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论如何让主角受对我强制爱》 第1章 世界一 穿成民国病弱继子 [阅读提示] [小说世界一切都不用太深究。] [林昭在自己世界也只有16岁,没有成年,而且从小身体不好根本没怎么社交过,有些生活常理还有人情世故他不是很懂,首次穿越异世自然会有好奇。] [在这个世界他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索,探索他不懂的东西,林昭后期经历过的世界越多,肯定也会长大,算是慢慢成长型主角。] - 床帐是沉沉的鸦青色。 林昭睁开眼,先看见帐顶绣着的云鹤。那些鹤的翅膀有些僵,针脚在昏黄灯下泛着哑光,像被丝线困住了。 喉咙里痒,他低低咳了两声。 声音在空屋子里荡出回音,沙沙的,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可这身子现在归他了——十六岁,林昭,这座大帅府里没人疼的继子。亲娘去得早,父亲新娶了第四房,刚过门三天。 而他,在病床上昏沉了半个月。 记忆混着药味和钝痛涌进来。林昭闭上眼,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原主的记忆零零碎碎,总是咳,走路要人扶,父亲看他像看一件摆错地方的旧家具。 还有那位新来的“小妈”,二十岁,叫谢千山。 都说是个冷美人。 原故事里,这病怏怏的继子嫉妒谢千山得宠,变着法子使坏,最后被赶出家门,死在一个雨夜里。 死时十七岁,肺痨烂透了,咳出的血染红半条巷子的青石板。 “真惨。”林昭无声动了动唇。 【叮。】 脑子里跳出个清脆的电子音。 【宿主林昭,身份确认。世界载入完毕。我是辅助系统777,为您服务。】 林昭没睁眼,心里问:“任务?” 【基础任务:在本世界活满三年。奖励积分:3000。】 【隐藏任务:待触发。提示:需与关键人物深入互动。】 【当前积分:0。商城未开。】 三年。林昭算了算。原主死期在十一个月后。也就是说,他得先迈过那道鬼门关,再熬足三年。 “死因是肺痨加流落街头。”他在心里理了理,“这病能治么?” 【本世界医疗水平:中医为主,西医初入。肺痨治愈率不足三成。建议宿主尽早调养身子。】 林昭没吭声。 帐外有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不慌不忙。那步调太稳了,不像丫鬟——丫鬟们走路要么碎,要么拖。 帐子被掀开一角。 林昭保持着均匀呼吸,睫毛在昏暗中轻轻颤。他看见一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在烛光里白得像冷玉。那只手撩开帐子,停了一瞬,然后探向他额头。 凉的。 指尖温度低得让林昭想躲,他忍住了。那只手在他额上停了片刻,指腹轻轻压了压皮肤,像试温,又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收了回去。 帐子重新落下。脚步声又响起,这次往门外去。门轴吱呀一声,合上了。 林昭睁开眼。 屋里只剩他,还有床头小几上那盏煤油灯。灯芯爆了个火花,噼啪一响。 他慢慢撑起身。这身子虚得厉害,光坐起来就喘了两口。胸口闷痛,喉咙发痒,他又想咳,硬生生压了下去。 被子是锦缎面,绣着大朵牡丹。林昭盯着那些艳丽花瓣看了几秒,掀被下床。 脚踩地时软了一下。他扶住床柱站稳。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柜,一张桌,两把椅子。窗户关着,糊了厚厚的棉纸。 他挪到门边,贴着缝往外看。 廊下灯笼昏黄。一个身影正沿回廊往西院去。那人穿着月白长衫,罩墨青马褂,身形清瘦挺拔。长发用木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散在颈边。 走得从容,像夜里踱步的鹤。 是谢千山。 林昭收回目光,背靠门板。掌心出了层薄汗。刚才那手抚过他额头时,他清楚感觉到某种打量——不像关切,倒像检查一件器物是否完好。 系统在脑子里出声:【关键人物之一:谢千山。身份:宿主继母。建议保持警惕。】 “知道。”林昭走回床边,重新躺下。 被子拉到下巴。他盯着帐顶那些鹤,脑子里转着原主的零碎记忆。谢千山是林大帅从南边带回来的,说是书香门第出身,家道中落后跟了大帅。过门那天,原主病重没露面,只远远听见鞭炮噼里啪啦响。 之后三天,这位新姨太没进过他这院子半步。 今晚是头一回。 为什么来?林昭想不通。原故事里,谢千山对这病弱继子一直冷冷淡淡,直到继子使坏才出手收拾。现在故事还没开篇,谢千山不该对他有什么心思。 除非…… 林昭翻过身,面朝墙壁。 除非谢千山觉察到了什么。刚才那一下触碰,太像在试他是不是还喘气。 窗外起风了。树枝刮过窗纸,沙沙响。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两下,二更天了。 林昭闭上眼,强迫自己睡。明天还有一堆事,请安、喝药、应付一屋子各怀心思的人。 他得活。 活过三年。 床头煤油灯燃尽了最后一滴油,火苗晃了晃,灭了。黑暗吞没屋子前,林昭听见系统又叮了一声。 【隐藏任务线索更新:关键人物谢千山对宿主产生初步兴趣。请继续观察。】 兴趣? 林昭在黑暗里轻轻扯了扯嘴角。 那可不算什么好事。 - 一夜没睡安稳。 天刚透亮,丫鬟就端着热水进来了。圆脸小丫头,叫春杏,说话带点怯生生的鼻音。 “少爷,该起了。今早得去给大帅和太太们请安。” 林昭坐起身,由着春杏伺候他洗漱更衣。衣裳是早备好的,靛蓝长衫,料子还行,但款式旧了,袖口有些磨。春杏给他系盘扣时,手指不小心碰着他脖子,凉得他一哆嗦。 “对、对不起少爷。”春杏慌忙后退。 “没事。”林昭自己系上最后一颗扣子。 镜子是西洋玻璃镜,照人清楚。镜里那张脸苍白瘦削,眼下泛青。琥珀色的眼睛因为没睡好有些失神,右眼尾那颗浅褐的痣在晨光里几乎瞧不见。 春杏给他梳头。头发栗色,软软的,不太听话。梳了好几遍才勉强束整齐,用根素银簪固定。 “少爷今儿气色好些了。”春杏小声说。 林昭没接话。他对着镜子练表情,嘴角微微扬一点,眼睛弯一点,扮出温顺怯懦的模样。原主就这样,因着体弱多病,性子内向,在府里像个影儿。 练了几遍,觉着差不多了,他才起身。 “走吧。” 春杏扶着他往外走。门槛有些高,林昭迈过去时晃了晃,春杏赶紧用力搀住。小丫头手劲不小,捏得他胳膊生疼。 “少爷当心。” “嗯。” 出了院子,沿回廊往正厅去。清晨的府里静,只有扫洒的下人拿着大扫帚清理落叶。看见林昭,下人们停下手,低头行礼,眼神却在他身上飞快地扫。 林昭垂着眼,只当没瞧见。 正厅到了。门开着,里头传来说话声。林大帅声音粗嘎,像砂纸磨木头。 “……南边的生意,你瞧着办就行。” 另一个声音温温软软的:“是,老爷。” 是二姨太。 林昭在门口停下,吸了口气,才抬脚跨过门槛。 厅里坐了五个人。 主位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穿着军装,肩上扛着徽章。这就是林大帅。他左边坐着个穿绛紫旗袍的女人,三十多岁,眉眼精明。这是二姨太。 右边空着一个位子。 再往下,三姨太穿一身水红裙子,正低头拨弄指甲。五姨太年纪最小,约莫十八九岁,眼睛圆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林昭。 而谢千山…… 林昭目光扫过去。 谢千山坐在最末的位子,一身竹青长衫,罩月白坎肩。长发今儿束得齐整些,用根青玉簪固定。他正端着茶盏,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侧脸线条清冷得像从水墨画里裁下来的。 林昭走上前,屈膝行礼。 “父亲,各位姨娘。” 声音放得低,带着恰到好处的虚软。 林大帅瞥他一眼,嗯了一声:“能下床了?” “是,谢父亲关心。” “那就好。”林大帅没什么表情,“坐吧。” 林昭在末位另一侧坐下,正好和谢千山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他能觉出谢千山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他,可当他抬眼看去时,谢千山已收回目光,继续看手里茶盏。 二姨太笑着开口:“昭儿病这一场,可瘦了不少。回头让厨房多做些滋补的,好好养养。” “谢二姨娘。”林昭低声应。 三姨太嗤笑一声:“二姐就是心善。要我说,病痨鬼就该好好待在屋里,别出来过了病气给人。” 厅里静了一瞬。 林大帅皱了皱眉,没说话。 五姨太怯生生扯了扯三姨太袖子。 谢千山放下茶盏。瓷器碰在红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他抬起眼,看向三姨太,声音平平的:“三姐这话不妥。昭儿是老爷的儿子,自然该来请安。” 三姨太脸色一僵。 谢千山又转向林大帅,语气依旧平静:“老爷,我说得可对?” 林大帅看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什么,点点头:“老四说得对。” 三姨太咬了咬唇,不吭声了。 林昭垂着眼,盯着自己指尖。方才那一刻,谢千山开口替他解围,是他没想到的。原故事里,谢千山从未明面上帮过原主。 为什么? 请安很快散了。林大帅有军务要处理,先走了。二姨太和三姨太也相继离开。五姨太走之前,偷偷塞给林昭一小包蜜饯。 “少爷,这个甜,吃了嘴里不苦。” 林昭愣了愣,接过:“谢五姨娘。” 五姨太脸一红,匆匆走了。 厅里只剩林昭和谢千山。 春杏在外头候着,不敢进来。林昭站起身,准备走。 “等等。” 谢千山叫住他。 林昭停步,转过身。谢千山已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得近了,林昭才发觉谢千山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 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是沉沉的墨色,眼尾微微上挑,左眼下一颗极淡的红泪痣,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 “昨夜睡得可好?”谢千山问。 语气听不出起伏。 林昭垂下眼:“还好。” “我昨夜去看你,你睡着了。”谢千山说,“额头有些烫,今日可退了?” 原来是为这个。林昭心里转了个弯,低声答:“退了。谢……谢姨娘关心。” 他卡了一下,才吐出“姨娘”两个字。对着这张脸叫姨娘,实在有些别扭。 谢千山似乎没在意称呼。他伸出手,手指悬在林昭额前,顿了顿,还是落了下去。 又是那种凉凉的触感。 林昭僵着没动。 “是退了。”谢千山收回手,“但脸色还是不好。回去多歇着,少走动。” “是。” “去吧。” 林昭如蒙大赦,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谢千山还站在厅中,正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晨光从窗棂斜进来,在他身上切出明暗交界。一半在光里,清冷如雪。一半在影中,晦暗不明。 那双眼睛抬起来,对上林昭视线。 林昭心头一跳,慌忙收回目光,快步走了。 回廊很长。春杏扶着他,小声说:“四太太人真好,还替少爷说话。” 林昭没应声。 好人? 他想起昨夜那只凉手,还有刚才谢千山看着指尖的眼神。 那可不像好人。 回到院子,春杏去端药。林昭坐在窗前,看外头那棵老槐树。叶子已开始泛黄,风一吹,簌簌地落。 系统在脑子里出声:【宿主适应得很快。】 “不然呢?”林昭在心里回,“哭天抢地?” 【不少新手宿主会。】 林昭轻轻扯了扯嘴角。 春杏端药回来了。黑乎乎一碗,味道冲鼻。林昭接过来,屏住呼吸一口灌下去。苦味从舌头蔓到胃里,他皱紧眉,赶紧拿水漱口。 “少爷,蜜饯。”春杏把五姨太给的那包蜜饯打开。 林昭捻了一颗放进嘴里。甜味化开,勉强压住苦。 “春杏,”他忽然问,“四姨娘……是什么时候进府的?” 春杏想了想:“三天前。少爷那日病得重,没见着。四太太是老爷从南边带回来的,听说原是书香门第的少爷,家道中落了……” 小丫头压低声:“府里都在传,四太太生得太好看了,不像凡人,像……像山里的精怪。” 林昭动作一顿。 精怪? 他想起谢千山那张脸,还有那颗红泪痣。 确实美得不似凡人。 但也危险。 “别瞎说。”林昭轻声斥,“传出去要挨罚的。” 春杏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林昭又捻了颗蜜饯。甜味在嘴里散开,他却觉着心里发苦。 三年。 他得在这吃人的府里活三年。父亲冷淡,姨娘们勾心斗角,还有个看不透的谢千山。 而他这身子,还是个病秧子。 窗外槐树又落了几片叶。一只麻雀停在枝头,歪着头朝屋里看。林昭盯着那只麻雀,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对着窗户,轻轻握了握拳。 不管怎样,得活下去。 这是头一个任务,他得做成。 第2章 反常 药味在舌根盘桓了整日,到傍晚才散去些许。 林昭靠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诗经》。书页边缘起了毛,纸色暗沉,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他其实没在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看最后几片叶子在秋风里打着旋儿。 春杏轻手轻脚进来,往炭盆里添了两块银炭。 “少爷,外头风小了,可要出去走走?大夫说您总闷在屋里,气血更不流通。” 林昭回过神。确实该动一动。这具身体虚弱得厉害,坐久了连腰都发酸。他放下书:“就在院子里走走。” “院子里冷,”春杏从柜子里取出一件靛青色的夹棉斗篷,“穿上这个。” 斗篷是旧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但洗得很干净,有淡淡的皂角香。林昭任由春杏帮他系好带子,又戴了顶同色的瓜皮帽。镜子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像个易碎的瓷娃娃。 林昭皱了皱眉,把帽子往下拉了拉。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摆着几盆残菊。天色将晚未晚,西边还悬着一抹暗橙色的余晖,东边的天却已泛起鸦青。风确实小了,但带着透骨的凉意,吹在脸上像细针扎。 林昭沿着院墙慢慢走。步子放得很轻,怕惊动胸腔里那团随时会炸开的咳意。春杏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捧着个暖手炉,预备着随时递上来。 走了两圈,身上总算有了点暖意。林昭停下脚步,看向院门。门外是府里的花园,这个时节应该没什么花了,但有几株晚桂还开着,风里能闻到隐隐的甜香。 他犹豫了一下。 原主很少出院子,一是身体不允许,二是性子怯懦,怕碰见府里的人。但现在他是林昭,不是那个缩在壳里的病秧子。总得出去看看,熟悉环境,才知道哪儿能躲清静,哪儿有麻烦。 “去花园走走。”他说。 春杏愣了一下:“少爷,天快黑了……” “就在近处转转。” 春杏没再劝,上前推开院门。 花园比林昭想象的大。假山堆叠,池塘幽暗,几条石子小径蜿蜒在草木间。晚桂的香气确实浓,混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味道,在空气里酿成一种复杂的、属于深秋的气息。 林昭挑了条人少的小径走。石板缝隙里生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记路:左边通向荷花池,右边是几座亭子,前面…… 他停住了。 前面的凉亭里有人。 亭子四周垂着竹帘,此刻卷起了一半。里头坐着个人,一身月白长衫,外罩墨青色马褂。那人侧对着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微微低着头。余晖从西边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连带着那几缕垂在颈侧的发丝也泛着光。 是谢千山。 林昭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但他脚步还没动,亭子里的人已经抬起了眼。 目光穿过竹帘的缝隙,落在他身上。 平静,幽深,像两口古井。 林昭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按规矩,他该上前请安,叫一声“姨娘”。但谢千山那眼神让他喉咙发紧,话卡在嘴边,吐不出来。 最后还是谢千山先开口。 声音不高,隔着一段距离,却清清楚楚传过来。 “能走动了?” 林昭垂下眼,走上前几步,停在亭子台阶下。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姨娘。” 谢千山没应这声称呼。他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上,目光在林昭身上扫了一圈。从瓜皮帽看到斗篷下摆,最后停在他脸上。 “穿这么少,”谢千山说,“想再病一场?” 林昭抿了抿唇。斗篷里还穿了夹袄,裹得像个粽子,哪里算少。但他没反驳,只低声答:“不冷。” “不冷?”谢千山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他站起身,走到亭子边缘。距离拉近了,林昭能看清他眼尾那颗红色泪痣,在暮色里像一滴凝结的血。 谢千山伸出手。 林昭下意识想后退,但忍住了。那只手没碰他,只悬在他斗篷领口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收回。 “领子没系好。”谢千山说,“风灌进去,夜里又要咳。” 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林昭低头看了看,领口的带子确实松了一根。他抬手想系,手指却有点僵,笨拙地扯了几下,没系上。 谢千山看着他折腾,没帮忙。 等林昭终于把带子胡乱系好,抬起头时,谢千山已经坐回石凳上,重新拿起了书。 “回去吧,”他说,“天黑了路滑。” 这是逐客了。 林昭松了口气,又行了个礼,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斗篷下摆扫过地面,带起几片枯叶。 走出十来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谢千山还坐在亭子里,书又放下了。 林昭心头一跳,慌忙转回头,快步离开。 回到院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春杏点起灯,又去厨房端晚饭。林昭坐在桌边,看着跳跃的烛火,脑子里却还在回放凉亭里那一幕。 听起来像关心,可那语气,那眼神,都不是关心的样子。 还有那个悬在领口的手势。 林昭抬手摸了摸领子。带子系得歪歪扭扭,结打得很紧。他慢慢把它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手指灵活多了,系了个端正的蝴蝶结。 春杏端着食盒进来,两菜一汤,很简单。林昭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少爷,”春杏小声说,“刚才厨房的刘妈说,四太太那边吩咐了,以后少爷的饭菜里多加一道温补的汤羹。” 林昭筷子顿住。 “什么汤羹?” “没说具体,就说是温补的。”春杏想了想,“刘妈还说,四太太问了少爷平日吃什么药,忌口哪些东西。” 林昭放下筷子。 谢千山这是要做什么?原剧情里,这位继母对原主漠不关心,直到原主主动招惹才出手。现在剧情还没开始,谢千山却频频示好——如果那些举动能算“好”的话。 太反常了。 “少爷?”春杏见他脸色不对,有些不安。 “没事。”林昭重新拿起筷子,“汤羹……就按四太太吩咐的做吧。” 他继续吃饭,味同嚼蜡。 饭后喝了药,又漱了口。春杏收拾了碗筷出去,屋里只剩林昭一个人。他靠在榻上,手里捏着那本《诗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风声又起,吹得窗纸哗啦啦响。烛火晃了晃,墙上影子跟着扭曲了一瞬。 林昭盯着那跳动的影子,忽然想起系统之前的话。 【隐藏任务线索更新:关键人物谢千山对宿主产生初步兴趣。】 兴趣。 这个词让他脊背发凉。 在这样一个深宅大院里,被一个看不透的人“感兴趣”,绝不是什么好事。尤其当这个人是他名义上的继母,而他是个体弱多病、无依无靠的继子。 林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慌。不管谢千山想做什么,他得先稳住。活下去是首要任务,其他的,见招拆招。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很轻,停在门口。接着是叩门声。 “少爷。”是春杏的声音。 “进来。” 春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冒着热气。 “这是什么?”林昭坐直身子。 “姜汤。”春杏把托盘放在桌上,“厨房刚送来的,说是……四太太吩咐的。” 林昭盯着那碗姜汤。 汤色澄黄,姜片沉在碗底,面上飘着几粒枸杞。热气蒸腾起来,带着辛辣的甜香。 “四太太还说,”春杏小心翼翼地补充,“少爷若是怕辣,里头搁了红糖。” 林昭没说话。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碗姜汤。瓷碗温热,烫着掌心。他低头看着汤面自己的倒影,模糊,晃动。 然后他举起碗,凑到唇边。 姜味很冲,混着红糖的甜,滚烫地滑过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林昭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直到碗底见空。 他把空碗放回托盘。 “告诉厨房,”他说,“汤很好,谢四太太费心。” 春杏应了声,端着托盘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又静下来。姜汤的暖意从胃里扩散开,四肢百骸都热了起来。林昭抬手擦了擦额角,出了一层薄汗。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药味和姜味。花园的方向一片漆黑,凉亭隐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 但林昭知道,谢千山就在那府邸的某个角落。 那双眼睛,那颗泪痣,那个悬在领口的手势。 像一张网,正悄无声息地撒开。 而他,是网里的鱼。 林昭关上窗,回到榻边。烛火跳了一下,啪地爆了个灯花。他盯着那点火星看了片刻,然后吹灭了灯。 黑暗笼罩下来。 他在黑暗里躺下,拉过被子盖好。姜汤的暖意还在体内流动,驱散了深秋的寒。可心里那块地方,依旧冰凉。 睡意迟迟不来。 林昭睁着眼,看着帐顶。那些绣鹤在黑暗里失去了形状,融成一片混沌的暗纹。他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二,三……数到第一百下时,门外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 三更天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在黑暗中摸索,触到冰冷的墙面。指甲抠进砖缝,用力,再用力,直到指节发白。 然后松开。 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林昭闭上眼。 第3章 你很怕我? 家宴设在正厅,摆了张大圆桌。 林昭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二姨太和三姨太分坐林大帅左右,五姨太挨着二姨太,谢千山坐在最末的位置,还是那身月白长衫,只是外头罩了件鸦青色绒面坎肩。 烛火很亮,照得满屋子明晃晃的。桌上摆着七八个冷碟,荤素参差,油光发亮。丫鬟们端着热菜鱼贯而入,热气蒸腾,混着酒香和脂粉香,在空气里酿出一股富足而沉闷的味道。 林昭站在门槛外,吸了口气,才抬脚进去。 “父亲,母亲,各位姨娘。”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眼睛垂着,只敢看地面。 林大帅嗯了一声,没抬眼,正用筷子夹着面前那碟熏鱼。二姨太倒是冲他笑了笑:“昭儿来了,快坐。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藕。” 林昭低声谢过,在留给他的位置坐下——正好在谢千山对面。 距离有点远,隔着圆桌的直径,烛火摇曳,谢千山的脸在光影里半明半暗。他正端着茶杯,手指搭在杯沿,指尖是那种冷玉似的白。没看林昭,也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杯子里浮沉的茶叶上,像在出神。 五姨太小声叫他:“少爷。” 林昭转过头。五姨太从桌子底下递过来一个小纸包,里头是几颗蜜渍梅子。她眨眨眼,意思是让他饭后吃。 林昭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 三姨太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桌上的人都听见。二姨太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林大帅好像没听见,专心吃他的熏鱼。 热菜上齐了。红烧肘子、清蒸鲈鱼、八宝鸭、蟹粉豆腐……都是硬菜。丫鬟给每人盛了汤,是花胶鸡汤,炖得浓白,面上漂着几粒枸杞。 林昭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汤,慢慢喝。汤很鲜,但对他来说太油了。他其实没什么胃口,胸口那团闷痛时隐时现,像揣着一块湿冷的石头。 但他必须吃。在这个家里,连吃饭都是表演。吃得太少,父亲会觉得他病弱无用。吃得太多,姨娘们会说他不懂规矩。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小口小口地吃。 饭桌上安静得诡异。只有筷子碰碗碟的轻响,和偶尔的咀嚼声。林大帅不说话,没人敢开口。 原剧情里,这场家宴是原主第一次作妖的地方——他会“不小心”打翻汤碗,滚烫的汤泼在谢千山身上,然后哭着说是谢千山推了他。 林昭垂着眼,盯着碗里的米饭。 他不会这么做。 不是不敢,是没必要。活下去才是首要任务,招惹谢千山这种看不透的人,只会让日子更难过。 “昭儿。” 林大帅突然开口。 林昭手一抖,筷子差点掉在桌上。他放下筷子,站起身:“父亲。” “坐下。”林大帅摆摆手,“近来功课如何?” 来了。林昭心里一紧。原主因为体弱,去学堂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功课自然一塌糊涂。但林昭不是原主,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记忆碎片。 “回父亲,近日在读《论语》。”他垂下眼,“只是愚钝,许多地方尚不明白。” “哪里不明白?” 林昭噎了一下。他哪知道原主读到哪儿了。但他反应快,随口编了一句:“譬如‘君子不器’,儿子不明白,君子为何不能像器物一样专于一用?” 这话其实有点取巧。《论语》里这句话的解释很多,怎么答都不会太错。 林大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这话是说,君子不该拘泥于某一才能,当有通变之能。” “谢父亲教诲。”林昭低头。 林大帅没再问,又夹了一筷子菜。气氛似乎松动了些。二姨太笑着打圆场:“昭儿病了这一场,倒像是开了窍,说话都有条理了。” 三姨太哼了一声:“二姐惯会夸人。” 五姨太小声说:“少爷本来就很聪明。” 谢千山一直没说话。林昭用余光瞥他,发现他不知何时抬起了眼,正看着自己。那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深潭底下潜藏的暗涌。 林昭心里发毛,赶紧收回视线。 饭吃到一半,丫鬟端上来一道甜汤,是酒酿圆子。白瓷碗里浮着小小的糯米圆子,撒了桂花,甜香扑鼻。 三姨太突然说:“老四,这酒酿圆子是你家乡的口味吧?听说南边人爱吃甜的。” 谢千山放下茶杯:“三姐有心了。”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三姨太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脸色有点不好看。她转了转眼珠,目光落在林昭身上。 “昭儿,给你四姨娘盛一碗。她是你长辈,该你孝敬。” 林昭动作一顿。 来了。原剧情里,原主就是在这个时候“失手”打翻汤碗的。现在三姨太主动递了梯子,他若是不接,反而显得可疑。 他站起身,拿起空碗和勺子。 谢千山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在烛火下是深沉的墨色,眼尾那颗泪痣红得像要滴血。林昭端着碗的手有点抖,他定了定神,舀了一勺酒酿圆子,小心地倒进碗里。 汤勺有点滑,圆子滚来滚去。林昭屏住呼吸,一勺,两勺,三勺。碗满了八分,他放下勺子,双手捧着碗,走到谢千山身边。 “姨娘。” 他递出碗。 谢千山没接。他看着那碗甜汤,又看看林昭。目光从林昭颤抖的手指,移到他低垂的眼睫,最后停在他抿紧的唇上。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满桌的人都看着他们。二姨太皱起眉,五姨太紧张地捏着衣角,三姨太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林昭的手臂开始发酸。 就在他以为谢千山要让他难堪到底时,谢千山伸出了手。 手指碰到碗沿,冰凉。 他接过碗,放在自己面前,却没喝。拿起勺子,在碗里轻轻搅了搅,桂花的香气更浓了。 “坐下吧。”他说。 林昭松了口气,回到自己位置。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里衣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接下来的时间,他再没抬头。只小口小口地吃自己碗里的饭菜,味同嚼蜡。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谢千山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审视?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家宴终于结束了。 林大帅先离席,二姨太和三姨太跟着走了。五姨太偷偷冲林昭摆了摆手,也离开了。厅里只剩下林昭和谢千山。 丫鬟们开始收拾碗碟,杯盘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林昭站起身,想赶紧离开。 “等等。” 谢千山叫住他。 又是这句。林昭停下脚步,转过身。谢千山还坐在原处,手里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酒酿圆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 “你很怕我?”他问。 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林昭垂着眼:“没有。” “没有?”谢千山放下勺子,瓷器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那为何不敢看我?” 林昭喉咙发紧。他慢慢抬起头,对上谢千山的视线。 烛火摇曳,在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投下跳动的光点。谢千山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温和,但林昭就是觉得,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危险的东西。 像冰封的河面,底下是湍急的暗流。 “姨娘多心了。”林昭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只是……身子不太舒服。 “是吗。”谢千山站起身。 他走到林昭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昭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像雪后的松林。那味道很淡,却压过了满屋的酒菜味。 谢千山伸出手。 林昭浑身僵硬,以为他又要像前两次那样碰自己的额头或领口。但那只手只是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 “回去吧。”谢千山说,“夜里风大,别着凉。” 语气平淡,像在嘱咐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林昭行了个礼,转身离开。步子迈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正厅。冷风扑面而来,吹在滚烫的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廊下挂着灯笼,光晕昏黄。他沿着回廊往回走,脚步发虚,踩在青石板上像踩在棉花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谢千山那双眼睛,那个问题—— 你很怕我? 他怕吗? 林昭停下脚步,扶着廊柱喘了口气。胸口那团闷痛又上来了,他捂着嘴咳了两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怕。 他确实怕。但不是怕谢千山这个人,是怕未知,怕那种被审视、被算计的感觉。谢千山像一团雾,看不透,摸不清,却无处不在。 而这种未知,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往往意味着危险。 远处传来打更声。 梆,梆,梆,梆。 四更天了。 林昭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回到院子时,春杏正等在门口,手里捧着暖手炉。 “少爷,您回来了。”她迎上来,把暖手炉塞进林昭手里,“厨房送了安神汤,我温在灶上了。” 林昭点点头,没说话。 屋里烛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他脱下斗篷,春杏接过去挂好。桌上果然摆着一碗汤,热气袅袅。 “四太太吩咐的。”春杏小声说,“说少爷今日赴宴,怕是劳神,喝这个能安眠。” 林昭看着那碗汤。 又是谢千山。 他坐下来,端起碗。汤是琥珀色的,有淡淡的药香,混着红枣和桂圆的甜味。他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确实舒服了些。 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谢千山到底想做什么?关心?拉拢?还是……别有目的? 春杏退出去后,林昭坐在桌边,盯着跳动的烛火。烛芯爆了个火花,噼啪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起饭桌上谢千山那个眼神——平静,幽深,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物件。 谢千山看出来了。看出他的伪装,看出他的恐惧,看出他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下的惊涛骇浪。 林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这样下去。 他得弄清楚谢千山的目的。在这个吃人的府邸里,无知是最危险的。他不能一直被动挨打,得主动做点什么。 比如……观察。 谢千山常去藏书楼,这是春杏闲聊时提过的。原主从不去那种地方,但林昭可以去。他需要了解这个世界,也需要一个合理的、能接近谢千山而不引人怀疑的理由。 读书,就是个很好的借口。 林昭睁开眼,吹灭了蜡烛。 黑暗笼罩下来。他在黑暗里躺下,拉过被子盖好。窗外的风声小了,变成一种低低的呜咽,像谁在哭。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就去藏书楼。 第4章 藏书楼 藏书楼在府邸最偏的西院。 穿过三道月亮门,绕过一片枯荷塘,才能看见那座两层小楼。灰墙黑瓦,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荡出回声。 林昭是午后去的。 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把青石板晒得发白。他走得很慢,手里抱着个手炉,春杏跟在后头,替他拎着个布包,里头装了几块点心和一壶热茶。 “少爷,您真要去那儿啊?”春杏小声嘀咕,“那地方阴森森的,平日里都没人去。” “清净。”林昭说。 清净是真。这一路走来,除了扫洒的老仆,没碰见半个主子。院墙高耸,爬满枯藤,偶尔有麻雀从头顶飞过,扑棱棱的翅膀声格外清晰。 藏书楼的门虚掩着。 林昭推开,一股陈年的纸张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光线从高高的花窗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缓慢,安静。 一楼摆满了书架,都是顶天立地的那种,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只留下狭窄的过道。书架上塞满了书,线装本、洋装本、手抄本,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迹。 林昭沿着过道慢慢走,指尖拂过书脊。灰尘很厚,摸上去有种粗糙的颗粒感。他抽出一本《山海经》,翻开,纸页泛黄,边缘有虫蛀的小洞。 “少爷,您在这儿看,我去给您沏茶。”春杏把布包放在窗下的矮几上。 “去吧。” 春杏走了,楼里更静了。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铜铃声。 林昭没真看进去。他一边翻书,一边用余光打量四周。书架排列得很整齐,但有些地方明显空了一块,像是近期被人取走过书。 靠近楼梯的地方,有几本洋文书散乱地堆在地上,还没来得及上架。 看来谢千山确实常来。 他在一楼转了一圈,没找到想看的书。原主的记忆里,有几本关于药理和养生的典籍,或许对他调理身体有帮助。但那类书大多放在二楼。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林昭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胸口那团闷痛又隐隐发作,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才继续往上。 二楼比一楼敞亮些。靠窗摆着几张桌椅,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笔墨纸砚。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得桌面一片暖黄。 林昭走到书架前,仰头找书。 他要的那本《本草辑要》放在最高一层,得垫脚才能够着。他试了两次,指尖勉强碰到书脊,却抽不出来。书塞得太紧,卡在里头。 他皱了皱眉,左右看了看,想找把矮凳。 “要这本?”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 林昭吓了一跳,手一松,整个人往后趔趄了一步。有人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力道很稳,没让他摔倒。 他回过头。 谢千山站在他身后,距离很近。还是那身月白长衫,只是没穿坎肩,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松松从最高层抽出了那本《本草辑要》。 “是这本?”他又问了一遍,把书递过来。 林昭愣了两秒,才伸手接过:“谢……谢姨娘。” 他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 谢千山没在意他的动作。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的桌旁坐下,拿起桌上那本翻开的书继续看。好像刚才只是随手帮了个忙,不值一提。 林昭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本草辑要》,书皮粗糙的质感硌着掌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另一张桌子旁坐下。 书楼里又恢复了安静。 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偶尔响起的鸟鸣。 林昭翻开《本草辑要》。书里记载的都是些常见药材的性味归经,配着粗糙的木刻插图。他其实看不太懂那些深奥的医理,但至少能认认药材名字,了解一下哪些对他现在的身体有用。 看了一会儿,眼睛有点涩。他揉了揉眼,抬起头。 谢千山还坐在窗边,侧脸对着他。阳光勾勒出他鼻梁和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颗红色泪痣在光里格外显眼,像白纸上不小心滴落的朱砂。 他似乎看得很专注,手指偶尔在书页上轻点一下,像在思考什么。 林昭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时间慢慢流淌。 阳光从桌角移到桌面,又从桌面爬到书架上。楼里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春杏端着茶上来时,看见两人各据一桌,安静看书的场景,愣了一下。她轻手轻脚把茶壶和点心放在林昭桌上,又悄悄退了下去。 林昭倒了杯茶。茶是菊花茶,淡黄色的茶汤里浮着几朵干菊,香气清苦。他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压下了喉咙里那点痒意。 他拿起一块绿豆糕,小口小口地吃。 对面,谢千山也合上了书。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似乎在找什么。手指在书脊上慢慢滑过,停在一处,抽出一本厚厚的洋文书。 那书封皮是深蓝色的,烫金字体已经有些剥落。谢千山拿着书回到桌边,重新坐下。 林昭用余光瞥了一眼。 书封上写的是外文,他认不出来。但看那厚度和装帧,应该不是什么闲书。 两人就这样,一个看医书,一个看洋文书,互不打扰,却又共享着同一片空间和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林昭觉得有些困。他昨夜没睡好,今日又走了不少路,这会儿被暖洋洋的阳光一照,眼皮开始打架。 他强撑着又翻了一页,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墨点。 头一点点往下垂。 最后,额头抵在了摊开的书页上。 他睡着了。 -- 醒来时,天光已经暗了。 林昭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脸压着书页,纸上印出了一小片湿痕——他流口水了。 他慌忙坐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然后愣住了。 他身上盖着一件外衫。 靛青色的绸面,袖口用银线绣着云纹。不是他的,这料子太好了,原主根本没有这样的衣服。 他拿起外衫,一股冷冽的香气钻进鼻子。 是梅香。 雪后初霁时,梅花绽开的那种冷香,混着一点点说不清的、像古庙焚香似的沉郁。 林昭抬起头。 对面的桌子已经空了。谢千山不知什么时候走的,桌上那本洋文书也不见了。只有窗外的天色,从暖黄变成了鸦青。 暮色四合。 林昭抱着那件外衫,愣了好一会儿。 春杏的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少爷,您醒了?”她端着烛台上来,烛光在昏暗的楼里跳动着,“天都快黑了,咱们回去吧。” 林昭站起身,把那件外衫叠好,抱在怀里。 “四太太……什么时候走的?” “半个时辰前吧。”春杏说,“四太太走时让我别吵醒您,说您睡得沉。” 林昭没说话。 两人下了楼。走出藏书楼时,铜铃又响了,叮叮当当的,在暮色里格外清脆。 回廊上已经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线,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条发光的河。 林昭抱着那件外衫,走得心不在焉。 春杏小声说:“少爷,那衣裳……是四太太的吧?要不要我给您送回去?” 林昭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衣服。靛青的绸面在灯笼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银线绣的云纹若隐若现。 “不用。”他说,“我自己还。” 回到院子,春杏去准备晚饭。林昭把外衫放在榻上,坐在旁边看。 衣服叠得很整齐,袖口对袖口,衣摆对衣摆。梅香还在,淡淡的,萦绕在鼻尖。 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衣料。 很滑,凉丝丝的。 脑子里又浮现出谢千山在藏书楼的样子——侧脸对着光,睫毛垂下,手指轻点书页。那么专注,那么安静,好像整个世界就剩他和那本书。 可他又会在人睡着时,悄悄盖上自己的外衫。 林昭收回手,皱了皱眉。 矛盾。 谢千山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写着矛盾。表面清冷疏离,却又会做这种近乎温柔的举动。说是关心,那眼神里又没有温度;说是算计,又何必在意一个病弱继子会不会着凉。 晚饭送来了。还是两菜一汤,多了道黄芪炖鸡,汤色清亮,飘着几粒红枣。 “四太太吩咐的。”春杏说,“说少爷体虚,该多补气。” 林昭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 汤很鲜,带着药材特有的甘苦。他慢慢喝着,眼睛却还盯着榻上那件外衫。 饭后喝了药,又洗漱一番。春杏退出去后,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烛火跳跃。 林昭走到榻边,重新拿起那件外衫。他抖开,衣服展开来,是一件男式长衫。尺寸比他的大不少,肩膀宽,袖子长。 他犹豫了一下,把外衫披在身上。 太大了,松松垮垮地罩着,袖子长出半截。梅香更浓了,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 林昭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裹在靛青色的绸衫里,脸色苍白,眼睛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衣服太大,衬得他更加瘦小,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他看了片刻,又把外衫脱下来,仔细叠好。 明天去还。 不管谢千山是什么意思,这东西不能留。留了,就好像默许了什么,接受了什么。 他把外衫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吹灭了蜡烛。 黑暗里,梅香还在。 淡淡的,固执的,萦绕在鼻尖,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林昭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5章 夜半旧疾咳嗽 咳嗽是从半夜开始的。 起初只是喉咙里一点痒,像羽毛轻轻搔刮。林昭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着眼想继续睡。但那痒意不肯罢休,慢慢往下钻,钻进肺里,变成一种沉闷的刺挠。 他睁开眼。 屋里黑得浓稠,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极淡的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炭盆里的火早就熄了,寒气从地板缝里钻上来,冻得脚趾发麻。 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刚想开口喊春杏,喉咙里那股痒就炸开了。 咳声撞破寂静。 一开始还能压着,闷在胸腔里,低低地滚。但很快就不受控制了,一声接一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弓着背,手指死死抓着被单,指节在黑暗里泛出青白色。 房门被砰地推开。 “少爷!”春杏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举着烛台冲进来,烛光在屋里乱晃,“少爷您怎么了?” 林昭说不出话,只冲她摆手,意思是别靠近。咳疾会过人,这是原主的记忆告诉他的。府里人都怕这个,连送药的丫鬟都只敢把药碗放在门口。 春杏却不管这些。她放下烛台,扑到床边,笨拙地拍他的背:“少爷,少爷您别吓我……” 拍打没什么用,反而让咳嗽更剧烈了。林昭觉得肺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每一次呼吸都扯着疼。眼前开始发黑,耳畔嗡嗡作响,春杏的哭喊声变得遥远。 “去……去请大夫……”他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春杏如梦初醒,转身往外跑,脚步声在回廊上咚咚咚地远去,渐渐听不见了。 屋里又只剩林昭一个人。 他趴在床沿,咳得浑身发抖。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烛光在眼前跳,一跳,又一跳,像要灭了。 他闭上眼睛,意识开始涣散。 - 脚步声又响起来。 这次不是春杏那种慌乱的奔跑,而是平稳的、不疾不徐的步子。踏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了。 林昭勉强睁开眼。烛光被一道身影挡住,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披着一件墨色长衫,长发未束,散在肩头。 “出去。”他哑着嗓子说。 那人没动。反而走近了,停在床边。烛光重新照亮视野,林昭看清了那张脸。 谢千山。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起来,长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深得像两口井。 “所有人都出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冷。 春杏跟在他身后,闻言愣了一下:“四太太,少爷他……” “出去。”谢千山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但春杏不敢再说话,低着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里又静下来。 林昭想说什么,但一张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弯下腰,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 谢千山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不是拍背,也不是顺气,而是直接按在了林昭的后颈上。手指冰凉,像玉石,贴着滚烫的皮肤,激得林昭浑身一颤。 “别动。”谢千山说。 然后那只手开始动。 不是胡乱地拍,而是有规律地按压、推揉,顺着脊柱两侧的穴位一路往下。力道不轻不重,指腹带着一种奇异的凉意,透过皮肉,渗进骨头里。 林昭僵住了。 他想挣脱,但身体不听使唤。咳嗽还在继续,但那种要把肺咳穿的窒息感,好像真的缓和了一些。谢千山的手移到他的背上,在某个位置用力一按。 “咳——!” 一口浊痰咳了出来。 林昭大口喘气,肺部终于有了点空间。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谢千山的手没停。 他换了位置,按在林昭的胸口。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林昭能清晰感觉到那只手的形状——指节分明,掌心微凉。 按压的节奏很稳,一下,一下,顺着经络的走向,慢慢推揉。 咳嗽渐渐平息了。 只剩残喘,一声轻过一声。林昭浑身脱力,软软地靠在床头,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他半睁着眼,看着谢千山。 烛光在那张脸上跳跃。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颗红色泪痣在昏暗的光线里暗沉沉的,像一滴干涸的血。 他按得很专注,好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嘴唇微微抿着,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干净利落。 林昭看着看着,意识又开始模糊。 他伸出手,抓住了谢千山的手腕。 指尖冰凉,触到对方同样冰凉的皮肤。他没用力,只是虚虚地握着,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谢千山的动作停了一瞬。 林昭没松手。他闭着眼,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抓着谢千山手腕的那只手微微发抖,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别走。”他含糊地吐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在说什么? 谢千山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昭以为他会抽回手,或者冷笑一声,或者干脆把他甩开。 但谢千山没有。 他任由林昭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继续推按着穴位。动作比之前更轻了些,指腹贴着皮肤,慢慢摩挲,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不走。”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轻到林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那两个字确实落进了耳朵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林昭睁开眼。 谢千山正看着他。烛光在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跳动着,映出一点极淡的光。那光很浅,转瞬即逝,快得让林昭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松开了手。 手指慢慢滑落,垂在被子上。谢千山的手腕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很快也淡去了。 “谢谢。”林昭说。 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清晰了些。 谢千山收回手,站起身。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端回来递给林昭。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林昭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 谢千山站在床边,看着他喝水。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大夫一会儿就到。”他说,“你躺着别动。” 林昭点点头。 谢千山转身要走。 “等等。”林昭叫住他。 谢千山回过头。 林昭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谢千山今夜的行为太反常了,反常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最后他只说:“衣裳……我明天还你。” 谢千山目光落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 “不必急。”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和夜色融在一起。 林昭靠在床头,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刚才抓着谢千山手腕的感觉还在——冰凉的皮肤,底下是沉稳的脉搏。一下,一下,跳得很有力。 林昭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理不清的线。谢千山这个人,越来越看不懂了。明明冷淡疏离,却会深夜过来给他推按穴位。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说了那句“不走”。 还有那个眼神。 烛光跳动时,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 是什么? 春杏带着大夫进来时,林昭已经重新躺下了。大夫把了脉,开了方子,嘱咐要静养,不能再受寒。春杏送大夫出去,又端了热水进来给他擦身。 “少爷,您刚才可吓死我了。”春杏一边拧毛巾一边说,“要不是四太太……” “四太太怎么知道我病了?”林昭突然问。 春杏动作一顿:“我……我也不知道。我跑出去喊人,半路就碰见四太太了。她披着衣裳站在廊下,问我是不是您出事了。” 林昭没说话。 谢千山半夜不睡觉,站在廊下做什么? 巧合? 他不信。 春杏给他擦完身,换了干净的里衣。又喂他喝了半碗温热的米汤,才吹灭蜡烛退出去。 屋里重新陷入黑暗。 林昭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看着帐顶。咳嗽止住了,但胸口那团闷痛还在,隐隐约约的,像埋了根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摸到冰凉的墙面。 林昭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混着药味和灰尘味。 他就在这复杂的味道里,慢慢睡着了。 窗外,天快亮了。 第6章 洋学堂 洋学堂在城西,离大帅府有两条街的距离。 马车是清晨来的,黑色的车篷,枣红色的马,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帽檐压得很低。春杏把林昭扶上车,又塞给他一个包袱,里头装着书本、笔墨和一小包点心。 “少爷,您当心些。”她扒着车窗,眼圈有些红,“要是身子不舒服,就让人捎个话,我接您回来。” 林昭点点头,没说话。 马车动了,轱辘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响。林昭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街道刚醒,雾气还没散尽,早点摊子冒着白气,卖菜的挑着担子慢悠悠地走。 穿长衫的,穿西装的,穿短打的,各色人等混在一起,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这是他穿过来后第一次出府。 空气里有煤烟味,有食物香,有人声,有车马声。混杂的,喧嚣的,活生生的。和府里那种死气沉沉的寂静完全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有点刺痛,但很清醒。 洋学堂是一座两层高的西式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中英文写着“明德学堂”。院子里种着几棵法国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林昭下了车,整了整身上的学生装——靛蓝色的立领上衣,黑色裤子,是林大帅让裁缝连夜赶制的。料子不错,但穿在他身上还是显得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细竹竿上。 他抱着包袱,走进教学楼。 走廊很宽,地面铺着深红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两边的墙上挂着些西洋画和地图,还有用玻璃框裱起来的学生守则。空气里有粉笔灰和旧纸张的味道,混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上课铃响了,尖锐的金属声刺破寂静。 林昭找到自己的教室,在二楼最里头。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教室里坐满了人,大多是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和他一样的学生装。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漠然的,也有那么几道视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讲台上站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长衫,手里拿着花名册。 “新来的?”他推了推眼镜。 “是。”林昭低下头,“学生林昭。” 底下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有人小声说:“林大帅家的病秧子。” 林昭没抬头,走到老师指定的空位坐下。桌椅都是西式的,椅子有点高,他坐上去时脚勉强能沾到地。 第一堂课是国文,讲的是《出师表》。老师讲得中规中矩,底下学生听得漫不经心。林昭摊开课本,眼睛盯着那些熟悉的文字,思绪却有些飘。 他得适应。 在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得尽快找到自己的位置。 原主的记忆里,洋学堂的日子并不好过——体弱,功课跟不上,加上“大帅府病秧子”这个标签,让他在同学间成了被排挤的对象。 但他不是原主。 他会活下去,而且会活得比原主好。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哄的一声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林昭收拾好书本,刚要起身,肩膀被人撞了一下。 力道不小,他整个人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 撞他的是个高个子男生,皮肤黝黑,眉毛粗重。男生瞥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哟,对不住啊,没看见这儿还有人。” 说完,大摇大摆地走了。 周围响起几声窃笑。 林昭抿了抿唇,没说话。他抱着书本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慢慢走。阳光从拱形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光斑。 他去了一楼的图书馆。地方不大,但很安静,靠墙摆着几排书架,中间是长条桌和椅子。只有零星几个学生,都在低头看书。 林昭找了本地理图册,在角落坐下。 图册很厚,纸张光滑,印着彩色的地图。他翻到中国地图那一页,手指沿着海岸线慢慢滑过。上海,广州,天津……这些地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他看得很专注,没注意到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直到那人开口。 “你是林昭?” 声音很温和,带着点南方口音。 林昭抬起头。对面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生,脸很白,眉眼清秀,穿的学生装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 “是。”林昭说。 “我叫陈文。”男生笑了笑,“我和你同班,坐你斜后方。” 林昭点点头,没说话。 陈文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说:“刚才撞你那个叫王虎,他爹是警察厅的副厅长,平时就爱欺负人。你别理他。” “嗯。” “你……”陈文犹豫了一下,“你身体还好吗?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还好。”林昭合上图册,“谢谢关心。” 他站起身,把图册放回书架,走出了图书馆。 陈文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按部就班。 上课,下课,去图书馆,回府。林昭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主动和人说话,也不招惹是非。但麻烦还是找上门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体育课在操场上,内容是练习单杠。林昭站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男生一个个跳起来抓住杠子,引体向上,动作利落。 轮到他的时候,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体育老师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 “林昭,到你了。” 林昭走上前。单杠比他高一个头,他踮起脚,手指勉强够到杠子。手臂没什么力气,试了两次,都没能把身体拉上去。 底下响起几声轻笑。 王虎的声音最大:“老师,算了吧,别把人累坏了,回头大帅府来找咱们麻烦。” 体育老师皱了皱眉,但也没勉强:“林昭,你到旁边看着吧。” 林昭松开手,走到操场边的长凳上坐下。阳光很好,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看着那些在单杠上翻飞的少年,心里没什么波澜。 体弱是事实,没什么好羞耻的。 他只是需要时间。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一哄而散,往更衣室跑。林昭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教学楼走。 更衣室在体育馆的地下室,光线很暗,一股汗味和霉味混杂的气味。林昭找到自己的柜子,打开,拿出便服。 刚脱下上衣,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过头。 王虎和另外两个男生站在门口,堵住了出口。三个人都穿着运动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王虎手里转着个篮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有事?”林昭放下衣服。 “没什么事。”王虎把篮球往地上一砸,咚的一声,在空旷的更衣室里荡出回音,“就是看你一个人怪孤单的,来陪陪你。” 另外两个男生笑起来,笑声很刺耳。 林昭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换衣服。手指有些僵,扣子解得很慢。 王虎走上前,一脚踢翻了他放在长凳上的书包。书本和笔墨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哎哟,不好意思。”王虎说,“没看见。” 林昭蹲下身,一本一本把书捡起来。指尖碰到地面,冰凉。他拍掉书上的灰尘,整齐地摞好,放进书包里。 整个过程,他没看王虎一眼。 王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走到林昭面前,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病秧子,我跟你说话呢。” 林昭抬起头。 四目相对。 更衣室的光线很暗,但林昭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琥珀色的瞳孔,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王虎愣了一下。 “让开。”林昭说。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王虎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了路。 林昭背起书包,从他身边走了过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出更衣室,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他沿着走廊往教学楼走。身后传来王虎气急败坏的声音:“你等着!” 林昭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