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落满亭台[京圈]》 1、大学不恋爱多可惜 齐霜拖着那只跟她跑遍绍兴古桥的旧行李箱,被人潮推着向前,踉跄一步才在自动扶梯上站稳。 北京南站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下来,把她苍白的脸映得更没有血色。 八月底的北京,空气里浮着一层黏腻,与绍兴梅雨季的潮湿不同,这里的闷热夹杂着灰尘。 “前方到站,财经大学站。” 地铁四号线的报站声将她从昏沉中惊醒。车厢里人影幢幢,她靠在门边,透过玻璃看着隧道里的广告牌。 每次往返于绍兴与北京之间,她都会在这条四号线上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分裂。 列车从北京南站出发,经过西单、灵境胡同,一路向北,停在财经大学站。 车厢里挤满了返校的学生,他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齐霜独自一人,安静地听着周遭的喧哗。 “借过一下。”一个拖着两个大箱子的男生粗鲁地挤过来,齐霜下意识护住自己的小行李箱。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霜霜,到学校了吗?绍兴今天下雨了,北京热不热?记得把带来的茶叶分给室友们。” 她简短回复:“在地铁上,快到了。” 车厢轻微摇晃,她抬头看见对面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过肩的黑发,发尾垂在胸前,微微打着卷。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白色短袖衬衫的领子挺括。 齐霜想起两年前刚入学时,室友们好奇地问她来自哪里。 “浙江。”她简短回答。 “浙江哪里呀?” “绍兴。”她说出这两个字时,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既骄傲于家乡的文化底蕴,又微妙地察觉到别人听到绍兴而非杭州时那一闪而过的失望。 “哦,鲁迅故里,黄酒之乡!”有个北京本地的室友热情地接话,“我去过,你们那是不是都那种小桥流水?” 她笑笑没多解释。 在很多人眼中,江南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他们分不清绍兴与苏州的区别,也不知道这座有着千年历史的古城,曾经是越国的都城。 地铁停靠西单站,涌上来一群人。一个穿着熨烫平整的polo衫的男生差点撞到她。 “抱歉。”男生说,她微微点头,转向窗外。 这就是北京,人与人的界限分明得像法律条文。法学是齐霜自己选的专业。 当初填报志愿时,班主任建议她选择更适合女孩的中文。但她固执地在第一志愿填满了北京和上海高校的法学专业。 “学法辛苦,以后工作更辛苦。”母亲忧心忡忡。 “我知道。”她回答得平静,“但法律至少讲道理。” 列车继续向北,经过国家图书馆站时,她看见对面座位上一位青年人捧着一本书。一瞬间,她感到一种奇妙的连接。 在这条贯穿北京南北的地铁线上,无数人怀揣着各自的梦想和执念,奔向不同的目的地。 “财经大学站到了。” 车门打开,热浪扑面而来。 齐霜拖着行李箱走上扶梯,日光从出口处倾泻下来,她眯起眼睛。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室友群里的消息:“霜霜什么时候到?晚上一起去食堂吃饭啊!” 回到北京,大三就这样开始了。 走到寝室楼下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齐霜终于把行李拖到了四楼的寝室,室友们热情地迎接她,她打开行李箱,取出用油纸包好的绍兴香糕和茶叶,分给大家。 “霜霜还是这么客气!”北京室友王莉笑着接过,“对了,你听说没有?这学期法学院新来了个客座教授。” 齐霜漫不经心地整理着书本:“是吗?跟我们本科生关系不大吧。” “怎么不大?”另一个室友插嘴,“据说他可能会带一门选修课,而且长得特别帅!” 等将东西都收拾妥当过后,齐霜站在阳台上。 窗外,北京的夜空罕见地出现了几颗星星,望着远处霓虹闪烁的中关村大街,她有点疲惫。 最后一节国际经济法课终于拖堂结束。 齐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合上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 旁边的谢晓雯早已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书包,低声说:“快饿死了,想吃西区食堂的云吞面。” 齐霜点点头,将笔记本塞进双肩包。走出教学楼,初秋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课堂的沉闷。 人大校园里熙熙攘攘,背着书包的学生们涌向各个食堂,路灯次第亮起。 西区食堂人声鼎沸,齐霜和谢晓雯好不容易找到一张靠窗的空位,放下书包占座,便去排队。 齐霜只要了一份清炒豆苗和半份米饭。 “你就吃这么点?”谢晓雯咋舌道。 “不太饿。”齐霜笑笑。 两人端着餐盘往回走,穿过喧闹的人群。就在她们快要走到座位时,一个急促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齐霜?” 齐霜应声转头,看见同班的唐宁远端着餐盘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笑容。 他是北京本地人,平日里沉稳寡言,但此刻接着食堂的灯光,齐霜看到他耳根泛起一丝红晕。 “唐宁远,你也来这边吃饭?”谢晓雯快人快语地打招呼。 “啊,对,”唐宁远点点头,目光落在齐霜身上,“刚去图书馆还书,顺路就过来了,你们找到位置了?” “嗯,就在那边。”齐霜指了指窗边的座位。 “那…”唐宁远犹豫了一下,“方便一起吗?” 谢晓雯促狭地眨了眨眼,抢在齐霜前面应道:“方便方便,当然方便。” 齐霜看了谢晓雯一眼,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应允。三人落座后,唐宁远看齐霜一直没有说话,便开启了话题。 “齐霜你是绍兴人吧?”唐宁远说着,“我一直想去绍兴看看…” “是很值得一看。”齐霜的回答依然简洁。 “那你下次回家,能不能…”唐宁远的话说到一半,似乎觉得太过唐突,又改了口,“能不能推荐些景点?我先做做功课。” 谢晓雯终于吃完了最后一个云吞,擦擦嘴,笑着打断:“唐宁远,你这功课做得也太细致了,从北京做到了绍兴。” 唐宁远的脸泛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齐霜也垂下眼帘,用筷子轻轻拨动着餐盘里的豆苗。 她不是感觉不到唐宁远对她的喜欢,只是现在的她还不想谈恋爱。 “差不多了,我们走吧?”齐霜端起餐盘,站起身。 “好啊,”唐宁远也连忙站起来,“我正好要回明德楼,一起走吧?” 谢晓雯摆摆手:“你俩同行吧,我得回宿舍追剧了。”说完,冲齐霜使了个眼色,便笑嘻嘻地先溜走了。 齐霜无奈地看着谢晓雯的背影,只得和唐宁远一起将餐盘送到回收处,并肩走出食堂。 秋夜的凉意更浓了些,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人大校园的夜晚并不寂静,远处篮球场还有人在夜跑,脚步声和喘息声隐约传来。 近处,几只飞蛾扑打着灯罩,发出细微的撞击声。 唐宁远试图找些话题,齐霜只是偶尔应一声,并不多言,她的目光落在前方被拉长的影子上。 “齐霜,”唐宁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暑假过得怎么样?” “还好,在家看书。”她答道。 “绍兴夏天是不是很舒服?比北京凉快吧?” “嗯,雨水多,也闷,但和北京的闷不一样。” 对话像浅滩上的水流,在流动,却始终触不到深处。 走到明德楼前的岔路口,齐霜停下脚步:“我到了,谢谢你送我。” 唐宁远有些犹豫,站在原地没动。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齐霜,其实我……”他声音低了下去,“我一直挺欣赏你的。” 齐霜没有接话,她看见他耳根又红了,手指捏紧了书包带子。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有点突然,”他继续说,语速加快了些,“但我其实想了很久。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多交流……” “唐宁远。”齐霜轻声打断他,唐宁远停了下来,看着她。 “谢谢你的欣赏。”她弯起嘴角。 唐宁远脸上的热度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理解。”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那你加油。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好,”齐霜点点头,“那我先上去了。” 她转身走向明德楼的大门,没有回头。玻璃门映出她单薄的身影和身后那个站在原地未动的男生。 推开门的瞬间,室内的灯光将她裹住。 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有一点淡淡的怅然。 从明德楼回到寝室,只有谢晓雯一个人在,正对着电脑屏幕笑得前仰后合,见齐霜进来,她随口问:“和唐宁远散步回来了,聊得怎么样?” “就随便聊聊。”齐霜放下书包,拿起水杯去接水。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我看唐宁远对你挺有意思的,人也不错,北京本地,家境也好,你不考虑一下?” 齐霜看着饮水机里缓缓上升的水线,“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你啊。”谢晓雯叹口气,“大学不谈场恋爱多可惜。”《 》 2、遇到李汝亭,吃定李汝亭 周六齐霜醒得比平时早,天刚蒙蒙亮就睁开了眼睛。心脏跳得有些急,今天下午,她要去朝阳一家律所面试实习生。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不惊扰还在熟睡的室友。王莉回家了,另一个室友陈煦呼吸均匀。只有谢晓雯的床帘缝隙里透出一点手机屏幕的微光。 齐霜拿起洗漱篮,走进水房,冷水扑在脸上,稍稍压下了紧张。她打开衣柜,拿出一件白色衬衫和一条黑色西裤,想了想,又拿了件风衣出来。 “你就打算穿这个去面试?”谢晓雯不知何时拉开了床帘,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短发。 齐霜被她吓了一跳。 谢晓雯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拎起那件的白衬衫,“这件衬衫,上课穿还行,去律所面试太学生气了。” 她想拒绝,但谢晓雯已经打开了自己的衣柜,里面挂满了各式衣服。 “试试这件。” 谢晓雯拿出一件浅蓝色的真丝衬衫,“真丝的,有垂感。” 齐霜犹豫地接过。 “快去试试呀!”谢晓雯把她推进洗手间。 换上衬衫,齐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色确实衬得她苍白的脸色好了些。 “怎么样?”谢晓雯在外面敲门。 齐霜打开门,谢晓雯围着她转了一圈,“颜色不错,尺寸也刚好。就是……” 她也看出了问题,又接着翻箱倒柜,找出一条米白色的直筒半身裙,面料柔软,剪裁利落。 “配这个裙子试试。” 齐霜依言换上,米白色半身裙提到腰线以上,拉长了腿部比例。 她再次站到寝室的穿衣镜前,勾勒出清瘦的腰身,裙摆下是纤细的小腿。 全部资料准备好,又自己模拟了几遍面试问题后,已是中午。 地铁在西直门站停下,齐霜随着人群走上站台,空气中混杂着地铁特有的的味道。 律所所在的写字楼就在不远处,齐霜整理了一下被地铁人群略微挤皱的裙摆,朝着那栋大厦走去。旋转门无声地转动,大堂挑空很高,她走到前台,报上姓名和预约时间。 穿着合体套装的前台小姐熟练地帮她做了登记。“请您到十七楼,出电梯右转,会有同事接待您。”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不断跳动,十七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安静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画作,旁边是律师事务所的金属logo。“是齐霜同学吗?请跟我来。”行政人员的声音很轻。 “谢谢。”齐霜在椅子上坐下。 大约过了十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位穿着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性走了进来。“齐霜?你好,我是何静文。” “何律师您好。”齐霜立刻站起身。 “请坐。”何静文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手中的电脑,上面大概是齐霜的简历。 她快速扫了一眼,“从简历看,你大三,专业成绩很优秀。” 她接着问:“对我们律所有了解吗?” 齐霜提到了律所的主要业务领域,几个近期有公开报道的代表性案例。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显然是做了功课。 何静文静静地听着,期间没有打断,直到齐霜说完,她才开口。 面试大约持续了二十分钟。 何静文合上平板,依旧谈不上热情。“齐同学,今天的面试就先到这里。后续结果会有同事在三个工作日内通知你。” 齐霜走出会议室,她不确定自己的表现如何,这种不确定性,让她心里空落落的。来时的紧张,化作了此刻的疲惫。 她坐上了回学校的地铁,一路上有点恍惚。 很快,到站了。 出站时,她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正要进站的男人。 那人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几滴深褐色的液体溅在他雪白的衬衫袖口上。 “对不起!”齐霜慌忙从包里翻找纸巾。 “没关系。”男人的声音低沉,他接过纸巾,轻轻擦拭。 齐霜抬头,看见一张骨相清晰的脸,穿着一身灰色休闲装,与周围穿着t恤的学生们格格不入。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人,警惕地看了齐霜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真的非常抱歉,我赔您干洗费...” 男人轻轻摇头,“不用了,下次小心点。” 他转身走进闸机,那个随从紧跟其后。齐霜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莫名想起了绍兴老宅院子里那棵孤零零的梅树。 “同学,走吗?”身后有人催促。 齐霜这才回过神,随着人群走出地铁站。 走到寝室楼下时,天已经暗了下来。齐霜马上将地铁站的小插曲抛在脑后。但她不知道,那个被她撞到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一辆黑色轿车里,接起一个电话。 “汝亭,到哪儿了?老爷子已经问了两遍了。” “快到西山了。”李汝亭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漫不经心地回答。 “听说你今天去了中关村?” “嗯,见了个人。”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经过财大时,被一个莽撞的女学生撞到了,咖啡洒了一身。” 电话那头传来笑声:“没为难人家吧?” 李汝亭没有笑,他看着袖口淡淡的咖啡渍。 “看起来像南方人,挺特别的。”他轻声说,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不说了,我快到了。” 挂断电话,他摇下车窗,让夜风吹进车内。北京初秋的晚风已有凉意,与车内温暖的空气交织在一起。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车子驶离喧嚣的主干道,转入一条两旁栽着高大杨树的安静街道。李汝亭靠在车后座,半阖着眼,像是有些倦怠。 司机将车停在一处院落前,他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拎起随手丢在旁边座位上的外套,下了车。 院门无声地滑开,又在他身后合拢。他还没走到门口,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位系着围裙的阿姨笑着迎出来:“汝亭回来啦?快进来,就等你了。” “陈姨。”李汝亭懒懒地打了个招呼。 他弯腰换鞋,动作有些拖沓。 穿过门厅,便是客厅,暖色的灯光下,一组看得出年岁真皮沙发围成半圆,空气中弥漫着金骏眉的气味。 几位叔伯正坐在那里喝茶闲聊,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大伯,三叔,赵伯伯。” 李汝亭走过去,挨个叫了人,语气算不上热络。 他顺势在靠近角落的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陷进去,一副找到了舒服姿势的样子,整个人更显得松弛,甚至有些懒散。 “怎么才到?就等你开饭了。” 李振国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对他这身过于随意的打扮不甚满意,但终究没说什么。 “路上有点堵。”李汝亭随口应道,伸手从果盘里拈了颗葡萄,剥着皮。 “汝亭现在是越来越忙了,见你一面不容易。”三叔笑着打圆场,语气温和。 “最近在忙些什么?听你爸说,你弄的……投资公司,搞得有声有色?” “瞎忙,混口饭吃。”李汝亭把葡萄送进嘴里,含糊地应着,对这个问题兴趣缺缺。 那位赵伯伯接过话头,“年轻人有事业心是好事。不过汝亭,有没有考虑过到更正经的领域锻炼?你赵哥在部/委里,说他们那边最近有个位置不错。” 李汝亭掀起眼皮,看了赵伯伯一眼。 “谢赵伯伯惦记,我这个人散漫惯了,受不得那些条条框框,怕给赵哥添乱。”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把对方的提议挡了回去。 李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其他人赶紧又岔开话题,聊起了最近的高尔夫球赛。 李汝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或者低头玩着手机。 他像是置身于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演出中,扮演着名叫“李汝亭”的角色。 客厅里长辈们的笑声,都隔着一层薄膜,传到他耳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李汝亭寻了个空当,走到外面的阳台上透气。他点了支烟,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烟雾升起,模糊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的谈话声,似乎提到了他的名字,伴随着几声叹息。 一支烟抽完,他掐灭烟头,重新走进客厅,“大伯,三叔,赵伯伯,时间不早了,我明天还有个会,就先走了。” 告别的话说得客气而周全,出门前,陈姨还给他装了一盒自己做的点心。 他再次走进夜色,坐上等候的车子后才松了一口气。 车子驶离,重新汇入城市的车流,窗外的灯火流转,这场家宴于他而言,只是北京漫长夜晚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的世界,在另一片灯火阑珊处。《 》 3、后海的四合院 车子并未驶向李汝亭常住的公寓,而是拐进了后海附近的胡同。与方才大院儿的宁静截然不同,这里的夜生活刚刚苏醒。 路灯昏黄,勉强照亮斑驳的砖墙和门口堆放的杂物。司机在一个不起眼的胡同口停下,“李先生,到了。” 李汝亭“嗯”了一声,拎着那盒陈姨给的点心,下了车。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窄巷,走到一扇紧闭的朱红色木门前。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门外是市井烟火,门内却是另一番天地,里头是一个收拾得极为齐整的小型四合院。 里面栽着石榴树,夜色里枝叶婆娑,院中一方小小的鱼池,几尾锦鲤悠然摆尾。 “哟,可算来了!我们还以为你被你家老爷子扣下接受再教育了。”略带戏谑的男声从东厢房敞开的门里传出来。 李汝亭循声走去,一组深色沙发围着一张大茶几,上面散落着酒杯、烟灰缸和几副未拆封的扑克牌。 四五个人正散坐在各处。 说话的是周绎,和李汝亭从小认识,靠在窗边抽烟的是沈居安,还有个女孩叫薛梓彤,正低头看手机,家里是传媒圈的,自己搞了个艺术空间。 “路上堵。”他把点心随手丢在茶几上,在沙发空位瘫坐下来,长腿舒展,“陈姨做的,谁饿了自己拿。” 周绎打开盒子,拿起一块马蹄糕咬了一口:“还是陈姨手艺好,比米其林强。” 他嘴里含着东西,含糊地问,“怎么样,今儿你家那关好过不?又被念叨了?” “老生常谈,没什么新意。”他目光扫过牌桌,“还玩不玩了?等我半天,就为嚼我舌根?” “玩!当然玩!”周绎来了精神,迅速把牌拆封。 “就等你了,今天非得把你上次赢的那点底裤都赢回来不可。” 沈居安掐灭烟走过来,“汝亭手气一向邪门,我看悬。”他在李汝亭对面坐下,熟练地开始洗牌,动作流畅。 薛梓彤也收起手机,凑了过来。“老规矩。”周绎接口,“小玩玩,图个乐呵。” 话是这么说,但小玩的筹码,也绝非小数目。 牌局开始,是桥牌。李汝亭很快进入了状态,之前的慵懒散去几分,他下注很稳,不轻易诈唬,但出手果断。 筹码在他面前缓缓堆积起来。 牌局间隙,闲聊的话题天南海北。 从最近某个火爆的区块链项目到底靠不靠谱,到谁家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再到下周某个拍卖会的古董。 “听说你最近在看财大法学院那个项目?”沈居安问了一句,扔出一个筹码。 李汝亭眼皮都没抬,“嗯”了一声,跟着加注:“闲的无聊,再看看。” 周绎嚷嚷:“我靠,你们能不能不在牌桌上谈生意?专心点行不行!” 薛梓彤笑:“他们这叫工作娱乐两不误。” 李汝亭没再接话,注意力全在手中的牌上,他赢了这一局,收拢筹码时,嘴角才勾起笑意。 那盒陈姨准备的点心,被随意地放在茶几角落,有人饿了就拿一块,很快便见了底。牌局还在继续,输赢在几人之间流转。 牌局散场时已近午夜。 周绎意犹未尽地嚷嚷着要转场去工体,沈居安笑着拒绝周绎,说明早还有晨会。散场后,只留下满室烟味和茶几上零乱的杯盘狼藉。 李汝亭站在院门口,看着朋友们各自上车离去,尾灯的红光在狭窄的胡同里闪烁几下,便消失在拐角。夜晚的凉意更深,只有石榴树叶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司机将车缓缓滑到他身边,无声地等待着。他却摆了摆手,“你先回吧,我走走。” 司机有些迟疑:“这么晚了……” “没事,不远。”李汝亭语气平淡。 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 司机依言驾车离去,胡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裹紧了外套,沿着青砖路面漫无目的地向前走。 走出胡同口,视野豁然开朗,后海的水面在夜色下泛着幽暗的光,他沿着湖边慢慢走着,思绪变得飘忽起来。 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脑海。 印象其实很浅淡了,拥挤的地铁站,一个穿着简单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当时只觉得是个女学生,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类似的影子,转瞬即忘。 可此刻,在夜深人静的时分,画面却清晰起来。 “应该是附近高校的学生。”他漫无目的地猜想。 人大?北理?或者是更远一点的北外? 现在是九月,还是返校季,啧,他都毕业多少年了。 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竟然会在这样一个夜晚,去揣测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女孩的来历。 一支烟燃尽,他将烟头摁灭在路边的垃圾桶上,继续往前走。后海边的风大了些,吹得水面一晃一晃。 他知道这种突如其来的念头毫无意义,就像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会平复。他自嘲地笑了笑,将那个模糊的身影从脑海中驱散。 李汝亭加快了脚步,朝着公寓的方向走去。 周一的商法课拖了堂,教授讲得投入,直到下课铃响过许久,才意犹未尽地合上教案。 教室里一阵收拾书本的窸窣声,齐霜将最后一笔笔记写完,仔细收好,就听见讲台前教授在叫她。 “齐霜,你等一下。” 齐霜走过去:“张教授,您找我?” 张教授是法学院里以实务著称,平时对学生要求严格,但对齐霜这样的学生颇为青睐。 他说道:“院里最近跟一个校外项目有些合作,对方负责人待会儿要过来谈些具体细节,我需要个助手帮忙记录会议要点。方便的话,跟我去趟会议室。” 齐霜有些意外,但很快点头:“方便的,教授。” “好,那现在过去吧,他们应该快到了。” 他拿起公文包,领着齐霜穿过走廊,走向法学院大楼另一侧区域。小型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空气中有新换的饮用水和皮质座椅的味道。 齐霜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安静地等待着。约莫过了五六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张教授起身迎了上去。 先进来的是学院的一位负责外联的副院长,寒暄着引荐身后的人。 齐霜随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羊绒开衫,身形高挑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过,掠过齐霜时,极其短暂地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齐霜并未在意,只当是合作方对在场人员的普通确认。她低下头,准备开始记录。 “李总,年轻有为啊。”张教授与李汝亭握手。 “张教授过奖,您是前辈,叫我汝亭就好。”李汝亭的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和。 他在张教授对面的主位坐下。 会议开始,齐霜凝神静气,飞快地记录着要点,她沉浸在记录工作中,偶尔因为思考而蹙眉,完全没注意到对面那道掠过她的目光。 李汝亭确实认出了她。 就在进门的那一瞬,在地铁站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财大的学生,这巧合让他觉得有点意思。 他面上依旧从容地听着张教授的讲解,适时提出一些问题。但余光,却几次三番地落在低头记录的女生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头发依旧松松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段白皙的脖颈。 她记录得非常认真,偶尔抬起头聆听时,眼神专注。 不过,她似乎……完全不记得他。 会议又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初步确定了合作框架和下一步的调研计划,结束时,双方再次握手。 “具体的协议草案,我的助理会尽快整理好发过来。”李汝亭对张教授说。 “好的,辛苦了。齐霜,你把今天的会议纪要整理一份电子版,发给我和李总这边。”张教授吩咐道。 “好的,教授。”齐霜应下。 李汝亭一行人先行离开,齐霜留了下来,又检查了一遍笔记,确认没有遗漏,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会议室。 走到门口时,她瞥见刚才李汝亭坐过的位置,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开衫。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起衣服,应该是那位李总落下的。 她拿着衣服追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空无一人,走到楼梯口,才看到李汝亭和助理正在等电梯。 “李总!”齐霜喊了一声,快步走过去。 李汝亭闻声回头,看到她手里拿着的衣服,恍然道:“哦,忘了这个。”他接过衣服,随意地搭在臂弯,“谢谢。” 他带了些真实的笑意,“你是张教授的学生?叫什么名字?” “齐霜。”她回答。 “齐霜。”他重复了一遍,音节在他口中有了一种不同的韵味,“今天辛苦你了,记录得很详细。” “这是我应该做的。”齐霜礼貌回应。 电梯门缓缓合上,齐霜站在原地,松了口气。 那位李总虽然年轻,但言谈间的压迫感,与他看似随意的外表多少有点违和。不过这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临时被叫来记录的学生,齐霜这样安慰自己。 她转身走回教室,心里想的是待会儿要去图书馆把案例再梳理一遍,以及晚饭该吃什么。 然而,在下降的电梯里,“齐霜……”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他迈步走出去,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助理紧跟在他身后,汇报着接下来的行程,李汝亭听着,心里却模模糊糊地觉得,这次的项目或许会变得比预想中更有趣一点。 至少,不再那么枯燥。《 》 4、药店偶遇 北京的秋天,天空稀薄而高远。齐霜刚从图书馆出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律所的邮件。 她点开邮件,目光迅速扫过,最终停留在关键句上:“经过综合评估,诚挚邀请您加入我所实习……” 成功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原地点开了寝室四人的微信群,将这个好消息简短地发了出去,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消息刚发出几秒,群里就炸开了锅。 王莉:「霜霜牛逼!」 陈煦:「哇!太棒了!恭喜!」 谢晓雯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声音亢奋,“霜!必须庆祝!今晚出去吃顿好的。” 齐霜听着电话那头叽叽喳喳的声音,心中喜悦,这种可以被分享的快乐,让她觉得这个初秋的下午,格外圆满。 傍晚时分,谢晓雯兴致很高,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她提前看好的一家位于蓝色港湾的西餐厅。 用她的话说,“庆祝就得有庆祝的仪式感”。 谢晓雯熟门熟路地点了招牌的牛排、沙拉和甜点,还要了一瓶起泡酒。 “来,首先,为我们未来的大律师齐霜,干杯!” 谢晓雯举起杯子,声音欢快。 “干杯!恭喜霜霜!” “实习顺利!”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齐霜喝了一口带着细微气泡的酒,甜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餐点陆续送上,气氛热烈。 大家聊着实习和学校的八卦,齐霜话不算多,大多时候只是微笑着聆听,偶尔插上一两句。 然而,当一个身影出现在他们桌旁时,戛然而止。 “哟,这么巧?”一个男声响起。 齐霜抬头,看见一个穿着时髦年轻男人站在桌边,他的目光落在谢晓雯身上。 谢晓雯脸上的笑容转为不屑,“我当是谁,原来是你。怎么,今天没陪你新认识女友打卡?” 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 齐霜想起来了,这是谢晓雯的前男友,赵铭。 家里做建材生意,两人上学期分手,闹得不太愉快,据说是赵铭劈腿。 赵铭对谢晓雯的嘲讽不以为意,反而笑道:“晓雯,这么久没见,火气还是这么大,这时在吃什么呢?” 谢晓雯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 她放下刀叉,双手抱胸,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我们小门小户,吃顿便饭,恐怕入不了您的眼。不过您怎么屈尊降贵到这儿来了?该不会是新欢没空搭理你,落单了吧?” 她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过去。 赵铭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谢晓雯,你至于吗?分手了就不能好好说话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留点体面不行?” “体面?”谢晓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跟我要体面?你当初干那些事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面?” 她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上的高脚杯,杯子晃了晃,幸亏没倒。 她的动作太大,带动了手中的西餐刀。齐霜就坐在她旁边,见情况不对,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拉谢晓雯的胳膊,想让她冷静一点。 “晓雯,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就在她伸手的瞬间,谢晓雯因为激动正挥舞着手臂想要强调什么,那餐刀随着她的动作,划过了齐霜伸过来的小臂。 一阵刺痛传来。齐霜“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缩回手。 她左臂小臂,被划开了一道约莫三四厘米长的口子,不深,但鲜红的血珠迅速渗了出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谢晓雯举着刀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愤怒被惊愕取代。 赵铭也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王莉和陈煦惊呼出声:“霜霜!” 齐霜看着手臂上那道伤口,眉头紧皱,另一只手迅速拿了张纸巾按住。 “对不起!霜霜!我不是故意的!”谢晓雯反应过来,声音带着哭腔,慌忙扔掉餐刀后,手足无措地想要查看齐霜的伤口。 赵铭也显得有些尴尬,讪讪地道:“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齐霜看了一眼惊慌失措的谢晓雯,又看了一眼惹出事端的赵铭,“我没事。” 她的声音不大,让赵铭有些不自在,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便迅速转身离开。 “霜霜,快让我看看!”王莉和陈煦围了过来。 谢晓雯已经快哭出来了,拿着纸巾想帮齐霜按住伤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霜霜,我……” “先别说了。”齐霜打断她。 陈煦赶紧从包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湿巾,小心地擦掉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用纸巾用力按住伤口。 血暂时止住了,但疼痛感依然清晰。 原本欢快的庆祝宴,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仓促收场。谢晓雯抢着结了账,一行人匆匆离开了餐厅。 “先去校医院处理一下伤口吧。”王莉提议。 齐霜点点头,夜色中,四个女孩的身影有些沉默。 走到校医院门口时,果然已经铁门紧闭,只有门口“急诊请按铃”的指示牌。 但看这寂静的程度,恐怕按了铃也要等上许久。 “这么晚了,估计没什么人值班了。”王莉对着校医院张望了下。 “那怎么办?这伤口虽然不深,但总得消毒包扎。”陈煦也急了。 谢晓雯急忙说:“我去按铃!没人我们就去校外综合医院挂急诊。” 齐霜摇了摇头,“不用兴师动众,就是划了一下,去买点碘伏和纱布自己处理一下就行,前面路口有家二十四小时药店” “那我们陪你去!”谢晓雯连忙说。 “真的不用了。”齐霜停下脚步,看着三位室友,“你们先回宿舍吧,我自己去就行,几步路的事情。” 王莉和陈煦对视一眼,知道齐霜的脾气, “那……你自己小心点,买了药赶紧回来。”她们嘱咐道。 齐霜没再多言,转身朝着校门外灯火通明的街道走去。 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晚风吹过,手臂上的伤口被风一激,又是一阵细密的刺痛。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买到东西,回到宿舍属于自己的小床上躺一躺。 药店的光线白得有些晃眼,这个时间点,店里只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店员在柜台后刷着手机。 齐霜走到外伤药品区,仔细看着货架上的碘伏、酒精棉片和各种纱布。 她正伸手去拿一瓶碘伏和一卷无菌纱布,一个略带讶异男声在她身侧响起。 “齐霜?” 齐霜循声望去。 只见李汝亭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拿着一盒似乎是解酒药的盒子,正看着她。 他额前几缕碎发随意垂落,像是刚结束一场应酬。 他的目光很快从她脸上,落到了她按着手臂。 “李总?”齐霜也有些意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你怎么了?”李汝亭走近几步,“受伤了?” “没事,不小心划了一下。”齐霜避重就轻,不想多解释这尴尬的缘由。 她拿起碘伏和纱布,准备去结账。 李汝亭却拦住了她,“划了一下?伤口深不深?” 齐霜愣了一下,对他的直接有些不适,但还是下意识松开了按着伤口的纸巾。 那道不算长但渗着血珠的伤口暴露在药店明亮的灯光下,边缘已经有些红肿。 “这得去医院处理。”他说着,“伤口不干净,自己处理弄容易感染。” “不用那么麻烦……”齐霜拒绝。 “不麻烦。”李汝亭打断她,“感染了才是真麻烦,我车就在外面,去附近的医院,处理一下很快。” 他说着,已经自然地伸手,不是去碰她,而是虚虚地拦在了她和收银台之间,阻断了她的去路。 齐霜看着他,他站在灯光下,身形高大,眼神很认真。 店员好奇地望了过来。 齐霜感到一阵无力。 “真的不用……” 李汝亭看出了她的松动,语气放缓了些,“就当是项目合作方对优秀学生的关心,走吧,很快的。” 他径直走到柜台,对店员说:“麻烦,再加一包无菌棉签和一卷医用胶带。”他利落地付了款。 齐霜站在原地,看着他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有些怔忡。 他付完钱,拿起装着药品的小袋子,“车就在外面。” 夜风从敞开的店门吹进来,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 “……谢谢李总。”《 》 5、那张被拒绝的名片 到医院后,李汝亭带着齐霜走向分诊台,护士看了眼齐霜的手臂,熟练地指引他们去外科处候诊。 处理室是开放的隔间,用蓝色的帘子勉强隔出一点私密空间。 齐霜坐在诊疗床上,看着护士端来放着碘伏、棉签、纱布的金属托盘,伤口随着心跳一突一突地疼。 李汝亭就站在帘子外侧,靠墙而立,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并没有看她这边。 负责处理的是一位年轻小护士,动作麻利,“怎么弄的?”她一边戴无菌手套,一边问。 “不小心被刀划了一下。” 护士揭开已经黏连在伤口上的纸巾,检查了一下伤口。 “口子不算深,但边缘不整齐,得好好清创,不然容易留疤。”她拿起碘伏棉签,“会有点疼,忍着点。” 碘伏碰到伤口,齐霜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李汝亭像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转过头,看到齐霜因忍痛而发白的脸上。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 护士熟练地清理着伤口,叮嘱道:“这几天伤口别沾水,每天早晚自己用碘伏消毒换药,免得发炎。”她包扎好纱布,用胶带固定好。 最后抬头看向李汝亭,“你是她男朋友吧?别让她碰水,按时换药。要是发现伤口周围红肿或者发烧,赶紧再来医院。” 齐霜的脸红了,慌忙开口解释,“不是,误会了,他不是,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定义她和李汝亭的关系。 护士愣了一下,脸上满是尴尬,“哦哦,不好意思。”她转向齐霜,“那你自己多注意,去窗口缴费取药吧。” “好的,谢谢。”齐霜如释重负,从诊疗床上下来,手臂上缠着纱布,动作有些不便。 李汝亭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辩解。 他见齐霜处理完毕,便走了过来,拿起护士放在托盘旁的缴费单。“我去缴费,你在这里等一下。”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刚才的误会从未发生,齐霜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缴完费,取了口服的消炎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急诊大楼。夜风比来时更凉了,带着深秋的寒意,齐霜穿着单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齐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北京深夜的街道空旷了许多,路灯连绵成一条昏黄的光带。她看着车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今晚的经历像一场快进的电影。此刻,她坐在这个仅见过三次面的男人的车里,一路无话。 她不知道李汝亭在想什么,他看起来平静如常。车子平稳地停在财大西门附近,离宿舍区还有一段距离,李汝亭熄了火,车内陷入一片彻底的安静,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谢谢你,李总。”齐霜解开安全带,语气诚恳,“今晚……麻烦你了。” 李汝亭转过头,“不麻烦。”他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低沉,“伤口记得按时换药,别碰水。” “嗯,我知道。”齐霜点头,伸手去开车门。 “齐霜。”他忽然叫住她。 她不解地回头。 他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如果需要换药,如果不方便,可以打电话给我。”他说着,给了她一串私人手机号码。 齐霜愣住了,并没有立刻去接。 “不用了,李总。”她几乎是立刻拒绝, 她推开车门,夜风瞬间涌入。“再见。” 她没有接过那张名片,径直下了车,关上车门。 李汝亭拿着名片的手悬在半空,缓缓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重新发动车子,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行,车厢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碘伏味。 齐霜快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吹拂着她发烫的脸颊,她回头望了一眼,却已经看不见那辆车的踪影。 回到宿舍后,一股暖意夹杂着熟悉的洗发水味道扑面而来,王莉和陈煦还没睡,正各自在床上玩着手机,听到动静,几乎同时探出身来。 “霜霜回来了!” “怎么样?伤口处理好了吗?” 她疲惫地点点头,“嗯,去医院包扎过了,没事了。” 谢晓雯原本面朝里躺着,听到声音,坐起身看到齐霜手臂上的纱布后,嘴唇动了几下,愧疚的话到了嘴边,却哽在喉咙里。 齐霜看到她这样,“真没事了,晓雯,别想了。” “那就好,吓死我们了。”陈煦松了口气,“你快洗漱一下早点休息吧,肯定累坏了。” 齐霜嗯了一声,拿了脸盆和毛巾,走向水房,简单洗漱后回到寝室,灯光已经调暗。 王莉和陈煦为了不影响她,也早早放下了手机。齐霜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爬到自己的床上,拉上了床帘,她靠在枕头上,却没有立刻躺下。 她想到李汝亭递过来的那张,她没有接的名片。 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作痛,她躺了下来,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隐约可闻。她在混沌的思绪中沉浮,终于,大脑抵抗不住身体的极度困倦,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回到了原有的轨道,齐霜手臂的伤口渐渐愈合,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周围的红肿消退,只剩下换药时轻微的刺痛提醒着那场闹剧般夜晚的存在。 她按时去校医院补打了破伤风针,校园生活以及即将开始的实习,占据了她大部分的心神。 直到周四下午,商法课结束后,张教授在讲台边叫住了她。 “齐霜,上次项目会议的纪要,你整理好了吗?”张教授一边收拾着教案,一边问道,语气随意。 “整理好了,教授。”她如实回答。 “嗯,好。”张教授点点头,“那麻烦你发一份电子版到我邮箱,另外,也给合作方的李总发一份。” “……好的。”齐霜应着,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张教授没察觉她的变化,继续自然地说道:“我把他微信推给你吧,你加一下,直接发过去方便些。” 说着,他已经拿出手机,熟练地操作了几下。 几乎是同时,齐霜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来自张教授的消息,是一个微信名片推送。头像是一片海面,微信名只有一个简单的“l”。 一股尴尬混合着荒谬涌了上来,这算什么?几天前,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递出的私人名片,现在却要因为公事,主动发送好友请求? 这感觉,就像好不容易关上了一扇门,却发现命运绕到后院,又给你开了一扇窗,还客气地示意你:请从这里走。 她能想象到李汝亭收到请求时,脸上可能会露出嗤笑的表情。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张教授见她盯着手机没动,问道。 “没,没有。”齐霜连忙摇头,“我回去就发。” 抱着书本走出教学楼,齐霜心烦意乱,她慢吞吞地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要不要加?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张教授交代的工作合情合理,她不可能因为个人的尴尬就置之不理。 可是……那个发送键。 回到寝室,只有她一个人,放下书包,打开电脑,点开那份早已编辑好的会议纪要文档,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目光再次回到了手机屏幕上的深蓝色的头像。 拖延了半个小时,做了无数心理建设,终于,她呼出一口气,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最终心一横,按下了“发送好友申请”。 在请求发出的瞬间,她像扔掉了烫手山芋一样丢开手机,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强迫自己不再去看,慢吞吞起身去倒了杯温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机安静得令人心焦。 就在她要放弃等待,准备先去食堂吃晚饭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新消息: l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齐霜盯着,看了足足有十秒钟。她立刻将会议纪要的文件拖拽进对话框,点击发送。然后斟酌着用词,打下一行字: 李总,这是上次项目的会议纪要,请查收。如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 收到,谢谢。 对话就此终结。 她关掉聊天窗口,将手机放到一边,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她重新拿起书,这一次,文字变得清晰可读了起来。《 》 6、花花公子的球局 壁球撞击在前墙上的声音,清脆急促,在空旷的场馆内回荡。 李汝亭的额发被汗水浸湿,他眼神专注,手腕发力,每一次挥拍都带着预判,周绎同样气喘吁吁,却明显有些跟不上节奏,显得有些狼狈。 “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又一球落地,周绎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连连摆手,“李汝亭,我认输行了吧。” 站在场边观战的沈居安拿来水:“是你自己最近酒色掏空了身子,怪谁?” 李汝亭没说话,走到场边,拿起毛巾擦了把脸上的汗。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水后,拿起放在长凳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微信好友验证通知跳了出来。 齐霜请求添加您为朋友。 李汝亭的动作顿住了。 看着那个名字,他怎么记得几天前夜晚,她下车时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递出的名片,以为这小事就此结束了。 李汝庭气定神闲地通过了好友申请。 “看什么呢?”周绎凑了过来,汗津津的脸上一双眼睛试图去瞄手机屏幕。 李汝亭迅速按熄了屏幕,“瞎看什么?” “哟呵,还藏?”周绎来劲了,用手肘撞了一下旁边的沈居安,“看见没?咱李公子那个神情绝对有情况!” 沈居安比周绎沉稳得多,只是笑了笑。李汝亭的私生活在他们圈子里是个谜,身边从不缺各色女性环绕,但能让他上心的,似乎一个都没有。让他露出刚才那种表情,实在少见。 “滚蛋。”李汝亭懒得理他,重新拿起球拍,“还打不打了?不打我找别人。” “打!怎么不打!”周绎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嘴上却还不忘揶揄,“不过你今天这状态不对,我说,到底谁啊?我得见识见识。” 李汝亭没再接茬,直接走回场内。 周绎一边奋力接球,一边还在喋喋不休地猜测,把圈子里的单身女性都猜了个遍。沈居安在一旁看着,心里却大致有了判断,能让李汝亭有这种反应的,恐怕不是他们圈子里的那些熟面孔。 又打了半小时,三人都大汗淋漓,才真正停下来休息。 冲完澡换回便服,三人靠在休息区的沙发上闲聊,李汝亭这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了那条好友请求。 同意。 几乎是立刻,一个文件被发送过来。紧接着是一行文字: “李总,这是上次项目的会议纪要,请查收。如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 果然,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李汝亭看着那行字,不知为何,他觉得比主动凑上来的热情更有意思。他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谢谢。” 对话果然没有再继续。 周绎探头过来,只看到微信聊天列表的界面,没看到具体内容,不死心地问:“真不说啊?太不够意思了!” 李汝亭收起手机,拿起外套站起身,瞥了周绎一眼:“一个项目上的学生,发点资料。你想多了。” “学生?”周绎挑眉,“现在学生质量这么高了?能让你惦记?” 李汝亭没再解释,径直朝外走去。沈居安也起身,拍了拍周绎的肩膀:“走吧,别瞎打听了。” 沈居安看着李汝亭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实习第一天,齐霜起得很早,她换上那套谢晓雯帮忙参谋过的浅蓝色真丝衬衫和米白色直筒裙,将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对着镜子仔细检查了一遍。 她提前半小时到达律所的写字楼,大堂里已经有不少步履匆匆的上班族。在前台登记,领取临时门禁卡,就被行政助理引到了实习生所在的开放办公区。 工位是提前分配好的,几个比她早到的实习生已经坐在位置上,彼此之间只有简单的点头示意,气氛有点拘谨。 齐霜放下包,准备看一下环境,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齐霜?” 她应声抬头,看见唐宁远站在不远处的工位旁,脸上带着意外。 “唐宁远?”齐霜也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你也来这里实习?” “嗯,”唐宁远点点头,“没想到这么巧,你分在哪个组?” “知识产权下一个团队,具体还不清楚。”齐霜回答。 和曾经明确表示过好感的同学在同一家律所实习,这情形多少有些尴尬。 “我在非诉,金融组。”唐宁远指了指自己的工位,“就在那边。” 简单的寒暄过后,两人便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位,投入到实习第一天的事务中,带教律师很快过来分配任务,齐霜看着厚厚的卷宗,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偶尔抬头喝口水,能看见斜对面的唐宁远也同样盯着电脑屏幕。 午休时间,实习生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附近餐厅,唐宁远走过来,很自然地问道:“一起去食堂?” 齐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毕竟是在同一地方实习,完全避开反而不自然。 “没想到你会选择来律所实习,”唐宁远说道,“感觉你更适合做学术研究。” 齐霜咽下口中的食物,“想先接触一下实务,看看自己适不适合。” “嗯,也好。”唐宁远点点头。 这顿饭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却暗含着过往微妙波澜的气氛中结束。回到工位,下午的工作接踵而至,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到了下班时间,办公区里的人们开始陆续收拾东西。齐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将桌面整理好,唐宁远也刚好起身。 “一起回学校?”他问道。 齐霜正想找个借口婉拒,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一看,是带教律师发来的消息,让她把今天整理的一份文件摘要电子版发过去。 “我还有点收尾工作,你先走吧。”她晃了晃手机,对唐宁远说。 “好,那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唐宁远离开的背影,齐霜轻轻舒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写字楼里的灯光映照着玻璃窗外的城市夜景,齐霜将文件发送出去后整个办公区只剩下寥寥几人。 暮色将天空染成一片灰蓝色时,李汝亭的车停在了一家私房菜馆前。与他平日应付的那些家宴不同,这次是母亲特意嘱咐的小聚,只为了刚从美国回来的表妹程安安。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引他走进一间包厢,母亲和程安安已经到了。见他进来,笑着说:“来了,路上堵不堵?” “还好。”李汝亭拉开椅子坐下,姿态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看向对面正冲他挤眉弄眼的程安安。小姑娘二十出头,穿着时髦的卫衣和牛仔裤。 “你可算来了!我都快饿扁了!”程安安声音清脆,像蹦豆子。 “饿了你先吃点心。”李汝亭抬了抬下巴,示意桌上摆着的几碟精巧茶点。 “才不要,等着你一起!姨妈,你看他,还是这副没睡醒的样子!” 李母笑了声,点头对服务员示意可以上菜了,席间,主要是程安安在说着国外留学的事,母亲偶尔问几句,李汝亭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被点名才懒洋洋地应一声,透着懒散。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菜,心思却有些飘忽。 饭后,程安安嚷着要去逛逛,消消食。他看母亲似乎也有此意,于是一行人便去了附近一家的购物中心。与菜馆的静谧截然相反,商场里灯火辉煌。 李汝亭跟在她们身后,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从善如流。他对购物兴趣缺缺,纯粹是履行陪伴的义务。 走进一家以高级珠宝和腕表闻名的店铺。店内灯光设计得极好,冷白色的光束精准打在丝绒托盘上的每一件珠宝上。程安安立刻被一款造型夸张的钻石手镯吸引了注意力。 李汝亭百无聊赖地踱到一旁,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陈列着一些珍珠饰品。 其中一串南洋白珠手链吸引了他的目光。珠子不大,但圆润饱满,光泽极好,搭配着简单的k金扣头,设计简洁,并没有多余的装饰。 就在他看着这串手链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齐霜。 不是地铁站模糊的影子,也不是在会议室里专注地的记录,而是某个瞬间,或许是夕阳透过教室窗户落在她侧脸的时候,又或许是她在图书馆低头看书时露出的洁白脖颈。 这串珍珠手链,莫名地就和突然浮现的影像重叠在了一起。似乎……很配她。 这个念头来得突兀,让李汝亭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怎么会突然想起她?又怎么会觉得这串珠宝和她相配?这种联想,显得既好笑又没有逻辑,他移开了视线,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冒犯到了。 “哥!你看这个好不好看?”程安安已经试戴上了那款钻石手镯,兴奋地朝他挥舞。 母亲也转过头,看向他。 李汝亭恢复了那副神情,走过去,看了一眼程安安的手腕,淡淡道:“你喜欢就好。”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又扫过陈列珍珠的柜台,那串手链静静地躺在黑色丝绒上。 他陪母亲和表妹继续逛着,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片刻的走神从未发生。《 》 7、买买买 珍珠手链 程安安对那款钻石手镯的喜爱溢于言表,然后转过头,一双眼睛望着李汝亭,拖长了尾音,“哥,你看,就是有点小贵……” 李母在一旁,微笑地看着,眼前这幕只是寻常。 李汝亭斜倚在柜台边,笑了笑,带着几分纵容,没说什么,只是懒懒地抬了抬手,示意旁边的店员:“包起来吧。”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程安安眉开眼笑,欢呼一声:“你最好了!” 李母眼中也闪过纵容,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而言,一件奢侈品的价值远不如维系亲情姿态来得重要。 刷卡,签字,包装精美的礼袋被恭敬地递到程安安手中。又随意逛了片刻,李母露出疲态,她看了看时间,对李汝亭说:“我有些累了,让老陈送我回去就好。你送安安回公寓吧,她住得远些。” 老陈是李母的专职司机,一直安静地候在店外。 李汝亭没什么异议,点头应下:“好。” 于是,在商场门口分道扬镳。李母坐上那辆沉稳的黑色轿车离去,李汝亭载着依旧兴奋的程安安,驶向她在北京下榻的星级酒店。车内,程安安还在说着明天要去见几个好友,李汝亭大多时候只是“嗯”地应着,目光在窗外流转的夜色上,心思有些游离。 将程安安送达公酒店大堂外,看着她提着礼物走进电梯,李汝亭才重新发动车子。车内恢复了彻底的寂静,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二环路上行驶,并没有立刻回家的打算。 不知怎么,车拐回了刚才的购物中心附近,他找了个路边临时停车位,熄了火,点了支烟,将手伸出车窗外,懒洋洋地搭着。 那串莫名浮现在脑海中的手链,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牵引着他。 鬼使神差地,他下了车,再次走进了那家珠宝店。 将近十点,客人稀少,店内灯光依旧璀璨,刚才接待过他们的那位导购小姐一眼就认出了他,立刻笑容热情地迎了上来。 “先生,晚上好。是刚才的手镯有什么问题吗?” 李汝亭摇了摇头,目光投向那个角落。“看看珍珠。” 导购小姐微微一愣,引他走到珍珠柜台前。“先生想看哪一类?我们这里有南洋珠、大溪地黑珍珠、akoya……” “那串。”李汝亭打断她,手指隔空点了点那串他之前留意过的南洋白珠手链。 导购小姐小心地将手链从丝绒托架上取出,放在黑色的展示盘上。 “先生眼光真好,这串南洋白珠品质非常好,光泽度顶级,设计也简约……”导购小姐熟练地介绍着。 李汝亭没有听进去多少。他拿起那串手链,很轻,他想象着这串珠子戴在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上的样子。 “就这个。”他放下手链,语气和刚才买钻石手镯时一样,好像只是买了一杯咖啡。 导购小姐这次有些意外,她见过不少豪客,但像这样不问价格,连续购买两件风格迥异珠宝的客人还是少见,她不敢多问,立刻恭敬地应道:“好的,先生,请稍等。” 精美的包装盒,李汝亭刷卡付款,接过那个小巧的袋子,转身离开了店铺。 重新坐回车里,他将那个小袋子扔在副驾驶座上。他为什么要买它?难道要拿去送给齐霜吗?以什么名义?这想法得让他自己都想笑。 或许只是一时冲动,就像偶尔会想要收集一件看似无用的却合眼缘的艺术品。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副驾驶座上的那个小袋子安静地存在着,像一个沉默的秘密,已经被他不由分说地带回了属于他的轨道之中。 至于这个念头将指向何方,他并不急于寻找答案。 中秋将至,空气里添了几分干燥的凉意。校园里的银杏树边缘开始泛黄。节日的气氛浓郁起来,宿舍楼里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此起彼伏,室友们陆续收拾行装准备回家团圆。 王莉和陈煦前一天晚上就走了,谢晓雯是北京本地人,也一早就被家里的车接走。寝室一下子空了下来,只剩下齐霜一个人。 她家远在绍兴,来回一趟耗时费钱,加上实习刚开始不久,她不想请假,便决定留在学校过节。 假期的校园显得安静,走廊和楼梯间空无一人,齐霜去食堂吃了午饭,假期的菜品比平时简单些,用餐的人也稀稀落落。 从图书馆出来时,她正好在法学院门口遇到唐宁远。他看到齐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齐霜,没回家吗?” “嗯,太远了,就没回去。”齐霜回答。 “我也是,他们今天有聚会,我不想参加。”唐宁远自然地说。 然后随口提议道,“明天中秋,天气不错。待在宿舍也挺闷的,要不要一起去颐和园走走?” 齐霜想拒绝,话到嘴边,却又迟疑了。拒绝的理由是什么? 自从实习以来,唐宁远的表现一直得体,如果此刻拒绝,显得自己扭捏作态,她看了看唐宁远,他目光坦然,带着真诚的邀请。 齐霜点了点头,“好啊,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唐宁远笑容加深了些:“那说定了,明天上午九点,学校西门见?” “好。” 第二天上午,齐霜走到西门时,唐宁远已经等在那里了。 “北京的秋天很短,但是是最好的季节。”唐宁远走在齐霜一旁介绍着,“不像南方,秋天总是黏糊糊的。” 齐霜看着眼前开阔的湖光山色,心情明朗了许多。“嗯,很开阔,天气也舒服。”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唐宁远很健谈,知识面也广,从颐和园的历史讲到北方的植物,不会让话题陷入冷场。 “累不累?要不要去那边长廊坐坐?”唐宁远问。 “好。” 找了个靠湖的长椅坐下,唐宁远去买了两瓶水,递给齐霜一瓶。 “谢谢你今天陪我出来,”齐霜接过水,“不然我一个人,可能就在宿舍呆一天了。” “别客气,”唐宁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其实……我也挺怕这种节日一个人待着的。”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李家的车子驶过喧嚣的街道,最终拐进了通往颐和园侧门的一条僻静小路,与正门前广场上黑压压的人潮相比,这里戒备森严,工作人员早已接到通知,无声地开启路障,引导车辆驶入一处不对外开放的内部区域。 “太太,到了。”司机停稳车子,侧身对后座的李母说道。 她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暗纹旗袍,外搭一条披肩,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车外早有园方的管理人员在此等候。 “李夫人,李公子,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随我来。”负责人声音温和,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条专用的通道,完全避开了游人。 李汝亭跟在母亲身侧半步之后,双手闲适地插在口袋里,神情是一贯的慵懒。他对这种特殊待遇习以为常。目光掠过沿途的亭台楼阁,心里想的是某个待批复的投资项目,或是昨晚的牌局,但独独与眼前佛门净地格格不入。 陪伴母亲,对他而言,是作为儿子的义务。 目的地是后山一处禅院,平日并不对公众开放,空气中是檀香气味,殿内佛像宝相庄严,烛火摇曳。 李母接过僧人递来的三炷香,在佛前跪下,闭目默祷。李汝亭站在殿门外的廊下,背靠着廊柱,远远看着母亲的背影。他摸出烟盒,想到场合不妥,又塞了回去,有些百无聊赖地看着庭院中一棵古松。 母亲的祈祷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李汝亭耐心等待着。 终于,李母在僧人的搀扶下起身,又捐了一笔数额可观的香油钱,这才缓缓走出大殿。 “等久了吧?”母亲看向他,语气温和。 “没有。”李汝亭走上前,扶住了母亲的手臂。 负责人再次出现,准备引导他们沿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李母望着禅院外隐约可见的人群,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今天中秋,外面看着热闹。总是走这清静路,这回,我们走走寻常路,也沾沾这团圆日的烟火气。” 负责人露出显出几分迟疑:“李夫人,今日园内游客实在太多,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李母摆了摆手,“无妨,过节让大家都放松些,不用紧跟着,我们自己随意走走看看就好。” 她看了一眼随行的便衣警卫。警卫目光投向李汝亭,带着请示的意味。 李汝亭对上母亲的视线,见她眼中确有想要体验一番兴致,便无所谓地点了点头:“听母亲的。” 负责人和警卫见状,只得应下,一行人不再走特殊通道,而是从禅院的一个侧门,直接汇入了颐和园主景区的人潮之中。 李母颇为适应,她放慢脚步,脸上带着笑意,观察着周围的游客。李汝亭却下意识地蹙起了眉,不动声色地护在母亲身侧,用身体隔开可能的人流冲撞。 李汝亭的注意力更多放在确保母亲不被挤到上,目光地扫视着周围,就在他目光掠过这些长椅时,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撞入了他的视线。 是齐霜。 她坐在一张面向湖水的长椅上,身型清瘦,她正微微侧着头,听着身旁的男生说话。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姿态看起来放松。她的脸上带着真实的笑意,眼神望着湖面,沉浸在交谈的松弛之中。 李汝亭放下脚步,停顿了半秒。 他看到男生将一瓶拧开的水递给齐霜,她接过低声道谢。这种画面,让李汝亭感到莫名的不适,并非源于对齐霜有的占有欲,而是秩序被意外打破的微妙感。 “看什么呢?那边有什么好看的景色?”李母察觉到儿子的停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一对看似是学生情侣的年轻男女,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李汝亭收回目光,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已退去,“没什么,”他声音平静。 “这边人太多了,有些闷。我们往那边走吧,那边清静些。” 他转向了另一条岔路,刻意避开了齐霜和唐宁远所在的那片区域。 直到日头偏西,湖面被染成金色,他们才起身离开。回程的地铁依旧拥挤,但齐霜的心境却与来时不同,一天的漫步,让她对唐宁远多了几分平常心。 到学校后,唐宁远将她送到宿舍楼下。 “今天很开心,谢谢。”齐霜再次道谢。 “我也是。”唐宁远笑了笑,“回去好好休息,节后实习再见。” “嗯,再见。” 齐霜转身上楼,唐宁远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到背影,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才缓缓转身离开,离开时,脸上带着淡淡怅惘的神情。《 》 8、李总 中秋节快乐 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推开寝室门,迎接她的是一片熟悉的黑暗。 齐霜反手关上门,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她没有开大灯,只按亮了书桌上的台灯。胃里空落落的,却对食物提不起兴趣,只觉得浑身乏力,只想瘫软下来。 伸手从旁边的水果篮里摸出一个苹果,也懒得削皮,就着台灯的光,小口小口地啃咬起来。 一个苹果下肚,算是勉强安抚了咕咕作响的胃,她扶着书桌,开始慢慢地拉伸酸痛的小腿肌肉。拉伸了约莫一刻钟,感觉肌肉不再那么紧绷,齐霜才拿起洗漱用品和睡衣,走进了水房。 今天和唐宁远一起逛园子,算得上十分愉悦。但不知为何,此刻回想起来,感觉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清晰却不真切。 换上干爽柔软的棉质睡衣后,身体感觉清爽了许多,但精神上的倦怠却更加沉重。她拔掉手机充电器,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拉上了床帘,世界瞬间安静缩小了许多。 齐霜靠在枕头上,身体陷入柔软的被窝,她习惯性地拿起手机,几乎全是各种群发的中秋祝福。就在她准备关掉手机,彻底放空自己入睡时,却看到李汝亭的微信名,安静地躺在靠下的位置,头像是一片深沉的蓝色。 要不要也给他发个中秋祝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点开与李汝亭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冰冷的“收到,谢谢”。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 打什么好呢?“李总,中秋节快乐!”太生硬。“李先生,祝您中秋安康!”太公式化。或者更简单,就“中秋节快乐”加个月亮表情。 她反复删改着措辞,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她心一横,快速地在输入框里打下一行字: 李总,中秋快乐。 没有过多的客套,也没有添加任何表情符号。指尖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她闭了闭眼,然后,按了下去。 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拉高被子,将自己整个裹紧,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齐霜是在一种缓慢恢复的知觉中醒来的,身体的疲惫经过一夜沉睡已消散大半,她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解锁。 微信图标上显示着几条新消息,来自班级群和几个昨晚晚回复祝福的同学。她的快速划过屏幕,然而,列表安静地停留在那里,没有深蓝色头像带来的新提示。 预料之中,齐霜扯了扯嘴角。说不清是不是失望,紧随其后的,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还好,他没有回复。如果回复了,该说什么?一句客套的“同乐”?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她准备去食堂吃个简单的早餐。 刚走到通往食堂的拐角,齐霜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宿舍方向走,是谢晓雯。她不是应该在家过节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晓雯?”齐霜快走几步,迎了上去。 谢晓雯闻声抬头,看到齐霜,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霜霜,你这么早?” “嗯,去吃早饭。你怎么……”齐霜打量着她,“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 谢晓雯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在家待着没意思,就提前回来了。” 这显然不是实话,齐霜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但谢晓雯这副模样实在让人放心不下。她停下脚步,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一句话,让谢晓雯的眼圈红了,她声音里带着委屈,“还能有什么事,跟我爸妈吵架了!烦死了!” “吵架?”齐霜有些意外。 谢晓雯家境优渥,父母开明,虽然偶尔听她抱怨家里管得严,但闹到提前返校的地步,还是第一次。 “他们!”谢晓雯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非要我大三就开始准备考研!或者考公务员!天天在我耳边念叨,烦都烦死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怎么想?”谢晓雯像是被点燃了,“我根本不想考研!我也不想考公!我想当旅游博主,这才是我喜欢做的事!” 旅游博主?齐霜傻了。 这个职业离她的既定规划太遥远,她看着谢晓雯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思考了一下这个职业。 “我跟他们说了我的想法,你猜怎么着?”谢晓雯冷笑一声,模仿着父母的语气,“‘那是不务正业!’‘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她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中秋团圆饭,吃着吃着就吵起来了,我一气之下,就收拾东西回来了。” 齐霜沉默地听着。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晓雯的胳膊,“先别想那么多了,还没吃早饭吧?一起去食堂吃点热的。” 谢晓雯吸了吸鼻子,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食堂里是蒸笼和碱水面的气味。 齐霜端着餐盘,在窗口要了一碗小米粥,一个青菜香菇包,还帮谢晓雯要了一杯豆浆。正要离开,看到窗口旁立着个小牌子:“中秋佳节,全体师生免费赠送月饼一枚,口味任选。” 师傅面前摆着几个大竹筐,里面是手工现做的的月饼,标签上写着奶黄、五仁、枣泥核桃、玫瑰豆沙。 她停下脚步,看着那几个竹筐,选择困难症发作。豆沙太腻,五仁不好吃,枣泥她不太喜欢……最终,她指了指那个口味:“师傅,要一个玫瑰豆沙的。” 拿着油纸包装的月饼,她走向谢晓雯占好的靠窗位置。 谢晓雯面前已经摆上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打卤面,面条上铺着厚厚的卤料,她正拿着筷子,用力地搅拌着。 “喏,你的豆浆。”齐霜把餐盘放下,将月饼放在一边。 “你还拿月饼了?”谢晓雯瞥了一眼,“大早上吃这个,不腻啊?” “免费的,尝个鲜。” 谢晓雯挑起一筷子面条,大口吃了起来,脸色不像刚才那么难看了,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餐。 “唉……”谢晓雯吃到一半,忽然叹了口气,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想想还是烦。” 齐霜正要开口安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食堂门口走进来,正是唐宁远。他也看到了她们,朝她们这边走了过来。 谢晓雯显然也看到了,她凑近齐霜,“啧,怎么哪儿都能碰上这位唐同学,食堂是他家客厅似的。” 齐霜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小米粥,昨天才一起逛了颐和园,今天一早又在食堂遇见,这频率确实有点高。 “齐霜,谢晓雯,早。”唐宁远已经走到了桌边,他手里端着的餐盘上是一碗豆浆和几根油条。 “早啊,唐宁远。”谢晓雯抢先应道,“你也这么早?” “习惯早起跑步,跑完就来吃早饭了。”他目光落在齐霜身上。 “没想到你们也这么早。” “嗯,睡不着就起来了。”齐霜对他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 “介意我坐这儿吗?” 谢晓雯耸耸肩:“随便坐呗,食堂又不是我们包的。” 唐宁远便在齐霜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他转向齐霜,“昨天走得我今早小腿还有点酸。” “是挺累的。”齐霜附和了一句。 “什么?你俩昨天去颐和园了?”谢晓雯大叫一声。 齐霜扶额,唐宁远被她吓了一跳。 谢晓雯一边吸溜着面条,一边眼神在齐霜和唐宁远之间悄咪咪地逡巡,她凑近齐霜,“瞧瞧,人家这心思,昭然若揭啊。” 齐霜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示意她别乱说,脸上却有些不自觉地发热。她拿起那个玫瑰豆沙月饼打开包装,小口咬了下去。 餐桌上,三个人各怀心思地吃着早餐。 齐霜安静地吃着月饼,觉得这玫瑰豆沙的馅,果然还是有点太腻了。《 》 9、半岛酒店的月饼 李汝亭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此时已经过了上午十一点,他睡了个饱觉才醒。昨天院里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老爷子在这些正式节日不会由着他的性子,让他去和狐朋狗友组局。 昨夜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他本想在沙发上休息会再去洗澡,没想到这么一坐却直接倒下睡着了。 他坐起身,用力压着发胀的太阳穴,看到不远处茶几上静默了一上午的手机,他伸手拿过,解锁屏幕。 微信图标上缀着几十个未读消息的红点,大多来自各种工作群、合作伙伴,还有他们圈子里从小玩到大的老朋友。 手指滑动屏幕,看着那些熟悉或不太熟悉的头像与名字,直到看到齐霜。那个对话框静静地躺在列表中,旁边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十点十三分。 齐霜:李总,中秋快乐。 只有这六个字,没有表情符号。 李汝亭的指尖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他没有立刻点开回复,而是任由那行小字停留在预览状态。 这条突如其来的祝福,倒是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他起身刷牙洗脸后,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车钥匙,开门下楼,径直走向地下车库。黑色的轿车驶向了王府井的方向。最终,车子停在了半岛酒店的地下停车场。 踏入酒店大堂,他走向酒店附属的精品糕点屋。中秋虽已过一日,这里依然陈列着包装精美的月饼礼盒。 “下午好,李先生。”店员显然认得他,微笑着躬身问候。 李汝亭扫过那些琳琅满目的礼盒。金箔点缀的、丝绸包裹的、木质雕花的……最终,他选了丝绸包裹的,浅绿色的底纹,印着暗色的桂花图案,不张扬。 “这个款式,”他开口,“一盒。” 仿佛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改口:“两盒。” “好的,李先生。是送人吗?需要附上贺卡吗?”店员一边熟练地取出礼盒,一边地询问。 “不用。” 他提着它们,转身走出糕点屋,回到车上,他将礼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拿起手机,仿佛刚刚看到消息一般,点开了与齐霜的对话框。打下了一行字:“下午三点,方便到你学校西门一趟吗?有月饼给你。” 消息发送出去,他没有等待回复,也没有多看手机一眼,而是发动车子,驶离了半岛酒店。 齐霜收到这条微信时,正在法学院图书馆一个靠窗的角落里看书。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那个深蓝色的头像和“l”的备注跳了出来。 她屏住呼吸点开了消息。 月饼?给她? 齐霜满脸问号。 无功不受禄,更何况,对方还是李汝亭。他们之间的关系远远未到可以互赠节礼的程度。 她飞快地打字回复:“谢谢李总,不用了,太客气了。我昨天已经吃过了。” 消息发出去,她紧紧盯着屏幕,然而盯了好久还是没消息传来。就在她准备把手机放下专心看书时,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l:长辈受了小辈的祝福,按礼数该有回礼。我已经在来学校的路上了。 齐霜看着这行字,一时语塞,都已经在路上了,根本没有给她拒绝的时间。 她无奈地闭了闭眼,妥协地敲下:“好的,谢谢李总。” 发出这条消息,她像刚刚打完一场身心俱疲的仗,整个人靠向椅背。 下午两点五十分,齐霜提前十分钟来到了学校西门。她特意选了一处枝叶繁茂的树荫下站着,避免来往的人群。 她心里反复排练着待会儿见面时的情景,如何用最简短最得体的话接过东西,诚恳道谢,然后立刻转身离开,整个过程最好不超过三十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她以为对方会迟到,或者干脆忘了这回事时,一辆黑色轿车滑到她面前稳稳停住。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李汝亭脸,他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地解开。 “上车。”他开口。 齐霜怔住了,下意识地拒绝:“不用了李总,我就在这儿……” “这里不能久停。” 她只好伸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动作僵硬地坐了进去。车内空间宽敞,冷气开得很足。李汝亭没有多看她一眼,侧身从副驾驶拿过那个显眼浅绿色礼袋,递到她面前。 “拿着。” “谢谢……”齐霜接过,礼袋的质感极佳,分量也不轻,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个烫手山芋。 然后她思考再三,开口道:“李总,您其实不必为我专门来学校送月饼的。” 李汝亭听到后,轻笑出声,指了指副驾驶上另一份同样包装的月饼。 “不是专门给你的,我表妹也有,小辈们都有。” 齐霜的目光落在第二个完全相同的礼袋上,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迅速冲淡了之前的紧张和尴尬,原来并不只是给她一个人的,那她就是顺带了。 果然,是她自己想多了,自作多情了。 “好的。”她连忙应下,语气自然流畅了许多。 “嗯。”李汝亭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简短的音节,“没事了,回去吧。” 整个过程,从她上车到下车,可能不超过两分钟。 “谢谢李总,那我先走了。”齐霜迫不及待地推开车门,拿着一个沉甸甸的礼袋下了车。 她双脚刚踏上地面,身后的黑色轿车转眼间便消失在校门拐角处的车流里。 齐霜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提着月饼,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五味杂陈。 “搞什么啊……” 她提了提手中沉甸甸的礼袋,转身刷脸走进学校。 李汝亭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松了松衬衫领口。副驾驶座上空了一个位置,原本并排摆放的两个浅绿色礼袋,如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等红灯的间隙,他拿起手机,找到程安安的微信,单手打字:“在哪?有盒月饼给你。”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程安安直接拨了视频请求过来。李汝亭皱了皱眉头,按了接听,手机架在车载支架上。 屏幕里立刻出现程安安的脑袋,“哥!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居然会给我送月饼?” “不爱吃就扔了。”李汝亭语气懒淡。 “别啊!”程安安凑近屏幕,“不过我怕你没安好心,你留给别人吧,你自己享受也行!”她语速极快,也不等李汝亭回应,就直接挂断了视频。 屏幕暗了下去。李汝亭看着前方重新亮起的绿灯,踩下油门。 这月饼,倒送不出去了。 方向盘在下一个路口轻轻一打,车子拐向了后海的方向。傍晚的胡同区,渐渐热闹起来,他将车停在熟悉的朱红色木门前。 他提着那个浅绿色的礼袋,推门走了进去。周绎正瘫在沙发上打游戏,沈居安则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手边放着一杯威士忌。 “哟,稀客啊李大少!”周绎眼尖,最先看到他,特别是他手里那个礼袋。 “这什么情况?走错片场了?你这拎的是什么盒子?” 李汝亭没说话,随手将礼袋放在中间那张茶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自己在旁边的空位坐下,长长舒了口气。 “月饼。” 他摸出烟盒,弹出一支点上,烟雾缓缓升起。 “月饼?”周绎放下手机,凑过来,好奇地打开礼袋,拿出那个浅绿色的丝绸包裹,嘴里啧啧有声,“可以啊,李汝亭,中秋都过了,还想着给我们们送温暖?” 他边说边拆开包装,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的月饼。 沈居安也合上电脑,饶有兴致地看着:“怎么想起买这个了?” 李汝亭吐出一口烟圈,“拿来给你们消遣。” 周绎拿起一个月饼,仔细看了看包装上的标签,“玫瑰豆沙……” 他抬头,眼神里带着戏谑,“李汝亭,你不对劲。这玩意儿,肯定不是专门买给我们的。说吧,是哪个‘别人’给的?还是你本来想送给哪个‘别人’,结果没送出去,只好拿来便宜我们了?” 李汝亭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懒懒地掀了掀眼皮,瞥了周绎一眼:“爱吃不吃,不吃拿来。” “吃!怎么不吃!” 周绎嘿嘿一笑,故意大大地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表情夸张,“嗯!这豆沙细腻的……就是这玫瑰味儿,有点娘们唧唧的,不符合咱铁汉形象。” 沈居安被他的话逗笑,也拿起一个月饼尝了尝。 李汝亭没接话,只是默默抽着烟,看着周绎在那儿插科打诨。烟雾缭绕中,他脑海里却闪过齐霜接过月饼时,那低垂的眼睫和轻声道谢的样子。 这玫瑰豆沙的馅,她会不会喜欢? “我说真的,”周绎吞下月饼,又灌了口啤酒解腻,凑近李汝亭,“是不是哪个女明星?你小子,可以啊,都开始送月饼了?进展到哪一步了?” 李汝亭将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轻微的“呲”声。他抬眼看向周绎,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瞎猜什么?程安安不要,顺路拿过来的。” 周绎一听到程安安这三个字,立刻避之不及。 “什么?你那个表妹?她不吃的东西结果我吃了?” 沈居安笑着对周绎说:“有得吃还那么多话。” “我想吐。”周绎苦着脸回答。《 》 10、周绎是个漂亮的公子哥儿 周绎是李汝亭的发小,从小就是他们那拨男孩子里长得最扎眼的一个。不是硬朗的英俊,而是带了几分女相的精致。皮肤白皙,唇色嫣红,一双丹凤眼。用老一辈人的话说,是“男生女相,必有大福”。 程安安第一次见到周绎,是在她五六岁的时候,李家的某个家庭聚会上。那时周绎已是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开始抽条。程安安从小就是颜控,就被他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她一点也不怕生地扒着周绎的膝盖,“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周绎被打扰,有些不耐烦地低头,但毕竟是小孩子,还是李汝亭的表妹,他扯出个笑容。 “周绎。” 从此,程安安就成了周绎甩不掉的小尾巴。 但凡有周绎出现的场合,只要程安安在,她必定黏在周绎身边。周绎去打篮球,她跟着。周绎去游戏厅,她也跟着。 周绎不是没烦过,身后总跟着小丫头算怎么回事?可是面对李汝亭投来的眼神,周绎只能认命,任劳任怨地当起了保姆。 直到程安安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小姑娘上了初中,而周绎也考上了北航,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了。在程安安初一那年的寒假,周绎和几个大学同学约在后海一家新开的清吧小聚时,程安安穿着白色羽绒服闯了进来。 “周绎!” 周绎一愣,差点被酒呛到,他看着眼前明显长高了不少的程安安,“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地方是你来的吗?快回家去!” 程安安却不管不顾,她站在卡座前,鼓足了巨大的勇气,酒吧的音乐恰好切换到了一首柔和的慢歌,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周绎!”程安安抬起头,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地望着周绎,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 “我喜欢你!等我长大了,你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 空气凝固了。 周绎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那双丹凤眼此刻瞪得溜圆,他身边的大学同学们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大笑声和起哄声。 “卧槽!周绎你可以啊!” “这小姑娘谁啊?够猛的!” “绎哥,魅力不减当年,连初中生都拿下了!” 周绎的脸涨得通红,他猛地放下酒杯一把拉起程安安,几乎是拖着将她拽出了酒吧,后海边的冷风一吹,周绎才稍微冷静下来。 “程安安!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才多大?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东西?” 程安安被他一吼强忍着没哭,“我又不会永远这么小!” “长大也不行!”周绎要抓狂,“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你快给我回家去!以后再让我知道你来这种地方,我告诉你哥和你妈!” 最终,程安安是被周绎是押送般地塞进了出租车,并严厉叮嘱司机一定要送到家门口。送走了程安安周绎才舒了口气,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那天之后,周绎有好长一段时间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程安安的场合,程安安也因为母亲改嫁的原因去了美国上学,两人这才逐渐没了联系。 豆沙馅太过黏腻,周绎又连灌了几口冰啤酒,非但没压下去,反而觉得那股甜腻混着酒气,更加重了胸口的不适,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的感觉卡在他的喉咙间。 “齁死我了,”他皱着那张漂亮的脸,仰瘫在沙发里,“月饼中看不中吃,得弄点清淡的刮刮油水。” 他眼珠一转,“我说,咱们别干坐着了,找个地儿喝茶去?我知道有家24小时的茶室,环境不错,普洱正……” “不去。”李汝亭头都没抬,“大半夜喝什么茶,你精神真好。” 沈居安同样拒绝:“都这个点了,喝茶怕是要失眠。明天一早还有个会,我得回去了。” 周绎的热情被兜头泼了两盆冷水,顿时泄了气,悻悻地又瘫了回去,嘟囔着:“没劲,真没劲,你们俩也太养生了,一点夜生活都没有。” 就在气氛即将重新陷入沉默时,周绎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四合院的宁静。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薛梓彤”,脸上多云转晴,立马按了免提。 “喂?大小姐,有何贵干啊?” “周绎!你在哪儿呢?赶紧来我画廊救命!” “画廊?怎么了?遭贼了?”周绎坐直了些。 “比遭贼还麻烦!”薛梓彤的声音拔高,“定好的两个帮手一个重感冒一个家里突发急事,明天下午画廊就要正式预展了,现在还有一堆展品没拆箱,标签没贴,灯光没最终调试!我一个人要累死在这儿了!你快来帮我搭把手!” 薛梓彤是他们这个圈子里另类的存在,家里背景深厚,却一头扎进了当代艺术圈,自己当策展人开画廊,她家里人觉得只是小打小闹,就随她去了,没想到不到一年倒是被她经营的红红火火。 周绎一听,非但没觉得麻烦,反而像是找到了新的乐子,立刻来了精神:“得嘞!大小姐发话,小的岂敢不从?等着,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看向李汝亭和沈居安,“梓彤那边忙不过来了,哥儿几个发挥一下革命友情,走去帮忙!” 沈居安有些犹豫:“现在过去?这都几点了?” “哎呀,走走走!”周绎已经起身,抓起车钥匙,“就当饭后运动了,总比在这儿干坐着强!给个面子嘛,梓彤那儿肯定有好酒招待!” 他知道李汝亭对薛梓彤那劲儿劲儿的样子并不反感,甚至有点旁观者的兴趣,而沈居安通常不会太扫兴。 沈居安看了看李汝亭,见他没有明确反对,无奈地笑了笑,“好吧,反正回去也未必睡得着,去看看吧。” 李汝亭不置可否地站起身,算是默许。 三人走出四合院。周绎快步走到停在胡同口的车旁,是一辆线条流畅的保时捷,这车和他的长相一样,花里胡哨又高调。 “上车!”周绎拉开车门,得意地拍了拍车门,沈居安笑着摇头,拉开了后座车门,李汝亭长腿一跨地坐进了副驾驶。 发起引擎的声音在深夜的胡同里显得扰民,周绎熟练地操控着方向盘,音响播放着的音乐,他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脑袋,显然很享受驾驭感和速度感。 保时捷穿过灯火通明的商圈,拐进了相对安静的东大街,最终在一栋经过改造的老洋房前停了下来,“浣浣美术馆”几个字在夜色中散发着冷白色的光。 周绎停好车,三人下车。还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薛梓彤的指挥声:“轻点!那个是纸雕!左边,左边灯光再调暗一度!标签机又卡住了吗?!” 推开门,挑高极高的开阔空间呈现在眼前,地上散落着包装材料、工具,几件大型装置艺术已经就位,但还有不少画作被纸包着靠墙放着等待上墙。薛梓彤穿着一身工装连体裤,头发扎成松松的丸子头,脸上沾着点灰尘,正叉着腰对一个梯子上的灯光师喊话。 看到周绎他们进来,她眼睛一亮,但嘴上却不饶人:“周绎!你还知道来?快点!”,她看到后面的李汝亭和沈居安,愣了一下,随即震惊地说:“周绎把你们都请来了?” 周绎笑嘻嘻地应着,“我周公子面子大呗。”薛梓彤不敢对李汝亭分派任务,面对沈居安她也不敢造次,所以在四人组里,她和周绎反而是最脾气相投的。 “得了,你们仨我现在是一个也不敢使唤。”薛梓彤说。 “别啊,使唤不动他俩,还使唤不动我么?我一天不干活就难受,尤其是大小姐的吩咐。”周绎立马接口。 等薛梓彤风风火火地给周绎派完活后,目光扫过随后进来的李汝亭和沈居安,她是个极懂得察言观色和分寸的人,尽管此刻忙得脚不沾地,也立刻判断出让这两位大爷动手干体力活不仅不现实,可能还会添乱。 李汝亭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是不会去搬画框的,“你俩随便转转,帮我看看这整体布局和灯光效果怎么样,提提意见!”她话说得漂亮。 于是,两人还真大模大样,一点也不客气迈步走进了已经初步布置好的主展厅区域。 主展厅安静空旷,挑高近五米的工业风空间,保留了原始的水泥顶棚和粗犷的钢结构,但地面是光洁如镜的微水泥,墙壁粉刷得雪白。轨道射灯已经大部分调试完毕,打在几件大型装置艺术品上形成光池,沈居安跟在李汝亭身后,欣赏着墙面处理工艺的细腻。 他们在空旷美术馆里散步,穿过主展厅,是一个相对较小的的影像厅,里面正在循环播放一段黑白短片,他们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了一圈,重新回到靠近入口的地方,还能听到周绎的嘟囔声。 “看来,”沈居安笑了笑,“梓彤这里,很快就要成为又一个风口浪尖上的话题之地了。” 李汝亭淡淡道:“她一向知道怎么制造焦点。” 当周绎终于搞定了薛梓彤交给他的任务,气喘吁吁地过来找他们,“搞定!怎么样二位爷?视察得如何?” 沈居安点头道:“很有潜力。” 周绎被沈居安这么一说高兴极了,自己也与有荣焉似的,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周绎喜欢薛梓彤。 自从他大一的时候,北航与美院举行了一次联谊,在联谊活动中周绎对薛梓彤一见钟情,之后每个周末都会跑到美院有事没事找薛梓彤,但是一直没表白,薛梓彤当然也不知道周绎喜欢她。直到拖到大二,薛梓彤和同班同学谈起了恋爱,周绎才悻悻作罢。 犹豫就会败北这句话在周绎身上可谓是体现地淋漓尽致。《 》 11、李老板开始搞事业了 李汝亭的目光在空旷的展厅里扫视了一圈,“结束了就撤吧。” “行。”众人一致同意。但问题随之而来,该怎么回去? 周绎是开车来的,他那辆保时捷就停在门外,可是就他这一辆车,薛梓彤也没开车来,李汝亭和沈居安都是坐着周绎的车来的。 沈居安拿出手机,“我叫助理过来接我。”李汝亭也在通讯录里寻找号码,意思不言而喻。 周绎看看疲惫不堪的薛梓彤,绅士风度油然而生,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得,女士优先,哥们儿仗义!我送梓彤回去吧。” 李汝亭和沈居安对此没有异议。 “行。”李汝亭言简意赅,已经拨通了助理的电话,走到一旁低声交代地点和时间。 沈居安也对周绎点头:“路上小心,开慢点。” 薛梓彤也没矫情:“谢了,改天请你喝酒。” “记下了啊!”周绎拿起车钥匙,“走吧,大小姐,送你回家。” 两人率先离开了画廊,周绎还很细心地帮她拎起了装着电脑和各种资料的包。一时间画廊里只剩下李汝亭和沈居安。 两人没有重新坐下,只是并肩站在画廊巨大的玻璃门前,街灯发着光,使街道看起来更加空旷。 “周绎这家伙,”沈居安打破沉默,“平时看着没个正形,一碰到薛梓彤还挺靠得住。” 李汝亭说:“他喜欢薛梓彤,这都多少年了。” 短暂的交谈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但并不难熬。他们各自想着心事,等待助理。 大约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迈巴赫滑到画廊门口停下。李汝亭的助理到了,他走下车,为李汝亭打开了车门。 李汝亭对沈居安说:“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沈居安摆手。 沈居安又独自在画廊门口站了几分钟,直到一辆款式低调的奥迪驶来,他才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车,坐进温暖的车内,助理递过来一瓶温热的矿泉水。他接过喝了几口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今晚的片段,心里不免为周绎和薛梓彤这两人感到惋惜。 齐霜提着浅绿色礼袋推开寝室门时,心里还残留着与李汝亭短暂会面的一丝不真实感。 室内亮着谢晓雯书桌前的一盏台灯,地上铺了一张瑜伽垫,她正戴着耳机看帕梅拉的视频跳有氧操。听到动静后转过头来,目光立马就被齐霜手里那显眼的包装吸引了。 “哇!霜霜,你出去打劫了?”谢晓雯摘下耳机,瞪大了眼睛,“这袋子……半岛酒店?”她跳着从瑜伽垫上蹦起来的,三两步就凑到齐霜桌前。 齐霜将那盒月饼放在书桌一角,有些不知该如何处置,正犹豫间谢晓雯已经一把拿了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奇。 “半岛的月饼啊!我记得去年我妈朋友送过一盒,味道是真好,但也真是肉贵。”谢晓雯抬头,眼里八卦,“快,从实招来!是不是唐宁远送的?” 齐霜正在脱外套,将外套挂好才转过身,“不是他。” “不是他?”谢晓雯的好奇心不仅没减,反而像被浇了油的火焰,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那是谁?哪个隐藏的追求者?霜霜,快告诉我,我保证不往外说!”她拉着齐霜的胳膊。 齐霜不想撒谎,更不想将李汝亭的名字说出来,她不知该如何向谢晓雯解释,也觉得这是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 “就是一个……长辈。”她斟酌着用词,选了一个最安全的身份,“中秋祝福的回礼而已。” “长辈?”谢晓雯狐疑地打量着她,明显不信。 但齐霜只是垂着眼眸,整理着桌上并不需要整理的书本,一副拒绝深谈的模样。“真的没什么,你别瞎猜了。” 谢晓雯见齐霜始终守口如瓶,也只好放弃了。她了解齐霜的性格,不想说的事情再怎么问也没用。她撇撇嘴,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盒月饼上。 “好吧好吧,你不说就算了。”她摩挲着礼盒的表面丝绸,“那能尝尝不?我就吃一个!” 齐霜本就对甜食兴趣不大,加上晚上没什么胃口,便点了点头:“你吃吧,我晚上吃撑了,现在没胃口。” 谢晓雯欢呼一声,立刻动手拆开包装。盒子的开启带着仪式感,里面是独立的小包装,她选了个奶黄味的小心翼翼地拆开,月饼个头小巧透着诱人的光泽。 她咬了一小口,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声,细细品味着,脸上表情变幻,从期待再到一种近乎感动的满足。 “我的天……”她好不容易咽下那一口,“这也……太好吃了吧!” 她激动地抓住齐霜的胳膊晃着,“霜霜!你快尝尝!真的!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奶黄月饼!这怎么做的?一点都不腻!我感觉我以前吃的都是假月饼!” 她夸张的表情和语气,像是品尝到了什么美味,只差热泪盈眶了。她又迫不及待地咬了第二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齐霜看着她那副样子,有些好笑,“你喜欢就多吃点,反正我也吃不下。” “真的吗?那我不客气了!”谢晓雯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你这长辈也太会送了!我的长辈怎么就送五仁?这哪是月饼,这简直是艺术品!” 齐霜她看着谢晓雯一脸幸福地享用着月饼,心里却五味杂陈。她想起李汝亭递过月饼时的眼神和提到“长辈回礼”时的语气,还有迅速消失在车流中的黑色轿车。 她拿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冲淡了空气中的那丝甜腻香气。寝室里只剩下谢晓雯满足的咀嚼声。而齐霜的心就像南方潮湿的回南天雨季,闷着她有点喘不过气。 李汝亭回到家后,倦意像潮水弥漫开来。他懒得开大灯,只拧亮了沙发旁的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在宽敞的客厅里圈出一小片温暖,更衬周遭阴影浓重。 他回想着今天的事,薛梓彤画廊里那片空墙上流动的光,周绎摆弄标签机的背影,还有更早一些,财大学校西门齐霜接过月饼礼袋时那句礼貌的“谢谢李总”,思绪在这里打了个转,没有深入,便被冲散。 他半躺在躺椅里,摸出烟盒,“啪”一声点燃打火机,深吸一口,烟草的辛辣气息涌入肺腑,再缓缓吐出,看着青白色的烟雾在空气里升起。 几天后李汝亭敲定了一个与星耀传媒公司合作项目的初步意向,标的额巨大,若能做成,将会在文化传媒领域一次漂亮的纵深切入。 但正因如此,他更需要谨慎,老爷子在系统内深耕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这个项目他想完全凭借自己的眼光和资源拿下,在木已成舟之前,不愿听到任何倚仗父荫的议论。 而且绕过老爷子,意味着许多惯常的渠道需要避开,与老爷子关系匪浅的人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他需要一个新且可靠的律师团队,于是李汝亭拨通了沈居安的电话。 “居安,”李汝亭声音如常,“下午有空吗?找个地方坐坐。” 电话那头的沈居安并不意外,“有空,你说地方。” “北锣鼓巷的茶室,你知道。”李汝亭报出一个名字。 “一小时后见。”沈居安利落应下,没有多问一句。 茶室藏在北锣鼓巷一条更窄的分支胡同里,檐下悬着一块小小的的木牌,用瘦金体刻着清寂二字。院内有一方小小的庭院,白沙铺地,有几块黑褐色的石头和一株红枫正值盛时。 李汝亭在矮桌一侧的蒲团上盘膝坐下,他没有点茶,只吩咐茶艺师先上一壶热水。 约莫一刻钟后,移门被轻轻拉开,沈居安到了,他穿着休闲的卫衣,与平日里西装革履的模样不同。 “这地方选得好,”沈居安在李汝亭对面坐下,看到窗外的庭院,“安静。” “嗯,”李汝亭执起小巧的白泥壶,为他斟上一杯热水,“免得被人打扰。” 他们彼此心照不宣,许多话无需挑明,沈居安没有问他为何突然约在这种私密的地方,只是安静地等着。 李汝亭没有立刻切入正题,仿佛真的只是来喝茶闲坐,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香箸,拨弄了一下小巧的香炉里的灰,动作慢条斯理。直到茶艺师送进来他提前点好的老普洱,橙红透亮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散发出陈香,他才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有个项目,”李汝亭放下茶杯,“标的额不小,和星耀传媒那边。” 沈居安端起茶杯,眼中闪过了然。星耀传媒是块肥肉,也是难啃的骨头,背景复杂。 李汝亭继续道:“在事情落定前,不想节外生枝。” 沈居安缓缓点头,表示理解,他明白李汝亭说的“干净”和“不想节外生枝”指的是什么。 “合同这块,”李汝亭转向沈居安,“需要个靠谱的人把关,老爷子那边常用的几家不太方便。” 沈居安沉吟片刻,他清楚李汝亭的要求,能力顶尖,背景干净,口风严实,并且最好与李家惯常的圈子没有太多交集。 “有个师兄,”沈居安开口,“叫秦屿。以前在杜合干了八年,专攻并购和文娱板块,能力没得说。前年自己出来开了个精品所,规模不大,但经手的案子都很漂亮。” 他又补充道:“最重要的是,他背景比较干净,和我们这几家的圈子没什么往来,做事也有分寸。” 李汝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沈居安的推荐他信得过,沈居安为人稳妥,看人准,他口中的“能力没得说”和“有分寸”含金量很高。 “联系方式有吗?” 沈居安拿出手机,熟练地找到一个号码,推送到李汝亭的微信上。“需要我先打个招呼吗?” “行。”李汝亭看了一眼那串数字,“后面我自己联系。” 正事谈完,包厢内的气氛松弛了一些,两人不再多言,静静地品着茶。李汝亭看着窗外飘落的红叶,心里却在盘算着下一步。茶汤渐凉,沈居安提出告辞,李汝亭独自坐在包厢里,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冷掉的普洱。《 》 12、工作的工作 放假的放假 一周的时间里,李汝亭没有急于联系秦屿,他将星耀传媒项目的资料反复斟酌与团队进行了几轮讨论,直到觉得时机成熟,对项目的关键点和潜在风险有了把握,才在一个周二上午拨通了沈居安给的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您好,我是秦屿。” “秦律师,你好。”李汝亭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去,“我是李汝亭,沈居安的朋友。”他省略了所有不必要介绍。 “李先生,您好。居安之前和我提过,说您可能会有业务咨询。”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络,也没有丝毫怠慢。 “是的,有一个项目涉及传媒领域,合同方面想请秦律师把把关。”李汝亭言简意赅,“不知秦律师方不方便,我们见面详谈?” “当然可以。您看明天下午两点,来我事务所如何?地址我稍后发到您手机上。” “好,明天下午两点见。” 符合李汝亭的预期,他对秦屿的第一印象不错。 次日午后,李汝亭独自驾车,按照地址来到国贸附近的一栋写字楼。与那些动辄占据整层楼的红圈所不同,秦屿的事务所位于其中不算特别高的一个楼层。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并非奢华的前台,而是一面素净的白墙,用楷体刻着事务所的名字,“天宇律师事务所”。 玻璃门自动滑开,一位穿着合体西装的年轻男士见到李汝亭立刻起身,礼貌地引他走向里间。 “李先生,这边请,秦律师已经在等您。” 秦屿在办公室看到李汝亭进来后站起身,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戴着眼镜,穿着一身西装但没有系领带。 “李先生,欢迎。”他伸出手与李汝亭相握。 “秦律师,打扰了。”李汝亭颔首。 助理安静地送上两杯清茶,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李汝亭从包里拿出一个不算太厚的文件夹,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这是项目的初步框架和一些基础资料,涉及星耀传媒。” 秦屿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李汝亭,目光坦诚:“李先生,在查看资料之前,有些原则我需要提前说明。一旦接手,我会站在您的立场,竭尽全力把控风险,维护您的最大利益。同时,所有经手的信息我会严格保密,这是职业操守也是我的个人准则。” 李汝亭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这正是我需要的。” 得到肯定的回应,秦屿这才拿起那份文件夹打开,开始仔细阅读。他看得极慢极认真,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的城市背景音。 李汝亭没有打扰他,端起茶杯慢饮一口,目光投向窗外。 大约过了半小时,秦屿合上了文件夹。 “李先生,”他开口,“这个项目,标的额确实巨大,结构也相对复杂。星耀传媒那边的背景和过往案例,我略有耳闻,合作方需要格外谨慎。”他继续道,“从整体框架和您标注的关注点来看,我的团队可以承接,负责全面的尽职调查和主合同的核心部分审核。” 李汝亭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但是,”秦屿话锋一转,手指点在文件夹的某一页,“项目中有一项环节涉及知识产权部分。尤其是未来衍生开发的权利归属,这部分超出了我和我团队主要成员的擅长领域。” 他看向李汝亭,眼神坦诚:“强行去做,不是不能做,但无法保证达到您的要求,这部分必须交由知识产权领域的律师来处理。” 李汝亭身体前倾,示意他继续。 “我有一位师妹,叫何文静。”秦屿介绍道,“她是我在法大的师妹,本硕博读的都是知识产权法,尤其是文创传媒领域的ip合规与交易,在这个细分领域是国内优秀律师之一。如果您同意,我可以先联系她问问她的意向。当然,最终是否与她合作决定权在您。” 秦屿的提议清晰专业,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指出了关键点,并提供了解决方案。 李汝亭想了想,他需要的是最稳妥的方案而不是最省事的方案。“可以。”李汝亭做出了决定,“麻烦秦律师先与何律师沟通。如果她有兴趣,我尽快与她见面详谈。” “好的。”秦屿点头,“我会尽快联系她。无论她是否同意,我都会给您明确的答复。” 正事谈毕,两人又就项目的一些其他细节简单交换了看法。秦屿的观点犀利,往往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离开“天宇律师事务所”后,他给沈居安去了个电话,既然那位何文静律师也是法大的,他需要问问沈居安这位何律师的情况,而不是只听秦屿的推荐。 与秦屿的会面已经过去了一天,秦屿的审慎给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那位经秦屿推荐的何文静,在李汝亭眼里也需要多方考察,他不想听信还未完全了解的人的一面之词。 沈居安是连接这一切的中间人,也是最合适的询问对象。他没有选择发微信,有些话通过声音和语气,才能捕捉到更多文字之外的信息。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通。“汝亭?”沈居安的声音传来,“嗯,”李汝亭应了一声,“忙吗?” “刚处理完邮件,还好。”他知道到李汝亭不会无故来电,“有事?” “秦屿那边,接触过了。”他开门见山,“人不错,专业也好。” “那就好。”沈居安的推荐得到了认可。 “他提到了项目里的知识产权部分,”李汝亭继续道,“建议另找律师,推荐了他的一个师妹,叫何文静,和你同是法大的,你认识吗?” “何文静……”沈居安重复了一遍,“我记得,她比我低两届。当时在院里就挺出名,后来保研到了本校读了研究生。” 李汝亭耐心地听着。 “接触不多,”沈居安继续道,“不是一个圈子经常玩的,但风评一直不错,专业好像也可以。” 风评不错、做事靠谱、专业能力强,这几个关键词,透过沈居安的语气传递过来,他了解沈居安,知道他不会轻易用这样的词,更不会为人情而夸大其词。 “嗯,知道了。” “秦屿既然推荐她,说明他认可她的专业能力。”沈居安适时又说了一句。 “谢了。”李汝亭语气简洁。 “客气。” 通话结束,李汝亭将手机随手放在沙发上,身体向后靠去,闭上眼睛。现在他可以安心等待秦屿的消息了。 秦屿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并没有立刻离开事务所。他找到了备注为“文静”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后传来一个干净利落的女声,“师兄?” “文静,是我。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你说。”何文静的回应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秦屿组织着语言:“有个项目,我觉得你可能会有兴趣。标的额很大涉及星耀传媒。” “项目本身结构复杂,我负责主体部分。”秦屿语速平稳,“但其中知识产权板块,尤其是未来ip衍生开发的权属界定和潜在风险,这部分你感兴趣吗?” 他说出关键信息:“委托方是李汝亭,亭澜资本。他想绕过家族体系独立运作这个项目,所以要求绝对保密和专业。” “李汝亭……”何文静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她没有追问李家的背景,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专业层面:“具体涉及哪些ip类型?现有的权利链条清晰吗?有没有做过初步的尽调?” 秦屿将自己从李汝亭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以及初步查看资料后判断的风险点,尽可能客观地转述给她。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终于,何文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权利链条确实存在模糊地带,衍生开发的授权模式如果设计不好,后续纠纷概率很高。”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给出了答复:“这个案子,我可以参与。” 秦屿心里松了口气,他知道只要何文静点头,知识产权这部分就等于上了双重保险。 “好。那我回复李汝亭。具体的对接方式和时间,我再和你约。” “可以。相关资料发我加密邮箱。”何文静干脆地应下,随即像是又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谢谢师兄想到我。” 中秋假期过完,上完一个星期的课后又是国庆假期。法学院的课程表上,最后一个教学周大家都显得心不在焉。 417寝室里,“还有一周!就一周!”谢晓雯盘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晃着手机,“七天长假啊同志们!有什么宏伟计划吗?再不说可就来不及安排了!” 王莉正对着小镜子涂抹晚霜,闻言头也不回地说:“我肯定回家啊。我妈早就念叨了。”她是北京本地人,回家不过是一趟地铁的事。 “我也回。”陈煦语气温吞,“我爸妈想趁着假期带我回趟老家看看爷爷奶奶。” 话题自然落在了剩下的两人身上。谢晓雯看向齐霜,眨了眨眼:“霜霜,你呢?回绍兴吗?” 齐霜听到问话抬头答道:“是想回去。这个时候,家里的桂花应该都开了,我妈还做了醉蟹,等着我回去吃。” “那一定很好吃。”王莉感叹了一句,带着些许羡慕。 谢晓雯却突然压低了声音,凑近其他三人,“我……准备来个秘密行动!准备去成都!” “成都?你自己去?”陈煦有些惊讶。 “对啊!”谢晓雯用力点头,“然后从成都转道,去川西!这事儿可千万别让我爸妈知道,我就跟他们说是去同学家玩的。我得去看看,实地感受一下,为我以后当旅游博主积累第一手素材!” 这个大胆的计划让寝室里安静了一瞬。 齐霜:“……” “你一个人行吗?”王莉担忧地问。 “放心啦!”谢晓雯挥挥手,“攻略我都挨个收藏了!” “注意安全。”齐霜最后说了句。 “知道知道!”谢晓雯笑嘻嘻地应下,“哎,那这么说,假期我们寝室不就彻底空了吗?” 王莉和陈煦点头确认。 “那还等什么!”谢晓雯立刻拿起手机,“赶紧订票啊!再晚机票都要涨价了!霜霜,你快看看回杭州的票!我刷成都的!” 一时间,寝室里只剩下手指快速敲击屏幕的声音。 “哇,杭州的票还好多,价格也还行。” “成都的也还有……我看看时间……” 假期还未开始,但心已经上路了。《 》 13、李老板送霜霜礼物 国庆前夕的北京,街道两旁早早挂起了鲜艳的红旗,核心区域提前开始了交通管制,身着制服的安保人员身影明显增多。 李汝亭坐在四合院东厢房里,窗外那株石榴树果实已熟透,裂开了口,周绎瘫在对面的沙发上,毫无坐相,手里把玩着一个限量版的金属打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所以说,你这黄金周算是彻底贡献给家国天下了?”周绎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同情以及事不关己的庆幸。 李汝亭没接话,只是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温凉的普洱,抿了一口。茶汤苦涩正如他此刻的心境。他的国庆假期,确实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并且由不得他置喙。 “明天一早,”他放下茶杯,“得上城楼。”简单的几个字,背后代表的却是无数人终其一生无法企及的位置与视野。 周绎手里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停住了,他稍稍坐直了些,脸上的表情收敛了几分,咂了咂舌:“那个场合……老爷子这是要你提前亮相,混个脸熟啊。”他虽是纨绔,但也深知其中分量。 李汝亭嘴角扯出自嘲的笑:“亮相?不过是背景板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他看着周绎,“前面站的是谁,你我都清楚。我们这些年轻辈的,按要求到场,站该站的位置,不出错就是最大的本分。” 不能缺席但也不可能站在前面,这是一种微妙的定位。 周绎不由想象了一下那场面,李汝亭穿着定制的西装站在后排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与周围的激昂热烈保持着一段距离。 “光是想想那场面,我都觉得头皮发麻。”周绎重新瘫软回去,“规矩多,累得慌。”他由衷地说,“还是我这样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家老爷子才懒得管我,我就安心当我的富贵闲人。” 李汝亭瞥了他一眼,没对他的人生理想发表评论。人各有志,周绎选择那条路未必比他的轻松。 “城楼之后呢?”周绎又好奇地问,“总该有点自由时间吧?” “第二天飞杭州。”李汝亭淡淡道,“陪几位叔伯,调研几家科技公司,算是学习考察。” 名义上是学习考察,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社交与站台,拓展未来可能合作的基础。行程同样被安排得滴水不漏,会见谁,参观哪里,宴请什么规格,都自有章程。他的角色依旧是那个代表着家族下一代的“李汝亭”。 周绎听得直摇头:“得,七天长假,您这比上班还累。城楼上吹风,杭州城里陪笑,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嗯。”李汝亭应了一声,他确实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他的时间、行程,甚至他出现的位置,都不完全属于自己。 “啧,真是同人不同命。”周绎最后感慨了一句,语气复杂。 李汝亭不再说话,四合院里依旧安静,石榴沉甸甸地垂着,他听着周绎在一旁漫无边际地闲聊着,一边在手机上确定行程,他的国庆注定与无处不在的规则绑定在一起,个人的意愿与闲暇完全不属于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周绎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内容无非是哪个俱乐部新来了调酒师,哪家私房菜的黄鱼面做得格外地道,又抱怨前两天看上的限量版跑车被外地一个土财主截了胡。 平日里李汝亭或许会漫不经心地听上几句,偶尔点评一句,此刻却他整个人正在神游天外。 周绎正说到兴头上,挥舞着手臂:“要我说,假期就该这样,怎么舒服怎么来,去杭州的时候也抽空去听听江南小曲儿……” 就在这时,杭州这两个字钻进李汝亭的耳朵,紧接着大脑中跳出了一个与之毫无关联,却又因地理邻近地名——绍兴。 如果没记错齐霜是绍兴人,那她国庆是回家还是留校?这个念头窜了出来,带着一种热切,他突然……很想见她。 来得突兀汹涌,他本能地想要抓住一点能属于“李汝亭”自己而非“李家”的东西。 “……所以说,人就得及时行乐,你说对不对?”周绎终于结束了他的长篇大论,寻求认同般地看向李汝亭,却意外地发现对方似乎有些走神。 周绎看到李汝亭没有回应,他正侧着头望着窗外,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周绎觉得有些无趣,撇了撇嘴:“李公子,小的跟您说话呢。” 李汝亭这才转过头,他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带着一种明显心不在焉的敷衍,周绎还想再说什么,他却已然站起了身。 “我出去透透气。”他丢下这句话,不等周绎反应,便径直走出了东厢房,来到小小的庭院中。 周绎在厢房里喊了他一声,“这么晚了去哪?“周绎从窗里探出头来,“不是说好待会去......“ 声音隔着门有些模糊不清。李汝亭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回头,他转身穿过月洞门,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外的夜色中。 车子驶过长安街,国庆前夕的北京张灯结彩,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有些过于用力,他只想快点回到公寓。 回到公寓后他没有开灯,而是走向靠墙的边柜拉开抽屉,深蓝色的丝绒盒子静静躺在那里,他拿起它放进了自己的外衣口袋,转身又立刻下楼。 二十分钟后。 他将车停在财大学校附近一个不显眼的角落,熄了火。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年轻面孔。现在已经晚上八点了。他推开车门走进了学校。 李汝亭穿着薄呢外套,身形挺拔,气质卓然,走在这些穿着随意的学生中间显得突兀,能感受到偶尔投来的好奇或打量目光。 漫无目的地走会儿后,他在离宿舍楼还有一段距离的林荫道上驻足,时间一点点流逝,秋露寒意渐重,沾湿了他的外套肩头。 校园里的人渐渐少了,周遭愈发安静。那串珍珠手链在他口袋里,被他握得几乎带了体温。 一支烟燃尽,他停下脚步,准备转身结束这场荒谬的行动。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通往第二食堂的小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和一个女生并肩从食堂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刚买的面包。 是齐霜,她还在学校。 他看着她和同学说说笑笑地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完全没有注意到路灯下的人。接着,他口袋里的手握住了那个丝绒盒子。 “齐霜。”李汝亭叫了一声。 齐霜停住脚步,循声望去,她看到李汝亭站在光影交界处。谢晓雯还在继续说笑,直到发现齐霜落在后面,才疑惑地回头。 “你先回去。”齐霜对她说。 谢晓雯打量了李汝亭一眼,还是一步三回头走了,走出一段距离后,她还频频回头。 “李总。”齐霜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您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他的出现太过突兀。 李汝亭向前走了两步,路灯终于完整地照亮他的脸。 “正好路过。”他说。 齐霜一时语塞,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回答他。 李汝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个盒子。 “这个,给你。”他递过来,动作很轻。 齐霜没有接,脸上的表情变了:“这是什么?” “一条手链。”李汝亭打开盒盖。 珍珠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每一颗都精心挑选过,大小均匀,色泽莹润。齐霜看着那条手链,眼神从困惑逐渐转为清明。她抬起头,脸色沉了下去:“我不明白。” 李汝亭维持着递出的姿势:“觉得适合你。” “适合我?”齐霜重复这三个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她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他预想过羞涩,推拒,或是客套的感谢,唯独没有眼前这种。 “只是一件礼物。”他说。 “礼物?”齐霜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带着讽刺,“在晚上九点,在我的宿舍楼下送我珍珠手链。我应该怎么理解这件事?” 李汝亭沉默着。 “如果是因为之前您送我去医院,我已经表达过感谢。如果是项目上的关照,我只是个普通学生,不值得您这样费心。”她字字清晰,“我不收。” “你不喜欢珍珠?”他问。 “不是不喜欢。”她摇头,“是我不要。” 李汝亭向前一步,“就当是......” “当是什么?”齐霜打断他,“就当我接受了你的好意?”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扇醒了李汝亭。 “你误会了。”他说。 “我误会什么?送我珠宝是想表达什么?是说对我另眼相看,还是说觉得我会为这种东西心动?” 她的直白让他想不出用合适的言语来转圜当前的情况。 “我知道你是什么人。”她继续说。 李汝亭看着她紧绷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他说。 “那你是什么意思?”齐霜反问。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 李汝亭终于缓缓合上盒盖,丝绒表面留下他手指细微的压痕。 “我明白了。”他说。 齐霜看着他收起盒子,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一些。 “李总,谢谢您的好意。”她的语气恢复如常,她后退一步,准备离开。 “齐霜。”他叫住她。 “如果我说,我只是想送你一件礼物,”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其他意思,我很抱歉。”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听到这句抱歉齐霜有些意外,但是她没有转身,也不想面对李汝亭,她的背影在路灯下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 李汝亭站在原地,手里依然拿着那个盒子。 直到车子驶出财大校门,李汝亭摇下车窗让凉风灌进来。副驾驶座上那个丝绒盒子随着车辆的转弯轻轻滑动,撞在车门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瞥了一眼,伸手将它塞进手套箱,“咔哒”一声锁上。 他没有挫败没有恼怒也没有引起太多情绪波动,就像尝试了一个新的餐厅,发现不合口味,便自然地放下了筷子。 路口红灯亮起,他缓缓踩下刹车。 看到街边相拥的一对学生情侣,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男孩正为她整理围巾,属于年轻人的爱情,与他无关,也与刚才那场对峙无关,他心想。《 》 14、城楼 窗外,清晨五点的北京还笼罩在薄雾中,有巡逻车的红色警灯驶过,李汝亭拉开窗帘让晨光透进来。走进衣帽间后,他在几件中山装整前仔细挑选,最终选了一套深藏蓝色的双排扣中山装。 在镜子前仔细整理着装,六点整准时下楼,司机恭敬地为他开门。 “去老爷子那里。“他说。 车子驶过清晨的街道,沿途经过层层安检,每个路口都有武警笔挺地站立着。 宅子位于城西区一条安静的街道,李汝亭到时看到他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动作缓慢而沉稳于是就安静地站在廊下等候。一刻钟后,老爷子收势,接过一旁等候的人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 “吃了没有?”老爷子头也不回地问。 “用过了。”他回答。 早餐已经准备好,简单的清粥小菜,他在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老爷子吃得慢条斯理,他也安静地陪着。 “走吧。” 他立即起身,拿起那件特制的中山装,深灰色的面料,传统的盘扣。 车队已经在门外等候。三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门口,车身上的漆面光可鉴人。李汝亭打开中间那辆车的车门,待老爷子坐稳后,才从另一侧上车。 车队驶上街,沿途的安检更加严格。每个哨位都要核对证件,检查车辆。李汝亭配合着完成所有程序,神情始终从容。终于抵达目的地,他先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襟,才伸手扶下车,老爷子站稳后,轻轻挣开他的手,自己整了整衣领。 “跟着我。” 李汝亭落后半步,跟着他走向等候区。沿途遇到不少熟人,等候区里也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老爷子被引到前排就坐,他则站在后两排。这个位置既不会太过显眼,又能在需要时及时上前。 工作人员前来引导,他们一起起身,随着人流向前走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红地毯,脚步声沙沙一片。登上城楼的后,视野豁然开朗。街道在脚下延伸,广场上已经站满了整齐的方阵。老爷子被引到指定位置,他站在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调整了一下站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典礼正式开始,歌声响起。之后开始讲话,他安静地听着,神情专注,偶尔有风吹过。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像一尊雕塑,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齐霜的身影。 李汝亭甚至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让它变得轻缓而均匀,讲话持续了一段时间,他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表情。当欢呼声响起时,他适时地露出微笑,手掌轻轻相击。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设计,既表达了喜悦,又不失分寸。这一刻,他不再是李汝亭,而是李家的小辈。 仪式结束后,人群开始有序退场,他上前一步,扶住老爷子的手臂。 车队没有返回宅邸,而是直接驶向了位于西城那座更为幽静大院。寻常节日也未必如此齐聚,今日却因特殊的日子,散落在北京各处关系亲近的李家人都需得来露个脸,吃顿家宴。 “汝亭哥。”一个穿浅灰色羊绒连衣裙的年轻女孩从廊下走来,是二叔家的女儿李雯。 李汝亭对她点了点头,“来了。” “都到了,就等您和大伯了。”李雯说着走进正厅。 厅堂宽敞,中式家具沉稳大气,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沙发上、扶手椅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李汝亭扶着老爷子进来,众人纷纷起身,称呼声此起彼伏。 李汝亭的目光扫过全场。二叔、三叔两家都在,几位堂兄弟、姐妹也都来了。然后他的视线在一个角落顿住了,他看到了程安安。她居然也来了,而且打扮得出乎意料的规矩。 程安安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改良旗袍,竟也显露出几分沉静秀气。她正低头看着手机,显然心思不在场合上,手指滑动着屏幕。 程安安抬起头对上李汝亭的视线,撇了撇嘴,递过来一个“你懂的,我很无聊,我是被逼的”的眼神,随即又低下头,恢复成那副“我很文静”的模样。 “都坐吧,自家人,不用拘礼。”老爷子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 众人依言落座,佣人悄无声息地穿梭,重新斟上热茶,话题很快围绕着早上的活动展开。 李汝亭坐在老爷子下首不远的位置,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 “安安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三叔温和地开口。 程安安像是被点了名:“看情况呢,三叔。可能多陪陪姨妈。” “女孩子家,多陪陪家人是对的。”二叔点头。 “汝亭最近在忙的那个项目,怎么样了?”二叔将话题转向他。 “听说你在做文娱媒体?” 李汝亭不想在这种场合谈这件事,幸好佣人适时地前来通报,请众人移步餐厅。 餐厅宽敞,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占据了中心位置,上面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冷盘。众人依次落座,老爷子自然是主位,李汝亭的位置依旧离他不远。 程安安被安排在了她母亲和李汝亭母亲中间。菜肴一道道上来,是标准的京帮菜融合了些许家常风味,觥筹交错间,气氛比在客厅时活络了些。 “雯雯现在做得不错,领导很赏识。”二叔笑着夸自己的女儿。 “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老爷子也点头。 “比不上汝亭哥,自己闯荡出一片天地。”李雯谦逊地笑笑。 李汝亭端起酒杯:“各有各的路,适合自己的就好。” 他注意到程安安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眼神放空,显然神游天外。坐在她旁边的母亲不时低声提醒她一句,她才勉强夹一筷子菜。 李汝亭看着她那副强装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话题不知怎么,又转回了小辈们的终身大事上。 “汝亭也不小了,心里有合适的没有?”一位远房姑姑问道。 李汝亭面色不变:“不急。” “怎么不急?你看你王伯伯家的儿子,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跑了。” “以事业为重。”老爷子开了口,算是替他解了围。 李汝亭垂下目光,看着杯中透明的液体,他忽然很想知道,此刻的绍兴,是什么天气? 这顿家宴,就在表面和乐的氛围中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终于,老爷子放下了筷子,这意味着宴席可以结束了。 众人用了些餐后水果和清茶,小辈们明显松了口气,开始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程安安立刻凑到了李汝亭身边,抱怨着:“我要窒息了!这裙子勒得我喘不过气。” 李汝亭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手边一盘没动过的点心往她那边推了推。 程安安捏起一块豌豆黄塞进嘴里,“还是你够意思……,你那天说的月饼,最后给谁了?” 李汝亭神色不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喂狗了。” 程安安被噎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显然不信,随即眼珠一转,脱口而出。 “我知道了,被周绎吃了!” 又坐了片刻李汝亭寻了个空隙,走到老爷子身边低声道:“下午我还有点事,先不陪您了。” 老爷子没再说什么,挥了挥手。 李汝亭面上却不显,从容地向在场的各位长辈一一告辞,走到程安安身边时,她正眼巴巴地看着他。 “哥,你走了我怎么办?” “忍着。”李汝亭丢下两个字,拿起外套转身离开了厅堂。 * 国庆节,齐霜回家已两日,也将北京发生的一切推远了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齐霜打开微信一看是她高三时的同桌是陈欣悦。高考后,齐霜北上求学,陈欣悦留在了本地的一所大学,联系便渐渐少了,只在寒暑假偶尔约见。 “霜霜!回来怎么不早说!”电话那头说着,“要不是看到你发的朋友圈,我还不知道呢!” 齐霜回答:“前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联系你们。” “不管,明天有空没?必须出来见一面!”她语气兴奋,“我带个人给你见见。” 齐霜捕捉到了她语气里那点不寻常,心下明了。 “好。时间地点你定。” “那就明天下午两点,仓桥直街那家,你知道的。”陈欣悦敲定,“到时候见啦!”《 》 15、现在的小姑娘都喜欢什么? 第二天下午,齐霜提前了些出门。 “半盏茶”就在仓桥直街靠近八字桥的地方,门面不大,保留着老式民居的格局,天井里还有一口小小的水井。几张原木桌椅摆放得错落。 齐霜一眼就看到了陈欣悦,她比高中时瘦了些,身边坐着一个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的年轻男人,斯文干净。 “霜霜!这里!”陈欣悦也看到了她。 齐霜走过去,陈欣悦站起身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臂,对那个男生介绍:“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齐霜,我高三的同桌。” 那男生也连忙站起身,笑容有些腼腆,“我是赵柯宇,欣悦的……男朋友。” “快坐快坐!” 陈欣悦拉着齐霜在自己身边坐下,赵柯宇坐回对面,顺手将陈欣悦面前那杯已经凉了些的茶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服务员重新上杯热的。 “霜霜你想喝什么?还是老样子,柳橙汁?”陈欣悦凑过来问。 “嗯。”齐霜点头。 点完单,陈欣悦便迫不及待地开始分享她和赵柯宇相识的过程。大学同学,不同系,在一次社团活动中认识。赵柯宇是本地人,学的化学,父母都是老师。 “他这个人啊,就是有点闷,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但做事特别靠谱……” 赵柯宇在一旁听着,偶尔被陈欣悦说到时会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低声辩解一句。 赵柯宇看起来确实如陈欣悦所说是个踏实细心的人。趁着赵柯宇起身去洗手间的间隙,陈欣悦问齐霜:“怎么样?你觉得他还行吗?” 齐霜转回头看着好友的眼睛,她想起高中时陈欣悦也是这样,买了新发卡或者偷看某本言情小说,总要第一个跑来问她“好不好看?”、“你觉得怎么样?”。 她点点头:“挺好的,看着很稳重,对你也很细心。” 陈欣悦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眼光最毒了,你都说好,那肯定没问题!” 三人又聊了会儿近况。 “对了,我们待会儿去看电影吧?”陈欣悦提议,拿出手机,“最近上了一部爱情片,评分不错。霜霜,一起吧?反正你回家也没什么事。” 赵柯宇也向齐霜投来的目光,于是她说了声:“好。” 电影院在城东新开的商业综合体里,赵柯宇主动去取票、买爆米花和饮料,安排得井井有条。 放映厅里灯光暗下,巨大的银幕亮起。陈欣悦看得投入,时不时小声跟赵柯宇交流两句,随着剧情发出笑声,片子是常见的爱情片,情节算不上新颖,但拍得细腻,配乐动人。 齐霜坐在陈欣悦另一边,捧着那杯赵柯宇买的可乐,目光落在银幕上,心思有些飘忽。光影变幻间,她看着男女主角在雨中奔跑,男主要去参加战争的桥段,最后男主失明,莫名想起《天也不懂情》这首歌。 电影散场时,已是华灯初上商,业区灯火璀璨。 赵柯宇叫了车先送齐霜回家,车上陈欣悦还在兴奋地讨论着电影情节,赵柯宇耐心地附和着,齐霜也加入了这个话题。 到了齐霜家附近的巷口时,车子停下。 “今天谢谢你啦,霜霜!”陈欣悦探出头说。 “谢谢,今天很开心。”赵柯宇也礼貌地道别。 “你们路上小心。”齐霜朝他们挥挥手。 她转身走进昏暗的巷子,借着周围的民居里透出的灯火和路灯,一脚深一脚浅地回家,刚走到自家院门口手机又响了,是陈欣悦发来的微信消息。 「霜霜,到家了吗?」 「到了。」齐霜回复。 「那就好!今天真开心!」 「对了,」陈欣悦的话题跳得很快,「说真的,你在北京有没有谈恋爱啊?」 齐霜握着手机打字:「没有。」 消息发送出去,几乎立刻就有了回复。 「不会吧?这么漂亮,没人追你?我才不信呢!」后面跟了一个夸张的熊猫头表情包。 齐霜看着那行字,以及那个表情包,脚步在院门前停住了。 有没有人追你? 唐宁远欲言又止的神情在她脑海中闪过,很快就被另一张面孔覆盖,那张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脸。 李汝亭。 他算吗? 那甚至算不上“追”,她站在家门口的阴影里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陈欣悦这个问题,最终她只是锁上了手机屏幕没有回复,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国庆次日的北京机场,李汝亭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他身边是几位衣着得体的中年人,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的男子,姓赵,与李家是世交,论起来李汝亭要称一声“赵叔”。 “汝亭,昨晚没休息好?”赵叔侧头问道。 “还好,赵叔。可能是换季,有点不适应。” “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杭州这时候正好,不冷不热,也看看南方的新鲜事物。” 通过贵宾通道一行人顺利登机,头等舱内空间宽敞,座椅舒适。飞机爬升时,李汝亭将座椅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戴上眼罩,引擎的轰鸣成了最好的白噪音。 两个多小时的航程在浅眠中度过。飞机降落在杭州萧山国际机场时,一股潮湿的空气透过舱门打开的缝隙涌了进来,接机的车辆早已等候。 与北京的大开大合、横平竖直不同,杭州的道路更显蜿蜒。李汝亭他们的下榻之处是西湖国宾馆,车子驶入掩映在参天古木中的区域。 “这地方选得好。”赵si长说道。 简单休整后,下午的行程是考察一家位于江滨区名为“灵犀科技”的机器人公司,考察持续了近三个小时,结束时已经是下午。 回程的车里,赵si长显然也对这次考察很满意,笑着对李汝亭说:“看来这趟没白来?这家公司前景很不错。” “南方这几年的创新创业氛围,确实比北方更活跃些。”赵si长感慨道。 李汝亭的目光投向窗外,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很像某个人,表面温和,内里却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在西湖国宾馆的房间内,李汝亭冲了个澡,洗去一日奔波与考察的疲乏。回到室内,拿起手机拨通了陈禹杰的号码。 “喂?李大公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您老人家居然主动给我打电话?” 李汝亭和陈禹杰是在美国读研时认识的,家境优渥,毕业后回了杭州接手部分家族生意。 “在杭州。”李汝亭说道。 “这是来视察来了?”陈禹笑着打趣。 “少废话。饿了,带我去吃点地道的。”李汝亭懒得跟他绕弯子。 “等着,半小时后到你宾馆门口接你,保证让你体验一下人间烟火。”陈禹利落地应下,挂了电话。 李汝亭放下手机,换了身简单的黑色t恤和休闲长裤,外面套了件薄款外套。半小时后,陈禹杰的车稳稳停在了国宾馆门口,李汝亭拉开车门坐进去。 “可以啊,李大少,这趟是微服私访?” 李汝亭没理他的贫嘴,车子没有驶向知名的商业区,而是拐进了一些老城区的小道,生活气息扑面而来,不少骑着电动车的人掠过,路边小店灯火通明,传出炒菜的滋啦声。 十分钟后陈禹杰将车停下,示意李汝亭下车。 “就这儿,一家老店做了几十年,味道绝对正宗,环境你将就一下。” 店面确实不大,但里面几乎坐满了人,人声鼎沸,空气里混合着猪油、雪菜、笋片和面条交织的浓郁香气。陈禹显然是熟客,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在角落里找了个小方桌坐下。 “两碗片儿川,一碗加大排,一笼虾肉生煎,再来碟毛豆。”陈禹都不用看菜单,利落地点了单。 “片儿川?”李汝亭没听过这个名字。 “招牌面,雪菜、笋片、肉片做浇头,配劲道的面条,汤头鲜掉眉毛。”陈禹杰解释道,“你别看这地方不起眼,多少开着豪车的人专门跑来吃这一口。” 很快,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了上来。 “怎么样?比你们吃的工作餐强吧?”陈禹杰吃得满头大汗道。 “不错。” 陈禹杰喝了口冰镇的啤酒,“你这趟来杭州,真就纯考察?没点私人活动?” “没有,行程都被安排满了。” “在美国的时候你就生人勿近,回国了也没见你对谁上心。” 陈禹察言观色,见李汝亭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于是又换了个话题,聊起了最近的投资风向和杭州本地的一些趣闻。直到那碗片儿川见了底,李汝亭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角,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措辞。 陈禹正埋头对付最后一个生煎,就听到李汝亭的声音响起,“陈禹杰,”他顿了顿,“现在的小姑娘,一般都喜欢些什么?” “咳咳咳……” 陈禹杰差点被嘴里的食物呛到,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汝亭,他抽了张纸胡乱擦了擦嘴,脸上写满了震惊。 “你居然会问这种问题,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李汝亭似乎有些后悔问出口,但话已说出,于是只能说:“随便问问。” 陈禹看他那副样子,知道再调侃下去可能真要翻脸,清了清嗓子,摆出情场高手的架势。 “这个……得分人。不过万变不离其宗。”他掰着手指头数。 “首先,仪式感很重要!生日、纪念日、各种情人节,礼物得精心准备,不能敷衍。其次,细节!记得她随口提过的小愿望,这些小事最加分。” 他观察着李汝亭的表情,再继续道:“再有就是陪伴,得花时间陪她。” “当然,”陈禹最后总结,“这些都是建立在对方也对你有意思的基础上,要是人家压根儿没那意思,你做什么都是骚扰。” “我没有这么多时间。” “那您另请高明吧。”陈禹杰一摊手。 李汝亭凉凉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走了。”他站起身。 听完他的长篇大论,李汝亭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不是陈禹杰或者任何其他人能够告诉他的。《 》 16、谢晓雯的春天到了 国庆七天的假期马上就结束了,在假期最后一天,天光还未亮透,齐霜就已经拖着收拾好的行李箱站在客厅,看着母亲还在不停地往一个无纺布袋里塞东西。 “妈,真的够了,北京什么都买得到。”齐霜看着那袋越来越鼓东西,无奈地劝阻。 里面除了早已用密封盒装好的醉蟹,还有外婆亲手晒的笋干,母亲又硬是塞进了几包新炒的栗子进去。 “北京买的能跟家里一样吗?”母亲头也不抬。 父亲在一旁看着,他走过来接过袋子掂了掂说:“行了,再装霜霜该拿不动了。” “拿得动拿得动,到了有车接。”母亲终于拉上了拉链。 等双脚重新踏上北京的土地时,一股干冷的风扑面而来,不过短短七天,北京的秋意又深了几分。她取了托运的行李,那个巨大的特产袋果然超重了,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和同样沉重的袋子,她随着人流走向机场快轨。 回到财大,已是下午,校园里比假期前热闹了许多,拖着行李箱返校的学生随处可见,银杏叶比离开时黄得更厉害了,走到熟悉的宿舍楼下,楼道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寝室门都还紧闭着。 她打开417的门,一股封闭了数日的空气涌出。 她是第一个回来的。 寝室里和她离开时差不多,只是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从窗户射进来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粒。齐霜放下行李,站在房间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却吸入了更多灰尘的味道,她立马往外咳了几声。 没有片刻休息,她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先是往地面撒了点水再用扫帚将地面仔细扫了一遍,然后打来清水浸湿抹布,开始擦拭桌椅。接着,她踮起脚,把被子从床上抱下来,走到阳台搭在阳台的晾衣杆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打开行李箱,开始一件件归置母亲塞进来的东西,做这些的时候,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去,远处的篮球场传来了熟悉的运球声和呼喊声,返校的学生越来越多了。 就在齐霜收拾妥当准备去洗把脸时,寝室门被“砰”地一声推开,撞在后面的床架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累死我了!这破地铁挤得跟什么似的!” 谢晓雯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门口,拖着一个比齐霜那个大了不止一号的的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 “我的天……” 谢晓雯喘着气刚想把行李箱拖进来,目光扫视了寝室一圈。 “霜霜,你已经回来啦?!”她惊呼出声,“你还把卫生都搞完了?哎呀,我还想着我第一个回来,能表现一下呢!” 齐霜看着她那副夸张的样子:“下午到的,看有点脏,就顺手收拾了一下。” “你这哪是顺手啊,你这简直是田螺姑娘!”谢晓雯把巨大的行李箱费力地拖进来,靠在墙边,像卸下重担一样,长长地舒了口气。 “从成都转道去川西,一路颠簸,回来又挤地铁,我感觉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还是寝室舒服啊。” 她四仰八叉地瘫着,嘴里啧啧称赞:“干净,太干净了!你吃饭了没?” 齐霜摇了摇头:“还没。” “我就知道!”谢晓雯找到了新的任务,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你肯定一回来就光顾着打扫了,哪儿顾得上吃饭。我去食堂打饭,你想吃什么?我帮你带!” 她想了想便说:“帮我带份粥吧,随便什么粥都好。” “成,那你等着啊,我快去快回!”谢晓雯说着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看到已经被齐霜系好但还没来得及拿出去的垃圾袋。 “正好。”谢晓雯一手拎起垃圾袋,“我顺便带下去丢了,省得你再跑一趟。” 谢晓雯几乎是踩着灯光回来的,门被她用肩膀顶开,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叠在一起的饭盒。 “回来啦!饿死我了!”她嚷嚷着开始往外掏饭盒。“霜霜,你的南瓜小米粥,还有拍黄瓜,食堂阿姨特意给多浇了点醋。” 然后又拿出自己的那份,堆得冒尖的米饭上面盖着西红柿炒鸡蛋和红烧排骨,浓郁的酱汁已经浸润了下层的米饭。 “我可得好好补补,这几天光顾着看风景,都没好好吃饭。”她迫不及待地掰开一次性筷子。 谢晓雯已经大口扒起饭来,吃了好几口缓过劲儿来,她的话匣子就打开了。 “霜霜,我跟你说,这次去川西,可真是太值了!”她咽下嘴里的食物。 齐霜抬起眼看向她,让她继续。 “我到了理塘,云特别低,天蓝得跟假的似的。我那天下午兴奋坏了,穿着条裙子就在外面蹦跶拍照,完全忘了昼夜温差。结果到了晚上报应就来了,回到民宿我就觉得头重脚轻,一量体温,好家伙,低烧了。” “那边海拔本来就高,四千多米,我这一感冒,简直是要了命了,感觉呼吸都费劲,整个人晕乎乎的。民宿老板给我倒了热水,药店也离得有点远。我一个人躺在房间里,又难受又害怕,感觉自己可能要客死他乡了。” “然后呢?”齐霜轻声问。 “然后?”谢晓雯脸上阴转晴,“然后就是故事的重点了!” “就在我觉得无比凄惨的时候,有人敲门了。我以为是民宿老板,结果开门一看,是个不认识的男人。他看我那副鬼样子,也愣了一下,然后才说,他住我隔壁,听到我这边一直有咳嗽的声音,说他刚好要去买点东西,问我需不需要帮忙带点药。” “我当时真是病急乱投医,也顾不上什么陌生人危不危险了。”谢晓雯摊了摊手,“他听完,点了点头,也没多说,转身就走了。” “过了大概四十多分钟,他又来敲门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有感冒药、退烧药,还有润喉糖!关键是,他还记得帮我买了瓶氧气!” 她拿起筷子又扒拉了一口饭,“我那时候真是感动得差点当场给他鞠躬。赶紧给他钱,他也没多要,就收了药钱。” “就这样,一来二去的,就算认识了。”谢晓雯总结道。 “后来聊起来才知道,他叫徐磊,也在北京读书,不过人家是研究生。也是一个人出来玩,走川藏线。” 齐霜小口喝完了最后一点粥,“所以,”她拿起纸巾擦擦嘴,“你们是一起回的北京?” “没有,他还没回来呢。”谢晓雯说,“他的行程还没结束,还要往稻城亚丁那边再走走。” “你知道吗?他的研究方向是植物学,他这一路,都在采集不同海拔、不同区域的植物样本,拍照、记录、小心地封装起来。” 谢晓雯说的眉飞色舞。 “你是没看见他那认真的样子,”她托着腮,像是又看到了穿着冲锋衣徐磊。 齐霜静静地听着,她能感受到谢晓雯语气里的好奇和喜欢。 “让你说的我都有点好奇植物学了。”齐霜说 “嘻嘻,他们专业的跟我们这种纯打卡拍照的游客就是不一样,他说他大概还要一周左右才能回北京。” 说完这句,谢晓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站起身开始收拾狼藉的饭盒。“光顾着说我那些破事了,赶紧收拾一下早点休息。” 齐霜也站起身,将自己用过的粥盒和筷子收拾好。回到寝室,谢晓雯动作迅速地洗漱完毕,爬上了自己的床铺,拉上了床帘。 齐霜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水房回来时,发现谢晓雯床帘的缝隙里已经透不出手机屏幕的光了,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齐霜轻轻走到门边,按下了顶灯的开关,“啪”的一声轻响,室内陷入黑暗。 她借着点窗外的微光,摸索着爬上了自己的床,白天晒过的被子蓬松而干爽,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 》 17、香港佳士得拍卖会 国庆长假的最后两日,北京像是经历了一场盛大狂欢后,陷入了一种慵懒而满足的疲惫。主干道上拥堵的车流稀疏了许多,景区门口排队的长龙也已散去。 李汝亭终于得了空,他的假期与寻常上班族恰恰相反,开端是紧绷的重要场合与密集行程,尾声反倒偷得了些许闲散。 午后,他独自驾车,拐进了后海附近的胡同。 周绎最先看到他,立刻从瘫坐的沙发里支棱起来,嚷嚷道:“李大忙人可算舍得露面了!我们还以为你在杭州被谁绊住脚了!”他穿着件花哨的衬衫,头发精心打理过。 沈居安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闻声抬起头,对李汝亭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算是打过招呼。 今天聚会的焦点,显然是坐在中间长沙发上的薛梓彤。 “少胡说八道,”李汝亭回了周绎一句,顺手将车钥匙扔在茶几上。 他看向薛梓彤,“听说展览大获成功?” 薛梓彤还没开口,周绎已经抢着回答:“何止是成功!是轰动!开幕式那天艺术圈的半壁江山都来了!” “我就说我们梓彤是天才!假以时日,梓彤就是中国的列宾!” “列宾是现实主义画派的,跟我搞的雕塑不是一回事。”薛梓彤终于忍不住打断他。 沈居安说:“周绎虽然比喻的张冠李戴,但这次展览的反响确实超出预期。主流艺术媒体都给了大篇幅报道,几个重要的藏家也表现出了购买意向。” “浣浣美术馆”在一夜之间成为京城艺术圈瞩目的焦点,这种凭借自身努力挣来的认可,与依靠家世背景获得的便利,滋味截然不同。 “取得这样的成绩着实不错。”李汝亭对薛梓彤说, “谢谢。”薛梓彤坦然接受,“就是快累散架了,连着几天没睡好觉。” “成功总要付出代价嘛!”周绎接话,殷勤地给她倒了杯咖啡,“你现在可是名人了,以后找你喝酒是不是都得提前预约了?” 薛梓彤白了他一眼:“少来这套。” 话题围绕着展览展开,周绎是气氛担当,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开幕式的盛况,巴结着薛梓彤。 李汝亭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周绎过于夸张时,淡淡地刺他一句,引得周绎哇哇大叫。 他靠在沙发里,姿态放松,他想起杭州小店里陈禹杰那番关于“小姑娘喜欢什么”的高论,又看了一眼周绎,心下不由失笑。人与人如此不同,哪有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法则。 “后面有什么打算?”李汝亭问薛梓彤,指的是画廊的后续。 “先喘口气,”薛梓彤喝了咖啡,“然后着手准备下一个展览的选题,这次积累了些经验和人脉,下次想做得更深入一点。” “厉害!我就喜欢我们梓彤这股劲儿!”周绎立刻捧场。 就在周绎手舞足蹈,正准备展开新一轮赞颂时,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周绎还没开始的演讲。是薛梓彤的手机。 她放下咖啡杯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对众人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便站起身,走到靠近庭院处接听了电话。 “喂?你说……有这种事?确定吗?……好,我知道了……我现在过去一趟。”她的声音不大,只能隐约听到只言片语。 片刻后,她挂断电话转身走了回来。 “美术馆那边有点状况,需要我立刻过去处理一下。” “啊?什么事啊?严重吗?”周绎关切地问。 “没什么大事,一点业务上的纠纷,需要当面谈。”薛梓彤轻描淡写,她的目光在沈居安和李汝亭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沈居安身上。 “居安,”她开口,“这事可能涉及合同条款和法律风险的问题,你方便的话,陪我走一趟?帮我参谋参谋。” 沈居安闻言没有犹豫,利落地站起身:“没问题,走吧。”他向来是行动派,对于朋友的求助,只要力所能及从不推辞。 “哎!等等!”周绎也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我也去!多个人多份力,打架我不行,撑场面我在行!” 薛梓彤正在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包,闻言停下动作,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周绎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审视以及嫌弃。 “你?”她挑了挑眉毛,吐出的话语像刀子,又快又准,“周大公子,您这样的纨绔只能干体力活不能干脑力活。去了能干什么?除了会咋咋呼呼,就是会花钱。” 她看也不看周绎垮下来的脸,对沈居安说:“我们走,车就在外面。” 热闹的东厢房,瞬间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李汝亭和一脸难以置信的周绎。 空气中还残留薛梓彤衣服淡淡的香水味,以及她刚才那番“无情”言论的回音。周绎张着嘴,保持着要跟出去的姿势,好半天才缓缓地坐回到沙发里。 “我怎么就只会咋呼了?我怎么就只会花钱了?” 李汝亭看着他这副样子,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笑,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吹了吹浮沫。 “她说得没错,那种场合你去确实不合适。” “李大公子,您还是不是兄弟!”周绎说,“连你也这么说!我这不是关心她,万一对方不好惹呢?我好歹也是个男的!” “对方是谈生意,不是混□□。”李汝亭懒得跟他争辩。 周绎被他说得一噎,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 厢房里陷入了真正的安静,周绎显然无法适应这种沉默,他像个多动症患者,一会儿拿起手机胡乱划几下,一会儿又放下,拿起一块游戏机准备打游戏。 “汝亭,”周绎终于忍不住,“你说……梓彤她,是不是特看不上我这样的?” 李汝亭本来在闭目养神,听他这么一问缓缓睁开眼,看向他。周绎的脸上少了平日的玩世不恭,带着一种迷茫的认真。 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答案显而易见,但又并非那么简单。 一种混合着挫败和自嘲的情绪涌了上来,周绎悻悻地闭上了嘴。他不想,也不敢,再在李汝亭这里自讨没趣,李汝亭平时看着懒散,真不耐烦起来,一个眼神就能把人冻在原地。 他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王者荣耀,戴上耳机,操纵着屏幕上的虚拟角色,将注意力完全投入虚拟的厮杀里,忘记刚才的难堪。 周绎打得心浮气躁,操作频频失误,屏幕上的角色很快发出一声惨叫,倒地不起。直到“defeat”的声音传出,他低低咒骂了一句,烦躁地退出游戏。 就在这时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邮件通知。发件人是“christie''''shongkong”。 若是平时,周绎对这种拍卖行的邀请函多半是随手划掉,要不顶多是漫不经心地扫一眼图册,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腕表或者瓷器,但此刻他正心烦意乱,无所事事,便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内容是佳士得秋季拍卖会的预展通知和部分重点拍品预览。周绎意兴阑珊地滑动着屏幕,珠宝、古董瓷器、现代画作……这些东西他见得太多,早已提不起太多兴趣。 就在他手指即将划到邮件末尾,准备关掉这无聊的消遣时,他停住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件拍品,是一座小型雕像。 周绎的心,毫无预兆地“咚”地一跳,一个念头在心里产生,拍下它,送给薛梓彤!他点开邮件附件中的详细拍品信息和拍卖日程。 拍卖会日期:十月二十八日,地点:香港会议展览中心。 十月二十八…… 周绎脸上的兴奋被一盆冷水浇灭,他退出邮件,点开手机里的日历软件。十月二十八日,那个被他设置了提醒的日期赫然在目,是父亲的六十大寿。 周家虽然不是李家那样的顶级门第,但在北京也是有头有脸的家族。老爷子六十整寿早已定好了要在家里大宴宾客,所有周家子弟,除非是天塌下来的理由,否则必须全员到场。他作为儿子,更是要在场迎来送往,扮演孝子贤孙的角色。 行程冲突,他去不了。 当周绎正懊恼时,他看到李汝亭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半阖着眼,指尖搭在木镇纸上还在那儿闭目养神。 一个念头倏地冒出来,他去不了,李汝亭可以去啊! 十月二十八号,那天李汝亭大概率是自由的,而且他去香港不过是抬抬腿的事,甚至不需要特别的理由。但紧接着,让李汝亭替他周绎跑去香港拍卖会,就为了拍一个在他看来可能莫名其妙的小雕像,这……这怎么开得了口? 让李汝亭去做这种跑腿的事?周绎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他几乎能预见到李汝亭那冷淡的眼神以及那句轻飘飘的拒绝。 此刻周绎正在天人交战,让他坐立难安,他偷偷观察着李汝亭,对方依旧毫无动静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又暗沉了几分,院里的石榴树彻底融入了夜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周绎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突兀,李汝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个……汝亭哥……”周绎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你最近忙不忙啊?” “还行。”李汝亭吐出两个字,惜字如金。 “就……十月下旬,你有什么安排吗?”周绎硬着头皮,继续迂回。 “暂时没有。”李汝亭看穿了他拙劣的试探,但并没有戳破。 周绎心里一喜,感觉有门! “那……那你有没有兴趣去香港玩两天?听说那边最近天气不错,美食也多……” 李汝亭没说话,只是嗤笑了一声,这笑声像一根针。 周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知道自己这借口找得太烂。于是他决定换一种策略,卖惨。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李公子,我们家老爷子六十大寿,我要是敢缺席他非得打断我的腿不可……” 他偷瞄李汝亭,对方依旧毫无反应,仿佛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评书。 “可是香港佳士得那边,有件拍品我真的特别想要!” 周绎开始加重语气,却又不敢直接说是送给薛梓彤的,“有一件小雕像特别合我眼缘!我感觉我跟它有缘!要是错过了,我肯定得后悔一辈子!”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汝亭的表情,李汝亭的眉梢动了一下,但依旧没睁眼。 周绎心里更急了,他开始语无伦次,各种理由往外蹦:“你说我这人吧,平时是没什么正形,也没什么大追求,可就这么点爱好,就这么点念想……老爷子过寿是重要,可我这心里头的惦记,它也挠得慌。” 他几乎要声泪俱下,“我就这么点指望了……汝亭哥,咱们这么多年的兄弟……” 他眼巴巴地望着李汝亭,时间过去了很久。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这半分钟对周绎来说,十分漫长。 “什么雕像?”李汝亭问道。 周绎愣了一下,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手忙脚乱地将图片放大,双手捧着递到李汝亭面前,语气激动得有些结巴。 “就……就这个!古希腊大理石,公元前四世纪的。” “预算。”他吐出两个字。 周绎报出一个数字,李汝亭听完,没说什么。 周绎愣住了,这……这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他不敢问。 “把拍卖会信息发给我。” “好好好!我马上发!马上!”周绎语无伦次,“就知道!你是我亲兄弟!” 李汝亭没有再理会他,周绎却不管这些,他将拍卖会的信息和那座雕像的编号发到了李汝亭的微信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