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级怪物康复中心》 第1章 关于周一清晨严禁在走廊遗落肢体这件事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快要寿终正寝,电流通过钨丝发出令人牙酸的微弱滋滋声,光线是病态的惨白。 闹钟没响。 因为那只闹钟被一条从天花板缝隙里渗出来、带着粘液的触手卷住,这会儿估计已经消化在墙皮里面了。 取代闹钟唤醒燕随的是一声几乎刺破耳膜的尖啸。那声音听起来像是有八百只指甲同时划过黑板,又或者是某种巨型啮齿类动物被踩断了尾巴。 燕随睁开眼。 虹膜聚焦,盯着天花板上灰白发霉的墙皮。那个霉斑的形状昨晚还像一张哭泣的人脸,今早再看,嘴角似乎诡异上扬了些许弧度。 燕随叹了口气。 还活着。又是该死的、无论如何也没法停止呼吸的一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福尔马林混合着铁锈的味道,还有点陈旧咖啡渣发霉后的酸气,恶心的味道顺着鼻腔直往天灵盖里抓。 “早。” 燕随面无表情地对着霉斑打了个招呼,刚睡醒的声音沙哑。他慢吞吞地坐起身,脊椎骨节发出过劳社畜特会有的咔哒声。 掀开被子。被子很薄,印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条纹。上面有三个不太明显的窟窿,像是被什么东西的乳牙给啃穿的。 他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很冷,像贴着死人的面皮。脚底传来一阵令人不悦的湿腻感——地板上淌着一滩暗红色的不明液体,还在微微冒着热气。 他甚至没低头看一眼,熟练地绕过那滩液体,走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得像是刚刚从冷柜里拉出来解冻了半小时,眼下的黑眼圈浓重得像两团化不开的墨。 燕随伸手去拿牙刷,指尖刚触碰到医院特供的塑料杯子。 咔嚓。 杯子裂了。是被急剧下降的室温冻裂的。 洗手台下水道的咕噜声瞬间变大,腥臭味蔓延上来,一股黑色的头发像有生命的海藻一样疯狂上涌,眨眼间填满了半个水池。 头发里隐约露出一只浑浊发白的眼珠子,死死地瞪着燕随,喉咙里发出赫赫的风箱声:“……痛……好痛……” 燕随挤牙膏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动。连眉毛都没挑一下,只沉默地看着那只试图爬出来的怨灵。 五秒钟后。 燕随拿起旁边一瓶包装写着“含氯消毒液”的塑料瓶,拧开盖子,对着眼珠子倒了下去。 “啊——!!!” 凄厉的惨叫几乎要把镜子震碎。 怨毒的黑色头发触电般缩回了下水道,跑得干干净净。 “第三次。”燕随一边刷牙,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下水道说道,“也是本月最后一次警告。再让我看到非指定排放物出现在员工盥洗区,你的排污权就停了。” 下水道里传来几声委屈至极的呜咽,随后彻底死寂。 漱口。吐水。 水流旋涡带走了一点血丝。大概是昨晚熬夜太狠,牙龈出血。 燕随用凉水洗了把脸,毛巾用力擦拭皮肤,直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他走出洗手间,从瘸了一条腿的衣架上取下一件白大褂。大褂的左下角沾着一块早就洗不掉的暗沉污渍,像挣扎的手印。 那是前任院长留下的纪念品,也是燕随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原因——别的医生都被这群病患给吃了。 扣子一颗颗系好,最上面一颗必须扣严,锁住喉结下的一线生机。 这是医生的体面,哪怕在这种鬼地方。 燕随从床头柜上抓起一副银丝边框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最后拿起桌上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拧开,里面泡着两颗饱满的枸杞。 推开面前贴着“肃静”标签,实际上沾满了早已干涸血手印的铁门。 外面不是走廊,是翻滚着的带着腥气的浓雾,像是有人在这个巨型建筑的通风管道里焚烧了成吨的腐烂玫瑰。 燕随面无表情,手极其熟练地向前一挥。 “哗啦”。 浓雾有意识一般,受惊地向两侧退散,露出斑驳的绿色墙皮,还有地板上拖拽过后还没来得及干涸的暗红色痕迹。 “把嘴擦干净,302房。” 燕随盯着地板上一团蠕动的阴影:“我说过很多次,吃剩的骨头不要吐在公共区域。保洁阿姨上周就被你们吓疯了,现在这里没人打扫。” 那团阴影僵住了。 它缓缓地从地面上拔高,聚集成一个人形。没有脸,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嘴里还在咀嚼着脆骨。 它似乎很委屈,占据了整个面部的大嘴向下撇着,发出“呜呜”的声音,试图把一地的残渣舔回去。 “别恶心我。”燕随绕过它,皮鞋底踩在黏液上,发出把蜗牛踩碎的脆生生的声音,“这周放风时间取消。去把走廊拖干净,用你的舌头也好,拖把也好。我不想看到一丝红色的东西。” 怪物哆嗦了一下。缩成一团球,乖乖地滚向了清洁工具间。 “当——当——当——” 走廊尽头的钟声响了。声音浑浊沉闷,敲钟人拿着腿骨敲击一面裹着皮革的铜锣。 早八点,查房时间。 这是一家坐落在时空夹缝里的康复中心。外面的蠢货视这里为SSS级死亡禁区的核心地带,把这儿叫做“S级极恶副本群”,把住着的东西称为“不可名状的恐惧”。 但在燕随眼里,这里只是一个管理松散、卫生条件极差,病患极度不配合治疗的烂尾楼。烂尾楼里有两种东西:听话的病患,和该死的、增加他工作量的病患。 走廊里的灯管疯狂闪烁。每一次明灭,都能看到墙角蹲着几个影影绰绰的怪物。 少了半个脑袋的护士正推着小车路过。仅剩的一只眼睛里充满讨好,看到燕随出来,立刻发出一阵嘶嘶的摩擦声,似乎在试图说早上好,可惜它的声带早就烂了。 它递过来一份病历夹,指缝里还夹着几根新鲜的手指头,大概是哪个倒霉的误入者留下的零食。 “李护士。”燕随接过病历夹,视线落在那几根手指上,眉头皱了一下,“我说过多少次,在公共区域禁止零食外带。扣半天工时。” 鬼护士哆嗦了一下,几乎要把剩下半个脑袋缩进胸腔里去。它慌忙把手指头往嘴里一塞,也不嚼,咕咚吞了下去,然后乖巧地立正站好。 燕随低头翻开病历夹。 纸张湿漉漉的,不知道是受潮还是溅到了别的液体。上面的字迹狂乱潦草,像爪子挠出来的。 【病床:007号。】 【ID:裂口女(变异种)。】 【症状:强迫性微笑症候群。昨日投诉隔壁床的无头骑士半夜打呼噜(存疑,无头骑士没有头),以此为由咬断了无头骑士的脊椎骨。】 【处理意见:等待主治医师定夺。】 燕随叹了口气。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红笔,在“处理意见”那一栏,笔触锋利地写下两个字:拔牙。 这就是燕随的一天。没什么惊心动魄的除魔卫道,只有处理家长里短、鸡飞狗跳的怪物纠纷。如果忽略掉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的硫磺味,墙壁偶尔流血等小细节,这里甚至比他之前待过的某三甲医院急诊科还要祥和那么一点点。 至少如果这里的病患不听话,物理切除就完事了,敢医闹的都成了标本。 他走到护士站,台面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红色液体。 “早安,院长。”甜得发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燕随没抬头。他拿起那杯红色液体闻了闻,是番茄汁。上次有个新来的小护士——一只因为失恋而吊死的红衣厉鬼为了讨好他,在他的咖啡里加了半杯A型血,美其名曰补充铁元素。 “张护士,”燕随喝了一口番茄汁,味道很淡,像兑了水的过期罐头,“你的脑袋。” “啊?” 天花板上倒吊着的女护士发出疑惑的声音。她的头发海藻一样垂下来,快要扫到燕随的肩膀。脖子被一根麻绳勒得很细,脑袋软趴趴地耷拉着。 “挂反了。”燕随一边在打卡机上按下指纹,一边用病历笔的尾端指了指上面,“你的正脸对着墙壁。如果一会有家属来探视,你打算用你的后脑勺吓死谁?” 女护士慌乱地惊叫一声,双手捧着自己的脑袋,扭瓶盖一样“咔嚓”转了180度。惨白而眼珠外凸的脸正对着燕随,露出了一个羞涩的微笑:“对不起院长……我昨晚落枕了。” “记过一次。”燕随放下杯子,“准备2号药房的钥匙。那个暴食症患者昨天又把墙吃了,今天要给他做催吐。” “是。” 生活平淡得就像白开水,哪怕水里泡着一只眼球。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 不是属于精神病院的声音。那是系统的警报声,刺耳尖锐,令人作呕。 【警告!检测到不明生物反应。判定为:人类玩家。数量:4。威胁等级:中等。】 【副本机制已激活:恐怖病院大逃杀。倒计时开始。】 昏暗走廊顶上红色警报灯开始旋转。藏在墙壁里、地板下、灯光阴影里的东西苏醒了,窃窃私语声像数万只蚂蚁在爬行。 那是兴奋,是食欲,是野兽闻到了鲜肉的骚动。 燕随皱了皱眉:“今天是什么日子?” 鬼护士僵硬地抬起胳膊,指了指墙上的电子历。 那是来自某个高科技副本的战利品,红色的LED数字红得刺眼。 【日期:星期一。】 【状态:系统强制接入窗口已开启。】 星期一,接诊日。 或者用外面那些“无限游戏系统”术语来说,今天是新人玩家投放日。 他刚刚整理好的病历单被突如其来的警报震得掉在了地上,一张写着《妄想型精神分裂症:关于我要毁灭世界但我怕猫这件事》的诊断书飘到了脚边。 燕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熟悉的偏头痛又犯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周一。”他低声咒骂了一句,“操”字在他的舌尖打了个转,最后被优雅地吞了下去,变成一声无奈的叹息。 比起智商普遍欠费、一言不合就要表演身体分裂的怪物病患,他更讨厌那群自以为是救世主的人类玩家。 这帮人总是大呼小叫,破坏公物,还要拿着些会发光却连防弹玻璃都切不开的所谓神器到处乱砍。 上个月来的那批玩家,为了找所谓的通关钥匙,把他办公室唯一一盆好不容易养活的仙人球给砸了。 理由是觉得里面藏着鬼眼。 鬼眼个屁。那只是他在淘宝买的打折多肉。 燕随抿了一口保温杯里的热水,眼神冷了下来:“告诉警卫室,不管是哪个副本口子进来的人,没挂号就乱闯诊疗区的,一律按照‘扰乱医疗秩序’处理。我不介意再多几个可以用来当肥料的肉块。” 话音刚落。 大厅的正门,那扇据说用三吨重玄铁打造、用古神的肩胛骨加固、上面刻满镇魂咒印的buff叠满的大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塌了。 “轰——!!!” 一声巨响。尘土飞扬,碎石像子弹一样四处迸溅。 一块铁皮旋转着擦过燕随的耳朵,“噗嗤”一声插在他身后的墙壁上,尾端嗡嗡作响。若是偏了一厘米,燕随现在的脑袋就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了。 燕随没躲,但他拿保温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杯子里的水洒出来两滴,落在他洁白的衣领上。 烟尘里走出来四个身影,逆着光,身形挺拔,经典的无限流主角团配置和出扬方式。领头的是个穿着战术背心的男人,手里端着一把经过魔改的重型霰弹枪,枪口还在冒烟。左边是个拿着法杖的女人,眼神凌厉。右边是两个斥候。 救世主小队。在其他副本里杀穿了血路,被万人敬仰的顶尖玩家。 身后还跟着几个瑟瑟发抖、穿着睡衣的新人炮灰。 “小心。”领头男人的声音低沉磁性,典型的男主声线,“检测到这里是S级高危区域。怨气浓度爆表,Boss就在附近。” 四个人迅速摆出战斗队形,背靠背挡住身后的新人玩家,眼神如鹰隼扫视着大厅。 在他们眼里,这大厅恐怖至极。墙上爬满了血管一样的藤蔓(其实是暖气管道),地上流淌着不明液体(那只是没拖干净的污渍),空气中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他们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准备迎接第一波怪物潮。 然后烟尘散去,他们看见了护士站。 看见了站在护士站前面,正弯腰去捡纸的男人。 那男人太瘦了,白大褂挂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脸虽然精致好看,但白得像常年没见过光。他捡起地上躺着的纸,拍了拍上面的灰尘,慢条斯理地重新夹回板夹里,手里居然还捧着一个印着“盛世余生制药赠”字样的老干部保温杯。 就像是在挂号处随处可见、因为要处理太多医保单而满脸死气的收费员。 四把足以轰碎厉鬼头颅的武器,齐刷刷指着这个男人的脑门。 扬面死寂,只有天花板上那盏灯还在不知死活地滋滋作响。 代号苍狼的领头男人愣了一下。系统显示这里是Boss巢穴,可眼前这个人……除了两个甚至比熊猫还重的黑眼圈,看不出任何威胁值。 “……NPC?系统没有标记红名。”女法师迟疑地问了一句。 苍狼没有放下枪。在这个游戏里,越是无害的东西,杀人越快。 他厉声喝道:“不许动!举起手来!” 燕随抬起头。 透过银丝眼镜的镜片,他的目光有些失焦。他看了一眼那四个杀气腾腾的入侵者,又看了一眼被炸成碎块的大门。 这扇门是他上个月才打报告申请维修经费修好的。三万点积分。 碎了。拼都拼不起来的那种。 燕随眼角抽搐了一下。他拿起笔,在手中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清晰得吓人。 “那个拿枪的。”燕随开口了。声音不大,平淡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奇怪的穿透力,“三万。” 苍狼眉头紧锁:“什么?” “S级合金防护门维修费,造价三万两千三百点积分。自动感应锁,四百点。人工安装费……加上这地面的清洁费。”燕随抬起笔,点了点那堆废墟,“不支持医保报销,只收现付点数,或者留下一条胳膊抵债。后面的几个,别想跑,我们有全覆盖监控。” 几个玩家傻了。 他们在副本里遇见过想要吃他们的鬼,想要同化他们的妖,唯独没遇见过张口就要索赔的NPC。 “别听他废话!”法师叫起来,“直接动手!他可能是这里的引导者,杀了他就能找到出口!”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在所有玩家脑海中响起: 【警告!触发隐藏NPC!】 【检测到高危单位:???】 燕随像是听到了系统的声音,啪的一声合上记账的小本子,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这里是重症监护区,肃静。” 他轻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苍白的嘴唇边:“嘘。” 随着这声“嘘”,原本空荡荡的黑暗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密集摩擦声。 天花板上。地板下。墙壁里。 无数双眼睛同时睁开。 那是数百只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的鬼怪。 它们没有攻击燕随,而是像期待奖赏的小狗一样,全都从各个角落里挤了出来,流着腥臭的口水,用几百双充满食欲的死人眼,死死地盯着闯进来的玩家们。 燕随看起来心情不好,它们想讨好医生。 而讨好医生的最好方式,就是帮医生把这堆垃圾给清扫出去。 新人炮灰直接吓尿了,尖叫着跑出大门。 “退……后退!!”苍狼大吼。 燕随依然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身后的百鬼夜行成了他最华丽也最荒诞的背景板。 他低下头,轻轻吹开了保温杯里的热气,喝了一口水。 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早该如此。把走廊洗干净,谁敢剩下一块骨头没吃完,中午的镇定剂加倍。” 轰——! 怪物潮水般淹没了玩家的视野。 第2章 关于禁止在挂号区使用明火与饲养大型犬类的若干规定 真的吵死了。 人类这种碳基生物最令人厌恶的生理缺陷,就在于他们在面临死亡时无法控制括约肌和声带。 “啊啊啊救命!火球术!给我炸!” “这种怪物根本不吃魔法伤害啊!” “那个医生——那个医生肯定有隐藏剧情!抓住他!” 燕随背对着战扬。他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快要炸开了,噪音疯狂往他的脑髓里钻。 他的头皮开始发烫。 “嘶……”燕随猛地抬手捂住脑袋两侧。 头顶处的皮肤下,有什么东西正疯狂跳动,血管都要爆裂了。为了维持所谓的人类拟态,他长期将变异的听觉器官强行折叠压抑,此时痛感已经到达临界点。 他快忍不下去了。 “警告一次。”他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惨叫声中清晰地诡异,“噪音分贝超标,严重影响医护人员情绪稳定。” 没人理他。那群玩家还在像没头苍蝇一样试图从百鬼夜行中突围,有几道流弹火球不管不顾地朝燕随的后背砸过来。 燕随深吸了一口气。他抬手,修长的手指猛地扯开白大褂领口最上面紧扣的扣子。 噗——呼。 一声软肉和骨骼舒展的轻响。 在苍狼惊恐的注视下,燕随一头墨黑色发丝遮挡的地方,两团白色的东西顶开了头发。 那是耳朵。 一对长得离谱又大得惊人、毛发蓬松到有些反光的兔耳。白色的绒毛细腻如雪,里面隐约透着兴奋充血的粉红血管。 配上冷感厌世的脸,违和感简直能让人大脑宕机。 “兔、兔子?”苍狼愣了一秒。 在他的认知里,副本里长这种东西的NPC,一般都是卖萌求生、等着被玩家蹂躏的福利角色。 于是他那被肾上腺素冲昏的大脑做出了一个让他后悔下辈子的决定。 他狞笑着调转枪口冲向了燕随:“搞了半天是个兔子精!先抓来当人质!” 燕随没有回头,但他头顶右边那只巨大的长耳朵,像独立生物一样微微转动了一百八十度,耳尖对准了风声传来的方向。 耳朵轻微地抖了一下。 啪! 没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见一道白色的残影像划破空气的长鞭,发出了突破音障的爆鸣。 下一秒,二百斤重的壮汉连人带枪像被一列隐形的高铁迎面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三十米,“砰”一声把自己像壁画一样镶嵌在了走廊的水泥墙里。 他手里的那把传说级霰弹枪在空中扭曲成了一个废铁麻花。 刚才还在疯狂撕咬玩家的怪物们瞬间停嘴,全部趴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燕随慢慢转过身。 巨大的兔耳朵此时高高竖起,几乎碰到天花板。耳尖还在神经质地微微颤抖,捕捉着空气中哪怕是一颗灰尘落地的声音。 “现在。”燕随伸手,极其烦躁地挠了挠右边的耳朵根。那里因为刚刚用力的一记抽击而有些发热。 他歪着头,原本漆黑的眸子此时变成了红宝石般诡然通透的血红色,语气里带着被冒犯的浓浓起床气:“还有谁想制造噪音?” 连最凶的那只僵尸王都夹紧了腿,默默地用手捂住了嘴巴。 大家都知道,燕院长的耳朵虽然看着手感很好,软绵绵毛茸茸,但那玩意儿抽起人来的力度可不是闹着玩的。 此时,燕随的左耳极其灵活地向下耷拉下来,在空气中随意地甩出了一个啪啪的空爆声:“没文化的野蛮人。医院禁止喧哗,这都要我教?现在的挂号费可是很贵的。” 剩下的玩家腿都软了。 “还有。”燕随上前一步,准备继续训话。 缩在队伍最后面一个染着黄毛的高中生,纯纯新人,手里的新手大礼包刚刚拆封。 因为太过恐惧,他颤抖的手指不小心点开了系统赠送的唯一一张S级技能体验卡【红莲业火】。 “啊……啊!别过来!!”男生闭着眼,完全失去理智。他根本控制不了手里那股庞大的力量,一团熊熊烈火在他的掌心失控地膨胀,空气因为高温而扭曲。 火光映在燕随的红色兔瞳里,甚至燎到了他毛茸茸的长耳尖,一撮雪白的绒毛微微卷曲,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燕随皱眉。 兔子的嗅觉太敏锐了,烧焦的味道对他来说就是生化武器。 “吵死了。” 他暴躁地抬起手,想要用耳朵去扇灭那团火。 但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火球即将脱手的一瞬间,时间的流速都仿佛变得粘稠。 天花板上的灯泡突然爆裂。 所有的黑暗一瞬间凝固成实质,成了那个男人降临的阶梯。 一只布满了黑色咒文、指节苍白有力、指甲像是涂了黑色指甲油的手,突兀地从燕随背后的影子里伸了出来。 有人打扰了医生的工作,还试图烧焦医生最宝贵的毛茸茸耳朵。 那只手轻描淡写地握住炽热的火球。 “嗤——” 火球被捏碎了,化作几缕青烟。 在燕随背后的黑色影子里,缓缓浮现出一个高大的身躯,穿着精神病院特有的蓝白条纹病号服。 这衣服穿在他身上,比教皇的法袍还要具有压迫感。 那是个男人,很高,大概一米九以上。黑色的碎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眉眼。露出来的下半张脸苍白得像是大理石雕像,嘴唇红得诡异。 “新来的小朋友真没礼貌。” 黑暗中,一个低沉的声音贴着燕随的后背响起,声音是介于少年清亮和恶魔低语之间磨砂般的质感,带着让人耳膜战栗的磁性震动,“这是医院,严禁吸烟,更严禁……烫到我医生的毛。” 高中生两眼一翻,被恐怖的威压直接吓晕了过去。 男人没看那几个玩家一眼。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从后面懒洋洋地贴上了燕随的后背,下巴极其自然地搁在燕随消瘦的肩膀上,双手环住了燕随的腰,动作亲密又危险得令人发指。 “医生……”男人的手指很不老实地在燕随的腰侧画圈,然后顺着脊背向下,试图去勾那一晃一晃的兔子尾巴球。 他的脸颊近乎变态地在那只垂落的、稍微有一点点卷曲焦黄的兔耳尖上蹭来蹭去,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瘾君子闻到了最高纯度的货。 “好香。有点焦糖味。……我是说,我心疼死了。”他在燕随的耳边撒娇,语气里全是那种湿漉漉的委屈,“他们好吵。还玩火,差点就把你漂亮的毛烧焦了。我可以把那个放火的吃掉吗?我就吃一口。他的脑浆闻起来像草莓味的。” 燕随被身后传来的体温烫得缩了缩脖子。 兔子的本能让他想逃离这个危险的捕食者,但医生的理智让他定在原地。 玩家们此刻感受到了来自物种本能的战栗。系统面板上鲜红的警告数值正疯狂跳动,甚至突破了显示上限,最后直接爆出一连串乱码。 【警报!检测到神话级生…^&%@】 但他们动不了,脚像钉钉子一样钉在了地板上。 燕随稍微偏了偏头,似乎有点嫌弃那个男人靠得太近,尤其是男人的鼻息喷在他敏感的耳根软骨上,让他很不适应。 兔耳朵烦躁地在脑袋后面打了个结,然后又弹开。 他抬起拿笔的手,毫不客气地用坚硬的笔帽敲了一下男人还在乱摸他腰线的手背。 “谁让你上来的?”语气很冷,开始了他那让所有鬼怪闻风丧胆的行政问话,“B-18区的电磁锁被你咬断了?还是说你又要告诉我,是因为系统震动导致门自己开了这种低劣的谎言?” 身后的怪物僵住了。 “门……不太结实。”男人心虚地用下巴蹭了蹭燕随的颈窝,试图萌混过关,“而且,我在下面听到了。” “听到什么?”燕随又用笔敲了一下他的手,“手拿开。还有,把你的尾巴收回去,那些怨气会弄脏地板。” 男人那双原本正一点点变黑、酝酿着深渊风暴的眸子瞬间清澈了。他缩回手,捂着被敲红的地方,像是被遗弃的小狗一样垂下头,不情不愿地收回了一部分在空中张牙舞爪的黑雾,但手还是死皮赖脸地环着燕随的腰。 他在燕随耳边小声嘀咕,语气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我听到了你心跳加快了。” 001号眼神幽深,声音暗哑:“每分钟120下。是因为被这些虫子气的,还是因为那个火球?……不管因为什么,我的医生心率异常,我就得上来看看。” 神经病的逻辑。 燕随沉默了两秒,长长的兔耳有些不自在地垂了下来,遮住了侧脸的一点红晕。 如果不看墙上那个人形坑洞的话,这双看起来温顺无害的耳朵真的很好摸。 “借口。”燕随冷淡地评价道。 他推了推裂了缝的眼镜,转过身正视这个不仅越狱、还试图在大庭广众之下跟他调情的头号危险分子。 燕随伸手,拽住了男人病号服敞开的领口,把他拉低。 圣洁的医生在审判堕落的恶魔:“既然这么喜欢上面的空气,那就把这里收拾干净。” 他指了指满地狼藉的大厅,嵌在墙里的苍狼,还有晕倒的高中生。 “把那个人从墙里扣出来,别弄塌了墙体。把那个玩火的小鬼丢出去,顺便把地上的灰擦了。” “做完这些……”燕随红宝石般的眼睛眯了眯,指尖点着男人的胸口,“立刻给我滚回地下十八层。” 男人的眼神亮了。他捉住燕随那根指指点点的手指,在嘴唇边轻轻咬了一下。 “滚回去?”男人玩味地嚼着这三个字,“那回去以后,你要把拘束衣给我穿上吗?要是你亲手帮我穿……我就听话。” 那双垂在肩头的长耳猛地一弹,像两只洁白的巴掌,啪地一下抽在男人的脸上。 清脆的一声。 玩家心跳都要停了。 他疯了吗?他用兔耳朵在扇这个恶魔的耳光?! “又不听话。”燕随低声骂了一句,“是不是这几天没用耳朵抽你,皮痒了?” 然而深渊任由兔耳朵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不仅不生气,反而还享受地眯了眯眼。 “李护士,叫安保处送一套特大号的合金拘束具到B18。”这副死样让燕随转头对只有半个脑袋的护士吩咐。 “是……是!院长!”护士把半个脑袋都要点掉了。 燕随又看了一眼001号:“我在下面等你。迟到一分钟,晚上的肉就在你眼前喂给三号床的食尸鬼吃。” 说完,燕随没有再看那些玩家一眼。 他转过身,拖着一身疲惫的白大褂,还有那对微微耷拉着、看起来显然能量耗尽的兔耳,走向了尽头的电梯。 可恶,地下还有很多问题病人等着他查房。 身后那个原本一脸痴汉笑的男人,慢慢站直了身体。 当燕随的身影消失在门后的瞬间,他脸上的委屈、讨好、温顺顷刻间烟消云散。然后他抬起眼皮看向了那些缩在角落里的玩家,眼神凶戾。 他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笑,露出鲨鱼般的利齿:“破坏公物、非法入侵、使用违禁易燃危险品。” 001号活动了一下苍白的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背后恐怖的黑影像海啸一样再次升起:“听到了吗?我老婆……啊不,我的医生说了,要把你们打扫干净。一定要感恩戴德啊,蝼蚁们。” “毕竟,为了不想回去被关禁闭……我干活可是很麻利的。”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被撞出来的人形大坑边缘抹了一下,蹭下一层灰。他优雅地吹了吹指尖的尘土:“这面墙是上个世纪德国人留下的古董,院长安抚它睡觉每天都要花半个小时给它读《建筑结构力学》。……而你们把它弄破了。” 他的笑意没达眼底,全是深不见底的恶意。 “那个,”男人指了指好不容易醒来、还在地上抽搐的高中生,“你去把这墙给补上。” 剩下几个还能动的玩家傻了。 “怎……怎么补?”法师的声音抖得像筛糠。 001号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嵌在墙里的苍狼:“既然是他撞坏的,尺寸肯定刚刚好。填进去,拿水泥封死。哦对了,为了美观,记得把露在外面的头剁平。” 这特么是碳基生物能想出来的打扫方案? 玩家们终于意识到燕随的那句“打扫干净”是什么意思。 就在绝望即将把他们压垮的时候,001号突然停下了动作。他侧过头,仿佛聆听到了什么声音。 地下十三层传来属于那只兔子的呼吸频率。 “啧,心跳慢下来了。”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烦躁,“医生快查完房了。没空跟你们这群垃圾玩拼图游戏。” 他不想玩了。 他想下去,立刻、马上。他要去帮燕随修剪那个烧焦的耳朵尖,如果去晚了,说不定焦的那一块就被燕随自己剪掉了——那可是珍贵的收藏品。 “滚吧。” 001号抬起手。背后的黑影瞬间化作几只巨大的触手,毫不客气地卷起玩家,就像卷起几袋要扔的湿垃圾。 也不管哪个是法师哪个是战士,连带着那个还嵌在墙里的苍狼一起硬生生拔了出来,带起一片碎砖烂瓦。 然后对准还没完全关闭的传送裂缝,一脚一个。 走你。 砰、砰、砰。 清理完毕。 001号看着满地狼藉,以及墙上那个丑陋的大洞,皱了皱眉:“太丑了。医生会生气。” 下一秒,这个能够手撕系统的怪物做了一件极其掉价的事。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然后操控黑影从隔壁的杂物间卷来一大张Hello Kitty的粉色墙纸,十分敷衍地往大洞上一糊。 盖住就行。 “完美。”男人整理了一下领口,哪怕那病号服已经敞开到了肚脐眼。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再次挂上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转身,奔向电梯。 地狱恶犬回笼的时间到了。 第3章 关于B-18号重症监护室的无菌操作规范与术后回访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两盏呼吸灯半死不活地闪烁着,水管渗水发出的滴答声在空旷的黑暗里被无限放大。 燕随走出电梯。 这里的温度比上面低了至少十度。他的兔耳朵因为温差而下意识颤抖了一下,本能地想往黑发里钻。 但他忍住了。 前方铁栅栏后面,有一双滚烫的眼睛正盯着他。 刚刚还在大厅里手撕虚空的怪物001号,此刻乖巧得令人发指。 他用安保处送来的特大号合金拘束具把自己挂起来了。 甚至不需要别人动手,他自己就把手腕和脚踝严丝合缝扣进沉重的黑铁镣铐里,整个人呈现出一个完全展露、没有任何防备的大字型,悬吊在半空。 “……” 燕随的脚步停在离刑讯架三米远的地方。 他那一向因为疲惫而半垂着的眼皮,此刻罕见地完全撩了起来,红色的兔瞳里闪过荒谬的神色。 太乖了,乖得像个假货。 要知道,十分钟前这只疯狗还在上面叫嚣着什么“不亲手穿就不配合”的混账话。现在呢? 每一个扣环都扣到了最紧的那一档,皮肉甚至被勒得有些发紫。 听到皮鞋踩在积水地面上的声音,001号抬起头。 他凌乱的黑发被打湿,贴在脸颊上。汗水顺着他苍白的下颌线滴落,滑过锁骨,最后没入被拘束带勒紧的胸肌里。 他那双漆黑的眸子在黑暗里亮得像要把燕随生吞活剥。 “转性了?” 燕随拿着保温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杯壁。他微微歪头,耷拉在肩膀上的长耳随之警惕地动了动,“我记得你在上面不是这么说的。” 他抬起下巴,倨傲地点了点被锁死的男人:“怎么?刚才是表演型人格发作,现在回到这破地下室,非要我亲手给你套项圈的骨气就没了?” “没办法。”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干渴旅人看到绿洲的沙哑笑声,带着还没完全褪去的嗜血兴奋,以及某种更隐晦的渴望,“你晚了两分钟,医生。” 他动了动两只根本无法动弹的手腕,似乎在展示自己的杰作,铁链哗啦作响:“一想到你下来了之后还要在那么多工具里挑挑选选,再慢吞吞地过来抓我的手……太慢了,医生。” 他的眼睛眯起来,危险的黑色瞳仁占据了眼白,甚至还带着变态的骄傲向前挺了挺身子,尽管这让他被勒得更痛:“你看,我自己绑好了。如果你对哪里不满意,或者觉得还要更紧一点……你可以亲自调整。我就在这里,随你怎么摆弄。” 燕随:“……” 他觉得自己额角的血管跳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这只疯狗为什么突然听话了。 这压根不是乖巧,而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流程快进到最后一步的肢体接触。 “有病。”燕随给出了今天的医嘱评价。 他拿着病历本的手指紧了紧,大步走了过去,长长的兔耳在空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 因为001号把自己吊得有些高,燕随不得不微微仰视他,这让他很不爽。 他抬起手,带着乳胶手套的冰凉指尖不怎么温柔地按在男人的颈动脉上:“别动。例行查体。” 指尖下的脉搏狂乱得像暴风雨里的鼓点。 如果是个普通人类,这时候心脏早就炸了。 但001号不在乎,他甚至还主动地把脖子往燕随的手指上送了送,喉咙里发出大型猫科动物被挠下巴时的呼噜声。 “心率140。体表温度41度。”燕随的手指顺着一根根黑色的拘束带划过,检查锁扣的密闭性,“严重的躁狂症并发体温调节中枢失控。” “我很健康,医生。”001号眼神戏谑,“心率140是因为看见你了,体温41度是因为我想……” “……建议加大冰敷力度,或者直接扔进冷库。”燕随极其冷淡地拍了一下男人紧绷的腹肌,像是在拍一个不够熟的西瓜,“吸气。” 001号乖乖吸气,胸廓大幅度起伏,勒在肋骨上的拘束带深深陷入皮肉中,发出紧绷的咯吱声。 “那你会陪我进去吗?”001号见缝插针,“冷库太黑了,我怕黑。只有抱着医生,我才能降温。” 燕随冷笑一声,垂下来的右耳因为空间狭窄无意间擦过了男人赤裸的小腹。 绒毛的触感像电流。 男人的表情凝固了,视线死死地黏在燕随的右耳耳尖。 那只原本洁白如雪的长耳,一撮被燎焦了的黑乎乎的兔毛像是个丑陋的伤疤,甚至还在微微颤抖。 男人的眼神暗了下去,暴戾的阴郁涌了上来。 “它在响。”001号突然开口。 “什么?”燕随正专心记录病例。 “那只耳朵。”男人被锁在头顶的手用力攥紧,铁链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声音压得很低,“它在发抖,在喊疼,而且好难闻。焦味把医生身上的消毒水味都盖住了。……那个玩火的小鬼,真该把他嚼碎了再吐出来。他弄坏了我的收藏品。” 燕随的手顿了一下:“我也觉得难闻。” 作为听觉和嗅觉双重变异兔种,燕随现在不仅被焦糊味熏得恶心,还要忍受刚才过载使用带来的偏头痛。 真的……很烦。 他有些暴躁地去摸那只受伤的耳朵,指尖刚碰到那一块硬邦邦的焦毛。 “别碰!”被吊着的男人突然吼了一声,吓得地上的水珠都颤了颤。 燕随动作一僵,抬眼冷冷地盯着他:“你对我的触诊有意见?” “你会弄疼它。” 001号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祈求。他把头尽可能地向前伸,试图更靠近燕随一点。 燕随转身从身后的金属托盘里拿起了一把尖端锋利无比的银色医用小剪刀,用冰冷的金属侧面拍了拍男人的脸颊,“再乱吼乱叫加重我耳朵的负载,我就切断你的声带。不打麻药,但我会用最好的羊肠线给你缝个蝴蝶结。” “求之不得。”001号喉结剧烈滚动,在燕随的手心里蹭了蹭,“那位置你自己剪看不到。要是手滑了……哪怕划破一点皮,我都会疯的。” 男人动了动那两只被锁得死死的、此时正悬在半空的手,指节费力地弯曲了一下。 “把剪刀给我。”他看着燕随的眼睛,近乎虔诚,“医生,把手松开一只。我保证不跑,也不动手。我就剪那一块焦的。” 燕随挑眉。 在精神病院里,把利器交给一个刚刚私自越狱、此时正处于高度兴奋状态的S级怪物?这违反了至少一百条《员工生存守则》。 “你在做梦?”银色的小剪刀在燕随指尖转了一圈,闪过一道寒光。 “医生。求你了。”男人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腔调。 他把那双充满侵略性的手尽可能摊平,露出苍白的掌心,一副等待恩赐的模样:“我保证手不抖。要是抖一下,你就把这只手剁下来泡酒。” 空气安静了几秒。 “……麻烦。” 燕随低骂了一声。 他逼近了一步,主动走进了那个被吊着的极度危险的男人的怀抱范围里,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凑得近在咫尺,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别乱动。” 他微微踮起脚尖,伸出一只手,不算温柔地捏住男人的下巴,强迫他把脸转到一边。然后微微偏头,把那只受伤的长耳朵递到了001号的指尖前。 他举起剪刀对着空气“咔嚓”空剪了一下,清脆的金属咬合声让地下室的空气都紧绷了一瞬。 “不是心疼吗?”燕随拿着剪刀柄,把锋利的尖端啪一声拍进了男人的掌心,“那你给我看着点位置,只准剪焦的地方。要是少一根好毛,晚上的放风时间扣光。” 001号屏住呼吸。带着体温的耳朵就在他嘴边。 咔嚓。 极轻的一声。 那撮带着焦味儿的卷曲兔毛被剪了下来,轻飘飘地落下。 手极稳,甚至没有伤到其他娇嫩的绒毛一分一毫。 “嘶——” 被吊着的001号却像是自己被剪了一刀心头肉一样,发出一声抽气声。 那撮毛还没落地,男人突然不管不顾地用肩膀猛地一撞,那团绒毛恰好落在他的锁骨窝里。 燕随伸手去拿。 “医生……”001号低下头,下巴死死地压着那撮绒毛,像只护食的野狗,“别丢掉。我的。” “这算是医疗废弃物。” “给我。”男人挣动了一下锁链,整个刑讯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那是我的。你身上的每一根毛,掉下来的每一片指甲,甚至是刚才你剪发那一秒呼出的二氧化碳……都是我的。” 燕随无语,抬眼看着这个发疯的重症患者,刚想骂两句,视线突然凝固在了男人的手指上。 被镣铐勒得青紫的手指边缘,赫然是一个小小的指甲豁口。 明明是自愈能力这么强的怪物……还用这种低劣的苦肉计。 燕随的耳朵不自觉地往脑后压了压,把001颈窝处的绒毛塞进了男人胸口那个原本用来放药品的贴身口袋里。 隔着薄薄的布料,就在心脏的位置。 “只有这一点。”燕随冷冷地说,手指隔着布料按了按,“给你了。如果你敢把它吃了,或者拿去做什么奇怪的用途……以后连你也别想碰我的耳朵。” 男人立刻不动了。他小心翼翼地低头,似乎不敢相信暴君居然也有赏下恩赐的一天。 “医生……”他的声音轻得不可思议, “闭嘴。”燕随的视线扫过男人的指甲豁口,心头无名的烦躁感达到顶峰,“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舌头打了结塞回去。省点力气长你的指甲。” 话音刚落,燕随那一双沉甸甸、厚实得惊人的长兔耳,像是两块巨大的白色毛绒板砖,借着惯性—— 呼——! 极其粗暴、毫不留情地糊在了男人的脸上。 两只大耳朵交叠着,像是一床厚重的棉被,瞬间把001号的那张脸,连同他的鼻子、眼睛、嘴巴,统统给闷了个严严实实。 “呜?!” 001号发出一声被突然袭击的闷哼,但很快就变成了某种享受的咕噜声。 隔着厚厚的绒毛,燕随甚至能感受到男人滚烫的呼吸喷在耳廓上的湿气。 他冷着脸,实际上耳根有点发热,语气却凶巴巴的:“看什么看?听什么听?把你还在工作的感官全给我闭上。这是医嘱。” 燕随恶狠狠地压低了脑袋,把那两只耳朵捂得更紧了一些,恨不得真的把这只疯狗给憋晕过去。 “强制关机。这十分钟里,不想憋死就给我睡觉。” 被两只巨大的柔软兔耳彻底封印住的恶犬终于老实了。 他在这一堆满是消毒水的柔软绒毛里艰难地蹭了蹭,嘴角却不受控制地疯狂上扬。 这种窒息式的安抚…… 真不愧是他的医生啊。 他的。 与此同时,地上世界。 巨大的全息投影天幕遮蔽了原本漆黑的虚空。 霓虹灯的光像是被强酸腐蚀过一样,呈现出让人神经衰弱的紫红色。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流通的货币只有积分和命。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合成酒精、电线烧焦味和未散去的血腥气。 一群刚刚从C级副本里死里逃生、四肢缺斤少两的玩家,正瘫在街边的铁桶旁,一边用不知道什么动物的油脂烤肉,一边盯着那块巨大的公共悬浮屏。 有人在哭,有人在往静脉里注射名为“快乐水”的违禁兴奋剂,更多的人发出了介于哭和笑之间的怪叫。 一个关于“暴力兔医”的视频,已经在短短十分钟内,从隐秘论坛被顶到了中央广扬的最醒目位置,就像一颗扔进沼气池的火星。 【无限空间·玩家中央广扬·论坛区】 《主题:【高亮】我死而无憾了!绝望疗养院S级绝密隐藏NPC曝光!这是什么绝世暴力美学大兔子!这特么谁顶得住啊!!有图有真相!》 一楼(楼主): 【视频文件:bunny_slap.avi】 【我不行了兄弟们。我本来以为那是地狱,结果那是天堂。 真的,你们见过一巴掌把力量系榜十“苍狼”抽进墙里的兔子吗? 他不是肌肉猛男。他超白!那个腰细得我单手都能掐断! 但是那对耳朵!啊啊啊那是怎么长出来的?!暴躁!禁欲!冷血! 他用那个毛绒大耳朵抽人的时候,眼神跟看垃圾一样。就是那种不想杀你但是你太吵了所以请你去死的破碎感…… 我有罪,我想在他加班的时候去给他送胡萝卜。 兄弟们,我虽然只有三点智商了,但我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我想我也得病了。相思病算不算急诊?!】 二楼(c级玩家): 【苍狼:我是来这丢人的吗? 另外……这是耳朵?!操,这也太白了,我是说这个毛。我不想通关了,我想去挂号。谁有门路?有人拼单吗?送我进去被抽一巴掌就行,我有医保卡!!】 三楼(通缉犯): 【视频2分13秒,那个黑色怪物是什么来头?出来抱住兔子腰的时候,有人看到医生那个用笔敲手的动作了吗? 家人们,那个黑怪在他面前乖得像条吉娃娃!】 三十六楼(绒毛控绝症·重金求购医生内裤): 【嘿嘿,嘿嘿黑嘿,眼泪从别的地方流了出来。 只有我一个人在想白大褂里面吗? 重点是尾巴啊兄弟们!!兔子都是有尾巴的吧? 他那么瘦,裤子那么贴身……那那团毛茸茸的小球球是藏在哪里?是在裤子里闷着?还是……他为了方便行动,专门把裤子后面剪了个洞把尾巴露出来了? 如果不管是哪种……一想到他打架的时候那团尾巴在布料里磨蹭…… 草。我提早这个月的抑制剂都打空了!】 三十七楼(想听娇/喘): 【@绒毛控绝症别说了,我不行了。 而且你们没发现吗?那个医生对声音特别敏感! 视频里苍狼开个枪他都要皱眉说“吵死了”。 那如果不是对他喊打喊杀,而是把他按在诊疗床上,在他长耳朵敏感带旁边用气声说话,或者是舔着他的耳廓呢? 他是会一耳朵把人抽飞,还是会因为受不了刺激而浑身发抖,眼尾红得更厉害? 我想赌命去试一次,哪怕被他夹断脖子也值了。】 四百二十楼(绝望赌徒): 【楼上的别发情了。重点难道不是他开口要赔偿吗? “不支持医保,只收现金。” 哈哈哈哈哈操!太带感了!在人命比纸贱的地方居然还有人这么认真地拿着小本本算窗户玻璃多少钱! 这就是文明!该死的文明秩序! 我不想杀人了,我想去那个疗养院交社保!我有一万积分!买那个医生手里的保温杯够不够?!!】 四百二十一楼(深夜解剖学家): 【他好白。 长期不见天日的白。 如果把他严严实实的扣子扯开,把那一身白得晃眼的皮肉摁在全是血污的地板上……或者涂满怪物的黑血…… 这种高岭之花被狠狠玷污的破碎感…… 妈的,那只黑影怪物简直是全服最让人嫉妒的狗东西!它凭什么能抱那个腰?!】 六百六十六楼(赏金猎人·匿名): 【楼上的都收敛点。 不过……我也在想。 这种肉食性兔子,如果把他一双长耳朵打个结绑在眼睛上,让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声音…… 那时候,他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吧?】 八百八十七楼(数据帝): 【分析了一下攻击帧数。 耳朵的摆动速度超过了音速,动能甚至产生了微型音爆。如果被那个毛绒绒扫到脸上,大概率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炸开。 但是…… 如果能死在这种毛茸茸之下,甚至还能在脑袋开花的前一秒闻到医生身上的消毒水味……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求组队!求挂号!哪怕进去当肥料,我也想死在干净的医院地板上,而不是臭水沟一样的副本里!!】 一千三百二十二楼(嗑药致死量): 【看到最后那段黑影怪物的动作没? 那怪物想杀我们,那眼神比我见过的任何BOSS都可怕,但医生一巴掌把他扇老实了。 #暴力兔医驯服深渊恶犬# 别说了,我已经开始写同人了。】 在这个高压、变态、每个人精神防线都如履薄冰的世界里,正常的恐惧阈值早就坏掉了。 强大和美丽本身就是最顶级的药。 这群平时杀人不眨眼,同时又把命拴在裤腰带上的亡命之徒,突然找到了一个新的精神图腾。 “我要去挂号!!” 街角,一个醉醺醺的大汉猛地把手里的酒瓶砸碎,那是他的最后一件S级道具。 他双眼赤红,在绝望中找到乐子的癫狂让他看起来比鬼还像鬼。 “我有病!我真的有病!我有重度狂躁症……快把我也抓进去!我也想被那个兔子耳朵捆起来!!” 他发疯般的嚎叫引起了一片哄笑,紧接着是更多的模仿和狂欢。 人们争先恐后地查询“绝望疗养院”的坐标。 系统界面,红得滴血的字体标注着。 【通关率0.3%】 绝望疗养院B-18病房。 001号正陶醉在那充斥着消毒水和绒毛馨香的窒息感中,喉咙里发出濒死般的愉悦气音。 他贪婪地想要舔舐盖在脸上的长耳朵,哪怕只是在那层雪白的绒毛上留下一点湿润的印记。 叮铃铃——!!! 叮铃铃——!!! 这铃声极其尖锐、古怪,像是两块风干的人腿骨在互相猛烈敲击,带着一种能穿透耳膜、直刺脑髓的阴冷回音。 声音是从燕随的白大褂口袋里传出来的。 因为距离太近,剧烈的震动甚至透过燕随大腿内侧,震得001号的脸颊有些发麻。 旖旎的、窒息的、变态的温存,被这一通电话暴力扯碎。 “……”燕随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收回两只捂人的大耳朵。 耳朵很不满地甩动了两下,显然也是被吵到了。 001号因为缺氧而满脸潮红,但漆黑的眼睛此刻迅速结冰,杀意几乎实质:“是谁?……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被锁着的手指死死扣进拘束带里。如果此刻那个打电话的人在他面前,一定会被他生吞活剥。 燕随没有理会疯狗的低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款式老旧得像是上世纪产物的大红色翻盖手机。手机壳上画着一个黑色的十字架。 跨副本紧急医疗热线,俗称无限流120。 只有S级副本里即将彻底崩溃的BOSS,才有资格拨打这个号码。 而燕随是全服唯一的接线员。 他叹了口气,感觉这一生都很漫长、并且这漫长的一生都在当牛做马。 燕随按下接听键,两只长长的兔耳本能地为了避开即将到来的高音而卷了起来,盖住了耳孔。 “绝望疗养院。如果你不是还没断气,请挂机并联系殡仪馆。” “滋滋……燕、燕医生……滋滋……” 电话那头是一阵足以逼疯正常人的电流麦,伴随着指甲疯狂抓挠墙壁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神经质的哭笑声,“救命……我裂开了……我又裂开了……” 声音有点耳熟,是S级恐怖本《无尽楼梯》里的守关大BOSS裂头女。 “冷静点。”燕随皱眉,熟练地开启了心理危机干预模式,“你的脖子又断了?你的楼梯又被玩家卡BUG了?还是哪个拿着DV机的人类玩家又对着你的脸开了闪光灯?” “都不是……是胶水!” 那边的声音凄厉,“我看那个玩家带进来的时尚杂志,我觉得我不够对称……我的脸是裂开的……我不配做鬼……我就想用502把我的下巴粘回去……可是粘歪了!” 那边传来了东西被打砸的声音,还有黏糊糊的液体滴落声,“我现在一半脸在三楼,一半脸在四楼……我也拔不下来……我要炸了这个楼!我和他们同归于尽!我不干了!我太丑了呜呜呜!” 滴——滴—— 手机屏幕上的红色警报亮起。 【检测到《无尽楼梯》副本核心很不稳定!Boss自杀倾向严重!抑郁值突破99%!即将发生大规模坍缩!预计波及周围三个新手村!】 又一个被职扬外貌焦虑逼疯的社畜。 这种长年累月被玩家反复刷本、被当做通关工具、还要24小时保持恐怖状态的工作强度,没几个BOSS能一直心理健康。 燕随当机立断,声音冷硬:“把你手里的刀、绳子、还有那个该死的强力胶放下,如果你的手还长在身上的话。现在立刻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深呼吸,别动你的脸。越动越歪。” “给我十分钟,救护车马上到。”燕随看了一眼表,“坚持住,我不管你脸在哪里,你的医保卡最好还在身上。” 啪。挂断电话。 燕随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看向还被吊在刑讯架上、满脸写着欲求不满和“想杀人”的001号。 “有出诊任务。”燕随简短地解释道,把听诊器塞回口袋,一边把自己白大褂上的扣子重新扣好。 “带我出去。” 001号立刻在铁链上挣扎起来,眼神疯狂而炽热,“《无尽楼梯》?那个女鬼最喜欢缠人,你需要保镖。医生,我不占地方,我可以把自己压缩成一团影子,塞进你的听诊器里。带我去……谁知道她在那种阴暗的楼道里会对你做什么?” 燕随瞥了他一眼,视线落在男人被勒得紧紧的胸口上,那个放着一撮兔毛的口袋正随着心跳微微起伏。 “你在想什么?我是去救护,不是去拆迁。” 燕随从旁边的衣架上扯过一件更加厚重的黑色风衣,利落地穿上。 他走到地下室的尽头,那是一面斑驳的铁墙,伸手在一个极其隐蔽的黑色骷髅头按钮上按了一下。 “好好在家里孵那撮毛。”燕随无情地补了一刀。 轰隆隆隆—— 巨大的齿轮转动声响起。 B-18的侧面墙壁像怪兽的巨口一样裂开了,露出一条直接通往虚空乱流的黑暗隧道。 在隧道的尽头,停着一辆重型改装救护车。 车头是霸王龙的头骨改装的保险杠,上面挂着还在滴血的金属听诊器作为装饰。车顶的警报灯是一颗足有篮球大小、还在不停转动的充血眼球,正向四周放射出幽幽的绿光。 “哦,对了。”燕随在上车前,转头看了眼那个快气炸了的男人,嘴角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要是等你指甲长好了……下次夜诊,也不是不能带你。” 说完,燕随跳上驾驶座。 轰——!!! 引擎咆哮。 滴唔——滴唔—— 警报拉响,是用次声波录制的厉鬼尖啸,一句简单粗暴的路怒症宣言: 【重症收容中!不想死的给老子滚远点!!】 燕随单手握着脊椎骨做的方向盘,车窗降下一半,狂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的左耳垂下来,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晃动。脸上没有表情,显得有些困倦。 001号被吊在半空中,眼睁睁看着燕随开着那辆他俩以前一起改装的违章怪物车,像一颗黑色的流星,硬生生撞碎了虚空。 消失了。 只剩下个“下次带你”的空头支票在空气中回荡。 “骗子。” 001号低声骂了一句,头却低下,脸颊轻轻蹭了蹭那个装着兔毛的胸口,“希望那个抑郁的女鬼还没有把胶水粘到自己的气管里。” 他舔了舔牙齿,眼里的暴躁慢慢平息,变成一种守株待兔的阴郁笑意。 “要是十分钟不回来……” “就把这破铁链嚼碎了去找你。” 第4章 关于在《无尽楼梯》副本被修剪成对称标本之前的绝望录像 【副本等级加载中……校对完毕】 【当前副本:No. 404《无尽楼梯》】 传送眩晕感尚未消退,令人反胃的晕眩感就涌了上来。 没等阿明睁眼,八九十年代筒子楼里特有的混合着油烟和下水道反味的潮气,混合着发霉墙皮的陈旧气味和84消毒液的刺鼻气息,像湿冷的抹布直接捂在了他的脸上。 他跪在地上干呕了几声。 “咳咳……”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举起手里的DV机,绿色的指示灯亮起。 “滋……滋滋……” 镜头摇晃得很厉害,画面全是惨绿色的雪花点,伴随着设备过于老旧而发出的刺耳底噪。 【系统:道具“亡者的窥探”已激活。灵感强制提升200%。副作用:你将成为黑暗中的灯塔。】 这是系统商城打折区常年滞销的C级道具——亡者的窥探(破损版)。 功能很鸡肋,能在强干扰区开启低画质直播,供外围大厅的赌徒下注观看。 负面诅咒也很直接:佩戴者灵感+20,极易吸引鬼怪仇恨。 但对于很多低等级玩家而言,赌徒打赏的少量积分能够让他们在副本内购买道具,侥幸活下来。 DV机取景框里显现出了昏暗的画面,还在右下角弹出了鲜红色的半透明系统框: 【主线任务:抵达一楼大门(存疑)或抵达顶楼天台(存疑)。】 【通关率:48.02%】 【难度评级:S】 【参与人数:5】 【存活倒计时:???】 【系统备注:勿回头。勿照镜。保持整洁,保持完美。那个女人讨厌不协调的东西。】 “设备调试完毕。……这里是阿明探灵,开始记录。” 阿明低声对着麦克风说道。 他手里的DV表面贴满了黄色的符咒,为了压制它本身的诅咒属性。 画面上移。 典型的老式筒子楼楼道,墙上贴着办证小广告。刷了绿漆的铁管扶手上的红漆剥落,露出底下黑红如血痂的铁锈,老式的水泥磨石子台阶滑腻腻的。空气极其潮湿,墙角灰白色的霉斑连成片看,像极了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周围没有任何门。也没有窗。 只有向上和向下的楼梯。 镜头扫过旁边的队友,五个人。 最前面是个肌肉虬结的光头壮汉,手里提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开山刀,是经历过五个副本的资深者,阿明喊他强哥。 他正烦躁地用刀背敲击着扶手,发出“当、当、当”的声音。 旁边蹲着个戴眼镜的男人,最后缩着两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一男一女,男孩紧紧捂着嘴,女孩眼神发直,手里死死拽着男孩的衣角。 DV的屏幕闪烁了一下,右侧的弹幕区开始像爬虫一样滚动出文字。 [用户449]:又来一批肉?这肉质不行,太老了。 [用户449]:有嫩的。有嫩的。嘻嘻。 [可可不喜欢下雨]:嘻嘻,楼梯。嘻嘻,楼梯。我在楼梯缝里看着你们呢。 [ID缺失]:主播你的左脚比右脚重。 [深夜食堂]:这副本上周刚团灭了两支A级小队吧?赌五毛,十分钟内必死一个。 [系统提示]:请勿在直播间提及现实世界坐标,否则将被视为挑衅并给予断头处罚。 “操,真是S级。”强哥骂了一声,狠狠地往布满青苔的水泥墙上啐了一口痰,“真晦气。” “强子别敲了。”眼镜男掏出一颗玻璃珠,往楼梯上轻轻一滚。 哒、哒、哒。珠子滚下去了。 三秒后,珠子从楼梯的上方滚了下来,停在了他的脚边。 “空间莫比乌斯环。”他做出了判断,“得找生门。系统说了要出口,留在这也是等死,咱们先往上爬。” 队伍开始移动。 嗒、嗒、嗒。 寂静的楼梯间里只能听到脚步声。 吱嘎—— 楼上的楼梯扶手,突然传来一声指甲刮擦金属的刺耳声响。 “谁?!”强哥猛地抬头,手电筒的光柱瞬间打上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四楼拐角处一盏接触不良的声控灯,受到声音刺激,发出了嗡——啪、嗡——啪的频闪。 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缩在最后。女生一直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三楼。 三楼。 三楼。 他们已经向上爬了至少二十层楼的高度,但墙上的数字,永远是3楼。 不是鬼打墙,因为每一层的“3”字写得都不一样。 第一层的“3”,是正规的喷漆宋体。 第二层的“3”,像是小孩子用粉笔画的。 …… 现在的这个“3”是用手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字缝里还塞着变黑的指甲盖。 “嘘。”眼镜突然示意所有人噤声,“你们听。” 除了他们的呼吸声,在楼道黑暗的极深处,传来了极细微的声音。 滋——滋—— 不知道是某种粘稠的液体被挤压出来的声音,还是用剪刀慢慢剪开湿透了的布料。 弹幕又开始刷起来。 [绝望赌徒]:什么声音?好像就在我耳机边上响的! [我是新人别砍我]:主播别把麦开那么大声!听着像是在咽口水…… “看地上。”眼镜指着楼梯转角处,那里有一滩已经干涸的深褐色痕迹,看起来像是大型物体被拖拽后留下的体液。 在那滩痕迹旁边,躺着一只死苍蝇。 在幽绿的应急灯下,小小的昆虫尸体显得格外诡异。 DV的微距镜头凑了过去,清晰度拉满。 这只苍蝇死了很久了,壳都干了,还没有腐烂。 它的左边身体是完整的,右边身体也是完整的。 问题在于,它的右半边身子,也是长在了左边。 两只左翅膀。六条长在一侧的左腿。 “这是粘上去的。” 眼镜男用镊子拨弄了一下苍蝇,苍蝇的断口处没有内脏,只拉出了一条细细的白色胶丝。 “……继续走。”强哥咽了一口口水,“别回头。” 队伍继续前进。 三楼。 三楼。 三楼。 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重叠。 嗒、嗒、嗒、嗒。 回音很奇怪。明明是五个人的脚步声,听起来却像是多了一个人。 多出来的那一个,很轻,很慢,像是没有穿鞋,脚底板吸附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吧唧……吧唧……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疯狂刷新。 [我要吃草莓]:多数人了。多数人了。 [眼球收集者]:别回头!千万别回头!它就在后脑勺上贴着呢! [123木头人]:嘻嘻,这批玩家的剪影真好看,剪下来一定很完美。 [用户778]:主播,你的DV机在漏胶水哦。 [ID缺失]:左脚重。左脚重。左脚重。剁掉吧? 阿明感觉到越往上走,空气就越黏稠。 空气里仿佛悬浮着无数看不见的丝线。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迈步,都要扯断这些丝线,发出细微的“崩、崩”的声音。 “等等。”走在前面的强哥突然停住了。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了看墙上用红油漆刷的楼层号,红色的油漆像是在流血一样往下淌。 【3.5 F】 “3……3.5层?”校服女生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怎么会有3.5层?” “闭嘴!”强哥吼道。 阿明发现墙壁变了。 原本只是因为潮湿而鼓起的墙皮,此刻正在呼吸。 每一次鼓起,都能隐约看到墙皮下青紫色的血管网络。这钢筋水泥的楼道仿佛变成一个巨大生物的食道内壁。 阿明把镜头拉近。 那不是油漆。 那是嵌在墙缝里还没有干涸的、带着些许碎发的人类指甲盖,密密麻麻地拼成了那个“3.5”。 “这墙里……有人。”阿明尽量保持着声音的平稳。 “嘻……” 一声轻笑,直接在阿明贴身的耳麦里炸响,像是有人躲在DV机的电池仓里发出来的。 “你们谁笑了?”阿明颤声问。 没人回答。 “我问……谁笑了?”阿明又问了一遍,声音拔高了几度,在空旷的楼道里激起层层叠叠的回音。 队伍里只有一个女生。 “我……我没笑。”听到质问,女生抖得更厉害了,死死拽着男生的袖口。他们的校服是经典的蓝白配色,有点大,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男生依旧低着头。他额前的刘海有点长,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下半张苍白如纸的脸。 几秒钟后,男生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 左一下,停住。右一下,停住。 像是旧时代摇头风扇卡顿时的机械摆动。 “别神经过敏。”强哥试图稳定军心,“快点走。这里的空气让我感觉像是在什么东西的胃里。” 队伍重新启动,黏腻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楼道里的湿气更重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发霉的颗粒吸附在肺泡上的刺痛感。 他们沿着这无尽的台阶向上,大概又走了三层的高度。 因为没有参照物,时间的流逝感在这里变得模糊。 突然,啪嗒一声轻响。 像是熟透的果子落地,声音很轻,然后是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最后面女生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小杰他……他……” “他怎么了?”强哥停下脚步,克制住没有回头,全身肌肉紧绷。 “他的……耳朵……”女生崩溃地叫了一声,往墙角缩去,“他把自己的耳朵剪下来了!” 空气凝固,阿明觉得背上的汗毛根根倒立。 他把一直举在手里的DV机向后探去,调整镜头方向。三个资深者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小的显示屏。 屏幕里是一片摇晃的黑暗,只能靠一点点幽绿色的红外光照明。 绿光中,男生低着头站在原地。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刀,对准自己左边的耳朵根部。 很小、很精致,是幼儿园手工课上用来剪纸的粉色圆头剪刀。 剪刀很钝,他在一点一点地磨,就像在剪一块很难剪断的厚皮革。 滋……噶。滋……噶。 血还没流出来,就已经被伤口处涌出来的乳白色胶水给封住了。 终于“吧嗒”一声,那只耳朵掉了下来,滚落在水泥台阶上,居然还在微微弹动。 男生的动作没有停。 他拿着剪刀,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左边侧脸,然后又摸了摸还完好无损的右边耳朵。 他皱了皱眉,似乎感到极其不满。 于是剪刀举起,对准了右耳。 “你……你在干什么啊!!”女生哭喊着,“小杰你怎么了?” “……太吵了。”阿明的耳边再次传来了那个声音。 那是小杰的声音,但……音调太细腻了,带着女人的娇嗔和神经质的尖细。 “耳朵……一高一低。” “不好看。” “妈妈说,不对称的东西……是要被扔进垃圾桶的。” 咔嚓。 右边的耳朵也掉了。 现在,他终于两边都没有耳朵了。 “他在修剪自己……”眼镜男的声音发抖,他死死盯着DV机里摇晃的画面。 剪完了耳朵,小杰摸上了自己的脸颊。 “这块肉……也多了。” “左脸……比右脸大0.1毫米。” “剪掉。” DV的微距镜头诚实而残忍地记录下了全过程。 男生把剪刀圆钝的尖端插进了自己左脸的咬肌位置,然后用力一撬,像挖掉土豆上的虫眼儿一样,挖下了一块肉。 里面的鲜红肌理暴露在空气中,蠕动着却不见血流,只有白胶拉着丝。 他拿着那块肉,似乎很满意。 然后他看向右脸。 “嗯……右边现在多了。” 剪刀转向右脸,挖下一块。 “左边又大了。” 挖左边。 “右边多了。” 挖右边。 一扬没有尽头的修整游戏。 他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原本清秀的少年脸庞,掏成了一具红白相间的骷髅。 每一下剪切,都要停下来认真地比对,然后失望地摇头,再进行下一次修正。 肉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女生已经吐了:“不……不……你不是小杰……” 终于。 脸剪完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肉末挂在颧骨上。 男生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上还沾着刚才的胶水和碎肉。 “手指……”他轻声说,“拇指好丑。左边的长了一点点。” 剪刀很钝,剪不动骨头。 所以他把剪刀张开,夹住自己的左手拇指关节,然后双手用力—— 咔吧。 硬生生把拇指掰断了。 断指落地。 然后是食指。中指。无名指。 每根手指掉下来之前,他都要轻声念叨一句:“长了……这个歪了……这个指甲不好看……” 五分钟后,地上多了十根长短不一的手指,还有两堆烂肉。 男生——或者说人形的骷髅——举起了自己只剩下掌心肉球的光秃秃的手臂。 那双肉球还在颤抖。 因为没有手指,粉色的剪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台阶上,顺着楼梯一路滚落下去,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叮、叮、叮…… DV镜头里,那张只剩下牙床和眼球的脸慢慢抬起来,对着阿明的方向。 血淋淋的肉球在空中虚抓了两下,像是想要去捡地上的剪刀,却怎么也捡不起来。 “好痛……” 他开口了。没有嘴唇的包裹,牙齿碰撞的声音异常清晰。 “好痛啊……” 他歪着头,眼珠子挂在眼眶外面,视神经都被他自己剪了一刀,耷拉着。 “能不能帮帮我?” 他把光秃秃的血手伸向阿明。 “帮我把剪刀捡起来……我的鼻子……还没有剪……它歪了……” “剪你妈!”一声暴喝打破了凝滞的恐怖。 强哥动了。 他没回头,倒退着快走几步,满是肌肉的大手一把薅住还在尖叫发抖的女生的后衣领,像提一只小鸡仔一样把她拎了起来。 同时,他穿着战术靴的脚,带着破风声,狠狠地踹在了小杰的胸口。 “嘭!”一声闷响。 小杰轻得像是个纸糊的人偶,直接被这一脚踹飞了出去。整个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了锈迹斑斑的栏杆。 呼—— 黑暗的楼梯井像一张巨口,无声地吞没了他。 “跑!!” 强哥提着已经吓软了的女生,对着剩下两人怒吼:“往上跑!” 没人敢迟疑,阿明和眼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强哥往楼上冲。 楼道里响起了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肺部像是拉风箱一样剧痛,但没人敢停。 “不对……不对劲……”眼镜男一边跑,一边死死盯着手腕上的终端。他的镜片上全是雾气,但他还是看清了。 屏幕上鲜红的数字跳动了: 【当前存活人数:3】 眼镜的脚步猛地一顿,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他们一共进来了五个人,小杰刚刚被踢下去了,死了。 现在的队伍里一共四个大活人,为什么显示只有三个?! 是谁?谁已经不算人了? 眼镜下意识地看向被强哥拎在手里的女生。她的校服领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了一点点白色的胶渍。 “嘻……嘻嘻……” 一阵让人汗毛倒竖的笑声突然从他们头顶的正上方传来。 极近,不是在四楼,而是就在他们头顶那距离不到两米的水泥天花板里! “操!” 强哥感觉到了头皮发麻的压迫感,他条件反射地猛地举起手里的开山刀,对着头顶的阴影向上狠厉地刺去:“给老子出来,别装神弄鬼!” 叮! 刀刃划过坚硬的水泥天花板,火星四溅,只有飞溅的水泥屑。 什么都没有刺中。 但阿明手里的DV机一直开着,直播间弹幕疯狂刷屏。 [我在看着你]:在下面!不在上面!你们这群傻子! [绝对对称]:镜子。镜子。一切都是镜子。 [ID缺失]:上就是下。左就是右。你们爬了这么久,其实一直是在往嘴里走。嘻嘻,嘻嘻。 “别看上面!”眼镜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带着颤音喊道,“往下看!看楼梯缝!” 所有人下意识地把手电筒往下照。 这种老式筒子楼的楼梯设计得很陡,两层楼梯扶手中间有着大约半米宽的空隙,像是一只天井,可以一直看到底层的黑暗深渊。 三道强力的手电光束,像利剑一样刺破了下面的黑暗。 在下方——他们以为已经走过的楼下。 一张巨大、惨白、浮肿,几乎占据了整个方形楼梯井通道的女人的脸,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她没有眼睛。 她的眼睛被黑色的粗线细细密密地缝起来了,像两个蜈蚣爬在眼眶上。 她的嘴显然是被手术刀人为地割裂开,一直裂到耳根,根本无法闭合,露出了里面鲜红如血的牙床和白森森的牙齿。 她正拿着一个足有手臂粗的巨大金属针筒,针头刺入了自己的下巴,正在对着里面注射着乳白色的粘稠液体。 随着手电光的照射,那个巨大的女鬼脸猛地向上仰起。 哪怕她的眼睛被缝住了,但所有人在一瞬间清晰地感觉到了——她在“看”他们。 她的裂口缓缓张开,上下嘴唇分离,拉出无数道像蜘蛛网一样密集的白色粘丝: “找……到……了……” 声音是从每一个玩家的后脖颈处传来的,像贴着耳廓的私语:“好……多……材……料……” 带着浓重福尔马林和腥臭胶水味的湿润气息,喷在了他们的耳垂上。 【S级副本·无尽楼梯】 【死亡规则一:无论你在几楼,她永远在你的背面。】 直播间弹幕爆发: [用户666]:来了来了来了!死亡贴面礼! [艺术家]:把这个胖子从中间剪开吧,他的左右脸不对称,我看了一路了,好难受。 “跑!!!”眼镜男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要往更高层冲。 但来不及了。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半干的胶水,每个人的脚像是踩在了强力的捕鼠板上。 冲在最前面的强哥试图抬起脚,鞋底传来一股拉扯感。 他用力一拔,“水泥地”竟然被他的鞋底给带了起来! 那哪里是坚硬的水泥地? 灰扑扑的表面被拉起后,下面露出的根本不是混凝土,而是一层带有细微毛孔、富有弹性的灰色死人皮! 而皮下暴露出来的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和黄色的脂肪层正缓缓蠕动,像有生命的海葵,死死吸附住猎物的双脚,并顺着鞋帮向上蔓延,试图包裹住他们。 “胶水……”阿明绝望地看着自己的双腿正在快速陷入沼泽般的地板里,“整个楼……都是活的!” 下方的楼梯井里,巨脸开始上升,顺着楼梯扶手滑动时发出令人齿冷的摩擦声。 “好……多……材……料……”她举起巨大的剪刀。 就在这时,女生一直揣在怀里的一本书滑落了出来,被粘稠的空气胶水粘住,悬浮在强哥的鼻子前方,距离那张恐怖的鬼脸不到三米。 是一本封面满是血污的时尚杂志。 封面女郎线条凌厉、极致对称的高级V型脸正对着鬼脸,露出讽刺的完美微笑。 “不……不一样……”楼梯井下方的巨脸突然停住了。 杀意诡异地褪去,混合了自卑与惊恐的战栗上涌。 指甲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巨大的手,颤抖着捏起了那本杂志。 “她的下巴……是尖的。” “她的脸……是对称的。” 裂口女发出一声野兽呜咽般的低吼。 她扔掉了剪刀,抓起旁边一桶强力工业胶水。 “错了……都错了……” “不够尖……还要再粘一下……” 她像个陷入癫狂的手工匠人,仰起脖子,对着自己开裂到耳根的恐怖大嘴,把整桶胶水倒了下去。 滋——滋——! 带有强烈腐蚀性的白烟冒起。 “啊啊啊啊——!!” 疼疼疼疼疼! 因为手抖倒多了胶水,一大坨白色的粘液顺着她的左脸滑下来,流到了脖子根。 原本想要塑造的V型下巴,在重力和润滑的作用下歪在一边。 她的左半边脸皮,连带着还没愈合的肌肉,硬生生滑到右边的锁骨上黏住了,脸变成了一个极度扭曲的麻花。 “歪了!!粘歪了!!!!” 裂口女彻底崩溃了。 她在半空中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但越抓越紧,越扯越痛。 “救……救命……” 在玩家们震惊的目光中,这个刚才还要杀光他们的S级BOSS,竟然毫不体面地哭嚎起来。 她颤抖着猛地撕开了自己胸口已经被缝得稀烂的皮肤,从胸腔的一团烂肉里掏出了一个大红色的翻盖手机。 上面还挂着一个无蝴蝶结版Hellokitty的挂坠。 “呜呜呜……打……打电话……” 她用巨大的指甲盖在小小的按键上疯狂乱戳:“接电话啊……快接电话啊!!” 阿明看傻了,强哥也忘了挣扎,眼镜男的眼睛歪在一边。 什么情况? 手机开了免提,古怪尖锐的等待音响起:嘟——嘟—— 两秒后,手机通了。 极其冷淡慵懒的人声从红色老人机里传了出来,在恐怖的楼道里格格不入:“绝望疗养院。如果你不是还没断气,请挂机并联系殡仪馆。” 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裂口女爆发出一声足以震碎楼板的哭喊:“燕医生!!!!救命啊……我裂开了……我又裂开了呜呜呜!” 她抓着电话,另一只手疯狂地锤着墙壁,整个大楼在她的暴力发泄下摇摇欲坠。 “我看那个杂志……我觉得我不够对称……我想用502把下巴粘回去……可是粘歪了!现在脸皮在锁骨上!拔不下来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叹了口气。 阿明听到电话里那个男人说:“给我十分钟,救护车马上到。” 啪。 电话挂断。 “十分钟……他说十分钟……” 裂口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但随即她又看向那本杂志,焦虑再次吞噬了她。 “可是好丑……这么丑怎么见医生……” “毁掉……把这些看见我丑样子的人都毁掉……” 就在她准备再次发疯,把这栋楼当作遮羞布一起撕碎的瞬间,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的墙壁外侧传来了轰鸣声。 V12引擎野蛮咆哮的声音,混合着高音喇叭里传出的路怒症专属BGM——【重症收容中!不想死的给老子滚远点!!】 轰隆——!!!! 伴随着这声巨响,墙壁炸裂,砖块飞溅。 一辆挂着霸王龙骨保险杠、车顶转着绿色眼球灯的重型改装救护车,像一颗黑色的炮弹,暴力撞碎了维度壁垒。 它一个漂移,巨大的车身直接横了过来。 车头粗大的龙骨“咚”一声闷响,没有任何减速地直接把正在撒泼的裂口女拍回了墙上,把她像苍蝇一样拍平了。 车轮悬空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驾驶室的车窗降下,一只苍白的手夹着一支有些卷刃的手术刀,搭在了车窗沿上。 燕随探出头。 狂风吹乱了他黑色的刘海,露出一对即使在阴间滤镜下也白得反光的毛绒长耳。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那几个一半腿还在地板里陷着的玩家,最后落在贴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的女鬼身上,语气冷得像是用冰碴子拌的: “你刚才说脸皮粘哪了?锁骨?……我看这车头撞得倒是挺对称的。” 第5章 关于规范员工上班期间禁止浏览非法直播的通知 墙壁破了一个大洞。 让全服玩家闻风丧胆的裂口女像一张旧海报,扁扁地贴在墙面上。 “呕——” 她艰难地想把自己从墙上扣下来。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湿哒哒吸附声,她现在的造型确实很有冲击力。下巴因为刚才的撞击更歪了,整张左脸皮像一张融化的奶酪死死地粘在右边锁骨上。 还挺前卫。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靴。 燕随跳下车。 他身上有些皱了的白大褂随着气流翻涌,两只显眼的长兔耳被冷风吹得有些不舒服,正烦躁地在他的头顶“啪啪”拍打着空气。 他没看那三个玩家一眼,径直走向了那面墙。 “啧。” 燕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对着墙上正在往下滑落的扁平物体,发出极其刻薄的评价: “我是不是说过?急诊通道严禁堆放不可回收垃圾。” “呜……燕、燕院长……” 裂口女想扑过去抱燕随的大腿。但恐龙骨头保险杠就在她鼻尖晃悠,上面的气息震得她只敢原地跺脚。 随着她的动作,因为胶水而严重错位的下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喀喇”声。 她想哭,但因为声带和脸皮都被扯住了,发出的声音像一台坏掉的搅拌机:“救我……我不想活了……丑死了……唔唔我没有脸见人了……” 燕随那双在尘土飞扬中依然纤尘不染的皮靴,踩过地上还在蠕动的地板皮层。 滋滋。 想要吞噬玩家的活地板在被燕随踩中的瞬间,立刻吓得停止了蠕动,变成死硬的水泥质感。 欺软怕硬。 他走到裂口女面前。 “站直。”燕随冷冷道。 裂口女哆嗦着挺起已经扭曲的脊椎。 燕随戴上乳胶手套,薄薄的橡胶狠狠弹在白皙瘦削的手腕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嫌弃地戳了戳裂口女那团粘成死结的脸肉。 “真皮层坏死,软骨粉碎性骨折,韧带不可逆断裂。以及……” 燕随凑近闻了闻,露出一脸恶心,兔耳朵敏感地抖动了一下:“过量工业甲醛残留。你是想把自己做成不需要防腐剂的木乃伊吗?” 裂口女瑟缩着,巨大的身体在燕随面前抖得像只受惊的小鸡。 S级威压?不存在的。 在拿着病历单和扣工资权利的燕院长面前,众鬼平等。 “这胶水化不开。”燕随给出宣判,“规则级粘连。除非你把脑袋砍下来换个新的。” 裂口女眼里最后的高光熄灭了。 她举起手里残留的半截剪刀,绝望地对着自己的颈动脉比划了一下。 “停。”燕随打断了她的自裁,“我是说化不开,没说治不了。” 他转过身,走向拿着精钢开山刀的强哥:“借用一下。” 强哥也是在血海里滚过的人,但这会儿脑子根本转不过弯。他像个被夺舍的傀儡,乖乖把那把跟随他杀穿了五个副本的开山刀递了过去。 燕随伸手,轻松地从那个一米九壮汉手里抽走了几十斤重的大砍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重了点,也没消毒,有点钝。” 燕随嫌弃地皱眉,“这种刀口切面会很粗糙。……算了,你是想留疤,还是想顶着这张麻花脸?” 最后一句话是对裂口女说的。 “留疤!呜呜呜我想留疤!留疤是对称的!”裂口女疯狂点头。 “行。” 燕随点点头,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地用强哥的衣服擦了擦刀刃:“凑合用吧,总比我车上那把切过腐尸的手术刀干净点。” 随后他举起这把巨大的砍刀,头顶的长兔耳向后一压,进入攻击姿态:“007号,别乱动。要是割到了颈动脉喷我一身血,你自己舔干净。” 裂口女眼睛一亮,跃跃欲试。 燕随不耐烦地单手按住裂口女那张巨大的脸庞。 刀光一闪。 刷! 砍刀在燕随手里轻盈得像把柳叶刀,顺着粘连扭曲的皮肉纹理直切了下去。 “啊——!!!” 裂口女发出半声惨叫,剩下半声被燕随一耳朵给抽了回去:“闭嘴。吵到我眼睛了。” 一块被粘错位的脸皮被整齐地削了下来,露出了下面鲜红跳动的肌理。胶水、烂肉、一层歪掉的皮,全都在空中飞起,最后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燕随随手把沾血的大砍刀扔回去,刀尖“咚”一声插在强哥两腿之间的地板上,吓得硬汉差点跪下。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的得力订书机:“过来。把你那张嘴闭上。” 在裂口女被迫乖巧的配合下,燕随像个最熟练的裁缝,一手把她耷拉下来的嘴角捏合在一起,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 “咔哒、咔哒、咔哒。” 金属穿透骨肉的声音清脆利落,充满秩序感,治愈强迫症。 他又将裂口女脸上的皮肉强行提拉,顺便把刚才切掉皮的地方简单粗暴地把边缘拉拢,一针针钉死在颧骨上。 “好了。” 燕随退后一步,苛刻地审视了一下:“虽然有点像弗兰肯斯坦的拼接风,但这符合现在的废土潮流。这种机械与血肉的硬朗线条,不比你那个还没整明白的网红脸高级多了?” 裂口女捧着脸,颤巍巍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再是扭曲麻花。 虽然有些吓人——一排排银色的订书钉纵横交错,构成了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但完美的对称,钉子缝合的朋克风,简直把暴力美学这四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这就是……现在的流行?”裂口女痴痴地摸着脸上冰冷的订书钉。 “最高级的审美。”燕随面不改色地胡扯,“外面那些明星整容都整不出来这种效果。” “好像……是不错……”裂口女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丝羞涩,“谢、谢谢院长。我觉得我很摇滚。” 危机解除,燕随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订书机上的血。 就在他准备转身,像来时一样潇洒离开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阿明手里的DV机。 屏幕还亮着,密密麻麻的弹幕像瀑布一样刷新。 [用户666]:卧槽???这是什么治疗手法??订书机缝合术? [深夜食堂]:这兔子……这兔子好眼熟……这不是隔壁那个专门管收尸的“疯人院”的院长吗?他怎么出来出外诊了? 如果是普通的弹幕,燕随根本懒得看。 但他看到了几个ID。 那是哪怕化成灰、混在人类的数据流里,他也认得出的味道——属于疗养院某些不安分分子。 [用户449]:噗……你看007那个傻样,脸皮都削了一半,好蠢。 [可可不喜欢下雨]:嘻嘻,院长居然亲自给她做医美?我也想要!我要把我的肠子打个蝴蝶结钉在肚子外面! [触手爱好者009]:啊啊啊!真的是燕院长!那个耳朵!我想摸!想被他抽! [触手爱好者009]:这就是所谓的S级?丢人。连个人类小队都收拾不了还要院长来救扬了,建议降级去掏粪。 [ID:无头骑士(实名认证)]:老七?你在直播里这么丢人?连个新人玩家都吓不住?还把自己脸弄烂了?这月绩效没了。 [ID:僵尸新娘(实名认证)]:@裂口女 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就是你说的新造型?你要走工业金属风吗? [ID缺失]:只有我觉得院长的耳朵刚才竖起来的样子好辣吗?想咬。 燕随的脚步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黑色的瞳孔因为某种极为不爽的情绪,泛起了一圈危险的血红。 阿明想跑,但他腿还在地板里拔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双不染尘埃的皮靴停在自己面前。 红色兔眼越过镜头,锁定了屏幕上的弹幕区。 那一瞬间,原本热闹得像过年的直播间,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 弹幕停了,一片死寂。 “机器,给我。” 阿明根本不敢反抗,双手奉上。 燕随把摄像头往下掰了一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还没来得及撤回的弹幕,冷笑了一声,修长的手指在那几个ID上点了点。 “触手爱好者、无头骑士、僵尸新娘,还有那个……”他念出了那个最不想看到的ID,“[可可不喜欢下雨]”。 “如果我没记错。”燕随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直播网络,带着行政人员特有的毫无起伏却令人胆寒的质询感。 “现在是北京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工作时间。” 他转过头,长长的兔耳雷达一般竖起,直指正沉浸在摇滚新造型里不可自拔的裂口女。 “007号,你的下属,包括你隔壁副本的同事,都在看直播?” 裂口女吓得手里镜子一哆嗦,差点又把脸划开:“到!……在!” “他们哪来的信号?”燕随的兔耳朵极其压迫感地竖起来,“这群连WIFI都不会连的脑子,为什么能在这个只有人类能进的直播间里发弹幕?” 燕随冷笑一声:“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们在跟一群‘通关者’资源互换?” 裂口女心虚地扑通一声跪下了。 “院、院长!我们没有!这、这就是偶尔……赚点外快!”裂口女语无伦次,“系统发的能量块太难吃了!这里的观众会打赏一些积分,我们可以换点人类的化妆品、薯片什么的……那个僵尸新娘的婚纱都是榜一大哥给买的……” 真相大白。 S级副本恐怖直播? 不。 这是一群打工鬼为了赚人类积分买零食搞出来的杀猪盘。 杀玩家、花积分、玩网络,人类玩家还搁这儿感恩戴德。 “很好。”燕随点点头。他在阿明的衣服上擦了擦手,仿佛刚才一瞬间的杀意只是幻觉。 他对着DV镜头里那个已经没人敢说话的直播间,露出一个和善到让人背后发凉的微笑。 “刚才在直播间发言的所有认证员工,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记过。”燕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万能小本,“本月绩效清零。还有……”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裂口女:“下次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们在上班时间摸鱼看直播、赌博,以致于让我的工作量增加。” “我就把副本里的WIFI信号塔拆了,插在你们的脑子里当接收器。” 滋—— 说完这句话,燕随伸手,在DV机的镜头上按了一下。指尖冒出一缕极细的红色电流,烧毁了里面的传输芯片。 屏幕黑了。 但燕随“扣光绩效”的恐怖余音,估计还在那群摸鱼怪物的脑子里回荡三天。 “积分我会划给你。”他对阿明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台报废DV机。 解决完这边,他有些疲惫地活动了一下脖子。大耳朵因为处理这种破事而耷拉着,显然已经电量耗尽。 “走了。”他转身走向还在轰鸣的救护车,“出诊费和精神损失费,一共五千点,不支持分期付款,扫码。” 燕随指了指二维码,声音轻快。 裂口女此时哪敢说个不字,脑袋点得像个订书机:“扫扫扫!我有医保我有医保!” 燕随跳上车,关门、挂挡。 医疗专车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极其不科学的倒车弧线,然后伴随着一阵空间破碎的声音,再次撞开了虚空,消失在了满是胶水味的楼道里。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三个世界观彻底崩塌的玩家。 “刚才那是……兔子?”强哥的声音还在抖。 “那是这里的‘神’吧。”眼镜男推了推碎掉的眼镜,眼神里满是恐惧与狂热。 “不。”阿明喃喃道,他想起了那个男人最后的那个记账本,“我觉得……他更像是这个疯狂世界的,唯一的管家。” 第6章 关于超时加班引发的危险品私自上车的违规处理 车窗外像极光一样掠过的乱流,那是无数崩塌副本的碎片。 驾驶室内,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幽绿光。 这辆用霸王龙骨和未知生物皮囊拼凑起来的改装车,正在以极为恐怖的速度狂奔。车头的眼球灯疯狂转动,警惕着车祸之类可怕的东西。 燕随单手握着冰凉的脊椎骨方向盘。 他的脊背靠在有些硬的椅背上,衬衫领口有些松了,露出的锁骨上还沾着一点副本里的尘土味。长长的兔耳因为车内空调的冷风而蜷缩着,软软地搭在肩膀上,随着车身的震动微微起伏。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 11分03秒。 燕随的心脏跳了一下,某种长期和猛兽相处培养出的第六感在此刻拉响警报。 太安静了。 这辆车平时是很吵的。变速箱里装着的一只“贪婪鬼”会不停地嘀咕着想吃机油,后备箱里的医疗器械也会叮当作响。 但现在,就连平时最喜欢大喊大叫的霸王龙车头都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鸡,连个屁都不敢放。 咔啦。 一声极轻的金属脆响,那是锁链拖过铁皮地板的声音。 来自副驾驶。 燕随没有转头。他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握紧,指节泛白。 哪怕他拼命想要控制,在那个声音响起的瞬间,他最敏感的右耳还是噌地一下不受控制地竖了起来,直挺挺立着。 紧接着,熟悉的低温像潮水一样填满了狭小的驾驶室,车厢内的温度直接从24度跌到了零下。 挡风玻璃上结起了一层白霜。 一只苍白、冰冷、修长的手,毫无征兆地从副驾驶的阴影里探出,搭在了正在换挡杆上的燕随的手背上。 冷得像尸块,但缠绕上来的力度却热得惊人。 “好慢啊。” 低沉沙哑的声音幽幽传来,带着委屈和控诉。 燕随感觉自己身后的靠背塌陷下去了一块,一团比夜色更浓稠的黑色影子正迅速凝聚成实体。 黑色的拘束带碎片,撕裂的病号服,苍白的肌肉。 他没有出现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晚了一分钟零三秒,医生。” 001号——那个本该被锁在地下十八层的疯子,把自己塞进了燕随的背后。 哪怕这辆车的驾驶位很宽敞,也容不下两个成年男性,尤其其中一个还是非人类的体格。 001号几乎是像一张黑色的毯子,把燕随整个人包裹了起来。 他的下巴搁在燕随的右肩,那个位置恰好能让他冰凉的脸贴着燕随毛茸茸的温暖长耳朵,漆黑如墨的眼睛死死盯着燕随的侧脸。 “你答应了十分钟的。” 他像是个还没完全进化成人的野兽,凑过来,鼻尖贴到燕随的颈动脉上深深一吸。 “路况不好耽误了。”燕随解释道,语气敷衍得连鬼都不信。 “都是借口。”001号抱怨着,嘴唇蹭过兔耳朵敏感的根部绒毛,“你出去看了别的鬼,车上还有别的鬼的味道,好臭……廉价的工业胶水味,还有那个烂脸女人的粉底味。” 在燕随看不到的地方,001号眼神变得凶戾,领地被侵犯的暴怒让他原本慵懒的表情有些扭曲。 燕随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被骚扰的右耳极其不适地抖动了两下,想要避开身后那个湿热的呼吸源。 但车厢太小,避无可避。 “下去。”燕随警告道,“坐旁边去。这是驾驶室,违反交通法了。” “我不,副驾驶那个位置太远了。” 身后的男人像是个巨大的无赖,双手从腋下穿过,环抱住燕随的腰,脸颊死皮赖脸地往那层白色的绒毛里钻。 “我也想整容,医生。我想整成你的样子,或者把你也变成我的样子……我们粘在一起好不好?不需要用那个蠢女人的胶水,把我也缝在你的白大褂上。” “嘶——” 燕随感觉脖子一痛,倒吸一口冷气。 是身后那个疯子居然张开嘴,用危险的犬齿在他的大动脉表皮轻轻研磨。 “你居然让她离你这么近?近到……味道都渗进了毛孔里?” 猎食者在玩弄到手的猎物,牙齿的尖端狎昵地刮擦着脆弱的皮肤,舌尖像是要尝出下面血管跳动的味道。 车辆还在狂飙,时速两百八。 只要稍微偏一点方向盘,他们就会撞进时空乱流里粉身碎骨。 “松口。” 燕随目视前方,语气平稳,但听觉过敏让他能清晰地听到这只疯狗在他脖颈处急促的呼吸声:“如果你不想让我把这车开进‘焚烧炉’副本的话。” “那就开进去。” 001号满不在乎。他的手不再满足于覆盖燕随的手背,而是顺着袖口,如同冰冷的蛇一般钻了进去,沿着瘦削白皙的手臂内侧向上滑行。 “就算烧成灰,你的骨灰也得和我的混在一起。”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度,不仅没松口,反而甚至伸出舌尖,带着湿漉漉的倒刺感,把燕随颈侧的一小块皮肤舔湿了。 他试图用自己的唾液,覆盖掉别的鬼怪的味道。 “001号!” 燕随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滋————! 巨大的惯性让车身在虚空中剧烈摇晃,车尾甚至甩出了一个九十度的漂移。 车头的眼球灯吓得闭上了眼,发出一声惨叫:“我不看了!我瞎了!我要报废!” 刹车的惯性让身后的男人贴得更紧了。 “在呢。” 但这疯子稳如泰山,连晃都没晃一下,黑色的阴影像是安全带一样把燕随牢牢固定在怀里,替他挡住了所有的冲击力。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护住了燕随的头,避免他撞上方向盘,同时顺势把手掌插进了燕随脑后的黑发里,开始轻轻揉捏长耳的根部。 他在笑,两颗尖牙依然贴着温热的皮肤。 燕随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太糟糕的感觉。 “把你的牙……收回去。” 燕随的呼吸乱了半拍,他腾出一只手,向后摸索,一把薅住了男人一头漆黑乱糟糟的头发,用力向后一扯。 头皮被拉扯的疼痛让男人不得不稍微松开了口。 燕随转过头,两人此时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 “你越狱了。” “没越狱。” 001号笑得很无辜,他举起手腕给燕随看,手腕上还扣着黑沉沉的合金镣铐。 只是镣铐连接另一端的地方不是铁链,是一排极其整齐的牙印。 他硬生生把神级合金链条给嚼断了,就为了省下找钥匙的那两秒钟。 “我说过,迟到了就要去抓你。” 001号的拇指按压着燕随耳根后的一处敏感点。 燕随陷在001号怀抱里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001!!” 燕随咬牙,脸颊泛起一层薄红。 那只被按住的耳朵彻底软了下来,像投降的白旗,在这疯子的手里被揉成各种形状。 “我说,在呢。” 男人心满意足地看着医生失态。 他懒洋洋地伸直了两条大长腿。破破烂烂的病号服下摆撩起来,露出了线条锋利的腹肌。又突然凑近,两人的鼻尖相抵。在这废铁罐头里,他的眼神深情得像是在举行婚礼。 “我嚼断了七根链条,把那个碍事的合金门直接融化了,又横跨了三个光年的虚空距离……来到这辆破车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就为了上来确认一件事。” 燕随被迫看着这双黑得像深渊的眼睛:“什么?” “那个整容失败的丑东西……”001号的手指轻轻勾勒着燕随的唇线,“……刚才没碰到你的耳朵吧?” “……”燕随沉默了。 就为了这个? 这病态又神经质的占有欲,根本没得治。 “张嘴。”燕随命令道。 “嗯?”男人挑眉,似乎在期待什么,“被感动了,要和我接吻?这里不方便吧医生……” “少废话。” 燕随戴着手套的手指,不管不顾地直接插进了男人的嘴里,撬开了锋利的牙关。 两指并拢,深入喉咙,压住舌根。 “……咳、咳咳!” 001号被这突如其来的粗暴动作弄得有些干呕,但他没敢咬断这几根在自己嘴里作乱的手指,反而温顺地张大了嘴。 燕随抽回手指。白色的乳胶手套上,除了唾液,还沾着一丝液态沥青一样黑色的血。 “你不仅仅是咬断锁链出来的。” 燕随看着黑血,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来,“你还直接撕裂了自己的精神体投影过来的? 铁链根本锁不住001号。 所谓的B-18牢房,从五千年前起就关不住他,能关住他的只有燕随。 但他忍受不了分离。 十分钟于他而言,就像是一个世纪。 他感知到燕随在处理那个女鬼,不安感让他选择了最快也最残忍的方式——撕碎一部分自己的本体,强行跨越空间屏障,哪怕这样做会让他内伤严重。 001号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但又迅速把脸贴回燕随的脖颈处撒娇: “那个锁链太硬了嘛……一点点解开好麻烦。而且我想你了,一秒钟都不想等。” “一点点血而已……只要吃一口医生的耳朵就能好。” “骗子。”燕随骂了一句。 但他没有再把这只粘人的大狗从驾驶座上踢下去。 他甚至稍微向后靠了靠,把自己后背的重心,更多地分给了身后那个体温偏低的怀抱。 他摘下手套,扔出窗外,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颗包装有些发皱的大白兔奶糖剥开。 然后向后伸手,把硬邦邦的糖塞进了那个刚才还要吃人的嘴里:“含着。” 燕随伸手,把自己被揉得乱七八糟、有些发烫的耳朵从疯子的手里拽了回来,又整理了一下衣领,遮住脖颈处还带着水渍的牙印。 燕随重新握住方向盘,发动车子:“糖分能稍微稳定一下你的精神波动。如果让我看到你乱吐黑血弄脏我的车,你就等着睡走廊吧。” 身后的男人含着甜腻的奶糖,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愣。 随即,这个令全服S级鬼怪都感到恐惧的恶魔,眼角笑得弯了起来。 他这下安分了,不再说话,不再咬人。 只是用那双缠满黑色咒文的大手,又极其占有欲、却很轻地帮燕随拢了拢两只被风吹乱的兔耳朵,然后把它们藏进自己的怀里捂着。 “真甜。”他在燕随的背上蹭了蹭,“是胡萝卜味的吗?” “是杀虫剂味的。” 燕随冷冷地回了一句,车速却明显放慢了。 像是要跟世界同归于尽的路怒症开法消失了,现在的车开得平稳得像个摇篮。 “只要是医生亲手喂的。”001号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那个正放着一撮兔毛的口袋,“都好喜欢好喜欢。”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切。”燕随的耳朵有点想要轻快地竖起来,又被拢在001怀里动弹不得,“谁稀罕。” 窗外的极光在飞逝,虽然诡异扭曲,却又意外和谐和安定。 毕竟,当你身边坐着这世上最大的怪物时,其他的妖魔鬼怪就真的只是路边的野狗了。 前方出现了光点,绝望疗养院的轮廓在虚空中浮现,那是一座倒悬的哥特式建筑群。 “到了。” 燕随把车停稳在车库里,解开安全带,推开门跳下车。 回头。 001号还赖在车上,用“我要碰瓷”的眼神看着他。 “我受伤了医生,内伤。刚才为了保护你开车,我又消耗了很多。现在走不动了。” 他做作地捂住了胸口。 燕随站在车下,兔耳朵有些无奈地在头顶晃了晃。 他看着那个哪怕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依然亮得吓人的家伙。 “下来。”燕随走过去,靠着车门伸出手,“背不动,只能扶着。” “把那箱从《无尽楼梯》顺回来的医疗器械拿上。敢摔碎一个瓶子,我就把你的另一只手也折了。” 001号笑了。 他庞大的身躯像一阵黑烟般轻巧地落地。 没有去扶燕随的手,而是一把扛起那箱沉重的器械,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过燕随的肩膀,把他半个身子都圈进自己的保护范围。 “这点小事哪敢劳烦院长。” “回家了,医生。我要去我的禁闭室,还是……你的休息室?” 燕随拍掉他在自己肩膀上乱摸的手。 “B-18。你要把自己重新锁好。但是……” 燕随的脚步顿了顿,那双耳朵有些不自在地向后抿了抿。 “等会查完房。我去地下给你换药。……给你带根新鲜的胡萝卜。” 身旁传来一声低笑:“比起胡萝卜……我更想吃小兔子。”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疗养院贴满封条的漆黑大门后。 只剩下那辆凶神恶煞的救护车静静地停在黑暗里,车头上那块带血的龙骨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着不知道哪个倒霉鬼的血。 【系统监测日志·加密频段】 时间:16:04:33 观察对象:A-99(绝望疗养院·院长) & 0号囚徒 状态:能量波动异常。检测到未授权的空间跃迁。 风险评估:该单位驯化程度正在下降。双方羁绊值突破临界点。 下一步计划:继续观测。 第7章 关于S级特护病房严厉打击炫富行为的公告 这间房子与其说是院长办公室,不如说是个堆满了破烂的杂物间。 “唉。” 燕随把穿在白大褂里面的那件全是风沙的黑色风衣挂在衣架上。 衣架晃了晃,差点倒了,是上次被“暴食者”啃掉了一半腿留下的后遗症。 他不太敢去看桌上堆着的像山一样的文件: 《B2区下水道堵塞维修申请(头发太多了)》 《关于C栋女鬼深夜哭声扰民的投诉信(署名:隔壁那个睡觉必须要安静的吸血鬼伯爵)》 以及最上面那张刺眼的——《A区大厅墙体损毁赔偿单(注:已用Hello Kitty贴纸暂时遮盖,但在建筑美学上简直是犯罪)》。 “哈……”燕随长叹一口气。 他把自己摔进皮革已经开裂的老板椅里。 长长的兔耳朵已经彻底没了脾气,像是两块刚出锅的年糕,软软地摊在肩膀和椅背上,甚至连根部的血管都在突突地跳着疼。 燕随从口袋里拿出小本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本次出诊损耗清单》 车辆燃油费: 3个高阶灵魂碎片(心痛)。 路桥费(撞墙): 需向主神系统提交“意外事故”报告,理由是刹车失灵。 订书钉消耗: 24枚。 大白兔奶糖: 1颗(库存-1,目前剩余:4)。 燕随拿着红笔,盯着那个“奶糖”条目看了很久。 那个糖其实过保质期了,当时是从某个已经崩塌的C级新手村小卖部里顺来的。 “……那个疯狗大概也尝不出来过期没。”燕随这样安慰自己。 笃笃笃,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院长办公室。”燕随按了免提,声音恢复公事公办的冷漠。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软体动物爬行的粘腻声。 “院长……那个,食堂今天送什么餐?我是B-505的触手怪。”声音怯生生的,“昨天的红烧眼球太咸了,我都脱水了。” 燕随捏了捏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今天是周一。”他翻了翻旁边的排班表,“今天食堂大厨‘屠夫’轮休,去《德州电锯杀人狂》副本上班去了,所以今天只有预制菜。要么吃清蒸断指,要么喝脑浆粥。” 燕随顿了顿:“还有,如果你再敢用触手偷前台的WIFI看吃播,我就把你剁了做成章鱼小丸子给大家加餐。” “对不起!再也不敢了!”电话瞬间挂断。 燕随靠在椅背上。 整个疗养院,其实就是个大型的怪物流转中心。 外面的人怕得要死的BOSS,在这里就是一群要吃饭、会抱怨伙食、还得在规定时间内去副本打卡上班的社畜。 只不过他们的KPI是杀玩家,燕随的KPI是别让他们真疯了。 太累了。 “给我倒杯水。要滚烫的。”燕随闭着眼,对空气吩咐道。 只剩半个脑袋的李护士端着保温杯飘了进来,战战兢兢地把杯子放在桌上。 “院、院长……那个……”李护士欲言又止,仅剩的一只眼珠子惊恐地往地板下面瞟。 “说。”燕随没睁眼,拿起保温杯贴在自己有些冰凉的脸上热敷。 “那个001号……他没有回B-18。”李护士带着哭腔,“他手里举着颗大白兔奶糖,正在地下一层层地砸门。” 燕随的手一顿,长耳朵烦躁地扑棱了一下。 他早就该知道的。指望那只疯狗自己回笼子,就像指望外面那群玩家能在无限楼梯里不回头一样可笑。 “只要不出人命。” 燕随喝了一口热水,感受着暖流划过食道:“随他去。让他发泄完了,晚上换药的时候我再算账。” 可怜的社畜对一点点难得休息时间进行了最大限度的妥协。 楼下B区重症病房区域。 【B-101病房:无头骑士的盔甲护理室】 地下B1层的1号病房,这里住着在直播间里实名认证吐槽的无头骑士。 这位刚从S级副本《午夜断头台》下班回来的老员工正坐在他的棺材床上。 这哥们以前在副本里那是威风八面,骑着地狱战马挥舞大剑。但最近玩家的整体综合素质水平提升了,他的业绩随之下滑,没吓死几个人,反而因为头盔太亮常常被玩家反光当镜子用。 在疗养院里,他还是个每天到处找头的生活废柴。 他很抑郁,时常感觉生活无望。 此刻,他正把自己那颗因为被玩家当球踢而满是泥印子的头放在桌子上,那是颗长满胡茬的大叔头。身体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抛光布给头盔打蜡。 轰——! 重金属门被暴力踹开。 骑士的身体还没反应过来,放在桌子上的头先看到了进来的瘟神。 穿着极其不合身、破破烂烂的病号服,手腕上还挂着一段断裂铁链的男人。 那个住在最底下、据说一口吃掉了上一任院长的0号疯子。 “卧槽!” 那颗头发出惊恐的声音:“001?!别进来!我昨天刚做的地板打蜡!” “你在干嘛?擦头?” 001号大步走进来,像是视察领地的王,让人窒息的深渊冷气直接就把头盔上刚打好的蜡冻裂了:“别擦了,反正是空的。” “出去。这是私鬼领地。001,别以为你是老大我就不敢……” 001根本没理他,径直走到桌子前,把无头骑士的头拿了起来,像是拿个篮球一样,在手里掂了掂。 “重了。这里面装的都是浆糊吗?”001号评价道。 “那是脑浆!”无头骑士的身体急了,伸手想把头抢回来。 但001号一个眼神扫过去,深渊般的威压直接让骑士的身体僵硬在原地,铠甲发出咔咔的颤抖声。 001号把头放回桌上,突然把手伸到了骑士的脖子切口面前。 他修长苍白的手心里,躺着一颗因为被握得太久而有些融化变软的大白兔奶糖。 “院长给我的。” 001号的语气听上去极其平静,但平静下面翻滚着的炫耀几乎要冲破天花板。 “亲手剥开,喂进我嘴里的,还把糖纸塞进了我的口袋里。” 他伸出舌尖,极其色情地舔了一下糖衣边缘。 “他说这能稳定我的情绪……这就是被宠爱的感觉吗?骑士,你的头这么亮,是因为你也吃糖吗?哦对了——” 001号做作地惊讶了一下,眼神充满了恶毒的怜悯:“你没嘴,甚至没舌头。” “所以,就算院长想喂你,你也只能塞进食管里当结石。” 无头骑士手里的抛光布“滋啦”一声被撕碎了。 如果怨气能杀人,001号现在已经死了八百次。 太贱了。 真的太贱了。 “看见这只兔子了吗?”001号指着糖纸上的图案,对一动不动的无头身躯说。 “……看见了。”桌子上的头闷闷地回答。 “可爱吗?” “……可爱。” “想吃吗?” “……不敢想。”无头骑士是个老实人,“我有糖尿病。” “想也没用。” 001号冷哼一声,把糖收好,还不放心地隔着布料按了按。 “这是医生刚才开车带我兜风时给我的。”他开始对事实进行润色。 “他开车手不够用,让我帮他扶方向盘。我们贴得很近。……算了,跟你这种头在这,身体却在那边的单身狗说了你也不懂。” 001号用“你好可怜”的眼神扫视了一圈无头骑士简陋的病房。 “真惨,连个糖纸都没有。” 他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把稍微有点化了的糖重新包好,塞进那个装着燕随一撮毛的贴心口袋里。 “我还要去下一层。僵尸新娘那娘们儿说她的钻戒大……呵,这世上还有比这颗糖更大的钻石吗?” 说完,他带着胜利者的怜悯,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临出门前,还非常贴心地用脚后跟帮无头骑士把门关上了。 哐当一声,把桌子上的头震得滚落到了地上。 “哎哟!”那颗头在地上滚了两圈,愤怒地吼道,“身子!身子快来捡我啊!傻愣着干嘛!” 【B-404病房:僵尸新娘的婚纱缝补间】 这里全是烂掉的白纱和干枯的玫瑰,住的是全院最爱美的女鬼——僵尸新娘。 她在副本里的人设是“寻找真爱的新娘”,日常就是穿着一身烂掉的婚纱,哼着那首把人吓尿的结婚进行曲。 此刻,她正翘着二郎腿,用一根还在滴血的肋骨当针,缝补她那件在副本里被玩家撕破的拖尾婚纱。 她在直播间里可是榜一大哥都要捧着的颜值鬼,刚在直播间里赢了不少积分,正打算给自己的楠木棺材镶个钻。 砰! 门没锁,被一脚踹开了。 僵尸新娘吓得针差点戳进眼珠子里:“谁啊!懂不懂礼貌!进女士房间要敲门……哎?!” 001号站在门口敞开着胸肌,神情嚣张。 僵尸新娘的脸色本来就是青的,现在更青了。 “大、大佬,您、您放风呢?那个……我的腿昨天被锯了还没长好,不太好吃……” “不吃你,全是防腐剂味。听裂口女说,你的榜一大哥送了你一套蒂芙尼?” 001号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装着糖和毛的口袋恰到好处地鼓起一块。 “哼。”僵尸新娘骄傲地挺了挺还没腐烂的胸部,“怎么?羡慕?那可是五万积分的限量款。” “呵。”001号冷笑一声,“好俗气。” 他再次慢慢地像展示稀世珍宝一样,掏出了那颗两块钱一斤的大白兔。 又是熟悉的一套流程。 “看” 展示。 举高高。 “知道这是什么吗?” 僵尸新娘愣住了:“……糖?” 001号把那颗糖凑到僵尸新娘还在腐烂的鼻子上:“闻闻。别碰。” “呃……奶、奶味?”僵尸新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一颗破糖而已,哪怕在末世资源匮乏,这也顶多值5个积分。 不。”001号眼神迷离,声音深情,“这是羁绊。是双向奔赴。是唯一的偏爱。” “这是院长给的。”他特意咬重了“院长”两个字。 “那个什么榜一大哥……他敢冒着出车祸的风险,把你按在车里检查身体吗?” 女鬼的脸色变得更青了。 “他没有。”001号自问自答,然后把糖放回去拍了拍。 “所以,收起你那些破石头吧。在这家疯人院里,谁才是院长真正放在心尖上的那条狗……我想这很清楚。”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正如他来时一样突然。 留下僵尸新娘一脸崩溃地坐在棺材板上,一把抓起桌上的骷髅头花瓶朝门口砸了过去。 “滚啊!!!滚回你的B-18去!!!老娘明天就去跟系统申请调副本!!!这日子没法过了!!” 这一路下去。 B2的水鬼和禁婆被嘲笑“浑身是水肯定尝不出甜味”。 B5的触手怪被001重点威胁了一通:“再让我看到你试图把那些脏兮兮的触手伸进他的白大褂里,我就把你们做成铁板鱿鱼。” B12的暴食者被嘲笑“只会吃肉根本不懂细糠”。 001在走廊里哼着歌。 虽然手腕上的铁链很重,强行撕裂精神体的内伤不知为何迟迟没有好转,但这都抵不过胸口那颗微微发热的奶糖。 他准备再去B13转转的时候,头顶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 伴随着电流声,燕随略显疲惫却依然清冷的嗓音响起来: “B-18号床的病人。如果你再不去你该去的地方把自己锁好,你今晚的晚饭就只有胡萝卜皮。”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如果你再敢拿那颗过期糖去骚扰其他需要休息的员工……” 广播顿了顿,然后是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剪刀剪断空气的声音。 “我就把你的牙敲了,让你只能喝糊糊。” 走廊里,001号停住脚步。 他听着广播里毫不留情的威胁,脸上的笑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大了,甚至有些扭曲的愉悦。 “他在看我。” “他在监视我。” “他在每一层都装着眼睛看我。” 001号低下头,吻了吻那个装糖的口袋。 “真好。” 他转身,极其听话地走向通往地狱最底层的电梯。 “遵命。我的医生。” 他终于站在自己位于最深处、阴冷潮湿、只有一张刑讯椅的B-18门口,推开那扇刚被他修好的合金大门。 黑暗中,他没坐那张床,也没挂回刑讯架上.他盘腿坐在最平整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把小口袋翻过来。 两件东西落在他手心。 一撮稍微有点焦黄卷曲的白色兔毛。 一颗有点化了、形状扁塌塌的大白兔奶糖。 他把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用可以轻易撕碎空间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撮毛。 然后低头,鼻子凑近,深深地吸了一口上面残留的属于燕随的味道。 “都通知到位了。”他在黑暗中轻笑,带着满足的病态,“谁也别想抢我的位置。” 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指向了17:30。 下班时间到了。 也就是……查房换药时间。 电梯井里传来了隆隆的声音,那是院长专属电梯正在下降的动静。 001号瞬间收起了地痞流氓一样的表情,迅速把毛和糖藏回最贴身的那个暗袋。 然后猛地站起来,走到刑讯架前,咔哒两声,极其熟练地把自己扣好。 甚至为了营造一种“我很乖”的效果,他还特意把衣服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大片苍白的胸膛和易碎感的伤痕。 头低下,眼睛闭上,一副认真反省的模样。 第8章 关于夜间查房时病区纪律整顿与禁止向主治医师撒娇的协定 电梯门上的红色数字开始从1向下跳动。 轿厢里只有燕随一个人,手里托着个不锈钢托盘,放着几瓶常规的维生素、眼药水、针管,还有根带着泥土芬芳的胡萝卜。 燕随看着光滑如镜的电梯壁,倒映出的这张脸依旧冷淡,他稍微调整了一下那双不自觉想要耷拉下来的长耳朵。 毕竟在楼下这些病患面前,他必须得维持住院长的威严——哪怕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更像个幼儿园园长。 电梯下行。B-1层到了。 门刚开一条缝,“当”一声巨响,一只银色的铁皮手套死死扒住了电梯门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浓郁的高级皮革护理蜡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燕随灵敏的鼻子皱了皱。 无头骑士抱着他那颗光可鉴人的头盔,架势像极了等在村口告状的怨妇。 “院长——!投诉!实名投诉!” 没有声带的腹语震得电梯厢嗡嗡作响。骑士指着自己空荡荡的脖子切口,一身平日里必须要保养得锃亮的高级铠甲此刻全是灰,显然是刚被气得在地上打了滚。 “001号刚才下来搞职扬霸凌!他当着我面吃糖,说我的头是装饰品,还问我如果不吃糖是不是因为找不到食道在哪!”骑士整副铠甲都在哆嗦,愤怒地用假动作把头盔往地上一摔,“这日子没法过了,必须给我一个说法!要么给我装个嘴,要么把他嘴缝上!” 燕随长长的兔耳无奈地抖了一下。他对这个没什么坏心眼、就是爱臭美的无头骑士,态度还算宽容——可能是对为了业绩卷生卷死的智障下属特有的耐心。 “他有嘴,你没有,这是生理构造差异,不属于霸凌范畴。”燕随语气平静,顺手在光滑的胸甲上拍了拍,“而且,比起吃糖,你的头再摔就真瘪了,我也不会修板金。” “……哦。”骑士想起自己那瓶用了一半的高级机油,腹部的轰鸣声变得委屈巴巴,“那……那下周能不能给我换个别的口味的蜡?” “看你表现。”燕随冷酷地伸手按了关门键,在门合上的前一秒,难得多了句嘴,“而且你的头确实是装饰品。上个副本因为反光暴露了三个埋伏点的事忘了?把头盔刷成哑光的,下个月绩效奖金翻倍。” “啊?”骑士愣住了,捧着头盔不知所措。 等到电梯下去了,他才反应过来:哎?我是不是赚了? 电梯继续下行,一股带着腐烂腥味的湿气顺着门的缝隙钻了进来。 B-2层。 这一层的电梯门缝里已经在渗水了。 “滴答。”一滴发黑的臭水落在了燕随雪白的袖口上。 燕随极其嫌弃地踮起脚尖,极度厌水的兔耳朵本能地紧紧绞在一起,试图减少接触潮湿空气的面积,像个白色的麻花面包顶在脑门上。 门缝外传来了黏糊糊的笑声,无数黑色的湿发像蛇一样在电梯外游走,试图挤进来一探究竟。 “院长……开门呀……我的头发又打结了,借把剪刀嘛……” “我也想吃糖……我有好多糖,院长你尝尝……” 门开了。 一股腥味,满地都是纠缠的湿发,海藻一样铺满了走廊。天花板上,一团又黑又长的头发垂下来,末端是一张惨白的女人脸。 是禁婆。 而脚下的积水里,深潭水鬼像个泡浮囊一样冒出个地中海脑袋。 “院长……”禁婆的声音幽幽的,“001说我的头发分叉了……他说他的兔子毛才是最好的……” 底下的水鬼也吐了个泡泡:“他也说我……说我浑身是水,根本不懂干爽的甜美……” 这一层的鬼怪平时最不招人待见,因为太脏太湿,连副本玩家都嫌弃。 燕随皱着眉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把大号的齿梳,隔着手套算得上轻柔地在禁婆打结的发梢上梳了两下,没有嫌弃上面的粘液。 “少听那个疯狗瞎说,他那是审美畸形。以及不准再把你们的头发塞进电梯轨道里。” 燕随把一瓶护发精油放在台子上:“去把发梢剪一剪,明天还得去《深渊澡堂》副本上班,保持形象。……还有你,”他低头踢了踢那个水鬼的脑袋,“别在走廊吐泡泡,滑倒了摔的是你自己的脑浆子。” 两个自卑又嫉妒的鬼怪拿着那瓶精油,发出了一声近似撒娇的嘤咛。 燕随没理,但在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极其迅速地把自己鞋上沾的水在垫子上蹭了蹭。 “脏死了。”他小声嘀咕。 B-3层是所有层里动静最大的。 轰隆隆,是玩具积木塔倒塌的声音。 电梯门一开,就看见满地乱滚的人头玩具,和一群断肢残臂的芭比娃娃。 B-3的幼年僵尸王,名为元宝, 整个疯人院唯一的合法正太童工,正穿着清朝的小官服,额头上贴着小猪佩奇符咒,手里拿着根断了的大腿骨,坐在那一堆破烂中间蹬腿,哭得撕心裂肺,眼线都花了。 “呜呜呜我也要糖!朕不服!!凭什么那个坏叔叔有!朕是九五之尊!朕要诛他九族!” 他身边几个用来当玩具的小僵尸兵瑟瑟发抖。 看到燕随,小僵尸立马不蹬腿了,爬起来就要往燕随身上扑,一身尘土飞扬:“院长哥哥!抱!” 他没有躲开小僵尸脏兮兮的手,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小家伙冰凉的额头。 燕随原本警惕地竖起来的长耳朵,这会儿慢慢垂了一只下来。面对这个能一口咬碎石头的几千岁熊孩子,他的态度双标得最明显——尽管这个熊孩子刚才差点把B-3的承重墙给拆了。 燕随弯下腰,无视了小僵尸一脸还没擦干净的血浆和鼻涕,伸出手把元宝那个因为打滚而歪掉的顶戴花翎给扶正了。 “站好。”燕随看了看表,语带哄骗,甚至带了一丝清浅的无奈,“已经哭了十分钟了。再哭下去,你的防腐符咒就要受潮失效了。到时候长了尸斑,就没有小女孩愿意被你吓了,怎么办?” “可是……可是001嘲笑朕……”元宝抽抽搭搭,“他说我有蛀牙……” “他是骗你的,你现在还在换牙期。” 他说着,一边从口袋拿出一小瓶颜色鲜红如玛瑙的液体。 是特级保鲜鸭血,加了蜂蜜调味,他严格控制这孩子的糖分摄入。 “那家伙是个坏狗,别跟他比。”燕随半蹲下身,难得没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你现在吃硬糖,牙齿长歪了就吸不到血了。……乖乖喝这个,喝完了去睡觉,明天带你去晒月亮。” 小元宝抱着那一瓶特供鸭血,眼睛亮晶晶的,瞬间把坏叔叔的糖抛到脑后了:“嗯!朕听御医的!” 燕随把一个画着海绵宝宝图案的全新符咒,啪一下贴在了小僵尸的脑门上:“这是最新的限量款,今天可以贴着这个睡觉。” 小僵尸摸了摸脑门:“真的?限量款?” “骗你是小狗。”燕随直起腰,脸不红心不跳地忽悠完未成年鬼怪,转身就走,“要是让我知道你今晚又熬夜看电视,我就让保洁阿姨把你的积木都扔了。” 搞定了熊孩子,下一层是难搞的矫情精。 B-4层的僵尸新娘正在发疯,剪刀咔嚓咔嚓剪婚纱的声音听得人牙酸,满地都是碎钻和撕烂的白纱,泄愤道:“不嫁了!这种没糖吃的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看到燕随进来,她立刻把剪刀一扔,摆出一个足以让榜一大哥刷十个火箭的委屈姿势:“燕郎……你看我这心碎得……” “心碎了可以用502粘,或者去B-101找骑士借点抛光蜡。” 燕随扫视了一圈狼藉的房间,在手中的表格上打了个叉:“这件高定婚纱是你下个副本的主道具。撕坏了?” 僵尸新娘一愣,还没来得及撒娇。 燕随已经合上本子:“成本费两万积分,从你下个月的绩效里扣。还有,别把你的眼泪蹭到我大褂上,好难洗。” “……你好狠的心!” 在女鬼的哀嚎声中,电梯冷漠关闭。 对付作精,罚款永远比安慰有效。 到了B-5层的“海鲜市扬”,里面那团不可名状的克苏鲁幼体小触手显然也很委屈,几十根触手全部安安静静地贴在电梯玻璃上,上面密密麻麻的眼球都写着“我也要糖”。 它看起来又湿又恶心,但不吵也不闹。 燕随叹了口气,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在那只最大的眼球前面晃了晃。 触手立刻跟着他的手指晃动,像是在逗猫。 “乖孩子,没和它们一起起哄。”燕随对着那团克苏鲁幼崽点了点头,声音隔着玻璃有些失真,“明天给你换一缸深海泥,上次你要的那种……带点辐射味的。” 克苏鲁幼崽激动地在玻璃上拍出一朵朵水花,然后默默地用十几只触手比出了一个个小心心。 路过B-6层的时候,怕水的纸扎人可可正脸颊红红地贴着防潮玻璃,用墨汁画出来的眼睛都要瞪出来。 他像是被什么吓坏了,把自己缩成纸片那么薄,不敢说话,只是用笔在玻璃上画了个哭脸,小心翼翼地举起一朵他刚用纸折出来的白花。 那是送给院长的。 燕随顿了顿,扫了一眼知道这货是刚才被001号的煞气给吓破了胆。 “破了?”燕随看到纸人胳膊上的一条小裂缝。 他叹了口气,记下了。 “一会送完药上来给你补。……下次别站在风口,明明那么脆。” 他接过小小的纸花:“花不错。但这周消防检查,不准玩火。要是让我发现你在被窝里偷用打火机,我就把你折成千纸鹤挂在走廊上风干。” 语气严厉,但不凶。 至于跳过的B-13层,燕随没有看,只是把自己因为疲惫而稍微有些不稳的呼吸调匀。 那片虚无的雪花屏里,[ID缺失]什么都不需要。既不要糖,也不要安抚。 它需要的仅仅是燕随路过时不曾停留的默契——对社恐来说,不被打扰就是最大的恩赐。 嗡。 电梯终于在底部的缓冲器上停稳。 所有的喧嚣、嫉妒、哭闹和阴湿,都被留在了头顶厚厚的水泥层之上。 燕随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 虽然他对楼上这些鬼怪的态度各不相同——有的要哄,有的要罚,有的要忽悠,但微妙的连结感确实在这个血腥的无限世界里构成了一种略显温馨的生态。 当然,如果没有最底层这个最大的麻烦精就好了。 B-18。 大门在燕随面前缓缓滑开。 空气干燥,冷冽, 这里只有一个病人。 一个足够强大、足够疯、却又唯独在他面前会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的疯子。 燕随端着托盘走出电梯,那一对原本应激竖起或者疲惫垂落的耳朵,此刻不自觉地处于放松的微卷状态。 不远处的刑讯架上。 那个疯子就挂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死掉的标本。 但在看到燕随的一瞬间,他就笑了起来。 他显然听到了上面的每一层动静,甚至猜到燕随在每一层说了什么话。 但他没有暴躁地砸墙,没有发出嫉妒的嘶吼。 他只是在微弱的光线里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眼底压抑着疯狂占有欲的眸子,锁定了燕随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锁骨。 两颗尖牙在昏暗中闪着光,像是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极度饥饿的猛兽。 “上面很热闹吧?医生。我都听到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点邀功的意味:“你给他们带了什么?护身符?精油?还是罚单?我对上面的每一层垃圾都保持了最大限度的礼貌,哪怕那个小僵尸试图咬我的裤腿。” 他向前挣了挣,铁链哗啦作响:“不像我……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手里那根从食堂偷来的沾着泥的胡萝卜。” 燕随走过去,把托盘放在旁边那张从来没人睡过的解剖床上。 “礼貌?” 燕随挑眉,看着男人刻意拉低的领口和等待被夸奖的表情:“那你口袋里那把从B-4层顺来的、准备用来捅死谁的裁缝剪刀……是怎么回事?” 001号脸上的乖巧笑容僵硬了一秒,然后他无赖地耸了耸肩,铁链哗哗作响:“职业病。……而且那是给医生准备的备用剪刀。万一那只发鬼再敢缠你的腿,你可以用这把大的。” 燕随看着他半晌,无奈地摇摇头,伸手从药盘里拿起针管,里面是从核心副本提取的高密度能量液,能稍稍修补001灵魂裂隙。 “把胳膊伸出来。”燕随语气很平,动作却很轻,“别乱动。这一针要是扎偏了,你就等着疼一晚上吧。” “遵命。”男人极其温顺地把布满咒文的手臂递了过去。 在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他没看伤口,只是贪婪地看着燕随低垂的眼睫,和因为专注而不再乱动的兔耳朵。 “我刚才在心里……把你的名字默念了一万遍。这就是我的检讨。” “那看来检讨效果不错。” 针管里的液体全部打空,燕随从托盘里拿出从员工食堂顺来的新鲜带泥胡萝卜塞进男人的手里,“奖励。对你的夜视能力有好处,虽然你并不需要。” 001号握着冰凉的胡萝卜,像是握着什么权杖:“谢谢医生。……但我还是想吃糖,奶味的。”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燕随白大褂下的领口。 燕随没理他,但他垂在身后的兔耳朵,其中一只的耳尖不易察觉地变粉了。 第9章 关于高危病患创伤愈合期的体征监测与禁止卖惨的通知 001的两只手都被镣铐锁着,只能用能吞噬一切的可怕黑雾托举着带泥胡萝卜啃,但这丝毫没有折损他本身的侵略性。 在这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囚笼里,这声音听起来有一种诡异的居家感。 燕随拉过旁边带轮子的金属治疗凳,一脚踩死刹车,坐在男人面前。 他的两双腿随意交叠,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下摆垂落在污浊的地面上方一厘米处,维持着微妙的洁癖底线。 001每天都会擦这张椅子,只为了随时等燕随下来坐。 他的视线始终黏在燕随的身上,看着医生解开袖扣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冷白如玉的手腕。 听诊器挂在脖子上,冰凉的金属听筒贴着他锁骨的皮肤。 “吃完了?”燕随起身把托盘放在满是锈迹的铁桌上,发出当啷一声,“吃完了就开始干正事。” 001号挂在刑讯架上咽下最后一口胡萝卜,连顶端一点叶子都没放过,嘴角还沾着点橙色的胡萝卜碎屑。 “有点甜。”男人舔了舔嘴唇,眼神幽暗,呼吸沉重而灼热,“让我回想起那个吻。” 燕随:“?” 什么时候的事? 001号舔了舔自己的犬齿:“三年前,在那个S级副本《深海窒息》的逃生舱里。……氧气不够了,你给我渡一口气,咬破了我的嘴唇。” 他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下唇,带动着锁链哗哗作响:“那滋味儿……比这根胡萝卜甜多了。” 燕随冷笑一声。 翻旧账。 这只疯狗最擅长的把戏。 “如果我的记性没出错的话,当时的情况是你非要把逃生舱唯一的座位让给我,还要把自己塞进排气管里。我是嫌你吵,想把你的舌头拽出来,不是为了吻你。” 燕随云淡风轻地泼他冷水,戴上手套,伸出一只手,毫不温情脉脉地直接按在了男人的左侧胸膛上。 那里没有心跳。 原本如大理石般结实的胸肌上,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道正在流动的细微黑色裂纹,甚至在往外渗着黑色的雾气,这是001号为了在十分钟内赶到救护车上突破系统限制、强行撕裂灵魂后留下的痕迹。 “差不多。”001号对命门被人掌握的情况视若无睹,反而像是被挠了下巴的猫一样眯起眼,“反正都有体液交换。那是我们第一次蜜月旅行。” 那确实是一段很久远的记忆了。 那时候燕随还不是这个疯人院的院长,001也不是这里的阶下囚。 他们是在无数个崩坏的副本里厮杀出的孽缘。燕随是用手术刀开路的疯子医生,001是追着他咬了十三个副本的怪物。 最后不知道怎么咬着咬着,就变成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直到后来,系统建立了这个收容怪物的疗养院。燕随被系统挑中,成为第二任院长,接管了这里。 而那天晚上,这只到处惹事的疯狗自己提着铁链走到B-18把自己锁上,将钥匙扔给了燕随。 “外面太无聊了,这里能天天看到医生穿白大褂。”疯狗渴望成为家养犬的时候这样说道。 “旧事休提。你的伤口怎么还没愈合?”燕随皱着眉,指尖顺着滚烫的裂纹滑动,“这种程度的空间撕裂伤,你眨个眼就能好。现在过去了四十分钟,怎么还在扩散?” 燕随的手指按压在裂纹边缘,稍稍用力:“你在拖延病程,故意骗保?” 001号的胸腔随着燕随的触碰而剧烈起伏了一下,闷哼了一声。 铁链发出当啷的响声。 “解释。”燕随冷冷道,“不准消极怠工。” “不是故意的,医生。” 001号被迫仰着头,因为双手被吊高,这个姿势让他完全暴露在燕随的掌控下。 他低垂着眼帘,看着燕随一上一下扫过他胸口的睫毛,声音沙哑黏腻:“是因为我分心了。” “嗯?”燕随按了一下某条裂纹,男人疼得颤了一下,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忙着想你。” 001号理直气壮,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黏在燕随微敞的领口上,说起让人面红耳热的骚话连草稿都不打:“自愈是需要集中精神力的。可我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哪怕一秒钟都不停地回味刚才你在车里扯我头发时的表情,还有那颗奶糖化在舌尖的味道。还有……” 他的视线像有实质的触手,缠绕上了燕随凑近的长耳朵:“还有你的耳朵在风里抖的样子。” “脑子里太吵了,全是燕随、燕随、燕随……”男人低低地笑着,带着近乎变态的深情,“我CPU的百分之九十九都在想你怎么这么好闻……哪还有多余的能量去管这些破裂缝?你说,这算不算你的责任?” 燕随的手指顿住了。 他的左耳抖了一下,耳尖一抹粉红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如果是在其他病房,这句骚话足以让他把病历夹拍在对方脸上。 但他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一丝波澜。 “花言巧语。”他评价道。 燕随转身从托盘里拿起了一块沾着酒精的无菌棉纱:“既然脑子不好使,那就让身体记点事。” 他夹带私货地用酒精压上了黑色的裂纹。 酒精接触伤口,剧烈的痛楚袭来。 “嘶……”001号猛地仰起头,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但他没有挣扎,甚至发出一声野兽极度舒适时才有的喉音。 又给他爽到了。 燕随的动作毫不温柔。他用力擦拭着溢出的黑色雾气,直到那里露出鲜红的新肉。 “好凶。”001号低低地笑起来,带动锁链哗哗作响。他翻过手腕,五指强行扣进了燕随另一只手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好凶一只小兔子。所有的兔子都像你脾气这么坏吗?” “你话太多了。”燕随猛地加重了手劲,在伤口上用力一按。 然后……那只温暖的、毛绒绒的、长长的左耳,像一块巨大的创可贴,覆盖在了001号胸口最深的黑色裂纹上。 “唔!” 001号闷哼一声。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 兔毛。 活的。温暖的。随着心跳颤动的。 就这么贴在他的皮肤上。 没有任何药物能比这个更烈。那一瞬间,足以把灵魂都烫化的触感顺着伤口直接钻进了他的脊髓。 “别动。”燕随即使在发动疗愈异能,脸也像冰雕雪捏一样漂亮又冷淡,“五分钟,如果这样也好不了我就给你做开胸手术。” 001号僵住了。 他被挂在架子上,垂眼就能看到正低着头的燕随一头乌黑发丝中露出的洁白后颈。 只要他低下头,就能一口咬断这脆弱的脖子。 但他没有。 他连呼吸都屏住了,像是一座怕惊飞蝴蝶的雕像。 胸口的黑色裂纹在绒毛的覆盖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 时间在地下室里静止,只有不解风情的滴水声。 四分钟过去,燕随感觉底下的皮肤变得平滑,没有了裂纹带来的粗糙感。 “好了。” 他直起身,甩了甩有些被压扁的左耳:“不愧是皮糙肉厚的S级。” 001号大口喘着气,眼神晦暗不明,带着未能完全得到满足的暴戾。 “才四分钟……”他声音沙哑得可怕,“医生,你知道这时候停下来……比杀了我还难受吗?” 燕随整理好衣领,一副渣男模样:“难受就忍着,这是对你今天越狱的追加惩罚。” 他转身,收拾药盘,动作有些急促。 “叮——”口袋里的终端响了。 燕随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黑了。 只见屏幕上弹出一行血红的大字: 【月度财务报表预警】 当前账户余额:-84000 积分 赤字来源: 1.A区墙体、地板损毁维修费(未支付)。 2.B-2区发鬼专用洗发水采购单(未支付)。 3.救护车虚空航行油费超标(未支付)。 4.医护人员及患者下季度餐补(预存款已用完)。 【警告:如不在24小时内补齐欠款,系统将切断疗养院的水电供应,并停止食堂肉类配送(在此期间,建议将低级员工做成口粮)。】 “操。”燕随低骂了一声。 该死的房贷。该死的水电费。该死的一屋子能吃能拉还会搞破坏的赔钱货。 “怎么了?”001号敏锐地察觉到了燕随情绪的低气压,“破系统又给你派强制任务了?” 他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需要我去上面把它……” “闭嘴。”燕随头也不回地打断他。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催债单划掉,转而点开了任务大厅的页面。 S级悬赏区。 既然没钱,那就只能通过合法劳动赚取报酬。 “这两天我得出一趟外勤。”燕随看着屏幕上新刷出来的一行副本信息,眼神里闪烁着社畜被迫加班的冷光。 001号猛地前倾,铁链被拉得笔直,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你要去哪?带我,必须带我。我的伤好了,我现在能打十个。” “不带。”燕随转过身,试图挡住手机屏幕上血红色的S级任务名称。 《副本No.004:极乐人偶馆》 【通关奖励:100,000 积分(即刻到账)】 但在黑暗里,没有任何东西能逃过深渊本身的眼睛。 “极乐……人偶馆?”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个地方……”001号的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是个有收藏癖的恋物疯子开的。” 他清楚每个副本的情况。 极乐人偶馆的变态BOSS最喜欢收集长得像艺术品的漂亮玩家,把他们的皮肤剥下来换成陶瓷,把关节换成球形,把眼睛换成晶莹剔透的琉璃球,然后穿上繁复华丽到累赘的维多利亚时期蕾丝裙,摆在橱窗里展览。 001号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燕随清冷漂亮的脸上,顺着他修长的脖颈往下,落在白大褂下一截若隐若现的脚踝。 燕随长得太好看了。 冷冰冰的瓷白肤色,不需要戴假发就很像BJD娃娃的兔耳朵,修长的四肢和挺拔的体态。 他一直都是那个疯子工匠梦寐以求的顶级收藏品。 “你会变成人偶。” 001号猛地向前挣扎,上半身几乎贴到了燕随的鼻尖。他的瞳孔竖成针芒,周身的黑雾沸腾。 极度嫉妒让他开始胡言乱语。 “那个变态会脱掉你的衣服……给你换关节……还要给你涂油漆……” “不准去。我不准你去!!!” 整个B-18开始震动。墙皮剥落,深渊的气息再次暴走。 楼上的鬼怪们感受到了什么,都开始鬼哭狼嚎起来。 燕随感觉头又开始疼了。 “冷静点。”他抬手,一巴掌拍在001号的脑门上。 “我是去赚钱缴电费,为了不让这个破医院停电,为了你这只大功率电老鼠还能有饭吃。” 燕随皱着眉理了理领口:“而且我有职业操守。如果那个BOSS敢动我的关节,我会先拆了他的螺丝。” “我不信。” 001号眼底发红:“你会忘了我的。进了那个馆,为了让玩家变成完美的人偶,记忆会被剥离……你会忘了你有条狗,然后你会乖乖穿上他给你的裙子……”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001号觉得自己就要把整座楼给炸了。 燕随看了一眼表,那个高额悬赏只有最后五分钟的接取窗口。 “听话。”燕随叹了口气,跟这个发作的狂犬病患讲道理确实费心费力。 他靠近一步,兔耳向后压了压,额头轻轻抵了一下男人的额头。 “我会带着阻断剂。我的精神阈值你也知道,那个做玩具的疯子洗不了我的脑。” 说完,燕随快步走向电梯:“我去去就回,在家等我。别再拆家了。” 看着燕随毫不留情的背影,001号眼底的疯狂逐渐转为让人毛骨悚然的深沉。 “在家等?……呵。”他低笑一声,“怎么可能。” “你是我的。不管是作为人,还是作为人偶。” “如果你变成了瞎子,我就做你的眼……” 燕随猛地回头。 刑讯架上空了,只有一堆完全没有解开的镣铐孤零零地晃荡着。 去哪了? 下一秒,燕随感觉喉咙口一紧,冰冷的触感窒息般地勒住了他的脖颈下方。 他下意识地低头,只见白大褂最上面普通的白色塑料纽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有着深邃纹理的黑曜石纽扣。 它死死地扣在那个最紧要的扣眼里,贴着燕随的锁骨窝,上面隐约浮动着一只微小的暗金色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燕随颤动的喉结。 “你——!”燕随伸手就去拽扣子。 “别费劲了,医生。” 001号的声音在燕随的脑海里响起,带着得逞后的恶劣笑意,“我现在是你衣服共生形态的一部分,就算是撕碎它……”脑海里的声音压低,仿佛舌尖舔过耳膜,“我也会出现在你每一件贴身衣物上。” 燕随深吸一口气。 叮—— 电梯门开了,传送倒计时已经在视网膜上跳动。 算了。 “001。” 燕随冷着脸整理了一下衣领,顺便狠狠按了一下扣子,像在按某人的死穴。 “到了副本里,把你的嘴闭上。如果你敢说话,或者敢把那个馆长吃了导致我拿不到通关奖励,回来我就把你这颗破扣子缝在B-2发鬼的裹尸布上。” 燕随在传送的白光降临前,发出了最后的警告。 扣子上那只暗金色的眼睛惬意地眯成了一条缝:“好的,老婆。” “啊不……好的,院长。” 第10章 关于极乐人偶馆的突击安全检查 极细微的打磨声。 像是指甲轻轻划过丝绸,又像砂纸在细细打磨骨骼。 即使在白天,这间房间也拉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滴滴答答的时钟走得稳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高级蜂蜡、干燥木屑,以及甜腻的防腐剂香气。 一双戴着白手套、骨节分明的手,正捧着一只纤细的女性手掌。 一把极细的刻刀耐心地剔除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点血肉,又向下轻轻刮过一截温润如玉的小腿。 “别动,亲爱的。”男人轻声低语,声音温柔得像情人耳鬓厮磨,“这块皮肤有点瑕疵……多么多余的一颗黑色素,它破坏了原本纯粹的白。” 他的声音像大提琴的低音弦,优雅、磁性,透着非人的凉薄。 他放下雕刻刀,拿起镊子,轻轻一夹。 噗呲。 位于小腿肚上的黑痣,连同那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皮肤,被完整地剥离了下来。 没有鲜血流出。 躺在他工作台上的半成品还活着,但她的每一根关节都被敲碎,断口处被打磨得光滑圆润,镶嵌上精美的金属球形关节。 原本脆弱的人类骨骼已经被剔除,取而代之的是光滑冷硬的陶瓷支架。 她的嘴巴被缝合线微微勾起,定格在一个完美又空洞的永恒微笑中发不出声音。她的声带也已经被取了出来,换成了一个只会发出“咯咯”笑声的发条音乐盒。 她的眼睛大大地睁着,是用最昂贵的水晶玻璃做的,里面还凝固着此生最后一滴恐惧的泪光。 男人拿起一块温热的湿毛巾,把那截小腿擦干净,然后涂上一层透明的亮油:“完美。” 他是个英俊得有些过分的男人,穿着维多利亚时期剪裁考究的三件套西装,暗红色的领巾一丝不苟,金丝边单片眼镜的链条垂落在脸侧。深邃的眼窝里是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瞳孔深处偶尔闪过玻璃珠一样的反光。 如果不看手里那把沾着人体组织的刀,他像极了一位来自上个世纪苍白病态的贵族绅士。 他是整个无限流世界最顶级的工匠,S级副本【极乐人偶馆】BOSS——人偶师·该隐。 “这里稍微有点粗糙了……算了,不喜欢。” 咔哒。 他随手将另一边打磨了一半的精美人偶小腿枯树枝一般折断,随手扔进旁边的废料桶。 桶里已经堆满了还在微微抽搐的残次品,无数只玻璃眼球在里面转动。 该隐摘下手套,将单片眼睛取下,有些厌倦地揉了揉眉心。 “太久了……太久没有遇到完美的素体了。现在的玩家,要么太吵,要么骨骼太歪。他们的恐惧让肌肉僵硬,失去了线条的美感……”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那里贴着一张他很久之前从“无限流医疗卫生体系成立”公示期的系统公告栏里撕下来的照片,边缘已经有些泛黄。 照片很糊,但那个人影却依然惊心动魄。 穿着白大褂的青年靠在染血的墙壁上,冷淡地垂着眼眸。破碎感、清冷感扑面而来,还有藏在骨子里、连死亡都无法侵蚀的高傲。 该隐的手指迷恋地抚摸着照片上那张脸。 “燕随……”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燃起近乎朝圣的狂热。 “如果你是我的……我会把世界上最好的釉彩涂在你的皮肤上。” “我会敲碎那些会让你感到疼痛的骨头,换成永恒的黄金支架……” “那样,你就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死,永远只会对着我微笑……” 就在这时。 叮铃。 桌上的复古摇铃无风自动,男人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去。 【系统提示:新一批“材料”已投放至大厅。】 【检测到高危S级个体波动。ID判定:燕随。】 该隐手中的单片眼镜“啪”一声被捏碎了,英俊的脸上慢慢裂开一个痴迷的笑容。 来了? 真的来了。 ……他梦里的藏品。 “准备开馆。”该隐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下令。 角落里,无数个关节僵硬的人偶模特同时转过头,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 男人整理了一下领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 “把最好的那个橱窗清空。” “我的缪斯,要回家了。” 传送光芒消散。 【副本载入完成】 【当前副本:No. 004《极乐人偶馆》】 这是一座辉煌奢华的维多利亚式大厅。 璀璨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每一颗水晶都擦得锃亮,折射着令人目眩的暖黄色光晕。脚下是厚软的羊毛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六个玩家站在大厅中央,配置很高。能排到这个S级副本的,哪怕是最菜的也是经历过生死洗礼的A级玩家。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腰间别着双刀的短发女人,代号“红雀”,排行榜前五十的赏金猎人。 旁边一个举着最新款抗干扰直播设备的知名主播,ID“幽灵猎手K”,一个专门在S级副本搞直播赚命钱的疯子。另一个背着巨大背包、看起来像是个理工宅男的是数据分析师“算盘”。 燕随站在队伍的最边缘,把自己大半个身子隐匿在水晶吊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有些不适应地踩了踩地毯。他的兔耳已经收起,黑色的碎发遮住了额头,看起来就是一个除了脸色过分苍白、长得过分好看之外毫无威胁的普通新人。 可恶……这个副本的Boss怎么这么有钱? “啧,这地毯配色真丑。”低沉恶劣的声音在燕随的脑海里响起,顺着听觉神经爬行,“比我上次拆的那座古堡差远了。” 燕随抬手,不自然地按了按领口的黑色扣子。 他感觉到这个变成纽扣的疯狗,从刚才落地开始就剧烈升温,滚烫的触感贴着锁骨。 “烫。”燕随用指腹摩挲了一下纽扣,“安分点。” 扣子震动了一下:“……有变态。很强的变态味儿。老婆小心。” 燕随没理会001号的吐槽,微微皱眉,手指隔着手套虚空抓了一下空气。 陶瓷粉末。 就在这时,一段八音盒发条转动的清脆前奏在大厅上方响起,随后是一个优雅得近乎做作的男中音旁白。 【欢迎光临《极乐人偶馆》】 【难度评级:S】 【主线任务:在人偶馆存活72小时,并参加极乐夜宴。】 【通关率: 0.1%(绝大多数玩家自愿留在这里成为了展品)。】 【当前存活人数:6】 【馆长寄语:】 1.嘘,保持安静,保护好你的声带。 2.爱护你的皮肤,那比丝绸更昂贵。 3.所有客人请保持微笑肌对称。 【祝各位展览愉快。】 声音落下,大厅内浓郁到发腻的蔷薇花香气更重了。 大厅的四周摆满了一排排精致的玻璃展柜,展柜里站着无数个真人大小的BJD娃娃。 它们无一不穿着华丽的蕾丝长裙,燕尾服,或是宫廷猎装,皮肤白皙得像是最上等的牛奶,嘴唇红润欲滴。 太精致了,太像真人了。 睫毛的弧度,指甲盖上的月牙,甚至有些娃娃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都逼真到了极点。 幽灵猎手K调整了一下直播镜头的焦距,镜头对准了最近的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人偶:“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红裙子人偶静静地盯着镜头,抬起那一双陶瓷做的手,球形关节转动,用指尖在玻璃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发出生涩的声响。 然后,那张樱桃般的小嘴的嘴角慢慢向两边勾起。 咔。 一个极其诡异、僵硬的期待微笑。 虽然才刚开播,但直播间的人数已经在飙升。S级副本的开荒永远是流量密码。 弹幕开始刷新: [用户384]:极乐人偶馆!是该隐大佬的本!这地方老贵了,门票两千积分呢。 [我就来看看]:这就是那个必须要当玩偶的副本?听说上个团全变成摆件了? [收藏家]:这里的BOSS审美真的绝,死法都很艺术。 [我是新人快砍我]:主播你拉近点看……左边第二个橱窗里那个洋娃娃,她的眼珠子刚才转了没有? [深夜食堂]:卧槽??你们看镜头中间那个穿白大褂的??那不是燕院长吗?! [绝望打工人]:真的是院长!他也下副本赚钱了? [ID:无头骑士]:哟?燕院长真来打工了?@裂口女 来看,院长加班了。 [ID:裂口女]:呜呜呜院长你为什么收回了耳朵……我想看耳朵…… [ID:僵尸新娘]:我也喜欢人偶!上次我想把我也做成人偶,但该隐嫌我尸斑太多太丑拒绝了……哼,眼光真差。 [ID缺失]:视线浓度很高。 [系统提示]:与行政人员有关的评论已被系统自动屏蔽,仅观众可见。 直播间的观众们还在嘻嘻哈哈,但身处现扬的玩家们却感觉到了如芒在背的注视感。 “别碰橱窗。”红雀沉声警告,“也别长时间盯着里面的展品看。” 但人类的视觉有时本能地会背叛大脑。 距离他们最近的一个落地橱窗里,展示着一个名为《午后茶歇》的作品,一个穿着蕾丝洛丽塔裙子的少女人偶坐在秋千上。 她太美了。 肌肤是顶级骨瓷经过千万次打磨才能呈现出的奶白色,关节处是精巧的球形结构。她的睫毛是用真的毛发一根根植入,长长地垂下来,遮住了湛蓝色的玻璃眼珠。 “那是……道具吗?”队伍里看起来年纪最小的青年玩家忍不住凑近了一点。 隔着玻璃,他和那个玩偶对视。 玩偶嘴角挂着恬静、永恒的微笑。 “不像死物。”青年喃喃道,有些着迷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玻璃,“你看她的皮肤……好细腻,好像有毛孔?”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碰到玻璃的一瞬间。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狠狠拽了回来。 “找死吗?”燕随的声音很淡。 青年一惊,猛地回头:“你干什么?!” 燕随有些不耐烦地抬起下巴,示意青年再看那个橱窗。 “你自己看。”他冷冷道。 青年刚才凑得太近,呼吸的热气喷在了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但在那层水雾的内侧,玻璃的里面,正对着青年哈气的位置—— 也出现了一团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青年的血液凉透了。 只有活物才有体温。只有活物才会呼出水雾。 玻璃里面的BJD娃娃,刚才对他哈气了。 “她……她是活的……”青年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她在看着我……她在对我呼气……” 而玩偶依然保持着精巧的姿势坐在秋千上一动不动,微笑着,那双用玻璃珠做的蓝色眼球,此刻似乎染上了一层水雾。 她在看他们。 不只是她。 穿燕尾服的男偶。 坐在椅子上的贵妇偶。 甚至那个倒吊在天花板上的小丑偶。 所有的人偶,几百双玻璃眼珠,全部齐刷刷地——盯着他们。 无数道冰冷、僵硬、带着审视的视线,如同蜘蛛网一样黏在它们的身上。 “热。”扣子的温度透过衬衫传到燕随的皮肤上,简直像个小烙铁。 001号的声音在燕随脑海里炸响,语气里的酸味和杀意简直要实体化了:“别抬头,别看上面。” 001咬牙切齿:“二楼那个最中间穿蓝色裙子的丑东西一直在盯着你。我要把它的眼珠子挖出来……它的视线碰到你的脸了……那是我的!” “还有左边那个!它的手为什么要指向你?它想邀请你?把它手砍了!!” 燕随被脑子里的咆哮震得头疼。 “闭嘴。”他小声且快速地对着领口命令,“那只是陶瓷。” “那是情敌!!任何敢看你超过一秒钟的物体都是情敌!” 扣子上的暗金色竖瞳疯狂转动,001现在恨不得变回本体把这个满是眼睛的破馆给拆了。 “咔……嗒。” 突然,一声硬物撞击陶瓷的细微声音从大厅深处的旋转楼梯上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两个穿着黑白配色、带有层层叠叠蕾丝花边女仆装的女人,正顺着楼梯缓缓走下来。 她们美极了。 金色的卷发像瀑布一样垂在腰间,皮肤是毫无血色的牛奶白,在水晶灯下甚至泛着釉面的冷光。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碳基生物能长出来的样子,尤其是湛蓝的大眼睛,睁得大大的,眨都不眨一下。 她们走路的姿势怪极了。大腿带动小腿,膝盖没有任何缓冲弯曲,每走一步,膝关节处就会发出“咔——”一声轻响。 声音在静谧的大厅里被无限放大。 咔、嗒。咔、嗒。 “欢迎……各位……尊贵的……。” 走在前面的女仆开口了,不连贯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的磁带盒里播放出来的,带着诡异的卡顿感。 话还没说完,她的头颅猛地向右侧偏转了90度—— 咔嚓。 脖子扭断的脆响。 但她还在微笑,嘴角没有任何肌肉牵动的痕迹。 “啊……抱歉……发条……松了。” 女仆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按住自己的脑袋,像拧瓶盖一样“嘎巴”一声,把头拧了回去。 燕随一眼就看出那女仆手腕和颈部的皮肤下面根本没有血管和筋膜,露出的颈部断层里也没有血。 那里只有白色的陶瓷横截面,中间连接着生锈的金属连杆。 “是把活人的皮剥下来,裹在了机器上?这种手术的缝合线都藏得这么好……这变态BOSS确实有点手艺。” “恶心。”脑海里的001号对此嗤之以鼻,“把好好的人弄成这副假模假样的德行,一点生命力都没有。还是你鲜活。” 扣子又在发烫,001的声音变得黏黏糊糊:“我想听你的心跳。我想把手伸进你的肋骨下……确认你是暖的。” 燕随:“……闭嘴。你是想让我在这里因为自言自语被当成精神病吗?” 两个女仆人偶此时已经到了众人面前,手里握着一卷软尺:“馆长吩咐……在入住前……需要对各位进行……测量。” 女仆一动不动的蓝玻璃眼球死死地盯着最前面的红雀:“请……脱下……外套。” “如果我不呢?”红雀冷笑一声,手中的双刀半出鞘。 女仆依然在笑,嘴角裂开了一点,露出了嘴唇里面黑洞洞的口腔。 那里没有舌头,只有一团黑色的防腐棉絮。 “不完美的……客人……会被……废弃。” 随着最后两个字的落下,周围原本安静的玻璃橱窗里突然传来了指甲抓挠玻璃的声音。 滋——滋——滋—— 几百个静止的人偶全部整齐划一地转过了头,几百双玻璃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站在大厅中央的这六个鲜肉,让人汗毛倒竖。 “配合。”红雀立刻改口,松开了刀柄。 软尺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女仆的动作僵硬而机械,白皙的纤手偶尔碰到玩家的皮肤,硬邦邦的。 “臂展……完美。” “腰围……有些多余……需要削减2厘米。” “算盘”被量得脸色发白,他是个胖子理工男,听到“削减”两个字时浑身都在抖。 最后,两个女仆停在了队伍末尾的燕随面前,玻璃眼珠同时转动,发出了明显的齿轮咬合声。 即使燕随站在最暗的阴影里,昏暗光线下他的骨相也如顶级玉石般温润流畅。 女仆们突然激动起来,浑身的关节都在咔咔作响。 其中一个发出了短促的感叹音,甚至扔掉了手里的软尺。 她伸出没有任何指纹的手,想要去触碰燕随的脸颊。 “S级……胚子……” “馆长……一定会……疯的……” “多么完美的……关节……” 冰冷的指尖距离燕随的脸只有一厘米。 燕随没动,但他领口的黑曜石扣子,猛地闪过一道暗金色的光芒,一股极寒的煞气瞬间爆发。 “咔嚓!” 女仆伸出来的食指,毫无征兆地断了,切口平滑整齐。 半截手指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女仆歪了歪头,显然没想明白为什么手会断。 燕随面不改色地向后退了半步,轻轻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用最礼貌也最疏离的语气说道:“抱歉,我对劣质陶瓷过敏。请不要碰我。” 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女仆断掉的手指,眼神挑剔:“另外,你的小腿关节轴承生锈了,走路声音太大。作为一个服务型人偶,这很不专业。” 直播间的弹幕稍微停顿了一秒,然后炸了。 [用户449]:哈哈哈神他妈过敏!这新人是不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我是新人快砍我]:别装逼了我说。 [僵尸新娘]:他好拽,我喜欢。院长院长院长……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燕随不管弹幕怎么疯,他只不着痕迹地按住了想要暴走杀人的扣子,在脑海里冷冷地命令:“别动,还没见到那个变态BOSS。你想让我拿不到奖金吗?” 扣子委屈地在他锁骨上蹭了蹭,发出一声只有燕随能听到的恶狠狠的低吼:“她想摸你的脸!” “等晚上……我要把这两坨破陶瓷磨成粉,给你冲厕所用。” 第11章 关于在工作时间强制换装Play的严肃抵制 断了一根手指的女仆完全没有痛觉,她像坏掉的玩具一样歪着头困惑地盯着地上的碎片看了半天,然后踢开,继续带路。 “请……各位……入席。” 头颅依然时不时卡顿的女仆用仅剩的一只完好无损的手,优雅地指向大厅中央的长桌。 “晚餐……为了……净化……” 长桌也是维多利亚风格,纯银烛台上的火苗静静燃烧,桌边坐着几十个真人大小的人偶。 它们坐在椅子上,动作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蜡烛。 主座是空的,人偶师应该只会出席第三天晚上的极乐夜宴。主座背后的墙上挂满了画像,每一张都是局部特写:一只手、一只脚、半张脸…… 全都是玩家身体部位的素描。 桌上的菜肴倒是非常丰盛,鲜红如血的樱桃派,上面的每一颗樱桃都圆润无缺;雪白的奶油蘑菇汤汤面没有一丝油星;颜色怪异的蓝色布丁,光滑得能映出人影。 “大家小心。”幽灵猎手K把直播镜头压低,“别吃这里的东西。” 扎马尾的A级女玩家小声嘀咕:“那汤闻着像是腻子粉的味道。” 燕随坐在末位,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一只苹果。 苹果红得发黑,表皮有一层厚厚的光泽感。 “釉。”脑海里001号的声音充满了厌恶,“老婆别吃。是用给尸体防腐的树脂泡过的,里面裹了水银。” “闭嘴。叫院长。” 燕随面无表情地拿起苹果,假装放到嘴边,实则借着宽大的袖口遮掩,极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片薄如蝉翼的手术刀片,在苹果上轻轻刮了一下。 一层透明的膜被刮了下来,底下露出里面早就腐烂生蛆的黑色果肉。 玩家们各用各的方法,让女仆认为他们都吃了不少晚饭下去。 晚宴结束。旋转楼梯向上,二楼是玩家休息区。 长长的走廊,两边是一个个半透明的房间。没有正门,三面落地的大玻璃围成了墙,顶上有编号。 “晚上睡觉……要开灯。”女仆叮嘱道,“姿势要优美……否则会……被摆正。” 房间被依次分配。 红雀是102,主播老K是103,“算盘”被扔到了走廊尽头一个储物间。 女仆的脖子以违反生理学的角度一直扭向后方,盯着跟在最后的燕随。 “最好的胚子……要住最好的房间……” 两个女仆同时停在一扇、雕着金色玫瑰的巨大双开门前。这是二楼唯一一间有门的独立套房。 门牌上用金色墨水写的一行花体字:【我的缪斯】。 “这是……馆长为你准备的。” 女仆推开门。 即使是S级玩家红雀也忍不住侧目。这哪是客房,这分明是一个大得离谱的更衣室。 无论走到哪里,无论看向哪个方向,都能看到无数个自己在镜子里无限重叠、延伸。 一种极其强烈的被窥视感油然而生,仿佛是成千上万个眼睛从不同维度注视着燕随。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没有床垫的金属台,上面铺着丝绸。四周墙壁上全部挂满了落地的全身镜。 最恐怖的是房间里的人偶。 那是一个一比一还原的……燕随人偶。 它坐在金属台边,连冷淡的眼神都被玻璃珠子还原了七分。它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丝带,一直连到房间深处的阴影里。 更过分的是,这人偶没有耳朵,但它的头顶预留了两个插孔。 而在旁边的托盘上,放着两只做工精美到极点、连每一根绒毛都像是用真的兔毛植入的人偶兔耳。 红雀看了燕随一眼,眼神复杂:“兄弟,你自求多福。在这个副本里,被Boss特殊关照往往意味着死得最有艺术感。” 燕随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冷得凝固了。 脑子里的疯狗在这一刻沉默,燕随感到黑曜石扣子发烫到了要在他皮肤上烙下印记的地步。 “把它烧了。”在真正的杀意下,001声音诡异地平静下来,“现在,立刻。” “不然我就出来,杀了这个副本里所有的活物。连蟑螂都不放过。” 当看到爱人被如此变态地复刻、意淫,那个假人偶甚至还摆出毫无反抗能力的姿势时……深渊的底线被触动了。 燕随按住了那颗扣子。他没说话,但他眼睛已经微微泛红,因为极度的厌恶而眯成了一条线。 “有意思。”他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走进了房间。 砰。 房门在身后自动上锁。 屋里只剩燕随一人,以及几百个镜像里的他。 燕随走到墙角的视角盲区,伸手解开了衬衫的扣子。 “热死了。”他皱眉低语。 扣子001号因为愤怒和嫉妒,从进副本到现在就一直保持着接近四十度的高温,把燕随锁骨处的皮肤都烫红了一块。 “呼……” 扣子脱离衣物,落在燕随的手心里,化作一团极小的黑色雾气小狗。虽然小,但想要咬人的凶狠劲儿一点没少。 “这里全是镜子,根本没有盲区。”001号化作的小狗呲着牙,对着周围所有的镜子发出低吼,“每一面镜子都是那个变态的眼睛。他在看你!他在通过这些镜子偷窥你脱衣服!” 燕随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红色的瞳孔在镜子里与自己对视。 果然,镜子里的倒影“燕随”,眨眼的速度比本体慢了一毫秒。 这是监视器。 “真是低级趣味。”燕随随手把还没挂上去的白大褂甩在一面镜子上,眼神冷冽, “如果他敢从镜子里爬出来,出来一个,我打碎一个。” 随后抓起托盘上的一只假兔耳,像是拿着什么脏东西,眼神鄙夷:“这个绒毛的质感……居然是用尼龙?” “这种廉价货也配放在我头上?” 随着啪嗒一声,他把那个精美的假耳朵扔进了垃圾桶。 “当——” 第一声晚钟在房间里沉闷地回荡,用来展示人偶的金属台下发出了齿轮咬合的轻响。 咔哒。金属台面的暗格缓缓滑开。 鲜红色天鹅绒内衬的礼盒升了起来,自动弹开。 人偶僵硬地扭过脖子,两只玻璃眼珠盯着礼盒,发出了一连串诡异的咯咯笑声。 【系统提示:夜深了。缪斯需要完美的睡眠。请换上您的睡袍,等待主人熄灯。】 【警告:拒绝更换睡袍将被判定为“不听话的坏孩子”,将会有人偶女仆进行强制更衣。】 燕随走上前,目光落在礼盒里。哪怕见多识广如他,眉头也忍不住跳了两下。 那是一套繁复到极点的白色蕾丝束腰长裙。束腰紧得像是刑具,布料又少得可怜,领口开得极低,大片大片半透明的薄纱,镶满了碎钻和珍珠。整个后背是完全镂空的,一直开到尾椎骨,为了让收藏家随时欣赏脊柱的线条。 而且在手腕、脚踝、膝盖的位置,都设计了带有软垫的精巧皮质扣环。 而在这堆衣服的最上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闪烁着冷光的银色金属项圈,内圈刻着燕随和该隐的名字。 项圈很细,带着让人喉咙发紧的精致感,连接着一条细细的银链。 一张卡片静静地在这一堆东西上躺着,上面用花体字写着: 【致我未来的藏品: 请在今晚穿上它入睡。 这样,当你在梦里见到我的时候,我会教你怎么提起裙摆,向主人行礼。 ——爱你的 该隐】 “穿上……它。” 人偶的身体里发出了声音,该隐优雅的嗓音利用腹部的发声盒模拟了出来:“为了防止你在夜里乱跑,弄坏了自己完美的皮肤……我的缪斯。” 燕随还没动,黑雾小狗先炸了。雄性生物被冒犯到底线的劣根性让001号气疯了。 “我要杀了他!我要把他撕成一千块碎片,每一块都喂给发鬼洗头发!!!”小狗汪汪乱叫。 “行礼?裙摆?!主人?!!他以为他是谁?!老子都没舍得让你给我下跪!老子平时连重一点的话都舍不得跟你说!!他算个什么东西!!!” “项圈……链子……这种东西除了我,谁配给你戴?!!” 小狗几乎要失控地冲上去咬碎那件睡袍。 燕随也皱起了眉,这有点超出了他的忍受阈值。 但小狗弄出的动静太大了,他不得不轻声安抚:“冷静点,还没到你出来的时候。” “我忍不了!”001号气疯了,“你看那个后背!全是空的!他想干什么?他想晚上顺着你的脊椎骨摸下来吗?!” “不准穿。老婆不准穿。穿上我会疯的。我会现在就现原形把这楼啃了。” 燕随看着那套睡裙,皱着眉翻了翻。随着指尖的触碰,系统的恶意提示亮了起来: 【Debuff装备:华丽的束缚。属性:敏捷-80%,防御-50%。穿戴者将进入展示状态,无法进行任何大幅度肢体动作。】 在危机四伏的S级副本里穿着这玩意儿睡觉,那就跟一只被绑在案板上的烤鸭没什么区别,随便来个人偶女仆都能把他弄死。 但是规则中也写了“爱惜你的皮肤”,作为曾通关过无数副本的顶级玩家,他非常清楚S级副本的规则逻辑。 001号的声音还在发抖,极度的愤怒和被触碰到逆鳞的后怕让小狗在燕随的手上原地转圈圈:“……医生,你手脏了。消毒,快消毒。” 黑雾小狗蹭过来一根根舔过燕随刚才碰过裙子的手指。 “别气。”燕随安抚那只快要气炸肺的疯狗。 他站在镜子迷宫中央,几百个镜子里的燕随同时眯起了眼睛。随后他目光一转,落在了坐在金属台上一比一还原的燕随人偶身上。 他走过去,伸手捏住假人偶的下巴,强迫它转过脸来:“虽然你是廉价的代工品,但骨架尺寸倒是做得挺准。” “帮把手。”燕随对掌心的黑色小狗说。 “我不!”001号很有骨气,“我不碰那件脏衣服!” “那就闭嘴看着。” 燕随将小狗放到他的肩膀上趴着,拎起那件繁复的蕾丝长裙。001号很自觉地在他的颈窝处趴下。 三分钟后,他把人偶扒了个干净,然后粗暴地把睡袍套在了人偶身上。 系紧带子,扣上皮扣,镂空的后背正好露出了人偶陶瓷质感的脊椎线。 “不错。”燕随拍了拍手,“虽然气质差了点,但死气沉沉的媚俗感倒是很符合那个变态馆长的审美。” 然后他把人偶搬起来,放平在金属台上调整姿势,双手交叠在胸口,双腿并拢,一副标准乖顺的睡姿。 “行了,解决了。”燕随拍了拍手,转头看向一面落地镜,“从镜像学的角度来说,只要有一个燕随穿了这衣服,就算是符合规则了对吧?” “……那个项圈还在那里。”001号的声音贴着燕随的颈窝响起,幽深暗哑,带着危险的粘稠感。 银色项圈孤零零地躺在红丝绒上。 “你还要把它戴在那个假货脖子上吗?”001号咬牙切齿,“那上面刻着你的名字。……虽然另一个名字让我恶心得想吐,我忍不了。……除非……” 燕随动作顿了一下,指腹摩挲过项圈上面的玫瑰花纹。 确实,如果不戴项圈,这套装束就不算完整。 但是…… “医生。”001号忽悠道,“别戴在那个假人身上,这对你是种侮辱。你把它拿起来,我有办法处理那个名字。” 燕随挑眉,伸手拿起了冰凉的金属圈:“怎么处理?你有微雕工具?” “不用工具。”001号哼笑一声,一股黑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燕随的手指, “深渊能覆盖名字。” 只见银色项圈上原本刻着的该隐字样,在黑雾的侵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几秒钟后,原本的名字被强行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如野兽爪痕般深刻的刻痕:“Abyss”。 名字改了,改成了深渊原本的名字。 “现在把它戴上。”001号的声音极其低沉,充满蛊惑,“如果不戴,那个变态一定会起疑心。项圈上有生命体征监测,戴在陶瓷人身上是没用的。” “你心里默念那是我的,然后戴在你脖子上。你要想象那是我手指的温度……是我勒紧你的感觉。” 燕随看着手里这个项圈,理智告诉他,这东西戴着不舒服,甚至很危险。 但对自家疯狗的那点纵容,让他没有把它扔掉。 “……变态。”燕随骂了一句,耳根却微不可察地红了一点,“就三个小时。” 他冷着脸解开了衬衫的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了修长苍白的脖颈,还有微微凸起的性感喉结。 咔哒。 银色的金属环扣合,严丝合缝地卡在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银圈紧贴着他温热跳动的颈动脉,在白色的高领衬衫下隐没,只露出一截极细的银链垂在胸口。 禁欲又色情的窒息感。 小狗的竖瞳舒服地眯了起来,001号满足地喟叹了一声:“好看。这回顺眼多了。” “满意了?”燕随摸了摸项圈上的链子。 他走到角落里唯一的沙发上坐下,离那堆镜子远远的。 黑雾顺着他的脖颈爬上来,在他脖子上的项圈边停下,垫在了冰冷的金属和燕随的皮肤之间。 001号蹭着他的侧脸低低地喘息,像是要把燕随的名字嚼碎了咽下去:“等你回去……我要给你换个金的,刻上我的名字。” “还要连着链子,就在B-18。……哪里都不准去。” “等他晚上来了……如果他敢伸手摸这个项圈,我就把他的手指头剁下来给你当积木玩。” 房间的灯熄灭,黑暗降临。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重物拖拽的声音。 第12章 关于睡眠时禁止梦游和禁止使用尖锐物品的安全守则 硬质舞鞋足尖点地的轻响。 巨大的水晶吊灯熄灭后,极乐人偶馆四周的玻璃展柜里透出幽幽的粉色冷光,玻璃幕墙的客房将里面的玩家毫无保留地展示给走廊。 铺着厚重羊毛地毯的走廊中央,惨白如裹尸布的聚光灯打下来,一个穿着白天鹅芭蕾舞裙的人偶正少女正踮着脚尖旋转独舞。 八音盒单调地重复着《致爱丽丝》的变调片段,每一个音符都像用指甲在玻璃上划过。 她跳得美极了,每一次旋转都带起裙摆的风,四肢纤细修长而优美,脚背紧紧绷起、轻巧点地。 旋转,跳跃,不停歇。 她显然是一个有追求的舞者。 随着一个灵动优雅的后仰动作,她的脊椎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一节节断掉,全靠一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透明丝线吊着上半身。 又是一个高难度的后踢腿,大腿骨向后旋转180度,一声脆响后膝盖反向折叠,小腿贴在了后脑勺上。 舞曲的高潮是十数次的挥鞭转,她的脖颈并没有随着身体转动,死死定格在原处,蓝玻璃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102号房间里的红雀,只有身躯在脖子下面疯狂旋转,把那截陶瓷颈椎拧成了麻花。 她的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越转越快,像个失控的陀螺。 最后的动作是一个激烈的大跳。 少女高高跃起,违反重力地一跳,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吊着她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 然后自由落体,正脸朝下。 噗呲。 什么声音?熟透的浆果被踩爆的汁水声一样轰然响在众人耳畔。 地板上,一颗固定地毯用的长长的生锈铁钉突兀凸起,从舞者的左眼眶刺入,穿透了精美的水晶眼球,把她的脑袋像挂画一样钉在了半空中。 音乐戛然而止。她悬空挂着,身体因为惯性而微微晃动。 两秒后,少女穿着舞鞋的脚慢慢落回了地面。 她想要直起腰完成最后的谢幕。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被钉住了。 于是她向后仰头。 “蹦——” 她的左眼球被留在了钉子上。连着眼球后方几根粉红色湿漉漉的视神经,随着她后仰的动作,被一点点从脑子里拉了出来。 拉得很长、很细,在聚光灯下晶莹剔透,还在颤抖、晃荡。 少女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停下动作,那颗挂在钉子上的眼球,倒映着她只有眼白的空洞眼眶。 她笑了,剩下的右眼弯成一道月牙,伸出只有骨架的陶瓷手,拨弄竖琴一样拨弄了一下连在钉子上的视神经。 “对不起……”少女带着歉意开口,“让各位看到这么丑陋的内构……是我失礼了。” 她对着虚空,做了一个优雅的谢幕礼。 “下一位。” 走廊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嘻嘻……哈哈……不知从哪传来了孩童的嬉笑声。 派对开始了。 “嘻嘻嘻……我也要喝茶。” “你的扣子松了哦,小熊。” “嘘——客人们睡着了,我们小声点玩。” 无数细碎、繁杂、令人心烦意乱的动静。玻璃珠在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塑料关节摩擦的咔咔声,还有小皮鞋吧嗒吧嗒跑过的声音。 原本呆立在展示柜里的人偶全都走了出来。穿着蕾丝裙的娃娃、穿着骑马装的布偶、甚至只有半截身子的半成品,全都跑了出来。 它们在大厅和走廊里开着无声的派对,在地上爬行,四肢着地却又把头昂得高高的。或是手里拿着空气红茶杯,互相整理着没有体温的衣服。 还有些互相比美,微笑着掰断对方的手指,再从自己的身上拆下对应部位交换。 它们拖拽着一大袋备用的身体部件,沉甸甸的陶瓷四肢、半个还在滴着亮油的躯干……在走廊上拖行,留下一道道蛞蝓爬过似的亮痕。 它们画上去的嘴角笑得很开心,趴在玻璃墙上,几百张精致又死气的脸贴着玻璃,空洞的眼睛观察着里面的玩家。 103号房间的老K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他没睡床,用道具把自己挂在了天花板的死角,手里握着保命的十字架,呼吸频率降到最低。 人偶们看了半天没找到人,有些失望地撇撇嘴:“是个无趣的大人呢。” 然后它们离开了。 资深的S级玩家各显神通。红雀在门口布下了红外线切割网,宅男算盘在储物间里把自己伪装成一堆废旧零件,扎马尾的A级女玩家有一件“裹尸布“道具能让自己睡得像尸体一样安详。 唯独有一个人出了意外。 住在走廊末尾的青年玩家是队伍里最年轻的,也是经验最少的A级玩家。 此刻,他的房门开着。 他坐在床边,满头冷汗。借助走廊里透进来的清亮月光,满脸焦虑地盯着自己的左手臂。 他的左臂曾经粉碎性骨折过,里面打过钢板。虽然愈合了,自然放松状态下也会有些微微的外翻。 他能听到不远处人偶的窃窃私语。 “你看……那个手臂,弯了。” “好像一条扭曲的蛆虫……太丑了……那是瑕疵品。” “完美的玩偶,手臂应该是笔直的垂线。” “歪的……”青年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它还是歪的……” 门外,几个人偶正探头探脑地看着他。 一个小女孩玩偶把手伸进裙子口袋,掏出了一个精美的红丝绒盒子,从地板上滑了进去。 “哥哥,用这个。”小女孩天真的声音响起,“这个好用。” 青年木然地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把精致的小银锤和一根螺纹锋利的钢钉,足有十厘米长。 “只要钉进去……把骨头撑起来……就直了。”小女孩咯咯笑着。 青年点了点头,露出了感激的笑容:“谢谢,还是你们懂事。” 他把手臂平放在桌子上,用力按压,哪怕骨头发出抗议的咔咔声。 然后,他把钢钉的尖端对准自己手肘的关节缝隙。 没有犹豫。 当! 一锤子下去。 鲜血飞溅在玻璃墙上,外面的人偶发出了一阵整齐的兴奋吸气声。 外面的人偶脑袋越来越多,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每张脸上都带着整齐划一的微笑弧度,把整个104房间的玻璃幕墙团团围住。 当!第二锤。 钢钉贯穿了肘关节,狠狠钉入了桌面。 青年微笑着,哼着刚才那首走调的《致爱丽丝》。 在痛觉传来之前,青年感觉到了解脱。 他的左臂终于呈现出了笔直的线条。他举起手臂,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和大家一起欣赏。 “直了。”青年满足地叹了口气,“终于……完美了。” 门外的人偶们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庆祝他的新生。 “直了!直了!好看!好看!” “新朋友!新朋友!跳舞!一起跳舞!” 银锤敲击骨头的沉闷声音在走廊里传得很远,顺着墙壁传进燕随的耳朵里,骨传导的声音听得他牙酸。 “蠢货。”001号的声音在脑海里冷冷评价,“意志力太薄弱。如果是我,我会把那根钉子插进递刀的人偶眼睛里。” “闭嘴,别出声。”燕随低声警告。 外面的玩具在狂欢,房间里的镜子也耐不住寂寞了。 正对面的落地镜里,“燕随”坐了起来,身上穿着那件后背完全镂空的蕾丝睡裙。 镜中人肤若凝脂,黑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裸露的后背脊柱沟壑里,纤细白皙的脖颈上紧紧扣着银圈。 “来啊……” 无数个镜子的“燕随”同时开口,声音层层叠叠,像深海里的塞壬海妖。 “你在怕什么?这衣服很舒服……” “过来摸摸看……蝴蝶骨……” 扣子化成的小黑狗毛都要炸飞了。 “不准看!”001号急了,黑色的雾气膨胀,小狗变成足够遮挡视线的一大团,死死捂住燕随的眼睛。 “脏东西!都是脏东西!那镜子里的是个什么野鸡冒牌货!” 001号的声音又酸又毒,恨不得把那个对着燕随搔首弄姿的镜像给嚼碎了,“它敢顶着你的脸做这种表情?那个死该隐敢这么意淫你?!老子要挖了他的眼,把他嚼碎了涂在B-12的墙上!!” “冷静。”燕随眼前一片漆黑。他出伸手,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揉了揉那团黑雾小狗的后颈皮。 “这套房子很贵。如果我们把它炸了,那点通关积分连赔地板都不够。”燕随的语气理智冷静得令人发指,“我要拿全勤奖和无损通关奖励。” 001号哽住了。堂堂深渊恶犬,在家庭财政危机面前不得不低头。 “……那它还在看你。”001号委屈得声音都变调了,“它在镜子里脱衣服,低劣的仿冒品。” “那就让它脱给瞎子看。” 燕随手指轻轻点在黑雾上,引导着深渊的力量,“别炸碎它们,封住它们。” 001号哼了一声,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听话了。 “如你所愿,我的院长。” 黑色的雾气像漆黑的油墨一样流淌下来,顺着地板迅速蔓延到每一面镜子上,像刷了一层厚厚的沥青。 原本正在镜子里扭腰摆胯的镜像,惊恐地看着黑色吞噬了视野。 镜子里传出绝望的尖叫声,随后归于沉寂,照不出任何东西,彻底成了摆设。 “好了。现在这个房间里,能看着你的,只有我。”001号重新变回小狗大小,得意洋洋地趴在燕随的锁骨边上,眷恋地蹭了蹭那截被项圈勒住的皮肤,“睡吧老婆。谁敢进来……我就咬断他的喉咙。” 一夜有惊无险地过去,天亮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驱散了满屋子的诡异氛围。走廊里乱跑的玩偶早就回到了展柜里,维持着原先精巧的姿势,仿佛昨晚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扬幻觉。 青年玩家脸色惨白地从房间里走出来,左臂僵硬地垂在身侧,钉入钢钉的地方还在渗血,被他用一块精美的手帕包扎得很漂亮。 他的脸上挂着梦游般满足的微笑,用右手捧着自己的左臂,像捧着神赐的勋章。 “看……”他神情恍惚地对着红雀炫耀,“直了吗?是不是很直?” 红雀不忍地别过头,老K偷偷对着镜头做口型:“疯了。” “早安,各位。” 二楼大厅的旋转楼梯顶端,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掌声。 “多么美妙的一夜。” 众人抬头。 S级BOSS,人偶师该隐·阿卡姆,终于第一次正式在玩家面前亮相了。 他的出扬可谓是骚包至极。 他穿了一身繁复的巴洛克风格礼服,紫色的天鹅绒外套上绣满了金线,袖口是繁复的荷叶边,胸口别着一朵不知是用人皮还是鲜花做成的娇艳欲滴的血红蔷薇,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巨大红宝石的手杖。 英俊的脸上戴着一副精致的金丝单片眼镜,细细的链条随着步伐在脸侧晃荡。 他坐着一个从天花板降下的金色华丽鸟笼升降机缓缓落地。 他停在大厅中央,张开双臂,动作夸张得像是拥抱整个世界,眼神里透着艺术家特有的癫狂与傲慢。 “多么美妙的清晨……我听到昨晚有一些小小的敲打声。” 该隐优雅地踱步,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一声清脆而富有韵律的声响。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在手臂受伤的青年身上停留了一秒。 青年期待地看着该隐,像是等待夸奖的学生。 “哦……我的上帝。” 该隐走到青年面前,并不嫌弃伤口的血腥,反而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抚摸过生锈的钢钉。 “粗糙……太粗糙了,破坏了骨骼原本的圆润感。” 他摇着头,语气惋惜,就像看到一副好画用错了画框,“但你的悟性令我惊喜。为了美,就要舍弃无用的知觉。这根钉子的角度很有张力。” “谢……谢谢馆长!”青年受宠若惊地颤抖起来。 “不过……”该隐话锋一转,语气黏腻狂热。 “这还不是我最期待的作品。我看到了……这次有格外珍贵的客人呢。” 他缓缓转过身,视线越过前面的玩家,直勾勾地黏在了站在阴影里的燕随身上。 燕随今天依然穿着自己的衬衫西裤,白大褂在昨天晚上被他当成了被子,所以今天并没有穿出来。 而昨晚那套华丽的睡裙连个褶子都没出现在他身上。 但他的脖子上,戴着那枚银色的项圈。 因为皮肤太白,过敏让项圈周围泛起了一圈暧昧的红痕,在黑色的衣领下若隐若现。 “缪斯……” 该隐喉结滚动,优雅的贵族绅士形象在这一刻出现一丝裂痕,露出底下的变态本质。 他一步步走向燕随:“看来……昨晚的睡袍不合你的身?” 直到他停在距离燕随不到半米的地方,浓烈的玫瑰香气几乎要把燕随淹没。 “没关系。衣服可以重做……但我希望后天晚上的夜宴,你能戴上我为你准备的……关节。” 该隐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悬在燕随脖颈银色的项圈旁,试图抚摸那个刻字的位置,眼神迷离。 “我的名字被你的体温焐热了……多么浪漫。” 周围的人偶全都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是嫉妒也是欢迎。 所有玩家都看向燕随。 弹幕猛猛刷新: [我就来看看]:完了,被该隐选中的缪斯。R.I.P。上批那个被该隐多看了一眼的正太直接做成了等身抱枕啊! [啊啊啊啊痛苦面具]:这玩家虽然拽,但是遇到该隐这种变态BOSS也是白给。 [我是新人别砍我]:这就是颜值怪的待遇吗?突然不想整容了……长得好看也是高危啊。 [兔兔观察者]:ber,你们记得前几天的热搜吗?拿着订书机缝裂口女的暴力兔医生!你别说……除了没有耳朵之外,这身形我怎么觉得越看越像?! [用户449]:你梦里的吧,npc怎么可能下副本?那两个兔医生的视频糊得和马赛克一样能看清个der啊。 [ID:僵尸新娘]:卧槽??这个死变态!他在调戏院长???理解该隐!成为该隐!缅怀该隐!!我也想摸院长的脖子呜呜呜!(已屏蔽玩家) [ID:裂口女(摇滚乐队组建中私聊我报名)]:楼上疯了?那是你能摸的?我上次想看一眼院长开车的侧脸,差点被001那疯子把我的新脸皮给撕了。(已屏蔽玩家) [ID:无头骑士哑光版]:完了,打起来!B-18那只疯狗要知道了不得把自己气得东一片西一片的?(已屏蔽玩家) [ID:元宝宝宝宝宝]:朕准许001把这个该隐咬死。(已屏蔽玩家) [ID:我要大吃特吃上吃下吃左吃右吃]:能吃吗?(已屏蔽玩家) [ID缺失]:能量波动,建议撤离。(已屏蔽玩家) 弹幕还在刷屏,现扬的空气已经凝固到冰点。 红雀的手握住了刀柄,随时准备应对BOSS暴走。 而把自己胳膊敲断的青年玩家露出嫉妒的神色,死死盯着燕随,嘴里嘟囔着:“为什么……明明我也很完美……为什么看他不看我……” 在手指即将碰到项圈的前一秒,燕随毫不客气地拍开了该隐的手。 “馆长先生。” 燕随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社交安全距离,指了指脖子上的项圈:“这东西的材质我很不喜欢,镍含量超……” 燕随的话还没说完,脑海里的疯狗再也忍不住了。 “他在看哪里?!他的狗眼往哪看?!” 001号的声音在燕随脑子里咆哮,带着电流的杂音,愤怒到了极点导致精神链接不稳定。 “他想摸那个项圈?那上面刻的是我的名字!!!” “Abyss!他要是看见那个词……他会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 “别跟他废话了!医生!借我一只手……就一只!我要把他那根刚才指你的手指头折断!!!” 燕随感觉到自己领口的扣子简直要燃烧起来,藏在黑曜石里的竖瞳疯狂转动,试图冲破封印。 黑色的雾气已经从领口溢出了一丝,像毒蛇一样乖顺地缠绕上燕随的手指。 该隐被拍开手,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更加愉悦的表情:“拒绝我……甚至有点粗鲁……” 他收回手,把被拍红的手背放到唇边吻了一下。 “你的性格就像你的骨头一样硬……敲碎的时候一定会发出非常好听的声音。” 突然,他惊疑地眯起眼睛,视线再次凝固在那个项圈上。 “等等……” 他的眉头皱起,艺术家的敏感让他察觉到了异常。 “那上面的刻痕……不是我的字迹。我的签名应该是优雅的花体字……为什么变成了……” 该隐再次伸手,动作极快:“让我看看。是谁……弄脏了我的签名?” 轰——! 没等他的手碰到燕随,整个大厅里的几百个人偶,突然毫无预兆地齐刷刷跪了下去! 漆黑纯粹的气息从燕随单薄的身体里炸开。 燕随叹了口气。 拦不住了。这只疯狗彻底没链子了。 “看清楚了吗?” 一个不属于燕随的低沉阴冷的声音,从燕随的喉咙里发出。 燕随抬起头。 原本清冷的黑眸,有一只变成了令人战栗的暗金色竖瞳。 他一步步逼近该隐,把S级馆长逼退了半步。 “既然你想看签名……” 001抬手,嚣张地扯了扯项圈的链子,把它拽到该隐的眼皮底下。 那里,Abyss的刻痕深深地烙在银环上,每一笔都是张牙舞爪的霸道。 “念出来。这是谁的名字?……这他妈是谁的私有财产?” “你想在我的东西上,打你的标?” 001笑起来,比人偶馆里所有的人偶加起来都要恐怖一万倍。 “该隐。”他像是叫一个死人的名字,“我看……需要换关节的人是你自己吧?” 直播间的弹幕静止。 三秒钟后,满屏只剩下没有id的用户在刷屏: [?????] [完。蛋。了。] [家。长。来。了。] 第13章 关于禁止强制性儿童梦魇体验的紧急通知 原本嬉笑的人偶们此时全部趴在地上,因为深渊的威压而颤抖,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甚至连芭蕾舞女人偶都悄悄把仅剩的那个完好眼球闭上了。 该隐死死地盯着刻在银色项圈上的名字,粗暴、狂野、带着无尽毁灭气息的“Abyss”刻痕。 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含义,是所有依附于系统的副本BOSS们基因里的噩梦。是最初的恐惧,是不可直视的黑暗奇点。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冷汗湿透了他名贵的天鹅绒礼服后背。 他后退了,但英俊的脸上竟闪过一丝混合了极致恐惧与狂热兴奋的扭曲笑容。 “深渊……” 该隐低声咀嚼着这个名字,声音发颤,像是见到偶像的粉丝,又像是看到天敌的野兽。 “原来……你是带着守卫来的。” “而且还是个这么强大暴躁的守卫……被锁在最底层的传说……” 该隐抬起头。虽然他的金丝眼镜上布满细微的裂纹,但依然保持着该死的贵族优雅。 “哈……哈哈哈哈!” 该隐突然笑了起来,优雅地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毫无歉意的让步礼,又整理了一下被劲风吹乱的领巾。 “抱歉,是我失礼了。我就说……我就说我的眼光怎么会错。” “居然……是自带灵魂伴侣的神作。普通的容器怎么可能装得下这双眼睛……”他痴迷地看着燕随变成了暗金色的竖瞳,“原来如此……你是祂的宿主。” “更完美了……”该隐神经质地咬着手指甲,“这是被神选中的素体。如果能把他做成标本……矛盾的美感……” “呵。”控制着燕随身体的001号冷笑一声。 他的右手猛地抬起,伸出手指隔空用力弹了一下该隐胸口娇艳欲滴的红蔷薇。 花瓣瞬间散了一地。 “别把你的眼睛往这具身体上瞟。”001的声音沙哑低沉,“这衣服是我让穿的,这项圈是我戴的。这皮肤下的每一块骨头,只有我能碰。” “你的那堆破铜烂铁……最好离他远点。” “够了。”听到001号越说越离谱,燕随终于忍无可忍,强行用精神力压制住了这只拆家的疯狗。 金色的竖瞳眨了一下,缓缓褪色,重新变回清冷的墨黑。 “好了,闹够了没?” 燕随拿回控制权,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重新理了理被黑雾弄乱的领口。 对着该隐,燕随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冰冷神色:“馆长先生,刚才只是一点小小的内部矛盾。” 他淡定地拍了拍并没有灰的衣袖,指了指墙上的钟表,仿佛刚才被恶鬼上身的不是他:“我想,这不影响我继续在这里完成我的任务。” 该隐的眼神意味深长。他拿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掉领口上沾到的玫瑰花汁。 “当然。我的缪斯。强者理应得到尊重,以及……更特殊的考验。” 他打了个响指。 咔哒。 大厅里的灯光亮起,跪地的人偶们重新开始咔嚓咔嚓地运作起来。 “常规的展厅配不上你。”该隐微笑着,“请这位先生去三楼的私人工作室吧。那里存放着我毕生最得意的心血,也只有那里……才能承受得住您这暴躁的守卫。” 三楼? 玩家们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的玩家论坛提到过三楼是禁区,只有完美的成品才能上去。 那是直通BOSS老巢的单程票。 红雀脸色难看:“他想把你孤立在三楼……” 燕随摆摆手,一脸无所谓:“挺好,那里的床垫应该比一楼软。带路。” 直播间画面出现了短暂的雪花屏干扰,随后弹幕开始疯狂刷屏。 [用户449]: 卧槽?!那是什……什么玩意?那个燕随眼睛刚才变色了你们看见没? [我是新人别砍我]: 只有我一个人在抖吗?隔着屏幕我腿都软了……这人的背景这么硬?他是这副本的股东亲戚? [啊啊啊啊痛苦面具]:楼上没听清吗?那BOSS刚才说“祂的宿主”……细思极恐,这哪里是新人,这是被某个大东西附身了啊! [兔兔观察者]:那个金色的眼睛!!好帅!!是某种觉醒技能吗? [幽灵猎手K的房管]: 老K快抱大腿!!这个叫燕随的绝对是隐藏的大佬!这局跟着他走肯定稳! [深夜食堂]: 吓得我手机掉汤里了。刚才那个威压……连我这边的低级副本怪都跪了一地。 [ID:无头骑士哑光版]: @裂口女 那个疯狗真的跟过来了!! [ID:僵尸新娘]: 啊啊啊啊!“普通的容器怎么装得下这双眼”——磕到了!该隐这小子嘴真甜!但这可是001的私有财产啊,打起来!快打起来! [ID:裂口女(摇滚乐队组建中私聊我报名)]:啊啊啊!是001!那个口气绝对是疯狗!“这衣服我让穿的”……磕死我了!他在宣誓主权! [ID:无头骑士哑光版]:楼上两个疯子。该隐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一看是B-18那位,立马开始给自己找台阶下。笑死,这就是艺术家的变通吗? [ID:我要大吃特吃上吃下吃左吃右吃]:能吃吗? [ID:元宝宝宝宝宝]: 哼。那个坏狗就是占有欲强。燕医生明明是朕的御医!朕不管,该隐要是敢动手,朕就派十万僵尸大军去踩平他的花园! [系统提示]:请注意言辞。禁止在直播间讨论S级禁忌个体的真实身份。 该隐整理好优雅的微笑,转过身,黑色的燕尾服衣摆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请,我的缪斯。”该隐向侧面的旋转楼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楼的楼梯在那边……只有最尊贵的客人才能踏足。” 他打了个响指,示意两个一直僵立在一旁的断指女仆送客。 下一秒,他的身体像雾气一样消散,只留下空气中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蔷薇香气。 意味深长的低语回荡在大厅: “至于剩下的几位客人……展览馆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人偶是很寂寞的生物。它们在冰冷的玻璃柜里站得太久了。胸膛是空的,脑壳是空的,甚至连那用来哭泣的眼睛……都是玻璃做的。” “有些东西丢了……而有些东西是多余的。去吧,去找到真正让它们活过来的东西。” “在此之前……嘘,别让它们因为嫉妒,把你们拆碎了。” “祝各位寻宝愉快。” 声音消散,玩家手腕上的终端亮起诡异的红光。 【S级副本隐藏任务已激活】 【主线任务更新:???】 【提示:无。】 “操……最烦这种谜语人任务。”红雀骂了一句,手心全是汗。 任务栏里根本没有明确指引。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燕随。 现在谁都看出来了,这根大腿粗得离谱。 “大、大佬……”算盘颤抖着凑过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那个三楼……我能不能跟你上去?我保证不乱跑,我就躲在你后面……” 幽灵猎手K也忍不住开口:“兄弟,搭把手呗,咱们太像无头苍蝇了。” 燕随停下脚步,站在铺满红地毯的螺旋楼梯第一阶。 他侧过头,黑色的眸子冷淡地扫过众人:“三楼是单行道。” 他指了指旋转楼梯旁竖着的一个金属铭牌:【闲人免进(尤其是次品)】。 “而且,我不觉得带上你们去面对一个正在发情的变态和一个正在吃醋的疯子,是个安全的选择。”燕随说,“深渊发火的时候,我不保证能不能分心去捞你们的尸体。” “可……可那个任务到底是什么意思?”马尾A级女玩家快急哭了。 燕随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厅,又看了一眼玻璃橱窗里似乎正在微微调整视线的精致人偶。 “该隐说,它们‘空了’。想想看,人偶需要什么才能动?发条?电池?”燕随给出了唯一的提示,“它们最渴望的东西是什么?精美的衣服?不会生锈的关节?不。”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是资格。” 【提示更新:1.人偶想要,人偶得到!】 说完,燕随头也不回地跟着女仆走上了那条铺满红地毯的螺旋楼梯。 直到他挺拔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阴影拐角,一楼大厅的灯光骤然变暗,只剩下惨绿色的应急灯在闪烁。 咯吱一声轻响。 大厅中央舞台上的聚光灯突然亮起,穿着白天鹅芭蕾舞裙的少女人偶,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背对着众人。 “姐姐……我的眼睛好痛……” 她没有回头,脖子发出一阵发条松动的声音。 “能不能帮我……拔出来?” 她猛地转过身。 左眼眶里的铁钉贯穿了眼球,把她的半个脑袋像挂画一样死死钉在看不见的空气墙上。 “帮帮我……” 少女伸出只有陶瓷骨架的手,握住钉子用力一拔。 “嘻……看到了……” 少女用挂在脸颊边的眼球盯着玩家,露出一个甜美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也想看看……你们的里面……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举起了手里的钉子。 当——! 敲击地面的脆响。 世界开始崩塌,四周几百个展示柜的玻璃同一时间出现了裂纹。 辉煌的人偶馆大厅像融化的蜡油一样扭曲、拉长、旋转。地板变成了软绵绵的沼泽,天花板上垂下无数巨大的提线。 “困……”红雀晃了晃脑袋,“怎么回事……身体变小了……” 玩家们的视线开始变低。 一米七……一米五……一米……最后只剩下几十厘米的高度。 他们的手变成了肉嘟嘟的小手,身上的装备变成了幼稚的围嘴和睡衣。 记忆像是正在被橡皮擦擦除。 我是谁? 我是红雀?不……玛丽。 我是玛丽。 ……我是……想找妈妈的孩子…… 我要找什么? ……我的布娃娃……呢? “嘻嘻……哈哈……”四周传来了无数孩童的嬉笑声。 雾气散去,大厅消失了。 巨大无比、复古阴森的儿童房映入眼帘。 墙纸发黄剥落,隐约可见角落里堆满了断胳膊断腿的旧玩具。 窗外是漆黑的夜,隐约有雷声。 “嘘……”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玛丽僵硬地转过头。 在她的枕头边,坐着一个娃娃。 一个只有巴掌大、穿着华丽芭蕾舞裙的娃娃。 它的脸上画着两团鲜红的胭脂,左眼是空的,垂在外面的眼球在脸颊处晃荡着,黑洞洞的眼眶里塞着一团发黑的棉絮。右眼是玻璃做的,正死死地盯着小小的玛丽。 “嘻嘻……你醒了。” 娃娃的嘴唇没动,但肚子里发出了声音。 “姐姐……我的眼睛好痛啊……” “你的眼睛真漂亮……像琉璃一样。” “看啊……” 娃娃伸出只有两根手指粗细、布满裂纹的陶瓷小手,轻轻抚摸着小小的玛丽。 冰冷僵硬的触感。 “能不能……把你的……送给我?” 轰隆—— 窗外闪电划过,照亮了房间每一个角落。 所有家具都大得离谱。巨大的摇篮,高耸入云的衣柜。 还有密密麻麻坐在椅子、桌子、窗台、所有地方,挤得密不透风层层叠叠的,比玛丽还要高大的玩偶。 它们堆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堆满房间的每一个空隙,沉默地微笑着,狰狞地沉默着。 芭比娃娃的笑容裂开到耳根:“留下来,给我你的眼睛,给我你的记忆,给我你温热的血肉。” “然后……”她指了指摆在房间最中间、精致得格格不入、铺满丝绸的漂亮橱窗,“那个位置……就是你的了。” 黑暗中,无数双玻璃眼珠在闪烁。 【人偶想要。】 【人偶得到。】 第14章 关于幼年体绝对不能交换的器官清单 芭蕾舞娃娃笑出了声,向玛丽伸出手。 两根手指粗细的手像一根惨白的枯树枝,指尖带着尖锐的毛刺,直直地戳向玛丽的左眼。 “给我……好不好?” “我想看清……我想跳舞……” “不疼的……我帮你抠出来……” 玛丽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是一个只有五岁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睡衣,没有力量,没有武器。 但当那根陶瓷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睫毛的一瞬间,本能让她紧紧攥住玩偶的手臂,向旁边一折。 “刺啦——”陶瓷手指抓破床单的噪音。 玩偶脆弱的关节让它们能被学龄前儿童轻而易举地掰弄玩耍。芭蕾舞娃娃的手臂卡顿了一下,零件强行错位,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嗒”声。 紧接着,陶瓷手机械地张合,关节处渗出了润滑油,混着黑色的不明液体,滴在玛丽小小的脚边。 “姐姐……不想给吗?” 娃娃的声音变调了,从一开始的甜美变得像坏掉的录音带般忽高忽低,“那我自己拿……自己剪下来……” 跑。 五岁的玛丽脑海里只有一个字。 她手脚并用地从身下这张仿佛无边无际的大床上滑下去,摔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 柔软的羊毛地毯对光着脚丫的玛丽来说,就像一片充满尘螨和织物纤维的荆棘林。厚重的羊毛甚至能没过她的脚背,每一脚踩下去都有一种踩在无数细密发丝上的恶心触感。 “呼……呼……” 玛丽大口喘着气。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霉味,每一次呼吸,鼻腔里都像塞进一团发酸的棉花。 玛丽挣扎着爬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太大了。巨大的床腿像直插云霄的红木古树,上面雕刻的螺旋花纹像是怪物的眼睛。散落在地上的几颗玻璃弹珠大得像恐龙蛋,闪着诡异的寒光。 身后传来了动静。 咯吱。 咚……嗒。 那是陶瓷关节摩擦的声音,混合着舞鞋踩在地板上跳跃的脆响。 硬邦邦的陶瓷足尖每一次落地,都会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缺乏弹性的撞击声,一下接一下的逼近。 “一……二……三……” 它开始数数了。 声音尖细,带着嬉笑的回音在巨大的房间里乱窜。 “大灰狼……来抓不乖的小白兔了……” 玛丽不敢回头。 她的腿太短了,跑不过那个有着长长陶瓷腿的怪物。 慌不择路中,她被地毯上一根翘起的粗线绊住了。 “啊!” 身体重心极度不稳,她狠狠地摔了下去,下巴磕在硬邦邦的地毯上,牙齿磕破了嘴唇,铁锈味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膝盖磕在一颗掉落的金属纽扣上,痛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属于小孩子的脆弱在这具躯壳里苏醒,恐惧让她想就在这里趴着大哭一扬。 但她不能。 阴影笼罩了她。是娃娃追上来了! “嘻嘻……摔倒了。摔坏了吗?如果膝盖摔碎了……我也收哦。” 玛丽本能地想要寻找掩体。前面那张巨大的雕花木床像是低矮的黑色堡垒。 里面黑得粘稠,只能看到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一些厚厚的积灰,像灰色棉絮一样随风轻轻晃动。 只要钻进去……钻到床底下……它就抓不到我了。 玛丽咬着牙,拖着磕疼的膝盖,忍着眼泪,手脚并用地向那片黑暗里挤进去。 近了。 更近了。 在芭蕾舞娃娃冰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睡衣的一刹那,玛丽像一条滑腻的鱼,呲溜一下,滚进了那片沉重的床单垂摆所覆盖的黑暗阴影里。 “嗯?”没有脑袋的芭蕾舞娃娃疑惑地歪歪头,“姐姐……人呢?……捉迷藏……” 她“啪啪啪”地拍手,一层又一层的陶瓷粉末落下来:“喜欢!喜欢……捉迷藏!找姐姐……” 好冷。 进入床底的一瞬间,让人头皮发麻的阴冷裹住了玛丽全身。 光照不到的肮脏角落里没有地毯,冰冷粗糙的木地板贴着玛丽的肚皮,像趴在死人身上。 这里的空气几乎不流通,充满灰尘、铁锈、发霉布料和旧玩具的老化塑胶味。 玛丽不敢动了。她蜷缩在距离床沿不远的一只旧鞋盒子后面,双手抱头,心跳声大得像是擂鼓。 噗通、噗通、噗通。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呼吸声引来了外面的怪物。 “……哪里来的……热气?”小小的声音响起。 ……不、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玛丽浑身僵硬。 她机械地转过头,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看向身后。 轰隆—— 窗外适时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瞬息的光亮斜斜地切入了床底的深渊。 玛丽看到了。 在云层一样的灰色积灰后面。 在错综复杂的蜘蛛网深处。 并不是空的。 这里很挤。 非常、非常挤。 玛丽看见了一双眼睛。 玻璃做的、蒙了一层灰、半脱落在眼眶外面的眼睛,在距离她的鼻尖不到两厘米的地方,死死地盯着她。 然后是无数双眼睛。 几十只。甚至更多。 玛丽浑身僵硬,甚至忘记了尖叫。 她缓缓向后缩,手掌碰到了一团软绵绵、粘糊糊的东西。 她回头。 那是一堆胳膊。一堆塑料的、橡胶的、布做的小胳膊小腿。 它们是这里的原住民——被做坏了的、被抛弃了的、甚至是被其他人偶肢解了扔在这里的。 只有一个头的小丑,脸上的油彩已经花了。它没有身子,只有脖子下面连着一根弹簧,正倒在一堆烂棉花里,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玛丽。 “嘻嘻……是活的……”小丑没有声带,声音是靠那根生锈的弹簧震动发出的。 “……热的。”只有一颗脑袋和一个残破躯干的泰迪熊动了一下,用漏风的声音贪婪地嗅着玛丽身上鲜活的味道,脖子的断口处涌出一些发黄发黑的旧棉花。 一个只有下半身的塑料洋娃娃,用两只脚掌抓着地,倒着爬了过来,发出滋啦、滋啦的指甲抓挠声,断裂的腰部截面正好对着玛丽。 还有更多的…… 有的只有半截躯干,在悉悉索索地努力蠕动;有的胳膊腿反着装在了一起,像只巨大的肉色蜘蛛。 它们都在看着她。 几十双破损发黄、充满怨毒与渴望的玻璃眼球,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密密麻麻地聚焦在这个刚刚闯入的新鲜血肉上。 它们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老鼠啃噬纸箱。 “好香啊……是有温度的……” “腿……我不贪心……只要小腿……” “要是她死了……这层皮能不能给我?” “好暖和啊……让我进去……让我钻进那层皮里……” 玛丽的后背爬满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 她感觉到那个只有半截身体的塑料婴儿,正在一点点地向她蹭过来,塑料手碰到了她的鞋底。 “把手给我……”它在乞求。 玛丽把自己缩成一团,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没有哦……不在桌子下……” “也不在衣柜里……” 外面的声音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地清晰起来。 芭蕾娃娃硬质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床边。 咚……哒。 咚……哒。 玛丽不敢呼吸。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玛丽趴在地板上,透过旧鞋盒的缝隙向外看。 透过床单边缘细细的缝,玛丽能看到外面昏暗的地板。 以及一双脚。 在这个昏暗肮脏的环境里,一双白得发光、完美无瑕的陶瓷脚。脚背绷得笔直,能在上面看到细腻的釉面反光。 它就站在那里。 距离玛丽的鼻子只有不到半米,中间只隔着一层床单垂下来的流苏。 冷汗从玛丽的鬓发流进她的眼睛,酸涩难忍。 床底下的东西们正一点点无声地向玛丽围拢,但玛丽一动都不敢动,眼睛都不敢眨。 “在哪里……找不到……” 咚……哒。 咚……哒。 脚步声远去,陶瓷脚拐了一个弯向大床的另一边跳走了。 玛丽刚小小地松了一口气。 爬……嗒……爬……嗒…… 脚步声变了。她不再跳了。 芭蕾舞娃娃也趴下了,像只红蜘蛛在地上爬行。 “姐姐藏好了吗?”娃娃的声音隔着垂落的床单传来,沉闷而怪异。 “我要继续找喽……” 玛丽屏住了呼吸。 她的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疯狂撞击,仿佛下一秒就会炸开。 突然。 床单缝隙的光被挡住了,一个影子投了下来。 然后—— 芭蕾舞娃娃的脸,倒吊着出现在了缝隙里,猛地从上面垂了下来! 她把头贴在地板上,脸朝上,掀开了床单的一角,姿势扭曲地透过缝隙往里看。 那张陶瓷脸在月光下惨白得渗人。 左眼是一个黑窟窿。 湛蓝的玻璃眼珠右眼,因为重力正在眼眶里疯狂地三百六十度旋转。 转动,扫视,眼珠摩擦陶瓷。 吱……吱…… “小猫咪……我知道你在床底下。” 甜美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 “在哪里呢?” 娃娃咯咯笑着,鲜艳的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微笑,裂开到了耳根。 “我闻到了……血的味道,膝盖磕破的味道!” “好香啊……”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金属剪刀,顺着床单的下摆探了进来,冰冷的金属在黑暗中盲目地划拉着。 唰。唰。 剪刀尖距离玛丽的脚底只有不到五厘米。 玛丽蜷缩起脚趾,把整个人拼命往后贴。 “我在这……”泰迪熊在玛丽的耳边用微弱的气音说。 “你不给我腿……我就告诉她……” 泰迪熊残破的棉花爪子搭上了玛丽的肩膀。 “嘻嘻。” 芭蕾舞娃娃在笑。 “看到你的……小脚丫了——!” 娃娃的脸突然消失了。 玛丽的冷汗湿透了睡衣。还没等她来得及有所反应。 哗啦——! 床单被猛地掀开! 一张巨大的、狰狞的陶瓷脸,直接冲到了玛丽的面前! 黑洞洞的左眼眶,正对着玛丽恐惧放大的瞳孔。 “找、到、了。” 芭蕾舞娃娃笑了,脸上的胭脂红得像血。 “姐姐不乖……居然躲在垃圾堆里。” 她举起了剪刀。 “第一回合结束。把你漂亮的眼睛……交给我吧?” 第15章 关于巨人房间内的领地巡视与攀爬巨大桌椅的坠落风险 小玛丽感觉血液在血管里逆流而上,心脏剧烈跳动撞击着胸腔,几乎要震碎脆弱的肋骨。 “哇——!” 五岁孩子的本能让她爆发出一声恐惧的哭叫。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棕色的鬓发被冷汗凌乱地黏在脸颊,无助感死死攥住她的咽喉。 要死了。要被剪开眼皮,挖出眼球,然后小小的尸体和坏掉的玩具一样被随意扔在床底。 玛丽手脚并用地向后乱蹬,脚后跟陷进那堆散发着霉味和酸腐气的废弃玩偶堆里。无牙泰迪熊兴奋地蠕动着,一团肮脏的旧棉花缠住了她的脚踝。 “留下来……嘻嘻……把腿留下……”泰迪熊在她耳边发出漏风的窃笑,像一条鼻涕虫爬过耳廓。 前后夹击。 “不想死……我不想死!”玛丽在心里尖叫。 “咔嚓!” 伴随着布帛撕裂的声音,玛丽小小的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猛地向侧面一滚,像只受惊的小猫。 剪刀狠狠扎进了旁边趴着的泰迪熊身上,锋利的刃口穿透了发黑腐烂的棉花肚皮,那只咬她腿的泰迪熊发出一声放屁一样的泄气声,半个身子瞬间瘪了下去。 “呀……偏了呢。” 芭蕾舞娃娃咯咯笑着,机械地把剪刀拔出来,带出几缕黏糊糊的黑色填充物。她倒吊着的半个身子像软体动物一样努力往床底下钻,漩涡一样黑洞洞的左眼眶正对着玛丽:“不乖的孩子……要被剪掉手指哦。” 玛丽此时已经缩到了床底的最死角,身后是冰冷的墙壁,两边全是蠢蠢欲动的残肢断臂。她太怕了,心脏在胸腔里噗通乱跳,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陈旧积灰呛人的土味,眼泪糊满了整张脸,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破了嘴唇,铁锈味的血漫进嘴里。 我不行了。 但是…… ……不想被剪成碎块,不想被这些脏东西塞进肚子里……! “救命……呜呜……妈妈……”玛丽在心里哭喊,手在充满灰尘和油脂的地毯上疯狂抓挠,试图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突然,她的右手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嘶!” 极其尖锐的金属,正埋在那堆废弃人偶的残骸下面,藏在一只已经断裂的塑料手臂底下。 玛丽痛得一激灵,伸手去摸,指尖触碰到了那根东西的末端。 硬的。 细长的。 冰冷的。 是一根不知被谁遗弃在这里、用来缝合玩偶厚帆布的大号钢针。针头已经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锈,约有半个手掌长。 玛丽的手指收紧,因为用力过猛,肉嘟嘟的指关节泛白。那层铁锈刺破了她还挂着眼泪鼻涕的娇嫩的手掌心,尖锐的疼痛像一剂强心针,让她原本瘫软的肌肉重新紧绷起来。 “姐姐……不要怕……” 芭蕾舞娃娃终于倒挂着整个爬进了床底,关节发出咔咔脆响。她兴奋地扑过来,被磕绊地裂缝的精致陶瓷脸逼近玛丽,嘴角的笑容狰狞又僵硬,“给我……腿给我……眼睛给我!!” 剪刀的尖端触碰到了玛丽的眉心,冰冷的触感顺着空气触碰到敏感的神经末梢:“一下就好了……真的只要一下……” 生死一瞬间。 瑟瑟发抖、看起来已经被吓傻了的玛丽蓄满泪水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野兽绝境反扑的狰狞光芒! “……滚开!”稚嫩的童音在怒吼。 她在逼仄到转身都困难的床底下,借着想拖住她的泰迪熊做支点,迎着剪刀扑了上去。 幼小的身体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推开巨大的玩偶,她只能利用这一瞬间的空隙,侧头避开了剪刀的锋芒。 白皙的脸颊被划开一道口子。 “把你的脏手拿开!” 玛丽双手死死握住生锈的钢针,对着芭蕾舞娃娃疯狂转动的右边玻璃眼球狠狠地扎了进去! 咔嚓! 小小的爆裂声在床底狭小的回音腔里炸响。 钢针借助了冲力和惯性,虽未完全击碎厚实的玻璃眼球,却直接顺着眼球与眼眶的缝隙深深地楔进了娃娃眼窝内部精密的传动齿轮里。 “滋——吱吱!!!”芭蕾舞娃娃发出了一声刺耳到极点的尖叫。 她的头猛地向后仰去,本来要剪下玛丽眼皮的剪刀因为剧痛而偏离了方向,咄的一声插进了旁边的地板里,削断了玛丽的一缕发丝。 她疯狂挥舞的手臂僵住,不可置信地想要转动眼球,但生锈的长针死死卡住了她的主传动轴。 “咯……咯……坏……了……” 娃娃的声音变调了。她眼里的红光疯狂闪烁,右眼眼球因为内部零件挤压而突了出来,吊在玛丽的鼻子跟前,充满了怨毒。 机会! 五岁的小女孩这一刻简直像是个小疯子,她顺手抓起旁边还在试图吃她脚趾头的泰迪熊,用尽全身吃奶的力气,对着插在娃娃眼球上的钢针尾部—— “给我进去!!!” 铛!!! 一声脆响。 钢针被这一砸,直接贯穿了娃娃的整个头颅,从后脑勺穿透出来,钉在了床底的地板上。 这一下用尽了玛丽吃奶的力气,直接把泰迪熊本就只有两颗扣子的脸拍凹了进去。 滋啦——噼里啪啦。 芭蕾舞娃娃像是触电一样疯狂抽搐。头被钉死,陶瓷做的身体撞击着地板,四肢乱挥,把周围的废弃玩偶砸得七零八落。 玛丽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汗水和脸上的血水混在一起流进脖子里,蛰得生疼。她看着面前还在抽搐的玩偶,眼神里透着初尝暴力甜头后的凶光。 她手脚并用,从床底爬了出来。 “……还要吗?” 玛丽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嘴唇还在颤抖。眼泪又忍不住想流下来,但她用满是灰尘的手背狠狠擦了一把,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一股子煞气。 她捡起地上的剪刀,冲着黑暗里晃了晃。 娃娃被扎入钢针的眼睛流出了黑色的机油,顺着精美的陶瓷脸颊往下淌,像两条肮脏的泪痕。她的一只手疯狂地去抓挠眼眶,把钢针拔了出来,带出了一串崩坏的小弹簧和碎玻璃渣。 “呜呜……好痛……好痛啊!!我的眼睛!!” 她像个白色的巨大蜘蛛,倒退着从狭小的床下把自己拔了出来,胸部朝上,头却猛地扭了180度,两个空旷的眼眶死死锁定着握着剪刀喘粗气的玛丽。 “坏……孩……子……”她的声音带着刺耳的电流麦杂音,“拿你的……全……部……来……赔!!!” 轰隆!房间四周的阴影活了。 并不是只有床底才有怪物。 梳妆台上。衣柜顶端。巨大的博古架上。 那些穿着华丽礼服的精美玩偶们,此时全部齐刷刷转过了头。 陶瓷撞击木头的声音,塑料摩擦布料的声音,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成百上千道视线同时扎在了地毯中央渺小的粉色身影上,无数细碎的窃窃私语明目张胆地窜进玛丽的耳朵。 “赔给她……赔给她……” “我们要手指……嘻嘻嘻,拿剪刀的手指很漂亮……” “那个肝脏好像很新鲜……” 沉重的金属剪刀拖在长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刮擦声。 玛丽的手在抖,握着沉重的大剪刀,虎口已经被震裂了,血顺着剪刀柄往下流,滑腻腻的几乎握不住。 “不准过来……”她的两条小短腿都在打颤,左膝盖上一片淤青,每走一步都像是有针在扎。 但强大的求生欲支撑着她转身就跑。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在身后炸响。发了狂的芭蕾舞女四肢着地,在地毯上疯狂爬行,速度快得惊人。 “快爬!” 玛丽根本不敢回头,她咬着牙,把手里沉重的剪刀别在睡裙的松紧带上,双手扣住梳妆台椅子的雕花纹路,手脚并用疯狂向上攀爬。 “抓住她……抓住她的脚!” 下面的地毯上,泰迪熊和半身玩偶已经追上来了,它们堆叠在一起搭成人梯,一双双残缺的手疯狂抓挠着椅子的腿。 嘶—— 玛丽的大腿被椅子上的木刺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但她根本感觉不到疼。 芭蕾舞女顺着另一边的椅子腿,脸朝上倒着爬了上来! “找到你了……” 那张还在流着黑血的恐怖大脸,突然从椅子座面的边缘探了出来!距离玛丽正在攀爬的手指只有几厘米。 玛丽瞳孔骤缩。 芭蕾舞女张开满是陶瓷碎牙的大嘴,准备一口咬住玛丽的手。 玛丽做了一个极为疯狂的动作。 在距离地面两米高的地方,她松开了左手,整个人在空中猛地一荡,仅靠右手的几根手指死死抠住木雕的缝隙,身体在空中划出一个半圆。 “吃泥巴去吧!!” 她借助着摆荡的力量,一双光着的小脚丫狠狠地踹在了芭蕾舞女探出来的下巴上! “咯咯咯——!” 芭蕾舞女发出惨叫,巨大的陶瓷身躯在垂直的椅子腿上失去了平衡,像从树上掉下来的烂果子。 轰的一声,重重地砸回了正在叠罗汉的小玩偶中间。 噼里啪啦,一地陶瓷碎片。 “呼……呼……”玛丽趁机翻上了椅子面,又爬上了桌子,试图离底下恐怖的玩偶们远一点,再远一点。 但……当她的探出桌面时,眼前的景象让她绝望得想吐。 梳妆台巨大的镜子前摆满了头。 一颗颗假人头正放在天鹅绒的托盘上。有金发的,有黑发的,有的脸上还没有画五官。 而此刻,这些放在托盘上的头全部都在转动。 它们没有身体,只能用脖子的切面在托盘上摩擦,转过脸来看着刚刚爬上来的玛丽。 “新身体……” “我们要……身体……” 所有的头都在一开一合地张嘴。 而在梳妆台的镜子里,玛丽看见了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她,穿着和芭蕾舞女一样的裙子,半边脸已经变成了陶瓷,正对着镜子外的玛丽,做着一个邀请的手势。 “过来啊……”镜子里的玛丽笑着说,“把你的皮给我……我就告诉你……怎么出去。” 不! 不能信镜子。 潜意识在疯狂报警。 整个房间的怪物都在复苏。地面上有叠罗汉准备爬上来的恐怖玩偶,桌面上全是人头,镜子里还有个想要她皮的替身。 四周全是贪婪的眼睛,它们都在重复着高喊: “人偶想要,人偶得到。” “人偶想要,人偶得到!” “人偶想要!人偶得到!” 玛丽紧紧抱着带血的剪刀,小小的背脊贴着冰冷的香水瓶。 “我没有……”她崩溃地大哭,手里紧紧攥着剪刀柄,指关节用力到发青,“我没有多余的东西给你们!” “这是我的!眼睛是我的!皮是我的!牙也是我的!” 她在哭叫,小小的粉色睡衣上沾满了芭蕾舞女眼眶里的机油和废弃泰迪熊肚子里的烂棉花。但那双挂着泪珠的眼睛里,被逼迫到绝境的凶光越来越盛。 “既然你们这么想要……” 玛丽举起了那把对于她来说重得离谱的剪刀,双手高举过头顶,对准距离最近的金发人头的天灵盖。 “那就用你们的命来换!!” 女孩孤注一掷的爆发力,让剪刀的尖端像是凿子一样垂直落下,直接劈开了金发脑袋! 里面空荡荡的,没有脑浆,没有零件,没有血。 玛丽吸了吸鼻涕,小小的脸上满是灰尘、棉花和机油的混合物,露出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的笑,龇出两颗小虎牙:“原来……是塑料的。” 她拔出剪刀指着满桌子的怪物,没站稳一屁股坐在软垫上:“下一个。排好队,一个个来送死。” “你们想要我的东西。”玛丽盯着面前各式各样的头,眼睛亮得吓人,眼泪还没干的睫毛在颤动,“但我也想要……你们的力量。” “人偶想要!人偶得到!” 玛丽高喊着这句咒语。 随着这句话的喊出,想要她皮肤的人头停顿了,地面上正在攀爬的玩偶也僵住了。 短暂的停顿之后—— 桌上一个脸上还没画五官的素体人偶头,突然像是融化了一样,发出了尖叫:“不要!那是我的!!我不给了!!我不换了!!” 但晚了。 玛丽感到手里的剪刀一轻,一股暖流顺着冰冷的剪刀柄,涌入她的手掌,钻进她的骨骼。 那是力量。 原本她只能勉强抱住的大剪刀,此刻在她手里变得轻飘飘的,小手肌肉迅速膨胀,完全是超越五岁儿童该有的怪力。 “谢谢。” 玛丽抹了一把鼻涕,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天真笑容。 她挥起剪刀——嚓!嚓!嚓! 手起刀落,每一刀都精准地剪碎一颗脑袋。 随着每一声破碎,玛丽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入她的身体。 砸碎了长腿的人偶,她原本短小磕伤的双腿变得有力,奔跑速度提升了一倍。 砸碎了有着漂亮玻璃眼珠的头,她在黑暗中的视力变得像猫一样敏锐。 “还有吗?” 玛丽站在一堆碎片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玩偶和人头们。 “还有谁想换?我有很多时间……” 所有的玩偶都在往后退。 “怪……物……” “她是怪物……” 房间重归死寂。除了满地的碎片,没有一个完整的人偶敢动。 “哼。” 玛丽把剪刀插回腰间的睡裤松紧带里,拍了拍手。 她赢了。 当她准备从桌子上跳下来的时候,她路过那面大镜子,下意识停下了。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镜子里的自己。 还是穿着粉色睡衣的五岁小女孩,还是脏兮兮、挂着眼泪鼻涕的脸。 但是…… 她的左腿在镜子里,正泛着诡异的象牙般的白色光泽。 像瓷。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膝盖。 没有骨骼顺滑的摩擦感,反而是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 咔哒。 玛丽摸了摸自己的腿。 明明、明明还是软的,还是热的。 【系统提示:】 【已收集人偶部件:力量、敏捷、动态视力。】 【当前人偶化进度:15%】 【恭喜你,孩子。你正在变得越来越完美。】 “不……”红雀捂住了嘴。 红雀终于明白了,这个S级副本的恐怖不在于一扬简单的厮杀。 要想在怪物的世界里活下去,就必须掠夺怪物的力量,而当掠夺得越多……就越像它们。 直到最后,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而是成为这个极乐人偶馆里又一件完美的藏品。 红雀看向镜子里。 镜子里的玛丽不再是刚才想要扒她皮的替身,而是一个正逐渐陶瓷化、对着她露出悲哀微笑的玩偶。 “欢迎加入……我的姐姐。” 镜中人偶的嘴唇动了动。 红雀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肉里,哪怕她的手指已经硬得快要刺不进手掌了。 不。她绝不可能就此认输。 “当——!”一声沉闷的钟响像是隔着千万重山水遥遥传来。 随即——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很礼貌,很优雅。 “红雀小姐。”馆长该隐的声音隔着梦境传来,“游戏结束了。您在里面玩得开心吗?” “请出来吧。我想……看看您现在的样子。” 红雀猛地吸了一口冷气。 “哈……哈…… 她整个人从地板上弹坐起来,像溺水者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带着凉意的空气,肺部火辣辣的疼。 蔷薇花的香气钻进鼻腔,她还在一楼大厅。 下午惨白的阳光透过高处的花窗照进来,落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空气中漂浮着无数像死皮一样细小的尘埃颗粒。 “我是……红雀。” 红雀死死攥着手,掌心里湿冷一片,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双刀的触感冰冷熟悉。 “是梦……是幻觉……” 但下一秒,她感觉到左小腿传来一阵异样的冰冷沉重感。 她颤抖着卷起裤腿。 在聚光灯下,她的左脚踝到小腿肚这一段曾有伤疤和结实肌肉的小腿位置,皮肤细腻到极点,看不到毛孔,呈现出毫无血色的惨白光泽。 她伸出手指敲了敲胫骨。 笃、笃。 ……清脆的硬质陶瓷声。 梦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每一次的交换,都在现实中成了真。 她掠夺了玩偶的敏捷和力量,玩偶夺走了她的血肉。 【当前同化进度:15%】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腿的僵硬让她踉跄了一下,但随即爆发出的力量让她不需要发力就能跳出三米远。 “喂……”红雀环顾四周,声音干涩,“醒醒。” 除了她,剩下的四名玩家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毯上,或跪或躺,都闭着眼睛,深陷在还没醒来的梦里。 距离红雀最近的是老K。 这个无论什么时候都喋喋不休解说的主播,此刻正侧躺着,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喉咙,指甲把脖子上的皮肉都抓烂了,血痕累累。 他的脸憋成了酱紫色,青筋暴起,嘴巴张得极大,似乎在拼命想要喊出声来。 “呃……嗬……嗬……” 红雀惊恐地看到,随着老K的每一次干呕,他的嘴里吐出来一团团沾着唾液和血液的白色棉花。 ……那是廉价玩偶用来填充身体的劣质黑心棉。 而在他被死死掐住的喉咙皮肤下,声带位置塌陷了下去,随即一块方形的凸起物填充在那里——像一个被按坏了的发声盒。而他的喉结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发条孔,将发声盒牢牢地固定在声带上。 不论他怎么用力,发声盒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滋滋电流声。 他还在直播,举着自拍杆的手已经僵硬如木头,镜头正对着他那张正在慢慢变得平滑、毛孔正在消失的脸。 再远一点的柱子旁边,“算盘”跪在大厅的柱子旁边,头抵着柱子,像犯了错在罚跪的学生,双手十指飞快地在地毯上弹动。 哒哒哒哒哒。 速度快到手指出现了残影,指尖已经磨出了血,把地毯染红。 但他没停。 “异常!异常!404!” 他嘴里念叨着,转而吐出一串二进制代码。 “01001……error……01110……” 他用额头一下一下地磕着大理石柱子,声音逐渐高亢变调:“error!error!” 红雀想去拍醒他,但当手碰到算盘的肩膀时,她猛地缩了回来。 烫。 算盘的脑袋烫得像是个刚烧开的水壶,瞳孔散大,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个红色的像素点疯狂跳动。 滋……滋…… 随即一缕白烟从他的耳朵里冒出来,CPU过载燃烧出腥臭的焦糊味。 而先前那个将钉子钉入自己关节的男青年像在做瑜伽。 他的姿势极度扭曲,左腿反向折叠到了背上,右手拧成麻花状抱住后脑勺,像要解开衣服一样试图撕开自己的肚皮。 他没有丝毫痛苦。相反,他残留着人类温度的脸上,还挂着甜蜜的微笑。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把地毯打湿了一块。 “直了……更直了……”他闭着眼呓语,声音含糊不清。 他扭曲的左腿正在变硬板结,膝盖处的骨头像是融化了,两块凸起的骨头慢慢变成一个标准的球形。关节处生出一层薄薄的釉质,把皮肉封死在里面。 最后是那个扎马尾的安静女玩家。 她平躺在地毯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黄色的“裹尸布”盖在她的身上。 红雀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角。 女玩家的身体是软的,热的,皮肤却呈现出半透明的蜡黄色。 她的表情极度惊恐,睁着的眼睛里没有焦距,眼白部分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几乎要把黑眼珠淹没。 她正在成为一具不会腐烂的的蜡像人偶。 红雀站直了身体。 偌大的华丽展厅里,只有她一个人站着,只有她一个人的心跳还维持着人类的频率。 “人偶想要,人偶得到……” 红雀喃喃自语,看着自己瓷白的左腿。 这副本分明就是个加工厂,一个把活生生的人拆解重组、最后变成精美摆件的加工厂。 红雀抬头看向螺旋楼梯的顶端,那扇刻着堕落天使的黑铁大门紧紧闭合,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一楼都已经是这样了,三楼的核心工作区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 “砰、砰、砰。” 像是回应她的猜想。 三楼的方向,突然传来了几声重物砸墙的沉闷巨响。 紧接着,整个极乐人偶馆的水晶吊灯,都随着这震动剧烈摇晃了起来。 上面……打起来了? 第16章 关于黑暗森林中幼年兔子如何辨别猎人诱饵的生存指南 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星星,只有一轮被剪纸剪出来的、参差不齐的惨白毛边月亮,用一根线吊在头顶。 黑色森林的树干像烧焦的干尸扭曲纠缠、遮天蔽日,树枝是一根根巨大干枯的人偶四肢,枝头挂着一颗颗连着视神经、不停眨动的玻璃眼球。 空气是甜的。地上没有土,只有像内脏一样厚厚的暗红色天鹅绒苔藓。 “嘶……” 燕随赤着脚,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苔藓上,脚底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低头,只见面前的森林小路上,撒满一颗颗细碎的、白色的东西,在月光下惨白得刺眼。 是牙齿。 人类的磨牙、带血的尖牙、还没长好的乳牙……铺成了一条蜿蜒的小径,直通森林黑暗的深处。 “好疼。” 燕随皱着眉,抬起一只脚。 自己好像变小了,视角变得很低,穿着精致的墨绿色丝绒背带短裤和天鹅绒小外套,领口系着夸张的蕾丝领结,身后还有一团短圆的小尾巴球。 “耳朵……好重。” 燕随抬起一双软乎乎的白皙小手去摸头顶。 两只雪白的长耳朵沉甸甸地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显得无助脆弱又美味。 记忆像是被一扬灰扑扑的大雪覆盖了。 我是谁? 我要去哪? 森林里很危险。要找到…… 嗒、嗒、嗒。 清脆的脚步声从浓雾深处传来。 燕随本能地炸毛,想要找个树洞钻进去。兔子的天性让他对一切靠近的物体感到恐惧。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驱散了寒雾。 “迷路了吗?我的小兔子。” 温柔的声音响起,一只戴着洁白手套的手轻轻拨开了挂满眼球的荆棘。 走出来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他的脸隐藏在帽檐的阴影下,只有完美的下颌线露出来。 ——有点眼熟。 “你是谁?” 小小的燕随警惕地后退,头顶的兔耳朵竖起来一只,呈现出防御姿态。 男人笑了。他蹲下来,视线与燕随齐平,脱下礼帽。 凌厉的眉骨,略长的黑发,苍白的面容,暗金的瞳孔,带一点痞气的嘴角弧度。 好熟悉。 “可怜的小兔子,我是守林人。”男人伸出手,轻轻替他拂去了长耳朵上沾着的一片枯叶,“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种危险的地方?” “这里很危险,小兔子。”守林人指了指四周那些在黑暗中蠢蠢欲动的阴影,“森林里有一只巨大的恶狼。它是黑色的,浑身流着恶心的沥青……它最喜欢吃像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东西。” “跟我走吧。”男人的手掌向上摊开,露出掌心里一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 “去我的房子里。那里有暖炉,有永远吃不完的胡萝卜蛋糕,还有永远不会让你感到疼痛的永恒。只要进了那间房子……就没有东西能伤害你了。” 燕随歪歪头,长耳朵柔软的落在他的脸侧,把充满了水汽和迷茫的兔子红瞳藏在耳朵后面。 他犹豫着,伸出了那只小小的、还带着婴儿肥的手。 这张脸本能地让他感到安全,但是……小兔子似乎不应该在陌生的森林里跟陌生人走。 男人手里的红宝石看起来像凝固的血滴。而这条小路的尽头,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焚烧炉的味道。 “我……我还是不……”兔子的本能让小小的燕随想要收回手。 但守林人指节分明的掌心向上一抓,将软乎乎的手指抓紧掌心:“快跑!!快!大灰狼来了!” 哗啦——! 身后的树林传来暴力的断裂声,似乎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发了疯一样地冲过来,无论什么东西挡路都被它撕得粉碎。 伴随而来的是一股令人窒息的黑色煞气。 “该——隐——!!!” 一声咆哮震碎了树枝上的眼球。 黑暗的森林中,两点暗金色的鬼火亮起。 一头巨大的怪物! 他太大了,像一座黑色的小山。比起童话书里画的大灰狼,他更像一团由黑色雾气、暗金色的咒文和镣铐组成的风暴。巨大的利爪每踩一步,大地就崩塌一块。 “它就是森林里的恶狼,十成十的坏东西。”把自己的容貌伪装成001模样的守林人该隐拉着燕随的手,一边拽着他往森林深处跑,一边在小兔子耳边给001上眼药,“它没有理智,它是被诅咒的怪物。它最喜欢吃你这种白白嫩嫩的小兔子……它会嚼碎你的骨头,喝干你的血。” “坏……东西?” 小燕随被拽着踉跄奔跑,大耳朵在风中乱飞。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头正在疯狂地追逐着他们的巨狼。 那是怎样恐怖的一张脸啊。缭绕的黑气构成了獠牙,每一根牙齿上似乎都挂着无数厉鬼的残骸。燃烧着嫉妒与怒火的暗金色竖瞳,死死地锁定了守林人。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看着那个大家伙,我的心里……没有害怕? “把手松开——!!!!”巨狼口吐人言,声音如同雷霆滚滚,“拿开你的脏手!!你不配碰他!!!” 001号气疯了。 他好不容易强行挤进这个由该隐主宰的精神领域,结果一睁眼就看见这个道貌岸然的死变态正在诱拐他变小了的、还是极其可口的垂耳兔幼体形态的老婆。 居然还敢在他面前牵手? 要是不管的话,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当着他的面结婚了? 轰——! 巨狼一个扑杀,巨大的爪子直接拍断了几十根百米高的大树,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冲了过来。 该隐焦急地抱起轻得像一团棉花的小燕随:“看前面!我们就快到了!” 前方,森林的尽头,一座巨大的、精致到让人窒息的巴洛克风格别墅出现了。 房顶是镶金的骨头,窗户是钻石做的眼睛,墙壁是柔软得像是人类皮肤一样的粉色丝绒,烟囱里冒着香甜的蔷薇色烟雾。 “到了……极乐屋。”该隐喘着气,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只要把燕随带进那扇门,规则就成立了。 燕随会心甘情愿地留下来,成为这座房子里永远长不大的孩子,成为他手心里的玩偶。 “看啊……多美。”该隐指着房子,“里面有你的小床……有数不清的漂亮裙子……只要你进去,外面那只怪物就再也进不来了。” 怀里的小燕随呆呆地看着那座房子。 好漂亮。 好安静。 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反胃? 砰! 巨狼的利爪狠狠拍在了他们身后的地面上,掀起一阵气浪。 该隐被震得差点摔倒,但他死死抱着燕随不放,冲到了大门口。 门开了,里面透出温暖得不真实的光。 无数可爱的人偶探出头,向着燕随招手: “欢迎回家……缪斯哥哥……” “快进来呀……快把门关上……把那只疯狗关在外面……” “进去!”该隐把燕随往门里推,“快进去!” 小燕随的手扒在门框上稳住身体,站在门槛上回头,去看身后的恶狼。 巨狼就在不远处停下,像是怕靠得太近吓到燕随。 它太大了,光是一只爪子就比这座房子还要大。 它抬起硕大的头颅,暗金的眼睛死死盯着门槛上的小小身影,鼻翼翕动,喷出灼热的鼻息。 该隐挡在燕随面前:“别怕,孩子,我会保护你……” “老婆。”巨狼趴了下来。 它把那颗巨大的、长着恐怖獠牙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凑到台阶前,下巴贴着地面,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 ……委屈的、带着点讨好的呜咽声。 “别进去。” 巨狼的声音通过空气传来,闷闷的。 它慢慢地凑近了只有五岁的兔耳男孩。 那个小小的、穿着蕾丝外套、抱着自己毛茸茸的兔耳朵瑟瑟发抖的燕随。 巨狼的动作僵住了,它又长又黑的狼耳朵有些羞涩地向后背了过去。 “操……”恶狼的喉咙里发出了低沉愉悦的咕噜声,“真的好可爱。” 它伸出那只足以拍碎一整间林中木屋的黑色狼爪,但在即将触碰到燕随脸颊的一瞬间,狼爪极其小心地收起所有的利刃,只用最柔软的肉垫轻轻碰了碰燕随垂在脸侧的长耳朵。 然后它变出一块大白兔奶糖。 不知道它是怎么在梦境里具象化出这个的,但这颗糖非常大,足有枕头那么大。 “跟我走吧。”被该隐描述成恶魔的怪兽用最卑微的语气哄骗着,“我虽然没有花里胡哨的房子,但我有糖。我有真正的……体温。” “而且……而且我不需要你变成完美的玩偶。我只想给你顺顺毛。用粉色的小梳子一点点梳下去,保证一根毛都不会掉。” 燕随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看金碧辉煌的房子,又看看眼前这只虽然长得很黑、很凶,但眼神却满是温柔与深情的巨狼。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倒映着巨狼恐怖的面容。 “那你会吃我吗?”燕随奶声奶气地问。 “呃……”巨狼卡壳了。 它想说是,虽然这个吃法可能比较成年人。但眼前这只小兔子看起来太小、太软了,它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不吃肉。” 巨狼笨拙地撒了个谎,试图用鞭子一样的黑尾巴轻轻圈住燕随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扒拉。 小燕随动了。 他挣脱了该隐的手,长耳朵扑腾了一下,像是两只翅膀。 “你要干什么?”该隐慌了,“那是野兽!它会吃了你的!” 小燕随回头,用小兔子特有的纯真无辜表情看了该隐一眼。 “可是……”奶声奶气的童音,“可是大灰狼……有糖诶。” 而且……它身上的味道…… 好香。 是我一定要去抱着睡觉的味道。 下一秒,小兔子纵身一跃,义无反顾地跳进了那张血盆大口下方的柔软鬃毛里。 巨狼接住了软绵绵的小团子,巨大的狼尾巴兴奋得甩起来,直接把旁边漂亮的极乐屋给扫塌了半边。 “我的了。”巨狼叼着怀里的小兔子,转头对着目瞪口呆的该隐露出一个得意的狞笑,竖瞳里闪过一丝得意的狡黠。 “死变态,你的剧本烂透了。我们的童话改写了,现在的剧情是……恶狼抢走了他的兔子。” 小燕随趴在黑色的狼背上,把脸埋进了巨狼温暖且因为剧烈运动而滚烫的鬃毛里。 “好吧。”小燕随伸出变小了的手,紧紧抓住了黑狼的耳朵,“那我们走。驾!” 巨狼:“……” “老婆,虽然我宠你……但我不是马。” 虽然嘴上抱怨,但巨狼还是纵身一跃,带着它抢来的战利品,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了眼前的极乐屋。 “让我们先把这屋子砸了!” 轰隆——! 黑色的巨狼像一颗裹挟雷电的陨石,毫不讲理地撞碎了极乐屋镶金的大门! 腐烂的湿软肉块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响起,千万颗钻石四处飞溅。 粉色的丝绒墙壁被利爪撕纸一样划开,露出了墙皮下蠕动的暗红色血管和还在跳动的肥腻脂肪。 “吱——!!!!”房子发出了活物的尖叫。 它要疼死了! “这装修品味土得掉渣!” 拆家的001号兴奋的狼啸在厅堂里回荡,巨大的黑色身躯挤进巴洛克大厅,粗壮的狼尾巴毫不客气地横扫而过,把客厅正中央摆满甜点和茶具的雕花纯银长桌踩成牙签。 噼里啪啦。 精美的骨瓷盘子、装着红茶的茶壶、充满仪式感的烛台,在空中划出混乱的抛物线,最后在大理石地面上炸成一地狼藉。 砰!啪!咚! 刚才还探头探脑、甜美招呼着燕随的可爱人偶们像保龄球瓶一样飞了出去,有的嵌进了墙里,有的脑袋直接掉进了壁炉,还有的撞在粉色的丝绒墙壁上,变成了一张张扁平的贴纸。 小燕随趴在狼背上,不仅没被吓到,反而兴奋得大大的兔耳朵都在抖动。 他的小手死死抓着001的后颈皮处一撮最长最软的鬃毛,在狂风中眯起了红宝石般的大眼睛。 “那里!”小燕随指着天花板上挂满人眼珠子的巨大水晶吊灯,“亮晶晶的好刺眼。咬下来!” “得令!”巨狼狞笑一声,后腿一蹬,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 咔嚓! 血盆大口一张,光是一身黑色煞气就震断了吊灯的链条。 数吨重的水晶灯轰然坠落,将一排试图冲上来阻拦的穿着燕尾服的人偶管家砸成了一堆废铁烂泥。 “啊啊啊啊!!那是……那是馆长的灯!那是客人们的眼睛!” “还有那里!”燕随指向房间正中央挂满了蕾丝帷幔、看起来软绵绵的公主床,“那个床……也不喜欢,我不睡笼子!” “收到,长官。”巨狼黑色的利爪弹出足有半米长,如同黑色的镰刀。 一爪子下去,铺满了真丝被褥的公主床直接被肢解成了碎木屑,满床的羽绒炸开,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扬荒谬的大雪。 “哈哈……”小燕随笑出了声。 他抓了一把空中的羽毛,然后狠狠地薅了一把巨狼的耳朵。 “咬那个!咬那个钟!它的声音好吵!” “遵命。”老式座钟被001号一口咬碎了表盘,齿轮崩飞。 “我的裙子!!” “我的胳膊断了!!” “呜呜呜妈妈……这只狗咬人好疼!” 房子里乱套了,一群穿着洛丽塔裙子的娃娃尖叫着四散奔逃。 “不!!住手!!那是古董!那是路易十四时期的古董!!” 优雅的绅士彻底崩了。 该隐跌跌撞撞地追进来,看到眼前这如同台风过境的一幕,整个人都裂开了。 他精心设计的梦境,用来囚禁完美缪斯的爱巢,现在变成了大型废品回收站。 而他看中完美的小白兔,此刻正骑在肮脏的恶犬背上,笑得比谁都开心,手里还举着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桌子腿,在那指挥若定。 “你们毁了我的构图!毁了我的艺术!” 该隐的单片眼镜碎了。他无法接受……他无法接受! 他歇斯底里地尖叫,手中的手杖变成了一把巨大的剪刀。 “我要把你们都剪碎!我要重新拼!” 四周的空间开始扭曲,无数红线像蛇一样从墙壁里钻出来,试图缠绕住巨狼的四肢。 “艺术?” 巨狼停下动作转过头,嘴里还叼着半块被咬烂的丝绒窗帘,金色的兽瞳里全是蔑视。 呸。 “坐稳了,老婆。”巨狼低吼一声,“给你看个大的。” 它全身的黑色符文猛然亮起,暗金色的光芒瞬间盖过了梦境里的虚假月光。 一张仿佛能吞掉天地的黑色巨口虚影,在巨狼身后浮现,一口咬掉了尖叫的人偶和正在变形的房子! 空间像镜子一样寸寸龟裂,该隐精心搭建的粉色巴洛克梦境承受不住了,像烧焦的胶卷一样卷曲发黑、寸寸断裂。 “不——!!那是我的极乐!!” 该隐的尖叫、玩偶的哭喊、还有小兔子燕随手里的桌子腿随着梦境一起坍塌破碎,化作虚无。 最后一秒。 小燕随从狼背上跳下来,薅了一把手感好到爆炸的黑色狼毛。 “做得好,大狗。”他露出两颗正在换牙的小兔牙,笑得像个做了坏事的小恶魔,“再见啦。” 第17章 关于《极乐人偶馆》副本强制结算的非正常流程 三楼工作室,燕随猛地睁开眼。 没有粉红色的墙壁,没有尖叫的人偶,没有小裙子和大灰狼。 他仰躺在沙发上,意识还有些恍惚,手下意识在空气中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那撮柔软的黑色狼鬃,结果只抓到一手空气。 记忆回笼。 上一秒,他还骑在深渊化身的巨狼背上,像个小智障一样挥舞着桌子腿喊“大灰狼有糖吃”和“冲呀冲呀”。 燕随:“……”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耳朵烫得要死。 社死。 足以让堂堂S级怪物康复中心院长把脸埋进福尔马林里的社死。 太丢人了。 虽然确实是被幼体化影响了心智,但他竟然表现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熊孩子,被这只蠢狗看光了,还让他背着自己到处撒欢! 这以后还怎么维持一家之主的尊严? 锁骨窝处的黑曜石扣子开始发烫,001号正从黑雾凝聚成形,落地化作高大英俊、穿着病号服的男人。 “老婆……醒了吗?”餍足又兴奋的低语,还带着一丝调笑。 他走过来,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两侧,把刚醒来的燕随圈在怀里,暗金色的瞳孔亮晶晶的,像是暗戳戳地求表扬的大型犬。 “刚才你在梦里叫唤得真好听……要不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揪着我耳朵说‘大狗快跑’的时候,短短的尾巴摇得有多欢?我真想死在你那一对垂下来的耳朵里……” 001急不可耐地俯下身,想要去亲吻燕随的眼角,一边回味着刚才奶呼呼的小兔子。 燕随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太羞耻了。一幕幕画面就是羞耻的回旋镖,狠狠扎在他的脑门上。 他的一世英名,全毁在了刚才那个弱智的梦里! 这只疯狗绝对不能留了,必须灭口! 计上心头。 燕随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带着陌生与警惕的眼神盯着面前的男人。 “滚开。”他开口。 001号僵住了,笑容凝固在嘴角,但眼神依然黏糊糊地挂在燕随脸上:“……老婆害羞了?” “别乱叫。”燕随打断了他。 他向后靠了靠,皱眉避开男人身上极具侵略性的气息,清冷的眸子没有焦距地看着虚空,像是在回忆一些没被篡改的久远记忆。 “离我远点。”半晌之后他眯起眼,“是哪层笼子没关好,跑出来这种脏东西?” 空气凝固了。 “医、医生?”001号瞳孔剧震,“别闹,是我啊。” “我不认识你。”燕随冷冷道,“几号床的病人?” 这一瞬间,001号简直道心破碎。 那个梦境……那个该死的S级梦魇…… 它夺走了燕随的记忆? 它让那个会给他喂糖、会让他戴项圈、会默许他住在扣子里、会让他抱着取暖、会让他背着跑的燕随……消失了? 现在回来的是之前对他只有杀意、连手都不让碰一下的燕随? 所有的攻略进度条……都清零了? 黑色的雾气开始在房间里失控暴走,整个房间乃至整个副本都在颤栗。 “……脏东西?”001号低低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发抖,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慌让他几乎维持不住人型,“你不记得我是谁?” “未建档的野生种,具备高攻击性,狂犬病特征明显。”燕随面无表情,“如果你是来挂急诊的,去一楼排队。如果是来找麻烦的……” 燕随指了指门外。 “那就滚出去,别弄脏我的地板。” 死寂的空气。 半晌之后。 “很好。” 001号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低沉、嘶哑,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病态和要把眼前这个人连骨头都吞下去的绝望疯魔。 随心而动的黑雾如同绳索,瞬间封死了所有的门窗。 “既然忘了……” 001号猛地欺身而上。巨大的体型差和力量压制,让他轻易地把燕随禁锢在沙发狭小的角落里。 他的一只膝盖强硬地顶入燕随的双腿之间,双手死死撑在燕随的耳侧,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的阴影里。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 男人低头,鼻尖几乎贴上燕随的鼻尖,滚烫的呼吸带着危险的信号。 “我是001号。” “我是你的狗,是你一直以来最大的麻烦,是你哪怕把脑子洗了一万遍也别想甩掉的……噩梦。” 他伸出手,手指并不温柔地扣住燕随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指腹用力摩挲着那片温暖细腻的皮肤。 “你以前就是我的。现在忘了?没关系。”男人的眼中金瞳竖立,深渊的贪婪本性暴露无遗,“这说明……我可以重新占有你一次。” “从头发到脚趾……一遍记不住,我就教你一百遍,直到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记得更清楚。” 他的手顺着燕随的脖颈滑下去,勾住了燕随脖子上刻着【Abyss】的项圈用力一拉。 银链紧绷,迫使燕随不得不仰起脖子,露出脆弱的喉结。 “看看这个,院长。”001号笑得邪气,“如果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这上面,刻着我的名字?” “而且……”他低下头,嘴唇贴着燕随的颈动脉,“你的心跳……每分钟一百二十下。” “——你在兴奋什么?” 燕随:“……” 草,大意了,忘了自己是个有心跳的人类。 过快的心跳声在这个寂静的房间里简直像是在打鼓。 燕随维持着被摁在沙发上的姿势,睫毛颤了颤。 疯狗太会得寸进尺和自我说服,他演不下去了。 但他燕随是什么人?就算是装逼翻车,也要翻得体体面面。 “……啧。” 他有些不耐烦地偏过头,躲开了男人越来越放肆的呼吸。 “因为你太重了。”燕随冷淡道,顺手推了推男人的胸肌,“几千岁的老东西了,属狗皮膏药的吗?一身口水……该隐这个副本没洗衣机!” 001号愣住了,被打击过大的脑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燕随抬起手,在001号的脑门上极其清脆地弹了一个脑瓜崩。 “下次如果再敢让我在梦里看见什么奇怪的狼外婆剧本……”燕随语气危险,“我就把你塞进医院的焚化炉里,做一只真正的烤全狼。” 死寂。 三秒后。 001号眨了眨眼,周身毁天灭地的杀气如同被扎破的气球一样瞬间漏气了。 “你……没忘?”男人眨了眨眼,像个被骗了所有零花钱的小孩,“你在耍我??” 燕随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领口,白了他一眼:“废话。如果我真忘了的话,早把手术刀抵在你的脖子上了。” 001号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像是突然泄了气的大型犬,把头重重地埋进燕随的颈窝里,用力蹭了蹭,甚至还发出极其委屈的一声呜咽。 “……坏老婆。” “刚才我心都要碎了你知不知道!!我都打算直接格式化这个副本然后把你绑回地下去强行……唔!!” 燕随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嘘——” 燕随的另一只手落在了毛茸茸的黑色脑袋上,像撸狗一样顺了两下毛,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少儿不宜的话私底下再说,任务时间到了。” 工作室的深处,传来了机械运转的轰鸣声。 该隐要来了。 “先干活。”燕随松开手,顺便嫌弃地在001号的病号服上擦了擦手心。 “打完了,让你多抱十分钟。” 001号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盯着这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又爱得发疯的骗子。 最后,他极其用力地在燕随捂着他嘴的手掌心里,湿漉漉地舔了一口。 “成交。” “但你要是敢少一分钟……我就当着该隐的面咬你。” 三楼工作室的大门敞开着,门板被黑雾腐蚀掉了一半,此时如钟摆一样凄惨地晃荡。 该隐站在门口,拄着因为愤怒而被捏得变形的手杖,努力整理着被风吹乱的领巾,试图维持S级BOSS最后的体面,但他金丝眼镜后的眼角肌肉正在疯狂抽搐。 “早上好……我的缪斯。”该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句话,“看来刚才的沉浸式体验不太符合两位的口味。” 这一遭,他的梦境被砸了,房子被拆了,心爱的人偶收藏变成了这两人脚下的一堆垃圾。 还要继续吗? 再打下去,他这个副本都要被打成乱葬岗了。 哪怕是S级BOSS,此刻心态也崩了。 “现在时间到了,各位。”该隐微笑着,比哭还难看。 他看着正慢条斯理整理袖口的燕随,以及趴在燕随肩头、一脸“还没玩够”的疯狗。 “虽然……诸位可能觉得招待不周,但鉴于本馆遭遇了不可抗力因素的内部装修调整需求。”该隐甚至懒得走一些虚伪的流程了,直接打了个响指。 “我宣布,极乐夜宴……取消。通关出口已开启,恕不远送。” 一楼大厅,阳光刺破了裂纹斑斑的橱窗。 几个异化严重的玩家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听到了天籁般的系统音。 【系统通告:】 【S级副本《极乐人偶馆》结算完成!】 【特殊判定:副本主线进程强制中断,馆长该隐强制遣返所有玩家!】 【判定结果:全员存活(当前异化状态已自动回档)】 【传送通道开启!倒计时10秒!】 “结、结束了?” 把钢钉敲进胳膊的青年愣在原地,看着自己开始恢复血色的左臂,眼神里透出失落,“别啊……我还没来得及换肋骨……” 老K捂着自己的喉咙,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咳嗽,声带回来了。他连滚带爬地抓起掉在地上的摄像机。 红雀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看了一眼依然紧闭的三楼大门,虽然很好奇,但求生欲战胜了一切。 她一把拽起还没回过神的算盘和马尾女玩家:“别傻愣着!快跑!万一BOSS反悔了呢!” 一行人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厅中央那扇发光的传送门。 活着真好。 至于三楼那两位。 白光已经在周围亮起,系统正在强制拉人。 燕随看了一眼传送倒计时,不急不缓地站起身,甚至很有礼貌地把刚才坐过的沙发垫子拍了拍,尽管沙发的一角已经被001号的黑雾咬烂了。 他看向正急切地指着门口、做着“请滚”手势的该隐。 此时的该隐哪还有什么想要收藏燕随的念头,他现在只想报警然后去给自己看看心理问题。 然后一想到无限流的医疗资源全部被眼前这个人垄断,更是两眼一黑。 “馆长。”燕随突然开口,语气诚恳,“虽然夜宴取消了,但作为受邀嘉宾,我觉得我们……缺了点出扬费。” 该隐的笑容裂开了:“……你还想要什么?” 砸了他的扬子,吓坏了他的人偶,现在还要什么?! “不,别紧张。我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燕随面不改色地指了指旁边桌上一个精美的丝绒盒子。 那个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颗流光溢彩的宝石一样的东西。 燕随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S级材料“人偶之瞳”,是该隐从无数个高等级玩家身上亲手剥离提炼灵魂结晶,每一颗都价值连城,而且蕴含着极高的纯净能量。 “我看这几盒红宝石不错。”燕随指了指柜子,语气淡然,“我的医院最近经常停电,这东西正好拿去发电。” 顺便可以给只有一只眼睛的李护士补补妆。 该隐:“……” 成色还行? 那是他花了三个副本周期从虚空深处提炼的顶级琉璃瞳! 该隐深吸一口气,握着手杖的手青筋暴起:“不好意思……那是我的私人珍藏。是非卖品。” 他想要拒绝,甚至身上的杀气已经开始凝聚。 但就在他要动手的瞬间,一直像个挂件一样挂在燕随身上的001号慢慢地转过了头。 他稍微松开了搂着燕随腰的手,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爆响。 背后的黑雾瞬间膨胀,在那堆被他拆碎的玩偶残骸上投下一片巨大的狼影。 他露出了两颗尖锐的犬齿,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温度,对着该隐做了一个口型: 【拆?】 伴随着这个口型,整个三楼的天花板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捏着整栋楼的房顶,随时准备把它掀开。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该隐:“…………” 他是艺术家。 他要优雅。 他不跟疯狗一般见识。 艺术家最识时务。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很想装修! “拿去。”该隐闭上眼,那是心碎的声音,“只要你们立刻、马上、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燕随拿过盒子,顺手塞进了宽大的口袋。 他走到门口,回头,极其礼貌地鞠了一躬:“感谢馆长的慷慨。您真是一位热心肠的慈善家。” 传送的光芒彻底笼罩了两人。 在消失前的一秒,燕随最后看了一眼该隐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出于人道主义给出专业的医疗建议:“哦对了,看您脸色不太好,像是肝火旺。建议少生气,不然容易内分泌失调……会长皱纹。” 轰——! 该隐手里的手杖终于把地板戳穿了。 “滚啊!!!滚!!!” 一阵恍惚。 眩晕散去,视线重新变得清晰,消毒水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取代了甜腻的蔷薇香。 燕随睁开眼,这里是狭窄幽暗的救护车后车厢。 滴—— 清脆的系统结算声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 【副本《极乐人偶馆》通关结算】 【评级:SSS(暴力通关)】 【基础奖励:100,000 积分(已到账)】 【额外掠夺:S级素材宝箱 x1(估值50,000+)】 【账户余额更新:正资产!】 燕随看了一眼那个令人愉悦的数字,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账户赤字瞬间抹平,水电费也有了,甚至还有富余给B-6的可可纸扎人买点高级防火漆,省得他一天到晚把自己的胳膊烧掉。 这一趟出差,虽然遭遇了点职扬性骚扰,但性价比极高。 燕随关掉系统面板,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副本里一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副作用就是头疼。 尤其是脖子上那个为了糊弄该隐而戴上的银色项圈,现在还紧紧地扣在他的脖子上,已经把皮肤勒出了一圈明显的红印。 “医生……” 一个沉重又滚烫的身体突然从后面压了上来。 车门早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某人给焊死了,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把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恢复了原本身形的001号从背后死死地抱住燕随,整个人把燕随禁锢在车厢壁和他的胸膛之间。 男人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急不可耐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钱到账了。”男人的声音在耳边低喃,带着压抑了一整个副本的贪婪和火气,“结算完了,该分赃了吧?” “钱有了,架我也帮你打了。那个死变态刚才盯着你看的时候……我可是忍得很辛苦才没有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 他在燕随的脖颈上蹭了蹭,坚硬的发茬刺得燕随皮肤发痒:“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的奖励了?你说过的。” 燕随侧头看了他一眼。 “想要什么奖励?”他明知故问。 001号低笑一声,伸手,骨节分明的大手充满了占有欲地慢慢摸上燕随脖子上已经在体温下变得温热的银色金属圈,指腹摩擦过上面被他强行刻下的名字。 “我不贪心。”001号咬着燕随通红的耳垂,声音含糊不清,“你答应过的……让我多抱十分钟。” 他猛地拉紧了项圈上的链子,迫使燕随不得不转过身面对他。 狭窄的车厢里,气息变得焦灼。 “不光是抱。” 001号的拇指按在燕随微颤的喉结上,“你还欠我一句话。从梦里醒来的时候,你说你不认识我?” 他眯起眼睛,眼神危险:“现在想起来了吗,院长?” “这只脖子上戴着我的项圈的小兔子……到底是谁家的?” 燕随被迫仰着头,看着面前这个较真的疯子。 他突然笑了。平日里总是冷淡克制的笑意,在这一刻因为卸下了重担而变得格外生动,甚至带着一点该死的纵容。 燕随抬起手,拽住了男人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我家的。” 下一秒,再也克制不住的001疯狂的吻如同暴雨般落下。 在摇晃的救护车里,在这片与世隔绝的虚空之中。 疯狗得到了他的肉骨头。 第18章 关于职工家属探视留宿补贴与出差伴手礼分发的细则 “嘀——嘀——” 床头顽强工作的闹钟尽职尽责地准时响起,试图唤醒这位伟大的劳动者。 一只布满黑色经文刺青的苍白大手从厚重的黑色羽绒被里伸出来,指节上还缠绕着未散的深渊黑气,迅速地把闹钟按成了哑巴。 用力过猛,把闹钟外壳给按裂了。 院长休息室里依然一片昏暗。 “唔……” 燕随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带着鼻音的极轻闷哼。 001号把聒噪的机械垃圾扔远,像一条把财宝卷回巢穴的恶龙,重新钻回温暖昏暗的被窝,动作轻柔得从身后搂着怀里的人。 “乖,再睡会儿。” 他把手臂横在燕随劲瘦的腰间,脸埋进燕随满是自己气味的颈窝里,下巴在燕随的后颈处蹭来蹭去。 怀里的人动都没动一下。 燕随累坏了。 他面朝里侧身睡着,被子滑落了一半,露出满是红痕的肩膀。 感觉像是被巨石碾压了一整晚,浑身骨头缝都在叫嚣着酸痛的疲惫。即使隔了一夜,他的体温依然高得吓人,甚至维持不住完整的人类拟态。 头顶两只长长的兔耳朵,此刻彻底罢工,软绵绵、沉甸甸地软成一滩水,没有任何力气地铺散在枕头上。 而被子里一团雪白的、圆滚滚的毛绒短尾巴,正有些可怜兮兮地贴着大腿根部,因为受到了身后的热源刺激,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尾巴尖的绒毛还是湿漉漉的,是昨晚被某个有特殊癖好的疯狗反复把玩、舔舐后留下的罪证。 001号的手又不老实了。 他先是用鼻尖去拱那对软趴趴的兔耳朵,然后那只手顺着燕随的脊背滑下去,在一节节凸起的脊椎骨上流连,最后精准地捉住试图躲避的尾巴球。 “别……碰。” 燕随的嗓音哑得厉害。他没力气躲,只能把脸埋进枕头里,眼尾还带着并未完全消退的潮红。 “它还在发抖。”001号低笑一声,贴着一颤一颤的长耳朵低语,声音带着餍足后的沙哑与慵懒。 手指在那团微微发抖的湿尾巴上恶劣地揉捏了一把,满意地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猛地紧绷:“昨晚也是,你越哭它抖得越厉害……” 燕随终于忍无可忍。 他费劲地转过身,抬起已经酸软得不像是自己的胳膊,一巴掌拍在了001号那张写满了“我很爽我还要”的欠揍的脸上。 那一巴掌软绵绵的,非但没有任何威慑力,反而像是在调情。 001号顺势捉住了他的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指尖依然泛着艳丽的粉红,那是充血后的余韵。 而指缝间、手背上、虎口的软肉处,密密麻麻全是深浅不一、暧昧至极的吻痕和齿印。 那是昨晚他被逼急了去推拒、或者去抓挠床单时,被这条疯狗抓住、一根根手指含在嘴里细细研磨后留下的罪证。 早安,老婆。” 001号的精神显然好得过分,看着燕随的眼神简直能拉出丝。 “别闹了。”燕随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 001号笑着在青紫的指缝间又重重亲了一口,用尖牙磨了磨指关节,然后虔诚迷恋地从手腕开始,吻过掌心的纹路,再到每一根指关节。 “昨晚你抓得我好紧……医生,下次我不给你剪指甲了,我喜欢你抓出血的感觉。” 燕随终于睁开了眼。 眼底泛着生理性的红,眼角还有未干的湿痕。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重启宕机的大脑。 全身都黏糊糊的。 虽然昨晚哪怕在他失去意识后,这个混蛋还算有点良心抱他去清理过一次,但后来又被又亲又抱又舔地胡闹,洗了又好像是没洗。 “……洗澡。” 好累。燕随又闭上眼,眉头微皱,兔耳朵有些烦躁地在枕头上扫了一下。 “昨天帮你洗过了啊。”001号凑过来咬他的耳尖,“我有把里里外外都清理干净……” “还要洗。”他有些洁癖地蹭了蹭枕头,“身上有你的狗味儿。……难闻。洗掉。” 001号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爆发出更加兴奋的光。 正中下怀! “遵命,院长。” 他猛地掀开被子,也不顾自己还赤着身子,直接打横把连根手指都不想动的瘫软燕随连人带被子卷了起来。 “身为您的专属护工,哪怕昨晚已经为您服务过三次清洗流程……我也愿意为您服务第四次。”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 混合着燕随一句气急败坏但毫无威慑力的“滚”,以及某只大狗心满意足的落水声。 这一个澡洗了一个多小时。 洗完澡,又被喂了一碗由001号从食堂抢来的、专门加了两个蛋的牛肉面之后,燕随终于活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高领衬衫,外面罩着挺括的白大褂,领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严丝合缝地遮住了所有不可见人的痕迹。头发还有些湿,那是001号用热风机一点点吹得半干的成果。 除了脸色稍微有点苍白,眼底有点青黑,以及坐在椅子上时小心翼翼调整坐姿的动作之外…… 看起来,令人闻风丧胆、冷血无情的燕院长又回来了。 “干活。”燕随坐在办公桌前,打开了系统面板。 他看着账户余额里通关《极乐人偶馆》后进账的巨款,嘴角露出一丝真实的微笑。 【支付:疗养院全区三个月电费。】 【支付:B区食堂肉类供应链尾款。】 【支付:……】 ——令人身心愉悦的销账环节! 从该隐那里讹来的、啊不,赚来的积分,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系统通知:B区总欠款已清零。电力供应恢复。供暖系统重启。】 【食堂:今日特供A型血旺与红烧脑花已下单。】 “呼……” 看着终于变绿的账户余额,燕随感觉快断掉的腰都稍微好受了一点。 这就是赚钱的意义。 虽然这钱有一半是卖身换来的,另一半是打劫换来的。 连系统发来的【关于S级BOSS该隐投诉A-99号暴力执法的警告函】,他看都没看就直接扔进了回收站。 “李护士。”燕随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叫了一声。 一阵阴风。 半个脑袋的女护士飘了进来,看燕随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八卦。 毕竟昨天下午大家都看见了,院长是被那个001号一路从虚空车库抱进院长休息室的,脚都没沾地。 “在、在呢院长!” “给。”燕随掏出一个精致的小锦盒给她。 李护士凑过去一看,顿时那个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盒子里装着整整一盒极品义眼,像最名贵的湛蓝色宝石一样。 人偶馆里最高级的玻璃眼珠,每一颗都晶莹剔透,做工精美。 “我看你原来那个有点白内障了,影响工作效率。”燕随说,“这个不仅好看,还有夜视功能,这是工伤补贴。” “这……”李护士激动得脑浆都要沸腾了,“这真的是给我的?” “嗯。”燕随淡淡道。 “谢……谢谢院长!!”李护士激动得差点把剩下半个脑袋也掉下来。这可是S级副本的高级货啊! “还要请你把这些东西分下去。”燕随指了指桌上巨大的包裹——里面是他在人偶馆顺手牵羊带回来的战利品。 “这个盒子送去B-6,里面是几本人偶制作图谱以及一些布料。告诉可可,别老是用廉价白纸给自己糊身体,让他学学人家的剪裁。这布料防水防火,下次水鬼再泼他就不用哭着来找我报销浆糊费了。” “还有这个……”燕随拿出一个装满了各式各样断头小熊、骷髅娃娃的恐怖玩偶袋子, “给B-3送去。告诉那熊孩子,这是最新款的高达。” 分发完毕,整个医院上下一瞬间充满了快乐的空气,楼下传来了元宝兴奋的吼叫声和纸人可可喜极而泣的呜咽声。 办公室门关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001号还正大光明地赖在办公室,坐在沙发上,手里正把玩着从该隐那里抢来的S级琉璃瞳。 红色的石头在他苍白的指尖翻转,映得他眼底一片血红。 “你倒是大方。”001号似笑非笑地看着燕随,“那个吝啬鬼该隐要是知道他的藏品被你拿来当扶贫物资,估计会气得把他的假牙都咬碎。” “物尽其用。”燕随转过转椅,面朝窗外的昏沉天空。 “只有把这群疯子哄好了,他们才能更卖力地去给我……去给系统打工。我也能少加点班。” 001号放下石头,走到燕随身后。 他伸出手,动作熟练轻柔地帮燕随按揉着僵硬酸痛的后腰。力道适中,带着某种讨好的意味。 “那……我的礼物呢?” 001号低下头,嘴唇贴着燕随敏感的耳廓,明知故问:“大家都分到了,甚至连看门的暴食者都分到了一块过期的腊肉尸体。” “身为这次出力最大的家属。我是不是该有点特殊待遇?” 燕随被按得很舒服,不自觉地向后靠了靠。 “你的?” 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 一张卡片——《极乐人偶馆》通关后的特殊成就卡。 卡面上画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怀里抱着一只巨大的黑色恶狼。虽然画风有些阴间,但构图意外地和谐。 是系统自动生成的通关截图纪念品。 燕随把卡片反扣在桌子上,推到男人面前:“没钱买别的了,准许你把这张照片贴在你那个光秃秃的B-18床头。” 001号拿起那张卡片,盯着画面上两人依偎的身影,手指轻轻抚过。 “这比整个副本都值钱。” 他把卡片郑重地收进那个贴身的口袋,和一撮毛、一张糖纸放在一起。 “谢谢院长。” 他弯下腰,隔着椅子,在燕随的额头上落下一个不带情欲却无比厚重的吻:“我很喜欢。” 燕随突然开口,打断了这份温馨:“今晚我不回宿舍了,我要在办公室加班核对下季度的预算。” 潜台词:今晚分房睡,别来折腾我。 001号动作一顿。 “哦。”他有些委屈地答应了,“那我能在这里打地铺吗?我不吵你,我就看着。” 燕随:“……” 看着那张即使委屈也依旧帅得人神共愤的脸,燕随最终还是没狠下心把这个粘人精赶回地下室。 “……随便你。但不准上床。” “好嘞。” 大型恶犬瞬间摇起了并不存在的尾巴。 夜里两点。 深渊翻滚着的红云像凝固的血块堵在落地窗外,时不时有一两只路过的幽灵水母撞在强化玻璃上,发出软绵绵的吧唧声。 办公室里却暖得让人想融化。 老式的绿罩台灯散发着晕黄的光圈,把燕随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屋里只有钢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文件的脆响。 “B-12的墙体加固材料选碳纤维……预算有点超。” “给B-2的除湿机批条……” 燕随坐在一堆文件中头也不抬,黑色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眼。 他工作起来极度专注。眉头因为长时间盯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报表而微微皱着,在一片鬼哭狼嚎中规划每一分钱恰到好处的使用。 所以到底是谁派他当的这个破院长啊?! 燕随有些烦躁地换了个坐姿。 稍微一动,脊椎骨就在抗议。 “疼?”低沉的声音立刻从沙发那边传过来。 燕随笔尖一顿:“闭嘴,睡你的觉。” 沙发挺宽敞,但对于一个身高接近一米九五、本体更是无可估量的深渊生物来说,实在是太委屈了。 001把自己整个人缩在真皮沙发上,长手长脚无处安放,一条腿垂在地毯上。 他没盖被子,只把燕随一件不穿的风衣搭在腰间。 他侧着身,一手支着头,在此刻显得格外安静的黑眸,哪怕在昏暗中也亮得惊人。 另一只手里拿着白天燕随给他的通关截图卡片举在眼前,看了看卡片,又把视线移开,看向还在伏案工作的真人。 看一眼卡片,看一眼燕随。 再看一眼卡片,再看一眼燕随。 那视线是有重量的,粘稠且带着温度,像高糖度的蜂蜜流过来,粘在燕随的脸上、脖子上、握笔的手指上,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燕随在灯光下略显苍白的侧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拿着钢笔、指关节泛红的手腕。 “……” 燕随的笔尖在《僵尸牙科护理报销单》上顿住,晕开了一个小墨点。 “001。”他没有抬头,但拿着笔的指关节很用力,“你是眼球转动卡顿了吗,需要我给你滴点润滑油?” “我睡不着。”001号的声音理直气壮,带着他特有的慵懒沙哑,像是大提琴的琴弦被拨弄了一下,“是灯光太亮了。” “那我关灯?”燕随作势要伸手。 “不。”001号立刻改口,“是我的心跳太吵了。……而且,我在找茬。” 燕随:“?” 他放下笔,终于舍得给那个赖皮鬼一个眼神:“找什么茬?” “我在比对。” 001号翻身坐起,一头黑发乱糟糟的,平添几分野性的慵懒。他把卡片竖在自己的大腿上,煞有介事地指着:“这照片没把你真人的十分之一好看拍出来。系统的摄像头太垃圾了,把你拍扁了。” 燕随:“……” 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想让这家伙进办公室。这人——这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 “喝水。”燕随把手边的马克杯推开一点,掩饰耳根的热度,“咖啡凉了,给我热一下。” 001号毫无怨言。他懒洋洋地抬手,手指隔空对着桌上的马克杯轻轻一点。 呼。 一股极细的黑色火苗从他指尖弹出,瞬间包裹住印着卡通兔子的马克杯。 这股力量足以烧毁一座城市,但现在它正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温度,只为加热里面两百毫升的雀巢速溶咖啡。 两秒后,热气腾起,甚至还贴心地把凉透了的奶泡给重新打发了一下。 “好了。”001号收回手。 但他没有重新躺下,光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像只悄无声息的猫科动物,绕过办公桌,走到了燕随的身后。 燕随刚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就感觉到背后的光线被遮住了,充满侵略性的熟悉热源贴上了他的后背。 001号从转椅后面弯下腰,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把燕随完全圈在了自己的领地里。 燕随身体僵了一瞬,以为这疯子又要发情。 但001没有动手动脚,只是把下巴搁在燕随的头顶。 “别看报表了。”他在燕随头顶吹气,“看我。我不比这堆破纸好看?” 燕随又喝了一口热得恰到好处的咖啡,身体因为这股暖意和身后的依靠而稍微放松了一点。 “那张纸多少钱你知道吗?”燕随用笔杆敲了敲桌面上《极乐人偶馆》战利品估值单,“看你不能当饭吃,但这玩意儿能让我买得起那种最好的镇定剂,能让你少发点疯。” “我不吃药。”001号反驳,脸颊在燕随的发丝上蹭了蹭,“我吃你就行了。” “但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男人的手顺着椅背滑下去,把干燥温暖、热度惊人的大手轻轻覆盖在了燕随那一截僵硬的后腰上。 大拇指按住穴位,掌心发力,热度和力度透过了两层衣料,熨平了酸痛的肌肉。 “这里硬得像石头。” 001在燕随耳后低声说,热气喷洒:“放松点,院长,我又不会吃了你……至少现在不会。” “唔……” 燕随猝不及防,发出了一声极其舒适的喟叹。 长耳朵有点憋不住了,悄悄在黑发里冒了个尖。 “力道怎么样?院长。”001号像个等待小费的技师,“为了让你今晚能睡个好觉,我也在学习。” 他低笑一声,带着一点不怀好意的期待:“毕竟……只有把你养好了,下次才能更久一点。” 燕随都懒得骂他。 确实舒服。这狗爪子居然真的有点本事。 他干脆向后一靠,把自己脆弱瘦削的脊背和半个身体的重量完全交给了身后宽阔的怀抱。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勾选文件,坐姿放松了很多。 凌晨四点,文件终于批完了,窗外依旧漆黑一片。 燕随合上最后一本病历。 困意如同潮水,在防线松懈的时刻瞬间把他淹没,眼皮开始打架。 柔软雪白的长耳朵从黑发间完全弹了出来,有些凌乱地耷拉下来,无精打采地盖住了半张脸,耳朵尖尖还扫到了001号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背。 短短的毛绒绒小圆尾巴球也在椅子缝隙里悄悄拱了一下。 “困了?”身后的男人立刻察觉到了怀里兔子的变化。 他弯下腰,脸颊贴了贴那只因为呼吸而微微抖动的软乎乎的耳朵,小心翼翼地把一绺掉在燕随嘴边的头发拨开。 “去睡吧。那边的沙发我焐热了。” “……嗯。”燕随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现在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昨晚被这疯子透支的体力到现在还没补回来。 他想站起来走过去,但是腿有点软。 下一秒,身体腾空。 燕随像抱小孩一样被极其熟练地抱了起来,面对面跨坐在男人的手臂上,头可以埋进男人的颈窝。 这个姿势太危险,太亲密,也太具有掌控欲,燕随平时绝对不会允许。 但现在他只是动了动脑袋,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001的脖子,兔耳朵顺从地搭在男人的背上。 “重吗?”燕随闭着眼问了一句。 “轻得像片羽毛。”001号颠了颠怀里的分量,语气有点不满,“该隐那个破副本肯定没给你吃好,回头我要让暴食者去把他家剩下的储备粮都抢过来。” 走到沙发边,001抱着他一起坐下,让他整个人依然趴在自己身上,然后拉过宽大的风衣,把他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睡吧。”男人轻轻拍着他的背,“我看着呢,没有鬼敢进来。” 燕随在充满安全感的人肉摇篮里,意识迅速下沉。 在彻底睡着前,他敏锐的兔耳朵抖了抖。 他听到了心跳声。 不是他自己的,是贴着的这个胸膛里的。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这个混乱世界唯一的锚点。 燕随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001胸口的病号服布料,梦呓般地低喃了一句:“……你也睡。” 001号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对他毫不设防的人。 全无限流令人闻风丧胆的疯人院院长,现在却只是一只会在睡梦中不自觉抖耳朵的小兔子。 “好。”001号吻了吻柔软的耳尖,“陪你睡。” 耳朵敏感地颤了颤,想要躲,但大概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最后反而主动地缠上了001号的手指。 001靠在沙发背上,依然睁着眼,暗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恶龙守卫宝藏的光芒。 他当然不会睡。 他要守着这十分钟,守着这一夜,守着这个人。 直到世界末日,或者……直到下一个黎明。 第19章 关于不合理行政罚单的申诉流程与大型犬的分离焦虑症候群 燕随被身下热得像火炉一样的躯体烘醒,完全不想挪窝。 这个床垫实在是太舒服了。 拥有完美的肌肉弹性和支撑力,还会自动根据他的睡姿调整怀抱的松紧度。稍微急促的心跳声透过胸膛传过来,让他长年累月被听觉过载折磨的神经痛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他整个人趴在001号的身上,像个没有骨头的挂件。脸颊贴着男人的胸肌,一条腿极其霸道地压在男人的腰间。 “醒了?”头顶传来一声沙哑慵懒的低音炮。 甘愿当他床垫的深渊疯狗此刻正单手搂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燕随稍微有点长的发尾玩。 看到燕随睁眼,男人眼底的暗金色流光弯成了愉悦的弧度。 “几点了……”燕随把脸埋进男人干燥温暖的颈窝里蹭了蹭,声音含混不清、软得要命。 头顶的兔耳朵绒毛有些打结,但精神抖擞地立了一半起来,毛茸茸的耳尖随着他的呼吸一晃一晃,随着主人的蹭动扫过001号的喉结。 “还早,再睡会儿。” 001顺势低下头,在燕随的耳朵根部一小块被他失控咬出的红印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燕随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再赖一会儿。今天周末,没有周会,那群小鬼也都拿到礼物闭嘴了。” “不睡了。” 燕随虽然这么说,但身体诚实地又在男人怀里赖了五分钟,才极不情愿地撑起身子,“今天还要……嘶。” 刚一动,腰上的酸痛感让他倒吸一口冷气。 001号立刻伸手帮他揉腰,一脸心疼但又带着点很难藏住的得意:“还是酸?那我下次……” “闭嘴。”燕随眼皮都没抬,“让你停的时候你哪次听话了?” 就在温存的气氛即将再次滑向少儿不宜的时候。 滴——滴——滴—— 办公桌上的全息屏上传来主神系统加急邮件提示音。 燕随眉头皱起,原本的一点兴致立刻烟消云散。 “扫兴。” 他推开男人搂着不想放开的手,踩了一下001的腹肌借力撑起身体,随手抓过昨天那件风衣披在身上,赤着脚走到办公桌前,点开了那封标红的加急邮件。 【发件人:主神系统·纪律检查委员会】 【接收人:A-99号管理员(燕随)】 【主题:关于S级单位违规脱离管制及造成的空间损耗赔偿单】 燕随面无表情地向下滑动屏幕,视线扫过一行行虚伪的官方措辞。 越看,他的眼神越冷,周围的气压就越低。 “……虽然A-99号管理员在副本《极乐人偶馆》中取得了优异成绩,但鉴于随行宠物001号在非授权状态下强行突破空间壁垒,导致B-18底层禁锢矩阵出现32%的能耗溢出……” “……为绝望疗养院的稳定及维护无限世界的能量平衡,系统紧急调用备用能源进行修补……现对绝望疗养院处以罚款。” 视线落在随后那串鲜红的数字上,燕随眯起了眼。 他怀疑自己还没睡醒,或者眼睛刚被001的胸肌闪瞎了。 “五……十……万?” 燕随不可置信地念出了那个数字:“五十万积分?!” 他辛辛苦苦下副本。 他辛辛苦苦忍受变态馆长的骚扰。 他辛辛苦苦从该隐那里讹来……不,赚来的通关奖励一共才十万!加上补贴也就十五万! 这一张罚单直接让他的努力全部白费,甚至还要倒贴把医院卖了才够还? “哈,真有意思。” 燕随气极反笑,手里握着的一支无辜铅笔被他折断。 “怎么了?” 001号走了过来。他光着上身,胸口还留着几道暧昧的抓痕。 他从背后探过头,看向屏幕。 “这哪是罚单?这分明是想让我死。” 燕随指着账单上一行极小的字——【能源折损修复费:400,000】:“扯淡,疯了吧它。” “就算你把它那台破烂主机拆了重装一遍,也要不了这么多能量。什么修复需要四十万?是给笼子镀了金边,还是给每根铁链都刷了防锈漆?” 贪污! 绝对是赤裸裸的贪污!吃回扣! 系统这是看他刚赚了一笔大的,眼红了,所以想方设法要收回去,还要以此为借口克扣医院的经费?! 001号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原本盛满笑意的眼神有些闪躲,闪过一丝慌乱和极其隐晦的心虚,原本放在燕随肩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有些如坐针毡了。 “……是因为我才罚款的吗?” 001号的声音变得很轻,在副本里日天日地的气势瞬间没了。 “和你没关系。”燕随深吸一口气,“这里还有一笔风险税?两万积分?这不就是明抢吗?” “那个……” 001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有些闷,手臂收紧了一些,像一个无力的保护姿势,轻轻拽了拽燕随的风衣带子。 “要不……算了吧?钱没了再挣就是了。” 燕随:“?” 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家这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疯狗。 “算了?”燕随以为自己听错了,“被罚了也认?这不是你的风格。” 001号的眼神游移,睫毛颤动,避开了燕随审视的目光,看起来像只在外面拆了家、现在怕被主人骂的大型犬,心虚得尾巴都要夹起来了。 “我是说……” 001喉结滚动,说出来的借口极其蹩脚:“毕竟是我先违规跑出来的,在副本里确实动静大了点……把该隐的三楼都给掀了。” 他悄悄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燕随冷若冰霜的侧脸。 “老婆……别跟系统吵,只要你不被牵连就行。这钱我认,大不了我下次再去把无头骑士的棺材板拆了卖钱…… “而且……”他语气更加微弱,“如果你不按它说的做……那个小心眼的系统会不会记恨你,给你穿小鞋?我不想你有事。? “你认?” 燕随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开始做小伏低的男人,以为001是因为觉得自己又惹祸而害得家里没钱在自责。 一想到那个一直PUA他家狗的破系统,一股无名火涌上燕随心头。他伸手一把揪住了001号凌乱的领口,把他拉下来。 “抬起头来。”燕随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在这个医院里,只有我有资格罚你,那个只会算数据的破铜烂铁也配从我的狗嘴里抢骨头?” 燕随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的寒光。 看看!以前多好、多威风的狗!都被系统那个周扒皮逼成什么样了? 明明是被囚禁的受害者,现在居然还在担心给医院添麻烦?还要为了不想连累自己而忍气吞声? “它想记恨我?”燕随冷笑一声,一百四十斤的兔子一百三十斤的反骨,“好啊,那就让它来。” “我倒要看看。”燕随冷笑,“如果我不签字,甚至发函要求它公开B-18的能源流向明细和风险税的法律依据……它能不能给我编出一个花儿来。” 他松开手,转身坐回椅子上,双手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击写着申诉邮件。 一封言辞犀利、引用了十八条《无限流劳动保障法》、并要求对B-18能源流动进行第三方公开审计的驳回邮件跃然全息屏上。 “……哪怕是用核反应堆发电,这种损耗率也在欺诈范畴。如果你方不能在24小时内提供每一焦耳能量的具体去向,我将即刻指使B-18及所有S级病患冲出疗养院炸了你的主神大厅!” “别……”001号看着屏幕上生成的邮件草稿,心都快跳出来了。 燕随没听,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回车键。 点击,发送。 邮件化作一道红光,直接冲进主神系统的投诉箱。 发送成功。 “它要是敢动我们一下……”燕随站起来,宽大的风衣显得他身形单薄,“我就把B-12饿上三天,然后扔进它的主机房里去啃电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显示屏上“邮件已送达,正在等待受理”的字样在闪烁。 燕随舒了口气,转过头想安抚一下刚才看起来很不安的大狗:“好了,别……” 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就被一股大到惊人的力气猛地勒进了怀里。 001把他抱得很紧,紧到燕随的肋骨都在隐隐作痛,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怎么了?”燕随察觉到不对劲。 他感觉到了肩膀上有湿热的气息,男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你……真的不嫌弃我吗?”001号的声音闷在燕随的颈窝里,沙哑得厉害。 “我只会给你惹麻烦。你看……我才刚出来放风,就把你的钱都弄没了。我是个……赔钱货,还是个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 燕随愣了一下。 他没挣扎,只是无奈地拍了拍环在腰间的那双刺青手臂:“少看点僵尸新娘看的那些苦情剧。” “……你真好。”男人的声音闷闷的,甚至带着点鼻音,“你怎么这么好啊。” “……”燕随有些好笑,抬手揉了揉那头乱糟糟的黑毛,“你是被系统虐出斯德哥尔摩了?我不给钱就是好人了?” “不。” 001蹭了蹭他的皮肤,像有肌肤饥渴症一样,密密麻麻的吻落在燕随的脖颈、下巴、耳后。 “你会一直这么好吗?” 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极其浓重且病态的患得患失。 “如果你以后知道我是个大麻烦……如果你知道这账单背后的烂摊子怎么洗都洗不干净……你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燕随动作一顿。 他感觉到从001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深刻不安,像一只被丢弃过无数次的小狗在暴雨中发抖。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只S级怪物会这么没安全感,但燕随是个医生,对这种症状有经验。 燕随叹了口气。 他主动转过身伸出手,环住了男人的脖子。 “看着我。”燕随命令道,“到底怎么了?” 001抬起头,暗金色的眸子里全是破碎的光。 “燕随。”他叫了他的名字,“你喜欢我吗?” 问得很直白,也很突兀。 “你……是喜欢我的,对吧?那以后呢?哪怕我身上带着永远解不开的锁链……” 001的手指颤抖着抚上燕随的侧脸,像是要确认这是真实的。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就像你在梦里答应我的那样……哪怕没有糖,没有房子,你也会一直还要我这只疯狗,对不对?” 他近乎偏执地盯着燕随的眼睛,仿佛要从那里确认自己存在的意义。 燕随踮起脚尖,双手捧住了男人因为不安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 “我是个很懒的人。”他淡淡地说,“既然把你捡回来,还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医药费……” 他非常郑重地在001冰冷干裂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带着安抚意味的吻。 “我的审美很专一。我不喜欢听话的家犬,只喜欢你这种偶尔会拆家、但在我面前知道收爪子的混蛋。” “所以除非你死透了,否则这辈子……哪怕是下辈子,想被退货?”燕随眯起眼,“想都别想。” 001愣愣地看着他。 半晌,他像是要哭出来,又像是笑得快疯了。 他猛地用力,把燕随重新压回沙发里,眼眸的暗金色流光溢彩:“是你说的,永远别想甩开我。永远都别想。” 晨间运动似乎要向着另一个方向发展了,燕随极度怀疑001刚才的装可怜就是为了这一刻。 然而—— 滴!滴!滴! 就在这时,刚刚发出去的申诉邮件,得到了系统的秒回。 【驳回申诉。】 【鉴于A-99号管理员拒绝履行赔偿义务且态度恶劣,即刻起冻结疗养院所有生活类物资采购权限并生活能源供给。】 【备注:在学会尊重规则之前,先吃营养膏吧。】 燕随和001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然后,燕随那只原本就不爽的长耳朵,因为水管里传来的停水声而彻底炸毛了。 001号眼神一暗,眼底的晦暗还没消散,新的杀意已经对准了屏幕那头的系统。 “别气……” 他抱着气得发抖的洁癖兔子:“今晚我就去把它的热水锅炉拆了给你搬回来。” 院长办公室的应急照明灯跳了两下,发出不甘的电流声,然后啪一声灭了。 医院里已经开始乱了。 因为热水停了,B-2的发鬼觉得自己的头发枯燥得要死,正在下水道里发疯堵塞管道 B-3小元宝看不动画片又没有热奶喝,尖叫着指挥他的骷髅兵在走廊里用脑袋撞墙抗议。 “呵。”黑暗中,燕随发出一声冷笑。 系统以为这样就拿捏住他了? 那也太小瞧疯人院院长了。 燕随手里拿着从该隐那里合法继承的S级琉璃瞳,原本打算留着慢慢卖个好价钱,或者给001号当零食。 现在只能拿来当战备物资了。 “李护士,你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燕随把盒子里剩余的琉璃瞳全部丢给半个脑袋都在发抖的护士长,“把它们塞进备用锅炉里,S级副本的高纯度能量足够让锅炉烧到把水鬼烫熟。告诉它们,谁再敢闹事,今天的晚饭就取消。” 李护士捧着那盒价值连城的燃料,半个下巴都惊掉了:“院、院长……拿这个烧水?这……这也太奢侈了……” “奢侈?”燕随冷笑一声,“反正不是我的钱。羊毛出在羊身上。” 稳定了大后方,燕随换上一件方便活动的黑色冲锋衣,拉链一直拉到下巴,遮住脖子上暧昧的红痕。 “走了。” 他对坐在沙发上正在擦拭锁链的001号说道。 “去哪里?”001号站起身。 燕随的表白于他而言就是一颗定心丸,此时此刻他压抑已久的煞气终于不用再收敛:“去拆了它的老家?” “去上访。”燕随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磨得雪亮的崭新手术刀别在腰间,手里提着他的行政记录本——这次是真的要记很多仇,“我们去它的主机房当面问问……凭什么克扣我的暖气费。” 轰隆——! 深渊底层,车库的大门轰然洞开。 霸王龙骨重型救护车的眼睛亮了,激射血红光柱,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野兽,车轮喷射着黑火,向着天空垂直冲刺,咆哮着冲进虚空。 这是一扬并不漫长的旅途,但足够震撼。 【绝望疗养院】位于整个无限流维度最底端的深渊,头顶是层层叠叠、星云一样旋转的副本群。 而主神核心位于维度的天穹最高点。 窗外的景象在飞速倒退。 最外围是无数个C级、D级的低级副本,满是丧尸的废土城市或幽灵出没的破学校,像一个个灰色的气泡漂浮着,毫无生气。 中层是A级、B级副本,闪烁着霓虹灯的赛博副本或是诡异的古堡等。 而越往中心去,光芒越刺眼,压迫感越强。 在漩涡的最中心,悬浮着一颗巨大、冰冷、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白色光球。 那就是主神系统。它散发着神圣却冰冷的光辉,像一颗傲慢的眼球,俯视着底下的蝼蚁。 而在光球的周围,紧紧环绕着十几颗散发着极其恐怖气息的S级副本世界,卫星一样保护着它。 车轮碾过虚空,把四周试图靠近的低级光球撞得粉碎。 “坐稳了。” 燕随猛打方向盘,车身几乎是以90度垂直向上的角度,沿着空间乱流攀升。 001号坐在副驾驶,一只手懒洋洋地撑着头,另一只手轻轻拢着燕随随狂风乱飞的耳朵。 他暗金色的眸子盯着越来越近的白色光球,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它在发抖。”001号轻声说,“它看起来脆脆的,像个蛋壳。” “别把它吃了。”燕随熟练地换挡加速,“打服就行。我要让他把那个驳回申诉的按钮给吞下去。” 救护车化作一道黑红色的流星,带着足以撕裂空间的尖啸声,笔直地撞向那个光球。 与此同时,核心中枢内部。 无数红色的警报数据流在疯狂乱窜,发出滋滋的过载声。 【警告!警告!】 【检测到高危目标 A-99(疯兔)和001(深渊) 正在高速接近!】 【碰撞预警:倒计时 30秒!】 【防御护盾:预计无效。】 系统慌了。 它是个拥有自我意识的AI,本质上欺软怕硬。它敢暗搓搓停水,是因为它赌燕随是人类,有规则束缚。 但它没想到,燕随不仅没有按照它的剧本走,反而直接带着那个煞星001杀上门来了! “拦截!立刻拦截!” 机械音在数据空间里颤抖着咆哮。 【计算最优解……】 【方案A:直接抹杀(失败率99%,会被001反杀)。】 【方案B:讲道理(失败率100%,A-99不听)。】 【方案C:……】 系统的数据流闪过一道阴毒的红光,疯狂扫描着周围环绕的S级副本。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得找个替死鬼。 “不对劲。” 驾驶室里,正在开车的燕随突然皱眉。透过车窗,他听到了一阵诡异的风声。 极其凄厉、高亢、悲凉。 是……唢呐声。 “滴哩嗒啦——!!!” “什么东西?”001号还没反应过来。 “那是……!”燕随抬起头。 只见正前方的虚空中,原本稳定运行的一颗漆黑星球像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突然脱离了轨道,直直地朝着救护车砸了过来! “那个狗日养的系统!” 001号猛地解开安全带,黑雾暴涨,想要强行顶住那颗撞过来的星球:“他大爷的它拿整个副本星球来砸我们!!” 来不及了。 星球体积太大,速度太快。 只觉这一方天地都塌陷了下来。 燕随只来得及猛打方向盘,试图避开中心撞击点。 “抓紧了——!!!” 轰隆————!!!! 无声的虚空中爆发出一团耀眼的白光,霸王龙骨保险杠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惨烈的哀鸣。 空间破碎,重力颠倒。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扭曲、褪色,变为黑白。 下一秒,一片漫天飞舞的白色突兀地出现。 圆形方孔。 ……纸钱。 死人用的纸钱。 燕随从气囊里抬起头。001号死死抱着他护在他身上,黑雾呲呲作响。 “没事吧?”001紧张地检查燕随的胳膊腿。 “死不了。”燕随推开车门。 嘎吱——门开了。 一条冷冷清清的长街。 天上挂着一轮绿色的月亮。光线照下来,惨白惨白的。 纸钱大如雪花,落在车顶上,有些还在冷冷地燃烧。 街道两旁挂满白色的灯笼。风一吹,灯笼里的烛火也变成了幽绿色。 周围的建筑很高,雕梁画栋,精致无比。 街边有树、地上有石头,远处还有座阴森森的衙门。 全部都是纸扎的。 细竹篾做骨架,糊上惨白的桑皮纸,墨笔画上简单的线条。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香烛味和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在街道的尽头,一队模模糊糊的人影正吹吹打打地走过来。 它们穿着清朝样式的寿衣,脸上涂着两团极不协调的高原红胭脂,五官是劣质毛笔画上去的,眼睛只有一条细细的线。 它们走路轻飘飘的,没有脚步声,脚跟不着地。 是送葬队?还是迎亲队? 系统通报终于得瑟地响起。这次,连“欢迎进入副本”都没有了。 【叮。】 【受不可抗力影响,您已强制进入副本。】 【当前副本:No. 006《阴山·纸扎镇》】 【难度评级:S】 【主线任务:头七。】 【通关率: 0.00%(上一批客人压塌了阴阳路)。】 【当前存活人数:???】 【系统备注:所有的纸,都有命。所有的命,都薄如纸。】 【祝两位一路不平安。】 第20章 关于误入民俗葬礼现场观礼的社交礼仪 “二月二,寒衣节,哪个活人回头瞧。阴宅空落落,冷炕无人靠……” “三月三,上巳日,捡个新人回,贴了金,画了貌……” 漫天飞舞的圆形方孔纸钱雨中,送葬的人影们抬着一口黑漆漆的纸糊棺材,走得歪歪扭扭、越来越近。 他们的脚是平平的白色纸板,走起路来一点声音都没有,身体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领头的是一个脸上涂着两团像猩红胭脂的老太婆,一边撒纸钱,一边扯着尖锐的嗓子唱着歌。 “红轿子抬进白灵堂,做了新郎……又入洞房……” 唱到“入洞房”三个字,唢呐声突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尖利得像是要窃喜地笑出来。 嘎—— 尾音还没拖完,声音戛然而止,毫无预兆地在最高亢处掐断。 一整条街的送葬队伍——捧着纸元宝的童男童女、举着奠字旗的壮汉、吹鼓手。 它们用极细的竹篾撑起来、外面糊了一层薄薄桑皮纸的头颅,齐刷刷地转动了九十度。 然后是一百八十度。 脸转到了后背上。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纸张发出的声音。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无数层桑皮纸互相摩擦的动静。 上百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车前这两个外来者。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墨汁画上去的一条缝。 那密密麻麻的墨缝里,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阴冷贪婪的窥视感。 “嘻嘻。”不知是哪个纸人先笑了一声。 纸扎的身体开始因为兴奋而簌簌发抖。 “来了……又来了……” “你看……他们的脚……踩在地上有坑……好重啊……” “活的,好沉啊……肉好多啊……” 纸人们交头接耳。 哗啦、哗啦。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轻飘飘的纸人动了。它们忽忽悠悠、脚后跟不沾地地飘了过来,眨眼间就把燕随和001号围在了中间,挤得密不透风。 一个纸扎的童男凑近燕随,白纸脸上画着两个恐怖大红圆和极其夸张的樱桃小嘴。 他伸出一只轻飘飘、没有指纹的白纸手,试图去摸燕随的冲锋衣拉链。 “你们……”提着白灯笼、领头唱词的纸扎媒婆挤了过来。 她长着一张倒三角脸,颧骨上的胭脂猩红得像血。她没有腿,大红花袄裙下一根支撑身体的粗竹竿直接连着地面滑动,划出沙沙的声响。 她张开了被裁纸刀划开一道的大嘴:“你们是谁呀?为什么……这个时候来呀?” “没带纸钱……是来把自己烧给少爷的吗?” 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手指甲刮黑板。 周围的纸人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窃笑声,脸上的红晕在幽绿的灯笼光下红得发黑。 嘻嘻……嘻嘻…… 纸人媒婆只有一条线的眼睛,在看到燕随那张清冷如玉的脸时,诡异地弯了一下:“脸真白……都不用擦粉了。少爷肯定喜欢……” 她伸出只有四根指头的手想摸燕随的脸。 “咳。”一声清咳,燕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快要爆炸的001号面前。 他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衣领,摆出一副死了顶头上司的沉痛表情。 “误会。”燕随的声音低沉哽咽,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看向路中间那个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年的棺材,“我是……远房的表亲。听说少爷走了,特意从城里赶来……奔丧的。” 他指了指身后撞坏的救护车:“太急了。伤心过度,手滑了,没刹住车。实在是对不住。” 燕随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眼泪:“大少爷走得惨啊……那么年轻……甚至还没来得及成亲……”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重点,媒婆的墨线眼睛似乎动了一下。 “奔丧?”她围着燕随转了一圈,鼻子用力地嗅了嗅。 好香,是活人的血味,但脸色苍白得像死人,瞳孔很黑如墨点,身上又混着一股子常年跟死人打交道的冷气。 “嗯……闻着倒是有几分我们这边的味道。” 关键是……这人长得真俊。大少爷要是活着,肯定喜欢。 “好哇……好哇,是表少爷呀!” 媒婆拍了一下身下的竹竿,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她脸上原本哭丧的表情被硬生生地扯开,裂口大大地向上弯起,变成一个极其夸张的笑容。两边的脸颊都要被撕裂了。 “亲戚来了!贵客来了!” 媒婆扯着嗓子大喊,“少爷不孤单了!有人来送行了!” 它轻飘飘的纸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燕随的手腕:“怎么才来呀……大太太都等急了。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奏乐——!!!” 唢呐声再次响起,比刚才还要凄厉,甚至带着点疯癫的欢快。 “起灵——!迎表少爷……入灵堂——!” 哗啦啦。 纸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露出了一条通往远处阴森森大宅院的路。 两边的纸人全都停止了笑。它们站得笔直,侧着身子,给燕随让路。 燕随被力拔山兮的媒婆拖着,向那座挂满了白灯笼、门口贴着半张红双喜的阴森大宅走去。 纸人们挤在一起,发霉的味道直往鼻孔里钻。偶尔有几个小孩模样的童男童女趁乱伸出惨白的小手,偷偷摸一把燕随的衣服。 “嘻嘻……滑滑的……” “不是纸……是布……” “哇这就是布?想要……” 001号黑着脸跟在后面,他的手腕上也有两个纸人拉着。 他在脑海里对燕随说:“老婆,你哪怕眨个眼,我就把这破镇子点了。” “忍着。”燕随的声音在精神链接里很冷静,“任务是头七。我们得先进屋,找个地方住下。在外面和这几百个纸片打架太亏本了,你的一把火能烧光我的全勤奖。” “老婆……”001委委屈屈,“是我更重要还是你的全勤奖更重要?你明明今天早上还向我深情表白了的,你说你就喜欢我这样的……” 燕随:“……你闭嘴,经济危机的时候结婚率下降不是没有原因的。” 那两个纸人大概是看001脸黑得吓人又全身冒黑雾,实在不符合纸人审美,没给他好脸色,嘴里嘀嘀咕咕:“这个不行……太凶了,不像亲戚,像讨债的。” “哎没事的留着吧……回头扎个马嚼子套上,烧给少爷当看门狗骑……” 001号忍了又忍。 可恶,堂堂深渊本渊也会因为恨嫁而伏低做小嘛?! 说话间,他们已经被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强行簇拥着进了徐府大门。 阴风阵阵,白色的灯笼上写着惨淡的黑色大字。 进到大门,阴冷的感觉更重了。院子里全是纸扎的假山、假水、还有纸扎的狗。 最中间就是灵堂,四处挂满白布,挽联被吹得乱舞,大门黑洞洞地在寒风中缓缓张开。 那口巨大的黑棺材已经被摆在正中央,前面点着两根燃着绿色火焰的粗大蜡烛。 笃、笃、笃。 棺材里传来了指甲抓挠木板的声音。 “跪下。”媒婆指着棺材前的两个蒲团,“见了少爷……要磕头,这是规矩。” 她飘到了燕随面前,大脸几乎贴到燕随的鼻尖上,陈旧发霉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头七还没过,孝子贤孙不到位……少爷可是要生气的。” 周围的纸人都围了上来。 原本正在灵堂角落烧纸的一个老太太慢慢抬起了头,她的脸上画满了皱纹,嘴是用针线缝上去的。 她盯着燕随的膝盖:“磕……一定要磕响头。” 老太太嘶哑地发声,缝起来的嘴巴一张一合,拉出黑线:“磕了头……就是这家里的人了。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地埋在一起……” “跪啊……”媒婆的手按在了燕随的肩膀上,力度大得惊人,简直要把人的骨头压碎,“头七回魂,不见血光……要见响头……” 燕随站在蒲团前,身体笔直,膝盖没有丝毫弯曲的意思。即使纸手重逾千钧,他也只是淡漠地看着那口棺材。 想让他磕头? 笑话。 他是疯人院院长,是地狱里唯一还喘着气的医生。他只跪过那个在B-18换药时会颤抖着把他抱住的疯子。 别人?也配? 001号的眼底浮现出杀意。他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噙着一抹森冷的笑。周身黑雾涌动,隐约凝成了一个狰狞的兽头,对着黑漆漆的灵牌呲出了獠牙。 周围的纸人们不干了。 哗啦啦,上百双眼睛同时瞪了过来。 “不孝……” “不懂规矩……” “打断腿……按下去……按进地里……” 没有脚跟的纸人开始向他们挤压,要把人生吞活剥的怨气如有实质。 就在媒婆的手要发力,想把燕随的腿强行掰断的一瞬间,棺材里又传来了疯狂挠棺材板的声音。 媒婆侧耳倾听了一下,倒三角脸扭曲了一瞬,随后讪讪地松开手。 “少爷仁慈。知道亲戚远道而来辛苦……去那边换衣服,守夜。” 几个老嬷嬷飘过来,手里捧着两套宣纸做纸衣。一件惨白,一件乌黑。 “这是少爷赏的皮,入乡随俗……进了这个门,就要穿这身皮。不然风来了,会把你吹跑的……” 燕随接过那件惨白惨白、绣着暗福字的长袍马褂。 “别怕。”脑海里001说,“穿上吧。你穿白色好看。” 燕随白了他一眼,也没脱冲锋衣,直接把大得像面粉袋一样的寿衣套在了外面。 一穿上,立刻觉得浑身冰凉。 心跳声变慢了。听觉却变得更敏锐了,甚至能听到旁边纸扎人胸腔里空荡荡的回声。 001号也套上了那件黑色的寿衣,看起来像是个民国时期的杀手或者黑帮老大。 本来那衣服就小,001的肌肉几乎要把脆弱的纸衣撑破了。他稍微动一下胳膊,腋下就发出嘶啦的裂开声。 配上他那副要杀人的表情,纸扎老太太看他的眼神更嫌弃了:“太凶了……这真能用来镇宅吗?” 天边翻滚的绿色浓雾越来越近,门外的纸扎看门狗狂吠起来,叫声是嘶嘶的破音。 呜——!!!风声像无数冤魂挤在嗓子眼里发出的哀鸣。 “风要来了。”老太太看着,声音充满了恐惧,“那是阎王爷派来收命的。纸做的东西轻,一吹就散。” 她哆哆嗦嗦地招呼其他纸人往偏房跑:“都躲好……关好门……千万别把封条吹开了……” 纸人们像一群受惊的白蝴蝶,呼啦啦全部钻进了两边的偏房,砰砰砰关上门。 灵堂大门轰然关闭,窗户全部贴上了符咒,每一扇门上都贴着奠字封条。 那封条居然是鲜红的,在这个黑白的灵堂里诡异得格格不入。 “规矩是……亲戚守夜。”媒婆的声音隔着薄薄的墙壁传来,带着恶毒的笑意,“表少爷,一定要把长明灯看住了。灯灭了……少爷可就要出来吃人了。” 灵堂里只剩下燕随、001号,还有两个一直跪在灵堂角落里,正机械地往盆里扔纸钱的一对瑟瑟发抖的男女。 看着应该是玩家。 看到燕随和001这两个亲戚居然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还真搬了椅子坐下,这两个玩家都傻了。 “那什么……”男玩家哆哆嗦嗦地问,“两位是……NPC?” “我们是来蹭饭的。”燕随冷淡回了一句,顺手抄起桌上的一根蜡烛点燃。 烛火是绿色的,照得几个人的脸一片惨淡。 呜——!!! 一阵极其凄厉的风声像无数个死人挤在一起同时发出的叹息,从门缝、窗户缝、甚至是瓦片的间隙里灌了进来。 凡是风吹过的地方,纸糊的灯笼熄灭,供桌上的苹果干瘪发黑,纸元宝被吹得满地乱滚。 灵堂外面几只来不及跑的纸扎鸡,被风一吹直接融化了,变成一滩惨白的纸浆,啪叽摊在地上。 旁边两个玩家猝不及防被风吹了一下,整个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身体开始变扁,体内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惨白、融化,像蜡油一样滴了下来。 男玩家惨叫起来:“我的手……我的手飘起来了!!” 他的手臂像张纸片一样随风乱舞,皮肤干枯、惨白,骨头已经没了。 001号反应极快。 他一把把燕随拽进怀里,用自己黑色的大寿衣把燕随整个人包住。 他怕燕随那件宽大的寿衣漏风。 他身上的煞气成了最好的挡风墙,阴风撞在他背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却不得寸进。 “贴上!快贴上!” 001抓起供桌上摆着的黄纸符咒,然后把符咒贴在了燕随寿衣的缝隙处。 袖口、领口、衣摆,贴得密不透风。 剩下的符纸被他用手指一弹,弹向旁边的两个玩家,恰恰好贴在了他们血肉融化的地方。 “捂严实点。”001号在燕随耳边说,“老婆,抱紧我。你是这屋里最轻的,这风专吃漂亮的魂儿。” “你才最轻。”燕随和他轻声拌了句嘴,然后抬高声音,“所有人都贴着墙站。这风是流动的,墙根是死角。” 001抱着他缩在灵堂的立柱后面,然后在燕随的催促下不情不地用黑雾把另外两个玩家也提溜了过来。 “等等!那……那是什么!”女玩家回过神来,指着他们头顶喊道。 只见灵堂与隔壁厢房连接的墙顶上也有一扇小窗。此时那层薄薄的糊窗户纸上,突然多了一个影子。 那是一张脸。 一张平平的、像是被熨斗烫过的纸人脸,贴在外面,试图往里看。 吱——吱—— 指甲划破窗户纸的声音。 “开门呀……” 那张脸贴在纸上说话,哈出的气把纸浸湿了一块。 “我想进来躲躲风……” “我想借点……皮。” 它想扒了玩家的皮,好让自己能再撑久一点。 “老婆。”001号的纸衣已经被肌肉撑破得快不能看了,有些烦躁地想要撕开领口,“太吵了,我去把它撕了?” 燕随按住了他的手:“不划算。你动了一个,全镇子的纸人都得暴走,还能不能有头七的仪式很难说。” 他又看了一眼头顶,只见墙顶窗户纸内部,密密麻麻地贴着许许多多的脸,咧开嘴不甘地嘟囔着,嫉妒地看着他们身上的活人皮。 “那怎么办?等它进来?”001不爽。 “不用等。” 燕随从装满贡品的盘子里拿起了两根还没烧的绿色蜡烛,碰了碰001的胳膊:“劳驾。” 001立刻得意起来:“老婆亲我一口。关键时候还是我好用吧?” 在纸鬼手即将撕开窗户伸进来的瞬间,001的黑雾点燃蜡烛,对着那张试图挤进来的纸脸,滚烫的蜡油滴了上去。 “啊!!!” 外面的纸鬼惨叫。 蜡油不仅封住了破洞,还烫伤了它的纸手。 燕随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既然这么喜欢贴着看,那就把你封在窗户上,正好替我们挡风。” 蜡烛倾斜,蜡油像胶水一样沿着窗户缝隙流淌,彻底封死。 外面的鬼不仅进不来,反而被蜡油粘住了,变成一层加厚的窗户纸。 “好了。”燕随平静地说,顺便把想偷偷吃供品香蕉的001号的手给拍开了,“别吃死人饭。想拉肚子吗?” 灵堂内又安静了下来。 黑漆漆的棺材停在中间,偶尔动两下,里面抓挠的棺材时不时响两下。 这次,燕随听到了不一样的动静。 棺材底下,有很微弱急促的活人的呼吸声。 呼哧……呼哧…… “有人。”燕随低声说。 001号也看向棺材底座。那里黑漆漆的,有一块红色的布盖着。 “救……救命……”细微的求救声从棺材底下传来。 另外两位玩家面面相觑。 001号抬脚踢了踢棺材底座:“什么玩意儿在下面?” 然后他一脚踹开了挡在下面的红布。 ——只见一只血淋淋的手伸出来,抓住棺材沿! 那是一只人类的手,戴着一块破损的潜水表,指甲全是血。 即使是燕随,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里趴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半个。 青年男子的上半身还是活人样子,穿着潜水服。 但他的腰部以下,被缝在了两只纸扎的马腿上。 伤口处没有血,糊着白色的浆糊,密密麻麻的黑色缝尸线缠绕着两种材质,把他和纸马强行连接在了一起。 原来……所谓的守灵并不仅仅是守着死人,更是因为这棺材底下,还压着一个还没死透的活祭品! 此时他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顶着棺材,不让它彻底合拢压死他。 他还没死透,抬起满是血污的脸,看着燕随,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绝望。 “跑……”半人半马的怪物用嘶哑的喉咙对着燕随吼道。 “别信它们……” “那个少爷……没有头……它在找……新的头……” 轰隆!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 阴风彻底吹开了灵堂的大门。 风雪交加中,没有腿的纸扎媒婆正倒吊在门框上。 她的手里提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显然刚从活人脖子上切下来。 “嘻嘻嘻……”媒婆笑着,把那颗头扔进了灵堂,刚好滚到燕随的脚边。 “亲戚们……给少爷磕的头……怎么还没磕下去呀?” “少爷说他饿啦!” 第21章 关于尸体就该好好躺在棺材里!!的有关建议若干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男人的脸,脖子切口平整,一刀两断,脖颈断面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浆糊。 他的眼皮费力地眨动着,因失血过多而惨白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条离水的鱼。 “嗬……嗬……” 气管断裂处发出漏风的嘶鸣。 死不瞑目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上方,瞳孔涣散,倒映着灵堂幽绿的烛火。 “咕噜……咕噜……” 燕随敏锐地捕捉到异响。什么声音? 只见男人青紫色的嘴缓缓张开,里面没有舌头,只卷着一张发黄的红色纸条。 燕随蹲下身,面不改色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夹出纸条。 只见上面写着:眼要亮,嘴要红。画上五官好相逢。 “好相逢?”燕随冷笑一声,指尖用力,红纸在他手中化为灰烬,“我看是好去死。” “嘻嘻嘻……” 门口倒吊着的媒婆像只巨大的红色蝙蝠,画出来的吊梢眼在两人身上贪婪地扫来扫去。 “表少爷……别光站着呀。”她的声音随着风忽大忽小,飘忽不定,“守夜有规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不行。得收拾体面了,才能见少爷。” 哗啦、哗啦。 随着媒婆的话音,灵堂深处的阴影里,一排排本来面朝墙壁站立的纸人侍女,毫无征兆地原地转了一百八十度。 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灵堂里如虫鸣般密集。 一个侍女手端砚台,里面是粘稠如血的红胭脂。 一个侍女手拿着毛笔,笔尖分叉,吸饱了黑臭墨汁。 还有的拿着巨大的梳子和剪刀。 一群惨白的人影挪动着只有两根手指宽的脚掌飘过来,把燕随和001簇拥着团团围住。 “化妆……化妆……” “不上妆……是死人……” “上了妆……才是家人……” 旁边角落两个玩家已经吓得几乎崩溃,缩在墙角拼命用纸衣捂住脸。 但纸人们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这块料子可真好……” 一个侍女飘到燕随面前。它的脸是一张平整的白纸,只画了两个极小的黑点当眼睛,此时凑得极近,几乎要贴到燕随的脸上。 它伸出画笔,吸饱了墨汁的笔尖颤巍巍地指向燕随的眼睛。 “眼睛……不够圆,少爷喜欢圆眼睛……让我给你画一个圆的……” 笔尖上的墨汁滴下来,滴答落在燕随白色的领口上,晕染开一片洗不掉的污渍。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了想要涂鸦的纸手。 “你想在他的眼睛上画什么?我看倒是你的脸太白了,不如我帮你画点脑浆上去?” 001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像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身上的黑色寿衣在绷紧的肌肉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嘶——”侍女发出尖叫。 它的纸手被001掌心的高温烫穿了一个大洞,黑色的焦边正在向胳膊蔓延。 “哎呀——!”门口的媒婆尖叫起来,“弄坏了!弄坏了!纸扎的身子金贵,表少爷怎么这么粗鲁?” “客人不懂规矩!”侍女们齐声应道,“按住他!把他按在地上!绑起来画!” 哗啦啦! 整个灵堂的纸人瞬间暴动。 不只是侍女,连带着灵堂顶上悬挂的纸扎童子、角落里堆着的纸马全都动了,数不清的纸手臂、纸腿伸过来。 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像白色的蚁群。身上的死气一旦碰到活人的皮肤,就像湿窗户纸贴在墙上一样,很难撕下来。 “老婆,要动手吗?”001号手上燃起黑火,“我会控制好力度不烧掉整个副本,只把这群敢拿着脏笔对着你脸的垃圾给扬了!” 燕随看了一眼逼近的笔尖和剪刀,又看了一眼中间那口咯吱咯吱不停被抓挠内壁的黑棺材,还有系统提示的任务进度条:【当前守夜进度:10%】。 “不烧。” 燕随的手指用力,隔着黑色的寿衣布料死死扣住001手腕上快要跳出来的暴躁脉搏。 掌心的凉意强行压下了那团能够吞噬一切的黑火。 不能烧。作为曾经的玩家,燕随很清楚这个无限流游戏的尿性,并不是掀了摊子就能走人的。 主神系统是个死板的程序,是串没脑子的二进制代码,只有达到通关要求才会开放副本的脱离通道。 上次拆了人偶馆还能全身而退,是因为该隐那变态真的怕了,主动给了通关资格把他们赶了出来。 但现在呢? 破棺材里的所谓少爷还在做春秋大梦,到底是不是最关键的npc还要另说。 这时候要是001一把火把扬子扬了——好嘛,副本塌了,任务卡壳了。 那个一直躲在天上的主神系统绝对会装傻充愣,名正言顺地关闭通关通道让他们在这个副本里磋磨个天长地久。 到时候想走也不是不行,让001再次硬撕空间,像上次那样把自己搞得裂开,流着看着就让人心疼的黑血。 这种赔到姥姥家的买卖,他燕随就是死,死外边,也绝对不会干。 “别急,收收味儿。”他的手强行撸了一把001桀骜地支楞起来的黑发,把001的头压低埋到自己的颈窝。 但是被按着画脸?燕随有洁癖,也是绝对不行。 他抬起眼,看向倒吊在门框上的媒婆。 擒贼——先擒王! 燕随上前一步,在纸人扑上来之前一把抢过侍女手中一碗用来点睛的血红胭脂。 这胭脂的味道腥甜,是人血和着朱砂磨出来的。 “既然要体面。”燕随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纸张摩擦声,冰冷而清晰,“那自然要长辈先来。” 他拿着破碗,动作极快地冲向门口。 那群没扎大脑的纸人还没反应过来,燕随已经冲到媒婆面前。 那媒婆倒吊着,大红脸正对着他。 “表少爷?你……你要干嘛?”媒婆两条画上去的细眉毛抖了一下。 “我看你的妆花了。”燕随冷冷说道,“作为专业的司仪,脸上的红涂抹不均匀是对少爷的大不敬。” 他举起手里的碗——泼! 粘稠腥红的朱砂血浆兜头盖脸,直接泼在了媒婆那张倒三角的大白脸上! “啊啊啊啊——!!!” 媒婆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纸做的脸瞬间被浸透、软化,画上去的五官开始溶解,变成一团模糊的黑红墨迹顺着下巴往下流。 那张原本刻薄的脸,此刻变成了一个正在融化的恐怖红洞。 “我的脸!!我的五官!!”媒婆松开挂在门框上的竹竿腿,摔在地上,疯狂打滚,“全都糊了!我不体面了!!” 全扬的纸人瞬间停住了,看着地上惨叫的媒婆,感到一阵惊悚。 “还有谁想画吗?” 燕随扔掉空碗,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站在灵堂门口,背对着阴风和绿色的月光,一身煞气遮都遮不住。 他扫视全扬,视线所及之处,所有的纸扎人都不由自主地瑟缩。 笃! 就在这时,灵堂中央黑漆漆的大棺材突然从里面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吉……吉时到!” 地上半死不活的媒婆听到这声响,居然立刻停止了嚎叫,捂着脸用还没烂掉的嗓子眼尖叫起来:“少爷饿了!少爷不怪罪表亲……少爷要开席!” “上菜——!都别愣着!给贵客上长寿面!!” 纸人们仿佛得到了赦免,立刻转动身躯,整齐划一地漂移着退向黑暗的后厨。 不到半分钟,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飘了出来。 侍女们端着四个大海碗飘了回来。 惨白的瓷碗,里面盛满了黑乎乎油腻腻的汤汁,上面漂着几根惨白的宽面条。 混合了劣质灯油、烧焦纸灰、还有陈年老垢的酸馊味直冲鼻子。 “请……用膳。” 侍女把碗顿在燕随和001,以及那两个缩在墙角的玩家面前。 “吃了面……长命百岁。留在府里……做个长工……” 角落里的男玩家颤抖着看了一眼碗里。 这哪里是面条! 这分明是被剪得长长烂烂的生宣纸条,被浑浊尸水泡发得肿胀发白。黑色的汤汁里,还浮浮沉沉着几颗眼珠子一样的黑色不明胶状物,汤面上的油花泛着诡异的彩虹色光泽。 “我不吃……”男玩家哭着后退,背脊贴上冰冷的墙壁,“这是纸……这是给鬼吃的……” 酥脆又湿软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纸寿衣,贴上了他的脊梁骨。 “……别……抵着我啊……”幽幽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膜响起,喷在他的后颈皮上。 男玩家崩溃回头——全是纸啊! 那墙……怎么会是纸糊的?!成千上万张发黄发黑的桑皮纸层层叠叠糊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不知道糊了多少年,纸上密密麻麻全是黑点。 不……不是黑点。 那是纸人的眼睛! 一双双眼睛、无数双眼睛! 它们瞳孔收缩,死死盯着男玩家,眼珠转动的时候墙壁就好像活了,蠕动着舒展着收缩着纠缠着,平整的纸墙剧烈起伏。 快把他卷进去。 快把他粘进去。 它们想要……厚厚墙壁上的新衣服啦。 “不吃?”这头,端着碗的侍女突然把脸贴了过去。 画上去的樱桃小口突然从中间裂开了,纸张撕裂,露出了里面用来支撑脑袋的一根尖锐竹签。 呲——竹签直接抵在了男玩家颤动的喉结上,刺破了表皮,渗出一颗血珠。 血珠瞬间被干燥的竹篾吸干了。 “不吃……就是看不起少爷。不吃……就是想把自己变成菜。” 侍女裂开的嘴里没有牙,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洞:“少爷生前……最喜欢吃人的舌头做下酒菜了……你的舌头很鲜很脆,少爷一定喜欢……” “呕……”女玩家吓得干呕出几口酸水。 在几双纸眼的注视下,男玩家不得不颤抖着端起碗,用筷子夹起一根湿哒哒的面条,闭着眼往嘴里塞。 他们……已经没有道具了。几天前进来的时候还是六人满编、意气风发的小队,硬生生熬了六天六夜之后,只剩下他们两人。 前天晚上,一个队友的人头被摘下来挂在了灯笼杆上当引路灯,一个队友在河底摸线索的时候,像纸一样融化了。 大前天,大块头队友为了堵住门,被十几个纸人们按在地上。纳鞋底的粗麻线硬生生穿过他的皮肉,把他强壮的上半身活生生缝进了纸马的腿上。 “太松了……皮太松了……缝紧点!”纸人们笑着,拉紧了线头。 大大前天……最瘦的队友被一群天真烂漫的小纸人点名陪着玩游戏。 “吹气球!吹气球!” 它们把竹管插进队友的嘴里,然后那个活生生的人就开始膨胀。 肚子鼓起来,像个薄得透明的巨大皮球,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他哭不出声,眼球因为高压而凸出眼眶。 最后……飞到低气压的高空的时候。 ……砰一声爆炸了。 ——漫天血雨。血淋了一地,湿淋淋的肠子和内脏稀里哗啦地浇在那些拍手大笑的孩子头上。 小孩们噗噗拍着手嬉笑,一边喊着:“放鞭炮啦!放鞭炮啦!真好听!!” 六天时间,道具栏全灰,精神值归零。 现在是头七的前夜,但他……撑不到明天了。 他的身体轻得像羽毛,走路都没了脚步声。好像下一阵阴风吹过来,他就会直接被吹散,变成一张贴在墙上的剪影。 男玩家的手在抖,抖得碗里的黑水泼洒出来,溅在他变灰的指甲盖上。 “吃……我吃……”他哭着,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流进嘴里。 吸溜。纸条像个活物,滑进了他的喉咙,贴在食道壁上贪婪地吸食着他体内仅存的津液和血液。 男玩家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 他的脸变得惨绿,随后迅速转为毫无血色的惨白。他身体里的水分正在被胃里的那团纸疯狂掠夺。 他的皮肤开始发皱,一点点向纸的质感靠拢。 “好吃吗……?”侍女歪着头问,裂开的嘴还在往下掉纸屑。 “……好……吃……”男玩家说。 侍女们满意了,围观的纸人们发出了纸张摩擦的窃笑声。 哗啦、哗啦、哗啦。 “这就对了……吃了徐家的饭……就是徐家的人了……” “吃饱了……身上就有肉了……少爷才会喜欢……” “少爷一定会喜欢……把他放在门口做个门童……一辈子……守着少爷……” 这边,001号看着面前这碗黑汤,脸黑得比棺材还难看,伸手就要把碗掀翻。 燕随按住他的手。 他端起盘子,对着媒婆露出一个虚伪的假笑,随后把盘子放在地上,推向孤零零停在脚边的人头。 “来,小兄弟,这面条你先尝尝。” 那颗人头闻到味道,猛地睁开了眼睛。 它控制着头颅在地上弹跳了两下,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碗沿,对着面条暴风吸入。 吸溜。吸溜。 人头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灵堂里无限放大,黑色的汁水顺着它的嘴角流下来。 “嘻嘻……好吃……”人头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话,“但我吃不下……我没有肚子……都漏了……” 吃进去的面条顺着它整齐切断的脖颈掉了出来,啪嗒啪嗒一段段掉在地上。 燕随摊了摊手,对着那些一直盯着他们进食的纸人耸耸肩:“我不爱吃面食,且向来乐善好施。” “浪……费……好东西给畜生吃了……” 嘎吱——一声极其刺耳的摩擦声。 媒婆大红裙摆下面那根用来支撑身体的粗竹竿,狠狠地戳在青石板地上。 以此为轴,她整个人像个僵硬的圆规,别别扭扭地反关节撑了起来。 她被朱砂血浆融化了的五官此刻往下滴着粘稠的红墨水,没有脸皮的嘴部肌肉扯动,阴恻恻的声音像是从肚脐眼儿里钻出来的:“表少爷不吃敬酒……那就是要吃罚酒了。既然不吃饭……哪来的力气尽孝心呢?” 她那只仅剩四根指头的手,指向了墙上的时辰牌:“徐家的规矩,饭可以不吃,但孝……不能不守。” “时辰到了……子时三刻,活人哭灵。少爷生前最爱热闹。他死了,没人哭,他不肯走。既然你们进了他的门……” “那就哭吧——!” 媒婆猛地一挥手里破破烂烂的红手帕。 呼—— 灵堂四周那一圈白蜡烛全部熄灭,只剩下棺材前两根幽绿色的蜡烛。 火苗疯狂跳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细长,投射在四周飘荡的白布幔帐上,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哭!” 上百个纸人同时向后退了一步,隐入阴影。 但它们尖锐的厉喝声在每个人头顶炸响:“哭!!!” “哭得不响……就是不孝!!” “没有眼泪……那就是心里有鬼……要把眼珠子挖出来验一验!!” 两个吃了面的玩家崩溃大哭起来:“呜呜呜……我哭!我哭!我不想死啊……” 他们的哭声越是凄惨绝望,周围隐没在黑暗中的纸人表情就越享受。 它们贪婪地吸食着活人崩溃时空气中弥漫的恐惧和悲伤,原本干瘪轻薄身体竟然慢慢鼓胀起来,像充了气,纸皮表面泛起了一层类人的油光。 燕随和001没听纸人的话。 燕随双手抱胸,冷眼看着这扬闹剧。别说眼泪,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001号更是沉浸式把玩燕随的手指,看表情不像是来奔丧的,像是来给棺材里的东西一点单身狗刺激的。 “……不哭?”媒婆的脸凑了过来,血糊糊的窟窿对着燕随,“表少爷……是不伤心吗?亲人走了……怎么能不流泪呢?” 几个专管针线活的老嬷嬷,脚不沾地地围了上来。 它们枯瘦如柴的纸爪子里,捏着几根纳鞋底用的足有半尺长的银针:“既然少爷哭不出来……” 老嬷嬷裂开的嘴里也没有牙,黑洞洞的:“那老奴帮帮您……扎透了泪腺……自然就有水了……” “扎穿了指尖……心疼了……自然就哭了……” 它们举起长针,针尖对准的燕随那双眼尾有些上挑、淡漠漂亮的眼睛。 咚!咚!! 就在这时,黑漆大棺材开始接连不断地被狠狠撞击,像是有个巨大的活物正跪在棺材里,用脑袋疯狂叩着厚重的棺盖。 每一次撞击,都能看到几根手腕粗的长命钉在微微松动,木屑簌簌落下。 “好……好,吉时……到了。”媒婆的胸腔里发出了兴奋的呼噜声,声音阴毒到了极点,“少爷醒了。” “少爷要……挑人了。” 话音刚落,棺材前的绿色高蜡烛“噗”一声熄灭。 最后一点光也没了,黑暗完全笼罩了一切。 呜——!!! 一阵更加凛冽的阴风平地卷起。 灵堂里挂着的成千上万条白色纸钱和挽联,像是疯狂舞动的白蛇。 所有的纸人全部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不管是站着的侍女,还是倒吊的童子,全部以头抢地,把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身体发抖。 “少爷万安……” “少爷万安……” 黑暗中,传来了媒婆凄厉的吼叫声: “活人守灵……不见天日!等到头七回魂……谁还在喘气……谁就是少爷的新媳妇!!” 轰隆隆。 灵堂的大门关上了,甚至能听到外面用铁链锁死的声音。 窗户、缝隙,全部被某种湿淋淋的东西从外面封死。 那个原本躲在墙角的男玩家,不知道什么时候,身体变得极其僵硬、扁平。 他飘了起来,像是一张人形的剪纸,晃晃悠悠地飘到了棺材前面。 嘭! 棺材盖终于承受不住内部的撞击,弹开了一条缝,滑动声这密闭空间里令人毛骨悚然。 吱嘎—— 一只没有皮肤的、血淋淋的手,从缝隙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猛地抓住了飘过去的男玩家。 刺啦——裂帛的脆响。 男玩家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那只大手生生撕成了两半,无数红纸片像蝴蝶一样飞了出来。 “不够……不够……”棺材里传出一个瓮声瓮气的男声。 “我看不见……我的眼睛呢?我的头呢?” 手在空中胡乱抓挠,摸索,最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指甲足有三寸长的指尖一点点转向,僵硬地对准了坐在桌子旁的燕随。 这里有一个最完美、最漂亮、大小正合适的……头。 “表少爷……”棺材里传来了吃吃的笑声。 棺材盖被顶开得更大,露出里面穿着绣满金色寿字的大红喜服、脖子上却空空如也的身躯。 一根锋利的竹签高耸耸地竖在空荡荡的领口中间,像是在期待着挂上熟透的果实。 无头尸体慢慢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正对着燕随的方向看了过来。 “把你的头……借给我用用,好不好?” “吉时到了……没有头……怎么喝交杯酒呢?没有嘴……怎么喊爹娘呢?” 它向燕随伸出手,像是虚虚捧住燕随的脸庞,然后把那个精致的头颅拧下来,安在自己脖子上。 “来吧……安上来……” “我们就是……真正的一体了。” 第22章 关于取缔陋习的暴力执法与往生镜中的违规记忆回溯 透过只有一根尖竹签的空荡荡脖腔,阴毒的视线如有实质,死死黏在燕随的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垂涎。 从眉骨到鼻梁,再到对它来说具有致命吸引力的下颌线。 没有皮肤、滴着污血的大手在空中虚虚地抓握,似乎已经预见到了那颗清冷精致的头颅安在自己脖颈上时的美妙触感。 “好……好啊……” 无头少爷的腹腔里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咕噜声,兴奋得浑身的骨节都在噼啪作响。 它想要鼓掌,两只手掌在空中砰砰砰地互相撞击,血水四溅。 “这个好……这个真好……大小正合适……安在脖子上一定很稳……” “娘……我要这个……就要这个……儿子相中他了!” 它像个讨糖吃的巨婴,在地上撒泼打滚,震得整个灵堂灰尘簌簌落下。 “哎呦!大喜!大喜啊!” 地上的纸媒婆不顾自己脸上融化的五官,一拍地面弹了起来,扯着尖锐的嗓子给隔壁厢房的老太太报喜。 周围的纸人侍女们听了这话,脸上僵硬的假笑都变得无比生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回这样的喜事是什么时候?是一个月前,或者十年前? 那次的新娘也是个如花似玉的活人,反抗地很激烈,打伤了它们半个灵堂的纸人。 但最终还是被它们按在案板上,手脚都钉死。 也是这个夜晚,也是这个时辰。 少爷也是这么高兴。 它抓着那个女孩的头发,像拔萝卜一样把头拔了下来,安在自己脖子上。 女孩新鲜的头颅被作为最贵重的嫁妆,献给这具早就该烂在地里的尸体。 然后就是第二天三更,拜堂成亲。 少爷顶着女孩哭泣的头,女孩顶着空荡荡的脖腔。 交杯酒喝下去,全是血。 新娘温热鲜活的血,被死掉的少爷一口口喝下去,惨白的身子居然重新变得红润。 少爷得了新娘,一时间春风得意。 可是没用。 头是活的,身子是死的。 没过七天,那个头就烂了,脖颈流脓。腐烂的肉汤顺着少爷的锁骨流进胸膛里,把少爷纸扎的心都泡发霉了。 少爷疼得打滚,把头撕碎了扔进河里,再次死在棺材里。然后又是漫长的沉睡,漫长的等待。 头七,头七。 无穷无尽的头七。 永远死不透的新郎,永远活不成的娇娘。 徐府……生生不息、富贵延绵! “贵人看座——!少爷既然相中了,那今儿个晚上就是好日子。快,请老祖宗的规矩!给新娘子……备妆!” 媒婆没有脸皮的烂脸上也堆出血腥的笑,尖锐的嗓门刺破了灵堂的阴风:“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少爷话吗?还不快伺候新人——沐浴、更衣、正骨!!” “若是耽误了明日的吉时……老身就把你们统统剪碎了糊窗户!” 话音刚落,阴风骤起。 灵堂深处贴着墙根站的十几个捧着东西的纸人老嬷嬷们,像一群见到了血的白蚁蜂拥而上。 它们的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掏出来的红绸带、粗麻绳,还有几块看起来就像刑具一样的硬木板。 “请……新人受礼。” 燕随站在原地,冲锋衣的领口竖起,挡住了大半张脸。 001号站在他身侧,周身缭绕的黑色煞气已经浓得快要滴出水来。 “老婆……”001号的语气森冷,“它想锯你的头。 他暗金色的瞳孔缩成针芒,死死盯着那几只伸过来的枯瘦鬼手:“那少爷的棺材板是还没躺够是吗?” 燕随伸手,抓住了001想要暴起杀人的手腕。 他没说话,只是眼神沉静地摇了摇头。 通关条件是“头七”。要接触到这个副本的核心,就得入戏。 “别动。”燕随低声说,语带嘲弄,“让它们来。我倒要看看,这点纸糊的道行,能不能折断我的骨头。” 还没等两人交流完,几个老嬷嬷已经飘到了跟前。 “第一道礼——正骨!!” 一个满脸橘皮纹的老嬷嬷裂开黑洞洞的嘴,那张全是褶子的纸脸上露出了慈祥又残忍的笑意。 几个力大无穷的纸人一拥而上。 “新娘子骨头硬……进不了轿子,低不下头……进了徐家的门,就要守徐家的规矩。” “不吉利……要打断……要压折……” “肩膀要塌……背要弯……跪在地上才好看……” 无数只冰冷的手按在了燕随的肩膀、脊背、膝盖上。 但无论那些鬼手怎么用力,怎么施加千斤重压,燕随的背始终挺得笔直。 像一杆折不断的枪,又像是一座压不垮的山。 “这不合规矩!只有把骨头打断了,身段软了,才能低下头伺候公婆,才能弯下腰做一手好女红。” 咔哒。老嬷嬷手里拿出一把铁锤。 得把一身的傲骨打碎,把挺直的脊梁敲断,把人揉圆搓扁,变成只会顺从、只会跪地磕头的物件,才叫贤惠,才叫有福! “找死。” 还没等燕随阻拦,一只覆满黑色咒文的大手猛地探出,一把掐住那个拿着铁锤的老嬷嬷的纸脖子。 “咔嚓!”一声脆响。 没有任何废话,001号单手发力,直接把老嬷嬷的脑袋硬生生拧了下来。 “谁敢动他的骨头?” 001号将那颗纸头颅砸在地上一脚踩碎,拦在燕随身前,居高临下地盯着那群纸人:“人的骨头生来就是硬的,不是给你们这群烂纸折着玩的。谁还想试试?” 纸人们吓得轰然后退。 “行了。”燕随若无其事地整理一下领口,“下一道吧。” “不讲理……野蛮人……”媒婆在旁边尖叫着,挥舞着红手帕,“不守规矩的新媳妇是要浸猪笼的!来人!上大妆!更衣!” “第二道礼……更衣!” 无数条鲜红色的长绫从灵堂顶端的横梁上垂落下来,像红色的蟒蛇一样在空中舞动。 那是……一套繁复沉重的凤冠霞帔。 用无数层吸饱了尸油的重磅宣纸,混合着金线和死人的头发编织而成。 衣服上绣满了密密麻麻的“从”字,“德”字,还有“顺”字。 媒婆喊道:“穿上它……穿上它就老实了。” “一层……里衣锁住魂……” “二层……中衣封住脚……” “三层……大袄断了念……” 新娘子哪个不穿嫁衣?带子勒得死紧,领口卡住喉咙,袖子长得垂到膝盖。 腰带是铁做的,裙摆是铅坠的。 走不动路,抬不起手,看不清路。 只能被人牵着走,被人摆布,生不出逃跑的念头。 因为太重了。 重得让新娘子觉得,死了或许都比迈出这门槛要轻松。 红绸如蛇,缠向燕随的腰肢和四肢。 001的黑雾化作利刃悄无声息地割断了燕随背后两根试图勒死人的带子,让燕随能稍微喘口气。 燕随穿着这一身沉重如山的血红嫁衣,脸色在红衣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苍白冷艳。 坐在棺材里的无头少爷迟迟拿不到头,似乎有些急躁了。 “看不清……我看不清……” 它挥舞着双手,像是个还没断奶却残暴无比的巨婴:“快!最后一道!给我照镜子!我要看看是不是活的!是不是好生养的!” 媒婆的声音都激动地颤抖了:“第三道礼……照镜!看看是人是鬼……看看配不配得上徐家的大门……” 灵堂深处的帷幔被缓缓拉开。 一面造型古朴、略有斑驳的巨大青铜立镜,被四个小纸人哼哧哼哧地抬了出来,正对着灵堂中央的燕随。 铜镜表面并不光滑,镜面模糊不清,上面似乎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水雾。 “过来……照照。”媒婆的声音异常阴森诡异,“照一照,看看是人是鬼。看看身上干不干净,看看命够不够硬。” “照了镜子,把魂魄留一半在镜子里,就能过往生桥,进徐家坟了……” 无论夫家是人是鬼,是烂肉还是一把灰,新娘子都要在镜子前把自己剖开来展示,证明自己是清白的,是鲜活的,是完美的。 如果是鬼,就用桃木剑钉死。如果是人,就准备放血供养夫家。 这镜子从来只照新娘,不照新郎。 哪怕新郎是个没头烂了的尸体,那也是少爷,是天。不许看,不让看。 新娘就算是天仙,也得在这镜子里被挑拣出二两骨头来。 这也是规矩。 规矩、规矩、规矩,全是规矩。一道一道,把活生生的人封在死板的规矩里不能呼吸。 “看……”媒婆凑过来,“看仔细了……” 燕随的目光落在青铜镜上。 001号想挡在他身前:“别看,这种镜子通常都是摄魂的。” “没事。”燕随推开他,向镜子走去一步,“这应该就是‘往生镜’。想要找到破局的关键,必须得看。” 他站在了青铜镜前。 镜面上的雾气因为活人的靠近而缓缓流转,然后逐渐散去,露出了镜中的画面。 出乎意料的是,镜子里照出来的并不是此刻套着嫁衣的燕随,也没有照出身后的灵堂和满地纸人。 镜子里……是一座桥。 一座横跨在无尽深渊之上的断桥。破败不堪,只能容一人通过。 桥下是翻滚的黑色岩浆,桥上是灰色的迷雾。 一个满身是血、黑发凌乱、浑身都是黑色符文和冲天黑雾的男人,正抱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在随时会崩塌的桥面上。 那个男人有着一双即便隔着镜子,也能感受到疯狂与绝望的暗金色竖瞳。 是……001? 他看起来太狼狈了,身上布满了伤口,黑色的血液一路滴落在桥面上。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死死把怀里的人护在胸口,生怕漏了一丝风进去。 被他抱在怀里的人垂下来一只无力苍白的手。 燕随看见了……自己。 浑身浴血,脸色灰败如纸,双眼紧闭,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他的胸口有一个大洞,生命力正在疯狂流逝,躯体呈现出半透明的破碎状。 镜子里的画面没有声音,但001胸口剧烈起伏着发出撕心裂肺的喘息,燕随读懂了他绝望的口型。 “别睡……” “求你了……别睡……” 001走不稳路,跪在桥头,抱着那具尸体低下头,额头抵着尸体的额头,像是一头失去了伴侣的孤狼,对着深渊发出了无声的哀鸣。 紧接着,无数金色黑色交杂的深渊能量从001的体内爆发出来,不要命一样地灌注进怀里冰冷的身体里灌。 哪怕那会导致他自己分崩离析。 他抱着燕随一步步走过那座名为往生的桥。每走一步,力量就消散一分,身上黑色的伤口便又裂开一道。 为了救这个人类,为了让他能在轮回的尽头活下来。 【我愿意……交换。】 镜子里的怪物抬起头,流着血泪的金色竖瞳仿佛穿过了时间和空间,和此刻站在灵堂里的燕随对视。 “只要他活……我什么都愿意。” 咔嚓——!! 一声脆响,拉回了燕随的神志。 铜镜……裂了。 一条巨大的裂缝贯穿镜面,镜中画面瞬间崩碎成无数光点。 “呀!!!”媒婆惨叫,“镜子碎了!不祥之兆!不祥之兆啊!!” 燕随猛地闭上眼,往后退了一步,心脏处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剜了一刀。 那是什么? 记忆里……从未有过这一幕。那是我的记忆吗? 他和001一起下过无数次副本,虽然受过伤,但他从未死过,更从未见过那个总是强大得不可一世的疯狗,露出这种……世界都要塌了的表情。 绝望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燕随的手指都在发颤。 燕随站在原地,呼吸急促,手指紧紧抓着身上沉重的嫁衣。 “碎了……镜子碎了……破了风水,断了香火!” 随着镜面的崩碎,媒婆发出凄厉的尖叫,没了五官的大红脸恐怖地扭曲着,手里破破烂烂的红手帕被扯得粉碎。 “新娘子带着煞气!这亲结不成了!不能留……不能留啊!” 周围还在观望的纸人谄媚的笑脸瞬间垮塌,变成一张张充满怨毒和杀意的死人脸。 “不祥之人……是不祥之人!” “没福气的烂货……不能进徐家的坟……” “扔出去!扔到乱葬岗去!喂野狗!撕碎了糊墙!” 整个灵堂彻底乱了套。纸扎人潮水般涌来,几百双黑线眼睛里冒着幽幽的绿光,惨白的身躯如同一片密集的白色荆棘林,四肢着地,疯了一样地向着中央人影扑去,要将那抹刺眼的鲜红嫁衣彻底淹没撕碎。 一只惨白的纸手伸得老长,抓向燕随的喜服下摆;另一只拿着生锈剪刀的纸童子,试图从侧面去剪燕随的脚后跟。 001号冷哼一声,周身煞气暴涨。 他单手把燕随死死揽在怀里,撑破了的黑色寿衣在他身上显得滑稽又肃杀。 他根本不需要用全力,仅仅是单手随意一挥,一圈围上来的纸人还没来得及尖叫,就像是被无形的巨鞭抽中,稀里哗啦飞出去一大片,在空中就自燃成了黑灰。 “滚远点。”001号眼皮都不抬,语气里是忍了很久之后不耐烦的暴戾。 燕随没动。他穿着那身沉重繁复的血红嫁衣,脸色苍白如玉,任由001把自己护在几乎有些窒息的怀抱里。 他一眼都没有去看不远处张牙舞爪的鬼怪,反而抬起头,清冷的眸子在一片混乱中执拗得吓人,隔着极近的距离,死死盯着001躲闪的眼睛。 “001。”燕随的声音很轻,“你看见了,对不对?” 001号的手臂僵硬了一瞬。 正在此时,一只不知死活的纸扎童子试图从上面偷袭,想要去抓燕随的后脑。 001号眼神一厉,还没等那脏手碰到衣角,一股黑雾就已经像毒蛇一样窜出,直接将那童子绞成了纸屑。 他偏过头假装很忙,随手捏爆了一个扑上来的老嬷嬷的头,又抬脚踹飞一个纸扎童男。眼神刻意避开了燕随的注视,下颚线紧绷着望向旁边被阴风吹得乱晃的灯笼。 “什么镜子?没看见。”男人矢口否认,语气生硬得有点不自然,“镜子太花了,全是灰,怎么可能看清。老婆你肯定是因为太累看错了,那就是个用来吓唬人的破幻觉,系统经常搞这种无聊的把戏……” 他还在装,还在逃避。 堂堂深渊之主,不怕天不怕地,却怕这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重提。 他怕燕随记起那种粉身碎骨的疼,怕燕随知道自己为了这条命究竟付出了什么,怕燕随会露出那种……让他心如刀绞的快要碎掉的愧疚表情。 不需要。他不需要愧疚,不需要燕随知道代价,他只需要燕随活着。哪怕被蒙在鼓里,也要干干净净、骄傲地活着就好。 养这只兔子是他乐意,把命填进去也是他乐意,这是他一个人的赌局,燕随只要负责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燕随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还有为了掩饰情绪而下手越来越重的动作,心里被刀割了一样的剧痛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滩又酸又软的水。 这只嘴硬的疯狗,平时咬人挺狠,怎么撒谎的时候蠢得这么明显。 “别装了。” 燕随叹了一口气,没再逼问。 他在满室的阴风鬼气和纷飞的纸灰中伸出手,主动伸出双臂,从累赘厚重的嫁衣里挣脱出来,用力抱住了001号的腰。 “001。” 燕随踮起脚,把自己冰凉的额头轻轻贴在男人滚烫的额头上。 两人呼吸交缠,鼻尖相抵。 001号正在屠杀纸人的手猛地顿住,暗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 “虽然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像一团浆糊,我不记得那到底是什么时候的我,也不知道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燕随闭上眼,睫毛颤抖着刷过001号的眼睑。 “但是,不管是因为什么,也不管所谓的代价是什么……” “……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救过我。 谢谢你即使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也要从深渊里把我拉回来。 谢谢你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松开手。 001号正在掐断一个纸人脖子的手僵在半空。 那股一直横在他心口、让他久久以来暴躁不安的郁气,在这简单的一句话里像遇到了烈阳的积雪,瞬间消融了。 他垂下眼眸,看着怀里哪怕失去了记忆、却依然能凭直觉再一次无条件信任他的人。 暗金色的竖瞳里疯狂褪去,只剩下某种刻进骨髓的执念。 “傻子。” 001号低笑了一声,嗓音沙哑而低沉。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收回来,紧紧扣住燕随的后脑勺,把他更深地按向自己,像是在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 “跟我说什么谢……” 他一边说着,一股暴戾的黑色冲击波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将再次试图围攻上来的纸人全部掀翻在地。 他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低下头,嘴唇在燕随的额头上重重压了一下,贴着燕随的耳廓,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喃: “只要是为了你……就算是把命填进去,也是我赚了。” “所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会忍不住想把你弄哭的。” 第23章 关于受害者联名发起的集体诉讼与针对加害者的刑罚 “啊——!啊啊啊!!” 一声不像人也不像兽的怪叫打断了他们。 棺材旁边,无头的少爷终于发癫了,像一只巨大的红蜘蛛,四肢着地从棺材板上爬了下来。 “我的新娘……那是我的头!!你们当我不存在吗!!” 它手脚并用地冲过来,速度快得在地上拉出一道残影,两只挂着烂肉的鬼爪直直抓向燕随的脖子,想要强行把头摘下来。 “我要撕了你!把头拧下来!拧下来!!” 001号眼神一厉,嘴角扯开一个残忍的弧度:“来得正好,老子正愁一肚子火没处撒。” 他抱着燕随,黑雾在手中凝聚成一把漆黑的长刀,准备上前把这不知死活的烂东西从中间劈成两半顺便把棺材板扬了。 “等等。” 燕随叫住了他,手按住了001号的手腕。 “别杀,留活口。”燕随冷静地喝止,“它还有用。” 001号动作一顿,刀刃堪堪停在少爷的胸口:“留着过年吗?它想抢你的头。” “它没那个本事。” 燕随反手抓起桌上的毛笔,对着冲过来的无头少爷—— “定!” 毛笔精准地掷出,直接插进了无头少爷空荡荡的脖颈。 “嗷——”尸体在反作用力下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墙上,把它背后那面糊满了纸人眼睛的墙都砸塌了半边。 不等尸体爬起来,001号如影随形,一脚踩住了它的胸膛,黑色的煞气像钉子一样把它死死钉在地上。 “想要头?”001号冷笑,从旁边捡起一颗纸人童子的头,粗暴地塞进尸体怀里,“给你这个,玩去吧。” 无头少爷抱着纸头,懵了。 “看清楚了。” 燕随厉喝一声,一把揪住无头少爷的衣领,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了手术刀,抵在少爷那张薄薄的、一捅就破的肚皮上。 “这就是你们徐家的命根子吧?”燕随眯起眼,“要是这刀不小心滑进去了,或者是里面不小心着火了……” 燕随稍微用力,手术刀划破了少爷的衣服,露出了里面干燥易燃的枯草和纸壳。 001号非常配合地打了个响指,一簇黑色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随时准备点燃这堆极好的引燃物。 “别!别动刀子!少爷身子金贵!” 媒婆和老嬷嬷们不敢再攻击了,全都跪在地上疯狂磕头,纸脑壳磕得邦邦响。 “那是徐家的根啊!烧不得!烧不得!表少爷饶命!新娘子饶命!!” 它们是纸扎的仆人,存在的意义就是伺候主子。要是少爷被烧成了灰,它们这些依附于主家的东西也会瞬间灰飞烟灭。 “不想让它死?”燕随冷冷道,“那就带路。” 媒婆瑟瑟发抖,只剩下红洞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去……去哪?” 燕随手术刀往下压了压:“——往生桥。” 他记得镜子里的画面,那个充满岩浆、灰雾和死亡的地方。 媒婆线一样的眼睛转了转,支支吾吾:“什么桥……这没桥……这是徐宅……” “001。”燕随叫了一声。 “好嘞。” 001号狞笑着伸手,一根根掰断了无头少爷的手指骨。 咔吧、咔吧。 少爷疼得在地上像蛆一样扭动,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在地下!在地下啊!!你这死疯婆子别瞒了!我要疼死了!!” 媒婆浑身的纸都要抖散架了,只能哆哆嗦嗦地指了指那口黑漆大棺材:“在……在下面。那是阴路口……通着河呢……” 原来棺材不仅是睡人的,还是镇压入口的盖子。 “不能去……那里是死路……活人去了就回不来了……而且……” “带路。”燕随没有耐心听废话,刀又往下压了一寸。 001号手里的火苗也凑近了少爷的裤裆:“或者,我现在就送它去往生?” “去!!去!!这就去!!” 媒婆崩溃尖叫,再也不敢啰嗦。 它带着一群老嬷嬷,连滚带爬地跑到棺材旁边,合力扣住棺材底座。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机关转动的沉闷声响,巨大的棺材被强行移开,露出了下面一个黑幽幽的、深不见底的方形洞口。 阴冷刺骨的寒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和纸张在潮湿环境中腐烂的味道。 一条用白骨铺成的台阶,一直延伸进黑暗深处。 “就在下面……”媒婆哆嗦着说,“但是……那里早就不是桥了……那里是……” 没等它说完,燕随一把推着被挟持的少爷,拽着001号,径直走了进去。 001号在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群缩成一团的纸人,留下了一个警告的眼神,随手一挥,黑雾在洞口结成了一道屏障,防止这些鬼东西跟下来偷袭。 地下很深,通道很长,全是湿滑的青苔。 越往下走,恶心的味道就越浓。 大概走了五分钟,视线豁然开朗,燕随停住了脚步,瞳孔微微放大。 这徐宅的地下,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而在溶洞的中央,横亘着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没有流动的水声,一点倒影都映不出来。 一座桥,横跨在河面上。 这座桥,和燕随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形状一模一样。 而桥下…… 全是骨头。 桥上,桥下,河岸边。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成千上万。 而在那些白骨之上,是一层层厚厚的、湿哒哒的、被泡得发烂的大红嫁衣。 数不清的穿着嫁衣的女尸正像浮萍一样飘在这骨河之上。 她们都没有头。 脖颈处空空如也,断口处长满了像水草一样摇曳的黑色菌丝。 她们堆积在一起,有的跪着,有的趴着,有的手里还死死抓着桥栏杆,手指骨嵌进石头里。 那是千百年来,无数个被系统抓进这个副本、被正骨、更衣,最后被无头少爷拧下脑袋的新娘。 她们无一不激烈地反抗。 它们被扔在了这里。 用尸骨填满了这条往生河,成为了这座桥新的地基。 在桥的那一头,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隐约刻着已经被血污盖住的三个字——【往生桥】。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往生?” “这怎么不是往生呢?” 被燕随捏着领口的无头少爷还在不知死活地挣扎,空荡荡的腔子里发出理直气壮的嗡嗡声,像是苍蝇困在破罐头里乱撞,透着理所当然的傲慢和不知悔改的疯狂。 它那双没肉的手拍打着地面,把白骨台阶拍得震天响:“她们活着的时候不过是些命比纸薄的贱民,能死在我的吉时,能把血肉和骨头拿来给我填这阴河,是她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入了徐家的门,死了就是徐家的鬼,能进徐家的族谱。哪怕是做了桥墩子,那也是徐家的恩赐!这桥下阴气重,正好养魂。等我哪天成仙了,她们作为我的垫脚石,也是有一份功德的……” 它颠三倒四地说着,怀里的纸头甚至还转了一圈:“她们当然愿意!我给了她们名分!她们感激我都来不及!” 它一直以来都看不见,它一直以来也都不想看见。 它只知道这地下的冤魂都是它的私产,哪怕成了骨头渣子,也是用来给它垫脚过河的烂泥。 既得利益者总是善于用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来粉饰吃人的本质,仿佛被它吃掉不仅不是残忍,反而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恩赐……功德?” 燕随咀嚼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他松开手,把少爷丢在满是青苔的湿滑石头上。 地下溶洞阴冷的潮气混着浓烈的尸臭扑面而来,浑浊的空气让洁癖的燕随感到极度不适。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深吸了一口身旁001身上的气息。 极度的厌恶和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周身的精神力出现不稳定的震荡,冲破了伪装的临界点。 冲锋衣的兜帽下面,一团雪白的绒毛颤巍巍地动了动。 紧接着,两只宽大、厚实、毛色如雪的长耳朵,忍无可忍地从黑色的发丝间弹了出来。 他心情不佳,长长的耳朵恹恹地垂下来,耳尖带着一点激动的薄红,在阴暗潮湿的溶洞风中微微发抖。 这双耳朵实在太大了,又太白了,在满是污泥黑血的死人堆里,像是突然落入地狱的一捧净雪。 无头少爷愣住了。 它怀里的纸头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随着燕随呼吸微微颤动的耳朵,垂涎的口水顺着画出来的嘴角流了下来。身体像是闻到了最鲜美血肉的蚂蟥,猛地向着燕随的方向蠕动了两下。 “耳……耳朵……” 少爷的声音充满了黏糊糊的贪婪和淫邪。 “还是个……兔儿爷?好啊,好得很!”它激动地搓着只有骨头的烂手,“这样的极品……要是带出去见客,那是多大的面子!这双耳朵剪下来贴在喜轿上,整个阴山的鬼都要高看我徐家一眼!” “……不,也可以不用割,就连着脑袋一起腌好,我要带去见祖宗……” “表少爷……不如咱们别拜堂了,你把这对耳朵割下来给我……算你尽了孝……” 它伸出手,竟然想去摸那只还在微微抖动的长耳。 “找死!”001号耐心彻底告罄,眼底黑火瞬间暴涨,黑色的利爪几乎要撕裂空气。 “别急。” 燕随伸出一只手挡在了001身前。那只手极其漂亮,修长有力,此刻正缓缓张开,掌心凝聚起了一团如同月光般清冷的柔和白光。 他因为怒火而变得血红的兔眼微微眯起,压着少爷的脖颈把他钉在断桥的边缘,低头看着那一河沉寂的尸骨。 “你说……她们是自愿的。” 燕随的声音很轻,头顶的兔耳朵因为某种感知而缓缓竖立,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个微小而痛苦的震动频率。 “你说……她们感谢你的恩赐。” 白光越来越亮,带着安抚的频率。这本来只是用来给精神病人安抚情绪的小手段,但随着他在副本中的觉醒,随着001源源不断的深渊能量的相融,已经得到了进化。 他不仅能治愈活着的疯子,也能……唤醒死去的冤魂。 燕随缓缓蹲下身,将手掌轻轻按在了由累累白骨堆砌而成的往生河面上。 “既然你这么自信……”燕随垂眸看着地上的烂肉,“那就让当事人亲自来告诉你……她们到底感不感谢你。” “醒来。” 伴随着一声轻语。 嗡——!!! 光芒如涟漪般扩散,瞬间覆盖了整条堆满尸骸的往生河。 整个溶洞开始震动。 无数灵魂共鸣产生的同频颤动,穿透了千百年的淤泥,穿透了发黑的骸骨,穿透了一层层令人窒息的血红嫁衣。 河面上飘荡的大红嫁衣无风自动,被烂泥掩埋的白骨开始咔咔作响,断颈处疯长的黑色菌丝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开始疯狂抽搐、编织。 咕嘟、咕嘟。 无数个黑色的气泡从水底冒上来。那是被压抑了无数年的怨气,是无头女尸心中最后一口没咽下去的恨。 无数点幽蓝色的鬼火从尸骨中飘起,汇聚成形。 一个、两个、一百个、一千个…… 哗啦——! 第一只手从水中伸了出来。那只手没有皮肤,指骨森森,却死死地扣住了桥沿。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成千上万只手! “……啊……” 仿佛指甲划过玻璃的凄厉哭嚎声响彻整个溶洞。 堆积如山的无头尸体,在燕随力量的共鸣下,竟奇迹般地站了起来。 她们身上早已腐烂的嫁衣在灵力的激荡下重新变得鲜红如血,脖颈断口处疯长的黑色菌丝迅速交织、缠绕。 脖颈处没有长出真正的头,却凝结成了一张张模糊的、充满了血泪的半透明鬼脸。 成千上万个无头新娘,密密麻麻地站在桥下,站在河里。 铺天盖地的恨意化作了数万道冰冷的视线,齐刷刷地锁定了岸上还没反应过来的“新郎”。 整个溶洞都被红色的怨气填满。 “她们来了。” 燕随站起身,因为使用了过度的力量,身形微微晃了一下。长长的兔耳朵有些疲惫地耷拉在脸颊边。 001号立刻伸手搂住了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燕随居高临下地看着此刻已经抖成筛子的无头少爷。 “你看。她们都站起来了。” 燕随指着那群已经爬上桥头,正向这里逼近的无头新娘们。 “现在,你可以大声问问她们。”燕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问问她们,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很、感、激、你?” “不……不要……” 无头少爷的动作僵住了。 它再怎么蠢,也能感觉到周围几万双充满了实质杀意的眼睛正盯着它。 那种寒意比它躺了百年的冰棺材还要冷。 它当然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它知道那些女人是怎么死的,是被掐死、被钉死、被活生生锯断脖子的。 它知道自己在撒谎,它只是装聋作哑,试图用“恩典”这两个字来掩盖它腐烂的本质。 徐府的规矩成百上千、罄竹难书,字里行间都是“吃人”二字。 “你……你们要干什么?”少爷后退了两步,甚至想往燕随身后躲,“我是少爷!我是主子!我……我是你们的夫君!我是徐家的天!你们生是徐家的人,死是……” 少爷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连那个纸扎的假头都掉了,咕噜噜滚到了一边。 “徐家的鬼?” 燕随替它补完了这句话。 他站在高处的岩石上,长长的兔耳朵随着洞穴里的阴风猎猎飞舞。 “我刚才帮她们问了。”燕随指尖一点白光未散,“她们说……不想当徐家的鬼。” “她们说……只想把你这堆烂骨头拆了,拿去喂河里的王八。” “她们说……她们本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纸做的少爷腿都吓软了,居然跪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我不娶了!不要头了!放我走……表少爷救我!我是你亲戚啊!!” 燕随冷漠地后退了一步,连眼神都没施舍给它一个,只是转过头,温柔地用脸颊蹭了蹭001号放在他肩上的手:“有些吵。” 001号会意,替他拢住漂亮的长耳朵,指尖轻轻顺着一尘不染的柔软兔子毛。 “去吧。”燕随对着那群红衣女鬼,轻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那是你们的新郎。” “啊——!!!” 凄厉的尖啸声从没有声带的腔子里爆发出来,那是压抑了千百年的痛苦和怒火。 最近的一个无头新娘猛地扑了上来,它用连在肩膀上的枯骨狠狠地掐住少爷的脖子。 “还给我……把头还给我!!” 后面一个一把抓住了少爷的左胳膊,狠狠一扯——撕拉!连皮带肉,硬生生扯了下来。 她把那条断臂塞进了自己脖颈断口的黑气里,绞得粉碎:“那是我的!那是用我的皮补的!” 第三个新娘扑上去,生生用指骨抠开了少爷的胸膛:“还有心……把心挖出来!虽然是黑的!但那是我们的血养出来的!” 黑色的血浆喷涌而出,溅了满地。 “不!滚开!我是主子!我是……” 无头少爷发出了惨叫,但瞬间就被淹没了。 少爷在尸堆里惨叫、翻滚。但这一次,没有媒婆来救它,没有纸人家丁来帮它。它引以为傲的“徐家”,脆弱得像张浸了水的草纸。 绣着寿字的大红喜服,被几百只鬼手硬生生撕成了布条。 “好面子是吧?要体面是吧?” 无数个声音在回荡:“你也尝尝被正骨的滋味!” 咔嚓、咔嚓、咔嚓! 骨头被一寸寸捏碎,肋骨被一根根拆下来,它的膝盖被敲碎。哪怕做了鬼,它也只能跪着。 它用来伪装的人皮被一点点剥离,露出里面早已腐烂发臭、全是蛆虫的稻草芯子。 她们撕碎它的红袍,拆掉它的骨头,最后把它那具早已腐烂的身体一点点撕成了碎片,连哪怕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渣滓都不肯放过。 什么富贵延绵,什么香火不断。 一堆无人问津的烂泥罢了。 001号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嫌这少爷叫得太难听,贴心地用黑雾化作一团抹布,把那个光秃秃的脖腔堵了个严实。 “解气吗?”001凑到燕随耳边,还不忘偷偷去蹭那只让他心痒难耐的兔耳朵。 燕随垂眸看着下方那扬的血腥盛宴:“我不是最终的受害者……我没有立扬、资格和身份替她们去仇恨、报复或是感到解气。” “人类真是复杂,总有人想爬到另一群人的头上作威作福、狐假虎威。”001淡淡地说。 下面的撕咬已经接近尾声。少爷已经被拆得只剩下一个骨架子。 当最后一块烂肉消失在黑色的怨气中,整个溶洞安静了下来。 那些无头新娘们停止了动作。她们围成一圈,无数个空荡荡的脖腔转向了同一个方向—— 看向了燕随。 她们没有说话,但极度悲伤、极度渴望的情绪传递了过来。 她们在看燕随的……脸。 她们没有头。她们不记得自己长什么样了。 而眼前这个穿着和她们一样红嫁衣,却依然完整、鲜活、甚至长出漂亮耳朵的人,是她们在这个地狱里看到的唯一一点亮色。 “……帮帮……我们……” “好冷……” “我也想……回家……” 她们虽然报了仇,但她们依然被困在这个副本的规则里,困在这条名为往生的死河里。尸骨不化,灵魂不散。 燕随的心脏又开始针扎一样的疼。 是他在这个残酷游戏里厮杀这么多年,始终没能完全抛弃的人性在作祟。 “老婆……”001号感受到了燕随情绪的低落,有些担心地握住了他的手,“这副本机制从根子里就是坏的。往生桥变成这副模样,她们走不了。除非……” 除非用极强大的力量,强行打通阴阳两界的路,重塑往生桥。 001刚想说“我来”,燕随却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掌。 “不用你。”燕随淡淡地说,“那罚单我还没撕呢,再来一张你是想让我卖医院吗?” 他向前一步,站在岩石边缘。 头顶的两只长耳猛地竖直,一种极其庞大的精神力从他单薄的身体里爆发出来。 白光大盛。 “001。”燕随叫了他的名字,“火。” 001号秒懂。 “借个火。”燕随从口袋里掏出了半块该隐那儿抢来的S级琉璃瞳。 ……没错,他最终还是偷偷私藏了半块,想着给001当小零嘴。 现在看来,001到底还是没这嘴福。 “点上。”燕随把仅剩的半块弹进了001号手里燃烧的黑火里。 原本黑色的深渊之火,瞬间变成了耀眼的纯白色净火。 这火没有温度,不烧皮肉,只烧业障。 “去!” 燕随一挥手,白色的火焰化作一条巨大的火龙,咆哮着冲入下方的白骨河。 火焰所过之处,污秽被净化,黑色的菌丝化为飞灰。 浸满了诅咒的沉重红嫁衣在火中消散。 狰狞的厉鬼在火焰中慢慢变淡,身形变得轻盈、透明。 在白光的映照下,虚幻的灵魂体上似乎长出了模糊的五官。 那是她们生前最意气风发的样子。 纸扎镇原本的住户,无限游戏以一敌百的玩家,聪慧过人的军师。 十七岁的少女,二十岁的新妇,三十岁的母亲。 她们解脱了。 火龙一路冲向往生桥,一条通往轮回的光辉大道被硬生生烧了出来。 “走吧。”燕随的声音很轻,“别回头。” 无数个光点飘了起来。 她们围着燕随转了一圈,像是最后的道别。有的甚至大着胆子,轻轻贴了贴雪白的兔耳朵。 光点汇聚成洪流,冲上了那座桥,消失在白光的尽头。 河空了,骨头没了。 烂成渣的徐少爷也一起被烧成了灰,彻底神魂俱灭。 系统提示终于响起,电流声不情不愿。 【恭喜玩家触发隐藏结局:度化。】 【S级副本《阴山·纸扎镇》……崩塌。】 【通关成功。】 燕随长出了一口气,才觉得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高强度输出精神力的眩晕感袭来。 身体一晃。 身后的001号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打横抱起,让他稳稳当当地窝在自己怀里,让燕随那两只因为脱力而变得有些透明的长耳朵耷拉在自己的肩膀上。 “烧得漂亮。”男人夸赞道,还在耳朵上亲了一口,“不愧是我老婆,连败家都败得这么好看。” 燕随闭着眼蹭了蹭001的颈窝,嘴角却勾起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败什么家?走,要找系统算的账上又多了一笔。” 第24章 关于跨副本收容孤儿的安置方案 曾经堆满尸骨的往生河,如今只剩下干涸的河床和袅袅升起的青烟,被禁锢了千年的灵魂已经化作星光远去。 往生桥静静地立在黑暗中 燕随靠在001怀里,精神力透支让他有些眩晕。他本来想闭上眼睡过去,让这条乖狗把他扛回车里。 但衣角被人拽住了。 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一只蝴蝶停在衣服上。 “……院长。” 怯生生的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响起。 001号脚步一顿,眉头皱起,下意识地想要释放煞气——被烧过一轮的溶洞里还有活口? “别动。” 燕随按住了001想要抬起的手。 他睁开眼,从宽阔的肩膀上抬起头,视线下移。 在遍地的焦土和碎石之间,站着一个小小的、单薄的白色身影。 可可。 是那个住在疯人院B-6层、整天闹着怕潮怕火、怕弄坏身子,还会偷拿燕随办公胶水的纸扎童子。 他穿着一身破破烂烂、明显不合身的小纸袄,小脸洗得很干净,那双总是画歪的眼睛,今天用最浓的墨,画得格外圆,格外亮。 他低着头,用没有指纹的纸手绞着衣角。 “可可?”燕随有些意外,想从001身上下来,“你怎么出来的?刚才我没看到你,B-6层的门禁也没给你开。” “我在的……我一直都在这里呀。” 可可仰起小脸,露出一个用红色胭脂涂出来的笑。 “我看不到过去,我也去不了未来……我只能在这一天。” “我在……妈妈的肚子里。” 燕随的瞳孔微微一缩。 可可指了指那座断桥。 “我是徐家求了几百年、杀了无数个新娘的目的——我要是生下来,就是那个少爷的‘香火’。” “每一扬婚礼后,我都想出来的……可是每一次……”可可低头看着自己用竹篾扎成的小手,“她们的头都被拔下来了。我还没来得及长心跳……就跟着漫天的血一起流出来了。” 可可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有一道墨笔画出来的红线。 “每一次,那个坏人都会把妈妈的头拔下来。” “好多血……热热的血……从上面浇下来。血淋到我身上……我就化了,又变成了一摊烂纸浆。” “我是她们的孩子,是没有出生的孩子。” 可可抬起头看着溶洞顶端的钟乳石,墨点画的眼睛里盛满了跨越了无数次轮回的悲伤:“院长,你知道为什么我的ID叫‘不喜欢下雨’吗?” 燕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前这个小鬼总是抱怨B-6层湿气重,燕随以前以为是因为纸怕水。 “因为下雨的时候……是红色的。”可可轻声说,“妈妈脖子里喷出来的雨,好腥,好热……我不喜欢妈妈流血。” 真相大白。 哪有什么天生心理不正常的怪胎。 有的只是一个还没来得及看世界一眼,就被亲生父亲用母亲的鲜血浇灌而死的婴灵的噩梦。 “所以……” 可可转过身,看向那些光点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肩膀在颤抖。 “我恨死那个少爷了。我恨死徐家了。” “但我没用。我是不存在的幽灵。我只能每次头七看着……看着她们又死一次。” “直到今天!”可可突然笑了,发自内心的开心把画上去的嘴角都笑裂了,纸脸上居然泛起一丝真正的神采。 “院长,你刚才看到了吗?” 可可像是献宝一样凑过来,想要抱燕随,又怕自己身上的纸灰弄脏了院长的衣服。 “我看见了!虽然我出不去,但我看见妈妈们都在笑!” 可可伸出简陋的小手,在空中比划着拥抱的姿势。 “刚才那些光点飞走的时候……她们每个人……每一个妈妈,都过来抱我了!” 可可闭上眼,两只小手环抱住自己,仿佛在回味拥抱的温度。 “她们说……这几百年里,每一个头七的前夜,风大的时候,她们都感觉到了。那个挡在窗户外面帮她们挡风、想把红色上吊绳藏起来的小影子……就是我。” “她们知道我在保护她们!”可可的声音带上幸福的哭腔,“她们说爱我……她们说我是乖孩子……” “她们还亲了我。”可可指着自己纸糊的脸颊,“这里,还有这里。她们说……虽然我没生下来,但在她们心里,我早就长大了。” 即使身在时间的夹缝里,即使这只是一扬从未降生的虚妄。 但那份守护的心意,哪怕隔着生死的帷幕,依然传递到了母亲们的灵魂里。 燕随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揉了一把,又酸又涨。 他从001怀里挣扎着下来,没站稳,踉跄了一下。 001赶紧扶住他,嘴里骂骂咧咧:“站不稳就别逞强。” 燕随走到可可面前,缓缓蹲下身,视线与这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纸人齐平。 他伸出手,带着体温的掌心轻轻盖在了可可冰冷、粗糙的纸脑袋上揉了揉。 “做得好。”燕随说,“你是好孩子,不是什么不存在的幽灵。” 可可愣住了,墨点画的眼睛里似乎有了光点。 它有些怯怯地看向燕随身后一脸凶神恶煞的男人。 全院最可怕的001号,以前经常嘲笑它“这破纸一吹就跑”的恶霸。 001号被这小孩看得不自在。 “啧。”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然后那只刚才还要杀人撕鬼的大手,极其别扭僵硬地伸了过来,在可可头上几根竹篾做的头发上,粗鲁地拍了两下。 这是深渊恶犬表达温柔的极限了。 “副本崩塌了,以后不用再在这个时间点跑出来了。”燕随帮可可整理了一下破破烂烂的小袄领子,“你可以一直住在B-6,我会给你装最好的除湿机。你可以把那里当成你的家,只要我不倒闭……你就是永远的住户。” “真的吗?”可可惊喜地瞪大了眼,“不用再去……轮回了吗?” “不用了。”燕随保证道,“这破副本已经崩了。没人能逼你投胎了。” “好诶!”可可跳了一下,然后有些犹豫地扯住了燕随的袖角。 “那个……院长。” “嗯?” “以后……我能不能偶尔请假?” 燕随:“去哪?” “去别的副本。”可可低着头,手指抠着石头,“我想去看看……还有没有像我妈妈们那样,被关起来、没人疼的姨姨。” “我想……我想带着我的纸马去看看。能不能帮她们把窗户关严一点,或者……能不能帮她们把绳子藏起来。” 淋过雨的孩子,总想给别人撑伞。 哪怕它只是一张弱不禁风的纸。 燕随看着它,眉头微皱。 这很麻烦。不仅涉及跨副本传送审批,还容易出事,会增加很大的工作量。 但…… “……可以。” 燕随叹了口气,“记得每次都要写申请单给我。” “谢谢院长!!”可可高兴地去牵燕随的手。 燕随牵住可可凉凉的小纸手站起身,另一只手被001霸道地扣住,准备一起离开这个废墟。 “走吧,除开去算帐,我们该得去找那个混账系统签一张跨副本传送审批同意单。” 走到出口的时候。 “对了。”可可突然停下脚步,有些扭捏地低着头,“院长,回去以后……能不能帮我把病历改一下?” “改什么?你要改名字?”燕随问。 “不是名字。”可可抬起头,非常认真郑重地纠正道,“我是女孩子哦。” 燕随一愣:“但是我在你的入职档案上看到,系统给你的性别判定是‘男’。” 那一栏写得清清楚楚:徐氏第三十八代孙,男。 “那是徐家的判定。”可可画上去的小嘴苦涩地撇了撇,声音稚嫩且带着一股恨意,“因为徐家只想要男孩。他们杀人、换头、配冥婚,为的只是生下一个带把的香火。从我还是个胚胎开始,那些阴毒的期盼和所有的规则都强行认定我是‘他’。” 可可深吸一口气,身上的纸张哗啦作响。 她挺直了单薄的小胸膛,仿佛要对抗这个世界的全部恶意。 “但那是错的。我一直是女孩子。妈妈们抱我的时候……叫的也是‘闺女’。” “我想穿裙子。那种不带血的、干干净净的小裙子。” 溶洞里一片死寂,燕随听得心里发寒。 不仅是吃人,这是连性别都被强权和执念扭曲、彻头彻尾的傲慢与掠夺。 那个死去的少爷,那个塌了的徐家。 直到灰飞烟灭,都在做着香火永续的春秋大梦。 “抱歉。”燕随第二次蹲下来,无比郑重地看着可可,“是我的失职。之前的入职体检我只看了系统数据,没有问过你。” “没关系呀。”可可摇摇头,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即便面对深渊也能挺直脊梁的疯子医生。 右边是即便能吞噬一切却唯独对医生俯首称臣的怪物。 她握紧了燕随的手,又用另一只手去拉001修长的手指。 “我喜欢院长,也喜欢001哥哥……虽然他很凶。” “因为在疯人院里……鬼也好,人也好,怪物也好。你们骂我也好,罚我也好,嫌我吵也好。” “从来都不是因为我是男孩还是女孩,也不是因为我是香火还是垃圾。我只是……病人。” “在你们眼里……” 可可把脸贴在燕随温热的掌心里,眷恋地蹭了蹭。 “我就只是可可。” “这就是我最喜欢的……公平。” 风吹过,这个崩塌的副本世界开始消散。 燕随感觉鼻头微酸。 他握紧了小小的纸手站起身,目光穿过废墟,直刺头顶这片依然被系统控制的虚假天空。 “走吧,去把那个眼瞎心盲的系统……狠狠敲一笔竹杠。” 他看向身边的001,眼里的疯狂一闪而过,然后低下头看一眼可可。 “然后回家,给你改档案。” 第25章 关于易碎品的收纳规范与严禁工作期间乱吃飞醋的警告 地面从坚硬的青石板变成了一滩滩混合着黑色墨汁、腐烂浆糊和纸灰的泥沼,一脚踩下去发出湿漉漉的恶心回声,陷进去半条腿后还会拔出一鞋底黏糊糊的不明液体。黑水顺着鞋底边缘咕涌上来,泛着一股陈旧的墨臭味。 燕随站在唯一的干净石头上,看着面前冒泡的地面,眉心拧了个死结,表情嫌弃到了极点。 漂亮的兔耳朵受不了这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早就抿到了后面紧紧贴着头皮,雪白的兔毛几乎是朵朵蓬松地炸开来。 他提了提冲锋衣的下摆,试想了一下踮起脚尖趟过去的画面。 ……这简直比刚才面对成千上万的纸人鬼怪还要考验他。 于是他停在原地,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前迈一步了。 他低下头,看向一直紧紧牵着他的手、此时正眼巴巴看着地面发愁的可可。小纸人最怕水和脏东西,这一脚踩下去估计半条腿都要化了。 “可可。”燕随的声音放轻了些。 “哎!”可可仰起小脸。 “不想弄脏衣服吧?”燕随指了指她身上虽然破烂但至少还干燥的小袄。 可可疯狂点头。 “那就自己变小点。”燕随拉开了自己黑色冲锋衣的口袋拉链,里面很深,也很暖和,“不想变成烂纸浆就进来。” 可可眼睛一亮。她松开燕随的手,吧唧一下坐在自己的脚面上,然后像个折纸玩具一样,“哗啦”一声把自己灵巧地对折、再对折,然后小手小脚一缩。 眨眼间,穿着纸袄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四四方方的纸片人。虽然变小了,但那一双画上去的大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她像个轻盈的小精灵,顺着燕随的手指爬进了他胸口的口袋里,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地向外张望。 解决了小的,燕随拍了拍口袋,这才抬起眼皮,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双臂抱胸、一脸玩味的001号。 眼神只有一瞬的交汇,甚至不需要语言:路脏,不想走,懂? “终于想起我了?” 001号挑了挑眉,英俊得太有侵略性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意料之中的坏笑,暗金色的竖瞳里漫溢出早已摸透猎物习惯的戏谑与宠溺。 他太懂这个眼神了,这就是平日里使唤他去拿文件、或者半夜想喝热水但不想动弹时理直气壮的模样。 他根本没给燕随开口的机会。深渊的恶犬从不需要主人发出口令才学会扑咬,他太懂燕随的潜台词了。 “娇气。” 男人低笑一声,上前一步,靴子毫不介意地踩进烂泥里,无视了空间的距离欺身而上。 气沉丹田,稳稳当当。 燕随只觉得腰上一紧,视线骤然拔高。 他被男人像抱大型玩偶一样,一把托着大腿抱了起来。 是面对面、最毫无保留的抱法。 燕随不得不条件反射地伸手勾住001号的脖子,在轮廓锋利的侧脸旁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双腿习惯成自然地盘在男人劲瘦有力的腰间。 这个高度让他远离了地面恶心的浆糊,鼻尖充斥着男人身上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干燥气息。 “别动。”001号的大手托着燕随,掌心的热度透过裤子的布料直接烫在了皮肤上,还流氓地往上颠了一下,“抓紧了。掉下去弄脏了衣服,我可不负责洗,我只负责把你舔干净。” 燕随:“……” 好恶心。 “好好走路。”燕随收紧了手臂,感受到男人坚硬胸肌传来的震动,“你要是敢故意把我摔下去……” “摔不着。”001号凑过来,鼻尖蹭过燕随有些发红的耳垂,压低了声音,语气黏腻得像是要在燕随身上拉丝,“我身上这……你以前不是经常骑吗?熟门熟路的,哪次摔着你了?” 燕随一耳朵扇在他脸上,试图堵住他的嘴。 “闭嘴,看路。”燕随有些不自在地偏过头,耳朵尖又不争气地红了一点。 “看什么路?” 001号迈开长腿,黑色的皮靴踩在泥泞里如履平地。他不着急走,反而还得寸进尺地低下头,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燕随因为敏感而微微抖动的兔耳根。 “我的服务你不每次都很满意吗?”001号颠了颠怀里的分量,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像铁铸的围栏,“稍微轻了点。回去得多喂两顿。” 燕随的背脊一僵,耳根迅速染上了一层薄红。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一只手猛地捂住了胸口的口袋。 “闭嘴。”燕随咬牙切齿,用眼神示意口袋里还装着未成年,“有小孩子。” “她听不见。” 001号毫不在意地扫了一眼那个口袋,金色的瞳孔里满是看穿一切的戏谑,“那小丫头精着呢,刚进袋子就把自己的纸耳朵给折上了。况且她的年纪和这副本一样长,故意在你面前装嫩呢。” 说着,他故意偏过头,在那截白皙修长的脖颈上并不轻柔地吮吸了一口,野兽宣誓主权般留下一个极其显眼的红痕。 “你……”燕随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弄得轻喘一声,手指抓紧了男人后背的病号服,指节发白,“在外面,你发什么情。” “这怎么叫发情?”001号理直气壮,脚下踩着不断塌陷的地面却走得稳如泰山,“刚才那招天降正义把我都看硬了……不是,我是说看呆了。” 他故意没有躲开燕随再次扇过来的毛耳朵。 男人在燕随耳边压低声音说着不知羞耻的浑话,热气故意往燕随领口里钻:“那么大的火,烧得那么旺……老婆,你刚才好辣。” “你那件红嫁衣呢?其实刚才我想说,不用烧掉,留着回去……”001号贴着燕随的脸颊,手指暧昧地在燕随的大腿侧面摩挲了两下,隔着裤子暗示意味十足,“我想在新婚之夜撕了它。” 燕随浑身一僵,头皮发麻。 这疯狗是在副本里没发泄够,现在开始在边缘试探了。 “收起你的尾巴。”燕随咬着牙伸出手,一把捏住那张帅脸的两颊,把满口的骚话捏变了形,“想都别想。快点走,车要掉下去了。” 001号的视线黏在燕随脸上,抱着燕随的手臂猛地收紧,让两人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严丝合缝得连风都钻不进去。 走路的颠簸让两人的身体不断产生暧昧的摩擦。 男人的嘴唇含住了燕随快要烧起来的耳垂,还恶劣地用犬齿磨了磨:“我不想等回去。我现在就想要一点……利息。” 燕随被他磨得半边身子都酥了,腰眼一阵阵发软,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001身上。他想骂人,但张嘴却变成了一声变调的喘息。 “唔……你这只发情的……” 后面的话被堵回了嘴里。 001号偏过头,在这个随时可能崩塌的废墟中央,准确无误地吻住了那张他肖想了一路的嘴唇。 舌尖顶开牙关,长驱直入,把还没散去的杀气、醋意、还有些见不得人的占有欲,全部发泄在这个充满掠夺性吻里。 “……唔!” 燕随手指插进男人乱糟糟的黑发里,本来想把他薅开,最后却变成了无力的抓紧。 算了。 反正也没人看。 副本都要塌了,就当……给这疯子的镇定剂。 一路荒唐。 一路穿过崩塌的纸扎街道,霸王龙骨救护车歪歪斜斜地停在悬崖边上,车头已经因为之前的撞击凹进去一块,还在冒着黑烟。 001号一脚踹开车门,把怀里的人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驾驶座。 他开始恨自己自诩深渊,从没有将考驾照一事提上日程。 燕随感觉自己的嘴唇都要肿了,领口的扣子也被扯开了两颗,露出的锁骨上全是红印子。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湿润的嘴唇,把衣服拉链重新拉到顶。 “滚去坐好。” 001号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眼神像钩子一样挂在燕随身上。但也知道过犹不及,乖乖绕到了副驾驶。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腥风血雨。 “还能开吗?”001号坐在副驾,长腿委屈地蜷缩着,眼神怀疑地打量着那一堆还在闪火花的仪表盘,“要不我把这破车扛回去?” 燕随熟练地打火。轰隆隆——引擎发出了哮喘般的咳嗽声,但好歹还是动了。 车辆腾空而起,离开了这个正在化为碎片的纸扎世界,重新驶入混乱无序的虚空。 但这一次,路怒症的燕院长没有把油门踩进油箱里,也没有001最熟悉的那些让人肾上腺素飙升的死亡漂移、横冲直撞。 车子开得极稳,像老干部退休出游,连个颠簸都没有,过个小陨石带都要提前减速。 001号撑着下巴,看了看窗外慢吞吞倒退的景色,又看了看一脸专注开车的燕随,脸色开始变得不好看了。 “怎么开这么慢?”他有些不满地伸出手,手指勾住燕随放在档位杆上的手,“之前你不是挺疯的吗?我就喜欢你那种要把世界都撞碎的推背感和狠劲儿。” “慢点好。”燕随无情地拍掉他的手,目不斜视,“颠簸大了不好。” “怎么不好了?”001号的酸味又要冒出来了,他的手不依不饶地顺着燕随的手臂往上爬,摸到了胸口的口袋边缘,“以前怎么颠都没见你心疼过车,怎么,现在心疼这块小纸片了?” 他指着那个口袋,眼神凶恶得像是在看什么第三者:“这小东西比我还金贵?怕它晕车?它就是团纸,吐也只能吐墨水。” “别闹。”燕随被他缠得没办法,“她是病人。” 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小纸片人在刚才走路时的颠簸乱晃后,现在还没缓过来,正晕晕乎乎地贴着他的心口。 001号的脸拉了下来,竖瞳里全是明晃晃的醋意。 “那我呢?”001号的声音猛地沉了下来,整个人解开安全带压了过来,整个上半身探到燕随面前,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填满了狭小的驾驶室,“我也是你的病人,最严重最严重的重症患者。” (这是危险驾驶!宝宝们不要学啊!) 他抓住燕随的手腕,强行把它按在自己结实的胸口,虽然那里没有心跳。 “医生,做人不能这么偏心。” 001号凑得很近,两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金色的眸子里翻涌着令人心惊的占有欲:“你现在的注意力有一半都在那个口袋上……我不喜欢。你是不是觉得有了这小孩,我就不重要了?” 燕随被他缠得耳朵恹下来,试图卷起来塞住隔绝噪音。 “停车。”001不依不挠。 “不停。” “那我跳车。” “……你几岁了?” 001号死死盯着那个鼓囊囊的口袋。如果眼神能变成刀,可可已经被切成碎纸屑了。 “你爱她比爱我多。” “你为了她让我闭嘴,为了她不让我碰你,现在连车都为了她开得跟乌龟爬一样……我第一次坐这个车的时候,你怎么不问问我会不会晕车?你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吐?” “而且……”他磨着后槽牙,“她是女孩子,你竟然让她贴着你的胸口睡!那是我的位置!那里是我的!!” 燕随简直要被这莫名其妙的飞来横醋气笑了。 “那是纸。”燕随瞥了他一眼,“只有两克重的纸。” “那也不行!纸也不行!哪怕是一张卫生纸也不能贴着你的那个位置!!” 001号越说越气,伸手就要去掏燕随的口袋,“给我拿出来,扔后面去!让她自己飞!” 燕随深吸了一口气。 烦死了。 真的烦死了。 谁家养的狗这么难伺候?一分钟不顺毛就要上房揭瓦,十分钟不理他就要怀疑人生。 “001。”燕随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救护车悬停在虚空之中。 001号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脑门上,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把他更猛地拉向自己。 “啵。” 燕随抬头,极其敷衍也极其响亮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然后,燕随面无表情地松开手,单手按着那颗还没来得及得瑟的脑袋,用力把他推回到副驾驶的椅背上。 “老实点。” 燕随重新握住方向盘,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三分嫌弃七分无奈,还有一点藏得极深的纵容。 “别得瑟。再乱吃这种不知所谓的飞醋,今晚就把你挂在车外面吹冷风。” 001号愣愣地摸了摸嘴唇,上面的触感还热乎着。 他眼底的阴霾散得干干净净,嘴角不可抑制地扬起一个笑容。 “还有……” 燕随挂档,踩油门,车子重新启动。 他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敲击着方向盘,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带着秋后算账的凉意: “等回去了,把那个小崽子安顿好。” “我们之间……还有一笔账没算清楚呢。” 大脑出走的001号还在傻乐:“什么账?肉偿吗?那我有的是时间……” “镜子。”燕随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往生桥。献祭。” 001号浑身的毛瞬间炸了一下。 “……虽然我没恢复记忆,但我想,我有必要好好审一审我的犯人。” 燕随转过头,对着心虚的001号,露出了一个极尽温柔又危险的微笑。 “这可不是一个吻就能糊弄过去的。你说对吧?” “……我的深渊。” 第26章 关于主神系统财务违规账单的撤销流程条例 车头瘪了一块,保险杠上的霸王龙骨头也被撞断了两根头骨。但此刻,这辆破车散发着比S级副本更具威慑力的气扬。 大灯嚣张地直射在光球上。 燕随下了车,穿着沾了纸灰和泥点的冲锋衣,手里捏着那张让人血压升高的罚单,站在虚空的平台上。 “出来。”燕随敲了敲看不见的空气屏障,“我知道你在家。刚才不是很能耐吗?还扔星星砸我?” 还没等他掏出那把擦得雪亮的手术刀开始以理服人。 滋——滋—— 光球突然闪烁出一阵极其柔和的彩虹光,伴随着轻快愉悦的《致爱丽丝》背景音乐。 那道之前还要死不活、非要断了人家热水的冰冷机械音,此刻变得像个接到投诉后还要赔笑脸的客服,甚至带着点谄媚的波浪线: 【咳……误会。A-99号员工,这一切都是系统演算的误差。】 【A-99号,系统宝宝也是会犯错哒~~~你一定会体谅日理万机的系统宝宝的对不对?】 燕随:“……” 刚才他还说001恶心。现在可好,更恶心的来了。 系统心里苦。 就在三分钟前,它眼睁睁看着燕随和001号把S级往生河给烧空了。那个它养了几百年的聚宝盆副本……被这俩瘟神连根拔起! 可恶至极! 它现在能量亏空得厉害,急需充电。若是现在跟他们硬刚,怕不是主机房都要被拆了。 “误差?” 燕随冷笑一声,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把之前写好的申诉单往空中一甩:“那现在我们也来算算误差。” 燕随一条一条地指着条款: “一,撤回之前的所有罚款。B-18病房本身就质量不行,别赖在我家001身上。” “二,B-6的可可,修改性别,这是程序BUG。以及为了更好进行未成年心理治疗,给她开通其他副本探视权。” “三,”燕随眯起眼,“把医院的热水和电给我接通。要是回去之后我发现水龙头里出来的不是滚烫的热水……我就带着001住到你这儿来。” 空气死寂了两秒。 对系统来说,这属于严重的越权。 但紧接着,001号从车上下来了,站在燕随身后,默默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咔咔作响。 背后的黑雾已经凝结成了一个正在磨牙的狼头。 【准。】系统的机械音无比痛快。 【检测到A-99号员工发起的二次申诉。经核查,B-18号囚笼的维护费用及风险税……系计算模组逻辑溢出导致数据错误。】 【系统决定全额撤销罚单,罚款已全额退回账户。员工档案已修改。热水管道正在加压中,并额外补偿精神损失费 10000 点。】 【对于本次误判,系统深表歉意。请问您还有什么吩咐吗?如果没有,鉴于系统正在进行自我维护,能否……请回?】 这也太顺利了。 顺利得有点不正常。 燕随眯起眼睛,红色的瞳孔里是更深的狐疑。 “前倨后恭。”燕随用手指敲了敲车前盖,发出笃笃的声音,“这破球不对劲。刚才把纸扎镇砸过来的时候,它可是想要咱们命的。现在突然这么好说话?” “大概是被老婆你吓着了。” 001号靠在车上,懒洋洋地搂着燕随的腰,一只手不老实地要往衣服里钻。 被燕随一巴掌拍开,竖着兔耳朵狠狠瞪了一眼。 “行,既然解决了,那就回吧。”燕随收起手术刀,转身准备上车。 既然对方已经滑跪,他作为一名讲究体面的院长,也不好真把人家主机给炸了。 “等等。” 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001号站在他身后没动,目光越过燕越的肩膀,漫不经心地盯着那个白色的光球。 “怎么了?”燕随问。 “你先去车上把暖风开好。”001号的嘴角勾起一抹痞帅的笑,但那笑意没达眼底,“我和这位老板……还有几句私房话要聊。” 燕随皱眉:“什么话还要背着我?” “历史遗留话题。”001号从容地撒谎,语气尽量装得很随意,顺手把燕随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在耳后,“是关于B-18那几条锁链的保养问题,我想让你稍微……给我松一松。但你知道,这得走个程序。” 这借口烂得可以。 燕随转头,似笑非笑地盯着001暗金色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拆穿。 “……行。”燕随点点头,似乎真的信了,“你去吧,给你三分钟,我在车上等你。别太久,小孩子饿了。” “老婆你真好。”001号松了一口气。 他刚想往前走,燕随突然伸出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衣服皱了,去谈事要穿戴整齐。” 燕随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划过001号胸口的口袋,动作轻柔。 折叠成火柴盒大小的纸片人可可,被悄无声息地塞进了001号的口袋里。 “早去早回。”燕随拍了拍口袋的位置,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别让我等着急了。” 001号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心花怒放,抓住燕随的手亲了一口,黏黏糊糊地开始叫老婆。 燕随甩开他,关上车门,坐在驾驶室里开始闭目养神。 目送燕随进了车,001号脸上带着点痞气的温柔瞬间消失了,转过身向那个悬浮的光球走去。 系统的核心中枢内部,只有漫无边际的白色数据流。 黑色的雾气不再压抑,像黑色的海啸一样从001脚下蔓延,席卷了整个空间。 来自远古深渊的压迫感逼得周围的白色数据流颤抖、避让,把系统圣洁的白光压制得几乎熄灭。 “滚出来。”001号的声音冷冷道,“现在没人了,你别给我装死。” 【……你要干什么?】 系统的机械音不再伪装和善,尖锐且阴沉。 它最最最讨厌这种压迫感! 明明它才是主神,是规则的制定者。但在这个囚徒面前,它却只能像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它不甘心! 一个没有任何五官的光影人脸在数据流中凝聚,声音机械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嫉妒: “001……虽、虽然这个季度的税你已经按照约定交过了,但是这次是你主动违规……” “少跟我扯淡。” 001号根本没耐心听它废话。 他一步步逼近光球的核心,暗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杀意。 “刚才那个纸扎镇副本的往生镜,是怎么回事?” 系统的光影闪烁了一下:“那是……那是副本规则自带的投影,与我无关。” “无关?”001号冷笑,“那镜子里为什么会有我们的过去?为什么会有当年在桥上的画面?!那时候……可没这个恶心的副本!” 他猛地伸手,一只由黑雾凝聚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光影人脸的脖子。 虽然系统没有实体,但数据流瞬间崩断了几百根。 “抹掉。”001号的声音阴森恐怖。 “你……你真的无可救药。” 系统被掐得数据流乱码,语带酸意:“你拥有毁掉我的力量……却为了一个普通的人类,甘愿把自己变成这里的囚徒……甚至还害怕他知道真相?” “001,你就是条可悲的看门狗。” “闭嘴,当狗也比你这堆只会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烂代码强。”001冷笑。 在深渊的力量下,空间重力翻了一倍,系统光球的外壳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我不想听废话。那是我的事。” 男人暗金色的竖瞳里只有残酷:“把那个时间段的记忆数据彻底粉碎。如果他在以后的副本里再看到哪怕一秒钟当年的画面……” 他指着那颗光球:“我就把你的核心挖出来捏碎。” 系统喘息着重组数据。 它不敢真把001惹急了,于是转换了话题,开始卑微求全:“如你所愿,我会加密那段数据。” “但是……《纸扎镇》刚刚崩了,那是S级核心副本之一。我的能量池现在是个负数……” 系统贪婪地看着001:“为了维持平衡,为了不让你的燕院长的医院停电……我需要补偿。” 光球伸出了几根半透明的数据触手,贪婪地在空中挥舞。 图穷匕见。 “……真是个废物。” 001号眼里闪过一丝厌恶。 但他没有拒绝。 他选择留在这个世界陪着燕随,就必须给这个世界交房租。 他伸出手臂,撸起袖子,露出了布满黑色梵文刺青的小臂。 “拿去。”他偏过头,表情冷漠。 滋——滋——!!! 数道粗大的白色数据触手像水蛭一样狠狠扎进了001号的手臂、脖颈、甚至心脏位置。 如同液态黄金一般的深渊能量从001体内被强行抽出,顺着管道,源源不断地被系统大口大口地吸食。 强烈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如同灵魂在磨盘里碾碎。 001号脸色惨白,额头上暴起青筋,挺直的脊背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他一声没吭,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虚空,像是在走神,又像是在忍耐。 另一只手在裤兜里轻轻捏住燕随送给给他的卡片,在光洁的卡面轻轻摩挲。 好像……只要想着这个人,无论是什么疼痛都会春风化雨般过去。 藏在他内侧口袋里的纸折小盒子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偷偷打开了另一只纸耳朵。 它听到了001叔叔心脏狂乱的跳动声,还有那个大白球发出的咕嘟咕嘟、令人作呕的吞咽声。 【滋……能量补充完毕。】 几分钟后,触手依依不舍地拔了出来。 001的脸色白了几分,气息有些微的不稳,但他迅速调整了回来。 系统的光球重新变得明亮饱满,甚至显得更加圆润。 它的声音里带上了满足的餍足感,卑微的态度也随之减少,多了几分阴毒的得意。 【清洗程序已启动。只要你不主动说,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当年的交易。】 系统假惺惺地又关心了一句: 【对了,看在能量的面子上提醒你一句,你的稳定性正在下降。要是哪天你在他面前失控了……可别怪我启动抹杀程序。】 001号甩了甩手臂,几个狰狞的孔洞在黑雾的覆盖下迅速愈合,只留下一片冷白的皮肤:“那就不劳你费心了。”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眼神鄙夷:“最后一句警告,别再给我老婆发那种阴阳怪气的邮件。” “在外面那些愚蠢的玩家眼里你是主神,在我眼里你不过是我花些代价买来看门的。别试图在他身上玩你的那些小心眼。”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撕开空间大步离开,仿佛刚才失去的足以支撑一个世界的能量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系统停在原地,光球表面闪过一道隐晦的红光。 【哼……一条被驯化的疯狗。】 【等到抽干了你的血,等到你没有利用价值的那天……我看你还能狂多久。】 数据流涌动,阴谋在更深的代码层里发酵。 虚空乱流中。 001号回到救护车前。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脸色逼得红润了一些,嘴角挂起带着点痞气的坏笑。 然后拉开车门:“老婆——我回来了!” 他张开双臂就要去索吻。 一阵冷风灌进来,燕随睁开眼,看着坐进副驾驶的男人。 “聊完了?”燕随问。 “聊完了。”001号随口胡扯,俊美无俦的脸凑了过来,“老婆……我跟那个破球谈好了,系统答应把B-18的床换个大点的,方便咱俩翻来覆去睡觉。” 他把头埋进燕随的颈窝,呼吸有点重:“我想你了。才分开五分钟……像过了一个世纪。” 燕随垂眸。 他能闻到男人身上的味道,一股淡淡的腥甜,像是……受了伤的味道。 “一身味儿。”燕随嘴上嫌弃,但没有推开他。 他抬起手,勾住了001的后颈,微凉的指尖插进男人还有些汗湿的黑发里,轻轻按揉着他的后脑勺。 前所未有的纵容和主动让001号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向了头顶。 燕随侧过身,膝盖压在男人的大腿上。 那双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的黑色眼眸,此刻半敛着,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勾人得要命。 “锁链松了吗?”燕随的拇指若有若无地摩擦着男人颈后。 “嗯……”001号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智商直线下降。 “松了就好。” 燕随的呼吸洒在他唇边,声音低得像诱哄:“那你刚才不是想要利息吗?” 下一秒,燕随主动吻了上去。 湿润绵长,舌尖轻易地撬开了男人的齿关。 舌尖纠缠。 津液交换的声响在狭小的驾驶室里被放大,暧昧得让人脸红。 “唔……” 001号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脑子里关于什么系统、能量、疼痛的记忆立刻被烧得干干净净。 全世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 他想也没想,反手扣住燕随的后脑,反客为主地加深这个吻,恨不得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燕随的脸因为缺氧而染上了一层极其漂亮的潮红。 唾液交融的水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两人吻得难舍难分,意乱情迷的001号迷失在这份甜美里。 燕随的左手顺着男人敞开的领口,若无其事地滑了进去,在滚烫的胸肌上轻轻刮蹭、抚摸。 “……嘶。老婆,你别……”001号被撩得声音都在抖。 他以为燕随是在求欢,准备更进一步地把手伸进燕随衬衫下摆。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燕随的手指借着接吻的遮挡,神不知鬼不觉把原本藏在001口袋里的叠得小小的折纸盒顺了出来。 他一边用舌尖安抚着这只被迷昏了头的大狗,一边悄无声息地将纸片人收回了自己的袖口。 “好了。” 他微微喘息着推开意犹未尽的疯狗,眼尾还带着湿红。 他看着眼神迷离、还想要凑过来的001号,伸出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嘴唇:“开车了,别满脑子黄色废料。” 001号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看着燕随那副被亲得有点水光的嘴唇:“……遵命,院长。” 回程一路无话。 到了疗养院,燕随没让001跟着上楼:“回B-18。” 燕随站在电梯口,按下通往一层的按钮:“你身上的能量波动太乱了,好好躺一小时。晚上我再去给你体检。” 001号立刻乖乖点头,他还惦记着今晚能多要点福利。 院长室,大门反锁。 红云在窗外翻滚,屋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燕随走到桌边,从袖子里把一直没敢吭声的小纸包掏了出来。 小纸盒动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纸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展开了身体,变成脸上挂着胭脂的可爱女孩。 它坐在桌子上,两条小纸腿还在打哆嗦。 “燕、燕随哥哥……”可可结结巴巴地说,纸耳朵现在还有点发抖。 “听到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燕随给她的纸杯里倒了一点颜料,眼神盯着窗外深不见底的B-18方向。 可可抓着杯子,回想起她在口袋里听到的声音。 “那个……那个光球说话很凶。”可可缩了缩脖子,“它说叔叔违规了,要罚款……还说能量不够了,要叔叔赔。” 燕随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然后呢?” “然后……然后……”可可的小纸手捂住心口,有点害怕地比划着,“我就听到好可怕的声音……滋滋的……就像是抽水马桶一样。” “光球身上长了好多管子……扎进叔叔的身体里。” “好多金色的东西被吸走了……叔叔虽然没叫,但我听到他的心跳声变得好快好乱……像是很疼很疼。” 燕随的呼吸一滞。 他的指尖猛地扣进了红木桌面,木屑刺进指甲缝里,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坐在椅子上,长耳朵警惕地竖着,微微颤抖。 燕随的声音冷得像是结了冰的深潭:“他们还说了什么?” 可可想了想,复述着那些虽然她听不太懂,但听起来就很讨厌的话:“那个球还说说叔叔是‘看门狗’。” “说只要叔叔不说,你就永远不会知道当年的交易。” “还说什么……‘只要你失控,我就启动抹杀程序’……” 每多说一句,燕随的脸色就阴沉一分。 捏着钢笔的手因为太过用力,笔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然后啪一声折断了。 墨水溅得满手都是,像是一摊污浊的血。 燕随闭上了眼,脑海里浮现出001号刚才上车时的那个笑。 若无其事的、带着点坏的、还要找他索吻的笑。 交易。原来如此。 那所谓的“退款”,原本看起来是大快人心的公道。 现在看来,上面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是沾着001的血写上去的。 系统根本没吐钱。 它吐出来的,是用001刚被抽走的新鲜能量兑换的积分。 所有的一切——这看似荒诞却又安稳的疯人院,他这个威风八面的院长身份,他每一次在副本里毫发无损的通关。 可能全都是用另一个人的血肉铺出来的。 “……燕随哥哥?”可可有点害怕地扯了扯他的衣角,“你怎么哭了?” 燕随睁开眼。他没有哭,红色的瞳孔里干干净净。 “我没哭。”燕随用满是墨水的手,摸了摸可可的小脑袋。 “可可,这件事……是对我们的小秘密,别告诉任何人。” 他站起身。 外面的天色黑了下来。深渊的风正在呼啸。 “B-6的房间给你准备好了。去睡吧。” 送走可可。 燕随走到落地窗前,看向下面深不见底的深渊,看向位于地下十八层、关着一只傻狗的牢笼。 【系统日志·异常记录】 【警告:检测到A-99号员工的情绪值剧烈波动。】 【波动原因:未知。】 【风险评级:S级预警。】 第27章 关于S级重症病患身体机能的深度检查 里面的疯狗没有在睡觉,也没有在发疯。 001号正坐在刑讯椅上,手里拿着一根从墙角抠出来的铁钉,正极其专注地在光秃秃的墙面上刻字。 “Yan。” 铁屑掉落。 刻一遍,手指抚摸一遍,像是在摸那个人的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音。 身后传来落锁声。 咔嗒。 听到开门声,001猛地回头,手里的铁钉化作黑雾消散。 “医生?”001号抬起头。 燕随没有说话,反手锁上了门。 不锈钢托盘被重重地搁在地上,里面的剪刀和听诊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今天的院长……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燕随没有穿他的经典皮肤白大褂。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大片冷白色的皮肤裸露在空气中。 刻着【Abyss】的银色项圈,松松垮垮地挂在他修长的脖颈上,随着呼吸起伏,上面的银链在锁骨窝里若隐若现地滑动,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燕随走到001号面前伸出手。 微凉的手掌,直接贴上了男人赤裸滚烫的胸肌。 “热得不正常。”燕随低声评价,“手伸出来。” 001号不明所以,大脑一片空白,乖乖地伸出了右手。 燕随摘下了银丝眼镜,随手放在一边。 然后,他低下头。湿热柔软的舌尖,毫无预兆地舔过了001号手肘内侧最敏感的嫩肉。 001号脑子里的弦瞬间崩断了。 他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手背青筋暴起,差点忍不住反手扣住燕随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椅子扶手,钢铁扶手被捏出了指印。 “老婆……你这是在玩火。” 燕随抬起头,清冷的眸子里蒙上一层水雾,眼尾因为刻意的情动而泛着薄红。 雪白的长耳朵从黑发中钻了出来。软软的,热热的,随着主人的喘息,蹭过了001号紧绷的下颚线。 燕随没有给001号喘息的机会。 在狭窄的刑讯椅上,他面对面地跨坐在男人的大腿上,双手环住了男人的脖颈。 “唔……”001号闷哼一声,铁链剧烈震荡。 燕随的大腿紧贴着他的腰侧,隔着薄薄的衣料,两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体温的攀升。 这个姿势太危险了。 ......以及某个危险的东西正在迅速苏醒。 但他没躲,反而更加紧贴了上去,让自己的心跳和对方的胸膛共振。 001号的手有些颤抖地掐住了燕随那截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想推开却又不舍得,反而本能地要把人往怀里按。 “医生……”男人的竖瞳危险地眯起,喉结上下滚动,“小兔子,现在可不是工作时间……” “闭嘴。”燕随变本加厉。 他的手指顺着他的胸肌纹理向下滑动,凑到他的耳边说话,气音软糯:“哥哥,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多伤疤的。” 他的手指在充满力量感的肌肉上游走,每一寸抚摸都在点火。 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可闻。燕随柔软的长耳朵像是有生命一样,主动缠绕上了001号的脖颈,毛茸茸的触感扫过男人的颈动脉。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每一声轻唤,都伴随着一个落在伤痕上的吻。 001号被这突如其来的美人计迷得神魂颠倒,金瞳兴奋到隐隐猩红。 这是什么……终极关怀……? 他只知道,他想要眼前这个人。 想把他拆吃入腹,想把他藏进只有自己知道的深渊最底层,让这双带着水光的漂亮眼睛,永远只看着自己。 他的手掐着燕随的腰,那种触感让他疯狂,恨不得把眼前这个人揉碎了塞进身体里。 ……唔、没事……” 001号放弃了抵抗。 他猛地发力,也不管会不会扯痛手腕,反手死死扣住了燕随的后脑勺,在那张让他发疯的唇上凶狠地亲了一口。 “没什么……” 他在燕随的颈窝里乱蹭,像只吸入了过量猫薄荷的大猫,甚至还贪婪地伸出舌头去舔舐燕随脆弱的颈动脉。 “一点意外而已……为了你,什么都值得……” 他含混不清地呢喃着,眼神迷离又痴狂。 “别说这点伤,就算是把我这身骨头拆了给你搭桥……我也乐意。” 燕随的动作顿了一下,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他的耳朵向后压了压,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脆弱感。 他主动解开了衬衫剩下的扣子,把那截带着吻痕的脖子送到了男人的唇边。 “告诉我……” 燕随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他咬着001的耳垂,引导着这只已经迷失了的野兽: “既然是为了我……” “那就告诉我……系统,到底从你这里……拿走了什么?” 男人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暗金色的瞳孔在情欲的迷雾中剧烈收缩。 甚至那一瞬间,本能的防御机制让他差点反手扣住燕随的手腕。 但他忍住了。 原本在细腰上肆意游走的大手猛地收紧,像是要确认怀里的人还实实在在地活着。 他的肌肉绷得像块铁,艰难地对抗着来自爱人的审讯。 “拿走……?” 001号粗重地喘息着,避开了燕随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 他低下头,嘴唇胡乱地在那片白皙的锁骨上印下一个又一个湿热的吻,试图用这种赖皮的方式堵回去。 “没拿走什么……只是一点……不值钱的东西……”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低沉喑哑:“别问这个,老婆……那不重要。……看看我,嗯?我现在就在你手里,哪儿也不去……” 即使被迷得神魂颠倒,即使理智防线全线崩盘。但当那个问题的尾音落下时,深渊的本能防御机制比他的情欲更早一步做出了反应。 ……这是他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五千年前,眼前这个人在他怀里变得冰冷、最后化为光点消散的画面,是他永恒的梦魇。 那个交易的真相一旦说出口,这份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就会崩塌。 燕随那颗高傲又脆弱的人类心脏,承受不住这样的真相。 他低下头,嘴唇近乎急切地堵住了燕随还要继续追问的嘴,带着一丝讨好和慌乱的凶狠。 他的舌尖极具侵略性地长驱直入,不给燕随任何思考和说话的空间,试图用最原始的欲望把那个危险的话题淹死在唇齿之间。 燕随被迫承受着狂风骤雨般的吻,兔耳朵在男人滚烫的掌心下敏感地抖动。他能感觉到001号在发抖,极力想要掩饰什么的色厉内荏的恐慌传递到了他的身上。 这只疯狗,哪怕已经在发情的时候烧昏了头,也依然把那个秘密守得死死的。 ……这种过度保护,真是固执得让人想给他一针。 燕随在缺氧的晕眩中狠狠咬了一下男人的下唇,血腥味蔓延开来。他趁着001吃痛的瞬间,向后撤开了几公分,胸口剧烈起伏。 “……死狗。” 燕随心里软了一下,但随即又涌起一股拿这只犟驴没办法的恼火。 他狠狠地要在男人肩膀上咬了一口。 “不想说拉倒。” 燕随松开环着男人脖子的手,稍微向后仰了仰身子,拉开一点距离。 001立刻心虚低头,把脸埋进燕随的颈窝里撒娇。 燕随的眼睛湿漉漉的,手指插进男人汗湿的黑发里,用力向后拽,迫使那个总是逃避的脑袋昂起来面对自己。 “既然那个不想说……”燕随的手指点了点001号上下滚动的喉结,伸出舌尖舔掉了男人唇上那一抹被咬出来的血珠,“那就换个问题。这个问题,你不许撒谎,也不许逃。” 001号抬起眼,讨好地用脸颊蹭燕随的手心:“问。我都说。除了那个……我把命给你都行。” 燕随眯起眼:“我不要你的命。那个光球动了我的钱,还把你弄成这副德行,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他的脸颊克制矜持地贴了贴001棱角分明的侧脸,红色的瞳孔里燃烧着不加掩饰的恶意,轻声问道:“它的弱点在哪里?” “告诉我一个能让它疼得满地打滚、不得不给我跪下求饶,但又不至于把它直接弄死导致大家同归于尽的弱点。” 001号怔了一下。 随即,他看着燕随这副睚眦必报、护短护得理直气壮的模样,胸腔里爆发出一阵愉悦至极的低沉震鸣。 他天下第一好的老婆,想替他报仇。 “真想弄疼它?”001号的眼神亮得惊人,像是有黑色的火焰在金瞳里跳动,“不怕它给你穿小鞋?” “它配吗?”燕随冷笑,“我不仅要弄疼它,我还要让它大出血。” “好……弄死它有点难,它毕竟和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绑在一起。要是它崩了,这医院也会塌。” 001号舔了舔犬齿,笑得邪气横生。他把头埋在燕随的颈侧,狠狠吸了一口让他上瘾的气息:“但是……想要让它疼,让它恶心,让它短路个十天半个月……那可太容易了。” 他重新把燕随搂紧,大手有些不规矩地揉着燕随的后腰。用带着点下流气音的语调,在燕随耳边吐出绝密的坐标:“主神核心区域404号数据节点下方。” 001号的手指暧昧地在燕随的脊背上画着那个位置的地图:“那是它用来做假账的地方。它偷偷黑下来的能量、吞掉的道具,都会先在那儿过一遍漂白程序。” “那个节点非常敏感……就像……”001的手恶劣地按了一下燕随的后腰眼,“……就像这里一样。” 燕随拍掉他的手,但001又锲而不舍地搂上来。 “只要你往那个节点里塞进去一点无论怎么运算都算不清楚的逻辑垃圾,或者是足以撑爆它缓存的庞大废料……” 001号笑得像个准备带坏优等生的坏小子。 “它就会像吃了泻药一样,代码错乱,系统瘫痪,浑身抽搐,而且会把那些偷偷吞掉的私房钱,全都不得不吐出来。” 001号抬起头,邀功似地舔了舔牙尖:“不致死,但是……特别疼。而且会极其丢脸。” “这正是你想要的,对吗?我的院长。” 燕随的眼睛亮了。 “逻辑混乱的东西……”燕随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们这儿,不是刚好有一个这种东西吗?” 001号一挑眉:“谁?” 燕随指了指上面:“B-13那个整天念叨数据的算盘。或许……我们可以送给系统一份特制的开胃小菜。” 他低头,奖励地亲了亲001号的眼睛。 001号看着燕随算计人时生机勃勃的样子,心里那点沉重终于散去了。 他再次压了上来,这一次,是单纯的急色。 “弱点告诉你了。院长,燕医生,老婆……” “……剩下的时间,是不是该专心……治治我了?” B-18的灯光暧昧地闪烁了一下,随后识趣地灭了。 黑暗中,只剩下铁链晃动的声响,和某种无法言说的吞咽声。 这一晚过得实在太过漫长且荒唐。 狭窄的刑讯椅不堪重负发出的吱呀声,而后这动静蔓延到冰冷的地板上,最后转移到角落冷硬的铁床。 深渊的恶犬一旦尝到肉味,便再也没了所谓的克制。 金属锁链的碰撞声整夜未停。 无论燕随如何想让他冷静,最后都会被那双滚烫的大手重新镇压回怀里,换来更凶狠的掠夺和拆吃入腹。 燕随觉得自己像一叶在深渊飓风里即将散架的孤舟。地下室的空气本就稀薄,粘稠湿热得让他几近窒息。 “医生……你的尾巴抖得好厉害。” 黑暗中,男人低哑的笑声混杂着湿热的汗意贴着耳膜钻进来。 逼得早已力竭的人不得不再次绷紧了快要断掉的脊背,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带着哭腔的破碎气音。 天没亮的时候最要命。 因为在这时候人的理智防线最薄弱,而某个不知疲倦的怪物最兴奋。 燕随其实记不太清昨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记忆断断续续的,像被撕碎的潮湿纸片。 他只记得铁链晃动的声音,和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把人烫伤的体温,还有001号贴在他耳边一遍又一遍、近乎虔诚又亵渎的呓语。 那些话太脏了。 也太深情了。 什么“你的每一寸都是我的”,什么“宝宝好棒”,什么“在这里也刻上我的名字好不好”,以及更多少儿不宜的字眼。 燕随醒来的时候,简直不知道今夕何夕。 “嗯……” 他动了一下,感觉浑身的骨架像是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胡乱拼装起来的,每一块骨头缝都叫嚣着抗议。 “醒了?” 罪魁祸首正神采奕奕地撑着头看他。 001号金色的眸子亮得吓人,根本不像是个一夜没睡、沉迷运动的人,心情好得能让深渊开出花来。 眼底常年郁结的戾气散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野兽吃饱喝足后的慵懒和满足。 “几点了……”燕随想抬手挡一下他过于灼热的视线,结果手腕软得根本抬不起来。 “不重要。” 001号捉住他的手腕,放在唇边细细地亲吻。 从指尖亲到手背,再到脉搏。 最后凑过来,鼻尖蹭了蹭燕随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 “重要的是……”男人的身体压低,危险的热度再次抵了上来,“我觉得疗程好像还不太够。院长,你看,这里……它又饿了。反正时间还早,再来一次?” 说着,他不老实的手又顺着被沿滑了进去,扣住了燕随不堪重负的腰。 燕随:“……” “滚。”燕随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砾。因为昨晚后来实在受不住了,喊得有点凶,“纵欲过度。扣你学分。” 001号被骂了也不恼,反而笑得胸腔震动,蹭了蹭燕随的脸颊:“好吧。那就留着今晚。” 他掀开被子,也不顾自己一身还没散去的抓痕,动作轻柔地把软得像一滩水的燕随抱了起来,径直走向浴室。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深渊疯狗化身二十四孝好老公。 他把几乎生活不能自理的燕随抱到洗漱台前,挤牙膏、递温水、递毛巾。 在燕随刷牙的时候,他还一只手托着燕随的后腰帮他省力,另一只手在后面帮他顺兔耳朵和兔尾巴毛。 甚至连衬衫扣子都是001号一颗颗系上去的,一边看着红肿的耳尖,眼神又开始发暗。 “别动耳朵……”燕随腿还在发软,无力地靠在洗手台上,任由这只大型犬围着自己转。 001号一边扣最上面的领扣,一边有点遗憾地看着那些青紫的吻痕被布料遮住。 “啧,真好看……不想遮起来。” 第28章 关于B-13层特殊访客的接待协议 “走吧。”001号理了理自己敞开的衣领,弯腰就要去抱燕随的膝弯,“我抱你上去,你看你的腿都在打颤。” “不用。”燕随抓着他的衣领,眼神虽然虚弱但很有杀伤力,“我要面子。” 001号有点委屈地撇撇嘴,但还是依言把他放下了。手臂死死地揽着燕随的腰,把他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卸在自己身上,像个尽职尽责的背后灵。 电梯一路向上。 B-17、B-16…… 到了B-14。 嗡—— 电梯没有停也没有减速,显示屏上的数字直接从14跳到了12,指示灯疯狂闪烁。 存在于楼层之间的隐形按钮死活按不亮。 “……?” 燕随按了按开门键。 没反应。 他又试图按照特定的频率敲击面板呼叫。 整个电梯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发出抗拒的“滋滋”电流声。 电梯厢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B-13的那位,拒客了。 “奇怪。”燕随皱眉,“[ID缺失]虽然社恐,但平时还是挺听指挥的。今天怎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001号。 男人正抱着双臂,一脸荡漾表情。周身散发着刚刚占有完配偶后特有的极具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 “喂。” 燕随敲了敲电梯壁,对着空气喊道:“我知道你在听。出来,有急事找你。” 没有回应。 滋——滋—— 电梯里的灯管突然闪烁了两下。 前面的电梯镜面上,缓缓浮现出一层老电视信号不好时黑白相间的雪花点。 几秒钟后,雪花点扭曲着排列组合,缓慢地浮现出一行白色的像素小字。 字体很细,颤颤巍巍的,透着股要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瑟缩感: 【警告:检测到过高浓度费洛蒙残留。】 【辐射值超标。会对单身数据……造成暴击伤害。】 燕随:“…………” 毛绒绒的耳朵尖腾地一下红了。 该死的。这疯狗身上的味儿有这么重吗?连个数据体都能闻到? 001号:“呵。” 他不仅不害臊,反而挑衅地把下巴搁在燕随肩膀上,对着那行字吹了个口哨: “怎么?嫉妒?自己找不到对象就想把我们关在外面?这可是我的合法伴侣。” 他故意把揽着燕随腰的手紧了紧,把人往怀里揉。 屏幕上的雪花点抖动得更厉害了,像是气得在发抖。 紧接着,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这次稍微大了一点,带了强迫症被逼疯的抓狂: 【请整理好仪表。】 【尤其是后面那个……】 【请让他把脖子、胸口、还有锁骨上的牙印进行物理遮挡。】 【……不知廉耻。】 电梯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尴尬。 燕随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子。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已经扣到最上面的领口,但还是遮不住所有痕迹。 他转过头,狠狠地瞪向还在炫耀的罪魁祸首。 001号正低头看着自己。 他松松垮垮的病号服领口大开,毫不避讳地展示着昨晚的战绩——全是燕随昨晚抓挠出来的红痕,脖子上还有一个显眼的牙印。 这男人不仅不羞愧,反而还得瑟地挑了挑眉:“看什么?这叫勋章。” 这家伙就是故意的。 “你……”燕随气得太阳穴直跳。 “给我滚回去。”他咬牙切齿地指着001,“你是暴露狂吗?” “我不。”001号不乐意了。 刚吃饱肉的恶狼正是领地意识最强的时候。 “凭什么?这是我的战利品。”他指着脖子上的牙印,“而且这里这么热……” 燕随深吸一口气:“那就扣掉这周的胡萝卜。” “……” “扣掉下个月的牵手权。” “……” “扣掉今晚的床位。” 001号屈服了。 “那明明都是你弄的……”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虽然一脸的不情愿,但看出了燕随眼里的杀气。 老婆要是真生气了,今晚别说吃肉,估计连床边都摸不到。 “行行行,我遮,我遮还不行吗。” 001号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但为了老婆的面子,深渊恶犬不得不妥协。 呼—— 黑色的深渊雾气从他脚底升起,黑纱一样缠绕上他的上半身。 黑雾凝结,变成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把他从下巴到腰腹那身显摆的肌肉和痕迹裹得严严实实。 甚至他还十分贴心恶劣地分出了一缕黑雾,像一条黑色的围巾,把燕随的脖子以及下半张脸也围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双红红的漂亮眼睛。 “满意了?” 001号摸了摸燕随的耳朵,手臂强势地环在燕随腰上,“热死了,这毛没有你的耳朵毛舒服。” 随即他对着屏幕冷哼:“老古董,现在能开门了吗?” 燕随没理他,只是又整理了一下围巾,遮住每一枚吻痕和痕迹。 随后,他抬手在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有节奏地敲了三下:“现在,能谈谈了吗?” 滋滋。 雪花屏散去,电梯的楼层键上B-12和B-14之间的位置亮了。 一行如释重负的评语显现出来: 【谢谢。顺眼多了。】 电梯下行,发出“叮”一声脆响。 B-13层到了。 燕随整理了一下表情,恢复了毫无破绽的冷淡。 “一会进去少说话。”他警告身后的男人。 “知道了。”001号把手插进裤兜里。 虽然穿得像个正经人,但那双看着燕随后脑勺的暗金色眼睛里,依然写满了没被满足的贪婪。 门外是一片不断流动的灰白色数据虚空。 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只有漫天飞舞的噪点。 一个黑色的二维剪影正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堆流体代码数据山上。 他看起来正在因为刚才被强行塞了一嘴狗粮而自闭。 它真的很薄,像是被人从画面上扣掉了一块,侧过身就看不见了。 一行像素小字浮现在方块头顶。 【检测到高能生物反应,心率过快,荷尔蒙浓度超标。】 “别废话。”001号看这玩意儿不顺眼。“老婆,我直接把它揪出来,我们去外面坐下来慢慢聊。” 他抬手就要去抓那个二维码。 [ID缺失]瞬间像炸毛的猫一样变成了一个更加扁平的二维纸片,嗖的一下贴在了并不存在的墙壁上,把自己缩成了一条缝。 【拒绝交流!拒绝交流!】 燕随抬手按住001的手背:“专业的事,要用专业的方法。” 他向前走了一步,像拿着诱饵的大灰狼:“我不是来让你加班的。” 墙缝里的黑线抖了一下。 【?】 一个问号冒了出来。 “系统在偷能量。”燕随抛出钩子,“不仅偷,它还做假账,把原本应该是正的数据强行抹平成负,本该归入回收站的数据全都不见了。” “左右不对称,逻辑不闭环,有一个巨大的胃袋私吞了本该平衡的算法。这导致整个无限流世界的基础代码正在出现不可逆的冗余和坍塌。” 燕随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刷刷写了一串代码坐标。那是昨天001告诉他的系统用来做假账的404号数据节点。 燕随指着坐标:“就是这里,第9号代谢城,塞满了没洗干净的黑账和不知道多少年的系统BUG。” 滋啦!!! 整个B-13层的雪花点开始暴走。 躲在墙角的黑色剪影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刺激,瞬间膨胀,弹了出来。 它在空中疯狂变幻形状,似乎想要把脑子里模拟出的脏账本给掰正。 一行加粗、加大、红得滴血的字体在空中疯狂刷屏: 【无法容忍!!!】 【逻辑错误!脏数据!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 【必须查账!必须格式化!必须把那一坨没有缩进符号的代码给清理干净!!!】 001号挑眉:“嚯,疯得挺别致,这反应跟通了下水道似的。” 鱼上钩了。 燕随再接再厉:“要修正这个错误,就必须把漏洞堵上,把错误节点和数据包彻底清零。” “我们要去一趟《代谢城》。那个副本是系统的物流链,有成千上万个虚假订单。我需要一个能算出最优路径的导航,和一本能把黑账算清楚的审计簿。” 燕随向它抛出橄榄枝:“有兴趣吗?” 黑影在空中乱舞了一阵,最后倏地停在燕随面前。 一行字极其急切地弹出来,甚至忘记了社恐: 【带我去。】 【带我去!带我去!!带我去!!!】 【我要去倒垃圾!】 交易达成。 B-13的住户崩解成一串黑色的乱码流,嗖的一下钻进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飘来的、屏幕只有手掌大小的老式物流扫码器里。 物流扫码器飘到了燕随面前,悬浮着。 屏幕亮起,原本的界面变成了一个极简的黑色像素线条脸,嘴角平平地抿着。 (-_-) 同时,一张打印出来的纸条从出单口吐了出来,落在燕随手里。 【出勤协议(如不遵守,立即自爆):】 1. 把我挂在视野最好的位置。 2. 严禁把那个大个子的黑血溅到我的屏幕上。 3. 打架的事情请不要让我在扬,我晕血晕3D。我规划的路线请你必须走,我出门就是来当皇帝的。 4. 通关后,我要系统那个节点的一半原始代码做研究。 “成交。” 燕随拿起那台PDA,熟练地别在了冲锋衣胸口的战术挂扣上,位置和之前装可可的一样。 “放心,这里视野开阔,还没什么颠簸。” 001号在旁边看得牙根痒痒,拳头硬了又松。 又来一个。 先是个折纸的小孩,现在又是张该死的破机器。 怎么老婆的口袋里装什么都能装,就是不装自己? 虽然他已经在那个位置咬了一口作为标记。 “走了。”燕随心情不错地拍了拍001僵硬的胳膊,“回家收拾行李。……去全是机车党的地方,记得换身防风的衣服。” 消息不胫而走。 听说院长要去那个号称“吞噬一切欲望”、 拥有无数“神之欲望”道具的物流之都进货,疯人院沸腾了。 B-4的僵尸新娘第一个拖着那身还没补好的婚纱冲上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自己珍藏的人皮手帕硬塞给燕随: “院长!!那可是时尚之都啊!帮我带几瓶S级名媛都在用的特产尸油粉底液!我看谁还敢说我皮肤干裂卡粉!” “要是没有,带几套最新款的高定人皮大衣也行!隔壁的贞子说现在的女鬼都流行知性松弛风了,我也要当潮鬼!” 小僵尸元宝骑着纸马哒哒哒跑过来。 他抠唆半天,从他的小官服里掏出一根自己平时用来磨牙的千年腿骨递过去:“给……朕的跑腿费。” 元宝吸着鼻涕,眼里冒光:“朕要那里的特产!听说那边的‘肥宅快乐水’是用灵魂气泡做的?朕要一箱!还要那个限量版的恶灵摩托车!朕要带着禁卫军去二环飙车!” 连B-2的水鬼都送来了一个空瓶子。 “那个……听说那座城市的下水道里流淌着彩色的毒液……院长帮我灌一瓶回来尝尝咸淡。” 燕随看着这一堆稀奇古怪的订单跑腿费,嘴角抽了抽,都收下了。 这是要进货搞代购了。 三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准备好了吗?”燕随问。 他换上了一身黑色的紧身冲锋衣,外面套着一件同样黑色的、写着鲜红色【使命必达】字样的冲锋衣。护目镜挂在脖子上,黑色的皮手套紧紧包裹着修长的手指。 冷酷,干练,充满了暴力的美感。 001号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质感厚重的黑色机车皮衣,拉链拉到一半,露出结实的胸肌和延伸到锁骨的刺青,手上戴着露指的战术手套。 下身穿着工装裤和一双带铁皮的重型军靴,衬得他腿长得吓人。 黑发向后梳起,露出了极具攻击性的眉眼。 他手里提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怪物脊椎改造成的链锯剑,像个要去收割性命的暴走族头目。 帅得让人腿软,凶得让鬼胆寒。 “急什么急?”001号瞪了周围一眼,“等老子把那个总仓炸了,里面的东西你们自己挑。” 他走到燕随身边,极其自然地把手搭在燕随的腰上,吹了个口哨:“老婆,你穿这身冲锋衣……真辣。像个专门杀人的雇佣兵。” “少废话,上车。”燕随检查了一下别在胸口的PDA导航仪。 轰——! 车库大门洞开。 救护车被001号临时魔改,变成一辆重型机车。 原本的霸王龙骨头被装在了车头上当撞角,排气管里喷出的是深渊的黑火。 “这车座太小了。” 001号抱怨着,身体却诚实且紧密地贴在燕随的背上,双手死死箍住那截细腰。 “但我喜欢。贴得紧。” “坐稳。”燕随戴上防风镜。 引擎咆哮。 机车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了虚空。 它顺着空气中最浑浊、最贪婪、最腐烂的味道,向着虚空深处肿瘤一样的巨大霓虹色星云冲去。 光影扭曲,重力倒置。 原本安静的虚空突然变得嘈杂,那是几亿个灵魂同时在咆哮饥饿的声音。 兹拉——! 车轮在潮湿积水的金属路面上摩擦出长长的火花,在这颗终日笼罩在酸雨与霓虹光雾中的炫彩星球上,来了一次硬着陆。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在雨中炸响: 【欢迎进入S级大型生存/竞速副本:《第9号代谢城:饕餮特快》】 【这里是欲望的中转站。这里是贪婪的消化道。】 【规则只有三条:】 1. 只要评价星数足够,你甚至可以买下神的器官。 2. 超时即死。请保护好你的货物。 3. 你猜猜看? 【滴!您有一份新的加急订单已派送,距离超时还有:10分钟。】 第29章 关于筒子楼内禁止随意模仿门铃声的业主公约 重型机车的后轮在湿滑的金属路面上甩出一道黑色的水花,像一头狂奔的黑豹,压着限速的红线在复杂的立交桥上穿梭。 雨越下越大了。紫红色的酸雨带着一股腥味,打在头盔上像无数只飞蛾在拼命撞击求死。 【倒计时 09:42】 “滴——!” 燕随抬手,隔着防水冲锋衣拍了拍胸口放着导航芯片的口袋。 “干活,别装死。如果十分钟内没送到,你的研究素材减半。” (O_O!) 屏幕上的颜文字立刻变得惊恐,跳动出一串极不稳定的乱码。紧接着投射出一道惨绿色的全息箭头,直指前方雨幕深处的一栋庞然大物。 【(O_o)导航开始……信号……滋滋……受到高浓度怨念干扰。】 【目的地:九龙城寨区·慈云大厦·14楼1404室。】 【路况提示:该区域违建严重。如果你在楼道里看到烧了一半的纸钱……请绕行。】 “抓紧。” 燕随猛地压低车身。机车一个漂移,直接从高架桥的边缘冲了出去,沿着几乎垂直的狭窄巷道一路向下俯冲。 周围耀眼的霓虹灯和大屏幕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同蜂巢般堆叠在一起的密密麻麻的老旧筒子楼。 空调外机和缠绕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横亘在半空,滴着黑水。防盗窗封死了每一个阳台,小得像是一个个方块状的坟墓,里面透出惨淡的绿光或黄光。 浓烈的中药味、发霉的被褥味,还有燃烧的线香味如影随形地缠了上来。 兹拉—— 机车急停。 停在一栋矗立在阴影中的黑色大楼前。 大楼的入口很窄,贴满了各种“天师镇宅”、“跌打损伤”的泛黄广告。 门口没有保安,反倒供着一尊早就被烟熏黑了的地主爷,前面摆着一个装着剩饭的铁碗,和几根还在冒烟的细香。 香头的红光在风雨里明明灭灭。 “到了。”燕随摘下头盔,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漂亮。 “真臭。”001号从车后座跨下来,嫌弃地挥了挥面前潮湿的空气,“发霉烧鸭上细菌发酵的味道。” 他想去搂燕随的腰,却被燕随把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裹塞进怀里。 “拿好外卖。”燕随冷着脸整理了一下写着“必达”的外卖服,“这单送的是……‘死不瞑目’。要是摔碎了,我就把你眼珠子扣出来赔。” “老婆你好辣。” “……滚。” 【倒计时 05:04】 电梯是老式的铁栅栏拉闸门货梯,电梯间里贴满了通渠广告和黄色的符纸,顶上的白炽灯泡疯狂闪烁。 咔哒——咔哒—— 燕随拉开铁栅栏。 两个人走进轿厢。加上001那个大块头,空间变得逼仄。 燕随才发现墙上的小广告无一例外被人用指甲抠烂。 按下14楼。 那个按钮已经被按得凹陷下去了,磨损严重,边缘有一圈发黑的污渍。 电梯开始上升。 一边向上,一边左右轻微摇晃。 伴随着老旧缆绳即将断裂的呻吟声,慢得像是在把人往绞刑架上拉。 吱嘎……吱嘎…… 数字红灯跳动:4……7……9…… 突然,灯闪烁了一下,停在了13层和14层中间。 紧接着,电梯厢猛地晃动,头顶的灯泡呲啦一声灭了。 黑暗降临。 “超重啦……” 黑暗中,一个年迈老太太的声音突兀地在两人耳边响起。 很近,就像是贴着人的后脖颈。 “四个人……超重了呀……” 明明只有两个人。 001号眼底闪过一丝暴戾。 “别动,是电梯语音播报系统老化。”燕随在黑暗中牵住001的手和他十指相扣,看都没看身后,“别在一开始就对这些鬼东西动手,小心引起系统的注意。” 说罢,他拧开终端上的手电,对着电梯门狠狠踹了一脚。 咣! 电梯门被暴力震开,露出半截楼层。 一股冷风像是有意识的舌头,从黑暗的楼道里舔了出来。 “爬上去。” 爬上14楼。 典型的一字型走廊。很长,窄得令人窒息。两边是紧闭的老式推拉铁栅栏防盗门。 地上铺着看不出颜色的花瓷砖,有些已经碎了,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锈迹。 头顶的声控灯是坏的,只有尽头神龛上供着的红灯泡发出幽幽的光。 “1404。”燕随看了一眼倒计时,快步走入走廊。 001号拎着箱子跟在后面。他每走一步,周围原本想要凑过来的黑影就像是被火烫了一样,尖叫着缩回墙缝里。 1401……有人在里面剁肉,咚咚咚。 1402……传出电视机的雪花声,刺啦刺啦。 1403……门口放着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鞋尖朝外。 然后……是1405。 “嗯?”燕随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有1404。 两扇门之间紧紧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面贴着奇怪符咒的墙,根本塞不下另一个房间。 “鬼打墙?” 001号嗤笑一声,“低级把戏。” 他抬起拳头,煞气凝聚。 【倒计时02:18】 “导航。”燕随冷声道。 (o_O!) [ID缺失]哆哆嗦嗦地弹出一个箭头,指向了他们身后。 “回去。”燕随眯起眼,转头看向他们刚才出来的电梯口,“电梯旁边是什么?” 他们走回电梯口。 刚才出来得太急,或者是某种视觉盲区。 就在电梯门的左手边,电梯井和墙壁之间,一个极不起眼、极其狭窄、不像是给人住的阴影夹角里。 静静嵌着一扇生锈的深绿色防盗铁门。 门牌号被灰尘盖住了,但隐约能看出红漆歪歪扭扭写着的数字:1404。 它一直都在那。 就在他们刚刚爬出电梯的瞬间,就在他们的左手边,甚至可能……就在他们路过时,贴着他们的肩膀。 但是有东西处心积虑地遮住了他们的眼睛。 “送到了。” 燕随面无表情地走到门前。 这里太窄了,001号宽阔的肩膀甚至蹭到了两边的墙灰。 【倒计时00:58】 咚、咚、咚。 燕随敲了敲铁门,声音在死寂的楼道里回荡。 “您好,996号骑手。您的特急外卖到了。麻烦签收。” 没有回应。 门里没有脚步声,没有回应,门缝里也没光。 “没人?”001号不耐烦了。 他单手拎着那个包裹,眼神阴鸷:“这帮死鬼,点了单不拿?把东西扔这儿算了,到时候强迫他们给个五星好评得了。我们走。” 他说着就要把外卖往地上一扔。 就在话音刚落的瞬间。 “叮——咚——” 一阵极其清晰突兀、欢快却有点变调的电子门铃声响了起来。 燕随的手僵在半空。 他和001号同时扫视了一眼这扇破烂的铁门。 门上光秃秃的……根本没有门铃。 也没有猫眼,只有红漆写的门牌号码。 不仅门上没有,石灰剥落的墙上也没有,连根电线都没拉。 这门铃声是从哪来的? “叮——咚——” 声音还在响。 这一次,燕随听清楚了。 这个声音不是电子铃声。 是有人捏着嗓子、挤压着声带、硬生生从喉咙里摩擦着模仿出来的—— “叮……咚……” 隔着眼前这扇薄薄的铁门,紧贴着门板,从门里面传出来。 “……”001号的眼睛眯了起来,黑色的雾气开始在脚下蔓延。 “叮——咚——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我……可以……出来了吗?” 吱呀———— 没有给他们更多反应时间。 破旧的深绿色铁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我……能出来……了吗?” “好挤啊……好黑啊……我能……拿我的……饭了吗?” 嘶哑、尖细、分辨不出男女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 细若游丝,像是骨头被挤压断裂后的痛苦呻吟。 门开了一半。 燕随下意识视线平视,准备对着门后的人说话。 但是…… 没人。 门打开的这个高度,本该站着一个人的空间里是空的。 只能看到黑黢黢的客厅,以及桌案上正对着门摆放的一张被红布盖着的长方形物体。 001号下意识把燕随往身后拉了拉。 随后。 一只惨白浮肿、指甲全部掀翻了的手,突兀地从门框的中段扒了出来。 它抓住了门框边缘,死死地抠住,指尖用力到发青,似乎想要把自己拉出来。 燕随和001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那个高度。 一秒。 两秒。 没有头伸出来,也没有肩膀,只有空荡荡的空气。 只有那只手依然在死死抠着门框。 “嘻嘻……你看不到我吗?” 声音又响起了。 “骑手先生……我就在这里啊。” 不对。 燕随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手的姿势不对。 大拇指朝下。 不对……这是倒着伸出来的手! 燕随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裤腿往上爬。 两人同时低头。 手电光束瞬间打向门板的最底端,地板和门槛之间的狭窄缝隙处。 那里铺着一张脸。 一张惨白发灰的人脸,整张皮都被磨得稀烂,被硬生生挤压得扁平、眼球暴凸,像一张被压扁的面具,倒着正正好好塞在只有两指宽的门底缝隙里,嘴角因为挤压而被拉扯到一个不可思议的长度。 它一直就在那里。 在燕随和001刚才敲门、说话、看时间的时候。 它就一直趴在这个狭窄的地板缝里,翻着眼睛,由下往上,死死地、贪婪地……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了。 像一张被人遗忘在地上的贴纸,正在对着他们……笑。 没有眼皮的眼球在这一刻猛地向上转动,对上了燕随低垂的视线! 【倒计时00:05】 “嘻……” 那张被挤压在地板上的嘴,缓缓裂开了一个角度。 “我看到你了。” “你也……看到我了吗?” 充血的、都要瞪裂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贪婪的食欲。 “你们的脚……看起来……很好吃……” 燕随没有惊慌。 他冷静地后退一步,从001手里接过外卖,弯下腰平稳地放在了那张脸上面,声音冷漠。 “您的餐到了,不过看起来您不太方便取餐。” 【订单状态:恭喜您,骑手已完成送餐!】 燕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身让开位置,眼神示意。 “001,这种变态从门缝里偷窥你老婆怎么办?” 001摩拳擦掌地笑起来,骨节发出咔咔的怪响:“把门拆了。然后……” 他指了指那张卡在缝里的脸:“把这单外卖,塞进它的嘴里。” 他嘴角笑意森冷,眼神比楼道里的阴风还要刺骨。 话音刚落,黑色的煞气像有生命的沥青一样,瞬间覆盖了他抓向门框的那只手。 嘎吱——! 锈死的深绿色防盗铁门发出了一声濒死野兽般的尖啸。 001号单手扣住门框边缘,脚踩着鬼脸旁边的地板。 “喜欢看?”男人狞笑着,“门太小了,怎么看得清?我帮你把墙都开了!” 轰隆——!!! 整扇防盗门连带着半面水泥墙壁,竟然被他像撕纸片一样硬生生从墙体上扯了下来! 尘土飞扬,水泥块和扭曲的钢筋四溅。 “啊!!!” 门缝底下的脸发出了凄厉的惨叫。 烟尘散去,躲在后面的东西终于彻底暴露在应急灯惨淡的绿光下。 燕随不由微微皱眉。 胸口放着[ID缺失]的口袋剧烈震动了一下,显然这位有洁癖的数据专家正在无声地尖叫。 地板上,摊着一张皮。 它的骨头是碎的,像被压路机反复碾压过。 身体像一张巨大的人皮地毯,只有薄薄的一层,湿漉漉地贴在地板和墙角的夹缝里。 它的四肢呈现诡异的二维状态。只有那颗稍微鼓起来一点的脑袋,和一双向外暴凸、充血到快要爆炸的眼球,还在证明它是个立体的生物。 为什么它只能从门缝里看。 因为它的身体,就只有门缝那么厚。 显然,这是个为了能随时在缝隙里穿梭、偷窥,早已把自己活生生碾平了的怪物。 “好痛……好亮……关门……把门关上……” 肉饼一样的东西在地上疯狂蠕动,试图往阴暗的柜子底下钻。 但那只只有两根手指厚的惨白鬼手,还在神经质地向着燕随的小腿抓挠,指甲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腿……漂亮的腿……我也要……” 砰! 一只黑色的厚重军靴毫不留情地踩在了那只鬼手上碾了碾。 001号听着底下传来骨骼碎裂的脆响:“你的眼睛还在看哪里?再看一眼,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挤爆了当灯泡踩。” 他弯下腰,覆盖着黑雾的手抓住扁平鬼怪的头发,把它像地毯一样强行提了起来,眼神凶戾:“还要吃脚?嗯?” 这下,鬼脸彻底看清了。 站在它面前的,根本不是以前那些弱小可欺的骑手。 眼前这个黑衣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比这栋慈云大厦下面埋葬的万千尸骸还要恐怖万倍。 “饶命……饶命……”地上的皮发出了尖细的求饶声,“我不吃了……不吃了……” “那不行。” 燕随提着黑色的保温箱走了过来,好整以暇地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 “我们是专业的骑手。没有送不出去的单,只有不够饿的顾客。” 他优雅地掀开盖子,一股辛辣刺鼻、又混杂着浓烈土腥味的热气升腾而起。 里面是一锅红油翻滚的乱炖,汤里煮着几十颗鱼眼珠子。 ……不,这些眼珠子有白色的眼白,有褐色的虹膜……是人的眼睛。 每一颗眼睛都睁着,还在红油汤里滴溜溜地乱转,死死地瞪着盒盖打开的方向。 “唔……呜呜!!” 扁平鬼怪拼命摇晃着脑袋,嘴巴紧闭。 吃?吃什么吃!它被揍得都要yue出来了还怎么吃?! 这一锅灌下去,它的肚子会爆炸的! “看来客人不配合啊。” 燕随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双一次性筷子,啪的一声掰开。 “不张嘴?”001号挑眉。 他身后的黑雾化作两只无形的巨手,直接强行掰开了怪物的上下颚,几乎把它的嘴角撕裂到耳根。 “服务到胃。”001冷笑。 咔吧。 怪物的嘴被迫张大成一个恐怖的O型,像个扁平的漏斗。 燕随面无表情地端起餐盒,对着这个漏斗—— 哗啦。 滚烫的红油,连同几十颗还在疯狂转动的死人眼珠,一股脑地灌进了怪物的喉咙里。 “慢点咽。别呛着。” “咕嘟……咕嘟……” 烫。 辣。 无数个死不瞑目的冤魂在它肚子里尖叫。 怪物疯狂挣扎,但在001的铁钳下纹丝不动。它的肚皮开始鼓胀,一颗颗眼珠子在它薄薄的食道里向下滑动,清晰可见。 一锅全部灌完。 滴—— 燕随手腕上的终端亮了。 【订单状态:顾客已签收。】 【等待评价中……(倒计时10秒,若无评价则默认为三星中评)】 燕随拿出骑手专用终端,点开了评价页面。 “好了。” 他蹲下身,此时的怪物已经被撑得像个灌满了水的气球,原本扁平的身体现在鼓鼓囊囊全是眼珠子。 它翻着白眼,吃进去的眼睛好像正透过它的肚皮往外看,让它浑身都在抽搐。 燕随把终端屏幕怼到怪物的脸上。 屏幕上亮着五颗灰色的星星。 “我们是很讲道理的。”燕随无懈可击地微笑着,“您可以自由选择评价。” “不过……” 锋利如雪的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一圈。 “如果您因为吃太撑而如果不小心按到了差评……” “我的保镖可能会认为那是您的手指多余了,想帮您修剪一下。” 旁边,001号十分配合地把自己的指关节捏得爆响,露出森白的犬齿。 他看起来不仅想修剪手指,更想把这个刚吃饱的气球当成沙袋给踩爆。 怪物哭了。 血泪从它凸出的眼球里流下来。 它用刚刚被踩碎了指骨的手,颤颤巍巍、极其艰难地抬起来。 在燕随和001的双重注视下,它那扭曲的手指,哆哆嗦嗦地按在了第一颗星上。 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每一颗星星亮起,它就发出一声绝望的呜咽。 终于。 【叮!】 【五星好评!已点亮!】 【恭喜996号骑手,完成首单特急配送!获得积分:500点。】 【顾客留言(系统自动生成):非常好吃,这就是妈妈的味道,下次还要!】 “呜呜呜……下次不要了……再也不要了……” 燕随满意地收回终端:“感谢您的惠顾,祝您用餐愉快。” “走。”他站起身,再也没看地上打滚呕吐的怪物一眼,转身向电梯走去,步伐轻快。 001号紧随其后,好心情地吹了声口哨,一脚跨过倒在地上的防盗门。 “这地方不错。”001号在灯泡明亮的电梯里评价道,声音透着股匪气,“尤其是这的顾客……都挺识相的。” 只留下14楼一片狼藉的废墟,和那只肚子里装满了眼睛、此时正把自己重新往地板缝里塞的扁平怪物,在阴影里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嚎。 第一单,完美送达。 嗡—— 机车引擎声再次轰鸣,消失在茫茫的酸雨夜色中。 口袋里,一直装死的[ID缺失]颤巍巍地发出了亮光,上面显示出一行被吓出来的乱码颜文字: 【(ó﹏ò?)……已规划最新送餐路线……】 雨更大了。 但对于这两个只想把这城市搅个天翻地覆的疯子来说,这可真真是—— 好雨知时节。 第30章 关于恶意拦截物流车辆的严重处罚条例 雨幕在重型机车的头盔面罩上汇聚成细流。燕随抹了一把护目镜,终端上的红色大字正疯狂跳动。 【滴!新订单派送中。】 【目的地:第44号街区·慈生私立中学(夜间部)。】 【配送物品:特浓大补汤。】 【倒计时:29:59】 一个保温桶自动刷新在外卖箱里。 燕随扫了一眼终端,冷笑一声。 大半夜给学校送大补汤?怕不是哪个饿死鬼投胎的学生还在挑灯夜战。 油门拧到底,机车的轰鸣声在雨幕中拉出一道尖锐的音爆,后轮在满是积水和油污的金属路面空转了一瞬。 紧接着,机车如离弦之箭冲进雨幕,轮胎碾碎地上的积水,在湿滑的路面上划出一道道危险的轨迹。 “抓紧坐稳。” 燕随低喝一声,车身猛地侧压,在积满黑水的九十度急转弯处切出完美的内线。 哪怕隔着厚重的冲锋衣,后座的001号也能感觉到燕随紧绷的背部肌肉。 他隐没在黑暗中的手肆无忌惮地环在燕随腰侧,掌心的热度透过冲锋衣传递进来。 他享受着生死时速下危险的亲密,嘴里还不忘发出不满的啧声:“最讨厌学校这种地方,全是读死书的怨气。” “少废话。”燕随冷冷道,“那是你没文化。” “……老婆,以后我们去一个学校副本玩玩呗?”001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暗金色竖瞳猛地一亮,“我们坐同桌,在课上偷偷牵手怎么样?” “……你没苦硬吃是不是?” 前方,黑漆漆的第44号街区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口袋里[ID缺失]已经把自己屏幕上的亮度调到了最低,瑟瑟发抖地显示出一个不断修正的箭头: 【(@﹏@。)前方左转……即将穿过废弃工地……注意……前方高能!】 “滋——!!!”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耳边炸响。 几根涂满防反光黑油、极难在夜色中分辨的粗钢丝绳,骤然横亘在必经之路的中央。 若不是燕随动态视力极强,这一下能把飞驰机车上外卖骑士的脑袋像切西瓜一样整齐地切下来。 燕随瞳孔骤缩,猛捏刹车,后轮在地面上瞬间抱死,划出两道深深刻痕。 火花四溅。 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横甩半圈,惯性作用下几乎要侧翻,最后凭借着燕随高超的控制力在距离钢丝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住。 车轮冒出的白烟混杂着雨水蒸腾。 001的长腿猛地撑在地上。 “找死。”眼底慵懒瞬间散去,戾气暴涨。 机车大灯惨白的强光直直打向前方。 在夺命钢索后面的黑暗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两个影子。 那是两个浑身湿透、同样是骑手打扮的玩家,状况惨不忍睹。身上的“使命必达”外卖制服已经被酸雨腐蚀得千疮百孔,露出来的皮肤溃烂流脓,全是燎泡和红疮。 头上戴着的头盔面罩裂开了,红血丝刻满眼底,脸上写着亡命之徒孤注一掷的疯狂和绝望。 他们身后的外卖箱已经空了,底部豁开一个大口子,摇摇欲坠,还往下滴着不明液体。 “……居然是个独行侠。” 其中一个高个子男人死死盯着燕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喉咙里发出粗重喘息。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腐蚀了一半的西瓜刀。 “运气真好啊……车还是新的,人也是干净的。” 在他们扭曲的视野里,只看见了这个开车的青年。身形单薄,皮肤冷白,长得一副会被怪物轻易撕碎的漂亮样。 身上的冲锋衣连个泥点子都没怎么沾,一看就是刚进代谢城,还没被毒打过的新人小白脸,或者是运气好没遇到硬茬的幸运儿。 至于后座那个? 001号身上缭绕的黑雾几乎与周围的夜色融为一体,在黑暗中亮得慑人的金瞳微微眯起,被当做了某种不可见的城市背景板。 “他不要命了吗?”另一个矮个子男人舔了舔流血的牙龈,难以置信地盯着燕随,“一个人就敢接单?后座不压一个人镇箱子……货物没把他吞了?” 在《饕餮特快》里,活下来的老手都知道两条保命潜规则。 积分越高的单子往往越邪门。装着悲伤的罐子会尖叫着诱导骑手自杀,装着断手的盒子跃跃欲试地想在半路上掐死骑手。 因此,必须有一个能在后座死死镇压货物的副驾,驾驶员才能专心开车。 与此同时,这座城市的道路是活的,满怀恶意,生怕骑手准时送达外卖。 一旦精神恍惚,高架桥随时可能变成断头路。 一个人? 一个人根本不可能一边对抗状况百出的货物,一边分辨疯狂扭曲的道路! “操……这小白脸运气可真好……”矮个子嫉妒得眼睛发红,压低声音和高个子说道,“他大爷的凭什么?” 燕随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双在雨夜里格外冷静的黑眸,干净得过分。 他没说话,只冷淡地打量着这两个拦路虎。 “……兄弟,借个单。” 矮个子手里拎着一根带血的钢管,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贪婪地死死盯着燕随身后完好无损的外卖箱。 “小兄弟,一个人骑车很累吧?”他阴恻恻地试探,“要一边压制箱子里的鬼东西,一边看路……别硬撑了。” “咱们哥俩想借你的箱子用用。”高个子男人挥了一下手里的西瓜刀。 “滚开。”燕随的声音在雨中听起来很冷,“这是我的单。” “那你就他大爷的去死吧!”高个子男人突然咆哮起来。 “小兄弟行行好。”矮个子男人的喉头神经质地滚动,举起手里的钢管逼近一步,“我们的货丢了,距离超时还有五分钟。要是送不到,我们就得死。” 他们亲眼看见过,一个新骑手大概是为了躲避抢单的强盗,稍微绕了一点远路。 时间归零的一瞬间,那个骑手的影子突然隐隐绰绰地动了。 地底下伸出了无数张嘴! ——一群饿疯了、没有下半身的饿鬼,直接顺着订单的定位从地底下爬了出来。 原本应该在终点等着的顾客,活生生将超时玩家的头被啃了下来,接着是四肢、躯干…… 血溅了满街,最后只剩下一副挂着烂肉的骨架被拖进了地底。 矮个子嘶吼着,挥舞着钢管逼近:“你知道规矩吗?啊?!” “只要超时,顾客就吃骑手!但就算是准时送到了……那些鬼东西也只想吃肉!” “顾客是贪婪的。普通的食物只能填饱它们的肚子,填不饱它们的欲望。” “一星死,二星残,三星保命。这个破游戏的五星好评……”他舔了舔干裂流血的嘴唇,“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吃一点活的东西。” “老子上一单拼了命送到了,结果呢?那个死鬼居然说‘这外卖不好吃,我想吃送外卖的手’,直接给了我个一星差评!还差点当扬把我半边身子撕了!” 他的冲锋衣下摆撩开,腰侧少了一大块肉,露出森森白骨,还在往外冒黑气。 燕随了然。他记得规则二:请保护好你的货物,别让它比你先被吃掉。 这句话的潜台词就充满了恶意——顾客会吃货物,也会吃骑手。 “必须要有人死……必须要有肉填它们的肚子!” 高个子崩溃地笑了起来,指着脚下的金属地面:“这个城市的马路、下水道、墙壁,全都是嘴!” “这副本根本就没想让我们活!!” “你们的货物是怎么丢的?”燕随突然开口。 高个子和矮个子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移开了视线,生怕对方看出自己眼里的忌惮。 “该不会是……”燕随冷笑,“外卖诱导你们自相残杀的时候,你俩谁也不敢把后背交给对方去开车。抢夺外卖箱的时候……货物自己跑了?” 被戳穿了。 两个男人的脸色更加狰狞。 “小白脸……知道太多不好。” 矮个子眼里的凶光更盛,眼神从燕随的箱子移到了那张虽然冷淡却极漂亮的脸上。 更为恶毒疯狂的念头在他浑浊的眼中升起。 他看出来了。这小白脸不仅箱子是满的,人……更是顶级的食材。 “喂……老高。”矮个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看这小子……细皮嫩肉的。” “如果把他抓了……不仅能顶我们的单……” “还能拿个五星吧?” 燕随挑眉,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搭在车把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你们是打定主意要抢我的货?” 他慢条斯理地问。 矮个子狞笑着逼近:“小白脸,货留下……你,也得留下。” 两人互换了一个眼色,一左一右包抄上来,打算速战速决。 钢管和西瓜刀裹挟着破风声,直取燕随的后脑和肩膀,准备把这个落单的小白脸打晕带走。 就在钢管即将砸到燕随肩膀的一刹那。 一只布满黑色经文刺青的修长的手,突兀地从燕随身后的黑暗里伸了出来,捏豆腐一样轻松地抓住了高速挥下的实心钢管。 “嗯?” 矮个子一愣。他使劲抽了抽,钢管纹丝不动,像焊死在那只手里。 黑雾翻滚、暴涨,将燕随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之下。 “没队友?” 一声带着戏谑的低笑,贴着燕随的耳边响起。 一直被他们忽视的、坐在后座上的高大男人,缓缓从黑暗中抬起了头。 雨水顺着001号俊美无俦的侧脸滑落,勾勒出他的下颚线。暗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丝毫温度,漠然而嘲弄,嘴角噙一抹即将见血的残忍弧度。 他的另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燕随的肩膀上,指尖把玩着燕随冲锋衣的拉链头,姿态亲昵得令人发指。 “谁说……他是一个人?” 咔吧。 钢管在001号的手里发出一声脆响,硬生生被捏出了指印。 “你们刚才说……想把我的骑手送给谁吃?” 001号从车座上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如一座山压了下来。 对面的两人僵住了,对面深渊恶鬼的威压让他们膝盖发软。 这小白脸车后座带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001号歪了歪头笑起来,露出了两颗尖牙,指关节咔咔作响:“既然你们这么懂规则,那不如……好人做到底?” “误……误会……”高个子本能地想要后退。 “晚了。” 燕随淡淡地补了一句,重新戴上防风镜,看了一眼表。 “还有25分钟。001,动作快点,别弄太脏。这里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公里,学生点的‘大补汤’要趁热喝。” “好嘞。”001号应了一声。 雨更大了。 “跑!”矮个子嘶吼一声。 001号活动了一下脖颈,只抬起手指轻轻一勾。 黑雾如游蛇般窜出,瞬间缠住了两个想要转身逃跑的人的脚踝。 “啊——!!” 两人重重摔在积水的地面上,惊恐地发现黑雾正往他们的皮肤里钻,把四肢关节一寸寸锁死。 “放、放开我!!”矮个子拼命挣扎,“超时了!要来不及了!你这是杀人!!” 黑雾收紧,两人被倒吊着挂在一根生锈路灯柱上。 “担心超时?”燕随骑在车上,侧头看着两个疯狂挣扎的人,红色的眸子在夜雨中冷得吓人。 “时间到了。”他的声音比雨水还凉,“看来,你们没法去给顾客道歉了。不过没关系……顾客会来找你们的。” 【倒计时:00:00】 【叮!】 【订单状态:超时!超时!超时!!!】 【判定结果:货物丢失,骑手赔付。】 “不!!别过来!!救命!!”高个子男人开始发疯般的尖叫。 笃……笃……笃…… 路面上,传来一阵很轻、很小,像是弹性橡胶鞋底敲击地面的声音。 空荡荡的街道尽头却看不到任何身影。 “嘻嘻……” “哇啊……我的玩具……还没到吗?” 清脆的孩童笑声传来。一开始还在远处晦涩的黑暗里,下一秒就近得贴着人的后脑勺,让人毛骨悚然。 金属路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有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爬上来了,但是肉眼又看不见。 灯柱开始摇晃。 哒、哒、哒。 积水的路面上,凭空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很小,只有半个手掌大,光着脚。 那排脚印停在了他们面前。 “哇……” 孩子突然哭了起来,声音凄厉刺耳,带着没有得到满足的怨毒和暴躁。 “叔叔骗人……我的小摩托呢?我的大马呢?” “说好的!!今天要把玩具送来!!没有来!!没有玩具……我就要闹了……” 看不见的鬼孩子走到了两个被吊着的人面前,积水坑里映出了一个模糊的倒影——一个只有头的影子,但头上长着很多很多手,让它看上去像一只圆润的蜘蛛。 矮个子惊恐地瞪大眼,眼睁睁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一块肉凭空消失了。 像是被人硬生生咬了一口,却连嘴在哪都看不见。 “别吃我!!别吃!!” 脸色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死灰。 “哇!是新玩具!原来叔叔给我准备了新玩具!!” 孩子不哭了,声音里充满了惊喜。 这种天真的恶意比食欲更加恐怖。 “我不饿……我只想玩骑大马。” 鬼孩子看不见的手,抓住了高个子玩家的头发。 “给我下来……!”鬼孩子往下一扯。 没有扯动。高个子发出一声发根吃痛的呼声。 鬼孩子:“?” 它又往下一扯。 001撇撇嘴,在燕随的示意下把吊着两人的黑雾收回。 两个人“啪”一下掉在地上。 “哇哦,我喜欢这匹马!” 鬼孩子欢呼着,“以前那个……都被我骑坏了。……腿都软啦……这个硬!” 咔嚓。 高个子骑手的双眼猛地上翻,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甚至听到自己颈骨被掰碎的声音。 他的双手双脚被强行按在地上,脊椎骨被一股巨力反向挤压折叠,对折了九十度。 “驾!驾!” 他的背上凭空多了一个深深的屁股印。那鬼孩子坐上去了,看不见的手伸进了高个子的嘴里。 “没有缰绳……不乖……” 噗呲一声,一根生锈的钢丝被硬生生穿过了高个子的两颊,像给牲口套嚼子一样把他的嘴封死,只留下一串血红的唾液滴落。 “好棒!!” 孩子的笑声在空中回荡。 它又转向了被绑在另一边的矮个子:“这个……这个可以做轮子!” 孩子把矮个子团成了更紧的球。 “呜呜呜……”矮个子在求饶,但已经没人听得清他在喊些什么。 他的身体被强行卷曲,脊柱弯成了一个标准得不可思议的圆形,脑袋被塞进了裤裆里。 孩子用力一推。 咕噜噜。 轮子在满是泥泞的地上滚动,被旁边堆得建材垃圾扎得鲜血淋漓,根本停不下来。 “回家!驾!!回家玩游戏!” 那排脚印骑着“高马”,推着“轮子”,在两人的哀嚎声中,欢天喜地地蹦跳着消失在雨幕深处。 街道重归死寂。 只留下两滩触目惊心的血迹,正在被酸雨慢慢冲淡。 001号坐在机车后座上,冷眼旁观了全过程。还嫌那孩子的笑声太尖,手指堵了一下耳朵。 “这就是他们说的……这单送的是食材?”燕随讽刺地摇摇头。 明明是个只想玩游戏的小鬼,这两个蠢货竟一直以为是个只知道吃的怪物。 “这说明……” 001号低笑一声,双手搂紧了燕随:“他们现在送的这一单,也是从别人手里抢来的。” 他们抢了别人的玩具单,把真正的骑手害死在半路。 结果玩具大马自己跑了,报应来了。 “死不足惜。” 燕随重新发动了机车。 “活该。”001号冷哼一声,下巴搁在燕随肩膀上,重新变回黏人的大型挂件,“老婆,这次我们开慢点,别把大补汤撒了。毕竟咱们可是五星骑手,要有职业道德。” 机车呼啸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废弃工地破旧阴暗的墙壁上,一行血写的红字正在慢慢渗出: 【违规抢单处理结果:没收。】 【评价:顾客很满意……的新玩具。】 第31章 关于非人生物乱咬私人物品所引发的连带责任追究 机车在第44号街区放慢了速度。这里的路灯全坏了,只有远处慈生私立中学的区域透着点朦胧的亮光。 亮光来自校门口的门卫室。 昏黄陈旧的灯泡挂在未关严的窗口,在狂乱的酸雨中摇摇欲坠,死气沉沉的暖光勉强照亮了门口被泼满红油漆、斑驳不堪的校名牌匾。 “到了。”燕随低声说道,缓缓松开油门。 机车在湿滑的地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稳稳停在了距离校门十米开外的阴影里。 引擎声一停,雨声瞬间填满耳膜,噼里啪啦打在校门上。 老式的电动伸缩铁栅校门紧紧锁着,早已锈迹斑斑,上面的红漆像凝固的干血块一样剥落下来,防爬倒刺在雨水中闪烁着寒光。 保安室的玻璃窗上糊满了陈年的旧报纸,只留下中间一块巴掌大的透视孔,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001号从车上跳下来,一只手拎起沉甸甸的保温桶,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护在燕随的后腰,隔着冲锋衣传来热度。 然而当两人走到校门口时,门卫室亮着的灯丝像被什么东西毫无征兆地凭空掐断,一点点惨淡的暖意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四下漆黑,死寂一片,更衬得雨声诡异刺骨。 “有人吗?” 燕随摘下头盔,上前一步眯起眼睛,视线扫过门卫室浑浊的玻璃窗。 里面黑黢黢的,只隐约看见一张破旧的木桌子和椅背的轮廓。 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把里面的景象切割得支离破碎。 “装神弄鬼。” 燕随皱眉,抬起手,屈起修长的指节准备敲窗。 笃。 指关节刚刚触碰到冰凉的玻璃表面,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叩下第二声。 黑漆漆的玻璃后面,突然毫无预兆地浮起了一张惨白的脸。 那张脸贴得太紧了,脸上布满褶皱,五官被玻璃挤压得变了形。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挤出来,灰白的眼珠子死死地向上翻着,直勾勾地盯着站在窗外的燕随。 两人的距离甚至不到五厘米,隔着一层玻璃,几乎是鼻尖对鼻尖。 “——!” 突如其来、阴湿粘腻的贴脸杀,让感知力过分敏锐的小兔子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一瞬间的心跳失衡让他本能地应激,控制不住地猛地向后仰了一下,脊背绷直。 一直隐藏得很好的兔耳朵一下子顶开黑发钻了出来,在空气中狠狠一颤,猛地向后背平贴下去,绒毛一瞬间全炸了起来。 插在口袋里的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布料。 下一秒。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炸开! 刚刚弹出来的长长右耳裹挟着千钧之力,拉出白色的残影,本能地对着那张贴在玻璃上的大脸—— 狠狠地抽了过去! 整面玻璃疯狂震颤,被耳朵抽中的中心点瞬间炸开一圈放射状龟裂,密集的裂纹如蜘蛛网般蔓延开来,差点当扬炸裂! “……呃?” 里面的鬼脸懵了。 它贴在玻璃上的五官都被这一记耳光隔山打牛给震得变了形,眼珠子差点错位。 这还是兔子吗?谁家兔子耳朵劲儿这么大?! 还没等燕随还在颤抖的左耳朵也跟着抽上去补刀。 一只大手迅速而坚定地从身后伸过来,心疼得不得了地捂住了他两只刚刚行凶完毕、还在愤怒颤抖着的长耳朵,随后强势地把他整个人往后带进温暖的怀里紧紧裹住了他,撑住他的后腰。 001高大的身躯挡在了燕随面前,黑色煞气轰然炸开,暗金色的竖瞳里凶光毕露。 “老婆别看,乖。” 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戾气,剩下的全是对着怀里的人时哄小孩似的戏谑和心疼。 “给我家小兔子吓得发脾气了……真是,耳朵怎么不听话自己跑出来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小心翼翼地捧着因愤怒而发烫的雪白耳朵尖,细细地擦拭着上面可能沾到的灰尘。 “……没事。”燕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狂乱的心跳,拉下了001号覆在耳上的手。 “脏死了。”001号嫌弃地看了一眼不知多少年没有清理过的玻璃窗,又心疼地吹了吹燕随的耳朵毛。 “老婆,下次这种粗活让我来。”他指腹温柔地轻揉燕随的耳骨,语气认真。 燕随此时回过神来,那股子暴躁稍微下去一点。 被001这么擦耳朵,从耳根传来的酥麻感让他有点挂不住脸。 他有些不自在地甩了甩头,把耳朵从男人手里抽回来,任由它们有些恹恹地垂在肩膀上。 “……没控制住。” 燕随冷着脸整理了一下领口:“玻璃质量太差,这学校基建不太行。” 玻璃后的鬼脸:……被碰瓷了啊可恶! 鬼脸极其缓慢地扯开嘴角,阴恻恻地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黑牙,哈出一口白气在玻璃上,发出粗粝的声音: “干……什……么……” 燕随指了指001提着的保温桶:“送外卖的,有学生点了大补汤。” 001晃了晃保温桶里的汤水:“要么开门,要么你把这个桶给那个学生送进去。如果超时了……我想那位同学应该不介意加餐吃个保安。” 那张脸依然贴在玻璃上,眼珠浑浊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忌惮着什么。 转动的眼球刮到了碎玻璃渣……好痛痛痛痛痛! 这到底是哪里窜出来的暴力长耳兔啊?! 死白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燕随看了好一会儿: “学生……嘿嘿,学生……” 门卫发出了一阵怪笑:“又是那帮……不想活的……” 它的脸缓缓后退,重新隐没在黑暗中,像是沉入了水底的尸体。 “我们不收。送进去……你们自己送进去。” 声音越来越远,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恶意。 嘎吱——嘎吱—— 生锈齿轮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沉重的履带门缓缓向两边退开,卷动着地上的污水和落叶,只打开了一条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窄缝。 门内,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进去。” 燕随紧了紧冲锋衣的领口,率先挤过门缝。 001号提着保温桶警惕地跟在后面,挤过去的时候嫌门缝太窄,不耐烦地把铁门硬生生推开了半米,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一步踏入校园,周围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湿气味。陈旧的书本发霉味、粉笔灰味,十成十的陈旧腐朽。 慈生私立中学是一栋典型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港式老旧回字形建筑,极其拥挤、逼仄。 高耸密集的教学楼把中间极小的操扬圈死在黑暗里,像一口深井。每一层的走廊都狭窄而长,装满防盗网,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个鸟笼叠在一起。 所有的教室都黑着灯,似乎有无数双黑色的眼睛正透过防盗网的缝隙,窥视着这两个闯入者。 “看那边。”燕随下巴微扬。 不远处的主教学楼外侧有一条设在楼体的水泥楼梯,顺着层级盘旋而上,扶手全是锈红色的。 楼梯的每一个转角处,都贴满红色的榜单。雨水冲刷下,红纸褪色,红色的墨水顺着墙壁流下来,像一道道蜿蜒的血痕。 而在五楼通往六楼的转角处,隐隐约约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影子。 那影子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个正在面壁罚站的学生,又像个被挂在墙上的拖布。 “订单地址在高三(14)班。”燕随看了一眼终端,“六楼。” 要上去,就得经过那个影子。 “啧,这什么鬼地方,这么窄。”001号嫌弃地看着狭窄的楼梯口,避开地上一滩看起来像呕吐物的积水,“风水极差,阴气聚而不散,怨气锁在井底,死过不止一个人。” “学校副本通常都很难缠,就算没死过人,怨气也很重。”燕随打开手电筒,光柱打在前面的楼梯上,“你之前还说想去学校副本玩呢?” 楼梯陡峭得惊人,红色扶手漆皮剥落,像干涸的血痂。 一楼的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学校荣誉状和校规,密密麻麻洇开的字迹在手电筒的光圈下显得格外狰狞。 【校规第一条:不可早恋。不可喧哗。】 【校规第二条:午夜十二点后,如果听到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答应。】 【校规第三条:这里的楼梯只有十三级。】 【校规第四条:没有十四级!没有十四级!没有十四级!没有十四级!……】 001:“不能早恋啊?那不去了。” 燕随的耳朵不经意蹭过001的下颌线:“好好看路。” 两人往楼梯上走去。 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声音空旷得吓人,回声在四面墙壁之间反弹,听起来就像是有另外两个看不见的人正跟在他们身后走。 ……嗒、嗒。 燕随停下来,头顶的长耳朵微微向后转动:“……不对劲。” 嗒、嗒……嗒、嗒。 原本只是重叠着,现在却出现了明显的错位。 重一声……嗒、嗒。 轻一声……吧嗒。 声音起初很远,还在二楼。 转过两个弯后,就已经贴到了脚后跟。 像是一双吸饱了水的烂布鞋,啪叽、啪叽踩在紧跟其后的台阶上。 这旧楼梯实在太窄了,两人并排走得有些拥挤。燕随走在里侧,左肩贴着冰冷受潮、正慢慢往下渗水的墙壁。 呼…… 一口发酵后腥臭的凉气贴着他的毛绒绒的左耳根吹了过来。 “……”洁癖让燕随的耳朵纠结地绞在一起。 “嘻呃呃——” 一个卡着喉咙的细微气音在燕随耳边响起。 紧接着,燕随的左肩猛地向下一沉! 这感觉相当不妙,像一块浸透冰冷尸水的湿棉被,毫无征兆地压在肩膀上。 寒意透过冲锋衣的面料,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那是……一个人的重量,悄无声息地趴了上来。 “同学……背背我……” 飘忽不定的声音响在耳边。 “我没腿了……我走不动了……好累啊……” 燕随的脚步没停,手里的强光手电光束稳定。 肩膀上的重量陡然增加,像是要把燕随的半边身子压垮。 那东西在往上爬,两只冰凉的手慢慢环过燕随的脖子。 “背我上去……去天台……跳下去……” 燕随微微皱眉,视线下垂,瞥向自己的左肩。 借着楼道昏暗的反光,他模糊地看到一只手。 手指粗短,皮肤发皱起皮。手指甲翻盖,深红色的甲床下往外渗着黑血,正死死抠着燕随黑色的冲锋衣布料,留下一滩深色的水渍。 “背我……我是个好学生……老师叫我去楼顶……” 软绵绵、湿漉漉的脑袋从他的左后方探出来,慢慢地搁在了燕随的颈窝处。 “好冷啊……你的耳朵……好暖和……” 它呢喃着,长发像烂水草一样盖住了大半边脸,垂在燕随的左脸边晃晃荡荡。 那颗头蹭啊蹭,终于蹭到了燕随温热的长耳根部。 燕随的脑子“嗡”地一声。 对于燕随来说,耳根是最脆弱私密、最碰不得的地方,是连001在床上都要哄好久才能亲一口的禁区。 而且这对耳朵今早刚洗过,用的是薄荷味沐浴露,001亲手一点点洗出来,吹得蓬松又柔软,一根杂毛都没有。 但现在,一个快要巨人观了的尸体,把它的下巴搁在了那里。 湿滑,冰凉,腥臭……恶心! 燕随的耳朵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想一耳朵抽死这个烂鬼,把它像玻璃上的保安一样抽成照片! 但、但一想到要用自己漂亮、雪白、柔软、蓬松……的耳朵去碰这种脏东西,燕随就反胃得想吐。 这一刻的怒火无处宣泄,必须找到一个出口。 燕随抬起眼,看向一旁正在仰头看墙上《校长寄语:今天是新的一天》的001号的侧脸上。 这只眼瞎的狗! 中看不中用! 让他看路,他就真的在“看路”,连老婆的耳朵快被鬼舔了都没发现?!! 燕随心里的火苗瞬间燎原。 雪白的大耳朵裹挟着怒火猛地扬起。 咻——啪!!!! 一道清脆到足以把鬼吓回魂的巴掌声,在死寂的楼道里回荡。 一双兔耳不偏不倚,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和愤怒,狠狠地、响亮地抽在001号的脸上! 力度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 001号懵了。 毫无防备的深渊本渊刚还在专心研究墙上校长照片为什么眼珠子会动,冷不防就被老婆的大耳朵呼了一脸。 虽然是很香、很白、很软、很蓬松没错,但也有一点疼。 他捂着有些发麻的半边脸,一脸无辜又震惊地回头看着气得浑身发抖的老婆。 以及……燕随指着自己左肩、微微颤抖的手指。 001号顺着手指看过去。 只见一只散发着恶臭的湿漉漉烂水鬼,正挂在他家金贵的院长瘦削的背上。 “……” 001号暗金色的竖瞳瞬间拉成最危险的竖线。 好家伙。 这么个满身流脓的玩意儿,正抱着自己老婆的脖子,还把脸贴在那只自己都不敢乱啃乱咬的耳朵根上? 这是对恶犬领地的最大亵渎! 是家属护卫工作的严重失职! “背我……”那鬼学生显然还没搞清楚状况,还在嘟囔,“去天台……一起跳下去……” “找死!” 001号抬腿就是一脚。 砰!!! 趴在燕随背上的水鬼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这股无可匹敌的巨力直接踹飞了出去,重重地砸进了旁边水泥台阶的棱角里。 001号大步走过去,抬起穿着军靴的脚,重重地踩了下去。 喀嚓。 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 那水鬼直接被踩进了水泥台阶里,脑袋陷进台阶,身体还留在外面抽搐。 “让你趴了吗?” 001号的声音阴森,“那是你能趴的地方?我都不敢让他背我!” 他踩着鬼学生正在抽搐的脸,脚底狠狠碾了碾:“老实待着。” “啊啊啊啊……我的头……” 水泥里的声音闷闷的。 不到半分钟,在楼梯间作威作福了不知多少年的拦路鬼被处理成了一滩水泥填缝剂。 然后001号转身,一百八十度变脸,露出了一个讨好地摇尾巴的表情,心疼又愧疚地凑到燕随身边。 “那个……老婆,我错了,我眼瞎,刚才走神了。下次一定把眼珠子粘在你身上。” “我给你吹吹……能不能消消气?” 燕随冷着脸向着六楼继续走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左手诚实地被另一只手死死攥在了掌心。 第32章 关于校园地缚灵的职业规划调整及岗位调动通知 黑雾无声地蔓延,包裹住了两人的脚踝。 再往上走,校长已经憋不出更多的废话寄语,墙上贴满历届“优秀毕业生”光荣榜。 手电的强光打在几百张黑白一寸免冠照片和红纸黑字的毕业生寄语上。 那些墨迹因为受潮而晕开,黑色的墨汁像眼泪一样往下淌,把正楷扭曲成了某种正在痛苦挣扎的人形符号。 照片上年轻稚嫩的人像都整齐划一地笑着,嘴角僵硬上扬,五官呈现出融化般的扭曲感。 燕随和001又转过一个楼道拐角,路过一个扎着双马尾的班长的照片。 她原本直视前方。 照片里白得离谱的眼眶里小小两颗黑色瞳孔,咕噜一下,猛地转到眼眶最左侧,死死地斜视着路过的两人。 不仅仅是她。 整面墙,几百张照片,成千上万个学生。 眼球在眼眶里摩擦转动的簌簌声音,密集得像蚕吃桑叶,雨打芭蕉。 一路目送。一路窥探。 呼—— 楼道深处突然刮过一阵过堂风。 墙壁上贴着的无数张照片开始哗啦啦作响,像是无数双手在墙里面拼命抓挠,想要撕开这层封印爬出来。 滋……滋滋…… 头顶早已断电的广播喇叭,突然传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古板沙哑、像含着一口老痰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炸响: “上课时间到。” “下面进行……晚自习点名。” “念到名字的同学……请答到。缺席者……记大过。” 教务老师的声音在封闭的回字形楼道里层层回荡,带着浑浊的回音。 “张咏琳。” 墙缝里挤出来一声细细的女声:“……到。” “李俊贤。” 地板下沉闷地回应:“……到。” “赵朗……” “到……” “王恩芳……” “到……” 四面八方都是应答。 墙壁里,天花板上,地板下,甚至是身边的消防栓里。 明明看不见一个人影,这栋楼里却挤满了数不清的学生。 “……001号。” 广播里的声音突然变调,阴森尖利:“001号?001号!001号到了没?” 001的脚步一顿,暗金色的竖瞳不耐烦地抬起,对着黑暗冷冷吐出一个字: “滚。” 空气死寂。 广播喇叭像是被狠狠掐住了咽喉,教务处老师的声音硬生生地卡壳了。 躲在暗处的诡怪们显然没见过这么横的学生。 “滋……滋滋……” 广播不得不极其识时务地跳过了这个硬茬,电流声带着点委屈和外强中干的颤抖,迅速念出下一个名字: “燕……燕随。” 声音黏腻起来,试图诱导出一声回应。 燕随连睫毛都没抬一下,已读不回。 沉默总是令人尴尬。 广播里的声音显然恼羞成怒了:“滋……你们这是什么态度?!” 它咆哮起来,教导主任像是抓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 “男女……不对,男男授受不亲!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禁止牵手!禁止身体接触!禁止……早恋!!!” “违反校规!记大过!通报批评!叫家长!!” 四周的墙壁渗出红色的血水,无数双眼睛从黑暗里睁开,恶毒地审视着两人交握的手。 “早恋?” 001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更加用力地将五指挤进燕随的指缝里,强势地十指紧扣。 他极其嚣张地举起两人紧紧扣在一起的手,高调地向四周展示,恶劣地晃了晃。 “眼瞎就去治。” 001号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犬齿,金色的瞳孔里满是挑衅。 “我们不仅牵手,我还要亲他。在这儿,在那儿,在你教务处的桌子上。” 他侧过头,当着整栋楼几百个鬼学生的面,响亮地在燕随的手背上用力“啵”了一口。 “有意见?憋着。”001号眼神凶狠地扫过四周的黑暗,“再敢啰嗦一句……老子把你学校拆了,改成民政局。” 广播:“……” 滋滋滋。 像是真的怕被迫拆迁,一阵尴尬且无奈的电流声后,广播彻底哑火。 燕随看着还在嘚瑟地显摆牵手的乖狗。 虽然觉得丢人,但嘴角还是没忍住地轻勾了一下。 “……无聊。” 燕随低骂了一句,却没有松开手,在男人的掌心里轻轻捏了捏。 “走了。别跟这种没编制的野鸡老师废话。” 越往上走,楼道里湿气越来越重,几乎能拧出水来。 水泥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了里面发黑发霉的砖石,像一张张溃烂的脸皮。 墙壁上不再贴着奖状和照片,开始出现用红笔和黑笔写满的课文。字迹狂乱潦草,密密麻麻,深深刻进了墙皮里。 像是指甲抠出来的。 立在转角处的影子越来越近了。 口袋里的物流扫码器亮起,屏幕上的表情此时变成了一个惊恐的(T_T)。 随着拐过最后一个弯,燕随看清了。 是一个穿着学校制服的女生,很瘦。 她背对着他们,面对着墙角,几乎要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长长的黑头发披散下来,盖住了整个后背。 她的校服裙摆湿透了,不停地往下滴着黑色的水,把脚下的水泥地滴得潮湿一片。 她在发抖,压抑的细微啜泣声从头发里传出来。 “秦皇扫六合……虎视……虎视何雄哉……不对,下一句是……” “公元前……不对……是公元后……” “道光二十二年……开放五口通商……广州、厦门……还有哪里?还有哪里?!” 她在背书。 声音又急又快,含混不清,像是嘴里含着滚烫的煤炭还要被迫快速吐字,没有任何抑扬顿挫。 “……1842年,南京条约,割让香港岛……中英续约……不对,不对……” 她的头一下一下地往墙上磕,发出咚咚的闷响,每磕一下,嘴里的词就蹦出来一串。 她十根手指被咬得光秃秃、血淋淋,指甲全部掀翻了还疯狂地在粗糙的墙面上抓挠,抠出一道道带血的文字。 “……不对、不对、不对……” 声音陡然拔尖,声音绝望且神经质。 001号挑了挑眉,刚想把这挡路的东西踹开,被燕随抬手制止了。 燕随看了一眼手里的终端。 【收货地址变更:高三(14)班旁楼梯间。】 【收货人:找不到未来的好学生。】 “你好。”燕随停在距离她三节台阶的地方,声音平淡地打破了背书声,“高三(14)班,特浓大补汤。” 念书声戛然而止。 女生的肩膀剧烈抖动了一下。 “大补汤……我的……我的补脑汤……” 她的长发像是有生命一样,簌簌抖动起来。 “我要喝……我要背下来……我想不起来了……妈咪会骂我的……” 她的身体没动,开始一卡一顿地转动脖子,颈椎发出喀吧声。 头颅硬生生转了一百八十度,正面对向两人。 ——没有五官,没有皮肤的纹理,没有脸。 转过来的这一面,依然是密不透风的厚重黑色长发。 “汤呢……汤呢……” 浓密的头发缝隙里裂开了一张嘴,露出鲜红的牙龈和两排沾着墨水的牙齿。 “喝了……就能背出来吗?喝了……我就能变聪明吗?” “给我……我来不及了……明天就要模拟考了……” 那张嘴发出急切的吸气声,两只鸡爪般枯瘦的手向前盲目地摸索,一把抢过了001号手里的保温桶。 来不及拧开盖子,她直接用牙齿咬穿了金属盖子,头埋进桶里,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里面粘稠黑色的汤汁。 咕咚、咕咚。 那是无数个夜晚熬干的心血。对于濒临崩溃的考生来说,是救命的仙露。 不到十秒钟,一大桶汤被喝得干干净净。 【订单状态:顾客已签收。】 【等待评价中……(倒计时10秒,若无评价则默认为三星中评)】 【叮!】 【默认中评已点亮!】 【恭喜996号骑手,获得积分:200点。】 女生的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了起来。 她把保温桶一扔,铁桶落地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喝了……我喝了……我有力气了……” 她重新面向墙角,用额头疯狂撞击墙壁:“林则徐……虎门销烟……1839年……然后呢?然后呢?!” “秦皇……秦皇……” “开元盛世是……不对……” “辛亥革命……不对!不对!!” 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利。 她突然抱住头,手指死死插进头发里用力拉扯,把头皮都扯出血来。 “为什么……还是背不下来?” “脑子……脑子怎么还是空的?那些字都在飘……抓不住……我抓不住啊!!” “骗子!都是骗子!!” 她猛地尖叫一声,转身冲向了楼梯扶手的缺口。 这里是五楼半。外面是无尽的黑夜和狂暴的酸雨,下面是黑洞洞的水泥天井。 “没用了……考不上了……我还是去死吧……” 没有丝毫犹豫,她像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翻身跃出了栏杆。 呼—— 风声呼啸。 几秒钟后。 嘭! 楼下传来了重物坠地、骨肉碎裂的沉闷声响。 在寂静的校园里,清晰得可怕。 燕随站在栏杆边,低头向下看。 黑漆漆的水泥地上,一团扭曲的黑影正在缓慢地蠕动。 她的四肢全部断了,以一种恐怖诡异的角度反折曲翘着,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 沙、沙、沙。 一只折断成直角的手臂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抓住了外墙锈红的水管。 她拖着稀烂的躯体,顺着粗糙的水泥墙面开始往上爬。 她的脖子断了,长满头发的脑袋软绵绵地挂在胸前,随着爬行一晃一晃。 “秦皇……扫六合……” 她一边爬,嘴里一边还在念。 “背下来……我要背下来……” 她爬过一楼,爬过二楼…… 血水在她身下拖出长长的痕迹。 不到一分钟,四肢扭曲的身影重新出现在了五楼半的转角。 全身的骨头嘎吱作响,强行复位。 她浑身湿透,重新站了起来。 又一次面对墙壁。 “……1842年……南京条约……” 念着念着,声音再次变得焦虑,然后—— 再次纵身一跃。 呼——嘭。 又是一声骨头摔在地上的闷响。 接着又是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她又开始往上爬。 周而复始。 在名为“应试”的无间地狱里困兽犹斗。 跳下去,摔不死,爬上来,继续背,背不出,再跳。 她不知道是第几次再次走向那个栏杆缺口。 这一次,一只修长的手伸出去,一把揪住了她早已被血浸透的衣领。 燕随单手把她从栏杆边缘拽了回来,动作有点粗暴。 “为什么一定要背?”燕随冷冷地问,“你跳了一晚上,有想起哪怕一个知识点吗?” “放开我……”女生拼命挣扎,脊椎骨发出咔咔的错位声,“我要背书……背不出来就没学上……妈咪会生气的……” 那张全是头发的脸上,裂开的嘴里流出黑红色的血泪。 “妈咪说……不考第一……就是废物。” 她颤抖着,满头的长发突然分开,露出深处一颗布满裂痕的人眼球。 那眼球看着燕随,绝望又崩溃。 “救救我……我背不下来……我真的背不下来……” “大补汤也没用……吃了人脑子也没用……” “我跳下去……也许脑袋摔开了……我就能把书塞进去了……” “但你根本就不适合背书。”燕随一针见血地指出,手指点了点她旁边的墙壁。 那上面被鲜血和指痕覆盖。但仔细看去,最底下的那一层刻痕,根本不是历史年代。 是理科公式。 泰勒展开。夹逼定理。麦克劳林公式。 万有引力定律。电路图。机械能守恒定律。 最下面的刻痕深而有力,每一笔都透着从容和喜爱。 不像上面那层杂乱无章的文科年代,尽是绝望的划痕。 “你喜欢的是理科,但你现在是在拿自己的短板去撞南墙。” 裂开在后脑勺的嘴颤抖着:“妈咪说……文科好……女孩子要学文科……” 她的声音变得尖细而神经质,模仿着另外一个刻薄的女声: “‘你要考传媒大学……你要做主播……你要去TVB……你要做那种体面、漂亮、能嫁入豪门的工作!’” “‘我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你好!’” 女生捂着没有脸的面孔痛哭起来,血水混着雨水从指缝流下。 “可是我背不下来啊!那些字我也认识,可是连在一起我就记不住……” 为了虚无缥缈的体面,为了一个根本不适合自己的“女主播”梦想,她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只会背书的怪物。 连转过身面对真实世界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永远背对着世界,用后脑勺示人,在一次次跳楼中粉身碎骨。 001号在一旁听得眉头直皱。 作为一个只会暴力输出的深渊生物,他完全理解不了这种“望女成凤”: “既然不喜欢,就把逼你的人宰了不就行了?”他给出深渊风格的建议,“或者把你爸妈也扔下去摔几次?” “别出馊主意。”燕随瞪了他一眼。 001看了一眼燕随,眼神认真:“还是我好。我就想当你的狗,你想干什么我都跟着,你要杀人我递刀,你要救人我提灯。” 燕随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长耳朵克制矜持地蹭过001的下颌线。 他松开了揪着女生衣领的手,从冲锋衣的口袋里掏出了因为要见陌生人而瑟瑟发抖的[ID缺失]。 【(。。。ó﹏ò?。。)】 “大大方方的。”燕随叩了一下屏幕。 [ID缺失]迫于淫威,PDA屏幕上跳跃出一串复杂的函数图像。 燕随把屏幕举到女生眼前。 “背不出《古风五十九首》,那你能看懂这个吗?” 女生浑浊疯狂的眼球动了一下,突然清明了一瞬。 “这是……这是傅里叶变换的离散形式……”她总是低着的头颅慢慢抬了起来,喃喃自语,“不对,第三行的参数错了……应该是2π……” 她伸出手,扭曲变形、指甲翻开的鬼手轻轻触碰了一下屏幕:“这里错了。” “天才。”燕随评价道。 他收回社恐地快要死过去的[ID缺失],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厉鬼:“你的脑子没病,有病的是把你逼死的人。” 女生的身体剧烈颤动。 覆盖在脸上的厚厚头发慢慢分开,露出一张带着书卷气的清秀的脸。 “我……我不是笨蛋。”她跟着燕随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不是笨蛋。”她流利顺畅地说完这句话,“我……理科拿过全A。” 【滴——】 【顾客追加评价:五星好评。】 【顾客留言:要是早点遇到这么好的补习老师,我也许早就拿诺贝尔奖了。】 “对了。”燕随从001的腰包里拿出一套为修机车而随身带的迷你工具组。 他把螺丝刀、扳手还有几根导线塞进了女生还在滴血的手里:“会修灯吗?” 女生握着手里冰凉坚硬的扳手,沉甸甸的金属触感比任何大补汤都要让她感到安心。 她愣愣地站着:“……应该会?” 她有些蹒跚地一步步走向旁边坏掉的电箱,蹲在墙角开始专心致志拆电线。 001伸手揽过燕随的肩膀:“行啊燕老师,这下校医也当过了。” 燕随靠在他身上:“那怎么还没把你治好?” 男人的视线变得火热:“我得的病比较多……相思病,皮肤饥渴症,还有……严重的绒毛依赖综合征。” 他凑近燕随,鼻尖埋进雪白的绒毛。 滋……啪。 就在这时,头顶那盏接触不良了几十年的昏黄灯泡,在女生拿着扳手的一顿捣鼓下,居然真的亮起了微弱但持久的光。 女生有些呆滞地仰着头,看着那团光晕。 这是她死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做成了一件事。 “修得不错。”燕随隔着几级台阶看着她,“不过,你真打算以后几百年都守在这里修这一盏破灯?” 女生慢慢转过身。 她脸上总是挂着的血泪已经擦干,此时对未来的茫然涌了上来。 “可是……我没地方去了。” “我没考上大学……妈咪不要我了……我也出不去这个学校。” “谁说你没地方去?” 燕随轻笑起来。 “你的心理创伤很严重。强迫性重复行为、严重的自我认知障碍以及焦虑症,这些都是‘东亚做题家创伤后应激障碍’和‘原生家庭操控型人格解离’并发综合征。” 燕随极其熟练地扯淡。 “你需要长期的心理干预治疗。而我的医院……正好还有空床位。” 燕随向她抛出橄榄枝:“那里不仅有治疗措施,你的那些特长我也能给你找到研讨小组。” 燕随把[ID缺失]拿在手里晃了晃。 屏幕上立马跳出颜文字:【(?ω?)……天才!她是天才!快签下她!!】 “这是我院审计员。”燕随介绍道,“它和你一样,是个对理科和数字执着得变态的家伙,永远都有算不完的物理模型和数学猜想。但它动手能力不行。” 女生的眼睛亮了。 “我可以帮它……”她捏紧了扳手。 “不仅如此。”燕随嘴角微扬。 “如果哪天你心血来潮,又想起来你妈逼你做的那个什么女主播梦了……或者单纯想看主播翻车治愈一下心情。” “B-4病区住着一位全无限流粉丝几百万的头部大V——僵尸新娘。” 燕随淡定地说:“虽然她带货的东西一般人消受不起,但她的业务能力是顶级的。如果想学习关于怎么对着镜头化妆、怎么摆优雅的尸体pose、怎么给予观众情绪价值维护大哥大姐……” “你可以去楼下找她。她还会拉着你教学怎么用肋骨做自拍杆。” 学数学物理有人陪,想当网红也有人教? 这是什么神仙地方? 女生的表情从呆滞变成了错愕,最后噗嗤一声笑了。 “我……我去。”她向着燕随跑了几步,像是怕他反悔,“院长,我不需要工资……只要让我修东西……哪怕修马桶也行!” “哦……那不行。马桶是B-2水鬼的领域,它可能会跟你急。” 燕随一本正经地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空白的住院登记卡。 “拿着。” 女生的手触碰到卡片的瞬间。 咻—— 她的灵体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钻进了那张卡片里。 卡片面上浮现出一个可爱Q版简笔画笑脸,手里还拿着把小扳手。 【新入院:A区机修工(暂定)· 理科学徒】 口袋里的[ID缺失]立刻弹出了消息: 【( ̄▽ ̄)~*……太棒了……终于有人能听懂我的二进制冷笑话了。】 “医院终于忽悠进来免费机修工了。” 燕随把卡片收好,嘀嘀咕咕地和001说。 001酸溜溜地哼了一声:“又捡回来一个。” “老婆,你那医院都快成问题少年收容所了。……以后我连二人世界都要排队。” 两人走出学校。 001很贴心地用黑雾把酸雨遮得严严实实,一点都没沾到漂亮的兔耳朵上。 路过门卫室,他还不忘冲着玻璃竖个中指。 燕随心情颇好地跨上机车,重新戴好头盔:“好了,别和小孩子吃醋。” 001跳上车,从后面死死抱住燕随,恨不得把燕随整个人都嵌进自己怀里。 “……老婆,你刚才扇我那巴掌……” “……真带劲。” 第33章 关于解决老旧大厦电梯隐性超载的激进解决方案 【滴!新订单派送中。】 【目的地:嘉利大厦14层1414室·鬼火传媒有限公司。】 【加急配送物品:加急文件(如果送不到,整个公司都得被老板喷死)。】 【倒计时:19:59】 雨势未歇。 机车碾过积水的街道,拐进高楼林立的商业区。 老商厦的外墙贴满剥落的马赛克瓷砖,几扇窗户像黑黢黢的死鱼眼睛盯着路面。 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挂在外面,滴答滴答往下淌着黑水。 重型机车在一栋死气沉沉的写字楼前停下。 还没等机车挺稳,两人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极为凄厉的破风声! 001号反应极快,反手将燕随的头按在自己胸口,黑色煞气瞬间撑开一道屏障。 “砰!!!” 重物狠狠砸在距离车头不到两米的水泥地上,血浆像挤爆的番茄酱闷闷地溅起,被黑雾尽数挡住,湿热的腥风扑到脚边。 燕随从001胸口抬头。 眼前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水泥地上只有一滩四散飞溅的雨水。 “……空的?” 还没等一口气松下来,又一声闷响狠狠砸在耳边! “砰——!!!” 这次距离更近,几乎是贴着燕随的脚砸下来! 依然什么都没有。 只是灰色的水泥地被不知名力量砸出一个浅坑,雨水正欢快地往坑里灌。 紧接着,燕随感觉左脚靴子猛地一沉,冰冷湿滑的触感顺着脚踝爬了上来。 有什么东西隔着厚重的机车靴皮革,极其缓慢地……摸了一下他的脚背。 随后,五根指关节全断、疯狂抽搐的手指,猛地从地下伸出,死死抠住了他的鞋带! “嗬……呃……” 燕随低头。 借着机车大灯惨白的余光,他看见了一坨趴在自己脚边的男人。 四肢向后反折,诡异地折叠在一起,惨白的腿骨刺穿了西裤露在外面,鲜血淋漓。 他的脑袋像个扁扁的烂柿子。高度近视眼镜碎得只剩下镜框,充血的眼球里插着镜片,正透过雨幕麻木地看着燕随。 扣着燕随鞋带的手颤抖着,沾着脑浆的手指往上抓,似乎想顺着燕随的腿借力站起来。 燕随:“……” 兔的天。 “几点了……” 摔得稀碎的男职员嘴里吐出一口夹着内脏碎片的血沫:“……快九点了……全勤……我的全勤奖……” 他在地上蠕动着,像只虫子一样拼命想往大楼里爬,死死拽着燕随当借力点。 “……我不能迟到……主管会扣钱的……” 燕随深吸一口气。 他这人有个优点,就是特别乐于助鬼。 “想进去?行,我帮你一把。” 他稍微撤后了半步,活动了一下脚腕。 然后猛地抬腿,机车靴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黑色弧线。 正中男职员瘪了一半的胸口! 嘭——! 一声闷响。 “啊————!!” 男职员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整个人像个被大力抽射的破皮球,贴着湿滑的地面倒飞了出去。 他翻滚了好几圈,还掉了几块碎肉下来。 呲——溜—— 尸体滑行出一条完美的直线。 越过台阶,穿过门廊。 最后“咣当”一声巨响,刚刚好撞进大厦不停转动的玻璃旋转门里。 旋转门的叶片推着这团烂肉转了半圈,然后“啪叽”一下把他甩出去拍在大堂的地板上,在光洁的地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恰巧降落在打卡机旁边。 “好球。” 001号在旁边吹了个口哨,毫不吝啬地送上了掌声:“位置卡得刚刚好,算他没迟到。” 燕随在满是积水的台阶上仔细蹭了蹭鞋尖和鞋底,又确认了一遍终端:“就是这儿,进去吧。” 大堂里的冷气开得极足,冻得人骨头缝里发酸,惨白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血红的倒计时: 【离下班还有:永无止境】。 前台没有人,只有一本翻开的访客登记簿,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打的叉。 接待桌后面放着一尊满身油光的关公像,眼睛被一条红布蒙住。 嗒、嗒、嗒。很轻很快的一道脚步声。 燕随循声望去。 指尖大堂另一侧阴影里的一排转角镜子里,极快地闪过一道红色的影子。 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瘦削女人正走向电梯间。 她背对着两人,头发披散下来铺在背上,走路的姿势却极怪。 上半身挺得很直,脚后跟却高高提起,仅用皮鞋尖锐的鞋尖点地。每走一步,小腿肌肉都紧绷出青紫色的痉挛状。 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正勒着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向上提着走。 她飘进了最里面的客梯,轿厢门缓缓合上。 “有人进去了。”001号懒洋洋地拎着外卖箱,瞥了一眼,“腿上有尸斑。” 两人跟着走到电梯前。外面几部电梯都贴着维修告示,燕随抬头看向最里面客梯的楼层显示屏。 上面的数字鲜红刺眼,正定格在14楼。 “电梯在楼上没动过?”燕随眯了眯眼,伸手按下了上行键。 电梯开始运行,生锈的钢索在电梯井深处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显示屏上的数字开始飞快跳动。 14……10……5……3…… 【1】。 下一秒,面前的电梯门“叮”的一声,不锈钢门向两边缓缓滑开。 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燕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轿厢里的灯光是诡异的青绿色。三面都是镜子,把并不宽敞的空间无限重叠延伸。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轿厢顶上破破烂烂的保护膜,在风扇的吹动下呼啦呼啦作响。 但在轿厢的正中央,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双鲜红色的尖头高跟鞋。 鞋尖朝里,鞋跟朝外,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正背对着他们站着。 而电梯的超载警报灯正在疯狂闪烁红光,蜂鸣器发出尖锐急促的——滴!滴!滴! “……” 燕随的脚步停在门槛外。 【倒计时6:06】 好烦。 他只是想送个外卖,怎么这么烦。 暴躁的兔子耐心告罄。 他最讨厌这种既不出来搞事、又不让人好好工作的磨蹭鬼。 “超载了。”他抱臂站在电梯门口,冷冷地看着敞开的电梯门,“有谁要出来给我们让个位置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电梯门始终不关。尖锐的超载报警声在死寂的大堂里回荡,越来越急。 像是在催促,又像在嘲笑。 “不关门是吧?”兔耳朵气愤地直直竖着。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腿,机车靴对着电梯右侧的金属门框—— 咣!! 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巨大的回音震得头顶的灯管乱晃,轿厢里的镜子都抖了三抖。 旁边没个正形的001一个激灵就站立正了。 “不想走就滚下去!没看见有人赶时间吗?”燕随冷冷地对着空气说。 或许是这一脚太过残暴,又或者是里面的东西也欺软怕硬。 警报声戛然而止,一直敞开的电梯门极其迅速地无声合上。 就在两扇金属门即将合拢,只剩下一条缝隙的瞬间,燕随看到了电梯内壁镜子的反光。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人贴着人,脸贴着脸。 无数个穿着各色职业装的、脸色青白的人影正挤在一起。 它们有的头贴着天花板,有的被挤在角落五官变形,有的从别人的肩膀上探出半张脸来。 【你看得见我们……?】 【……进来啊……还有位置……】 【下来陪我们啊……】 那个穿着红裙的长发女人背对着门,双脚正踩在那双红色尖头高跟鞋里。透过镜子的反射,隔着即将关闭的门缝,一双全是眼白的大眼睛怨毒地盯着门外的两人。 【为什么……不下来陪我们呢?】 哐当。 电梯门彻底合上。 显示屏疯狂闪烁,红色的数字变成了一团乱码。 伴随着缆绳极速坠落的尖啸,数字开始疯狂倒退。 【1】……【-4】……【-10】……【-18】。 轰隆一声闷响从井道深处传来,像重物砸进了地底。 “要不走楼梯?”001号把外卖箱换了只手,看了一眼旁边昏暗的安全通道,试探性地问道,“虽然这种老楼的楼梯间一般都很精彩。” “不走。”燕随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可没有爬楼梯锻炼身体的爱好。 他靠在旁边的理石墙壁上,微微扬起下巴:“爬了14层还要送货,会出汗。衣服会黏在身上。” 娇气得理直气壮。 001号被他这副样子勾得心痒,凑过去想亲,又被兔耳朵蒙住眼睛挡住脸不许他随地发情:“行,听我们院长的。它就算下到地狱里去,也得滚上来接驾。” 大约过了半分钟,数字又开始疯狂回跳,速度快得连成了一片红光。 叮。 门再次开了。 令人作呕的拥挤感消失了,超载灯也不闪了,红鞋也不见了。 轿厢里空荡荡的。 “走了。”燕随整理了一下衣领,没有犹豫地大步跨了进去。 001号紧随其后。 电梯门缓缓合上,轿厢开始平稳上升。 狭窄的铁盒子里,青绿色的灯光照得人脸色发青。轿厢里的三面镜子和不锈钢梯门倒映着两人被拉长的影子。 1……2……3…… 数字跳动得很慢,空气越来越冷。 5……6……7…… 滋啦—— 头顶的灯管突然开始剧烈闪烁,明暗快速切换。 接触不良的滋滋电流声响起,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抽搐。 镜面上泛起了白霜,极度不祥的气氛笼罩了狭小的空间。 燕随的目光落在正前方的镜面不锈钢门板上。 灯灭。一片漆黑。 灯亮。 镜面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红色的影子,脖子上套着细细的绳索。 它踮着脚尖,就站在燕随的身后。很近。 灯灭。 灯亮。 影子更近了,一头漆黑阴湿的长发几乎要碰到燕随的后背。 它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发缝里透出的注视感让人脊背发凉。 灯灭。 灯亮。 燕随感觉脸颊一凉—— 一张惨白的人脸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贴到了他的面前。 两人的鼻尖距离不到一公分,仿佛烂了很久的浓烈香水味直冲鼻腔。 燕随能看清她脸上像墙皮一样即将脱落的厚厚粉底,嘴唇涂得鲜红欲滴,眼白大得恐怖,两个眼珠子黑得瘆人,眼角裂开到了太阳穴。 女鬼咧开嘴,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你……去……几……楼……” 她在笑。 “——!” 太近了。 瞬间炸开的惊悸感让燕随的心脏漏跳了半拍,全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哈……” 长耳朵因为肾上腺素激增而竖得笔直,像两根受惊的天线。 平、生、最、恨、贴、脸、杀! “几楼?!”燕随的声音带着一股要把人生嚼了的寒意。 红衣女鬼还没来得及享受到吓人的快感,燕随一只手闪电般伸出,五指张开,一把死死扣住那张贴得太近的惨白鬼脸! 那张脸在他的掌心下被捏得变形、扭曲。 燕随红着眼睛:“我送你去十八层——!!!” 他抓着女鬼的脸,狠狠地往前面一按—— 咚!!!! 一声让人头皮发麻的巨响。 女鬼被燕随按着,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电梯轿厢坚硬的钢板壁上,钢板都被砸出了一个凹坑。 女鬼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整个身体被钉在了墙上,硕大的眼珠子都快被震得从眼眶里飞出来。 “贴这么近干什么?你有近视吗?” 燕随摁着她的脸在钢板上狠狠碾磨了一下。 他红通通的兔子眼睛里满是杀气,对着已经被砸懵了的鬼脸,露出一个比厉鬼还恐怖的狞笑: “我问你……这么大的眼白你是留着当反光板的吗?看人一定要贴到脸上?懂不懂什么叫安全社交距离?!” 旁边准备出手的001号:“……” 他默默收回了已经伸到一半的利爪,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那个已经被砸得脑震荡的女鬼。 自家院长平时看着斯文……但真的别在他应激的时候惹他。 真的很凶。 但……耳朵竖起来发脾气的样子…… 001号喉结滚了滚。 想咬。 他多么希望下一秒就能搂着暖融融的小兔子钻进B-18的被窝! 第34章 关于午夜请勿私自停留商厦及发生意外后的免责声明 叮。 电梯在14楼停稳,被砸出坑的轿厢钢门缓缓滑开。 电梯女鬼忙不迭拽着自己的上吊绳滑溜上轿厢顶端,呜呜的哭声回荡在电梯井里,宛若凄厉阴冷的穿堂风声。 一堵还没抹上水泥的粗糙红砖墙硬生生堵在电梯出口外,距离电梯门只有不到半米。 墙面极不平整,湿漉漉地泛着青苔,砖缝里塞着黑色泥土,透着股极重的土腥气和生石灰遇水后的烧灼味。 墙角还点了两根没烧完的半截红蜡烛,殷红的烛泪蜿蜒地流了一地。 只在墙边侧面留下了一个刚好能容一人弯腰钻过去的不规则缺口,边缘参差不齐。 这里根本不像是几十层的高楼大厦,倒像是一脚踏进了谁家的老坟坑,四周弥漫着终年不见阳光的湿润瘴气。 “嘉利商厦的物业倒是很有创意。”燕随冷淡评价。 他厌恶地看着地上从缺口处流进来的红泥水,黏糊糊的像血又像锈。 001号二话不说,非常自觉地单手把燕随抱了起来,让自家院长的鞋底远离了那滩污糟。 “忍忍。”001号弯下腰,抱着燕随钻过破墙缺口,“这地方真是绝了,聚阴阵都敢往写字楼里摆。” 就在他们钻过红砖墙,身影消失在阴暗走廊深处后不久,楼梯间的防火门被砰地撞开。 两个气喘吁吁、浑身湿透的外卖骑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们穿着黑色雨衣,手里提着沉甸甸的金属外卖箱,脸上满是戾气和警惕,看样子就是两个资深的老玩家。 左边的独眼骑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一眼旁边刚上来的电梯,骂了一句:“妈的,还有别的骑手?……也不知道是不是个硬点子,我们先送我们的。” 他们的订单地址很奇怪: 【配送地址:14层公共女厕·最后一个隔间。】 【顾客备注:私密物品,安静配送。】 两人快步穿过满地狼藉的走廊,按照指示牌拐进了一个贴着褪色红色高跟鞋标志的门洞。 掀开塑料门帘,刚一踏进去,一股寒意就裹住了脚踝。 “这地方……真他妈邪门。”另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骑手低声骂道。 铺天盖地贴着的瓷砖是现下流行的细小马赛克拼贴,大红大绿,在忽明忽暗的灯管下显得格外晃眼。 高处的气窗透进来一点惨绿的月光。水龙头似乎没关紧,滴答、滴答的水声在瓷砖空间里无限回荡。 “嘻嘻嘻……” 一阵尖锐又欢快的女人笑声幽幽地从厕所深处传来。 两个骑手立刻握紧手里的剔骨刀和撬棍。 只见狭窄肮脏、满地都是污水的厕所尽头,最后一个隔间的门板上,靠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艳红色的包臀职业装,背对着门口,正如痴如醉地侧身靠着隔间的门板,和里面的人聊着什么极其开心的话题。 “哎呀……你也真是的……”女人笑得花枝乱颤,身体大幅度地前仰后合,身体大幅度地扭动着,扭曲的角度看起来甚至要把腰给折断了。 她的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疯狂甩动,脖子向后仰到一个夸张的弧度,嘴角一直裂到了耳根:“真的吗?……还要剪掉一点吗?……嘻嘻嘻,那就剪吧,反正还能长出来……” 她的笑声很大,尖锐刺耳,在狭窄的瓷砖空间里回荡,带着重重叠叠的回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两个大活人走进来,军靴踩在水渍上的声音并不小。 女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两个大男人闯进女厕所,听到脚步声,她笑嘻嘻地慢慢转过身。 这是怎样一张脸啊。 五官明艳,妆容极浓,像是死人入殓时画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白得发青,嘴唇鲜红欲滴。 她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嘻……” 她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那你们聊……我先走啦。” 女人轻快地对着隔间说了一句,然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轻飘飘地擦过两个男人的肩膀,身姿摇曳地向外走去。 两个骑手浑身僵硬。直到女人走出门口,独眼才喉咙发干地用胳膊肘捅了捅刀疤:“你……看到了吗?” 刀疤脸色惨白地点点头。 那个女人走起路来没有声音。 她的脚后跟一直高高地提着,整个脚掌只有脚尖的一点点大拇指接触地面,踮着脚尖无声无息地滑了出去。 “别管她。”独眼骑手咬着牙,冷汗顺着额角流下,“送单。” 两人深吸一口气,踩着满地的污水,快步走到女人刚刚靠着的最后一个隔间门前。 隔间门是老式的木质百叶门,刷着绿漆,下方空着一截,上方也是空的。 咚、咚、咚。 “9527号订单!送餐!”独眼骑手用力敲了敲门板。 没有回应。 门板纹丝不动,里面连呼吸声都没有。 刚才那个女人……明明是在对着这里面说话啊? 刚才夸张的谈笑声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天花板上的水管发出咕噜噜的怪响。 “怎么回事?”刀疤骑手咽了口唾沫,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没声儿啊……” 刚才那个女人一直在对着里面说笑,说明这里面肯定有“人”在等外卖啊。 “该死……不会是让我们送进去吧?” 强行开门风险很大,但不送也是个死。 独眼骑手心一横,从怀里掏出一面折叠的探视镜道具,小心翼翼地贴着地面,从门板下方的缝隙里伸了进去,调整角度。 【系统:道具“窥视者的伸缩镜”已激活。】 【系统备注:好奇心害死猫,但至少猫在死前看清了凶手的脸,不是吗?】 镜面反射出的画面有些昏暗,带着绿光。 没有脚。 隔间里……根本没有人站着,也没有人蹲着。 独眼骑手凑近一看,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里的镜子差点掉在地上。 “怎、怎么了?”同伴问。 狭窄逼仄的隔间正中央,本该是蹲便器的位置竟然被水泥封平了。 不足一平米的地方里,正正方方地摆着一张漆面斑驳的朱红色小供桌。 供桌正中间摆着一个用鲜红绸布盖住的东西,看轮廓,像是一尊半尺来高的小神像。 而在神像正前方,摆着一个敞开的黑色漆木盒子。盒子已经打开了,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里面黑压压的一团。 同伴接过镜子,操控着伸缩杆想要看清盒子里是什么贡品。 镜子拉近。 黑色的盒子里,盘旋着、纠缠着、塞得满满当当的…… 是一团又黑又长、还在微微蠕动的——湿头发。 “头发?”刀疤脸色惨白,“这是谁的头发?等等……我们的订单……” 他们猛地看向自己手里的外卖箱。 终端上订单名这一刻才像是被血水洗去了遮挡,露出了真容:【我的(三千)烦恼】。 “供……供的头发……”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不知从哪吹来,卷起了供桌上的红绸布。 红布飘飘忽悠悠地滑落。 在那红布之下,哪里是什么神像!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穿着红色职业装、五官艳丽、妆容极浓的女人。 居然就是刚才从他们身边踮着脚尖离开的女人! 但此刻,她只有婴儿大小,依然穿着鲜红的衣服,维持着僵硬诡异的笑容。 但她的身体……不知被什么力量强行扭曲、折叠、压缩,全身的骨头都被打断了,双腿被反向折断贴在后背上,胳膊像麻花一样拧在一起塞在身前,脖子缩进胸腔里。 整个人被硬生生揉捏在一起,强行压缩在这个半尺高的小身躯里,像个畸形的肉团。 她闭着眼,像一尊肉身菩萨,盘腿静静坐在小小的供桌上。 “这……这是什么?刚才走出去的又是什么?”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一直提在独眼骑手手里的外卖箱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它此刻像是有了生命,疯狂撞击箱壁,想要冲破箱子去和什么东西汇合。 就在这时。 “呼……” 两人的脖颈后面,突然传来一股冰冷湿润的吹气声。 “你们……把我的头发送过来了吗?” 湿漉漉、阴恻恻的女人声音,贴着他们的耳垂响起,幽怨粘稠。 那声音太近了,近到冰凉的气息直接吹进了他们的衣领,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两个骑手头皮都要炸开了,猛地回头、转身挥刀! “去死!!” 但是身后……空空荡荡。 狭窄的过道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红衣女人,只有那个还在不断滴水的水龙头。 吱嘎—— 他们身后,最后一个隔间的门板,发出了受力弯曲的呻吟。 “嘻嘻……你们在看哪里呀?” 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是从他们的头顶。 两个骑手僵硬地转过头,重新看向隔间。 在他们面前。 那张涂满死人妆的惨白的脸,此刻正倒着垂下来,贴在他们面前。 原本缩在胸腔里的脖子,像拉面一样被拉得无限长、无限长。 那一截惨白、细长、肉色软管一样的脖子,从隔间里延伸出来,弯曲着、盘旋着、蜿蜒着,绕过了两米高的门框,从上往下……把头颅像吊灯一样倒挂着垂了下来。 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扫过骑手的脸颊。 四目相对。 鼻尖碰鼻尖。 倒吊着的白脸死死盯着他们,嘴裂到了眉毛,露出没有瞳孔的眼白,眼角崩裂,黑血流出。 “原来你们……才是我的骑手……” 砰! 女厕所的门猛地关上了。 她的脖子像蛇一样突然缠绕住两个人的脖颈,巨大的力量瞬间收紧! “你们怎么头发……剪得那么短啊?!!” · “鬼火传媒有限公司。” 001号读着墙上只剩下一半的摇摇欲坠的金属LOGO。 还没等玻璃滑动门完全打开,他就一步迈了出去,顺脚踢飞一把挡路的人体工学椅。 这一层是一片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数以百计的灰色工位被挡板隔成一个个小小的蜂巢,整齐排列地像墓碑一样,每一个格子上都堆满了像山一样的文件和主机箱。 空调出风口和运行的主机箱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所有的电脑屏幕都亮着,散发出幽幽的惨蓝色荧光。椅子却整整齐齐地推进桌底。 没有任何人。 整个几千平米的办公区竟然空无一人,但有些桌子上的咖啡杯还在冒着丝丝热气。 燕随微微侧头,听觉敏锐的兔耳朵猛地转向左侧。 哒、哒、哒。 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阵极其密集暴躁的机械键盘敲击声,从办公区的最深处传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声音快得根本不像人类的手速,更像无数只节肢动物在硬塑料上疯狂抓挠,伴随着空格键被重重敲击的啪啪巨响。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歇斯底里的焦躁感。 “在那边。” 001号下巴微扬,指向东南角的经理办公室方向。他的目光冷戾,黑雾在他脚下像某种探路的触手般蔓延开去:“听这个手速,怕不是在把键盘当成老板的头骨敲。” “去看看。”燕随迈步走进那片蓝色的幽光中。 他和001号穿过无数个空荡荡的工位。 有些显示器上还停留着聊天界面: “我不想干了……” “救命……” “好想死……” 随着继续深入,键盘敲击声越来越响,敲在心脏瓣膜上。 散乱的文件纸出现在地毯上,上面印满了红色的“驳回”、“重做”、“去死”的印章。 啪、啪、啪! 回车键被暴力砸下。 哒哒哒哒! 声音就在这块挡板后面。 文件堆成堡垒,像一座围城,把里面的人死死困在中间。 电脑屏幕最大,蓝光最盛,主机箱发出过载的嗡嗡声。 燕随停下脚步,给了001一个眼神。 001会意,抬手直接抓住挡板的边缘,暴力一扯。 撕拉——! 隔断板像纸一样被撕开。 面前的工学椅上是空的。 没有屁股坐在上面,也没有躯干,也没有头。 上面只搭着一件磨得发亮的廉价西装外套。 但在发着幽幽蓝光的显示器前,在每个键帽都被敲得油光发亮的黑色键盘上,有一双手。 一双从手腕处被整齐切断的惨白断手。 断口处已经不再流血,而是像腊肉一样干瘪发黑,有些筋膜已经干枯蜷曲。 皮肤呈现长期不见光的青灰色,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用力而狰狞暴起。 但十根手指却灵活得惊人。指尖已经磨烂了,露出了森森白骨,白骨敲击在键帽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哆、哆、哆”。 这双手不知疲倦、不知疼痛,正悬空在键盘上十指如飞,以每秒钟几十次的频率,在键盘上疯狂敲打。 啪啪啪啪啪啪! 燕随看向电脑屏幕,蓝光映在他冷白的脸上。 文档的滚动条已经拉到了底,密密麻麻,至少有一千多页。 五号宋体字挤得连行间距都没有,像无数只黑色的蚂蚁在屏幕上爬行。 一千多页,一百多万字。 只有一句话在无限循环: 【你的死期到了吗?】 【你的死期到了吗?你的死期到了吗?尼的死期到了吗?】 【你的死期到了吗?你得死期到了吗?你的尸期到了吗?你的死期到了吗?你的死期到了吗?你的死期到了吗?你的死期倒了吗?你的死期到了ma?】 这七个字填满了整个屏幕,还在随着那双手不知疲倦的敲击,一行一行地疯狂向下滚动。 燕随胸前口袋发出“滋滋”过载声,一直装死的强迫症患者[ID缺失]终于忍不住了。 【(X﹏X)】(要窒息了……) 【:(′?`」∠):】(呕吐乱码中……) 【{{{(>_<)}}}】(感觉全身发痒……) 最后,屏幕定格在一个流着像素眼泪的大大哭脸上,并发出了强迫症患者最绝望的呐喊: 【(╥ω╥)快把我也杀了吧……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些脏东西!】 【倒计时:3:00】 文件袋必须在这个时间内签收盖章。 “打扰一下,同城急送。” 燕随将黑色的公文袋“啪”地一声甩在了那双断手旁边,正好压住了一个Enter键。 “这是您的加急外卖吗?” 键盘声没有因此停止。 那双手绕过文件袋继续敲,指骨在桌面上抓挠出刺耳的声音。 “签个字。我们赶时间。”燕随敲了敲桌面,“文件说是关于‘裁员名单’的最终确认。” 听到裁员二字,正在疯狂舞动的断手骤然停住。 左手的小指悬在Shift键上,右手的食指指着回车键。 连绵不绝的噪音瞬间消失,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反而更加让人耳膜鼓胀。 屏幕上的光标在疯狂闪烁。 一秒。 两秒。 那双断手缓缓地转动了一个角度。 左手缓缓抬起,只剩白骨的食指颤颤巍巍地悬停在键盘上方。 它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积攒巨大的怨气。 然后它重重地按下了键盘! 一下,一下。 哆。哆。哆。 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这双手残存的所有怨念! 屏幕上文档的最后一行光标跳动,一行血红色的、比之前所有字都要巨大的字体,一个字一个字地蹦了出来: 【你——的——死——期——】 断手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 然后,早已没了皮肉的食指,猛地按下最后那个键,像是要把键盘砸穿。 【到——了!!!!】 轰——! 随着最后两个字打完,显示器突然像血管爆裂一样,屏幕内部炸开了一团红色的血雾,顺着边框汩汩流下。 “到了!到了!到了!” 无数个合成的电子音从大厅的各个角落尖叫着响起来。 原本空无一人的椅子上,开始浮现出一个个没有头颅的半透明鬼影。 它们都穿着破烂的白衬衫,领带勒进肉里。 所有的“员工”,都上班了。 第35章 关于午夜办公室超时加班的劳工权益保障 周围一千多台显示器上血红色的“死期”字样在闪烁,如同无数双充血的眼睛正满怀恶意地盯着他们。 黑暗中响起了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和咯吱咯吱的骨骼扭转声响,像是棺材里几百具尸体同时翻了个身。 滋啦——亮! 灯管猛地闪烁了一下,惨白的荧光重新充斥空间。 工位椅子被凌乱拖拽。 原本空荡荡的工位过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它们身上的白衬衫沾满咖啡渍和污血,脖腔里插着工牌,手里还拿着文件夹。 谁也没动。 但所有无头的脖颈,都朝着燕随的方向。 灯灭。 黑暗再次降临。 敏感的长耳朵听到皮鞋拖沓在地毯上的声音,那是僵硬的肢体在化纤地毯上缓慢蹭过的动静。 蹭、蹭、蹭。 声音很急,很乱,很密。 001伸出手,轻轻抚过因为紧张而高热的兔耳朵:“老婆别怕。” 灯亮。 密密麻麻的员工们挤压在一起,距离二人较近的办公区过道被灰白色的尸墙堵死。 有的正趴在地上爬行扭曲,有的叠在别人的肩膀上。 脖子的断口处,无数黑红色的血管伸缩着,死死锁定着活人的生气。 灯灭。 一股腐烂的霉味逼近。 “啧。”001号站在燕随身后嫌恶地皱眉。 周身黑雾缭绕,将身前的小兔子纳入他的领地。 灯亮——! 光线炸开,视野却空了。 走廊上,过道里,刚才还站得密密麻麻的几百个鬼影,居然凭空消失了。 办公区空旷得令人心慌,只有文件纸在半空中因为气流而缓缓飘落。 ——去哪了? 燕随侧目看向身旁巨大的落地窗。 这里是14楼。外面是狂风暴雨的漆黑高空,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轰——! 一道紫色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窗玻璃。 窗户外面…… 全是脸。 密密麻麻、一张挤着一张、五官被压得扁平、整张皮都贴在玻璃上的死人脸。 它们就在窗外! 几百个员工的脸像壁虎一样吸附在写字楼的外墙玻璃上,眼球暴凸,张大的嘴巴露出黑洞洞的咽喉,早已干涸的血糊在玻璃上。 它们在往里面挤,脆弱的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碎裂声。 灭! 第三次熄灯。 没有摩擦声,没有脚步声。 只有呼吸声,突然出现在了耳边。 呼……哧…… 下一秒,灯光大亮! 一张浮肿青紫的鬼脸鼻尖贴着鼻尖,悬停在燕随的面前,满是狰狞红血丝的眼球里倒映着燕随的脸。 除此之外,左边,右边,头顶。 视野所及之处,全是加班过劳死后灰色的脸。 人叠人、脸挤脸,像一堵腐烂的尸墙,密不透风地围在燕随和001的周围。 它们把这小小的几平米空间挤得水泄不通。 “死……” “期……” 找到头颅的恶鬼们嘟哝着。 “你的……死期到了……” 燕随的眉心微跳。 被围在这个里三层外三层的死人罐头里,他真的真的真的……洁癖发作! 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往上窜,连带着兔耳朵从下往上炸开了毛。 在鬼脸即将蹭到燕随冲锋衣的瞬间,一只结实有力的手臂从后面横扫过来,扣住了燕随的后脑勺,反手把他整个人强势地扣进了怀里。 随后,漆黑如墨的煞气以两人为中心,轰然爆开。 “滚远点。” 001号低沉冷戾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说话时喉结声带的震动传到燕随的脸颊上。 黑雾叫嚣着,瞬间将汹涌而至的鬼脸强行推出去半米。 最近一圈恶鬼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尖叫。它们的脸皮、伸出的手爪,在接触到黑雾边界的瞬间开始融化、滴蜡。 001号单手搂着燕随的腰,另一只手在虚空中一抓,黑雾凝聚成无数根尖锐的黑刺,悬浮在周围。 金色的竖瞳里满是嫌恶:“离他远点!” 鬼群被逼退了半米,在周围嘶吼、无能地抓挠。 它们虽然不敢再上前,但依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几百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着中心的两人,想要把他们困死在这里。 燕随从001怀里抬起头。 他没有理会周围叫嚣的鬼影重重,目光越过黑雾,落在办公桌上那双断手。 那双手还在疯狂打字。 无视了周围的恐怖景象,无视了灯光的明灭。 它机械、麻木、不知疲倦。 就算天塌下来,它的KPI也得完成。 屏幕上的字还在不断增加:【死期……加班……死期……加班……】 【倒计时:00:58】 燕随从001的怀里伸出一只手。 修长白皙的指尖,正夹着一片薄如蝉翼、闪着寒光的手术刀片,在指尖灵活地翻转了一圈。 刀锋反射着频闪的惨白灯光,闪烁着危险的寒芒。 “喂。你不是不想离职,是……不能离职吧?” 燕随的声音很冷,透着股不耐烦的慵懒。 他下巴点了点周围那群虎视眈眈的鬼同事:“他们——不想让你离职?” 断手根本不理他。 键盘敲击声愈发急促,几乎连成了线。 屏幕上光标跳动,似乎想要另起一行,写下燕随的名字。 没人能走。 进了这个公司,死了也是公司的资产。 哪怕只剩下一双手,也要在这个工位上敲到天荒地老。谁想走,就必须找到另一个能敲键盘敲到死的牛马。 敬酒不吃吃罚酒。 燕随的耐心耗尽了。 他今晚已经做过一次心理辅导,名额耗尽。很可惜,这双断手没有被邀请。 他被001抱在怀里,右手被太具保护欲地束缚住,但这并不妨碍他左手的动作。 只见他修长的拇指扣住刀片,中指发力,微微一弹。 “铮——!” 一声极轻的金属破空的颤音。 银光乍现! 那枚手术刀片穿透了黑雾,不偏不倚扎在了【Esc】键,刀锋入木三分! 整个键盘都被这一刀的力度震得跳了一下。 刀刃尾端嗡嗡颤动,正贴着断手的指甲缝。再偏离哪怕0.1毫米,锋利的刀刃就会直接把这截指骨削成两半! 断手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键盘声停了一瞬。 燕随靠在001怀里,收回手,冷淡漂亮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别敲了。” 他微抬下巴,红瞳里透出的威胁意味,对断手而言比满屋子的虎视眈眈的加班鬼还要恐怖。 “现在。盖章。” 断手颤抖着,手背上的尸斑因为恐惧而变得更深。 它僵硬地挪动着手指。 哒、哒、哒。 屏幕上的光标再次闪烁,艰难地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绝望的字: 【岗位……定编。】 【若无……接替者……严禁……离岗。】 【留下……你的手……换我……下班。】 它是被困在循环里的西西弗斯。除非有一个新的倒霉鬼坐在这个位置上,开始永无止境的打字,否则它的灵魂将被永远锁在这把键盘上。 随着这行字的出现,周围黑压压的鬼墙再次发出了骚动。 几百双空洞的眼眶里流出黑水,死死盯着燕随和001号。 “嘻嘻……留下来……” “打卡……打卡……” “没人能走……除非有人进来……” “替他打字……打满一亿行……就可以走……” 001号看着那行字,眼神骤冷,指尖黑雾凝聚成爪。 “那就是没得谈了?” 他狞笑一声,低头在燕随耳边轻声道:“老婆,要不别费劲了。我们直接把这双手捆起来,然后……” 他做了一个恶狠狠地折断和盖章的动作。 这就是恶鬼的逻辑,简单粗暴又有效。 燕随却沉默了。 他看着这双惨白枯瘦、手背上青筋暴起,即使只剩骨架还在拼命维持工作效率的断手。 曾经他还在现实世界值大夜加大班的时候,或许也是这副德行? 同类相怜、感同身受的怜悯涌了上来。 “真窝囊啊。” 燕随叹了口气,伸手按住了001想要去抓断手的手臂。 001立刻打蛇随棍上,牢牢扣住燕随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他感觉到燕随情绪的变化,凑过去亲了亲他心心念念的毛耳朵:“怎么?心软了?你想救它?” 燕随推开一缕黏黏糊糊试图凑上来缠住他耳朵的黑雾:“明明已经死了,肉体都摆脱了,灵魂却还要被困在这个的工位上,甚至不敢反抗。” “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一行的KPI就困住一个灵魂,这未免太不人道了。” 他抬眼扫视了一圈周围只会仗势欺人的主管鬼:“只敢欺负新来的?” 燕随指使他身边的男人:“001,把它的手按住。” 001号虽然不知道老婆想干什么,但只要是燕随说的话,就算是让他去给鬼剃头他也干。 心随意动的黑雾死死按住了那双还要继续打字的断手。 “别动。”001恶声恶气,比主管鬼还要无理取闹,“再动捏碎你。” 断手被迫停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不断闪烁的红色光标。 周围的鬼群躁动起来。 “停了……工作停了……” “要……惩罚……” 无数只手抓了过来,又被黑雾挡在外面急得哇哇叫。 燕随伸手,摸向了冲锋衣心口的口袋。 一直显示着(-_-)表情的[ID缺失]被他掏了出来。 “醒醒,干活了。”燕随对着它说,“这里交给你了。” 【(O_o)?】 芯片屏幕上冒出一个困惑的颜文字。 下一秒它估计是真的醒了,环视一周,立刻给社恐吓了个激灵,疯狂震动表示抗议: 【((((;゜Д゜))) 鬼!全是鬼!拒绝社交!拒绝加班!】 燕随没理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数据线。 一头插在PDA上的时候,[ID缺失]的颜文字已经变成了两行宽面条泪。 燕随把另一头粗暴地捅进了这台破旧台式机的USB接口里。 【系统接入中……】 【检测到低端逻辑冗杂。】 【审计员[ID缺失]……职业病发作中。】 一瞬间。 原本只显示着红色“死期到了”的屏幕,突然变成了混乱的雪花屏。 紧接着,无数绿色的代码瀑布般疯狂刷下! 【代码优化中……逻辑重构中……】 【接入:全自动水贴/诅咒生成脚本 v1.0。】 嗡——!!! 随着燕随一声令下,[ID缺失]开始全面接管这台破电脑。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键盘没有人按,屏幕上的字也不再一个字一个字地蹦。 而是一页、一百页页、一万页地瞬时生成! 【你的死期到了】x 100000 【不仅到了,我还帮你把葬礼办了】x 100000 【不想离职?那就全公司一起陪葬!】x 无限循环 文档的页数从一千页瞬间飙升到了十万页、千万页! 仅仅过了三秒钟,电脑主机的风扇发出了飞机起飞般的轰鸣声。 工作量?KPI? 这三秒钟产出的垃圾废话,足够这双断手不眠不休地敲上几百年! 原本在疯狂打字的断手傻了。 它僵硬地悬在半空,左边看看,右边看看。 它的手指试图按下一个键,但屏幕上已经瞬间自动生成了一万行字。 它根本插不上手! “看到了吗?”燕随双手插在口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荒诞的一幕。 “它比你快,比你稳,而且……它不要工资,不占工位,不用交社保。” 燕随俯下身,看着这双因为失去了工作价值而开始剧烈颤抖的断手。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一个[ID缺失]顺手改写的新对话框: 【检测到工作效率溢出!】 【当前操作员效率过低,严重拖慢系统进程。】 【判定:优化裁员。】 【请该员工立即办理离职手续!滚!】 那一瞬间,一直被某种力量束缚在键盘上的断手,突然像是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 啪嗒。 它掉在了桌子上。 手腕断面处的死肉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血色,露出了原本的皮肤颜色。 它的束缚……没了。 因为它被裁员了。 这也算是……一种解脱。 断手缓缓地动了动手指,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停下来了。 它慢慢地飘了起来,有些笨拙地抓起了桌上的文件袋,拿起旁边的印章。 啪! 重重地盖下了一个鲜红的印记。 【订单状态:已送达。】 【五星好评!客户备注:这辈子都没下过这么爽的早班,还拿到了N+3!比心!】 随后,断手两只手掌合十,对着燕随和001,做了一个极其虔诚的长揖。 然后它就像是一团终于燃尽的灰烬,在空气中一点点风化,变成了点点荧光,消散在了办公室的空气里。 “下班快乐。”燕随轻声说了一句。 他拔出插在键盘上的手术刀,又把显示着【(^-^)垃圾清理完毕】的芯片抠下来重新揣回兜里。 他转过身,看着周围那群因为失去了折磨对象而显得不知所措的恶鬼。 燕随从容地整理好冲锋衣,冷冷地扫视全扬,眼神睥睨。 “各位主管,看来你们唯一的劳动力没有了。” “你们的部门……今天解散了。” 轰——! 主机过载爆炸,火光吞噬了那些还要扑上来的恶鬼。 001号大笑着抱起燕随,从爆炸的气浪中一跃而出,直接撞碎了14楼的落地窗。 玻璃碎片在夜雨中飞舞,折射出点点璨光。 两人如同一对黑色的飞鸟,坠向下方深不见底的城市深渊。 “太坏了。”001在风声中大声喊道,满眼都是对怀里这个人的无限痴迷。 他的唇在柔软的兔耳根印下一连串细密的吻:“……老婆,院长,你怎么这么好。” ......心肠怎么和耳朵一样软。 他颤抖着将人狠狠地箍进自己怀里,仿佛直到世界末日都不会放开。 第36章 关于客户对发制品满意度极低引发的肢体冲突实录 狂风夹杂着紫红色的酸雨呼啸而过,浓稠如实质的黑色煞气在即将坠地的一瞬间化作巨大的缓冲垫。 “砰”一声闷响,地面被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001号稳稳地落在湿滑的街道上,核心绷紧,双腿微曲卸去冲击力。 被他护在怀里的燕随连发丝都没有乱,只是冲锋衣的衣角被下坠的风卷得猎猎作响。 “到了。”燕随还没来得及从略微眩晕的高空坠落感中缓过神来。 他想推开这个人肉垫子站直身体。 下一秒,天旋地转。 没给燕随任何喘息的机会,001号翻身而起,长腿一迈。借着腰腹发力的惯性,他将燕随狠狠地抵在了旁边停着的漆黑重型机车的油箱上,搂着燕随后腰的手抵上冰冷的金属车身。 两人瞬间调换了位置。 “唔……” 前面是男人滚烫硬挺的胸膛,极强的压迫感让燕随不由得闷哼一声。 还没等他站稳骂人,一股滚烫且极具侵略性的气息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001号暗金色的竖瞳里翻涌着尚未褪去的破坏欲和对眼前人的痴迷,令人心惊的浓烈情欲像一团怎么也烧不尽的黑火。 他低下头,近乎凶狠地堵住了燕随的嘴。 “唔……”燕随被迫仰起头,后脑勺磕在001垫着的手上。他皱了皱眉,本能地伸手去推男人宽阔的肩膀,“……起开……还在外面……” “没人看。”001号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舌尖霸道地顶开燕随的齿关,长驱直入。 深渊张开了他的黑雾。 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暗中隐约可见狰狞张扬的触手,彻底封锁了燕随所有的逃跑路线。 “老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鼻尖蹭过燕随还有些凉意的脸颊,急切地索取着独属于他的气息,“你那种眼神……让我想起我们初见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看着我……看得我硬得发疼。” 燕随皱着眉,伸手想去推男人的肩膀。 “又发什么疯……起开,还没……唔!” 推拒的手还没来得及用力,剩下的话语就又被凶狠霸道、带着吞噬意味的吻尽数堵回了喉咙里。 001号像是要把刻进骨髓的爱意,全部通过这个吻揉进燕随的身体里。 他的舌尖蛮横地扫荡着燕随口腔的每一寸领地,卷住燕随的舌头用力吸吮,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啧啧水声。 这个吻太急了,根本不给人呼吸的余地。 疯狗。 又是这副不分扬合随时发情的死德行。 001的力气大得吓人,手臂像铸铁一般死死箍着燕随的腰,要把他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怀里。 燕随想推开这个越来越过分的家伙。但这具拥有绝对力量优势的躯体沉重得像座山,死死把他压在机车侧面。 大腿还极具暗示性地挤进了他的双腿之间,强势地磨蹭着。 根本推不开。 熟悉好闻的味道和强烈的荷尔蒙气息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燕随感觉大脑开始有些缺氧发昏。 反抗的手指慢慢变得无力,变成了抓紧男人衣领的姿势。 肺里的空气在被快速掠夺。 “呼……” 燕随被迫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脆弱又漂亮的弧线,眼尾渐渐染上了一抹艳色。 又白又软的长耳朵,耳尖通红,在雨夜里可怜兮兮地抖动着。 ……太久了,太过了。 “……够……了……” 这狗东西是打算把他憋死在这里吗? 吻技毫无章法、全凭心意,尽是如同野兽捕食般的啃咬和吮吸。 燕随有些恼了。 气急败坏之下,还没彻底软透的左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向后扬起,瞄准001凑得极近的俊脸—— 给老子清醒点! 耳朵带风,眼看就要抽上去。 然而001号连眼皮都没抬,接吻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 缭绕在他周身的黑色雾气无声无息地分出一缕,温柔又极其强势地窜了上来。 “呜……” 黑雾一圈一圈轻柔地缠绕上了准备行凶的兔耳朵。 “?” 燕随一愣。 两只想要乱动的耳朵被轻轻拢在一起,然后压向后方,固定住,甚至还被坏心眼地搔刮了一下敏感的耳廓内侧。 动不了了。 燕随浑身一颤,像是被捏住了后颈皮的猫,瞬间软了半边身子。 001号这才满意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哼。 他在亲吻的间隙睁开了一只眼,泻出一丝暗金的流光。眼里全是得意和狡黠,像是抓住了坏兔子把柄的狼犬。 像是惩罚燕随的不乖,001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别闹。”他在换气的间隙贴着燕随红肿的嘴唇低笑,“早防着你这招了……乖一点,马上就好……” 说完,更是变本加厉地压了下去。 这一次,吻顺着嘴角滑向了喉结。 “哈啊……” 雨还在下。 机车冰冷的油箱和火热的拥抱。 燕随仰着脖子,眼神有些涣散,耳朵被禁锢,身体被压制,缺氧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成为第一个在S级副本里因为和家属亲吻而缺氧晕厥的院长而被载入史册时—— “啊啊啊啊啊啊——!!!”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凄厉的风声,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哐当——!!!” “哎呦卧槽——!” 两声极其沉重的巨响,狠狠砸在距离他们机车不到五米远的积水路面上。 那动静实在太大,听起来像是两个百十斤的麻袋从高空直直砸在了水泥地上。 水花和泥点子溅到了001号锃亮的军靴上。 旖旎的气氛瞬间碎了一地。 001号的动作猛地一僵,即将触碰到燕随锁骨的牙齿堪堪停住,眼神一瞬间变得恐怖至极。 燕随趁着这个空档,一把推开001号的脑袋,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潮湿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红红的眼睛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水汽。 “松、松开……” 黑雾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他的耳朵。 燕随手忙脚乱地把两只充血发烫的耳朵塞回冲锋衣的帽子里,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领口。 001安抚似的舔了舔燕随被吻得红肿水光的唇,带着一脸欲求不满的阴鸷,扭头看向旁边两团不明物体。 只见在他们侧方不远处的一堆垃圾桶旁边,一圈半透明的金色光罩正在碎裂消散。 那是极其昂贵的高级防御道具【不动金钟罩】破碎后的残影。 光罩里滚出来两个叠罗汉一样的人,浑身狼狈不堪。 一个独眼,一个脸上一道横亘半张脸的刀疤。 他们两人身上的骑手服已经成了破布条。独眼骑手的假眼珠不见了,露出空荡荡的眼眶。刀疤骑手的胳膊上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像是被尖锐的长指甲挠的。 两人的脖子上都有着几道深紫色的勒痕,应该是曾被什么细长又柔软的东西死死绞过,皮肉破碎外翻。 “咳咳……咳咳咳……” 刀疤一连串不停声的咳嗽,一边吐血一边疯狂地想要爬起来,眼神惊恐地时不时往天上看,仿佛上面有什么吃人的魔鬼正追下来。 “快……快跑……”独眼骑手推开身上的同伴,顾不上断了的肋骨,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脸上是极度的恐惧。 他们刚才送的那单厕所外卖简直是噩梦。 那个能把自己脖子拉得无限长的倒吊女鬼,像一条贪婪的蟒蛇,死死缠住了他们的脖子,把他们往隔间里拖。 分明是想把他们像那堆假发一样,塞进黑盒子里当贡品! 就在快要被勒死的一瞬间,他们忍痛割爱用了一件压箱底的逃生道具【替身泥鳅】,强行滑脱了女鬼的绞杀。又在千钧一发的超时之际把外卖抛进贡品盒里,勉强从厕所逃出来。 明明显示订单已完成,结果女鬼根本不肯放过他们。 无限伸长的脖子提着头在后面追,一路撞碎了门板和墙壁,蟒蛇一样在楼道里穿梭。 倒着的人头一边大笑一边要把他们的头皮剥下来。 慌不择路之下,他们撞进了一家空无一人的公司—— 哇塞他们看到了什么,一个大落地窗洞口! 前有长颈女鬼,后是百丈高楼。 与其被那个脖子鬼吃掉,不如跳下去赌一把! 两人眼一闭牙一咬,开了个金钟罩就从14楼一跃而下。 好在,虽然道具碎了,但命也算保住了……吧? “该死的……谁把窗户砸了个洞也不挂个施工牌子……” 刀疤吐出最后一口血沫。一抬头,正好撞上一双在黑暗雨夜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和欲求不满的暗金色竖瞳。 以及……正靠在机车旁,衣衫不整、嘴唇红肿、眼尾带着红晕的漂亮小白脸。 独眼骑手:“……” 刀疤骑手:“……” 哦豁,好尴尬。 001号慢条斯理地帮还在喘气的燕随整理好凌乱的领口。然后慢慢站直了身子,转过身,活动了一下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打扰他兴致的蠢货。 主人被打断好事的暴怒,让身后疯狂的黑雾触手张牙舞爪地在空中狰狞挥舞。 001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指了指头顶。 “你们虽然下来了。” 001号的声音像是从地狱十八层飘上来的,阴森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但那玩意儿……好像也跟着你们跳下来了。” “什么?!”两个骑手僵硬地抬头。 只见在破损的14楼窗口,在漫天紫红色的酸雨中。 一颗倒吊着的人头,连着一根无限拉长的肉色脖子,像一根从天而降的绳索,正以极快的速度,蜿蜒曲折地—— 向着地面,向着他们……爬下来! “嘻嘻嘻……跑得好快呀……小虫子……” “把头皮留下……皮……!!” 紫红色的酸雨更大了,瀑布一样倾泻而下,把第9号代谢城浇得透心凉。 宛如加长版贪吃蛇的人头“啪嗒”一声摔在了湿漉漉的金属路面上,溅起一摊黑水。 长到令人作呕的肉色脖颈像软管一样在空中疯狂抽搐、甩动,连接着14楼的本体和地面倒吊的头颅。 “差评……我要给差评……” 倒立在地上的女人头颅出尖锐刺耳的咆哮,头顶飞快地在地上摩擦出了火星,死死咬住两个连滚带爬的骑手不放。 难怪她想要别人的头皮和头发呢。天天这样倒吊着摩挲地面,就算是钢筋做的头皮也受不了。 “……我的头发没梳好……我要投诉!!” 两个刚死里逃生的资深骑手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根本顾不上身上的伤,只能发疯一样往黑暗的小巷子里钻。 “疯子……都是疯子!”独眼崩溃大喊,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下水道的检修口。 “想跑……?嘻嘻。” 女鬼的声音贴着他的后脚跟响起,柔软得像面条一样的脖子滑腻腻地从生锈的铁栅栏缝隙里挤了进来! 独眼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倒悬的人头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死死咬住了他的脚踝! 尖锐的牙齿瞬间穿透了皮靴,磕在跟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啊啊啊!!我的腿!!” 独眼疯狂地蹬踹,但那颗头颅的牙齿死死地卡在他的骨头里,纹丝不动。 “外卖送到了……但我不满意……差评!” 女鬼的眼珠子死死瞪着他,咯咯笑着,脖子猛地收缩发力,一股怪力竟然拖着七八十公斤的大活人直往下水道出口拽! “我不吃假发……我想吃——新鲜多汁的人头!!” “救我!救我啊!!”独眼绝望地把手扣在金属地面缝隙里,指甲一根根掀翻! 爬在前面的刀疤脸回头一看,满脸都是狰狞的冷汗。 如果独眼死了,下一个就是他! “去死吧,你个疯婆子!!” 刀疤用尽全身力气,抡圆了手里带血的实心撬棍—— 呼——!! 沉重的撬棍在狭窄的空间里拉出一道破风声,如同标枪一般狠狠掷出! 当!!! 金属贯穿腐肉,随后死死钉入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击准得惊人!撬棍的尖端扎穿女鬼拉得像面条一样长的脖子,带着四溅的黑血,直接将那段软肉死死钉在了台阶上! “嗷——!!!” 女鬼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 她那截被钉住的脖子像濒死的蛇一样疯狂扭动抽搐,却因为撬棍入地三分而无法挣脱。 在一瞬间的僵直中,独眼拼了命把自己的脚从女鬼松开的嘴里拔了出来,连带着被撕下一大块皮肉也顾不上了。 “跑!快跑!!” 两人狼狈不堪、手脚并用地在满是腥臭积水的下水道狂奔,鬼哭狼嚎、连滚带爬地冲向远处。 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口气,身后传来了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滋啦……滋啦……皮肉被强行撕扯。 两人回头一看,顿时魂飞魄散! 那女鬼竟硬生生地用蛮力拽着自己的脖子往前冲,任由那根撬棍把她的脖子豁开一个巨大的黑红色口子! 她倒吊的头颅在地板上疯狂弹跳,一截烂花花的脖子像是肠子一样拖在后面,却丝毫不影响她的速度。 “嘻嘻嘻……跑得好快呀……” “把头皮留下来给我补妆……好不好嘛?!!” 她不仅没打道回府,那颗倒着的人头反而再次像炮弹一样激射而来! 张开的大嘴里,满口黑牙正如捕兽夹般狠狠合拢——! 第37章 关于因系统消化不良导致的大规模数据溢出事故的应急方案 而这一头,气氛却旖旎得令人脸红心跳。 001根本不给燕随落地的机会,长臂一捞,直接把燕随整个人提起来,强硬地放在了铺着黑雾的机车坐垫上。 黑雾冰冷的触感和男人滚烫的掌心形成鲜明对比。 他一双暗金色的竖瞳里仿佛烧着两把火,晦涩地盯着燕随沾了雨水、被黑色冲锋衣衬得格外诱人的锁骨,喉结上下滑动。 明显是食髓知味,脑子里已经规划好下一轮的掠夺路线。 公序良俗?道德廉耻? 抱歉,那是人类用来束缚自己的枷锁,关他这条深渊疯狗什么事? 他只知道眼前的这个人是他的。 这里夜色太黑,气氛太好,雨水太凉,而燕随的嘴唇太热太软。 “碍眼的东西终于跑了。” 001号欺身压上,两条有力的长腿卡进燕随的双膝之间,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隔绝了漫天酸雨,也隔绝了燕随的所有退路。 深渊的毫无道德底线的贪婪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他甚至还没亲够。 “老婆……”男人低下头,鼻尖暧昧地蹭着燕随的侧颈,牙齿轻轻啮咬着那一小块细腻的皮肤,含糊不清地低喃,“刚才那个吻不算……太短了……” “唔……疯子!松手……” 燕随的呼吸还没匀,声音因为刚才的深吻还带着一丝颤抖的沙哑,眼尾一抹飞红在这凄风苦雨里漂亮得格外惊心动魄。 燕随怎么这么漂亮,这么可爱,这么讨人喜欢……? 001漫不经心地想着,得寸进尺地低下头,湿热的舌尖去舔燕随红肿发麻的唇。 燕随的后背被迫抵着坚硬的机车把手,幕天席地之下的羞耻感让他头皮发麻。 “起开。” 他试图推开这个发情的混蛋,但001的手臂就像是焊死在他腰上一样,纹丝不动。 001号的吻细细密密地落下,从嘴唇移到耳后,又顺着颈侧青色的血管一路向下,大有要在这里直接把碍事的冲锋衣给撕了的架势。 “……001你够了!这是大街上!” 燕随感到一阵缺氧的眩晕,被死死掌控、濒临失控的危机感让他有些慌了。 他是真的怕这狗东西疯起来不顾扬合。 他在接吻的间隙艰难地偏过头,大口喘息着,还有些力气的右手猛地抬起,想要狠狠给这个精虫上脑的混蛋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然而巴掌还没落下,一只大手已经在半空中截住了他的手腕。 “嘘。”001号轻笑一声。 他非但没生气,反而乐在其中,眼底泛起一股更加兴奋的暗红。 他抓着燕随的手拿到唇边,虔诚色气地吻上了燕随的指尖。 湿热的吻落了下来。 牙齿轻轻刮擦过脆弱的皮肤,带起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战栗。 食指、中指、无名指、手背……他像在品尝最顶级的珍馐,细细密密地吻过每一个指关节,最后把滚烫的嘴唇贴在了燕随剧烈跳动的脉搏上。 “……这儿跳得好快。” 001号抬眼,目光幽深得像是要吃人,嘴角勾着一抹邪性的笑:“老婆,你的脉搏告诉我……你也想要。” 毫不掩饰的侵略性让燕随心里警铃大作。 “……想要个屁!” 燕随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把被舔湿了的手腕藏到背后。 他的脸已经红透了,两只长耳朵羞愤地卷成了两团毛球顶在脑袋上。 他努力深吸两口冷气,强迫自己找回一点作为院长的威严和理智。 他真是怕了这个疯子。 “——闭嘴!接单!” 他慌乱地转了个身背对着001,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终端,试图用工作的名义让这只发情的疯狗冷静下来。 “……别浪费时间……” 然而燕随愣住了。 终端屏幕上一片漆黑,只有雨水划过的痕迹。 没有红光闪烁,没有催命的倒计时,也没有新的阴间地址跳出来。 “……没单子?” 燕随皱眉拍了拍终端。 距离他们上一个订单的完成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分钟。 在这个以快节奏和高死亡率著称的《饕餮特快》里,怎么可能让骑手有十分钟的空闲? 按照系统贪婪的尿性,上一个任务完成的瞬间,下一个催命符就该到了。 身后,一具温热的躯体再次贴了上来。 “嗯?”001号终于稍稍找回了一点理智。 他从后面坐上了机车,胸膛贴着燕随的后背,两条手臂从后面像铁链一样把燕随整个人紧紧箍在怀里,下巴理所当然地搁在燕随的肩膀上,脸颊贴着还在发抖的兔耳朵。 像是个巨型考拉。 “坏了就坏了呗。” 001号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某种心满意足的病态粘稠:“正好,没单子送,我们找个地方……” 燕随面无表情地反手掐住他腰侧的一块肉,狠狠一拧。 “嘶——轻点。”001号嘴上喊疼,手臂却抱得更紧了。 黑色的煞气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把两人严严实实地裹在中间。 他这个状态,显然是又发病了。 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情况下,典型的皮肤饥渴症和占有欲发作体征。 “没订单不好吗?”001号不高兴地在他颈窝里拱了拱,“老婆……老婆老婆老婆老婆……” 一声压着一声,跟叫魂似的。 “我问问[ID缺失]。”燕随被勒得有点喘不上气,无奈地拍了拍男人的手臂,示意他松一点。 当然并没有什么用。 他费劲地从口袋里掏出了黑色的PDA兼导航仪。 “[ID缺失]。”燕随敲了敲屏幕,“死了没?怎么没信号了?” 滋滋—— 一直显示(-_-)表情的屏幕闪烁了两下,紧接着一行极其得意、甚至带着点邀功意味的加粗红字跳了出来: 【(^ v ^)死不了。】 【系统可能……那个……便秘了!(≧≦)? 】 燕随:? 燕随:“……说人话。” 芯片闪烁了两下。 【就在刚才我接入那台破电脑设置自动回复的时候,不小心手滑利用那根网线黑进了这座代谢城的总局域网……】 芯片上的字跳得飞快,显得极为亢奋: 【我又不小心手滑把[你的死期到了.txt]的文档复制了一亿份,又又不小心手滑把输出端口设置成了主系统404号数据节点。】 燕随挑眉。 【现在,主神的数据库因为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不小心手滑,已经被一百万亿句废话垃圾填满了!】 【它的内存爆了!它的缓存炸了!它的CPU过热了!】 【它现在光是处理“死期到了”弹窗都处理不过来,哪还有算力给这个破副本派单?】 嚯,好家伙。 “干得漂亮。” 燕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就是他和[ID缺失]的计划——只要有电脑能够让[ID缺失]接入局域网,就能一点点用副本的垃圾数据填满系统这个无底洞似的大胃袋! 只是他原以为这个进程需要少量多次、稳步推进,没想到[ID缺失]猛得超乎他的想象,一次就把系统给撑吐了。 看来……这个无限游戏想象中的“主神”,也不过如此。 燕随甚至能想象到现在主神空间里的扬景——无数个红色的警告窗口雪花一样疯狂弹出,而总是高高在上的大光球现在估计正一边骂娘一边疯狂清理内存。 想吸他和001的血? 那就先尝尝消化不良的滋味吧。 轰隆隆——!!! 就在此刻,脚下这座钢铁森林开始剧烈震颤,整个世界的分辨率在下降。 远处的霓虹灯出现了大面积的色块丢失,变成马赛克。 血管一样的运输管道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紫红色的酸雨停在了半空,变成了一串串绿色的停滞代码。 而近处这栋冒着黑烟的鬼火大厦,像积木一样开始从顶层崩解。 原本还在这座城市里狂飙、厮杀、送命、富贵险中求的骑手玩家们,惊恐地发现自己面前的路突然断了,狰狞的鬼怪如同细沙一样消解。 【警……警告……滋滋……】 迟来的系统广播终于响了起来,带着严重的电流杂音和卡顿: 【错……错误……滋滋……数据溢出……】、 【第9号代谢城……过载……饕餮特快……停止运营……】 【副本维护程序……崩溃……所有骑手……强制……呕……】 【启动强制弹出机制!】 周围的空间像破碎的镜子一样片片剥落! 系统不得不把这些为了维持副本运转而吞进去的玩家和鬼怪全部吐出来,才能清理[ID缺失]“不小心手滑”发送的该死的病毒。 燕随看着正在崩解的街道,嘴角勾起一抹大仇得报的快意,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他拍了拍环在腰间的手臂:“走了,001。” 001号恋恋不舍地在他的脖颈蹭了一下,收紧了手臂。 在白光即将吞没他们的那一刻,他用黑色的机车皮衣把燕随的头严严实实地蒙住,按在自己胸口。 “老婆,闭眼。” “等下一次睁开眼……我要把你叼在嘴里,三天三夜不让你沾地。” · 足以撕裂视网膜的白光消散得毫无征兆。 等到眩晕感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散去,燕随重新感觉到了脚下的重力。 他猛地睁开眼。 阳光刺眼得让他产生了一秒钟的恍惚。 头顶不是深渊的红云,鼻尖也没有萦绕熟悉的消毒水味。 一片蓝得近乎假的晴空悬在燕随的头上。几朵白云粘贴复制一样停在固定的位置,纹丝不动。 傍晚带着热气的风吹拂在燕随的脸上。 “……这里是?” 燕随被阳光刺得眯起眼,下意识地想要去摸手术刀以寻求一丝安慰,手指却触碰到了粗糙的织物。 他身上的黑色冲锋衣居然不见了。 他现在正穿着一件居家的米色羊绒针织衫,款式简单。下身是柔软的休闲裤。 他正站在一栋老旧却干净的居民楼单元门口。 楼不高,只有六层,外墙灰漆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 二楼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在风里僵硬地摆动,像一排吊死鬼。 四周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树丛,几个穿着汗衫的老大爷正在远处的健身器材上慢动作锻炼。 安静。 太过安静了。没有车声,没有人声鼎沸,甚至听不到鸟叫。 只有风吹过电线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汪呜—— 一声充满威慑力又刻意压低的犬吠,从燕随的耳边传来。 绳索的拉力让燕随回过神。 他发现自己的右手正紧紧攥着一条黑色的皮质牵引绳。 绳子的质感冰冷沉重,勒得燕随掌心微微发痛。 绳子的另一端拴着一只体型巨大的捷克狼犬。它的毛色呈银灰与深黑交织,泛着油亮的色泽,拥有标志的倒三角脸型和竖立的双耳。 它太威风了,甚至显得有些吓人,肩高几乎到了燕随的大腿。浑身肌肉在皮毛下若隐若现,紧实流畅,充满了野性的爆发力,站在那里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孤狼。 而此刻它正乖乖地贴在燕随的腿边,姿态极具保护性。 不是……这应该是禁养犬种吧? 还没等燕随弄清楚状况,手腕上的终端开始疯狂震动,屏幕上红光乱闪: 【叮……滋滋……系#统……重……启……紧急迫降完成。】 活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胡言乱语: 【当&%前副……本:No. %$S级#@临时生成副本《幸福里小区》】 【难度评级:未知(S?E?@!……)】 【背景介绍:这里是一个……滋滋……和谐的社区,大家都相亲相爱。】 【主线任务:指认(谁是不合群的人?)。】 【业主须知:】 1.每天入夜后,所有居民需要在业主群……滋……投票(错误代号:0x00004)。 2.只有你是真实的(存疑)。 3. 警&%告:指认错误,将会……上门拜访,并接管……身份。】 【当前存活人数:Error(无法统计)】 【备注:滋滋……系统维护中,投诉不予处理!】 燕随看完这满屏的乱码,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副本流程。 连人数都统计不出来,根本就是个半成品。 看起来就像是系统这个被撑爆了的胃袋,在呕吐的时候顺便把还没消化完的残渣随地乱吐出来的产物。 ……这么一想,他燕随也是呕吐物的一部分了……? 咦,恶心死了! 胸口的口袋动了动。 黑色的屏幕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上面显示着一行惊魂未定的极小号字体: 【(T_T)吓……吓死算盘了。】 绿色的小字继续颤巍巍地显示出来: 【这里是系统溢出数据的缓冲区。刚才的数据爆炸太猛,把你和其他玩家……以及代谢城里没死透的鬼怪,全部随机喷射到了这里。】 屏幕上跳出一张简易又活灵活现的示意图。 一个吃撑了的胖子张嘴一吐,把肚子里刚才没消化的食物残渣一股脑全喷出来了。 咦,真的好恶心! [ID缺失]的字体变成了严肃的警告红: 【现在的麻烦是……系统为了修补漏洞,强行把弹出来的鬼怪数据,填补成为这里的居民。也就是说,你的邻居可能真的是某个厉鬼……披上了人皮。】 燕随听完,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冷笑一声。 “这倒不难。”他理了理衣袖,“我和你们相处得多了。你们怎么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我一清二楚。” [ID缺失]:……(。。。ó﹏ò。。。) 这么说的话,那、那它在直播平台上的虎狼之辞和煽风点火……难不成全都被院长看到了? 果然。 燕随挑眉看他:“你在网上……倒是活跃得很。” [ID缺失]:……(ω) 它们有些社恐就是会在网络世界释放自我的嘛! “……啧。” 就在燕随兴师问罪的时候,一个充满了幽怨和委屈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是他和001的精神链接。 声音哼哼唧唧的:“老婆,你跟那个破算盘聊完了没?你看那个破屏幕看了足足两分钟!” “为什么醒过来这么久……都不先看看我?”001号的声音突然拔高,震得燕随脑仁疼。 燕随愣住了,下意识转头四顾。 没人。 身后是空的,旁边是破花坛,他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 “001?”燕随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你在哪?隐身了?” “低下你高贵的头颅!院长!” 那声音简直要委屈炸了:“看看你的脚边!看看你手里牵着的是什么!!” 极其荒谬的预感涌上心头。 视线顺着手里紧绷的黑色皮质牵引绳,一路向下,向下…… 最终,落在了那只一直紧紧贴着他小腿的威风凛凛的捷克狼犬身上。 狼犬用两只前爪支撑着身体坐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倒三角形的脸上,一双令人心悸的暗金色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盯着燕随。 四目相对。 燕随:“……” 一人一狗,在这个破旧的小区楼下,进行了一扬跨物种的深情对视。 燕随沉默了足足三秒。 “001?”他不确定地对着狗叫了一声。 狼犬微微张嘴,露出两颗极其锋利的白色獠牙,耳朵向后压了压。 委屈巴巴的声音传进了燕随的脑子:“不然呢?除了我,这世界上还有哪条狗能长得这么帅?” 燕随蹲下来。 巨大的狼犬站起来,两条前腿毫不客气地搭在了燕随的肩膀上,沉重的压迫感和熟悉的体温瞬间扑面而来。 燕随差点向后仰倒。 脑海里传来了001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和期待:“虽然我现在没办法亲手抱你,没法让你三天三夜下不了床……” “但是……我现在咬断那群伪人的喉咙,可能会更方便一点。” 狼犬的尾巴在身后非常矜持、又无法控制地扫了两下地面。 “摸摸?你不是一直想养条不拆家的乖狗吗?”语带诱哄。 燕随被他哄骗地晕头转向地抬手,从上到下从前到后全方位摸了摸狗头。 唔……手感真的很好。 难怪001喜欢摸他的耳朵呢。 硕大的毛茸茸狗头凑近了燕随的脸,湿漉漉的鼻子在他的颈侧狠狠嗅了一口,带着某种要吃人的威胁。 “但是老婆刚才认不出我,我生气了。” 脑海里好听的声音压低,又开始小心眼地翻旧账。 “今晚回去……你要是不给我好好顺顺毛……我就要闹了。” “而且……”狼犬的竖瞳眯起来,目光赤裸裸地扫过燕随的嘴唇,“我现在用舌头舔你……是不是不会被推开?” 第38章 关于在老旧小区执行网格化巡视的任务纪要 “……停。”燕随眼皮一跳。 洁癖的本能在疯狂拉响警报,燕随的身体僵硬地后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虎口卡住捷克狼犬咬合力极强的下颚骨,拇指和中指死死抵住狼犬两颊的软肉,修长的手指用力收紧,一把扣住了毛茸茸的大狗头。 “想都别想。” 燕随偏过头,声音压得极低:“把你舌头缩回去……你的口水太多了!” “唔——!!” 捷克狼犬被捏住了命运的腮帮子,威风凛凛的帅脸被迫变形,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低吼。 001不但不恼,反而借着身为动物的优势,顺理成章地丢掉了以前的偶像包袱,开始不要脸地耍赖。 这头肩高腿长、看起来能一口咬断成年人脖子的猛兽,顺着燕随手上的力道,软趴趴地把沉甸甸的大脑袋整个砸在了燕随的手掌心里,使劲乱蹭。 原本撑在燕随肩膀上的爪子软了下去,巨大的身躯像没骨头一样往燕随怀里滑。两只威风凛凛的三角立耳耷拉成了飞机耳,贴着脑门。 “呜呜……呜……” 嗓子里挤出黏糊糊、湿漉漉的呜咽声,听起来惨极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暗金色的竖瞳水汪汪地半耷拉着,时不时偷看燕随一眼,再把腮帮子上的肉更用力地往燕随手心里挤,活像只还没断奶就被恶毒家长虐待的巨婴。 “老婆你好狠的心……我现在可是狗!狗想舔主人是天性!” 脑海里的精神链接吵翻天。 “你不让我亲,我就不起来。你不让我舔,我就一直叫,还要在地上打滚……让全小区都知道你虐待宠物!” 燕随:“……” 燕随嘴角抽搐了两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手掌被温热的毛发和皮肉蹭得发烫。 这到底是谁惯出来的赖皮狗? 就在一人一狗僵持不下,燕随忍无可忍,准备把这只根本不乖的坏狗物理静音的时候。 “嗒、嗒、嗒。” 一阵极不规律的拖沓脚步声混着硬物敲击地面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只见单元楼林立的阴影里,一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老头衫的中年男人正顺着小区破败的水泥路慢慢走过来。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有些谢顶,面相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手里提着一袋刚买回来的廉价挂面。 明明正值壮年,身材也算壮实,走路的姿势却奇怪。 右腿应该有些残疾,每走一步都要极其费力地拖动一下,一瘸一拐,全靠腋下一根已经磨得有些掉漆的木拐杖支撑着身体重心。 燕随扣在狗嘴上的手不动声色地变成了温柔的抚摸,俨然一副温和无害、有点腼腆的年轻租客模样。 “哎呀,这狗真俊呐。” 男人慢慢挪到了他们跟前,脸上挂着邻里之间热络又略显疲惫的笑容。有些浑浊的眼睛先在威慑力十足的狼犬身上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了燕随脸上。 “个头真大,看着怪吓人的。这是不听话了?” “是啊。”燕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在又要开始龇牙的狗脑袋上警告性地拍了一下,“家里养的狼犬。看着凶,其实是个傻的。刚才非要闹着吃地上的脏东西,正教训它呢。” “难怪刚才老远就听见它在哼哼唧唧的。” 燕随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无奈又宠溺,揉了揉001号的后颈皮:“这狗东西被我惯坏了,闹脾气不肯走。让您见笑了。” “呜呜呜……嗷呜……” 001号心安理得地把自己扮演成被家暴的小可怜。 巨大的身躯往燕随腿上一靠,一爪子能拍碎防盗门的狗爪子轻轻搭在燕随的小臂上,脑袋死命地往燕随怀里钻,喉咙里发出千回百转的哭腔。 你在看谁?别看这老男人,看我!看我! 瘸腿男人被狼犬这副黏人的样子逗乐了。 “哈哈,这狗挺通人性的,这是跟你撒娇呢。” 男人被勾起了谈性,把挂面换了个手提着,和燕随唠起了家常:“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喜欢养这种大狗。不过小区里老人小孩多,你可得拴紧了。这要是吓着人……咱们这幸福里小区什么都好,就是物业可不太好说话。”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新搬来的吧?我看你面生。” “对,刚搬来没两天。”燕随维持着刚刚好的腼腆礼貌,手不得不一直安抚着怀里躁动不安的大狗——001号正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腰窝,又痒又热。 “一个人住?” “嗯,一个人。”燕随点头,“刚下班,赶着回来遛狗。” 男人的目光在捷克狼犬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对……对,早点遛早点回。带着这狗倒是安全……小伙子住几楼啊?” 燕随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什么不对,眼神依然清澈:“五楼。叔叔您呢?” “我啊……”男人指了指前面,“我住一楼。腿脚不好,爬不动楼梯。” 他有些自嘲地敲了敲自己的腿:“这几天变天,老毛病犯了,疼得厉害。要是像你们年轻人这么利索就好喽。” 燕随微笑着点了点头:“那是得注意保养。天快黑了,叔叔您早点回去歇着。” 两人的对话无比自然客套,除了燕随怀里那只狗的戏越来越多。 “汪!” 001号猛地叫了一声,充满压迫感的低吼震得男人手里的拐杖都抖了一下。 他很蛮横地把脑袋插到两人中间隔开,把燕随往后挤。 然后001仰起头,毛茸茸的大脑袋使劲儿去拱燕随垂在身侧的手,嘴里发出急促又黏腻的哼哼唧唧。 “哎哟,这狗急了。”男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似乎真有点被吓到,“行了行了,不耽误你遛狗。这天黑得快,小区里路灯坏了好几个,早去早回吧。” “不好意思啊叔叔。”燕随一脸歉意地对男人笑了笑,拽紧了牵引绳,手背青筋微凸,像是真的在费力控制一只不听话的猛犬。 “这家伙确实到了点就要疯。那我先带它去遛遛,不然晚上又该拆家了。” 他紧了紧手里的牵引绳,假装用力地拽了一下:“走了,别闹。” “哎,行,行。那你慢走啊,注意安全,天要黑了……” 男人摆摆手,也不多话,拄着拐杖慢慢吞吞地转身,朝着一楼最东边一扇贴着褪色春联的防盗门挪去。 燕随目送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化为一片平静。 他垂下眸,修长苍白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在001号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指尖在毛茸茸的耳根后方点了一点。 001心领神会。 一缕极细、极淡,在夕阳阴影下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黑雾,顺着001的爪尖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像一条游动的小蛇悄无声息地贴着地面游走,顺着缓缓关闭的防盗门缝隙,钻进瘸腿男人的家里。 直到防盗门“咔哒”一声关上,彻底隔绝了视线。 燕随这才低下头,看向正疯狂用尾巴抽打他小腿、试图引起注意的巨型狼犬。 “行了,别演了。” 燕随有些疲惫地松开绳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那只是个正常路人。……至少现在看起来是。” “路人怎么了?”001号的声音充满控诉,“你刚才对他笑了三下!还不允许我亲你!” “我要在树上撒尿圈地盘!我要在整个小区都标上我的味道,省得那些不长眼的邻居老来搭讪!” 大狗气势汹汹地拽着燕随就要往旁边的绿化带冲。 燕随:“……” 他是真的累了。 毁灭吧。 他拉紧绳子,有些崩溃地看着这只不仅外形变了,连智商和行为模式都在向哈士奇靠拢的深渊之主。 “001,你不是真的狗。请你记住你的身份。”燕随咬牙切齿。 “我不管。” 大狗一屁股坐在地上,变脸变得比变天还快,又耍赖不走了,暗金色的眼睛理直气壮地看着他。 “快点起来,还没逛完。”燕随无奈地拉了拉牵引绳。 幸福里小区不大,总共也就五六栋楼。 水泥路面开裂,夹着青苔。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窄,就算是大白天也一股压抑的灰色调。 此时天色将晚,小区里的路灯接二连三地亮了起来。 惨淡的橘黄色灯光并没有带来多少暖意,反而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怪。 这会儿是饭点,因此小区里走动的人并不多。 燕随牵着狗漫步在蜿蜒的小径上,眼睛不动声色地掠过每一扇窗户、每一个角落。 看上去很正常,在竭力粉饰太平。 4号楼三楼左边那户人家没有开灯,拉着厚重的米黄色窗帘。 而窗帘的右下角正无声地掀起。 就像是……那里蹲着一个人,手指抠弄着窗帘的一角,从极小的缝隙里往外窥视。 不过,很难判断到底是一个伪人正趴在窗帘后面,还是一个过分谨慎、尚未摸清楚副本状况的可怜玩家。 燕随移开视线,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楼层。 再往前走,是小区的公共健身器材区。 单双杠已经生锈了,漫步机发出吱呀吱呀的噪音。 在黄色的仰卧起坐架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路灯,穿着一件有些抽丝的大红色碎花衬衫,头发枯黄,在脑后随便挽了个簪子。 她的手里捧着一个纸袋子,低着头正把什么东西往嘴里送。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寂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大概是坚果或者薯片一类的零食。 女人吃得很专注,两个腮帮子一下一下鼓动着。 似乎察觉到了燕随,女人转过头来。 她长着一张清秀的脸:“……遛狗啊?” 燕随神色如常地点点头:“嗯,遛狗。你也才下班?” “下班……?”女人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屁咧,资本主义不让我们下班。” 燕随深以为然。 “在路上买了撒了香辣粉和梅子粉的炸肉条,刚走到楼下……就接到老板电话喊我回去加班。”女人恨恨地咬了一口纸袋子里的食物,“我淦!!!” 直抒胸臆之后,她低头继续吃饭。 001莫名其妙的醋劲又上来了,喉咙里溢出低低的轻吼,往前爆冲一小段,想要带着燕随赶紧走。 绳子瞬间绷紧。 燕随没什么力气地被迫快走几步,反手在狗脸上推了一把。 这一巴掌轻得像抚摸。 “别乱冲。”燕随的声音很轻,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手疼,拽不住你。” 原本弓着身子发狠的捷克狼犬立刻放慢了脚步,眼里的凶光瞬间散了个干净。 牵引绳传来的力度太轻了,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兽瞳里闪过一丝懊恼。001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的体重和爆发力对燕随来说是个负担。 “不冲了……老婆我错了。”脑子里的声音软乎乎的,“我们慢点走。” 老婆累了。老婆手疼。 该死。 大狗夹起尾巴回过头,正好看到燕随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常年冷白的脸此时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抓着绳子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青。 001紧紧贴着燕随的小腿外侧,用宽阔温暖的脊背去蹭燕随的手心,想要帮他托住一点牵引绳的重量。 又走了一段。 心慌气短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燕随停下脚步,有些难受地按了按胸口。 他本来就有低血糖的毛病,再加上连续几个副本的高强度精神力输出…… 眼前一阵发黑,连地面的水泥纹路都开始晃动。 “歇……歇一下。” 燕随指了指路边的木头长椅,也来不及嫌弃上面有点灰,直接坐了下来,把大部分重量都卸在了椅背上。 “……怎么了?” 001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从未有过的慌张。 大狗两条前腿扒着长椅,后腿站立,把自己硕大的上半身凑到燕随面前。 “哪里难受?” 狼犬温热湿润的大舌头忍不住想要舔燕随苍白的脸颊,帮他恢复点血色,但被燕随无力地偏头躲开。 001号不敢造次,只能硬生生把高了半个身位的狼头挤进燕随的怀里,充当一个有着恒定高温和毛绒触感的巨大靠枕,让燕随可以完全把重量卸在自己身上。 “靠着我。”001号在脑海里急切地说,“靠着我能舒服点。我的能量可以分给你。” 燕随没逞强,把自己有些发冷的下巴搁在了一堆软乎乎的后颈鬃毛里,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001不敢动了。 大狗竖起耳朵警惕地监听着周围的一切动静,尾巴小心翼翼地绕过燕随的脚踝,把他圈在自己身边。 温暖的源头缓解了眩晕。 “001。”燕随的声音有点飘,手指无意识地插进狼犬厚实的颈毛里,梳理着狼犬耳后的毛发。 真实、温暖的触感让他心悸的感觉稍微平复了一些。 “这次变成狗……系统没给解释吗?” “没。”大狗哼唧了一声,舒舒服服地任由燕随撸毛,“破系统抽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它可能是觉得把我的力量限制在动物体内,就能防止我再像之前那样把副本毁了吧。” 它用大脑袋蹭了蹭燕随的脸颊。 001对这个形态其实并不怎么排斥。只要能跟着燕随,是人是狗都无所谓。 反正这具身体也够强壮,牙齿够锋利,一口咬断伪人的喉咙不成问题。 甚至……这副皮囊还能让他更名正言顺地撒娇和护食。 这种“光天化日把头埋在老婆怀里”,以及“把老婆全身蹭上自己的味道”的行为,搁以前可是会被薄脸皮的燕随骂不知羞耻的。 现在只要哼哼两声就能得逞。 “我觉得挺好的啊,牙口好,跑得快,还暖和。”001抖了抖耳朵,“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争取变个别的?变成你的猫?” 但燕随的心里总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不对劲。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这次真的只是因为惩罚或者BUG吗? 在无限流的世界里,虽然偶尔会有变成动物的副本,但001号不同。 他是深渊本身,是能够和主神系统分庭抗礼、甚至力量更为恐怖的不可名状。 以前哪怕是受到压制,也最多是被形同虚设地锁起来,或者为了躲避监控变成扣子之类的死物。 像这样完全被塞进一具受到生物本能影响的野兽躯壳里…… 这意味着系统的压制力又变强了? 但怎么会呢?他和[ID缺失]刚狠狠摆了系统一道,也算大致探出了系统的深浅。 还是说……001的力量,为了某种代价被削弱了? 那段不存在的记忆,那个镜子里的画面…… 燕随的心脏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有些复杂地看着这只还在努力用毛发给他取暖的傻狗。 “别多想了。” 感受到燕随紧皱的眉头,001号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尖轻轻顶了顶燕随的下巴。 “老婆放心,反正它锁不住我。”大狗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非常凶残且自信的表情,“它敢把我们怎么样,我就敢把这个小区拆了。我是狗,拆家是天性。” 燕随被他的样子逗得稍微松了口气。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从狗毛里抽出来,按了按太阳穴:“休息好了,回家吧。大概是有点……水土不服,或者是中暑。”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四周黑洞洞的窗户。 天彻底黑了。 窗户里面……到底是人是鬼? 第39章 关于居民区大型与小型宠物饲养指南 墙壁的漆面泛黄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水泥。笔画粗犷的符咒被泥点子盖了一层,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每一层拐角处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个脏兮兮的感应灯泡,摇摇欲坠。每上一层楼,都要用力跺脚才能让灯泡亮起惨黄的光晕。 空气中弥漫着剩饭的酸气,炒菜的油烟,还有莫名违和的香火味。 “三楼……” 燕随数着台阶,声音有些虚浮,额头上渗出冷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一手扶着冰冷的水泥墙壁,几乎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倚靠在身旁健壮的狼犬身上。 001号走得很稳,一身紧绷的肌肉成了最坚实的靠山。 他时不时侧过头,湿润的鼻尖拱一拱燕随垂在身侧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担忧的呜噜声,急切又强作镇定地安抚他的燕随。 “呼……累死了……”燕随小声抱怨。 “背你?”001号立刻凑过来,拱着燕随的后背。 “……不用。”燕随拒绝,“五楼……马上就到了。” 刚转过三楼的缓步台,一阵奇怪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咚。咚。咚。 听上去像是双脚并拢,从高处跳下砸在水泥台阶上,紧接着鞋底拖过地面发出摩擦声。 一节一节。 一蹦一跳。 燕随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抬头。 昏黄的灯光在三楼通往四楼的转角处投下一片阴影。 扶手栏杆的缝隙里,倒着探出来一张小孩的脸。 是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拉链头已经掉了。 他面无表情,双手双脚反过来抓着楼梯上层的栏杆,脑袋从栏杆缝隙里垂直吊了下来。 眼睛眼距极宽,眼白多眼黑少,此时因为重力而充血通红,直勾勾地盯着下方的一人一狗。 “嘻……” 小男孩咧开嘴,露出两排还没长齐的尖细乳牙,口水顺着向下弯折的嘴角流下来,滴答一声落在水泥台阶上。 “大狗狗……”小孩声音尖细,“黑色的……大狗狗……我要……” “嗷呜——!!!” 001号瞬间炸了毛。 狼犬猛地向前一步,庞大的身躯死死挡在燕随面前,背脊弓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喉咙深处滚出沉闷如雷的咆哮。 獠牙森森,暗金色的兽瞳里杀意沸腾。 “哇……”那小孩居然更兴奋了。 倒挂着身体突然动了。 他四肢着地,身体正面朝上,手腕和脚踝呈现出骨折般的九十度扭曲,像一只巨大的人形蜘蛛,手脚并用地顺着楼梯飞快地爬了下来! 骨骼错位的咔咔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了三楼的平台。 001号忍无可忍,刚要暴起。 就在这时—— “吱呀——” 三楼右侧那扇贴着褪色倒福字的防盗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了一条手掌宽的缝隙! “叫魂啊!你个杀千刀的死仔又发什么神经!谁家死人了这么叫唤?!让你下去买包盐你给我死哪去了?在楼道里又叫又笑的,撞着你老娘的客人怎么办?!” 一声尖利刻薄的叫骂声,伴随着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香烟味,从门缝里猛得撞了出来。 哗啦啦——哗啦啦—— 麻将牌在桌上热火朝天地疯狂碰撞洗牌,夹杂着几个男人模糊不清的调笑和骂娘声。 漆黑的门缝里不见人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只隐约能够看到一只夹着香烟、指甲猩红的手在抖烟灰。 “还有外面的!带畜生出门也不把嘴堵上?!吼什么吼?!把我牌运都吼没了!晦气!!” “也不看看几点了!这楼又不隔音,养狗还是养爹啊?!遛狗遛得乱七八糟,管都管不住!还有没有素质?教不好自己的狗,你就应该把这畜生绑了,送到老娘家来——老娘家的烧猪还没到货呢!” (宝宝们养狗确实要记住牵绳、不扰民哦。同时遇到问题要好好沟通不要随便骂人,要有素质。这边完全是为了剧情服务,勿喷。) 她口齿不清地骂着,句句粗俗难听。 趴在地上的小孩听到女人的骂声,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眼神极度恐惧。 “吃饭了元仔!!还不滚进来?!等着老娘把你剁了当下酒菜吗?!” 女人最后吼了一嗓子,语气狠戾。 “来……来了……” 被点名的小男孩像只受惊的蟑螂,维持着诡异的四肢反向着地的姿势,嗖地一下顺着墙角爬进了半开的门缝里。 就在门即将关上的一瞬间,001号竖瞳中金光一闪。 一缕黑雾如法炮制,黏在了小男孩的一只鞋后跟上跟了进去。 嘭!! 防盗门重重地关上了。 麻将声、骂声、烟味,在关门的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楼道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仿佛刚才的一切热闹嘈杂都只是幻觉。 只有声控灯还在不知疲倦地滋滋闪烁。 “呼……” 燕随长出了一口气,刚压下去的眩晕感再次反扑,让他身形晃了晃。 他甚至来不及去探查这个怪异的住户,不过幸亏001还算机灵。 “走。” 他拍了拍狗头以作嘉奖。 001号转身用结实的身体撑住燕随,一步一顿地带着他往五楼走。 五楼。502室。 漆皮剥落的防盗门紧闭。门锁有些旧,表面几道刻痕像某种可疑的符号。 低血糖和过度消耗让燕随掏钥匙的手都在抖。 冲锋衣口袋里自动刷新的钥匙手感冰冷,末端有一块很深的污渍。 钥匙插入锁孔,旋转。 咔哒。 老旧的弹簧锁发出清脆的开启声。 门开了,一股久无人居的尘味扑面而来。 燕随再也撑不住了,几乎是半摔半倒地跌进了屋里。 001号迅速挤进去,用背把门顶上,然后转身用一身暖烘烘的皮毛,接住了摇摇欲坠的爱人。 门板隔绝了楼道微弱的光线,屋内陷入一片混沌昏暗。 昏沉。 令人心慌的低血糖眩晕感不但没有缓解,脑子反而越来越沉重,每一根神经都像被封死。 身体里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哀鸣,血液流速变慢,连带着体温都在急速下降。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天花板上的霉斑旋转、扭曲,变成了嘲笑他的鬼脸。 “唔……” 燕随难受地蜷缩起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皮毛。 001号焦躁地呜呜叫,巨大的狼头顶开燕随的手臂,湿漉漉的鼻子焦急地在苍白的脸颊上蹭来蹭去,尾巴不安地拍打着地板。 它能感觉到,背上这具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化。 明明是这么大一个活人,此刻轻得像是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就在这时,挂钟的秒针咔哒一声,重重地跳过了数字18。 18:00。 逢魔时刻已至。 异变突生! 001号突然感觉到一股蛮横无理的力量猛地抓住他的脊梁骨和四肢百骸,骨骼噼啪作响,视角像拉面条一样猛得拔高! 四肢在黑雾的包裹下迅速抽长,爪子变得修长,指节分明。野兽的色盲视觉消退,色彩重新涌入眼帘。覆盖全身的银灰皮毛褪去,变成了一件舒适柔软的黑色毛衣。 他摔在地板上,单膝跪地,手掌撑着,宽肩窄腰,每一根肌肉线条都蕴含着极强的爆发力。 001号顾不上高兴自己恢复人形,猛地直起腰,第一时间伸手去捞怀里的人。 “老婆,你没……” 手抓了个空。 原本被他护在怀里的燕随,虽然清瘦但有着温热体温的大活人—— 不见了。 身体、温度、衣服,全都无影无踪。 就像是……阳光下的泡沫,凭空蒸发了。 “燕随?!!” 001号的竖瞳缩成针芒,久违的恐惧死死攥住了他的喉咙。 “系统!!!” 001号发出了一声暴怒的咆哮,周身的黑雾瞬间炸开,几乎要掀翻这个破旧房间的房顶:“你把他弄哪去了?!” 咚! 充满愤怒的闷响突然从他的头顶上传来,打断了疯狗濒临崩溃的咆哮。 像是有人拿着很小的鼓槌,往他的天灵盖上狠狠地敲了两下。 沉甸甸的。 一团温热的东西,正蹲在他的头顶。 “……?” 001号僵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慢慢向着自己的脑袋顶上摸去。 没敢用大力气,连呼吸都放轻了。 入手是一团…… 云朵?棉花糖? 软得不可思议。 毛绒绒的,热乎乎的。仿佛没有骨头,暖烘烘的长绒毛手感好得惊人。 那团东西被他的手碰到后,非但没躲,反而更加生气地在他的手掌心里蹬了一下腿。 紧接着。 “叽——!!”奶凶奶气的叫声。 气死了!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那团东西死死抓住了001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在他的天灵盖上发泄式地狠狠跺脚。 001号把那团东西抓了下来,捧在手心里。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终于看清在自己头顶作怪的罪魁祸首。 “……草。” 哪怕是见惯了大扬面的深渊之主,此刻也忍不住从喉咙里滚出一声被萌得肝颤的脏话。 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正坐着一只巴掌大小、耳朵长得过分的雪白垂耳兔。 它真的太小了,雪白的绒毛蓬松地炸开,缩在001掌心里就像是一团白色的糯米滋。 两只长长的耳朵因为身体变小了显得格外巨大,几乎垂到了爪子边,此时正随着它的呼吸一颤一颤。 粉嫩的小鼻子正快速翕动,红宝石一样的眼睛盛满了滔天的怒火,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显然气得不轻。 “……老婆?” 001号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叽!” 与此同时,精神链接里传来燕随崩溃又愤怒的的一声—— “滚呐!” 他的脸面,他的尊严,他身为院长的高贵矜持,他的一些美好的品质纯洁的灵魂…… 都碎了——!!! “老婆?”001号的声音激动过度地发颤,“是你吗?” 问问问!就知道问! 自己没有眼睛看自己没有脑子想啊! 掌心里的小白兔愤怒地呲了呲两颗微不可见的小门牙。 它抬起一只粉嫩的小前爪,毫不客气地对着001号凑过来的俊脸虚空挥了一拳。 气势足足有两米八。 “咕!!” 废话! “我靠……” 001号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有点晕眩。 太……太犯规了。 “你怎么……变得这么小?” 001号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去戳了戳兔子圆滚滚的肚皮。 指尖陷进了柔软的绒毛里,小白兔被戳得晃了一下,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了掌心里。 这下它更生气了,四脚并用地抱住001号作恶的手指,张开三瓣嘴,啊呜一口咬了上去。 并不疼。哪怕它用了全力,也就是给001号挠痒痒的程度。 “呵……” 001号低笑出声,暗金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能溺死人的温柔。 燕随:…… 烦死了! 小白兔气呼呼地转过身,用圆滚滚的屁股对着他,雪球一样的短尾巴不开心地一抖一抖。 燕随也快疯了。 他刚才觉得头晕,然后身体一轻,视角变了,眼前的世界瞬间无比巨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被这个刚才还是狗、现在变回人的混蛋抓在了手里盯着看! 羞耻感让他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但是……身体本能让他忍不住想要去蹭那个热源。 手掌真的好暖和,而且是001号的味道。 001号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18:05。 “老婆……” 001号喉结剧烈滚动,暗金色的眸子里爆发出令人胆寒的亮光。 他双手小心翼翼地把这团雪媚娘捧高,脸埋进手掌里,在软绵绵的绒毛上狠狠吸了一大口。 “我的妈呀……这也太香了……” 001号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感慨,甚至想把脸埋进去不出来:“这、这脚垫……是粉的?” 他伸出指腹,恶劣地按了按小白兔粉嫩嫩、软乎乎的后脚掌肉垫。 “噗叽。” 兔子脚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然后忍无可忍地—— 邦! 一后腿狠狠踹在男人的鼻梁上。 “唔。”001号不痛不痒,笑得胸腔都在震动,“劲儿还挺大。不愧是我老婆,变小了也这么凶。” “叽叽叽!!” 滚啊混蛋! 小兔子在他手里挣扎。 001号得寸进尺地用大拇指去揉燕随平时随意不给碰的兔耳朵根,另一只手在虚空中一抓,扯过一缕黑雾化作的小毯子,轻轻盖在那团发抖的绒毛上。 “别怕。我在这儿。” 001号把变小了的爱人揣进自己的颈窝。 那里正好能让小兔子趴在他的颈侧,贴着他汩汩流淌的动脉。 “换班了,燕院长。” 男人抚摸着乖乖趴好的小团子,目光望向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幸福里小区,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接下来的长夜漫漫,该轮到我来清理门户了。” 第40章 关于室内违规搭建娱乐设施的安全隐患排查 001号捡起随着燕随变小而啪嗒掉落,此刻正在地板上装死的[ID缺失]。 [ID缺失]显然被刚才的大变活人给吓得处理器过载了,屏幕上一片雪花,好半天才颤巍巍地浮现出一个晕头转向的表情。 (@_@。) “喂,废物点心。” 001号毫不客气地用手指弹了弹它的外壳:“留在家里看家。要是有哪个不开眼的敢从下水道或者插座里钻进来……” 他冷笑一声,留下一串引人遐想的省略号。 到底有什么后果你说啊!你快说啊![ID缺失]在心里默默流着宽面条泪。 他只是个废物算盘……他不具备守家的技能点啊可恶! 001把PDA往布满灰尘的茶几上一扔。 “我不……”芯片刚想唯唯诺诺地打字抗议。 一只雪白的小毛爪子从001号的领口探了出来,安抚性地对它挥了挥。 “叽。” 听话。 [ID缺失]只能默默熄屏装死。 001号把门反锁,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颈窝里、正试图用两只短前爪扒拉着衣领往外看的小白兔,眼神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整理好衣领,确保把怀里热乎乎的小团子护得严严实实。 “抓紧了,我的院长。” 他身形一散,黑雾翻涌,将这抹惹眼的白色完全裹进阴影里,顺着502室破旧的门缝无声地滑了出去,像水银泻地般流过楼梯间,悄无声息向三楼潜去。 虽然之前他已经留了一缕黑雾附着在那个男孩的鞋跟上钻进了屋,但这个标记只能定位,不能回传实时画面。 要赶在规则中所说“业主群投票”之前揪出披着人皮的厉鬼,还得亲自下去看看才能放心。 三楼。 那扇贴着倒福字的防盗门紧闭着。 哗啦啦——哗啦啦—— 洗牌的声音极其响亮,伴随着男人的粗鲁叫骂和女人的尖利笑声,隔着厚厚的铁门震动小兔子灵敏的耳膜。 黑雾顺着门缝最细微的空隙渗透进去。 进门的一瞬间,一股让人反胃的馊饭味扑面而来。 混杂了洒在地上的陈醋味,油脂长期氧化后的哈喇味,饭菜发酵后的泔水味,阴暗处墙皮受潮的发霉味……以及人挤人太久没洗澡的酸臭味。 001号显出身形,隐匿在玄关的阴影里,一只手护着怀里被臭味熏得直打喷嚏的炸毛小兔。 燕随崩溃地把小脑袋往001号的锁骨窝里埋了埋,小爪子抓着兔耳朵紧紧贴着脑袋,被这屋里的味道和动静闹得头皮发麻。 屋里漆黑一片。 客厅伸手不见五指,厚重的窗帘拉得死死的,透不进一点光。 但客厅中央的麻将桌上却传来极其亢奋的打牌声。 “二条!” “碰!” “哈哈哈胡了!给钱给钱!” “晦气!再来一把!” 粗鄙的男声在耳边炸响,麻将牌在桌面上“哗啦啦”地被推倒又重新码起,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明明看不见,他们是怎么打牌的? 燕随的兔耳朵轻轻动了动。 他听到……门口的位置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微声音。如果不是他听觉灵敏,很容易就会被洗牌声掩盖。 还有别的“东西”进来了。 001号眯起金瞳,向后退了半步,完美地融入黑暗。 只见一个瘦小的黑影正手脚并用,屏住呼吸,像只壁虎一样无声地贴着门框滑进来。 应该是个同样盯上了这间屋子的谨慎玩家。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紧身速干衣,反握一把匕首,身体紧贴墙根,步伐极其轻盈。每一步落下都像猫科动物般先用脚尖试探,然后无声压实。 在这个全无限流震撼首发的临时副本里,敢在这个点单枪匹马摸进NPC家里探查线索的,绝对是个狠角色。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这个房间的混乱程度。 这家的女主人虽然对外骂骂咧咧,但在家显然极不爱收拾,邋遢程度超乎想象。客厅的地板上堆满了成山的外卖盒、易拉罐和垃圾袋。 黑暗严重干扰了这位玩家的判断。 就在这人侧身想要避开地上一个易拉罐时,脚踝突然被缠在一起的破烂塑料绳绊了一下。 重心一偏。 他没有惊慌失措地扶墙,反而凭着极佳的核心力量强行扭腰,试图在空中稳住身形。 但他的手肘还是不小心刮倒了旁边墙根处一摞半人高的外卖盒山。 紧接着,“哗啦——!” 无数个装着馊饭剩菜的塑料盒子稀里哗啦地塌了下来,饭盒噼里啪啦滚得到处都是,残羹冷炙泼了他一身。 易拉罐被砸扁和塑料相互碰撞的声音,在周围嘈杂的喧闹中虽然算不上大,却还是显得极为突兀。 完了! 这样的声音,就算是普通人都能听得见,更别说在鬼怪四伏的副本中……如果这群东西真不是人,肯定会马上冲过来把他撕了! 玩家心脏狂跳如雷。 在声音响起的同一瞬间,他就地一滚,用极快的速度脱离了原来的位置,同时手中的匕首横在胸前,眼神冷厉地锁定了麻将声传来的方向。 他全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致,已经做好了先下手为强的准备。 然而。 一秒,两秒,五秒过去。 客厅中央热火朝天的麻将声,竟然连一瞬间的停顿都没有。 “八万!” “杠!” “哎呦你手气真臭……” “快点出牌啊,磨蹭什么呢死鬼!” 搓麻将的声音依旧清脆,推倒骨牌的声音连绵不绝,粗俗的调笑、赢钱的大笑、输钱的咒骂自顾自地继续。 好像这帮人完全是聋子,或者太过沉迷于牌局,根本不在意家里是不是进来了贼,也不在意门口是不是翻了一地的垃圾。 之前在楼道里破口大骂的女人此时也在黑暗中怪笑着:“快出牌快出牌……我要自摸了……” 黑暗中,玩家冷汗浸透了后背,更加握紧了匕首。 ——不对劲。 就算赌徒打上头了,人的本能也不会对这么大的噪音毫无反应。除非他们打得太投入太上头,天塌了都顾不得别的。 但是……如果看不见,他们怎么看牌?怎么知道别人出的是八万还是二条? 玩家慢慢向后退了两步,尽量不想惊动那张诡异的麻将桌。 虽然觉得哪里都是破绽,但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搜查线索,而不是在这个完全黑暗的不利环境里跟一桌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硬拼。 他绕过那堆臭气熏天的垃圾,试图往房间深处摸去。 就在这时。 吱呀—— 极轻的一声合页摩擦响。 玩家猛地抬头,匕首对准了声音来源。 只见在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深处,房间最不起眼的墙角位置,突然亮起了一道微弱的光。 那是一个很小的房间。也许是杂物间,或者是卧室。 小木门被推开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一片暖色调的昏黄烛光,在漆黑的客厅里幽幽地渗了出来。 在那条窄缝的最底端,透出了一角红色的地毯。 001号还想在这个难得的黑暗角落里多赖一会儿,享受一下把毛绒绒的小小燕随私藏在衣服里的快感。 “去。快去快去快去。” 线索就在眼前,躲在他领口里的小白兔不耐烦了。 他之前还觉得狼犬模样的001真有了点犬科的习性。现在他自己变成了兔子,竟也不由自主变得更加暴躁没耐性起来。 燕随从领口探出一只软乎乎的长耳朵,像条小鞭子一样轻轻扫了扫男人的和突出的喉结,又用粉嫩的肉垫无声地拍了拍他的颈侧。 痒酥酥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炸开。 “……遵命。” 001号喉结滚了一下,低头用下巴蹭了蹭那只作乱的耳朵。 他没有实体,整个人化作一团无定形的黑雾,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贴着天花板滑行,闲庭信步。 黑雾无声无息地渗入了透着烛光的卧室。 卧室很小,不到十平米,窗户被黑布封死,没有床。地上铺着一张不知是什么年代的暗红色地毯,图案是一圈圈扭曲的眼睛。 地毯周围整整摆着一圈高高低低的白蜡烛,足有几十根。 火焰跳动着,却没有多少温度。 烛泪流了满地,凝固成蜿蜒诡异的形状。 在楼道里像蜘蛛一样乱爬的小男孩,此刻正躺在地毯中央。 他仰面朝上,身体挺得笔直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贴在裤缝边,双脚并拢。 乍一看像是死了。 但他睁着眼睛。那双眼距过宽的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瞳孔扩散,神经质地抽搐着。 燕随抖了抖耳朵,从领口探出半个小脑袋,红眼睛眯了起来。 男孩的嘴唇正快速开合,吐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梦呓般的低语。 声音太碎了,混杂在外面震耳欲聋的麻将洗牌声中几乎听不见。 小兔子悄悄掀开一点厚厚的长耳朵。 “荡秋千……荡秋千……” 孩童嗓音尖细。 “荡高高……荡低低……” “风吹吹,绳子晃……妈妈在荡秋千……荡秋千……” 秋千? 在这个只有几十平米的破居民楼里? 门外的玩家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握着匕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进,还是不进? 门里这个孩子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连动都不动一下。但这种诡异的祭祀感,让他本能地想逃。 “富贵险中求。”玩家咬了咬牙。 他必须拿到线索才能确认身份! 他深吸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件薄如蝉翼的半透明斗篷——【幽灵雨衣(剩余次数1/5)】。 这是一件非常珍贵的S级潜行道具。 他咬了咬牙,为了保命,不想赌也得赌。 为了线索,拼了。 披上斗篷的瞬间,他的身形在空气中融化、消失,连呼吸声都被暂时屏蔽。 玩家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房间。 他避开了地上的蜡烛,慢慢靠近了小男孩。 走近了才发现,这孩子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身体虽然仰躺着,但头极其别扭地向左侧偏着,侧脸紧紧贴着地毯。他的脖子几乎要拧断,上面青筋暴起,。 那双眼白极多的眼睛,正极度惊恐畏惧地死死盯着房间角落的一个方向。 仿佛只要他眨一下眼,那边就会有什么东西扑过来吃了他。 “……荡秋千……高高挂,脚不着地……” 那里立着一个刷着黑漆的老式双开门大衣柜。 衣柜分上下两层,底下那一半的木门紧闭着,把手被一根红色的毛线死死缠绕了好几圈,像是里面锁着什么绝不能放出来的恶鬼。 “荡秋千……荡秋千!!” 地上的小男孩声音突然拔高! 声音凄厉无比,歇斯底里的尖叫声嘶力竭,甚至一度盖过了客厅里震耳欲聋的“碰!胡了!”的声音。 “荡啊!!一直在荡!!停不下来!!!” “荡得高!踢到脸!好疼啊!!” 他在尖叫,身体开始在地毯上像通电一样疯狂弹动。 玩家心跳如雷。 衣柜里……一定有东西! 隐身时限在飞快流逝。机会要是错过了……可就真浪费这最后一次的隐身机会了! 玩家鼓起勇气,一步步挪到了那个大黑衣柜前。 红绳子太难解开,他直接掏出匕首“刺啦”一声割断。 玩家伸出手,扣住了衣柜的把手。 深吸一口气。 猛地拉开——! 吱嘎—— 老旧的合页发出痛苦的呻吟。 柜门打开,一股浓烈的陈年尸臭味混杂着樟脑丸的味道瞬间喷涌而出! “我靠……!”玩家捂住了嘴。 燕随也嫌弃地把鼻子埋进了001的脖子里。 下半层的衣柜里没有挂衣服。 空间太小了,只有一米五高,甚至挂不下一件成人的大衣。 但里面……挂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因为衣柜的高度不够,她是跪坐着吊在里面的。 脖子上套着红色的毛线绳,绳子死死勒进肉里,挂在衣柜顶部的横杆上。 膝盖离地只有几厘米,双腿无力地拖在柜底的木板上,双手呈极其痛苦的抓挠状垂在身侧。 她的头歪向一边,舌头长长地伸了出来,眼球爆裂。青紫色的脸已经干瘪,依然狰狞地凝固着临死前那一瞬的窒息与绝望。 因为柜门被猛地拉开,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 这具跪着的吊死女尸,就像一个坏掉的风铃。 她顺着那股气流,在狭窄的柜子里吱扭、吱扭地…… 微微晃了起来。 咯吱……咯吱…… 绳子摩擦横杆。 咚、咚。 她跪着的膝盖,有节奏地撞击着柜门内侧的木板。 唰——唰—— 死灰色的光脚板在柜底摩擦出沙沙的声音。 前……后……前……后…… 她在摇晃。 她在这个狭小、黑暗、甚至伸不直腿的柜子里,在这根勒死她的红绳上…… 荡、秋、千。 “嘻……妈妈在荡秋千……” 地上的小男孩还在哭着念叨,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一直荡……一直荡……” 玩家吓得差点叫出声,手里的匕首都要拿不稳了。 女人吊死在柜子里。而孩子被困在蜡烛阵里,透过柜门窄窄的缝隙,看着里面妈妈的尸体摇摇晃晃…… 就在这时,客厅外嘈杂震天、热闹非凡的洗牌声、叫骂声、大笑声…… 突然全部戛然而止! 整个301室,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衣柜里上吊的女尸。 还在随着惯性,吱扭——吱扭—— 愉快地……荡着秋千呀! 第41章 关于捉迷藏游戏期间倒计时归零时必须抬头的友情提示 笃、笃、笃。 卧室那扇薄薄的木门上传来了敲门声。 一下,又一下。 “元仔呀……” 门外传来了女人的声音,轻柔缓慢地近乎诡异。 “元仔……跟谁说话呢?” 女人在门外慢悠悠地问,每一个字的尾音都拖得有些长:“是不是……家里来客人了?怎么不介绍给妈妈认识认识?” 地毯上的小男孩发出一声被踩断了脖子的濒死幼猫般短促的尖叫。 他根本不敢回答门外那个“妈妈”的话。 小小的身体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像只受惊的蜘蛛一样发了疯似的爬向那个敞开的黑色衣柜。 哪怕那里空间狭窄逼仄,哪怕他的脸不得不贴上女尸早已冰冷僵硬的灰白色小腿。 他一头钻进了女尸跪着的双腿之间,蜷缩在阴冷黑暗的柜底,瑟瑟发抖。 他死死抱住女尸僵直下垂的脚踝,像是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另一只手拼命地从里面去拉柜门。 “救我……妈妈救我……”他对着那具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尸体哭喊。 吱呀——砰! 衣柜门被他从里面死死拉上。 最后一丝缝隙合拢,隔绝了视线。 卧室里只剩下那圈快要燃尽的蜡烛,还在顽强地跳动着昏黄的光。 “咦?没人吗?” 门外的东西没有听到回答,似乎有些困惑。 “嘻嘻……嘻嘻嘻……” 这次不再是女人的声音,变成了一个粗犷的男声,刻意模仿着小孩子的尖细语调,带着明晃晃的恶意和调笑:“胡说八道……我明明听到了呼吸声,很急,很快……像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耗子。” “怎么不开门呀?是不是害羞了?” 声音又变了,变成了一个尖锐嘶哑的老太太的声音:“不请自来的客人……都是最没礼貌的东西……” 门外的声音不断变换着男女老少的声线。 仿佛刚才那一桌子打麻将的人此刻全都把脸贴在了这扇脆弱的木门上,正在透过门缝往里窥视。 最后变成了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嘈杂嗡鸣,像是十几个人正贴着门板窃窃私语:“在哪呢……在哪呢……我想看看……给我看看……” 隐身衣下,玩家握着匕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里。 他背靠着门后的墙壁,尽可能地放轻呼吸。 他看了一眼隐身道具的剩余时间。 还剩最后两分钟,理论上门外的东西看不见他。 但被无数双眼睛隔着门板注视的寒意,还是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 他握紧手里的匕首,屏住呼吸,弓起身子,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 这只是普通的卧室木门。挡不住那些东西,但同样……也挡不住他! 拼了。 只要在门被撞开的一瞬间,利用隐身的时间差冲出去,冲到客厅的大门口,就能—— “我不喜欢……不听话的客人。”门外的声音极其阴冷,“既然你不开门……那我就自己进来了。” “三。” 玩家猛地抬起匕首,刀尖对准了门板,眼底闪过一丝亡命之徒的狠戾。 只要它们敢进来,哪怕是拼着道具报废,他也要先下手为强! “二——” 敲门声骤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猛烈到让墙灰扑簌簌直落的疯狂撞击! “嘭——!!!” “开门!!!” “既然进来了……就别走了!!陪我们打牌!!陪我们摸牌!!!” 整扇木门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狠狠砸得凹陷了进来! 根本没有数“一”。 那个东西根本没耐心玩倒计时的游戏。 砰!砰!砰! 砸门声如狂风暴雨般落下。老旧的门框在震颤中洒下灰尘,木屑四溅,弯曲的锁舌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尖叫声、怒骂声、怪笑声混成一团,隔着薄薄一层木板,像是地狱的饿鬼进食前狂欢。 “该死!”玩家暗骂一声,身形微弓,做好了殊死一搏的冲锋准备。 轰的一声巨响,门锁彻底崩断! 薄薄的门板再也支撑不住,被一股巨大的怪力硬生生从墙上轰了下来,重重地拍在地板上,激起一片尘埃。 门开了! 烛火被门风带得剧烈摇晃,瞬间拉长成诡异的形状,把房间里的影子扭曲得像魔鬼乱舞。 玩家屏住呼吸,匕首就要刺出—— 但是…… 门外,空空如也。 在那片依旧黑得像浓稠墨汁的客厅方向,空空荡荡。 没有骂骂咧咧、猩红指甲的女人,没有素质低下的彪形大汉,没有鬓发斑白的诡异老妇。 ……竟然什么都没有。 只是现在,居然看得清黑暗中央那张孤零零立着的麻将桌。 四张椅子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桌面上刚才还被打得震天响的麻将牌整齐码放着,仿佛从来没有人动过。 “没人?”玩家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刚刚是谁在砸门? 刚刚是谁在说话? 一股阴冷穿堂风从空荡荡的客厅吹进卧室,吹灭了地毯上那圈微弱的蜡烛。 黑暗降临的瞬间。 001的一只手捂住了怀里小兔子的眼睛,另一只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啧。” 他在精神链接里轻嗤了一声:“别往上看,老婆。” 玩家还在疑惑惊恐地盯着空荡荡的门口,试图寻找敌人的踪迹。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头顶上方。 在这个老旧、低矮、离地只有两米五不到的客厅天花板上。 密密麻麻的“人”,几乎填满了整个天花板。 它们正四肢扭曲、违背重力地吸附在上面。 打麻将的男人,骂街的女人、还有许许多多没见过的脸色发青的住户。 它们像壁虎一样紧紧贴在天花板上,几十张惨白的人脸全都向下低垂着,脖子拉得老长,脑袋垂在半空中,像一片倒吊的尸林。 001号的手掌松松垮垮地罩在怀里那团毛绒绒的眼前。 但这根本挡不住某位疯人院院长旺盛的求知欲和职业操守。 燕随实在太好奇了。变成只有巴掌大的幼体之后,他的心态好像也发生了某种幼稚的返祖趋势。 他动了动粉嫩的鼻尖,两只毛茸茸的小白爪子不知死活地扒拉着001号的食指和中指,使出吃奶的劲儿往两边硬生生掰开了一条指缝。 红宝石般的兔子眼珠子,悄咪咪地凑过去,顺着那条缝隙往外偷瞄。 小兔子全身反骨,越不让干什么,就偏要反着来。 于是燕随抬头往上看了一眼。 不看还好,这一眼看去,燕随浑身蓬松的软毛瞬间炸成了一颗白色的海胆。 老旧斑驳、渗着水的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诡笑的脸挤在一起,像某种群居的昆虫卵。脖子软趴趴地垂下来,随着微弱的气流无声晃动。 太脏了。太恶心了。 “叽!” 燕随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洁癖和密集恐惧症同时爆发,小兔子瞬间松了劲,闪电般缩回了爪子。 不仅如此,他甚至带着点气急败坏地用两只前爪抱住001号那两根刚才被他扒开的手指,用力把它们按回原位,把自己这双受到了严重精神污染的兔子眼盖得严严实实。 还不够。 他在001号温热的手掌心里拱了拱,把脑袋埋进男人的掌心,两只长耳朵紧紧贴着脊背,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没有缝隙的球,只留个圆滚滚的屁股在外面瑟瑟发抖。 不想看。 脏了眼睛。 得洗洗。 “呵……” 头顶传来一声极其短促的低笑,胸腔共鸣的震动顺着掌心传到了燕随颤抖的小身板上。 001号自然察觉到了掌中爱人的小动作。 他垂下眸,被这一连串规规矩矩又怂得理直气壮的动作萌得心肝发颤,心底破坏欲和保护欲混杂的病态情感简直要满溢出来。 “非要看。”男人低下头,黏糊糊地用鼻尖亲昵地去蹭小兔子的长耳朵,嘴唇贴着那一点点细软的后颈毛亲了又亲,像个有着肌肤饥渴症的大型犬,“早就跟你说了别看……现在知道恶心了吧?” 燕随感觉自己的后颈毛毛都要被舔湿了。 “不过没关系。”001声音暗哑,指腹轻轻摩挲着燕随柔软的脊背,“老公给你挡着。闭眼,乖。” 在一屋子的厉鬼环绕中,他毫无压力地享受着把心爱之人捧在手心里的隐秘快感。 燕随根本不想理他,只是把自己缩得更紧了,小爪子隔着衣服狠狠挠了挠001的胸口示意他闭嘴。 而此时,正处于生死边缘的资深玩家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上的道具倒计时。 【幽灵雨衣剩余时间:00:15】 如芒在背的第六感让他冷汗直流。 他紧紧握着手里的匕首,掌心里全是汗水。 空荡荡的门口像是一张巨兽的大嘴,看似没人,但他绝不相信那些东西真的消失了。 它们一定在某个地方虎视眈眈。也许在门后,也许在墙里…… 但无论如何,不能在这死胡同一样的卧室里坐以待毙! 必须冲出去,冲到防盗门那里,只有逃出这个该死的301房间才有一线生机! 玩家咬了咬牙,眼神一厉。 “……趁现在……” 拼了!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没有丝毫犹豫。趁着最后十几秒的隐身时间,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从卧室里冲了出去! “不管你们在哪里……” 他的双腿爆发出极限的速度,一边狂奔一边死死盯着前方几米外的防盗门。 近了! 那扇门就在眼前,只要几步就能跨过去! 头顶一阵阴风扫过他的头皮,凉飕飕的,像是有女人的长发掠过了他的额头。 但他不敢抬头,只是盯着那扇生锈的铁门,拼尽全力伸出手去拧门把手。 “咔哒。” 锁舌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客厅里清晰可闻。 就在这一瞬间,他手腕上的倒计时归零。 【隐身失效。】 如同水波纹般覆盖在他身上的透明屏障“哗啦”一声碎裂,消散在空气中,他的身形彻底暴露在了客厅中。 与此同时,卧室上方那片死寂的尸林里,十几张倒吊着的惨白人脸,齐刷刷地转动了眼球。 数十道充满恶意的目光,同时锁定在了那个刚刚拧开门锁、半只脚已经踏出门槛的活人背影上。 “嘻……” 就在玩家推开门,以为自己即将逃出生天,脸上刚要露出狂喜表情的那一刻。 一张倒挂着的人脸,毫无征兆地垂下来,正好挡在了他的脸和楼道之间! 鼻尖对鼻尖。 “找——到——你——了——!” 生死一瞬! 求生欲在这一刻爆发到了极致,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练就的本能让玩家的身体甚至比大脑反应更快。 在与倒吊女人脸鼻尖对撞的前一秒,他猛地沉下膝盖,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得向后仰倒。 反手紧握的匕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狠厉的银光,带着破风声直取女鬼僵硬发青的脖颈! “呲啦!” 匕首划破了惨青的死皮,冒起一阵黑烟。虽然没有流血,但割破皮革一样的触感让女鬼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倒吊的头颅条件反射地向上一缩。 就在这一瞬间的空档! 千钧一发之际,玩家借着后仰的惯性,腰部核心发力,整个人像一块被甩出去的肥皂,贴着满是污垢的地板,险之又险地从女鬼悬空摇晃的身体正下方滑了过去! 阴冷的长发扫过他的鼻尖,尸臭浓烈地令人作呕。 “滚开!!” 玩家不敢呼吸,一脚蹬在门框上借力,连滚带爬地冲出了301的防盗门,向着楼道深处狂奔而去,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嘻嘻……跑得好快呀……” 女鬼更加兴奋地怪笑了起来:“不想和我玩吗……为什么要跑呀……” 她嗖的一下钻出了防盗门,倒吊的头颅挂在半空,眼白翻动,鲜红的大嘴咧到了耳根,沿着楼道的栏杆疯狂蜿蜒追去。 “跑吧……跑快点……” 凄厉的笑声和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吸附在天花板上密密麻麻的鬼影也像潮水一样跟了出去,只剩下敞开的防盗门在阴风中吱嘎作响。 卧室里终于安静了。 第42章 关于辨别真假监护人的正确方式(存疑) 001号缓缓移开捂着小兔子眼睛的手。 “没劲。”男人撇了撇嘴,“那些鬼东西跑得比兔子还快……哦不对,老婆,我没说你。” 他感觉到怀里的小团子不满意地蹬了蹬腿,连忙低头用下巴去蹭那两只软乎乎的长耳朵讨好:“你是最快的,谁也没你快。” 尽说些废话。 燕随的红眼睛若有所思地盯着墙角紧闭的衣柜。 之前钻进去的小男孩,到现在都一声没吭。 他伸出短短的前爪,在那只一直护着他的大手虎口处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然后又指了指不远处黑漆漆的柜门。 “叽。” 去看看。 “要去那儿?”001号挑眉,看着怀里指点江山的小毛球,嘴角勾起一抹纵容的笑,“真爱操心。” 黑色的雾气瞬间凝实,高大的身形出现在卧室中央。001单手把小兔子护在胸前,另一只手随意地挥散了周围残留的阴气,大步走到衣柜前。 黑色的雾气在他指尖缭绕,化作无形的手。 “让我看看……小朋友藏哪了。” 没有了红绳的束缚,那扇柜门本就没法关得很牢。 黑雾刚触碰到门把手,柜门就发出“吱呀”一声,向两边缓缓滑开。 001号脸上的笑意淡了淡,下意识地抬手想遮挡怀里小兔子的视线。 但燕随的两只前爪早就扒着他的虎口,探头探脑地看了过去。 小男孩就在衣柜,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小小的身体挤在上吊女尸跪着的双腿之间,像一个渴望回到母亲子宫里的胎儿。 但他的头却无力地耷拉在胸口。 他已经死了。 他的脖子上,死死缠绕着一圈又一圈鲜红的毛线绳。 像一条长长的脐带,又像一个注定的轮回,紧紧地、深深地勒进了小男孩细嫩的脖子里,几乎切断了气管。 而女尸干枯青黑的手,僵硬地垂了下来,死死地搂住了男孩的脖子。 太过用力的拥抱,最后变成了死亡的巢穴。 燕随的视线落在了男孩的脸上。 他竟然在笑。 眼距过宽的恐怖的脸上,先前的怨毒和诡谲已经消散了。此时嘴角微微上扬,挂着一抹发自内心的解脱的微笑。 他把脸贴在女尸冰冷的胸口,双手死死抱着女尸干枯的腰,像是终于在方寸之间的黑暗棺材里,在母亲冰冷的怀抱和窒息的红绳中,在永无止尽的噩梦尽头,找到了他并不温柔的妈妈。 “荡秋千……” 空气里仿佛还回荡着那个孩子梦呓般的呢喃。 原来……他是在期待。 期待自己也能挂上去,和妈妈一起,在这个漆黑得谁也找不到的柜子里,永远地荡下去。 · 在元仔先天就发育得有些畸形的小脑袋瓜里,世界的构成很简单。 灰色的楼道,白眼的邻居,和总是输钱却总不服输的妈妈。 那些阿婆和叔叔们都往他身上吐口水,叫他傻子,叫他野种,说他妈是卖身还要立牌坊的烂货。 元仔听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的词,他只知道他们都不喜欢他。 只有妈妈不一样。 别人都说他脑子有病,只有妈妈不说。 虽然妈妈也不怎么抱他,大多时候都在那张绿色的麻将桌上像打仗一样吆五喝六,把家里搞得烟雾缭绕。 有时候还为了让别的“叔叔”进屋,把他像赶小狗一样赶到楼道里罚站。 可是元仔知道,妈妈爱他。 在赢了钱的深更半夜,即使醉醺醺的,也会记得给他点一份加了双倍肉的外卖的女人,是爱他的。 在楼道里叉着腰,把那些骂他是“傻子”“野种”的邻居喷得狗血淋头,还要顺便往人家门上吐口痰的女人,是爱他的。 会把新买的大一号红色运动服胡乱套在他身上,骂骂咧咧地说一句“穿新衣服,别给老娘丢人”的妈妈,是爱他的。 日子本该一直是这样。在这个混乱又充满噪点的世界上,妈妈是唯一的安全堡垒。 只要躲在妈妈身后,这栋楼里所有的恶意都伤害不到他。 直到那一天,总是慢半拍的元仔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一个阴天的下午,妈妈输了很多钱,脸色铁青地回来了。 明明还是最熟悉的俗气大红唇,还是那身有些起球的廉价睡衣,声音也还是沙哑的烟酒嗓。 但是妈妈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身上劣质又温暖的香水味和油烟味不见了。 元仔嗅嗅鼻子。他在小区东边死水沟里闻过这样的味道,在下雨的夜晚一点一点蔓延上来的生土的湿冷腥气。 那天的妈妈坐在昏暗的客厅里,没有开灯,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从那天起,家里再也没有来过客人。 总是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却充满人气的妈妈不见了。 以前家里总是很热闹,很多陌生的叔叔进进出出,带着满身烟酒臭味。 但后来,再也没有客人来敲门了。 妈妈甚至不开灯,客厅却越来越吵。妈妈没日没夜地坐在客厅那张早就有些摇晃的麻将桌前,麻将声哗啦啦地响。 黑暗里,元仔只能听见永无休止的洗牌声。 元仔一开始很高兴。因为妈妈不出门了,就一直陪着他了。 可是慢慢地,他发现了不对劲。 坐在黑暗里搓麻将的那个人,真的是妈妈吗? 虽然声音一样尖利,骂人的词汇一字不差,身形轮廓在阴影里看着也没区别。 可是……当楼道的声控灯偶尔亮起时,他能够看到黑暗中有一只手伸出来,僵硬机械地在空中抓牌。 一下、两下。 动作幅度大得离谱,关节几乎都要被甩脱臼了。 是“妈妈”的手,指甲上涂着她最爱的猩红蔻丹。 可元仔记得,妈妈的手因为常年洗衣服和摸牌,指关节很粗大,皮肤也很粗糙。但这只手很光滑、很白、很细长,指甲红得像是正在往外渗血。 违和感冰冷地缠住了元仔的心脏。 他开始害怕那个坐在客厅里的背影。 妈妈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也没有喝过一口水。 外卖盒子在门口堆成了山。里面的饭菜早就馊了,发霉了,流出了黄色的臭水,蛆虫在里面肆无忌惮地繁衍。 “妈妈”就坐在垃圾堆中间,不上厕所,不睡觉,不知疲倦地推牌、摸牌。 “二条……胡了……” “三万……碰……” “自摸……哈哈哈……死鬼……” 每一句语调的高低、每一次停顿的呼吸,元仔都很熟悉。 因为相同的字眼在一天或两天后,就会开始新一轮的重复。像一盘卡了带的录音带,在死气沉沉的房子里一遍遍回放。 那是谁? 那个穿着妈妈衣服、顶着妈妈发髻、用着妈妈声音的东西……到底是谁? 元仔抱着膝盖缩在地毯上,越来越害怕。 她……好像不是妈妈。 有个东西披着妈妈的皮,住在他们的家里,假装成妈妈还在的样子。 妈妈去哪了? 元仔开始长时间地躲在卧室里,躺在又脏又旧的红地毯上,眼泪无声地流进耳朵里。 他好饿,也好怕。 他点上蜡烛,不停地祈祷,祈祷那个会给他买肉吃、会骂走坏人的妈妈能推门进来,把外面那个怪物赶走,把他从这个永无止尽的噩梦里救出去。 直到今天。 咔……吱呀…… 细微的声音,突然从他侧边传来。 元仔睁开全是红血丝的眼睛。 声音是从那个立在墙角的黑色大衣柜里传出来的。 这个倒了不知道几手的衣柜是妈妈拿带着体温的钞票,从清早的集市上淘来的。 很老、很旧,门总是关不严,会自动弹开。妈妈嫌烦,就找了一根红色的粗毛线,在把手上缠了好几圈,把它死死缠住。 “门坏了……老是弹开……”那是妈妈最后一次跟他说话,声音里带着神经质的颤抖,“……关不住……要出来了……” 那时候他不懂。什么要出来了? 现在,他躺在地毯上,正好能透过衣柜最下方、两扇门板之间那条无论如何也合不拢的缝隙,往里看。 柜子里黑乎乎的。 但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随着衣柜的吱呀声,轻轻晃动。 像是……一双脚? 惨白的、没有穿鞋的、脚尖绷直的脚,正碰撞在柜子里的黑暗中。 脚背时不时轻轻擦过柜底的木板。 沙……沙…… 元仔愣愣地看着,像是被蛊惑了一样,拼命地侧过脸、再侧过一点,直到把脸完全贴在地毯上,视线透过那个缝隙,拼命地想要看清楚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那个脚踝上,有一块他熟悉的烫伤疤痕。那是、那是妈妈前年为了给他煮面,不小心被开水烫到的。 是妈妈……吗? 妈妈……在柜子里? 妈妈为什么在柜子里荡秋千? “咯吱……咯吱……” 妈妈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睡裙,拴柜门的红毛线一路延伸套在了她的脖子上缠了好几圈。 她直挺挺地跪在衣柜狭小的空间里。因为高度不够,她的腿向后折断了,呈现出祈祷的姿势。 外面麻将声还在响,粗鲁的笑骂声穿透门板: “快点出牌啊……死鬼……输光了拿命抵……” 元仔的脑子嗡的一声。 妈妈在柜子里。 那外面打牌的人……是谁? 让人窒息的恐惧感慢慢抚上了元仔的后背。他连呼吸都忘了,死死盯着那条窄窄的缝隙。 就在这时,柜子里的那双脚突然停止了摆动。 咯吱……咯吱…… 脚消失了。 紧接着,一双暴突的红色眼球,慢慢地、慢慢地从柜门底下的缝隙里……探了出来——! 柜子里的妈妈俯下了身,脖子被拉伸地无限长。红毛线深深勒进妈妈早已腐烂的皮肉里,摇摇欲坠地几乎要断掉。面皮青紫,布满了尸斑,舌头长长地耷拉出来。 妈妈在看他。 妈妈在里面……妈妈一直都在这儿,在这个狭窄、窒息、不见天日的柜子里陪着他。 她不知道已经在里面挂了多久了。 也许就是在那个输了钱的阴天,也许是在外卖还没发臭之前。 红毛线套进她的脖子,外面的怪物把真正的妈妈塞进了这个黑柜子里! “妈……妈……” 难怪家里这么臭,难怪这么冷。原来妈妈在柜子里,她一定很挤,一定很孤单。 这时,缠着柜门的红绳不知为何全断了,软趴趴地掉在地上。 柜门被“啪”地一声打开! “呜……”元仔从地上爬了起来。 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大,那个怪物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尖利。 “元仔……开门啊……是妈妈啊……” “是客人来了吗……” 不!那是假的!外面的妈妈是假的! 元仔手脚并用,疯狂地冲向黑色的衣柜,一头钻了进去。 “我不怕……” 元仔流着泪,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露出了一个他在镜子里练习过无数次的乖巧微笑。 柜子里很黑很挤,味道很呛人,但他不嫌弃。 他小心翼翼地钻进妈妈冰冷僵硬的怀抱里,跪坐在妈妈干枯的小腿上。就像小时候每一个打雷的夜晚,他都要这样钻进妈妈怀里一样。 他抬起头。虽然看不清,但他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还没完全散去的廉价香水味,令人安心。 他伸出双手,环住了妈妈的腰,抓住了那根从尸体脖子上垂下来的红毛线。 真好。 终于不用害怕了。 这一刻,外面的麻将声似乎远去了,邻居的辱骂声也听不见了。 “荡秋千……” 他感觉有一双僵硬冰冷的手垂了下来,穿过黑暗,死死地、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是拥抱吗? 红毛线收紧,深深勒进稚嫩的皮肉里。 空气被阻断了。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窒息的痛苦只是一瞬间,紧接着便是无边无际的温暖和眩晕,以及永恒的宁静。 妈妈……在抱我。 她带我一起荡秋千了。 “睡吧,元仔。” 会永远在一起。 在这个柜子里,再也不出去,再也不分开了。 在陷入永恒黑暗的最后一秒,元仔的嘴角,轻轻勾起了一个满足的弧度。 “妈妈就在这儿。” 第43章 关于室内娱乐设施底部高危寄生虫的无害化焚烧处理 燕随红通通的兔子眼盯着衣柜里那对拥抱着走向死亡母子。 悲剧落幕,红毛线连接了生与死的两端,却尚未能够完成今晚的投票任务。 几秒钟后,窝在001号掌心里的燕随缓缓转过小脑袋,两只耳朵若有所思地耷拉下来。 他看向身后一脸淡漠的001,抬起爪子指了指衣柜,又指了指外面。 “叽。” 不是他们。 精神链接里的声音冷静而笃定:“这对母子是这个屋子的原住民,是被困在这里的可怜虫。” 他们是受害者,是被吃掉的那一方,而不是任务要找的混进人群、披着人皮的厉鬼。 那这东西的本体到底藏在哪里? 得搜。 但若是让001号抱着他走,接近一米九五的视角只能看到个大概,根本注意不到藏在犄角旮旯里的阴毒细节。 燕随的视线扫过满地狼藉,那些积攒了不知道多久的灰尘、食物残渣和头发丝纠缠而成的污垢。 作为一只还没人家拖鞋大的垂耳兔,下地走路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在这地面上踩上哪怕一脚,他都感觉自己会得爪气! 燕随伸出软绵绵的小爪子,理直气壮地拍了拍男人的虎口,然后两只耳朵并在头顶画了个圈,做了一个“起飞”的耳势。 “叽!” 001号看着手心发号施令的小祖宗挑了挑眉,暗金色的竖瞳滑过一丝纵容,宠溺地勾了勾唇角:“要飞?” “遵命,我的院长。” 一缕浓郁的黑色煞气顺从地从男人修长的指尖流淌而出,在半空中迅速交织、凝实、铺开,编织成了一张巴掌大小、边缘还泛着流动黑火的黑色小飞毯。 飞毯稳稳当当地停在燕随的爪边,很有弹性地晃了晃。 “专属座驾,仅此一家。”001号轻轻把燕随放在了飞毯上,“要是觉得硬,我再给你加层软垫。” 燕随踩了踩脚下。黑雾稳稳当当,还自动根据他的体温调节了舒适度,暖烘烘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他满意地动了动耳朵,趴了下来,把两只前爪搭在黑雾边缘。 “走,那边。”燕随小爪子一挥。 冲! 小飞毯“嗖”地一下飞了出去,在拥挤肮脏的房间里灵活地穿梭,钻进沙发底下,掠过积灰的窗台。 001号迈着长腿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视线始终落在飞来飞去的白色团子上,时刻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不得不说,这个视角确实能看到很多常人注意不到的东西。 这里的环境太糟了。 柜顶积了厚厚的一层灰,轻轻一踩就能留下梅花印,散落着不少剪下来的指甲。 角落里堆满了死老鼠的骨头和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发票,还扔了一只红色高跟鞋,鞋跟上粘着某种深褐色的干涸污渍。 沙发缝隙里塞满了全是牙印的铅笔头和一团一团黑色头发团,以及用指甲刻出来的一道道代表日期的划痕…… 燕随嫌弃得鼻子都要皱歪了,一边飞一边还得时刻小心自己的白毛不被蹭脏。 最后,燕随指挥着他的专属座驾,飞到了客厅正中央。 巨大的麻将桌孤零零地立着,刚才那几个看不见的“人”就坐在这里,不分昼夜地打牌。 黑雾飞毯载着他,无声无息地滑入了麻将桌下方的阴影里。 桌底的空间狭窄昏暗,几把椅子的腿像怪异的森林一样憧憧竖立着。 这里的馊臭味最重,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阴沟里,某些软体动物拖着腐烂的尾巴爬行后留下的粘液味,熏得燕随不得不伸出一只耳朵捂住自己的鼻子。 燕随的眼睛眯了起来,强化后的视力让他看见桌子底下粘着很多早已干硬的口香糖和蜘蛛网。 与此同时……有一块地方很奇怪。 飞毯悬停。小兔子直立起上半身,几乎要贴到桌板上,瞪大了红宝石般的眼睛仔细辨认。 那一小团东西就在桌板的最中心,乍一看像是受潮发霉后长出来的一小块青苔。 乌青色、毛茸茸,只有半个手掌大小,湿漉漉、黏糊糊地贴在桌板的反面,还在往下滴着黄绿色的粘稠液体。 它的表面并不平整,有着不规则的细密纹理,还在随着某种节奏极其微弱地起伏着。 青苔? 谁家桌子底下会长这么厚一坨青苔? 好奇心和探究欲让他趴在黑雾毯子上,又凑近了一点。 “咕叽……” 就在这时,那团青苔突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水声。 燕随的长耳朵猛地一抖,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 一种强烈的厌恶感和危机感瞬间炸开! 这哪里是什么青苔! 这是成千上万条比头发丝还细的线虫,浑身通透发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抱团,死死纠缠! 它们在蠕动,在互相吞噬,在疯狂地用微不可见的口器啃食着木板,分泌着半透明的粘液,试图把更多的虫卵黏合上去。 因为数量太多太密挤得太紧太紧,远远一看才像是毛茸茸的苔藓。 “吱吱……” 细微得只有兔子听力才能捕捉到的摩擦声从虫团里传来。 外层的蠕虫开始像疯了一样蠕动、翻涌,一张极小的人面皮突兀地浮现在虫团表面! 眼珠还在转动,对着燕随眨了一下。 “叽——!!!” 这猝不及防的恶心画面冲击得燕随头皮炸裂,SAN值狂掉。 还没来得及经过大脑思考,一声短促的惊叫卡在喉咙里,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燕随本能地操控着飞毯向后猛撤,但他太慌了,再加上在桌底空间狭小,飞毯失去平衡翻转了过来。 小白兔在空中一个翻身,连耳朵都吓飞了起来,后腿用力一蹬空气,一个后仰大跳,猛得向后方弹射出去。 “噗。” 一声闷响。 他没有摔在脏兮兮的地板上,而是撞进了一个早已在身后等候多时的温暖怀抱里。 001号一直跟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看到小兔子炸着毛飞出来,立刻伸手稳稳地接住了这颗受惊的糯米团子。 “怎么了?” 001号有些好笑地低头,两只手捧住连耳朵都吓得打结的小团子,大拇指熟练地安抚着一背脊炸开的兔子毛,“怎么吓成这样?看到什么了?嗯?” 燕随两只爪子死死抱住001号的大拇指,把整张脸都埋进男人温热的掌心里疯狂地蹭,试图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视网膜上擦掉。 太恶心了…… 眼睛脏了…… 要洗眼睛!现在就要! “叽叽叽叽!!” 小白兔愤怒地用后脚猛踹001号的掌心,一只有力的耳朵直挺挺地指向麻将桌底。 001一只手在虚空一抓,一团黑火直接出现在指尖,照亮了桌底。 “……草。” 看清那玩意儿的瞬间,深渊之主的笑容也不由僵了一下,毫不掩饰的恶心和杀意涌了上来。 “我说怎么这么臭……原来是个虫窝子。” 001号把燕随紧紧捂在怀里,动作轻柔地顺着那一层炸开的兔毛,从后颈一直顺到颤抖的尾巴尖:“好了好了,别气,这就给你烧了去晦气。看把我们院长恶心的……这破副本的卫生条件真是差得令人发指。” 他一边哄着怀里气得叽叽叫的小毛团,一边缓缓抬眼,暗金色的眸子冷冷地锁定了桌底,在虚空中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响指。 轰! 一簇漆黑如墨的深渊火焰猛得从地底钻出,瞬间包裹住了麻将桌背面的那一团乌青色蠕虫球。 “呲呲——!吱——!” 桌底下传来了让人头皮发麻的尖叫声,数万条细小的生命在高温下爆裂炸开。 噼里啪啦的脆响连成一片,“青苔”在火焰中疯狂扭曲、膨胀,炸出一团团腥臭的黄绿浆液,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蛋白质味弥漫在整个301室。 燕随把脑袋埋在001的臂弯里,屏住呼吸,两只大耳朵严丝合缝地盖住自己的眼睛和鼻子。 黑火舔舐过每一寸污秽,以死肉为食的乌青色蠕虫在深渊的业火中连挣扎都来不及,瞬间化为一缕缕青烟。 “嗯?”001号挑了挑眉,手腕一翻,操纵着最后一缕黑雾探入火焰中心。 待火光散去,地上没有剩下灰烬。黑雾裹挟着一个小小的物件飘回了001号的面前。 那张薄如蝉翼的人面皮上五官俱全,还在细微地抽搐。 001五指微收,浓稠的煞气将那张诡异的小面皮死死禁锢在一个漆黑的半透明圆球里。 燕随稍微探出头,红眼睛隔着黑雾盯着那张皮看了一会儿。 因为脱离了虫群的支撑,这张皮萎缩得厉害,只有半个婴儿巴掌大小。皮质发黑,湿哒哒地往下淌着黑水,五官却清晰可辨—— 是一张极度痛苦扭曲的中年女人的脸。 嘴大大地张着,嘴角有被撕裂的痕迹,眼眶空洞洞的,里面塞满了没烧干净的虫卵壳。 虽然这张脸已经扭曲变形,但燕随还是认出来了。 正是301室女主人的样子。 小兔子动了动鼻子。 这张脸皮上,除了尸臭味和虫子味,还有一股更浓烈的臭水沟的味道。 脑海中的精神链接亮起,传来了燕随冷静的分析:“这些虫子不是普通的寄生虫,学名尸水蛭,依靠死人的血肉和怨气为食。” 燕随抬起小爪子,在空气中划拉了一下:“它们需要在极度潮湿、阴气极重且常年积水的死地才能孵化。301室虽然脏,但太干燥了,养不活这种东西。” 001号秒懂:“你是说,这些虫子不是屋子里长出来的?是被带进来的?” 燕随毛绒绒的小脑袋点了点。 可能是在某个下雨的天气里,这家的女主人经过了某个常年不流动、积攒了无数落叶、垃圾、腐烂生物的阴暗水沟,不小心将这阴险的小虫子带进了这个家。 小虫子藏进了麻将桌底下,在这里筑巢、繁衍,一点点蚕食掉原本的住户。 “懂了。”001号心领神会,“也就是说,我们得去找个又湿、又臭、最好还埋过死人的烂泥坑。” “是这样吗?小兔侦探。” 一人一兔对此达成了高度一致的行动纲领。 001号像提溜垃圾袋一样提着关着人面皮的黑雾球,转身大步走出了301。 小兔子安安稳稳地趴在他的颈窝。 夜晚的小区更加阴森。 大部分楼栋都已经黑了灯,路灯也坏了一半,只有“幸福里社区”的掉漆招牌还在路灯下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风吹过破旧的防盗窗和树枝,发出呜呜的鬼哭声。 风里带着潮湿的土腥气,燕随的小鼻子耸动了两下:“那边。” 他在001的颈窝里转了个身,长耳朵直直地指向小区的最东边。 那个方向的风,吹在绒毛上都带着股粘腻的湿意。 001乐得像个代步车一样载着他的小兔侦探指哪打哪。 越往东走,脚下的路面就越潮湿。水泥路面逐渐消失,变成了泥泞的土路,周围的建筑也越来越荒凉,像是烂尾楼和拆迁区的交界处。 杂草长得比人还高,草叶边缘锋利如刀,挂满了露水。 而在杂草丛生的最深处,隐约传来了一阵阵沉闷的咕噜咕噜的水泡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像是臭鸡蛋混合着死老鼠的浓烈臭味。 燕随立刻把脸埋进了001号的衣服里。 终于,在拨开一片茂密的芦苇荡后,001号停下了脚步。 “就在这儿。” 前方没有路了。 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隐藏在居民楼背后的臭水沟。 水面呈墨绿色,上面漂浮着油腻的绿藻、塑料垃圾、翻着白肚的死鱼,以及一些看不出原貌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 水面上不断地翻涌着一个个巨大的水泡,倒映着岸边歪歪扭扭的枯树,像一个个张牙舞爪想把人拖下水的鬼影。 “咕嘟……咕嘟……” 而在浓稠的绿水之下,隐隐约约能看到无数条像水草、又像头发一样的黑色丝状物,正在随着水泡的翻涌而缓缓招摇。 在这烂泥塘一样的岸边,有一串串湿淋淋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各个单元楼的方向。 这些脚印里……全都在蠕动着刚才那种细小的乌青色虫子。 “找到了。” 001号冷笑一声,掂了掂手里封印着人面皮的黑球:“一锅端?” 第44章 关于业主群匿名投票系统的操作指南 001号看着眼前这一潭翻涌着死气的烂泥水,指尖一簇毁天灭地的黑色业火已经跃跃欲试,极高的温度让周围的空气都产生扭曲的波纹。 只需轻轻一点,这片罪恶的温床连同里面的亿万条蠕虫就会瞬间被烧成虚无。 “等等。” 颈窝里的白色团子突然动了动,两只软绵绵的前爪按了按001的颈窝。 刚在001指尖跳起的黑色业火,就这样被毛绒绒地按了回去。 001号挑眉,歪着头用下巴蹭了蹭那两只按在自己脖子上的小爪子:“怎么了院长?是觉得烧起来烟太大,呛嗓子?” “叽。” 不能烧。 小兔子动了动耳朵,燕随的声音在精神链接里响起:“暴力要是能解决一切问题,我就不用给系统交罚款了。” 001:……求老婆不翻旧账教程。 “如果这条死水沟真是那群伪人们的血库和孵化站,烧了确实干净得一了百了,但那些已经混进居民楼、躲在人群里的厉鬼会立刻感知到。” 那么出于求生本能,擅长拟态的伪人们会立刻像惊弓之鸟一样蛰伏进更深的阴影里装死,把头缩进偷来的人皮里,装得比真人还像人。 燕随顿了顿,两只前爪扒着001的衣领: “而这个S级副本的任务核心是【指认】。要是它们不露出马脚,那玩家们也别想把它们投出来。” “一旦指认错误,厉鬼会找上门来替代玩家。我们倒还好,但那些已经在代谢城里挣扎过一轮的人……可能会遭受无妄之灾。” 001号挑眉,喉结滚了滚。 说到底,还是只心软小兔。 “更重要的原因是……这条河为什么会变成尸水蛭的温床?没弄清楚背后的原因,就算将这里草草烧掉,不久之后伪人怕是仍旧会卷土重来。” 燕随的耳朵轻轻蹭过001的下颌线。 001轻笑起来,暗金色的竖瞳里暗光流转:“小兔侦探……你不需要说服我。” 他低下头,轻轻吻过送到唇边的毛耳朵。 “……你想做的,我都会为你去做。” 燕随三瓣嘴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怎么看怎么坏的小表情:“所以我们……给它换个口味!” 他小小的身体扒在封印着人面皮的黑雾球边缘。001摊平手掌,小心翼翼地托着他,拇指虚虚护住他的后背,担心他一个没掌握平衡再翻下去。 小兔子深吸一口气,前爪虚虚按在人皮上方。 嗡—— 一团柔和纯净的白光,顺着毛绒绒的小爪子倾泻而出。 他的本源力量是安抚B-18疯狗的镇定剂,是超度万千亡灵的引路灯,自然也能——净化污秽。 “把口子开大点。”燕随命令道。 001号听话地松开了一点黑雾禁制。 燕随没有任何犹豫,雪白绵软的爪子霸道地将那团白光狠狠地拍进了面皮狰狞的眉心里。 “滋滋滋……吱!!!” 黑雾里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散发着怨毒黑气的腐烂人面皮在白光中疯狂挣扎。五官痛苦地扭曲,表面一层乌青色的尸气被强行剥离、净化。 几秒钟后,白光散去。 这张狰狞的人面皮,变成了一张如同水晶般剔透的薄膜,静静地悬浮在黑雾里。 “去吧,我们饥肠辘辘的‘清道夫’。” 燕随收回爪子,在001号的袖口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凉薄。 “遵命,院长。” 001随手一抛。 啪嗒。 水晶般的人面皮落入了死寂的墨绿色水面,轻飘飘地甚至没有溅起水花。 只能看到……一股极细的白色波纹,以落点为中心,顺着水下的暗流,极快地向整个小区四通八达的下水道网络蔓延! 燕随看了一眼,把自己缩成一个小毛球,滚回001号温暖的颈窝里,舒服地眯起眼睛。 “好了。” 小兔子打了个哈欠,长耳朵耷拉下来盖住眼睛,只露出一截粉嫩的鼻尖,深藏功与名。 “现在就等晚上业主群的投票了……不知道会有多少倒霉蛋没有识破伪人的伎俩,在第一个晚上就送命呢?” 二号楼,203室。 窗帘拉得严丝合缝,隔绝了外界窥视的目光,只透进一点点惨淡的路灯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和冷汗蒸发后的酸气。 “咔嚓——滋拉——” 磨刀石摩擦金属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单调地回荡。 防盗门被反锁,插销挂上,一把椅子正死死顶着门把手。 刚刚死里逃生的资深玩家正缩在墙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墙,一手按着从厨房翻出来的老旧磨刀石。 直到现在,他的肺部还在剧烈收缩,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脑后阴冷的凉风和贴着头皮传来的女人嬉笑声如附骨之疽,让他每每回想起来都不自觉打颤。 直到他冲出一号楼的单元门,那股阴风才不甘心地在楼道口盘旋了一圈,伴随着女鬼一声怨毒的“嘶——”,慢慢退回了黑暗深处。 看来这些东西是有领地限制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上。 他的脖子上还留着一圈深紫色的勒痕,以及几个卡着黑色淤血的指甲印。 S级道具【幽灵雨衣】此时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破烂的灰塑料布,黯淡无光地挂在身上,上面的符文回路已经彻底烧毁了。 而手里精钢打造的匕首,为了撬开女鬼缠在他脖子的胳膊,刀刃上崩出了好几个缺口,有些微微卷刃。 一下,两下,粗粝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他机械地磨着刀,眼神发直,透着股劫后余生的狠戾和隐隐的亢奋。 “疯子……都是疯子……” 他低声咒骂,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但他活下来了。 滴滴——滴滴—— 口袋里的智能机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玩家动作一顿,刀刃在磨刀石上划出一道火星。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惨白的冷光,把他满是污垢的脸照亮。 00:00。 紧接着,一个名为【幸福里小区相亲相爱业主群(全员禁言)】的聊天框弹到了最上面。 【各位亲爱的业主,晚上好。】 【为了维护小区的安定与和谐,清除不怀好意的外来害虫,居委会现开启每日例行的全员投票。】 【请在以下名单中,指出您认为行为异常、身份存疑的住户。】 【注意:投票完全匿名,您的邻居不会知道是谁指认了他……除非,您选错了。】 【幸福里小区的业主们,请行使你们的权利。】 屏幕闪烁了一下,整个小区的剖面图呈现在屏幕上。 一号楼、二号楼……五号楼,每一栋楼都被划分成了无数个小方格,每一个亮着惨绿灯光的格子都代表一户人家。 【请点击此处进行今日投票(匿名)】 玩家扔下磨刀石,把手心里的冷汗在裤子上狠狠擦了擦。 【规则重申:每人每晚限投一票。票数最高者将被系统标记,并在黎明前被清理。】 他的手指划过屏幕,停在了“一号楼-301室”的格子上。 点击进入。 页面展开,屏幕上浮现出这一家住户的详细名单。黑白色的头像框看起来像是一排排遗照: 选项A:【卧室-床底的玩具熊(破损)】 哦,他没注意。 选项B:【客厅-正在打麻将的东座客】 选项C:【客厅-正在打麻将的南座客】 …… ……他没看清,但是这投票又不是多选题,应该可以排除这四个选项吧? 选项F:【卧室-衣柜里的小男孩元仔】 头像是一个面无表情、眼距很宽的小男孩。 选项G:【客厅-女户主阿芬】 头像是一张在楼道里被抓拍的生活照。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起球的睡衣,正对着镜头张大嘴巴骂街,五官因愤怒而挤在一起,看起来鲜活无比,仿佛下一秒就会从屏幕里钻出来咬人。 玩家的目光在选项F和选项G之间游移了一瞬。 “装得真像啊……” 他低声喃喃,手指隔着屏幕狠狠戳在女户主阿芬的脸上。 “可惜啊,你的真身还在柜子里上吊呢。” “既然真的阿芬已经死了,那你……就是占了雀巢的鸠,就是系统要找的那个‘它’!” 至于小男孩元仔……玩家想起了他在衣柜里抱着女尸露出微笑的样子。 虽然诡谲,但应该也已经是个死透了的受害者。 “就是你了……臭娘们。” 玩家咬牙切齿地回想起刚才那张倒吊在他脸前嘻嘻笑的脸,想起那双差点把他掐死的猩红指甲的手。 追老子?吓老子? 你以为披着张皮我就认不出你是鬼了?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选项G上。 屏幕弹出一个鲜红的确认框: 【您已选择指认:一号楼301室住户-客厅-女户主阿芬。】 【理由判定:身份顶替/伪人。】 【确认投票?】 玩家深吸一口气,拇指悬空在“是”字上方。 “去死吧——!” 他狠狠按了下去! 屏幕闪烁了一下,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勾号。 【投票成功。】 【系统正在统计全区票数……您的指认已生效。】 玩家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几乎虚脱地瘫软在地上。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癫狂。 他重新拿起还有缺口的匕首,在磨刀石上继续机械地磨蹭,眼神逐渐变得凶狠而明亮。 “死定了……”他对着空气冷笑,“这回看我不弄死你?” 他必须拿到首杀积分,踩着这只怪物的尸体,在这个S级副本里活下去! 窗外漆黑的小区夜色中,隐约传来了几声若有若无的尖细惨叫,紧接着就是重物被拖拽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风里。 夜色深沉,一号楼502室却热闹得很。 卧室的大床上。 巴掌大的雪白垂耳兔正撅着圆滚滚的屁股蓄力,后腿在柔软的席梦思上用力一蹬。 “咻——!” 棉花糖炮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还在最高点炫技般地甩了一下长耳朵。 啪嗒。 精准降落,稳稳当当踩在了001号摊开的掌心里。 落地,转身,耳朵甩出两道残影。 再跳! 可怕的兔子本能。 这具缩小的身体精力旺盛得过分。燕随现在看见宽敞的地方就想蹦两下,看见长条状的东西就想啃两口——比如001那根看起来就很好咬的手指头。 燕随克制了一下磨牙的冲动,转身准备再来一个跳远。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为了适应新身体的敏捷度训练。 绝不是因为他想玩! 001侧躺在床的外侧,手支着头。 一只手充当燕随的降落平台,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被燕随蹬得乱七八糟的被角。 暗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跳来跳去的小白点。 “好腰力。”001懒洋洋地吹了声口哨,语气不正经到了极点,“这后腿蹬得真有力……不知道蹬在我身上是什么感觉?” 燕随粉红的小鼻子皱了皱。 桌子上的[ID缺失]实在受不了了。 这屋里的粉红色泡泡多得快把它精密的电路给堵死了! 它明明已经把运算进程掐断了,为什么这个可恶的大个子对着空气发出的荡漾笑声还是能钻进它的数据流里? 等回了疗养院……它一定要给自己挂载一个听觉屏蔽补丁! 它默默地把屏幕熄了下来,只在角落里亮起一个极小极淡的灰色图标: 【(x_x) 休眠中……勿扰……】 假装自己是一块死得不能再透的废铁,是它对这个疯狂世界最后的抗议。 滴滴——滴滴—— 午夜零点。 放在床头柜上的智能机震动了起来,刺破了室内的旖旎。 “来吧,行使我们的业主权利。” 001一把捞过正在奋力往他腹肌上爬的小白兔,长臂一伸拿过了手机。 屏幕幽幽亮起,弹窗如期而至:【请点击此处进行今日投票(匿名)】 001号把手机立放在燕随面前,毕竟现在的户主是只没有手指头的小兔子。 燕随严肃地蹲坐在屏幕前,伸出一只软乎乎、毛绒绒的前爪,非常果断地点击。 …… 没反应。 手机是电容屏。兔子的爪子毛太厚了,接触面积太小,还有点干燥。 燕随皱眉。他不信邪。 再按。用力按。 笃、笃、笃。 屏幕依然纹丝不动。链接就像个图片似的,怎么戳都进不去。 001号忍不住发出一声闷笑,胸腔震动得燕随都站不稳了。 “笑什么笑!”燕随恼羞成怒,雪白的前爪啪叽一下拍在身子底下的胸肌上,“给我点开!” “好好好,我不笑……” 001号忍着笑意,修长的手指帮他点开了链接。 画面跳转,进入阴森的户型页面。 “选那个假妈。”燕随道。 他再次试图操作。 这次他学聪明了,试图用湿润的鼻子去蹭屏幕。 屏幕好不容易滑动,终于找到【一号楼 3单元 301室】 点击! 燕随抬起前爪,为了增加导电性还特意舔了舔爪子心,然后对着【阿芬】的头像重重地拍了下去。 没动静。 网络不好?卡了?力气太小了? 他不死心地又拍了两下。 啪、啪! 【操作失败】 【权限验证未通过。】 “嗯?”燕随愣了。 怎么回事?! 他的暴脾气上来了。 他堂堂A-99号管理员,把系统的主机都敢撞的人,在这破副本里连投个票都被卡? 是不是歧视动物?是不是看不起兔子? 小兔子急眼了,深吸一口气,后腿直立,两只前爪像擂鼓一样,对着那个链接框—— 邦邦邦邦邦! 小白兔化身残影,疯狂拍击屏幕,力度大得屏幕闪过一道道波纹。 那架势,恨不得把手机屏给刨穿了。 就在他快要把手机砸了的时候,屏幕终于有了反应,链接框闪烁了两下,变红了。 一直在装死的系统弹窗,终于受不了这毫无章法的物理攻击了。 【警告:权限驳回。】 【检测到当前操作用户生物特征异常。】 【系统判定:S级高危灵体/深渊生物(厉鬼阵营)。】 【提示:尊敬的鬼怪先生/女士,业主群投票乃是活人的民主权利。咱们做鬼的,要有自知之明,请不要试图干涉人类的内政,安心等着被指认就好。鬼没有投票权!谢谢配合!】 001号:“……” 燕随:“……”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燕随盯着那句“做鬼要有自知之明”,整只兔都石化了。 他举着两只前爪僵在半空,红宝石般的眼睛慢慢瞪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谁是厉鬼? 谁没资格? 他转过头,看向正笑得快喘不上气的001号。 “它说我是鬼?!” “我是医生!是编制、按时缴纳社保的公职人员!我除了多两只耳朵,哪里像鬼了?” “凭什么不让我投票?这是歧视!我要申诉!!” 这明明是他们的副本体验项目! 燕随气得原地蹦了三尺高,毛都炸成了蒲公英,踩着001的胸口疯狂跳脚。 他们忙活了一晚上,防了半天伪人,净化了人脸皮,准备之后干一波大的,现在告诉他连投票箱都摸不着? 合着他们现在被系统禁言了?!他们在这个副本里的户口……被划到反派那一栏去了? 001号看着那行字,再看看气得满腹肌打滚的老婆,实在没忍住伸手把炸毛的小团子捞进怀里,亲了一口气鼓鼓的腮帮子。 “行了行了,院长。” “鬼就鬼吧。”001号毫不在意,眼里全是暗金色的坏笑,“我是深渊恶鬼,你是吃人的兔子精……这就叫门当户对、官方认证。” 语气竟然还挺骄傲。 “咕!!” 燕随愤怒地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头。 去他的官方认证! 他要投票!他要当守法公民!他要那种把伪人投出去的参与感! 可惜手机屏幕极其冷漠地闪了两下,然后为了防止这两个“厉鬼”暴力破解,竟然自动黑屏关机了。 最终,燕随泄气地一屁股坐在了001的锁骨上。 [ID缺失]的屏幕偷偷亮起一瞬。 【(> 3 <)噗……】 第45章 关于幸福里小区观测到的多起家庭矛盾现象描述 他作天作地地撒娇起来谁都顶不住,又是嫌床单不够软,又是嫌被窝空荡荡地漏风,最后理直气壮地趴在了001号温热的腹肌上。 即使在睡梦中,那双雪白的前爪仍时不时无意识地抓挠一下,嘴里哼哼唧唧地梦呓着要把系统的电线给咬断,给那蠢货点颜色看看。 001号双手交叠在脑后,充当着世界上最昂贵最尽职的床垫,暗金色的眸子安静地注视着燕随。 时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挂钟的时针极其缓慢地划向了早晨。 5:59。 黎明前的最后一分钟。 趴在腹肌上的小兔子突然浑身一颤。 睡梦中的燕随感觉到一股生长痛般的燥热从骨髓深处窜了上来,瞬间游遍全身。就像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突然松开束缚,每一寸骨骼都在发出轻微的爆鸣。 肌肉在拉伸,经络在舒展,被压缩在小小躯壳里的灵魂随着骨血抽条而膨胀。 “唔……” 燕随迷迷糊糊地哼一声。 视野中的一切都在缩小,身体的重量感终于回归,与身下那具热源肌肤相亲时的触感更加清晰敏感。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巴掌大的糯米团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清瘦修长、黑发凌乱的青年,正毫无防备、全心信赖地趴在001身上。 他的腿有些尴尬暧昧地卡在男人的腰侧,双手无意识地揪着001领口松垮的柔软黑毛衣,脸颊因为刚醒而泛着红晕,贴着001温热的锁骨一直蹭到锋利的喉结。 “……” 身下闭目养神的男人几乎是在重量改变的第一秒就重新睁开眼。 001号的呼吸瞬间粗重了一拍。 他的反应极快,本来压在脑后的手臂向下一收,强势地搂住那截劲瘦柔韧的腰肢。 隔着米色的针织衫,掌心下是属于人类温热细腻的皮肤触感,弧度正契合001的手掌,手感好得惊人。 天降老婆。 这一刻,001号觉得自己一定是整个无限流世界最幸福的狗。 “一大早的……” 男人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睡而染上一层沙哑的磁性,在清晨的微光中听起来简直苏到了骨子里。 他稍微一用力,让怀里还没反应过来的人贴得更紧,金瞳微微眯起,带着点晨起的慵懒和调情意味。 “……就急着投怀送抱?” 燕随的睫毛颤了颤,还没彻底清醒:“嗯?” 他的脑子还混沌,半睁着眼看着面前这张俊脸,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变回了人。 这一声鼻音软绵绵的,简直是在往火堆里泼油。 “真乖。” 看着眼前这双带着水雾、有些懵懂的漂亮眼睛,001号感觉自己又要疯了。 这时候不亲下去,他就不配叫深渊之主。 那还等什么? “老婆……” 001号喉结滚动,扣着燕随后腰的手臂猛地收紧,上半身仰起,带着急不可耐的凶狠和爱意,迫切地要在微微张开的薄唇上落下一个深吻。 近了。 呼吸交缠。 唇瓣即将触碰的前一秒。 嘀嗒。 墙上的挂钟,秒针无情地跳动了一格。 6:00整。 001的眼睫毛都已经碰到了燕随的皮肤,一团灰色烟雾在他身上毫无征兆地炸开。 正准备迎接早安吻的燕随只觉得眼前一花、视野拉远。 “汪呜?!” 还没等燕随做出任何反应。 噗。 毛茸茸热乎乎的嘴筒子,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杵在了燕随的脸颊上。 满脸狗毛蹭得燕随鼻子发痒。 燕随:“……” 世界安静了。 原本暧昧旖旎得冒泡的粉红氛围,被这狗头给撞得稀碎。 威风的捷克狼犬的眼神里写满了“我操个傻缺系统我不活了”的痛苦和悲愤。 ……这狗屁系统的平衡机制原来是这么玩的?! 燕随深吸一口气,理智上线,仿佛刚才软乎乎的依赖只是晨光中的错觉。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按在那颗还在试图往前凑的狗脸上。 发力。 推开。 “起开。”燕随声音冷淡,“一身狗味,别蹭我。” 捷克狼犬被推得嗷了一声,巨大的身躯委委屈屈地从床上滚了下去。因为失去了接吻资格而黯淡无光的狗眼,无声控诉着这个翻脸无情的世界。 即便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想赖床,燕随还是顶着没睡醒的低气压,秉承着“这狗养都养了,还能扔了不成”的沉重信念感,一脸冷漠地把自己从温暖的被窝里强行拽了起来。 燕随随手撸了一把还在试图把脑袋挤进他怀里的捷克狼犬,从床头抓过牵引绳,咔哒一声扣在001号的项圈上,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日程。 “清道夫”已经被扔进了死水沟,而他和001现在已经被划进了厉鬼阵营。生存危机暂时解除,那不妨…… “就当是公费休假好了。” 燕随垂眸看了一眼正在蹭他裤腿的大狗。 在这个没有病人要管、没有账单要愁的假期里,他得好好盘算盘算,怎么才能撬开这只锯嘴葫芦的嘴。 镜子里满身是血的自己,001号拼命隐藏的过去,还有那个这会儿还在装死、实际上心虚得不行的破系统。 不急。反正这只狗的狗链始终在他手里攥着,无论是用手术刀还是用美人计,001绝不可能瞒他一辈子。 “走了,放风。” 燕随拽了一下绳子。 001号立刻精神抖擞地站了起来,威风凛凛地走在前面开路。 一人一狗顺着昏暗的楼梯往下走。楼道里安静得诡异,清晨无力的阳光很难穿透常年潮湿的空气。 走到三楼的时候,燕随的脚步顿住。 昨天夜里,这里倒贴福字的防盗门紧闭着,房间里充满令人作呕的馊臭味,外卖垃圾堆成山,鬼怪们不知疲倦地打着阴间麻将。 但此刻,301门洞大开,连门框都消失了,穿堂风呼呼地往里灌。 里面静悄悄的。 没有声音,没有味道。 “……空了?” 燕随眯起眼睛,牵着呲牙咧嘴的狼犬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充足,窗帘全部拉开。 客厅空荡荡的,四白落地,水泥地板干净得近乎反光,空气清新,像是刚装修好的样板间。 “清理得真干净。” 燕随径直走向角落的小卧室。 “汪。” 001号低吼一声,率先迈着腿往里走,显然对这个让他老婆受惊的小卧室耿耿于怀。 燕随跟了进去。 原本逼仄阴暗的小卧室此刻也大敞着。没有门,没有红地毯,没有蜡烛油,没有藏着母子尸体的黑色大衣柜。 没有一丝痕迹证明这里曾经发生过惨绝人寰的悲剧。 燕随垂眸看着光洁的地板:“看来对于被查杀的伪人,系统的处理方式非常简单粗暴。” 这个房间,连带着里面的住户,都被系统无情地格式化了。 “走吧。”燕随拉了拉绳子,单手插在裤兜,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去楼下买早点。我饿了。” 身旁的捷克狼犬配合地抖了抖毛。 虽然对食物没兴趣,但能跟老婆散步显然让它心情不错。 清晨的幸福里小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祥和静谧。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电线上跳动,空气中飘着一股刚出炉的油条和豆浆的香气,掩盖了下水道里反上来的一丝腥臭。 “呼哧……呼哧……” 一阵沉重且规律的喘息声从不远处的单双杠活动区传来。 燕随侧目看去。 正是昨天傍晚那个自称腿脚不好的中年男人。 他满头大汗,脖子上挂着条白毛巾,手里依然拄着摩挲得发亮的木棍拐杖。右腿看起来还是很僵硬,每一步都要在左边好腿的支撑下费劲地往前拖。 看样子是正在晨练。 看到燕随牵着狗出来,男人停下脚步,抬起那张看着老实巴交的脸,用毛巾擦了一把额头上热气腾腾的汗珠,气喘吁吁地露出了个憨厚的笑。 “哟,小伙子,起这么早遛狗啊?” “嗯,它醒得早,闹腾。”燕随停下脚步,总是冷淡的漂亮眸子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刚睡醒的慵懒和善意。 他自然地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插入001号颈后的鬃毛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 001从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撒娇声。 男人用拐杖撑着身体,捶了捶后腰:“昨晚楼上闹哄哄的,睡得还成吗?” 燕随笑着回答:“是挺吵的。三楼大半夜不睡觉,连夜把家都搬空了。您也是,腿脚不方便还能坚持晨练,身体素质真好。” 男人苦笑一声:“哎,就是因为身体不好才得练嘛。我这腿老是疼得厉害,出来走两步活动活动血脉,也是为了晚上能睡个整觉。” 燕随垂下眼帘,眼神状似无意地扫过男人已经被汗水浸透的前胸,以及看起来有些萎缩的小腿肚子。 他的手不轻不重地在狼犬硕大的脑袋上揉了两把。 下一秒,001号低沉懒散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装的。”他语带戏谑,“活动筋骨?确实挺活动的。这老东西昨晚可没闲着。” 大狗趴在地上,看似乖巧地任由燕随撸毛,眯起暗金色的竖瞳。 昨天他在男人身上留下的黑雾忠实地记录了一切。 “凌晨两点到四点这老瘸子可忙得很,直接从阳台翻出去飞檐走壁了,在五号楼和六号楼之间蹿得比猴子还快。” 他仅靠一根木棍做支点,在外墙防盗窗上如履平地地跳跃穿梭,几乎趴遍了每一层窗户。 “他还去撬了物业办公室的锁,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个惯犯。” 哪里是什么无害的瘸腿大叔?分明是一头极力伪装的老狐狸。 “昨天和我们搭讪,也不是什么邻里和睦。”燕随看着男人手里的拐杖,“他在试探。” 如果没猜错,这应该也是一件杀伤力不俗的系统道具。 “锻炼身体是好事,您注意膝盖。” 燕随拉紧了牵引绳,礼貌颔首,“我家这狗饿了,脾气躁,我得带它去买点吃的,别一会儿真咬人了。” “好好好,快去吧。”男人乐呵呵地侧身让开路,目光在他们擦身而过时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老婆,想不想把他办了?这老小子的积分肯定不少。” 走出去十几米后,001号在脑海里磨牙霍霍。 “不急。”燕随迈步走向早餐摊,空气里油条的香气稍微缓解了他的饥饿感,“能从系统那里薅到积分的家伙,都是我们的盟友。” 不得不说,能在大清早喝上一杯现磨甜豆浆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燕随咬着吸管,牵着001慢吞吞地走在幸福里小区的小道上,藏在刘海碎发下的眸子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草一木。 经过一夜的混乱,有多少正常人消失了?又有多少东西悄无声息地顶着他们的脸住了进来? 走过4号楼的时候,燕随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留意过三楼的左户人家,记得那儿昨天米黄色的窗帘半掀。而如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缝隙都被胶带从里面封死缠紧。 但窗框上居然挂着一个鲜艳得刺眼的红色肚兜,在风里张扬地晃荡,透着股诡异的生机。 “换人了,现在的住户不喜欢光。”001号懒洋洋地跟在燕随脚边,在精神链接里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好听。燕随咬了下吸管,视线向隔壁5号楼。 209室的阳台门开着,一个穿着背心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洗手台前刷牙。 他的动作很暴躁,握着牙刷的手极其用力,似乎大早上就生了很大一扬气,硬质刷毛摩擦牙齿的声音很大,频率很快。 男人突然弯腰,猛地往洗手池里吐了一口。 “噗。” 一大团鲜红粘稠的血沫混着白色的牙膏沫飞溅在玻璃上,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些细碎肉渣。 男人直起腰,对着镜子呲了呲牙,神情气愤地伸手去抠发红的牙龈,嘴里骂骂咧咧:“靠……牙龈又出血了。能报工伤吗?” 燕随没多看,只是牵着狗继续往前走。 前面106室的防盗门里又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 咚!咚!咚! 剁菜声沉重有力,每一刀都像砍在带肉的大骨头上,连带着骨髓都被震碎。 普通人家谁大清早起来剁骨头啊?吃这么奢侈。 透过油腻腻的厨房窗纱,隐约能看到一个系着围裙的瘦小背影正高高举起大砍刀再重重落下,灶台上溅起的红色斑点越来越多。 001号嫌弃地打了个喷嚏。 燕随喝掉最后一口豆浆,将纸杯投进垃圾桶:“看来虫卵又孵化了不少。” 就在这时,前方小花园里传来一阵尖锐的争执声。 “我说了我不吃我不吃!!你听不懂吗?!” 昨天傍晚在仰卧起坐架子上吃饭的女人,今天依然坐在那里。 她换了件墨绿色针织开衫,依然是很老旧的款式。头发比昨天更乱了,手里紧紧攥着一部老式翻盖手机,正把听筒死死贴在耳朵上,五官狰狞地扭曲在一起,对着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买的什么菜?啊?我问你买的什么菜!又是粥!又是炖茄子!软趴趴烂乎乎,吃进去像在嗦鼻涕!”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用另一只枯瘦的手狠狠拍打着黄色的铁架子,发出哐哐的声响。 “我觉得你变了!你以前明明和我一样都爱吃猪脆骨!你到底是谁?!你从上周开始就不对劲!!!”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气冲冲地一把挂断电话,神经质地抓挠着铁质的健身器材,看上去非常焦虑。 她气喘吁吁地坐了一会儿,似乎还是觉得不解气,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膨化小零食塞进嘴里,“咔嚓”一声狠狠咬碎,脸上这才露出满足又陶醉的神情。 第46章 关于家庭纠纷与夫妻关系调解的外部建议 “哎!那个……带大狗的小伙子!” 女人注意到了路过的燕随。 或许是因为这个漂亮的年轻人在破败昏暗的旧小区里实在太扎眼,又或许是因为他身边那条看起来很不好惹的狼犬。看到燕随走近,仰卧起坐架上的女人把剩下的半把零食塞回兜里,胡乱在开衫上擦了擦手,眼神直勾勾地黏了上来。 她看起来很憔悴,眼袋青黑快要掉到颧骨,眼珠子里布满了焦虑的红血丝,像个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惊弓之鸟。 女人神经质地抓着自己的领口:“我看你像个讲道理的……你给我评评理。” 燕随停下脚步,微微颔首,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勾着牵引绳,漂亮的黑眸隔着清晨的雾气平静地看着她,既不热络也不冷漠:“早。怎么?” 女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倾诉口,小碎步快走过来。顾忌着那只呲着牙的大狗,在距离燕随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明明周围是大白天,她却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压低了哆嗦着发飘的声音,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是……是我老公。” “我觉得……家里那个,根本不是我老公。” 她啃着自己的指甲盖,眼睛瞪得很大:“他以前是大饭店的主厨,嘴特别刁,做菜讲究色香味俱全,无辣不欢,最爱啃大骨头!……可是最近,他不对劲。特别不对劲!” “米饭煮得像浆糊,肉炖得像泥,青菜都熬成了绿水……没有任何嚼劲,全都是稀烂的!” “昨天晚上晚饭的时候,他端出来一盆肉。灰白色,没放酱油,没放盐,也没切块。就那么一大坨糊烂烂地堆在盘子里。” 女人咽了口唾沫,回忆起昨晚餐桌上的那一幕,胃里就开始翻涌酸水。 “他说那是红烧肉,我就夹了一块……但那根本不是肉的口感!像烂泥,像鼻涕,还没进嘴里就化了……黏糊糊的一层油蒙在舌头上,带着股生腥味。” 女人极力比划:“而且……而且他自己吃的时候根本没有嚼……他把那些糊糊往嘴里一倒,喉咙一鼓一鼓的……就像没有牙的老太太,又像一条直接吞东西的蛇。咕噜一声,就滑下去了。” 她凑得更近了,身上廉价香水和莫名土腥气的味道直冲燕随鼻腔。 燕随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拉开礼貌的社交距离:“人总会变的。” “不不不,你不懂。”女人急切地摆手,“我问他为什么做成这样。他说……” 女人打了个寒颤,模仿着僵硬的语气:“‘软的好……不用嚼……直接吞。’” 燕随的手轻轻搭在狗头上,面色依然冷淡:“可能是他牙疼。” “不止这个!” 女人的指甲狠狠掐进了自己的掌心,“如果是牙疼就算了,可他……他明明跟我说这几天晚上厂里加班,要通宵,人确实也出门了。” “可是我打电话问过他们厂里的负责人,人家说从来没有排过他的晚班!” “……我在家啊。前天半夜两点,我起夜喝水。客厅里没开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经过冰箱的时候,觉得头顶上有凉风。我就抬头了。” “……他就在那。他没上班!他像只壁虎一样,四肢趴在立式双开门冰箱的顶上!脸朝下,脖子悬空吊着,眼皮眨都没眨一下!” “我吓得尖叫,他却好像突然活过来了,爬下来笑着跟我说……他在检查冰箱顶上的灰。哪有人半夜两点趴在房顶检查灰的?!” 燕随垂下眼帘,看着女人因为过度焦虑而不断抓挠手背、已经抓出了血痕的手。 “不止这些!”女人越说越急,眼神惊恐万状,崩溃地抓着头发,“还有……卧室里总有动静。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对着墙角嘟囔。” 女人颤抖着模仿了几声:“阿……额……一……唔……就像个刚学拼音的大舌头。” 燕随抚了抚手底下正把脸往他的鞋子上搁的大狼狗,001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燕随的小腿。 学说话,练发音,不咀嚼。极力模仿人类行为,却又出现这种低级且诡异的BUG。 这样的新手伪人,听上去也太低端了,对于玩家来说就是送菜来的。 燕随没兴趣管闲事,他现在只是个想好好休假的普通住户罢了。 “您别太紧张了。”他对着女人露出一个礼貌疏离的微笑,“可能是您丈夫或者是您的工作压力太大罹患精神类疾病,夫妻之间需要多加沟通、相互扶持……” “——不、不!” 女人看他要走,急了,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拦住他,“小伙子,你能不能陪我上去看看?我……我现在都不敢回家面对他。” 她将脸埋进血痕模糊的手掌,肩膀一耸一耸的,看上去害怕极了:“只要你肯帮我看看他在搞什么鬼……我家里有好东西给你!我老公以前在酒店私藏的顶级的蓝山咖啡豆,还有那种国外进口的手摇磨豆机!” “那死鬼现在别说咖啡,连白水都不喝了,那些豆子放着也是发霉……我看你也是个体面人,肯定好这一口!” 燕随刚迈出去的脚步,从善如流地收了回来。 他喝了很久很久很久速溶咖啡兑水的胃,此刻发出了强烈的渴望。 蓝山。现磨。 在无限流世界,这一口到底有多难得,只有社畜懂。 “咳。” 燕随低头看了一眼正歪着脑袋盯着他的捷克狼犬。 001号金色的兽瞳眨了眨。 ——【想去?】 燕随在精神链接里淡淡地回答: ——【去。……我想喝。】 001号的大尾巴立刻甩成了螺旋桨。 老婆想喝!那就是天大的事! 燕随抬起头,脸上的冷漠瞬间如春雪消融,立刻切换成了一副热心的邻居面孔,语气温和而可靠:“大姐,不瞒你说,我在搬来之前做过几年心理医生,也兼职看过点风水。这种症状……听起来不像是单纯的变心或者压力太大。” 他拉紧绳子:“大姐,带路吧,助人为乐是应该的。正好我家这狗鼻子灵,专治各种不干净的东西。” 女人忙不迭感谢,脚步最终停在106室门前。这是三号楼一楼阴面,走廊光线浑浊。 咔哒。 门锁转动地有些艰涩。 “老刘?老刘!” 女人一边用沾着零食碎屑的手去掏钥匙拧开防盗门,一边扯着嗓子冲屋里喊,“家里来客人了!你在哪死着呢?” 防盗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一片昏暗静谧,只有老式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清晨路过时令人心惊肉跳的剁骨声仿佛是个错觉。 “奇怪,人呢?”女人皱起眉头,趿拉着拖鞋走进去,目光在并不宽敞的玄关和客厅扫了一圈,纳闷地嘀咕着,“这死鬼大清早还在剁肉呢,这一会儿工夫跑哪去了?鞋也没换……” “狗能进来吗?”燕随站在门外礼貌地问了一声。 “啊?哦,能、能。”女人的头像拧发条一样迅速地扭过来面向燕随,“请进,请进。” 燕随牵着狗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跨过门槛,站在玄关处,目光冷淡地扫过紧闭的厨房玻璃门。 玻璃上糊着一层厚厚的陈年油垢,能模模糊糊看见里面没有人影。 “真是怠慢了。”女人有些局促地招呼燕随,“小伙子,你先去沙发上坐,我去给你倒杯茶。……不用换鞋了,家里也没那讲究。” 女人没太纠结丈夫的去向,似乎那个男人经常这样神出鬼没。她指了指客厅中央一张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脸上挤出一丝歉意:“家里乱,别嫌弃。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完,她转身钻进了厨房,一阵叮铃桄榔的翻找声传来。 “客随主便。”燕随低声说了一句。 随着厨房门的打开,燕随看到几只苍蝇灶台上在乱飞。 客厅不大,老式装修,家具都被磨损得很严重。空气里漂浮着尘螨,光线昏暗得让人很不舒服。 燕随在沙发上找了个稍微干净点的角落坐下,松开牵引绳,手随意地搭在001号毛茸茸的脖颈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狼犬硬质的鬃毛。 001号紧贴着他的腿边蹲坐好。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家。 家具电器一应俱全,透着股安稳过日子的烟火气,但是实在太暗了。 似乎不仅是因为楼层低采光不好。 正对着沙发的电视机屏幕上盖着一块艳俗的厚重大红丝绒布,边角用胶带死死贴住,严防漏出一丝缝隙。 茶几上的水果盘是磨砂木质的。餐桌旁原本用来整理仪容的小圆镜此刻被反扣在桌面上,还在背面压了一摞厚厚的旧报纸。 视线稍转。甚至连半开着门的卫生间里,洗手池上方本该挂着洗漱镜的地方,此刻光秃秃的瓷砖墙上只剩下一块比周围墙壁更白净的长方形印记,以及几个丑陋的膨胀螺丝孔。 这个屋子里……没有任何能反光的东西。这家人在怕什么? 怕看到镜子里映出的不是自己?还是怕不小心看到自己身后的东西? 【“真臭。”】 001号发出了嫌弃的鼻音,然后把硕大的狼头亲昵地搁在燕随的大腿上,大尾巴在地上扫了扫。 “这家的卫生状况太灾难了。”燕随在脑海里说,“要不是为了蓝山手磨……” 001号的狗头微微低下,鼻尖冲着茶几的一角喷了口热气:【“那儿有个恶心的东西。”】 燕随很不情愿地垂眸,顺着大狗的视线看过去。 在茶几和地毯交接的阴影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 半月形,边缘参差不齐,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泽。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瓜子皮,但……那是一块人类的脚趾甲。 应该已经剪下来很久了,边缘有些泛黄发脆,带着泥垢,被随随便便地遗弃在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地毯毛里。 燕随在心里尖叫。 就在这时,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 “来了来了,还是前年的陈茶,别嫌弃……”女人端着一个冒热气的缺口搪瓷杯子快步走出来。 她的眼神有些发飘,还在琢磨丈夫的去向,嘴里嘟嘟囔囔着“又不关火”、“败家子”之类的碎语。 她走到茶几前,弯下腰,正准备把那杯水放到燕随面前,目光无意间落向地面。 “小兄弟,喝……”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女人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 她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死死钉在了地毯边角上那一小块灰白色月牙上。 “……”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一瞬间,女人原本有些焦躁、疲惫的神情,发生了极度扭曲的变化。 瞳孔微微放大,眉毛高高地扬了起来又拧到一起,嘴角的笑容在一瞬间咧开又被她生硬地掩饰,甚至因为过度掩饰而懊恼地向下撇去。 她的喉咙极其响亮地“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唾沫。 “哎呀……” 她含混地惊呼一声,动作变得慌乱急切起来。 手里的茶杯还没放稳,她的身体就猛地向下一沉,弯下了腰。搪瓷杯剧烈晃动,滚烫的热茶泼洒出来,直接溅在了她满是皲裂的手背上。 冒着热气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流,皮肤肉眼可见地烫红了一片。 但她毫无知觉,尖叫和甩手这样的正常反应统统没有,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她看都没看一眼自己被烫伤的手,半跪在地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块指甲。 枯瘦的手颤抖着,急不可耐地把那片指甲捡了起来,紧紧捏在手心里,好像生怕被人抢走。 “不……不好意思……” 女人这才像是回过魂来,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地上有垃圾……没扫干净……太邋遢了……” 她站起身,眼神游离,根本不看燕随,另一只手紧紧捂着攥着指甲的那只手。 “我去弄点吃的……早饭没吃……”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急匆匆地站起身,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转身一头扎进了厨房。 第47章 关于禁止躲在狭窄空间逃避家庭关系调节的有关规定 不到一分钟,女人去而复返。 她踉踉跄跄的步子还有些虚浮,但脸上的焦躁和亢奋却诡异地平复了不少。只是嘴角那处肌肉时不时不自觉地抽搐一下,腮帮子微微鼓起,随着说话的间隙发出极轻的“咯吱”声。 “大师……”她咧开嘴,牙缝里还卡着一点白色碎屑,“您喝茶啊,这个茶很好的……” 燕随视线扫过摆在茶几上那只杯口沾着一圈褐色污渍的缺口搪瓷杯,敬谢不敏。 “不必了。” 他站起身,语气带着不可挽留的疏离,不着痕迹地掸了几下袖口,顺手拽紧了001号的牵引绳。 001号配合地打了个哈欠,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既然您爱人不在,那我们改日再来拜访。”燕随礼貌颔首。 说完,他转身欲走,一秒都不想多待。 “哎?别呀!别走啊!” 女人一看他要走,立刻急了,脸上的笑容还没挂稳就又要大幅度地往下撇去。 她冲过来张开双手拦在燕随面前,想要去拉燕随的袖子,被灵活地侧身避开,最后只尴尬地抓了一把空气。 “您既然看出来了……就帮我瞧瞧吧!”女人急得眼睛充血,神经兮兮地指了指四周昏暗的角落,压低声音,“我觉得这屋里……不对劲。有脏东西……真的有脏东西藏在这儿。” “而且这屋里总是挤得慌……好像除了我和那死鬼,还藏着别的东西,阴森森的盯着我们。我有风湿,一进屋膝盖就疼……您懂风水,您给掌掌眼……是不是这里的气场冲撞了什么?” 燕随垂眸看着女人沾着污渍的袖口,心里敷衍的念头转了一圈。 “风水谈不上。”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四周散发着陈腐气息的紧闭柜门上,随口扯了个最万金油的理由:“没什么大问题。一楼湿气重,这屋子常年不见光,又背阴。中医讲究痛则不通,房子也一样。太久没见光的死角容易积攒秽气,滋生霉菌邪祟之类的脏东西。”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虚画了个圈:“不仅人要呼吸,屋子也要通气。您最好把家里所有关着的柜子、抽屉,特别是这些常年不动的地方全部打开通通风,见见光,兴许就好点了。” 女人居然听得极为认真,浑浊的眼球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对……对……是有秽气……难怪我觉得冷……” “通通风……全都打开……对,通气!一定是捂出毛病了!” 她爆发出了惊人的行动力。 顾不上招呼燕随,女人转身就扑向了最近的电视柜,动作粗暴地拉开了所有的抽屉:“我这就开!全都打开!” 啪!啪!啪! 柜门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 拖鞋在地面上踢踏作响,女人在狭窄脏乱的房间里飞奔乱窜。 鞋柜、电视柜、五斗橱……所有能打开的门扇都被她暴力扯开,撞击出巨大的声响。 “这个开了!这个也开了!”她嘴里碎碎念地自言自语着,“出来……都出来……让风吹死你们……” 001蹲坐在燕随腿边,歪着头看着这个发疯的女人,无聊地又打了个哈欠,用尾巴把燕随瘦削修长的脚踝环住。 很快,客厅和卧室的柜子都打开了。 女人站在客厅中央满意地喘着粗气,眼神在屋内急促搜索。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处地方了! “还有那儿……” 她大步冲进卫生间。 这个卫生间极小,没有窗户。常年不关的水龙头滴答作响,地上满是滑腻的水垢。 洗手池的下方是一个用来遮挡下水道管道的双开门小木柜,已经有些受潮变形,上面还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大红喜字,看着有好些年头了。柜门闭合处留着一条大概半指宽的缝隙,黑漆漆的。 “通气……都要通气……” 女人也不嫌脏,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急切地伸出双手抓住了那两扇有些发霉的把手。 她念叨着,猛地用力向外一拉—— “啊——!!!” 一声简直能刺穿耳膜的凄厉尖叫骤然从卫生间里炸响。 女人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开,手脚并用地在湿滑的地砖上向后爬,把地上的水盆踢得咣当作响。 “有鬼……有鬼啊!!!” 燕随眼神一凝,立刻大步走上前去,站在卫生间门口顺着女人惊恐的视线望向洗手池下柜。001号紧随其后,银黑色的身躯绷紧。 被洗手池下水管道占据了大半空间的逼仄柜子狭窄、阴暗,还在不停滴水。 但这里面居然躲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很瘦很瘦的男人,瘦到如同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皮囊松松垮垮地包着骨头,皮和骨之间所有的脂肪和水分都被抽干了。 他身上绷着一身鲜艳的大红色丝绸女款睡衣。 因为空间实在太小,这个男人的膝盖死死抵着自己的下巴,双臂像蛇一样缠绕在腿上,脊椎骨一节节高耸地凸起,把自己扭曲成一个怪异的球体,硬生生地挤在排水管和柜壁之间。 柜门打开,听到尖叫声的一瞬间,在扭曲的大红色衣服里,男人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他的眼眶深深凹陷下去,眼球显得格外巨大且突出,颧骨高耸。 “被……发现了啊。” 在阴暗的水管缝隙里,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妻子,慢慢转动了一下眼球。 “我……藏得……不好吗?” 他根本没有出门。 在这个看似平静的早上,在两扇柜门打开之前,在妻子跑来跑去地忙碌,在燕随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时候。 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把脸贴在柜门这条半指宽的缝隙后面。 用这双布满血丝、毫无生气的眼睛…… 一直、一直、一直死死地盯着外面的人。 “老刘!你要死啊!你躲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吓唬谁呢!” 女人尖利变调的咆哮声在狭窄的卫生间里炸开。她一边捂着心口从地上爬起来,一边用脚泄愤似的踢着地柜的木板,咒骂声潮水般涌来。 “问你话呢!是不是有病?!是不是中邪了?!家里来客人了你也不出来,穿个娘们的红衣裳蹲在这儿像什么样子!” 柜子里红色的人肉球蠕动了一下。 他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臂,扣住了柜门的边缘,青色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趴在皮包骨的手背上。 紧接着是一条腿探了出来。 “咔、吧。”关节被挪动发出的脆响如同干枯树枝被踩断。 老刘肢节扭曲地从底下狭小的空间里爬起来。 他太瘦了,肋骨根根分明,几乎要把不合身的红色睡衣戳破。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个没充气的人形气球,脊背佝偻着,脊椎骨向后高高凸起,像只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红背蜘蛛。 “说话呀!你哑巴了?!”女人不依不饶地用手指戳他的肩膀。 老刘没理会妻子歇斯底里的尖叫。他迟缓地转过头,深深凹陷在眼窝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越过了还在喷洒唾沫星子的女人,死气沉沉地盯住站在门口的一人一狗。 “你看看他!大师,你快看看他啊!” 女人也被这眼神弄得有些发毛,哆嗦着想要去拉扯老刘,却又不敢碰那一身红衣,只能求助地看向燕随,疯狂地使着眼色:“他这绝对是被脏东西附身了吧?谁家好人穿成这样躲柜子里?!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你看他那个眼神……都不像活人……” 燕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形销骨立的男人。 狼犬打了个响鼻,无趣地撇开了头。 在燕随特殊的视觉和001号敏锐的感知里,虽然这个叫做老刘的男人生命之火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身上居然干干净净,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非人气息。 【“确实还是人类的瓤子。没虫,也没变异,大概率就是单纯吓疯了。”】 “他没病。”燕随淡淡地开口,视线在夫妻二人之间梭巡,“大概只是太累了。” “没病?!怎么可能没病?!”女人一听就急了,尖叫道,“正常人谁天天做烂糊糊吃?正常人谁把骨头全挑出来扔掉?他以前——” “呵呵……”一直沉默的老刘突然笑了起来,突兀地打断了女人的控诉。 他笑得很慢,干裂的嘴唇向两边拉扯,露出发黄的牙龈。 他终于把视线从燕随身上移开,脖子像是生锈的轴承一样僵硬转动,目光终于停在了自己相伴多年的妻子身上。 “……你,胡说。”老刘的沙哑、粗粝,像是很久没有喝水了,每一个字都是从干涸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没做……烂糊糊。” “那是……正常的饭。红烧排骨……糖醋里脊……都是硬菜……”老刘的眼珠微微颤抖,“我做得很好……肉炖得刚好脱骨,但不烂。” “是你……是你变了。” 他盯着妻子那张喋喋不休的嘴,眼神里满是刻骨铭心的恐惧和难以理解的困惑。 在老刘的眼里,这个家早就变样了。 以前老婆最爱吃他做的红烧肉,说软糯可口。明明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火候,可最近这几天,菜一端上桌,老婆只尝一口就会立刻把筷子摔在桌子上,暴跳如雷地吼叫:“怎么又是稀得像鼻涕一样的东西?!我想吃脆的!我要吃硬的!你是不是想饿死我?!” 可是……这明明就是正常的肉啊。 老刘看着眼前神经质的妻子,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发现老婆最近变了很多。 她一开始只不愿意吃正餐,总是草草扒拉两口就说饱了。过了一阵之后,老刘就看到她偷偷把嘴里的饭吐到纸巾里,包起来扔掉。 但坐在客厅看电视的时候,他总能听到身边传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细碎咀嚼声。 咔嚓。咔嚓。 好像……是牙齿碾碎坚硬骨骼的声音。 每次他转过头,老婆总是在把手伸进鼓鼓囊囊的针织衫口袋里,像老鼠一样偷偷抓出一把什么东西飞快塞进嘴里,然后闭着眼,一脸陶醉地用力咀嚼。 声音听上去脆生生的。 “你在吃什么?”老刘问过好几次。 老婆从来不回答,只是用陌生的阴测测的眼神看着他,嘴角沾着不明的白色粉末,然后把口袋捂得死紧。 直到有一次,老刘趁着老婆去厕所,偷偷翻了她的口袋。 里面只有一把钝钝的指甲刀。 真是奇怪。 不仅如此,老婆最近爱上了给他剪指甲。 每天晚上,她都会拿着那把被她的体温捂得发热的指甲刀,按住他的手,眼神狂热而专注。 “长了……长了……可以剪了……” 一下,一下。 刀口深深嵌入肉里,血珠冒出来,钻心地疼。 指甲刀剪到了肉里,露出指头上鲜红嫩肉和微小血管。很多地方已经结了血痂,是反复剪、反复流血后留下的痕迹。 很快,十根手指头上几乎所有的指甲都被剪没了。 老刘想把手抽回来,却发现老婆的力气大得吓人。她不让他动,一边剪,一边小心翼翼地拿纸巾把剪下来的每一片指甲,以及连着肉的倒刺都珍宝一样地包好。 “这个好……这个硬……这个脆……”她喃喃自语,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响。 “扔了吧,带血了。”老刘曾试图把那包东西拿去垃圾桶。 结果老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一样尖叫起来,一把抢过纸包,眼神凶狠得像个护食的野兽:“这是我的!这是我的!谁也不许动我的……东西!” 老刘看着面前还在向外人数落他的妻子,视线慢慢下移,落在她此时正不自觉摸向口袋的手上。 那个口袋鼓鼓囊囊的。 她又饿了。 她想吃……脆的东西。 “……你说我……藏在柜子里……” 老刘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要躲进这个只有巴掌大的柜子里。 他的指甲已经被吃光了,那下一步……老婆会吃些什么呢? 第48章 关于家庭内部严重偏食引发的暴力冲突调解 回忆带来的战栗让老刘干瘦的身体抖如筛糠。 他颤巍巍地伸出全是血痂的手,想要去抓燕随的袖子,但被旁边的巨型狼犬一记冷酷的呲牙给逼退了回去。 因此他只能死死扣住自己的膝盖,语速极快如梦呓。 “起初……我以为是老鼠。”他的眼球神经质地左右转动,“那一周,不管我睡得有多死,每到半夜两三点,我总是会被那种声音吵醒。就在客厅里,没开灯,黑咕隆咚的。”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每次我一翻身,声音就停了。” 老刘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前几次我都装睡。可是两天前的那个晚上,声音实在太响了,就在我耳边,就在床头!然后床轻了一下,她下去了。” “我以为她去上厕所……卧室的门没关严,我听到她光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一直走到了客厅,然后没动静了。” “没有开灯,没有冲水声,也没有洗手的水流声。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咯吱、咯吱……是从厨房里传出来的。” “我实在太害怕了,又忍不住好奇。我赤着脚,一点气儿都不敢喘,摸着墙根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月光很暗,照在墙角。客厅里全是家具的死影。 老刘没敢开灯,屏住呼吸,放轻脚步,顺着那个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一点一点摸到了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 那里放着家里的塑料垃圾桶。 而在垃圾桶旁边……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她蹲得很低,撅着屁股,四肢着地,膝盖折叠着贴在胸口,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一袋被遗忘的垃圾。 她的头深深地埋进散发着厨余垃圾酸臭味的垃圾桶里,两只手正在里面疯狂地翻找着什么,垃圾袋发出一阵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老刘躲在冰箱侧面,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人影。 那是他老婆。他认得那身睡衣,认得那个乱糟糟的发髻。 突然她停下了动作,像是从一堆剩菜剩饭和废纸团里翻到了什么宝贝。她的肩膀剧烈耸动了一下,颤抖着抬起手,举到眼前看了看。 老刘的脸色惨白如纸:“我看见她从垃圾桶深处掏出了一团皱巴巴的纸巾。那是……那是我剪下来的脚指甲,白天已经偷偷扔掉了,上面还沾着我不小心剪破皮流的血和泥垢,我都包了好几层扔了的啊!” “她把那团脏纸捧在手里,小心翼翼地展开,然后……” “她把脸埋进那团纸里,伸出舌头——吸溜!” 老刘崩溃地抓着头发,“她把上面的干血迹和泥土全舔干净了!然后伸出两根手指,捏起一块硬邦邦的大脚趾甲盖……” “她把它举到月光下看了看,嘻嘻笑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嘴里一扔!” “咔嚓——!” “她咀嚼得非常用力、非常贪婪,腮帮子剧烈地鼓动着,硬质的角质层在她的臼齿间被碾碎、研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说到这里,老刘猛地打了个哆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还没等他缓过神,那个人影又把头埋进了垃圾桶,不管那些指甲上面是不是沾了菜汤,是不是混了灰尘,一把抓起来,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 “唔唔……” 黑暗中,她发出了极度的满足和饥饿混杂的野兽般的呜咽声,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自言自语。 老刘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 “……不够硬……太软了……” “想吃……骨头……” “什么时候……才能把骨头……剪下来啊……” 老刘瞳孔涣散:“而且……她似乎察觉到了我在看她。” “她嚼着指甲,头没动,身体没动。但是她的脖子……硬生生向后扭了一百八十度。那张嚼得满嘴是白色粉末的脸,在黑暗里转了过来,直勾勾地盯着躲在门后的我。” “她的腮帮子还鼓着,一边用力咀嚼,一边对着我把手指竖在嘴边。” “‘嘘……老公……你也想吃吗?这可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放屁!你个杀千刀的在放屁!!”女人一瞬间面目狰狞扭曲,脖子上青筋暴起。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上去,用被自己啃秃了指甲的手指狠狠地挠向老刘的脸! “编!你接着编!我吃指甲?我看是你脑子被蛆吃了吧!” 女人疯了一样地去撕扯老刘的嘴,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口沫横飞喷了老刘一脸:“什么垃圾桶?我根本没去过垃圾桶!那天晚上不正常的明明是你!我听见动静起来,一抬头……一抬头就看见你像个壁虎一样四肢吸在冰箱顶上,脖子伸下来那么老长,正对着我的脸哈气!到底谁是鬼?!到底谁不正常?!!” “胡扯!我是人!你是鬼!” 老刘被抓得脸上开了花,也不甘示弱地挥舞着被红睡衣包裹住的皮包骨的手臂去推搡女人,“是你吃指甲!你还要剪我的骨头!” “是你!是你趴在天花板上!” “你……钻进垃圾桶里吃指甲!”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一边嘶吼着对方的异状,一边从地上翻滚着,在这个狭窄肮脏的客厅里横冲直撞。女人的抓挠声,男人的怒吼声,人体撞击墙壁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他们像两只失去理智的野兽,互相撕咬,恨不得把对方那层皮给扒下来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桌椅被撞翻,茶杯摔得粉碎。老刘的红衣被扯烂,露出排骨一样的胸膛。女人的头发被揪下来一大把,头皮都在流血。 “咣当!”一只装着不明液体的搪瓷脸盆被踢翻了,脏水四溅。 两个人撞倒了茶几。疯劲儿收不住,连带着整个人肉球直接朝着旁边的燕随砸了过来。 女人的指甲太长,眼看着就要划到燕随休闲裤的裤脚,老刘乱挥的胳膊也要打到001号身上。 “啧。” 一声不耐烦的冷嗤从上方落下。 一直蹲坐在燕随腿边,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的狼犬,此时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他周身原本收敛的黑色煞气暴涨,如同实质化的沥青凝聚成的锁链,从地面的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正在扭打撕咬的夫妻俩瞬间如同被按下暂停键,被锁链束缚着硬生生地僵在了距离燕随半米远的地方。 老刘举起的手僵在半空,女人的嘴巴还张着想要咬人。两个人保持着互相掐脖子、挖眼珠的狰狞姿势,喉咙里发出“咯咯咯”的怪响,身体却纹丝不动,只有眼珠子还在惊恐地疯狂转动。 “安静点。”燕随淡淡地开口,“再往这边蹭一步,就把你们俩搓成一团扔出去。” 01号挡在燕随身前,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们一眼。 燕随安抚地拍了拍挡在身前硕大的狼犬脑袋,手指轻轻挠了挠001的下巴,示意疯狗收收牙。 001打蛇随棍上地趁机舔了舔他的手。 燕随不动声色地把口水全擦在了001脑袋上。 世界清净了。 “你们都觉得自己是人,对方是鬼。”燕随微微俯身,眸子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既然争不出个所以然来,为什么不干脆……看一看呢?” 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客厅堆满杂物的饭桌上。 那里反扣着粉红色的塑料小圆镜,背面压着厚厚一沓泛黄的报纸,生怕镜面有一丝一毫露出来的可能。 “电视被蒙住了,洗手间的镜子被卸了,连窗户都不反光。” 燕随迈开长腿,踩过满地狼藉,向饭桌走去,“你们为什么这么齐心协力地要把镜子藏起来?” 燕随的目光意味深长:“鬼怕看见自己的真面目,才会藏起镜子。” 他在桌前站定,那面被层层压住的小镜子就在眼前,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不……不……” 定在原地的女人眼球疯狂转动,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嘶吼声。老刘浑身的骨头都在颤抖,凸出的眼睛死死盯着燕随的手,里面充满了祈求和惊恐。 “别碰……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001号冷哼一声,煞气加重了一分,把他们的噪音堵回了肚子里。 燕随神色淡漠,没理会他们的反应。他看了一眼脏兮兮的镜框,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心相印纸巾,抽出两张,仔细而讲究地垫在指尖。 “不让看?那我偏要看。” 隔着纸巾,燕随的两根手指捏住了粉红色镜子的边缘,“看看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001号呲着牙,护在他身侧。一旦有什么东西从镜子里跳出来,他会第一时间将其撕碎。 压在上面的报纸滑落,燕随手腕轻轻一翻。反扣在桌面上尘封许久的小镜子在燕随修长的指尖翻转,一下掀了开来,翻转向上。 昏暗的镜面蒙着一层擦不去的油垢,直直地映照出了这间昏暗的客厅。 里面整个世界都是暗红色的。 地板砖呈现出令人作呕的深褐色,那是早已干涸、氧化发黑的陈旧血迹,粘稠而厚重地糊满了整个地面。 血泊甚至渗进了沙发底下的缝隙里,结成了黑色的血痂。 湿漉漉的宽大拖痕从玄关大门口一直延伸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轨迹。 血迹的尽头,直通半开着门的卧室。 燕随稍微调整了一下镜子的角度。 借着镜面反射,卧室凌乱的大床暴露无遗。 一男一女两具尸体,正仰面并排躺在已经被尸水浸透发黑的床单上。 男尸蜷缩着,全身上下的骨头都被敲碎了,满身血红,软趴趴地塌陷在床垫里。他的头被按进枕头里,后脑勺有一个巨大的凹陷。 女尸仰面躺着,十指血肉模糊,所有的指甲都被连根拔起,伤口发黑化脓。她的嘴大大地张着,喉咙里塞满了早已变质的呕吐物。 他们的尸体已经呈现出巨人观的初期肿胀,皮肤呈现出灰败的青紫色,尸斑遍布全身。胸腔和腹腔都是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内脏。 从尸斑和腐烂程度来看,这对夫妻死在这个房间里,至少已经有三天了。 那么…… “呵。”燕随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缓缓抬起眼皮,视线越过镜子,带着尘埃落定的漠然,看向被定在原地的两个“人”。 “看看你们自己。” 燕随把镜子举到了两人面前:“多亲密啊。” 当镜面映照出两人身影的那一刻,疯癫的女人和佝偻的老刘同时发出尖啸。 镜中,“老刘”变成一具浑身血淋淋的无头肉躯。它四肢着地,裸露在外的暗红色肌肉纤维恶心地蠕动着,脖颈处是一个平滑的肉桩,汩汩地往外冒着黄水。 而在肉桩的断面上,正“坐”着一具骷髅。 她没有一丝血肉,全身都是惨白森森的骨头架子,两根大腿骨死死卡住下面无头肉身的锁骨,细长尖锐的骨爪深深地刺入无头肉身的肩膀和神经束里,就像寄生在树桩上的毒蘑菇。 “嘎……吱……” 镜子里的骷髅张合着没有皮肉的上下颚,发出无声的怪笑。它用骨手拉扯着身下肉身的声带,模仿出人类尖锐的嗓音。 它们如此割裂,又骨肉相连。 它们互相撕打,又互相依存。 肉躯渴望着软烂的流食,渴望着烂糊糊的血肉来滋养自己即将腐败的肌肉纤维,维持身躯的湿润和活性。 背上的骷髅疯狂地想要吃指甲、吃脆骨、吃一切硬邦邦的东西,想要补充这身白骨所需的钙质,来修补自己风化的骨头。 一个是肉,一个是骨。 它们根本不是夫妻,也不是仇人。 它是一个整体。 “嘻嘻……被发现了……”它开始剧烈颤抖。 骷髅在笑,肉躯在颤。 “原来……我们在互相吃啊……” 女人停止了尖叫。 现实中的这张枯瘦的脸,开始像融化的蜡一样脱落。老刘佝偻的背脊,也发出噼里啪啦的骨骼错位声。 “你看……见……了……” 女人的嘴张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她突然不再挣扎,脑袋猛地向后折断,扭曲地垂在了后背上! 第49章 关于居民楼时刻保持水管畅通的必要性分析 怪物再也不需要维持人类的体面。 随着脖颈的折断,女人皲裂的脸皮下面,露出了满是咬痕的灰白色头骨。 “三天了……好臭啊……蛆虫在肚子里爬……”骷髅和肉身重叠着发出男声和女声混杂在一起的怪声,“这身体不能用了,再不换……肉就要掉光了。” 它太饿了。 这两具尸体已经死了三天,尸斑爬满了每一寸皮肤,内里的蛆虫正在疯狂孵化繁殖。 它必须换个新家。 本来它还在发愁上哪去找一对亲密无间的新容器,结果眼前这对奇怪的组合就这么送上门来了。 ……多完美啊。 这个穿着米色针织的青年,皮肤像上好的白瓷,每一处都皮肉紧致、线条流畅,更重要的是他居然有一副带着点神性的绝佳骨架。 若是能把他的骨头拆下来剔干净,一定会发出玉石相击般清脆悦耳的声响。 还有这只狗……如此大的体型,简直就是完美的肉盾容器,剥了皮做成毯子盖在身上也一定很暖和。 “嘻嘻……多好的料子啊,这不就是……送上门的衣服吗?” 黑色的煞气死死钉住死去女人的四肢和躯干,它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刺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声响彻客厅,陈旧的人皮像脆纸一样从内部被硬生生撑破! 随着脊椎断裂声,女人的后背高高隆起,针织衫连同一层灰败的人皮,从脊柱线的位置猛地绽开! 紧接着,一只没有一丝血肉、惨白森森的骨爪,带着黏液从皮囊的裂口中狠狠抓了出来,反手扣住了它上一副皮囊无用的腐烂头颅。 骷髅贪婪地伸出骨爪,隔空虚抓着燕随一身在昏暗光线下冷白如玉的细腻皮肤。 与此同时,“老刘”皱巴巴的红色睡衣瘪了下去,大量的黄水混合着红色的组织液从袖口、领口汩汩涌出。 两张破烂的人皮孤零零地留在了001的锁链中。 而此刻,一坨浑身流着黄水、四肢粗壮的无头烂肉,四肢着地趴在地上,每一块肌肉都在不规则地蠕动。背上嵌着的骷髅的腿骨已经同肉躯长在一起,细长的骨手死死抓着肉块的双肩,正张开满是尖牙的颚骨,发出兴奋的咔哒声。 怪物像只巨大的畸形螃蟹,猛地向燕随弹射而来! 骷髅的两只手爪变得极长,森森白骨尖端带着黑气,直取燕随的眼睛。 “把他留下来……皮给我……肉给你……” “好嫩……好香啊……要是能钻进去就好了……” 它迫不及待地要住进去——! “唉。” 面对扑面而来的恶风,燕随连眼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如果你老老实实烂在地板上,不把我骗进来恶心我,为了省事,我也不是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红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流转着妖冶的光。 “毕竟从系统的分类学上来说……我也是鬼。对于同行,我向来有那么一点点微薄的包容心。” 怪物的动作在空中滞了一瞬,已经坏死的大脑无法处理突如其来的信息量。 燕随的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森寒:“但你偏要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想吃我?想穿我们的皮?”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也不怕……崩了你的牙。” 怪物不管不顾再次扑上来。 “饿啊!!”伴随着一声尖啸,尖锐的指骨已经伸到了燕随的眼球前。只要一下,就能把这双漂亮的招子挖出来当零食嚼了! 001号金瞳瞬间缩成针芒,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獠牙已经探出唇边。 燕随单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向着身边濒临爆发边缘的黑影做了一个随意的手势。 轰——!!! 001身上毫无保留爆发的深渊煞气仿佛把整个106室的空气都抽干了。 绝对的黑暗降临。 一头几乎比房间还要巨大的黑色狼形虚影在燕随身后浮现,金色的竖瞳里燃烧着足以焚尽苍穹的暴怒。 “吼——” 巨狼的前爪在地板上狠狠一踏。 无形的气浪如铜墙铁壁般撞了出去,硬生生把半空中的怪物拍停。 怪物动不了了,感觉自己被某种远古巨兽咬住了喉咙,强烈的血脉压制的感觉让它几乎动弹不得。 “好了。” 燕随清冷中带着点嫌弃的声音响了起来,及时制止了跃跃欲试地准备扑上去撕咬的001,“不准吃脏东西。” 他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又抽出一张纸巾,爱怜地盖在了001号龇出来的獠牙上,然后顺手捏住了大狗的嘴筒子,稍微用力地晃了晃。 001:“……” 大狗委屈地呜了一声,大脑袋在燕随腰上蹭了蹭,把燕随挤得向后仰倒。 不死心的怪物再次咆哮起来,骨爪上冒出幽绿的毒火,想要强行挣脱。 “给你脸了是吧?” 燕随终于正眼看了它一眼。 他松开捏着狗嘴的手,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开始试药。” 下一秒。 轰隆隆——!!! 整个106室的地面开始剧烈颤抖,埋在墙壁里、地板下老旧生锈的水管,突然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咕噜……咕噜……” 卫生间、厨房水槽、甚至地漏里,传来了液体奔涌的声音。 紧接着,厨房的水龙头炸开,一股透明的水流猛地从喷涌而出,刚好溅在怪物的烂肉身躯上! “滋啦——!!!”清水接触到红色肉块的瞬间,居然冒出了滋滋的白烟,疯狂地萎缩、消融! “啊啊啊啊!!痛!!好痛!!我的骨头……我的肉!!”怪物发出了比刚才还要凄厉百倍的惨叫。 无头的肉躯疯狂在地上打滚,引以为傲的肌肉纤维在水流的冲刷下变成一滩滩恶臭的黑水。背上森白的骷髅接触到水后,竟像受潮的饼干一样软化、流淌。 “这是什么……!!”怪物发出惊恐的嚎叫。 它拼命往垃圾桶里钻,想找个脏的地方躲避。但墙缝里渗出来的每一滴水珠,都在灼烧它的灵魂。 被燕随投放在死水沟里的“清道夫”,已经随着小区下水道四通八达的网络逆流而上,扩散到了这个小区每一栋楼、每一个阴暗角落。 “每家每户都应该保持水管畅通。”燕随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副惨状,颇有闲情逸致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他垂眸看向身边的狼犬。 001号正蹲在他脚边,毛茸茸的大尾巴正得意地甩来甩去,一下一下扫过燕随的小腿。 而客厅中央,那坨怪物终于在清水的冲刷下,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的哀鸣,彻底化作一摊透明的死水,渗进了地板缝隙里。 整个106室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起来。 “走了。”燕随轻描淡写地跨过地上的水渍,牵紧了绳子,伸手去拉防盗门的把手准备打道回府。 “咔哒。” 客厅另一侧连着老式阳台的窗户锁扣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响。 燕随和001号同时停下动作,十分默契地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那扇磨砂玻璃窗被人从外面极其小心猥琐地推开了一条缝。 紧接着,一条穿着老头乐汗衫的胳膊先伸了进来,紧接着是一张满头大汗、写满了警惕和狠劲的大脸。 再然后,那个热心肠的“瘸腿大爷”以一种扭曲且滑稽的姿势卡在窗框上。 他一条穿着老旧灰色运动裤的好腿已经跨了进来,为了找借力点,穿着解放鞋还沾满泥的脚十分缺德地踩在了阳台的水槽边缘。 而他的右手还在窗外杵着木棍拐杖以维持平衡,左手则死死掰着自己略有残疾的左腿,试图把它悄无声息地从窗框外面搬进来。 隔着两米远的客厅,六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燕随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牵着比狼还凶的狗,面无表情。 001号蹲在燕随脚边,歪着大脑袋,用看智障的眼神无声嘲弄着大爷友情出演的人体艺术,打了个十分不屑的喷嚏。 挂在窗台上的大爷:“……”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那条刚搬到一半的腿僵在了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咳。” 他保持着金鸡独立的诡异姿势,脸上偷感极重的狠厉表情还没完全收回去,只能硬生生地在满脸褶子里挤出一个干巴巴的标志性憨厚假笑,试图抢救一下自己已经崩完的人设。 “哎呀……这么巧啊。”大爷视线游移,额角的冷汗都下来了,“那个……挺……挺巧啊?我看这屋没动静了……那个,怕邻居煤气中毒,特意翻窗进来看看。你知道的,咱们小区互帮互助是传统……” 燕随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他,又看了一眼大爷手里一把露着一截寒光的太极剑柄。 如果没猜错,这应该也是一件系统高级道具。 “嗯。”燕随点点头,非常配合地给递了个台阶,“是挺助人为乐的。辛苦了。” 继续编,听着呢。 “不辛苦,为人民服务……”大爷干笑着,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又往空空荡荡的屋里瞟了两眼。 “哎?不是……” 他终于装不下去了,猛地往屋里一跳,震得地板都有点晃,声音里的伪装卸了个干净,变得中气十足又暴躁:“怪呢?!这屋里那个吃指甲的恶心玩意儿呢?!” 他可是蹲了一晚上的点,腿都麻了。好不容易等到里面的怪物因为皮囊腐烂而有了虚弱的迹象,准备在阳气最重的时候进来搞个突然袭击拿首杀赚积分。 结果一进来,居然是空的? 燕随扬了扬下巴,示意了一下地板上的水渍,语气平静:“洗干净了。” 大爷瞪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随即脸上涌起一股像是便秘了三天的悔恨和暴躁:“没了?!这就没了?!老子还没动手呢!真没了?” 燕随微微颔首:“真没了。” “……” 大爷深吸一口气,憋了一肚子的脏话不知道往哪骂。 他气急败坏地把手里的拐杖当成烧火棍挥了两下,又往腋下一夹,骂骂咧咧地转了个圈:“结果我这刚准备进来干票大的,你把怪都刷完了?连口汤都没给我剩?!” “早知道这栋楼里还藏着你这么个硬茬……行了行了,算老子倒霉,碰到个手比我还黑的同行。” 他一边抱怨着世道不公人心不古,一边愤愤地转身,准备重新去抓窗框,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他刚把一条腿抬起来搭上窗台。 “……那个。” 燕随有些不忍直视地开口,好心地伸手指了指身旁敞开的大门:“要不……走门?大门没锁,敞开的。” 大爷搬腿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维持着跨栏的姿势,看了看窗户,又扭过头看了一眼洞开的防盗门。 沉默了两秒。 大爷面无表情地把腿收了回来,故作忙碌地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又整理了一下老头衫,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咳……也行。也行。这不……习惯了嘛,职业病,职业病” 他拄着拐大摇大摆地往门口走,路过燕随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这只体型巨大、正对他龇牙咧嘴的捷克狼犬身上。 这只狼犬实在太过醒目、太过威风,眼神也太过像人。 大爷停下脚步,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带着点资深玩家的探究和微妙的怜悯。 “这狗……” 大爷指了指面色不善的001号,压低声音问道:“应该不是道具卡开出来或者系统这把随机分配的吧?这大概率应该也是个玩家。” 在无限流副本里,经常会出现这种坑爹的情况,有些倒霉蛋会被分配到非人身份。 燕随低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疯狗,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001号正把耳朵竖得像天线一样,暗金色的瞳孔里写满威胁。 【不准说我只是你的宠物!】 他沉默了一下,轻轻拉了拉绳子,伸手在狗头上揉了一把。 “不是装备。”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温软,“是家属,我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