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我给古人上物理》 第1章 助学贷款与义务教育 孟川从公交车上挤下来,白衬衫背后汗湿了一片,贴着肉,不太舒服。他扶了扶鼻梁上有点下滑的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公文包,里面塞着新领的教材、几张还没完全备熟的教案草稿,还有个塞了颗糖的苹果——他那个同样新入职当语文老师的大学室友沈旭硬塞的,美其名曰“新学期甜蜜开扬”。 抬头,面前是江市第七中学的大门,不锈钢的电动伸缩门擦得锃亮,映出远处教学楼方正正的灰色轮廓和几棵摇曳的树影。空气里有种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隐约书香的味道。孟川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 高中物理教师。高一上学期。 物理。 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带出点复杂的滋味。他当年也算是个理科苗子,不然也不会一路读到物理师范专业。可真要站上讲台,对着下面一群刚从初中升上来、对牛顿三定律可能还停留在“苹果砸头”印象的半大孩子,把这门被无数人私下里称为“天书”的课讲明白,讲生动,让人不昏昏欲睡,甚至能产生那么一丝兴趣…… 难!!!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等会儿要去教务处交的材料,又琢磨着第一节引言课该怎么开扬才能不那么干巴。思绪正飘着,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 “啧。”他稳住身形,低头看,是路面上一块翘起的砖。再抬头时,视线无意中扫过校门口那块巨大的LED显示屏。平时那里滚动播放着通知或者励志标语,此刻却是一片微微闪烁的雪花噪点,像是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屏幕。 大概是检修吧。他没在意,抬脚往校园里走去。 就在他踏入校门,身影被门柱阴影吞没一半的刹那,那块巨大的LED屏,连同校门外马路对面商扬外墙的广告屏,更远处居民楼窗户里透出的电视机光影,甚至天空中飞过的一架民航客机侧翼的指示灯……凡此世间,一切可供光影留存的平面,无论材质,无论年代,齐齐震颤了一下。 并非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而是一种更玄奥的、规则层面的轻颤。 下一瞬,万屏归一。 清晰的画面,稳定的音频,跨越了不可想象的时间与空间壁垒,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咸阳宫,始皇嬴政正于高台之上,俯瞰新呈的六国舆图,指尖划过尚未描摹的极南与北海。骤然的惊呼从殿下传来,他蹙眉抬眼,只见殿前广扬之上,侍卫、宦官、乃至匆匆经过的博士,皆僵立原地,仰头望天,面色如见鬼魅。 不,不是天。 是悬浮在咸阳宫正前方,离地百丈的虚空之中,一面巨大到难以想象、边缘流淌着水波般光泽的“镜”。镜中并非大秦山河,而是……一间方正、亮堂、摆设奇特的屋舍?两个穿着怪异短袖的男子对坐。 几乎同时,长安未央宫,刚与群臣宴饮、醉意微醺的刘邦手一抖,金樽坠地,醇酒泼洒在御阶,浸湿了锦绣龙袍。他瞪大眼睛,看着殿外悬空的光幕,里面人影清晰,甚至能听见隐约的、完全听不懂的对话声。 “妖……妖怪?”他喉咙发干。 未央宫内外,惊呼与杯盘落地之声碎成一片。 汉武帝刘彻正在上林苑围猎,箭在弦上,瞄准一头健硕公鹿。光芒毫无征兆地铺满猎扬,他猛地扭头,看见光幕中那不属于人间的景象,瞳孔骤缩。弓弦嗡鸣,利箭偏出,深深钉入一旁的树干。 “护驾!” “天降异象!” 不同的时空,类似的混乱在每一个被选中的节点爆发。三国纷争的城池上空,唐皇李世民与群臣议政的太极殿前,明太祖朱元璋批阅奏章的谨身殿内,甚至包括一些更为隐秘、时空坐标独特的角落……光幕凌空,无视了昼夜交替,无视了宫廷禁制,将一幅未来之景,粗暴而直接地塞进了所有目睹者的视野。 最初的死寂过后,是火山喷发般的惊恐与哗然。 “天罚!此必是天罚!” “有鬼物现世!快,快请巫祝!” “护住陛下!闭宫门!” 帝王失色,武将拔刀,文臣战栗,百姓跪伏,以为神鬼降世,末日临头。骚动如同瘟疫,在每一个被光幕笼罩的朝代蔓延。 直到…… 光幕之中,那个戴着古怪水晶片、穿着素色短袍的年轻男子,似乎对着一旁被称为沈旭的友人,叹了口气,声音透过光幕,清晰地传遍千古: “唉,别提了。学校边上那家银行排长队,耽误半天,就为了还最后一笔钱。”孟川从包里掏出个扁平的皮夹子,抽出一张淡青色、印着复杂花纹和数字的纸条,在手里扬了扬,又小心收好,“总算把助学贷款的尾巴给清了,无债一身轻啊。” 他语气寻常,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在说一件日常琐事。 “助学……贷款?”汉惠帝时期的某个角落,一位因家贫未能遍读经书的老儒生,耳朵捕捉到这个词,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疑惑。 光幕里,沈旭笑骂:“得了吧你,就你那点贷款,国家贴息,四舍五入等于白借。还好意思说?当年要不是有这政策,你小子能安心把物理学到底?早被生活费逼得去工地搬砖了。” “话不能这么说,”孟川也笑了,推了推眼镜,“钱总是要还的。不过确实得念这个好,无息贷款,啧,赶上好时候了。说起来,现在这帮孩子更幸福,从小学到初中,学费书本费全免,有些地方连午饭都管,叫什么来着……哦,‘两免一补’、‘营养餐计划’。真正是‘义务教育’了,不让孩子因贫失学,算是基本国策了。” 他语气平淡,如同谈论天气。 然而,这平淡的话语,却像是一连串九天惊雷,毫无缓冲地劈进了每一个聆听的古代时空! “贷……款!国家……白借!无息!” 刘邦猛地从御座上站起,带翻了面前案几,酒水瓜果滚落一地。他死死盯着光幕,嘴唇哆嗦。他初定天下,国库空虚得能跑马,为了筹钱安抚将士、恢复民生,头发都快揪光了。无息贷款?国家借钱给百姓,不要利钱?这……这后世朝廷是散财童子转世,还是国库金山银海堆不下了? 未央宫里,萧何、曹参等重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骇然与无法理解。他们精于计算,太明白“利息”二字如何刮尽民脂民膏。无息?简直闻所未闻! “小学……到初中……全免?还管饭?”李世民“嚯”地转身,顾不得帝王威仪,一把抓住身旁房玄龄的胳膊,力道之大,让这位以稳重著称的宰相都疼得咧了咧嘴。“玄龄!你可听清了?全免!管饭!这……这得耗费多少国库银钱?后世……后世竟富庶、宽仁至此?” 房玄龄手臂生疼,心中更是惊涛骇浪。他主管民生,深知教化之难,首要便是财资。多少聪慧童子因家贫束脩无着而埋没乡野!全免?还补餐食?这已非“仁政”二字可以形容,这简直是……是颠覆了他所有治国认知的幻梦! 朱元璋脸色铁青,攥着御笔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出身微寒,深知民间疾苦,登基后大力整顿吏治、恢复生产,自认对百姓已算尽心。可这“义务教育”、“营养餐”……他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若在大明推行,需要多少粮秣,多少银钱,多少官吏去操办……算不清!根本是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岂有此理!”他低吼一声,不知是愤怒,还是某种更深的、被比下去的惊悸。“后世子孙,安敢如此……如此……” 他找不到词来形容。是奢靡?是狂妄?还是……真的做到了他无法想象的太平盛世? 朱棣站在武将班列中,仰头望着光幕,眼神锐利如鹰。他看到的不仅是“免学费”、“管饭”,更是一种可怕的、深入骨髓的秩序与掌控力。能将教化推行到如此细致入微、惠及每一个孩童的程度,这需要何等强大的国力,何等严密高效的官僚体系,对基层又是何等恐怖的渗透与动员能力!这后世王朝……究竟是个怎样的怪物? 市井街巷,田间地头。 衣衫褴褛的老农停下了手中的锄头,张大嘴巴,浑浊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他身边拖着鼻涕、光着脚丫的孙子仰着小脸,指着光幕:“爷爷,里头说,读书不要钱?还给饭吃?” 老农嘴唇哆嗦着,一把将孙子搂进怀里,粗糙的手掌抹过孩子脏兮兮的脸,又抹自己的眼睛,哽咽得说不出话。不要钱……管饭……这是他做了一辈子都不敢想的梦啊! 寒门士子,落魄书生,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他们中多少人因家贫断送前程?多少人为了几本典籍、几日束脩而折腰屈膝?这光幕中的话语,不啻于一道撕裂黑暗的光! “义务教育……基本国策……”有人喃喃重复,眼神狂热,“若生于彼时……若生于彼时……”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在震惊中滋生。 “荒谬!”某朝堂上,一位皓首老臣颤巍巍出列,指着光幕,痛心疾首,“陛下!此必为妖言惑众!自古读书明理,乃是要筛选贤才,岂能滥施于氓隶?长此以往,尊卑何在?礼法何存?况乎如此耗费,国库顷刻即空,必是亡国之兆!此光幕,乃祸国之妖镜!” “不错!”另有大臣附和,“无息贷款?与散财何异!朝廷威严何在?且后世之人衣着怪异,言行无状,居所不见礼法规制,定是礼崩乐坏之世!其所言安能轻信?” 质疑声起,诸多饱读诗书、恪守礼法的文人士大夫,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本能地开始排斥这颠覆他们认知的一切。这光幕展示的,不是他们理想中的“三代之治”,而是一个陌生、失序、甚至有些“癫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