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玉楼传奇》 第一章——一场豪赌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 “好诗。” “不好,甚至有点可怖。” “哪里可怖?” “飞花指和丝雨剑,这是江湖中最可怖的武功。” “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不错,丝雨绵绵,蔽日遮天。” “若有人兼通两门,岂非无敌于天下?” “现在就有人两门兼通。” “谁?” “风玉楼!” “他还不是无敌?” “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实力。” “他应该是个惊才绝艳的人。” “不,他的名声并不好,甚至有点臭。” “哦?哪里不好?” “他是一个浪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浪子。” 风玉楼也很无奈,这个传闻不知从何而起。 他对吃很讲究,他从来不会亏待自己的嘴巴。 他对喝很挑剔,水可以不喝,酒不能不饮。 他对嫖并不感兴趣,只因为他经常出入芙蓉帐,所以嫖客之名日盛。 他对赌更不感兴趣,赌博向来都是凭运气。 他的运气一向不好。 若是一个人十赌九输,他一定不喜欢赌。 偏偏现在,他正在进行一场豪赌! 白花花的银子堆积如山。 风玉楼摩挲着其中一块纹银,一手拿着酒葫芦,慵懒地倚坐在椅子上。 这仅仅是他玩了九把便赢回来的钱。 他的身后恭敬地站着一对中年夫妇。 两人面黄肌瘦,粗布麻衣,身体微微躬着,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妇人脸上挂着愁容,紧蹙的眉头足以夹死一只苍蝇。 男人却是两眼放光地盯着面前如小山一样的银子,哈喇子像是悬挂的瀑布。 男人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但他却欠过。 半个时辰之前,这对夫妇还在四季赌坊的门口苦苦哀求。 他们全然不顾小厮的驱赶、辱骂和殴打,哭喊声撕心裂肺。 只因为他们十岁的女儿小茶被抓去抵了赌债。 那时候,风玉楼正在不远处的小摊,品尝着一只肥得流油的大烧鸡。 两年的江湖游历,他走南闯北,无非就是想吃遍天下美食。 若不是为了这口烧鸡,他才不会跋山涉水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夫妇的哭喊声不但没有引起他的同情,甚至有些反感。 他吃饭的时候,最讨厌遇到扫兴的事。 他还是忍着心中的刺挠,把这烧鸡啃得一干二净。 夫妇的哭闹声渐渐低了,绝望慢慢爬上了他们的脸,眼神变得黯淡无光。 “都怪你,杀千刀的,你还我女儿。”妇人拍打着男人,骂声中还带着哭腔。 一道人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瘫坐在地的二人抬头看去。 风玉楼噙着微笑,揣着手打量着他们。 他那件白衫已沾了许多风尘,但头发却梳得很整齐,缠着银丝的发冠格外亮眼。 任凭谁都能看出来,他并不是一个平头老百姓。 “你很喜欢赌?”风玉楼的声音很温和,恰似这秋日的暖阳。 男人连连摆手,面带苦色道:“不不不,不赌了,再也不赌了。” 风玉楼笑道:“诶……不行,你要赌,我打本给你赌。” 他勾了勾手指,给二人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自己。 二人面面相觑,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风玉楼掏出点碎银打点了门口的小厮,带着二人走进了四季赌坊。 四季赌坊四季如春,你可以在这里感受到勃勃的生机。 开怀满足的笑声,充满希冀的呐喊,是在别处所看不到的。 但笑脸与欢声的背后,埋葬着多少家破人亡的代价。 赌场也是个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地方。 这就是风玉楼从不喜欢赌博的原因。 风玉楼闲庭信步,每一步都走得很从容。 夫妇二人跟在风玉楼身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不老赵吗?” “他还敢来?难道又有钱啦?” “娃子都输进去了,哪来的钱?” “没了娃子,不还有个婆娘可以输么?” 听到对自己的评头论足,老赵只能无地自容地低着头,遮着脸。 风玉楼找了最大的一张赌桌,悠然地坐下了。 他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围观的人群却识趣地给他散开了一道口子。 夫妇二人站在他身后,一脸狐疑。 赌桌对面的庄头眯着眼打量着风玉楼。 “老赵,刚才还在外面寻死觅活的,怎么,找到冤大头给你打本了?” 风玉楼丢出十两银子,“就赌大小,赢了算你的,输了算我的。” “真的?”老赵失声问道,脸上的阴霾顿时一扫而光。 妇人嗔怒地扯了一把老赵,突然“噗通”跪倒,双手颤抖连连作拜。 “求求大爷开恩,把女儿还给我吧,我可以当牛做马还债,我……我命都可以给你。” 庄头嗤笑一声,不屑道:“切,你的命又不值钱。” 风玉楼温声道:“大娘,你先起来,我看你家男人今天红光满面,说不定,几把就能把你们的女儿赢回来。” 妇人惶恐地看了看风玉楼,却瞥见老赵正欲拿起桌上的银子。 “别赌了别赌了……好不好……” 老赵俯下身沉声道:“赢了算我们的,输了算他的,怎么不赌?这是唯一能救女儿的法子了。” 风玉楼催促道:“怎么样,你还玩不玩?” “玩!玩!”老赵迅速抓起桌上的十两碎银。 庄头狞笑道:“十两?他可是欠了我们五千两!你拿十两想赢五千两?” 局促的气氛顿时被满屋的嘲笑声打破。 “五千两?我……我……明明才借了五百两。” “哼,规矩定的利息就是九扣利,你东躲西藏十来天,原本还不止五千两。现在抓你女儿来抵了尾数,这五千两你要再还不上,明天就卸你一条胳膊。”庄头阴恻恻笑道。 老赵一下怔在原地,嘴巴张着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双手已然抖若筛糠。 “五千两!要是买大米,足够我们四方集的所有人吃三年了。” “可不是嘛!老赵他娘的算是废了。” 妇人听闻后,双腿一软瘫倒在地,眼神变得空洞又绝望。 一道温润又爽朗的笑声打破僵局。 “五千两?”风玉楼掐指一算,轻笑道:“也不难,连赢九把而已。” “连赢九把?哈哈哈……小心吹牛闪了嘴。” “这小子看着不像傻子,怎么尽说傻话。” “而且把把都要全压,除非这庄头今天倒霉到家了。” 庄头手掌一拍骰盅,闷哼道:“老子今天就要看看你能不能连赢九把。” 风玉楼招招手道:“我看你今天运气好,你尽管押,不过,每次都得全押。” 庄头阴鸷地看着风玉楼,这种老油条自然能看出他跟在场的普通赌徒不一样。 骰盅在庄头的手中上下晃动,骰子发出“笃笃”的响声。 “啪!”,骰盅落定。 围在赌桌前的人熟练地纷纷下注。 老赵却开始犹豫了,他还在左顾右盼,举棋不定。 风玉楼道:“输了算我的,你怕什么?” 老赵的手一下稳了起来,把十两银子押在“小”的那边。 “买定离手,开。二二三,七点小。” “中了,中了。”老赵眉开眼笑,快速把桌上赔付的二十两银子抓在手中。 “继续!” 又开了七把,老赵每一把都能押中,如有神助。 现在风玉楼面前已经堆了二千五百多两。 老赵几乎要伏在这些白花花的银子上边,尽情地抚摸。 “这老赵今天真的走了狗屎运了。” “连赢八把,这怎么可能?” “难道老赵出老千?” “出老千?还没有人敢在这里出老千。” “也是,老赵那怂样,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他今天这么旺,跟着他押几把试试。” 庄头的脸色变了,一阵青一阵白。 他怀疑风玉楼出老千,可惜他看不出端倪,也抓不到证据。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换作了一致的喝彩。 所有人都知道,跟着老赵押,准没错。 原本佝偻着身子的老赵腰杆也挺直了几分,得意地抬着头。 庄头的手心已然湿透,再这么下去,把他自己的命留下也赔不了那么多钱。 他的手按在骰盅上,迟迟没有摇骰。 “快呀!莫不是怕了吧?”催促声纷纷。 庄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正欲摇骰。 一只大手,压在了骰盅之上。 来人云锦华服,修剪整齐的两撇胡须散发着几分霸气。 “掌柜。”庄头恭敬行礼,退至一侧。 突然的安静,众人不约而同地噤若寒蝉。 掌柜虎视眈眈地盯着风玉楼,似是在看着一只小猎物。 “朋友,报个名儿吧!”掌柜森冷道。 “在下姓风。”风玉楼微笑着,他的嘴角似乎永远挂着笑意。 “敢不敢比划比划?”掌柜语气中略带挑衅。 “比什么划呀?你不玩了吗?”风玉楼神态自若,看向老赵。 “玩得!玩得!”老赵得意的神情早已换作了胆怯,不敢直视掌柜一眼。 “好!那就让我来陪各位耍耍!”掌柜手按骰盅,并未拿起,骰子的响声已然传出。 现场一阵哗然,甚至有人猜测这是不是某种神通。 骰子声落,押注开始。 没有人下注。 “再赢一把,你就有五千两还债了。押吧!”掌柜挑了挑眉,直勾勾地看着老赵。 老赵沉吟许久,满是顾虑地看向风玉楼。 “你看我干什么?说好了赢的算你的,这些都是你的钱。”风玉楼淡然道。 老赵回过头来,怯生生的模样半天没说话,最后才慢慢憋出几个字来:“我押大!” 旁人刚想跟着押注,又无奈地缩回了手。 “你可得想好咯!”掌柜沉声道。 老赵不语,风玉楼气定神闲,所有人都凝视着骰盅。 “买定离手,开!” “啊哈哈哈哈,中了,中了。六六五十七点大。”老赵差点跳了起来,他的眼睛泛着狂热的红光。 原本胸有成竹的掌柜顿时错愕不已,眼中尽是怀疑与不信, 他恶狠狠地看向风玉楼,拳头关节攥得啪啪作响。 他明明知道自己摇的是“三个六”豹子,他对自己的手法向来都很自信。 在赌大小的规则里,豹子大小通杀。 他只道此前老赵赢那么多把,一定是风玉楼能够听声辨骰。 所以当开出“六六五”的时候,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 但看到风玉楼似笑非笑的表情后,他便知道又是风玉楼搞的鬼。 掌柜的脸色一沉,透着一股狠劲与杀意,嘴上却恨恨道:“赔给他!” 庄头从桌子底下的匣子里拿出一沓银票,仔细清数后扔在了桌上。 老赵一把揽回了赔付的银票,将它们死死压在银山下。 风玉楼慵懒地倚着靠背,摩挲着一根银条,没有说话。 老赵抚摸着这座小山,像是欣赏一件极珍贵的艺术品。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即便他辛辛苦苦做一辈子工,也赚不了这么多钱。 但当他想到这些钱马上就不是自己的,眉头又紧蹙了起来。 妇人也挤到了桌前,捧着几根银条,欣喜地喃喃道:“有钱了,可以把小茶赎回来了。” “老赵,你他娘的今天运气真不错,如果我是你,今天就杀他个片甲不留。” “说得是啊!这种运气不是天天有啊!” “再赢一把,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哪是不用愁啊,一万两,几个人一辈子能赚个一万两?” “莫说一万两,赚一千两都难。” 老赵也陷入了沉思,眼睛就直勾勾盯着那堆银子。 妇人见状脸色顿时苍白,紧拽他的衣袖央求着,“不要,不要。” 老赵伸出一根手指,像是着了魔般,“一把,再赢一把,我们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妇人一把趴到那堆银子上,死死护住,像是护着一个孩子。 这堆银子,确实是她孩子的救命钱。 老赵还在好说歹说,周围还有些许添油加醋的声音,妇人仍是死活不依。 老赵不耐烦了,扯着妇人的衣领,一把将其拽起,重重甩在地上。 “掌柜,再玩一把,请摇骰!”老赵舔着脸笑道。 妇人猛扑过来,又被他一脚踹开。 风玉楼仍是静静地坐着,无动于衷。 “好,有胆魄!”掌柜把手又放到骰盅上,熟悉的响声传来。 这哪里是骰子的响声,简直是富贵的召唤。 老赵没有犹豫,全部押小。 他眼里泛着光,似乎已经看到了高门大院,妻妾成群。 “小……小……小……” 呐喊助威声让老赵的心情兴奋到了极点。 “开!” 所有人注视的目光下,骰盅打开。 “三个五,豹子,通杀!” 老赵的身体一下瘫软,整个人趴在了赌桌上。 他的脸色死灰,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 也许并不是因为救女儿无望,而是高门大院的景象破灭。 “完了,完了,小茶怎么办呢?”妇人的哀嚎瘆得人心慌。 老赵似乎想到什么,突然躬身对风玉楼说道:“这位公子,刚才是一时失手,请你再给我十两银子,我马上能够赢回来。” 风玉楼斜着眼,冷冷的睨着他,没有掏钱的意思。 老赵抖着合十的双手,“求求公子了,否则我的女儿就要给他们糟践了。” “你还真是个混蛋!”风玉楼反手一掌,重重呼在老赵的脸上。 他的人整个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一根大柱子上,落地时已是鼻青脸肿,七窍血流。 人群惊得四散,纷纷缩到墙边。 “原来是个练家子!”掌柜丝毫不怵,反而黠笑道。 风玉楼徐徐起身,负手道:“我这个人呢,很讲道理。道理告诉我,祸不及妻儿!” 他走到老赵跟前,接着道:“原本我是打算让他自己把女儿赢回来,没想到,给他机会他不中用。” 又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向掌柜,“既然如此,那我只能按我的规矩来咯!” 掌柜闷哼一声,道:“你的规矩?划个道儿吧!爷爷接着。” 风玉楼指着老赵道:“这个人欠你们钱,你找他要去,把孩子放出来。另外,小孩子被你们吓着了,赔个五百两给孩子补补身子吧!” 掌柜一拍桌子,面露愠色道:“早料到你就是来砸场子的,兄弟们抄家伙。” 此话一出,所有赌徒鼠窜而出,眨眼工夫,只剩风玉楼和夫妇二人。 与此同时,十几名打手持短朴刀鱼贯而入。 妇人哪见过这般场景,早已蜷缩在墙角。 掌柜狞笑道:“在这里,我的规矩才是规矩!” 十几名打手同时冲杀上来,个个凶神恶煞,似要将风玉楼剁成臊子。 风玉楼动了,又似乎没动,十几名打手像放射的烟花般撞到墙上,有的甚至破窗而出,跌到大街上。 无一人再能起身,皆是头破血流,伤筋断骨。 掌柜惊得目瞪口呆,但此刻容不得他迟疑,当即抄起朴刀,横扫风玉楼。 这一刀虎虎生风,若被砍中,怕是拦腰折断。 风玉楼并没有多大的动作,但任凭掌柜怎么劈砍,每次准头都差了毫分。 掌柜暴喝一声,一招力劈华山,全力砍下。 风玉楼却只是缓缓伸出手指,迎着劈来的刀身,轻轻一弹。 刀身顿时断成两截,劈下的断刀未触及风玉楼分毫。 他从容微笑地看着掌柜那张布满惊惧的脸,一指点在他的肩头。 “噗”的一声,血雾喷溅,掌柜的肩头活生生被这一指轰出了一个小洞。 掌柜惨叫一声,捂着肩头疼得倒地打滚。 风玉楼一脚轻轻踩上他的肩头,制住其打滚的身体。 “我方才给你演示了几招,要再加五百两酬金,不过分吧?” 掌柜啐了一口,狠辣地瞪着风玉楼,忿忿道:“你知道你得罪的是谁?” “总共一千两,我要银票!”风玉楼脚下微微用力,掌柜顿时疼得嗷嗷叫。 掌柜的手已经抖若筛糠,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疼痛。 他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递给了风玉楼。 风玉楼的脚并未挪开,数够了一千两,多出的银票又扔回掌柜的脸上。 “我的规矩就要一千两。” 收好银票后,风玉楼脚下再度用力,掌柜“啊”的一声,整个人疼得抽搐起来,眼泪鼻涕唾液齐流。 “你好像忘记了放人!” 掌柜脸色苍白,气若游丝,弱声道:“那女娃已经送去给了雷老板……” “雷老板?”风玉楼这才把脚挪开,转过身向妇人问道:“你听过吗?” 妇人怯怯地点了点头。 掌柜艰难撑着地面,向后挪动,戟指道:“狗娘养的,敢在雷老板的地盘闹事,他一定会把你剁了喂……” 他的话还差最后一个字,却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片树叶已经没入他的咽喉,只留了叶梗在外面。 飞花指! 掌柜目眦尽裂,眼中带着惊怖与不甘,直勾勾瞪着风玉楼的背影,再也没合上。 风玉楼头也没回,冷冷道:“我的规矩,拐卖孩童者,杀无赦!” 妇人嘴唇哆嗦,牙关打颤,惊恐地看着风玉楼。 “想不想救你女儿?”风玉楼问道。 妇人虽然受惊,一听这话,也是连连点头。 “那就把关于这个‘雷老板’的事情告诉我!” 第二章——四大头领 风玉楼安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叩着赌桌案面。 他仍在四季赌坊中,只是赌坊中只剩下他和那对夫妇。 妇人蜷缩着坐在风玉楼对面的椅子上,身体仍在哆嗦。 老赵瘫伏在地,还未起身。 “雷老板是谁?”风玉楼带着微笑温声问道。 看着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总是面色平和,温声细语,妇人的惧色平缓了几分。 “雷老板是我们这里的天,他也是……” 妇人小心翼翼地瞥了瞥四周,喉结猛地滚了滚,一手遮唇低声道:“他也是个恶鬼。” “他是我们四方集的话事人,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大家都叫他雷老板。” 风玉楼轻笑道:“哦!就是土匪嘛!” “那哪是一般的土匪,一般的土匪只会抢东西,抢姑娘,而这里所有东西都是雷老板的,他根本不用抢。” “所有东西?” “我们这里叫四方集,由四个镇十八个村凑成,整个四方集,都归雷老板管。” 妇人不禁又往洞开的大门瞅了瞅,似是时时提防着隔墙有耳。 “每个镇上的酒肆、赌场、窑子、粮铺……但凡有点油水的,都是他的产业。” 风玉楼蹙眉道:“这是从土匪混成了商人了。” 商人,有时候比土匪更会吃人。 “我们每家每户每个月都要给他纳贡的,有钱给钱,没钱给粮。上个月收成不好,李家村的人没给够,许多人都掉了脑袋。” 她突然掩面啜泣起来。 “我们家有点值钱的都让那挨千刀的拿去赌了,这个月底还不知道怎么死。” 风玉楼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一抹同情。 普通的土匪只是偶尔洗劫一次,披着商人外衣的土匪却是让人定时纳贡。 妇人突然噗通跪倒,连连磕头。 “大侠,我求求您,您一定要帮我救回小茶,我可以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风玉楼将她扶起,微微点头。 占山为王,危害一方的事情风玉楼已经见惯不怪。 尤其在这岭南偏远之地,更是三不管的地带。 官府不管,六扇门不管,江湖门派不管。 但有些事,终究需要人来管一管。 风玉楼不喜欢多管闲事,正如他不喜欢赌。 但他刚刚却赌了一把,他不过是想赌一个小女孩可以拥有美好的未来。 所以这一次他也决定多管闲事,也许这样,能让四方集的人得以解脱。 妇人始终蜷缩着身子,低着头,似乎她已习惯了这样。 “我那可怜的孩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生在这里。” 她抹着眼泪,用她那粗糙皲裂如老树皮般的手。 虽然只有三十几岁的样子,却已枯发如霜,皱纹爬满了她那张蜡黄的脸。 她垂眸时,连呼吸都裹着疲惫,似乎在埋怨生活没有给她任何眷顾。 风玉楼一捋鬓发,道:“可知道这雷老板的据点在哪里么?” 妇人摇头,因为这本不是她应该打听的事情。 “无妨,”风玉楼瞥向门外,轻笑道:“知道的人来了。” 长街苍凉肃杀,空无一人,只剩风沙的低吼。 长街尽头,三十余人匆匆走来。 每个人皆手持朴刀,着粗衣麻布,脸上尽是凶悍之气。 一行人如黑云压城般,密布在赌坊的门口。 他们没有进去,因为风玉楼已经站在门前。 为首一人头戴狗皮帽,俨然是个小头目。 他将刀扛在肩头,大摇大摆地上前两步,往赌坊内看了一眼掌柜的尸体,又打量起了风玉楼。 他面无表情,用刀指向风玉楼,叫嚣道:“丢雷娄谋,就系你想做架梁?” 风玉楼迎着刀尖向前走了两步,小头目的手不由地缩回了几分,三十余人也立即警惕起来。 凉风卷得风玉楼的衣衫猎猎作响,似乎催促着他赶紧离开。 他自然不会走,要走的是对面的三十余名土匪。 因为很快,风玉楼便会送他们上路。 而且是以一种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方式。 小头目不慎被风沙迷了眼,他用力地眨了一下。 风玉楼消失了,就在他眨眼的功夫。 随后他的身后传来了杂乱起伏的“呛啷”脆响,这是兵刃落地的声音。 紧接而来的才是三十几道重叠的闷哼。 最后才是身体倒地的“噗通”声。 小头目的额头冒出了一滴冷汗,他的身体已经发僵。 他没有回头看,也能闻到风沙给他送来的血腥味。 他早已没有了刚才的骄纵,有的只是对死亡的恐惧。 他调整着急促的呼吸,慢慢回头看向身后。 横尸遍地,血色染红了这条大街。 他又小心翼翼地回过头来,便看到了风玉楼神色如常,嘴角微扬。 这根本不是一个刚结果了三十多条性命的人应该有的表情,除非他是个嗜杀成性的魔头。 风玉楼只是嗜酒成性,还未到嗜杀的地步。 他只是觉得,若今天少杀一人,明天这四方集死的就是成百上千的人。 小头目脚下一软,噗通跪倒,扭曲的脸刻满了对生存的渴望。 风玉楼一抬手,小头目全身一颤,裤裆晕开了一片深色。 风玉楼没有杀他,只是伸手从一旁的竹编簸箕抓了一把瓜子磕了起来。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小的错了,好汉饶命。” “回答我几个问题!”风玉楼悠然磕着瓜子道。 小头目噤若寒蝉,像极了等待盘问的犯人。 “第一,这雷老板手下有多少头领,底下又有多少人马?” “雷……雷老板座下有……四大头领,山君,快刀,秃鹰,金刚。佢地每人管理一个镇的地盘,每个头领大概有六七十号人马。” “雷老板自己的喽啰呢?” “这……这……这个不是小人可以知道的,确实不知。” “第二个问题,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小茶的小姑娘。” “见过见过,她还在我们的堂口,是这个该死的掌柜今早送来的,我们老大正打算给雷老板送去。” “你们老大是哪个?” “他就是四大头领之一的金刚,现在这个三屯镇还有周围的四个村都是他的地盘。” “第三个问题,雷老板的老巢在哪里?” “好汉,这个小的真的不知道,小的连雷老板的人影都没有见过。” “真的不知道?”风玉楼的声音严厉了几分。 小头目连连磕头,额头都给磕出血来。 “小的真的不知,雷老板很少露面,小的真的没有撒谎。” “其他几个头领的堂口呢?” “这个……” “你又不知道是吧?”风玉楼厉声道。 “好汉饶命,别说小的,可能连小的老大也不知道其他头领的堂口。” 风玉楼摸摸下巴,疑惑地喃喃道:“一群土匪怎会如此谨慎呢?” 趁风玉楼若有所思之际,小头目脸上闪过一丝狠劲,手悄悄摸向地上的刀柄。 风玉楼轻描淡写地一脚踩住刀身,居高临下地俯瞰了他一眼。 小头目脸色瞬间煞白,似乎被神明降罪,心中一凛,差点晕死。 风玉楼淡淡道:“你自己的堂口在哪总知道了吧?” 小头目脸上犯难,欲言又止。 风玉楼促狭笑道:“你是不是怕带我去,你老大把你给做了?” 小头目似乎想起什么,喜色一闪而过。 风玉楼又道:“你要是不带我去,我现在就给你做了。” 小头目连连磕头,“小的愿意带路。” 一处密林。 小头目在前边走着,风玉楼在后边跟着。 他没有给小头目使用任何牵制措施,因为他向来都很自信。 小头目时不时侧脸用余光扫视风玉楼。 一阵微风扫过,地上枯叶乱窜。 乱窜的不止枯叶,还有小头目,他已跑出了三丈开外。 风玉楼失笑道:“人长得不高,跑得倒是挺快。” 他不着急追,放任小头目越跑越远。 武林中有耳朵的人都听过风玉楼有三绝,除了飞花指和丝雨剑,最为人津津乐道且最负盛名的,是他的轻功。 只见他拔地而起,跃过树梢,一片密林尽收眼底。 小头目的身影自然也暴露无遗。 风玉楼如冯虚御风,身姿矫健而潇洒,与其说这是武功,不如称其为舞蹈。 小头目边跑边回头看,当他再回正目光的时候,风玉楼已经在他前方不远处。 他“刷”的一声骤停下来,惊恐地看着风玉楼,努力憋住急促的喘息声。 “我猜你是知道我着急,想快点把我带到对不对?”风玉楼竟然没有发怒,也没有责怪。 “对,对对对对。”小头目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风玉楼折下一根长长的树枝,蔫坏一笑道:“那我们走快点吧!” 小头目低下头继续带路,突然“啊”的一声惨叫发出,他像被一根鞭子狠抽了一下后背,即便看不到,他也能感知到背部已经皮开肉绽了。 风玉楼甩着树枝,扬声道:“再跑快点,我可以跟上。” 密林尽处,一座庄园。 庄园牌匾用金漆涂写着“金刚帮”三字,却没有掩盖原本牌匾上“孙宅”二字。 风玉楼差点笑出声来,喃喃道:“你说他讲究吧,他连匾都不换,你说他不讲究吧,还会改字。” 小头目迅速扑到大门前,口哨一吹。 风玉楼当然知道这是暗号。 倏忽间四十多名土匪鱼贯而出,手中全都抄着家伙。 “是哪个杂毛敢来老子的地盘撒野?”如雷鸣般的吼声自众人后方传来。 人群识趣地分站两旁,让出一条道道来。 风玉楼便看到了一个男人,大摇大摆地踱步而出。 男人国字脸、络腮胡、粗眉毛,三角眼,不算高、但是壮。 他穿着短袄,露出两条粗壮手臂,是常人的两倍有余,且无半点软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拳头。 那根本不是常人的手,像是两块淬过火的铁疙瘩。 手掌比寻常汉子宽出半指,指节粗得像老树根上的瘤子。 若是被这只手扇一巴掌,估计脑袋都给碾成浆糊。 风玉楼没有丝毫惧意,他很从容。 男人的面容凶神恶煞,恶狠狠看着风玉楼,像要将他生吞似的。 男人招了招手,示意小头目过去。 小头目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像拖着千斤巨石,浑身抖得厉害。 突然一只大手握住了他的脖子,他的眼睛像是要被挤出来一样,圆瞪的眼中充满了恐惧。 “咔嚓”,脖子断了,小头目舌头都未来得及缩回去,眼神已经涣散。 小喽啰们皆面面相觑,却无骇色,见惯不怪的样子。 “他妈的,一点小事都办不好。”男人把小头目尸体一抛,竟可抛出两丈开外。 风玉楼打量着男人,问道:“你就是金刚?” 金刚掰了掰拳头,指节啪啪作响,又抡着硕大的拳头,展示在风玉楼面前。 他不用回答,这个拳头已经表明了他的身份。 “把女孩交出来吧,我考虑一下给你换一个舒服一点的死法。”风玉楼冷冷道。 金刚哈哈大笑,其他所有人都在笑,笑声响彻山林。 因为这句话,一般都是他们对别人说,今天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笑话也是第一次听到。 “我道是谁,原来又是一个自命大侠的傻二愣。”金刚不屑地讥笑道。 显然,之前也有许多路见不平之人。 只不过,现在站在这里的,还是这帮土匪。 金刚叉着腰,抬着头道:“你想要女孩是吧?我这里可有好多女孩,要不要赏一个给你耍耍?” 说完自顾大笑起来,喽啰们也附和着跟着笑了起来。 风玉楼没有笑,神情反而更加凝重,甚至肃杀。 因为他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他尊重生命,无论男女老幼,在他看来都是一条平等的生命。 他平生不喜杀人,但对付“杀人放火,奸淫掳掠”者,他从不手软。 杀一人可救千万人,不悖侠之本意。 所以他也不再废话,落叶开始围绕他的周身,这是他的真气外放。 金刚眼睛突然瞪大,表情顿时认真严肃起来,因为他知道,再敢怠慢,必死无疑。 风玉楼动了,围绕他周身的树叶被他一一弹出。 柔软的树叶顿时化作僵硬的铁片,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金刚快速挥舞双掌,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掌墙。 “叮~叮~叮~叮~”,树叶与铁掌的撞击竟发出了金石之声。 一旁的小喽啰就没有那么幸运,树叶如利刃般划在他们的身上,颈部,甚至插入他们的额头。 哀嚎声,血腥气让杀人如麻的土匪头目金刚也感到头皮发麻。 四十多名土匪一时间全数倒地,死状可怖。 金刚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借风玉楼换气之际,一双铁掌骤然攻来。 风玉楼却辗转腾挪,以各种意想不到的姿态轻松躲过每一掌攻击。 铁掌呼在一旁的松树上,松树震得落叶纷飞,树干留下清晰掌印,树体还在颤动。 纵然铁掌攻势密如骤雨,却没有一点一滴可以粘到风玉楼的衣衫。 金刚攻势忽转,腿风忽至。 他的腿比掌更快,快得留下残影。 谁也想不到,一个看着如此壮硕的人能有这般灵活。 “铁掌旋风腿?”风玉楼突然失声道:“竟然是你?” 金刚攻势骤停,眼神一凝,惊疑道:“你能看出我的来路?” 风玉楼哂笑道:“想不到赫赫有名的湘西四鬼,竟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 “去你妈的,你到底是谁?”金刚紧握拳头探问道。 “风玉楼!” 金刚的瞳孔骤然放大,脸色微变,“你就是……这几年声名鹊起的风玉楼?” 风玉楼淡淡道:“我虽未见过你,却也听过湘西四鬼的名号,三年前六扇门通缉的要犯。” 他又突然冷笑道:“看来这次我要发财了。” 金刚啐了一口唾沫,闷哼道:“发财?我怕你没命花。” 风玉楼突然叹了一声,“是我啰嗦了,跟死人废什么话呢?” 一片树叶飞出,快如闪电,从金刚的指间漏过,在他的颈部留下一道口子。 得亏他的反应还不错,否则这片树叶就是插在他的咽喉上。 金刚心中一凛,深感对手的内力如此浑厚。 即便这暗器手法再如何精妙,也需要配合浑厚的内力,才能做到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看着风玉楼胸有成竹的神情,金刚摸了摸还在渗血的颈间的口子,心底开始有点露怯。 一个人越是露怯的时候,他的反应可能越是激烈。 “姓风的,有种别躲。”金刚怒吼,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砂石,“接老子一脚!” 风玉楼没有回答。 能动手的时候,他很少说废话。 他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般,飘到了金刚的左侧。 金刚一脚踢出,旋风腿又快又猛,竟然像鞭子一样可以甩出音爆声。 但是他踢空了,风玉楼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 “你娘的。”金刚急转身,铁掌拍向身后,这一掌一样落了空,掌风震断了松枝,震得树叶纷飞。 他急忙来回探望,发现无论任何方位,都看不到风玉楼的身影。 风玉楼消失了。 “出来!”他的掌风翻飞,他用掌风防护着周身。 因为看不到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他总是感觉后背发凉。 一片树叶,带着旋转之势袭来,不是从他的后背,而是头顶。 金刚抬头,却已慢了,他只看到风玉楼的手势,已经是弹出树叶之后的姿态。 树叶在哪里? 已经在他的咽喉。 “你……”金刚的铁掌无力地垂下,“不可……” 最后的“能”字始终迸不出来。 血,此刻才喷射而出,顺着身体滑落,染红了他的短袄。 “咚”的一声,金刚的身体砸在了地上,双眼含着不甘与不信,瞪着风玉楼,似乎要把他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风玉楼没再去看他一眼,径直进了庄园。 庄园内已再无一个土匪,却有三个女人。 当风玉楼找到几个女人的时候,她们被关在一间小房子里,身上仅仅披着一张单薄的麻布。 只是一张不能蔽体的麻布,连衣服都算不上。 当她们看到风玉楼的时候,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眼神却是涣散。 其中一名女子已经开始撩开身上的麻布。 风玉楼制止了她,跟她们说要带她们回家。 三名女子起初还不信,甚至没有一丝喜悦之情,有的只是眼里的空洞和脸上的木讷。 最后她们信了,因为风玉楼为她们找来了合适的衣服,给她们解开了脚上的镣铐。 在另外一个房间,风玉楼找到了那个十岁的女孩子。 小茶。 这时他才舒了一口气,幸好没有来晚。 小茶的眼中含着恐惧,但脸上却带着一股倔强之气。 “你不怕我?”风玉楼笑着问道。 “我不怕你,有本事就把我杀了,我不怕死。”她的声音颤抖,但脸上却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坚毅。 “那好吧,你真厉害,那我带你回家好不好?” “回家?”小茶不可置信地探问。 “回家!”风玉楼道。 “我哪里还有家?我的家都被我爹败光了。”小茶扁着嘴,神情一下子失落起来。 她又喃喃道:“就算回去,过两天就又被抓来抵债了。” 风玉楼不知应该感到可笑还是应该可悲。 他自然知道小茶经历过什么,才会有这般绝望的想法。 出生在什么地方,什么家庭她没有办法选择,她甚至连自己的人生该怎么活都无法决定。 若不是风玉楼的到来,她的人生也跟四方集其他的女孩子一样,没有区别。 不过现在风玉楼来了,他想起了刚才的那场豪赌。 赌的本就是小茶能有一个不一样的人生。 小茶跟着风玉楼回去了,因为风玉楼跟他说,帮她赢了五百两,足够她和她的娘亲去开启新的生活。 他们回到村口的时候,夜幕早已降临。 村口有棵大榕树,看着有些年月了。 树下隐约有一佝偻的身影。 一个两鬓星斑的村妇,正坐在榕树下,依着树干睡着了。 她的体态并不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但此刻却像五六十岁的老妪一般。 “阿娘!” 第三章——江上飘来的女人 生活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奇迹,只有柴米油盐的寻常。 一家人守着灯火的安稳,是普通人家最实在的念想。 但是偶尔,也会企盼奇迹的发生,哪怕是一种奢望。 一声“阿娘”把浅睡的妇人唤醒,她似乎听到了梵音一般,满带期盼地睁开了双眼。 第一眼,她就看到了她心心念念的女儿。 妇人一下从地上弹起,一把将小茶搂进怀里,放声啼哭起来。 即便她做好最坏的打算,她的女儿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她还是来到村口等着候着,哪怕等不到她的人,或许也能等到她的魂,或许她还能等到一个奇迹。 “阿娘莫哭,小茶回来了。” 妇人抬起埋在小茶肩膀上的头,怜悯地抚摸着小茶的脸,又摸了摸她的胳膊和双手,仔细打量着她的全身。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在确认了小茶毫发无损之后,妇人口中反复喃喃着。 “你看我的样子像菩萨吗?”风玉楼轻声笑道。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妇人如梦初醒,这时她才发现了风玉楼的存在。 妇人一个箭步,扑通跪下,对着风玉楼连连磕头。 她不敢相信风玉楼竟然会为了她们微不足道的生命而去犯险。 她更不敢相信,风玉楼可以从武功高强的土匪手中,毫发无损地救回小茶。 风玉楼将其扶起,“大娘,你再拜我就要折寿了!” 妇人双手合十,即便站起,仍躬身反复作揖。 “公子您是个大好人,老天一定保佑你长命百岁。” 风玉楼笑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呐!” 他知道,祸害还没有铲除干净,他要将整座山头的毒瘤,连根拔起。 风玉楼交代她们先回家,经过赌坊那件事,老赵应该会消停不少。 他没有把那五百两给她们,等整件事解决了,他还会去看望小茶。 离开前,妇人告诉了风玉楼一件事。 雷老板每个月都要抓一名黄花大闺女,四个镇轮流交人。 明天就是处子纳贡的日子,这个月轮到了潭州镇出人。 风玉楼整理着思绪,心中暗暗盘算: 第一,湘西四鬼在这里落草为寇,尚且只能当个头领,雷老板必定是一个更大的人物; 第二,四个头领分管三屯镇、大岗镇、灵山镇、潭州镇,三屯镇的金刚已除,消息很快会传开,必须在他们联合之前逐个击破; 第三,他们不是一般的土匪,不做一次性的买卖,更像是吸附在这个四方集的毒瘤,源源不断地抽血,说明他们需要在此很长一段时间,或者说,这里有什么东西让他们不得不驻足。 第四,雷老板每个月要征一名处子,但若是个人癖好,纯粹好色,那就绝不可能只要一名,这种克制的做法必定是维持处子数量不断,这里面一定另有说法。 最后,风玉楼得出一个结论,这里面一定有更大的阴谋和秘密。 他没有迟疑,因为他要在土匪抓人之前,赶到潭州镇。 妇人还告诉他,四方集说小也不小,要去潭州镇,由此去最快的方式是渡江。 一叶孤舟。 平静的江面上,只有风玉楼的小舟,如渺沧海之一粟。 陪伴他的,只有月辉坠下来的粼粼波光。 他侧卧着身子,举着他的酒葫芦独饮。 “驾一叶之扁舟,举匏樽以相属。” 风玉楼悠然吟唱起来。 若是在平日,这番场景多么写意。 他喜欢这种悠闲的日子,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比较慵懒的人,无论他去到哪里,总会选择一种比较慵懒的方式去享受当地的生活。 他喜欢享受阳光抚过脸庞的温暖,喜欢听微风穿过树叶的絮语轻声,喜欢感受远山群岚传来的木叶清香。 他更喜欢那份“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的洒脱。 但现在他决不能醉,因为他要在土匪来临之前赶到潭州镇。 艄公暗暗地摇了摇头,这年头,如果能离开这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在此苟活。 怎么会有人主动往这里钻呢? “老人家,你家在哪边?”风玉楼突然问。 “我家在方才你上船的三屯镇。” “哦,那你可知道这潭州镇是哪个头领的地盘?” “嘘!”艄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习惯性地东张西望。 “老人家别怕,总不能有人在水底偷听吧!” 纵然是在这辽阔的江面上,这里的人对那些土匪也是谈虎色变,不敢多言。 艄公叹了口气,无奈道:“在这里,嘴巴只能拿来吃饭咯,话都不能多讲两句。” 风玉楼笑道:“你要是想讲,我听着。” 艄公也拿起自己腰间的酒囊灌了一口,怅然道:“那班天杀的畜生,我恨不得老天爷降个雷,把这些狗杂碎统统劈死。” 风玉楼听着,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他们这些小百姓,到此地步,不寄望老天还能寄望谁呢? “我的孙女两个月前被那帮畜生抓走,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艄公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深深的怨恨。 “若不是因为我家还有个小孙子要养着,我一定跟他们拼了。”说着说着,他已是老泪纵横。 风玉楼大灌一口酒,轻叹道:“世间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尔。” 艄公摇摇头,苦闷道:“剑,哪来的剑?今年确实有过几个路见不平的大侠为我们打抱不平,可惜啊!都死了。” 风玉楼对这雷老板的身份和武功更好奇了,“这些土匪是什么时候盘踞在这里的?” “大概两年多之前吧!” “这两年多有人逃出去过吗?” 艄公又摇摇头,眼神呆滞,似乎听到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哪里能逃?那班畜生盘踞在四周,又有人盯梢,自从杀了几个逃跑的,就再没人敢冒险了。” 风玉楼更确定自己的推测,若非有什么大阴谋,断不可能如此谨慎。 “公子,老汉多嘴问一句,您这是干嘛来了?这个鬼地方,别人逃都来不及呢?” 风玉楼笑笑,随口道:“我专程来吃烧鸡的。” 艄公眼中一下流出了笑意,得意道:“我们这的烧鸡,不是老汉我自吹,那真的叫一个绝。” 他如数家珍般介绍着,“我们的鸡啊,都是自己散养的鸡,每一只都要养足半年以上,还有这调料……” 风玉楼本想偷一偷配方,但他却没听下去。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影子。 他缓缓站起身来,试图再看清楚点。 水面上一个黑影正缓缓向他们靠近。 艄公注意到风玉楼的异动,也朝黑影看去。 二人就这么定睛眺望,艄公的手把那竹竿握得越来越紧。 当黑影越来越近,他终于慢慢看清。 是人! 女人! 一个身上只剩亵衣和短裈的女人! 是活人还是死人? 女人越漂越近,风玉楼让艄公把舟向女人漂来的方向划去。 当女人与舟相平行之后,风玉楼探了探女人的鼻息…… “还活着。” 风玉楼一手搂在女子的腰部,猛一发力,女子整个人被他轻松抱起,慢慢放在小舟之上。 整个过程举重若轻,犹如在水中捞一片树叶一般,小舟竟然也不见丝毫晃动。 风玉楼再次探了一探女子的鼻息,又把了一下脉搏,再次确认了女子依旧活着,这才看了一看女子的脸。 虽然被江水浸泡得有点发白,缺乏血色,却也可以看出女子约莫十五六的年纪,姿容姣好,在这山村之地,俨然可以称得上是难得的美色了。 风玉楼脱下外袍,给女子裹好了身子。 “哎哟!”艄公失声道:“怎么是这个小妮子?” “你认得她?” “见过几次,我这摆渡的,什么人都见过,这妮子算是她们这个镇子上出落得最好的了。” 风玉楼似乎明白了,有时候长得好看也不一定是好事。 “你说她们镇?她是哪个镇的?”风玉楼似乎想到什么,神情微变道。 “就是公子要去的潭州镇。” “坏了!”风玉楼的表情一下凝重起来。 他知道,还是晚了一步。 既然这个女孩是来自潭州镇的,说明土匪的洗劫提前了。 因为没有任何一个女孩会平白无故地先脱掉衣服再往江里跳。 “老丈,还要多久才能到潭州镇?”风玉楼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村庄问道。 “大概还有一里地左右吧!”艄公用力划着竹竿,试图撑得更快点。 “你继续往那边去,我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风玉楼一跃而起,如燕子抄水般在江面点了一下,踏着江水的微澜,如履平地般越滑越远,江风撩动着他的衣带,像极了一只飘逸的纸鸢。 艄公目瞪口呆,手中的竹竿差点掉落。 他从没见过有人会飞,而且可以飞这么远。 有一瞬间他甚至以为自己见鬼了,后来才想起说书先生曾提过的轻功。 潭州镇安然无恙,并没有土匪肆虐的痕迹。 风玉楼的疑窦更深了。 现在唯一的办法只能是回去问一问那个落江的女孩。 艄公的小船终于赶到了,风玉楼早在渡口等候。 艄公朝岸上张望了几下,确保四下无人,方低声道:“公子,这小妮子……” 风玉楼看出了他的顾虑,“交给我吧,我有些问题要问她。” 艄公如释重负地连连点头,想是在来时,心中已经盘算了许久。 他一边划转船头一边道:“公子,我那孙女脖子上有个圆形胎记,若是能见着,请您大发慈悲救救她。” 风玉楼抱着女子,看着艄公慌忙离去的背影,又多了几分无奈。 苟全性命于乱世,任凭谁都无可厚非。 只是无奈这世道,让许多人多呈现出了几分原来的面目。 所以艄公的置身事外是人之常情,他甚至都不会考虑风玉楼会不会见色起意。 少女缓缓睁开了眼,首先她看到的就是一个火堆。 火焰传来的暖意对一个被江水浸泡许久的人来说,是一副极品的良药。 环顾四周,皆是漆黑的石壁,大概是在山洞之中。 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或是意识慢慢清醒,猛地撑起身来,像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很快她又看到了自己身上盖着的一件白色长袍。 这件长袍绝对算不上干净,现在却是她不可或缺的一样东西。 越过火堆,她终于看清楚有一人影端坐,男人。 这个男人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衣,发丝有点凌乱,胡须却剃得很干净。 无可否认,他是个英俊的男人。 他的五官每一样都恰到好处,俊美却又不失阳刚之气。 不过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此情此景,再俊俏的郎君也会让她无比的惊怕。所以她开始撑着身子向后蜷缩。 “你醒了。”男人的声音温柔而带有磁性。 风玉楼本身就不是一个粗鲁的人。 “你……你是谁?”少女的声音虚弱且带有一丝颤抖。 “我是一个将你从江水里面捞起来的人。” “是你救的我?”少女将信将疑道。 风玉楼并没有回答,而是递过来了一个水囊,“先喝口水吧!” 少女下意识地往后一缩,看来是曾受过不小的惊吓。 “别怕,都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了,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少女先是一愣,紧绷的神情开始有点缓和,或许她觉得面前这个男人说的有点道理。 当你在鬼门关走过一遭之后,就会发现本来很可怕的事情,也没那么可怕了。 所以她悬着的心稍稍地放了下来,缓慢地抬起手想要去接过水囊,但她很快发现自己的手臂一丝不挂,立刻又缩了回去。 “这件袍子对你来说或许有点长,但你可以将就着先穿好。”风玉楼说着,便站起身来,往山洞外走去。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仅剩的亵衣和短裈,眼泪夺眶而出。 俄顷之后,才收起眼泪,快速把原本盖上身上的长袍穿好,拿起地上的水囊猛喝了一口水。而后又拨弄了一番长袍,将裸露的双腿裹好,从始至终,并没有改变蜷缩的姿态,也未敢移动分毫。 片刻之后,风玉楼从洞外走了进来。 “好点了吧?” 没有回答,少女还是低着头,蹲坐在地上环抱着双腿。 “至少你可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风玉楼的声音很轻柔,这种语气足以缓和当下紧张的气氛。 “我叫苗杏儿,村里人都叫我杏娘。”少女的目光没有抬起来,微弱的声音中还带着七分怯意。 “杏娘,多好听的名字。”风玉楼微笑道。 没有回答。 “我观你手上有点淤青,像是被人用力擒握,难道是被人拽下水的?” 苗杏儿闻言,又开始啜泣了起来。 风玉楼也不着急,他向来都是一个从容的人。遇到天大的事情,他都是优哉游哉的样子。 苗杏儿逐渐平复了情绪,“是我自己跳进河里的。” “哦?莫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苗杏儿突然掠起,向一旁的石壁一头撞去。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任凭大罗神仙,估计也始料未及。 但风玉楼却料到了,且反应神速地脚下一蹬,弹出的一颗石子恰好打中苗杏儿的穴道,使其瘫靠在墙壁之上。 “你……你做了什么?我为什么动不了?”苗杏儿满脸的惊讶与恐惧。 “我不过是点了你的穴道。不如意事常八九,总有解决的办法。最不能解决问题的就是哭哭啼啼和自寻短见,刚好你两样蠢事都做了。” “既然都是要死,还不如死得痛快一点。”苗杏儿的语气中充满了绝望和委屈。 “或者你可以说来听听,说不定我有解决的办法。”风玉楼淡淡道。 苗杏儿抬眼看了看风玉楼,这是她醒过来之后第一次正眼看他。 兴许是她看到了一点希望,被人点穴她还是第一次,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武功。 风玉楼见她神情有所释然,趁热打铁继续安慰。 “难得来世上走一遭,正是最好的年华,你应该多去看看这个世界,外面有很多你没有见过的有趣的东西,我想你看过之后一定会喜欢。” 又一颗石子弹出,解开了苗杏儿的穴道,因为风玉楼知道,她已经冷静下来了。 苗杏儿又是一惊,这一次她才真正看清楚了原来这就是奇妙的武功。 她扭过头看向洞口,外面天已经黑了,她看到的是漆黑的一片,她的眼睛里充斥着迷茫。 “去看看这个世界?能不能有命走出这里都不知道。”她的声音仿佛都失去了生机。 “发生了什么事吗?” 苗杏儿面无表情地看了风玉楼一眼,眼神呆滞且复杂。 对这个凭空出现的陌生男人,她还是保持着警惕。 “你看我样子,像土匪吗?” 苗杏儿低着头,呆了许久,才缓缓道:“那些土匪来抓人,我们整条村的姑娘都被抓了。” “整条村?”风玉楼愕然。 “以前是每隔几个月来抓一个,这次他们就跟疯了一样,所有没嫁人的,全都抓了。” “你是逃出来的?” 苗杏儿点点头,嘴唇仍在哆嗦。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从土匪手上逃脱?” 第四章——土匪进村 一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从一群穷凶极恶的土匪手上逃脱,无论是谁都难以置信。 风玉楼喝着酒,等着苗杏儿的答案。 土匪一反常态的举动,让他的担忧更甚了。 “他们是昨天傍晚来抓的人,加我在内,我们村一共被抓了二十四个女孩子。我不知道他们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只记得到了顺河村的小河边……” 苗杏儿又掩着脸啜泣起来,带着哭腔道:“他们要……要……欺负我。” “他们的头头把我拖进了小树林……” 说到此处,苗杏儿的眼泪还在哗哗地流,但这次她没有过多停顿。 她边擦眼泪边说道:“他拼命撕扯我的衣服,他力气大,我无论怎么挣扎都没有用。 “还是老天爷开眼了,他不知道被树上掉下来的什么东西砸到了脑袋,疼得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我想都没想就立刻冲河边跑去。 “他想要追我,却又好像踩到什么东西绊倒了。我跑到河边,看到那厮大叫几声‘谁……给我出来……’,后来没有动静,他又朝我走来,我害怕极了,一时脑袋空白,就跳下河去了。” 风玉楼眼睛一转,似乎发现了什么。 他心中暗忖:“这一来打头,二来绊脚,想必是有人暗中相助,这小妮子不会武功自然看不出来。那人既没有现身,估计想顺藤摸瓜,找到老巢所在一网打尽。” 风玉楼默默点点头,知道有人也关注上了这件事情,心里自然宽松。 现在敌在暗处,深浅未明,多个帮手总无坏处。 “好了,后面的事情我都知道了。现在你有什么打算?”风玉楼柔声问道。 “我不知道。”苗杏儿咬着嘴唇茫然道。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我们这些轻贱的女孩子,能有什么福?” “男人和女人并无贵贱之分,我知道现在江湖上有一个门派叫梦蝶庄,这个门派里全部都是女子,个个都武功高强,颇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姿,所以你也不必妄自菲薄。如果有机会,你可以去那里看一看。” 苗杏儿眸子一下亮了,她听到了一番振聋发聩的话。 在她眼里,女子从来都是任人摆布的贱命,连她的爹都没少骂她赔钱货。 眼前这个男人竟然说男人女人并无贵贱之分。 江湖上竟然还有一个全员都是女子、自强不息的门派。 她往洞外看去,极目远眺墨色的山峦。 以前她经常会想,山的外面是什么? 这一刻,她却油然而生了一股想要去看看外面世界的冲劲。 苗杏儿紧咬着嘴唇,原本惊魂不定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坚毅起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要回去。” 风玉楼心中苦笑,她竟然不是想出去,而是想回去。 风玉楼斜瞥了苗杏儿一眼,想不到她坚定的神情倒有几分英气,却又想试试她的决心,便哂笑道:“你若是现在远走他乡,说不定能过上不一样的人生,我可以带你走。” 苗杏儿叹了一口气,“如果有机会,你说的那个地方,我会去看看的。” 她顿了顿,又道:“那些贼人对我……没有得手,我怕他们会迁怒我们村子,就算是死,我也要回去跟阿爹阿娘死在一起。” 当被视作蝼蚁的时候,连本能的反抗都是一种错。 比之刚才坚定的神情,现在她的眼光里透出一种更可怕的东西,萌生死志。 “好。我们回去看看!”风玉楼突然呵呵笑了起来,笑得很爽朗。 “我们?”苗杏儿狐疑问道。 “不错,我们。” 苗杏儿一抹喜色浮上嘴角,但立刻又化作一种担忧。 “算了,多谢恩公救了我,如果这辈子不能活,下辈子再给恩公当牛做马。这件事情万不可将恩公牵扯在内。” “不用等下辈子,我保你这辈子活得好好的。”风玉楼喝了一口酒,向洞口外走去。 苗杏儿呆在了原地。 “他真的可以帮到我么?” “他很自信,难道是神仙高人?” “我或许不应该让他牵扯进来。” 无数的思绪让她感到彷徨,她深知那些土匪的可怕,她不相信一人之力可以挡之。 但她已经没得选择,因为她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利,每一步都像是命运推着她走,而且是推向绝地。 苗杏儿也缓缓走出了山洞。 原来他们正位于半山腰的悬崖边上,风玉楼远眺着远方的山峦,苗杏儿侧目仰视了一下他,骤然感觉这个男人如此高大伟岸。 “你可认得你们村在哪个方向”风玉楼指着山下问。 “不认得。” “那好。”风玉楼指着下面的小镇,说道:“我们先回潭州镇,这样你便能认得路了。” “嗯。”苗杏儿看了看下山的路,突然一种矛盾的感觉油然而生,她想尽快回去,却又想这条路能够长一点。 毕竟若是去送死的话,无论是谁都希望去得晚一点。 苗杏儿此刻却有了一种莫名的信心,她总觉得,或许这件事情会有所转机。 她踏出了一步,却被风玉楼叫住。 “你不是打算就这么走下去吧?” “不然呢?”苗杏儿不解地问道。 “现在大晚上的,乌漆麻黑,你这脚下一滑,就得像个狗熊一样滚下去咯。” 苗杏儿噗呲一笑,她终于笑了出来,看着这笑靥如花的妙龄少女,风玉楼终于知道,为什么那头头唯独觊觎她一人。 “以后多笑笑,你笑起来比刚才的样子好看多了。”风玉楼打趣道。 苗杏儿垂下头,却早已羞红了脸,所幸夜色昏沉,不甚明显。 “恩公,那你说我们要怎么下去?” “别叫我恩公了,我叫商羽。”当风玉楼意识到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后,他就给自己想了一个假名号。 “商公子,那我们怎么下去?” “轻功!” “啊?”苗杏儿轻掩小嘴,显然有点吃惊。 苗杏儿趴在风玉楼的背上,山风扑面而来,撩动着她的鬓发,她的双手从后面环抱着风玉楼的脖子,生怕一放松就会掉下去。 “原来这就是轻功!” 她只觉得心脏要跳出了喉咙,终于相信说书先生的话没有夸大。 她缓缓张开原本紧闭的双眼,能清晰地看到风玉楼脚尖点过树尖,只留下一声极轻的簌簌的响声,连一片叶子都未曾落下。 她只觉得他的背很宽,隔着一层布也能感受到沉稳的心跳,和自己乱得像鼓点的心跳完全不同,竟奇异地让人安下心来。 两片飞红上脸,她慢慢靠着风玉楼的肩。 她不知道的是,就这一身轻功,江湖上能有如此造诣的人绝不会超过十个。有的人哪怕穷极一生修炼轻功,都不见得可以跃过高墙。 潭州镇到了。 风玉楼身形骤停,以花瓣飘落的速度缓缓落地。 “从这个方向再走五里地,就到我们村子了。” 苗杏儿指了一下方向,风玉楼已经背着她又腾空而起。 村口一点也不像村口,只有光秃秃的一根长木棍插在地上,木棍的顶端绑着一个灯笼,透着微光,风中轻轻摇曳。 在木棍的一侧,竖插着一块破旧木板,深入地下,像极了谁家不要的床板,让其物尽其用。 木板上用黑色木漆写着“上泥村”,只是木漆已经褪色暗沉。 四更天,这个时候村里所有人应该都已熟睡。 但对于一个刚刚被掳掠了二十多名女子的村子来说,灯火通明也属正常。 村子里不仅灯火通明,还充斥着嘈杂声。 嘈杂声来自村里的地堂,穿过唯一的村道,传入风玉楼二人耳中。 这不是普通的村民议论声,更像是吆喝与嘶吼,甚至还夹杂着马啸声。 苗杏儿的手不由抖了起来,紧紧拽住风玉楼的衣袖。 风玉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害怕。 苗杏儿心中骤然一暖,似是被注入了一股勇气。 “你家在哪里?我们先回你家吧!” 苗杏儿点点头,无论嘈杂声是什么人发出的,她最少应该先回家看看。 风玉楼却清楚,这些嘈杂声就是土匪发出的无疑。 他的听力比不会武功的人自然要好上许多。 苗杏儿带着风玉楼回了家,就在村口不远处。 她的家很简陋,一看便知这家里连余粮都不多。 家里的灯却还亮着,然而空无一人,连她八岁的阿弟也不在。 苗杏儿心中生成不详的预感,她似乎也猜到了什么。 风玉楼让苗杏儿换了一身衣服,旋即带着她飞檐走壁,落在了地堂一侧的茅草屋顶上。 只见地堂中密密麻麻跪满了村民,每个人都低着头。 地堂的四周稀稀疏疏拢共站了四十多名土匪,个个手持朴刀,面目狰狞。 苗杏儿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不觉发出丁点声响。 沿着村民下跪的方向看去,摇曳的火光中,一男人支着一只脚坐在太师椅上。 他摩挲着锃亮的光头,鼻如鹰喙,尖得扎眼,一双大眼阴鸷而有神。身上披着羽毛织就的外套,乍看像一只敛了翅膀的鹰,风一吹,羽毛抖动,又像一头发怒的猛禽。 “有一个婆娘跳了河,高高瘦瘦的,颇有几分姿色,眼角有颗泪痣,这是谁家的呀?” 他的声音很尖,语气不急不躁,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幽森。 苗杏儿也听到了这句话,她脸色顿时煞白,捂着嘴的手不住颤抖。 她知道这土匪头子就是来算账的。 “没人认是吧?”男人随手一指。 一旁的喽啰从男人的指向中拖出一男孩,一刀架在男孩的脖颈上。 男孩已经吓得忘记了挣扎,拼命喘着大气。 “儿呀……”一声痛哭哀嚎骤起,一妇人扑来,紧紧将其护在怀中。 苗杏儿一行泪潸潸而下,正欲喝止,风玉楼打眼色示意她放心。 “还是没人认吗?”男人扬声再问。 寂静,所有人的嘴都像被缝合了一样,只有身体在不断抽搐。 “系他,系苗老三家的。”方才护住男孩的妇人戟指道。 人群中一老汉像狗一般匍匐而出,汗如雨下,颤声道:“系我们家的。” “爹”,苗杏儿失声道,所幸声音极小。 “好,你肯认就好。”男人招了招手。 几名喽啰押出了一名青年,看青年的打扮,竟是与他们一伙的土匪。 苗杏儿瞳孔一扩,她认出了这个青年,便是对她欲行不轨的小头目。 风玉楼却认出了,那鹰钩鼻的秃头男人,定是四大头领之一的秃鹰。 “这个狗东西,我让他来抓人,他净想要跟你的女儿打桩,逼着她跳了河。我现在给你个机会,把他杀了。”秃鹰饶有兴致说道。 一把朴刀扔在了老汉面前,老汉依旧低着头,手都不敢移动分毫。 秃鹰阴恻道:“不过我话说前头,要是你杀不了这个狗东西,你就要赔他一个婆娘。” 老汉“啊”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顿时茫然。 秃鹰狞笑道:“你有女儿,肯定就有婆娘。今天要么你杀了他,要么他当场要了你家婆娘。” 老汉心中一凛,犹豫片刻,终于颤抖着往刀柄摸去。 青年的面目狰狞,像极了一头正欲挣脱的野兽。 “再不动手,就算你输。”秃鹰催促道。 老汉暴喝一声壮胆,举刀愤然向青年劈去。 就在此时,押着青年的喽啰突然松手,青年奋起一脚将老汉踢翻在地,又一脚踩住他的胸膛。 老汉神情复杂,有惊恐,有愤怒,还有无助。 “你输了!”秃鹰黠笑着,从怀中掏出一根金条,“谁出来指认一下,他的婆娘是哪一个,这根金条就归谁。” 鸦雀无声。 秃鹰似有些不耐烦,“他奶奶的,没人肯说是吧?那就把这里所有婆娘都揪出来。” 周遭的喽啰一听这话,眸子都亮了不少,立刻从人群中把所有女人拽了出来。 痛苦声、哀嚎声、咆哮声四起,这种声音将此刻的地堂渲染成了人间炼狱。 秃鹰噙着森冷的笑,像是在看一场过瘾的戏。 方才遍布四周的喽啰一下汇聚在了一起,贪婪而兴奋地盯着被他们揪出的女人。 “把她们扒光!”秃鹫一声令下。 第五章——欲擒故纵 就是现在! “砰”,地上陡然呈线形暴起灰尘,形成一道烟雾屏障将一排土匪与一排女人隔开。 尘土飞扬间,无数声惨呼不绝于耳,鲜血掺杂着尘土融成了一片氤氲的血雾。 风玉楼出手了。 他一直在等待机会。 若是方才,喽啰散布四周,他无法在同一时间将所有人击毙。 哪怕漏掉一人,对村民也就多一分危险。 土匪们一定会挟持村民,让他投鼠忌器。 现在不一样,所有土匪聚在一起,而且被揪出的女人是卧在地上,土匪都是站着。 这就为风玉楼创造了极佳的靶子。 血雾散去,风玉楼负着双手临风而立。 原本在椅子上的秃鹰已退出三丈外,勾着爪子摆好了迎战的架势。 在风玉楼的脚下,一片艳红的血泊,和数十具土匪的尸体。 每个尸体的身上都留有一个洞,这一次风玉楼用的是石子,而不是树叶。 原本地上的所有妇女早已仓皇地跑了回去,跟着其他村民一同躲进了后面的屋子。 苗杏儿依然在茅草屋顶上,不敢移动分毫。 倏忽间地堂便只剩风玉楼跟秃鹰。 看着自己带来的所有喽啰,眨眼间全部殒命,秃鹰神色暴戾,满面通红。 “你他娘的,报上名来!”秃鹰戾然喝道。 “将死之人,不必知道。免得去阎王爷那告我!”风玉楼哂笑道。 “哼,想做架梁,你还不行!”秃鹰闷哼道。 “我是应该叫你秃鹰,还是应该叫湘西四鬼呢?” “你究竟是谁?”秃鹰眉眼间一蹙,愕然道。 “如果我说我是六扇门的,你怕不怕?”风玉楼勾笑道。 秃鹰眼珠子打了个转,喃喃道:“难道真的被六扇门发现了?” 当即一反常态,探问道:“朋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好商量。金钱、名声、武功、女人,我们雷老板都可以给你。” 风玉楼摇头,抿唇道:“我只对一样东西感兴趣。” “什么?” “你的命!” 三道细小的黑影破空而至。 秃鹰根本无法看清,只能闪躲,他的身法比金刚的灵活许多。 黑影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啪”的一声嵌入后面的墙体中。 是石子! 秃鹰心中一凛,犹有余悸,若被打中,一击毙命。 他知道,若不抢攻,自己只有挨打的份。 秃鹰动了,他一窜而出,如恶鹰扑食,鹰爪泛着青黑毒光,抓向风玉楼咽喉。 爪风刮得地上草屑乱飞,比此前的金刚的掌风还烈。 风玉楼脚没动,手一挥。 三片柳叶从袖底飞出,斜削而去,正逼秃鹰腕脉。 秃鹰急收爪,身子旋出两丈,落地时尘烟四起。 他眼神发狠,刚要再扑,却见风玉楼指间又已扣着两粒石子。 秃鹰疾闪而出,但他并未攻向风玉楼,而是围着风玉楼打转,如猎鹰盘旋。 这是他的成名绝技——鹰击长空,通过快速打转,俯身冲击,攻敌不备。 风玉楼淡然一笑,故意漏了个破绽。 秃鹰紧握良机,俯身冲来,五根利爪像无情的钢刃。 所有在暗中观看的人都为风玉楼捏了把汗。 苗杏儿的双手紧紧攥着,紧张到指甲都陷入肉里。 当秃鹰的爪子正要插入风玉楼后背时,风玉楼猛一转身,一手抓住他的手腕,猛甩了起来。 正当风玉楼要将其重重砸在地上之时,秃鹰的爪子一翻,直抓风玉楼手腕。 风玉楼松手,将其甩飞出去,秃鹰双脚着地,倒滑出去三丈,方才稳住身形。 秃鹰双手合十,快速旋转身体,整个人顿时化作圆锥,对着风玉楼疾刺而来。 风玉楼接连打出六粒石子,都被旋转的“圆锥”弹开。 当圆锥锥尖正要刺中风玉楼时,风玉楼向后一仰,身体向前一滑,竟在圆锥的底下滑了过去。 圆锥撞在方才他坐的椅子上,椅子顿时碎成齑粉。 见风玉楼奈何不了自己,秃鹰如法炮制,又旋转成圆锥朝风玉楼攻来。 这次风玉楼没有惯着他,一个扫堂腿旋起地上的残花枯叶,手指连弹。 满天的花叶变作一道道飞刃,接连打向秃鹰的圆锥,而且打的是同一个位置,就是他的指尖。 “叮叮叮……”花叶与指尖的撞击声音却似刀兵脆响。 随着最后一片叶子打在秃鹰的指尖上,他整个人再也无法维持旋身,单膝跪在地上。 他垂下的手指每一根都已皮开肉绽,更有甚者可以看到骨头,鲜血不止地滴落。 “飞花摘叶皆可伤人,难道这是‘飞花指’?”秃鹰皱着眉头探问道。 “你猜对了!”风玉楼点头之际,又是两枚石子打出,直击秃鹰手腕。 “呃啊……”一声绵长的惨叫,伴着痛苦的呻吟,秃鹰整个人在地上抽搐起来。 他的双手手腕已经断了。 一个练爪功的人,断了手腕,无疑是已经废了武功。 即便治好了,端个茶杯都会抖个不停,更别说伤人。 苗杏儿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长舒一口气,看着风玉楼的目光也软了几分。 有的村民摸着墙角探出头来,蹑手蹑脚地腾挪而出。 “你不是喜欢玩弄别人于鼓掌吗?”风玉楼淡淡道。 秃鹰已经痛得汗如雨下,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恶狠狠瞪着风玉楼。 “现在我让你尝尝被人玩弄的滋味,好不咯?”风玉楼对着村民们勾了勾手指。 村民个个是亲眼所见风玉楼的神威,此刻自是胆子壮了不少。 有的村民已经抄着扫帚、锄头、连枷等农具。 “弄他!”风玉楼给村民们递了个眼色。 为首的几个村民开始时气势汹汹,但被秃鹰目光一扫后,顿时泄了气。 后面的村民更是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风玉楼心底清楚,这种根深蒂固的忌惮一时间难以改变。 他转头看向了茅草屋顶的苗杏儿,见这丫头也带着盈盈的笑意看着自己。 于是飞身而上,一把搂着她的腰,将她带回地面。 苗杏儿低眉颔首,耳根处已然泛红。 “我就说嘛,你就应该多笑笑。”风玉楼故意不去看秃鹰。 十几名村民将秃鹰团团围住,但谁也没敢第一个动手。 秃鹰没了双手,还有双脚,有脚,就能跑。 秃鹰强忍疼痛,双脚一蹬,踢翻几名村民,撕开口子,施展轻功往远处的马匹掠去,这些本就是他们进村时骑的马。 “商公子,他跑了!”苗杏儿指着秃鹰逃走的方向惊呼道。 风玉楼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这时人群中一妇人和一老汉挤出,向苗杏儿扑来。 “真的是你啊杏娘!” 两人紧紧合抱着苗杏儿,哭成泪人。 苗杏儿也抱着他们一同落泪。 所幸,这是喜极而泣。 一小男孩也冲了过来,紧紧抱着苗杏儿的腰,一声声“阿姐”地叫唤着。 许多的村民也为这温馨的一幕动容,潸潸落泪。 或许是,他们也想起了自己被掳走的女儿,只是他们的女儿没有苗杏儿幸运。 “哎呀,这可怎么办呢?”一村民的埋怨声将所有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惨了,这放虎归山,这伙狗贼肯定会来报仇的呀!” “这雷老板要是来屠村怎么办呐?” “这班狗贼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呀,要不我们都去躲躲?” “能躲到哪里?早知道刚才我们就躲得死死的不出来。” “人不是我们杀的,冤有头债有主。” 风玉楼无奈摇摇头,这句“冤有头债有主”确实让他哭笑不得。 “阿爹阿娘,就是这位商公子救了我,他很厉害的,你看他把土匪都打死了。”苗杏儿噙着笑自豪地介绍起了风玉楼。 苗爹和苗妈齐齐跪倒,拜谢风玉楼。 人群中突然站出一名后生,朗声道:“这位大侠,你是威风了,但是把我们害惨了。” “孙阿生,你真的是恩将仇报的坏胚,如果不是商公子出手,大家伙都要死。”苗杏儿怒骂道。 “杏娘,你竟然帮着外人说话,这人来历不明,你才认识他多久?”孙阿生质问道。 苗杏儿嘟着嘴,嗤鼻道:“有些人就是见不到别人好,抢了他的风头,刚才土匪在的时候你干嘛去了?” “杏娘,你还敢说,要不是你,他们能来吗?”有人开始帮腔起来。 “就是,你一个人跑了,连累我们全村人。” “可不是吗?我们全村的女人都差点没脸见人了。” “你们家倒好,女儿也回来了,有大侠保护了,可我们呢?” 苗杏儿万万没想到,她本能的抵抗也是一种错。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宁愿她被凌辱,也不愿给村里招来祸患。 也有人出于妒忌,妒忌她的幸运。 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是人之本性。 苗杏儿咬着嘴唇,别过脸去,泪水委屈地倾泻而出。 声讨仍未停下,一人一张嘴,仅凭喷出的唾沫就能把人淹死。 苗爹和苗妈想要帮腔,微弱的声音却湮灭于潮水般的斥责中。 一只宽大的手掌温柔地搭在苗杏儿的肩上,轻轻拍了几下。 苗杏儿的抽泣停下了,她含着泪眼却没有回头,她并不想让风玉楼再看到她梨花带雨的模样。 “你越是委屈,他们便越得意。”风玉楼的话不长,却很有道理。 听了风玉楼的话,苗杏儿擦干泪,回过头用感激的目光看着风玉楼。 如果不是大庭广众之下,她一定扑倒他的怀里,紧紧的抱着他。 当人群的议论声、责备声慢慢消散,风玉楼才缓缓道:“说够了吧?那就轮到我说了!” “第一,若我再听到有人敢多骂杏娘一句……” 一颗石子自他手中弹出,“啪”的一声,不远处手臂粗的树枝应声而断,活像大树被砍了一条胳膊。 “这就是下场!” 所有人顿时噤若寒蝉,安静得可怕。 “第二,还杀不杀土匪,取决于我的心情,你们最好让我心情愉快点。” 他知道,对付蛮不讲理的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威吓。 “这位大侠,求求你好人做到底,要帮帮我们呀!” “是啊,我们全村人的命都在大侠您的手里了。” “大侠,您那么厉害,帮我们把女儿救回来吧!” “对对对,大侠,救救孩子吧!” 此前的冷言冷语换成了央求与奉承。 无论是此前的责怪也好,现在的奉承也罢,风玉楼都并不在意。 若是一个人时时在意他人的看法,那无疑是给自己戴上了一副枷锁。 作茧自缚的事情,只有傻子才会做。 风玉楼只是一个浪子,并不是傻子。 他一挥衣袖,附耳苗杏儿道:“我去去就回,你先好好睡一觉,我们明天见。” 苗杏儿乖巧地点点头,脉脉看着风玉楼,眼中尽是崇拜与倾慕。 风玉楼腾身而去,没有理会村民的诘责与哀求,隐没于夜色中。 苗杏儿痴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不觉浮现了一丝担忧之色,但稍纵即逝。 因为她相信这个把她从深渊里拽出来的男人。 高树之巅,风玉楼身形飘逸,脚踩树梢,稳稳立着。 他从容俯瞰着不远处奔驰的骏马,马背上驮着一人——秃鹰。 他双手已废,只能趴在马鬃上,仅靠着双腿策马。 风玉楼沿着马蹄印子,已经赶在了他的前头。 故意放他离开,是为了顺藤摸瓜,连根拔起。 一个人在最困难最迷茫最害怕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一定是回家。 因为家是最安全最温暖的地方,这是人的天性。 秃鹰也不顾风玉楼是否欲擒故纵,他只想回堂口,堂口中还有三十多名喽啰,或许还能挽回局面。 最重要的是,他要回去发射“起火流星”。 “起火流星”是特制的烟花信号,是他们相互通知敌袭的信号,一点着对着天,就可以发出火树银花。 这种本该随身携带的东西,却被他扔在了堂口中。 日子过得太顺了,难免会有所松懈,甚至骄纵。 今日秃鹰便为自己的骄纵付出了代价。 寨子皆是用木头搭建而成,算不上雄伟,不过这壕沟、拒马、瞭望塔是样样俱全,用大木头修成的围墙,也足有两丈之高。 山寨门口挂着两个大灯笼,山寨大门紧闭。 “开门!”秃鹰扯着嗓子喊道。 没有应答,门也没开。 “哪个王八蛋当值,给老子把门打开。” 还是没有应答。 “他奶奶的,待会老子进去就把你个崽子的头拧下来。” 秃鹰暴跳如雷,他似乎要将在风玉楼那里受的委屈全部撒在那些喽啰身上。 “不用喊了,里面的人都死光了。” 风玉楼自夜幕中缓缓走出。 秃鹰惊得身躯一震,栽下马来。 “你……你……你是故意放我回来?” 风玉楼点头。 “你把里面的人都杀了?” 风玉楼摇头。 他只不过突然想起那天苗杏儿说的有人暗中相助她,才免遭凌辱。 风玉楼猜测那人已经混入山寨,趁着秃鹰离去之际,把里面的喽啰收拾殆尽。 “你还有同伙?”秃鹰见其摇头,满脸疑惑道。 风玉楼呵呵一笑,道:“多管闲事的人,天底下不止我一个。而且你们干的这些事呀,是个人都会管管。” 秃鹰踉跄着站起,忿忿道:“你别高兴太早,我猜到你是谁了,你敢不敢跟我去见雷老板?” 风玉楼冷笑道:“我去见他?你为什么不叫他滚过来见我?” 秃鹰闷哼道:“我承认你有点本事,但是跟雷老板比,差远了,他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哦?是不是像我捏死你一样?”风玉楼身形一闪,已到秃鹰的跟前。 他猛然排出一掌,直击秃鹰面门。 秃鹰双手已废,步履蹒跚,而且这掌来势汹汹,他吓得面容扭曲,双眼紧闭。 “啪”,一声脆响,风玉楼的那掌没有打在秃鹰的面门,而是排在了山寨的大门上。 大腿粗的横栓竟然被这一掌生生震断,门却分毫无损。 秃鹰怯生生地睁开眼,风玉楼已经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一番震慑,秃鹰像是丢了魂一般,双脚不听使唤地跟了进去。 他知道自己已经跑不掉,再想跑,风玉楼可能直接结果他的性命。 进门的瞬间,秃鹰便看到了两具尸体。 他很愕然,因为他的山寨中还有三十多名喽啰,绝不止两人。 “一剑毙命,剑走轻盈,灵动多变,力道阴柔。原来是位剑术高超的女侠。” 风玉楼查看过两具尸体后得出了结论。 “你这山寨中原本还有多少人?”风玉楼问道。 “三……三十几人。” “这里没有任何骚乱的迹象,看来这位女侠潜行偷袭的身法也很不错。若是搞得大阵仗,这庭前就不止这两人。” 秃鹰自然也清楚,若是惊动众人,必然有人会发射“起火流星”通知敌袭。 为了顺利救人,不节外生枝,潜行偷袭,逐个击杀是最好的办法。 风玉楼摸摸下巴,道:“而且这位女侠还没走。” 秃鹰不由地看向大门,顿时明白。 若是一人施展轻功,越过高墙离去并不难,但若是带着一群普通的女子,必然只能走大门。 而大门的横栓是自内栓死,说明这门从未开过。 “她们关在哪里?”风玉楼问道。 “在东南边的柴房里。”秃鹰往东南方指了指。 风玉楼侧目一瞥,“不用过去了,她们来了。” 第六章——黄衫女子 东南角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风玉楼与秃鹰只默默注视着东南方的转角。 不一会,一群女子摩肩接踵,缓步挪动,渐渐出现在转角处。 当她们为首的几人看到风玉楼与秃鹰后,几声尖锐的惊呼,人群变得慌乱起来,立刻向转角的来路缩了回去。 “别害怕,你们先躲好。” 一缕如燕语莺声般的女声传出,甜而不腻,柔而不飘,像极了情人在耳边的软语呢喃。 倏忽间,一道婉约的身影自拐角处慢慢浮现。 淡黄色的缣帛长衫,质若轻云,风过处衣袂翩跹,就着夜色,若流风之回雪,如轻云之蔽月; 青丝如瀑垂至腰际,仅以一支素银簪绾住半束,余发随风轻扬,像极了画像中仙气飘飘的神女; 她的身材虽然不算太高,却显得修长,恰到好处。 肩若削成,腰如束素。左手握一宝剑,仍能看出其手若柔夷,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 她款步而行,步若凌波,走路的姿态轻盈又不失端庄,优雅却又带着灵动。 裙拖六幅潇湘水,鬓耸巫山一段云。此女只应天上有,时间难得几回闻。 当她走近,风玉楼才完全看清她的容貌。 肌如白雪,皮肤透着水灵,眉如远山含黛,不描而翠;目若秋水横波,顾盼生辉。 这样的一张脸,已经不需要任何的东西去装饰,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仿佛任何的庸脂俗粉涂在她的脸上,都是对这张脸极大的侮辱。 风玉楼也不得不承认,在他生平见过的女人当中,面前的这位女子绝对是数一数二的绝色。 秃鹰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哈喇子早已流到了地上,两眼冒着光,直勾勾地扫视着这名女子。 黄衫女子在距离风玉楼两丈的距离停下了脚步,突然唰地一下拔出宝剑,直直地指着两人。 “哼,来得正是时候,纳命来!”明明是一句狠话,但经过她的口中说出来,温柔得像情人的规劝。 风玉楼轻轻一笑,若非黄衫女子现在手上拿着剑,以她的姿容和气度,任何人都会觉得她是某大户人家的金枝玉叶。 秃鹰眼珠子一转,似乎看到了机会,忙道:“老大,快抓住她们,莫让他们跑了。” 风玉楼睨视了秃鹰一眼,一指封住秃鹰的穴道,使其无法动弹和言语。 风玉楼知道女子错认他是土匪一伙,却没有否认。 他此刻却萌生了另一个想法——试试她武功的深浅。 “好美的小娘子,先把剑收一收吧,我们有话好说。” 黄衫女子打量了一下风玉楼,听方才秃鹰的话语,认定风玉楼便是他的头儿,也就是雷老板。 “没什么好说的,动手吧!”黄衫女子怒斥一声,但这一声怒斥并没有半点威慑之力。 风玉楼道:“小娘子,你要放走她们,我不阻拦。不过你总得给我留一个不是?要不这样,我看你不错,你留下给我当压寨夫人,其他人全放回去。” 黄衫女子脸上一红,不知是羞是怒,“哼,要留就留下你的命吧!” 未等风玉楼再开口,黄衫女子已经出手。 她的剑极快,仅仅弹指之间,已经攻出了十三剑。 剑光闪烁,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剑都妙到毫巅,每一剑都直取风玉楼要害。 饶是风玉楼,也不敢小觑这每一剑的威力。 以风玉楼的阅历,他自然知道,这个女子看似只有二九年华,但若论方才施展的剑术,放在年轻一辈中,必然也是排得上号的。 二十岁以下的红颜绿鬓中,能够有如此功力的,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 风玉楼并没有主动进招,他只是不停使用轻功躲闪和阻挡女子的攻击。 越看女子的招式,越不禁暗忖:“这剑法甚是精妙,不知是什么剑法,若是她再多练个十年,恐怕整个武林,也可任其来去了。” 缠斗中,女子攻势越来越急,如疾风骤雨,显然是见久攻不下,心中着急。 当下使出一招势大力沉的崩剑,此剑虽然只是基础的招式,却蕴含多重变化,或者说,这一剑本就没有固定招式。 只见黄衫女子立剑沉腕,剑尖上挑,后又向下一点,突然化作点剑,所有变招随心所欲,与适才的每一剑的套路都不尽相同,如蝶随风舞,风无形,剑无招。 风玉楼心下一凛,“这是剑意?” 他确实没有想到,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姑娘,竟然可以领悟出剑意,虽然不至于让风玉楼骇然,却也出乎他的意料。 风玉楼终于出手了,习武之人,看到精妙的招式时,总想招呼一番,他也想试试这一剑的威力。 只见他中指一弹,与剑尖相碰,“叮”的一声,宝剑脆鸣。 他的这一弹,足有分金断石之势。 黄衫女子大吃一惊,她深知自己这一剑的威力,没想到对方竟能轻松弹开。 她不禁暗忖:“此人武功竟然如此了得,若他真正出手,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就在她沉吟之际,手中的动作稍稍迟缓,却听一道声音传来,“打架还分心?” 黄衫女子回过神来,手中一紧,又攻出七剑,每一剑都在距离风玉楼三寸的地方被其手指弹开。 黄衫女子向后倒退几步,跳出圈子,手掐剑诀,手中长剑圆转,脚下点地,顿时像离弦之箭向风玉楼袭来。 这是她毕生所学最厉害的一剑——坐忘去知,她自己也知道,如果这一剑都不能击杀风玉楼,那么自己便败了。 在其袭来的这小段距离中,女子剑势已经变了几次。 初时如鹏之刚猛,转瞬变蝶之轻柔,再变如鱼般婉转;继而剑身又贴地滑行,后又腾空旋转。 所以风玉楼也不知道,最后到他身前的那一剑到底是何种剑势。 但他可以看得出,这是无滞无拘的一剑,这一剑即便是秃鹰去接,不出一回合也是死人。 风玉楼也不敢托大,他知道这女子动真格了。 见如此剑招,他更不舍得用轻功躲闪。 当即运气七分内力,灌注于指尖,无论最后是何等剑势袭来,他都能后发而先至。 待长剑横扫而来的一刻,他手指凌空一划而出,正好弹在剑身之上。 黄衫少女虎口一麻,只觉这一剑砍在了坚不可摧的金刚石上一般,剧烈对撞的反冲击力将其震得倒飞了出去。 得亏风玉楼只用了七分功力,否则少女必定重伤无疑。 少女被这么一震,空中无法稳住身形,若随其坠地,或伤及筋骨。 见状,风玉楼如箭般射出,飞身到少女身旁,右手环抱女子纤腰,将其搂入怀中,凌空鹞子翻身,平缓地飘落。 女子缓过神来,猛一推开风玉楼,平剑一指,“你……你敢……我杀了你!” “慢!”风玉楼脚下一点,燕子抄水般向后倒滑。“不玩了不玩了!” 黄衫女子不明所以,听风玉楼说不玩了,又想起刚才风玉楼把她搂入怀中的一幕,心想风玉楼一直玩弄自己,顿时羞愤交加,脸上满是委屈,差点哭出声来。 风玉楼知道这下玩笑开大了,又见她这种楚楚可怜的表情,不由心中有愧。 “仙子且听我一言。”风玉楼行抱拳之礼,“我跟仙子一样,都是打算来此搭救这些被抓来的女子的。” 黄衫女子眉头一皱,“别想再糊弄我。” “我方才见仙子孤身一人便敢闯这龙潭虎穴,一时好奇,便想试试仙子的身手,还请仙子莫要见怪。” 黄衫女子没有说话,只是狐疑地看着风玉楼。 经过方才一战,她也知道若是风玉楼有歹意,她非死即伤。 但她还是忌惮地剑指秃鹰,诘问道:“那他……” 风玉楼勾笑道:“仙子请稍候!” 他转头看向秃鹰,解开哑穴,肃然道:“三个问题,回答好了,饶你一命。” 秃鹰傲气全无,忐忑地等着风玉楼的发问。 毕竟世上真正不怕死的人并没有几个,到了生死关头,所有的行为都被求生欲支配。 “第一,为什么每月要抓姑娘,这次为什么突然抓这么多?” “都是按照雷老板的吩咐,我们做小的只能奉命行事,不该问的一概不问。” “你这个回答,并不是很好!”风玉楼脸色有点阴沉。 “真的不知道,雷老板只发命令,不做解释。” “那这次命令你们抓多少?” “原本是每月抓一个,四个地盘轮流。这个月轮到我了,他突然命令有多少要多少。” “被你们这两年的折腾,哪还有那么多黄花大闺女?”风玉楼故意问道。 “雷老板定了规矩,但凡是雏儿,只能抓给他,我们不能碰。我们寨里的那些,都是他玩剩下的。” 风玉楼神情凝重,嘴角都微微下压。 “第二个问题,雷老板是谁?他在哪里?” “我们……不知道他是谁,也……也不知道他在哪里。”秃鹰面露难色,生怕风玉楼怪罪。 “既然如此,你们湘西四鬼为何听命于他?” “现在没有四鬼,只有俩鬼了,其他两个兄弟早被仇家杀了。我俩是逃到这里,正碰着雷老板,他给了我们庇护,来了这里后,连六扇门也找不到我们。” “这么说,那山君跟快刀又是谁?”风玉楼摸摸下巴若有所思道。 “我也没见过他们,雷老板从来不会将我们几个聚集在一起,只是让我们各管各的地盘,执行他的命令。” “第三个问题,有没有办法让我们找到他,或者让他主动来找我?” “平时雷老板都是遣人给我们下命令,我们根本找不着他。” “再想想!”风玉楼挑挑眉道。 他们的对话,黄衫女子也听着。 秃鹰全身无法动态,只眼睛向内堂看去,“里面有个‘起火流星’,拉开后会发出火树银花的信号,也许这样他会来找你。” 风玉楼已经得到了所有想要的答案,再多的,秃鹰也答不上来。 见风玉楼没有再问,秃鹰正欲开口求饶,又忍了回去,生怕说错一句话便丢了性命。 风玉楼踱步到黄衫女子跟前,抱拳道:“仙子,方才的话你也听到了,现在相信我跟他不是一伙的了吧?” 黄衫女子眉峰轻展,只轻轻点点头。 “此人作恶多端,鱼肉百姓,仙子看应该如何处置?”风玉楼柔声道。 “这种江湖败类,死不足惜。”黄衫女子义正辞严道。 秃鹰也隐隐听到他们俩的对话,恐惧万分,苦着脸道:“别杀我,别杀我,刚才你答应了放我……” “我是答应了,这位仙子可没答应。”风玉楼坏笑道。 秃鹰这才明白,打一开始,风玉楼就没打算放过他,不过是想在他口中套话。 他瞪着大眼,看着向她走来的黄衫女子,脸上的恐惧都要溢出来一般。 剑光一闪,还剑入鞘。 秃鹰的身体僵硬地瘫倒在了地上,至此湘西四鬼死尽死绝。 “仙子,我们不如先把人送回村里,再从长计议。”风玉楼道。 黄衫女子这才打消对风玉楼的怀疑,按剑道:“依少侠所言。” 风玉楼提议,既然要走,不如把山寨中值钱的东西全部带走,谁拿了算谁的。 于是那些村里的女孩都是背着大包小包离开。 风玉楼便只拿了“起火流星”。 为了不让黄衫女子起疑,风玉楼主动走在最前面开路,刻意跟人群拉开距离。 一行三十多人,除了这次被抓的女子外,还有原本就被禁锢在山寨中许久的女人,这些女人或许来自不同的村子,此前被上供给雷老板,后又被下发到山寨当中。 黄衫女子带着一众女子走在后方,还跟众女子反复确认这条是否是下山的路,免得又着了道。 风玉楼用余光一扫黄衫女子,心中暗忖:这小妮子必然是初次闯荡江湖,武功虽然不错,临阵对敌经验却很少,真正威力发挥不出来。而且心思单纯,我若是坏人,这下她就真的着了道了。 他们回到上泥村的时候,已是五更,再过些时辰,那些不属于上泥村的女子便可以自行归家。 “乡亲们快看,商大侠把女娃子们都救回来了!” 村路上有许多村民蹲在路旁,就这么一个夜晚,谁能睡得着呢? 随着一声吆喝,屋子里面的村民们纷纷走出门来,欢呼声渐起。 直到这一刻,黄衫女子和那群邻村姑娘们才长舒一口气,终于安下心来。 黑夜中跑来一个娇小的身影,是苗杏儿。 她终究还是睡不着。 当她见到风玉楼的那一刻,才放下心来,微微一笑。然后,她看到了风玉楼身旁的黄衫女子。 即便苗杏儿是个女人,也不由得看呆了,她不敢相信这世间竟然有如此绝色的女子。 从小到大她都被四方集的人誉为这十八村最好看的女孩子,她对自己的容貌也甚是满意,但此刻却也感到自惭形秽,这哪里是凡人,简直就是天上来的仙子。 除了苗杏儿,其他村民的目光也都在黄衫女子身上,他们想的跟苗杏儿一样。 风玉楼也跟村民们解释了一番,这次并非他的功劳,而是这位黄衫女侠的。 各家的女儿都往自家奔去,他们的家人也并未熟睡,而是点着灯,期盼她们的归来。 家里还有人,就有灯,就有那份守望。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天色破晓。 暖阳如一缕纱幔铺满大地,照在每个人的身上。 风玉楼看往日出的方向。 “这里的天,也该亮了!” 第七章——一刃分金 清晨,空气中带着点木叶清香。 风玉楼喜欢这样的香气,因为它蕴含着大地的生机。 无论黑夜有多么的黑暗,当第一缕阳光破开云层,照临大地,一切的阴霾便可一扫而光。 经过这一夜,风玉楼成为了上泥村的光,帮他们驱散了阴霾。 但他知道,这条路任重而道远。 既然已经插手了,就要除魔务尽,把那些产生阴霾的毒瘤连根拔起。 其他村的女人也陆续散去,纷纷回归到自己本来的生活,这件事情对她们来说或许终生难忘,但也只是人生当中的一个小插曲。 人生不能永远回头看,更美的风景就在前方。 风玉楼也尝试在那些女子身上询问到“雷老板”的相关线索,但得到的答案都是一样的。 她们没有见过雷老板,只记得被带到一个山洞里,后面的记忆就很模糊了,醒来之后已经被下放到下面的堂口。 这层层的迷雾让风玉楼更生疑窦,也对雷老板这个人更加好奇。 目送那些女人离开后,黄衫少女转过身,凝眸望向风玉楼。 她终于相信了这个男人也是跟自己一样,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 但是一想到昨晚被他搂在怀中,心中又是一番道不出的滋味。 在黄衫少女凝视风玉楼之际,风玉楼已经嘱咐苗杏儿先行归家,等他做完他要做的事,会去看她。 “少侠……”黄衫女子轻柔的声音传来,“少侠接下来有何打算?” “莫非仙子也有兴趣?”风玉楼微笑道。 这一声仙子把黄衫女子白嫩的脸颊染得通红,她原本看向风玉楼的目光急忙垂下,躲之不及。 “除魔卫道本就是我辈中人义不容辞之事,小女子愿尽一份绵薄之力。”黄衫女子道。 “感谢仙子鼎力相助。” 风玉楼跟黄衫女子讲述了他所知道的线索,现在还有大岗镇和灵山镇两个地盘的头领仍未伏诛,他们决定先从离此处更近的大岗镇下手。 昨夜山贼骑过来的马被村民们尽数牵回,栓在了榕树下。 风玉楼和黄衫女子各骑一马并肩而行。 “昨夜仓促未能细问,敢问少侠尊姓大名!”黄衫女子率先问道。 “我叫商羽,宫商角徵羽的商羽。” 对于这个萍水相逢的女子,风玉楼还是没有打算告诉她真实的名字,毕竟自己的名声并不是太好。 江湖上盛传,“浪子”风玉楼,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最擅长俘获女子芳心。 他不知道这些传言从何而起,但为了避免没必要的麻烦,他经常使用“商羽”这个名字。 “我叫顾影,回顾的顾,影子的影。” “顾影自怜秋水照……仙子有此姿容,何须顾影自怜呢?”风玉楼爽朗一笑。 黄衫女子顾影和羞低眉,“少侠谬赞了。” “仙子是如何卷进这趟浑水的?” “在下的门派有一不成文的规定,弟子到了十八岁,便需要外出历练,天下行走,行侠仗义,一年为期。现下一年之期已到,我返程恰好经过此地。 “那日我听见林中传来呼救之声,便见一贼人要欺凌一女孩,我暗中出手,助女孩脱困,可惜那女孩却不小心掉进河里,我不谙水性未能救得了她。”顾影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失落与自责,眉头紧蹙。 因为在小树林中多有遮挡,她未能看清楚苗杏儿的脸,所以昨夜也并未认出她来,以为一个小女孩掉进湍急的河流里必定生机渺茫。 “后来我欺近一看,才发现这伙贼人竟然还押解着这么多的女孩子,所以打算尾随上去,一探究竟。后面我趁山寨放哨的换更之际,潜了进去。” 风玉楼看出了顾影脸上的难过之色,安慰道:“仙子无需自责,那名落水的女子已经被我救起,我也因此,才不得不以身入局了。” 顾影听后,脸上难过之色顿消,展颜一笑。明眸皓齿,极为动人。 风玉楼并没有问顾影出自何门何派,顾影也没有问风玉楼的师承,因为江湖中人人自知,对于一个人的出身,若是别人不主动说,那你最好别问,每个人身上多少都有点秘密。 大岗镇酒楼。 想要打探消息,最好的去处便是酒楼; 若是想被人盯上,眼线最多的地方也是酒楼。 风玉楼和顾影走进酒楼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尤其是顾影,这等姿容但凡是有眼睛的人都不可能错过。 大堂中坐着三桌客人,风玉楼扫视一番,与顾影落座于一张空桌。 对于这座小镇而言,能在酒楼饮食的绝非普通人。 第一桌最靠门口,只坐着一个人,头戴斗笠的男人,斗笠边缘还围了一张黑纱,让人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见他手中握刀,连吃饭都未曾松手。 第二桌靠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男人打扮华丽整洁,足像世家公子模样,女子同样锦衣珠翠,颇有几分姿容。二人手边摆着宝剑,一看便是价值不菲。 第三桌同样靠里,坐着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俨然一个算命先生打扮,桌旁还斜靠着一面阴阳幡。 风玉楼二人坐的第四桌靠门,酒馆中的四张桌子成“田”字摆放。 “仙子,我想你也饿了,叫点吃的吧!”风玉楼把点菜的选择权交给了顾影。 “商少侠做主便是!”顾影温声细语,温柔中还带着一丝腼腆。 风玉楼叫来小二,点了三道最为清淡的菜。 他从顾影的口音中便可听出,她是江南水乡的女子,所以口味应该是鲜醇清淡为主。 顾影听到风玉楼所点的菜品,心中也不觉生出一丝好感。 风玉楼朝那对年轻男女点了点头。 顾影探问道:“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 “因为我发现从我们坐下到现在,那位公子一直盯着我们,或者说是盯着你。” 顾影和羞浅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像仙子这等姿容,无论走到哪里,都一定会引人侧目的。”风玉楼打趣道。 顾影虽然生性温柔恬静,却并非榆木脑袋、木讷之人,也调侃风玉楼道:“像少侠这般风采,怪不得那位姑娘时不时偷看你!” 风玉楼轻轻一笑,也不再理会那对年轻男女。 “陈公子,好看吗?”年轻女子面带坏笑,挑着眉看着年轻男子。 男子这才收回投在顾影身上的目光,尴尬地喝了口茶。 “陈公子,你尽管看,我不介意的。我也看了那位公子。”年轻女子又看向风玉楼道。 “宫姑娘,这样盯着别人看终究不好。”男子低声道。 “哦,就兴你看,我许我看。”女子撇着嘴,旋即又眉眼含笑道:“那位公子真的好生俊俏。” “宫姑娘,你这……” 女子打断男子的话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说我们婚约在身,让我检点一点对不对?” 男子一时语塞,脸上有点泛红,不知是羞是怒。 女子又道:“你我都是江湖中人,不要在意那些繁文缛节。” “掌柜的,这个月的供钱准备好了吗?” 一声中气十足的叫嚣,三名衲布劲装的大汉走了进来,扛着朴刀,迈着目中无人的步伐。 掌柜的连忙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包裹,恭敬地走到三人面前,塞到带头人的手里。 带头那人掂量了一下分量,满意地点点头,用力拍了拍掌柜的肩膀道:“这样才像话嘛,别像上个月一样要哥几个动粗啊!” “你记住,你只是个打工的,这酒楼是我们雷老板的产业。”另一人帮腔道。 带头汉子揉搓着肚子,眼光一扫,突然看到了那对年轻男女。 “这小娘们长得真好看呢!”他一脸痞笑,挤眉弄眼地朝女子走来。 女子白了他一眼,并无惧意,反而是满脸的鄙夷和不屑。 年轻男子已经握住了桌子上的剑柄。 带头汉子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女子,并未留意男子握剑的动作。 他一脚踩在女子所坐的板凳上,探着身子越靠越近。 “小娘子,陪哥几个喝两杯怎么样呀?”他龇着黄牙,舔着嘴唇轻佻道。 “滚!”女子怒斥一声。 “哈哈哈,”三个汉子同时笑了起来,“这娘们带劲,我喜欢。” 带头汉子伸出手,正要去摸女子的脸庞。 另一汉子拍了拍他,朝着顾影的方向打了个眼色。 带头汉子转头看去,两眼顿时放光,张着嘴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其他二人也一脸坏笑,三人同时朝顾影走去。 “绝,真系绝。” “这鬼地方多久没有见过这种绝色了?” “多久?从来都没有见过好不好。” 三人把顾影围了起来,探着身子直勾勾扫视着顾影的全身。 这时那名年轻男子握剑的手仍未放松,虎视眈眈地瞪着几人。 “如果我是你们,我在调戏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之前,一定会先撒一泡尿先照照自己。” 风玉楼端着酒杯,嘴角噙笑,他说话的时候始终没有看三人一眼。 顾影倏然抿笑,眉眼弯弯地看了一眼风玉楼。 “哎呀,不知死活的狗崽子,找死!” 一人抡起手掌,劈头盖脸就向风玉楼招呼。 风玉楼如常斟酒,但他的掌却落空了。 “哎呀,撞鬼了。”那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掌。 另一人朴刀往桌面一插,闷哼道:“原来是个练家子。” 风玉楼探身凑近顾影柔声道:“仙子,你有见过狗吃屎吗?” 顾影饶有兴致地摇摇头。 风玉楼道:“我让他们给你表演一个。” “狗娘养的,活腻歪了你是!”抡掌的汉子又是一掌,这一掌又落空了。 他气急败坏,索性往风玉楼扑去,想连人带凳将风玉楼掀翻。 他没用刀直接砍,因为他想慢慢折磨风玉楼。 但他刚探过半个身子,脚下被一绊,整个人像一棵被砍倒的枯树,一脸朝下直直地砸在青砖上。 顿时间头破血流,还蹭了满脸的灰。 “你大爷!”一人抄起朴刀直劈风玉楼。 风玉楼脚尖往桌腿轻轻一顶,桌子动了半分,桌角正好撞在那人的大腿上。 他突然感觉那条腿酥麻不已,失去平衡,刀劈空了,风玉楼轻轻一带,他便向第一个倒地的人身上扑倒,整个人也是脸先着地。 又一个“狗吃屎”的姿态。 带头汉子见俩同伴都栽了,便绕到风玉楼身后偷袭。 风玉楼手肘往后轻轻一抬,正中他的小腹,整个人疼得弯成了虾米。 风玉楼没有给他喘息之机,脚后跟往其膝盖一踢。 山贼腿一软,往前一扑,正好撞在另外两个山贼的背上,三个人叠成了个“肉粽子”,最底下的山贼被压得喘不过气,闷声喊:“操!你们俩……压死老子了!” 第一张桌子戴着斗笠的刀客全程没有看戏,依旧自顾自地吃着。 算命先生倒是支着手臂兴致勃勃地全程尽收眼底。 年轻男子身体紧绷,似是警惕得很,倒是女子看得高兴,摩拳擦掌。 风玉楼斟满酒杯,晃了晃,轻笑道:“仙子你看,他们现在这样像不像叠王八?” 顾影呵呵一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打得好!”年轻女子抚手称快,笑得如稚子般爽朗。 年轻男子按住剑柄的手此刻才慢慢松了下来。 “他奶奶的,有种你别走。”三人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恼羞成怒道。 “我不走!我想看看你还能叫来多少王八,我也想看看王八到底能叠多高。” “就是就是,快去摇人,别耽误了我们看戏!”年轻女子谑笑着催促。 三人悻悻冲出酒楼,刚到门口却顿住了,纷纷闪到一侧恭敬地站着。 “不耽误,一刻也不耽误。” 一中年男人自酒楼门外款款走入。 他的样子很普通,穿着很普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手上的刀,他的刀绝对不普通。 这把刀很长,支起来可到他胸口那么高。 江湖中很少有人携带这么长的刀,一来不方便带,二来不方便练,三来不方便战。 这种长刀若是在狭窄的地方,便处处掣肘,一无是处。 所以江湖中针对这种刀的刀法也极少。 但若有人能够驾驭这种刀,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中年男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中带着纯粹的杀意。 顾影和那年轻女子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这人没有表情,但是那双眼睛扫来的时候,总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什么刀?”顾影不由轻声问道。 “苗刀!”风玉楼悠闲地斟着酒,没有正眼去看进来的男人。 男人缓缓走到年轻女子桌前,冷冷道:“方才就是你要看戏?” 年轻女子有些露怯,却仍叉着腰昂着头应声道:“对啊!” 男人又转过身去,看向风玉楼,“方才的戏是你做的?” 风玉楼浅笑道:“当然不是,戏是你的马仔做的,我只是给他们排了一出戏。” “好,很好。那我就先杀看戏的,再杀排戏的。” 寒光一闪。 “叮”,年轻男子手持宝剑,已携女子与男人拉开距离。 方才那一声是男人格挡年轻男子的剑发出的声音。 “你的剑,还不错!”男人淡然道。 年轻男子抱拳道:“在下岭南陈家迅风剑陈子平,同世妹路过此地,并无挑衅之意,还望阁下罢手。” “岭南陈家?陈浪是你什么人?”男人道。 “正是家父!”陈子平道。 “既然是故人之子,我也不难为你,你若能在我手上走过十回合,你们自可离去。”男人长刀拄地,手握刀柄,“若是走不过十回合,女的留下。” 陈子平如临大敌,却也不怵,“前辈,既是家父故交,动手有伤和气,晚辈斗胆献丑,还望前辈指正。” 语罢,陈子平侧目一瞥,正见旁边柜台放着一串铜钱。 长剑一抖,铜钱被挑起,穿绳被划断,二十余枚铜钱在空中散开。 “叮叮叮……”陈子平长剑飞舞,不断将散落的铜钱再次挑高,竟无一枚落地。 顾影不由轻声夸赞:“好快的剑!” 男人默默看着,面无表情,眼神中却又透露出一丝不屑。 长剑骤停,平举着,似乎在等待什么。 “叮叮叮……”又是杂乱的脆响,只见二十余枚铜钱竟像磁铁一般,稳稳地落于剑身上,一枚一枚整齐地叠了起来。 陈子平面露一丝得意,笑道:“前辈,献丑了。” 男人神情漠然,只冷冷道:“你确实是献丑了。” “铮!”苗刀出鞘。 他的刀更快,快得只见残影,叠在剑上的铜钱被挑起,又散作满天星。 挥刀成河,风驰电掣,他的刀似乎在他的手上消失了一般,同样没有一枚铜钱落地。 一般来说,刀越长,灵活度便越低,速度也越慢,但他却是例外。 顾影都不禁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暗忖:“若是我对上这刀,也未必能够招架。” 风玉楼想的却不一样,“苗刀?快刀?” 同样的场景,铜钱也整齐地叠在了男人的刀头上。 乍一看,平手,但从刀剑的速度看,男人更胜一筹。 陈子平见状,正欲说话,男人长刀一震,铜钱尽数插入一旁的桌面上。 四十多枚铜钱! 陈子平和他身后的男轻女子顿时瞠目咋舌。 二十余枚铜钱,竟然每一枚都已被横面切开,一分为二,变作四十多枚铜钱。 切面光滑完整,可见切开时无半分偏差和犹豫。 “一刃分金!是他!”风玉楼眉间一蹙,他认出了男人的身份。 “他是谁?”顾影不禁问道。 “快刀斩乱苗,蓝若司。”风玉楼一字一句缓缓道。 第八章——《青衿榜》 “快刀斩乱苗,蓝若司。” 当风玉楼报出这一名号的时候,男人侧目了。 他的目光惊疑却又带着一丝的欣慰,像是一个被人遗忘了许久又突然被记起的人。 男人没有理会风玉楼,而是对着陈子平道:“你现在还觉得,你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 “不能。”陈子平垂着头道。 “既然如此,她的命我便要了!”男人道。 年轻女子惊恐地躲在陈子平身后,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陈子平架起手臂拦住男人,“虽然我败了,但我还是要护她,哪怕用我的命。” 年轻女子的目光骤变,流露出了一缕温柔。 “哈哈哈!”男人突然开怀大笑,“陈浪没把你武功教好,做人倒是教得不错。” “据我所知,蓝若司为人也不错。”风玉楼的声音传来。 男人陡然转身,目光如钩子紧紧锁死风玉楼。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就是蓝若司。” “哦?这很重要?” “我在两年前曾经看过六扇门的悬赏令,其中有一个人便叫蓝若司。”风玉楼道。 男人握刀的手指节已经发白,原无表情的脸上多了几分警惕。 “若我真的是蓝若司,你确定你有本事拿到赏金?” “我并不想拿赏金,因为我还没决定是否对你出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为什么当年侠肝义胆的蓝若司,如果却成了土匪头子——快刀。” “若蓝若司真是侠肝义胆,怎么会被六扇门通缉?”男人反问道。 在场所有人皆是疑窦丛生,都想听听个中缘由。 风玉楼喝了一杯酒,像是说书先生一般娓娓道来。 “当年蓝若司外出行侠,仇家上门寻仇,他回来的时候,妻儿都已经死了。他惨遭暗算,身负重伤,下落不明。 “但仅仅过了一个月,他不但伤势痊愈,武功更是突飞猛进,他以一种极其残忍的方式,将仇家满门屠戮殆尽,不留一个活口,哪怕是毫不相干的仆人。” 男人黯然神伤,只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刀,似是失了神。 风玉楼接着道:“若是当年,他只杀了他的仇人,这种江湖私怨六扇门自不会管,但这里面死了太多无辜的人。” “无辜?难道我的妻儿就是死有余辜?我就是要把他们全部杀光,一个不留!”男人的声音突然拔高,满怀悲愤,喘息都变得急促。 他无疑已经承认了自己便是蓝若司。 风玉楼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倒希望,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幸运的。” 顾影不解为何他突然会说出这句话,一句“为什么”不由脱口而出。 “因为一个人的不幸,可能会带来十个人的不幸。一个人会将自己遭遇的苦难,强加在十个人的身上。” 他从来不会站在圣人的角度去谴责他人的行为,他也自知没有资格去给任何人定罪,他能做的也只是阻止一些悲剧的发生,让这个世间的苦难少一点。 顾影听到这个回答,心中大震,这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道理。 悲悯一人是同情,以一及十却是大爱。 “你不用在这里惺惺作态,如果换作是你,恐怕你杀的人比我更多。”蓝若司戟指怒道。 风玉楼食指和中指夹着鬓发,轻轻一捋,轻叹道:“最少,我不会为虎作伥,残害无辜百姓!” 蓝若司闷哼一声,“我当年行侠仗义,换来的却是妻儿惨死、家破人亡,既然如此,那我便恶贯满盈又如何?” 突然的安静,静得只能听到那斗笠刀客嚼菜的声音。 斗笠刀客一言不发,算命先生早已躲到柱子的后边,陈子平和那年轻女子依旧带着警惕做防守姿态。 风玉楼淡淡道:“我想,这并不是你的本意。” “是非对错已不重要,现在,谁敢在雷老板的地盘撒野,谁就要死。” “若我猜得没错,当年是雷老板救了你。” “他不止救了我,还帮我提升功力,让我得报杀妻杀子之仇。” “所以他让你做什么,你都会做?” “不错,任何事。” “包括去杀别人的妻儿?” 蓝若司没有回答,脸上挂着义无反顾的坚定之色。 也许对他来说,雷老板就是他心中的义。 “秃鹰和金刚都已经死了。”风玉楼道。 “是你杀了他们?”蓝若司漠然道。 “不错。” “看来今天你是特意来杀我的。” “不准确,不是你,是你们!”风玉楼的目光扫向立在门边的三名土匪汉子。 “你口气倒是不小。”他似乎对秃鹰和金刚的死一点都不放在心上,甚至有点不屑。 “看来你觉得自己比他们俩高明许多。” “所以你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我想我可以。”这句话不是风玉楼说的,而是来自斗笠刀客。 刀客的手从未离刀,似乎这只手生来就只是为了握刀。 “哈哈哈……”蓝若司环顾四周,突然朗声大笑,“来吧,像当年一样,举世皆敌,我又何惧!” “举世皆敌?”顾影失声道。 风玉楼轻摇头,道:“当年他所有的朋友,为了六扇门的悬赏,和江湖的名声,都要杀他。” 所有人对这个土匪头领的鄙夷之感顿时弱了几分,平添几许同情。 “他也是个可怜人。”顾影的眉宇间也生了几分恻隐。 “哼,你们这些虚伪的同情,留着跟阎王说吧!” 他改为双手握刀,看向斗笠刀客,眼神中冒着野兽般的凶光与怒火。 三名土匪汉子也炒着家伙,似是蓄势待发之态。 刀客仍是坐着,刀已经支在了板凳上。 谁都没有动,客栈弥漫着局促与肃杀。 蓝若司以快刀著称,但他却能感受到,刀客的刀也绝不简单。 “咕噜咕噜……”,倒酒的声音,一杯复一杯。 这种声音像是对对峙的两人的催促。 “嗡嗡嗡……”一只苍蝇绕着蓝若司和刀客来回飞,声音清晰入耳,让人厌烦。 “叮……”寒光一闪。 苍蝇的“嗡嗡”声戛然而止,竟被劈成两半掉落在地。 刀客不知何时已经闪了出来,手上的刀早已出鞘。 显然他们已经碰了一刀,速度之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叮……” 又是一响,蓝若司和刀客所站的位置互换了,二人的袖子都开了一道口子。 在旁人眼里,他们只是碰了一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一刀,已等于交手了几十回合。 “叮……” 再一响,二人位置又互换。 风玉楼眸子深凝,他看出了这一刀的绝妙,堪称无懈可击的一刀。 这一刀看似平平无奇,却蕴含七十二种变化,而每一变,又可再生三十六种变化,且可后发而先至,料敌之先机。 风玉楼自问易地而处,他也未必可以化解这一刀。 这一刀出自斗笠刀客,刀客的领口被划开了。 蓝若司的口子却开在了脖子上。 鲜血喷发,溅在墙上、地上、还有蓝若司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愕然与不甘,却带着几分释怀与喜悦。 他倒下了,眼睛怔怔看着前方,嘴角扬起轻微的笑意,似乎是一种解脱后的舒心。 门口三名土匪见状,鼠窜而出,头也不回逃之夭夭。 刀客收刀入鞘,便听到风玉楼抚手的声音。 “阁下的刀法,真是令在下大开眼界。”风玉楼举杯道。 “哈哈哈!”刀客爽朗地笑了一声,“我看你的武功也不错。” “我还未出手,阁下怎知?” “不用出手,我每天都跟人交一次手,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虽然刀客的斗笠有黑纱遮面,但是他的声音却豪爽且清亮,俨然是一名少年。 陈子平也协同年轻女子上前行礼,“阁下的刀法在下佩服,可愿交个朋友?” “算了吧!我们‘追命人’很少交朋友。”刀客的话很直白,像一个不谙世故的孩子。 “追命人?”陈子平身后的年轻女子不解问道。 陈子平这才反应过来,也对风玉楼与顾影按剑为礼。 “在下岭南陈家陈子平,这位是宫家的小燕姑娘。二位有礼了。” 风玉楼与顾影也抱拳回礼,报了姓名。 当然,风玉楼用的还是“商羽”的名号。 宫小燕嘟着嘴,饶有兴致追问道:“追命人到底是干嘛的呀?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呵呵!”刀客朗声一笑,“就是杀杀人,混口饭吃。” “那岂不是杀手?”宫小燕蹙眉道。 刀客没有回话,又返回自己的桌前,大快朵颐地吃起了没吃完的菜,似乎一口也不愿意浪费。 风玉楼看到顾影求知的眼神,便解释起来。 “江湖上有两种职业,专门以杀人为生计。你都可以叫他们杀手,但是杀的人不一样。” “两种职业?” “江湖中最大的杀手组织叫司寂坊,里面的杀手叫‘司命’。世称‘司命一出,万籁俱寂’。只要你付得起价码,他们什么人都杀。” “追命人不一样?” “不一样,追命人追的一般是穷凶极恶之人。他们以赚取官府和六扇门的悬赏为生计。只有悬赏上有名的,才会杀,所以追命人不是普通的杀手。” 宫小燕投来崇拜的目光,抚手道:“那哪里是杀手,简直就是惩恶扬善的大英雄。” 刀客一抹嘴巴,打了个隔,拍了拍肚子,显然已经吃饱。 他走到蓝若司的尸体旁,拾起他的苗刀,又一手将尸体抱起,驮在肩上,平稳地向门外走去。 “小兄弟,下次见你,怎么称呼呀?”风玉楼笑问道。 “我叫林野,树林的林,田野的野。”少年刀客爽脆应了一声,便悠然离去。 “是他!”陈子平神色愕然,“原来是他,怪不得……” “陈师兄,你在嘟囔什么呢?”宫小燕问道。 “《青衿榜》十一,惊艳一刀林野!”陈子平神色凛然道。 “《青衿榜》十一?那岂不是比你还厉害?”宫小燕双眸圆睁惊讶道。 风玉楼这时才想起,林野和陈子平这两个名字,都是《青衿榜》上有名的。 “《青衿榜》?这个我知道!”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方才还躲在柱子后边的算命先生踉跄走了出来。 “你一个算命的知道武林的事情?”宫小燕质疑道。 算命先生拿起桌边的阴阳幡,一翻转,那面赫然写着“江湖奇闻”四字。 “贫道除了会算命,偶尔也说说书,讲讲这江湖上有趣的事情,混口饭吃嘛!” 他又道:“这《青衿榜》是千章阁每隔三年评定一次的排行榜,取当下江湖中三十岁以下的青年男子,以武功高低排名,只公布前二十名。 “千章阁是武林中最大的情报秘闻组织,自诩‘天罗地网,窥尽天下。’ “除《青衿榜》外,还著有《红袖榜》,则为三十岁以下女子的武功排名。 “这位陈少侠人称迅风剑,《青衿榜》中排十九!” 这算命先生款款而谈,确实所知甚多。 “原来陈兄也是榜上有名的豪杰,恕在下眼拙了。”顾影眼波流转,柔声道。 陈子平脸上一红,腼腆得不敢直视顾影,挠头道:“姑娘谬赞,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诶……陈少侠不必过谦,您在这岭南‘一剑除三害’的事迹,贫道也是有所耳闻的。” 陈子平笑道:“陈某在方才那位林小友面前,的确是不值一提。” 算命先生走到风玉楼旁边的板凳上自顾地坐了下来,提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风玉楼浅浅一笑,也招呼陈子平二人坐下。 算命先生抿了口酒,展眉道:“方才那位林少侠也是当真了不得,传闻他每个月最少做五六单悬赏,而且都是最难杀的武林高手。” “想不到你这老道知道的还挺多的嘛!”宫小燕挑眉打趣道。 “这年头,算命的人少呀,贫道只能沿途收集些听闻,给人寻点乐子。” 风玉楼眼神沉凝,看着算命老道,探问道:“那道长可知,这雷老板的底细?” 老道身躯一震,愣了一愣,低声道:“嘿……你这话问得,想要了贫道的命啊!” 风玉楼促狭道:“怎么,不能问吗?” 老道低下身子,脸都快要贴到桌面,沉声道:“据说这雷老板,就连龙枪神捕都未必能胜他。” “龙枪神捕?龙子墨?”陈子平惊道。 “可不是嘛!这龙子墨可是《青衿榜》第二的存在。”老道忌惮道。 “他们没有打过,又怎知不敌?”风玉楼扯唇道。 “《青衿榜》终究还只是《青衿榜》,这年份摆着呢,二十多岁的人,练个十几二十年功,再厉害也是有限的呀!”老道捻着胡须,故作了然道。 风玉楼笑笑,他也明白,这个武林,真正厉害的必然是那些练了几十年的老家伙。 《青衿榜》在那些老家伙看来,不过是娃娃打闹的把戏。 “雷老板是谁?”陈子平疑问道。 “你不知道?”老道惊讶反问。 “我们二人是碰巧途径此地,并未听说。”陈子平解释道。 “你跟他说吧!”老道看向风玉楼,似乎带着点委托的口吻。 风玉楼微笑颔首,把事情陈述一遍。 “呸,呸呸呸!”宫小燕拍桌而起,小脸嗔怒,“这种人一定不得好死。” 风玉楼看在眼里,暗忖:这小姑娘倒是比陈公子更有几分血性。 “不得好死?这年头,往往人越坏,活得越精彩。”老道讥诮道。 “我们何不广招豪杰,合力把那厮给扳了。”陈子平道。 “对,找多点人,收他皮。”宫小燕鼓着腮道。 “这事情恐怕来不及找人,每拖一天,便有更多的人受害。”顾影眉头紧锁,神情凝重。 “若是真如传闻,连龙枪神捕也奈何不了这个雷老板,我们几人恐怕无半点胜算。”陈子平垂下头,叹了口气。 “怕什么,我们几个人,打不过他,就耗死他。”宫小燕气愤道。 “《青衿榜》中有一人,或许有点胜算。”老道突然道。 “莫非是《青衿榜》魁首霍公子?”陈子平道。 “非也非也……”老道摇摇头,脸上浮着故弄玄虚的得意之色。 “《青衿榜》上还有一人,没有排名,但就是上榜了。” 风玉楼抿唇一笑,喝了口酒。 “您是说待定的那位?”陈子平道。 “不错,此人连千章阁都无法窥破,不知把他排在第几,于是写了个‘待定’。”老道扣桌道。 “这人是谁?”宫小燕忙问。 “风……玉……楼!” 第九章——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风……玉……楼!” 老道一字一句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正意味深长地看着风玉楼。 风玉楼心中一警,暗忖莫非这老头认出自己? 老道抿唇轻笑,捋着胡须道:“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连千章阁都不知道。” 陈子平皱着眉道:“听说他的名声不是那么好。” 宫小燕托着腮道:“哪里不好?” 陈子平低声道:“传闻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是个不折不扣的无端浪子。” 风玉楼暗暗苦笑,独自饮了一口酒。 宫小燕嗤鼻道:“这种人,就算现在就在这儿,也指望不上。” 顾影抱拳道:“时间紧迫,我们不能指望其他人,若是二位可以鼎力相助,我们分头行事,自然事半功倍;若是二位另有要事,也不勉强。” 风玉楼抿唇窃笑,心想顾影虽然貌若天仙,却不谙世事,阅历尚浅。 这么直白的邀请,已经让陈子平骑虎难下,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即便不想干预,也无法再拒绝; 再者,对这萍水相逢的三人,还是需要警惕,说不定当中一个便是雷老板。 即便这几人是不折不扣的好人,也不应该贸然相邀。 一来不想把二人牵扯入内,枉送性命;二来若是激斗起来,人多了反而容易分心掣肘。 对每一件事,风玉楼都会尽量顾虑周全,因为这不仅涉及他一个人的性命。 “我们哪有什么要事,路见不平,当然要拔刀相助啦!”宫小燕娇俏地给陈子平递了个飞眼。 “正当如此,义不容辞。”陈子平抱拳道。 顾影面露喜色,看向算命老道。 “小丫头,你别指望贫道哟!贫道吹吹牛可以,武功是一点都不会啊!”老道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顾影。 宫小燕鼻尖微皱,谑笑道:“你个牛鼻子老道,通风报信总会了吧?” 老道皱着眉头,一脸为难道:“贫道这脚力不行,怕是误了大事。” 风玉楼微笑道:“道长,此事非你能及,你尽快离开就好,在下倒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老道更疑惑了,探问道:“什么事?” 风玉楼掏出一锭银子递到老道手中,“道长可否替在下卜上一卦。” “你想算一算此行吉凶?” “不是,我想算算我下半年的运气。” “运气?”其他三人莫不愕然。 风玉楼挠了挠额头,“我这人运气向来不好,随便算算。” 老道捏着银子笑眯眯道:“来来来,公子且报一报八字,让贫道看看。” “戊寅年、壬戌月、壬子日、庚子时。” “二十六岁。”老道伸出手指在风玉楼掌心虚划了两下,又掐指沉吟。 俄顷之后,老道捋着胡须轻叹。 “下半年怕是不太平。庚金克木,劫星压在‘疾厄宫’上,要遇一场‘土掩水滞’的大劫,轻则身陷囹圄、进退两难,重则小命都得悬在刀尖上,这是你命里带的煞,躲是躲不过的。” 风玉楼眉梢微挑,老道又话锋一转,指尖点了点他命宫的方位。 “公子先别慌,你这‘红鸾星’恰在下半年动了,这星主姻缘,更主‘阴贵人’。会有个命格属“水”的女子撞到你跟前。她性子大抵是灵透的,恰像春溪融冰,能化了你那庚金劫煞。” 闻听此意,吃惊的不是风玉楼,反而是顾影,她不禁轻掩嘴唇,耳根泛红。 风玉楼却是开怀大笑,“既得贵人,逢凶化吉,对我来说,已经算是好运气了。” 老道眯着眼笑看风玉楼,“我观公子命盘,聪明绝顶,沉着冷静,有此禀赋,无论遇到多大危机,也必能化险为夷的。” 风玉楼作揖一笑,“承道长吉言。” 老道拿起阴阳幡,付了饭钱,便款款离去。 风玉楼转向顾影、陈子平、宫小燕三人,正色道:“现下雷老板的四大头领已除其三,只是这‘快刀’的堂口仍有首尾,就烦请二位代劳了。” 宫小燕一杵手中剑,老气横秋道:“虽然我武功低微,但是对付几个歪瓜裂枣不在话下。” 陈子平温柔地看着宫小燕,又按剑道:“交给我们!” 风玉楼看向顾影,“至于最后的头领‘山君’,便交给我和顾姑娘。” 这也等同于在征求顾影的意见。 顾影仍沉浸在方才老道的卜辞当中,察觉到风玉楼的目光,才幡然回神,连连点头。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明日此时,还在这儿汇合。” 四人结了饭钱,便分头行动。 二人纵马疾驰,正往灵山镇的方向奔去,那是“山君”的地盘。 风玉楼察觉到顾影的心不在焉,以为她在为接下来的恶战担忧。 “仙子,若是事不可为,你尽管遁走,我自能应付。”风玉楼柔声道。 顾影回过神来,撇着嘴角打趣道:“商少侠是觉得小女子武功不济?” “不敢。”风玉楼淡笑一声,“我只是不想看到我的朋友受到伤害。” 顾影莞尔一笑,更显明艳动人,“商公子放心,我有自保之力。” 日薄西山,灵山镇口。 此时本该是炊烟袅袅的小镇,却是一片死寂。 街道商铺尽数关门,门板上多是刀劈斧凿的痕迹。 偶有几个缩在墙角的百姓,看到骑马而来的两人,也只惊惶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顾影勒住缰绳,眉峰微蹙,“这镇子,怎地如此萧条?” 这是大岗镇、三屯镇、潭州镇都不曾见过的景象。 风玉楼放缓马速,目光扫过街角一处被打翻的菜摊,菜叶混着泥土散落一地。 菜都已经蔫了,还沾着几滴发黑的血迹。 “看来,事态已经失控了。”风玉楼神情凝重。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巷口突然传来女子的哭喊和男子的狞笑,在这片死寂中尤为揪心。 二人不假思索,循声赶去。 只见巷内围了五六个精壮汉子,个个腰挎钢刀、满脸横肉。 为首的光头汉子正揪着一名穿蓝布裙的少女胳膊,蓝布裙已是破烂不堪。 一个鬓发斑白的老汉,正抱着光头汉子的腿苦苦哀求,额头已被打得渗血。 “虎哥,您高抬贵手!阿翠才十五,不能跟您走啊!” 老汉声音嘶哑,膝盖在青石板上磕得通红。 光头汉子一脚踹开老汉,啐了口唾沫,“老东西,你好大的胆子,敢把她藏起来?” 旁边一个汉子还笑着起哄,“虎哥,要不您在这儿直接给她办了,再让兄弟们快活快活,难得有条漏网之鱼。” 阿翠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却被光头拽着头发往巷外拖,老汉爬起来想再拦,却被另一个汉子挥刀架在了脖子上。 “再动?先砍了你这老不死的!” 顾影见状,手已按在剑柄上,眼神里满是怒意。 风玉楼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腕,随即刷地一下掠了出去,恰好挡在光头面前。 “放开她!”风玉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光头愣了愣,见风玉楼衣着素雅,不像个狠角色,当即狞笑道:“哪来的狗杂种?敢管老子的事?”说着就扬手往风玉楼脸上扇去。 这一巴掌还没碰到风玉楼的脸,风玉楼手腕微翻,指尖精准扣住虎子的脉门。 “咔嚓”一声轻响,虎子惨叫着松开阿翠,手腕已被捏得脱臼。 旁边几个汉子见状,齐齐抽刀扑将上来。 “敢伤虎哥!找死!” 风玉楼却没给他们近身的机会。 数道黑影疾射而出,打向几名汉子的脚踝。 瞬息之间,四个汉子已尽数倒地,脚踝处竟没入了一片树叶,硬生生把踝骨切断。 哀嚎声四起,四人捂着双脚断骨,疼得满地打滚。 站着的只剩被脱臼的光头,他脸色煞白,三魂不见七魄,转头就想跑。 风玉楼顺手捡起地上的麻绳一甩,麻绳立即缠上光头的脚踝。 光头脚下一绊,面门栽地,头破血流。 风玉楼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寒森的刀刃。 没有说话,越是安静光头抖得就越是厉害。 风玉楼抬脚踩在他那只脱臼的手腕上,稍一用力,虎子便疼得嚎啕大哭。 “我错了!少侠饶命!我再也不敢了!” 顾影已上前扶起老汉与阿翠,掏出绢帕给阿翠擦眼泪,又帮老汉包扎额角的伤口。 她抬头看向风玉楼时,眼神里多了几分明亮的欣赏。 行侠仗义的少年豪杰她见得多了,但像风玉楼这般的却是第一次见。 这个男人平时温文尔雅,风度翩翩,动起手来狠辣而寡言,对待坏人,绝不手软。 她没想到,更狠的来了。 风玉楼麻绳一甩,麻绳像附了魂似的缠上了另外四名汉子的脚踝。 本就断裂的脚踝被麻绳一缚,四人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风玉楼拖着麻绳的一头,走到马旁,将麻绳绑在马鞍上。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能猜到他要做什么。 光头和四名汉子的眼神像是看见了恶鬼一般惊惧,嘴上求饶声不断。 风玉楼翻身上马,求饶声更甚。 他好像没有听到一般,双脚一紧,骏马跨步徐行。 后方的五人被拖行着,发着凄厉的嘶吼,皮慢慢被沙石磨破。 以身体为狼毫,将鲜血做墨汁,视长街若宣纸,风玉楼在帮他们写下“罪己状”。 顾影带着老汉和阿翠跟在后方,面前的惨状饶是受害者的老汉和阿翠都不忍直视。 听到哀嚎声的百姓纷纷自门缝窥探,见此情形便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血痕如一行行惊心动魄的文字,控诉着这个瞎了狗眼的世道,也洗刷着多年的不甘与屈辱。 哀嚎声渐渐弱了,后面跟着的百姓却逐渐多了起来。 风玉楼勒缰立马,以睥睨之姿回眸一顾,脸上带着肃杀。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这是他的行事风格。 金刚怒目是为降伏妖魔,菩萨低眉是为慈悲六道。 对生命的悲悯需以霹雳手段为支撑,对恶人的震慑需以菩萨心肠为根本。 行走江湖的八年,他有过对苦难的怜悯,对生命的尊重,对正义的固守,就是没有过虚伪的圣心。 他虽不喜杀人,但若杀一恶人可救千万人,那便杀。 而且是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方式。 被拖行一路的五人已经没了气息。 老汉带着阿翠噗通跪倒,深深地给他磕了一个头。 人群中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相比于对未来的恐惧,他们更享受这久违的快意。 风玉楼看向顾影,微微一笑,又恢复了那温润如玉的模样。 顾影痴痴凝眸,看风玉楼的眼神,又比之前软了几分。 风玉楼双脚一蹬,身轻如燕地飘落到众人面前,扶起老汉与阿翠。 未等风玉楼说话,人群中突然窜出一人,噗通跪倒。 “求大侠救救那些女仔。” 风玉楼扫视人群,果然没有发现年轻女子的踪影。 “是啊大侠,那群狗杂种早上过来扫荡,把后生女仔们都抓了。” 风玉楼不解地看向阿翠。 老汉忙解释道:“我把阿翠藏了起来,他们没有找到,想不到他们几人又折了回来,刚好碰到了。” 风玉楼道:“我想再跟大家确认一件事,之前这班人是否每几月才来抢一次女人?” “是啊!雷老板每个月都要一个黄花闺女,之前是几个镇轮流抓。” “不知为什么,这次他们兽性大发,但凡年轻点的女仔都抓走了。” 风玉楼心中思索,反复推演这两天的线索。 “雷老板从之前的克制,到现在的放纵,当中一定出了什么变故,或许是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慢慢耗。 “昨日在潭州镇秃鹰仅仅扫荡了一个村就被我拦下了,今日在大岗镇快刀的出现说明他也刚好在执行这件事,也许他已经扫荡完附近的村子,最后到镇上收尾。 “现在这般说明山君已经把这个镇和旁边的村的女孩都尽数抓走了。仅仅一天,便有这么大变故,若再拖一天,后果不堪设想。” 风玉楼看了看天色,夜幕将临,便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了在秃鹰堂口得到的“起火流星”。 “乡亲们,一会躲在屋里,栓好门窗,天亮了再出来!” 人群逐渐散去,长街上又剩风玉楼和顾影二人。 夜幕降临,漆黑的夜空中升起一颗星点,随即化作无数银光,如铁树银花般炫目。 “起火流星”,与其去费大劲搜寻山君的据点,不如让他们主动上门。 当这个敌袭的信号发出之后,任何人都不敢大意轻敌。 风玉楼搬来一张小木几,在小酒肆打了坛酒,便坐在镇口斟酌了起来。 顾影便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前方。 “仙子,喝一杯吗?”风玉楼柔声问道。 顾影愣了一下,忸怩轻笑道:“我……我不会喝酒。” “也是,这些醪糟汁太不好喝了。”风玉楼自嘲道。 “明明不好喝,却为什么这么多人爱不释手呢?”顾影一脸懵懂地问道。 “人们常说,借酒消愁,也许他们有很多烦恼吧!” “喝了酒烦恼就可以消失了吗?”她的声音温软,没有辩论的锋芒,全是求知的探问。 “世间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间大不平,非剑不能消尔。” “好一句‘非剑不能消尔’!” 风玉楼轻声叹道:“人生或许充满了失意、郁郁、求而不得,但这些不过是心头一时的郁结,像雾掩青山,风一吹便散了。”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小镇,怅然道:“这世道的不公、强权的压迫、弱者的无援,才是滋生苦难的根须,像是压在众生肩上的枷锁,以剑斩之,方可破局。” 顾影眸里微光闪动,又问道:“我一年游历,遇不平之事,也曾拔剑相助。有时却想,一人之力,怎么能斩尽天下的不平。” 风玉楼指了指方才百姓聚集的方向,“方才乡亲们振臂高呼,并不是因为恶贼死了,是他们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人愿意为他们拔剑。这份信念会像种子一样生根发芽,日后遇到不公,或许他们会站起来,共同面对。” 顾影沉默片刻,耿耿道:“方才商公子的手段……似乎过于凌厉,纵是对恶人,也有些残忍……” “你可听过,金刚怒目,菩萨低眉?” 风玉楼笑了笑,声音依旧温润,“菩萨低眉,怜众生苦;金刚怒目,除众生恶。” 顾影呢喃着,反复咀嚼这句话。 风玉楼喝了一口酒,“对恶人讲慈悲,就是对好人的残忍。而除大恶,需用重典。我不想做一个人人称道的好人,只希望更多人都不后悔做个好人。” 顾影痴痴看着他,月光洒在风玉楼脸上,柔和了他眉宇间的肃杀,却更显那份通透与坚守。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既不是心狠手辣的莽夫,也不是空谈道义的伪君子。 他看似洒脱的背后,却藏着他对世间的大爱与担当。 “原来……”顾影声音轻颤,带着几分豁然,“公子有此大义,是小女子浅薄了。” “仙子也是通透之人,必然明白,世间最难得的,是在见过人性的黑暗后,仍愿意相信光明。” “就像知晓世事艰难,也不随波逐流。” 风玉楼点头,“所以金刚怒目,菩萨低眉,也是我坚守的道。” 顾影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眼中的欣赏与敬佩,比月色更甚。 “公子的道,高山仰止,让人兴叹。” 风玉楼执起酒坛,朝她举了举,“来,虽不能同饮,便以风为酒,敬我们相逢的缘分。” 顾影站起身,拂过鬓边发丝,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谁说不能同饮?” 她轻轻地走近风玉楼,从他手中拿过酒坛,优雅地小抿了一口,呛得泪水夺眶,笑意却丝毫不减。 夜风吹过镇口,二人并肩而坐,没有多余的言语。 顾影又想起了算命老道的卜辞,心中一阵悸动,因为她的命格就是属“水”。 未等顾影回过神来,便见火光冲天。 “终于来了!” 第十章——屠山君 “终于来了!” 风玉楼嘴角噙着浅笑,语气平淡,似乎来的不是索命的仇敌,而是赴约的酒客。 马蹄声徐徐,没有狂奔的杂乱,而是近乎挑衅的踱步。 顾影的手已经按上剑柄,眸中寒光乍起。 风玉楼悠然注视前方,衣袂无风自动,眼神淡漠如观蝼蚁,仿佛眼前来人皆为猎物。 马蹄声停在了十丈开外,前排二十骑手举火把,把黑夜烫出了一个大窟窿。 火把后方,一黑影摆了摆手。 前排二十骑陡然奔袭,似乎要把风玉楼二人踏成肉泥。 顾影正欲拔剑,风玉楼手一扬,几十道暗影齐飞。 二十骑顿时只剩马匹,人已坠地。 “有两下子!” 粗哑的声音像个破铜锣,让人心里极度刺挠。 方才黑影自马背上一跃而起,重重砸在风玉楼身前五丈。 来人比风玉楼还高出一个头,肩宽如牛,裸着的上身油光发亮,肌肉块块隆起。 满脸横肉堆着三道交错的刀疤,左眼是个空洞的黑窟窿,右眼露着摄人的凶光,像极了正在咆哮的猛虎。 山君! 顾影心中不禁一凛,后背渗出冷汗,她从未见过这般瘆人的模样。 “是你发的信号?” 山君声音冷漠,像是面对一个必死之人。 风玉楼负手而立,点了点头。 “‘起火流星’哪里来的?” “看来你的消息一点都不灵通,四个头领,死剩你了。” 山君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那三个废物,死不足惜。” 风玉楼哂笑,“或许在雷老板眼里,你也一样死不足惜!” 山君怒喝道:“你是谁,敢在老子面前大放厥词?” “我是一个来杀你的人!”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打出,直射山君咽喉、左胸、小腹。 山君没有躲,也没有防。 “叮……”三颗石子竟然像打在了铜墙铁壁上一般,折射了出去。 “横练铁布衫?”风玉楼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面对铁布衫,即便你的功力比他高出数倍,一旦近身,也得吃亏。 山君狞笑着扑来,拳头带风,砸向风玉楼面门。 这一拳势如奔雷,竟能掀起地上的碎石。 风玉楼身形一晃,如柳絮般避开。 拳头砸在地面,“轰”的一声,青石板裂开数道纹路。 与此同时,后方又三十余喽啰拔刀围了上来,刀锋映着残月,寒光刺眼。 顾影不退反进,长剑出鞘,剑光一闪如流星划夜。 她的剑很快,快到只能看见一道银弧。 第一个喽啰刚扬起刀,喉咙已多了一道血痕,倒地无声。 第二个喽啰劈来的刀被她剑锋一碰,虎口开裂,长刀脱手,紧接着心口一凉,便直挺挺倒下。 顾影的剑法不仅快,更准。 每一剑都刺向要害,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她穿梭在喽啰之间,衣袂翻飞,剑光所及之处,哀嚎声此起彼伏,却无一人能近她三尺。 这边顾影剑势如虹,那边风玉楼已与山君交手数十合。 山君依旧衔着狞笑,砂锅大的拳头再次砸来,逼得风玉楼连连后退。 他的拳不仅刚猛,还快得惊人,拳影重重,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路线。 风玉楼身形急转,避开拳头的瞬间,指尖夹起两片落叶,手腕一抖,落叶如飞刀,削向山君的手腕关节。 落叶划过皮肉,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痕,山君浑然不觉,瞬间朝风玉楼抱了过来。 这种横练功夫,近身便是无敌。 “小心!”顾影的声音传来。 她刚解决掉身前三个喽啰,见风玉楼遇险,毫不犹豫地挥剑掷出。 长剑带着呼啸的风声,射向山君的后颈。 山君虽横练,却也不敢托大,怒吼一声,侧身避开。 就是这一瞬的耽搁,风玉楼已闪退数步,拉开距离。 他看向顾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谢了!” 顾影飞身接住反弹回来的长剑,笑道:“该我谢你才是。” 方才她被两个喽啰缠住脚踝,正是风玉楼一心二用,弹出一颗石子,精准击中喽啰的膝盖,才让她得以脱身,也是这一分神,才让山君近了身。 两人目光交汇,不过一瞬,却已心意相通。 山君近身肉搏,从未失手,这次却落了空,怒火更盛,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疯了似的冲向顾影。 他知道,这女人比风玉楼更容易对付。 “你的对手是我。” 风玉楼身形一晃,挡在顾影身前。 他指尖连弹,数颗石子接连射向山君的眼睛、耳孔、后颈,不断试探他的罩门所在。 山君不得不抬手格挡,动作慢了半拍,开始渐落下风,也暴露了他后颈的罩门。 “我来牵制他,你先清理剩下的。”风玉楼沉声道。 “好!” 顾影应声,剑势再提。 剩下的喽啰见头领被缠住,已有些慌乱,哪里挡得住顾影的快剑? 剑光闪烁间,又是数人倒地。 风玉楼与山君缠斗,他不与山君硬碰,只凭借灵活的身法闪避,时不时用石子、树叶干扰。 山君的拳头一次次落空,砸在地上、墙上,碎石飞溅,却连风玉楼的衣角都碰不到。 可山君的横练实在难缠,风玉楼的暗器虽准,却始终无法破防,只能拖延时间。 “狗东西!有种别跑!”山君怒吼着,胸腔中的怒气几乎要炸开。 他突然停下动作,浑身肌肉猛地绷紧,油光发亮的皮肉竟泛起一层古铜色。 气息骤然沉凝,周围的风都似被吸拢,碎石在他脚边簌簌跳动。 “给老子死!” 山君一声狂吼,双拳紧握,双臂青筋暴起,猛地朝风玉楼轰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纯粹的力量碾压,拳风裹挟着气浪,竟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流,直撞过去。 所过之处,地面的石子被卷得倒飞,空气都发出“呜呜”的悲鸣,连顾影都被气浪掀得后退半步,惊呼出声。 这一击,已凝聚了他全身横练功力,势要将风玉楼碾成肉泥。 风玉楼瞳孔微缩,却无半分慌乱。 多年江湖厮杀的经验,让他在绝境中仍能保持绝对冷静。 他不退反进,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骤然拔高,避开气浪核心的同时,指尖已扣住五颗石子。 气浪擦着他的鞋底掠过,将身后的土墙轰出一个大洞,砖石飞溅。 风玉楼在空中拧身,如鹰隼般俯冲而下,五颗石子同时弹出,精准击中他膝盖后侧的筋络穴位。 横练虽硬,筋络却仍是破绽,即便破不开皮肉,也能让他筋络酥麻。 石子力道千钧,山君膝盖一麻,轰出的拳劲顿时滞涩了三分。 就是这三分滞涩,给了风玉楼机会。 他身形落地,顺势旋身,避开山君收势不及的拳头,同时掐起剑指,狠狠点向山君的脚踝肌腱。 “嘟”的一声,剑指划过皮肉,虽未见口子,却让山君身形一个踉跄。 风玉楼已借力弹开数丈,衣衫被气浪扫得猎猎作响,却毫发无损。 他望着山君,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足以开山裂石的绝招对他只是小菜一碟。 山君稳住身形,脚踝的刺痛让他不禁低头看去。 没有伤口,这比有伤口更让他吃惊,心中隐隐生出一丝忌惮。 这小子不仅能躲,还能在绝境中反击,指力竟能渗过他的铁布衫,实在难缠。 就在这时,顾影已解决掉最后一个喽啰,当即挥剑冲来,“我来帮你!” 顾影的剑迅疾,风玉楼的身法灵动。 两人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顾影长剑直刺,专攻山君的破绽;风玉楼则在一旁游走,用石子、树叶干扰,不让山君有机会全力使出方才的绝招。 山君左支右绌,怒吼连连,却连两人的身影都抓不住。 他的横练虽硬,却架不住两人的攻势越来越密,渐渐有些力竭。 “就是现在!”风玉楼突然低喝。 他身形一闪,绕到山君身后,指尖夹起一片锋利的柳叶,狠狠刺向山君的后颈罩门,那是他方才暴露的死穴。 山君察觉不对,猛地转头,却被顾影抓住机会。 顾影长剑一挺,用尽全身力气,剑尖如毒蛇吐信,精准刺进山君的右眼窟窿,直透颅腔。 “呃啊……” 山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 他想回头抓顾影,却被风玉楼抓住空档,柳叶陡然爆射,死死打入了他的后劲。 山君的身体晃了晃,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打斗声戛然而止,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消退,月色也渐渐柔了下来。 夜色中,两人相对而立,呼吸都有些急促。 顾影看着风玉楼,脸颊微红,方才并肩作战的默契与心跳,还在胸腔里回荡。 风玉楼也看向她,眼中带着笑意,伸手替她擦拭了下脸颊上溅的一点血迹。 顾影浑身一僵,和羞颔首,轻咬着嘴唇,赧然轻笑。 “多谢商公子!” “彼此彼此。” 风玉楼走到小茶几旁,拿起顾影的水囊递了过去,“喝口水缓缓吧!” 她抬眼望他,恰好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空气像凝住了,两人的目光似是交织成了一张千丝网。 顾影先败下阵来,慌忙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繁星,却忍不住用余光偷瞄他。 风玉楼在笑,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张扬,恰似月色的温柔。 他抬手,将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原是她的衣衫在打斗中被划开一道小口,夜风一吹,胜雪的肌肤若隐若现。 “夜里风凉。”风玉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顾影没有应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风玉楼也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在她身边,望着这座静谧的小镇,若有所思。 顾影偷偷侧过头,看他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的下颌线,线条干净利落,带着几分英气。 她看得有些失神,直到风玉楼突然转头,她像受惊的小鹿般,飞快转回头,假装看地上的石子。 “在看什么?”风玉楼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没……没什么。”顾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脸颊更红了,“只是觉得,这镇子总算太平了。” “还没有,当务之急先找到山君的堂口,救出那些女孩子。”风玉楼正色道。 “对对,只是现在黑灯瞎火,如何才能找到他们的巢穴?” “他们方才骑马来的,没有拖曳树枝隐没踪迹,循着马蹄印便可找到。” 二人策马循踪,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土楼。 土楼内仅仅剩余二十名喽啰看守,风玉楼二人迅速解决喽啰,找到了被关押的女孩子,居然有六七十名之多。 顾影为女孩子们一一松绑,风玉楼则到处翻找线索。 在山君的卧室中,他终于翻找到一张纸笺。 “女人送往斤竹涧东南洞窟。” 这无疑是雷老板的指令。 风玉楼心中盘算,推理着所有的可能。 “这次雷老板大张旗鼓,要么是他的阴谋败露,到了孤注一掷的地步,要么是到了关键环节,需要加大力度。无论是哪一样,事情都已刻不容缓。 “今夜我使用了起火流星,目的不单是为了引出山君,也是为了敲山震虎试探雷老板。 “秃鹰说过遇到解决不了的大麻烦,才会使用起火流星。若是雷老板赶来支援,便也省事;若是他闻风而逃,便可借此空档上报六扇门接手。 “既得到纸笺线索,若他迟迟未来,只要前往一探,还可洞悉是何阴谋。” 当下打定主意,也再无寻得其他线索,二人便护送女子们返回。 他们回到灵山镇的时候,天色已然泛白。 遵循风玉楼的嘱咐,百姓们看到天亮了,才一个个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出门的百姓越聚越多,一群人蹑足前行,没人发出一丝声响。 当他们来到镇口的时候,便看到了风玉楼和顾影带着几十名女子缓缓归来。 乡民们大眼瞪小眼,相互确定自己没有看错,终于笑逐颜开,迎了上去。 他们找到了各自的家人,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来自附近村庄的女孩子们,也彼此拥抱在一起,庆贺这次的死里逃生。 顾影也红了双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骨肉团圆,胜却人间无数!”风玉楼有感叹道。 顾影脉脉地看向他,莞尔一笑,像是一起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走吧!先回大岗镇跟陈兄弟他们汇合。” 风玉楼和顾影转身正欲上马,忽闻背后人声鼎沸。 “感谢少侠,感谢女侠!” 回头看去,乡民数百号人齐齐跪拜,眼含热泪,齐声高呼。 二人相视一笑,摆摆手,便拂衣而去。 大岗镇酒楼,风玉楼二人到达的时候,陈子平和宫小燕已经等候多时。 相互行礼后,他们又坐回了昨日的那张桌子。 “二位此行可还顺利?”风玉楼率先问道。 “呵呵,都是些小杂鱼,土鸡瓦狗,不堪一击。”宫小燕扬着眉,做出得意之色。 “被虏女子四十多人,都已经送还本家。这余孽也应该是杀尽了。”陈子平补充道。 风玉楼轻轻点点头,凝眸思量。 顾影轻声道:“我们也剿灭了山君一伙,剩下的就是‘雷老板’了,当下已经知道了他的藏身之所。” 宫小燕拍案道:“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收他皮。” 风玉楼摸了摸下巴,蹙眉道:“这雷老板座下的四个头领,一个比一个难缠,恐怕这雷老板更加深不可测。” 顾影也心有余悸道:“昨晚那山君,刀枪不入,掌风凌厉,合我们二人之力,也险些不敌。” 陈子平又想起了昨日与快刀较技之事,心中郁郁。 “还有一事,我们在那快刀的堂口,看到他在墙上留下的刀痕,不难看出,他的武功远不止于此。”陈子平道。 “昨天那一刀,他是故意输的。”风玉楼叹道。 顾影三人皆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难道他一心求死?”顾影问道。 “毕竟在许久以前,他也是疾恶如仇的侠者。”风玉楼惋惜道。 三人皆垂目叹惋,不知应该作何评价。 “这四方集当中,或许还有些漏网之鱼,除恶务尽,否则还会卷土重来,在下有个不情之请。”风玉楼略显为难道。 “商兄弟但说无妨!”陈子平道。 “烦请三位肃清余孽,以免死灰复燃。”风玉楼沉声道。 “你想一个人去对付雷老板?”顾影咬着唇,紧攥着袖口,声音里满是关切。 风玉楼徐徐点头,“此行过于凶险,不是人多就行,我先去探探虚实,若是不敌,我自有方法自保。” 陈子平一脸惊疑,心中不禁暗忖,这姓商的兄弟不知武功如何,口气倒是不小。若是武功卓绝,又为何无缘《青衿榜》。 “你说,你肯定是怕我拖累你们,对不对?”宫小燕扁着嘴,佯怒诘问道。 风玉楼苦笑摇头,“我只不过是想,我一个人去,哪怕是逃跑,也跑得快些。” “我同你去。”顾影语气坚定,似乎这句话不是征求,而是知会。 风玉楼看出她眼神中带着难见的执拗,只能妥协地抿着唇点了点头。 陈子平看了一眼宫小燕,抱拳道:“既然商兄弟已有计较,在下也不多言,肃清余孽之事,交予我二人便可。” 宫小燕瞥了一眼陈子平,又瞪了一眼风玉楼,闷哼一声别过脸去。 告别陈子平二人,风玉楼和顾影马不停蹄往纸笺所指赶去。 斤竹涧。 斤竹涧夹在刀削般的青黑崖壁之间,涧水从群峰奔涌而下,收窄处如银龙翻腾。 湍急的水流将两边石壁冲刷得光滑无比,溅起的水雾缭绕着岸边的金竹。 断崖壁上藤蔓密布,崖壁陡得接近垂直,十余丈高处赫然有一洞口。 莫问窟。 远远看去,洞口像极了一只野兽的血盆大口,让人不寒而栗。 “能上去吗?”风玉楼看向顾影道。 “有藤蔓借力,倒也不难。” “走吧!去会一会传说中的雷老板。” 第十一章——雷老板 风玉楼身姿飘逸,脚下生风,垂直悬崖如履平地。 顾影虽有所不及,借助藤蔓,也是轻灵卓约。 二人先后来到洞口,便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风一吹,竟带着几分勾人的暖意。 一入洞窟,便是一狭窄甬道,只容二人并肩而行。 复行数步,甜香骤然浓烈,似蜜酒入喉,又像胭脂绕鼻。 顾影的步伐逐渐放缓,她的身体开始发软,眼神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双颊已红得发烫。 风玉楼察觉到顾影急促的喘息从背后传来,回头瞬间,顾影已扑入他的怀里。 这猝不及防的举动也让他怔了一下,他能感受到顾影起伏的胸脯以及兰麝熏心的呼吸。 风玉楼瞳孔微张,也感觉脑袋开始昏沉,一股温热上升,陡然沉声喝道:“是米囊花,快运功抵抗,屏住呼吸。” 顾影被他这一喝,心神骤醒了几分,娇羞满面,忸怩不安。 但见她眼神迷离,显然还没完全回过神来,一时间忘记运功抗衡。 风玉楼真气运转,已然清明,一手扶住顾影,同时观察四周,寻找香气来源。 便见洞顶每隔三尺便有一个指头大的石孔,石孔里隐约有水汽渗出。 风玉楼当即明了,原来这香是靠洞壁深处的温泉水汽,将石孔后藏着的米囊花花粉吹散,形成持续的香阵,且石孔的角度经过计算,恰好让香雾笼罩整个通道,避无可避。 他脚下一跺,弹起数颗碎石,手指凝力弹出,精准嵌入石孔,堵住花粉。 继而又凝气指尖,轻点顾影眉心,为其聚气凝神。 顾影陡然惊醒,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脸上仍挂着赧然之色。 风玉楼指尖捻了捻附着在墙壁上的花粉,“这是米囊花花粉,容易让人产生幻觉,仙子没事吧?” 顾影双颊红晕仍未消退,低眉细语道:“没……没事,多谢商公子。”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通过花粉甬道,越往里走,越发漆黑,渐渐伸手不见五指。 风玉楼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燃,但火光微弱,只能看到面前三尺。 突然“嘀嗒、嘀嗒”的水滴声传来,让山洞的幽静更甚了几分。 没等二人适应黑暗,一阵凄厉的乐曲响起,似女子的哀嚎,又似孩童的呜咽,音调忽高忽低,每一个音符都像针扎在心上,空气中都弥漫着透骨的森冷。 顾影下意识攥着了风玉楼的衣角,紧咬着嘴唇。 “别怕!”风玉楼摸索着牵起了顾影的手,一股冰凉从他手间传来。 顾影浑身一抖,却没有缩回手,只感觉这双手又温暖又让人踏实。 风玉楼闭着眼,用耳朵感受声音的来源。 曲子不是来自一个地方,而是来自四面八方。 风玉楼往最近的声源走去,赫然发现地上架着一块铜片,铜片上方,正是钟乳石。 水滴顺着钟乳石滴落,正好敲打在下方的铜片上,而且铜片被打磨过,不同大小和厚度的铜片便可发出不同的音调。 “这曲子很耳熟,有点像我曾听过的一种迷魂曲。” “迷魂曲?”顾影又狐疑又惊怕。 “迷魂曲可以迷人心智,不是简单地出现幻象,而是让人有令必从,有问必答。”风玉楼淡淡道。 “那我们……” “为什么对我们无效对吧?因为这种设计,只能迷惑不会武功的人。若是这曲子由一位武林高手亲自吹奏,我们早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刚才是花粉,现在又是迷魂曲,他是在故布疑阵?”顾影握着风玉楼的手又紧了几分。 “不,若是一个普通女子,先被花粉迷住,再被迷魂曲控制,这样便可不费吹灰之力,让她言听计从。” “单单迷魂曲也可以做到,为什么要加那种花粉呢?”顾影撇着嘴不解道。 风玉楼轻轻一笑,知道顾影不谙世事,米囊花粉可以让人情欲翻腾之事也不好启齿,便顾左右言他。 “先离开这里,这曲子太难听了。” 穿过黑暗通道,渐见光明,峭壁之间现出一线天之景。 眼前出现一座横跨深渊的悬索木桥,木桥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渊。 黑渊中水流声簌簌,原来是一道暗河。 木桥的另一头是一宽阔平台,尽处有一道铁门,门的两侧各有三个小石室,石室门虚掩着,不能窥得全貌。 散落的阳光驱散了对黑暗的恐惧,顾影悬着的心才慢慢放了下来。 她的手猛然从风玉楼手上缩回,羞红了脸,咬着嘴唇,唇角却又不由微扬。 “这木桥恐怕做了手脚,尽量别踩。”风玉楼温声道。 顾影点头回应。 风玉楼身形骤起,凌空于木桥之上,飘然掠去。 几道寒光突然袭来,从四个方向同时打向风玉楼。 顾影心中一凛,已来不及叫唤。 风玉楼凌空无法借力,却依然可以施展一记鹞子翻身,刚好躲过所有寒光,余势未竭,已轻松跃上对岸平台。 顾影捏了把汗,这才长舒一口气。 “仙子,我替你挡住暗器,你尽管施展。” 顾影微微点头,眼神坚定,不知何时她对这个男人无比信任。 她的轻功虽不及风玉楼,对付这两岸的距离,也是绰绰有余。 当她跃至木桥中间时,果然又有暗器袭来。 但顾影没有理会,因为她相信风玉楼说的话。 暗器还未靠近顾影,便被尽数弹开,顾影也如期安然落地。 二人迅速勘察两侧石室,并无藏人,皆是散落一地的女子衣物和首饰。 “看来,这扇门后面便是雷老板的藏身之处。”风玉楼直立在铁门前。 顾影眼神骤凝,右手已按上剑柄。 “嘭!”门开了,而且是突然自己打开。 门的后边,仍是一间石室,却极其宽阔。 一股腐臭味让风玉楼差点吐了出来,地面上到处都是干涸的血渍,这些血渍的背后不知有多少条无辜的性命。 环顾四周,空空如也,这里除了四周有几座照明的油灯和一张大大的床之外,竟然没有任何其他的家具。 大床上,一人身着黑袍,戴獠牙面具,双腿盘膝,闭目打坐。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一丝佝偻。 身形修长挺拔,黑袍顺着骨骼线条垂落,不见半点臃肿,反倒衬得肩背利落如出鞘长剑,即便静坐不动,也似一柄蓄势待发的青芒,透着生人勿近的冷冽。 风玉楼指间凝气,如临大敌,他极少有如此认真的时候。 顾影握剑的手也更紧了,她也能感受到这个黑袍人身上传来的气息摄人心魄。 他明明没有动,却让整个石室像被无形的力量压缩,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突然,黑袍人喉间滚出一声低笑,没有半分暖意。 “终于来了!” 声音不高,却像惊雷碾过石面,沉闷地回响在石室四壁震荡。 没有嘶吼,没有怒喝,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压在人心头,透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威压。 顾影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指尖发麻,握着剑柄的手竟微微发颤。 风玉楼瞳孔微缩,真气不自觉运转周身,方才抵住那股扑面而来的气势。 獠牙面具纹丝不动,看不到任何表情,唯有说话时,面具缝隙间泄出的气息带着一丝冰寒,混着石室的腐臭,更添诡异。 他身形未动,甚至连眼睛都未睁开,可风玉楼与顾影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牢牢锁定,仿佛无处遁形。 “就是你们坏了我的好事?” 他缓缓抬眼,两道无形的锐光透过面具,直刺人心。 “你就是雷老板?”风玉楼问道。 “你还没回答我!” “你做的事情并不好,不能叫好事。” “无论好事还是坏事,但你却是多管闲事。” “我只是不太想做一个见死不救的混蛋。” “有时候做个混蛋挺好,起码不用死。” 风玉楼轻轻一笑,看向顾影,“世间有这般风景,我怎么可能舍得死?” 顾影心头怦然一动,秋水凝眸回看着风玉楼。 “但是你今天必死无疑。” “为什么死的不可以是你?”风玉楼哂笑道。 “狂妄!” 雷老板话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 他修长的身影在黑袍裹挟下,竟无半点风声,唯有一股刺骨的阴寒率先弥漫开来。 石室里的油灯火苗被这股阴寒的真气冻得瑟瑟发抖,空气凝结出细密的冰雾。 风玉楼早有防备,拉着顾影侧身急退,指尖同时弹出数道黑影,直逼雷老板面门。 可这看似凌厉的反击,仅被雷老板袍袖一挥便尽数打散。 他掌风扫过之处,地面瞬间凝结冰霜,阴寒真气化作无形利刃,直逼顾影胸口。 顾影只觉寒气冻彻全身,四肢僵硬几乎无法动态,长剑仍未出鞘便已滞涩。 千钧一发之际,风玉楼猛地将她往后一推,自己则旋身迎上,掌心真气运转,硬生生接下这一掌。 “嘭”的一声闷响,风玉楼身形被震得后退三步,脚下石板裂开细纹。 他稳住身形,抬手拂去衣袖上的冰碴,眼神中略带惊讶。 “至阴至寒的功法?” 雷老板傲然伫立,黑袍无风自动,修长的手指微微弯曲,透着择人而噬的冷意。 “倒是有两下子。”雷老板的声音更添阴寒,“可惜,这两下还不够看。” 他再度出手,这一次掌风更盛。 阴寒真气化作数道冰丝,交织成网,同时罩向两人。 顾影挥剑格挡,剑锋触及冰丝的瞬间,寒气便顺着剑身蔓延,冻得她手指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冰网转瞬即至,眼看就要将她冻住,风玉楼身形一闪,已挡在她身前。 电光火石间,风玉楼手腕翻转,酝出一道气旋,将冰丝尽数绞碎。 “跟在我身后,择机再出手。”风玉楼用仅有顾影能听清的声音道。 顾影点头,紧咬牙关跟上,可雷老板的攻击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他修长的身影飘忽不定,掌影重重叠叠,每一道掌风都带着冻裂筋骨的寒意,招招直指顾影要害。 风玉楼反应迅敏,数次在间不容发之际拉走顾影,或是用碎石、真气拦截掌劲,即便被寒气擦到肩头,也只是身形微倾,随即便能调整姿态,始终保持从容不迫之态。 二人与雷老板艰难周旋,斗了三十多回合皆处于下风。 雷老板虚晃一招,掌风突然转向,指尖凝聚的真气化作冰锥,直刺顾影后心。 顾影全然未觉,等反应过来,已避无可避。 风玉楼瞳孔骤缩,本能地将顾影向身后一带,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挡下这一击。 “噗”的一声,阴寒真气穿透衣衫,在他的胸前留下一块黑紫色的冰痕,寒气瞬间侵入经脉,让他脸色一白。 但他并未失态,借着这股冲击力,反手将顾影推到石室角落,自己则旋身避开雷老板接踵而至的追击。 “商公子!”顾影的声音发颤,她到现在才明白过来,自己的武功在真正的高手面前,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雷老板冷笑,“舍命护花?我先杀了你,再替你怜香惜玉。” 他双臂猛然张开,黑袍膨胀如遮天乌云,内功催动到极致。 刹那间,石室温度骤降,墙壁、地面的白霜疯狂蔓延,寒气弥漫如冰窖。 更骇人的是,无数小冰锥从地面破土而出,呈合围之势向二人刺来。 风玉楼拉着顾影连连后退,不断格挡闪躲近身的冰锥。 冰锥却像取之不尽一样,阴寒真气顺着碎裂的冰屑进入体内,让他的真气运转都变得凝滞。 顾影的情况更糟,她长剑被冻在手中,浑身发抖,一道冰锥划破她的衣袖,钻出伤口,让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雷老板立于冰棱中央,修长的身影在幽蓝冰光映衬下更显诡异。 獠牙面具下的声音带着胜券在握的漠然道:“太阴冰域,真乃神功也。” “六扇门的人,什么时候连脸都不要了?” 风玉楼嘲讽的声音传来,雷老板怔了一怔,稍一分神,冰锥瞬间尽数落地。 “你说什么?”雷老板冷声道。 “我说,六扇门的人不要脸,大男人练女人的功法。” “不用拖延时间,胡说八道,今天你必死无疑。” 风玉楼朝顾影点点头,示意她运功疗伤,又朝雷老板笑道:“不用装了,你就算把自己包成粽子,我也能肯定,你就是六扇门的人。” “哦?有意思!” “而且,以阁下的武功,最少也是个捕头,直说吧!你哪个营的?” “我倒想听听,为何你笃定我就是六扇门的人?” “米囊花这种东西弊大于利,所以早已明令禁止百姓种植,只许官府栽种。而且现在唯独西南的官办药圃有种植米囊花,而这个药圃专属六扇门。” “说下去!” “米囊花这种植物的作用单一,生长环境苛刻,耗费成本太高,我想没有哪个组织有这种闲工夫私种!阁下莫非想说,这是你自己种的?” “就凭这一点?” “方才铜片的声音让我想起了六扇门专门用于逼供的《迷魂曲》,这一点我想并不是巧合。” “还有呢?” “前两个线索或许是我牵强附会,”风玉楼从怀中拿出一片指甲大小的纸屑,“但这个总不假吧!” 雷老板的眼睛眯了一下,脸色微变。 “六扇门的来往密信都是使用特制的纸张,为了防止伪造,这种纸张的制作工艺难以模仿,焚烧之后,灰烬中会泛有淡淡的青色。我刚好在这洞窟里捡到这一点点。” “说完了吗?” “还没有。你练的《巫云太阴功》本是女子的功法,你阳刚之体强加修炼,所以需要抓来女子,取其元阴滋养己身,这一点我没有说错吧?” “这你也知道?看来是我小看你了。” “我不但知道《巫云太阴功》,我还知道,你离神功大成仅差一步,所以需要大量采集元阴突破瓶颈。” “你确实懂得很多,懂得多的人,往往死得早。” 风玉楼捋一捋鬓发,目光如炬看向雷老板,倏忽间多了几分严肃和凝重。 “我只知道,为了一己私欲,尽做伤天害理之事的人,也一定活不长。” 雷老板冷笑一声,带着轻蔑与不屑道:“我没有杀她们,还给了她们一晚的快活,何来伤天害理?你是没有看到,她们有多么如狼似虎。” “你简直是丧心病狂,不止奸淫妇女,还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那些贱民的命也叫命?” “任何人的命都是命,而且是平等的生命。” “呵呵,你以为你很伟大?你只是没有遇到你真正想要的在意的东西,否则你也会不择手段。” “我起码不会像你一样违背天和,堕入魔道。” “什么是天和?什么又是魔道?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谁的拳头硬谁就说了算!” 风玉楼长叹一声,“六扇门的人本应该为民请命,伸张正义,现在却做着这等残民害理的勾当。” “哈哈哈……”雷老板笑声阴鸷,“我是不是堕魔不重要,我是不是六扇门的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很快就是一个死人。” 话音刚落,冰锥又起。 冰锥突然汇聚在一起,组成一道水桶粗的冰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他们重重砸来。 风玉楼瞳孔骤缩,此刻已无闪避余地。 凭借他的轻功,自然可以避开这一击,但是正在调息的顾影则必死无疑。 绝境之下,他眼中反而燃起决绝的战意,这是唯有破釜沉舟才能寻得生机的时刻。 “仙子,借剑一用!” 第十二章——《太阴宝鉴》 “仙子,借剑一用!” 顾影长剑一送,精准飞向风玉楼。 风玉楼接剑,垂剑,运剑! “我有一剑,专杀妖魔!” 风玉楼低喝一声,真气已透过指尖,萦绕剑身,长剑划出一道极简却无可匹敌的弧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唯有长剑破开阴寒真气的锐鸣。 那根看似无解的巨大冰柱,竟被这一剑从中劈断,寒气瞬间溃散。 这一剑余势未竭,剑气直冲冲打在雷老板背后的墙壁上,却像是与一道罡气撞在一起,爆发出剧烈的声响与震动,墙壁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雷老板脸上的獠牙面具猛地一震,裂成两半掉了下来。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口。 黑袍被剑气撕裂,一道血痕从左肩蔓延至右腹,血雾喷发而出。 他的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液,修长的身形踉跄后退,终究支撑不住,单膝跪地,气场瞬间崩塌,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风玉楼立着,剑尖指地,不染一滴血,唯有一层淡淡的幽光充盈剑身。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脊背却依然挺直,眼神锐利,没有半点狼狈,但谁都看出,方才力挽狂澜的一剑对他的消耗,不可谓不大。 顾影上前扶着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与崇拜。 “青龙营捕头,袁白。”风玉楼淡然一笑,似乎他早已洞悉一切。 雷老板露出真容,俨然是三十多岁的中年儒生模样。 “想不到……你的剑法……竟有这样的造诣,我……输得不冤。”袁白悻悻道。 “我也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青龙神捕就是雷老板。”风玉楼叹道。 顾影此刻也是疑窦丛生,维护江湖秩序的名捕为什么会成了祸乱苍生的恶贼。 “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袁白面带不甘,气若游丝道。 “我确实想知道此地有何秘密,让你不惜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在此窥探两年之久。” “风……” 袁白刚说出一个字,背后却传来“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一般。 袁白愣了神,摇着头,眼中尽是惊疑与不信。 “不可能,不可能。两年了,两年都破不开……”袁白喃喃自语,又猛然看向风玉楼,“难道是他的那一剑……” 风玉楼不明所以,狐疑地等着袁白给他答案。 “哈哈哈……”袁白突然发出如愿以偿的大笑,“我苦练太阴功,两年来月月尝试,都破不开这剑意禁制,想不到今天竟然让你破开了。” “剑意禁制?”顾影狐疑道。 袁白往自己胸前戳点穴道,止血回气,拖着摇摇欲坠的身体颤颤巍巍站起。 “禁制开了,我们还打什么?里面有无数金银珠宝,还有神功秘籍,我们平分掉,以后整个江湖都将是我们的。”袁白脸上充满了按捺不住的喜悦。 风玉楼呵呵笑道:“我的东西,为什么要分给你?” 袁白愕然看向风玉楼,目露凶光,“哼,我守了两年的东西,你想独吞?” 风玉楼淡淡道:“我只是觉得,死人又不用练武功,又不用花银子,给你也是浪费。你放心,顶多我给你多烧点。” 袁白怒火中烧,却转而狞笑道:“我虽中了你一剑,但你也并不比我好多少,再斗你未必赢我。” 风玉楼把剑还给顾影,挑眉道:“你不用装了,你现在已是强弩之末,再运功,必死无疑。” 袁白笑容顿时收敛,沉声道:“所谓行走江湖,不过是争名逐利。不如我们先进密室看看,说不定你会改变主意。” 风玉楼脸色严肃,语气决绝道:“不用了,一码归一码,你为了一己私欲伤天害理,今天不杀你,我心难安。” 袁白讥笑道:“你杀的人还少吗?在这里给我装什么清高?” 风玉楼肃然道:“我平生不喜杀人。只不过,有的人不可不杀,比如你。” 袁白露出得意的笑,道:“就算我有罪,也轮不到你来定夺。诛杀朝廷命官,你好大的……”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目眦尽裂地瞪着风玉楼,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恨。 一颗石子已经洞穿他的咽喉。 他用双手紧紧捂着脖子,却挡不住血柱喷射而出。 这摇摇欲坠的身体终于倒下了,他用最后的力气向风玉楼伸出手,仿佛想把他一并带走。 风玉楼面无表情地看着袁白,淡淡道:“今天要是让你走出这里,恐怕我才是雷老板。” 他非常清楚,他的话远没有六扇门神捕的话有公信力。 顾影缓缓靠近袁白,想确认他死透了没有。 袁白突然反扑,如同发狂的野兽般扑向顾影。 一惊之下,顾影竟忘了反抗和闪躲。 间不容发之际,风玉楼闪身而至,一把将顾影搂入怀中,旋身避过攻击,又一掌拍出,正中袁白胸口。 “砰!”的一声,袁白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墙壁,竟撞出了一个大洞。 袁白身体一松,这才死透。 顾影花容失色,仍未回过神来,静静地躲在风玉楼怀中,似一只惊魂未定的小兽。 “没事了。”风玉楼温柔的声音传来,同时手从顾影的肩上松开。 顾影终于回神,煞白的脸上才慢慢有了点血色。 “请仙子替我护法。”风玉楼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适才入体的阴寒之气仍在扩散。 顾影蹙着眉点了点头,满眼关切与温柔。 风玉楼就地盘膝而坐,运功驱寒,约莫一炷香时间,直到额头汗如雨下,方才停止。 “怎么样?”见风玉楼张开眼睛,顾影急忙询问。 “没大碍了。多谢仙子护法。” 顾影莞尔一笑,咬唇颔首更显娇羞。 “进去看看吧!”风玉楼看向那被撞出来的洞口。 穿过洞口之前,风玉楼还查看了一番洞口的边缘,这洞口并非撞出来的,而是原本就有,只是严丝合缝,之前不易察觉。 穿过洞口,一幅豁然开朗的景象浮现眼前,俨然一方藏于山腹中的天然秘境。 洞顶并非实心岩层,而是一片薄如蝉翼的乳白晶石,阳光透过晶石,化作一片柔光,洒在洞内的每一个角落。 洞壁西侧,一道细细的泉眼蜿蜒而下,泉水清冽透亮,落在下方的石槽中,叮咚作响。 泉眼周围的石缝里,竟天然生长着几丛青嫩的“凝露草”,叶片肥厚,叶尖挂着晶莹的露珠,淡淡的清气充盈洞内。 洞内地面平整,铺着一层天然的青石板,不染尘埃。 中央位置,一方黑色石蒲团静静安放,蒲团上赫然有一具枯骨。 枯骨并没有维持打坐的姿态,而是以一种极放松舒适的姿势侧卧,因为仍有外衣的束缚,所以骸骨并未散架。 蒲团前方,一张低矮的石台横置,台上没有多余陈设,唯有一本泛黄的绢册,封面用朱砂写着“太阴宝鉴”四字。 “太阴宝鉴?”顾影小心捧起绢册,认真端详起来。 风玉楼却是盯着墙壁,不多时顾影也凑了过去,读起墙壁上的文字来。 “七夜鉴: 昔年一战,吾自囚于此悟道三载,方知非技不如人,而在心障缚己。 今大限将至,恨不能再问夜之神剑。 叱咤江湖又如何,终是英雄迟暮,功业未竟。 吾有太阴宝鉴,乃毕生心血,权当送天下英雄一份机缘。 夜为知己,见骨勿悲,勿葬,就这般坐着罢,吾不愿地下泉削骨,独自悲凉。 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太阴圣君绝笔。 甲申年秋,坐化于莫问窟。” “太阴圣君?”顾影的疑云更多了。 “太阴星君云不归,二十年前叱咤一时的风流人物。传闻他精通十余门绝世武功,随便一种都能独步武林。”风玉楼道。 “世间竟有这般人?”顾影惊讶道。 “传闻二十年前,他和诸葛七夜论剑华山,惜败半招后便销声匿迹。想不到是自囚悟道,坐化于此。” “这七夜又是何方高人,竟然连太阴圣君都不是他的对手?” “他叫诸葛七夜,也是二十年前惊才绝艳的人物,和剑神独孤逍遥并称‘天山二子’。传闻他们二人的剑法都到了通神境界,早已不是人间之剑。” “为什么现在江湖上都没有他们的影踪了呢?” “因为二十年前,发生了至今都让人闻风色变的血夜昆仑事件,当年所有武林高手,死的死,伤的伤。许多活着的人也选择退隐江湖,不问世事。” “血夜昆仑?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 “这件事任何人都不愿提起,只听说那一夜,昆仑山血流成河,如同人间炼狱。” 风玉楼叹了口气,拿起他的酒葫芦喝了一口,凝眸看向那副枯骨。 “诸葛前辈和太阴圣君惺惺相惜,我想,方才袁白所说的剑意禁制就是诸葛前辈所留。”风玉楼摸摸下巴道。 “你是说,诸葛前辈来到这里,看到了太阴圣君的遗愿,所以并没有埋葬他,只是设下一道禁制,免得他人打扰?” “不错,也许这是诸葛前辈最后能为他做的事情。” “可是太阴圣君说《太阴宝鉴》是他留给天下英雄的一份机缘,为什么诸葛前辈没有将它带走?” “若是他带走了,那今日我们岂非得不到这份机缘。” 顾影眸子一转,娇俏道:“这份机缘还是你收好吧!师门有令,不得偷学他派武功。” 风玉楼摇摇头道:“与其说是机缘,不如说是灾难。若是这宝鉴重现江湖,必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 顾影点点头,投来肯定的目光,“若是人人都像商公子这样胸怀大义,江湖中又哪会有那么多的杀戮。” 风玉楼轻轻一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只是怕死而已。” 顾影噗呲一笑,打趣道:“商公子总是喜欢开玩笑,你为我挡那一掌的时候,就不怕死了?” 风玉楼凝眸看着顾影,道:“能护仙子周全,虽百死犹未悔。” 顾影耳根一红,抿着唇似笑非笑,“你是不是对每个女孩子都这么说?” 风玉楼朗笑一声,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道:“袁白说,这里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看来他被骗了。” “你的意思是说,这个地方是有人告诉他的?” 风玉楼点头,“不错。他定然还有同伙,包括他所练的《巫云太阴功》也不是他的本家内功。” 顾影幡然道:“《巫云太阴功》也有太阴二字。莫非跟太阴圣君有关?” 风玉楼揣着手踱步思索,“这《巫云太阴功》原本是女子功法,跟太阴圣君关系应该不大,太阴之精,主冬。这世上所有至阴至寒的武功,都可叫太阴。 “或者他是想用至阴至寒之气冻住这道剑意禁制,然后击破。” 顾影也学着风玉楼手掐下巴沉思道:“所幸没有被他得逞,否则这宝鉴落在他手上就麻烦了!” 风玉楼脸色凝重道:“若是有一个人骗他里面有数不尽的金银珠宝和武功秘籍,再给他《巫云太阴功》修炼,那么骗他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谋,这件事还没算完。” “的确还没完!” 不知何处荡来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风玉楼和顾影瞬间警惕起来。 突然一道白影闪过,快如鬼魅。 二人回过神时,顾影手中的宝鉴已经不翼而飞,白影也早已往洞外遁去。 身法之快,令人咋舌,几乎可与风玉楼的轻功媲美。 风玉楼施展轻功,往洞外掠去,顾影紧随其后。 来到木桥边的平台,那道白影停了下来,原来是一人全身白袍,白布遮面。 他转过身面对铁门,似乎故意在等风玉楼追来。 风玉楼站定,眉宇间透出一丝警觉,“看来你就是那幕后之人。” 白袍人不语。 风玉楼又道:“阁下大可不必藏头露尾,反正你今天也打算杀人灭口。” 白袍人依旧一言不发。 待顾影赶来,白袍人陡然发难,飞来两掌,分别打向二人。 这一掌裹挟刺骨寒意,竟比袁白的太阴真气更甚数倍,而且速度极快。 风玉楼心头一凛,深知硬接必死无疑,当即全力施展轻功,身形如惊鸿掠影,同时一拍顾影,让二人呈反方向分开,避开这一击。 饶是如此,二人才堪堪避过致命一击,却也被掌风扫得气血翻涌。 风玉楼心中暗叫不好,若是白袍人再对顾影出手,神仙难救。 他当即运气全身内力,荡起周遭所有碎石,密雨如织般打向白袍人。 顾影借助空档拉开距离,退至木桥边。 白袍人漫不经心地双手轻扬,数十枚银针打出,正中飞来的石子,银针、石子折射乱飞。 “呃啊……”一声轻呼,顾影被折射而来的一根银针打中,浑身一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身后正是深渊暗河,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瞬间被黑暗吞噬。 风玉楼再顾不上与白袍人缠斗,运起轻功,跃下深渊,冲向顾影。 第十三章——恕在下无礼了 顾影被银针打中,掉落深渊。 风玉楼不假思索,纵身向顾影冲去。 他知道深渊尽处是暗河,他记得顾影说过不谙水性。 暗河水流湍急,若是她被河水冲去,必定凶多吉少。 “噗通”一声,顾影已然掉入水中,顺着水流浮沉挣扎。 风玉楼也追至河面,借着两边的石壁施展轻功,听声辨位追赶顾影。 但饶是他的速度再快,也没有水流的速度快。 河流卷着顾影往下游冲,她手脚乱抓着拍向水面,每一次挣扎都被水流拽得更沉,呛水的咳嗽声让她发不出半点呼救。 所幸前方不远处泛着微光,不多时眼前猛然一亮,视线骤然清晰。 暗河连接一片宽阔的地表平原,河水流速滞缓了几分。 风玉楼白影一闪,足尖踏碎水面的浮沫,如蜻蜓点水般掠到顾影身后,伸手正要揽住她的腰。 顾影却像抓住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整个人借着这股力往他身上扑。 不谙水性带来的慌张,让她只知拼命抓牢眼前的人,全然没察觉自己正拖着风玉楼往下沉。 饶是风玉楼轻功卓绝,也无法将顾影轻易捞起,而且一面要与水流同速,另一面又要应付胡乱挣扎的顾影。 “别慌!放松!”风玉楼急喝,想借轻功带她往岸边飘,可脚下是翻滚的水流,没了借力的落点。 顾影的重量带着他不断往下坠,他手腕被攥得发僵,连提气的力道都散了大半。 也是轻功卓绝的风玉楼方能僵持这么久,换作他人早就被拽入水中。 尝试了多次,风玉楼终于寻到一个借力点,正要将顾影拽起,突然水流来到一个极大的落差处,顾影身体急速下坠,风玉楼只觉重心一失,整个人被拽进水里。 冰冷的溪水瞬间漫过头顶,他想再踏水起身,可水流裹挟着两人往下游冲去。 顾影的挣扎还在继续,乱挥的手不断打乱他的平衡,此刻他只能努力将顾影托起,尽量别让她整个人没入水中,最终只能看着岸边的树木越来越远,两人一同被湍流卷进了下游的雾色中。 顾影双腿微屈坐在地上,背靠石壁,摇曳的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 她艰难挣扎着睁开眼睛,只看到了火光中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虽然生着火,她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的暖意。 寒冷从她的脚底升起,游走在她的奇经八脉,侵蚀着她的身体。 过了半晌,她才真正看清了风玉楼。 当她想要移动一下身体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双手竟似重达万斤一般,无法移动分毫。 “你醒了。”风玉楼听到声响,却没有转过身来。 “商公子……”顾影的声音微弱,脸上也是血色全无,病恹恹的样子更多了几分我见犹怜之感,“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事?” “你被水流冲走,我本想捞你起来,但没想到也掉进了水里,一直被冲到这里。” 顾影低头看了看自己尚未干透的薄纱衣衫,软塌塌贴在肩颈与腰腹,令身材的曲线都一览无遗,甚至连里衣的云纹绣花都透了大半,顿时羞涩难当,本无血色的脸瞬间像红彤彤的夕阳。 她急忙艰难地将双手环抱,挡在胸前,双脚屈膝立起,整个人抱成一团。 她斜着眼偷瞄了一下风玉楼,知道风玉楼一直未转过身来,是为了避免自己尴尬,心中顿生好感,莞尔一笑,一丝暖意自心底油然而生。 “仙子,你现在感觉如何?” “我只觉得现在浑身乏力,有点头昏目眩,而且……好冷……” “莫非那银针上有毒?仙子,你快看看伤口。” 顾影看了看风玉楼的背影,艰难侧过身去,拨开衣襟,伤口处的银针没入得只剩一点针头,针孔周围已如墨色晕染。 “银针有毒,伤口已然发黑了。” “若是内力浑厚,自然可以直接逼毒。但现在你身体虚弱,只怕逼毒中途毒血倒流,更加危险。又或者你先封住穴位,将毒血吸出,剩余毒素再慢慢用内力净化。” 顾影合起衣襟,手指将衣领攥得紧紧的,轻咬着嘴唇,半响说不出话来。 风玉楼道:“伤口已经变黑,要立马吸毒,否则有性命之忧。” 顾影眉间紧蹙,话到舌尖时,嘴角先轻轻弯了下,却又飞快抿紧,像把没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耳尖却悄悄漫开一层薄红。 “仙子……” 顾影没有回答,她突然感觉伤口处一阵炙热,仿佛烈火炙烤一般,继而疼痛感顺着经脉痛入骨髓。 她强忍着疼痛,额头上冷汗直冒,脸色愈加苍白。 “仙子,你没事吧?”风玉楼脸微微一侧,并没有完全转过头来。 顾影只觉痛入心扉,头重脚轻,意识逐渐模糊,她拼着最后的力气,气若游丝道:“伤口在……在……锁骨……下三指处……” 风玉楼惊觉不妥,顾不得男女之别,转过身去,恰见顾影身子摇摇欲坠。 风玉楼闪身一托,接住了顾影将倾的身体。 顾影并未完全晕倒,神志恍惚却也能知道此时正躺在风玉楼的怀中。 风玉楼手中传来瘟热之感,他用手探了探顾影的额头,已然有些滚烫。 顾影半躺在风玉楼怀中,衣襟不免微微敞开,风玉楼低头一瞥,暗道一声“不好”。 他知道,黑色毒素已然晕开,伤口带有发炎,顾影的寒颤、发热、冷汗等都是毒素失控的症状,此时若再不清理毒素,不出一炷香,毒素便会蔓延全身,药石无灵。 风玉楼微一沉吟,看了看顾影半开半合的双眸,轻声道:“仙子,恕在下无礼了。” 火焰躁动,映射出山洞中一个翩跹的身影。 淡黄衣衫的女子环抱着双腿坐在火焰旁——顾影已经醒了。 她的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秋水般的双眸痴痴地看着地上的火焰,适才的一幕在她的脑海中反复重演。 即便方才意识朦胧,但是她可以感受到风玉楼的一举一动。 风玉楼已经不见了身影,在她醒来的时候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难道他走了?”这个问题从顾影醒来到现在,半个时辰的时间,她已经问过自己十几次。 “或许是他怕我醒来后找他算账,所以就溜了。” “也许他只是饿了,出去找点吃的。” “他大概觉得对我做了轻薄之事,无颜面对我!” “难道他害怕我以后就缠着他了?故意躲着我?” “也是,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救我性命,这不能怪他。” 不知过了多久,火堆已经渐渐熄灭了,但是顾影还是一动不动。 一缕温暖的阳光从洞口投射了进来,照在顾影略带失落的脸上,也许他不会再回来了。 “你醒啦!” 一道比阳光更温暖的声音传来,顾影猛地抬头看去,一道挺拔的身影立于洞口。 因为背对阳光,所以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是这道身影让顾影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连阳光都未能抚平的愁纹,此刻瞬间舒展开来,顾影的嘴角微微上扬,又立刻抿起,整个人突然别过身去。 风玉楼低声道:“在下急不暇择,方有出格之举,还请仙子恕罪。” 顾影微一侧脸,用余光一瞥,紧咬着双唇,又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抓着衣襟。 “仙子余毒未清,不可动气呀!”风玉楼知道无论谁遇到这种事情都会难为情得很,若是遇到其他女子,此刻大概已经拔剑向他劈过来了。 “你不是已经走了么?”顾影的语气中带有一丝似嗔非嗔。 “我怎么会扔下一个身受重伤的女孩子一走了之呢?更何况那还是一位仙子。” 顾影耳根一红,渐渐蔓延到腮边。 “昨晚的事情……”顾影话只说了一半,后一半她自己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保证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仙子别杀我灭口。”风玉楼一本正经道。 顾影“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回过头瞪了风玉楼一眼,略带娇嗔之色。 她微微转过身来,但仍未正对风玉楼,“看来公子这油嘴滑舌的功夫,平时可没少练。” 见顾影笑靥初绽,风玉楼回以一笑,走近两步,蹲下身道:“练倒是没少练,但人前搬弄倒是第一次。” 虽然是一些巧佞之语,但听到风玉楼的“第一次搬弄”,顾影心里却又一阵莫名的开心。 她这游历的一年,最不乏的便是听到各种阿谀奉承和花言巧语,像她这种姿色,无论走到哪里,这种声音都不绝于耳。 偏偏这一次听到的,并不反感,反而欣喜。 一只修长稳健的手,握着一颗硕大的果子,递到了顾影的面前。 “先吃点果子吧,待会我们再打点鱼烤着吃,我刚才回来,看到下面有一小溪流,有许多鱼儿。” “谢谢。”顾影接过果子,细细品尝起来,她连吃东西的仪态都显得落落大方。 “你昨晚去哪里了?”顾影这才想起来自己纠结了一夜。 “我见你已无大碍,但是伤口炎症未消,便去寻些草药。” 顾影当下心头一暖,虽口中吃着果子,眼中已是温柔似水。 “你体内余毒未清,草药外敷只能消炎,剩余的毒素,需要你用内力自行炼化,这个旁人无法代劳。” “我尝试过运功,似乎只恢复了五六成的功力,没能将余毒炼化。” “不着急,慢慢来,不过我可以帮你推功过血,帮你快点恢复。” 顾影先是一愣,轻声道:“不用麻烦公子了,我自行恢复就好。” 因为推宫过血是借助手法打通穴道,这个过程中不免会触碰到身体的多个地方。 风玉楼看出顾影的顾虑,轻轻一笑,“把手给我。” 顾影又是一愣,嘴唇微张,略带惊疑之色。 顷刻之后,一只修长纤细的手缓缓递到风玉楼面前。 风玉楼牵起她的手,顾影瞬间娇躯一软,另一只手紧紧拽住衣角。 风玉楼另一只手搭在顾影的手上,将她的手夹住,一股暖流从她的手中传来,渐渐传入她的体内,走遍全身。 她只觉这股暖流柔和绵长,源源不绝,如一泓温泉把体内淤堵的经脉尽数疏通,又从膻中穴而起,绕了一圈自至阳穴而出,身上的不适感顿时化为乌有。 她的师傅曾经也用内力为她打通筋脉,风玉楼的内力虽然不如她师傅的浑厚,但相比之下,却是远胜自己。 “好了,你再调息一段时间,就可以自己炼化余毒了。”风玉楼松开了她的手。 “多谢商公子。” “你先调息吧。这些草药我已经捣烂了,一会你敷在伤口处就好,我在洞外守着。” 风玉楼独坐在洞口喝着酒,也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看来,是时候去找找龙子墨了。”风玉楼叹了一声,喃喃自语。 龙子墨是他的好朋友,也是六扇门白虎营的捕头。 袁白是六扇门青龙营的捕头,或许六扇门中还有同伙;始作俑者白袍人身份未明,《太阴宝鉴》落入其手,恐怕江湖再难平静。 他本以为只是一些小毛贼占山为王,没想到背后竟牵扯出这么多事情。他只想把所见所闻告诉龙子墨,自己便可甩手离去,撇干抹净。 “顾影,她的武功在年轻一辈中也算得上中上的水平,但是江湖阅历不足,对敌交手的次数不多。如此看来,必定是从小学艺,且定是名门大派。但我却从未听过江湖上有这一名号。” 风玉楼内心自语,“即便是我孤陋寡闻,不可能千章阁也没有任何提及。千章阁号称天罗地网,窥尽江湖。且不论姿容,就论武功,也应该入得《红袖榜》才对,看来顾影并非真名。” 风玉楼自嘲地笑了笑,看来他用假名骗了人,别人也用假名骗了他。 “上官婷那丫头武功虽有独到之处,但若跟顾影相比,应该还略逊一筹,她都能排《红袖榜》十七,那么顾影理应在她前面。不知道前面的哪一位是她的真名?” 千章阁是整个武林最大的秘闻组织,近十年陆陆续续评写了许多榜单,《青衿榜》是三十岁以下的少年俊彦的武功排名,《红袖榜》是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女子的武功排名。 “商公子。”顾影银铃般的声音叫醒了正在沉思的风玉楼。 “好点了吧?”风玉楼道。 “好很多了,应该用不了两日,便可把余毒清理干净。” “那就好。” “谢谢你。”顾影莞尔一笑,双眸脉脉凝视着风玉楼。 “那……”风玉楼喜欢逗人的毛病又犯了,“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顾影被他这么猝不及防的一问,莫名地呆住了,羞涩地抿嘴一笑,“以后少侠有任何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就行。” “做什么事都可以?”风玉楼狡黠地问道。 见风玉楼语气突变,顾影心中一怯,不知风玉楼意欲何为。 “只要我能做到,那当然是什么都可以,”顾影慢慢低下头,“诶……不能做坏事。” “那你肯定可以做到,每个女孩子都可以做到。”风玉楼狞笑一声。 顾影心下一凛,倒吸一口凉气,“你……想让我做……什么?” “赶紧叉哈,这一条是我的,你那条还没有叉到呢!”风玉楼手中拿着一根树枝,树枝的另一端插着一条鱼,架在炭火上正来回翻动。 顾影脱去鞋袜,站在溪滩之中,手中拿着削尖的长树枝,正在水中蹑手蹑脚地找着鱼。 风玉楼让她做的就是叉鱼,而风玉楼负责烤鱼。 风玉楼见她那么久都没有叉到一条,于是自己演示了一遍,所以风玉楼那份有了,她那条还没抓到。 叉鱼只是形式,风玉楼真正的目的是让她在太阳下晒一晒,出出汗,活动下筋骨,有助于毒素的清除。 溪水清澈见底,鱼的数量也不少,顾影叉了半个时辰,偏偏就是一条鱼都没有叉到。 她尝试了很多办法,用手抓,往岸上赶,拿薄纱裙摆做网捞,都没有成功。 “商公子,要不你来抓,我来烤好不好?”顾影看向风玉楼,脸上带着点撒娇的表情,用哀求的口吻道。 风玉楼自知,让一个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门派游历的名门娇子去抓鱼,真的是一件不切实际的事情,但他也不喜欢抓鱼,他就喜欢烤鱼,因为他喜欢亲手做好吃的,哪怕做得不好吃,也是自己做的,他享受这个过程。 “来嘛,我们交换一下,我保证不给你烤糊了。”顾影继续哀求道。 风玉楼把鱼带棍往地上一插,向顾影走去。顾影看他走来,当即喜笑颜开。 但风玉楼的一句话,又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来,我教你。” 风玉楼轻轻握起了顾影执着鱼叉的右手,顾影心中一紧,侧脸看向了风玉楼。 她发现这个男人的轮廓很分明,鼻子很坚挺,虽然长得俊美,却没有一丝阴柔之气,反而是英气勃勃。 顾影脸上一红,低眉颔首,正好看到有一条鱼儿游来。 “鱼来了。”顾影开心叫道。 “我看到,但是你不要对着它叉,因为你看到的鱼实际不在那个地方,它要偏一点点。”说着,手中猛一发力,鱼儿瞬间被叉中。 顾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转而开心得轻跳了起来。 “抓到了,你真厉害。”顾影边欢呼边小跳,突然脚下一滑,向后仰去。 瞬息之间,风玉楼本能地左手一兜,兜住顾影的细腰,将其一搂,顾影整个人贴到了风玉楼的怀里,两人脸之间的距离仅仅剩下五指。 顾影惊魂未定般痴痴地柔视着风玉楼,急速的心跳如小鹿般撞来撞去。 风玉楼看着顾影挂着水滴的脸,更显娇柔,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也不由地呆了一下。 二人一言不发,顾影轻轻低下头,渐渐往风玉楼的肩膀靠去,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小鱼般的谨慎。 被叉中的鱼回光返照般抽动了几下,甩出的水珠弹到了顾影的脸上,顾影方才如梦初醒。风玉楼轻轻为她擦去脸上的水珠,发现她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处。 “走吧!”风玉楼扶着顾影,小心翼翼地正要从溪水中走出,顾影抓着风玉楼手臂的手突然一紧,“我的脚……好像扭到了。” 顾影又尝试移动,但疼痛使她寸步难行,“疼……好疼。” 风玉楼俯身一手揽住她腰,一手托住膝弯,将顾影横抱而起,走到了一块大石边,把她轻轻放在了石头上。 风玉楼蹲下身来,检视了一下顾影的脚,右脚脚踝处肿起了一块。 顾影双脚向后一缩,“不劳公子,我自己揉一揉就好了。” 风玉楼把按摩消肿的方法告知顾影后,便去接着烤鱼了。毕竟他知道,不能随便去碰一个女孩子的脚。 顾影撩了撩被风吹乱的鬓发,偷偷地看了看风玉楼,笑意不自觉堆满了脸上。 十八年来,她第一次有这种难以言表的感觉,但另外一个念头闪过,她的笑意逐渐消失。 “游历一年的时间快到了,也该回去了。” 夜幕降临,繁星满天。 风玉楼坐在山洞口喝着酒,顾影坐在他的旁边看着星星。 “我的脚已经没有大碍了,刚才调息了一下,估计明天余毒也能清了。”顾影的话说得很慢。 “那就好。那你是要走了吗?” “嗯!耽搁了几日,我也要快点回去了。” “好吧!明日我回四方集收拾一下首尾,也要赶路了。” “看来是不舍得那位杏儿姑娘吧!”顾影打趣道,但心里却莫名有些忐忑。 “哈哈,杏娘啊!做我的妹妹都还小一点。” “这也无妨,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嘛。”她不知何时也学会了风玉楼那戏谑的语气。 “多不多一个不打紧,但是少一个嘛,不好受。”风玉楼转头看了看顾影,目光停留了良久。 明知道他又是习惯性地开开玩笑,顾影还是忍不住心中欣喜了一下。 她忽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之前她恨不得立刻飞回门派,见她一年未见的师傅。现在却想,多停留一天应该也无妨吧。 “你刚才说你要赶路?”顾影突然转移了话题。 “是,我这闲云野鹤吧,本没有什么事情要赶,但是麻烦又找上门了。”风玉楼摸了摸脑袋,做头疼状。 “你是说昨天那个白袍人?”顾影的目光中竟然有些期待。 “是,这个麻烦太大了,我有个朋友是六扇门的捕头,我把话带到我就溜了,我可不想蹚这趟浑水。” “哦,还是独善其身的好,那人太可怕了。” “我这人运气不好,到哪都招点麻烦,撇都撇不干净。” 顾影嘻嘻一下,“那我运气比你好一点,起码我有危险的时候有人救我。”说完,顾影眼波流转间瞥向了风玉楼。 风玉楼自是会意,却道:“如果跟一个运气不好的人靠得太近,那你的运气也会变差的。所以你以后如果碰到那种倒霉蛋,你记得躲得远远的。” 顾影唇边漾开了盈盈一笑,但眼尾却悄悄洇开一丝失落。 她懂得风玉楼的意思。 他总把那些刀尖上的麻烦都揽在自己身上,连带着“倒霉”都想独自承担。 仿佛任何人跟他在一起,运气都不好。 “我倒是觉得,如果你离我近一点,说不定麻烦就绕着走了。” 她往风玉楼凑近了一些,山风拂动她的淡黄衣衫,语气里带着点娇憨的认真。 “毕竟我是那么幸运的一个人。”顾影确实觉得她很幸运,因为她遇见这个叫商羽的人。 “好,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一定离你近近的,寸步不离。” 一只纤细嫩白的素手举到了风玉楼的面前,手上握着一个小木牌,木牌用红绳穿系固定,下方还串连着一缕淡黄色剑穗,如顾影的淡黄衣衫那般颜色。 木牌呈如意形状,上方镌刻着云纹,中间镂刻着一个“水”字。 “送给你。”顾影道。 “这是?”风玉楼笑着接过木牌。 “这是我师父在我小时候送给我的,说我五行缺水,带着吉利。” “那我不能要。”风玉楼摊手又递了回去。 顾影把风玉楼的手指曲起来握住木牌,“就当我借给你啦,我回去了也用不上,先把我的运气借给你。你要什么时候想起我啦,带着它来找我就行。” 风玉楼微微一笑,点点头,收起了木牌,他突然看了看酒葫芦,端详了一番,于是把木牌绑在葫芦中间凹处,果然整个葫芦都好看了起来。 “不许弄丢了。”顾影看他把木牌绑在葫芦上,心里竟然莫名地开心,又别过脸去,不让风玉楼看到她喜上眉梢的神情。 “我也送你一个东西。”风玉楼从怀中掏出一个木雕。 顾影接过木雕,一把用木头雕刻而成的小刀,三寸七分长,刀身刻了一个“夜”字。 “这是我小时候最爱的玩具,到现在我都带在身边。” “这里为什么有个‘夜’字。” “不知道呢,我们谷中的木匠师傅专门给我刻的,这个夜字或许是他的匠印吧。” “你最喜欢的玩具,就这么送给我了?” “对啊!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顾影会心一笑,她已经明白了风玉楼的意思。 山风又吹过来,卷着木叶的清香,拂动她垂在肩侧的丝发,也吹得他葫芦上的剑穗轻晃。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并肩望着远处的山影。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缠在一块,像木牌上的红绳,也像命运的轨迹,交错地交织在一起。 第十四章——绮霞仙子 枫叶已经红了,秋意更浓。 秋天是分别的季节。 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 在漫天的枫叶中,风玉楼与顾影相互道别,分别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顾影回过头凝视着风玉楼离去的背影,心里像是缺失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 风玉楼却没有回头,他早已经习惯坦然面对一切,包括离别。 小溪边,流水潺潺。 一双洁白的小手正拿着捣衣杵捶打着衣服,谁也没想过,这双手竟然会沾染阳春水,但这本就是她的生活。 苗杏儿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水珠,她便看到了溪水中倒影出了一个俊逸的身影。 微笑一下绽开在了她的脸上,她站起身来,仰头凝视着眼前的白衣男子。 草亭中,石桌上,红烧草鱼,紫苏焖鸭,炒田螺,咕咾肉,为了这桌菜苗杏儿忙活了一个上午。 她换上了一套新的碎花裙子,还专门梳妆了一番,姿容多了几分明媚。 微风拂过,桂馥兰馨,柔柔地扑在风玉楼的脸上,苗杏儿羞涩地偷瞄着风玉楼,像一只怯生的小兽。 苗杏儿端起一瓶酒,倒在了风玉楼的碗中。 “商公子,请。” “劳烦杏娘费心,今天真是有口福了。” 苗杏儿脸颊瞬间染上薄红,拿起筷子给风玉楼夹了一块酸甜口的咕咾肉。 “都是些山野里的寻常食材,公子不嫌弃就好。” 风玉楼低头尝了一口,眉眼舒展,“哇!这可比江湖上那些酒楼做的都要好吃。” 苗杏儿听了夸赞,眼底闪着欢喜的光,又给他添了些田螺。 “公子多吃点,这些天你肯定很辛苦。” 风玉楼颔首致谢,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液清醇,不似农家自酿,想必她当真下了血本。 苗杏儿挪动着坐到了风玉楼的旁边,撩拨了一下垂落的鬓发,饶有兴趣地问道:“你在江湖上算不算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呀?” “我在江湖上的名声并不是太好。” “可你是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名声不好呢?” “这江湖上,好人不一定是好人,坏人也不一定是坏人。” “其他人我不管,你在我心里,就是一个大英雄。” 风玉楼苦笑,“有时候,江湖上的英雄可不好当。” “可是我听人说,江湖中每个人都想当大英雄。” “很多人一开始都是这么想,后来他们就只想活着。” 苗杏儿愕然,“只想活着?” “大英雄也要吃饭,一文钱足以难倒英雄汉。” 苗杏儿嘻嘻一笑,给风玉楼夹了一块鸭肉,“那你要多吃点,这样才有力气去惩罚坏人。” 风玉楼看着她眼中的清澈无邪,心中触动,“四方集暂时没有坏人了。” 苗杏儿先是大喜,转而又扁着嘴失落起来,“那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兴许我还可以再坐一会,毕竟一离开这里,可能又有新的麻烦了。” “那现在难得清闲,我们多喝点,我敬你一碗。”苗杏儿也端起碗喝了一口,呛得她眼泪直流。 “你第一次喝酒,应该换个小杯子喝。”风玉楼笑道。 “我没事,只是刚才喝得太急了点。”苗杏儿又尝试着喝了一口。 风玉楼轻轻抚掌,又端起碗来,跟苗杏儿碰了一下。两人相互对酌起来。 “自是美酒不可辜负,唯有佳人不可唐突。” 苗杏儿原本白嫩的脸上已经泛红,眼含几分醉意,又带几分憧憬。 “可以给我说一说你们江湖上的事情吗?” 风玉楼放下了酒碗,叹了声,“相比起快意恩仇,江湖上更多的是阴谋诡计、是争名夺利、是刀光剑影、还有人情世故。像你们这样,能够过普通人的生活,比我们这些走江湖,还要幸福许多。”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要走江湖呢?或者你也可以留下来,过普通人的生活。” “有人为非作歹,就要有人伸张正义,有人颠倒黑白,就要有人明辨是非。” “所以这次若不是有你,我们也就成了所谓江湖的牺牲品了。” “没有人可以凭一己之力改变这个江湖,但或者一次援手,却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苗杏儿承认她的人生,因为风玉楼的一次援手而改变。 苗杏儿端起碗,“商公子,谢谢你。” 风玉楼回敬了她一碗。 苗杏儿手托着腮,红彤彤的脸显然醉意更甚,却也添了几分娇媚。 “你有很要好的朋友吗?”苗杏儿突然道。 风玉楼不禁笑了一声,“我有个好兄弟,叫凌毅。人送外号疯子,说话像疯子、喝酒像疯子,打架更是十足的疯子。” 苗杏儿皱着眉头,“这种人岂不是很可怕?” 风玉楼摇头道:“不可怕,而且他对女孩子可好了。” 她眼波流转,从风玉楼的脸上一直扫到他的手上。 “我觉得你对女孩子也很好。”借着醉意,苗杏儿说话也大胆了不少,但她还是羞涩地低着头。 风玉楼抿了抿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你有心上人了吗?”苗杏儿接着问道。 风玉楼捋了捋鬓发,摇头轻笑道:“小孩子怎么还问这种问题?”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再不嫁人就要被人嫌老了。” “那我给你送个礼物,当是将来你的嫁妆。” 风玉楼从怀中掏出五百两银票,这是在三屯镇赌场从掌柜身上拿的一千两中的一半。 苗杏儿“哇”的一声,又惊又喜,她从没见过这么多钱,以至于她都不敢摸一下,只是干干地看着。 “都是你的,收起来吧!” 突然两行清泪从苗杏儿眼中滑落,她掩着脸哭了起来。 “怎么还哭了呢?” 苗杏儿擦拭着眼泪,带着感激的目光,仍在不停地啜泣。 “若是你真的出嫁了,记得给我发一张请帖,就发到姑苏芙蓉帐,风玉楼收!” “风玉楼?” “风玉楼是我的真名。” 苗杏儿垂着眼眸,她心里清楚,这个男人一定是江湖中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所以她一直都不敢真正的直视他,她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小山村里的普通女孩。 “那天跟你一起的那位女侠呢?” “她走了。” “哦!我觉得你们很般配呀!”苗杏儿捧着酒碗放在嘴边,时不时偷瞟一下风玉楼。 风玉楼自顾地吃着菜,脑海中又浮现了顾影的音容笑貌。 “你是专程来跟我道别的吗?”苗杏儿撇了撇嘴,悻悻地道。 风玉楼知道她真的醉了,同样的问题她又重复问了一遍。 也许是一个很在意的问题,希望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才会反复确认。 风玉楼点点头,“是的,不过也要等你酒醒了才能走。” 苗杏儿双手托着脸颊,“没事,你看,我还没有醉。如果你有事,就别耽搁了。” 还未等风玉楼答话,苗杏儿的一只手已经支撑不住越发沉重的脑袋,不由地靠在了风玉楼的肩膀上。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苗杏儿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不是刚刚说过,等你出嫁了,记得请我喝喜酒吗?” 即便是醉了,苗杏儿自然也知道,也许这一别,此生都不复相见。 过了半个时辰,苗杏儿才缓缓醒过来。风玉楼一直在等她。 “风公子,你其实可以先走,不用等我。”想起刚才借着酒意靠在风玉楼的肩膀上,苗杏儿一下羞红了脸。 风玉楼从怀中拿出一个如竹节大小的铜制圆筒,圆筒做工精巧,严丝合缝。 “这是一个暗器机关,叫万箭穿心。每次可以发射十枚银针,总共可以发射五次。送给你留着傍身吧!不过希望你永远不必用到。”风玉楼把圆筒递给了苗杏儿。 苗杏儿没有推辞,接过圆筒,继而从一旁的包袱里拿出了一件白色长袍。长袍做工十分精致,上方还绣有些银色的云纹。 “风公子,之前杏娘看到你的白袍有点旧了,就给你新做一件。你试试合不合身。” 风玉楼换上了苗杏儿做的白衣,大小适中。苗杏儿为其整理着衣襟,目光不经意间接触到风玉楼,不由地呆了一下。 她不敢有进一步过线的举动,现在这般,已经足够了。 风玉楼离开了!苗杏儿凝眸目送了良久,直到人影已经远得看不到了,她依旧伫立在那里。 在她的心里清楚,风玉楼只是过客,而且她们两个的人生本就天差地别,所以哪怕是这短暂的阴差阳错,也已经十分满足了。 “风公子,你说的那个全是女子的门派,如果有机会,我会去看看……” …… 月 圆月 恬静的银辉像白纱帐一般笼罩着静谧的小城。 月色当空,酒意正浓。 纤纤素手握起酒壶,酒水擦过红唇流入喉中。 齐云楼楼顶飞檐。 一个女人。 一袭红衣,一抹红唇,成了苍凉的月辉下一缕艳红的点缀,无论谁见了她,都不得不承认她是个绝美的女人,但谁也想不到,这个女人竟是一个小偷。 大盗玉红醇。 女人一个转身,双手一翻,脱去了外面的红衣,露出黑色劲装夜行服,纵身一跃,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中。 …… 风玉楼一路北上,赶路了近一个月。 去找龙子墨之前,他决定先去找凌毅。 找凌毅,一定是去芙蓉帐找。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芙蓉帐——全江南最大的青楼,里面全部都是云鬓花颜般的美人,婀娜多姿,莲步生香。 凌毅喜欢美人,所以凌毅喜欢芙蓉帐,芙蓉帐简直就是他的家。 穿过眼前的这片竹林,再走几里地,便可到达芙蓉帐。 “站住,别跑!”几声女子的怒斥传来。 风玉楼便远远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朝自己的方向飞来。 黑色身影速度极快,形同鬼魅,在竹林间游走,又如惊鸿掠影,潇洒灵动。此等轻功,连风玉楼都不禁赞叹。 他一眼便可看出,这名黑衣人是一位女子,因为男子的轻功,绝无此般飘逸轻盈。 黑衣身影离风玉楼越来越近,突然一个油布包从黑衣人手中飞出,向风玉楼投来。 “师兄快走,我们老地方见!”黑衣人压着嗓音,雌雄难辨,脚下一蹬,在空中瞬间改变方向,消失在夜雾中。 油布包刚一飞到风玉楼手中,便有几名女子追了上来。 来的七名女子,皆是淡黄色衣衫,竟和顾影的穿着大为相似,后又追来了十余位女子,都是同样装扮。 为首女子下令兵分两路,八人继续追赶黑衣人。 “大胆贼子,把东西交出来。”为首女子怒斥一声,其他弟子纷纷持剑摆开架势。 风玉楼把手中油布包递了出去,“各位误会了,我就是路过,刚才有人把这东西硬塞给我,你们想要就拿去!” 为首女子厉声道:“我看你就是那人的同伙,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梦蝶庄偷东西。” 风玉楼眉间一紧,摆手道:“我若是同伙,还站在这里等你们?” 为首女子见风玉楼仍举着油布包,小步向前,谨慎接过,“姐妹们,围起来。” 其余女子听到号令,将风玉楼围在垓心,持剑相向。 “假的?”为首女子又惊又怒,一手将油布包掷于地上。 风玉楼轻轻挠了挠额头,“唉,跳入黄河都洗不清了。” “看来你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让你的同伙逃跑。”为首女子手中长剑一翻,“姐妹们,布阵。” 其他女子招式一变,每人手中剑式都不一样,饶是风玉楼,也不知其中奥妙。 梦蝶庄是江湖东南西北四大家族中的南庄,虽然叫庄,却并非家族,而是门派,门派中皆为女子。 四大家族早前皆以家族势力发展,但南庄香火凋零,后来更是再无男丁,于是便开始招收门徒,改家族为门派,但是其规定只收女子。 “今日先将你拿下,不怕撬不出你同伙的下落。”为首女子率先发难,其余女子同时出招。 虽然每个人的招式都不尽相同,但配合却是天衣无缝,无论你如何抵挡,都无法做到面面俱到。 “原来她是梦蝶庄的弟子。”见到各人打出的招式,风玉楼这才十分确认顾影的身份,这些招式和那日顾影所使的一模一样。 剑阵内剑影翻飞,舞得密不透风,风玉楼想要从上方跃出,尝试几次都无法找到破绽。 现在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躺在地上,因为只要他站着,无论怎么闪躲,都像一个活靶子。 风玉楼双手左右搏击,用手指弹开陆续攻来的长剑。他发现原来想躺下也是一种难事,密集的攻势让他不得不防。 “梦蝶庄果然名不虚传,这些人每一个武功都不弱,再加上剑阵,足以让每个人都发挥出两倍以上的实力。”风玉楼极力地在寻找破绽。 “想冲出去不难,只要打伤一人便可破开缺口,但如此一来就节外生枝了。” 风玉楼现在能想到的便只有把他们的长剑折断,又不伤及她们任何一人,她们自然会停下。 风玉楼不再使用弹指,而是改为剑指,去夹住攻来的长剑并将其折断。 若是其他人定然想不到这种破阵之法,因为这对指力的要求极高,但风玉楼可以。 “铮~铮~铮……”,几乎同一时间,十道脆响传出,众人不由地停下攻势,震惊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长剑,她们甚至没有看清剑是如何被折断的。 “你到底是谁?有种的,报上名来。”为首女子举着断剑指向风玉楼。 “我实在无意与贵庄结怨,还请各位仙子暂时罢手。”风玉楼双手抱拳道。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确实没有办法自证清白,但如果我现在要走,恐怕各位也拦不住在下。”风玉楼自知和女人讲道理,是世界上最愚蠢的事情。 “大言不惭!”一道清澈又庄严的声音传来,且带有极强的威压感。 一道紫色身影从天而降,如一缕飘絮稳稳落地。 来人风姿绰约,却又不失威仪。举手间漫着岁月酿成的柔雅,端庄里满是褪不去的风韵。 她的容貌清秀淡雅,如空谷幽兰。眼角凝着浅细纹,却藏不住温婉,肤光莹润似廿岁模样。虽然面容清冷,却散发着一种特别的魅力。 “参见掌门!”众女子齐齐行礼。 风玉楼跟梦蝶庄掌门对视了一眼,心中顿时一凛,似被她的眼神贯穿了心脏。 “传闻梦蝶庄掌门绮霞仙子,二十年前已经成名于江湖,现在少说也快四十岁。想不到竟然如此驻颜有术。” 风玉楼微微作揖,“见过绮霞仙子。” 绮霞仙子漠然道:“你是何人?为何来我派盗宝?” 风玉楼无奈苦笑道:“我只不过一介无名小卒,也不知贵派的宝物是什么,更没有偷盗一说。” 绮霞仙子一挥衣袖,负手而立,“你是想说,你只是恰好从此经过?” “正是如此。” “既然路过蔽庄,那不如来庄上坐坐,免得人说我们不懂待客之道。”她冷然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命令的口吻。 风玉楼一边抱拳,脚步一边向后退,“在下还有要事,他日定到贵庄叨扰。” “哼!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么?” 绮霞仙子扬手一挥,三柄薄如蝉翼的柳叶飞刀激射而出,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射向风玉楼。 风玉楼的飞花指原本就是一种暗器手法,他本就深谙暗器之道,但面对这一击,他也是瞠目咋舌。 三柄飞刀射出之后,竟然还在空中编排轨迹,形成了一种无法避免的三角之势。 就在飞刀即将打中风玉楼之际,风玉楼向后倒滑,与飞刀同速,脚下一点,跃起旋身,竟从三柄飞刀的中间穿过,而且每一柄飞刀都是挨着他的衣衫掠过,只要他的身体任何部位差池一分,必定见血。 不过飞刀还是射中了风玉楼别在身后的酒葫芦。 在风玉楼落地的一刻,葫芦中的酒也倾漏而出。 风玉楼从身后拿出酒壶,摇头叹道:“可惜了,我刚打的一壶酒。” 绮霞仙子见一击未中,并不追击,这是宗师的风范。 而风玉楼拿起葫芦的那瞬间,她便瞥见了系在葫芦上的镂雕着“水”字的木牌。 “你这木牌从何而来?”绮霞仙子指着葫芦厉声道。 风玉楼不知何意,怕是越描越黑,只搪塞道:“你说这个?这是我路上捡的。” 绮霞仙子闷哼一声,斥声道:“嘴里没一句真话,那就接我一掌吧!” 绮霞仙子不急不缓,单手轻轻抬起,撩手挽花,一股掌风如一个巨大的海浪排山倒海般向风玉楼推来。 风玉楼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气势磅礴的掌风,但明明绮霞仙子那一记挽手是那么的轻描淡写。 当风玉楼想要躲避的时候,他发现掌风如一个罩笼一般将其包围,无论他向哪个方向跑,都逃不过这一掌。 “这下当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风玉楼心里叫苦,他涉足江湖已有八年,这八年他面对过许多厉害的对手,但是像绮霞仙子这般的,倒是第一次见。 仅仅轻描淡写的一掌,便有排山倒海之威,若是全力一击,那是何等恐怖? “既然躲不掉,那就硬接。”风玉楼当即运气全身内力,灌注于指尖,手掐剑指,自下而上奋力一划,一道无形剑气向掌风迎去。 这正是击败青龙神捕袁白的一剑。 “这剑意……?”绮霞仙子神色愕然,后又闪过一抹久久不能释怀的苍凉。 剑气与掌风碰撞的一刻,巨大的反震之力把周围的所有人都震退了数步,仅绮霞仙子岿然不动。 风玉楼倾注了毕生功力的一剑并未完全抵消掌风的攻击,被余威一震,倒飞出去,口中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就在这眨眼之间,风玉楼挥指一弹,竟用吐出的鲜血作为暗器,十数滴鲜血如钢珠般向绮霞仙子打去。 同一时间,风玉楼从怀中掏出“藏踪弹”往地上一掷,顿时黄烟四起。 趁着烟雾迷茫,风玉楼凌空转身,脚尖轻点空中飘扬的竹叶,向着远方遁去。 “绮霞仙子不染凡尘,她定不会以身挡血,脏了衣裳”风玉楼打定主意,头也不回地奋力逃去。 迷雾经久未散。 绮霞仙子避开血珠,神色黯然,手甚至有些发抖。 “不用追了。”绮霞仙子回过神,甩甩衣袖,盯着风玉楼逃走的方向,“现在就算我亲自追赶,都未必追得上他。” “那贼子轻功竟如此了得?” “天地纵横三万里。这轻功可算了得?” “纵横三万里?难道他是……” “不错,他便是…风……玉……楼。” 第十五章——花魁梳拢礼 芙蓉帐 芙蓉帐里最舒服的是它的床。 床使用的是黄花梨老料,经细砂打磨后泛着暖润的琥珀光,触手竟无半分糙感。 帐子是天青色云纹罗纱,轻得能随风飘起,帐角坠着三颗南珠。 褥子铺了三层,最下是木棉胎,中间夹着鹅绒,表层盖着月白杭绸,手按下去能陷出软窝,躺上去像裹在暖云里,连翻身都听不到布料摩擦的声响。 这张如此舒服的大床,能让人想到的,只能是软玉温香。 但风玉楼此刻却只是一个人,他根本无暇体会这张床的柔软舒适。 来到芙蓉帐,他立刻跟青衣夫人要了一间房间,关起门来,落下帷帐,运功调息起来。 方才绮霞仙子那一掌,纵然他运起十成内力相抗,还是受了点伤,若不及时调息疗伤,可能伤及脏腑。 “竹叶青,我听青衣夫人说你回来了。”房门突然被拍开,一位身材高大、身穿黑衣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男人眉骨高挺,压着浓黑的剑眉,鼻子山根高挺,鼻尖微勾,唇线锋利,下颔留着青黑胡茬,颇有男子气概。 男子走到床前,一手掀开帐子,便看到了打坐疗伤的风玉楼。 他眉头微皱,立刻转身把门关好,又一脸关切地打量起风玉楼。 过了半晌,床上才传来一道声音,“犀牛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犀牛皮是风玉楼给凌毅起的外号,因为他吹牛的功夫,可以把世上最硬的犀牛皮吹破。 “大概辰时三刻了。”凌毅坐在桌前,手杵着案慵懒道。 风玉楼拨开帷帐,走下床来。 凌毅对他挑了挑眉,一脸神秘地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风玉楼留意到桌子上摆放着一个三层的食盒。 “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凌毅带着几分期待问道。 风玉楼一拍手,“肯定有我最喜欢的虾姑!” 凌毅立刻打开第一层盒子,端出一盘清蒸虾姑,“你看,我多了解你!” 他又拍了拍食盒,“再猜!” 风玉楼弯腰用手掌一引氤氲的香气,笃定笑道:“卤煮大肘子!” 凌毅竖起大拇指,又端出一盘炖得软烂的大肘子,“再猜!” 风玉楼再压低一闻,胸有成竹道:“大闸蟹!” “哈哈哈……你这鼻子可以啊!一点没退步。”凌毅再端出一大盘大闸蟹,足足有十个之多,个个的蟹壳都有掌面那么大。 风玉楼也不客气,坐下来就大快朵颐起来。 “下次搞点兰花蟹吃,我对大闸蟹一般般。”风玉楼边吃边说道。 “一般般一般般,有得你吃就不错了,我是见你这两年风餐露宿,肯定吃不了什么好东西,才给你整点,你还挑起来了。” 风玉楼咧嘴一笑,“谢谢凌大爷!” 凌毅不知道的是,这两年的游历,风玉楼的目的就是到处吃好吃的。 他吃过长安的驼峰炙、吃过岭南的烤乳猪、洛阳水席、扬州狮子头…… 他最爱的,还是在一个很南端的地方吃过的白切香肉和清汤羊肉。 他从来不会亏待他的嘴。 “整点儿?”凌毅挑眉道。 “大清早就整?”风玉楼皱眉道。 “怕呀?”凌毅促狭道。 “整!必须整!”风玉楼手指扣案道。 不多时,凌毅回来了。 他是抱着一个大缸回来的。 大缸足有半人高,两人环抱那么大,缸里装满了酒。 风玉楼眯着眼睛,蹙着眉头,他知道又将是一场恶战。 凌毅喝酒就是个疯子,只有龙子墨可以喝得过他。 风玉楼挠了挠额头,“你这是想我把这两年欠你的酒给补回来呀?” 凌毅哈哈笑道:“知道错了?一走就是两年,累得我天天只能跟小霜和小雪喝,一喝多她们就脱我衣服,你知道我这两年怎么过的吗?” 风玉楼嗤笑道:“难为你了,怪不得你黑眼圈那么大,保重点啊兄弟!” 凌毅拿起风玉楼面前的小酒杯往身后一扔,拿起酒缸中的两个瓢,舀满了酒,把一个递给风玉楼。 “直接开整吧,别跟娘们一样拿个小杯了。” 风玉楼会心一笑,“来!” 酒过三巡。 凌毅一脚踩到凳子上,一拍胸脯,“竹叶青,谁给你伤成这样,等老子去把他的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竹叶青是凌毅给风玉楼起的外号,因为风玉楼最喜欢喝芙蓉帐的竹叶青酒。 “梦蝶庄,绮霞仙子。” 凌毅瞪大了双眼,“当我没说。” 风玉楼嫌弃地看了凌毅一眼,舀了点酒喝。 凌毅也坐了下来,面露诡色看着风玉楼道:“你这一走就是两年,怎么临了才被那老婆子伤了呢?你是不是偷看老太婆洗澡了?” 风玉楼浅笑摇头,“你这话要传出去,你下场一定比我还惨。” 凌毅哈哈大笑,“我可没有偷看老太婆的习惯。” “你错了,绮霞仙子绝对不是老太婆,我看她就像一个二三十岁的大姑娘。” “还有这回事,那我真的要去看一看了。”凌毅眼里冒出了光,“她为什么要打你?” 风玉楼便将事情始末陈述了一遍。 凌毅一脸震惊,伸出双手摊开手掌,“十成功力!你十成功力都挡不下她那掌?” 风玉楼点头道:“我可以肯定,她是我们离开无回谷之后,见过的武功最高的一人。” 凌毅突然挪到了另外一张凳子上,跟风玉楼拉开距离,“离你远一点才行,跟你不是很熟。你这偷盗梦蝶庄的罪名算是坐实了。到时候那个老婆子……啊不……那个大姐姐来要人,我就把你交出去。” 风玉楼没好气地睨了凌毅一眼,揣着手,“如果落在她手里了,我就说你是主谋,我只是共犯。” 凌毅嘿嘿两声,摆摆手道:“小事小事,我就躲这里不出去,仙子嘛,仙子是不会进窑子的。” 风玉楼垂着头叹道:“麻烦呀!这该怎么洗刷冤屈呢?” 凌毅又挪到了风玉楼旁边,一手勾着他的脖子,密声道:“你先别管你那烂事,现在有一桩美事。” 凌毅挑了挑双眉,接着道:“今晚,芙蓉帐要举行一场盛会,这场盛会已经提前了一个月宣传,花魁梳拢礼,所有人都盼着今晚可以拔得头筹呢!” 风玉楼会意,挑眉道:“你想要?” 凌毅斜瞪了风玉楼一眼,“诶,你这就不了解我了,你凌哥我是多么专一的一个人,我有小霜和小雪就够了。” 风玉楼白了他一眼,道:“看来是那笔钱花得差不多咯!” “哈哈哈……”凌毅爽朗地大笑了几声,“当初那座宝藏,我那份是真花得不剩多少了,花魁梳拢礼呀,他也是要讲究财力的!” 风玉楼搭着凌毅的肩膀,诡笑道:“如果你打算让我借你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叫声爹来听一下。” “滚……” 华灯初上,姑苏城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芙蓉帐里凤箫声动,玉壶光转。 台上佳人舞姿婀娜,楚腰纤细,台下人头涌涌,水泄不通。 唯一一块空地,便是舞台正对着的,位于芙蓉帐大厅正中的一张桌子。 这张桌子足足有一张床那么大。这是观看舞台最佳的位置,也是身份的象征。 就是这么显眼的桌子,却没有人去坐。 因为这张桌子不是一般人坐的。 风玉楼不是一般人,他自然可以坐这张桌子。 他早就以三百两的价格订下了这张桌子。 当他正要坐下的时候,一道带着纨绔气的声音传来。 “滚开!这位置,爷要了!” 本来熙熙攘攘的人群瞬间主动让出了一条道。 一身蜀锦华衣的男子,左右各搂着一名姑娘,从容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劲装打手。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地向他聚焦而去。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纯金的发冠,搭配着羊脂白玉的簪子;鎏金玉带扣,刻着只衔珠瑞兽,挂着块双鱼玉佩,走一步便叮当作响。 最耀眼的还是那柄剑,鲨鱼皮制成的剑鞘双面皆镶着七颗鸽血红宝石,斜挎在他的腰间,剑柄用象牙制成,悬着玄色丝绦剑穗。 “他这柄剑我喜欢,一定能卖不少钱。”凌毅对着风玉楼附耳道。 锦衣男子已经走到了风玉楼面前,他没有直视风玉楼,而是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骄傲。 他的确应该骄傲,任凭谁穿着这身行头,都应该是趾高气扬的。 “起开!”锦衣男子冷冷道。 “凭什么?”风玉楼轻笑道。 “因为我要坐。” “好巧,我也想坐。” “你是要跟我争?”锦衣男子斜睨了一眼风玉楼,他本不如风玉楼高,却用了一种俯视的姿态。 “非也非也,是你要跟我买。” “凭什么?” “就凭我已经付钱了。” “哦?”锦衣男子对着左右试了个眼色,左右两个劲装打手上前挡住风玉楼。 “哇,好吓人,真的吓死我了。”凌毅阴阳怪气道。 “哎哟喂,这不是唐银少爷吗?”一身青衣的中年女子手摇团扇,端着烟斗,走上前来。 “青衣夫人,这里什么时候连阿猫阿狗都能进来?”锦衣男子责问道。 “唐少爷呀,你是知道的,只要有钱,我们这里任何人都可以进来。”青衣夫人的身姿比许多年轻女子还要好看上几分。 “正好,我有点钱。”风玉楼柔声道。 “唐少爷,你来晚了一步,这张桌子,风公子已经付钱了。”青衣夫人媚笑着睇了一眼风玉楼,“我们这里讲究的是规矩,任何人想在这里闹事,就是坏了凤凰公子的规矩。” 毕竟无论是谁,都不敢轻易得罪凤凰公子。 江湖中最古老的两种职业都是他一手经营。杀手和妓女。 凤凰公子不单止有全江南最大的青楼,他还有全江湖最大的杀手组织——司寂坊。 “他付了多少钱?” “不多不多,三百两而已。”凌毅抢着说道。 “区区三百两,我给你五百两。”锦衣公子唐银斜睨着风玉楼,抬手就扔出一叠银票。 “我什么时候说我就卖五百两?”风玉楼左手搭在旁边的青衣夫人的右肩上。 “你想狮子大开口?” “奇货可居,这个道理我想阁下应该懂得。” “哼!”唐银闷哼一声,“你想要多少?” “谁不知道唐少爷有的是钱,可是这区区几百两,在座许多人都给得起,要不,唐少爷再出个价,出个别人要不起的价!”风玉楼蔫着坏笑道。 唐银脸色一沉,又扔出一叠银票,“总共一千两,我想,一千两不是谁都出得起吧?”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 “一千两?天呐!” “唐家少爷出手就是阔气。” “一千两买张桌?一千两已经可以买房置地了。” “唐少爷嘛,别说一千两,一万两都不在话下。” 青衣夫人摇着团扇,媚眼流转:“唐少爷大气……” “一千五百两!”凌毅突然喊价。 “你……”唐银怒气瞬间上脸,“敢耍我?” “没有啊!你能出价,为什么我不能出价?”凌毅一脸痞气道。 “桌子是我订的,除了我以外,任何人想坐,自然都能出价。”风玉楼配合道。 “要喊价,先把钱拿出来。空口说白话谁不会?”唐银讥讽道。 “在芙蓉帐,还没有人敢空口说白话坏了规矩,凌老弟,你最好有这笔钱!”青衣夫人媚眼如丝般柔声道。 “当然有!”凌毅掏出一沓银票,在众人面前甩了一甩。这是风玉楼刚刚悄悄塞给他的。 “两千两!”唐银一拍桌子,又是一叠银票拍出,语气带着不耐烦,“来呀,继续出价呀!” 风玉楼忽然笑了,起身让开位置,“唐少爷为了近看美人一眼,挥金如土,佩服佩服。” 凌毅收回自己手上的银票,嗤笑道:“傻子才用两千两买张破桌子,大傻子!” “凌毅,你不要以为我怕你!”唐银怒不可遏戟指道。 凌毅没再搭理他,搭着风玉楼的肩膀走入人群。 唐银怒气未消,奋手一挥,一沓银票抛洒空中,引来许多人争抢。 “都给小爷叫好,让花魁美人儿知道,是小爷给她捧的场。” 人群欢呼声四起,他挺胸抬头,怒气才消,面露满足得意之色。 风玉楼和凌毅寻了一张角落里的小桌落座。 风玉楼环顾四周,扫视了一番,对凌毅问道:“怎么都是些世家公子和江湖人士,那些当官的一个都没来?” 凌毅悄声道:“最近新来的苏州知府新官上任,他娘的不知道抽的哪根筋,发布了很多莫名其妙的禁令。其中一条就是家里有个当官的,你就不能管窑子。” “这哪能管得住?” “管不住呀!不过那些官家子弟又不是傻狗,平时乔装打扮,来了就进房间。像这种场合,几个敢露脸?” “盐帮和漕帮呢?以前主桌不都是他们抢的吗?” “他们本来井水不犯河水,不知道为什么起了冲突,都火并三四个月了。” “他们能有什么梁子?”风玉楼不解道。 “谁知道呢?兴许是盐帮老胡勾引了漕帮老谢的老婆吧。” “他们两帮火并,那自然是烧钱又耗人。” “可不是嘛,不然哪轮到这姓唐的小子耍威风。” “没了盐帮和漕帮,这江湖中人也确实没几个能有唐家有钱。” “有钱的也不去争那主桌,今晚人家都想拔头筹,又不是想坐主桌,这桌谁坐不一样。唐家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生出这么个败家玩意儿。”凌毅一脸坏笑地盯着唐银。 “怪不得要搞一场大龙凤,原来是大金主们不来生意差了。” “前阵子青衣夫人愁得要死,但是不知道怎么地,就找了个人当花魁,而且一亮相就是红倌人。” “有点意思。” “嘘,不说了不说了,要开始了。”凌毅突然聚精会神开着台上。 一曲罢,台上女子纷纷退场。 众人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每个人都做出了翘首以盼的姿态,没有人知道,花魁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登场。 楼檐垂落的红绸突然绽开,满捧芙蓉花瓣裹着暖香飘了下来。 粉白碎影沾着灯笼的光,像场软绵的丝雨,落在看客肩头时还带着点温意。 一抹艳红,破风而出。 一女子着鲛绡红衣,缀着金线缠枝莲,旋身时披帛飘逸,卷着花瓣绕身旋转。 女子在空中飞旋起舞,她的足尖轻点着悬在半空的银绸带,人却稳得像踏在云端。 裙裾飘逸时一双若隐若现的修长美腿,每一步都踩在了所有看客的心上。 袖摆翻飞间露出腕间银钏,叮铃作响,发间金步摇坠着的红玛瑙随动作轻颤。 红衣在漫天粉白里如一团烧得正烈的火,连落下来的花瓣,都似要沾着她的艳色。 她的一双桃花媚眼轻轻一扫,所到之处,四目相对间,任何男人都如同雷击般全身一颤。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 一场精妙绝伦的舞蹈表演之后,红衣女子方才缓缓落于舞台之上,端坐下来。 众人这才看清,她的脸上还带着一层红色的面纱,仅仅露出了双眼。 但就凭这一双脉脉含情的桃花眼,泛着似醉非醉的迷离,媚态尽显。 即便不用揭开面纱,所有人都知道,这也必定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绝,绝色呀!”人群开始起哄,坐在主桌的唐银早已陷落在红衣女子温柔的眼波里,心神荡漾,无法自拔。 凌毅搭着风玉楼的肩膀,道:“这他娘的谁受得了啊,脖子以下全是腿。” 风玉楼淡淡一笑,仿佛想到了什么事情。 青衣夫人缓缓走上台,用手势压低了汹涌如潮水的欢呼声。 “各位爷,今日是我们萍儿的大喜日子,承蒙诸位赏光捧场,真的是让我们芙蓉帐都添了几分贵气。奴家先给各位爷行礼了”青衣夫人微微欠身。 “好!”雷鸣般的吆喝声再次响起。 青衣夫人的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的桂花糖,“在场的诸位,许多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也不用奴家多做介绍了。今晚无论哪位爷可以拔得头筹,同渡这金风玉露,都是我们萍儿的福气。” “好!”掌声涨潮般涌起。 青衣夫人轻摇团扇,嘬了一口烟,道:“不过呢,即便是未能拔得头筹的老爷,今晚我们芙蓉帐也一定让大家兴尽而归。” “好!” “这次呀,规矩跟以往有点不一样。以往呢,都是吟诗作对,最后比拼缠头。但咱家萍儿跟别的姑娘不一样,她喜欢的呀,不仅要文能提笔安天下,还要武可上马定乾坤。 “今儿是她的梳拢礼,妈妈我不搞那些‘掷金夺魁’的俗套。萍儿说了,今夜要陪的,得是文武全才,又要聪明绝顶、心思细腻。” 青衣夫人用团扇一招,“萍儿,还不来见过各位爷!” 红衣女子缓缓起身,莲步轻移,摇曳生姿。 青衣夫人轻轻一搭红衣女子的肩膀,“今晚我们共比三局,分别是文采、技艺、智慧。三局都通过,便可拔得头筹。但若要参加比试,需要先纳缠头。” “这玩法有意思。”凌毅摸着胡茬,听得津津有味。 “要纳多少?”许多询问的声音嚷嚷着。 “这缠头嘛,我们讲究一个吉利,祝愿诸位今晚度春宵,明日发大财,那就八百两!”青衣夫人伸出拇指和食指比划着。 “这缠头嘛,我们有言在先,各位爷莫要到时候怪罪奴家,这缠头是为了贺我们萍儿的喜事的,即便比试落榜,也概不退还哟!”青衣夫人娇笑道。 风玉楼向凌毅挑了挑眉,抿嘴笑道:“你去不去?” 凌毅目放金光,“你请啊?” 风玉楼伸手到凌毅的怀中掏出一沓银票,“刚才给你的还没还给我呢!” 凌毅一脸无奈道:“哎哎哎,两兄弟就别计较那么清楚了嘛!” 风玉楼又拿出一张银票,和刚才的一千五百两刚好凑够一千六百两。 “我请你上去,但是上去之后各凭本事哟,这种事情,没法帮的。” 凌毅悄笑道:“那是当然,今晚输了不打紧,我明天覆帐也行。” 很快,台前聚集了十六人之多。 但凡兜里有个八百两的,哪个不愿意试一试。 即便没有,再多看一眼那红衣女子,心里发痒,借也得借来。 “第一局,论文采,比见识!” 第十六章——大盗玉红醇 台上十六名欲夺魁者环坐。 这些人中,自然有风玉楼和凌毅。 更不可少的是唐门唐银少爷。 另外还有漕帮公子谢亮,翰林院编修温庆元,姑苏名伶杜文轩,秀才张墨卿,古宝斋掌柜秦百川,以及一众当地的商贾巨擘、世家公子。 风玉楼用不解的眼神看了看坐在他旁边的凌毅,“你不是说漕帮和官家的人都不来么?你又吹牛!” 凌毅道:“他们要来,总不会有人绑住他们的手脚吧。” 风玉楼道:“漕帮可以理解,这翰林院编修不是官?” 凌毅道:“这种是上面派下来督查工作的,不归当地管。” 红衣花魁捧着一锦盒,款款地走到舞台的中央。所过之处,遍地生香。 青衣夫人旋身转盼,娇声道:“第一局文斗,咱们不对联不猜谜。玩个新鲜的,抓阄飞花令!” 她示意花魁打开木盒,盒中是二十枚写着字的竹阄。 “各位爷,依次抓阄,抓到哪个字,便要在一炷香内,吟出三句带此字的古诗词,不可重复,不可自己编造。答不出或超时者,直接出局。” 此话一出,台上众人神色各异。 唐银“啪”地一拍椅子,满脸得意张扬,扬声道:“区区飞花令,又有何难?别说三句,少爷我三十句都不成问题!” 凌毅拉胯着脸,凑近风玉楼耳边低声道:“竹叶青,这玩意儿我不会啊,你可要帮帮我。” 风玉楼窃笑,道:“不帮,说了各凭本事。” 青衣夫人笑靥如花,示意众人抓阄开始。众人依次抓阄,唐银居首,凌毅最后。 唐银展开竹阄一看,“银”字,顿时欣喜若狂,“天助我也,这字的诗词简直就是信手拈来,一会看看小爷我的厉害。” 凌毅也看了一眼竹阄,“蜀”字,他一拍额头,哀嚎一声,“完了,完了完了。八百两丢海里了。” 风玉楼摩挲着竹阄,凭手中感觉便知是个“萍”字,嘴角噙了抹微笑,神色淡然。 青衣夫人见众人抓阄完毕,便一敲铜铃,“一炷香计时开始,各位爷可自行起身作答!” 唐银第一个猛地站起,朗声道:“我先来,我抓的字是‘银’。” 他向众人展示竹阄,胸有成竹,摇头晃脑吟诵道:“第一句,‘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好!”台下掌声雷鸣,震耳欲聋。 唐银更加得意,紧接着道:“第二句,‘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凌毅白了唐银一眼,揶揄道:“看把你给能的,你直接读最后那句不行吗?” 唐银脸色一僵,闷哼一声,拂袖道:“第三句,‘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三句吟诵完毕,喝彩声四起。唐银沉浸其中,得意洋洋地给花魁抛了个飞眼,一脸嘚瑟。 花魁嫣然一笑,更显风情。 “我来!”翰林院编修温庆元站起身来,侃侃吟诵起来。 凌毅焦急之色渐生,“竹叶青,你上呀!你抽到啥字?是不是你也不会啊?” 风玉楼气定神闲,毫无波澜道:“着什么急,不还有时间吗?” 凌毅摩挲着双掌,请求的语气笑道:“你能不能替我想两句,我‘蜀’字,我记得有很多带‘蜀’字的诗词,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 风玉楼失笑道:“没事,你先慢慢想,还有时间。” 凌毅睨视唐银,鄙夷道:“你看姓唐那小子小人得志的样子,就算我输了,你也一定要赢他,把他给老子气死。” 名伶杜文轩,秀才张墨卿接连过关。 一炷香时间过了大半,过关者已有五六。 凌毅挠着脑袋,不忿道:“他娘的第一关就搞这玩意儿,这不纯纯欺负老子吗?” 风玉楼促狭笑道:“平时让你多读书,你看,书到用时方恨少了吧!今天这些字都算简单的了,难不成是见你参加了,把难度降低了?” 凌毅佯怒道:“去去去,你再调侃我我一拳打爆你脑袋。” 风玉楼撇嘴道:“可惜了我那八百两,就让你上来坐了一会。” 凌毅白了他一眼,道:“八百两对你来说小小小意思啦!话说,当年我们找到的那个宝藏,你还藏起来多少?” “哪还有多少?我置办了一些田地、宅子、商铺,现在剩下的白银不足三万两了。”风玉楼道。 “三万两?你竟然还有三万两。”凌毅吃惊到面容扭曲。 “刚刚又被你花了八百两!” “八百两给我碰碰运气,也不算贵吧!” “按你这么花钱法,八千两都不贵。我就纳闷了,短短五年,你那份全花了?”风玉楼一脸不解地看着凌毅。 凌毅一边摸着脸,一边看向别处,生怕跟风玉楼目光相接,漫不经心轻声道:“我每个月在芙蓉帐最少都要花一千两。” “一千两?” 凌毅郑重其事地掰扯着手指,道:“你看,吃饭要不要钱?喝酒要不要钱?找个姑娘陪你喝酒要不要钱?住店睡觉要不要钱?找个姑娘陪你睡觉要不要钱?” 风玉楼白了他一眼,道:“我看你还不止找一个!” 凌毅咧嘴笑道:“所以我没钱了,你要不要借点给我?” “你一个月要一千两,我怎么借给你?你拿什么还?” “自是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凌毅突然一本正经抱拳道。 在他们说话之际,又有三人晋级。 一炷香时间所剩无几。 “不是吧?这么快。”凌毅一看那香快烧完大惊道。 “行了,看我表演吧!”风玉楼挑了挑下巴道。 风玉楼徐徐站起,展示竹阄,“萍”字。 “浮萍寄清水,随风东西流。”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可怜池内萍,葐蒀紫复青。” “好!”凌毅大喝一声,带起台下的喝彩声。 青衣夫人抛来媚眼道:“想不到风公子也是满腹经纶,恭喜进入下一轮。” “慢!”唐银的断喝声骤起,“他的第二句不算!” “哦?”风玉楼玩味地看着他,想看看他要玩什么花样。 “青衣夫人说了,要诗词,你那句‘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算什么?算骈文,骈文你懂吗?”唐银一脸痞笑,他笃定风玉楼是绞尽脑汁才想出的这三句,因为他连三句都想不出来。 “好好好!既然唐少爷说骈文不行,那我换一句如何?”风玉楼淡然道。 “换一句?你想要骈文蒙混过关,换一句就完事了?”唐银趾高气扬,他能感觉到风玉楼或许就是他最大的威胁,自然不能让他轻易过关。 台下议论声四起,凌毅已闪到风玉楼身边,戟指唐银道:“你个小崽子,什么骈文不骈文,老子现在就揍得你不值一文。” 风玉楼拦下正要动手的凌毅,失笑道:“想不到你的成语用得还不错。” 青衣夫人声音婉转,上前圆场道:“哎哟,是方才奴家思虑不周,没有说清楚。骈文自然也是算的,不过既然方才没说,要不这样,风公子再补两句如何?” 唐银哂笑一声,睨视风玉楼道:“本少爷也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你要是能再吟两句,便算你过关。” 风玉楼轻轻一笑,踱步上前,正对台下,显然成竹在胸。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 “乱后故人双别泪,春深逐客一浮萍。” “菱叶参差萍叶重,新蒲半折夜来风。” “怎么样唐少爷?我多送了你一句!”风玉楼噙着蔫坏笑看唐银。 “哼!你这些都没听过,不会是你现编的吧?”唐银转过身去,避开风玉楼的目光,俨然一副得势不饶人的样子。 “唐少爷,我要是你,就应该作罢了,否则会被人笑话,才疏学浅、见识浅薄。”风玉楼故意压低语气,用只有唐银能听到的声音道。 唐银眼珠圆转,也觉得风玉楼讲得有道理,是不是现编的,在场之人必然知道,毕竟风月之地,最不缺的就是读书人。 青衣夫人察言观色,忙道:“好好好!既然风公子又多吟了三句,便是过关了。那炷香也刚好烧完了,事不宜迟,我们进入第二局。” 至此十人晋级第二局,其余人尽数淘汰。 凌毅也在淘汰之列,但他并无半分失落和不悦,反而给风玉楼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别让唐银那小子赢了。 “第二轮,投壶射礼!”青衣夫人拍拍手,小厮搬出一青铜投壶,投壶铸有壶口与双耳。 唐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其他晋级者却面露难色。 任凭谁都知道,蜀中唐门以暗器闻名于世,投壶射礼可谓正中下怀。 青衣夫人拿出十根箭矢,“投中壶口得一分,投中双耳得两分,每人十箭,获得六分者晋级第三局。若所有人都没有六分,便由最高分的两人或多人晋级。若最高分只有一人,则直接胜出,无需比试第三局。” 风玉楼无意间瞥过唐银,才发现对方虎视眈眈地看着自己,于是微微一笑以作回礼。 唐银忿忿闷哼一声,又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各位爷,规矩都可明白了吗?谁先来打个样呢?” “我来!”依旧是唐银自告奋勇,且不说唐门暗器手法独步武林,单论投壶射礼这种游戏,唐银已经玩了不下一千遍。 唐银十支箭矢握在手中,并不着急投,而是摆了一通架势,引发几阵喝彩之后,方才心满意足地准备开始。 凌毅在台下白了他一眼,脱口而出,“真是个大傻子。” 第一箭投出,“镫!”的一声,精准插入壶口。 唐银自鸣得意起来,复投第二箭,又中。 以壶口的广度对于唐银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而且他本身的武功及暗器都不弱。 虽然他总给人纨绔子弟的印象,但是唐门子弟哪怕随便使使力,都比普通习武之人强上许多,这便是大门大派的底蕴。 投了八支箭矢,唐银连中八支,但是每支都是投向壶口,所以只得八分。 剩下两支,正欲出手之时,唐银回头冲花魁挑眉一笑,投来涎眉邓眼的调戏之色。 最后两箭出手了,同时投出,且并未直接投入壶口,而是在空中旋转起来,落下时恰恰插入壶口旁的双耳之中。 人群瞬间沸腾,满堂喝彩声不断。 “唐少爷,十二分,真的是神乎其技啊!”青衣夫人抚手道。 唐银得意地走到花魁面前,伸手就要去碰她的面纱,“姑娘若觉得我投得好,不如摘下面纱让我瞧瞧?我猜你定比这投壶还好看。” 花魁连忙侧身避开,青衣夫人也适时上前打圆场,“唐少爷莫急,等您夺了魁,好戏不全在后头呢吗?” 就在花魁移开目光之时,恰好又与风玉楼四目相对,发现风玉楼也在一直打量着她。 花魁却并未躲避目光,反而给风玉楼抛了一个媚眼。 风玉楼轻轻一笑,神色如常。 翰林院编修温庆元,姑苏名伶杜文轩,秀才张墨卿,古宝斋掌柜秦百川等八人陆续投壶,皆没有超过六分,都已悻悻离场。 现在场上只剩下风玉楼还未投壶。 风玉楼漫不经心地抓起十支箭矢,轻描淡写地全部扔出,就跟乱投的一样。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得跟灯笼一样大,连凌毅都始料未及,差点骂出口来。 谁料这全部扔出的十支箭矢并非杂乱纷飞,而是井井有序,像是编排好了一般。 “哐当……” 只见三支箭矢弹落在地,却有三支箭矢插在投壶左耳,又三支箭矢插在投壶右耳,而又一支箭矢稳稳当当立于壶口之内。 顿时掌声雷鸣,沸反盈天。 “风公子六支箭矢中耳,一支中壶口,得十三分。唐少爷与风公子进入第三局。”青衣夫人轻摇团扇扬声道。 唐银睨视风玉楼,又恨又怒,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 若不是风玉楼,他已经可以直接获胜,根本没有第三局的比试。 “看来你也不过如此,你有三根没中,我的全中了。”唐银用仅仅风玉楼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 “我故意的。”风玉楼淡淡笑道,“就要比你多一分。” 唐银紧攥拳头,指节发白,脸色一沉,怒气更甚。 第三轮,花魁端着一托盘走出,托盘中赫然是两个木头制成的方块。 花魁轻轻一笑,眼角溢出了媚人的春波,“这是一道鲁班锁,方块中空,里面有一颗宝石。若哪位爷能够在不破坏任何一块木头的情况下,将中间的宝石取出,那么,奴家今晚就是他的人了。” “不对不对。”凌毅在台下突然高声道:“要是两个人同时解开,时间不差分毫,那该怎么算?” “这位爷放心,几乎不会有同时解开的可能,就算有,奴家还多备了另外一道题呢!”红衣花魁的声音妩媚动人,尾声轻佻却不刻意,但一字一句都勾人心痒。 锣声一响,开始。 全场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都想看看到底是谁夺得魁首。 唐银把鲁班锁拿在手里,左右端详,很快,他的嘴角微微扬起,似乎胸有成竹。 风玉楼还没有要动的意思,他就静静看着唐银,就像在等着欣赏他的表演。 唐银瞟了风玉楼一眼,别过身去,挡住风玉楼的目光。 风玉楼还是看着唐银,甚至斜着探过身子去看他。 “你到底要做什么?”唐银一掌拍在面前的案上。 “看你表演啊!”风玉楼一脸无辜道。 “你莫不是想等我解开了锁,抢里面的宝石?” “不会不会!我还不至于耍这点小聪明。” “我告诉你,我开了锁,你抢我的就是耍无赖。” “我都说了,我不抢你的。”风玉楼转身对着台下朗声道:“我不抢,但没说不让看吧?” “当然可以看……”在一旁看戏的青衣夫人缓缓道。 风玉楼对着唐银耸了耸肩,继续盯着唐银手中的鲁班锁。 唐银没心思再理会他,专注研究起鲁班锁来。 “啪……”唐银笑逐颜开,他知道已经解开了关键的暗扣。于是加快手中的速度,将外面交错的横木拆解。 唐银终于可以把方块中的宝石倒在了手心上,正欲举起时…… “好!”排山倒海般的掌声打断了他手上的动作,他的余光中看到了一个高举着手臂的身影。 风玉楼已经先他一步取出了宝石,并已举了起来宣誓胜果。 唐银呆住了,他没有看到风玉楼如何取出宝石,他转眼看了看案上,风玉楼身前的鲁班锁确实已经解开,而且解得很彻底。 “不可能,你舞弊。”唐银怒道。 凌毅勾唇冷笑,大摇大摆走到唐银面前,“做你奶奶的弊,你说在座的各位都瞎吗?你听没听过什么叫后发先至?” 风玉楼不去研究鲁班锁,因为他没有把握比唐银快。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做。 若他全神贯注破解鲁班锁,则无法分心观察唐银的进度。 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怎么做最有把握,一是等唐银破解后第一时间抢宝石,但风玉楼不会这么做。 他虽然想到这种方法,但他不屑用。 第二是让唐银先破解关键的第一步,他只要手法上比唐银快就可以。 方才风玉楼虽然眼睛是看着唐银手中的鲁班锁,但他也将整体结构牢记于心,他针对每一块木头做了十几种拆解算法。 只要唐银找到关键的第一步,他就能比唐银快,毕竟破解机关这事还得交给行家来做。 唐银环顾四周,见没有反对的声音,他知道自己输了。 但他不甘心,“青衣夫人,你怎么看呢?”唐银看向了台下的青衣夫人。 “唐少爷,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奴家想帮您来着,这不好办呐。”青衣夫人面带难色道。 “愿赌服输……”凌毅高声吆喝了两声。 “好,好,很好!”唐银斜瞥风玉楼二人,手中拳头紧紧攥着,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但他没有发作,没有几个人敢在芙蓉帐撒野。 唐银飞身下台,回头狠狠瞪着台上的两人,一挥衣袖,大步地朝门外离去。 风玉楼赢了,花魁早已回房等候。 大厅中又恢复了以往的模样,毕竟芙蓉帐里边,最不缺的就是漂亮的女人。 风玉楼给了谢媒钱,青衣夫人亲自将其引至香阁。 这一路上,花团锦簇,灯火密集,鳞次栉比,这是引路灯,是梳拢礼的规矩。 门打开了,风玉楼走了进去,青衣夫人识趣地把门带上。 红衣花魁不是坐着,而是卧着。 她已然侧卧在床上,手肘轻抵枕面,几丝乌发缠过颈侧,落在滑出衣裳外的小肩上; 艳红的裙摆左右垂落,露出修长洁白的双腿,线条自然流畅,像是天授地设的无瑕白玉,连膝盖处的肌肤都泛着细瓷般的莹泽。 脚踝处的银铃随呼吸轻晃,每一声都在勾人魂魄。 她就这么似醉非醉地盯着风玉楼,眉眼间尽是风情万种,只是面纱仍未摘下,未能一窥全貌。 风玉楼走近床边,伸出手,“小娘子这般心急,不如先来陪我喝一杯?” 红衣花魁低眉浅笑,纤纤素手搭在风玉楼的手上,随之来到桌前。 风玉楼坐下,正欲倒酒,花魁已经端起酒壶,倒满了杯子。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前人诚不欺我。”风玉楼柔叹道。 花魁捧起酒杯,突然身子一软,坐到了风玉楼的腿上,但杯中的酒却半滴未洒,她轻轻地将酒杯喂到了风玉楼的嘴边。 风玉楼接过酒杯,但并没有喝下去,“不如你先把面纱摘了,让我看看。” 花魁轻轻将面纱摘下,露出一张妩媚动人的脸。 这确实是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媚骨天成、风情万种似乎是为她量身定制的词语。 风玉楼细细地打量着。 花魁娇羞颔首,“莫非奴家脸上有什么东西?” “确实有样东西。” “什么?” “一双为所欲为的眼睛。” “公子说话真风趣。”花魁发出一声酥麻软糯的轻笑。 她又看了看风玉楼放下的酒杯,“公子怎么不饮酒,让奴家喂你如何?” 风玉楼撩起她的披帛,温声道:“主要是你穿得太多,扰了我喝酒的兴致。” “奴家若是穿得太少,公子可就更没有兴致喝酒了。”她一边说,一边将外衣从肩上褪落,露出光滑雪白的玉臂来,“这样呢?” 风玉楼搂着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放倒在自己的手臂上,“不如你先喝一个。” “奴家不胜酒力,公子先让人家三杯嘛!”她的一声娇嗔酥媚入骨,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这种声音。 风玉楼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正常且健康的男人,所以他察觉到了自己身体微妙的变化。 花魁突然站起,翻身坐到桌子上,抬起玉足,抵在风玉楼的腿上,一只手端起酒杯送到风玉楼嘴边,“来,奴家给公子喂酒。” 风玉楼一手握着她的小腿,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脸。 突然他站了起来,将花魁的上身向后一压,将其压在了桌子上。 花魁花容一怔,瞬间又恢复了笑意,“原来公子喜欢在桌子上……” 风玉楼笑道:“昨晚你把我按在砧板上,现在我只是把你按在了桌子上。” “公子说什么,奴家没有听懂,奴家昨晚还未曾见过公子。”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风玉楼摸了摸这位绝代佳人的脸,轻叹道。 花魁非但没有反抗,反而双臂环抱住了风玉楼的脖子。 “公子是喜欢当捕快,让奴家当贼吗?姐妹们教过奴家一点这方面的经验。” 风玉楼拉开她的手,站起身来,道:“一个人的样貌,身材,甚至声音都可以改变,但是习惯改变不了。比如走路姿态、拿筷子的手势、摸鼻子的小动作。” “公子,你这……奴家第一次,不太会,接不上话。”花魁挺身坐起,撇着嘴委屈道。 “你方才献艺时的身姿举止,跟我在昨晚遇到的那个人的轻功姿态一模一样。” 风某在轻功上造诣非凡,所以在别人施展轻功的时候,免不了多看一眼。 花魁皱眉道:“公子你肯定是认错人了,奴家一介弱女子,怎么会什么轻功呢?” “你不但会,而且若单轮轻功而言,这个江湖上能追得上你的,不出十人。” 花魁的眉头锁得更深了,扁着嘴道:“公子真的冤枉奴家了,奴家最近一步都未曾离开这里。” 风玉楼苦笑道:“以你的轻功,出去百八十趟也没人发现你。” 原本一脸委屈的花魁,突然咯咯一笑,轻轻走近风玉楼,双臂勾住他的脖子,娇俏道:“就算我轻功好一点,也不代表我就是贼呀!” “你不但偷,还把我拉下水,我看你不止是个贼,还是个大祸水。”风玉楼没好气道。 花魁勾着风玉楼的双手抱得更紧了,凑到他的耳边软语,“既然你都认出我了,那你不妨猜猜,我这个祸水到底是谁?” 风玉楼一手将其慢慢拉开,“一袭红衣,轻功卓绝,天生媚骨,这天下我想不出第二个人。唯有‘大盗’玉红醇。” 第十七章——真要卖身还债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阴。 窗外的明月西沉,夜更深了。 这千金难求的夜晚,每个男人都不忍错过。 何况佳人在侧,本应该早点休息。 但风玉楼并没有,玉红醇也没有。 “不愧是‘浪子’风玉楼,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你。” 玉红醇坐着,弱柳扶风般慵懒地用手背托着脸颊。 “大名鼎鼎的‘大盗’玉红醇竟然来芙蓉帐当花魁,莫非这是一种兴趣?” “唉,像我这样的弱质女流,什么时候由得自己做主的呢?” “你是弱质女流?”风玉楼挑眉道:“恐怕十个男人也比不上你。” “那是因为这十个男人没有一个是你,如果是你,一个就够了。”玉红醇的声音幽柔又带着几分挑逗。 风玉楼走到桌前坐下,拿出自己的酒壶喝了一口。 玉红醇伸出手指晃动桌上的酒杯,“刚才的酒,公子都还没喝呢?” “这酒我可不敢喝,我怕你毒死我。” “奴家只是大盗,又不是什么毒女妖女,你怕什么?” “如果你被一个女人陷害过一次,我想你也不会希望有第二次。” “哎呀……奴家那是迫不得已的嘛,你就别怪罪人家了!”玉红醇一脸无辜,撒娇道。 风玉楼苦笑,“那应该怪我,我不应该在那么巧的时间出现在那么巧的地方。” “所以嘛,公子你就当是救了奴家一次,而不是奴家陷害了公子,奴家也是事急从权而已。毕竟要是被抓住,那就真的惨了。” “你这么说,我倒是舒服一点了。”风玉楼无奈轻叹,就算现在他带着玉红醇到梦蝶庄解释,也没有人会相信他。 “公子既然是奴家的救命恩人,那奴家怎么会毒害公子呢?”玉红醇娇笑道。 “这酒,还是留给唐银公子喝的好,我想这本就不是给我准备的。” “哦?”玉红醇眼波一转,带有一丝惊疑。 “你是不是好奇我是如何知道的?” “公子你说,奴家听着呢!”玉红醇翘着腿,托着腮,期待地看着风玉楼。 “那三局比试未免设得太明显了些,飞花令、投壶、鲁班锁,哪一样不是针对唐银设定的?” “唐门暗器、机关、制毒三绝,这倒是不假,但是这飞花令怎么解释呢?”玉红醇嘟囔道。 风玉楼想起唐银的模样,便不由好笑,“咱这位唐家少爷,可不是什么暴发户。” “他当然不是!” “高门大户正儿八经的公子爷,难不成一点书都不读么?而且,我猜他抓阄的时候,无论抓什么都是那个‘银’字,自己的名字总能对上几句诗吧!” “那么公子莫非认为,是奴家看上了唐银,所以才投其所好如此安排?” 风玉楼凝眸看着玉红醇,注视良久,这一次玉红醇没有含羞垂眸,而是用一种含情脉脉的眼神回看风玉楼。 “你若非想得到他的人,也一定想从他身上得到一样东西。” “他身上的东西?他那身引以为傲的行头,在我看来可是一文不值呢!” “那我就更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让玉红醇不惜假装成花魁来骗取。” “假装?我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花魁咯,麻烦大了。” 玉红醇突然有些失落和惆怅,这种神态不像是装的。 风玉楼发现了她的变化,也许她真的遇到了麻烦。 因为风玉楼遇到过的麻烦比任何人都多,当一个人遇到太多的麻烦,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就会知道那种惆怅是装不出来的。 风玉楼从酒葫芦里倒出一杯酒,推到玉红醇面前。 “我倒是想听一听,你现在遇到的麻烦。” 玉红醇轻挑唇角,这种勾笑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抵抗的。 “风公子,你今晚是来宠奴家的,还是来听奴家讲故事的呢?” “那得看你的故事讲得精不精彩,若是很无趣,那我就只能对你做些有趣的事情咯。” 玉红醇敛起笑容,玩着手指,怏怏道:“半个月前,我被人追杀,逃到了这里。我当时已经中了对方一掌,我慌不择路,看到芙蓉帐,就躲进来了。因为我听说没有人敢在芙蓉帐闹事。” 风玉楼没有说话,他听故事很少插嘴。 “那人的一掌非常霸道,我刚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就晕倒了。是青衣夫人救了我,她说那一掌叫‘三尺冰掌’,若不是服用了‘生生造化丹’,小命都保不住。” 风玉楼动容道:“三尺冰掌?你中了三尺冰掌没有立刻毙命,已经是你的造化了。” “所以即便吃了生生造化丹,又养了半个月的伤,到现在还没完全好呢!”玉红醇扁着嘴悻悻道。 风玉楼忽然发现,她现在委屈又苦闷的表情,跟此前对比,更像一个娇柔的小女人。 风玉楼道:“生生造化丹号称生死人、肉白骨,这么珍贵的东西青衣夫人舍得给你吃?” 玉红醇端起风玉楼给她的酒一饮而尽,“那当然有代价啦!” “她让我帮她做三件事,就算抵了生生造化丹的钱和她的救命之恩。” 风玉楼笃定一笑,“青衣夫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本来以为只是偷偷东西,谁想到还要出卖身体呀!” “所以你昨晚到梦蝶庄偷盗也是青衣夫人的意思?” “那是自然,不然我怎么敢去招惹那群疯女人呢?” “那么第二件事,难道是跟唐银有关?” “本来是,但是现在唐银的变成第三件事了。” 风玉楼又给玉红醇倒了一杯酒,玉红醇每次都是一饮而尽。 “原本的花魁叫萍儿,那是真的为了芙蓉帐的生意,已经宣扬了一个月了。原本打算是萍儿从唐银的口中探得宝物的下落,我去取来。但是就在昨晚,萍儿失踪了。” “在芙蓉帐失踪了?” 风玉楼有点惊讶,因为从来没有人敢来芙蓉帐掳走一个活人。 “所以青衣夫人的第二件事,就是让我来当这个花魁。” “难道这不是权宜之计?” “我也以为是,但我看青衣夫人的意思,是想我卖身还债了。” “所以你的第三件事,就是从唐银口中套出话来,并去把宝物取来?” “不错,但是即便第三件事做好了,这第二件事可就变成了长久的活计咯!” 风玉楼蔫坏笑道:“这活计倒也不错,趁着还年轻,赚这生生造化丹的钱也用不了多久。” 玉红醇做出啜泣的表情,“哎哟,命苦啊!” 风玉楼促狭道:“以你的轻功,现在走还来得及。” 玉红醇瞟了风玉楼一眼,“走?走得出芙蓉帐,逃得过司寂坊么?凤凰公子的司寂坊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至今才没有人敢坏他的规矩。” “所以你逃出去了,不但要被之前那些人追杀,还要被司寂坊追杀,只能乖乖留下来当你的花魁咯!” 玉红醇的哀怨声更甚了,“那能怎么办呢?小女子从小便是孑然一身,身边又没有风公子这样风度翩翩、武功高强的男人做倚靠,那不是活该任人欺负嘛?” 风玉楼端起先前的那杯酒,“你每晚给客人喝一杯这个酒,不就能躲一天是一天了吗?” 玉红醇抬眼睇了一下风玉楼,道:“你知道这是什么?” 风玉楼道:“若想从唐银口中套出话,又要无色无味,这世上恐怕只有‘南柯水’了吧!喝完便会产生幻觉,醒后只会记得别人给你安排的记忆。” 玉红醇戚戚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呀!风公子,你也不愿意看着奴家深陷这水深火热吧?” 风玉楼摇摇头,“我人微言轻,可帮不了你什么忙,更何况,昨晚的事情还没跟你计较呢?” 玉红醇突然拉起风玉楼的手,娇媚地挑了挑眉,“风公子跟青衣夫人关系匪浅,能不能跟青衣夫人求求情,放了奴家。奴家立马到梦蝶庄帮您洗脱罪名。” 风玉楼摸着下巴,露出为难之色。 “哎呀……风公子……玉楼哥哥……”玉红醇摇晃起风玉楼的手来。 风玉楼道:“你先回答我两个问题。” “您说!”玉红醇眼睛都亮了,嘴角差点压都压不住。 “第一,唐银有什么东西让青衣这么惦记?” “听说,唐银最近得到了一个匣子,好像叫做‘承影玉匣’。” “承影玉匣?” “具体是干什么用的,奴家就不知道了。” 风玉楼站起身来踱步思量,“传闻昔年智明老祖取天河之金,忘川之玉熔断而成。终其一生,只做了三个。” “这匣子是用来装东西的吗?” “匣子当然是装东西的,就好像小偷自然是偷东西的一样。”风玉楼不忘调侃一番玉红醇。 玉红醇佯装委屈地嘟了嘟小嘴。 风玉楼接着道:“据说近十年,江湖中只出现过一个承影玉匣,另外两个已经不知所踪。” “那应该就是这个玉匣了。” “如果真的是这个玉匣,恐怕不止青衣夫人想要,全天下的人都想要。” 玉红醇顿生好奇,“难不成里面有一本旷世绝学?” 风玉楼摇头。 “我知道了,是绝世神兵。” 风玉楼摇头。 “难不成,是藏宝图。” 风玉楼摇头。 “难道是……传国玉玺。” 风玉楼白了她一眼,道:“这个匣子装的不是实物。” “不是实物?” “他装的是独孤逍遥的一道剑意!” 玉红醇瞠目结舌,“剑……神……独孤逍遥?” 风玉楼道:“不错,也只有承影玉匣才能保存这一道剑意那么久。” 玉红醇神色斐然,像是见到了什么大人物一般,“传闻二十年前,独孤逍遥剑术天下无敌,问鼎剑神称号,后来寻仙问道而去,不知所踪。” “传闻二十年前,有人在华山挑战独孤逍遥,独孤逍遥一剑劈山,在华山留下了一道切面。当时天下剑客趋之若鹜,都赶去观摩这道切面,希望可以感悟剑神的剑意。” 玉红醇扬眉道:“剑神的剑意哪是那么容易感悟的。” 风玉楼微微点头,“从书法、画作、剑痕都可以感悟前人剑意,但是需要极高的天赋。有人练武大半辈子,也感悟不出;有人不会一招半式,却可以无师自通。” “那这承影玉匣的这道剑意,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这道剑意是剑神仙游之前,留给整个武林的机缘。听说,在剑术的造诣越高,就能领悟越透彻。” “那真的是全天下的人都想要的大宝贝啊!” “这么机密的事情,唐银总不会到处宣扬吧?” “我也不知道青衣夫人怎么知道的,但凤凰公子有的是手段。” 风玉楼不由地点头承认,凤凰公子确实能人所不能。 “好,第二个问题,之前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玉红醇扶着额头,轻摇道:“我只不过出现在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地方,听了些不该听的话。” “什么话?” “半月前我途经一座破庙,无意听到了两个人的对话,说什么已经擒住了六扇门龙子墨,要送到一个地方……” “龙子墨?什么地方?”风玉楼急促的质问打断了玉红醇,脸上露出关切之色。 玉红醇用眼角一扫风玉楼,嫣然一笑,向风玉楼缓缓走来。 她的手缓缓放在风玉楼的胸前,感受着风玉楼的心跳,狡黠地轻笑了两声。 “看来风公子对这位龙捕头很是上心嘛!” 风玉楼淡然道:“只是好奇,《青衿榜》第二的龙子墨也能被人擒住。” 玉红醇狐疑地盯着风玉楼,“哦?只是这样吗?” “竟然有人连六扇门的人都敢抓?到底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我连他们的面目都没看清,就被他们发现了,于是一路追杀我。” “幸好你的轻功还有两下子。” “我听闻你的轻功也不错,但若你试过被两个武功高你许多的人夹击的滋味,就知道再好的轻功也没用。” “那你可有听到他们要把龙子墨送到哪里?” 玉红醇咬唇轻笑道:“我知道,但我不告诉你。除非……” 风玉楼当然知道她的心思。 “成交!”风玉楼没有选择跟她周旋或者讲道理,因为他知道女人从来不讲道理。 玉红醇挑眉谑笑,手指在风玉楼胸前画圈。 “既然风公子都知道了其中的来龙去脉,那么今晚该做的事情还继续做吗?” “当然要做!” 第十八章——天涯四美 “当然要做。” 话语未落,风玉楼已经将玉红醇横抱而起,走到床边缓缓放下。 “传闻‘浪子’风玉楼最懂俘获女人心,看来这句话一点也不假。”玉红醇以一种极优美的姿态躺着,更显玲珑曼妙的曲线。 “如此良宵,佳人在侧,我不做点什么反倒显得我不解风情了。”风玉楼温声道。 玉红醇的胸膛起伏逐渐加大,她努力尝试控制自己的呼吸,但风玉楼怎么会听不出她的呼吸变得急促。 风玉楼就这样脉脉地凝视着玉红醇,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玉红醇也笃定了风玉楼不会真的对她做什么,但她还是紧张得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因为她知道,全天下的男人中,只有一个叫柳下惠。 更因为她对自己非常的自信。 一个漂亮的女人,如果发现周围所有男人看都不看她一眼的时候,她会觉得这是一种屈辱。 玉红醇双手紧紧攥着被褥,她发现风玉楼对她越贴越近,近得几乎就要压在她的身上。 她的心此刻跳得比走马的蹄声还急,耳根处生起一阵温热。 风玉楼突然站起朗笑一声,“今晚先欠着,下次记得还哈!” 玉红醇这长舒一口气,却不知为何,心里似乎有点空落落。 风玉楼向门口走去,玉红醇突然坐起,“你去哪里?” “找青衣夫人,再不去,天都要亮了。” 芙蓉帐的女人都是天亮就睡觉。 一团烟雾从青衣夫人的口中吐出,朦胧中可以看到她的眼角已经有淡淡的皱纹。 三十多岁对一个会保养的女人来说并不算老。 青衣夫人是一个懂得保养的女人,她每天都会用一百两银子一两的极品珍珠粉来保养她的皮肤,饶是如此,岁月还是在她脸上留下了些许痕迹,但也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味道。 她的手提起茶壶给风玉楼倒了杯茶,她的手很稳。 “老弟呀!你这个请求让姐姐很为难呐!”青衣夫人悠然道。 “好姐姐,你这里这么多姑娘,老弟跟你要一个也不算太过分吧!”风玉楼道。 “你这一晚上的功夫,就生出感情来了?”青衣夫人调侃地笑道。 “姐姐,你知道我这个人,若非急不暇择,也不会出此下策。”风玉楼强笑道。 “姐姐还记得八年前,你跟凌老弟第一次来我这里,还是两个毛头小子,这么些年,凌老弟还是那般性子,你倒是变了不少。” “姐姐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么漂亮。” 青衣夫人咯咯一笑,“你莫要哄姐姐,你这张嘴还是留着对付其他女人吧!” “小弟知道姐姐想要那承影玉匣,小弟一定帮你取来,用玉匣跟你换她的自由身。” 青衣夫人瞥了一眼风玉楼,“你小子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赢了唐银,那承影玉匣也许我已经得手了。” “那姐姐为什么不在第一局的时候就把我淘汰掉?”风玉楼不解道。 “越是做得明显越是引人怀疑,唐银又不是傻子。”青衣夫人勾笑道。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玉匣可是烫手山芋啊!”风玉楼看了看四周,低声道。 “姐姐怎么不知,不过凤凰公子要的东西,我自然要帮他找来。” “我不管什么凤凰公子,只要是姐姐要的,我也会帮你找来。” 青衣夫人眼尾带笑道:“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八年前我跟犀牛皮刚刚涉足江湖,不知天高地厚,若非姐姐相救,哪里有今天?” “我第一次见你俩,不知道咋的便像见了亲弟弟一般,当真合我眼缘。” “那姐姐,你是答应我咯!”风玉楼挑眉道。 “你一开口就要把我花魁拐走,这是要拆我的档呐!容姐姐再想想吧,最近芙蓉帐的生意差得很呐!” “实不相瞒,我的一位好朋友有难,只有她才知道我朋友的下落。”风玉楼神情一下变得忧心忡忡。 “姐姐知道你说的是龙子墨。” “你也知道?”风玉楼急切问道。 “要说消息灵通,芙蓉帐可不比任何地方差。” “那你知道龙子墨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那姐姐知道多少?” “我只知道,龙子墨已经失踪半个月了。据说半个月前,他去执行一项任务,从此一去不返。” “可知道是什么任务?” “老弟,你这关心则乱呀,你不是不知道六扇门的任务比什么都保密。” 风玉楼摸着下巴,不禁暗忖:时间刚好对得上,那头四方集的事情跟六扇门牵连上了,这头老墨就失踪,这一切或许大有关联,甚至牵扯甚广。听玉红醇说他是被擒住,而不是直接杀了,看来他还有保命的手段。 青衣夫人喃喃道:“这《青衿榜》第二的龙子墨都栽了跟头,老弟啊!这趟浑水我劝你还是别趟了。” 风玉楼眼神中透着坚定,坚定中还流露出了几分杀意。 “兄弟有难,虽千万人吾往矣。” 青衣夫人道:“此事还得从长计议,起码龙子墨现在没有性命之忧。” 风玉楼急道:“姐姐可是还知道什么消息?” 青衣夫人道:“听经常光顾我们这里的朱雀营捕快讲,和龙子墨一同失踪的,还有六扇门的《通勤》。” 风玉楼颔首沉思,“看来老墨早就发现了六扇门内部的勾当,或许他也知道这次任务必有蹊跷,可惜证据不足,所以带走了《通勤》,《通勤》或者本身就是一样重要证据。看来他一定还有让人投鼠忌器的东西,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青衣夫人耿耿地看着风玉楼,“玉红醇你可以带走,但是你要答应姐姐,给我把承影玉匣送过来。” “你放心,我风玉楼虽然名声不好,但是说话还算数。” “但你一定要快,唐银有承影玉匣这个消息捂不了多久便会不胫而走。” 风玉楼手肘杵着案,手指扶着额头,按了按太阳穴,“一边要找玉匣,一边要救老墨,两件事都是刻不容缓的,真的是一个头两个大啊!一来来两个大麻烦。” 青衣夫人抿着嘴笑道:“你要是什么都不管,人各有命,你置身事外不就没有麻烦了吗?” 风玉楼扶着额头摇摇头,没有说话。 青衣夫人沉声挑眉道:“诶,玉红醇那丫头端的是绝色呐,要不你收了给我当个弟妹如何?” 风玉楼叹声道:“你别折腾我,这个我是真吃不消,那丫头太鬼精了。” 青衣夫人撇嘴讥诮道:“人家好歹也是《绝代风华录》上面有名的,你还看不上人家?” 风玉楼没有抬头,淡淡道:“《绝代风华录》我知道,但没看过里面的内容。” 青衣夫人在旁边抽屉找出一书卷,摊放到风玉楼面前,道:“千章阁评的江湖美人榜!” “第一名,玉面阿修罗花灼樱……”青衣夫人忿忿道:“那婆娘现在也都三十六七了,竟然还能排第一,真的是见了鬼了。” 风玉楼淡淡道:“这一位的美名真的是如雷贯耳,但似乎很少人见过她。” 青衣夫人一翻白眼,“一说她我就来气,不提她,你看看第二名,四个人并列。” 青衣夫人指着书卷,一字一句读着。 “天涯有四美,白衣秦砚霜,红衣玉红醇,黄衣水怜卿,彩衣沐南枝。” 风玉楼猛一抬头,瞠目道:“黄衣……水怜卿……” “你认识?”青衣夫人指着书卷往下读,“黄衣水怜卿,梦蝶庄弟子,冰肌玉骨……” 风玉楼从怀中掏出那块镂刻着“水”字的小木牌,喃喃道:“难道是她,顾影就是水怜卿……天涯四美的黄衣……” 青衣夫人突然瞪大了双眼,又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老弟,你这木牌哪来的?” 风玉楼惶惶道:“一个女孩子送的,怎么了?” 他明显察觉到青衣夫人的反应不对劲,隐隐感到不安,这个木牌难道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青衣夫人不怀好意地睐眼笑道:“臭小子,你麻烦大了。比刚才那两个还大。” 风玉楼一脸茫然,更添几分不安。 青衣夫人突然严肃道:“这是梦蝶庄弟子的‘许心佩’。” “许心佩?” “梦蝶庄虽然都是女弟子,但她们不是尼姑庵,弟子们行走江湖难免遇到几个男人,春心动是正常的。梦蝶庄创派祖师也不是寡情薄意之人,于是立了个规矩……” “什么规矩?”风玉楼越听心里越是瘆得慌。 “若是梦蝶庄弟子倾心于某男子,便将这许心佩送给他。让他去梦蝶庄接受考验,考验通过了,便可带走女弟子,从此脱离门派。” “一般都考验些什么?”风玉楼惴惴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无非是人品呀、武功之类的吧!毕竟要是遇到个始乱终弃的给糟蹋了,梦蝶庄面子上也过不去。如果通过考验,脱离门派,就算被糟践了,也与门派无尤。” 风玉楼半吞半吐地道:“那……若是……那男的不去呢?” “那还能怎么样,男的不来,女的就在梦蝶庄孤独终老咯,反正许心佩每人就这一块,怪只能怪自己遇人不淑咯!” 风玉楼心中一凛,暗忖:“原来她……” “臭小子,艳福不浅啊,天涯四美,你遇着两个啦!”青衣夫人唇角噙着戏谑道。 风玉楼一拍脑门,“她送我这木牌的时候,没跟我说过这事。” 青衣夫人用手指一戳他的脑门,道:“傻弟弟,女孩子总会害羞点嘛,她若非芳心暗许,送你东西干嘛?” 青衣夫人嘬了一口烟,似乎想到了什么,“话说那绮霞仙子当年也送出去了许心佩,但始终没有等到那个人。这也成了江湖上一个笑谈。” “她送给谁了?” “诸葛七夜。” “又是诸葛前辈,看来这位前辈的人生很是精彩呀!”风玉楼不禁窃笑。 “何止精彩,文武双探花诸葛七夜,那当年不知是多少女子的梦中情人呢!”连青衣夫人也浮现一丝心驰神往的神情。 “不知平生能否有幸拜识这位前辈,那个年代的风流还当真让人向往。” “可不是嘛!二十年前,江湖中有太多惊才绝艳的风流人物,可惜现在大多都已经销声匿迹了。” 风玉楼感叹道:“也许这才是真实的江湖,有人星夜赶科场,有人辞官归故里,江湖永远还是那个江湖。” 青衣夫人的眼神有些落寞,“姐姐十几岁就跟着凤凰公子,如今已经二十来年,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在这个江湖上消失。” 风玉楼面露惋惜和心疼道:“值得吗?” 青衣夫人冷笑一声,看似没有丝毫的不甘与后悔,“那有什么办法呢?自己选的。” 说完,她缓缓看向窗外,看得出神,许久才开口道:“天快亮了,姐姐也乏了,你去吧。” 风玉楼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臭小子,万事小心。” 风玉楼回到玉红醇的闺阁,他开门的动作很轻。 饶是如此,原本沉睡的玉红醇还是突然坐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小猫,这是她多年以来的习惯。 “青衣夫人怎么说?”玉红醇一脸期待问道。 风玉楼耸了耸肩,淡淡道:“她说不行。” 玉红醇顿时花容失色,不是因为惊吓,而是一种凄然。 风玉楼窃笑道:“除非……” “除非什么?”玉红醇的脸上又浮现一丝期盼。 “除非你花三千两给自己赎身,就当是还了生生造化丹的钱。” 玉红醇的眼睛瞪得比灯笼还大,伸出三根手指,怏怏道:“三千两?我现在身上连三十两都没有。” “你大盗玉红醇如果都哭穷的话,那么世界上就没有富人了。” “风大公子,你真的是不当家不知材米贵啊,看人挑担又不吃力。” “难道你平时总拣些破烂来偷?” “你看哦,大门派的东西我不敢偷,太出名的不好销赃,偷商贾之家的又怕六扇门抓,绝世珍宝又不敢染指,你说,我不偷些破烂我还能偷点什么?” 玉红醇如数家珍般娓娓细数着自己的偷盗经验,与昨晚的妩媚销魂相比,现在的她更像一个带点烟火气的娇俏小女人。 风玉楼看着她的模样不禁好笑,暗想这个女人果然有几张面孔。 “那就是说你没有三千两咯?” 玉红醇一改适才的俏生模样,又娇媚了起来,捻着兰花指划过下颔,眼含春波地看着风玉楼,给他抛了一个飞眼。 风玉楼知道,她又来了。 “风大公子……风哥哥……你再帮帮妹妹嘛,妹妹知道你手眼通天,一定还有其他办法。”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还能在凤凰公子的地盘抢人不成?” 玉红醇走下床来,娇嫩的双手牵起风玉楼的右手,轻轻晃动。 她的手指肤如凝脂,手掌处却可以看到些小茧。 “哥哥……你再帮妹妹一次嘛,我也可以为你做三件事,三件事顶三千两。”玉红醇娇怯地哀求道。 风玉楼拨开玉红醇的双手,“我不相信你,到时候我帮你把三千两出了,你撒腿就溜,我也拿你没办法。” 玉红醇举起三根手指,咬唇道:“我……我发誓,只要风公子帮我离开芙蓉帐,我愿意为风公子做三件事,否则天打五雷轰。” 风玉楼掩口失笑,本来只想逗她一逗,没想到她也演得如此逼真。 但他心里也清楚,玉红醇说的话,连一成的可信度都没有。 “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没钱是吧?那我现在就跟青衣夫人说,今晚给你继续挂牌咯!”风玉楼转身就要走。 “慢着!”玉红醇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盒,递给风玉楼,“这是我偶然得到的一枚普济寰清丹。我拿它来抵。” 风玉楼坏笑道:“药神谷你都敢偷,你还说你只敢捡破烂?” “这不是偷的,是有人主动送我的。” 风玉楼没有再问,一个像她这么漂亮的女人,能收到什么样的礼物都不奇怪。 风玉楼接过小盒,打开检验,只见一颗天蓝色小药丸,散发了浓郁的药香。 “确实是普济寰清丹,不过也只能抵两千两,还差一千两。不是我故意压你的价,你可以打听打听,这是市价。” 玉红醇自然也知道,药神谷只卖一种药,就是这普济寰清丹,一颗就要两千两,可以解天下百毒。 玉红醇哭丧着脸道:“这是我现在全部的家当了,求求风公子高抬贵手吧!” 风玉楼焉坏儿道:“还差一千两,那就帮我做一件事吧。” 玉红醇嘟着嘴,“你说怎样就怎样咯!” 风玉楼也掏出一个小药丸,“张嘴!” “这是什么?你想干嘛?”玉红醇眉头一蹙。 “放心,毒不死你的。” 玉红醇半信半疑,将嘴巴抿得紧紧的。 风玉楼眼神一凝,“不吃算了,挂牌,今晚必须挂牌。” “吃吃吃!”玉红醇这才迟疑地缓缓张开嘴。 风玉楼手指一弹,把药丸送入玉红醇嘴里,力道恰到好处,在不伤及玉红醇的情况下,也确保她不得不吞入腹中。 “这是一月紫,一个月之内没有解药,全身淤紫,僵硬而死。” “你无耻!”玉红醇戟指娇嗔道:“骗了我的解毒丹,就给我下毒。” “我这不怕你跑了嘛!你放心,这一个月内,你乖乖配合我,我自然会给你解药。”风玉楼促狭道。 “我们之前可是说好,你帮我离开芙蓉帐,我告诉你龙子墨的下落,你为什么还要对我下毒?”玉红醇娇嗔道。 风玉楼道:“第一,三千两只是帮你赎身,你答应青衣夫人的第三件事,是帮她拿到承影玉匣,这件事你必须要做。否则,凤凰公子怪罪下来,你也跑不了。 “第二,三千两我帮你垫了,等拿到了承影玉匣,你自然就可以脱离芙蓉帐。按照承诺,你要告诉我龙子墨的下落。 “第三,你的普济寰清丹只能抵两千两,剩下的一千两要帮我做一件事来抵。 “也就是说,你要做的是三件事。万一你做完第一件就找机会溜了,凤凰公子是放过你了,那我岂不是很吃亏?所以我给你吃一颗毒药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玉红醇连连摆手,态度立马服软下来。 一个女人孑然一身闯荡江湖,前恭后倨、见风使舵都是她保命的手段。 “换一身衣衫,出去一趟!”风玉楼道。 “去哪里?” “找唐银,拿玉匣。” 第十九章——九趟镖 玉红醇换好了一身白色的衣服,走出时足尖微踮,步履轻盈,俨然一个娇俏灵动的小女生。 风玉楼已经在庭阶里等着她,她远远地看到一名小厮正在给风玉楼汇报什么。 小厮离开后,玉红醇才扭着腰肢走上前去。 风玉楼抬眼看向了玉红醇,她卸去了浓妆,不施粉黛,倒是另一种风情。 若论媚骨销魂,顾影比不上她,若论冰肌玉骨,她自然也比不上顾影。 但即便是这般素净的玉红醇,无论走到哪里都依旧让人为之侧目,连正在扫地的老仆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风玉楼一样是一袭白衣,与现在的玉红醇站在一起,像极了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玉红醇看了看风玉楼,挑眉浅笑,掺着她馥郁的体香向风玉楼飘来。 “就在刚刚,姑苏的三家镖局,陆续发出了九趟镖,全是唐银下的单。”风玉楼开门见山道。 “莫非承影玉匣在其中一趟镖里面?”玉红醇眼睛一眯,狐疑道。 风玉楼摇摇头,“难说,或是掩人耳目罢了。不过,以唐家的机关术,伪造九个承影玉匣当然不在话下。” 玉红醇突然一拍手,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每趟镖都不是空镖,而是都有承影玉匣,这样一来,谁也说不清哪个是真匣子,还是说真玉匣还在唐银身上。” “想不到有时候你也挺聪明。” “跟在无耻小贼身边,不聪明点,是要吃大亏的。”玉红醇翻了个白眼,语气里尽是揶揄,“可光猜没用啊,咱们怎么确定真玉匣在哪里?” 风玉楼卖了个关子,“你猜唐银现在在哪里?” “如果真玉匣还在他那里,换我早就溜之大吉了,难道还留在姑苏等死啊?”玉红醇不假思索道。 “他呀,还在客栈里面睡大觉。” 玉红醇惊得张大了嘴,“这唐银还真会玩,藏叶于林的把戏都让他玩出花来了,难道他真的那么大安旨意,还能睡得着觉?” “姑苏到蜀中足足四千里路,山路崎岖,最快也要大半个月。”风玉楼摸了摸下巴,“消息迟早会传开,到时候半路抢镖的能从姑苏排到蜀中,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玉红醇叉着腰歪着头,一脸苦思冥想的模样,“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不可能交给外人护送;要是自己带着,又怎么能睡得这么安稳?” 风玉楼笑笑,似乎洞知一切,“走,去客栈。” 望鹤楼是姑苏最好的客栈,唐银是个懂得生活的人。 二人来到望鹤楼,刚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在了他们的身上。 因为他们太抢眼了,白衣璧人,郎才女貌。 尤其是玉红醇出现的那一刻,连客栈的伙计都用手肘撞了一下他那正在扫地的六十岁的父亲。 所有男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住一般,根本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店小二一溜烟跑过来,躬身笑道:“两位客官,用膳还是住店呢?” 风玉楼附到店小二耳边,偷偷塞了块银锭,“我们要见唐银少爷。” 小二的手一掂,便知道这是五两银锭,顶他一个多月的工钱。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谄媚。 “两位跟我来,唐少爷住的是咱们这儿最大的上房。” 经过几道回廊,方才走到一间厢房门口,果然这房连门口都比其他房间气派。 “唐少爷,有客人求见。”小二轻轻叩门道。 没有回答。 “唐少爷……唐少爷……” “呼…噜…”房里传来震天的呼噜声。 小二挠挠头,一脸为难道:“唐少爷睡得正香,不如二位先吃点酒菜等候等候?万一吵醒了他,气头上来,小的担待不起呀!” 风玉楼摆摆手,“啪”的一把将门推开,门后的横栓断成两截。 睡梦中的唐银惊坐而起,睡眼惺忪地看着门口的三人,一脸茫然。 小二吓得脸都白了,心里嘀咕着:原来这位也是个不好惹的主儿! 风玉楼又给小二丢了一块银锭,“修门的钱。” 小二颤颤巍巍捧着银子,踉跄地退了下去。 唐银终于缓过神来,怒道:“姓风的,你要做啥子?” 风玉楼洞然笑道:“这么久才认出我?唐少爷是不是还没睡醒?” 唐银指着他的鼻子,咬牙切齿道:“昨晚的账还没跟你算,你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算账?”风玉楼挑挑眉,“那也得唐银来跟我算,我跟你又没账算。” 玉红醇眨了眨眼,看了看风玉楼,又打量了一番唐银,满脸困惑。 “你这说话颠三倒四,怕是昨晚的酒还没醒嗦?”唐银闷哼道。 还未等唐银话音落地,风玉楼身形一闪,一指点中唐银穴道,另一只手已经撤下了他脸上的假面皮。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唐银?”玉红醇错愕道。 “我不是跟你说过,一个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虽然他们的声音和体型都很像,但是举手投足的感觉就不对。” “看来你很了解唐银。” “我也只是见过他一次。” “一次你就记得他的举止动作?” “不用记得,就好比你让一个做农活的孩子去假扮一个贵公子,举止自然不同。” “那真的唐银去哪里了?”玉红醇问道。 风玉楼瞟了一眼假唐银,“你不妨问问他。” 这个假唐银正是昨夜在芙蓉帐里唐银的跟班之一。 玉红醇凑过去,捏着嗓子问了几句,没过多久就耷拉着脑袋走回来,“白问了,他只说唐银易容混进某趟镖里了,具体是哪一趟,他也不知道。” 风玉楼笑道:“他当然不知道,唐银做事还不至于跟一个下人交代。”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蒙一个吧?”玉红醇撇嘴道。 “走,去镖局看看。”风玉楼道。 正当他们跨出望鹤楼大门的瞬间,风玉楼余光一扫,瞥见两个身穿淡黄服的女子身影——梦蝶庄。 他立刻转身背对那两人,凑到玉红醇耳边低声道:“你去三大镖局,偷他们今日的镖单来,每日出镖的人员及货物都有记录,一个时辰之后,东城门等。” 玉红醇侧脸偷瞄了一眼后面的两名女子,挑眉坏笑地睇了一眼风玉楼才离开。 风玉楼悄悄尾随两名黄衣女子,一路跟到映月湖的水榭中。 一路上,两名女子拿着一张画像逢人就问,风玉楼当然认得那画的就是自己。 两名女子在水榭中坐下休息,风玉楼便在歇山顶的瓦面上坐着。 “这问了一个早上了,一点线索都没有。”一名女子恹恹瘫坐道。 “说不定这厮早就不在姑苏了,咱们在这儿瞎忙活。” “不知道其他的姐妹有没有收获。” “我看悬,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看还不如直接发‘无忧斋悬赏’,让全江湖的人都帮着找。” “你傻呀!让所有人都知道有人轻而易举地从梦蝶庄盗走宝物,我们一派的脸往哪儿搁呀?” “要不是掌门和长老们都在闭关,哪有人敢来我们梦蝶庄偷东西。” “听说那晚掌门强行出关,也小损了身体。” “那晚当值的姐妹就惨了,全部闭门思过一年,换作我,可比杀了我还难受。” “她们还好,现在我们全庄上下最担心的还是小师叔。” “哎呀,算着时间,小师叔这两日也应该回到了,真不知道掌门会怎么罚她?” “小师叔是掌门最疼爱的亲传弟子,掌门应该不忍心重罚吧?” “难说,爱之深责之切,你是没看到前晚掌门的脸色,我多看一眼都怕有池鱼之殃。” “小师叔也真的是,这第一次出门历练,怎么就把许心佩送出去了呢?” “送就送嘛,这本就是祖师爷立的规矩,但是送谁不好,偏偏送给了这风玉楼。” “你还别说,你看这风玉楼确实长得好生俊俏。”一女子摊开画像细细端详起来。 “好看有什么用,你是不知道,他人送外号‘浪子’,传闻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最会始乱终弃,就是个十足的混蛋。” 风玉楼手指抵住额头,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谣言就是这么来的,越传越夸张。 “我也听说了,这种男人最是寡情薄幸,小师叔真的是遇人不淑呐!” “我都不敢想,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 “呸呸呸,小师叔才不是那种人。” “也是,虽然小师叔是亲传弟子,比我们大一辈,不过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小师叔的为人我们都知道。” “以我们小师叔的条件,天下间什么样的男人找不到,怎么就被这贼子哄了去?” “所以掌门才勃然大怒,就像你精心培育了这么多年的小花被猪拱了。” “真不知道小师叔要面壁思过多久,我看是三年起步了。” “说不定还要挨鞭子呢!” “话可不能说太早,说不定真像那个贼子说的,许心佩是他捡到的呢?” “呵呵,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我们梦蝶庄的弟子,把这许心佩看得比命还重。要是不小心丢了,被人捡去造谣,那可等于丢了名节的。” “我们还是少说两句吧,万一被听到了,肯定少不了一通责罚。” “但愿小师叔迟回几天吧,等掌门的气消了,也许就不会罚那么重了。” 听着两女子的对话,风玉楼的心里也泛起一阵怅然。 昨夜听完青衣夫人对许心佩的介绍,他本就有点耿耿于怀,若是他不隐瞒自己的身份,顾影或许不会送他这个许心佩,也不会受到师门的责罚。 “待手上的麻烦事解决了,一定要到梦蝶庄说清楚。”风玉楼心中打定主意。 两名梦蝶庄弟子继续沿路打听风玉楼下落,风玉楼便按约定前往东城门。 玉红醇看到风玉楼走来,不怀好意地笑着。 “梦蝶庄的小娘子是不是发了疯地在找你呀?” 风玉楼白了她一眼,“你还好意思说!” “没事,多少男人巴不得被一个小娘子惦记着,你倒好了,被一大群小娘子惦记。”玉红醇诡笑道。 “说正事。” “我看过这些镖单,无论哪个镖局,这九趟镖中,每趟镖都是安排三人护镖,物资都是一个黑铁匣,都是快镖。” 风玉楼若有所思道:“护镖人员可有比对过?” 玉红醇拿出偷来的镖单,道:“我把他们之前的镖单也拿来了,我对比过这九趟镖,当中有七趟镖的护镖人员都是镖局中人,另外两趟镖的护镖人员,未曾在以前的镖单见过。” 风玉楼看了看那两趟特别的镖单,主要细看随行人员一栏。 “兴发镖局——总镖头:孙不胜。镖师:宋楠,赵忠。” “大风镖局——总镖头:李武。镖师:魏春阳,陈天。” 玉红醇凑过头来,“发现什么了吗?” 风玉楼略一琢磨,道:“这些大多都是现编的名字,当然也不排除有些人是临时招的。” 玉红醇道:“那就是没有发现咯!” “不,这个孙不胜倒是如雷贯耳。人送外号‘通臂神猿’,武功高强,曾力败中州五义,一身通臂拳法已经炉火纯青。” 玉红醇思忖片刻,“我想起来了,这人的武功当个镖头都屈才了呀!” “他应该是唐银临时请来的帮手。” “难不成他那趟镖是真正的玉匣?” “现在我们最少可以确定两点,一是这里边的七趟镖都是镖局原班人马,唐银断不可能把真玉匣交予外人。 “第二,若是唐银混在这些镖师中,另外随行的人中,必定还有一个高手。” 玉红醇急忙道:“也就是说,唐银请了孙不胜做帮手,他易容成孙不胜那一队的镖师。” 风玉楼道:“有可能,但不完全。毕竟九趟镖,也就孙不胜的武功配得上护送承影玉匣,但这样太招摇了。” 玉红醇点点头,“也对,这样的话所有人都逮着孙不胜去抢。” 风玉楼道:“我们先去看看这两队的留下的痕迹。” 这两趟镖都是从城南门出发,风玉楼和玉红醇一路追踪两队留下的马蹄印记。 在一个分岔路,马蹄印也向两道分开延伸,这就是两队人马的分道点。 他们先看左边道上的马蹄印,观察了几里路,风玉楼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又回到右边道上,再循着看了几里路,风玉楼垂眸思索片刻,方才开口。 “右边这条道上的人马,应该带着真的玉匣。” 玉红醇愕然问道:“你怎么知道?” “左边的三道马蹄,仅有一道马蹄印是均匀且浅淡的,一个人的武功强弱,在对马的掌控上也有所体现。 “武功高强的人,能以自身内力“缓冲”马匹奔跑时的颠簸,或通过腿部、缰绳的细微发力,让马匹每一步的受力均匀。甚至有顶尖高手能做到蹄印浅如落叶,并非马轻,而是内力抵消了马匹踏地的力道。” 玉红醇蹲下身,端详着地上的马蹄印,“这边这条路三道马蹄的深浅都不一样。” 风玉楼道:“是的,也就是说,左边那条路,只有一位高手。而右边这条路,却有两位。” 玉红醇道:“那总共就三个了。孙不胜固然是高手,即便加上唐银自己也才两个呀?” 风玉楼再指着蹄印道:“这中间的蹄印,和左边路那道蹄印相差不多,不过左边那道更加均匀,间距和轨迹更加规整。也就是说,左边路的那人比这条路的这个人的武功强上一点。” 玉红醇指着地上那道极其浅淡的蹄印道:“难道说,骑这匹马的人,才是真正的绝世高手?” 风玉楼点头道:“不错,能有这等功力的人,绝不是孙不胜可以比的。我想这个世上能骑出这种蹄印的,也是屈指可数。” 玉红醇骇然失色,“你竟然还能从蹄印里看出这么多东西来?” 风玉楼笑道:“也就这么多了。” 玉红醇道:“也就是说,唐银故意请了孙不胜来迷惑大家的视线,而他的身边,隐藏着更加惊世骇俗的绝顶高手。” “不错,而且唐银的武功本来就不弱。” 玉红醇手背托着下颔,“我好像记得,唐银在《青衿榜》里,排在二十。” 风玉楼道:“偌大个江湖,能在《青衿榜》排二十,已经相当不易了。” 玉红醇调侃道:“某些人连千章阁都不敢给定论,竟然说排二十已经相当不易了。” 风玉楼道:“《青衿榜》终究还只是《青衿榜》,要知道,江湖上真正厉害的,都是三十岁以上的那些家伙。” 玉红醇道:“可怜的我,连《红袖榜》都进不去。” 《青衿榜》和《红袖榜》只记录前二十名。 “走。”风玉楼已经走出了一丈开外。 “去哪里?”玉红醇回过神来问道。 “回去买马。” “你不是说唐银身边有绝世高手吗?我们能打得过吗?” “我们是去偷东西,又不是打架。我有大盗玉红醇在,还怕偷不到一个玉匣?”风玉楼打趣着道。 “你的好兄弟凌疯子呢?怎么今日不见他?” “我请他去做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去了。” 第二十章——真假玉匣 清晨,白露为霜。 秋意盎然,更添几分清凉。 几声清脆的鸟鸣,山林中的幽静凝结得更深。 急促的马蹄声踏破山林的寂静,两匹骏马疾驰而来。 马上一男一女,皆白衣飘飘。 风玉楼和玉红醇。 他们沿着镖队留下的蹄印,一路追赶了五天。 路上纵然有许多的各种各样的印痕,但是那一道浅淡至极的蹄印还是极度容易辨认的。 五天的疾奔,他们已经到了荆北英山。 一声马啸,风玉楼勒马骤停。 四具尸体挡住了他的去路,四具尸体着装各异,散落的兵器样式不一。 风玉楼下马查看,伤是新伤,尤有体温。 “暴雨梨花针!”风玉楼拔出一根插在树干上的小钉。 “传说中的十大暗器之一。”玉红醇惊讶道。 “只是仿制品,若是真品,恐怕这些人的死状会更恐怖。” “传说暴雨梨花针一次可以射出二十七枚小钉子。” 风玉楼道:“他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一击毙命,哪怕你只中了其中一枚小钉子。” 玉红醇更加愕然,“就凭一枚小钉子?” 风玉楼肃然道:“不错,无论你的武功多高,一枚小钉子就足够了。” 玉红醇不解道:“莫非,这钉子淬了毒?” “无需萃毒,它的机扩威力巨大,可以贯穿铁板。” “就算是被一枚钉子贯穿身体,也不见得必死无疑。” “钉子的形状经过特殊的设计,从前胸没入,你只看到钉子大小的小孔,但从后背穿出时,可以将后背炸出一个大窟窿,你的五脏六腑哪个能经得住?” 玉红醇轻掩嘴唇,“这么可怕!” 风玉楼把钉子一扔,“他这个虽是仿制品,威力比真品小了许多,不过,也不容小觑。” 玉红醇扫视了一番地上的尸体,“这些人应该不是一伙的。” 风玉楼道:“但他们的目标都是玉匣。” 玉红醇突然指向一具尸体,“我想起来了,那是点苍派的张平川。” 风玉楼道:“哦?《青衿榜》十九的张平川?” 玉红醇看了一眼张平川尸体的死状,道:“你果然说得没错,就算是仿品,也不容小觑。” 风玉楼点点头,道:“现在至少可以证明,我们没有追错方向。” 玉红醇轻捏下巴,狐疑道:“但是唐银这么做岂非暴露了身份。” 风玉楼略一沉吟,道:“如果是这四个人围攻他,或许用暗器是唯一的选择。” 玉红醇点点头,道:“确实,被人围攻的滋味确实不好受。” 大盗玉红醇在被人围攻这件事上,有绝对的话语权。 “等等,你不是说他身边有绝顶高手吗?怎么还要用暗器突围?”玉红醇突然道。 “猜测再多也枉费,追上去看看便知道了。” 又追了五十里路,已近响午。 那道浅淡至极的蹄印中断了。 风玉楼瞥向了一旁的小酒舍。 “到了。”风玉楼道。 “他们在里面?”玉红醇道。 “是个人就要吃饭,现在已经大中午了。我们也去吃点吧!” 山林间的小酒舍本来就不大,不过是给这古道上来往的行人小憩的地方。 所以他的酒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四张桌子的小酒舍,仅有一桌客人。 三个男人。 一名男人约莫四五十岁,鬓角染霜,脸上的胡茬也已微微泛白。着半旧青布袍,握剑在怀,眉峰微敛,似在养神,又像藏着半生江湖事。 另一名男人约莫二十多岁,样貌平平,着细布黑袍,似是平常的武夫。他吃着桌上的菜,却时不时皱眉撇嘴,还忍不住“啧”一声,满脸的嫌弃。 第三名男人三十多岁,长得虎背熊腰,着粗麻布袍,正大快朵颐地吃着桌上的菜。 当风玉楼和玉红醇走近小酒舍的时候,两名年轻男人的目光瞬间向他们射来,如临大敌般锁定风玉楼两人。 和他们不同的是,店小二的眼里发着光,似乎看到了什么奇特的景象。 风玉楼从进来到落座,都没有刻意去打量三名男人,他只是余光一扫,便露出笃定一笑。 小酒舍里的四张桌子呈田字形摆放,风玉楼和三名男人坐在对角的两桌,各顾各地吃着菜。 “这家店的菜确实不怎么样,酒嘛,还凑合。”玉红醇轻声道。 风玉楼解下随身携带的葫芦,道:“小二,打酒,打满。” “不用打了,打了你也没命喝。”一道狡黠的声音从小酒舍外传来。 很快,两道身影走了进来,一人又高又胖,一人又矮又瘦,皆三四十岁模样。 高大的那人胖得像寺庙里面的大铜钟一般,身上挂着手臂粗的铁链,铁链的一端连着一个大黑铁球。 矮瘦的那人面容阴鸷,尖嘴猴腮,头顶只到胖汉的腰部,骨瘦如柴,像极了一具干尸,手上戴着一对铁虎爪。 风玉楼只觉得自己的面前站了一只大黑熊和一只小老鼠,让他着实想笑。 矮瘦男人却比他先笑了,“听说有趟镖路过这里,我们兄弟已经恭候多时了。” 黑袍男子似乎认出两人身份,眈眈道:“荆北双煞!” 矮瘦男人大笑一声,声音极其刺耳,“这小崽子有点眼力。” “把东西交出来。”高胖男子沉声一喝,把横梁上的灰尘都震了下来。 店家和小二早已吓得蜷缩到柜台之下了。 风玉楼和玉红醇悠闲地喝着酒,像根本没有看见两人一样。 高胖男子一步一步缓缓向三名男人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咿呀”作响。 虎背熊腰的汉子突然站起身来,挡住高胖男子。 高胖男子直冲冲就是一拳,这拳没有任何花架子,却如千斤巨石。 虎背熊腰的汉子架臂格挡,被震得倒飞而出,撞破木板做的屋壁,跌到了屋外,倒地不起。 由始至终,那持剑的青袍客依旧是闭目养神,没有睁开过一次眼睛。 高胖男子凶狠狠的目光又落在了黑袍男子身上。 黑袍男子捧起手边的包袱,抖若筛糠般捧到高胖男子的面前。 高胖男子一手抓过包袱,回头向矮瘦男子点头示意。 矮瘦男子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了玉红醇身上,顿时目露淫光。 “夫君,妾身好怕呀,你一定要保护妾身。”玉红醇挪到风玉楼的长板凳上,搂着风玉楼的手臂,蜷缩着靠着他的肩头。 风玉楼知道她的戏瘾又犯了,忍着笑道:“夫人别怕,我保护你。” 矮瘦男子狞笑,“呼吸均匀厚重,看来你的武功不弱,刚刚是我看走眼了。” 风玉楼道:“我怎么能跟两位相比呢?胖铁锤陈果汉,瘦尸爪蔡宝其,两位可都是六扇门通缉要犯,怎么敢招摇过市了?” 矮瘦男子蔡宝其阴恻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玉红醇眼波流转,佯装恐惧,“为什么?” 蔡宝其的眼神突然变得凶戾,“因为……我们从来不留活口。” 没有活口,自然就不留任何线索。 “所以,今天,宝贝我们要了,诸位的命,我们也要了。”蔡宝其举起虎爪,正要劈向风玉楼。 “哈哈哈……”一声朗笑,同时伴随一条长鞭自门外甩入,一卷卷住陈果汉手中的包袱。 陈果汉沉肘紧握,却被长鞭的回拉之力扯了一个踉跄,包袱撕裂,一个黑色铁盒抛了出来。 蔡宝其翻身一跃接住铁盒,轻轻落在靠里的一张空桌上,身法灵活像老鼠一般。 “神仙索肖骁!”蔡宝其惊道。 门外一中年男人阔步走入,头发蓬松、满脸胡茬,一身黑衣劲装,腰间挂着卷起的长鞭。 “你要跟我们抢?”蔡宝其道。 肖骁不屑地笑道:“传闻唐银发了九趟镖,每一趟都有一个承影玉匣,谁知道这个东西是真是假?要是假的,抢来干嘛?” 蔡宝其从桌上跳下,“你若是不想抢,来这里做甚?” 肖骁道:“我这人就喜欢凑凑热闹。” “他不要,我要!”一道豪迈的声音如洪水般袭来,显然来人内力极其浑厚。 一个中年和尚,东倒西歪地摸进了客栈,身形健硕,络腮胡子,手里拿着酒坛,满脸通红。 他一来便坐到肖骁坐的桌子前,手杵着头,差点要睡去。 “三无和尚?”蔡宝其、陈果汉、黑袍男子、肖骁同时认出了他。 风玉楼剥着花生,没有去看三无和尚,反而经常去观察黑袍男子的动静。 “三无和尚?夫君你听说过没有?”玉红醇柔声道。 风玉楼悠然道:“好酒而无量,好色而无胆,好赌而无胜,所以叫三无和尚。” 蔡宝其给陈果汉递了一个眼色,却听三无和尚慵懒道:“别着急走啊,不来跟和尚喝两杯么?” 蔡宝其诡笑道:“你这秃驴好酒而无量,还是不喝了。” 三无和尚厉声道:“哼,不喝可以,东西留下。” 蔡宝其又给陈果汉递了一个眼色,道:“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陈果汉走向三无和尚,又是如刚才那般,平平无奇的直冲拳向三无和尚打来。 一力降十会的打法,永远不过时。 三无和尚虽然不及陈果汉的身形巨大,却也是魁梧奇伟,他同样一拳冲出,跟陈果汉对碰起来。 “当心!”风玉楼对玉红醇疾声提醒道。 “嘭!”两拳相碰,撞钟般的巨响伴随着强大的内力冲击爆发开来。 小酒舍本就是木头搭建,在这一冲击之下自内而外爆轰崩解。 同一瞬间,众人也运用轻功掠出酒舍,躲避坍塌的屋顶和四散横飞的断木。 风玉楼掠出酒舍的同时,目光同时锁定两个人——黑袍男人和持剑的青袍客。 青袍客不知何时已经掠到店家和小二的身旁,拽着两人躲避坍塌,跃出酒舍,身法之快只留残影,饶是风玉楼也自叹无法做到举重若轻地拽着两个男人施展如此轻功。 蔡宝其看准时机,纵身一跃,便要逃跑。 一根长鞭像魔爪一般,瞬间卷住蔡宝其的腿,将其硬生生拉了回来。 黑袍男子已经跃到一棵树下,一剑斩断拴马绳。 当他正欲上马之际,一颗石子重重打在马屁股上,马受惊而逃。 黑袍男子当然知道这颗石子从何而来,所以他狠狠瞪向风玉楼。 风玉楼早就揣着手看着他,只等他看过来,便挑了挑眉,微微一笑。 黑袍男子愠色更盛,但他没有再发作,因为他要抓紧当下的良机。 肖骁与蔡宝其缠斗,三无和尚和陈果汉对攻,风玉楼和玉红醇离他甚远。 “走!”黑袍男子对青袍客疾呼一声,转头正要催动轻功。 “不用走了!”一道温润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一柄长剑从天而降,裹挟着锐啸的破空之音,势大力沉地插入地面,正挡住了黑袍男子逃跑的去路。 长剑插入地上那一刻,漾开了圈圈裹着枯叶和砂石的气浪,震颤的剑身还绕着泉水般的细响。 “曲水流觞剑!”风玉楼远远便认出了这柄剑。 此剑剑身有一道弯曲如流水的凹槽,剑格到剑首处如一只白玉酒杯,所以叫曲水流觞。 一身着蓝色锦衣的青年男子缓缓从天而降,下落的速度如飘落的花瓣。 他一身世家公子装扮,锦衣玉带,英气逼人。 “沐君怀,他也来了!”风玉楼喃喃道。 “他就是北寨少寨主,沐君怀?”玉红醇动容道。 “不错,《青衿榜》第五的沐君怀。”风玉楼淡淡道。 玉红醇睐了一眼风玉楼,坏笑道:“看来你有对手了。” 风玉楼暗忖:“这里所有人,都不是泛泛之辈。三无和尚内力刚猛,招式霸道;荆北双煞一个力大无穷,一个灵活诡异;肖骁长鞭千变万化,可刚可柔。这几位比四方集的山君都更胜一筹,已经是相当棘手,现在再来一个沐君怀……” 风玉楼又凝视了一眼持剑的青袍客,心想:再说这里还有一位深不可测的高手,看来不可力敌,只能智取了。 “诸位请都先罢手吧!”一声凝气穿云般的贯耳朗声让所有人都顿住了。 所有人看向风玉楼。 风玉楼道:“这个铁盒是假的,都别抢了。” 蔡宝奇看了一眼怀中的铁盒,狐疑道:“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你小子谁啊?” 沐君怀看了一眼风玉楼,二人互颔致意。 玉红醇娇声道:“夫君,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是谁,你还不告诉人家。” 沐君怀这才留意到原本站在风玉楼身后的玉红醇,惊鸿一瞥,惊为天人,顿时目夺神摇。 “这世间竟有如此倾国倾城的女子!”沐君怀不由地看呆了,忽然回过神来,“她……她叫风玉楼夫君。” 风玉楼向众人拱手笑道:“在下风玉楼。” 三无和尚哈哈大笑,“你就是那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小家伙,不错不错,很对和尚胃口。” 蔡宝其促狭道:“呵呵,原来是你,怪不得刚才面不改色。” 沐君怀不解道:“风兄,为何你确定这盒子里面的玉匣是假的?” 风玉楼看向黑袍男子,道:“这就得问问他了。” 黑袍男子见众人目光聚向自己,连连摆手,满脸恐惧,“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就是送镖的。” 风玉楼嗤笑一声,道:“没人问你是谁。” 肖骁突然不耐烦道:“风玉楼,你赶紧把话说清楚,别磨磨唧唧的。” 蔡宝其讥讽道:“我看这姓风的就是想诓骗咱们,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风玉楼朗声道:“唐少爷,你再不现身说法,他们就要冤枉我了。” 玉红醇佯装惊讶道:“什么?唐银在这里?” 三无和尚指着黑袍男子道:“小家伙,我说的是他?” 黑袍男子一脸茫然,左盼右顾,像是不知道风玉楼说的是自己,其他人也是满脸疑云。 风玉楼不急不缓道:“别装了唐少爷,你锦衣玉食惯了,自然吃不下这乡野间的东西,这我都看在眼里呢!” 蔡宝其半信半疑道:“就凭这一点?” 风玉楼看着黑袍男子道:“你的手从刚才到现在,摸了腰带五次,这是平时把玩玉佩的习惯;在吃饭时,我看到你的左手小指第三节有老茧,这是常年练暴雨梨花针磨出来的。” 黑袍男子身体微躬,道:“少侠,我……真的不知你在说什么,我叫魏……春阳,是大风镖局新来的镖师。” 风玉楼道:“从吃饭到现在,你摸了左腿八次,如果我没有猜错,真正的玉匣在你左腿的暗袋里。” 众人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黑袍男子,黑袍男子的目光逐渐从怯懦变得凶狠。 三无和尚哈哈一笑,“不用猜了,我去把他裤子脱了便知真假。” 黑袍男子突然怒吼起来,“姓风的,为什么你老是跟我作对?” 沐君怀离黑袍男子最近,凝眸探问道:“你真的是唐银?” 黑袍男子怒视沐君怀道:“沐君怀,莫非你们北寨也要来抢唐门的东西?” 虽然他并未揭开人皮面具,却无疑承认了自己便是唐银。 沐君怀凛然道:“看来真的是唐兄,我们北寨跟你们唐门向来都不对付,就算我抢了,又能如何?” 三无和尚嗤笑道:“什么唐门的东西,放你娘的狗屁,你要这么说,承影玉匣是智明老人所铸,那是天山的东西。” 蔡宝其阴恻道:“他奶奶的,怪不得这么轻易就交出来,敢拿个假的骗老子。” 唐银指着蔡宝其手中的盒子道:“真的玉匣已经给你们了,你们别被姓风的耍了。” 肖骁看着唐银,握响手指的关节,道:“不如先制住这小子,严刑逼供一下什么都知道了。” 众人同时向唐银的方向聚拢,唐银脚步缓缓后退,右手紧握宝剑,侧目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青袍客,“前辈!” “我说过,我只出手一次,你可想好了。”青袍客冷冷道。 唐银摆开架势谨慎戒备,没有再央求青袍客。 毕竟这才第五天,离唐门的距离还很遥远,若现在央求青袍客出手,后面的路便要唐银自己孤身面对,若非迫不得已,唐银不会轻易使用这次机会。 当众人把唐银围在垓心,玉红醇也跟上去了几步。 众人各怀鬼胎,都想拿到唐银身上的玉匣,但既要防他人偷袭,又怕别人抢先一步。 突然间,一声惊叫,白影一闪,众人将目光看向蔡宝其。 蔡宝其手中的铁盒已经不见了,现在正捧在玉红醇的手里,玉红醇把铁盒交给风玉楼,又站回了风玉楼的身后。 所有人都为之愕然,因为没有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回事,适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唐银身上。 原来趁着蔡宝其放松警惕,风玉楼一颗石子弹射蔡宝其的手臂,玉红醇施展鬼魅般的轻功轻松抢走他怀中的铁盒。 只有蔡宝其知道,刚才玉红醇的这一身法,形如鬼魅,快如闪电,若非现在是大白天,他一定以为自己见鬼了。 “姓风的,你奶奶的腿,你敢阴老子?”蔡宝其戟指怒骂。 “小家伙,你咋个意思啊?你不是说这是假的么?”三无和尚问道。 风玉楼开怀一笑,道:“若不这么说,我怎么能轻易拿到这真的玉匣?” 第二十一章——大混战 风玉楼这一说法,把所有人都整懵了。 三无和尚猛地连连拍脑袋,“你这个家伙,一会说这是假的,一会说这是真的,把和尚我都搞懵了。” 肖骁苦笑道:“他是把我们当猴耍了。” 沐君怀不解道:“风兄,还请解惑?” 风玉楼曾在游历时偶遇沐君怀,携手同游过一段时间,两人颇有交情。 众人说话间,唐银已然退到青袍客身边。 他没有选择逃,因为逃不了。 现在走,若不慎与青袍客分开,更加危险。 风玉楼举起铁盒,道:“诸位看清楚了,这个盒子可不简单。” 沐君怀瞳孔微张,“这是唐门的百锻玄铁盒。” 风玉楼点头道:“沐兄果然好眼力。再看看这锁……” 沐君怀惊色更甚,“九转玲珑锁!” 其他人皆面面相觑,一言不发等风玉楼继续解释。 “百锻玄铁盒水火不侵,刀斧不破,可以说是世上最坚硬的东西之一。”风玉楼道。 沐君怀接着说道:“不错,九转玲珑锁同样是玄铁制成,听说只有唐门独有的开锁技法才能打开。” 风玉楼道:“也就是说,这里面的若不是真正的承影玉匣,根本出动不了这个盒子和这把锁。” 肖骁闷哼一声道:“放屁,说不定这就是故弄玄虚的手段。” 蔡宝其质问道:“要是真的,唐银刚才为什么会乖乖交出来?” 唐银冷哼道:“因为我知道,风玉楼是不可能让你们这么轻易带走玉匣的,我何不等你们斗到两败俱伤,再坐收渔利?” 唐银顺着风玉楼的话茬,他当然不介意祸水东引。 风玉楼胸有成竹道:“各位若是不信,我们不妨打开盒子看看。” 肖骁哂笑道:“打开?让谁打开?让唐少爷乖乖给你打开吗?” 风玉楼把铁盒捧到玉红醇面前,道:“当然是大盗玉红醇。” “原来她就是大盗玉红醇。”沐君怀心中一惊。 玉红醇瞪着双眼一脸疑惑地看着风玉楼。 风玉楼一翻她的衣袖,给她一个飞眼,玉红醇当即明了,扬唇窃笑。 蔡宝其嗤笑道:“原来是红衣玉红醇,什么时候跟风玉楼勾搭在一起了?” 三无和尚哈哈大笑,“浪子配大盗,有意思,有意思。” 玉红醇笑眼盈盈地看向三无和尚,挑眉道:“就算是配和尚,也不稀奇。” 三无和尚的脸顿时红得跟猴子屁股一样,挠头干笑:“不稀奇,不稀奇。” 肖骁狐疑道:“她能开九转玲珑锁?” 风玉楼道:“到现在为止,还没有鬼手七的弟子开不了的锁。” 众人无不愕然,“她竟然是鬼手七的弟子。” 这世界上,没有鬼手七破不了的机关。 风玉楼递过眼色,玉红醇从头上拔下一根细簪,煞有其事地开起锁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玉红醇的手上,生怕一说话就打断她的操作。 “啪!”,锁开了。 所有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这一举动,连唐银都看得目瞪口呆,玉红醇竟然真的可以打开九转玲珑锁? 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交出去的盒子和锁是如假包换的百锻玄铁盒与九转玲珑锁。 风玉楼打开盒子,从盒子中拿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精致玉匣,在阳光下隐隐泛着银晕,匣身流翠如浸了古潭碧色。 风玉楼将玉匣举在手中,给众人展示起来。 所有人逐步向风玉楼走近,想要看清玉匣的近貌。 “我怎么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承影玉匣?”蔡宝其诘问。 风玉楼突然眼光一扫唐银,“那就请唐少爷给我们说道说道吧!” 谁都没想到,风玉楼扬手一挥,将玉匣朝唐银扔去。 玉匣以迅雷之势朝唐银的面门飞来,使其不得不接。 但接过玉匣的唐银立马就后悔了,因为他知道又中了风玉楼的计。 现在无论手上这个玉匣是真是假,他都已经成了众矢之的。 若是把手中玉匣拱手相让,那就代表他知道这是假玉匣,真的玉匣还在他身上。 也就是说,手上这个玉匣,他扔还是不扔,大家的目标都是他。 想不到他想要祸水东引,却又被风玉楼引了回来。 所以他像吃了黄连的哑巴一样,一时语塞,只能张着嘴巴四周张望。 最讽刺的是,他还要假装奋力抵抗,护住手中的玉匣。 因为太轻易得手的东西,就显得太假了,他可不想被人搜出身上的真玉匣。 唐银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风玉楼,在心里已经骂了一万遍。 风玉楼却是饱含深意地笑看着唐银,他真正的目的,是逼唐银做选择。 面对这几人的轮番攻抢,唐银不可能应对得了。 要么他求青袍客出手,这样风玉楼就少了最大的顾虑; 要么他使用暴雨梨花针,这样风玉楼就少了几个竞争的对手。 三无和尚不耐烦大喝道:“他娘的烦死啦,都他娘的先别争了,先把这小子拿下。” 肖骁附和道:“不错,不管真的假的,现在都在这小子身上,辨出真的来了,我们再各凭本事。” 沐君怀负手从容,“在下没有意见。” 荆北双煞蔡宝其、陈果汉,神仙索肖骁,三无和尚,北寨少寨主沐君怀齐齐看向唐银。 唐银脊背紧绷,握着剑柄的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在五人脸上扫过,脚下缓缓向后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悬崖边缘。 他快速瞥了一眼青袍客,青袍客立在身旁几尺的树荫下,袍角被风微微吹动,眼帘低垂,仿佛场上的剑拔弩张与他毫无关系。 “磨磨唧唧,让和尚先打个样!” 三无和尚不耐烦地啐了一口,脚掌猛跺地面。 碎石飞溅。 他的人已如出膛弹珠,直扑唐银。 拳风凛冽,卷着残叶,竟如旋风锥刺一般打向唐银。 其他人没有动,每个人都想以逸待劳,同时可以看清三无和尚的虚实。 唐银没有退,因为已经退无可退。 剑光乍起,比闪电还快,也许他们都忘了,唐银也有着跻身《青衿榜》二十的实力。 缠丝剑,专攻破绽。 剑尖直挑三无和尚手腕,如灵蛇吐信。 “有点意思。”三无和尚笑了,他没有躲。 因为他的横练功夫给了他不躲的资本。 碎石掌,划过剑刃,火星迸溅。 三无和尚的另一拳已到,带着破空的锐响,砸向唐银的面门。 唐银旋身,身形如柳絮,飘出三尺。 剑招千变万化,不带停歇,如银蛇般袭向三无和尚的肩、肘、膝。 他知道三无和尚无论内力还是招式,都比自己强上许多。 所以他不求伤敌,只求自保。 而最好的防守,就是攻击,以攻击打乱对手的节奏。 十回合。 拳风如雷,脚踩得地面簌簌响。 剑光似织,总在拳脚缝隙里钻。 三无和尚额角冒了汗,他本以为三招就能拿下这小子。 三十回合。 三无和尚变招了。 伏虎拳的刚,般若掌的柔,揉成一团。 他竟可以左右互搏,拳脚忽快忽慢,掌风时刚时柔。 唐银呼吸乱了,手臂开始发麻,剑速渐渐慢了。 四十回合。 三无和尚卖了个破绽,左肋空门大开。 唐银大喜。 一剑刺出,快如流星。 他也没想到,这一剑竟能落空。 三无和尚旋身,铁钳般的手攥住剑刃,另一只掌,拍向唐银胸口。 唐银拧身,避开要害,肩头却中了一掌。 “噗”,唐银气血翻涌,踉跄后退。 三无和尚却没有给他喘息之机,剑指一点,正中唐银穴道。 唐银僵立无法动弹,左手仍紧紧握着风玉楼抛来的玉匣,眼睛不甘地瞪着。 但他瞪的是远处观战的风玉楼。 “早该认输,省得挨揍。” 三无和尚拍着手,伸手去要去拿唐银手上的玉匣。 旁边,肖骁的鞭子绷得笔直。 沐君怀的剑,出鞘半寸。 荆北双煞握着兵器,虎视眈眈。 都在等,等一个发难的机会。 树荫下,青袍客动都没动,眼帘低垂,像没看见这场胜负。 他一点都不像唐银请来的帮手,更像一个看热闹的行人。 三无和尚的手离玉匣仅剩三寸的距离,突然他的手一紧。 因为他感受到了一阵风,不是山风。 是鞭风! “咻”的一声,神仙索如毒蛇出洞,直缠三无和尚手腕。 肖骁的手从来都比眼睛快。 三无和尚丝毫不怵。 另一只手拍出,掌风与鞭梢相撞,炸开“啪啪”的音爆。 鞭子回弹,肖骁身形已掠至唐银身前,伸手就要夺玉匣。 寒光乍现——铁虎爪! 蔡宝其的爪,带着淬毒的锐芒,抓向肖骁后心。 “你敢!”肖骁拧身,鞭子反抽,缠住爪尖。 “为何不敢?”蔡宝其冷笑,发力拽扯。 就在这时,“叮铃铃”一阵响。 铁链拖动,陈果汉的一百斤的大铁锤带着崩山之势,砸向三无和尚后腰。 “死肥猪敢偷袭!”三无和尚旋身,脚掌猛跺地面,人如陀螺般避开,同时一拳轰向锤面。 “铛……” 巨响回荡于山谷,陈果汉闷哼一声,倒退三步。 混战,已起。 没人再看唐银。 唐银被点了穴,像块石头,却成了漩涡中心。 沐君怀的剑,终于出鞘。 曲水流觞剑。 剑光冷,裹挟着泉水的漱鸣声,直插蔡宝其与肖骁之间。 剑风扫过,凌厉异常,两人不得不各自后撤。 “木少寨主,想捡漏?”蔡宝其怒喝,铁爪翻飞,攻向沐君怀。 沐君怀不答。 剑招更快,招招直指要害。 肖骁的鞭子,又缠上了三无和尚的腿。 “秃驴,你太碍事了。” “滚”,三无和尚抬腿,劲风将鞭子震开,同时一拳砸向肖骁面门。 陈果汉的铁锤,再次砸来,目标却是肖骁的肩膀。 肖骁被逼得连连后退,鞭子舞成一团,勉强挡住拳与锤。 场中五人,已分成三股。 沐君怀对蔡宝其,剑快爪狠,每一次碰撞都带着金铁交鸣。 三无和尚对肖骁,鞭子音爆不断,掌风卷得落叶打旋。 陈果汉游走在外,铁锤时不时砸向两人,专捡破绽下手。 没人占得绝对上风。 蔡宝其经验老道,招式诡异,但沐君怀的剑却总能在爪风里找到空隙,削得蔡宝其衣袂纷飞。 肖骁的鞭子如龙蛇飞舞,一旦被扫中必然皮开肉绽,奈何三无和尚的拳法刚猛无比,正好可以硬刚他的鞭风。 陈果汉抡着铁锤横扫千军,却总被两人避开,反倒偶尔会误砸到蔡宝其。 “蠢货,砸他!”蔡宝其吼道,铁爪逼退沐君怀半步。 陈果汉“哦”了一声,铁锤转向,砸向三无和尚。 三无和尚侧身,反手一拳,正打在锤柄上。 “铛!”又是一次激烈的对碰,反弹的气浪又一次四散开来,众人只觉身形一晃。 陈果汉虎口开裂,铁锤脱手,砸在地上,砸出个深坑。 就在这时,沐君怀的剑,突然刺向三无和尚后心。 “好快的剑!”三无和尚惊觉,猛地矮身,剑刃擦着头皮飞过。 肖骁抓住机会,鞭子缠向三无和尚脖颈。 三无和尚旋身,掌风扫断鞭梢,却见蔡宝其的铁爪已到眼前。 四人缠斗,更紧了。 唯有唐银,仍僵在原地。 玉匣在他手中,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树荫下的青袍客,依旧没动。 但一个人动了。 一道白影掠空。 快。 快得像一道光,掠过众人,落下时,恰好站在战圈中央。 风玉楼。 他手里握着几颗石子,另一只手,还捏着刚刚在空中顺手拈的几片树叶。 “诸位,热闹怎好少了我?” 话音落,石子已飞出。 势如雷霆,直逼蔡宝其面门。 蔡宝其怒喝,铁爪横扫,“铛”的一声,石子被击飞,却震得他虎口发麻。 树叶也动了。 叶子纷飞,竟化作飞刀般凌厉的暗器,分射肖骁、陈果汉、三无和尚三人。 肖骁甩鞭,鞭梢卷住叶子,却觉一股巧劲传来,逼得他要用力几分。 陈果汉挥锤,锤风扫开叶子,却见叶子背后,另有一颗石子打向他咽喉。 “好险!”陈果汉急退,险之又险避开。 三无和尚最直接,双拳齐出,将树叶一并打落,却开怀笑道:“小家伙,好功夫啊!” 风玉楼浅浅一笑,人已掠起。 如孤鸿掠影,踩着蔡宝其的铁爪,借力翻到肖骁身后,指尖弹落两粒石子,打向肖骁后心。 肖骁旋身,鞭子反抽,却只抽到一缕残影。 风玉楼已在沐君怀身侧。 沐君怀剑眉一挑,长剑直刺。 风玉楼侧身,避开剑刃,随手扯下根树枝,树枝抽向沐君怀手腕。 沐君怀用剑鞘挡住树枝,却听“啪”的一声,树枝竟缠上剑鞘,带着一股柔劲,让他剑势一滞。 “这就是你的剑法?”沐君怀眼神惊疑。 风玉楼不答,人已掠起,一边采摘树叶,一边接连出手,不分敌我,见人就打。 蔡宝其铁爪翻飞,却总被风玉楼的轻功晃得眼花缭乱,刚要攻向风玉楼,后心又被一片柳叶偷袭,不得不回防。 三无和尚知道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拳脚如风,追着风玉楼打,却总差半步,气得他哇哇叫:“小家伙,有种别跑!” 风玉楼真不跑了。 他突然双手一扬,手中所有的石子、树叶全部射出。 这是真正的无差别攻击。 若论单打独斗,众人自诩未必输给风玉楼。 但风玉楼仗着轻功和暗器,极度难缠。 就在风玉楼发出大量暗器的一瞬,另一道白影动了。 玉红醇。 玉红醇快如鬼魅,闪至唐银身边,眨眼的功夫又掠出圈子。 风玉楼向后一退,退到玉红醇身前。 平静! 所有的交战声戛然而止。 风玉楼噙着笑,负着手。 玉红醇手中多了两块玉匣。 “奶奶的,中计了!”蔡宝其一跺脚,猛啐了一口。 “诸位,小心咯!”风玉楼扬眉道。 突然“咔哒”一声脆响,二十七枚钉子暴射而出! 暴雨梨花针! 第二十二章——沐家剑法 “咔哒”一声响,二十七枚钉子暴射而出。 暴雨梨花针! 机扩在唐银手里。 玉红醇从他身上摸走玉匣的同时,给他解开了穴道。 这一切都是风玉楼的计划。 钉子射出时,众人都是背对唐银。 因为他们的注意力都在玉红醇手里的玉匣上。 所以暴雨梨花针激射而出时,所有人才骤然惊觉。 但是已经迟了。 二十七枚钉子风驰电掣。 间不容发之际,沐君怀剑眉骤挑,长剑反撩,“铮”的一声,剑光如弧,挡在身前。 两枚钉子撞在剑脊,火星迸溅,弹开时,已擦着他肩头飞过,带起血线。 肖骁反应最快,猛一拧身,织出鞭网,密不透风,扫开两枚钉子。 却有一枚,贯穿他左臂,“噗”的一声,鲜血如水柱飙出。 “妈的!”他怒喝,却顾不上拔钉,脚尖一点,掠向一旁,以防他人偷袭。 三无和尚双臂一振,逼出护体罡气,两枚钉子骤然减速跌落。 一枚钉子折射飞出,打在树干上,“笃”的一声,入木三分,树干硬生生被挤出一道裂痕。 荆北双煞最狼狈。 蔡宝其铁虎爪横扫,却只挡开一枚。 另一枚钉子,直穿他右腿膝盖。 “啊!”他惨叫一声,整个人侧躺倒地。 陈果汉嘶吼着甩动铁链锤,“哗啦啦”声响中,铁锤横扫,挡下三枚钉子。 却有一枚,从锤缝中钻过,在他手腕上穿出了一个洞。 铁链一松,铁锤“哐当”落地。 唐银神色戾然,目眦尽裂。 风玉楼知道,唐银怒了,盛怒,像是一头失去理性的野兽。 他更知道,唐银用暴雨梨花针袭击众人,而最后的杀招——青袍客,必定是留着来对付自己。 蔡宝其气色恹恹却又带着怒气,“今日算老子栽了,我们走!” 陈果汉一把将蔡宝其扛在肩上,强忍手腕疼痛,如巨猿奔跑般逃离当场。 没有人拦他们,狗急也会跳墙。 肖骁左臂中钉,无力再战。他抬起右臂,给了风玉楼竖起了大拇指。 “风玉楼,你有种!”纵身一跃,离开当场。 风玉楼眼光横扫,踱步自若道:“看来即便在下现在要走,也不容易。” 唐银厉声怒视道:“把玉匣留下,否则要你死!” 风玉楼玩味地看向沐君怀和三无和尚,“唐少爷,即便我把玉匣还给你,这两位恐怕也不答应吧?” 三无和尚挠头道:“小家伙,这玉匣保真?” 风玉楼神色笃定道:“自然保真!从唐少爷身上摸出来的怎能有假?” 沐君怀不解道:“在下有一事不解,尊夫人真的可以开九转玲珑锁?” 这也是唐银想问的。 风玉楼干笑,“沐兄误会了,第一,她不是在下的夫人,不过是嘴上玩笑罢了;第二,她也不是什么鬼手七的弟子,自然开不了九转玲珑锁。” 沐君怀先惊后喜,暗忖:原来她尚未婚配…… 唐银咬牙诘问道:“那她刚才开的是……” 风玉楼道:“是假的,真的百锻玄铁盒还在她的袖子里。” 玉红醇从袖子中拿出一个黑色盒子,在手里晃了晃。 风玉楼道:“九趟镖发出的第一时间,我让凌毅随便帮我抢了一个回来。所以刚才开的,是凌毅抢回来的假盒子和假锁。” 三无和尚一拍脑门,“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小家伙,你当真是诡计多端,不过太对和尚我的胃口了。” 沐君怀拱手道:“风兄足智多谋,沐某佩服。” 唐银忿忿道:“你怎么知道真的玉匣一定在我身上?” 风玉楼扬唇道:“若是我得了大宝贝,我绝不可能让它离开我半步,即便有百锻玄铁盒和九转玲珑锁都信不过。” 唐银怒极反笑,笑得发邪,“好……好……好……好一个风玉楼。” 风玉楼摇头叹道:“不好不好,这里没一个人愿意放我走,我又怎么能好呢?” 沐君怀道:“以风兄的轻功,你若想走,在下自问是追不上的。” 风玉楼斜瞟了一眼树下的青袍客,淡然道:“在这位前辈面前,在下还未敢造次。” 三无和尚对青袍客打量道:“这老家伙不显山不露水,和尚还真看不出个高低来。” 沐君怀同样打量一番青袍客,心中忖度:莫非风兄认得这位前辈? 风玉楼对三无和尚挑眉道:“大和尚,敢不敢打个赌?” 三无和尚眼睛一亮,咧嘴急道:“真的?赌什么?在赌这方面和尚还没怕过。” 唐银不屑喃喃道:“你就没赢过,当然不怕输。” 风玉楼正色道:“我赌……你在这位前辈手下,撑不过两回合!” 三无和尚连连大笑,把腰都笑弯了。 “你说什么?我撑不过两回合?小娃娃你也太小看和尚我了……” 笑声突然停顿。 三无和尚啧啧两声道:“小家伙,你想骗和尚去给你摸摸底儿,这算盘打得,我在这么远都听到噼啪响。” 沐君怀窃笑,不觉瞥见正在抿唇浅笑的玉红醇,四目交织,心底一阵悸动,不觉脸上一红。 风玉楼道:“那你赌还是不赌?” 三无和尚连连摆手,“不赌不赌,你这小鬼诡计太多,和尚我不着你的道。” 风玉楼反问道:“那要不你说怎么赌?” 三无和尚揉着脑袋来回踱步。 唐银眼神阴鸷,心中思忖:“我且等他们先斗,斗得两败俱伤。最后不管玉匣在谁手里,都请前辈出手击杀,这个人最好是风玉楼。” 玉红醇发现了不时侧目的沐君怀,玩心大起,给他抛了一个飞眼。 沐君怀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却有些手足无措地挠头怯笑。 风玉楼看在眼里,侧脸轻声道:“沐兄是个老实人,你最好别挑逗人家,不然你麻烦大了。” 玉红醇脉脉看向风玉楼,轻轻扬眉,眼底流波道:“怎么?你吃醋啦?” 风玉楼失笑,看了一眼沐君怀,他知道沐君怀要倒霉了。 三无和尚突然打一响指,豁然道:“有了,我赌你赢不了这位北寨少寨主。” 风玉楼漠然置之,道:“这有什么好比?沐兄可是《青衿榜》第五。” 唐银幸灾乐祸地扬声道:“风玉楼,你这《青衿榜》连个排名都没有,丢人丢到家了!” 玉红醇敛衽为礼,娇声道:“沐公子可是《青衿榜》第五呢!小女子久仰了。” 沐君怀拱手赧笑:“虚……虚名而已,不敢当!” 三无和尚摇头道:“啧啧啧……小家伙,是不是不敢赌啊?” 风玉楼揣着手,摸了摸下巴,“若是在下侥幸胜了,又当如何?” 三无和尚道:“若你赢了,和尚转头就走,再不纠缠;若你输了,交出玉匣,接下来就是和尚和这位少寨主的事了。” 玉红醇哂笑道:“和尚你的算盘也响得很呐,就算沐少寨主赢了,也是消耗巨大,和尚你岂非捡个大便宜?” 沐君怀傲然道:“无妨,既然都是为了玉匣,沐某与风兄迟早会有一战。在下也早就想领教风兄的高招。” 风玉楼摆手道:“沐兄别急,大和尚,敢不敢加个条件?” 三无和尚挠头的手顿在半空,警惕道:“你可别让和尚去抢千章阁的牌匾,那活儿太麻烦了!” 风玉楼黠笑,双指捋一捋鬓发,道:“若我赢了,你立刻走,不过,以后每次见了我,都要叫爷爷!” 三无和尚咂咂嘴,思量片刻,一拍大腿,道:“和尚应了你。” 林间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风玉楼与沐君怀身上。 就连青袍客也睁开了双眼。 沐君怀站于东,风玉楼立于西。 两人之间,相隔七步。七步,是高手过招的最佳距离。 沐君怀剑已在手,握剑的手指节分明,稳如磐石。 “风兄!”他的声音很自信,“你用什么兵器?” 风玉楼脚一跺,手指拈住扬起的树叶,淡淡道:“请!” 沐君怀的剑动了,没有预兆。 剑光如匹练,从东向西,直劈风玉楼眉心。 这一剑很快,而且很烈,快如惊雷,烈如野火。 沐家剑法——“断云”。 据说这一剑练到极致,能一剑劈开天边的云。 风玉楼的脚没有动,他只动了手指。 指间那片树叶,倏然飞出,不偏不倚,撞在剑脊上。 “叮”的一声脆响。 轻得像珠子落玉盘,却让沐君怀的剑,硬生生偏了半寸。 剑光擦着风玉楼的发梢飞过,带起的风,扯得他衣袂猎猎。 沐君怀瞳孔骤缩。 他的剑,势大力沉,凭一片落叶,竟能撼得动? “好一记飞花指!”沐君怀低喝,手腕一翻,剑势陡变,不再直劈,而是化作点点寒星,从四面八方罩向风玉楼。 沐家剑法——“星落”,一剑能刺出三十六式,每一式都对准要害。 风玉楼终于动了。 他的脚,像是踩在云上。 身形一晃,已在三步之外;再晃,竟到了沐君怀身后。 落叶在他脚下纷飞,却没有一片被踩碎,仿佛他不是在林间奔走,而是在叶上起舞。 青袍客也不禁轻轻点头。 沐君怀的三十六式,尽数落空。 他猛地转身,剑光回卷,却见风玉楼手中,已多了三片枯黄的叶子。 风玉楼浅笑,指尖一弹,三片枯叶如箭矢般射出,分别射向沐君怀的肩头、手腕、膝盖。 沐君怀冷哼,长剑舞成圆,“叮叮叮”三声,将枯叶尽数挡开。 但这三片枯叶,却像三颗弹珠一般犀利,让他的剑势顿了顿。 就在这一顿之间,风玉楼又动了。 他像一道影子,掠到沐君怀左侧,指尖一扬,又是一片枯叶飞出。 这一次,枯叶不是撞剑脊,而是绕到剑下,打向沐君怀握剑的虎口。 沐君怀一惊,急忙回剑。 “很好!”沐君怀断喝一声,他的神情认真了几分。 长剑一挺,周身剑气暴涨,地上的落叶被卷得漫天飞舞,如同一道旋转的剑轮,将风玉楼困在中央。 沐家剑法——“风卷”。 剑气所及之处,草木皆断,石屑纷飞。 风玉楼在剑轮中穿梭,衣袍被剑气割出了几道口子,血珠从臂上渗出。 饶是他绝顶的轻功,也未能全身而退。 但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从容,像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在等。 等沐君怀剑势的破绽。 高手过招,一招杀招,往往要耗尽七分力。力尽之时,便是破绽出现之刻。 一百回合已过。 风玉楼一边游走,一边听着剑啸的节奏。 沐君怀的剑啸,起初密如骤雨,后来渐渐缓了,每一声啸响之间,都多了一丝空隙。 就是现在! 风玉楼猛地向上一跃,身形如鹰,掠到剑轮上空。 他伸手,从空中抓过一把落叶,足足十几片,在指尖一捻,如同一把小箭,朝着沐君怀的肩膀、胸口、大腿,同时射出! 沐君怀的剑,还在向下劈。剑势已老,收不回来了。 当所有人都以为沐君怀此招必败,沐君怀笑了。 他反手持剑,重重往地上一插,巨大的剑气波动在面前骤然暴起。 摧枯拉朽般的气浪扫落了风玉楼打来的所有暗器,直击风玉楼。 沐家剑法——“截江”。以守化攻,如大江返流,气势磅礴。 风玉楼在空中无需借力,身体一横,左右疾闪,避开剑气。 剑气势竭,沐君怀紧跟一剑。 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都快,都狠。 风玉楼突然向旁一滑,如被风吹偏的风筝。 剑,擦着他的肋下飞过。 就在沐君怀的剑,即将刺空的瞬间,风玉楼的手,动了。 他的指尖,轻轻一点,点在沐君怀的手腕内侧。 那是“麻筋”所在。 沐君怀只觉手腕一酸,握剑的力气,瞬间消失。 “唰”一声。 曲水流觞剑插在了地上。 风玉楼与沐君怀两人背对对方落地。 林间,又静了。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沙沙,沙沙。 沐君怀看着地上的剑,又看着风玉楼,眼神复杂。有不甘,有尴尬,还有一丝释然。 “我输了!”他的余光扫了一下玉红醇,怅然道。 三无和尚两手一拍脑门,“哎呀!怎么会输呢?明明招招压制着那小家伙……” 突然又戟指道:“你是不是放水?放水不算哦!” 玉红醇皱一皱鼻,鄙笑道:“大和尚,想耍赖不认账,不害臊。” 沐君怀抱拳道:“风兄高招,心悦诚服。在下确实没有放水!” 风玉楼温言道:“沐兄,别跟这和尚认真,他就是想耍赖。” 三无和尚啐了一口,手拍胸脯道:“和尚我说话算话,耍赖就是乌龟王八蛋。” 他又突然看向沐君怀,咧嘴道:“你这小娃娃武功不错,你不是输在武功上,是输在临阵对敌的应变。那小子鬼精鬼精的。” 风玉楼手一招,道:“诶,大和尚,你好像忘了什么?” 三无和尚白了他一眼,道:“说好下次开始,这次不叫。” 话毕,朝树林深处大步走去。 唐银面带讥讽,轻鄙道:“姓沐的,你已经败了,还不走?留在这里丢人现眼么?” 沐君怀冷哼一声,振衣道:“我在此处与你何干?” 唐银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你莫不是想待我夺回玉匣,来一招黄雀在后?” 沐君怀傲然道:“在下跟唐少爷比,还是要点脸的。” 唐银怒喝一声,“你……”。 然后他余光看到了风玉楼。 “差点忘了,应该先找你算账。”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阴恻和狠毒。 风玉楼负手轻笑道:“我本来就在等你。” 唐银突然单膝跪地,抱拳作揖。 “前辈,请求您出手,把这姓风的杀了,助我夺回玉匣。” 青袍客没有说话,仅轻轻踏出一步。 就一步,,人便到了风玉楼面前。 移形换影! 这种已非常人所能的速度,把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青袍客直勾勾地看着风玉楼,仿佛用眼神就能把他杀死! 来自青袍客的压迫感,犹如黑云压城,又如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向一只蚂蚁。 风玉楼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连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但他能感受到,这种压迫已经让他的心脏在不由地加速。 这种压迫,甚至比绮霞仙子的还要强上几分。 “若是他想要我的命,我决计不会有半分生还的可能。” 第二十三章——剑气东来,独占一斗 树叶簌簌作响。 阳光透过叶子,印出斑驳杂乱的光影。 光影晃动在每个人的脸上,却映出了不一样的情绪。 玉红醇和沐君怀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只有唐银在阴狠黠笑,这一次,他一定要风玉楼死。 青袍客离风玉楼只有七步,若他出手,风玉楼绝无一线生机。 但风玉楼依旧微微笑着,他很从容。 即便面对再强大的敌人,他从未手足无措过。 “你很好。”青袍客的声音很冷,似是一个不苟言笑的人。 “前辈谬赞!”风玉楼轻轻拱手。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天地纵横三万里,江湖浪子风玉楼。”青袍客负手侧身,慢慢吟出传闻中的那首诗,“我听说过你!”。 “能得前辈垂知,是晚辈的荣幸。”风玉楼颔首谦逊道。 “指法,剑法,轻功,看来你会的还不少。”青袍客睨视风玉楼。 “飞花指和丝雨剑只是一些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飞花指,丝雨剑?”玉红醇愕然道:“你还会用剑?” 青袍客冷笑,看向玉红醇,道:“他的剑恐怕比他的指法厉害得多。” 沐君怀颓然自语道:“原来风兄一直在藏锋,刚才一战,他根本未尽全力。” 青袍客冷嗤一声,“千章阁自诩窥尽天下,却没窥尽你,简直愚不可及。” 风玉楼温声道:“只是晚辈极少出剑,所以见者甚少。” 青袍客淡淡道:“楚西洲传你指法,顾倾寒教你轻功,这两样练精了,又何必出剑。” 沐君怀如遭雷击,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惊愕道:“碧落郎君楚西洲,千山踏雪顾倾寒?” 唐银也已目瞪口呆,喃喃道:“不可能,他们已在二十年前就杳无音讯,怎……怎会是……是他的师傅?” 当听到顾倾寒的名字,玉红醇顷刻动容,脸上闪过一丝悲伤,眼神迷茫,似乎想起了某些往事。 青袍客回身凝眸正视风玉楼,笃定道:“不仅如此,你还学了我四弟的剑术。” 风玉楼眉头一蹙,茫然道:“前辈的四弟?” 青袍客微微颔首,道:“你身上有他的剑意!” 风玉楼道:“晚辈并未曾跟哪位师傅学剑,只不过是一位刻木雕的木匠师傅传了晚辈一些口诀和心法,晚辈通过观摩木雕自创了一套粗浅剑法。” 唐银的脸色从阴狠变得惴惴不安,“难道他俩有旧?” “《大梦悲秋剑》若是粗浅剑法,那老夫的剑法就是垃圾都不如了。” 虽是自嘲,他的语气却带有几分斥责。 风玉楼拱手道:“晚辈不敢!” 青袍客冷哼一声,似笑非笑,“你说的也没错,你仅从木雕刀锋中领悟,所得有限,创出来的自然是粗浅剑法。” “前辈,弄死他!”唐银不知何时已上前来,躬身轻声道。 青袍客顿时面露愠色,长剑往地上一杵,唐银顷刻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直直跌到七丈开外。 “以后我说话,少插嘴。”青袍客淡淡斥道。 真正的威仪无需厉声彰显,唐银不甘地点头,“知……知道了。” “我此前欠唐家一个人情,答应了他出手一次。”青袍客敛容道。 “前辈请赐教!”风玉楼拱手作揖。 “那就让我看看,你领悟的粗浅剑法吧!接剑!”青袍客剑指一划,沐君怀手中的曲水流觞剑突然脱鞘而出,直飞风玉楼。 风玉楼接过剑,挽花垂手,剑尖指地,摆开架势。 “我既受人所托,便需忠人之事。”青袍客声线平直,无半分波澜,“我只出手一招,只用三分功力,只要没死,都算你赢。” 风玉楼却已明显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剑气如惊涛骇浪。 唐银不解为什么青袍客不出全力,却不敢问出半个字。 玉红醇与沐君怀已同时退出几丈开外。 乌云开始聚拢,遮天蔽日。 地上斑驳的光影消失了,只剩下黑压压的一片。 风玉楼用力凝视着青袍客的手。 青袍客的右手缓缓搭在剑柄上,指尖只是轻轻一叩。 没有剑鸣,只有一缕青气从剑鞘口飘出,细如丝,轻如烟,却让空气也凝重了几分。 风玉楼眼睛眯了眯,手握紧。 他看到了青气向自己飘来,很慢,却像宿命的缠丝。 无法躲,只有战! 看似缓慢而平静的青气,跟青袍客一样,无半点波澜。 但若你细细感受,便觉它如惊涛骇浪,虎豹豺狼。 所以风玉楼不敢硬接,因为他试过一次。 这三分功力的一剑,与此前绮霞仙子轻描淡写的一掌相比,更令人可怖。 脚动,手旋,剑转。 风玉楼已然祭出七十二剑,剑快得只剩残影。 密密麻麻的剑影像是丝雨绵绵,蔽日遮天,将那团青气笼罩其中。 但青气并不受半分阻碍,反而绵密的剑影一触碰到青气便顿化无形,消失殆尽。 青气如常推进。 沐君怀神情僵住,却又带着一丝失落,“本以为我练了二十年的剑,已经登堂入室,看了风兄之间,方知自己仍是门外一员。” 风玉楼挽手回剑,蓄力一划,这一剑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倾注了毕生的功力。 剑划过,卷起一道飓风,裹挟着黄色枯叶。 飓风的刚要去化解青气的柔。 风玉楼脚步轻点,身影后滑。 又出一剑,飓风更甚。 飓风开始与青气交织对抗,像一青一黄的两条巨蟒缠斗。 “叮”。一声响轻得像碎瓷,却尖锐得人耳孔发疼。 风玉楼只觉右臂一麻,像被毒蛇咬了一口,剑“铛”地砸在石上。 人已倒飞而出,重重撞在树上。 树晃了晃,落下几片干叶。 血从他指缝渗出来,他捂着胸口,指尖暗红粘在衣襟上。 喉间腥味涌了上来,他咽了半口,余下的嘴角从嘴角,像悬挂了一道血流。 青袍客的手收了回去,剑还是躺在鞘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很不错。”青袍客冷然道。 风玉楼靠着树,缓了口气。 他抬手,想拱手,手指却有点抖。 “前辈剑威……”他笑了笑,嘴角的血更艳,“晚辈,领教了……” 不远处,玉红醇的手攥紧了袖子,指节发白。 沐君怀盯着地上的剑,脸色比纸还淡。 他在想,若是换了自己去接这一剑,会是什么结果? 唐银呆若木鸡,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原以为风玉楼会碎成渣滓,却没想到只是淌了点血。 血不多,却够了。 够证明那缕青气的恐怖,够证明风玉楼有直面生死的能力。 “虽然你挡下了我这一剑,但你还是得练练。”青袍客的语气略带呵责。 玉红醇已经上前来将风玉楼扶起。 青袍客负手仰天,似在感慨与追忆从前,那段已经被人遗忘的岁月。 “当年在你这般年纪的时候,天山二子已经无敌于天下了。” 风玉楼捂着胸口,温声道:“晚辈岂敢和两位武林神话相提并论。” 青袍客轻叹一声,似乎平添了几分心事。 “天下剑气共一石,天山二子独占八点,我得一斗,天下人共分一斗……” 风玉楼愕然抬头,沐君怀也为之动容,他们看青袍客的眼神变了,如高山仰止,仰之弥高。 “此间事了,唐家的人情我也还了,你没有死,是你的造化。”青袍客转过身,仅仅侧脸用余光睨了一眼风玉楼,“四弟刻木雕的习惯还是没变,你也算他半个徒弟,若回姑苏,到望湖台找我。” 他没有回头再看任何人一样,身影一闪,眨眼的功夫隐没于山林。 “剑气东来,独占一斗!原来是这位前辈高人。”风玉楼喃喃道。 “他……他很有名?”玉红醇雾里探问道。 “一斗剑客燕东来,二十年前,一位剑客携漫天剑气,自东边而来。如今天山二子绝迹江湖,这位前辈或许就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沐君怀缓缓走来。 风玉楼给玉红醇递了个眼色。 她当即会意,从地上双手拾起曲水流觞剑,捧到沐君怀面前。 “沐少寨主,您的剑。”玉红醇没有直视沐君怀,而是低眉颔首,面带轻笑。 这种我见犹怜的姿态,任何男人只要看过一次,便永远无法忘怀。 沐君怀只觉心湖荡漾,意动神摇。 “有劳玉姑娘。”沐君怀回过神,良久才接过剑去。 “千章阁著《江湖轶事集》中曾提到,二十年前,天山派智明老人座下两名弟子,独孤逍遥和诸葛七夜,并称‘天山二子’,二人的剑法通神,已臻化境。燕东来心高气傲,但见过二人后,从此便以‘一斗剑客’自居。” 沐君怀饶有兴致地讲着当年的一些奇闻轶事。 风玉楼苦笑道:“若非前辈手下留情,今日风某之命休矣!” 沐君怀抱拳道:“适才也蒙风兄手下留情。” 风玉楼弯着腰咳嗽起来,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扶他坐下!”沐君怀急喝一声,立刻绕到风玉楼身后,双掌抵住其后背,为其输气疗伤。 “纳命来!”唐银戾然暴起,面目狰狞,一剑袭来。 “叮”,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之声。 玉红醇双手已多了一对峨眉刺。 唐银的剑很快,他决不能错过这次良机。 趁他病,要他命。 玉红醇的人更快。 峨眉刺斜挑,“叮”的一声,正撞在剑脊上。 唐银的剑偏了半寸,擦着风玉楼的衣襟钉进地里。 “臭婊子!”唐银怒喝,拔剑劈向玉红醇。 剑势凶猛,这一劈可以断金裂石。 玉红醇不接。 足尖粘地,后仰转圈,刚好避开剑锋。 她的轻功如鬼魅,脚不沾地时似飘,沾地时像粘。 唐银的剑劈空,再转身时,玉红醇已绕到他身后,峨眉刺点向他手腕。 唐银不得不回剑格挡,“铮”的一声,火星四溅。 “我看你能挡多久?”唐银喘着气,剑花一挽,又向风玉楼刺去。 这次剑更急,直指风玉楼的咽喉。 玉红醇的影子晃了晃。没人看清她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花,她已站在风玉楼身前。 峨眉刺交叉,夹住剑刃。 唐银爆喝一声,玉红醇被一剑甩出,撞到了一旁的树干上。 紧接又是一剑疾刺风玉楼,正要得手。 玉红醇又已闪至风玉楼身前,挑偏长剑。 她的武功不及唐银,伤不了他分毫,却总能在剑要碰到风玉楼时,把唐银的节奏打乱。 三十回合过去。 玉红醇的呼吸微促,后背已被汗水浸透,满身污泥,狼狈不堪。 但只要风玉楼没醒,她就得继续绕,继续拖。 风玉楼若死了,没有“一月紫”的解药,她也一样要死。 她身上已经多了两道口子。 若非她姿色过人,恐怕早已经成了死人。 对好看女孩子,唐银下手自然也就轻些。 但她依然没有退让。 “既然不让,那你也去死吧!”唐银不再怜香惜玉。 一剑直刺玉红醇胸口。 突然,一只手掌抵在玉红醇后背。 精纯的内力倾泻而入,又从玉红醇手掌传出,一掌拍中唐银胸口。 唐银的剑已被两根手指牢牢夹住。 风玉楼的双指。 唐银倒飞出去,重重坠地仍滑出一丈有余,猛吐一口鲜血,人事不知。 玉红醇猛然回头,逐笑颜开。 这一刻的她笑得很真实,似是发自内心的欣喜。 风玉楼捂着胸口咳嗽两声,道:“辛苦你了。” 玉红醇挽鬓轻笑,娇俏道:“可不是嘛,那夫君打算如何奖励妾身呢?” 风玉楼无奈一笑,似是拿玉红醇没有半点办法。 沐君怀扶起风玉楼,道:“风兄觉得如何?” 风玉楼拍拍他的肩膀,道:“多谢沐兄,并无大碍了。” 玉红醇一瞟唐银道:“他好像晕过去了。” 风玉楼叹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今天算是对不住他了。” 沐君怀畅快笑道:“风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心善。” 风玉楼苦笑。 他自然也明白,在江湖中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但他也始终相信,世界上除了杀伐和仇恨,还有爱与宽容。 不是大是大非面前,他向来不愿伤人性命,这是对生命的尊重。 告别沐君怀,风玉楼和玉红醇踏上回程的路,为免夜长梦多,他们一刻不敢多停。 乌篷船划破太湖最后一缕暮色,入胥江时,天已黑了。 回程,他们选择了水路。 水路自然比陆路要慢点,饶是如此,风玉楼的伤依旧未能痊愈。 “都快十天了,你的伤还没好啊?”玉红醇蹙着眉头托着腮道。 风玉楼轻咳几声,道:“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现在只剩一半的功力。” “旧伤?你哪来的旧伤?”玉红醇不解问道。 “呵呵,那不是拜你所赐的嘛?”风玉楼促狭浅笑,“绮霞仙子那一掌,相比燕前辈的一剑,也不遑多让。” 玉红醇眼底流波,娇柔道:“这一次我舍命救你,跟上次就一笔勾销了吧!” 船桨划过水面,涟漪里浮起细碎的光点。 玉红醇似乎看到了什么,眼映流光,笑靥轻展。 “看!” 前方不远处,胥口渡的灯火已漫成星河。 这渡口是姑苏水路的咽喉,十里外便是姑苏城西南的盘门。 此刻却被莲花灯铺成了流动的锦缎,一盏盏从码头的石阶滑入水中,顺着江风漂向乌篷船。 “是中秋水灯。”玉红醇欢声道。 本在运功疗伤的风玉楼,也被那片暖光勾住了眼。 “风公子,要不要一起去放一放莲花灯呀?”玉红醇回眸娇声道。 风玉楼漠然摇头,道:“赶路要紧,不要节外生枝。” 玉红醇扁着嘴,竖起食指试探道:“就放一盏。” 风玉楼摇头。 玉红醇拽着风玉楼的衣袖,楚楚可怜般央求道:“好嘛好嘛,就放一盏。” 风玉楼失笑,又敛容道:“万事小心!” 玉红醇喜上眉梢,像个小女孩般窜到船头。 船刚泊岸,便有孩童举着兔子灯窜过,竹骨上糊的绵纸映着“平安”二字。 平安是普通人最普通的期望。 玉红醇还不忘拉起风玉楼,一同跳下船去。 码头上的老妪正卖莲花灯,灯座是晒干的莲蓬,烛火从花瓣间透出来。 玉红醇取了一盏,提笔在灯壁写上“玉”字。 还欲再写时,鬓发飘扬遮住了视线,她随手掠鬓入耳,灯影映在她的脸上,更添几分妩媚动人。 “写什么?”风玉楼的声音很轻,被江风裹着,刚好落在玉红醇耳后。 玉红醇顾盼一眼风玉楼,没再下笔,她觉得,就写一个“玉”字,也不错。 她又拿起一盏莲花灯,连笔一同递给风玉楼,“你也写一个!” 风玉楼接过笔,却一时顿住了。 写什么?他才发现他没有特别的愿望。 他不求绝世武功,不求腰缠万贯,不求名满天下,他好像什么都不求。 他的手指动了,不由自主地写下一个“龙”字。 他现在最担心的还是龙子墨的安危。 正欲停笔之时,水中的浮光在他的眼底一闪而过。 他看向微澜的水面,脑中浮现一个清丽脱俗的黄衣身影。 又在另一面灯壁写了一个“水”字。 玉红醇抬眼时,正撞见他望着灯里的烛火,眼底映着暖光,连眉梢的倦意都少了些。 她没再问他写的什么,双手捧着灯沿,蹲在码头边沿,往江里轻轻一送。 “嘭~嘭~嘭~” 莲花灯漂开时,第一波烟花炸亮了夜空。 金红的光团落下来,映在水里,碎成满江的星子。 玉红醇坐在码头边上,脚轻轻点着江水,看那盏灯顺着水流漂远。 烟花的光一明一暗,却映出了她脸上一道浅浅的泪痕。 “中秋是跟家人团圆的日子。”她的声音比江风还软。 风玉楼低头看她,见她望着灯影,脸上却浮现出怅然和失落。 “你的家人呢?”风玉楼并没有问出这句话,因为他们身在江湖。 第二波烟花是银白的,炸开时像撒了把碎雪,落在高塔的飞檐上,又滑进江里。 风玉楼慢慢蹲坐下来,离她近了些,两人并肩望着那两盏灯渐渐漂远。 烛火缩成一点暖黄,却始终没灭,就像希望一样,一直亮在心底。 “会漂到姑苏吗?”她问,语气里带点孩子气的期盼。 风玉楼望着那点光,轻声答:“会的。” 江风裹着烟花的余温吹过来,玉红醇的发梢扫过风玉楼的脸庞,他没动,她也没躲。 灯影渐远时,最后一点烟花落了,夜空复归静谧,只剩流水载着灯,慢慢往姑苏的方向漂去。 两人没再说话,只望着那点暖黄,听着流水声,连呼吸都轻得怕扰了这静谧的夜晚。 对玉红醇来说,这种静谧的时光比她偷的任何一件东西都难得。 “咻……咻……咻……” 暗器破空而至的声音! 第二十四章——命悬一线 静谧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尤其是你身在江湖。 尤其是你和风玉楼在一起。 “咻~咻~咻!” 暗器破空而至。 风玉楼反应迅速,旋身两圈,暗器尽收手里。 周围熙攘的人群仍未察觉到任何危险,风玉楼透过人群,看向卖灯的老妪。 老妪抬眼看过来,慈祥的脸一下变阴鸷。 玉红醇也站起身来,往风玉楼看的方向看去。 一魁梧身影从高处跃下,重重砸在地面上,地上石板砸得粉碎。 人群顿时恐慌逃窜,码头仅剩四人。 云开月明,魁梧身影渐渐清晰。 此人比风玉楼还高出一个头,身着黑衣,戴着一脸谱面具。手上持刀,长长的唐刀。 佝偻的老妪走近,藤蔓似的青筋已经爬满她的双手,手上拄着一根银色拐杖。 玉红醇峨眉刺在手,向风玉楼问道:“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三个!”风玉楼看向右边不远处的大树。 树枝上坐着一人,女人。 她身着大红嫁衣,红色鞋子,浓妆艳抹。 手里拿着绣花针,正悠闲地绣着一件衣裳,像极了话本里的鬼新娘。 她突然邪魅一笑,定睛一睇玉红醇。 玉红醇不禁打了一寒颤,汗毛竖立。 这样的场景,无论是谁都会觉得恐怖非常。 “刚才晚辈眼拙,倒是没认出前辈来。”风玉楼看向老妪道。 老妪一拂衣袖,愠色道:“别一口一个前辈地叫,看样子,我比你还小几岁呢!” 玉红醇疑惑地看了一眼风玉楼。 风玉楼道:“这位叫‘少女骨相,老妪皮囊’苏姥姥。” 他又看向脸谱大汉,“这位叫‘白衣卿相’柳三刀。” 玉红醇这才看清,脸谱大汉背后还背着两把短刀。 她又侧脸用余光瞄了一眼树枝上的嫁衣女子。 她实在不敢直视这名鬼新娘。 玉红醇只是身法如鬼魅,那女子却长得像鬼魅。 风玉楼眼睛往右挑了挑,道:“至于那位,人称‘年年压金线’墨三娘。” “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寿衣裳。” “呵呵呵……”一阵飘忽又惊悚的笑声弥漫,墨三娘已不见了踪影。 “风公子的衣裳破了,让贱婢为你新做一身如何?”墨三娘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大汉的身后。 风玉楼干笑道:“不必了,你做的是寿衣,我还用不上。” “用得上用得上,”墨三娘阴恻恻道,“你今晚就能穿上。” 风玉楼负手道:“不知三位前来,找在下有何贵干?” 苏姥姥冷声道:“姓风的,不用揣着明白装糊涂,只要你把玉匣交出来,我们也不难为你。” 风玉楼朗笑道:“让各位失望了,玉匣这种烫手的山芋,我早就让人移交凤凰公子了。” 苏姥姥戾然道:“不用拿凤凰公子来压我们,我们天弃会也不是吃素的。” 玉红醇惊诧掩唇道:“天弃会?” 风玉楼淡淡道:“天弃之人,吾道不孤。天弃会是收容所有天弃之人的组织。” 天弃之人,也是可怜之人。 墨三娘诡笑道:“苏小妹,不妨先把这小子制住,这小子倒是俊的很呢,姐姐我都心痒痒了。” 苏姥姥拐杖一扬,低喝:“柳哥,动手。” 苏姥姥的拐杖刚举到半空,刀风已到。 柳三刀的唐刀长逾五尺,劈下来时像块黑铁砸向地面,碎石子溅得乱飞。 风玉楼食指中指并起,指尖凝着一点冷劲,“铮”地弹在刀脊上。 刀身偏了半寸,擦着他的衣襟掠过。 柳三刀眉一沉,左手往后一扯,背后短刀“嗖”地飞出去,直取风玉楼心口。 这时候,玉红醇动了。 她的身子像片柳叶,从风玉楼左侧飘过去,峨眉刺尖点向柳三刀的手腕。 风玉楼趁机再弹,指风撞在刀尾,短刀“笃”地钉进树干,刀尾还在颤。 “轻功倒是不错。”墨三娘的声音飘过来时,银光已到。 三枚绣花针从袖里窜出,针尾拖著金线,像三条看不见头的金蛇。 一枚刺风玉楼咽喉,两枚分左右缠向玉红醇。 风玉楼侧身避过自己面前的针,指尖一弹,打偏其中一枚缠向玉红醇的针。 另一枚却已近,玉红醇身子一旋,足尖点在石板上,整个人飘起三尺,针擦着她的裙角飞过。 金线缠上码头的木桩,轻轻一扯,木桩断作两节。 “不错不错。”墨三娘笑了,指尖又扣住两枚针。 苏姥姥没说话,拐杖已到。 银拐杖尖亮得像冰锥,悄无声息戳向风玉楼“章门穴”。 这老妪佝偻着身子,步子却比猫还轻。 拐杖递出时,竟比柳三刀的刀还快。 风玉楼听得背后劲响,想躲时,柳三刀的唐刀又劈到了面门。 前后夹击! 玉红醇突然从风玉楼身后掠出,峨眉刺点向苏姥姥拐杖头。 “叮”的一声,刺与杖相撞,玉红醇被震得倒滑,落在风玉楼右侧,鬓发微乱。 “多谢!”风玉楼低声道。 他的指尖劲道明显不足。 伤势未愈,五成功力,撑不住三面夹击。 他只觉内息翻涌,额角渗了冷汗。 苏姥姥阴恻笑道:“看来你受伤不轻。” 风玉楼只是端详三人,柳三刀刀法凌厉多变,苏姥姥打穴手法诡异迅敏,墨三娘的飞针防不胜防,最可怕的是,方才三人都未尽全力,他却已经左支右绌。 墨三娘扣针的手又动了。 这一次,针没刺人,而是缠绕。 十几根金线像会拐头一般缠向风玉楼,如同布下天罗地网。 风玉楼想弹开,手却慢了。 数根金线已缠上他的左手、右手、腰部,墨三娘手腕一扯,风玉楼的身子不由往前倾了半分。 柳三刀的唐刀趁机压下来,刀背抵在风玉楼肩上,劲道渗进骨头。 苏姥姥的拐杖又指向风玉楼的“命门穴”。 玉红醇急了,身子一飘,想从侧面攻苏姥姥的腰。 可墨三娘早有防备,一枚针突然转了方向,直扑玉红醇后心。 针太快,玉红醇只觉后背一凉,想飘开却已迟。 墨三娘对玉红醇本就没打算留活口,因为她的目标是风玉楼。 若这一针刺入玉红醇心脏,她必死无疑。 风玉楼也知道。 他骤然发力,全身内力外放。 柳三刀的刀被他震开,缠着他的金线也被尽数震断。 他快步将玉红醇拽入怀中,猛然转身。 针“噗”地刺进肉里,金线连着风玉楼的后背。 墨三娘再扯,血顺着线往下滴,落在石板上,红得发暗。 苏姥姥的拐杖停在半空。 墨三娘手上一紧,风玉楼痛入骨髓般颤了一下,冷汗直流。 墨三娘舌尖舔了舔唇:“浪子风玉楼果然懂得怜香惜玉。” 玉红醇猛然抬头看着风玉楼惨白的脸,她的脸上皱起了感同身受的痛状。 虽然只是一枚绣花针,威力却丝毫不输一剑穿心。 血依旧沿着金线滴落,一滴,又一滴。 每一滴落,玉红醇的指尖就紧一分。 峨眉刺握得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月光照在她脸上,没了平日的妩媚,只剩关切。 她的睫毛颤了颤,有湿意漫了上来。 此刻却由不得她迟疑半分。 风玉楼忍痛,对她微微一笑,又递了个眼色。 她明白风玉楼的意思,他拖住三人,让她快走。 风玉楼突然一声暴喝,把连在身上的金线震断,双手一扬,寒星几点打出。 暗器已没了之前的力度,却足够逼退周遭的三人。 “嘭!嘭!嘭嘭!”四声爆炸声,顿时烟雾四起。 又是寒光一闪,伴随一声惨叫。 烟雾散去,风玉楼和玉红醇已经不见踪影。 苏姥姥拐杖一杵,恨恨道:“可恶,让这狡猾的小子跑了。” 墨三娘噙着笑,眼尾扫了一下苏姥姥,“苏小妹这么不小心,挂彩了耶!” 柳三刀急忙包扎苏姥姥受伤的膝盖,虽然带着面具,却可以从动作看出心疼得紧。 “得亏那小子受伤不轻,否则我这条腿也别想要了。” 风玉楼憋着最后一口气,施展着轻功。 此刻决不能停下,停下就是死。 他们也没有往姑苏城里去,城里的埋伏可能更多。 风玉楼自知已经没有再战之力。 他的视野逐渐模糊,耳边萦绕着玉红醇的低啜。 他的速度越来越慢,隐约中仿佛是已经来到一座小镇。 突然眼前一黑,坠落到了地上。 玉红醇忙迎上去,慌忙摇着他的身体。 “风公子……风玉楼……风玉楼你醒醒。” 她赶忙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 乌云闭月,路更黑了。 家家户户门窗紧掩。 小镇上竟连一家医馆都没有。 中秋佳节,竟然如此冷清? 玉红醇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很沉重。 饶是习武之人,让她背着一个不省人事的大男人,着实太重。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去放什么莲花灯。”玉红醇郁郁自语。 “你别死啊,你还没给我解药呢!” “喂!风玉楼,你别装了。快起来!” “你好重啊!我快撑不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然后她就看到了一处灯火通明的宅院。 她放下风玉楼,踉跄地走到门前,瘫坐在石阶上,艰难举起手轻扣了几下大门。 “唰……”院内突然传来许多兵刃出鞘的声音。 玉红醇心下一凛,脸色凝重,正要转身逃离。 门开了,两队人手持兵器鱼贯而出。 一人锦衣华服,须发花白,阔步走来。 他们看到了玉红醇,顿时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疑。 所有人的眼光都没有从她的身上挪开,纵然此刻狼狈不堪,但也难掩她妩媚动人的风采。 “你是何人?莫不是那厮派来的奸细?”锦衣男人厉声道。 玉红醇立刻眼底含泪,面带愁容道:“奴家和夫君路过此地,遭遇贼人,夫君现在命悬一线,求庄主救救我们……” 说罢,便垂眸啜泣,身体微颤。 梨花带雨的面容更显得楚楚动人。 众人面面相觑,有的已经义愤填膺。 “这班腌臜的贼坯,当真是无法无天。”锦衣男人怒骂一声,又低头打量起玉红醇。 玉红醇瞥见他脸上的怀疑之色,哭声更幽怨了几分。 众人心里像被揪着似的,都用恳求的眼光看向了锦衣男人。 锦衣男人思量一番,振衣道:“你们几个,快把那位公子抬进去。” 又弯腰对玉红醇道:“这位夫人请起。” 玉红醇娇柔站起,敛衽作揖,“奴家多谢庄主大恩大德。” 锦衣男人将风玉楼二人安排妥善,仍旧吩咐众多护院严加戒备。 每个人的脸上都似乎刻着“如临大敌”四个字。 厢房内。 玉红醇整理好了仪容,正为风玉楼的伤口上金疮药。 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金疮药和烟雾弹是她行走江湖必备的物品,一个用来逃命,一个用来救命。 适才的四颗烟雾弹就是她放出来的。 她知道风玉楼的最后一击是为她争取逃跑的时间,但那一瞬间她只有一个念头——要走一起走。 她似乎已经违背了大盗的原则——有事先跑,命最重要。 “笃笃……”轻轻的叩门声把玉红醇的思绪拉回。 “请进!” 门开了,锦衣男子手握小瓶,面带微笑。 但他笑得似乎有些勉强干硬。 他的身旁跟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扎着双马尾,一双葡萄大的眼睛圆滚滚,极其可爱。 女孩眼映流光,小嘴“哇”的一声缓缓张开。 “姐姐,你真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玉红醇会心一笑,她看小女孩的眼光温柔至极,像看着自己的亲妹妹一般。 小孩子不懂得过多修饰的用词,但真心的夸赞却是许多人都受用的。 “夫人,这是老夫的小孙女,听丫鬟说来了位漂亮的客人,硬要跟来看看,还请莫要见怪。”锦衣男人语气温和,大方得体。 玉红醇浅笑颔首,伸手引请,“哪里的话?快进来坐吧!” 锦衣男人拱手,牵着小女孩进屋。 玉红醇蹲下身来,柔声笑道:“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笑意盈盈,眯着眼睛道:“我叫李瓶儿。” 玉红醇从腰间掏出一个平安扣,揣在李瓶儿手中,笑道:“来,姐姐给瓶儿一个小礼物,愿瓶儿平平安安,身体健康。” 锦衣男子微微点头,面露喜色。 李瓶儿双手捧着平安扣,喜上眉梢,身体一蹬一蹬地,差点跳了起来。 “谢谢漂亮姐姐。” 玉红醇轻轻摸摸她的头,娇笑道:“嘴巴真甜。” 锦衣男子拱手道:“夫人,尊夫可有好转?” 玉红醇敛起笑容,摇头忡忡道:“到现在一次都没有醒来。” 锦衣男子捋一捋胡须,道:“不妨让老夫看看?” “请!” 锦衣男子为风玉楼搭手号脉,神色逐渐凝重。 玉红醇看着他的脸色,心头愈发沉重。 片刻之后,锦衣男子收回手,沉吟道:“尊夫此前应该受过极重的内伤,这一次或是催功过度,如今经脉严重受损。” 他踱步思忖,又道:“尊夫是否还有外伤未曾处理妥当?” 玉红醇连连点头,“他体内应该还有一枚银针没有拔出。” 锦衣男子双眼微瞪,甚是吃惊,“在什么地方?我看看。” “在后背!”玉红醇用力拉起风玉楼,锦衣男子褪下他的上衣,顿时目瞪口呆。 银针已深入体内,只留下连着银针的金线露在外头。 锦衣男子将风玉楼缓缓放下,一捋胡须叹气道:“银针打在心俞穴上,正好挨着心脏,如果拽着金线拔,金线一断,银针回压,伤上加伤……” 玉红醇蹙眉道:“庄主可有办法?” “这针拔不得,稍有差池,怕要害了性命。” “难道便留着它在体内?” “恐怕要等少侠恢复之后,自行逼出。” 锦衣男子递上手中的小瓶子,道:“这是老夫偶然所得的生生造化丹,可以生死人,肉白骨。夫人快给少侠服下吧!” 玉红醇先是一怔,又垂目忖度,并未说话。 锦衣男子轻笑,将瓶子放于桌上,道:“夫人莫怕,老夫并没有歹意,也无需用这丹药交换什么!” 玉红醇疑惑地看了锦衣男子一眼,又侧视了一下李瓶儿,李瓶儿托着腮甜甜一笑。 锦衣男子面带忧愁,摇头叹道:“实不相瞒,在下姓李,名伯安。是这座李宅的家主!现在李家大难临头,不知能否渡过难关,这丹药留着也是无用,不如救人一命。” 玉红醇微微动容,道:“庄主,不知是何难处?” “夫人也看到,今晚宅子里戒备森严,只因这两日会有仇家报复。” “仇家?” “不错,夫人可曾听过三蛟帮?” 玉红醇摇头。 “也是,只是些龌龊小杂碎,不足道哉。” 又道:“这三蛟帮在我们东山镇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前些日子,小儿路见不平,杀了他们几个帮众,跟三蛟帮结了梁子。” 玉红醇疑惑道:“难道官府不管吗?” 李伯安的愁容更深了,“三蛟帮跟官府早有勾结,本就是一丘之貉。只要事情不是闹得很大,官府便视而不见。即便闹大了,也只是斥责一番,让其收敛一阵。” “六扇门呢?” “听说六扇门最近出了件大事,自顾不暇。就算没事,也不会关照我们这些小地方。” 玉红醇不知何时露出愤恨之色,紧拽拳头,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李伯安眼神有些涣散,道:“三蛟帮前日发来最后通牒,若不交出小儿,月圆之夜,便要血洗我李家。” “怪不得整个小镇家家都闭门锁户。”玉红醇蹙着眉,又道:“为何不走?” 李伯安脸上尽是无奈,道:“东山镇三面环水,水路都是三蛟帮的地头。唯一的陆路也布满了他们的眼线。” 玉红醇嗔道:“岂有此理!难道真的没有人管了吗?” 李伯安道:“听说三蛟帮三个帮主,个个武功高强,而且擅长打点,所以也没人趟这浑水。” 玉红醇看向昏迷的风玉楼,她似乎体会到,有个人可以倚靠,是件幸福的事情。 李伯安道:“老夫虽然武功不济,不过尚懂些医术,这位少侠的伤,恐怕是武林高手所为,即便是那三蛟帮也无法企及。” 玉红醇神色讪讪,道:“庄主好眼力。小女子并非有意欺瞒。” 李伯安微笑道:“无妨,行走江湖谨慎点并非坏事。我观你二人也非坏人,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他长舒一口气,道:“若非遭此大难,李某必然尽力为少侠疗伤。可是现在,恐怕力有不逮。” 玉红醇眼神发虚,道:“庄主言重了,若我……夫君醒来,或许可以相助一二。” 李伯安起身作揖,道:“老夫先谢过,时候不早了,老夫便告退了。若是那伙贼子杀到,夫人尽管带着尊夫从后门逃离。” 李瓶儿走的时候还不忘给玉红醇做了个鬼脸,无邪地挥着小手道别。 玉红醇痴痴地盯着李伯安留下的瓶子,愣了许久。 “这李庄主看着应该不像坏人,这药应该是真的吧?” “要是他想下毒,不至于拿这药来骗我。” “死马当活马医吧,反正姓风的现在也半死不活了。” 她一手倒出药丸,塞进了风玉楼的嘴里。 第二十五章——我以满门祭满门 五更天,一夜无事。 “咳咳咳……”微弱的咳嗽声惊醒了伏在案上浅寐的玉红醇。 风玉楼醒了。 玉红醇两步并作一步走向床沿,脸上写满了关切。 待风玉楼缓缓睁开双眼,玉红醇脸色变了。 变得有些蔫坏,声音绵长道:“哟……风公子醒啦!” “这是哪里?”风玉楼的声音低哑。 “这是东山镇的李园,是这里的家主收留了我们。”玉红醇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娇媚。 “呵呵,看来阎王爷还不敢收我。”风玉楼自嘲道。 “要不是李家主给了一颗生生造化丹让你服下,你现在早在油锅里炸着了。”玉红醇抿唇轻笑。 “生生造化丹?难怪……我以为这次真的要死了。”风玉楼苦笑道。 玉红醇娇嗔一声,“真的被你吓死了,你知道你有多重吗?我背着你走了多久才走到这里。” 风玉楼温声道:“谢谢你。” 玉红醇没好气地闷哼道:“别谢我,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风玉楼想要撑着坐起来,却发现没有半分力气。 玉红醇娇声斥道:“你别乱动,你身上还有一枚银针没有拔出来呢?越动就扎得越深。” 风玉楼没再动,只是静静看着玉红醇。 “干嘛这样看着我?”玉红醇别过脸去,耳根微微泛红。 风玉楼正色道:“以后若是再有这种情况,你先走。” 玉红醇啐了一口,道:“呸呸呸,以后不会有这种情况了,我是一刻都不想呆在你身边,赶紧把玉匣送回去,我还了自由身,我们各奔东西,越快越好。” 她扁着嘴,似是委屈的神情。 风玉楼干笑道:“也对,我这个人麻烦就没停过。” 一道清脆的敲锣声传来。 “怎么回事?”风玉楼惊觉道。 “兴许是换班吧!” 玉红醇把当下的情况跟风玉楼交代了一番。 “三蛟帮么?我倒是听过。三年前只是一个极小的帮派,我和凌毅还去教训过他们一顿。” “你当时就应该直接把他们都杀了。”玉红醇愤愤道。 “当时他们只是作威作福,罪不至死。”风玉楼叹道,“不曾想现在变本加厉到这等程度。” 玉红醇用嗔怪的眼神瞥了瞥风玉楼,“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她突然回头,似乎想到什么,“喂,你可以叫你的好兄弟来帮忙。” 风玉楼道:“他现下不在姑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请他去调查‘三尺冰掌’了。” “打伤我的那个人?” “不错,找到了他,自然就能找到龙子墨。” “你的意思是,因为被我偷听了龙子墨的下落,所以他们会把他转移到其他地方?” “你有的时候还挺聪明。” 玉红醇扬起手,做了个发狠的表情,“什么叫有的时候?” 风玉楼失笑道:“行行行,你一直都很聪明。” 玉红醇挠了挠头,懵懂道:“那我的情报岂不是对你一点用处都没有?” 风玉楼微微摇头,道:“有!最起码能够知道还有谁藏在暗处,知己知彼,才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哦!”玉红醇焦急问道:“凌毅不在,要是三蛟帮杀过来,我们怎么办?” 风玉楼坏笑道:“你背着我走啊!” 玉红醇噗呲一声,黠笑道:“好,我背你走,然后把你这个坏小子扔井里去,淹死你。” 风玉楼唇角微扬,“你这算不算谋杀亲夫啊?” 玉红醇敛容道:“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说不定三蛟帮那些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风玉楼苦笑道:“虽然吃了生生造化丹,命是保住了。但我现在连一成功力都没有……” 玉红醇面露焦急之色,双手紧握,“那怎么办?你别指望我这点微末武功,我只会跑路。” 风玉楼了然道:“我知道,你轻功很好,但是武功确实不太高明,要独挑一个帮派,当然不可能。” 玉红醇撇一撇嘴,道:“那到底有没有办法?” 风玉楼摇摇头,道:“除非我能恢复两成以上的功力。” 玉红醇睫毛颤了颤,垂着的眼眸突然亮了,“那你恢复两成功力要多久?” “最快三天。” 亮着的眼眸突然又暗了,“三天,三天尸骨都寒了。” 风玉楼原本慵懒的神情骤然绷紧,肃然道:“不用三天了,他们已经来了。” “去。”风玉楼用尽全身力气撑起身体,“去通知所有人戒备,你尽力拖住他们,来不及恢复功力了,我把银针逼出来便去助你。” 玉红醇的身影已经飘出门外,该认真的时候,她从不儿戏。 风玉楼艰难盘腿坐起,掌心相对。 冷意从肉里渗出来,那枚银针像附骨之蛆,在骨缝间牢牢卡住。 “锵!锵!锵!” 外面响起了杂乱的刀兵相碰的响声,脆得像瓷器破碎。 他的手顿了顿,冷汗顺着额角滑进衣领,浸湿衣裳。 “啊……”又一声喊,是个男人的喉音,断得猝不及防。 风玉楼咬着牙,运气往指尖逼。 经脉里像有火在烧,从心口窜到肩臂。 银针封了气脉,每动一分,都像要扯得筋肉要撕裂一般。 “别打了,求求你们,饶命啊!” 求饶声裹着哭腔,刚响起,就被一阵狞笑声掐断。 那笑声像钝刀子,刮得人心疼。 风玉楼的指节攥得发白,针尾在皮肤下顶出个青紫色的小鼓包。 再快些。 他想喊,嗓子却哑得发不出声。 “玉红醇的轻功再好,也架不住人多。” “李家的人多是寻常百姓,哪里挡得住三蛟帮?” 他的思绪开始凌乱。 “哐当!” 是兵器落地的声。 跟着是女人的哭啼,细细的,像被捂住了嘴,慢慢低了下去,没了。 风玉楼猛地吸气,丹田之气往上冲,逆行着撞向心俞穴。 “噗!” 一口血喷在衣袖上,艳红。 针动了。 他能感觉到那点金属的冷意,正顺着气劲往外顶。 经脉像要被撑裂,每一寸都在疼,疼得他天旋地转。 外面的声音更乱了。 有刀砍进肉里的闷响,有人坠向地面的碰撞声,还有人在喊“一个不留”。 不能停。 为了图快,他逆行经脉,一旦停下,经脉爆裂。 银针终于顶到了皮肤,针尖破了个小口,冷光露出来。 “呃啊……” 一道熟悉的痛呼声传来。 “玉红醇……” 风玉楼的心猛地一紧,不由分说,指尖扣住针尾,狠狠一拔! 他撑着床沿,猛地坐直。 丹田的气终于能转了,虽然只有一成,却像在死水里投了颗石子,好歹有些涟漪。 外面静了。 静得可怕。 没有刀声,没有求饶声,连哭声都没了。 风玉楼踉跄着起身,掠到门口,手刚碰到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涌入他的鼻腔。 晨雾还没散,仿佛被血色染得通红。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 李家的老仆,年轻的丫鬟,看家护院,少爷和少奶奶,还有那个给了他生生造化丹的李家主。 他的胸口插着把刀,眼睛还睁着,不甘地望着天。 几个三蛟帮的喽啰,正蹲在地上翻找财物,手里的刀还滴着血。 “找死!” 风玉楼的声音很冷,却透着浓烈的杀意。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一把断剑。 剑刃虽钝,却快得像风。 “噗!” 第一个喽啰还没回头,喉间就多了个血洞,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二个提刀扑来,风玉楼侧身一让,剑从胸口捅进去,直穿后背。 剩下的两个,吓得腿软,转身要逃。 风玉楼眼神一厉,剑随身动,寒光闪过,两人的腿筋齐齐被挑断,惨叫着跪倒在地。 他走过去,剑指两人的咽喉。 “他们去哪了?” 喽啰们抖若筛糠,话都说不完整。 “他……他……他们……回总舵了,在西……西南面的阳山。” 他没再问,剑一送,两个喽啰倒在地上,没了声息。 风玉楼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的断剑垂着,血顺着剑刃往下滴,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血花。 他很久没有用这么粗暴的方式杀人了。 满地的尸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虽然风玉楼没有见过他们一面,但无论见与不见,这些人对他来说,都是一条沉甸甸的人命。 他向来都尊重生命,无分贵贱。 他很自责,如果他能早点逼出银针,早点恢复功力,这些人就不会死。 他更愤怒,若有人视人命如草芥,那他便要其求死而不得。 晨雾渐渐散了,东方的天更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风玉楼终于醒过神来,他想起玉红醇跟他提过的小女孩。 地上没有她的尸体。 他到处翻找,西厢房的衣柜中传来了细微的声响。 他缓缓打开衣柜,一双充满惊恐的眼睛瞪着他。 李瓶儿,蜷缩着身体,不住地颤抖。 风玉楼蹲下身,轻轻伸出手,李瓶儿全身猛颤了一下,缩得更紧了。 “不怕,没事了。叔叔把坏人打跑了。”他强压愤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 “来,叔叔保护你,别害怕,别害怕。” 李瓶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这一声哭泣不知憋了多久,不知憋得有多难受。 每一声哭泣,都像沉重的铁锤,一锤一锤砸在风玉楼的心底。 风玉楼轻轻把李瓶儿搂入怀中,她的手掌冷得跟寒冰一般。 俄顷之后,李瓶儿啜泣的身体慢慢平复了下来。 “小妹妹,叔叔跟你玩个游戏好不好?” 李瓶儿面无表情地看着风玉楼。 “如果你赢了,叔叔给你买十串冰糖葫芦。” 李瓶儿微微点点头。 “好,小妹妹乖,你把眼睛闭起来,然后睡一觉。睡醒了,叔叔就带你买冰糖葫芦。” 李瓶儿轻轻闭上眼睛。 “不许睁开哦,睁开就算输了。” 风玉楼抱着李瓶儿,走出了李园,把她安置在一个农户家。 放下李瓶儿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兴许是哭累了,脸颊还挂着几道沉重的泪痕。 风玉楼租了一匹马,马不停蹄地奔往阳山——三蛟帮的总舵所在。 山道上,石阶旁。 放哨的喽啰大口地喝着酒。 “刚抓回来的那个娘们真的贼贼贼好看。” “可不是嘛,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般姿色。” “这下帮主可真是艳福不浅呀!” “哎呀!轮不到咱们的,别想了。” “帮主这次真够狠,这李家一个不留,好歹留些个娘们让兄弟们快活快活。” “咱三蛟帮的兄弟要快活,哪用得着这般,看上哪个掳来便是。” “这次阵仗这么大,会不会有麻烦呀?” “不会不会,善后的兄弟会放火烧庄,官府那边说了,查起来就说李家走水自己烧死的。” “要怪就怪那李家自己不上道,三番五次想要越诉,他们到死都不知道,真正想弄死他们的是官老爷。” “有时候呢,做人就该做个糊涂鬼,省得……”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看到了一个白衣身影。 风玉楼,手中拿着剑。 他很少拿剑,除非他本来就打算去杀人。 他很少杀人,除非那人真的该死。 “你是什么人?敢带着家伙来三蛟帮!” 话音未落,血已滴落。 两名喽啰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与不信。 当剑划破自己的喉咙,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对死亡的恐惧就会布满双眼。 更远处放哨的喽啰,已经发出了敌袭的信号。 数十名帮众率先鱼贯而出,从山道上冲将下来,犹如乌云盖顶。 风玉楼丝毫不怵,他很从容,并且这次还带着杀意。 他手捏剑诀,先点自己的内关穴,通经络,平气血; 再点膻中穴,提聚气海; 三点命门穴,借阳气为薪; 四点太冲穴,内力浑然运转。 原本只恢复一成功力的风玉楼,使用借薪之法,强行提升功力至五成。 但这种方法等于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自然伤上加伤。 而且,效果只能维持一炷香。 一炷香已经足够了。 足够风玉楼把整个三蛟帮连根拔起! 一剑! 剑气纵横,林风大作。 血雾爆开,石阶漫成红河,几无全尸。 风玉楼已掠上山腰。 又是四十名帮众挡住去路。 身形一晃,如闪电游走。 倏忽间,四十名帮众无一生还。 全是一剑毙命。 “是……是……是你!”三蛟中的老三侯平惊恐万状,面无人色。 因为他很快就不是一个人。 而是半个。 剑光一闪,拦腰折断。 风玉楼的脚步没有停下,只留下身后的让人发麻的惨叫呻吟。 一剑毙命太普通了,换点有意思的来玩玩。 山道的尽头,是三蛟帮的演武场。 一百多名帮众严阵以待,外面传来的仿佛炼狱般的鬼哭声已经吓破了每个人的胆。 所有人的腿都在发抖,牙关打战。 他们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唯一的出路处,已经站着人,血衣血剑。 “我以满门祭满门,血债必用血来偿!” 第二十六章——医好也流口水 “我以满门祭满门,血债必用血来偿。” 风玉楼冷冷的一句话,却爆发出了浓浓的杀意。 像一把断头铡刀般重重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二三十人被这一句话吓得瘫倒在地。 一人拨开人群,来势汹汹。 “他奶奶的,憨大愣子敢来这里撒野?” 三蛟中的老二侯亮攥着拳头窜出。 就一眼,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涣散,张口结舌,仿佛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腿一软,侯亮踉跄地向后跌倒,“风……风……风……” 他始终没有把话说完。 剑已经贯穿他的喉咙,将整个人钉在了地上。 有人踱步想逃。 “我让你走了吗?” 一声质问,把所有人震得呆若木鸡。 有一人突然发难,持刀砍来。 风玉楼拔出钉在地上的长剑,反手一挥。 刀被挑到半空,那人从咽喉到额头已然多了一道血线。 风玉楼身形闪动,只留残影。 半空中的刀落地了,一百多号人也同时倒地。 “三蛟?还剩一个!” 风玉楼拖起侯亮的尸体,往中堂走去。 中堂内空无一人。 穿过中堂,便是三蛟的卧室。 风玉楼径直地走着,身躯挺拔,步伐坚定。 侯平的尸体在地上拖出了一道带状血痕,从演武场一直延续到卧室。 卧室里,还有密室! 一个男人做某些事的时候,自然不希望被打扰。 所以他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三蛟中的老大——侯林。 他刚洗完澡,赤裸着上身。 对于一个多月才洗一两次澡的他来说,今天是个例外。 他现在满眼都是面前这名风华绝代的女子——玉红醇。 玉红醇被绑住了双手和双脚。 侯林粗糙的手从她那肤如凝脂的脸颊上划过,慢慢地下滑到脖子。 玉红醇没有动,她不仅被缚住了手脚,还被点了穴道。 虽已然花容失色,却也能看出脸上的神情很复杂,恶心、恐惧、绝望。 侯林的手拨了拨她的衣襟,还想继续往下滑。 这只粗糙黝黑的手滑动在她雪白的肌肤上,就像一坨牛粪玷污了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 “你再敢动她一下……” 一道冰冷而威厉的声音袭来,叠带着拖拽摩擦地面的声音,直叫人头皮发痒。 侯林猛然回头,突然瞳孔一缩。 血衣血剑的风玉楼,拖着侯亮的尸体,所过之处,血痕绵延。 风玉楼的眼睛冰冷地像一头野兽,野兽的眼睛,自然是用来看猎物的。 侯林无疑是一只无助的猎物。 他的脸扭曲得已经不成样子。 玉红醇的眼中渗出了欣喜和希望,就像在黑夜中看到了一束光。 侯林的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发抖。 因为他见过风玉楼,也知道风玉楼想杀他,就跟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风玉楼将侯亮的尸体向地上一抛。 “一家人,最重要的是齐齐整整!” 话音未落,剑已递出。 “啊!” 惨叫声,伴随着痛苦的呻吟。 侯林一手抱着肩膀在地上打滚,一条断臂掉落在地上。 “你的手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风玉楼抬起剑,剑尖对着侯林,厉色道:“说,灭李家,是谁下的命令?” 侯林忍痛弱声道:“是……姑苏……通判裴兴志。” “因为何事?” “李伯安搜集了裴大人和各大小势力勾结的证据,多次要越诉……” “好,你可以去死了!” “别……别杀……” 寒光一闪,从他的颈部划过。 听说如果剑足够快,一个人在死之前,他能够看到离自己远去的身体,能够听到血喷射而出的声音。 三蛟帮,覆灭。 风玉楼挑开玉红醇手脚的绳索,解开了她的穴道。 玉红醇灵活得像一只小兽,猛然扎进了风玉楼的怀里,紧紧抱着他,娇躯还在微微颤抖。 “你怎么才来?吓死我了!”早在眼底翻滚的泪水夺眶而出,声音中带着啜泣,语气里带着娇嗔。 “对不起,我来迟了。”风玉楼的声音从冰冷变得温柔。 “你再迟来一步,我就被人欺负了。”她扁着嘴,挂着轻轻的委屈和埋怨。 “我已经帮你报仇了。”风玉楼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玉红醇破涕为笑,没有说话,只是紧抱着风玉楼,头靠着风玉楼的肩膀。 “不过这次还要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背我下山……” 风玉楼身子一软,一口艳红喷出,半压在玉红醇身上。 玉红醇背着风玉楼出了中堂。 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这番景象直击她的瞳孔,心里一阵发毛。 她感受到了风玉楼当时的杀气,却露出会心一笑。 风玉楼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所以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突然几道身影一闪,七人出现在她面前。 来人皆是黑衣劲装,腰带却颜色各异。 赤橙黄绿青蓝紫。 是敌是友? 玉红醇脸色肃然,脚步缓缓后挪。 又一人翻身落地——青衣夫人。 此刻她也是一身紧身的武者装扮,英姿飒爽。 “他怎么了?”青衣夫人箭步上前,脸上尽是关切。 玉红醇舒了口气,道:“我也不知,方才好好的,突然晕倒了。” 青衣夫人一探风玉楼脉搏,蹙眉惊道:“借薪之法?这小子不要命啦!” “借薪之法?”玉红醇同样大惊,她听过这种霸道的方法。 “走,回去再说。”青衣夫人促声道。 芙蓉帐的床又大又软,但对风玉楼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他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 玉红醇伏在床沿睡着了。 从阳山回来之后,为防夜长梦多,她已经将风玉楼身上的承影玉匣交给了青衣夫人。 青衣夫人帮她检查过身体。 “哪有什么‘一月紫’,那小子唬你的,你只不过吃了一颗固本培元的丹药。” 此刻她已然恢复了自由之身,也并无中毒,她本该立刻离去。 但她还是选择留下来,她想等风玉楼醒过来。 风玉楼醒来之后,她要做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此前风玉楼在安置好李瓶儿之后,便托人传信给青衣夫人。 信上提及几点。 一,他要覆灭三蛟帮,请青衣夫人接应; 二,他把李瓶儿安置的位置告知,请青衣夫人处置妥当; 三,他给玉红醇吃的不是“一月紫”,只是“培元丹”; 四,东山李园之事蹊跷,请夫人代为调查,顺便料理后事。 听了青衣夫人的讲述,玉红醇才知道,风玉楼为了救她,不惜使用借薪之法。 他不可能不知道,在那种情况下,使用“借薪之法”,无疑是饮鸩止渴。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他知道,晚一步,后果都不堪设想。 “他前两日已经吃过一次生生造化丹,再吃已经没有效果了。 “臭小子命大,他的内功功法特殊,换其他人早就油尽灯枯了。 “我已经护住他的心脉,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醒来,就得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就算醒了,这功力能恢复多少,就更难说了。” 青衣夫人的话语一直萦绕在玉红醇的耳边。 她突然梦中惊醒,神情一下子失落起来。 因为梦里,风玉楼已经醒过来了。 得而复失的滋味,让心里越发的空落落的。 让你看到希望,再让希望破灭,这种痛苦比原本的没有希望,更让人绝望。 玉红醇没有放弃希望,她从来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 只要有一丝的机会能让风玉楼醒来,她都愿意去尝试。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玉红醇站起来,微微整理仪容,便去开门。 青衣夫人摇着团扇走了进来。 “哎呦,妹妹啊!一看你就是没休息好。”青衣夫人打量着玉红醇的脸色。 玉红醇局促一笑,给青衣夫人倒了杯茶。 “臭小子还没醒过么?”青衣夫人瞟了一眼风玉楼。 “还没。” “醒不醒得来看他自己,你守着也没用。” 玉红醇轻叹一声,捧着茶杯,面带忧思。 青衣夫人拿走玉红醇的茶杯,牵着她的手,挑眉道:“你喜欢上这小子啦?看上他什么了?” 玉红醇颔首垂眸,薄红从脖子漫上了脸颊,“没有,哪有的事,不过是……他救了我,照顾他便当报恩了。” 青衣夫人玩味一笑,斜睇着她道:“不用害羞,你姐姐我又没瞎。我这臭弟弟对付女人还真有两把刷子。” 玉红醇咬着唇,娇羞低语道:“真的没有,而且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青衣夫人沉声道:“不过啊,这臭小子风流得很,你可得看好咯!” 玉红醇叹息一声,忧心忡忡道:“他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青衣夫人捻着兰花指抵着太阳穴,道:“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有多重?要死了吗?”一道洪亮的声音自门外传入。 凌毅风风火火大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床边。 “好你的竹叶青,让我到外面累死累活,你在这躺得那么舒服。” 凌毅竟然爬上了床,用手掌拍了拍风玉楼的脸。 “喂!喂!喂!哎呀……看来不是装的。” 青衣夫人笑道:“你没吃饭呢?用点力呀!” 凌毅蔫着坏一笑,扬起手,硕大的手掌虎虎生风。 “别!”一声娇喝喊住了凌毅。 凌毅回头一看,目夺神摇,“好美!” 青衣夫人招招手,示意他从床上下来。 又给玉红醇递了个眼色,玉红醇把前因后果跟凌毅讲述了一遍。 凌毅揣着手,摸着胡茬,上下打量玉红醇,“他为了救你?你是不是给他灌什么药了?” 玉红醇抿唇窃笑,心中却泛起一阵欢喜。 青衣夫人坏笑道:“她都快成你弟妹了,你就别开人家玩笑了。” “弟妹?” “那自然是弟妹,不然谁会没日没夜守着这臭小子。” 玉红醇连连摆手,赧然道:“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凌毅疑惑地看向风玉楼,喃喃道:“他练的是《善水诀》,水流不息,源源不竭。恢复的速度是其他内功的几倍有余。照道理来说,也应该醒了。” 青衣夫人若有所思,道:“若是水都流干了,拿什么来运转?” 凌毅一拍手掌,道:“说得对,要给他注入点内力,帮他运转起来。” 说完就走向床边跃跃欲试。 “没用的!”青衣夫人道:“我试过了。内力进不去,他会反弹出来。” 凌毅不信,试了一番,确实如此。 “奇了怪了……”凌毅挠着头,满脸疑云。 青衣夫人睨视凌毅道:“你这憨小子,你的内力至阳至刚,和他的《善水诀》本来就是大相径庭,还用得着试?” 凌毅捂着脸带着哭腔哀嚎:“兄弟啊!你怎么伤成这样,看样子,就算医好了也流口水啊!” 青衣夫人叹道:“他的功法独具一格,凭我们几个确实无能为力。” “那怎么办?难道要找一个跟他的功法相似的人传功?”玉红醇问道。 青衣夫人走到窗前,抽了口旱烟,道:“那倒未必,若是内力极深,就可以抵住他的反弹之力,强行注入。” 她又摇摇头道:“可惜……附近有这般内力的,只有梦蝶庄的绮霞仙子。” 凌毅又似哀怨啼哭般道:“绮霞仙子呀!兄弟呀……这下你是彻底凉透了。” “不,还有一个人!”玉红醇的眸子突然亮了。 天平山! 一道红衣身影自山脚而上,一路飘摇。 玉红醇已经换上了红色衣裳,不只是因为她喜欢,更因为若你在山林中寻找一个人,红色更容易让人看见。 她没有一刻停留,即便气力耗尽,她也强撑着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来到峰顶。 望湖台! 红枫似火,怪石嶙峋,泉水清澈,这些无一不是让人驻足流连的美景。 玉红醇却无暇观赏,她径直向一草庐走去。 草庐比它的名字还要简陋,让人不禁想起那位先贤。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晚辈玉红醇,求见燕前辈!”玉红醇深深作揖,声音高亢。 见什么样的人,要拿出什么样的姿态,这一点玉红醇十分清楚。 若她用妩媚娇柔的声音对着燕东来说话,估计转眼就会被掐死。 燕东来不知何时已坐在了草庐边上的石几旁。 “是你这个女娃娃!”燕东来边沏着茶道。 “见过燕前辈!” “什么事?” “风玉楼命在旦夕,求前辈相救!”玉红醇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地。 燕东来抬了抬眼,又眯眼吹着热气袅袅的新茶。 玉红醇又叩首点地,静待回音。 燕东来冷冷道:“他能有什么事?” 玉红醇将事情简要诉说。 燕东来冷哼道:“这点小事就把他逼成这样,死了也活该。” 玉红醇急忙辩解道:“若不是为了给李家讨回公道,他也不会动用借薪之法。” 燕东来哂笑一声,“讨公道?我看那小子就是色迷心窍。” 玉红醇当然明白这话的含义,想为李家报仇,大可以养好伤再去。 若不是自己被掳去,风玉楼定然不会做这种蠢事。 玉红醇再叩首,惴惴道:“求前辈念在风公子是故人之徒的份上,施以援手。” 燕东来冷瞟了她一眼,“故人我都未必会救,何况故人之徒。” 玉红醇三叩首,决绝道:“只要前辈答应救他一名,小女子可以给前辈当牛做马!” 燕东来正视她道:“值得吗?” 玉红醇直起身来,脸上挂着一丝倔强。 她没有回答,但燕东来已经知道了她的答案。 燕东来起身走近她,道:“要我出手,可以。你先替我做一件事!” 第二十七章——大椿经 “你先帮我做一件事!”燕东来负手而立。 “前辈请讲!”玉红醇语气坚决。 燕东来目光扫过草庐后的矮坡,终是冷声道:“当牛做马就不必了,你去修好那‘洗心泉’!” 玉红醇刚要起身应下,燕东来又道:“这泉在草庐的西坡下,是我泡茶的水脉,也是山中野兔、山雀的饮水处。 “三日前,山北的猎户为了捕猎野猪,在泉眼上游埋了毒饵,还扔了两块半人高的青石堵住了泉流。再过两日,那些幼兔怕要渴死。” 他顿了顿,指着西山上隐约可见的荆棘,“你要做的,一是把毒饵挖出,埋到五里外的乱葬岗,莫要让雨水冲回泉中。 “二是把青石搬开,让水流复通。莫要偷奸耍滑,否则别来见我!” 玉红醇刚要应声,燕东来补充道:“日头落山前做完。还有,荆棘里多是一种叫‘草上飞’的剧毒小蛇,你若怕,现在走还来得及。” 玉红醇攥了攥袖口,屈膝再拜,“晚辈这就去!” 燕东来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指尖捻了片飘零的枫叶,眼底仍无波澜,只淡淡呷了口茶。 坡上的荆棘比想象中的更密,尖刺勾着玉红醇的衣裳。 不消半盏茶的功夫,她的小臂已被划出了三道血痕,渗出的血珠隐没在了红裳上。 她没敢停,顺着干泉眼往上找,果然在三丈外的土坡里摸出三团裹着砒霜的麦麸。 这些毒饵每团都用油纸包着,若被山雀啄食,或是雨水冲进泉眼,不知要伤多少生灵。 玉红醇解下腰间丝绦,把毒饵小心翼翼缠好揣进怀里,又往乱葬岗去。 那乱葬岗在山北,满是枯骨荒草,风一吹就呜呜作响。 她虽怕得指尖发颤,却还是蹲下身,在离泉流最远的地方挖了个深坑,将毒饵埋得严严实实,还捡了块大石压在上面。 等她折回洗心泉时,日头已偏西。 那两块青石果然半堵着泉口,表面覆着青苔,看着就沉。 玉红醇试着推了推,青石纹丝不动。 玉红醇虽轻功卓绝,但武功内力皆平平,力气也不比普通女子大多少。 此刻她却咬着牙,先找了块碎石垫在青石底下,再弓着背用肩膀顶。 第一块青石挪开时,她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泉边的湿泥里。 手肘磕在石头上,疼得眼泪都快出来,却只是揉了揉,又去推第二块。 推到一半时,她忽然感觉脚踝一凉。 低头竟见一条银灰色的小蛇缠在裤脚。 剧毒草上飞! 玉红醇吓得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只是慢慢屏住呼吸,不时怯怯地偷瞄一眼小蛇。 等小蛇顺着裤脚爬走,才瘫坐在泥里喘了口气,手上的血痕沾了泥,看着越发狼狈。 日头落山前一刻,第二块青石终于被挪开。 清泉“哗啦啦”地从石缝里涌出来,顺着沟壑流到下游。 几只躲在树后的幼兔试探着凑过来,低头舔了舔泉水。 玉红醇坐在泥地里,看着那几只小兔,嘴角扬起了欣慰的弧线。 这时,她才察觉到脚踝一阵刺痛。 也许是方才搬石头时崴了脚,此刻已然肿了个大包。 她一瘸一拐往草庐走时,正撞见站在庐前的燕东来。 他目光落在她满是泥污的红裳、流血的小臂,还有肿起的脚踝上。 他指尖的茶盏顿了顿,却仍冷着声:“泉通了? “通了!”玉红醇忍着疼,叉着腰勉强站直身子,“毒饵也埋了,没伤着小动物。” 燕东来没再问话,转身进了草庐。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陶瓶。 “这是‘青禾膏’,涂在伤口上,明日就不疼了。” 他把陶瓶递给玉红醇,目光终于软了些。 玉红醇接过陶瓶,指尖触到陶瓶的温热,顿时绽开笑颜,“多谢前辈!” “别高兴太早,明早我且先看看那小子的情况。” 玉红醇知道燕东来已应下救人,当即屈膝拜倒,额头抵着满是泥痕的衣袖,声音却格外清亮,“谢前辈!” 风穿过红枫,把她的道谢声送远。 燕东来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抬手将杯中的残茶泼在地上。 “怕又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呐!” 次日清晨,燕东来如约而至。 他仅用一指抵着风玉楼的脉搏,闭眼沉吟。 玉红醇、凌毅、青衣夫人伫立一旁,默不作声。 每个人的脸上却都写满了焦急和期盼。 燕东来一指收回,神色漠然,“《善水诀》?” “高人!妥妥的高人!就是《善水诀》。”凌毅竖起大拇指冲燕东来得意道。 燕东来抬眼看了看这个高大的青年后生,嘴角难得地微微上扬,“你也不差!” “我?”凌毅摆手道:“我不行,我行就不用请前辈了。” 燕东来手掐剑指,往风玉楼膻中穴一点。 原本风平浪静的房间内劲风突起,帘幕翻飞,衣袂发丝也随之摆动。 隐约中风玉楼似乎动了,又似乎没动。 若是气流有色,便能看到这气流如滔滔大河,围绕燕东来周身,再绕着他的指尖注入风玉楼的膻中穴。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切归于平静。 燕东来收回剑指,负手冷然道:“好了,不多时自会醒来。” 玉红醇上前恭敬作揖,语气带着感激,“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青衣夫人噙着笑,撞了撞凌毅的手臂,“你看,整得一个女主人一样。” 凌毅朗声大笑起来,这也是他为风玉楼感到开心。 燕东来被笑声吸引,又打量起来凌毅。 凌毅与他四目相对,咧开嘴朗笑,“高人就是高人,出手果然不同凡响。” 燕东来朝他走近,突然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内劲运转。 凌毅猝不及防,不及思量,当下运起内力抵抗。 两人不动声色,看着只像一个前辈对后辈的欣赏。 额头豆大的汗珠顺着凌毅的鬓角滑落,不多时已是汗如雨下。 燕东来搭着凌毅肩膀的手轻轻捏了一捏,凌毅的神情方才轻松了许多。 “他已经够让老夫吃惊了,没想到你也不遑多让!”燕东来淡然道。 凌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瞪着眼睛茫然看着燕东来。 “你就是凌毅?”燕东来问道。 “不错,就是我!”凌毅的语气不卑不亢。 “是谁传的你这一身‘八九玄功’?” “我们村的铁匠。” “哦?铁匠?” “不错,我们村的铁匠可厉害了,他断了一只脚,还能拄着拐杖打铁!” “你们俩来自同一个地方?” “我们都在‘无回谷’长大,从小就是好哥们。” “无回谷?” “不错,无回谷——有来无回。” 玉红醇顿生疑惑,但她没敢插嘴,燕东来却说出了她的疑问。 “难道这无回谷凶险万分?” “当然不是,我们那里民风淳朴得很,哪来的凶险?” “那何谓‘有来无回’?” 凌毅噙着笑,一拍大腿,“来了就不想回去了,不就是有来无回么?想不到吧!哈哈哈……” 青衣夫人白了凌毅一眼,像是在说别在人前暴露自己是个傻子。 燕东来却微微颔首,“确实是有来无回。” “我们村里,有个用石子打鱼的渔夫,有个不带弓箭的猎户,有个四十岁还跟少女一样的大夫,还有个天天就知道刻木雕的木匠……” 凌毅如数家珍般把村里的人都数了一遍。 “大夫,木匠……”燕东来眼神迷离,似是在思量什么。 凌毅摸着胡茬,挑眉坏笑,“我觉着吧,他们不回去,不是村子里生活有多好。要么是躲赌债,要么躲血债,要么是躲情债……” 燕东来没有再搭话,而是陷入了自己的沉思。 凌毅搭着青衣夫人的肩膀,道:“姐,我跟你说,我们村那个女大夫,听说四十出头了,但是看着比你还年轻,你说厉不厉害……” 青衣夫人没好气地矔着他,用带有杀意的眼神。 “得亏薛姑姑不在,否则你一下得罪两个女人!”一道微弱的声音响起,风玉楼醒了。 声音响起的那一刻,玉红醇已经坐上床沿,双手搭上风玉楼的手掌,“你醒啦!” 风玉楼轻眨了下眼睛示意。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风玉楼看向燕东来轻声道。 青衣夫人见风玉楼已醒,打了个哈欠,没打招呼便离开了。 凌毅凑过去床边,一下伏在风玉楼的身上,佯装哭泣状,“哎呀!你终于醒了,吓死人家了啦!” 玉红醇撇着嘴看着,她知道凌毅在揶揄自己。 风玉楼失笑道:“你再不起来,我就告诉薛姑姑,你到处报她的年龄。” 年龄和体重是女人最大的两个秘密。 凌毅顿时像弹簧一样弹起,坏笑一声。 “你别高兴太早……”燕东来冷漠的声音传来,把三人的目光齐刷刷吸了过去。 “请前辈言明!”风玉楼虽躺着,仍抱拳道。 “这伤太重,若是他人,非死即废。即便是你有‘善水诀’护体,要恢复以往的功力,没个一年半载都不可能。”燕东来负手立于窗前。 “一年半载算什么?你看这床多舒服,我可以在这里躺两年!”凌毅哈哈笑道。 风玉楼瞪了他一眼,又轻声道:“前辈见多识广,不知有没有办法可以更快一些?” “你还要快?当真不要命了么?”燕东来神情肃然,厉声道。 “不!我有一位好兄弟身陷囹圄,我要去救他。”风玉楼半撑着想起来。 燕东来严肃的神情缓和了几分,“此番出手,是看在你那木匠师傅的份上。若你还要逞强,以后便与我无关。” “前辈放心,晚辈的命是前辈所救,晚辈定当珍摄。只是兄弟有难,恕难旁观。”风玉楼的话音间也透着决绝。 燕东来闷哼一声,“你倒是学了你师傅的性子。” 风玉楼艰难坐起,拱手道:“前辈误会,木匠师傅从未正式收过晚辈为徒,只是偶尔传几句口诀,送我一些木雕。” 燕东来平然道:“他是想你自己去悟,悟属于自己的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风玉楼似有所感,喃喃道:“法无定法,剑无定剑。” 燕东来眼帘垂了垂,道:“还算有点悟性。” 他又道:“想要快速恢复功力,只有一个办法!” 风玉楼急道:“什么办法?” 燕东来凛声道:“梦蝶庄的《大椿经》。” 玉红醇掩唇一惊,风玉楼注意到了她的举措。 风玉楼道:“大椿者,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这是疗伤的功法?” 凌毅试探道:“这《大椿经》练了就能好?” 燕东来摇头,“练了没用,《大椿经》自己修炼,只会起到延年益寿,延缓衰老的功效。” 凌毅两眼放光,“有用有用,延缓衰老,不正是男儿雄风永存嘛?” 燕东来没搭理他,接着道:“但若是《大椿经》大成者,为他人疗伤,可有起死回生,通经活脉之效。号称天下第一疗伤神功。” 凌毅双眼瞪得比灯笼还大,“那《大椿经》大成者都有谁?” “绮霞仙子!独此一人!”燕东来端然道。 风玉楼垂眸,玉红醇颔首,凌毅叹着气。 气氛一下凝固起来。 “兄弟,咱还是慢慢恢复吧!龙子墨就让他死去吧!”凌毅拍了拍风玉楼的肩膀。 风玉楼看向玉红醇,狐疑道:“你去梦蝶庄偷的是什么?” 玉红醇尴尬地干笑道:“可不就是……《大椿经》嘛!” 风玉楼掩面叹道:“完了,完了。” 燕东来面带疑云,“结梁子了?” “这哪能用结梁子形容,”凌毅手扶床楣,头靠着手臂,“简直是不共戴天!” 凌毅细说了一番风玉楼与梦蝶庄的瓜葛。 燕东来眉头一蹙,“那你还是别去送死了。” 风玉楼杵着头,苦涩道:“从长计议,从长计议。” “办法我告诉你了,你看着办!”燕东来疏然道:“另外我提醒你,你别让她看出你的剑法来历。” 风玉楼一滴冷汗滑落,略显惶恐地僵笑道:“我在她面前用过……” 燕东来漠然道:“那你死定了。” “为啥?”凌毅猛然抬头,面露惊愕,问道。 燕东来难得一冷笑,道:“你们那木匠师傅就是我结义兄弟诸葛七夜!她在梦蝶庄等了七夜二十年,你说她能给这小子什么好脸色? “以我对她的了解,你这一去,才是真正的有去无回。” 只有风玉楼知道,这事情还不止这么简单。 除了诸葛七夜和绮霞仙子的旧怨,这当中还掺进了一个水怜卿。 也就是风玉楼在四方集邂逅的顾影,那个送他许心佩的人。 “还有这等事?”凌毅立马搬来凳子坐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我早就说那木匠老头长得就不像什么好人。” “是非曲直,又由谁来衡定?”燕东来叹了一声,眼里似有无限唏嘘。 “那木匠师傅还有什么窘事?前辈再松松口?”凌毅挑着眉,一副期待的样子。 燕东来不再理会,抬眼看向玉红醇,“小丫头,几时有空,你来找我。我有事与你说!” 话音未落,人已不见踪影。 “怎么样?查到什么了?”风玉楼这才跟凌毅说起了话。 “那就厉害咯!你是不知道,老子一路奔波劳累,四处打听,好在你大爷我机智过人……” “说重点!” “重点就是,使‘三尺冰掌’那人叫姜余恨,‘天弃会’赤火分堂的人。”凌毅单脚踩凳,得意地说道。 “没了?” “大哥,你还想要什么?能查到这么多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风玉楼看向玉红醇,道:“玉姑娘,你听到的他们会将龙子墨送到哪里?”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称呼玉红醇。 玉红醇回忆道:“我记得是扬州霍家。” 风玉楼苍白的脸浮现一点异色,“萧声十里,曲镇扬州。霍家?” 凌毅一挥拳头,怒道:“去他大爷的,原来霍家是这种道貌岸然的狗东西。” 风玉楼摇头道:“霍家乃世家名门,向来为正道魁首。这事情大有蹊跷。” 凌毅一脚踩凳,一手拍拍胸脯,洋洋道:“不用猜来猜去,我凌大侠这就打上霍家问清楚,要是有份陷害老墨,老子就把霍家端了。” 风玉楼轻笑道:“凌大侠,你说得好像你打得过霍无伤一样。” 玉红醇愕然道:“《青衿榜》第一,萧剑双绝霍无伤?” 凌毅的神色一顿,又傲然道:“管他什么第一不第一,在老子面前,再强也要一换一。” 只有风玉楼知道他没有吹牛,凌毅的八九玄功是锻体内功,虽然未到大成,但其肉身之强悍已是极少人能够破防。 风玉楼柔声道:“犀牛皮,你这样,先去打探一番霍家,看看龙子墨在不在那里,千万不要跟霍家正面交锋。” 凌毅拍拍胸脯,扬眉道:“我办事,你放心。” 他又问道:“你呢?” “我要去一趟梦蝶庄!” 第二十八章——星络缠丝 夜华如练。 一束幽光透过轩窗,照在风玉楼的手上。 一块如意状的小木牌,镂雕着一个“水”字。 他已经盯着木牌出神了许久。 那道清丽的倩影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反复回忆着四方集的那段时光,疗伤、抓鱼、赏月。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总是惴惴不安,以前从未有任何事让他如此放在心上。 他摇了摇头,心中自嘲。 “风玉楼啊风玉楼,这下应该如何收场?” “笃笃”的敲门声响起,他将小木牌收入怀中。 “请进!” 进来的是一袭红衣的玉红醇。 玉红醇又端着一副妩媚娇柔的姿态,她似乎有许多副面孔。 “风公子,还没睡呢?”玉红醇柔声道。 风玉楼倒了杯茶,推到玉红醇跟前,“玉姑娘不是也没睡吗?” 玉红醇轻轻坐下,托起茶杯晃了晃,“玉姑娘这个称呼我不喜欢,老见外了。” 风玉楼失笑,“总不能像之前那样叫你夫人吧!” 玉红醇眯眼浅笑,眉眼弯弯,“若是风公子喜欢,我也不介意。” 风玉楼摸了摸鼻子,“我们也算共过患难,在我面前你不必伪装,做你自己就好。” 玉红醇微微动容,“看来风公子把我当成朋友了,真是荣幸。” 风玉楼拿起酒葫芦,碰了碰玉红醇手里的茶杯,温声道:“我的朋友并不多,你绝对是其中一个。” 玉红醇笑着,眉眼间却多了一丝失落,细语道:“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风玉楼面色突然凝重,耿耿道:“就因为是朋友,所以接下来的浑水,你就别去趟了。” 玉红醇噘着嘴诘问道:“你是要赶我走咯?” 风玉楼沉声道:“我是不希望像上次一样,令你身处险地。” 玉红醇呷了口茶,看向别处,呢喃道:“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风玉楼叹道:“营救龙子墨这件事,比此前的要凶险万分,不是你可以应对的。” 玉红醇睐眼黠笑,道:“你是怕我受伤呢?还是怕像上次一样被人掳了去?” 风玉楼郁郁道:“我现在的功力不足十分之一,自身难保,更别说保护你。” 玉红醇托着腮,脉脉地看着风玉楼的侧脸,原来这个男人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实力向来是骄傲的资本! 若是没有实力,别说自信,甚至应该自卑。 “你真的要去梦蝶庄么?”玉红醇的脸上浮现担忧。 风玉楼微微点头,“除了这样,别无他法。” 玉红醇语气一下子硬起来,“那就去,我陪你去!” 风玉楼一瞥,看着玉红醇坚定的神情,却无奈道:“你去做什么?多一个送死么?” “你们谁都不用去!” 一道悦耳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青衣夫人推门而入。 “没有打搅你们小两口吧?”青衣夫人盈盈笑道。 风玉楼动容道:“莫非姐姐想到其他法子了?” 青衣夫人食指戳了戳风玉楼的脑袋,薄嗔道:“你小子真是急病乱投医。” 风玉楼轻轻叹息,“若是我自己病了倒也不急,怕是老墨等不起,这事情牵扯越大,他的处境就越是危险,时间也越是紧迫。” 青衣夫人诘责道:“就算你去了梦蝶庄,又怎么能让绮霞仙子替你疗伤?” 风玉楼苦笑道:“我也不知道,本只是想着去碰碰运气,走一步算一步。” 他确实经常如此,因为没到那一步,所有的假设都是空谈。 在以往的多次涉险中,他总能在最后的关键时刻想到破局之法。 青衣夫人舒眉道:“我有个好消息,让你不必去梦蝶庄。” “什么好消息?”玉红醇展眉期盼地看着青衣夫人,她的喜色比风玉楼更甚。 青衣夫人拿出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七星连珠夜,星络缠丝生。” “星络缠丝?”玉红醇满脸疑云。 青衣夫人娓娓道来。 “星络缠丝生于断丝谷的千年神树,一甲子结一次,而且要在七星连珠夜方能结丝。 “传闻星络缠丝可以顺脉引气,修复经脉,提升功力。 “你是经脉重创,就像漏水的竹篮。任凭你《善水诀》恢复速度多快,功力都像水一样漏掉。 “若是把竹篮的孔都堵住了,装水的速度就快了。 “而且星络缠丝还有增加功力的奇效。” 玉红醇站起身,眼睛亮得像淬了光,“那我们快去断丝谷,迟了就被人抢了。” “抢的人早在路上了,”青衣夫人放下茶杯,“江湖中消息灵通的又不止我一家。” 她又接着说道:“而且这东西是疗伤圣药,谁不想要?尤其是那些练了邪功伤了经脉的,这就是他们的救命稻草,到时候免不了又是一场恶战。” 风玉楼起身看着窗外的星空,见月亮旁已缀着五颗亮星。 他问道:“七星连珠还有几天?” 青衣夫人掐指一算,“三天。” 风玉楼点头盘算道:“断丝谷离这儿八百多里,若是快马,应该还能赶上。” 玉红醇一拽风玉楼手腕,“那还等什么?我去备马,咱们现在动身。” 风玉楼反拽她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凝重,“你不必为我犯险,我自己去便可。” 玉红醇甩开他的手,眉宇间透着执拗,“我就是要去!” 青衣夫人睐眼噙笑,对风玉楼挑了挑眉。 风玉楼低头苦笑,忽又抬头道:“姐姐,借你乌蚕软甲一用。” 不多时,青衣夫人便拿来一件通体黝黑的无袖软甲。 风玉楼接过软甲,又递给玉红醇,温声道:“穿上吧!” 玉红醇心头一暖,稚子般笑着,抱着软甲离开了风玉楼房间。 青衣夫人促狭笑道:“臭小子,你可别负了人家。” “其实我……”风玉楼一时语塞,“唉……” 纵马狂奔,蹄声引动惊雷。 几道闪电划过,忽明忽暗的黑夜裹挟着闷热的低压。 第三天,断丝谷。 风玉楼和玉红醇来到谷口的时候,谷口已然站满了人。 他们的马蹄声也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所幸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风玉楼早已戴上了特制面具。 玉红醇则以轻纱遮面。 虽是黑夜,但众人手中的火把已将黑夜亮成白昼。 人群左右分立,似是对风玉楼二人夹道相迎。 左边人群分三种服饰,显然是三种派系。 右边人群又分两拨人,一拨人皆着墨黑短打,头戴宽檐斗笠,黑巾遮面;另一拨人着装各异,却各有特色。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风玉楼二人移动。 “是你!”左边人群中传来一女子凌厉的声音。 众人循声看去,见一中年女子做道姑打扮,手托拂尘,厉色盯着玉红醇。 道姑身后站着十余名弟子,皆着青灰道袍,手持拂尘,背负双剑。 道姑上前一步,拂尘一挥,厉声道:“你既然敢来,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这句话自然是说给玉红醇听的。 玉红醇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并未作答。 左边人群又走出一中年男人,面白无须,头发却已花白,眉宇间正气凛然,着一身青白色剑袍。 他的身后弟子最多,约莫三十人,男女参半,月白绫罗剑袍,襟绣七十二峰水墨图,手握长剑。 中年男人道:“莫非仙姑认得这名女子?” 那道姑正是云台观的执法长老——铁面仙姑何碧。 何碧肃声道:“李师兄,试问这江湖中还有几个这般一袭红衣的女子?” 中年男人便是庐山剑宗的首席剑士——飞流剑李信陵。 李信陵当即会意,“莫非仙姑说的是‘大盗’玉红醇?” 何碧恨恨道:“不错,此子半年前曾偷盗云台观,所幸被我拦下。” 玉红醇笑眼盈盈看着何碧,轻声娇柔道:“仙姑真是好记性。” 说着她便缓缓解下脸上的面纱。 人群顿时一阵哗然。 她的脸像有一种魔力,牢牢地拴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连许多女弟子都不禁掩口惊叹,眼中或是向往,或是自卑,或是妒忌。 在淡黄的火光下,她就像来自异域的魅魔,带着一种原始的诱惑力。 在场的但凡是个男人,都被这张脸迷得七荤八素,神魂颠倒。 “这娘们长得可真带劲呢!”右边一道粗鄙的声音传来,一刀疤光头胖子正抹着哈喇子,色眯眯地盯着玉红醇。 “天涯四美果然名不虚传……”一男子痴痴地看着玉红醇的脸,脸上尽是向往,口中喃喃道。 玉红醇吃吃一笑,媚眼如钩般钩向男子道:“原来是天刀门少主谢少侠,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男子便是天刀门门主谢天地的独子谢仁伦。 谢仁伦脸上一红,抱拳回礼。 他的身后只零星站着五位同门。 何碧斜视了谢仁伦一眼,讥诮冷笑道:“谢少侠,这狐媚子最会惑人心智,注意把持呀!” “哈哈哈……”右边又一道狂放笑声传来,一红发红须的虬髯汉子嗤嗤道:“这道姑怕不是年轻时没有男人看她,所以现在见不得人家看漂亮的女人。” 何碧嗔怒上脸,拂尘扬起,“你们西渡教,找死!” 虬髯汉子张开双臂,朗声道:“来呀!我们西渡教难道怕了你们云台观不成?” 云台观和西渡教众人顿时摆开架势,剑拔弩张。 “仙姑,我来助你!”天刀门谢仁伦弯刀一拔,身后同门一时间也抄起武器。 “诶!你们要打,我没意见,不过可否先让小女子过去。”玉红醇柔声道。 那刀疤胖子诡笑道:“过去?我们这么多人都过不去,你能过去?” 玉红醇看向谷口,只见一个比人略高一点的洞口。 洞口内漆黑一团,伸手不见五指。 活像一只巨兽的血盆大口,择人而噬。 这种感觉无疑让所有人望而却步。 人对黑暗的恐惧来自于它的未知。 玉红醇汗毛一竖,蹙眉问道:“难道这里面有鬼?” 胖子轻蔑道:“鬼?我们就是鬼,还怕鬼?” 谢仁伦突然温声道:“姑娘有所不知,这洞口是入谷唯一的路,但洞内通道狭窄,无法使用轻功,而且布满机关。刚才这西渡教和我们天刀门都尝试进洞,都是没走两步就折了些门人。” “嘿嘿!”胖子讥笑道:“不然你以为我们都杵在洞口干嘛?” 玉红醇纵目四顾,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 谢仁伦道:“这山谷两边山峰高耸入云,且层峦叠嶂,所以只有这一处入谷的通道。” 玉红醇眼波流转,“看来当时建设这断丝谷的人也颇费了一番心思。” 风玉楼从始至终都只是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现在这种情况,他宁愿当个哑巴。 因为面前的这几个门派,无一不是高手如云。 庐山剑宗,三山五岳八大剑派之首,除却少林武当外,俨然有正道魁首之势。门派中竟有三人入选“中原十三剑士”。 云台观,武当分支门派,主修道门玄功阴阳双剑,观主路慢慢位列中原十三剑士之一。 天刀门,刀法第一的门派。百年基业,五代传承,每一代掌门皆惊才绝艳。现任掌门谢天地刀法冠绝江湖,实力不输中原十三剑士。 西渡教,西域魔教,主修各类邪功,行事乖张,教主张无缺精通五门绝技,武功深不可测。座下风火雷电四使。 那红发红须的虬髯汉便是四使中的火使赵燚,光头刀疤胖子是四使中的雷使雷老三。 最神秘的是那群头戴斗笠的黑衣人,饶是风玉楼,也看不穿他们的来历。 风玉楼抬眼看天,七颗星点赫然高悬。 七星连珠已成,星络缠丝将生。 风玉楼暗下思量:“必须速战速决,各方势力仍会络绎不绝地赶来。” 再观各人状态。 飞流剑李信陵气定神闲,颇有睥睨众生之姿。 铁面仙姑何碧怒目圆睁,死死锁定西渡二使。 西渡二使虽一脸悠哉,却也不时露出虎视眈眈的凶光。 天刀少主谢仁伦弯刀在手,严阵以待。 一群斗笠黑衣人虽垂着头,不发一声,却感觉每寸皮肤都在绷紧。 虽然风玉楼戴着面具,玉红醇却可感受到他的顾虑,衣袖一挥,踏出两步。 “既然各位对这山洞无计可施,那小女子不妨先给各位打个样!”说着,又踏出两步向洞口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并未有人横加阻拦。 毕竟有人愿意去送死,是再好不过的。 若是她能侥幸破局,其他人坐收渔利,岂不美哉? “玉姑娘,且慢……”谢仁伦伸手喝止玉红醇,“这机关非同小可,不要枉费了性命。” “啧啧啧……这少门主就是懂得怜香惜玉。”胖子雷老三撇嘴黠笑,“都是男人,我懂!” 谢仁伦虽羞愤交加,但并不理会。 玉红醇侧脸浅笑,向谢仁伦抛了个媚眼,“小女子谢过少侠关心。” 说完继续缓缓向洞口走去,风玉楼紧随其后。 一声呼啸破风而至,一对子母钢环重重切入地面,“嘭”的一声撞击炸得尘土飞扬。 双环拦住了玉红醇的去路。 风玉楼低声道:“这是子母鸳鸯环,上官家的人。” 玉红醇微微点头会意,娇声道:“不知是上官家的哪位高人驾临?” 她眉眼含笑,并不像如临大敌的模样。 笑本就是最可怕的武器,它还能够在你胆怯的时候掩盖你的心虚。 玉红醇心底确实有点虚,因为她知道,现在全场数她的武功最低。 当然,还有一个仅存一成功力的风玉楼垫底。 若是换作平日,他们两个人绝对不会趟这趟浑水。 玉红醇作为大盗的宗旨是“有事先跑,命最重要。” 风玉楼的行事风格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但有的时候,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呵呵……”一道雌雄莫辨的阴柔笑声传来。 烟尘散去,一个消瘦修长的身影逐渐浮现。 一个男人,却又不像一个男人。 因为他的脸上抹了胭脂,化着女子都不敢化的浓妆。 身上的暗红锦缎收腰袍更显他的身姿像女子般婀娜。 他的散发系着暗红色的发带,耳朵上竟然戴着步摇耳坠。 他的动作比他的妆容更加的娇柔,若不是他的脸极具男相,任何人都会以为这是一个柔弱女子。 “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阴柔男子絮絮念叨。 谢仁伦双目圆瞪,不由上前两步,道:“你就是‘不羡仙’上官扬眉?” 第二十九章——机关破解 “哎呦!不愧是天刀门少主,果然眼力过人。”阴柔男子的声调像是情人的称赞。 人群声逐渐嘈杂,议论声四起。 “他就是《青衿榜》第三的‘不羡仙’上官扬眉?” “听说他是上官家不世出的天才,怎么打扮成这样?” “传闻他的武功,在上官家族里仅次于上官家主。” “什么《青衿榜》第三,估计都比不过我们李师伯的一根手指头。” 玉红醇率先发话,“原来是鼎鼎大名的‘不羡仙’,失敬失敬。” 上官扬眉一瞟玉红醇,嗤之以鼻的模样道:“最讨厌那些一脸狐媚相的。” 玉红醇双唇一抿,心里不是滋味,便干笑道:“那我走就是。” 说完便要向洞口走去。 “等等……”上官扬眉双手对地面一抓,双环拔地而起飞回手中。 这一抓让许多人都为之愕然,毕竟能隔空取物的功法本就不多,而且要想做到,需要极强的内力。 上官扬眉柔声道:“我有个脾性,我看上的东西,他人休想染指。” 他用最阴柔的声音,放着最狠的话。 “放屁。”雷老三啐了一口,又对一旁的赵燚道:“你闻到没有?好臭的屁。” 上官扬眉面露鄙色,嫌恶道:“哪里来的死肥猪?” 雷老三一听,戾然喝道:“你这不男不女的,老子倒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上官扬眉顿时目露凶光,杀意凛然,“有种的,你再说一次!” 雷老三森冷道:“说一百次也一样,你个阴阳人……” 话音未落,双环齐出。 双环在空中划出两道曲线,以一种无法捉摸的路劲打向雷老三。 雷老三丝毫不怵,一脚跺地,力从地起,气运丹田。 地上活生生被跺出一道手臂宽的裂缝。 当双环一左一右正要砸中雷老三面门时,一道浑厚绵长的雷鸣声从雷老三口中爆出。 音浪竟如一层屏障一般将双环逼停。 双环并未落地,雷鸣声也未消竭。 有形与无形形成了对峙之势。 在场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种对峙所产生的气浪。 “狮吼功?”玉红醇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失声道。 风玉楼搭手搀扶,道:“不,是比狮吼功更胜一筹的‘雷声普化’。” “‘雷声普化’?听着像佛门功法。他怎么会?”玉红醇道。 风玉楼微微摇头,轻笑道:“佛本无相,功法亦然。” 又道:“西渡教被多数人唤作邪教,只因教众良莠不齐,多有恶行,并非所有人都练邪功。” 对峙仍在继续,这已经是一场内力的比拼。 如雷般的吼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头疼欲裂。 有人抱着脑袋,有人捂着耳朵。 每个人的心脏都剧烈跳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爆体而出。 连谢仁伦都需要运功抵抗。 仅李信陵与何碧这等门派巨擘面色如常。 雷老三暴喝一声,如旱地惊雷。 双环反弹飞向上官扬眉,他并未接住双环,而是跃至空中,双手一吸一甩。 双环又如栓了绳子的流星锤一般在空中一个回旋,又重重砸向雷老三。 一旁的谢仁伦不禁一怔,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他知道这一击若是砸向自己,自己即便挡住也得吃点亏。 这就是《青衿榜》第三的实力? 谢仁伦在《青衿榜》排名十三,足足差了十名。 第三的实力当然不止于此。 雷老三蒲扇大的手掌左右拍打,每一掌都打出了雷暴声。 双环虽有千钧之势,双掌也有万斤力度。 上官扬眉身影闪烁,似乎满场都是他的影子。 许多人不禁揉一揉眼睛,他们似乎看到了许多个上官扬眉。 上官扬眉的身影把雷老三围在垓心。 双环翻飞,从前后左右各种方位对着雷老三狂轰乱炸。 雷老三虽处下风,却并未被双环伤及分毫。 铁面仙姑不禁感叹:“江山代有才人出,《青衿榜》第三,都已经胜过许多老江湖了。” 飞流剑李信陵闻言,也负手赞叹,“此子当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两人的决斗中,却并未发现风玉楼和玉红醇已经来到洞口。 正欲进入时,熟悉的一幕又发生了。 子母鸳鸯环再一次飞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死肥猪,有种一会别走。”上官扬眉切齿道。 “谁怕谁!”雷老三架势一收,朝上官扬眉做了一个不雅的手势。 上官扬眉回头看向风玉楼二人,“你们也想试试我的手段?” 风玉楼附耳对玉红醇说了一通,玉红醇挤眉谑笑,微微点头。 “上官公子,这里这么多人,都是来抢‘星络缠丝’的,你能全部拦下?”玉红醇诘问道。 上官扬眉冷笑道:“我向来奉实力为尊。若是能胜我,星络缠丝我拱手相让。若是胜不了我,那就有多远滚多远。” “既然这样,那你也应该回去了。”玉红醇伸手指向李信陵,“这位庐山剑宗的李前辈乃是‘中原十三剑士’之一。你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上官扬眉眈眈道:“你想挑拨我们,坐收渔利,我偏不让你如愿。” 玉红醇娇声道:“大家听我一言。” “我知道大家没法破解机关,都望着让其他人先试。但是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星络缠丝可不等人,要是过了时辰,就变废丝咯!” 听闻此言,众人才开始面露急色。 玉红醇又道:“我再告诉你们,再拖下去,待会人越来越多。” 谢仁伦走出人群,朗声道:“玉姑娘说得没错,与其在谷外争个不休。不如想办法先进谷内,到时再各凭本事。” 玉红醇道:“各位,山洞狭窄,每派不妨各派一个代表。我们进山洞合力破局。” 面对玉红醇的建议,众人不由点头,李信陵与何碧也相视颔首。 玉红醇看向上官扬眉,等他做表态。 上官扬眉闷哼一声,“也行,进去之后,各凭手段。” 所有人都不愿意因为拖延而导致星络缠丝枯竭。 各派代表徐徐向洞口走去。 马蹄声却再度传来。 越来越近。 众人循声看去,便见月下几道翩跹身影策马而来。 四名女子! 几声马啸,四名女子从马背掠下,飘然而至。 淡黄色衣裙,衣袂飘飘,就着月晖,御风而来,宛如月下仙子。 四名女子中,为首的女子年龄稍大,虽同为黄色服饰,形制却比其他几人更显庄重。 为首女子并未说话,从她身后走出一名年轻女子。 人群又是一片哗然。 因为这名女子无论谁见了,都会惊为天人。 这名女子未施粉黛,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凌波。冰肌玉骨,不带半分俗世烟火气。 似乎她的身上有一份与生俱来的洁净,让皎白的月辉都黯然失色,因为她本身就是那道白月光。 人群的哗然不知何时低了下去,连先前吵嚷的西渡教汉子都收了声,只是不时为之侧目。 如果说玉红醇的美像钩子,充满了诱惑,让人挪不开眼。 那这名女子的美,便像青莲濯水,清得让人只舍远观,不忍亵玩。 “是她!”风玉楼心中一怔,又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 来人正是那个在四方集送他许心佩的顾影。 只见这名女子纵目四周,抱拳道:“晚辈梦蝶庄水怜卿,见过各位同道。” 此言一出,议论声四起! “南庄梦蝶庄?她们也来了。” “天涯四美,黄衣水怜卿?” “天涯四美,今晚一见见俩,值了。” “我觉得黄衣比红衣更好看。” “我觉得还是红衣更美一点,黄衣看着没啥气色。” “她们都好好看哦,天底下怎么会有怎么好看的人?” “她就是黄衣水怜卿呀!”玉红醇用手肘抵了抵风玉楼,娇声道:“你说,我们俩谁漂亮?” 见风玉楼半天没回话,玉红醇瞪了他一眼,缓缓走近水怜卿。 当她们靠近的时候,一浓一淡形成了剧烈的视觉碰撞。 若水怜卿像一道白月光,恬静沁心底; 那玉红醇便像一粒朱砂痣,炽烈烙心头。 “妹妹长得真好看,怪不得有人已经看得魂不守舍了。”玉红醇挑眉坏笑道。 “请问阁下是?”水怜卿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带着江南水乡的软语吴侬。 玉红醇心中暗忖:她也够笨的,都议论这么大声了,也猜不出我是谁。 她还是轻轻说道:“他们都叫我玉红醇。” 水怜卿动容道:“‘大盗’玉红醇。” 玉红醇一挥衣袖,负手转身,一边走向风玉楼,一边道:“既然是为了星络缠丝而来,那就按照大家定的规矩,派出一人,合力破了机关再说。” 铁面仙姑何碧走近,将拂尘搭在左臂,道:“多年未见,琼花仙子别来无恙!” 梦蝶庄四人为首者,正是琼花仙子杨柳依,掌门绮霞仙子的师妹,现任大长老。 琼花仙子约莫三十有几,姿容清丽姣好,与何碧同立,顿显年轻明媚。 琼花仙子按剑回礼,寒暄两句,又与李信陵简单叙旧,并了解了此前破解机关的约定。 当即唤来水怜卿,道:“你进去协助破解机关,若有变故,立即退出来。” 水怜卿领命而去。 琼花仙子深知,若是自己亲身进入,留下的三名弟子不足以应对外面的变故。 在这些老江湖面前,水怜卿的武功算不上十分高强,但即便有所变故,在李信陵和何碧的照拂下也可自保。 届时,风玉楼和玉红醇、李信陵和何碧、西渡二使、谢仁伦与上官扬眉、水怜卿以及一名斗笠黑衣人,一行十人进了山洞。 十个人,十根火把,把山洞照得铮亮。 弯弯绕绕经过曲折的小道后,他们来到一处较为宽敞的洞厅。 洞厅内只有一条石甬道。 甬道尽头有一扇黝黑的铁门。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肉眼可见的布满了机关和针孔。 甬道的地面上还躺着几具天刀门与西渡教弟子的尸体。 另还有遍地的森森白骨。 众人同时聚焦地面,发现甬道内铺设三列地砖,每列九块。 每块地砖上都刻有“金木水火土”中任意一字。 “三九之数!”风玉楼不禁发声。 众人皆看向风玉楼。 赵燚对风玉楼虎视眈眈道:“阁下从始至终藏在这面具之下,是没脸见人么?” 风玉楼强压声音道:“这位头戴斗笠的大哥也来历不明,足下怎么不问问?” 玉红醇急打岔道:“管他谁是谁,进去之后再说,再吵吵就来不及了。” 风玉楼高举火把,在洞内四处察看。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地寻找机关的线索。 “快看!”谢仁伦疾声喝道。 只见一巨石背后雕刻着几行字。 “天生万物,循环生息;先克后生,相辅相成;人合天地,亦可胜天;九砖齐下,法门自开。”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都知道这句箴言是破解机关的线索,但却不明其中深意。 又见下方仍有一行小字。 “余已油尽灯枯,无力守树。守树人断于吾手,当真惭愧,既然如此,便归还江湖,能者得之。” 风玉楼走向甬道,看着三列的地砖,掐指合计。 “这是五行相生相克之道,但是话中深意还需斟酌。”何碧淡淡道。 雷老三嗤笑道:“鬼不知道你妈是女人,还用你说?” 何碧嗔怒上脸,正欲发难,李信陵给她递了个眼色,轻轻摇头。 何碧这才住手,愤然转过身去。 谢仁伦突然对水怜卿抱拳为礼道:“素闻梦蝶庄奉庄子为尊,对道法自有独到见解,不知水师妹可有头绪?” 水怜卿被这突然的一问难住,细语干笑道:“我暂时还没有想法。” “这‘九砖齐下,法门自开’,肯定是说要同时踩下九块石砖。”赵燚朗声道。 雷老三白了他一眼,“鬼不知道你妈是女人,用你说。” 赵燚挠挠头尬笑道:“我也就读懂了这句。” 雷老三突然一拍手掌,道:“有了!我们挨个挨个试不就得啦!” 李信陵摇头道:“近一些的倒是可以试,但是远处的石砖如何试?” 近端的石砖人踩上去,若是踩错了,借助身法或许还能躲避暗器快速跳回原地。 但远端的要是踩错了,任凭身法再快,也难以逃回。 所以这种试错成本,当然是没人愿意试的。 上官扬眉和黑衣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上官扬眉不说话是因为五行他也不懂,他是个骄傲的人,不会暴露自己的无知。 黑衣人不说话,或许怕暴露自己的身份,或许他本就是个哑巴。 风玉楼不是哑巴,这时他说话了。 “我知道是哪九块砖了!”风玉楼笃定道。 众人目光皆投向风玉楼,眼中充满期待。 “各位请看,这里三列石砖,暗合天地人三才。九砖齐下,则每列三砖。” “鬼不知道……” “嘘!”雷老三刚要重复他那句名言,便被赵燚喝止。 “各位再看,第一列的九块砖分别刻着木、火、土、金、水、木、火、土、金。” “这里刚好是五行相生!”何碧接话道。 风玉楼点点头,道:“第一句,天生万物,循环生息。天道是循环的,第一块砖是木,木从何来?” 水怜卿应道:“水生木!” 风玉楼道:“不错,木为五行之始,但循环往复,需有水才生木。那么水又从何来?” 何碧应道:“金生水!” 风玉楼戟指道:“不错,所以天道这列,要踩下一、五、九三块砖。” 雷老三闷哼道:“鬼知道你是不是瞎几把扯?” 风玉楼玩笑道:“你不妨踩踩第一块砖,就算错了,也跑得及。” 雷老三撇嘴道:“你要证明你说的不假,你就自己去试试,想坑老子去,没门。” 上官扬眉眼角一扫,鄙夷道:“孬种!” 雷老三薄怒道:“娘娘腔,你行你上!” 上官扬眉戾然道:“死肥猪,迟早把你猪头砍了喂狗。” 玉红醇沉声道:“别吵啦!先听完在说!” 风玉楼接着道:“第二列,刻着水、金、土、火、木、水、金、土、火。” “这个相生是倒过来的!”水怜卿道。 风玉楼淡然道:“不错,箴言说先克后生,相辅相成。这个克和生,指的是天对地的约束和滋养。” 他负手踱步,又道:“所谓天刚地柔,刚胜柔伏。天生万物,以地养之。所以第一块砖对应的是刚才天道的第一块木,则为木克土。” 玉红醇应道:“所以第二列地道的第一块要踩的砖是第三格土?” 风玉楼道:“不错,先克后生,天道第二块水生木,所以地道第二块踩的是第五格砖‘木’。” 何碧不禁点头,又问道:“第三块呢?相辅相成怎么解释?” 风玉楼道:“那便是第三块相呼应,则为金!所以就是地道第七块砖。” 李信陵喃喃道:“一、五、九,三、五、七,刚好对称,应该是没错的。” 玉红醇眉眼含笑,不由牵起风玉楼的手盈盈道:“肯定没错,你真聪明。” 上官扬眉白了她一眼,不屑道:“发什么骚,不害臊。” 玉红醇反瞟一眼,娇蛮反驳道:“切,你管我!” 风玉楼不由地看了一眼水怜卿,挣开玉红醇的手,故作揣手。 “第三列,人道。木、火、土、金、火、水、土、火、金。人合天地,亦可胜天。 “意思是人生天地间,天道和地道的第一砖是木和土。木生火,火生土,此为人生天地间。所以人道第一砖是第二块火字砖。 “天道和地道第二砖是水和木,水生木、木生火。是为天生地,地养人,所以人道第二砖是第五块火。 “天道和地道第三砖都是金,人定胜天,则以火克金。人道第三砖,也是火。” 玉红醇抚手称赞道:“三个火,二、五、八,刚好也是对称的,这就对上了。” 雷老三冷嗤一声,“鬼知道是真是假?” 赵燚附和道:“这条甬道这么窄,如果错了,武功再高也是在劫难逃。” 风玉楼眉峰一扬,道:“若是有人不敢,自然可以就此离去,毕竟一个人又两条腿,可以踩两块砖。” 玉红醇得意道:“就是,九块砖,按照间距,最多也只用六个人就行,要是谁不信,现在就可以出去了。” 雷老三揣着手,不屑道:“老子就是不信,但老子也不出去,老子爱去哪去哪!” 风玉楼道:“那可不行,若是我们六人进去了,解开了机关,你最后用暗器偷袭我们,甬道狭窄,我们岂非插翅难飞。” 玉红醇扬声道:“时间不多了,表个态吧各位!” 李信陵与何碧相视一眼,双双点头。 他们都是习武修行几十载的老江湖,自恃功力深厚,即便踏错,也不至于葬身于此。 谢仁伦神情略显凝重,但当他的目光扫过玉红醇和水怜卿的时候,他的腰杆不由地挺直了,一拍胸脯应下了。 见正道三人都应下了,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锁定在上官扬眉身上。 上官扬眉闷哼道:“都看我干嘛?来就来,谁怕谁?我又不是孬种。” 他说完还不忘瞥一眼雷老三。 雷老三拍拍赵燚道:“老赵,我们别跟这群疯子疯。” 赵燚也明白其中道理,并非因为他们惜命,而是这群正道人士对他们西渡教抱有敌意,他们掺和进去也讨不了好。 反正机关破了,门开了,谁都能进。 黑衣人依然没有说话,但他却表态了。 他径直走出山洞。 显然,他也选择了以逸待劳。 只剩下水怜卿没有表态,于是玉红醇看向了她。 “这位漂亮的妹妹,该你说话了!”玉红醇娇声道。 “我……”水怜卿抿唇凝思,才轻声道:“我也没意见。” 玉红醇促狭道:“没意见是参加还是不参加?” 水怜卿似乎感受到了玉红醇的挑衅,毅然正色道:“参加!” “好!”玉红醇朗声道:“我们现在就有七个人,足够了。那么请二位先离开吧!” 她说的二位自然是西渡二使。 “切!”雷老三一脸轻佻,“我要是不走又能那我怎么样?” “我劝你们还是出去好!” 李信陵难得开口,他的声音平淡,却不怒自威,让人心中一怯,久不能平复。 西渡二使皆面露愠色,却未发作,踌躇少许后方悻悻退出洞厅。 风玉楼转身面向甬道,沉声道:“事不宜迟,开始吧!” 他指向甬道尽头,道:“地道的第七块砖和人道的第八块砖相邻不远,只需一人来踩。” “地道的第五块砖和人道的第五块砖正好相邻,也只需一人。” “地道的第三块砖和人道的第二块砖也只需一人。” “这三步需从最里面开始,否则后面的人没法进去。” 谢仁伦面露难色道:“但一来就深入到底,若是错了,恐怕性命难保!” 风玉楼淡然道:“谁若有疑虑,不妨去试试周遭的那些石砖。” 上官扬眉嘴角微扬,手中钢环抡出,双环直打地道和人道的第九块石砖。 这两块是错误的石砖。 众人始料未及,只见双环把石砖击沉的瞬间,两边墙壁密密麻麻暴射出近百枚银针。 如果是一个人,早就被射成了刺猬。 双环击中石砖后,撞向墙壁,又反弹回来。 回弹之力不见匮乏,竟能弹开银针,路劲没有任何偏移,不偏不倚回到上官扬眉手中。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出,这一手的力道和准度都已经妙到毫巅。 既然证明了两个九号地砖是错误的,也说明了风玉楼的推断又印证了几分。 谢仁伦洞然道:“既然上官兄有这一手,何不逐个逐个试,岂非更加安全?” 风玉楼摇头道:“不妥,设计这机关的人不可能想不到,若是机关耗尽,恐怕会有釜底抽薪的可能。” “什么意思?”谢仁伦道。 “要么锁死,要么炸毁,又或者更极端。”风玉楼道。 “那最里面的两块砖,你先来?”谢仁伦问道。 风玉楼知道,若不做个表率,其他人依旧有所忌惮。 噤若寒蝉。 谁都不愿意强出头。 因为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风玉楼的推断是正确的。 “我来!” 第三十章——没有缠丝? 正待风玉楼向前踏出一步的时候,玉红醇拉住了他的手臂。 “我来!再磨磨唧唧的,就真的白忙活一场了。”玉红醇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每次在关键的时刻,她总有巾帼不让须眉的飒爽之风。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玉红醇脚下一蹬,整个人如一只蝴蝶般轻盈,凌空平滑而出。 身轻如燕,行云流水,凌空旋身,悠然落在最里头的那两格指定的石砖上。 在她落下之后,还是一片鸦雀无声。 片刻之后,所有人都才长舒一口气。 看来,风玉楼的推断是对的。 所有人心里都暗暗称奇,不禁佩服她的轻功之高。 按照推断,她本可以在第五格砖借力,但她并不需要。 “你看,我就说没事吧!”玉红醇得意道,“下一个,地道和人道的第五块砖,谁来?” “素闻‘大盗’玉红醇轻功卓绝,看来所言非虚。”李信陵叹道。 可以得到‘中原十三剑士’之一的赞许,何尝不是一种肯定。 “让贫道来!”铁面仙姑何碧毅然上前。 她扫视了一番墙壁上的机关,略有迟疑。 但很快她便俯身前冲,拂尘扫在安全的地道第三砖上,借力翻身稳稳落在地道和人道第五砖。 “好身法!”谢仁伦失声道。 没有银针,代表安全。 “剩下的人道二砖和地道三砖一人即可。”风玉楼道。 “让我来!”谢仁伦抢先道。 上官扬眉挑眉道:“你倒是会选。” 这两格的难度不大,仅低于天道第一格砖,即便触发机关,纵不能安然无恙,也不至于命丧当场。 谢仁伦调整呼吸,碎步腾挪。 做足准备后,矮身一跃,稳稳站上两个石砖。 没有触发机关! 所有人的眼中浮现出了希望,仿佛胜利就在眼前。 风玉楼扬手道:“剩下三块石砖,既然我们还有四人,不如我们就怜香惜玉一把,这位女侠就别跳了。” 上官扬眉冷笑一声,揶揄道:“你倒是会当老好人。” 李信陵哈哈笑道:“小友确也没有说错。” 玉红醇抿唇鼓腮,又气又怨,小脸都给憋得微红,心中骂道:“好你个风玉楼,臭男人。我刚才跳的时候不见你怜香惜玉?” 风玉楼道:“天道第九砖,就让在下来吧!” 剩下的天道三砖,第一、第五、第九格依照推断都是安全的。 所以即便他现在的功力无法一步直达,也可在第五格砖借力。 风玉楼没有半分犹豫,俯身腾射而出。 水怜卿心中一怔,手指微微颤抖,“这身法,是他?” 风玉楼身势将竭,见玉红醇伸出手来,刚要搭手。 玉红醇将手猛地一缩,风玉楼扑了一空。 电光火石间,他凌空转身,脚尖一点第五格砖,向后倒飘,堪堪落在第九格砖上。 饶是风玉楼,也被这一变故惊得浑身一热。 他不解地看向玉红醇,即便戴着面具,也可看出他眼中的疑惑。 但当他看到玉红醇抿嘴薄嗔的样子,心中便明白一二。 水怜卿急促的心跳方才缓和,“不是他,如果是他,根本不用中途借力。” 但她不知道的是,现在的风玉楼就剩下一成的功力。 还是没有触发机关。 即便还剩两步,所有人也都知道风玉楼的推断已经是正确无疑。 上官扬眉伸了伸懒腰,道:“还是我先来吧。” 一个箭步,上官扬眉已经站在天道第五格砖上。 风平浪静,所有人的心里都催促着李信陵快站上去。 李信陵也不含糊,闲庭信步般站上天道第一格砖。 至此,九砖齐下! 每一个人都屏气凝神,等待结果。 但是没有反应!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盯向风玉楼,似乎要把他钉在墙上。 风玉楼摸摸下巴,也不禁暗道:“难道真的错了?但机关并未触发,应该没错才是!” “嗡……”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响起,铁门自两边缓缓拉开。 一缕山风穿堂而过,众人才从惊疑中绽出了喜色。 正当大家都急不可待的时候,风玉楼扬声喝道:“别乱动,踩着沉下去的石板通过,否则可能还会触发机关。” 听到声响,雷老三与赵燚以极快的速度闪入。 他们本就在蜿蜒小道上等待。 在小道上等待的还有方才离开的黑衣人。 风玉楼和玉红醇正好处于离铁门最近的位置。 风玉楼给玉红醇递了一个眼色,两人当即朝铁门之外掠去。 上官扬眉与何碧紧随其后,谢仁伦及李信陵也踏着沉下的石砖追了上去。 雷老三与赵燚唯恐落后,也疾步跟上。 水怜卿本欲先到洞外通知师叔琼花仙子,但见众人已奔出一段距离,当下不假思索,也施展轻功追赶。 在铁门打开的瞬间,与西渡二使不同的是,黑衣人反向洞外掠去。 他为了通知其他的黑衣人。 黑衣人在洞口一吹口哨,其余七名黑衣人鱼贯而入。 见此动静,人群顿时乱作一团,争先恐后地蜂拥而入。 但洞口本就不大,所以人群相互推搡,琼花仙子并没有去凑那个热闹。 毕竟夺取星络缠丝靠的是实力,而不是谁先进谁后进。 八名黑衣人踩着沉下的石砖也掠过了铁门。 但是后来的许多弟子不明就里,加上人群的推搡,有人误触了机关。 银针爆射,十多人瞬间被射成了刺猬。 跟在后边的各派弟子见此一幕,冷汗直流,踌躇不前。 这时,琼花仙子方才悠然步入,在甬道前,一个箭步,疾射而出。 顷刻之后,两名庐山剑宗的弟子鼓起了再度尝试的勇气。 横陈的尸体使得甬道更加狭窄。 因为没有卓绝的轻功,所以他们只能蹑手蹑脚地一步一步试探着。 错误的地砖在触发机关后会自动抬起,但因为尸体遮挡更难辨认。 不知是谁,一步踏错,又是一顿银针伺候。 两名庐山剑宗弟子命丧当场。 但这次,银针爆射的时间明显比此前缩短了。 机关耗尽,“嗡嗡……”的声音再度响起。 洞开的铁门正在缓缓关闭。 在众人不知所措之时,一道人影疾闪而过。 在铁门关闭的最后一刻穿了过去。 人群中六名不同门派的弟子突然瘫倒,每个人的脖子上都四道爪痕,仍在喷着血。 尖锐的惊叫声突起,人群乱作一团。 所有人都知道,这些弟子必定是刚才的黑影所杀。 但却没有人看清他的模样,有的人甚至连他的身影都看不见。 至此,谷内只有风玉楼和玉红醇、上官扬眉和谢仁伦、李信陵与何碧、西渡二使、琼花仙子和水怜卿,八名黑衣人,还有最后那道身影,拢共十九人。 秋夜皓月,冷照千山。 谷内黄叶纷飞,叶间十几道身影正你追我赶。 为首的是一袭红衣的玉红醇,因为风玉楼叫她先走。 风玉楼的内力不足以支撑他长时间疾驰。 他看着一个又一个身影从他身边掠过,倒也不慌不忙。 因为再着急,也无济于事,倒不如吟啸徐行。 遇到任何的困难,他都会从容地去应对。 款步而行间,他突然瞥见一旁有许多的萤火虫,闪烁的荧光像极了天边的繁星。 他促狭一笑,一个主意在心中油然而生。 李信陵紧跟在玉红醇后方不远处。 纵然庐山剑宗主修剑道,但像他这种老家伙,内力自是极其深厚。 就算没有修炼特别的轻功身法,普通的轻功也能使出不俗的效果。 但他始终无法超越玉红醇,只能紧跟其后。 玉红醇也不禁暗忖:这老家伙,内力竟然这么充沛。再这样下去,迟早追上我。 李信陵也在心中嘀咕: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轻功,看来不仅是修炼了高明的轻功身法,自身的资质也是百年难遇。 上官扬眉与何碧并驾齐驱,只是自顾地追赶,谁也没有动手。 毕竟此行所有人的目的都是星络缠丝,而不是结仇。 再后方是西渡二使,他们并未被上官扬眉拉开多大的距离。 水怜卿紧随其后,虽然她的武功、内力、轻功都无法跟前面的老江湖相比,但梦蝶庄的底蕴却是不容小觑的。 《梦蝶十三式》、《无用神功》、《天运掌》、《大椿经》、《齐物论》、《逍遥游》…… 随便拎出来一样,都是当世绝学。 水怜卿的轻功身法正是《逍遥游》。 琼花仙子步速惊人,已跟上了水怜卿。 八名黑衣人后来居上,已然追上谢仁伦。 当风玉楼看到身旁又一道黑影疾驰而过时,他已经成了谷内的最后一名。 他不禁自嘲,想不到有一天风玉楼在轻功的比斗中最是无用。 从来没有人绘制过断丝谷的地图,所以也没有人知道哪一棵树是千年神树,更没有人见过星络缠丝长什么样。 传闻千年神树原本有“守树人”,世代守护照料神树,从山洞中的留言看来,守树人或已死绝。 但所有人都清楚,既然此前有守树人世代照料,神树之处定然精心修葺,一眼便知。 所以他们在疾驰的过程中,每个人都在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且千年神树于万千树木中,必然鹤立鸡群,极易辨认。 玉红醇突然停了下来,落于一块巨石之上。 她的眼前赫然是一颗参天大树,树干足有十人环抱之大。 树池周围还有一圈围栏状的树围石。 在树的周围不远处,还搭建着茶寮和居室。 想必这就是千年神树无疑。 但令玉红醇不解的是,这棵树虽然仍是枝繁叶茂,但并不见任何星络缠丝的痕迹。 她当即跃到树上,仔细查看起来。 在她跃上树的一刻,李信陵也到了。 跟玉红醇的表情一样,他也是一脸茫然。 他没有对玉红醇出手,因为他知道,无论谁率先拿到了星络缠丝,只要他想要,终究会是他的。 而他自诩一代剑士,这种像猴子一样的爬树行为,还是能免则免。 玉红醇于大树上游走,别说星络缠丝,就连树的一根垂须都见不到。 “难道是还没长出来?”玉红醇疑惑自语道。 何碧与上官扬眉几乎同时落地。 何碧自诩一派长老,习武多年,却不料今日差点在轻功上输给一小辈,脸色自然不好。 上官扬眉却是大喜过望,又见玉红醇已然在树上翻找,也急忙跃到树上。 何碧看出了李信陵的心思,自然也没有了上树的打算。 武林中的法则本就是弱肉强食,为他人作嫁衣裳这种事已是家常便饭。 “什么都没有?”上官扬眉越找越急。 在琼花仙子的助力下,水怜卿他们与西渡二使也同时到达。 见状,西渡二使也不假思索地跃上树去,水怜卿亦是不甘落后。 所幸这树足够大,大得可以继续容纳多几人。 一顿翻查后,众人皆无所获。 这不禁让所有人顿生疑窦,“是还没长出来还是说已经凋谢了?” 于是有人开始翻找地上的痕迹。 八名黑衣人也到了,谢仁伦紧跟其后。 为首黑衣人一挥手,其余七名黑衣人分射而出,在树上树下东搜西罗。 谢仁伦上前来,对李信陵、何碧、琼花仙子几位前辈抱拳道:“他们这是?” 琼花仙子仰头望天,见七星已现,蹙眉道:“难道传闻是假的?” 何碧踱步道:“是不是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晚辈也去找找看!”谢仁伦也翻入树池摸索起来。 “喝!”一声短促的暴喝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一只钢环已然回到了上官扬眉的手中。 “喂!你个傻鸟发什么疯啊?”雷老三怒斥道。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上官扬眉质问道。 雷老三亮出手上的枝丫,一直往上官扬眉递去,“这是枝丫,枝丫,你要啊?你拿去!傻鸟。” 有的人就喜欢掰断一条枝丫把玩。 上官扬眉知道误会了他,但仍讥笑道:“也是,就你这猪脑袋,也找不出什么线索!” 雷老三满脸通红,咬牙切齿,正欲发难。 赵燚一把拉住他的手臂,示意其冷静,“老三,不要节外生枝!” 雷老三知道利害,强压怒火,还是将手中的枝丫重重扔向上官扬眉,“去你的!” 上官扬眉一拨将树枝拨开,见其未使用内力,也不与其较真。 见找不到线索,七名黑衣人又到茶寮和居室中翻箱倒柜,同样一无所获。 顿时场面混乱,但所有人都是围绕着神树活动,生怕一走远就错失良机。 正当所有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道诡异的鬼哭声打破了这局促的宁静。 哭声中还夹杂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内力稍弱者只感觉心头一紧。 鬼哭声持续了良久,犹在山谷中回荡,却良久不见有人。 “到底是何方神圣?在此装神弄鬼!”铁面仙姑何碧第一个发话。 其他人皆全神戒备,左右扫视。 唯独那伙黑衣人,只是聚拢在一起,却没有严阵以待的紧张感。 倏忽间,一道男人的身影从天而降,迅速落于神树最高的枝干上,身法之快,仿佛他原本就站在那里。 来人身形很高,但他的身上却没有几两肉,反而像一条干瘪的咸鱼。 他的脸干瘦得像只剩一层皮裹在骨头上,白得没有半分血色。 深凹的眼窝里挂着两颗死灰色的眼珠,像死鱼眼般突出。 垂落的散发,再加上身上一件无半点花纹的纯色玄袍,更像勾魂索命的黑无常。 最让人忌惮的是他的手。 他的手是青黑色的,手指像干尸一样修长,指节异常粗大。 指甲剪得很工整,指甲缝里却嵌着暗红的泥,或者说,这是干涸的血。 没有人再问他是谁。 从他青黑的手,死灰的眼珠,干瘪的鬼面,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血手鬼王仇哭。 他是近十年来,江湖中最恐怖的人之一。 他的恐怖不是因为他的武功高强,而是来源于他纯粹的杀戮,他杀一个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甚至你都不用看到他,只要他看上了你一身的精血,你就要死,死得不明不白。 他用鲜血淬炼他的手,所以叫血手。 江湖中所有孤魂野鬼奉他为王,所以他叫鬼王。 没人知道他的血手有多恐怖,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当仇哭出现在神树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已离开神树,退出几丈开外。 除了玉红醇。 她依旧在认真搜寻着线索,竟一点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 当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仇哭已用看猎物般的眼神贪婪地锁住了她,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吃掉。 血手动了。 “小心!” 第三十一章——银河落九天 血手将至! “小心!”一声疾呼伴随寒芒一闪! 风玉楼来了,一柄三寸七分长的飞刀从他手中疾射而出。 他只剩下一成的功力,无法像之前那般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所以只能携带暗器,暗器中他最喜欢用的就是飞刀。 暗器的力道或有减弱,但暗器的手法却无影响。 血手鬼王的身法再快,也快不过这柄飞刀。 飞刀直取鬼王的咽喉,使其不得不撤招闪躲。 飞刀却在鬼王的咽喉前一寸处停了下来,两根手指夹住了飞刀。 鬼王另一只抓向玉红醇的手仍未停下。 风玉楼也没停下。 又是两把飞刀射出,直取鬼王的面门和小腹。 风玉楼以前不携带任何暗器,因为不需要。 而且利刃暗器出手无悔,所以他宁愿用石子类的钝器代替。 但他现在不得不带,即便不为自保,也要保护同伴! 风玉楼一手打出飞刀,一边欺近仇哭。 他在为玉红醇争取逃脱的时间。 玉红醇虽然被吓得一怔,但她逃命的本能却是刻在骨子里。 当第一柄飞刀射来的时候,她脚下已然发力,身体后倾。 第二次飞刀射来时,她已飘离神树,退出十丈开外。 仇哭轻描淡写地挥动双手,飞刀被他尽数弹开。 风玉楼见玉红醇逃脱,脚下一点枝丫,也向后倒飘了出去。 水怜卿全程都聚精会神地看在眼里,脸上浮现又惊又疑之色。 “为什么这人的手法和轻功这么像他,不不不……不可能,这人的武功比他差太多了。” 仇哭居高临下地看向风玉楼,不屑道:“你的飞刀太慢!” 他说话的声音很冷,且带着嘶哑。 风玉楼笑道:“你应该庆幸它不快,否则你现在就是死鬼!” 仇哭睥睨四周,无情的冷眼扫过之处,让人顿时不寒而栗。 他突然顿住,目光锁定了李信陵。 “飞流剑!”仇哭冷冷道。 李信陵神色泰然,负手而立。 在场所有人中,也只有李信陵能让仇哭忌惮几分。 风玉楼看向玉红醇,相互点头示意无碍。 旋即对仇哭喊道:“老鬼,把星络缠丝交出来,饶你不死!” 此言一出,不止仇哭突出的眼珠瞪得更大了。 在场每一个人都为之一惊,个个眼珠转动,似信非信。 风玉楼不给仇哭说话的机会,朗声道:“我亲眼所见,这老鬼从东南边的密林中取到了星络缠丝。” 仇哭正欲反驳,风玉楼又道:“大家看看七星连珠所指的方向。” 众人抬头望去,见七星相连,所指方向正是东南边的密林。 “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么?”上官扬眉狐疑道。 “真的指着密林的方向。”雷老三惊呼道。 风玉楼道:“千真万确,我跟着这老鬼进了密林,看到他从一颗松树的根部抽出一根发着幽光的丝线。” 风玉楼在进入山谷那一刻已经开始合计,面对众多高手,如何才能取得星络缠丝。 以他现在的功力,即便加上玉红醇,硬抢也是无半分胜算。 唯一的办法是引发混战,才能浑水摸鱼。 虽然星络缠丝现在并无半点线索,或是仍未形成,但并不妨碍先行削弱众人力量。 恰逢血手鬼王现身,他就成了众矢之的最好的人选。 “你可有什么凭据?莫不是借刀杀人之计?”黑衣人首领压着斗笠,半遮面容。 他问出了所有人想问的问题。 风玉楼眸子一亮,打量一番黑衣团伙,他似乎想起什么。 “此人诡计多端,我看不足为信。”谢仁伦附和道。 “这家伙虽然武功平平,但可能是这里最难缠,老三,多留个心眼。”赵燚低声对雷老三道。 “且听这位小友说下去。”李信陵声音不大,却带着命令式的威严。 仇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森冷地看着风玉楼。 他也想看看这人要如何无中生有,栽赃自己。 “各位请看。”风玉楼指向仇哭,“他的手上和衣服上,都泛着细碎的光点,这就是他刚才抽取星络缠丝沾上的。” 所有人极目眺向仇哭,果然发现他那青黑的手指处泛着忽明忽暗的黄绿幽光。 尤其是他那件纯黑的长袍上,不少光点在黑色的反衬下更加显眼。 “莫非这真是星络缠丝上落下的荧光?”谢仁伦失声道。 “好啊!原来这厮早就得手,害我们在这累死累活。”雷老三又怨又怒道。 仇哭也被这一变故惊得哑口无言。 他不知为何自己身上会有此等迹象,也不记得何时沾上。 所有人的手都搭到了兵器上。 风玉楼指着仇哭扬声道:“各位,此等宝物切不可落入这邪魔外道手中。” 这句话明显是说给庐山剑宗、云台观、梦蝶庄、天刀门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人听的。 仇哭听着风玉楼一再污蔑,早已戾气横生。 风玉楼继续添油加醋,道:“千辛万苦到此,想不到被这厮捷足先登,徒劳往返啊!” 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在场无人不对星络缠丝趋之若鹜,来都来了,必然不甘心徒劳往返。 “既然他得了缠丝,为何不走?反而来此?”上官扬眉疑问道。 风玉楼玩味一笑,道:“这就得问他了,或许他觉得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废物,故意来炫耀。” 他又补充道:“又或者,在场中有他的同伙,他是来接应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起来,身上的肌肉都紧了几分。 黑暗中的敌人才最为致命。 虽然仇哭面无表情,心里却已经把风玉楼杀了一千遍。 他杀人从不需要理由,但这次杀风玉楼的理由已经足够了。 从来没有人诬陷过他,也没有人敢诬陷他。 他不屑于解释,因为他知道,这些人连风玉楼这番一面之词都相信,解释也无用。 “没有见到星络缠丝之前,我地岂可信你一面之词?”黑衣首领冷冷道。 风玉楼洞然一笑,“你急什么?难道说,你们就是他的同伙?” 黑衣首领提了提脸上的黑巾,无视了风玉楼的话。 “麻烦,是或不是,打了再说!” 上官扬眉双环脱手,旋转得像两团冷火,直逼仇哭面门。 仇哭不闪,青黑色爪尖一挑。 “叮”的一声,火星溅射。 双环被挑飞,上官扬眉旋身接回。 双环的余震让上官扬眉只觉虎口欲裂,仇哭的指尖却稳如磐石。 两人这一击看似势均力敌,但仇哭用肉手对兵刃,已是略胜一筹。 “好个血手鬼王!”雷老三暴喝而起,惊雷声轰得山谷回声乱颤,草木皆抖。 赵燚拳头似乎裹着火光,“呼”地砸向仇哭后背,烈焰拳的热气烤得空气都发燥。 黑影动了。 八个黑衣人分散开来,亮起兵刃,链子枪、短斧、软剑、鸳鸯钺…… 黑衣人首领手持长刀,站在阴影里,像是溶于墨色。 仇哭根本没有理会西渡二使,爪风一荡,逼退二人,眼睛直盯着风玉楼,声音磨铁似的骂道:“小崽子,我要你死!” 风玉楼往后飘,脚刚沾地又弹起,背后已觉寒意。 玉红醇的峨眉刺突然递来,绕过风玉楼,直刺仇哭手腕。 她的武功不济,却依靠轻功的快,像蜻蜓般绕着仇哭,寻找下手时机。 “你快走!”她虽明知不敌,仍为了风玉楼而与仇哭周旋。 峨眉刺没有碰到黑袍,便被爪风扫得踉跄。 风玉楼一把扶住她向后一带,“别去,危险。” 见风玉楼将自己护在身后,玉红醇只觉心头一暖。 “上官,小心!”风玉楼疾呼道。 七个黑衣人突然发难,一跃而来。 七种武器齐齐打向上官扬眉。 虽然兵器各异,但配合得像一个人。 黑衣人首领也动了,力劈华山,黝黑的刀身直劈上官扬眉脑袋。 上官扬眉一环围绕周身飞旋,阻挡攻击,一环飞出主动出击。 一攻一守,精妙至极。 八名黑衣人配合默契,也是十分难缠。 “果然是同伙!”上官扬眉面对八人围攻,仍能开口说话。 仇哭对风玉楼穷追不舍,但风玉楼只逃不战。 每当仇哭正要追上他时,他便拔出飞刀佯攻。 西渡二使又至,二人继续围攻仇哭。 他们的目的很清晰,就是抢仇哭身上的星络缠丝。 借着空档,风玉楼携玉红醇退至琼花仙子身旁,静静观察。 “这七个黑衣人的武功,恐怕随便一人,都可与谢仁伦斗上一斗,这黑衣头领的功力与上官扬眉、何碧或也相当。”风玉楼心中暗忖,他已经认出了这八人的身份。 “上官扬眉不愧是《青衿榜》第三,面对八人围攻,还能坚持到现在。” 谢仁伦静静看着上官扬眉与八人的酣战,心中既惊叹又郁闷。 他五岁习武,二十余载未敢停歇,自以为登堂入室。 如今看到上官扬眉,才知道什么叫做天才。 他也看得出,黑衣人的武功虽比不上自己,却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这就等同七个自己围攻上官扬眉,也未能奈何他分毫。 《青衿榜》中排名之人,都是三十岁以下的少年英杰,排在他谢仁伦前面的还有十二位。 上官扬眉双环齐转,围绕周身交替翻飞。 任凭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落入下风。 一攻一守的双环,已经切换成了双双防守。 但上官扬眉有自己的骄傲,不求救,不求饶,要战便战! 风玉楼见状,朗声道:“墨门主,你一个前辈带着七将欺负一个后生,害臊吗?” 谢仁伦失声道:“墨门主?莫非是墨影门?” 琼花仙子接话道:“十有八九,另外七人看来就是颇有声名的墨门七将。” 水怜卿沉吟道:“传闻墨门七将是墨影门秘密培养的死士,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使命。” 所以墨门七将并没有被《青衿榜》收录。 听到风玉楼的嘲讽,黑衣首领果然停下了攻势。 他瞥向风玉楼,摘下斗笠和面罩,露出一张四十岁左右的中年脸庞。 赫然便是墨影门门主墨道桑。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风玉楼,道:“阁下到底是谁,竟有这般心机和手段?” 风玉楼还是带着面具,没人看到他的表情,“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墨影门什么时候和鬼王勾搭上了?” “哦?你为何这样认为?”墨道桑平静道。 “那你为何要对上官扬眉出手?”风玉楼问。 “大家都为了缠丝而来,也就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是互为敌人,我为什么不能对他出手?”墨道桑理直气壮道。 “你好像说得有点道理。”风玉楼笑道。 他似乎忘了,在这种情形下,谁攻击谁都会非常合理。 兵刃相交声不绝于耳,自墨道桑退出战局后,墨门七将仍在围攻上官扬眉。 虽说少了墨道桑的助力,七将暂时奈何不了上官扬眉。 但上官扬眉想要在七将的精密配合下讨到便宜,也是不易。 须知人力有尽时,武功再强,也怕人海战术。 这就是为什么武林高手从来不敌军队。 若是单打独斗,七将中没有一个能在上官扬眉手上走过十招。 可墨门七将最恐怖的地方在于他们的每一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面对他们的围攻,就像面对七个不要命的疯子。 对七个疯子,就不止比对一个疯子难七倍那么简单了。 上官扬眉开始乏力,招式渐渐慢了下来。 风玉楼扬声道:“诸位,这墨影门与那老鬼定有勾结,如果大家都作壁上观,让他逐个击破,后面更难对付了。” 琼花仙子、何碧、李信陵三人相视颔首,皆觉所言有理。 即便墨道桑和仇哭不是一伙,在这个关头上,哪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 墨影门人多势众,确实是个隐患。 三人都觉得不妨先将他们制住,后续再议。 谢仁伦却是心中暗骂:“只会耍嘴皮,你行你也上呀!” 面对上官扬眉,他自是不得不佩服。 但对于只会耍嘴皮子的风玉楼,他多少有点看不上。 “啊……”一声闷哼传来。 原是上官扬眉肩头中了一记鸳鸯钺的勾刺,背心又挨了一掌。 最要命的一击是一柄长刀从他的后背贯穿至腹部。 上官扬眉强忍疼痛,奋力一振,双环加速圆转,并向外扩散,瞬间逼退围攻的七将。 而他也显现力竭之色,鲜血从他肩头、腹部、后背喷射而出。 七将被逼倒退几步,其中一将后退着即将碰到身后的谢仁伦。 “谢兄,好机会!”风玉楼急忙提示道。 这一将听闻此话,不管三七二十一,甩动链子枪就往身后招呼。 谢仁伦始料未及,没想到风玉楼赶鸭子上架,急忙抽刀格挡。 自此二人缠斗于一起。 谢仁伦武功虽不及上官扬眉,但也是名门练家子,《青衿榜》第十三之人。 所以一个墨门死士他还未放在眼里。 他的刀法凌厉刚猛,对上轻灵多变的链子枪,却能以刚克柔。 见一将被谢仁伦牵制,其余正道众人眉目传意,纷纷向其余六将袭去,企图打散他们的合力。 至此一将对上水怜卿,二将对上何碧,又二将对上琼花仙子,最后一将攻向风玉楼。 战场剩下李信陵与墨道桑对视。 不远处的上官扬眉已做守势,无力再战。 李信陵依然背负双手,剑在鞘中。 他的自信就写在了脸上。 墨道桑改双手握刀,狼顾着李信陵。 突如离弦之箭,墨道桑迸射而出,以刀为箭头,直射李信陵。 这一刀堪称惊艳一刀。 李信陵仍未出剑,只见一闪,墨道桑从其身旁掠去,未碰到其分毫。 移形换位。 墨道桑刀势未老,也不回击,而是顺道直刺正在于仇哭酣战的西渡二使。 这一举动,无疑已经暴露了墨道桑和仇哭早已合谋。 墨道桑也一直认为,仇哭已经拿到了星络缠丝,只是因为西渡二使的纠缠无法脱身。 于是他这一刀,看似攻向李信陵,但自一开始,目标就是西渡二使。 雷老三始料未及,刻不容缓之际,一声暴喝,裹挟雷鸣。 “雷声普化”! 音波把仇哭逼到几丈开外,雷老三猛一转身,刀尖已到胸前。 雷老三一双肉手紧握刀身,硬生生将刀势压下。 鲜血如小溪般沿着刀身流淌,刀尖停在了雷老三胸前两寸。 墨道桑森然道:“旱天雷掌竟然强悍如斯!” 若是换作他人,这偷袭的一刀已然贯穿胸膛。 雷老三怒目圆睁,又是一声暴喝。 墨道桑被逼退三丈,借着巨石倚靠才稳住身形,耳蜗嗡鸣。 刀仍留在雷老三的手中。 仇哭欲乘胜偷袭,却被赵燚拦下。 雷老三怒不可遏,双手一紧,把墨道桑的刀折成两段。 他的表情像极了一头发狂的野兽,不给墨道桑任何喘息之机,便如一个大圆铁球向其冲来。 墨道桑岂敢硬接,闪身躲过。 雷老三这一记落空,直直撞在了原本在墨道桑身后的巨石上。 巨石瞬间炸成碎块。 墨道桑闪身之际,直扑赵燚而来。 赵燚本与仇哭交战,已落下风。 见墨道桑袭来,仇哭双爪紧扣赵燚双拳,赵燚后背空门大开。 一掌势大力沉的重击,蕴含了墨道桑全身的功力,将要得手。 赵燚双拳顿时赤红,似有火焰翻腾。 仇哭受热吃痛,双爪微松,赵燚双拳一震,逼退仇哭。 间不容发之际,赵燚炽火般的双拳回打,与墨道桑的一掌硬碰在一起。 剧烈的冲击带着震耳欲聋的音爆,将二人弹开。 仇哭的血手已经在等着赵燚。 雷老三也在墨道桑的身后守株待兔。 寒光一闪,伴随一声惨呼。 雷老三本就血迹斑斑的手捂着一只眼睛,鲜血从他的眼角滑落。 雷老三没有等到墨道桑,反而等来了他的银针。 赵燚却等来了仇哭的血爪。 一只血爪插入了赵燚的肩头,另一只血爪抓着一柄飞刀。 原本仇哭这一爪对准的是赵燚的心脏,但就在其将要得手之际,一柄飞刀袭来,他为了应付暗器,血爪的准头便偏了。 飞刀自然来自风玉楼。 风玉楼的出手,也并非为了施救赵燚,只是想趁此良机,先伤仇哭。 毕竟对他来说,仇哭是最大的威胁。 而且若是仇哭真的击杀赵燚,西渡二使一伤一死,便少了两人牵制仇哭和墨道桑。 这种一举两得的事,风玉楼没有理由不出手。 赵燚强忍剧痛,转身一拳,将仇哭逼退,自己快步掠到雷老三身边。 西渡二使双双负伤,只有依附在一起,方能再战。 仇哭目眦尽裂地瞪向风玉楼,赫然发现这飞刀上涂了荧光粉,终于明白此前身上的荧光是第一次接风玉楼飞刀时候沾的。 若非风玉楼的搅局,他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他和墨道桑的计划也不会被打乱。 他戾然嘶吼道:“小畜生,我要撕了你!” 爪风凌厉,所到之处草木皆断。 仇哭即便一人对战西渡二使,都未尽全力,但此刻,他像发了疯一样全力追杀风玉楼。 风玉楼辗转腾挪,若是比拼速度,一成功力的他断然撑不住十息就会被仇哭逮住。 于是他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绕着弯子跑。 此时琼花仙子与何碧早已放倒了纠缠他们的墨影门死士。 不同的是,琼花仙子下的是死手,何碧只是点了二人穴道。 西渡二使负伤联手对战墨道桑,水怜卿、谢仁伦、玉红醇各与一名死士搏斗。 风玉楼身形游走在李信陵、琼花仙子与何碧之间,躲避仇哭的追击。 按照现场武功强弱划分,自然是李信陵独占鳌头,仇哭与琼花仙子或于伯仲之间,墨道桑、何碧、西渡二使四人不分上下。 但未到以命相搏,所有人都未尽全力。 唯独西渡二使因为负伤不得不火力全开。 年轻一辈中,自是上官扬眉夺魁,水怜卿比肩谢仁伦,墨影门七将再次之,玉红醇居末。 但墨影门七将尽是不要命的打法,即便比他们武功稍强,也并未讨好。 而风玉楼若是巅峰水平,未见得不是上官扬眉的对手。 毕竟千章阁自诩窥尽天下,却并未全窥风玉楼。 江湖上尽知风玉楼有飞花指和丝雨剑两项绝技,却极少人见过他真正的剑法。 月至中天,神树似乎感应到了月色的召唤,树体隐隐泛出了微微的白光。 这等异象,除了酣战的墨道桑与西渡二使,其他人都看在眼里。 仇哭也放弃追击风玉楼,停下来紧盯神树。 水怜卿与谢仁伦也刚好击杀死士。 “呃……”一声女子的痛呼骤起,玉红醇被挑得倒飞。 死士的斧头已然举过半空追击而来。 风玉楼身形一闪,接下玉红醇,将其护在怀中。 飞刀出手,一击封喉! 半空中的死士在迸发的血雾中倒飞而出,栽到地上时,圆睁的眼中还带着不信。 因为他根本没有看到飞刀! 连风玉楼自己都不信,刚才那一刀,似乎有着五成的功力。 难道这是他在最危急的关头,爆发出来的潜能。 看到这一幕,水怜卿也不由地想起了在四方集莫问窟中的那一幕,当时风玉楼也是这般将她护在怀中。 她的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惆怅,“你现在在哪里呢?” 西渡二使和墨道桑也留意到了神树的异象,但他们并没有罢斗。 因为西渡二使不愿。 他们各有负伤,争夺星络缠丝已是无望,不如报仇来得痛快。 仇哭腾身掠向神树,只有他心里知道,他根本没拿到星络缠丝。 其他人仍是一头雾水。 仇哭半路停了下来,李信陵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的对手,是我!”李信陵淡淡道。 仇哭攥紧了拳头,指节啪啪作响。 他已经能感受到滔滔大河般的剑意。 剑意是对剑道的感悟,每个人都不一样,有人观山入道,有人听泉有感,有人闻风,有人赏月。 李信陵三十五岁观庐山瀑布,顿悟剑意,纵横江湖十年,跻身十三剑士。 他依然是背负双手,剑在鞘中。 他若出剑,剑气如飞流悬注,深不见底。 神树光芒愈盛。 “莫非星络缠丝要出世了?”琼花仙子沉吟道。 “星络缠丝不是在那鬼王手中么?”水怜卿蹙眉疑道。 “水师妹,那人的话断不可信。”谢仁伦不屑道。 “师叔,卿儿先去探个究竟。”水怜卿按剑请命道。 “不急,静观其变。”琼花仙子悠然道。 仇哭与李信陵仍在对峙,谁都没有出手。 高手过招,往往是一招定胜负。 神树的树干开始泛起点点星光,沿着枝干,漫向树梢。 仇哭知道不能再等。 血手动了,这一次是他的十分功力。 血手朝李信陵抓来,血手周遭似乎凝结出了一个巨大的红色兽爪虚影。 这是内力驱动爪风所致,将这一爪的威力放大了数倍。 这一爪,饶是琼花仙子都不禁赞叹:“这一爪在江湖上也当有一席之地。” 李信陵不慌不忙,将剑带鞘插入地里,顿时漾开一圈气浪。 剑指一挥,“铮……”宝剑带着龙吟之声,脱鞘而出,在空中盘旋一周,方才落入李信陵手中。 血手已至,裹挟着浓烈的血腥。 他的血手本就是用无数人的鲜血祭炼而成。 李信陵宝剑一送,只是一个再基础不过的刺剑动作。 他的身后木石翻飞,融汇成一道瀑布倒挂,冲天而起。 又在高空急转直下,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砸向仇哭。 “银河落九天!” 这就是李信陵领悟的剑! 没有人知道,他这一剑,也仅用了七成功力。 木石瀑布离仇哭只剩一丈的距离,无法闪躲,收招已来不及。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硬碰。 他双手一搭,沉劲蓄力,血爪虚影愈浓。 双爪抓出,如两只野兽的血盆大口,直冲木石瀑布。 木石瀑布与血爪虚影相撞后持续僵持,逐渐进入了内力的比拼。 李信陵傲然一笑,运力至十分。 爆炸声如旱天惊雷,响彻四野。 飞散的木石让狂风也有了形状,但这“瀑布”余力未竭,仍有一段如巨剑般插入地面,竟轰出一个深坑来。 十三剑士,恐怖如斯。 至此,李信陵却一步都未曾踏出。 所有人的身形为之一振,像被巨力拉扯般向后倒退几步。 仇哭自然也倒退了几步,否则他就已经躺在深坑里。 这声巨响和空气的波动也让墨道桑和西渡二使停下手来,拉开距离。 血顺着手指从仇哭的指尖滴落,他的双手已然血迹斑斑。 但这次,是他自己的血。 虽然这一击并未直接废掉他的双手,却足以让他皮开肉绽。 到现在他才知道,他跟真正的绝世高手、十三剑士相比还是略逊一筹。 神树的星点越来越密,任谁都知道,星络缠丝即将要出世。 只是会以何种方式出现,又是何形状,没有人知道。 仇哭身形微侧,正欲转身逃离。 “想走?”李信陵轻笑着,像是孩童看着蛐蛐的神情。 李信陵剑指一挥,但突然后背剧痛。 一只手掌重重轰在了他的背部…… 第三十二章——星络缠丝出世 所有人的脸上都挂满了惊愕与不信。 连李信陵自己也想不通,身后这一掌是何人所为。 他不及多想,稳住重心,内力汇聚后背,猛然逼出。 “啪”的一声,将出掌之人震退两丈。 李信陵“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挤着眉回头看去。 他瞳孔一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铁面仙姑何碧! 谁都想不到,云台山的执法长老会突然攻击庐山剑宗的同道。 而且,这一掌下的是死手。 若是换作其他人,连回头看的机会都没有。 李信陵没有说话,他并不想问明缘由。 适才那一掌已经伤及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弹开何碧,又调动浑厚的内力护住了心脉,这已经是他现在可以做的所有事情。 这也意味着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再战,反而他更需要及时调息。 在何碧被逼退的瞬间,琼花仙子已闪到李信陵身旁。 她侧着身,同时用余光提防左右两边的何碧与仇哭。 何碧被李信陵震退,也受了少许内伤;仇哭则是外伤。 饶是如此,琼花仙子要以一敌二,也是力有不逮。 原本的正道力压之势陡然扭转。 “何碧,你这是做甚?”琼花仙子声色俱厉。 “哈哈哈……”得意的笑声响彻山谷,墨道桑展眉道:“夫人,不要跟她们废话,都先杀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瞠目结舌,下巴都差点掉在地上。 何碧先是解开两名死士的穴道,拂尘又是一挥,径直向琼花仙子攻来。 水怜卿也立刻移到李信陵身旁,以免仇哭从背后袭击琼花仙子。 拂尘丝如毒针,像是淬了狠劲的软兵,掠向琼花仙子的眉心。 何碧的左手翻起,掌心凝着青气,拍向琼花仙子的心口。 一柔一刚,左右夹击。 琼花仙子眼睫轻眨,剑已出鞘。 一声轻吟,如蝶翼擦过花瓣,带着花粉韫色。 剑尖斜挑,精准点在拂尘丝根部。 “铮”的一声,几百根丝竟被剑气逼得倒卷,缠向何碧自己的手腕。 何碧瞳孔骤缩,掌风突变,扫向剑身。 掌风过处,卷起细沙化作浓雾。 “翻云掌?”琼花仙子眼眸一亮。 她竟回剑出掌,掌风如流水,顺着翻云掌的力道绕了个圈,反而拍向何碧的肘弯。 何碧回掌一拦。 “砰!” 两掌相触,何碧踉跄后退三步,拂尘丝也被震断了百余根,飘在半空。 她胸口起伏,内息被震得翻涌。 琼花仙子的掌法看似柔弱,后颈却如大山,压得她气血不畅。 琼花仙子没有追击,她要守在李信陵身旁,以免仇哭偷袭。 她持剑而立,剑尖下垂,剑身上凝着薄霜,她的周身绕着蝶形,这是梦蝶剑法的余韵。 水怜卿与琼花仙子一前一后,将李信陵护在中间。 风玉楼和玉红醇轻轻挪动,寻找时机。 李信陵以剑支地,一手结印,边疏导内息,边防偷袭。 谢仁伦横刀屈膝,做守备姿态,他只求自保,绝不主动攻击。 上官扬眉仍在不远处运功疗伤,似乎当下已经没有他关心的事。 西渡二使看了看神树,又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墨道桑。 “鬼王,可有大碍?”墨道桑问道。 仇哭轻轻摇头。 墨道桑戟指道:“那请鬼王帮我拖住这二人。” 神树异象后,大家都明白,星络缠丝并不在仇哭身上,而是现在才出世。 仇哭与墨道桑位置交替,堵在西渡二使。 墨道桑递了个眼色,两名死士摆开架势,而他自己跃往神树方向。 风玉楼动了。 此时不动,怕再无机会。 他也同时掠向神树,且让玉红醇退出安全距离。 两名死士突然发难,夹击风玉楼。 风玉楼身上只剩一把飞刀,他断不会贸然使用。 但两名死士尽是不要命的打法,风玉楼本就没剩下多少力气,只能艰难周旋。 水怜卿的身影飘然而至,为风玉楼分担死士的攻击。 她也不知道为何会这么做,或许只是因为这个人的举手投足像极了她心底的那个人。 因为西渡二使又与仇哭相互制衡,她便腾出空档来助风玉楼。 红影翩跹,玉红醇也来了,她并没有听风玉楼的话,反而是往更危险的境地去了。 虽然玉红醇并非死士的对手,但以她的轻功,死士也耐她不何。 她似乎比风玉楼更渴望得到星络缠丝。 风玉楼得以脱身,向神树方向赶去。 他自然也清楚,仅凭死士,还伤不了二女。 西渡二使和仇哭相互牵制,虽然二使皆受了伤,仇哭也好不了多少。 李信陵的一剑之威,让他双手皮开肉绽,威力已然大减。 在场只剩谢仁伦闲着,他合计了一番,也向神树掠去。 神树此时已经缀满了星点,闪烁不定。 墨道桑已经来到了树旁,他伸手摩挲着树干,被他触碰到的地方,星点骤然消散。 他猛地缩回了手,生怕影响了星络缠丝的出世。 风玉楼也来到,谢仁伦紧随其后。 墨道桑挡在神树跟前,扭着手腕,如狼似的冰冷目光射向二人。 “谢兄,他好像要揍你。”风玉楼戏谑道。 谢仁伦白了他一眼,对墨道桑抱拳道:“墨门主,星络缠丝未出,我们天刀门和墨影门不必伤了和气。若是缠丝可以平分,我天刀门愿和墨影门结盟。要是不能平分,晚辈自是拱手相让。” 这么一说,风玉楼顿时感觉自己落了单,成了一个外人。 墨道桑也饶有深意地笑笑,道:“少门主不愧是少年英雄,你的建议甚好。” 毕竟跟天刀门结盟,对任何门派来说,都是一件难得的事。 天刀门无论从资源、弟子、武功、声望、影响、规模哪个层面看,都是一流的存在。 墨道桑看向风玉楼,正要说话,风玉楼身形一闪,绕到了树后。 他又玩起了绕着树跑的游戏。 星络缠丝一直都是传说,上次出世还是一甲子之前,这六十年已经足够那些知情人死尽死绝。 所以风玉楼也是毫无头绪,他也需要借此机会勘察神树。 何碧与琼花仙子又斗了三十回合,依旧落了下风。 她咬着牙,拂尘再挥,这次丝里藏了碎铁,直刺琼花仙子咽喉。 她的翻云掌同时拍出,这次出了全力,掌心雾气更浓,掌风卷着周遭的叶子簌簌掉落。 琼花仙子嘴角微扬,身形闪动。 场上众人相互牵制,她不用顾及李信陵,便放开了手脚。 剑走弧线,如蝶穿花,每一剑都挑在拂尘丝的缝隙里。 碎铁被剑尖挑飞,叮叮当当嵌入旁边的岩石里,留下一个个小坑。 同时,天运掌再出,这次掌风更盛,竟将地上的落叶卷成龙卷,裹着碎石,绕着两人周遭转。 每一片叶子,每一粒碎石,都成了她的武器。 梦蝶庄的《无用神功》催动的天运掌,已能去到气劲化形的地步。 所以何碧只能退,脸上带着惊疑与怯意。 十年前她和琼花仙子旗鼓相当,现在琼花仙子已经远胜于她。 何碧且退且战,竭力地防着蜂拥而至的碎石与叶子。 但她的掌力弱了,掌速也慢了。 琼花仙子的剑还在加快。 剑光一闪,如蝶翅掠过眼前,何碧只觉颈侧一凉,剑刃已经贴在了她的皮肤上。 再动半分,血溅当场。 拂尘掉在地上,翻云掌的雾气也散了。 周围的落叶龙卷还在打转,转了三圈才缓缓消散。 琼花仙子收了功力,淡淡道:“还打么?” 何碧没有说话,她明白自己输了。 她更知道,琼花仙子的这等火候,她再练二三十年都未能企及。 武功的修行,实际上是个人的资质和门派功法的比拼。 琼花仙子并没有杀她,只是点了她的穴道。 正在追击风玉楼的墨道桑自然也看到了何碧的落败。 见琼花仙子未起杀心,墨道桑并未放弃追击风玉楼。 谢仁伦自然是作壁上观。 水怜卿剑走轻灵,宛如舞剑的仙女,终于击杀一名死士。 玉红醇却是被处处压制,凌乱的衣裳让她稍显狼狈。 所幸她的卓绝轻功,让她总能化险为夷。 经过连番闪躲,风玉楼已是气力衰竭。 墨道桑抓住空档,一掌击出,到了这等时候,出手绝不留力。 所以即便风玉楼也架起双臂全力格挡,还是被一掌拍中。 他的身形带着千斤之力,倒飞砸向神树的主干。 寒光一闪,飞刀凌空出手。 这一刀直取墨道桑咽喉。 由于距离过近,墨道桑虽躲过了咽喉处,飞刀却没入了他的左臂,他也踉跄地倒退了几步。 风玉楼撞上了树干,身形仍未停下,反而把树干撞出了一个窟窿。 神树原来内有乾坤! 这个树干窟窿的外皮不是人为修补,而是实打实的树干中空。 所以即便一开始众人围着神树如何摸索,都未发现异常。 树洞被撞开的一瞬,所有人都懵了。 即便仍在打斗的仇哭和西渡二使都跳出战圈,极目眺望树洞。 扬起的尘土和碎屑依然缭绕在树洞口。 但洞内却似乎有着光源,将尘雾印得七彩氤氲了起来。 这等异象,吸引着仇哭和西渡二使疾步飞来。 足有十息之后,尘雾才散去。 玉红醇见状,再不及与死士缠斗,身形一闪,已欺近树洞。 水怜卿也掠了过去。 墨道桑从二女背后袭来,一道剑气划过面前,逼停了他的脚步。 “想动我梦蝶庄的弟子,问过我了吗?”琼花仙子凛然道。 她身形一闪,不过眨眼功夫,已经出现在水怜卿身后。 这也意味着,她挡在了墨道桑和树洞的中间。 二女朝着洞内看去。 只见风玉楼已盘膝而坐,双臂张开,手指上挂着许多细丝,丝线上似有星光流动。 树洞内星光熠熠,像有无数星星缀在内壁,闪烁的星点,将洞内粉饰得如流动的璀璨星河。 原来风玉楼在掉入树洞那一刻,第一眼便看到内壁的星点,比外面的要灿烂得多。 内壁上不止缀着星点,还挂着湿润的汁液。 他不假思索,伸手触摸内壁,一阵温热自他指尖传来。 出于本能,他猛缩了一下手指。 却见汁液如粘稠的蜂蜜般,连着他的手指头拉起了许多根细丝。 “难道,这就是星络缠丝?”风玉楼念头闪过。 那阵温热感仍未消散,像是有一股暖流,通过细丝源源不断地导入他的指尖,并逐渐游走于全身。 他尝试再移动几步,细丝被拉长,却始终不断。 他把左手也放在了内壁上,如法炮制,双手皆被这种缠丝连接到了内壁。 暖流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甚至耀起了星点。 星点就像一个个小虫子般,从内壁而起,沿着丝线,钻入了他的指尖。 经脉似乎顺畅了些许,连空洞的丹田都一下子厚实了几分。 他知道这是星络缠丝在修补他受损的经脉,当即盘膝而坐,引导真气圆转。 见此情形,玉红醇露出了如愿以偿的欣喜,却未察觉死士的刀刃已经侧劈而来。 “小心!”水怜卿骤然惊喝,一剑挑开死士的长刀。 虽然她与玉红醇连相识都不算,却也不能见死不救。 玉红醇滑出两丈,引开死士,她要为风玉楼争取更多时间。 水怜卿也加入战圈,助力玉红醇。 虽然风玉楼和玉红醇立场未明,但是墨道桑带领墨门死士,勾结恶人仇哭,暗合何碧偷袭李信陵,这些已是不争的事实。 大是大非面前,水怜卿没有一点犹豫和私心。 她向来是一个心思单纯的女孩。 二女的离开,树洞内的景象顿时一览无遗。 所有人都看到了风玉楼的举措。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他已经在吸收星络缠丝。 墨道桑没有冲向树洞,琼花仙子仍挡在他的前方。 他突然向何碧的方向掠去,想要去解开何碧的穴道,但没有得手。 梦蝶庄独有的点穴手法,并不是那么容易解开。 这也是为什么琼花仙子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仇哭和西渡二使都也已经来到树洞前,目光皆聚焦在风玉楼身上。 此时风玉楼自觉原本像竹篮一样漏洞百出的经脉,已经完全修补,接下来就是恢复内力。 他当即运起《善水诀》,配合星络缠丝的加持,内力回复的速度极其迅速。 原本神树上熠熠的星光开始逐渐暗淡。 众人看着风玉楼持续吸收星络缠丝,皆是焦急万分。 谁都知道没有任何东西是取之不绝的。 “鬼王助我!”墨道桑大喝一声,朝树洞奔去。 与此同时,仇哭的血爪已抓向琼花仙子。 二人战至一处。 谢仁伦站在神树高枝上,始终没有等到合适的机会,只能静观其变。 没有了琼花仙子的阻拦,却多了西渡二使的威胁。 但墨道桑再也顾不上二人,他只想先打断风玉楼。 再这样吸收下去,星络缠丝就真的一分不剩了。 见墨道桑冲入树洞,西渡二使对视一眼,当即从身后双双出手。 一拳一掌击向墨道桑的后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们打算从背后击毙墨道桑后,再打断风玉楼,趁着仇哭和琼花仙子相互牵制,星络缠丝便归他们所有了。 墨道桑一掌击出,直击风玉楼胸口。 “什么?怎么会这样?”墨道桑惊愕地张着嘴巴,瞠目咋舌。 第三十三章——功力恢复 墨道桑一掌拍在风玉楼的胸口,掌力却如泥牛入海,尽数化去。 令他最惊愕的是,他的内力如滔滔江水般自掌心倾泻而出。 此刻的风玉楼像是一个巨大的吸盘。 他不动如山,还是合着眼睛,专注恢复内力。 墨道桑想撤掌,却撤不动分毫,似是被胶水粘住了一般。 此时,西渡二使的一拳一掌砸在了墨道桑的后背。 他们也一样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见鬼了,他在吸我们的内力。” 这是雷老三心中所想,他想说出来,却如鲠在喉,发不出半点声音。 时机来了! 躲在树上的谢仁伦见此情形,以为西渡二使与墨道桑在比拼内力。 他一跃而下,手中弯刀森森。 若他现在击杀西渡二使和墨道桑,即便得不到星络缠丝,除魔卫道的名声也是稳了。 弯刀横扫,对准西渡二使的后颈,不带半点犹豫。 西渡二使自然也察觉到他的意图。 生死之际,赵燚艰难出掌,握住了谢仁伦持刀的手。 谢仁伦的表情一样的惊愕,他瞪着双眼,面容都有些扭曲。 墨道桑、西渡二使赵燚和雷老三、谢仁伦四人像被胶水一个个粘在一起,根本挣脱不开。 最要命的是,他们的内力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吸走。 就这一小会的功夫,墨道桑已经感觉内力被吸走过半。 西渡二使也被吸走超三成。 最后的谢仁伦虽刚开始,却也能明显感觉近两成的内力已被吸走。 长剑一送,最后一名死士倒地不起。 水怜卿和玉红醇便看到了这番景象。 玉红醇刚想上前,便被水怜卿架臂拦下。 这番情形任谁都能看出其中有诡,玉红醇却是关心则乱。 琼花仙子与仇哭仍在激斗。 二人武功本就不相上下,仇哭虽受了外伤,琼花仙子也与何碧斗了一轮,也耗了些气力。 所以现在谁都没占便宜。 突然一声巨响,树洞的口子被炸得更大了。 墨道桑等四人被反弹之力推了出来,弹飞两丈开外,重重栽到了地上。 几人个个脸色苍白,像是刚害了一场大病。 神树的光辉陡然暗淡,连最后的几颗星点也消失于无形。 树洞内的璀璨星河也已经荡然无存。 所有人都清楚,星络缠丝已经被这个戴着面具的男人吸收殆尽。 本来星络缠丝的疗效配合着《善水诀》功法,风玉楼恢复内力的速度已经非常迅速。 没曾想,它还有吸收他人功力的作用。 此刻,墨道桑只觉全身内力所剩无几,西渡二使折损过半,谢仁伦也少了近三成功力。 墨道桑和西渡二使三人都是修炼超过三十年的老江湖,这样意味着,即便不算谢仁伦,风玉楼都白白多了六十年的功力。 当然,功力不能以时间长短而决定强弱,有的人即便练了五十年,可能还是平平无奇。 西渡二使和墨道桑即便不如琼花仙子,更不如李信陵,但也算是高手的水平,他们合计的六十年功力,可以说是大部分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世间万物讲究阴阳协调。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这功力若是一下子吸收过多,可能会适得其反。 所以刚才风玉楼只觉丹田已被塞得无半分间隙,再吸收下去,怕要把丹田撑破。 于是他猛然发力,把墨道桑几人弹开。 雄浑的内力把树洞口都炸得宽敞了几分。 突如其来的响声也逼停了琼花仙子和仇哭,二人拉开距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洞口,因为光点的消失,现在向洞内看去只有漆黑一片。 俄顷之后,洞内人影晃动。 风玉楼气定神闲款步而出。 他周身散发的气息与刚入谷那时比,已经是天壤之别。 此刻他不仅恢复了所有的内力,还吸收了约六十年的功力。 但强取豪夺的内力需要时间去融合,还不能为己所用。 即便如此,也足够了。 他纵目四周,看到玉红醇由衷的笑靥,看到栽倒在地的四人眼中的不甘,也看到了仇哭满脸的杀意。 最后,他看到了水怜卿。 她还是那般楚楚动人的模样,还是那个身姿卓越的仙子。 风玉楼已然恢复到巅峰状态,他本应该跟其他人索要交代,尤其是要置他于死地的仇哭。 但他并没有,因为这本就是一场无分对错的争夺。 况且琼花仙子在场,若他暴露身份,必定节外生枝。 现在梦蝶庄仍在四处追寻他的下落。 最重要的一点,即便仇哭受伤,他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击杀仇哭。 “各位,此间事了,在下便先行告辞!”风玉楼朗声道。 西渡二使拍地而起,雷老三怒喝道:“臭小子,把我们的功力还来!” 他俩恨不得把风玉楼剥皮抽筋。 但他们并没有动。 自进谷以来,没有人见过风玉楼真正的实力。 谢仁伦也站起身来,忿忿道:“今日谢某认栽,你敢不敢亮个身份?此仇不报非君子。” 风玉楼轻笑道:“少门主你要这么说,那我更不能告诉你我是谁了。凭天刀门的能耐,我要亮身份跟买棺材也没有什么区别。” 谢仁伦闷哼一声,道:“原来是个孬种,缩头乌龟。” 玉红醇啧啧两声,揶揄道:“我看少门主刚才躲在树上的样子,更像是孬种。” 谢仁伦心头一痛,恼羞成怒,道:“你……” 他又看了看风玉楼,道:“好……很好,你们这对狗男女,男的明抢,女的暗盗。呸……” 风玉楼没有说话,在他看来,谢仁伦的激将法还是稍显拙劣。 玉红醇却没有这么好的脾气,嗤笑道:“想不到天刀门捧出来的少门主,竟然如此污言秽语。果然呐!狗嘴是吐不出象牙的。” 谢仁伦怒不可遏,在人前出丑,被吸走功力,还要受人奚落,无论哪一点,对天刀门传人来说,都是莫大的侮辱。 他闪身而至,弯刀如新月,攻向玉红醇。 玉红醇轻飘飘地倒滑而出,躲开刀锋。 谢仁伦又使出三十六路刀法,追击而去。 风玉楼的手上不知何时已捻着几片树叶,即便他心中对玉红醇的轻功极有信心。 无论谢仁伦如何追击,玉红醇总能轻松躲避。 “若是连这个女人都拿不下,这面子就真的丢到姥姥家了。” 谢仁伦越想越气,心中焦急,当即使出压箱底绝学。 只见弯刀脱手飞出,旋成一轮圆环,划着不规则的弧线打向玉红醇。 “明月弯刀!” 这是天刀门的绝学,据说可以杀人于百步之外,内力越强,刀势越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因为弧线不规则,所以玉红醇没法预判。 “铮……”,当弯刀几乎要碰上玉红醇的瞬间,被飞来的硬物一撞,刀势立即衰竭,掉落在地。 玉红醇施展轻功,向风玉楼的方向靠近,飘然落地。 离风玉楼越近,她的安全感越足。 她站稳之后,手掌轻轻抚了一下胸口,长舒口气,心有余悸。 在弯刀被撞飞的瞬间,所有人都在极目辨认,到底是何物能够一击化解“明月弯刀”。 树叶! 在场之人无不震惊。 “飞花摘叶?”琼花仙子失声道。 水怜卿轻掩嘴唇,眉间微蹙,手指已经不住地颤抖。 “这手法,是他,真的是他!” 她用力打量着这个蒙面人的全身,一遍遍地确认心中所想。 “好啊!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琼花仙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凌厉。 “哈哈哈……我早该想到……夫人……对不起……”墨道桑语气凄厉,神色怅然,眼中带着不甘、茫然和落寞。 何碧的穴道并未解开,她只能一脸心疼地看着墨道桑,泪水潸然而下。 水怜卿的脚步不由地向前挪了一步,她想要再走近一点,好好把他看清楚。 “小贼,把东西交出来!”琼花仙子的厉斥顿住了水怜卿的脚步。 风玉楼自然知道,“东西”指的就是梦蝶庄的《大椿经》。 “前辈,你是在跟我说话吗?”风玉楼的声音丝毫不怯。 适才琼花仙子的出手,他都看在眼里。 他自问不是琼花仙子的对手,但凭现在的功力,自保也不是难事。 西渡二使四目相对,互通眼色。 方才风玉楼的出手,让他们皆大为震惊。 二人都明白,若是在全盛时期,联手或也能制服风玉楼。 但现在,二人皆有负伤,内力被吸走大半,即便联手,也耐他不何。 而且风玉楼有着享誉武林的卓越轻功。 二人踱步后退,转身迅速离开。 琼花仙子视若无睹,严词厉色呵斥道:“你不必否认,若不给个交代,今日休想离开!” 水怜卿紧攥小拳按在胸前,愁眉紧锁。 她惶惶不安地看着风玉楼,此刻反而希望这个人不是他。 风玉楼缓缓走出,向着谷口的方向,平静说道:“晚辈确实不知道前辈在说什么?若是前辈要我把星络缠丝交出来,那晚辈无能为力。” 琼花仙子一剑挥出,地上炸开一道手臂粗的裂痕,拦下风玉楼的脚步。 她瞥了一眼水怜卿,见其面带焦急与关切,怒气更甚。 “登徒浪子,既然不识抬举,今日你们两个都别走了!” 她说的两个自然包括玉红醇。 “前辈,晚辈替你拿下这个贱人!”谢仁伦又举刀攻向玉红醇。 他知道若无风玉楼相助,玉红醇断然难敌他的“明月弯刀”。 琼花仙子也动了,携铺天气韵席卷而来。 她虽然贵为梦蝶庄长老,却一点也不显老,依然当得起“美人如玉剑如虹”这句话。 仇哭也动了,但他的目标却是墨道桑。 他一把抓起墨道桑,一手提起何碧,施展轻功飘然离去。 至此,场中可活动的只剩五人。 李信陵和上官扬眉仍在运功疗伤。 水怜卿呆在原地,她没有出手。 关切之色一丝未减,她心乱如麻,脑海中那一幕又浮现! 蝶心殿是梦蝶庄的主殿,殿内灯火昏黄。 水怜卿已经跪了两个时辰。 她刚刚游历归来,以为能够收获师傅关切的寒暄,不料收到的却是跪罚的通知。 大殿主位上,绮霞仙子正襟危坐。 她以居高临下的俯瞰,死死盯着水怜卿。 若是眼神可以杀人,水怜卿此刻已经是一个死人。 她跪了两个时辰,绮霞仙子就看了她两个时辰,一言未发。 让人窒息的安静,她知道,这个事情小不了。 所以,她也不敢问。 她的身体开始颤抖,似是用力对抗膝盖传来的剧痛。 豆大的冷汗自她的额头滑落,嘴唇也干得发苦。 “知道错在哪里了吗?”绮霞仙子的声音带着不容挑战的威严。 水怜卿猛一哆嗦,把头埋在地上。 她连“不知”二字都不敢应答。 “说话!”绮霞仙子怒拍案面,厉声喝道。 水怜卿吓得眼泪都要流出来,虽然绮霞仙子不苟言笑,但她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其盛怒至此。 “弟子……不……不知。”她颤颤巍巍道。 绮霞仙子闷哼一声,“好一个不知!” 水怜卿努力思索着任何一种可能,始终不得其解。 她从入庄的那一刻就感觉气氛不对,但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把袖子卷起来!”绮霞仙子命令道。 水怜卿不敢怠慢,忙卷起两边的袖子,露出白皙胜雪的肌肤。 绮霞仙子怒目一瞥,看到水怜卿上臂内侧那一点朱红,怒气方才消了几分。 “我问你,你的许心佩呢?” 水怜卿的心跳得更快了,她忙伏倒在地,不敢直视绮霞仙子。 “回答我!”绮霞仙子拔高了声调。 水怜卿不敢抬头,“一个月前,弟子命在旦夕,被一……公子所救,弟子把……木牌……送给他了。” “他是谁?” “他叫商羽,宫商角徵羽的商羽。” 绮霞仙子冷笑一声,“商羽,好个山雨。山雨欲来风满楼。” 又道:“把你的那些破事,说一遍。若有假话,严刑伺候。” 水怜卿心中一凛,战战兢兢地将与风玉楼相关的经历全盘托出。 绮霞仙子一拍案面,桌案完好无损,案面下方的地上却多了一道深凹的掌印。 “小畜生,竟敢诱骗我的弟子!” 绮霞仙子脸色铁青,那张原本端庄恬静的脸上多了一丝杀意。 “念你是被蒙骗,为师给你一个机会。去把他杀了,把许心佩拿回来!” 水怜卿猛然抬头,一脸难以置信。 “师傅,为什么?卿儿不明白!” “为什么?山雨欲来风满楼,你说的商羽,他真正的名字叫风玉楼!”绮霞仙子声色俱厉,脖子处的青筋都清晰可见。 水怜卿如遭雷击,原本跪着的身体瘫坐在地,脸色顿时煞白。 “风……玉……楼。”她呢喃着,泪水已在打转。 绮霞仙子补充道:“不错,就是那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浪子,风玉楼。” 水怜卿当然听过这个名号,她面无表情,却已泪水潸潸。 绮霞仙子似乎不给她喘息之机,又道:“你以为他是真心待你?他从一开始就是戏弄你,始乱终弃!” 水怜卿摇着头,轻声喃喃道:“不会的,他不是,不是这样的。” 绮霞仙子刚要消退的怒气又冒了上来,“冥顽不灵。” 水怜卿抹着眼泪,又跪了起来,戚戚道:“师傅,定是有什么误会,他……” 绮霞仙子恨铁不成钢,狠狠道:“他什么?前几日他还盗走了《大椿经》。” 水怜卿脸色死灰,一丝的幻想都破灭了,她不敢相信,风玉楼不但偷心,还偷经。 绮霞仙子一拂衣袖,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替他辩解?” 水怜卿低眉道:“弟子会去找他,问清楚。弟子……弟子觉得他不是……” 绮霞仙子打断她的话,“简直是无可救药。” 她又质问道:“事到如今,你还抱着幻想?” 水怜卿无力地撑着地面,像一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绮霞仙子垂目看向这个一手带大的女孩,脸色稍稍缓和,柔声道:“你心思单纯,哪是那贼子的对手,此番受人蒙骗,为师不怪你。能够迷途知返就好。” 说话间,她无意中瞟到了水怜卿手上攥着的木雕小刀。 这是风玉楼接受了她的许心佩后给她的回礼。 “拿来!” 水怜卿缓缓伸出手,双手奉上那把木头雕刻而成的小刀。 绮霞仙子拿起木刀,目光一扫,便感受到了木刀上那一缕久违而熟悉的剑意。 她的脸上又浮上愠色,攥着木刀悻悻道:“果然有其师必有其徒,都不是什么好人。” 她别过脸,朝大殿门口走去,抛下仍在左右挣扎的水怜卿。 她没有回头,兴许是怕水怜卿看到她泛红的眼眶,只是用命令的口吻道:“去把许心佩和《大椿经》拿回来,否则,你也别回来了。” 这句话至今仍在回荡,不绝于耳。 水怜卿的泪水又潸然而下,她依旧杵在原地,心乱如麻。 她多希望这个带着面具的人不是风玉楼。 在未见到他之前,她希望能够尽快找到他,亲口问清楚一些话。 当他出现之后,她又害怕见他,她害怕他说的不是她想听的话。 琼花仙子的攻势未减,她使出来的每一剑,都妙到毫巅。 风玉楼神情自若,像片柳絮般在空中辗转腾挪。 他心中一阵苦笑和自嘲,“想不到恢复功力的第一件事,还是被人追着打。” 他对过燕东来的剑,也接过绮霞仙子的掌,并且是二人未出全力的情况下,他已无法招架。 他向来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自己跟这些前辈的差距还是心里有数的。 即便是天纵之才,也需要时间去打磨和沉淀。 所幸琼花仙子并未到达绮霞仙子那般造化,否则即便轻功绝顶,也难逃脱。 玉红醇同样是凭借着轻功与谢仁伦周旋。 因为她的三脚猫功夫可能连十回合都撑不过。 水怜卿的脚像生了根一般,纠结地立在原地。 “你先走!”风玉楼喊道。 玉红醇要是想走,谢仁伦定然追不上她。 她也知道自己留下来也会成为风玉楼的累赘。 当下不带犹豫,抓了一个空档转头便走。 “想走?”谢仁伦阴鸷地哼了一声,弯刀脱手飞出。 又是一记“明月弯刀”。 弯刀旋成月轮,从背后袭击玉红醇。 虽然谢仁伦的轻功追不上她,但兵器可以。 风玉楼知道谢仁伦必会故技重施,所以从一开始就提防着这一手。 三片树叶像飞刀般坚硬如铁,重重撞向旋转的弯刀。 “铮”的一声,弯刀偏出,玉红醇的身影渐行渐远。 水怜卿看着玉红醇远去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思绪更乱了。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难道真如师傅所说的,他本就是这种人?” “不行,一定要找他问清楚。” “如果他真如江湖传闻,我去找他岂非自取其辱?” 适才风玉楼分神助力玉红醇,险些被琼花仙子一剑削中。 他险之又险避过剑刃,却着实挨了琼花仙子一掌。 奇怪的是,这一掌打下,风玉楼体内一股真气反震开来。 琼花仙子的手掌被弹开,人也向后滑出了两丈。 风玉楼感受内息,发现是刚才吸收的那四人的部分功力,在未被融汇之前,仍在体内游走,便像是穿了一身真气护甲。 只是被琼花仙子这一掌击下,真气自动消耗对抗,此时便少了几分。 琼花仙子也是一惊,心想难道这小子的内力已经强到如此程度? 一个人的内力足够强大的话,任何拳脚打在他身上都跟挠痒痒一样。 风玉楼修炼的内功心法是《善水诀》,他只是内力恢复的速度比其他人快,但是内力的深厚还是需要通过经年累月的修行去累积。 谢仁伦已经捡回弯刀,怒冲风玉楼而来。 他今天必须做点什么,才能洗刷耻辱。 在梦蝶庄和庐山剑宗这些正派同道面前,才能抬起头来。 “正合我意!”风玉楼心中暗喜。 若是对阵琼花仙子,风玉楼无一点胜算。 哪怕是他的轻功,想要从琼花仙子手上逃脱,也非易事。 面对高手,若无干扰,直接后背示人,只会死得更快。 但是谢仁伦的到来或可改变这一情况,因为他就是那个干扰物。 水怜卿也动了,但她依旧没有想好,到底对谁出手。 她只是见到谢仁伦攻向风玉楼,便鬼使神差地出手了。 风玉楼一跃而起,手指一弹。 两片树叶直击谢仁伦双腿膝盖。 谢仁伦闪躲不及,正要跪倒,突然一只手揪住了他的后背心,猛地往前一送。 他的身体竟带着巨大的冲力径直撞向琼花仙子。 这是飞花指中的巧劲。 与此同时,十几片树叶同时暴射而出,与谢仁伦的身体并驾齐驱,朝琼花仙子方向飞来。 这些树叶并非指向琼花仙子,只是堵死她闪躲的路,使其不得不硬接谢仁伦的身体。 趁此良机,风玉楼转身便逃。 琼花仙子四两拨千斤,巧妙卸下谢仁伦。 她的脸突然绷紧,似乎认真了起来。 左手掐诀,右手一挽剑花,左手剑指在剑脊上一抹而过。 水怜卿一见琼花仙子的起手式,大惊失色。 “糟了!” 第三十四章——愿卿安好莫颦眉 琼花仙子剑指划过剑脊,剑身顿生霜雪,氤氲气韵弥漫周身。 周遭的空气似乎凝结起来,无数冰锥已浮现在琼花仙子身前。 水怜卿暗道一声“不好”。 她知道,这是琼花仙子最负盛名的一剑。 “百花杀”。 这一剑若使出,如风刀霜剑,摧枯拉朽。 琼花仙子剑花一挽,空气凝结成的冰锥爆射而出,如一张巨网扑向风玉楼。 风玉楼感受到了巨大的压迫,只能转身迎击。 饶是他身法卓绝,在这漫天的冰锥中,也显窘态,身上已被划开十几道口子。 冰锥源源不绝,几无间断。 风玉楼脸上的面具被一记冰锥打落。 水怜卿终于看到了这张熟悉的脸。 见或不见,她心里早已确定,他就是风玉楼。 琼花仙子剑势一收,人已跟着冰锥射了出去。 天运掌架起,打向风玉楼胸口。 她只为制住风玉楼,并不想让他死在冰锥之下,断了《大椿经》的线索。 一掌将要落下,一道黄色身影赫然闪现。 水怜卿冲向风玉楼,用后背挡下了天运掌。 琼花仙子见此变故,急忙收掌,但仍有五分力度打在水怜卿的背部。 她也被急撤而回的内力冲得气血翻涌。 水怜卿喷出一口鲜血,身躯瘫软,风玉楼立即将其抱在怀中。 水怜卿眉眼惺忪地看着风玉楼,嘴角仍微微扬着,似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真的是你。” 她抬起的手还未碰到风玉楼,便晕死了过去。 “卿儿,你……”琼花仙子面露焦急,正欲上前。 但见风玉楼也动了,他不是迎战,而是掌贴水怜卿后背,为其输送真气,护住心脉。 琼花仙子顿在半空的手缓缓放下,一脸狐疑地看着这一幕。 须知天运掌掌劲非同小可,掌劲会在中掌之人体内乱窜,若不压制,会冲撞心脉,随时有性命之虞。 “前辈,待晚辈将他擒住。”谢仁伦请功道。 “慢!”琼花仙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凌厉的眼神让谢仁伦顿在原地,不敢多言。 她又看向风玉楼,此刻没有任何事情比救水怜卿的命重要。 她自己的掌力如何心中有数,若非收掌及时,水怜卿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风玉楼本可以舍下水怜卿逃脱,琼花仙子必然分身不暇去追他。 但他做不出这种事来,连这个念头都没有。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先为她护住心脉,再探求疗伤之法。 琼花仙子看出他的意图,并未出手阻拦。 她刚经历了连番激战,方才又受到内力的反冲,此时内力不济,真气紊乱,确实不适合替水怜卿疗伤。 风玉楼将未炼化的内力传入水怜卿体内,用来对抗天运掌的掌劲,又分一部分去护住她的心脉。 终于稳住心脉后,风玉楼将水怜卿轻轻倚在自己的肩头,作揖道:“前辈,晚辈斗胆僭越,请求疗伤之法。” 每派的武功都有不同的法门,疗伤之法自然也大相径庭。 琼花仙子似有顾虑,沉吟半响才道:“这天运掌乃我派绝学,若无浑厚的内力压制掌劲,一时间无法化解。” 风玉楼见琼花仙子言不由衷,当即会意,抱起水怜卿跃向树洞。 琼花仙子微微点头,心中暗忖:“这小贼倒是冰雪聪明。” 树洞前,琼花仙子神色严肃道:“我派武功法门,不能被外人知晓,你若有心救卿儿,就按我说的做。我们的账,容后再算。” 风玉楼作揖点头,又心存顾虑地望向两丈开外的谢仁伦。 “前辈,我怕他偷袭我。”风玉楼故意指着谢仁伦道。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万籁俱寂的夜晚,谢仁伦还是听得很清楚。 谢仁伦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琼花仙子心中好笑,道:“谢少门主乃是世家名门,断然不会做出此等下作之事。” 风玉楼不知何时,手中已经捻着石子,手指一弹,正中谢仁伦大椎穴。 谢仁伦怒目圆睁,破口骂道:“姓风的,我跟你没完,赶紧把我的穴道解开。” 又一颗石子弹出,哑穴也点上了。 风玉楼看向琼花仙子,微微笑道:“他太吵了。” 琼花仙子打量着风玉楼,淡淡道:“这天运掌要化解,需分两步,第一步压制掌劲,第二步彻底化解。但这个过程需要源源不断的内力损耗。” 风玉楼点点头道:“晚辈明白,内力损耗便由晚辈承担吧!” 琼花仙子道:“我在洞内替她推宫过血,拿捏穴位。你在洞外,只要把内力传入我的掌心便可。” 琼花仙子把风玉楼隔在洞外自然是不愿他窥探天运掌的疗伤之法。 风玉楼盘腿而坐,没有面对洞口,而是侧向了一边。 不多时,便见一手掌自漆黑中伸出洞口。 风玉楼一手掐诀,另一只手与琼花仙子的手掌相抵,源源不断的内力经过琼花仙子,传入水怜卿体内。 “这内力竟然如此精纯。”琼花仙子大吃一惊,很快又收起心神。 上官扬眉缓缓睁开双眼,他终于稳住了伤势。 但刺穿腹部的那一刀令他短时间内都无法与人交手。 虽然方才他致力疗伤,但是周围发生的一切也清清楚楚听在耳中,他知道风玉楼已经吸收了星络缠丝,此行对他来说是失败的。 “终究又是败了……”他眼神落寞,拖着伤重的身体,步履蹒跚地悻悻离去。 不多时,李信陵也收了内力,徐徐站起。 虽然方才那一掌何碧使了全力,下的死手,但他能够跻身“十三剑士”,实力还是不容小觑。 只要不再与人交手,行动自如还是没有问题的。 风玉楼的内力仍在源源不断地通过琼花仙子的掌心传入,没有丝毫枯竭的意思。 琼花仙子心中大为震撼,须知人力有尽时,但风玉楼的内力似乎用之不竭一般,不禁猜测是否因为星络缠丝令到风玉楼的内力大增。 她不知道的是,风玉楼的《善水诀》恢复内力的速度是别人的几倍。 就好比一个水池,一边往外放水,却又一边往里注水。 东方既白,原本漆黑的树洞也慢慢可见一二。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传功,水怜卿的伤势不但得到控制,还大有好转。 因为风玉楼把吸收来的内力经过转化后,将大部分传入了琼花仙子和水怜卿体内。 此举不但加速了二人的内力恢复,还使得她们的内力皆有所增长。 剩余的部分,风玉楼自行消化,纳为己有,内力也较此前有小许提升。 风玉楼和琼花仙子同时撤掌,收了功力。 水怜卿瘫软无力地倒入琼花仙子怀中,大伤初愈自然没有那么快恢复意识。 经此传功,琼花仙子对风玉楼也有些许改观,看他的眼神也没有初时的凌厉。 风玉楼的传功本就是一种表达善意的行为,吸收的内力过多,无法一时间全部消化,不如借花献佛,改善与梦蝶庄的关系。 “不要以为你传了些许功力,盗经之事便可一笔勾销。”琼花仙子的语气依旧冷漠,却少了几分敌意。 “晚辈不敢,但请前辈相信,我并非盗经之人。”风玉楼恭谦道。 “如何证明?” “无法证明。” “那你可知是何人所为?” “晚辈也不知,那晚晚辈确实是恰巧经过贵庄。” “即便如此,本长老也不能放任你离开,还请跟我回庄,由掌门定夺。” 风玉楼作揖道:“我本就打算到贵庄解释清楚,但是奈何有要事缠身,待我事端了结,定然赶赴贵庄。” 琼花仙子仍在树洞内,风玉楼立于外,她对风玉楼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楚。 “这厮对我倒是谦逊有礼,不卑不亢。回想昨夜纷争,论计谋、论武功他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她心中思量,又看了看怀中的水怜卿。 “昨夜他本可逃走,却仍留下来替卿儿疗伤,可见不是薄情寡义之人,还算有点担当,也难怪卿儿倾心于他。他若有歹心,疗伤之时便可下手,他却主动传功示好,看来是确实想跟梦蝶庄解除误会。” 琼花仙子长叹一声,“如今卿儿未醒,你若想跑,我也奈你不何。这次我且放你走,下次再见,我同样会擒你。” 风玉楼不失礼貌地轻轻一笑,抱拳道:“谢前辈高抬贵手。” “还有,”琼花仙子顿了顿,声音冰冷道:“你跟我们卿儿不是一路人,你把许心佩还来,以后莫要再纠缠她。” 风玉楼心中一凛,倏然有一瞬恍惚,却也不形于色。 他从怀中掏出那个镂刻着“水”字的小木牌,摩挲了几下,多看了几眼,才双手轻轻放到了琼花仙子身旁的地上,转身离去。 “请前辈转告,无端浪子非良配,愿卿安好莫颦眉” 琼花仙子也看出了他的不舍,却没说话,只是轻叹了一声。 谢仁伦的穴道被李信陵解开了,他正欲发作,把风玉楼的祖宗十八代骂个遍,却又见在两位前辈面前,不好失态,只能强压怒火。 不多时,水怜卿也醒了过来,她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安放在地上的许心佩。 琼花仙子声音温软,“他让我转告你,无端浪子非良配,愿卿安好莫颦眉。” 水怜卿什么都没说,只是拿起许心佩,攥在手里,抱着膝盖痛彻心扉地潸然落泪。 风玉楼正向着出口奔走,他不但恢复了功力,还更胜从前,施展轻功冯虚御风的感觉让他心中大快,恰好掩埋方才的酸楚。 当他来到出口时,却瞪大了眼睛,铁门紧闭。 他略一思索,心中便有了答案。 铁门必然是在他们进入之后,后来者踩错机关,导致铁门锁死,所以才没有看到各门派中的任何弟子。 换言之,方才离去的所有人,都仍困在山谷之中。 山谷四面环山,皆是悬崖峭壁,即便轻功绝顶,也难翻越。 这唯一的出路就是铁门,风玉楼抚摸着铁门,却未看到有丝毫掌印或划痕。 “千年玄铁!”风玉楼心中一紧,须知千年玄铁刀枪不破,即便是神兵在手,也难损其分毫。 他开始担心玉红醇,这种困兽之斗,武功最低的自然最吃亏,任凭她轻功绝顶,也有力竭之时。 所以他没有再在铁门前停留,而是探察蛛丝马迹,寻找玉红醇的行踪。 又过去两个时辰,风玉楼已经搜寻了大半个山谷,却依旧没有玉红醇的踪影。 “你敢?” 一声嘶吼骤起,风玉楼循声而去。 一处密林,三个身影赫然浮现。 仇哭、墨道桑、何碧。 风玉楼功力更胜从前,隐匿于树上,即便是仇哭,也未察觉分毫。 让他好奇的是,这三人此刻却并不像同伙,却像是仇人。 “我有什么不敢?墨门主,别忘了你现在已经是一个废人。”仇哭眼神带喜,狎笑道。 “你敢碰她一下,我……我就要你……不得好死。”墨道桑噙着凶狠,眼中布满血丝,但虚弱让他瘫软在地,连说话都艰难。 何碧僵直站立,显然穴道未解,眉头却深深皱着,脸上满是心疼。 “不得好死?我倒是想让你看看,什么叫生不如死。”仇哭脸上挂着三分得意,七分阴狠,利爪一扯,便将何碧的外袍扯下。 “住手!我求你,你住手!”墨道桑从恶狠的威胁顿变软弱的哀求。 “墨门主,尊夫人倒是风韵犹存,我就算当着你面要了她,你又能怎样?”仇哭像是在看待一只蝼蚁,笑意凉薄。 墨道桑扭曲着脸,低下头,直至埋入地里,缓缓地磕了起来。 “求你高抬贵手,放了她,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仇哭唇齿间溢出一声诡异的嗤笑,“墨门主,我们说好,我替你抢星络缠丝,你给我《墨者机关术》,虽然缠丝没抢到,但是《墨者机关术》我还是想要。” “好说,好说!《墨者机关术》就在我墨影门密室当中,鬼王只要助我二人脱险,我一定拱手奉上。” “你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 仇哭一声厉斥,墨道桑脸上陡生尴尬与无助。 风玉楼轻轻摇头,感叹请神容易送神难,这种与虎谋皮的事情,还是不做的好。 “密室在哪里,怎么打开只有我知道,鬼王若想自己去取,恐怕会白走一趟。”墨道桑艰难坐起,悻悻道。 “你是在威胁我?”仇哭脸上浮起阴鸷,眯眼看向何碧。 墨道桑顿时慌神,恭顺乞告:“不敢不敢,我们的命都在鬼王手上,怎么敢讨价还价?” 仇哭冷笑勾唇,一手捏住何碧双颊,“老鬼辛苦来帮你们,半点好处没捞着,还被李信陵给伤了。你说,是不是应该好好补偿我?” 说完,他的手已经搭在了何碧的身上,缓缓游走。 墨道桑青筋暴起,拼着最后的力气向他扑来,轻描淡写的一脚,墨道桑仰摔在地。 他利爪一伸,正要扯开何碧的内衫。 何碧狠狠瞪着他,目眦尽裂,似乎要瞪出血来。 墨道桑又扑到他的脚边,抱着他的脚匍匐叩首,“不要,不要,求你不要。” 仇哭眼角抽搐着一抹鱼肉众生的阴笑,丝毫没有半点怜悯。 他的手慢慢伸入何碧的衣衫内…… 第三十五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风玉楼轻叹一声,他知道自己不得不出手了。 即便几个时辰前,墨道桑对他痛下杀手,互为敌人,但江湖中不是你杀我,便是我杀你,况且为了争抢缠丝,哪来谁对谁错,正邪之分? 从另外一种角度看,他不过是撞见了一桩凌辱妇女的恶行,拔刀相助罢了。 三片叶子倏然飞出,比此前的飞刀之势更为迅猛。 仇哭感知到的时候,他已来不及去接挡,唯有躲避。 又是三片,三片又三片。 仇哭连连闪躲,已与墨道桑、何碧拉开距离。 风玉楼一跃而下,飘然落在他们中间,隔开仇哭与何碧。 三人皆大为震惊,震惊风玉楼为什么会出手? “又是你这个小畜生,好啊!新仇旧恨一并算,去死吧!”仇哭戾气正盛,面目狰狞。 密林风骤,爪风! 利爪以开山裂石之势朝风玉楼袭来。 利爪指缝间仍渗着血丝,却裹着浑厚的内力,刮得空气滋滋作响。 风玉楼足尖一点,身形斜飘而起,同时反手一抄,五颗石子分打仇哭双目、咽喉、丹田。 仇哭不得不挥爪格挡,石子撞上爪风,爆成粉末。 他的手指因此前的外伤也被震出锥心的疼痛。 这时的仇哭才是第一次真切感受风玉楼的真正实力。 此前是他值巅峰,风玉楼重伤残血,现在情况却截然相反。 一个练爪功的人手指受伤,跟刀客断刀同理。 而此时的风玉楼却更胜从前,就连树叶的力度之沉也堪称精铁。 风玉楼身形游走如影,指尖不断撷取又不断弹射,漫天叶子如天罗地网,密不透风地罩向仇哭。 他深知仇哭爪力虽减弱,内力却无损,需快速损耗其内力,不给他反击之机。 仇哭左遮右挡,爪风越来越急,却始终比暗器慢了半拍。 风玉楼的暗器角度刁钻,速度奇快,逼得仇哭不得不全力运转内力。 挥舞间,仇哭手指上鲜红愈盛,只不过这一次是他自己的血。 墨道桑见此良机,想要背起何碧逃跑,身体的虚弱让他寸步难行,只能移到一旁,挡在何碧身前。 仇哭怒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 血手鬼王何曾受过这等憋屈,爪法本是他立身之本,如今却被几片木叶钳制。 怒极之下,仇哭猛地沉腰塌肩,周身泛起一股阴寒之气,双爪虚影暴涨三寸,爪风带着血腥气——阴风蚀骨爪。 他不顾手指外伤,以内力强行催动爪劲,爪风所到之处,草木凋零,连风玉楼发来的木叶暗器,都化为齑粉。 风玉楼脸色微变,只觉一股寒气扑面而来,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他脚尖点地急退,同时手中积攒的数十片梧桐叶尽数射出,叶片交织成网,试图消耗爪风。 “晚了!” 仇哭爪风破叶网,爪尖差点触及风玉楼肩头。 嗤啦一声,衣袖破裂,风玉楼险之又险地躲过这一爪。 仇哭得势不饶人,双爪连环急抓,阴风阵阵,将风玉楼逼得连连后退。 墨道桑眉头拧成死结,他不是担心风玉楼的安危,而是有唇亡齿寒之忧。 何碧怒目直视,同时在冲击穴道,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若是穴道解开,必定要将仇哭千刀万剐。 经过几个时辰,即便梦蝶庄点穴手法多高明,此刻也能轻易解开,只是墨道桑内力全无,虚弱无力,需靠她自行冲脉。 “老鬼这一招果然了得,暗器根本无法近身就被绞成粉末,看来他是动真格了。” 风玉楼心中暗忖,决心给他卖个破绽,兵行险着。 就在仇哭一爪即将洞穿风玉楼丹田之际,风玉楼突然身形一矮,看似狼狈倒地,实则指尖摸向他早已看上的一块尖锐修长的石片。 他猛地旋身,石片被内力灌注,竟泛起了一丝余晖。 仇哭见状,心中狂喜,全力催动内力,右爪直刺而下。 他算准风玉楼避无可避,却忘了自己指上的外伤,这一击发力过猛,指骨几乎要裂开,剧痛让他爪势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瞬。 风玉楼眼中精光爆射,手腕一翻,石片如流星般射出,不偏不倚,正中仇哭眉心“印堂穴”。 “噗”的一声轻响。 石片穿透皮肉,直入颅内,贯脑而出。 仇哭的爪子停在风玉楼头顶三寸处,狰狞的面容瞬间凝固,眼中的戾气化为茫然,再转为死寂。 他浑身一颤,浑厚的内力如潮水般溃散,伴随爪风飘叶也戛然而止。 身体重重倒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眉心的血洞汩汩淌血,染红了身下的枯叶。 风玉楼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气息微促,却依然神采奕奕。 密林恢复寂静,只剩树叶沙沙作响,还有墨道桑劫后余生的粗重喘息。 “多谢!”墨道桑垂着头,面带惭愧地抱拳道谢。 “不用谢,我们虽然不是朋友,也至少不是敌人。” “但我之前要杀你,你为何要救我们?” “我救的不过是墨影门门主和云台观长老。” “呵呵……”墨道桑嗤笑一声,自嘲道:“墨影门门主,连自己的夫人都保护不了,真是可笑。” “我也好奇,墨影门和云台观何时结为秦晋之好了?” “在二十多年前,我们就已经是夫妻。那时候,她还不是云台观的人,只是齐鲁何家的一名小姐。” “翻云掌何家?” “不错,当时我们目成心许,一见钟情。但我墨影门只是墨家一个不入流的小分支,未得岳父大人青睐。” 风玉楼听着,他知道墨道桑能跟他讲这么多,必定有他的打算。 “后来何家被仇家灭门,我夫人逃过一劫,来我墨影门避难。我们私定终身,并立誓复仇。我培养墨门七将光大墨影门,她则拜师云台观。十年前,我们终于手刃仇人,但夫人也因练功急于求成而落下内伤,每月月圆之夜全身经脉痉挛,生不如死。” 风玉楼洞然道:“所以你们不惜引狼入室,就是为了拿到星络缠丝修复经脉?” 墨道桑凄然道:“不错,哪怕已经报仇雪恨,我们依旧无法团聚。若是没了云台观的云台丹护住经脉,夫人恐怕也撑不到今天。” 风玉楼叹了一声,不知该说些什么。想要团聚,想要活下去,本来就没有错。 这时,何碧终于冲破了穴道,她猛然站起,却又怔了一下,继而扑在墨道桑的怀里啜泣起来。 俄顷后,何碧才想起墨道桑的伤势,关切地察看他的周身。 “都是你!我夫君今日这般都是拜你所赐,纳命来!”何碧陡然戟指风玉楼喝道。 风玉楼抿唇长舒一口气,却无法反驳,确实是他吸走了墨道桑全身的功力。 “罢了,夫人,技不如人,棋差一招,何怨之有。”墨道桑语气平淡,似乎对一切都已释然。 何碧将瘫坐的墨道桑搂入怀中,抚摸着他的脸颊,“桑哥,谢谢你。真正害了你的是我,你为我报仇,为我寻遍天下灵丹,为我抢夺星络缠丝,为了我功力尽失,都是因为我这个累赘。” “夫人,这不叫累赘,这叫责任。”墨道桑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何碧泪如雨下,却只是静静地抱着墨道桑,再不发一言。 突然,她将墨道桑扶起,盘腿坐到其身后,双掌抵住其后背,运转全身内力。 风玉楼知道,她正在传功给墨道桑。 却在这时,墨道桑猛然前扑,挣脱她的双掌。 “夫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不用传功给我了,你若走了,我也绝不独活。”墨道桑静静看着何碧,眼中充满着坚定和怜惜。 何碧怔怔看着墨道桑,嘴唇颤抖着,却缓缓绽开了一抹满足的笑意。 “桑哥,若有下辈子,我还愿意嫁你为妻,但愿下辈子,我们的运气能好一点。” 说完,她的嘴角溢出了一道涓涓血流,她手持一柄匕首,已插入自己的小腹。 墨道桑连忙爬起,将其搂在怀中,没有哭喊,也没有嚎叫。 “夫人,下辈子我们不要再来这狗屁江湖,我们过普通人的日子。” 风玉楼蹙着眉,一股难以言表的酸楚萦绕心头,甚至漫上鼻头。 “风公子,夫人受此大辱,我知道她定然萌生死志。也感谢风公子的出手,给了我们最后的体面。这枚令牌乃我墨影门门主令,公子若用得上的,尽供驱使。密室中有墨家机关术残卷《墨者机关术》,门主令可开启机关,也赠与公子了。还望公子将我二人合葬,铭感五内。” 风玉楼接过门主令,轻轻点头,抱拳道:“恭送墨门主。” 又一时辰过去,风玉楼就地取材,安葬好了墨道桑与何碧后,不敢再逗留,又追寻玉红醇的踪迹去了。 他心中记挂,深知山谷中诸多叵测,若是遇着西渡二使,他们定将内力的债算在玉红醇头上,以玉红醇的武功,绝无还手之力。 “玉姑娘……”他高声呼喊,希望玉红醇是躲起来了,听到他的声音可以现身。 事已至此,他也不怕败露行迹,此时的他,无论遇到谁,都有一战之力。 寻至一清潭旁,只见一艳红碎布,碎布边角还漫着火烧后的焦黑。 可以确定,这块碎布就是玉红醇的衣裳一角,风玉楼心下一紧,顿时跃至高树末梢,纵目寻找玉红醇的身影。 忽然一声闷响,来自一旁的山洞,风玉楼斜掠而入,洞内伸手不见五指。 “玉姑娘……”风玉楼一边谨慎深入,一边试探着轻喊。 “我……在……这……”气若柔丝的回应飘来,果然是玉红醇的声音。 风玉楼循声而去,伸手一探,“玉姑娘,是你吗?” “是……”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再无回应。 风玉楼抹黑探索,终于摸到一条手臂,但一触碰到这手臂,却有一股炙热袭来,温度极高。 风玉楼无暇他顾,立刻循着手臂,将整个身体抱起,跃出山洞。 来到清潭边,风玉楼终于看清了怀中之人确是玉红醇无疑。 此刻的她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嘴角挂着暗红血渍,全身散发着红彤彤的火色与炙热,衣服也有多处火烧的痕迹,焦黑破烂。 风玉楼将其轻轻放下,检查伤势,见背后一大块衣裳已经烧没了,露出了里面的乌蚕软甲。 解开软甲一看,后背赫然有一片狰狞的红肿。 “烈焰拳!”风玉楼眸色一沉,失声惊道:“果然是赵燚,若非有这乌蚕软甲,恐怕当场就毙命了。” 再探玉红醇的脉搏,又感受了一番她身上的炙热,风玉楼心中已有计较。 “这烈焰拳虽然不及天运掌高明,却是霸道。火气入体,再不降温驱热,恐怕要危及性命。” 风玉楼一瞥清潭,此刻秋意凉薄,正好用潭水降温,同时给她推宫过血,以真气驱热,如此便可事半功倍。 他不敢耽搁,也顾不得繁文缛节,当即抱着玉红醇跃入潭中,潭水不深,刚好没过风玉楼前胸。 因玉红醇尚处昏迷,无法站立,风玉楼只能将其搂在怀中。 驱热需将体内邪热之气外导,风玉楼只得小心翼翼褪去玉红醇沾染火星的残破中衣,彻底脱下软甲,露出后背焦伤。 他掌心凝起温润内力,按在玉红醇背心“灵台穴”,真气缓缓涌入,如溪流般冲刷着灼热的拳劲。 玉红醇疼得蹙紧眉头,无意识地嘤咛一声,身体微微颤抖。 风玉楼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汗,衣衫也被汗水浸得通透。 突然,风玉楼眸子一瞟,心中暗道:“糟了,有人。” 不远处传来簌簌的踏草声,但他疗伤正到了紧要关头,无法说停就停,只能时刻留意脚步声的变化。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淡黄的声音闯入余光。 “你……”,哐当一声,长剑掉落在地。 风玉楼转头看去,水怜卿脸色苍白,呆若木鸡般僵立在旁。 她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中,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四方集中他们一起捕鱼,想起他收下“许心佩”时由衷的欣喜,想起他亲口说的“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原来那些不过是他惯用的伎俩,他转头便用同样的伎俩与别的女子亲近。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一道哽咽却又幽怨的诘问,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字字如针。 风玉楼浑身一震,真气险些逆行。 水怜卿立在潭边,嘴唇紧咬,眼眶泛红,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镂刻“水”字的许心佩,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风玉楼心神不宁,真气陡然紊乱,抱着玉红醇的手也不觉松了。 玉红醇意识模糊,嘤咛一声,下意识抬手抓住了他的衣袖,似是在绝境中抓住唯一的浮木。 这一幕落在水怜卿眼中,更成了铁证。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胸口气血翻涌,昨夜被天运掌所伤的后背隐隐作痛。 “你连骗都不愿意骗我一下了吗?”她声音发颤,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是我错了,师傅说得对,是我冥顽不灵,无可救药……” 她弯曲着身子,无力得差点要跪在地上,泪水一滴一滴滴落潭中。 “顾……水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风玉楼又急又窘,立刻收功,“她被赵燚的烈焰拳所伤,命在旦夕,不得已用此疗伤之法。” “疗伤?”水怜卿凄然一笑,目光扫过玉红醇仅剩的亵衣和两人相贴的姿态,“疗伤需得如此亲近?需得衣衫不整?风玉楼,你当我是三岁孩童,还是觉得我水怜卿就是好骗?” 第三十六章——不速之客 风玉楼百口莫辩,转念一想,如此一来也未尝不是好事。 以他风玉楼的名声,本来就不应该跟梦蝶庄冰清玉洁的弟子有任何瓜葛。 昨夜既已留诗传意,今日就不该再给她任何希望,更不能让她因为自己而受世人非议。 当下把心一横,他故意露出计谋得逞后得意的笑容,“既然都被你看到了,我也没必要再扯谎掩饰什么,都是逢场作戏而已,别太当真。” 水怜卿顿感晴天霹雳,呆滞得哑口无言,她原本想着若是风玉楼再解释下去,她会选择相信他,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般羞辱的言语。 她全身无力地瘫坐在草地上,空洞的眼神中又带着幽怨,苦涩的脸庞上还挂着自嘲。 水怜卿现在的感觉,风玉楼自然感同身受,因为他的心也像被剜走一块似的。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但既然话已至此,已堵死了回头的路,那便不介意再决绝一点。 因为他知道,西渡二使或许已经追击玉红醇而来,若水怜卿留在这里,必被牵连。 “你应该早有耳闻,我风玉楼本就是一个下流的浪子,若不是被你撞见了,我真的还打算再骗你一阵子,直到得到你的身子。” 水怜卿终于心如死灰,脸上没有希冀,只有羞愧难当,她泪水潸潸,却没有哭哭啼啼,倏然便拾起地上的宝剑,“够了,别再说了,我竟然这般愚蠢……”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又带着几许自嘲,“梦蝶庄百年清誉,到我这里竟然沦为笑柄。我还以为浪子只是江湖人对你的误解……” 她抬手拭去泪水,空洞的眼神里骤然燃起决绝的光,羞愧与屈辱像烈火般灼烧着她的自尊。 “风玉楼,你赢了,是我瞎了眼,自取其辱。我水怜卿虽愚钝,却也守得住庄门清白,断不容这般轻贱!” 她握紧剑柄,剑身映出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庞,语气字字泣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今日便以这三尺青锋,明我心志,洗我羞辱!” 话音落,寒光一闪,她毅然拔剑,便要自刎。 风玉楼听她语气,早已做好防备。一手扬起水滴,迅速弹出几滴。 一滴打剑身,让准头偏差;一滴打手腕,让长剑脱手。 “叮叮”两声,长剑已然落地。 水怜卿更加羞愧难当,想不到受尽屈辱,却连求死也不能。 “我自然不能让你死,你若此刻死了,跟我杀你有什么区别。到时候你师傅亲自出马,我也是必死无疑。” 风玉楼故作戏谑,却心如刀绞,“你若是觉得我羞辱戏弄了你,大可以先杀我报仇,再自刎也不迟。” “师傅……”水怜卿犹如被当头棒喝,终于从恍惚中缓过神来,绮霞仙子的音容笑貌在她的脑中浮现出来。 她的脸上顿时褪去了悲伤与绝望,拾起长剑指向风玉楼道:“你说得没错,我若这么死了,也是沦为他人笑柄。即便要死,我也要先杀了你。现在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希望你能把你的命留着,日后我自会来取。” 水怜卿走了,没有半点的留恋,她要保持心中的那道悲愤,时刻警惕自己。 风玉楼怔了许久,似是完成了一件大事后的茫然。 “人都走那么远了,你还疗不疗伤?” 虚弱却又带着促狭的声音将风玉楼唤醒,玉红醇扁着嘴酸溜溜诘问道。 她没有转过身来,背对风玉楼,紧紧抱着风玉楼拦在她腰部的手。 风玉楼尴尬一笑,“你醒了。” “我早就醒了,你收功的那一刻我就醒了。” “所以你都听到了。” “全听到了,想不到我们风大浪子手段如此高明,连梦蝶庄的大美人也逃不出你的魔爪。你就应该再多骗她一阵。” “你就别再挖苦我了。” “我挖苦你?是你风流成性,现在遭报应了吧?”玉红醇揶揄着,脸上却挂满了失落。 “……”风玉楼刚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怎么?滋味不好受吧?看你还敢不敢到处留情?” 风玉楼苦叹一口气,透着失落和愧疚。 “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把我衣服脱了,这么抱着我,以后我怎么见人?” 她抿着唇,脸上带着薄嗔,心中却泛着欢喜。 风玉楼这才意识到,她既然醒了,便可自行站立,方猛然松开抱着她蛮腰的手。 “事急从权,玉姑娘得罪了。” 玉红醇转过身来,被浸湿的发梢仍滴着水,妩媚动人至极。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一本正经,你不是应该说我的腰很细,我的背很白吗?” 风玉楼坏笑道:“腰确实很细,但背却不白,若我再迟一刻出手,这火毒就得扩散周身,到时候你这背就跟烤乳猪一样了。” “你……”玉红醇刚要佯嗔,又揶揄道:“对着我嘴巴跟萃毒了一样,对着人家水姑娘,啊你误会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风玉楼干笑,道:“你若是再调侃我,我就把你这最后一件衣服也脱了,刚才你也听到,我本就是个下流的浪子。” 玉红醇双手突然勾住风玉楼的脖子,仰面凑近风玉楼轻声笑道:“你来呀!浪子配小偷不是挺好么?为了帮我疗伤,把你小情人气走了,我补偿你也是合情合理。” 她虽带着促狭的笑容,心中却如小鹿乱撞,似乎在等待一个答案。 “别开玩笑了。”风玉楼解下她的双手,“你还有最后一点火毒未清,抓紧时间,若是西渡教那俩家伙来了就棘手了。” 玉红醇娇笑着边转身边说道:“你若是刚才真见色起意了,我还真看不上你。” 风玉楼继续手帖玉红醇后背为其疗伤,却没看到玉红醇脸色闪过一抹失落。 不多时,风玉楼再度收功,“火毒已经完全驱除了,但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烈焰拳拳劲刚猛,你还得自己调息。” 说罢,便将自己放在潭边的外袍和乌蚕软甲一并递给玉红醇。 “你先穿上这软甲,再穿我的衣服吧,你的红衣已经穿不了了。说来若不是这软甲,你也撑不到我来找你。” 玉红醇利索地换好衣服,耳边突然传来风玉楼温润的声音。 “对不起,又一次让你身处险地。” “老娘乐意。” “现在我功力恢复,更胜从前。以后不会再让你以身犯险的。” “这可是你说的,你要保护好我哦!”玉红醇抿着唇微笑,语气蔫坏。 风玉楼话锋突转,“此处四面皆悬崖峭壁,唯一的出路都被封死,该如何脱身呢?” “我就是因为四处找出路,才碰到西渡教那两个家伙,他们就想抓住我来威胁你还他们内力。” 风玉楼心中盘算,现在西渡二使两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内伤和外伤,再加上一半的功力被自己吸走,哪怕水怜卿单独遇上他们,也不至于有太大危险,更何况他还把吸来的内力的一大半给了琼花仙子和水怜卿。 水怜卿恍惚且踉跄地走着,并不察觉琼花仙子和李信陵、谢仁伦几人缓缓走来。 “卿儿,你去哪了?”琼花仙子的一声探问,水怜卿方才如梦初醒。 “没,我方才……想去找找出路,可是没找到。” 水怜卿对方才的事情只字未提,琼花仙子心照不宣,已能猜到一二,便拉着她的手远走一旁。 “卿儿,师叔是看着你长大的,怎会不知你的心思?但是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还是忘了他吧!” 水怜卿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的委屈,突然像个孩子般伏在琼花仙子的肩上哭了起来。 “师叔,是我错了,是我有眼无珠,我错了,错了。” “好孩子,不哭了不哭了,是不是你又见到他了?” 水怜卿轻轻点了点头。 “他欺负你了?” 水怜卿想要将方才所见所闻全盘托出,却又犹豫了。 若是被琼花仙子知道,她当下必定会去要了风玉楼的小命。 不知是心软还是想要亲手报仇,她还是选择了摇头。 “好了好了,乖孩子,既然你已经想通了,以后跟他一刀两断就是了,我们卿儿这般漂亮,还怕没有良人相配吗?” 水怜卿渐渐收了啜泣声,用手帕整理了一番仪容,方才恢复如常。 二人回到队伍,李信陵与谢仁伦正在四处勘察,寻找出口。 李信陵抚摸着岩壁,道:“此处岩壁光滑如镜,高耸入云,若想仅凭轻功翻越,饶是老夫,也做不到。” 谢仁伦泄气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出路了吗?” 水怜卿按剑抱拳道:“师叔,方才卿儿在那边看到有个水潭,或许可以去找找线索。” 说完这句话,她立马后悔了。 她只是单纯,所以心直口快,却不是蠢。 她既不想再见到风玉楼和玉红醇,也不希望有其他人也看到他们在水潭中衣衫不整的一幕。 若是风玉楼尚未离开,他们刚好去撞见了,倒显得是自己心生不忿故意带人过去。 此刻她只希望风玉楼二人已经离开。 琼花仙子道:“既然有水潭,或许能沿着水流找找出路,走吧,过去看看。” 风玉楼和玉红醇已经离开了水潭,他们又往神树的方向赶去。 根据风玉楼的推测,若是有另外的出口,那么藏在神树旁边的卧室的可能性最大。 当初守护神树的人,不可能不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这条后路一定是设在离自己最近的地方。 玉红醇伤势未愈,不适合长时间施展轻功,所以他们走得并不快。 “慢着!”风玉楼喝停玉红醇,凝眸四顾道:“有血腥味!” 谷风轻送,风中裹挟着淡淡的血腥,却依旧没有逃过风玉楼的鼻子,因为血,是新血。 “在那!”风玉楼向着远处的一道黑影走去,脚步稳健,同时谨慎查看四周,以防偷袭。 玉红醇在后面跟着,当他们越走越近,终于看清了那道黑影。 一个人,死人,躺在地上血泊当中。 “啊!”玉红醇一声尖叫,仿佛看到了恐怖至极的一幕,迅速捂着嘴巴,差点呕吐出来。 地上躺着的人赤发红须,赫然便是西渡二使中的赵燚。 他的面容扭曲,显然死得极为痛苦。 最可怕的是,他的肚子破了一个洞,画面触目惊心。 风玉楼蹲下察看,并拨开赵燚的衣襟看了一眼,赫然见一黑色掌印挂在胸膛。 “如此墨黑的掌印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到底是什么人做的?”风玉楼疑惑道。 “这是什么掌?看得出来吗?”玉红醇茫然问道。 “看不出,任何掌法都可以给人留下掌印,但若要呈墨黑色,需要极强的掌力和内力。” “那你可以打出这一掌吗?” “不能!” “连你也不能?难道是梦蝶庄或者庐山剑宗的两位前辈?” 风玉楼摇头。 “他们主修剑道,即便用掌,也未见得可以打出这种掌印。” “我们不是见过琼花仙子的掌法吗?也是登峰造极的。” “最重要的一点,起码他们不会给人开膛破肚。” “会不会出掌的和剖腹的不是同一个人?” “这一掌已经足够取了他的性命,断然不需要另外一人剖腹补刀。” “说不定他的肚子里藏了什么东西呢?” “你看肚子的开口并不平滑,不是被利器划破的。” “难道你是说,它是硬生生被人扯开的?”玉红醇偷瞄了尸体一眼,又马上转移了视线。 “这是手刀!” “手刀?” “不错,也可以叫手剑,以手为刀剑。可以贯穿人体,但破口却不像刀剑般平滑。” “这么残忍的手法,又是哪个邪魔外道呢?”玉红醇撇着嘴思索。 “此人极其残忍,想必不是我们此前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会不会是雷老三?” “不会,我看西渡教这两人关系不错,不至于在这种情况下互相残杀,而且雷老三他被我吸走了许多内力,即便他的旱天雷掌再强悍,但打不出这一掌。” “但出口不是锁死了吗?怎么还有人能进来?” “也许他在其他地方找到了进出的通道,又或者,他一直在这里。” 玉红醇环顾四周,突然打了个冷战,即便艳阳高照,也顿感森冷。 “你要跟紧我,此人功力绝不在仇哭和琼花仙子之下。”风玉楼肃然道。 玉红醇本就心里发毛,听了风玉楼的话,乖巧地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两人继续往神树的方向赶去,他们要在天黑之前找到出口,现在多了一个神秘人的变数,入夜后危险更甚。 没走多远,地上便可见清晰血痕,沿着血痕前行,一颗巨石旁,雷老三瘫坐在地,奄奄一息。 诡异的是,他的两条手臂已经齐根而断,而且像是被硬生生扯断。 雷老三也感知到有人靠近,艰难抬头,眼帘微启,突然“哇”地又喷出一口鲜血。 “对方是什么人?”风玉楼言简意赅,直击重点。 雷老三轻轻摇头。 风玉楼立即点上他几处穴道,帮他止血和理顺真气,即便对伤势作用不大,却可让他再支撑一时。 “直娘贼,老子拼了两条胳膊,也要震聋他个狗东西……”雷老三气若游丝骂道。 “一个人?赵燚也是他杀的?”风玉楼问。 雷老三点头。 风玉楼没有再问,雷老三能提供的线索就这么多,而且那人必定还会出现,用不着推测太多。 不多时,雷老三便咽了气。 风玉楼轻叹一声,感慨江湖上行走,犹如刀尖跳舞。你永远不知道明天跟意外哪个先来? 西渡二使也非泛泛之辈,若非此前已经受了伤,又被风玉楼吸了五成的内力,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风玉楼突然想起水怜卿,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和琼花仙子汇合。若是在琼花仙子身旁,倒也不惧神秘人,况且李信陵定然也会与琼花仙子同行。 此时已到申时,二人继续向神树方向赶去。 神树已如枯树般,一夜之间,从枝繁叶茂变得光秃秃的。 趁着红日西斜,角度刚好照进树洞,风玉楼再次进入树洞察看。 树洞内并不狭窄,可容一人直身踱步。 玉红醇不敢离开风玉楼半步,也紧紧跟在身边。 树洞内的墙壁已然黯淡无光,连那潮湿的黏液也荡然无存,似乎它从未存在过一般。 “这树怎么能烂出这么大一个洞来?”玉红醇不禁疑问道。 “这千年神树,也许太老了,就跟人一样……” 风玉楼话说一半,突然停下,似乎发现了什么,开始用脚去扫拨地上的木屑。 “你在做什么?”玉红醇不解道。 “树如果太老了,就会木质疏松,便会形成树洞。但这树在被我砸出洞之前,外部一点疏松的痕迹都没有。我怀疑他是被人从下面硬生生挖开来的。” 此前被打入树洞时,因为情况紧急,他根本来不及去留意这些事情。 玉红醇听后也跟着扫拨了起来。 “看,这里有块木板。” 玉红醇惊呼一声,风玉楼凑上一看,果然见角落处平铺一木板。 掀开木板一看,“是个地道!” 第三十七章——八派盟主魏轻尘 风玉楼二人在地道中摸索前行,仅靠着火折子的一点微光。 地道内不但潮湿黑暗,还总是弥漫着一种森森的阴寒。 玉红醇紧紧拽着风玉楼的胳膊,时不时地哆嗦一下。 “不会又有什么机关吧?”她怯怯喃喃道。 复前行,通道渐宽。尽头竟藏着一间丈许见方的石室。 石室周围的墙壁上冒着光斑,将石室照得透亮。 石室中央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石座,石座上赫然嵌着一柄长剑。 剑鞘呈青黑色,磨砂的质感,赫然嵌着北斗七星的纹理。 “一看就是好宝贝!” 玉红醇凑到石座旁,指尖刚触到剑鞘,便被一股温和却强劲的内力弹开。 “小心,这是内劲残留!” 风玉楼俯身细看,石座侧面刻着几行浅字。 “守树甲子,护剑一生;非力破之,唯意卸之。” 他指尖抚过字迹,忽然察觉石座内部藏着细微的内力流转。 这是守树人终其一生灌注的护剑劲气,并非机关,而是以自身修为筑起的屏障,若强行用蛮力拔剑,只会让劲气反噬,震伤经脉。 “得顺着劲气的流向卸力。” 风玉楼沉下心,掌心贴在石座上,感知着内里的内力轨迹。 劲气如神树年轮般盘旋,从石座底部绕至剑鞘,最终汇聚在剑柄处。 他缓缓运气,将自身内力化作细丝,顺着轨迹融入护剑劲气中,一点点引动劲气流转。 玉红醇在旁屏息看着,见风玉楼额角渗出细汗,石座上的剑鞘竟微微颤动起来。 约莫一炷香后,风玉楼突然低喝一声,指尖扣住剑柄,顺势向上一提。 “铮”的一声轻响,长剑脱鞘而出,剑身在光斑下泛着冷冽的银辉,似乎缀着许多星点,靠近剑柄处赫然刻着“迎星”二字。 “好剑!”风玉楼挥剑轻斩,气流被剑刃劈开,竟没有半分阻滞。 “迎星剑?当下十大名剑中好像没有它。”玉红醇目露精光道。 “挥剑破云迎星落,举酒高歌引凤游。它也曾是名震一时的神兵。” “如此神兵,竟然会藏在这里?” “这剑放在这里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长到江湖上都忘了它的存在。”风玉楼边说边把剑递给玉红醇。 玉红醇接过剑,入手竟不重,但一握在手中,便似有一股磅礴之意袭来。 石室的前方出现两条岔路,风玉楼让玉红醇先留在原地,自行去探了一下路,眨眼工夫便回来了。 “这一条是通往外面的卧室,另一条有断龙石阻挡,应该是通往谷外的。” “也就是说,守树人世代守候在这里,一边吸收星络缠丝增强功力,一边守护这柄剑?” “也许是吧,若是按照来时的石板留书来看,守树人已经断绝。但那杀西渡二使的神秘人又是从何而来呢?”风玉楼摸着下巴反复推敲。 玉红醇却突然一个踉跄,差点跌到。 风玉楼眼疾手快,搭手搀扶。 “你怎么了?” “我有点头晕!” “此处空气稀薄,得尽快出去。” 风玉楼从玉红醇手中握过剑来,扶着玉红醇朝断龙石的方向走去。 断龙石门与地道岩壁严丝合缝,看上去便有铜墙铁壁之感。 风玉楼深吸一口气,将内力灌注剑身,剑身在内力催动下,竟泛出璀璨星点。 他手腕翻转,剑痕化作一道弧线,绕着石门斩出半圈,随后又换个方向,又是一剑。 两道剑痕交汇时,石门发出沉闷的碎裂声,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破!”风玉楼一声断喝,一剑挥出,“轰”的一声,断龙石轰然碎裂。 石门外传来谷外密林的风声,一丝微光投射了进来。 二人离开了地道,果然已经出了山谷,玉红醇的晕眩感也逐渐消失。 她深吸了一口气,闭目享受着落日的余温和清香的微风。 “你先回芙蓉帐吧!” 听到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玉红醇的欣喜瞬间僵住,旋即脸色一沉,蹙眉瞪着风玉楼。 “你是舍不得她?” “那神秘人甚是诡异,我想回去看看。” “说到底还是怕她有危险。” 风玉楼挠了挠额头,像被戳破心事,竟也无言以对。 “我火毒刚清,骨头还疼呢,你怎么不担心我一个人回去危不危险?” 陪着风玉楼出生入死的经历在她脑海不由闪过,她再也没有那个娇俏妩媚的模样。 “合着在你心里,只有那个冰清玉洁的水姑娘金贵,我玉红醇就是铜皮铁骨,经得起折腾?”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又带着几分委屈。 “要去你就去,你要死在里面,我玉红醇绝对不掉一滴眼泪,顶多回头烧纸的时候,骂你一句活该。” 风玉楼见她一改往日模样,心中甚是愧疚,一时语塞。 她像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就离开了,眼眶却没红,她不想在风玉楼面前露出半分柔弱。 “我不在芙蓉帐等你了,我们两清了。回去还了乌蚕软甲我就走,你也别找我了。” 风玉楼知道她现在说的是气话,但也知道她肯定能做得出来。 看着玉红醇离去的背影,他的心里也泛起了浓浓的愧疚。 他自然知道玉红醇的心意,但他并不是一个来者不拒的人,况且短短不到一个月的相处,已经让玉红醇一次又一次身处险境,或许让她离自己远一点也不是坏事。 包括对水怜卿也一样,他只是想回去保护水怜卿的安全,并未想着再去解释什么,或者再续前缘。 当风玉楼从神树树洞钻出的一刻,他便看到了震惊的一幕。 琼花仙子、水怜卿、李信陵、谢仁伦四人正与一男人对峙,空气中都充斥着杀意。 男人身材高大却稍显佝偻,蓬头垢面,须发花白,衣衫褴褛,像极了一个流落荒岛的野人。 风玉楼没有隐匿身形,而是徐徐走近,所有人自然也看到了风玉楼。 每个人看他的目光都不一样,他却唯独看到了水怜卿眼中的冷漠与鄙夷。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偷袭我等?”李信陵诘问道。 野人没有回答,只是阴恻地笑着,这一笑让气氛更加剑拔弩张。 四人兵器皆已出鞘,野人没有兵器,只有一双肉手。 若不是风玉楼从赵燚的尸体上见识过这双肉手的恐怖,他也可能会看轻野人。 野人突然回头盯着风玉楼,眼里似乎蕴含着一种摄人魂魄的力量。 风玉楼立定心神,恍惚稍纵即逝,心底暗叫“摄魂的功法?” 见风玉楼竟然抵住了他的一招摄魂,野人笑声更大了,笑得让人心底直发毛。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野人的声音沙哑,似是被浓痰卡住了喉咙,而且说话很慢,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童。 风玉楼一瞥地道,眼神示意,“我刚刚从地道冒出来的。” “地道?这里还有地道?”野人如遭雷击,满脸又惊又喜质问道。 其余四人也投来了惊疑又欣喜的目光。 “不错,地道通往谷外,我还在里面捡了一把宝剑。” 风玉楼故意说出地道和宝剑,想要试探野人,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野人很可能是被困在山谷里很多年了。若是他连地道和宝剑都不知道,定然会震怒与不甘。 不出他所料,野人的反应首先是欣喜,但却转瞬即逝,化为不甘与愤怒,甚至有点恍惚。 “你在这里多少年了?”风玉楼突然问道。 “多少年?我也忘了多少年,少说也有二十年,对,就是二十年。”野人怏怏道。 “二十年前没有星络缠丝,你进来做什么?”风玉楼见话匣打开,趁热打铁。 “进来做什么?”他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我想起来了,我是被人从上面打下来的。” 风玉楼看了看四面的悬崖,确信他没有说谎。 原本的入口机关银针充足,自然不是从入口进来。 此前地道的断龙石完好无损,他也不知道有地道的存在,固然也不是从地道入谷。 唯一的解释便是从悬崖上跳下。 “是谁把你打下来的?” “谁……是……是……诸葛七夜,就是他。他把我从上面打下来。我要报仇!报仇!” “你要为谁报仇?” “当然是为我,为我自己!” “那你是谁?” “我是……我是……我是谁?”野人突然抱着头痛苦挣扎起来。 “慢慢想,好好想,不着急。” 其他四人面面相觑,却没人说话打断,李信陵甚至还对风玉楼投来了认可的目光。 “我想起来了,我叫……我叫魏轻尘,不错,就是魏轻尘。” “八大剑派盟主、黄山剑宗宗主魏轻尘?”李信陵不禁骇然喝道。 “我也想起来了,就是他。”琼花仙子眸色凝重道。 魏轻尘听到“盟主”、“宗主”等字眼后,眼中疯狂更甚,花白须发在风中凌乱,沙哑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恨意。 “我全都想起来了,我是八大剑派盟主,人称‘苍松神剑’。是诸葛七夜把我打下来,害我在这鬼地方自生自灭,整整二十年。” 风玉楼继续探问道:“他为什么要打你?” 魏轻尘似乎又想起什么,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甚至得意至极。 “因为我骗他说,姜梦薇已经死了,让他错过了最后的期限。哈哈哈哈……” “你……”琼花仙子突然愠色尽显,恨恨道:“原来是你从中作梗,害了我师姐!” 水怜卿一头雾水,不解地看向琼花仙子,她从未见过师叔如此震怒。 “哈哈哈……我就是要让那诸葛小儿在痛苦、煎熬、懊悔、愧疚中折磨一辈子。我得不到的东西,任何人也别想得到。” 他本来得志的样子突然又化作哀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哀嚎。 “梦薇啊……为什么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对你那么好……” 风玉楼嗤鼻道:“因为你把她当成‘东西’。人不是一样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选择的权利。” “那她为什么不选择我?我堂堂八大剑派盟主,哪里输给诸葛七夜?”魏轻尘的怒气更甚,就像一个情绪失控的疯子。 自从听了燕东来的讲述,风玉楼便知道了无回谷的木匠师傅就是诸葛七夜,他也是看着风玉楼长大,对风玉楼疼爱有加。 所以听到魏轻尘的一番话,风玉楼与琼花仙子一般怒从心起。 风玉楼狠狠道:“你样样都输他,论相貌、论武功、论人品、论年龄、论才华、论智慧你有哪样不输他?” 他替诸葛七夜深感不忿,不管有没有,一股脑全搬出来。 “你闭嘴,别说了,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话音未落,魏轻尘猛地跺脚,地面竟裂开数道细纹,双掌裹挟着雄浑的内力,直扑风玉楼。 这掌风带着一股腐臭和戾气,力道之沉,竟让空气都发出呜咽之声。 风玉楼剑未出鞘,先是一手弹出五颗石子,试探他的虚实。 其他四人并未出手,像是心领神会般先让风玉楼套他的武功强弱。 水怜卿眼中涌现着复杂的情绪,紧张、怨恨却又夹杂着关切。 五颗石子打在魏轻尘的身上,似打在铜墙铁壁上一般,顿时化为齑粉,魏轻尘的身形却未滞涩分毫,眼看要撞上风玉楼。 风玉楼感受到一股强悍异常的压迫与冲劲,当下身形一闪,施展轻功躲避。 斗了十余回合,风玉楼无论如何使用飞花指和暗器,都奈何不了魏轻尘分毫。 李信陵和琼花仙子也看出风玉楼虽然功力大增,当下却仍不是魏轻尘对手;而李信陵重伤未愈,哪怕是巅峰状态,也未见得可以奈何得了他。 也许现在只有琼花仙子可以与魏轻尘周旋。风玉楼昨夜给她传了部分功力,不仅让她修为小有提升,还将身体恢复到了最佳状态。 风玉楼使用轻功辗转,为的就是让众人多看看魏轻尘的武功路数。 魏轻尘越战越癫狂,双目赤红,须发倒竖如狂狮,周身内力裹挟着二十年的积怨,化作狂风席卷四方。 他虽荒废二十年修为,却依旧悍猛绝伦,双掌拍击间碎石飞溅,仅凭着一股蛮劲逼得风玉楼连连后退。 风玉楼后退间,已向着人群靠近,魏轻尘也追击而来。 “小心!”琼花仙子一声清喝,宝剑出鞘化作流萤,剑势轻灵却暗藏凛然正气。 李信陵紧随其后,长剑拄地,咳了一声牵着到内伤,脸色微白却依旧稳如泰山。剑招磅礴如瀑布,与琼花仙子一轻一重,堪堪将魏轻尘的蛮劲拦下。 一时间剑气掌风碰撞,震得周遭草木纷飞。 水怜卿青锋出鞘,寒光映着她此刻冷若冰霜的脸,想起风玉楼昨日决绝之语,她心中恨意翻涌,剑招愈发凌厉,直刺魏轻尘周身要害。 但她的功力终究与魏轻尘相差太远,每一次碰撞都被震得手腕发麻。 谢仁伦握着弯刀加入战团,刀锋劈砍间带着一股戾气,他目光始终黏在风玉楼身上,有时候恨意甚至比魏轻尘更甚。 风玉楼仍未出剑,身形游走,继续用飞花指弹射魏轻尘双目、眉心等薄弱之处,为琼花仙子和李信陵制造破局之机。 如果一个人不能在战斗中力拔头筹,那么他能做的就是干扰对手,为队友制造机会。 “嘭!”魏轻尘一掌拍偏谢仁伦的刀锋,余劲横扫向水怜卿。 水怜卿猝不及防,宝剑险些脱手,心头顿时一凛,知道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风玉楼身形如电,从斜侧掠来,左臂搂住她的腰肢猛地后滑,同时右手连弹,三片叶子打向魏轻尘眼睛,断了他的追击之路。 “放手!你别碰我。”水怜卿虽厉声挣扎,眼中满是怨怼,抬手便要推开他。 可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手臂时,发现他被反弹的一刀划开了一道口子,心底冰封的角落竟微微松动。 风玉楼放来水怜卿,背后骤然传来破空之声。 谢仁伦趁他不及反应之际,竟挥刀劈来,刀锋带着恶狠狠的杀意。 风玉楼惊觉回头,已来不及闪躲,只能侧身拧腰,以迎星剑鞘硬生生挡下这一刀。 “铛”的一声脆响,风玉楼纹丝不动,谢仁伦却被震得气血翻涌,踉跄后退数步,嘴角溢出血来。 “谢少门主,你这是做什么?” 谢仁伦双目赤红,回刀再劈,“吸我内力,点我穴道,让我出丑,还问我为什么?” 他知道风玉楼不会伤他性命,于是不管不顾,刀刀致命,为的就是把风玉楼逼向魏轻尘,借刀杀人。 魏轻尘本就神志不清,见有人主动送上门,狂吼一声,震开琼花仙子和李信陵,双掌齐出,掌风如山洪决堤。 风玉楼腹背受敌,间不容发之际,只得施展毕生轻功,在刀风掌风中旋身而起,险象环生,堪堪避开掌风,掌风余势未竭,推向谢仁伦,震得他倒飞出去。 琼花仙子、李信陵、水怜卿三人牵制着魏轻尘,哪怕琼花仙子自问此时的造化,也可独占魏轻尘。但每一剑将要得手,魏轻尘都能巧妙地刚刚避过。 当年的八派盟主,必然是身经百战,能征惯战。 所以他懂得抓住破绽的道理,而水怜卿就是三人中的破绽。 五指成爪抓向水怜卿后心,水怜卿察觉时已来不及转身,只觉背后寒意刺骨,心中暗叫不好。 就在此时,风玉楼再次掠来,这一次他已来不及拖走水怜卿,索性挡在水怜卿身前,以迎星剑鞘格挡。 “嘭”的一声闷响,风玉楼如遭重击,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出。 “风玉楼!”水怜卿失声惊呼,下意识便要冲过去,可脚步刚动,又硬生生停住,紧咬嘴唇,冷声道:“自作自受!” 可眼底深处,却悄无声息地生出一丝温情,心头更是五味杂陈。 琼花仙子趁机一剑刺中魏轻尘肩头,他却像丝毫感受不到疼痛般一掌拍开。 李信陵长剑横扫,逼开魏轻尘,正要施展“银河落九天”,却觉胸口真气一滞,内伤复发,剑势顿时停了下来,脸色愈发苍白。 风玉楼挣扎爬起,却见魏轻尘一手握住水怜卿的剑刃,宝剑瞬间被夺了过去。 魏轻尘向后跃出两丈,一手握剑,另一首抚摸剑身。 “我想起来了,我是剑宗宗主,剑术才是我最厉害的武功。哈哈哈……” 这一下,所有人的心都往下一沉,没有用剑的他已是这般难缠,若是让他使出剑法,恐怕所有人都难逃一劫。 即便是现在的黄山剑宗宗主莫天苍,李信陵都自叹远远不如,更别说当年的八大剑派盟主。 “哈哈哈……剑!我的剑!二十年了,我要拿你们的人头,试剑!” 第三十八章——大梦悲秋 “我要用你们的人头,试剑!” 魏轻尘握着从水怜卿手中夺来的长剑,仰天大笑。 癫狂的笑声震得周遭树叶簌簌作响。 他双目赤红如血,花白的须发在狂风中乱舞,周身内力骤然暴涨,原本滞涩的气息变得凌厉无匹。 “七七四十九式苍松神剑!” 一声狂喝落下,魏轻尘手腕翻转,长剑挥舞间竟带起刺耳的破空锐啸。 第一剑劈出,便见一道青黑剑气如裂帛般横斩而出,地面瞬间被撕裂出数丈长的沟壑,碎石飞溅如箭。 紧接着,第二剑、第三剑……剑影如潮,层层叠叠,短短呼吸间,四十九道剑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青黑剑网,将整个战场笼罩其中。 剑影所及之处,飞沙走石,寸草不生。 碗口粗的树木被剑气拦腰斩断,木屑与石块混杂着狂风呼啸,天地间顿时一片昏黄。 更可怖的是那四散的剑气余劲,如无形的利刃,擦着皮肉便能划出血痕,让人心惊胆战。 “琼花仙子,小心!”李信陵脸色惨白,强提真气提醒。 面对如此阵仗,琼花仙子丝毫不怵,青锋化作一道流光,迎向漫天剑影。 她的“梦蝶十三式”轻灵飘逸,剑招如漫天飞蝶,看似柔和却暗藏杀招,每一剑都精准化解魏轻尘的剑气。 “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剑气纵横激荡,将周遭的石块都震得粉碎,卷起的气浪竟让数丈外的人都站立不稳。 魏轻尘的剑招狂猛霸道,四十九剑连绵不绝,如黑云压城笼罩而下,剑势中裹挟着二十年的积怨与疯癫,每一剑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决绝。 琼花仙子虽功力增长,正处巅峰,却架不住这般霸道的打法,渐渐落入下风。 她一掐剑诀,剑指划过剑脊,剑身顿生霜雪,氤氲气韵弥漫周身。 周遭的空气似乎凝结起来,由空气凝结而出的无数冰锥赫然浮现。 “百花杀!” 无数爆射而出的冰锥与刚猛的剑气碰撞在一起。 “嘭!” 又是一记震耳欲聋的对撞,琼花仙子被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 魏轻尘的剑影却愈发密集,如乌云盖顶般压来,剑风刮得她脸颊生疼,衣衫猎猎作响。 战场另一侧,因为水怜卿宝剑被夺,飞砂碎石对她来说都是致命的暗器。 风玉楼身形如鬼魅般辗转腾挪,挡在水怜卿身前,为其弹拨开袭来的砂石。 每当有散逸的剑气袭来,他便手腕一翻,剑鞘精准格挡,或是弹出数枚叶子、石子,将剑气击散。 水怜卿咬着牙,表情冷漠,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风玉楼宽厚的背上。 刚才一片锋利的木屑射向她心口,是风玉楼硬生生用肩头挡了下来,此刻他肩头的衣衫已被划破,渗出血迹。 风玉楼不回头,只是沉声道:“不要动,躲好。” 话音刚落,一道青黑剑气突然绕过琼花仙子的防御,直取水怜卿眉心。 风玉楼瞳孔骤缩,猛地转身将水怜卿扑倒在地,剑气擦着他的发髻飞过,将身后一块巨石劈成两半。 “你放开我!”水怜卿挣扎着想起身,手上的力度却软了下来,心底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明明都说了那样的话,为什么还要一次次舍命护我?”这丝悸动如星火,在她冰封的心底悄然蔓延。 风玉楼顾不上回应,拉起她再次闪避。 漫天剑影中,他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却始终如一道屏障,将所有危险挡在外面。 散乱的剑气划破了他的手臂、小腿,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可他的脚步却从未停歇。 “若非要护着我,凭他的身法怎么可能受伤?” “不行,不能再被他的惺惺作态给骗了。” 水怜卿内心挣扎着,在这最危险的境地之下竟显出了心乱如麻的呆滞。 琼花仙子剑势阻滞,眼看便要抵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青黑剑气。 李信陵爆喝一声,再也顾不得内伤,猛地提聚全身真气。 刹那间,他周身泛起璀璨银光,长剑高举过顶,真气如银河般在剑身汇聚,剑势磅礴浩瀚,剑气顿时卷着枯叶砂石冲天而起! “轰!” 剑光如银河倾泻,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轰然砸向魏轻尘。 魏轻尘被这股威势逼得暂缓攻势,将四十九剑汇成一剑,迎向飞流直下的银河剑气。 两道恐怖的剑气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气浪席卷四方,将风玉楼和水怜卿都震得连连后退。 魏轻尘岿然不动,露出了戏谑的笑意。 李信陵却如遭重击,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长剑脱手落地,踉跄着后退数步,单膝跪地,气息奄奄,显然是强行催功导致内伤加剧,已无力再战。 “哈哈哈……还有谁?”魏轻尘狂笑不止,剑招紧密相连,琼花仙子独木难支,肩头又中一剑,鲜血淋漓,战力陡然下降。 风玉楼知道,即便不敌,也无退路。 他将水怜卿推向圈外,沉声道:“待在这里,别动!” 不等水怜卿反应,他已掠向魏轻尘,挡在琼花仙子身前。 迎星剑出鞘! 剑身泛着冷冽的银辉,星点闪烁,如夜空繁星。 他没有立刻出剑,而是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木匠师傅传授的口诀,以及他常常念叨的那句诗。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风玉楼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清明,手腕翻转,迎星剑滑出一道柔和却磅礴的弧线。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股悠远而悲凉的剑意弥漫开来。 剑意如薄雾般笼罩战场,让癫狂的魏轻尘动作猛地一滞。 “大梦悲秋?是你!诸葛七夜!”魏轻尘瞳孔骤缩,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与愤怒,“你终于来了,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你!” 他彻底陷入癫狂,剑招变得毫无章法,只是凭着一股蛮力疯狂劈砍。 这剑意,是他二十年噩梦的根源,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嘭!” 风玉楼的剑意被他胡乱的劈砍给破了。 “我赢了,你的剑不如我,哈哈哈……” 他所有的理智都被冲垮,如同一头彻底失控的野兽。 风玉楼眼神一凝,抓住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身形一晃,如离弦之箭般掠向魏轻尘,右手食指和中指抵住剑格,以飞花指的指力将迎星剑弹射而出。 魏轻尘似乎沉浸在破解大梦悲秋的狂喜中,全然没有察觉风玉楼射来的剑。 “呃……” 魏轻尘的狂笑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捂着喉咙,鲜血从指缝中涌出。 他看着风玉楼,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身体晃了晃,轰然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战场瞬间安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飞沙走石渐渐平息,天地间恢复了清明。 风玉楼踉跄着后退一步,体内真气紊乱,刚才施展诸葛七夜的剑意几乎耗尽了他的内力。 他看向水怜卿,只见她站在原地,眼神复杂地望着他,没有了之前的冷漠与怨怼,反而恢复了一丝难以言表的温柔。 二人目光始终交织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但两人此刻的内心所想却天差地别。 风玉楼只想多看她一眼,今日过后,他做他的浪子,她做她那前途无量的梦蝶庄弟子。 水怜卿却是心乱如麻,有怨,有恨,有心疼,还有那始终无法彻底熄灭的爱意。 风玉楼移开了目光,他不能再给她那种若即若离、虚无缥缈的希望。 琼花仙子与李信陵都在运功疗伤,谢仁伦则捂着胸口,怨毒地瞥了风玉楼一眼,踉跄着躲到一旁自行调息。 风玉楼走到一颗断树旁坐下,抬手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肩头、手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内力损耗大半,脸色略显苍白。 刚想闭目调息,一道清冷的身影便挡在了他面前。 水怜卿手里攥着一小瓶金疮药,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她看着风玉楼满身伤痕,每一道都代表了他对自己的守护,心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 “药!”她将药瓶递过去,声音冷硬,不带半分温度,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风玉楼垂眸,没有去接,只是淡淡道:“不用了。” 水怜卿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漠然道:“不要以为略施小惠我就会感激你,总有一天我还是会亲手杀了你。” 风玉楼虽心中郁郁沉重,却不得不故作疏离,闭上双眼调息,没再回应。 水怜卿拂袖而去,坐到了琼花仙子身旁不远处。 一夜无话,东方破晓,所有人都慢慢收了功力。 风玉楼主动走到李信陵和琼花仙子跟前,抱拳道:“两位前辈,可有大碍?” 二人皆摇摇头,李信陵笑道:“看来江山代有才人出,你是诸葛前辈的弟子?” 风玉楼表情谦逊道:“诸葛前辈传过晚辈几句口诀,并未正式拜师。” 李信陵瞪大双眼惊道:“诸葛前辈真乃神人也,几句口诀便有如此威能。” 琼花仙子浅笑道:“李师兄,你可是和诸葛七夜年龄相仿,怎么一口一个前辈叫呢?” 李信陵一拍额头,道:“对呀!二十年前,诸葛七夜跟你这小伙子一般年纪,我当年也是这个年纪。” 他打量着风玉楼,感叹道:“我是越看你这小伙子越喜欢,怎么我就没有这种徒弟呢?” 风玉楼干笑道:“前辈的徒弟自然不会有我这般名声。” 李信陵脸色一沉道:“诶!什么名声不名声,大丈夫不拘小节。” 看着李信陵对风玉楼的夸赞和喜爱溢于言表,谢仁伦心中怒气更甚,目眦尽裂般瞪着风玉楼。 风玉楼道:“未免夜长梦多,我们还是先出谷吧!” 琼花仙子惊疑道:“那地道真的可以出谷?” 风玉楼点头,“千真万确,我已经出去过一遍。” 李信陵道:“好,那出去再说。” 风玉楼带着众人来到地道口,让他们先下去,又回头看了看。 “不知道上官扬眉那家伙是否还活着,且给他留个记号吧。” 说着,便用迎星剑在地上划出一条长长的沟壑,并在地上雕下大大的“出口”二字。 不多时,众人皆到达了出口的密林处。 “总算出来了。”谢仁伦心中大喜。 李信陵却叹了口气,“不想此行如此狼狈,惭愧惭愧。” 谢仁伦忙恭维道:“前辈无需自责,您的神威我们有目共睹,这次主要是狡诈之徒太多了。”说罢便侧目睨视着风玉楼。 李信陵摇头道:“看来这伤势,不回去修养个一年半载,恐怕难好。” 琼花仙子道:“还有些门人在入口处,想必等得焦急,我们抓紧跟他们汇合吧。” 李信陵点头道:“不错,走吧!” 琼花仙子按剑为礼道:“李师兄、谢少门主,你们先行一步。蔽庄还有些私事需要跟风公子了结。” 虽然同为正道大派,但每一派绝不主动过问他派私事,这是江湖规矩。 李信陵和谢仁伦便先行离去了。 风玉楼心中暗想,必定又是因为《大椿经》之事,毕竟上次琼花仙子讲过,若是再见,还要究责。 琼花仙子看向风玉楼,见其气定神闲、不卑不亢的模样,心下也顿生几分好感。 “风玉楼,我再问一次,本庄的《大椿经》是不是你偷的?” “回前辈,真的不是!” “好,我相信你!” 听到这话,风玉楼也一阵愕然,这次琼花仙子竟这般好说话。 “这件事我会回禀师姐,再去彻查,若是真的冤枉了你,会给你赔个不是。” “多谢前辈。” 琼花仙子点点头,余光左右一扫,确定四下无人后,道:“既然你也算诸葛七夜的半个弟子,此处也只有我们三人,有句话,你可愿意听?” 风玉楼按剑道:“前辈但说无妨,在下洗耳恭听。” “若是真的喜欢,也不妨去试着争取一番。谁说不能带着心爱之人浪迹天涯?” 一句话如当头棒喝,让风玉楼始料未及。 他以为琼花仙子想对他说什么金科玉律,毕竟一个长辈对晚辈做得最多的便是教训与规劝。 何止风玉楼,连水怜卿听到这句话,都不由全身一震,不自觉地又看向风玉楼。 “前辈……” “我一直都记恨那个人,当年为什么没有来,耽误了师姐一辈子,让她一直郁郁寡欢,无法释怀。即便现在知道了是有人从中作梗,但终究也是大局已定,无法再重来了。” 琼花仙子神情凝重,眉峰微蹙,“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二十几年前,江湖上有一对人人称道的璧人。他们一个是鲜衣怒马的少年豪侠,一个是风姿绰约的天之娇女。目成心许,情投意合。” 水怜卿眉头紧皱,攥着拳放在胸前,“莫非就是诸葛七夜和师傅?” “不错,你师傅的本名便叫姜梦薇。” 这是水怜卿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因为在梦蝶庄里,没有人敢直呼这个名字。 “那时候,即便是师傅老人家极力反对,也不曾动摇过他们分毫。我记得很清楚,当年师傅把师姐禁足,要为她另择佳偶。那时候多少少年俊彦齐聚梦蝶庄,八大剑派,三大世家,武林名门数不胜数。 “就在那一天,诸葛七夜一人一剑,独挑山门,宁与整个武林为敌,也要带走师姐。在场英雄无数,竟无一人能敌。连师傅也奈他不何。 “他只说了一句话,‘愿以余生为诺,护梦薇一世无虞。’就这样,师姐义无反顾地跟着他浪迹江湖。” 风玉楼神色凝重,自问自己不如那木匠师傅之二三,心中又悔又愧。 “再后来,师傅弥留之际,师姐回庄探望,师傅将掌门之位强加师姐,约定若是接任大典之前,诸葛七夜来接她,便任由她离去。若是没来,便要接管梦蝶庄,了断红尘。” “所以因为魏轻尘的从中作梗,他没有去?”风玉楼道。 “他不但没来,而且从此销声匿迹,至今整整二十年。” 水怜卿疑惑道:“师傅继任掌门,必然轰动整个武林,他不可能不知道。” 琼花仙子叹道:“个中缘由,已不由我们揣测。或许是天意弄人,到头来都是遗憾。” 风玉楼不禁看向水怜卿,水怜卿的目光恰好向他投来,四目相对间,二人皆心中的悸动炙热,仿佛可以融化冰雪。 琼花仙子道:“我的故事讲完了,风公子,即便江湖盛传你是个无端浪子,可经过这断丝谷一行,我知道你不但心思缜密,计谋过人,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卿儿是我看着长大的,若是她日后也变得跟师姐一样,郁郁寡欢,性情寡淡,我亦于心不忍。” 她轻咳两声,拂袖道:“讲这么多话,口有点渴了,我去打点水,你们在这等我。” 琼花仙子飘然离去,晾下风玉楼和水怜卿呆立原地。 第三十九章——天弃会 琼花仙子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风玉楼和水怜卿相对而立。 晨雾未散,氤氲的气息裹着几分微妙的宁静。 “谁说不能带着心爱的人闯荡江湖?” 琼花仙子的这句话一直在风玉楼的耳边回荡。 也许自己真的错了,自己虽有浪子之名,却不能跳出世俗的束缚。 他当然也明白,诸葛七夜能够带走姜梦薇,是因为他有这个能力。 但自己没有足够的实力之前,又凭什么给对方承诺与守护。 纠结在他的心中缠起千丝网,许久未能蹦出一个字来。 此刻他终于明白什么叫做“咫尺天涯”。 风玉楼率先打破沉默,“对不起,之前……那些话让你伤心了。” 水怜卿抿着唇,睫毛轻轻颤动,怨怼和委屈仍然浮在脸上。 她语气依旧冷漠,“既然都说得那么决绝了,为什么还要惺惺作态地替我挡剑?” “因为我不想你受到任何的伤害。” “你伤害得我还不够吗?我宁愿受千刀万剐,也好过心里被扎一刀。” “我是一个臭名昭著的人,只会平白玷污了你的名声。” 水怜卿泪水潸然而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来激走我,说那种话来伤害我……” 风玉楼感同身受般心中一绞,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坦诚,“对不起,是我自以为是了……” “你就是自以为是,你怕自己满身风雨,会拖累我,却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一起撑伞。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水怜卿鼻头一酸,渐渐如梨花带雨,已经全然放下此前那种伪装的冷漠和坚强。 风玉楼走近水怜卿,想伸手去拭干她的泪水,水怜卿带着余气未消的嗔怪拂开他的手,像是一个生着小脾气的委屈小女人。 她拂开风玉楼的一瞬,被风玉楼一把抓住手腕,将她搂入怀中,她想挣扎,却被抱得更紧,身子逐渐软了下来,只剩砰砰跳动的心如小鹿乱撞。 “我会到梦蝶庄接受考验,哪怕你师傅杀了我。” 看着风玉楼眼底的真挚,水怜卿心中的冰雪彻底消融,再也忍不住,一头扎进了风玉楼怀里,依偎在他的肩头,像一只温顺的小兽。 风玉楼肩头微抖,原来是伤口阵痛,水怜卿恢复了以往温柔的模样,蹙眉心疼地细语道:“傻瓜,是不是很痛?” 没等风玉楼回答,她便拿出金疮药,轻柔地帮风玉楼涂了起来。 “现在还疼吗?”她的声音温软,任何男人听到这种声音都会受不了。 风玉楼只是轻轻摇头,脉脉地看着她的眼睛,眼底尽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宠溺。 “你以后不会杀我了吧?”风玉楼突然轻声探问道。 “杀,为什么不杀?”水怜卿别过身去,噘嘴娇嗔道:“谁叫你到处留情?” 风玉楼知道她说的是玉红醇,也知道玉红醇已经对自己芳心暗许,又想起她陪自己经历过的患难,心中油然而生愧疚之感。 “她在我功力尽失的时候舍命护我,我确实亏欠她太多。”风玉楼坦然道。 水怜卿没有去追问风玉楼打算怎么办,因为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这个问题,也不希望逼迫风玉楼现在给她承诺什么,更怕听到的并非自己想要的结果。 断丝谷一行,玉红醇为风玉楼做的一切她是亲眼所见,对比于玉红醇为风玉楼的舍生忘死,她自己却处处需要风玉楼保护,如此相形见绌,让她没有了以往的自信。 “怎么现在没见到她,难不成又被你气走了?” “我让她先回去了。” 气氛顿时尴尬起来,风玉楼知道这个话茬实在不好接,只是默不作声地牵起水怜卿的手,用他的手温和力度告诉水怜卿他坚定的决心。 水怜卿赧然一笑,含羞垂眸。 “咳咳……”琼花仙子回来了,还用宽大叶子捧了点水。 水怜卿吓得立即缩回了手,脸上顿时绯红一片。 “多谢前辈!”风玉楼恭敬抱拳,以答谢她的成人之美。 “你别高兴太早,通过了我们梦蝶庄的考验再说。我好说话,不代表我师姐好说话。”琼花仙子神色又恢复了以往的严肃清冷。 水怜卿凑近风玉楼轻声道:“你路过我们庄的那晚,师傅强行出关,损了经脉,所以我们才来断丝谷寻星络缠丝。师傅她现在还对你恨之入骨呢!” 风玉楼苦笑道:“看来这梦蝶庄是去也不行,不去也不行。” 水怜卿咬着唇道:“你要是敢不来,我就……我就以后都不理你。” “走吧!赶紧去跟雅音、雅婷汇合。”话音未落,琼花仙子已走出几丈开外。 重回断丝谷入口处,原本的金铁之声已戛然而止,地上躺了许多尸体,皆为不同门派者。 风玉楼一看便知,他们入谷之后,西渡教的教众与其他几派必会发生口角,想是李信陵他们先到一步,已经控制了局面。 此刻西渡教剩余教众已不见踪影,天刀门弟子也已死绝,剩下云台观、梦蝶庄和庐山剑宗等零星弟子在场。 听闻一些弟子说,期间也有许多门派帮会的人来过,但是看到入口已然锁死,无论如何尝试都打不开,都去寻其他入口了。 云台观的弟子见李信陵和琼花仙子回来,始终未见何碧,不免心中疑惑。 李信陵与琼花仙子都以为何碧已经伙同墨道桑、仇哭逃走,只有风玉楼知道来龙去脉。 风玉楼便引二人到一旁,将何碧与墨道桑之事叙述一遍,又言及仇哭已经死了。 李信陵哈哈大笑,“幸好老夫不是你的敌人,否则也是生死难料啊!” 琼花仙子叹道:“何仙姑也是苦命之人,不如告知云台观弟子何仙姑死于谷内恶斗,保她身后名节。” 李信陵点头道:“仙子高义,正当如此。” 断丝谷一行,各派都没有捞着一点好处,皆悻悻离去。 谢仁伦临走之前,还留下狠话,“风玉楼,今日之事谢某记下了,日后定叫你百倍奉还。” 人群尽数散去,只剩梦蝶庄四人和风玉楼。 “风公子,盗经之事我会禀明掌门彻查。即便真与阁下无关,也请阁下来我梦蝶庄一叙!”琼花仙子颇有深意地睨了一眼水怜卿。 风玉楼会意,脉脉看向水怜卿,笑道:“固所愿矣,不敢请耳。” 虽然他们都是回姑苏,但同路却多有不便。 “我在梦蝶庄等你,你一定要来。” 水怜卿走了,带着一步三回头的依依不舍。 为了避免一路同行的尴尬,风玉楼专程绕了一段路,快马疾驰而回。 因为现在,他已经有足够的资本去解救龙子墨。 他相信龙子墨必然有自保的手段,但一日见不到人,终日都惴惴不安。 风玉楼梳理着当下已知的线索: 一、四方集中遇到的袁白是六扇门青龙营捕头,而那武功奇高的白袍人或许也是六扇门之人; 二、龙子墨大概也是发现了六扇门中的端倪,或许已有杀身之祸,所以才会携《通勤》失踪,他是主动藏起来的; 三、但是在藏身过程中被人发现行踪,最终被擒获,根据凌毅的调查,擒获他的人跟天弃会有关; 四、根据玉红醇所说,天弃会擒获龙子墨之后,将他送往扬州霍家,但霍家是武林正道,为何会跟天弃会扯上关系? 五、天弃会跟六扇门的毒瘤必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否则一般组织定然不会插手朝廷之事。 “天弃会么?”风玉楼口中念念道。 天弃会这个名字风玉楼并不陌生,在胥口渡碰上的苏姥姥、柳三刀、墨三娘就是天弃会的人,功力尽失、命悬一线也是拜他们所赐。 这是一个五年前突然崛起的组织,但至今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风玉楼的直觉告诉他,这一场阴谋的始作俑者或许不是六扇门的高层,更像是天弃会。 如今唯一的办法是先赶到扬州霍家,跟凌毅会合,看看是否有龙子墨的线索。 马不停蹄狂奔三日,日暮时分,落枫镇。 风玉楼补充了干粮,又寻了一家客栈歇歇脚,顺便喝上两杯。 刚落座,便听到“啪”的一声拍案声响起。 “这么巧,碰到说书先生开讲。”风玉楼心中暗忖,探头去瞄了一眼说书先生,“是他?” 说书先生俨然便是当日在四方集遇到的算命先生。 风玉楼不觉好笑,想起当日算命先生说的话。 “贫道除了会算命,偶尔也说说书,讲讲这江湖上有趣的事情,混口饭吃嘛!” 果然,他那面阴阳幡现在已经翻了过来,写着“江湖奇闻”四字。 只见他摆起架势,俨然一副说书经验老道的样子。 “今日老夫为大家讲一则奇闻,叫十年暗涌,天弃迷踪。” 说书先生猛地一拍醒木,声如洪钟,瞬间压下客栈里的杯盘碰撞声。 他捻着山羊须,眼神扫过满堂食客,最后似有若无地飘向风玉楼所在的角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列位可曾听过‘天弃’二字?这江湖十年间,最神秘、最让人胆寒的组织,非它莫属!没人知道它的总坛在哪,没人见过帮主真面目,甚至没人能说清它到底有多少成员。只知它突然崛起于十年前,一出手就搅动了半壁江湖!”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故意顿了顿,见众人都伸长了脖子,才接着道:“这组织奇就奇在,不抢地盘不夺宝,专做些匡扶弱者之事,却又手段狠戾到极致!三年前,江南霹雳堂勾结官府搜刮民脂民膏,没过三日,霹雳堂堂主就被人摘了头颅挂在城门上,旁边留着‘天弃’二字,笔迹猩红,好像是用血写下!” 风玉楼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心中暗道:这算命先生倒是有些门道,知道得真不少。 “更奇的是它的成员!”算命先生把醒木往桌上一拍,“老夫听闻,天弃会收容的,都是天道不容之人。” “什么叫天道不容?”看客们纷纷探问。 “天生残疾、走投无路、家破人亡、孤苦无依都是天道不容,他们认为这是被老天爷舍弃掉的人。所以天弃会的教义是‘天弃之人,吾会佑之’。”算命先生捻着胡须,款款道来。 “合着这天弃会都是锄强扶弱的好人呐!” “就是,这年头能伸张正义的好人没几个了。” “我要是以后走投无路了,我也投这天弃会去。” “不知这天弃会是谁创办的,竟然有这般大义?” 看客们纷纷赞不绝口,对天弃会的做法极为认同。正如风玉楼说的那句‘有人为非作歹,就要有人伸张正义’。 但风玉楼深知天弃会的存在绝非锄强扶弱那么简单,因为他亲身经历过。 苏姥姥、柳三刀和墨三娘几人绝非善类,也就代表天弃会本就是来者不拒,鱼龙混杂。 若是一个组织里的人良莠不齐,再好的教义和初衷都会被扭曲。 更何况,现在天弃会对龙子墨出手,早已超过了锄强扶弱的范畴。 “列位若是以为他们是伸张正义的人,那就错了。”算命先生话锋一转,“前不久,小道消息说天弃会早就派了细作卧底六扇门,而且不止一个,为的是渗透官府,黑白通吃。试问这等做派能是好人吗?” 风玉楼眼神一凛,手中酒杯微微倾斜,心中暗道:这老道必定知道更多内情,得私下找他打听打听。 他刚要起身,客栈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几声冷喝:“官府查案!闲杂人等回避!” 算命先生脸色微变,飞快地收起阴阳幡,扛起褡裢就往后厨钻,临走前还朝风玉楼的方向递了个眼色,留下一句含混的低语:“欲知后事如何,扬州城南茶馆见……” 风玉楼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回味着他说的“扬州城南茶馆”,心中已然明了:这算命先生绝非泛泛之辈,他今日特意讲天弃会,怕是有意给自己传递消息,既然说到扬州再见,必然也是知道自己要去扬州。 现在回想,四方集那次老道的出现也绝非偶然,这让风玉楼对着算命老道的身份更加好奇。 “哐当”一声巨响,客栈半掩着的门被一下拍开。 七八名身着皂衣、腰佩长刀的官差鱼贯而入,为首一人面沉如水,腰间挂着“六扇门”的玄铁令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奉令查缉要犯,所有人原地不动,接受盘查!” “六扇门的人?”风玉楼眉间微蹙,他又想起了那个生死未卜的好兄弟龙子墨。 “所有人抬起头来!”一声大喝后,几名官差便拿着画像,挨个比对,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是在搜捕要犯。 “看清楚了,根据线报,那厮今天也应该到达这附近了。”为首那人肃然叮嘱。 风玉楼没有理会他们,自顾自悠闲地喝着酒,这几天来难得放松一阵,喝完这壶酒,他又得踏上风尘仆仆的路途。 “铮!”一道拔刀出鞘的急鸣声让整个客栈顿时紧张了起来。 一官差站在风玉楼面前,持刀相向,全神戒备,“大人,他在这里。” 风玉楼瞪着双眼,一脸难以置信,手指指着自己。 “我?” 第四十章——冷面双刀俏凌霜 “我?” 风玉楼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的惊讶稍纵即逝。 毕竟在这个江湖上,什么离奇古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八名官差已经把他连人带桌团团围住。 “风玉楼,这次你插翅也难飞了!”为首的六扇门捕快肃然喝道。 风玉楼摇了摇头,苦笑着端起酒杯,“真的是连喝个酒都不安生。” 他一饮而尽,接着道:“官爷可否说说,这次我犯的什么罪?” 六扇门捕快闷哼一声,道:“什么罪?奸杀妇女,按罪当诛!” 风玉楼的眼珠子差点掉了出来,即便知道是有人陷害自己,也没想到对方会用这种方式。 “奸杀妇女?官爷可是有证据?”风玉楼气定神闲道。 “证据?那女人死在一片花瓣之下,花瓣像利刃一般没入胸口,难道这不是阁下的独门绝技飞花指吗?” “仅此而已?” “八天前,那女人死在芙蓉帐,你恰恰就在芙蓉帐,难道这也是巧合?” “八天前?”风玉楼合算一下时间,恰恰是自己出发到断丝谷之前,“死的人是谁?” “不用装疯卖傻了,有什么话,留着审讯说,我只负责抓你回去。”六扇门捕快脸色一沉,正要出手。 风玉楼以迅雷之势一跃而起,眨眼已坐在二楼的栏杆上,手中还不忘提着他那壶酒,喝了一口道:“既然证据不足,还要审讯,那风某人就恕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人已从回廊的窗户掠出,恰好落在一匹快马身上,扬长而去。 待众官差追出时,风玉楼早已不见了踪影。 “不用追了,他跑不了!”为首捕快笃定道:“老大已经在前面等着他了。” “奸杀妇女?”风玉楼苦笑一声,他没想到自己也会被拷上这个罪名。 “八天前?”风玉楼在脑海中快速整理思绪。 “八天前我刚好功力尽失,还在芙蓉帐休养。看来嫁祸我的人是想趁我病要我命。可惜他没有想到,我会突然去了断丝谷,并且还拿到星络缠丝恢复了功力。否则,我应该在八天前就被六扇门抓了。 “有人竟然敢在芙蓉帐杀人,莫非死的女人就是此前失踪的花魁萍儿?若真的是她,那么这步棋从我离开四方集、到达芙蓉帐之前就已经布下了。嫁祸给我的人,竟然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莫非是莫问窟出现的白袍人? “我识破了袁白的身份,他知道我一定会去找龙子墨。这时候龙子墨也发现了端倪,拿走了《通勤》然后失踪了。若是我把龙子墨救出来,或许他就会指认白袍人的身份,再从《通勤》上便可找出所有同党,所以他想尽办法阻止我去搭救龙子墨。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考虑到我这个变数,自从我认出了袁白。 “而六扇门高层和天弃会勾结也是合理之事,这一切都可以说得通了,唯一无法理解的便是扬州霍家,一个正道名门为何会跟这件事扯上关系?不想了,只要赶去霍家,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风玉楼策马狂奔,所有的谜团都比不上龙子墨安然无恙,所以他必须争分夺秒。 一条银蛇闪过夜空,忽明忽暗之间,一道身影挡住了风玉楼的去路。 束腰高髻,英姿飒爽! 是个女人! “素闻六扇门朱雀营捕头是女中豪杰,风某早想一见,却想不到是在这种情况下。”风玉楼语气中还带着一种豁达。 纵有千难万阻,我以一笑置之的豁达。 女人转过身来,眉眼间不带半点柔媚,反倒凝着几分锋锐英气,眼神清亮如寒星,顾盼间自有执法者的威严,却又不失女中豪杰的洒脱,站在夜色里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气场凌厉却不逼人。 “奸杀妇女,猪狗不如,束手就擒吧!”女人语气冷漠,面色凛然,双刀已在手。 风玉楼摇头叹道:“看来六扇门现在已经无需审讯,直接定罪了。” 女人闷哼一声,鄙夷道:“证据确凿,莫非你还想抵赖?” 风玉楼嘴角微扬,心中已有计较,“我杀人,是你亲眼所见?” 女人冷然道:“你不用狡辩,仵作检验过尸体,死于奸杀。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你风玉楼吃喝嫖赌,是个不折不扣的无端浪子。” “世上无端浪子这么多,怎么偏偏算我头上呢?” “因为这世上以飞花摘叶伤人的,没有几个。” “若是功力足够强,任何人都可以飞花摘叶伤人。” “无需多费唇舌,是你束手就擒,还是我打到你束手就擒?” “那你还是打我吧!毕竟被一个女人打几下,也没有什么坏处。” “哼,死到临头还油嘴滑舌。今日我凌霜就先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凌霜,人称冷面双刀俏凌霜,《红袖榜》第三。 凌霜反握双刀,这种握刀姿势,说明其刀法凌厉迅速。 夜色如墨,银蛇划破天际的刹那,她的刀也出手了。 双刀已裹挟着凛冽刀风劈向风玉楼。 刀身映着电光,寒芒直逼面门,招式刚猛利落,全无半分拖沓。 风玉楼脚尖一点马腹,身形如柳絮般斜飘而出。 凌霜双刀落空,手腕急旋,左刀横斩腰际,右刀直刺心口。 刀风竟似有灵,死死锁住风玉楼的气息,无论他往哪个方向闪躲,刀锋都如影随形。 “好刀法!”风玉楼轻笑一声,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陡然拔高,堪堪避开双刀交错的寒光,衣袂却被刀风割开一道细痕。 凌霜纵身跃起,双刀展开连环攻势,刀影密如蛛网,自上而下罩落。 风玉楼身形辗转腾挪,时而踏树枝借力,时而贴地滑行,轻功飘逸灵动,宛如夜枭穿梭。 他始终与凌霜保持着半尺距离,因为他知道,双刀近身,防不胜防。 数次凌霜的刀锋已触到他的发梢,他却总能凭着毫厘之差避开。 “躲躲藏藏,果然是鸡鸣狗盗之徒。” 凌霜怒喝,双刀陡然加速,旋转飞出,刀身震颤发出嗡鸣,竟生出追踪之势。 风玉楼刚掠到左侧,左刀已如箭般追来,刚旋身向右,右刀又已封锁去路。 风玉楼眉头微挑,脚下步伐变幻,身形忽然化作一道残影,凌霜接回双刀,猛地劈在残影上,只听“噼啪”一声,身旁的一人环抱那么粗的老树干被拦腰斩断。 风玉楼一看这凶猛的刀势,深知凌霜的武功已经和上官扬眉、西渡二使相差无几。 他不禁暗忖:《红袖榜》第三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年纪轻轻便是朱雀营捕头。 不等凌霜回招,风玉楼已落在三丈之外的土坡上,拿出酒葫芦喝了一口。 他看着凌霜紧握双刀、气息微促的模样,笑道:“捕头刀法精妙,风某佩服。只是此事另有隐情,能否坐下来谈谈?” 凌霜眼神一厉,再度挥刀冲来,双刀裹挟着破风之声,依旧死死咬住风玉楼的身影。 风玉楼无奈摇头,身形再度飘起,如清风掠过长空,始终不与她硬拼,只以轻功周旋,刀风再烈,却始终近不了他的身。 凌霜双刀越舞越疾,刀风卷起满地碎石,竟如陀螺般旋转起来,将风玉楼圈在中央。 “淫贼,看你这次往哪里跑?” 她怒喝着,旋转中陡然欺近风玉楼,直朝风玉楼后背劈去。 风玉楼旋身一躲,刀锋划过他的小臂,砸在地上带起一串火星。 小臂开了道小口,鲜血渗出。 风玉楼足尖点在一块凸起的青石上,身形陡然旋身,也像陀螺般避开双刀夹击。 “凌捕头消消气。”他语气依旧轻松,“我若想逃,你追不上我。我若还手,你也未必是我对手。” 此前的风玉楼或许不敢如此托大,但现在的风玉楼自信面对《青衿榜》第三的上官扬眉也可胜得一招半式。 “狂妄!”凌霜手腕一翻,双刀变劈为刺,两道寒芒如毒蛇吐信,直取风玉楼心口要害。 风玉楼脚尖一点,向后倒滑,竟与双刀同速。 此刻他的耐心已经到极限了,他当然知道大多数女人都不讲道理,但没想到遇到一个如此不讲道理的。 所以他打定主意,先把凌霜制服,再慢慢跟她讲道理。 他在倒滑之际,脚下连连蹴地,激起地上的碎石打向凌霜的手腕。 凌霜也不退缩,双刀在她手上竟然像峨眉刺般旋转起来,弹开打来的石子。 风玉楼始终用轻功跟她拉开距离,扫起地上数十片落叶,手指连连弹射。 数十片叶子如飞刀般射向凌霜,如同蔽日遮天之势。 凌霜手中双刀旋成两片圆形盾牌,挡下了所有飞来的叶子,但当她视野终于清晰的时候,只见风玉楼已经出现在她面前,并点中了她的穴道。 风玉楼礼貌地微笑着,“凌捕头,这下可以好好听我说了吧?” “淫贼,有种你放开我,偷袭算什么本事?”凌霜怒目而视,丝毫不怵。 突然哒哒的马蹄声传来,风玉楼知道是方才那群官差追来了,立刻点了凌霜的哑穴,手往她的腰间一抱,带着她跃上最高最茂密的一棵树上隐匿起来。 果然一群官差纵马而来,但因为没有发现凌霜的身影,张望了一小会便快速离去。 风玉楼将凌霜放在一根硕大的树枝上,背倚靠着树干。 凌霜怒目圆睁,牙关紧咬,却被滴落的露水正好打在额头,陡然蹙眉闭眼,顿时多了几分女子的娇态。 风玉楼故意慢慢欺近她,手掌轻轻抚过她的额头,拭去滑落的露水,又顺道拨起她垂落的鬓发掠至耳后,指腹不经意触碰到她的耳廓,让她全身骤然一颤。 风玉楼玩味地一笑,解开她的哑穴。 “淫贼,你要做什么?”凌霜怒斥一声,怒目圆睁。 “你口口声声叫我淫贼,但我从来没有淫过你,你信不信我真的淫了你?”风玉楼勾笑着,心中暗想:既然叫我淫贼,那我就索性当个淫贼吓唬吓唬你。 “你敢动我一下,我就将你千刀万剐!”凌霜语气冰冷,却像利刃般尖锐。 “凌捕头,你是不是分不清庄闲呀?现在是我为刀俎,你为鱼肉。”风玉楼捏着她的下颚将她的头缓缓抬起。 凌霜眼神愤恨,“呸,你个淫贼,本姑娘可不怕你,你再动我,我定会将你抽筋剥皮。” 风玉楼将脸继续往她的脸靠近,“想不到凌捕头经历了一番打斗,身上还是香得很呐!” “你……你……你要么把我杀了,猪狗不如的畜生。”凌霜没有求饶,反而狠劲更甚。 “杀了?杀了多浪费,”风玉楼继续靠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既然落在我这个淫贼手上,那你该知道是什么下场了吧?” 凌霜突然啐了一口唾沫,所幸风玉楼早料到她会这么做,快速躲过。 风玉楼痞笑着看向凌霜,蔫坏道:“哟!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会乖乖听话的。” 说完,他的指尖搭在了凌霜的小臂上,顺着小臂慢慢滑向腰间,轻轻勾起了凌霜束腰的丝带。 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拉扯丝带,只是故意将丝带微微松动,一边俯身凑近凌霜的耳廓,带着几分痞气的慵懒道:“你说,若是我现在把这丝带解开,把你扒个精光,再将你丢在这荒郊野岭,会不会有人闻着你的香味找来?” “你敢!”凌霜咬牙切齿,心中却已生出怯意。 风玉楼的眼神似笑非笑,只是静静看着凌霜眼底翻涌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当他能感受到凌霜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时,又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脸颊,却在最后一寸处停下,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下颌。 “听说,美人生气的时候,最是动人。古人诚不欺我。” “淫贼,贱人,狗东西,你……” 她骂到一半的话突然吞了回去,因为她感受到风玉楼的手动了。 凌霜只觉浑身汗毛倒竖,腰间丝带松动的触感与风玉楼凑近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他想怒斥,却被这步步紧逼的暧昧压迫感堵得胸口发闷,只能死死瞪着他,眼底怒火几乎要爆发出来,偏偏身体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戏弄。 她心里暗暗发誓:若是他敢对她有任何冒犯,一定要将这个淫贼碎尸万段,碎尸万段之前先拉去净身。 风玉楼的手停了,陡然站起身来,如履平地般立在一根树枝上,揣着手道:“凌捕头,不跟你开玩笑了。” 凌霜依旧瞪着眼,眼中多了一丝狐疑。 “我风玉楼虽然名声不好,还不至于对凌捕头下手。更不会做奸杀妇女那种猪狗不如的勾当。更何况,八天前我内力尽失,别说飞花杀人,就算给我一把飞刀,也不见得能扔得准。” “你以为你惺惺作态,随便编两句我就会信你?” “我若真是个淫贼,你以为你现在还能穿着衣服跟我讲话?”风玉楼勾笑地看着凌霜。 “我手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这里等你,你只不过是怕罪加一等。” “你见过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害怕罪加一等吗?” “任凭你再怎么巧舌如簧,也休想骗得过我。” “凌捕头有没有想过,若我有意杀人,绝不会使用自己的独门绝技,这么做还不如直接留几个大字,写‘杀人者风玉楼是也’。” “也许是……是打斗中无意使出。” “既然你说是奸杀,那便是那女孩子已经无抵抗之力,又何来打斗?” “你……”凌霜一时语塞,深凝的眉峰舒展了半分,似是觉得他讲的不无道理。 “怎么样?凌捕头是不是觉得我的‘狡辩’也有点道理?” “哼!有没有道理我不管,我只管抓人,道理你留着跟鞫审司说。” 风玉楼无奈地叹了口气,“若不是我有一个好朋友需要我去搭救,也许我也不介意跟你走一趟。” “不管你有什么事情,你都得跟我走一趟。” “我这个朋友也许你也认识。” 凌霜突然眼波一转,浮现好奇之色。 “他叫龙子墨!” “龙大哥?他是你朋友?” “他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呸,龙大哥眼里参不进一粒沙子,他会跟你这种人做朋友?” 风玉楼轻轻一笑,他本就是故意说出龙子墨的名字,试探凌霜的反应,顺便探探凌霜的口风,看能不能多得一些线索。 “不管你信不信,我只知道他现在很危险,我要去救他。” “你知道他在哪里?”凌霜一脸关切问道。 风玉楼点头,“只是有些线索,未必一定在。若是不在,可能他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凌霜脸色一沉,若有所思,口中喃喃着:“龙大哥……” “你可知道他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失踪?” 凌霜摇头,“我那时候在外办案,只是听说他突然就失踪了,而且还带走了六扇门的《通勤》。” “《通勤》?” “这《通勤》只是普通地纪录每一个捕快每一次办案的时间和细节,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这就足够了,里面必定详细纪录了任务发布、人员调度、处理结果等等,若是你们六扇门中有人勾结外部组织,或者被安插了细作,从《通勤》中便可推断出来。我想龙子墨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对自己非常不利的事情,才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大胆,你敢妄议六扇门?”凌霜一声断喝,神情一下严肃起来。 “妄议?你们青龙营的袁白是不是也失踪了?”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 “但我知道他在哪里?” “你又知道?” “我不但知道,而且我是亲眼所见。” “难道他也有危险?” “危险?他本身就是一个危险,他化名雷老板,在一个偏远小镇鱼肉百姓,抓处子练功,持续了两年多时间,所作所为,人神共愤。” 风玉楼一捋鬓发,眉头紧蹙,他又想起了他第一次解救的那些衣不蔽体的可怜女子。 “你放屁,你不但妄议六扇门,还敢污蔑袁捕头!”凌霜板起脸,严词厉色道。 “你若不信我,大可以跟我去一个地方,要是找到了龙子墨,这一切自然真相大白。”风玉楼淡淡道。 凌霜沉凝思索,眼中还带着仇视与防备。 “我若想杀你,就不会废那么多唇舌。诬陷我的人,必定是怕我找到龙子墨,也怕我搅了局,所以若是你今晚抓不到我,后面他一定还有更多花样来阻止我,说不定还会亲自出马,你跟我一道,自然就能看出事情的真相。” 凌霜没有回答,依旧垂目沉思,心中暗想:他说的有几分真几分假?他真的知道龙大哥在哪里?若他说的是真的,龙大哥岂不是很危险?这人竟然如此心思缜密,不可轻信。 当凌霜仍在沉吟之际,风玉楼一片树叶弹来,力道恰到好处地解开了她的穴道。 “你若想一起去找龙子墨,就跟着来。若不想,就可以走了。”风玉楼淡然道。 “走?谁都走不了!” 第四十一章——躲猫猫 “走?谁也别想走!” 又是那道熟悉的雌雄莫辨的声音。 白袍人! 风玉楼心中一凛,因为他亲眼见过这个人的厉害。 虽然在莫问窟只是交手了数回合,风玉楼却能明显感觉到这人无论是内力、还是武功招式,都比自己高明许多,唯独轻功二人或在伯仲之间。 须知道,这天下在轻功上能与风玉楼比肩的人并不多。 哪怕现在的风玉楼经过断丝谷一行,功力大胜从前,却也没有任何把握能够胜过此人。 风玉楼正想动,却又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一道白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对面的一棵树上。 “果然是你!”风玉楼凝眸注视,了然道。 白袍人不语,他似乎是个沉默寡言之人。 “你是来杀我的?”风玉楼探问道。 “是你们!”白袍人一字一句蹦出三个字。 凌霜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带着不解看了看风玉楼。 “我想,他是不愿意让任何人插手龙子墨的事,这件事情一定隐藏了巨大的阴谋和秘密,一定会越挖越有惊喜。”风玉楼笃定笑道。 凌霜终于渐渐开始相信风玉楼讲的话,心想他也许真的是冤枉的。 见白袍人没有回答,风玉楼接着探问道:“我只想知道,我被六扇门通缉,是不是阁下的手笔?” 没有回答。 风玉楼接着道:“让我捋一捋整件事。我想你要么是六扇门某位身居要职的大人,要么也一定跟这位大人有所勾结,密谋一件大事。所以青龙营捕头袁白和四大头领在四方集的所作所为也是你们的安排。四大头领说雷老板都是派人传信,这个人就是你。换句话说,你或许才是真正的雷老板。袁白也只不过是你的一颗旗子。” 白袍人轻轻一笑,遮着脸也能看出他得意的神情。 风玉楼又道:“我因为撞破了四方集的事情,同时龙子墨也察觉了你们的阴谋。所以才带走《通勤》隐匿起来。现在估计已经在你们手上。你怕我去救龙子墨,也怕我掺和其中,坏了你的大事,所以不惜各种手段置我于死地。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白袍人终于开口了,“本来打算给你安个罪名,让你东躲西藏,无暇他顾。却没想到你不但恢复了功力,还想继续坏我好事,我怎么能留你?” 风玉楼轻叹一声,道:“你要做什么事我不管,我只关心我好兄弟的安危。” 凌霜这时才完全相信风玉楼,但又想起风玉楼方才对她做的事情,余气未消。 “你是没脸见人么?遮遮掩掩,一定是长得跟一头猪一样。我龙大哥在哪里?快说”凌霜将气撒在了白袍人身上,怒骂道。 白袍人闷哼一声,嗤笑道:“你都自身难保,还有心思关心你的龙大哥?” 话语未落,白袍人身上骤然散发出浓郁的杀气。 这种杀气带着让人心悸的压迫感,虽然比不上燕歌行和绮霞仙子那般强大,却也不容小觑。 凌霜眼神警惕,如临大敌般摆好了架势,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密林中的静谧像是大战前的伏笔,微风徐来,树叶簌簌作响。 在摇晃的枝丫间,白袍人身形一闪,消失了。 他再出现时,裹挟着浓厚的气浪,如苍鹰搏兔般从上空飞速向着风玉楼一掌拍来。 风玉楼躲无可躲,唯有硬接。 一掌推出,两掌相碰。 风玉楼脚下所踩的树枝“啪”地断裂,他被这一掌重重地轰到了地上,砸出一个小坑来,周遭尘土如浪花般翻涌。 翻涌的还有他的内息,这一掌之威直接打得他气海翻腾,内息紊乱。 风玉楼不禁暗忖:这一掌的威力即便抵不上绮霞仙子,也定然不输琼花仙子,这人的武功或许已经在中原十三剑士李信陵之列。 还未等风玉楼还击,凌霜也被拍了下来,砸在风玉楼跟前,“哇”地一口鲜血吐出。 两人此时皆是心照不宣,这个人,他们打不过。 既然打不过,那就逃! 风玉楼当即拉起凌霜的手腕,脚下一蹬,如飞燕般朝着密林深处急掠而去。 对突如其来的一拽,凌霜的反应也是极为迅速,从被风玉楼拖拽,到她自行施展轻功,不过眨眼功夫。 风玉楼的轻功本与白袍人伯仲之间,但此刻顾着凌霜步调,自然滞涩几分。 身后白影赫然浮现,衣袂破风的声音如附骨之蛆,穷追不舍。 “他既然选择出现,就代表今日铁了心杀我。我若是舍下凌霜,或许还能逃得掉。不过这么一来,凌捕头的小命就不保了。她若死了,估计又得算我头上,这次还是个朝廷命官。” 风玉楼心中暗想,知道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带上凌霜一起逃,这也说明这是一场硬仗。 白袍人并未近身,袖中倏然射出七枚透骨钉,呈北斗之势罩向二人后心。 凌霜一惊,下意识提气侧身,可她的轻功终究稍逊,一枚钉尖已擦着她的发鬓袭来。 风玉楼察觉不对,左臂猛地揽住她的腰往斜后方急旋,同时右手挥出一道掌风,将剩余六枚透骨钉震偏。 “叮”的一声,那枚漏网的透骨钉钉入旁边的树干,竟全部没入。 凌霜惊出一身冷汗,方察觉风玉楼正搂着自己的腰肢。 “你放开我,淫贼。”凌霜厉声呵斥,挣脱风玉楼的手。 “小心!”风玉楼断喝一声,又搂起她的腰肢往右一带,堪堪躲过打来的银针。 凌霜惊魂未定,挣动的力道不自觉弱了几分,可看向风玉楼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防备。 “你到底是什么人?有本事报上名来。”凌霜怒喝一声,侧目一瞥身后的白袍人。 白袍人没有回答,只是袖子一抬,一张泛着幽蓝暗光的毒网,自他的袖中铺天盖地地撒开。 细看之下,网绳上还缠着细密的毒针,一旦被缠上,绝无生路。 凌霜见状,当即拔刀欲斩,可她的刀尚未使出,毒网已逼至眼前。 风玉楼低吼一声,将她往自己身后一拽,同时抽出腰间迎星剑,手腕急抖,剑花旋出残影,硬生生将毒网斩出一道缺口。 可这一耽搁,白袍人的指尖已将要触到风玉楼的后领,凌霜甚至能看到白袍人指甲上的寒芒。 她心头一紧,竟下意识拔刀挥向白袍人,虽未建功,却也逼得对方退了半寸,为二人争取了喘息之机。 风玉楼借着这一瞬的空隙,拽着凌霜窜入密林深处。 白袍人也不急躁,就是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跟在他们后面,使用暗器偷袭。 他似乎很享受那种当猎人追赶猎物的感觉。 越往密林深处,枝丫交错越密,本是藏身的好地方,可也限制了腾挪的空间,若有暗器袭来,躲避便不如之前灵活。 凌霜的呼吸渐渐沉重,内力消耗已经大半,脚步开始踉跄。 就在二人掠过一株古槐时,两枚柳叶镖一左一右,分别射向风玉楼与凌霜的胸口。 风玉楼瞳孔骤缩,猛然旋身,不仅避过柳叶镖,还用飞花指将其弹回打向白袍人。 凌霜跃起旋身躲避暗器时,却被一枝丫挡住身形,柳叶镖结结实实打入了她的大腿,鲜血喷溅而出。 “呃!”凌霜闷哼一声,人已重重摔在地上,她咬着牙想撑起,可伤口处传来的锥心疼痛让她连挪动半分都难。 一枚暗器插入体内,每动一下都痛入骨髓。 间不容发之际,风玉楼俯身冲下,将凌霜横抱而起,全力施展轻功继续向密林深处遁去。 风玉楼抱着凌霜疾驰,全力施展轻功,已顾不得回看身后,只能靠听声辨位来躲避白袍人的暗器。 凌霜紧咬牙关,强忍疼痛让她脸色煞白,冷汗直冒,但她始终没有呻吟本声。 白袍人依旧穷追不舍,脸色挂着兴奋之色。 风玉楼心中盘算:若是用剑或许可以跟他一搏,可若是不敌,我们两个都得死。而且这种情况下,无法聚气凝神使出木匠师傅的那一剑。罢了,还是逃吧! 追逐了一炷香时间,他们穿过密林,乱石岗,逐渐看到一片密集的星火。 是一座小镇。 夜已渐深,镇口的酒肆还亮着昏黄的灯笼。 街边的摊贩大多收了摊,只剩零星几家卖馄饨的还冒着热气。 风玉楼抱着凌霜,足尖在镇口的青石板上一点,身形便隐入了错落的民居阴影里。 凌霜大腿的伤口还在渗血,温热的液体濡湿了风玉楼的衣襟,她依旧紧咬着牙,只是看向风玉楼的眼神,已没了先前的敌视,多了几分复杂的依赖。 “躲猫猫么?我小时候最擅长!”风玉楼用气声低语,脚步不停,专挑狭窄的巷弄钻。 他的内力已消耗大半,抱着凌霜的手臂开始发沉,可现实不容他停歇半刻。 镇口的酒肆灯笼晃了晃,一道白影掠过屋檐,白袍人竟也进了镇。 他如幽灵般在屋顶逡巡,目光扫过每一处阴影,显然是在预判二人的藏身方向。 风玉楼心头一紧,当即拐进一条堆满柴火的窄巷,将凌霜轻轻放在一户人家的柴房后,同时扯下自己的外袍,揉成一团,用内力震断旁边的竹枝,将外袍挂在竹枝顶端,再把竹枝斜斜搭在巷口的矮墙上,制造出“有人藏身于此”的假象。 “屏住气,别乱动。”风玉楼又抱起凌霜,蜷进柴房的草料堆里,只留一双眼睛盯着巷口。 不过片刻,白袍人的脚步声便到了巷口。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那截挂着外袍的竹枝上,袖中银光一闪,一枚透骨钉便射向竹枝。 “啪”的一声,竹枝断裂,外袍坠落在地。 白袍人身形飘落,俯身捡起外袍,指尖捻着布料,眸中闪过一丝冷意。 他顿了顿,竟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缓步朝着柴房的方向走来。 凌霜的呼吸瞬间停滞,她能听到白袍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那股森冷的杀气几乎要将她吞噬。 她下意识攥紧刀柄,却被风玉楼暗中按住了手腕。 白袍人在柴房外站定,“啪”的一声震开木门,目光扫过堆得半人高的柴火,又落在那堆草料上。 二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算准了白袍人认为自己不会笨到用外袍给自己的藏身之地做标记。 就在白袍人的手即将扒开草料的刹那,镇东头突然传来碗碟碎裂的声响,并伴随着一阵惊呼。 白袍人眉头微蹙,显然是有人被惊到发出了动静。 殊不知那是风玉楼方才路过馄饨摊时,故意顺走了一个空碗,扣在了一条竹竿的顶端。只要风稍微大点,便会掉在地上。 白袍人迟疑了片刻,终究是认定二人已往镇东逃窜,冷哼一声,足尖一点便掠向镇东的方向,衣袂破风的声响渐渐远去。 直到那股森冷的气息彻底消失,风玉楼才松了口气,从草料堆里钻出来,全身紧绷的肌肉瞬间放松下来。 凌霜看着他疲惫的脸色,心里的气全消了,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谢谢你。” “不叫我淫贼啦?”风玉楼喘着气,调侃着笑道。 “哼!一码归一码,刚才你轻薄我的账以后再跟你算。”凌霜虽疼得蹙着眉,脸上仍挂着倔强。 风玉楼突然站起,伸手去扶凌霜,“那边的动静只能引开他片刻,我们得换个地方。” 他重新穿上外袍,再次抱起凌霜,避开主干道,专挑屋檐下和院墙的阴影移动。 行至镇中心的城隍庙时,一阵熟悉的衣袂破风声便从身后传来,白袍人竟去而复返! 原来白袍人去镇东搜了一圈,发现空无一人,便立刻意识到自己被误导,折返回来继续排查。 风玉楼暗骂一声,抱着凌霜猛地窜进城隍庙,反手关上朽坏的庙门。 放眼四周,唯二的藏身之处只有神像背后和供桌下面,或者通过屋顶的破洞逃离。 风玉楼念头闪过,抱着凌霜塞进供桌下,同时掀翻旁边的香炉,让香灰洒在供桌前,掩盖她的气息之余,制造无人踩踏过的表象。 “躲好,我去引开他。”风玉楼当即跃上横梁,等待白袍人的到来。 庙门“吱”的一声被推开,白袍人缓步走入,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在他的白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来自地狱的勾魂使者。 风玉楼往屋顶破洞一窜,立刻吸引了白袍人的目光。 白袍人洞然一笑,似是看破一切,并未追击风玉楼。 他先是扫了一眼神像,随即目光落在了供桌前洒落的香灰上,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风玉楼的心一沉,他知道白袍人的心思——只要凌霜还在,风玉楼就算跑了,也得折返回来。 白袍人突然推出一掌,掌风呼啸而起,竟将神像轰得向后倒塌。 确认神像后方无人后,白袍人的目光便牢牢锁定了供桌,嘴角勾出一抹戏谑的微笑。 风玉楼长叹一口气,心中自嘲:风玉楼啊风玉楼,想不到你自诩聪明,今天在这人面前真像个傻子。 他身形一动,如游隼般俯冲而下,剑已出鞘。 迎星剑快得只见残影,霎时间化作密如骤雨的剑网。 丝雨绵绵,蔽日遮天——丝雨剑。 第四十二章——死里逃生 丝雨绵绵,蔽日遮天——丝雨剑。 这是风玉楼根据木匠先生教他的心法口诀所悟出来的剑招,也是他享负盛名的绝技之一。 丝雨剑法甫一出手便将白袍人周身三寸之地尽数笼罩。 白袍人不慌不忙,双掌翻覆如流云,竟赤手空拳接下这漫天剑影。 他的掌风沉凝,每一次拍击都精准撞在剑刃侧面,将丝雨剑的绵密攻势逐一卸开。 城隍庙内本就狭窄,剑风扫过,朽坏的烛架子应声碎裂,蛛网被剑气绞成齑粉,香灰混着木屑漫天飞扬。 “好剑法,可惜你内力快用完了。”白袍人手腕一翻,竟徒手钳住了迎星剑的剑身,指节发力,竟将风玉楼的持剑的手臂也拧翻过来。 得亏此剑也算千锤百炼的神兵利器,否则必然折断不可。 风玉楼瞳孔骤缩,手腕急转,丝雨剑霎时变幻剑路,剑招从“丝雨绵绵”切换至“疾风骤雨”,呼啸的剑风犹带大雨瓢泼之音。 密集猛烈的攻势让白袍人只得撤掌回防,掌风猛然一荡,将剑影震开半尺。 趁此间隙,风玉楼足尖点向身后的顶梁柱,借力旋身,剑网再度压上。 白袍人顿时受到钳制,接连被剑风扫中衣袂,片刻间白袍已添数道裂口。 他冷哼一声,掌风猛地暴涨,逼退风玉楼半丈,随即身形一晃,竟被这绵密剑网逼得步步后退,最终踉跄着退出了城隍庙门。 庙外月光如洗,空地开阔,白袍人落地后非但未恼,反而发出一声低笑。 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先前的沉凝杀气化作一股凛冽罡风,衣袂无风自动,双掌之上竟隐隐泛出淡金色光泽。 “玩够了,你可以去死了!” 话音未落,白袍人双掌齐出,掌风不再是先前的稳扎稳打,而是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直压风玉楼面门。 风玉楼油然而生一种熟悉之感。 难道这才是他真正的实力?风玉楼似乎感受到与那晚绮霞仙子那一掌同样的威压。 掌风以无坚不摧之势席卷而来,离风玉楼只剩一臂的距离。 风玉楼急忙催动丝雨剑抵挡,可这一次,剑网竟被掌风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剑刃震颤,他虎口霎时裂开,鲜血渗了出来。 丝雨剑的精髓在于“绵”,可白袍人此刻的掌力刚猛无匹,颇有一力降十会的味道。 风玉楼接连后退,剑招的节奏被彻底打乱,迎星剑的残影越来越淡,身上已挨了两记掌风,胸口一阵翻涌,险些呕出鲜血。 “受死!”白袍人欺身而上,右掌直取他心脉,左掌封死他所有退路,风玉楼已避无可避。 城隍庙内的凌霜看得心胆俱裂,挣扎着要从供桌下爬出来,可腿上的柳叶镖让她稍一用力便剧痛钻心,只能眼睁睁看着风玉楼陷入死局。 风玉楼知道,此时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但现在内力消耗过大,即便使出木匠师傅的那一剑“大梦悲秋”,威力也大打折扣。 为今之计,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同归于尽。 以风玉楼的为人,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所以他选择以一换一。 白袍人摧枯拉朽的掌势既然无法抵挡,那就不挡,他汇聚仅剩的所有内力,灌注于迎星剑。 此刻他弃了所有招式章法,剑刃斜斜扬起,竟不避白袍人直取心脉的右掌,反而以自身胸口为饵,迎星剑带着破风锐响,直指白袍人咽喉要害。 这是纯粹的以命搏命。 白袍人的掌力若落实,风玉楼定然心脉尽碎、当场殒命;可他的剑只要再往前半寸,便能洞穿白袍人的咽喉,与对方也落得个鱼死网破的下场。 白袍人瞳孔骤缩,这一剑灌注了风玉楼仅剩的所有内力,已然穿透他的掌风,从死角锁死他的咽喉。 他已来不及招架,他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拼死击毙风玉楼,要么放弃攻势,闪出圈外。 白袍人毫无疑问地选择了后者,他撤掌急退,但风玉楼的下一个举动更是让他始料未及。 他在退,剑却在进,迎星剑似乎锁定了他一样紧咬着他射来。 这是风玉楼在见他撤掌的一瞬间,用飞花指的手法弹出长剑,像暗器一般锁定他的咽喉。 白袍人从未见过有人竟有这等魄力、巧思和反应。 同归于尽的魄力、剑作暗器的巧思、临危瞬变的反应。 白袍人猛然一个旋身,避开咽喉,长剑堪堪擦着他的脖子划过,留下了一道口子。 口子不深不浅,却刚刚好能让他的血作涓涓流出。 白袍人手指摸了摸流血的伤口,怒气乍起,面容扭曲,这一举动让他的血流得更快了。 他不得不用手捂住伤口,并点上止血的穴道。 风玉楼面带从容,似乎没有经历过生死决斗,只是淡淡地看着白袍人。 他心里清楚,这一战,自己赢了。 因为白袍人若是继续催动功力作战,只会加速血液流出。 “好!你很好!”白袍人咬着牙沉声道。 “我不好,你每次出现,都要了我半条命,哪里能好?”风玉楼苦笑道。 “哼!”白袍人闷哼一声,“那下次,我就要你整条命!” 话语刚落,他身形一闪,带着不甘消失在漆黑的夜幕里。 风玉楼拾回迎星剑,在原地伫立了许久,以防白袍人去而复返,良久之后,才长松一口气。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躲在供桌下的凌霜更加不安,直到她听到了风玉楼的声音。 “没事了!” 这一声“没事”如同一副良药,让凌霜紧绷到极致的身体一下松了不少。 风玉楼将凌霜抱了出来,疼痛与失血已经让她有些许的晕眩,身体虚弱到了极点。 风玉楼并没有理会自己的伤势,也没有调息,而是打算先处理凌霜的伤口,若是柳叶镖有毒,别说这条腿,这条命都保不住。 “幸好,暗器没毒。”风玉楼凝重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不过看长度,镖尖可能已经顶裂了骨头,再不拔出来,怕要留后患了。” 面对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凌霜原本的厌恶和警惕已经荡然无存,却不知何时多了一份信任与依赖。 “混蛋!”风玉楼唾骂一声,“这镖有倒钩。” 凌霜眉间一蹙,恍惚的神色多了几分惊惶,任何女孩子都不希望自己白花花的大腿上多了一道疮疤。 她身为朱雀营的捕头,身经百战,挨过不少刀子,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狼狈。 她低头瞥了眼大腿处,血渍浸透了裤料,布料黏在伤口上。若是强行取镖,必然会连带着扯下一片皮肉,疼不说,还极易感染溃烂。 风玉楼当然也知道,他看了眼凌霜苍白的脸,又扫过她腿上那片沾血的裤料,语气有些迟疑:“凌捕头,你可以自己取镖吗?” 取暗器对一个身经百战的捕头来说自然不难,但凌霜此时虚弱无力,若是稍有偏差,怕会伤及筋骨。 凌霜紧咬着牙,脸上的皮肉都在颤抖,却仍坚毅地点了点头。 风玉楼从自己的衣角处撕下一块布来,卷成一团递给了凌霜,随即转过身去。 想要取镖,必定要先把伤口处的裤料给撕开,一个女孩子自然不愿意被一个男人盯着自己的大腿看。 凌霜看着他的背影,心下生出一丝好感,又低头看了看腿上钻心的伤口,一股狠劲顿生。 她清楚眼下容不得半分矫情,立即将布团咬在嘴里,伸手去扯伤口处的裤料。 可布料早已被血渍黏得紧实,稍一用力,便牵扯到伤口,疼得她浑身一颤,闷哼声从帕子缝隙里漏了出来。 风玉楼听到动静,眉间一皱,终究还是没回头,只是探问道:“若是凌捕头有难处,在下可以代劳,事急从权,我们江湖儿女无须拘泥小节。” “呃!”又是一声闷哼,凌霜终于撕开了伤口处的布料,因为用力的拉扯,伤口处顿时又冒出许多血来。 凌霜脸上血色全无,手也开始颤抖起来,她艰难抬手想去触碰镖尾,却像是隔了十万八千里一般。 晕眩感在脑中弥漫开来,一阵困意油然而生,她的眼皮半垂,看着镖尾的视线开始模糊,抬着的手一软垂落在地。 风玉楼听着声响,知道凌霜已没法自己取镖,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过身来,柔声道:“我来吧,再不取镖,这腿就废了。” 凌霜半垂的眼帘又微微睁开了几分,咬着唇,终究是点了点头。 风玉楼先从怀中掏出一瓶金疮药,将药粉轻轻按在伤口四周,又封住附近的经脉,减缓痛感,随即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住她膝盖,右手稳稳地扣住镖尾。 他没有贸然发力,而是先轻轻转动镖身,让倒钩和皮肉错开一点缝隙,待感觉到镖身松动的刹那,手腕猛地发力,“嗤”的一声,将柳叶镖倏然拔了出来。 鲜红的血珠瞬间涌了出来,凌霜疼得浑身痉挛,额上的冷汗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整个人都瘫在了风玉楼的手臂上。 风玉楼立刻将金疮药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干净的内衬布条,一圈圈仔细缠好。 他的动作依旧很轻,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肌肤,也只是一瞬便移开,分寸拿捏得极好。 “好了,不过一时半会肯定走不了路。” 凌霜缓了许久,才从剧痛中回过神来,她放下嘴里的布团,声音带着虚弱的沙哑细声道:“谢谢!”话语未落,人已昏昏睡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在一辆马车上。 令她震惊的是,她那条本被她撕破的裤子,现在竟然完好无损,俨然一条新裤子。 遇到这种情况,任何女孩子都会将自己的全身检查一遍,凌霜也不例外。 得到的结果是秋毫未犯之后,才放下心来。 她打量着新裤子,新的疑云又浮上了脸:难道是他……淫贼! 她猛然掀开马车的帘布,便看到了正在驾车的风玉楼。 “你醒啦!” 话语未落,一柄刀已抵住了风玉楼的脖子。 风玉楼摇头苦笑道:“凌捕头,前晚的事我还没挟恩图报,你这么快就恩将仇报啦?” 凌霜面带嗔怒与狐疑,低声道:“你最好说清楚,这条裤子怎么回事?” “我见你的裤子已经不太适合招摇过市了,就给你买了一条新的。” 凌霜的脸颊“唰”得一下涨得通红,眼睛瞬间瞪大,眼中爆起熊熊怒火,紧咬嘴唇又羞又怒,还带着几分颤音道:“风玉楼,你这个淫贼,你……你怎么可以……” 话说到后面,她实在羞于启齿,胸口气得剧烈起伏,提刀就要往风玉楼脖子砍去,可抬手时,又想起他舍命相救、为自己疗伤的情分,便僵在了半空。 “你先把刀放下……把刀放下,听我说完。”风玉楼小心翼翼地捻着她的刀身,轻轻地按了下来。 “我要去镇上买辆马车,但你那裤子破了,抱着你招摇过市肯定不妥,又不能留你一个人在城隍庙,于是我先找了一家做衣裳的店,给了女裁缝十两银子,她才肯帮你换的,还帮你清洗了一下伤口重新上药。” 凌霜愠色退了一半,眼神像钉子般盯着风玉楼,将信将疑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们也算共过患难,你还觉得我是淫贼?” 凌霜自知无理,仍嘴硬道:“我哪里知道?就算不是淫贼,也好不到哪里去。” 风玉楼双指捋了捋鬓发,轻轻一笑,没有再搭话。 凌霜眸子一转,道:“你方才说什么?前晚?” “不错,你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了。饿了吗?先吃点东西吧!”风玉楼递来两张烧饼和一个水囊。 凌霜心中不由一暖,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雪中送炭的感觉。 “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凌霜问。 “现在我们途径常州,再有两天,便到扬州。” 凌霜往帘外看去,赫然看见一条热闹的街道,两旁尽是摆卖的摊贩。 “你是说,龙大哥在扬州?” 风玉楼点点头,脸上浮现一丝凝重,“我早前已经托一位朋友先到扬州打探消息,我看他沿途留下的记号,没有折返,说明他还在扬州等我会合,希望龙子墨也在扬州吧!” 凌霜略一沉思,又道:“你知不知道那白袍人的底细?” 风玉楼摇头,“不知道,但他一定是这场事件的始作俑者。” 凌霜眉头一蹙,心有余悸道:“太可怕了,他的武功在我见过的人中都能排第二了。” 风玉楼侧目,好奇道:“哦?第一是谁?” 凌霜骄傲之情跃然脸上,却故作平静道:“我的师傅,玉面阿修罗!” 风玉楼动容道:“《绝代风华录》榜首、武林第一美人是你师傅?” 凌霜脸色一沉道:“果然是淫贼,就惦记着我师父是第一美人,怎么没想起她的刀法?” 风玉楼干笑道:“《修罗三绝斩》确实是独步武林的武功,一刀更比一刀强。可惜你师父的容貌太出色,让所有人都忽略了她的刀法。” 凌霜嗤鼻道:“除了龙大哥,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跟你一样都是见色起意之徒。” 风玉楼嘴角微微下压,促狭道:“阿修罗前辈我没见过,但我看凌捕头也确实是秀色可餐。” 凌霜鼻头一皱,又举起刀来,薄嗔道:“你再说一遍!” 风玉楼心中好笑,正要答话,却听一道怒喝声传来。 “狗娘养的,小杂种别跑!” 第四十三章——好大的官威呀! “狗娘养的,小杂种别跑!” 一声暴喝惊动了风玉楼和凌霜,也让他们瞬间警觉起来。 二人循声望去,便见一颇为精壮的中年男人面带盛怒,在他前方是一个如受惊的老鼠般逃窜的瘦小男孩。 大街上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目光不约而同注视着这一幕。 男孩迎着马车跑来,在距离马车两丈左右的地方脚下一绊,摔倒在地,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从他怀中滚出。 男人很快便追了上来,一手拽着男孩的衣领将其拎起。 “小杂种,看你还往哪里跑?” 男孩一脸惊慌,手脚拼命挣扎,却未能挣脱分毫。 “放开我,放开我。”呼喊间他的目光仍焦急不安地死死黏住地上的两个包子,生怕下一秒便被人捡走。 看热闹的人也围了过来,将两人围在垓心。 “这是干嘛呀王包子?” “这不是前阵子在王包子摊档帮忙的小子吗?” “对对对,我也见过。” “这一看就知道是这小子偷包子吃。” “这两个包子至于吗老王?就当送孩子吃呗!” “话不可以这么说,有第一次有就无数次,说不定已经是惯犯了。” 风玉楼和凌霜站在马车上,目光可以越过人墙看得清清楚楚。 王包子不顾男孩的挣扎,一记耳光重重落在男孩的脸上,男孩的脸瞬间红肿,嘴角都溢出了鲜血。 “哎呀!对个小孩子怎么下这么重的手?” “是呀!两个包子才多少钱?我帮他给就是。” “这种小偷小摸确实是很可恶,小时候不给点教训,长大了还得了?” 王包子见有人替他说话,接着话头扬声道:“各位评评理,这小子,前些天在我包子摊打零工,我管他吃,管他住,他娘的今天恩将仇报还来偷我包子。” “这么小就忘恩负义了?那确实该教训教训。” “要偷也是偷银子呀,怎么会就偷两个包子呢?八成是真的饿坏了。” “主雇一场,老王你就当赏他两个包子不行么?” 男孩没有理会众人说的话,一心挣扎着要去捡回地上的那两个包子。 又是一记耳光,“小杂种,翅膀硬了,还敢乱动。以后还敢不敢偷老子包子?” 男孩没有吭声,只是可怜巴巴地捂着生疼的脸,泪水潸潸地掉。 又是一巴掌,“还给老子犟,回我话,还敢不敢偷包子。” 男孩的脸快肿得不成人形,此时才梗着脖子高声道:“我没有偷包子,是你不肯给我结工钱,我拿两个包子抵账而已。” 人群一片哗然,风向一致地倒向男孩。 “王包子,你忒不厚道了,这么小的孩子给你做工你都不给人钱。” “对啊,要是我何止要你两个包子?” “这孩子也是善良,换做是我,二十个包子都不依你。” 见人群中怨声四起,王包子双眼一瞪,喝道:“说,我钱罐里的一百文钱是不是也是你偷的?” “我没有!”男孩大声反驳,脸上挂着不容污蔑的坦荡。 “不承认?狗娘养的,老子打死你。”王包子砂锅大的手掌再次扬起。 男孩斜瞪着他,已经没有初时的惊惶,取而代之的是视死如归的毅然。 王包子的巴掌将要落下,风玉楼却没有动,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扣住了王包子的手腕,令其滞在半空。 一个头戴黑纱斗笠,手握长刀的身影已经站在了男孩身后,这道黑影身后还跟着一名头发花白的瘦小妇人。 “是他!”凌霜脱口而出。 “你也认识他?”风玉楼探问道。 “我认识他有什么稀奇?你这么问,我想你也认识他吧?”凌霜淡淡道。 “惊艳一刀林野,确实有过一面之缘。”风玉楼看着那人,投向了赞许的目光。 林野将王包子的手一甩,王包子一个踉跄,若不是人墙抵住,早已摔倒在地。 男孩紧忙跑去将地上的两个包子捡起,视若珍宝般搂在怀中。 被这么一甩,王包子并没有发怒,反而比方才还平复了许多。 任凭谁都知道,敢带着刀招摇过市的人,一定不简单。 所以王包子的语气都放得很轻,“这位壮士,这小子偷我包子,又偷我钱财,请壮士明鉴。” 林野从怀中掏出十枚铜钱往地上一丢,“十文钱买你两个包子绰绰有余。” 王包子怔在当场,他知道这人惹不起,但他也并不想俯身去捡铜钱。 “怎么?不要啊?”林野清亮的声音中却带着一丝毋庸置疑的威严。 “壮士,您看这包子事小,但他还偷了我一百文钱呢!”王包子身体微躬,语气也变得温和,且略带谄媚。 “一百文钱?有没有证据?”林野提刀的手拇指轻推刀格,亮出刀颚,“平白诬陷是要蹲大牢的。” “哎呀!壮士,这这……这小子平日就鬼鬼祟祟的,看到我的钱罐就像耗子看见香油一样。好几次让我看到他在我那钱罐边上晃呢!” “那就是没有证据咯!”林野一拍男孩肩膀,将其搂在身边。 “壮士,虽然我没法证明他偷了,但他不是也没法证明他没偷吗?”王包子悻悻道。 围观的人群鸦雀无声,自林野出现之后没人敢帮嘴说一句话。 “岂有此理,没偷就是没偷,为什么还要证明自己没偷?我今天丢了一百两的银锭,我怀疑是你偷的,你证明证明自己没偷。”林野伸手引请,示意王包子最好给他好好证明一番。 “你说那小子到底有没有偷那一百文?”凌霜突然问道。 “没有!”风玉楼语气笃定,“偷包子的时候,他任由拳脚加身都没吭一声,受不了了才说偷包子是因为抵工钱。但说他偷了一百文的时候,他义正辞严,神色坦荡。可见是个敢作敢当的男子汉。” “想不到你个好色之徒观察得还挺细致嘛?”凌霜调侃道。 风玉楼摇摇头,心中暗忖:这冷面双刀俏凌霜,俏是挺俏,冷也不算冷,就是嘴巴有点欠。 面对林野的诘问,王包子一时语塞,自知理亏,又怕林野发难,便赔礼道:“是小民一时糊涂,那一百文或许不是这小子偷的,我回家再找找。”说完便向俯身去捡那五枚铜钱。 “回家?谁准你回家?”林野将男孩往前轻轻一推,“这孩子整张脸都被你打肿了,你现在说你要回家?” “壮士,话不能这么说,你看他偷我两个包子,我给他两个耳光教训教训,也是应该呀!”王包子讪讪道。 “不应该,包子已经付钱了,这两个耳光,不应该赔点钱吗?”林野本来平淡的语气骤然严肃起来。 王包子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换成了几分狠戾,嗓门也拔高了几分,“壮士,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在县衙里也认识点人,李捕头就是我的表哥,真要闹到公堂,你未必占理。” 此话一出,人群一阵哗然,县衙捕头的名号在市井间终究有些分量。 王包子见众人神色变化,腰杆挺得更直了,语气也平添几分得意,“壮士,我本不想麻烦到我那表哥,但若是你真要找茬,你这带着刀呢,李捕头来了第一个拿你问罪。” 林野闻言,黑纱斗笠下的目光骤然变冷,正要上前,身后的妇人拽了拽他的衣袖,他回头用温柔的目光示意她放心。 他往前踏出一步,周身气场压得在场众人呼吸都轻了几分。 “县衙有人?那正好,让你表哥来评评理,鞭打童工,克扣工钱,当街行凶,诬陷偷窃,数罪并罚,该如何处置?” 王包子被他气势所慑,后退半步,却仍嘴硬道:“你少血口喷人!我……我那叫行凶吗?我是管教管教他。” “管教?”林野冷笑一声,突然探手,快如闪电般扣住王包子的手腕,顺势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王包子惨叫出声,手腕已被拧成不自然的角度。“这才叫管教!” 林野手腕一甩,王包子重重摔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他提刀上前,刀鞘点在王包子胸口,力道不大却让对方动弹不得。 “方才你打了这孩子两记耳光,脸都给人打肿了。要么赔钱,要么我还你两巴掌。选一个!” 王包子脸色惨白,哪还敢嚣张,哭丧着脸道:“壮士饶命,我自扇耳光,我自扇!”说着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招呼。 “谁让你自扇了?是我扇你!”林野狠狠瞪了王包子一眼,顿时吓得他脸色苍白。 “是谁在这里闹事呀?” 围观人群闻声转头,只见三名衙役簇拥着一个身着皂衣、腰佩铁链的壮汉快步走来。 壮汉生得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一看便是不好惹的主。 “怎么回事?”壮汉踏步挤开人群,目光扫过场中,眉头一皱,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包子立刻扑上前去,抱着壮汉的大腿哭诉道:“表兄呀!你要为我做主啊!这狂徒仗着会点武功,带着刀穿街过市。我不过教训了偷我包子的雇工,他就不分青红皂白动手伤我,还逼我赔钱,简直无法无天。”说完还悄悄给壮汉使了个眼色。 壮汉便是他的表哥,本地捕头李彪。 李彪见林野头戴斗笠、手持长刀,一副江湖人的模样,心中平添几分不耐。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想去揭林野的斗笠,张扬道:“光天化日之下持刀闹事,还敢欺压良善?看来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林野还没说话,他身后的妇人却已吓得抖若筛糠,马上连连道歉,“官爷明察,我们没有闹事,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想走?晚了!”李彪大喝一声,语气中带着高人一等的官威。 林野拍了拍妇人的肩膀,柔声道:“娘,别怕他们。有儿子在,没事的。” 说完,大步往前一迈,步伐坚定,气场凌厉。 “你想干什么?”李彪被他这一步吓得一哆嗦,一手按住腰间的铁链,另一只手指着林野的鼻子喝道。 王包子见状,立刻添油加醋道:“表哥,你看他那样儿,他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干什么?你不是不让我们走吗?那我就站在你面前,看你想怎么样?”林野丝毫不怵,反而多了几分戏谑。 “怎么样?来人呢!把这厮给我带走,回到衙门我看你还有没有现在这般嚣张?”李彪大手一挥,左右立即冲向林野。 围观群众见状,纷纷往后退了退,仿佛怕一不小心便有池鱼之殃。 “这下麻烦了,李捕头向来护短,这壮士怕是要吃亏。” “可不是嘛!好人难做呀!” “听说这李捕头是出了名的下手狠,回到衙门还不得被折磨得剩半条命呀!” 那妇人见状,就要跪下求饶,林野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妇人口中依旧央求道:“官爷息怒,求您高抬贵手,别抓我们,我们不是坏人。” “你们不是坏人?难道本官爷是坏人不成?”李彪得意地诘问道。 “不不不,官爷也是好人,求官爷高抬贵手,都是误会,我们给那位大哥赔不是行吗?”妇人哀求的语气中还带着颤抖。 林野紧握妇人的双手道:“娘,他们就是一丘之貉,不要求他们,他们不能把我怎么样。” “哎呀!”李彪挤眉弄眼地哂笑着,“死到临头还嘴硬,今日官爷我就让你开开眼界,看你待会还能不能硬的起来。带走!” 他瞥了一眼那妇人和男孩,又道:“把她们俩也带走。” 三名衙差一拥而上,就要拷下几人。 林野拳头一紧,浑身一震,三名衙差瞬间被外放的真气弹开,踉跄后退了几步,摔了个底朝天。 “谁敢动我娘试试!”林野朗声一啸,所有人心中都不禁一咯噔。 “呀!还敢拒捕?当真是无法无天了,这般刁民,就地正法也不为过。”李彪“唰”地一下拔出腰间的佩刀。 林野握着刀鞘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他知道李彪绝不是自己的对手,但若真的出手,便是真正的当街持刀拒捕,目无王法了。 李彪也看出林野有所忌惮,愈发嚣张,用刀身拍了拍林野的脸颊,挑衅的语气道:“出刀呀!你刚才不是很能耐吗?怎么?这么快就蔫了。” 林野用刀柄拨开他的刀身,沉声道:“你要是个男人,就冲我一个人来,不要为难我娘。” 李彪哼笑一声,“哟!原来还是个大孝子啊!好,我成全你。来人呀!把他给我拷上,带回衙门。” 马车上的凌霜眉梢一挑,朗声道:“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李捕头好大的官威呀!” 第四十四章——我的大姐头 “不问青红皂白就抓人,李捕头好大的官威呀!” 凌霜的声音越过人群传入李彪的耳中,他的脚步顿住了。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李彪心中犯起嘀咕,又想竟然有人敢质疑自己,心中顿怒。 “谁?”李彪怒喝一声,纵目四周,眼神凶煞,“刚才那句话是哪个嫌命长的说的?站出来。” “我说的!”凌霜撑着马车的车轼站起,一脸冷意地俯瞰李彪。 “呀!”李彪浑身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思绪一阵恍惚,险些晕倒。 他立刻回过神来,挤出笑容谄媚地迎了上去,躬身作揖道:“原来是凌大人,什么风把您吹到这儿来了,容小的安排安排,为您接风洗尘。” “少来这套!”凌霜冷喝一声,声音冰寒刺骨,“我倒要问问李捕头,你凭什么抓人?” 所有人看到这一幕都惊掉了下巴,在他们眼中平日高高在上的李捕头在这个女人面前竟然像一条狗般唯唯诺诺,连被呵斥都得端着笑脸。 李彪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闪烁道:“回凌大人,这刁民当街打人,在下是依法拿人……” “依法?”凌霜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小男孩,道:“我明明是看到那个小男孩被打在先,那位壮士只不过是出手相助罢了。” “是是是,凌大人慧眼如炬,是小的瞎了眼,小的这就把人放了。”李彪恭恭敬敬地躬着身,一边用手擦着额头的汗。 王包子见此情形,早已经慢慢缩到墙角,转身正要逃离。 他转身的第一眼,便看到了风玉楼。 “你想到哪里去呀?”风玉楼坏笑道。 “你……你……你是谁?”王包子已吓得瑟瑟发抖,连说话都不利索。 “我是来给你带路的,你应该去那边!”说完,风玉楼抓住王包子的裤腰带用力一抛,将他抛向李彪。 李彪被重重砸在地上,二人扭作一团,若非练家子,这一砸恐怕没了半条命。 “他奶奶的,你压死老子了。”李彪捂着腰破口骂道。 王包子慌忙翻滚着爬起,像极了正在泥坑里打滚的肥猪。 围观的群众瞬间笑出声来,连同不苟言笑的凌霜,也笑弯了腰。 “笑笑笑,笑你奶奶个腿。”李彪爬起来,指着围观的群众怒骂着,当他的手指不慎指到凌霜时,又本能地低头哈腰道:“凌捕头息怒,小的没有说您。” 王包子见自己倚仗的表哥尚且如此,也慌忙跪下,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林小子,好久不见!”凌霜看向林野,朗声打了一下招呼。 “原来是凌捕头,真是巧呀!”林野已经震开押着他手臂的衙差,向凌霜走近了几步。 看到凌霜和林野的对话,李彪二人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们得罪的人是六扇门朱雀营捕头凌霜的朋友。 凌霜虽然也只算是一名捕快,但却是六扇门的捕快,还是朱雀营的捕头。官阶从五品,比他们这里的县太爷还要大。 “原来这位壮士是凌大人的朋友,小的有眼无珠,怠慢了壮士,壮士请赎罪呀!”李彪已经转向林野,深深地弯着腰,头几乎要埋到地里。 林野爽朗一笑,“李捕头,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呀?我还是喜欢你方才桀骜不驯的样子。” 李彪的身体抖得更厉害,冷汗直冒,王包子也埋着头,不敢抬起一点。 “哼,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愿多插手你们县的事情,不过既然撞上了,乡亲们也都在,就让他们评评理吧!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凌霜的声音冰冷却不怒自威。 风玉楼也已回到马车上,给凌霜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凌霜挑眉窃笑,却没有明显表现出来。 “我想这些事都是误会,不值得浪费大人的时间,小的是被这厮蛊惑,方才冲撞了壮士。”李彪指向王包子,“小的一定严惩这厮,该赔钱赔钱,该赔罪赔罪。” “这位官爷,你看你又意气用事了,还是审一审的好,别到时候又错怪好人。”风玉楼语气中尽是调侃。 “你他……”李彪见风玉楼面生,正要发难,却见他和凌霜同坐一辆马车,必定也是自己惹不起的人,当即赔笑道:“这位大人说得对,说得对。先盘问盘问,无论谁对谁错,小的都会秉公办理。” “小孩哥,你说说吧!”风玉楼声音温柔,语气比之前更亲和几分,“有凌大人在,你不必害怕。” 男孩站在原地,神情不卑不亢,“我叫小智,和我的兄弟小豪一起来找我们大姐头,但是没有找到,身上的银子也花完了。见到这姓王的铺子招工,便去应聘。” “没想到这厮对我们非打即骂,每天只给我们吃一顿,每顿也就一个包子。” 人群议论声四起。 “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下得去手呢?” “这王包子真不是人,每天一个包子,怎么可能吃得饱?” “我儿子八岁,一顿都能吃掉五个包子。” “呸,非人哉。” 小智仍紧紧捂着两个包子,接着道:“我们没有钱,哪都去不了,就这样干了一个月,小豪他累病了。见到他不能干活了,怕我们白吃他的,这厮就把我们赶了出来。我找了他几次讨要工钱,他都不肯给,小豪他病得很重,再没有钱看大夫,我怕……” 说着,他“呜呜”地啜泣了几声,脸上却依旧带着倔强。 “我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我怕小豪还没等病死,就饿死了。所以今天又找他要工钱,他还是不肯给我,我没办法,就偷他两个包子……我真的不是故意偷东西的……” 在场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真不是东西,这哪是人干的事情?” “这种人就应该去蹲大牢,还有脸诬陷人孩子偷了他的银子。” 王包子头微微抬起,正欲反驳。 凌霜怒从心起,一拍车轼,呵斥道:“大胆,若是那孩子病死,你就是杀人凶手。” 微微抬头的王包子浑身一震,抖若筛糠,颤声道:“大……大……大人,他胡扯。” “胡扯?”凌霜冷哼一声,漠然道:“那我且听听你怎么说!” “大人,小人是见他们俩可怜,给他吃给他住,从没有打骂过他们呀!”王包子颤颤巍巍道。 凌霜见其还要狡辩,脚下一跺,却不料牵扯伤口,眉头一皱,眼泪差点流出来。 风玉楼见凌霜吃痛,便接着她的话道:“那见人病了,便把他们赶走又作何解释?” “是……是……是小人害怕那孩子病死在家里,到时候惹上人命官司,所以……”王包子眼神闪烁,他来不及编一个推脱的说辞,只好承认。 风玉楼又道:“那工钱为何不结?难道你是盼着那孩子病死?” “大人冤枉,冤枉啊!我是……是发现我的钱罐里少了一百文钱,以为就是他们俩偷了,也就当给了工钱,所以他再来要时,小人以为他又来讹诈,才没搭理他。” 风玉楼哂笑一声,“哟!原来真的是个误会呀!” 凌霜吃惊地看向风玉楼,风玉楼眨眨眼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小孩哥,他说没打骂过你们,是真是假?”风玉楼看向小智道。 “他胡说八道!”话语未落,小智便解开衣裳,露出满身的淤青和鞭痕,有的淤紫,有的发黄,显然都是不超过一个月的新伤。 看到这满身的伤痕,人群沸腾,义愤填膺。 有人咬牙切齿,有人摩拳擦掌,有人不忍直视,有人黯然神伤。 本应该是躲在父母亲怀抱的年纪,却已经经历了人世的沧桑。 王包子见此一幕,顿感眼前一黑,脑袋愈发沉重。 李彪却发难了,一脚踹向王包子,怒骂道:“好你个畜生,你还敢说你没有打骂!来人呐……” “李捕头别急啊!你且再听听。”风玉楼跳下马车,帮小智穿好了衣裳,道:“那你说,有没有偷那一百文钱?” “没有!”男孩的回答斩钉截铁,无半点心虚。 “他说没有,那你有他偷钱的证据吗?”风玉楼看向王包子。 王包子汗如雨下,面色苍白如纸,“我们这摊档每日就我们三人,不是他们能是谁?” “既然没有证据,那就是猜测,我方才怎么还看到你似乎要屈打成招呢?”风玉楼诘问道。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王包子连连磕头,生怕磕慢一点便掉了脑袋。 “虐待孩童,克扣工钱,无故诬陷,见死不救。这每一条罪都可以杖一百。所幸那孩子还未病死,否则,你这脑袋怕是保不住了。”风玉楼语气温和,却每一句都像鞭打在王包子的心里。 王包子顿时血色全无,四件事就是杖四百,那和砍头也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更加痛苦。 他连滚带爬抱向李彪的大腿,“表哥,救我,救我!” 李彪一脚给他踹开,义正辞严道:“谁是你表哥?本捕头向来公事公办,谁来都不好使,别在这给我攀亲带故,像你这等猪狗不如的行径,今日算是罪有应得。” 一番正气凛然的陈词,将他自己都感动得浑身一热,凌霜却冷嗤一声道:“李捕头,利用职务之便,徇私枉法,不问青红皂白便要抓人,又该当何罪?” “凌大人!”李彪噗通一声跪倒,哭丧着脸道:“小的一时猪油蒙了心,被这畜生给骗了,差点冤枉好人,小人知错了,求大人从轻发落。” 凌霜板着脸睨视他道:“这件事你最好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做得好了,我就当你只是一时失察。做不好,那你就是共犯连坐。” “谢大人,谢大人。小的一定秉公办理,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李彪连磕几个响头,立即命左右衙差将王包子押汇县衙。 人群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不少人对着凌霜赞不绝口。 许多善长仁翁纷纷给小智送来钱财和食物,小智却一一拒收。 “大姐头教过我们,无功不受禄,每一分钱都要靠自己的努力赚来。”小智老气横秋地说着,颇有大人心智。 不多时,人群渐渐散去,仅剩小智、林野和那妇人、风玉楼与凌霜。 “谢谢各位出手相救,小子给你们磕头,敢问各位大人高姓大名,这份恩情小子以后一定想办法报答!” 小智跪倒在地,深深磕了一个头,却迟迟没有抬起头来,身体不时抽搐着。 风玉楼将其扶起,便见他的脸已经被泪水染成了大花脸。 “你放心,我知道你很担心你的小兄弟。他在哪里?我们这就接他去看郎中。”风玉楼柔声安慰道。 “他在城外的旧窑里。”林野突然道:“我就是路过那里时看到了小豪,了解了情况后才来这里找小智的。” “好,我们这就过去。都上来吧!”凌霜当机立断,没有半分迟疑。 马车内。 凌霜端详着林野和他身边的妇人。 “我方才听你喊她娘?”凌霜疑惑探问道。 “不错,她是我亲娘。”林野语气大方。 “你这是要送令堂去哪里?”凌霜道。 “我去哪里,她就去哪里!”林野坚定道:“谁说不可以带着母亲闯荡江湖?” 凌霜不禁心头一震,这确是她未曾听过的言语。 “你一个追命人带着令堂闯荡江湖,太过危险了!”凌霜蹙眉叹道。 妇人看了看林野,眼中尽是宠溺和欣慰,笑道:“这孩子孝顺,他怕我在老家无依无靠,照顾不好自己,所以索性把我带在身边。” 林野握着老妇的手道:“我从小就没有爹,娘为了把我养大,累坏了身子,现在自己做饭都成问题。我家太远了,这一年都不见得能够回去看她一次,倒不如带上她,哪怕不做追命人了,做什么也饿不坏肚子。” 凌霜不觉红了眼眶,强笑道:“你小子倒真是孝顺,怪不得有段时间没见你来领任务。”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六扇门悬赏的人,个个都躲在犄角旮旯里面,难找得很,我娘可受不了这种奔波。”林野开着玩笑,脸上却闪过一丝落寞。 “真的不打算当追命人啦?”凌霜半信半疑道:“那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趟本就打算到扬州去买个小房子,安顿好了就做点小买卖。”林野道。 凌霜点点头,“也好,追命人也不是个长久的活计。既然上有高堂,换个活法是再好不过了。” 她又转头看向小智,“小兄弟,你是从哪里来的?你知道你的大姐头在哪里吗?” 小智依旧紧紧捂着两个馒头,“我们从镇江的小渔村出来的,我们的大姐头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回来了,我跟小豪担心她,就出来找她了。” 凌霜蹙眉道:“你们大姐头是做什么的?你们知道她在哪里吗?” 小智摇摇头,“她做什么的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啊?”凌霜的疑惑更深了,“那你们怎么可能找得到她?” “她三个多月前说去南方办点事,所以我们就一路南下,谁知道才走了几天,到了这里就把钱花完了。”小智低着头,一脸委屈和无助。 “她以前试过三个月不回去吗?”凌霜道。 “没有,以前绝对不会超过三个月,她一般两个月左右回来一次,每次都给我们带很多好吃的好玩的,还给我们带很多银两,有的时候还带一两个小孩子回来。” “两个月就能带很多银两?还有小孩子?难道她是做什么买卖?” 虽然嘴上没说,凌霜却不得不怀疑他的大姐头是个牙婆子。 “她没有跟我们提过,但是她很厉害的,我们整个小渔村所有的小孩都是她养大的,所以她是我们的大姐头。那些她带回来的小孩子也是被爹娘抛弃无家可归的。” 凌霜眉眼轻展,不禁为之动容,究竟是怎么样一个女孩子,才能在这个世道中凭一己之力养活一村的孩子。 此前对她是人贩子的怀疑顿消。 小智抬头挺胸,露出骄傲的神情,“我跟你们说啊,不是我吹牛,我的大姐头很漂亮,我觉得她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女孩子。” 凌霜微微一笑,附和道:“你的大姐头真厉害,又漂亮,又会做买卖赚钱。” 林野突然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做买卖的可是把命悬在刀尖上。我前些日子遇到一商队被山贼劫道,没留一个活口。” 小智被吓得一怔,很快又自信道:“就算我大姐头做买卖遇到了贼人,她也会没事的。她的轻功可厉害了,她都给我们表演过呢!” 马车帘幕突然被掀开,正在赶车的风玉楼探入半个身子问道:“你的大姐头是不是喜欢穿红色的衣服?” 第四十五章——我看谁敢动她 “你的大姐头是不是喜欢穿红色的衣服?” 让风玉楼难以置信的是,小智口中的大姐头不正是玉红醇吗? “你怎么知道?我们大姐头只穿红色的衣服,她说这种颜色代表对生活的热爱。” 风玉楼怔了一下,不觉想起玉红醇愤而离去的画面,心中愧疚。 凌霜瞥了他一眼,冷哼道:“一听到漂亮女孩子就来劲,你还说你不是好色之徒?怎么?你认识他大姐头啊?” 风玉楼苦笑一声,没有回答凌霜,接着问道:“小兄弟,你说是你的大姐头把你们养大的?” 小智眼底流出悲伤和失落,道:“是啊!从我懂事开始,都是大姐头赚钱养我们。我们小渔村那里还有很多的哥哥姐姐,听说他们也是大姐头养大的。” “你们那里难道没有其他大人?你们的爹娘呢?”凌霜不解道。 “我们没有爹娘。听哥哥姐姐们说,我们以前的村子被一帮坏人屠村了,那时候是大姐头带着哥哥姐姐们躲起来,才保住了性命。” 他的泪水不听话地滑落,啜泣了几声,“他们说那时候我才一岁不到,是大姐头抱着我和小豪,带着大家一路逃跑,最后才在小渔村定居下来。” 没有人问他坏人是谁,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风玉楼叹道:“所以她就肩负起了母亲的责任,把全村的孩子视如己出。” 小智突然打断道:“她不是我们的母亲,她永远是我们大姐头,我不想她变老。我希望她永远年轻。” 风玉楼又叹了口气,目光不经意与林野相对,相互点了点头。 他们相互都记得在四方集的一面之缘,到现在都未说过一句话。 风玉楼退出车厢继续驾车,心中暗忖:原来她到处偷东西,都是为了养活一村的孩子。整条村子的血海深仇,她却没有提起过。也许她不想在仇恨中度过,也许她现在还没有复仇的能力。玉红醇啊玉红醇,你现在在哪里? 林野也走出了车厢,在车辕上坐下。 “想不到我们又见面了。”林野打破了沉默。 风玉楼微微一笑,“我们不仅有缘,你还很合我眼缘。” 林野爽朗一笑,俨然一个率真的小伙子,“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你一定是个好人。” “哦?你还真是少有的说我是好人的人。”风玉楼自嘲道。 “我们追命人每天都跟坏人打交道,他们身上的特征,你一样都没有。”林野的话虽然有点天真,却也不无道理。 “既然如此,你可愿意跟我这个好人交个朋友。” “那朋友你应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风玉楼!” 林野眉扬目展,又畅然笑道:“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风玉楼苦笑道:“大家都这么说,说我不是一般的坏。” 林野投来肯定的目光,道:“我愿意跟你做朋友,我只跟好人做朋友。” 风玉楼笑着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解下酒葫芦递给了林野。 林野爽快地灌了一口,开怀大笑,“如果有机会,兄弟我倒想跟你切磋切磋。” 风玉楼摇摇头道:“惊艳一刀的大名如雷贯耳,就不用切磋了,我连个排名都没有。” 林野玩味地看着他,笃定道:“我敢肯定,你的武功绝对在《青衿榜》前三,只不过连千章阁都不知道你真正的实力,所以没给明确排名。” 风玉楼凝眸道:“我也敢肯定,你真正的惊艳一刀还没有用过,否则,你的排名会更高。” 两人相视一笑,似乎已经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 有志同道合者,一眼万年。 城外的旧窑到了。 林野扶着林母和小智下了马车。 风玉楼看着犹豫不决的凌霜,坏笑道:“怎么样啊凌捕头,要不要在下抱你下来?” 凌霜冷眼一瞪,眼神锋利如刀,“你闭嘴,淫贼,还想占我便宜。” 风玉楼撇撇嘴,道:“那就是不下来咯,我可走咯!” 凌霜将其转身要走,急道:“喂!站住,过来扶我。” 风玉楼窃笑,继续调侃道:“我这个淫贼不便和凌捕头过于亲近,怕污了你的美名。” 凌霜没好气道:“快点,不叫你淫贼了行了吧?” 风玉楼没再开玩笑,将其小心翼翼扶下车来,手上没有过分之举。 因为凌霜双刀偏短,风玉楼把迎星剑给了她当作拐杖。 众人进了旧窑,窑内已是破落不堪,显然荒废已久。 地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身下仅垫着薄薄的一层稻草。 男孩的身边,蜷缩着一女孩,约莫六岁年纪。 小智走到女孩跟前,把那原本捂在胸前的包子分了一个给她,另外一个则给了虚弱的小豪。 得到包子的小女孩战战兢兢地吃了起来,小豪将包子一分为二,回递了一半给小智。 “这女孩子……”凌霜问道。 “她是我救回来的,前日我如常找那王包子要工钱,没要到,回来的路上看到一牙婆子拽着她往巷子里赶。” 小智手上比画着,“我就在后面给了那婆子一砖头,带着她跑回来了。” 风玉楼试探道:“你两个人都吃不饱了,多一个人岂不是更要饿肚子?” 小智讪讪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想起大姐头教过我们要互相帮助,我们村还有很多像她这么大的妹妹,都是大姐头救回来的。” 风玉楼不禁打心底心疼玉红醇,怪不得她即便是个“大盗”,兜里却比脸都干净。 “你的大姐头真是个好人,要是有机会,我一定要见见她!”凌霜拍着小智的肩膀道。 风玉楼窃笑一声,心想:你要是见了她,第一时间就是抓她。 待小豪吃完了那半个包子,林母又给他喂了点水。 风玉楼这才给他号脉,沉吟片刻,道:“感染了风寒,没有及时用药,病情加重了点。倒也无妨,我去给他抓点药,再给你们买点好吃的。” 凌霜半信半疑道:“你还会看病?” 风玉楼轻笑道:“略懂,略懂!” 他正要离开,又叮嘱道:“此处荒郊野外,或有歹人,凌捕头有伤在身,有劳林兄弟了。” 风玉楼施展轻功,不消半炷香时间,便到县城中的药铺抓好了药。 刚从药铺出来,街角处,一阵嘈杂的呵斥声撞入耳膜,还夹杂着女孩的啜泣。 循声看去,巷口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透过人墙,便见中间七八道青灰色的身影,格外扎眼。 “霹雳堂?他们在这做什么?”风玉楼凝眸思忖。 霹雳堂众弟子中,为首的是三角眼的中年汉子,正用剑指着蜷缩在地的两人。 风玉楼的目光骤然一凝。 地上一女子红衣似火,裙摆处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手臂上渗着血珠,即便稍显狼狈却难掩绝世容颜。 玉红醇! 她的怀中蜷缩着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女孩,圆圆的脸蛋此刻已吓得煞白,小手死死攥住玉红醇的衣角。 李瓶儿! 风玉楼一见二人,便知道玉红醇已经回过姑苏,也猜到玉红醇不希望李瓶儿留在芙蓉帐这种风月之地,所以将她带回小渔村。 虽然与李瓶儿只是一面之缘,但当日李园庄主的救命之恩,以及没有及时阻止李园的惨案,让风玉楼对李瓶儿也甚是愧疚。 风玉楼施展轻功,如飞鸟般敏捷轻盈地落在巷口旁的屋顶上,竟无一人察觉。 “玉红醇,想不到今日你能落在我的手上。”三角眼汉子声色俱厉,眼神却在玉红醇曲线玲珑的身段上打转,满是不怀好意的贪婪,“当日你潜入我霹雳堂偷‘霹雳神火弹’,我们霹雳堂找了你两年,没想到今日你自己撞上来了。” 旁边几个霹雳堂弟子跟着哄笑起来,有人挑眉弄眼低声道:“马师兄,这女贼生得这般销魂,不如我们先享用享用,再带回去伏法如何?” 另一人搓着手掌痞笑附和道:“是呀马师兄,您看这小脸儿,这身段,别暴殄天物呀!您先上,您先上。” 马师兄摸着下巴,神思早已飘荡,又见玉红醇怀中的李瓶儿,狞笑道:“莫非那是她的贱种?好啊!” 李瓶儿被吓得“哇”地哭了起来,埋进玉红醇的怀里哽咽道:“玉姐姐,我不是贱种……我不是……” 玉红醇紧紧抱着李瓶儿,眼底满是怒火,声音沙哑却尖利道:“下流胚子,有本事冲我来,放孩子走。” “冲你来?”马师兄舔了舔嘴唇,眼中欲望更盛,“当然是冲着你来呀!《绝代风华录》中的第二美人,老子今天就要尝尝。” 说着,他伸出枯瘦的手,就要去捏玉红醇的下巴。 旁边两个弟子也狞笑着上前,想拉开李瓶儿。 玉红醇急得双目赤红,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扬起峨眉刺,却被马师兄一掌拍在手腕上,峨眉刺脱手飞出,“唰”一声钉在墙上。 她踉跄着后挪,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已是退无可退,只能将李瓶儿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这下你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咯!哈哈哈……” 就在马师兄的手即将触碰到玉红醇脸颊的瞬间…… “我看谁敢动她!”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震得周围的哄笑戛然而止。 熟悉的声音,玉红醇心头一暖,苍白的脸上泛起血色,却又敛起欣喜,故作平静。 几声爆炸,沙尘从地面激起,逼得霹雳堂众人连连后退。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白色身影如同惊鸿从天而降。 来人负手而立,白衣猎猎,正是风玉楼。 他的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在场的霹雳堂弟子,周身气场凌厉得让所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马师兄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出冷汗,怒视着风玉楼道:“你是什么人?敢管我霹雳堂的事,活腻歪了?” 风玉楼没有看他,而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玉红醇苍白的脸上,声音不自觉放柔了几分,“你没事吧?” 玉红醇敛去以往的如春笑靥,侧过脸去,神色冰冷漠然。 风玉楼知道,她还在为断丝谷的那件事生气。 但他没有理会玉红醇的置气,拿出金疮药,轻轻握起玉红醇的手臂,在她渗血的伤口处轻轻涂了一层。 玉红醇被他这么一握,脸上一怔,幽怨的眼神不禁软了下来。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现在不是还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么?” 风玉楼声音温柔得像裹着花香的春风,玉红醇心头不禁泛起一阵甜意。 但她依旧没搭风玉楼的话,咬着唇闷哼一声,看向别处。 马师兄见风玉楼对他视若无睹,气得脸色铁青,“小子,你要多管闲事也不掂量掂量斤两。你得罪我们霹雳堂,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风玉楼这才回过头,睨了他一眼,冷哼道:“管你什么霹雳堂!你们敢伤她?她流一滴血,你们就留下一只手吧!” 马师兄见风玉楼气度非凡,不敢托大,探问道:“你是谁?难不成是这贱货的姘头?” 风玉楼脸色一沉,凛然道:“看来你这张狗嘴是欠抽了。” 马师兄恼羞成怒,厉声道:“他奶奶的,弟兄们,把他剁成臊子。” 围观的人群见打斗将起,仓皇散去。 七八名霹雳堂弟子已抽刀出鞘,朝着风玉楼周身要害劈来。 风玉楼却依旧负手而立,脸上尽是从容,还噙着一抹冰冷的杀意。 长刀已至胸前,他足尖一点,身形如鬼魅般斜飘而出,堪堪避开刀锋的同时,右手屈指成爪,精准扣住那弟子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弟子撕心裂肺的惨叫,握刀的手腕已被生生折断。 风玉楼顺势夺过钢刀,反手一挑,刀背重重砸在他的膝盖上,又是一声骨裂声,弟子双膝跪地,疼得蜷缩翻滚,再也爬不起来。 这一连串动作快如闪电,不过一呼一吸之间,便废了一名弟子。 围观的百姓虽已散到远处,却忍不住惊呼出声,看向风玉楼的眼神满是敬畏。 “点子硬!一起上,用霹雳弹!”马师兄又惊又怒,嘶吼着掏出腰间的黑色弹丸,正是霹雳堂的独门暗器霹雳神火弹。 其他弟子见状,也纷纷摸出弹丸,无需点火,只要碰撞便会爆炸,威力足以将人炸得血肉模糊。 玉红醇脸色一变,下意识将李瓶儿搂得更紧,急声道:“小心!这火器霸道!” 风玉楼却浑然不惧,冷笑一声:“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他手腕一翻,方才夺来的钢刀脱手飞出,如一道青虹般掠过半空,精准击中一名弟子手中的霹雳神火弹。 “砰”的一声巨响,那弟子还没反应过来,一条手臂已经被炸得血肉模糊。 风玉楼欺身而至,一掌拍在他的胸口,将他拍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昏死过去。 与此同时,另外几名弟子已将霹雳弹朝着风玉楼掷来。 黑色的弹丸带着呼啸声破空而至,玉红醇看得心惊肉跳,却见风玉楼身形旋转,白衫鼓起,轻轻弹出几指。 那些掷来的霹雳弹竟被弹出的指风硬生生逼停,转而朝着霹雳堂弟子自身倒飞回去。 “不好!”马师兄瞳孔骤缩,想要躲闪却已不及。 “砰砰砰!” 接连几声巨响,巷子里炸开一团团火光和浓烟,碎石尘土飞溅。 烟雾散去时,几名掷弹的弟子已被炸得衣衫褴褛,浑身焦黑,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再也没了还手之力。 马师兄虽未倒下,也已狼狈不堪,早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转身就要逃跑。 “想走?”风玉楼的声音如冰锥般刺来,“我说过,她流一滴血,你留下一条胳膊!” 话音未落,风玉楼已瞬移至马师兄身后,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后颈,右手猛地攥住他那只曾想捏玉红醇下巴的枯瘦手掌。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整条巷子,马师兄的五根手指被风玉楼一根根掰断,指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风玉楼眼神冰冷,力道丝毫不减,猛地一震,马师兄整条手臂的骨头劈啪作响。 马师兄瘫倒在地,右手软绵绵地垂着,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直流,让人不忍直视。 巷子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淡淡的硝烟味。 风玉楼转过身,脸上的戾气瞬间消散,快步走到玉红醇面前,蹲下身,温声道:“我帮你报仇了。” 玉红醇嗤鼻道:“谁要你帮?多管闲事。” 李瓶儿从玉红醇怀里探出头,小脸上还挂着泪珠。 风玉楼看着她茫然的模样,知道她已经将自己忘了,温柔笑道:“小瓶儿,不记得我了?哥哥不是说过给你买十串糖葫芦吗?” “一把年纪了,还‘哥哥’,不要脸。”玉红醇恨恨地揶揄道。 “走吧!我们先离开这里!”风玉楼伸手想要去搀扶玉红醇。 玉红醇双手突然环抱,腮帮微鼓道:“谁要跟你走,你找你的水姑娘去吧!” 风玉楼苦笑一声,拍了拍手中的药道:“再不走,小豪的病就更重咯!” “小豪?”玉红醇眉间一蹙,顿生关切,促声道:“他在哪里?” 风玉楼正要说话,突然捻起地上一颗石子弹了出去。 “砰!” 一声爆炸响起,顿时烟雾迷茫。 “是谁敢动我霹雳堂的人?” 第四十六章——那就是没得谈咯 “是谁敢动我霹雳堂的人?” 一声骄横的怒喝骤起,伴随着急促的马蹄声。 五十余人瞬间蜂拥而至,为首四人骑着高头大马,其中一人一见风玉楼,顿时怒目圆睁。 风玉楼看着怄气的玉红醇温声道:“你带瓶儿先走,去城外的旧窑。” 危急时刻,玉红醇自知轻重,当即扶起瓶儿,正要从巷子深处离开。 “想走?” 话语未落,一人从马背纵身而起,一跃便落入巷子中,堵住玉红醇的去路。 风玉楼眼光一扫,只见那人虬髯满面,须发金黄,身材魁梧,俨然一头雄狮,似有四五十的年纪。 风玉楼再回过头看向那怒目圆睁的青年,笑道:“唐少爷,别来无恙!” 来人正是唐银,在他右边又有一人,系一六十岁左右的老者。 老者左眼覆着黑绸眼罩,右眼寒芒摄人,头发稀疏,身形枯槁,那双嵌满厚茧的双手格外亮眼。 唐银左边系一青年,约莫二十八九,红绸锦缎,鲜衣怒马。 “风玉楼,冤家路窄,这次你插翅也难飞。”唐银咬牙切齿道。 风玉楼神情悠哉,从容道:“若是在下没有猜错,你身边这位老前辈便是唐门大名鼎鼎的‘一目十行’唐黄老爷子。” 只有一只眼睛,一出手却可打出十行暗器。 “哼!你就是风玉楼?”唐黄不屑道。 风玉楼没有回他的话,又道:“右边这位公子,看样子应该是新任霹雳堂堂主吕战,《青衿榜》第十二名,人称铁戟小温侯。” “算你还有点眼力见,你的臭名,本堂主也早有耳闻。”吕战在马上俯视风玉楼,带着骄傲与得意。 “那么巷子里那位,不用猜都知道定是霹雳堂大护法‘怒火狂狮’吕不为。” 风玉楼用余光扫了一下巷子中的吕不为,见他浑身散发如怒火般的战意,让玉红醇都不禁心生怯意。 小温侯吕战的目光眺向巷子里的玉红醇,顿时眼前一亮,目夺神摇。 “这娘们长得可真销魂,不知是哪位美人?” 唐银冷哼道:“她就是大盗玉红醇,这婊子是风玉楼的姘头。小弟也在她手上栽过跟头。” “竟然是《绝代风华录》的第二美人!”吕战一抿哈喇子,附耳唐银道:“唐兄,待杀了这姓风的,擒了那婆娘,咱两兄弟一起快活快活,哈哈哈哈……” 唐银阴恻一笑,道:“可以一睹吕兄雄风,求之不得,哈哈哈……” 吕战敛起笑容,耷拉着脸,眯眼道:“风玉楼,你伤我霹雳堂的人,这是新仇。你抢唐门的承影玉匣,这是旧恨。你好好想想,想要怎么死?” “我想?”风玉楼噘着嘴挑了挑眉,“要是我想的话,我还不想死。” “这可由不得你,抢我承影玉匣,这事没完!你不想死,那本少爷就让你生不如死。”唐银“唰”的一声拔出宝剑,蓄势待发。 “风玉楼,听闻你在《青衿榜》上排名待定,我就要看看,你能不能赢得了我这个第十二名。”吕战双戟已然在手,似是胸有成竹。 风玉楼失笑道:“你这么说,是打算跟我一对一单挑咯?” 他深知吕战绝非自己的对手,但若四人围攻他,他必然凶多吉少,当务之急是寻找机会让玉红醇先脱身。 唐银促声道:“吕兄,这厮诡计多端,不要中了他的圈套。” 吕战不以为然笑道:“唐兄莫急,谅他也插翅难逃。让我先会一会他。” 唐黄轻捋着胡须,凝视着风玉楼,一言不发。 吕不为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叔公……”唐银正要说话,却听唐黄道:“不急,这小子跑不了。先让吕贤侄试试他的深浅也无妨。” 吕战从马背上翻身而下,傲然立于风玉楼对面。 风玉楼负手而立,似乎没有一点要动手的意思。 吕战薄嗔道:“你是看不起我?” 风玉楼笑道:“不是,我只是看不起你们在场的所有人。” “狂妄!”一声断喝,怒火狂狮吕不为正欲发难。 吕战急道:“大伯且慢,别中了这小子的诡计。” 吕不为看了看玉红醇,这才意识到风玉楼想要激怒众人集火于自己,为玉红醇制造脱身机会。 以玉红醇的轻功,即便受了点伤,她要走自然没人能拦得住她,但带着李瓶儿却有所掣肘。 “大伯,先将那女的擒住,这姓风的让我来!” 话语未落,吕战双戟已出手,宛如两条游龙,带着“呼呼”风声,直取风玉楼脖子和小腹。 这一招铿锵有力,着实有开山碎石的功力。 风玉楼眼角余光瞥见巷子里吕不为已步步紧逼玉红醇,心头一紧,知道必须速战速决。 “看招!”风玉楼一声轻喝,指尖已弹出两片落叶,直射吕战面门。 吕战双戟急旋,“铛铛”两声将树叶击飞,刚要追击,却已不见风玉楼身影。 “第二招!”一道声音裹挟着一颗石子,精准打向吕战的手腕。 吕战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便感手腕一麻,双戟险些脱手,心中暗惊:这姓风的身法竟快到如此地步! 巷子里,玉红醇怀抱李瓶儿,脚下却丝毫不见滞重,如鱼儿般贴着墙壁游走,吕不为每一掌都落空,重重拍在墙上,砖石碎屑飞溅。 “臭娘们,看你能躲多久!”吕不为怒不可遏,一身功夫无用武之地,转身又追,可巷子狭窄,他身形魁梧,腾挪间处处受限。 吕战双戟狂舞,却连风玉楼的衣角都碰不到,反而多次被风玉楼用石子打中手腕、膝盖。 风玉楼没有对他下死手,是不想节外生枝,只是消耗他的体力和打乱他的节奏,最后一招制敌。 在风玉楼看来,这吕战的武功虽然是《青衿榜》十二,却跟他遇到过的上官扬眉、凌霜、沐君怀甚至是排十一的林野,都相差太多了。 十招过后,吕战节奏已经完全散乱,风玉楼抓住空门,一脚踢出,将吕战踢飞出去,并借势向后一翻,双指弹出。 数枚石子“咻咻”打向巷子里的吕不为。 他算准了吕不为主修外家功法,轻功自然不济,此时用暗器袭击,狭窄的巷子更是成了他的牢笼。 面对袭来的石子,吕不为没有躲。 他只是双手在身前晃了两圈,打来的石子尽收手里,缓缓摊开掌时,石子已化为齑粉。 风玉楼瞳孔微张,吕不为的武功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碾碎石子不难,接住风玉楼暗器的同时不用巧劲卸力,任由石子硬碰化为齑粉,且又毫发无伤,这需要极强的外家功力。 唐黄轻轻点头,低声道:“霹雳堂虽算不得什么名门大派,但有这位狂狮坐镇,加之火药,在武林足有一席之地了。” 风玉楼此时已跃到玉红醇身边,吕战又赶了过来,和吕不为形成夹击之势。 吕战双戟如影随形,吕不为铁掌带着雄浑劲风,一刚一猛同时夹击而来。 “红醇,借你发簪一用!”风玉楼将玉红醇和李瓶儿护在身后,未等玉红醇反应,已拔下她的发簪。 银簪化作一道流光,没有打向任何一人,反而“叮”的一声,精准打中巷子墙壁上悬挂着的旧木架。 木架上堆着许多杂货铺废弃的油布碎屑,本就摇摇欲坠。 “啪!”的一声,木架轰然坍塌,油布四散开来。 风玉楼脚下一跺,真气外放,将四散的油布震得纷飞,瞬间遮住了吕战和吕不为的视线。 电光火石间,风玉楼捻了几块碎布,双手一弹,碎布化作暗器,直取吕战和吕不为。 “快走!” 趁此空档,风玉楼搂住玉红醇的腰肢一提,玉红醇反应迅速,抱着李瓶儿借势腾起。 风玉楼双掌一翻,打在玉红醇的脚底让其借力,一送将其送出几丈开外。 纷飞的布条落地,吕不为还想追击玉红醇,又被打来的几片布条拦住了去路。 “哼!这小子的指法已经炉火纯青,不要轻敌。” 吕不为向吕战沉声一喝,双掌已直取风玉楼面门,双掌中竟还嵌着如铁砂般的黑点。 “这是……火毒?” 风玉楼心中一骇,知道这掌非同小可,只要碰上,火毒入体。 这是常年用火药淬炼的结果,跟铁砂掌异曲同工。 风玉楼微微一笑,似乎有了计较,避过吕不为双掌,脚下一点,鬼魅般欺近吕战。 “吕堂主倒是很经打呀!” 风玉楼的声音在吕战耳边响起,让他瞬间头皮发麻,怒从心起。 吕战迅速挥舞双戟,护住周身,不给风玉楼丝毫可乘之机。 风玉楼见玉红醇已走远,心下一松,退出巷子,足尖轻点,腾身而起,正欲逃离。 “咻咻咻……” 杂乱无章的破风声袭来,密密麻麻的铁蒺藜如巨网罩向风玉楼。 风玉楼空中鹞子翻身,避过暗器,动作行云流水,如履平地。 未等他回神,又是一行丧门钉打来,而且每一枚丧门钉的方向都不相同,已经封死他所有的退路。 这暗器发射的速度根本不像手法,更像机括。 风玉楼被丧门钉断了去路,缓缓落地,笑道:“‘一目十行’果然名不虚传。” 唐黄轻蔑道:“你的轻功确实不错,武功也还可以,但就凭这样便敢欺我‘唐门’,夺承影玉匣,着实有点不知天高地厚了。” 风玉楼面不改色,一捋垂鬓道:“看来今天‘唐门’和‘霹雳堂’打算以多欺少了?” 唐银得意洋洋道:“是又怎么样?狗东西,你别忘了那日加上你拢共七八个人打我一个。” 风玉楼失笑道:“那不正说明唐少爷非常抗揍嘛?” 唐黄冷声道:“小子,你若交出承影玉匣,老夫或可饶你一个全尸。” 风玉楼摇头道:“承影玉匣?早就交给凤凰公子咯!” “凤凰公子高凤至?”吕战惊呼一声。 唐黄闷哼道:“想用凤凰公子来吓唬我?我们唐门也不是吃素的。不管你说的是真是假,今天你都得留下。” 风玉楼摊了摊手掌,道:“那就是没得谈咯?” 唐黄没再说话,从马上一跃而下,唐银见状紧随其后,吕战和吕不为也围了上来,分东南西北将风玉楼围在垓心。 风玉楼凝眸,眸子左右扫过,手上已多了几片树叶和几颗石子。 霹雳堂弟子也识趣地延展开来,又在外围圈起一道人墙。 此刻任由谁都知道风玉楼是插翅难飞,他自己也很清楚。 若是此时施展轻功,即便可以逃脱,无疑也将后背示人,而且对方还有个暗器高手。 若是不逃,双拳难敌四手。 且不论《青矜榜》排名十二的吕战和排名二十的唐银,风玉楼还未把他们放在眼里。 但是唐黄和吕不为都是老江湖,而且武功都有独到之处。 无论是中唐门的暗器,还是中吕不为的火毒,都可能顷刻毙命。 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风玉楼。 唐黄指尖微动,又是数十枚寒星破空,这次竟是混着三种暗器。 前层铁蒺藜封住去路,中层透骨钉袭击要害,后层毒砂无声无息。 正是“一目十行”的绝技,一出手便断尽所有后路。 风玉楼神色从容,一边旋身躲避,一边弹出石子。 石子撞向铁蒺藜,折射而出的铁蒺藜又撞向透骨钉,竟呈传导之势,纷纷折射射向围攻的四人。 “好一招借力打力。”吕不为挡开折射而来的暗器,火毒掌已轰至风玉楼后背,掌风裹挟着热浪,竟将毒砂也吸了过去。 风玉楼身子陡然一折,如仰泳般贴地滑行,避开掌力的同时,右手抓起地上碎石,反手弹向唐银和吕战膝盖。 吕不为掌力落空,轰在地面,砖石迸裂,火星四溅。 本欲偷袭风玉楼的唐银和吕战被石子击中膝盖,猛地向前一扑,差点被吕不为的掌力砸中。 就仅仅一个照面,众人无不被风玉楼的身法震惊。 他像极了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任凭众人怎么左右夹击,前后围堵,都无法拿捏分毫。 “找死!”唐银被击中膝盖后怒气更甚,宝剑直刺风玉楼胸口。 这一剑很快,也很准。 但风玉楼的反应更快,指尖一弹,弹在唐银的剑身,剑身被震偏,削向正欲攻过来的唐黄。 唐黄一捏剑尖,一拉一放,剑尖借助回弹之力点向风玉楼。 吕战双戟急舞,劈向风玉楼,没想到风玉楼身形一闪,回弹的剑尖恰好点在吕战的铁戟上。 剑戟一撞,震得唐银和吕战纷纷后退,双双虎口发麻。 虽然吕战和唐银都是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却不得不承认,凭借风玉楼的身法,自己单打独斗没有半分胜算。 “你们俩退下!”唐黄见久攻不下,沉声一喝,同时三枚丧门钉呈品字形射向风玉楼咽喉、心口、丹田。 唐银和吕战虽面带不甘,也只能悻悻退出站圈。 风玉楼身子猛然向后弯折,形成一道诡异的弧线,丧门钉擦着鼻尖飞过,钉中身后的霹雳堂弟子,中钉者顿时脸色发黑,口吐白沫,顷刻丧命。 未等他直起身来,吕不为的火毒掌已再度袭来,这次掌风更烈,掌心黑点泛着红光,显然火毒已催动到极致。 风玉楼心中一凛,原来方才两个老江湖是怕误伤自家后辈,才收着力,且人多混乱,出手多有掣肘。 现在唐银和吕战退至一旁,唐黄和吕不为出手不再留情,这才使出真正的实力。 火毒掌将要击中风玉楼,丧门钉又袭来,封死风玉楼上下左右全部退路。 要么中掌,要么中钉,反正都是中毒。 第四十七章——《太阴宝鉴》重现江湖 暗器在前,火毒掌在后。 无论挨上哪一个,都是中毒,剧毒。 风玉楼已经没有退路,退路皆被封死。 唐黄和吕不为的武功,都是不输仇哭的存在。 纵然轻功卓绝,面对这位唐门宿老天罗地网般的暗器,也是力有不逮。 “一目十行”连一只苍蝇也休想逃脱。 风玉楼当机立断,骤然旋身而起,用飞花指的精妙指法去化解如蛛网般的暗器,双脚旋转踢出,试图挡下吕不为的火毒掌。 如此一心二用,连攻击的二人心中也连连称妙。 暗器网被破开了一个口子,刚好够风玉楼穿过,但他的双腿却未击退吕不为。 “嘭!” 风玉楼落地的瞬间,吕不为的火毒掌已经印上了他的后背,力度之沉,令风玉楼心中也是一凛。 “这……” 吕不为噙着难以置信的表情,再也没说出一个字。 他只觉风玉楼的背部像涂了胶水一般,牢牢黏住了自己的手掌。 而他的内力也如抽丝般被不受控制地流入风玉楼体内。 风玉楼自己也始料未及,他的身体竟无意中自行催动了星络缠丝的功效。 他本以为这种吸取内力的功效只在吸收缠丝的时候有用。 唐黄见二人对峙着,心想二人定是在比拼内力,机不可失,更待何时? 一拳推出,直击风玉楼胸口,这一拳定要重创对方。 风玉楼吸取着吕不为的内力,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唐黄的拳头砸来。 当唐黄的一拳重重打在风玉楼胸口时,他原本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只觉他倾注了浑身力道的一拳如泥牛入海,消散无形,且内力也在源源不断流向风玉楼。 风玉楼此刻只觉丹田内撑得满满当当的,再吸收下去只怕物极必反,当即暴喝一声,内力反震,将前后二人弹开,自己迅速倒滑出两丈开外。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邪术?”唐黄又惊又怒道。 “莫非是《天人之辩》?”吕不为狐疑道。 “不可能,《天人之辩》当今世上只有西渡教的教主张无缺会。”唐黄道。 “难道……”唐黄稍一迟疑,“你跟张无缺到底什么关系?” 风玉楼没有答话,他只觉吸收的两股内力在身体中乱窜,必须抓紧调息,否则必定被冲得经脉受损。 众人见风玉楼单膝跪地,一动不动,都以为他是被唐黄和吕不为的一拳一掌重伤,急需调息,心下大喜。 “哈哈哈,这小贼定是中了吕护法的火毒。”唐黄捋着胡须笑道。 “叔公,这狗东西已经身负重伤了,剩下的让侄孙来,保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唐银噙着坏笑提剑上前。 风玉楼依旧不语,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暗自收服两股内力。 吕战一跃上前,双戟一亮。眼眸一凝,凶光乍露。 “唐贤弟,先把他的手筋脚筋挑断,再慢慢折磨。” “吕兄,上!” 唐银低喝一声,宝剑如灵蛇吐信;吕战铁戟下劈,带着开山碎石之势。 风玉楼正要收了内力,应对攻击,却发现仍有一点未曾炼化,不能功败垂成。 银剑铁戟左右夹击,一击得手的话风玉楼必然成为废人。 “叮~叮~”两声,伴随黑影一闪,银剑铁戟竟被瞬间弹开。 一少年骤然伫立在风玉楼身前,神采飞扬,剑眉星目,手中长刀稳如磐石。 林野! “你是谁?”唐银瞠目惊呼道。 吕战也顿时虎视眈眈,不禁心想从方才的一刀来看,此人的武功绝对不比自己弱。 林野侧目道:“风大哥,你放心疗伤,我来挡住他们。” “你到底是谁?敢在这里做架梁?”吕战提戟怒喝道。 “林野,树林的林,田野的野!” 林野爽朗一笑,仿佛从来没有任何事情放在心上,即便现在面临大敌,也无半分凝重之色。 “《青衿榜》第十一,惊艳一刀林野?”唐银和吕不为不约而同惊道。 “正是不才!”林野嘴角微扬,似带着一丝挑衅。 “哼,区区排名,做不得真。今日我就要看看,你的刀是不是真的胜过我的戟?”吕战咬牙切齿,因为林野的排名刚刚比他高一名。 此时风玉楼已经完全所吸内力的炼化,自觉浑身功力又浑厚了几分,缓缓站起身来。 林野低声对身后的风玉楼道:“风大哥,你先走,我自有办法脱身。” 风玉楼心中明白,面对这两个纨绔倒是不在话下,但是对上两个老东西,想脱身就绝非易事了。 他拍了拍林野的肩膀,轻轻一捏表达谢意,气运丹田道:“放心,我没事。” 林野自然能听出风玉楼此刻正是内力充沛,毫发无伤。 “那两个小的交给你,老的交给我!”风玉楼一拍他的肩膀,从他身后走出。 “好!”林野轻轻一笑,从身后掏出一柄剑,“玉姐姐说,你需要它!” 风玉楼确定玉红醇已经找到城外旧窑,所以才有林野前来支援自己。 他接过迎星剑,心中暗忖:还是红醇了解我,知道我现下所需,确实应该再给她好好道个歉。 风玉楼转过身,正对对面四人,敛去了一贯的笑容,带着肃杀之气。 “我刚才那句话还没说完,既然没得谈,那就请诸位滚蛋。” 唐黄刚要笑出声,眨眼工夫却见风玉楼已出现在他的身前,携满天的剑影劈天盖地袭来。 丝雨绵绵,蔽日遮天——丝雨剑! 唐黄不敢大意,因为他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剑意,漫天的剑影竟让他心生怯意,当即急不暇择,打出三行暗器,企图逼停风玉楼。 一旁的吕不为也凝着火毒掌的狠劲如两个铁锤砸向风玉楼。 风玉楼身形晃动,姿态优雅,在满天剑影之下,仿如雨中起舞。 “叮叮叮……”金铁之声不绝于耳,暗器被绵绵剑招尽数挑落,紧接又是一剑划出,掠过火毒掌的空门,直劈吕不为的胸膛。 吕不为顿时一惊,双掌回拍,格开迎星剑,却发现小臂上已多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好快的剑!”吕不为不由惊呼。 “不是快,是绵密!”唐黄退出一丈,手中已多了一柄鹰爪钢挝,“既然暗器伤不了你,不妨试试老夫的钢挝如何?” 另一边的林野与唐银、吕战也战到一处。 林野刀法迅猛,以一敌二游刃有余,口中还振振有词,“你们俩太慢了,再快点!” “找死。”吕战自诩年轻一辈少逢敌手,哪受得了这种气,怒喝一声,出手愈发凶狠。 唐黄钢挝一旋,直取风玉楼咽喉,挝风凌厉如鹰隼扑食。 吕不为沉肩塌腰,火毒掌裹挟着焦辣气息,封锁住风玉楼所有退路。 二人一刚一柔,配合得毫无破绽,不愧是久经江湖的老手。 但二人有似乎投鼠忌器,大抵是害怕风玉楼又吸他们的内力。 他们不知道的是,饶是风玉楼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再催动星络缠丝的功效。 风玉楼丝雨剑全力施展,剑影如漫天细雨,密不透风。 他身影忽左忽右,时而踏前半步,剑势如潮涌;时而旋身疾退,剑刃似流光,战场各处皆有他的残影晃动,仿佛同时在与两人各处交锋。 唐黄钢挝每次欲要触碰到他衣襟,都被细密剑丝挡回,火星四溅。 吕不为的火毒掌虽毒劲霸道,却始终难以突破剑幕,掌风被剑影割裂,毒劲无从施展。 “这小子的剑,竟密到这般地步!”唐黄心头暗惊,钢挝变幻招式,专攻剑招空隙,可风玉楼的剑仿佛无懈可击,仿佛他处于绵绵阴雨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做到滴雨不沾。 吕不为见状,猛地一声低喝,双掌齐出,毒劲暴涨,试图以蛮力冲开剑幕,却见风玉楼身形陡然拔高,剑势朝下一压,剑影如倾盆大雨,瞬间将二人攻势尽数瓦解。 林野那边依旧是游刃有余。 他长刀在手,快如闪电,唐银的宝剑和吕战的双戟顿时变得像玩具一样。 “你们俩再快点吧!这是在给我挠痒痒吗?” 林野爽朗一笑,像逗着两个小孩玩耍,偶尔一刀反击,便逼得唐银、吕战连连后退。 吕战怒不可遏,双戟全力劈下,却被林野侧身避开,长刀顺势划过他的戟杆,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吓得吕战急忙收戟自保。 唐黄、吕不为与风玉楼旗鼓相当,虽然风玉楼依仗丝雨剑的绵密占据上风,但想要制服二人也非易事。 吕不为陡然暴喝,周身气浪高涨,宛如一头雄狮竖起鬃毛,双掌红光浮现,猛然推出,掌风泛着淡淡红晕急扑风玉楼。 唐黄也不怠慢,“唰唰”劈出几道抓风,裹挟着浑厚的内力,直压风玉楼。 面对二人动真格的攻击,风玉楼长剑挽成圆盾,尽数抵挡掌风和抓风。 两股气劲触碰到风玉楼的剑盾之时,却似鱼沉雁杳,瞬间消散无形。 风玉楼剑势一转,一收一放,方才的两股气劲竟反弹而出,打向唐黄二人。 不同的是,打向唐黄的是吕不为的掌风,打向吕不为的是唐黄的抓风。 二人奋力抵抗,身形一震,都各自退了几步。 风玉楼的手指却已经在身后等着他们。 不知何时风玉楼已经窜到他们身后,借他们分心抵抗之机,欲点他们的穴道,没想到他们被震得后退,正好让风玉楼以逸待劳。 两人身形一僵,已是全身无法动弹,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若是持续比拼内力,二人合力自问不可能输给风玉楼,但他们始终没想到,风玉楼还有借彼之力,还施彼身的功夫。 丝雨剑的雨本质也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无常形,遇变则变。 “这又是什么邪门武功?”唐黄愤愤不平咬牙问道。 风玉楼笑道:“你想学啊?我教你啊!” “哼!想不到这小子竟会这么多歪门邪道,是我们看走眼了。”吕不为悻悻道。 风玉楼环顾四周,围成人墙的霹雳堂弟子个个剑拔弩张,却没有一人敢上前。 毕竟送死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去做。 风玉楼看向林野,见其气定神闲,如闲庭信步,唐银和吕战却也是大汗淋漓,脚步轻浮。 “好啦,别玩了,点他们穴道!”风玉楼朗声提醒。 林野面露难色,退出几步,尴尬地挠挠头道:“我……不会点穴。” 风玉楼不禁一笑,心想:怪不得跟他们周旋那么久。 当即纵身一跃,只消一个照面,唐银和吕战也僵立原地,无法动弹。 吕战怒火中烧,涨得满脸通红,怒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老子把他剁了。” 几名小头目踌躇上前,风玉楼睥睨一视,众人既然顿时停下脚步。 “吕堂主,你的话好像不太好使。”风玉楼哂笑道。 吕战脸色铁青,噙着不甘吼道:“姓风的,有种再跟我打一场,偷袭算什么本事?” “偷袭?方才我若点的是其他穴道,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风玉楼淡淡道。 “死人?你敢杀我的话,你还等什么?杀我呀?哈哈哈……”吕战突然大笑起来,“我怕你没那个胆量。” 杀一个人不难,但无缘无故杀一个人,风玉楼却做不到,因为他向来尊重生命,更不喜动用私刑。 即便霹雳堂的行径为人不齿,却也轮不到他来定刑。 风玉楼被吕战突然的嘲笑弄得啼笑皆非,不杀人,还不可以打人吗? “啪!”一个重重的耳光,反手抽在吕战的脸上,顿时留下红彤彤的指印。 吕战咬着牙,面目狰狞,似要将风玉楼啖肉饮血,“狗娘养的,你敢打我?” “啪!”又是一巴掌。 吕战脸色阴沉扭曲,几近癫狂,却奈何无法动弹。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吕战咆哮着。 “以你霹雳堂鱼肉百姓的行径,这两巴掌都算轻的。若非朝廷还要依仗你霹雳堂的火药抵御外敌,你认为你们还能挺到现在?” 风玉楼语气凛然,他自知霹雳堂罪不容赦,江湖中的正义之士对其也是恨之入骨,但却没有人去动摇他的根基。 一来是因为霹雳堂尚有几名武功高强的元老坐镇;二来是霹雳堂的火药直供朝廷,用于抵御外敌,霹雳堂若覆灭,边关危矣。 不远处的吕不为怒喝道:“姓风的,霹雳堂可容不得你这番羞辱。” 风玉楼点点头,似是认可,反手又是一巴掌重重抽在吕战脸上。 “疯子,你这个疯子。”吕战怒吼着,目眦尽裂地瞪着风玉楼。 唐黄脸色阴沉道:“风玉楼,你是真的要与整个唐门为敌?” 风玉楼不屑一笑道:“反正唐门早就得罪透了,我也不在乎再多得罪一点。” 他转过身玩味地看向唐银,唐银浑身一颤,哆嗦道:“你想做啥子?” 风玉楼谑笑道:“唐少爷,我有个问题很好奇,想你给我解答一下。” “什……什么问题?”唐银越看他的表情,越是惴惴不安。 “你们一个蜀中唐门,一个江南霹雳堂怎么混到一块了,而且像是同行共事,你们这是要去干嘛呀?”风玉楼摩挲着手指,像是只要回答慢一点就要巴掌招呼。 “我们都去扬州,也是半路碰上,就一起同行罢了。”唐银老实巴交道。 “去扬州?难道扬州有什么盛事?”风玉楼突然警觉起来,凝眸道。 “别告诉……” 吕战刚憋出三个字,又挨了风玉楼一记耳光。 唐银心中一颤,忙道:“一个月前,扬州霍家广发英雄帖,说《太阴宝鉴》重现江湖,邀请广大武林人士齐聚扬州大明寺,共同商讨《太阴宝鉴》如何处置。” “什么?《太阴宝鉴》重现江湖?” 第四十八章——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什么?《太阴宝鉴》重现江湖?” 风玉楼眉间微蹙,心中暗忖:《太阴宝鉴》被白袍人夺走,现在重现霍家,果然他们之间必有瓜葛。一般人得到这种机缘,一定秘而不宣,霍家这么做必定又是白袍人的阴谋。 “得到这等机缘,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风玉楼看着唐银唇角微扬道。 “我?我肯定偷偷躲起来修炼,不给任何人知道。”唐银道。 风玉楼负手踱步,看向唐黄和吕不为,道:“两位前辈觉得呢?” “哼!谁不知道这里面必定有鬼,但是即便有鬼,谁都想走上一遭,那可是《太阴宝鉴》呀!”唐黄神色洞然道。 “传闻太阴圣君云不归精通十余门绝世武功,毕生所学尽数记录在《太阴宝鉴》当中,这等宝物,哪怕是龙潭虎穴,谁都愿意闯上一闯。” 风玉楼微微点头道:“看来江湖中大多数人都不傻,只是架不住《太阴宝鉴》的诱惑,都趋之若鹜。” 一旁的林野突然道:“这《太阴宝鉴》当真这么宝贝?” 唐银冷哼道:“何止是宝贝?你要让我拿整个唐门跟你换我都愿意。” “闭嘴!” 唐黄一声斥责,唐银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即像个犯错的孩子般惶惶低下头。 风玉楼踱步的脚步陡然停下,脸色瞬间凝重。心想:不好,这件事一定对龙子墨不利,得立刻赶到扬州。 “霍家约定的是什么时候?”风玉楼看向唐银道。 “三天后。” “走!”风玉楼拉起林野,施展轻功飘然而去,“穴道两个时辰后自会解开,委屈两位前辈了。” 二人渐行渐远,依稀还能听到吕战的咆哮。 “谁他娘的会解穴,赶紧滚过来,一群废物。” 风玉楼和林野回到旧窑的时候,凌霜扶着颓垣,急切张望,脸上焦急不安。 风玉楼顿感不妙,迎上前去,“凌捕头,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又往窑内张望,只见林母正在为小豪擦汗,小智来回踱步,活像热锅上的蚂蚁,那被救回的小女孩蜷缩在角落,似是受了惊吓。 李瓶儿一见风玉楼,便扑了上来,小智也急忙跑了出来。 “叔叔,你快去救救玉姐姐……”李瓶儿带着哭腔道。 风玉楼狐疑看向凌霜,等待她的答案。 凌霜道:“林野走了没多久,天刀门的少门主便经过这里,他见到玉红醇后,不由分说便要动手。我腿上有伤,拦不住他。所幸他还不敢对我们做什么。” “他们人呢?”风玉楼蹙眉焦急问道。 “玉红醇将他引开,往那边去了。”凌霜指向西边的方向。 “小野,麻烦你护送他们北上,我们去扬州会途经镇江,你让小智带路,你们先在镇江的小渔村等我,我会去找你们会合。” 风玉楼把方才抓的药塞到小智手里,“这里面有一包美林散,先给小豪用水冲服,其他药等你们到小渔村了再煎也不迟。” 他拍了拍林野的肩膀,给凌霜点了点头,便匆忙往北边追去。 看着风玉楼远去的背影,林野笑着喃喃道:“小野,这个名字也不错。” 凌霜撇着嘴哼了一声,“看他急的,还说自己不是好色之徒。” 风玉楼一路狂奔,追了近大半个时辰,纵然内力开始匮乏,也没有一丝停歇。 他知道,谢仁伦对玉红醇的仇恨都是源自自己,他又一次让玉红醇身处险地。 “红醇,你千万别有事。” 他心中默默祈祷,一边施展轻功,一边探察周围的蛛丝马迹。 一抹艳红。 风玉楼心中一凛,这是玉红醇的外衣。 想必是追逐中被拉扯下来的。 又追了一里路,赫然又见一只鞋子。 风玉楼的心骤沉,不及多想,揣起鞋子继续赶去。 起码现在可以确定,方向没错。 谢仁伦的“明月弯刀”在断丝谷已经施展过,纵然玉红醇轻功绝顶,也难以躲过。 看来玉红醇纵然没有被擒住,也是狼狈不堪。 “你别过来……” 玉红醇跌倒在地,身上的里衣已被扯得凌乱,脚上的鞋子也只剩一只,甚是狼狈。 谢仁伦提着刀,表情阴鸷,且透着一丝淫邪,狞笑道:“跑呀!怎么不跑了?” 玉红醇一手举着峨眉刺,一手撑地向后倒挪,睫毛微颤,眼底尽是胆怯与惊惶。 谢仁伦一步一步缓缓逼近,看着玉红醇的挣扎,露出享受的表情。 “这么美的皮囊,杀了着实可惜。”谢仁伦嘴角一挑,黠笑道:“你要怪就怪风玉楼,他吸我功力,羞辱我,我要在你的身上,百倍讨还。” “是你咎由自取,与他何干?”玉红醇用颤抖的语气说着最硬气的话。 “哼,死到临头了嗓门还挺大,我希望待会你也可以叫得这么大声。” 谢仁伦闪身上前,一把揪住玉红醇的里衣,用力一扯,里衣顿时撕裂。 玉红醇捂着仅剩亵衣的上身,差点涌出泪来。 她紧拽着峨眉刺,心里发誓,若是杀不了谢仁伦,就自我了断。 但一丝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小豪、小智还有许多她熟悉的小孩子的面孔闪过,她的心里却开始动摇起来。 “我若死了,他们怎么办?” 她向后挪着,手中抓起一把泥沙,陡然向谢仁伦脸上洒去。 但此地狂风呼啸,这一抔泥沙没有任何作用,反而激怒谢仁伦。 谢仁伦一巴掌呼在玉红醇的脸上,表情愈发狰狞。 他又一手扯住玉红醇的裤子,势要一把将其全部撕碎。 玉红醇脚上急忙乱踢,却没有半点作用,谢仁伦的手像是沾了胶水般死死拽住她的裤脚。 “来吧!让老子舒服了,我可以考虑饶你一命。” 玉红醇摇着头,已是泪如雨下。 “啊!” 谢仁伦突然痛呼一声,吃痛撒手,看清时,只见一片树叶已然插入了他的掌心,鲜血汩汩流出。 玉红醇敛起惊惶,眼底泛出了光芒,急忙四处张望,寻找她心中的那道身影。 “飞花摘叶?” 谢仁伦知道风玉楼来了,他不及多想,骤然一手抓向玉红醇——只要人质在手,风玉楼又能奈我何? 可惜他错了。 他抓向玉红醇的手突然迸出腥红,血液哗哗直流。 一颗石子已经洞穿他的手臂,留下一个肉眼可见的小洞。 “呃啊……” 谢仁伦捂着手臂,鲜血已经染红了半条衣袖。 又是脑门处一阵吃痛,顿时天旋地转,头昏目眩。 风玉楼的一脚将他踢出两丈开外,拉开了他和玉红醇的距离。 玉红醇终于看到了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此刻就伫立在她的面前,即便是背对着她,也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和踏实。 风玉楼转过身来,将路上捡到的红衣一扬,包裹住了玉红醇的身体,又轻轻拭去她的泪痕,柔声道:“没事了,有我在。” 玉红醇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般,下意识地轻轻点点头,有啜泣了两下。 看着玉红醇这幅狼狈委屈的模样,风玉楼心中愧疚难当,顿时怒气横生。 他很少发怒,上一次如此盛怒,是在三蛟帮,那次也是为了救玉红醇。 风玉楼脸色一沉,缓缓站起,凝眸看向刚刚爬起来的谢仁伦。 “你找死!”风玉楼咬着牙,语气冰冷,像是在对一个死人说话。 谢仁伦吊着两条血手,鲜血如注,脸色却噙着狰狞的狠劲。 “风玉楼,你个狗娘养的,有种你就杀了我,跟整个天刀门为敌。” 风玉楼缓缓走近,面无表情,却让人心中发毛。 越是无声的怒火,爆发起来越是可怖。 “来呀!我看你敢不敢?老子赌你没那个胆子,孬种!” 谢仁伦狞笑着,脸上的肌肉却又些许的颤抖。 风玉楼一步一步逼近,带着笼罩四野的恐怖气压。 谢仁伦的笑容逐渐僵硬,脚步不由后挪,且带着几分战颤。 “你……你敢?老子是天刀门少主,你敢杀我,我爹必将你碎尸万段。” 星光一闪,迎星剑出鞘。 眨眼工夫,风玉楼已回到原地,似乎从来没有动过。 谢仁伦张着嘴巴,瞪着眼,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传来痛感的下半身,裤裆处已是一片艳红,两只脚脚踝处突感无力,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人一样瘫软在地。 风玉楼一剑,断了他双腿的脚筋,还有他的子孙根。 “啊……”撕心裂肺的痛呼与咆哮这才响起,“风玉楼,你这个疯子,我要杀了你……” 咆哮与撕扯声让作为受害者的玉红醇都感到心里不适。 风玉楼没有回头,还剑入鞘,冷冷道:“尽管让你老子来找我报仇。” 他径直走向玉红醇,肃杀之气已然褪去,脸上又带着暖意。 玉红醇已经穿好了那件红色外衣,却依旧心有余悸,浑身仍在微微颤动。 风玉楼从怀中拿出那只捡到的鞋子,又轻轻托起玉红醇的脚,轻柔地帮她穿了上去。 玉红醇看着风玉楼无声而温柔的动作,心中骤然一暖,暖流迅速流遍全身,红晕也泛上了脸颊。 “对不起,这次又是因为我,让你身处险境。”风玉楼语气中尽是自责与愧疚。 玉红醇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搂住风玉楼,把头埋在他的怀里,许久没有迸出一个字来。 她似乎只是想享受这一刻的安全感,想要用风玉楼的体温去温热自身的冰冷。 风玉楼也不由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撒娇的小女孩般。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了!” 当风玉楼得知玉红醇一个女孩子在江湖中漂泊,只是为了养活一村的孩子时,玉红醇在他心里的形象一下子神圣了许多。 他也感同身受般理解玉红醇这些年承受的责任和无人同行的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二人依旧保持着依偎的姿态,谢仁伦的惨叫声也早已消失,人或已晕死了过去。 “走吧!我让他们先到小渔村等我们了。”风玉楼感受到玉红醇已经平复了下来,柔声道。 “走不动。”玉红醇撇着嘴,似是一个怄气的小女孩。 风玉楼摇头轻笑,一把将其横抱而起。 “你个小淫贼,又想对我耍流氓!”玉红醇终于恢复此前的妩媚模样,娇嗔道。 “是我让你一次次地受到伤害,这一次,让我安全把你送回去吧!”风玉楼的声音像暖阳一般,在这冷冽的北风中让人异常的温暖。 “哼!你还知道呀?”玉红醇噙着委屈瞟着他,“扫把星,遇上你真的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临离开前,风玉楼瞥了一眼谢仁伦,已是意识模糊、奄奄一息。 “他会死吗?”玉红醇忍不住问道。 “不会,”风玉楼摇摇头,“我没有打他任何要害。” “你把他伤成这样,恐怕他老子不会放过你,还不如杀了毁尸灭迹。”玉红醇勾着风玉楼的脖子,戏谑道。 风玉楼道:“他还罪不至死,不过他以后活着或许比死了更痛苦。” 玉红醇浮现些许担忧,道:“他老子的武功似乎很厉害,我担心……” “不用担心,无论是谁敢动你一根头发,他都是这个下场。” “你这些好听的话还是留着跟你的水姑娘说吧!” 玉红醇一脸不在意,却不经意间跟风玉楼四目相对,不由敛起了笑容,痴痴地出了神。 风玉楼看见她脸上仍挂着被刮的掌印,心中莫名心疼,问道:“还疼吗?” 玉红醇扁着嘴,闷哼一声,“自从遇到某个人后,都疼习惯了。” 风玉楼又好笑又苦恼,“好在他没练过什么掌上的功夫。” 玉红醇噙着笑,促狭道:“是不是因为他欺负的是我,所以你才下这么重的手?” 风玉楼没有回答,脚下一蹬,施展轻功,抱着玉红醇离开了。 时近晚秋,寒风凛冽。 玉红醇依偎在风玉楼的怀里,心中一片暖和,但她的脸上却挂着一丝失落。 她知道他们始终不是一路人。 她自然清楚风玉楼只是把她当成朋友,但她心里还是不甘,她从来都是一个敢爱敢恨的人,她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 但这真的是幸福吗?而且自己还可能成为风玉楼的累赘。 在玉红醇依旧陷于沉思之时,风玉楼突然落地,隐匿在一丛半人高的杂草堆后。 他轻轻放下玉红醇,目光凝视前方。 玉红醇循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被眼前的一幕狠狠重击了一下眼球。 第四十九章——碧春江上神仙侣 天色迟暮。 玉红醇看着面前诡异的一幕,惊得捂住了嘴巴。 “是她!” 只见一行男人,足有十来个,脖子处带着项圈,被一条铁链穿过,排着队踉跄地走着。 铁链的另一端,牵在前头的一女子手中。 女子手持红纸伞,身穿大红嫁衣,脸上的妆造更是浓得吓人。 “‘年年压金线’墨三娘?她这是在做什么?” 玉红醇心里犯着嘀咕,风玉楼却是若有所思。 待一行人渐渐走远,玉红醇才浑身一哆嗦,道:“太诡异了,她是要做什么?” 风玉楼摇头道:“不知道,但关于她的过去,我倒是听过一二。” “哦?”玉红醇玩味笑道:“看来你对女孩子的故事都很上心嘛!” “她也是个可怜人。”风玉楼叹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同情。 “大概十年前,江湖上还有一对璧人,号称‘碧春江上神仙侣’。” 玉红醇摸着下巴,微微点头道:“我好像也听过。” “男的叫秦韬玉,女的就叫墨三娘。” “是她?这……”玉红醇看了看墨三娘远去的方向,“这是同一个人?” 风玉楼点头,“他们本来与世无争,在碧春江畔过着神仙眷侣般的日子。” “是出什么变故了吗?” “就在他们大婚之日,之前墨三娘的追求者带着灵山十二煞围攻他们。秦韬玉重伤而亡……” 关于墨三娘的结果风玉楼没有再说下去,玉红醇自然也能猜得到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墨三娘逃了出来,不知如何得了一番机缘,武功突飞猛进。后面便是一个一个,将当日仇敌诛杀殆尽。” “但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每杀一个人报仇,就会给这个人做一件寿衣,说是要给她死去的丈夫在地狱当牛做马。” 玉红醇恍然道:“怪不得上次你说她做的是寿衣。” 风玉楼道:“她也因为思念成疾,经常穿着大红嫁衣,画着花钿斜红,似乎只要这样,时间就会永远定格在那天。” 玉红醇抿着唇,叹了一声,“真的太可怜了。” “但是可怜,并不是伤害人的理由。”风玉楼道:“若是遭受了不公,就要将自己的痛苦施加在他人身上,那就是害人。” 玉红醇自然认同风玉楼的说法,因为她也是一个人孤独地走来,若说天道不公,玉红醇最有发言权。 她在本该依偎在父母怀中的年纪,已经承担起了为人父母的责任。 她也曾抱怨过为何命运要如此捉弄自己,也曾在无人的夜里默默垂泪,但她从来没有放弃生活的希望,也没有把自己的痛苦施加给他人。 “我每次偷东西被人追的时候,也觉得自己孤苦无依……” 玉红醇无意间吐露出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风玉楼知道,她是同理别人的不幸,也感叹自己的飘零。 “你以后不用去偷东西了。” “不偷东西你养我啊?” “我养你啊!我帮你把整个小渔村都养起来。” “你都知道了?”玉红醇不可置信地看着风玉楼。 风玉楼点头,只是真诚地看着玉红醇。 “别吹牛了,养得起吗你?”玉红醇嗤笑道。 “其他东西我没有,偏偏银子嘛,还是有一点的。”风玉楼笑道。 “真的?”玉红醇眼中泛起了星星,似乎是白银子山闪出的亮光。 风玉楼看着她眼中泛起的光和此刻烂漫的笑容,忽然感觉到原来这才是她最真实的一面。 若是有人可以倚靠,她又何必经常伪装自己。 “真的!”风玉楼掏出一沓地契屋契,“就这些地契和商铺的租金,足够养得起你们了吧?” 玉红醇迅速拽过那沓地契屋契,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难以掩饰的笑容堆满了脸上。 “够了够了!想不到我们风大爷竟然这么有钱。” 风玉楼抢过地契,收回怀里,道:“先说正事。” 玉红醇仍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当中,托着腮痴痴笑着。 “‘大盗’玉红醇不偷东西?有意思,有意思。” 风玉楼伸出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回过神来。 “跟上去,看看她想做什么?”风玉楼瞥了眼墨三娘远去的方向。 “不了吧!上次就是她那根银针,差点要了你的小命。”玉红醇皱着鼻子道。 “现在就她一个人,没事。走吧,再不走那些人恐怕性命难保。”风玉楼扯着玉红醇的手,没等她答应便把她拽起。 二人施展轻功一路尾随,始终与墨三娘保持一定距离。 碧春江畔,夜幕将至。 风玉楼二人远远看着墨三娘带着那列男人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崭新得像是新修的一样,单独一间伫立在江畔,显得有些孤独。 “这也许就是她以前的屋子。”风玉楼低声道。 “十几年过去了还这么新,一定是经常修缮吧!”玉红醇的语气里带着同情。 “毕竟这屋子也算是她最后的念想。” 风玉楼伸出食指和中指做出跳跃的动作,示意玉红醇跟着自己。 二人身轻如燕,一跃便跃上那屋子的屋顶,落地时没有发出丝毫声音。 也就是风玉楼和玉红醇二人方能有这样的身法,若是换了别人,必然暴露。 风玉楼小心翼翼掀开一片瓦片,所幸夜幕降临,并非有光透入屋内。 屋里足够宽敞,挂满了大红布条和索大的“喜”字,收拾得极其干净。 十名男人就那么乖乖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似的。 在他们面前,摆放着十件黑色寿衣。 墨三娘点燃红烛,用绣花针划破指尖,将血滴在寿衣上,喃喃自语:“韬玉,今日我给你送‘伴当’,让他们在地下继续伺候你。” 她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吟诵某种咒语,一边又将寿衣一件一件递给男人。 那些男人竟然乖乖接过寿衣,自行穿到了身上,在墨三娘的指引下,又一步步走向屋脚排列整齐的十张黑漆木凳。 木凳旁摆着小小的香炉,炉内插着未点燃的红香,与黑色寿衣形成刺眼的对比。 墨三娘提着红纸伞,缓缓踱步到为首的男人面前,指尖的绣花针泛着冷光,轻轻划过男人的眉心。 “韬玉,你看,他们多听话。”她的声音柔得像水,却带着刺骨的阴森。 说罢,她又拿起一根红香,用烛火点燃,就要往男人鼻尖凑去。 风玉楼心头一紧,心想那绝非寻常熏香,烟柱泛着淡淡的青黑,定是混了让人神志尽失、最终气绝的迷香。 “不能让她动手!”风玉楼低喝一声,指尖一弹,一枚石子精准击中墨三娘手中的红香。 红香落地,火星溅起,烧到了她的嫁衣下摆,留下一个焦黑的小洞。 “谁?”墨三娘见心爱的嫁衣破洞,猛地转头,眼中的柔情瞬间化为厉色,红纸伞“唰”地张开,伞沿射出数十根银针,直奔屋顶瓦片而来。 风玉楼早有准备,拉着玉红醇翻身跃下,迎星剑出鞘,剑光绵密,将银针尽数挡开。 墨三娘也穿过屋顶,站上了飞檐。 “墨三娘,收手吧!”风玉楼沉声道:“他们是无辜的。” “是你?你们!” 墨三娘见是他们,脸色愈发狰狞,红纸伞在她手中旋转,伞骨间缠绕的丝线突然飞出,直缠向风玉楼的手腕。 风玉楼旋剑弹开丝线,拉着玉红醇跟墨三娘拉开距离。 “韬玉,你看,又多了两个仆从。”墨三娘脸上闪过一丝贪婪,却稍纵即逝。 “不!”她摇着头,“这贱人一脸狐媚相,万一把她送下去给你,你一定会移情别恋的。” “你骂谁呢?”玉红醇甩出峨眉刺,怒斥道:“像你现在这种不人不鬼的样子,我是你丈夫早就该移情别恋了。” 墨三娘浑身一颤,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疯狂地挥舞着红纸伞。 “不可能,韬玉不会的!” 她的招式狠戾,却带着一丝凌乱,每一招都带着对过往的怨恨,却不再有章法。 像疯婆子般的打法更可怕。 风玉楼闪避格挡,一边高声道:“墨三娘,秦韬玉让我告诉你……” 说罢,一跃往远处遁去。 墨三娘一听这话,脸色突变,紧咬风玉楼追去。 玉红醇知道风玉楼是给自己争取时间解救众人,不再犹豫便进了屋。 风玉楼将墨三娘引至稍远处的乱石堆方才停下脚步。 “韬玉到底跟你说了什么?”墨三娘厉声喝道。 “他让我跟你说,让你做个好人,不要滥杀无辜。”风玉楼平静道。 “你敢耍我?”墨三娘嘶吼着,银针如雨般射向风玉楼。 她当然知道,风玉楼不可能认识秦韬玉,但关于她丈夫的一切,哪怕是假的,她都不想错过。 风玉楼脚下一跺,激起地上的碎石,手指连弹,格挡开密如骤雨的银针之余,十几颗碎石打向墨三娘。 墨三娘冷笑一声,连着金线的银针终于出手,双手各四枚针线暴射而出,竟把碎石射成齑粉,针头带着金线像一条条毒蛇,咬向风玉楼。 风玉楼对这银针再熟悉不过,上一次在胥江渡风玉楼就是被墨三娘的银针打入体内,导致功力尽失,无法阻止李园的惨案。 但今时不同往日,当日风玉楼只有五成内力,面对三人围攻;今日,墨三娘只有一个人,而风玉楼不仅恢复了内力,而且更胜从前。 面对毒蛇般袭来的针线,风玉楼腾身而起,脚尖垫着金线,闪身飘近墨三娘。 墨三娘双手一翻,银针竟像活物一般拐头从背后回射风玉楼。 只要一针得手,风玉楼便如上次一般,无再战之力。 风玉楼剑鞘一旋,嗡鸣声响中,将回射的银针尽数击飞。 他足尖一点金线,身形如惊鸿掠至墨三娘身前,迎星剑贴着红纸伞边缘划过,剑气斩断缠绕的金线。 墨三娘赤红着眼嘶吼,伞面狂转,银针混着伞骨的劲风扫向他周身要害,招式全然不顾自身防御,疯魔至极。 风玉楼侧身避过伞刃,左手探出,指尖直取她手腕穴位。 墨三娘猛地低头,张口竟要咬向他手掌,同时另一只手甩出剩余银针。 风玉楼手腕翻折,剑脊轻敲她肘弯,借力后退半步,再旋身时剑势已锁住她所有攻势。 趁她旧力刚竭,风玉楼欺身而上,指尖精准点中她肩井、曲池二穴,墨三娘浑身一软,红纸伞脱落,银针散了满地,终是无力瘫倒。 “呵!你赢了!”墨三娘神色悻悻道:“若你想报当日之仇,就来吧!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风玉楼摇摇头,“我并不想报仇,只是想你把那些人放了。” “放了?呵呵呵……”墨三娘诡谲地笑着,还带着一股偏执,“放了我还会抓回来,你救得了多少?” “唉!你又何苦那么执着,都已经过去十年了。”风玉楼叹道。 “十年,十年了……十年生死两茫茫……”墨三娘的声音哽咽了起来,“韬玉,我好想你。” “我想我能理解你的感受!”风玉楼看着墨三娘沮丧的脸,流露出一丝怜悯,“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墨三娘跟着念叨了起来,用手拨了一番肩前的青丝,呆呆地看着藏在其中的几缕白发,泪水潸潸直下。 “我想,秦大侠也不希望有这么多人因他而死,更不希望你活在阴暗里,永远无法释怀。” 墨三娘斜眼一瞟风玉楼,眼中的敌意明显消退了许多。 “十年前,我就想下去陪韬玉了,但我却不能死。”墨三娘淡淡道。 风玉楼眉头一蹙,却未发声。 “因为我的命,不是我的。” 风玉楼心中了然,“因为有人帮你增长了功力,让你得以报仇,代价是你的命?” “不错。”墨三娘苦笑一声,双眼暗淡无神,却似有无限唏嘘。 “那人是否一身白袍,不见真容?”风玉楼促声问道。 墨三娘点点头。 “他就是天弃会的首领?”风玉楼问道。 “是!” 风玉楼终于验证心中猜想,继续探问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神,他是能给我们暗无天日的日子带来一束光的神。”墨三娘脸色浮起可崇拜和感激之色。 “但是你们做的事情却不像神应该做的。” “神应该怎么做?拯救苍生?你别忘了,这天下本就有很多人是该死的。” “他只不过是拯救了许多像你这样的人,然后让你们去祸害苍生。” “我们天弃会不过是要为这个不公的世道重整秩序,有什么错?” “是非对错世人自有评说,以后自见分晓。现在我遵守我的承诺,你放了他们,我放了你。”风玉楼还剑入鞘,表明态度。 墨三娘恢复了平静,站起身来,用轻柔的动作拨动着散乱的发丝。 “他们中了我的《百鬼夜行》,只要听到犬吠,就会醒来。” 说罢,转身如鬼魅般湮没在夜幕中。 风玉楼轻轻叹息,“情之一字,真让人头疼。” 当风玉楼返回小屋的时候,玉红醇不知在何处找了一面铜锣,正在紧密地敲着,那声音震得耳膜发麻。 “没用的,每一门摄魂术,都有其特定的解除窍门。” “那你说怎么办?” “墨三娘说要找条狗,听到犬吠他们就醒了。” “狗?”玉红醇眼珠子一转,“我刚才就看到一条。” “在哪?” “好像窜到那边的小树林去了。” 风玉楼在小树林中游走,想要寻找一番是否有玉红醇说的狗。 若有,便可驱赶它过去吠两声。 若是没有,得等到天亮了到附近村庄去偷一条。 他从没想过,自己风玉楼有一天会去做偷狗这种事。 幸好,他终于看到,树林深处有一对泛着幽光的眼睛正盯着他。 小树林林木稀疏,月光下还是能看得相对清楚。 确认了那真的是一条狗而非其他猛兽之后,他缓缓走近,生怕惊动它让它跑了。 半人高的大狗。 黑狗。 狗的脑门上有一道白色斑痕,活像嵌了一只竖立的眼睛。 风玉楼双眼瞪大,惊呼一声。 “小天?” 第五十章——神犬小天 “小天?” 风玉楼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那大黑狗摇着尾巴,耷拉着舌头,对他没有半分敌意。 “真的是你!”风玉楼快步闪到黑狗面前,凑近端详着,“你怎么在这儿呢?” 黑狗似是对风玉楼极其熟悉,温驯地低下头在风玉楼的脚边蹭着他的小腿。 “乖哈!放心,我现在就带你去找你家主人。”风玉楼抚摸着它的脑袋,又帮它清理了一番粘在毛上的杂草枯叶。 “走吧!” 风玉楼拍了拍它的脑袋,正要邀请它一同离开。 黑狗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轻响,脑袋一个劲往他掌心拱,末了竟叼住他的衣角,拽着他往林子深处走,步子迈得急切,时不时还回头看他。 “莫非它想带我去某个地方?”风玉楼当即会意,跟上黑狗的步伐。 黑狗越走越快,尾巴越摇越急,似是要去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弯弯绕绕走了一里路后,黑狗小天猛地停下脚步,对着前方一处半掩在灌木丛中的土坡狂吠起来。 它后腿蹬地,前爪不住地扒拉着脚下的泥土,动作急切又带着几分兴奋。 风玉楼走上前,拨开横生的荆棘,目光骤然一凝。 那土坡下竟隐约露出一截银色的铁器,被厚厚落叶覆盖着,只在小天扒开的缺口处,折射出一点冷冽的寒光。 风玉楼心中一动,蹲下身,伸手拂去表层的松散泥土。 一触碰到那铁器,触手冰凉坚硬,绝非寻常之物。 小天见他动手,立刻安静下来,只是用脑袋蹭着他的胳膊,尾巴依旧摇得不停,幽绿色的眼睛里满是“就是这里”的雀跃。 风玉楼加快拨土的动作,渐渐的铁器得窥全貌。 是一柄枪! 三尖两刃枪! 枪身通体呈亮银色,泛着内敛的光泽,似是由玄铁混合精钢锻造而成。 枪头分为三尖,中间一刃笔直锋利,两侧副刃呈弧形弯曲,刃口寒光凛冽,月光的投影像是隐隐有气流在刃尖流转。 风玉楼双手握住枪柄,稍一用力,便将这杆三尖两刃枪从土中拔了出来。 “嗡……” 枪身脱离泥土的瞬间,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似龙吟,又似虎啸,在耳边萦绕不散。 “这是你主人的枪,怎么会在这里?” 风玉楼一眼便能认出,这是龙子墨的随身兵器“回雪”——挥舞起来银光飘摇,若流风之回雪而得名。 风玉楼心中暗忖:看来是老墨在与人缠斗时兵刃离手,后他被人擒获,这回雪枪被小天叼走。 他将回雪枪扛在肩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轻轻拍了拍小天的后颈,道:“小天,先求你帮我一个忙,然后我们就一起去救你家主人,好不好?” 小天似是听懂了他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尾巴在身后扫得更急,紧紧跟在风玉楼身边。 “你说这老墨怎么想的,怎么使一柄这么重的枪?少说也有三四十斤吧!” 一人一狗走出了小树林,又回到了碧春江畔的小屋前。 玉红醇坐在树枝上晃着腿,见风玉楼带着小黑回来,惊讶道:“你竟然真的能找到一条狗,还是这么大的。” “它叫小天。”风玉楼笑道:“它一直都在这里。” 玉红醇自树上飘落,姿态轻盈,正要靠近小天,不料小天突然龇牙咧嘴,狂吠两声。 玉红醇吓得顿时身子一缩,眉间微蹙,“这么凶?” 风玉楼失笑道:“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狗嘛!我看龙子墨平时也常常板着个脸,三棍子打不出一个笑脸来。” 玉红醇惊诧道:“你说它是龙子墨的狗?” 风玉楼点头,递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这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玉红醇噙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从这里去扬州需要渡江,我想是龙子墨被抓到扬州,它便一直滞留在这里。” 风玉楼将那柄三尖两刃枪往地上一杵,道:“而且,它还在默默守着这东西。” “哇!”玉红醇眼中溢出了光芒,“这一看就是好东西,能值不少钱呢!” “这是龙子墨的兵器。”风玉楼道。 “你是说龙子墨被抓走了,然后他的狗跟兵器就落在这里了?”玉红醇道。 “不错,幸好小天还认得我,若是换了别人,估计现在小命都不保了。” “那倒是,这么凶的狗迟早被人炖了吃。” “我是说遇到他的人小命不保。” “不是吧?这狗有那么厉害?”玉红醇扫视着小天,发现小天的头顶高度已经到达她的腹部。 “何止厉害?我们都叫它神犬小天。”风玉楼抚摸着小天的皮毛,“等你看到它大发神威的时候,就知道它有多厉害了。” 玉红醇将信将疑,绕着小天踱步道:“你叫小天?神犬?” 小天似乎看懂了她的质疑,“汪汪”狂吠两声,声音比之前更加剧烈,几近撕裂静谧的夜,犹如天降之音。 几声犬吠过后,小屋内传来细微的声响。 “看来她真的没有骗我。”风玉楼道。 玉红醇也了然看向小屋,里面的声响越盛。 “这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事?” “见鬼了,真的有鬼。” “头好痛,他娘的怎么回事,我们怎么在这里?” “啊……这是什么?寿衣?” “嘘!小声点,肯定有脏东西。” 风玉楼知道那些男人终于醒了,便朗声道:“都出来吧!” 一行男人带着惊慌踉跄着走了出来,显然还没有从摄魂术中完全解脱出来,还带着几许恍惚。 当他们看到风玉楼和玉红醇,以及那只半人高的黑狗时,都不由吓得慌乱起来。 “你们别害怕,你们中了妖法,是这位公子救了大家。”玉红醇叉着腰,俨然一副女侠的样子。 “是啊,我想起来了,我好像被鬼魂索命了。” “我也想起来了,是一个女人……” “难不成她是女鬼,索命来了?” “不可能,咱从来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情,找谁索命?” “你是不知道,那些孤魂野鬼,恨不得拉人下去给她作伴呢!” 玉红醇不觉好笑,以这些人的认知,确实不适合跟他们讲得太清楚,否则反而越抹越黑。 “不错,你们就是遇到了索命的女鬼。”玉红醇噙着煞有其事的表情,“不过好在遇到我们,那女鬼被我们打跑了,否则你们性命不保!” 众人面面相觑,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悸惶恐,纷纷上前跪倒,异口同声道谢着:“谢谢活菩萨,谢谢活菩萨,救了我们的小命。” 风玉楼抿着唇窃笑,却也配合道:“各位赶紧自行回家,用碌柚叶洗洗身子,去去污秽。” “是是是!” “还有……”风玉楼指着小屋道:“这是那女鬼的道场,阴气极盛。你们以后敬而远之,也不要动它分毫,否则那女鬼还会找上你们。” “小人知道。” “晓得晓得!” 众人纷纷应下,脚下已经是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好了,此间事了,你们赶紧走吧!此地由我们善后。”风玉楼一本正经说道。 男人们再次拜谢风玉楼二人,便头也不回匆忙离开,边走还边脱掉身上的寿衣。 “想不到风浪子还有几分当神棍的潜质。”玉红醇促狭笑道。 风玉楼笑道:“有的时候神棍说的话,反而效果会更好一些。” “那是!”玉红醇点点头道:“与其跟不懂道理的人说道理,不如瞎扯来得强。” “你也没说错,现在的墨三娘确实可以称之为女鬼。”风玉楼道。 玉红醇却似心中郁郁,道:“她是个痴情的人,也是个可怜的人。这十年,她应该很迷茫无助吧!” 风玉楼自然听出她的话外之音,这些年她何尝不是一个人承受着所有。 孤独和寂寞,责任和负担,无助与彷徨。 这一刻最好的安慰,也许是一个温暖的拥抱。 风玉楼却没有给她,因为他不想让她有过分的希望和错觉。 “风玉楼啊风玉楼,你几时才能改改一见到女人就心软的性子。”风玉楼心中自嘲,带着一抹苦笑。 玉红醇突然笑了,笑得有点蔫坏,“风大浪子,若是我死了,你会不会记挂我那么久?” 风玉楼始料未及,瞬间怔了一下,干笑道:“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一直记挂着你。” “如果我不想只是朋友呢?”玉红醇的声音低了,却带着一丝不甘的执拗。 风玉楼看着她的脸,月色之下,她是不同于以往的另一种绝色,俨然有一种不满命运的抗争和不甘言败的坚毅,心中不免也软了几分。 小天绕着他们周身兜绕,合时宜地“呜呜”了几声,似是催促着他们。 见风玉楼良久没有回话,玉红醇突然媚笑一声,“逗你玩呢!我才不要你这个扫把星惦记,被你惦记上了准没好事。” “走吧!”玉红醇背过身去,眼眶却已泛红,“再不回去他们得担心我们了。” 说罢便迈着轻快的步伐走了开去。 风玉楼看着她的背影,心疼却又无奈,只是轻轻抿着唇叹了口气。 二人朝着小渔村的方向去,小渔村位于长江中的一座小岛上。 路过小镇时,玉红醇还不忘到裁缝铺去偷了几件制好的成衣,将自己被撕破的衣衫换掉。 风玉楼知道“大盗”玉红醇从来没有给钱的习惯,便偷偷放了下几两碎银。 天微微亮时,二人方才来到码头。 “糟了,第一艘渡江的船已经开了。”玉红醇疾呼一声,看着一首大船正缓缓驶离码头。 当他们站在码头边上的时候,那船已经开出十几丈开外。 “你抱着它,还能跃上去吗?”玉红醇看了看风玉楼,又看了看小天探问道。 “你放心,它不用我抱。”风玉楼语气笃定道。 “难道它也会轻功?”玉红醇诧异问道。 “我们先上船吧!待会你就知道。”风玉楼歪了歪头,示意玉红醇赶紧催动轻功。 玉红醇将信将疑,却也顾不了那么多,否则船再走远一点,就更加跃不上去了。 当下腾身而起,身法灵动轻盈,脚下似乎戴着弹簧一般,每点在水中一下,便能弹出更远的距离。 “好俊的‘燕子三抄水’!”风玉楼不禁感叹,又拍拍小天的脑袋,道:“准备好了吗小天?” 小天点点头,反而转身向后方跑去,跑出一段距离方才回过身来。 风玉楼见它已经拉出助跑距离,便纵身而起,一跃便跃出五丈距离。 一道黑影从码头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在身后直追风玉楼。 船的甲板上有一行人正看着风玉楼二人在空中如履平地,姿态潇洒,不禁感叹与惊疑,却也不吝盛赞。 此时的玉红醇已经登上了船,回头一看,只见小天已踩住风玉楼的肩膀借力跃起,这一跃的高度一看便知能够安全登上甲板。 风玉楼被小天一踩,身形顿时下坠,船上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眼看风玉楼要掉落江中。 只有玉红醇没有半分担忧,因为她对风玉楼的轻功有足够的自信。 风玉楼足尖一点江面,没有高高跃起,而是贴着江面滑行。 “这是……水上漂?” “我看不是,这轻功比水上漂可潇洒多了。” “不知是何方神圣,竟然有这般轻功?” “那黑狗竟然真的可以跳到船上来?太不可思议了。” 离船还剩一丈的距离时,风玉楼脚下一点,竟垂直向上跃起,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于甲板之上。 “你看吧!我就是小天不用我抱。”风玉楼看着玉红醇笑道。 “看来你跟它还挺有默契,不知道的以为你才是它的主人呢!”玉红醇道。 “二位轻功卓绝,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一道温润的男人声音从身后传来。 风玉楼和玉红醇方才转过身去。 转身的刹那,人群一阵哗然。 “这武林中竟然有这般天姿国色!” “这等美人,必定在《绝代风华录》中,而且是名列前茅。” “太美了,你看她那双眼睛,简直可以勾魂。” “那男的也好俊呐!” “是啊,我原本以为我们陆师兄已经是一表人才,没想到在这人面前就显得有点相貌平平了。” 离他们最近的那个男人也不禁看痴了,眼光直勾勾粘着玉红醇,半天说不出话来。 风玉楼一看男人穿着,黄色剑袍,襟前绣着迎客松,身后二十余人皆是如此打扮,心中已有答案。 “黄山剑宗?” 第五十一章——黄山剑宗 “在下黄山剑宗弟子陆永元。不知二位是哪路英雄?轻功卓绝当真令人大开眼界。”那男人按剑为礼道。 风玉楼一眼便认出船上这帮人是三山五岳八大剑派中的黄山剑宗弟子。 也笃定他们此行的目的必定也是前往扬州,参与《太阴宝鉴》之事。 若是告知真姓名,以他的名声,必定被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疏离敌视,可能节外生枝。 玉红醇见风玉楼若有所思,当即明白他的顾虑,也不答话,怕乱了风玉楼的安排。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黄山剑宗。在下商羽,这位是我的夫人。我们不过是江湖中的无名小卒,侥幸得些机缘,练了点微末轻功。”风玉楼抱拳和气道。 “商公子过谦了,以二位的轻功造诣,迟早能在江湖上闯出名堂。”陆永元道。 风玉楼眼光一扫四周,见除了黄山剑宗和船夫舵手之外,并无其他闲杂人等,便知他们这是为了不泄露行踪而包了整艘船。 现在自己贸然登船,怕是要招惹敌意,便道:“我们夫妇二人不知这船是贵派承包,贸然登船多有得罪。我们不过是去往那江中心的小岛与朋友叙旧,没有打扰贵派的意思。” “无妨,二位不用客气。我让舵手捎你们一程。”陆永元虽跟风玉楼对这话,眼睛却不时地瞥向玉红醇。 玉红醇也是见惯不怪,给他还了一个飞眼。 陆永元顿时心花怒放,嘴角微扬,胸膛也挺直了几分。 “陆某还有些事情处理,二位请便!”陆永元抱拳说罢,便往船舱中走去。 其他的弟子也尽数散去,却有不少人还有意无意地窥视玉红醇。 “看来,跟你一起行走江湖,真的是太惹眼了。”风玉楼开玩笑道。 “惹眼?刚才是谁认‘夫人’都还来不及,有这么惹眼的夫人不好么?”玉红醇媚眼如丝,娇俏道。 船舱内。 “拜见掌门!拜见南长老。”陆永元对着船舱内端着的二人拱手作揖。 在二人的身边,还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娇俏女子,约莫十六七的年纪。 “南师妹。”陆永元与那女子相视颔首。 端坐的二人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多岁,两鬓花白,仙风道骨,闭目凝神。正是黄山剑宗宗主庄照离。 女人四十出头,不施粉黛,蛾眉螓首,极其端庄大方,浑身散发一股清洌。便是黄山剑宗长老南风。 “方才外面来了一男一女,还有一条狗。二人轻功极其了得。那男的自称商羽,但我观他们身份可疑。”陆永元道。 庄照离没有睁眼,气定神闲道:“我听出来了,轻功确实了得。” “是否要弟子去试探一番?”陆永元请示道。 “那男的呼吸均匀,内力浑厚,绝非泛泛之辈。”女人声音温婉,却带着一股疏离感。 庄照离这才睁开了眼睛,“不错,反观那女子,倒是内力微薄,似乎武功平平。” 陆永元沉吟片刻,道:“弟子见识浅薄,倒是没想起来他们是江湖中哪号人物。” 庄照离摆摆手道:“这江湖中人才济济,哪能都认得。这二人若只是顺路,便不要节外生枝。” 南风轻摇头道:“师兄,非也。《太阴宝鉴》重出江湖的消息现在天下皆知,此行不止有受邀请的名门正派,必定还有许多邪魔外道、宵小之辈觊觎,这一路不得不留个心眼。” 站在南风身旁的年轻女子手指按着嘴唇道:“莫非这二人是专程来窥探我派虚实的贼人?” “南师妹所言有理。”陆永元点头道。 年轻女子嘻嘻一笑,道:“不过嘛,有娘亲和师伯在,谅他们也不敢造次。而且陆师兄可是《青衿榜》排名第八的高手,我想他们连陆师兄你的十招都过不了。” “知意,不要多嘴。”南风促声道。 “诶,南风师妹对知意师侄太过严苛了,这小孩子嘛,总是心直口快。”庄照离看了一眼那年轻女子,挑眉一笑颇有几分老顽童的味道。 “师兄,她就是被你惯坏的。”南风睨了一眼二人道。 那年轻女子便是南风的女儿,南知意。 庄照离看向陆永元,顿时敛起笑容,正色道:“永元呐!你感觉那叫商羽的武功如何?” 陆永元摇摇头道:“弟子感受不出来,那人似乎懂得收敛气息,除非交手,方能探知一二。” 庄照离捋着胡须,目光如炬,一脸认真道:“他的武功比你高,而且不止一点。” 陆永元和南知意都顿时吃了一惊,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南风也点头认可,道:“此人年纪几何?” “应该不到三十。”陆永元道。 “难道他也是《青衿榜》中的年轻高手?”南知意脱口而出道。 “《青衿榜》中,排在我前面的还有七位,不知道是哪一位呢?”陆永元作思索状喃喃道。 “不用猜测,若想知道他是敌是友,不妨直接相邀,一见便知。”庄照离站起身来,凝眸看向舱门。 风玉楼突然侧目一瞥,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浓烈的气息。 不是杀意,也不是剑意,却能让人浑身汗毛竖起。 风玉楼转身正对船舱,抱拳道:“晚辈商羽,不请自来叨扰贵派,还请恕罪。” “小友,可愿进来一叙?”一道声音精准传入风玉楼的耳朵,没有震耳欲聋的恢宏气魄,却让风玉楼心中一凛,心跳也快了几分。 “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风玉楼将背着的用黑布包裹的回雪枪和迎星剑交给玉红醇,一来因为船舱中不便携带长兵,二来表示敬意。 舱门突然“咿呀”着缓缓打开,却没有看到开门之人,似乎有一股无形之力将其拉开。 风玉楼款步而行,脸上始终带着从容之色,缓缓走入船舱。 “哇!”看到风玉楼的第一眼,南知意不由发出一声惊叹,圆溜溜的眼睛光芒直冒。 南风睨了她一眼,她才立刻敛起艳羡之色。 “晚辈商羽,见过黄山剑宗两位前辈!”风玉楼抱拳作揖,不见半分怯意。 庄照离双眼炯炯有神,在他脸上逡巡片刻,缓缓道:“商小友,年纪轻轻,轻功便有如此造诣,实属难得。不知小友师从何人?江湖中能调教出这般弟子的,想来也非无名之辈。” 这话问得刁钻,既捧了风玉楼,又堵死了他随口捏造的可能。 风玉楼心中了然,脸上却依旧带着谦和的笑意,道:“晚辈不过是江湖漂泊之人,早年偶遇一位隐士高人,传了些粗浅功夫,算不上有正经师门。前辈谬赞了。” “隐士高人?”南风端坐在一旁,声音温婉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锐利,“可我观小友的轻功身法,隐隐透着几分‘千山踏雪’的神韵,那可是二十年前销声匿迹的顾倾寒的独门绝技,莫非?” 风玉楼心中一动,没想到这南风长老一眼便能看出自己的轻功路数。 他脸上不动声色,拱手道:“晚辈也曾听说过这位顾前辈的大名,但是我遇到的这位高人并没有透露姓名,所以晚辈不知道他是不是顾倾寒前辈。” “这个倒是不用深究。”庄照离摆了摆手,话锋一转,“听说小友是要去江中心的小岛与朋友叙旧,不知是哪位朋友,也是江湖中人么?” 这一问直戳要害,风玉楼早有准备,从容答道:“是一位早年相识的渔友,他常年在那岛上落脚。此次相约,不过是想喝几杯小酒,叙叙旧情。倒是叨扰了贵派,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渔友?”一旁的南知意忍不住插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风玉楼,“可我听陆师兄说,你们登船时连渔具都没带,倒像是专程赶路的模样。而且那小岛周围暗礁密布,寻常渔友怎会选在那里落脚?” 小姑娘心直口快,话里的怀疑毫不掩饰。 风玉楼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温润道:“小姑娘有所不知,那位渔友捕鱼从不用寻常渔具,且他熟悉岛上地形,暗礁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路径。至于行囊,在下都交由内子看管,她此刻正在甲板上。”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回应了质疑,又合乎情理。 恰好玉红醇正背着风玉楼交给她的回雪枪和迎星剑,用黑布包裹着,像极了渔具。 陆永元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总觉得这“商羽”言辞太过圆滑,处处透着几分刻意掩饰的痕迹。 南风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倒了一杯热茶,指尖捏着杯沿,缓缓抬手:“小友一路登船,想来也渴了,不如喝杯热茶润润喉。” 话音未落,她手腕微扬,那杯热茶竟直直朝着风玉楼飞去! 茶杯飞行的轨迹平稳,没有半分晃动,热气氤氲中,却藏着一股暗劲。 南风的内力看似柔和,实则绵密,若风玉楼内力不足,或是应变稍慢,要么接不住茶杯,要么会被杯中的热茶烫到,甚至可能被暗劲震伤手腕。 风玉楼眼中精光一闪,心中暗道:果然来了。 他面上依旧从容,待茶杯飞到近前,右手食指和中指轻轻扣住杯沿,手腕微旋,顺势卸去了杯中的暗劲。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茶杯在他手中稳稳当当,杯中热茶竟未洒出一滴。 “多谢前辈赐茶。”风玉楼抬手将茶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和,“前辈内力深厚,晚辈佩服。” 这一手,让船舱内的几人都暗暗叫好,却没有人注意南风脸上闪过一丝黯然神伤。 庄照离原本微眯的眼睛骤然睁开,闪过一丝讶异。 他知道南风的暗劲看似柔和,实则暗含三层变化,寻常高手即便能接住茶杯,也难免会让茶水洒出,或是露出吃力之态。 毕竟庄照离和南风都位列中原十三剑士,武功已是登峰造极,与绮霞仙子同列。 可风玉楼不仅接得轻松,还能顺势卸力,这等内力掌控以及指法,都绝非“微末功夫”所能形容。 “此子的手法怎么如此熟悉?总感觉似曾相识。”庄照离心中暗想。 陆永元更是瞳孔微缩,他自问若是自己出手,必然没有风玉楼做得好。 《青衿榜》排名第八的他,此刻不得不高看这个自称“商羽”的年轻人。 南知意也收起了之前的娇俏,眼里满是震惊,下意识地说道:“你……你这手法好厉害!果然比陆师兄还厉害一点!” “知意!”南风低喝一声,制止了她的失言。 她看向风玉楼,神色依旧温婉,却多了几分凝重:“小友过奖了,不过是些粗浅的手法罢了。只是小友的武功,倒不像你所说的‘微末’啊。” 风玉楼放下茶杯,拱手笑道:“前辈说笑了,晚辈不过是侥幸罢了。前辈手下留情,未出全力,否则晚辈怕是要出丑咯!” 庄照离捋了捋胡须,目光深沉地看着风玉楼:“小友太过谦虚了。江湖中藏龙卧虎,能有小友这般身手的,绝非无名之辈。只是人心叵测,小友身份不明,又贸然登船,难免让人多心。” “前辈顾虑,晚辈明白。” 风玉楼一捋鬓发,坦然道,“晚辈此行只为与朋友叙旧,绝无窥探贵派虚实之意。若是前辈和各位师兄师姐不放心,晚辈也可以在此静坐,寸步不离,小岛一到,立即下船。” “哈哈哈……小友不必拘谨,一直留在船舱倒是不必,这要传出去怕是让人笑话我们黄山剑宗不懂待客之道了。”庄照离捋着胡须,摆了摆手。 庄照离话音刚落,南风便缓缓起身,举手投足尽显优雅。 “掌门所言极是,船舱内空间局促,又有诸多俗事要议,怕是扰了商小友清净。小友夫人还在甲板等候,不如先去相伴,也好给舵手指指江心小岛的方向。” 这话既给了黄山剑宗台阶,又替风玉楼找了合情合理的离场由头,听不出半分刻意。 风玉楼心中一动,察觉到南风眼底一闪而过的示意,当即顺水推舟,抱拳作揖:“多谢前辈体谅,那晚辈便先告退。” 待风玉楼退去,南风淡淡道:“倒是看不出问题,若是探子,也不会带一条狗登船。” 甲板上江风拂面,带着水汽的凉意驱散了舱内的沉闷。 玉红醇正靠在船舷边,远远眺望着小岛的方向,那是她生活了许多年的地方,也算是她的第二个家。 见风玉楼出来,她挑眉笑道:“怎么这么快就被‘请’出来了?莫不是露了破绽?” “破绽倒没露,只是我总觉得,那南风长老看我的眼神怪怪的。”风玉楼摸着鼻子道。 “南风长老?女的?”玉红醇睨着风玉楼道。 风玉楼点点头,玉红醇立即抿起嘴唇,白了他一眼。 “我看是你看人家的眼神怪怪的。”玉红醇冷哼道。 不多时,南风也走出船舱,到甲板上来透气。 她出舱门的第一眼,便看向了风玉楼。 她没有径直过来,而是先走到船尾,与舵手低声吩咐了几句,待应照离等人在舱内不曾留意时,才转身朝着风玉楼二人所在的角落走来。 玉红醇一看南风,便知她必定是专程找风玉楼而来。 她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倚在桅杆旁,目光看似望向江面,实则留意着四周动静,给两人留出了单独对话的空间。 南风走到风玉楼面前,江风掀起她素色的裙摆,依旧能透出几分少女模样。 她静静看向远方,往日里清洌的气息多了几分伤感和怅然。 “楚西洲现在在哪里?” 第五十二章——十岁以下的都要 “楚西洲在哪里?” 风玉楼一听南风的问话,心中一阵惊愕,却故作平静道:“楚西洲?晚辈没有听过。” “你不用装了,方才你接茶杯的指法,难道不是‘碧落黄泉指’?”南风语气温婉,却带着几分质问。 风玉楼轻笑道:“‘碧落黄泉指’?这个晚辈更是第一次听。” 南风见他否认,也无愠色,淡淡道:“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虽说你这指法还远远没学到家,却已初具其神。” 她话锋一转,声音微颤道:“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风玉楼见南风已经看穿一切,也不再藏着掖着。 “早听闻黄山剑宗南风前辈博学多才,一眼可鉴天下武功,果然名不虚传。”风玉楼拱手作揖道。 “你是他徒弟?”南风没有理会风玉楼的夸赞,直截了当问道。 “传我指法的不是什么楚西洲,只是我们村里一个打鱼的伯伯。” “打鱼的伯伯?” “对啊,人家打鱼用网,他打鱼什么都用,就是不用网。” “不用网也能打鱼?” “当然可以,有的时候用石子,有时候用落叶,反正随手捡到什么用什么。” “果然,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那么不务正业。”南风唇角微扬,虽是嗔怪的语气,却藏着几缕温柔。 “他哪里是不务正业,打鱼就是他的主业。他不打鱼卖钱,就得饿肚子。”风玉楼笑道。 “凭他的本事,天下不是任其来去吗?害怕饿肚子?”南风不解道。 “别说天下来去,他连村子都不会离开的。”风玉楼道。 “为什么?”南风脸上的疑惑更深了。 “我们那里的那些个外来人,来了之后就没有一个人离开过村子。也许,他们都有不想面对的过去吧?”风玉楼沉声道。 “不想面对?难道我就那么像洪水猛兽?”南风喃喃着,声音很低,却也被风玉楼听得一清二楚。 “前辈!这打鱼伯伯……不……楚西洲是你什么人呀?”风玉楼低声探问道。 南风目光扫视,打量了一番风玉楼,道:“不失为一表人才,你但凡丑一点,矮一点,他都不会传你‘碧落黄泉指’。” “感谢前辈盛赞。”风玉楼苦笑着,心中却想:还是头一次听这么夸赞人的。 “他是我的一位故人。既然他传了你指法,也便把你当作衣钵传人,我们也算有点渊源。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吗?”南风微微笑着,全然没有一派长老的架子,反倒像邻家大姐姐。 “晚辈就叫商羽,前辈这么快就忘了?”风玉楼故意反问道。 “你可别学那个姓楚的,一点正形都没有,还老是骗人。”南风睨了一眼风玉楼,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笑意。 “果然还是瞒不过前辈的法眼。这‘碧落黄泉指’晚辈学了个四不像,怕辱没了这门绝技的名声,所以只好改了个名字叫‘飞花指’。” “飞花指……”南风眼波流转,轻轻点头道:“原来是你小子!” 她抿唇一笑,“你这名声,跟那姓楚的比也不遑多让,都一样的臭。” 交谈到这里,只要不是个傻子,都全然能猜到南风和楚西洲的关系。 风玉楼不是傻子,所以低声道:“前辈,可有什么话需要晚辈给你传达吗?” “没有!”南风摇摇头,痴痴看着远方,轻叹一声。 倏忽后,她慢慢转身正要离开,又突然顿了顿,道:“让他滚回来见我就行。” 风玉楼心中窃笑,暗忖:看来不单止木雕师傅,连打鱼伯伯都是在无回谷躲情债呢。如果说他们都是我的师傅,那这一个月多,我都遇到两位师娘了。 待南风离开,玉红醇方才凑了过来,蔫坏笑道:“怎么?南风长老跟你说什么啦?” “没什么……讨论武功而已……” 风玉楼心中思忖:南风……楚西洲……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有意思! “快看!小岛!”玉红醇促声道。 风玉楼循着玉红醇所指方向看去,江上迷雾被风吹散,远方小岛赫然浮现。 随着舵手一声吆喝,小船缓缓靠向江心岛的浅滩,礁石被浪花拍打得“哗哗”作响,溅起细碎的水珠。 玉红醇扶着船舷,目光掠过岸边成片的芦苇丛,眼底泛起几分暖意:“终于到了。” 她指尖指向不远处错落分布的木屋,“那就是我们住的小渔村,以前村里的孩子都在这儿摸鱼捉虾。” 风玉楼余光一瞟玉红醇,只见她脸上欣喜的模样,像极了一个离家多年后刚回家的孩子。 因为家里不需要伪装,不需要提防,最重要的,是告别流浪。 听到动静的陆永元也走了出来,送别风玉楼二人。 一番道谢后,风玉楼二人带着黑狗小天下了船。 走在浅滩上,江风拂面,沁人心脾,似乎能够驱散一身的疲倦。 “他们在这里应该过得很惬意吧!”风玉楼不禁心想,再看看玉红醇连蹦带跳的娇俏模样,脚步也不禁轻快了几分。 他们向着小渔村走去,本以为能够看到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如今却空无一人。 “奇怪,都跑哪去了?”玉红醇撇着嘴东张西望。 “汪汪……汪……” 小天突然停下了脚步,噙着狠劲龇牙咧嘴狂吠几声。 “这……”玉红醇被小天的两声狂吠吓到,心中顿时惴惴不安。 “有状况!”风玉楼沉声道:“小天可以感知到方圆几里的杀气。小天,你轻轻跟上!别打草惊蛇。” 风玉楼一拍小天后颈,又给玉红醇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跟上自己。 当即纵身一跃,如一只飞鸟般轻盈落在一座茅草屋顶,玉红醇也紧随其后。 风玉楼屈膝伏低,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渔村街巷。 玉红醇指尖紧扣峨眉刺,脸上的欣喜早已被凝重取代。 只见十七八名身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挨家挨户搜查,每人腰挎弯刀,头巾遮面。 他们动作粗鲁,踹开虚掩的木门,翻箱倒柜间发出“哐当”声响,嘴里还骂骂咧咧:“他娘的,一个个都藏哪儿去了?” 另一人踹了踹墙角的竹筐,语气不耐烦:“鬼知道这些渔蛮子藏到什么地方了,都搜了大半天了,连个毛都没见着。” “别废话,仔细搜!”领头的汉子三角眼一瞪,手里的弯刀拍得门框“啪啪”响,“寨主说了,不满十岁的都要,男女不限,抓回去自有好处。遇着其他的,杀了就是!” 风玉楼眼底寒光一闪,指尖按住玉红醇的肩膀,示意她噤声。 他心中不禁暗想,林野他们不知被何事耽搁了,若他们已经到了,断不可能容得这些人放肆。 这些人动作虽糙,却透着几分章法,显然是常年为非作歹的匪类,且目标明确——只抓孩童。 他担心村民藏在附近,若是贸然动手惊动其他人,恐怕会危及藏起来的老弱妇孺,当下便做了决断。 他俯身贴近玉红醇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你在这儿守着,留意周围动静,我去抓个活口问清楚。” 玉红醇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黑狗小天也蹲在屋顶边缘,竖着耳朵警惕地盯着下方的喽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风玉楼身形一晃,如一片落叶般飘下屋顶,脚尖在地面轻点,借着木屋的阴影潜行。 他选了个落在队尾的喽啰,那汉子正低头翻着窗边的矮柜,毫无防备。 风玉楼骤然现身,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的后颈,右手捂住他的嘴,指尖顺势点在他腰间的麻筋上。 那喽啰只觉浑身一软,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风玉楼像拎小鸡似的拖进了旁边一间木屋,“咚”地一声按在墙角。 “别出声!”风玉楼声音冰冷,指节微微用力,“再敢哼一声,我拧断你的脖子!” 喽啰吓得浑身发抖,眼中满是恐惧,连忙点头。 风玉楼点了他的穴道,防止他耍花样,才慢慢松开捂住他嘴的手。 小天见风玉楼进了小屋,也跟着窜了进去,从屋顶落地时竟无半点声响。 玉红醇也跟着跳下屋顶,快步走进木屋,反手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喝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来这儿抓孩子?” 喽啰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我……我们是弓尾寨的……奉命来的……” “弓尾寨?”玉红醇眉头紧锁,她从小在岛上长大,从未听过这伙势力,“谁派你们来的?抓孩子做什么?” “不……不知道啊!”喽啰急得快哭了,“雇主是蒙着脸的,看不清模样,只给了我们寨主大笔银子,让我们来这江心岛抓不满十岁的孩童,不管男女,抓回去就行。到了山寨,自会有人接应我们,其他的我真不知道!” 风玉楼眼神锐利地盯着他,手指在他肩上微微加力:“当真不知道雇主身份?有没有什么其他特征?” 喽啰被压得龇牙咧嘴,连连求饶道:“好汉,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做小的哪有机会看清楚雇主的特征。我们只是奉命行事,真不敢骗二位好汉!” “抓回去做什么?”风玉楼追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这……这我们也不清楚啊!”喽啰浑身颤抖,“雇主只说抓回去有大用,还特意交代,不能伤了孩子,要活着带回去。我们寨主贪财,见给的银子多,就答应了,根本没多问!” 风玉楼盯着他的眼睛,见他神色惶恐,眼神躲闪,不似说谎,便松开了扣着他后颈的手,指尖一弹,点中了他的昏睡穴。 喽啰眼睛一闭,软软地倒在地上。 “弓尾寨……”玉红醇攥紧拳头,声音带着怒意,“村民们肯定是带着孩子们躲起来了。” 风玉楼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向外望去,外面的喽啰还在继续搜查,脚步声、吆喝声在空荡的渔村里回荡。 他沉声道:“这些人只是小喽啰,背后的雇主才是关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玉红醇看向他,眼中满是焦急,“要不要把这些喽啰都先解决了?” “不行。”风玉楼摇头,“我们不清楚他们的人数,也不知道村民藏在何处。若是大打出手,动静太大,吓哭了藏起来的孩子,反而可能出乱子。” 玉红醇点点头,道:“以你的武功,悄无声息做掉他们也是易如反掌,不过万一有暗哨就麻烦了。” 他想了想又道:“只要不打草惊蛇,便可以顺藤摸瓜,先找到弓尾寨,再查出雇主和背后的阴谋。阴谋一天不粉碎,这村子都不算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木屋角落的渔网和蓑衣上,眼中闪过一丝计策:“先把这喽啰藏起来,我换上他的衣服,混进搜查的队伍里,看看他们到底搜得怎么样,有没有找到村民的踪迹。另外,你用轻功尾随,见机行事。” 玉红醇点头应允:“好!” 两人迅速将昏迷的喽啰拖到床底,用稻草盖住,又脱下他的粗布短打和头巾。 风玉楼身材修长,穿上后略显紧绷,又用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倒也有几分匪类的模样。 黑狗小天蹲在床底旁,警惕地守着昏迷的喽啰。 风玉楼摸了摸它的头,低声道:“小天,在这儿看着,别让他跑了,如果有村民被找到了,你要保护他们。” 小天“汪”了一声,像是听懂了一般,趴在了床底边缘。 风玉楼走出小屋,装作不耐烦的样子,朝着不远处的几名喽啰走去。 领头的三角眼瞥了他一眼,并未看出异样。 风玉楼压低声音,粗着嗓子道:“头儿,这边搜完了,屁都没有。” 三角眼皱了皱眉,道:“后山还有一片林子,说不定藏在那儿了。你们俩留下继续搜这里,其他人跟我走!” 风玉楼透过窗给玉红醇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往后山去。 他们知道,后山的林子正是村民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只是,他们没注意到,在他们转身走向后山的瞬间,远处一棵老榕树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眼中带着阴冷的笑意,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似乎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前方等着他们。 第五十三章——我有一刀,流星碎梦 后山密林,郁郁葱葱。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角眼带着十几名喽啰穿行在林间,众人目光扫射,搜寻每一个角落,连一只苍蝇也逃不过视线。 风玉楼默默跟在后面,抬眼看了看左右后,露出一抹玩味的微笑。 人影闪动,十几名喽啰瞬间僵立当场,每个人的脖子处都多了一道血痕。 倏忽间血雾喷射而出,自后方齐齐喷射到三角眼头领的后背上。 三角眼只觉后背一凉,还未等回过头去,便觉眼前一黑,被一拳重重砸在眼眶上。 “他奶奶的……”三角眼刚想破口大骂,却立马反应过来情况不对。 待他捂着吃痛的眼睛,缓缓抬头想看清楚状况时,又是眼前一黑,另一只眼睛也重重地吃了一拳。 三角眼捂着两只眼睛,疼得跪在地上直抽搐,突然感觉一只脚踩在了他的肩膀上。 玉红醇本一路尾随,见风玉楼动手,也从树上飘然跃下。 “说说吧!从哪来的,来做什么?”一道富有磁性却带着威胁的声音响起。 三角眼战战兢兢地缓缓抬头,便见风玉楼已经撤下面巾,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在看待一个死人。 “好汉饶命,我们是弓尾寨的人,奉命来这里抓小娃子的。” 三角眼被重重打了两拳,丝毫没有还手之力,他自然明白,若是对方想要他的命,不过是弹指之间,所以赶紧如实交代。 “奉谁的命?”玉红醇急道。 “我们寨主,他……他叫混江龙!”三角眼颤颤巍巍道。 “他抓小孩做什么?”风玉楼明知故问,看看口供是否对得上。 “不不不……”三角眼连连摆手,“是有人花了大价钱,请我们寨主办的这事,至于抓来做什么,小的也不知道。” “那雇主是谁?长什么样的,有什么特征可还记得?”玉红醇诘问道。 “不知道,那人就来过一次,裹得严严实实的。只知道,听声音是个男的。”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特征了吗?”风玉楼声调拔高了几分。 “真的没有了,小的眼拙实在没有看出来。”三角眼的声音愈发抖得厉害。 “这些村民你们抓了多少?”风玉楼道。 “没有,一个都没有,我们来的时候,不知为何,他们都躲起来了。”三角眼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不敢抬头看风玉楼一眼。 风玉楼与玉红醇对视了一眼,起码知道村民们现在还算安全,心下渐松。 “你们寨就派了你们这点人来?还有其他人吗?”风玉楼语气逐渐凌厉。 “我们当家的让小的先打头阵,他……他说随后就到。” 风玉楼沉吟片刻,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的线索。 “你在你们寨子里算几把手?”风玉楼脚下一用力,内劲透过三角眼的骨头直入体内。 “二……二把手。”三角眼疼得眼泪直冒,忙答道。 风玉楼没好气地一脚将其踹开,一颗石子弹出,镶入他的咽喉,“二把手就这出息,看来弓尾寨只是个幌子,或只是个棋子。” 玉红醇蹙着眉头道:“这些人是解决了,但是村子里还有两个,我们是先回村子里解决他们,还是先找人?” 风玉楼泰然自若道:“那两个小角色,小天就能搞定。不用担心。” 玉红醇缓缓点头,似是舒了口气,道:“我可能知道他们在哪,我们快去找他们。” 风玉楼给玉红醇递了一个眼色,附耳道:“你先去找他们,看看林野他们在不在,或许是林野他们偶然得了线索通报村民早做安排。如果找到村民,让他们别出来,躲好。” 玉红醇点点头,又带着一丝不解,“你呢?” “还有点麻烦要解决!” “小心点!”玉红醇从背上的包裹中解下迎星剑,关切地看了风玉楼一眼,又一跃便隐没在密林深处。 风玉楼撤下身上伪装喽啰的衣服,一拂衣袖,负手而立,朗声道:“出来吧,阁下想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算盘打得我几里外都能听到。” 话语落定,林间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连虫鸣都似被这股无形的气场压制。 “看来阁下架子挺大,还要用请的!”风玉楼拈起空中的一片树叶,疾射而出。 一道阴柔的笑声从不远处的古樟树上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与寒意:“风玉楼的‘飞花指’果然名不虚传。” 人影一晃,一名身着黑袍夜行衣的男子飘然而落。 他的双脚落地时悄无声息,仿佛一片羽毛。 黑衣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上挑,带着几分阴鸷。 风玉楼目光锐利如刀,道:“莫非阁下便是那背后的雇主?” 黑衣人呵呵一笑,没有回答,似是默认了。 “我倒是好奇,你要抓那些孩童作甚?还是指定要十岁以下的。”风玉楼道。 “素闻风玉楼名声虽臭,但是聪明绝顶,你这么聪明,你猜?”黑衣人黠笑道。 “我今天没那个心思猜,你最好乖乖告诉我。”风玉楼敛起笑容,透出几丝冰冷的杀意。 “哟!好大的口气。莫非心情不好吗?”黑衣人一直衔着戏谑的口吻。 “我有个原则,欺凌妇孺者,杀无赦!”风玉楼一字一字地吐出,字字如刀。 “吃喝嫖赌的风玉楼,原来还是个大大的好人。有趣,有趣。”黑衣人诡谲笑道。 “待会我把你吊起来打的时候,你会发现更有趣。” “有的时候,太把自己当回事可不是好事,你觉得,你能打得过我?” “看来你也很自信。” “我本来就很自信,因为我也从来没有败过。” “既然这么自信,又何必假手于人,请来弓尾寨?” “亏得还说你聪明绝顶,真的是笨死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弓尾寨帮你把人抓了,你再灭了弓尾寨,如此一来,死无对证,无从查起。” “原来还是有点脑子的。” 风玉楼眉间一凛,道:“我最讨厌人跟我阴阳怪气,先打你一顿解解气。” 风玉楼指尖刚拈住的落叶,已化作寒星射向黑衣人咽喉。 这一指快得没道理,快得根本看不清落叶的轨迹。 断丝谷之后,风玉楼又吸收了唐黄和吕不为的些许内力,功力又提升了一些。 黑衣人眼尾一挑,软剑从腰带中抽出,剑身细如发丝。 “叮”的一声清响,落叶被剑梢挑飞,剑势不停,如灵蛇缠绕,飞刺风玉楼眉心。 风玉楼不禁感叹,黑衣人的身法之快也不容小觑。 当即脚步斜踏,身形如纸鸢般飘开,指尖又拈住三枚草叶,分射对方左肩、右膝、心口。 “飞花指”不止能摘花,草叶碎石,凡经他指尖,皆是利器。 “有点意思!”黑衣人笑声未绝,软剑挽出三道剑花,草叶尽数被绞碎。 剑花炸开时,他已欺近三尺,软剑突然变直,如钢针般刺向风玉楼小腹。 软剑硬用,竟也有这般刚猛。 风玉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手腕一翻,迎星剑出鞘。 剑光如丝,细不可察,却瞬间织成一张网。 丝雨剑! 初时绵密如江南烟雨,落在身上只觉微凉,待察觉不对时,已被满身剑痕。 黑衣人软剑急转,在剑网中穿来穿去,剑与剑碰撞的声音细得像春蚕噬叶。 他没想到风玉楼的剑竟如此诡异,看似无力,却处处透着后招,刚想破网,剑势突然一变,烟雨化作骤雨,剑光暴涨,如雷霆劈下。 “好剑法!”黑衣人低喝一声,身形猛地向后急退,软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硬生生挡下七道剑光。 退到第五步时,他突然变招,软剑如长鞭般甩出,缠住了风玉楼的剑脊。 风玉楼手腕一抖,内力顺着剑身涌出,如细流冲击。 黑衣人只觉一股绵密的力道传来,软剑险些脱手,心中暗惊:这剑劲竟能刚柔转换,他的剑果然比指法更可怕。 他借势松手,软剑倒飞而回,指尖却弹出一枚铁莲子,射向风玉楼手腕。 这一手又快又阴,与他之前的剑路截然不同。 风玉楼眉梢一扬,左手食中二指夹住铁莲子,顺势弹出,竟比来时更快三分,射向黑衣人面门,“你藏的招式倒不少。” “彼此彼此。”黑衣人侧身避开铁莲子,软剑再次攻来。 这一次剑路又变,时而刚猛如虎,时而阴柔如蛇,竟似糅合了三四家武功,却又看不出源头。 风玉楼自知他在隐藏武功路数,如此一来,自然威力也弱了几分。 丝雨剑再变,剑光忽散忽聚,散时如漫天星点,聚时如惊雷一击。 两人身影在林间交错,快得只剩残影,剑风扫过,树叶纷纷扬扬落下,未及落地,已被指风或剑光绞成碎末。 “飞花指还能这么用?”黑衣人避开一片射向太阳穴的柳叶,心中又惊又喜。 那柳叶看似缓慢,实则蕴含七道不同的劲,中途竟还能变向。 自从功力增长后,风玉楼对原本飞花指中不理解的口诀又通透了几分。 风玉楼也在讶异,对方的软剑明明是诡道剑法,却偶尔夹杂着正派武学的沉稳,每次要摸清路数时,他又突然变招,如雾里看花,捉摸不透。 “叮!” 两剑再次相撞,内力激荡,两人同时后退三步。 风玉楼嘴角微扬,道:“你藏得越深,我越想看看你的真面目。”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阴恻笑道:“那你得有命看。” 话音未落,林间突然响起六声衣袂破风的轻响。 六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地时围成一圈,将风玉楼困在中央。 六人皆是黑衣蒙面,手中持各色兵刃,气息沉凝,竟都是难得的好手。 七种武器,七道寒芒,将阳光都挡在了圈外。 风玉楼负手而立,迎星剑斜指地面,剑身泛着点点星光。 他脸上不见丝毫慌张,反而笑道:“原来你还有帮手,倒是省了我一个个找。” 最先的黑衣人阴恻恻道:“风玉楼,好玩吗?我找多几个人陪你玩。” 风玉楼暗忖:此人武功竟如此高明,在刻意隐瞒武功路数的情况下,与我交手这么久还能不落下风。这后来的人虽然算不上一等一的高手,但七人联手确实难缠。 “怎么?是不是不想玩了?想跑了吧?”黑衣人谑笑道。 “跑?”风玉楼嗤笑道:“就凭多了几个臭鱼烂虾,还不至于让我逃跑。” 风玉楼话音刚落,一道破空之声划破天际。 那声音极响,却又极沉,带着劈山裂石的气势。 众人抬头时,只见一柄长刀如流星般坠落,“噗”的一声直插入地,刀身震颤,发出嗡嗡的龙吟。 林野的身影出现在林间小道上,脸上带着慵懒的神情,眼神却如刀般锐利。 “风大哥,让几个给我玩玩怎么样?” 林野缓步走来,每一步都踩在刀鸣的节奏上,圈外的六名黑衣人竟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 风玉楼看着那柄长刀,又看了看林野,嘴角的笑意更深:“你来得正好,这六个让你活动活动筋骨。” 林野咧嘴一笑,爽朗道:“小意思。” 七名黑衣人脸色皆变。 原本七对一也未有十足把握拿下风玉楼,如今多了个手持长刀、气势逼人的林野,局势瞬间逆转。 最先的黑衣人眼神闪烁,显然也在盘算。 但风玉楼没有给他喘息之机,他先是一挑地上的长刀,掷向林野。自己的剑再次扬起,剑光如丝雨般笼罩过来,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必杀的招式。 在场谁都知道,风玉楼和最先黑衣人的武功旗鼓相当,比其他黑衣人都高出许多。 而林野的深浅,却是大家都不知道的。 风玉楼牵制住那黑衣人,让林野一展身手,这是最好的安排,这也是他对林野的信心。 其中三名黑衣人想要分兵去围攻风玉楼,却被林野一个翻身尽数拦下。 “你们的对手是我!”林野带着几分兴奋劲道。 六名黑衣人齐上,六种武器挥舞,不难看出每人的武功都绝非泛泛之辈。 林野手腕一转,刀光便如泼墨般铺开。 他的刀法没有花哨招式,就是快,快得惊人。 六柄兵刃从四面八方袭来,钩、拐、短匕交织成网,林野却步法灵动,辗转腾挪间,长刀总能精准磕开要害攻击,偶尔反手一刀,便迫得对手狼狈闪避。 他刀路大开大合,却又不失精妙,看似粗犷,实则每一刀都掐着对手的破绽。 六人围攻竟占不到半分便宜,反倒被刀风逼得连连后退,呼吸都跟着乱了节奏。 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车轮战般消耗,林野额角渐冒汗珠。 他心中了然,这般缠斗下去吃亏的是自己,眼神骤然一凝,长刀猛地竖在身前,刀身震颤的龙吟声陡然拔高。 “我有一刀,流星碎梦!诸位可敢来接?” 第五十四章——萧声十里,曲镇扬州 “我有一刀,流星碎梦,尔等可敢接下?” 林野朗喝一声,一刀拔出,刀风化作数十道精光,如流星划过天际,又在六名黑衣人之间旋绕流转。 氤氲光影编织成一股如泡影般的虚幻,让黑衣人瞬间恍惚,竟分不清刀路虚实。 转瞬之间,旋绕的流星陡然凝势,如惊雷破梦,寒光骤袭。 兵刃断裂声与闷哼齐发,梦境破碎之际,六人已被刀风扫倒,面露惊魂未定之色,倏忽间便没了动静。 最先那名黑衣人一见,错愕不已,急忙后撤,与风玉楼拉开距离。 林野跃过风玉楼头顶,一刀劈落,刀气凝结成数丈长的虚影,撕裂空气急斩而下。 黑衣人知道势不可挡,急忙斜掠而出,堪堪躲过刀气。 刀气劈在地面,极其一丈多高的砂石灰尘,竟在地上留下一道手臂粗的裂痕。 饶是风玉楼见此,也不禁心惊:小野的刀法竟然恐怖如斯,若是再多练十年,待得内力深厚,必定可称天下第一刀。 “你是谁?这是什么刀法?”黑衣人脸色一沉,虎视眈眈看向林野。 “我叫林野,树林的林,田野的野。”林野慵懒又自信地说道。 “原来是你,所以方才那刀便叫惊艳一刀?”黑衣人道。 “刹那光华,星河碎梦。刚才那刀是我爹教的,流星碎梦!”林野面露自豪道。 “好一个流星碎梦,我记下了。”黑衣人饶有兴致道。 “听你这语气,你是想跑咯?”风玉楼道。 “好汉尚且不吃眼前亏,更何况我不是好汉。” “砰!”一阵黄色浓烟骤然炸开,黑衣人的磔磔怪笑声响彻山林。 待黄烟散去,黑衣人已消失无踪。 “追吗?”林野促声问道。 风玉楼摇头,眼睛直勾勾看向了原本黑衣人站的地方。 林野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一物遗落在地。“那是……” 二人走进一看,只见一素色流苏,上方还穿着一颗上品玛瑙。 “这是剑穗?”林野问道。 “不是,一般剑穗不会穿着玉器,否则挥舞起来容易打到手。”风玉楼捡起流苏,摩挲着玛瑙道。 “那是挂在腰带上的?” “也不是,这饰品没有卡扣宽绳,流苏丝线不缠不绕,也不是腰佩。” “那是什么东西?我是个粗人,对这些玩意儿不在行。”林野挠着头憨笑着。 “这上边刻着‘清商’、‘泠音’几字,看来是悬挂在乐器上之物。”风玉楼给林野看了看玛瑙上的雕刻道。 “这人不像什么风雅人士呀!难不成是别人送他的?”林野思量一番道。 “这武林中舞文弄墨,弹丝品竹的人可不少,别忘了,扬州便有个霍家,号称‘萧声十里,曲镇扬州’。”风玉楼目光一凝道。 林野点点头,“这里离扬州不过半日路程,莫非真的是扬州霍家的人?” 风玉楼端详着玛瑙,道:“这东西应该是方才他掏烟雾弹的时候不小心带落的,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应该不是刻意误导我们。” 他脸色又凝重了几分,道:“如果这事跟霍家有关,那也许就非常复杂了。” 他心中暗忖:先是玉红醇偷听到龙子墨被抓后会送往扬州霍家,再是《太阴宝鉴》重现霍家,继而又广召天下英雄齐聚大明寺,现在又是抓十岁以下孩童。看来这个霍家必定不简单。 林野回刀入鞘,抱于胸前道:“刚才那人隐藏武功,说明他真正的武功可能一眼就能认出来。” 风玉楼点头道:“而且他隐藏武功尚且能与我打成平手,若是显露真正的武功,恐怕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未必是他的对手。” 风玉楼话锋一转,道:“对了,你怎么来了?是玉红醇找到村民们了?” 林野道:“风大哥放心,村民们躲在隐秘的溶洞里,玉姐姐已经找到那里了。” 风玉楼舒了口气,道:“是你给他们通风报信的?” 林野点点头,“我们昨夜在码头边上听到有个吃酒的喽啰说漏了嘴,便连夜赶来,通知村民们先藏起来。” 风玉楼拍了拍林野的肩膀道:“你做得很好。” 林野笑道:“就算不做追命人,我等也是游侠儿,我最看不得不平之事。” 风玉楼叹道:“这事暂时被我们拦下了,可在此之前,不知已经有多少孩童遭了毒手。” 林野也闪过一丝难过,“做追命人的这些年,我也见过很多怪事,但无论是什么事,受伤害的始终是老百姓。” 风玉楼愁容上脸,道:“因为世界上的欲望太多,有的人权势太盛。普通老百姓连或者都是一种奢求。” 他不禁一瞥地上的六名黑衣人,急忙掠了过去,撤下他们的面巾,并无熟悉的面孔。又搜索他们的周身,却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看来是豢养的死士。”风玉楼站起身来,看向山下的村子,“那人不知是否会去而复返,走,先去找到村民,再作打算。” 溶洞内,大大小小的村民们错落分布,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惶恐和不安。 他们偏安一隅,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本来以为安分守己地过着平静的生活,不去招谁惹谁,便算安稳,却不想树欲静而风不止。 玉红醇搂着李瓶儿,一群小后生围在她的身边,整整一圈坐了二十余人,小的仅有五六岁,大到十六七岁,有男有女。 他们没有人说话,仿佛只要大家能够在一起,便是幸福,便已无惧任何风浪。 林母正在给那名被小智救回来的女孩擦拭清洗。 凌霜兀自闭目打坐,刻意寻了一个清净之地,远离人群。 玉红醇的目光不经意瞥过凌霜,便察觉她的嘴唇泛白,身体微微颤抖。 玉红醇顿觉不妥,想要上前去关心几句,心中却止不住暗想:上次没来得及跟凌捕头打交道,便被谢仁伦那厮追杀,不知道这位凌捕头凶不凶,会不会一开口就要抓我。 一个是除暴安良的捕头,一个是臭名昭著的大盗。 他们似乎是水与火的对立存在,只不过是玉红醇处于绝对的下风。 玉红醇沉吟片刻,还是做出了决定。 她拿起身边的水囊,徐徐向凌霜走去,既然来到了小渔村,她觉得也许应该把凌霜先当成一个客人。 “凌捕头,喝口水吧!”玉红醇柔声道。 凌霜徐徐睁开眼睛,面容清冷,目光在玉红醇的脸上滞留了许久后,才缓缓伸出手,结果水囊。 在两手相触的瞬间,玉红醇感觉到一股炙热传入手心,顿时惊道:“凌捕头,你怎么这么烫?” 不等凌霜抽回手,她已蹲下身,探了探凌霜的额头。 凌霜下意识向后一缩,刚要抬手阻拦,却发现提不起半分力气。 “你发烧了!”玉红醇疾呼一声,脸上浮现焦急和关切的表情。 凌霜攥着水囊,声音依旧清冷,低声道:“无妨,小事而已。” 她想撑着石壁起身,却顿感头昏眼花,身形晃了晃。 玉红醇连忙伸手扶住她,力道轻柔却坚定,“都烧得烫手了,还说无妨?你的伤口没有大碍吧?” 凌霜抿着唇,轻轻摇头道:“伤口没有大碍,好很多了。只是觉得身上有点冷。” 玉红醇道:“你这应该是染了风寒,烧得厉害!” 说完,便伸手要去扶凌霜。 凌霜想拒绝,可浑身的酸软让她无力反驳。 她自小刻苦练功,硬扛伤痛,从未有人这般直白地关心过她的不适,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况且对方还是一个跟自己职业对立的大盗。 玉红醇扶她慢慢移动到火堆旁,从怀中掏出一些草药,这是她行走江湖的应急之物。 她又对着不远处的小智说道:“小智,麻烦你帮姐姐烧点热水来,多谢啦!” 小智连忙应下,转身去忙活。 凌霜看着玉红醇熟练地整理草药,眼神微动,不禁心想:她这些年虽然“大盗”之名愈盛,却不料是为了照顾这整条村子的生计,还有收留那些无辜的孩子。看她整理草药如此熟练,受伤对她来说应该也是家常便饭吧! 不多时,小智捧来热腾腾的开水。 “你昨夜连夜渡江,江风刺骨,定是那时染了风寒。”玉红醇一边说着,一边将姜粉融入热水中,又抓了一把草药,“这是退烧的柴胡,配着姜水,喝了发发汗就好了。” 凌霜沉默着,心中暗想:虽然她不在六扇门的通缉名册里,但我一个六扇门捕头,怎么能接受大盗玉红醇的恩惠。 “凌捕头,我知道你的意思。”玉红醇的声音依旧柔和,没有半分嘲讽,只有真诚的关切,“我们暂且放下各自的身份,就当我只是比你小个几岁的妹妹,在劝姐姐爱惜自己的身体。” 凌霜心头一动,她办案多年,听过太多的奉承和畏惧,却极少有人这般直白地劝她顾惜自己。 她看着玉红醇专注地吹着药的侧脸,纤长的睫毛在灯火下投下浅浅的阴影,也流露着真切的关心,让她清冷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等水温合适了,玉红醇才把装着药的竹筒递到凌霜面前,“慢点喝,有点苦。” 凌霜接过竹筒,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小口啜饮着,草药的苦涩中带着姜粉的辛辣,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寒意。 她抬眼看向玉红醇,这个女子正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清澈,没有丝毫恶意,竟像是一个亲密的好妹妹。 “你……不像传闻中那样。”凌霜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玉红醇笑了笑,眉眼弯弯:“传闻里我是只会偷东西的坏女人?还是说是个满身骚气的狐媚子?” 她顿了顿,看向溶洞里依偎在一起的村民和孩子,轻声道:“我也是从小在这岛上长大的,当年我带着十几个孩子流浪到这里,是他们收留了我们。我要报答他们,也要养大孩子,才去做了‘大盗’。” 她突然促声道:“不过凌捕头你放心,我武功低微,做不了杀人越货的事情,不过是偷些为富不仁的奸商,还有些欺压良民的门派而已。” 凌霜握着竹筒,心口忽然一震。 她见惯了人心险恶,也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却没想到一个“大盗”不惧热脸贴冷屁股,为自己雪中送炭。 “你挺好的。”凌霜轻声回应,语气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诚,“我第一次听小智说起他的大姐头时,便十分钦佩。” 玉红醇闻言,笑得更欢了:“能得到凌捕头的认可,可是我的荣幸。” 她见凌霜喝完了药,额头渗出了许多汗珠,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烧好像退了些,你靠在这里歇会儿,我去给你找件袍子披一披,别再着凉了。” 凌霜看着玉红醇的背影,五味杂陈。 以往在她心里,好就是好,坏就是坏。 她要做的就是亲手抓尽天下坏人,还世间一个太平干净。 但从她遇到风玉楼开始,发现这个世界并非非黑即白,那个她口中的“淫贼”、“浪子”不惜与敌人同归于尽也不愿抛下她一个人。 今日这个“大盗”玉红醇又打破了她心中固有的画像,也让她知道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她甚至有点庆幸自己被风玉楼“拐”到这里来,才在一路上一次又一次地看到了跟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风玉楼和林野回来了。 在风玉楼进入溶洞的瞬间,玉红醇一个箭步便迎上前去。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她的心意,连小豪小智都投来玩味的表情。 村民们见状也纷纷围了上来。 “怎么样?”玉红醇关切问道。 “一伙黑衣人,可能跟扬州霍家有关。”风玉楼道。 “萧声十里,曲镇扬州,霍家?”不远处的凌霜听后喃喃道。 “都解决他们了吗?”玉红醇道。 “带头的跑了。”风玉楼道。 “这……”玉红醇脸色凝重,“那村民们是不是要一直躲在这里?” “不,我们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村民们也不可能一直躲在溶洞里面。” 风玉楼似乎已有计较,接着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与其如此,不如我们先离开此地。” “离开此地?”玉红醇不解道。 风玉楼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每张足足有一千两之多。 “红醇,你把这些银票兑成银子,平均分给乡亲们。” 风玉楼并不确定这一切的阴谋是否跟自己有关,又怕村民们多虑是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招惹的祸端,从而与玉红醇产生嫌隙。 他又转头对村民们说道:“乡亲们,可能大家不认识我,但是大家应该都相信玉红醇。这村子的孩童被恶人给盯上了,现在这里已经不安全。我知道大家也许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这里,不过与其丢了性命,不如先离开一阵。” 人群顿时沸反盈天,议论纷纷。 这些渔民一辈子靠水吃水,没有跟外界做过任何买卖,一家家都一贫如洗,离开此地无处投靠,可以说是寸步难行。 风玉楼摆摆手,议论声骤歇,“乡亲们可以一路南下,就当游山玩水。风某人给各位承诺,一个月内解决此事,诸位一个月后再回来,便可重回安稳的生活。” 玉红醇附和道:“各位阿叔阿婶,小玉也给大家伙保证,我不会让我们小渔村的任何人受到伤害,请大家相信小玉,也相信风公子。” “小玉说的话,我们信!” 人群中,头发花白的李伯第一个站出来,他拄着拐杖,声音洪亮,“你打小在村里长大,心地善良,我们都看在眼里。倒是小玉,你别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啊,大不了我们以后都不回来了。” “是啊是啊!”旁边的张婶跟着附和,她抱着怀里的小孙子,眼神坚定,“我们这些人哪个没有受过小玉的帮衬,你让我们走,我们就走。别说只是离开一个月,就是一年半载,我们也听你的!” 村民们纷纷点头应和,议论声瞬间变成了清一色的赞同。 “风公子,小玉,我们听你们的!” “南下就南下,正好带着娃们见见世面!” “收拾东西就走,不耽误功夫!” 听着村民们维护自己的话语,玉红醇眼眶微微发热。 风玉楼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沉声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回村收拾东西。” 半个时辰后,众人回到了小渔村。 远远便听到一声惊恐的呐喊。 “你不要过来啊!” 第五十五章——老人不死,儿童不大 “你不要过来啊!” 一道惊恐的呐喊惊觉了众人。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男人已摔倒在地,脚踝处还汩汩淌血。 男人脸上满是恐惧和扭曲,似乎看到了恶鬼锁魂一般,脸色都吓得煞白。 在男人的对面,黑狗小天正龇牙咧嘴,眼露凶戾,貌似恶狼,形如雄狮。 “小天?”凌霜诧异叫道。 “正是小天,我是在碧春江畔遇到它,便把它带回来了。”风玉楼道。 所有村民都被小天的凶狠气势吓得一震,更有孩童吓得哭出声来。 那男人见有人来,疾呼“救命”,在地上摸爬滚打,就是站不起来。 风玉楼放眼看去,便见不远处密密麻麻躺满了尸体,脖子处尽数被咬断。 “看来是刚才那厮说的大当家到了,想不到小天一个就能解决他们全部。”风玉楼笑道。 “小天!”风玉楼走近,对小天挥挥手,小天渐渐敛起恶容,向着风玉楼缓缓踱步走近。 那男人见小天离开,终于松了口气,顿时面容又僵住,小心翼翼地回头看向人群。 “我想你就是弓尾寨的大当家。”风玉楼看着男人淡淡道。 男人抬头一看风玉楼,顿时心中一凛,仿佛被某种威压直摄心魄。 风玉楼眼神一瞋,男人只觉心惊胆颤,全身瘫软,倒头就拜:“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饶命?你带着这么多人到这里来抓孩童时,可想过饶村民们一命?”风玉楼厉声道。 “好汉明鉴,小的也是受人指使,小的从来没想过要伤任何人的性命。”男人不住地磕头,浑身都在打颤。 “若你有什么交换的筹码,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饶你一命。”风玉楼道。 男人眼珠圆转,忙道:“我们寨子里所有的金银珠宝都送过来,给乡亲们赔罪,好汉看这样行不行?” “不行!”风玉楼摇头道:“不够!” “这……”男人牙关打颤,抖若筛糠道:“只要好汉放小的一条生路,小的当牛做马,做什么都可以。” “你连一条狗都打不过,我要你有何用?”风玉楼哂笑道。 男人一时语塞,只好将头埋在地上,突然猛地又抬起,似乎想到什么,“好汉,我想起来了,指使小的作恶的那人手掌心上有一道疤,冤有头债有主,您放过小的,小的帮你把他找出来。” “好。”风玉楼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回答我倒是有几分满意。” “多谢好汉,多谢好汉。”男人连连磕头,扭曲的面容也舒缓了几分。 风玉楼暗忖:先前捡到的那个佩饰,只能说明雇主也是风雅之人,但未能确定是否定是霍家,有了掌心疤痕这个线索,倒是缩窄了不少范围。 风玉楼转过身去,淡淡道:“我说我挺满意,但没有说放过你。” 说罢,给小天递了一个眼神。 小天身形一闪,直扑男人。 哀嚎与呻吟声顿起,渐渐又弱了。那惨状连一众村民都不忍直视。 风玉楼一贯的原则,他不会无缘无故去伤害一个人,但若是这个人欺压良善,掳掠妇孺,杀一人可救千万人,不悖侠之本意。 “果然是‘神犬’小天。”凌霜不禁赞叹道。 风玉楼朗声向着村民们说道:“事不宜迟,乡亲们收拾些细软,半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 一个时辰后,看着所有村民尽数乘船离开,黑衣人也再没出现,风玉楼才渐渐放下心来。 小渔村内就只剩下风玉楼、玉红醇、凌霜、林野和林母五人。 “接下来,我们去扬州?”玉红醇问道。 风玉楼点点头,“算了算时间,明日便是霍家在大明寺召开大会的日子,我隐隐感觉此事和龙子墨也大有关联。” 林野道:“我和母亲本就打算去扬州,什么大会我不感兴趣,但是这抓孩童的事情,林某也想给它捣个水落石出。” 风玉楼道:“不管是哪件事,都是义不容辞之事。走吧!现在就出发。” 小渔村最不缺的就是渔船,江风裹着湿冷的水汽,拍在众人衣襟上,带着几分萧瑟。 凌霜风寒未愈,在船舱中修养,林野陪着林母也在船舱中避寒。 船头剩下风玉楼和玉红醇二人。 江风拂过玉红醇的丝发,更添几分明媚动人。 “我原本打算让你也一起南下,这一趟凶险万分……” 未等风玉楼说完,玉红醇便撇着嘴道:“你以为我想陪着你呀?自作多情。” 风玉楼苦笑一声,知道玉红醇嘴硬心软。 “我只不过是想把这事弄明白,替乡亲们解决后顾之忧!”玉红醇越想越气道。 “这次或许危险重重,答应我,别像之前那么,伤了自己,有事就先跑。”风玉楼柔声道。 “还不是因为你,连着我也一起倒霉。”玉红醇佯嗔道。 “这件事后,其实你可以回小渔村过些安稳的日子,别担心,银子管够。”风玉楼道。 “风大浪子,你说这话的意思,是要包养我吗?”玉红醇媚眼如丝看着风玉楼,促狭道。 风玉楼挠挠鼻子,避过她的眼神,没有回话。 “你别一想到去扬州,就想着包养。”玉红醇一挑眉,娇声道:“我可不是什么瘦马。” 风玉楼突然回看玉红醇,眼神真诚认真,“你值得过自己想过的人生,以前是为了孩子们迫不得已,以后你可以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不用为钱财奔波。” “喜欢的事情?”玉红醇蔫坏道:“我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偏偏假装不知道。” 风玉楼叹了口气,拍了拍脑袋,苦笑着没有再接话。 “你看吧!我做我喜欢的事情,说我喜欢的话,有的人又不乐意了。”玉红醇娇笑着,却难掩一丝失落。 风玉楼余光看着她,心中暗道:对不起,我不能给你任何的希望,更不能耽误你的一生。 渡船靠岸时,吱呀的木轴声打破了郊野的沉寂。 众人陆续跃下,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远处散落着几间破败的茅舍,竟是个偏僻得近乎荒芜的村庄。 “这地方怎么这般冷清?”玉红醇皱着眉,目光扫过断壁残垣,空气中隐约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戚。 话音刚落,林野便指向村西头的老槐树下:“那边有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妇人蜷缩在树根旁,头发乱糟糟地黏在脸上,沾满了尘土与不明污渍,身上的粗布衣裙撕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双臂绷得笔直,仿佛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最让人揪心的是她的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没有半分神采。 任凭江风吹乱发丝,她也一动不动,宛若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而襁褓中的孩童,小脸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灰,双眼紧闭,没有一丝呼吸起伏,那模样绝非熟睡,而是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大嫂,你怎么在这里?”林母心善,率先走上前,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这江风凉,别吹着孩子了。” 妇人毫无反应,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只有怀里的手臂又收紧了些,指甲几乎要嵌进襁褓的布料里。 玉红醇上前半步,温声道:“大嫂,我们是路过的,若有难处不妨说说,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林野也跟着劝:“这里风大,孩子这般模样,若是生病了,得赶紧找大夫才是。” 面对几人的规劝,妇人像是没听见一般,眼神依旧空洞,嘴角甚至没有一丝微动。 林母看着襁褓中孩童的脸色,眼圈先红了,伸手想轻轻探探孩童的鼻息,却被妇人猛地一偏头躲开,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警惕,像是在守护什么稀世珍宝。 风玉楼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在妇人枯槁的面容与孩子毫无生气的小脸上来回流转。 他见妇人死死护着孩子,想必是母子情深,如今这般模样,定是遭遇了天大的变故。 他沉吟片刻,缓缓蹲下身,声音低沉而恳切,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大嫂,我知道你心里痛。这孩子……走的时候,定是极痛苦的吧?” “痛”字刚落,妇人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重锤击中。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泛起了水光,原本紧绷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襁褓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痛……痛啊……”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般的哽咽,“我的儿……我的宝儿……他怎么会不痛啊……” 她猛地将孩子抱紧,额头抵着襁褓,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哭声从胸腔里爆发,先是呜咽,而后是撕心裂肺的号啕,听得人肝肠寸断。 “他才两岁啊……才刚会奶声奶气地叫娘……怎么就没了呢……” 林母看得眼泪直流,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想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妇人哭了许久,像是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悲痛都宣泄出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凌霜问道。 俄顷过后,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转而化作断断续续的讲述,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泪。 “前几日……他还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我就转身给灶里添了把柴,回头就不见了……”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泥土,指甲缝里都渗出血丝。 “我找了他三天三夜……问遍了全村,跑遍了山野……最后在郊外的荒坡上,找到了他……” 说到这里,她的哭声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绝望:“他全身光溜溜的,冻得僵硬……脸上全是泪痕,小嘴巴张着,像是还在哭……” 众人静静听着,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揪着一样,热泪已然打湿了眼眶。 “后来官府来了,仵作验了尸,说……说他口鼻呛满了血,喉咙肿得厉害,是窒息死的……是哪个天杀的直娘贼,还我儿命来……” 风玉楼心中一沉,伸手道:“大嫂,可否让我看看孩子?” 妇人迟疑了一下,看着风玉楼眼中的恳切,终究是缓缓松开了些手臂。 风玉楼小心翼翼地掀开襁褓一角,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沉睡的孩童。 这一看,如一颗巨石重重砸向众人的眼睛,每个人都瞠目结舌。 孩子全身上下竟有十几处淤紫,像是生前经历过惨无人道的虐待。 他的胸口处,有一道细细的、新鲜的伤口,约莫寸许长,边缘整齐,显然是被利器所划,只是伤口不深,若非仔细查看,极易忽略。 看到这伤口的瞬间,风玉楼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周身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寒气。 “是‘心头引’,”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这是一种邪恶至极的秘术,取十岁以下孩童的心头血,用以医治心脉先天不足或衰老之人,号称能让人脱胎换骨,宛如新生。” “取……取心头血?”玉红醇脸色瞬间煞白,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愤怒,“那些人……竟然为了自己续命,对一个无辜的孩子下此毒手?” “这当真是老人死不去,孩童长不大。”凌霜凭空挥拳恨恨道。 “喉咙水肿,是孩子哭到声嘶力竭,咽喉发肿;口鼻呛血,是恶人用内功催动血液流速,强行取血时震伤了他的内腑;这胸口的伤口,便是他们破膛取血的痕迹!” 风玉楼的声音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寒意。 “为了一己私欲,视孩童性命如草芥,简直丧心病狂!”凌霜难掩心疼道。 玉红醇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咬牙切齿道:“没想到在我们小渔村之前,已经有许多孩子遭了毒手。这些畜生,当真该千刀万剐!” 林野更是怒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老槐树上,树干震颤,枯叶纷飞,“他娘的狗杂碎!” 林母抹着眼泪,看着妇人悲痛欲绝的模样,心疼不已:“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遭了这么大的罪,孩子那时该有多痛苦……” 妇人听着众人的话,终于明白了孩子惨死的真相,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幸亏玉红醇及时扶住了她。 “我的宝儿……我的苦命宝儿……”她捶胸顿足,哭声凄厉,“那些杀千刀的畜生!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悲痛过度,双腿发软,只能瘫坐在地上,一遍遍哭喊着孩子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那深入骨髓的痛苦,让在场之人无不动容。 风玉楼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却又带着几分沉稳的决绝:“大嫂放心,这仇,我来帮你报!” “不错,一定要让那些恶人血债血偿!”玉红醇厉声道。 “对!血债血偿!”凌霜抹去眼角的泪水,眼神变得坚定,“我们一定会查明真相,不能让更多的孩子遭此横祸,不能让更多的母亲承受这般痛苦!” 此刻的这句话她并不是以一个捕头的身份,而是一个江湖中普通的侠儿。 玉红醇点头附和,语气凝重:“此事关乎无数孩童的性命,关乎天理公道,只要是还有点血性的人,都应该义无反顾!” 林野重重颔首,握紧了腰间的佩刀,他不善言辞,但是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妇人看着眼前这几位义愤填膺、愿为她儿子讨公道的陌生人,浑浊的眼中泛起一丝光亮,她挣扎着跪下身,想要磕头致谢,却被风玉楼一把扶起。 “大嫂不必多礼,你只需告诉我,扬州霍家怎么走?” 第五十六章——名捕是卧底?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秋已深了,但扬州城内花团锦簇,草木繁茂。 正似扬州城当中的人,密密麻麻,一片繁华如锦。 谁能想到,越是繁华的背后,越是隐藏着阴暗。 扬州城南,茶馆。 茶馆中人声鼎沸,茶烟袅袅。 风玉楼一行人方才坐下,便听见“啪”的一声。 “醒木?”风玉楼顿时想起,那日在落枫镇,说书先生曾留言“扬州城南茶馆见。” 风玉楼循声看去,讲书桌前赫然坐着一位说书先生,手摇折扇,捻着胡须,桌子旁依旧斜依着那面阴阳幡。 “当真是他。”风玉楼眸子一凝,心想:莫非他是有意在此等我? 只见说书先生折扇一收,朗声道:“各位看官,今日咱不聊江湖恩怨旧闻,单说这几日震动武林的大事——天弃会发难,连挑三大世家,掀起一片血雨腥风!” 风玉楼心中暗忖:还是讲天弃会,这先生果真不简单,似是一步一步引导我,层层拨开迷雾。 “天弃会?”凌霜对这个名字自然不陌生,“最近确实活动得愈发频密了。” 玉红醇竖起耳朵,听得专注,她当然忘不了就是因为中了天弃会中人的“三尺冰掌”,才差点委身芙蓉帐当了花魁。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有人忍不住搭话:“先生,这天弃会的名头咱听过,说是专收天下可怜之人,专管天下不平事,可真有这么大能耐?” 先生捻须一笑,折扇一收指向台下:“这位客官问得好!这天弃会近年愈发强盛,尤其最近,出手便是雷霆手段。头一个栽跟头的,便是江南沈家! “那沈家在江南占着半条漕运,家主沈万财人称千手罗汉,武功了得。可惜为富不仁,欺压往来商户,苛扣船工脚钱,稍有不从便是拳打脚踢。 “前月有个船家欠了沈家几两银子,竟被他们拆了房屋,逼得妻离子散。” 说书先生话语一顿,嘬了一口茶。 座下看客已听得义愤填膺,面露焦急之色,“后来呢?” “是呀!先生就别卖关子了。” “这江南沈家家大业大,天弃会难以对抗吧!”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摇头道:“非也非也,听说那晚沈家上下灯火通明,但是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发出,就满门灭绝。家主沈万财被吊在门楣上,身上贴着罪状,次日一早街坊邻里瞧见,无不拍手称快。” 茶客们听得过瘾,纷纷叫好。 却在倏忽间又泛起议论之声,“满门?这……这也太残忍了吧!” 先生又拍了下醒木:“这才只是开头!紧接着便是豫北温家。” “豫北温家?那可是有名的世家,根基雄厚。” “可不是嘛!整个豫北的药材都出自他们家。” “我也听说了,若是温家不点头,哪怕是天王老子,在豫北你也得病死。” 看客们七嘴八舌,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全盘托出。 说书先生折扇轻点,压低议论声,道:“那温家靠着祖上荫庇,垄断了当地的药材生意,故意抬高药价,寻常百姓得了急病,只能眼睁睁等死。更有甚者,温家公子强抢民女,官府碍于温家势力不敢管,百姓们敢怒不敢言。” 林野眉头微皱,疑问道:“这温家竟然这般无良?” 玉红醇点头道:“我亲眼见过,豫北瘟疫,温家囤积药材,卖出千金之价。导致尸横遍野,十室九空。所以我便潜入他们的药库,盗走了几大袋药材。可惜第二次再去,他们已严加防范,再难得手。” “后来呢?”看客们纷纷催促。 说书先生折扇一开,道:“这次天弃会出手更绝,一夜之间,温家药材库被搬空,尽数分给了周边村镇的药铺和贫苦人家。温家公子被废了一身筋骨,扔在城门口,温家主被大卸八块,找不齐全尸。” 许多看客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想到画面都想吐。 有看客皱眉问道:“这天弃会当真无一人能挡?莫非都是顶尖高手?” “那是自然!”先生声音陡然拔高,“天弃会中无不是武林顶尖好手,个个身怀绝技。先说那‘无影剑’冯唐,剑快如光,杀人不见血,沈家护院的刀还没出鞘,便已被封喉;再有‘铁掌震山河’秦山,掌力雄厚,温家的青石院墙,被他一掌便拍塌了半截;还有‘鬼手’杜七,擅长隐匿行踪,可开天下之锁,据说温家药材库的锁他一根手指头就开了。” 风玉楼和玉红醇对视了一眼,纷纷想起昨夜遇到的墨三娘,也是天弃会中人。 还有那日胥口渡围攻他们的柳三刀和苏姥姥,也同样是天弃会的人。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惊叹高手众多,也有人担忧天弃会行事残暴,武林自此不宁。 凌霜面色凝重,沉声道:“这‘天弃会’看似锄强扶弱,实则是滥用私刑,以武犯禁。” 风玉楼点头道:“手段残暴,度量失衡,他今日能救人,他日也能害人。” 他不禁又想起了墨三娘为了执念抓活人做祭的场景。 先生话锋一转,语气压得低沉,满场再次静了下来:“列位可知,天弃会的势力,远比咱们想得更深?昨日江湖上刚传来一则秘闻——六扇门里,竟藏着天弃会的人!” “什么?”凌霜惊得站起身,不禁看向风玉楼。 风玉楼那日跟她说过,青龙营捕头袁白与人勾结,危害一方,她没有相信。今日听到说书先生的言语,心中不免动摇。 台下看客议论纷纷,“六扇门乃是官府办案之地,怎会有天弃会的人卧底?” 先生点点头,缓缓道:“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六扇门里最负盛名的白虎营捕头——龙子墨!” 此名一出,茶馆里炸开了锅。 “那龙子墨办案利落,武艺高强,听说为人刚正,怎么会是天弃会的卧底?” “这话说的,天弃会做的事情不也是锄强扶弱之事吗?” “龙捕头在江湖上享负盛名,谁能想到他竟然是天弃会卧底。” “这不是真的吧,莫不是先生也是自己胡诌的?” 本就站着的凌霜,正要走出跟说书先生理论,被玉红醇一拽手腕,方才停住。 “列位莫急,”先生压了压手,“听说龙子墨自入六扇门那日起,便是天弃会安插的眼线,专管打探官府动向,为天弃会行事铺路。 “听闻此前他就是因被六扇门高层察觉,正要动手拿他,龙子墨才连夜潜逃,如今已是官府通缉的要犯。 “至于他逃去了何处,天弃会接下来还要对哪个作恶世家下手,龙子墨这一逃,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波……”先生故意顿了顿,拿起醒木,“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啪”的一声响,台下掌声、喝彩声此起彼伏,茶客们议论纷纷,许多人仍在怂恿说书先生继续讲下去。 说书先生不予理会,缓缓站起,拿起那斜倚着的阴阳幡,陡然一转,幡面从“江湖趣闻”赫然变成“算命卜卦”四字。 他目光一聚,看向风玉楼,快步向其走来。 “少侠真巧呀!想不到这里也能见到您!”说书先生热情恭敬地凑向风玉楼道。 “不是您叫我在这里继续听您讲故事的吗?”风玉楼笑道。 “有这事?”说书先生拍着脑袋,惊诧蹙眉道:“我怎么想不起来呢?” 风玉楼往板凳边上一挪,给他让了一个座,还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坐下详聊。 说书先生也不客气,一屁股便坐下去,喝起茶来。 等他放下茶碗,眼珠在凌霜和玉红醇身上来回逡巡,笑道:“少侠好福气啊!上次老道见少侠时,身边就一位姑娘,此番再见,又换了,还是两位。” “是吗?”玉红醇媚眼一转,娇笑道:“上次那个姑娘漂亮吗?” 说书先生捋着胡须,似在回味,道:“当然漂亮,那简直是仙女落凡尘,只应天上有。” 玉红醇笑容一僵,道:“也就是说比我们两个还要漂亮咯?” 说书先生笑脸相迎,谄媚道:“不一样,不一样。您呐,也是倾国倾城之色,各有各的风情,我观你们是伯仲之间。” 他又看向凌霜,道:“这位姑娘呢英姿飒爽,一看便是女中豪杰,既有勃勃英气,又有娇俏面容,当真是男女通吃……不不不,是男人女人都爱得紧呐!” “呀!道长不光记性好,眼光好,口才更好。”玉红醇眼波转向风玉楼,酸溜溜道:“那位只应天上有的仙女莫非是水姑娘?” 风玉楼干笑一声,挠了挠额头,似是默认。 凌霜揣着手,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眼神扫过风玉楼窘迫的脸,揶揄道:“风少侠倒是好福气,无论走到哪里都有红颜相伴,说不是好色之徒,怕是没人信。” “可不是嘛!”玉红醇立刻附和,指尖在他手臂上轻轻一点,“道长都说了,上次见是一位,这次就两位了,下次再碰面,指不定要凑齐一桌呢?” 风玉楼被两人一唱一和堵得哑口无言,林野更是低着头喝茶,生怕殃及池鱼。 说书先生在一旁看得乐呵,捋着胡须笑道:“英雄配美人,本就是江湖美谈,好色谈不上,怜香惜玉本就是真性情嘛!” 风玉楼知道,这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话锋一转,道:“道长,方才何以说龙子墨是天弃会之人?” “不错。”凌霜厉声附和,“道长要是给不出合理的说法,就是诬陷。” 见凌霜面带愠色,似乎颇为在意,说书先生小心翼翼探问道:“不知这位女侠如何称呼?” 风玉楼见凌霜表情漠然,便道:“这位是凌霜凌捕头。” “呀!原来是朱雀营凌捕头。”说书先生连忙起身作揖,“小人眼拙,有眼不识泰山。” “不认识我无妨!”凌霜表情淡然,“但是我龙大哥的名声不容他人随意败坏。” “凌捕头,这您就冤枉老道了。”说书先生从行囊中掏出一本书,道:“并非老道胡诌,这些都是江湖传闻,不知是谁可以放出来的风声,老道只是传闻的搬运工呐!” 凌霜一拍桌子,愠色更甚,道:“到底是谁造的谣?居心叵测。” “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风玉楼摸了摸下巴,沉吟思忖后方才开口。 “据我所知,第一,龙子墨是被天弃会的人擒获之后,然后送往霍家; “第二,袁白化名雷老板,在四方集为祸一方,只为破开太阴圣君闭关之处,拿到《太阴宝鉴》;这一切大概是天弃会首领的指使。 “第三,《太阴宝鉴》一开始是落在天弃会首领的手里,这是我亲身经历,现在重现霍家。所以我一开始断定霍家和天弃会必有勾结。 “第四,除了袁白,天弃会跟六扇门中人仍有勾结,但那个人一定不是龙子墨。 “第五,‘心头引’邪术这档子事,若是真的跟霍家有关。按照方才道长所说,天弃会近日行事风格,不应该与霍家为伍。 所以,可能性有两种。第一种,霍家与天弃会勾结,这次广邀天下豪杰,必有大阴谋。第二种,天弃会本就想对霍家下手,现在的一切都是天弃会的设计,把霍家当做棋子,行一石多鸟之计,所图更大。” 众人听完风玉楼的话后,面面相觑,谁都没想到风玉楼还掌握了这些线索。 更没有想到,风玉楼可以凭借现在不算明朗的线索,拨开迷雾推断出两种可能。 “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龙子墨都一定是这一环中最关键的角色。”风玉楼似是了然于胸般笃定道。 “难道最关键的不是《太阴宝鉴》?”玉红醇不解道。 风玉楼摇摇头,道:“大家可能忘了,龙子墨失踪的时候,还带走了《通勤》。这里面或许就可以查出谁是六扇门的真正暗线。他们把龙子墨送到霍家,并流出龙子墨是天弃会卧底的谣言,大抵是为了断掉龙子墨的后路。所以,这个阴谋如果是一石多鸟,龙子墨就是其中一只鸟。” “那龙大哥会不会有危险?”凌霜面露关切道。 “不会,如果要杀他,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的事情。他们不仅不会杀他,甚至还会将他保护得好好的。”风玉楼大安旨意道。 “这……”说书先生脸色为难,露出一丝惴惴不安,“这些也是老道能听的吗?” “道长放心,推断而已,做不得真。”风玉楼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只要你别到处当成话本说,应该不会有事的。” “那我们现在要先做点什么?”玉红醇突然严肃认真问道。 “夜探霍家!” 第五十七章——《青衿榜》第一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一道白影立于桥上,看着桥下的流水荡漾,恰似他此时忐忑的心情。 “犀牛皮留下的记号突然就断了,也没有折返的记号,难道出了什么事情?” 风玉楼此前交代凌毅先来扬州探查一番,今日风玉楼沿着凌毅留下的记号,却没有找到他的人。 记号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他脚下的这座太平桥。 太平桥的不远处,便是扬州霍家。 “看来太平桥下,从此要不太平了。”风玉楼神色一凛,脚下一纵,就着苍凉的夜色,朝着霍家飘去。 “明日便是大会,今夜的霍家必定戒备森严。” 但即便是龙潭虎穴,他今夜也必须去。 风玉楼一生中可称兄弟的没有几人,他并不是那种随便就把人当兄弟的人。 一个是凌毅,一个是龙子墨。 恰恰这两人的失踪,如今都与霍家有关。 白影如游隼般划入霍家园林。 园林内,亭台楼阁依水而建,曲廊回环如蛇,也如蛇一般衔着暗沉的杀意。 此时的霍府依旧火光冲天,一队队巡逻的守卫持着火把,把霍府照得亮如白昼。 风玉楼身形快如疾风,脚尖点过芭蕉叶,叶尖只是微微一颤,他的身形便已晃过守卫的眼睛,对方只觉一阵风吹过,没有一丝起疑。 风玉楼眼神沉凝,扫视着最蹊跷、最森严的地方。 龙子墨与凌毅若真被囚禁于此,绝不会是寻常院落。 他掠过藏书楼,绕过演武场,潜入一间间守卫森严的小屋,却都空无一人。 又游走了大半个时辰,就连密室、地窖、甚至是废弃的花房这些该藏人的地方都搜了个遍,依旧一无所获。 “难道根本不在府中。” 风玉楼隐匿在古树虬枝间,指尖捻着一片落叶,眉间一筹莫展。 就在他沉吟之际,一道黑影如狸猫般从西侧高墙掠入。 来人身形娇小,步履轻盈,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灵动,即便身着黑色夜行服,裹着黑面巾,也能看出定是女子。 她的轻功远不及风玉楼,但胜在会隐蔽,专挑阴影死角游走。 风玉楼眉梢微挑,夜探霍府的,竟不止他一个! 他顿时心生好奇,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女子绕过两道暗哨,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前。 楼门紧闭,门楣上无牌匾,只有两盏青灯,灯光昏黄,照得门板上的木纹如鬼爪般瘆人。 风玉楼记得他已经搜查过这小楼,里面并无一人。 女子取出一根细铁丝,三两下便挑开了门锁。 推门时,她刻意放轻了动作,却还是触发了门后的机关。 “咔嚓”一声轻响,数道火把瞬间朝女子围了过来。 “谁?” 怒喝声起,四道黑影赫然闪现,刀声破风,直劈女子面门。 女子身形一旋,黑衣翻飞,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剑,剑光如练,格开了迎面而来的刀锋。但对方人多势众,招式狠辣,显然都绝非泛泛之辈。 “叮叮当当”的金铁交鸣声,瞬间划破了霍府的宁静。 脚步声、呼喝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很快,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传来:“何人敢闯我霍府?” 人群分开,一个身着紫袍的老者缓步走出,面容阴鸷,双目如鹰,正是霍家家主霍擎苍。他身后跟着十数名高手,个个气息彪悍,将小楼前的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女子腹背受敌,短剑舞得如一团白影,却终究无法突围而出。 风玉楼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这女子武功平平,为何有勇气来闯这龙潭虎穴,而且是今晚。 霍擎苍身边的一个壮汉猛然出掌,掌风呼啸,正中女子胸口。 “噗”的一声,女子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 壮汉趁机上前,伸手便要扯她的面巾。 “撕拉……” 黑巾落地,露出一张玲珑娇俏、稚气未脱的脸。 她此时杏眼圆睁,桃腮微红,嘴角挂着血,却依旧透着一股倔强。 “是秦家的二丫头,秦筱柔!”霍家有人低喝出声。 霍、秦两家本就是扬州死对头,缠斗了数十年,积怨极深。 秦筱柔咬着牙,还想提剑再战,却被另一道掌风锁住了退路。 霍家好手皆闻声而至,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将秦筱柔围在垓心。 “我不知道你想来做什么,但现在你插翅难飞。”霍擎苍厉声斥道:“把她擒住,明日过后,我亲自上秦家,让她老子给我一个交代。” 众好手闻声得令,一拥而上,像包饺子般要将秦筱柔严严实实地裹起。 眼看就要被擒,一道白影突然从暗影中窜出。 快。 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原本围在秦筱柔周身的十几名好手已被撞开,纷纷踉跄后退,胸口一阵发闷。 再看时,秦筱柔已被一个白衣人抱在怀中。 风玉楼。 他抱着人,身形却依旧轻盈如羽。左脚点过台阶,右脚已落在数丈外的假山上。 霍家众好手追过来时,他已掠过了荷花池,衣角都未曾沾到半点水渍。 “拦住他!”霍擎苍怒喝,声音里带着惊怒,他纵横江湖数十载,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快的轻功身法。 好手们蜂拥而上,弓箭、暗器、掌风、钩绳,织成一张天罗地网,朝着风玉楼罩去。 但风玉楼的轻功,本就是江湖传说。 他抱着秦筱柔,如闲庭信步般穿梭在刀光剑影中。 箭到身前,他侧身便避;刀劈过来,他足尖一点对方的刀背,身形已飘出数丈;掌风袭来,他只随手一挥,便卸去了大半力道。 饶是霍擎苍亲自出手,也未曾摸到他的衣袂。 片刻之间,风玉楼已然飘出了内院,只留下霍擎苍和一众好手咬牙切齿。 他低头一看怀中横抱的秦筱柔,发现秦筱柔也在痴痴看着他,眼神中满是掩不住的崇拜,但眼帘却不住地下垂。 “今夜动静这么大,必定再没机会窥探。先带这丫头离开这里再说。” 就在即将踏出霍府花园的那一刻,一阵箫声突然飘了过来。 箫声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音色低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魔力,如蛛网般缠上来,缠在风玉楼的四肢百骸上。 他的身形竟猛地一滞,急忙脚尖一点石灯幢,堪堪稳住。 花园深处,小亭子里站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月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到一袭青衫和满头的白发,手中竖握着一支玉箫。 苍茫的月辉之下,他像是与天地间的寂寞融为一体。 箫声从他指尖流淌而出,尽是苍凉的曲调,让人顿生哀思,丹田内的内力都变得紊乱起来。 风玉楼眉头微蹙,怀中的秦筱柔也脸色发白,显然也受了箫声影响。 霍家的追兵还在身后,箫声却如跗骨之蛆,让他那绝顶的轻功,竟一时滞涩起来。 风玉楼知道,不解决此人,今日休想走出霍家。 他稳稳落地,将秦筱柔放在花园假山处,柔声道:“捂住耳朵。” 秦筱柔立即像个听话的小妹妹般双手将耳朵捂得严严实实。 风玉楼向着男人走近几步,先是运功守住心神,将箫声隔绝在外,又扬手打出十来片树叶,试探性射向亭子里的男人。 他这一招本就无意伤敌,只为验证心中所想。 十来片树叶初时快如闪电,但越是接近男人,速度越是滞涩,最后果然在离男人一丈之处,在无形的箫声中化作了齑粉。 “无形化有形。”风玉楼感叹道:“不亏是‘箫声十里,曲震扬州’。” 箫声并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阴柔,如泣如诉,箫声中的肃杀之气也愈发浓烈。 秦筱柔即便捂着耳朵,仍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心跳加速。 风玉楼目光扫过身旁的垂柳,指尖一探,已捻下一片细叶。 叶薄如纸,沾着夜露,他两指捏叶,凑到唇边。 气息骤吐,尖锐的叶哨声破空而出。 这哨声不似箫声的缠绵摄魂,反而清亮得如剑气纵横,直刺云霄,恰好撞碎箫声的韵律。 两道声音在空中交锋,一锐一柔,一刚一绵,搅得周遭气流翻涌,落叶纷飞。 秦筱柔只觉耳膜嗡嗡作响,却不再心慌。 亭中男人箫声一顿,随即调子转急,试图压过叶哨。 风玉楼唇形微变,叶哨声更尖,如裂帛、如惊鸿,死死咬住箫声的节拍。 忽听“铮”的一声脆响,似有无形之物断裂。 两道声音同时戛然而止,夜空中只剩风声与池面涟漪轻响。 风玉楼吐掉细叶,目光如炬望向亭中,正要说话,十数道身影突然闪现,错落分布,将风玉楼包围。 霍擎苍带着一众好手,也从身后追击而来。 所有人正要一拥而上之时,亭子中的白发男子一抬手,淡淡道:“且慢,都退下。” 众人一听,顿时停手,纷纷向后退去。 就连霍擎苍虽脸上也挂着盛怒之色,却并没有说什么。 “莫非此人是霍家的前辈高人?不对,他的声音……很年轻。”风玉楼心中暗想,目光从未离开过白发男子。 男人缓缓转过身,鹤发童颜,看样貌竟似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你们都退下吧,不必插手。我想静静地跟他谈谈。”男人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命令。 “我儿……”霍擎苍面露担忧,正要说话。 “父亲放心,我有分寸。”男人声音温和如谦谦君子,语气却非常坚定。 “好!”霍擎苍点点头,又指向秦筱柔道:“把这丫头带走!” 两名守卫刚迈出一步,正要去架起秦筱柔,却被两片飞来的树叶划开了衣襟,顿时停住了脚步。 “你们若是把她带走,我可就不想静静地和他谈谈咯!”风玉楼道。 白发男子给众人递了个眼色,霍擎苍脸上虽然怒气正盛,却也只是低喝一声“走!”之后便悻悻离去。 花园中又只剩下风玉楼、秦筱柔和白发男子。 白发男子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方才,是你赢了。” 风玉楼苦笑道:“你有伤在身,我就算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白发男子道:“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而且输在风玉楼手上不算丢人。” “你认得我?”风玉楼愕然。 白发男子将洞箫旋至身后,负手而立道:“与我年纪相仿,神色内敛,功力深厚,轻功潇洒,长相俊逸。除了风玉楼之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风玉楼双指夹着鬓发一捋道:“你这么夸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白发男子道:“你本就是这种人,我只不过在说实话。” 风玉楼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也该问问阁下高姓大名了。” 白发男子道:“霍无伤!” 风玉楼瞳孔一缩,诧道:“《青衿榜》第一,‘萧剑双绝’霍无伤?” 霍无伤淡淡道:“只是浮名,或者说,也是枷锁。” 风玉楼颇有兴致地打量着霍无伤,道:“你这个人倒是有点意思。” 霍无伤浅笑道:“不久前也有一个人对我这么说过。” 风玉楼道:“哦?是谁跟我那么所见略同呀?” 霍无伤微微抬头,道:“他说他叫凌毅!” 风玉楼心中一凛,道:“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霍无伤摇头道:“我跟他打了一架,我伤了他,他也伤了我。” 风玉楼探问道:“所以,他并没有被你们抓起来?” “没有!”霍无伤平声道。 风玉楼这才舒了口气,但又闪过一丝担忧,“若是犀牛皮伤得不重,不应该会断了记号才是。但犀牛皮一身‘八九玄功’,要重伤他也非易事。” 见风玉楼垂眸思忖,霍无伤道:“看来他是你的朋友。既然你没有找到他,我猜,你一定在想他伤得重不重?” 风玉楼一下被看穿了心思,微微瞋目,道:“他伤得重不重我确实不知道,但阁下应该伤得也不轻吧!” 霍无伤摸了摸胸口,道:“凌毅的功法确实厉害,但我受的伤是轻伤,他受的伤是重伤。” 风玉楼脸色顿时凝重,暗忖:犀牛皮的八九玄功,号称锻体第一神功。面对再厉害的对手,都不至于重伤才对,而且霍无伤说他自己才轻伤。 见风玉楼没有说话,霍无伤又道:“闯我霍家之人,我都有个规矩。” 风玉楼凝眸看向他,等他说下去。 霍无伤接着道:“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第五十八章——一天一个红颜知己 “敢不敢跟我赌一把?” 霍无伤表情淡漠,却仿佛胜券在握。 “你想怎么赌?”风玉楼凝眸探问。 霍无伤摩挲着洞箫,周身气息陡然暴涨,“我有一个规矩,擅闯我霍家的人,若是能在我手上逃脱,便当这事没发生过。若是被我擒住,便一辈子给我当牛做马!” 风玉楼笑道:“你这个赌约似乎不太公平。” 霍无伤轻蔑一笑,道:“若是没有这个赌约,我出手便不会留情,你现在或许已经是一个死人。” “如果我要走,你未必可以拦下我。” “素闻风玉楼轻功绝顶,不过我对你的武功更感兴趣。” “看来你对自己很自信。” “如果你从来没有败过,也许你也很自信。”霍无伤神色傲然,他确实有值得骄傲的资本。 “好,这个赌约,我应下了。” 风玉楼自知现在他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除非他愿意舍弃秦筱柔独自逃脱,但直觉告诉她,秦筱柔一定知道些他需要的线索。 霍无伤瞟了一眼秦筱柔,会意道:“你要想救人,就要先有救人的本事。拳头硬永远都是最管用的话。” 风玉楼气定神闲,完全没有大战来临的紧迫,从容才能让他应对所有的变故。 霍无伤轻轻把洞箫横放在亭子的石桌上,一震衣袖,款款走出亭子。 月光恰好落在他的肩头,衣袂轻扬,周身气息也陡然攀升,让周遭的空气都似要凝固。 风玉楼顿感一阵犀利的气场晕了过来,让他全身汗毛一竖。 “《青衿榜》第一果然非同凡响。”风玉楼不禁叹道。 “我也很好奇,你这个‘待定’,到底能定到什么位置?” 风玉楼脚下是散落的晚香玉兰花瓣,他没有带剑,所以手掌一旋,玉兰花瓣自地上被他尽数吸入手中。 “听说,你这叫‘飞花指’。”霍无伤道。 “听说你萧剑双绝,却空手与我比斗?” “对付你,还用不到剑!” 霍无伤向前踏出一步。 就一步。 没有惊雷,没有劲风,却让风玉楼周身的砂石枯叶突然齐齐向后倒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 这一幕直接暴击秦筱柔的眼睛,令其浑身颤抖,面露担忧。 风玉楼心头一凛,脚下迷踪步瞬间展开,身形如惊鸿般斜掠而出,同时屈指一弹,数片花瓣破空而去,带着锐啸,直取霍无伤咽喉。 飞花指! 这一指法源自“碧落郎君”楚西洲的“碧落黄泉指”,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但霍无伤只是抬了抬手。 五指微张,漫不经心,仿佛在拂去眼前的尘埃。 那数片蕴含着内劲的花瓣,在距他指尖三寸处骤然停滞,随即“啪”的一声碎成齑粉,随风飘散。 风玉楼瞳孔骤缩。 他这一指虽未用十足内劲,却也足以入木三分,竟被如此轻易化解? 不容他细想,霍无伤的第二步已踏出。 这一步更缓,却直接出现在风玉楼左侧丈许处。 掌风未到,一股森寒的气压已逼得风玉楼呼吸一滞,他下意识旋身,右手顺势拈起身侧的三瓣茉莉,分上中下三路射向霍无伤周身大穴。 霍无伤侧身、旋腕,动作简单到极点,却恰好避开所有花瓣。 同时,他的手掌已至风玉楼眼前,掌缘薄如刀,带着撕裂空气的轻响。 好快! 风玉楼惊出一身冷汗,腰身猛地向后弯折,几乎贴地,掌风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气流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凌乱。 他借势一滚,手中又多了几片月季花瓣,反手一弹,花瓣如流星般射向霍无伤的膝盖。 “反应不错。”霍无伤终于开口,声音淡漠,脚下却未停,左脚轻轻一点,便避开了花瓣,同时右腿横扫而出。 看似缓慢的一扫,却封死了风玉楼所有闪避的路线。 风玉楼只觉一股大力袭来,仿佛被山岳碾压,他只能硬生生拧身,左臂护住要害,同时指尖花瓣射向霍无伤的脚踝。 “嘭”的一声闷响。 风玉楼被掌风余波震得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庭中的桂树上,喉头一阵发甜,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而那几片射向霍无伤脚踝的花瓣,早已被他周身的气劲震碎。 风玉楼脑海中闪过一道身影,“白袍人!” 莫非他就是那天弃会的首领?不,他们的武功不是一个路数,但二人的功力却是旗鼓相当。 风玉楼心中思量着,饶是他吸取多人内力,功力有所增长,面对白袍人和现在的霍无伤,也得吃瘪。 霍无伤站在原地,衣衫未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紊乱。 “这就是你的全部本事?” 风玉楼扶着桂树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眼神却愈发锐利。 他知道霍无伤尚未出全力,刚才的每一招,都带着七分试探三分留手,却已让他险象环生。 “再来。” 风玉楼身形一晃,化作数道残影,同时双手连弹,庭中各色花瓣纷纷而起,如暴雨般射向霍无伤。 这一次,他用上了十成功力,飞花指的精髓被发挥到极致,花瓣破空的锐啸连成一片,竟有几分剑雨的气势。 霍无伤眼神微凝,终于不再只守不攻。 他双手翻飞,掌影交错,没有复杂的招式,却每一招都恰到好处,要么拍飞花瓣,要么直接震碎。 掌风所及之处,花瓣纷飞,却无一片能近他身三尺之内。 突然,霍无伤掌风一变,不再被动防御,而是顺势拍出一掌。 这一掌平平无奇,却仿佛蕴含着天地之力,直取风玉楼的残影。 风玉楼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残影必被击中,毫不犹豫地收束身形,向一侧横飘,同时指尖一片枫叶射向霍无伤的面门。 “噗”的一声。 枫叶被霍无伤两指夹住,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已至风玉楼胸前。 风玉楼避无可避,只能猛地向后仰身,右手屈指,用尽全力点向霍无伤的手腕脉门。 霍无伤手腕微翻,轻易避开,同时掌风下压,风玉楼只觉胸口一闷,仿佛被巨石压住,身形不由自主地下坠。 危急关头,风玉楼脑中灵光一闪。 他放弃了反击,左手猛地向后一探,精准地揽住了不远处早已吓得浑身僵硬的秦筱柔,同时借着霍无伤掌风的下压之力,腰身一拧,双脚在地面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后倒飞。 霍无伤眉头微蹙,下意识便要追击。 但风玉楼屈指连弹,数片花瓣射出,这次却并非射向霍无伤,而是瞄准了他横放在亭子石桌上的洞箫。 对一个弹丝品竹的人来说,称心如意的乐器千金难求,断不忍它轻易损坏。 霍无伤察觉不对,空中身形陡然翻转,追击几片花瓣而去。 便是这一瞬的功夫,风玉楼已抱着秦筱柔跃过墙头,踏月而去。 霍无伤振飞几片花瓣后,回头看向风玉楼离去的方向,却哂笑道:“风玉楼?还是差点意思。” 他走回亭中,拿起石桌上的洞箫,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箫身。 箫声又起,带着几分悲戚,弥漫在苍凉的夜色中。 风玉楼运转轻功,一气跑出三里外,在“三月楼”的瓦面上方才缓缓落下。 他轻轻放下怀中的秦筱柔,见其脸色愈发苍白,柔声问道:“你还好吧?” “我……”秦筱柔缓缓回过神来,脸颊早已泛红,刚要开口,顿时一震晕眩,又倒在了风玉楼怀里。 玉红醇鼓着腮,胸膛起伏剧烈,“奸商,妥妥的奸商。一间客房收我十两银子。太气人了!” 凌霜神色如常,坐在她的对面,淡淡道:“正常,不会坐地起价的才是傻子。” 玉红醇忿忿道:“好在就开了两间房,我们一间,小野他们一间,那姓风的,让他睡狗窝去吧!” “啪”的一声,房门被推开,玉红醇横抱着秦筱柔走了进来。 玉红醇瞪大了双眼,眼睁睁看着风玉楼将秦筱柔轻放在床上。 “你……你真的打算凑一桌啊?”玉红醇惊诧道。 凌霜瞥了瞥风玉楼,并未说话,只是白了他一眼。 “哪来的那么多女孩子让你捡呀?”玉红醇道。 风玉楼没有回答,先是探了探秦筱柔的脉搏,才看向玉红醇道:“什么捡?她是我从霍家救出来的。” “她怎么了?”玉红醇关切问道。 “她中了一掌在先,又被霍无伤的箫声伤了心神,现在比较虚弱。”风玉楼道。 “那怎么办,严重吗?”玉红醇道。 风玉楼摇摇头,道:“不好说,不过那一掌正中胸口,需要你们查看一番,若是不算严重,给她推宫过血疗伤,便可醒来。” 玉红醇点点头,当即会意,瞪了他一眼道:“那你还不快出去?等着看什么呢?” 风玉楼干笑一声,走出门去,片刻之后,便听见玉红醇道:“进来吧!” “她这掌伤得不算重,主要是心神受扰。”凌霜淡淡道。 “你说这是霍无伤的箫声所致?”玉红醇蹙眉惊道。 “不错,所幸霍无伤并非真的想要她的命,否则以她的功力,必定无法抵挡。”风玉楼道。 “那是不是给她推宫过血便可醒来?”玉红醇道。 “男女有别,要不……”风玉楼转头看向凌霜。 凌霜偏过头去,冷冷道:“你带回来的女人,凭什么让我给你救?” “就是!”玉红醇看热闹不嫌事大,附和道:“你这一天一个红颜知己,我们哪帮得了那么多?” 风玉楼拱手轻摇道:“我想凌捕头并非不近人情之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不行,凌捕头风寒刚好,还虚弱着呢!”说完玉红醇又附耳凌霜道:“别轻易答应他。” 风玉楼叹道:“哎……既然凌捕头不愿,那么救人要紧,我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了。”说罢便要去扶起秦筱柔。 凌霜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道:“你个好色之徒,别平白污了人家姑娘清白!算了,看在你救过我的分上,就当还你人情了。” 说罢,便让玉红醇扶起秦筱柔,自己坐上床去,为其推宫过血。 半柱香后,凌霜缓缓走下床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气息微促道:“好了。” 玉红醇给凌霜递了杯茶,突然问道:“这趟夜探霍府有发现什么吗?” “发现了霍无伤的武功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可怕。”风玉楼脸色一沉,“连我都险些回不来。” “哟!你也有吃瘪的时候呀?”玉红醇笑吟吟促狭道。 风玉楼看向凌霜,一脸严肃和凝重道:“霍无伤的武功,和那天追杀我们的白袍人相当,或许还要比那白袍人要高!” 凌霜平静清冷的脸上突然泛起一丝涟漪,“《青衿榜》第一竟然这么厉害?” “都说是《青衿榜》第一,厉害点也不足为奇吧!”玉红醇托着下巴不解道。 风玉楼摇头道:“不是厉害点,他的武功也许只在‘十三剑士’之下。” 玉红醇这时才意识到这个评价的分量,“那岂不是已经到达‘琼花仙子’的水平?” 风玉楼道:“不错,而且只高不低。” 凌霜听闻也为之愕然,“真的有这么高?” 须知“琼花仙子”作为梦蝶庄的长老,武功仅在“绮霞仙子”之下,虽说距离绮霞仙子自然还有段不小的距离,但已经算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 如今听风玉楼对霍无伤的肯定,不难想象风玉楼方才是经历了多危险的时刻。 “方才霍无伤仍未出剑,仅凭赤手空拳便已将我完全压制,而且,他未尽全力。”风玉楼道。 二女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能够完全压制风玉楼的人,恐怕真的只有那些为数不多的顶尖高手。 “若不是他本就有伤在身,他的箫声我也未必能抵挡。”风玉楼神情愈发凝重。 “有伤在身?你都说他这里厉害,还有谁能伤得了他?”玉红醇瞋目惊道。 “凌毅!”风玉楼道:“他亲口承认,是凌毅伤了他。” “凌毅?那个疯子?”凌霜动容道。 “除了他还能有谁?一个浪子、一个疯子,可是在芙蓉帐出了名的。”玉红醇道。 凌霜一听“芙蓉帐”,不由睨了风玉楼一眼,嗤鼻道:“好色之徒。” 风玉楼苦笑,暗忖人心中的成见真的是一座大山,尤其是女人。 玉红醇环抱双手,摩挲着尖尖的下巴道:“这凌疯子只不过是《青衿榜》第四,怎么能伤得了霍无伤呢?” “霍无伤说,他自己受的是轻伤,凌毅却受了重伤。”风玉楼忧心忡忡道。 “如此说来,能够伤得了霍无伤,凌疯子也算厉害。恐怕连你都伤不了他吧?”玉红醇道。 风玉楼拿出酒葫芦灌了一口酒,道:“可能你们没有听过,凌毅喝酒像个疯子,打架更是个十足的疯子。” 二女投来迷惑的眼光,正等着风玉楼继续说下去。 “凌毅练就一身‘八九玄功’,号称武林第一锻体神功。哪怕是比他武功高出许多的人,都未必可以破开他的防御。”风玉楼道。 “八九玄功?”凌霜突然动容道:“当年‘赤城王’焦恩的护体神功?” 风玉楼点头默认,又道:“若是真如霍无伤所说,他能将凌毅重伤,那么霍无伤便真的是深不可测了。” “凌毅没有给你留下什么口信或者线索之类的?”玉红醇道。 风玉楼摇摇头,眉头更紧,道:“他留下的最后记号就在霍府附近的太平桥,现在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凌毅?”一道微弱的声音飘来,“我知道他在哪里!” 第五十九章——秦家主之托 “凌毅……我知道他在哪里!” 一道微弱的声音飘来,众人循声看去,便见秦筱柔已然醒来,偏着头看向风玉楼。 “你认识凌毅?”风玉楼走近秦筱柔,直奔主题。 秦筱柔点点头,“他就在我家疗伤。” 风玉楼垂眸道:“秦家?” 秦筱柔一脸惊诧,忙道:“你怎么知道我姓秦?” 风玉楼温声笑道:“方才在霍府,听他们说你是秦家二小姐!” 秦筱柔这才想起在霍府时自己的身份已暴露。 “他为何会在你秦家?”风玉楼问道。 “大约是十天前,他受了重伤,在我家的院子里晕倒了。我爹打探得知他是被霍家所伤,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爹救了他。”秦筱柔拖着微弱的气息,娓娓道来。 “准确来说,他是被霍无伤所伤的。”风玉楼道。 “既然已经重伤了他,为什么霍家没有追击?”凌霜不禁问道。 风玉楼摇摇头,淡淡道:“霍无伤是个骄傲的人。” “我想凌疯子也不确定是否还有追兵,所以一直逃到霍家的死对头家里方才停下。”玉红醇思忖道。 “聪明!”风玉楼投来肯定的眼光,“凌毅虽然平日吊儿郎当,但是遇上事了,还是门儿清的。” 风玉楼又看向秦筱柔道:“他现在还在你家中?” “是!他醒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子里疗伤,从没出来过。”秦筱柔一手撑床想要坐起,却发现全身软绵无力。 “在下斗胆问一问,姑娘为何夜探霍府?”风玉楼道。 秦筱柔杏眼一垂,神色黯然,突然哽咽道:“小囡囡没了……我今天在霍家附近发现了她的香囊……这件事一定和霍家有关。” “小囡囡是谁?”风玉楼问道。 “她是我邻居家的一个小女孩,今年四岁,我看着她长大的。”秦筱柔的哽咽化作啜泣,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蛋更显娇嫩。 她又接着道:“那个香囊是我送给她的,我不会认错。” “你的意思是她失踪了?现在生死未卜?”凌霜蹙眉道。 “不错,今天已经是失踪的第三天了。我也是今天中午才发现了香囊。”秦筱柔摸了摸眼泪道。 “怪不得明知今晚霍家是龙潭虎穴,也要去闯一闯。”风玉楼恍然道。 “都怪我自己武功低微,什么都做不了。”秦筱柔紧紧地攥着被褥,紧咬牙关恨恨道。 “三天时间,足够毁尸灭迹,即便今晚没人发现你,也找不出什么线索来。”风玉楼轻叹一声,脸色闪过一丝怜悯与无奈。 “这件事一定跟他们姓霍的有关,我就算死也要为小囡囡讨回公道。”秦筱柔拳头一攥,指甲近乎陷入肉里。 “一个四岁的小女孩,这帮人真该死!”玉红醇重重地往桌上一拍,咬牙嗔怒道。 风玉楼踱步思量,“第一,当务之急先去找凌毅,看看他的伤势如何?现在刚到子时,还有时间。 “第二,明日大明寺大会或许有重大的阴谋,当下各门各派基本都已经抵达扬州,我们需要找些帮手,先跟他们通通气,让他们在关键时刻同一阵营,别被误导自相残杀。小玉,需要你去帮忙通知一下几个人。” 玉红醇抿着唇睨了风玉楼一眼,闷哼道:“小玉也是你叫的吗?又占我便宜。” 风玉楼又看向了凌霜,温声道:“凌捕头,你的腿伤好点了吗?” 凌霜也冷哼一声,道:“你有事直说,别玩那种‘给个馒头打断腿’的伎俩。” 玉红醇“呵呵”一笑,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给凌霜挑了挑眉。 风玉楼干笑道:“怎么会打断腿呢?不过是恳求凌捕头帮忙照看一下这位秦小姐。” 凌霜清冷的神色未见一点波澜,似乎早已预料到风玉楼要说的话。 “你自己带回来的女人,又是要人家疗伤,又是要人去照看,是我才不干。”玉红醇噙着促狭的笑容,媚眼一抛道。 凌霜心中窃笑,却没有说话,似是默许了风玉楼的提议。 此时秦筱柔却从床上撑起身子,道:“风公子……既然你也是要去秦家,那我跟你一道回去吧!” 风玉楼转念一想,她此刻虽身子虚弱,不过送她回去也算优选,否则明日我们自顾不暇,自然没人管她。 风玉楼点了点头,又拿出纸笔写了三张纸条,跟玉红醇交代了分别交予何人,便扶着秦筱柔离开。 房中又剩下凌霜和玉红醇二人。 凌霜噙着玩味的微笑,看着玉红醇道:“你今晚好像处处跟那小子作对,难道是因为他带回来一个小姑娘?” 玉红醇脸颊腾地泛起红晕,却仍撇嘴道:“他带谁回来干我什么事呀!” 她端起桌上凉茶猛灌一口,眼神却飘向风玉楼离去的方向。 凌霜挑眉,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哦?我还以为你是气他对别的姑娘上心呢?” “气他?他还不配!”玉红醇柳眉倒竖,声音拔高了几分,又猛地压低,似是怕人听见,“我……我不过是看不惯他带个女人回来,还要我们干这干那!” 凌霜给她一个飞眼,笑道:“好了,姐姐都懂。” 玉红醇猛地回头,脸更红了,却喃喃低语道:“真的是,一天一个红颜知己。” 凌霜笑笑调侃道:“你这么说,看来是把我也怪上咯?” “哪里哪里!”玉红醇娇笑道:“凌姐姐跟他身边的那些红颜知己大不一样。” 凌霜颔首轻笑,脑海中却不自觉浮现了当日在树林中风玉楼假意轻薄自己的场景,以及风玉楼抱着她逃亡的画面。 此刻风玉楼抱着的却是秦筱柔,毕竟用两条腿走路太慢了。 秦筱柔身形娇小,面容稚嫩,窝在风玉楼怀中活像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女孩。 不多时,风玉楼轻轻落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正当风玉楼将秦筱柔轻轻放下,周遭顿时火光四起,脚步声急促。 数十名黑衣劲装的护卫从廊柱后、假山旁齐齐涌现,手中长刀出鞘,寒光凛冽,瞬间将二人围在中央,密不透风。 “何方宵小,竟敢光天化日掳掠老夫的女儿!” 一声雄浑的大喝震得庭中槐树叶簌簌作响,只见一位身着藏青锦袍、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阔步走出,腰间佩剑未拔,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正是秦家家主秦旭。 他目光死死锁在风玉楼身上,周身气势沉凝,显然是内功深厚之辈。 “爹!你误会了!”秦筱柔又急又慌,挣扎着想要挣脱风玉楼的搀扶,“他是风公子,是来帮我的,不是掳掠我!” 秦旭却似未听见,眉头紧蹙,大手一挥:“休要被这奸人蒙骗!敢闯我秦府,还敢挟持我的女儿,找死!”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然扑出,掌风凌厉,直取风玉楼面门,掌势刚猛,带着破空之声。 风玉楼眼神一凝,并未惊慌,仍带着从容的微笑。 他左臂稳稳扶住秦筱柔,右手顺势抬起,不闪不避,指尖精准扣住秦旭掌风袭来的轨迹,手腕微旋,借着秦旭自身的力道轻轻一卸。 这一招看似轻柔,却暗含卸力巧劲,恰好避开掌风锋芒,又将秦旭的刚猛掌力引向一旁,“砰”的一声拍在假山上,震得碎石纷飞。 秦旭只觉掌心力道陡然一空,身形险些失衡,心中大惊。 他顺势变招,左脚横扫,想要攻向风玉楼下盘,却见风玉楼足尖轻点,带着秦筱柔往后飘出数尺,恰好避开攻势,落地时稳如泰山,连衣袂都未曾多晃一下。 一招之间,攻守易势。 秦旭猛地收势,怔怔看着风玉楼,眼中的厉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与赞赏。 他突然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好!好一个临危不乱,好一手精妙的卸力技巧!老夫许久未曾遇上这般身手利落的后生了!” “爹!你……”秦筱柔愣在原地,方才的焦急化作满脸茫然。 秦旭走上前一拱手,爽朗道:“风公子莫怪,老夫不过是一时技痒。方才已收到消息,小女夜闯霍家,被风公子所救,见阁下到来,便想试探一番阁下的斤两。” 他看向秦筱柔,眼底闪过一丝严厉,“毕竟,能从霍家手中救人又全身而退,定非寻常之辈。” 风玉楼释然一笑,拱手道:“秦家主好身手,晚辈佩服。” 秦筱柔这才恍然大悟,又气又无奈:“爹!你怎么能这样!方才差点伤了风公子!” 秦旭脸色一沉,瞪了秦筱柔一眼,厉声道:“我还没说你呢,你看你干的什么糊涂事?” 秦筱柔扁着嘴偏过头,委屈道:“你都不看我伤得怎么样,就会骂我。” 秦旭眼中的严肃顿时化作宠溺,急忙绕着秦筱柔反复查看,“怎么样?伤着哪里了没有?” 秦筱柔鼓着腮,娇嗔道:“哼!没什么大事,多亏了风公子,否则女儿就交代在那了。”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秦旭转向风玉楼,哈哈一笑道:“风公子,给你添麻烦了。请进寒舍一叙。” 秦旭挥手屏退众人,引请风玉楼至厅中用茶,并命秦筱柔回房休养。 “久闻风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难得的英雄才俊。”秦旭投来赞许的目光,不吝溢美之词。 “秦家主谬赞了,实不相瞒。听二小姐说,在下的好兄弟凌毅正在贵庄,特来相见。”风玉楼自知时间紧迫,开门见山道。 “不错,凌公子正在蔽庄。他已经好些天没有出过房间,不过每日送去的饮食如常,并无大碍。” 风玉楼起身拱手作揖道:“多谢家主庇护之恩。” 秦旭一摆手,豪迈道:“不足挂齿,我收到消息,凌公子也是被霍家所伤,这家子狗娘养的,当真难缠。” 风玉楼不禁暗忖:秦家眼线当真厉害,今夜之事这么快便已了解得一清二楚。 秦旭话锋一转,道:“不知道风公子可有听闻明日的大明寺大会?” 风玉楼道:“略有耳闻!” 秦旭道:“这霍家不知道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得到了《太阴宝鉴》,风公子对这绝世神功可有兴趣?” 风玉楼谦和道:“明日天下英雄齐聚,即便我对它有兴趣,也轮不到我去觊觎呀!” 秦旭哈哈一笑道:“以风公子的武功,即便没有这《太阴宝鉴》,将来也必定能独步天下。” 风玉楼见秦旭话中有话,便道:“秦家主谬赞了。秦家主想说的恐怕另有其事吧?” 秦旭一拍手掌,笑道:“风公子果然快人快语。”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锦盒,推到风玉楼面前,道:“这是老夫珍藏了二十多年的‘须臾涅槃丹’,还望公子笑纳,便当是答谢对小女的救命之恩。” 风玉楼眼眸一转,道:“须臾涅槃丹?这是能够短期内将功力提升一倍的神丹,而且对身体没有任何弊处。” 秦旭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道:“不错,风公子果然目光如炬。” 风玉楼将锦盒推了回去,道:“秦家主,如此珍贵之物,在下受之有愧。” 秦旭伸手抵住推回的锦盒,道:“风公子,其实,老夫还有个不情之请。” “哦?” 秦旭叹了一声,面带愁容,道:“实不相瞒,霍家和秦家乃是死对头,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无论是在漕运、布匹绸缎、当铺钱庄还是梨园酒楼的生意上,我们都争得厉害。 “这十几年来,明里暗里的厮杀搏斗自然不少。近年来,即便连外人也能看出,秦家势弱,霍家逐渐壮大,正一步步蚕食我秦家产业。 “现在秦家已是苟延残喘,所幸我秦家的背后是绝剑门,几十年前也是叱咤江湖的名门大派,可惜近十年也渐渐衰败。不过烂船也有三斤钉,有绝剑门的庇护,霍家还不敢明目张胆对我们做什么。” 他重重地将茶杯一搁,心事似乎更重了,“但老夫得到消息,明日大明寺大会的目的,本就是霍家想要将《太阴宝鉴》拱手相让,求得大门派结盟。如此一来,我秦家必被蚕食殆尽,斩草除根,霍家便可独霸扬州。” 风玉楼听罢,大致已能猜得一二,垂眸沉吟。 秦旭见风玉楼神色微动,索性起身离座,方才的豪迈化作满脸的恳切,声音沉得像压了千斤巨石道:“风公子,你敢在霍府当中露面,去救一个素不相识之人,可见侠义心肠、胆识过人。公子的诸多侠义往事,老夫也是偶有听闻。老夫今日舔着脸求你一件事……” “秦家主言重了……”风玉楼赶忙起身搀扶。 “若是明日霍家与大派结盟,第一个便是对我秦家下手,我秦某人,输得起家业,输得起性命,却不能让小女跟着秦家陪葬。” 风玉楼看着秦旭深深的皱纹,心中微动,“秦家主需要在下做点什么?” 秦旭目光灼灼地盯着风玉楼,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把她送去昆仑山‘广寒仙宫’,护她一路周全。” 第六十章——誓要去、入刀山 “把她送去昆仑山‘广寒仙宫’,护她一路周全。” “广寒仙宫?”风玉楼瞳孔微张,“莫非是那‘不问人间事,忘机过此生’的广寒仙宫?” “不错!”秦旭捋着胡须道:“只有到了那里,她才算真正的安全。” “也对!”风玉楼点点头道:“这仙宫无人能闯,也无人敢闯。” “风公子……”秦旭再度拱手道:“还请公子大义,了却老夫最后的心愿。” 风玉楼凝眸沉思,面露为难之色,道:“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秦家主解惑。” 秦旭似乎看懂了风玉楼的疑虑,便道:“公子是想说,我们初次见面,老夫为何如此信得过公子?” 风玉楼轻轻一笑,道:“不错,在下的名声在这江湖上可不是很好,断然不会有人希望自己的女儿呆在我的身边。” 秦旭似是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一张麻纸,展开一看,墨迹沉凝,赫然是一份精心整理的情报。 “风玉楼,江湖人称‘浪子’,浪迹江湖、潇洒不羁。身负两项绝学‘飞花指’、‘丝雨剑’。轻功绝顶、相貌俊逸。” 秦旭一字一句将情报中的文字朗读了出来。 “三年前怀集县饥馑,贪官囤粮抬价。风玉楼夜闯粮仓,斩恶仆、焚粮契,开仓赈灾三千流民,更逼得官府补发赈灾粮,事了拂衣去。 两年前江南水匪掳掠渔村,将妇孺囚于孤岛,风玉楼驾一叶扁舟破匪寨,救人质,赠金银,助渔民重建家园,更传防卫之术。 一年前恶霸周彪强娶民女,苦主无权无势,状告无门。风玉楼闻之,废恶霸双手。更赠与百金助苦主一家远走他乡……” 风玉楼挠挠额头,唇角上扬道:“看来秦家主早已经将在下查了个底朝天了。” 秦旭脸色浮现一丝自豪,道:“风公子莫怪。秦家一直有自己的一支情报网,自风公子踏入扬州地界那一刻起,老夫便已命人收集一二。” 风玉楼心头一震,暗想:我到扬州仅仅半天的功夫,他便能查到这么多东西,这个情报网着实不简单。 旋即笑道:“看来秦家主早有准备,一直在物色合适的人选。” 秦旭叹了口气,道:“不错,但既要武功高强,又要侠义心肠,除了风公子,老夫再找不到第二个人。” 风玉楼脸色的笑容突然一僵,道:“莫非秦家主笃定了风某一定会答应?” 秦旭见风玉楼突然认真起来,只干笑道:“若是风公子不愿意,老夫自然不会勉强。只不过,老夫还有一份情报,是关于龙子墨的……” “子墨?”风玉楼眼神一凝,促声道。 “若是公子答应,龙捕头的情报和这颗‘须臾涅槃丹’都可以赠与公子。”秦旭又拿起装着丹药的小锦盒,捧到风玉楼面前。 风玉楼看着秦旭诚恳的眼神,忐忑的脸色,心中一紧,道:“好,我便答应秦家主,也当报答对我兄弟凌毅的救命之恩。” 秦旭喜上眉梢,笑容一下绽放出来,将锦盒又往前送了一点,示意风玉楼收下。 风玉楼收下锦盒,拱手道谢。 秦旭又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风玉楼,道:“这便是关于龙捕头的情报。” 风玉楼接过信封,迫不及待拆开,抽出里面的宣纸,展开一看。 “龙子墨被囚大明寺,铁钩封锁琵琶骨,禁脉封功。霍家仅得《太阴宝鉴》上册,下册唯龙子墨知晓。” 风玉楼看罢,眼中怒火喷发,全身肌肉紧绷,周身气势暴涨,手指用力一握,宣纸“嘭”的一声炸成齑粉。 秦旭骤感一股摄人的气势笼罩过来,立刻守住心神,险些被其侵扰。 “哎!霍家那班狗杂种,竟敢这般对待龙捕头。老夫也曾去窥探过,可惜那里戒备森严,一无所获。”秦旭皱着眉头义愤填膺道。 风玉楼双眼微阖,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控制自己的怒火,因为此刻他知道必须冷静,要救龙子墨靠的不是一腔孤勇,也不是一身蛮劲。 见风玉楼不说话,秦旭也只是反复地叹着气。 烛影摇曳,映射在风玉楼的脸色,更反衬出他当下心情的复杂。 良久之后,风玉楼缓缓睁开双眼,恢复了平日的温和,“秦家主,可否带我去看看我那兄弟凌毅?” “好!”秦旭伸手引请。 刚到客房门口,风玉楼便感受到一股浓烈刚劲的气场。 “这是?”风玉楼又惊又喜,“要突破了?” 他顿住了脚步,没有继续上前,只是静静等在门外。 他本想先看看凌毅的伤势,再问问他所得的线索,好为明日营救龙子墨制定计划。 不过现在,他根本不用担心凌毅的伤势了,因为他能够感受到,凌毅正在突破瓶颈。 “这……”秦旭同样感受到了那股气场,却面带疑惑问道。 风玉楼轻轻一笑,道:“他的伤好了,还在突破瓶颈呢!” 秦旭也露出欣慰的笑容,拍手道:“太好了!” 风玉楼眸子一转,笑看秦旭道:“秦家主,方才你请在下答应你的事情,你可曾想过,有另外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阻止霍家结盟,在霍家对付秦家之前,先把霍家灭了!” “哈哈哈,风小友。这敢情好,若是你能做到,我连同我的情报组织‘秦楼’送给你!” 秦旭哈哈一笑,转瞬又敛起笑容道:“可惜啊,谈何容易。这霍家根深叶大,况且,霍家还有一个霍无伤坐镇。” 风玉楼垂眸一想,道:“确实,霍无伤确实是不世出的天才。不过,也并非不可战胜。” “今夜小友与霍无伤交手,可有探知一二?”秦旭道。 “我不是他的对手,甚至两个我也不是他的对手。”风玉楼道。 “这话倒是不假!”秦旭踱步道:“以我对他的了解,可称‘剑士’以下第一人。” “但我并没有说,是我亲自去会他。”风玉楼似是另有计较道。 “莫非小友背后还有高人相助?”秦旭惊喜道。 风玉楼摇头,道:“暂时没有。不过,也许明天就有了。” “哎呀!小友你就别卖关子了。”秦旭焦急道。 “此行我本只是打算救出龙子墨。至于江湖的纷争也好,背后的阴谋也罢。我并不关心。” 风玉楼揣着手,摸摸鼻子道:“我想近日多有儿童失踪这事,秦家主也必定有所了解。” “不错!”秦旭若有所思道:“此事我也暗中探查许久,根我猜测,这件事跟霍家必有关联。可惜没有丝毫证据,官府那边也束手无策。” “此事不管何人所为,在下也决心插手。若是真与霍家有关,即便是霍无伤,我也要他偿命。”风玉楼语气渐渐严肃,脸色浮现肃杀之色。 “据我所知,这事或许是一种损人利己的邪术。”秦旭压低声音,煞有其事道。 “确实是邪术。” “小友见过?” “这种邪术叫‘心头引’,取年幼儿童心头之血,为心脉受损者续命。”风玉楼道。 “啊……这也太丧尽天良了。天杀的,这是人能干的事情吗?”秦旭惊诧道。 “难得来世上走一遭,怎么能让他们走得那么憋屈。每个人都应该有好好享受生命的权利,任何人也不能随意剥夺。”风玉楼叹息着,心像是揪着一般。 “说得好!”秦旭投来赞许的眼光,掷地有声道:“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人。” “啊!”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骤起,裹挟着一股庞大的气浪冲击开来。 “啪!” 客房的门被气浪真开,本来朝里开的门,硬生生被向外掰开。 二人循声看去,只见房内榻上凌毅盘腿而坐,双掌抱诀,上身赤裸,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罡气,如流萤般簌簌流转。 他肤色呈古铜色,肌肉线条贲张却不显臃肿,每一寸肌理都透着爆炸性的力量。 凌毅双眼陡然睁开,精光爆射,宛如寒星坠眸,周身气血肉眼可见地顺着经脉流窜,骨骼轻响似金玉交击。 “小心!” 风玉楼一拽秦旭肩膀,二人瞬间向后倒滑。 就在此时,一股刚猛无比的气息席卷而来,地面青砖竟被震得微微龟裂。 凌毅缓缓走下榻来,淡金色气流绕着周身流转盘旋,气息沉凝如山,却无半分戾气。 他抬眼看向风玉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朗声道:“竹叶青,你怎么在这里?” 风玉楼会心一笑,走上前道:“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 “死?”凌毅唇角扬起,谑笑道:“你死我都还没死呢!” “你突破了?”风玉楼拍了拍凌毅粗大的胳膊道:“现在是第几层了?” “第四层!”凌毅伸出四根手指,挑眉道。 “之前霍无伤说重伤了你,是真的?”风玉楼打量着凌毅的身体,道:“我看你也不像啊!” “那他没说谎。”凌毅道:“想不到那个龟儿子这么厉害,连我的‘八九玄功’都能破了。” “‘八九玄功’?”秦旭惊诧地目瞪口呆,“莫非是那失传已久的护体神功?” “哈哈哈!老秦想不到你还挺识货的嘛!”凌毅给秦旭单眨了眨眼,哈哈大笑道。 “我不是说了让你不要跟他交手吗?”风玉楼诘问道。 “是啊!我很听你的话的呀!”凌毅道:“不过那晚我看到有个人鬼鬼祟祟地,背着个麻袋进了霍府。那个麻袋里的东西还在动。我就在想,难不成他偷狗?” 风玉楼没好气地睨着他,连带不耐烦地听着。 “我就在想,哎呀……敢偷狗?狗可是我们人最好的朋友,怎么能偷狗呢?于是我就跟了进去,想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风玉楼冷眼看着,他知道这一通下来没有一个时辰估计说不完了。 “你猜怎么着,你猜我看到了什么?”凌毅伸着一根手指轻晃,“去他大爷的,那狗娘养的不是偷狗,竟然是偷小孩。” 凌毅手臂一张,做出一个威风凛凛的动作。 “那我凌大侠肯定不能坐视不理啊,于是我就冲上去,一下把那厮放倒,顺势给了他几拳。没想到那孙子一点都不抗揍,还叫得跟杀猪一样。” 风玉楼逐渐失去耐心,道:“所以你就被发现了,然后突围的时候被霍无伤拦住。” “啊……你怎么知道?难道你那时候在场?在场你都不出来帮我?” “他是怎么破你的‘八九玄功’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 “长话短说!”风玉楼道。 “话说霍无伤那龟儿子挺能装的,他屏退了所有人,还跟我说如果我能跑得了,就当我没来过。我肯定不乐意啊,你说没来过就没来过啊,我就要来,我还要来来去去……” “你不说我就不听咯!”风玉楼道。 “说说说,给点耐心嘛!”凌毅双手比画着,“他本来也破不了我的护体神功,但那龟儿子竟然可以边打架边吹箫。那箫声简直难听死了,听得我脑瓜子疼。” 风玉楼瞋目道:“你是说,他跟你交手的时候,还能吹箫?” “是啊!”凌毅也露出震惊之色,“他奶奶的竟然不怕泄了真气。” “我大概知道了,那你又是为什么能够这么快恢复?” “这就厉害了,话说我跟那龟儿子大战三百回合……” “好好说话!”风玉楼双眼微瞪道。 凌毅咽了咽口水,嘻嘻一笑道:“我本来卡在第三层几年了,没想到他那一掌竟然将我最后那道没有冲破的穴位给冲破了。我虽然重伤了,不过八九玄功本来对身体的修复就快。” “不错嘛!因祸得福了!”风玉楼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那你现在可以去打架了吗?” “当然可以啦!冇问题啦!一个打十个都是洒洒水啦!”凌毅道。 风玉楼看了看夜色,已经是四更天。 “明天就是霍家举行的大明寺大会了。根据线报,龙子墨被囚禁在大明寺。我推测,明天的大会,霍家的目的一来是为了拉拢一个大派结盟,二来是要对龙子墨不利,至于原因就需要明天到场才知道了。” “他娘的,来得正好。老子现在刚突破,刚好再找那个龟儿子报仇。”凌毅紧握双拳凌空挥出,“他打我不要紧,还敢搞我兄弟,必须弄死他,弄他全家,必须的。” 风玉楼轻轻一笑,道:“我们先回客栈,有几个朋友介绍你认识,我们再从长计议。” 凌毅玩味一笑,道:“有没有女的先?没有的话就不必介绍了。” “有有有!” 风玉楼转过身,脸色一凛,道:“这一次,不管是刀山火海,也要把子墨给救出来!你准备好了吗?” “誓要去,入刀山,豪气壮,过千关!”静谧的夜幕下响起了凌毅的歌声。 第六十一章——大明寺武林大会 大明寺。 云垂风啸,声势震天。 “华山派到!” 断喝响彻山谷,华山派弟子青衫窄袖,长剑如霜。 掌门令狐中剑眉入鬓,面容冷峻,周身气息锐利如剑锋,谁也想不到他竟只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衡山派前来赴会!” 衡山弟子绿衫轻扬,手中皆持一根翠竹,竟是竹中藏剑。 掌门莫香菱绿衣如翠,眉目温婉却暗藏英气,举手投足间带着衡山秀雅之风。 “恒山派至!” 呼声沉静肃穆,弟子缁衣素巾,长剑古朴无华,队列整齐,肃静庄严。 掌门灵闲师太面容慈和,鬓插菩提,气质慈悲而坚定,自有庄严之气。 “恭迎各位同道大驾光临!” 霍家家主霍擎苍率霍家众人于寺门迎接,为了今日,他已经筹谋了一个多月。 一番寒暄后,霍擎苍吩咐下人将各派引请入内,稍作歇息。 一片惊雷般的脚步声骤然传开,目光尽头如黑云压城,席卷而来。 数十人黑衣劲旅,满身杀气疾步而来。 “天刀门驾到!” 弟子一声断喝,黑压压一片人潮已近眼前。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虎背熊腰,赤脸美髯,且足足比常人高出一个半头。手中一柄大刀犹有千斤之重,但在他的手中却轻如鸿毛。 “谢门主大驾光临,不胜欢喜。”霍擎苍拱手作揖道。 天刀门门主谢天地脸色阴沉,似有不悦,仅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傲视前方。 “大会仍未开始,还请谢门主先到寺内小憩,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霍擎苍表情谄媚,但看到谢天地一脸漠然,表情逐渐僵硬。 谢天地冷声道:“霍家主,老夫跟你打听一个人。” 霍擎苍连连道:“谢门主请讲!” 谢天地顿生狠戾,道:“听说昨夜有人夜闯霍府,那人叫风玉楼?” 霍擎苍点头道:“不错,确有其事。不过让那厮逃了。” 谢天地闷哼一声,道:“霍家主,老夫拜托你一件事。帮我打听一番此獠的下落,若有消息,即可来报。” 霍擎苍不敢多问缘由,连连答应。 天刀门进场时,霍擎苍才发现几名弟子抬着一滑竿,上面坐着一男子,面色惨白,虚弱至极。 “黄山剑派到!” 一声穿云裂帛的呼声,百余名弟子身穿淡鹅黄赫然浮现,个个步履轻盈。 掌门庄照离、长老南风款步而来,弟子陆永元与南知意跟随左右。 “庄掌门别来无恙呀!”霍擎苍迎了上去拱手道。 “霍家主,有礼了。”应照离按剑为礼,“这位是敝派长老南风。” 南风莞尔一笑,点头致意,眉宇间流露着温婉娴静。 霍擎苍眼中不由泛起精光,即便南风已非青春少艾,却也是别有风情。 随后庐山剑宗、雁荡剑宗、嵩山派、泰山派、崆峒派、唐门、霹雳堂等纷至沓来,拢共聚集了十四个门派组织。 大明寺广场中,霍家早已排布好了木桌木椅,按三山五岳、江湖各派的位次分列东西南北四方。 广场中央铺着青石板,两侧立着各色的幡旗,各派人人严阵以待,肃穆中透着江湖盛会的热闹。 霍擎苍缓缓走到广场中央,此时人声渐息,只剩下风吹幡旗的猎猎声,所有人都在等候着盛会的开启。 “踏!踏!踏!” 突然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山道尽头传来。 脚步声清脆有力,节奏分明,似有千军万马之势。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十名白衣少年正快步而来,个个面如冠玉,身姿挺拔,步伐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他们不急不缓,突然一个齐刷刷的翻身,翻过高墙,跃入广场中央。 落地时分站两列,形成一条笔直的通道,动作干净利落,无半分拖沓。 所有少年齐齐单膝跪地,躬身拱手,呼声朗朗,震得广场上空的飞鸟四散而逃。 “恭迎总舵主!” 声音落下,少年们抽出背后朴刀,往空中一送,数十把朴刀连成两条刀链,悬于半空。 在场各派掌门皆面露讶异,纷纷侧目。 应照离与南风对视一眼,互道:“莫非是他?” 旁边衡山掌门莫香菱嗤鼻道:“不是他还能是谁啊?这里就数他最装。” 一道白色身影赫然出现,越过寺门,身轻如燕,双脚点在半空刀链上,转眼间已瞬移至广场后方大堂的瓦面上。 来人一身月白长衫,腰束红布带,面容俊朗,双目如寒星。 他手中未持兵器,周身气息平和却暗藏锋芒,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在场不少弟子都暗自心惊。 白衣少年们见他到来,再次齐喝:“参见总舵主!” 声音比先前更响,带着满满的崇拜。 来人抬手虚扶,声音晴朗沉稳:“众弟子免礼。” 话音落下,白衣少年们才整齐地直起身,分列两侧,肃立如松。 霍擎苍连忙快步上前,拱手作揖:“在下霍家霍擎苍,不知阁下是……” “得了得了,快下来吧!”一道苍老却略带调皮的声音道:“你小子每次都要压轴搞排场,也不害臊。” 男子一跃而下,飘至说话之人的面前,拱手道:“朱老爷子,别来无恙。” 那老者便是朱门的巨擘朱老八。 男子又转向霍擎苍,拱手道:“湛义会,李无恨。” “哟!”霍擎苍顿时一惊,“原来是李总舵主,失敬失敬!” 李无恨目光扫过广场上的各派掌门,神色平静,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听说大明寺有武林盛会,就来凑个热闹,各位不介意吧?” 他的声音清朗,却带着一股锐利,传入每派掌门的耳中。 对于不速之客,所有人并不好奇,今日大会皆为了《太阴宝鉴》而来,即便没有收到邀请之人,若是自恃实力不俗,也乐意前来与各大派争上一争。 霍擎苍为李无恨安排落座,现下加上湛义会已有十五个组织参与大会。 除了三山五岳八大剑派之外,还有点苍派、崆峒派,世家代表唐门、朱门、霹雳堂,另有享负盛名的组织天刀门和湛义会。 但除却在场的门派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留意到,仍有一个位置空着,想是受邀之人还有未到者。 “时候也不早了,到底是哪一派的架子那么大?” “他们不来不是更好,少一派跟咱们抢。” “今天到场的都是当今武林数一数二的大派,恐怕要脱颖而出也非易事。” “若论真正的大世家,我看着唐门、朱门还排不上号,四大家族怎么一个都没来?” 场中开始议论纷纷,嘈杂声顿时四起。 “霍家主!时候也不早了,那一派不来,难道我们就要一直等下去吗?”嵩山派掌门左天成横眉怒目,颇有微词道。 这一声质问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群情汹涌。 霍擎苍见状,也不敢再等,当即拱手道:“承蒙诸位同道赏光,应邀前来,霍某倍感荣幸。” 到场者都是名门正派,所以少有人插话起哄,都静静听着,想看看霍擎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诸位都是为了《太阴宝鉴》而来,霍某就开门见山吧!” 霍擎苍命人送来一个锦盒,举在手中。 “也许有的同道没有听说过,白虎营捕头龙子墨叛出六扇门一事!霍某与六扇门中某位大人乃是刎颈之交,平日里偶有书信往来。 “那位大人一个多月前来信,告知我龙子墨乃是天弃会的暗探,潜伏于六扇门,现如今身份暴露,已经叛逃,六扇门已将其列入悬赏名单。据线报他出现在扬州一代,那位大人托我留心一二。”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谁都没有想到,名捕龙子墨会是天弃会的暗探,龙子墨铁面神捕的大名也曾在武林各派中广为流传。 “这龙子墨是什么人跟《太阴宝鉴》有什么关系?”朱门朱老八道。 “对啊,霍家主你别卖关子了,你就直接说,这《太阴宝鉴》你是真有还是假有?”崆峒派掌门宗儒催促道。 “诸位莫急!”霍擎苍摆摆手道:“那龙子墨已然被我擒获,而六扇门那位大人已经下令,就地格杀,提头回六扇门领赏便可!” “你这越说我怎么越懵呢?”朱老八道。 霍擎苍放声道:“诸位,这龙子墨杀了也就杀了。但是诸位不妨猜猜,我在这龙子墨身上搜到了什么?” “莫非是《太阴宝鉴》?”点苍派掌门肖砾促声道。 “不错!”霍擎苍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道:“正是当年太阴圣君云不归的《太阴宝鉴》。” 所有人的瞳孔都扩大了几分,死死地锁定霍擎苍手中的锦盒。 “据说这《太阴宝鉴》是云不归亲自撰写,记录自己毕生所学的十余种武功,随便哪一样都可以独步天下。”华山掌门令狐中道。 “这云不归当真是个奇才,据说当年全天下能够胜过他的人,不超过三个。”黄山剑派掌门庄照离叹道。 站在他身后的大弟子陆永元惊诧道:“这般奇才,竟然还不是天下无敌?” 坐在旁边的南风淡淡道:“因为比他厉害的那三个人,全是怪胎。” “可惜!”霍擎苍的声音又再响起,“这《太阴宝鉴》只是上册……” “上册?那下册呢?”一阵威严凛凛的声音传来,众人同时看向天刀门主谢天地。 “上册是从龙子墨身上搜出来的,下册,自然也只有他知道。”霍擎苍道。 “那你找我们来要干什么?莫非只是想显摆你有这《太阴宝鉴》?”谢天地掷地有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又投向了霍擎苍。 霍擎苍又一次拱手作揖,道:“霍某自知实力微博,此等机缘岂是我这小家可以享用。霍某此番邀请诸位前来的目的,便是将这《太阴宝鉴》拱手相让!” “拱手相让?”朱老八狐疑道:“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老子怎么就不信呢?难不成你想耍什么阴谋诡计?”宗儒狐疑道。 霍擎苍将锦盒高高举起,语气愈发恳切和坦诚道:“诸位同道明鉴,霍某绝非故作清高,实在是这《太阴宝鉴》于我霍家而言,是机缘,也是催命符。” 他环视全场,声音沉了几分道:“诸位也知道,这宝鉴随便一页纸流传出去,都能让江湖血流成河。霍家不过是扬州一个徒有虚名的世家,论武功,论势力,都不及在座各派的一二。” 他重重一顿,锦盒在手中晃了晃,“怀璧其罪的道理霍某还是懂的。与其等来杀身之祸,又让其流落江湖,惹起更多纷争,还不如交由各派保管,也算是武林之福。” 此话一出,广场上议论声渐歇,不少人暗暗点头——以霍家的实力,确实镇不住这等至宝。 霍擎苍话锋一转,拱手作揖,姿态放得更低:“至于第二桩心思,霍某也不敢隐瞒。霍家在扬州经营多年,虽有些薄产,却始终难登大雅,诸多纷争缠身,连个安稳日子都难保全。但祖宗基业不敢枉废。今日邀各大派前来,献出宝鉴是真心,求诸位庇护也是实情!” “霍某恳请,哪位门派愿护霍家周全,往后霍家便是贵派在扬州的落脚点,粮饷物资、情报往来,霍家无不尽心效力!” 他眼中闪着精光,语气带着强烈的期盼,“霍某只求借贵派之势,让霍家彻底站稳脚跟,成为扬州第一世家,往后江湖有事,霍家也能为诸位略尽绵薄之力!” “若有幸得哪一派庇护,霍某便将龙子墨也赠与贵派。” 这番话直白得不留余地,却也合了江湖的生存之道。 最重要的是,得到龙子墨,无意得到《太阴宝鉴》的下册。 广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崆峒派掌门宗儒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意动。 泰山派掌门赤松子面色沉稳,似在权衡利弊。 天刀门谢天地冷哼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湛义会李无恨目光平静地看着霍擎苍,看不出喜怒。 黄山剑宗应照离和南风四目相对,似在商榷。 华山掌门令狐中剑眉微蹙,冷冽如冰的声音响起,“霍家主既已决定献出宝鉴,打算如何处置?总不能让我们这些人私自争抢,伤了和气吧?” 他说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霍擎苍手中的锦盒上,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连风吹幡旗的猎猎声,都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那不如直接交给我吧!”一道清越凛然的女子声音飘来。 第六十二章——擂台比武 “那不如直接交给我吧!” 一道清越凛然的女子声音飘来。 忽见一众黄衣女子鱼贯而入,裙裾轻扬,似蝴蝶振翅翩翩。 所有人都不由地看呆了,仿佛神游天外。 众女子身姿窈窕,眉眼间尽是江南女子的温婉,又透着江湖儿女的英气。所过之处,遍地留香。 香气弥漫间,一人飘然从天而降,紫色霓裳尽显风韵,身姿绰约又不失威仪。 待她徐徐落地,众人方才看清她的面容。清秀淡雅,如空谷幽兰,一眼难忘。 “是南庄梦蝶庄到了!” “那不是绮霞仙子吗?” “这一个个的简直都太美了。” 天刀门掌门谢天地原本孤傲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涟漪与动容,满心向往地盯着绮霞仙子。 绮霞仙子瞥了他一眼,却面无表情,拂袖落座。 “恭迎绮霞仙子。”霍擎苍快步上前作揖道。 绮霞仙子面容清冷,并未回礼,反带着俯视众生的孤高。 霍擎苍眸子一转,瞥见绮霞仙子身旁仍站着一女子,服饰与寻常弟子不同,姿容清丽姣好,心知绝非常人,“霍某见过这位仙子。” 那女子按剑为礼,道:“梦蝶庄杨柳依。” 霍擎苍笑容更甚,拱手道:“原来是‘琼花仙子’,久仰久仰,快请落座。” 在绮霞仙子出现的那一刻,南风脸色微变,低语呢喃道:“姜姐姐也来了,十余年未见,姐姐还是这般动人。” 绮霞仙子目光一扫,与南风四目相对,皆点头致意。 “绮霞仙子,您方才那话,未免有些过于霸道了吧?”崆峒派掌门宗儒扬声道。 “不错,虽然您是‘十三剑士’之一,但也得讲个规矩不是。”点苍派掌门肖砾道。 其他掌门并未说话,但每个人脸色各异,显然各怀鬼胎。 “若是绮霞仙子想要,谢某愿意拱手相让。若是谁不同意,谢某也可代劳讨教一番。”谢天地突然拔高声调,霸气外露,颇有震慑之感。 绮霞仙子冷冷一笑,带着几分不屑。 “谢门主,你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一道干涩的声音响起,“其他掌门忌惮你几分,但郭某倒是希望与你讨教一番,见识见识天刀无双的威力。”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那人仪表堂堂,虽年近花甲却仍神采奕奕,原来是此前一直未说话的雁荡剑宗掌门郭品潮。 “原来是郭掌门!”谢天地哂笑一声,道:“若是阁下有意,我可以随时奉陪。本门主自问不输于‘十三剑士’。” 二人的对话剑拔弩张,所有人都知道谢天地没有说谎,“中原十三剑士”是千章阁评选的中原剑术最高的十三人,但若论刀法,谢天地绝对算得上是少有人能出其右。 “难道真的是谁的拳头硬《宝鉴》就归谁?” “这不一直都是武林中不成文的规定吗?” “‘中原十三剑士’今天来了四个,我们怎么跟他们争?” “我看呐,估计打不起来,都是同道中人,没必要伤了和气。” “在这《太阴宝鉴》面前,哪还有什么同道不同道?” 广场上沸反盈天,或争论哪家实力更强,或忧心争抢之下必有死伤,乱哄哄吵作一团。 “聒噪!”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巨石断流,瞬间压下了大半喧哗。 所有人齐齐看向绮霞仙子,被方才一声震慑心中犹有余悸。 绮霞仙子淡淡道:“这《太阴宝鉴》本就是有实力者得之,要是没那个实力,给你了你也守不住。” “绮霞仙子言之有理。”谢天地附和道。 “绮霞仙子,我确实不是你的对手。但若你执意这般豪横,也便是不把我们这些没有‘剑士’坐镇的门派放在眼里。我们要是一起上,你不可能把我们全都杀光。”点苍派掌门肖砾面带不满道。 “你不妨试试!”绮霞仙子冷眼一睨,精光直射而来让肖砾不由心头一颤。 见广场内气氛愈发紧张,霍擎苍暗里窃笑,似是正中下怀。 “霍家主,难道你不应该给一个说法吗?”南风温婉的声音传来。 霍擎苍听罢,忙道:“诸位,我知道大家都希望得到这《太阴宝鉴》,但给谁不给谁,霍某人也做不了主。霍某不过是想与各派缔结同盟,至于是哪一家霍某都是极为愿意的。” 南风眼神一凛,似是看穿他的心思,表面是和稀泥,实则巴不得挑起各派争端。 “诸位稍安勿躁!” 南风莲步轻摇,徐徐走出,温声道:“霍家主一片赤诚,献出至宝只求庇护,我等若是只顾争抢,失了江湖同道的体面,反倒落了下乘。” 此言一出,不少掌门暗自点头。 在场皆是名门大派,若真刀真枪打起来,无论胜负,总要折损人手,传出去也不好听。 唐门唐银、唐黄以及霹雳堂的吕战和呂不为面面相觑,他们在世家当中虽是鼎鼎有名的名门,但放在今日场内却有点不够看,于是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观其变。 南风见众人神色松动,继续说道:“依我之见,不如以武会友,设擂比试,胜者得宝鉴,既显真章,又不伤同道和气。” 话音刚落,广场上便响起一片反对的哗然。 “南风长老这话不妥!” 点苍派掌门肖砾率先发难,面色不满地朗声道,“今日到场的‘中原十三剑士’便有四位,绮霞仙子和贵派的庄掌门皆是其中翘楚,若是掌门长老亲自下场,我等这些没有‘剑士’坐镇的门派,岂不是连争一争的机会都没有?这哪里是公平比试,要不直接给你们得了!” “说得对!”崆峒派宗儒悻悻道,“这还怎么比?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在场的四名剑士分别是梦蝶庄绮霞仙子、黄山剑宗掌门庄照离、庐山剑宗掌门卫大先生、雁荡剑宗掌门郭品潮。 其他没有剑士坐镇的门派弟子纷纷点头,唐门唐银、霹雳堂吕战、朱门朱老八等人虽未开口,却也面露难色。 他们门派虽有名望,但论顶尖高手的实力,确实难与那些大宗大派抗衡,若真让掌门下场,无异于自取其辱。 南风依旧神色温婉,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却多了几分坚定:“诸位同道稍安,方才是我未曾说清。我说的以武会友,并非让掌门长老出手。”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今日比试,仅限各派弟子参赛,掌门、长老一概不得登台。” 南风缓缓道:“江湖门派的根基,本就在后辈弟子。弟子的武功高低、心性优劣,恰是门派实力的最好佐证。 “若是连后辈弟子都不及人,即便掌门长老强夺了《宝鉴》,往后也难守得住这份机缘;反之,若是某一派能出一位天赋异禀的弟子,夺得头筹,那便是天命所归,旁人也无话可说。” 这番话句句在理,既戳中了大宗大派的傲气——他们自恃门风鼎盛,弟子必然不差;又给了其他门派一线希望——说不定自家弟子能爆出冷门,逆风翻盘。 广场上的气氛渐渐松动,所有掌门长老皆心下盘算利害。 泰山派掌门赤松子颔首道:“南风长老此言有理,门派兴衰看后辈,让弟子们比试,确实公允。” 灵闲师太双手合十,慈声道:“阿弥陀佛,南风长老能有此想法,当真是慈悲为怀。” 华山派令狐中也缓缓点头,冷声道:“华山弟子剑法传自正宗,不惧任何挑战。”他素来高傲,坚信自家弟子在同辈中难逢敌手,这种比试正合他意。 绮霞仙子端坐在席位上,紫色霓裳随风微动。 她瞥了一眼身后的水怜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淡淡开口:“卿儿,你也当历练一番了。” 水怜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恭敬地温声接令。 除三山五岳外的其他门派世家,此刻更是面露喜色,仿佛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唐门唐银与唐黄对视一眼,眼中满是精光,唐银并非掌门、也非长老,自然由他自己出战。 霹雳堂吕战却是面露苦色,因为他自己便是堂主,而呂不为乃大护法,自然也不能参战,除他们俩之外,如今的霹雳堂年轻一辈都是泛泛之辈。 “南风长老,你还没说怎么个比法?”朱门朱老八爽朗的声音响起,“老夫倒要看看,如今的年轻后辈,到底有多少能耐。” 南风莞尔一笑,朗声道:“规则有三:其一,各派限派一名弟子参赛,需是未满三十岁的本门弟子,不得跟他派借人; “其二,比试采用抽签分组,单场淘汰制,擂台之上点到即止,禁用毒、禁耍阴招、禁伤及要害,违者当即取消资格,若致人死伤,便判为输; “其三,公证人便请朱老爷子与灵闲师太担任,二位德高望重、公正无私,由他们监督全程,确保比试公允。” 她顿了顿,补充道:“最终胜出的弟子所属门派,便可获得《太阴宝鉴》上册与龙子墨的处置权,同时默认答应霍家所求之事。若是无意与霍家结盟者,现在就可以退出不参加。” 所有门派的掌门心里都清楚,这霍家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只要能得到《太阴宝鉴》,结盟庇护只是举手之劳。 “好!”崆峒派宗儒率先附和,“既公平又不伤和气,老夫赞同!” “我等也无异议!” 三山五岳八大剑派陆续表态,广场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争执,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赞同之声。 湛义会李无恨坐在角落,月白长衫衬得他面容俊朗,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跃跃欲试的各派弟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并未说话,似是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霍擎苍见状,心中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连忙上前拱手道:“南风长老此计甚妙!霍某这就吩咐下人布置擂台、准备签筒!” 灵闲师太双手合十,慈声道:“阿弥陀佛,还望各位点到即止,莫有损伤。” 朱老八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好说好说!正好老夫替你们把把关,免得有人耍小聪明!” 广场上的气氛彻底缓和下来,之前的剑拔弩张被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情绪取代。 各大门派纷纷招来自家最得意的弟子,低声嘱咐。 唯独天刀门谢天地回头看了看滑竿上的虚弱男子,眼中带着宠溺、痛心与愤恨,可见心如刀割。 但他却不形于色,只是咬着牙狠狠道:“放心吧儿子,你老子一定会将风玉楼碎尸万段,为你报仇。” 那滑竿上脸色惨白的男子,便是被风玉楼挑断脚筋,断了子孙根的谢仁伦。 原本代表天刀门出战的应该是他,但现在他只能瘫坐在这滑竿上,什么都做不了,并且这辈子都是如此。 谢天地紧紧攥着拳头,心中怒火愈盛,当他的目光投向绮霞仙子的时候,眼神才软了几分。 霍家的下人动作迅速,很快便搭好了一个丈许见方的擂台,又取来一个雕花木筒,里面装满了写有数字的竹签。 朱老八与灵闲师太则起身游走在各派之间,查验参赛弟子的身份文书,确保无人作弊。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擂台与签筒之上,一场关乎至宝与荣耀的弟子比试,即将拉开帷幕。 十六派弟子轮流抽签后,又各自回到自家阵营,等待号召。 朱老八款步上台,捋着胡须,朗声道:“第一场,请抽到一号签的两派弟子登台!” 黄衣如流霞掠过长空,不过一瞬,那道旖旎的身影已稳稳立于台上。 那女子冰肌玉骨,清绝出尘,自有倾城绝色,又不带半分世俗烟火。 “梦蝶庄,水怜卿!” 台下一片哗然,弟子们无不目瞪口呆,男子脸颊绯红,频频侧目;女子相形见绌,不敢直视。 “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绝色?” “她就是《绝代风华录》并列第二的美人——黄衣水怜卿?” “不仅如此,她还是《红袖榜》第十一名。” 一片惊呼声中,又一道身影翻身上台。 男子青衫窄袖,长剑如霜,俨然华山门下。 “华山派,曹一飞!” “不得了不得了,又是一位榜上有名的高手。” “我记得他是《青衿榜》第十七名。” “第十七对第十一那岂不是没得打?” “话不能这么说,男子十七名说不定远胜于女子十一名。” 朱老八袖子一挥,扬声道:“第一场比试,华山派曹一飞对战梦蝶庄水怜卿!” 第六十三章——第一轮比试 “第一场比试,华山派曹一飞对战梦蝶庄水怜卿!” 话语刚落,擂台之上气息骤凝。 曹一飞足尖一点,青衫猎猎作响,长剑陡然出鞘,寒光直逼水怜卿面门,正是华山剑法“苍松迎客”,这一招刚猛利落,尽显名门风范。 台下华山掌门令狐中满意地点点头,低声自语道:“一飞这招火候十足,也算得了华山剑法的精髓。” 话语未落,却见水怜卿身形一晃,黄衣翻飞如蝴蝶蹁跹,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 她步法轻盈,时而绕着曹一飞旋舞,时而凌空掠起,衣袂扫过之处,似有暗香浮动,正是梦蝶庄轻工身法“逍遥游”。 “好俊的身法!”雁荡剑宗郭品潮眼中精光一闪,“梦蝶庄的绝学果然名不虚传。” 曹一飞见状,剑势陡然加快,“白虹贯日”、“金雁横空”接连使出,华山剑法的凌厉攻势如狂风骤雨般倾斜而下,剑锋划破空气发出龙吟般的锐啸。 但不料水怜卿总能提前预判他的招式,身影如蝶翼振翅,在剑光缝隙中穿梭自如,毫发无损。 “梦蝶十三式!”水怜卿清喝一声,长剑忽如蝶影纷飞,剑尖幻化出数道虚影,同时攻向曹一飞周身数处要害。 这剑法忽刚忽柔,时而如春风拂柳,时而如寒梅傲雪,变幻莫测间让曹一飞应接不暇。 他咬紧牙关,凝神应对,华山剑法的守势“铁锁横江”展开,剑圈密不透风,勉强挡住攻势。 “糟了,一飞被牵着鼻子走了!”令狐中面色微沉,华山剑法讲究以刚克刚,此刻却被水怜卿的灵动剑法牵制,全然发挥不出优势。 台下南风浅笑道:“梦蝶十三式,招招藏巧,姜姐姐真是教了个好徒弟。” 绮霞仙子端坐席上,嘴角噙着一丝欣慰的淡笑,眼中赞许更甚。 她忽然偏向杨柳依道:“师妹,卿儿的功力怎么突然进步了那么多。” “兴许是卿儿近日来勤加苦练,对本庄的绝学有了新的感悟。”琼花仙子杨柳依淡淡说着,自断丝谷返回梦蝶庄之后,便立刻出发前来扬州,她仍未找到合适的机会跟绮霞仙子道明与风玉楼相关之事。 曹一飞深知久战不利,猛地一声大喝,长剑爆发出璀璨光华,使出华山压箱底的“天行九剑”,剑势直指水怜卿剑法破绽。 谁料水怜卿不退反进,身影陡然加速,黄衣化作一道流光,长剑如彩蝶穿云,竟从不可思议的角度绕过剑锋,直指曹一飞手腕。 曹一飞大惊失色,急忙回剑格挡,却已迟了半步。 水怜卿手腕一转,剑势陡然收敛,左掌带着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拍出,正是梦蝶庄另一绝学“天运掌”。 “糟了!”令狐中脸色一僵,已然看出大局已定。 掌风拂面之际,曹一飞只觉一股绵密内劲涌入体内,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噗通”一声,曹一飞被掌力震得踉跄下台,狼狈落地,虽未受伤,却已明显败北。 擂台之上,水怜卿收剑伫立,黄衣飘飘,青丝轻扬,俨然绝世独立的佳人。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和掌声。 “梦蝶庄剑法果然精妙绝伦。” “不但人美,功夫还俊,老天爷也太不公平了吧?” “看吧,都说十七名怎么可能打得过十一名呢?” 众人只知《青衿榜》和《红袖榜》排名,却不想每个人都会进步,尤其水怜卿在断丝谷得到风玉楼传功之后,实力突飞猛进。 令狐中轻叹一声,面露惋惜却也心服口服,“输得不冤,这女子的身法和剑法,同辈之中难逢敌手。” 曹一飞快步回到阵营,面带愧色对令狐中躬身道:“弟子学艺不精,有负师门厚望。” 令狐中摇头道:“非你之过,不过你也看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后要勤加苦练。” 朱老八高声宣布:“第一场比试,梦蝶庄水怜卿胜!” 台下再次掌声雷鸣,水怜卿面若桃花,带着微微的害羞翻身下台,回到阵营。 “卿儿,很好。你的武功又进步了。”绮霞仙子微笑道。 “谢谢师傅夸奖!”水怜卿柔声笑道。 朱老八的声音又响起,“接下来,请抽到二号签的两位弟子登台。” 一道锦绣身影已纵身跃上台来,腰间长剑斜挎,全身锦衣宝石,脸色带着几分公子哥的傲气,赫然是唐门唐银。 他目光扫过对面,见来人不过一白衣少年,面容平平无奇,唯一的优点是他高一点。 “湛义会,李其。”白衣少年抱拳道。 “李其?没听说过,这湛义会怎么不派个好一点的来。”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唐银眉头微挑,心中莫名泛起一丝异样,心想:这李其的姿态、身形还有眉宇间的气质怎么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压下疑虑,朗声道:“唐门唐银,请赐教。” 他嘴上说得彬彬有礼,心中却已乐开了花,虽然他只是《青衿榜》二十,但对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根本不在话下。 “又是一个《青衿榜》的高手。” “原来是唐门的唐少爷,怪不得这身行头如此华丽。” “可惜只是《青衿榜》二十,即便赢了这轮,下几轮也肯定被淘汰。” “这湛义会倒是没有听过有什么绝学,不知道能够撑得住几回合?” 议论声中,朱老八笑嘻嘻地对着唐银道:“我们是比武会友,还请唐少爷莫要使用暗器!” “当然!” 话语未落,唐银已拔剑出鞘,银光乍现,唐门剑法虽不能享誉江湖,却也有独到之处。他的剑很快,如流星坠地,直刺李其心口。 这一剑不仅快,还准,所有人都能看出,唐银能登上《青衿榜》二十,绝非运气。 台下唐门弟子纷纷喝彩:“少爷好样的!” 谁知李其不慌不忙,足尖轻轻一点,身形竟如柳絮般向后飘出数尺,恰好避开剑锋。 他的轻功极其灵动,看似缓慢,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势,而且像是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每一次都能料敌先机。 “好厉害的轻功。”点苍派掌门肖砾瞪大了眼睛,“这身法竟比方才那梦蝶庄的女娃子还要高明。” 唐银心中一惊,脚下步法变换,剑势愈发凌厉,剑光如织,将李其周身数尺笼罩。 可李其身影辗转腾挪,比一只空中盘旋的蜻蜓还要灵活,唐银的剑锋每次都差之毫厘,别说伤及对方,连他的衣衫都未能碰到半分。 “这怎么可能?”唐门唐黄攥紧了拳头,满脸难以置信,“唐银的剑法已经够快了,怎么连人家衣角都碰不到?” 雁荡剑宗郭品潮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李其的轻功绝非寻常路数,而且他在故意藏锋,隐瞒真正的实力。” 衡山掌门莫香菱也眉头微蹙,呢喃道:“这李其的轻功,哪怕是李无恨也不一定赶得上,都姓李,莫非这是他家的什么天骄?” 唐银越打越急躁,额角渗出冷汗。 他在别人眼中虽是个挥金如土的纨绔子弟,但是从小到大在练武这件事上未曾懈怠,能跻身《青衿榜》,也算是同辈当中的翘楚。 可今日面对李其,三十几回合都未能碰到对方的衣角,浑身力道无处施展。 他深吸一口气,使出唐门绝学“万树梨花”,剑势陡然暴涨,纷繁如梨花飘絮,试图封锁李其的闪避空间。 台下众人皆屏息凝神,绮霞仙子淡淡开口:“唐银已尽全力,可这李其……最多三分力。” 站在她身后的水怜卿却噙着甜甜的微笑,全神贯注地看着擂台的情况。 面对密不透风的剑影,李其身形陡然加速,白衣化作一道残影,竟直接从剑影中穿梭而过。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他方才竟然没尽全力。” “他这身法本就够快了,竟然还能再快?” “这是什么轻功?湛义会总舵主都不见得有这般轻功吧!” 四十回合,唐银已是气喘吁吁,剑势渐渐散乱。 李其见时机已到,身形一晃,突然出现在唐银的身侧,就像他本来就站在那个位置。 他的右腿如闪电般踢出,力道沉稳却不刚猛。 唐银大惊失色,急忙回剑格挡,却已不及。 只听“嘭”的一声,他被一脚踹中肩头,身形踉跄向后倒飞,最终落于擂台之外。 “哗……”台下瞬间炸开了锅。 “唐银竟然输了?还是被一脚踹下台的。” “这李其从上台到获胜,也就出了一脚。” “这李其竟然能够打败《青衿榜》二十名,那他为什么没有进榜?” 霹雳堂吕战偷偷哂笑,道:“幸好我没上去,不然也和他这般丢人。” 唐银狼狈回到唐门阵营,忿忿不平地往椅子上一坐,带着撒娇的语气道:“叔公,这……这对吗?他欺负人。” 唐黄独眼微凝,狐疑道:“这小子太过诡异,有这般身手早应该享有‘天才’之名,而且,他还没用全力。” “没用全力?”唐银惊得眼珠都快掉出来,“他……我……这怎么可能?” 唐黄“咦”的一声,皱眉道:“我怎么觉得他有点眼熟呢?” 就在众人热议之际,没有人留意到水怜卿甜甜的微笑已换作了会心的欣喜,似乎李其获胜比她自己获胜更值得高兴。 台上李其收势而立,依旧是那副平平无奇的模样,低调得不像个年轻气盛的少年。 朱老八高升宣布:“第二场比试,湛义会李其胜。” 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同时议论声也不绝于耳,任谁都不敢相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竟然能够碾压式战胜唐银。 南风看着李其的身影,莞尔一笑,投去赞赏的目光。却听一旁庄照离低声笑道:“这小子不简单。故意绕了四十回合,他要是愿意,一回合便可获胜。” 站在庄照离身后的陆永元心头一震,“真的这么厉害?” 陆永元深知,饶是他自己上场,也不可能一回合击败唐银,十回合都可能不行。 经过八场比试之后,第一轮胜负已分。 梦蝶庄(胜)——华山派 湛义会(胜)——唐门 天刀门(胜)——霹雳堂 衡山派(胜)——点苍派 黄山剑宗(胜)——恒山派 庐山剑宗(胜)——泰山派 雁荡剑宗(胜)——嵩山派 朱门(胜)——崆峒派 三山五岳中“三山”获胜并不意外,毕竟八大剑派中,“三山”为大宗,“五岳”是小派。而衡山派成为了五岳当中唯一晋级的门派。 晋级的弟子中,六男二女,除了李其之外,其他的人都是榜上有名的青年翘楚。 这一点绝非偶然,而是江湖最朴素也最残酷的真理——资源。 资源从来都是天赋之外最核心的阶梯。 大门派的底蕴,从不是单一的武功秘籍,而是代代相传的武学积淀、名师点拨、丹药滋养,更有同辈切磋的良性竞争。 就像“三山”的弟子,自入门便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天赋稍加打磨便锋芒毕露。 反观江湖上一些没落门派,纵有惊才绝艳的弟子,没有上乘功法指引,缺乏名师纠错,甚至门派连一个配套完善的练武场都没有,天赋再好也如璞玉蒙尘,总会泯于众人矣。 这个道理放之四海皆准,高门子弟的出路是资源堆砌的坦途,机遇与生俱来;寒门子弟的逆天改命,不过是在没有光的地方徒手凿壁,百中无一。 所以李其的名字在八人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他不应该与其他七人并列。但即便是最平凡的普通人人,也有改变现状的权利,也有对抗阶级的勇气。 “来!”朱老八轻咳两声,又高声道:“第二轮抽签开始!” 胜出的八派弟子纷纷上台,抽签决定对手。 第二轮因为人数不多,抽签完毕后直接公布四场对战的门派。 梦蝶庄——雁荡剑宗 湛义会——庐山剑宗 天刀门——衡山派 朱门——黄山剑宗 打头阵的依旧是梦蝶庄的水怜卿,她的再次登台使得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她的身上,再也顾不得看其他的东西。 一道黑影闪身上台,来人一身黑衣,极其干练,手中长剑竟比普通的剑要长上几分,往地上一杵,竟有胸口那么高。 “雁荡剑宗,伍天赐,《青衿榜》第九!” 第六十四章——第二轮比试 “雁荡剑宗,伍天赐,《青衿榜》第九!” 黑衣男子自报家门,台下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水怜卿和伍天赐之间来回扫视,脸色满是不看好的神色。 “《青衿榜》第九对阵《红袖榜》第十一,我看这次水大美人没戏了。” “传闻伍天赐的长剑重达三十余斤,力能裂石,水仙子一个柔弱女子恐怕挡不住。” “之前赢了曹一飞是运气好罢了,遇上伍天赐,仙子这次悬了。” “可惜啊,这轮之后再也看不到仙子曼妙的姿态了。” 雁荡剑宗的弟子们更是昂首挺胸,郭品潮摩挲着手指,眼中满是自信,得意道:“天赐的‘荡魔剑法’已经炉火纯青,势大力沉,对付一个女子必然不在话下。” 绮霞仙子端坐席上,原本欣慰的笑容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忧心。 琼花仙子杨柳依轻声道:“卿儿身法虽快,但听闻伍天赐的剑法非常霸道,硬碰硬绝非上策。” 擂台之上,伍天赐双手握住那柄又长又宽的重剑,剑身黝黑,隐隐泛着寒芒。 他上下打量着水怜卿,目光在她黄衣飘飘的身影上流连,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笑意:“早就听闻黄衣水怜卿貌若天仙,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可惜,这般娇滴滴的模样,何苦来擂台挨揍?” 水怜卿秀眉微蹙,眼中不见丝毫怯意,宝剑横于胸前,清冷道:“比武论道,各凭本事,伍少侠还是专心比试吧。” “专心?”伍天赐嗤笑一声,手腕一抖,重剑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正是荡魔剑法中的“横扫千军”! 剑风凌厉,裹挟着磅礴内力,似要将空气劈开两半,直逼水怜卿腰侧。 水怜卿心头一凛,足尖点地,身形如蝶翼般凌空跃起,堪堪避开重剑。 可不等她落地,伍天赐手腕翻转,重剑顺势上挑,“挑灯看剑”!一招直指她的脚踝,力道之猛,让空气都发出沉闷的爆响。 “好快的变招!”台下点苍派掌门肖砾失声惊呼。 水怜卿腰身急拧,硬生生在空中变换姿态,衣袂被剑风扫过,撕裂开一道小口,青丝散乱了几缕,险之又险地落在擂台边缘。 还没等她站稳,伍天赐的重剑已如泰山压顶般劈下,“裂石斩”的威势让整个擂台都微微震颤。 水怜卿只能仓促施展梦蝶十三式,长剑圈出一道光幕,试图格挡。 “铛!”两剑相交,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响起。 水怜卿只觉一股巨力顺着剑身涌入体内,手臂发麻,虎口震裂,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数步才勉强稳住。 “哈哈哈!不过如此!”伍天赐大笑一声,攻势愈发猛烈。 重剑翻飞间,每一招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怒海狂涛”、“山崩地裂”接连使出,剑风将水怜卿周身的空间都封锁得严严实实,让她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台下众人看得心惊胆战。 “水仙子快撑不住了!” “伍天赐也太狠了,对着这么美的姑娘下这么重的手!” “这水仙子一直被压制着,根本施展不开。” “哎呀,这看得人怪心疼的。” 琼花仙子面色凝重,低声道:“卿儿的身法被压制住了,再这样下去,必败无疑。” 水怜卿再次避开一招“横扫千军”,却被剑风扫中肩头,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伍天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放缓了攻势,调侃道:“小仙子,疼吗?不如认输吧!” “休要胡言!”水怜卿咬着牙,温柔似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御下去了。她灵眸微动,似乎想到什么! “《齐物论》,对,事到如今只能搏一搏。” 梦蝶庄的《齐物论》是应对霸道力量的克星,只是从前她的内力不足以支持她施展,此刻关乎师门荣誉,只能放手一搏。 水怜卿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长剑缓缓垂下,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不再是之前的灵动飘逸,反而变得沉稳内敛,如深潭静水。 伍天赐见她这般模样,以为她是强弩之末,讥笑道:“怎么?放弃抵抗了?” 说着,重剑再次横扫而出,这一次的力道比之前更胜三分,誓要将水怜卿直接震下台。 就在重剑即将及身的瞬间,水怜卿身形陡然一晃,不退反进,长剑轻轻一点重剑剑身。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伍天赐那磅礴的力道竟被她这轻轻一点引偏了方向,顺着剑身滑过,重重劈在擂台上,砸出一个大坑。 “什么?”伍天赐大惊失色,满脸难以置信。 台下众人也炸开了锅。 “刚刚发生了什么?伍天赐的力道怎么突然消失了?” “水仙子那一招是什么?太诡异了!” 郭品潮脸色一变,失声道:“这是……梦蝶庄的《齐物论》?传说中借力打力的绝学!” 绮霞仙子松了口气,嘴角微扬,“卿儿确实进步很大,都能施展《齐物论》了。” 她不知道的是,水怜卿内力的突飞猛进完全有赖于在断丝谷风玉楼的传功。 琼花仙子也点点头,面带惊诧道:“只是这《齐物论》极耗内力,必须速战速决。” 伍天赐不信邪,怒吼一声,一记“力劈华山”,力道比之前更猛。 水怜卿身形流转,长剑如灵蛇般游走,始终不与他的重剑硬拼,只是在恰当的时机轻轻一触,便将他的力道引导、化解,甚至反向推回。 “啊!”伍天赐只觉一股熟悉的巨力从剑身传来,反震得他手臂发麻,胸口发闷。 他越是用力,反震回来的力道就越强,仿佛自己在跟另一个更强的自己打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伍天赐癫狂地嘶吼着,不断加大内力,重剑的攻势愈发猛烈。 可他的力道越强,水怜卿反弹回去的力量就越惊人。 水怜卿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变得苍白。 《齐物论》极其耗费内力,她强行运转,已是极限。 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终于,伍天赐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招“雁荡伏魔”,重剑之上布满了狂暴的内力,带着雷鸣般的声响劈向水怜卿。 这一剑凝聚了他全身的功力,势要将水怜卿彻底击败。 水怜卿眼中精光一闪,将《齐物论》运转到极致。 长剑迎着重剑而去,没有碰撞,只是轻轻一引一卸,然后猛地一推。 “嘭!” 一声巨响,伍天赐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剑身传来,比他自己的力道还要强上数倍。 他根本无法抵挡,身形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擂台之下,一口鲜血喷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浑身无力,显然已失去了再战之力。 擂台之上,水怜卿拄着长剑,身形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依旧明亮。 黄衣微脏,发丝凌乱,却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台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紧接着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和掌声,比之前任何一场比试都要热烈。 “赢了!水仙子赢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功法?也太厉害了吧!借力打力,简直神了!” “之前还说她必败,现在看来,是我们小觑了梦蝶庄的绝学!” 令狐中轻叹一声,由衷赞叹:“以弱胜强,以柔克刚,这梦蝶庄的绝学果然博大精深。” 绮霞仙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中满是骄傲:“卿儿,没让为师失望。” 雁荡剑宗的弟子们个个面色沮丧,郭品潮眉头紧锁,喃喃道:“小小年纪竟然可以驾驭《齐物论》,看来梦蝶庄后继有人了。只是可惜了这《太阴宝鉴》与我派无缘了。” 朱老八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高声宣布:“第二轮比试,梦蝶庄水怜卿胜!” 水怜卿对着台下微微躬身,然后在众人崇敬的目光中,缓缓走下擂台,回到梦蝶庄的阵营。 过了许久,台下的议论声依旧不绝于耳,所有人都在谈论这场惊心动魄的比试。以至于连朱老八的高声喊话都被淹没。 “第二场,湛义会对战庐山剑宗!” 朱老八的喊声终于压过台下的议论,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掠上擂台。 一人身着淡蓝劲装,腰间长剑斜跨,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傲气,眼底流露着一丝轻蔑。 他抬手抚过剑柄,朗声道:“庐山剑宗卫连城。” 话音落下,台下喝彩声骤起。 “方才那一轮,卫连城不到十回合就胜出了!我看这李其恐怕也熬不过十回合。” “《青衿榜》第六啊!比之前的伍天赐还高三位,这李其怕是要栽了!” “听说卫连城的剑快得能划破影子,而且招式全无定数,根本猜不到他下一剑会刺向哪里,这怎么防?” 李其依旧是一身朴素白衣,双手空空,未曾携带任何兵器,只是静静站在擂台另一侧,神色平淡无波。 这一幕让台下的议论声愈发激烈,满是质疑与不解。 “他怎么不带兵器?难道想赤手空拳对战卫连城的快剑?” “疯了吧!上一轮赢了唐银就飘了?卫连城可不是唐银能比的!” 唐门的唐银坐在阵营中,幸灾乐祸道:“哈哈哈,这次我要看他怎么死。他要还能赢,我把这张椅子吃了!” 唐黄眉头微蹙,却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李其,总觉得这少年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雁荡剑宗的郭品潮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李其上一轮对战唐银时便故意藏锋,但此次对上的是卫连城,估计藏不住了。” 庄照离轻笑一声,对身后的陆永元道:“永元,你瞧好了,你最后的对手是他。” 陆永元眼中带着严肃和认真,点头道:“这卫连城排名比我还高两名,确实是个难得的对手。” 庄照离摇摇头道:“你对不上卫连城,他这场赢不了。” 陆永元错愕道:“师傅,你是说李其会赢?” 一旁的南风轻声道:“你师傅看人一向很准。” 水怜卿站在梦蝶庄的阵营里,之前对战伍天赐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其,眼中带着一丝担忧,更多的却是信任。 朱老八看了看徒手的李其,忍不住提醒道:“李其少侠,对战十字电剑,空手恐有不妥,是否需要先去取来兵器?” 李其微微摇头,声音平静:“不必,徒手足矣。” “狂妄!”卫连城脸色一沉,眼中傲气更甚,“既然你自寻死路,那我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卫连城身形陡然一动,如一道闪电般掠向李其,腰间长剑瞬间出鞘,寒光一闪,直指李其心口。 这一剑快得惊人,众人只看到一道银光划过,连剑的轨迹都难以捕捉,不愧是“十字电剑”! “好快的剑!”陆永元失声惊呼,“这速度,若是我对上他恐怕也要吃瘪!” 面对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剑,李其却依旧面色平静,足尖轻轻一点,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出数尺,恰好避开剑锋。 他的轻功依旧灵动飘逸,看似缓慢,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势。 这跟方才对战唐银时如出一辙,只是现在速度更快。 卫连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并未停顿,剑势陡然加快,剑招更是变幻莫测,时而刺向心口,时而削向手腕,时而劈向肩头,没有任何固定章法,如狂风骤雨般笼罩着李其。 “咻咻咻!”剑光闪烁,剑气纵横,擂台之上满是剑风呼啸之声。 卫连城的剑越来越快,快到形成一道道残影,仿佛有数十柄剑同时攻向李其,让人眼花缭乱。 可李其的身影却如风中浮萍,辗转腾挪,始终在剑光缝隙中穿梭自如。 他的步法看似随意,却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卫连城竟然落得跟唐银一样,剑锋一次次擦着他的衣衫掠过,却始终无法伤及他分毫。 台下的唐银的脸色越来越铁青,此前的狂喜荡然无存,反而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座下的椅子。 台下众人看得心惊胆战,议论声此起彼伏。 “我的天!这轻功也太厉害了吧?卫连城的剑都快成残影了,竟然还碰不到他!” “这李其的身法到底是什么来头?简直匪夷所思!” 衡山掌门莫香菱眉头微蹙,喃喃道:“这身法灵动飘逸,却又沉稳内敛,兼具速度与精准,他到底是哪里学的这一身轻功?” 令狐中轻叹一声:“这少年的轻功,怕是已登峰造极,我想就连在座的各派掌门,也没几个有这等轻功。” “千山踏雪无影踪,孤鸿掠影且从容?”绮霞仙子呢喃着,余光瞥向水怜卿,见其一脸关切,顿时脸色一沉,低声却严厉道:“你早就认出来了?” 水怜卿见师傅凌厉的目光射来,心中一凛,咬着唇低下头去,像个被降罪的孩子。 卫连城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急躁。 他以往对战对手,往往几招之内便能占据上风,可今日面对李其,数十回合下来,连他的衣角都未能碰到,越打越不自信。 “你就只会躲吗?”卫连城怒喝一声,剑势愈发凌厉,“有种便与我正面一战!” 李其神色依旧平静,避过一招横扫而来的剑气,淡淡道:“你管我!” “找死!”卫连城怒吼一声,身形陡然加速,剑招变得更加诡异,试图打乱李其的节奏。 可无论他的剑招如何变幻,速度如何加快,李其总能从容闪避。 台下的卫大先生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原本自信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这少年的轻功太过诡异,竟能完全压制连城的速度优势。” 百余回合过去,卫连城已是额头冒汗,气息微微有些急促,显然内力消耗极大,而李其却依旧气定神闲,面色未变。 卫连城深知久战不利,必须速战速决。 他眼神一狠,猛地改变策略,身形一晃,竟快得留下数道残影,同时攻向李其的周身要害,试图将他逼入绝境。 李其脚步微动,身形如陀螺般旋转起来,避开所有攻势。 可就在他旋转的瞬间,卫连城的身影陡然出现在他身后,长剑一挑,一道凌厉的剑气直逼他的后心。 李其腰身一拧,险之又险地避开,却被卫连城抓住机会,步步紧逼。 卫连城的剑招越来越刁钻,不断压缩李其的闪避空间,最终将他逼到了擂台的角落,退无可退! “哈哈哈!看你这次还怎么躲!”卫连城眼中闪过一丝狂喜,猛地深吸一口气,周身内力疯狂涌动,全部灌注到长剑之上。 “十字断魂斩!” 台下的卫大先生眼中泛起一丝欣慰:“连城终于要出绝招了!这十字断魂斩威力无穷,剑气呈十字形爆发,避无可避!” 只见卫连城大喝一声,长剑猛地劈出,两道凌厉的剑气交织成十字形状,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朝着李其狠狠斩去。 这一剑速度极快,剑气纵横,笼罩了李其身前所有的空间,无论是硬接还是闪避,似乎都只有败北一条路。 硬接,一定被剑气震伤; 闪避,意味着跳下擂台。 无论如何,李其这次似乎必败无疑。 第六十五章——第三轮比试 “完了!李其被堵住了!” “这十字断魂斩根本避不开,要么重伤,要么被逼下台!” “可惜了这么好的轻功,终究还是不敌《青衿榜》第六!” 水怜卿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眼中满是担忧。 庄照离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全神贯注盯着擂台。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其必败无疑之际,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面对迎面而来的十字剑气,李其面不改色,身形陡然倒飞出去,竟与剑气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他的身影在空中舒展,如一只展翅的鹞子,猛地一个翻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十字剑气的锋芒。 紧接着,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李其在倒飞的过程中,竟无须借力,凌空折返,身形如一道白色闪电般重新掠回擂台,全程脚不沾地,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 十字剑气打在擂台之外的石灯台上,硬生生将其劈成四块,尘土飞扬,威势惊人。 而李其则稳稳地站在擂台中央,依旧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模样。 擂台之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片刻之后,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哗然与惊叹。 “他刚才做了什么?我难道见鬼了?凌空折返?” “这不是轻功,这是仙法吧!” “在场的各位掌门,怕是也未必有这般出神入化的轻功吧?” 郭品潮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惊:“这……这是千山踏雪?绝迹江湖二十年的轻功绝学!没想到今日竟能得见!” 卫大先生脸色煞白,身形微微晃动,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其:“千山踏雪……这等失传的绝学,他一个无名少年怎么会?” 令狐中、莫香菱等掌门也纷纷站起身,眼中满是震撼与难以置信。 这些掌门都是老江湖,且是名门大派,二十年前那些惊世骇俗的武功,他们自然有缘见过。 卫连城站在擂台之上,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的十字断魂斩耗费了他大半内力,本以为胜券在握,却没想到李其竟以这般不可思议的方式化解。 此刻他内力耗损严重,招式出现了明显的滞涩,一时之间竟无法回过神来。 就是这短暂的失神,给了李其机会。 李其身形一晃,如一道残影掠到卫连城身后,速度快得卫连城根本无法反应。 只见李其手指如电,精准地点在卫连城周身几处穴道之上。 “哐啷”一声,卫连城浑身一僵,手中长剑掉落在地,再也无法动弹,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 擂台之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李其那出神入化的轻功和突如其来的胜利中,一时之间竟忘了喝彩。 朱老八愣了足足半晌,才反应过来,高声宣布:“第二场比试,湛义会李其胜!” 话音落下,台下泛起一阵喝彩声,连同议论声、惊叹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广场。 “太不可思议了!湛义会竟然有这等厉害人物?” “徒手战胜《青衿榜》第六的卫连城,这简直是奇迹!” “这李其到底是什么来头?轻功如此出神入化,点穴手法也这般精准!” 唐银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他……他竟然赢了?这怎么可能?” 卫大先生脸色铁青,闪身上台,解开了卫连城的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输得不冤,日后需勤加苦练,不可再目中无人。” 卫连城低下头,满脸羞愧,看着李其的背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李其转过身正欲走下擂台,却听卫大先生断喝一声。 “且慢!” 李其余光一扫,心中似有计较,转身拱手道:“不知道前辈有何指教?” 卫大先生看向湛义会阵营中端坐的李无恨,笑道:“这‘千山踏雪’的绝顶轻功,难得重现江湖,老夫不过是好奇顾倾寒和这位小友是何关系?” 李其没有说话,李无恨却抢先道:“卫大掌门,这个江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我这侄儿幸得顾前辈指点一二,有什么问题吗?” 卫大先生见李无恨不卑不亢的表情,心想他必有依仗,又追问道:“李总舵主,顾倾寒已经销声匿迹二十年,这小友看上去不过十几岁年纪,如何能指点?” “哈哈哈!”李无恨笑得爽朗不羁,“莫非顾前辈去哪里、做什么都要跟全武林的人交代一声?” 卫大先生脸色铁青,知道再追问下去一定是自讨没趣,更可能被人讥笑输不起,一拂袖便带着卫连城闪身回到阵营。 后面紧接着第三场、第四场比试,毫无悬念的是黄山剑宗陆永元力压朱门子弟朱兜,天刀门弟子费杰不敌衡山派女弟子钟离月。 “第三轮抽签开始!”朱老八高声道。 梦蝶庄——衡山派。 湛义会——黄山剑宗。 晋级的四个门派,每位掌门都全神贯注,门下弟子皆神采奕奕。 反观那些已经被淘汰的门派,个个垂头丧气,没有丝毫期盼,他们打心底知道若没有任何变故,他们这辈子都与《太阴宝鉴》无缘了。 晋级的门派中,除了湛义会,其他三派都是惹不起的存在,无论《太阴宝鉴》花落谁家,都毋容他人觊觎。 “第三轮比试开始!第一场由梦蝶庄水怜卿对战衡山派钟离月。” 朱老八一声朗喝,拉开了半决赛的序幕。 “这下有好戏看了,两个娘们打架!” “虽然每次水仙子都给我们惊喜,不过这次可能真的悬了。” “是呀!这钟离月是衡山派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钟离月是《红袖榜》第四名,这可比水仙子的十一名高多了。” “我看不一定,说不定梦蝶庄还有什么秘密武器。” 擂台四周的议论声尚未散尽,两道身影已经立于台上,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钟离月绿衣如翠,眉目锋锐如寒刃,身姿挺拔如孤松,手中持着一节墨绿竹杖。 她甫一落地,便将竹杖旋于身后,摆开架势,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却无半分轻视。 水怜卿握着长剑,指尖微微发颤。 连续两场比试早已耗尽她大半心力,上一场为破敌动用《齐物论》,内力更是亏空严重,此刻丹田内只剩一丝微薄内力勉强支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滞涩,长剑横于胸前,摆出防御姿态。 “请指教。”钟离月声音清冷,手腕轻旋,腰间竹杖已然入手。 那竹杖通体墨绿,节痕分明,乍看与寻常竹棍无异,可她随手一抖,杖身竟发出“嗡”的轻鸣,显然是竹里藏锋。 话音未落,钟离月身形一晃,竹杖带着破风之声横扫而来,竟是衡山派独门棍法,刚猛沉厚,竹杖掠过之处,气流激荡,卷起滚滚尘土。 水怜卿连忙侧身闪避,长剑顺势撩向对方手腕,招式灵动,手上剑招依旧精妙绝伦。 可内力不足终究是硬伤,她这一剑本该快如闪电,却因丹田空虚慢了半拍。 钟离月眸光一凝,竹杖翻卷,稳稳磕在剑脊上,一股雄浑力道顺着剑身传来,水怜卿手臂发麻,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钟离月眸子一凛,看出端倪,手上动作却未慢下半分,对她来说,全力以赴是对对手起码的尊重。 她脚下步法变幻,竹杖如毒蛇出洞,时而点刺,时而横扫,棍法大开大合,将水怜卿的闪避空间压缩得越来越小。 水怜卿咬紧牙关,深知硬拼必败,只能试图寻找破绽。 可钟离月的棍法密不透风,竹杖每一次落下都暗含巧劲,让她根本无从下手。 偶尔她凝聚残余内力,使出梦蝶十三式,却因内力不足而威力大减,刚要建功便后继乏力。 台下众人看得揪心,琼花仙子双拳紧握,掌心全是冷汗:“卿儿内力损耗太严重了,根本撑不住!” 激战过半,钟离月忽然一声清喝,手腕猛地旋转。 那墨绿竹杖竟化作数十道杖影,威力陡增数倍。 “衡山派的绝学‘红尘万杖’!”台下有人惊呼,“这下水仙子难了!” 钟离月青衫翻飞,杖影如流星赶月,招招直指水怜卿要害。 水怜卿拼尽最后一丝内力,长剑舞动成风,试图格挡,可内力早已告罄,招式渐渐迟缓。 终于,在钟离月一杖快如闪电的刺击下,她手腕一麻,长剑脱手飞出,钉在擂台边缘。 墨绿竹杖直指咽喉,气势逼人。 水怜卿身形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后退半步,轻声道:“我输了。” 钟离月撤回竹杖,语气中带着一丝认可:“等你恢复了,我们重新再战。” 朱老八高声宣布:“这一场,衡山派钟离月胜!” “想不到这钟离月如此厉害,轻轻松松就赢了。” “《红袖榜》第四果然不同凡响。” “她好像三场都没有真正出过剑!” 见梦蝶庄落败,许多人脸色浮现出幸灾乐祸的笑意。 水怜卿面带愧疚,讪讪回到阵营,正要请罪。 “退下吧!”绮霞仙子脸色冰冷,似是不悦。 水怜卿当然知道,绮霞仙子并非因为她的落败而生气,但现在这般场合,她又无法与师傅细说和解释,只好讪讪站回到其身后。 “第二场,湛义会李其对战黄山剑宗陆永元。” 朱老八的朗喝刚落,擂台下便爆发出比之前更甚的哗然。 原本还沉浸在水怜卿落败惋惜中的人,瞬间将目光聚焦在即将登场的两人身上,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这下才是重头戏!李其可是徒手赢了卫连城的狠角色!” “黄山剑宗的陆永元也不含糊,之前打朱兜跟玩似的,剑法大气磅礴!” “《青衿榜》里陆永元排第八,比卫连城还低两名,李其能赢卫连城,是不是稳了?” “不好说!黄山剑宗的剑法也是武林一绝,陆永元的‘流云七式’据说已经练到炉火纯青,李其之前靠的是轻功和点穴,对上硬桥硬马的剑法未必占优!” 黄山剑宗的阵营中,庄照离蹙着眉头,看向身旁的南风,沉声道:“你怎么看?” 南风摸着下巴,轻轻一笑道:“师兄你都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问我呢?” “哈哈哈,我不过想看看,你有没有什么新的发现?”庄照离淡淡说着,眼中却带着几分不安。 南风垂眸颔首,轻声缓缓道:“若说发现,倒还真有,不过我想以师兄的目光,你也一早就发现了。” 擂台另一侧,郭品潮抚着胡须,眼中闪过赞许:“李其这少年,有意思,单凭这身法,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卫大先生脸色依旧难看,冷哼一声:“轻功再好,也只是逃命的手段。挡不住实打实的剑法。陆永元的剑法注重根基,李其太过依赖轻功,久战必败。” 令狐中微微一笑,喃喃道:“李其的点穴手法需近身才能施展,陆永元若能保持距离,以剑法压制,李其便难有作为。反之,若被李其近身,陆永元处境堪忧。” 就在众人热议之际,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上擂台。 李其依旧一身白衣,面容平淡无波,仿佛周遭的议论与他无关。 他走到擂台中央,目光落在陆永元手中的长剑上,心中似乎已在计较破敌之策。 陆永元身着黄山剑宗的淡鹅黄剑袍,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身狭长,隐隐泛着寒气。 他瞥了眼李其,眉宇间夹杂着凝重,心中暗道:他的轻功决计不容小觑,竟然能轻松打败卫连城,此人必定还有所隐藏。事关师门荣誉和《太阴宝鉴》归属,万万不能轻敌。 他深知李其的轻功厉害,早已在心中盘算好对策:以“流云七式”这种大开大合的磅礴剑法拉开距离,用密集的剑招封锁其闪避空间,不让他有近身点穴的机会,待其内力耗损,再一举拿下。 两人对立而站,擂台之上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紧盯着擂台上的二人,等待着这场焦点之战的开启。 朱老八手臂一挥,目光扫过二人,朗声道:“比试开始! 第六十六章——不打了,要不我们平分吧! “比试开始!” 朱老八的话语刚落,陆永元便动了! 他脚下步法沉稳,身影如移山填海般往前推进,手中长剑嗡鸣作响,寒光乍现间,“流云七式”已然展开。 第一式“云卷千峰”,剑招大开大合,剑气如漫天流云般铺散开来,既封锁了李其左右闪避的路径,又隐隐带着一股震荡之力。 这正是他早已盘算好的对策——以磅礴剑势压缩闪避空间,用剑招自带的震荡之力扰乱轻功节奏。 台下众人见状,纷纷点头:“陆永元的‘流云七式’果然了得,气势磅礴,专门克制李其的轻功!” “没有轻功加持,他赤手空拳怎么挡长剑?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卫大先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抚着胡须道:“不用轻功,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能耐?” 郭品潮眉头微蹙,眼中满是诧异:“竟然不避不闪,难道真要以血肉之躯硬接剑招?” 南风也不禁赞叹:“永元这孩子,自知资质不算出众,从小刻苦,基本功倒是极其扎实。”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李其要被迫后退,或是勉强施展轻功闪避之际,他再一次出乎所有人预料! 面对迎面而来的磅礴剑气,李其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身形微微下沉,气息陡然收敛,周身竟泛起一层淡淡的莹白光晕。 他双手成掌,掌心蕴含着浑厚内力,不退反进,径直朝着长剑迎了上去。 “疯了!他真的要硬接?” “赤手空拳接‘流云七式’?就算命保住,这手也别要了!” 擂台之下惊呼一片,任何人看到以肉掌硬碰刀剑的举措,都会认为那人就是个疯子。 陆永元见李其这般应对,心中也是一惊,他只想获胜,并不想伤人,但他自知这一剑下去,这肉掌的五指都会齐根而断。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广场! 众人只见李其右掌精准拍在剑身侧面,掌心内力激荡,竟将那势如破竹的长剑拍得微微偏折。 同时他左掌如电,指尖带着一缕柔劲,顺着剑脊滑过,瞬间卸去了大半震荡之力。 这一手,既没有硬抗剑气锋芒,又巧妙化解了剑招的震荡与威势,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仿佛陆永元这全力一剑,在他眼中不过是寻常招式。 “这……这是什么手法?” 台下一片死寂,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此刻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庄照离长叹一口气,眼中不安更甚,对南风沉声道:“看来他也确实得到了那个人的七八分真传!” 南风脸色讪然,神情凝重,却没有说话。 卫大先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同样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擂台之上,陆永元心中的震惊无以复加。 他这“流云七式”的震荡之力,曾让无数对手兵器脱手,即便遇上内力深厚之人,也难免身形不稳,可李其仅用一双肉掌轻描淡写地便化解了。 不容他多想,李其已然欺近身前! 李其不再聚焦于脚上轻功,而是将内力灌注于双掌之上,与此前的风格截然不同。 他双手翻飞,掌法凌厉,既有刚猛无匹的攻势,又有滴水不漏的防御,掌风呼啸间,竟隐隐压制住了陆永元的剑势。 “这……这不是掌法!”郭品潮眸子一凝,“这掌法看似刚柔并济,攻守兼备,内劲雄厚,但真正发力的只有两根手指,这是指法?” 衡山掌门莫香菱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前只当他轻功卓绝,没想到内力也如此了得。下一轮若是他对上我们月儿,月儿怕也是难了。” 陆永元此刻心中已然没了最初的笃定,只剩下满心的凝重。 他咬紧牙关,将“流云七式”一招接一招地施展出来,“云涌四海”“云锁苍穹”“云断天涯”,招招势大力沉,剑风凌厉,试图重新掌控局面。 可李其的掌法却如影随形,无论他剑招如何变幻,总能精准找到破绽,或以刚劲硬撼剑势,或以柔劲卸去内力,偶尔指尖弹出一缕指风,直逼陆永元周身大穴,逼得他不得不回剑自保。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便交手了数十回合。 擂台之上,剑气纵横,掌风呼啸,尘土飞扬,看得台下众人目不暇接,心惊胆战。 “太精彩了!这才是真正的高手对决!” “李其的掌法太厉害了,赤手空拳竟然能和陆永元的长剑打个不相上下!” “之前真是小看他了,以为他只会用轻功逃跑!” 陆永元越打越是心惊。 他能感觉到,李其的内力似乎无穷无尽,掌法更是后劲十足,而自己久攻不下,内力已经开始渐渐耗损,剑招的速度和力道都慢了几分。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必败无疑。 可事关黄山剑宗的荣誉,还有《太阴宝鉴》的归属,他不能输! “呀!” 陆永元一声大喝,猛地将全身剩余内力尽数灌注剑身,使出了“流云七式”的最后一式,也是最强一式——“云破天开”! 长剑之上,寒光暴涨,剑气如狂龙出海般朝着李其汹涌而去,这一剑汇聚了他毕生修为,势要将李其一举击溃! 台下众人见状,纷纷惊呼:“是‘云破天开’!陆永元拼命了!” “这一剑威力太强了,李其就算掌法再厉害,也未必能接得住!” 卫大先生眼角微弯,沉声道:“这一剑之下,看你还能怎么化解?”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李其脸上依旧平淡无波。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合拢,再猛地推出,掌心之内,浑厚的内力如江海般奔腾而出,形成一道无形的气墙。 “轰!” 内力与剑气猛烈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擂台之上,气浪翻滚,尘土冲天而起,将两人的身影都笼罩其中。 台下众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擂台,心中都在猜测着比试的结果。 片刻之后,尘土渐渐散去,两道身影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 只见李其依旧站在擂台中央,白衣飘飘,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碰撞与他无关。 陆永元却已经站在了擂台边的地面上。 他眼中满是惊骇与不甘,他想不通,自己苦练二十多年的根基,竟然在内力比拼上输给了一个看似十几岁的少年! 他茫然地看着擂台之上的李其,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敬佩。 李其这一掌,内力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将他震下擂台,又没有伤他分毫,这份功力和心境,已然远超同龄人。 擂台之下,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仿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这次再也没有议论声,因为事实已经说明了一切。 朱老八缓缓上台,高声宣布:“湛义会李其胜!” 湛义会的阵营此刻才爆发出澎湃的喝彩声。 除了衡山派和湛义会之外,其他门派无论是掌门还是弟子,脸色都不那么好看。 谁能想到,这场比试到最后,决赛的两个门派竟然是不请自来的湛义会以及八大剑派中实力不显的衡山派。 要说现下场上脸色最难看的莫过于庐山剑宗的卫大先生。 若论综合实力,庐山剑宗便有三名“剑士”,俨然有成为八大剑派之首的架势,但最得意的弟子兼掌门之子却输给了一个无名小卒。 哪怕跟八大剑派可以分庭抗礼的梦蝶庄和天刀门,也无缘《太阴宝鉴》。 同样是“三山”,雁荡剑宗掌门郭品潮和黄山剑宗掌门应照离倒是神色从容,一脸豁然之态。 至于崆峒、点苍、唐门、朱门、霹雳堂这些门派和世家,便是一脸酸溜溜,既有得不到的失落,又有眼红他人的妒忌。 而天刀门谢天地的目光始终流连在绮霞仙子身上,没有移开过,仿佛十本《太阴宝鉴》都不如一个绮霞仙子。 广场之上,尘土早已落定,喧嚣却未停歇半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擂台两端。 一边是白衣胜雪、连挫强敌的李其; 一边是绿衫如翠、未尝一败的钟离月。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无形的张力,连风都似乎停驻不前,静候着这场巅峰对决的开启。 “终于要夺魁了!他们俩到底谁更胜一筹?” “不好说!李其每次都有惊喜,而钟离月由始至终还没真正出过剑!” “这次竟然是两匹黑马,不管谁赢,都是捡了个大便宜。” 议论声此起彼伏,各大门派掌门也都正襟危坐,目光灼灼。 就在这万众瞩目、决赛一触即发之际,湛义会的阵营中,李无恨缓缓站起身来。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意,微微抬手示意,广场上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李无恨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朱老八身上,朗声道:“朱前辈,还有在场各位掌门同道!” 他声音洪亮,穿透人群,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最后比试之前,在下心中有个疑问,想当着大家伙的面问清楚。” 所有人心中疑惑,这个节骨眼上,到底还有什么要问的呢,莫非怕输? “今日这比试,无论结果如何,都作数吧?莫要等我湛义会拔了头筹,到头来又有人跳出来说三道四,说我们不请自来,说我侄儿胜之不武之类的话。” 这话一出,广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谁都听得出,李无恨这是在暗指此前卫大先生的刁难,也是在为决赛结果铺路,杜绝后续的口舌之争。 卫大先生脸色一沉,刚要开口反驳,朱老八已抢先一步,朗声道:“李总舵主放心!本次比试由各大派共同见证,规则早已言明,胜败全凭实力,无论哪派胜出,都受武林同道认可,绝无出尔反尔之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哪位掌门若是有异议,此刻便可提出,若是无人反对,便视作默认!” 广场上一片寂静,各大门派掌门面面相觑,无人应声。 毕竟规则既定,且湛义会连胜三场,实力有目共睹,此刻跳出来反对,反倒落得个输不起的名声。 卫大先生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按捺住了,只是冷哼一声,别过了头。 李无恨见状,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转而看向衡山派的阵营,目光落在莫香菱身上,语气诚恳:“莫掌门,久仰衡山派风骨,贵派弟子钟离月姑娘更是天赋异禀,巾帼不让须眉。” 莫香菱心中一动,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拱手回应:“李总舵主过誉了,湛义会人才辈出,李其小友的实力,更是令人刮目相看。” “哈哈哈!”李无恨大笑一声,话锋陡然一转,“莫掌门,实不相瞒,我湛义会此行,并非一心要独占《太阴宝鉴》。这宝物虽珍贵,但若因此伤了两派和气,反倒不美。不如这样……”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全场,字字清晰地说道:“下一场决赛,我们便不打了。你我两派握手言和,这《太阴宝鉴》,我们平分如何?” “什么?”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广场上炸响,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平静。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无恨,仿佛听错了一般。 “平分?第一次听说武林绝学还能平分?” “李无恨这是疯了吗?李其势头正盛,明明有机会夺冠,为何要平分?” “难道是怕了钟离月?觉得打不过,平分总比没有好!” 议论声再次汹涌而起,比之前更甚。 卫大先生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扬声道:“此前定的规矩可没有平分一说,若能平分,方才倒不如十六个门派一起平分得了。” 此前落败的崆峒、唐门、点苍派等弟子也纷纷附和,“要分大家一起分。” 衡山派的阵营中,弟子们也炸开了锅,纷纷看向莫香菱,眼中满是不解。 钟离月亦是秀眉紧蹙,绿衫下的双手微微握紧,眼中渴望而坚定,似乎相比于《太阴宝鉴》,与一个真正的对手的切磋更让她心驰神往。 她苦修多年,若是输在了战场上绝无半句怨言,但岂能容忍这样“不战而和”的提议? 莫香菱脸上也掠过一丝错愕,她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身旁的钟离月身上,又抬眼看向李无恨。 李无恨看到群情汹涌,也看出莫香菱的顾虑,高声道:“我的提议只与莫掌门商量,这是几轮下来获胜者的权利,若是有哪派不服,尽可以派弟子上来再较量!” 他的话语间尽显铮铮傲骨,同时间亦在纵目四周看看各派掌门的反应。 李无恨之所有敢和各大门派叫板,因为他完全有这种底气和资本。 湛义会的设立初衷便是集合武林之力,对抗沿海入侵的倭人,保护百姓不被外敌欺辱。十年来浴血奋战,从未退缩。这份大义让所有的江湖人士都肃然起敬,不少高门大派也会对他礼待三分。 各派掌门沉吟之际,南风起身道:“确实方才规则中没有这一条,我们黄山剑宗也是落败一方,自然不该有异议。” 她的一番话可谓以身作则,其他门派掌门皆脸色悻悻,不复多言。 莫香菱沉吟片刻后,语气平和询问道:“李总舵主的提议,倒是新奇。只是《太阴宝鉴》乃武林至宝,其秘籍所载,一分为二便失了全貌,与废纸无异,如何平分?” 李无恨嘴角微扬,似是目的达到:“莫掌门无需顾虑,方才霍家主不是说《太阴宝鉴》分上下两册,盒子中的仅是上册,下册只有龙子墨才知道下落吗?” “不错!”莫香菱斜瞥了一眼霍擎苍手中的锦盒。 “实不相瞒,我此番并非为了《太阴宝鉴》而来。湛义会抗倭之事遇到一些困难,此事线报说与龙子墨有关。若是我把龙子墨带回交差,既得抗倭之事的线索,又有了六扇门的赏银用作抗倭经费,说不定还能与六扇门合力抗倭。此乃一举三得之事。”李无恨道。 见广场中议论纷纷,李无恨又朗声道:“莫掌门,上册您衡山派直接取走便是,我湛义会自然也不会让你补什么银子。我所求的,不过是龙子墨此人。待我问出下册下落,即刻差人送到衡山,双手奉上。” 这话一出,广场彻底沸腾! 上册现成可得,下册后续必至,衡山派竟能不费一兵一卒坐拥完整宝鉴,这般好事简直闻所未闻。 卫大先生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找不到反驳的由头。 其他门派弟子更是眼红得发烫,方才叫嚷着“一起分”的声音瞬间销声匿迹。 钟离月紧蹙的秀眉缓缓舒展,眼中的不甘渐渐被错愕取代,眼中也没有了方才的执着。 面对抗倭这种家国大义之事,秘籍之争和宗门的荣誉似乎显得有些微不足道。 最后这一战,似乎真的没有必打的理由。 若是钟离月胜了,衡山自然可以卖个人情给湛义会,待得到下册之后将龙子墨交给对方。 但若是李其胜了,衡山派连上册都得不到。 而且现在决定权就在莫香菱手上! 莫香菱指尖轻叩桌面,目光在锦盒与李无恨之间流转,神色阴晴不定。 李无恨静静等候,神色坦荡。 全场千余人皆屏息凝神,目光齐刷刷汇聚在莫香菱身上,连风吹过广场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第六十七章——兄弟,好久不见 “我同意!” 在千余人期待的目光下,莫香菱做出了她的决定。 “既然李总舵主有此两全之策,衡山派自然也愿意为抗倭事业出一份力。” 广场中顿时一阵哗然,沸反盈天。 讨论声、反对声、喝彩声弥漫,经久不绝。 这场由霍家策划的武林大会终于算是落下帷幕。 但霍擎苍的脸却比乌云还黑沉。 他站在霍家阵营的最前面,攥着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这场结盟明明是霍家求来的庇护,可此刻他眼中却没有半分庆幸,反倒像吞了块烙铁,烫得心口发闷,似乎这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但在场的各派掌门尚且敢怒不敢言,生怕落得出尔反尔的名声,霍擎苍自然也不能有任何异议。 黄山剑宗应照离、雁荡剑宗郭品潮、恒山派灵闲师太脸色淡然,似乎是看淡得失,并无半点不忿。 庐山剑宗掌门卫大先生却是眼皮耷拉着,腮帮子咬得紧绷,铁青的脸色像是要滴出墨来。 他身后的卫连城攥着剑柄,指节泛白,输给李其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唐门的唐黄独眼眯成一条缝,目光像钩子似的扎在霍擎苍手中的锦盒上,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旁边的唐银噘着嘴,满脸不甘,小声嘟囔:“真该死,我恨呐!” 崆峒派掌门宗儒捋着胡须,胡须都快被他扯掉几根,脸上的肉抽了抽,眼神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 天刀门的谢天地倒还算平静,只是瞥了眼锦盒,又转头看向绮霞仙子的方向,眼神柔和了几分。 对他而言,宝鉴再好,也不及心上人一瞥。 可他身后的弟子们,个个面露艳羡,望着锦盒的目光像是要着火。 其余各派掌门亦是如此,脸色或挂着不甘,或透着可惜,可谁也不愿意当出头鸟,跳出来反驳。 “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霍家主!”李无恨看向霍擎苍道:“现在是否可以按照流程进行?” 霍擎苍本来阴沉的脸顿时噙笑,似是荣幸万分,喜不自胜。 “当然当然!本来霍某只是想得一家庇护,不料还有意外之喜,一时忘乎所以。” 同盟签订仪式简单利落,朱印落下的瞬间,霍擎苍深吸一口气,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对李无恨和莫香菱拱手道:“二位掌门,霍家愿与两派结为同盟,往后扬州地面,任凭调遣。” 李无恨一袭月白长衫,站在湛义会弟子身前,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声音清朗却带着分量:“霍家主放心,湛义会向来守诺,若需相助,绝不推诿。” 莫香菱亦颔首,绿衫映着日光,神色从容:“衡山派亦然。” 话音刚落,霍擎苍便对身后挥了挥手,声音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上来。” 两名内力浑厚的霍家高手应声上前,押着一人缓步走出。 龙子墨。 他身高八尺,即便琵琶骨被玄铁锁链锁住,双手反缚于后,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未曾弯折的枪。 但他的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无半点血色,额前发丝散乱,沾着些许尘土,显然受了不少苦楚。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怯懦,反倒透着股凛然正气,哪怕身陷囹圄,傲骨依旧如寒松般立着,让人不敢直视。 他站在那里,便如一座孤峰,周身的正气几乎要冲破枷锁的束缚,连广场上的风,都似被这股气场逼得缓了几分。 “好一个硬骨头!”有人低声赞叹,随即又被惋惜取代。 “这般人物,怎么会是天弃会的卧底?” 霍擎苍示意下人递上锦盒,莫香菱身旁的钟离月上前接过,指尖触到锦盒的瞬间,微微一颤。 那锦盒入手微凉,沉甸甸的,不仅是宝鉴的分量,更是江湖人梦寐以求的机缘。 衡山派弟子们个个面露喜色,挺直了腰杆,接受着各派复杂的目光。 卫大先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险些倾倒,却终究只是冷哼一声,别过了头。 泰山派掌门赤松子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去,满脸的无可奈何。 嵩山派掌门左天成死死盯着钟离月手中的锦盒,像是要将它看穿一般。 龙子墨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抬着头,望着天边的云,眼神依旧坚定。 锁链拖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嘈杂过后的广场上格外清晰,像是在诉说着他的不屈。 李无恨给李其使了个眼色,李其当即会意,上前接过押解龙子墨的锁链。 龙子墨脚步未停,即便步履有些虚浮,却依旧沉稳,没有半分狼狈。 他路过李无恨身边时,微微侧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李其,先把人押回据点。”李无恨命令道。 李其带着龙子墨没入湛义会的阵营当中,才用只有龙子墨能听到的声音道:“兄弟,好久不见。” 龙子墨瞳孔骤张,惊疑地侧脸睨视李其。 李其看着龙子墨苍白虚弱的脸色,背上紧钩的铁锁,尤未干涸的血渍,眼眶顿时泛红。 “我喝不了了,犀牛皮,你过来干他,狠狠干他。” 李其声音微微颤抖,呢喃低语着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 龙子墨嘴角微扬,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锁链拖地的“叮叮”声还在广场回荡,所有人目送着二人缓步走向大明寺的大门。 “咻咻咻……” 数十道寒芒破空而来,如密雨般罩向二人,暗器种类繁复,银针、铁蒺藜、透骨钉混着几片淬毒的柳叶,风声凄厉,竟封死了所有闪避路径。 “小心!” 李其反应快如闪电,左臂猛地将龙子墨往后一推,自己身形如柳絮般旋开,脚尖点地,避开三枚直射心口的银针。 可暗器太密,他肩头还是被一枚铁蒺藜擦过,衣料破裂,渗出血丝。 就在此时,一道白袍身影如鬼魅般闪出,脚尖踩着暗器的轨迹掠来,掌风凌厉如刀,直劈李其后心。 这一掌又快又狠,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逼得李其不得不转身硬接。 “砰!” 双掌相交,气浪炸开,李其只觉一股阴柔内劲顺着手臂蔓延,身形不受控制地倒飞,恰恰又落回擂台之上。 白袍人紧随而至,身形飘忽不定,掌法时而刚猛如雷,时而诡谲如影,每一招都封死李其的闪避之路,死死将他压制在擂台之上。 台下哗然骤起!所有人猛然惊觉,全神戒备地盯着打斗中的二人。 “好快的身手!这白袍人是谁?” “分明是冲着李其来的!” 庐山剑宗的卫大先生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疑:“这内力……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莫香菱绿眉微蹙,指尖不自觉按在竹杖上,神色凝重,心想:这白袍人的功力,竟不在我之下。 霍擎苍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眼神闪烁,不知在盘算什么。 就在白袍人与李其回到擂台的那一刻,李无恨已命令湛义会众人将龙子墨层层围起,自己则紧贴在他的身侧,看似怕龙子墨逃脱,又像是在护他周全。 白袍人不说话,招式却愈发凌厉,掌风裹着破空之声,招招直指李其要害。 李其凭借轻功辗转腾挪,双手成掌,化解着一波波攻势,可白袍人如影随形,压迫感越来越强。 他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内力运转渐缓,几次想突围,都被白袍人刁钻的招式逼回。 “还要隐藏吗?”白袍人终于开口,又是那道熟悉的雌雄莫辨的声音,“要么出手,要么死!” 话音落,他掌风突变,指尖凝出三道劲气,直刺李其双目、咽喉,正是锁喉三式,狠辣至极。 李其避无可避,腰间没有兵器,情急之下,他目光扫过擂台角落的落叶,右手五指陡然弯曲,落叶尽吸入手中,指尖凝劲,猛地一弹! “咻!咻!咻!” 三片枯黄的落叶如利箭般射出,精准撞向那三道劲气,同时左手再扬,飞旋在空中的花瓣被他顺势弹出,直逼白袍人面门。 飞花摘叶,皆可伤人! 所有人看在眼里,惊在心里,因为江湖上有这种指法的人屈指可数,可谓神技。 白袍人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笑,掌风一旋,荡飞所有飞花枯叶,大笑两声,竟施展轻功逃离当场。 在场所有掌门都始料未及,是敌是友全然不知,所以更无一人追击白袍人。 “风玉楼!” 两声惊呼同时炸开! 唐门的唐银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指着擂台上的李其,脸色又惊又怒:“是他,一定就是那个混蛋,我就说他很眼熟。” 另一边,天刀门的滑竿上,谢仁伦本是脸色惨白,此刻却怒目圆睁,死死瞪着李其,嘶吼道:“爹!是他!他刚才用的是飞花指,就是他毁了我,风玉楼……” 这两声嘶吼,如惊雷般炸响在广场之上。 全场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哗然! “李其就是风玉楼?” “就是那个江湖浪子风玉楼?” “怪不得他武功那么高,原来是他!” “他在《青衿榜》上可是‘待定’,连千章阁都不知道他真正的实力。” 梦蝶庄阵营中,绮霞仙子和琼花仙子皆神色淡然,似乎早已看穿。 水怜卿素手紧握胸前,眉头紧蹙,眼中尽是担忧。 李其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鼻子,似是无奈至极。 这个时候,他即便不承认自己是风玉楼,也没有人会信。 这本来是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在昨夜风玉楼让玉红醇帮忙传信,第一封便是给黄山剑宗的南风。 他知道今日武林各派必然会为了《太阴宝鉴》的归属而争论不休,所以他便在信中给南风出了个“弟子比试”的主意。 当然,南风会答应他的安排,也是因为他在信中承诺一定会带楚西洲回来见她,或者带她去找楚西洲。 第二封信便是给湛义会的李无恨,他在刚到扬州之时已经远远看到李无恨的身影。 在六年前,他和凌毅、龙子墨几人曾经协助过李无恨荡击倭寇,交情匪浅。 风玉楼在信中说明整件事的原委,请求李无恨助力。 于是在找到凌毅后,他的第一件事便是到李无恨处,根据李无恨侄子李其的样貌易容,乔装成湛义会弟子。 如此一来,他便可以参加“弟子比试”,他当然也自信必定是自己拔得头筹。 而最后也是他传音给李无恨,最后一场不比试,拱手让出《太阴宝鉴》,只要龙子墨。 风玉楼是第一个见过《太阴宝鉴》的人,他非常清楚《太阴宝鉴》只有一本,不会有上册下册,而真正的《太阴宝鉴》已被白袍人抢走。 所以他早就笃定,霍家这一场筹备必定有所图谋,绝不可能只是找靠山庇护那么简单。 最大的可能便是用假的《太阴宝鉴》引发武林正道的内斗,最后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 于是风玉楼决定,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太阴宝鉴》拱手送给衡山派,先把祸水东引,同时以寻找抗击倭寇线索的名义带走龙子墨。 如此一来便把龙子墨撇得干干净净,那些想要偷抢《太阴宝鉴》的人,也只会盯上衡山派,断不会再找龙子墨麻烦,如此一来也给龙子墨争取了疗伤的时间。 待得一切尘埃落定,霍家的阴谋便会浮出水面,这样再去追查“心头引”之事是否和霍家有关,背后还是否有更大的主谋或阴谋便轻松许多。 但现在,白袍人的出现让风玉楼全盘的计划功败垂成。 这似乎是白袍人早就在现场,密切监视着这场武林大会的一举一动,既然未能引发各派争端,那就最后揭穿风玉楼,制造更大的矛盾。 风玉楼立于擂台之上,此刻心中飞速盘算:自己身份已经暴露,如此一来便是湛义会失信在先,必定成为众矢之的。而这场比武夺宝的结果也必然会被否定,一言不合就会变成门派械斗。 更糟糕的是,这些都还是后话,现在从现场所有人复杂的眼神中,风玉楼可以看出,他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必然就是先把自己和龙子墨生擒。 毕竟在所有人眼中,风玉楼变成了始作俑者,龙子墨依旧代表着《太阴宝鉴》下册。 更更更糟糕的是,庐山剑宗、天刀门、唐门、霹雳堂与风玉楼要么有新仇,要么有旧恨,今日便是插翅难飞。 卫大先生脸色骤变,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小贼,今日你不把话说清楚,休想活着离开。” 绮霞仙子端坐在席上,紫色霓裳微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似乎神游天外,若有所思。 南风双眸微凝,显是忧心忡忡,低声叹道:“小家伙,你能顶得住吗?” 谢天地已然站起身来,手中重刀赫然在手,脸色赤红,怒不可遏,只听大喝一声。 “小杂种,拿命来!” 第六十八章——师娘,有人欺负弟子 “小杂种,拿命来!” 怒喝声震得广场石板嗡嗡作响,谢天地身形暴涨,手中重刀骤然劈落。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最纯粹的刚猛霸道。 刀未及身,凛冽刀风已将地面青石板劈出数道裂纹,尘土卷起丈高,如黄龙腾空。 这一刀,看似朴素,却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仿佛连天地都要被这一刀劈开。 “好霸道的刀法!”有人失声惊呼,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已不是寻常江湖人的刀术,而是浸淫半生、杀尽强敌后的返璞归真。 每一寸刀风都裹挟着血腥气,每一次劈落都带着断山裂石的力道,不愧是敢叫板“中原十三剑士”的刀法宗师。 面对这惊天一刀,风玉楼哪里还敢有半分大意。 他足尖点地,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千山踏雪”轻功施展到极致,白衣化作一道残影,堪堪避开刀风扫过的范围。 一刀落空,直直劈在擂台上,把临时搭建的擂台炸得残骸纷飞,荡然无存。 可谢天地的刀还不止于此。 刀势一变,由劈转扫,重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如满月般横斩而出。 刀光映亮了半个广场,将风玉楼所有闪避路径尽数封死。 这一刀没有死角,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道冰冷的刀光,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噗!” 风玉楼凌空旋身,堪堪避开刀风,却被刀风扯开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真容。 他闷哼一声,借着刀风之力身形再退,脚尖又是凌空一点,竟凭空折向,如惊鸿般掠向广场中央。 “想跑?”谢天地冷哼一声,脚下步法变幻,如影随形。 重刀在他手中轻如鸿毛,却又重逾千斤,每一刀劈出都带着雷鸣般的巨响,刀风所过,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锐啸。 广场上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 李无恨眉头紧锁,他想出手,却知道此刻龙子墨已成各派眼中的香饽饽,不可以离开他半分。 绮霞仙子端坐席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她至今依旧认为是风玉楼盗走了《大椿经》,却又知道风玉楼是诸葛七夜的传人,若是当年诸葛七夜去了梦蝶庄接她,她如今便应该是风玉楼的师娘了。 她的指尖在袖中反复摩挲,终究未曾动弹。 她身后的水怜卿却是双拳紧攥于胸前,忧心忡忡,似乎要忍不住冲出去。 看到了风玉楼真容的陆永元终于明白,原来那天登船的商羽就是风玉楼,而且自己败给的不是李其,而是风玉楼。想到这里方才心下稍宽。 而那些与风玉楼有过节之人,早已乐开了花。 唐银拍着大腿狂笑:“哈哈哈!打得好!谢门主,弄死这骗子!” 唐黄独眼眯成一条缝,嘴角勾起阴狠的笑,喉结滚动,显然看得极为尽兴。 卫大先生捋着胡须,脸色终于舒展,冷哼道:“自作孽不可活!” 卫连城攥着剑柄,眼中满是快意,之前败北的耻辱在此刻烟消云散。 滑竿上的谢仁伦面色依旧惨白,眼中却燃起疯狂的火焰,嘶吼道:“爹!砍断他的手脚!让他也尝尝我受过的苦!”声音凄厉,听得人不寒而栗。 风玉楼只顾着闪避,毫无还手之力。 谢天地的刀越来越快,越来越猛。 时而如狂风骤雨,刀光密集如网;时而如惊雷破空,一刀定乾坤。 风玉楼的“千山踏雪”已是江湖最顶尖轻功,却仍被逼得险象环生,白衣上的血痕越来越多,呼吸也渐渐急促。 他知道,这样下去迟早要死。 谢天地的刀法不仅刚猛,更透着一股老辣的算计,每一刀都精准预判他的闪避路径,慢慢压缩他的活动空间,如猫捉老鼠般戏耍,却又不给丝毫喘息之机。 华山掌门令狐中心中暗惊:这谢天地的武功竟已到了这般境界,看来已经远胜于我。 应照离也捋着胡须,点头道:“莫说刀法,单以武功来论,谢门主也应排天下前十。” “小子,你不是很能躲吗?”谢天地狂笑,重刀突然竖劈而下,“今日便让你知道,在绝对实力面前,你的轻功不过是笑话!” 这一刀凝聚了谢天地毕生功力,刀身泛着赤红光芒,仿佛要燃烧起来。 刀风所过,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灼热,地面裂纹蔓延,碎石纷飞,声势骇人至极。 风玉楼瞳孔骤缩,退无可退!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双手掐出剑指,丹田内气血翻腾,所有内力尽数向着指尖汇聚。 飞花指只是他自己起的名字,他的指法源自“碧落郎君”楚西洲的“碧落黄泉指”。 他的指尖似乎凝聚起了一股惊人的气场,瞬息之间便化作无形的光柱暴射而出。 内力外放! 这是他此前从未施展过的真正的“碧落黄泉指”。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刀风与内力碰撞,气浪如海啸般席卷全场。 广场上的桌椅被掀翻,幡旗断裂飞舞,靠近的弟子被气浪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渗血。 风玉楼如遭重击,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青石板上,激起漫天尘土。 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身前地面,白衣彻底被血浸透,狼狈不堪。 即便他已拼尽全力施展出“碧落黄泉指”,谢天地那霸道无匹的刀劲依旧力压他的指劲,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他的身上。 他只觉得体内气息翻涌,如江河决堤,根本无法压制,眼前阵阵发黑,必须立刻调息,否则内力逆行,后果不堪设想。 “哈哈哈!受死吧!”谢天地提刀上前,眼中满是杀意。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认为风玉楼必死无疑。 唐银笑得合不拢嘴,卫大先生微微颔首,谢仁伦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吕战脸色阴鸷诡谲。 南风眉头紧蹙,双手攥着依旧,满脸都是关切。 令狐中轻叹一声,似是不忍看到一个奇才的陨落。 李无恨身形微动,正要出手。 谢天地阴恻冷笑一声道:“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重刀已然举起,电光火石之间,李无恨身形一动,却又顿了顿,因为他看到了两个比他更快的身影。 两道身影已如流光般掠至广场中央,一紫一黄,衣袂翻飞间带起凌厉气流,堪堪挡在风玉楼身前。 绮霞仙子?南风长老? 广场上议论声骤起,所有人都惊得瞠目咋舌。 “这是什么情况?难道是我眼花了吗?” “绮霞仙子和南风长老为什么要护着风玉楼?”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绮霞仙子裙摆扫过青石板,清冷目光落在风玉楼身上,带着三分愠怒七分复杂,却一言不发。 南风身着淡鹅黄剑袍,步履轻盈却稳如泰山,脸上依旧是温婉笑意,眼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犊之意。 风玉楼见二人挡在自己身前,心中也是一惊。 南风出手相救倒是不足为奇,若是风玉楼死了,她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楚西洲。 但绮霞仙子出手却是始料未及的,莫非她只是为了再逼问《大椿经》的下落。 风玉楼突然想起当初心中闪过的念头——个把月的时间,他已经遇到了两位师娘。 他见二女护在自己身前,莫名生起一丝温暖,不由说道:“师娘,有人欺负弟子!” 这一声“师娘”,南风听得心中一暖,隐隐地莞尔一笑。 绮霞仙子神情清冷,却也微微动容。 二女对视一眼,各自心中便已清楚,对方都知道了风玉楼的师承。 谢天地举刀的手僵在半空,目光死死黏在绮霞仙子身上,眼底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与藏不住的爱慕。 “绮霞仙子……你这是何意啊?” 谢天地喉结滚动,声音不自觉放柔,重刀微微下垂,“此獠毁我儿一生,我要把他挫骨扬灰,还请仙子让开,莫要伤了和气。” 绮霞仙子冷哼一声,紫色霓裳无风自动,清冷的目光扫过风玉楼,庄严又漠然道:“谢天地,你的仇与我无关,但这小贼偷了我梦蝶庄的《大椿经》,今日我必须带他回去审问,谁也拦不住。” 风玉楼抓住空档运功调息,心中暗想:难道杨前辈和怜卿还没替我澄清盗经之事? 谢天地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一边是心心念念的心上人,一边是终身残疾的儿子,双拳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仙子,并非谢某无礼,只是犬子之仇,不共戴天!今日要么你让开,要么……谢某只能得罪了!” 话音落,重刀再次扬起,刀风再起,却刻意避开了绮霞仙子的方向,显然是留了十足的余地。 “好一个‘得罪’!”绮霞仙子眼中寒光暴涨,素手一扬,长剑已然出鞘,剑身泛着冷冽银光,“我倒要看看,你天刀门的刀法,能不能拦得住我!” 两人皆是一派宗师,气息碰撞间,周遭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朱老八连忙高喊:“两位掌门且慢!大庭广众之下动手,恐伤及无辜,有损名门风范!” 灵闲师太也起身合十劝阻:“阿弥陀佛,万事以和为贵,何必大动干戈?” 绮霞仙子岂会不知这个道理,她瞥了眼身后的风玉楼,又看向谢天地:“后山空旷,有本事便随我来!若我输了,这小子随你处置。” 话音未落,她身形已如紫电般掠出广场,往大明寺后山飞去。 谢天地咬牙跺脚,看了眼滑竿上嘶吼的儿子,终究还是狠下心,提刀紧随其后,只留下一句:“仙子莫怪!此仇不报,我谢天地无颜立足江湖!”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山道尽头,广场上的人还没从这变故中回过神,一道阴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风玉楼,你乔装打扮,扰乱武林大会,戏耍各派掌门,今日若不拿下你,何以正武林规矩!” 卫大先生站起身,青衫猎猎,带着卫连城一步步走出阵营,眼神阴鸷如刀。 若非风玉楼从中作梗,以卫连城的功力,这次弟子比试的魁首必定是他们庐山剑宗。 所以他对风玉楼恨之入骨,如今绮霞仙子被引开,正是报仇的好时机。 卫连城更是攥紧剑柄,眼中满是怨毒,恨不得立刻上前将风玉楼碎尸万段。 台下唐银、吕战等人也纷纷附和,叫嚷着要拿下风玉楼。 南风缓缓转过身,淡鹅黄的身影挡在风玉楼身前,温婉的笑容敛去几分,眼神变得凌厉:“卫掌门,风玉楼与我有些渊源,而且他不过作为弟子参加比试,并无出格之举,何必咄咄逼人?” “南风长老,你们黄山剑宗什么时候与这等声名狼藉之辈扯上关系!” 卫大先生冷哼一声,脚步不停,“此獠罪该万死,今日谁护着他,便是与整个武林为敌!” 那些与《太阴宝鉴》失之交臂的门派纷纷附和,“拿下风玉楼,拿下风玉楼!” 南风冷哼一声,嗤鼻道:“原来名门正派也不过如此,都是一般嘴脸。这不过是你们心生不忿,赤裸裸的公报私仇!” 南风的一席话不但直击卫大先生的颜面,还在众多门派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场十六个门派中,除去比武夺魁的湛义会和衡山派,态度相对中立的也只有黄山剑宗、雁荡剑宗、恒山派、华山派。 其余的或多或少都有口诛笔伐、落井下石、煽风点火之嫌。 南风眉头微蹙,她一人虽能护住风玉楼,却难免与庐山剑宗撕破脸,累及黄山剑宗。 她缓缓回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黄山剑宗的阵营,恰好与庄照离四目相对。 “南风长老,看来这小子你是打算护定了?”卫大先生脸色一沉,厉声道。 刹那之间,庐山剑宗弟子集体“唰”地一声拔出长剑,黄山剑宗弟子见状,也同样抽剑在手以作回应。 “三山”中的庐山剑宗和黄山剑宗陡然站在了对立面,剑拔弩张的气氛像是一面绷紧的薄膜,一触即破。 从容不迫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南风的余光中多出一道身影。 “师兄……” 庄照离看着南风坚定的眼神,他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好了,我懂了。既然师妹已经决定了,那么师兄听你的。” 他又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你还是对那个人念念不忘,哪怕是他的弟子,你也格外上心。” “也罢!”庄照离眼中爆射出凌厉的精光,释然又豪迈道:“师兄帮你,哪怕与天下人为敌!” 第六十九章——两大剑士的对决 “师兄帮你,哪怕与天下人为敌!” 应照离背脊挺得笔直,如黄山天都峰般巍峨不可撼。 他负手而立时,黑木剑鞘斜斜垂落,虽未出鞘,一股内敛的锋芒已逼得周遭空气凝滞。 他目光扫过卫大先生的脸,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震得人耳膜发颤:“黄山剑宗的人,不容任何人欺负。” 卫大先生本就铁青的脸瞬间涨成紫红,脚步往前一踏,周身剑意暴涨,如庐山瀑布倾泻而下。 “应照离!你当真要包庇他不成?” 应照离眉峰微挑,语气霸绝无匹,“他是南风要保的人,便是我黄山剑宗要保的人。今日之事,是非对错我已无心分辨。谁敢辱我山门,欺我师妹,我黄山上下五百弟子,没有一个是吃素的!” 话音落下,身后黄山剑宗弟子齐齐挽剑,青芒连片如林,齐声喝喏:“黄山弟子在此!”声浪滔天,震得广场如平地惊雷。 南风心头一热,上前半步拉住应照离的衣袖,道:“师兄,此事因我而起,该由我来承担后果,不能连累宗门。” 应照离侧身,目光落在南风脸上,语气骤然柔和:“师妹,我是一宗之主,当护弟子、守山门,更何况……你是我师妹。” 他转头看向卫大先生,眼神复又凌厉如剑,“卫老儿,要算账,我陪你。但你要动风玉楼,不行。” “好一个应照离!”嵩山派左天成抚着山羊须,眼中闪过玩味,“十三剑士对决,倒真是少有。” 衡山派莫香菱起身,神色沉稳:“应掌门,卫掌门,三山五岳八大剑派向来同气连枝,岂能自相残杀?还望二位以大局为重。” 恒山派灵闲师太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阿弥陀佛,今日之事可慢慢厘清,何必动刀动剑,徒增伤亡?” 崆峒派宗儒搓着双手,眼神在两人间打转,满是贪婪与忌惮,心下暗想:打吧!打起来就热闹了,待他们两败俱伤,又少了两派争夺《太阴宝鉴》。 唐门唐黄独眼眯成一条缝,喉结滚了滚道:“这风玉楼作恶多端,前阵子抢了我们的承影玉匣,今日又妄图乔装窃取《太阴宝鉴》,这种败类,正道人士人人得而诛之。” 身旁的唐银和唐门弟子齐声附和。 点苍派肖砾颔首:“应掌门、卫掌门,三思而后行。你们两位剑士打起来,非同小可呀!” 朱门朱老八嗓门粗豪,拍着大腿道:“有话好好说嘛!打打杀杀多没意思,不如坐下来喝杯酒,啥事不能商量?” 天刀门谢仁伦在滑竿上嘶吼:“杀了他,杀了这姓风的,他还抢了断丝谷的星络缠丝。” 此言一处,议论声四起。 所有人都知道星络缠丝,但没有人知道它已经被风玉楼吸收了,还以为那是一样实物。 这样一来,形势陡然转变。 在大多数人眼中,风玉楼只不过是乔装弟子,妄图巧取《太阴宝鉴》,现在宝鉴上册在衡山派手中,代表下册的龙子墨在湛义会阵营。 杀不杀风玉楼并不重要,重新决定《太阴宝鉴》的归属才重要。 所有人也能看得出来,所谓的追责扰乱大会只不过是庐山剑宗为了挽回颜面的措辞。 但现在所有人都认为风玉楼还藏着星络缠丝,若能抓住风玉楼,也算得到一件至宝。 风玉楼顿时也像龙子墨一般,成为人形宝物。 华山派令狐中抚剑而立,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作为剑客,能亲眼目睹十三剑士对决,实乃此生幸事,他低声对身旁弟子道:“看好了,包好看的。” 湛义会李无恨眉头紧锁,心中暗忖:这下麻烦了,应该怎么帮风兄弟脱身呢? 他瞥了眼身旁的龙子墨,见其神色平静,只是目光紧盯风玉楼,也不禁佩服这位曾经的名捕的镇定与稳重。 水怜卿素手紧握,指节泛白,眼中满是担忧。但她未得师命,不敢轻举妄动,而且剑士之争,不是她可以插手的。 场中劝声一片,应照离与卫大先生却恍若未闻,两人相距三丈,目光在空中交锋,火花四溅。 卫大先生的剑已完全出鞘,剑身狭长,剑气森森,将周遭的尘土都逼得四散开来。 他身形微弓,如蓄势待发的猛虎,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剑意如庐山飞瀑,奔腾咆哮,势要将眼前之人撕碎。 “那便请庄掌门试试我手中的宝剑锋利否?” “我的剑也未尝不利。” 应照离依旧负手,他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不是生死对决,而是平常琐事。 可只要细看,便会发现他周身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无形的剑意如黄山云海,厚重磅礴,包容万象,却又暗藏雷霆。 “好强的剑意!”李无恨眉头微蹙,心中暗惊。 他久历江湖,见过无数高手,却从未见过如此内敛而霸道的剑意,应照离的实力,比传闻中还要恐怖。 “中原十三剑士”是千章阁评定的中原用剑最厉害的十三个人,除了榜首燕东来之外,其他人的真正实力没有排名。 广场上彻底静了下来,连风都似被两人的气场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在那两道身影上,大气不敢喘一口。 突然,卫大先生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身形如离弦之箭,化作一道白影,长剑裹挟着雷霆之势,直刺应照离心口。 剑速快到极致,众人只觉眼前一花,耳畔便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仿佛连空间都被这一剑撕裂。 “好快的剑!”唐黄独眼骤缩,下意识地向后一仰。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剑,应照离依旧未动,直到剑尖距心口不足三寸,他才缓缓抬手,握住了黑木剑鞘。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如龙吟九霄,震得全场耳膜嗡嗡作响。 青芒乍现,如划破长夜的流星,与卫大先生的白光轰然碰撞。 没有兵器相交的铿锵之声,只有两道剑意冲击形成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开来。 广场上的桌椅被气浪掀翻,茶杯碎裂,尘土飞扬,外围的弟子们纷纷运功抵挡,却依旧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 两道身影在剑光中交错,快得看不清招式,只能看到一青一黄两道光影,在三丈之内盘旋、碰撞、交织。 卫大先生的剑,刚猛霸道,招招狠辣,如庐山飞瀑倾泻而下,势不可挡,每一剑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恨不得将应照离劈成两半。 应照离的剑,却看似缓慢,实则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他的剑意厚重如黄山,看似柔和,却能将卫大先生的刚猛攻势一一化解,青芒流转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要害,同时暗藏反击,让卫大先生防不胜防。 “这是‘黄山剑境’的‘以静制动’!”令狐中失声赞叹,“应掌门已然将剑意融入天地,达到了人剑合一的境界!我辈望尘莫及。” 左天成摸着胡须,眼中闪过凝重:“以这两位的功力,三山不愧凌驾于五岳之上。” 莫香菱神色凝重,心中暗忖:应照离的实力,竟已强到这般地步,十三剑士恐怖如斯。 场中光影流转,剑气纵横,两人的对决已进入白热化。 突然,卫大先生一声怒喝,长剑猛地暴涨三尺,剑气如实质般化作滔天巨浪,扑向应照离。 这是卫大先生的剑意——落泉千仞。 应照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手腕一转,青芒如云海翻腾,化作一道屏障,稳稳挡住了澎湃巨浪。 同时,他的身影如清风般掠出,剑风顿时化成缥缈的云雾。 周遭似乎被剑风所化的云海笼罩,身处其中,顿觉迷茫。 云海剑风中,应照离一剑挥出,一道青色弧线暴射而出——云海挽玉弓。 这是应照离观黄山云海三天三夜所悟出的剑意。 卫大先生脸色剧变,眼中闪过惊骇与不信,他猛地凝结内力,将滔天巨浪再巨化几分,遮天蔽日般拍向那道青色弧线。 雁荡剑宗郭品潮始终目光如注,心中不禁感叹:这两个家伙竟然也达到了这般境界,有空得找他们切磋切磋。 “砰!” 两道剑光轰然炸开,如日月同辉,强光刺得众人睁不开眼。 气浪席卷全场,广场上的尘土被掀到半空,又缓缓落下。 众人定睛看去,两道身影已各自退出三丈,稳稳落地。 应照离依旧负手而立,长剑已归鞘,他脸色平静,气息平稳,只是额前的发丝微微晃动。 卫大先生垂剑指地,虽无异常,脸色却已涨得通红。 他死死盯着庄照离,眼中翻涌着不甘与忌惮。 这一战,他即便火力全开,却始终被对方的剑意压制,看似平分秋色,实则高下立判,再战下去,只会是自取其辱。 庄照离依旧负手而立,黄色剑袍纤尘不染,气息平稳得仿佛只是闲庭信步。 他瞥了眼卫大先生紧绷的下颌,声音依旧沉稳,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容人之量:“卫掌门剑法刚猛,庄某领教了。恐怕再斗一个时辰,也难分胜负。” 卫大先生喉结滚动,沉默片刻,猛地收剑入鞘,冷哼一声:“庄掌门剑法高深,卫某佩服。今日风玉楼的命暂且寄放在你们黄山剑宗!” 说罢,他转身对庐山弟子沉声道:“我们走!” 卫连城虽满心不甘,却也知晓父亲已然落败,只能狠狠瞪了风玉楼一眼,悻悻跟上。 “痛快!痛快!”华山派令狐中眼中满是痴迷,心中暗忖:单是方才那两种剑意,便足以让我参悟三年五载,比苦修十年还要受益! 嵩山派左天成捋着山羊须,颔首道:“中原十三剑士名不虚传,今日一战,堪称武林百年盛事。” 恒山派灵闲师太双手合十,宣了声佛号:“两位掌门剑法通神,更难得的是顾全大局,及时罢斗,阿弥陀佛。” 李无恨暗自松了口气,看向庄照离的目光满是敬佩,心中暗忖:庄掌门不仅武功高强,胸襟更是过人,进退有度。 水怜卿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眼中担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庆幸。 庐山剑宗的队伍已经靠近寺门,此时,那道飘逸又端庄的紫色身影闪过,缓缓飘落。 绮霞仙子脸色如常,清冷地站在梦蝶庄阵营前方,一身孤傲。 不多时,谢天地也尾随而至,但他的脸色却比吃了一只死老鼠还难看,只是对着门下众弟子悻悻喝道:“我们走!” “爹……”谢仁伦脸色一沉,伸手试图挽留,更想得到一个解释。 已到寺门的卫大先生冷眼一瞥,心想:看来谢天地也不是绮霞仙子的对手,这姓风的崽子,竟然这般难杀? “且慢!” 一道断喝挽留住了庐山剑宗和天刀门的步伐。 崆峒派宗儒搓着双手,走到广场中央,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庄掌门与卫掌门的对决虽精彩,但《太阴宝鉴》的归属之事,怕是还得重新计较!” 此言一出,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 宗儒扫过众人,继续道:“风玉楼乔装改扮,扰乱比试,这魁首之位本就名不副实。如今真相大白。依我看,应当重新商议宝鉴归属,也好让大家心服口服!” “说得对!”唐门唐银立刻附和,“我们大家伙不服,不服!” 莫香菱脸色一沉,绿衫微动,上前一步,声音坚定:“宗掌门此言差矣。风玉楼伪装身份是他的事,你不服尽可以找湛义会要个解释,但我衡山派凭的是真弟子,真本事,宝鉴上册归属衡山派,有何不可?崆峒派莫非技不如人,就要明抢?” “莫掌门休要血口喷人!”宗儒脸色涨红,“我只是为武林公道着想!” “公道?”莫香菱冷笑一声,“宗掌门眼中的公道,怕是藏在宝鉴之中吧?衡山派既然受了宝鉴,便有守护它的责任,想让我们交出宝鉴,除非踏过我衡山派弟子的尸体!” 衡山派弟子齐齐抽剑,青芒闪烁,齐声喝道:“誓死守护宝鉴!” 场面再次陷入剑拔弩张,个别门派附和崆峒派,却没有人公开支持衡山派,而对湛义会的谩骂更是滔滔不绝,议论声、怒喝声交织在一起,乱作一团。 李无恨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噗通”一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名湛义会弟子直直倒在地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紧接着,“噗通”、“噗通”的倒地声此起彼伏,衡山派、泰山派、唐门……各派弟子接二连三地倒下,短短片刻,广场上已倒下数百人。 “怎么回事?”朱老八嗓门粗豪,惊道。 众掌门脸色骤变,纷纷看向自己的弟子,却见越来越多的弟子浑身发软,倒地不起。 莫香菱心中一紧,正欲上前查看,突然只觉一股酸软之意从四肢百骸涌来,丹田内的内力如泥牛入海,竟一丝也调动不起。 “不好!”嵩山左天成脸色大变,他刚想运功护体,却发现内力全然失控,身体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灵闲师太盘膝而坐,试图运气化解,却只觉经脉滞涩,气息紊乱,不由地惊道:“是毒!空气中有毒!” 此言一出,众掌门皆是脸色惨白。 庄照离脸色凝重,他运转内力,只觉丹田隐隐发沉,虽未完全失控,却也运转艰难。 广场上的倒地声渐渐平息,幸存的掌门们个个浑身酸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与茫然。 原本喧闹的广场,此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以及倒地弟子们微弱的呻吟,一股诡异而恐怖的氛围,笼罩了整个大明寺广场。 “是‘忘川风雾’!”南风也觉身体虚浮,顿时明白一切,立即盘腿而坐,高声断喝道:“快封住‘膻中穴’和‘大椎穴’,运功抗毒。” 第七十章——大战一触即发 “是‘忘川风雾’!” 南风的一声惊呼,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咯噔了一下。 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雾,随风飘散,中毒之人只觉浑身酸软,丹田空空荡荡,运不起一丝内力,即便内力再强,也只能勉强抵抗,绝无再战之力。 而且这种毒只能用解药化解,无法用内力驱散。 这也就意味着现在整个广场中的人都将成为待宰的羔羊。 场中仅有绮霞仙子、琼花仙子、应照离、南风、卫大先生、郭品潮、谢天地等几人还能运气一两成的内力勉强抗毒,其他五岳掌门、世家长老皆东倒西歪、身形狼狈。 一阵茫然中,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本场大会的发起者霍家,却见霍家阵营也跟所有人一样,横七竖八地瘫软在地。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是谁放的毒?他奶奶的。” “霍擎苍,你最好给个解释!” “霍家跟大家伙都一样中毒了,难道他们也蒙在鼓里?” “莫非是魔教偷袭?” 各派领头人纷纷指责和质疑,还未等霍擎苍解释,那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再度响起,在此时此刻,活像来自地狱的召唤。 “哈哈哈哈……”白袍人闪现于正厅屋顶,俯视众生,但他白巾遮面,无法看清面容。 “你是什么人?”崆峒派宗儒眼中泛起一丝恐惧问道。 “格老子的,藏头露尾,算什么好汉?”唐黄捂着胸口,气息不畅。 广场中议论声一片,却并不甚嘈杂,此刻聪明人都知道要省点力气,抵抗毒性。 许多门派纷纷拿出自家压箱底的丹药尝试解毒,但效果甚微。 白袍人袍袖一挥,阴声道:“各位掌门远道而来,怎么都没个座?都躺地上做什么?霍家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霍擎苍脸色阴沉,像吃了一只死猫一般,百口莫辩。 白袍人突然又道:“哦!对哦!我差点忘了,今日便是各位的死期,躺在地上也是合情合理的。” “你到底是何方鼠辈?想要干什么?”谢天地关切地瞥了一眼绮霞仙子,怒气顿生,怒骂道。 “他是天弃会的首领!”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响起,众人循声看去。 风玉楼! 一片惊呼和讨论声中,风玉楼脸色红润,举止从容,一改打坐调息的姿态从地上缓缓站起。 所有人都一脸愕然,连白袍人也被震惊道无以复加。 “你竟然没有中毒?”白袍人惊诧道。 “我只不过突然想起我有一颗‘普济寰清丹’,便吃了试试,想不到解毒效果还真不错。” 药王谷只卖一种药,便是普济寰清丹,一颗就卖两千两,一年只卖三颗。其号称可解天下百毒。 “药王谷的普济寰清丹?”惊愕的议论声四起,某些个有普济寰清丹的门派都在后悔为什么没有将它随身携带。 风玉楼的普济寰清丹正是当初在芙蓉帐从玉红醇那里骗的,用于给她赎身抵债。 “很好,很好。”白袍人眼角一弯,似是欣喜道:“这样才不会太无聊,否则让你们死得太轻易了反倒无趣。” “不不不,我看你们现在这戏演得很精彩,怎么会无趣呢?”风玉楼摇摇头道。 “演戏?” 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之际,风玉楼又朗声道:“霍家主,起来吧!不用再装了。” 众人眼中的震惊再度涌现,半信半疑和茫然不解的神色充斥全场。 “难道霍家早就跟他勾结,把我们诱骗过来,好啊,好你个霍家。”点苍派肖砾咬着牙恨恨道。 “这家子狗东西,你们不用装了,都败露了。”宗儒脸色通红,怒骂道。 在众目睽睽之下,霍擎苍嘴角微扬,脸色诡谲,缓缓站起,其阵营中的所有人也跟着站起身来。 所有人终于恍然大悟,这本就是霍家勾结天弃会给各大门派精心设计的一场陷阱,原本霍家假装中毒,只不过是预防变故,即便这次不能将各大门派一网打尽,他还能以受害者的身份继续潜伏。 因为他们无法确定“忘川风雾”对顶级高手的影响能有多深,或者有人恰好有解毒的手段,但如今看来,连绮霞仙子都只能勉强抗毒,无力再战,当下也没有了忌惮。 只是令所有人不解的是,霍家一世家名门,即便不是侠名鼎盛,也是正道中人,何故会与天弃会勾结,又何以敢与这么多名门正派为敌。 “风玉楼,你为何如此笃定我与此事有关?”霍擎苍眼神凶戾,探问道。 “你可以说这件事你也豪不知情,毕竟今日如此盛会,有些居心叵测的人也不足为奇。”风玉楼摸了摸鼻子,了然于心道:“但是只有我知道,《太阴宝鉴》就在那个人手里,若非你与他有所勾结,你断然不会知道《太阴宝鉴》的存在,更不可能得到宝鉴。” “哈哈哈……”霍擎苍冷笑一声,道:“想不到你知道的还挺多?但又如何?就凭你一个人,你能有多大能耐?” “能耐?在这位天弃会的首领面前,我只有挨打的份。”风玉楼苦笑着,想起此前的两度交手,都是被对方完全碾压。 “那你还敢站出来?”白袍人哂笑道:“莫非想死得快一点?” “我这个人呐有个习惯,遇到想不通的事情的时候,心里就特别刺挠,一定要弄清楚,不如你给大家讲讲你的阴谋,让我们都能死得明明白白。”风玉楼似是自嘲道。 “阴谋?什么阴谋?”白袍人摆摆手,“这明明是阳谋。他们这些人明知道这事不简单,却偏偏还要来,来就来吧,一见到《太阴宝鉴》后就一点警惕都没有,你说是我的计谋好呢?还是他们太贪、太笨呢?” 这一句话将各派所有人的脸面按在了地上摩擦,个个脸色铁青,无地自容。 人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被贪婪所驱使,往往就会忽略潜在的风险。 “太贪?太笨?”风玉楼挑眉轻笑,缓步走到广场中央,“我看阁下可比他们更贪,也比他们更笨。” 白袍人闻言,周身气息骤然冷冽,目光如寒冰:“小子,你倒是有几分嘴皮子功夫,竟敢妄测我的心思。” “不是妄测,是猜中。”风玉楼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霍擎苍,又落回白袍人身上。 “第一,你们天弃会总是打着锄强扶弱的名号,干的确是损人利己的勾当。难道这不是贪?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不仅贪利,还贪名。 “第二,你们天弃会打着收留天弃之人、报团取暖的口号,却总将自己的不幸归咎于社会,怨天尤人,甚至将自己的不幸强加他人,这不仅仅是笨,还是人性的扭曲。 “所以,你所说的每一句口号,都只不过是掩盖你又贪又笨的遮羞布,又或者说是愚弄其他可怜之人的措辞。” 白袍人眼神狠戾,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里满是癫狂与怨毒:“好!好一个风玉楼,我最讨厌你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你以为你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正确的、善良的,其他人做的所有事情都是错误的、邪恶的。你凭什么认为?” 他袍袖猛挥,一股阴寒之气四散开来,广场上所有人不由地凝神戒备,但苦于内力受阻,无济于事。 风玉楼自信一笑,全然没有被白袍人的话影响,反而平静道:“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要设这个局?你到底是觊觎他们的什么东西?” “觊觎?”白袍人嗤笑,语气里满是嘲讽,“你们这些高门大派,占着江湖最优质的资源,名山福地是你们的,绝世武功是你们的,天下敬仰也是你们的。但是你们这些人,有为江湖中的不平之事主持过一次公道吗?有为不幸之事出过一分力吗?有为苦难之人出过一次头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嘶吼,白巾下的面容似在颤抖:“我天弃会的人,个个都是苦命人!有遭人迫害、家破人亡的,有天生残疾、无力回天的,有命运不公、孤苦无援的。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因为他们没有好的资源,好的倚靠。” “上天何其不公!”白袍人怒喝,“凭什么你们可以一直坐拥一切,我们却只能在泥地里挣扎?什么弱肉强食?我呸!我就是要毁了你们的秩序,重塑江湖!” 广场上一时寂静无声,卫大先生、庄照离等人皆是面色复杂,他们占据着最好的资源,视之为理所当然,却不知这理所当然的背后,是无数人的求而不得。 风玉楼静静听着,待白袍人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世间本就有不公,你心中有怨,本无可厚非。但是,你虚伪就不对了。”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白袍人:“你口口声声说要重塑秩序,可你做的,不过是将自己的不幸,强加在他人身上。你想的,从来都不是平分资源,而是取而代之,继续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你不过是披着正义的外衣,行贪婪暴虐之实罢了!”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穿了白袍人伪装的面具。 他浑身颤抖,百巾下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良久,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声音里满是扭曲的疯狂:“那又如何?今日你们都要死在这里!等我灭了你们所有门派,这江湖,便由我天弃会说了算!到时候,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霍擎苍见状,上前一步,与白袍人并肩而立,眼中满是阴翳。 “风玉楼,你巧舌如簧也无用。今日在场之人,无人能活着离开。即便你解了毒,也不过是孤身一人,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谁说我孤身一人?”风玉楼展开双臂,“我的身后是大半个江湖。我虽然名声不太好,却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绝大多数人脸色泛起赞许与崇拜的神色。 水怜卿看向风玉楼的目光中,更多了几分倾慕与自豪。 与此同时,风玉楼的目光也不由地向她投来,满是宠溺。 所有人都知道,以风玉楼的轻功,他若想逃,决计可以全身而退,但他没有选择逃。 只是即便如此,众人的眼中也并没有泛起多大的希望,毕竟以风玉楼一人之力,确实难以挽狂澜于既倒。 “呵呵……”霍擎苍哂笑道:“大言不惭,凭你一人,就想救这半个江湖?” “如果加上我呢?”一道豪迈的声音传来,黑色身影从天而降,稳稳落在风玉楼身旁。 来人身姿挺拔,双目有神,分明的轮廓透出七分坚毅,三分豪情。 正是凌毅! 风玉楼和凌毅相视一笑,默契十足,仿佛对方一个眼神便已心领神会。 “哼!”白袍人冷哼一声,“一个浪子,一个疯子!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疯、怎么浪?” 霍家阵营中的各人纷纷散开,对风玉楼二人形成合围之势,每个人都摆开架势,蓄势待发,从气势上看,都非泛泛之辈。 风玉楼纵目四周,心中暗忖:方才一番交手,这白袍人的武功又精进了不少,我本来就不是他的对手,如今更无胜算。霍擎苍的武功也不容小觑,犀牛皮或可以应付,但霍家其他人恐怕会趁机偷袭各大门派。不行,敌众我寡,强弱悬殊,如何是好? 正在他沉吟之际,一道冷漠却威严的声音响起。 “六扇门朱雀营凌霜在此,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凌霜不知何时已立于寺门之上,束腰高髻,英姿飒爽,手中双刀寒气森森。 虽然她脚伤未愈,但以她《红袖榜》第三的实力,也能助力几分。况且维护江湖秩序本就是六扇门的分内之事。 “还有我!”一道爽朗的声音紧随其后,仿佛让众人慢慢看到了希望。 林野的身影出现在寺门处,他已摘下斗笠,露出慵懒且略带稚嫩的脸庞,整个人却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寒气逼人。 “好好好!”白袍人抚掌道:“还有吗?没有了就到我咯!” 话语刚落,所有人心中顿时一凛,刚刚泛起的一丝希望又被瞬间浇灭,风玉楼也怔了一下,脸色凝重。 原本凌霜和林野的到来,让风玉楼有了一战的底气。 他原本打算让凌毅去对付霍擎苍,自己尽力跟白袍人周旋。 凌霜和林野则阻挡霍家的一众好手,以他们二人的武功,必然能够抵挡一阵。 但此时,若是白袍人还有后手,以他天弃会的实力,即便风玉楼这边再来个武功最弱的玉红醇也无济于事,而且风玉楼为了保护玉红醇的安危,专门让她去打探孩童的事情,避免这场硬仗。 “出来吧!”白袍人拔高声调,即便蒙着脸,也能听出语气中的得意。 在全场的恐惧与担忧目光的汇聚下,一人从后方正厅中缓缓走出,一袭青衫,满头白发,那张脸却只有二十多岁。 “霍无伤?”风玉楼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第七十一章——霍无伤VS龙子墨 “霍无伤!” 鹤发童颜的青年男子从正厅徐徐走出的时候,风玉楼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霍无伤的面容渐渐让所有人看清。 他面容平静,气质儒雅,但双眼疲倦而空洞,像是一个疲惫不堪的人。 “我认得他,他是《青衿榜》第一的霍无伤。” 一声惊呼,掀起了千层声浪,众人脸色或是凝重,或是惊惶,就连某些掌门也略显惴惴不安。 “哈哈哈……”白袍人的笑声愈发乖张,“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风玉楼虽然眉间微蹙,却没有丝毫怯意,只是转眼看向凌毅道:“怕不怕?” “怕?”凌毅不屑笑道:“怕他奶奶个腿,老子今天就把他打成‘霍有伤’。” “我以为你要把他打成‘霍无命’呢?”风玉楼笑道。 “哈哈哈……那多多少少缺点把握!”凌毅咧嘴笑道。 二人一唱一和,有说有笑,似是没把所有对手放在眼里。 白袍人冷哼一声,阴恻恻道:“你们尽管笑,我看你们可以笑多久。” 风玉楼笑容一敛,沉声道:“霍擎苍交给你,那个白袍交给我。” “霍无伤呢?”凌毅一脸疑惑道。 风玉楼回头看去,与龙子墨四目相对,只见龙子墨虽也中了毒雾,却仍能稳住身形,盘腿而坐。 他眼中透着坚毅和不屈的意志,不见一丝疲态,一点都不像被折磨了许久的人。 风玉楼手指一弹,一点黑影骤然闪过,龙子墨伸手一抓,手中赫然多了一粒丹药。 正是昨夜秦家主送给风玉楼的须臾涅槃丹。 龙子墨没有多想,也无任何顾虑,立刻将丹药吞入口中。 这一系列的动作似乎只发生在一瞬,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须臾涅槃丹入腹即化,一股滚烫热流自龙子墨丹田轰然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毒雾带来的酸软滞涩、周身被折磨的伤痛顷刻间烟消云散,所有负面状态一扫而空。 他周身骤然腾起浓郁的真气,淡青色气浪以他为中心层层翻涌,琵琶骨上的铁链被真气撑得咯咯作响。 “喝!” 龙子墨猛地大喝一声,声浪震得周遭空气嗡嗡作响,钳制在他身上的铁锁应声崩裂,“叮”的一声坠落在地。 他缓缓起身,双目锐利如寒星,不见半分疲态,唯有慑人的锋芒,整个人如脱胎换骨一般。 真气在他周身游走盘旋,凝成实质般的气罩,发丝被气浪吹得荡漾飞扬。 他骨节咔咔作响,掌心真气凝聚,一股强悍的战意直冲云霄,目光冷冷锁定霍无伤,整个人宛若涅槃重生的神将。 “汪……”又是一声犬吠,一道黑影翻墙而入,仅仅两三次垫步便跃至龙子墨身旁,体型高大、龇牙咧嘴如一只暴怒的雄狮,场中众人一见这黑狗,无不骇然。 “小天,好久不见!”龙子墨语气沉稳,眉峰轻扬。 “龙大哥,接枪!”凌霜断喝一声,从背后抽出一柄三尖两刃枪朝龙子墨一掷,不偏不倚投入龙子墨手中。 回雪枪一上手,龙子墨枪花一挽,枪尖垂地,傲然而立,周身气息再度暴涨。 “你给他那药丸是蓝色的吗?这么猛!”凌毅玩味地看着风玉楼,促狭道。 风玉楼笑笑没有回答,心中暗忖:现下龙子墨可以牵制霍无伤,凌毅对战霍擎苍,我尽量先缠住白袍人,凌霜腿伤未痊愈,不过加上小野和小天,应该可以应对霍家的其他人。 双方看似已成势均力敌,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风玉楼一方还是逊色许多。 “有意思,有意思。”白袍人抚掌道:“不仅有普济寰清丹,竟然还有须臾涅槃丹。” “都说了每次遇上你准没好事,这次又把家底掏空了。”风玉楼揉了揉额头道。 白袍人看向霍无伤,伸手引请道:“霍公子,这吃了须臾涅槃丹的龙子墨看来只能交给你了。” “我也想知道,《青衿榜》第二的实力,到底如何?” 说罢,霍无伤踏出一步,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通体雪白的剑,他的青衫无风自动,周身气息暴涨。 “这是十大名剑之一的流风?”郭品潮目光如炬,一眼认出此剑来历。 龙子墨也动了。 二人瞬间已经战至别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不及,目不暇接。 枪影如涛,剑光似电。 龙子墨的回雪枪舞得密不透风,枪风扫过地面,碎石纷飞,每一招都带着开碑裂石的力道。 可霍无伤哪怕以剑对枪,也一点没有落入下风,龙子墨的每一枪都被他轻描淡写般化解,化解之余紧跟而来的又是一次妙到毫巅的反击。 所有人只见到两道光影一会落于东,一会落于西,每一次对碰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破声。 二人一来一回拆了五十回合,势均力敌,未分胜负。 龙子墨突然旋身横扫,枪风如断头铡刀狠狠袭来,霍无伤的流风剑自下而上撩出一道青弧,直削龙子墨握枪的手腕。 两人错身的瞬间,真气碰撞,气浪炸开,地上的石板应声碎裂。 这声碎裂,像是一道发令的信号,所有人都动了。 “风大哥,剑!”迎星剑自林野手中飞向风玉楼。 风玉楼旋身接剑,剑势绵密如江南烟雨,剑光瞬间晕散开来。 但他的剑对上白袍人时,却被死死压制,全然施展不开。 风玉楼心中一惊:他的武功真的又进步了,莫非已经练了《太阴宝鉴》? 白袍人的掌力阴寒如冰,拍在半空,竟凝出缕缕白霜,每一掌落下,都带着碾压性的力道。 风玉楼的剑刺向他心口,他只随手一拂,两指便夹住剑刃,腕力一拧,风玉楼只觉虎口剧痛,剑险些脱手。 面对碾压式的制衡,他唯有靠轻功周旋,踏空掠地,身形如鬼魅。 白袍人的掌风次次擦着他的衣袂扫过,将身后的廊柱震得粉碎。 风玉楼身形游走,剑招刁钻,专刺白袍人周身要害,不求伤敌,只求拖延。 风玉楼笃定霍擎苍并非凌毅对手,待凌毅获胜后定来相助自己。 虽然中毒的众人无法迎战,但是观战还是不成问题。 应照离不禁低声对南风说道:“这白袍人的武功,恐怕比‘十三剑士’也不遑多让。” 南风眉间微蹙,点头道:“是啊,要是换作别人,没有这般轻功,早就输了。” 白袍人越打越起劲,掌风更烈,掌影遮天蔽日,风玉楼的衣袍被掌风撕裂,肩头擦过一缕寒劲,血珠渗出,脚下轻功却丝毫不停,如附骨之蛆般缠绕在白袍人周身。 “找死!”白袍人厉喝,一掌拍向风玉楼后脑,风玉楼俯身贴地,剑从腰侧反刺,白袍人侧身避过,掌风扫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绮霞仙子脸色平静,心中暗忖:这小子的剑法虽然高超,却还是没有真正领略到《大梦悲秋》的神韵,如果是他……这白袍贼子一招都接不了。 另一侧,凌毅与霍擎苍的缠斗,更是疯魔。 凌毅赤手空拳,八九玄功运起,肌肤泛出淡淡金光,霍擎苍一记“惊雷掌”拍在他胸口,只觉拍在石壁上。 凌毅纹丝不动,反而咧嘴一笑,一拳砸向霍擎苍面门,拳风带着刚猛的气劲,霍擎苍避之不及,左脸挨了一拳,嘴角溢血,惊怒交加。 霍擎苍掌影如潮,连番落下,打在凌毅的头、胸、腹,每一击都足以震碎常人五脏六腑,可凌毅如顽石,只凭着一股疯劲,拳头不要钱似的砸向霍擎苍。 霍擎苍拳脚占不到半分便宜,袖中滑出一支白玉箫,凑到唇边,箫声骤起。 箫声凄厉,如鬼哭狼嚎,绕着耳膜钻,扰人心智。 凌毅顿时抱头嘶吼,脑中如被万千钢针穿刺,脚步踉跄,可那双眼睛却红得似要滴血,猛地抬头,不顾箫声的折磨,身形如疯虎般扑向霍擎苍,一拳轰向他的咽喉,竟是摆明了一命换一命的打法。 “疯子!真是个疯子!”点苍派肖砾看着凌毅的打法,一脸诧异地喃喃道。 霍擎苍被凌毅的疯劲逼得连连后退,箫声乱了,掌风仓促迎上。 凌毅的拳头擦着他的颈侧飞过,砸在他的肩头,骨头碎裂的脆响传来,霍擎苍惨叫一声,凌毅却已欺身再上,拳头又至,眼底只有疯狂,没有半分惧意。 西南角,霍家其余高手已将凌霜、林野围在中央,可小天的身影,却成了最猝不及防的杀招。 这只黑狗身形如电,竟然像一只猫那样灵活。 趁一人挥刀砍向林野之际,它猛地窜出,张口咬住那人的手腕,牙齿锋利如刀,直接咬断手筋。 那人握刀的手垂落,惨叫未落,林野的单刀已抹过他的脖颈,血花溅在小天的黑毛上,它却毫不在意,旋身又扑向另一人的脚踝。 凌霜的双刀翻飞,寒芒如月华,虽腿伤未愈,脚步稍滞,可招式依旧凌厉,双刀交叉,格开一柄长剑,旋身一削,刀光闪过,对方的胳膊应声落地。 林野的单刀更快,招招致命,刀风呼啸,每一次出刀,都伴着一声惨叫,霍家的高手被两人一狗缠得顾此失彼,尸身渐渐堆起。 广场上,金铁交鸣,掌风呼啸,箫声凄厉,嘶吼与惨叫交织在一起,血光染红了青石板。 龙子墨的回雪枪与霍无伤的流风剑再次相撞,两人各退三步。 龙子墨的唇角溢出一丝血,旧伤被震得复发了,可他握枪的手却更紧了,眸中战意炽烈。 霍无伤的青衫染了尘,空洞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波澜。 “你确实是个难得的对手!”霍无伤淡淡道。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龙子墨道。 霍无伤叹了一声,似是有道不清的难言之隐,脚下一动,又迎了上去。 风玉楼依旧在游走,剑影如丝,缠住白袍人,肩头的血越流越多,却依旧没有半分退意。 凌毅的疯拳逼得霍擎苍节节败退,箫声渐弱,霍擎苍的脸上满是恐惧。 凌霜与林野的刀光中,霍家的高手已所剩无几,小天的吼声,在厮杀声中,愈发凌厉。 衡山弟子钟离月痴痴地看着凌霜,喃喃低语:“她就是《红袖榜》第三的凌霜?果然是女中豪杰。” 箫声断,惨嚎起。 “呃啊!”霍擎苍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撞在廊柱上,石屑纷飞中,他刚想撑着身子爬起,凌毅已踏住他的胸口。 “咔嚓。” 两声脆响,比骨头碎裂更刺耳的,是霍擎苍撕心裂肺的惨叫。 他的双手被凌毅硬生生拧断,像身体两侧吊着两条软鞭,指骨外翻,鲜血顺着袖管淌在青石板上,呻吟声断断续续,黏腻又瘆人,听得周遭众人寒毛直竖。 凌毅吐了口唾沫,抬脚将他踹开,余光扫向风玉楼,见其被白袍人掌风逼得步步后退,当即身形一展,如黑鹰掠空,直扑白袍人后背。 霍擎苍的惨嚎未绝,龙子墨与霍无伤的战团,已化作一片无人敢近的气域。 不再是枪剑的直接相击,流风剑的青芒自霍无伤掌中散开,凝作漫天剑影,如流云遮天,剑风所及,石板寸裂,空气被割出细碎的破响。 龙子墨的回雪枪却凝住了所有枪影,枪尖一点,枪气化作银龙,冲破青芒的裹挟,天地间似只剩枪与剑的气劲碰撞,气浪一圈圈炸开,似乎要将圈内所有东西碾成齑粉。 两人立于气浪中央,衣袂猎猎,却未再动一步,唯有真气的碰撞声,如闷雷在低空滚动。 饶是应照离、卫大先生这般剑士,也为之动容。 “想不到霍无伤的武功已经达到这种程度。”卫大先生轻轻感叹。 “《青衿榜》榜首当真名不虚传。”一旁的卫连城脸色讪讪,似是相形见绌。 南风也不禁叹道:“龙子墨是依仗了须臾涅槃丹,自不必说,但霍无伤这功力却是货真价实,已经有资格跻身‘十三剑士’了。” 应照离也惋惜道:“确实是个不世出的天才,可惜了。” 龙子墨周身的真气愈发浓郁,似与回雪枪融为一体,霍无伤的青衫已被枪气割出数道裂口,空洞的眼中,竟没有一丝慌乱,反而多了一份释然。 而白袍人这边,局势陡变。 他本以掌力碾压风玉楼,此刻忽觉后背劲风袭至,仓促回身,双掌拍出,与凌毅的拳头撞在一处。 闷响炸开,凌毅被震退三步,惊骂道:“我去,他娘的拳头这么硬。” 风玉楼抓住这一瞬的空隙,迎星剑化作一道银虹,直刺白袍人丹田,剑势绵密如雨,封死其所有退路。 凌毅则双拳齐出,八九玄功催至极致,拳风裹着金光,砸向白袍人周身大穴。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如双星追月,白袍人却丝毫不落下风,依然自在周旋。 广场上的厮杀声,似都被龙霍二人的气域压下,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在那片青芒与银龙交织的地方。 突然,霍无伤的身子猛地一颤。 一股钻心的剧痛自心脉炸开,如万千钢针穿刺,他周身的青芒骤然溃散,真气乱作一团,那柄流风剑竟在掌中微微颤抖。 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龙子墨眸中寒光一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周身真气尽数灌入回雪枪,枪尖一挑,枪气直透霍无伤的气域。 “噗!” 霍无伤避无可避,被枪气狠狠震在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数丈,重重摔在地上,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染红了身前的青石板,也染红了那袭青衫。 他撑着流风剑想要站起,可心脉的剧痛一波波袭来,身子不住颤抖,空洞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痛苦,嘴角的血还在不断溢出,滴在流风剑雪白的剑身上,触目惊心。 龙子墨持枪而立,周身真气未散,如一尊战神,目光冷冷落在霍无伤身上。 “你败了!” 第七十二章——孩童失踪的真相 “你败了!” 龙子墨的枪尖已经抵住了霍无伤的咽喉。 霍无伤眼中全然没有恐惧,有的只是落寞和不甘。 他苦笑着,空洞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对生的渴望与光彩,让人不禁为其感到唏嘘。 龙子墨神色凛然,却打心里也不禁生起一丝恻隐,虽然他不知道这个男人在笑什么,只觉得他那种异样的笑容让人觉得他更加可悲。 霍无伤的笑容突然僵住,取而代之的是脸上肌肉扭曲,他整个人蜷缩起了身子,不住地颤抖和抽搐。 咆哮声、呻吟声、嘶吼声交替,让听到的人都不由地心里发毛。 风玉楼和凌毅夹击白袍人,方才堪堪与其打成平手,丝毫没有占据上风,更别说制住他。 白袍人见霍擎苍和霍无伤先后落败,手上攻势愈发猛烈,却没有过度进攻,反而是明显地且战且退。 风玉楼当然看出他想要逃,所以运起轻功缠住他的身形,让凌毅主打进攻,而自己则负责封锁他的退路。 白袍人冷哼一声,双掌同时打出,双臂如滑溜溜的泥鳅般,钻过二人的防御,一掌轰在二人胸口,二人被齐齐轰得倒滑出两丈开外。 白袍人袖袍一挥,同时打出数十枚银针,分别打向十几派掌门,自己则身形一闪,逃离当场。 追击和救人之间,风玉楼当然选择救人。 间不容发之际,风玉楼身形如风,快得只剩残影,没有人真正看清他的轨迹,只听“叮叮叮……”的金属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剑光如阴雨绵绵,笼盖四野,数十枚银针被尽数拦下。 寂静、骤然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风玉楼身上,都想确认他是否挡下了所有银针,也确认是否有人被银针所伤。 风玉楼收剑于手臂后,身姿笔挺,此刻他的身影瞬间伟岸了不少。 死亡的气息渐渐被风吹散,迎面而来的是吹面不寒的清新和驱散寒意的暖阳。 白袍人逃了,战斗偃旗息鼓了,霍家也彻底败了。 这场阴谋被风玉楼等人暂时阻止,所有人心里清楚,若不是他,这次在场所有人无一幸免。 但事情远没有结束,或者说只是刚刚开始。 风玉楼余光一瞥,见霍无伤仍在抽搐,额头上汗如雨下,脸色煞白;又看了看霍擎苍,已经疼得晕死了过去。 此时凌霜和林野也向着风玉楼靠拢,小天则欢腾地回到龙子墨身边,用头和脖子反复摩擦着龙子墨的小腿。 风玉楼看向南风,温声道:“师……南风长老,不知道这‘忘川风雾’您了解多少?” 南风眉头一蹙,眸子一转道:“这‘忘川风雾’源自西域,是一种无色无味的毒雾。吸入少量便会内力全失。若是长时间吸入,哪怕是大罗金仙,也性命不保。” 风玉楼点点头道:“好在此地较为空旷,这毒雾被空气稀释,我观各位倒是没什么大碍。” 南风道:“所幸他的毒雾不是一直释放,现在只要静坐调息。不消两个时辰,内力便可以慢慢恢复。” 风玉楼心下稍宽,对着水怜卿点了点头,微微一笑以表关心。 他的目光又扫过场中各派,朗声道:“各位武林前辈,如今真相大白,今日之事全是霍家和天弃会的阴谋,目的便是用《太阴宝鉴》引得各派自相残杀,最后将大家一网打尽。” 崆峒派掌门宗儒啐了一口,怒骂道:“呸,想不到这杀千刀的霍家这么歹毒,待我们内力恢复了,定要把他们霍家夷为平地。” 恒山派灵闲师太双手合十,微躬道:“阿弥陀佛,风少侠大仁大义,实乃吾辈楷模。” 此话一出,各派许多弟子自发为风玉楼喝彩起来,但因为身中毒雾,声音也极其微弱。 雁荡剑宗郭品潮投来赞许的目光,笑道:“传闻浪子风玉楼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想不到却是如此高义之人;反观这霍家,声名在外,如今却做出这等勾当,当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华山派令狐中捂着胸口轻声笑道:“风少侠,承蒙救命之恩,华山上下感激不尽,日后若是有人再针对风少侠,我们华山第一个不答应。” “哈哈哈……”李无恨见时机成熟,附和道:“我们湛义会也一样。” “各位前辈此言差矣!”天刀门弟子费杰道:“此人原本声名狼藉,此前更是乔装打扮,想要骗取《太阴宝鉴》,这次说不定也是他的一场戏,各位别被蒙骗了。” 庐山剑宗卫连城附和道:“不错,六扇门都说了,龙子墨就是天弃会派出的卧底,这点又当如何解释?” 此话一出,原本对风玉楼等人心存感激之人,也不免再生疑虑,对风玉楼的好感又打消了几分。 风玉楼叹了一声,目光如刀,直射费杰与卫连城,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今日来此,只为了营救我的好兄弟龙子墨。现下危机已除,我等自当离开。若是有谁不服,可以出来较量。” 他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一瞪费杰道:“是你不服?” 转而又瞟向卫连城,“还是你呀?” 费卫二人心中顿时一凛,支支吾吾未敢再说一句话,他们巅峰状态尚且不是风玉楼的对手,更别说现在中了毒雾,没有丝毫内力。 卫大先生见儿子受到威吓,当即脸色一沉,但碍于风玉楼此刻的威望,并没有帮嘴,只是给卫连城递了个眼色,示意他闭嘴。 风玉楼神色从容,一震衣袖,高声道:“各位前辈,今日之事,非我一人之功。凌霜凌捕头、林野、凌毅,还有龙子墨,他们每一个人都功不可没。” 他眼神一凛,显露出平日少有的认真道:“所以希望各位约束门下弟子,在指责一个人之前,最好想想,他的命是谁救的,他有什么资格去指责他的救命恩人?” 这番话明显是说给卫大先生和谢天地听的,让他们管束门人,别让他们乱吠。 卫大先生和谢天地脸色难堪,卫大先生率先发难,“风玉楼,你别得理不饶人。” 风玉楼冷哼一声,似乎没有听到他的话,接着说道:“第二,有必要提醒各位,天弃会已然有逐鹿武林的想法,这次虽然侥幸躲过一劫,但此后各位仍需严加防范,守望相助。天弃会不会善罢甘休,必有后招。” 这番话,直接把矛盾又拉回到了天弃会与各派身上。 他接着道:“天弃会打着‘锄强扶弱’的名号,广招天下‘可怜之人’,却行欺世盗名之事。以我现在掌握的信息,天弃会有‘东西南北中’五大分堂,每个分堂都是高手如云。此番各位前来扬州,门派空虚,或者他们已经动手。各位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驰援门派,此后就是联手抗敌。” 众人见风玉楼分析得头头是道,议论声渐起,却可以明显听出意见不一。 “姓风的,你这声名狼藉之辈,说的话怎么信得?”唐门唐黄道。 霹雳堂吕战立即附和:“不错,别以为施了点小恩小惠我们就会信你,你又不是武林盟主,凭什么听你说。” “风少侠!”嵩山派左天成道:“老夫看得出你对这‘天弃会’似乎颇为忌惮,是否可以再跟我们细说一二?” 应照离、郭品潮等“三山”掌门点了点头,感叹终于有人说到点上了。 风玉楼道:“第一,真正的《太阴宝鉴》就在方才那个白袍人手中,他也就是天弃会的首领。 “第二,真正的《太阴宝鉴》只有一本,没有上下册,所以这次大家抢来抢去的都是假的。若是你有宝鉴,会不会轻易将它拿出来? “第三,加上这次,我一共和那白袍人交过三次手,短短一两个月,他的武功突飞猛进,一次比一次强。也许是已经修炼了《太阴宝鉴》。 “第四,他能够让霍家甘心与他合谋,必然有他的手段,他能控制这么多的人为其所用,手段之高明令人胆寒。 “第五,我所知道的天弃会中人,个个都是高手。‘年年压金线’墨三娘,‘白衣卿相’柳三刀和苏姥姥,另外还有一位会‘三尺冰掌’的,而且这一切都只是冰山一角。” 风玉楼负手而立,又道:“所以各位现在觉得,这样的组织该不该去重视?这样的人该不该去提防?” 听完风玉楼的一席话,许多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越来越多人相信这上册的《太阴宝鉴》是假的。 另外一大部分人惊诧的便是天弃会的真正实力。 单单风玉楼方才报的几个名字,都是少有的高手,这些人虽不敌在场的许多掌门,但却也不会相去太多,那些门派天骄弟子在他们面前也不过像小孩子般稚嫩。 就在所有人面面相觑,神色逐渐凝重之际,一道红色身影翩跹而至。 来人面容妩媚,姿态婀娜,俨然是倾国倾城之绝色,看得所有人皆是目夺神摇。 玉红醇。 “是她!”水怜卿咬着嘴唇,心中泛起一阵醋酸。 玉红醇落于风玉楼身边,在风玉楼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便退至一旁。 风玉楼神色郁郁,高声道:“各位是不是想知道,为什么霍家会和天弃会勾结?” 所有人投来疑惑却求知若渴的目光。 是因为名?还是利?或者女人? “因为命!”风玉楼恨恨道:“霍家为了续命,不惜使用邪术‘心头引’,残害孩童,视人命如草芥。”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心头引?竟然用这么丧心病狂的邪术!”南风惊呼道。 “我听过这邪术,残忍至极,这根本不是人做的事!” “这是什么邪术?又帮谁续命?” “怪不得一到扬州便有听闻,近月来失踪孩童越来越多。” “呸!真是人面兽心的东西。” 玉红醇上前一步,接着风玉楼的话茬道:“在扬州郊外,新发现孩童尸体四副。我尾随抛尸者,跟到一处药园。药园密室当中,仍囚禁着七名孩童。” 她蛾眉紧蹙,仿佛心如刀绞,“那个药园叫‘七里香’,正是霍家的产业,那抛尸的小厮也亲口承认就是霍家之人。” “畜生啊!这真的是丧尽天良呐!”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听说这心头引当真可以让人永生不死,只要你有足够的养料。” 一震沸反盈天的怒骂声中,玉红醇低声对风玉楼说道:“我觉得有点古怪,原本我是毫无发现的,但似乎有人故意引导我一样,把我带到那个抛尸的地方,否则我也不能顺藤摸瓜。” 风玉楼点点头,脑中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那便是在小渔村出现的那个雇主,至今为止,他再没有出现过,但风玉楼的直觉告诉他,此人一定和霍家有莫大的关联。 “哈哈哈哈哈……” 戏谑的狂笑声突起,穿插在满场的谩骂声中,显得格格不入。 谩骂声渐歇,众人看向了那戏谑笑声的出处。 霍无伤。 他已经撑着身子坐起,但身子仍抽搐着,只不过这时的抽搐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谑笑。 龙子墨的枪尖仍在他的咽喉前几寸,他却视若无睹。 “真的可笑,太可笑了。”霍无伤脸色诡谲道。 风玉楼回过头来,冷冷得睨着他,一言不发。 “原来无论我怎么做,在你们眼中都是错的。都是错的。”霍无伤苦笑着。 “但你们又对了吗?”他咆哮一声,原本诡谲扭曲的面容上,那抹谑笑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悲戚。 他那双空洞的眼瞳里翻涌着猩红的血丝,撑在地上的手青筋暴起,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怨怼与绝望,却让他硬是凭着一股气撑着,字字句句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震颤: “你们看我这满头的白发!” 他用三根手指捋了捋垂落的鬓发,眼角混着浑浊的泪意,显得既狰狞又可怜。 “我把我的骨髓分给了一个即将要死去的男孩!我的头发越来越白,都是因为我分出了骨髓!” 第七十三章——果然还有后手 “我把我的骨髓捐分了一个即将要死去的男孩!我的头发现在这么花白,都是因为我分出了骨髓!” 霍无伤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后悔,噙着自嘲的苦笑,猩红的眸子让人不寒而栗。 风玉楼没有说话,他知道此时的霍无伤无需再掩藏什么。 “我自小心脉不全,本想着此生无望,倒不如以残躯行义举,所以当我得知有一户人家的孩童一样天生恶疾,性命垂危,唯一的救治方法是为其注入骨髓。” 所有人听着,心中渐渐改观,这霍无伤也曾经是个有良知的人。 “什么《青衿榜》第一,我不稀罕,若让你拥有虚名,却日日夜夜受尽万蚁钻心之痛,这虚名你要不要?” 他娓娓道来,却似乎只是跟自己在说话。 “二十几年了,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整整过了二十几年。捐了骨髓之后,我的头发白了,身体也越来越差。本来想着这不失为一个好的结果,了此残生,省得折磨。” 他哂笑一声,似在哂笑自己可笑的一生,又似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当我万念俱灰之时,他为我送来了希望。我的心脉可以治愈,我可以用不一样的方式去过我的一生。” 风玉楼忍不住探问:“他就是方才那个白袍人?” “不错!”霍无伤双眼一凛,谑笑着看向风玉楼,“如果是你,你是要死?还是要活?” 风玉楼淡淡道:“我当然要活,但若是以伤害他人为代价,那我不如死了算了。” “哈哈哈!”霍无伤突然狂笑,眼泪从眼角滑落,“风玉楼,你以为你自己很伟大?你的一腔孤勇在我看来很可笑。” 他的手指用力弯曲,手指上挂着的血渍让它看起来活像一只魔爪。 他忿忿不平、面容扭曲道:“我以前也和你一样这么想,但我换来的却是冷漠和抛弃。” 凌霜面容冷峻,驳斥道:“哼!不要再为自己的恶行找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借口?”霍无伤呵呵地笑了起来,“那个接受了我骨血的男孩长得很健康,我只不过要一滴心头血,这要不了他的命。 他摇摇头,笑容突然收敛,冷漠道:“但他不愿意,我以前可以为了帮他命都不要,但他却连帮我减轻一点痛苦都不愿意。” 他的表情逐渐狠厉,“他的嘴脸让我明白,我从前的所谓善心都是错的。人是自私的,那我为什么不可以自私?我只不过是想活下去。” 风玉楼皱着眉头,拳头紧紧攥着:“你为了活下去,却害死了这么多条无辜的生命!” “他们本可以不用死!”霍无伤表情狰狞,“我只不过要一滴心头血,既然他们不愿意给,那我就要把他们抽干,我要他们全部还回来。” 风玉楼怒斥一声:“荒谬,你只不过是给自己编造一个杀人的理由,好让自己心安理得罢了。” “编造理由?何须理由!”霍无伤笑容诡谲,“对于他们这种蝼蚁,我就算踩死一百只,一千只我也一样心安理得。” “该死!”风玉楼手握剑柄,似是随时会出手。 霍无伤却丝毫不怵,那种癫狂戏谑变本加厉,戟指风玉楼道:“你从来没有离死亡那么近,从来没有承受过这种痛苦。如果你也被折磨了无数个日月,经历过这种冷漠和背叛,也许你比我还要恶!” 风玉楼嗤笑一声,道:“看来你也知道你恶!” 霍无伤骤然吼道:“我不对他人恶,怎么对自己善?我只不过想好好活着。” 这番话对普通人来说,简直就是不可思议,但是对于在场的江湖人士而言,并没有那么震惊,在这个江湖当中,谁没有踩着别人的尸体攀上高峰?只不过是手段没有那么残忍罢了。 风玉楼心中郁郁,这个江湖中也许每天都在发生这样的事,懂一点武功就可以为所欲为,草菅人命。 但懂武功不是原罪,欲望才是。 风玉楼一剑指出,冷然道:“你确实很有实力,但实力不是让你滋长野心和欲望的,是让你去救更多的人的。”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凭什么去救其他人?” 霍无伤仰天长啸,皱着鼻子道:“风玉楼,我真讨厌你那种高高在上,自诩圣人的样子。你凭什么审判我?” 风玉楼凛然道:“审判你是阎王爷的事,我只负责送你去见阎王!” 既然弄清楚了事情的始作俑者和来龙去脉,那他也不想再跟霍无伤过多废话,以免夜长梦多。 他一剑划出,对准霍无伤的咽喉。 “叮!” 风玉楼的迎星剑顿时火花四溅,向反方向弹去。 众人这才看清是一颗飞蝗石打在了风玉楼的剑上,替霍无伤挡下了致命一击。 电光火石之间,龙子墨的枪尖已补位,猛然疾刺霍无伤咽喉。 当他的三尖两刃枪离霍无伤的咽喉只有一寸之时,五枚丧门钉已然向他打来,若是不避,只会和霍无伤同归于尽。 与此同时,同样有五枚丧门钉打向风玉楼。 如此一来,霍无伤身前的二人被尽数逼退,一道身影闪现,又是一声暴涨声响,顿时间黄烟四起。 风玉楼眼疾手快,只要有人营救霍无伤,捻起被炸在空中的随时和花叶对着浓烟连连弹出。 确认没有埋伏后,风玉楼身形闪动,穿过浓烟,却已不见霍无伤踪影,只见地上留有血迹,且并非霍无伤方才的位置,显然营救霍无伤的人也被风玉楼的飞花指打伤。 风玉楼沉吟片刻,说道:“犀牛皮,老墨的药效快要过了,你带他先走,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先疗伤。” 又对玉红醇和凌霜道:“小玉、凌捕头,你们先带小天回客栈。” 最后对林野道:“小野,你和我在此地照看,以免有人趁火打劫。” 哪怕方才那救霍无伤之人的身影只是一闪,便爆出烟雾弹,但风玉楼还是认出了那人便是在小渔村上出现的“雇主”,也就是他拉开了“心头引”这件事的序幕。 风玉楼深知此人跟霍家必有关联,但若是此时去追击,或许会中了调虎离山之计,留下林野几人在此未必稳妥。 而龙子墨身份尴尬,虽然他跟所有人言明《太阴宝鉴》是假的,但各大派未必尽信,而且龙子墨现下还背负着六扇门叛徒的罪名。 在须臾涅槃丹药效过了之前,必须让他先行离开。 而玉红醇武功低微、凌霜腿伤未愈,所以先回客栈最为稳妥,顺便照看林野的母亲。 只要白袍人不是去而复返,风玉楼相信他和林野已经足以面对各种变故。 虽然广场中的十六个门派,他并不都有交情,不过确实也不愿看到任何一派的人死于非命。 更何况,此地还有两位“师娘”,一位志同道合的义士李无恨,更有一位目成心许的美娇娘水怜卿。 听完风玉楼的安排,凌毅当即带着龙子墨先行离开。 玉红醇满脸疑惑道:“真的不去追?” 风玉楼摇摇头,道:“老墨他们现在非走不可,但如果我也去追的话,那白袍人去而复返,可就遭了。” 玉红醇急道:“那我去追。”说罢,正要追去。 风玉楼一把拉住她的手,道:“别去,你不是那人的对手,我不想你有一点危险。” 玉红醇心头一暖,咬唇窃笑,却又问道:“但霍无伤一日不死,就可能还有孩童被害。” 风玉楼道:“如今的霍家已经暴露,在此一役当中大部分的家族高手皆已殒命,霍擎苍被凌毅废了双手,霍无伤身受重伤,待得此事传播开去,霍家必定被清算。” 玉红醇似懂非懂,道:“这跟霍无伤会不会再抓小孩有什么关系?” 风玉楼眸子一转,道:“这样,你去秦家一趟,跟秦家主说明事情原委,让秦家广派人手,一来保护百姓,二来搜寻霍无伤的下落。” 玉红醇点了点头,也不含糊,当即和凌霜先行离开。 广场之上,只剩下原本的十六门派中人、风玉楼和林野、还有晕死过去的霍擎苍。 风玉楼纵目四周,虽然草木静立,却总觉空气中凝着一丝异样的肃杀。 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便结束,一定要保持警惕。 林野同样全身肌肉紧绷,多年的“追命人”生涯,让他保持着敏锐的洞察力。 而十六派众人或坐或靠,皆在闭目调息,只是一张张脸上难掩焦灼,内力被封的无力感,让这些素来纵横江湖的高手们如拔了牙的虎豹。 不过一刻钟,风玉楼指尖突然触到地面一丝微不可察的震动,极轻,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劲!”他低喝一声,手腕一翻,迎星剑出鞘寸许,寒芒乍现。 话音未落,“轰隆……!” 一声巨响陡然炸响,广场西侧的地面轰然塌陷。 数道深沟裂地而出,翻涌的黑烟中,竟窜出无数拇指粗的黑蝎。 蝎尾泛着幽蓝的光,密密麻麻如潮水般爬向众人。 那是霍家独有的墨尾蝎,尾刺淬了穿心草之毒,沾之即麻,蛰之即毙! “是毒蝎!”衡山派掌门莫香菱一声惊呼,想要抬手挥剑,可丹田空空如也,连抬臂都费劲,只能眼睁睁看着黑蝎爬向自己的脚边。 弟子们惊叫着互相推搡,广场瞬间乱作一团。 更要命的是,塌陷的地缝中还滚出数十个油布包,落地即燃,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地面,硝石的刺鼻气味混着蝎毒的腥气,呛得人撕心裂肺地咳嗽。 “哈哈哈……就算死我也要拉你们所有人陪葬!” 被巨响惊醒的霍擎苍面容阴鸷,狠厉地咆哮着,仿佛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原来他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早在这广场地下布下了蝎窟与火硝,命霍家死士藏在广场周边的暗阁中。 若是霍家真的不幸落败,便不顾一切引动机关,包括他自己的命! 林野当即提刀冲向西侧,刀刃横扫,将一片黑蝎斩成两段。 可墨尾蝎数量太多,斩之不尽,他脚边的火焰越烧越旺,衣摆都被燎到。 “风大哥!火硝越烧越烈,再不走就要被围了!” 风玉楼身形如电,迎星剑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剑墙,将靠近各派掌门的黑蝎尽数劈落。 此时暗处的冷箭却突然射来! 不是淬毒的箭,而是缠了油布的火箭,箭尖带着火焰,直扑向那些油布包! “不好!他们要引大火!” 惊呼间,风玉楼飞花指凝起十成内力,一颗颗石子精准打向暗阁的方向,每一颗都击穿木窗,传来死士的闷哼。 与此同时他飞身扑出,迎星剑斜挑,将三支火箭尽数挑飞,可第四支火箭却擦着他的胳膊飞过,精准落在油布包上。 “轰”的一声,火焰陡然暴涨数尺,瞬间封住了北侧高台的路! 广场的南侧是湍急的护城河,西侧是火海蝎窟,东侧是密林隘口,北侧被火封,众人竟成了瓮中之鳖! 而两个时辰的调息时间,才刚过不到两刻钟,丹田内的内力依旧如石沉大海,连一丝微末的气感都无。 就在这生死关头,一道寒芒突然从各派人群中闪出,淬毒的短刀直刺嵩山派左天成的后心! 左天成正忙着拨开脚边的黑蝎,毫无防备,眼看刀尖就要刺入皮肉。 风玉楼猛地弹出一枚石子,打在持刀人的手腕上,短刀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众人定睛一看,持刀人竟是天刀门的费杰!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都为之目瞪口呆,他为什么没有中毒? 尤其是天刀门门主谢天地,他的震惊与疑窦比任何人都要深。 “你这奸贼!”左天成又惊又怒,伸手去抓费杰,却因内力尽失,反被费杰一脚踹翻在地。 费杰揉着发麻的手腕,脸上露出狰狞的笑:“今日便送你们这些老东西一起归西!” 话音未落,华山派曹一飞也突然发难,抽出腰间的长剑,“唰唰”几剑已放倒身边几个同门。 就在此时,衡山派、泰山派、点苍派、崆峒派等四派也纷纷跳出一些弟子,拢共十余人之多。 “天弃会,果然还有后手。”风玉楼眉间微蹙道。 第七十四章——解大明寺之围 “天弃会,果然还有后手。” 风玉楼冷然一句,手指一弹,石子暴射而出。 费杰捂喉后退,眼中满是恐惧,脚下一绊,摔在火边,瞬间被火海吞噬,惨叫声撕心裂肺。 曹一飞的长剑刚放倒两个华山同门,林野的单刀已劈至面门。 刀风呼啸,带着追命人的决绝。 曹一飞急挥剑格挡,“咔嚓”一声,长剑被劈成两截,刀光未停,直劈他的左肩。 “找死!” 林野一声低喝,曹一飞踉跄后退,左肩血花四溅。 其余内奸见首二人先后受伤,竟齐齐扑向各派掌门,想要擒住人质。 风玉楼脚尖点地,身形在人群中穿梭,迎星剑舞出点点寒星,每一剑都精准点在内奸的手腕或膝盖。 他的剑并不快,却招招制敌先机。 不过数息,七八名内奸已倒在地上,哀嚎不止。 “靠拢,挡住毒蝎!” 风玉楼的声音穿透火海的噼啪声,众人如梦初醒。 虽无内力,可手脚尚在,众人当即互相搀扶着聚成几团,抽出兵器抵御。 蝎群虽密,却也怕兵刃,一时竟被阻在数步之外。 一名恒山派的女弟子被墨尾蝎蛰中脚踝,瞬间浑身僵硬,顿生凄厉的惨叫又戛然而止。 风玉楼心中郁郁不忍,手中动作愈紧,将曹一飞一击毙命。 西侧的火海已烧至廊下,楠木廊柱滋滋作响,火星漫天,硝石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 霍擎苍躺在地上,看着这副景象,笑得癫狂:“烧!都烧了!霍家没了,你们也别想活!” 风玉楼瞥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广场四周。 西侧是火海蝎窟,断不可能越过火海; 东侧密林隘口,蝎群也已爬去阻断了退路; 北侧火墙高丈,油布包还在不断燃烧。 唯一的生机,在南侧。 南侧是护城河,此处或仍有一线生机; 但火海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炽热的温度直教人脸皮生疼。 “小野,拆廊柱!”风玉楼低喝,“找粗的,垒在火前,挡火路!” 林野会意,单刀劈向一根半燃的廊柱。 “嘭”的一声,柱身开裂,他双手抱住柱尾,猛一发力,粗重的楠木柱轰然倒地,正好横在火海前。 火星落在柱上,却一时烧不透楠木的肌理。 经过方才各阵营中的内奸事件,众弟子即便内力空虚,也不愿坐以待毙,跃跃欲试。 见林野此举,纷纷效仿,虽无内力,可十几人合力,竟也拆了七八根廊柱,在火海前垒起一道错落的粗木墙,堪堪将火焰阻住。 可蝎群却绕开木墙,向着南侧的人群爬来,尾刺的幽蓝在火光中愈发瘆人。 风玉楼蹲下身,捏起一只被砸死的墨尾蝎,鼻尖嗅到一丝淡淡的腥气。 他忽然想起,这种墨尾蝎出自西域,性畏燥烈之灰,尤其是香灰、石灰这类燥物。 目光扫过广场中央的祭天鼎,鼎中还留着祭祀用的香灰,厚厚的一层,足有半鼎。 风玉楼不及多想,已飞身至鼎边,双手一扬,大把香灰如黑云般洒出,落在前方的蝎群中。 那些墨尾蝎遇着香灰,竟如被沸水烫到,纷纷蜷缩成球,抽搐数下便没了动静。 风玉楼见状,知道自己判断无错,当即加紧脚下步伐,带着香灰周旋于毒蝎群中。 不过片刻,爬在最前的蝎群已倒了一片。 后续的蝎群竟不敢再进,只是在原地打转,发出滋滋的声响。 危机稍解,暗阁仅剩的死士却又发难。 数支火箭从东侧、西侧的暗阁中射出,直扑向先前还未点燃的油布包。 若是火箭击中,剩余的油布包爆炸,木墙也挡不住冲天的火势。 “该死!” 风玉楼身形跃起,迎星剑在身前挽成一道剑网。 “叮叮叮”几声,火箭尽数被挑飞,坠落在地,火焰瞬间熄灭。 同时,他的右手屈指连弹,十数枚石子如流星般射出,精准地穿过暗阁的木窗,每一枚石子都击中一人的眉心。 暗阁中传来数声闷哼,再无动静。 “去清剿暗阁,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风玉楼对林野道。 林野提刀而去,单刀在火光中闪着寒芒,暗阁的门被他一脚踹开,里面的死士刚想动手,已被刀光绞杀。 不过片刻,东西两侧的暗阁中便没了声响,只有林野的身影从阁中走出,刀身滴着血。 霍擎苍看着死士尽灭,蝎群被阻,火海被挡,眼中的癫狂渐渐变成了绝望。 他猛地撑起身,想要去摸藏在腰间的火折子,想要引燃最后一批藏在地下的火硝。 可他的双手早已被凌毅拧断,手指连弯曲都做不到,只能在地上胡乱抓挠,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风玉楼走到他面前,迎星剑的剑尖点在他的眉心。 “给过你机会了,还想作孽!” 剑光一闪,霍擎苍的嘶吼戛然而止,双眼圆睁,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 地上的血迹混着香灰,黏腻不堪;火海的噼啪声依旧,却已不再蔓延;蝎群畏惧石灰,已经不成威胁。 广场上,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 接下来便是在南侧构建起逃生通道,待得所有人内力稍稍恢复,抓紧陆续撤退,以免夜长梦多。 风玉楼抬眼望向南方的护城河,十几丈宽的河面水波翻涌,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在如此紧迫的情况下,即便是搭建最简易的木桥也显得不切实际。 他收回目光,沉声道:“所有人就地调息,运转内功心法恢复气力,切莫浪费心神。” 众人此刻皆是内力耗竭,浑身脱力,闻言纷纷盘膝而坐,闭目凝神。 风玉楼转头对林野道:“小野,我们分头寻些绳索来。” 林野颔首,收刀入鞘,不假思索便行动起来。 二人穿梭在火光与残木之间,祭天场地的祭品捆绳、廊柱的加固棕绳、暗阁中死士遗留的粗麻绳,皆是他们搜寻的目标。 不多时,二人便搜罗出许多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绳子,堆在南岸的老槐树下。 风玉楼蹲身,指尖捻过绳索,选粗麻为芯,以棕绳层层缠绕,林野则在旁帮着捋直绳身、系紧绳结。 二人配合默契,不过半柱香功夫,数十段散绳便被接成一条丈余粗、长逾十几二十丈的牢固长绳。 风玉楼拽着绳端用力拉扯,绳索纹丝不动,才颔首道:“够结实了。” 他走到老槐树下,将绳端在粗壮的树身绕了三圈,打了个死结,勒得绳身深陷树皮,又捡来几块石头卡在绳结处,彻底固定。 随后他抬手握住绳索中段,目光凝向十几丈外的对岸,周身气息骤然收敛,脚下轻轻一点,身形竟如离弦之箭般掠出! 这一跃让林野都不由地目瞪口呆,忍不住暗自惊叹,这般轻功,放眼武林,难有匹敌。 风玉楼足尖轻点水面浮起的焦黑断木,借力腾跃,身形在半空中舒展如惊鸿,衣袂被河风卷动,潇洒飘逸。 十几丈的河面,不过数息之间,他便已掠过,稳稳落在对岸的古柏旁。 风玉楼落地后,立刻将绳索在古柏上牢牢固定,同样绕树三圈,死结紧扣,随后他拽着绳索用力拉紧,一道横跨护城河的简陋绳索桥,便这般成型。 绳索绷直如弦,在河风里微微晃动,却足够承托人的重量。 “稍复内力,借绳索借力施展粗浅轻功,便可渡河!”风玉楼的声音隔着河面传来,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众人心中大喜,调息的心思更甚,只盼着能尽快恢复气力,踏上这根救命绳索。 风玉楼与林野分别守在河的两岸,警惕着四周动静,斩杀偶尔绕到河边的墨尾蝎,确保逃生之路无虞。 辰光流转,一个时辰转瞬即逝,盘膝调息的众人皆已恢复了少许的内力。 虽不足以施展高深轻功,却也能催动粗浅的踏雪、登萍之术,借着绳索的借力,渡河足矣。 风玉楼见众人气息渐稳,当即开始安排撤离顺序:“恒山、梦蝶庄女弟子先行,其余各派有序离开。轻功好的要带上一个轻功不济的前后渡河,遇有失足即刻援手;各派掌门居中,照看身后弟子;年长弟子殿后,莫要争抢,依次渡河,借力绳索时切莫慌乱,稳住身形!” 指令清晰,众人依言而行,女弟子们攥着绳索,借着微薄内力轻点绳身,身形缓缓滑向对岸,林野在旁伸手,将稍有不稳的弟子稳稳扶住。 一切都井然有序,南岸的人越来越少,眼看大半弟子都已安全抵达对岸,风玉楼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他正抬手示意殿后的年长弟子动身,后背却骤然袭来一道凌厉剑风! 剑势迅猛刚烈,劲道沉凝,直刺他的后心,竟是毫无预兆的致命偷袭! “小心!”林野在对岸厉声惊呼,各派弟子也皆是瞠目结舌,满脸不敢置信。 出剑之人,竟是泰山派掌门赤松子! 赤松子素来以正派表率自居,德高望重,谁也不清楚,这看似忠厚的泰山掌门,为何会出手攻击风玉楼。 剑风已至,换做旁人,早已惊惶失措,避无可避。 可风玉楼却依旧临危不乱,他甚至未曾回头,仅凭背后传来的剑风与劲道,便精准判断出剑的方位、力道与招式。 他腰腹骤然发力,身形如柳絮般向侧方滑出三尺,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剑,同时右手反握腰间迎星剑,手腕轻抖,剑身在身后挽出一道密不透风的剑网。 “铛!” 一声脆响,迎星剑精准地格开赤松子的长剑,两股力道相撞,赤松子被震得后退两步,手腕发麻。 风玉楼则借着这股反震之力,旋身稳稳落地,迎星剑斜指地面,目光冷冽地看向赤松子,无半分惊愕,唯有一片了然。 “风玉楼,倒是小瞧了你,这般偷袭,你竟还能避开这一剑。” 赤松子收剑而立,脸上的慈和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狠戾。 他抬手拂去剑身上的尘土,冷笑道,“本想继续潜伏,谋而后动,可你竟能破了霍擎苍的火海蝎阵,搭出绳索桥,再不出手,今日便让你们全身而退了!” 对岸的众人闻言,皆是怒不可遏,纷纷怒骂赤松子狼子野心,枉为一派掌门。 而泰山派的弟子眼中尽是难以置信,脸色皆是黯淡无光。 赤松子见偷袭不成,索性不再留手,周身内力尽数迸发,泰山剑法的刚猛之势尽显,长剑劈出,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道,直扑风玉楼。 他贵为一派掌门,内力本就深厚,而且并无中毒。 此刻全力出手,威势惊人,岸边的残木竟被剑风卷得横飞。 风玉楼先是鏖战白袍人,又是破火海蝎阵,再是搭建绳索,气力自是损耗不小。 此时若与赤松子硬碰硬,胜负难料。 可他依旧临危不乱,目光死死锁住赤松子的剑势,脚下踩着绝顶轻功,在河岸的乱石与残木之间辗转腾挪,竟如履平地。 他深知身后还有未渡河的弟子,不可退,也深知绳索桥是众人的唯一生路,不可毁,故而剑招只守不攻,却招招精准。 赤松子尽得泰山剑法精髓,出手自是与众不同。 但风玉楼的剑势绵密,且轻功配合剑法天衣无缝,这等功力看得各派掌门也是深感佩服。 六十回合过去。 风玉楼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格开赤松子的攻击,同时不断引导赤松子的剑势,让其剑风落在空处,不波及绳索桥与未渡河的弟子。 赤松子久攻不下,心中愈发焦躁,剑势也渐渐急躁,露出了诸多破绽。 风玉楼等的便是这个时机,见赤松子一剑劈来,力道用老,收势不及,他当即脚下一点,身形骤然向前,迎星剑如毒蛇出洞,避开赤松子的长剑,剑尖精准点向他的手腕。 “啊!” 赤松子惨叫一声,手腕被剑尖刺穿,长剑脱手,坠入湍急的护城河中。 他疼得面目扭曲,想要后退,却被风玉楼步步紧逼,迎星剑的剑尖始终抵在他的咽喉处,寸步不离,那冰冷的剑尖贴着皮肤,让他不敢有半分动弹。 所有人看得震惊不已,心中纷纷暗忖,“这风玉楼真是怪物。” “他好像会一种遇强则强的功夫。” “想不到风玉楼的武功,已经在五岳掌门之上了。” 赤松子捂着手腕,眼中尽是不甘与不信。 “想不到天弃会的渗透已经如此厉害。”风玉楼的声音冷如寒冰,无半分温度,“我倒是好奇,他拿什么跟你交换?” “哈哈哈!各位掌门,你们还是先回去看看自家门庭吧!” 第七十五章——逃离火海 “各位掌门,你们最好还是回去看看你们自家门庭。” 此言一出,无疑坐实了风玉楼心中猜想。 这根本就是天弃会首领的连环计,一方面将各派精英诱骗至此一网打尽,另一方面趁着门派空虚,发动攻击。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此番只有白袍人一人到此,原来天弃会所有的力量早已分散去侵占门派根据地。 “风玉楼,你以为仅凭你一人之力就能扭转乾坤?”赤松子哂笑道:“那天弃会首领既已得了《太阴宝鉴》,称霸武林指日可待。我只不过是为了保我泰山派基业,良禽择木而栖。” “良禽?”风玉楼不屑地轻笑道:“我看你还不是。你只不过为了一己私欲,与他狼狈为奸罢了。” 这番话听得在场众人心情复杂,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岌岌可危,有人扼腕叹息,有人神色焦急。 风玉楼不再多言,迎星剑一送,便结果了赤松子性命。 “泰山派的同道们,此事牢请大家回门派后禀报清楚。天弃会首领行事乖张,即便赤松子与他勾结,也不见得他会放过泰山派,还是请各位速速回援。” 有过了大半个时辰,所有门派弟子皆已渡河,此时众人才长舒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 “风少侠!”华山令狐中拱手道:“承蒙相助,他日若有用得上华山派的地方,定当义不容辞。” “令狐掌门言重了!”风玉楼抱拳回礼,“诸位当速速回援,切勿耽搁。” 令狐中猛一点头,便去整顿队伍。 “阿弥陀佛,风施主宅心仁厚,定得菩萨保佑。”恒山灵闲师太双手合十道。 “师太过奖,贵派那位小师傅的事在下深感惋惜。”风玉楼神色郁郁道。 “人各有命,施主无需自责。”灵闲师太道:“今日施主此举,已是天大的福报。” 其他门派掌门也纷纷致谢,表明来日再报的心意,也准备离开。 “慢着!”崆峒派掌门宗儒抬手一呼,道:“风少侠救我等于危难,自是感激不尽。但这《太阴宝鉴》是真是假,还没有定论,按道理,是否应该先做验证,若是真的,归属之事需从长计议。” “姓宗的,你什么意思?”令狐中怒斥道:“事实摆在眼前,这本就是一场阴谋,难道还会给你真的宝鉴不成?” 宗儒冷哼一声,道:“话不可以这么说,有道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那宝鉴上册哪怕是新临摹的,也不能证明它是假的。” 此时人群中议论声又起。 “我看八成是假的,哪能拿真的给你?” “谁都没见过真正的《太阴宝鉴》,如何辨别真假?” “都这个时候了,就莫要争了,赶紧回门派增援吧。” “是啊!去迟了,可能渣都不剩了。” 衡山派掌门莫香菱神色冷静,经此一役,她心中早已断定这宝鉴八成是假的,现下门派存亡方是大事。 她无意再去验证宝鉴的真假,当即从锦盒中拿出宝鉴,淡淡道:“既然各位要验证,那便拿去吧!” 她手一扬,将宝鉴抛向空中。 “嘭!” 飞在空中的《太阴宝鉴》突然炸开,碎屑纷飞,随风飘送,几乎找不到一片比指甲大的碎屑。 所有人都始料未及,但眼尖的人都能看出,是几颗石子以千钧之势打碎了宝鉴。 “姓风的,你……”宗儒戟指风玉楼,脸色憋得通红。 “现在是真是假,无需验证了吧?”风玉楼轻笑道。 “你别以为救了我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你凭什么毁了宝鉴?”唐银挤出人群,指着风玉楼的鼻子骂道。 他的话也如同一根导火索点燃了许多人不满的情绪。 “若是有谁不服?大可以出来跟我理论,若是没意见,便可以先回去了。”风玉楼脸色肃然,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知道,若是再纠缠下去,再过个半天都不见得有个结果,哪怕这《太阴宝鉴》是真的,也是个临摹本,毁了也不可惜。 飘在空中的宝鉴碎屑就像众人心中的期望一般,此时也已烟消云散。 但始终没有人再为了此事要与风玉楼对峙,毕竟经此一役,风玉楼的功力是有目共睹的。 哪怕是赤松子这种一派掌门也败在他的手上,除了在场的几位“剑士”以及谢天地之外,确实没有谁能够有必胜的把握。 僵持一阵之后,以华山、衡山为首的五岳剑派陆续离去,雁荡剑宗郭品潮、点苍派肖砾、朱门朱老八等致谢风玉楼后也率众离去。 “姓风的,这事没完!”唐银咬着牙,狠狠一跺脚,悻悻离去。 “哼!”吕战闷哼一声,一拂袖,也率众离开。 “风少侠,方才是老夫思虑不周,还请别放在心上。”崆峒派宗儒噙着笑拱手道:“风少侠今日大恩,来日当涌泉相报。” 风玉楼睨了他一眼,也学着他的表情,道:“好说好说。” 这一举动实则是嘲讽宗儒的墙头草做派。 宗儒脸色一僵,没有发作,也悻悻离去。 “风玉楼,今日之事算是你功过相抵,老夫便不再与你纠缠。”庐山剑宗卫大先生冷哼一声,带着门人愤然离去。 卫连城边走边回看风玉楼,脸色复杂,却始终没说出一句话。 他原本觉得风玉楼能赢他不过是利用轻功取巧,但当他见识过风玉楼真正的实力后才发现,若风玉楼想要赢他,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情!”南风走近风玉楼,莞尔一笑,低声在他的耳边说道。 风玉楼轻轻点头,谑笑道:“师娘放心,弟子一定把那个老不正经的给你带回来。” 南风噗呲一笑,心头却是一暖,嘴上仍说道:“我看你这小的也正经不到哪里去。” 风玉楼拱手作揖,送别南风后,方才看向李无恨,主动凑了过去。 “李大哥,这次还要多谢你相助。”风玉楼道。 “什么话,想当年你和龙兄弟,凌兄弟可是陪着大哥浴血奋战,痛杀贼寇。我们那时过命的交情。”李无恨朗笑道。 “待此间事了,李大哥若是有用得上兄弟的地方,尽量开口!”风玉楼道。 “好!到时候我们再一起,痛杀一番那班狗倭人,让他们永世不敢涉足中原。”李无恨豪迈道。 告别李无恨,风玉楼顿时察觉一股浓烈狠辣的气息笼罩全身。 他目光一瞥,原是谢天地和谢仁伦齐齐瞪着自己,目眦尽裂。 那股恨意如熊熊烈火般炙热,似乎要将他架着反复炙烤方能泄愤。 “爹,不能就这么放过他,快,把他碎尸万段。”谢仁伦语气愤恨,颤抖,似又带着一丝哀求。 谢天地看了绮霞仙子一眼,眼底尽是无奈。 他拍了拍谢仁伦的肩膀道:“放心,爹答应你,待回去解了门派之危,爹亲自出手,将他带到你面前,任你处置。” 他咬着牙,几乎要咬出血来,拳头紧攥,指节泛白。 “姓风的,即便你跑到天涯海角,老子也会把你抓来,将你凌迟处死。” 谢天地放下狠话,一招手,便带着门人离去,最后还不舍地瞥了绮霞仙子一眼。 绮霞仙子神色傲然清冷,从始至终并未看他一眼。 此时,场中剩下梦蝶庄众人与风玉楼、林野。 风玉楼目光穿过人群,与水怜卿四目相对,方才察觉她的眼中不但有倾慕,还有几分担忧。 绮霞仙子眼眸流转,回眸一看风玉楼,目光顿时凛冽。 “虽然这次你做得不错……”她的声音清冷且威严,“但《大椿经》之事你现在该给我一个交代!” “掌门!”琼花仙子正欲说话,被绮霞仙子一摆手打住。 风玉楼拱手作揖道:“前辈,《大椿经》确非晚辈所盗,那晚晚辈确实是碰巧经过……” 绮霞仙子声调拔高,“你以为我会相信?” 一股无形威压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俯拍而下,压制众生。 风玉楼只觉呼吸沉闷局促,暗忖:绮霞仙子的功力,除去无回谷那几个老怪物,恐怕也在当今武林前三之列。 林野更是被压得身形不稳,以刀拄地做支撑。 风玉楼艰难维持身形,咬牙道:“前辈,偷盗之事实非在下所谓,不过在下知道《大椿经》现在何处。” “哦?”绮霞仙子微微动容,似有一丝兴致。 “以在下了解,《大椿经》现在凤凰公子手上。”风玉楼道。 他心想《大椿经》本是梦蝶庄之宝,确实不宜为外人得之,当时玉红醇盗经也是迫不得已,一切都是凤凰公子的意思。 既然如此,便让始作俑者自己承担,撇清其他人的干系。 绮霞仙子默不作声,只是审视风玉楼。 局促的寂静让所有人都为他捏了把汗,尤其是水怜卿,心都被提到嗓子眼。 “凤凰公子高凤至?”绮霞仙子伫立良久,方冷声道:“你可确定?” 风玉楼点头。 绮霞仙子冷哼一声,道:“这号人物略有耳闻,但他敢觊觎到我梦蝶庄头上来,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绮霞仙子又打量一番风玉楼,道:“若你说的是真的,我自会亲自找高凤至讨要。不过,你得给我确实的证据。” 风玉楼挠了挠鼻子,知道即便如此自己也是在劫难逃,只能应道:“固所愿矣,不敢请耳!” 绮霞仙子又瞟了一眼水怜卿,眼波重回风玉楼身上,心中似在思量什么。 经过大明寺一行,风玉楼的表现她看在眼里,心中对风玉楼早已改观。 尤其是风玉楼那一声“师娘”,哪怕他叫的并不一定是自己,也是心中一暖。 “看来你会的还不少!”绮霞仙子淡淡道:“楚西洲的‘碧落黄泉指’、顾倾寒的‘千山踏雪’、还有……”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风玉楼却接了她的话,道:“还有‘大梦悲秋’!” 绮霞仙子脸色泛起难以察觉的涟漪,却转瞬即逝。 风玉楼又道:“可惜晚辈学艺不精,每一样都只领会了一点皮毛。” “确实是皮毛,若得精髓,你方才就不会被人压着打!”绮霞仙子语气中似是嘲讽、揶揄,但更多的是责怪。 琼花仙子见时机已到,屏退了所有弟子,只留下水怜卿。 “掌门师姐!”琼花仙子柔声道:“此番时间仓促,来不及通禀,前些日子断丝谷之行,我们遇到了一个人。” “谁?” “魏轻尘!” “是他?”绮霞仙子瞳孔一凛,微惊道:“他不是已经失踪了二十年了吗?” “他就是二十年前被人打落断丝谷,始终没有逃出去,整个人已经疯癫。”琼花仙子道。 “谁有那个本事把他打下去?”绮霞仙子疑惑道。 她又看了看琼花仙子、水怜卿、风玉楼等人的眼神,似乎猜到一二。 “正是诸葛七夜!”风玉楼补充道。 “这是真的?”绮霞仙子求证的目光看向琼花仙子。 “真的!”琼花仙子道:“是魏轻尘亲口说的,他那时候已经疯疯癫癫,断不会骗人。” “我接任大典之时,魏轻尘尚来祝贺……”绮霞仙子冷哼一声。 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并非关心魏轻尘,而是她责怪诸葛七夜,有那个闲工夫为什么不在接任大典之前去找她。 “师姐!”琼花仙子道:“按照魏轻尘的说辞,诸葛七夜是被魏轻尘所骗,以为师姐你……你早已死于非命。直到师姐你接任大典后,他才得知真相,于是才把魏轻尘打落谷底以泄愤!” 知道真相的绮霞仙子猛然动容,心中泛起惊涛骇浪般的波澜。 二十年来,她想尽了各种可能,也替诸葛七夜想尽了各种借口。 今日得知这个结果,她心中自是欢喜,却也泛起迷茫。 “既然知道我尚在人世,为什么不来找我?哪怕我当了掌门,他又不是没来抢过!” 这句话她始终没有说出口,只是心中郁郁难遣。 但她有她的骄傲,断然不会在旁人面前表露出来。 “算了,二十年了。此时休提。” 绮霞仙子一拂衣袖,漠然道:“风玉楼,《大椿经》之事,你去打点,我自会亲自去找高凤至算账。若我发现你骗了我,那要杀你的就不止谢天地一个了。” 风玉楼拱手送别梦蝶庄,水怜卿一步三回头,却被绮霞仙子的眼神警告。 林野这才长舒一口气,道:“这绮霞仙子的功力当真恐怖。” 风玉楼抿唇笑道:“你要是被她打过一掌,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恐怖。” 林野挠挠头笑道:“我可不想,这一掌下去估计命都没了!” 风玉楼纵目四周,看着大明寺的火海,当下急道:“走,去找霍无伤,别让他再祸害孩童。” 第七十六章——把你做成人傀 破庙中。 霍无伤气息奄奄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面容扭曲。 一黑衣人负手而立,黑色蒙面,仅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眼尾上挑,带着几分阴鸷。 “你为什么要救我?”霍无伤语气微弱,硬挤出几个字。 黑衣人回过身看着他,缓缓扯下面巾,竟然与霍无伤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年长一些。 “我的好弟弟,我是你哥哥,我不救你谁救你啊?”黑衣人的表情带着几分狎谑。 “我已经败露了,举世皆敌,还不如死。”霍无伤面如死灰道。 “死?你想一死了之,哪有那么容易?”黑衣人嬉笑道。 “大哥,对不起!”霍无伤用余光看了黑衣人一眼,面带愧疚道。 “对不起?哈哈哈……你霍无伤也会给人道歉?”黑衣人突然快跑几步到破庙门外抬头看天,“让我看看今天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 “这么多年,我确实欠你一声道歉。”霍无伤黯然道。 “你的道歉有个屁用,我不接受!”黑衣人谑笑道,“不过嘛,霍家倒了,老头必死无疑,这倒是我喜闻乐见的。” “即便爹有万般不是,你也应该试着救救他。”霍无伤道。 “应该?”黑衣人面容顿时狠戾,“应该应该应该,你跟那个死老头一样,所有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上辈子欠你们呀?” 霍无伤脸色讪讪,一时间无言以对。 “不过现在这样也好,霍家倒了,老头死了,但财产我也转移了。”黑衣人摩挲着手指,阴恻恻道:“以后便没有人约束我,压榨我。我霍有恭再也不需要为任何人做任何事。” 破庙里的风忽然灌进来,卷着檐角的蛛网扑在霍无伤脸上。 他本就蜷缩的身子猛地痉挛,心脉处的绞痛如潮水般涌来,冷汗瞬间浸透粗布衣衫,牙齿咬得咯咯响,连话都说不连贯。 “你……你早有筹谋?” 霍有恭转过身,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狎谑的笑挂在脸上,眼底却是鄙夷。 “筹谋?从你落地的那天起,我就开始筹谋了。” 他蹲下身,指尖抵着霍无伤的额头,那指尖的冰凉,比破庙的寒风更刺骨。 “你是嫡子,我是庶出,从生下来,就不一样。霍擎苍看我的眼神,从来都是多余,可你一出生,他眼里的光,能把整个霍家都烧起来。 “你天资无双,是霍家的希望,我呢?我不过是霍家的一块垫脚石,一条藏在阴沟里的狗。” 霍无伤的喉间滚出一声闷哼,心脉的痛缠着手脚,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满心的愧疚。 “养尊处优你来享,伤天害理我来做!呵呵!”霍有恭冷笑一声。 霍无伤闭着眼睛,那些被取心头血的孩童从他脑中如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看不清那些孩童的面容,因为这些事情从来都不需要他自己来做。 霍有恭玩味道:“你以为你只做了‘心头引’这一件事吗?错了,从你出生开始,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没有停过,枉你以前还端着一副伪善的嘴脸。” “我……我不知……我从不知……” “你不知?”霍有恭猛地捏紧他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狠戾的吼声在破庙里炸开。 “你怎么会不知?你喝的那一碗碗汤药,哪一碗不是用旁人的命熬的?你戴的那枚温玉,哪一寸不是沾着满门的血? “霍家要做名门正派,要让你做武林骄子,就把我推出去做脏活!挖人祖坟,夺人秘籍,灭人满门,这些事,我做了十几年,阴诡狠辣,不见天日,你呢?你是霍家的清贵公子,是人人称赞的少年英雄!”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眼底的怨怼如火山般喷发,那是压抑了二十几年的怒火,终于烧穿了所有伪装。 “霍擎苍从来只问我,事办好了没有,从不管我手上沾了多少血,受了多少伤。我做得好,是应该的,因为我是霍家的儿子,要为霍家的希望铺路;我做得不好,就是棍棒相加,说我没用,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霍无伤的脸涨得通红,既是痛的,也是愧的,泪水混着冷汗从眼角滑落,滴在霍有恭的手背上。 “大哥,我……我若早知,绝不会让你……” “绝不会?”霍有恭嗤笑一声,松开手,狠狠将他的头掼在地上。 “你说的轻巧!你是霍家的宝贝,十指不沾阳春水,连外面的风雨都没见过,怎会知道我在阴沟里熬了多少年?你以为霍家的崛起,是靠你的天资?是靠霍擎苍的名声?错了!是靠我手上的血,是靠我替你们擦的所有屁股!” 他站起身,背着手走到破庙的香案前,指尖划过落满灰尘的香炉,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几分阴恻恻的得意。 “是我故意给风玉楼留的线索,是我故意引他们去找到那些孩童。就算没有天弃会这事,我也要整个霍家身败名裂。” 霍无伤浑身一颤,心脉的痛几乎让他昏厥,他看着霍有恭的背影,只觉得陌生又可怕。“你……你竟如此恨爹,恨霍家……” “恨?”霍有恭回过身,脸上带着几分癫狂的笑,那笑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解脱。 “我有什么可恨?我现在开心得很。若不是为了得到‘心头引’的秘术,那老不死的也不会和天弃会合作,没想到报应来得那么快。” 他一步步走到霍无伤面前,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鬼魅,却字字诛心。 “你以为我救你,是念及兄弟情分?不过是想看看,我霍有恭的好弟弟,这天之骄子,跌进泥里是什么模样。你不是霍家的希望吗?你不是天资无双吗?现在呢?只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这样的你,才让我开心,才让我觉得,这些年的苦,没有白受。” 霍无伤的眼里没了光,只剩无尽的绝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霍有恭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沫,笑得残忍,“我不会让你死的,死了,太便宜你了。” 他的指尖划过霍无伤的心脉处,那里正剧烈地起伏,带着濒死的悸动。 “我寻得一门秘术,能做成人傀,失了自主意识,只听主人号令。以前,我替你做事,替霍家做事,做你们的垫脚石,做你们的狗。现在,该换了。” 霍无伤的瞳孔猛地骤缩,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挣扎,却被霍有恭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你敢……大哥,放过我……大哥……” “放过你?”霍有恭打断他的话,笑得肆无忌惮,“以前谁放过我?你别忘了,你巅峰时期都打不过我,更别说现在!” 他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在破庙里回荡,像来自地狱的宣判。 “我会治好你的心脉,不是让你活,是让你做我的傀儡。从今往后,霍无伤,你就是我的刀,替我斩尽杀绝,替我争天下。你这霍家的嫡子,名门的骄子,终究要做我霍有恭的奴才!” 风更急了,吹得破庙的窗棂吱呀作响,烛火猛地晃了一下,灭了。 黑暗里,只听得到霍有恭低沉的笑,和霍无伤心脉绞痛的闷哼,还有那压抑了二十几年,终于彻底爆发的,无尽的怨毒。 霍无伤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看到的,是霍有恭那双狭长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狼一样的光,那光里,没有兄弟情,只有算计和狠戾。 风玉楼和林野循着踪迹寻到破庙的时候,早已不见了霍有恭和霍无伤的踪影。 “血迹还新,应该还没走远。”风玉楼查验了地上的血渍后说道。 “那黑衣人似乎就是我们在小渔村遇到的那人。”林野略一思索道。 “不错!”风玉楼脸色凝重,“那日他为了隐藏本家武功,自然未尽全力。他能在那种情况下救走霍无伤,我怕他的武功也不在霍无伤之下。” “这……”林野震惊得一时语塞,虽然他没有真正和霍无伤交过手,但是他也见过龙子墨和霍无伤的对战。 虽然龙子墨被囚多日,实力不在巅峰,但是吃了须臾涅槃丹之后才堪堪打败霍无伤,可见霍无伤的武功有多高。 但根据风玉楼的推断,黑衣人的武功也不在霍无伤之下,这让他们顿时如临大敌。 “先回客栈。”风玉楼抬手按住他的肩,眼底闪过一丝不安,“凌捕头和伯母还在客栈,现在霍家的事情已经败露,此事和我们有直接关联,我怕他为了报仇,也为了让我们投鼠忌器,会挟持人质。”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在林野头上,他瞬间回过神,二人不再迟疑,转身便朝着城内的客栈奔去。 客栈的灯笼还挂在檐下,昏黄的光映着斑驳的木门,可推门而入的瞬间,林野便觉出了异样。 小二已然瘫倒在地,脸色发白,胸膛已经没有了起伏。 林野无暇细想,直冲二楼。 凌霜的房间门虚掩着,推开门,桌上的茶杯还冒着一丝余温,双刀掉在地上。 窗沿被推开,风卷着几片花瓣吹进来,屋内没有打斗的痕迹,却处处透着诡异。 隔壁林野母亲的房间亦是如此,床头的药碗还在,碗里的药汤只喝了一半,显然是猝不及防被带走的。 “混蛋!”林野一拳砸在墙上,墙面震落几片白灰,指骨瞬间红肿。 “小野,先冷静点。”风玉楼站在窗边,手指摩挲着鼻子,沉吟片刻道:“他大费周章把人抓走,一定不会急着伤害她们,或许另有图谋,说不定很快就会告知我们见面的地点。” “风大哥……”林野脸上的焦急之色未褪,“我娘年迈……” “嗯!”风玉楼投来肯定和感同身受的目光,“我们分走找!” 林野往城外追去,顺着马蹄印的方向,风玉楼则留在城内,排查霍有恭可能的藏身之处,毕竟霍家在城内经营多年,定有隐秘的别院或据点。 风玉楼提剑走在城内的街巷,夜色渐浓。 各家各户的灯陆续熄了,只有零星的酒肆还亮着光。 他挨家挨户询问,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剑鞘抵着掌心,随时准备出手。 就在一个转角处,杂乱的脚步声远远传来。 风玉楼瞬间警觉,一跃而起,站上瓦面,匍匐着隐密观察。 只见一大队人马疾步而来,个个目光灼灼,扫视着四周,连一只苍蝇都不放过。 风玉楼眼神一凝,只见带头之人正是秦家家主秦旭。 见是自己人,风玉楼一跃而下,这一跃让众人瞬间警惕,拔刀声不绝于耳。 “秦家主,是我!” 秦旭听言,定睛一看,方认出是风玉楼,便摆手示意收刀。 “哈哈哈!风公子,你真是神通广大呀!” 风玉楼笑道:“秦家主这是什么话?” 秦旭道:“昨夜你说要把霍家灭了,想不到你说真的呀?风公子放心,老夫说到做到,‘秦楼’便送给公子了。” 风玉楼道:“秦家主,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您可有见过玉红醇?” 一路找来,风玉楼心中隐隐感觉不安,按道理说,玉红醇通知秦家之后,理应返回客栈。 若是玉红醇已经返回客栈,说不定也被掳走。 不过一个人即便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同时掳走三个人,所以风玉楼猜想玉红醇并没有回客栈。 但一路找来,并不见玉红醇的踪影,连一点记号也没有留下。 秦旭道:“你是说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小美人啊?” “正是!” 秦旭摇摇头道:“她给老夫交代了风公子的口信之后便离开了,我这一路地毯式搜查,都没有再见过她。” 风玉楼心中不祥的预感更甚,他知道以玉红醇的性子,一定是独自去追查霍无伤的下落,说不定正好被黑衣人碰上。 以玉红醇的三脚猫功夫,结果自然不用想。 “秦家主!”风玉楼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二小姐现在何处?” “她在府里……”秦旭似乎也想起什么来,大喝一声,“回府,快!” 他刚想起光顾着搜查霍家余孽,除敌心切,抽调了大部分人手,府内空虚。 一众人等匆匆往秦府赶去,风玉楼轻功卓绝,一马当先。 秦家,府内没有打斗的痕迹,但护院们都已杂乱地躺在地上,没有声息。 风玉楼顾不得繁文缛节,推开了秦筱柔的闺门,闺房中同样空无一人。 直觉告诉他,秦筱柔也被掳走了。 秦旭一众此时才赶回来,见到这一幕的时候,顿时心中一凛,放声大呼:“小柔,小柔!” 风玉楼神色依然冷静,平声道:“我想那救走霍无伤的人,也是霍家之人。秦家主可有情报?” 秦旭强压不安,思索后道:“想起来了,霍擎苍还有一个庶出的大儿子,叫霍有恭。” 风玉楼眸子一转,道:“大有可能就是他。他为了给霍家报仇,抓走了跟此事有关的一干人等。” 秦旭道:“但是根据情报,霍擎苍对这个儿子还没有对一条狗那么好!他还会替霍家报仇?” 风玉楼眉间微蹙,道:“有时候,人性真的难以看透,难以理解。但我想,他很快会主动联系我们。” 他见秦旭忧心忡忡,眼尾的皱纹都能夹死苍蝇,又安慰道:“秦家主不用太担心,他既然选择把人掳走,而不是就地格杀,自然不会着急伤害她们。” 虽然嘴上说着,但他的心里却也是无比担忧,尤其是这两个月时间陪他经历数次患难的玉红醇。 三个貌美如花的女子,一个年迈的老人,落入一个走投无路的人之手,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但现在,他们除了盲目地寻找,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难道只能等霍有恭主动联系他们? 第七十七章——三个英雄救美的戏码 月下西楼,夜已深了。 距离三女和林母被掳走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风玉楼、林野、秦旭分头寻找,皆是一无所获。 秦府中,搜寻无果的几人刚刚碰头,交换了结果之后却潜入了一片死寂。 林野的手紧握着刀,他的手向来很少离刀,只不过此刻比平时多了一点冰冷和颤抖。 秦旭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般,在秦府的庭院里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风玉楼倚着一棵槐树,手中握着酒葫芦。 有时候喝酒能够让他更加冷静。 “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难道他们已经不在扬州?连‘秦楼’也没有任何线报。”秦旭焦急地抚着脑袋道。 “他一个人带着这么多人,一定走不远,不可能离开扬州。”林野凝眸分析道。 “不应该啊,整个扬州已经被我翻了个遍,难道还有什么漏了的地方?”秦旭不解道。 “他会不会又重新回了霍家?”林野灵感一闪说道。 “不能!”秦旭摇了摇头,“霍家早已经被六扇门围了个水泄不通,其他的霍家人已经被控制了。而霍家里面也被掘地三尺,只找到两个还活着的孩童,其他什么都没有。” “也对,若我是他,也不可能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再回霍家。”林野思量道。 “其他人可能不知道,但是老夫倒是很清楚,这霍有恭在霍家活得连一条狗都不如,霍家倒了,他应该最开心才对,为什么还要掳人呢?”秦旭满脸疑云道。 “这霍有恭到底是个什么人?”林野似乎想到什么,看向秦旭探问道。 “他是霍擎苍的一个侍妾所生,虽然是第一个儿子,但终究是庶出。霍擎苍从来没有把他当儿子看待,甚至对他还没有霍家养的一条狗好。” 秦旭努力回忆着这么多年来收集的关于霍家的情报,道:“霍家的所有脏活都是他干的,他比霍无伤还要大个十岁,对了,他很有可能是霍家隐藏的第一高手。” “第一高手?比《青衿榜》第一还要高?”林野惊诧道。 “霍无伤确实很厉害,那是当之无愧的断崖式第一。但是《青衿榜》只是三十岁以下的排名,若只论武功,霍无伤在霍家只排第二。”秦旭伸出两根手指,笃定道。 “这里面有什么说法没有?”林野难以置信道。 “这霍家在武林中也算有点名声,有名声的人朋友多,仇人也多。但霍家朋友没几个,仇人倒是不少。” 秦旭捋着胡须,踱步道:“为了给霍无伤治疗心脉,霍擎苍用尽了所有方法,自然也要用到许多稀世奇珍,为了收集这些稀罕之物,巧取豪夺,结下了不少仇家。 “但霍家能够一直安然无恙,不是因为霍擎苍多有能耐,每一次都是霍有恭出手。” “他出手?”林野疑惑道。 “抢东西的是他,抵御仇家的也是他,灭仇家满门的还是他。”秦旭道,“陇西神拳太保黄标听过吧?” “听过,听说武功极其高强,练拳四十年,在陇西几乎没有敌手。”林野道。 “如果是林小友,你几招可以打败他?”秦旭玩味问道。 “打败他?不可能,我肯定打不过他!”林野干笑一声,脸色却难掩忧心忡忡。 “霍有恭抢了他的千年野灵芝,他和霍有恭动手,霍有恭一招便杀了他。” “一招?” “不错,就是一招。这得恐怖到什么程度。” “会不会是情报有误?” “不可能,‘秦楼’的情报不会错。” “既然霍家干这么多缺德事,怎么之前一点恶名都没有?” “因为没有人知道,知道的也没有证据。” “但秦老爷子您却知道!” “我当然知道。”秦旭一脸骄傲道:“我‘秦楼’虽然立足扬州,但是眼线遍布天下。我就是专门收集霍家做的那些龌龊事的情报,想要扳倒他,可惜情报只是情报,不算证据。” 秦旭看出林野眼中的震惊,又道:“这霍家,霍无伤是面子,霍有恭是里子。里子做的脏活自然都是不为人知的。最可怕的是,霍有恭做事心狠手辣,从不留下证据。” 听到心狠手辣几个字后,林野心中一凛,更加担心母亲安慰,立即起身,“不行,我要再去找找,干坐着什么都做不了。” 林野正要离开,一直沉默独酌的风玉楼终于开口了。 “小野,不用找了。他来了!”风玉楼淡淡道。 “哈哈哈……”磔磔怪笑声突然响起,伴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阴寒,“果然轻功好的人耳朵也灵一点。” 这道阴寒的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让人一时之间难以确定他的藏身之处。 风玉楼道:“我本来也没有发现你,可惜他们说起你的时候,你还是挺在意的,呼吸声都重了不少。” “你们怎么说我无所谓,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可是,如果你们不想那三个美人变成死人,明日午时,到城北迷踪林来。” 林野拔刀怒喝道:“你若敢动我娘一根头发,我将你碎尸万段。” “碎尸万段?哈哈哈……吓死我了,真的好害怕呀!哈哈哈……”狎谑的笑声渐渐淡下去,“可惜啊,你还嫩了点!” 风玉楼道:“我只不过是好奇,你为什么要抓她们几个?” “哎呀!其实嘛,我并不是想抓他们来威胁你风玉楼,反而我应该感谢你。” “哦?感谢我帮你灭了你霍家吗?” “那是自然,没有你帮我灭了他们,现在我哪能这么潇洒站在这里跟你们说话?” “也对,以后你无需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你可以为自己而活。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风玉楼道。 “我这不正是在报答你吗?我给你制造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而且让你一下救三个。这还不算报答吗?” 林野和秦旭没有插嘴,静静听着,认真听着,专注地听着。 他们知道风玉楼泛泛而谈,就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辨别出霍有恭正确的位置。 但霍有恭似乎看穿了风玉楼的意图,那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更加飘忽起来,一时左边重右边轻,一时北边轻南边重。 “这英雄救美的戏码确实不错,可以算是报答没错,但你抓人家母亲做什么?”风玉楼声音平和,语气中略带责怪诘问道。 “我这不搂草打兔子捎带脚嘛,那晚这小子的娘刚好也在房里。” “既然这样,要不你把他娘亲先放了,我一个人陪你慢慢玩,好好玩。” “不,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生平最不喜欢看那些母慈子孝,兄友弟恭。我看着小子很是孝顺,又跟你称兄道弟的,心里不是滋味。” “呐!你不能这样,你要这样我就不跟你玩了。”风玉楼试着用他的口吻跟他对话。 就像我们跟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就要用他的思维跟他周旋。 “要玩要玩,现在你们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我一步一步引导你接触此事,调查此事,揭露此事,就是为了让霍家万劫不复。 “而且若不是你揭穿了天弃会的算计,力挽狂澜,霍家这次只怕真的要壮大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你。” 风玉楼苦笑一声,笑的是自己到现在为止还没有确定他的方位,二是他的逻辑已经扭曲,近乎癫狂,所以跟一个疯子聊天的滋味并不好受。 毕竟跟一个疯子聊天,风玉楼是最有经验的人。 “那你也不用一下给我安排三个呀,我哪里吃得消?” 霍有恭又是磔磔怪笑起来,笑声直令人汗毛直竖,后背发凉。 “你喜欢几个就要几个,不喜欢的我帮你杀了,不用感谢我……好了,不说那么多了,明天记得来玩哦,只许你们两个人来,多来一个或者来迟一刻就直接来收尸吧!包括那个老太婆。” “你出来!”见霍有恭直到要走,都没有听出他的方位,林野方才着急起来。 “他已经走了!”风玉楼道:“想不到他的轻功也如此了得,秦家主说得没错,他的武功或许真的在霍无伤以上。” “不管他有多厉害,敢动我娘,我也要跟他拼了。”林野咬着牙愤恨道。 风玉楼看了一眼秦旭,心中暗忖:不愧是老江湖,即便心系女儿,也不乱阵脚,大局为重。 秦旭自霍有恭发声之后,他就没有插过一句话,他自然可以听得出,这霍有恭有点问题。 若是一时不慎说出话激怒他,恐怕几个人质的处境更加危险。 风玉楼拍了拍林野的肩膀以示安慰,道:“最少,我们得到了几个重要的线索。” 秦旭和林野的眸子顿时亮了起来,这也源自于他们对风玉楼的信任。 “第一,他虽然没有亲口承认自己是谁,但无疑便是霍有恭。 “第二,他抓人的目的说是感谢我,实则还是要报仇,但这种报仇又不是真正的报仇。” 林野蹙着眉头,脸色疑云密布。 秦旭却似乎听懂了几分,凝眸沉吟。 “他自小活在霍擎苍的漠视中,最渴望的是得到他父亲的认可。作为人子,对父亲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敬畏,所以哪怕他的武功在霍家最厉害,他也不会去杀他的父亲。”风玉楼道。 “但是他策划的一切都是为了毁掉霍家,这难道不是亲手杀他的父亲?”林野问道。 “所以,他若是杀了我,便是替父报仇,我才是他最直接的杀父仇人。”风玉楼道。 秦旭点点头,道:“这样一来,他便不会有自责心理,甚至会有一种自豪。” “不错。”风玉楼给秦旭投来赞赏的目光,“这样他会觉得,如果霍擎苍泉下有知定然后悔,自己最不喜欢最不看好的儿子,最后却替他报了仇,以此证明霍擎苍的目光和偏心根本就是错的。” “这……”林野挠了挠头,一脸疑惑道:“我还是不太想得通。” “我曾在一本古籍当中看过这种情况,叫魂魄分离。”风玉楼道。 “魂魄分离?” “简单点说,就是他现在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一个是唯唯诺诺、渴望得到父亲认可、至今还想替父报仇的懦弱灵魂;另外一个是受尽压迫后忍辱负重、设计覆灭霍家、讨厌看到他人父慈子孝的邪恶灵魂。”风玉楼道。 林野深提一口气,道:“哦……风大哥这么一说,我好像明白了。” “其实他依旧没有解开自己的枷锁,他早已画地为牢,作茧自缚。”风玉楼道:“他现在达到了他的目的,霍家倒了,但突如其来的喜讯却让他似乎失去了自己的精神支柱。” “所以他为了维持自己的精神支柱,一定会编造更多的荒诞的理由,去支撑自己活下去。”林野恍然大悟道。 风玉楼点了点头,道:“若非如此,他自己也就活不长了。” “那我娘和两位姐姐岂不是很危险?”林野焦急道。 “不!”风玉楼轻轻摇头,道:“如今这样她们反而会更安全!因为他的目标是我,又或者是你,他希望折磨或者杀的人是我们俩,他抓的人只是用来胁迫我们的诱饵。对于诱饵,你更加要呵护好,否则没了诱饵,鱼也就不会上钩了。” 秦旭也附和道:“起码在明日午时你们出现之前,她们都是安全的。” 风玉楼道:“但是我们出现以后,要玩什么样的把戏,这就难以估量了。毕竟,他现在比一个疯子还难琢磨,毕竟他是两个疯子。” 风玉楼眸子一转,似乎想到什么,转向秦旭道:“对了,秦家主,这迷踪林是什么地方?” “两位小友是外地人,自然不知道。这迷踪林是扬州一处有名的诡异之地。” “诡异之地?” “不错,这只是一个看似普通的林子。但若是你没有绝顶的轻功,就不要随便进去。” “怎么说?” “这个林子里,全部是都高若十几丈的参天大树,林子绵延几里路。最邪门的是,普通人进去后,竟然就出不来了。” “出不来?就这么失踪了?” 秦旭神色凝重,点点头道:“不错,从此再无那人踪迹。” “会不会是里面住着什么邪魔外道,以杀人为乐?” “此事六扇门也曾干预过,他们几队人,有的一路做记号,有的系着长绳,有的分头寻找线索。最后,只有系着长绳的那一队出来了,而且他们声称在里面没听到任何打斗的动静。” “六扇门既然管了,到现在还没个定论?” “唉!六扇门现在今非昔比,真正做事的没几个。反正现在,那片迷踪林是让人闻风色变,不敢靠近半步。” 风玉楼心下计较,已有几种推测,而且这次是非去不可。 “小野,这迷踪林明日我们便去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