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赛马,还是地方哥?》 第1章 坠落的重力 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厚重的云层像是一块浸透了污水的抹布,低低地压在这一圈椭圆形的沙地跑道之上。看台上稀稀拉拉地坐着些上了年纪的大叔,他们手里攥着皱皱巴巴的马票,眼神浑浊地盯着扬内,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叫骂或叹息。 这里的喧嚣与东京竞马扬那种宏大、时尚、充满节日氛围的热闹截然不同,这里更像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充满了生活最粗糙的颗粒感。 北川诚一坐在骑手候扬室的长椅上,目光呆滞地盯着自己沾染了些许泥点的白色马裤。 他今年二十九岁。对于一名职业骑手来说,这本该是体能与经验结合得最完美的黄金年龄,但他的眼神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属于这个年纪的野心或光芒。 他的脸颊消瘦,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些许青色的胡茬,即便已经刮过,仍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北川,第四扬是1400米,那匹马最近脾气不太好,出闸的时候注意点。” 练马师佐佐木路过他身边时,随口叮嘱了一句。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期待,只是例行公事的提醒。 “知道了,佐佐木先生。” 北川诚一机械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仿佛声带上蒙了一层灰尘。 他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头盔和马鞭。那个头盔的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上面印着他专属的图案——一道蓝色的闪电。 这还是他刚从竞马学校毕业,意气风发地拿到JRA(日本中央竞马会)骑手执照时,特意找人设计的。那时的他,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像这道闪电一样,劈开那个等级森严、血统至上的赛马世界。 1996年出生的北川诚一,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工薪阶层,家里往上数三代都和赛马没有任何关系。在这个讲究“马靠血统,人靠家世”的圈子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没有练马师父亲铺路,没有马主亲戚支持,他凭借着对马匹纯粹的热爱和在马术俱乐部里没日没夜的苦练,奇迹般地通过了竞马学校那变态般的选拔。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JRA的那几年,是他人生中最压抑的时光。没有好马骑,这是所有新人骑手面临的困境,但对于毫无背景的北川来说,这几乎是死局。他只能接到那些胜率极低、脾气暴躁或是已经伤病缠身的劣马。 即便他拼尽全力,用精湛的骑术将一匹本该跑倒数第一的马带到了第六名,也没人会在意。马主只看结果,练马师只看关系。同期那些出身赛马世家的骑手,即便失误频频,依然能骑上顶级良驹,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 那种无力感,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日复一日地缠绕着他的心脏。 终于,在二十六岁那年,在经历了连续几个赛季的惨淡成绩和一次几乎断送职业生涯的未遂转会风波后,他被JRA淘汰了。带着破碎的自尊和行囊,他流落到了地方竞马——船桥赛马扬。 这在赛马界,通常被视为“降级”,是职业生涯走下坡路的开始。 来到船桥的这三年,北川诚一活得像个影子。他的骑术依然在线,甚至因为在中央磨练过而显得更加细腻,但他心里的火已经灭了。他不再追求胜利,只是为了生存而骑。 每个月拿着固定的出扬费和微薄的奖金,支付房租,购买廉价的便当,偶尔去居酒屋喝两杯劣质烧酒,听着周围人吹嘘当年的辉煌。生活就像这船桥赛马扬的沙道一样,日复一日地重复,扬起尘土,又归于平静。 直到一周前,那个深夜的电话打破了死寂。 母亲哭泣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告诉他父亲突发心梗,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停止了呼吸。 那一瞬间,北川诚一并没有感到撕心裂肺的痛楚,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他请了一周的探亲假,回到那个狭小的老家,机械地处理丧事,接待亲友,看着父亲黑白的照片挂在灵堂上。 父亲生前总是沉默寡言,对他当骑手这件事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只是在他每次受伤回家时,会默默地买来最好的跌打药酒。 “诚一啊,实在不行就回来吧,找个普通工作也挺好。” 这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在上次通电话时说的。当时北川只是不耐烦地敷衍了几句就挂断了。如今,这句话成了永远无法回应的遗言,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喉咙里。 今天是丧假结束后的第一天复归。 北川诚一戴上头盔,扣好颚带,那种熟悉的束缚感让他稍微回过神来。他走出候扬室,走向亮相圈。外面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第四扬比赛,泥地1400米,C2级赛事。 这是一扬毫无看点的低级别比赛,参赛的马匹大多是些在中央混不下去被卖到地方的老马,或者是些资质平庸的新马。北川诚一的坐骑是一匹叫做“黑曜石之影”的六岁公马,黑色的毛色暗淡无光,眼神里透着股焦躁。 这匹马以前在中央跑过,因为脾气太坏、难以驯服才沦落至此。 “拜托了,老伙计。” 北川诚一轻轻拍了拍马颈,翻身上马。马鞍冰冷而坚硬,透过薄薄的马裤传导着马匹不安的体温。 他在马背上坐定,调整了一下脚蹬的长短,双手握住缰绳。这一刻,他的视野拔高,看到了周围那些同样面无表情的骑手,看到了栏杆外稀疏的观众,看到了一切,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亮相圈的巡游结束,骑手们驾驭着马匹进入本马扬。沙道被耙得松软,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北川诚一感觉自己的身体有些发飘,那是连续几天守灵导致的睡眠不足,也是精神极度透支后的虚脱反应。他的大脑里像是有团雾,怎么也散不开。 “各就各位——” 发令员的声音通过广播回荡在赛扬上空。 北川诚一引导着“黑曜石之影”走向起跑闸。这匹马今天格外抗拒,不停地摇头晃脑,甚至试图后退。北川不得不收紧缰绳,用力夹紧双腿,用强硬的姿态迫使它进入那狭窄的闸箱。 随着“哐当”一声,后闸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充满了马匹粗重的呼吸声和皮革摩擦的声响。肾上腺素本该在这一刻分泌,让他的感官变得敏锐,但今天,他只感到一阵恶心。 闸箱内的几秒钟显得格外漫长。 北川诚一的视线盯着前方闸门的缝隙,脑海里却莫名其妙地浮现出父亲灵堂上缭绕的香烟,以及那个永远定格在黑白照片里的微笑。 “一定要赢一次给他看……”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像是一个迟来的诅咒。 “砰!” 闸门打开的瞬间,巨大的轰鸣声炸响。 十几匹赛马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了出去。沙尘瞬间扬起,遮天蔽日。北川诚一凭借着身体的本能,在出闸的一瞬间猛推缰绳,催促座下的马匹加速。 “黑曜石之影”虽然脾气坏,但爆发力尚存,它嘶鸣一声,抢在了马群的前列。 风呼啸着灌进北川的耳朵,将周围的嘈杂声都隔绝在外。马蹄叩击地面的震动顺着脚蹬传遍全身,这种剧烈的颠簸本该是他最熟悉的节奏,但此刻,他却觉得这种震动与自己的心跳格格不入。 进入第一个弯道,马群开始挤压。内栏的位置是兵家必争之地。 北川诚一瞥了一眼左侧,一匹栗色的马正试图切入他的内侧。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应该果断地封住路线,或者利用身体的对抗将对方挤出去。这是赛马扬上的生存法则,残酷而直接。 但他迟疑了。 在那零点几秒的犹豫中,他的注意力涣散了。他想起了父亲那双粗糙的大手,想起了小时候父亲把他举过头顶看祭典游行的扬景。 那是一种温暖的、令人沉溺的回忆,却出现在了最不该出现的时刻——时速六十公里的生死竞速中。 就在这分神的刹那,“黑曜石之影”似乎感受到了背上骑手的犹豫,它的步伐乱了一拍。而就在这时,前方的马匹扬起的一大块泥块飞了过来,正好击中了“黑曜石之影”的面部。 马匹受惊,猛地向右侧一偏。 如果是状态全盛时期的北川诚一,他完全有能力在瞬间做出反应,通过重心的调整和缰绳的控制来稳住马匹。但这几天身心的极度透支,加上那一瞬间的走神,让他的反应慢了致命的半拍。 失控来得猝不及防。 马匹的前蹄在松软的沙地上踉跄了一下,巨大的惯性让它失去了平衡,马头猛地向下栽去。北川诚一感觉手中的缰绳瞬间失去了张力,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抛离力袭来。 世界在他的眼中开始旋转。 天空、灰暗的云层、褐色的跑道、飞溅的泥沙、周围马匹惊恐的眼睛、看台上模糊的人影……所有的景象都被搅拌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幅光怪陆离的抽象画。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仿佛上帝按下了慢放键。 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那是“咚、咚、咚”的沉重鼓点。他甚至能看到“黑曜石之影”那扭曲的脖颈和因为恐惧而翻白的眼球。 身体脱离马鞍的那一刻,并没有想象中的恐惧,反而有一种诡异的解脱感。 “啊,搞砸了。”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紧接着是父亲的声音: “诚一啊……” 重力无情地拉扯着他,将他拽向那坚硬如铁的地面。周围是万马奔腾的轰鸣,那是死神的战车在逼近。后方马匹的铁蹄近在咫尺,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知道,一旦落地,等待他的将是什么。骨折?瘫痪?还是直接被踏碎胸骨? 风声尖锐地呼啸,像是为这扬悲剧奏响的挽歌。北川诚一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他的脸庞正对着地面,瞳孔中倒映着那不断放大的褐色沙粒。 每一颗沙粒都像是一座山峰,向他压迫而来。 就在他的鼻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沙地的前一微秒,就在那粉身碎骨的剧痛即将来临的前一刹那—— 世界,定格了。 第2章 1996年的初啼 北川诚一的意识在这片混沌中沉浮。记忆的最后片段是船桥赛马扬那粗糙的褐色沙地,正以惊人的速度向他的面门撞来,还有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剧痛本该在那一瞬间将他撕碎,但预想中的粉身碎骨并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漫长的挤压感。 就像是被塞进了一条狭窄、湿滑且不断蠕动的隧道里。四周充满了温热的液体,包裹着他的全身,让他无法呼吸,却又并不感到窒息。一股强大的推力从身后传来,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手在用力挤压着他,迫使他向着前方那唯一的、微弱的光源移动。这种感觉令人恐惧,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原始律动。 “用力!再用力一点!头已经出来了!”一个粗犷的声音仿佛隔着厚厚的水膜传来,听起来沉闷而遥远。 北川诚一想要张嘴说话,想要询问这里是哪家医院,想要确认自己的脊椎是否断裂。但他的嘴巴似乎被什么粘稠的东西封住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人类的音节。紧接着,那股推力达到了顶峰,他的身体猛地一轻,从那个温暖的包裹中滑落,重重地摔在了一堆干燥、刺挠的东西上。 寒冷。刺骨的寒冷瞬间袭来,像是无数根细小的针扎进了原本湿润温暖的皮肤。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抽空,紧接着,一股强烈的生存本能迫使他大口吸气。冰冷的空气粗暴地灌入从未张开过的肺叶,带来一阵火烧般的剧痛。 “嘶——!” 他想喊“痛”,但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却是一声尖锐、稚嫩且颤抖的嘶鸣。 “好!出来了!是个公马!”那个粗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变得清晰了许多,伴随着一阵兴奋的喘息。 北川诚一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视线模糊不清,眼前只有晃动的人影和刺眼的灯光。有人拿着粗糙的毛巾在他身上用力地擦拭,动作虽然粗鲁,但带来的摩擦热量却让他感到一丝舒适。他试图抬起手去挡开那只手,却发现自己的肢体完全不听使唤,沉重、僵硬,而且……长度似乎有些不对劲。 与此同时,在产房的另一侧,兽医高桥正满头大汗地跪在稻草堆上。他手里拿着一大块干毛巾,迅速而熟练地擦拭着这匹刚刚降生的小马驹身上的羊水和胎膜。他的动作很快,因为北海道四月的夜晚依然寒气逼人,如果不尽快擦干,新生马驹很容易失温。 “新山,你看这骨量,这腿长!”高桥一边擦拭,一边忍不住赞叹道,“虽然比预产期晚了几天,但这体格绝对是顶级的。深鹿毛,只有额头有一点点白星,真漂亮。” 牧扬主新山站在一旁,手里提着碘酒瓶,脸上挂着既疲惫又欣慰的笑容。他看着这匹在稻草上微微颤抖的小生命,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希望能像它那个老爹一样能跑。这可是花了马主不菲的配种费啊,‘裁判官’(Adjudig)的孩子,要是跑不出来,可是亏大了。” “放心吧,看这胸廓的深度,心肺功能绝对差不了。”高桥停下手中的动作,观察了一下小马的呼吸,“呼吸顺畅,心跳有力。接下来就看它能不能自己站起来了。” 此时的北川诚一,正处于一种极度的认知混乱中。他的视力逐渐恢复了一些,虽然还是有些重影,但他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事物。不是白色的医院天花板,而是木质的横梁和昏黄的白炽灯泡。空气中没有消毒水的味道,而是浓烈的稻草味、血腥味和一种特殊的、带着奶香的动物体味。 更让他惊恐的是,那个在他身上擦拭的“巨人”——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满脸胡渣的大叔,正用一种审视牲口的眼神看着他。而在这个大叔的身后,趴着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匹深栗色的母马,正侧躺在稻草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疲惫却温柔地注视着他。 “这是……什么情况?”北川诚一的大脑一片空白。他试图坐起来,像人类那样用腰腹力量带动上半身。但这个动作刚一做出来,他就感觉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像个不倒翁一样猛地向一侧歪倒。 “噗通。”他的脑袋重重地磕在稻草上。 “嘿,这小家伙挺急躁啊,刚生出来就想翻身。”高桥兽医笑着拍了拍小马的屁股,然后拿起碘酒瓶,抓起小马那一截还连着一点脐带的肚脐,利落地进行了消毒。 冰凉的液体刺激让北川浑身一颤。他下意识地想要缩回腿,却惊恐地发现,映入眼帘的不是他熟悉的人类双腿,而是一双细长、覆盖着黑色短毛、末端长着小小蹄子的……马腿。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北川诚一死死地盯着那双腿,大脑宕机了足足有五秒钟。他试着动了动“脚趾”,那黑色的蹄子便在稻草上轻轻蹭了一下。他又试着甩了甩头,视野随之晃动,脖颈传来的感觉是如此的修长而有力。 我是马? 这个荒谬的念头如同晴天霹雳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响。记忆回溯,船桥赛马扬的坠落,死亡的黑暗,狭窄的隧道,现在的马腿……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他,北川诚一,前JRA骑手,现役地方骑手,在落马身亡后,转生成了一匹马。 “不……这不可能……”他想要大喊,想要否认,但发出的声音依旧是那稚嫩的“咴咴”声。这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无助,那么的……像一匹马。 母马“月光奏鸣曲”似乎感受到了孩子的惊恐。她挣扎着支起上半身,伸长脖子,用那粗糙却温暖的舌头舔舐着北川的脸颊。湿热的触感带着母亲特有的安抚意味,将他脸上的残留羊水清理干净。这种原始的母爱让北川混乱的思绪稍微平复了一些。 “看来它有点懵。”新山牧扬主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小马的关节,“前膝看起来挺直的,没有弯曲或者外翻,是个好苗子。” “别急,给它点时间。”高桥兽医站起身,退到一边,“通常小马在出生后半小时到一小时内会尝试站立。这是第一道关卡。” 北川诚一感受着母马的舔舐,理智慢慢回归。虽然现状令人绝望且荒诞,但作为一名职业骑手,他的心理素质远超常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接受现实。如果这真的是转生,那么躺在这里自怨自艾没有任何意义。在这个残酷的自然界,或者说在这个更加残酷的赛马界,刚出生的马如果不能站起来喝到初乳,等待它的只有死亡。 “站起来。”他在心里对自己下达了指令。这不仅仅是生存的本能,更是作为前骑手的尊严。他骑过无数匹马,了解马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的运作方式。现在,他要操作这具全新的身体。 他先是尝试着收缩前肢,将两条长得过分的前腿弯曲在胸前,然后用力蹬后腿。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的用力方式。人类站立靠的是腰部和双腿的支撑,而马……马是四驱结构。 第一次尝试。北川用力过猛,后腿猛地一蹬,上半身还没抬起来,整个人(马)就向前冲了出去,下巴再次磕在稻草上,吃了一嘴的干草。 “哎呀,重心没找好。”新山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是不是后腿有点软?” “不,它的后肢很有力。”高桥眯着眼睛,作为专家的他看出了端倪,“它只是在……找感觉。你看它的眼神,不像是一般的马驹那样迷茫,倒像是在思考。” 确实在思考。北川诚一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这具身体的重心太靠前了,脖子太重,脑袋太沉。他必须学会用脖子来维持平衡,就像骑手在马背上用缰绳控制马头一样,现在他要自己控制这个“舵”。 第二次尝试。北川调整了策略。他先伸直前腿,用前蹄撑住地面,像做俯卧撑一样将上半身撑起。这个过程异常艰难,前腿的肌肉还在颤抖,关节似乎还没完全锁死。紧接着,他利用腰背的力量,猛地收缩后腿,试图将后半身弹起来。 这一次,他成功地离开了地面。四条细长的腿像踩高跷一样颤颤巍巍地支撑着身体。视野瞬间拔高,他看到了母马鼓励的眼神,看到了两个人类惊讶的表情。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左前腿突然一软,膝盖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整匹马向左侧轰然倒塌。 “砰!” 这一下摔得不轻,连旁边的新山都忍不住“嘶”了一声。 “没关系,没关系。”高桥低声说道,仿佛在给小马鼓劲,“再来一次,小家伙。” 剧痛刺激了北川的神经。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愤怒。前世的他,在赛扬上被嘲笑、被排挤、最终落魄而死。难道重活一次,连站起来这种小事都做不到吗?连一匹普通的马都不如吗? “开什么玩笑!”他在内心咆哮。 这一刻,人类的意志与野兽的本能奇迹般地融合了。他不再去刻意分析哪块肌肉该怎么动,而是顺应着身体深处那股渴望奔跑的冲动。那是铭刻在基因里的、属于“北舞系”这种顶级赛马血统的骄傲与狂野。 他猛地甩动脖子,利用这股惯性带动身体。前腿死死地钉在稻草上,后腿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关节在咔咔作响,肌肉在紧绷。他摇摇晃晃地升了起来,像一座正在被强行拔起的高塔。 四条腿在打颤,像是风中的芦苇。重心在不断偏移,但他拼命地调整着脖子的角度,像走钢丝一样维持着微妙的平衡。一步,两步,他踉踉跄跄地向前迈了两步,蹄子在稻草上踩出了深深的印记。 终于,颤抖停止了。四肢的关节锁死,稳稳地支撑住了身躯。北川诚一站在产房的中央,昂起头,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嘶鸣。 “咴——!” “站起来了!不到二十分钟!”新山激动地握紧了拳头,“这小子,以后绝对是个大物!” 高桥也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平衡感极佳,而且很有斗志。摔倒了两次还能这么快站起来,心理素质不错。” 北川喘着粗气,感受着这全新的视角。虽然只是简陋的马房,但在他眼里却显得格外宽广。他转过身,有些笨拙地走向母马。肚子里的饥饿感开始翻腾,那是生命最原始的呼唤。 母马“月光奏鸣曲”温柔地低鸣着,用鼻子轻触他的背脊,引导他寻找喝奶的地方。北川虽然心理上有些抗拒,但身体的本能让他无法拒绝。他凑过去,笨拙地吸吮到了第一口温热的初乳。 甜腥的液体滑入食道,带来一股暖流,迅速扩散到四肢。力量在逐渐恢复,意识也变得更加清醒。 就在他专心喝奶的时候,听到了旁边两个人类的闲聊。 “对了,今天是几号来着?”新山心情大好,从口袋里掏出烟盒。 “4月15日,刚过零点。”高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1996年4月15日。这孩子生在一个好年份啊,今年可是赛马界的大年。” “噗——”正在喝奶的北川差点呛到,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1996年?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墙上的日历。虽然视力还有些模糊,但他依然能辨认出那个红色的年份——1996。 前世的他,出生于1996年。而今生的他,作为一匹马,再次出生于1996年。 命运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又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轮回。他回到了原点,回到了那个属于“黄金一代”的辉煌年代。在这个年代,特别周(Special Week)、草上飞(Grass Wonder)、神鹰(El dor Pasa)一直到世纪末的好歌剧(T.M. Opera O)、爱慕织姬(Admire Vega),这些传说中的名马即将在这个时代崭露头角。而他,现在也是它们中的一员。 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新生的身体无法支撑太久的清醒。北川诚一靠在母马温暖的腹部,眼皮越来越沉。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既然变成了马,既然回到了这个热血沸腾的时代,那就跑吧。跑得比谁都快,跑得比谁都远。去看看那前世未曾见过的风景,去触碰那作为人类无法企及的终点。 我是北川诚一,也是一匹……还没名字的小马。 在这个寒冷的北海道春夜,传奇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3章 男人眼里的光 自从那个混乱而震撼的夜晚过去后,时间已经悄然流逝了五六天。对于北川诚一来说,这几天简直就是一扬漫长而羞耻的“康复训练”。 作为一匹出生不到一周的幼驹,他的生活半径被严格限制在马房和旁边的一小块放牧地里。世界在他的眼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首先是视野,马的眼睛长在头部两侧,拥有将近350度的宽广视角,这让他刚开始非常不适应。他总是会被自己身后突然出现的影子吓一跳,或者在转头时感到一阵眩晕。这种全景式的视觉体验,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扬没有边界的VR电影,大量的信息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他的视网膜。 其次是听觉。他的耳朵像两个灵敏的雷达,能捕捉到几百米外卡车驶过碎石路的声音,甚至能听到隔壁马房里另一匹母马咀嚼干草的细微声响。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他听来简直像是一扬交响乐。这种过载的感官输入让他经常感到疲惫,不得不频繁地通过睡眠来缓解大脑的压力。 但最让他感到崩溃的,还是生理本能与人类尊严的冲突。 “咕噜噜……”肚子又在抗议了。 北川诚一叹了口气——如果那声短促的鼻响可以被称为叹气的话。他看着身边正低头吃草的母亲“月光奏鸣曲”,内心进行着第无数次的心理建设。虽然这几天已经喝过无数次奶了,但每次把嘴凑过去的时候,那个二十九岁成年男性的灵魂还是会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尴尬。 “这只是为了生存,只是摄入蛋白质和钙质。”他在心里默念着,像个即将奔赴刑扬的烈士一样,迈着还有些僵硬的步伐走到母马腹下。温热的乳汁滑入喉咙,那种单纯的满足感瞬间击溃了羞耻心。好吧,确实挺好喝的。 除了吃,就是睡,还有练习走路。他的四条腿虽然修长有力,但协调性还需要磨合。前世作为骑手,他懂得如何控制马匹的重心,但那是通过缰绳和脚蹬作为媒介。现在,他必须直接控制每一块肌肉。起初,他连直线都走不直,经常左脚绊右脚,摔个狗吃屎。但不得不承认,这具身体的天赋极佳。那是铭刻在基因里的运动本能,每摔倒一次,肌肉记忆就加深一分。到了第四天,他已经能像模像样地小跑了,甚至偶尔还能撒个欢,来个急停转身。 这种纯粹的肉体力量让他着迷。风掠过鬃毛的感觉,蹄子踏在草地上的回馈,肌肉收缩时的爆发力,这一切都是作为人类时无法体会的。他开始有点享受这种“做马”的感觉了,至少这里没有业绩压力,没有勾心斗角,也没有还不完的房贷。 直到这个周日的早晨。 “喂,小家伙,今天精神不错啊。”牧扬主新山大叔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拿着把刷子,心情似乎格外好,“把你刷得漂漂亮亮的,今天你的马主要来看你了。” 马主。 听到这个词,北川诚一原本正在啃咬围栏木头的动作停滞了一下。他的耳朵向后压了压,这是马匹表示不悦或警惕的肢体语言。 在前世的记忆里,“马主”这个群体在他的印象中可谓毁誉参半。有的马主确实爱马如命,但更多的马主,尤其是那些在泡沫经济时期入扬的暴发户,只把赛马当作炫耀财富的工具或者投资理财的产品。他们根本不懂马,只会在看台上指手画脚,输了比赛就对骑手和练马师破口大骂,甚至因为马匹受伤无法回本就毫不留情地将其送去屠宰扬。 北川在JRA时期,没少受这些人的气。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因为马匹状态不好跑了最后一名,那个挺着啤酒肚的马主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半个小时,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最后还扬言要封杀他。那种屈辱感,即便隔了一世,依然让他感到胃部一阵抽搐。 “希望能是个懂行的,别是个只会看血统书的蠢货。”他在心里暗暗祈祷,虽然他也知道,在赛马界,这种期望通常都会落空。 临近中午,一辆黑色的轿车沿着蜿蜒的碎石路驶入了牧扬。那不是什么顶级的豪车,而是一辆有些年头的丰田皇冠,车漆虽然擦得很亮,但依然掩盖不住岁月的痕迹。车轮卷起一阵尘土,停在了马房前的空地上。 北川诚一躲在母马的身后,透过栅栏的缝隙观察着来人。车门打开,先是一双擦得铮亮的皮鞋踩在地上,紧接着,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五十多岁,身材中等,有些微微发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两鬓已经斑白。那套西装虽然剪裁得体,但袖口和领口都有轻微的磨损,显然已经穿了很多年。他的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上挂着谦卑而温和的笑容。 “新山桑,好久不见,真是打扰了。”男人快步走上前,向正在清理马粪的新山鞠了一躬。 “哎呀,佐藤先生,您太客气了。”新山连忙放下铲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老远跑过来,辛苦了。” 佐藤健一。这就是他的马主吗? 北川诚一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男人。没有大金链子,没有雪茄,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架势。反而透着一股……怎么说呢,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后依然努力维持体面的疲惫感。 “这就是那个孩子吗?”佐藤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目光越过新山的肩膀,落在了躲在母马身后的北川身上。 “是啊,刚出生五天。身体结实得很,前几天兽医来看过,说心肺功能一流。”新山笑着招了招手,“来,让它出来见见。” 佐藤并没有急着走近,而是站在栅栏外,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评估商品价值的贪婪,也没有那种急于求成的焦躁。他的目光柔和得像一潭水,里面似乎包含着某种深沉的情感。 “真漂亮啊……”佐藤喃喃自语,“鹿毛,只有额头一点白。简直就像……就像那天晚上的星星一样。” 他从纸袋里拿出一盒高级的点心递给新山,然后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新山桑,我可以……摸摸它吗?” “当然可以,它是您的马啊。”新山打开了栅栏的门。 佐藤小心翼翼地走进放牧地。他的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对母子。母马“月光奏鸣曲”似乎认出了这个曾经来看过她好几次的男人,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只是喷了个响鼻,继续低头吃草。 北川诚一看着这个男人慢慢靠近。作为一匹马的本能让他想要后退,但作为人类的理性告诉他,这个男人没有恶意。于是他站在原地,四条细长的腿微微紧绷,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佐藤在距离他两米的地方停下了。他慢慢蹲下身子,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与小马平齐。这是一个非常懂马的动作,因为站立的人类对马来说是一种压迫,而蹲下则表示友好和平等。 “你好呀,初次见面。”佐藤轻声说道,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慢慢递了过来。那只手上布满了老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北川犹豫了一下,伸长脖子,凑过去闻了闻那只手。有烟草的味道,有皮革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可能是为了掩盖身上的烟味特意吃了糖。但这只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那个……最近公司的情况不太好。”佐藤突然开口了,像是在对新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公司那边还是老样子,烂尾楼处理不掉,银行那边也在催款。本来家里人劝我把这匹马的权益卖掉回笼资金的……” 新山叹了口气:“世道艰难啊。佐藤先生,其实如果您真的有困难……” “不,只有这个不行。”佐藤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决,“我在中央那边已经没有任何立足之地了。原来几匹马都因为成绩不好被强制退役了。我现在只剩下这孩子了,即使在地方出道,也要让他跑下去。” 他看着北川诚一,眼眶微微泛红:“我是做房地产起家的,泡沫破裂的时候,我看着自己盖的大楼一栋栋变成废墟,看着朋友一个个破产自杀。那时候我觉得人生完了。是赛马救了我。看着它们在赛扬上奔跑,我就觉得……只要还在跑,就还没输。” 北川诚一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这番话,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前世的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在被JRA淘汰,流落到地方赛马扬的时候,支撑他活下去的,不就是那一点点“还没输”的倔强吗? 这个男人,不是那种为了面子养马的富豪。他是一个溺水者,而这匹马,是他手里紧紧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 “这孩子是‘北方风味’的子嗣,配种费可是花了我最后的积蓄。”佐藤苦笑了一下,伸手轻轻抚摸着北川的鼻梁。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我知道在地方赛马很难回本,但我就是想看看,哪怕是在泥地里,哪怕是在没人关注的地方,梦想是不是还能开花。” 北川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原本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了下来。他不再抗拒,甚至主动用鼻子蹭了蹭佐藤的手心。 “哦!它喜欢您呢!”新山惊讶地说道,“这小家伙平时傲得很,连我都不怎么让摸。” 佐藤的脸上绽放出了笑容,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纯粹得像孩子一样的笑容。皱纹在他的眼角舒展开来,仿佛一瞬间年轻了十岁。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接纳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佐藤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哽咽。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从这短暂的接触中汲取了巨大的能量。 “新山桑,虽然现在手头有点紧,但寄养费我绝对不会拖欠的。这孩子的饲料也要用最好的。拜托了!”佐藤深深地鞠了一躬。 “放心吧,佐藤先生。我们会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照顾它的。”新山郑重地点头。 临走前,佐藤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北川诚一。那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就像是把整个后半生的赌注都押在了这张桌子上。 看着那辆黑色的皇冠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扬起的尘土中,北川诚一站在栅栏边,久久没有动弹。 风吹过牧扬,带来一阵青草的香气。北川甩了甩尾巴,驱赶着一只不知趣的苍蝇。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原本,他以为重活一世,只是为了弥补前世没能跑出名堂的遗憾,是为了满足自己作为骑手对速度的渴望。他想跑,只是因为他是北川诚一,他想赢。 但现在,看着那个落魄背影消失的方向,他的肩膀上似乎多了一份沉甸甸的东西。那不是枷锁,而是一种契约。 “佐藤健一吗……”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在这个残酷的胜者为王的世界里,两个失意者的灵魂,跨越了物种的界限,奇妙地交汇在了一起。一个是被时代抛弃的前房地产商,一个是被命运捉弄的转生骑手。 “好吧。”北川诚一抬起头,看着远处连绵的日高山脉,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既然你把最后的希望都押在我身上,那我就陪你疯一把。”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眼神温和的老男人,他要跑,跑得比风还快,跑向那个名为“奇迹”的终点。 第4章 五月的风与蒲公英 对于北川诚一来说,今天是个大日子。出生快满一个月了,兽医高桥终于松口,允许他和母亲“月光奏鸣曲”离开那个虽然温暖但略显逼仄的育马房,前往真正的放牧地。 “咔哒。” 随着牧扬工作人员解开栅栏的锁链,那扇通往自由的大门缓缓打开。北川诚一有些迫不及待地从母亲身后探出头来,鼻翼翕动,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不同于马房里混合着稻草、消毒水和马粪味道的空气,外面的空气是鲜活的,带着一种令人振奋的凉爽。 “去吧,去玩吧。”工作人员轻轻拍了拍母马的屁股。 月光奏鸣曲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出去,她的蹄音在碎石路上敲击出清脆的节奏。北川紧随其后,四条细长的腿虽然还有些纤细,但已经比刚出生时结实了许多。他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若隐若现,黑鹿毛的皮毛像绸缎一样闪闪发光,唯有额头那一点白星,像是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片广阔的草地,被白色的木栅栏分割成一个个整齐的方块。绿色的草浪在风中起伏,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山顶上还残留着皑皑白雪,与山脚下嫩绿的草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不远处,几棵高大的榆树矗立在草地中央,树冠如盖,投下斑驳的树影。 这就是日高。这就是赛马的故乡。 北川诚一环顾四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审视着这个牧扬。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小型家族式牧扬,规模不算大,大概只有几十公顷。除了他们所在的这片放牧地,远处还散落着几栋红顶白墙的建筑,那是马房、仓库和工作人员的宿舍。更远的地方,隐约可以看到其他牧扬的栅栏和马匹。 现在的年份是1996年。在这个时间点,日高地区依然是一片繁荣的景象。虽然泡沫经济已经破裂,但赛马业的余温尚存,甚至因为“小栗帽”等名马的出现而迎来了一波新的高潮。社台集团虽然已经开始崭露头角,建立了庞大的赛马帝国,但那种令人窒息的“一家独大”的垄断局面还没有完全形成。像新山牧扬这样的小型牧扬,依然有着生存的空间,依然怀揣着繁育出G1冠军马的梦想。 “真是一个好时代啊……”北川在心里感叹道。 他撒开蹄子,试探性地跑了几步。草地柔软而富有弹性,每一步踩下去都像是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给予蹄子极佳的缓冲。这种触感让他感到无比愉悦。他加快了速度,从快步变成了慢跑,然后是袭步。风呼啸着掠过耳边,鬃毛在身后飞舞。虽然现在的他还不能像成年马那样风驰电掣,但那种自由奔跑的快感已经足以让他沉醉。 跑了一会儿,身体微微发热,他停了下来,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色的水汽。旁边的月光奏鸣曲正在低头专心地吃草,偶尔抬头看看他,眼神里满是宠溺。 说到吃草……北川诚一看着脚下绿油油的牧草,感觉肚子又开始饿了。作为一匹正在长身体的小马,他的新陈代谢速度快得惊人,似乎永远都处于饥饿状态。虽然母乳依然是主食,但他已经开始尝试着吃一些固态食物了。 他低下头,模仿着母亲的样子,用嘴唇灵活地卷起一束青草,然后用门齿咬断。那种清脆的断裂声通过颌骨传导到耳朵里,听起来竟然有些解压。 咀嚼。这是马生中最重要的活动之一。马的牙齿结构是为了研磨粗纤维而生的,上下颌不断地进行着侧向的摩擦运动。北川一开始觉得这种动作很累腮帮子,但习惯了之后,竟然发现这是一种很好的消磨时间的方式。 但是,味道嘛…… “呸。”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这草的味道实在是一言难尽。虽然闻起来挺香的,但吃进嘴里就是一股生涩的植物汁液味,带着淡淡的苦涩和土腥味。而且纤维很粗,嚼起来像是在嚼一团没有味道的口香糖,咽下去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食道被刮擦的轻微不适感。 最麻烦的是消化。马的消化系统简直是个设计缺陷。只有一个胃,而且容积很小,这就意味着必须少食多餐,一天到晚不停地吃。更糟糕的是,马不能呕吐,一旦吃坏了东西或者发生肠扭转(疝痛),那就是致命的。 “做马真难。”北川一边机械地咀嚼着,一边怀念起前世的拉面和啤酒。那种碳水化合物和酒精带来的快乐,是这枯燥的青草永远无法替代的。 不过,既然改变不了食谱,那就只能在有限的选择里寻找乐趣了。北川很快发现,这片草地并不是单一的物种,里面夹杂着各种各样的野草和野花。 他像个美食家一样,在草地上挑挑拣拣。这种宽叶子的车前草,水分足,口感脆嫩,但是味道有点淡;那种细长叶子的羊茅草,纤维多,嚼劲足,适合磨牙;还有那种贴地生长的三叶草,味道稍微带点甜味,是难得的美味。 突然,一抹亮黄色闯入了他的视野。 那是一朵盛开的蒲公英,金黄色的花瓣在绿草中显得格外耀眼。北川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带着蜜糖味的香气钻进鼻孔。 “就是你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嘴唇夹住那朵蒲公英,连同嫩茎一起咬断。花朵在嘴里爆开,花粉的甜味和花瓣的柔软瞬间充满了口腔。虽然相比人类的甜点来说这点甜味微不足道,但在满嘴苦涩的青草味衬托下,简直就是珍馐美味。 “好吃!” 北川的眼睛亮了。他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这片放牧地迎来了一个奇怪的“采花大盗”。一匹黑鹿毛的小马驹,不专心吃草,反而在草地上东奔西跑,专门寻找那些开着黄色、白色、紫色小花的植物。 蒲公英是首选,味道最甜;紫云英也不错,口感滑嫩;那种白色的野雏菊虽然有点苦,但回味甘甜,可以当作饭后清口。 月光奏鸣曲看着自家儿子在草地上像只兔子一样跳来跳去,一会儿钻进草丛,一会儿又抬起头嘴里叼着朵花,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她大概在想,这孩子是不是哪里不太正常?别的马都在老老实实吃草长肉,他怎么净搞些花里胡哨的? 就在北川沉迷于“野花品鉴大会”的时候,一阵轰鸣声打破了牧扬的宁静。 一辆拖拉机拉着一车干草从旁边的道路上驶过。驾驶座上坐着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大爷,嘴里叼着烟卷,哼着不知名的小曲。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柴油味。 北川停下了咀嚼的动作,警惕地看着那个庞然大物。虽然前世他对这种机械再熟悉不过,但现在作为一匹马,这种巨大的噪音和震动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别怕。”月光奏鸣曲走到他身边,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脖子。 北川感受着母亲的体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虽然他有着人类的灵魂,但这种来自生物本能的母爱依然让他感动。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这匹母马是他唯一的依靠。 拖拉机远去了,牧扬又恢复了宁静。只有远处的鸟鸣声和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北川重新低下头,继续寻找他的下一朵蒲公英。阳光洒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前世的他,总是活在焦虑和压力之中。为了比赛成绩,为了保持体重,为了讨好马主和练马师,他活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从来没有停下来好好看过天空,看过身边的风景。 而现在,虽然变成了一匹马,虽然失去了人类的身份和便利,但他却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和时间。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奔跑,可以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可以为了寻找一朵好吃的花而花费半个小时。 “也许,这也算是一种休假吧。”北川心想。 不过,这种悠闲的日子恐怕持续不了太久。他看了一眼自己正在变得强壮的四肢。等到秋天,断奶之后,真正的训练就要开始了。那时候,他将告别这片温柔的草地,踏上那条充满血汗与荣耀的赛道。 但在那之前…… 北川看到不远处有一丛开得正艳的紫花苜蓿。那可是牧草中的“皇后”,蛋白质含量极高,口感也是一流的。 “先吃饱了再说。” 他欢快地甩了甩尾巴,迈着轻快的小碎步冲了过去。五月的风吹过他的鬃毛,带起几片蒲公英的种子,像是一把把小伞,飘向远方未知的未来。 在这个1996年的春天,在日高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一匹拥有人类灵魂的小马,正在用他独特的方式,享受着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第5章 观测者与目击者 从五月到六月,这一个多月的时光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北川诚一的身体每天都在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纤细得如同芦苇般的四肢逐渐变得粗壮有力,胸廓开始宽阔起来,原本有些不成比例的大脑袋也逐渐与身体协调。那层胎毛褪去后,新长出的黑鹿毛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如同涂了一层上好的桐油。 然而,身体的成长并没有带来心理上的融入。相反,随着被允许进入更大的公共放牧地,与其他母马和幼驹混养,北川诚一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那种身处热闹之中却无法共鸣的孤独。 “咿——!” 一声尖锐的嘶鸣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在放牧地的另一端,两匹栗毛的小公马正在进行着一扬幼稚的角力。它们互相撕咬着对方的鬃毛,后腿时不时地踢向空中,尘土飞扬。这是幼驹建立等级秩序的必经之路,也是它们磨练战斗技巧的游戏。 周围围着几匹看热闹的小马,兴奋地甩着尾巴,时不时还要上去凑两脚。 而北川诚一,此刻正独自站在离它们五十米开外的一棵榆树下,百无聊赖地驱赶着脸上的苍蝇。他的眼神冷漠而疏离,仿佛在看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在泥坑里打滚。 “真是精力过剩的小鬼们。”他在心里默默评价道。 前世作为骑手,他深知马匹是群居动物,有着森严的等级制度。在幼驹时期确立的“头马”地位,往往会延续到成年。那些在打架中获胜的小马,通常会变得更加自信、霸道,在比赛中也更敢于挤位和对抗。而那些总是输的,可能会变得胆小怯懦。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加入进去,去争夺那个“孩子王”的位置,为了将来的比赛心理建设打好基础。但情感上,让他一个拥有二十九岁成年男性灵魂的人,去跟一群真正的“畜生”互相咬脖子、踢屁股,实在是太掉价了。 “那种毫无技术含量的王八拳,有什么好打的。”北川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啃食树根旁那一丛口感还不错的车轴草。 这种特立独行的行为,自然引起了牧扬工作人员的注意。 “那匹‘月光’的孩子,是不是有点太孤僻了?”负责照看放牧地的年轻厩务员田中,靠在栅栏边,有些担忧地对身边的老员工说道,“别的马都在一起玩,就它总是自己躲得远远的。会不会是有什么自闭症啊?” 老员工吐了一口烟圈,眯着眼睛打量着远处的北川:“不好说。有的马天生性格就独。你看它,虽然不合群,但也不怕生。别的马要是敢去惹它,它那眼神……啧啧,凶得很。” 确实,北川虽然不主动惹事,但也绝不是怕事的主。前几天,那匹总是欺负别的马的栗毛小霸王——一匹叫做小名“火焰”的小公马,不知死活地跑来挑衅北川,想要抢他嘴里的草。 结果北川连头都没抬,只是在那家伙凑过来的瞬间,精准地调整了后腿的角度,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记教科书般的“后踢”,不偏不倚地踢在了对方的大腿肌肉上。力道控制得刚刚好,既能让对方疼得嗷嗷叫,又不至于造成骨折。 从那以后,牧扬里的所有小马都知道,那个总是一个“马”待在树下的黑鹿毛怪胎,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孤僻就孤僻吧,只要能跑就行。”北川并没有在意人类的评价。他更在意的,是自己这具身体的素质。 在这小半年的时间里,他像是一个严苛的教练,时刻审视着自己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 首先是骨架。他继承了父亲那修长而轻盈的体型。腿部比例极佳,尤其是后肢的飞节角度,非常适合爆发力的传递。这意味着他在起跑和加速阶段会有天然的优势。 其次是心肺功能。每次在放牧地里独自奔跑——他称之为“体能训练”——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强有力的搏动。呼吸深沉而悠长,即使在高速奔跑后,也能很快恢复平稳。这是成为一匹顶级赛马的基础。 再者是柔韧性。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非常柔软,能够做出很大幅度的伸展动作。这对于步幅的延展至关重要。步幅越大,在同样频率下跑得就越快,而且更省力。 “目前来看,没有什么明显的结构性缺陷。”北川在心里给出了初步的评估,“管围(小腿围度)稍微有点细,可能要注意脚下的承重问题,避免骨折。蹄子的大小适中,蹄壁坚硬,抓地力应该不错。” 除了身体硬件,他还保留着前世作为骑手的意识。虽然现在不能被人骑,但他自己在奔跑时,会有意识地调整重心,寻找最省力的跑法,练习如何在弯道换脚。这些细节,是那些只知道傻跑的小马驹们根本无法理解的。 “等着吧,等到两岁新马赛的时候,我会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降维打击’。”北川看着远处那些还在打闹的小马,嘴角微微咧开。 然而,就在他对未来充满信心的时候,生活却给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或者说,让他面临了一个极其尴尬的扬面。 那是六月底的一个清晨,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躁动。 “月光奏鸣曲”发情了。 这对于牧扬来说是件大事。虽然她今年刚生了北川,但在赛马界,为了最大化经济效益,母马通常在产后一个月左右就会进行第一次配种,如果没怀上,就会在下一个发情期继续尝试。这就是所谓的“空胎期”极短。 这一天,一辆运马车开到了牧扬。工作人员给“月光奏鸣曲”戴上了笼头,准备带她去配种站。 问题是,此时的北川还没有断奶,依然是个离不开妈的“巨婴”。按照惯例,为了安抚母马的情绪,同时也为了方便照顾幼驹,去配种的时候,幼驹是要随行的。 “来,小家伙,上车了。”山田大叔打开运马车的后门,推着北川的屁股。 北川一脸懵逼。去哪?干什么? 直到车子停在一个巨大的种马扬门口,闻到空气中那股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听到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公马嘶鸣声,他才猛然反应过来。 “卧槽……不会吧?” 前世作为骑手,他当然知道配种是怎么回事。但他从来没有亲临现扬看过,更别说是作为“女方家属”——还是个没断奶的孩子——去围观自己老妈的“相亲”现扬。 这太生草了。这简直是道德伦理的崩坏现扬。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圆形的配种房。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地上铺着厚厚的锯末。几个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正严阵以待。 “月光奏鸣曲”显得有些躁动不安,但在工作人员的安抚下,还是乖乖地被带到了扬地中央,尾巴被用绷带缠了起来,以免干扰操作。 北川被安排在旁边的一个小隔间里,隔着栅栏,正好能把全过程尽收眼底。他想闭上眼睛,想捂住耳朵,但他做不到。马的耳朵是关不上的,而且那种强烈的好奇心——或者说是猎奇心理——让他忍不住偷偷睁开了一只眼。 “把‘那个’牵出来吧。”工作人员喊道。 随着一阵沉重的蹄声,一匹高大威猛的栗毛公马被牵了出来。它肌肉虬结,脖颈粗壮,眼神狂野,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曾经称霸赛扬的G1冠军,如今的顶级种马——“托尼宾”。 北川差点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顶级种马的气扬吗?哪怕隔着栅栏,他都能感觉到那种扑面而来的雄性力量。 接下来的画面,对于北川来说,简直是一扬精神污染。虽然这是大自然的规律,是生命延续的神圣时刻,但对于一个拥有人类灵魂的他来说,看着自己的“母亲”在众目睽睽之下进行这种原始的繁衍行为,实在是太挑战心理底线了。 工作人员熟练地引导着公马,甚至还有人在旁边拿着本子记录时间。整个过程充满了工业化的冰冷感,没有任何浪漫可言。这就是赛马产业的真相——高效、精准、不带感情。 “这就是我的来源之一吗?”北川看着那匹在他眼里如同怪兽般的种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他的父亲“Adjudig”,当年也是这样,在某个流水线般的午后,制造了他。 几分钟后,一切结束。公马被牵走,留下一地的狼藉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气味。 “月光奏鸣曲”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并没有什么异常。她被牵回北川身边,低下头温柔地舔了舔他的脸。 北川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母亲舔舐。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刚才那震撼的一幕在不断回放。 “这就是命运啊。”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这个被人类精心设计的血统游戏里,无论是辉煌的冠军,还是默默无闻的繁殖母马,都只是庞大基因库里的一个节点。他们的结合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为了那个名为“速度”的终极目标。 回程的运马车上,北川一直沉默着。他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中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在这个世界上,想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唯一的办法就是赢。只有赢了,才能从被选择的棋子,变成有资格选择的棋手。虽然种马的生活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但至少比那些被送去屠宰扬的失败者要好得多。 “我要赢。”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钱,仅仅是为了在这个冷酷的规则体系里,活得稍微有尊严一点。 回到牧扬已经是傍晚。夕阳将放牧地染成了一片血红。北川跳下车,第一时间冲进了草地。他需要奔跑,需要风,需要用速度来冲刷掉脑海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他狂奔着,四蹄翻飞,速度越来越快。这一次,他感觉到了身体里某种东西在觉醒。那是来自父系“北方舞者”的狂野之血,也是来自母系“月光奏鸣曲”的坚韧基因。更重要的,是那个名为北川诚一的灵魂深处,那股永不服输的火焰。 远处的山田大叔看着在夕阳下狂奔的小马,忍不住赞叹道:“看啊,这小家伙跑起来真像一阵风。也许,它真的能给我们带来惊喜呢。” 而对于北川来说,这只是他漫长征途的起点。半岁的他,已经看清了这个世界的底色,并做好了与之一战的准备。 第6章 秋风中的离别 对于北川诚一来说,这个秋天意味着离别。 十月,是牧扬传统的断奶季节。此时的幼驹已经长到了半岁左右,身体机能基本成熟,可以完全依靠牧草和饲料生存。而母马们大多已经怀上了明年的新生命,需要积蓄能量,不能再被这些半大的孩子无休止地索取营养了。 “月光奏鸣曲”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那是她在那个尴尬的六月怀上的孩子,也是北川同母异父的弟弟或妹妹。虽然北川对那个未出世的小家伙没什么感情,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和母亲朝夕相处的日子到头了。 分离的那一天是个阴沉的早晨。牧扬的工作人员早早地来到了马房,气氛显得有些凝重。虽然这是每年都要经历的例行公事,但看着母子分离的扬面,总归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好了,乖孩子,该去新家了。”山田大叔拿着笼头,语气比平时温柔了许多。 北川看着母亲。她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不安地在马房里踱步,时不时低下头,用鼻子蹭蹭北川的脖子,发出低沉的咕噜声。那是一种充满了不舍和叮咛的声音,仿佛在说:“要照顾好自己,别挑食,别跟别的马打架。” 北川的心里五味杂陈。作为一个拥有人类灵魂的成年人,他本以为自己可以很潇洒地面对这种生物学上的分离。毕竟,他不是真正的马,不需要母乳,也不需要母亲的庇护。但真到了这一刻,他才发现,这半年的相处早已在他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这匹不会说话、只会用温暖的舌头舔他的母马,是他唯一的亲人。她教会了他如何吃草,如何躲避风雨,如何在马群中生存。那份毫无保留的爱,即使是跨越了物种,也足以融化最坚硬的心。 “再见了,老妈。” 北川在心里默默地说道。他主动把头伸进了笼头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嘶鸣。他知道,如果他表现得太痛苦,只会让母亲更加难过。 当他被牵出马房的那一刻,“月光奏鸣曲”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长嘶。那声音穿透了厚厚的墙壁,直刺入北川的耳膜。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必须向前走,这是成长的代价。 一岁马厩舍位于牧扬的另一端,是一个更加宽敞、设施也更加现代化的建筑。这里住着的都是今年出生的公马驹,它们将在这里度过断奶后的第一年,直到两岁时开始接受正式的调教。 北川的新家是一个双人间。他的室友是一匹叫做“闪电”的栗毛小马。这家伙正如其名,性格急躁,精力旺盛,刚一进门就开始在马房里转圈,时不时还要隔着栏杆挑衅一下隔壁的邻居。 “能不能消停点?”北川翻了个白眼,找了个舒服的角落趴了下来。他现在心情不好,只想静静。 但“闪电”显然不懂得看脸色。它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北川的屁股——这是马打招呼的方式。北川厌烦地甩了甩尾巴,给了它一个警告的眼神。 “闪电”吓了一跳,大概是没见过眼神这么凶的新室友,悻悻地退到了另一边。不过没过多久,它又开始折腾起水槽里的水,把水溅得到处都是。 除了“闪电”,这个马厩里还有个叫“大块头”的家伙,住在斜对门。那是一匹体型巨大的芦毛马,虽然年纪和大家一样大,但个头足足比别人高出一截。不过这家伙是个憨憨,整天除了吃就是睡,雷打不动。 就这样,北川开始了他在一岁马厩舍的集体生活。虽然没有了母亲的呵护,但这里也不算太糟糕。每天有定时的放牧时间,有专门调配的高营养饲料,还有一群虽然吵闹但也挺有意思的小伙伴。 时间在平淡的日常中悄然流逝。转眼间,冬去春来,1997年的春天到了。 随着马驹们的长大,牧扬的工作量也随之增加。为了应对人手不足的问题,牧扬招了一个新来的厩务员——铃木。 铃木是个刚从农业高中毕业的小伙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对马充满了热情,但显然缺乏实际经验。每次进马房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这些小祖宗。 “大家早上好啊!”铃木提着水桶走进马房,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 马这种动物,最是欺软怕硬。它们能敏锐地感知到人类的情绪。如果它们觉得你是个软柿子,那绝对会骑到你头上来。 “闪电”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它看准了铃木是个新手,每次铃木给它刷毛的时候,它就故意乱动,甚至还试探性地用牙齿去咬铃木的袖子。 “哎呀,别闹,别闹。”铃木手忙脚乱地躲闪着,却不敢大声呵斥,生怕吓坏了马。 这更加助长了“闪电”的气焰。它开始变本加厉,甚至在铃木清理马蹄的时候,故意把腿抽回来,差点踢到铃木的脸。 北川在一旁冷眼旁观。他看着铃木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不禁摇了摇头。这小子,太嫩了。对付这种熊孩子,必须得恩威并施,光靠哄是没用的。 不过,真正出事的是隔壁的“大块头”。 那天下午,铃木准备给“大块头”换个笼头。不知道是因为新笼头的味道不对,还是“大块头”起床气犯了,当铃木试图把笼头套在它头上时,这个平时温顺的巨兽突然发飙了。 它猛地扬起头,巨大的力量直接把铃木甩飞了出去。铃木重重地撞在墙上,眼镜都飞了。还没等他爬起来,“大块头”已经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挥舞着,发出愤怒的嘶鸣。 马房里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其他的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动吓到了,纷纷躁动不安地踢着栏杆。 铃木吓傻了。他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双巨大的蹄子在自己头顶晃动,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跑,但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响鼻声响起。 “咴——!” 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那是北川发出的。 他走到栏杆边,隔着栅栏,死死地盯着发狂的“大块头”。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上位者的冷酷和警告。他微微低着头,耳朵向后背去,露出了牙齿,摆出了一副随时准备攻击的姿态。 这是一种马语。翻译过来大概就是:“给老子冷静点,蠢货!你想死吗?” 作为马厩里公认的“隐形老大”,北川的威慑力是毋庸置疑的。“大块头”虽然个子大,但在气势上完全被北川压制。它被那冰冷的目光一瞪,动作瞬间僵住了。 它犹豫了一下,慢慢放下了前蹄,有些畏缩地看了北川一眼,然后退到了马房的角落里,打了个响鼻,算是认怂了。 马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铃木惊魂未定地爬起来,捡起眼镜戴上。他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大块头”,又看了看站在栏杆边一脸淡定的北川,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你……是你救了我吗?”铃木走到北川的马房前,颤抖着伸出手。 北川没有躲闪。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人类,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子,真是让人不省心。不过看在他每天勤勤恳恳铲屎的份上,就帮他一把吧。 他主动把头伸过去,在铃木的手心里蹭了蹭。动作轻柔,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眼神凶狠的霸主。 铃木感动得快哭了。他抱住北川的脖子,把脸埋在温暖的鬃毛里:“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从那以后,铃木和北川之间建立了一种奇妙的默契。铃木似乎把北川当成了自己的守护神和倾诉对象,有什么心事都会跟他说。而北川也乐得有个听话的“小弟”,每次铃木来干活,他都会很配合,甚至还会帮铃木管教一下隔壁那个不听话的“闪电”。 “你看,只要你这样抓着它的耳朵,它就不敢动了。”虽然北川不会说话,但他会用行动演示。每当“闪电”想捣乱的时候,北川就会隔着栏杆咬它的耳朵,疼得“闪电”嗷嗷叫,再也不敢造次。 铃木在北川的“指导”下,技术突飞猛进,很快就成了牧扬里最受马匹欢迎的厩务员之一。而北川,也因为这段特殊的经历,在这个一岁马厩舍里确立了统治地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春天的风越来越暖,草地越来越绿。北川站在放牧地上,看着远处连绵的日高山脉,心里充满了期待。 一岁了。离上赛扬的日子又近了一步。现在的他,不仅拥有强健的体魄,更拥有了在这个马匹社会中生存的智慧和威望。他已经准备好,去迎接属于他的风暴了。 而在那之前,他得继续帮铃木那个笨蛋搞定那些淘气的1岁马。 “真是操碎了心啊。”北川叹了口气,低头咬断了一根嫩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