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聘当天,冷面总裁竟是我相亲对象》 第1章:被逼相亲 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个不停,活像只恼人的大蜜蜂。 东安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试图屏蔽这噪音。可那震动声顽强地持续着,屏幕上“腾瑾”两个字闪烁得锲而不舍。她终于认命地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按下免提,又迅速缩回被窝。 “东安!你听到没有?这次真不能再拖了!” 腾瑾的声音立刻炸满了整个房间,每个字都透着火急火燎的劲儿。东安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还在梦境的边缘打转。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就这么说定了!星期一晚上七点,万达的雨菲餐厅,12号桌!你再敢放鸽子,我、我就直接杀到你家去!”腾瑾的声音陡然升高,“你别以为我怀孕了就不能收拾你!” “好……好……”东安闭着眼胡乱答应,“姐,我知道了……” “你最好是真知道了!穿漂亮点!化妆!听见没?” 电话终于挂了。 房间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晨间车流声。东安把自己更深地裹进被子里,贪恋着最后一点睡意。昨晚赶图纸赶到凌晨三点,早上全靠闹钟把东岑轰起来自己去上学,她现在困得灵魂都要出窍了。 等等。 她刚才答应了什么? 混沌的脑子开始缓慢运转。相亲。又是相亲。雨菲餐厅。星期一晚上。 “啊——”一声哀嚎闷在被子里。 东安从被窝里钻出来,顶着一头乱翘的短发坐起身。晨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刺眼的光。 她今年二十八岁,在一家不大不小的装饰公司当设计师,每个月工资刚好够养活自己和东岑,她那个十岁大的儿子。 是的,十八岁她就当了妈。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像场梦。 因为东岑一直没个爸来接盘,腾瑾这几年简直操碎了心,锲而不舍地给她找对象,给东岑找后爹。可哪有那么容易?相亲对象一听说她二十八岁就有个十岁的儿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其实东安自己早想开了。这辈子就这样和东岑相依为命地过,老了让他给养老送终,也挺好。何必去祸害别人,拖累别人的人生。 可腾瑾不这么想。 虽然她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东安五岁被送到孤儿院时,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七岁的腾瑾。那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朝她伸出手:“别怕,以后我罩你。” 一年后,有户人家来收养孩子。小小的东安死死抓着腾瑾的手,仰头对那对夫妇说:“带姐姐一起,不然我也不走。” 也许是缘分,那户姓腾的人家真把两个女孩都带走了。她成了腾东安,腾瑾成了她名正言顺的姐姐。腾家没有再要自己的孩子,把她们当亲生的养大。一切本该顺顺利利,直到她十八岁那年。 东安甩甩头,不想再往下想。总之,为了留下东岑,她主动和腾家断了关系,改回原本的姓,独自带着孩子讨生活。最难的时候,她抱着发烧的东岑在医院走廊里掉眼泪,撞见了来做产检的腾瑾。 那是腾瑾第一次对她发那么大的火:“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告诉我?!东安,你把我当什么了?!” 从那以后,腾瑾固执地重新挤进她的生活,像堵拆不掉的墙。如今腾瑾三十岁,嫁了个好老公,孩子都快四岁了,生活幸福美满。而东安和腾家,自十八岁后再无交集。 只有腾瑾,始终是她的姐姐。 所以,她不能让腾瑾伤心。东安叹了口气,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相亲就相亲吧,走个过场也好让腾瑾死心。 不过……得先和东岑打个招呼。孩子大了,有想法了。 “妈——姐——东安!” 下午放学时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和东岑清脆的叫喊声一同响起。十岁的男孩背着几乎和他半个人一样大的书包,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上那团依旧蜷缩着的人形,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 “晚上六点了,”东岑走到床边,伸手推了推被窝里的人,“你居然还在睡?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 被窝蠕动了几下,东安顶着一头鸡窝探出脑袋,睡眼惺忪:“回来了啊……今晚咱们出去吃吧,妈有事跟你商量。” 她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很亲切的笑容。 东岑却警惕地后退半步,双手抱胸:“你先说事。不然我总觉得这顿饭吃了就得上当。” “臭小子!”东安抓起枕头佯装要砸,又放下,“是你瑾姨,又给我安排相亲了。我就想问问你……你觉得,咱们家多个爸爸怎么样?”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东岑放下书包,在床沿坐下,两条还够不着地的小腿晃了晃。他的侧脸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认真,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你确定只是问问?”他转过头,黑亮的眼睛盯着东安,“不是又失业了交不起房租,或者闯了什么祸要找我背锅?” 东安被噎得一时无语。仔细想想,好像以前确实干过类似的事……但这次真没有! “这次是真的!纯相亲!”她举起三根手指,“我保证。” 东岑又打量了她几秒,才慢悠悠开口:“那行。不过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见面我得一起去。”东岑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到时候别说我是你儿子,就说我是你弟弟。” 东安一愣:“为什么?” “你傻呀?”东岑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前几次,人家一听你有个十岁的儿子,聊不到两句就找借口溜了。先说是弟弟,等人对你有点意思了,再慢慢说清楚嘛。” 东安张了张嘴,看着儿子那副“你怎么这都不懂”的表情,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心酸。这孩子,心思什么时候这么多了? “还有,”东岑跳下床,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说,“今晚别出去吃了,省钱。我来做饭——免得你又把饭煮成粥。” 厨房里很快传来洗菜切菜的声音,熟练得让人心疼。 东安坐在床上,听着那动静,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下去一块。这十年,与其说是她在养东岑,不如说是东岑在撑着她。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她常常忘了,他也才十岁。 她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那个还够不着灶台太高、需要踩在小凳子上的小身影。东岑正专注地对付一颗土豆,侧脸在厨房温暖的灯光下毛茸茸的。 “东岑,”她轻声说,“对不起啊。” “干嘛突然道歉?”东岑头也不抬,“把盐递我一下。” 东安把盐罐子递过去,犹豫了一下:“妈妈是不是……挺没用的?工作普通,做饭难吃,还总让你操心这些……” 东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然后他转过身,沾着土豆淀粉的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东安面前,仰起脸。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妈,”他说,语气是孩子式的郑重,“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东安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东岑转身回去继续切菜,耳朵尖却有点红,“出去等着吧,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等会儿饭好了我叫你。” 东安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在他抗议之前溜出了厨房。 晚饭时,东岑果然做了两菜一汤。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西红柿炒蛋盐稍微多了点,但东安吃得很香。 “对了,”东岑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瑾姨说的那餐厅,到底是左12桌还是右12桌?你问清楚没?” 东安夹菜的手僵在半空。 “……忘了。” “东!安!”东岑放下碗,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还能再迷糊点吗?!” “明天问!明天一定问!”东安赶紧保证,低头猛扒饭。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透过窗户,在这个小小的、温暖的房间里,投下安宁的光影。 东岑收拾碗筷时,悄悄看了眼正在沙发上摊着、摸着肚子说撑死了的东安,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其实有个后爸……好像也不是不行。只要对妈妈好。 他这么想着,把洗干净的碗一个个放进橱柜,动作轻快。 而沙发上,东安望着天花板,心里盘算的却是:星期一穿什么?那条八百年前买的裙子还能不能穿?化妆……怎么化来着? 第2章:认错了 星期一早晨,东安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从七点开始,腾瑾的连环call就没停过。 “裙子!穿那条浅蓝色的!” “妆要化,但不许化太浓!” “说话声音小点,别动不动就哈哈哈!” “人家叫曹行,曹操的曹,行动的行,记住了啊!” 东安举着手机,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一边在手忙脚乱地找那双尘封已久的高跟鞋。鞋找到了,可惜左脚那只鞋跟有点松,走起路来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姐,我快迟到了,先挂了啊!” “最后一句!别带东岑!听见没?人家是黄金单身汉,你别一上来就吓跑——” “知道啦知道啦!” 东安果断按掉电话,长舒一口气。抬头看了眼时钟,惨叫一声抓起包就往外冲。 一进公司,她立刻成了全办公室的焦点。 “哟,东安,今天这是要去领奖啊?”对桌的老王端着茶杯,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两圈。 “见鬼了见鬼了,”隔壁工位的小林凑过来,伸手想摸她裙子,“这材质……淘宝爆款?” “你是不是生病了?”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前台妹妹都探过头来,“需要帮你叫救护车吗?” 东安扯出一个假笑,把包重重放在桌上:“都干活去!没见过美女啊?” 她坐下,偷偷摸了摸裙子——确实,料子有点硬,腰身那里还勒得慌。镜子里的自己短发梳得整齐,脸上抹了层粉底,嘴唇涂了点颜色,看着确实……不太像自己。 像个努力扮演大人的孩子。 一整天,东安都感觉浑身不自在。裙子限制了她习惯性跷二郎腿的动作,高跟鞋让她的脚在下午三点就开始抗议。更糟的是,腾瑾每隔一小时就发微信确认她没忘记晚上的约会,最后一条是:“六点半,雨菲餐厅,左12桌!再记错你就死定了!” 左12桌。东安在心里默念三遍。 下班铃一响,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冲出公司大楼,晚风一吹,她才想起——东岑! 手机适时响起,是东岑学校门口的公用电话。 “妈,你是不是又忘了什么?” “没有没有,我这就来接你!”东安心虚地加快脚步。 接到东岑时,小家伙背着小书包,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瑾姨不是不让我去吗?”他仰头问。 “你是我儿子,我说了算。”东安牵起他的手,感觉到小家伙的手指在自己掌心动了动,“再说了,你不是要帮我把关吗?” 东岑没说话,但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晚高峰的拥堵超乎想象。等母子俩赶到雨菲餐厅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七点零五分。 “完蛋了完蛋了,迟到迟到……”东安一边念叨,一边拉着东岑往餐厅里冲。 雨菲餐厅生意极好,暖黄的灯光下坐满了人,空气里飘着牛排和红酒的香气。服务员迎上来,笑容得体:“请问几位?” “我找人,12号桌……”东安环顾四周,“请问是左12还是右12?” 服务员指了指两个方向:“左边靠窗是左12,右边靠墙是右12。” 东安踮脚望去。右边靠墙的12号桌,坐着一位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侧脸轮廓清晰,正低头看手机。而左边靠窗的12号桌,空着。 “应该是右12,”她小声对东岑说,“左边没人。” “你确定瑾姨说的是右12?”东岑扯了扯她的手。 “应该……是吧?”东安其实已经记不清了,“管他的,先过去看看。” 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那双嘎吱作响的高跟鞋,牵着东岑朝右12桌走去。 越走近,越能看清那个男人。他大概三十岁上下,西装剪裁合体,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的白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腕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薄唇。 “那个……”东安在桌边停下,声音有点抖,“请问,您是曹先生吗?” 男人抬起头。 东安呼吸一滞。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扬,瞳孔在灯光下呈现出很深的褐色。他看着东安,又看了眼她身边的东岑,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稍等。”他抬手示意,对着手机说了句,“会议推迟到九点,我这边有点事。” 声音低沉,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冷淡。 挂了电话,他才重新看向东安:“有事?” “那个……我是东安,腾瑾介绍来的。”东安觉得自己舌头打结,“对不起迟到了,路上有点堵……” 男人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那目光谈不上审视,但足够让东安浑身不自在。 “曹先生,我……”她试图找话题,“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做室内设计的。那个……您呢?” “我姓司。”男人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司珩。” 东安的大脑空白了两秒。 司珩?不是曹行? 她突然想起腾瑾最后那条微信,左12桌。 完了。 认错人了。 血液“轰”地冲上脸颊,东安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挽回这荒谬的局面,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姐姐,”东岑在这时开口了,声音清亮,“这个哥哥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东安僵硬地低头,看见东岑正仰着小脸,一脸无辜地看着司珩。 “对、对不起!”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无伦次,“我认错桌了……真的很抱歉!打扰您了!这顿饭我请,我——” “不必。”司珩打断她,目光在东岑脸上停留片刻,“我已经买过单了。” 他站起身。东安这才发现他很高,自己穿着高跟鞋还要仰头看他。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利落。 “大哥哥,”东岑又开口了,眨巴着眼睛,“我姐姐其实平时不穿成这样的,她今天是为了相亲特意打扮的。你别看她二十八了,心理年龄才十八。” “东岑!”东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司珩脚步顿了顿。他转过身,视线掠过东安通红的脸,最后落在东岑身上。 “是吗。”他淡淡应了声,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皮质名片夹,抽出一张,递给东岑——不是给东安,是给东岑。 “有空可以来找我玩。”他说。 东岑接过名片,眼睛亮了亮:“真的吗?” “嗯。” 司珩没再多说,转身朝餐厅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人群中依然显眼,步伐稳健,很快消失在玻璃门外。 东安还僵在原地,直到东岑拉了拉她的手。 “妈,”小家伙晃了晃手里的名片,“这个哥哥好像挺有意思的。” 东安这才回过神,一把抢过名片就想撕:“有意思什么有意思!丢死人了!” “别撕别撕!”东岑跳着去够,“留着嘛!万一以后有用呢?” “有什么用!你妈我今天把脸都丢光了!”东安欲哭无泪,但还是松了手。名片上简洁地印着几行字:司珩,M.A.J设计顾问,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地址。 M.A.J——业内顶尖的设计事务所之一。东安听说过,但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认识他们的人。 “走吧,”她垂头丧气地牵起东岑,“还得去找真正的相亲对象呢……” 左12桌果然已经坐了人。一个穿着粉色衬衫、发际线有些后退的男人正频频看表,脸上写满不耐烦。 接下来的半小时,东安如坐针毡。 曹行人不错,礼貌、有稳定工作、说话也客气。但东安满脑子都是刚才认错人的尴尬场面,以及那双深褐色眼睛里的冷淡神情。对话进行得干巴巴的,她甚至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东小姐似乎心不在焉?”曹行终于忍不住问。 “啊,对不起,今天有点累了……”东安下意识地道歉。 曹行笑了笑,笑容里有些勉强:“理解。那……我们改天再聊?” 这几乎是委婉的拒绝了。 东安如释重负地点头:“好,好的。” 离开餐厅时,夜色已深。街灯一盏盏亮起,晚风吹散了脸上的燥热。 “妈,”东岑忽然说,“我觉得那个司哥哥比刚才那个叔叔好。” “你又知道了?” “就是感觉嘛。”东岑晃着她的手,“而且他给我名片了,说明他不讨厌我们。” “那是因为你可爱,不是我。” “你也还可以啦,”东岑难得夸她,“虽然今天确实有点傻。” 东安瞪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她抬头望着夜空,长长叹了口气。 高跟鞋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在嘲笑她这一整天的狼狈。 但不知为什么,捏在手里的那张名片,边缘硌着掌心,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司珩。 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第3章 双喜临门 星期二的太阳照常升起,但对东安来说,一切都变了味。 早晨七点,手机准时响起。不是闹钟,是腾瑾。 “东安!我真是要被你气到早产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几乎在颤抖,“曹行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你全程心不在焉,还带着个孩子——我不是让你别带东岑吗?!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东安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些,缩在被窝里小声辩解:“姐,我错了……” “错?你知道我托了多少关系才约到曹行吗?人家是证券公司高管,年薪百万,要不是看在我老公面子上,谁愿意来相这个亲!”腾瑾越说越激动,“你现在给我说实话,昨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怎么曹行还说你把人家认错了?” 东安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就是走错桌了……”她声音越来越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然后,腾瑾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平静的、但更可怕的语气说:“东安,今天下班后,来我家一趟。我们,好、好、聊、聊。” 电话挂了。 东安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条搁浅的鱼。完了,这次真的把腾瑾惹毛了。 “妈,”东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家伙已经自己穿好校服,背好了书包,“你又惹瑾姨生气了?” “什么叫‘又’……”东安有气无力地爬起来,“赶紧的,上学要迟到了。” 把东岑送到学校后,东安踩着依旧嘎吱作响的高跟鞋往公司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像在踩高跷,随时可能摔个狗啃泥。 一进办公室,她就感觉气氛不对。 “哟,咱们的大设计师来啦?”对桌老王第一个开口,声音拖得老长,“昨天相亲相得怎么样啊?成功没?” 隔壁工位的小林立刻凑过来:“肯定成功了!你看东安姐今天这黑眼圈,啧啧,昨晚没少聊吧?” 就连平时最安静的设计助理小美,也偷偷从隔板后面探出头,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东安挤出一个假笑:“没成,黄了。” “哎呀可惜了,”老王摇头晃脑,“我看你昨天那打扮,还以为这次十拿九稳呢。” 东安没再接话,默默坐到自己的工位上。电脑开机,屏幕上还留着上周没做完的酒店大堂设计方案。她盯着那些线条和色块,突然觉得一阵疲惫袭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应珊发来的微信:“听说你昨天相亲又搞砸了?晚上出来喝一杯?姐姐我请你。” 东安苦笑,回了一句:“今晚得去我姐那儿挨骂,改天。” 放下手机,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这个方案已经改了八遍,客户还是不满意。老板昨天下了最后通牒:今天下班前再不交出让客户点头的方案,这个项目就转给别人做。 这意味着,这个季度的奖金泡汤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东安盯着屏幕,试图从那些已经被她看烂的图纸里找到新的灵感。但脑子里乱糟糟的——腾瑾生气的脸、东岑早上出门时担忧的眼神、还有昨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该死,怎么又想到那个人了。 她甩甩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倒是让她清醒了几分。 下午三点,手机再次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东安皱了皱眉,接起来:“喂,您好?” “请问是东岑的妈妈吗?”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女声,“我是东岑的班主任,刘老师。” 东安心里一紧:“刘老师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东岑今天在学校和同学发生了一点冲突,”刘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歉意,“他把同学打伤了,对方家长现在在学校,情绪比较激动。您方便的话,最好能来学校一趟。” 东安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 “打、打伤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严不严重?东岑呢?他有没有事?” “东岑没事,只是脸上有点擦伤,”刘老师压低声音,“但对方孩子……伤得有点重。您还是尽快过来吧,我们正在办公室调解,但对方家长不太配合。” “我马上来!” 东安几乎是弹起来的。她抓起包就往门外冲,甚至忘了和主管请假。 “东安!你去哪?方案呢?!”身后传来主管的喊声。 “急事!回来再说!”她已经冲进了电梯。 一路上,东安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东岑打架?怎么可能?那孩子从小到大都乖得不像话,连跟人红脸都少有。怎么会动手?还把人家打伤了? 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时,东安的手心里全是汗。 她几乎是跑着冲进教学楼,高跟鞋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急促而慌乱的响声。三年级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尖锐的女声: “小小年纪下手这么狠!你们学校怎么教的学生?!” 东安推开门。 第一眼,她就看见了站在墙角边的东岑。小家伙校服外套的扣子掉了一颗,左边脸颊上一道明显的红痕,嘴角还破了点皮。但他站得笔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死死瞪着地板,一副倔强的模样。 他旁边站着刘老师,一个三十多岁的女教师,此刻正一脸为难地试图安抚对面那个叉着腰、满脸怒容的中年女人。 而办公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胖胖的男孩,右眼乌青一片,胳膊上缠着纱布,校服衬衫的袖子被扯裂了一道口子。他正小声抽泣着,时不时偷瞄东岑一眼。 “东岑妈妈,您来了。”刘老师看到她,明显松了口气。 东安快步走到东岑身边,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他脸上的伤:“疼不疼?” 东岑摇摇头,依旧盯着地板。 “你就是这孩子的家长?”那个中年女人立刻转向东安,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你看看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今天这事没完!” 东安站起身,把东岑往身后护了护:“这位家长,事情还没弄清楚,您先别急着下定论。东岑不会无缘无故打人。” “不会无缘无故?”女人声音陡然拔高,“难道是我儿子先惹他的?我儿子可是年级前十的优等生!谁知道你家孩子怎么回事,跟个野孩子似的——” “你说谁是野孩子?”东安的声音冷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刘老师赶紧打圆场:“两位家长都冷静一下。东岑妈妈,是这样的,课间休息时,东岑和李浩在走廊里起了冲突,几个同学看到是东岑先动的手。具体原因……两个孩子都不肯说。” 东安看向东岑:“东岑,告诉妈妈,为什么打架?” 东岑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看!他自己都说不出来!”李浩妈妈又嚷起来,“这就是心虚!刘老师,这种有暴力倾向的学生,必须开除!不然以后谁还敢把孩子送到你们学校?” 开除? 东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蹲到东岑面前,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东岑,妈妈相信你。但你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 东岑抬起眼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水汽,还有压抑的委屈和愤怒。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他说我没有爸爸。” 东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说我是野孩子,”东岑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带着哭腔,“说我是没爸要的野种……还说了好多难听的话……我让他闭嘴,他不听……我……”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李浩妈妈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强硬起来:“小孩子吵架说点气话怎么了?你儿子就能因为这个把人打成这样?这下手也太狠了!” 东安缓缓站起身。她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刘老师,”她转向班主任,声音平静得可怕,“东岑打人是不对,我替他道歉。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该赔多少我赔。但是——” 她转身,直视着李浩妈妈:“您的儿子,必须为他说过的话,向东岑道歉。” “凭什么?!”李浩妈妈尖叫起来,“我儿子都被打成这样了,还要道歉?你有没有搞错?!” “就凭他侮辱我的孩子。”东安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您儿子不道歉,那么抱歉,医药费我一分钱也不会出。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让警察来判断,校园欺凌和正当防卫,哪个性质更严重。” “你、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满脸怒容:“谁敢打我儿子?!活腻了是吧?!” 东安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进来的人,是她公司的老板,王建国。 而沙发上的李浩,看到男人后立刻哭得更大声了:“爸爸!他打我!好疼啊爸爸!” 王建国看到东安,也愣住了。他的脸色从愤怒转为惊讶,再转为一种混合着厌恶和得意的复杂表情。 “东安?”他眯起眼睛,“原来是你儿子打了我儿子?” 刘老师显然认识王建国,这位给学校捐过一栋图书馆的荣誉家长。她的态度立刻变得恭敬起来:“王总,您怎么来了?这事我们正在调解……” “调解什么?”王建国大手一挥,直接走到东安面前,指着她的鼻子,“东安,你现在立刻让你儿子给我儿子道歉!然后你自己,明天不用来公司上班了!”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东安看着眼前这张油腻而嚣张的脸,突然觉得一阵恶心。她想起过去两年在这个男人手下受的窝囊气,无止境的加班、被抢走的项目、莫名其妙的扣薪…… 然后她想起东岑脸上的伤,想起那句没爸要的野种。 血液冲上头顶。 “王总,”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冰冷,“第一,是您儿子先侮辱东岑,东岑才动的手。第二,该道歉的是您儿子。第三” 她上前一步,几乎和王建国脸对脸:“那份破工作,老娘早就不想干了!开除我?行啊,记得把赔偿金打到我卡上!” 说完,她一把拉起东岑的手,转身就往门外走。 “东安!你给我站住!”王建国在身后咆哮。 东安没回头。她挺直背脊,牵着东岑,一步一步走出办公室。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而坚定的声响,不再慌乱,不再迟疑。 走廊里,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出教学楼时,东岑忽然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妈,”他小声说,“对不起。” 东安停下脚步,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儿子哭花的小脸:“该说对不起的不是你。是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她伸手,轻轻擦掉东岑脸上的泪痕:“记住,你从来都不是野孩子。你有妈妈,妈妈很爱你,这就够了。” 东岑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东安站起身,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失业了,儿子可能也要被退学,未来一片茫然。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反而前所未有地轻松。 “走,”她重新牵起东岑的手,“回家。妈妈今晚……给你做好吃的。” 东岑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恐:“不、不用了吧妈……我们还是点外卖……” “不行,必须吃我做的。” “为什么啊!” “因为,”东安拉长声音,在儿子绝望的目光中,缓缓吐出四个字,“我、心、情、不、好。”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母子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而办公室里,王建国暴怒的吼声和班主任焦头烂额的劝解声,都被关在了那扇厚重的门后。 第4章:失去工作的东安跟被退学的东岑 回家的路,比东安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母子俩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东岑一直很安静,只是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指尖冰凉。 东安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鼓励的话,或者至少开个玩笑缓和气氛,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只是机械地走着,高跟鞋硌得脚后跟生疼。那嘎吱嘎吱的响声,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像在嘲讽她的无能。 直到走到小区门口,东岑才小声开口:“妈,你真的……没工作了?” 东安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儿子。路灯下,小家伙仰着脸,眼睛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她忽然想起,东岑才十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而不是为生计发愁。 “嗯。”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不过没关系,妈妈很快就能找到新工作。你妈我可是资深设计师呢。” 东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进了家门,东安没有开灯。她脱掉那双折磨了她一整天的鞋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凉的感觉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心里。东岑默默放下书包,打开客厅的小灯,暖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一室黑暗。 “妈,你饿不饿?”他问,“要不……我去煮个面?” 东安摇头,径直走向厨房:“不用,妈来做。” 她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个鸡蛋、半棵蔫了的白菜,还有昨天剩的冷饭。她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做什么?怎么做?她甚至连先开火还是先放油都开始犹豫。 “妈,”东岑跟到厨房门口,声音小心翼翼,“要不还是我来吧?你休息一下……” “我说了,我来。”东安的声音突然拔高。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也许是想证明什么,证明自己还能做点什么,证明她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她从冰箱里拿出鸡蛋,手却在发抖,蛋壳磕在碗沿上时,碎屑掉进了蛋液里。 锅烧热了,她倒油,油温还没起来就把蛋液倒进去。鸡蛋在锅里摊成一片焦黄的不规则形状,边缘很快开始发黑。她手忙脚乱地翻炒,又把白菜切得大小不一扔进去,最后是冷饭。盐放多了,酱油也倒多了,整锅炒饭呈现出一种可疑的深褐色。 东岑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没再说话。 饭盛出来时,东安自己都愣了愣。焦糊的气味弥漫在狭小的厨房里,那盘东西看起来简直像某种生化实验的失败产物。 “……要不,我们还是点外卖吧?”她小声说,底气全无。 东岑却走过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很用力,然后咽下去。 “还行,”他说,声音有点闷,“就是……有点咸。” 东安的鼻子突然酸得厉害。她转过身,假装去拿水杯,用力眨了眨眼睛。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是应珊的微信语音。东岑眼睛一亮,抓起手机跑到客厅接起来。东安听见他小声说:“干妈,我妈被开除了……她心情不好,正在做黑暗料理……” 一分钟后,应珊发来消息:“东岑!千万别让你妈做饭!等我,我马上带吃的过来!” 东安从厨房探出头,正好看见东岑如释重负的表情。她瞪他一眼,小家伙却冲她咧嘴笑了,笑得有点讨好,又有点可怜巴巴的。 算了。东安放下锅铲,决定放弃这顿注定失败的晚餐。 等待应珊的这段时间里,东安洗了把脸,换了身舒服的家居服。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看起来狼狈不堪。她想起昨天这个时候,自己还在为相亲穿什么裙子发愁,多可笑,短短二十四小时,她的世界就天翻地覆。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东岑抢着去开门。门外站着应珊,手里提着两大袋外卖盒,香气立刻飘了进来。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衬衫,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东安愣住了。 应珊挤进门,一边换鞋一边嚷嚷:“东安我跟你说,你以后要是再敢自己做饭,我就跟你断绝闺蜜关系!东岑,来来来,干妈带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咦,你脸怎么了?” 她这才注意到东岑脸上的伤,声音立刻变了调。 东岑还没回答,门口的男人已经走进来,很自然地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东岑:“送你的,无人机,最新款。”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东安这才看清他的脸——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亮,看人时专注而礼貌。 “这是冉教,”应珊介绍,耳朵尖有点红,“我们公司的……副总。正好一起吃饭,听说你的事,就说过来看看。” 冉教朝东安点头:“东小姐,打扰了。” “不、不打扰……”东安还有点懵,下意识地理了理头发。 接下来的半小时,四个人围坐在小小的餐桌旁。应珊带来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东岑显然饿坏了,吃得头也不抬。冉教很自然地给他夹菜,问他要不要喝汤,语气熟稔得像是认识很久。 应珊一边给东安夹排骨,一边追问白天发生的事。东安简单说了,省略了那些难听的细节,只说东岑因为和同学冲突,自己又和老板闹翻了。 “王建国那个王八蛋!”应珊一听就炸了,“我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去年他们公司想跟我们合作,冉总你还记得吗?那家伙饭桌上动手动脚的,恶心得要死——” 她突然意识到什么,看了眼冉教,声音小了下去:“……反正,辞了也好!那种破地方,早晚得黄!” 冉教推了推眼镜,没接话,只是给应珊倒了杯水:“喝点水,慢慢说。” 东安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忽然有点明白应珊为什么喜欢这个人了。他话不多,但每个动作都透着恰到好处的体贴,既不过分殷勤,也不冷淡疏离。 “东小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冉教转向东安,问道。 东安苦笑:“先找工作吧。倒是东岑……”她看了眼儿子,“学校那边,可能有点麻烦。” “一师附小?”冉教想了想,“刘校长我认识,需不需要我……” “不用了,”东安立刻摇头,“真的不用。我想……换个环境也好。” 她不是矫情,是真的不想再欠人情。这些年,欠腾瑾的已经够多了。 吃完饭,应珊帮着收拾,冉教则陪着东岑在客厅拆那个无人机。东安在厨房洗碗时,听见客厅传来的对话。 “冉叔叔,你真是我干妈的男朋友吗?” “目前还不是。” “那你想不想当?” “东岑,”冉教的声音里带着笑,“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干妈。” “她肯定说想,”东岑的声音老气横秋,“但她不好意思。所以你得主动点,知道吗?” 应珊在厨房里听得满脸通红,用力擦着灶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东安忍不住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她真正笑出来。 送走应珊和冉教时,已经快十点了。应珊在门口抱了抱东安,小声说:“工作的事别急,不行就来我们公司。冉教说了,他们设计部最近在招人。” 东安点点头,没说话。 门关上后,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东岑已经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强撑着把无人机装好,放在茶几上最显眼的位置。 “妈,晚安。”他揉着眼睛说。 “晚安。” 东安看着他摇摇晃晃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这个小小的家——沙发上东岑忘记收的外套,茶几上没喝完的半杯水,墙角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楼下还有晚归的行人,说笑声隐约传来。这个世界照常运转,不会因为谁的失业、谁的退学而停下脚步。 东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明天。明天再说吧。 她转身准备回房,余光却瞥见茶几底下露出一角白色。她蹲下身捡起来——是司珩那张名片。 应该是东岑偷偷藏起来的,刚才收拾时不小心掉出来了。名片很简洁,除了名字、公司和电话,什么都没有。M.A.J设计顾问——这几个字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哑光。 东安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站了很久。 最后,她把它轻轻放在了餐桌上,没丢,也没收起来。 夜深了。 东岑悄悄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走到卧室门口,拉开一条缝。客厅里没有灯光,但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月光足够让他看清——东安还坐在餐桌旁,一动不动。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本来应该在餐桌上的名片。下午回家后,他趁着东安不注意,偷偷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东岑打开浏览器,输入“M.A.J设计顾问”。 搜索结果跳出来。官网首页是简洁的黑色背景,白色logo,往下拉是各种获奖项目和合作品牌——都是他看不懂的名字,但看起来很厉害。他在团队介绍里翻了很久,终于在管理层一栏找到了司珩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坐在一张看起来很贵的椅子上,背景是整面墙的落地窗和城市天际线。他微微侧着脸,看着镜头,表情很淡,眼神却锐利。 东岑放大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浏览器,打开通讯录,把司珩的电话号码输了进去。备注那一栏,他犹豫了一下,输入:“后爸候选人1号”。 想了想,又删掉,改成:“大哥哥司珩”。 保存。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躺平,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明天妈妈就要开始找新工作了。 他得帮帮她。 东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计划着。第一步,先弄清楚M.A.J到底在哪里,怎么去。第二步,找个理由出门。第三步……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涌上来。 他不知道的是,在客厅里,他的妈妈也终于站起身,把那张名片拿起来,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藏一个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望。 第5章:司珩的地盘 第二天早晨,东安出门时,脚步是虚浮的。 一夜未眠的结果就是眼下两团浓重的青黑,连粉底都盖不住。她站在玄关穿鞋,弯腰时一阵头晕,不得不扶着墙缓了几秒。 “妈,你真没事?”东岑已经自己收拾妥当,背着小书包,脸上写着担忧。 “没事。”东安直起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精神,“就是没睡好。今天你自己在家可以吗?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午饭我尽量早点回来……” “你不用管我,”东岑打断她,语气很认真,“去找工作要紧。我自己能行。” 东安看着儿子那张故作成熟的小脸,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扯了一下。她蹲下身,帮他把歪掉的衣领翻好:“那……我尽量下午三点前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好吗?” “知道啦。”东岑推着她往门口走,“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门在身后关上。东安站在走廊里,听着门内传来东岑锁门、反锁的声音,那么熟练,熟练得让她心酸。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屋里没有再传来任何异常的动静,才慢慢走向电梯。 今天的目标很明确:先去公司办离职手续,结清工资;然后去学校处理东岑的退学事宜;最后,开始新一轮的简历海投。 电梯门合上时,东安靠着冰冷的轿厢壁,闭上了眼睛。 门内,东岑踮起脚尖,透过猫眼确认东安真的进了电梯。他等了几分钟,然后飞快地跑回自己房间,从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掏出了那张被保管得很好的名片。 司珩。M.A.J设计顾问。 他昨晚查了很久。M.A.J是业内顶尖的设计事务所,总部在市中心最贵的写字楼,承接的项目都是城市地标级别的。司珩的头衔是“执行董事”,虽然东岑不太懂具体是做什么的,但肯定比妈妈之前的老板厉害很多很多。 他把名片小心地放进裤子口袋,又检查了一遍自己准备好的“装备”:一个小本子、一支笔、手机充满电、还有昨晚冉教送的无人机——万一需要贿赂门卫呢? 九点整,东岑背着一个看起来比平时鼓一些的书包,走出了家门。 他坐公交车,转了两次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找到那栋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写字楼。站在楼下仰望时,东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渺小”。这楼太高了,高得他仰头看时,帽子都差点掉下来。 深吸一口气,他迈步走进旋转门。 大堂宽敞得能跑马,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出顶上华丽的水晶吊灯。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在入口处,前台坐着三个妆容精致的小姐姐,正在接电话。 东岑径直走到前台,踮起脚,努力让视线越过台面。 “小姐姐你好,”他的声音清亮又礼貌,“请问司珩是在这里上班吗?” 正在接电话的前台之一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微微睁大。她捂住话筒,小声对旁边的同事说:“看,有个小朋友找司总……” 另一个前台弯下腰,露出职业微笑:“小朋友,你找司总有什么事吗?有预约吗?” 东岑摇摇头,但随即眼睛一转:“我是他儿子,来找爸爸的。” 空气凝固了三秒。 三个前台的表情同时僵住,接电话的那个差点把话筒掉地上。几秒钟后,整层大堂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个不到前台高的小男孩身上。 “儿、儿子?”弯腰的前台声音都变了调,“司总的……儿子?” “对呀。”东岑一脸天真无辜,“爸爸让我今天来找他玩。他在几楼呀?” 五分钟后,M.A.J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炸了。 “惊天大瓜!司总有儿子了!” “真的假的?!在楼下?!” “前台拍了照片!是个小男孩,看着挺机灵的!” “司总不是才二十八吗?那孩子看着都十来岁了吧?!” “十八岁就当爹?我去,司总威武……” 消息像病毒一样蔓延,从行政部到设计部,从市场部到财务部。等传到四十八楼总裁办公室时,版本已经进化成了“司总携私生子首次公开亮相,母子二人正在楼下等候”。 办公室里,司珩刚结束一个跨国视频会议。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准备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 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宋匀举着手机冲进来,脸上的表情活像见了鬼:“司珩!你你你——你什么时候有儿子了?!” 司珩抬起头,眉头微蹙:“什么儿子?” “楼下!前台!有个小孩说是你儿子!”宋匀把手机屏幕怼到他面前,上面是前台偷偷拍的照片,一个穿着蓝色卫衣、背着书包的小男孩,正仰着脸跟前台说话,表情认真。 司珩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认出来了。 是那个孩子。餐厅里,认错桌的那个女人的“弟弟”。 他放下眼镜,靠回椅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宋匀敏锐地捕捉到他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让人带他上来。”司珩说。 “真带啊?”宋匀瞪大眼睛,“不是,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别告诉我你真——” “等等。”司珩打断他,想了想,改口,“我亲自下去。” 宋匀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楼下,东岑正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晃着小腿,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几个前台小姐姐偷偷看他,小声议论着什么。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人让整个大堂瞬间安静。司珩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他径直走向接待区,步伐不疾不徐。 东岑看见他,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规规矩矩站好:“大哥哥。” 司珩在他面前停下,垂眸看他:“说吧,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成你爸爸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自带一股压迫感。旁边竖着耳朵偷听的前台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东岑仰着脸,眼神清澈:“因为我不这么说,他们不让我上来找你呀。” 这理由坦荡得让人无言以对。 司珩沉默了两秒,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转身:“跟我上来。” “好嘞!”东岑立刻小跑着跟上。 电梯上行时,司珩靠着轿厢壁,看着身边这个小不点:“一个人跑来的?你妈妈知道吗?” “不知道,”东岑老实承认,“她去找工作了。” “今天不是星期二?你应该在学校。” “我被退学了。”东岑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司珩挑了挑眉。 电梯到达四十八楼。门一开,外面“恰好”有几个抱着文件经过的员工,眼睛都控制不住地往东岑身上瞟。司珩目不斜视,领着东岑走进总裁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好奇的目光。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城市天际线在窗外铺展开来。装修是极简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除了必要的家具和几盆绿植,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司珩在办公桌后坐下,示意东岑坐对面的沙发:“现在可以说了。为什么来找我?” 东岑没坐,而是走到办公桌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推到司珩面前。 本子上是稚嫩但工整的字迹,列着几条: 妈妈因为保护我被老板开除。 老板的儿子骂我是野孩子,我打了他,所以被退学。 妈妈现在没有工作,还要给我找新学校,很辛苦。 妈妈是很棒的设计师,但总遇不到好老板。 M.A.J是很好的公司,大哥哥是好人。 司珩一条条看下来,看完后,抬眼看东岑:“所以?” “所以,”东岑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眼睛亮晶晶的,“大哥哥,你要不要考虑聘用我妈妈?她真的很厉害!你可以先面试她,如果觉得不行再说!” 司珩没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孩子。小家伙的表情认真极了,甚至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恳求。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司珩忽然问。 “因为你给我名片了呀,”东岑理所当然地说,“而且你没拆穿我冒充你儿子。” 这逻辑简单直接,竟让司珩一时语塞。 他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你妈妈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东岑摇头,“她知道了肯定不同意。但我想帮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云飘过,在室内投下流动的光影。 良久,司珩开口:“我可以给你妈妈一个面试机会。” 东岑的眼睛瞬间亮了。 “但是,”司珩继续说,“能不能通过,看她自己的本事。我不会因为你就放水。” “没问题!”东岑用力点头,“妈妈很厉害的,她肯定能行!” 司珩看着小家伙雀跃的样子,忽然问:“你饿不饿?” 东岑一愣,摸了摸肚子:“……有点。” 司珩按下内线电话:“送点吃的上来。要适合小孩子吃的。” 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东岑:“你刚才说,你被退学了。还想读书吗?” “想啊,”东岑点头,“但得先让妈妈找到工作,不然她没心情管我。” 这话从一个十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司珩想起餐厅里那个女人——迷糊,莽撞,但又透着股倔强。 “你妈妈……”他斟酌着用词,“一直这样?” “哪样?” “……不太会照顾自己?” 东岑想了想,诚实地点头:“做饭很难吃,经常忘记事情,工作一忙就熬夜。但是,”他补充,语气很认真,“她很爱我。我也很爱她。” 司珩没再问下去。 食物很快送了上来,是精致的点心和小份意面。东岑显然饿坏了,吃得很快,但吃相并不粗鲁。司珩坐在对面处理邮件,偶尔抬眼看他。 等东岑吃完,司珩合上电脑:“我让人送你回去。” “大哥哥,”东岑擦了擦嘴,忽然说,“你下班后能送我回去吗?我保证不吵你,我带书了,可以自己看书。” 司珩看着他。 “而且,”东岑眨眨眼,“你可以顺便看看我妈妈。上次在餐厅你都没见到她真正的样子。她平时不化妆,比那天好看多了。” 这话里的暗示太明显,司珩忍不住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 “你一直这么……会说话?”他问。 “妈妈说我嘴甜,随我爸。”东岑说完,自己愣住了,然后小声补了一句,“虽然我没见过他。”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司珩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忽然改了主意:“好。我送你。” 下午六点,司珩收拾好东西,带着东岑下楼。所过之处,员工们表面恭敬问好,眼神却都黏在东岑身上。 宋匀在电梯口堵住他们,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真送啊?司总,你是不是该跟我解释一下?” “路上说。”司珩按下电梯键。 车上,东岑报了个地址:“大哥哥,能不能先到林海路菜市场停一下?我想买点菜。” “你妈妈不做饭?”司珩转动方向盘,随口问。 “做,”东岑诚实地说,“但不好吃。所以我们家经常吃外卖。” 司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吃外卖不健康。” “我知道啊,”东岑叹气,“可是没办法。所以大哥哥,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那……”东岑眼睛转了转,“等会儿你能帮我做顿饭吗?就说是我做的。妈妈这几天心情不好,我想让她吃点好的。” 司珩没立刻回答。车子在红灯前停下,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可以。”他说。 他们在菜市场买了菜。司珩挑菜的动作熟练利落,东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西红柿、鸡蛋、排骨、青菜一样样放进购物篮,心里悄悄给“后爸候选人”的评分又加了几分。 到家时,东安还没回来。 东岑熟门熟路地开门,把司珩引进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沙发上扔着几个卡通抱枕,墙上挂着东岑的奖状和母子俩的合照。阳台上种着几盆多肉,长势喜人。 司珩扫了一眼,没多打量,提着菜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但用具齐全。他系上围裙——那是东岑翻出来的,印着卡通小熊,穿在他身上显得有点滑稽。但司珩面不改色,开始洗菜、切菜、起锅烧油。 东岑扒在厨房门口看,眼睛越瞪越大。司珩的动作行云流水,西红柿切得大小均匀,排骨焯水的时间分毫不差,炒菜时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厨房里很快飘出诱人的香气。 一个小时后,三菜一汤摆上了桌:糖醋排骨色泽红亮,西红柿炒鸡蛋金黄鲜嫩,清炒时清脆爽口,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 东岑尝了一口排骨,差点哭出来!太好吃了,比他吃过的任何一家饭店做的都好吃。 “大哥哥,”他咽下食物,郑重地说,“你不当我后爸真的可惜了。” 司珩正在盛汤的手顿了顿。 “我妈妈真的很好的,”东岑继续说,“她就是有时候迷糊了点,但心地特别善良,工作也很努力。而且她很漂亮,你不觉得吗?” 司珩把汤碗放在他面前,没接话。 门锁就在这时响了。 东岑立刻跳起来:“妈妈回来了!” 司珩转头看向门口。门开了,东安拎着包走进来,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她低着头换鞋,头发有些乱,身上穿的还是昨天那套衣服。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餐桌旁的司珩。 时间仿佛静止了。 东安的眼睛一点点睁大,表情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混合着尴尬和难以置信的呆滞上。她手里拎着的包“啪”地掉在地上。 “这、这是……”她语无伦次。 “妈!”东岑跑过去,拉住她的手,“这是司珩哥哥,他送我回来,还给我们做了饭!你快来尝尝,可好吃了!” 东安被儿子拉到餐桌旁,眼睛却死死盯着司珩。司珩对她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东小姐,又见面了。” “你……你怎么会……”东安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东岑去找我,”司珩简单解释,“我顺路送他回来。他说你想找工作,M.A.J设计部最近在招人,如果有兴趣,可以投简历。” 他说完,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饭做好了,你们吃吧。我先走了。” “等等!”东安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个……一起吃饭吧?这么多菜,我们俩也吃不完……”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算什么?留一个几乎算陌生人的男人在家吃饭? 司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满桌的菜,以及东岑期待的眼神。 “好。”他说。 那顿饭吃得异常安静。东安全程低着头,几乎不敢看司珩,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饭。东岑倒是很活跃,一会儿给妈妈夹菜,一会儿问司珩问题,努力调节气氛。 司珩话不多,但每句回答都简洁得体。他吃东西的样子很优雅,速度却不慢。东安偷偷瞄了他一眼,发现他连吃排骨都不沾手,用筷子就能把骨头剔得干干净净。 饭后,司珩没有多留。他走到门口时,东安追了上去。 “司先生,”她小声说,“今天真的……谢谢你。还有,东岑去找你的事,我很抱歉,他太不懂事了……” “他很懂事。”司珩打断她,声音平静,“懂事得不像个十岁的孩子。” 东安一怔。 司珩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灯光下,她的脸比在餐厅那天素净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睛很亮,带着点倔强的神色。 “简历,”他说,“直接发我邮箱。名片上有。”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 东安站在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很久都没动。 回到屋里,东岑正在收拾碗筷,哼着不成调的歌。 “东岑,”东安走过去,声音很轻,“你跟妈妈说实话,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东岑放下碗,转过身,仰起小脸:“妈,我就是想帮你。大哥哥的公司很好,你去试试,好不好?” 东安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蹲下身,把东岑搂进怀里。 “下次不许这样了,”她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妈妈会担心的。” “嗯,”东岑回抱住她,“知道了。” 那天晚上,东安坐在电脑前,打开了M.A.J的招聘页面。要求很高,但她一条条看下来,发现自己竟然大部分都符合。 她点开新建简历的页面,手指在键盘上悬停很久。 最后,她关掉了招聘页面,打开邮箱,找到了司珩名片上的那个邮箱地址。 邮件正文她只写了一句话:“司先生您好,我是东安。简历附上,请查收。” 附件里是她花了三年时间精心打磨的作品集。 点击发送时,她的手在抖。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这个夜晚,有很多事情在悄悄改变。 而在楼下,司珩坐在车里,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拿出手机,点开邮箱,看着那封刚刚收到的、发件人显示为“东安”的邮件,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邮箱,拨通了宋匀的电话。 “设计部‘云栖’项目的团队名单,发我一份。” “怎么?你要亲自盯?” “嗯。加个人面试。” “谁啊?” “东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宋匀的怪叫:“司珩!你不对劲!你很不对劲!” 司珩直接挂了电话。 他抬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灯光很暖,在夜色里像一颗小小的、温柔的星。 他看了很久,才终于发动车子,驶入茫茫夜色。 第6章:失业人口的日常 接下来的三天,东安的生活陷入一种怪异的静止。 她失业的消息像一滴墨掉进清水里,迅速在她的社交圈里晕染开来。第一天,三个前同事发来微信“慰问”;第二天,两个远房亲戚“顺路”上门;第三天,连楼下水果店的老板娘都拉着她小声问:“听说你跟老板吵起来了?哎哟,女人家带个孩子,可不能这么冲动……” 东安终于受不了了。 第四天上午,她特意起了个早,去菜市场挑了个最大最甜的西瓜。回来时,她在小区门口停下,和值班的保安张叔聊了起来。 “张叔,您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东安把西瓜递过去,声音放得很低,“我一个人带东岑,不容易。最近工作没了,孩子学校也……唉。结果好些人天天来,说是关心,其实……” 她没说完,但张叔懂了。这个五十多岁的老保安在东安刚搬来时就认识他们母子,看着东岑从小豆丁长到现在半大孩子。 “小东啊,”张叔叹了口气,接过西瓜,“叔明白。放心吧,以后有人来找你,我就说不在。你安心忙你的。” “谢谢张叔。”东安松了口气。 这招果然奏效。世界清静了,但另一种焦虑开始滋生——简历石沉大海的焦虑。 东安把自己关在家里,除了投简历、刷招聘网站,就是对着电脑发呆。她投了十七份简历,收到三封拒信,剩下的杳无音讯。每一次手机响起,她都心跳加速,看到是广告或骚扰电话后,又颓然倒下。 东岑倒是很乖。他自己看书、写作业,把之前落下的功课补上。偶尔他试图帮忙做家务,虽然结果往往是打碎一个碗,或者把衣服染色。 “妈,你别急,”午饭时,东岑扒着碗里的鸡蛋面,含糊不清地说,“多休息几天呗,就当放假。” 东安瞪他一眼:“放假?你妈我银行卡里的数字可放不起假。还有你,真打算在家当‘失学儿童’啊?” “我才不是失学儿童。”东岑小声嘟囔,低头继续吃面,“我会考上好中学,然后上好大学,以后赚很多钱养你。” 东安夹菜的手顿了顿。她看着儿子低垂的睫毛,心头涌上一股混杂着心疼和骄傲的暖流。 “先把这碗面吃完再说大话。”她故意板起脸,却偷偷往他碗里多夹了块鸡蛋。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客厅,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东安瘫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嘉宾们的笑声尖锐刺耳。她盯着屏幕,眼睛却没有任何焦距。 离午饭时间已过去一小时,早上买回来的菜还摊在厨房流理台上。她该去做饭了,但身体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看到屏幕上那串熟悉的号码,东安的手指瞬间冰凉。这个号码,她曾经倒背如流,后来用十年时间试图忘记——腾家的座机。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着它响了五声、六声、七声……最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手推动,她按下了接听键。 “喂?”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安安?”电话那头是温和的女声,带着小心翼翼,还有一丝几乎听不出的哽咽,“是……妈妈。” 东安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硌着掌心,生疼。 “阿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我听腾瑾说,”腾妈妈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东岑被学校……退学了?” 东安没说话。 “妈妈有个朋友在国际实验小学当领导,”腾妈妈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那学校很好,师资、环境都是一流的。要不让东岑去那儿读?我打个招呼就行,很方便的。” 国际实验小学。东安知道那所学校——私立,贵族式,一年的学费够她挣大半年。 “谢谢您的好意,”她听见自己说,“但不用了。我会自己想办法。” “安安!”腾妈妈的声音急了,“你别逞强!你一个人带孩子已经够辛苦了,学校的事就让我们……让我帮帮你,好不好?你总不能让孩子一直待在家里,耽误学习啊!” 东安还是没说话。她盯着茶几上的一道划痕,那是东岑小时候玩玩具车留下的。时间真快,一转眼,那个满地爬的小婴儿已经十岁了。 “当年的事……”腾妈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清晰的哽咽,“你还怨我们,是不是?你爸爸他……他就是太要面子,脾气倔得像头牛。可这么多年了,他每次在小区里看到别人家的小孩,都会念叨‘要是安安的孩子,也该这么大了’……” “阿姨,”东安打断她,喉咙紧得发疼,“过去的事,不提了。”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东安闭上眼睛。十八岁那年的暴雨仿佛又砸在头顶,冰冷刺骨。她跪在腾家大门外的石阶上,怀里是襁褓中熟睡的东岑。养父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木门传来,每个字都像冰锥:“你要留下这个孩子,就别再进腾家的门!”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湿冷的石阶上,水混着血淌下来。然后她站起身,抱紧孩子,头也不回地走进瓢泼大雨。 十年了。她不后悔,从来没有。 可是…… “那你考虑考虑学校的事,好不好?”腾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想好了给我打电话。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有空回家看看吧。你爸爸他……挺想你的。” 电话挂了。 东安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很久没有动。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映出她模糊扭曲的脸,她才像突然惊醒,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挺想你的”。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在心里掀起海啸。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最后她放弃挣扎,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无声地颤抖。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站起身,走到东岑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小家伙趴在书桌上睡着了,侧脸压着摊开的数学练习册,钢笔还握在手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柔软的发梢上跳跃,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东安轻轻推开门,走到桌边。练习册上是工整的字迹,一道几何题解了一半,辅助线画得干净利落。她的儿子,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为了东岑……她是不是该放下那点可怜的自尊?那点支撑她走过十年艰辛的、倔强的、脆弱的自尊? 东岑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他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发现已经快下午一点了。餐桌上摆满了外卖盒,红烧排骨油亮诱人,清蒸鲈鱼撒着翠绿的葱花,蒜蓉青菜泛着油光,还有他最爱的可乐鸡翅,酱汁浓稠。 “妈?”他惊讶地看着瘫在沙发上啃苹果的东安,“今天什么日子?这么丰盛?” “醒了?”东安用下巴指了指餐桌,眼睛盯着电视里哈哈大笑的综艺嘉宾,“快吃吧,等会儿凉了。” 东岑坐下来,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肉质酥烂,酱香浓郁。他满足地眯起眼,含糊地问:“谁来过吗?还是你中彩票了?” 东安把外卖单扔给他:“你妈我良心发现,决定改善一下你的伙食。不过钱记账上了啊,以后你工作了得连本带利还我。” 东岑:“……”果然不能对他妈抱有太高期望。 “对了,”东安换了个台,状似随意地说,“妈妈有个朋友,在国际实验小学工作。你想去那儿读书吗?” 东岑夹菜的手顿了顿。他抬头看向东安——她看似专注地盯着电视,但紧绷的嘴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真实情绪。她的眼睛还有点肿,虽然用冰敷过,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妈,”他放下筷子,“你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朋友?昨天你不还在到处打电话找学校吗?” 东安被噎了一下,瞪他一眼:“大人事小孩少管!你就说去不去!” “去啊,”东岑重新拿起筷子,扒了口饭,“你儿子我这么聪明,去哪儿读不是读?就是……”他犹豫了一下,声音变小,“那里好像挺贵的吧?我听同学说过,一学期要好几万。”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东安说得斩钉截铁,又习惯性地补了一句,“反正我都给你记着,连本带利,以后一起还。” 东岑看着妈妈故作轻松的样子,心里酸酸涨涨的。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把翻涌的情绪一起咽下去。 “知道了,债主大人。”他小声说。 吃完饭,东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没有继续写作业,而是蹲下身,手指在书桌底部摸索。木板有个不起眼的缝隙,他用力一推,一块活动板滑开,露出一个小小的夹层。 里面躺着一张银行卡,蓝色的卡面已经有些褪色。 卡是腾瑾偷偷帮他办的。那年他六岁,刚上小学。腾瑾把他带到银行,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小岑,这张卡瑾姨帮你保管。以后每年生日,瑾姨都会往里面存一笔钱。这是你的小金库,不能告诉妈妈,等关键时刻再拿出来用,知道吗?” 东岑一直不明白什么叫“关键时刻”。但他听话,把卡藏得好好的,谁也没告诉。 现在,他握着这张卡,冰凉的塑料贴在掌心。关键时刻……是现在吗? 下午四点,东安破天荒没有出门买菜,还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妈,你今天不买菜?”东岑从房间探出头。 “上午买过了。”东安头也不回,眼睛盯着电视里无聊的相亲节目。 “那……我想吃水果,你给我点钱,我自己去买?” 东安狐疑地转过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吃水果,说像兔子食?” “嘿嘿,”东岑挠挠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你不是老说多吃水果对身体好吗?维生素ABCDE什么的。” 东安盯着他看了三秒,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块:“行吧。顺便买个西瓜回来,要甜的。要是提不动,到楼下喊我。” “知道啦!”东岑接过钱,像只欢快的小鸟飞出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东安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她拿起手机,点开应珊的微信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珊珊,能借我点钱吗?东岑学校的事……”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全部删掉,把手机扔到一边。 再等等。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小区外的ATM机前,东岑踮着脚,把卡插进去。他输入密码——是东安的生日。 屏幕跳转,显示余额。 东岑瞪大了眼睛。他踮起脚,凑近屏幕,用手指着数字一位位数:“个、十、百、千、万……十万?” 卡里竟然有十二万八千六百四十三元。 东岑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回过神。他赶紧把卡退出来,紧紧攥在手心,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像要蹦出来。 十二万。这么多钱……够妈妈还清所有债务,够他读好几年书,够他们好好生活很长一段时间。 可是怎么跟妈妈说呢?直接给她,她肯定会追问钱的来历。以她的脾气,一旦知道是腾瑾给的,很可能倔强地不肯要。 东岑站在ATM机前,皱着小眉头认真思考。晚风吹过他柔软的头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他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他先跑去水果店,挑了个最大的西瓜,用妈妈给的五十块付了钱。然后他走进隔壁的银行,对柜台姐姐露出最乖巧的笑容:“姐姐,我想取钱。” “小朋友,你一个人来取钱?”柜台姐姐有些惊讶。 “嗯,妈妈让我来取学费。”东岑面不改色地撒谎,“她工作忙,走不开。” 他取了五千块,小心地装进书包最里层。剩下的钱,等以后慢慢想办法。 回到家,东安还在看电视,笑得前仰后合。 “妈,我回来了。”东岑把西瓜放在地上,喘着气,“重死了,这西瓜有二十斤吧?” “放厨房去。”东安挥挥手,眼睛没离开电视,“等会儿切了吃。” 东岑把西瓜抱进厨房,又走出来,坐在妈妈旁边的地毯上。他偷偷看了眼东安——她笑得没心没肺,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妈,”他小声说,“我明天……想去图书馆看书。家里太吵了。” “去呗,”东安随口应道,“记得带钥匙,注意安全。” “嗯。”东岑低下头,掰着自己的手指。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很认真地说:“妈,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考上最好的大学,找最好的工作,赚很多很多钱。到时候我给你买大房子,请保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东安愣住了。她转过头,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鼻子又是一酸。 她伸手,用力揉了揉东岑的头发:“傻瓜,妈妈不辛苦。有你在,妈妈什么都不怕。” 东岑靠着妈妈的腿,悄悄摸了摸书包里那叠厚厚的钞票。 他会保护好妈妈。用他的方式。 第7章:面试通知 清晨六点半,手机震动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割破了东安浅薄的睡眠。 她几乎是弹坐起来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摸索着抓到手机,屏幕上是“腾瑾”两个字,不是招聘通知,不是面试邀请。她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 “喂,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东安!你还没起?”腾瑾的声音元气十足,背景里隐约有小孩的哭闹声和丈夫哄孩子的声音,“我跟你讲,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联系过你。国际实验小学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东安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赤脚走下床。窗帘缝隙里透进灰白的天光,城市还在苏醒。 “我……在考虑。”她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冷水,灌下去才觉得清醒了些。 “还考虑什么呀!”腾瑾急了,“那可是国际实验小学!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妈托了老关系才弄到的名额,你别倔了行不行?东岑的学习不能耽误!” 东安握着水杯,指尖冰凉。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当年……爸妈真的恨我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连背景音都消失了,腾瑾大概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恨?”腾瑾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复杂的情绪,“他们从来没恨过你。爸是气,气你不懂事,气你毁了自己的前程。妈是怕,怕你一个人带孩子受苦。但他们从来没恨过你……这十年,妈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小孩,都会偷偷抹眼泪。爸书房里,还摆着你高中毕业的照片。” 东安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安安,”腾瑾的声音软下来,“回家看看吧。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东岑。那孩子……该见见外公外婆。” 电话挂断后,东安在厨房站了很久。冷水杯外壁凝结的水珠滴在她脚背上,冰凉。 她转身走进东岑的房间。小家伙还在睡,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怀里抱着已经洗得发白的恐龙玩偶——那是他三岁时,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的。 东安坐在床沿,轻轻理了理他额前汗湿的头发。十年了。这个从她十八岁起就背负的小生命,如今已经长成会为她操心的小大人。 为了他……她可以放下一切。 上午九点,东安带着东岑出现在国际实验小学门口。 学校比想象中更气派。欧式风格的建筑群,宽阔的草坪,塑胶跑道上有一群孩子在教练指导下练习接力跑。校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保安,神情严肃。 “妈,”东岑仰头看着鎏金的校名,“这里好像很贵的样子。” “贵也得上。”东安牵紧他的手,走向保安亭,“你好,我们约了徐主任。” 保安打量了他们一眼,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几分钟后,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得体套裙的女人匆匆从教学楼方向走来。 “是东安吧?”女人笑容亲切,主动伸出手,“我是徐主任,你妈妈的学生——当年她可是我最敬重的老师。” 东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妈妈”指的是腾妈妈。她有些局促地握手:“徐主任您好,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徐主任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东岑,“这就是东岑吧?长得真精神。来,跟阿姨去办公室坐坐。” 教导处宽敞明亮,书架上摆满了教育类书籍和奖杯。徐主任给他们倒了茶,在东安对面坐下。 “你妈妈昨天特意来学校找我,”徐主任开门见山,“把情况都跟我说了。东岑的材料我也看了,成绩很优秀啊,特别是数学。” 东安握紧了茶杯。茶水的热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却暖不了她发冷的心。腾妈妈特意来学校为了她,那个十年前被赶出家门的养女。 “徐主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学费方面……” “这个你不用担心,”徐主任摆摆手,笑容温和,“你妈妈已经处理好了。东岑是我们学校急需的优质生源,学校还特意给了奖学金。” 东安的手指收紧。奖学金?她不是傻子。国际实验小学的奖学金,怎么可能随便给一个被退学的转学生? “徐主任,”她抬起眼睛,直视对方,“请您跟我说实话。学费……是不是我妈妈垫付的?”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徐主任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东安,”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真诚,“我是你妈妈带出来的第一批学生。在我心里,她不只是老师,更是母亲一样的存在。她昨天来找我,没说什么学费的事,只说了一句话。” 徐主任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她说,我的女儿在外受苦十年,我没能帮她。现在她的孩子需要个好学校,我这张老脸,还能不能求学生帮个忙?” 东安的眼前瞬间模糊了。她猛地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回汹涌的泪意。 “学校确实有奖学金制度,”徐主任继续说,声音恢复平静,“不过名额有限。东岑的成绩足够优秀,我作为招生主任,有这个权限。所以你不必有负担,这是孩子应得的。” 东岑坐在旁边,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东安颤抖的手。 “妈,”他小声说,“我会好好读书,拿很多奖学金,以后还钱。” 徐主任笑了:“好孩子。不过现在,我们先办入学手续。”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东岑被分到四年级三班,班主任是位经验丰富的特级教师。宿舍是四人间,带独立卫浴,环境比东安想象的好太多。 “学校是寄宿制,每周五下午放学,周日晚自习前返校。”徐主任一边带他们参观宿舍一边介绍,“不过如果家里有事,随时可以接回去。我们注重纪律,但也讲人情。” 东安帮东岑铺好床,把生活用品一件件摆进柜子。东岑一直跟在她身边,小手拉着她的衣角。 “妈,”等她收拾完,东岑才小声说,“我有点怕。” 东安蹲下身,平视他的眼睛:“怕什么?” “怕……同学不喜欢我。”东岑低下头,“以前学校的同学都说……说我没爸爸。” 东安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了一把。她捧起儿子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东岑,你记住,爸爸不在身边,不代表你没有家。你有妈妈,妈妈很爱你。这就够了,懂吗?” 东岑看着她,眼圈红了。他用力点头,扑进她怀里。 “我会好好读书,”他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最好的妈妈。” 东安紧紧抱住他,闭上眼睛。窗外传来学生们的欢笑声,青春洋溢。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所有的倔强和自尊,在孩子的未来面前,都不值一提。 把东岑送上的士后,东安看了眼时间,下午一点半。她约了两点半的面试,现在赶去M.A.J刚好。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陌生号码。她心跳漏了一拍,接通:“喂?” “请问是东安小姐吗?”是优雅的女声,带着职业化的亲切,“我这边是M.A.J设计顾问人力资源部。请问您今天下午两点半方便来公司面试吗?” 东安握紧了手机:“方便的,我正在过去的路上。” “好的。面试地点在51层设计部会议室,前台会带您上去。请带一份纸质简历和作品集。”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东安靠在公交站牌的栏杆上,深深吸了口气。M.A.J,司珩的公司。那天晚上她鬼使神差投出的简历,竟然真的有了回音。 她不知道这是东岑去找司珩的结果,还是单纯的巧合。也不重要了。她需要这份工作,迫切地需要。 M.A.J总部大楼在午后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东安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衬衫,这是她唯一一套像样的职业装,已经穿了三年,袖口有些磨损。 走进旋转门,冷气扑面而来。大堂比她想象的更宽敞,挑高至少三层,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明亮而不刺眼的光。前台站着三位妆容精致的女孩,统一穿着米色套装。 “你好,我约了两点半面试,设计部。”东安走到前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从容。 “请稍等。”其中一个女孩在电脑上查询,“东安小姐是吗?请跟我来,这边电梯上51层。” 电梯上升的过程很安静,只有轻微的机械声。东安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心在出汗。她想起那天在雨菲餐厅,司珩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一切。 电梯门开,设计部的氛围和楼下完全不同。开放式的办公区里,设计师们或对着电脑沉思,或在白板前激烈讨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创意碰撞的火花。 “这边请。”前台女孩把她带到一间会议室,“面试官稍后就到,请您稍等。” 会议室不大,一面是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东安在会议桌前坐下,从包里拿出简历和作品集。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司珩,而是一位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有些凌乱,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身后跟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女性,手里拿着文件夹。 “东安?”男人伸出手,笑容随意,“我是吴为,设计部二组组长。这是HR李经理。” 东安起身握手,手心还有汗。吴为的手干燥有力,握住即松。 面试开始得很常规。自我介绍,工作经历,项目经验。东安尽量简洁清晰地回答,努力不让声音发抖。 “我看你简历上,最近一份工作是在格家装饰?”李经理翻看着简历,“离职原因是……” 东安的手指在桌下蜷缩了一下:“个人原因。”她不想提王建国,不想提那场冲突。 吴为却突然开口:“格家去年做的‘云水间’会所项目,主设计师是你?” 东安一愣。那是她三年前的项目,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是我。”她点头,“不过那是我刚进公司时参与的项目,我只是助理设计师。” “助理设计师?”吴为笑了,笑容里有种锐利的东西,“那个项目拿过亚太室内设计银奖。我研究过它的空间处理手法——把江南园林的‘借景’理念用到室内,用玻璃和镜面制造空间延伸感。很妙的想法。你是学园林出身的?” 东安惊讶地看着他。那是她藏在设计里的小心思,连当时的主设计师都没完全理解。 “我……大学辅修过园林设计。”她老实回答。 吴为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问起她对几个设计流派的理解。问题越来越专业,越来越深入。东安起初紧张,渐渐却沉浸进去。她热爱设计,这是她十八岁后唯一握紧的东西。 面试进行到一半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年轻男孩探进头:“吴哥,宋总找您,急事。” 吴为皱眉:“现在?” “嗯,说很急。” 吴为站起身,对东安说:“稍等,我马上回来。”又对李经理说,“继续。” 他匆匆离开。李经理接着问了一些常规问题,但东安能感觉到,核心的考核已经结束了。 五分钟后,吴为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他重新坐下,却没继续面试,而是盯着东安看了几秒。 “东安,”他突然问,“你认识司总?” 东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司总?” “司珩。我们公司执行董事。”吴为的眼睛像探照灯,“他刚打电话给我,问面试情况。” 会议室里突然安静。李经理也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些探究。 东安的大脑飞速运转。她该说实话吗?说她在餐厅认错人,说她儿子去找过司珩,说那顿尴尬的晚饭? “我……”她艰难地开口,“见过司总一面。但不熟。” “不熟?”吴为挑了挑眉,但没追问,“行吧。面试差不多了,你先回去等通知。三个工作日内会有结果。” 东安站起身,机械地道谢,离开。走出会议室时,她听到吴为低声对李经理说:“宋匀那小子,非说这人是关系户……” 她的心沉了下去。 电梯下行时,东安靠在轿厢壁上,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刚才面试时的自信和专注全部消散,只剩下一片茫然。 关系户。这个词像根刺,扎在她最在意的地方。她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能力不足被拒,但不能接受别人认为她是靠关系。 电梯在48楼停了一下。门开,有人进来。 东安下意识地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司珩。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低头翻阅。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 司珩显然也认出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移开,像看一个陌生人。 电梯继续下行。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凝固了。东安能闻到很淡的须后水味道,清冽的雪松香。 她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说“谢谢你的面试机会”?说“我儿子给你添麻烦了”?都不对。 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祈祷电梯快点到。 “几楼?”司珩突然开口,声音平静。 “一、一楼。”东安结巴了。 司珩伸手按了1楼的按钮,虽然它本来就亮着。然后他重新低头看文件,没再看她。 电梯终于到达一楼。门开,东安几乎是逃出去的。她不敢回头,快步走向旋转门。 走出大楼时,下午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突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都在疼。 手机震了一下。是徐主任发来的微信:“东岑已经安顿好了,和室友相处融洽。别担心。”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东岑坐在宿舍书桌前,正和旁边的男孩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容。 东安看着照片,眼眶发热。她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没关系。就算被当成关系户,就算要面对司珩那冷淡的目光,都没关系。 她有东岑。她有必须要走下去的理由。 她握紧手机,走向公交站。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单薄,却挺直。 而在她身后的大楼里,52层总裁办公室,司珩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个逐渐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刚刚发来的邮件,设计部二组提交的面试评估报告。 东安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评语栏里,吴为的字迹潦草却有力:“专业能力A,创意潜力A+,经验欠缺但可塑性强。建议录用。” 司珩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吴为用红笔加了一句话:“宋匀说她是你塞进来的关系户。如果是真的,这人我要了;如果是假的,这人我更得要。” 司珩放下手机,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