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宴》 01 九紫离火 中华文化讲究阴阳调和,厨房文化讲究刀火合鸣。 青铜伙夫拼耐力,从后厨削土豆开始挥汗如雨,奋斗三十载,最后练出"卖油翁"似的熟练度,成为厨房的技能工种; 黄金厨子拼技巧,从家传到师传,从法国蓝带到中国新东方,只要色香味养能够得上,技术过硬,总能在食客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而厨房顶端,是另一种玄学。 三分技艺,三分天命。 剩下的四分,是压得住整个后厨的气场。 陈安乔站在陈记饭店的祖宗牌位前,双手平举,掌心向上。 陈启郑重地将一本菜谱放在她手上。 “从你太爷爷那辈儿开始,陈记每一道招牌菜的方子全在这本册子上,传了四代。民以食为天,先做人后做菜,绝对不能再入口的东西上,昧了良心。” 陈安乔感觉到手上一沉。 “爷爷……”她刚要开口。 陈启却摆了摆手。 他转过身,从供桌上拿起三炷香,插进香炉,跪在软垫上,郑重拜了拜。 陈启十几岁就干厨子,到现在已经五十多年了。 杭帮菜并不算是中国地方菜的主流,但陈启却是实实在在的传承人,他那双掂勺的手带出过无数徒子徒孙,做得了部队大锅饭,也做得了雅致的国宴菜,曾经稳如磐石。 只是现在…… 香插进香炉,指尖尚且在抖。 陈启退后一步,闭上眼,嘴唇无声地蠕动。 按照规矩,祖父家传的最后一步,是要上一代继承人在祖宗面前最后翻阅一遍菜谱,象征交接完成。 陈启认真的用手指摩挲着蓝布封面。 然后,他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 下一秒,那本承载了四代人心血的册子,从他指间滑落,不偏不倚,掉进了牌位前那只用来化纸钱的火盆里。 2025,行九紫离火大运。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布料,迅速蔓延到内页,泛黄的纸张在火中卷曲、变黑、化为带着火星的碎片。 陈启愣住了。 几秒钟后,他才像被烫到似的,猛地伸手想去捞。 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火焰已经吞没了整本册子,现在捞出来的,也不过是一把灰烬。 完了。 陈启茫然抬起头,那一刻,这个七十多岁老人的脸上,只剩下孩子般的无助。 “小乔啊。”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咱家饭店……是不是要完了?” 陈安乔看着祖父,又看了看火盆里那堆逐渐暗下去的红烬。 她脸上没有震惊,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蹲下身,用火钳拨了拨盆里的灰,确认没有一页幸免。 然后她站起来,握住祖父那双还在颤抖的手。 “不会的,爷爷。”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灶台上那口用了三十年的老铁锅,“菜谱烧了算什么?” 陈安乔继续说,“您还在呢。只要您记得,只要您还能站在灶台前,那些方子、那些火候秘诀,就都在您脑子里,手里,心里。” 她停顿了一下,直视着祖父的眼睛:“总有一天,您能把家传菜谱,一道一道,全都重新写出来。” 陈启眼里的空洞骤然褪去。 “是,是,你说得对。” 陈启喃喃自语,他松开手,动作机械地转身往卧室走,“我现在就回去写……写下来,醋炒鸡,火方年糕……糖要几钱,醋要几勺。” 陈启的絮叨声随着背影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安乔站在原地,听着祖父的声音渐渐模糊。 直到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她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左手。拇指和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小块新鲜的红肿,是她刚才在祖父转身时,悄悄掐出来的。 疼痛很真实。 她又看向火盆。 灰烬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一堆黑色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的残骸。 如果不做,厨子,陈安乔觉得自己一定也能混个演员做做。 饭店不会完蛋的。 因为,饭店五年前就倒闭了。 五年前,一个旅游团来陈记吃饭,当天,全团二十个人因为急性肠胃炎进了医院。 老字号的味道有保证,环境却实在不敢恭维。 做了五十多年的厨子陈启,因为卫生问题,实实在在砸了招牌,很快门庭冷落,连带着周边的老字号本帮菜,都门可罗雀起来。 陈启兢兢业业了一辈子,一下子就成了行业的罪魁祸首。 或许是受了刺激,之后没多久,陈启就得了脑萎缩,每天浑浑噩噩,茶饭不思,像被抽走脊柱的蚯蚓。 最后,还是饭馆副厨想出了烧菜谱这招。 “陈叔的魂,一半在灶台,一半在这本菜谱里。灶台没了,菜谱就是他最后的念想。你得让这个念想一直在,他才能撑着。” 从2020年到2025年,陈家的家传菜谱一共烧了五次。 这几年,陈启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 陈安乔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要尽快,成为万州酒店的主厨。 * 入职的日期定在了今天下午。 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陈安乔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整理着衬衫的领子。 陈安乔不高,一米六二,在女生里算中等,但在厨师堆里,矮得像砧板旁的板凳。 她也不瘦,谈不上纤弱,算不上臃肿,只是肩膀比一般女生宽,肌肉能涨满T恤的袖口。一百二十斤,均匀地分布在骨架上,像一口上好铸铁锅,不轻飘,但趁手。 陈安乔长得随陈启,脸小,圆眼,短下巴。 不笑的时候有点倔,笑起来又显得太年轻。 她努力把长发盘成最紧的髻,一丝碎发都不留,可镜子里那张脸,还是不像个主厨。 更像是个走错片场的实习前台。 作为星级酒店行业的龙头老大,万州的地位有目共睹。三年前,陈安乔从大专毕业的时候,也给万州投过简历,只不过石沉大海,连个响都没有。 如今干餐饮,更属四九年入国军。 干厨子就罢了,偏偏还是女厨子。 一米六二的个子,嫩了吧唧的小脸往灶台边上一站,就像大葱劈叉扎在地里,味道挺冲,就是不像土地上做主的人。 说来也怪,明明家里女人做饭的多,可一旦从业,就说女人干不好。 大锅大灶的粗活,你们女人干得动吗? 怎么干不动? 陈安乔便就不信邪。 她十岁就跟着爷爷干伙夫,拿得动刀的时候就做切配,拆鸡片鱼犹如庖丁解牛,按陈启的话说,陈安乔是灶台上滚大的丫头,皮实有力,干活有劲儿,闹饥荒都不怕饿着。 她和父亲不一样。 陈启就一个儿子,早年外出打工遇上了意外,母亲改嫁后,家里就剩下一老一小相依为命。 陈安乔读书不行,初中毕业就去了中职学校学了烹饪,本想一毕业就跟爷爷学家学,可陈启不同意,一定要她参加高考。 中职的高考堪比野猪走钢绳,陈安乔硬着头皮考了,还是只考了个大专,陈启又说大专也好,大专也是大学,陈启自己只读到小学毕业,对他来说,陈安乔就是老陈家的状元,比他那个不中用的儿子要强了百倍。 * 踏进万州大门的时候,礼宾立刻过来给她开门。 陈安乔有些不太适应对方俯身四十五度的动作,在跨过滚动门的时候下意识将头往一侧偏了偏。 或许是这个细节引起了礼宾的注意。 “您是住店客人?还是来找人?” “哦。”陈安乔抬起头,有些生硬的解释:“我来面试,面试。” “面试,从右边的员工通道走,地下一楼。” 礼宾直起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眼陈安乔:“小妹妹来面试什么岗位?前厅么?” “后厨。” 陈安乔丢下一句话便老老实实从大门退了出去,朝着礼宾指引的角落冲过去。果然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隐门,上面写着中英对照的“员工通道”几个字。 万州酒店坐落在杭州市中心,三十多层,明晃晃地杵在一块空地上,显得格外鹤立鸡群,此刻走在狭长员工通道里的陈安乔,忽然觉得后背沉重地透不过气。 来来回回在通道里走了两遍,才终于在地下车库旁的一个侧门里,找到了人力资源部。 如果不是里面的人穿着酒店制服,陈安乔可能会怀疑自己走进了什么缅北园区。 办公室总共看上去不过一个保安亭那么大,却密密麻麻塞了五张办公桌,桌面上臃肿地推放着各种资料,几个凹陷进去的人填充了整个屋子,唯数不多的空隙。 “来面试吗?” “我找vicky。” 陈安乔并没有急着第一时间递上简历,她目光落在眼前这个主动打招呼的女孩,胸口的胸牌上——人事主管,sunny。 “vicky今天休假,她的面试都交给我带了,你叫什么名字,是面哪个部门?” 陈安乔微微蹙眉。 “休假?可我和她约好了……” “没事的,都一样。”sunny抓起桌旁资料,“前厅还是销售?” 陈安乔捏紧了简历。 “后厨。” “什么?” “后厨,热菜主管。” sunny终于正式抬起头,和陈安乔飘忽的眼神对上,眼里露出一丝淡淡地困惑:“万州中厨房只招男生,你是不是投递简历的时候资料写错了?” 陈安乔沉默了一瞬,刚想开口说什么,sunny却率先给了她台阶。 “没关系,你给我看看你的简历,你形象不错,其实前厅,大堂吧也可以考虑,哦,如果你喜欢去后厨的话,咱们饼房还在招学徒,女生嘛,做西点师怎么都比红案轻松些。” “我之前在香港的兰英餐厅工作,有三年中厨经验,这次来,就是奔着中餐厅来的。” 陈安乔抬眉,打断了sunny的喋喋不休,“我和Vicky说明过情况,她说,可以让我来上灶试试。” “这样啊。” sunny露出惊讶,低头看看陈安乔的简历,又转头看了看电脑,“那你先跟我来,今天我们的行政chef不在,不过,餐饮总监belly在,你先去厨房准备,我去叫她过来。” 陈安乔跟着Sunny穿过一条更加狭窄的通道。 这条通道连接着行政区和后厨,墙壁上贴着防火板,地面是防滑瓷砖,空气里弥漫着油脂、消毒水和陈旧的水蒸气,混在一起,形成后厨独有的气味。 “到了。” Sunny推开一扇厚重的防火门。 热浪扑面而来。 陈安乔下意识眯了眯眼。 和陈记后厨的杂乱不同,万州的后厨大气明亮,巨大的空间里,灶台一溜排开,每口锅都擦得锃亮。工具摆放井然有序,一切都似乎有其自己的标准。 “各位师傅,有人热菜面试,现在行吗?” “唷,姑娘啊。” 此刻不是用餐时间,只有几个穿着厨师服的人在做一些预备工作,见到sunny带着陈安乔进来,纷纷抬起了头。 “姑娘怎么了,人姑娘可是在兰英工作过的。” sunny给了陈安乔一个鼓励的眼神。 “Belly在楼上开会,估计还得一会儿。”Sunny指了指靠近窗户的一个工作台,“你先准备吧,需要什么材料?” “一只嫩鸡,斩块。生姜、大蒜、青红椒。料酒、酱油、醋。”陈安乔语速很快,目光已经在厨房里扫了一圈,“还需要糖和淀粉。” “醋炒鸡?”旁边一个正在削土豆的年轻厨师抬起头,脸上露出玩味的笑,“金华菜啊,小姑娘挺会挑。” 陈安乔没接话,径直走向工作台。 她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简单的白色T恤,又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条深蓝色围裙系上,。 Sunny已经让人拿来了食材。 一只处理好的三黄鸡放在案板上,肉质紧实,皮色金黄。 陈安乔拿起刀。 刀是厨房的公用刀,这是试菜的规矩。 这把刀刃口保养得不错,但握在手里的感觉还是陌生,不过,也碍不着什么事。 刀起,刀落。 斩鸡是一门学问。 不能粗暴剁砍,需要精准切分。 刀刃顺着关节缝隙滑入,轻轻一压,“咔嚓”一声脆响,鸡翅分离。接着是鸡腿、鸡胸。每一块大小均匀,切口整齐,骨头断处平滑,没有碎渣。 刚才削土豆的厨师停下了手里的活。 另外两个在整理调味品的人也看了过来。 02 醋炒鸡 陈安乔没抬头。 她把鸡块放进盆里,依次加料酒、盐、淀粉抓匀,动作流畅,没有多余步骤。接着切姜片、蒜瓣、青红椒切菱形块。 刀刃在毡板上“咯哒”、“咯哒”。 “刀工可以啊。” 有人小声说。 “花架子吧。”另一个声音嘀咕,“热菜,得真上灶才知道。” 准备工作做完,陈安乔走到灶台前。 她目光扫过那一排炒锅,最后停在靠中间一口尺寸适中的。 她打开火。 蓝色火焰“轰”地窜起,舔着锅底。 陈安乔等了几秒,伸手在锅上方试了试温度。 热浪烘着手心,差不多了。 倒油。 油温六成热时,她将鸡块滑入锅中。 “次啦”一声,热油与鸡肉碰撞的响声在厨房里炸开,香气瞬间迸发。 陈安乔单手握住锅柄,手腕发力,锅里的鸡块随着她的动作翻滚、跳跃,每一面都均匀地接触到热油,迅速收紧、变色。 翻炒了大约一分钟,鸡块表面已经呈现出金黄色。 她将鸡块捞出沥油。 锅里留底油,下姜片、蒜瓣爆香,香气再次升腾。 接着是青红椒……重新倒入鸡块,淋料酒,加酱油。锅里的温度很高,料酒一入锅就蒸发出浓郁的醇香,陈安乔调整好火力,加入两勺白糖。 现在,最关键的一步。 醋炒鸡,最关键的就是下醋。 醋必须用陈醋,下醋时倾斜瓶身,沿着锅边淋入才能最好的激发香气。 酸味被热锅激发出一种尖锐的香气,但很快,这种酸与之前的咸、甜、香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层次丰富的复合味道。她快速翻炒,让每一块鸡肉都裹上酱汁。最后勾薄芡,汤汁迅速收紧,变得浓稠油亮。 关火。 陈安乔将醋炒鸡装盘。金黄的鸡块、翠绿的青椒、鲜红的椒块,浸在深琥珀色的酱汁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 刚才削土豆的厨师第一个走过来。他拿起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鸡,吹了吹,送进嘴里。 咀嚼。 他的眉毛扬了起来。 又咀嚼了几下,咽下。他没说话,只是把筷子递给旁边的人。 第二个人尝了。 第三个人。 “小姑娘行啊。” 一个年纪稍大的老师傅皱起眉,又夹了一块,细细品味,“这醋用得好,留香不留呛,糖和醋的比例也准,甜酸平衡,不抢鸡肉的本味。” 他抬起头,看向陈安乔:“这手艺跟谁学的?” 陈安乔正在擦灶台,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家里。” “家里?”老师傅又夹了一块鸡肉,眼神变得探究,“你这做法,倒是像杭州饭店老陈。” 他顿了顿,问:“你姓什么?” “陈。” 厨房里剩下的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陈安乔放下抹布,平静地说:“陈启是我爷爷。” “陈启的孙女?”一个中年厨师惊呼,“他当年可是杭帮菜里数一数二的人物,省里接待外宾的国宴菜,有好几道都是他定的方子。只不过嘛后来……”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五年前那场食物中毒案,在杭州餐饮圈子里不是秘密。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敬佩、惋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混杂在空气里。 就在这时,防火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一个女人。 女人? 陈安乔有些惊讶。 在餐饮业里,重男轻女不只是后厨的标配,前厅,经营,其实每个模块都在给男人放绿灯。 陈安乔为了让自己看上去能比男人更能干,很努力的在给自己的外形去性别化,可眼前走进来的女人,似乎丝毫没有这个意识和担忧。 她有点太漂亮了。 腰细,腿长,五官精致,妆容服帖,质感不俗的长发垂在腰间,一身看上去崭新的西装贴着她的身躯,露出姣好曲线。 如果不是因为胸口的工牌,陈安乔差点以为,自己闯进了电影节的颁奖典礼。 “Belly。”Sunny立刻迎上去,“这位是今天面试热菜主管的陈安乔,刚做了道醋炒鸡。” 只是美女似乎总是格外高傲。 Belly的目光落在陈安乔身上,平平的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向那盘醋炒鸡。 她走到工作台前,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先看了看菜品的色泽、摆盘,然后才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块鸡肉。 她吃得很优雅,不想在吃东西,倒像在分析某种复杂的数据。 所有人都看着她。 陈安乔也在看她。 她凑近的时候,陈安乔注意到她工牌上的姓名——秦师意。 陈安乔心里微微一惊。 是她? 许久后,秦师意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她转向陈安乔,开口。 “这道醋炒鸡,火候掌握得很好,鸡肉外酥里嫩,醋的用法老道,糖醋比例精准,刀工、调味、出品速度,都达到专业水准。” 陈安乔的心跳加快了一些。 但秦师意的下一句话是:“很抱歉,面试不通过。” 厨房里一片寂静,连Sunny都愣住了。 “为什么?” 陈安乔脱口而出,声音里压着不解和一丝愤怒。 “菜没有问题。”秦师意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但很抱歉,你没有通过我的面试。” 重复结果,却不给予理由。 上位者的施压总是这样平淡又有力。 陈安乔的脸颊滚烫,她感觉到盘踞在胸腔里的愤怒,正在凝聚成型,化成嘴边的利器。 “Belly。” Sunny想说什么。 “为什么!就因为我是女生吗?” 陈安乔很想和她辩驳一番。 用她学到的女性主义,去抨击眼前这个,身为女人却过分苛刻的女人。 可女人连头都没回。 “Sunny,送陈小姐出去。” “你等等!” 陈安乔气急败坏地追了上去。 秦师意已经走进员工通道。 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背影挺拔而疏离。 陈安乔小跑着追上,张开手臂拦在她面前。 通道很窄,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陈安乔甚至能闻到秦师意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陈安乔:“为什么?为什么我做的菜没有问题,但你却不给我通过?” 秦师意停下脚步,看着因为愤怒而脸颊涨红的陈安乔。 她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情绪。 “你的简历上说,你在香港兰英餐厅做过三年热炒师傅。” 陈安乔心里“咯噔”一下。 “不巧。” 秦师意舒了口气:“兰英餐厅的行政总厨是我的朋友。上周我们通电话时,他还提起后厨的人事变动。据我所知,他手下只有两个热炒师傅,都是男生,一位做了五年,一位做了八年。没有女生,也没有一个叫陈安乔的。”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安乔的脸颊发烫,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挺直了背:“是,我伪造了简历。” 她承认得太干脆,反倒让秦师意挑了挑眉。 “但我没有办法。” 陈安乔的声音提了起来,压抑已久的情绪像找到出口,“我给万州投过三次简历,每一次都石沉大海。后厨是男人的天下,他们一听我是女的,就直接说后厨不招女生。我去其他酒店面试,他们让我去前厅、去饼房、去当服务员就是不让我碰中餐的灶台!” 陈安乔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秦师意:“你们连试菜的机会都不给,凭什么断定我不行?今天我站在这里,用你们的灶,你们的锅,你们的材料,做出了这道菜。您尝了,您说没有问题。那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就因为我是女的?还是因为那封造假的简历?可如果我不造假,我连站在这里让您品尝这道菜的机会都没有!这不是偏见是什么?你们就是就业歧视!” “你的菜确实做得不错。” 陈安乔劈头盖脸的质问并没有惹怒秦师意,她等着陈安乔说完最后一个字,才缓缓开口。 “但酒店运营不是厨艺大赛。我们需要的是可信赖的团队成员,是遵守规则的人。你今天可以为了一个职位伪造简历,明天就可能为了别的什么违反更重要的规则。” “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 陈安乔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机会不是靠造假得来的。” 秦师意说,“况且,就算我给你这个机会,你觉得你能在万州的后厨待下去吗?这里百分之九十是男性,他们有的跟了行政总厨十几年,有的拿过全国烹饪大赛的金奖。你一个伪造简历进来的女生,没有师承、没有背景,你凭什么让他们服你?凭这道醋炒鸡?” 她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扎进陈安乔心里。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秦师意打断她,“可以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可以扛得起五十斤的面粉袋?可以在四十度的高温灶台前站一整天?这些,那些男厨师都可以。而且他们不会在简历上撒谎。” 陈安乔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她酝酿了半天的质问,此刻哽在喉咙,发不出一个响。 这不是她想要的辩驳。 “可是这不公平。” “公平是你需要的。我需要的只是合格的员工,很显然,你不符合。” 秦师意最后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去,那动作,似乎在抱怨陈安乔这个人,又浪费了她精致宝贵的十五分钟。 凭什么? 陈安乔一直到回到家,都没有想明白。 * 酒店行业的员工等级,堪比后宫一样森严。 科班过来的新人,就和无等级的宫女一般,挂着管培生的头衔被分配到各个基层三班倒,偶尔有些特别的,会被人事,销售等职能部门要走。 第一年转正是八级,运气好的逐年晋升,三年一个门槛,厉害的,三年当主管,五年进管理。 非科班的就惨一些,基层的起点可能就是终点,最多不过在年会上表彰一个优秀员工,给你发一个五年勤劳荣誉奖。 像秦师意这样,一入职就是市场传讯经理,三个月就调任餐饮总监的,也绝对是少数。 毕竟,整个行业就一个秦师意。 二十五岁从康奈尔酒店管理毕业,本科食品营养,辅修资产管理,藤校学位拿了两个不说,还能抽空领个蓝带骑士勋章,就算是万州,遇到这样的履历也得把高薪高职位给她备着。 更别说,万州现在做主的人是付威治。 电梯门刚一推开,付威治迎面走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师意。” 秦师意的眉头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看着他衬衫处扯开的一点领口,半颗扣子的细缝有些松弛,此刻悬在空中,摇摇欲坠。 “上午的例会怎么没来?你连着缺席两周,我看皮特挺不高兴的。” “他有高兴过吗?”秦师意语气懒洋洋地,“自从丽金要落建的消息传出来,他浑身上下的刺都快和头皮屑一样多了,你要是照顾着他的情绪,那下一个喝中药的就该是我了。” 秦师意从助理手中接过咖啡,推门走进总监办公室里。 和人资部不同,餐饮部这种大业务部门,一把手都是有独立的办公室,且一般不会屈居负一楼。 秦师意的办公室和总经理在同一层,楼下是宴会厅和add。 中餐厅,则在酒店主楼的三楼。 “行了,你有什么话就说,支支吾吾可不是你的性格。” 见付威治像跟屁虫似的从预订部一路追到了餐饮部,秦师意的左眉毛挑出一个微笑,“说罢,皮特又怎么给你下指标了?总不至于要这个月做二十个满房吧。” “那倒是不至于,疫情过后,哪家酒店敢夸这样的海口,大家不都是夹紧尾巴做人?熬过了那几年,还能在酒店行业干下去的,那可都是狠人,谁手里没两条人命。” 付威治说话的时候,眼角总是会眯出三条线,和他手腕上的百达翡丽相呼应成,简直是花心老钱风的卓越代表。 秦师意记得,几年前付威治刚毕业的时候,身上还没有这么重的社会气,看来酒店行业还是太过养人,一不小心,人就会被油烟浸入味,变得臭烘烘的。 “谢谢,我没有。疫情后我才入行,不懂你们这些行业老油条的套路。” 03 西施和东施 秦师意接过付威治手里的报表,简单扫了一眼上周的收支平衡率。 不出意外,餐饮部的收益再次下滑,很快就要跌出及格线,而秦师意的上一任餐饮总监,就是因为连续两个月收益不合格,才被集团下了劝退通知。 临危受命,黄袍加身。 秦师意当然知道,皮特此时升职加薪绝对不怀好意,可就算是火坑她也必须往里跳,因为对她来说,机会是比风险更重要的东西。 风险怎么都存在,机会却不是。 在夕阳产业里,大家都在抢命活,你想活,就只能从别人手里抢。 付威治自来熟得跟着秦师意走进她的办公室,将她挂在沙发上的羊毛围巾拿起,攥在手里,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 “你一到餐饮部,就连着开除这么多老员工,不少还是皮特亲自提拔上来的。”付威治松了松领带,目光在秦师意纤长的大腿上晃了晃,“怎么,集团给你下命令了,要彻底和外资开干?” 秦师意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来我这套话呢?想知道集团怎么想,回去问你爸去啊,问我做什么。” “你可是我爸的得力干将,他想进军米其林,还不得靠你这个餐饮西施的人脉?” 餐饮西施。 男人对行业女性的标签总是这么简单。 漂亮的叫西施,能干的叫母老虎,如果既漂亮又能干,那就是带着刺的玫瑰,可以观赏,却要谨慎碰触。 秦师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我开人,单纯是看那些关系户不顺眼。你看过喜丰楼的菜单吗?一年换几次,每次的菜有没有做过市场调研,有没有盘过利润率,有没有和外面的纯餐饮店做过交流?什么都没有,一天到晚拿着比老太太裹脚布还长的头衔出去钻研比赛,这餐厅能做的好,我秦字倒着写。” “星级酒店的餐饮,你还不清楚吗?” 付威治摊手:“人脉第一,场地第二,菜品嘛,顶多排第三。在杭州这种地方,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哦不对,是房贷心中留,绩效心中留。经济下行,谁还有那份慢悠悠品味美食的闲情逸致?” 秦师意抿了一口咖啡,没接话。 付威治见她半天不搭腔,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终于切入正题:“你一口气砍了这么多人,就没想着补几个新鲜的血液进来?我听说,中餐厅现在只剩下一个冷菜主管在撑场面,群龙无首,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狐狸尾巴藏不住了?”秦师意抬眼,刚好对上他那双惯会放电的桃花眼。 作为集团公关部经理,付威治的外形条件无可挑剔。 一八五的身高,常年健身保持的匀称体型,加上一张继承了他母亲优良基因的脸,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下垂,自带几分无辜又深情的气质。 这种游刃有余的社交天赋,确实为他的事业加分不少。 但在私人关系上,秦师意始终对此保留看法。 付威治从读书的时候就对秦师意透露过那个意思,秦师意却始终是若即若离,保持着这种友达以上的关系,而付威治呢,似乎也很沉浸在这种暧昧却不确定的氛围中,享受着外人对他们关系的猜测。 二人你来我往,倒是谁也猜不透对方的心思。 “我就知道,你这是要给我塞人。”秦师意放下咖啡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别的岗位暂且不论,中餐厅的人选,我自有打算,你别瞎掺和。” “哟,有备而来啊。”付威治嬉皮笑脸地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隔着一张办公桌的距离,“说说看,什么打算?让我也学习学习。” 他和秦师意同窗三年,又同在万州共事数年,自认对她有几分了解。 这个女人,表面温柔似水,实则绵里藏针。 顺水推舟的事,不用你说她也会做,但一旦她做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中餐厅不行就算了。”付威治很懂得见好就收,话锋一转,“你手下不是还缺一个营销主管吗?这个总可以吧?我不白塞人,下个季度,我给你介绍两个百万级别的婚宴单子,保证让你的报表好看不少。” 秦师意挑眉:“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付威治故作受伤状。 “成交!不过,我还有一个要求。” “什么?” 付威治毫无防备地接了秦师意的话茬。 “我想动中餐厅,Amy杨就必须从主厨的位置上挪开。” 秦师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他是集团的元老,是招牌,我动不了他,但让你爸找个由头,把他升职调去别的酒店,或者集团总部挂个闲职……应该不是难事吧?” 她重新端起那杯渐凉的咖啡,翘起二郎腿,抿了一口。 丝绒拿铁的余温滑过舌尖,她抬起头,对着付威治露出一个灿烂得近乎逼人的微笑。 上当了。 付威治愣了两秒,随即失笑摇头,“行,你厉害。有想法,有魄力,我还能不支持?” 公事谈完,他神色放松不少,身体前倾,手肘撑在办公桌边缘:“周末,我爸在西咏春订了私宴。” 秦师意瞥了他一眼。 付威治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带上了点哄劝的意味:“来捧个场?就吃顿饭,不多耽误你时间。” “没空。” 秦师意头都没抬,指尖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滑动,浏览着下一季的供应商报价单。 “这么不给面子?”付威治的手指悄悄越过桌面中线,捏住了她的手心,“这次请的,可是杭州老牌饭店退下来的老师傅,听说早年还参与过国宴筹备。地道的本帮手艺,不去尝尝?” 国宴师傅? 秦师意滑动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 付威治看在眼里,手指得寸进尺地往前挪了半寸,轻轻碰了碰她搁在桌面的手腕。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一点薄茧。 “师姐,”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掺进一丝恰到好处的、近乎撒娇的委屈,“给我个面子嘛。这周末,杭州设宴的可不止我们一家。我可不希望,除了我之外,还有别人能约到你。” 秦师意终于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随即抽回手,继续看她的报价单。 “再看吧。” 她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付威治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他直起身,理了理西装前襟:“那我等你消息。” *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陈安乔蹬着那辆吱嘎作响的自行车,一路风驰电掣地开到了肯德基,全款买了两个全家桶。 窝囊的人,生气都只会对自己撒,比如报复性进食。 谁知走到半道,自行车又掉了链子。 看着两条死蛇一样的链条软塌塌地垂在脚下,仿佛像自己的人生一样疲软无力,陈安乔突然觉得自己更窝囊了。 她狼狈地踩着高跟鞋,歪着衣领,顶着一个已经松散的丸子头,试图把链条卡回齿轮上。 手指很快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污,汗水黏在额角和脖颈,痒丝丝的。 尝试了几次都失败后,她终于放弃,推着这辆突然变成累赘的铁家伙,咯噔咯噔地往前走。 脚上那双为了面试特意买的中跟皮鞋,磨得她脚掌也又酸又胀。 “有什么了不起,不要我就不要我,全杭州又不是只有你们一家星级酒店。” 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其实是挺好的自我疗愈。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电动车从她的身侧跐溜窜了过去,狠狠地将她的塑料袋勾住。 陈安乔一不留神,自行车被带着往前一飞,而她整个人也朝前一趴,摔了个狗吃屎。 炸鸡掉的满地都是。 陈安乔摔倒的地方刚好有一小片脏水,此刻,她眼睛进了脏东西,正火辣辣的睁不开。 “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慌乱的男声由远及近。 急促的脚步声停在身边,有人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 “你没事吧。” 陈安乔疼得龇牙咧嘴,眼睛完全睁不开,只能依稀辨认出,扶自己起来的人是个男的,个子比自己高一些,身上还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 医院急诊科。 陈安乔被安置在检查室的椅子上,手里按着一个冰袋敷在红肿的眼皮上。 冰凉的触感稍微缓解了那股火辣辣的刺痛。 她听到那个肇事者在外面跟护士说明情况,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急。 过了一会儿,检查室的门被推开,脚步声走近。 “感觉怎么样?眼睛能试着睁开一点吗?” 一个略显年长的医生走进来问道。 “还是疼,睁不开。” 陈安乔老实回答。 “我来看看。” 女医生接过护士递来的仪器,冰凉的手轻轻拨开陈安乔的眼皮,强光刺激让她条件反射地想躲。 “嗯,结膜有些充血,问题不大,可能是摔倒时脏水里有刺激性物质。” 女医生的声音顿了一下,带上了点笑意,“小周,这是你女朋友啊?这么紧张,上班时间还特地陪着过来看眼睛?” “不是不是!田老师您误会了!” 那个被称作“小周”的肇事者连忙解释,“我刚刚急着来医院开会,骑电动车不小心碰倒了她。我连她名字都还不知道呢,您可千万别乱点鸳鸯谱。” 陈安乔努力想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白色人影和医生白大褂的轮廓。 “哦?是吗?”那位田医生的声音里笑意更浓,显然并不完全相信这番说辞。 这种带着调侃和了然的笑意,陈安乔很熟悉。 过年时,那些热衷于给晚辈牵红线的亲戚脸上,就常有这种表情。 冰敷了一会儿,刺痛感终于消退了一些。 陈安乔尝试着掀开眼皮。 视野从一片模糊的光斑,逐渐凝聚、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生胸前的名牌:田静,副主任医师。 然后她微微转动眼珠,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 他个子挺高,穿着简单的灰色毛衣和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敞开的深色羽绒服。 头发理得很短,眉眼干净,鼻梁挺直。 此刻他正微微蹙着眉,脸上写满了歉意和担忧,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 陈安乔眨了眨眼。 这个人有点眼熟。 记忆的轮盘快速回拨,停留在了某个时间点上。 巧了。 她还真认识他。 中学时代,她和周扬,同校不同班。 周扬是那种典型别人家的孩子,成绩永远排在年级前三,学生会干部,篮球打得好,长得干净清爽,说话温和有礼。 这种男生,一般只和两种人有交集。 和他一样优秀的学生干部,或者全年级垫底的几个校霸。 而陈安乔不幸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中间层。 别人提到陈安乔,给的形容词都是踏实,刻苦,认真这种靠赞劳动人民的话。而这些话,落在本该肆意张扬的青春期的孩子身上,就是没有亮点的象征。 陈安乔的青春里只有一个周扬,而周扬的人生里到处都是陈安乔。 陈安乔记得,初三那年有一次全校演讲比赛,周扬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站在主席台上,声音清朗,目光从容。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站在黑压压的人群里,仰着头看他。 陈安乔分不清那时心里涌起的是嫉妒还是倾慕,只是不服气,为什么有些人的人生,生来就是宽广明亮的跑道,而有些人奋力向前都未必能看到尽头的巷子。 周扬抓着药单,前前后后给陈安乔缴费,拿药,从医院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杭州的冬天湿冷刺骨,风软塌塌的,却冷得像针,能透过羽绒服的缝隙往膝盖窝里钻。 陈安乔的左眼还残留着些许不适,但已经能正常视物。 膝盖和手肘的擦伤被简单处理过,贴上纱布,动作间传来隐隐的刺痛。 “我送你回去吧。”周扬脸上依旧挂着歉意的表情,“这个点不好打车,你眼睛刚上好药,也不适合挤地铁。” 陈安乔下意识想拒绝。 “不麻烦了。” “不麻烦,顺路。”周扬打断她,语气温和但坚持,“是我害你摔成这样,送你回去是应该的。地址告诉我?” 顺路? 陈安乔心里嘀咕,她那片老小区,跟这所位于市中心的三甲医院可谈不上顺路。 04 西咏春 但人都是心口不一的。 望着周扬的脸,陈安乔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南星桥,馒头山路那边。” “好。” 周扬长腿一跨坐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吧,小心点。” 陈安乔盯着那个位置,小心翼翼攥住了背包的袋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邀请,坐在男生的电瓶车后面。 青春期时,陈启粗暴一刀切的教育,导致陈安乔现在一和男生接触,就免不了一种羞耻感。 话多说几句,就自己像是开屏求偶的孔雀,在贪婪地思春。 陈安乔让自己尽量自然地跨上车,可双手还是局促地抓着后座边缘的铁架,尽量和他保持距离。 电瓶车在路面上平稳地开着。 “你是医生吗?”陈安乔对着他的后背提问,“我看你和那个田大夫,好像认识。” “嗯,今年规培最后一年,就在市立医院急诊轮转。” 周扬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平稳又温和。 陈安乔不知道什么是规培,但她知道能留在市立医院这种地方,不容易。 “那你工资一定很高吧。”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问题蠢的像在问户口。 “哪有。”前面传来一阵很低的轻笑,“你没听说过,医学生三十五岁之前,都的靠家里接济,不然,我怎么还骑电动车上班。” 医生越老越值钱啊。 陈安乔把这半句话咽了回去。 聊天她不擅长,尤其是和这种优秀的人,总觉得多说几句就会暴露自己低层次无内涵的本质,更做不到从善如流地去抖机灵。 什么玩笑话到她嘴里,都有种拙劣感。 多说多错,不如少说保持神秘。 陈安乔紧张地握紧了后座的铁杠,看着一路看着街边商店门口,墙上贴着的各种小广告。 “是前面那栋吗?” 周扬停在一个小区门前。 陈安乔回过神,连忙下车:“对,就这里。谢谢你了。” “谢我做什么,应该是我道歉才对。” 周扬也下车,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方便加个微信吗?后续如果眼睛或者伤口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还有,那桶炸鸡,我赔你。” 他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陈安乔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应该和马路边的石头桩子没有区别。 陈安乔摆摆手:“不用了,真没事。炸鸡算了,有空你请我吃饭就行。” 周扬有些诧异地看了陈安乔一眼,下一秒,他飞快调出了二维码界面,递到她面前。 “还是算一下吧。” 陈安乔尴尬的想扣个地缝钻进去。 拿出手机扫了好友申请,通过后,陈安乔看到了周扬的头像,很简单,一片深蓝色的星空。 “我叫周扬,周末的周,扬帆的扬。” “陈安乔,耳东陈,安静的安,乔家大院的乔。” 周扬重新跨上电动车,“对了,你最近要上班吗?如果不方便的话,你就打车,到时候账单发我。” 陈安乔摇摇头,看着眼里毫无波澜的周扬,她沉寂许久的好胜心莫名占据了思维高地。 “不用,我有车。”陈安乔心如擂鼓,抬头看着周扬:“我开车就行。” * “哎哟,我们小乔回来了!” 客厅里,除了陈启,还坐着一个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一件半旧的皮夹克,削短的头发,神采奕奕,满是豪爽。 “曹伯伯?” 陈安乔有些意外。 曹喜贵,陈记当年的副厨,也是陈启最得力的徒弟之一。 饭店出事后,不少人急着撇清关系另谋高就,曹喜贵是极少数还常来走动的旧人。 也是他,在陈启刚生病的时候,出了那个“烧菜谱”的主意,硬生生把老爷子从崩溃边缘拽了回来。 除了陈启,陈安乔最亲的人就是他。 “来,进来。” 曹喜贵招手:“这是怎么了?衣服脏兮兮的,膝盖还贴个纱布?” “没事,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陈安乔草草解释了一下缘由,放下包换了鞋,便坐到了二人身边,“曹伯伯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我来看看你爷爷。”曹喜贵给陈安乔倒了杯热茶,“顺便啊,取取经!” 陈启坐在一旁,手里捧着自己的保温杯,眼神比平时清明些,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说话。 “你哪里需要和我取经?不都已经是杭帮名厨了么。” 陈安乔接过茶,听着陈启絮絮叨叨地解释,暖和着手。 “名厨个屁!” 曹喜贵一摆手,嗓门震得茶几上的瓜子皮都跳了跳,“什么厨,都得听东家摆布。” 陈记倒闭后,曹喜贵机缘巧合,参加了地方卫视的美食竞技类综艺,凭着扎实的功底和一道复原东坡肉,一路杀进决赛,拿了个不错的名次。 节目播出后,他算是小小地出了名,陆续有人找他合作,做餐饮顾问、拍短视频、接一些私宴。 曹喜贵拍着大腿,“请我的那些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什么尊重传统、匠心精神,真干起活来,谁都要来插一脚,这个放点糖,那个放点辣,好好地一个东坡肉,非得切的指甲盖这么大,搞个脸那么大的盘子,美其名曰中式意境菜!不是,咱们国宴什么时候搞成这样过?这不西洋菜嘛中看不中吃的。” 他越说越激动:“我看着西咏春根本就是徒有其名,美其名曰高端餐饮,其实就是给那群老板抬桥,厨子做到头,都是个厨子,什么头衔都不如人家老板落在袋子里的银子好使。” 陈安乔安静地听着。 西咏春是杭州著名的私人会所,背后负责人的人脉很广,不少高端私宴都会选择去那里承接,像曹喜贵这种级别的大厨,基本在那里都有挂名。 “话也不能这么说。” 陈启慢慢开口:“不管大厨小厨,烹饪就是要以人为本,派系,菜系,说白了家传师承那都是你的个人技,雇主给钱,就要听他的去出品,咱们干活不是搞艺术,不能本末倒置。” 陈安乔坐在一旁听着,把陈启的最后一句话听到了心里。 “老哥你心态好,这些年,我是越来越燥了。实体经济不好干,可给人干活日子也不好过啊。” 曹喜贵叹了口气,“这要干活的当口上,我那俩徒弟一个请假结婚,一个爸爸生病,眼看着这周就要上工,我这连个趁手的副厨都没呀。东家在上面盯着,我是一口气喘不过来,只能到你这里来图个清静。” 副厨? 陈启抬头,看了一眼埋头剥花生的陈安乔。 “那要不让小乔去给你搭把手?” 陈安乔愣了一下。 “那怎么行!” 曹喜贵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宴会场那是重体力活,从早站到晚,搬东西、扛物料、颠大勺,哪是女孩子干的?” 他看向陈安乔,微微蹙眉带着关心:“小乔的手艺我知道,后厨能干,但这宴席,还是算了。” 陈安乔忽然明白了,秦师意拒绝她的理由。 万州中餐厅现任的行政总厨amy杨,同时兼任万州宴会厅的总厨,所以他手下的人,不仅需要有技巧,更需要体力。 体力,是和智力一样需要拼天赋的。 所以秦师意才会说,公平没有没有用。 曹喜贵尚且不选择自己,更何况和自己非亲非故的秦师意? 陈安乔没说话,只是站起身,走到客厅角落那个老旧的五斗柜前,弯下腰,双手握住柜子两侧。 深吸一口气。 猛的一抬。 曹喜贵瞪大了眼睛。 柜子离地,稳稳地在空中停留了三秒,才被缓缓地重新放回了地面上。 陈安乔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曹伯伯,我十岁就在后厨搬面粉袋,一袋五十斤,一口气能扛三袋上二楼,论力气,我不比男厨师差。” 她走到曹喜贵面前,弯起手臂,T恤袖子下,流畅的肌肉线条隐约可见:“您看,多重的锅我都能端得动。” 曹喜贵张着嘴,半晌,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笑声越来越大,拍着沙发扶手:好你个小丫头!我还以为你要表演杂技呢!你想去说一声不就行,还能不带你?” 绷在原地的陈安乔皱着脸。 “曹伯伯,我是认真的。” “行行。” 曹喜贵大腿拍得像赶苍蝇,“伯伯明白,昂,我们闺女一点也不输给小子。” 陈安乔有些泄气。 听着这种逗蛐蛐儿的语气,她丝毫没感觉到,曹喜贵是真的觉得她不输给小子。 从小到大,人都说,陈安乔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男孩儿就能接她爷爷的班,将来也做个大厨。当然,女儿也好。 “女孩儿也好。” 这个“也”字,就充满了灵性。 曹喜贵笑了好一会儿,才抹抹眼角,眼神里的顾虑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欣赏和一丝感慨。 “行!”曹喜贵一拍大腿,“那周末你就跟我去!就算不干什么大活也能见见世面,对你没坏处。” 此刻,陈安乔觉得特别无力。 “曹伯伯,我不是要去见世面,我真能干,不信你考我,怎么考都行!” “啊呀闺女!” 曹喜贵挠着头,像是满肚子的话都说尽也闹不明白似的,最后,还是无奈的摆了摆手。 “行,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曹伯伯绝对不拦着,工钱一样结!” “哎呀不是钱的事!” 陈安乔想继续解释,又觉得说什么都说不明白,最后索性把要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果然,曹喜贵没有再纠结什么,又坐了一会儿后,起身告辞。 陈安乔送他到楼下。 临走前,曹喜贵回头的时候,眼神有些复杂。 “小乔,你爷爷病了,也有好几年了。” 曹喜贵开口,带着点语重心长,“眼看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有些事情,你自己也要有个心理准备,知道吗?” 陈安乔喉咙有些发紧。 “我知道。” 她低声说。 “你爷爷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也老大不小了,女娃娃,工作什么的都不急,个人问题自己千万要上心啊。” 曹喜贵摸摸索索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年头找工作困难,这钱你先拿着用,不够再告诉我。” “不行不行。” 陈安乔急忙把信封推了回去,“曹伯伯,我怎么能拿你的钱呢,爷爷知道了会怪我的。” “你这孩子,别让你爷爷知道不就行了。” 曹喜贵眼睛一瞪,“快拿着!我可是把你当亲闺女呢,怎么,不把你曹伯伯当亲人啊!” “不是……” “那就拿着!” 陈安乔没招了,只能把钱捏在手里,想着到时候找个机会还回去。 曹喜贵见陈安乔收了钱终于送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西咏春,掩在西溪湿地附近,不起眼的古树香樟之中。 没有招牌,没有大灯,只有门口两盏昏黄的仿古灯笼,和一块半掩在青苔下的石碑。 在杭州乃至长三角的顶级圈层里,这个名字如雷贯耳。 它实行严格的会员邀请制,年费七位数起,不仅是财富的象征,更是身份与人脉的通行证。 会所的主人背景神秘,听说姓林,让人叫他“双木哥”,猜也猜的出来,能在江浙沪开得起这种会所的,多半政商通吃,是个滑溜的活泥鳅。 不过这个人,秦师意认识。 涉及餐饮业,又姓林,多半逃不出港澳那边的圈子。秦师意在澳门交换的时候,和林家二姐的关系还不错,偶然也听说过,她有个堂兄,不爱搞赌场,就对吃的感兴趣,永利皇宫的不少菜,都还是吸取了他的意见做的改良。 林少爷隐姓埋名探进了内地中餐厅,这条消息价值不菲,付威治的父亲付国华,是个极为敏锐的人。 论商业地位他完全不用讨好双木,可论人脉家底,付国华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 万州集团近年来大力拓展文旅地产和高端餐饮板块,西咏春这个汇聚了最顶级资源与客群的平台,自然是其必须深耕也必须谨慎对待的战略高地。 万州酒店的餐饮部,在集团内部一直被视为短板。 空有五星级的名头和昂贵的价格,却始终缺乏真正能打动人心,具有文化辨识度的核心产品。 05 刁难 随着国潮兴起和文化自信回归,高端消费市场也开始追求一些,能够体现地方文化精粹的宴席。 付国华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风向,便想将传统中餐打造成万州新的名片和利润增长点。 但这需要资本和场地,更需要顶尖的行业人才和操盘手。 今晚的私宴,他就是要借西咏春的场子,汇聚杭州有地位的老师傅,示好、探路,为明年的项目做准备。 …… 秦师意走进西咏春的时候,天色已完全暗下。 西咏春一向都很注重环境的渲染,两道旁疏密的竹影与石灯,加上空气里浮动着腊梅香,颇有梅花香自苦寒来的深意。 梅花啊…… 秦师意神色微动。 这似乎,给今天的晚宴铺垫了不太愉快的前调。 付威治早已等在门口。 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中式立领套装,见到秦师意,他眉毛一弯,从容迎了上去。 “师姐,你来了。” 他笑容殷勤,扶着她的胳膊引着她往里走,“今天降温,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冷。” 秦师意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臂,“可没办法,给女人的礼服里,实在是没有羽绒服的款式。” 下一秒,付威治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条loro piana的羊驼毛围巾——就是她上周刚催过代购留意这一款,披到了她的肩膀上。 秦师意语气有些下意识地上扬。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 小女生面对惊喜时的本能反应,在秦师意身上很少显现,而秦师意的这一面,似乎是付威治专属。 好像只有他,才能看到秦师意的这一面。 极大的心理满足充盈着他的情绪。 付威治眼角的笑意渐深。 “喜欢吗?” 秦师意睫毛闪动,露出一个格外漂亮的笑容。 “很喜欢。” …… 宴会厅设在后院一间独立的玻璃暖房里,三面通透,外面是精心打理过的枯山水庭院。 厅内陈设简约雅致,巨大的原木长桌上铺着素雅的靛蓝染桌布,餐具是温润的龙泉青瓷,放眼看去光影交错,格调极高。 “付总大手笔啊,今天怕不是要准备登基。” 秦师意脚刚踏进大厅,就忍不住小声在付威治身边低语。付威治一边为秦师意拉开椅子,一边替她周到地铺好餐巾。 “‘百宴’项目,父亲很重视。” 付威治凑到她面前,小声回答道:“名义上的私宴,其实就是提前预热,自然是隆重的。” 秦师意挽着付威治出现在大厅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的投射了过来。 长桌上首座坐着的,是付威治的母亲杨知裕。 五十上下的她,保养得宜,丝毫看不出年龄感。今天她穿了一身香云纱改良旗袍,颈间是一串价值不菲的翡翠珠链。 后宫不得干政,但是却可以给太子选秀。 而秀女,此刻已经在太后身侧无微不至的照顾着,看付母的态度,似乎非常满意那女孩儿。 女孩儿和秦师意差不多大,一身名牌,和付威治相得益彰,见秦师意走过来,正暗暗打量她。 秦师意也不客气地打量了回去。 “哟,belly来了。” 一旁的Amy杨有些坐不住,忍不住夹枪带棒地刺她几句。 “周例会上见你一面都难,倒是不如小付总,一句话就把你请来吃饭了,看来,还是我和皮特的面子太薄啊。” amy杨话让本就有些微妙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他调任广东万州的消息,昨天已经在集团公示。 从江浙沪万州空降去两广,明摆着是给他明年的全球烹饪大赛润履历。通知一下发,众人全来恭喜,一时间也把amy捧得有点飘飘然。 不过冷静下来,他便觉得这个事情怪怪的。 他是淮扬菜出身,目前主打精致创意菜,留在杭州,对他来说是最稳妥的做法。 就算要润履历,大可以两头兼顾,做个什么名誉指导。 调任对他来说风险太大,没了杭州万州主厨的头衔,在江浙一带的话语权就大打折扣,更别说两广一带人才济济,未必就能卖他amy杨这个面子。 果不其然,可紧跟着他调任通知宣布的,就是秦师意接任万州酒店“百宴”计划的项目负责人的消息 这下amy算是彻底明白了,他走,不过是为了给秦师意推行改革留下绝对的话语权。 这凭什么? amy有些不悦地打量着秦师意。 这个女人,年纪轻轻,花架子一大堆。 康奈尔儿高材生,蓝带骑士勋章,知名点评人,还被餐饮业称为九五后的“金舌头”。 不过是一个靠着皮囊傍上小付总的花瓶,十指指不沾阳春水的破烂玩意儿。 自己十六岁不到就在厨房闯荡,如今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为她这个青瓜蛋子让道,哪有这样的道理。 “杨大厨,您还是叫我师意吧。” amy杨的阴阳怪气,秦师意自然听得出,作为既得利益者,她倒也不会和他争嘴巴上的长短,简单打了个招呼敷衍过去,她便起身,给付威治的母亲问好。 “杨阿姨,好久不见。” “嗯,好。” 付母今天对她的态度有些淡淡地,目光落在秦师意身上,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反而急着把身边的女孩介绍给付威治。 “威治,这是你施伯伯的女儿,快,打个招呼。” 施小姐仰头,笑容甜美,声音清脆朝着付威治伸出手:“威治哥哥,您好,我们以前见过的,在路易威登的盛典上。” “是嘛,不记得了。” 付威治虽然是个花花公子,但花得比较有口碑。眼下这种家人在侧的情况下,他自然不会丢下灰姑娘,顺着母亲的意思去结交新人。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付母看了付威治一眼,急忙接过话茬:“说起来,你们也算一起长大的,要不是你和你父亲早早地去了新加坡,说不定,我们两家早就订了娃娃亲了。” “什么年代了还娃娃亲呢。” 付威治敏锐的察觉到了母亲今天的刻意,她下意识看了秦师意一眼,却发现秦师意像早有预料似的,只是从容地坐着,漫不经心地喝茶,完全不见施小姐的张扬和付母刻意。 付威治稍稍松了口气。 “妈,今天这么多客人,你就别让大家看笑话了。” 付母淡淡地笑笑,见儿子性质不高,便也没有继续强求。付威治落座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宾客,和付母闲聊着。 施玥在一旁,则巧妙地穿插着话题,从新派杭帮菜聊到米其林,从米其林聊到国宴非遗,又从非遗,转回了这次晚宴。 “这次付叔叔请的,可是前年刚给明德堂拿下米其林一星的曹喜贵师傅,作为新派杭帮的代表人物,曹喜贵师傅可是很厉害的,他是当年金华八大师之一,得过孟老真传……” 施玥侃侃而谈,完全是在彰显自己。 只是不知怎的,话题突然就引到了秦师意身上。 “咦,我记得秦总监也是在康奈尔读的酒店管理硕士吧?”施玥眨着那双看似无辜的大眼睛,“那你应该很懂吃啊,今天请的三位大厨,秦总都知道吗?” 付威治有些无语。 “师意是法国蓝带的客座顾问,还获得过中国烹饪协会的评委认证,你都说得出的东西,你觉得她知不知道?” 施玥丝毫不在乎付威治的不满,还是死死盯着秦师意。 她扬起下巴继续道:“我听说康奈尔那个项目竞争特别激烈,尤其是对国际学生,秦小姐这么年轻,竟然能拿下这个项目。” “施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付威治显然已经动怒了。 他起身站在了秦师意身侧,挡住了施玥咄咄逼人的视线: 施玥眨眨眼,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秦师意。 “秦小姐是女强人,我不过是好奇而已,难道,问也不能问了?” “你这是问吗!你这是质问!” 付威治显然动怒了。 女人争风吃醋没什么,可当着他的面,直接这样挑衅他带来的人,这施玥难道是要骑到他脑袋上去? “没事,施小姐想问,便问吧。” 秦师意从容地放下茶杯,“你继续。” 施玥打量了秦师意两眼继续道:“我虽然一直在新加坡,可我听我几个朋友说,秦小姐是他们那一届的风云人物。在留学生里很混得开,就连负责项目的James教授都关系匪浅,甚至一度在公寓同居。” 同居。 话音落下,席间有片刻的寂静。 付威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施玥,你胡说什么?James教授德高望重,师姐当时是……” “是什么?” 施玥并没有因为付威治的不悦,就停止对秦师意的攻击,她甚至变得更犀利和尖锐。 “是没有同住,还是关系并没有那么密切?” “施玥!” 鸿门宴。 秦师意现在终于知道了西咏春的腊梅为谁提前开。 她笑了笑,脸上没有一点私生活被揭露的局促,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施小姐如临大敌的样子,恐怕也把自己当成了假想敌。 可她实在是多心了。 秦师意今年二十八岁,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施小姐不同,作为上流社会的边缘人物,她深知通过粉色途径跨越阶层,是下下策。 在她这个阶层站稳脚跟之前,她只能是付国华的将相,不能成为付太子的妻妾。 所以尽管她并不拒绝和付威治接触,但旁的,确实不在她的规划内。 不过秦师意也不是任人欺负的软柿子,刀抵到了她的脖子上,她也绝对没有以德报怨的度量。 “她说的没错。” 秦师意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付威治的模棱两可。 付威治愣了一秒,僵硬地转头看着秦师意。 “你说什么?” “施小姐说的没错。”秦师意回望他:“我在康奈尔的第一年,也就是你还没有来的那一年,在james教授家借住。” 付威治如遭雷击。 而现场众人的神色,也如同开了染料店一样丰富。 付威治的态度,秦师意毫不意外。 “James教授确实对我照顾有加,在座的诸位应该知道,这些年,华人在海外虽然没有过去那么难,可想要打败西方学生,拿到奖学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教授都有自己的门生,想要机会,自然需要剑走偏锋。” 秦师意从容地说着过去,仿佛这并不是她的个人污点,而是开疆拓土的战士勋章。 “我在康奈尔第二年,教授夫人产后失调,患有严重的腕管综合征和偏头痛,影响了日常起居和照顾新生儿。教授工作繁忙,非常焦虑,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了我。” 秦师意抬眼,略带玩味的看了看付威治,“而我,幼时跟家中长辈学过中医针灸,在征得教授和夫人同意后,我便尝试为夫人做一些简单的理疗,夫人的情况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针灸? 付威治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就要接话打圆场,可对上秦师意审视的目光,强烈的心虚又从心底滋生。 秦师意嘴角含笑,冷静地将目光从付威治身上收回,又落回了施玥身上。 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汇报。 “大概持续了三个月左右,直到夫人情况好转,我便搬出了他们的公寓。这件事,当时系里几位相熟的同学和助教都知道,教授和夫人非常感激,后来还为我写了推荐信。” 她微微一顿,唇角的笑意加了点讥讽:“没想到时隔多年,在万里之外的杭州,还能听到这段往事。看来施小姐的人脉不仅在新加坡,连华人留学圈,也有所触及。” 席间彻底安静下来。 施玥脸色难看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桃色新闻最容易摧毁一个女人,可一旦这个女人能在这样的绯闻中顺利脱身,那反刍就会落到这个编造谎言的人身上。 付母若有所思地看了秦师意一眼,又看了看自己儿子,最后不经意扫过施玥,轻轻咳嗽了一声。 这时,付国华来了。 06 大道至简 凝滞的尴尬很快就因他的到来吹散在空气里。 “不好意思,诸位,临时接了个重要电话,来晚了。”六十岁的付国华,身材保持得很好,声音洪亮,讲话中气十足地。 他进门后在主位落座,“林老板今天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和看家的老师傅都请出来了,我们可不能辜负。” 晚宴的节奏重新被拉回正轨。 众人都松了口气,借坡下驴开始三三两两的闲聊,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不存在。 穿着素雅旗袍的服务员开始无声而有序地上菜。 第一道是冷盘,名为“宋韵四时景”。 付国华见菜入席,便亲自介绍:“这道冷盘,出自淮扬菜非遗传承人,白案大师傅顾振华之手。顾师傅祖上三代御厨,最擅长精细刀工和意境摆盘,是如今国宴冷盘设计的常驻顾问。他的技艺,讲究‘以刀为笔,以食为画’,每一道菜都是下足了功夫的。” 国宴不仅要好吃更要有韵味,讲意境,本身就是顾师傅的拿手绝活。 春景是切的极薄的莼菜鱼片卷,夏是冰镇糟香小龙虾球,秋是蜜汁火方配糖渍桂花山药,冬是凝脂般的陈年花雕醉蟹膏。 春夏秋冬,分别取当季食材,用江浙菜的烹饪方法表达韵味,颇有个人风格。 秦师意夹起一片鲈鱼卷送进口中,鱼肉的鲜嫩很好的中和了莼菜的苦涩,而他的调味,用的是鲈鱼汤冻,不仅没有遮盖食材本身的鲜味,反而还给鱼肉增加了不少层次感。 “不愧是白案大师。” 秦师意放下筷子,忍不住看了付威治一眼。 此刻他盘中的四道冷菜已经只见了个底,正在招呼着服务员给他添茶。 见秦师意朝着自己看过来,他抬眉,用口型比划了一个无声的“饿了”,没心没肺的笑让秦师意有些无奈,只能默默地做了个“嘘”的手势。 “第二道是汤羹,‘清汤松茸菊花豆腐’。” 付国华朝着秦师意看过来,“这道菜,师意也会做,小治可一直在我面前念叨呢。” 秦师意笑笑,低头用汤匙拨弄了两下这个汤羹:“付总,我的豆腐汤可没有这样的刀工啊。” 付国华笑了。 “陈墨纭师傅被称为江南第一刀,这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这个句话豆腐,豆腐菊花,每一朵都需要上千刀,刀刃不断,豆腐不散,入汤即开。” 因为今天是三位大师的合作,所以每个人都会拿出一道自己的名菜,前菜和汤结束,下一道便进入了主菜环节。 首先上来的是一道“古法蟹酿橙”。 这道菜复原自南宋古籍《山家清供》。 选当季肥蟹,拆出蟹黄蟹肉,与切细的荸荠、松子、嫩姜等调和,重新酿入挖空的橙子中,上笼蒸制。 橙子的清香酸甜完美解了蟹的腥腻,更增添一抹馥郁果香。 秦师意刚开了个蟹酿橙的盖,就听到付威治在自己耳边啰啰嗦嗦。 “把蟹肉放在橙子里,还真是稀奇。不过我记得橙子和螃蟹不是不能一起吃吗?我那时候去澳洲海边,螃蟹配菠萝啤酒,第二天就吐得下不来床了……” 没话找话。 秦师意知道,付威治是觉得刚刚施玥那一出,实针对性太明显,他需要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生气,有没有迁怒到他。 可这搭话的手段也太拙劣了。 秦师意切下一小块橙子皮,放到鼻尖嗅了嗅,“维c和螃蟹里的五价砷确实会造成中毒,不过,” 她慢条斯理地抬眉,“你得吃一蛇皮袋才能达到效果。你在澳洲吃吐了,那是虚不受补,和菠萝没有关系。” 付威治不乐意了。 “污蔑!我怎么可能虚呢。”付威治伸出胳膊比了比,“强壮的很。” 秦师意看也没看。 付威治悄悄在桌下,用膝盖碰了一下秦师意,“是不是生气啦。” “我没那闲功夫。” 秦师意推开付威治,此刻她的注意力全在眼前这份蟹酿橙上。 这菜并不是什么新鲜的做法,尝着味道也很正,只不过乍一眼看上去,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太一样。 特别是橙子皮,甜中带酸,隐隐还有一丝苦味。 “在座诸位,都是我付国华生意场上的亲朋好友,也都是行业内的精英。咱们万州的餐饮,在行业内一直是弱项,过去没想着要去改变,可现在市场环境不一样了,如果在不改变,恐怕万州很快就会从顶奢酒店的排行榜上退下来。” 上完蟹酿橙,付国华很快就切入了正题。 “明年,万州会重点打造的一个宴席项目,这个项目,并不是独立的餐厅品牌,或者简单的某种创意,我给它命名,为‘百宴’。” 众人低头交头接耳。 付国华顿了顿继续道:“崇洋媚外的时代结束了,如今,国家倡导文化自信,我们餐饮业,也必须树立榜样!‘百宴’项目,就是为了深入挖掘像杭帮菜这样,具有深厚底蕴的非遗地方菜系。我们不仅要守住传统,更需要融入现代,正确地理解传统!转化传统!并把它推向更广阔的市场。未来,不只是米其林,我们国家也会有自己的评价体系!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万州会主导这一切,咱们中餐,非遗,也会在世界餐饮上拥有首屈一指的地位!” 付国华的一番话,听得桌上的人热血澎湃。 “师意虽然年轻,但在国际视野、管理经验和美食文化理解上,都有独到之处。未来,还请大家多给她一些交流合作的机会,多多提携。” 话音落下,席间响起礼节性的掌声,但气氛却有些微妙。 听付国华这意思,这声势浩大的“百宴”,是打算让这个入行不到一年的女孩儿来负责了? 众人看向秦师意的目光,顿时夹满了好奇,审视,和不以为然。 资本推出来的各种新锐、革新者,最后往往只是昙花一现,或者把传统改得面目全非。 秦师意虽然在圈内小有名气,可这么多前辈珠玉在前,她却跑来一言堂,多少还是难以服众。 这时,一直沉默的Amy杨忽然轻笑一声。 “付总的眼光自然是好的。秦总监的理论水平、国际视野,我们这些在后厨打转的粗人,肯定是比不了的。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夹了一筷子菊花豆腐,慢悠悠地说:“这‘百宴’项目,听起来是要把文化和菜品深度结合,既要推陈出新吸引眼球,又要守住传统的魂,可不是光会看报表、做PPT就能行的。得实打实地懂烹饪,懂火候,懂食材,懂这里头的千变万化和分寸拿捏。说句不中听的,这就像是让一个从来没下过地的人去指挥老农怎么种庄稼,书读得再多,图纸画得再漂亮,地里不长苗,也是白搭。”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说秦师意“纸上谈兵”。 付威治脸色一变,刚要开口,秦师意却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臂。 她转向Amy杨:“杨主厨说得对,实践出真知,厨房的学问,确实是在灶台前一点一滴积累的。不过,现代餐饮管理,早已不是单纯比拼手艺的时代。它涉及供应链管理、成本控制、标准化与个性化平衡、宾客体验设计、文化叙事构建。这些,同样需要专业知识和实践经验。我做‘百宴’,从来都不是要去教老师傅们怎么炒菜。论技法,在座哪位不是行业天花板?我和付总想做的,只是搭建一个平台,让老师傅们宝贵的手艺和智慧,能够被更好地看见、理解、传承。这需要厨师的手艺,也需要管理者的眼光和资源整合能力。两者并不矛盾,反而应该相辅相成。” 她的话语清晰有力,既回应了Amy杨的质疑,也阐明了自己的定位,不卑不亢。 Amy杨还想说什么,一旁的施玥却眼睛一亮。 “秦总是宏观思维,都各有道理。不过空谈总是无趣,正好,今天三位大师傅都在,不如我们玩个小游戏,既助兴,也见真章?” 秦师意和amy杨都朝着她看了过去。 付威治因着刚刚的事情对施玥的印象极差,此刻他忍不住插嘴:“施小姐又是憋着什么主意呢?不会给我们师意下套吧。” 施玥看也不看付威治,只是冲付国华道:“付伯伯,既然秦总自称懂美食文化,杨大厨又是行家里手,不如就请他们二位来猜猜看,接下来要上的菜,分别是由顾师傅、陈师傅、曹师傅三位中的哪一位主理?不仅要猜对人,最好还能说出点门道来。说对多的,自然就是赢家。既能让我们开开眼界,也能看看,到底是理论派厉害,还是实践派更强。” Amy杨几乎立刻应战:“我没问题,就当给各位老师傅和付总助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师意身上。 秦师意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迎上施玥略带挑衅和Amy杨隐含得意的眼神。 “好啊。” 她声音清越,甚至带着期待。 “刚好,我也很想和杨师傅,正大光明的比试一场。” “那可太好了!” 施玥似乎生怕秦师意反悔,“正好,眼前这道蟹酿橙,大家都已经吃过了,秦总,杨大厨,你们谁先来?” 蟹酿橙本身是一道古法菜,看时令,吃食材品质,论技法倒没有非常的困难。 “我来吧,我已经有判断了。” amy杨只是吃了一口,便抢着先说:“蟹酿橙嘛,江浙沪的厨师都不陌生,必须要用当季最肥的大闸蟹,两公一母的比例,并佐花雕黄酒去腥,才能激发橙子和蟹最独特的风味。” amy杨举起勺子,翻了下面前蟹酿橙的橙子皮,“不过这道蟹酿橙,还用了一个技巧,所以风味比寻常的蟹酿橙,要多了一重杭帮风味。” “杭白菊。” amy卖关子的时候,秦师意已经接上了他的话茬,“这道蟹酿橙,在蒸制过程中,用杭白菊的枝叶浸润了橙子皮,更好的融合了橙子和蟹肉的甜味,这个技法,曹师傅在g20国宴上使用过。” 秦师意不紧不慢地说完,抬头看向amy杨:“抱歉杨师傅,抢了你的话茬。” amy杨有些诧异。 “你怎么知道有杭白菊?” 秦师意抿嘴一笑。 “闻出来的。” amy的表情更复杂了。 秦师意假装没看到他的惊讶,继续道:“曹师傅今天的蟹酿橙,较国宴那次,水平又有了精进,蟹肉中加入了蛋羹,既有创新,又融合了口感。”秦师意笑笑,“果然是国宴圣手,名不虚传。” 施玥看看秦师意。 “所以这道菜,你觉得是曹师傅的?” 秦师意点点头。 施玥又看了看amy杨,“杨师傅呢?” “菊花蟹酿橙,是曹师傅去年的获奖菜品,我有幸尝过,知道曹师傅最喜欢用绍兴的“香雪酒”这个酒风味独特,所以出自谁手很明显。” amy再次看了秦师意一眼,“不过我倒是奇怪,你应该没吃过曹师傅的菜,光凭查资料,就能判断得出来?” “理论代替不了实践,可在理论知识充分的情况下,也是可以做出一些猜测的。” 秦师意不卑不亢,“曹师傅的蟹酿橙我虽然是第一次吃,可我尝过曹师傅的别的菜。到了您和曹师傅的这个水准,无论烹饪什么菜系,都能融入自己的风格,判断起来自然不困难。” amy杨挑眉,秦师意这句话无形中将他和国宴圣手抬到了同一个级别,这可是相当大的肯定。 “这就叫英雄所见略同!” 付国华略带赞许地看了一眼秦师意,顺势抚掌道:“第一局算是平手,我们不如把剩下来的主菜一同上了,正好大家也一并,学一学这传统非遗。” 接下来的菜先后呈上,有梁溪脆鳝,拆烩鱼头,浓油赤酱和清淡鲜香,很明显地区分出了另外两位大厨。 amy杨说着说着,也不免对秦师意刮目相看,一个不到三十岁的新人,知识面储备能这样充足,倒也难怪付国华这么挑剔的人,都愿意重用。 第四道菜是赛点。 眼前普通的白色磁盘上,一个纯银保温盖将中心牢牢罩住,没有前菜的张扬造型,也没有蟹酿橙的极致工艺。 它很素,素得出现了一种神秘感。 “大道至简啊。” 付威治试图活跃气氛,“那我的期待值可就高了。 保温盖隔绝了外界的色与形,只从边缘缝隙,逸出几缕倔强攀升的灼热蒸汽。 秦师意微微蹙眉,似乎在思索什么。 付国华微笑颔首,侍者很快上前,缓缓提起众人面前的银盖。 “咔。” 一声轻响动,伴随一股极其霸道鲜活的醋香,瞬席卷整个空间。 秦师意的目光在盘中落定后,微微一怔。 盘中,是一道醋炒鸡。 07 宴会厨房 后厨是厨师的工作间,也是一个餐厅的脸面。 西咏春作为一个私宴场所,后厨竟比万州的中餐厅更豪华。陈安乔大专的时候,也曾在各大酒店实习,见过不少餐厅的格局,似乎都没有西咏春这样,从走廊布局就尽显奢靡的格调。 七点半的晚宴七点,曹喜贵六点多就催陈安乔出门。一到就给她发了一件,新的、干净的白色厨师服,带着她去库房取食材。 二人拿完食材,也不过八点不到,从前厅的员通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后,两侧便是是一扇扇透明的玻璃窗。 西咏春的加工间,是完全透明的。 只要客人愿意,可以随时通过平板上的监控,看到里面的动态,也可以亲自从这条长廊经过,欣赏厨师为自己烹饪的过程。 此时的初加工间里,五六个人已在流水线前处理切配,冷菜间需要保证绝对的无菌,甚至配备了精密秤和温度计。 “小乔啊,你这是第一次上宴会,有些规矩我得提前告诉你。” “放心吧曹伯伯,我是专业学校毕业的,规矩我都懂。” 曹喜贵摇头:“实操和理论不一样,特别是宴厨,要学的东西更多。宴会团队跟普通酒店后厨最大的区别,就是分工和时效。人数越多,工作量越大,灶一热,就是在和时间赛跑。” “曹伯伯,当年我和我爷爷接过村席的。” 陈安乔生怕曹喜贵不相信自己,赶紧开口解释。 那时候陈安乔还小,江浙农村基本没有西咏春这样专门提供场所的公司,大部分宴席村宴都是露天搭灶,找陈启这样知名的师傅直接做流水席,要连吃三天。 一个团队七八个师傅,什么都干,从杀鱼剁骨到炒菜上桌,分量猛、出菜快,保的是来的客人都能吃饱吃好。 做的菜,可不比现在的婚宴机构差。 “村宴难在体力应变,而这里,”曹喜贵推开走廊尽头最厚重的一扇门,“难在毫厘不差的协同。” 热菜主厨房豁然开朗。 三横四纵的大开间,每个人的分工都泾渭分明。 头顶是交错的不锈钢风管和明亮的无影灯,中心岛台悬挂着巨大的倒计时屏幕和今晚的菜单流程表。 每道菜后面都跟着精确到分钟的出菜时间,装盘要求和负责厨师的名字。 环绕岛台的,是十几个功能各异的专业灶台,砂锅,高压锅,专用的蒸柜…… 乍一眼看上去,琳琅满目。 “太严格了吧。” 陈安乔忽然觉得,陈记饭店那飞苍蝇的后厨,实在是有些拿不出手。 “来,小乔,你来这里。” 曹喜贵把她带到一个相对独立的备餐区,上面贴着“曹组-古法蟹酿橙,梁溪脆鳝”。 “今天你主要帮我打荷,盯着流程,递东西,学看火候。”他指着倒计时屏幕,“晚上七点十八分,蟹酿橙必须开始上蒸柜,七点四十二分,第一份脆鳝必须下油锅。上菜不是一盘盘出,是根据前厅用餐节奏,按波次出。一波冷盘,间隔十五分钟第一波热汤,再间隔二十分钟主菜开始,每一波都要在三分钟内全部上到客人面前,保持最佳温度。” 曹喜贵一进入工作状态,嘴巴就和上了发条似的只管往外吐字,陈安乔也算机灵,拿出小本子将时间节点记清楚,又默默在心里复述了一遍。 “我得去看看今天的冷盘,热炒间,你有不懂的,就问老陈和老顾。” “嗯!谢谢曹伯伯。” 她换上曹喜贵准备的副厨服,打起精神,投入到今天的工作里。 流程化带来的高效,让她忍不住也开始紧张。 眼前所有食材早已按每份菜的标准克重分好,装在贴有标签的保鲜盒里,堆叠在冷藏车上。 酱汁提前熬制,用注射器般精确的工具注入调味瓶。 连炒脆鳝的油,都预先升温到不同阶梯的温度备用。 和在陈记时帮厨不同,此刻,她更像流水线上的工程师,核对标签,传递物料,观察两位大厨操作时那些微妙的火候转折,并在他伸手前,将下一味调料或工具递到他手边。 时间在高度紧张的节奏中飞逝。 五十人左右的宴席并不算非常大,但对西咏春这个档次来说,已经属于大客单。 陈安乔和众人一直忙到下午四点,才将大部分前期的工作准备就绪。 陈墨纭和顾振华一开始还没有把曹喜贵带来的小姑娘放眼里,只当是曹喜贵提携自己人,可见陈安乔干活利索,反应又快,一点也不输给他们的嫡亲徒弟,倒是多了几分另眼相看。 就在众人忙得差不多的时候,曹喜贵脸色铁青地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炖盅。 “来,都过来!” 按规矩,私宴主厨是会准备一道压轴菜作为惊喜作品的,今天虽然是三位合作,但曹喜贵毕竟名气最大,所以压轴菜准备的便是他的古法东坡肉。 这道菜需要慢煨四小时,此时应该已在专用的炖煮柜里色泽红亮、酥软成形。 可曹喜贵此刻的神色,却格外严肃。 “储藏柜的肉酸了。” “什么?” 陈安乔心里一沉。 顾振华上前夺过曹喜贵手里的炖盅,凑到鼻尖前嗅了嗅,“看着没有变质,怎么会酸呢?” “早上我放肉的时候,那炖煮柜的插头跳闸了一次,恐怕那时候的温度就没有控制好,变质不至于,不过冰糖和酱油,没起到作用,肉自然就不香了。” 曹喜贵眉头紧锁,“还有一小时宴会就开始,压轴菜现在用不了了,我们得赶紧想办法。老陈,你俩都想想,有没有什么能替代的。” “这次是你的主场,我和老顾已经出了两道前菜了,要是压轴菜也我们来上,恐怕不太合适吧。” 曹喜贵叹气。 “没什么好不合适的,一切都以宴席完整度为主,现在东坡肉用不了,时间紧迫,我们去食材库看看,还有没有什么东西,是匹配这次演习主题的。” “哪有这好想,我看,不如还是用这个肉,咱们看看能不能修补,或者加点什么……” “不行不行,这个肉一眼就是做砸了,这次席上可都是餐饮界知名的美食家,你这是要老曹自砸招牌啊!这绝对不行!” “那你倒是想个办法啊!眼看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开席了,这主菜食材都没有,五十人份的东西,有这么快能出?” “你俩别吵了!” 眼看着陈墨纭和顾振华就要吵起来,曹喜贵急忙叫停,“吵有用吗?还不赶紧想想办法!” “曹伯伯。” 见三个老头团团转,陈安乔看着库房门口,刚运过来的一堆鸡愣神,“这最后一道菜,能不能让我试试?” “你?” 顾振华扭头,蹙眉打量了陈安乔一眼:“闺女啊,不是顾伯伯看不起你。别的菜就罢了,这可是今天宴会的压轴菜,万一失手,那丢的可是你曹伯伯的脸!” 曹喜贵倒是没上来就泼冷水,只是格外严肃地看着陈安乔。 “你,有什么想法?” 陈安乔伸手,指着门口还未来得及装卸的整鸡:“还有一小时,牛肉羊肉,甚至是猪肉,都是来不及做预处理的,而鱼虾蟹在前面的菜品里已经有了很多涉及,也不便重复再用,既要符合杭帮主题,又要选合适的食材,我能想到的只有鸡肉。” 陈墨纭点头,“是这个道理,不过,这一批的鸡大了点,做叫花鸡茶香鸡都不合适,而且太普通了。” 曹喜贵挑眉,似乎看透了陈安乔的想法。 “闺女,你是要准备做醋炒鸡?” 曹喜贵此话一出,陈墨纭倒是眼前一亮。 “行啊!金华菜也是咱们的分支,而且醋炒鸡并不常见,虽说选小公鸡最好,可皮油的老母鸡也合适啊!” 顾振华看着陈安乔,“爆炒菜,我和陈师傅不擅长,闺女,如果让你上灶,你行吗?” 陈安乔看了看顾振华,又看了看陈墨纭和曹喜贵,最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行。” * 暖房里,那盘醋炒鸡成了绝对的焦点。 打开盘子的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有些面面相觑。 “这是……红烧鸡肉?” amy杨凑上前闻了闻,随后便抬头解释起来:“醋炒鸡,杭帮菜分支中的金华菜,糖醋口比较小众,倒是没想到,这会是今天的压轴菜。” 秦师意坐在原地看着这一盘有些眼熟的醋炒鸡,一时间有些神色古怪。 “师姐,怎么了?” 付威治见她皮笑肉不笑,还以为是这道菜有什么问题。 秦师意摇摇头。 付威治没多想,用筷子夹起鸡肉尝了尝。 肉很鲜嫩,醋香恰到好处,糖醋口虽重,调味却没有喧宾夺主,配着一旁的龙井茶酥,恰到好处的解决了甜腻感。 “挺好吃的啊。” 付威治很快将盘子清了个空。 “这味道,看着至少十多年的功底。”一位中年宾客沉吟,“不过不像是顾师傅的笔触,太冲了些。” “陈师傅的菜,讲究至清至鲜,这等浓墨重彩的酸甜口,绝非他的路数。” 另一位附和。 “我看向曹师傅,金华菜系,酸甜口也不少。” “也未必,陈顾两位师傅做茶酥也是极妙的,说不定,这道菜是三人合作的也有可能。” 众人议论纷纷,连付国华脸上都露出了好奇。 Amy杨又夹了一筷,细细咀嚼后,才缓缓开口。 “曹师傅的菜,技法圆融,风格大开大合,这道醋炒鸡的劲道,确实有几分影子。尤其是对糖醋比例的把握,甜不压酸,酸不抢鲜,层次分明,这是高手。” 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说服自己,“这道醋炒鸡,应该出自曹师傅之手,不过一旁的龙井茶酥就不一定了。陈顾二位师傅都会做中式面点,我想,应该是他们三人合作完成。” 这个判断听起来合理,但Amy杨的语气里,少了之前品评其他菜时的笃定,更像是一种基于排除法和宴席逻辑的推论。 秦师意嘴角微抿。 amy杨的回答很讨巧,这道菜,很明显是三人的创新,风格上,三个人都沾了点边,却又都有些不同,所以说是合作,就算猜错了,也不算完全错,到算是个中庸的打法。 众人目光再次聚焦秦师意。 她面前那碟醋炒鸡,只被动过一角。 见她迟迟不开口,施玥语气毫不掩饰地逼问起来。 “秦总,杨主厨已经给出了他的高见。您呢?” 秦师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用筷子尖,轻轻拨弄了一下盘中一块浸润着酱汁的鸡肉。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还有Amy杨,最终,落在那盘色泽诱人的醋炒鸡上。 “这道菜——” 她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在安静的暖房里回荡,“不是三位主厨做的。” amy杨闻言,瞬间眉头紧锁。 全场沉默了一瞬后,低低的议论和几声嗤笑几乎同时响起。 “秦总,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施玥更是掩口轻笑:“猜不出来不妨直说嘛。今日的宴席,是三位老师傅的六手联弹,不是他们做的,难道还是你做的吗?” 付威治对施玥已经忍无可忍了,刚要发作,却被秦师意按住。 “我没有开玩笑。” 面对质疑与隐隐的嘲讽,秦师意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随后将目光缓缓投向餐盘,“顾师傅的菜,讲究意境为先,一切技法服务于最终的视觉与味觉构图,这道菜里,我找不到那份精心布局的留白与雅致。” amy杨认真地听着,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秦师意说话的间隙,他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秦师意继续道:“陈师傅的菜,追求的是食材本味在极限处理下的纯粹表达,刀工火候皆为了显真,而这道菜的浓烈调味,恰恰是在掩真唱反调,路数迥异。至于曹师傅……” 她看向那盘鸡,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我知道,大家或许会觉得,曹师傅的菜擅古法,通创新,讲究源流与融合,醋炒鸡是传统菜,它的根扎得很深,深到几乎有些执拗。它的风味逻辑不是融合创新,而是还原,还原一种非常具体,甚至带着点地域局限性的老派风味。” 08 不放弃 “说的没错。” amy杨忍不住插嘴:“前面的菜,不管是复古菜还是传统菜,都在原有基础上或多或少带了点创新,可这道菜,很实在,像某个老字号厨房里,直接端出来的,有灶火气,不讲花架子。” 秦师意和amy杨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难得的没有碰撞。 “amy总说得很精准。” 她略一停顿,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残留的味觉记忆:“这道醋炒鸡的做法,香得猛,酸得有后劲,这种对醋的理解和运用方式,与我认知中曹师傅惯用的绍兴黄酒体系衍生的风味,有微妙的差别。” 她抬起眼,望向一直不动声色的付国华:“付总,三位大师技艺登峰造极,任何一位模仿他人风格或许都能以假乱真。这道菜与三位大师都都对不上,所以我判断,这或许出自另一位隐藏新秀之手。” 她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钉。 众人面面相觑。 付国华与林老板交换了一个眼神,林老板含笑点头,对着侍立一旁的领班低声吩咐了几句,领班便去了后厨请三位大厨,来揭晓最后的结果。 付威治有些替秦师意着急。 “师姐,你有把握吗?” 秦师意低头品茶,格外笃定。 “不信我?” “怎么会!” 付威治对上秦师意犀利的眼神,急忙解释:“师姐的判断自然有道理,我只是觉得,既然是三位主厨的合作宴,这最后一道压轴菜,不太可能假手于人。” 施玥有些不服气。 “秦总这么笃定,要是猜错了,是不是也该有惩罚?” “施小姐。” 秦师意慢条斯理地抬头,有些不客气地看着施玥。 “今天参与比试的人是我和杨主厨,我们自有我们的判断和担当,你并非东家,也不是参赛人,有什么资格,提出惩罚?” 秦师意话一出口,施玥便一愣,紧接着便无措地看向付母。 沉默多时的付母,终于抬起了头。 “年轻人难免较真。” 付母语气淡淡地,“施玥不过是心直口快,秦小姐说话也不用这么难听吧。” “并非我说话难听,付太太,今天这场宴会上,施小姐似乎频频针对我。” 秦师意毫不客气地反击了回去:“我这么问,也不过是好奇而已。” 付母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沉默却让她周身的压迫感更甚: “秦小姐,我其实并不相信你有带领百宴项目的能力。” 付国华蹙眉:“知裕。” 付母瞥了付国华一眼。 “我本来不想说的,可小玥是我请来的客人,秦小姐这样针对她,我也不得不说几句实话了。” 秦师意垂眸,默默握紧了茶杯。 “妈!明明就是施玥先欺人太甚……” “你给我闭嘴。” 付母瞥了付威治一眼,随后目光便牢牢锁在了秦师意身上,像是要把她的一切看穿。 “秦小姐猜的时候信誓旦旦,提惩罚却又不乐意了。你要是连这点信心都没有,那我劝你还是不要接百宴这个项目。我们万州,不是给花瓶镀金的地方,漂亮没有用,我看中的是实打实的实力,或者,能够带来变现的资源。而你,似乎两者都没有。” 付母说完,继续看着秦师意,似乎在等着她回话。 餐厅里鸦雀无声,压力却在空气中不断地发酵升腾。 付威治夹在中间,脸色难看无比,站在桌子边尴尬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将希望寄托在秦师意身上。 师姐聪明沉稳,这样的场面见过不少,应该有办法处理吧。 应该…… 秦师意让那片刻的沉默持续了两秒,抬头时,嘴角的绝对从容让人忍不住惊讶。 “付总,付太太说得有道理,既然我要承接百宴项目,那所有专业的判断,就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秦师意举杯,淡然地笑着,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我秦师意可以在这里担保,如果判断失误,就放弃承接百宴项目的机会,并愿意从万州离职。” 付国华蹙眉:“师意啊,不过是个游戏,没有必要玩得这么大!” “那个,我也觉得啊,游戏而已,没必要玩得这么大。” amy杨此刻一脑门的汗。 他原本只是想刺那丫头几句话,可没想着把她赶出万州。 若是百宴能成,他这个万州前任总厨总能鸡犬升天,更何况秦师意是确实有真材实料,日后前途无量。 杨知裕今天这么冲,摆明了是要秦师意下不来台。 怎么回事? amy杨看向自己的妹妹,百思不得其解。 “好啊。” 付母抬眉,“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就说明你有真才实学,百宴可以交给你一试。反之,你辞职,也是正确的选择。” “既然有惩罚,也该有奖励吧。” 秦师意眼光一闪,“如果我猜对了,还请付总能给我项目推广期的绝对处理权。” 绝对处理权? 杨知裕眼眸一收,心里不由得冷笑。 “秦小姐还真是大言不惭。” “我同意了。” 付国华这次倒是没有犹豫,“有惩罚,就该有奖励。更何况,你是百宴负责人,本来就应该有绝对处理权。杨董事刚刚也说了,只要秦师意没有猜错就说明有真才实学,那负责人拥有她该有的权力,又什么不妥吗?” 杨知裕冷笑。 “没有,付总觉得好就好。” 今天这场晚宴本来是为了推广百宴而设,杨知裕突然闹这么一出,几乎是直接朝着所有合作方公开了二人关系不合的私密。 夫妻一场,为了大权竟做到这样的地步,也实在是可笑。 厚重的门帘被挑起,三位师傅前后走了进来。 众人的关注点也终于从付家转移到了最后的结果上。 “付总,各位贵宾。”曹喜贵拱手,“菜都上齐了,还合口味吗?” “极好!” 付国华率先开口,试图缓和方才紧张的气氛:“三位大师联手,果然不同凡响,尤其是这最后一道压轴菜,可是让我们猜了半天,争论不休啊。” 他简单将amy杨和秦师意比试的事情交代了一下。 “现在,二位可就等着你们公布答案呢,曹师傅,这最后一道醋炒鸡,到底出自谁手啊?” 暖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三位老师傅身上。 曹喜贵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看向秦师意,又看了看Amy杨,最后哈哈一笑。 “付总,各位,看来今天这场考校,真是藏龙卧虎,慧眼如炬啊!”他侧身,对着后厨方向扬声道:“丫头,别躲了,出来吧!你的菜,被真正懂行的人认出来了!” 门帘再次晃动。 一个穿着洁白副厨服的年轻女孩,有些局促地走了出来。 她个头不高,身形在宽大的厨师服里显得有些单薄,脸颊因厨房的热气微微泛红,一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 陈安乔。 秦师意握着茶杯的手一顿。 “让付总和各位见笑了。” 曹喜贵将陈安乔往前轻轻带了一步,“今天的压轴菜,本来是我备的古法东坡肉,可惜炖煮柜出了岔子,肉差了点火候。这丫头临危受命,用库房现成的鸡,做了这道醋炒鸡救场。没想到,倒成了今晚的谜题。” 暖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竟然是真的! 秦师意说对了! 这道菜,不是三位主厨做的! 付国华心里本也没有底,听到曹喜贵这么一说,顿时惊喜万分。 杨知裕微微蹙眉,和施玥对视一眼后,便低头喝茶不再言语,倒是付威治激动地上蹿下跳,比自己赢了比赛还要高兴。 秦师意显得过于平静。 她缓缓抬头,看向陈安乔。 陈安乔也在看她。 四目相接,秦师意看到了那小姑娘眼里的强烈不甘,盘子里残余的酸味,像是利剑似的刺到了她的脸颊上。 被她否定的人,却在今天的宴会上间接帮了她一个大忙。 算不算是老天给她开了个玩笑? 众人窃窃私语,有夸陈安乔的,也有夸秦师意的。 付国华看陈安乔的眼里又有赞赏,又有打量:“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陈安乔。” “你这道菜,几乎以假乱真,连amy都被你骗过去了!不过幸好,咱们这个桌上还有位‘金舌头’!不然咱们这群老吃家,今天可要贻笑大方了!” 付国华这番话恰到好处地提点了众人。 陈安乔被无数道目光簇拥者,显得有些局促。 原本领班来叫的时候,她是不打算来的。可曹喜贵说,今天的压轴菜是她所出,也能算半个主厨,主家邀请,她就要出来,这是基本礼仪。 她想着三位长辈在前,自己最多也是跟着打个招呼,没想到竟还有这么一出。 “啊呀,原来是秦小姐在!” 曹喜贵颇懂人情世故,“秦小姐的舌头,咱们是骗不过的,看来我们家小乔还是棋差一招。这次啊,算我曹喜贵的失误,各位贵客放心,稍后我会亲自给大家送上一份点心作为压轴菜的赔礼。我这个小副厨毕竟年纪小,如果口味又不合适的,还请大家多多担待啊。” “能在这等场合临阵不慌,拿出这等水准的菜,后生可畏。”付国华的眼神此刻已经完全落在了陈安乔身上:“曹师傅,你这故交,想必也不是寻常人物吧?” 曹喜贵看了陈安乔一眼。 “她师承陈氏饭店,也算和我师出同门。” “原来如此。” 付国华看向秦师意,语气意味深长:“这样的年轻人才,也是我们万州需要的,师意,咱们可得保持联络。” 陈安乔眼里顿时露出几分狂喜。 有希望了! 陈安乔的手攥成拳紧紧贴在裤腿,眼睛死死盯着秦师意那张始终保持优雅从容的笑脸。 听到曹喜贵要接西咏春晚宴的时候,陈安乔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面试那天,她从酒店离开前,看到了礼宾放在前台桌上的接车通告。 里面有个反复出现的地址,就是西咏春。 虽然陈安乔并不能确定,曹喜贵接的晚宴来宾里一定有秦师意,可至少这会是一次机会。 老天爷果然还是眷顾她的。 她不仅参加了晚宴筹备,甚至还破天荒,让自己的醋炒鸡上了晚宴桌。 如今,希望重新燃起。 陈安乔屏住了呼吸,格外期待地望着秦师意。 可秦师意看她的眼神,依旧平静,只不过这重平静里,还带着点复杂的评估。 这里面没有陈安乔期待的认可和懊恼,更像是了然以后的沉静。 秦师意并没有表态。 她的目光短暂地在陈安乔身上停留了一瞬后,便迅速挪开,换上了更为职业的笑容。 冰冷,带着距离感。 “是,付总说得对,百宴选人,不仅要评估专业能力,更要看应变能力,三位师傅经验丰富,创意十足,正是我们团队所需要的。” 陈安乔的拳头捏出了一手心的汗。 “是啊,算上上一次峰会,曹师傅这是第二次主导国宴了吧!” “顾师傅现在做菜堪比诗人,实在是令人感慨啊。” …… 秦师意的话将全场对陈安乔的关注点,又重新拉到了三位老师傅身上。 陈安乔那砰砰直跳的心,也随着场上众人关注点的散去,而逐渐平稳,冷静。 “走了闺女,想什么呢。” “没什么。” 陈安乔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着三位前辈回到了后厨。 方才那人声鼎沸的喧闹,好像只是自己在疲惫之后的一重幻想。 “晚宴已经结束了,咱们任务圆满完成。收工了收工了!” 曹喜贵笑呵呵的。 陈安乔脑子嗡嗡的。 结束了。 没有爽文小说中,自己作为后起之秀被众星捧月的场面,也没有秦师意错失人才的懊悔。 她最后只得来的,只是一句转头就忘的夸奖。 为什么? “谢谢顾伯伯,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 陈安乔抬头看了一眼表。 认输吗? 绝不。 她匆忙抓起自己的外套,跑着朝着西咏春的大门而去。 09 你不歧视吗 晚宴结束后,宾客三三两两散去。 秦师意作为今天这场活动的最大赢家,自然不免被人多敬了几轮酒。 和amy杨的一通比试,虽然说是玩笑,却又有了点因祸得福的意思。这样一来,原本万州内对她接任餐饮总监不满的老人,也被堵得无话可说。 除了付国华,最高兴的就是付威治。 “师姐,我送你回家吧。” “不急,我有话和你说。” 微黄路灯下,秦师意浓烈精致的妆容晕出一片雾色,乍一眼看上去,倒是像王家卫电影里的女主角一样倦怠迷离。 “付威治。” 秦师意低头,从手包里掏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含在嘴间。 付威治立刻掏出打火机凑近,火苗“啪”一声燃起,烟头就着火苗燃出一缕细烟,缓缓从女人的唇间,飘到鼻头,最终停在她犀利的眸子前。 “今天付太太这一出,你是不是事先就知道?” 脆弱的暧昧此刻消失殆尽。 “怎么可能!” 付威治本能否认。 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师姐,你怎么会这么想啊。” “百宴是明年万州的重点项目,论资格,无论是amy还是petter,都比我更合适,可付总偏偏选了我。” 秦师意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她注意到付威治不由自主紧绷起来的肩膀,眼里划过一丝淡淡地了然。 “这并不是因为我有多优秀,而是因为,我不属于你们万州内部的任何一个派系。我是一把最干净的刀。” 付威治的笑容消失了。 看到他那吞了苍蝇似的表情,秦师意知道自己猜对了。 心里最后的余温,随着火苗的熄灭彻底凉透。 她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 万州集团,表面上看是付家的一言堂,其实,确是一个升级版本的家庭作坊。 以付家为中心,通过姻亲为纽带,在浙江这个藏富于民的地界上,每个大姓几乎都在万州有股份持有。 宗法制到分封制。 这就导致了付家这个“周天子”,权力虚设。 “……所以,付威治,你表面和你父亲一条心,向他举荐我,实际上,你需要的是付太太的支持。” 秦师意转身,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表面替我说话,却默许,甚至配合你母亲敲打我,借着给我脸色,来给你父亲下马威?是吗?” 付威治沉默了一瞬。 他假装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试图伸手替她扶正歪了的耳环,来打破这窒息的逼问。 “上个月的股东大会,我爸妈明里暗里在较劲,明年董事长的位置花落谁家尚且不得为之,你是我爸选出来的人,她自然是想要杀鸡儆猴,不是针对你!” 秦师意冷笑。 付威治靠近她,语气带了几分无奈:“师姐,我妈今天做得有些过份,我替她和你道歉,好吗?” “道歉?” 秦师意片头躲开,她看着付威治挑眉弄眼,用这些复杂的小动作来掩饰心虚的模样,眼里的讥讽更甚。 “所以我就该受着么?” 付威治一愣,注意到秦师意嘴角的调笑,他试图说些什么来掩饰尴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付威治,我没有必须体谅你的义务。” 秦师意眼睛瞥过去,带着一点嘲讽:“你头头是道地告诉我你的为难,分析背后的厉害关系,说得有理有据,就好像,只要我计较,就是我无理取闹,不识大体。” 付威治脸色一僵,隐秘被秦师意挑明,他有些心虚,却又无法反驳。 “我在你父亲手里是一把趁手的刀,在你母亲眼里是点燃火药桶的药引子,那在你眼里呢?我是什么?你身侧的时尚单品,你调和乏味生活的调味料?” 秦师意轻笑一声:“我不在意被利用,可我也不是傻子,既然是利用,就需要等价交换,而不是你那可笑的喜欢。” “师姐。” 付威治一把拉住秦师意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这么多年了,你难道还怀疑我对你的心意吗?只要你愿意,我随时都……” “是吗?那你会娶我吗?” 付威治刚要开口,却被秦师意又粗暴的打断了。 “不带婚前协议,没有附加条件,你保证你母亲会真心实意接纳我,不会再随时找一个‘施玥’让我难堪,你保证让我进入付家的圈子,不用游离在边缘,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失去用处,而被踢除出局?” 付威治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看,你做不到。” 秦师意撑起胳膊,靠在身后的跑车上,像看马戏团的猴似的看着付威治。 不远处的霓虹灯在疯狂闪烁。 “你还是一个被母亲圈养的很好的雏鹰,羽翼未丰,爪牙不利。你看到的世界,不过是付家为你划归好的金色鸟笼,我面对的残酷,你根本不懂,也没准备好要去懂。” 秦师意甩开付威治的手,转身要走。 “对了。” 离开前,她又忽然转过身,灯光映亮她的侧脸,半边的阴影让她显得有几分失落:“你以为今晚那道醋炒鸡,真的是我纯靠‘舌头’尝出来的吗?” “嗯?” 付威治还沉浸在巨大的挫败和混乱中,听到秦师意忽然提起,有些茫然地抬头。 “做菜的那个小姑娘,我认识。她昨天来万州面试,做的就是这道菜。” 秦师意冷冰冰地看着他。 “天才,哪里存在什么天才。我能这么笃定的给出判断,纯属我运气好。但运气,是最不可控的。” 付威治哑然。 他喜欢秦师意的独立,却也恰恰败给了她的独立。 能当皇帝的人,做皇后都算委身,怎么可能给太子做妾。 想要一个低眉顺眼的武则天,他付威治又不姓李? “所以付威治,你不用道歉,也别和我谈什么虚无缥缈的情绪价值,情绪价值只有施玥这样,不缺底气的人才会想要从你这里获得。而我,要资本,要权力,而这些东西,你给不了。” 说完,秦师意不再有丝毫的停留,她踩着高跟鞋,步伐稳健地走进了前头的霓虹灯里。 付威治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秦师意已然走远,只留给了他一个背影。 * “秦总!秦总!你等一下!” 刚和付威治分手,秦师意就听到身后有人扯着嗓子喊她。听出是陈安乔的声音,她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加快了脚步,只希望对方能识趣得看懂自己的意思。 但陈安乔并不识趣。 高跟鞋限制了秦师意的步伐。 陈安乔气喘吁吁跑到了她面前的时候,红扑扑地脸颊上,泛着一层油光,刘海黏成两条触须,有些执拗地翘在额头上。 秦师意插着口袋站着,目光淡然地看着她。 “什么事?” 陈安乔喘了好一会,终于挺直了背脊,抬头看她。 “我想进万州。” “官网上有简历投递通道。” 秦师意无语,转身抬脚就要走。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陈安乔朝着左边夸了一步,再次来到秦师意视线范围内,固执地像个木马病毒。 “上次你说我简历造假拒绝我,这次呢!这次我证明了,我不仅只会炒菜,宴会我也能做得了!我能服从安排,男人能干的我也能干!” “男人干的你也能干?” 秦师意冷笑一声,“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找男人?陈安乔,今天我占了你的光,我确实要谢谢你,可这件事不会成为你入职的筹码,你死了这条心吧。” “秦小姐!” 陈安乔有些急,语调一句比一句高:“我真的很想进万州,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你们酒店不是都有试用期吗?试用期我可以不要工资,如果过不去考核,我自己卷铺盖滚蛋,绝对不脏你的手。” 秦师意被她吵得头疼。 方才和付威治的对话已经让她疲惫不堪,此刻面对这个愤怒的小女生,她已经失去了教育对方的耐心。 “很多人都想进万州,我凭什么为你开绿灯?你不过是一个学历平平的普通人,就算你是一块金子,可杭州遍地是黄金,我并不缺你这一块。” 陈安乔咬牙道:“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 秦师意拢了拢大衣。 “我听到了,你明年要做百宴,你需要懂你的人,我可以做你的助手!” 秦师意笑了。 “小妹妹,少看些小说。职场如果吼两句就能进去,那大家还寒窗苦读什么?” 秦师意不再废话,刚抬脚准备,就听到了陈安乔爆发式地嘶吼。 “秦小姐!你是不是故意针对我!” 针对? 秦师意挑眉站住,转头看她。 陈安乔似乎觉得自己猜对了她的心思。 “果然!这个世界上为难女人的总是女人!你自己做餐饮,难道不知道女人做这一行有多难吗?我看你根本就不配网上对你的那些评价,我曾经还把你当偶像,我看你分明也是一个精神男人!” 精神男人? 秦师意突然笑了。 “少看些网上宣扬的性别对立,容易暴露你学历不高。” 陈安乔这次彻底被点着了。 她伸手指着秦师意的鼻子,“你还学历歧视!学历不高怎么了?你知道地区教育资源有多不平衡?如果我也和你一样生在高知家庭,我自然也能和你一样出国留学!你就是被资本主义荼毒了思想,早就忘了自己是无产阶级劳动人民的孩子!” 秦师意看着她,眼里从烦躁,困惑,逐渐涌起一抹同情。 “你不歧视吗?” 陈安乔一愣。 “什么?” “你不歧视吗?” 秦师意又问了一遍。 陈安乔几乎要冷笑出声,刚要反驳,却听到秦师意一字一顿道: “你去相亲,你希望找一个一米八五,有房有车的帅哥。这时候有个身高不足,样貌丑陋的流浪汉端着碗要和你谈恋爱。你拒绝,然后他恼羞成怒过来和你讲主义,说你被外貌协会洗脑,忘记了自己工人家庭的本质,你是不是应该当场羞愧难当,然后恭恭敬敬把他接回来结婚?” 陈安乔哑口无言。 秦师意又道。 “在你之上人人平等,在你之下等级分明。你和我讲平等,和我谈共产主义,那你回去好好翻翻课本,什么时候能实现共产?解决资源不足,才能消除分配不均衡。你在用主义攻击我的时候,有没有思考过,你的认识片面的,你的情绪是消极的,你把你面试失败归结于社会的不公,性别的歧视,你不过是要给自己的无能找一个借口。原本我只是觉得你不适合中餐厅,如果你愿意去大堂吧,愿意去前厅,万州随时欢迎,可现在我觉得,你不适合就业,你应该回去继承家产,做你自己的女皇帝。”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安乔的脸更红了,尽管依旧梗着脖子,可却显得底气不足,“我,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而已。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比男人差!” 秦师意疲惫地叹了口气。 连日来的压力,方才与付威治的摊牌,以及眼前与这个犟种的纠缠让她的耐心濒临耗尽。 “陈安乔,你为什么非要和男人比呢?” 陈安乔一愣。 秦师意这句话,似乎把她问住了。 为什么要和男人比? 她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这好像从她有意识开始,“不输给男人”这个标签,就已经塞进了她的脑子里,成为了她判定自我价值的一个及格标杆。 可是,凭什么? “攀比很正常,好斗从来都不是一个劣性标签。”秦师意的语气软和了一点,“可陈安乔,你的好胜心用错了地方。” 秦师意顿了顿,她扶了扶额头,又口袋里掏出了一根烟,用虎牙叼着,摸出打火机点燃。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尼古丁终于将眩晕从脑海里赶走了一些。 秦师意看着眼前这个,大概比自己小了五六岁的女孩。此刻她因为自己的话深受打击,眼眶含泪,强忍着不甘和渴望。 愚蠢的少年心气。 “就当是我谢谢你的醋炒鸡,你想进万州,我给你一个机会。” 陈安乔猛地抬头。 秦师意将烟夹在指尖,话刚出口,却又有些后悔。 “真的吗?你没骗我!” 小女孩儿睁大了眼睛,眼里的喜悦几乎要甩出来丢在她的脸上。秦师意不由得好奇,不过是一个后厨的工作岗位,她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 在这个年轻人都崇尚摆烂摊平的时代,竟然还真的存在相信奋斗的人。 “百宴,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秦师意抬眉,“所以进中餐厅的每个人,我都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不能因为你一个人破例,这也是我一直拒绝你的原因。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宴会厅学徒的岗位。” 宴会厅? 陈安乔眼前一亮。 “只要你能顺利在宴会厅呆满半年,并通过试用期考核,我就给你内部调岗的机会。” 秦师意抬头,“愿不愿意来,全看你。” 10新官上任 一般酒店的宴会厅,都不单独设厨房,毕竟承接活动的频率并不会那么高,一般在有活动的时候,菜品会平摊给中厨房西厨房和饼房分工,当然,也有酒店会临时抽调项目部,来进行承接。 万州算是比较特殊的一种。 他们的宴会厅有专门的部门,甚至养了一个宴会厨房团队,虽然只有五个人,可对如今的酒店行业来说,已经足够奢侈。 万州的宴会场地报价,在全国,也都属于昂贵的那一档。 不过选择酒店婚宴的雇主,图的也都不是菜品如何,而是场地够不够气派。 “我去!” 陈安乔毫不犹豫,因为情绪激动而闪烁起来的眼眸,此刻熠熠生辉,“不管多辛苦,我一定能坚持下来,我要向你证明,我可以做到!” “你不用向我证明什么。”秦师意语气淡淡地:“陈安乔,你只需要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就好。” 自己要做什么? 陈安乔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要做万州的主厨。” 秦师意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陈安乔习惯了她这样的反应。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不配?” 秦师意笑笑。 “没有。” “哼。” 陈安乔似乎很不忿。 “梦想没有什么配不配,况且,只要你做到了,就没有人敢瞧不起。” 可能是喝了点酒,秦师意今晚的话多了些。 “我会让人事联系你的。” “陈安乔,欢迎加入万州。” * 秦师意周一一上班,就看到了oa上丢过来的三个审批文件。 两个宴会合同,一个入职审批。 申请人都是付威治。 秦师意一个内线电话甩了过去。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付威治的声音懒懒散散的。 “什么什么意思?正常流程而已,婚宴和年会,之前答应你的单子;入职,你答应给我的空缺。怎么,和我彻底分手,不会连这个都不认了吧。” 秦师意气笑了。 “要不要脸,谁和你交往过吗?谈得上分手?” “行,算我单方面失恋呗。” 付威治阴阳怪气,“合同赶紧走,那个婚宴就是下下个月的事了,特别急,合同订下就要和搭建商定细节,秦总,行个方便哈。” 秦师意简单扫了一下合同,快速点了通过,随后又将目光落在另一份入职审批里。 “你塞进来的这个人,申请级别六级?” 付威治“嗯”了一声。 “驳回了。” “啧!” 付威治急了。 “不是说好的宴会营销经理吗?怎么又不行了。” “我可没说经理,我说的是助理!” 秦师意的语气满是公事公办的冷漠,“我的权限内,工资可以开高一千,级别最多给到八级,多的想也不要想。一个国内高中都没毕业的废物,去爱尔兰水两年硕就想回来做管理,真当酒店行业是给你们富二代镀金的呢?” 付威治硬气不到三十秒就软了。 “师姐……” “就这个档位,爱要不要。” 秦师意懒得和他废话,备注了审批意见很快就给他驳回打了回去。不到两分钟,新的审批流程到了。 八级,宴会营销助理,薪资五千。 秦师意板着脸点了通过,随后便看到流程绕过了市场销售部,直接滑到了总经理皮特那里。 秦师意再次蹙眉。 这次电话甩到了人力资源部。 “喂nancy,我刚走了两个合同,怎么都没过市场销售部就直接去了皮总那?”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vivian和Fiona都离职了,目前市场销售部总监级别管理暂缺,按流程,只能让皮特总代理了。” “都离职了?” 秦师意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直跳,“什么时候的事?” “在amy杨离职的那一天。” 电话里的nancy像是被抽干了灵魂:“belly总,你这次可是薅着秃驴的毛了,万州的‘杨家将’如今是哀兵一片,你做好准备迎接了吗?” 年终的关口,万州竟出现大规模离职潮,这摆明了是有人要给秦师意颜色看。 秦师意的眉头拧成了麻花。 上层董事会的内斗已经波及到了集团内部,也意味着,她跟了小半年的人脉盘子要重新调整。 餐饮总监这个位置还没捂热,眼下腹背受敌,还真是连个年都不想让人过好。 沉默片刻后,秦师意的电话再次响起。 这次还是人力资源部,只不过人变成了sunny。 “belly,董大厨到了,在中餐厅后厨等你。” 董思琳来了? 太好了。 一上午的坏消息里终于夹杂了一条好消息。 “好,我马上来。” * 万州的入职流程很繁琐。 早上八点报道,签字,领服装,领更衣室钥匙,一堆流程下来,等正式去部门上岗就将近中午。 陈安乔踏着皮鞋,套着新领的厨师服,有些不太自然地扭着脖子。 在万州,只有主管级以上的人才有资格申请新工服,陈安乔的这一套,是上一个实习生留下来的,还是男款。 领口和胸脯那里不合身,接触到皮肤的地方总是刺刺地不舒服。 “行了,这边是宴会楼,等会jacky刘会带你熟悉环境的。” 很巧,领她入职的人是sunny。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能真的入职,此刻一脸崇拜地看着她,要和她交换微信。 “中厨房还是第一次招女孩子进来呢!厨房很累,学徒收入也不高,你也是正经学院毕业的,为什么想不开要做这个啊。” “我爷爷就是做这个的,所以我也做这个了。” 陈安乔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sunny比陈安乔大两岁,去年才入职,今年就已经晋升为人事主管,在劳动密集型行业里做员工关系,加班加点是常有的事,就比如今天,她领完陈安乔后,后面还有六个人排着队,等着做入职手续。 入职表,档案,工牌,白净的厨师服。 陈安乔有些兴奋,像参加婚礼的新娘似的,手续越繁琐就越有仪式感。 一直到办完入职,陈安乔激动的心终于平复了一些。 “行,那我就先回去了,主管应该一会儿就来,你就在这里等着啊。” “好。” 宴会楼一共两层,加上外面草坪和小洋楼,一共有六个厅。 陈安乔去过不少酒店,却没有一家有万州这样气派的挑顶,和门口的前廊足足能排二十个人,若是办婚宴,前面或许还能搭一个游园会。 陈安乔一边等人一边观察。 …… 半小时过去了。 楼上楼下都被陈安乔兜了一圈,新鲜感褪去后,她在楼里冻的直哆嗦。 jacky还没有来。 宴会楼里更是连个过路人影子都没有。 外头零下的天,里头的空调就像冰箱里的光,冷得大理石地板都在翻白眼。 兴奋像凝固的岩浆,一点点冷却。 发给sunny微信消息石沉大海,对方大概忙得脚不沾地,陈安乔实在不好意思再找她,毕竟上班不是上学,总是麻烦别人,显得自己毫无处理事情的能力。 又过去了半个小时。 指针指向了十二点。 陈安乔决定先去吃饭。 穿过曲折的走廊,陈安乔精准找到了地方。 只是此刻是用餐高峰,打饭窗口队伍格外长。 陈安乔站在人堆外面,耳根子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发热,最后热到了脸颊。 尴尬这种东西很奇怪。 总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候突然爬满你的全身,让你有种在光天化日被人剥光了衣服,展示畸形的人格的错觉。 队伍里的人都不怎么说话,每个人端着盘子,一点点挪动。 窗口里的人拿着勺子,这边一勺口水鸡,那边一勺凉拌菜,最后来一勺黑鱼片,最后的格子里是两个素菜,米饭,甜点水果和汤。 队伍像车间里的流水线。 这种井然有序让陈安乔莫名紧张,总觉得自己像是扰乱秩序的不稳定分子。 饥饿是第一动力。 陈安乔果断跟上人群,握着餐盘和众人一起缓缓往前挪动。 但是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等排到她的时候,系着围裙的中年阿姨停下了舀菜的勺子。 “你工卡呢?” 周围原本各自发呆的人像是被突然唤醒,呆滞的目光产生了情绪,突然都聚焦在了陈安乔的身上。 陈安乔急忙道:“我今天刚入职,工卡还没拿到。” 见阿姨眉头皱紧,她又补充,“是人事部的Sunny带我办的入职,手续刚办完,主管还没来领我……” “没工卡吃不了。” 阿姨打断她,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种见惯了各种借口的麻木,“下一个。” 勺子很快绕过她的餐盘,落在了下一个人的盘子里。 排在她身后的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尴尬,端着盘子快速挤到了前面,队伍像甩蛇似的快速把陈安乔吞并。 陈安乔像个尴尬的俄罗斯方块,被过路的人挤来挤去,最后退到餐厅的最角落。 陈安乔看着空空如也的餐盘。 尴尬再次涨满了脸。 …… 陈安乔饿着肚子踏出餐厅大门的时候,就和进来的秦师意撞了个满怀。 对方见到陈安乔还有些惊讶。 “这么巧,来吃饭?” “没吃成,没拿到工卡,里面不给进。” 陈安乔有些沮丧。 “不给进?” 秦师意笑笑,她今天穿着一身米色西装套裙,头发用抓夹夹在脑后,显得格外温婉。 “那等会和我一起吧。正好,我介绍一下。” 秦师意将陈安乔拉到短发女人面前:“思琳,这是陈安乔,我招进宴会厅的第一个人。” “哦?” 那个叫被秦师意叫做“思琳”的短发女人,立刻朝着陈安乔投来感兴趣的眼神,她身材高挑眼神犀利,一身运动服,显得格外精神干练。 “宴会厅?这可不是小女孩应该去的地方。” 思琳将手插进裤兜里,冲着陈安乔挑了挑下巴。 董思琳。 陈安乔认识她。 去年的全国烹饪大赛的冠军。 可是,她不是法餐厨子吗? 万州连西餐厅也要换主厨了? 陈安乔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思琳一眼。 思琳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也看着她。 …… 几分钟后,三人坐到了中餐厅的小包间里。 桌上摆着从员工餐厅打来的三份饭,还有几碟特别的加餐。 陈安乔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顾不上秦师意和董思琳说什么,只是垂着头扒饭,几乎要把自己埋到桌底下去。 “居然把你晾了一上午?他不知道有人入职吗?人事也不说,就算最近人手紧缺,也不是这样胡闹的吧。” 秦师意举着筷子蹙眉,“amy在的时候,后厨管理就很混乱,考勤成了摆设,绩效也任人唯亲,这个jacky刘是amy的亲信,只怕早就习惯自己有特权了。” “那感情好啊。” 董思琳冷哼一声,“在我入职前,把这个人开了,免得碍手碍脚占着编制。” “开?呵呵。” 秦师意抬眉:“他背后的靠山是杨知裕,怎么开啊?我前脚才把amy杨弄走,可不能再动他们的人了,水至清则无鱼。” 董思琳摊手。 “belly,你别怪我说话难听,jacky这个人的问题绝不只迟到,把他留在宴会厅,绝对是一个隐患。如果你怕得罪人,我可以出面开口,反正他以公谋私都证据我都还在,就算杨总找上我,我也有话说。” 秦师意没吭声。 董思琳继续道:“百宴项目集团这么重视,一旦开始,绝对不能出问题,你得把隐患扼杀在摇篮里。Jacky刘在我手下的时候就很不老实,宴会厅给他管,那不是老鼠掉进米缸里么。” 陈安乔把盘子里的饭吃了个七七八八,秦师意和董思琳的话也听了个五六成,好像接触到了什么不得了的隐秘。 秦师意低头看了陈安乔一眼。 “别紧张,下午我亲自带你去报道。” 秦师意慢条斯理地将口水鸡送进嘴里,“我倒要看看,万州的宴会厅,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德性。” * 陈安乔此刻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她现在走在去宴会厅的路上,身后跟着万州现任餐饮总监秦师意,还有即将到任的中餐厅主厨董思琳。 她只是一个九级学徒。 在宫斗剧里,突然被贵妃和皇后注意的才人,一般活不过三集,陈安乔甚至还算不得才人,最多只能算个洗脚俾。 “小乔,你好像一直很紧张。” 董思琳似乎格外从容,她比陈安乔高了几乎一个头,深色的皮肤裹着结实的肌肉,哪怕隔着加绒的运动服,也能看出她长期运动积累的漂亮曲线。 “有,有吗?” 陈安乔装傻。 作为一个刚入职的新人,站队和表态都有些不合适。 她始终还是觉得,手艺人要靠手艺说话。 只有自己到了曹伯伯那个水平,或许才能用智慧的大脑,去想一想所谓的“关系”,通一通“路子”。 过早接触人情世故,对她来说,属于早熟。 11 食肉绵羊 眼前,几张油腻腻的不锈钢操作台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空的啤酒罐和几个餐盒。 一个身材矮胖,穿着厨师服却敞开下摆露出肚皮的男人,正四仰八叉躺在最大的那张台面上,鼾声如雷。 一旁角落里还有两个歪着脑子刷短视频的年轻男人,正捧着手机嘿嘿傻乐。 …… 陈安乔这辈子都想不到,万州宴会厅的工作间,竟然会是这幅尊容。 二手烟,二氧化碳,头油和口臭加压浓缩。 满客一整天的麻将馆都没这里提神醒脑。 秦师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jacky刘迷糊糊地坐起来,看到秦师意时一个激灵,差点从桌子上滚下去。 “秦,秦总!”他手忙脚乱地扣好皱巴巴的厨师服外套,“您怎么来了?” “抽查。” 秦师意没理会他的套近乎,目光冰冷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工作间“现在是工作时间,你在这里睡觉,抽烟,你的下属在玩手机、吃外卖。刘主管,不给我一个解释吗?” Jacky刘额头冒汗,眼珠乱转,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灶台热得。 “不是,秦总,您听我说,这不刚忙完上一场,大家累了休息一下嘛,而且今天确实没活儿,我就让他们放松放松……” “放松?” 秦师意抬高语调,“满地烟头,杂物堆积,如果有突击检查,或者有重要客户临时要来看场地看后厨,你要怎么解释?” 她每说一句,Jacky刘的脸色就白一分。 秦师意没有多给jacky一个眼神,“工作间立刻清理干净,今天的事,我会让行政部记录。” 说完,她侧过身,将一直站在身后、还有些发懵的陈安乔让到前面。 “这是陈安乔,宴会厅新来的后厨员工。” 秦师意的目光在Jacky刘和他另一个噤若寒蝉的手下脸上扫过,“她以后也参与百宴项目的相关工作。我希望你能带好新人,至少,把最基本的规章制度和工作环境给她讲清楚。” “是,是。” Jacky刘的目光落在陈安乔身上,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又注意到站在陈安乔身边的董思琳。 他眼底快速掠过一丝被压抑的恼火和阴郁。 愣了片刻后,便挤出一个尴尬的笑:“董老师,你也在。” 董思琳丝毫不打算给他面子。 “老刘啊,以前偷鸡摸狗,到了新单位还这么我行我素可不行。” jacky刘不敢发作,只能低头不出声。 “人家小姑娘今天第一天入职,你一上午不出现,把人家晾在外头冻,这合适吗?” Jacky刘抬头打量着陈安乔。 陈安乔觉得jacky看向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像在看一只狐假虎威的绵羊,笑出一种从丹田露出的憨厚。 “二位放心,我一定找个老师傅,好好带她。” 刘胖子咬牙切齿的回答着。 承诺看上去约等于红烧牛肉面里的牛肉。 四舍五入没有。 陈安乔就算再迟钝,此刻也能看出来,她莫名其妙被卷进了一场权力斗争中。 董思琳和秦师意,一个技术大拿一个高层管理。 她一个后厨学徒,连狐狸假虎威的狐狸都算不上,充其量算带点腥臊的素食者,等狐狸老虎走了,绵羊还指不定要怎么被那群野狼分尸。 在陈安乔愣着发呆的时候,秦师意忽然伸手举到陈安乔的脸颊旁。 纤细的手指停留在耳蜗的位置,犹豫数秒,又落下来,轻轻替她理了理有些卷边了的衬衫。 陈安乔的耳朵很敏感。 也或许是这个动作太亲昵。 狐狸地指尖触碰到绵羊的瞬间,她的脖子根像烫熟的虾尾,一路红到耳朵根。 秦师意的眼神格外坦然。 “先熟悉一下环境,有什么问题,随时来二楼找我。” 陈安乔僵硬的笑了笑。 秦师意眼神意味深长。 “我和你思琳姐就先回去了。” 思琳姐? 陈安乔蹙眉。 这秦师意压根儿就是故意的。 她在让宴会厅的人以为,他们关系匪浅。 看上去像是在为自己撑腰,可这不就是想让她成为众矢之的吗? 陈安乔脑子嗡嗡的,眼前秦师意的漂亮脸蛋,也像那格林童话里的魔女一般,逐渐妖异起来。 * 回办公室的路上,董思琳有些心不在焉。 秦师意一边给人事发短信,一边用余光看她。 “怎么了,忧心忡忡的?” “刘胖子心胸狭窄欺软怕硬,我担心你刚刚的敲打,不仅起不到作用,还会让他把对我俩的气,撒在小姑娘头上。” “敲打?”秦师意眨眨眼,“你觉得我在敲打刘胖子啊。” 董思琳一愣。 “不是吗?” 秦师意笑笑,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觉得陈安乔怎么样?” “耿直,单纯,还有点轴。”董思琳挑眉,注意到秦师意似笑非笑的神色:“问这个干嘛。” 秦师意笑而不语。 “我挺欣赏她的。” “欣赏她,你还让人去刘胖子手底下干粗活?怎么想的。” 董思琳翻了个白眼。 秦师意垂眸。 “欣赏归欣赏,可镶钻的螺丝钉也是螺丝钉,她需要在她自己的位置上发挥作用。再说了,我要是真把她要过来当主厨,付威治能答应我?” “说到付威治。” 董思琳似乎没把陈安乔放心上,“你和他怎么回事啊?之前好好的,怎么突然说掰了就掰了?” “是他没用。” 秦师意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之前付老爷子还在的时候,万州集团核心稳固,大少爷只用做好付家乖孙儿,那豪宅豪车零花钱就不会缺。如今不一样了,‘五胡乱华’,‘周天子’道心不稳,一个毫无实权的太子有什么好哄着的。” 董思琳一脸诧异。 “新这么狠,你要当下一个武曌啊。” “我当武曌,你做什么?上官婉儿啊。” “这不差辈了,你占我便宜啊。” …… 秦师意推开办公室的门,从衣架子上抓了一套西装递给董思琳。 董思琳眨眨眼。 “干嘛?” 秦师意挑眉,上下扫她一眼:“下午陪我开周会,你总不至于就穿这个吧。” “穿这个咋了。” 董思琳像捋胡子似的,用手背将自己的行头从上搂到下:“干净利索,厨子就该有厨子样!” “还是换一套吧。” 秦师意伸手,不由分说将手里的衣服塞进她怀里:“新的,没穿过,按你的尺码买的。” “哟!”董思琳眼前一亮,翻到标牌上一串数字嘴都笑歪了:“给我的啊?” “你这么支持我的项目,我自然要送个见面礼啊。” 秦师意靠在沙发上,笑得格外妩媚:“按董大厨现在的身价,万州的人力预算可是委屈你了,你放着外头的百万年薪不去来我这里,我总不能什么表示都没有。” “嘿嘿,笑纳笑纳!” 董思琳也没和秦师意客气:“女皇给这么大的赏赐,是要‘婉儿’给你做些什么?” “攘外必先安内。” 秦师意掏出一组报表放到她面前,“这个中餐厅,如今牛鬼蛇神什么人都有,就是没有实打实干活的,百宴想推进,人就必须听话,可我弄走amy杨已经伤筋动骨了,再插手整顿恐怕上边要跳脚。” “这个容易,能收服的收服,收服不了的就撵走,当恶人嘛,我擅长。” 董思琳接过报表随意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就丰富了起来:“付国华选你做百宴负责人,杨知裕可不爽了吧?” 秦师意笑笑。 “切。” 董思琳合上文件翻了个白眼,“小家子气,百宴做成了对她的喜丰楼不也是好处?我真搞不懂,她老针对你做什么。” “喜丰楼本来就是杨家自己的品牌。如果不是因为岳家的注资,付国华的万州怎么可能做的这么大。如今岳家失势,他就想要大权独揽。如果你是杨知裕,你会怎么做?” “那她和付国华闹去啊,针对你算什么本事。” 董思琳注意到秦师意放在桌上的《百宴项目策划案》,冲着它努努嘴。 “所以,你到底打算做什么模式?” “你去换衣服吧。”秦师意低头看了看时间,“换好衣服进会议室,我提前慢慢和你说。” …… “华夏地域辽阔,不同地区的饮食文化差异很大。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突破点,也是一个难点。中餐,他很难用一道菜,或者是一句话定义全部的共性,千人千面百菜百味,我们要把中餐推广出去,所以,才有了百宴这么一个概念。” “可是,这具体是要做什么?重新开一个餐厅吗?做一个连锁,孵化一个ip?对现在的餐饮市场来说,这可不是一个妙招。” “当然不会这么简单。百宴本身就是一个概念,中餐的核心,不是在于具体某道菜,而是人。” 人? 董思琳微微蹙眉。 “所以,是什么意思?” “思琳。” 秦师意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看着她:“这次,我打算冒一次险。” …… 万州会议室里。 秦师意站在白板前展示ppt。 台下,一侧坐着付国华,另一侧是杨知裕。 他们的身后各自是酒店各部门的高管,而杨知裕身后,大部分都是中餐厅后厨的各类管事。 虽然这只是一次例会,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其实是百宴项目的筹备会,杨知裕身后的人早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在这次会议上对秦师意火力全开,可会议进行了不到二十分钟,众人脸上的表情就精彩纷呈。 “……我说完了。” 最后一页ppt播放完。 整个会议室都陷入了沉默和寂静。 就连付国华,都对秦师意露出了一丝质疑。 “你打算主要做外宴?” 秦师意点点头。 “是。” 付国华眉头紧簇。 外宴对大多数餐饮品牌来说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就连西咏春,外宴承接也不是它主要的盈利模块。更别说,万州的餐饮部本来就属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薅一薅熟客关系客的羊毛就罢了,突然开始甩手做外宴,倒像是拍脑袋出来的项目,很不靠谱。 “师意,这个事情,你之前没有和我商量过。” 杨知裕看了他一眼,轻蔑就几乎要扑出来。 付国华有些尴尬。 “外宴,会不会太过冒险?我们之前并没有这样的项目经验,你要怎么争取客户?” “在已有市场争取客户,那就是从别人嘴巴里抢肉吃,这是下下策。” 秦师意看了杨知裕一眼,“我并不觉得,竞争关系是一成不变的,只要大家都有利可图,敌人未必是敌人,市场也未必要争夺……” “秦小姐,我们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杨知裕有些不耐烦打断她,“你的策划案做的是很漂亮,可通篇都是一些漂亮话,既没有告诉我你的产品亮点,也没有告诉我你的核心盈利模式。你给我圈了一个概念,就想让集团给你预算……” 杨知裕顿了顿,“你不是在和我开玩笑吧。” 坐在对面的董思琳不乐意了。 “杨总,belly还没有说完呢,你急什么。” “还有董师傅。”杨知裕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听说你要来做喜丰楼的主厨?你一个法餐厨师,会用高压锅吗?会炒菜吗?喜丰楼可是传统中餐厅,不是你创业革新的跳板。” “别对法餐厨师有这么大的刻板印象。” 董思琳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我看过你们喜丰楼的菜单,说是中餐,实际上呢也就是融合菜,八大菜系都沾一点,样样有样样不通,菜单更是几年都不翻新一次。如果你们真有人家曹师傅的水平我还真不敢接这个offer,可就现在的喜丰楼……” 董思琳切一声,“和外头大锅菜有什么区别。” 后厨那帮人面面相觑。 杨知裕蹙眉,虽然不悦,却也有些无法反驳。 万州的中餐厅比上不足比下也未必有余。 这些年外头的餐饮发展迅速,万州却总固步自封,花样没有,口味比不过,实在是有些过于拿不出手。 可这些话,amy杨在的时候是没人敢说的。 如今董思琳空降,自然是毫不客气地扯下前任的遮羞布。 “所以既然都已经坏成这样,也没什么所谓的口碑好维持的。师意的方法虽然冒险,可我赞同。别人的外宴怎么赚钱,我们百宴团队就怎么赚钱,不管成不成,总得先得试试才能见分晓。” 你一言我一语。 万州今日的例会开得有些过分热闹。 “这样,还是按老规矩。”付国华抬眼看了看众人,“投票表决吧,只要过半数,这个方案就可以先进行下去。” 12 老实人 万州宴会厅的操作间就在宴会楼里。 没有玻璃窗,没有动线分区。 老旧的不锈钢台面上蹭着腻子,角落里几箱不知哪年生产的调料,生产日期上都蒙着灰。 jacky刘带着陈安乔走进操作间的时候,门口两个学徒正抽着烟,眼神飘忽得上下打量她。 “没看到来新人了么?仓库钥匙给我。” jacky刘并没有和陈安乔介绍同事,只是抬脚踹了眼前学徒的小腿。学徒懒懒散散地剔牙,笑得油腔滑调。 “刘哥,咱们宴会厅还能来姑娘啊,不会是刘哥的相好吧。” “去!”jacky很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调侃,“烟头别往地上扔,让上头那群娘们儿看到了又是一桩事。” 学徒做了个鬼脸,用力将烟头按在一旁洗干净的餐盘里。 陈安乔看了一眼。 突然有点死心了。 “喏,拿好,弄丢了五十一把。” jacky塞给陈安乔一把钥匙,踢开脚边的空置的纸箱,带着陈安乔绕过操作台,来到里间一个上了锁的仓库门口。 “我们这边人手少,没有库管,你是女的,干不了什么活,就先学着管仓库,打扫卫生什么的。” 他顺手指了指架子上的东西:“货都在这儿,每天按单子拿,不够了及时去下采购单,电脑会用吧,会就行。我们宴会厅用的是同一个账号,电脑就在那边……” “等下,刘主管。” 陈安乔,看了看货架上杂乱的标签忍不住开口:“咱们不同宴席的食材不做区分和明显标识嘛?” “嗯?” jacky刘眼神瞥过来,似乎没想到陈安乔会这样说。 “万一拿错怎么办?还有,如果所有人共用一个账号,那怎么记账,怎么核算成本?” 陈安乔没多想,直接把自己的心里的困惑都说了出来。 可jacky刘显然不乐意了。 “小乔啊。” jacky刘语重心长地打断她,抬手抓起一个铁盘不轻不重地往台面上一撂,清脆的响仿佛在敲陈安乔的天灵盖。 “我做事,自然有我的规矩和做法,在我这里,不需要标新立异。” 陈安乔被他说得后背一紧。 这算什么标新立异? 她只是提出一些基本的建议罢了。 “主管……” jacky没有给她继续开口的机会。他指着角落里的一堆货,“把这些东西都清点好入库,按架子上的分类摆放好,弄完了就下班,记得锁门。” “主管……” jacky刘扭头就走。 仓库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灰尘夹杂着不知名香料的气味冲得人嗓子干巴巴的,站一会儿就能食欲全消。 货架上的东西,简直是就是食材的万年历,从一五年到二五年的都有,不少箱子甚至没有品名标签。 这所谓的整理,倒像是一种打发和为难。 陈安乔觉得心里憋了一口气。 万州的offer上清晰写着她的岗位时宴会厅后厨学徒,不是仓库管理员。 秦师意说了给她机会,可她没想宴会厅,竟然是个这样的德行。 第一天就这样,那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陈安乔不懂职场,可她也懂人心。 如果她认了,那这个主管后面一定会更加肆意欺负她。 可如果不忍要怎么办? 辞职吗? 这个机会可是她好不容易得来的。 绵羊想打败所有肉食动物做森林霸主,简直痴心妄想。 陈安乔突然开始怀疑,秦师意是不是故意把自己塞到这里,好让她知难而退。 …… 陈安乔在储物间一呆就是六小时。 一直收拾到头昏脑胀,饥肠辘辘,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这里呆了太久了。 手机上面显示已经近晚上八点。 库房外头一片寂静。 陈安乔推门出去的一瞬间心凉了半截。 门被反锁了。 “有人吗!” “刘主管!”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回荡,却没有丝毫回应。 手机没有信号。 这个点,宴会厅的人恐怕都已经下班了。 陈安乔的心越来越冷,冷到最后竟然连害怕都忘了。 陈安乔觉得有些想笑。 这男人为难人的手段,几十年了也没个进步。 这几乎一摸一样的事情,在她初中时就已经发生过。 当年学校让新生大扫除,她被讨厌的男班长分配到一个人去打扫二楼的公共卫生间,从下午干到天黑,一直到八九点。 而等她收拾好工具,准备离开的时候,才发现厕所已经下了锁,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如果不是刚好有个住校的学生路过,陈安乔或许就要在厕所度过一夜。 事后,曹喜贵批评她太老实。 集体做事最忌埋头干活不啃声。 一个班级这么多人,你干了脏活累活,凭什么不让人知道?这么大一个厕所让你一个人做,那摆明了就是欺负你,你就该闹到全校皆知,非要找出是哪个人落了锁,给你好看。 是啊,陈安乔就是老实。 聪明机灵活泼大方,对男人来说与生俱来,可对女孩来说是需要条件的。 你要么漂亮要么成绩好,再不济,也会有个替你鞍前马后打点关系的父母。 像陈安乔这样,矮矮胖胖,不丑不美的普通女孩。想学别人贴在老师脚脖子上撒娇,和班里所有人打成一片,总会有种东施效颦般的拙劣。 比起上课,陈安乔更怕课间。 怕体育课分组,怕集体舞配对。 反正班级里二十九个人,怎么分她都会是剩下来的那一个。 大扫除分扫把她拿到的永远是最矮的,集体舞排队形她永远是最边上的,选组长选上台发言老师永远不会看到她,就好像她无论在哪里都是个透明人,没有欲望,没有脾气。 唯一一次争取,就是要进万州。 陈安乔攥着拳头,仰头看着储物室角落里的一个百叶窗。 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绵羊逼狠了也会发羊癫疯。 如果自己真的在这个储物室傻等到明天,让人来救,一定会被所有人龇着牙,指着鼻子笑老实。 这年头,老实已经成了骂得最脏的形容词。 这种感觉,她已经体会过一次了。 幸好宴会厅只有两楼。 借着手机灯,她挪开箱子,爬到最顶端打开了窗户的插销,铁锈剥落,陈安乔推开百叶窗,费劲地钻出去半个身子看准外头垃圾桶旁边的空隙,咬牙就往下跳了下去。 “呯。” 落地的瞬间,脚踝一痛。 冷风刮过空旷的垃圾堆,不远处是酒店楼前璀璨又冷漠的灯光。 陈安乔抱着扭伤的脚坐在地上,疼得歪着嘴,心里是一阵一阵的酸涩。 强扭的瓜是真的不甜。 万州给她的“欢迎仪式”,还真是让人难忘。 脚腕八成是伤了。 陈安乔在地上坐了一会才缓缓地起身站起,可一站起来就觉得脚后跟“蹄筋”那块位置牵着小腿肚子疼,没办法,只能扶着墙靠着。 幸好垃圾桶上面堆积如山的垃圾给了她一点缓冲。 陈安乔的目光落在了那袋垃圾袋上,忽然发现里面的东西有些眼熟。 陈安乔下意识伸手去翻,却摸出了一整包袋装的肉制品,上面一行大字写着——糖醋里脊。 她愣了一会,鬼使神差的扯开了那一大袋的塑料垃圾。 里面满满的,全是预制料理包。 * 百宴正式立项的通知,在元旦之前,正式发了下来。 秦师意以百分之五十七的支持率,成功拿下了项目主负责人的位置。 五十七。 险胜。 险到决定生死的只有一票,而这一票,属于付威治。 下发通知后的这天中午,秦师意主动上了三楼,预定部投资收益总监办公室。 付威治没有开门。 秦师意在门口等了十五秒后,干脆利落地将自己选好的领带放在了助理的办公桌上,随后头也不回地踏进了电梯。 荷尔蒙的冲动是瞬时的。 秦师意从来不会有意克制自己偶尔迸发的少女情怀。 付威治帅气风流,人也有趣,在当下这种复杂环境里,产生情愫似乎情有可原。 可是她也不会把盐当饭吃,那十五秒的等待已经事秦师意给付威治的最大尊重。 她没什么耐心。 付威治也未必持久。 可就在秦师意刚走回自己办公室门口的那一秒,付威治气喘吁吁地从楼梯间跑了出来,歪着领带,喘着粗气,眼里还有些急切和惊喜。 “师姐。” 秦师意停下脚步,瞥了一眼走廊上投来八卦目光的员工们。员工们匆忙低头走过,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秦师意脸上的表情很淡然,淡地像两人之间从未出现过什么问题,也没有冷战过后求和的一点点温度。 “师姐,我,我刚刚上厕所呢。” “哦。” 秦师意看着眼前,难得有些慌乱的付威治,清冷的眼神盯着他,缓缓眨动两下,随后正过身体,一步,两步,缓缓走到他面前。 直到秦师意熟悉的雪松香水味刺入鼻腔,付威治才真实的察觉到了对方态度的暧昧。 她抬手替他拨正了领带。 “晚上一起吃饭吗?” “好啊。” 付威治难掩惊喜,“师姐,你原谅我了?” 秦师意的手软软的。 捏起来有种虚假的荣誉感。 “我有怪过你吗?” 秦师意轻轻抽走手,用脚带上门后又拉住了他的袖子,将他拖到了沙发上。 身体就这么不近不远地挨着。 付威治觉得,自己好像抱住了她,因为皮肤似乎都感觉到被她的体温包裹,可这又好像是因为空间罅隙给予的微妙巧合。 付威治脸都要笑烂了。 “那现在,我们是什么关系?” “朋友啊。” 付威治不笑了。 秦师意眼里浓烈的暧昧,似乎都化成了一些漂浮的数字。 “朋友?” “怎么,难道我上次说的,还不够清楚吗?”秦师意点了一下他的脑门,“付威治,我们不可能在一起的,你应该知道。” “可是……” “这不重要。” 秦师意制止了他试图打破边界的手,随后从桌上拿出了一份合同。 “我找你,不是聊私事,你先看看这个。” 秦师意那种淡然的态度让付威治着急,却又找不到一点反驳的机会,可他没办法拒绝秦师意的主动。 哪怕对方连第十六秒的等待都觉得浪费,他也心甘情愿为前十五秒的付出,去低声下气。 他站直了身体,手却不经意似的搭在了秦师意的腰上。 “这不是我给你的那个婚宴case吗?怎么了?” 秦师意瞥了他一眼。 “你给他的报价太贵了,你确定这个单子能做?” “能。”付威治不以为意,“都是生意上的朋友,结婚嘛,在哪都是结,给你刷刷业绩怎么了。” “可别。”秦师意笑笑,“杨总最近可是死盯着我呢,他要是知道你为了给我刷业绩,故意报出两倍的报价,还不把我活剥了。” 刚想继续说什么,付威治搂着她腰的胳膊忽然收紧,随后低头快速她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秦师意一愣,下意识想退,却被付威治拦住退路,牢牢圈在了怀里。 付威治笑眯眯的看着秦师意发红的耳垂。 “没什么不合适的。” 付威治的笑容里带着一点点霸道:“他是我姑姑在中欧的一家机械供应商,付家每年能给他们带来千万的收益,让他过来办个豪华婚宴怎么了?” 付威治目光游移,落在秦师意脖子上。 “师姐要是实在不好意思,那晚上陪我吃饭,看个电影,再去喝一杯,就当是补偿我了。” “咚咚——” 有人不合时宜地敲响了办公室的门,秦师意顺势推开他,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门口站着陈安乔。 神色局促,眼珠子发直,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仿佛把有求于人这四个字直接刻在了脑门上。 秦师意不太确定,刚刚付威治的剐蹭有没有弄脏她的口红,一时间,说话有些没有底气。 “有事吗?” “嗯……” 秦师意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看上去似乎有些不一样。 陈安乔的目光落在秦师意的脸蛋上,扫来扫去。 如果说她平时是白茉莉或者蓝玫瑰,那今天的她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牡丹。 两颊腮红都粉嫩了不少。 含着一种陈安乔使尽浑身解数,都想要拥有的女人味。 陈安乔在看外网那种琴瑟小说的时候,里面有提到过这种魅力的来源,这或许是少女和少妇的区别,在于激素分泌的不同。 哦。 看到身后的人,陈安乔懂了。 在上周西咏春的晚宴上,陈安乔见过他。 听说是万州集团付总的独子。 秦师意的师弟。 穿得像花孔雀,眼神油腔滑调。 虽然论长相,付威治是好看的,身高有,身材也不错。 可陈安乔讨厌他身上那种自信。 那种一靠近,身上刻意抖搂的荷尔蒙味,就像什么甩不掉的脏东西似的,让她浑身恶寒不止。 13乱成一团 华夏文明讲究含蓄。 美女需要犹抱琵琶半遮面,男人更要腹有诗书气自华。 像付威治这样,发胶抹到头发丝,说话眼角炸开花的,总透露着一股流里流气。 秦师意站在他身边,像古董青花瓷装巴西烤肉饭,属实浪费。 看到付威治捱得秦师意很紧,陈安乔心里一阵反感,似乎能闻到空气里的靡靡气味。 “嗯,我……想请假。” 陈安乔闷着声。 秦师意目光落在她站姿古怪的脚踝上。 “请假找主管,找我做什么?” “主管不批啊。”陈安乔有些委屈,嗫嚅着想说些什么,“我感觉他根本就……” 可秦师意似乎有些疲惫:“不批那就坚持坚持,我还有事,你先出去吧。” 秦师意赶苍蝇似的敷衍,让陈安乔窜起了一阵无名火。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 秦师意诧异的转身看着她。 陈安乔心里窝着气,语气也有些不太好,“我脚扭伤了,真的好疼,我也不想麻烦你,我是疼的不行了才来的!你话都不让我说完就赶我走,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秦师意被她的语气冲地眉头直皱。 “就事论事,你是成年人了,难道不会自己去医院?” “所以我不是来找你请假吗!” 陈安乔也不知道自己的火气从哪来,可秦师意这无所谓的语气,却让她的烦躁如钱塘江的大潮,一浪高于一浪。 秦师意被陈安乔莫名其妙的脾气,闹得摸不着头脑。 “你主管不批,你找我也没用。” “怎么没用!总经理下面不是你最大吗?你是根本就不想管我吧。” 秦师意被百宴项目压了几天,心里也窝着火,眼下被陈安乔追着骂,一时也有些上头。 “我要怎么管你?你要进万州,我让你进了,你主管为难你,我也去给你撑腰了。怎么,吃饭非要人嚼碎了喂给你你才咽得下去吗?你多大了?万州不是托儿所,你要是一点处理事情的能力都没有,那还是趁早离开,别给我添麻烦。” 陈安乔也有些恼了。 “秦师意,你就是对我有偏见,你把我弄到宴会厅,是故意要让我知难而退!是不是!” 秦师意一愣,原本不耐烦的眼里,露出了一点陈安乔没见过的冰冷。 “我没有这么想,但,如果你非要这么看我,我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陈安乔望着她,突然又有些后悔自己口快。 “我我……” “哎呀,不就是一个假嘛。”一旁的付威治听到二人争执忍不住摇头,“我给你批了,你这就填单子回家!” “谁要你批!” 什么玩意。 望着递过来的假单,陈安乔此刻怒气已经冲上头顶。 秦师意冷脸。 “陈安乔,你有完没完?冲谁撒气呢!” “哎哟行了行了。” 付威治见两女人为他吵架嘴都笑歪,急忙起身拉着秦师意打圆场。 “那刘胖子,明摆着是不敢给你脸色看,拿小妹妹给你下马威。”付威治一脸体贴温柔:“你不给人家小姑娘撑腰,等会那边一定会觉得你很好欺负的。” 付威治并不知道陈安乔和秦师意之间的弯弯绕绕。 只是尽力在扮演一个宽容和蔼的老板,和美女身边的体贴男友。 见秦师意渐渐平静,他从桌子下抽了张假单,在上面签了字,递给陈安乔。 “拿着吧,想要请几天自己填,我会给人事打招呼的。” 陈安乔瞪着秦师意。 “你会后悔的。” “什么?” 秦师意听着这孩子气的话都快气笑了。 “你会后悔,你一定会后悔!” 陈安乔从付威治手里抽走假单,气势汹汹地扭头走了。 “脾气挺大啊。” 付威治一点也不生气,反而饶有兴趣地看着陈安乔劲劲地背影,“师姐,你的兵都和你一样有个性啊。” “喜欢吗?”秦师意瞥了他一眼,“那送你。” “哎,你的人,我怎么能拿走。”付威治顺手楼过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行了,这些资料有什么好看的,你陪我喝杯茶去,我让老板特地给我留的大红袍,冬天喝正好。” …… 她一定会后悔的。 陈安乔咬着后槽牙回到宴会厅,脸比烧焦的铁锅还黑。 秦师意不会知道,她去找她鼓了多大的勇气。 她本不是为了请假去的。 一个五星级酒店,后厨仓库居然出现了几百包过期的预制料理包,但凡有些警觉的人,都能想到怎么回事。 她发现的第一时间就想去告诉秦师意。 作为万州现任餐饮总监,她现在很需要一些底层的真实反馈,来坐稳这个位置。 可现在看来好像是自己多管闲事了。 秦师意忙着和富二代调情,自己皇帝不急太监急,也不知道瞎操什么心。 也确实,自己面试造假已经丢了印象分,之后靠着点小聪明,道德绑架她给了自己一个入职的机会。 秦师意好像没有对自己态度好的义务。 可凭什么她对付威治这么温柔呢? 甚至还允许那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坐在沙发上,用手搂着她的腰。 陈安乔越想越气,黑着脸收拾东西的时候,弄出极大的声响,惹得几个学徒频频侧目。 “哟,大小姐,腿脚不利索,上三楼倒是挺快的,不会是去告状了吧。” 陈安乔从他们中间穿过,将假单放到了操作间的台子上。 学徒扫到了她的那张纸,拖长了语气:“哟,挺有门路,受了点小伤就能捅到上面去批假,咱们累死累活的,什么病都得自己扛着。” 陈安乔没抬头,忍着脚踝的痛,自顾自地穿鞋,拿衣服。 沉默似乎激怒了学徒。 他上前两步,伸手抢过那个假单。 陈安乔脖子一梗:“你干嘛!还给我!” 对方见陈安乔闹了更加兴奋,抬手一仰,将假条拉高,笑的一脸邪气。 陈安乔伸手去抢,手里的外套啪地掉地上,连带着口袋里的卫生巾也撒了一地。 “哈哈哈哈!” 笑声传到耳朵里,像驴子在叫。 “娘们儿的晦气东西也不知道收收好!还带到厨房来了。” 那学徒笑嘻嘻地,一脚把卫生巾踢给自己的伙伴,那伙伴意会,趁着陈安乔扑过来的时候,又抬起脚踢了回去。 一来一往地,陈安乔像个没头的苍蝇,被几个学徒围在中间乱转。 “哈哈哈哈!” 笑声越发刺耳。 陈安乔的忍耐已经到了极点。 “我让你们还给我。” 看着地上那个已经被脚踩的脏兮兮的卫生巾,陈安乔的拳头已经在蓄势待发。 “哟,瞪我干嘛!” 学徒似乎更兴奋了,油腻的领子歪在脖子边,伸手指着陈安乔的眉骨,“不服就干我,懂?” 懂了。 不等对方的手指头伸到鼻梁,陈安乔一个下勾拳,学徒脑袋一仰,鼻血喷出了半米,身后的玻璃碗筷碎了一地。 一瞬间,所有人都懵了。 陈安乔在初中被关厕所后就发过誓。 这辈子只窝囊到这了。 未来,不管是无意还是故意,只要欺负自己的,她一定要当场以牙还牙,一分钟喘息都不会给。 陈安乔谁也没告诉,上了大学她报了格斗社,学过拳击,还练了好几年的肌肉。 可能是小个子掩盖了她结实的体态,她的肌肉一直都没有用武之地。 直到来到万州,来到这个宴会厅。 被秦师意无视积累了情绪冲动,被学徒针对获得了宣泄借口。 只能说是撞上了。 陈安乔憋了快十年的窝囊气,全都集中在了自己的右手,砸向了那个个高脸发白的可怜小学徒。 …… 秦师意得到陈安乔被开除的消息,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 昨晚喝了点酒,熬夜把百宴项目的ppt做完,倒头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她一直都是个自律的人,偏偏在最需要早起的一天,睡了个懒觉。 sunny本来是有意要帮陈安乔通风报信的,可惜,秦师意没有接电话,来处理这件事情的nancy不愿意多事,就按部就班的以试用期私下打架斗殴,直接劝退了她。 “本来宴会厅也不需要女学徒,年底了,大家都累得很,尽量不要让事情闹大吧。” 人事部出面安抚了那个男学徒,对方同意,只要陈安乔离开万州,他就愿意私了不上报。 人事又去劝陈安乔,以你的水平去外面找个工作不难,没必要耗费在万州,更何况这件事本身就是你有错,动手打人就是不对,还把人打成这样。 鼻梁骨断了,眼镜也碎了,万一人家去验伤,构成轻伤,你就要拘留啦。 拘留,那就拘留啊,谁怕谁? 小姑娘就是冲动,拘留了就有案底,你年纪轻轻地万一留了案底,那后半辈子就完蛋了。 人事的话倒也没有说错,冷静下来的陈安乔,也知道自己真的是冲动闯祸了。 “小乔,我私下问你一句,你和belly什么关系?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通知她。” sunny见惯了职场的故事,忍不住提醒陈安乔,有靠山就赶紧搬。谁知陈安乔头也没抬,直接就摇了摇。 “别告诉她了,这事我认栽,我这就离职,他要我赔多少,我都赔。” 人事松了口气。 nancy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给秦师意,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说这小姑娘何必呢?非这么大劲进公司,好了,一点气都受不了,这以后去了外头,估计也难发展。” “宴会厅操作间有监控吗?” 秦师意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这么一句。 “有啊,你要吗?我给你开权限。” …… 陈安乔从万州办完离职出来,天都快黑了。 折腾一大圈,最后得来这么个结果,实在是让人觉得窝囊到了极点。 当时出拳的时候也没想这么多,现在陈安乔才真的感觉到了一阵后悔。 进万州,是为了去中餐厅当主厨。只有成为万州的主厨,她才有参与全国烹饪大赛的机会,才能获得话语权。 她怎么都忘了呢。 懊悔一浪接一浪,路过后门的时候,陈安乔再次看到了昨天从楼上跳下来时,后面堆放着的一些垃圾。 算了,还是别多管闲事了。 她现在已经不是万州宴会厅的学徒,万州餐饮部的事情,就不要再掺和了。 陈安乔一瘸一拐的往公交车站走。 走到一半儿,迎面来了一辆电动车,车上的人还有些眼熟。 “哎?”周扬拉了刹车,两只脚踩在地上,惊讶地看向陈安乔:“这么巧?你这是回家?” 陈安乔眼睛眨了眨。 “上车吧。今天我去我外婆家吃饭,和你家顺路,我带你回去。” “哦,不,不回家。”陈安乔低头,看着自己磨毛边了的球鞋:“我得去趟医院。” “医院?” 周扬皱眉:“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 陈安乔摇了摇头。 “脚,脚扭了。” …… 周扬扶着陈安乔拍完片子出来,不出意外又受到了骨科主任的一番奚落。 这个点门诊已经下班了,周扬是特地把住院部值班的骨科主任叫来,给陈安乔看的脚。 主任年纪不大,头发却掉了一半,发际线移动到了天灵盖的位置,油量程度和科研成果直接成正相关。 “韧带拉伤的有点厉害啊,不过还好,没伤到骨头。”主任低头,透过眼镜的缝隙瞅陈安乔:“小姑娘干啥了?” “从二楼跳下去了。” 周扬转头看了陈安乔一眼。 “哎哟喂。” 主任笑得直乐呵,“小年轻吵架可以,可不能这么冲动啊。小周啊,你是男孩子,得宽容一点。” “主任,你误会了……” “行了藏什么,上次你带来看病的不就是这个小姑娘么?那天我在门诊都看见了。” 陈安乔和周扬都有些力竭。 默契对视一眼后,二人都选择了闭嘴。 “……行了,我给你开个药,最近尽量不要有大的动作,三个月避免剧烈运动,定期复查。” 周扬扶着陈安乔从缴费处走到药房,又从药房撺掇到大厅。 “其实你把证件给我,我给你缴就行。” “那哪行,总不能让你给我垫钱吧。” 周扬很想说垫完你转给我不就行了,可见陈安乔这着急要撇清关系的模样,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两人就这样互相搀扶着,在医院的急诊大厅窜来窜去。 来回的医生护士笑眯眯地盯着周扬扫来扫去。 也不怪医院的护士们八卦。 市立医院这些年年轻的医生不少,长得条顺的却不多。周扬医生虽然不是那种形销骨立的大帅哥,但一看就是体制内父母最喜欢的女婿的类型。 干净,清爽,有礼貌又懂事。 最简单的棉服和最普通的贴耳朵短发,落在他身上都难掩气质,也难怪医院里老老少少都盯着他的那点感情生活不撒手。 14 女色 取了药,陈安乔和周扬坐在大厅凳子上大眼瞪小眼。 “谢谢你啊,这次,又麻烦你了。” 陈安乔打开书包,把那些药和单子,一股脑儿往里装,装得乱七八糟的样子让周扬拧了好一会儿眉头。 “你这样放,下次报销的时候就找不到单子了。” 忍了半天,周扬还是没忍住上手,“先把取药的拿出来拍个照,防止用药的时候不记得。发票夹在病例里,按日期折好就不会乱。” 周扬取出单子,重新整理好后帮陈安乔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抬起头,他却发现陈安乔正直勾勾盯着他看。 “不,不好意思……”周扬有些尴尬,“我习惯了,强迫症。” “没,没事,我就不擅长理这些。东西总是丢……” 陈安乔抬手挠挠头。 替人尴尬的毛病又复发了。 印象中,不管是国旗下讲话,还是领唱朗诵,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周扬总是大方自信的。 可这两次见他,却发现他眼里总带着疲惫,还有些局促。 这让陈安乔觉得奇怪。 “你刚刚说你是从二楼跳下去才把脚扭伤的。” 不等陈安乔思量出结果,周扬主动打破了沉默。 陈安乔看着他,忽然觉得郁结在心里的一口气,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嗯,我不小心被同事锁在杂物间了。” 周扬皱眉。 陈安乔咬了咬嘴唇,抬头,带着点无辜望着他:“房间里没信号,我一着急,就翻窗户跳出来了。” 似乎是察觉到这种事情表象下掩盖的腌臜人性,周扬神色复杂,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我一开始也怀疑他们是故意的来着。可我仔细想想,我一个新人,初来乍到,他们也没必要针对我,可我再一想,我又觉得过不去,不是故意的,难道我就不能生气吗?我一个大活人,就算是第一天来,也不至于这么没有存在感,怎么就能被你们锁在里面呢?可我这个人好像就是挺没存在感的……” 也不知怎么的,和周扬呆在一起陈安乔的话渐渐多起来,没头没脑的想到哪说哪。 周扬也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听着。 “其实今天要不是遇到你,我可能上了公交就直接回家了,压根儿不会真来医院,因为一来医院我就觉得好难受。你说我怎么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呢,小时候生病别人有爸爸妈妈照顾,我只能一个人捂着被子发汗,长大了别人都有发小有闺蜜,可我总是孤零零一个人。你说,是我不招人喜欢还是性格不好,我觉得也没有吧,你看那门口超市的阿姨都说我听话,我爷爷的兄弟们都说我懂事,可我怎么就这么没有人缘呢。哎,怪不得一进公司就被排挤,哦,也不一定是排挤,哎,你说我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不是小心眼。” “嗯?” 周扬冷不丁地接一句,陈安乔都没反应过来。 “我说,不是小心眼。让你觉得不舒服的人和事,那一定是有问题的,你是新来的职工,第一天,领导有义务要照顾你,你被锁在杂物间,他们没有道歉没有安抚,这就是他们的错。” 周扬的眉头皱得更紧。 “这个事情说严重也挺严重,需不需要我陪你去报警?” “啊?” 这下陈安乔倒是有些被吓到了,急忙打圆场:“不是,这怎么还扯上报警了……新人进后厨,哪有不被立规矩的,忍忍就过去了嘛。” “不能忍,这是职场霸凌。” 周扬站起身,“这种事以前不被重视,所以大家总觉得忍忍就算了,就是因为你忍着她也忍着,职场环境才永远都不会进步。这个世界需要人较真,小乔,我这就陪你去报案,我舅舅在派出所工作,他可以帮你的。” 陈安乔坐在大厅冰凉的长椅上,有些哑然地看着站在白炽灯下大放厥词的周扬。 对方剑眉星目,神色坦荡,说话的这一瞬间,像极了反贪风暴里,不惜一切代价,执着想要挖掘真相的小主角。 “别,还是别了。” 陈安乔觉得周扬有些幼稚地离谱,但也没泼他冷水,毕竟耿直单纯并不是错误。 “我怕真报案了,进去的不是他们,是我……” “啊?” 周扬脸上的义愤填膺变成了困惑。 陈安乔抬头,无辜地眨眨眼。 “本来呢,我也以为是不小心的,可是今天我去找他们请假。那主管不仅不给,还说了一大筐的话来搪塞我,那我哪能忍啊。” 陈安乔挥了挥拳头:“我爷爷说过,后厨是凭本事讲理,社会是凭拳头说话。他们欺负我,那我自然要打回去,嘿,你猜怎么样?那几个男的看着又高又大,其实都虚得很,还打不过一个瘸腿的。” 陈安乔得意地眉飞色舞,伸手在自己的大腿肌肉上拍了拍。 周扬神色缓了下来,哭笑不得。 “我揍得他们全趴地上求饶了,还说以后绝对不敢在欺负我。” 说到这里,陈安乔越发摇头晃脑。 “那,你们单位没有追究吗?” “追究了啊。” 陈安乔脸上的笑容一变,顿时垂头丧气,“打架一时爽,丢了工作一点都不爽。其实我打完就有些后悔了,你不知道,这份工作我真的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现在一切都白费了,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算了,这种不讲道理的地方,不去也好。” 周扬听陈安乔说完,眼里莫名清明了不少,他伸手拍了拍陈安乔的后背,“你看,你两次受伤都让我遇到了,我们还挺有缘份的。” 陈安乔心里一热,莫名心如雷鼓。 “我要是有你这个魄力,或许当年就能在北京留下来了吧。” 周扬似乎轻松不少,连带着话茬也打开了。 “嗯?”陈安乔抬眼,“北京啊。” “嗯,我医科大毕业后,本来想考协和,但是面试分比别人低了零点八,其实如果私下联系,可能还是有进去的机会的,但是我不想……” 周扬没有继续说下去,“算了,都过去了,我现在在杭州也挺好的。” 也挺好,其实就是不好。 陈安乔忽然窃喜。 优秀如周扬也有他的劣势,那自己吃点亏似乎也情有可原。 从前总觉得自己在人情世故上一窍不通,可如今面对周扬,她好像一下子就能透过表象领悟内心。 嗯,毕竟,他们有缘份。 陈安乔更喜了。 “那你要找新工作吗?”周扬抬起头,“我家有人在社保局工作,可以帮您留意留意。” “嗨,找个厨子的工作,哪里用得上社保局啊。” 陈安乔这次没在拐弯抹角说自己做酒店管理,“不行我就给自家饭店帮忙呗。对了,我做饭很好吃的,下次有机会,你来我家吃饭呀。” 周扬这次没有拒绝,反而点头笑了笑。 “好。” …… 从医院出来后,周扬亲自把陈安乔送到了家门口。 两人互道了再见,整个过程顺利又和谐,引得陈安乔洗漱完躺在床上,心都还有点热。 怪不得古人总把洞房花烛和金榜题名并在一起说,原来工作上吃的苦,真的可以用爱情的进展去填补。 陈安乔抱着枕头捂着被子,咧嘴嘿嘿笑着,回忆着今天,周扬到底主动和她说了几次话,笑了几次,又肢体接触了几次。 复盘相处细节还不够,陈安乔还会发散似的想象和对方的进一步相处,甚至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接吻,然后顺理成章的求婚,结婚,带着孩子上幼儿园…… 想到一半,一种关于贞操的羞耻涌上心头,陈安乔赶紧停止自己的意/淫。 她最多能接受和恋与深空的男人隔着屏幕搂抱,却不能接受在脑海里想象,和一个真实的男人恋爱。 这很怪。 陈安乔自己也无法解释这种奇怪情绪的来源。 尽管周扬在她相处过的男人中,属于难得一见的合胃口,陈安乔也很难主动迈出那一步。 …… 陈安乔在家里狠狠摆烂了一阵子。 陈启只当她是因为脚伤在家修养,每天照常早上备菜,中午开门,一直忙到晚上才回来。 有了脚伤做借口,陈安乔心安理得睡到中午,就着冰箱里的剩菜吃上早中饭,抱着平板玩到一下午,时不时和周扬聊几句,再去饭店后厨帮个忙。 大部分情况下,陈启都会让她回去。 伤筋动骨一百天,大半个月躺过去,陈安乔走路终于不疼了,脸又圆乎了一大圈。 元旦后两周,周扬来接陈安乔去复查,刚好被过来喝酒的曹喜贵撞见。 曹喜贵开心得直拍大腿,拉着周扬问东问西,就差要提着水果去看亲家。 幸好周扬也不是第一次被长辈误会,如今处理这种事情已经手到擒来。 平和解释二人关系后,曹喜贵也和医院主任们一样,露出类似的微妙神色。 “行行,你们年轻人和我们不一样。只是朋友,我知道,只是朋友嘛……” 陈安乔就这样在三轮目光的洗礼中完成了复查,还把周扬带到了陈记饭店,请他吃承诺好的这顿饭。 周扬这次倒是没有太拘束。 陈安乔从后厨抱出一叠重新洗干净烫过的碗筷,一样一样的放到周扬的面前。 “我和你说,我们这个小店呢,虽然老旧点,不过菜都是好吃的,而且绝对干净卫生。” “我知道。” 周扬笑吟吟地接过茶壶到了两杯水涮筷子,“小时候,我妈妈带我来过你家店。” “昂?” 陈安乔眨眨眼,“是吗,这么巧?” “以前我在一中上学,就住在这附近的学区房,中考过后才搬到现在的房子里的。” “原来你也是一中的啊。”陈安乔故作惊讶,“你是哪一届?我是12级,我们不会是一届的吧。” 周扬抬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我也是12级,你是哪个班?” “十二班。” 陈安乔憋憋嘴,“我是地段生,你能去北京学医,你成绩一定很好吧,你是一班的嘛?” “嗯。”周扬点点头,“我是在一班,怪不得我没见过你。” 我可早就见过你了。 陈安乔在心里默默嘀咕,脸上却还是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初中很宅的,串班借个书都不愿意,更别说跑一班了。不过,有缘自会相见嘛,你看,我们现在不成为朋友了吗?” 周扬嘴角微微上扬。 “嗯,也对。” “我听说学医很难的。”陈安乔托着下巴看他,“你在一班,那后来是不是考上区重了?你成绩一定很好吧。” 周扬的笑容里掺杂一丝苦涩。 “学医的三大禁忌,家里没人有行业经验的慎重,成绩不是一等一拔尖的慎重,录取的不是顶尖学府的慎重。” 周扬抬头叹了口气:“不幸,我每个禁忌都沾上了。从前觉得,考第一很容易,自从学医,每天都在努力不让自己倒数。” 倒数? 陈安乔很难想象周扬这样的人还会考倒数。 “你说,清华大学的倒数第一是什么感觉?” “嗯?”周扬被她这句话逗乐了,“什么什么感觉?” “嗨,就是好奇呗。” 陈安乔探出脑袋,“我在一中的时候成绩一直不上不下,后面去了中职倒是被重视起来了,在高考班,我一直都是班级前十。” 周扬笑眯眯地看着她说话。 “从前我特别不自信,后面去了中职总是被夸,我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所以啊,我就好奇,你说那清华的倒数第一是个什么感觉,会不会还不如我这个中职前十开心。可是往深了想又觉得,要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那就完了,清华这么多人,总有人要做中游,总有人要垫底。如果大家都只想做鸡头,那这凤凰岂不是永远都没有尾巴和翅膀,那凤凰还飞得起来吗” “你真会安慰人。” 周扬盯着陈安乔的肉脸笑,笑得眼尾都有些弯,“你这么会说话,不应该当厨师,应该来做心理医生。” “嘿嘿,我都是瞎说的。” 看着陈安乔摇头晃脑,周扬忍不住道:“你一个小姑娘,怎么想到去做厨师的,就因为家里干这个吗?” 15 天价婚宴 陈安乔夹菜的手顿了顿,没立刻回答。 桌上一叠醋炒鸡,一叠油爆虾,都是陈启为了替她招待客人亲自炒的。 她默不作声将那块油爆虾放进嘴里,仔细嚼了,咽下,才开口。 “一开始是吧。” 陈安乔回答的时候语气闷闷的,“家里就这个环境,我打小就在灶台边转,看爷爷颠勺,觉得特有劲儿。别的小姑娘玩洋娃娃,我玩面团、萝卜雕花,后来长大点,就开始削土豆,分猪肉,我从不觉得这行只有男人能做。” 周扬放下筷子,听得有点入神。 “你不知道,出事前,陈记可红了,饭点排队能排到街口。我爷爷那人,轴,把手艺看得比命重。每天最早来最晚走,食材要亲自挑,高汤要亲自吊,徒弟火候差一点他能念叨半天。” 陈安乔的眼神有点飘,“那时候我觉得,当厨子就该像我爷爷那样,靠手艺让人心服口服,用味道留住客人。可我没想到,我爷爷栽这么大的跟头。” 陈安乔叹气,笑容有点苦。 “油爆虾,醋炒鸡,红烧鱼。这些菜都是做惯了的,我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天的东西怎么就出了问题。三伏天酷暑,在热的日子,我们家的菜也没出现过变质,不过二十多度的天,怎么就细菌感染了呢?。” 陈安乔夹起一块鸡肉,心里不是滋味。 “人就是这样,一点岔子,就能把几十年的心血全毁掉。外人只会记住你搞砸了,不会记得你以前做得有多好。之后爷爷每天和丢了魂似的,反反复复就那几句话,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人,如今变成这样,周扬,你说我能放下吗?” 周扬沉默了片刻。 “可错误就是这样,并不是你无心之失就会得到谅解。受害人不会共情你,这也没有谁对谁错。0” 陈安乔点了点头。 “我明白。这道理我后来也想通了。爷爷自己其实也想通了。他后悔的不是被人骂,他只是后悔,后悔为什么疏忽了。我了解爷爷,他不会以次充好,他不会故意把变质的东西端上桌子。可老字号毕竟不是流程化的车间,变数太大,谁也不能保证食材不会变质。” 她握紧了手里的筷子,“我难过的是为什么大家只能记住这件事?为什么一场意外,就能把他之前所有的好、所有的用心、那么多让人开心的饭菜,全都抹杀掉?这不公平。人都会犯错,可评价一个人,难道不该看他漫长人生里,是善意多,还是疏忽多吗?” 陈安乔有些执拗地看着周扬。 周扬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他低头思索片刻,“所以小乔,你想做厨师,是为了你爷爷吗?” “我想做出名堂。”陈安乔接过话,“不只是老街坊,我想让很多人重新认识陈启这个名字。我不想他们提到陈记就只记得那场事故,我要他们想起陈记从前的好,想起陈启从前的好,我要他们提到陈启,想到的是非遗传承人,是著名的金华菜大师!” 周扬抬眉。 “你比我想的要有抱负。” 周扬放下筷子,笑容里有些局促,“我学医,就只是因为我家里希望我学医,觉得做医生体面,未来收入够好。可我没想过,我自己适不适合,想不想要,这些我都没想过……” “周扬我和你说,这些都是虚的!” 陈安乔喝了两口啤酒,脸颊泛上红色,连带着舌头也大起来:“我现在只是个被万州开除的学徒,别说远大理想了,就连近在眼前的就业都是问题。这年头,餐饮业的大厨都自身难保,更别提我们这种刚入行的新人。” 陈安乔重重地叹了口气。 “各行各业都是不容易,反正都是难,不如让自己快活得好。” “哎呀小丫头…..” 陈安乔一不小心嗓门大了些,后半句抱怨让隔壁桌的老吃客听了去,酒过三巡,老男人对她这自暴自弃的态度有些看不过眼。 “万州怎么了?我告诉你,我就不喜欢去那星级酒店,那么大个盘子,哎,一块红烧肉一百八十八,我呸!鬼晓得他用的什么肉。哪像在这里吃的踏实,一百八十八,够我和俩姊妹吃八个菜了!这不忽悠人呢么。” 吃客咋咋唬唬,另一旁的姊妹也附和。 “是的呀,要说我们普通老百姓,还是喜欢在陈记吃饭。幸好你爷爷除了那档子事,不然要也和别人一样,弄到大酒店去当什么主厨,我们哥几个怕是再也吃不着你们家的菜了。小乔啊,我看你也不用去外头找什么活,就接你爷爷的班,哎,留在陈记,不是挺好的嘛。” “是啊,万州最近不是挺热闹的吗?网上新闻你们看了没?嘿嘿,一百多万的婚宴,后厨上的全是预制菜。我的天,那料理包都是网上买的,换个盘子卖你万把块一桌。这良心,怕不是被狗吃了吧。” …… 酒劲上来,陈安乔越听越迷糊,听到最后一句,突然猛地惊醒,一个机灵起身,连面前的骨碟都砸在了地上。 大厅的人被她吓了一跳。 “什么预制菜?” 周扬见她脸白的像鬼,急忙解释:“是今天白天的事情,闹得挺大的。万州婚宴被曝光出来用的是料理包,客人直接叫了警察,连食品监督局都去了,事情闹得不小。” 陈安乔心砰砰的跳。 预制菜。 出事了? …… #万州酒店天价预制菜 #百万婚礼翻车现场 #网红新娘直播维权 短视频平台上,关于万州婚宴的词条已经牢牢占据了前几位。 随便点开一条播放量高的视频里,都能清晰看到一段晃动得画面。 嘈杂的背景音中,一个女人愤怒到哽咽。 “……这就是你们承诺的现场烹制、顶级食材?啊?大家看看!看看这地上的东西!” 镜头猛地对准地面,几个印着陌生品牌logo的冷冻料理包塑料袋,散落在油腻的后厨地砖上,格外刺眼。 “全部都是预制菜,料理包打开的!你们看看!都是超市里十几块钱就能卖的东西!这个婚宴收了我一万八一桌,加上服务费,我付了快一百万了,就给我吃这个东西吗?” 女人犀利的质问下,一个酒店工作人员气急败坏地冲着镜头指了过来:“谁让你进来的!出去!保安!” 视频掐在这里。 旋转起来的画面不难想象,当事人一定是被酒店方,用“合理”手段,制止了拍摄。 评论区早已炸锅,愤怒的网友、看热闹的乐子人、同行落井下石的嘲讽,汹涌澎湃。 …… 秦师意举着手机,机械地滑动着界面。 “belly,怎么办,现在舆论已经扩散,酒店门口围满了记者。付总一直在打您的电话,我这是接,还是不接啊。” 助理吞吞吐吐,神色间充满了担忧。 这次的舆论非同一般。 原本关于预制菜的争议就在网上掀起了一波讨论,可她也没想到,宴会厅那帮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堂而皇之的用预制菜来做桌宴。 可这件事论其根源也怪不到秦师意头上,她接受整个餐饮部不过才一个月,且主要为了组建百宴项目而来。 中餐厅和宴会厅的主持amy杨早在元旦前就离职,这段时间,后厨群龙无首,一直都处于自治状态。 新来的主厨董思琳更是秦师意的人,初来乍到甚至连菜单都没盘熟,恐怕更是不了解其中内情。 秦师意对着视频看了足足半小时。 “接,告诉付总,一小时后,我去集团公司公司给他汇报。” 助理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急忙点头下去安排。 情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秦师意知道,自己不会和平接下餐饮总监的位置,可她没想到,变故会来得这么快。 她在进西湖万州之前,曾在云南昆明万州做过半年的pr,公关危机对她来说不算是个陌生的板块。 在座位上仔仔细细地理了一遍思路后,秦师意起身,抓起衣架上一件陈旧的宝格丽西装外套,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向了酒店的负一层。 …… 万州集团总部大楼,此时气氛严肃。 付国华和几位董事围坐在会议室,眉头紧皱,看着面前正在跳动的舆情监控面板,付威治沉默地坐在一旁。 弹窗不断跳出新的媒体标题,字眼一个比一个尖锐。 “……目前舆论焦点已经开始转向,我们联系了多家主流媒体,试图沟通,但大部分都不愿意接纳合作。” 集团公关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如果再没有一个妥善的文稿,明早的网站头条,恐怕会非常难看。” 付国华沉声问:“你们的建议是什么?” 公关总监与身旁的危机顾问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务之急是切割。必须尽快向公众明确,这是一起个别员工、个别部门违规操作的孤立事件,不代表万州酒店一贯标准和服务理念。同时,我们需要一个有足够分量的责任人,出来承担管理失察的责任,并给出令人信服的整改承诺。这能最快的方法。” “胡扯!”付威治猛地抬头,音量不自觉拔高,“你们干脆报秦师意身份证号得了!什么足够有份量的人,她接手餐饮部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月!这件事情和她有什么关系?” 付威治急得站了起来。 “爸,这件事情问题的根源在刘建成,他是Amy杨时代的老人,采购渠道和操作习惯都是以前留下来的!我查过了,就是那几道需要复杂预处理的大菜,他们图省事用了预制料包顶替,但其他的大部分菜还是厨房现做的!网上那都是断章取义!我们应该说清楚,不能让竞对公司钻了空子!” “你闭嘴!” 付国华一声低喝,“我还没问你呢!这个宴会报价,是你报的?” “是我啊。” 付威治有些心虚,可嘴上还是不承认,“我姑姑每年给他们家这么多生意,我多收点钱怎么了?还不是他们家娶得那个新娘不懂事?小事情非要搞成大事情。” “只是多收点钱?你知道在经济下行时期,一百多万的婚宴代表了什么吗?” 付国华觉得脑仁疼,“客人花了一百多万,菜是冷的,去沟通遇到冷脸,直播闯进去看到的是一地料理包袋子!但凡其中有一件事,能够不那么激起民愤,事情都可以有转机,可偏偏,就是这么无懈可击!” 说到这里,付国华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座所有人:“这件事处理不好,所有业务线都会受到波及!股东、投资人、合作伙伴,或许都会重新评估,我们明年的生意!”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付威治张了张嘴,在父亲的注视下,还是把辩解的话咽了回去,颓然靠回椅背。 就在这时,杨知裕端着一杯茶,走了进来,自然地在付威治旁边的空位坐下。 付国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杨知裕目光落在还在跳动着负面新闻的监控面板上,“聊到哪了?” 公关总监急忙接话。 “舆论,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找一个出面人,来表达我们的态度。事件对我们不利,公开道歉加整改,是最好的方法。” “道歉整改。” 杨知裕将车钥匙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抬眼看向付国华,毫不掩饰自己脸上的轻蔑和讥讽。 “付国华,当初非要启用那位没有任何国内酒店管理经验的秦总监时,我就提醒过。餐饮不是纸上谈兵的策划,那是实打实的战场,油盐酱醋,三教九流。她一个空降的海归精英,理论知识再漂亮,镇得住下面那些盘根错节的老油条吗?压得住积年累月的陈规陋习吗?” 杨知裕身体微微前倾,毫不克制的冷笑。 “现在好了,百宴的蓝图还在PPT上,先给我们上演了一出‘百万元料理包’的现眼戏!付总,您这识人用人的眼光,还真是独具一格。” “杨知裕!” 付国华脸色阴沉地打断她,“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餐饮部采购漏洞,管理松散,下面的人阳奉阴违,这是谁的问题?要不是大家在一条船上,你以为我愿意费心思管你板块下面的阿臜事?你还是快想想解决办法吧!问题不解决,你我,甚至你们杨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16 德秀贵人 “付国华,别吓唬我。” 杨知裕笑笑起身,“我和你丈人学做生意的时候,你还在只是武大的一个学生,如果没有我杨家给你助力,你连进场酒店行业的资格都没有,和我装什么呢!” 杨知裕丝毫不给付国华面子,当着会议室所有人,就开始翻起了对方的履历。 “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公关危机,最多损失些客户。万州这么大的集团,难道会因为这一件事就倒了?开玩笑。” 杨知裕转身走到窗口,看着地下来来往往的人。 “公关部不是已经给出解决方案了吗?出了事,自然需要人来承担后果。amy杨已经不在酒店了,现在的中餐主厨是谁?” 公关总监起身。 “是新来的董思琳,董师傅。” “那就她吧。” 杨知裕微微挑眉,回头看向付威治,“她是主要责任人,和她说让她让她配合道歉,如果同意,集团赔她一年的薪水,让她离开酒店。秦师意作为次要责任人,先停职三个月,等舆论平息,在做处理。” 付威治急了。 “妈!这不公平。” 杨知裕看着试图辩解的儿子,“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还是说,你愿意站出来,替他们承担责任?” 掷地有声的质问让付威治成了沉默地鹌鹑,愣了几秒后,又坐了回去。 付国华不出声。 会议室里众人交头接耳,几分钟后,一位资格比较老的董事点头附和上来。 “我支持杨董的处理意见。董思琳在业内有地位,她出面,能够扛得住大众的愤怒,自然能保住万州的声誉。” “可,以董思琳在业内的成绩,她怕是不会同意承担责任。更何况,她来后厨才几天,非要较真,其实这场危机和她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重要吗?” 董事附和道,“群众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出口,竞争对手要给我们泼脏水,至于真相,没有人会愿意听,也没有人在乎。这个时候辩解不如认下来,把群众对万州的憎恨转移到个人身上。弃车保帅!才是最好的。” 众人七嘴八舌。 会议室乱糟糟地,如同开大了暖气,各个急头白脸,热气闷到嗓子眼。 “弃车保帅吗?真这么做,那就完了。” 秦师意清冷地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了这个事件中心的人。 她不卑不亢地站着,精致的妆容和漂亮的大衣丝毫看不出任何受到打击的模样。 秦师意在任何时候都是耀眼夺目的。 坐在一旁有些蔫巴的付威治,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前一亮。 “这件事情和董思琳没有关系。如果非要推一个第一责任人,也该是我。” 付威治回过神,猛地起身:“师姐……” 秦师意没看他。 她径直走到会议桌前,将带来的文件夹打开,抽出几份,分发到众人面前。 “董思琳主厨她到岗不足一周,尚未正式接手后厨全面管理,由她承担主要责任,不合适。” 她把一份文件推向公关总监:“这是我草拟的初步公开回应声明,以及后续危机处理建议。我负主要责任,付威治负次要责任。” 秦师意反客为主,直接绕过主持会议的公关总监,来到了众人面前。 付威治微微一愣,但也没有反驳,甚至还顺手接过了秦师意递来的大衣外套。 公关总监迅速浏览了一遍秦师意的资料。 “秦总,这份声明几乎承认了管理失察,是否有些过于主动?” “时代不一样了。” 秦师意微微蹙眉,有些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公关总监。 “你的公关稿用那么居高临下的文字,是道歉还是说教?权威媒体都已经失信于大众,你不过是区区品牌方,你在骄傲什么?” 公关总监看了杨知裕一眼,什么也没说就坐了回去。 秦师意继续道:“当然,目前在互联网端制造热度的,未必都为新娘打抱不平,看客借题发挥,竞对趁火打劫,这些人才是我们要处理的主力军。” “哦?” 付国华见秦师意的样子便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师意啊,你说,你都查到了什么?” “我调取了近24小时舆情数据波动曲线和关键传播节点。” 秦师意将硬盘丢给助理,自己拿起遥控器,将另一份图表投射到屏幕上。 复杂的曲线图上,有几个时间点的数据陡然攀升,标注着不同营销号和所谓“知情人士”的爆料。 这张图出来后,在场不少人顿时都开始窃窃私语。 “舆论发酵速度远超正常事件传播规律。在直播片段流出后的黄金两小时内,有至少三个不同阵营的KOL集中发布了极具引导性的内幕消息,精准放大‘天价’、‘欺诈’、‘后厨黑幕’这几个刺激点。这不像单纯的民众愤怒,更像有组织的舆论攻击。” 杨知裕看了秦师意一眼。 秦师意罔若未觉,上前一步走到了会议桌前。 “群众不是傻子。” 她一字一顿,语气不卑不亢:“董思琳的入职时间网上可查,如果我们真的按照以前的法子,随便推一个高管出去顶锅,那对方他们一定立刻抛出更多证据,指责万州弃卒保帅。如此一来,攻击会从个体事件升级为万州系统性问题。届时,我们不仅保不住声誉,还会白白牺牲掉一位优秀的厨师,并且让所有员工寒心。” 付威治听得入神,简直想立刻给秦师意鼓掌。 付国华若有所思,不等他开口,杨知裕就冷哼了一声。 “分析得头头是道。秦师意,你不会是在为你自己的人开脱找借口吧。” “我的人是无辜的,我自然要保。” 秦师意并没有继续冠冕堂皇的说空话,她毫不掩饰地承认自己的护短。 “我们都是万州的高管,保全自己就是保全万州。况且,如果不是有了应对方案,我也不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杨知裕蹙眉。 “什么意思?” 秦师意顿了顿道,“这次的危机事件,不是意外,是对手的有意攻击。” “证据呢?哪个竞争对手?” “这我不知道。” 杨知裕嗤笑了一声。 秦师意没搭理她,继续道: “百宴项目刚刚官宣就出这样的事,对方很显然是忌惮万州的实力。此时此刻,纠结于谁出手没有意义,那是之后安全部门和商业调查的事。现在的首要任务,是逆转公众印象。” 杨知裕试图开口,却被付国华打断了。 “你继续说。” 付国华没有给杨知裕继续诘难的机会,他将话茬抛回给秦师意,而秦师意也重新将目光,落回0最初的直播截图上。 上面,是那位名叫“小鱼娘娘”的新娘,在事后发出的长文控诉。 “解铃还须系铃人,想要解决这个事件,必须要从她下手。” * 另一头,微醺的陈安乔正坐在水池边,用冷水狠狠拍打自己的脸颊。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万州的宴会厅用的是预制菜?” 周扬的提问传入耳中,陈安乔抓起一旁的纸巾胡乱抹了抹脸。 缓了足足十几分钟,滚烫退去,昏沉的感觉从额头赶到了后脑勺,混沌的大脑才终于恢复了一些思路。 “是,我早就知道。” 水滴挂在陈安乔的睫毛上,承得她湿漉漉的眼睛格外可怜。陈安乔僵硬地扭过头,有些无措地望着周琦。 “周扬,我好像闯祸了。” …… 陈安乔不是圣母。 从万州拿到离职证明后,她本来是想彻底和那边切断联系的。可就在辞退手续办完的第二天,她接到了秦师意的电话。 “这件事情,错不在你,不应该是这个结果。”对方开门见山,语气依旧那么冷冰冰,“你放心,你是我招进来的,我不会让你因为这种不明不白的理由被辞退。我已经去调了宴会厅的监控,再等一等,我会给你新的处理结果。” 陈安乔承认自己狭隘了。 秦师意看上去冷冰冰的不好相处,可无论是给自己机会进万州,还是后面帮她撑腰,批假,总是冷着脸满足了她的全部请求。 陈安乔觉得自己对她是有些慕强情结在,所以一开始很难接受秦师意对自己那种冷冰冰的态度。 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她们非亲非故的,她本来就没有要热情的态度。 更何况她是秦师意,中国美食界唯一一个秦师意。 陈安乔第一次知道秦师意是在大专第一年,那一年秦师意才二十四,就已经是中国烹饪协会的评委。 年少有为,总会让人莫名肃然起敬。 餐饮这一行,女人就是比男人要难。 一众男性经营者中,秦师意飘起的长发打破了行业固有的规则,这似乎从某种角度刺激了陈安乔的好胜心。 她争取,靠近,努力,打破,回过头才发现,原来这段时间所谓的怨怼愤怒,只是明月不独照我的酸涩。 陈安乔很快把自己哄好了。 所以这段时间,她一直老老实实在家,等着秦师意给她新的答复,然而等来等去,一直等到春节的日子逼近,对方还是没有给任何新的进展。 没想到,竟然是出了这件事。 陈安乔几乎忘记了,当时自己因为赌气,没有将在仓库垃圾区看到的东西告诉秦师意。 “……可这也不能怪你啊。” 周扬看着陈安乔颇为自责的模样,有些不忍心:“她作为餐饮的负责人,本来就有义务去了解厨房的每一个板块。” “后厨那群人什么德行?他们本来就不服她,用预制菜这种事情必然是要藏着掖着的,难道还能大张旗鼓?” 周扬的安慰似乎并没起到作用,陈安乔越发懊恼。 “belly调往餐饮部也不过就一个多月,这不纯属背黑锅吗。” 陈安乔又用手捧了一小汪水往脸上泼。 进了腊月的天,一不小心就要长冻疮。周扬看到陈安乔瞬间红起来的脸颊,本能想要去阻止,可思索片刻,又觉得自己没什么阻拦的理由。 周扬叹了口气。 “可你现在也不是万州的员工,你又能做什么?” “不管怎样,我也得把我知道的事情告诉秦师意。”陈安乔的决定下的很快,“如果那天,我早点提醒她,或许就没有这回事了。” “你去哪?” 见陈安乔开始穿衣服,周扬有些着急:“这么晚了你去那边,不太安全。” “那我也要去。” 陈安乔一边穿鞋,一边拿外套,心里还有些庆幸,自己的脚脖子终于好到了能走的地步。 周扬看了看表。 “我和你一起去吧,这么晚了,一个小姑娘不安全。” “不用。” 或许是走得太急,转身的瞬间,陈安乔就被餐厅里的凳子绊了个趔趄,看得周扬眉头越发皱紧。 “你看看,你这脚还没好全呢。” 周扬扶着她的手腕,眼里满是无奈,“让我去吧,大家都是朋友,没什么好客气的。” 平心而论,陈安乔自然是希望周扬陪着的。 “可是这么晚了,你要是不回家,你家里人……” “没事,我就说我回医院加班就好。”周扬暗叹一口气,“反正,我加班的日子比不加班的日子多多了。” “哦。” 陈安乔将周扬细碎的抱怨记在心里,默默编织成册。 第三次坐在周扬的电动车后面,陈安乔已经十分娴熟了。甚至不用低头,就能准确找到电动车上的脚蹬子。 “你什么时候在后座上放了块坐垫啊,还挺舒服的。” 陈安乔的屁股刚挨到凳子,柔软的感觉让她格外惊喜。 “嗯,有时候带人什么的,垫一块皮垫会舒服一点。” “哦。” 今天是周五,可因为良渚不算在闹市,开往市区的路又远又长。冷风刮在脸上呼呼的,仿佛要把身上为数不多的暖气都给卷走。陈安乔的手脚从从容摊开到越缩越紧,后面便不自觉的贴上了周扬的后背。 周扬的羽绒服上没有那种难闻的鸭毛味儿,反而是一股特别好闻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后背很直,脖子和肩膀形成了一个很好的比例。所以他虽然没有很高,可看上去很匀称,坐在电瓶车上,还像刚下晚自习的高中生。 “你很冷吗?” 陈安乔的鼻子尖戳在了周扬的后背上。 她立马坐直。 “啊,有一点。” “万州太远了,早知道就带你打车了。”周扬搓了搓手,变戏法似的从车篓里掏出一条雪白的围巾,“喏,这个给你,围上就不冷了。” 陈安乔接过,围在了脖子上。 长度刚刚好。 “快到了。” 半小时后,周扬带着车座子后面的陈安乔,来到了万州酒店楼下。让陈安乔觉得意外的,是酒店门口密密麻麻,正在直播的人。 17 主厨 17合作 酒店门口乱哄哄的,几个举着自拍杆的主播正对着镜头唾沫横飞。 周扬把电动车停在路边的梧桐树下,陈安乔刚下车,就被一个挤过来的主播撞了个趔趄。 “小心。” 周扬扶住她。 陈安乔裹紧围巾,望向酒店旋转门。 礼宾和保安正费力地维持着秩序,但人群还是不断往前涌。 “这么多人,你怎么进去?” 周扬皱眉。 陈安乔拿出手机,找到秦师意的微信。 那条好友申请还停留在通过那天,犹豫片刻,她还是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喂。” 还没有酝酿好腹稿,对面秦师意清冷没有情绪的声音就传了过来,隐隐能听出疲惫。 “陈安乔么?” 秦师意不等她开口就匆匆道,“抱歉了,万州出了点事,之前承诺你的恐怕……” “我在酒店楼下。” 陈安乔握紧手机。 “我能见你一面吗?” 员工通道的侧门在酒店西侧的绿植后面。 陈安乔也不知道,自己明明可以光明正大上去,非要做得和地下党接头一样鬼鬼祟祟。她和周扬一前一后,看着铁门开了条缝,一个助理模样的男员工探出头,打量了一眼陈安乔。 “陈安乔吗?” “是。” 暗号正确。 陈安乔便跟着她穿过狭长昏暗的通道,坐上员工电梯。 电梯镜面映出身后,周扬有些凌乱的头发和发红的鼻尖。 “要不,你先回去?” 请人吃饭,却把人逮到了这里,陈安乔有些过意不去。 谁知周扬却摇头。 “太晚了,我带你来的,自然要带你回去,我就在这边的茶水间休息,你去忙你的。” 陈安乔欲言又止。 倒不是不让他进来等,只是这茶水间,别人公司未必方便。 “今晚有很多人在公司加班,空的会议室都能休息。”男助理见状笑笑,“里面有沙发和小毯子,不会冷的。” “那谢谢了。” “不客气。” 陈安乔松了口气,忍不住抬头多看了这个助理一眼。 他比周扬个字要高,骨架也更大,只是五官没有周扬那么精致,皮肤也黑一些。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肩膀,哪怕是被制服包裹,上面那肌肉线条也清晰可见。 “秦总在里面,你进去吧。” “谢谢。” 等和周扬分开,陈安乔便问男助理:“你是新来的吗?以前我怎么没见过呢。” 助理笑着点头。 “我叫ben,是上个月新到的宴会营销助理。” 哦。 宴会营销助理? 没听说过。 陈安乔一边点头,一边转身推门。 不过这个ben,看起来比付威治要舒服。 虽然他手腕上带着的是江诗丹顿,但人没有那么多的铜臭味,像是个去油版的付威治。 陈安乔子在心里评头论足了一番。 也不知道这些有钱人,非要来这种地方打工做什么。 推门进去,秦师意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茶,看起来起来比电话里更疲惫一些。 她依旧妆容精致,西装外套的线条一丝不苟,只是眼底有浅浅的青黑。 “大晚上的,你怎么来了?” 秦师意淡淡开口。 陈安乔低头,犹豫片刻,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寒暄。 “不用铺垫,有话就说。” 秦师意放下杯子,上前。 陈安乔犹豫了一瞬。 “你还好吗?” “什么?” 这个问题似乎有些蠢。 陈安乔问出口就后悔了。 “我是说,你不要被网上那些事情影响,我知道,责任不在你。” 秦师意像看呆子一样看了她一眼。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不是!我是来道歉的。” 陈安乔被秦师意的眼神盯得后背直冒汗。 “其实,其实我早就知道宴会厅在用预制菜了。那天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请假,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 陈安乔硬着头破说完,抬头看到秦师意眼里露出的一丝诧异。 “对不起,如果我早些告诉你,可能就不会有这个舆论了。” “哦。” 秦师意眼里的诧异一闪而逝,她很快靠着窗边坐下,顺手移动了几下屏幕前面鼠标。 沉默在两人之间传递。 秦师意这种淡淡地态度,简直比打陈安乔一巴掌还难受。 “你要是生气你就骂我两句,你别不说话啊。你怎么这么喜欢冷暴力别人?” 头顶的热风吹的陈安乔脸颊发红,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离秦师意的办公桌更近。 秦师意偏头瞥了她一眼。 “对嘛,这才是你的正常态度。” 陈安乔一愣。 秦师意难得不像过去那么冷冰冰。 她轻轻笑了笑,冲着她身侧的座位努努嘴:“坐。” 陈安乔觉得像见了鬼,只是女鬼实在是笑得太美,这让她没有拒绝她的勇气,只能迈着小碎步,忐忑地坐在了“女鬼”身边。 “想让我帮你回万州?” “不是!” 陈安乔急了,“我只是,我只是……” “行了陈安乔。”秦师意红唇抿起,笑得像红尘浮生里的一朵盛开芍药,“这里没有外人,你想要什么直说。” 陈安乔收了笑。 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格外严肃。 “我来找你,真的不是为了图什么。” “那你还是图些什么吧。” 秦师意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的煽情。 她自娱自乐地耸耸肩,将目光瞥向了别处:“没有欲望的士兵,会让我觉得你想篡位的。说吧,你的目的。” 目的目的。 陈安乔有些气恼。 从前觉得对牛弹琴这个词,像是古人在和她玩抽象。 可自己从和秦师意认识,陈安乔觉得自己像极了那个一厢情愿的琴师。 “我还是想进中餐厅,可以了吗?” 陈安乔似乎妥协了。 听她这么说,秦师意眼中那种淡漠空洞终于散去一些,换上了陈安乔欣赏的那种精明从容,“你目标不是要做主厨吗?” 陈安乔“切”了一声。 “我有自知之明,我现在不够格。” “谁说的。”秦师意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现在你面前就有一个机会,敢不敢试试?” 主厨? “我不信天上有掉馅饼的好事。”陈安乔警惕地看着秦师意,“你又在憋什么坏主意呢?” “我自然是有我要图谋的,不然我做慈善吗?” 秦师意承认地很干脆:“你运气好,我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手下实在是无人可用。天价婚宴事件不解决,不仅是你回宴会厅没希望,就连我,也得卷铺盖走人。” 陈安乔皱眉。 “这么严重?” “你以为呢。” 秦师意自嘲似的耸耸肩。 “可你不是……” 陈安乔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想说付威治?”秦师意摊手,“男人是靠不住的,你得意的时候是他的时尚单品,你失势了,就是他柜子里的过期零食。反之他对我来说也一样。我可以找他帮忙,但我却不能向他求助。” “那你现在是找我帮忙,还是向我求助?” 陈安乔脱口而出。 说完就傻了。 秦师意扭头看着她。 房间里安静地出奇。 “陈安乔,戒掉你的感性思维。”秦师意淡淡地别过头,“职场可不是谈情谊的地方。你的能力是血肉,用你的履历是衣服,至于骨头……” 秦师意冷笑一声,“最好没有,或者一碰就软,在你我目前这个阶级上,最好不要有太多的个人意识,否则你走不远的。” 什么大骨头红烧肉。 叽里咕噜说啥呢。 陈安乔听得头疼。 她有些懵懂地点点头,瞥向秦师意一侧的电脑屏幕,上面一片红橙黄绿的折线图,在不停的跳动变化。 秦师意看着她局促扣手。 “想好了吗。”秦师意抬眉,“陈安乔,机会不等人。” 陈安乔攥紧了袖子,低头看着大理石地板。 她真的不是来找秦师意要工作的。 她只是想要帮帮秦师意。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秦师意的话,就像是一根挑出倒刺的针,将她骨肉里的拧巴别扭一下子拨了出来,虽然牵得嫩肉疼,却有种诡异地舒适,让她觉得自己模糊的人生路,突然有了明确的指引方向。 “你要我做什么?” “万州毁了一场婚宴,自然需要还一场回去。” 秦师意微微眯眼,指尖把着一支细长的铅笔,“对于公众来说,公关稿写得越好,越容易被解读为资本家的狡辩,想要重建信任,最好的办法,就是赔偿。” “赔一场婚宴?”陈安乔眼睛瞪大了,“姐姐,你挺敢想的啊,那得花多少钱啊。” “不计成本。” 秦师意忽然无比严肃,“这次的事件不是偶然,一定是有人因为百宴项目,故意做的圈套。如果不妥善处理,不仅项目完蛋,我的职业生涯也会直接葬送。” 说完,秦师意又看向陈安乔。 “小乔,我承认,之前对你态度不好,我向你道歉。现在,我真诚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来帮我吗?” 陈安乔盯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那,那我要怎么帮你?” “补偿婚宴,我需要你来做主厨。” “我?” 陈安乔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难以置信,“我只是一个新人,没有任何头衔,甚至上个月还被唯一的工作单位开除了,你让我当主厨,没开玩笑吧。” “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秦师意回答的不假思索:“信仰崩塌,权威颠覆,公信力不存在的时候,越是底层,就越有发言权。” “话说的真难听,我怎么就是底层了。” 陈安乔小声蛐蛐。 “我客观表达,从资产背调的情况看,你我都属于底层,这没什么好丢人的。” “可是,就算我答应,人家新娘子会答应吗?还有,万州其他那些管理层,他们会答应吗?” “这就是我要去做的事了。”秦师意抬头:“你现在只需要做好你的主厨,在最快的时间内,给我一个你的婚宴菜单。” “行。” 陈安乔的心忍不住越跳越快,“你信我,我一定能做成的。” “好。”秦师意难得地温和,“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 陈安乔出来的时候,门外的自媒体都还没有散去。 秦师意的一番话,说得陈安乔此刻热血沸腾,从会议室走到地下室的几分钟,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几十套菜单主题。 “小乔,你们在里面聊什么了?你怎么从出来到现在一言不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陈安乔这才注意到,周扬脸上写满了担忧。 “哎呀!想事情太投入,差点把你给忘了!”陈安乔咧嘴笑笑,“没出事,没出事!不仅没事,还有天大的好事呢!” “嗯?” 周扬见她嘴边笑出两个括号,嘴角也忍不住跟着上扬,“有什么好事,让我也一起高兴高兴。” “我要做主厨了!万州的主厨哎!”陈安乔兴奋地蹦了两下,“嘿,你说我是不是小福星转世,怎么这么好的机会就落在我头上了呢?” “主厨?” 周扬蹙眉,“什么意思,你说清楚点。” “哎呀,就是这个万州不是把人家新娘的婚宴搞砸了么……” 陈安乔捡一些要紧的事情说了。 “……反正,秦师意的意思,就是要我做为主厨,重新给她一场婚宴,这样,新娘只要满意了,那舆论危机,自然就解除了。” “什么?”周扬突然一把把住了陈安乔的肩膀,“不行,你不能答应。” “为什么?” 周扬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小乔,你太天真了,那个什么秦师意,她分明就是故意找你背锅呢。让你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学徒当主厨,这根本就不合理。什么赔一场婚宴,你也不想想,谁家会办两次婚宴,这吉利吗?而且就算对方同意了,主厨凭什么是你呢?万州旗下的大厨数不胜数,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啊。” “周扬。” 陈安乔想也没想就甩开了他的手,“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上个月,我还跟着曹伯伯在西咏春给餐饮业的评委们做菜,大家都夸我的醋炒鸡做得地道,我怎么就做不了主厨了?” “这能一样吗?” 周扬见陈安乔上头,差点急出一脑门汗,“主厨和打荷那可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难度。你还是赶紧回绝了,免得出了纰漏,酿成什么无法挽回的后果。” 18 菜单 18 陈安乔有些不乐意了。 “周扬,你什么意思?” 她退后一步,看着周扬那充满质疑的眼神:“什么叫‘这能一样吗’?秦师意是中国烹饪协会的专业评委,她都认可了,怎么到了你这儿,我就不行?” “我不是说你不行。” 周扬意识到自己语气急了,“小乔,我是担心你。你想过没有,你只是一个刚被开除、没有任何大型宴席主厨经验的人。万州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找你。” “秦师意解释了,因为只有我不是万州的人!”陈安乔声音提高了几分:“现在公信力崩塌,越是底层的,越是被他们欺负过的人,说话才越有分量。” “这种说辞你也信?”周扬觉得觉得心累,“小乔,你想过失败的风险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那通往电梯的长长走廊。 “婚宴主厨,不是给几个评委做菜,这是要面对几十个宾客。更何况,这也不是一个普通的婚宴,互联网上几十万双眼睛盯着,一道菜出问题,都可能会被无限放大。到时候,所有人都会说万州在敷衍,找了个菜鸟主厨糊弄事。那不仅是万州完蛋,你也完了,陈安乔!你在这个行业里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陈安乔被他说得胸口发闷,却倔强地梗着脖子:“那如果我成功了呢?” “如果?小乔,你输不起!” 周扬难得地语气激动,“这么大的事件,你去哪里配团队?万州那些厨师会听你的吗?他们本来就看不起你,现在你突然空降做主厨,他们会配合?” 一连串的问题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陈安乔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 “秦师意会帮我安排团队的。”陈安乔的声音弱了下去,但依然坚持,“周扬,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 陈安乔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磨得发白的球鞋鞋尖。 “我有的选吗?。” 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水光,但眼神很倔。 “爷爷等不起了。我知道你想告诉我脚踏实地,总有一天我能成为主厨,我能代表陈记参赛,可是,既然面前有一条捷径,我为什么不去走,为什么不去试呢?” “可是……” “你说我会被人利用,是,这可能绝对存在。可如果这是一场只赚不赔的买卖,又为什么会是我?为什么会给我?” 陈安乔仰头,路灯照在她脸颊上,遮住了她发梢边的半边脸。 “普通人想要往上爬,谁不是在赌?或许对你来说,这件事情存在风险就不能做,可对我来说,只要他有足够的回报率,我就不怕输。” 周扬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姑娘,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样陌生。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如果失败了呢?” 他问。 “没有如果。” 陈安乔目光坚定,“这件事情做成之前,我不会去设想失败,我只要成功。” 两人沉默地对视着。 * 陈安乔最后没让周扬送,自己打了个车回家。 洗漱完躺在床上,已经接近凌晨两点。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秦师意的话。 接近两点左右,陈安乔实在是躺不住了,穿上衣服,蹑手蹑脚的去了陈记饭店的后厨。 陈启已经睡下了,店里黑漆漆的。 她轻手轻脚打开后厨的灯,泛黄的壁橱后面塞着陈启那本手抄的菜谱。 当然,原件早就烧了,陈启的复制版也在陈启的房间里没拿出来。 这是陈安乔这些年,自己凭着记忆和爷爷零碎的念叨,一点点重新整理出来的。 “醋炒鸡,选三黄嫩鸡,斩块不可过大,入热锅爆炒至皮紧,沿锅边淋陈醋,醋香激发即离火。” “定胜糕,粳米粉七分,糯米粉三分,拌入红糖水,模中填豆沙,蒸时需敞盖。” “清汤鱼圆,鱼肉剔净刺,细斩成茸,加蛋清、葱姜水顺一方向搅打上劲,入温水慢煮。” 陈安乔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原本浮躁的情绪一点点平和了下来。 陈启接过的婚宴不少,家传的笔记上有一栏,专门就是归纳总结,过去几十年婚宴菜单的变革。 八几年的时候,结婚摆酒,能上桌的全鸡全鸭,就是体面。 九十年代,开始要海鲜,要排场,到了零零年后就开始越来越花哨。 新人会要求每道菜都要有寓意,要吉祥话。 龙凤呈祥、早生贵子、白头偕老。菜名是好听了,可菜还是那些菜。 这么多年下来,这个规律始终存在,菜色却不见迭代。 陈安乔愁得脸皱了起来。 周扬没有说错。 以自己的能力,想要单独设计一场婚宴并不容易。如果是过去的陈安乔,她或许并没有这个胆量答应。 可万州都敢拿料理包骗人。 她又有什么不敢上灶的?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有自信,自己怎么做都比料理包做得好吃。 至于周扬…… 罢了。 陈安乔心里涌起的一点点悸动,似乎在因为相处中的点点滴滴逐渐消磨殆尽。 她合上菜谱,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郑重写上《婚宴补偿菜单计划》。 想法一:传统杭帮宴席。 冷盘八碟,热菜十道,点心两道,汤羹一道。 这是标准的婚宴规格。 按正常标准,东星斑,小青龙,帝王蟹是硬菜,新娘是宁波人,肯定喜欢海鲜,那就再加一道炒蜡腔…… 可写着写着,陈安乔停下了笔。 冷冰冰的。 这些菜,任何一家杭州餐厅都能做,很多婚庆公司提供的套餐里都有,流水线式的菜单,和用预制菜,本质上没有区别,不过是把工厂流水线换成了厨房流水线。 如果这是简单复制,那一定起不到秦师意想要的效果。 不能这么简单。 陈安乔把这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000丢了出去。 想法二:创意融合菜。 陈安乔重新写下主题,托着下巴开始思考。 现在不只是杭州,其实融合菜的概念在全国都很风靡。 就好比之前暑期,她在虹桥镇一家主打创意菜的餐厅,做过三个月的学徒。 餐厅的卖点是就是爱情,整个餐厅花了大价钱装修成全包厢格局,情侣可以和厨师团队共同设计菜单,融入恋爱故事、家乡味道、个人喜好。 所以这里也是当时上海小年轻们的求婚约会圣地。 听起来很美好,实际操作却变了味。 陈安乔记得最清楚的,是一千六百六的七夕主题套餐:前菜是普罗旺斯香草烤面包配上海酱鸭,主菜是慢炖和牛肋排佐草头汤,甜品是抹茶提拉米苏生煎包。 创意吗?创意。 好吃吗? 陈安乔在后厨试菜时尝过,酱鸭的咸鲜被香草抢了风头,和牛配草头味道诡异,抹茶和生煎包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东西,简直像孙大圣还俗娶了白雪公主一样荒谬。 可那抹茶提拉米苏生煎包,却在社交媒体上火了好一阵。 不少网红晒出精致摆盘的照片,配上这样一条文案:“只要你足够爱我,生煎都可以是提拉米苏馅。” 评论区一片羡慕。 全都在艾特自己的对象,肯不肯花八十八给自己点一份这样“格格不入”的生煎。 没人问好不好吃。 或者说,这种鬼畜的东西,做出来就不是奔着好吃,餐厅要话题度,食客要与众不同。市场为了迎合这种需求,不管是分子料理还是沉浸式主题,已经在营销上铆足了劲。 唯独在味道这个基本功上,越来越敷衍。 做了一辈子上海本帮面的爷叔,还在那时被老板压着,去和海底捞小哥学习甩面舞。 可惜上海面不用扯,爷叔想了半天都想不到,要怎么把拖布头一样的细面条,甩出和海底捞一样好吃好看的样子。 思索了足足两个月,甩面舞使得像跳大神。 老板怕黑漆漆的包房和驼背的老头吓着客人,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计划。 陈安乔给老师傅贴膏药的时候忍不住问他,老板这么离谱的要求,他就没有反抗吗? 老师傅笑得很命苦。 “小姑娘,你以为我想这么做?是市场逼的。我以前可不止下面条,我可是婚宴灶台的首席,可现在年轻人吃饭不看菜好不好吃了,要看场地,看格调,看拍照拍得漂不漂亮,我们要是只强调手艺,客人扭头就走。老板也是不容易。” 创意菜介于中西之间,去西式的外壳,内容却可以杂糅,不只是中餐,甚至连泰式,日式甚至一些很小众的地域菜都可以拿来重组。 很多高端餐厅选用西餐的摆盘技法,融合地域菜系的味道,做成精致的“中餐西做”。 远的不说,就西咏春,就是走这个路子走出了圈。 不管是什么菜系的厨师,进了西咏春的宴会,就必须按着西咏春的标准,讲出菜品的故事,说出食材的特点。 他们有专门负责优化内容的营销专员,给你设计菜名,给你的菜色赋能。 外头的很多餐厅想要效仿西咏春,做这种有格调的桌宴。 实际操作起来,却只将原有的菜色搅碎搭配,强行上价值。黄袍加身,也得看看龙椅上坐着的人,是不是天潢贵胄。 这不是谁都能模仿的,一不小心,就容易弄巧成拙。 陈安乔摇摇头,又撕了一页。 想法三:主题宴。 主题。 陈安乔其实想过了很多主题,杭州in77楼下的二次元餐厅,西湖边的楼外楼,洛阳的牡丹宴…… 既然新娘是杭州人,那她大可以杭州的景点和文化为主题,每道菜对应一个地方或故事。 山药糕可以叫断桥残雪。 红烧肉可以叫雷锋夕照。 鱼丸汤就是三潭印月。 文化底蕴有了,故事性也有了……但听着缺了点人味。 像旅游纪念品商店里那些印着景点的钥匙扣,新鲜感只存在于你看到它的那一瞬。 陈安乔觉得,新娘和宾客一定会觉得她是犯了文艺病。 陈安乔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扔在桌上。后厨的挂钟“嗒、嗒”地走着,已经快凌晨四点了。 陈安乔开始有些打退堂鼓。 缩在灶台前,耳边秦师意的激励和周扬的劝解像两只在打架的小人,在自己行还是不行的内耗中,陈安乔度过了天亮前的两小时。 直到门口的锁芯传来钥匙的动静,陈安乔才发觉自己白熬了个大夜。 “嗯?” 陈启看到陈安乔觉得有些奇怪,“今天起这么早啊。吃早饭了么?” “没吃呢。” 陈安乔生了个懒腰。 “那要吃什么,我给你弄。” “我不吃青菜年糕。” 陈安乔看到冰箱里一块块,和站军姿似杵着的年糕阵,就觉得后背一激灵。 “你们这代小孩,就是没过过苦日子,这么好吃的东西都不要吃,换做我小时候,能吃口白磨年糕都能高兴上好几天。” 陈启开始絮絮叨叨。 陈安乔将笔记塞进柜子,对着陈启吐舌头。 “啊哎哟,晓得了啦,就你们苦就你们累。我们零零后都是白眼狼,手脚筋被挑断的,行吧。” “就会嘴凶。” 陈启虎着脸,刚要说下一句,陈安乔捂住耳朵,摇着脑袋跑出去,“我出去吃早饭了!” “家里有饭不吃!” 听不得陈启的老生常谈,陈安乔一直跑到马路上才觉得输舒了口气。 毕业后,还是第一次这么早出门,陈安乔忽然觉得格外神清气爽,连骚扰了一晚的焦虑都散去了不少。 迎着朝阳,她一路踱步到了菜市场,路过门边一溜的小店,看着白雾腾腾的蒸笼馄饨馋出了口水。 “小姑娘,吃点什么?” 老板娘的眼神看过来,陈安乔顺理成章走进去。 “一笼蒸馄饨,一碗咸豆浆,再要一个油条一个茶叶蛋,做里面吃。” “好嘞。” 老板娘拿起蒸笼开始往里面刷腐乳酱。 这是很地道的温州做法,皮薄馅多的馄饨蒸熟以后,刷上麻油腐乳,有些人还会淋一点芝麻酱。 一笼十个板栗大小,起初卖三块五,这几年渐渐涨到了五块五,还没肯德基蛋挞的涨幅大。 陈安乔坐着拨茶叶蛋的功夫,忽然有人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抬头,却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嗨,陈安乔。” 他手里抓着一件羽绒服,身上裹着一件紧身运动衣,“好巧啊,居然在这里见到你。” “你是……ben?” 19 谈判 19 深冬凌晨五点的杭州,冷得直呵气。 秦师意坐在黑色轿车的后座,指尖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缓慢滑动。屏幕冷白的光,映得她身上没有一点人味。 长裙大衣露着锁骨,肩膀上只披了一条薄薄的骆驼绒围巾,让她看上去如纸包的似的,瘦瘦的一片。 车窗外,只有零星几家早餐铺子亮着灯,蒸腾的白气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 但她无暇欣赏。 “小鱼娘娘”本名余薇薇,二十七岁,宁波人,知名内容博主,新郎褚子宁是她大学同学,也是付威治的人脉,家境不算非常殷实,却也算得上中产。 两人的这场婚礼耗费百万,是两家人的体面,也是余薇薇个人社交媒体账号“小鱼娘娘”转型生活博主后的重要内容。 秦师意熬夜调阅了余薇薇所有公开的社交媒体内容,从早期留学vlog,到回国后的职场分享,再到筹备婚礼的点点滴滴。 她发现余微微这个人聪明,要强,有极强的表达欲和野心。 她晒出的婚纱照、请柬设计、伴手礼,无一不精致,无一不体现着她对完美的苛求。 因此,她在发现厨房使用料理包后,第一时间不是私下沟通,而是选择了最激烈的传播方式。 直播。 “她不是单纯想要赔偿。” 秦师意对电话那头的助理Ben说,“如今热度起来,群众称她是餐饮判官,人被架在那个位置上,普通的道歉和退款是满足不了她的。” Ben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秦总,我们约了早上十点半,在余小姐父母家附近的茶室,她同意了见面。” “嗯。” 余微微同意见面是在秦师意意料之中的,“余微微一开始或许只是一时气愤,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纠纷,而是一个社会热点了。作为理亏的一方,我们现在每一步都需要格外谨慎。对了——” 秦师意似乎想到了什么。 “你和付威治熟,那你和新郎褚子宁认识吗?” “不认识。”ben回答道,“威治哥和我是在留学时候认识的,褚子宁只是长辈生意上的朋友,我并不认识。” “方便的话,帮我打听一下褚子宁这个人,这件事发展到现在,一直都是新娘在和我们交涉,作为新郎,他不可能是个隐形人。” “好。” 秦师意现在对ben印象很好。 ben的简历并不突出,这导致付威治把他塞进来的时候,秦师意也把他归类为和付威治一样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可对方并没有介意,还把工作处理的仅仅有条。 车在秦师意公寓楼下停稳时,天已经有些蒙蒙亮。推开车门的一瞬间,凌晨的寒气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电梯缓缓上升。 门锁“咔哒”一声打开。 空旷的公寓里,只有玄关一盏感应灯自动亮起,投下冷冷的光。 万州提供住宿,但高管一般不会选择和一群打工妹挤在四人间里睡上下铺。 尤其是秦师意这样出身优渥的小千金。 东方福邸坐落在城西银泰附近,房价并不便宜。 秦师意每月消耗的租金近万,也要奢侈地把精装的两房改成了一个主卧睡觉,次卧健身和化妆的两用房。 极简的装修和大量的留白,抹去了她的个人生活的痕迹,让这间公寓看上去更像一间长期包租的酒店套房。 这种体现不出房主人格的设计让秦师意觉得很安心。 她疲惫地踢掉高跟鞋,直接倒在自己的床上,合眼休息了半小时,就又重新起身,赤脚走到了浴室。 摘掉美瞳,撕下睫毛,抹掉脸上附着了一天的彩妆。 秦师意从强打精神的精致,变成了清淡直接的疲惫。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秦师意微微皱了皱眉,莫名察觉到了一丝厌恶。 她的脸颊两侧开始有瑕疵了。 鼻翼上有些发红,面中的毛孔粗大出油。 这段时间连续熬夜加班,让她的肌肉微微松弛,卸了妆就格外没精神。 她低头拨弄手机,默默约了一个周末的水光针。 单论脸,她除了鼻子高挑,皮肤白了一些外,并没有特别出挑。 但头肩比和身高讨了巧,让她勉强能算得上是个气质美人。 但气质这个东西,需要一些附加条件养着。 不只是年轻的状态,还有高学历,高荣誉。 气质美人要么豪门贵女,要么商业精英,总之,不可以是个平明百姓。 拥有这些附加条件仍旧不够,气质美人还需要优雅的谈吐,不俗的见识,漂亮的体态,以及不平庸的能力。 这些都需要靠时间和金钱去滋养。 所以秦师意从来不觉得养女儿的人家比养儿子轻松,毕竟男人只需要拥有一项优势就能被列为成为精英,而女人总是要被千挑万选,才能勉强合格。 “好的秦小姐,这边已经预约成功了。” 电话那头传来顾问甜美的声音。 秦师意敷着面膜躺在座椅上喝冰美式,一边看着电脑上,ben传过来的关于褚子宁的资料。 这场直播秦师意看了足足几十遍,从余微微的语气,动作,镜头的叙事上看,一切都是巧合。 新娘因为上菜过慢,仪式流程不对版,导致上桌的热菜在仪式过程中变凉不满,于是找到服务员反应。 服务员因为缺乏经验不知如何处理,两次沉默回应。 新娘气不过,便走进后厨寻找直接领导,却意外撞上了后厨使用预制菜。 又是刚刚好,对方是个粉丝量不小的博主。 她打开手机,怒斥这一切,吸引了粉丝关注。 粉丝为了支持她,扩散转发,使直播间跃身当地榜第一。 与此同时,直播切片在快速传播,营销号和网友自发开始讨论,带话题发帖,最终引起了现在的舆论规模。 秦师意缓缓闭上了眼。 白天在会议室侃侃而谈,人前稳重如钟,其实她心里也根本没有底。 她信誓旦旦地和董事说背后有舆论推手,那是为了将事情的矛盾转移到外部,好给自己和团队争取时间。 秦师意缓缓睁开眼,面膜纸已经半干。 她揭下面膜,看着镜中那张因为缺水而略显松弛的脸。 没有什么舆论推手。 这就是一次典型的情绪引爆,但秦师意必须咬定有对手,只有这样,那些董事才会把视线,从管理失职转移到商业竞争上。 这是她在康奈尔第一学期就学会的危机处理法则。 无法否认事实,就重构叙事框架。 她冲了个澡,重新上妆。 粉底遮住了倦容,眼线勾勒出神采。 在选口红时她犹豫了片刻,太鲜艳会显得轻浮,太素淡又显得怯懦……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擦,只是将嘴唇上遮住血色的粉底擦去,露出原本的淡粉色。 上午九点半,秦师意准时出门。 茶室选在余薇薇父母家附近的一个老街区,中式庭院风格,私密性很好。 Ben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 奇怪的是,身边还站着一个陈安乔。 “秦总,按您吩咐准备的。” Ben递过来,“左边是给余小姐的,日本带回的限量版瓷器套装。右边是给她父母的,陈年普洱。” 秦师意点头。 伴手礼不能太贵重像贿赂,也不能太随意显得轻视。瓷器符合余薇薇的审美偏好,茶叶则适合长辈。 ben处理的很好。 秦师意又把目光投向了陈安乔。 “你怎么在这里?” “哦。” 陈安乔拉了拉有些歪的衣领,“早上吃早饭刚好遇到了ben,听他说你们今天要找新娘谈判,我闲着也是闲着,就跟过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 秦师意拧成了高低眉。 陈安乔顶着一张邋遢未醒的脸,头发歪七扭八,黑色羽绒服上还沾了点灶台上溅出来的油渍…… “你就打算穿成这样参与谈判?” 秦师意咬着后槽牙问。 陈安乔低头,看了看自己印着海绵宝宝图案的卫衣,还有一个大方块的棉裤。 和面前精致的一对男女相比,她像个来砸场子的二人转丑角。 “你在茶室大厅等我们,喝什么吃什么自己点,等我和ben完事了再出来找你。” 秦师意显然已经放弃了拯救陈安乔,干脆利落的下达了命令。 “哎……” 陈安乔觉得不服气,刚想叫住她说什么,秦师意忽然蹲住了脚步。 ben也停住了。 两人一起转过身看着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新进化的物种。 “你们,你们怎么这么看着我?” 陈安乔被盯得心里发毛。 秦师意和ben对视了一眼,忽然笑了。 …… 包厢里,余薇薇已经到了。 她本人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小些,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浅色牛仔裤,素颜,头发随意扎着。 秦师意进来时她没有起身,只是用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扫着她的身体。 “秦总监。”余薇薇简单点了点头,“你好。” “余小姐,感谢您愿意见面。” 秦师意在她对面坐下,示意Ben将礼物放在一旁,“一点小心意,希望不会冒昧。” 余薇薇瞥了一眼纸袋,表情没什么变化:“秦总,我们直接点吧。您打算怎么解决这件事?” “在谈解决方案之前,”秦师意不紧不慢道,“我想先向您和您的家人,以及所有宾客,正式道歉。” 余微微转了转身体,神色微动。 “万州的管理,确实存在严重漏洞,让您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蒙上阴影,这是我们的失职,无可辩驳。公关部的正式道歉文案会在周一发布,我们不会做任何辩解,并会承担您的全部损失。” “哦?”余微微显得有些意外,“全部损失,什么意思?” 秦师意继续道:“常规的做法,是全额退款,以及管理层公开致歉。但我知道,这弥补不了实际的损失。” 余薇薇挑眉:“所以?” “所以,我们想做一个非常规的尝试。” 秦师意身体微微前倾,“不是赔偿,是补救。我们想为您重新办一场回门宴。” “秦总不是在开玩笑吧。” 余薇薇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你们搞砸了我的婚礼,现在居然还大言不惭让我把回门宴也叫给你们。凭什么?为什么你们想要证明我就要给你们机会?” 秦师意笑笑。 “经历了这样的事情谁都会心有结缔,所以,我这也是在和您商量……” “没得商量。” 余微微抱起胳膊往后背一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打什么主意。借着给我补偿宴,好堵住网上悠悠之口吧。一顿两顿而已,谁都会装,秦总监,想把失去的信任重新捡起来可没这么容易。咱们还是聊聊赔偿吧……” “那看来,我们今天没什么好谈的了。” 秦师意忽然起身,态度坚决。 “余小姐,全额退款,并让我们新任的主厨董思琳为您准备一场新的回门宴,是我们能够提供的最终解决方案。您可以选择接受或者继续闹下去,如果双方始终协商不一致,那我们也只能选择法律途径了。” 余微微脸色一变。 “秦总监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师意没有给她更多反应的机会,点了个头就转身拉开了包厢的门。 “喂!你们万州也欺人太甚了!这是准备和谈的态度吗!喂——” 任凭余微微在身后怎么喊,秦师意都完全没有回头的意思。 余微微气疯了。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褚子宁的电话,对面一接通,她便咆哮起来。 “褚子宁!你不是说万州会给我们一个交代的吗?你看看他们的态度!店大欺客吗?” “祖宗,又怎么了?今天不是去谈判的吗?” 电话那头的褚子宁似乎有些无奈。 “谈判?哼哼。”余微微冷笑,褚子宁的态度让她本就窝火的情绪越发激化,“他们那里是来谈判,分明就是给我下最后通牒。褚子宁我告诉你,这件事情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咱们这个婚就别结了!” “我怎么没有给你交代啊……”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余微微打断了对方的狡辩,“你姑姑和万州的高管有业务往来,万州对外的婚宴报价根本没有这么高,你付出去的钱,其实就是为了讨好他们吧。” 电话那头的褚子宁沉默了。 “我告诉你。” 余微微咬着牙,“我可不是被人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你和万州的人交易什么我管不着,但你别想让我吃哑巴亏。这件事情不给处理满意了,我就把你家和付家那些丑事都抖出来!谁也没有好果子吃!” 20恭喜,你被做局了 “谁也没有好果子吃!” 陈安乔从茶室门口路过的时候就听到了这半段话,正在低头思索前半句没听清的到底是什么内容时,包厢的门忽然就打开了,神色不忿的余微微抬脚出来,差点踩上陈安乔的脸。 “你是谁啊!” 余微微眉头皱成三条。 陈安乔愣了一秒,随后理直气壮地起身挺直身板。 “你管我是谁呢!怎么了,这条路是被你买下来了?你能来我不能来?” 余微微被陈安乔一通抢白弄得有些懵。 “不对!你是不是在偷听?” 她上前一把揪住陈安乔后颈的衣领,“你是不是万州的人?你是万州派来监视我的是不是?好啊,你们就是这么解决问题的!” “哎哎哎!” 陈安乔猛地挥舞胳膊甩开她的手,“讲讲道理好吧,什么乱七八糟的就说我来监视你?对!我是万州曾经的员工,可我都已经被开除了,我犯得着来监视你吗?这没良心黑心肝的酒店,就该早点倒闭!” 开除? 余薇薇抓住这个词,眼神猛地一变。 陈安乔趁机甩开她的手,一脸不平地揉了揉后颈。 “瞪着我干嘛,难道我说错了!” “你是被万州酒店开除的员工?” “对啊!不行吗?” 陈安乔故意扯着嗓子。 “为什么开除你?” 余薇薇急不可耐的追问,让陈安乔觉得自己收到了强烈的冒犯。 “关你屁事!” 陈安乔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你这个人好奇怪啊,我不过是鞋带开了蹲在你门口几个鞋带。你上来就说我监视你,还在这里逼问我的私事……” 陈安乔反过来瞪着她,“你谁啊!” 余薇薇盯着陈安乔看了好几秒,忽然,她露出了与刚才截然不同的笑容。 “你应该听说过我的名字。” 她微微仰头,“我叫小鱼娘娘。” “小鱼娘娘?” 陈安乔适时地瞪大眼睛,露出极度震惊和恍然大悟的表情:“啊?!是,是你?!网上那个……小鱼娘娘?” 陈安乔夸张的反应让余微微的嘴角缓缓扬起。 “对,是我,你应该知道我最近正在曝光万州的丑闻。”她上前一步道:“你是万州以前的员工,想必知道不少内部的消息吧。考虑合作吗?” “合作?” “是,合作。” 余微微抓住陈安乔的手,“你被开除,心里难道没有气?这些大公司,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从来不把基层员工当人。我听说你们做一个月,到手工资就两千,你就不觉得委屈吗?” “少挑拨。”陈安乔故作不屑,“你又不是我,你凭什么觉得我委屈?” “哦,那你在这里鬼鬼祟祟探头探脑。” 余微微一脸看透一切的模样,她朝窗外看了一眼:“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故意到这里来的,为的就是偶遇我吧,想让我帮你发声?” 陈安乔简直要笑出声了。 “你想太多了,我闲着没事来这里喝喝茶不行吗?谁要来偶遇你。” 余微微捋了捋头发,丝毫没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 “行,就算你是来喝茶的。那你现在遇到我了,难道不想说些什么?” “说什么。” 陈安乔抱着胳膊翻个白眼:“话说得好听,你要这么厉害,还能被他们用预制菜忽悠啊,得了吧。” 余微微并没有因为陈安乔的不信任就放弃。 “实话告诉你,今天我就是来约见万州高管的。他们现在已经服软,可他们给出的赔偿我并不满意。” 余微微看着陈安乔微变的脸色露出得意的笑容:“如果我们联手,你提供更劲爆的素材,用我的平台曝光,这件事,一定可以发挥最大的作用。”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安乔略显陈旧的外套,“我没猜错的话,你被开除的事情一定另有隐情吧。” “胡说!哪有什么隐情。” “那你支支吾吾做什么?” 余微微盯着陈安乔闪躲的眼神继续道:“好好的怎么可能被开除?除非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是他们冤枉我的!” “哦?”余微微嘴角上扬,“那你不想讨回公道吗?” 陈安乔脸上愤怒的表情僵了僵,眼神闪烁,像是被说动了。 “我凭什么信你?网上闹得凶的人多了,最后不都悄无声息了?你能保证真能把那帮人拉下马?” “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余微微坦率得惊人,“但至少,我能让更多人看到真相。” “他们说我打架闹事!” 陈安乔的气愤像是发自内心,“但根本就是那群男的先欺负人!就因为我不肯用他们从仓库翻出来的过期调料包,就因为我撞见了刘主管跟供应商私下交易,他们就合起伙来整我!”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这倒不全是演技,想起那天被几个男学徒围着嘲笑的场景,是真的委屈。 “过期调料包?”余微微捕捉到关键词,眼神更亮,“你有证据吗?” 陈安乔警惕地看了她一眼。 对方意会。 “你放心,你只要答应合作,之后的赔偿少不了你的,而且……” 余微微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继续说,“总之,你我不会是孤军奋战的。” 陈安乔心中一动。 她故意犹豫了几秒,才像下定决心似的,从羽绒服内袋掏出手机,翻出几张在仓库垃圾区拍的照片。 “喏。” 她点开相册,“这种预制料包,宴会厅后面的垃圾桶里全是。”她翻到另一张,“这鲜味源的调料箱,生产日期都磨花了,可调料的切口还新鲜得很,明显前不久还在用。” 余微微盯着屏幕,呼吸微微加快,看向陈安乔的眼神也变。 “这些照片,能发给我吗?”她问,语气郑重。 陈安乔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可以。但你得保证,能让我回万州,我不能就这么没工作了。” “只是回万州?” 余微微笑了,“好,这么简单的要求,我完全可以我保证。不仅如此,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把你的经历也发出来。” “发,发我的经历?” 陈安乔愣了。 余微微点头。 “对啊。一个因为坚守底线而被排挤开除的女厨师,这本身就是对万州职场文化和食品安全问题的双重控诉。”她挑眉,“这比单纯曝光预制菜,更有冲击力。” 陈安乔像是被这个提议震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发了之后呢?我会不会惹上麻烦?他们会不会告我?” “有我在前面挡着。”余微微语气坚定,“而且,我们不需要捏造任何东西,只需要陈述事实。你提供的照片和时间线,就是最好的证据。” 她顿了顿,放缓语气:“当然,如果你担心,我们可以先用化名,或者先只曝光那些不涉及具体个人的系统性问题。一步步来。” 这番话说得既有力度,又留有余地,既展现了决心,又体现了对陈安乔处境的体谅。 陈安乔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最终,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点破釜沉舟的狠劲:“好。我跟你合作。” 余微微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许多。她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你把照片发我,然后我们详细聊聊,接下来怎么走。”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陈安乔把准备好的照片发过去,又补充了几句关于宴会厅日常操作。 余微微拍了拍陈安乔的肩膀,转身离开时,脚步明显轻快了些。 看着余薇薇的背影消失在茶室门口。 陈安乔脸上的愤懑谄媚瞬间消失,她快步出了茶室,直奔停在街角的那辆黑色轿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秦师意和Ben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怎么样?” “我出马,还能不成吗!” 陈安乔得意的甩了甩手机,“按你交代的,该说的都说了,她应该已经信了七七八八,说下一步就打算在网上曝光刘主管职场霸凌,性别歧视。” 秦师意这才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很好。” “可是,”陈安乔还是有些不解,“我们费这么大劲,不是为了平息她的怒火吗?现在我给了她更好的攻击万州的事件,那这矛盾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怎么会呢。” 秦师意意味深长道,“从前她攻击的是整个万州,现在她攻击的,是那个失职的刘主管,是集团偏袒宴会厅的高层,而我们,虽然我万州的员工,同时也是这件事情的受害者。” 陈安乔恍然大悟。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啊。” 秦师意挑眉。 “危机本来就是双刃剑。如今万州收获了网上这么多的流量,自然不能白白浪费,如果这场赔偿宴,能够成为百宴项目的一一个开门红,那这场危机,就会成为你我最大的机遇。” “秦总你可以啊。” 陈安乔这次没有吝啬自己的夸奖,她摸着下巴,盯着秦师意那张精致无比的脸,“我在开始相信,你真的能让我成为万州最年轻的行政总厨了。” “暂时还没那么快。” 秦师意笑笑,看向陈安乔的眼神也多了些打趣,“不觉得我心机深沉了?” “深沉还是深沉的。” 陈安乔心虚地摸摸鼻子,“不过现在我俩是一头的,你心思越重,对我越有利,我自然不讨厌嘛。” “哦?那你之前都很讨厌喽。” “切,谁让你之前总是针对我。” 一旁的ben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陈安乔有些不服气,“今天要不是我来了,你们俩这出戏还没这么顺利呢,喂,以后别嫌我土了。我们干后厨的每天油里来水里去的,哪能像你们每天都活的那么精致。” “行了别贫嘴了。” 秦师意收了笑,“发酵舆论的事情交给余微微,我们静观其变即可,你的事情经过她手曝光,万州上层一定会有人来联系你,这个人,不一定是我。” 秦师意目光一收,似乎已经猜到了下一步会如何。 “不是你?” 秦师意看了ben一眼,ben很快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belly的意思是,杨总那边的人,一定会想办法争取你,了解你这边的想法。” “哦。”陈安乔懂了,“让我当条子呗。嘿,现在找点工作不容易,都玩上无间道了。” “反正,那边如果真的和你谈,你也别客气。主管、经理,什么职位高就要什么,薪资直接往五位数上叫。” 陈安乔听得入神, 秦师意说得也足够简明扼要。 “敲大公司竹杠的机会可不多,你可千万不能心软。” “嘿,就怕我要了对方不给。” 陈安乔摇头晃脑地搓搓手,扭头却看到ben一脸欣赏地看着秦师意。 她目光一收,露出了斯意味深长地了然。 “好了,既然计划有变,我也得赶回公司处理后续。ben,你送陈安乔回去吧。” “哎别别别——” 秦师意低头看看表,刚打算下车,陈安乔就主动跳了出去。 她笑嘻嘻地看着ben:“我暂时不回去,婚宴菜单的方案我还没有头绪呢,我去附近逛逛找找灵感。” “也好,要尽快。一旦余微微松口,我们的后面的计划时间就很紧了……” “交给我你就放心吧。”陈安乔挥挥手关上车门,“我一定打好你的百宴头阵。” 和秦师意分开后,陈安乔随便上了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一边看风景一边琢磨灵感。 厨子和作家一直都存在共性,无论是做饭还是创作,都需要一腔热情才能发明出令人甘之如饴的食粮。 只不过不同的是,精神和肉体。 之前去西咏春的时候,陈安乔曾经和陈墨纭交流过关于菜品创新的灵感。 陈师傅有个培养了四十多年的习惯。 无论店里生意多忙,他每周都会去市场、超市转转,了解当季食材,了解食材特点,然后不断去试菜试口味。 “创新啊,不是把已有的菜去改良,也不是拿别人的菜过来拼凑。你得吃透食材,把学来的技法融会贯通。烹饪到顶尖,那就和书法一样,浑然一体,并不存在谱子章法。” 陈安乔当时听得,只觉得和听了出戏没区别。 可今天品一品,倒是品出来点不同的东西。 逛市场是吧。 陈安乔看着公交车缓缓经过大马弄,便立刻窜到后门,下车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