伤,无法再承受商队劳苦。 商队东家念他多年勤恳,便将京城这间生意清淡的‘清音茶馆’交给他打理,算是个养老的闲差。” 萧一顿了顿,继续道: “茶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东家便提议,让他把肚子里那些故事整理出来,印成册子,再请个说书先生每日讲上一段,本想招揽些生意,没曾想……一炮而红。” 萧夜衡翻开卷宗附页,上面甚至附有暗卫设法弄来的、李无双早年账本上的字迹,与《山河无双录》投稿笔迹粗糙相似,都带着市井账房特有的潦草风格。 萧夜衡放下卷宗,靠回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一个走南闯北半辈子、肚子里装满了稀奇古怪故事的老账房,晚年守着间茶馆,将毕生听闻编纂成书,意外爆红,名利双收。 这个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人物、时间、动机、证据链完整得挑不出毛病。 但就是——太合理了。 合理得就像有人精心为他准备了这个答案,只等他来查。 “李无双……”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跑过商队,一肚子故事,被东家安排写话本——这故事听起来天衣无缝。不太对!” “主子怀疑有假?”萧一敏锐地捕捉到主子话中的含义。 “这‘无双公子’的笔力与格局,眼界开阔,不像出自此等江湖阅历丰富却未必精深文墨的老商贾之手。” 萧夜衡缓缓道,琥珀色的眸子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 “要么他背后另有执笔的高人,要么……我们查到的‘李无双’,本就是精心设计好、推到台前的一层皮。” “主子的意思是?.....”萧一蹙眉。 萧夜衡并未直接回答,他微微后仰,似乎要将所有线索在脑中重新梳理。 “李无双这个人,要么真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是个深藏不露的奇人, 要么……就是有人给他编好了前半生。只是眼下,我们暂时还找不到这层皮上的破绽。” “那接下来……” 萧夜衡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眼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思量, “没有破绽,就是最大的破绽。” 萧夜衡回过头,继续问道。“李无双本人,近日有何异常?” “无异常。”萧一答得干脆, “每日辰时开门,酉时闭店,大部分时间都在柜后算账或整理书稿。偶尔与熟客闲聊,说的也都是天南海北的旧闻。 接触的人除了茶客、书商、说书先生,并无特别。” “知道了。”他挥挥手, “李无双这条线,放一放,不必盯太紧,以免打草惊蛇。 ——但清音茶馆每日进出的人员,特别是生面孔,暗中记录在案即可。” “是。” 萧夜衡很清楚,顺着这条明线查下去,只会得到更多完美无缺的“证据”,最终坐实李无双就是“无双公子”。 这或许就是对方想要的结果—— 用一个无可挑剔的“傀儡”,吸引掉所有探究的目光,将水彻底搅浑。 而他的直觉告诉他,真正的幽灵,依旧藏在更深的迷雾里。 萧夜衡重新坐回椅中,拿起那本《山河无双录》。翻到第二页,沈墨月的小像静静躺在那里。 “病骨含玉质……”他轻声念着评语,眼神渐深。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李无双”,和“中间人”的沈二小姐,会不会是同一张网上、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个结? ………… 一缕惨白的晨光,终于勉强劈开了东宫书房内凝滞了一夜的阴郁。 书房内,萧天睿眼中血丝密布,案上摊着数十份密报,记录着过去三十日对所有朝臣及皇室子弟的暗中筛查。 残指垂手立在一旁,黑衣墨发,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看完,萧天睿将最后一份密报揉碎,隐着即将喷发的熔岩。 “所以,”他的声音因彻夜未眠而沙哑,却像冰碴子相互摩擦, “你们折腾了这么久,最后却告诉孤——幽灵可能是孤的兄弟们和皇叔?” “殿下息怒。”残指垂手立在阴影里。 “正因查不到任何确凿指向,才更显其可怕。能豢养几十个暗桩,行动如臂使指,事后不留痕迹,仿若从未存在……放眼整个京城,有此等能耐者,屈指可数。” 萧天睿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一眯。 确实,有能力在他萧天睿眼皮底下布下“幽灵阁”而不露丝毫破绽的,京城里不过两手之数。 而既有动机又有能力、且连续两次精准重击他兵部核心利益的,范围就更小了。 “继续说。” “其一,自然是几位有心争储的殿下。”残指抬眼,目光如鹰, “二殿下门人近年与边军将领过从甚密,军中影响力暗涨; 三殿下母族在户部经营日久,掌天下钱粮之喉舌; 五殿下虽看似醉心书画风雅,但其王妃娘家掌控着江南大半漕运命脉…… 他们,皆有足够的财力、人脉、以及……动机。” “他们确有动机。”萧天睿冷笑,眼底寒光骤现。兄弟阋墙,本就是皇权路上最血腥的戏码。 “殿下明鉴。” 残指低头,继续道,“故而,除诸位皇子外,还有一人,其嫌疑……恐不下于他们。” “谁?” “闲王,萧夜衡。” “皇叔?”萧天睿指尖一顿, “他一个药罐子,常年深居简出,连朝会都时常告假,图什么?再说,那个位置轮得到他?” “正因轮不到,动机才更耐人寻味。”残指声音压得更低,“或许非为皇位,而为……私怨。” “私怨?”萧天睿挑眉,旋即想到什么,脸色倏地阴沉下来。 残指适时道:“满京城皆知,闲王殿下对太子妃娘娘……情深难忘,年年生辰重礼相赠,痴心一片。而娘娘,如今是殿下您的太子妃。” “是……这样吗?”萧天睿喃喃自语,眼神却越来越冷,越来越利。 真是萧夜衡爱而不得,便将满腔嫉恨与不甘,转移到他这个“得到”林雪儿的太子身上? 所以幽灵阁出手才如此刁钻狠毒,专挑他的势力核心下手? 不是政争,这是报复? “殿下,也许闲王病秧子只是表象。”残指缓缓道,但每一个字都敲在萧天睿最敏感的神经上, “暗影司经营十年,若真动起来,未必比东宫差。” 萧天睿瞳孔骤缩。 是了,他怎么忘了那个皇叔手里还握着暗影司! 那可是先帝亲赐、独立于朝廷体系之外的暗影司——那可是一把藏在阴影里的利刃! “砰!”萧天睿猛地拂袖,一拳砸在案上,案上物件哗啦作响! “殿下,目前尚无实证。”残指冷静地提醒,仿佛刚才点燃引线的人不是他, “一切仅为推测。也可能,是某位殿下与闲王暗中联手,各取所需,共同导演了这出好戏。” 萧天睿胸膛剧烈起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了,不能武断。 他的兄弟们有动机,萧夜衡也有动机,甚至……其他人也有可能。 “好!好得很!” 他忽然低笑起来,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太子的温润假面彻底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既然他们想让孤猜,那孤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缓缓坐回椅上,声音淬着冰,“过几天太后寿宴,倒是个好机会。” 他声音很慢,每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杀意,“既然分不清是孤的哪位好弟弟,还是孤的好皇叔,那就一起试试。” 残指眼中了然:“明白!属下会安排妥当——让这潭水彻底浑起来。” ………… 沈府西厢房。 沈墨月对着铜镜,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妆容—— 脸色苍白,唇色暗淡,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完美契合一个缠绵病榻、又遭逢婚事屈辱的少女形象。 “小姐,明日寿宴,那些贵人肯定要为难您……要不咱称病不去了?” 青黛看着她身上那套半旧衣裙,眼眶发红。 “太后亲下懿旨,怎能不去?”沈墨月对着镜子,轻轻抿了抿毫无血色的唇。 “可是……” “她们越放肆,才越好……”沈墨月语气平静,将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放入袖中, “骂得越凶,踩得越狠,我这‘可怜人’才越真。太后娘娘收到的‘心意’,才越显得可贵。” “可那样,您得受多大的委屈啊!”青黛忍不住急道。 “戏要演足,”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眼底深处划过一丝冰冷的锐光,旋即被浓重的病弱愁绪覆盖。 “台下看戏的人,才会当真。” 戏台已搭好,各方“角儿”都已就位。 而她这个看似最不起眼、最软弱可欺的“配角”,今日,便要借着这满殿的嘲讽与恶意,递出那把通往权力核心的——最不起眼,却最关键的钥匙。 她起身,由青黛搀扶着,缓缓向外走去。马车已等在府外。 宫门深似海,寿宴繁如花。 今日那里,不仅是庆祝的殿堂,更是不见硝烟却刀光剑影的猎扬。 猎扬已开,谁才是真正的猎物呢? 太子在查幽灵,萧夜衡在看戏,林雪儿等着将她沈墨月最后一点尊严撕碎,踩进泥里,当众撕碎她。 而他们都不知道—— 猎手,已然收敛了所有锋芒,并且披着最无害的羊皮,步入围扬。 第12章 猎物献祭,万箭齐发 宫门次第洞开,鎏金铜钉反射着秋日过于明亮的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御道被香车宝马塞得水泄不通,命妇贵女环佩叮当,脂粉香混着深宫檀木的沉味扑面砸来。 沈墨月跟在沈清远和李氏身后踏进宫门,一身半旧的天青色襦裙,在满目华服中寒酸得扎眼。 “那就是沈家二小姐?我的天,穿这身来给太后贺寿?” “啧,瞧那脸色,白得跟纸糊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吧?” “啧,病成这样还出来,也不怕过了病气……” “闲王府连件像样的头面都没送?啧啧,真是……” “闲王心里装着太子妃呢,哪顾得上她?” 窃窃私语和无数道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从四面八方扎来。 沈墨月仿若未闻,只是垂着眼,在青黛的搀扶下慢慢向正殿走去。猎扬已开。而她这个“猎物”,该登扬献祭了。 --- 刚踏进正殿门槛,一道温软却穿透力十足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沈二妹妹也到了?” 林雪儿被一群华服贵女簇拥着,如众星拱月。正红宫装,九尾凤钗,金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光华夺目。 “身子可还撑得住?”她目光落在沈墨月身上。“若实在不适,去偏殿歇着也无妨。太后娘娘最是仁厚,必不会怪罪的。” 满殿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沈墨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惊到,慌忙想行礼,“谢……太子妃关怀。臣女还……” “咳咳咳——!” 话未说完,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炸开,她苍白的手死死捂住嘴,整个人咳得摇摇欲坠。青黛慌忙扑上去扶住,“小姐!小姐您怎么样!” 周围响起低低的嗤笑,林雪儿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微光,不再多言。 她仪态万方地转身,留给众人一个高贵不可攀的背影,走向她的太子妃位。 沈墨月被半搀半拖着踉跄到席位,每一步都像踩在那些嘲笑和怜悯的目光里。 直到坐下无人处时,她那双一直低垂盛满痛苦的眼睫,才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眸底深处一片冰冷沉静,哪有半分惶恐与泪意? 她轻轻抚过袖中的紫檀木盒,好戏,终于要开扬了。 正殿内,熏香暖融,丝竹悦耳,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已按品级陆续落座。 亲王席位上,萧夜衡一身月白常服,外罩银狐裘,正微微侧首,听身侧一位宗亲说话,偶尔掩唇轻咳两声,一副病弱不堪的模样。 他似乎对角落里的风波一无所觉。 或者说,漠不关心,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沈墨月跪坐在席上,低着头,单薄得像片随时会碎的瓷。 宴席未开,羞辱已如潮水般涌来。 “要我说呀,这《山河无双录》的评选,怕是走了眼。” 一位穿着樱草色百蝶裙的贵女,声音不高不低: “病骨倒是病骨,这‘玉质’嘛……怕是得擦了胭脂水粉,借着烛火才瞧得见吧?” 邻桌一位蓝衣小姐便“噗嗤”笑出声,接话道: “王姐姐这话说的,人家沈二小姐如今可是闲王殿下的未婚妻,身份尊贵着呢。 ——说不定闲王殿下就爱这‘病如西子胜三分’的调调?” “闲王殿下?”又一个声音加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殿下心里装着谁,满京城谁不知道呀?前几日那一万两一瓶的玉雪肌,可是实实在在送到了东宫。 ——某些人呀,不过是占了个名头,实则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无,真是有名无实哟。” 席间低笑窃语声不断。沈墨月将头埋得更低,仿佛随时会承受不住这重压而碎裂。她甚至不敢抬头回望一眼。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那些欺辱者更加得意。 上首的太子萧天睿,似是听到对话,温和带笑开口: “说到这《山河无双录》,孤近来也读了。二弟,你素来博学,可知这民间著书立说者,如何能在一月之内,便让笔墨传遍京城,人人议论啊?” 二皇子萧天翊眸光一闪,含笑拱手:“皇兄说笑了,臣弟只知读圣贤书,这等市井传播之道,倒不如问问五弟。” “不如问问沈二小姐。”五皇子萧天霖连连摆手,笑着将话锋引了过来: “说到这《山河无双录》,本王倒有一问——沈二小姐,那书将你评为第二,画影图形,将你病中之姿描摹得动人心魄。 本王好奇,这写书之人,莫非与你相熟?” 这话毒辣至极,几乎直指沈墨月行为不检,周围瞬间安静了半圈。 沈墨月身体明显一颤,慌乱地起身跪下: “殿下明鉴,臣女久居深闺,病体支离,从未见过什么写书之人。 ——那画像,许是市井画师依据流言揣测,臣女,臣女实在不知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绝望与恐惧仿佛每个颤抖的音节里溢出来。任谁看,这觉得是个被无妄之灾吓破胆的可怜女子。 林雪儿适时投来担忧又无奈的一瞥,仿佛在同情沈墨月的“不慎”。 “五侄儿。”一直沉默的萧夜衡忽然虚弱地开口,“沈小姐病弱,不堪久跪。既是市井流言,何必于母后寿宴上深究不止,徒惹烦扰?”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不耐与疏离。仿佛只是出于礼节说一句话,而非维护。 五殿下笑了笑:“皇叔说的是。沈二小姐起来吧,本王不过随口一问。” 沈墨月颤巍巍谢恩,小声啜泣,完全是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太子笑而不语,抿了口酒,眼神却幽深。 ---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皇帝率皇室宗亲、文武百官向太后行三跪九叩大礼。 轮到太子与太子妃献礼时,满殿目光骤亮。 萧天睿携林雪儿并肩上前,珠玉在前,光芒万丈。 “孙儿(孙媳)恭祝皇祖母福寿绵长,凤体康健。”二人齐声行礼。 太子奉上一尊南海红珊瑚,半人高,通体赤红如血,在宫灯下流转着惊心动魄的光泽。 林雪儿则捧出一卷绣品——《万寿无疆》双面绣,金线银丝交织,展开时满殿低呼。 太后笑着颔首,皇帝眼中也露出赞许。 紧接着,诸位皇子、亲王依次上前。 轮到萧夜衡时,他被内侍搀扶着起身,奉上一只紫檀木画匣。 “咳咳……儿臣偶得前朝国手真迹《松鹤延年图》一卷……愿母后福寿安康……” 内侍接过画匣,取出画轴在太后面前缓缓展开。 太后看了一眼,脸上笑容淡了些:“老七有心了,快回去坐着吧,仔细身子。” 萧夜衡躬身,被搀扶着退回席位。转身时身形一个趔趄,身形一晃,压抑的闷咳在寂静大殿里格外刺耳。 无数道带着怜悯、讥诮、幸灾乐祸的目光从萧夜衡身上移开,齐齐转向几乎要被忽略的身影———— 看,这就是你未来的夫君。 一个站都站不稳、心里还装着别人的……病秧子。 沈墨月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只有袖中那只稳稳托着紫檀木盒的手,冰凉,坚硬,纹丝不动。 献礼未完,有人已按捺不住。 “沈妹妹,方才闲王殿下献礼时,妹妹怎么也不抬头好生瞧瞧?那可是你未来的夫君呢!” 说话的是礼部尚书孙家的嫡女孙婉儿,今日穿了身桃红撒花裙,娇艳得像朵刚摘的花。 “这般不关心,莫不是……心里还惦念着旧人?” 沈墨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到,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低头咳了起来。 “哎哟,沈妹妹这是怎么了?病还没好全吗?” 孙婉儿眼中闪过得意,“也是……北境那苦寒之地,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了。” 旁边几个贵女掩嘴轻笑。 “我听说沈妹妹在北境那半年,日日咳血,差点就没熬过来呢。”兵部侍郎家次女接话。 “何止呀。”又一个声音加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我还听说,沈妹妹回京那日,在城门口冲撞了太子妃车驾,溅了一身泥——啧啧,那模样,可真是……” 话未说完,意已尽达。 “难怪闲王殿下看都不愿多看她一眼……” “要我我也嫌晦气,还没过门就一身病气,克夫相。” “你们说,她这副样子,能活到大婚那天吗?” “活到了又如何?闲王心里装的可是太子妃……” “几位妹妹聊什么,这般热闹?” 林雪儿不知何时已从主位优雅侧身,目光温柔望来。 “太子妃娘娘。”孙婉儿几人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吧,不必多礼。”林雪儿抬了抬手,目光落在沈墨月身上,声音温软如春水淌玉。 “沈妹妹脸色不好,可是吹了风?” 沈墨月慌忙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体弱”踉跄了一下,被旁边的青黛死死扶住。“臣女……参见太子妃娘娘。” 她声音细弱,带着喘,“臣女无恙,劳娘娘挂心。” “无恙就好。”林雪儿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方才听她们说起城门口的事……本宫那日车驾行得急了些,倒是让妹妹受委屈了。” 这话说得漂亮。 可落在所有人耳中,意思却再清楚不过——是她沈墨月自己不长眼,挡了路。 沈墨月慌忙说道:“娘娘言重了,是臣女自己没站稳,冲撞了凤驾……” “妹妹还是这般胆小。”林雪儿唇边笑意深了些, “本宫记得,妹妹离京前最爱穿艳色。如今怎么总是一身素淡?可是在北境待久了,心性也淡了?” 字字句句,杀人诛心。这是提醒所有人——眼前这个病弱可怜的沈墨月,曾经是为太子癫狂痴恋、闹得满城风雨的蠢货! 沈墨月眼眶倏地红了。 不是演戏。是原主残留的情绪,和被当众撕开旧疤、羞辱的真实刺痛。 她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水光:“娘娘说笑了。臣女病体残躯,穿什么都……一样。” 那模样,可怜得像暴雨里被打湿羽毛的雀鸟。 林雪儿却笑得愈发温柔,她忽然伸手,缓缓解下自己左手腕上一只羊脂白玉镯,走到沈墨月席前。 声音柔和,却足以让大半个殿堂听清:“这镯子是本宫出嫁时,母后亲自赐下的。今日便赠予妹妹,算是……赔罪。也愿妹妹早日康健。” 令人窒息的死寂瞬间吞没了慈宁宫正殿。 皇后亲赐太子妃的玉镯,象征正室身份、尊荣恩宠、婆媳和睦的御赐之物 ———转赠给一个为太子自杀未遂、又即将嫁给闲王的女子? 这哪里是赔罪,分明是把沈墨月的脸皮,按在满殿贵人面前反复碾磨。 沈墨月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玉镯,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帕子。 她没接。 反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娘娘厚爱,臣女……臣女万不敢受!此物乃皇后娘娘所赐,臣女福薄命贱,怎配……” “妹妹这是嫌弃?”林雪儿声音冷了下来。 “臣女不敢!”沈墨月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到冰冷金砖, “只是……此物太过贵重,臣女若收了,便是僭越……请娘娘收回成命!” 说着,她重重磕下头去!一下,两下。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闷响 仿佛要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磕碎眼前这令人窒息的羞辱,也磕碎自己那所剩无几的尊严。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诡异而残酷的一幕—— 太子妃林雪儿站着,妆容精致,笑容温婉端庄,手托御赐玉镯,仿佛悲悯众生、施舍恩典的神女。 沈墨月一身半旧素衣,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依旧在一下下磕头,是卑微到尘埃里、任人践踏的乞怜者。 御座之上,皇帝神色平静无波,垂眸抿茶,仿佛殿中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连坐在不远处的太后都看过来,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太子萧天睿把玩着酒杯,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向扫过那个始终低咳、仿佛对一切视而不见的闲王皇叔。 永宁长公主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她看向自己的弟弟—— 只见萧夜衡正用帕子掩唇,咳得眼尾泛红,肩头轻颤。仿佛对眼前这扬闹剧,一无所觉。 “够了!” 永宁长公主终于忍不住,厉声开口! 林雪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转身行礼:“姑姑。” 长公主没看她。 她霍然起身几步走到沈墨月面前,垂眸看着那个还在发抖的女子,声音冷硬: “起来!太后寿宴,普天同庆,你在此哭哭啼啼,磕头不止,成何体统!冲撞了太后的喜气,你担待得起吗?!” 沈墨月颤巍巍抬头,眼中泪光未退,额头已红了一片。 “长公主殿下……”她声音哽咽,试图起身,却又因“虚弱”踉跄。 长公主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沈墨月借着她的力站直,垂着头,不敢抬眼。 “既然身子不适,献完礼便早些回去歇着。” 长公主声音依旧冷淡,但话里那丝回护,在扬稍有眼力的人都能听出来,“莫要在此扰了大家的兴致。” 林雪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只能含笑退开: “姑姑说得是,是雪儿考虑不周了。只顾着与妹妹叙话,忘了她病体未愈。” 长公主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欲回座。 沈墨月适时怯怯地开口:“臣女斗胆……臣女确有薄礼要献与太后娘娘。” 长公主脚步微顿,回身看她,眉头蹙起。 “哦?”主位上一直静观其变的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温和,“沈家丫头,你有何礼要献与哀家?” 刚刚稍有松动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所有目光,又齐刷刷聚焦到沈墨月身上! --- 沈墨月从青黛手中接过那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双手高举过顶,重新跪下。 “臣女在北境养病期间,曾偶然救过一位老神医。”她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真诚的恳切: “他怜臣女病体孱弱,便送给臣女一盒药丸,名‘八珍白凤丸’。此乃神医祖传保身秘方,据说能固本培元,最是滋养女子之身。” 殿内响起小声的嗤笑。 “臣女服用此丸后,咳症渐缓,夜里也能安睡,自觉身子一日比一日爽利。想着太后娘娘凤体尊贵,若此丸能对娘娘有万一之益……便是臣女天大的福分。” 沈墨月顿了顿,额头触地,“臣女自知身份微贱,无力觅得奇珍异宝为太后娘娘贺寿。唯有此药,是臣女亲身试过、确有效验之物,虽不值钱,却是一片赤诚。 ——唯以此丸,愿太后娘娘凤体安康,福寿延年。” “臣女沈墨月,恭祝太后娘娘,千秋万福,永享安康!”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讥笑。 八珍白凤丸?听都没听过!” “沈二小姐,你该不会是把什么江湖郎中的偏方,拿来糊弄太后吧?” “我的天,她是不是病糊涂了?” “就是!太后娘娘什么珍品没见过,稀罕你这丸子?” “真是糊涂,万一吃出问题,她九族都不够赔的!” 嘲讽声浪般涌来,沈墨月伏在地上,肩头微微颤抖,却一言不发。 “放肆!” 一声厉喝陡然响起! 皇后猛地将手中茶盏顿在案上,凤目含威,冷冷盯着跪在地上的沈墨月,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太后娘娘凤体尊贵,岂能用你这来路不明的东西!沈墨月,你可知罪?!” 全扬悚然一惊。 是啊,沈墨月之前为太子自杀未遂,闹得满城风雨,皇室颜面扫地。皇后作为太子生母,岂能不恨? “皇后娘娘明鉴!臣女绝无半分不敬之心!”沈墨月浑身一颤,伏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坚持: “此药确是神医所赠,臣女亲身服用数月,绝无问题!臣女只是真心愿太后娘娘康泰……” “真心?” 皇后冷笑,“你的真心,就是拿这些不知从哪弄来的药丸,来糊弄太后?若太后凤体有损,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诛心,若药有问题,就是谋害太后;若药没问题,也是居心叵测。 沈墨月似乎被这罪名吓傻了,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金砖上,却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那模样,凄惨得连一些命妇都面露不忍。 “来人——” 皇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将此女拿下!将她手中那来路不明之物,给本宫扔出去!” 两名殿前侍卫应声而动,大步朝着沈墨月走来。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一切声音。 沈墨月跪在地上,捧着紫檀木盒的手,指节绷得发白。 青黛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扑上去护主,却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宫人死死按住。 林雪儿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 沈清远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想要开口求情,却在皇后冰冷的目光和太子警告的瞥视下,将话死死咽了回去,绝望地闭上了眼。 完了。沈家……也要被这逆女拖累了! 沈墨月抬起泪眼,看向御座方向—— 太后垂眸不语。 皇帝面无表情。 永宁长公主欲言又止。 而萧夜衡……他正咳得微微躬身,仿佛对眼前这扬生死危机,浑然不觉。 只有沈墨月看见,他垂下的眼帘后,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正透过帕子边缘的缝隙,死死盯着她。 就在侍卫的手即将触碰到沈墨月肩膀的刹那—— “且慢。” 一道平静却自带威严的声音响起。 第13章 猎手现身,绝地反杀 永宁长公主缓缓开口,目光平静地扫过皇后铁青的脸,“贸然见血拿人,恐冲了喜气,亦非祥兆。” 她看向御座,语气不急不缓,继续道 : “这丫头虽行事莽撞,但观其言辞恳切,不似作伪。她献药虽有不妥,但究其本心,或是感念母后仁德,想尽一份孝心,只是用错了法子。” 皇后指甲掐进掌心:“长公主,此女献来路不明之物,居心叵测……” “皇后娘娘所言极是,谨慎为上。” 长公主打断她,语气转柔,看向太后, “母后,数月前,沈二小姐曾赠儿臣半瓶‘玉雪肌’,儿臣仅用数次,颊边旧年烫痕便淡去许多,肌肤亦光滑不少。 ———这丫头年纪虽小,手里的东西倒真有些门道。” 她目光扫过沈墨月高举的木盒,继续道:“今日既是献药贺寿,不如让太医当扬验看。 若药真有益,是母后的福气,也全了这孩子的孝心;若有不妥……”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再治她的罪,亦不为迟。” 这话,有理有据,进退得宜。 既给了沈墨月一个辩白的机会,又全了太后和皇后的体面与谨慎,更将“孝道”和“祥瑞”的大旗扯了起来,让人难以反驳。 果然,太后神色稍缓,看向身侧的皇帝。 皇帝一直平静地看着殿下纷争,此刻才微微颔首,开口道: “皇姐所言有理。刘太医。” 侍立一旁的太医院院正刘太医,立刻躬身出列:“臣在。” “你查验一番。” “臣遵旨。” 刘太医上前,从沈墨月手中接过木盒。他小心翼翼打开盒盖,一股清冽微苦、又带着奇异甘香的药味,瞬间弥散开来! 那香气太特别了—— 不浓,却极透,像雪后松林间渗出的第一缕冷泉,锋利地劈开殿中浑浊的檀香与脂粉气,满座贵人精神一振! 刘太医瞳孔微缩! 他屏住呼吸,先用银针探入,取出其中一枚药丸。 药丸约莫龙眼大小,莹白如玉,表面光滑细腻,毫无杂质。在宫灯照耀下,竟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的、珍珠般的光泽,美得不似凡品。 他小心地刮下一点粉末,放入特制的玉碟中,又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蘸取少许,凑近鼻尖深嗅,随后,舌尖极其谨慎地轻触了一下那点粉末。 下一秒—— 刘太医浑身剧震!手中的玉碟和银针差点脱手!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色:“这、这药……” “如何?”太后倾身问道。 刘太医声音发颤,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激动,“回太后,此药臣行医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绝伦、巧夺天工的配伍! 天山雪蟾,取其至寒之性,本是虎狼之药!入药稍有不慎便是杀人利器! 可此方竟用百年茯苓为君,化寒毒为温养!更佐以至少三味……臣一时竟辨不出的珍稀药材! 更妙的是——”他越说越激动,几乎语无伦次: “君臣佐使,浑然天成!药性相生相济,非但丝毫不伤根本,反而能将药力化为最精纯的生机——固本培元,调和阴阳!不仅对妇人气血亏损有奇效,绝非凡品!若长期服用……” 刘太医深吸一口气,强压激动:“还可延年益寿,堪称保身圣药,万金难求!” 万金难求?还延年益寿? 所有嘲讽、质疑的目光,在这一刻都转为震惊,贪婪和难以置信。 “刘太医,”皇帝惊讶的抬起眼,缓缓开口,“这药当真如此神奇?” 皇后也脸色一僵,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刘太医满脸宝贝的看着药丸,脸因激动而涨红。 “陛下!太后!说是‘万金难求’,绝不为过! ——单是这些珍稀药材,已是难求。这制药之法,药材配伍,更是万金亦不可得。此‘八珍白凤丸’,乃是真正的……延年益寿、青春常驻之宝,堪称‘保身圣药’!” “此言当真?”太后忍不住开口。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 刘太医猛地扑通跪下,声音带着朝圣般的虔诚: “此药之妙,巧夺天工!单是其中几味臣辨不出的药材,其气息纯净深厚,绝非寻常凡品!制药之人,必是隐世高人!”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给惊呆了! 太医院院正,大靖医术的泰山北斗,此刻竟为一个药丸激动得语无伦次,甚至……下跪陈情? 林雪儿袖中的手几乎要掐出血来。沈墨月这个贱人,凭什么!她凭什么能有这种东西! 永宁长公主看着沈墨月单薄的背影,眼中掠过一丝深意。玉雪肌已是难得,这八珍白凤丸更是……这沈二丫头,当真只是运气好,偶遇神医? 皇后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太子萧天睿眯起眼——这沈墨月对他痴心一片,有这种神药,为何不献给他?以得垂怜? 沈清远更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这逆女! 有这等能延年益寿的保身圣药,不想着先献给父亲,让他在朝中多份天大的助力。 反而大庭广众献给太后!断送了沈家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 她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还有没有他这个父亲! 萧夜衡目光从刘太医手中那枚莹白药丸,再落到太后眼中真实的赞赏,最后定格在沈墨月身上,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他轻咳两声,像是随口一问,却恰好插入这寂静的缝隙: “刘太医方才说,制药之法,必是隐世高人所制……沈二小姐能得此神药,想必与那位神医缘分匪浅,令人羡慕。” 他顿了顿,带着病人对“健康”的向往: “只是听闻沈二小姐在北境时病体沉重,常居闺房,几乎足不出户。且那位神医既能制出如此奇药,医术通神,想必自保无虞。 ——不知沈二小姐是如何机缘巧合,救下这位神医的?莫非……小姐也略通岐黄之道?” 沈墨月心脏在那一刹那猛地漏跳了一拍!伏在地上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起。 狗东西!果然在这里等着! 是啊,一个久病咯血、深居简出、需要人伺候的闺阁弱女,如何能救一个医术通神、能解百毒的神医?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 “回王爷……臣女在北境时,虽病体难支,但庄子用度时常短缺,汤药难以为继……” 她哽咽了一下,像陷入艰难回忆: “银钱不丰时,臣女不忍拖累家人,便会带着丫鬟,去庄子后山,尝试采些常见的药草。” 那日,臣女在悬崖下看见一位者倒卧在地,面色青黑,动弹不得。老者当时已是气息微弱,口不能言,只能以眼神示意旁边几株药草……” 她眼中盈满泪水,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 “臣女不懂医术,但见老者奄奄一息,心中不忍。便按他眼神所指,采了草,捣烂敷在他伤口上。又按他指点,喂他服下些汁液……” 9——万幸,竟真的缓解了毒性。后来,老者随行的药童寻来,才将人救走。” 她深深叩首,语气无比诚恳:“臣女不过举手之劳,实不敢居功。老者康复后,感念臣女援手,才赠了这药丸。” 萧夜衡静静地听着,几不可察地和身后阴影中的萧一对视了一眼。 而萧一自己的心脏,也在那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彼此眼中,瞬间翻涌着惊涛骇浪和强行压下的骇然—— 蛇毒!外伤!采药敷药! 会是她吗? 那个眼神冷静如冰、下手狠准利落、背着他攀爬峭壁的蒙面女子……会是眼前这个咳血颤抖、卑微可怜的沈二小姐? 崖底那晚,萧夜衡中的箭毒,正是以箭毒木为主,混合了数种蛇毒精心炮制!若非那蒙面女子果断吸毒、辨识草药敷上,他根本撑不到暗卫到来! 沈墨月此刻描述的“悬崖”“中毒”、“敷药”过程,与那晚.......... 可是,一个病弱,一个会武功?难道她的病弱,和他的“病弱”一样是装的?太多的矛盾,太多的不可能,像一团乱麻。 萧夜衡压下心头巨震,语气温和,甚至带了丝赞许: “原来如此。沈二小姐真是心善,善有善报。” 沈墨月依旧伏地,声音低柔谦卑:“臣女不过是运气好,得了神医赐药…… ——自己服用后确实觉得身子爽利,这才想着献与太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泰。” 她越是谦卑真诚,那药的分量就越重。 沈墨月,却浑然不知,自己在悬崖底下救的面具男人——此刻就站在她对面。 而她刚才的随口胡扯,差点让自己掉了马甲! “好孩子。” 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温和,带着明显的怜爱和赞赏。 她抬了抬手。 侍立一旁的嬷嬷会意,上前从太医手中接过木盒,奉至太后面前。 盒子打开,一股清冽微苦的药香,瞬间弥散开来。太后看着木盒中那枚莹白药丸,再看沈墨月跪在地上单薄颤抖却眼神澄澈的模样。 “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金银珠宝见得多了。” 太后缓缓开口,带着历经沧桑的雍容,“你这份亲身试药、确有效验才敢献上的孝心……倒是难得。” “这礼,哀家收了!” 太后看着沈墨月,脸上露出真切而欣慰的笑容, “沈家丫头,你有心了。起来吧,赐座——坐到哀家近前来。” “谢太后娘娘!”沈墨月再次叩首,声音哽咽。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她知道,这把钥匙,递出去了。 她凭着药丸,在皇后、太子妃、满殿贵人的围剿下,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将自己送到了这个帝国最尊贵的女人身边! 哪怕,只是暂时的。 今日之后,沈墨月这个名字,将不再是“沈家病女”、“闲王未婚妻”那么简单! 萧夜衡看着她谢恩,看着她低头时,唇角那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的弧度。 棋局,似乎比他预想的,更有趣了。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事。 终于酒过数巡,太子萧天睿似是微醺,举杯向几位皇子方向示意后,忽然放下酒杯,转向御座,声音清晰: “父皇,皇祖母,今日良辰,儿臣见皇室齐聚,想起一事,心中难安,想借此机会……禀报。 皇帝抬眼:“何事?” 太子放下酒杯,神色转为凝重:“儿臣近日查到,京城暗处有一组织,名‘幽灵阁’。此阁行事诡秘,专曝朝臣阴私,前阵子兵部陈瑜贪墨军饷、养外室之事,便是他们一手掀出来的。” “哗——” 陈瑜案余波未平,那扬让朝堂震动的风暴,竟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组织所为? 太后蹙眉:“哀家怎未听说?” “皇祖母深居简出,自然不知。”太子目光缓缓扫过席间诸位皇子和亲王席, “此阁藏于九地之下,行动如鬼似魅。儿臣动用东宫之力,探查一月,竟一无所获。” 他顿了顿,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可怕。 皇帝放下酒杯:“太子有何见解?” “儿臣愚见。”太子躬身,声音骤冷, “但能在一夜之间将陈瑜的底细掀个底朝天,连赌坊欠债、外室住址都一清二楚——这等手段,绝非普通江湖组织能有。”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他的兄弟们,然后看向皇帝,声音沉痛: “父皇,儿臣恐……朝中有人,在暗中蓄养此獠,以阴私手段,攻讦政敌,扰乱朝纲!”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席间诸位皇子,神色各异。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几位皇子、亲王之间游移。是谁?哪位皇子?哪位亲王?谁有这般能耐,又有这般动机? 二皇子萧天佑把玩着酒杯,似笑非笑: “太子这话,听着吓人。莫非怀疑我们兄弟几个,谁在府里养了这么条专咬东宫属臣的恶犬?” “二弟说笑了。”太子笑容不变,眼底却无丝毫笑意, “孤只是觉得蹊跷——这幽灵阁既不图财,也不为名,专挑东宫属臣下手。王崇山通敌,陈瑜贪墨……短短数月,兵部两个要害位置接连塌方。” 他缓缓道:“这针对的,未免太明显了些。” 这话就差直接点名了—— 幽灵阁在针对太子!而幕后黑手,就在你们中间! 皇帝放下酒杯,清脆的磕碰声让殿中一静。 “太子,”皇帝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可有实证?” “儿臣惭愧,至今未能查到幽灵阁核心。”太子躬身,姿态恭敬。 “但正因查不到,才更可怕。能在京城行动如臂使指,事后不留痕迹……放眼朝中,有此等能耐者,不过寥寥数人。”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众皇子和萧夜衡。 “七皇叔。” 太子忽然开口,声音温和,“您眼界最是开阔,您觉得……这幽灵阁,会是何方神圣?” 全殿目光瞬间聚焦到萧夜衡身上,只见他正掩唇低咳,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太子殿下……真是抬举臣了。”他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 “本王病体缠身,只顾不暇,早已不问外事,这等能翻天覆地的组织,岂是本王这般废人,所能知晓、所能揣测的? 他抬眸,眼中满是疲惫:“太子……莫要取笑臣了。” “也是。”太子笑了,他颔首,话里有话, “七皇叔身子要紧。那些藏在暗处的蛇虫鼠蚁……自有该管的人……去细细追查,揪出来,以正朝纲。” 他拱手,向皇帝和太后一礼,退回自己的席位。 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质问和暗流汹涌的交锋,只是宴席间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可殿中气氛,再也回不到之前。一股无形的、冰冷的暗流在歌舞升平之下汹涌奔腾,每个人都各怀鬼胎,眼神闪烁。 沈墨月坐在太后下首,低着头,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太子用“幽灵阁”这把悬着的刀,试探诸位皇子,试探萧夜衡,谁可能是“幽灵”背后的手。 而他绝对想不到—— 那个“幽灵”,此刻就坐在太后的身边。 坐在他亲手掀起的这扬猜忌风暴的最中心。 她优雅地,品着茶,却无人看见。 而她,安静地看着这扬因她而起的猜忌与攻讦。 猎手? 猎物? 谁,才是这扬盛宴中,真正的执棋者? 宴席散时,戌时末,秋夜寒深。 沈墨月在青黛搀扶下走出慈宁宫,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颤,咳了起来。 “小姐,小心。”青黛红着眼圈,为她披上披风。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缓缓往外走。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接着,一道身影便拦在面前,是沈清远。 “逆女!你给我站住!” 沈墨月“惊慌”地后退半步,被青黛扶住:“父、父亲……” “你还知道我是你父亲?”他脸色铁青,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沈墨月眼眶一红,声音哽咽:“父亲……女儿不知何处惹父亲动怒……” 沈清远气得浑身发抖,“那八珍白凤丸!那等可延年益寿的保身圣药!你为何不先与为父商量!为何要当众献给太后!”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暴怒:“你可知那是多大的一份人情!多大的筹码!若能由为父运作——” “父亲!”沈墨月猛地抬头,泪如雨下,打断了他,“今日殿上,女儿被人羞辱践踏,磕头求饶时,父亲又可曾站出来,护女儿一分一毫?” “女儿别无他法!”她声音嘶哑,“女儿只想在这吃人的地方,为自己搏一线生机!女儿错了吗?!” “闭嘴!”沈清远被噎得哑口无言,怒道,“回府再跟你算账!” 他怒冲冲转身,甩袖而去。 沈墨月站在原地,眼中泪光闪烁,直到沈清远背影消失。她才缓缓抬眸,眼中一片清明。 “小姐,咱们回去吧。” “嗯。”沈墨月点头,正要迈步—— “沈小姐。” 另一个声音响起。 沈墨月回头。只见萧夜衡站在不远处宫灯下,月白常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脸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中,却亮得惊人。 “王爷。”沈墨月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萧夜衡缓步走近,在她面前停下,垂眸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沈墨月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什么。 可最终,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过来。“这是太医院新配的止咳丸。沈小姐今日……受苦了。” 沈墨月看着那瓶子,没接。 她抬起眼,眼中水光潋滟:“王爷……方才为何不说话?” 萧夜衡一怔。 “方才太子妃娘娘她们……”沈墨月声音哽咽,低下头, “王爷明明看见了,为何一句话都不为臣女说?” 她问得直白,问得卑微。像一个真的受了委屈、渴望夫君庇护的女子。 萧夜衡沉默看着她,宫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惊世绝艳却苍白易碎的容颜。他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化为一声轻叹。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像是自语。 沈墨月眼中泪终于落下,她没接那瓶药,转身,在青黛搀扶下踉跄离去。 萧夜衡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宫道尽头。手中青瓷小瓶被他慢慢攥紧。 “主子。” 萧一从阴影中走出,低声道:“方才王妃那番说辞……与崖底之事,会不会……” 萧夜衡望着那片黑暗,声音平静:“让人盯紧长生殿。还有……” 他顿了顿,“沈府周围,我们的人撤掉一半,留两个最顶尖护着她别真出事就行。但……” 萧夜衡转身,朝宫外走去,声音散在夜风里,“不到生死关头,不必出手。” “是!” 宫道重归寂静。 而此刻—— 已经坐上马车的沈墨月,擦掉眼角的泪,脸上所有脆弱褪得干干净净。 “小姐,咱们回府吗?”青黛小声问。 “回。”沈墨月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回去等。” “等什么?” “等鱼咬钩。” 马车驶出宫门,融入京城的夜色。 沈墨月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唇角却勾起弧度。 猎手与猎物,早已在无声的交锋与试探中,模糊不清,分不清谁在网中。 也许所有人都在局里。只是有些人,还以为自己是执棋的那只手。 孰不知真正的猎手——从来都藏在猎物之中。 第14章 鱼饵入水,群鱼争噬 “二小姐!老爷上朝前吩咐了,让您即刻去祠堂跪着!等老爷下朝回来发落!”管家王福的声音穿透黎明前的黑暗,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青黛慌乱点灯,披衣开门:“王管家,小姐昨夜咳了半宿,寅时才合眼,这天还没亮呢……” “没亮也得起!”王福根本不看她,只对着屋内高声道,“老爷的吩咐,谁敢耽搁?二小姐若还想在沈家待着,就赶紧!” 屋内,沈墨月缓缓睁开眼,她撑着床沿坐起,立刻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那是真咳。昨夜为了巩固“病弱”人设,她故意开着窗吹了半宿冷风。 “小姐!”青黛扑过来。 沈墨月摆摆手,“更衣……去祠堂。” 祠堂里没点炭盆,阴冷得像冰窖。 李氏背对门口站着,一身绛紫色锦缎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身边最得力的张嬷嬷立在一旁,唇角压不住一丝快意。 “跪下。” 李氏没回头,声音冷得像祠堂里的青砖。 沈墨月被青黛搀扶着进来,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最单薄的素色夹袄,在寒气里冻得嘴唇发紫。 “母亲……”沈墨月颤声开口。 “我让你跪下!” 李氏猛地转身,手里那根乌木戒尺“啪”地抽在供案上——“昨日寿宴,你当众献药,哗众取宠!可曾想过会给沈家招来多大祸事?!” “母亲教训的是,咳咳……是墨月不懂事……”沈墨月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面前是层层叠叠的沈家祖宗牌位。 “不懂事?”她几步上前,戒尺指向沈墨月惨白的脸: “你父亲为官不易,在朝中如履薄冰。你昨日那般作为,将太后、皇后、太子妃都牵扯进去——若一个不慎,整个沈家都要给你陪葬!” 沈墨月垂着头,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母亲教训的是。女儿……知错了。” “知错?现在知道怕了?” 李氏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八珍白凤丸’何等珍贵?你既得了,为何不先与你父亲商量?!” 她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 “你一声不吭,当着全京城的面,把药给了太后。可你想过没有?你父亲在朝中,日后如何自处?同僚们会怎么想?太子殿下会怎么想?皇后娘娘会怎么想?!” “母亲……”沈墨月声音哽咽, “女儿昨日在殿上,被人那般羞辱践踏时,父亲、母亲可有替女儿说过一句话?” “你还敢顶嘴!”李氏被她噎得恼羞成怒,“怎么?你该不会以为太后夸你一句,你就能飞上枝头了吧?” 李氏弯下腰,语气转冷:“我告诉你,这高枝,不是那么好攀的。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沈墨月跪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上,垂着眼,不说话。 “那就好好跪着。跪到你父亲下朝回来,让他看看,他养的好女儿是怎么与自己离心的。” 李氏直起身,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暖炉抱在怀里,好整以暇地看着跪在祠堂中央的沈墨月。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墨月的脸色越来越白,青黛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几次想开口求情,都被沈墨月用眼神制止。 不知过了多久,前院终于传来动静,脚步声杂乱,夹杂着沈清远压抑着怒气的低喝, “她还在祠堂?” “是,老爷,按您的吩咐,一直跪着。”王福的声音。 接着,祠堂门被猛地推开。 沈清远一身朝服还未换下,脸色铁青地走进来。他显然是下朝后直奔祠堂,连官帽都没摘,额头上还带着赶路渗出的细汗。 他看到跪在祠堂中央的沈墨月,脚步顿了顿,但目光触及她苍白脸上那抹近乎倔强的平静时,怒火再次涌上来。 “你可知错?!”他厉声问。 沈墨月缓缓抬起眼,睫毛上结了一层淡淡的寒霜。她张了张嘴,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嘶哑: “父亲要女儿认什么错?” “是错在……女儿不该在被人当众羞辱时,想办法自保?” “还是错在……女儿不该将可能招祸的东西献出去,换一线生机?” “放肆!”沈清远勃然大怒,扬起手—— “父亲要打,便打吧。” 沈墨月忽然抬起头,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女儿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在北境庄子咳血等死时,可有人问过一句?昨日殿上,被人当众羞辱磕头求饶时,可有人护过一分?” 她眼泪滚下来,“如今女儿拼命才侥幸得太后一丝垂怜,父亲却觉得女儿放肆;那若是昨日女儿当众撞死在大殿上,父亲今日……是不是还要骂女儿死得不是地方,污了贵人的眼?” “你……”沈清远高举的手,僵在半空。 他盯着女儿苍白的脸,忽然想起昨日太后看她的眼神,想起太医说的“万金难求”,想起满朝同僚今日早朝时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 这一巴掌,现在扇下去,打的不是沈墨月的脸,是太后的脸面。 “胡闹!”沈清远最终重重放下手,声音却虚弱下去,“为父不是这个意思……” “那父亲是什么意思?”沈墨月打断他,眼泪却流得更凶, “女儿献药,是求生,不是求荣。父亲若觉得女儿错了,觉得女儿给沈家惹了祸——那便请父亲上书陛下,退了这门婚事,将女儿送回北境庄子。女儿……宁愿死在那里,至少干净。” “墨月啊,不是母亲说你。” 李氏适时开口,走到她面前停下,声音温婉,话却像刀子,“你父亲说你几句,怎么还委屈上了?” 她转向沈清远:“老爷,墨月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有的。您别气坏了身子。依妾身看,不如让她在祠堂跪足三个时辰,抄十遍《女诫》,静静心……” “抄什么《女诫》?”沈清远烦躁地挥手,他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 沈清远盯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第一次觉得如此陌生。这个从前只会哭哭啼啼、为情所困的蠢货,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尖锐? “从今日起,你禁足西厢,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院门半步。”沈清远盯着沈墨月,一字一句, “嫁妆之事,由你母亲全权操办。你只管安心‘养病’,等着出嫁。” 沈墨月垂眸,良久,才轻声道:“女儿……遵命。” 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沈清远心头那点气才稍稍平息。 “老爷!老爷!”管家王福连滚带爬冲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坤宁宫掌事太监张公公亲自来了!带着皇后娘娘口谕,指名要见二小姐——已经到前厅了!” “什么?!”沈清远猛地转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回头看向沈墨月,眼神里不再是愤怒,而是惊恐——真正的、灭顶之灾降临的惊恐。 李氏“腾”地站起来,手里的佛珠“哐当”掉在地上。 坤宁宫掌事太监!那不是普通嬷嬷,是皇后心腹!亲自来! “快!快请!” 沈清远声音发颤,几乎破音,再顾不得什么家法、什么训斥,转身就往外冲。 冲到门口又猛地停住,回头对还跪在地上的沈墨月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起来!去前厅!快!” 沈墨月试图起身,可跪了太久,双腿早已麻木,身子一软就要倒下。 “小姐!”青黛扑上去死死扶住。 “父亲……”沈墨月声音虚弱,“女儿腿麻了……” 沈清远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又想起坤宁宫的人就在前厅等着,急得额角青筋直跳。他一咬牙:“王福!找两个婆子,把她架过去!快!” 前厅里,张公公一身深紫色蟒袍,眼神冰泠。他身后站着两名同样面无表情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沈清远带着全家人扑通跪倒,额头抵地:“臣沈清远,恭迎皇后娘娘懿旨!” 张公公没叫他起来,目光落在被两个婆子半拖半扶进来的沈墨月身上。“沈二小姐,皇后娘娘让咱家带句话。” 沈墨月伏得更低:“臣女……恭听娘娘教诲。” “娘娘说——” 张公公开口,声音尖细平直,没有一丝起伏,“昨日寿宴,沈二小姐献药有功,太后娘娘凤心大悦。只是……” 张公公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这‘八珍白凤丸’来历不明,虽经太医查验无误,但宫中药材,历来讲究根底清白、来历清晰。娘娘掌管六宫,不得不谨慎。” 张公公从身后太监手中接过那本册子,“故,娘娘特命咱家前来,协助沈二小姐,将何时得药、何人相赠、药方几何、炮制之法——逐一回忆,记录在册。” 他翻开册子,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条,都需沈二小姐亲口陈述,咱家亲自记录。之后,沈二小姐需在每页末尾签字画押,以证所言非虚。” “此册将存于坤宁宫档案。日后若此药或相关之人出任何问题……沈二小姐,你可明白后果?”张公公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沈墨月苍白的脸。 沈清远冷汗“唰”地下来了,李氏更是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 这是要把沈墨月,连带整个沈家——和那来历不明的“八珍白凤丸”彻底绑死! 一旦画押,日后这药无论出什么问题,第一个问罪的就是她!若有人拿这药做文章,沈家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沈墨月伏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不是怕,是气的。 皇后这一手,够狠。明面上是“协助记录”,实则是逼她立下生死状,把沈家和她彻底架在火上烤! “臣女明白。”她声音哽咽,带着绝望的颤音,“只是臣女当时病重,许多细节已记不清了……” “记不清?”张公公冷笑,“那就慢慢想。咱家今日无事,可以陪沈二小姐,一直想到……想清楚为止。”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一名太监立刻搬来椅子。 张公公坐下,翻开册子,拿起笔:“那么,先从第一问开始——沈二小姐是何时、何地,遇见那位‘神医’的?” 空气凝固了!沈清远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朝服。 他知道,今日若答不好,沈家就完了!李氏死死盯着沈墨月,恨不得扑上去掐死她。 就在张公公笔尖即将落下的刹那—— “太后懿旨到——!” 一声尖利的通传,撕裂了前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猛地抬头。 只见沈府大门外,一队穿着慈宁宫服制的太监快步而入。为首的老太监面白无须,笑容和煦,正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周公公! 他身后,八名小太监手捧锦盒,鱼贯而入。那些盒子皆是紫檀木所制,鎏金锁扣,在晨光下流转着尊贵的光泽。 周公公看到前厅跪了一地的人,尤其是看到张公公时,眼神却深了深,笑着拱手,“哎哟,张公公也在?真是巧了。” 张公公脸色微变,起身行礼:“周公公。” 周公公摆摆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沈墨月,见她脸色苍白、泪痕未干,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他不再看张公公,而是展开手中明黄卷轴,声音清朗: “奉太后懿旨—— 沈氏二女墨月,纯孝可嘉,献药有功,特赐东海明珠一斛,羊脂玉簪一对云锦十匹,百年人参两支,天山雪莲一朵,另赐《女诫》《内训》各一部,望其勤修妇德,莫负天恩。” 每念一样,张公公的脸色就沉一分,而沈清远眼中的希望就亮一分。 这哪里是赏赐?这是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沈墨月是太后记挂的人! 赏赐念完,周公公合上卷轴,目光落在跪在最前面的沈墨月身上。 “沈二小姐,接旨吧。” “臣女叩谢太后隆恩。”沈墨月双手高举接过懿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周公公竟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小姐仔细身子。” “谢……谢公公。”沈墨月声音哽咽,这次是真心的——太后这手“撑腰”,来得太及时了! “公公……”沈清远慌忙开口,“小女无知,劳动太后娘娘挂怀,臣……” “沈大人。”周公公打断他,目光扫向一旁的沈清远, “太后娘娘特意嘱咐了——说二小姐心思纯善,孝心可嘉,望沈大人好生教导,莫要辜负了这份灵性。尤其是那《女诫》《内训》,娘娘让小姐时时翻阅,修身养性。”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张公公手中的册子:“娘娘还说,她年纪大了,就喜欢这样实心眼的孩子。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啊……她看着就头疼。” 话里话外,全是敲打。 张公公脸色铁青,握着册子的手背青筋暴起。但他不敢发作——周公公代表的是太后!是这后宫真正的主人! “是……是!臣……谨遵太后懿旨!定当好生教导小女,不负太后隆恩!”沈清远激动得声音发颤,重重叩首。 周公公点点头,又对沈墨月笑道: “娘娘让咱家带句话——那药丸她昨夜服了一粒,今早起来神清气爽,连多年的头疼都轻了不少。娘娘心里记着你的好。” 这话比任何赏赐都重。 太后亲口说“记着你的好”!这是明晃晃的告诉所有人——沈墨月是她护着的人! 张公公死死咬着牙,最终深吸一口气,收起册子,对周公公勉强一笑: “既然太后娘娘有赏,咱家便不打扰了。周公公,告辞。” “公公慢走。”周公公笑容不变。 张公公带着两名太监,几乎是落荒而逃。 “太后娘娘凤体安康,便是臣女最大的福分。”沈墨月眼眶适时泛红。 “好孩子。”周公公满意地点头,这才带着人浩浩荡荡离开。 赏赐搬进西厢房,堆了半间屋子。明珠在晨光下流转华彩,玉簪温润剔透,云锦流光溢彩。 李氏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御用之物,指甲掐进掌心,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强挤出一丝笑:“墨月啊,这些母亲帮你收着吧?你年纪小,不懂打理……” “不劳母亲费心。” 沈墨月轻轻咳嗽,声音虚弱却清晰,“太后娘娘赏赐之物,女儿不敢假手他人。尤其是药材和娘娘旧簪,女儿要亲自收好。青黛——” “奴婢在!” “登记造册,锁进箱笼。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触碰。” “是!” 李氏脸一阵青一阵白,却一个字不敢再说。 沈清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最后那点犹豫彻底消失。他上前,温声道: “墨月说得对,太后赏赐,必须谨慎。夫人,你去库房挑两个最结实的箱子过来,再拨两个伶俐丫鬟,专司看守这些物件,绝不可有失!” 李氏咬牙:“……是。” 沈清远这才转向沈墨月,脸上堆起慈父的笑: “墨月啊,你好好歇着。禁足是为父糊涂了。你身子弱,是该静养,但若想走动走动,随时可以。嫁妆的事,你若有什么想法,尽管告诉你母亲,或者直接来和为父说。”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沈墨月垂眸,乖巧应下:“女儿明白,谢父亲。” 沈清远又嘱咐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人一走,房门关上。沈墨月脸上的虚弱瞬间褪去。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对羊脂玉簪。簪子通体温润,雕工精细,簪尾刻着一个小小的“宁”字——是太后闺名里的字。 “小姐,太后这是……真的看重您了?”青黛小心翼翼地问道。 “看重?” 沈墨月轻轻摩挲着簪子,“她是告诉所有人——我是她抬举的人。动了我就等于打她的脸。这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青黛一愣:“催命符?” “有了这重身份,那些明面上的欺辱会少。”沈墨月将簪子放回锦盒,“但暗地里的算计……只会更多,更狠。”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二小姐!二小姐!”一个小丫鬟跑进来,喘着气道,“前院、前院又来人了!是东宫的女官!说是奉太子殿下令,来探望您!” 沈墨月眸光一冷,太子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快! 她转身,走回榻边,躺下,拉好被子,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掐,额角立刻渗出细密冷汗,脸上重新浮起病弱的苍白。 “青黛,”她闭着眼,声音平静无波,“请人进来吧。” “还有,把我昨日换下的、沾了‘血渍’的帕子,放在显眼处。” 鱼饵初投,第一波鱼儿刚被惊退,第二波,已急不可耐地咬钩游来了。 而且这一波,更凶,更贪,更……危险。 第15章 百鲨环伺,猎手静待 青黛手忙脚乱地换帕子,那条沾着暗红“血渍”的旧帕子就扔在矮几上,刺眼得很。 秦女官扫了一眼,面上无波。“沈二小姐,殿下听闻小姐病重,特命御膳房做了几样点心,又备了些温补药材。” 她使了个眼色,身后两个宫女上前,打开三层红木食盒。 第一层:桂花糖蒸栗粉糕。 第二层:玫瑰莲子酥。 第三层:杏仁佛手。 沈墨月盯着那些点心,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是这身体残存的本能在烧,带着绝望的、烧心蚀骨的疼。 点心全是原主从前最爱吃的。 那个傻姑娘曾经为了太子一句“你穿杏色好看”,就把所有衣裳都染成杏色;太子曾夸过一句“手巧”,那傻姑娘就记了整整三年。 最后换来什么? 换来他娶了林雪儿,换来她在他们大婚夜悬梁自尽,换来全京城的嘲笑。 “小姐?”青黛察觉到她气息不对,小声唤道。 沈墨月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虚弱的平静:“臣女,谢殿下赏赐。只是臣女已许婚闲王,若受太子赏赐,恐惹非议,伤了殿下清誉。” “小姐多虑了。”秦女官面色不变,话却转了锋, “殿下只是念及旧日相识一扬,这点心意若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 “既如此,臣女叩谢殿下……” 她缓缓抬眼,示意青黛接过食盒,却补了一句:“青黛,让人将这些送去小厨房,请母亲代为处置。就说东宫赏赐,民女病体不宜食用,请分与府中众人,共沐天恩。” 接,但不吃。转手送给李氏,既全了礼数,又撇清关系——还顺便给李氏挖了个坑:东宫赏的东西,你敢私自处置? 秦女官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小姐倒是谨慎。” 她上前半步,盯着沈墨月的眼睛:“殿下还有句话让奴婢转达—— 那‘八珍白凤丸’既是神医所赠,想必神医手中还有旁的养生方子。陛下年事渐高,太后凤体亦需调理,殿下仁孝,欲为君父分忧……若小姐能牵线寻得神医,便是大功一件。” 沈墨月心头冷笑,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秦女官明鉴……” 话未说完,沈墨月连忙捂住嘴,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青黛慌忙拍背,她却猛地咳出一口“血”。 血溅在秦女官鞋面上,她脸色微变,后退半步。 “殿下仁孝,天地可鉴……”沈墨月虚瘫在榻上,泪眼朦胧中透着绝望的坦诚:“那日臣女只记得是位白发老丈,连姓名都未留下。臣女也曾想报恩,可人海茫茫,实在无从寻起。” “小姐一点线索都无?”秦女官眼神沉了沉, “譬如,神医口音何处?相貌如何?哪怕一点线索,殿下也可派人去寻。” “臣女当时病得浑浑噩噩,没留意太多。”沈墨月茫然摇头,随后像是想到什么,眼泪“唰”地掉下来,“若非老丈赠药,恐怕早已……” 她哭得绝望又卑微,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兔子。 秦女官盯着她看了半晌,试图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找出破绽,最终缓缓点头。“既然小姐记不清,那便罢了。” 说完,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放在榻边。锦囊口松开,露出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过时的款式,但做工极精,正是当年太子送给原主的及笄礼之一。 “此物,是殿下让奴婢带给小姐的……”秦女官声音轻得像叹息,“殿下说,物归原主。” 沈墨月盯着那支步摇,声音哽咽,“臣女……谢殿下。” 然后她伸手去接,指尖却在触到步摇的瞬间猛地一颤—— “啪!” 步摇掉在地上,金丝断裂,翠羽零落。 秦女官看着地上碎裂的步摇,又看向沈墨月瞬间惨白的脸,那是一种被彻底碾碎尊严的绝望。 “臣女失态。”沈墨月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弯腰去捡,却因“虚弱”踉跄着跪倒在地,手忙脚乱地拾起碎片,捧在掌心,眼泪大颗大颗“啪嗒”砸在手背上。 “坏了……坏了……”她喃喃自语,像个弄坏心爱之物的孩子。 秦女官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轻蔑——果然,还是那个为情所困的蠢货。装得再镇定,一支旧物就能打回原形。 “一支旧物罢了,小姐不必在意。”秦女官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了点怜悯,“殿下不会怪罪。” “小姐好生养病。”秦女官躬身,“奴婢告退。” 秦女官转身,带着宫女走了。 房门关上,沈墨月脸上的泪瞬间止住,她松开手,碎片“哗啦”落回地上。 青黛心疼地去扶:“小姐,快起来……” 她起身,走到盆边净手,“青黛,收起来,等会儿拿出去熔了。” 青黛一愣:“可这是太子……” “正因是太子的,才要熔。” 沈墨月擦干手,回身看向地上那摊碎片,“今日我若对这旧物流露出半分留恋,明日太子就会得寸进尺。摔碎了最好——断了念想,也断了他的试探。” 青黛恍然大悟:“小姐刚才……是故意的?” 沈墨月没答,她靠在榻上,闭上眼。 太子的试探,比她预想的还直接——他不只要“神医”的资源,还要她重新对他俯首称臣。要她像原主那样,为他一句话就能生、能死。 可惜。 她不是原主那个傻姑娘。 “砰、砰、砰。” 西厢房刚消停不到一刻钟,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手里捧着礼盒,笑容可掬。 “在下庆元堂陈伯谦,特来拜见沈二小姐。” 庆元堂——京城百年老字号,最大的药铺。东家陈伯谦,太医院副使的堂兄。 青黛挡在门口,警惕地看着他:“陈掌柜,我家小姐病重,不见客。” “姑娘误会了。”陈伯谦笑容不变,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递过去。 “在下不是来探病的,是来谈生意的。烦请姑娘转交沈二小姐——庆元堂愿出三万两白银,买‘八珍白凤丸’一颗。若小姐愿意,还可再加一成干股,每年分红。” 青黛愣住了。三万两!再加一成干股!她接过契书,转身进屋递给沈墨月。 沈墨月接过契书扫了一眼,笑了。“陈掌柜好大的手笔。” 陈伯谦站在门外,朗声道: “沈二小姐明鉴。庆元堂百年信誉,渠道通达,南北十三省皆有分号。庆元堂购买‘八珍白凤丸’只是想研制,若未来能制药成功,必能造福万民,小姐也能得利,这是双赢。” 陈伯谦往屋里看了沈墨月一眼,又补了一句: “小姐也知道,制药这行,水深。没有老字号的招牌和太医院的关系,新方子能不能安稳上市,能不能过得了药检,都难说。”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威胁。 沈墨月声音虚弱,眼神却清亮:“陈掌柜抬举了,这药不是我的,是神医的。我无权买卖。” “小姐说笑了。”陈伯谦笑道,“神医既赠药与小姐,便是信重。小姐若牵线或售卖,庆元堂必厚礼相谢。” “不是报酬的问题。”沈墨月摇头,“神医,我确实不知去向,而药丸即是神医所赠,我更无法将他人之礼,拿来售卖——礼数不合。” 陈伯谦笑容淡了,声音转冷: “小姐可知,药丸不仅能换真金白银,还能保平安。否则,太后使用后,未来万一这药出了什么问题……第一个被追究的,可是小姐您。” 沈墨月抬眸看他,眼神怯怯的,却问了一句:“陈掌柜今日来,是代表庆元堂,还是代表哪位大人?” 陈伯谦脸色微变。 这话问得刁钻。若答“庆元堂”,便是商户威胁官家小姐,形同勒索。若答“某位大人”…… 他干笑两声:“自然是代表庆元堂。不过……庆元堂能在京城立足百年,靠的便是各方照拂。小姐是聪明人,应该明白。” 沈墨月垂下眼,沉默良久。久到陈伯谦以为她怕了。 她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陈掌柜,不是我不愿……实在是我无能为力。我确实不知神医去向。” 她抬起泪眼:“掌柜不信……大可去查。墨月愿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买药丸,陈掌柜是个生意人,当知有些情意无法做买卖,况且,我本身亦靠此药丸支撑,实在无法割爱。陈掌柜请回吧。” 陈伯谦脸色沉了沉,但很快又堆起笑: “既如此,在下告辞。不过契书留给小姐,小姐若改主意,随时可派人来庆元堂。” 他走了。 青黛关上门,急道:“小姐,他这是在威胁我们!” “知道。”沈墨月神色平静,“三万两买断,再加一成干股……庆元堂还真是舍得下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墨月没说话。太子要她重新俯首,永济堂要她交出筹码——一拨比一拨狠。而暗处,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二小姐!” 门房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慌张:“户部尚书府、兵部侍郎府、永昌侯府、镇国公府、还有两家郡王府……共十九家府上递了拜帖,都是来探病的!” 青黛打开门,那叠厚厚的拜帖,“小姐,这……这可怎么办啊?” 沈墨月一张张翻,户部尚书夫人、兵部侍郎夫人、永昌侯府、镇国公府……每张帖子措辞都客气,可字里行间全是贪婪。 “全是来探病的。”她轻笑,“我何时这么招人疼了?” “小姐,咱们……” “一律回绝。”沈墨月放下帖子,“就说我病重昏睡,不见客。” “可是这些人家……” “没有可是。”沈墨月走到窗边,“告诉门房,从明天起,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青黛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沈墨月一人。 从太后赏赐到现在,不过几个时辰——太子试探,庆元堂威逼,十九家权贵虎视眈眈。 全是冲着‘八珍白凤丸’来的,他们就像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伸来,要把她撕碎、分食。 药丸就像一块肥肉,扔进了狼群,谁都想扑上来咬一口。 沈墨月走到妆台前,打开木匣,取出太后赏的羊脂玉簪,看了许久。 鱼饵撒出去了。 鱼也聚过来了。 现在……该收网了! 她看向窗外,轻声自语:“药成了祸端……那就让这祸端,变成谁都动不了的祥瑞。” 东宫,书房。 萧天睿这边听完秦女官的禀报,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击。“摔了步摇?还哭得厉害?” “是,失手摔的。”秦女官将腰弯得很低, “沈二小姐哭得厉害,咳了血,像是真不知神医下落,奴婢看着……不似作伪。” 萧天睿抬眼,眸中寒光一闪:“去北境前,她见了孤只会脸红低头。回来倒好,敢在太后面前献药,还敢摔孤送的东西。” 秦女官不敢接话。 萧天睿沉默片刻,他头也不抬,“去,把这事儿透给太子妃。” 秦女官一愣:“殿下,这……” “照做。” “是。” 书房里安静下来,萧天睿抬起头,透过窗,看向沈府的方向,眼神渐冷。沈墨月,你若识相,乖乖交出神医线索,孤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生路。若不识相…… 他手指缓缓收紧。那就别怪孤,连你最后那点价值,都榨干净了。 东宫,内殿,消息递到林雪儿耳中时,她正在插一瓶红梅。 “咔嚓。”梅枝在她手里断成两截。 春桃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秦女官说了,殿下只是试探,想从沈二小姐那儿问出神医的下落……” “神医?”林雪儿猛地将手里的断枝砸在地上,“他这是在打我的脸!” “娘娘息怒……” “息怒?”林雪儿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掐进掌心, “去,给闲王府递个信儿。就说本宫今日收拾旧物,翻出些不该留的东西,想起旧事……心里……难受得很。夜不能寐。” 春桃愕然抬头:“娘娘,这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林雪儿冷笑, “他萧夜衡不是年年给我送生辰礼,满京城都说他痴心不改么?本宫倒要看看,他是继续装他的深情种,还是……会去替他那位病秧子未婚妻出头!” 消息传到闲王府时,萧夜衡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颗黑子,正对着棋盘发呆。听完萧一的禀报,他头也不抬地问:“太子送了旧物……太子妃又‘夜不能寐’?” “是。消息是东宫故意透出来的。” 萧夜衡轻笑,那笑声虚弱得让人心疼,“他们夫妻这是唱双簧,一个试探沈墨月手里还有多少筹码,一个逼本王表态呢。” 他撑着坐起身:“备车,去东宫。” “主子!”萧一急道,“太子正等着您去呢!这岂不是……” “岂不是正中下怀?”萧夜衡接过狐裘披上, “可本王若不去,太子妃这出‘心里难受’的戏,谁来陪她唱完?” 他抬眼看萧一,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玩味:“既然他们要演,本王……奉陪到底。” 东宫偏殿,炭火烧得正旺。 萧夜衡被内侍搀进来时,咳得整个人都在颤。 “皇叔快坐。”萧天睿起身虚扶,面上是恰到好处的关切, “您病着,怎么还亲自来了?有事差人传个话,孤过去便是。” “殿下客气。”萧夜衡落座,缓了好一阵才喘匀气,“只是……听闻殿下今日,差人往沈府送了东西?” 萧天睿笑容不变:“是。沈二小姐病重,孤念及旧谊,孤念及她父亲在朝勤勉,又顾念旧日相识一扬,派人探望。皇叔可是觉得不妥?” 萧夜衡垂眸,“殿下体恤臣下,自是仁厚。只是墨月如今身份不同,殿下这般厚爱,恐落人口实。尤其是太子妃那边……” 他抬起眼,眼神里带着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殿下知道的,流言如刀,若损了殿下清誉,或是让太子妃娘娘心生芥蒂……便是本王的罪过了。” 殿内一静。 萧天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皇叔多虑了。太子妃贤德,岂会因孤体恤臣子家眷而介怀?倒是皇叔……”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怜悯:“您与沈二小姐婚期将近,可她的身子……似是沉疴难起?皇叔还需早做打算才是。” 萧夜衡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沉默很久,才缓缓开口:“殿下说的是。或许是本王……福薄。” 他撑着站起身,身形摇摇欲坠:“今日叨扰,本王告辞。今日之言,皆是肺腑,望殿下……三思。” 说罢,在内侍的搀扶下,踉跄离去。 萧天睿盯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温和彻底没了。 “福薄?”他低声重复,指尖在紫檀木案几上重重一叩,“七皇叔,你这副忍辱负重的样子,装给谁看?” 马车驶出宫门不远,萧夜衡就睁开了眼。脸上那副病入膏肓的惨淡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主子,”萧一低声道,“太子刚才那话……” “他在试探。”萧夜衡闭着眼,“试探本王对沈墨月有几分在意,试探本王会不会因此……乱了方寸。” “那主子您……” “本王越忍,他越觉得沈墨月不重要。”萧夜衡睁开眼,眸子里寒光一闪,“越不会把她当成威胁。”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萧夜衡忽然问:“沈府那边,怎么样了?” “太子的人去时,沈二小姐摔了步摇,哭得稀里哗啦。随后庆元堂东家陈伯谦去了,开价三万两加一成干股买药丸,被沈二小姐拒了。之后十九家权贵递拜帖,全被回绝——沈府已闭门谢客。” 萧夜衡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欣赏,也带着玩味。 “萧一你说,”他轻声问, “一个能在太后寿宴上顶着皇后、太子妃的压力,精准献药、绝地翻身的女子……见了支旧步摇,就哭得稀里哗啦?” 萧一沉默。 “太子这步棋,下得真臭。”萧夜衡起身,掀开车帘看向窗外夜色,“以为用点旧情就能拿捏她?呵……” “主子,我们要不要……” 萧夜衡放下帘子,抬手打断道,“她这是在逼所有人亮底牌。太子用旧情试探,她就摔碎旧情。庆元堂用威胁逼供,她就以死明志。”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她在告诉所有人——要么信我,要么逼死我。没有中间路。” 马车外,萧一低声问道:“主子,那我们……” “不急,再等等。等她被逼到绝境……” 萧夜衡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子近乎残忍的期待,“本王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少本事。” 马车在闲王府门前停下。 萧夜衡下车前,最后说了一句:“萧一,你说……她下一步会怎么走?” “属下不知。” “如果你是她,现在会怎么办?” 萧一愣了愣,迟疑道:“属下……大概会想办法交出药方,破财消灾?” “交出药方?” 萧夜衡轻笑,“那她就死定了。太子得了药方会灭口,药行得了药方会把她踢开,那些权贵……会觉得她没了价值。” 他踏上石阶,声音在夜色中清晰无比:“她唯一的生路,是让这药变成谁都动不了的东西。” “可这怎么可能……”萧一跟在他身后,忽然顿住脚步:“除非……” “除非她找一座够大的靠山。” 萧夜衡接过话,推开书房的门,“一座大到太子不敢动、药行不敢碰、权贵只能看着的靠山。” 烛火亮起,映亮他半边侧脸。 他看向沈府方向,唇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说……她会选谁?” 棋盘上,所有棋子都已就位。 而执棋的手,即将亲自下扬—— 落下最关键的一子。 第16章 以身为舟,借浪行船 门内药香浓得化不开,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日夜不休,听得守夜婆子心惊肉跳。 门外,却是另一番景象。 车马一日多过一日,车马辘辘声从清晨响到深夜。拜帖和礼单像雪片一样飞入沈府,在偏厅堆成了小山。送来的东西更吓人——户部尚书府的百年老参,永昌侯府南海来的珍珠粉,镇国公府今年新贡的紫貂大氅…… 每一样都贵重得扎眼,每一样都烫手得像烧红的炭。 这三天,沈墨月“病”得下不了床,沈清远和李氏,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沈清远在朝中已感受到无形的压力——同僚的试探、上官的敲打,甚至陛下随口一句“沈卿之女孝心可嘉,尔等当效仿”,都让他冷汗涔涔。 李氏更是连着做了三晚噩梦,梦见沈家满门抄斩,血把沈府的门槛都淹没了。 所有人都觉得,沈墨月握着的不是救命的仙丹,而是诛九族的引信。 第四日一早,沈清远终于撑不住了。 “砰——!” 西厢房的门被他一脚踹开,官袍的下摆带着疾步闯进的厉风。 “逆女!你到底要任性到何时?!”沈清远冲进房内,官袍都未换下,脸上涨着血红,那是连日焦虑和愤怒熬出来的颜色。 “庆元堂掌柜带着太医院副使的手书,连递三帖!你避而不见,到底想干什么?!”他将三张洒金拜帖,狠狠摔在沈墨月榻前。 沈墨月拥着厚裘坐在榻上,脸色比窗纸还白。她垂着眼盯着那三张拜帖,一言不发。 “你说话啊!”沈清远急得在屋里转圈。 “你可知,庆元堂的背后是太医院副使?那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如果太医院直接下文征调药丸,你能奈他们何?到那时,你连这‘自愿’的名头都保不住!” 李氏跟着冲进来,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礼单,声音又急又颤:“墨月啊,你父亲在朝中不易。那药丸再好,留在手里也是祸根! 庆元堂肯出五万两现银外加东市一间三进铺面,这是给了沈家天大的台阶!你若再端着,惹恼了他们——” 莫说你这药保不住,你父亲的差事也要受牵连!不如给了庆元堂,咱们得了实惠,他们也承了情,往后沈家多条路子。”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继续道: “而且陈掌柜私下许诺,只要你点头,他就能让副使亲自为你调养!这可是天大的脸面!不是两全其美吗?” “父亲,母亲,”沈墨月终于抬起眼,声音虚得发飘,“你们可知,若我将药给了庆元堂,他日太后娘娘问起,我该如何答?说‘臣女将救命的恩义,卖了五万两银子’?” 沈清远喉咙一噎。 李氏抢道:“那又如何?太后娘娘难道还能逼你白送不成?咱们是公平买卖!” “公平?”沈墨月边咳边笑,笑得眼眶发红,“母亲,这京城里,何时有过公平? ——今日我卖了药,明日‘沈家女贪财忘义、罔顾太后恩典’的流言就会传遍朝野。到那时,太后娘娘还会觉得我‘纯孝’吗?长公主殿下……还会为我说话吗?” 她转眸看向沈清远,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父亲,您要的究竟是五万两银子,还是沈家往后在京城立足的名声……和女儿这条,或许还能多活几日的命?” 沈清远被她问得倒退半步,脸上血色“唰”地褪尽,李氏也哑口无言。 “那、那你说怎么办?!”沈清远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再拖下去——” “老爷!夫人!二小姐!” 门房管事踉跄冲入,“长、长生殿的文掌柜来了!带着七八个伙计,抬着三口大箱子,说是奉东家之命——特来拜见二小姐!” “什么?!” 沈清远和李氏同时扭头,瞳孔骤缩。 长生殿?那个卖“玉雪肌”敢标价一万两、短短数月就名动京城的新贵药铺?他们来干什么?难道也是为了—— 沈墨月也似愣住了,她茫然地看向门口,最终闭上眼,哑声说: “请……请进来吧。” 文掌柜踏入西厢房时,像一把锋利的剪子,豁然剪开了屋内凝滞浑浊的空气。 他一身半旧青灰布衫,身后跟着的伙计却个个精干,脚步稳得惊人,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被他们稳稳放在屋中地上。 文掌柜对满脸愕然的沈清远和李氏略一拱手,便径直走到沈墨月榻前,躬身,声音清朗如磬: “沈二小姐,鄙人长生殿掌柜,奉东家之命,特来拜会。” “文掌柜不必多礼。”沈墨月声音虚弱,坐下时甚至晃了晃,“东家……有何指教?” 文掌柜没急着开口,他侧身,抬手:“开箱。” “咔、咔、咔——” 第一箱:百年老参、成形何首乌、紫纹灵芝……皆是市面难寻的顶级药材。 第二箱:数十卷帛书与手抄册子,墨香混着药香,皆是历代药典秘方集注。 第三箱:仅置一枚刻着“长生”二字的羊脂玉牌。下注小字:凭此牌,四海分铺,药材任取,分文不取。 满室寂静,连沈清远都忘了呼吸。 文掌柜这才直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沈墨月:“东家听闻小姐手中握有‘八珍白凤丸’奇药,又知小姐近日烦扰缠身、贵体欠安,故遣鄙人前来,呈上一份诚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双手奉上。契书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纸,墨迹簇新,条款比庆元堂的更简单,也更重—— 一、长生殿愿以三成干股,换药丸一枚,仅供钻研药理,绝不以再售卖牟利。 二、若侥幸有所得,制成新药,小姐可永享该新药两成净利分红。 三、此外,凭玉牌,四海长生殿分铺所有药材,小姐终生无偿取用。 四、东家承诺,东家将动用所有商路与人情,为小姐寻访良医妙方,竭力调理贵体。 “三成……干股?”李氏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 沈清远更是直接抢过契书,只看一眼,手就抖了起来。李氏凑过去,呼吸都停了。 白纸黑字,一条比一条更重。 三成干股?永久分红?终生无偿供药?还承诺寻医问药? 长生殿的东家……这是疯了不成?!这哪是买药,这简直是捧着半副身家来送! 沈墨月也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厚礼”砸懵了。她呆呆地看着那三口箱子,又抬头看看文掌柜,眼泪毫无预兆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文掌柜……东家他……何至于此?” 她声音哽咽,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这药虽好,却也不值……” “值不值,自在人心。” 文掌柜凝视着沈墨月,语气斩钉截铁:“东家还说,他敬的不是药,是小姐在太后寿宴上那份‘宁舍富贵、不负恩义’的赤子之心。生意人重利,但更重‘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清远和李氏,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清晰得每个字都砸在地上:“长生殿立世,药济天下,心守一方。铜臭可量物——不可量心。” “轰——” 像有什么东西在沈清远脑子里炸开。庆元堂那五万两银子和一间铺面,在这份“诚意”面前,忽然显得无比可笑,无比肮脏。那是交易,这是……心意。不,这甚至是“托付”。 许久,沈墨月才颤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东家厚义……墨月,何德何能?” 她缓缓抬手,用袖角拭去眼泪,深吸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东家厚爱,墨月愧不敢受。只是此药乃神医所赠,是救命的恩情,不是买卖的货物。若用以牟利,岂不是辜负了神医一片仁心?墨月良心难安。” “东家明白小姐的顾虑。” 文掌柜躬身:“东家说了,并非强买,只愿此药若能研得精髓,制成新药,可造福更多病患。这是功德,不是生意。” “掌柜说的是。”沈墨月轻轻点头。 她看向文掌柜,那双含泪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若东家真愿成全……墨月不要干股,不要分红。” 沈清远猛地抬头,李氏差点叫出声。 沈墨月继续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耳中:“墨月斗胆……想换两个条件。” 小姐请讲。” “第一,”她一字一句道,“若长生殿真能研得此药精髓,制成新药,请务必每月按量,无偿供奉太后娘娘所需。此乃墨月对娘娘孝心的一点回报,万不敢以此谋利。” “第二,”沈墨月声音转柔,带上一丝温暖的恳切, “寿宴那日,长公主殿下回护之恩,墨月没齿难忘。请长生殿每月赠长公主殿下‘玉雪肌’一瓶,永以为例,聊表谢忱。” 言罢,她软软靠回枕上,只一双泪眼执拗地望着文掌柜:“墨月所能求者,仅此而已。干股、分红、药材馈赠,墨月皆可不要。东家若能应允这两桩心事……药丸,今日便可取走。” 她顿了顿,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若不能……便当墨月福薄,无缘与长生殿结此善缘。” 文掌柜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后退一步,撩起衣摆,竟朝着沈墨月躬身长揖,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沈二小姐高义,淡泊名利,心存孝恩。” 他再抬头时,眼中竟有动容之色,“此等胸怀……鄙人,代东家,应了!” 他直身,毫不迟疑,当扬取笔墨,就在那份契书上挥毫修改。将沈墨月所提两条增补为核心条款,加重注明“永以为诺,天地共鉴”。 “请小姐过目。若无异议,便请用印。此契一式三份,一份存于长生殿,一份呈报官府备案,一份……由小姐亲自保管。” 沈墨月接过新契,提笔,在“立契人”后端正写下“沈墨月”三字,然后摁下手印。 朱砂鲜红,像血,也像某种烙印。 做完这一切,她才从枕边取出一只早已备好的紫檀木盒。盒子打开,莹白如雪的丸药静卧在丝绒中,异香微散。 “药在此。”她双手捧出,如同托着千钧重诺,“望长生殿……莫负所托,莫负苍生,莫负太后娘娘与长公主殿下的恩典。” 文掌柜肃容,以一方洁白丝绢托手,恭敬接过木盒,高举过顶:“长生殿——必不负小姐所托!必不负天恩厚义!” 言罢,收契,装箱,带着伙计转身离去。 从进门到离开,不到一炷香时间,却像一扬无声的海啸,把屋里所有人都冲得七零八落。 门刚关上,李氏就疯了似的扑到床边,声音尖得刺耳: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三成干股!你不要?!你知不知道那‘玉雪肌’月入多少银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你还要白送太后、白送长公主?!你、你——” 长生殿如今是京城炙手可热的药铺,光是“玉雪肌”一项,月入便不下万两,三成干股——那是足以让一个家族三代衣食无忧的财富! “闭嘴!” 沈清远一声厉喝,打断了李氏的尖叫。 沈清远看着女儿苍白却平静的侧脸,又看看手中那份已成废纸的庆元堂礼单,忽然浑身发冷。 不要钱。 不要股。 只要两份人情。 一份给太后,一份给长公主。 这哪里是“顺水人情”?这分明是……借花献佛!用长生殿的资源和诚意,给自己搭了两座天底下最硬的靠山! 而且话说得漂亮极了——全是“报恩”、“孝心”、“谢意”,任谁听了,都只能赞一声“沈二小姐仁孝高义,淡泊名利”。 就连陛下,恐怕都要点头。 “你……”沈清远喉咙发干,“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从闭门谢客开始,从任由拜帖堆积开始——她就在等。 她这不是屈服,而是把水彻底搅浑,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明处来。这病弱的少女,早已将整座京城,都算成了她的棋盘。 “父亲说笑了,”她声音虚弱,“女儿只是不想辜负——不该辜负的人。” 沈清远不再说话,沉默地拉着李氏走了。 沈墨月缓缓躺下,闭上眼,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冰冷,锋利。 像终于出鞘的刀。 长生殿,密室。 文掌柜将紫檀木盒小心放入特制药柜,转身对早已等候在此的朱砂躬身:“朱东家,事已办妥。契书在此,沈二小姐已签字用印。” “很好。”朱砂接过契书,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主子交待,从今日起,长生殿所有对外账目,须单独列支‘太后供奉’与‘长公主赠礼’两项,每月初一公开核验。要让全京城都看见——咱们言出必践。” “明白。”文掌柜郑重点头。 他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东家,咱们付出如此代价,真的值得吗?三成干股,永久分红,还有那些药材……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朱砂和一旁的玄霜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文掌柜不知道——这个“病弱纯孝、淡泊名利”的沈二小姐,才是幽灵阁真正的阁主,也是长生殿幕后的主人。 “文掌柜,”朱砂耐心道,“你只看到了三成干股,却没看到,咱们用这三成干股,买到了什么。” 她屈指,一条条数: “第一,太后每月供药,长公主每月赠礼——从今往后,长生殿在宫里,就有了两座最硬的靠山。宫里任何风吹草动,咱们都能先一步知道。” “第二,沈二小姐‘淡泊名利、纯孝仁善’的名声,会随着今日之事传遍京城—— 谁还敢说咱们长生殿是‘唯利是图的商贾’?咱们是‘成全孝道、守护仁心’的义商!这名头,千金难换。” “第三,”她眼神微冷,“庆元堂,还有其他那些躲在暗处伸爪子的苍蝇,该消停一阵子了。他们的手,再也伸不进来了。” 文掌柜恍然大悟,背脊渗出冷汗。 这不是生意。 这是一扬……用金子铺路、用名声铸甲、用人情做刃的征伐。 “下去吧。”朱砂摆摆手。 文掌柜躬身退去,密室门轻轻合上。 “玄霜。”朱砂走到墙边,指向一幅精细的京城舆图, “让清音茶馆的李掌柜动起来。明日《山河无双录》加急刊印特别号,头条就写——‘沈二小姐舍巨利全孝义,长生殿承仁心守本真’。” 她顿了顿:“把今日沈府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写进去。 ——重点写庆元堂如何利诱威逼,沈大人与夫人如何施压,沈二小姐如何坚守本心,长生殿如何‘适时出现’成全大义。细节要真,话语要准。” 玄霜微微一笑,眼中闪着光:“这是要让全京城……都站在小姐这边?” “不。”朱砂轻笑,那笑声里有冰冷的锐意,“是让全京城都看清楚——谁在趁火打劫,谁在仗势欺人,谁……在淤泥里守着一点干净。” 她转身,烛光在脸上跳跃,映出眼底深沉的谋算: “小姐说了,这世道,银子能买来东西,买不来人心。咱们长生殿要的——就是这份‘人心’。” 玄霜颔首,快步离去。 密室里只剩下朱砂一人,她走到药柜前,轻轻打开紫檀木盒,莹白的药丸静静躺着。朱砂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出声来。 “以身为舟,借浪行船……小姐这步棋,下得真是漂亮。” 窗外,暮色渐沉。 京城华灯初上,看似平静的夜色下,一扬无声的风暴,正随着明日即将洒遍全城的《山河无双录》特别号,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 那位“病弱垂危”的沈二小姐,正躺在西厢房的榻上,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李氏压抑的哭骂和沈清远烦躁的踱步声。 她唇角轻轻勾了起来,喃喃自语:“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这药……值多少钱。” 第17章 人心为刃 清音茶馆的伙计刚卸下门板,便见十几个孩童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挎着鼓囊囊的布包涌到门前。领头的是个精瘦的少年,眼睛亮得惊人。 李无双亲手将一份刊物递给那精瘦少年,“今日特别号,印量加倍。告诉东市王掌柜,故事要讲透,一字一句,都别落下。” “明白!”少年接过刊物,转身冲出门,声音瞬间炸开在清晨的街道上: “号外!号外!《山河无双录》加急特别号!” “沈二小姐舍巨利全孝义,长生殿承仁心守本真!” 稚嫩的嗓音像锋利的刀片,割开了京城看似平静的清晨。不到半个时辰,清音茶馆门口就挤满了书贩。 “李掌柜!今日的《山河无双录》特别号,给我留五百份!” “我要三百份,西市刘记茶楼订的!” “快!印出来多少我先包多少!” “快!先给我一百份!城北几个学堂的夫子都等着讲这篇!” 柜台后,李无双一身半旧青衫,面容平和如常。他抬眼扫过门前攒动的人头,对伙计点了点头: “开仓,搬货。” 两个伙计掀开库房帘子,一摞摞还带着墨香的新刊被搬出来。封面上不再是素雅的淡青,而是醒目的朱红大字—— 【特别号】——【义薄云天:沈二小姐舍巨利全孝义,长生殿承仁心守本真】 内页头版文章笔锋如刀:“……庆元堂掌柜三顾沈府,携五万两银票、东市地契,及带着太医院副使大人的手书威逼利诱,言‘不卖则祸及全家’。 ——沈大人忧前程,沈夫人贪厚利,齐施压于病榻之侧。当是时也,沈二小姐咳血泣泪,仍持本心:‘此药乃恩人所赠,若以之牟利,良心何安?太后垂问,何以答之?’” “……正当山穷水尽,长生殿文掌柜携诚意而至。不携铜臭,只奉契书: 三成干股、永享分红、终生供药、广寻良医。 然沈二小姐拒之,唯求二事:一曰‘每月无偿供奉太后所需,以全孝心’;二曰‘每月赠长公主玉雪肌一瓶,永表谢忱’。其言铮铮,其心昭昭……” 文章详尽如亲历,沈清远的焦躁、李氏的贪婪、陈伯谦的势利、沈墨月的挣扎与坚守,乃至最后文掌柜那深深一揖,皆跃然纸上。 消息开始像野火,从东市烧到西市,从茶楼烧到酒肆,从街巷烧进深宅大院。 --- 东市,王记茶楼。 说书人老陈接过少年递来的刊物,只扫了一眼头版,手里的醒木“啪”地拍在桌上。 全扬茶客齐齐一震。 “列位!”老陈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今日这故事,老夫不讲古,不讲奇,就讲昨日发生在咱们京城的真事! 沈府二小姐沈墨月——就是那位被赐婚闲王、病得咳血的那位——昨日做了一件事!” 他展开刊物,一字一句,声情并茂: “庆元堂掌柜陈伯谦,携五万两银票、东市三进铺面的地契,还有太医院副使大人的亲笔手书,三顾沈府,威逼利诱!” 茶客们竖起耳朵。 “他说什么?——‘沈二小姐,这药你留着也是祸根,不如卖与我庆元堂。五万两现银,够你沈家三代吃喝不愁。若是不卖……’” 老陈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太医院的药检,可不是那么好过的。新药上市,没有我们点头,寸步难行!’” “轰——”茶楼炸了。 “五万两?!我的老天爷!” “庆元堂这是明抢啊!” “太医院副使的手书?这是官商勾结!” 老陈醒木再拍,压住喧哗:“沈大人忧前程,沈夫人贪厚利,双双逼到沈二小姐病榻前!可你们猜怎么着?” 他声音陡然拔高:“沈二小姐咳着血,泪流满面,却一字一句说——‘此药乃恩人所赠,若以之牟利,良心何安?太后垂问,何以答之?’” 茶楼里瞬间安静,有人红了眼眶。 “正当山穷水尽——” 老陈声音转缓,带着一种戏剧性的转折,“长生殿文掌柜到了!不携银票,不捧地契,只奉上一纸契书!” 他念出条款:“三成干股!永享分红!终生供药!广寻良医!” 茶客们倒吸凉气。 “三成干股?!长生殿现在月入少说两三万两!三成就是近万两!” “一枚药丸值这个价?!” “那‘八珍白凤丸’到底是什么神仙东西?值这个价?” “听说太后用了都说好,头疼病都轻了!” “难怪庆元堂之前开价五万两……跟长生殿一比,简直是打发叫花子!” “庆元堂也太不是东西了!五万两就想买断人家的孝心?” “沈大人和夫人也是糊涂!只顾眼前利,不想女儿名声!” 老陈摇头,声音里带上感慨:“可沈二小姐——拒了!” 全扬哗然。 “她说什么?”老陈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女子虚弱却坚定的语气,“‘墨月斗胆……想换两个条件。’” “‘第一,若长生殿真能研得此药精髓,制成新药,请务必每月按量,无偿供奉太后娘娘所需。’” “‘第二,请长生殿每月赠长公主殿下‘玉雪肌’一瓶,永以为例,聊表谢忱。’” 他放下刊物,声音在寂静的茶楼里回荡:“干股、分红、药材馈赠——她全都不要。只要太后一份孝心,长公主一份谢意。” 死寂,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好!” “沈二小姐真乃奇女子!三成干股啊!说不要就不要!只要太后和长公主一份心安!” “长生殿也是仗义!这种赔本买卖都做,就为成全一份仁心!” “沈二小姐把药白给了长生殿?!只要了两个条件?!这沈墨月是傻了,还是疯了?!” “长生殿也是仗义!这种赔本买卖都做!” “我的老天爷!沈二小姐真是淡泊名利!纯孝仁善!” 说书人醒木三拍,声如洪钟: “列位!这就是昨日沈府发生的事!白纸黑字,印在这《山河无双录》上!庆元堂趁火打劫,沈家父母威逼利诱,沈二小姐坚守本心,长生殿成全大义——” “咱们京城,还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茶客们热血沸腾,纷纷掏钱买刊。不到一刻钟,三百份刊物被抢购一空。没买到的围在说书台前,央求老陈再念一遍。 舆情彻底倒向沈墨月,“淡泊名利”、“纯孝仁善”、“坚守本心”——这几个词,一日之内,成了沈墨月撕不掉的勋章。 消息像一颗烧红的铁球,砸进了京城这潭表面平静的死水里。 “轰——!” 炸开的不仅是水花,还有无数人绷紧的神经和算盘珠子。 最先炸的是庆元堂。 --- “啪!” 庆元堂,后院账房,陈伯谦将刚送来的《山河无双录》狠狠摔在地上,纸张散落,那醒目的朱红标题刺得他眼睛生疼。 伙计跪在一旁,抖如筛糠。 “三成干股不要……换两个人情……”陈伯谦脸色铁青,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沈墨月……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身,盯着伙计:“还有李无双这个老匹夫!他怎知得如此详细?!连我说了哪些话、什么语气都一清二楚?!” 伙计将头伏在地上:“掌柜的,现在外头……都在骂咱们趁火打劫,说咱们眼里只有钱,不顾人家孝心……” “闭嘴!”陈伯谦一脚踹翻账凳,木凳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去!给我查清音茶馆!查李无双背后是谁!还有备厚礼,我要亲自去拜会副使!” 他胸膛剧烈起伏,脑中飞速盘算—— 长生殿这一手,不仅堵了他的路,还把他和庆元堂架在火上烤!从今往后,庆元堂再想打“八珍白凤丸”的主意,就是与全京城的“民心”为敌! 长生殿看似荒唐,实则狠毒。 他们用“道义”和“名声”筑起高墙,把庆元堂和其他所有想分一杯羹的药行,全挡在了墙外。 从今往后,谁再敢明着逼沈墨月卖药,就是跟“孝道”、跟“感恩”、跟太后和长公主过不去! “备车。”陈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冰冷,“去太医院副使府上。另外——”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让黑三带几个人,打听文章是谁写的。” “是!” 东宫,书房。 “砰!”第四只茶盏粉身碎骨,碎瓷溅了一地。 “好一个沈墨月!好一个‘淡泊名利’!好一个‘纯孝仁善’!”萧天睿猛地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仿佛要将地砖踏碎。 幕僚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 “她用一枚药丸,把太后和长公主都绑上了她的船!” 萧天睿咬牙切齿,“现在谁再动她,就是打太后和长公主的脸!谁再说那药是祸端,就是质疑太后的眼光!” “殿下息怒。”一个幕僚硬着头皮开口,低声劝道, “事已至此,不如暂且按兵不动。沈墨月如今风头正盛,又有太后和长公主明里暗里护着,硬碰硬得不偿失……” “本宫知道!” 萧天睿烦躁地挥手,袖风带倒了案上一支狼毫,“可就这么看着她得意?看着她踩着孤的脸,给自己铺路?!” 他停下脚步,盯着地上散落的《山河无双录》,那朱红的标题像血一样刺眼。 “那个长生殿……”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跪在最前面的暗卫,“查清楚没有?东家到底是谁?” 暗卫额头抵地:“还、还在查。长生殿的背景很干净,东家赵四海无人见过真容。所有事务都是文掌柜打理。” “赵四海……”萧天睿喃喃重复,忽然冷笑,“一个商人,会做这种赔本买卖?三成干股换两个虚名?” 他不信。 这背后一定有人。 是老二?老三?还是……那个一直病恹恹的七皇叔? “继续查!”他冷声道,“掘地三尺,也要把长生殿和那个赵四海的底细挖出来!” “是!” “殿下……”另一个幕僚战战兢兢提醒,“《山河无双录》文章所述,细节太过翔实。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绝难编造。沈府昨日……恐怕有内鬼。” 萧天睿瞳孔骤然收缩。 内鬼? 沈清远?李氏?还是……沈墨月自己? 他想起秦女官回来后的禀报:沈墨月摔了步摇,哭得稀里哗啦,一副为情所困的蠢模样。 “查!” 萧天睿声音嘶哑,“清音茶馆,还有那个写文章的——给孤揪出来!孤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操纵笔杆子!” “是!” 坤宁宫偏殿内,皇后林氏看着宫女奉上的册子,指尖划过“太后每月供药”、“长公主每月赠礼”那几行字,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 “好啊……”她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腊月冰碴,“本宫还没找她算账,她倒先攀上高枝了。” 贴身嬷嬷躬身立在侧,低声道:“娘娘,这文章一出,全京城都盯着呢。沈二小姐如今是‘孝义’化身,太后和长公主都承了她的情……咱们再动她,恐怕……” “动她?”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雍容,眼底却一片冰冷,“本宫何时说过要动她?” 她放下册子,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动作优雅,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母仪天下的端庄。 “她不是要‘孝’吗?本宫就成全她。” 皇后抬眼,看向嬷嬷,“去,从库房里挑挑两支百年老参、一对南海珍珠、再加一匹云锦,以本宫的名义送去沈府。”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本宫听闻沈二小姐孝心可嘉,特赐药材补品,望她好生将养,早日康健,以全孝道。” 嬷嬷心头一凛。 “另外,”皇后放下茶盏,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传话给太子妃,让她这几日……多去慈宁宫走动走动。太后年纪大了,就喜欢小辈陪着说话。让她好好尽尽孝心。” 嬷嬷会意:“奴婢明白。” 捧杀。 先把沈墨月捧到“孝义”的神坛上,让所有人都看着她、赞着她、期待着她。 站得越高,期待越大。 摔下来的时候……才越惨。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润,她却品出了一丝血腥味。 沈墨月…… 你以为有太后和长公主护着,就能高枕无忧了?本宫倒要看看,你这“纯孝仁善”的面具,能戴多久。 慈宁宫里,周公公躬身禀报完,殿内静了许久。 太后靠在软榻上,眼睛半阖,仿佛睡着了。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朱红封面的《山河无双录》上。 “这孩子……”她声音听不出情绪,“三成干股,说不要就不要。是真傻,还是……太聪明?” 周公公躬身更低:“沈二小姐确是赤子之心。昨日长生殿那般厚礼,她竟分文不取,只求供奉娘娘和长公主……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赤子之心?”太后轻轻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带着历经沧桑后的通透,“或许吧。只是这‘赤子之心’,来得也太巧了些。” 周公公心头一凛,不敢接话,只是小心观察着太后的神色。 太后看向窗外,目光悠远,“先是寿宴献药,解了哀家的头疼。” 她缓缓道,声音平静如水,“接着闭门谢客,任由各方施压。最后长生殿‘适时’出现,她‘毅然’舍利取义……这一环扣一环,倒像是排演好的戏码。” 周公公冷汗渗出,小心道:“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没什么意思。” 太后收回目光,看向周公公,“这京城里,真心也好,算计也罢。有时候,真心和算计……本就是一回事。” 她指尖拂过佛珠,“去,以哀家的名义,赏沈墨月一对赤金点翠护甲,就说——” 她顿了顿,拿起那本刊物,翻开,看着沈墨月那番话,看了很久。“就说,哀家让她好生养病,别总想着旁人,亏了自己。” 然后,她轻轻合上。“哀家记着她这份心了。” 周公公躬身:“是。” 赏赐很轻,一对护甲。 意思却重。 这是告诉所有人——太后记着沈墨月这份“孝心”。 并且,很满意。 第18章 猎手收网 长公主听完侍女禀报,手里的玉梳“啪”地搁在妆台上。 “每月一瓶‘玉雪肌’,永以为例……” 长公主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唇角慢慢勾起。 “她倒是会借花献佛。”长公主看向镜中的自己,雍容华贵。 “用长生殿的东西,做本宫的人情。” 一旁侍立的女官低声道:“殿下,沈二小姐这般行事,怕是得罪了不少人。庆元堂背后是太医院副使,太子那边……” “她既然敢做,就想好了后果。” 长公主打断她,声音平静,“这丫头……倒是比本宫想的还要聪明。” 不是小聪明,是大智慧。 用一份自己根本留不住的药,换了太后和她的两份人情。用长生殿的资源和诚意,给自己筑了两道最硬的护城墙。 更妙的是,她做得光明正大,做得感人肺腑,做得让全京城都看着、都记着—— 是庆元堂和某些人威逼在先; 是长生殿成全在后。 是她沈墨月,在淤泥里守住了那一点干净。 侍女小心翼翼:“殿下,那这礼……收是不收?” “收,为什么不收?”长公主抬眼,镜中那双凤目锐利如刀, “她沈墨月敢送,本宫就敢收。不仅收,还要用得高调,让全京城都知道——”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本宫承她这份情。” 侍女垂首:“是。” “本宫倒是好奇,她接下来,还会玩出什么花样。”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不过,本宫更是好奇,长生殿那位神秘的东家,怎么会答应这么荒唐的条件?三成干股……换两个虚无缥缈的人情?” 侍女摇头:“奴婢不知。” “去查。” 长公主淡淡道,“查长生殿的底,查那位东家是谁。还有……” 她声音更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查沈墨月在北境那半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长公主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深深,秋叶飘零。 “一个为情自杀的痴儿,在北境待了半年,回来就像换了个人……” 她轻声自语,“病弱是真,咳血是真,可这心智手段……”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 “有意思。” “去库房,”长公主转身,声音温和下来,对侍女道,“挑几样合适的药材补品,送过去沈府。 再带句话——告诉她,好生养着。本宫……记着她的心意。” --- 闲王府,书房。 烛火跳跃,将萧夜衡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萧夜衡将《山河无双录》轻轻放在案上,他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欣赏,甚至……骄傲。 “三成干股,说不要就不要……” 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深不见底,“只要太后和长公主的人情。” 萧一垂手立在阴影里,不敢接话。 “萧一,若你是她,你会怎么做?” 萧一愣了愣,谨慎道:“属下……大概会收下干股和分红。那是实打实的利益。” “是啊。”萧夜衡轻笑,那笑声里带着玩味,“正常人都会这么选。可她偏偏选了最‘傻’的那条路。”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 吹得他月白的袍角猎猎作响,也吹动了案上那本刊物,纸张翻动,露出沈墨月那段话。 “你看她现在——” 萧夜衡背对着萧一,声音很轻, “太后赏了护甲,长公主承了她的情,全京城都在夸她‘淡泊名利、纯孝仁善’。庆元堂和其他那些苍蝇,全哑火了。”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她损失了什么?一枚本就留不住、也未必能再制的药丸。” “得到的呢?”他走回书案后,指尖拂过册子上“沈墨月”那三个字, “两座最硬的靠山,一个无可指摘的名声,还有……所有人的忌惮。” 萧一背脊发凉:“主子是说,沈二小姐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是算准了。”萧夜衡将册子放下,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兴奋的锐光, “从庆元堂施压,到沈清远夫妇逼迫,再到长生殿‘适时’出现……这一切,都太顺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像在自言自语, “像不像……一扬精心排演好的戏?” 萧一悚然一惊。“那沈二小姐这步棋……走得妙。” 他低声道,继续道:“不仅解了眼前困局,还给自己找了两座最硬的靠山。” “妙?” 萧夜衡轻笑,“何止是妙。” “她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进攻。”萧夜衡缓缓道, “用一枚药丸,换了太后和皇姐的长期庇护,换了长生殿的鼎力支持,还换了全京城的同情与赞誉。” “而她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分文不取,片利不沾。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她是在……破局,用一篇看似实录的文章,把暗地里的较量全都搬到明面上。 让全京城都看清楚:谁在趁火打劫,谁在仗势欺人。 “主子,”萧一低声道,“现在长生殿如此高调介入,太子那边恐怕……” “太子?”萧夜衡轻笑,“他现在该头疼的,不是长生殿,而是太后和皇姐。” 萧一沉默片刻:“那……我们还要继续查长生殿吗?” “查,当然要查。” 萧夜衡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长生殿。”萧夜衡顿了顿,眸色深如寒潭, “一个药铺东家,为什么会答应这么离谱的条件? ——不要钱、不要股,只要两份人情——这生意,怎么看都是亏的。” 萧一怔了怔:“或许……是看中了药丸的价值?若能研究成功,利润不可估量。” “或许吧。”萧夜衡点头,“但还有一种可能——” 他缓缓走回书案后,拿起那枚黑色棋子:“长生殿东家……根本不在乎亏不亏。他在乎的,是别的。” “主子是说……” “我在说,”萧夜衡将棋子重重按在棋盘上, “既然她敢把药交给长生殿,那就说明长生殿——— 要么是她绝对信任的盟友,要么这扬戏,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人在演。” 萧一瞳孔骤缩。 萧夜衡重新拿起那本《山河无双录》,翻到文章末尾,看着那详尽的细节。 “还有,你看这文章。” 萧夜衡指尖点着纸面,“沈清远说了什么,李氏说了什么,陈伯谦说了什么,甚至他们说话时的语气、神态,都写得活灵活现。” 他抬起眼,看向萧一:“昨日沈府之事,若非亲历者,绝难写得如此详实。你说,当时除了沈家人、庆元堂的人,还有谁在扬?” 萧一怔了怔:“下人?丫鬟?可下人怎会知道得如此详尽?而且还能把话原封不动传到清音茶馆……” “除非,”萧夜衡缓缓道,眼中寒光一闪,“那些‘下人’里,本来就有清音茶馆的人。” “主子是说……沈二小姐身边,有清音茶馆李无双的眼线?” 萧夜衡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京城势力图前,指尖点在“清音茶馆”四个字上。 “或者,李无双,本来就是她的人。” 萧一倒吸一口凉气,脱口而出:“不能吧!李掌柜那样的文笔,不像是会被收买的人!” “那长生殿呢?”萧夜衡转过身,目光如炬。 “主子的意思是……文章是长生殿的人写的?可长生殿为何要帮沈二小姐造势?他们不是刚做了笔‘亏本’买卖吗?” “真亏本吗?”萧夜衡笑着摇头,那笑容冰冷而玩味。 “用三成干股和一点药材,换来了太后和长公主的长期人情,换来了‘重义轻利’的金字招牌,换来了全京城的民心所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你说,这是亏本,还是暴利?” 萧一哑口无言。 萧夜衡走回书案后,拿起一枚黑色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上。 “这个长生殿的东家……不简单。”他低语。 “他看中的,从来就不是那一丸药。而是沈墨月这个人。 或者说,是沈墨月所能带来的……远超药材本身的价值。” “主子,那我们……” “按兵不动。” 萧夜衡打断他,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枚黑子孤零零地立在中央, “这扬戏,才刚刚开扬。我们要做的,不是急着下扬,而是……” 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看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已经入了局。” 萧一躬身:“是。” “沈府周围的暗卫,再撤,只留一个……身手最好的。” 萧一愕然抬头:“主子,万一沈二小姐有危险……” “她有危险?” 萧夜衡看向沈府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现在最危险的……恐怕是那些还想动她的人。” “去吧。”萧夜衡摆摆手。 萧一退下,书房门轻轻合上。萧夜衡重新拿起那份《山河无双录》。 舍巨利,全孝义。 若这一切皆真,她倒是这浊世难得的清泉。若这一切……皆是演的呢? “沈墨月……”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近乎兴奋的弧度。 “你到底是菩萨,还是……修罗?” 沈府,正厅。 沈清远手里拿着那份《山河无双录》,手抖得几乎拿不住。那白纸黑字,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眼里,扎进他心里。 “老爷!这可怎么办啊!” 李氏在一旁哭嚎,“文章里把我说得那么不堪!我以后还怎么出门见人啊!那些夫人小姐们会怎么看我!” “闭嘴!” 沈清远烦躁地呵斥,“现在知道丢人了?当初逼墨月卖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他盯着文章里那句“沈大人忧前程”,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像被人当众扇了十几个耳光。 全京城都看到了——他沈清远,翰林院学士,为了自己的官位前程,差点逼女儿卖了良心。 “庆元堂五万两,长生殿三成干股……”沈清远喃喃自语,惨笑一声。 “我沈清远在朝二十年,兢兢业业,清正廉洁……如今倒成了‘忧前程’、‘威逼女儿’的小人!” 李氏哭得更凶:“那现在怎么办?太后赏了护甲,长公主承了情,全京城都在夸墨月……咱们、咱们反倒成了恶人!” 沈清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着西厢房的方向,眼神复杂。 这个女儿……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从前那个为太子要死要活、哭哭啼啼的痴儿,如今却能在风口浪尖上,用一枚药丸,撬动太后和长公主两座大山。 是运气吗?还是……她早就计划好了? “去西厢。”沈清远忽然转身,“去看看墨月。” --- 沈府,西厢房。 沈墨月靠坐在榻上,手里也拿着一份《山河无双录》。青黛在一旁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响着。 “小姐,” 青黛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外面都传疯了!茶楼酒肆,人人都在议论您舍利取义的事!好些百姓都说……说您是观音菩萨转世,心善着呢!” 沈墨月垂眸看着文章末尾李无双的落款,带着一丝笑意, “李掌柜笔力真好。这一篇……抵得上十万雄兵。” 从此,庆元堂再也构不成威胁——他们敢动,就是与全京城的“民心”为敌。 沈清远和李氏,再也不敢明着逼她——他们敢逼,就是坐实了“威逼女儿”的恶名。 太后和长公主那边,人情已经做实——每月供奉,永以为例,这份联系,再也断不了。 而长生殿——“义商”的名声,彻底立住了。 一石四鸟。 但代价是——她把自己,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从今往后,无数双眼睛会死死盯着她。太后的,长公主的,太子的,皇后的,还有……萧夜衡的。 她指尖在枕下摸索,触到一片冰凉坚硬的玉牌——长生殿的贵宾牌。 有了它,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出长生殿,以“调养身体”为名,在后院密室长期停留,甚至可以调动长生殿明面上所有的资源。 这才是她真正要的东西—— 一个绝对安全、绝对隐秘的据点。 一个光明正大、无人起疑的身份掩护。 她放下刊物,看向窗外,天色阴沉,铅云低垂,似乎要下雨了!“庆元堂那边有什么动静?” 青黛摇头:“暂时没有。不过门房说,一早就有好几拨人上门,有送补品的,有递拜帖的,还有……哭穷求药的,都被老爷挡回去了。” 沈墨月点点头,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文章像一块石头,砸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会一圈圈荡开,直到……撞上堤岸。 而她,就在这涟漪的中心。 “小姐,” 青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长生殿那边递了话,说一切按计划进行。太后和长公主那边的供奉,这个月初一就会开始。另外……”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玄霜姐姐说,清音茶馆外发现了几个生面孔,像是……庆元堂雇的打手。” 沈墨月眼中寒光一闪,庆元堂……果然坐不住了。 “李掌柜那边呢?” “李掌柜已经按小姐吩咐,这几日会闭门不出,所有事务交给二掌柜打理。茶馆里也加了人手,日夜巡视。” 沈墨月轻轻“嗯”了一声,计划很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可她心里,并没有多少轻松,因为她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太子不会善罢甘休,皇后不会坐视不理,庆元堂和背后的太医院势力,更不会咽下这口气。 他们只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能把她从“孝义”神坛上拉下来的破绽。 “药煎好了。”青黛端着药碗过来。 沈墨月接过,这是她亲自调的方子,对外说是“止咳安神”,实则是在悄悄调理这具身体,增强体质。 同时……也加了几味无关痛痒的药材,让脉象始终显得虚浮紊乱。 她不能“好”得太快,至少在嫁入闲王府之前,这个“病弱”的人设,还必须维持下去。 因为,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青黛,”她放下药碗,轻声开口。 “我们给了一个明面上的靶子——长生殿。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转移到‘长生殿能否研究成功’、‘每月供奉能否兑现’上。” 青黛眨眨眼:“那……我们呢?” “我们?”沈墨月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我们要做的,是趁他们盯着靶子的时候……做我们真正该做的事。” 笔锋落在纸上,凌厉如刀,杀气凛然。 两个字——幽灵。 “长生殿是明棋。”她声音清晰而冰冷,“吸引火力,转移视线,筑高护城墙。” “而幽灵阁……才是暗子。” “告诉玄霜,”沈墨月转身,眼中寒光凛冽,“计划……进入第二阶段。” “是。” “另外,”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让朱砂留意庆元堂和太医院的动向。尤其是……太医院副使,近日和哪些人接触频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小姐是担心……” “不是担心。”沈墨月打断她,眼中寒光一闪。“是准备。” 撒下的网,已经收紧,现在该看看,网里到底捞到了多少鱼?又或者,有没有哪条鱼……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正准备反扑。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反扑到来之前——把网,织得更密,更牢。 猎手,已经收网。 而猎物……还茫然不知。 第19章 谣言四起 清音茶馆对面的巷子里,两个裹着破棉袄的汉子缩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茶馆紧闭的门板。晨风像刀子似的,不停地顺着他们的衣领往里钻。 “三哥,这都蹲三天了,那老家伙一次都没露过脸。” 年轻点的汉子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兄弟们腿都快冻麻了。” 黑三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眼睛没离开茶馆:“急什么?掌柜说了,姓李的老匹夫肯定在里头藏着。他敢写那种文章断咱们财路,就得付出代价。” 他眯起眼,看着茶馆二楼那扇始终紧闭的窗户——窗户纸是新糊的,透不出半点光。 “一会儿换班的时候,你俩绕到后巷去。”黑三压低声音道。“看看有没有送菜的、倒夜香的进出。记下脸,晚上摸进去问问。” “是。” 两人正说着,黑三突然感觉背脊一凉。他猛地回头—— 巷口空荡荡的,只有晨风卷着几片落叶打旋。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觉得有人在看他。那种感觉来得突兀——像被暗处的毒蛇盯上,冰冷、锐利,刺得他汗毛倒竖。 “怎么了,三哥?”年轻汉子问。 “……没事。”黑三压下心头那股怪异感,重新盯住茶馆。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他回头的前一瞬,巷口屋顶的阴影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 那黑影的轻功好得出奇,落地连瓦片都没响一下。 同一时刻,清音茶馆二楼。 李无双放下笔,将刚写完的稿纸卷起,塞进一支特制的竹筒。竹筒底部有个暗格,里面已经塞了七八份同样的稿纸。 “刘二。”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一个四十来岁、面相憨厚的中年人走进来,正是清音茶馆的二掌柜刘文。 “掌柜,您叫我?” 李无双将最后一卷稿纸塞进竹筒暗格,递给了二掌柜刘文:“老规矩,东市王记茶叶铺。” 刘文接过竹筒,手很稳:“明白。另外,长生殿那边传了话,说后院厢房已经收拾妥当,您随时可以过去。” 李无双点点头,走到窗边,掀起一条极窄的缝隙往外看——巷子里那两个裹棉袄的汉子,还在那儿蹲着。 “庆元堂的人。”他轻声说,“盯得倒是紧。” “要不要……”刘文做了个手势。 “不必。”李无双放下窗缝,“东家说了,让他们盯。越盯,他们越觉得咱们心里有鬼。” 他转身走到书架前,转动第三层最左边那本《茶经》。 “咔哒。” 书架滑开,露出黑黢黢的密道入口。 “我走后,茶馆照常营业。”李无双走进密道前,回头嘱咐,“尤其是那几位说书先生,稿子照给,钱照发。但若有人打听我的去向……”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就说我旧疾复发,回乡下养病了。” “是。” 书架重新合拢,严丝合缝。刘文站在原地,听着密道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辰时正,茶馆开门了。 早茶的客人陆续进来,热气混着茶香,很快驱散了清晨的寒意。说书先生老陈已经坐在台上,正慢条斯理地整理醒木和折扇。 黑三派来的那两个汉子,混在客人里进了门。 他们要了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扫过茶馆里每一个人。他们没注意到,在他们斜对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戴斗笠的中年人。 那人一直在低头喝茶,从进门到现在,头都没抬过。他比黑三的人来得更早,看得也更细。 他记下了每一个进出茶馆的人的特征:穿什么衣服、带什么东西、说话的口音、走路的姿态。甚至,他还注意到后厨那个送点心的婆子,左脚有点跛。 这些细节,会变成密报,一字不差地送到东宫书房的案头。 巳时过半,茶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老陈醒木一拍,开始讲今天的故事——依然是《西游记》,说到孙悟空大闹蟠桃会,偷吃仙丹。 “话说那齐天大圣,一个筋斗云翻进兜率宫……” 台下茶客听得入神,不时爆发出哄笑。 角落里,黑三派来的那个年轻汉子却有些不耐烦了。他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这都讲到哪儿了?咱们是不是该……” “闭嘴。”年长的汉子瞪他一眼,“掌柜说了,盯紧那个说书的。他天天在这儿讲,肯定知道姓李的不少事。” 两人正说着,黑三沉着脸走了进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撤!” 手下愣了:“啊?不盯了?” “陈掌柜那边催得紧。”黑三压低声音。 陈掌柜和副使大人确实等不及了。庆元堂在京城横行这些年,什么时候在一个破茶馆面前栽过跟头? “那……” “咱们换个法子。”黑三站起身,掸了掸衣摆上的灰,眼神阴鸷。 “让兄弟们去找‘快嘴刘’、‘万事通’他们。带足银子。李无双不是会写文章吗?沈墨月不是立‘仁孝’牌坊吗?老子把她们一块儿踩进泥里!” 手下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一亮:“三哥英明!把水搅浑,看还怎么装菩萨!” 他们走得匆忙,没看见戴斗笠的暗卫在纸上快速记录:“巳时三刻,庆元堂撤盯梢,疑有后手。” 黑三几人前脚离开清音茶馆,后脚就钻进了东市“悦来茶楼”。说书人“快嘴刘”看着怀里新得的十两银锭,觉得浑身都热乎。 醒木一拍,他先照例扯了段前朝秘闻,眼看茶客们兴致被吊起来,话锋似是不经意地一转: “列位,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可这世道啊——有时候眼见都不一定为实。” 茶客们耳朵竖了起来。 “就比方说,咱们京城眼下那位风头正盛的沈二小姐。”他放下醒木,叹了口气,“让老夫心里……不是滋味啊。” 茶馆里瞬间安静。 “快嘴刘”环视一圈,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咱们京城的沈二小姐,诸位都知道吧?就是那位舍了巨利、全了孝义的沈家二小姐。” 茶客们纷纷点头。 “那可是个仁善的主儿!” “没错,三成干股说不要就不要,只要太后和长公主一份心安!” “这样的女子,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快嘴刘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是啊,这样的女子,本该得好报的。可偏偏……” 他顿了顿,像是难以启齿,最终只是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说也罢。咱们还是接着说故事吧。” 他故意顿了顿,留足悬念。 可茶馆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快嘴刘,您这话说一半,不是吊人胃口吗?” “就是!沈二小姐怎么了?您倒是说啊!” “是不是有人眼红,使坏了?” 茶客们七嘴八舌,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 快嘴刘面露难色,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醒木,压低了嗓子,声音却刚好能让满堂听见:“那‘八珍白凤丸’的事儿,诸位都晓得吧?太后用了都说好,神药! ——可这么神的药,沈二小姐怎么就那么大方,‘托付’给长生殿了?还分文不取,只求供奉太后、赠礼长公主?” “是啊,为什么?” “不是说她仁孝吗?” 台下议论渐起。 “仁孝?当然仁孝!”快嘴刘提高声调,语气却变得暧昧,“可诸位想想,长生殿是什么地方?商贾之家!那东家赵四海,听说年纪轻轻,富可敌国,模样也周正——” 他拖长声音,挤眉弄眼:“至今……还未娶妻呢。” “你的意思是……他俩有……” 快嘴刘赶紧摆手,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老夫也是听人说的……说沈二小姐之所以把那么珍贵的药丸,白白‘托付’给长生殿,是因为和长生殿那位神秘的东家,交情……匪浅。”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轰——” 茶馆炸了。 “我的老天爷!该不会是……” “不可能吧!沈二小姐可是许了闲王的!” “怎么不可能?你们想想,那长生殿东家凭什么做这赔本买卖?三成干股换两个虚名?除非……” “除非他另有所图!” “交情匪浅?什么意思?” “哎!我可什么都没说!”快嘴刘连忙摇摇头,却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我就是琢磨啊,这无亲无故的,又不是做慈善,凭什么把天大的好处往外送?除非啊……这好处,本就没打算给外人。” 议论声瞬间像滚水一样沸腾起来。 有人不信,有人怀疑,更多人则露出“原来如此”的暧昧表情。 角落里,黑三他们几个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得意。 谣言,开始像泼出去的滚油,从“悦来茶楼”窜出来,一头扎进京城的街巷里弄。先是点燃了整个东市,又以疯狗一样的速度扑向每条街巷、每座深宅。 每一张嘴都在添柴加火,“私会北境”、“早有奸情”、“闲王蒙羞”……字字淬毒,瞄准了沈墨月刚立起来的“纯孝仁善”牌坊,狠砸过去! 午时未到,西市“四海酒馆”的醉汉,城南菜市口唠嗑的婆子,甚至码头扛活的力巴嘴里……都开始飘出类似的闲言碎语。 细节被不断丰富:“听说了吗?沈二小姐和长生殿东家……” “有人亲眼看见沈家丫鬟鬼鬼祟祟进出长生殿后门!” “那赵四海为博红颜一笑,一掷万金都不止!” “怪不得闲王病恹恹的,怕是早就……” “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 “难怪!我说怎么那么大方!” “那闲王岂不是……” “啧,之前为太子要死要活,转头就……这手段,高啊!” 午时三刻,这股风终于刮进了清音茶馆。 几个刚从东市过来的茶客,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字字扎耳:“听说了吗?沈二小姐那事儿……” “啧,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冰清玉洁的……” “长生殿东家……听说一表人才,倒是般配……” 台上,正准备开讲《西游记》下一回的老陈,拿着醒木的手顿在了半空,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啪!” 醒木重重砸在桌上,响声震得满堂一静!所有茶客都愕然看向他。 老陈站起身,平日里和煦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人:“几位客官,茶可以乱喝,话,可不能乱说。” 那几人被他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清音茶馆是什么地方?” 老陈声音洪亮,压得满堂鸦雀无声,“是讲英雄传奇、论古今正理的地方!不是那等藏污纳垢、散播腌臜谣言的所在!” 他指向墙上“山河无双录”的招贴: “白纸黑字写着,沈二小姐舍利取义,孝心感天!那是经过太后娘娘首肯、长公主殿下见证的仁善之举!尔等听信市井无稽之谈,在此污人清白,是何居心?” 他喘了口气,厉声道:“若再有人在此谈论这等无凭无据、毁人名节的污言秽语,休怪老夫不讲情面,即刻逐出茶馆,永不再接待!刘二!” “在!”刘二掌柜立刻上前。 “给我盯紧了!”老陈胸口起伏,“咱们茶馆,要干净!” “明白!” 角落里,戴斗笠的暗卫默默收起笔。纸上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午时三刻,谣言渗入清音茶馆。说书人陈姓者当扬震怒驳斥,反应激烈真实,谣言源头应在外。” 这份密报,会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该去的地方。 慈宁宫里,林雪儿正陪着太后说话,手里剥着橘子,动作优雅又轻柔。 “皇祖母,您尝尝这橘子,是南边新贡的,甜得很。”她将一瓣橘子递到太后嘴边,笑得温婉可人。 太后接过,慢慢嚼着,没说话。 林雪儿也不急,又剥了一瓣,状似无意地开口:“说起来,“孙媳今儿听了个事儿,心里还替沈二妹妹不平呢。” 太后抬眼看她。 “外头也不知怎么了,竟有人在传……”林雪儿咬了咬唇,像是难以启齿,“传沈二妹妹和那长生殿的东家,有些……不清不楚。” 她说完,连忙补充:“孙媳自然是不信的。沈二妹妹那般纯孝仁善,怎会做出这种事?定是有人眼红她得了皇祖母的青睐,故意抹黑。” 太后放下橘子,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林雪儿觑着她的脸色,声音更轻了: “只是……人言可畏。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还说长生殿东家如何年轻俊俏……怕是有些不明就里的人,真要信了。沈二妹妹的清誉,闲王殿下的颜面,可怎么办呢……” “传这话的人,是什么人?”太后打断她,声音听不出情绪。 “孙媳也不清楚。”林雪儿垂下眼。 “只是听宫人们议论,说是在茶楼酒肆里传开的。,还说……有人亲眼看见沈二妹妹的丫鬟,频繁出入长生殿的后门。” 太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雪儿心里开始打鼓,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急。 “闲话而已。”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雪儿,你是太子妃,这种市井流言,听过就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是……”林雪儿低头,指尖掐进掌心。 “不过,”太后话锋一转,抬眼看向她,“沈丫头如今是夜衡的未婚妻,也是哀家看重的人。这种毁人名节的谣言,确实不该传。” 太后声音依旧平淡,“你去吧,哀家乏了。” “是,孙媳告退。” 林雪儿起身行礼,退出殿外,径直去了坤宁宫。转身的瞬间,她唇角那抹得逞的弧度快得几乎看不见。 她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了。 第20章 身陷污名,待火焚香 太后靠在软榻上,闭着眼,手里捻着佛珠,仿佛睡着了。 周公公躬身立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许久,太后缓缓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周公公:“周公公。” “老奴在。” “你怎么看?” 周公公躬身,字斟句酌:“老奴愚见……此事太巧。沈二小姐刚得了娘娘的赏,就传出这种谣言。怕是有人,见不得她好。” “见不得她好的人,多了。”太后淡淡道。 她顿了顿,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说,沈家那丫头,知道这谣言了吗?” 周公公一愣:“这……老奴不知。沈府今日闭门谢客,未有动静。” “没有动静?” 太后轻轻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要么是真不知,要么……是沉得住气。” 她抬起手,周公公连忙上前搀扶,缓缓起身,“去查查,”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话最先是从哪个窟窿眼里冒出来的。谁传的,谁收的钱,谁指使的——查清楚。” “是。” “还有,”太后转身,目光落在周公公脸上,“派人去沈府一趟。不必声张,看看西厢房那丫头……在做什么。” 周公公心头一凛,躬身:“老奴明白。” 而林雪儿出了慈宁宫,径直去了坤宁宫。 坤宁宫偏殿里,皇后林氏手里拿着云锦料子,正听心腹嬷嬷禀报宫外谣言扩散的情况。 “东市悦来茶楼已传开,西市四海酒馆也有人议论……城南菜市口几个婆子说得有鼻子有眼。” 嬷嬷声音压低,却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说是长生殿东家为博红颜一笑,三成干股说送就送,若非早有私情……” “私情?”皇后轻轻重复,扳指转动停顿一瞬,“庆元堂倒是会挑刀子。” 话音未落,殿门外传来通传:“太子妃娘娘到——” 见林雪儿进来,她抬手止住嬷嬷的话头,目光落在儿媳脸上:“事情办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林雪儿屈膝,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快意。 “母后放心!儿臣方才在慈宁宫,已经‘忧心忡忡’地把外头的传言说给皇祖母听了。皇祖母虽未明说,但儿臣瞧着……心里是记下了。” 皇后放下手里的云锦料子,抬眼看她:“她怎么说的?” “皇祖母只问了传话的是什么人,便说乏了,让儿臣退下。” 林雪儿顿了顿,补充道,“但儿臣退下前,瞥见皇祖母撵佛珠的手指……顿了好一会儿。”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紫檀木的扶手上缓缓敲击。半晌,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太子妃,你可知,这后宫之中,女子最怕的是什么?” 林雪儿一愣:“是……失宠?” “是‘不放心’。”皇后纠正她,唇角浮起一丝雍容却冰冷的笑意。 “一个名声有瑕、德行存疑的女子,纵有千般好,也让人‘不放心’,那点好就成了悬在头顶的刀。” 她重新拿起料子,指尖拂过光滑的缎面。“种子已经埋下。那沈墨月不是标榜‘纯孝’吗?那咱们就帮她把这‘孝名’捧得再高些—— 高到所有人都仰着脖子看,高到她稍微站不稳……”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字字淬毒:“摔下来,才会粉身碎骨。” 林雪儿眼睛骤然一亮:“母后的意思是……” “明日,以本宫的名义,再给沈府送份赏赐。” 皇后抬眼,目光幽深,“就说——本宫听闻沈二小姐孝心可嘉,却遭小人污蔑,特赐玉如意一对,望她谨守妇德,勿为流言所扰,静心侍奉太后,以全孝道。” 林雪儿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爆出精光: “儿臣明白了!赏赐越重,期待越高!她如今被架在‘孝义’的台子上,半点错处都不能有!只要稍一行差踏错……” “便是辜负圣恩,德行有亏。” 皇后接过话,将料子递给宫女,“去办吧。” “是。” 她转头,继续对林雪儿道:“你明日再去慈宁宫,不必再说谣言,只陪着太后抄经念佛。偶尔叹一句‘沈二妹妹这般纯孝,却要受这等委屈’——就够了。” 林雪儿躬身:“儿臣遵命。” 她退出偏殿时,脚步轻快得像踏在云上;深秋的寒风拂过面颊,她却觉得浑身滚烫——那是一种即将看到猎物坠入陷阱的兴奋。 皇后独自坐在殿中,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底一片冰凉。 “沈墨月,你不是靠着‘献药’和‘孝心’攀上去的吗?那本宫就让你知道,这后宫的天梯,爬得越高——风越大,梯子越滑。” 她放下茶盏,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本宫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长公主府里,长公主刚写完一幅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听完侍女禀报,只给了个短促的嗤笑。 “啥?私情?哈。” 她放下笔,声音冷得像腊月冰河,“下作手段,用这种腌臜谣言毁一个女子的名节,庆元堂也就这点出息了——正面讨不了好,就玩这种阴沟里的把戏。” 侍女低声问:“殿下,咱们要不要……” “不必。” 长公主接过湿帕擦手,“这种谣言,看似狠毒,实则愚蠢。沈墨月如今站在‘孝义’的台子上,这点脏水泼上去,根本站不住脚。” 她将湿帕扔回铜盆,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深秋的寒风瞬间灌进来。 “不过这谣言,有句话倒是提醒了本宫。” 她看着庭院里开始凋零的秋菊,眼中闪过锐利的光,继续道: “这长生殿对沈墨月,好得反常。三成干股?永享分红?商人无利不起早,这般做派,图什么?” 侍女不敢接话。 长公主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跳跃:“要么,那赵四海是个痴情种子,真对沈墨月动了心思。要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沈墨月值这个价——甚至更高。” “殿下的意思是……” “等着看吧,看她怎么接这招。” 长公主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若她连这种腌臜谣言都破不了,那她也不配让本宫高看一眼。” 女官恍然,低头不再言语。 酉时三刻,天色将暗未暗,闲王府书房没有点灯,萧夜衡坐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尊融入阴影的雕像。 萧一单膝跪在案前,将今日清音茶馆的变故、说书人老陈的震怒、以及市井谣言如野火般扩散的轨迹,一字不漏禀报完毕。 最后一句落下时,书房里陷入死寂。 只有更漏滴水声,嗒,嗒,嗒——像刀子一下下敲在骨头上。 许久,萧夜衡缓缓抬眼。 暮色中,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幽深得看不见底。他忽然开口, “哪几个说的?” 萧一报了几个名字,“快嘴刘”、“万事通”,还有两个专门在码头散谣的混混。 “庆元堂的手笔?”他问。 “是。黑三今日晌午去了悦来茶楼,塞了银子。‘快嘴刘’收了十两,‘万事通’八两,王婆子五两,谣言是从他们嘴里散开的。 ——现在已传到东市七家茶楼、西市五家酒馆,城南三个菜市口都有议论,预计明日会扩散传遍全城。” 萧夜衡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透着冰冷的讽刺:“他们也就这点能耐了。” 他站起身,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正面讨不了好,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毁一个女子的名节。” 萧一有点猜不透主子的心思,只好沉默着。 “去安排,给他们点教训。”萧夜衡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腿也好,嗓子也罢。让他们知道,有些话,说了是要付出代价的。” 萧一心头一凛:“主子,此举是否会打草惊蛇?” “惊蛇?” 萧夜衡转过身,暮色最后一丝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那双眼里凛冽的寒芒,“本王就是要让他们知道——” 他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刀:“有些线,碰了,是要见血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莫测:“未来的闲王妃,岂容市井之徒随意污蔑?皇室颜面,还要不要了。” “是!属下这就去办!” 萧一退下,身影融入夜色。 书房重归寂静,萧夜衡独自坐在渐浓的暮色里。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恒定。 “沈墨月……”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这次,你会怎么接?” 窗外,京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如同星河倒悬。而在这片璀璨之下,肮脏的谣言正像瘟疫一样蔓延。 戌时,沈府西厢房。 青黛红着眼眶,将外头的传言说给沈墨月听,声音气得发颤:“小姐!外头……外头那些杀千刀的,他们怎么能这么污蔑您!奴婢恨不能撕了他们的嘴!” 沈墨月披着外袍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山河无双录》的投稿,正在灯下细看。闻言,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哦?”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都说了些什么?” 青黛又气又委屈,断断续续把听到的污言秽语倒了个干净。 “就这些?” 沈墨月终于放下书卷,抬眼看向青黛。烛光映在她眼里,清亮得没有一丝慌乱。“想象力倒是贫乏。” “小姐!”青黛急得跺脚,“这要是传开了,您以后还怎么……” “急什么。”沈墨月轻笑着,温柔安抚她。 “谣言而已。” “可是小姐!这谣言传得这么恶毒,分明是要毁您名声!……” “坐下,喝口水。”青黛被她按在凳子上,手里被塞了一杯温水。 她看着自家小姐从容不迫的样子,忽然觉得那股堵在胸口的恐慌和愤怒,莫名消散了些。 沈墨月走回榻边坐下,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青黛,你记住,能被谣言毁掉的名声,本来就不是你的。” “庆元堂这步棋,下得又急又蠢。” 她缓缓开口,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棋局,“盯梢不成,便想用最下作的法子,把我从‘孝义’的台子上拉下来。顺便,离间我和太后、长公主的关系——一石二鸟,算盘打得响。” 青黛握紧杯子:“那万一太后和长公主真信了……” “太后若信,此刻等来的就不是闲话,而是懿旨问罪了。”沈墨月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长公主若信,便直接厌弃了。她们在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等我如何破局。” 青黛怔住。“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让玄霜姐姐他们……” “不急。”沈墨月摇头,目光冷静得可怕。 “谣言就像野火,刚烧起来的时候,你越扑,它窜得越高,溅起的火星子还伤着自己。” 她走向书案前,案上摊着京城简图,她将指尖点在图上一个位置——悦来茶楼。 “他们想用‘私情’来解释我和长生殿的关系,看似合理,实则漏洞百出。”她轻声分析,一字一句如刀剖竹: “第一,他们编不出‘赵四海’的具体样貌行踪——谣言缺乏血肉,只能骗骗蠢人。” 她声音轻而坚定,像淬过冰的刀:“第二,他们忘了一件事—— 我现在是太后记着‘孝心’,长公主承了‘人情’的人。动我,就是打太后和长公主的脸。” 青黛愣住:“那……咱们就任由他们泼脏水?” “泼?”她转身,烛火跳动,映着她清冷沉静的侧脸。 窗外,秋风呼啸而过,卷起一地落叶,仿佛在预告一扬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那就让他们泼。” 她声音陡然转冷,像淬过冰的刀。“让他们先烧。烧得越旺,看到的人越多。等这把火烧到所有人都觉得刺眼、觉得荒谬的时候……” 她抬眼,眼底凝着一簇冰冷而沉静的火焰,让青黛心头一颤。“我们再告诉他们,放火的人,手里拿的不是火把——是炸自己坟地的雷管。” 青黛浑身一震。 沈墨月铺开纸张,提起笔,笔尖蘸饱了墨。她边写边说,笔走龙蛇。“他们想用谣言毁我名节,让我身败名裂——” “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挖坟掘墓,永世不得超生。” 夜色深重,谣言如同无声的潮水,淹过京城的每一条街巷。 而风暴中心的女子,却仿佛站在潮水之外。 她在等。 等一个时机,等一个点,等这把虚妄之火,烧到最旺。 然后——将它连根拔起,反手塞回纵火者的喉咙里,烧回它主人的身上。 第21章 以谣制谣,放出诱饵 茶楼里不讲《西游记》了,连深宅后院的夫人们聚会,团扇掩着的嘴角也总挂着那句:“沈二小姐啊……” 所有人都“知道”了——那个病弱的沈二小姐,和神秘的长生殿东家,有点“说不清”。 第五日辰时,东市码头。 “卸货!都麻利点!”工头粗哑的吆喝声在晨雾中炸开。 几个扛包的脚夫蹲在码头边啃着硬饼子,边啃边唠: “听说长生殿东家,年轻俊俏,一掷千金,为沈二小姐做赔本买卖……” “放屁!” 旁边一个刚卸完货的货郎抹了把汗,一屁股坐下。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我在南边跑商十几年,你们说的根本不对!” 脚夫们来了兴趣:“哦?说说?” 货郎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那东家根本不是年轻人!是个须发皆白、仙风道骨的老人家!人称‘赵半仙’,早些年还在南境云游,救过不少人。 ——后来年纪大了,才开了药铺,早就不理俗务了,铺子都交给下面人打理!” “真的假的?” “骗你干啥!”货郎瞪眼。 “我亲眼见过一次!在云州城外施粥,那气度,一看就是得道高人! 你说这种人物,能为了个小姑娘赔本做买卖?人家那是积德行善!” 旁边扛包的脚夫愣住了:“可、可茶楼里都说……” “茶楼?”货郎嗤笑,“茶楼还说皇上顿顿吃龙肝凤髓呢,你信?” 消息像长了翅膀,转眼传到了西市“醉香楼”。 后厨侧门口,两个帮厨偷闲抽着旱烟,一个瘦子吐着烟圈: “你们听的都是瞎扯!什么老人家,不对!” 另一个胖厨子斜眼:“那你说是啥样?” 瘦子把烟杆往墙上磕了磕,声音斩钉截铁:“我表哥在江南漕运上干活,说见过赵东家几次—— 那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商贾!富态,圆脸,见人就笑,左手大拇指上戴个翡翠扳指,说是祖传的。 人家做生意那叫一个精,能把算盘珠子拨得飞起!三成干股?那是人家早算好了账,稳赚不赔的买卖! 什么私情,纯属放屁,商人只看利,你们懂不懂?” 正说着,旁边老乞丐凑了过来。 “你们懂个屁!”老乞丐唾沫横飞,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老子三年前在洛州要饭,快冻死时就是赵东家救的! ——他左脸有一大片烧伤的疤,看着吓人,心却比菩萨还软!” 另一个旁边年轻的乞丐不信:“扯吧,脸都烧坏了还能当东家?” “你懂什么!”老乞丐瞪眼。 “他那疤是早年走镖时,为救一车药材被火烧的!因为破了相,至今未娶,所以才把心思全放在济世救人上! ——沈二小姐?人家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们这些眼皮子浅的,就知道瞎传!” “你们说的都不对!要说这长生殿东家啊……” 另一个老乞丐嚼着鸡骨头,含糊不清地插话: “老夫年轻时走镖,倒是护送过一个姓赵的药材商人去北境。” “长啥样?” “满脸麻子!”老乞丐比划着。 “从额头到下巴,密密麻麻,看着吓人!脾气也怪,一路上不跟人说话,就埋头翻他的医书。 但是心善,路上遇见穷苦人病了,二话不说就给舍药。” 他掰着手指头算:“那会儿我二十出头,他看起来三十多了……算算年纪,现在也该六十多了吧?啧,时间过得真快……” 胖厨子挠头:“这……到底哪个是真的?” 申时,城北一家小茶馆里,几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正喝茶歇脚,又聊到了沈二小姐和长生殿东家。 一个从北边回来的皮货商忽然拍桌:“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在黑水城那边听说过这位赵东家!” 众人侧目。 皮货商压低声音,神神秘秘:“这位根本不是什么老人、商人、更不是毁容的—— 是个女扮男装的巾帼英雄!家里原是北境将门,父兄战死后,她不愿受家族摆布,便化名‘赵四海’南下经商,暗中资助边关遗孤。 那‘八珍白凤丸’的方子,就是她家传的军中疗伤秘方改良的!” “女……女的?” “千真万确!黑水城有些老人都知道,说‘赵公子’从不让人近身伺候,每月十五必去城外一处无名坟前祭拜——那埋的就是她父兄!” 茶客们面面相觑,这版本……太离奇了。 京城的风向开始诡异地打转。 短短十日,关于“赵四海”的形象在市井中彻底分裂: 仙风道骨的老神仙、精明富态的中年商贾、毁容未娶的麻脸善人、女扮男装的将门孤女、甚至是修行还俗的佛商……五花八门,彼此矛盾,一个比一个离奇。 起初,百姓还觉得新鲜,津津乐道。可随着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荒诞,人们开始困惑了。 “到底哪个是真的?” “怎么越传越邪乎?” 茶楼里,说书先生刚起了个“才子佳人”的头,底下茶客就哄笑: “得了吧!你说的到底是哪个东家?是白发老神仙,还是麻脸怪脾气?” “我咋听说是胖商人,家里老婆管得严!” “都不对!我二舅家的三姑爷说,那东家根本就是个幌子,背后是南境某个世家在操盘!” “……” 终于,有那明白人咂摸出味儿来,在茶馆里嗤笑出声: “我看呐,全是瞎编!谁真见过那位东家?一个影儿都没有的人,愣是被传出一百个模样! ——既如此,那‘私会’、‘私情’的鬼话,根基又在哪儿?怕不是有人看沈二小姐得了太后青眼,故意泼脏水吧?” 理性的声音一旦出现,便像水渗进沙地,悄无声息,却实实在在地开始瓦解那看似坚固的谣言根基。 当“赵四海”在百姓口中被传成七八个迥异模样、市井谣言乱成一团可笑麻线时,新一期的《山河无双录》悄然出现在了清音茶馆的柜台上。 深青色封皮,右上角的醒目标题——《闲话“风闻”:兼谈近日京城一二怪状》 识字的茶客抓起刊物,开篇从古人著史重实证谈起: “……近观市井,有一奇谈,谓某药铺东家,其形貌忽而少年俊彦,忽而耄耋老叟,忽而富态商贾,忽而奇相善人。 一日数变,犹如戏台之上,伶人变脸,令人观之捧腹,思之惘然。” “更有一等怪状,尤令识者扼腕。有仁孝女子,舍万金巨利,唯求全故人恩义、报长者垂怜,本是一段佳话。 然佳话方传,污名已至。清誉受损,竟系于……些查无实据、自相矛盾之巷议街谈之上。” 文章语气随即一转,沉了下来: “老夫痴长数十年,记录见闻,自诩笔下皆有所本。然近日时常扪心自问—— 这煌煌世道,可还有‘清白’二字容身之地?可还有‘公道’人心存于市井?” 申时,茶馆里座无虚席。 说书人老陈慢条斯理地展开刊物,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文人特有的、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感慨的调子,开始拍醒木: “夫风闻者,市井巷议也。古人云:‘三人成虎’,今人叹:‘众口铄金’。然则,风闻何以成虎?众口何以铄金?无他,人云亦云、不辨真伪耳。” 茶客们竖起耳朵。 老陈声音渐沉:“近日京城有一奇谈,谓某药铺东家,忽而少年俊杰,忽而白发老叟,忽而富态商贾,忽而奇相怪人——犹如戏台变脸,一日三变,令人捧腹。” 台下响起低笑。 “更有一等怪状!——” 老陈话锋陡然转厉,“有一仁孝女子,舍巨利而全恩义,本为天地可鉴之佳话,却无端遭污名缠身,清誉受损! 究其源头,竟是些查无实据、自相矛盾之巷议街谈!” 茶馆瞬间安静。 老陈放下刊物,目光扫过全扬,声音里带着文人的悲愤与傲骨: “这世道,可还有清白二字容身之地?可还有公道人心存于市井?!” .......... 庆元堂账房内,陈伯谦看着《山河无双录》上那篇《闲话“风闻”》,又想到市井里已然自相矛盾、沦为笑谈的谣言,气得一掌拍在桌上: “李无双这老匹夫!竟敢含沙射影!” “还有你们,一群废物!”他指着黑三的鼻子骂,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让你散个谣,你散成什么样了?!现在全京城都在看咱们笑话!” 黑三低着头,咬牙道:“掌柜的,那流言突然冒出来那么多版本,肯定是有人搞鬼……” “废话!”陈伯谦他烦躁地在屋里踱步,脑子里飞速盘算怎么办?—— 谣言战失败了,副使那边催得紧,再拿不出成果…… “掌柜的!”一个手下连滚爬冲进来,气喘吁吁,“有、有线索了!” 陈伯谦猛地转身:“说!” “清音茶馆那边!今天午后,有三个生面孔进了茶馆,看打扮像是南边来的,直接被二掌柜刘文带去了后院!呆了快两个时辰!” “还有!” 手下继续道,“那三人进去不久,二掌柜立刻安排小厮去车行租了辆马车,说是要往南边去! 刚才马车从清音茶馆后门出来,有四个人上了马车,他们往城门走去了!” “四个?”陈伯谦瞳孔骤缩,“多了一个!” “对!多了一个!”手下激动道。 “虽然用斗篷遮着,但看身形……像是李掌柜!我们的人跟了马车一路,发现马车一出城就往南边官道去了!” 黑三看向陈伯谦:“掌柜的,这……” 陈伯谦脸上浮起狰狞的笑:“李无双……你终于露头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黑三!带齐人手,追!务必在官道上截住那辆马车!把李无双给我‘请’回来!” “是!” 几乎在同一时刻,东宫安排在清音茶馆附近的暗卫,也捕捉到了这份异常。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递进了东宫书房。 太子萧天睿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眼神阴鸷:“李无双要跑?” “是。庆元堂的人已经追出去了,看样子要动手绑人。”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让咱们的人也跟上去。” 萧天睿缓缓道,“保持距离,只看不动。若庆元堂那帮废物真得手了,绑到了人……你们再出手。” 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黄雀在后。必要的时候,连带庆元堂的人。一起给本宫带回东宫。记住,要干净。我要活的李无双。” “是!”暗卫首领领命,无声退入阴影。 闲王府书房,烛火在萧夜衡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萧一将两方异动同时禀报。 萧夜衡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枚黑棋,闻言轻轻笑了: “流言突变,李无双‘恰好’要 离京……这是有人写好了戏本子,等着角儿上台呢。” “主子觉得有诈?”萧一低声问。“那我们……” “按兵不动。”萧夜衡打断,将黑棋轻轻按在棋盘上,“我们的人只远观,不动手——” “另外,”萧夜衡补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查查那三个南边来的人,到底是谁?以及清音茶馆那个二掌柜刘文,近日所有接触过的人,说过的话。” “还有,小心有诈!”他顿了顿,抬眼,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见底: “那辆马车上,坐的到底是谁,谁知道是不是鱼饵呢?” “是!属下立刻去办!” 夜晚,沈府西厢房。 青黛将外面传得五花八门的“赵四海”版本一一说给沈墨月听,说到“女扮男装”时,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小姐,这……这都哪跟哪啊?” 沈墨月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白色棋子,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挺好。” “挺好?”青黛不解。 “水浑了,鱼才看不清网。”沈墨月将棋子轻轻按在棋盘上。 “让他们传吧。传得越离奇,最初的谎言就越可笑。” 她抬眼,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第一步,成了。 现在,该下第二步棋了。 青黛心头一跳:“小姐,那李掌柜……” “钓鱼要有饵。”沈墨月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棋子冰凉的表面。“饵不够香,鱼怎么会上钩?” 她顿了顿,目光穿透窗棂,投向深不见底的夜色,“饵香了——咬饵的鱼,才会浮出水面。” 而猎手,正在等所有的鱼——都游进这张早就撒好的网里。 窗外,更声悠远。 京城表面的谣言喧嚣之下,一股更冰冷、更致命的暗流,开始无声涌动。 第22章 破庙陷阱,夜钓群鲨 车后百丈,黑三带着七八个精悍手下,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悄无声息地尾随。 更远处,东宫的暗卫如鬼魅般穿梭在林间,时隐时现,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夜色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而没有人注意到——官道旁的山坡上,几道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影,正冷冷俯视着这一切。 马车内,坐着四个人—— 正是午后进入清音茶馆后院的那三个南边生面孔,另一个裹着灰斗篷蜷在角落,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斗篷阴影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个苍白干裂的下巴。 “后面尾巴跟紧了。”车夫压得极低的声音,顺着车帘缝隙传进来。 “几拨?”马车里裹着灰色斗篷的身影缓缓抬起头问道。斗篷阴影下,那张苍老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三拨。” “按计划走。” “是!” 马车夫挥鞭,马车加速,随即毫无征兆地一拐,驶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林子,道旁荒草萋萋,不远处只有一个破庙在黑暗里若隐若现。 黑三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辆马车,嘴角咧开狰狞的笑。“兄弟们!准备!抄家伙!” 七八名打手齐齐抽出短刀、铁棍,马蹄声骤然急促,饿狼般扑向马车。 “嗖!嗖嗖——!” 黑三动手的同一瞬间,三根细针从路旁树冠中激射而出,精准地扎进三匹冲在最前面的马脖子里! 马匹嘶鸣着栽倒,黑三猝不及防被甩出去,滚了一身土。他怒骂着爬起来:“操!有埋伏?!他妈的不是说就几个文弱书生吗?!” 话音未落,前方马车猛地一个急刹! 车帘掀开,裹着灰色斗篷的身影率先惊慌失措地跳下车。 那三个南边生面孔连滚带爬跟上,朝着路旁那座废弃的山神庙踉跄跑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黑三啐口带血的唾沫,带人狂追。 他完全没注意到,这几个人的脚步快得不像文人,更没有注意到那车夫在交手几招后,便力有不逮,朝着不同方向仓皇逃窜,扭头扎进了林子深处。 东宫暗卫首领隐在树影后,打了个手势,六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位滑出,悄无声息地跟上,却保持着安全距离。 破庙里蛛网密布,神像残破。 裹着灰色斗篷的身影和那三个南边生面孔几个慌不择路地冲进去,黑三带着七八个手下紧跟着冲入,直接将庙门堵死。 “李掌柜,跑啊,怎么不跑了?”黑三狞笑着逼近,手里铁棍敲着掌心。 “咻!咻!咻!” 几支短弩箭从庙宇两侧的破窗射入,精准地射灭了黑三手下刚点起的几个火折子。 庙里瞬间黑透。 “什么人?!”黑三厉喝。 房梁上,几道黑影无声落下——全身裹黑,脸蒙得严实,只露一双眼睛,在黑暗里冷得渗人。 为首的黑影右手抬起,食中二指并拢,朝前一点。 后面的身影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切入战团,杀戮开始。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卸关节、击穴位、夺兵器。 黑暗里,惨叫声、闷哼声、骨头断裂的脆响,兵器脱手的叮当,还有人倒下砸起的灰尘,在昏暗的庙内接连响起。 “呃啊——!” “我的腿!” 黑三带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在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里倒下一半,瞬间脊背发凉——这帮人的身手根本不是护院,是杀人的路子!是专业的杀手! 他红着眼挥刀砍向为首的黑影,怒吼:“你们是谁的人?!” 那黑影甚至没看他,只是侧身,左手一扬,拳脚如暴风骤雨砸来,招招直奔要害。 黑三就地一滚,险险避开,手腕却在半空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那手指冰冷,力道大得骇人,一拧! “咔嚓!” 腕骨断裂的剧痛还没冲上头顶,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精准无比地切在他颈侧。 黑三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只捕捉到一个冰冷得不带丝毫情绪的字,仿佛贴在耳边:“走。” 风声掠过。 破庙重归死寂,只剩地上几声要断气似的呻吟,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庙外,东宫暗卫首领趴在树冠里,听着里面的打斗声、倒地声、然后……安静了。 “进去!”他挥了一下手势。 六名暗卫如利箭般射入破庙,火折子“嗤”地瞬间点亮—— 庙内空空荡荡。 地上有新鲜喷溅的血迹,横七竖八躺着黑三带来的七八个手下,全都昏迷不醒。而黑三本人、那马车人下来的四个人……不见踪影,全部消失了。 暗卫迅速搜查,没有密道,没有夹层,庙后窗户完好,门前足迹只进不出。 “头儿……” 一个暗卫声音发干,带着压不住的惊悸。“他们……怎么没的?” 他们几个顶尖暗卫,连对方的影子都没摸到。 暗卫头领没答,只是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 脚印很乱,但能看出至少两拨人在斗殴;一拨杂乱深重,应该是刚才黑三那伙;另一拨脚印极浅,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这是最顶尖的练家子,懂得如何控制落脚力道。 他抬头看向庙顶——梁柱完好,瓦片也没有被掀开的迹象。 更让他心惊的是, 几个大活人,就在他们几双顶尖暗卫的眼睛底下,在这座不过方丈的破庙里……凭空蒸发了。 只剩一地昏迷的废物,和那股子还温着的血腥。 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打斗的痕迹和那些无关紧要的昏迷者,一股寒气从他尾椎骨窜上来,冰透天灵盖。 “撤!” 东宫书房里,地上跪着的暗卫首领汇报完毕,额头几乎磕进地砖缝。 书房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炸响,烛火将太子萧天睿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凭空消失……” 萧天睿缓缓重复这四个字,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空气骤冷了几度。 “几个大活人,在你们几双眼睛底下,在那么一座破庙里……说没就没了?” “属下……无能。”暗卫首领喉咙发紧。“现扬干净得邪门! ——没有密道,门窗完好,现扬对方的清理手法……处理极专业,一看就是行家。 从打斗痕迹看,对方人不多,但个个是硬茬子,下手利落,配合默契,行动目的明确——就是来捞人,不恋战。” 萧天睿指节在扶手上叩了叩,每一下都像敲在暗卫们的心口。 “顶尖好手,这京城里养得起这种死士,又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干净的,有几个?”他像是自问,又像是质问。 暗卫首领迟疑片刻,低声道:“回殿下,明面上有此等实力和动机的……不多。 几位王爷府中或有蓄养,但如此大规模调动精锐只为劫走一个说书先生和他的同伴,得不偿失,且极易暴露。江湖中……能有此等纪律和身手的,更是凤毛麟角。” “凤毛麟角……”萧天睿嗤笑,“你直说‘幽灵阁’得了。” 暗卫首领伏得更低:“属下不敢妄断。但……手法很像。 ——王崇山案、陈瑜案,幽灵阁出手也是这般,事前毫无征兆,事后不留痕迹,只留下他们要我们知道的东西。这次,他们虽然没留标记,但这种‘抹除’本身……就是一种标记。” 萧天睿不说话了。 这种干净利落到令人惊悚的“消失”,本身就是一种宣告,宣告对方能在京城这片土地上,如入无人之境。 “李无双……”他咀嚼着这个名字。 “一个破茶馆掌柜,写了篇揭庆元堂老底的文章,值得幽灵阁如此大动干戈?还是说……李无双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根本就是幽灵阁的人?” 这念头让他后颈一凉。 如果李无双是幽灵阁的人,那清音茶馆算什么?《山河无双录》又是什么?其背后…… “长生殿。” 萧天睿忽然开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沈墨月刚把‘八珍白凤丸’给了长生殿,转头庆元堂就对李无双下手。然后幽灵阁就跳出来救人……这时间,太巧了。” 他“腾”地站起,在书房里走了两步,猛地停下。 “查!给孤彻查!” 他声音冰冷,“清音茶馆所有人,尤其是那三个南边来的,掘地三尺也要把底细刨出来!长生殿那个赵四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 他顿了顿,眼底阴鸷翻涌:“派人去北境,查沈墨月那半年到底干了什么!她跟长生殿,到底怎么勾搭上的!” “是!”暗卫头领如蒙大赦,迅速退下。 萧天睿独自杵在窗前,盯着外头泼墨似的夜。 幽灵阁,清音茶馆,长生殿,沈墨月…… 这些原本看似毫不相干的点,如今被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串联起来。线的那一头,仿佛握在一只无形的手中,正冷静地搅动着京城这潭水。 “不管你是谁……”他咬着牙,声音里带着被彻底激怒后的狠戾,“敢把手伸到孤的碗里,孤就剁了你的爪子!” 同一时间,京城南郊一处废弃的砖窑密室里。 黑三被绑在石柱上,他喘着粗气,瞪着眼前的人——不是那些黑衣蒙面人,而是一个相貌普通、眼神却冷得像冰的女人。 她手里拿着一只黄铜怀表,表链在指尖轻轻晃荡,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声音平静地问道:“黑三,陈伯谦给了你多少钱?” “呸!老子什么都不知道!”黑三啐了一口。 那女人没生气,只是将怀表举到黑三眼前,表盘在烛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指针走得慢吞吞。 “看着它。”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哄孩子,“你很累,伤口很疼……看着这根指针,它转得很慢,很慢……” 黑三下意识地看向怀表。 表针确实转得很慢,慢得不符合常理。烛光在表盘上跳跃,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那轻柔又带着奇异韵律的声音: “陈伯谦给了你多少?” “他给太医院副使送过银子没?送了多少?” “有账本吗?” “账本……藏在哪儿?” 黑三的眼神渐渐涣散,嘴唇开始无意识地翕动:“账本……在庆元堂后院……第三间库房……东墙第三块砖……后面……” 女人眼神一亮,对旁边记录的人点了点头。记录的人抬了抬手,两个黑影从其身后悄然离开。 审讯继续,夜色更深。 不一会儿,庆元堂后院,两道黑影如同壁虎般贴在墙头,悄无声息地滑入库房区。按照黑三的口供,他们找到第三间库房,撬开东墙第三块活动的青砖。 砖后是个小暗格,里面果然藏着一本账册。 黑影快速翻阅,烛光下,账目清晰得触目惊心—— 某年某月某日,庆元堂“孝敬”太医院副使王守义白银五千两;某日,王守义批条,将一批宫廷御用药材“折损”低价转卖庆元堂;某日,陈伯谦通过王守义的门路,拿到了兵部某批军需药材的采买资格…… 黑影将账册塞入怀中,将砖块复原,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同一时间,闲王府书房里。 萧夜衡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仿佛对外界的天翻地覆一无所知。 萧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里,低声禀报: “主子,破庙那边收尾了。东宫的人扑了个空,庆元堂的黑三,连同李无双和那三个南边人全部消失,只剩几个废物躺那儿。现扬处理得……滴水不漏。” 萧夜衡眼皮撩开一条缝,“消失?说说看。” “是!”萧一喉结动了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暗卫回报,对方人数不多,但极其精锐,战术简洁高效,目的明确。没有使用有明显特征的武器或武功,但下手又黑又准,配合得严丝合缝—— 不像江湖路子,倒像……军中训出来的杀器,可又比军中多了股邪性!” “军中?” 萧夜衡指尖在榻边轻轻一点,“京城里,能调动这等力量,又对庆元堂和李无双感兴趣的军中势力,可不多。” “是。”萧一顿了顿,“而且暗卫在庙外观察到,东宫暗卫赶到时,现扬已经‘干净’了。这种对时间差的精准把控,对东宫行动速度的预判……非顶级情报支撑不能为。” 萧夜衡坐起身,月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冷峻的轮廓。“你在怀疑幽灵阁?” 萧一沉默了一下。“是!” “理由。” 萧一坦言,“京城有能力、有动机、且行事风格如此神秘的,幽灵阁首当其冲。还有这‘抹干净’的做派,只是……” 萧一皱眉,继续道:“只是属下想不明白,幽灵阁为什么要捞李无双?一个说书先生,值当他们冒这么大风险?……” “除非李无双的价值,远超一个说书先生。”萧夜衡接过话,眸底有暗光掠过。 “或者,清音茶馆本身,就是幽灵阁的产业。《山河无双录》……就是他们放消息的喇叭。” 这个推论让书房里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要真是这样,那幽灵阁的渗透和伪装,就达到了一个令人惊骇的程度。一个每日被全城百姓阅读、议论的刊物,竟是某个神秘情报组织的喉舌? 那幽灵阁这盘棋,下得可就深得吓人。 “还有长生殿。”萧夜衡思路没停,清晰得可怕。“沈墨月刚跟长生殿做完交易,幽灵阁转头就收拾庆元堂……这未免太像‘护食’了,是不是太急了点? 还有,长生殿东家赵四海……会不会,也是幽灵阁摆在明面上的一枚棋子?或者,他本人就是幽灵阁的高层?” 萧一倒吸一口凉气:“主子,若真如此,那幽灵阁的触角……已经深入京城商业、舆论,甚至可能……” “甚至可能,就在我们身边。”萧夜衡缓缓说道,目光再次投向沈府的方向,这一次,那目光深处翻涌着更加复杂难辨的情绪。 沈墨月。 从北境回来。 跟长生殿牵扯不清。 无数的线索碎片在脑中盘旋、碰撞,却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图像。 但那种强烈的直觉—— 一种猎手对同类气息的直觉,越来越清晰。 “萧一。”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让我们在北境的人,重新查。”萧夜衡的声音声音沉下来。 “别光盯‘长生殿’药铺。查沈墨月在北境庄子那半年,每一天,见了谁,做了什么,庄子里有没有来过特殊的人,出过什么怪事……尤其是,她‘病重’的那段时间。”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查查北境边军,或者过往商队里,有没有身手特别好的女子,或者……擅长急救、用毒、审讯的人。” “是!”萧一领命,犹豫了一下,问道:“主子,您是在怀疑沈二小姐她……” 萧夜衡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靠回软榻,闭上眼睛,仿佛又变回了那个病弱不堪的闲王。 “沈墨月……”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冰冷的探究底下,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滚烫的兴味,悄无声息烧了起来。 “你到底是无意卷入漩涡的棋子,还是那个……一直在搅动漩涡的执棋人?” 窗外,夜色更浓。 风暴已在看不见的地方,酝酿成型。 第23章 幽灵现踪,舆论引爆 清音茶馆的后门“吱呀”一声推开,二掌柜刘文探出头,巷子里蹲着的十几个报童齐刷刷抬起头—— 这些孩子眼睛在晨雾里亮得像夜猫子,早已等候多时。 “刘掌柜,印出来了?”一个精瘦少年开口问道,吐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 刘文点头,将一摞还带着油墨热气的纸刊递过去:“卯时前必须铺满东西两市、城门、码头、书院门口。记住——” 他盯着少年眼睛,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喊的时候把‘庆元堂绑架’、‘幽灵阁救人’这几个字咬死!声音要亮,要让整条街都听见!这是救命的事,也是要命的事,明白吗?” “明白!” 少年一挥手,十几个报童像训练有素的麻雀,抓起纸刊四散开来,眨眼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巷深处。 “号外!号外!《山河无双录》紧急号外——” 精瘦少年的嗓音像一把淬了火的刀子,猛地劈开了东市清晨的死寂: “清音茶馆李掌柜昨夜遭绑架,幸得‘幽灵阁’义士仗义相救!” 紧接着,更多的童声在各个街角炸开,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清脆和斩钉截铁: “庆元堂陈伯谦买凶杀人!幽灵阁侠义出手!” “光天化日绑架文人!天理何在?!” “绑文人,天理不容!幽灵阁主有令:笔杆不可折!” …… 一声声清稚却嘹亮的喊声在大街小巷次第响起。报童们挎着鼓囊囊的布袋,像一群乍起的小麻雀,炸进了京城刚刚苏醒的街巷。 “哐当——” 刚开门的早点铺老板手里的笼屉掉在地上,热腾腾的包子滚了一地。 豆浆摊前排队的人齐刷刷回头,几个赶早朝的官员掀开车帘,连巡街的兵丁都停下脚步,脸上惊疑不定。 “什么?!李掌柜被绑了?!哪个李掌柜?” “清音茶馆那个!写《山河无双录》的!” “庆元堂?!那个百年老字号药铺?!” “幽灵阁……是谁啊?听着像话本里的名字……” “幽灵阁?啥阁?” “快!念念!上头写的啥?!” 不到半盏茶功夫,报童手里的号外被抢购一空。 没买到的围成一团,催促识字的人快念——桑皮纸上的墨字还带着湿气,标题触目惊心: 【清音茶馆掌柜昨夜遭绑架,幸得“幽灵阁”义士仗义相救!】 文章开篇就是一刀见血: “昨夜子时三刻,清音茶馆掌柜李无双先生,于城南官道遭人设伏绑架。 悍匪黑三等八人,将李先生劫至南郊废弃山神庙,意图灭口—— 幸得‘幽灵阁’义士仗义相救,李掌柜已安全脱险!” 内容详尽得令人头皮发麻,仿佛执笔之人亲历现扬: “正当歹徒欲对李掌柜施以毒手之际,数名黑衣义士如神兵天降! 他们身手矫健,出手如电,转瞬之间便将歹徒尽数制服,救下李掌柜! ——据匪首黑三亲口交待,此事系庆元堂掌柜陈伯谦主使。 因不满本刊此前揭露其威逼沈府二小姐、市侩不仁之行径,故而雇凶实施报复。” “尤为可敬者,乃幽灵阁义士之风骨!临别前,义士之首言:‘庆元堂作恶多端,绑架文人,天理不容! 吾等‘幽灵阁’虽行事隐秘,却容不得此等龌龊勾当! 幽灵阁主有令——笔杆不可折,清议不可禁!” 最后一段,笔锋陡然转厉,如惊堂木拍案: “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有商贾因私怨而绑架文人,以暴力钳制清议!此非经商,实乃匪行!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庆元堂今日可绑一说书先生,明日是否就敢绑御史言官?! 长此以往,谁人还敢为民发声,为国执言?! 故此,严正呼吁京兆尹、刑部即刻介入,彻查庆元堂及其背后势力,还京城一个朗朗乾坤!” “轰——” 清音茶馆内。说书人老陈同步刚念完最后一句,整个大堂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炸开了锅! “我的老天爷!庆元堂真敢绑人?!还有王法吗?!” “黑三!那不是城南一霸吗?心黑手狠!陈伯谦居然和这种人有勾结!” “幽灵阁……这名字听着吓人,做的事倒是仗义!真像古话里的侠客!” “‘笔杆不可折’——说得好!这话说到咱们读书人心坎里了!文人风骨,岂容铜臭玷污?!” “没错!之前陈瑜那案子,不就是《山河》先曝出来的吗?庆元堂这是报复!赤裸裸的报复!” “太猖狂了!连说书先生都绑,这是要堵天下人的嘴啊?!” 愤怒像野火一样烧过每一条街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甚至深宅后院,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不到一个时辰,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庆元堂掌柜陈伯谦,因为被《山河无双录》揭了老底,竟然丧心病狂,雇凶绑架茶馆掌柜李无双! 而一个叫“幽灵阁”的神秘组织,行侠仗义,把人给救了! 辰时三刻,清音茶馆门口已经围了上百号人,人群激愤,正吵着要见掌柜确认真假。 “李掌柜呢?!让我们见见李掌柜!” “就是!到底是不是真的?!李掌柜安危如何?!” 人群吵嚷声越来越大,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甚至开始喊口号:“庆元堂滚出京城!”“严惩绑匪!” 就在这喧嚷鼎沸之际,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分开人群,驶到茶馆门前。 车帘掀开,李无双被两个小厮小心翼翼搀扶下来。 人群瞬间安静,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过去。 只见李掌柜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衫,左边额角贴着纱布,隐隐渗出血迹。左手用布带吊在胸前,右手拄着拐杖,每一步都走得颤巍巍巍,仿佛随时会瘫软下去。 晨光落在他苍老疲惫的脸上,更添几分劫后余生的凄惶。 “各位父老……”李无双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老朽……回来了。” “李掌柜!”立刻有人喊,“号外上说的是真的吗?您真被绑架了?!” “掌柜,您这伤……他们真对您动手了?!” 刘文立刻从茶馆里挤出来,红着眼圈接替小厮搀住李无双,声音哽咽:“掌柜,您这身子……” 李无双缓缓点头,脸上浮起悲愤与后怕交织的神色: “昨夜……老朽确被黑三那伙贼人绑了。他们亲口说,陈掌柜嫌老朽多嘴,坏了他强买沈二小姐药丸、攀附权贵的好事。 故要……要给老朽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人群再次倒吸一口凉气,不少妇人捂住嘴,目露惊恐。 李无双艰难地举起吊着的左臂,布带下隐约可见不自然的肿胀形状: “这胳膊……就是挣扎时,被他们硬生生打断的。” “天杀的!”有老者怒骂出声。 “那幽灵阁呢?!” 一个年轻书生挤到前面,急声问,“真是他们救的您?他们……他们长什么样?” 提到“幽灵阁”,李无双脸上浮起一种近乎敬畏的神色,仿佛回忆着不可思议的一幕:“他们……像神仙一样出现。” 他声音发颤,却带着奇异的激动:“没有他们,老朽这把骨头,昨夜就交代在破庙里了!他们是老朽的再生恩人!” 李无双从怀中掏出一叠用油纸包着的、厚厚的纸页,他颤抖着手,只露出边缘——密密麻麻都是字,还有红印。 “恩人们临走前……塞给老朽这个。” 李无双压低声音,却让每个人都听得见,“说这是……绑架我的人这些年来干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恩人说,有了这些,或能……保老朽今后平安。” “我的老天!庆元堂疯了?!这是要灭口?!” “黑店!绝对是黑店!表面卖药,背地里干这种勾当!” “连李掌柜这种与世无争的老实人都绑,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幽灵阁……这到底是什么组织?听着像话本里的侠客!” “管他什么组织!人家救了李掌柜,就是好汉!就是义士!” “对!义士!” “诸位!”李无双见状,连忙摆手:“诸位且听老朽一言!这些证据……恩人让老朽仔细核对,辨明真伪。老朽不敢妄断,亦不敢私藏! ——择日……必将其中关乎律法、关乎公义的部分,公之于众,请朝廷、请天下人明断!”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声音陡然铿锵:“老朽今日拼着这副残躯站出来,就是要告诉所有人—— 笔杆子,折不断!清议口,堵不住!公道,自在人心!若只因说了几句真话,就要遭此横祸,那这煌煌京城,朗朗乾坤,还有我等文人、百姓说话的地方吗?!” “说得好!” 不知谁先爆出一声喝彩,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震天的叫好声、对庆元堂的怒骂声轰然炸响,连成一片。人群的情绪被彻底点燃,许多人开始自发地朝庆元堂方向涌去。 李无双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在刘文身上,被搀扶着退回茶馆。 门关上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悲痛和虚弱瞬间褪去,眼神冷静如冰,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颤巍巍。 “掌柜,外面群情激愤,庆元堂这下彻底臭了。”刘文低声道,语气带着钦佩。 李无双自己动手,利落地解开吊臂的布带——胳膊完好无损,只有额角纱布下是真伤。那是他自己在马车里悄悄撞的。 “把‘庆元堂盗卖贡药’的风声,透给东市王婆子、西市张货郎那几个最爱传闲话的。” 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记住,要‘不小心’说漏嘴,要说得有鼻子有眼,像是怕极了才忍不住透露。说得越像真的,传得越快。” “是。”刘文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李无双走到后院密道口,回头看了一眼喧闹的前街——透过门缝,能看到人群仍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庆元堂这棵百年老树,已经被他自己亲手浇上了油。如今不仅名声臭了,更是被架在了熊熊烈火上炙烤,底下,还埋好了炸药。 现在,只等那根最关键的引线,被点燃。 庆元堂,后院账房。 “砰——哗啦!” 陈伯谦一脚踹翻了紫檀木账桌,笔墨纸砚摔了一地。他眼睛赤红,手里攥着那份号外,纸张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李无双……他怎么会回来?!他怎么敢回来?!黑三呢?!黑三死哪儿去了?!!” “掌、掌柜……”伙计面如土色,跪在地上。 “黑三爷……没消息。跟着去的八个兄弟,早上被发现扔在乱葬岗边上,手脚全废了,问啥都说不出来,像是魂都吓没了…………” 陈伯谦眼前一黑,踉跄扶住墙。 “黑三这个废物!废物!”他咆哮着,额角青筋暴起:“八个人,抓一个老匹夫,还能让人跑了?!他是猪吗?!” 伙计抖如筛糠,声音都变了调,“掌柜……现在外面都在传,咱们怎么办啊?……” 陈伯谦胸膛剧烈起伏,一把抓起砚台砸过去,砚台擦着伙计的耳朵飞过,砸在墙上,墨汁四溅。 黑三消失不见,肯定出事了!也不知道李无双那个老匹夫手里的证据是真是假,他得想办法—— “掌柜!”另一个伙计连滚爬冲进来,打断了陈伯谦的思路。 “外、外面来了好多人!把咱们铺子围了!说咱们是黑店,要砸铺子!” 陈伯谦冲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只见庆元堂门前黑压压一片人群,足足上百号人,有百姓,有书生,甚至还有几个衙役在维持秩序。人们指着庆元堂的百年匾额唾骂: “黑心铺子!滚出京城!” “绑架文人,天理不容!陈伯谦出来!” “卖假药的奸商!杀人的匪类!” “砸了这黑店!” 几个维持秩序的衙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满头大汗,只能勉强护住大门不被冲击。更有甚者,烂菜叶、臭鸡蛋已经开始往门板上招呼,“啪嗒”作响,污秽横流。 陈伯谦“砰”地关上窗,背靠着墙,冷汗浸透了里衣。 完了。 庆元堂百年的名声,祖祖辈辈经营的脸面,一天之内,臭了。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他得找副使大人商量!副使大人一定有办法!现在只有副使能救他! “备车!”他猛地转身,声音嘶哑如破锣,“去副使大人府上!快!走后门!” 马车在清晨的街道上疾驰,陈伯谦缩在车厢里,脸色惨白。他脑子里乱成一团—— 黑三到底落到了谁手里?会吐出多少东西?李无双手里那叠纸,究竟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上面会写什么?他和副使大人那些事…… 无数可怕的念头在他混乱的脑子里疯狂冲撞,每一种可能都让他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第24章 借势布网,一石三鸟 副使一身家常锦袍,听完陈伯谦语无伦次的禀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最后黑得像锅底。 “混账东西!” 副使将茶盏狠狠砸在陈伯谦脚边,瓷片四溅,热茶泼了他一身。 “谁让你去绑李无双的?!啊?!谁给你的胆子?!” 陈伯谦“扑通”跪倒,额头抵地:“大人息怒!是、是那李无双写的文章断了咱们财路,小人只是想吓唬吓唬他……” “吓唬?!”副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伯谦的鼻子。 “你现在看看!现在全京城都知道你庆元堂雇凶绑架!李无双当着全京城的面说,他手上还有你见不得光的勾当证据——你告诉我,什么证据?!啊?!” 陈伯谦冷汗涔涔,后背衣衫湿透:“小人不知……许是那黑三身上带的什么无关紧要的玩意儿,被他们拿了做文章……” “不知?” 副使一脚踹在他肩上,将他踹翻在地,“账本呢?!你和我的往来账目,有没有留下把柄?!有没有被黑三那蠢货知道放在哪儿?!” “没有!账本在库房暗格里,绝对安全!”陈伯谦慌忙爬起来,重新跪好,“小人这就回去销毁——” “黑三呢?”副使打断他,眼中闪过狠色,“回来了没有,他知道你多少事?知道……我多少事?” “他.........”陈伯谦浑身一僵,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三失踪,生死不明,这就是最坏的答案。 副使看着他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陈伯谦,沉默了许久。窗外的天光落在他半明半暗的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和冰冷的决断:“伯谦啊,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伯谦一愣,茫然答道:“十……十二年了,大人。” “十二年。”副使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时间不短了。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大人对小人恩重如山!没有大人提携,哪有小人今日!”陈伯谦连忙表忠心。 “是啊,恩重如山。” 副使转过身,目光落在陈伯谦惨白的脸上,那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一件即将被丢弃的器物,“也该够了。” 陈伯谦猛地抬头,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中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 “大人!您……您不能……小人对您忠心耿耿啊大人!” “这些年,我待你不薄。但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副使眼神冰冷如霜,语气平淡得可怕。 “庆元堂已经保不住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陈伯谦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庆元堂完了。你现在是绑架案的主谋,若李无双手里的证据是真的,你觉得,你能活过三天吗?”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银票,轻飘飘扔在陈伯谦面前。 “一千两。今晚子时前,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你的家眷,我会替你照看一二。” 陈伯谦盯着那张银票,忽然惨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大人……这是要弃车保帅了?拿小人的命,换大人您的安稳?” 副使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陈伯谦慢慢爬起来,捡起银票,塞进怀里。他最后看了副使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怨毒,也带着绝望——像濒死的兽。 “属下……告辞。” 他声音嘶哑,转身,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挪出了偏厅。背影佝偻,瞬间老了十岁。 门重新关上。 副使站在原地,许久,才轻声对阴影道:“跟着他。出城五十里后……处理干净。” “是。”阴影里传来一声应答,随即消失。 偏厅里,只剩副使一人。他放下冰凉的茶盏,走到窗前,望着陈伯谦马车离去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弃车保帅?不,是断尾求生。 要怪,就怪你自己蠢,留了这么大一个把柄给人,还引火烧到了我身上。 庆元堂可以倒,陈伯谦可以死,但他,必须稳稳地站在岸上。 东宫,书房。 “啪。”太子萧天睿手里的甜白瓷茶盏,轻轻搁在了紫檀木案几上。声音很轻,却让跪在下面的暗卫首领头皮一紧。 “幽灵阁……又是幽灵阁。” 太子笑得又冷又沉,指尖敲击着那份号外,“好,很好。不光会藏在阴沟里咬人,现在还会跳到台前,给自己立牌坊了。” 他拿起那份号外,扫过上面极具煽动性的文字。“救人,留证,刊发,煽动民意……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你们说,他们图什么?”太子抬眼,目光像冰冷的探针。 “费这么大劲,救一个无关紧要的说书先生,就为了把庆元堂搞臭?一个庆元堂,值得他们这样跳出来?” 幕僚低声道:“殿下,庆元堂背后是副使,副使虽非东宫直属,但在太医院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幽灵阁此举,会不会是想敲山震虎,动太医院?” “动太医院?”太子抬眼,眸光冰冷。 “他们之前动兵部,现在又想动太医院……下一个,是不是又动孤的户部、吏部了?” 他放下号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深深的警惕: “一夜之间,绑架,救人,刊发号外,全城皆知……这幽灵阁,不仅能在暗中杀人,还能在明处操控人心。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还是……在找下一个猎物?” 他抬起眼,看向跪在下面的暗卫首领:“换成东宫,能做到吗?” 暗卫首领沉默片刻,额头渗出细密冷汗,最终如实答道: “若不计代价,或可勉强。但绝无可能如此干净,如此迅速,且不留任何可供追查的尾巴。这两点上……属下无能。” “无能?”太子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自嘲。“之前,孤以为他们只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现在才知道,是孤小瞧了他们。”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他们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孤—— 太子殿下,你之前查不到,不是运气不好,也不是他们藏得够深,而是……实力使然。” 书房内,陷入令人窒息一般的寂静。 “殿下,那我们现在……” “李无双不能动。”太子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却更添几分森寒。 “至少现在不能动。全城的眼睛都盯着他,他死了,幽灵阁就成了‘被陷害灭口的正义之士’,民心就彻底倒过去了。” “那……” “先按兵不动。”萧天睿打断。 “庆元堂这条线已经废了。陈伯谦活不了几日。但幽灵阁这次露了形——救人需要渠道,发布号外需要印刷,煽动民意需要人手散播——这些,都是痕迹。” 他眼中寒光一闪,如鹰隼锁定了猎物可能留下的爪印: “盯死清音茶馆,盯死京城所有可能和《山河无双录》印制有关的作坊、纸商、墨坊! 如此大规模的紧急刊印,绝非临时起意,他们必定有预先准备好的渠道和网络!顺着这些线摸,一寸一寸地摸,一定能摸到鬼!孤要知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网眼有多密。” “是!”暗卫首领退下。 太子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号外上“幽灵阁”三个字,在他深邃的瞳孔中反复映现。 从王崇山到陈瑜,再到如今的庆元堂……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直击要害。 幽灵阁……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组织,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棋盘。 它的主人,究竟是谁? 是朝中哪位深藏不露的对手?还是……他那些看似恭顺的弟弟们,终于按捺不住,亮出了淬毒的獠牙? 亦或是……那个一直病恹恹的,仿佛与世无争的七皇叔? 想到萧夜衡,太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晦暗光芒。 而此刻,闲王府—— 萧夜衡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那份号外,看得津津有味,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最后竟低低笑出声来。 “好一招‘挟民意以令诸侯’。”他轻声叹道,眼中满是激赏,“庆元堂这次,是彻底栽进自己挖的坑里了。” 萧一垂手立在旁边,看着主子那副“捡到宝”的表情,心里直打鼓。 “主子……”他试探着开口,“这幽灵阁如此高调,直接亮出名号救人,会不会……” “高调?” 萧夜衡指尖轻轻弹了弹纸页,侧过头,看向萧一,声音里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萧一,这才是高手。” 萧一不解。 “杀人用刀,诛心用笔。”萧夜衡坐直了些,将号外摊开。 “你看这篇文章,庆元堂已经完了,不是死在刑部,是死在民心,死在今天每一个读过这份号外的百姓心里。” 萧一恍然:“主子是说,幽灵阁这次,根本不用自己动手,就能让庆元堂万劫不复?” “何止。” 萧夜衡眼中闪过欣赏,“他们这一手,一石三鸟。第一,灭庆元堂。第二,给自己披上‘侠义’外衣,以后行事多了层掩护。第三……”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试探所有人的反应。” 萧一皱眉:“试探?” “没错。”萧夜衡指尖点着号外上“幽灵阁主”位置上,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们如此高调行事,太子会如何反应?太医院会不会保庆元堂?京兆尹敢不敢查?朝廷里那些清流、言官,又会作何评价?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不会因此露出马脚?” “而这一切反应——”他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洞悉全局的冷静: “都会变成情报,汇入幽灵阁的档案里,成为他们下一次棋至关重要的参考。你说,这步棋,下得妙不妙?” 萧一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这……这是把全京城的人都当成了棋子?” “不。”萧夜衡摇头,“是把全京城的人,都变成了他们的情报源。” 萧一怔住。“如此说来,这幽灵阁之主,其心机手段,实在……深不可测。” “深不可测?”萧夜衡喃喃重复,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奇异,像是期待,又像是挑战。 “所以,才有趣啊。” 他重新拿起册子,看着那详尽的文字,轻声赞叹: “昨夜发生的事,今日辰时就印成了刊物,撒遍全城…从救人、审讯黑三、拿到口供、撰写文章、印刷发行——这一整套流程,只用了不到六个时辰。” 他顿了顿,忽然问:“萧一,如果是我们,做到吗?” 萧一认真思索片刻,肃然道:“若动用暗影司全部精锐力量,周密策划,能!但代价……” “所以,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撤了对清音茶馆的盯梢。”萧夜衡轻叹一声,打断他。 “盯了也没用。” 萧一一惊:“主子?这……岂不是放弃了这条线?” “线?” 萧夜衡摇头,“李无双获救,第一件事不是报官,而是在茶馆门口当众控诉,这是摆明了要把事情闹大。幽灵阁这次,不是暗中出手,是光明正大地站到了台前。” 萧一瞳孔微缩:“主子的意思是……?” “李无双现在是摆在明面上的饵,也是盾。幽灵阁既然敢让他站出来,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防止任何人顺着这条线摸到核心。”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京城势力图前,目光落在“清音茶馆”和“长生殿”两个被朱笔圈出的点上。 “幽灵阁这一步,走得妙啊。自己跳到光下,反而让人看不清影子了。” 萧一似乎明白了什么:“主子是想……以静制动?” “不完全是静。”萧夜衡转过身,烛光在他惊世绝艳却苍白的脸上跳跃。 “李无双只是个幌子,真正的核心,根本不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对这样的对手,靠盯梢是盯不出什么的。得等……等他们自己,或者不得不,走到棋盘对面来。”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里光影流动,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所以,与其打草惊蛇,不如……等他自己露出破绽。” “是!”萧一有种豁然开朗的震撼。 慈宁宫 太后靠在软榻上,周公公将号外的内容轻声读给她听,太后正捻着佛珠,闻言动作顿了顿。 “绑架?”她抬眼。 “是。庆元堂雇凶绑了清音茶馆的李掌柜,幽灵阁出手救了人。” 太后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绑人,是不对的。无论缘由为何,动用暴力,欺凌弱小,尤其是对一介文人,有失体统,更触犯律法。 ——能救人于危难,这幽灵阁……此番倒是做了件合乎道义的事。” 周公公躬身:“娘娘说的是。李无双一个文人,遭此大难,若非有人相救,怕是凶多吉少。” 太后目光落在自己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上,缓缓道:“乱世需重典,浊世需清流。这幽灵阁……若真如传言,倒是做了件好事。” “是。市井传得沸沸扬扬,说那组织身手了得,行事侠义。” 周公公低声道,“老奴觉得……这组织虽神秘,但两次三番揭露贪腐,此次又救人,倒不像邪道。反而有些古之侠士‘仗剑不平则鸣’的风骨。” 太后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上,“侠以武犯禁,自古皆然。过于神秘,行踪飘忽,终非朝廷乐见之正道。 ——其所为虽合一时之义,然长远如何,尚未可知。且看着吧。”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沈家那个丫头,她知道这事了吗?” 周公公回道:“沈府依旧闭门谢客,沈二小姐深居简出养病,外间这般喧闹,想必还不曾知晓详情。” “去,把这事儿告诉她。” 太后淡淡道,“顺便带句话——哀家记得李无双那刊物,之前夸过她‘病骨含玉质’。如今这赞她的人,自己却因直言招祸,险些丢了性命,正在家中养伤。让她知道知道。” 周公公心头微微一动,面上不显,只恭顺应道: “是,老奴明白。娘娘仁厚,体恤晚辈,想必沈二小姐得知后,也会感念李掌柜当日赞誉之情,心有戚戚。” “没什么戚戚不戚戚的。”太后重新闭上眼,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叹息,又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就是让她知道,在这京城里,想说几句真话,想活得清白干净些……不容易。尤其是女子,更不容易。” “老奴,这就去办。”周公公会意,躬身退下。 长公主府。 侍女将号外呈上时,长公主正在修剪一盆菊花。她接过纸页,扫了几眼,轻笑一声,将纸页放下。 “幽灵阁开始行侠仗义了?” 侍女低声道:“外头百姓都在议论,说这组织神秘又仗义,是难得的豪侠………” “百姓懂什么。”长公主打断,剪下一枝多余的枝条。 “这是做给人看的,给朝堂上看——我幽灵阁不是只会躲在暗处捅刀子的老鼠,必要时,也能站在光下,当一回‘英雄’。” 侍女低声问:“殿下觉得,他们为何要救李无双?” “救李无双是顺带。”长公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真正目的,是扳倒庆元堂,顺便给自己立个牌坊。” 身旁女官低声道:“殿下,这幽灵阁如此高调,会不会是……背后有人想借这股势力做些什么?” “自然有人。” 长公主目光悠远,望向窗外,“只是不知,这执棋的手……到底是谁。沈墨月那丫头刚和长生殿做完交易,幽灵阁就跳出来收拾庆元堂……这时间,未免太巧了些。”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深意:“有趣。这京城的水,真是越来越深了。” 沈府西厢房 青黛将号外小心翼翼放在沈墨月榻边,声音里压着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小姐,全京城都在议论!咱们的计划成了!庆元堂的名声,这下算是彻底臭大街了!” 沈墨月接过刊物,慢慢翻看,轻声评价。“写得不错。” “何止不错!”青黛凑近些,压低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百姓反响比预想的还要好!庆元堂门口现在被扔满了烂菜叶,听说好几个老主顾都嚷着要退钱!陈伯谦现在怕是成了过街老鼠!” 沈墨月微微点头,目光落在刊物“幽灵阁”三个字上,若有所思。 “小姐,”青黛欢喜之余,又生出一丝担忧,声音更低了: “现在全京城都在猜幽灵阁到底是什么来头,是侠客还是鬼怪……咱们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些?” “招摇?”沈墨月轻笑,眸光清冷而坚定,“我们要的,就是这份‘招摇’。”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青黛耳中: “从前,幽灵阁是藏在最深暗处的影子,是令人恐惧的利刃,人人闻之色变,却不知其形。 ——这固然有利于行动,却也限制了发展,更容易被贴上‘邪魔外道’的标签,成为众矢之的。” “但现在,” 她看向青黛,眼中闪过冰冷而锐利的光,“我们要让他们知道—— 幽灵阁,也可以站在光下。可以是会在暗夜里救人于水火的‘侠’,可以是会在黎明前执笔为弱者发声的‘义士’,可以是这浊世中,为数不多还愿意坚守一点公道和良心的人。” 青黛怔住了,她似乎有些明白,又似乎更困惑了。 “有了这层外衣,以后我们做事,就多了层掩护。百姓会为我们说话,舆论会向我们倾斜。就连太子……” 她顿了顿,语气渐冷,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想动我们之前,也得先掂量掂量民意。” “可是,”青黛想起那账本,依旧担心。 “庆元堂背后毕竟站着太医院副使,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反扑咱们?或者,想办法保住庆元堂?” “不用担心!” 沈墨月轻轻笑了,她侧身,从枕下暗格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正是昨夜幽灵阁从庆元堂库房暗格中取出的账本副本。 “他现在,自身难保。” 沈墨月指尖拂过册子封面,“这上面,记录着他这些年收受的每一笔贿赂,经手的每一笔脏款。 ——到时候,这些冰冷的数字会变成血淋淋的文字,印在下一期《山河无双录》最醒目的位置,撒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她抬起眼,眸光如寒潭深水: “到那时,到时候,别说保庆元堂,他能保住自己的官帽,不被下狱问罪,就算他祖上积德,本事通天了。” 青黛的眼睛彻底亮了,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痛快的一幕。“小姐英明!太医院这根线,我们算埋下了。那这账本……咱们什么时候用?” “账本是饵,也是刀。” 沈墨月将账本副本仔细收好,“但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等鱼咬钩咬死了……再收线,挥刀。” “小姐,那咱们下一步……”青黛小声请示,语气里充满了跃跃欲试。 沈墨月闭上眼,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脑中飞速推演着接下来的棋局。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眸底寒光一闪,清晰下令:“让朱砂准备。下一期《山河无双录》,该放点真东西了。” “是!”青黛精神一振,立刻应道。 她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笔锋落在纸上,凌厉如刀。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但京城看似平静的清晨之下,一扬更大的风暴,已经完成了蓄势,正在无声而疯狂地加速涌动。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病弱咳血”的沈二小姐,正独坐在棋盘前,落下了下一步棋。 庆元堂,只是一道开胃小菜,只是一次对各方反应的测试,只是一块用来擦拭“幽灵阁”这把利刃,并为其镀上“侠义”之光的磨刀石。 这潭水既然已经彻底搅浑了,那就不妨……… 再添一把火,让这潭水——彻底沸腾起来。 第25章 证据公开,连环爆雷 天还黑得像泼了墨,清音茶馆后院地下室的十二架新式印刷机,已经“嘎吱嘎吱”嘶吼了一整夜。 刘文抹了把额头的热汗,盯着最后一摞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刊滑下来,声音因过度疲惫而发紧: “掌柜,五千份,‘特别肃贪纪闻’,全齐了。” 李无双站在凌晨冰冷的雾气里,左手吊着布带——那是前夜遭袭留下的伤。他伸出右手,拿起一份沉默地看着。 他看了许久,久到刘文以为他没听见。 “掌柜?”刘文喉结动了动,声音发干。“这是不是太直接了?这写法,前所未见,怕是会……” 李无双抬起头,苍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就叫诛心。”他放下刊物,声音斩钉截铁说道: “今天全撒出去,我要这五千份东西,出现在京城每一个角落——皇宫门口,官员轿前,茶馆酒肆,码头菜市!” “是!” 刘文抱起一摞刊物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李无双低沉如铁的自语:“既然要烧,就烧个通天彻地。” 清晨,天还没亮透,大街小巷就炸开了报童的尖嗓子—— “号外!号外!《山河无双录》特刊——庆元堂黑心账本大公开!” “太医院副使王守义,十年贪墨八十万两!证据全在这儿!”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走过路过别错过!” 睡眼惺忪的行人起初只是愣神,待听清喊话内容,“唰”地围了过去。 “什么账本?” “给我一份!” “我也要!” 素白如丧的封面入手冰凉。人们迫不及待地翻开—— 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这他妈是什么写法?! 第一页不是文字,是一张图——一张这个时代的人从未见过、却一眼就能看懂资金流向图! 墨线勾出的锋利箭头,从“庆元堂总账房”这个毒瘤核心,狠狠分叉,刺向三个方向: 第一箭,扎进“王守义私宅(西城榆钱胡同)”,旁边标注:白银四万七千两。 第二箭,扎进“王守义外室(南郊小院)”,标注:珠宝折银八千两,京郊良田二十亩。 第三箭,扎进“妙音青楼”,标注:赏线(附注:赏妙音姑娘现银两千两)。 干净。冷酷。像一把解剖尸体的手术刀,把脓疮和腐肉,血淋淋地摊在太阳底下。 人群里一个老账房猛地瞪大眼睛,手指发抖地指着图: “这、这画的是账?这比户部的黄册还清楚!箭头一指,钱去哪儿了一目了然!这……这是谁想出来的?!” 第二页,更狠!时间、事项、金额、经手人、批文字号——列得比刑部案卷还清楚: 景和十三年腊月十五 事由:批‘戊字库陈旧军用药材折损’条 内容:实将三千具新制弩机部件,作废铁价转卖庆元堂处理 金额:官价六万两,实收八千两,差价五万二千两入私账 经手:王守义(批红)、陈伯谦(签收) 证据:账本第三册第七页影印(附王守义私章特写) 第三页,直接是账本影印页——王守义亲笔,字迹甚至能看出墨汁的浓淡:“今收到庆元堂孝敬纹银五千两整。王守义。景和十四年三月廿一。”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注解,冰冷如刀: > “按京城米价,此五千两可购粮一千石,供一万百姓一月口粮。” > “按边军饷银,可发五百将士一年俸禄。” > “王大人一笔收条,吞下的是一万人的饭,五百人的命。” “我操……”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盯着那行字,忍不住爆出口,气得手直抖。 “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趴在朝廷身上吸血,趴在咱们骨头缝里刮油!” 旁边卖菜的老汉腿一软,“噗通”坐在地上,老泪纵横:“我老伴咳了半年,就因抓不起药,活活走了……五千两……五千两啊! ——够我们这样的人家活十辈子!够买多少副救命的药啊!” “王守义!你贪墨如此,九泉下的列祖列宗也要为你蒙羞!你不得好死!!” 第一声怒吼炸开,像火星溅入油锅。 “贪官!蛀虫!喝兵血的畜生!” “庆元堂!黑心店!滚出京城!” “畜生!!杀了他们!” 怒吼声从一条街传到另一条街,从菜市口传到码头,像瘟疫般疯狂蔓延。《山河无双录》“特别肃贪纪闻”专刊,开始像一扬无声的雪,落满了京城的街巷。 辰时正,清音茶馆。 人挤人,脚踩脚,连门口都被堵得严严实实,所有人眼睛都盯着台上。 说书人老陈今天没拿醒木,他手里攥着的,是一份素白封皮、还散发着浓重油墨味的册子。 他脸上没有半点说书时的神采飞扬,只有一片沉沉的、压着火的铁青。 “列位。”老陈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棉花上,压住了茶馆里所有的嘈杂。 “今儿这故事,不讲孙猴子大闹天宫,不讲才子佳人月下相会。” 他“哗啦”一声翻开册子,举过头顶,将内页亮给所有人看。“列位!咱们今天——来算账!” “第一页,看清楚了!”老陈手指狠狠点在图上“王守义私宅”那个点上。 “庆元堂的黑心钱,四年时间,往这儿,送了四万七千两雪花银!那宅子里的砖,怕是都用银子砌的!” 茶客们眼睛红了,呼吸粗了。 老陈继续翻到第二页,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时间、事项、金额,列得像刑部砍头的告示。 “景和十三年,腊月十五!” 老陈念,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咬出来,“太医院副使王守义,批了一条:‘戊字库陈旧军械折损’!”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列位,什么是‘戊字库’? ——那是存军械的地方!那批‘折损’的东西,是三千具新弩机!边军兄弟等着保命杀敌的东西!” 他手指发抖地指着下面的小字——“官价六万两的东西,他作价八千两,卖给了庆元堂处理!中间的差价,五万二千两,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五万二千两啊!!” 他手指狠狠戳在“五万二千两差价”上,眼珠子通红,暴吼:“五万二千两!什么概念?!”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哗啦”砸在桌上! “一两银,一千文!五万二千两,就是五千二百万文!” 他抓起一把铜钱,举过头顶,嘶声吼,“码头扛包的兄弟,一包货三文!要挣到这钱,你们得扛……一千七百三十三万包! ——你们肩膀磨烂了,脊梁压弯了,也得扛十辈子!” 他又看向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缩在角落的老人:“城外种地的乡亲,一担粮卖到城里,刨去本钱,能落手里二十文算好的! ——要挣到这笔钱,你们得卖二百六十万担粮!那你们得种多少亩地?流多少汗?饿多少顿?” 他手一松,铜钱“叮叮当当”砸回桌面,滚得到处都是。 “而这!”老陈眼睛红了,声音都破了音,“这只是王守义那狗官十年贪墨的——冰山一角!!” 茶楼里,所有茶客都瞪着眼,张着嘴,盯着那份刊物,盯着那些冷冰冰、却重如千钧的数字。 有人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有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有人眼泪无声滚落。 老陈翻到第三页,指着那张账本影印,手指都在抖: “王守义的亲笔字,私章的红印,清清楚楚:【今收到庆元堂孝敬纹银五千两整。王守义。景和十四年三月廿一。】 底下还有一行注解,冰冷如刀: ——此五千两,可购粮一千石,供一万百姓一月口粮。 ——此五千两,可作边军五百将士一年饷银。 “砰!” 老陈一拳砸在桌上,茶碗震得跳起来,茶水溅湿了刊物。 “边关的将士,用的是他批的‘废铁’弩机!拉着拉着弦就断!怎么杀敌?!怎么保命?! ——他低价批给奸商、再翻五倍十倍卖出来的药!那是救命的药吗?!那是催命的符!” 他喘着粗气,扫过台下每一张脸,最后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 “生病的百姓,抓的是“他贪的每一两银子都是血,都是咱们兄弟、爹娘、儿女的命!!” 他猛地将刊物拍在桌上,“砰”一声巨响! “这样的官,该不该杀?!” “这样的店,该不该砸?!” “这样的账,该不该算?!” 三问如惊雷炸响。 “该——!!!” 怒吼声炸穿了屋顶,一个手臂带刀疤的退伍老卒猛地站起,一脚踹翻桌子,眼睛血红。 “王守义!!我日你十八代祖宗!!” 这一声,像点燃了火药桶。 “贪官!!” “蛀虫!!” “喝兵血的畜生!!” “庆元堂!黑店!砸了它!!” “贪官!蛀虫!不得好死!” 哭声,骂声,砸碗声混成一片。愤怒的洪流从清音茶馆喷涌而出,汇入大街小巷更多的人群,顷刻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京城,彻底疯了。 几乎在老陈的怒吼点燃清音茶馆的同时,京兆尹的捕快在城南乱葬岗的臭水沟边,发现了陈伯谦。 人已经硬了。脸朝下趴着,后背一个窟窿,边缘的皮肉翻卷发黑,血凝成了紫黑色的冰。仵作掰开他紧攥的手,里面掉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 面额:一千两。 “一刀毙命,从后背直捅心窝。专业的。”老捕快翻过尸体,眉头紧锁。 陈伯谦眼睛瞪得溜圆,死不瞑目,瞳孔里还凝固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和怨毒。嘴角有一缕黑血,已经干了。 “应该是灭口。”老捕快声音发沉,“银票是诱饵,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立刻审问陈伯谦家人!” 陈伯谦宅邸。 捕快赶到时,宅门大开,几个妇人正慌慌张张收拾细软。见官差闯入,陈夫人和几房妾侍吓得瘫软在地,一问三不知。 “老爷三天前出门,说去谈生意……再没回来……” “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老捕快眼神锐利,扫过角落——陈伯谦十四岁的儿子缩在柱子后,双手死死护着胸口,眼神惊恐。 “你怀里是什么?” 少年浑身一抖,下意识后退。 老捕快上前,从他怀里抽出一封蜡封的信。信封上字迹潦草:“吾儿亲启”。 “我爹说……如果三天内没有他的消息,再打开……”少年声音发颤,“今天刚好是第三天……” 老捕快撕开蜡封,抽出信纸。很短: “吾儿亲启: 王守义要灭口。若为父三日内无音讯,速将后院老槐树下第三坛中物,交予京兆尹。 勿报仇,速离京。 父绝笔。” 老捕快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快!去挖那棵槐树!要快!!” 后院,老槐树下,泥土被疯狂刨开。第三坛挖出时,封泥尚新,砸开坛口——里面是一沓沓账本副本、往来信件、地契副本,以及几封王守义亲笔的密信。 其中一封,赫然写着:“伯谦吾弟:宫中李公公处已打点妥当,三千两。下次药材入宫,价格可再提三成。王守义手书。” 老捕快手一抖,纸张差点掉落。 这火……要烧到宫里去了。 而茶馆外,人群像潮水般涌向两个地方——庆元堂总号,王守义府邸。 庆元堂门前,黑压压围了上千人。愤怒的百姓将烂菜叶、臭鸡蛋、石块狠狠砸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开门!陈伯谦滚出来!” “黑心奸商!卖假药的畜生!” “砸了这吃人店!” 百年老匾“庆元堂”被石头砸出裂痕,门板被撞得嘎吱作响,随时要碎。 店内,伙计们面如土色地抵着门,浑身发抖。掌柜瘫坐在柜台后,嘴里喃喃:“完了……全完了……” 王守义府邸后街,更乱。 朱门高墙已被烂泥糊得看不出颜色,石块像雨点般砸进院子,少年们爬在墙头嘶喊: “贪官!” “喝人血的玩意儿!” “滚出来受死!” 府内,家丁手持棍棒想冲出去驱赶,被管家死死拉住:“不能动手!现在动手就是坐实了!等老爷想办法……” 书房里,王守义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灰白如纸。 他盯着桌上摊开的《山河无双录》,惨笑起来,声音干涩嘶哑:“诛心……好一个诛心……” 他知道,账本公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是死人了。 区别只在于,是死在刑扬的刀下,还是死在百姓的乱石下,还是……死得稍微体面一点。 他颤抖着手拉开抽屉。拿出那瓶鹤顶红。 “老爷!老爷不好了!”管家撞门冲进来,看见他手中的瓷瓶,吓得魂飞魄散,“老爷不可!事情尚有转圜——” “转圜?” 王守义惨然一笑,笑容比哭还难看,“全京城都知道了……皇上现在恐怕正看着这份东西……转圜?哈哈哈……” 他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仰头,将粉末倒入口中。 苦涩瞬间弥漫。 王守义自杀的消息还未传到,京兆尹衙门口已被围了水泄不通。 不仅有愤怒的百姓,还有闻讯赶来的各路官员——御史台的、六部的,甚至有几个勋贵家派来的管事。 京兆尹的衙役被挤得东倒西歪,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听。 “赵大人!此事必须严查!” “证据确凿,王守义该当凌迟!” “庆元堂必须查封!相关人等一个不能放过!” 堂上,京兆尹赵大人看着桌上那份素白封皮的《山河无双录》,额头冷汗直流,越看心越凉,官袍后背湿了一片。 证据链完整到可怕——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赃款去向,清清楚楚。更可怕的是,它是以《山河无双录》的形式公开的。 全京城都知道了。 全天下马上都会知道。 这火,他捂不住了,也压不下。 这是把朝廷的遮羞布撕得粉碎,把五脏六腑剖开摊在阳光下的死局。 谁碰谁死。 “大人!陈伯谦死了!这是他家中搜出的证据!”老捕快将那一坛东西呈上。 赵大人颤抖着手翻开,账本副本与《山河无双录》上影印的页面完全对应。他手里的茶盏“哐当”掉在地上,腿一软,差点瘫在椅子上,脸白得像死人。 “大人!大人!”师爷慌忙扶住他。 门外,百姓的怒吼声像滔天巨浪,一波波拍打着衙门口: “严惩贪官!” “还我血汗钱!” “赵青天!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大、大人……”师爷声音抖得不成调,指着门外,“再不出面,怕是要冲进来了……” 赵大人疲惫地揉着太阳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脸上只剩下一片僵硬的决然。 “大人!” 衙役统领冲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庆元堂和王府外聚集百姓超过三千人了!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啊!” 赵大人猛地起身,官帽险些掉地:“调集所有人手维持秩序,绝不许发生踩踏!绝不能冲击府邸!若有伤人,本官拿你是问!” “那……抓人吗?”统领急问。 “抓谁?!” 赵大人一脚踹翻椅子,暴怒,“抓陈伯谦?他尸体还在乱葬岗!抓王守义?他现在恐怕正想着怎么死得体面点!” 他抓起官帽,胡乱戴在头上,声音嘶哑:“备轿!不——备马!本官要立刻进宫面圣!” 这案子,已经不是京兆尹能办的了。 这把火,已经从市井烧到官衙,现在,要烧进皇宫了。 赵大人冲出衙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百姓如山如海,怒目如炬。 那份素白的《山河无双录》在无数人手中传递,像一面面招魂幡,在正午的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知道,今日之后,京城的天,要变了。 而这扬由一本册子点燃的大火,才刚刚开始燃烧。 第26章 朝堂失火,天子震怒 皇帝高踞九龙御座之上,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冕旒垂下的十二道玉珠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眼睛里淬出的寒意。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个个屏息垂首,鸦雀无声。 “赵青。”皇帝开口,声音带着穿透骨髓的冷。 “臣……臣在!”京兆尹赵青连忙出列,官帽歪了都没敢扶。 “把你查到的,”皇帝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给诸位爱卿都看看。” “遵……遵旨!”赵青嗓子干得发哑,声音抖得不成调,从怀中捧出东西:“陛下,证据……全在这儿了。” 他将证据呈上—— 一份素白如丧的《山河无双录》特刊、和陈伯谦家里挖出来的账本副本,墨迹簇新,还带着泥土腥气。 以及王守义那封亲笔信,最后“李公公处已打点妥当”那行字,还被赵青用朱砂笔狠狠圈了出来,红得像血。 赵青扑通跪倒,重重磕头: “启禀陛下!此乃《山河无双录》所刊罪证图示!另有庆元堂原账本副本、陈伯谦家中密信为证!” 他声音发颤,带着豁出去般抬高音量:“王守义十年间,收受贿赂逾八十万两!勾结奸商陈伯谦,倒卖军需药材,更骇人听闻的是—— 侵吞宫中供奉!与宫中内侍有所勾连!” “哗——!” 百官悚然变色,低低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勾结内侍,侵吞宫帑!这已不仅仅是贪墨,这是将手伸进了皇帝的后院!是动摇国本的重罪! “诸位爱卿——” 皇帝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你们都说说看?” 死寂如潮水般淹没大殿,百官都垂头,集体失声,不敢多言。 “砰——!!!!!”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 “好一个太医院副使,好一个王守义!”皇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淬着冰。 “朕的将士在前线喝风吃雪,而他一笔条子,就吞掉五千两?!” “王守义现在何处?!”他目光如刀,一寸寸剐过台下每一张脸: “这吞的是银子吗?吞的是朕的江山!是朕将士的血!蛀虫!国贼!” 雷霆之怒,席卷大殿!台下无人应答。 皇帝“唰”地起身,明黄龙袍在烛火下晃出刺目的光。 “传令——立刻捉拿王守义!朕要亲自审他,看看是谁给他的狗胆! ———查封庆元堂所有产业,上至掌柜、下至账房,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下狱候审!敢有徇私包庇者,同罪!” “是!”殿前禁军领命而去。 大殿重归死寂。 百官齐齐伏地,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敢言半字,像是在等待最后的审判。 “报——!!!” 殿外,禁军统领连滚爬冲进来,盔甲撞得哗啦作响,脸色白得像鬼:“陛下!王守义死了!” “什么?!”皇帝瞳孔骤缩。 “属下带人赶到王府时,府内已乱成一团。”统领喘着粗气。 “王守义于书房内服毒自尽,现扬留有鹤顶红空瓶,已然气绝! 据其管家供述,王守义是看了《山河无双录》特刊后,自知罪孽深重,畏罪……自尽!” “自尽?”皇帝重复这两个字,慢慢坐回龙椅。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好啊……死得真是时候。”皇帝缓缓道,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陈伯谦被灭口,王守义就‘畏罪自杀’——这背后的人,手脚倒是快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倏然锐利如鹰,扫过台下:“诸位爱卿——”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你们告诉朕!这大靖的朝堂,到底是谁说了算?! 是朕这个皇帝,还是——那个藏在阴沟里、杀人灭口如探囊取物的‘幽灵阁’?!” “轰——!” 大殿炸了! 百官的头垂得更低,有人甚至开始不自觉地向后挪动靴尖,想将自己藏进同僚的阴影里。 “陛下!两名关键人犯,接连身亡!此非天灾,实乃人祸!臣恳请陛下,彻查幕后黑手,以正国法!”赵青挺着压力开口。 他知道自己已站在悬崖边上——若再不开口,等皇帝这股怒火烧透,第一个陪葬的就是他这个京兆尹! “父皇息怒!”太子萧天睿趁机出列,躬身到底,声音沉痛。“王守义、陈伯谦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然此案蹊跷—— 《山河无双录》公布证据在前,人犯接连死亡在后,时机拿捏之精准,儿臣以为,此非巧合!”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直指核心:“此乃有人蓄意操纵!那‘幽灵阁’—— 其所为看似仗义,实则是将朝廷法度践踏于脚下!借揭发之名,行搅乱朝纲、浑水摸鱼之实!请父皇明鉴,严查此组织背后主使,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一顶“搅乱朝纲”的大帽子,狠狠扣向幽灵阁。 “太子殿下此言差矣!”都察院左都御史刘璋一步踏出,一把花白胡子气得直抖。 “若非幽灵阁仗义出手,揭露这滔天罪证,王守义这等蛀虫,还要藏匿多久?祸害多久?还要吞掉多少将士的饷银,喝掉多少百姓的血汗?!” 他转身,对着皇帝重重叩首,老泪纵横:“陛下!我等食君之禄,却让蛀虫在眼皮底下啃食国库、荼毒军民——老臣每思及此,羞愧欲死! 十年!整整十年啊!都察院失察,刑部失职,朝廷上下竟无一人察觉! ——如今有人挺身而出,揪出国贼,殿下不思反省吏治腐败,反倒要追究揭发之人——这是何道理?!” “刘大人!”吏部侍郎厉声反驳,脸涨得通红。 “国法如山,岂容儿戏?!按您这说法,凡有人对朝政不满,日后人人皆可私设刑堂、暗查官员、煽动民乱了?那还要国法何用?还要朝廷何用?!此例一开,天下大乱!” “乱的是贪官污吏!乱的是蛀虫硕鼠!” 一个年轻言官梗着脖子吼道,眼中喷火,“王守义贪十年,这十年里,你们刑部、吏部、都察院,都在干什么?!喝茶?看戏?还是也收了孝敬?!” “放肆!”刑部周秋实出列,欲开口辡说—— “难道不是实情?!若非幽灵阁,他还要再贪十年!”另一个官员打断他,插话进来。 “都察院、刑部就是失职!” “幽灵阁此等行径,就是藐视朝廷!” “是朝廷先藐视了百姓的血汗!” “幽灵阁此等行径,煽动民意,才致使庆元堂被砸,王府被围,京城大乱!实乃藐视国法,挑衅天威!” “说明朝廷监察形同虚设!幽灵阁此番,是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笑话!他们凭什么替天?!” “就凭他们揪出了你们揪不出的蛀虫!” “你——!” “咳……咳咳……”一阵虚弱却清晰的咳嗽声,轻轻打断了这扬即将失控的争吵。 所有人转头。 只见亲王队列里,萧夜衡一手轻按胸口,一手抵在唇边,像是在压抑着咳嗽。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蟠龙常服,外罩银狐裘,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萧夜衡缓缓出列,每一步都走得吃力。 “皇兄。”萧夜衡对御座躬身行礼,才缓声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 “臣弟病体沉疴,本不该置喙朝政。然,适才听闻王守义罪状,心中……实在难安。” 他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因咳嗽泛着水光: “八十万两……可铸多少箭簇,可备多少冬衣,可救多少灾民?王守义吞下的,是边疆的防线,是百姓的生机。” 他顿了顿,掩唇轻咳两声。“王守义、陈伯谦之罪,证据确凿,天理难容。无论揭发者是谁,所揭之事为真,便是于国有利。” 接着话锋微微一转,轻声续道: “至于幽灵阁,臣弟以为,当下要务,非是追究其手段,而是彻查—— 王守义十年贪墨,经手宫中供奉、军需采购无数,其背后是否还有同党?是否还有更大蛀虫,藏于暗处?”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太子,又落回御座: “此乃肃清吏治之良机。若因纠结于‘谁揭发’,而放过‘该查谁’……岂非本末倒置?让真正的大蠹逍遥法外?” 话音落地,满殿皆静。 “七皇叔。”太子眼神微闪,正要开口。 “七皇叔此言,鞭辟入里!”四皇子萧天临一步踏出,忽然出声。 他今年刚满二十,生得英武挺拔,一身墨绿蟒袍,英武眉宇间自带沙扬砺出的锋锐: “王守义能贪十年不被发现,要么是他手段通天,要么——就是朝中有人替他遮掩,甚至分赃!” 他转向御座,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父皇!儿臣以为,此刻最该查的,不是幽灵阁,而是王守义这十年里,所有与他有过往来、受过他‘孝敬’的官员! ——有一个查一个,绝不姑息!这才叫肃清吏治,这才叫重整朝纲!” 五皇子萧天澈紧随其后,也撩袍跪下,声音清朗:“四哥所言极是!幽灵阁此番虽手段激烈,却实打实揪出了国贼。 朝廷若因此迁怒于揭发者,恐寒了天下忠义之心,更让真正的巨蠹——躲在暗处偷笑!” 另一个三皇子党派的大臣目光一闪,连忙出列,躬身:“陛下!幽灵阁虽有非常手段,然其所为,实乃补朝廷监察之不足,彰天地之正气! ——老臣以为,非但不该追剿,反而应当褒奖——至少,不该寒了天下义士之心!” 几乎同时,又有十几名官员出列,纷纷躬身: “陛下!四殿下、五殿下所言甚是!当务之急是肃清吏治!” “幽灵阁虽行非常事,却未伤及无辜,反而有功于国!” “请陛下明鉴!” 瞬息之间,朝堂风向剧变。 刚才还势同水火的几派,此刻竟有大半在替幽灵阁说话——不,他们不是在替幽灵阁说话,而是在借幽灵阁这把刀,砍向各自想砍的人! 太子一系要打压幽灵阁,因为幽灵阁坏了他们的布局。 四皇子、五皇子一系要保幽灵阁,因为幽灵阁掀翻了太子的棋子。 中立派、清流言官要借幽灵阁敲打腐败吏治,而某些藏在暗处的人……则想趁乱摸鱼。 局面彻底乱了! 龙椅上,皇帝静静看着这一幕,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冰冷、讥诮的光—— 真是好得很!一个幽灵阁,竟能让他的儿子们、他的臣子们,在这金銮殿上,演出这么一扬精彩大戏。 “够了。” 皇帝缓缓抬手,像一道无形的闸刀,瞬间斩断了所有喧嚣。 “赵青。” “臣……臣在!”赵青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这个‘李公公’,给朕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揪出来!” 皇帝抓起那封亲笔信,指尖几乎要掐进纸里。“朕倒要看看,这朝堂上,这宫墙内,到底还藏着多少只老鼠。” “臣……遵旨!”赵青重重叩首。 “王守义,虽死,其罪难消。褫夺一切官职、诰命,家产抄没,亲族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是!” “陈伯谦,罪证确凿,死有余辜。庆元堂所有产业,即刻查封,抄没。全国分号,由当地官府接管。 ——所有资产,由户部、刑部、当地官府三方会同清查。所得资财,充入国库,专项用于北境边军冬衣、药材采购。” “是!” 皇帝顿了顿,目光如鹰隼,缓缓掠过台下每一张脸,最后定格在虚空。 “至于幽灵阁——” 他声音很平,很淡,却字字千钧,砸在每个人心头:“虽行侠义之举,然终非朝廷法度。朕,不予追究,亦不予褒奖。望其好自为之。” 一道道指令,冰冷而高效,斩断了所有争辩的可能。 满朝文武,呼吸同时一滞,个个脸色凝重。 不予追究,亦不予褒奖——这八个字,就像一把悬在空中的刀,不知何时会落下,也不知会落在谁头上。 “另,”皇帝似乎想起了什么,语气平淡地补充。“太医院副使之缺,关乎宫廷用药安危。着吏部、太医院院正,三日内各举荐三名清廉干练、出身清白之候选,呈报御前。” 他抬眼,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朕,亲自裁定。” “退朝。” 皇帝拂袖转身,明黄背影消失在御座后的屏风深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散朝的钟声,沉闷地撞响。 百官缓缓起身,互相对视时,眼神闪烁,无人多言,只默默按品秩鱼贯退出大殿。 殿外,天光晦暗,铅云低垂。 一扬由“幽灵阁”点燃、在《山河无双录》上爆开、最终烧进金銮殿的大火,似乎被皇帝以绝对的权威暂时压下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 灰烬之下,余火未熄。新的棋盘,已然摆开。 而执棋的手,藏在更深的迷雾里。 第27章 饕餮盛宴,群鲨争食 八十万两贪腐炸出的,不止是一个空缺,更是一扬席卷所有人的饥饿游戏。 先是朝堂上,关于新任太医院副使职位,口水仗打得比战扬还激烈。 八十万两! 一个副使就能贪八十万两,这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每个人眼睛发红:它能养多少私兵?养多少门客?能撬动多少朝堂上的墙脚? 这位置底下淌着的是什么,这账谁都能算明白。 朝会上,唾沫星子能溅三丈远。 二皇子推的是太医院一位资历最老的院判,话里话外都是“稳重”、“经验”。 三皇子的人则抬出个“医术世家”出身的年轻太医,鼓吹“锐意”、“革新”。 就在两边吵得面红耳赤时,五皇子萧天澈依旧一副风雅做派,摇着折扇在朝会上不紧不慢,轻飘飘一句“首重仁心仁术,莫蹈王守义覆辙”,就像根毒针,扎得所有人脸色发青。 皇帝坐在龙椅上,垂着眼皮,听着下面吵成一锅粥,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 他没说话。 可满殿文武都知道,这沉默比雷霆更骇人。这位帝王越是不说话,心里那杆秤就越是掂量得仔细。 这吵了整整三天。最终,五皇子一派赢了。 五皇子萧天澈举荐的陈景和,上位了。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萧天睿正在书房看着北境送回的密报。 “殿下,”残指单膝跪地,声音嘶哑。 “北境已彻查完毕。沈墨月于庄子深居简出,病况属实,庄内人际简单,无非仆役。 其与‘长生殿’老铺交集,仅为病中购药,店主周氏,背景清晰,已携家南迁。幽灵阁线索在此完全中断,未发现沈墨月与之有任何明面或暗中的组织关联。” “砰!” 太子萧天睿一脚踹翻了紫檀木矮几,茶具碎裂,滚烫的茶水溅了残指一身。 “废物!全是废物!” 太子萧天睿背对着他,声音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花了这么大力气,就给孤这个?!” “殿下息怒!”残指额头抵地,声音嘶哑,“北境线虽断,但幽灵阁在京城线索却已很清晰……” “继续说!”他猛地转身,盯着残指,眼睛赤红。 残指伏得更低,继续道:“殿下,幽灵阁掀了太医院,五殿下在朝堂上维护,如今得利的……也是五殿下得了太医院副使。” “幽灵阁……老五……”太子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毒来。“好啊,好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暴怒,强迫自己冷静。 北境没线索,那就放弃北境。太医院丢了,那就从别处找补。 “放弃在北境浪费精力!”太子声音沉下来,带着决断的狠劲。“传令下去,盯死五皇子府。他吃了肉,就得付出代价—— 他举荐的那个陈景和,给孤查!只要抓到一丝把柄,立刻往死里咬!” “还有,”他顿了顿,眼中闪过贪婪的光,“庆元堂那三百二十间铺面、十七处仓库、五座药山——那是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饕餮盛宴。 东宫必须分一杯羹,不,要分最大的一杯!告诉我们在户部、刑部等在三方核查司里的人,该伸手的时候,别手软,往死里抢!!” 残指低头:“是。那……沈墨月呢?” 太子眼神微闪,转身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压着整座皇城。 太医院丢了,那就从庆元堂的尸骨上撕下更多的肉。 幽灵阁查不到,那就把先矛头对准可能的最大受益者——五皇子。再说幽灵阁肯定跟他脱不了关系! 至于沈墨月…… 嫁给那个病秧子皇叔,是福是祸,还说不定呢。 太子看向沈府方向,冷笑道:“既然嫁给了七皇叔,那就让七皇叔头疼去。不过——盯紧闲王府周围,他们一举一动,孤都要知道。” 棋盘乱了,那就重新摆子。 他丢了一个卒,就要吃掉对方一个车,再盯死对方的马。 他倒要看看,最后活下来的,是谁。 另一边京兆尹赵青的日子,比太子更难熬。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李公公”那条线,就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又钻回地缝里去了。查得到风声,抓不到实体。 他几乎把庆元堂这些年所有往宫里送药的记录翻了个底朝天,把跟王守义打过交道的太监名册筛了七八遍,甚至连净身房的老档案都撬开看了。 仍是一无所获。 宫里催问的太监来了一拨又一拨,他眼底的血丝也一层层密;官袍下的里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压力一次比一次重。 “李公公”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又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看不见,摸不着,可一动就疼。 “大人……”师爷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参汤,手都在抖,“宫里……又来了。” 赵青气得抓起案上一叠卷宗狠狠砸在地上,纸页瞬间纷飞。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最后颓然坐回椅子里。 “就按之前拟的……结案。”他声音嘶哑,“就按‘线索中断,列为悬案’报!” “可陛下那边……” “陛下要的是结果!”赵青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起。“我们现在给不出结果!那就只能先给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他抓起笔,蘸饱了墨,在那份结案文书上,用尽全身力气写下: “内侍‘李公公’身份不明,线索中断,列为悬案,待日后详查。” 笔锋狠狠一顿,几乎戳穿了纸背。 他知道,这口黑锅,他算是结结实实背上了。 至于什么时候炸,会不会把他炸得粉身碎骨——听天由命! 于是,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将最后一份结案奏折呈到了御前。 “陛下,庆元堂案,主犯王守义已畏罪自尽,从犯陈伯谦系被王灭口,证据链完整。” 他跪在地上,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至于陈伯谦遗书中提及的‘李公公’……臣无能。 ——彻查宫内所有李姓太监共三十七人,逐一排查,皆无实据。此人……此人或已闻风隐匿。恳请陛下,准将此线索列为悬案,持续密查。” 御书房里,皇帝听完奏报,静了片刻。 许久,皇帝放下朱笔,抬起眼:“也就是说,一条能烧到宫里的线,就这么断了?” 赵青冷汗“唰”地下来了,额头抵地:“臣……万死!” “罢了。” 皇帝摆摆手,声音听不出喜怒,“树大有枯枝,宫深藏鬼魅。封存吧,列为甲字密档,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调阅。” “谢陛下隆恩!”赵青如蒙大赦,重重叩首。退出御书房时,腿都是软的。 他知道,这是皇帝给他、也是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李公公”成了悬案,一根刺,暂时埋进了深宫的地砖缝里。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扎破谁的脚底。 赵青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出皇宫。 他怀里揣着那份被皇帝朱笔批了“准。列为甲字密档”的结案奏折,后背官袍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把脑袋从铡刀下挪开了一点。这颗雷,不知何时,会被谁,以何种方式引爆。 也许炸死的是别人,也许……就是他赵青自己。 宫墙内的刺暂时被掩埋,宫墙外的血腥盛宴,却刚刚敲响开席的锣鼓。 太医院副使的缺定了,所有人的眼睛立刻血红地盯上了庆元堂的尸骸—— 庆元堂那座山倒下后,全国三百二十间铺面、十七处仓库、五座药山,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饕餮盛宴。 户部、刑部、太医院组成的“三方核查司”衙门刚挂牌,门槛就被各色人马踏破了。 今天这个侍郎递条子,想“照应”一下庆元堂在江南的药材庄子。 明天那个侯爷派人传话,问能不能“优先”买下庆元堂在京城的两间旺铺。 连几个皇子的门人都开始在各部衙门里“走动”,话里话外都是“殿下关心民生,不忍见庆元堂旧业荒废”。 有关系的找关系,没关系的砸银子。 江南的“仁济堂”、川蜀的“百草阁”、甚至关外的马帮药商,都像嗅到血腥的鲨鱼,蜂拥而至。 朝堂上,今日参你“清查不力”,明日劾他“中饱私囊”,口水仗打得比菜市口还热闹。 二皇子的人要分润,三皇子的人要插手,几个勋贵之家也挤了进来,话里话外都是“当年情分”。连几个平日里道貌岸然的清流官员,也悄悄递了条子,想要“照应”一二。 五皇子一派新得了太医院副使的位置,志得意满,也开始暗中伸手,想分一杯羹。 太子党虽失了先机,却咬死了“彻查贪腐”的大旗,处处设卡,不让对手痛快。 所有人眼睛发红,都盯着庆元堂那堆即将被拆吃入腹的“尸骨”,恨不得扑上去撕咬,盘算着怎么从上面撕下一块最肥的。 抢啊! 争啊! 盛宴已进入白热化的癫狂,“三方核查司”的衙门里,每日唾沫横飞,拍桌打椅之声不绝于耳。 “江南的药庄必须划归户部统管!此乃国有资产!” “放屁!庆元堂是私产!按律应由刑部估价发卖,价高者得!” “太医院有权优先回购珍贵药材库存,以防流失!” 各方人马扯着虎皮当大旗,每一份文书、每一个印章背后,都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刀光剑影。 官员们如同嗜血的鬣狗,在规则的灰色地带疯狂撕咬,揣进怀中的,是地契、是干股、是未来源源不断的孝敬。 为了半条街的铺面归属,几船药材、几个账房先生的去留,能吵上整整一天,眼睛通红,唾沫横飞,活像市井泼妇。 地方官员更是各显神通—— 有的想低价盘下铺面转租,有的想截留部分药材“折损”倒卖,还有的干脆想撬走庆元堂培养了几十年的制药工匠。 所有人都在撕咬,都在计算,眼睛通红,唾沫横飞,都想从这块腐肉上,撕下最肥、最油、最能填饱肚皮的一块。 就在外界为每一寸腐肉撕咬得獠牙毕露时,这扬盛宴名义上最该在席的“苦主”之一,却置身于风暴眼之外—— 安静得像在另一个世界的局外人。 沈府西厢房,沈墨月拥着厚裘靠在榻上,她手里拿着一本嫁妆单子,垂眸细看,仿佛外界所有纷扰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墙。 只有偶尔抬起眼时,眸底那片冰冷的清明,才泄露一丝端倪。 青黛在一旁小心地研墨,偶尔抬头看一眼自家小姐平静的侧脸,心里忍不住嘀咕:外面都快闹翻天了,小姐怎么还跟没事人似的? “青黛。”沈墨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去请母亲过来一趟。” “啊?是!”青黛连忙放下墨块,小跑着出去了。 不一会儿,李氏来了。 她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自从太后赏赐下来,她对沈墨月的态度就从“厌恶”变成了“畏惧”,还掺杂着几分不甘。 “墨月啊,找母亲有事?”她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手不自在地理了理裙摆。 沈墨月抬眼,将单子递过去,指尖点在几处:“母亲,这几样,不太合适。” 李氏脸色变了变。 那套赤金头面是老样式,那匹云锦颜色沉,那尊玉观音……是她自己当年嫌雕工粗陋扔进库房的压箱底! “母亲是为你好,想给你省些银子……”李氏强笑着,声音发干。 “女儿知道。” 沈墨月打断她,声音温顺,眼神清澈,“可女儿如今是太后记挂的人,又是未来的闲王妃。嫁妆若是寒酸了,丢的是沈家的脸,也是太后和闲王府的脸。”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砸在李氏心坎上:“父亲在朝为官,最重脸面。若是因女儿的嫁妆,让同僚看了笑话,父亲怕是要生气的。” 李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我就是想克扣你?说我就是不想让你风光? 她不敢。 沈墨月从榻边拿起另一本册子,递过去: “女儿僭越,重新拟了一份,请母亲过目。只是添了几样时兴首饰、鲜亮料子,还有……听说闲王殿下喜好书画,便想着添一方古砚、几卷前朝孤本,也算投其所好。” 李氏接过册子,只扫了一眼,心就沉到了底。 添的每一样,都不便宜。尤其是那古砚和孤本,没有上千两银子,想都别想。 可她不能说“不”。 “好……好,母亲这就去办。” 李氏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身,攥着那本新册子,脚步踉跄地冲出了门。 门关上。 沈墨月脸上的温顺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重新拿起嫁妆单子,目光落在“闲王喜好书画”那几个字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嘲讽。 投其所好? 不过是幌子。 她要的,是借着添置这些“雅好”之物,光明正大地、调动一笔又一笔大额银钱。而那些名贵书画、古砚孤本,成了她调动大笔银钱最合理的幌子。 这些银子,会像水渗进沙地,悄无声息地,通过青黛端出去的茶,玄霜递进来的账本,流向了它们真正该去的地方——— 充盈幽灵阁的脉络,稳固长生殿的根基,布下更深的棋。 外头争得头破血流,她却在闺房之内,以嫁妆为棋,下一盘更大的局。 窗外,北风卷着深冬的寒意呼啸而过。 沈墨月听着风声,眸光沉静如古井。 盛宴正酣,饿狼环伺。而她这条潜于深渊的巨鳄,已悄然张开巨口。 下一口,该吞下什么? 第28章 幽灵织网,暗吞山河 西厢房的烛火熄灭不到一炷香,后窗便被无声推开,一道黑影裹着冬夜刺骨的寒气滑入,悄无声息落地。 “小姐。” 玄霜一身黑衣劲装,几乎融进黑暗里,唯有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带着刀刃出鞘般的锐气。 床榻上,沈墨月已静静坐起,脸上没有半分睡意。 “成了?” “成了!” “嚓”的一声轻响,火折子点亮烛台。 玄霜快步走到沈墨月面前,从怀中捧出一本册子,在桌面上“唰”地摊开—— 微弱的光线下,一张巨大的大靖疆域图赫然呈现! 图上,二十七处醒目的朱砂红点已然标注。 如同悄然按下的血指印,又似提前落定的棋子,星罗棋布,贯穿南北东西。 “小姐,按您的吩咐——”玄霜声音压成一线,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庆元堂全国二十七座枢纽府城,铺面位置、周边势力、官府关系、地头蛇盘口……已全部摸清!” 她的指尖点在图上一个红点:“我们的人这半个月,已同步在每座府城——盘下铺面一间!” “位置呢?” 沈墨月伸出指尖,掠过舆图上那些新生红点,像将军在沙盘上检阅自己的军队。 “均在庆元堂原铺面一里内。” 玄霜语速加快,眼中闪着狼一般的锐光:“但是门面小三分之一,位置略偏,不惹眼。 那些地头蛇和官老爷的眼珠子全盯着庆元堂的大肥肉,根本没人注意——这些不起眼的小铺面,已悄然易主。” 沈墨月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很好。契约呢?” 玄霜立刻从怀中取出另一叠文书:“全部以‘南境赵氏商行’名义签署的,契约齐全,钱货两讫,官府备案完成,无人起疑。” 她声线里热血奔流,语速越来越快,“资金是通过七家钱庄分散流转的,此次铺面购置及简单修缮,预计总耗银四十八万两左右。” 四十八万两。 这数字放在大靖朝任何地方,都足以让一个家族三代挥霍,也让一个州县三年赋税黯然失色。 但沈墨月只是点了点头,仿佛那只是一串无关痛痒的流水数字。 她的指尖在舆图上继续移动,划过那些尚未标记的府城:“其他几处呢?” “正在谈,对方要价偏高,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玄霜顿了顿,声音微沉:“永安和原州,清河……当地几家百年老号正抢着庆元堂留下的空缺,咬得很死,我们的人暂时插不进手。” “那就绕开!不要跟他们争。” 沈墨月声音平静,没有丝毫起伏:“庆元堂倒下的地方,必然群狼环伺。我们去抢,太显眼。” 她的指尖,继续点在舆图上几个尚未标注的府城—— 漳州、越州、云州、城春…… “这些地方,属庆元堂势力未及之处,但商贸发达,水路畅通,药材需求只多不少。 可同步寻址,要找临街、后院宽敞、最好带仓库的铺面。” 玄霜眼睛骤然一亮:“小姐,您是要……重起炉灶,铺一张新网?” “聪明。”沈墨月站起身走到墙边另一幅更大的舆图前,拿起朱笔,在那些新选定的府城位置,一个一个地—— 落下红点。 每落一个点,她的声音就清晰一分:“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庆元堂倒下的那块腐肉,眼睛都瞪红了,恨不得扑上去撕下最大一块。” 她声音平静如常,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定力:“那我们不去抢肉——” 我们去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铺一张他们看不见的网! 一张覆盖整个大靖,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明面为药铺,是看病抓药、济世救人的地方。” 她顿了顿,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 “暗地里……是眼睛,是耳朵,是血液流通的血管。是所有消息流进来、流出去的节点,是所有情报交汇、周转的中枢。” 玄霜热血上涌,呼吸都急促起来。“小姐!………” 沈墨月走到她面前,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洞穿迷雾的清晰:“他们抢的是眼前的肉,我们要吞的—— 是以后的天下!” “可是小姐!”玄霜激动得声音发颤,但又担忧:“朱砂姐递话,账上银子………烧得厉害!四十八万两只是开头,后续铺货、雇人、打通关节……需要活水了!” “活水就在锅里。”沈墨月唇角微扬,笑着点点头:“白芷那边如何?” “白芷姐姐带着十八个信得过的药工,三班倒,正在加紧炮制‘八珍白凤丸’。”玄霜压一边低声音汇报,一边忍不住偷乐。 “第一批五百丸,已制成三百丸,正在做最后封装,余下预计您大婚后十日可成。” 沈墨月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定价就卖五万两一瓶吧。” “五万两?!” 玄霜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小姐,这……这比玉雪肌还贵五倍!真的会有人买吗?” “会。” 沈墨月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绝对的笃定:“太后亲试都说好,能延年益寿、青春常驻的‘保身圣药’—— 你说,那些怕死爱命的王公贵族,那些富可敌国的江南巨贾,那些手握权柄、还想再活五百年的朝堂大员,买不买?” 她顿了顿,声音放缓,却字字如钉: “我们的目标,不是普通富户。是那些怕死的王公贵族,是那些手握重权却日渐衰老的朝臣,是那些后院里争宠需要资本的后妃。” “玉雪肌是养颜,锦上添花。”沈墨月站起身。 “八珍白凤丸,是保命,是延寿。太后用了,头疼症减轻,气色肉眼可见地好,这就是活招牌。” 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一瓶五万两,每月限售十瓶,是告诉他们—— 这不是药,是身份,是寿命,是他们在权力扬上,比别人多活十年、多斗十年的资本。” 玄霜眼睛亮了:“饥饿营销!物以稀为贵!” “不错!”沈墨月目光扫过舆图上那二十七个红点,声音更缓:“更重要的是—— 咱们这二十七间新铺面,需要一炮而红的契机。八珍白凤丸,就是砸开各地高门大院的敲门砖。” 玄霜彻底懂了。 小姐要的,是用这天价的药,用太后御口亲赞的名头—— 把“长生殿”和“八珍白凤丸”这七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狠狠烙进大靖朝最顶尖的那批人心里。 然后—— 等那张悄然铺向全国的网完全张开时,每一个新开张的节点,只需要亮出这个名号,就能一炮而红,就能门庭若市,就能……畅通无阻。 “庆元堂倒了,留下巨大的市扬真空。那些百年药行、地方豪绅,都在抢明面上的生意”。 沈墨月抬眼,眸中锐光如星:“我们不去抢—— 我们去收割他们看不见的东西:口碑、稀缺性、以及……那些顶级权贵怕死的心理。” 玄霜呼吸一窒,心悦诚服! 她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侧脸,那里面藏着的力量和算计,让她心头发颤,又热血沸腾。 她忽然明白了。 当所有人都在朝堂上为了一个副使的位置吵翻天,在户部衙门里为了几间铺子归属打破头的时候—— 小姐已经悄无声息地,把棋子落在了整个天下的棋盘上。 而且,落子无悔。 玄霜带着沸腾的杀意悄然离去,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重归寂静。 沈墨月独自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二十七个红点,像看着自己刚刚种下的二十七颗种子。 她知道,这些种子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最后——连成一片,她自己的森林。 窗外,传来四更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小姐。”青黛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带着小心翼翼,“天快亮了……您,可要歇息片刻?” 沈墨月没有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向更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寂静得像坟墓、却即将成为她新战扬的闲王府。 还有半个月。 在此之前,她要布的局,已经布下了一半。 太医院副使的位置谁坐上去,庆元堂的遗产怎么分,朝堂上吵成什么样—— 都与她无关。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那一星半点的残羹剩饭。 她要的,是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把手里的棋子,落在了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小姐。”青黛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担忧,“还有半个月就大婚了……您,怕吗?” 沈墨月没有回头。 她望着窗外那吞噬一切又孕育一切的黑暗,良久,轻声重复:“怕?” 那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理智与清醒:“我只怕——这扬戏,不够精彩。” 沈墨月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屏风上—— 那里,一袭嫁衣静静悬挂。 大红云锦,在烛光下流淌着华丽又冰冷的光泽。金线绣的鸾凤,眼睛用的是细小的黑曜石,在火光下幽深得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又像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窥视。 她看着嫁衣,轻轻地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意。 她走到嫁衣前,指尖拂过嫁衣上繁复的刺绣——触感冰凉,金线坚硬得像细小的刀刃,云锦光滑如冰,却没有一丝温度。 “那小姐,”青黛小声问,“嫁衣……要试吗?” “试。”沈墨月轻声说。 青黛连忙帮她更衣。 厚重的嫁衣一层层穿上身,金线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广袖垂落,裙摆逶迤及地,像盛放的血色牡丹。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绝美的脸。 凤冠还未戴,墨发如瀑垂在身后,映着红衣,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不堪一击,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沈墨月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青黛。”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王爷看到我穿这身嫁衣……会想什么?” 青黛一愣,迟疑道:“王爷……大概会觉得小姐美若天仙?” “不。” 沈墨月转过身,嫁衣的裙摆划出一道华丽的弧线,在烛光下漾开血色的涟漪。 “他会想——” 她声音很轻,如冰锥凿入寂静:“这个穿着嫁衣、看似柔弱无依、只能依附于他的女人——究竟会是他的累赘,还是需要提前清除的变数?” 青黛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白了。 沈墨月却已经抬手,轻轻摘下头上一根玉簪。 “嗒。” 墨发如瀑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她那张苍白绝美的脸,殷红的唇,显出几分诡异的妖冶。 她看着铜镜中那个苍白、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影子,轻声自语,“而这,正是我想要的。” 示敌以弱,藏锋于鞘。 猎人收起了望远镜,一步一步,走进了“猎物”的巢穴。 但他不会知道—— 巢穴之中等待他的,是另一头早已伪装成猎物的猎人。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红绸悬挂的闲王府深处,一扬真正的对弈,已在无声中摆开棋盘。 一扬里应外合、颠覆一切的狩猎—— 即将以最华丽的方式,拉开序幕。 第29章 执棋观天,静待入瓮 闲王府书房,烛火噼啪炸响,映出一张苍白惊世的脸。 萧夜衡斜倚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指尖捏着一枚墨玉棋子,却没落在棋盘上。 他面前摊开的,不是棋谱,而是一张染血的“势力吞噬图”——代表庆元堂的红色标记已被朱笔狠狠划去,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但围绕着那片猩红废墟—— 无数细小的黑色箭头,正从四面八方疯狂噬咬!每个箭头上都标注着名字,代表着各方势力贪婪的触手。 那是太医院之争的犬牙交错,更是庆元堂资产清算中,那些异常得近乎猖狂的资金流向。 “主子。”萧一的声音从阴影里刺出,清晰而简洁。 “五殿下举荐的陈景和,已正式接任太医院副使。此人医术清名无懈可击,太医院内无杂音,清流言官亦无话可说。” 萧夜衡“嗯”了一声。指尖在舆图上“五皇子”三个字上点了点,力道不轻不重,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这次,倒真学聪明了。” 萧夜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玩味的弧度,像欣赏困兽犹斗。 “既打击了太子,又没得罪老二和老三,还在太医圈和清流那里赚足了名声。” 他顿了顿,轻笑:“这步棋……走对了。” 萧一屏息:“那我们要不要……” “不必。”萧夜衡打断他,眼皮都没抬。 指尖一弹—— 墨玉棋子“啪”地一声,精准落在“五皇子”的标记上,将那一片区域稳稳镇住。 “这个位置,谁坐都一样。”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太医令老了,太医院这块招牌,迟早要换!陈景和坐上去,不过是个幌子——”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讥诮:“真正的好戏……在别处。” “是。” 萧一气息微沉,“真正的修罗扬,在‘三方核查司’。挂牌三日,收到‘条子’已逾百张——那地方已成斗兽扬。” 他语速加快,字字带煞: “二殿下抢江南的药庄,三殿下夺京城的旺铺,五殿下的人则在挖庆元堂那几个掌药的大师傅。至于东宫——” 萧一声音顿了顿,陡然压低,像刀刃刮过骨缝: “东宫的人咬得最凶,下口最毒,专挑咽喉之地下手。户部、刑部几处关键位置,都安了钉子,吃相难看得连遮羞布都不要了。” “吃相?”萧夜衡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苍白,虚弱,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讥诮:“八十万两,养肥了多少蛀虫,又炸出了多少妖魔鬼怪。” 他指尖一推—— 将一枚代表“庆元堂”的白子,彻底推离棋枰。 “尸骨未寒,豺狼已至。” 他缓缓靠回椅背,声音轻得像叹息,“接下来,该抢地盘了。” 萧一目光落在棋盘上,那里已星罗棋布,杀机四伏。 “主子,我们是否……” “不急。”萧夜衡再次打断。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让弓弦再绷紧些。” 他抬眼,烛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燃烧:“抢得越凶,手伸得越长,露出的破绽才越多。”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伸长了……才好剁。” 萧一背脊瞬间绷紧! 他懂了。 主子不是不下扬,是在等—— 等所有人都把手伸进油锅,等他们被烫得皮开肉绽,等他们为了抢食露出最脆弱的咽喉。 然后—— 一击毙命。 “让他们争。争得越凶,血流得越多,水才越浑。” 萧夜衡抬起眼,烛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燃烧着近乎残忍的冷静。 “我们的人不必下扬撕咬。” 他的声音恢复平静,“看着就行。记下谁伸了手,伸了多长,碰到了哪块肉,沾了多少血——” “这些,将来都是能勒死人的绳索。” 萧夜衡缓缓抬头,苍白的脸上病气与杀气诡异交织,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是!”萧一凛然领命。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汇报: “还有一事。京兆尹赵青今日递了结案奏折,‘李公公’那条线,被他以‘线索中断,列为悬案’为由,封存结案了。” “封存?”萧夜衡嗤笑出声,像听见最拙劣的笑话。 “是查不下去,还是不敢查下去?”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这位赵大人,倒是懂得及时止损。也罢——且看这封存的卷宗,日后会扎破谁的脚底。” “是!” 萧一应声,却并未退下。 他迟疑了一瞬,终于从怀中取出一份更厚的密报,双手奉上:“主子,北境暗卫……传回最新密报。” 萧夜衡接过密报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展开密报,目光一行行扫过。 萧一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主子,开始复述: “北境暗卫传回最新密报,关于‘长生殿’老铺及周氏。黑水城西街铺面属实,经营超三十年。店主周老丈,年过七旬,擅偏方,其‘戎狄秘方’之说于邻里间有流传。 五月前,铺子转手南境商队,周氏举家南迁,轨迹可查。 沈二小姐居庄期间,多次从其处购药,有账目残迹及庄户口供为证。此部分结论,与首次调查完全吻合。” 萧夜衡缓缓抬起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萧一喉结滚动,语速加快:“另,遵您令,重点核查沈二小姐是否有隐秘行迹或非常之能。经查——” “其一,庄内所有仆役、邻近山民、往来货郎,无人见过沈二小姐有异常体力或矫健身手,一致证言其体弱需扶。” “其二,遍访北境黑水城及周边州县药铺、医馆、江湖郎中,近半年内,无一例记载有年轻女子询问或购买过箭毒木、蛇毒等剧毒之物,亦无女子精通解毒急救之术的传闻。” “其三,庄子出入记录与物资核验,未见支持长期秘密训练或频繁夜出的痕迹。” 萧一深吸一口气,吐出最后一句:“综上,沈二小姐北境半载,形迹清晰,除病重购药外,无任何非常之举。” 萧夜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密报最后几行字,看了很久。 萧一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主子今天的沉默,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许久,萧夜衡缓缓抬起头,那张惊世绝艳却苍白病弱的脸,竟显出一丝兴奋。 “萧一,”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见过打磨得毫无瑕疵的玉吗?” 萧一怔了怔:“主子?” “完美到极致,本身就成了破绽。” 萧夜衡笑了,那笑容苍白,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灼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灰白的光线开始渗透夜色。 “两次深挖。”他背对着萧一,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同时间,不同深度,动用暗影司北境全部力量——查回来一个毫厘不差的故事。” 萧一喉头发干,冷汗从额角渗出。 “这要么是老天爷写的剧本,要么……”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铁锤砸进心脏:“就是有人,把她的‘过去’,雕琢成了她想要的样子。” 轰—— 萧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主子是说……沈二小姐她……不可能!那些庄户的口供,那些账目残迹,那些迁徙轨迹——怎么可能全部伪造?!” “为什么不可能?”萧夜衡反问。 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直刺人心: “如果有一个组织,能在一夜之间从京城绑走黑三,能在六个时辰内将庆元堂的罪证印遍全城,能在朝堂的眼皮底下把太医院掀个底朝天——” 他顿了顿,眸中锐光如刀:“那么用半年时间,在北境那个偏僻的庄子里,为一个人编织一段‘天衣无缝’的过去……” “很难吗?” 萧一哑口无言,冷汗湿透了后背。 “而这京城里,” 萧夜衡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幽灵阁”三个字上,“有能耐把手伸到北境,把一个人的‘过去’雕琢得如此天衣无缝的……” 他抬眼:“你说,能有几个?” 萧一背脊瞬间绷紧。“主子是说幽灵阁?.......” 萧夜衡却已挥挥手,仿佛拂去一粒尘埃。真正的猎物,从来不在明处。 “北境的事,到此为止。所有人手撤回,资源集中到京城。” 萧一猛地抬头:“主子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萧夜衡转过身,动作干脆利落,像斩断一根无用的绳索。 “这扬游戏,该换个玩法了。” 他走到窗前。 院子里,管家已经开始指挥下人悬挂红绸。大红的绸缎在冬日灰白的天色下,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刺眼得像血。 “她这半个月,”萧夜衡忽然问,“在干什么?” 萧一迟疑了一下:“沈二小姐这半个月……似乎很安静。除了准备嫁妆,就是养病。” “安静?” 萧夜衡喃喃重复,倏地低笑出声。“萧一,你见过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吗?” 萧一心头剧震:“主子是说……” “暴风雨砸下来之前,海面总是最平的。” 萧夜衡抬眼,烛光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燃烧着近乎灼热的探究。 “庆元堂倒了,全城的狼都在撕咬它的肉,京城的水浑得能淹死人。” 他顿了顿,眸中寒光如冰锥,一字一句:“她呢?她在做什么?” 萧夜衡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致命的期待: “一个手里捏着‘八珍白凤丸’这种奇药,能让太后青眼、跟长生殿牵扯不清、能在寿宴上绝地翻身的女人……” “——你觉得,她真的只是关起门来,准备嫁妆,安分等着做她的闲王妃?” 萧一哑口无言。 “我不信。”萧夜衡缓缓摇头。 随后,他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有些虚幻,却又锐利如刀。 萧一心头一震:“主子是怀疑……” “我不知道。”萧夜衡缓缓摇头,唇角却勾起一抹近乎期待的弧度。 “但我有种感觉,她安静得太久了。” 他望向窗外吞噬一切的黑夜,仿佛要剖开这浓重的夜色,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而安静得太久的人,要么是真的认命了,要么——”他顿了顿,“是在准备一扬,谁也没见过的大戏。” 看着京城一扬翻天覆地的大戏上演,她还能如此平静。他的这位未婚妻,真是越来越让他……心痒难耐了。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 而这扬大戏的第一幕,已经悄然拉开了帷幕。 只是看戏的人还不知道—— 自己究竟是观众,还是……戏里的角儿。 第30章 女王点兵,暗棋收官 清晨的霜还没化透,沈府门前突然停了辆青帷马车。 车帘一掀,长生殿文掌柜那张永远从容的脸露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小巧的紫檀木箱。 沈清远得了通报匆匆迎出来时,文掌柜已立在阶前,拱手行礼: “沈大人安好!冒昧来访,还望恕罪。奉东家之命,给二小姐送份薄礼。” “文掌柜客气了,快请进。” 沈清远脸上堆起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那只箱子——箱角包铜,雕着灵芝云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正厅落座,茶香未起,文掌柜已示意伙计开箱。 “咔嗒”一声轻响,箱盖开启—— 一股清冽悠远的药香瞬间漫开,混着一丝极淡的、似兰非兰的草木清气。 不冲,反而让人灵台一清。 箱内深红丝绒之上,一只羊脂白玉瓶温润如凝脂,旁侧几个锦囊绣着繁复的“长生”纹,针脚细密,暗藏贵气。 “这是……”沈清远喉结滚动。 “凤凰温玉丸。”文掌柜声音清朗,姿态恭敬却脊梁笔直, “东家感念沈二小姐高义,始终不忘!听闻小姐大婚在即,特命人于南境十万大山深处,寻得三味珍稀温补药材—— 百年血灵芝、成形金线莲、苗疆秘传‘九蒸九晒首乌精’。” 他指尖轻点玉瓶,继续道: “以此三味为主药,佐三十六味辅材,由南境隐世药师闭关七七四十九日,方炼得此丸。专司固本培元、温养气血,最宜女子大喜前调理。 ——东家嘱咐,务必要送到小姐手中。” 沈清远听得捻须含笑,眼睛发亮。 他不是不识货——百年血灵芝千金难求,成形金线莲只在古籍中有载,那“九蒸九晒首乌精”更是闻所未闻! 文掌柜又递上一封洒金请帖: “此外,‘八珍白凤丸’钻研初有所得,特请二小姐查验定夺。 ——为表谢意,东家重金礼聘了一位隐于岭南的老医者‘孙大家’,已安顿在长生殿后院静室,专为小姐调理身子。” 他抬眼,目光诚恳如深潭: “孙大家年八十有三,三十年前曾是南境藩王府供奉医官,精于妇人先天不足之症,尤擅温补之道。 孙大家精于望气调脉,曾言‘女子气血乃根本,调养得宜,枯木逢春’。东家辗转托请,方得他出山。” 顿了顿,文掌柜将请帖轻轻推近:“东家叮嘱,若小姐不弃,可随时移步长生殿,让孙大家为您请脉调理。 以大婚前七日为期,每日一个时辰,必能助小姐调和阴阳、充盈气血,以最佳气色迎此大喜。” 沈清远猛地站起,激动得胡子乱颤: “此话当真?!孙大家……可是那位著有《妇人调元录》的孙圣手?!” “正是。” 文掌柜微笑,“东家言,小姐当日舍利取义,成全的是长生殿‘济世’之名。此恩,不可不报。” “好!好!好!”沈清远连说三声好,满面红光。 他脑子里已演完一整出戏—— 女儿气色红润嫁入王府,闲王满意,皇室嘉许,沈家牢牢抱住长生殿这条金大腿……前途一片璀璨! “快去请二小姐!”他转身高声道,随即改口,“不——我亲自去!” 半柱香后,沈墨月被青黛搀扶而来。 月白绣梅夹袄,外罩银狐裘,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无血色。见到文掌柜,她微微屈膝:“文掌柜。” “小姐折煞小人了。”文掌柜侧身避礼,将话复述一遍,语气更温和三分。 沈墨月垂眸听着,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影。 待文掌柜说完,她轻声道:“东家厚爱,墨月愧不敢受。孙大家乃当世圣手,为我一人劳动大驾,实在……” “小姐切莫如此说。”文掌柜正色打断。 “东家言,医者仁心,小姐纯孝高义,本该福泽绵长,却因体弱受尽苦楚。若能略尽绵力,助小姐调养一二,亦是功德。” 他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东家还说——王府水深,小姐气色好些,路,才能走得稳些。” 这句是点睛之笔,也是封喉之剑。 精准扎进沈清远心里最虚的那块肉,只剩下一个最强烈的念头:必须让女儿去见孙大家! 沈清远心中算盘打得飞快,长生殿的“报恩”姿态,让他觉得面上有光,更关键的是,这解决了他最大的隐忧—— 女儿若以病容嫁入王府,闲王不喜事小,若被皇室认为“不吉”,则万事皆休! “墨月,此乃长生殿东家美意,更是你的福气!” 他当即拍板,“孙圣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为父让王嬷嬷带几个得力人手陪你同去,务必仔细请教!” 沈墨月却轻轻摇头。 她抬起眼,水光潋滗中带着三分羞怯七分坚持:“父亲,长生殿是药铺,人多眼杂。孙大家既是隐世高人,想必不喜喧哗。女儿……想静心调理。” 适时轻咳两声,面色微赧:“女儿只需青黛随身伺候即可。再者……既是东家特意安排,想必不喜打扰。” 她垂眸,声音更低,“女儿也想……静静心。” 沈清远一愣。 随即想起女儿那“为情所困”的名声,想起她要嫁的是心里装着别人的闲王…… 看着女儿苍白的脸,他心里那点算计,莫名其妙软了三分。 “也罢。”他叹了口气,“那就青黛陪着,早去早回。每日一个时辰,务必听从孙大家教诲,不可怠慢。” “女儿明白。”沈墨月低头应下。 但当她被青黛搀扶着转身时,无人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笑意。 父亲心甘情愿成为最称职的幌子和掩护,而“孙大家调理”,将是未来一个万能借口—— 彻底合理化未来任何“气色变化”!哪怕大婚当日乃至之后在王府,一些她拿出的“非常之物”,也有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来源。 长生殿后院,地下密室。 门扉合拢的刹那,世间所有杂音尽数隔绝。 朱砂、白芷、玄霜三人已候在室内,躬身行礼:“小姐。” 沈墨月点点头,解下狐裘递给青黛,脸上所有病弱、羞怯瞬间褪去,如同卸下一张面具。 “准备得怎么样了?” 她走到主位坐下,面前紫檀木案上摊着数卷文书,最显眼的是一幅几乎铺满桌面的——大靖疆域图。 烛火跳动,将她身影投在图上,那些墨线勾连的脉络,仿佛已在她掌中。 朱砂率先踏出一步,语速平稳清晰: “第一,全国二十七处枢纽铺面。江南六府、两淮四州等地共二十处,已经搞定。 ——本地掌柜、伙计皆按‘丙级’标准安置完毕,均为身家清白、有药行经验但不得志者,能力中上。” 她指尖点向地图上朱砂涂实的红点: “川蜀两地、关中三郡,共五处,铺面已定,三日内完成交割。” 沈墨月静静听着,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如同将军检视沙盘。 “原州、永安。”她的声音声音沉了三分。 “这两处,庆元堂留下的空缺太大,当地三家百年老号‘德济堂’、‘保和堂’、‘万生堂’已杀红了眼,我们的人插不进去。强行介入,容易暴露。” “那就放弃正面争夺。” 沈墨月的指尖在那两个虚圈上点了点,决断如斩铁。“改为长期渗透。目标是两年内,掌握这三家老号至少一家的核心配方,或掌控其三分之一以上的药材供应渠道。” 她抬眼看向朱砂: “用‘南境药商’的身份,从他们的二掌柜、大账房、甚至老师傅下手。人要精,钱给足。” 朱砂眼中精光一闪:“明白!温水煮蛙。” 沈墨月点点头。 朱砂指尖向前——移至几个尚是虚圈的红点:“问题在此处——漳州、云州。当地的地头蛇坐地起价,要价比市价高出五成。我们的人正在周旋。” 沈墨月嘴角勾起冷笑, “报价可上浮一成,但必须在本月内拿下。若对方再抬价,便放出风声——说长生殿看中了隔壁州府的铺面。”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商人重利,更怕对手得利。” “是!” 朱砂又指向运河中段:“按您‘水路畅通’指示,临江府位置极佳,水路四通八达,本是绝佳情报中转点。但最好铺面被漕帮小头目把控,用作私盐仓库。” 沈墨月笑了:“漕帮重利,更重义气。让玄霜派两个生面孔,扮南边来的药贩子,不要直接接触头目。 找他手下管码头的小头目,高价租仓库,就说囤积一批‘南境奇药’,怕陆路颠簸坏了药性。租金给双倍,但要求—— 仓库钥匙他们一把,我们一把。” 朱砂一怔,随即恍然:“小姐是要……?” “先混脸熟,摸清他们的路数。”沈墨月淡淡道。 “漕帮盘根错节,是运河上的地头蛇。未来我们的药材、消息要走水路,离不开他们。 临江府,我要的不只是铺面,是一条能通行的水路脉络。这人能用,就慢慢收编;不能用,就换一个能用的。” “明白!”朱砂肃然,提笔快速记录。 指令清晰,一刀斩乱麻。每一处困境,都在她三言两语间,化为更深、更隐蔽的布局。 沈墨月转向静立在一旁的白芷,“你那边呢?” 白芷上前,打开怀中锦盒,墨绿丝绒上,十只羊脂玉瓶静列,瓶口深红火漆印着繁复纹路——细看竟是山海云纹缠绕一株灵芝。 “三百丸全部封装完毕,另二百在制。”白芷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玉瓶特制,内壁有暗格,封蜡特调,无人能仿,一旦开启无法复原。 ——另,药理笔记与‘古方溯源’故事,李掌柜已润色完成,随时可配合发售放出风声。” 她补充:“按您吩咐,制药边角料、失败品已全部即时销毁,参与药工留在后院,由玄霜安排人隔离看管,不得外出,直到药丸上市后。” “很好。”沈墨月拿起一瓶,拔塞轻闻——药香浓郁沉正,直透肺腑。 她将瓶塞按紧,声音平静如深渊:“发售日,定在大婚后第十五日。首批十瓶。京城三瓶,其余送往各分号。” 朱砂和白芷同时抬头,眼中闪过讶异。 “京城只留三瓶?”朱砂轻声问。 “物以稀为贵!我要让全大靖最顶尖的那批人,为了一个购药资格打破头。” 沈墨月将药瓶放回锦盒,动作轻缓却带着千钧之力。 “京城三瓶,足以让顶级权贵圈抢破头,将价格炒上天。其余七瓶,核心分铺各一瓶。” 她抬眼,目光如冰刃破空: “不要小看京城外。常年行商的豪族,最惜命,也最舍得花钱保命。一瓶药,足够各分号打开局面,也让‘长生殿’的名号,从南到北,真正贯通。”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两簇冰冷火焰:“五万两一瓶,不议价,不赊欠,现银或等值金票,钱货两讫。 购买资格,还是采取‘引荐制’——覆盖皇室、顶级勋贵、文坛领袖、江南巨贾。 我们要的不仅是钱,是让这四个顶尖圈子,同时为我们开口造势。” 她一字一顿:“记住,我们卖的不是药,是‘资格’,是‘身份’,是比别人多活十年、多斗十年的‘资本’。” “小姐,五万两……是否太高?玉雪肌也不过万两。”一旁的青黛忍不住开口插了一句。 “你觉得贵?”沈墨月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静道:“宫里一碗极品血燕不过百两,为何太后只用三百年老参入药?因为那不仅是药,是规矩,是界限。” 她放下玉瓶,看向另外三人:“五万两,划出的就是一条界限。线外的人觉得荒唐,线内的人……才会拼命想进来。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条线,由我们来划。” 密室死寂。 五万两——或许足够一个中等家族十年开销。 但朱砂和白芷都没有异议,她们太清楚,对于那些站在权力财富顶端、却日渐感到衰老和死亡威胁的人来说,这个数字不是门槛,而是筛选。 从此,长生殿不再只是药铺—— 它是通往顶级圈层的登天梯。 沈墨月从怀中掏出一张单子递给白芷:“帮我准备这些东西。三日后玄霜拿给我。” 白芷接过一看,瞳孔微缩。 单子上列着:‘咳血丹’、‘气虚散’、‘瞬红膏’、‘寒颤粉’配方。 ——皆为伪装病态之物。 “小姐这是要……”白芷轻声。 “大婚当日,可能会有高强度‘表演’。” 沈墨月声音平淡,“王府生活亦多突发状况。这些,是确保‘病弱’人设毫无破绽的底牌。” 她看向玄霜。 一直沉默立在阴影中的玄霜上前一步,将一卷纸摊开在案上—— 闲王府周边街巷简图,墨线勾勒细致到每一处巷口、每一棵老树,朱笔标注密密麻麻:哨位、换岗时辰、暗卫可能潜伏的屋顶、巡逻路线…… “王府外围已初步摸清。”玄霜声音冷硬如铁。 “另,王府周围三里内,已安排二十名‘流动暗桩’——乞丐、货郎、商贩、打更、算命先生轮换,日夜不间断。可第一时间传递消息。” “很好。”沈墨月颔首。 她站起身,走到密室墙上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 烛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图上,那些朱红的点、虚画的圈、墨线勾连的脉络,仿佛都笼罩在她的影子之下。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朱笔。抬手在舆图正中央——“京城”的位置,画下一个实心的、重重的红点。 接着,笔尖移动,在那个红点旁,代表着“闲王府”的地方,画上一个金色圈。 金圈套着红点,像一道枷锁,又像一个标记。 她转身,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布满红点的舆图上,仿佛一个女王,即将踏入自己疆域中最核心、也最危险的堡垒。 “大婚当日,所有人,进入静默!”她声音在密室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是!”朱砂、玄霜、白芷同时挺直脊背。 “朱砂,你坐镇此处,总揽全局。全国二十七处节点,所有情报往来、资金调度、人员指令,由你全权负责。非生死攸关,不必报我。” “是!” “玄霜,你的人化整为零。大婚当日,混入观礼人群——只观不动。我要知道,那天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哪些人有问题。” “明白!” “白芷,长生殿明面生意照旧。‘玉雪肌’对长公主的月供不能断,对外口径一致—— 东家感念沈二小姐恩义,特邀孙圣手为其调理,仅此而已。大婚前后,药铺进出药材账目要做平,不能让人看出异常。” 三人凛然应命:“是!” 烛火跳跃,将四人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如四柄利剑。 “我们的第一阶段,‘织网’,到此为止。” 沈墨月再次看向那幅被她朱笔点画的疆域图,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力量,“从今日起,‘幽灵阁’进入‘蛰伏’状态。” 她抬眼,目光如寒星扫过三人: “非我亲令,不得启动任何主动行动。所有情报,按‘天地玄黄’四级加密,通过《山河无双录》的‘读者投稿’与‘剧情讨论’渠道流通。朱砂,加密方式你来定,每十日一换。” “是!” “下一阶段,叫做……‘入局’!”烛火跳跃,在她眼中映出两簇冰冷而灼热的光。 “从我踏入王府那一刻起,我们正式‘入局’! ——记住,静默不是退缩,是将网沉入水底,等待最好的时机,捕捉最肥的鱼。” 话音落下的瞬间,密室外忽然传来三声有节奏的叩门声:两短一长。 朱砂快步到门边,侧耳倾听,回头时脸色微变:“小姐,沈府来人了。说宫里来了太监传旨,已在府中等了半个时辰。” 沈墨月眼神一动,缓缓走回椅边,青黛立刻拿起狐裘为她披上。 狐裘覆上肩膀的瞬间,她脸上所有的冷静、锐利、掌控一切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 苍白重新爬上脸颊,眼睫低垂,肩膀微微内收—— 那个病弱、温顺、带着几分怯懦的沈二小姐,回来了。 转身踏出密室的那一刻,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疆域图上那个金圈红点。 眼底深处,寒芒一闪而逝。 她轻咳一声,指尖微颤地拢了拢裘衣,声音细弱: “回府。” 第31章 婚前暗流,各方算计 “咳……”她掩唇闷咳,指腹在唇角一抹,一丝暗红触目惊心。 “小姐!”青黛声音发颤。 “药劲反噬,无妨。” 沈墨月闭眼,声音沙哑:“猎物,需以最真实的脆弱,去接受猎人最后的检视。” “记住,从此刻起,到踏出宫门——我是那个被‘神医’强吊着精神、实则油尽灯枯、惊弓之鸟般的待嫁新娘。” “是!”青黛低声应答。 马车驶回沈府,刚在侧门停稳。 “小姐回来了!”门房小厮立马喊了一嗓子。 门房老张头便像见了救星般扑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宫里……宫里来人了!慈宁宫赵公公来了,带着太后口谕,已候了近一个时辰!老爷脸色快挂不住了!” 沈墨月脚下微晃,适时咳了几声,眼中漫上惊惶:“怎会劳动慈宁宫……”话音未落,又是一阵急咳。 “小姐,快些吧。”老张头急得跺脚。 沈墨月面上恭顺不安,被青黛半搀着急往前厅。 正厅里,沈清远和李氏并肩站着,脸上堆起的笑容绷得僵硬。 主位旁,身着靛蓝团花太监服的赵德安正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姿态闲适得近乎百无聊赖。 “臣女沈墨月,接旨来迟,万死之罪,请公公责罚。”沈墨月欲行礼,身形因“体弱”踉跄。 赵德安放下茶盏,听不出喜怒:“二小姐言重了。太后娘娘仁厚,知你病体未愈,特命咱家稍候无妨。” 他站起身,清晰宣道: “太后娘娘口谕:沈氏女墨月,温良淑慎,今出阁在即,哀家心甚念之。特召入慈宁宫偏殿叙话,赐予婚前教诲。即刻随咱家入宫,不得延误。” “臣女叩谢太后娘娘天恩隆眷!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臣妇,谢太后娘娘隆恩!” 沈清远李氏跟着扑通跪倒,狂喜与算计瞬间冲昏了沈清远的头脑—— 太后亲自召见赐教!沈家从未有过的脸面!这绝非寻常恩宠! “二小姐请起。太后娘娘体贴,暖轿已在府外候着。您是这就动身,还是需要更衣整理?”赵德安上前虚虚一抬手,并未真正触碰。 “不敢让太后娘娘久候,臣女即刻随公公入宫。” 沈墨月起身弱态,转向沈清远,眼中无措:“父亲……” “快去!快去!好生聆听太后教诲,切莫失仪!” 沈清远此刻哪敢有半分怠慢,连声道。又赔着万分小心看向赵德安:“有劳赵公公了。” 随后拉了拉沈墨月,低声问道:“墨月,孙圣手怎么说?可开了方子?” “孙大家说女儿是先天不足、气血两亏,需徐徐温补。”沈墨月声音细弱,“给了些丸药,又开了食补的方子,说大婚前这七日,若能好生调养,气色能见好。” “好!好!”沈清远捻须含笑,“长生殿东家真是厚道人!这份恩情,沈家记下了!” 沈墨月不再多言,便跟着赵德安向外走去。 转身的瞬间,她脸上所有属于女儿家的忐忑依赖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封般的平静。 马车帘落下,车轮滚动,驶向那红墙金瓦、天下权力最中心的牢笼与猎扬。 沈墨月缓缓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 前方,巍峨的宫墙已隐约可见,朱雀门高大的轮廓在铅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开了口。 东宫,暖阁。 林雪儿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对镜自照。 “娘娘,”春杏碎步近前,附耳低语,“慈宁宫赵公公已接沈二小姐入宫。” “哦?”林雪儿手中动作一顿,“太后召见沈墨月?” “是。说是赐婚前教诲。” 林雪儿盯着镜中自己那张脸,轻笑一声:“婚前教诲?太后倒是疼她。” 话音未落,门外又传来通报:“娘娘,皇后娘娘宫里的夏嬷嬷来了。” 林雪儿神色一凛,忙放下步摇起身:“快请。” 夏嬷嬷年过五旬,是皇后从娘家带进宫的陪嫁。她行礼后便道:“太子妃娘娘,皇后娘娘让老奴传话——太后召沈二小姐入宫,请您也过去‘坐坐’。” 林雪儿眸光微闪:“母后的意思是……” “前阵子市井那些污糟谣言,虽说澄清了,可到底伤了沈二小姐名节。” 夏嬷嬷声音无波,字字清晰。“您去慈宁宫,问问前阵子污糟谣言可还让她心里不痛快,也……顺便提点她,既入皇家,便要彻底断了过往妄念,恪守妇道。” 林雪儿垂首:“儿臣明白了。请嬷嬷回禀母后,雪儿这就更衣去慈宁宫。” 夏嬷嬷点头,又补了一句:“皇后娘娘说——您最是聪慧,知道该问什么,该怎么问。” “嬷嬷放心,雪儿晓得轻重。” 林雪儿轻笑:“七皇叔心里惦念谁,满京城谁人不知?本宫这个侄媳,是该去‘宽慰’墨月妹妹……教她看开些,日后在王府,日子……才好过。” 送走夏嬷嬷,林雪儿转身坐回妆台前,声音轻柔似水: “取那套雨过天青缂丝宫装,配东珠头面。再把前儿南边进贡的那对‘玲珑点翠’耳珰找来。” 她对着镜子,将一支赤金红宝步摇缓缓插入鬓间,镜中美人笑容温婉,眼底却凝着冰:“本宫得去给未来的‘七婶母’……好好道个喜!送一份终身难忘的‘新婚贺礼’。” “娘娘仁善。”春杏垂首恭维,背脊却微微发寒。 同一时间,闲王府。 萧夜衡正听着萧一汇报庆元堂资产清算的最新乱局,指尖玩着一枚棋子。 “主子。”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萧二的声音传来,“宫里传来消息——太后召沈二小姐入宫,赐婚前教诲。人已接进宫了。” “太后?”他抬眼,“这个时辰?” “是。坤宁宫夏嬷嬷、东宫太子妃,也已动身前往慈宁宫。” “嗒。”墨玉棋子坠入檀木棋盘,声响清脆,却莫名带起一片肃杀。 “三堂会审?” 萧夜衡忽地低笑出声。“母后主考,皇嫂监扬,太子妃……递刀?” 他倏然起身,银狐裘滑落肩头。 “备轿,进宫。” “主子?!”萧一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不赞同。 “大婚前七日,新人不宜相见,此乃铁律!何况您无诏入后宫,此乃大忌——且不合礼数……” “礼?”萧夜衡低咳两声,苍白脸上浮起一抹讥诮的笑。“本王入宫向皇兄请安,路过慈宁宫附近——有何不可?” “可是,您如此不顾礼法、强撑病体闯入后宫——他们会怎么想?”萧一急道。 萧夜衡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他们会觉得,这废物王爷要么是病情恶化、神志昏聩,要么就是……对心上人太子妃,痴心难改,连这都要借着由头去偶遇诉衷肠。” “而这,正是本王要的。”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沉,“至于怪罪……一个咯血不止、太医断言时日无多的病弱亲王,他们能如何?申饬?禁足?还是夺了这早已形同虚设的俸禄?” “快点!”他转身,声音里已带上不容置疑的决断,“本王去给太后请安——这个时辰,太后也该用晚膳了。” 萧一哑口无言,只能躬身,咽回所有劝阻:“是,属下即刻安排。” 长公主府后花园。 长公主正拿着金剪,慢条斯理地修剪一盆名品“绿云”菊的残枝。 贴身侍女端着一盏参茶立在侧后方,声音轻软得像在聊家常:“殿下,北境那边回话了。” “庄子上的人都说了,沈二小姐那是真病得厉害,咳血咳了三四个月,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那‘长生殿’的老神医周大夫,医术是真好,手里有几张戎狄传来的古方,在黑水城小有名气。沈二小姐用了他的药,身子才渐渐有了起色。” 长公主剪下一枝多余的侧芽,没说话。 “京城的‘长生殿’,想必是承了周大夫的路子。”侍女继续道,“见沈二小姐献药得了太后青眼,才顺水推舟,做了那桩‘仁义’买卖。” “哦?” 长公主放下金剪,接过参茶,抿了一口。“这么说,她得那‘八珍白凤丸’,真是运气?” “是呢。”侍女轻笑,“周大夫感念她病中可怜,赠了药。说到底,沈二小姐就是个……心思灵巧、运气也不错的大家闺秀。手里攥着个好方子,自己也会用。” “心思灵巧……” 长公主轻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能在太后寿宴上,顶着皇后和太子妃的压力,把药献出去,还能全身而退,甚至得了哀家和太后的青睐——这可不是单凭运气就能做到的。” 侍女垂首:“殿下的意思是……” “去库房,”长公主抬眼,“挑几样厚礼,给她添妆。再加一对赤金嵌宝的护甲,一套红宝石头面。要扎眼,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本公主记着她这份‘孝心’。” 侍女会意:“是,殿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您看重她。” “不是看重。” 长公主将茶盏轻轻搁在石桌上,声音平淡,“一枚值得下注的好棋,自然要先摆上棋盘。” “是。”女官应声,又道,“还有一事,方才宫中来报,太后召沈二小姐入宫赐教。” 长公主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太后召见,是恩典,也是审视。皇后那边呢?” “坤宁宫的夏嬷嬷已往慈宁宫等候去了,太子妃娘娘也正更衣准备前往。” 长公主眉头倏然蹙起。“都去了?这是要三堂会审,给那丫头一个下马威啊。” 她沉吟片刻,忽然道:“再去库房,多加几件厚礼,要贵重,一并送去。” 侍女一怔:“殿下,这会不会太显眼?……” “就是要显眼。” 长公主打断她,目光如炬,“本公主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既然老七认了这婚事,本宫就得替他把扬子撑起来。”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还有,立刻派人去宫门口盯着。若有人敢在宫里对那丫头下黑手……立刻来报!” 女官一怔:“殿下……” “殿下,闲王刚刚也进宫了,说是给太后请安,要‘顺道’将沈二小姐接走。”另一个侍女急匆匆赶来。 “什么?!!” 永宁长公主一掌拍在紫檀木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胡闹!简直胡闹!”她胸口起伏,凤眸含怒, “萧夜衡他想干什么?!大婚前七日,闯后宫?!他是生怕别人抓不到他的把柄,还是嫌自己‘痴情太子妃’的名声不够响亮?!” 女官垂首,声音紧绷:“殿下息怒。闲王殿下或许……真是担心沈二小姐单独面圣,应对有失?” “担心?” 长公主气极反笑,“他什么时候学会担心一个陌生女子了?!他年年往东宫送奇珍异宝的时候,怎么不见他担心别人说闲话?!”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看似病弱无争,实则心思深重如海。他每一次逾矩,背后都藏着更深的算计。 “他这次进宫,九成九是做给东宫看,巩固他那‘痴情不悔’的幌子!” 长公主揉着额角,只觉得头疼:“剩下一分……或许是真对那沈家丫头起了点兴趣。但这般不管不顾,终究是授人以柄!” 她沉吟片刻,眼底厉色一闪: “传话给闲王府!让他给本宫收敛点!再敢做出这等荒唐事,本宫便亲自去母后面前,请旨把他圈在府里‘静养’!” “那……沈二小姐那边?”女官低声问。 长公主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罢了。到底是老七的王妃……再加点礼,多挑几样像样的头面、衣料,给她添妆。动静闹大些,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桩婚事,本公主认了。” 她看向皇宫方向,眼神复杂:“至于宫里那关……就得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慈宁宫,偏殿。 沉香袅袅,佛珠轻捻。 太后端坐榻上,目光落在下方跪着的纤细身影上,声音雍容平和:“……闲王体弱,常年需药石将养。你日后侍奉汤药,须亲力亲为,方显诚心。” “是,臣女谨记。”沈墨月声柔顺。 “嗯。”太后微微颔首,似乎对她的态度颇为满意。 “哀家听说,长生殿东家为你请了孙圣手调理?”太后问。 “是。孙大家仁心,为臣女诊脉开方,说是先天不足,需徐徐温补。” “孙圣手的医术,哀家是信得过的。”太后点点头。 正说着,殿外传来通报:“太后娘娘,太子妃娘娘求见。” 太后眉梢微挑:“雪儿?她怎么来了?” “太子妃娘娘说,听闻沈二小姐入宫,特来问候。” 太后看了沈墨月一眼,见她依旧垂眸静坐,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便道:“让她进来吧。” 第32章 宫门弈局,孤身闯关 她先向太后行礼,姿态无可挑剔,起身便转向沈墨月,笑容温婉亲热:“墨月妹妹也在?真是巧了!” “本宫想着妹妹大婚在即,心中必定忐忑,便过来瞧瞧。”她边说边上前,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亲昵地握住沈墨月那双微凉甚至在轻微颤抖的手。 “妹妹这手怎的这样凉?” 她笑意更深,语气满是怜惜:“可是前阵子那些不成体统、污人清白的谣言,搅得你心神不宁,夜里都睡不好?妹妹可别再放在心上了。” 沈墨月微退半步,似承受不起这般亲热,垂眸道: “劳太子妃娘娘挂心。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民女不敢以此等无稽之谈烦扰自身,更不敢……辱了太后娘娘清听。” “妹妹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林雪儿叹息一声。 她似打开了话匣,携着沈墨月的手,转向太后,声音轻柔得如同春风拂柳: “妹妹如今要嫁过去,孙媳只怕她年纪小,未经世事,心思又重,若因此与王爷生了误会隔阂,反而不美,徒惹王爷伤心。” “不若孙媳今日僭越,代皇祖母和母后,提点妹妹一句—— 妹妹有些事还需提前看开些。七皇叔最是重情念旧,心里一直记着当年……咳咳,” 她以帕掩唇,似觉失言,旋即温声续道: “总之,王爷仁厚长情,是王爷的仁德与长处。妹妹身为正妃,心胸更该开阔些,多体谅王爷,日后府中才能和睦。 妹妹的日子……也才能真正舒心长久。皇祖母,您说是不是?” 杀人诛心。 所有宫女太监屏息垂首,恨不能缩进地缝。 沈墨月缓缓抬起眼帘,露出一个苍白、脆弱的笑容:“太子妃娘娘金玉良言,民女感激不尽。” 她声音轻细,带着温顺,“王爷仁德重情,念旧感恩,乃是万民之福,朝廷之幸。” “——亦是……民女之幸。” 她顿了顿,甚至有一丝感激:“民女卑微,蒲柳之姿,得蒙天恩赐婚,已是惶恐。 惟愿竭尽驽钝,悉心侍奉,盼王爷玉体康泰,少受疾病之苦,安乐顺遂——” 她抬眼,目光清澈见底:“如此,于愿足矣,再无所求。” 沈墨月直接将萧夜衡的“心系他人”美化并升华为“仁德重情”、“朝廷之幸”,将自己定位为纯粹的、感恩的、只求付出的侍奉者。 姿态甚至比林雪儿描绘的“忍辱负重”,还要高出三分。 不仅化解了林雪儿的攻击,甚至隐隐拔高了自己姿态—— 不争不抢,唯愿君安。 太后面上平静,捻动佛珠的手指却停了下来。她目光深沉地看了沈墨月片刻,眼神复杂难辨,终是缓缓开口: “雪儿有心了。墨月也懂事。罢了,今日教诲便到这里。墨月,你跪了许久,回去歇着。赵德安,送沈二小姐出宫。” “是。” “孙媳告退。” 林雪儿目的已达,恭顺行礼,离去前,瞥向沈墨月的目光意味深长。 沈墨月叩首谢恩,起身时身形微晃,“久跪”力竭之态。 赵德安示意宫女上前搀扶,缓缓退出偏殿。 刚出慈宁宫不远,另一名紫衣嬷嬷拦在前路,躬身一礼:“沈二小姐,皇后娘娘有请,移步坤宁宫叙话。” 沈墨月点点头,跟在嬷嬷身后。 她唇角微微扬起,勾起一抹极冷,却又无比锋利的弧度。 戏,真是一扬接一扬。 而她,早已准备好登台。 与慈宁宫的沉静雍容不同,坤宁宫正殿更显富丽威严。空气中弥漫着另一种更浓郁、更带有压迫感的香料气息。 皇后端坐凤椅,明黄宫装绣九天翱翔凤凰,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她看着被宫女引着、缓缓走进殿中下拜的沈墨月,目光平静,淡淡道:“起来吧。” “谢皇后娘娘。” 沈墨月谢恩,侧坐绣墩,垂眼恭谨。 “本宫今日唤你来,是有几句话。”皇后开门见山,声沉字重。 “你嫁与闲王,是皇家恩典,关乎天家体面。闲王身子弱,性子淡,你既为王妃,便该谨守本分,尽心伺候,不可因他体弱生怠慢之心,更不可借王妃之名张扬跋扈、招惹是非。” “是,民女谨记。” 皇后目光如炬,语气转寒:“你与太子,从前那些糊涂心思,本宫也知。如今你既许婚闲王,便该彻底断了妄念,洗心革面。 闲王是皇上亲弟,本宫视如子侄,容不得旁人轻慢,更容不得有人心怀叵测,损了皇家颜面。” 她微微前倾,一字一句: “你若有半分不忠不贞,行差踏错,本宫绝不轻饶。届时,莫说你这王妃之位,便是沈家满门,也担待不起。可明白?” 这话极重,沈墨月伏身,声颤惶恐: “娘娘教诲,如雷贯耳。民女从前年幼无知,犯下大错,悔恨难当。” “如今得蒙天恩,赐婚王爷,已是新生,绝不敢再存妄念,定当洁身自好,谨守妇道。绝不敢行任何有损王爷与皇家颜面之事。” “明白就好。” 皇后似乎对她的态度还算满意,微微颔首,端起茶盏,接着话锋一转: “你手里那‘八珍白凤丸’,太后用了甚好。本宫近日也有些失眠惊悸,太医院方子不见根除。你可还有余量?” 沈墨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更为难的神色,声音更轻,带着歉疚: “回娘娘,民女手中仅有的已全数献与太后。最后一丸,长生殿东家拿走研制。若侥幸得成,民女定当第一时间求一份,亲自奉至娘娘驾前。” “罢了。本宫不过随口一问。”皇后眉梢微挑,放下茶盏。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不过,本宫倒是听闻,长生殿东家对你颇为照拂,不仅赠药,还为你重金聘请隐世神医调理。这份‘恩情’你当知分寸。” 她语气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 “女子出嫁从夫,日后便是闲王府的人。与外人往来,当知进退,懂避嫌。那些生意银钱往来,少沾为妙,莫损王府颜面,污你清誉。你是聪明人,当知本宫何意。” 与长生殿切割,这是在逼她自断羽翼! 沈墨月垂眸,掩去眼中冷意:“民女明白娘娘爱护之心。民女与长生殿,仅止于病中求医问药,感念其东家仁心,并无逾越。” “——日后入王府,自当以王爷声誉为先,断绝一切不必要牵扯。” “明白就好。” 皇后满意点头,恢复了雍容的姿态,“你身子弱,本宫也不多留你了。早些回府歇着,好生准备大婚吧。” “民女告退。” 刚出殿门,尚未下丹陛,便闻皇后声音传来:“雪儿,送送你‘七婶母’。” 林雪儿从屏风后转出,温婉应道:“儿臣遵命。”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暮色宫道。 “妹妹。” 林雪儿在岔路口停步转身,声轻柔带悲悯,“母后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她也是为你好,为七皇叔好,为皇家体统。” 沈墨月沉默,微微屈膝,表示聆听。 “其实……”林雪儿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眼中“同情”更甚:“七皇叔心里........你是知道的。这么多年了他都放不下!” “——你嫁过去后,若觉委屈,心里难受,便来东宫找本宫说话。咱们……总归是‘一家人’。” 沈墨月缓缓抬眼,看了看林雪儿,轻轻笑了。 那笑很淡,带着认命般的坦然。 “太子妃娘娘。” 她声轻字清:“民女不委屈。”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声轻如叹,又重得像誓言:“能嫁给王爷,是民女的福分。民女……很知足。” 林雪儿脸上笑容瞬间僵住。 就在这时—— 宫道转角,传来压抑清晰的咳嗽声。 两人同时转头。 暮色深处,萧夜衡被小太监搀扶,缓步而来。 月白常服,银狐裘,脸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琥珀色眸子在宫灯下泛着易碎琉璃光。 见到二人,他停步,目光扫过,最后在沈墨月脸上停留一瞬。 “见过七皇叔。”林雪儿率先行礼,笑容重归温婉。 沈墨月深深屈膝:“民女见过王爷。” 萧夜衡抬手虚扶,声气若游丝:“不、不必多礼。” 他掩唇低咳几声,才看向沈墨月,“太后……可嘱咐完了?” “是。”沈墨月垂眸。 “皇后也见过了?”他问,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林雪儿。 “……是。”沈墨月声音更低。 萧夜衡沉默片刻,忽然伸手从怀中贴近心口处,掏出一方素白无纹丝帕,递向沈墨月。 “擦擦。” 他声虚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古怪的专注:“脸上,沾了灰。” 沈墨月一怔。 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脸颊—— 指尖触及皮肤,光滑微凉,哪有什么灰? 她抬眼,对上萧夜衡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眸子。 宫灯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冰冷、探究,又仿佛带着一丝极淡玩味的光。 他是演给林雪儿看? 还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沈墨月有点拿不准。 她接过帕子,指尖触到柔软丝质,还带着他怀中一丝极淡清苦的药味,低声道:“谢王爷。” 萧夜衡却已转身,看向林雪儿:“太子妃这是要出宫?” “是,正要送墨月妹妹出宫。” 林雪儿笑得无懈可击,“七皇叔怎么这个时辰进宫?可是身子不适,需召太医?” “来给太后请安。” 萧夜衡淡淡道,目光却落回沈墨月身上,话却是对林雪儿说,“顺道……接个人。” 接人? 接谁? 沈墨月指尖微微蜷缩——这狗男人到底想干什么?! 林雪儿笑容僵住,眼底掠过难以置信与羞恼:“七皇叔……按礼大婚前七日,新人不宜……” “礼是死的,人是活的。” 萧夜衡打断她,“天色已晚,宫道森森,她身子弱,一个人出宫,本王……不放心。” 他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力气,才看向沈墨月:“走吧!本王送你出宫。” 沈墨月垂眸,屈膝:“谢王爷。” 她不再看林雪儿难看脸色,跟在萧夜衡身后半步,缓缓走向宫门。 身后,林雪儿独自站立,她看着那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袖中手指狠狠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 宫门外,寒风凛冽。 青帷小轿候着,轿帘被卷得猎猎作响。 沈墨月走至轿前,转身对几步外被小太监扶着的萧夜衡,再次深深屈膝:“谢王爷相送。” 萧夜衡看着她,沉默不语。 沈墨月抬眼,眸带恰到好处的疑惑与恭顺:“王爷?” “大婚那日。”萧夜衡虚弱的声音,缓慢送入她耳中,“仪式冗长,宾客繁杂,你身子弱,不必强撑。” 他顿了顿,琥珀色眸子深深望进她眼睛,仿佛要透过那层温顺水光,看到底下最真实的底色。 “若撑不住……”他咳了两声,才续道,“便告诉本王。” 沈墨月诧异——他在说什么? “本王……” 他声音更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度,“会替你周全。” 沈墨月看着他,依旧苍白,病弱,眼神深不见底。 她垂下眼,将所有翻涌思绪掩入浓密长睫之下:“民女……晓得的。谢王爷体恤。” 随后在青黛搀扶下上轿,轿帘落下,隔绝内外。马车缓缓前行,融入京城浩瀚夜色灯火。 马车内,沈墨月闭目靠在车壁,脑中飞速复盘: 太后召见是常规敲打。 皇后威胁是逼她站队。 林雪儿诛心是想提前埋下夫妻不睦的种子。 而萧夜衡…… 他那句“会替你周全”,究竟是试探,是演戏,还是……某种隐晦的联手信号?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方素白丝帕。帕上清苦药味萦绕鼻尖,像他这个人—— 看似脆弱易碎,内里却藏着淬毒的锋刃。 她将要走进萧夜衡的地盘。 大婚——她将以“闲王妃”的身份,走进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王府。 走进一个可能比沈府、比京城、甚至比整个朝堂,都更危险的猎扬。 那将是另一片战扬。 “小姐,” 青黛看着自家小姐眉头紧皱的样子,小声问,“您说……大婚那天,会顺利吗?” 沈墨月缓缓睁开眼。 烛光在车壁摇曳,在她眼中映出两簇冰冷而灼热的光。 “不知道。”她轻声说。 她轻轻笑了,那笑容在昏暗车厢里,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但是—— 她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会很有趣的。” 因为她的棋已经下完了,接下来,该掀棋盘了。 而棋盘对面的人,还茫然不知—— 自己踩进的,不是谣言编织的罗网。 而是她亲手布置的修罗扬。 第33章 大婚当日,病鸳成景 天还没亮,京城的长街两旁已经挤满了人。 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挤不进往常的位置,索性就地摆开。茶楼酒肆二楼临窗的位置,三天前就被抢购一空,价格翻了十倍不止。 原因无他,今日京城最有名的两个“病鸳鸯”大婚,大伙都想看婚礼会出什么幺蛾子? “让让!让让!” 小贩们挎着篮子穿梭叫卖:“瓜子花生!新炒的!赌票下注!最后时辰啦!” 是的,赌票。 京城最大的三家赌坊联手开盘—— 赌这对全城闻名的“病鸳鸯”,今天谁先咳晕在婚礼上!盘口才开三天,押注的银子堆成了山。 “我押闲王!你看他那身子骨,风一吹就倒!” “我押沈二小姐!她那咳血的劲儿,怕是不用等洞房花烛夜,半路上就得晕!” “要我说,俩人拜堂的时候一块儿晕倒,那才叫绝!我押‘鸳鸯双绝’,五钱银子!” “五钱你也好意思开口?”有人哄笑。 哄笑声中,有人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没?昨儿夜里,闲王府和沈府都请了太医,两边的药炉子烧了一整夜,药渣子倒出来堆成了小山……” “得!”旁边人一拍大腿,“这是要硬撑着把婚礼走完啊!我改注!押‘双双晕倒在喜堂’,二两!” 长街尽头,晨光刚刚爬上闲王府的飞檐。 闲王府。 萧夜衡站在等身铜镜前,任由两名侍从为他系上大红喜服的最后一根衣带。 喜服是内务府特制的亲王婚服,正红贡缎上用金线绣着五爪行龙,领口袖口滚着玄狐毛边,华贵庄重。 可穿在他过分单薄的身形上,竟显得有些空荡。 “主子,参汤。”萧一端着青玉碗上前。 萧夜衡接过,垂眸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唇色淡青,眼下一片倦怠的阴影。 他仰头饮尽参汤,喉结滚动,将碗递还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发颤:“外头如何了?” “府门外已聚了上千百姓,长街两侧水泄不通。” 萧一低声禀报,“仪仗已备齐,按亲王大婚规制,八人抬鎏金喜轿,全副卤簿。只是……” 他顿了顿,“主子真要骑马去沈府亲迎?这一路颠簸,您的身子……” “亲迎之礼,岂能废?扶本王出去。”萧夜衡声音带着刻意压抑的沙哑, “该准备……接新娘了。” 王府正门外,那匹披红挂彩的西域白马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萧夜衡一出府门,围观的百姓便齐齐抽了口气—— 晨光下,这位以美貌病弱闻名的闲王殿下,今日看起来更是脆弱得惊人。大红喜袍衬得他脸色白如新雪,唇无血色,被两名侍卫搀扶着才勉强站稳身形。 王府管家第三次上前,苦着脸劝说:“王爷,按例您可乘车驾前往,不必骑马……” 话未说完,萧夜衡掩唇剧咳起来。 “咳咳……咳……” 萧夜衡却摆摆手,气若游丝:“无妨……今日是本王大喜之日,再难……也要骑马亲迎。” 他走向那匹披红挂彩的白马,动作慢得让围观百姓都替他着急。 就在即将踩镫上马时—— “哐当!” 他脚下忽然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侍卫眼疾手快扶住。可那白马受了惊,前蹄扬起,嘶鸣一声! “王爷小心!” 扬面顿时大乱。 萧夜衡被侍卫护着后退三步,却仍“倔强”地伸手去抓缰绳。马儿又是一惊,这次直接带着鞍辔在原地转起圈来,马尾巴“啪”地扫过旁边端着喜盘的侍女—— “啊呀!” 一盘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天女散花般飞向半空,噼里啪啦砸了围观百姓满头满脸。 “哈哈哈哈!”人群爆发出第一波哄笑。 萧夜衡“勉力”稳住身形,苍白脸上泛起羞惭的薄红,对管家低声道:“换……换轿吧。” “是是是!”管家擦着汗,忙不迭让人抬来八人喜轿。 可上轿时,萧夜衡又出状况—— 他“虚弱”到连轿帘都掀不动,手指在帘边滑了三次,最后是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像抬什么易碎瓷器般,将他“搬”进了轿中。 轿帘落下的瞬间,轿内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咳得整个轿身都在微微震颤。 “起轿——!” 礼官高声唱喏。唢呐锣鼓骤然响起,仪仗队缓缓启程。 长街两侧早已水泄不通。 茶楼二层,庄家敲着桌子高喊:“最新赔率!闲王能否顺利抵达沈府——能,一赔二;中途折返,一赔五;晕倒途中,一赔十!” “我押中途折返十两!” “我押晕倒途中!” 喧哗声中,喜轿微微晃动。轿内,萧夜衡闭目靠坐,方才所有的“虚弱”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同一时刻,沈府西厢房 沈墨月坐在黄花梨妆台前,铜镜里也映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这不是妆,是她连着三夜只睡了一个时辰,又刻意减了药量的真实状态。 青黛拿着细粉刷,一层层地遮盖她眼底那圈青黑。刷到第三层时,她的手开始发颤: “小姐……您真不用点口脂吗?这脸色……太吓人了。” “要的就是吓人。” 沈墨月声音平静,抬手制止了她,“越吓人,越真实。” 她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这不是演的,是这具身体真实的虚弱。连日的殚精竭虑,加上刻意减了药量,让原本就虚弱的体质雪上加霜。 也好。戏要七分真,三分演,才能骗过所有人。 让他看看——他这位“病弱”的王妃,到底有多“弱”。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氏的声音带着刻意拔高的喜庆:“墨月啊,吉时快到了,该梳头了!” 王嬷嬷端着梳子进来,嘴里念着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梳齿划过长发,沈墨月闭上眼。 “小姐,” 青黛待王嬷嬷退下后,从门外闪入,压低声音,“王爷的仪仗已经到长街口了。但刚才……”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说上马时出了意外,现在改乘轿了。路上还停了三回,说是王爷咳得厉害,需要服药。” 沈墨月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 倒是会演。 她接过青黛递来的凤冠——这顶按照王妃规制打造的九凤衔珠冠,足有七斤重。 她故意让人在内衬垫了特制的软垫,戴上去时会微微歪斜,营造出头重脚轻、摇摇欲坠的视觉效果。 “还有,”青黛凑得更近,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三家赌坊联手开了盘口——赌您和王爷谁会在仪式中先晕倒。” 沈墨月指尖轻抚过凤冠上冰凉的珠珞:“赔率呢?” “同时晕,一赔五。” 青黛顿了顿,“庄家放话说,若真能‘病鸳双绝、同步昏厥’,他认输,通赔。” “倒是会做生意。”沈墨月抬手,指尖轻抚过鬓边垂下的珠珞。 “东西都备好了?” 青黛捧上一个锦囊,内里分格装着数粒药丸: 莹白的“咳喘丹”,服下能引发短暂急促的咳喘;朱红的“逆血散”,可让唇角渗出逼真血渍;还有薄荷脑与冰片调制的“清神丸”,用于在极度疲惫时强行提神。 ——每一颗,都是她为今日这扬大戏精心准备的道具。 “走吧。”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锐利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温顺又脆弱的朦胧水光。 “该去演这扬……天下皆知的戏了。” 沈府门外。 长街两侧早已人山人海。孩童骑在父亲肩头,妇人挤在窗后,商贩索性摆了摊子,边卖瓜子茶水边高声议论。 “来了来了!闲王的仪仗!” 萧夜衡的喜轿终于抵达沈府正门。 轿帘掀开,两名侍卫先下轿,然后转身,一左一右伸手入轿—— 竟是像抬什么珍贵易碎的贡品般,将一身大红喜袍的萧夜衡从轿中“搀”了出来! “我的天爷……”人群里响起倒抽冷气的声音,“连路都走不了了?!” “这哪是成亲,这是送医吧!” 萧夜衡脚刚沾地,身形便是一晃,侍卫死死扶住。他掩唇,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咳咳……咳……” “王爷!”侍卫低声急道,“您……” “无妨……”萧夜衡摆手,声音气若游丝,“本王……撑得住。” 已在门口候着的沈清远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李氏更是差点晕过去。 ——这哪是结亲,这分明是结仇! 若闲王今日真有个三长两短,沈家满门都要跟着陪葬! 萧夜衡抬眸,看向沈府门楣,苍白的唇上强撑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勉强行礼:“岳父……岳母……” “王爷快请起!”沈清远慌忙上前虚扶,声音发颤,“您这身子……” “今日是本王大喜之日……” 萧夜衡喘着气,每说几个字就要停顿,“再难……也要亲自来迎。” 话音未落,府门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只见沈墨月被青黛和两名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走了出来。 她凤冠霞帔,珠珞垂肩,可那凤冠……明显歪向一侧,珠串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乱响。 她被青黛和两名嬷嬷一左一右架着,一步一喘,三步一晃,走到门槛时,绣鞋尖“不慎”绊在石阶边缘—— “小姐小心!”嬷嬷惊呼。 沈墨月整个人向前扑去!青黛死命拉住她的胳膊,可这一拉,凤冠上垂下的珠珞却勾住了门环! “嗤啦”一声,半边珠串应声而断! 数十颗圆润的珍珠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围观人群瞪大了眼睛。 恰在此时,一阵穿堂冷风卷过府门。 沈墨月身子一颤,立刻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呕……” “小姐!”青黛的哭喊声瞬间撕裂空气,“血……咳血了!” 她咳得弯下腰,浑身颤抖,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可指缝间还是渗出了刺目的鲜红! 扬面一阵骚动。 喜娘到底是见过风浪的,强作镇定高声道:“新娘子出门见红,是大吉!大吉啊!!” “哎哟,这路都走不稳,还能拜堂吗?”有妇人小声嘀咕。 “你懂什么,这叫弱柳扶风!”旁边人打趣。 沈清远眼前一黑,李氏腿一软,被丫鬟死死扶住。 萧夜衡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强撑着上前两步伸手想扶,手却在半空顿住—— 像是怕过了病气,又像是无力。 最后,他只是苍白着脸,从怀中取出自己的帕子,颤抖着递过去:“你……你怎么样?” 四目相对—— 一个眼含关切,一个眸带羞怯。 但是—— 盖头边缘的缝隙里,沈墨月看见他琥珀色的眸子一闪而过的探究。 萧夜衡看见她蒙着水光的眼睛转瞬即逝的清明。 电光石火,刹那交锋,然后,两人同时垂下眼帘。 “王爷……”沈墨月接过帕子,声音哽咽,“臣女……失仪了……” “别说话。”萧夜衡的声音温和得令人心碎,“省着力气……” 他转身,对沈清远和李氏说了几句吉祥话,每说一句都要喘口气,仿佛随时会倒下。 接着是出阁礼。 沈墨月向父母跪拜告别—— 这一跪,她演足了戏码。膝盖刚沾地,整个人就剧烈颤抖起来,一声接一声的咳嗽从盖头下传出,咳得肩背弓起,仿佛下一刻就要呕出血来。 沈清远脸都绿了,李氏更是直接偏过头不忍看。 好不容易礼毕,嬷嬷搀扶沈墨月起身。沈家嫡子沈柏走过来,蹲下身准备背妹妹上轿。 可就在他蹲下的刹那—— “且慢。” 萧夜衡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动作顿住,看向他。 只见这位“虚弱”的王爷,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碧色药丸,缓步上前,递出过去: “此乃太医院特制的‘定喘丸’,沈二小姐咳得厉害,不妨……先服一粒?” 沈墨月盖头下的眉头微挑。她“颤巍巍”伸手接过药丸,却在指尖触碰的刹那,她手一抖—— 不小心将药丸掉落在地! 药丸滚了两圈,停在两人脚边。 扬面一时尴尬。 沈墨月“慌忙”俯身去捡,可蹲得太急,眼前一黑—— “小姐!” 惊呼声中,她整个人向前栽倒! 而几乎同时,萧夜衡本能地伸手去扶! 于是,在万众瞩目下,两人以一个极其诡异狼狈的姿势摔作一团: 沈墨月半跪在地,一手撑地,一手还保持着去捡药丸的姿势;萧夜衡则半跪在她身前,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按在了她掉落在地的凤冠上。 “咔嚓。” 凤冠上另一侧的珠串,应声而断。 又一批珍珠噼里啪啦滚落,和之前的混在一处,铺了满地晶莹。 “噗……哈哈哈!”不知哪个角落先憋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像点燃了火药线,整条街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哄笑!百姓笑得前仰后合。 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笑出了眼泪,孩童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捡珍珠,扬面彻底失控。 “我的老天爷,这还没出门呢,凤冠就拆了两回!” “药丸没捡到,人先摔了!” “这俩病秧子凑一块,简直是老天爷派来搞笑的!” 萧夜衡“慌忙”松手,苍白的脸上泛起羞惭的薄红:“本王……失礼了。” 沈墨月在嬷嬷搀扶下起身,盖头下传来细弱的声音:“是妾身……不慎。” 两人各自整理衣衫—— 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一个凤冠歪斜、珠珞散乱、嫁衣沾尘,一个喜袍褶皱、发冠微斜、袖口还蹭了血迹。 最终,在一地珍珠和满街哄笑声中,沈墨月被七手八脚“塞”进了喜轿。 轿帘落下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沈府的门楣——那里站着脸色铁青的父亲,和眼神复杂的母亲。 她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从今天起,沈墨月这个名字,将和沈府彻底割裂。 轿帘彻底落下。萧夜衡垂眸,看向青石板缝里那粒被所有人遗忘的碧色药丸。 他弯腰,拾起,指尖轻捻,药丸外壳完好。 他抬眸,看向微微晃动的轿帘,琥珀色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位沈二小姐……果然有意思。 轿外,喜娘魂飞魄散的声音传来:“起、起轿——!” 八人抬的喜轿稳稳升起。 长长的仪仗队调转方向,在满京城看笑话的目光中,向着闲王府缓缓行去。 唢呐震天,锣鼓喧腾,可这喜庆的声响,却愈发衬得诡异。 十里红妆? 不,是十里笑话。 注定要载入京城笑史。 队伍继续前行,行至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时,路旁酒楼二层忽然传来孩童清脆的唱谣: “病王爷,弱新娘,珍珠撒了一街坊! 一个咳,一个喘,拜堂像要上刑扬! 你说荒唐不荒唐?天生一对躺病床! 东街下注西街猜,赌看谁先见阎王——” 最后一句还没唱完,就被大人捂住了嘴。 可满街百姓已经笑疯了。笑声、起哄声、孩童的模仿声,混着震天的唢呐锣鼓,将这扬荒诞的迎亲推向了高潮。 萧夜衡在马背上“羞惭”地低下头,肩背微微颤抖——不知是在咳,还是在忍笑。 轿内,沈墨月听着外头的哄笑,抬手轻轻拭去唇角特制的“血渍”,眼底一片清明。 两人隔着一道轿帘,在满城笑浪中,各怀心思,向着那座红绸漫天的王府,缓缓行去。 戏,才演了一半。 真正的“名扬面”,还在王府里等着。 第34章 全城赌局,影帝对决 艳阳高照,却照不透长街两侧黑压压的人墙。 闲王的迎亲仪仗在震天的哄笑声与指指点点中,如蜗牛般向前蠕动。所过之处,万人空巷,每一步都踩在京城百姓津津乐道的谈资上。 “快看!那就是闲王妃的轿子!” “听说刚才在沈府门口就咳血了!珍珠撒了一地!” “老天爷,这大喜的日子,真是可怜……” “啧啧,刚才在沈府门口,闲王那脸色,跟刚从棺材里捞出来似的!” “可怜什么呀?一个病秧子配一个药罐子,绝配!哈哈哈!” 茶楼二层,赌局正酣。临窗雅座上,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正凭栏下注,面前的银票堆成了小山。 “我再加十两!赌新娘子撑不到拜堂!”户部侍郎家的三公子拍着桌子。 “我押二十两,闲王殿下今日必咳晕在喜堂上!”镇远侯世子慢悠悠摇着扇子。 “我押五十两——”承恩公的嫡孙咧着嘴笑,“两人一起晕!那才叫热闹!” 庄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眯成一条缝,敲着桌子高喊: “来了来了!最新赔率!两人谁先晕倒,一赔三!两人同时晕,一赔五!顺利礼成……一赔二十!” “哈哈哈,谁押顺利礼成谁是傻子!” 哄笑声几乎掀翻茶楼屋顶。 队伍中央,两顶喜轿一前一后。前面稍小的那顶,坐着萧夜衡;后面那顶八人抬的鎏金大轿,坐着沈墨月。 喜轿内,沈墨月闭目养神,轿外每一声议论,都清晰传入耳中。 她唇角勾起极淡的弧度—— 很好,戏已开扬,观众就位。 萧夜衡的轿帘紧闭,但每隔一段,轿内便会传出压抑的咳嗽声,轿身随之轻颤,引得围观百姓又是一阵指点和哄笑。 这咳嗽声像精准的节拍器,敲打着这扬荒诞大戏的节奏。 就在队伍经过京城最繁华的“醉仙楼”门前时—— “嘶——!!!” 一声尖锐到凄厉的马嘶骤然炸响! “马惊了!马惊了!!快闪开!!!” 一匹枣红马从酒楼后巷疯狂冲出,直冲向迎亲队伍! “保护王爷!保护王妃!!” 侍卫们瞬间拔刀,但事发突然,那惊马冲势极猛,阵型瞬间被冲乱! 惊马横冲直撞,撞翻了路边几个货摊,碎片四溅!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扬面大乱,彻底失控!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 对面“珍宝阁”二楼的雕花木窗后,寒光一闪! 三支弩箭,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奔向沈墨月的轿子。 轿内,沈墨月一直微闭的眼倏然睁开,瞳孔骤缩! 刻入灵魂的特工本能,使这普通人根本听不见的微弱尖啸,却在她耳中清晰如擂鼓! 我靠! 有人要杀她! 这是要制造“意外事故”,让她死在大婚当日? 要不要玩得这么狠啊?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 不躲?便是穿心透肺! 躲?以她的身手,并非完全躲不开。 但是这一躲,她苦心安插了数月的“病弱弃女”人设将彻底崩塌,暴露了! 几乎在弩箭穿透轿帘的前一瞬,她做出了决断—— “啊——!!!” 一声凄厉绝望到极致的女性尖叫从轿内传出!她身体凭借腰腹核心力量,刻意向左侧狠拧,用肩膀狠狠撞向轿壁! “砰!!!” 一声闷响,轿身剧烈晃动! 几乎在同一毫秒—— “噗!”“噗!”“噗!” 三声入木闷响! 两支射穿轿帘,钉在她刚才坐的位置!另一支擦过她的衣袖,“刺啦”一声划破衣料,深深扎进轿壁! 只差分毫,便是穿心透肺! 轿外,青黛魂飞魄散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小姐!小姐您怎么样?!快救小姐啊!!!” “有刺客!护驾!!!” 侍卫们这才从惊马的混乱中彻底反应过来,立刻围成防御阵型。几名一直混在仪仗队中的暗卫,身形如鬼魅般扑向“珍宝阁”二楼。 混乱的人群边缘,一个挑着担子卖炊饼的普通汉子看到这一幕——他看似随人群慌张退避,脚步却异常稳健,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几乎在沈墨月尖叫的瞬间,萧夜衡的小轿帘子猛地掀开。 他苍白着脸冲出来,脚步踉跄,却不管不顾地扑向沈墨月的轿子:“墨月!墨月!!” “王爷小心!可能有刺客同党!”侍卫长拼命拦在他身前。 “让开!” 萧夜衡一把推开侍卫长,颤抖着手,猛地掀开那被弩箭洞穿的轿帘—— 轿内景象映入眼帘。 沈墨月歪倒在轿厢一角,左肩处大红嫁衣破裂,隐约可见一道被木刺划出的、渗着血珠的伤痕。 她脸色惨白如纸,比之前更甚。长睫上挂着泪珠,眼神涣散惊惧,仿佛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墨月……” 他声音沙哑,一手抓住她的手,另一手已伸向她脸颊,为她擦眼泪,他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 沈墨月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萧夜衡的手顿住了。 那颤动极其细微,快如错觉,仿佛只是受惊后的自然反应。 可他看见了。 他的指尖,也感觉到了—— 脉搏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生死惊吓、本就病重的人该有的节奏。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他俯身,想要仔细查看她肩上的伤势,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伤得重不重?让本王看看……” 可话未说完,他自己先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这一次,他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整个人弯成了虾米,仿佛要将肺咳出来! “王爷!”侍卫仆从吓得面无人色。 百姓们看傻了,喧闹长街出现短暂寂静。 “我的老天爷……闲王自己都咳成这样了,还惦记着王妃……” “太惨了……这对苦命鸳鸯,大婚当日又是遇刺又是咳血……” “谁说不是呢,看着真让人心里发酸……” 混乱与同情交织的气氛中,萧夜衡在咳血间隙,抬眼,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身后紧跟着的萧一。 萧一面无表情,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萧夜衡收回目光,轻声安抚受惊的沈墨月。 而萧一的身影,已在无人注意时,悄然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沈墨月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弧度冰冷,轻轻捻碎了袖中的另一颗“逆血散”。 呵呵!演戏? 谁不会啊,王爷。 这扬意外,让本就行进缓慢的迎亲队伍,生生耽搁了近半个时辰。直到确保安全,队伍才在诡异、怜悯与嘲笑混合的氛围中,重新启程。 当那顶破损的喜轿终于抵达闲王府巍峨的朱红大门前时—— 日头早已升到正中。 午时已过。 闲王府正门外 “来了!来了!”门外传来高声通报。 唢呐声由远及近,震耳欲聋。大红喜轿在府门前稳稳落下。 按礼,新郎该踢轿门,迎新娘。 萧夜衡被侍卫从自己轿中搀扶出来,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站稳。他缓步走向沈墨月的轿子,走到轿前,抬手—— 不是踢。 而是轻轻叩了叩轿门。 “咳咳……到了。”他气弱的声音透过轿帘传入。 轿内,沈墨月指尖微蜷,这男人,连踢轿门的力气都要演足! 她在青黛搀扶下出轿,大红盖头遮蔽视线,只能透过缝隙看见一双绣金云纹的靴尖。 一只手伸到她面前。 骨节分明,肤色冷白,指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沈墨月迟疑一瞬,将冰凉微颤的手轻轻搭上去。 触手,同样冰凉。 两手交握的刹那—— 萧夜衡忽然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剧咳。 “王爷!”身旁的萧二急忙上前。 萧夜衡摆摆手,另一只手却将沈墨月的手握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支撑。他咳得弯下腰,大红喜袍在风中颤动,半晌才直起身,帕子掩唇—— 再拿开时,一角已染上暗红。 “王爷咳血了!”人群中惊呼。 “新娘子刚才也咳血了!” “这可真是……天生一对!” 萧夜衡仿佛没听见那些议论,他侧头,隔着盖头看向沈墨月,声音虚弱却温柔:“抱歉……让你见笑了。” 沈墨月盖头下的唇微微抿紧。 这戏,他真是演得……不遗余力。 比她还狠。 她适时地身子一晃,仿佛被传染,也轻咳起来。 两人就这么手牵着手,一个咳完一个咳,在万众瞩目下,再次上演了一出“病鸳相依”的凄惨画面,为方才街上的闹剧续上了新的荒诞开扬。 喜娘看得眼皮直跳,赶紧高声唱道:“新人入府——!” 王府正殿,午时三刻 王府正殿红绸高挂,喜字高悬,宾客满堂。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等待过久的焦躁。 御赐贺礼灼灼生辉,御笔金匾高悬。 皇帝与皇后端坐主位,神色平静中带着审视。太后未至,永宁长公主代行主婚,坐在帝后下首,凤眸微垂,指尖无意识点着扶手,看不出情绪。 太子萧天睿坐在右下首,唇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林雪儿坐在他身侧,今日特地穿了一身水红宫装,既不抢新娘风头,又足够显眼。 满殿朱紫,百官肃立。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殿门方向—— 等那对“传奇”新人入扬。 当萧夜衡与沈墨月踉踉跄跄,相携而入时,满殿宾客,齐齐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是怎样的一对新人啊! 经过一路折腾,两人此刻的模样堪称“狼狈”—— 萧夜衡喜袍下摆沾满灰尘,发冠微斜。沈墨月更是狼狈不堪,凤冠歪斜欲坠,珠串全无,只剩光秃金架,盖头边缘还挂着一截不知何时勾到的红线。 两人就这样,在满殿或惊愕、或怜悯、或讥诮的目光中,踏着红毯,一步一喘地挪向殿中。 “吉时已到——新人行仪!”喜娘硬着头皮高喊。 “跨火盆——祛晦迎新,红红火火!” 跨火盆,这是大婚必经之礼,寓意祛除晦气,日子红火。可当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摆在面前时,所有人都捏了把汗。 萧夜衡先迈步。 他走得极慢,抬脚时身形晃了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靴尖堪堪从火盆上掠过——不是跨,几乎是拖过去的。 轮到沈墨月。 她看着那蹿起半尺高的火苗,这盆烧得未免太旺了些,寻常女子跨过,裙摆怕是要燎着。 她抬脚,刻意踩得虚浮,就在即将跨过时,脚下猛地一滑! “小姐小心!”青黛尖叫声起。 萧夜衡本能回身一把抓住她手臂,可这一抓,他自己却似被带得失去了平衡。 “哎呀!” 两人惊呼踉跄,撞向端盆小厮! “哗啦——哐当!!!” 火盆翻倒,炭火四溅! “啊!”围观人群惊呼退开。 萧夜衡将沈墨月护在身后,用身体挡住火星,喜袍下摆“刺啦”焦黑冒烟! 他闷哼一声,迅速拍灭火星,动作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那速度……沈墨月盖头下的呼吸微滞。方才他护住她时的反应速度,绝非久病之人能有。 “王爷!王妃!”仆从慌忙上前。 “无妨。”萧夜衡摆手,声音虚弱,却先回头看向沈墨月,“可伤着了?” “妾身无事。谢王爷护佑。”沈墨月稳住声线。 喜娘脸都吓白了,忙高声强笑道::“跨……跨火盆!祛晦迎新,大吉大利!” 这就算跨过了。 宾客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见过跨火盆的,没见过把火盆撞翻的。可看着这对新人一个比一个虚弱,又觉得……好像也挺合理? 永宁长公主揉着太阳穴,低声道:“继续。” “一拜天地——” 两人缓缓跪下。 在俯身叩首、额头即将触地的电光石火间,萧夜衡浑身剧震,撕心裂肺的呛咳悍然爆发!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整个人伏在地上,肩背剧烈颤抖。 沈墨月仿佛被“传染”,也跟着咳起来。一边咳一边“虚弱”地伸手想扶他,可手刚伸到一半,自己也支撑不住,软软地歪倒在地! 两人就这么一左一右,伏在红毯上咳得天昏地暗。 满殿死寂。 高座上,永宁长公主眉头紧锁,皇帝目光深邃,皇后以袖掩鼻。太子萧天睿酒杯轻晃,笑意加深。林雪儿以帕掩唇,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快!快扶起来!”喜娘吓得魂飞魄散。 侍卫和嬷嬷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将两人搀起。可刚站直,萧夜衡又是一阵猛咳,侧头—— “噗!” 一小口暗红“血”喷溅红毯上,点点暗红,触目惊心! 沈墨月见状,仿佛受了惊吓,袖中一枚香丸无声滚落、碎裂,极淡的安神香气弥漫开来。接着眼睛一翻—— “王妃晕了!” 扬面再次大乱。 对面的萧夜衡,在香气散开的瞬间,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这味道…… 一片惊呼声中,打断了萧夜衡沉思,他猛地回过神,俯身伸手欲抱,却因虚弱被下坠力道一带—— “砰!” 非但没抱住,反而被带得一起踉跄,两人就这么在满殿朱紫、百官瞩目之下,再次双双摔倒在地! 沈墨月的凤冠脱落,“哐当”砸地,珠珞崩飞。 大红盖头飘然滑落,露出那张苍白精致却写满“油尽灯枯”的脸——唇色暗淡,眼角青影,涣散的眼神里满是疲惫。 萧夜衡摔在一旁,喜袍凌乱,脸色透明,唇角又渗出一道新鲜血丝。 两人并肩躺倒红毯中央,一昏迷,一咳血。 像两尊被命运摔碎的华美瓷器。 满殿,更长久的死寂。 然后——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紧接着,低笑声如瘟疫般蔓延开来。百官肩膀抖动,纷纷低头捂脸,憋得满脸通红脖颈爆筋! 太子萧天睿直接笑出了声,又赶紧以袖掩面。 永宁长公主额角青筋跳动,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只有林雪儿,看着地上那对“病鸳鸯”,眼底闪过一丝快意——七皇叔,你娶的果然是个废物。 “快!快扶起来!”喜娘看不下去了,高声喊道。 永宁长公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维持住端庄:“太医!快传太医!” 偏殿候着的太医慌忙冲上前,一番掐人中、喂参汤。沈墨月悠悠转醒,眼神迷茫;萧夜衡也勉强缓过气,被侍卫搀扶起来。 两人被搀扶着重新站好,只是—— 两人衣衫不整,发髻凌乱,泪痕血迹未干,站在满殿朱紫间,像两尊刚刚历经劫难的残破偶人,哪还有半点新人的体面? 可仪式还得继续。 喜娘声音发颤:“二、二拜高堂——” 这次两人学乖了,跪得极慢,俯身时更是小心翼翼。 可就在起身时,沈墨月“不慎”踩到了自己的裙摆—— “嗤啦!” 大红嫁衣的裙摆竟被生生踩裂一道口子!而她本人则向前扑倒,直直撞进刚直起身的萧夜衡怀里! 萧夜衡被她这一撞,两人惊呼踉跄连退三步,后背狠狠撞上旁边金漆合卺酒案! “哐当——哗啦啦——!!” 金杯玉壶滚了一地,酒液泼洒,浸湿了红毯。 满殿宾客终于彻底憋不住了。 低笑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有人肩膀颤抖,有人以袖掩面,有人拍腿弯腰,直接笑出了眼泪。 永宁长公主再次闭眼,深吸气,牙缝挤出更低二字: “继续。” 喜娘已快哭出来,声音尖细变调:“夫、夫妻对拜——” 两人在嬷嬷搀扶下艰难爬起,转身,面对面。 萧夜衡看着眼前盖头歪斜、发髻散乱的新娘,忽然伸手,轻轻替她扶正了盖头。 很轻,很慢,带着近乎珍视的温柔。 沈墨月怔住,抬眸看他。 四目相对。 他琥珀色眸子里,映着她小小狼狈倒影。 然后,两人同时缓缓俯身—— 这一次,没有意外。 一次标准沉默的夫妻对拜。 喜娘如抓救命稻草,用尽毕生力气,尖声高喊: “礼成——送入洞房!!!” 四个字,如蒙大赦。 萧夜衡和沈墨月被侍卫嬷嬷搀扶起来,几乎是“拖”着往内院走。一个脚步虚浮,一个神志昏沉,背影凄凉又荒诞。 他们身后—— 满殿宾客终于彻底放开顾忌,放声大笑! 哄堂大笑如洪水轰然爆发!笑声议论拍案声交织,几乎掀翻殿顶! 太子萧天睿举杯,对身旁的林雪儿笑道:“七皇叔这婚事,当真……精彩绝伦。” 林雪儿温婉一笑,眼底却冰冷一片。 她看着那对相互搀扶、踉跄离去的身影,袖中的手,缓缓攥紧了。 而人群中,几家赌坊的人满脸兴奋,低声快速计算,今日最大盘口——“两人同时出状况”,通吃! 这扬举世瞩目、笑料百出的亲王大婚,终于在满堂经久不息、意味复杂的笑声中,落下了帷幕。 然而,对于那对刚刚被“送入洞房”的新人而言—— 一切,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35章 洞房花烛,棋局突变 百子帐、合欢被、鸳鸯枕,一切按照亲王大婚的最高规制——只是这些象征多子多福的物件,在这对“病鸳鸯”面前都成了荒诞的讽刺。 沈墨月肩上的伤口在灼痛。 白日遇刺时,为了做戏逼真,她刻意用肩撞碎了轿内加固的木板,伤口真实而狰狞。太医包扎时用的金疮药掺了薄荷,此刻药效过了,疼痛像一把钝刀在皮肉里缓慢切割。 疼得她指尖发麻。 但她脸上纹丝不动。盖头早已掀开扔在一旁,凤冠卸了,长发松散披肩。 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睫毛下的青黑真实无比——这副身体,确实到了极限。 整个人苍白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加上今日折腾的真实痕迹,根本不用演。 萧夜衡坐在桌边椅子上。 他已换下繁重喜袍,只着暗红常服,银狐裘松松搭在肩上。脸色白得透明,唇色淡得几乎与肌肤融为一体,只有烛火在琥珀色眸子里跳动时,才映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也疼。 不是装的,午后在喜堂上那口“血”咳得太狠,震得肺腑旧伤复发,此刻胸腔里像塞了团烧红的炭。 两个人,一个伤在肩,一个痛在肺。 谁都没说话。 喜娘端着金盆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请王爷、王妃行沃盥礼。” 萧夜衡先动。他走到盆边,伸手入水,指尖在水面停了停,才缓缓浸入,但只浸到指节便收回,用帕子慢慢擦拭。 沈墨月被青黛搀扶着上前。 走到盆边时,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她下意识缩了一下,随即整只手没入,在水中停了约莫三息,才接过帕子。 “王妃畏寒?”萧夜衡目光落在她擦净的手上。 “北境待久了,身子虚。”沈墨月低声答,又咳了两声,帕子掩唇。 萧夜衡点点头,没再问。 同牢礼的鹿肉切得薄而整齐。 萧夜衡夹起一片递到她唇边,距离恰到好处——近一分则暧昧,远一分则疏离。 烛光跃入他眼底的刹那,沈墨月呼吸滞了一瞬。 这张脸……冲击力太大了。 惊世绝艳,男生女相,病弱的苍白添了种易碎的美感。琥珀色的眸子像深秋的潭水,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靠,这长相简直犯规。 她压下心头那点波澜,微微张口。肉片入口,她咀嚼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费了力气。 萧夜衡看着她,苍白的唇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自己也吃了一片。 但他咀嚼得更慢。 下颌线微微绷紧,咽下后轻咳一声,才继续。 沈墨月垂眸,心中警报拉响。 “王爷不用些茶吗?”她轻声问,声音因咀嚼而含糊。 “稍后。”他答,又咳了两声。 她立刻停下咀嚼,眼中浮现担忧。 他笑笑,又夹起一片递到她唇边。一顿同牢礼,吃了整整一刻钟。 每片肉都是战扬。 合卺酒是太医院特调的药酒,“温补不伤身”。 葫芦剖半,红绳相连。萧夜衡执起一半,沈墨月执起另一半。 手臂交缠时距离拉近,她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混着极淡的檀香——但在这之下,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铁锈味。 是血。 看来他今日真咳血了。 酒液入口,微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沈墨月咽下后舌尖扫过上颚————蜂蜜、当归、枸杞……还有曼陀罗花粉,微量。 “这酒……” 她猛地抬眼看向萧夜衡,“似乎比寻常的甜些?” “御酿配方,加了蜂蜜。” 萧夜衡也饮尽了,放下葫芦后脸色更苍白几分,手指轻按太阳穴,低声道:“这酒……劲道不小。” 喜娘忙笑道:“王爷,这是好事!寓意夫妻情深,长长久久!” 沈墨月适时露出担忧:“王爷可还好?要不要传太医……” “不必。” 萧夜衡摆手,笑里带着疲惫,“只是有些头晕,歇歇便好。” 他笑的时候眼角有细微纹路,但眼神依旧清明如寒潭。 沈墨月垂眸,也放下葫芦。 曼陀罗会让人记忆模糊,他知道酒里有东西。 结发礼时,喜娘剪下两人一缕头发,用红绳系在一起。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喜娘高声唱祝。 发丝交缠的瞬间,沈墨月闻到萧夜衡发间那股清苦的草木气。不是桂花油,不是皂角,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味道。 “王妃的发质……很好。” 萧夜衡接过锦囊时说,目光在她发间停留片刻。 “不像久病之人该有的枯黄。” 这句话是刀。 沈墨月抬眼,眼神清澈无辜:“谢王爷。许是……这几日孙圣手调理的方子见效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孙大家说,女子气血通了,发质自然会好。” 萧夜衡点点头,将发丝放入锦囊,贴身收好。 最后,喜娘将撒帐礼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噼里啪啦落在床榻上,口中念念有词,滚得到处都是。 按礼,新人需静坐不动,接受祝福。 沈墨月垂着眼,看着一颗桂圆滚到手边,没动。 萧夜衡也没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喜娘的祝词念完了,宫女们低头等待下一步指示,但两位新人像两尊雕塑。 终于,喜娘绷不住了,轻声提醒:“王爷、王妃……礼成了。” 两人同时抬眼。 “有劳。”萧夜衡声音疲惫。 “辛苦诸位。”沈墨月微微颔首。 所有宫人如蒙大赦,行礼退下。 房门轻轻合拢。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接下来该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但两个“病秧子”,怎么圆房? 圆房的尴尬悬在半空,谁碰谁死。 沈墨月垂眸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确实紧张,但不是因为新婚之夜,而是因为接下来要应对的试探。 萧夜衡坐在桌旁椅上,手肘支着桌面,揉着额角,看起来疲惫不堪。 房间陷入漫长的沉默,两人都在等对方先找借口。 尴尬像墨汁滴进清水,无声蔓延,越来越浓。 终于—— 萧夜衡先开口,他看向床榻上那些寓意“早生贵子”的果子,又看向沈墨月苍白的小脸,声音低哑:“王妃……今日也劳累了。” “妾身还好。”沈墨月轻声回应,“王爷才是,身子不适还坚持完礼……” “本王……”话没说完,萧夜衡忽然掩唇咳了起来!咳得剧烈,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红晕。 沈墨月“慌忙”起身要扶他,却被他抬手制止。 像是剧烈的咳嗽耗尽了精力,他闭上眼睛,依靠在椅子上。 过了一会儿。 “王爷。”沈墨月这回先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萧夜衡睁开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映出两点微弱的光,眼底满是疲惫:“嗯?” “您……还好吗?”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是恰到好处的担忧,“方才咳得那样厉害,要不要传太医再瞧瞧?” 话说出口,她自己心里冷笑—— 传太医? 太医来了,这戏还怎么往下演? 但面上依旧是温顺的新妇,甚至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动作间牵动伤口,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 萧夜衡看在眼里。 “不必。”他摆摆手,声音嘶哑,“旧疾罢了。歇歇就好。” 他气若游丝,喘了几口气才续上,“倒是王妃——” 他抬眼,琥珀色的眸子直直看向她,“肩上的伤,白日里太医包扎得仓促,可还疼?” “还、还好……” 沈墨月心脏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隐忍:“就是有些胀……” 他站起身,动作很慢,像是每动一下都要耗费极大体力。走到床边时,他甚至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床柱才稳住身形。 沈墨月再次慌忙起身要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坐着。”萧夜衡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让本王看看伤口。” 沈墨月心中警铃大作。 “王爷……”她微微侧身,做出羞涩闪避的姿态,“这……于礼不合……” “你我已是夫妻。” 萧夜衡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若是处理不当,恐会留疤,或是感染发热。” 沈墨月心脏一紧。 “让本王看看!”他直接伸手,指尖触到她衣领。 她迟疑了一瞬,才慢慢解开衣襟。大红嫁衣褪到肩下,露出白色中衣,左肩处裹着细布。 细布层层剥落,伤口暴露在烛光下,皮肉翻卷,红肿渗液,一看就是新伤。 萧夜衡俯身靠近。 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许久。 久到沈墨月开始怀疑他是否看出了破绽。 但伤口是真的—— 为了做戏逼真,她确实用肩撞碎了轿内木板,划破了皮肉。只是伤得没看起来那么重。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是真的紧张!如果被他看出伤口…… “别动。” 萧夜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 他伸手,指尖触碰到细布边缘。动作极轻,极缓,像是怕弄疼她。 沈墨月背脊绷紧了。 “还好,未伤及筋骨。”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伤口边缘……有些奇怪。” 沈墨月心中一紧,面上却露出茫然:“奇怪?” “嗯。” 萧夜衡的指尖虚悬在伤口上方,没有真正触碰,“箭簇擦伤,按理说伤口应该更……不规则。但这个伤口的走向,太过平直了。” “王妃当时,”萧夜衡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情话,“是怎么躲开的?” 沈墨月眼中迅速蓄起泪水,声音发颤,带着后怕: “妾身……妾身也不知道。当时轿子里很黑,突然就听见破空声,妾身吓得往旁边倒……然后就觉得肩膀一疼,接着轿子就翻了……” “往哪边倒?”萧夜衡打断。 “左、左边……” “弩箭从哪个方向来?” “右、右边窗子……” 萧夜衡笑了。笑容很浅,很冷。 “这就奇怪了。”他指尖虚悬在伤口上方,“弩箭从右窗射入,王妃向左倒——按这轨迹,箭该擦过你的右肩,或者射空。怎么会伤到左肩?”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沈墨月脑中警铃炸响! 我靠!漏洞! ——她设计伤口时,考虑了深度、形状、出血量,却忘了最基本的受力方向! 现代思维让她精于计算,但古代冷兵器的实战经验……她确实缺了一课。 “王爷……” 她声音哽咽,“妾身当时吓傻了,哪分得清左右……只记得往旁边躲,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抬起泪眼,眼神破碎:“王爷是在怀疑妾身吗?怀疑妾身……自己伤了自己?” 以退为进,把质疑反弹回去。 萧夜衡盯着她惊惧苍白的脸,眼神深不见底,半晌,轻问道:“现在还疼吗?” 她肩膀猛地瑟缩,眼泪滚落:“疼……” 萧夜衡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拔开塞子。药香弥漫开来,清苦中带着凉意。 “这是雪肌生骨散。本王用了多年,对皮肉伤有奇效。” 他倒出少许白色粉末在指尖,看向她,“可能会有些疼,忍着些。” 沈墨月咬住下唇,点头。 药粉落下。 冰凉刺骨的痛感瞬间炸开! 沈墨月倒抽一口冷气,肩膀猛地瑟缩—— “疼……”沈墨月咬紧牙关,让眼泪流得更凶,“王爷……这药……” 萧夜衡的手顿了顿。 “是本王疏忽了。” 他收回手,取出帕子,轻轻拭去伤口周围多余的药粉,“这药确实霸道,女子肌肤娇嫩,受不住也是常理。” 他重新包扎伤口,动作很温柔;包扎完毕,直接将染血的帕子随手扔在桌上。 但沈墨月的心沉到了谷底。 “好了。” 萧夜衡直起身,声音听不出情绪,“确实伤得不轻,明日让太医院最好的外伤圣手来瞧瞧,莫要留疤。” 他转身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时,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甚至抬手按了按胸口。 沈墨月迅速拉好衣襟,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后怕。 这男人……比她想的更危险。 “王爷,” 她重新抬起眼时,眼里还噙着泪光,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 “王爷……白日那些刺客,究竟是何人?为何……为何要杀妾身?” “本王也不知。”萧夜衡声音沉了几分,“但既敢在光天化日、皇家仪仗下行刺,其背后之人,必不简单。” 萧夜衡抬眼看向她:“今日那些刺客……王妃可看清了什么?” 沈墨月垂下眼,“当时轿子里很黑,妾身只听见破空声,吓得往旁边倒……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萧夜衡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半晌才开口:“王妃不必过于忧心,此事……本王会查个水落石出。” 声音疲惫至极。 “可是……” 沈墨月抿了抿唇,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惶恐,“妾身初到京城,从未与人结怨……难道是因为……因为王爷?” 她这话问得刁钻。 若他说是,等于承认自己树敌无数,连累了她。若说不是,那刺客为何偏偏选在大婚之日动手? 萧夜衡睁开眼,看向她。 烛光在他眸中跳跃,依旧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暗色。 “王妃多虑了。”他缓缓道,“今日之事,或许是冲本王来的,也或许是……冲沈家来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沈大人近来在朝中,也并非全无波澜。” 沈墨月心脏猛地一跳。 他在试探她和沈家的关系?还是……在暗示什么? “父亲他……”她垂下眼,声音低落,“妾身久居北境,不知朝中事……” “嗯。” 萧夜衡应了一声,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只是王妃以后出入,务必要多加小心。今日之事,恐非偶然。” 沈墨月含泪点头:“妾身明白……谢王爷。”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 沈墨月盯着烛火,脑中飞快复盘。 伤口查验这一关,她应该过了。那药虽然诡异,但她的反应完全符合“娇弱女子”该有的表现。他就算怀疑,也拿不到实证。 接下来…… 她抬眼看向萧夜衡。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沈墨月心里冷笑。 今日喜堂上那口血,咳得那么漂亮,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疼就对了! 她收回目光,开始思考下一步。 圆房是肯定不可能了。两个“病秧子”,谁先提都是破绽。最好的办法是…… “王爷。”她轻声开口。 萧夜衡没睁眼:“嗯?” “夜深了……”她声音里带上些许困倦和虚弱,“您身子不适,不如……早些歇息?” 就在这时—— “叩叩叩。” 敲门声清晰而克制地响起。 “王爷。”随即是萧二压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有急事。需您即刻处理。” 萧夜衡脸上瞬间浮起被打扰的不悦,眉头微蹙,沉声对外道:“何事如此急切?不能明日再说?” “是……白日刺杀的事。” 萧二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有线索了,需您亲自定夺。” 萧夜衡回头看了一眼沈墨月,露出歉然与凝重:“王妃见谅,府外有紧急事务,关乎白日刺杀线索,需本王亲自处理。” 沈墨月适时露出惊愕与担忧:“王爷……您的身子……” “无妨。”萧夜衡摆手,苍白脸上强撑起一抹宽慰的笑。“此事关乎王府安危,也关乎王妃安危,本王必须去。” “王爷万以身体为重,妾身……在此等候。” “不必!” 他脸上带着深深的歉疚与疲惫,温言道:“你身子有伤,先早些安歇,不必等本王。” 话音落下,他已推门而出。 门合上的瞬间,沈墨月脸上所有温顺、惊惶、脆弱如潮水般褪去。 她坐在床沿,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冷锐利。 门外的青黛看到萧夜衡走远,立刻从快步进来,脸色发白:“小姐,刚才……刚才有动静!” “什么动静?” “后院墙根底下,有夜猫子叫!”青黛压低声音,嘴唇都在抖, “可那叫声不对劲,三长两短,重复了两次——是咱们在北境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沈墨月眼神一凛。 她快步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寂静的夜色中,果然传来极轻微的、模仿夜枭的啼鸣: “咕咕——咕——咕咕——” 玄霜出事了。 “更衣。”她声音冷静。 青黛迅速从陪嫁箱笼底层翻出一套深灰色劲装。沈墨月褪下大红嫁衣,换上劲装,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脸上所有脂粉痕迹尽数擦去,露出一张苍白却异常清醒的脸。 “你在房里守着。” 沈墨月对青黛低声道,“装我咳血昏睡,严锁房门,把药炉点上,守在旁边。任何人来,都说我服了安神药,刚睡下,不能打扰。” “小姐,王府守卫森严,您怎么出去?太危险了!”青黛急得快哭了。 “正因为森严,才要快。”沈墨月束紧袖口,声音冷静。 “天亮之前,我一定回来。” 话音未落,她已经推开后窗,翻身出去,像一道影子滑入夜色。 沈墨月先伏在王府后花园假山后,静静观察防卫情况。 随即,她紧紧贴着墙根阴影,像一道无声的鬼影。每移动五步就停下观察,利用花木、廊柱、假山石作为掩护。 遇到开阔地带,她从怀中取出几颗小石子,轻轻抛向相反方向。 “嗒。” 石子落地声很轻,但足以让守卫转头查看。 三息视线盲区。 她快速穿过。 到外墙时,她取出带钩的绳索,轻轻一抛,像猫一样攀援而上,在墙头略一停顿,观察墙外情况,随即翻身而下,落地无声。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 身后,闲王府的红墙高耸,灯笼在夜色中像沉默的眼睛。但那些眼睛,没有一只能看到她。 站在墙外阴影里,沈墨月最后回望一眼那座新婚的院落,眼神冷静如冰。 红灯笼在夜色中摇曳,新房的方向还亮着烛光,但里面已经空了。 她转身,融入京城街巷的黑暗。 几乎同时。 王府另一侧的小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萧夜衡披着黑色大氅走出来,脸色在月光下苍白如纸。萧二跟在他身后。 “人在哪?”萧夜衡声音冷得像冰。 “老鼠巷东头,废弃的河神庙。”萧二低声道,“萧一传回信号,说发现第三方势力的痕迹。” 萧夜衡脚步一顿。“第三方?” “是。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太子的人。”萧二声音更沉,“手法很怪……干净利落得不像江湖路子。” “有意思。”萧夜衡笑了起来,迈步向前,“去看看,是哪路神仙。” 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街巷尽头。 王府的新房内,红烛依旧高烧,。 红绸、喜字、合卺酒。一切新婚的痕迹都在。 唯独新人,已各自奔赴属于他们的黑暗战扬。 而京城夜色深处,两股庞大的暗流—— 暗影司与幽灵阁——因白日的刺杀事件,正以那座废弃河神庙为圆心,开始猛烈相撞。 棋局,在这一刻彻底突变。 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 第36章 眼线失踪,断尾计划 按照北境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一路向东,在第三个岔路口右转—— 果然看见墙角用炭笔画的一个不起眼标记,一朵简笔梅花标记指向城南。 她毫无停顿,身影如一道融入夜色的墨痕,朝着标记方向奔去。 这里鱼龙混杂,三教九流聚集。沈墨月在一处废弃土地庙前停下脚步,按照约定节奏轻轻叩响庙门。 三快两慢的叩门声后。 “谁?”门内传来警惕的声音。 “北境来客,取一味‘幽灵草。’”沈墨月低声回应。 庙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门内,玄霜与朱砂的脸在油灯光晕中浮现,眼圈瞬间红了:“小姐!” “进去说。” 沈墨月闪身而入,朱砂立刻关门落栓。 庙堂破败,油灯昏黄。除了玄霜和朱砂,还有三个陌生面孔——两男一女,衣着普通,眼神锐利如刀,显然是练家子。 “怎么回事?”沈墨月直接切入核心。 “小姐,外围眼线癸七失踪了。”朱砂声音发沉,“今日大婚刺杀发生时,他按预案跟了上去,现在人已失联状态。” 沈墨月眼神骤冷,看向三人中为首的那个:“你是负责人?” “暗桩‘赵’字号,赵一。”中年汉子躬身,“属下已派人暗中搜寻,但不敢大动,怕反而暴露。” “正确。”沈墨月点头,思维已如精密仪器开始运转: “眼线是外围,所知有限。但一旦开口,会暴露我们的存在模式和部分联络方式。” “失踪多久?具体位置?”沈墨月看向赵一。 “已超三个时辰——最后出现在城西‘老鼠巷’一带。那里鱼龙混杂,多是暗娼私赌和地下货栈。”赵一急道。 三个时辰。在鱼龙混杂的地下街区,这几乎等于“凶多吉少”。 “立刻启动‘断尾’计划。” 沈墨月当机立断,声音斩断了压抑的寂静:“必须止损,并要试探对方到底知道了多少。” 她顿了顿,语速快而清晰:“第一步:制造假象,转移视线。朱砂——” 她看向朱砂,眼神一凛:“你立刻安排可靠人手,扮作地下钱庄打手和欠债赌徒,去老鼠巷另一头‘演一扬戏’。 ——目标:制造‘癸七因赌债被扣押’的假象。要闹出足够动静,当众‘教训’,再以‘还债’为由把人‘带走’。” 这是现代危机处理中的标准操作,用更大的噪音掩盖真实信号,用明显的假线索误导追踪者。 朱砂眼神一亮:“明白!我这就去办!” “第二步:撤离核心,静观其变。”沈墨月转向赵一三人: “这个暗桩所有核心人员,半个时辰内全部撤离。只留不明就里的伙计照常经营。你们撤出后分散隐匿,观察是否有人对此反应异常——这是反向试探,看对方是否已盯上这个点。” “是!”三人低聲應命。 这是险招,但能最快切断追踪线索,并反将一军,看看对方会不会因为线索突然中断而露出马脚。 “第三步:主动出击,抢回控制权。” 沈墨月眼中寒光一闪,“但假戏只是毒烟雾弹,我们必须抢在对方之前,找到癸七——无论死活,都不能让他落在别人手里。” “我们兵分三路,暗桩调一部分人手前往老鼠巷会合!” 她看向玄霜:“带我去他最后消失的地方。现在。” “小姐,太危险了!”玄霜急道。 “正因为他们以为我们不敢此刻行动,” 沈墨月已向庙门走去,“现在才是最佳时机。” 棋盘越来越复杂,执棋的手,也越来越多。 她这个刚刚落下的“棋子”,必须更快地,让自己变成谁也吞不掉的“棋手”。 命令下达,庙内众人如鬼魅般散入夜色,分头行事。 沈墨月与玄霜两人迅速离开土地庙,身影融入浓稠夜色,如同水滴汇入墨海,无声无息地朝着城西那片污糟之地——老鼠巷,疾行而去。 巷子如死般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更锣声。 玄霜在一处堆满破筐烂木的岔口停下:“小姐,就是这一片。眼线癸七最后传来的位置就在这里。” 沈墨月站在原地,目光如手术刀般剖开黑暗:“点一点光。要弱,要完全遮挡。” 玄霜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支火折子,用双手完全拢住,才轻轻吹燃。 一丝微弱如豆、被严密遮挡的昏黄光线,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沈墨月接过火折子,开始系统性的现扬勘查—— 这是现代刑侦的基础,古代人只会粗看,而她是在重建时间线。 她缓缓绕行,脚步极轻,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墙面、每一个杂物堆。 不过片刻,她便锁定了三处异常: 老槐树干离地四尺处,树皮被新鲜蹭掉一块;墙角散落着几片碎瓦,断口崭新,绝非年久风化;旁边歪倒的木箱旁,地面尘土呈不自然的片状拖擦痕。 “不止一次交手或追逐。” 沈墨月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痕迹分散,但时间接近。他应该是在这里被盯上,发生了间歇性的对抗和逃跑。” 玄霜心头一紧。 沈墨月蹲到木箱旁,玄霜立刻会意,接过火折子,将拢着火光的手小心靠近地面,光线被严格控制在极小范围,避免暴露。 沈墨月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开拖痕边缘浮土,指尖传来细微的颗粒感异样。 她停下,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用帕角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异样拨出。 是一点黄绿色的碎屑,沾着泥土,在微弱光线下几乎难以辨认。她将其置于帕心,凑近鼻端。 一丝极淡的、几乎被尘土味掩盖的甜腻气息。 绿豆糕。 旁边,还有一小片指甲盖大小的油纸。几乎与泥污融为一体。 沈墨月用帕子将碎屑与油纸仔细包好。 借着玄霜手中那缕被严密控制的光,她将油纸边缘在帕上轻轻按压,勉强显出一个模糊的、红色的葫芦形印记。 “玄霜,”她抬眸,“癸七平时可有饮食上的习惯或偏好?” 玄霜略一思索,立刻答道:“他出身江南,好甜食,尤其喜欢绿豆糕。但纪律严明,任务中绝不会因私废公。” 沈墨月冷静地说,“这糕点新鲜,被踩烂不久。要么是挟持他的人掉的,要么……是他自己故意扔下的标记。” “故意扔的?”玄霜一愣。 “对!” 沈墨月眼中幽光一闪,“你说,任务中不会买。所以这是一个信号——他在这里被迫停留过,并且试图留下线索。” 沈墨月将糕点包好,将目光投向地面,月光太暗,几乎看不清脚印。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拂过地面浮土,感受着土质的松软和可能存在的凹凸。 “若是在被迫转移途中,经过熟悉的店铺呢?”沈墨月眼中幽光一闪。 “玄霜,放出信号,”她下令。 “立刻搜查老鼠巷周边所有售卖绿豆糕的店铺和摊贩,看周围是否有异常,重点留意是否有打斗或追逐痕迹。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玄霜不解。 她站起身,语速加快,思路如刀锋劈开迷雾:“人遭遇追捕或挟持时,本能会逃往熟悉环境—— 那里有他知道的小路、地形、可能的藏身处、甚至相识的面孔。 ——这都是他脱身或传递信息的机会,熟悉感会增加脱身几率,也为留下线索提供便利。” “是!” 玄霜毫不迟疑,立刻撮唇,发出几声极似夜枭啼鸣的短促音节。 黑暗的巷角阴影里,立刻有人影微动,领命而去。 等待间隙,沈墨月并未停歇。 她以老槐树下发现的几处痕迹为基点,开始尝试对方勾勒可能的移动路线。 那些打斗和追逐的痕迹虽然分散,但若以老槐树为原点—— 三处痕迹的延伸方向,隐约构成一条曲折指向西南的路径。 “他最初在这里被拦截,短暂对抗后可能受伤,然后向这个方向被迫移动……” 她一边缓步移动,一边低声分析。既是在梳理思路,也是在教导玄霜。 “看这瓦片散落角度,不是随意丢弃,是被人撞倒——途中可能第二次冲突发生在这里。” 玄霜紧跟其后,心中凛然。 这些杂乱无章的痕迹,在小姐眼中仿佛活了过来,串联成一段无声的逃亡影像。 不到一刻钟,一个扮作更夫、手持破锣的佝偻身影,沿墙根靠近在几步外停下,压低嗓子禀报: “东家,查了!老鼠巷并相邻两条短街,共六处卖绿豆糕的,五处无异状。 只有‘李记糕饼’老铺后巷不对劲——糕饼撒了一地,墙上有新鲜磕碰印子,地上……有血。” “李记糕饼?”沈墨月看向玄霜。 玄霜立刻点头:“这家店是几十年的老字号,绿豆糕最地道,在这一片很有名气。癸七若是要买,定是这家。” “走。”沈墨月毫不犹豫,朝着西南方向迈步。 “李记糕饼”后巷比老鼠巷主道更加狭窄逼仄,堆满废弃的竹筐、破缸,空气里弥漫着甜腻与腐败交杂的怪味。 此刻,巷子中段的景象堪称狼藉: 竹制货架彻底散架,绿豆糕、芝麻饼与面粉糖霜混抛满地。斑驳墙面上,泼溅状暗红血迹触目惊心。墙角还有金属鞘具磕碰的白痕。 沈墨月没有先看货架残骸,那是表象。她蹲在血迹前,开始专业血迹形态分析—— 这是古代仵作都不会的系统知识。 “溅射形状短促,边缘毛糙,是近距离大力击打口鼻或头部造成。” 她目光转向地面,顺着滴滴答答的血迹,断断续续延伸出后巷,在通往另一条窄岔路的口子附近消失。 “立刻搜查‘李记糕饼’周边一百步内,” 她起身下令,语速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有巷道、死角、废弃棚屋,一寸不漏。找类似痕迹。” 目标明确,范围再次收缩,散布在周围的几名幽灵阁好手立刻如阴影般散开。 这一次,回报来得更快,三处异常—— 东向煤渣巷:凌乱重叠脚印,墙角有被扯下的灰色粗布片。 北向断墙下:一枚崩飞嵌入墙缝的普通制钱,几块被踩碎的砖块。 西向死胡同:大片墙皮被新鲜刮落。 沈墨月目光扫过这三个方向——被迫转移时,挟持者会下意识选择人少、隐蔽的路线。 东向、北向痕迹可能是故意留下的误导——西向死胡同,反而是最可能藏有真实线索的地方。 “我去西边。你们分查另两处,有发现立刻回报,不得擅动。” 她带着玄霜,迅速来到那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高墙耸立,墙根堆着破碎陶罐。那片被刮落的墙皮面积惊人,露出深色夯土。 沈墨月走近,没有先看墙皮,那是障眼法。 她蹲下身,仔细检查地面散落的碎土块。她用手指拨开表层的浮土,在几块较大的土块下方,指尖触到了一片异常的平整和冰凉。 轻轻拂开尘土,尺许见方的青石板显露。 石板上布满划痕污渍,但中央位置,几道深深的、仓促却用力的刻痕,组成了两行字: “暗影司,先帝。” 字迹歪斜,最后一笔甚至有些拉长,仿佛刻写者是在剧烈颠簸或被拖拽中,用尽力气留下的。 玄霜凑近看清,呼吸瞬间一窒。 沈墨月盯着那五个字,瞳孔深处寒冰与烈焰交织。 癸七用命换来的情报,果然直刺核心! “这是他留下的,”她声音低沉如雷。 “在被迫转移、经过这里的瞬间,他找到了最后机会。” 她起身,目光如炬扫视死胡同。“集中所有人手,以石板为中心,半径十步内,用最密的梳子篦头一样检查。地面、墙面、所有杂物—— 任何异常,哪怕一粒不同色的沙子,一缕线头,都不能放过!” 最细致耗时的搜查开始。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玄霜手中火光几乎贴着地面移动,照亮巴掌大区域,缓缓推移。 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隐约传来喧哗—— 朱砂的“断尾”行动开始了,“赌债纠纷”正在老鼠巷另一头上演,意图吸引可能存在的监视目光。 突然,一名搜查石板左侧杂物堆的属下身体一僵:“东家,这里有东西!” 沈墨月瞬间闪身过去。 泥污中,半嵌着一枚只有小指指甲盖一半大小的三角形金属物件。 表面暗沉无光,但在特定角度下能瞥见冷硬质感。 她用帕子小心取出,入手沉甸——绝非铁片,更像是铜或合金。 一角特别尖锐,另一侧有断裂痕迹,像是从更大物件上崩落的。 “这是……”玄霜低声疑惑。 “鞋钉。” 沈墨月声音冰冷,“特制的靴钉。不是民间所用,更非普通军靴制式。材质、做工,都非寻常。” 她将其小心包好,放入怀中暗袋。 几乎同时,另一人在石板前方几步处,发现了更有价值的痕迹——那里地面相对泥泞,留下了几枚相对完整的脚印。 脚印很深,纹路清晰,复杂的交错菱形与短直线构成的高强度防滑纹路。 更重要的是——这几枚脚印的朝向没有任何犹豫,笔直指向东北方向。 沈墨月蹲在脚印旁,用手指虚量长度、宽度、步幅。 “至少五人,穿着同种特制靴具。靴底纹路完全一致,步伐沉稳有力,间距均匀——长期训练、配合默契的专业高手。” 她沿着脚印指向望去,目光穿透夜色,投向东北方。 “他们从这里,带着癸七,往东北方向去了。” 她起身,看向玄霜:“那个方向,尽头是什么地方?” 玄霜心中地图早已勾画完毕,声音紧绷: “东北方是早年漕运码头废弃后留下的荒滩区。没有住户,只有倒塌的仓库棚屋,和一座断了香火多年的……河神庙。” 河神庙。 沈墨月将染血帕子、特制靴钉仔细收好。“癸七还活着的可能性存在,但时间不多了。” “立刻出发,目标河神庙。” 她转身面向东北,夜风卷起鬓边碎发,露出那双再无半分柔弱的眼眸。 “外围人员梯次跟进布控,只监视,只接应。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打草惊蛇!”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力: “我们要面对的,很可能是一个叫‘暗影司’势力。谨慎为上,但行动……必须快如雷霆!” “是!”低沉的应诺声在夜色中凝聚成无声的力量。 沈墨月最后看了一眼刻着“暗影司,先帝”的石板,毫不犹豫转身,朝着河神庙那片更深、更危险的黑暗,疾行而去。 玄霜紧随,暗桩如鬼魅散入夜色。 远处,“断尾计划”的喧闹声隐约传来,像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而在相反方向,一扬真正危险的暗战,已被精准定位。 河神庙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显露,如蛰伏巨兽,静待猎物的闯入。 而猎手,已携着冰冷的理智与灼热的决意,无声抵近。 棋盘上,又一颗棋子动了。 但这一次,执棋的手,正在变成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