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情歌》 第1章 目标 游船来往如梭,将鉴在黄浦江面上的霓虹光晕碎成万点星屑。 船上的游人具象化了诗句中的满船清梦压星河。人在画中游时,亦是岸上游人拍照时别有致趣的背景,手中快门按个不停。 江畔,一幢高耸入云的大平层,骆家客厅漆黑的落地窗内亮起暖黄的光晕。 “泽希?怎么在家里灯都不开?这孩子!” 骆振华拖着出差三天的疲惫,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到家。锃亮的皮鞋换成拖鞋,他趿拉着脚步,径直走向儿子骆泽希的房间,“整天就知道躲在房里捣鼓你那堆破玩意儿,开门!……嗯?人呢?” 房门虚掩,推开后一片漆黑。 骆振华摸开灯,宽敞舒适的卧室被灯光照亮。 房间窗台摆放书桌的位置,摆着张卡着台钳的工作台。靠墙的洞洞板上挂满了各式电动工具、螺丝刀和扳手,平日里散乱的台面,这次居然收拾得井然有序。 骆泽希不见了。 二十六岁,研究生毕业,导师眼中的得意门生,同学心中的翩翩才子,风采甚至盖过年轻时的自己——这样的儿子,断不至于走丢。 骆振华揉着太阳穴,给自己泡了杯浓茶。他坐到落地窗前的藤椅上,目光投向窗外。 上海的九点不算夜。 黄浦江岸中外游客游兴正浓,江面倒映着陆家嘴的璀璨天际线,灯火阑珊,繁华如梦。骆振华轻吹茶沫,喃喃自语:“泽希晚上从来不爱出去玩的啊?” 他迟疑片刻,掏出手机拨通了儿子的号码。 …… 骆泽希刚刚安顿好行李,落在床铺上的电话就震动起来。 屏幕显示:「家长」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 “泽希,大晚上的跑哪去了呢?几点回来?”父亲骆振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了,你和婉宁的事得定下来了。顾家那边我已经谈妥,年底订婚,开春办酒席,赶紧回家,咱爷俩商定一下细节!” “爸,这婚我结不了一点,”骆泽希握着手机,目光穿过窗外,“我还有自己的目标。” “目标?”骆振华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不耐,“外面什么目标能比婉宁还好?她知书达理,模样更是没的说,你跟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和你顾叔又是老交情,两家门当户对,你还挑什么?” “爸,我是说,我想走自己的路。”骆泽希的声音平静却坚定,“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还搞父母包办婚姻?你单身这么多年,有这闲工夫,不如给自己找个伴儿。” “你!”骆振华气得一拍茶几,杯里的热茶随之激起涟漪,“臭小子,皮痒了是吧?连你爸都敢编排!立刻给我回来!婚事立马定下来,结了婚就踏踏实实来我公司帮忙!” “要结你自己去结,我回不来。”骆泽希语气淡然。 “回不来?”骆振华端起茶杯,冷笑一声,“难不成你被绑架了?” “我现在在乌鲁木齐,正在去喀什的卧铺车上。” “噗!”骆振华一口茶呛在嘴边,茶水洒了几滴在裤腿上,烫得他猛地站起,“兔崽子,你疯了?放着上海的好日子不过,跑去新疆那种穷乡僻壤的地方搞什么?你妈走得早,把你托付给我,你看看你,越大越不让我省心!” 骆泽希坐在卧铺车厢过道的折叠座椅上,沉默地听着日渐唠叨的父亲的责骂。 他从小到大都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很少违背父亲的意愿。 但这一次不一样。 耳边是繁华魔都的车水马龙,眼前窗外却是新疆无垠而陌生的旷野。 拖着行李箱义无反顾奔赴新疆的那股冲劲,此刻听到父亲的声音,却像被无形的减速带绊了一下。 骆泽希飞到乌鲁木齐已经呆了三天,办好了相应的手续,此刻他搭上夕发朝至的喀什号。 睡一觉起来,他就会到达此行的最终目的地——喀什。 新疆的九点不算夜。 正值盛夏的缘故,窗外远处的太阳刚要落山,暮色逐渐从暗红渐变为靛蓝。 三两只麻雀忽闪忽闪的飘飞,逐渐难以辨认。 骆泽希寻到个间隙,轻声开口,“爸,我没跟你闹着玩。这次我是真的入选了‘天池英才’计划,入职后至少要在新疆待满三年。所以儿女私情的事,我得放一放。” “你等得起,人家婉宁等得起吗?”骆振华的声音冷了下来。 “顾婉宁为什么要等我?”骆泽希反问,“爸,你劝劝顾叔,早点把她另嫁出去得了。” “你!”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父亲沉声问:“儿子,我承认你优秀,可咱家的外贸生意年营收过亿,难道还不够你发挥的空间?跑到新疆一去还得三年,这可不是开玩笑。你快回来吧!” “爸,你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过咬牙坚持过自己选的路?” 这个问题像一记重锤,砸在骆振华心头。年轻时的他,若不是倔得九头牛都拉不回,哪有如今的家底和地位?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商海沉浮的日子,那些咬紧牙关的夜晚,和如今儿子的选择,竟有几分相似。 他突然又想起不久前,骆泽希跟着自己共同经历的那件事。 那次,他强拉着骆泽希去与外贸伙伴谈一个新的合同。 会议室里,来自北美的生意伙伴脸上笑着,却在用英文说:他们的新疆棉都是强迫劳动的产物,都是沾了血的脏东西。想让我们买沾了血的垃圾,自然是要更低的价格。 骆振华身旁的翻译脸上变颜变色,还在想如何信雅达婉转的表达,坐在他身后的骆泽希直接冷哼一声,站起来了。 他用流利的英语据理力争:“贾斯汀先生,你知不知道我们内地每年都有百万拾花客进新疆,帮助棉农采棉?你知不知道采摘新疆棉给多少家庭创造了生活的希望?在新疆干两三个月抵得上他们大半年的收入,你管这叫强制劳动?” “中国和你们不一样,我们可从来没有黑奴。你们不要自己做过丑事,就当别人也和你一样肮脏!” “新疆棉花不仅纤维长,柔软度好,弹性还好,是高端纺织的首选。这么好的棉花产量有限,早已供不应求,我们国内的企业都不够用,你们要是不能将自己的位置摆在平等的状态下沟通,我觉得我们都应该回去再考虑考虑!” 贾斯汀被一通抢白,脸色难看:“你是谁?你去过新疆?你亲眼所见?” 骆泽希说:“我家做保洁的周阿姨,她年轻时就是采棉的亲历者,很多事我都听她提起过。你呢,你的言论,支撑点在哪里?” 贾斯汀黑着脸,和助手们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骆先生,我看我们的合同,今天不适合再谈下去。” …… 合同吹了,骆振华没怪儿子。 骆泽希跟自己说起去新疆实地看看的想法,自己还当他是说说而已。 谁知这小子,居然真去了!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奋斗。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他性子坚毅沉稳,作出决定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电话里传来“啪”的一声,像是骆振华习惯性兴奋时拍大腿的脆响。 骆振华压着激动的情绪:“虽然你和婉宁……咳,但缘分这事,谁说得准呐?泽希,你在新疆那边要是碰上合适的,也不是不能考虑!毕竟新疆遍地都是美女!” “爸,这种事你就别操心了。”骆泽希无奈的笑笑。 “那你就给老子好好干,抱不上孙子,别给我回来!” “啊?” “我是说,干不出名堂,别给我回来!” 挂断电话,骆振华站在落地窗前,嘴角不自觉上扬。 他喃喃:“他妈,如今咱儿子终于开窍了,天池英才,咱儿子出息了!” …… 列车在暮色中飞驰。 天地无垠,列车渺小得像瀚海孤舟,青山一发。 戈壁滩的夜幕像一块巨大的墨色绒布,缓缓铺开,远处天山的余脉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宛若丝带,时隐时现。 骆泽希对面下铺的维族旅客这时回到位置,他头戴石榴纹朵帕,帽子遮不住的地方白多黑少,年龄至少在六旬开外。他颧骨高耸,两颊泛着深赭色的红,像戈壁烈日炙烤出的印记。红晕从颧骨向鬓角散开,被眼角的皱纹切割成细碎纹路,仿若沙漠中风蚀的沟壑。 他冲着骆泽希递来一把瓜干,咧嘴笑着,好客的热情不容拒绝,“尝尝!” “谢谢大爷!” 这瓜干有萝卜干的长度、红薯干的色泽、牛板筋的嚼头,骆泽希嚼了两口,唇齿已将馥郁的果鲜焕醒,仿佛将晒进瓜干的阳光都融化在嘴里。他瞪大眼睛,“大爷,这瓜干真好吃!” “嘿嘿,伽师瓜干,自家晒的,外面买不到!”大爷腼腆的摆摆手。他带着维族汉子的憨厚,比这南方过来干净清瘦、斯文难掩疲惫的年轻人,多了几分粗犷的暖意。 男人间的交流简单如列车交错时的汽笛,呜噜几声,便归于寂静。 大爷的少言寡语带着西北人的朴实,话题的边界感把握得特别到位。 车轮轰隆作响,车厢却越发显得安静。 这时,隔壁欢声笑语显得格外刺耳,一个内地大妈上来跟谁都自来熟,“小伙子挺帅的呀,你多大了?哪的人啊?做什么的?有对象吗?来喀什做什么呀?我呀,喏,送孩子到喀大读书呢!……” 骆泽希听着十分羡慕。 这趟列车上,每个人都带着鼓鼓的行囊,定都有自己的故事。 而我自己的故事,应该比他们大部分人的更精彩。 毕竟,自己可是一跺脚就从祖国最东边的上海跑来最西边的喀什,横跨山河万里。 轰隆声越习惯,夜越深,离家乡越远,人越难眠。 骆泽希忽然怀念那些大妈的盘问,至少能让他倾吐心声。 他的故事藏在心底像一团火,快烧穿了。 他忍不住开口:“大爷是喀什人吧?是回家吗?” 大爷点点头,“莎车人,回家。” 他的普通话生硬,但吐字发音很努力。 “莎车人?”骆泽希眼睛一亮,像个期待长辈讲故事的孩子,“我在纪录片里看过,莎车是木卡姆的发源地,你们的乐器是不是有种叫都塔尔?” “我,讲多了……不太会。”大爷有些局促,弯腰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长条乐器箱,拍了拍,脸上带着自豪,“都塔尔,木卡姆,你喜欢吗,孩子?” “网上看过一些视频,相当震撼!” 大爷抱歉的微微点头,“车上不能弹,别人休息,孩子。” 骆泽希好不容易能多聊几句,他清了清嗓子,酝酿着吐露自己一肚子的心声:“大爷,我是从上海来的,我叫骆泽希……” 骆泽希才刚开口,突然大爷的上铺翻了个身,“咳咳……” 一个男人翻身探出头,脸色灰黄如车厢旧墙,他咧嘴笑着,自来熟地搭话:“嘿,娃子,睡不着啊?我是老张,四川宜宾来的,咳,你们要睡不着,我老张也陪你们聊聊撒!” 老张四十多岁,川渝口音浓重。骆泽希愣了愣,点点头。 “萨拉木里坤,大爷,身体健旺!”老张撑起身子,右手放在左胸表示尊重。 维吾尔族大爷右掌按在自己左胸,微微欠身,“萨拉木里坤!我叫亚迪卡尔。” “来,尝尝!”亚迪卡尔大爷反手又塞给老张一把瓜干。 “哎哟,搞这么客气做啥子!”老张接过瓜干,嚼了一口,眼睛一亮,“好久没吃过这么正宗的伽师瓜干了!我下来陪你们坐坐?” 亚迪卡尔拍拍床板,表示欢迎。 老张麻利地爬下铺,坐在大爷身旁,打量着骆泽希:“娃子,看你样子是城里来的大学生,这是头一次来喀什吧?” “嗯,我从上海来的,这是我第一次来新疆。” “来喀什做啥子?旅游买?”老张斜靠在床沿,川渝口音裹着几分好奇,目光在骆泽希身上打量,像在琢磨这年轻人的来路。 “我来工作的。”骆泽希嚼着伽师瓜干,语气轻快,像是回答一个再平常不过的问题。 “啥子?”老张眉毛一挑,蜡黄的脸上写满不解,“上海娃娃,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跑这沙漠边边上工作?你图啥哟?” 骆泽希心知肚明,上海的繁花似锦,机会如潮,年轻人舍得放弃大好前程,偏要跑到这荒凉的西域边陲,谁听了都会觉得诧异。 骆泽希咽下嘴里的瓜干,目光扫过老张和亚迪卡尔大爷,嘴角微扬,“老张,你一个四川人,不也跑新疆来了?” “嘿,我老张跟你就不同啦,我老张来新疆,那是有历史原因的!”老张咧嘴一笑,脸上浮现一丝回味的笑意,“我头一次来新疆是二十年前,那时候我们可没现在这条件,都是挤硬座,哪敢想卧铺?五六十个小时,车厢里我们挤得连脚趾头都伸不开,恨不得把人挤到行李架上面去,报纸上给我们起个名字叫‘小春运’,哈哈,比春运还热闹!” “老张你是拾花客?”骆泽希眼睛一亮。自己还没到喀什,就遇上了木卡姆和拾花客,这趟旅程已然满载惊喜。 拾花客的故事他听以前给家里做保洁的周阿姨提起过,周阿姨年轻时,也参与过拾花。这群季节性的务工者每年的八九月背井离乡,奔赴新疆的棉田,参与西北建设。这也是他下定决心来疆的重要原因之一。 “拾花客太文雅喽,担不起,我们就是一帮摘棉花的!” 老张眼神飘向窗外的夜色,像是被火车的轰隆声拽回了往昔,“那会子,每年八九月就是「百万大军进新疆」的日子,为了帮新疆摘棉花,政府每年还加开临时专列。我们在郑州集合,我头回去的时候,包里就几袋方便面,年轻嘛,倒也扛得住!”他爽朗地笑起来,却猛地咳嗽几声,捂着胸口喘气。 “你没事吧?”骆泽希连忙递上一瓶矿泉水。 老张摆摆手,翻出自己的水壶,抿了口温水,缓过气来,“别担心,老毛病,不传染的!”他重新坐下,脸上笑意不减,“我在新疆摘了二十年棉花,这回可是头一回坐卧铺,啧,太舒服了!放在以前你敢想吗,舒舒服服的睡一觉就能到喀什!” “老张,当年你怎么想到来新疆摘棉花的?”骆泽希嚼着瓜干,好奇地追问。 “那得从2005年说起喽,”老张顿了顿,目光悠远,“我老张的故事可精彩了,你们想听听我摆龙门阵?” 骆泽希和亚迪卡尔大爷不约而同地往后一靠,摆出舒服的姿势,漫长的故事跟漫长的旅途,简直太配了。 “小骆你多大喽?我头回来新疆那年才二十五,跟你应该差不多,我老张还是小张。那年我老婆素芹刚生了幺妹,产后她大病一场,躺在床上连抱孩子的力气都没有。家里欠了三千块的外债,村里人嘴上不说,背地里却指指点点。再加上粮食歉收,存粮只够吃到明年开春,两个女儿一个要上学,一个要吃奶粉,日子像一块磨盘,压得我喘不过气。我们村里有个亲戚,叫张秀兰,她一直泼辣能干,在外面混得好。我听别人讲,说她去新疆摘棉花一天随随便便能赚四五十块,只要干两月就能还清债。我找上门去讲了好多好话,这才让她同意,我就带着堂侄张铁刚,跟着她上了火车。” 骆泽希问:“那时候摘棉花苦不苦?” “苦?”老张哈哈一笑,眼角眯起,像是看见了当年的自己,“能靠双手赚到钱,劳动致富算啥苦?没钱的日子那才叫苦!” 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火车的轰隆声仿佛将他拉回二十五年前的棉田。 漫天风沙中,滴落的汗水与生活的奔头直接挂钩。 第2章 兴旺 2005年 8月下旬的一天。 库尔勒火车站的月台被蒸腾的热气裹着。 郑州始发的L29临时绿皮火车刚停稳,锈迹斑斑的车门一打开就像被捅了的蜂窝,黑压压的人群顺着踏板涌下来——站台工作人员的大喇叭里,声音带着电流的沙哑:“本次列车终点站库尔勒到了,大家有序下车,不要拥挤,别挤得掉下去了!” 月台像个翻腾的大锅,汽笛声、叫卖声混成一片。 “哎~?慢点!” 张兴旺在车厢门口被后面的人搡了一把,踉跄着踏上月台。 两天两夜动弹不得的硬座,让她鼻腔灌满车厢里的馊味——那味道混着上百号人挤在一起的汗臭脚臭,比发了霉的酸菜还冲,还让他的腿成了两根灌了铅的柱子,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趔趄。 他扶着滚烫的车厢壁喘粗气,此刻,被库尔勒干燥的热风一吹,馊味竟原地散了,空气混合烤馕的芝麻香往肺里钻。 “五叔,你闻到了吗?你看,就是那芝麻大饼!” 十七岁瘦竹竿的堂侄子张铁刚踮着脚,指着月台尽头的小摊。 “饼有什么好吃的,”张兴旺把蛇皮袋往地上一墩,发出“哐当”一声响,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破旧的汗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此刻贴在背上像块湿抹布,“不咱先找个开水房,把方便面给泡了。” 张兴旺的蛇皮袋里还有三包挤得碎成跟玉米渣似的方便面,几件旧衣裹着一瓶通红的宜宾辣酱,塞在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缸沿上还沾着出发前没擦净的玉米糊。 “五叔,这两天泡面我都要吃吐了,咱们好不容易到了新疆,先尝尝这里的饼嘛!” 钱还没赚到手,先要花些出去,张兴旺实在心疼。可看着口水把嘴角都浸得发亮的刚子,于是从安全内裤掏出张皱巴巴的两元。 张铁刚从人群里灵巧的穿过去,递出带着热乎气的钱,“老板,来个饼!” 摊主笑了:“阿达西,这不是饼的,这是我们新疆的烤馕!好吃的!” 那馕像镀了金的月亮,边缘烤得微微焦褐,鼓起的弧面上铺着密密麻麻的白芝麻,每一粒都吸足了火候和油光,像撒了把碎钻,亮得晃眼。 张铁刚举着圆鼓鼓的馕穿过人群跑回来,吸引很多人跟着咽口水。 这时,同路的张秀兰和她表妹范春梅也凑了过来。范春梅和张铁刚同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两条辫子几天没梳,歪斜着耷在肩头,可她模样白净,眉眼清秀。 “春梅,你们也尝尝!”张铁刚掰开馕,大方的递了过去半边。 范春梅仿佛被张铁刚的热情烫到,脸颊泛起一抹红晕。往张秀兰身后缩了缩,怯生生地挽着表姐的手臂,不敢擅自接。 张秀兰爽朗道:“你不要跟他们客气,饿了就吃,咱出门在外都是自家人。” 范春梅在衣角上蹭了蹭手,接过馕,又递给张秀兰:“姐,那你也吃点。” “我才不吃呢,上次我在新疆这里的时候,这东西我都吃的都想呕,”张秀兰推回馕。 神态气质都透着见过大风大浪的模样。 张铁刚给张兴旺撕了一半,他俩少年叔侄如兄弟,就没这么多客气,再加上饿着了,两叔侄张嘴就啃。 张兴旺把最后的小半块馕塞进嘴里,麦香混着粗糙的麸皮在齿间碾开。 他抬头看天,库尔勒的太阳辣得像要烧起来,天蓝得发脆,云白得晃眼——这和宜宾雾蒙蒙的天完全是两回事。 张兴旺舔了舔嘴角的芝麻粒,意犹未尽,“这饼真香。” “五叔,这是馕!” 张兴旺说:“胡说,狼是咬人的,哪有人咬狼。” “不信你问秀兰姐!” 张秀兰领着众人往前走,头也没回:“就是馕。” 张兴旺老脸一红,赶紧岔开话题:“秀兰,咱啥时候能摘棉花?” 他们随着拖蛇皮袋、扛旅游包的棉工大部队往前走。 脚步声、行李摩擦声混在一起。河南话的“咱走快点”、四川话的“莫挤莫挤”裹着戈壁滩特有的尘土味,比他们宜宾赶场还热闹。范春梅拽着表姐的衣角,生怕走散。张兴旺和张铁刚跟在后头,东张西望,像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珠子都不够使。 “五叔,你看前面!好多人举牌子接站!”张铁刚指着出站口。 “啧,这是接谁的?咱这趟车还有大人物?”张兴旺啧啧称奇。 这时,出站口外一人和他对上眼,立马眉开眼笑,挥手喊:“喂,老乡,这边!” “我?”张兴旺指着自己鼻子,一脸懵。 张铁刚乐了:“五叔,你啥时候成明星了?” 那人热情地招呼:“老乡,九毛九毛,上车就走!” 张铁刚凑近张兴旺耳边问:“五叔,啥九毛?” 张兴旺摆出一副老江湖的架势,低声道:“黑车司机呗。” 他冲那人摆手:“不坐车!” 甬道越往外走,景象越清晰。 “一块钱一公斤!来新疆赚大钱的,不要错过机会,快快跟我走!” “八毛五!三千亩棉田,天天有活!” “九毛,地方近,今天上午就能开工!大量招工!” 刚过清晨的火车站外已经炸了锅。 看到人潮出站,雇主们立刻围上去,举着“招采棉工”木牌,挤得通道水泄不通,牌子在人潮里晃来晃去,红的、蓝的,黑底白字,千姿百态。他们扯着嗓子吆喝,嗓音被晒得沙哑,急得像要红了眼,透着股抢人的爽辣劲。 张兴旺夹在人群里,心跳得比结婚那回还快。 他活了四十多年,从没见过这阵仗——雇主往前包,棉工往前顶,木牌几乎要戳到人脸,吆喝声盖过了车站的广播。 “这哪是招工,简直是打仗!” 他心里嘀咕:这不会是诈骗吧?怎么像是这些雇主钱烧得慌,还要涌上来抢人呢? 这边雇主抢得急,那边大步走在最先的工头们也不含糊。生怕错过高价,你推我搡地往吆喝声大的雇主那边凑。 有个穿蓝布衫的工头跟雇主三言两语谈妥价,立马回头挥手:“走!跟我走!”身后七八个人拎着行李就跟上去,脚步轻快,转眼就融进了另一拨人里,离开广场。 棉工抢机会、雇主抢工人,“双抢”的气氛在火车站的广场上烧得火热。 张铁刚小声嘀咕:“五叔,这些不是接角色的,这些是招工的。” 张兴旺老脸又一红,忙问张秀兰:“那我们呢?” “走,去那边!” 张秀兰指着广场边的一个公共厕所,“你们别着急,我还有几个外地的熟人,等我们人凑齐,咱们就好谈价开工!” 没多久,张秀兰之前采棉认识的熟人陆续赶到约定的公厕门口。 众人中有些是相识的,还有些就跟张兴旺一样,是头一次跟出来的生面孔,张秀兰热络的跟他们打招呼,相互介绍。她性格麻辣爽利,三两句话哈哈一笑,大家跟她就熟络了。 去年一起做工的人,习惯今年还凑到一起,熟人多,相互好照应。招工那方也乐得一次找齐一队工人,做起活来省事省心。 有人提议:“秀兰姐,这次你来领队!” 张秀兰皱眉问:“我来领队?不等刘姐了吗?还有王二婶年纪最大?她来领队吧?” 有人说:“刘姐去年伤了腰今年来不了喽,不过上次她伤了交给你领队,大家都说好!刘姐也同意。” 河南的王二婶腼腆内向,公开说话竟脸红:“我不行的,我什么都不懂,秀兰你来最好嘞!” “那确实,秀兰姐领队,我举双手赞成!”有人附和。 “秀兰,你莫推辞了!” 张秀兰叹了口气,“刘姐也是,哎。” 随即她叉起腰,目光扫过众人:“既然你们大家都相信我,那我就来领这个队!你们清一下,人都到齐了没?你们可别把自己带出来的搞丢喽!我可付不起责!” 几个带人来的都将自己带来的人归拢队伍。 有人喊:“人都齐了!今年我们的队伍又壮大了,一共十六个人!秀兰啊,咱这趟去哪儿?” “喂!老乡,尉犁县去不去?”一个女人小跑过来,身前歪挎着鼓鼓囊囊的皮包,穿着花衬衫,气质像个乡土气息浓厚的老板娘,嗓门洪亮,带着湖南口音。 张秀兰和众人交换眼神。 尉犁?没去过。在哪儿?不知道。 但新疆天大地大,哪儿干活不是干?一样陌生,一样能赚大钱。 “你们那里出多少钱?”张秀兰问完,又补充:“你应该看得出吧?我们这伙都是熟手哦,摘起棉花手脚干净又麻利!” 老板娘看着张秀兰浑身透着利索,于是一咬牙:“妹妹,就冲你,我一公斤出一块一!” 众人一路看过来,均价多在九毛,这一块一可算高价。 张兴旺心动了。 每公斤一块一,自己拼一拼,一天摘个上百公斤,不就有一百一?一个月就是三千多! 张铁刚对棉花重量没清晰的概念,凑到张兴旺耳边:“五叔,咱使劲干,每人每天摘两百公斤,俩人一个月就能挣一万多喽!” 张兴旺拍他后脑勺,笑了:“瓜娃子,你比老子还敢想!” 有人嘀咕:“老板娘,喀什是不是有点远噢?” “新疆天大地大,到哪里都谈不上近!”老板娘笑吟吟的,“主要是我们那边棉花多,正好够你们十几个人一趟就干完这季,省得你们到时候又要重新换场地,跟我去包准你们不后悔!” “你家伙食咋样嘛?”张秀兰问。 “馕或者大白馒头,咸菜,肉汤,管你们吃饱!”老板娘拍胸脯,“妹妹,听你的口音是四川妹子,我是湖南过来的,你们要是吃得惯辣,我还给你们炒辣椒炒肉加餐!” 张铁刚忍不住瞪大眼珠,在张兴旺耳边低呼:“哇?五叔,在这地方还有辣椒炒肉?” 张兴旺低声教训:“你这时候少说话。” 张秀兰喉头鼓动,问大伙:“你们说呢?去不去?” 张兴旺点头不迭,大伙都和他差不多,全是一副安耐不住的模样。 老板娘热情的拉着张秀兰:“妹子,跟我走吧,我家里烧了水,到家就给你们洗脚!” 尤其听到有热水洗脚,张兴旺越发觉得闷了三天的这双脚在鞋里闷潮难受。 张兴旺他们跟着老板娘,爬上一辆停在路边的货车。 货斗的敞篷空间比火车宽敞多了,他们靠在两边车栏伸直腿坐着,脚尖都挨不着对面的人,在哐当哐当的声响中,还有源源不断闷热的风,裹着柴油味涌来。 大家先是热火朝天的聊着,聊到口干兴奋劲过了,大家就闷闷的坐着。 张兴旺注意到年纪最大的王二婶一直没参与聊天,她的条纹布衫快被汗水浸透,眉头用力的拧着,眼神发直,也不知道是不是思念着家人。 突然间,王二婶翻身趴在栏杆上,哇的一声,冲车外猛吐了起来。 张兴旺反应过来,和张铁刚扶着她的身子,防她掉出去。她一个同乡女人摩挲她的背,口里小声的安慰。 王二婶就这么吐了一路,吐到吐无可吐,她躺着,嘴唇发白,翻着白眼发着颤,简直要把旁人吓死。 张兴旺用力拍打着车头的铁板,急得额头渗出汗珠,“秀兰姐!快停车看一下!王二婶犯晕了!” 司机连忙在旁将车停在路旁。 张秀兰抢先下了车,她爬进货斗里,见王二婶面色惨白地扶着竹筐,急忙挤到前面:“妈呀!怎么晕成这样?” 张兴旺说:“王二婶也是造孽!苦胆都吐空喽!” 老板娘马季芬正往车斗上爬,探出脑袋瞧见状况,一个劲地自责没早问大家,“怪我!都怪我!出发的时候就该挨个问问大伙晕不晕车!” 她赶紧跑回到驾驶室里,手忙脚乱翻找储物箱,掏出个铝饭盒打开,粗糙的手指抖得厉害,“我这里有十滴水,先给婶子含两滴!还有清凉油,给她抹她太阳穴上!” 众人七手八脚把王二婶抢救一番,好容易苏醒过来。 张秀兰搀着王二婶往驾驶室走,“婶子坐前面来吧?老板娘,您受累照应着点。” 车头的驾驶室只有三人位,张秀兰让王二婶坐到驾驶室里,托老板娘马季芬照料,自己就换到了货斗里。 马季芬坐在中间位置,帮王二婶脑袋靠着窗靠好,“婶子,你靠着椅背眯会儿,我给您放歌听,分散你的注意力!” 说完马上拿出自己的山寨手机,弹布尔的音乐前奏在手机背面四个功率十足的大喇叭里粗放的响起,顿时西域风情十足。 随着音乐响起,手机侧面一圈绚烂的跑马灯也动感十足的七彩闪烁起来。 「2002年的第一场雪 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停靠在八楼的二路汽车 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 马季芬语气略带自豪:“婶子,这可是我们新疆歌手刀郎去年发的歌,今年是火遍全国喽!什么刘德华、张惠妹,没有人火的过刀郎!大婶,你应该也听过的吧?” 王二婶瞧着绕行的走马灯,变成一群调皮的小人儿绕着她的脑袋转,转得她眼前发黑,虚弱地摆摆手,说不出话。 司机见安顿好了,重新打起火。打木人桩似的发力,将档把推入档位,油门猛吊,车子缓缓起步。 混着柴油味的空气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开来。 马季芬摇开车窗留出缝隙,“给你透点气啊婶子,你如果还吐就往外面吐。” 刀郎粗犷的歌声与发动机的噪响争鸣。 随着货车哐当一声压回314国道的马路牙子,王二婶索性晕死过去。 张兴旺靠坐在货斗角落。 他抓起一只麻布袋垫在旁边:“秀兰,过来,坐我这头来!” 张秀兰摇头。 张秀兰蹲在另一边,像只敏捷的松鼠,双手死死攥住铁栏,发梢沾着草屑随风乱舞。 旁边同行河南来的贺自强感慨:“秀兰,你这领队当得好啊,把驾驶室的好位置都让出来给我们王二婶。” 他上嘴唇留着胡子,很好记认,年纪比张兴旺也只大几岁。 张秀兰说:“这是我应该做的嘛!” “那你可要抓牢栏杆啊!”张兴旺喊。 阳光在张秀兰的脸上晒红:“少管我,我经验比你大得多!” 话音刚落,车子碾过个大坑,她哎哟一声整个人腾空而起,接着就摔在贺自强的腿上。 贺自强的老婆赶紧来拉:“哎哟,秀兰姐姐,你快坐那边去吧!” 第3章 期待 「如果那天你不知道我喝了多少杯 你就不会明白你究竟有多美 我也不会相信第一次看见你 就爱你爱得那么干脆 ……」 车厢内,一阵仿若来自上古时期的手机铃声大作。 老张掏出手机看了眼,对二人说,“我老婆打的,不好意思啊,我接一个!” “喂,素芹,” 老张刚说了一句,电话那头就如连珠火炮,“张兴旺,你人野到哪里去了?我刚才给刚子打电话,他说你下午就从他那里出来了!你如今自己身体什么情况你不晓得?还偷偷往外面跑,真要死在外头才甘心吗?” 张兴旺说:“我就是知道这个情况,才硬要出来看看撒!这时候我还能动,肯定要来,到时候只要被你们安排住院,往手术室板板上一躺,医生说成功率才七成!” “老张,算我求你行不行,你赶快回来吧!”电话那头,他老婆素芹语带哽咽,“你这身体,哪里还经得起这样的乱折腾啊?” 老张十分平淡:“你啊,哈得伤心!等我看过最后一眼棉田丰收的景象,自然乖乖回去挨那一刀嘛。到时候麻药劲儿过了以后,是疼也好,是醒不来也罢,总归死而无憾!” “张兴旺你这个背时鬼,你这头倔驴,咋就这么不叫人省心!”电话那头,素芹哭得稀里哗啦,无奈又疼惜。 “我这还没死呢,你真要哭也等我闭了眼再哭不迟!”老张半开玩笑地安慰了几句,挂了电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片刻,像是压下心底的一丝动摇。 坐在对面的骆泽希愣住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喉结上下滚动数次才挤出话来:“老张,你……” “做啥子?偷听我打电话嘛?” 老张哈哈一笑,在自己的肚子上比划了个鸡蛋大小,“就是肚里长了个瘤子,不动手术怕是不得行哦!” 他身上明明藏着一枚如同定时炸弹倒计时般的存在,他语气却轻松得像在聊早饭吃了啥。 骆泽希被震撼得哑口无言。 骆泽希当自己硕士毕业身怀绝技,已是惊世骇俗,没想到遇到身怀绝症的老张。 这或许是老张人生最后一次远行,可他却谈笑风生,仿佛死神只是路边的一棵老树,抬头看看就过去了。 “老张,你……”骆泽希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你这……” 亚迪卡尔大爷年纪上来了,容易动感情,此刻眼眶通红,双手拉着老张的手腕子,嗫嚅着一个字也说不出。 老张拍了拍亚迪卡尔大爷的手背,“上车了还管那么多干啥子?得了个病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嘛!”老张眼神清亮,“趁着我现在还能走能看,再看一眼棉田,见见老朋友,回去随便医生怎么折腾,醒得来醒不来,我都看得开喽!” 骆泽希牙根发苦。看着老张坦荡的胸膛,那里随着呼吸起伏的轮廓,分明写着无畏二字。他终于见识到生死看淡的气魄。 尤其是老张对棉田的那份感情,是执念、是信仰一般,是那么的深沉。 “咳,我的故事你们还听不听?”老张挑了挑眉,像是完全没被刚才的电话打断。 “听,肯定听!”骆泽希勉强挤出笑容,眼神却藏不住敬佩和担忧,“但你……” “你们要是看得起我老张,就别把我当病号!”老张提高调门,声音里透着股不容置疑的豪气。 骆泽希点点头,心底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静静地看着老张,像是想把这个因棉田而倔强的身影刻在脑海里。 …… 货车飞驰,张兴旺被摇得迷迷糊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混着车厢里此起彼伏的鼾声,像一首粗粝的乡曲。 终于,货车在一排房子前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哐当”一声,司机开门下车,然后先帮忙把王二婶拉出来,马季芬也跳了下来。 马季芬敲着铁皮车斗,“各位,我们到家喽!” 张兴旺揉了揉眼睛,站直身子,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一圈土墙围着个大院,十几间平房顺着墙根一字排开。除此之外再无任何人类的建筑。 往远处看,隔着一排笔挺的白杨树,影影绰绰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棉田,白茫茫的一片,像这片地方刚下过雪。 “这地方……怎么……给人一种偏得跟到了月球似的感觉呢?”张兴旺嘀咕着,却又忍不住盯着棉田看——那白太晃眼了,晃得他心里发烧,这棉花怎么这么多啊,兴许真能换些好日子。 他提着身边的蛇皮袋,迷迷瞪瞪的跟着众人爬下了车。 马季芬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扯着嗓子喊:“古丽仙!古丽仙!克孜姆,我们回来啦!” 喊声过后,房里传出一些动静。 一道彩虹般让人眼前一亮的身影就从里跑了出来。 那是名十七八岁的维族姑娘,麦色的皮肤在灯光里透着健康的亮,大眼睛像浸了戈壁的泉水,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头上的辫子扎了一条彩色的头巾,花裙子随着跑的动作轻轻摆动,一笑就露出两排白牙,像一道阳光突如其来落在眼前。 张兴旺看愣了。这姑娘长得真好看,像戈壁滩上最鲜亮的花,带着股子野性的鲜活,比宜宾老家的妹子多了几分大气与爽朗。 “季芬阿帕,你可回来了!”姑娘亲热的扑到马季芬怀里,声音脆得像铃。 马季芬疼爱的亲吻她的脸颊,“回来了,古丽仙,好孩子。” 古丽仙说:“季芬阿帕,水我已经烧好了,一直热着!” “真是辛苦你了,快给大伙儿端热水来洗洗尘!” “好。” 古丽仙点点头,转身跑回屋。 没多久就端着一大锅热水出来,蒸气腾腾的,在晨光里绕成白圈。她手里还拎着几个铝桶,挨个儿递过去,嘴里说着:“亚克西姆!给你们洗洗尘!” 张兴旺接过一桶,水是温的,带着点柴火的暖意,他往脸上泼了一把热水,随便的搓了两下,疲惫感好像被冲掉了大半。 “谢谢啊姑娘。”他说。 古丽仙笑着摆手,又递过一块叠得整齐的粗布巾,“擦擦!” 张铁刚看着她睫毛如刷,挺直的鼻梁与微翘的唇角勾勒出异域风情的轮廓,随着奔跑轻盈摆动的花裙摆开一片绚烂的弧度,这般鲜活明艳的面容,惊得少年喉头发紧,连呼吸都忘了节奏,只怔怔望着那抹跃动的色彩,仿佛看见天地间最恣意生长的生命。 他不由脸一红,不敢与之对视。 等古丽仙走远,张兴旺压低声问:“刚子,你眼珠子都看直了,她跟范春梅谁漂亮?” 张铁刚脸红到脖子根:“五叔,你快洗脸洗脚吧!” 他埋头下去,双手捧起热水搓在脸上。 二人洗完脸,张兴旺把脚从鞋里拔出来,脱下沁色发黄的袜子,袜子搭在鞋面上,还乎乎冒着热气。他将脚伸进热水桶里时,一股暖流瞬间从脚底涌遍全身,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这温热的水融化了。 他闭上眼睛,缓缓感受着热水轻轻包裹双足的感觉,就像是沙漠中的旅人在找到绿洲时的惬意与满足。每一滴热水都像是在按摩他的双脚,带走了长途跋涉的酸痛和沉重。 他不禁在心里感叹:这新疆真是好地方,姑娘不仅人美心善,连这水都是那么温暖人心。 “哎哟,好舒服啊!巴适得板!” 张铁刚这时将臭烘烘的四十码大汗脚也伸了进来,踩着张兴旺的脚面子,爽得嗷嗷叫。 张兴旺一脸嫌弃。 等大伙儿都洗完,马季芬领着他们往那排房子走:“男同志住东头第二间,女同志住西头第二间,都是八个人一间,大家先把东西放好,你们稍作休息一下,等会儿我叫你们吃饭!” 张兴旺和男人们往东头走,推开门,屋里摆着四张铁架床,上下铺,每张床上都铺着层边缘起了球的旧褥子。 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蛇皮袋,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袋子“哗啦”响。 张兴旺走到靠门的下铺,坐下试了试,又拍了拍床板。 “五叔,这硬邦邦的咋睡觉啊?”张铁刚跟在他后面,看着床板皱眉头,“比咱老家的床铺差远了,睡一晚腰都得断。” 张兴旺给他脑瓜来一下,“家里的竹铺没看到你嫌弃梆硬?出来打工,能遮风挡雨就不错了,这里有床有褥子你嫌弃什么?虽然家伙事是旧了点,但是人家预先洗得干净。整体条件不比在火车上坐五十多个小时强得多?” “就是嘛,有这条件已经相当不错喽!我睡这床啊。”贺自强拖着蛇皮袋进来,选定了旁边的另一张下铺。 张铁刚揉了揉脑袋:“哎,行。那我睡你上铺。” 张兴旺看着还有两个下铺空着,恨铁不成钢,咬牙低声抬脚就踹:“下铺还空着你选上铺?” 张铁刚灵巧躲过,翻身就爬到了张兴旺的上铺:“我就喜欢爬上窜下,我就喜欢压你一头!嘿!” 铁架子床嘎嘎作响。 张兴旺打开自己的蛇皮袋,他掏出旧衣服摆在枕头边上,然后是搪瓷缸。 缸里一个橘子罐头的玻璃瓶。出发前素芹还咳嗽着给他装的,说在外面要是吃不习惯,就着辣酱能多吃两口饭。 一想到素芹,他心里就酸溜溜的:素芹的药快吃完了,一天摘 50公斤棉花能赚 55块,够再买一个疗程的药,可要是自己摘不够呢? 他把搪瓷缸往角落塞了塞,又摸了摸内裤的安全口袋。 兜里带出来的钱所剩不多,这日子再苦也得熬。要赚多点钱,要给素芹寄药,要养两个娃。 快点吧,快点让我去采棉! 众人舟车劳顿,刚休整了没一会儿,就听到外面是马季芬在喊:“吃饭了!各位老表,都到这边来吧!” 张兴旺跟着众人往院中央走,张秀兰她们也来了。 小食堂是间大点的彩钢板房,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菜香。 屋里摆着两张大圆桌,桌上放着两大锅大白馒头,旁边还有个铝盆,装着咸菜,还有一锅奶白的浓汤,汤面上飘着厚厚的油花和蒜叶,偶尔还能看见几块羊肉。 古丽仙正站在桌旁摆放碗筷。看到众人进来,嫣然一笑。 张秀兰说:“妹子,这可辛苦你了。” “不辛苦,季芬阿帕对我好,我帮季芬阿帕,应该的!大家快吃吧!” 张兴旺嚼着馒头,就着咸菜,喝着鲜得流鼻血的羊汤,觉得这饭虽然简单,却热乎,尤其是汤里还有羊肉,炖得软烂,一点不膻,真是难得。 这是新疆的味。 素芹还担心自己在外面水土不服,准备了辣酱,现在看来白担心了那么多。 张兴旺心里的不安又少了点:兴许,在这儿真能熬出好日子。 马季芬端着两大碗辣椒炒肉从里头出来,“辣椒炒肉来喽!大家吃饱了好好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天一亮,咱们就正式开工!” 这时张秀兰站起来,“老板娘,我看吃完了我们就开工吧,就不等明天了!” 马季芬说:“哎哟,你们远道而来,一觉还没睡足,明天再采不迟。”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棉田里的棉桃吐絮已经到达了高峰,正式进入了采摘的窗口。她也心底着急得很。所以才宁愿大老远的跑去库尔勒高价拉人回来。 但人家觉都没睡好就直接干活,显得自己太不厚道了。 “老板娘,你这周围的棉田里,棉桃都吐丝了,要再不快点收就不好了,你可不要觉得我们落地就做事,心里有什么过意不去。别忘了我们是计件工资,我们自己赚得多不多,都是自己劳动所得,你不让我们去挣钱,我们还跟你急呢!” 马季芬说:“妹妹,你没事,王二婶还不舒服呢,万一出事我负责不起!你们听我的,多休息一天!” 王二婶休息了一会儿,走来的时候还有点颤巍巍。她刚才喝了一碗羊汤,煞白的脸色缓和了些许,“老板娘,我没事的,我们来是赚钱的,只要有钱赚病痛全消!” “对啊老板娘,我们肯定家里都有些难处要急用钱,不然谁愿意出来打工,你不要心疼我们,只有让我们干活,能凭劳动力赚钱,我们谢你还来不及呢!你不放心我还兜两个馒头就行了!”王二婶说着从裤兜里拿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展开,套了两个大白馒头。 众人见状,纷纷也学着她打包。 张兴旺本想回到房里再歇个回笼觉。 可看大家都摩拳擦掌的要赚钱,他精神也来了。 马季芬拗不过众人,只好把准备好的口罩、围裙、手套、草帽、蛇皮袋等劳保用品拿过来,给众人分发。又招呼古丽仙收拾家里后,从墙角拿起拖拉机摇把,三两下将停在院里的拖拉机摇动,“那就出发吧!” 第4章 采棉 “嗡嗡——嗡嗡——” “不好意思,”骆泽希扫了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按在挂断键,“老张,继续。” 老张的故事平平淡淡的,但此时此地,他比谁都更需要讲述。 老张喝了口水,正欲开口,骆泽希的电话立马又震动起来。 老张说:“要不你还是接一个?人家一直打,说不定有急事找你呢?” 骆泽希划开了通话界面,语气带着点被打断的无奈:“周延?” 周延是他大学同寝四年的死党,西北汉子,性格爽朗,五大三粗,神经大条。当年骆泽希熬夜赶论文时,是周延翻墙出去给带夜宵;周延想追的学妹,也是他陪着对方在女生宿舍楼下蹲守观察,花三天三夜做攻略。后来他读研,周延回喀什接手家里的棉纺厂,俩人虽隔着几千公里,却知道自己总会在对方需要时第一时间出现。 这次得知骆泽希要来喀什,周延知道了激动得不得了。因为他也正准备通知几个室友来参加自己下个月的婚礼,谁知骆泽希自己就提前过来了。周延说,这是冥冥之中注定他要来给自己当伴郎。 “丢!我不就是晚来了一点嘛,挂我电话干嘛?” 电话那头爽朗的声音穿透听筒,“哎,刚才厂里有点情况,耽误了耽误了!待会儿我自罚三杯好吧?我现在已经在火车站了,你这会儿在哪躲着呢?赶紧出来!” “火车站?呃,你在哪个火车站?” 骆泽希愣了愣。 “喀什站啊,你不是说你八点四十的火车?我这不是特地来接你!” 骆泽希才反应过来,自己前几天跟对方说行程时,说自己八点四十的火车,没料到这小子直接把出发时间当成了到达时间。 骆泽希忍不住笑出声,对着电话解释:“我跟你说的是从乌鲁木齐出发的时间,不是到达时间。这趟火车到喀什要明天早上,我现在还在半路呢。关键话又说回来,我也没让你过来接站呀?” “丢!你刚出发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降了调,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懊恼,“我厂里一堆事,还紧赶慢赶的从莎车跑过来!你看我这……我说怎么等半天没见着人出来……光想着你是特地来当我伴郎,我得好好给你安排安排,这一激动咋就弄错了?嘿!” 骆泽希听得心里发暖。他这傻气倒是一点没变。 周延思索:“你明天早上到,嗯,倒也来得及。” 骆泽希哑然:“怎么你婚礼还提前到了明天?” “我的婚礼还有一个月呢!”一想起明天的安排,周延的声音又兴奋起来,“等你到了,我带你去你就知道了!对了,你这次来喀什,要是需要找棉田或者找老棉农,我给你搭线!我现在也认识不少种棉大户,比你自己瞎找方便多了。” 骆泽希说:“嗯,到时候再麻烦你,这会儿外边冷,你别在火车站待着了,赶紧回去吧,冻感冒了我可不负责。” 周延爽快地答应,“那行我先回去了,明天上午我准时再来火车站接你……” “可别来喀什火车站了,单位上已经安排好了,会有同事直接接我去莎车。” “唉,行吧,那我先回去,咱们就在莎车见!” 周延没为兄弟尽到地主之谊,感觉百爪千挠。但是骆泽希正事肯定不能耽误。 骆泽希说:“我这边忙完了马上联系你。” 周延神神秘秘的说:“看你方便吧!总之我等你电话,你要是运气好,没准就能把握住呢!” 挂了电话,骆泽希干脆把手机静音,“老张,我们先听你把故事讲完。” 老张微微点头:“咳,好,那我就继续说。” …… 拖拉机开出去十分钟,停在路旁。 马季芬突然指着前方喊:“老表,你们看,这一片全就是咱的棉田!” 张兴旺猛地直起身,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眼睛瞬间被晃得发花。 这哪是“一片”棉田? 那是没个尽头似的,铺到天边的白。从拖拉机脚下一直往远处漫,漫到模糊的胡杨林下,连天空都被这白衬得更蓝了。 棉株长得齐腰高,每一株都缀满了棉桃,有的刚裂开缝,吐露出里面雪白的棉絮,像刚剥了壳的鹅蛋;有的已经完全炸开,棉絮蓬松地鼓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无数只白蝴蝶停在枝头。阳光洒在棉田里,白花花的棉絮泛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整个世界都随之变得软乎乎的。 张兴旺看呆了。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宜宾老家见惯了稻田的绿、玉米地的黄,从没见过这样的白——不是雪的冷白,是带着暖的、活泛的白,是能攥出工钱的白。他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晃花了眼,可再看,那白还是铺在那儿,连远处的土坡都被棉田盖成了白色的坡,像老天爷把一床大棉被铺在了戈壁上。 他想起老家有一亩地,那得种一丘种辣椒、一丘种茄子、一丘种豆角、一丘种黄瓜、一丘种空心菜,见缝插针,恨不得掰成十份……可眼前这二百亩棉田,遮天蔽日如此壮观,他想都不敢想。 “我的乖乖……”他喃喃地说,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么多……这么白……” 旁边的张铁刚也看傻了,嘴里的瓜干都忘了嚼:“五叔!这棉花比咱村的稻田还宽!这么多,咱能摘到过年吧?” 张兴旺没接话,眼睛还黏在棉田上。 每一株上都挂着沉甸甸的棉桃,像挂满了白银子。 张兴旺甚至能想象到自己的手在棉株间穿梭,把雪白的棉絮塞进布袋,布袋越来越沉,最后换成一沓沓钱——那是秀珍的药沫,是娃的奶粉,是家里新起的屋顶。 风从棉田里吹过来,带着棉絮的软,还有点太阳的暖。 张兴旺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棉田的味道,没有宜宾的潮气,也没有火车上的馊味,这是干净的、让人心里发敞的味道。 他突然觉得,之前担心的“手生”“摘不够”都轻了些——这么多棉花,只要自己肯下力气,一天五十公斤算啥?说不定还能多摘点。 “妈诶,这棉田……咋个想的种这么多呀!”贺自强的老婆感叹道,她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棉田,手不停地比划,“俺们河南老家种棉花,几亩地就够忙活的,这得几百亩……马老板真能耐!” 马季芬听见了,她回头笑:“远处那边的是别人的,这边的两百亩是咱们的,这棉田啊,就是咱的指望!大伙帮忙好好摘,摘完都能揣着钱回家!” 众人下了拖拉机,张兴旺蹲下身,手摸上路边的棉株。指尖刚碰到棉絮,就觉得软乎乎的,像摸到了刚晒干的棉被。他心里突然热起来。这不是梦里的景象,是真的,是他能赚钱的地方。宜宾的雾总是蒙着天,可这儿的天是亮的,棉田是白的,连将来的好日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五叔,你看那边!”张铁刚指着远处,“已经有人在摘棉花呢!” 张兴旺顺着看过去,只见几个带着草帽的人影在棉田里移动,像几朵小花开在白棉海里。他突然觉得浑身有了劲,站起身,望着无边的棉田,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这地方,苦是苦,可这白花花的棉花,能苦出钱来,就是好日子的盼头啊! 马季芬调转拖拉机,“那我就先把你们送到这里,晚上再过来!” 张秀兰喊:“喂,你两个别发呆了,快来跟着学!” 张秀兰拉过一株棉桃满枝的棉株,手把手教表妹范春梅,“拇指和食指捏住棉桃尖,轻轻一拉,棉絮就下来了,不要把棉壳带下来。” 范春梅点点头,试着捏起一个炸开的棉桃,指尖一用力,四瓣雪白的棉絮就落在了掌心里,软得像云朵。张秀兰点点头,又教身边的春梅:“看清楚了,要顺着棉絮的劲儿来,别硬拽,扯坏了枝桠,还有没开的棉桃就结不出好棉了。” 其余的几个老手,也都在教着自己带来的新人。 张兴旺和张铁刚赶忙凑过来,看了两眼,感觉会了。 张兴旺蹲下身,盯着棉株看,棉桃有大有小,大的已经炸开,棉絮鼓鼓囊囊地露在外面,小的还紧紧闭着,青绿色的壳上带着细细的绒毛。他学着张秀兰的样子,伸出手,指尖刚碰到棉絮,就忍不住笑了:“这新疆真是好地方,比咱老家长出来的棉花大多了!” “五叔,我也会了!我先试下!” 张铁刚不甘落后,急着伸手,捏住一个棉桃使劲一扯,“哗啦”一下,棉絮是下来了,可也带下来好几片叶子,连带着枝桠都跟着折断,枝头几个没开的小青桃也跟着耷拉下来。 张秀兰眼尖,立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手:“你急啥子哟?这么扯,枝桠断了,上面没开的棉桃全伤了!得轻点儿,跟哄婆娘似的捧着来,要记得每颗棉桃都是能换钱的宝贝!” 张铁刚吐了吐舌头,看着那耷拉的小青桃,也知道自己莽撞了,又试着捏起一个棉桃,这次慢了些,指尖轻轻用力,棉絮乖乖落在手里,枝桠稳当当的。张兴旺也跟着试了试,指尖捏着棉桃尖,轻轻一掰,棉絮就下来了,无声无息的落在蛇皮袋里。 二人左一下右一下,在棉田里钻来钻去,专挑最大个的棉桃下手。 张秀兰见张兴旺叔侄玩心大得很的模样,见着就来气:“你们俩是不是出门没带耳朵出来啊?我告诉你们,等下你们摘的时候可千万不要东扯葫芦西扯叶,要顺着一条垄走,面前每一株上的棉花都摘完了才准往前挪步子,千万不要没摘干净,到时候可没人给你擦屁股!那时老板娘看到烦都烦死,别怪人家不给你结工钱!” “晓得啦,晓得啦!” 张兴旺心里一阵感慨,原来摘棉花不仅要多、要快、还得仔细,得把每颗棉桃都当回事。 二人跟在张秀兰屁股后头,没等学几分钟,张铁刚又待不住了。 他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棉田,白花花的棉絮在晨光里晃着,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痒得不行,他低声说:“五叔,咱别跟这儿看了,咱找个地方自己摘!” 他拉了拉张兴旺的衣角,眼睛盯着不远处的另一块棉田,“你看那儿,棉桃又多又大,同样是一朵,花同样的力气去摘,到时候上称,我们的收成绝对就要盖过他们!” 张兴旺也觉得手痒。刚才试了几下,摸透了轻掰的窍门,跟在张秀兰背后一直看她摘,还不如自己动手来得实在。“瓜娃子,就你聪明!走!” 他看了眼张秀兰,见她正忙着教范春梅分辨熟棉桃和青棉桃,没注意这边,就悄悄点了点头:“秀兰,我们去那边了,你有事就喊。” 张秀兰叮嘱:“你两个仔细点!” 叔侄俩一人身上挂了个蛇皮袋,在另一亩地,安安分分的从田角开工。 张铁刚一弯腰,就伸手去够喷得最旺盛的棉株,手指小心翼翼捏着棉桃尖,棉絮“簌簌”地往布袋里落。“五叔,你看!这次没扯坏枝桠!” 他举起手里的棉絮,笑得眼睛都眯了,“我摘得也可以吧?” 张兴旺没说话,也弯下身子,开始摘起来。 起初还刻意放慢速度,怕碰坏了没开的棉桃,半个小时后,逐渐越摘越顺手,手指像长了眼睛,专挑炸开的熟棉桃,指尖一碰一掰,棉絮就落进蛇皮袋里。 棉絮落在布袋里,渐渐积起一小堆。 他抬头看了看,身边的田垄里,贺自强夫妇就在那边,贺自强的老婆一边摘,一边对着前面贺自强念叨:“贺自强你慢点嘞,别漏了藏在叶子下面的棉桃!还要我来给你擦屁股!” 不一会儿,整块棉田就热闹起来。 棉田里的“沙沙”声没停过,有人一边摘棉一边搭话,说家里的娃快开学了,有人举着半满的布袋比量,笑说“你今天肯定比不上我”,偶尔传来的笑声在风里飘得老远。 突然,吴秃子的声音冒了出来:“你们都竖起耳朵!我请你们听我花了三块钱话费,订的刀郎的歌!” 他从裤兜里掏出山寨手机,不熟练操作了起来。 就当大家竖起耳朵,等得不耐烦时。 刀郎那独特的嗓音就飘了出来——粗粝里裹着戈壁的沙感,又带着股直愣愣的热乎劲,唱“毛主席呀毛主席耶,日夜都在想念你”时,尾音微微上扬,像风吹过棉田的辽阔;唱到“我要勤生产多卖力耶,把那盘缠来攒起耶”,每个字都咬得实在,像是在对着棉田喊,又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这是西北歌王王洛宾创作的《萨拉姆毛主席》,经过刀郎的全新演绎,当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张兴旺的手顿了一下,指尖还捏着半朵棉絮。他倒是没听过这歌,却被这嗓音勾住了——不似老家戏班的婉转,倒像戈壁的太阳,直白又有劲儿。尤其是“勤生产多卖力”那句,像有人在耳边敲了下鼓,他心里忽然热起来,刚才还发酸的胳膊,好像又有了劲,捏着棉桃的手也快了些。 “刀郎这嗓子就像被这新疆的太阳晒干过,唱歌真够味!” 贺自强忍不住喊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摘棉的速度倒比刚才快了半拍。他老婆也跟着点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调子,眼睛盯着棉株,像是要把眼前的棉桃都快点摘进袋里。 张铁刚听得更起劲,一边摘一边跟着哼,跑调也不管,手里的棉絮“簌簌”往布袋里落:“五叔,刀郎的歌听得人想使劲摘!咱今儿肯定能多摘点!” 张秀兰的嘴角也勾了勾,指尖掰棉桃的动作没停,刀郎唱到“普天下的人民都爱你”时,她还轻轻点了点头。 这歌里的“卖力”,不就是他们现在想的?现在做的? 连文静的范春梅,都跟着节奏加快了手速。 张兴旺额头上渗出了汗,他也顾不上擦,只觉得腰里挂着的蛇皮袋越来越沉,心里越来越踏实。 过去了个把小时,刀郎的歌声戛然而止。 弯腰劳作的众人齐齐站直身子。 吴秃子说:“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手机只剩两格电了,还一块电板我没带在身上,回去换了电板我们再听!” 众人虽然感觉有些扫兴,但有没有音乐,该干还得干。 于是,众人又纷纷埋头干起自己的事来。 “五叔!”张铁刚举起鼓囊囊的蛇皮袋,使劲晃了晃,棉絮在袋里发出“沙沙”轻响,像揣了一袋子雪,“你看我摘了这么多!” 他嗓门亮,引得旁边田垄的人都往这边看,张铁刚洋洋得意:“这咋也得有三五十斤了吧?” 张兴旺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胳膊肘。 他拎起自己的蛇皮袋,棉絮已经堆得冒了尖,稍微一晃就往下掉。“瓜娃子,你那算什么,跟你叔比还差得远呢!”他笑着拍了拍布袋,“你那顶多三五十斤,老子这怕是快百八十斤了!” 叔侄俩正吹着牛,张秀兰也挺直了腰杆,她面前的蛇皮袋才半满。 张铁刚眼尖,立刻凑过去,故意挤眉弄眼:“秀兰姐,你这干活咋不如我们了?嘿嘿,这叫‘教出徒弟,饿死师傅’吧!” 他喊“秀兰姐”,是跟着范春梅学。张兴旺和张秀兰平辈,他要是按辈分得叫“姨”,张秀兰总瞪他,说“把人叫老了”,久而久之,他也跟着春梅喊“姐”,张秀兰倒也乐意。 “春梅妹妹,过来,刚子哥叫你!”张铁刚还不忘朝不远处的范春梅喊。 范春梅正翻转手背擦额角的汗,听见这话,看了眼张铁刚那傻乎乎的模样,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阳光透在她汗湿的发梢上,亮闪闪的。 张秀兰直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伸手在张铁刚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懂个爪子!老娘这是第二袋喽!”她指了指田埂边堆着的一个塞得爆满的蛇皮袋,“你们两个采的加起来,看有没有老娘一个人多!” 她拎起张铁刚的蛇皮袋,掂了掂,撇撇嘴:“再说了,刚才要教你们,你们又不听。这蛇皮袋装紧了上称,也就二十公斤一袋,大差不差。你们少在这儿做春秋大梦,还上百斤,不怕笑掉别人大牙嘛!” “啊?一袋装满才二十公斤?” 张铁刚瞬间蔫了,咽了口唾沫,挠着头四处看,索性其他人都在忙自己的,没来看自己的笑话,最后只傻呵呵地笑了笑,赶紧跑回自己的那地方弯下腰,手指又在棉株间忙起来,像是怕被张秀兰再赶几句玩笑话,被范春梅看笑话。 张兴旺也跟着尴尬地咳了两声,刚才的底气瞬间没了——棉花多重,他也没概念,可看张秀兰那笃定的样子,就知道自己吹大了。 “咳咳,我刚才想干啥来着?哦,口干了,喝口水再继续!” 他赶紧找了个借口,也跟着弯下腰,手指飞快地在棉桃间穿梭。 若装满一袋才二十公斤,那距离自己的目标,还太远了,自己动作还不够快,不够快啊! 只是动作比刚才认真了不少,没再敢走神。 太阳晒得背上火辣,大家都戴起草帽。 这是全家通往美好未来之路,这是自己的双手可以用劳动创造的! 戈壁的风吹来希望,他得像骆驼般硬扛。 夕阳把棉田染成金红色,棉絮上的余晖像撒了层碎金,可光线越发昏暗,指尖已经看不清棉桃的缝隙。张兴旺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棉田里的人影渐渐模糊,连身边的张铁刚都只剩个轮廓。他暗忖:不行了,再摘就要把叶子当棉絮了。 这时其他工友也都歇了,意犹未尽的拎着鼓囊囊的蛇皮袋,往田埂边聚。 “刚子!歇了吧?”他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疲惫。 “嗯,歇了!” 二人最后走上田埂。 这时,马季芬开着拖拉机“突突”驶来,车斗里装着台老式磅秤。 “老表,一个个的把棉花拎过来!” 她跳下车,从口袋里掏出原子笔和皱巴巴的旧笔记本,还有一摞厚厚的钞票。 张兴旺他来之前光知道打工好,可没想到老板娘这么爽利,工钱当日就给结算。 张兴旺看到这一幕,兴奋得不得了。 想到每天做完工能看到现钱,世上已没有比这还幸福的事。 称完称,拿到钱。 每个人心中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此刻通过劳动,都描绘上了具象化的一笔。 第5章 古城 “各位旅客大家注意,本次列车十点半要关灯了,接开水的旅客注意别接太满小心烫到,还有爬上爬下的旅客一定要当心!小心磕碰!” 列车乘务员走过来,重复说着一些注意事项。 老张不由感慨:“哎哟,卧铺车厢晚上还要关灯的呀?我以前都是做硬座,都没关过灯呢!算了,我老张的故事就到这里吧,谢谢二位的聆听。” 说着,冲众人一乐,翻身爬到上铺。 骆泽希听故事不喜欢只听一半:“那后来呢,老张?” “后来,我每年到新疆摘棉花,供了两个孩子上大学。不过今年他身体不好了,就没跟大部队一起。可越是因为身体不好,越想再来看看新疆的棉田。我家大女儿参加工作后,她也反对我还每年出来。张秀兰这几年也包了几百亩地,在尉犁那边自己种棉花。至于我侄子张铁刚,后来和范春梅结婚了,小两口比我们年轻那时候有出息,现在在乌鲁木齐开了个夫妻店,在一个巷子里做早餐。都挺好。” …… 汽笛一声,划破了新疆的清晨。列车在晨光中缓缓停靠喀什站。骆泽希揉着惺忪的眼睛,从卧铺上坐起。他深吸一口气,昨夜列车上的故事还萦绕在脑海:老张的拾花客往事,像一团火,点燃了他对这座古老的丝路城市的期待。 骆泽希推着行李箱,跟着亚迪卡尔和张兴旺往外走。 刚走过出站口,就有人举着牌子朝这边跑来。 老张眼尖,看清后猛拍了骆泽希肩膀一把,“娃子本事不小啊,还有人来接!可比我们那时候混的好多了!” 骆泽希笑笑:“啥啊,你们那时候不也有人接嘛!” “那能一样吗?我们那时候出来接,是接去坐卡车!你看看你,喏!” 骆泽希抬眼看去,一块上面写着“喀什农业科技推广中心欢迎骆泽希”的牌子已经到了自己眼前。 时间在一代代人身上轮回。 际遇在一代代人身上轮回。 但是一切都在螺旋迭代,越来越好。 那接站男子四十出头,皮肤黝黑,瘦长脸,笑容憨厚。他一把上来揽住了骆泽希的手:“嘿!你就是小骆吧?真人和照片一样,精神得很呐!欢迎欢迎!我叫王彬,单位派我过来接你的。” 骆泽希一愣,赶紧握手:“谢谢王哥,麻烦你了!” 王彬看向旁边的老张和亚迪卡尔:“这两位是你的朋友?顺路一起走?” 老张咳嗽两声,摇了摇手机:“哈哈,不必了!小骆,大爷,我们江湖再会!有事发消息!没事也多联系哈!” 三人相互对视一眼,眼神真切。 骆泽希忍不住多说一句:“老张,你看完棉田可记得赶紧回去!别让嫂子操心。” “嗨,我知道的嘛!” 亚迪卡尔背上长条的乐器包,冲二人挥手:“再见!” “大爷保重!后会有期!” 短暂相逢,三岔路口,萍聚萍散。 会不会后会有期,谁也不知道。 老王笑接过骆泽希的行李:“你跟他们一样叫我老王就行!能有你这样的上海高才生来支援,咱们这是山窝里引来了金凤凰!咱领导特意交代要我好好接待你呢!不过你初来乍到,还得做好心理建设,咱这边条件比起内地肯定艰苦些。不过嘛,今天的天气就还好。车在那边,走!” “哪里,王哥你是前辈。以后还请您多关照呢!” 骆泽希说着,抬头看向天色,眼角不自觉微微露出惊讶。 在乌鲁木齐呆的那几天,除了昼夜温差大点、日出日落延迟点之外,和内地感觉也差别不大,尤其空气质量极好。可这一出喀什站,眼前一切,都像透过蒙了一层灰的镜头看去。 骆泽希掏出手机,看着手机上新解锁的「浮尘」天气,以及爆表的空气质量傻眼了。 “王哥,这算天气好的?” 骆泽希赶紧翻背包:“对了,我包里还有几个口罩。” 王彬无所谓的摆摆手:“嗨,我们都习惯了。这些年通过持续的环境治理真算好多啦,以前每年春天的时候,沙尘遮天蔽日的吹过来,怎么说来着,哈哈,不说了,把你给吓跑我可担待不起!” 骆泽希看到周围本地人没有戴口罩的,索性入乡随俗,将掏出来口罩的塞回去,“瞧您说的,我人都来了,能给当地气候吓跑。” 骆泽希跟着王彬走向停车场,一辆车身上印着“喀什农业科技推广中心”字样的大皮卡。 车子穿过喀什市区。 街道宽阔干净,路边杨树高耸,树下水果摊贩的瓜果和葡萄堆得像小山。 车辆拐上世纪大道,王彬微微示意,“喏,在你左边就是喀什会展中心,八月中旬这里刚开过喀交会,那几天可热闹了,有来自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境外企业来这参会!” 骆泽希看去,「到喀什,连欧亚」的广告还有几处。 王彬说:“要是以后想办什么大型活动,这可是咱们的主场!” 骆泽希点点头。 这座喀什国际会展中心是喀什地区飞速发展的代表。建筑本身所表现出的现代化和规模,早已跟贫穷、落后、偏远完全不沾边。 何况他还打开中亚,以丝绸之路连通世界。 车一晃到了东湖上的吐曼桥,骆泽希目光已经被右前方窗外景象勾住了。 扬尘像一层朦胧的滤镜,把远处的昆仑之眼摩天轮晕成了模糊的银灰色轮廓,而摩天轮下方,一片土黄色的建筑群正从沙尘里慢慢“浮”出,骆泽希脱口而出:“那边就是高台民居吗?” “是啊,这可是享誉全球的地标!尤其是喀什老城的精华所在。” 此刻的高台民居像被裹在一层缓缓流动的黄雾里。 层层叠叠的土坯房顺着地势往上铺,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半山坡,房与房之间的边界几乎难以辨认——那是一座活下来的,风沙中的土城。 皮卡离高台民居更近了。骆泽希看清了外围那些房子的细节。 临湖的许多房子墙面已经裂了缝,露出里面的木杆,像是老人皱巴巴的皮肤下凸起的筋。 风裹着沙粒在黄泥平顶上打转,偶尔掀起些许细微松动的土块,又“簌簌”地落回墙根,混进地上的沙里,分不清哪是新落的沙,哪是老墙掉的土。 他忽然想起在哪个帖子里看过一句话,说高台民居的土坯房是“用沙子和阳光垒起来的”。以前他不明白,现在看着这被沙尘裹着的房子,突然就懂了。 这些房子不是在跟风沙对抗,是在跟风沙“过日子”。墙被吹裂了,就用新的土坯补上;房檐被吹歪了,就用木头撑着;哪怕人搬走了,留下的灶台、墙上的图案,也还在跟风沙慢慢耗着,耗过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 骆泽希下意识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却发现镜头里全是昏黄的扬尘朦胧的阻碍着,体现不出质感。 王彬见状,直接把皮卡开到停车场,他拉上手刹,“正好顺路,我带你稍微逛逛,感受下老喀什的味儿!放心吧,要不了多久。” 骆泽希眼睛一亮,对老王多了几分亲切感,“求之不得!” 一条铺着六角地砖的斜坡路,将众多游人引入高台民居,路两旁的土坯房挨得极近,骆泽希下意识张开手,指尖几乎能同时触到两侧的土墙,掌心传来粗糙的颗粒感,是麦草泥特有的质感。 这些房子高低错落得有趣,顺着山势叠到半坡,像一群挤在一起晒太阳的老人。墙面上满是岁月的痕迹:有的一整面墙用新土坯补过,浅黄的新色和周围深褐的老墙形成色块对比,像给老城打了块温柔的补丁。有的巷子里悬挂着鲜艳的艾德莱丝绸,在昏黄的沙尘里透着点鲜活。最惹眼的是嵌在墙上的门窗,各家各户的木门被刷成明黄、靛蓝、绯红,连窗框都描着各色的花纹,有的窗台上还摆着几盆精心栽培的绿植,翠绿的叶片顶着细沙,却依旧精神,明明是朴素的土坯房,偏被这一抹抹亮色衬得鲜活起来。看得出来,当地人对生活美学,有自己的见解和讲究。 每条巷子里都能撞见打扮鲜亮的各地游客,有的披着印花头巾,有的举着相机,随便往土墙边一靠,或是在彩色木门前一站,身后墙角的土陶坛坛罐罐、头顶的艾德莱,都成了天然的背景板,按下快门就是一张满是异域风情的照片。 还有许多人在此写生。 二人爬上一处新搭建的观景平台,另一个视角看到很多残缺的建筑,这是历史原本的样子。 “有句话叫:新疆人文看喀什。喀什古城要说人文,我觉得最厚重的就数「高台民居」了。这里以前维语叫「阔孜其亚贝希巷」意思是「高崖上的土陶」,所有房屋依崖而建,在一千多年前,维吾尔族人便世代聚居,这里现存的房子,大多都超过六百多年的历史。小骆,你说这里的房子怎么那么高低错落有致?” 骆泽希点头受教,愿闻其详。 老王指向那一片民居,“其实是这边的习俗是每当家族人口增多一代,便在祖辈的房上加盖一层楼,再加上垮塌重建和修缮,这样一代代下来,就变成错综复杂的房连房,楼连楼,层层叠叠的样貌,也就形成了四通八达、纵横交错、曲曲弯弯、忽上忽下的五十多条小巷,外来游客如果只顾着看风景,可会容易迷路哦!” “现在这里经过大力保护和原貌修缮,成了爆火的5A级景区、网红打卡地喽!小骆,你猜猜,我们用什么规律去分辨这一条巷子是经过修缮的,还是保持原貌的?”老王又卖了个关子。 骆泽希思索说:“这个……我还真说不准,难道是看墙面吗?我注意到有的墙面是新粉刷过的,应该是经过了修缮吧?” “不愧是高才生,观察真仔细!看墙面也是一种方法,不过还有个更容易分辨的,”王彬指着二人之前走来的小路:“喏,你就看脚下的地砖,咱们走来的这套路,这种六边形的地砖,就是新铺设的,跟着六边形地砖走,你总能走出来,可如果是走到条形的地砖,那就是未经修缮的区域了!” 骆泽希点头感慨:“还得是和王哥一起来,不然我一个人来看,就光看了个土城,哪知道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 二人从观景台下来,王彬走在前面,脚步时不时被路边摆造型的游客的拍照POSE打断。 他侧身让过几个举着手机拍照的大妈,笑着跟骆泽希说:“以前这巷子安静得很,现在虽然不如从前清净,但也多了些烟火气,热闹多了。” 他随手指着一扇挂着深蓝色旧门帘的土坯房,如数家珍:“你看这家,以前是做土陶的老匠人住的,我以前还来这儿看过他拉坯。老爷子手艺绝了,做的土陶壶又能装水,壶身上还刻着木卡姆的纹样,摆在家里就是件艺术品。” 骆泽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扇木门被刷成了浅蓝,像把尘土隔绝之外天空的颜色裁了一块贴在墙上,他抻脖子往里瞥了眼,院子里堆着几个没上釉的土陶坯,灰扑扑地落在墙角,能看出圆润的弧度,仿佛还能想象出老匠人弯腰拉坯的模样。 再往巷子里走,景致越发有趣。 有时会遇到低矮的棚洞,他得微微低头才能过去,一个转弯之后便豁然开朗,竟又是宽阔所在。有时拐个弯,又撞见一方小小的天台,站在上面能看见半坡的房子。 骆泽希想起了玩过的《传奇》中的土城,又想起《塞尔达》游戏中沙漠里的格鲁德小镇。这些藏在巷子里的景致,竟和自己爱玩的游戏里的场景有八九分像,只不过这里的陶罐没有奇幻的道具且不能随意击碎,还有真实的土坯墙、真实的风沙,还有真实的生活痕迹。 有的民居摇身一变,变成了咖啡馆,还有的开了当地工艺品的售卖店,英吉沙小刀、玉石、馕文化的各种工艺品。 风里忽然飘来一阵隐约的歌声,是木卡姆特有的调子,弹布尔的琴弦声混着歌声,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的巷子深处飘来。骆泽希停下脚步,抬头往四周看——巷子里的房子静悄悄的,只有沙尘蹭过墙面的“簌簌”声,可那歌声却越来越清晰,带着点老艺人特有的苍凉,又藏着几分温柔,像这高台民居本身,哪怕被风沙裹着,也依旧守着自己的节奏。 他循着声音往里走,转过一个拐角,就看见巷尾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几位穿着传统袷袢的老艺人坐在小马扎上,怀里抱着都塔尔、弹布尔,正弹唱得投入;旁边还有位老人打着达甫鼓,鼓点“咚咚”的,和琴声、歌声缠在一起,引得游客们纷纷举着手机录像。一曲奏罢,老艺人们笑着起身,任由游客们凑过来合影,有人还学着打达甫鼓的样子,老艺人耐心地教着,巷子里满是笑声和快门的“咔嚓”声。 第6章 同事 骆泽希站在人群边缘,眼耳口鼻刷新着感受。 这风沙里的高台民居,虽然在黄泥中点缀着五颜六色,可它并不完全只是用眼睛去看的。还得用耳朵去听:听沙粒蹭过土墙的细响,听游客相机里的快门“咔嚓”声,听风从巷口穿到巷尾的“呼呼”声,更要听木卡姆老艺人指尖流出的琴声与歌声——都塔尔的弦音裹着风沙的粗粝,弹布尔的旋律缠着老城的温柔,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才是喀什老城的精华中真正的味道。 “来,身子再微微后仰一点,对,下巴轻轻抬起来,左手自然垂着就好,特别棒!” 前方突然传来清亮的女声,骆泽希循声望去,只见巷口的土坯墙下,一个穿浅粉色外套的姑娘正端着单反相机后退,镜头稳稳对着身前的闺蜜。 她眉头轻轻皱着,眼睛死死盯着取景框,嘴里还在念叨:“再等一下,我调整下角度,把后面的彩色门框也拍进去……好了,来,头再偏左一丢丢,对了,1、2、3——money!” 镜头下,闺蜜穿了件宝蓝色的维吾尔族连衣裙,裙摆上金线绣着花纹,头上裹着同色系的丝巾,正配合地偏头45度,目光落在远处,嘴角还留着喊完“money”微微翘起的傲娇弧度,浑然没注意到拿着相机给自己拍照的姑娘,人已经退到了危险边缘。 举着相机弓着身子的姑娘,身后是一条半人高的装饰性的围栏。栏柱间的缝隙刚够塞进一只脚,本是用来拦住与道路之间半米高的落差,增加景区层次感,也可供游客稍作休息,此刻,却成了她后背的风险。 “来,我们换个角度,再来一张!” 她还在撅着往后挪步,一只脚后跟,已不经意间已经到了围栏的缝隙里,另一只脚再往后退,撞到围栏的瞬间,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可这时,她的身体已经条件反射的失去平衡,整个人朝围栏外的矮坡倒去。 “啊!完了!我的相机!” 姑娘的惊呼声里满是慌乱,下意识缩起脖子,先把相机紧紧抱在怀里,闭着眼等着后背撞在地上的痛感! 可预想中的撞击没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稳稳托住自己的怀抱。 连带着她怀里的相机也被轻轻的拿住,连镜头盖都没晃掉。 她慢慢睁开眼,撞进一双温和的眼眸里。 骆泽希一手将她揽着,一手扶着相机,一条腿跨在围栏边,正好垫在她的屁股底下。 骆泽希将她扶起来,心里都觉得这女生有点好笑:“打卡虽然重要,可还得多看看周围啊,再说了,相机再贵,也没有人重要吧?” 姑娘的脸“唰”地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她说话有些结结巴巴:“我……我主要是这相机种草很久,刚买的,镜头可贵了……够买我的命呢!” 话一出口又觉得不对,好像自己把相机看得比人重,连忙补充,“不是不是,我是说……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相机今天非得摔坏了……” “咳咳,小苏啊,你怎么说的来着,你不是身体不舒服,上午要请假在家休息吗?” 就在这时,王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姑娘听到“小苏”两个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猛地从骆泽希怀里溜出来,站的笔直。她确认眼前的王彬没看错后,脸又红了一个度:“啊?!老、老王?你怎么也在这儿……我、我就是出来透透气。病人需要散心,你知道的!对,就是这样。” 骆泽希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有些好奇地问:“你们认识?” “那能不认识嘛!”王彬笑着走过来,拍了拍骆泽希的肩膀,“给你们正式介绍一下,这位是骆泽希,就是今天来咱们所里报到的‘天池英才’,专门帮咱们用最新的前沿科技,带着我们棉花产业升级的!” 他又转向苏夏棠,打趣道,“这位啊,就是咱们所里的‘摄影达人’苏夏棠,今天本来安排我俩一起去接你,结果一大早她就给我发消息,说头晕不舒服,让我先去,没想到啊,你倒是在这儿‘晕’着拍照呢。” 苏夏棠的头埋得更低了,手指绞着外套的衣角,小声嘀咕:“我就是……就是觉得今天起沙尘,昏黄的氛围感特别好,于是临时约了闺蜜出来拍点高台民居的照片,谁知道会碰到你们……” “我开始还以为,他能主动来喀什搞农业的,肯定长得难看死了呢……” 苏夏棠下意识说出心里的想法——之前听说有个上海来的高才生要过来,她还偷偷琢磨,这人肯定是又丑又矮又挫,说不定性格还古板的傻书呆子。 不然怎么会放着大城市的好日子不过,来这风沙里待着? 可眼前的骆泽希,干净清爽,说话温和,长相……很过得去!! 关键还救了自己一命,这……就跟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话一出口,苏夏棠就知道自己失言了。 赶紧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懊恼自己怎么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啊?” 骆泽希直接愣住。 我刚救了您呢?您说的难看是我吗? 苏夏棠的闺蜜刘嘉这时也凑了过来,刚才还在酷酷的摆姿势拍照,这会儿已经笑出了姨妈声,她应该没听到这边的谈话内容,先冲骆泽希招了招手,眼里满是“磕到了”的笑意:“帅哥,太谢谢你救了我家棠棠了!你要不好意思问她要微信,要不咱俩先加个微信?回头我和她一起请你吃饭,就当谢谢你了!” “哎呀嘉嘉!你别乱说!”苏夏棠赶紧拽住闺蜜的手,压低声音,“这人就是我跟你说的,今天来所里入职的新同事!你别犯花痴了!” 刘嘉拖长了声音:“啊?原来他就是你说的那个‘肯定不怎么样’的新同事啊?可我看他本人挺帅的呀,比你之前形容的……” “求求了你快闭嘴吧!”苏夏棠急得去捂刘嘉的嘴,脸都快红到耳朵尖了,转头对骆泽希和王彬摆了摆手,“那个……我突然觉得头晕得更厉害了,我先得回去躺着,待会儿我肯定回去上班!不会迟到的!拜拜!” 话音还没落地,她就拽着闺蜜刘嘉的手腕,像阵风似的往巷口跑,连单反相机都忘了拿,还是刘嘉回头提醒,她才又跑回来,从骆泽希手里接过相机,头埋在沟里说了句“谢谢”,又飞快地跑远了。 那一串慌乱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黄泥巷子拐角。 王彬看着她的背影,无奈的直摇头:“哎,这些00后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你真拿不准她们冒出的啥念头!不过她拍照剪视频什么的,是真不错,咱们以后搞宣传,还得靠她拍素材呢!” 骆泽希也笑了。 刚才苏夏棠红着脸的样子,让人觉得这风沙里的老城,又多了几分鲜活的趣味。 “走吧,咱们也得回去了!” “嗯!” …… 车上,王彬聊起正题,“小骆,虽然说咱们研究中心一直都是在以科技助农,最终目的都为了增收增产,可随着科技的进步,咱们的农业技术却一直不断的紧跟潮流,迭代更新。最早是推广农业基础技术、优选种子,我来的那时候,是大力推广科学种植、病害防治之类的,现在你过来,又是什么无人机技术、AI人工智能辅助种植……哎,你们这些最前沿的科技,我这年纪是真弄不明白,被你们这些后浪啊,狠狠的拍在沙滩上喽!” 骆泽希看到老王被风沙磨砺得坚韧如刀的眼神。 自己到这里来,就是要突破南疆地理封闭带来的局限性,让最前沿的科技也应用到最西部的边疆。 “老王你别谦虚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处境和要克服的难题,我们是一棒接一棒,我向你学习的地方才多呢。” 老王一脸受用,“嘿,怎么说来着,我就爱和你们有文化的人聊天。” 他顿了顿,“你知道,这几年国外有些人瞎说,害得我们新疆的优质棉花备受谣言困扰。” 骆泽希点点头,想起列车上老张的故事:“我知道的,以往每年百万拾花客专列进新疆,体现的都是所有人的兴疆梦,哪来的强制劳动一说?只不过,现在随着科技的发展,机械化的采收逐渐的取代了以往的人力采摘,我到这里来,就是想用数据和科技为新疆棉正名!” 老张目视前方,欣慰的点头:“好小子,我看好你啊。” 不多久,车拐入一个大院。 “喏,这就是咱们的大本营!钥匙我给你领来了,我先带你安顿行李,再去办手续!” 车停在主楼后面的一栋三层小楼前,灰白色的外墙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楼顶的太阳能板看着挺新。 分给骆泽希的公寓里配着床、书桌和独立卫生间。 老王帮骆泽希把行李搬进去:“这儿条件一般,不过暖气热水都有,食堂饭菜也管饱。” “这样挺好。” 骆泽希对环境不挑,摸了摸有些年头的猪肝色书桌,稳稳当当。他盘算着在角落布置一个台灯,到时候要做什么都很方便。 安顿好后,王彬带着骆泽希到食堂简单的吃过午饭。 然后去坐落在院内的主楼报到。 喀什农业科技推广中心是一栋三十多米高的办公楼,大面积的嵌着蓝色玻璃,看起来至少是二三十年前建成。门前挂着“科技助力乡村振兴”的横幅。 王彬轻轻拍了拍骆泽希的胳膊,“别看咱这小楼不怎么起眼,其实里面该有的都有,要用到的实验室都配齐了,往后你搞研究、查数据,都方便。” 骆泽希跟着王彬走进大楼,一楼大厅宽敞明亮。 拐入人力资源处,工作人员拿来一项项各种手续,骆泽希一笔一画填完。等拿到盖上钢印,属于自己的工作证,他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踏实感。 喀什,我算是真来了。 “好了,带你见我们老大,李主任!” 王彬领着他上了二楼,在标着“主任办公室”的门前轻轻敲了敲。 门开后,办公桌后那位五十多岁的男子笑着站起了身。 他头发花白,却梳得整齐,眼镜后的眼睛透着温和,身上的浅灰色衬衫熨得平整,透着严谨又亲和。 他正是喀什农业科技推广中心的负责人李齐岳。 “李主任,骆泽希我给您带回来了!小骆,这就是咱们中心的李齐岳主任!”王彬胳膊肘捅了捅骆泽希,李教授人已经迎到骆泽希面前。 “李主任好!” “哎呀小骆,可算把你盼来了!” 李主任的手温暖有力,握住骆泽希时眸里放光,笑容真切,没端着什么架子,“你导师是蔡耕读吧?前阵子他还跟我打电话,说他有个弟子肯来喀什,是个能沉下心做事的孩子,说要是能分到喀什,托我好好照应你。没想到啊,还真把你盼来了!你的简历我翻了好几遍,还有你搞无人机AI大数据棉花辅助种植分析、写的那些农业科技论文,嗨,都透着股认真的劲头!” 骆泽希没成想李主任还和自己导师蔡教授有渊源,有些不好意思:“主任您过奖了,我就是想做点实在事。” “好啊!想做实事就对了!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直接给你布置任务!” 李齐岳仰头一笑,转身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牛皮纸文件包递了过去,然后拉着他坐到沙发上,“你们工作组今年的核心项目,就是在咱们喀什地区的莎车县推广科技棉花种植,建一块高标准示范田。以前咱们靠人工选种、漫灌浇水,现在要上无人机植保、智能养护,还要用大数据盯棉苗的长势,目标很明确——今年要让咱们的棉田增产 10%,更要拿实实在在的数据,交出让人信服的成绩单!” 李齐岳的语气沉了沉,手指轻轻敲了敲文件夹:“你可能不知道,去年有个外国团队来考察,他们带着翻译,偷偷就直奔棉田,想从拾花客口里问出点什么!他当然没得逞,后来,我把拾花客的工资单、棉农的采访视频给他看,他才哑口无言。但是,脏水泼在我们身上,光靠解释不够,得让科技说话,让产量说话,让全世界看看咱们新疆棉是怎么靠技术、靠棉农的汗水种出来的。小骆,这担子,你扛得住吗?” 骆泽希接过文件夹,指尖划过封面上“莎车县2025示范棉田计划”几个字,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火车上老张的样子,想起老张故事里的马季芬,还有那帮可爱的人。 他抬头看向李齐岳,眼神坚定:“主任,我必须扛住!我大老远跑过来,不是来给自己镀金的,我是真想把最前沿的技术真正带到棉田里;我想让那些辛苦种棉的人,多赚点钱;更想让所有人知道,新疆棉干净、优质,容不得半点抹黑!” “好极了!那这只队伍直接由你扛旗,不过,我会给你一个月的考核期。这期间,副队长王彬和队员们的意见,将是我对你表现的主要参考!”李主任看着他,眼里满是赞许。 他先朝一旁的王彬偏了偏头,笑着补充:“你今天跟王彬一起来的,他的性子你也该摸出点门道了吧?王彬在喀什搞农业快二十年了,在这里,他可算是你的大师兄了!萨特玛库木村的棉田他跑了不下百趟,哪块地适合种什么,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往后你搞无人机洒药、智能灌溉,田里的实操调度、跟老棉农对接经验,都得靠他帮你‘把舵’。他这人话虽然多,但手里的活却扎实,你有啥不懂的农业知识,田间问题,问他准没错。” 骆泽希说:“李主任,彬哥他年纪资历都在我之上,由他来担任队长是不是更合适的人选?我初来乍到,怎么能抢他的风头?” 王彬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们的队伍相当纯粹,讲求技术牵头,没有论资排辈那套!你们年轻人有想法,正是敢闯敢拼的时候,我们这帮老家伙,就应该自觉的往后靠!要是有人顶在你头上,好的想法给你卡着,咱们这活也就不好干了!所以嘛,我当副队长,全力给你联勤保障和传球助攻就好!你可不要再推辞了!” “这……”骆泽希有些面皮发烫,明明自己初来乍到,年纪又最小。居然直接被委以重任。 李主任又想起什么:“王彬加上你,还有阿依努尔和苏夏棠,咱们的莎车科技小组基本就齐了,嗯?她们俩呢?怎么没一起上来?” 第7章 六组 “来了来了,李主任,我们来了!” 走廊里突然传来清脆的应答。 伴着轻快的脚步声,两个姑娘手拉手慌里慌张的跑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骆泽希在高台民居见过的苏夏棠,她今天换了件浅紫色的冲锋衣,跑得气喘吁吁,看到骆泽希时,趁众人不注意,偷偷做了个鬼脸,算是打过招呼。 在她身后的是位维吾尔族姑娘,高鼻梁衬得眉眼格外立体,梳着利落的马尾,穿着小西装透着练劲。 “呵呵,队长都就位了,你们几个队员还躲在深闺不愿意出来呢?过来吧!” 李主任笑着招了招手,让她们俩也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转向骆泽希,逐一介绍:“小骆,这位小姑娘上午也去接你了吧?你应该已经认识了——苏夏棠,她是你们团队的宣传干事,别看她冒冒失失,其实她很懂新媒体运营,往后示范田的技术落地过程、棉农的故事,都靠她用镜头拍下来、传出去,让更多人看到咱们新疆棉是怎么靠科技种出来的。” “李主任,人家很乖的,哪里冒失了~”苏夏棠说着起身,差点把面前的茶杯盖给碰到地上。 她吐了吐舌头,笑着缩起脖子:“以后请多指教啊,骆泽希!不过我顶多算个你身边的记录员,地里的活还得靠你们这些专家。” 李主任又指着身边的维吾尔族姑娘,语气里带着格外的亲切:“这位是阿依努尔,土生土长的莎车姑娘,她在大学里学的是农业管理,毕业后就回了家乡。她可是咱们团队的双语桥梁,不仅维汉双语说得流利,对我们了解当地的文化习俗更是有莫大帮助!往后你去村里推进技术,跟棉农沟通、解释无人机和大数据这些新鲜玩意儿,都得靠她帮忙翻译——不只是语言翻译,更是把技术术语变成大家真正能听懂的‘棉田土话’。” 阿依努尔站起身,冲骆泽希礼貌地笑了笑,声音清亮:“小骆老师,欢迎你加入我们。” 她带着羞红的脸,又自信大方的说着:“村里的棉农都很朴实,就是对新技术有点怕生,往后咱们一起慢慢跟他们聊,他们肯定会愿意试试的。我是莎车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要是你需要了解村里的什么情况,随时问我就行~” 骆泽希看着眼前的苏夏棠和阿依努尔,心里瞬间踏实了不少。 苏夏棠古灵精怪,做短视频、新媒体就得这样的人,难得能在这么偏远的地方也碰上,就是不知道,到底靠不靠谱? 阿依努尔是本地人、通双语,又熟悉棉田,能帮自己把想说的话,变成棉农能听懂的家常话。 再加上身边成熟稳重的大师兄王彬那双布满老茧、握过无数次锄头和棉株的手。 自己那些在脑海里和文档里的技术方案,总算有了“落地生根”的支撑。 他站起身,耳根微微发烫,主动伸出手:“以后就多仰仗几位扶持了,咱们一起把示范田做好,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苏夏棠先一步搭上来,手指细长冷冰冰的,但握得轻快又有力:“骆泽希,请多指教!” 阿依努尔也笑着伸出手搭了上来,握得温和却坚定:“小骆老师,请多指教!” 三只手刚碰到一起,苏夏棠还没忍住红了耳根,阿依努尔也微微低下了头,就在这时,一双宽厚的手掌突然裹了上来,把三只手都稳稳拢在中间。 王彬笑呵呵的,掌心的老茧蹭得人有点痒,却透着让人安心的实在:“以后不说见外的话了啊,咱们有缘万里来相会,跑到喀什组队成功,这可都是老天注定的缘分!咱们往后一起好好干,指定能成!” 骆泽希他抬头看了看身边的三人,又望向李主任,眼里满是亮闪闪的期待——从上海到喀什,从一个人的决心到四个人的约定,他忽然觉得,萨特玛库木村的棉田,明年一定会开出最洁白、最松软的棉花。 李主任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满意藏都藏不住,轻轻点了点头:“好啊,好啊!你们四个凑在一起,就是咱们喀什棉田的‘新力量’。往后配合起来,你们内部多商量、多帮衬,遇到风沙别怕,遇到难题也别慌。你们新组建的六组我很看好啊,明年五月份项目评优的时候,你们一定要脱颖而出!捧起最佳团队的奖杯呀!” “啊?等下,六组?”骆泽希突然愣住,“难道像我们这么厉害的,还有五队?” 骆泽希人生一路都是披荆斩棘。自然而然认定自己必然是故事中的绝对男主角。 “是啊,你们几个现在起,全称就是「喀什农业科学技术研究中心第六工作组」啊,不过,像你们这么厉害的,确切来说,还有六组!目前你们六组是最新组建的,第七组的核心还没到位,不过,应该也快了!” 李主任走到挂在墙上的喀什地区地图前,“喀什地区下辖1个县级市、10个县,还有1个自治县。现在一队、二队、三队、四队、五队,他们分别在这里!” 每说一个队伍,李主任便准确的指向一个县市:疏勒县、英吉沙县、巴楚县、伽师县、麦盖提县。胸有雄兵,了若指掌。 李主任叹了口气:“喀什地区幅员辽阔,面积有16.2万平方公里,比15.8万平方公里的人口大省山东还大,更是东部沿海发达的江苏、浙江的1.5倍以上,比直辖市上海,更是大了25.6倍!即使咱们组建成了七支队伍,想将尖端科技推广到更多的农民手中,还是杯水车薪呢!” 看着眼前的地图,骆泽希突然觉得,肩头的任务更重了些。 李主任拍了拍骆泽希的肩膀,寄予厚望:“小骆,将来七组的核心,也是很有来头的,到时候,可将会是你们挑战最佳团队的劲敌!你们可不要掉以轻心呀!” 骆泽希看向同事们,他们脸上表情都无比平静,看来都事先知道了这样的安排。 骆泽希片刻后便调整好了心态,自己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只要大家是朝着共同的方向去努力,最终是谁拿到最佳团队的荣誉。“李主任,其实在我看来,谁能拿奖也不是那么重要。” “说得好……”李主任正要夸他谦虚。 骆泽希的语气低调,却坚定,眸子里却射出不服输的精悍劲头,“只不过想赢我们,那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我们是绝对不会摆烂,随随便便让人超过的。” 李主任一愣,哈哈大笑:“说得好啊,王彬,晚上让汪师傅亲自给大家安排一桌!” 王彬马上惊喜:“汪师傅回来啦?小骆,那你可走运了,食堂的汪师傅是从湖南来的,做湘菜那叫口味一绝!红烧肉你得尝尝!” 众人气氛正热烈。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李主任简短聊完几句,挂断电话,对众人说:“电话是莎车县那边打来的,说村里已经把示范田的范围整出来了,就等咱们技术团队上门。” 说话间,众人不由都看向骆泽希。 李主任问:“小骆组长,你怎么说?” 骆泽希挠了挠头:“那干脆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下午就动身,正好实地看看棉田的情况?” 王彬立即往外跑:“好啊,我现在就去准备车!可惜喽,汪师傅的手艺今天是尝不到了!” 苏夏棠眼睛一亮:“我正好带了相机,可以给咱们的科技棉田多准备一些素材。” 阿依努尔也点点头:“那我马上跟驻村工作组打个招呼,让大家有个准备!” …… 下午三点,皮卡驶出喀什市区,一路向南,往莎车县方向开去。 刚过城郊的防护林带,城市的楼群就被甩在了身后,窗外的风景渐渐从规整的街景变成无边无际的戈壁荒滩。 黄褐色的沙砾铺满大地,偶尔能看到几丛红柳顽强地扎根在沙地里,枝条上沾着狂风都吹不干净的一层沙尘,却依旧透着股不服输的生命韧劲。 吐和高速、315国道、喀和铁路三线并行,间隙中绿意盎然,像一条饱含生命力绿色的绸带,一路顽强的穿越荒凉的塔克拉玛干。 200多公里的旅途,车厢里却静得有些尴尬。 几人都是上午刚组队的新同事,除了王彬和苏夏棠、阿依努尔彼此熟悉,骆泽希算是彻底的“外人”,一路上都看着窗外。 王彬握着方向盘,眼角余光扫了眼后座的沉默三人,率先打破僵局:“你们一个个都绷着干啥?是等着听我唱歌助兴吧?”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语调,“咳咳,想听我唱哪首?来首张宇的《雨一直下》?保证原汁原味,比原唱还沧桑!” “yue~王哥你饶了我们吧!”苏夏棠立刻皱着鼻子吐了吐舌头,毫不留情地拆台,“上次所里搞团建,就听你唱了两句,我后来听了半个月周杰伦的歌才缓过来,耳朵差点留了后遗症。你可千万别开嗓,不然我还没晕车就得吐车里!” “喂,你这丫头,干嘛净说实话!”王彬笑着拍了下方向盘,目光转向骆泽希,“那队长给我们来一个?你年轻,肯定会唱现在的流行歌吧?来两句提提神,不然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开三个小时车容易打瞌睡,把车开沟里去可就麻烦了!” “啊?”骆泽希被突然点名,下意识挠了挠头,脸颊泛起一丝尴尬的红,“我……我唱歌不太在行,五音不全,怕唱跑调了大家更难受。” “真的吗?那太好了!”苏夏棠像是松了天大的口气,立刻拍着胸口,脸上写满“庆幸”。 骆泽希嘴角抽了抽,心里有点哭笑不得:自己还没开口呢,怎么就跟“灾难现场”似的?不过转念一想,这车厢里的气氛本就尴尬,自己突然就开口唱歌,那也抹不开,真要是唱跑调了,怕是更社死,不唱也罢。他索性靠在座椅上,转头看向窗外的戈壁,假装什么也没往心里去。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就在这时,一阵响亮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众人的目光立刻被驾驶台支架上的手机吸引,屏幕上跳动着“赵坤鹏”三个字。 王彬连视线都没离开路面,手指凌空一划,就熟练又精准地接通了电话,还顺手打开了外放。 “老王,哈哈,恭喜恭喜啊!听说你们六组正式成立了!上海来的高才生终于来啦!”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豪迈粗犷的声音,透着股藏不住的兴奋,“对了,你们的队伍拉到哪了?还有多久到英吉沙?我现在就去杀只肥羊,给新来的高才生烤上一缸馕坑肉,等着你们过来聚聚!” “??” 这话一出,车厢里的三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疑惑。 骆泽希心里打了个问号:他们六组刚刚组队,这才第一次出发,知道行踪的除了团队四人,就只有李主任。要是有额外安排,李主任肯定会提前打招呼,怎么突然冒出个英吉沙的人,还知道他们的行程? 王彬也是一脸意外,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故意大动作的将目光看向后视镜,正好对上苏夏棠的眼神。两人心照不宣,一起转头看向副驾驶的阿依努尔。 只见阿依努尔的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她赶紧把手里亮着屏的手机往脸前一挡,慌乱掩饰。 王彬撇了撇嘴,对着电话那头抱怨:“赵坤鹏,我真羡慕你啊,消息比狗鼻子还灵通!我们这刚上高速,你二组那边就知道得门儿清了。” 他故意放慢语速,眼神瞟着阿依努尔,“我说古丽啊,对面的一点情报你是半点没给咱们弄回来,咱们这边的动向,你倒是嗖嗖地往外送啊,合着你是二组安插在我们六组的‘卧底’呢?” “啊这……我真没有啦……”阿依努尔的脸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膝盖上。 苏夏棠立刻来了兴致,凑到阿依努尔身边,打趣:“哇,阿依努尔,你可以啊!谈恋爱还顺便‘共享情报’呢?快说说,沙木沙克在二组是不是当上了骨干?赵队长这么热情,是不是早就把你当成他们二组的‘自家人’了?” “哎呀,不是的!”阿依努尔急得抬起头,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就是沙木沙克问我在干嘛,我就随便打字聊了几句我们今天出发去莎车,谁能想到赵队长会突然打电话呢……” 电话那头的赵坤鹏听到这边的动静,哈哈大笑起来:“老王,你可别冤枉人家小姑娘!咱们两家迟早是一家,你还跟她计较这个?再说了,咱兄弟俩也有小半年没见了,你这次带着新来的小骆队长,正好先来英吉沙坐坐,让我们也长长见识,学学上海来的新技术,说不定往后还有很多地方要相互支援合作呢!” 王彬语气坚决却带着笑意:“得了吧你,想蹭技术就直说!我们这次可是带着硬指标去的,李主任特意交代了,必须直奔莎车县萨特玛库木村,路上停车就是延误军令!我们得赶紧把示范田的基础工作铺开,耽误不得。等咱们把棉田种出样子了,不用你喊,我带着我们的小骆组长主动去登门拜访,到时候你请我们吃羊,可跑不了!” “嘿,这大老王,还是这么急脾气!”赵坤鹏笑着说,“行吧,那我就不拦你了。不过跟你说个事儿,莎车那边最近风沙大,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这个我们知道,早就有心理准备了。”王彬点头,“谢了啊,等我们这边有进展了,第一时间跟你说。不说了,我专心开车,回头再聊!” 第8章 Go west 王彬挂了电话后,车厢里的气氛反而活跃起来。 苏夏棠还在缠着阿依努尔问东问西,一会儿问沙木沙克的工作,一会儿问二组的趣事,阿依努尔被问得脸颊发烫,却也老老实实的一一回应,偶尔还会忍不住笑出声。 骆泽希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的陌生感渐渐消散。他转头问王彬:“王哥,二组那边也是负责棉花种植推广的吗?他们跟咱们六组的分工有啥不一样?” “都是搞农业科技推广的,不过二组主要负责英吉沙那边的果园和粮食作物,棉花只是顺带做。”王彬解释道,“赵坤鹏是转业过来的,那人是个铁打的实干派,手下的团队也厉害,之前推果树滴灌技术,做得特别好。他说的合作,倒不是玩笑话,往后咱们的科技棉种要是推广开了,说不定能跟他们的果园搞立体种植,互相促进。” 苏夏棠笑着打断,“队长,二组那边的情况,我看还是让阿依努尔来介绍比较好吧!你说呢,阿依努尔?” 阿依努尔被弄得脸颊发烫,却还是强装镇定的说,“二组的情况,王哥已经介绍得很是全面了……” 苏夏棠憋着笑:“那重点给我们说说你的男朋友。” “沙木沙克在二组负责无人机植保,去年还被评为‘先进个人’呢。他对无人机特别懂,之前还跟我吐槽,说二组的果树植保太单一……哎呀,我……我不了解他啦……” “哦?你二组的男朋友也是玩无人机的?”骆泽希眼睛一亮,瞬间来了精神,“咱们这次去莎车,正好要推无人机AI植保,等忙完示范田的基础工作,说不定可以请你男朋友过来交流交流。他有无人机实操经验,咱们有技术方案,互相配合,肯定能少走不少弯路。” 王彬听完,突然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地转头看向阿依努尔,语气带着点“老领导”的调侃:“哎,阿依努尔,听到没?这可是个好机会!我现在以副组长的身份正式‘下令’——以后跟沙木沙克聊天,多打听打听二组那边的行动规划,工作部署细节,还有赵坤鹏那老小子最近在琢磨啥新技术,这些‘情报’得多往咱们这边带带。” 他故意顿了顿,板着脸补充:“可别再像这次似的,咱们这边刚出发,人家二组就啥都知道了,咱们倒好,对二组的情况一问三不知。往后少把自己的家底往外掏,多弄点‘敌方’情报回来,这才是咱们六组的‘合格卧底’嘛!” “王哥!”阿依努尔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赶紧摆手反驳,“我才不是卧底呢……刚才,真的就是他问我‘在干嘛……’,我就说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王彬哈哈大笑:“那下次你就多关心他,多问问他在干嘛!谈恋爱,别老等着男生来问你,多问问他那边的情况,女生要多主动出击,知道吗!” “副队长,你也太油了,”苏夏棠立刻帮着阿依努尔说话,故意挤兑王彬,“王哥你就是小心眼,人家小情侣聊天,怎么被你说的,跟搞间谍过家家似的?” 王彬大笑着摆了摆手:“我跟你们开玩笑呢!不过说真的,阿依努尔,你跟沙木沙克多聊聊棉花技术是真的。他在二组摸爬滚打这么久,肯定知道不少基层推广的门道,比如怎么跟老农户沟通,怎么解决设备突发问题,这些经验比啥都值钱,你得多请教,多学学!” 王彬见苏夏棠一直置身事外,于是一把火烧到她身上,“小苏,你男朋友定下来了吗?我记得四组还是五组,好像有几个男孩子对你挺有意思的吧?” “啊??” 苏夏棠没想到吃瓜吃到自己身上,短暂的慌乱后,迅速整理好状态,她把头发撩到耳后,“要你管,你老王魅力那么大,自己去其他队里多给我们找几个嫂子不就行了!” “噗嗤——就是!”阿依努尔不由笑出声。 老王不但油盐不进,甩锅更是一把好手,“咳咳,我这款属于是手动挡的老法拉利,经典肯定是经典的,可惜周围全是你们这帮小姑娘,那肯定不吃香了!要说还得是你们年轻人。喂,小骆,你交过几个女朋友?” 这话问完,两个女孩立刻竖起耳朵。 “啊??” 骆泽希被问起这个,无异于被公开处刑,还好知道老王不过是开玩笑,于是他笑着挠头:“哈哈,要不我还是给你们唱首歌吧!” 他不给众人停顿反应的时间,手机已经播放出众人熟悉的旋律。 随着前奏响起,大家的神情都动了起来。 苏夏棠和阿依努尔对视一眼,皱着眉,努力的回忆着歌名:“这歌是……” 骆泽希跟着就唱:“e on, e on, e on, e on! Together We will go our way(我们要走我们的路) Together We will leave someday(我们有天将要离开) Together Your hand in my hands(我们的手握紧) Together We will make our plans(我们要计划我们的未来) Together We will fly so high(我们要远走高飞) Together Tell all our friends goodbye(向我们所有朋友告别) Together We will start life new(我们将开始我们新的生活) Together This is what we''ll do(这就是我们将要做的) Go West Life is peaceful there(那儿的生活是和平的) Go West In the open air(在开放的气氛中) Go West Where the skies are blue(那里的天空是蓝色的) Go West This is what we''re gonna do(这就是我们将做的)” 骆泽希的英文口音较为标准,再加上旋律抓得准,虽然是跟着手机唱,清脆的嗓音瞬间盖过了之前的打趣。 尤其是这首《go west》属于老歌经典中的经典,只要听到旋律都会感觉熟悉,几乎没人没听过。 歌词带着股坦荡的冲劲,和他们此刻的一路向西,无比切合! 骆泽希越唱越放开。 手抬起虚指窗外的戈壁,尾音被风沙吹得微微发颤,反倒添了几分“奔赴西部”的豪情。 “Go west!(去西部!) Life is peaceful there!(追寻生命的和平!) Go west!(西部大开发!) In the open air!(享受奔放的氛围!)” 老王年纪大些,而且是球迷,因此这歌听得最多,他拍着方向盘跑调地跟着吼:“Go west! Baby you and me!”阿依努尔虽然不太会英文,却跟着节奏轻轻拍手,嘴角笑个不停。苏夏棠没成想骆泽希唱歌还挺好听的,同样非常是兴奋,轻轻的跟着哼唱:“Go west! This is our destiny!” 车厢里的笑声、歌声混在一起,成了最特别的“西行序曲”。 这首歌此刻却像为他们量身定做,唱的是四个年轻人,向着西部戈壁,共赴一场约定。 “Go west,Life is peaceful there, Go west,In the open air, Go west,Where the skies are blue, Go west,This is what we''re gonna do, Go West,this is what we''re gonna do, Go West” 唱到最后一句,他故意拖长调子,引得苏夏棠和王彬一起起哄叫好。阿依努尔也跟着小声哼着尾音,车厢里满是热腾腾的活力。 骆泽希停下歌声,笑着抹了把嘴角:“献丑了,就会这几句。” “什么献丑!你唱得太应景了!”苏夏棠拍着手说,“这首《go west》简直是为咱们量身定做的!‘Go west’,咱们就是要来西部,把科技好好应用起来!” 王彬点头附和:“没错!这歌听着就有劲儿,我提议,往后咱们六组的‘队歌’就定它了!以后咱们出任务前先合唱一遍,保证干劲十足!” 骆泽希看着身边笑得开怀的三人,心里的陌生感彻底烟消云散。原本用来解围的一首歌,反倒成了最特别的“破冰礼”,把四个初组队的人,融入得更紧密了些。 阿依努尔笑着打趣:“棠棠,现在不说咱们小骆队长唱歌难听了吧?” “别说了~”苏夏棠脸色突然臊红,低声回了句,然后说:“阿依努尔,你们新疆姑娘能歌善舞,不给我们组长表演一个?” 这下轮到阿依努尔不知所措:“啊……我啊?” 几句玩笑,瞬间让众人的关系拉近了不少距离。 …… 随着车辆继续南下,离开疏勒县后,周围的景致越发单一。 尤其当车辆过了英吉沙县之后,除了这三线并行穿越沙漠的绿带,天地之间一片苍茫。 骆泽希不由感慨,脚下这条通道,真是大国奇迹。 若是以前没有高速、铁路和国道,也不知道人们要怎样才能走出这片一望无际,让人绝望的区域。 200公里的车程,在说说笑笑中悄然流逝,团队之间也越来越熟悉。 远处的绿洲越来越清晰。 “前面就是莎车县了!” 王彬看到拍克其乡的路牌,熟练的将车辆拐入。 皮卡沿着乡道缓缓驶入萨特玛库木村。 随着一排排崭新的民居院落映入眼帘,偶尔能看到穿着民族服饰的村民抬起头,好奇地朝皮卡张望。 王彬指着前方说:“看,咱们的目的地快到了!小骆啊,咱们六组的实力,就从这里开始展示喽!” 骆泽希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已经六点,天色却还和三四点差不多。 “嗯,来得正好。” 王彬放慢车速,“村里的书记艾力说会在村口接咱们,估计这会儿已经在老杨树下等着了。” 话音刚落,就见前方老杨树下围了一群人。为首的是个穿着旧西装、内衬暗红色V领毛线衣的汉子,他皮肤黝黑,年纪看起来和老王差不多,正是村支书买买提。在他身旁,还有一名汉族村干部,圆脸寸头,激动的搓着手,他是驻村工作组的汉族干部李金胜。 众人看到皮卡,立刻笑着迎了上来,身后的村民们也跟着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审视。 “买书记,李书记,好久不见啊!”车刚停稳,众人下车,王彬就热情的和大伙打招呼。 买买提就快步上前握住王彬的手:“老王,可把你们盼来了!哪位是上海来的骆专家?” 他目光快速的扫过已经下车的六组全伙,又看向车内,确定车内没人之后,他目光里满是期待,“上海的专家,是分另一台车过来的吗?” 王彬憋着笑,“咳咳,这不已经在你面前了吗?” 他说话间已经把骆泽希拉出来,自己和周围人稍稍后退半步,“喏,这位就是上海来的专家,也是我们科技中心六组的组长——骆泽希!” “啊??” 此话一出,来迎接的村干部和村口几个村民全都愣住了。 然后便都小声议论起来。 “不是吧……?” “上海过来的专家,不应该是白胡子老头吗?” “就是……至少也得是老王这个年纪才对啊?” “怎么是个巴郎子?” “该不会是糊弄我们的吧?他看着也没什么力气嘛!” …… 买书记轻咳一声,压住场子。 骆泽希没想到自己在村里的头一次出场这么突兀,好在他在学校里一直都是风云人物,经常需要当众上台发言,脱稿说上几句,于是立刻笑着给大家打招呼:“嘿,各位村领导、乡亲们好,我叫骆泽希,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希望我的到来,将来能切实的给到大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汉族工作组长李金胜头一个反应过来,他年纪不大,行事风格却锻炼得老成干练,用力握住骆泽希的手:“骆专家,实在没想到你这么年少有为啊,我们萨特玛库木村以后多仰仗你的科技赋能了,加油!” “是啊,你来了,咱们村有希望了!”买买提也感慨的拍了拍骆泽希的手臂。 老王赶紧介绍:“组长,这位就是村里的买买提书记,这位是驻村工作组长李金胜。” 骆泽希连忙说:“幸会幸会,二位可不用跟我客气,往后叫我小骆或者泽西就行,以后在村里还要多仰仗你们的照料呢!” 李金胜爽朗的说:“那你叫我小李或者金子也都行。” 买买提也点头说:“那叫我小买。” 老王笑了:“我赞同,哈哈,大家相互都这样相互称呼,显得我老王就很不突兀。” 就在众人其乐融融之际,有人突然大声抱怨:“崴~江~~给安排这样年轻的巴郎子来村上,这哪里是帮我们农民,明明就是上头随便糊弄糊弄,臊我们面子嘛!” “……” 这个声音不小,顿时场地鸦雀无声。 众人目光都汇集起来,此刻那个最显眼的,是人群后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拄着根锄头站在那里,眉头皱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地打量着骆泽希,从上到下扫过骆泽希,嘴角一撇,透出来全是质疑。 第9章 AI “这位是艾力大叔,”阿依努尔立刻凑到骆泽希耳边小声说,“在村里他算是说得上话的,大家都尊重他的,你可得小心点。” 骆泽希点点头,主动走上前想跟艾力大叔打招呼,可还没等他开口,大叔就先一步转过身,对着买书记用维语说了几句,语气听起来就不太高兴,眼神更是不客气的冲着骆泽希这边瞟了几眼。 阿依努尔立刻凑近骆泽希耳边,“艾力大叔在说,‘这个年轻小伙看着细皮嫩肉的,怕是连锄头都不会拿,还敢来教我们种棉?’” 买书记赶紧打圆场:“艾力大叔,您可不能小瞧人!小骆是上海来的高才生,他带来的新技术智能AI,都是能让棉田增产的好东西呢!” “好东西?哎哟,可行行好呢!”艾力大叔转过头,用生硬的汉语反驳,“我种了四十年棉花,啥好东西没见过?前年在大巴扎,有外地人推广的新品种的什么美国超级棉9号,说得多好多好呢,天花乱坠呢,结果呢,我去年收成时,棉铃全是空的呢,赔得我裤子都没了呢!你们弄的这些新技术,我看都是些糊弄人的玩意儿,又想来骗我呢!” 他的话瞬间引起了村民们的共鸣,人群里响起一阵小声的议论:“是啊,咱们按老法子种了一辈子,错不了呢!我也听说,好多打着新科技旗号的,都是骗人的呢,到头来肯定是卖假货呢!” “就是,就算不是卖假货,也是乱搞一气呢!现在年轻人就是爱瞎折腾,还什么科技赋能,听都听不懂,别到时候把咱们的棉田搞坏了!他可不管,拍拍屁股就走呢!” “他东搞搞西搞搞,搞坏就走了,我们农民和地里收成,可就被整惨了呢!” 见村民们上来就被带歪了节奏,李金胜忍不住挺直腰杆,站出来喊了一嗓子:“大家吵什么呢,都安静点!人家骆专家大老远从上海不远万里的跑过来,到底图你们啥呢?你们谁是他的父母、爷爷?他有啥义务跑到这里来免费来帮你?人家才刚到咱们村呢,还没坐下喝口水,就要先听你们站在这给一顿数落?难道这就是咱们萨特玛库木村的待客之道?” 李金胜别看平日里脸上总是笑嘻嘻的,但他毕竟在村里扎根五年,村里家家户户大事小事,谁没得过他的照料?何况他之前在和田还有五年的行伍经历,该站出来时,自然透着一股魄力。 此言一出,众人不禁都噤了声。 维族同胞的天性就是热情好客。 人家远道而来,这样对人确实不是待客之道。 买书记拉着王彬站出来:“好了好了,大家听我说两句!首先,骆专家肯定不是骗子的,他们是「喀什农业科技研究中心」的工作人员,官方机构派下来的。比如这老王,你们中间肯定有人见过的吧?” “见过!” “对,老王的培训会我参加过几次,学到了很多实用农业知识!” “老王没得说,他跟你们一样,是为我们村民着想的好干部!” 村民里立刻有人附和。 买书记点头:“是啊,新来的骆专家是老王的同事,连老王都对新来的骆专家都客客气气的,这是为什么,你们还想不明白吗?” “各位乡亲,大家请给我个面子,”王彬搓着手介绍说,“我们骆组长,能力各方面都非常突出,不然的话,我怎么敢把他往咱们村里带呢?” …… 趁着买书记跟老王他们一起去安抚大家的情绪,李金胜过来一把将骆泽希单独拉到一旁,苦笑着低声说:“泽希,我们这边村子比较偏远,大家的觉悟可能也没那么高,您多担待点!千万别往心里去!” 骆泽希点点头,这事他在心里早有预期。 毕竟自己初来乍到,遇到阻力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李金胜感同身受:“你是不知道啊,我刚来那会儿也是没少遭遇阻力。毕竟在这地方,咱们这模样的才算少数民族,想获得他们打心底的认同,可得费一番功夫呢!” 说着二人相视一眼,顿时会心一笑。 李金胜又说:“艾力大叔怎么说呢,在村上来说,他的态度确实属于比较有棱角的,尤其是上次在大巴扎被外地人骗过,这是真事儿!所以现在对外地人更是有脾气,他就特别犟嘛。其实也不是专门针对你,你可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的,谢谢李哥,”骆泽希感激的冲着李金胜点头。 不管是误会,还是刻意为之的刁难,骆泽希根本不会往心里去。他的思维是目标导向,首先要解决问题。 “说到底,问题在我身上,让我来处理一下,” 骆泽希说完,人已走到棉田边,将包打开,取出无人机放在地上,“艾力大叔,您说得对,老法子能种出好棉花,那是因为您懂这片土地。但咱们的 AI对农业科技的赋能,是帮您更快更准的‘看懂’棉田的问题,让咱们的棉花更多、更好。不信你们瞧,我的无人机不用我不停遥控,它自己就能做到更多比人工快百倍,还精准的事。” 艾力大叔直接撇嘴:“呵呵,又给我们农村人来这套呢,以为我们好糊弄呢,吹牛皮吹得呢,神乎其神呢!” 这时周围的风还挺大的,吹得路旁的树叶呼呼作响。 骆泽希在平板电脑上运行起他自己编写的AI巡航程序。 随着运行按钮的启动,无人机缓缓升起,接着就在不稳定的强风中,晃了晃,被吹出好几米。 “你瞧,嘿嘿,就这呢?” 艾力大叔瞬间面露嘲讽。 “无人机而已,这也不新鲜吧?” “就是,这不跟普通无人机没啥区别吗?” “嘿,还差点掉下来!” 周围人见状,亦跟着不住摇头,小声嘀咕。 “诸位别急。” 骆泽希手里的平板上,已经实时的显示着无人机探知到的环境数据,风力、气温、气压。并在起飞后的瞬间,即时进行了飞行姿态的自我修正,让无人机在风中恢复了稳定状态。 嗡的意思横,无人机快速拉伸直窜云霄! 稳稳悬停在50米高的空中。 骆泽希手中平板立刻收到传回摄像头扫过的周围棉田全景画面,绿色的棉田在屏幕上清晰可见,还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参数。 随后,骆泽希快速的在平板上圈定了巡航范围,点击执行后,无人机呜的一声,迅速降低 然后在大约10米的空中,开始一行一行扫描式的在众人面前这片棉田进行往复循环的飞行。 李金胜也是内地过来的,有心帮骆泽希,“对嘛,你们看嘛!骆专家的无人机,都不用自己操作的,自动就飞来飞去,是不是挺厉害?” 就在这时,飞得稳稳当当的无人机,突然猛地一沉,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朝着一片棉苗扎了下去! 李金胜倒吸一口冷气,自己话音才落呢? “哎呀!真要摔了!”苏夏棠吓得捂住眼睛。 老王心里也咯噔一下,低呼:“我靠,不是首秀就炸机了吧?!” 村民们也发出一阵低呼,艾力大叔更是往前冲了两步,想伸手去接! 他着急的喊道:“你看!什么高科技?!风一吹就不行了,还敢在棉田里飞?要是撞到棉苗,你赔得起吗?” 众人脸色都同时绷紧,不约而同看向骆泽希。 “诸位放心!”骆泽希表情泰然自若,“我的无人机在六级风的环境下能够顺利作业,不会无缘无故掉下来的。” “我才不信你!”艾力大叔梗着脖子,“今天要是这铁疙瘩砸坏我的棉田,你们就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我们种地!” 艾力大叔面红耳赤,正要发飙。 可无人机的嗡鸣还在继续从棉田中传来,并没有引发剧烈的碰撞后戛然而止。 “大叔别急,你们看!” 骆泽希目光灼灼,紧盯着无人机“坠落”之处。 众人循声望去,之间刚才砸下来快要碰到棉苗的瞬间,它突然稳稳停住。 距离棉叶不过十厘米,机身下方的摄像头快速对焦,镜头中不断切换位置,拍下特写。 随即猛地拔高,回到了原来的高度。 整个过程不过十秒,发生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这……这是咋回事嘛?” 艾力大叔愣住了,村民们也面面相觑。 骆泽希胸有成竹的指了指平板:“大家听我解释,刚才无人机其实并没有失控坠落,只不过是 AI识别到了一片病株,立即进行了重点采样分析,你们过来看吧。” 众人闻言,都凑近骆泽希的平板。 只见刚才拍摄的画面已经同步传送回来。 屏幕上是棉叶特写,清晰显示着一片叶面上,覆盖一层黑色或暗褐色的煤粉状霉层。 “让我瞧瞧!” 艾力大叔拿出老花镜戴上,脑袋挤开别人凑到最近。 “啊?” “这……” 有人开口了:“艾力大叔,这像是煤污病吧?” 艾力大叔扶了扶眼镜,欲言又止。 这时,图片旁边,还逐字弹出了分析报告。 有人兴奋的念道:“大家看,出报告了:AI分析报告:发现煤污病,棉蚜虫害,受害面积约 1.3平方米,建议使用多菌灵、甲基托布津等杀菌剂,搭配噻虫嗪等杀虫剂混合喷雾,用量 8毫升,稀释比例 1:500,无人机精准喷施即可。” “什么?这么快就算出结果了?”买书记听完看着被挤在外围老神在在的王彬,脸上满是震惊,“咱们骆组长这边……也太有实力了吧?直接自动巡航,精准识别定位到了病株不说,居然眨眼之间连用药、用量都直接给咱们算好了?” 老王抿着嘴点头,一副好戏还在后头的模样:“对啊,不然我们怎么会把他当宝贝,跨越万里也要把他给请过来呢?等着瞧吧!” “大家听我介绍,” 骆泽希指着AI控制自主进行采样分析的数据,开始为众人说明,“我的无人机它一边飞会一边实时扫描,同时,通过AI实时识别病虫害、缺肥、缺水等问题。再根据棉田面积、土壤情况自动计算用药量、用水量等等。可以这么说,它从起飞到降落,整个流程跑完,这片棉田的情况,我们也就完全掌握了。不用咱们一行行的走,发现问题得到处去问人经验,或者瞎琢磨……” 简短的说话间,无人机又完成了两次快速俯冲抓拍,每次都精准锁定问题棉株,然后迅速回升,平板上的受害区域分布图也在实时更新,红色标记的虫害区域越来越清晰。 不到五分钟,无人机就凭借AI助力,自动完成了这三亩棉田区域的巡查。 随着请稍候进度条走完,完整的棉田健康数据分析报告,防治方案就生成了出来。 骆泽希当着众人的面,点击【科学防治】模块。 一副因地制宜,规划好的病害喷施路线图已经呈现出来。 “不是吧?” “还可以这样的呢?” 什么叫科技给农业赋能,第一次具象化的呈现在萨特玛库木的众人面前。 “天呐,这也太神了!” 村里的年轻人围上来,他们看得眼睛发亮,“首先说,它效率也太高了,比人工巡查快多了,有问题快速定位,还能拍得这么清楚!” “就是啊,我们人工寻查,就靠两只脚走,两只眼睛看,怎么跟他比嘛!而且很多我们平时不熟悉的、容易忽略的情况,这边都完整的呈现了出来!” 还有人凑到平板前:“就是说啊,连用什么药,稀释比例都标好了,都不用到处去请教人,我们直接背着喷壶,照着喷就行,也太方便了吧!” “这还不算完,”骆泽希笑着略显腼腆的说,“其实喷洒这块,也不用我们亲自下田的,我的无人机上可以对接对应的喷洒模块。我们只需要把药剂配好,灌入喷洒舱,剩下的工作,全部都可以继续让AI控制无人机来完成。我们的无人机会按计算好的用量,精准打在虫害区域,不会浪费一滴药,也不会污染土壤。而且后续它还会重点跟踪监测防治效果,随时根据检测结果,调整方案。” 第10章 认可 “哇塞,后续还会持续跟进啊?” “这什么AI,太强大了!这个骆老师你别看年轻,真是人不可貌相!牛得很啊!” 村民们的议论声也变了,从质疑变成了赞叹:“有这技术到咱们村里,以后种棉可省劲儿了!” “是啊,有这AI帮忙,咱再也不怕病虫害发现晚了!” “什么?!” “那……照你这么说,AI就这么牛了呢?我们这些农民,以后什么都不用管呢?” 骆泽希点点头:“科技,当然是要解放生产力。” 他目光扫过现场的村民:“我的AI无人机技术,可以帮你们把自己从田间地头劳作的85%的操作时间都省出来。你们的时间多了起来,就能更多的学习新知识,新技术,那样不是更好?” “那可太好了啊!!” 在场的几个年轻人,顿时你看我,我看你,眼里都充满了热切的渴望。 艾力大叔默不作声,盯着平板看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还在平稳飞行的无人机,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他独自走向第一处无人机降低高度拍特写的位置,俯下身子仔细查看了刚才无人机抓拍的那片棉株,果然在棉叶背面找到了细小的蚜虫,几处煤污病,也和屏幕上显示的一模一样。 他心中动摇了。 以前自己发现蚜虫,都得挨棵找,找完再凭经验配药,要么多了浪费,要么少了不管用……可现在,这个看着像个绣花枕头的帅小伙,居然轻轻松松的就把病株全给找了出来! “这什么……‘哎哎’,确实比人眼管用得多呢,”艾力大叔站起身,语气里少了几分抵触,多了几分认可。 艾力大叔低着头走回来,他沉默了许久,朝骆泽希伸出手:“骆专家,我服了呢!刚才是我固执了,你这‘哎哎’无人机啊,确实是好东西呢!” 骆泽希用力的握住了艾力大叔粗糙的手掌,“大叔,不是「哎哎」,咱这技术叫AI,也就是人工智能的意思。” “懂了呢,哎哎人工智能呢!”艾力大叔咧嘴乐了。 周围的人也跟着哈哈乐了起来。 李金胜乐呵呵的凑上来:“艾力大叔,我就说骆专家厉害吧?怎么样,大伙说说,汉族干部咱能不能信?” 艾力大叔挠着后脑勺咧嘴一笑,转头对村民们喊道:“咱们就听李书记和骆专家的,这试验田我看能搞!” 然后他又笑嘻嘻的看着骆泽希:“骆专家,请问一下呢,你们的试验田这样的话,能增产多少呢?” 骆泽希和王彬交换眼神后,朗声说:“我们今年的目标,让每亩的棉花产量增产50%。” “啊?!每亩地增产50%?!” 在场村民们一片哗然。 艾力大叔一把拉住骆泽希的胳膊:“骆专家,我家有十亩地和村里划定的示范田搭界,我想要加入做头一批示范田,我要第一个试!骆专家,行不行?” “哟,不是吧?”李金胜和买买提对视一眼,都乐了,李金胜笑着开玩笑:“我们当时想把你家的地划入试验田的范围,您老人家可是千推万阻,每天变着花样的想法子不同意,不然早把你的地加进去了!哈哈,现在怎么太阳从西边出来,又赶着来答应了?” 艾力大叔脸色一臊:“那还不是骆专家的技术好嘛!” 周围村民们也都立刻响应:“我们也愿意试!” “是啊,有了骆专家这么好的技术,咱们以后的棉花,肯定收成更好啊!” 骆泽希被村民们突如其来涌上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赶紧求助的看向老王他们。 老王和买书记赶紧站了出来稳住场面,买书记说:“好了好了,大家都安静下来,想报名参加听老王给大家说两句情况!” 众人心想,重要的决定,总要在村委买书记和大老王这边下达,赶紧又都过来把他俩团团围到中间。 王彬清了清嗓子,说:“各位老乡,怎么说来着,既然我们是做试验田,那么也就不一定会完全成功。我们有增产的目标,当然也就出现失败的可能!所以我想通知大家,不要这么冲动,现在的前沿技术,还需要大量的实验来累计数据,这,才是我们实验的目的!” 艾力大叔带头拉着嗓门喊道:“骆专家的技术让我们服气!我艾力·阿里别克,我拍胸脯的认他呢!失败不失败,我不管那么多呢!输就输呢!反正我要参加!” 此言一出,大家亦都觉得有道理,个个都梗着脖子希望自己家的地,也能增加到试验田的范围内。 王彬顿时也招架不住。 买买提书记皱了皱眉说:“大家听我说,村里的试验田已经有了初步的规划,你们个个都想参加的话,对专家工作组来说,那是多大的工作量?人家不吃饭、不睡觉了?专门加班来伺候你们呢?” “工作量??” 村民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词有点陌生。 确实是他们首先考虑不到的事。 “当然有工作量了,你们上来就想骆专家当骆驼使?这样吧,各家各户听好了:大家如果确实有意愿参与试验田,且跟我们目前已经划定的试验田搭界的、还迫切想报名的,可以稍后到村部登记一下!这里要跟大家说清楚,我们村部只做登记,到时候专家组愿不愿意增选上哪些地,我这里就不能打包票了!另外,入选时候,大家还需要签订一个风险合作协议!” “没问题!” 夕阳西下。 风沙渐渐小了。 骆泽希在村民们的强烈要求下,让AI无人机又返场飞了一圈。 等无人机自动飞回骆泽希身边稳稳降落。 村民们都围上来,对着无人机和他的平板,问东问西,骆泽希和阿依努尔配合着,耐心地一一解答。 买书记看着骆泽希秀的这波操作,忍不住激动的锤了下掌心,他看向王彬:“老王,咱们骆专家别看年纪小,放到古代,这真就是少年白马虎将!他上来就能让艾力大叔点头,这可不容易!原本你们想说稍微扩展一点试验田的规模,我还以为要费一番周折呢,想不到现场群众热情这么高!” 王彬看着眼前被无人机技术折服的村民,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嘴角扬满自豪:“怎么说来着!我就知道骆泽希不会让咱们失望!他这AI技术的应用一落地,比咱们说一百句大道理都管用!” 他转头拍了拍村支书买买提的肩膀:“示范田的事水到渠成,这是好事,相关的配套工程都准备了吗?” 买买提连连点头:“都准备着呢,明天我们就组织村民帮忙清地、水电入田头,绝不耽误开工!” 另一边,苏夏棠早举着相机忙个不停。 有时她蹲拍村民围看平板分析报告的专注表情,又起身抓拍无人机悬停棉田的画面,镜头里每张脸都写满新奇与认可,一张张淳朴的脸上,眼神里都因AI技术的落地展示而露出光。 而刚才无人机俯冲惊起一片惊呼、随即精准抓拍病株、生成防治方案的片段,已被她用手机快速剪成短视频——配着卡点的背景音乐和「你敢信?AI+无人机赋能新疆棉」的标题。 屏幕里的光反射在苏夏棠的脸色,让她眼神熠熠生辉。 她激动的点击上传,心想:这绝对有爆款潜质! 黄昏的萨特玛库木村浸在暖黄光晕里。 肆虐一天的风沙渐渐平息,远处棉田轮廓在暮色中柔和下来,家家户户的房屋顶升起袅袅炊烟,格外治愈。 “买书记,咱们先请王哥和骆专家他们去咱村部坐坐吧,正好看看村里为他们准备的办公室!”李金胜想起什么,赶紧提醒。 买书记恍然:“嗨!你瞧我,看到骆队长激动得都不认识道了!走,咱们赶紧回村部!别怠慢了贵客!” 骆泽希等人被村民们簇拥着,跟着买书记走了段路,转过几道弯,一处方方正正的小院便映入眼帘。院门口立着的木柱上,左边挂着块旧铭牌,“萨特玛库木村村民委员会”几个字被擦得光亮。右边是新钉的木牌,用红漆写着“科技助农示范田项目办公室”,木牌特意打磨得光亮,看得出来都是用心准备的。 走进院子,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踩得光溜溜的,靠墙种着两株老桑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浓荫。 院里没有摆凉床,葡萄架底下倒是摆了两张使用痕迹明显的木桌和几张条凳,显然这是村民们常聚在这里聊天议事的地方。 一进村部,买书记就被村民们拉去办公室,大家围着他,进行试验田的意愿登记。 李金胜带着骆泽希他们参观。 “泽希,这间是村上给你们工作队的办公室,咱们村里条件简陋,比不了你们城里,不过有什么缺的你直接和我们说,只要我们能力范围内能安排的,一定给你们安排上,可千万不要跟我们客气。” 这间驻村办公室在小院北房,这是一间打通的大屋,屋里摆着三张并排的旧办公桌,靠墙立着两个铁皮文件柜。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新添了一张长条桌,上面铺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应该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项目工作台,旁边还摆着一台打印机,纯白的机身有些发黄,那是年头久的褪色,却也被仔细擦拭过。 墙上贴着一张大尺寸的萨特玛库木村地图,用红笔虚线,圈出了村东头的示范田区域,旁边还贴着几张泛黄的农业技术宣传单。 简单看完之后,李金胜又领着众人走向南边的几间平房。 他推开最左房门:“王哥和泽希可以住这间,里面两张单人床,桌椅配齐了,窗户朝东,太阳晒早上。” 房间不大却刻意打扫得很干净,透着几分温馨。 右边那间是给苏夏棠和阿依努尔准备的,房间格局基本相近,不过窗台多摆着几盆多肉绿植,透着一些尽力了的小情调。 “还有一间小的是为你们准备的器材室,就是两间宿舍中间这,”李金胜推开两间宿舍中间的那张门。 这间器材室正在男女两间宿舍中间,位置上巧妙的隔开了男女宿舍相邻生活上的尴尬,也让大家来器材室都比较容易。屋里已打扫干净摆好货架,地面扫得干净,墙角预留着电源接口,显然提前都有用心的准备。 王彬四处看完后,一个劲的摇头:“唉,金子啊,你跟买书记,这是早做布下了天罗地网,要把我们留在你们这个盘丝洞里,不让我们回去的呀!” 李金胜憨笑着说:“王哥,你别笑话我们了!市里安排你们来村里帮我们搞科技棉田,是我们村里莫大的福分!咱们这村子地处偏僻,周围也没有宾馆、也没有招待所,村里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硬件条件,也只能拿出村部的宿舍来接待了!只希望你们不嫌弃,把我们这儿当自己家就好。喏,后面的是洗浴间,热水24小时供应,我们没别的,坚决提供能拿得出的最好的后勤保障。希望你们不要嫌弃!” 李金胜目光转而落在骆泽希身上,眼神诚恳,“骆兄弟,咱们村子确实地处偏远,我们也是以最大的诚意诚信的挽留和提供便利!您要是不嫌弃,就住村里吧,这样离棉田近,也不用每天花很多时间在交通上跑来跑去,而且有事咱们沟通方便,村民找你们也容易,你说是不是?” 骆泽希看着收拾得利落的宿舍,想着村里所处的自然环境和村民眼中的希望,不由笑着说道:“李哥,还得是你啊!要不是你提前就想得这么周到,不然的话,我们这组人马,还得考虑在棉田旁边搭帐篷呢!” “哎哟,泽希!你这话说的,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你了!”李金胜忍不住激动的一把抓起骆泽希的手,情不自禁的用力握了握,“好兄弟,走,去尝尝我们村里的手抓饭和烤包子,算给你们接风洗尘!” *** 第11章 驻村 村部食堂是间刷着白墙的大屋,房梁上挂着几盏节能灯,光线亮堂得很。 几张方桌拼在一起摆成个长案,上面满满当当码着菜盘,热气混着香气往上冒——金黄油亮的手抓饭堆在白瓷盘里,颗粒分明的米饭裹着羊油,泛着诱人的光泽,大块肥瘦相间的羊肉盖在顶上,香气直钻鼻腔;刚出炉的烤包子摆得整整齐齐,外皮烤得焦脆,边缘带着点焦黄色,看着就知道咬下去准能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旁边的盘子里还码着各色瓜果,红到发紫的西梅鲜软多汁,圆滚滚的恐龙蛋其貌不扬,切开的蜜瓜和西瓜挤在一起,红、黄、绿的果肉鲜亮得晃眼。 骆泽希一进门,就被这股混杂着肉香、米香和瓜果甜香的气息勾得舌尖发颤,唾液都在疯狂分泌。他们几个刚找位置坐下,几位戴着碎花头巾的村民大妈就端着雕琢精美的锡壶和水盘走了过来,壶身锃亮,上面刻着繁复细密的花纹。大妈们腼腆地朝着骆泽希轻声说了句维语,阿依努尔赶紧凑到他耳边翻译:“骆队长,阿姨要给我们餐前净手,你跟着我学就行。” 阿依努尔说完,大方地伸出双手。大妈立刻端着锡壶,轻轻往她手上冲水,她快速搓洗着,动作轻柔得生怕把水溅出阿姨手里的托盘。骆泽希从没被这样郑重地招待过,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可看着大妈眼里纯粹的善意,只好学着阿依努尔的样子,双手在水流下轻轻搓了搓。大妈又递上干净的纸巾,眼神里满是慈祥。 入席的除了骆泽希一行人以及村委会的工作人员,还有艾力大叔等几位村民代表。李金胜清了清嗓子,抬手拍了拍巴掌,嗓门洪亮:“咳咳!今天咱们欢聚一堂,主要是欢迎市里来的工作组贵客!你们到了咱们村,就都是一家人,工作上有任何需要配合的,尽管跟我们说,千万别客气!咱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把试验田的事情办好!另外,工作之余也得吃好喝好!喏,这些瓜果都是村里地里种的,浇的是叶尔羌河的冰山水,晒的是咱们南疆最足的日照,味道不是我自夸,比外面的鲜甜多了。来,泽希、老王,还有两位姑娘,你们先尝尝,自己动手,别客气!” “都是一家人,客气啥!”王彬知道骆泽希是第一次来乡村,难免拘谨,苏夏棠和阿依努尔又腼腆地不好意思动手,当即率先表率。他大马金刀地坐直身子,伸手就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西瓜,狠狠咬了一大口,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随手抹了把嘴,含糊不清地喊:“噗!真甜!要说沙漠瓜,还得在沙漠边上吃才正宗!” 他转头冲骆泽希扬了扬下巴:“骆组长,这瓜你可得尝尝,正宗的沙漠瓜,甜过初恋!你自己拿,别愣着!还有你俩,” 他又看向苏夏棠和阿依努尔,挤了挤眼睛,“还有你俩,赶紧别装淑女了!是谁之前在办公室天天念叨,就馋这口恐龙蛋来着?现在现成的摆在跟前,赶紧开动!” 苏夏棠和阿依努尔被说得俏脸一红,互相看了一眼,齐刷刷地冲王彬做了个鬼脸,眼底的羞涩藏都藏不住。“不理他,我们自己吃!” 苏夏棠给自己打了打气,拿起一颗恐龙蛋轻轻咬了一小口,甜意瞬间在舌尖散开,舒服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所有烦恼都抛到了脑后。 阿依努尔则选了一瓣蜜瓜,小口小口地嚼着,很快,满足的笑容就爬上了脸颊。 骆泽希看着眼前的西瓜,切口处的汁水像蜜一样往下渗,忍不住伸手拿起一片。这农家种的沙漠西瓜,卖相确实不如上海超市里的那般鲜红透亮,瓜瓤是淡淡的粉红色,还嵌着不少黑黄相间的西瓜籽。 可他浅尝一口,清甜的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没有丝毫酸涩,甜得纯粹又自然,还带着股阳光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淌,连带着一路的风尘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骆泽希忍不住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惊喜——这看似普通的西瓜,竟比他吃过的所有西瓜都要清甜爽口。 “怎么样,没骗你吧?”王彬见他这模样,笑着打趣,“咱们喀什这边的瓜果,就靠这充足日照和大温差攒糖分,看着不起眼,味道却是实打实的好。” 骆泽希点点头,又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确实甜,太好吃了!” “那必须的!”李金胜笑起来,“泽希,你还不知道咱们村名啥意思吧?‘萨特玛库木’,原本是‘沙漠里的房子’的意思。不过从你们来了以后,我看将来得改成‘沙漠里的花园’!” “好一个沙漠里的花园!”买买提书记第一个带头鼓掌,众人也跟着附和,现场气氛瞬间热络起来。李金胜抬手扬了扬嗓门:“好啦!咱们‘沙漠里的花园’村第一顿工作餐,正式开席!各位,都别客气,请用!” 话音刚落,众人欢呼一声,纷纷开动。骆泽希刚准备拿起勺子,就见阿依努尔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指尖飞快地在碗里将一个“揉”字的动作具象化,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一次,阿依努尔的动作快到他都没看清。 骆泽希鼓着眼睛定睛再看,阿依努尔先从盖在米饭上的羊腿上撕下一小块肉,再伸出右手三根手指,把羊肉盖在米饭上,在碟子里行云流水地一揉,走到盘子边缘时,已经团成了一个扁扁的小饭团,刚好够一口吞下,既不沾手,又能把米香和肉香裹得严实。 骆泽希眼睛大约还没看明白,手就更笨拙了,揉的时候好几粒米饭都撒到了盘子外面,要多狼狈有多狼狈。可这一口饭团吃到嘴里,羊肉的鲜香混着米饭的软糯瞬间在口腔里散开,满口生津。 就在这时,一只布满老茧的大手突然伸到他眼前,是艾力大叔。他手上的老茧厚得像皲裂的老树皮,纵横的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此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热络。 艾力大叔手里端着个精美的锡壶,壶身被洗得发亮,他小心翼翼地倾斜壶身,奶白色的奶茶缓缓流入骆泽希面前的瓷碗,冒着袅袅热气,醇厚的奶香混着淡淡的茶香漫了过来,表面还飘着层细密的油花。“骆专家,往后你就是咱们村的人了!” 艾力大叔的声音透着实打实的真诚,“你带来的本事,是真能帮到我们这些种地庄稼人!往后有啥需要搭手的,尽管开口,村里的人都听你的!” 旁边的几位村民代表也跟着附和:“是啊骆专家,我们都听你的!” “试验田的事儿,要人帮忙,你只管吩咐!” 骆泽希看着艾力大叔眼里的光,那是认可,是期盼,是庄稼人对好日子的真切向往,沉甸甸的,让人不敢辜负。 他心里瞬间热腾腾的,双手捧着瓷碗站起身,把碗高高举起,声音清亮:“大叔,谢谢你们的认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桌淳朴的笑脸,语气格外诚恳:“我们几个初来乍到,对村里的情况不了解,对这片土地的脾气也还得慢慢学。往后工作里有做得不好、不到位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包涵、多担待!咱们齐心合力、紧密团结,一定能把示范田种好,让萨特玛库木村的棉田多增产,让大家伙儿的腰包都鼓起来!我在这里,以茶代酒,先敬各位乡亲一杯!”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奶茶滑过喉咙,醇厚的香甜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咸,暖意顺着喉咙漫到胸口,再传到四肢百骸,连一路奔波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好!说得好!” 满桌人都被这年轻专家的谦逊和诚意打动,纷纷端起面前的奶茶或茶水,齐声应和着一饮而尽。 食堂里顿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夹杂着叫好声、碗筷碰撞声,热气腾腾的饭菜香混着奶茶的香气把小屋填得满满当当,透着股让人心里发暖的烟火气。 王彬看着眼前这觥筹交错的场景,端着碗笑了。 他知道,这一杯奶茶,一句“紧密团结”,比任何承诺都管用。 骆泽希这小伙子,果然不简单,这么快就一脚踏进了村民的心窝里。 萨特玛库木村的科技兴棉之路,这就算是稳稳地迈出了第一步。 *** 酒足饭饱之后,李金胜手里攥着几串钥匙,手指转得哗啦响:“骆队长,我看今晚大伙不如就在村里歇了?村里条件虽简陋,但热水、洗漱用品都备齐了,你们带来的背包也能直接用。” 骆泽希看向王彬,王彬则转头问苏夏棠和阿依努尔:“你知道我的,我是没所谓,女同志们怎么说?” 苏夏棠和阿依努尔相视一笑,各自拍了拍身边的背包——她们来之前就做了驻留准备,背包里装着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闻言都默默点了点头。毕竟从村里回喀什市区,来回少说四五个小时,折腾下来太耽误时间。 王彬立刻收起笑意,一本正经地对骆泽希说:“领导,既然女同志们都主动请缨留下,我申请全组驻留,请组长批示!”骆泽希也配合着装腔作势了片刻,笑着说:“好,本组长正式同意!”话音刚落,众人都被逗笑了。 就在这时,王彬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笑着掏出手机:“那咱们就不客气了,今晚住下,明天天一亮直接下地!我先接个电话。”说着走到一旁接起:“喂?李主任,您好,请讲……” 骆泽希和苏夏棠、阿依努尔分别从李金胜手里接过房门钥匙,刚进房间看,接完电话的王彬就急匆匆地走了回来,脸色带着点急切:“泽希!来信任务了!主任那边说市里临时通知,自治区科技兴棉现场会后天开,点名要我们组派人去讲典型案例!明早上班前必须赶到喀什市区,不然就赶不上签到了!” 骆泽希不由沉吟:“啊?我们前脚刚来,还没做什么准备,这会不会太仓促了?” “是啊,谁能想到活还没开始,就要先去出报告了。”王彬叹了口气,很快定了主意,“不行,村里的正事不能耽误,必须一鼓作气开展起来。泽希,我看这样,我去应付这次会议,你带着她们几个留在村里,按原计划推进工作!” 骆泽希略一思索,也觉得这是最优方案,点头道:“那这趟就辛苦王哥了。你们俩呢,有意见可不许闷在心里!” 苏夏棠和阿依努尔手拉着手摇头:“我们才不想去凑开会的热闹呢,坐在那一天天的,脑子都不好使了,我们就想留在村里熟悉下环境,帮着整理下试验田的前期资料。”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出发回城区!这里的任务就全交给你带队了,骆组长。”王彬话音刚落,村委会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买买提书记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他刚安顿好村民登记的事,一听说开会的消息就赶紧赶了过来。 “嘿,老王,可算赶上你了,就怕你先走了!”买买提扬了扬手里的公文包,“我刚也接到上级通知了,咱俩正好搭个伴!今晚你带着我,省得我明天从村里出发,还要起大早!” 王彬笑了:“没问题,老规矩,跟我回宿舍挤一挤。不过今晚怕是没多少觉睡了,我还得赶报告的发言稿。” “是啊,我也早就做好挑灯夜战的准备啦!”买买提拍了拍公文包,“走!” 二人像两位突然接到紧急任务的老兵,来不及多寒暄,转身就往院外走。 “泽希,村里的事就拜托你们几个盯着,有啥急事随时打电话!”王彬走到车旁,回头冲骆泽希喊道。 “王哥放心!晚上视线不好,长途开车慢点开!” 骆泽希高声回应。买买提也叮嘱李金胜:“李书记,好好配合专家组的工作!” 李金胜用力点头:“买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皮卡调头时扬起一路尘土,车灯在村口那棵老杨树下晃了两下,很快就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骆泽希、苏夏棠、阿依努尔和李金胜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带着点猝不及防的茫然,又藏着几分坚定——他们突然意识到,这偌大的萨特玛库木村,接下来的几天里,就只属于他们了。 骆泽希定了定神,转头对众人说:“那咱们先把设备这些设备放进器材室锁好,今天就早休息吧,明天一早,咱们工作组就正式开始对接试验田的清地工作。” “好!”几人齐声应和,夜色里的村部小院,虽少了几分热闹,却多了几分整装待发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