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灭:穿成无惨我拯救全员》 第1章 :医者,鬼者 这是陈默恢复意识时第一个察觉到的异样。 浓郁的、铁锈般的甜腥气钻进鼻腔,不是医院里消毒水与药物混合的气息,不是手术台上偶尔逸出的鲜血气味,而是一种原始、野蛮、令人作呕又隐隐渴望的气息。 他睁开眼。 月光透过纸窗的格栅,在室内投下冰冷的银辉。他看到自己的手——苍白,骨节分明,指尖沾着深色粘稠的液体,正缓缓滴落。手心传来的触感柔软而湿热,他低下头,看见一片猩红。 是一个女人的躯体,已经不成形。和服被撕裂,暴露的腹腔里脏器散乱,鲜血浸透了榻榻米,汇成一片暗色的湖泊。女人的脸侧向一边,双眼空洞地望着虚空,嘴角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惊恐的弧度。 “这是……” 陈默本能地想要后退,但身体不听使唤。他试图松开手指,却发现自己正抓着女人的肋骨,像是握着什么战利品。破碎的骨骼在他的掌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呕……” 干呕感涌上喉咙,但胃里空空如也,只有一阵强烈的灼烧感从食道深处升起。那不仅仅是恶心,还有一种更深层的、来自身体每一个细胞的渴望——对眼前这片血腥的渴望。 “不。”陈默咬牙,强迫自己松开手。 尸体摔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与此同时,一股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进脑海。 一个苍白的青年,卧病在床,呼吸急促。日复一日的虚弱,咳嗽中带血。一位老医生,温和而固执,调制着各种药剂,熬煮着苦涩的药汤。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身体没有好转,疼痛反而加剧。愤怒,绝望,最后是疯狂的杀意——抓起墙角的刀,向那个老迈的身影挥去…… “这不是我的记忆。”陈默低语,声音沙哑得陌生。 又是新的记忆碎片:一个年轻女仆,端着药碗走进房间,看见坐在血泊中的主人。她惊恐地瞪大眼,手中的托盘掉落,药碗碎裂。她看见主人苍白的皮肤上浮现诡异的青黑色纹路,指甲变得尖锐异常。她尖叫起来,转身想逃,但一只手——那只此刻属于陈默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后颈…… “住手!”陈默对着记忆中的画面吼叫,但太迟了。 撕裂声。温热的液体溅在脸上。 “不,不,不……” 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在血泊中,黏腻的触感让他颤抖。他拼命想要站起来,想要逃离这个房间,逃离这具身体,但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一种陌生的、强大的力量在四肢百骸中奔涌,每一寸肌肉都充满了从未体验过的活力,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 “这是梦。”陈默喃喃自语,试图说服自己,“我还在医院,我可能被打了镇静剂,这是幻觉——” 脑海中闪过最后的画面:医院走廊,刺眼的灯光,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挥舞着菜刀冲来,周围的尖叫声,然后是胸口一阵冰凉的剧痛。他记得自己倒下,看着白色的天花板逐渐模糊,听见同事们的呼喊,以及那个凶手被保安按倒时疯狂的叫骂…… “我已经死了。” 这句话平静地浮现在意识表层,像是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一圈圈涟漪。 死了。医闹。那个病人的家属,因为手术失败,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他身上。而在此之前呢?更早的记忆被翻搅上来:父母死于车祸,肇事者是某个权贵的儿子,酒驾,逃逸,最后只判了缓刑。他在法庭上看着那个年轻人微笑着被家人簇拥着离开,看着父母的黑白照片,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他曾想过复仇。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时,在见证了更多不公后,那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底:如果法律无法审判,那么谁来执行正义? 但他终究没有跨出那一步。他是个医生,宣誓过希波克拉底誓言。他的手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可那些黑暗的念头从未消失。他只是……只是个普通人。是人,就会有阴暗的想法,很少有人能真正内心澄澈如明镜。他也会在疲惫时嫉妒那些有钱有势的病人能得到更好的照顾,也会在遇到无理取闹的家属时幻想过用手术刀划开他们的喉咙,也会在父母忌日那天想象过那个肇事者血溅当扬的画面。 他只是从未真正去做。 因为他是人,而人会被法律约束,会被道德谴责,会被自己的良知拷问。 可现在这双手—— 他抬起手,在月光下仔细端详。这双手曾经握过手术刀,精确地切开皮肤,分离组织,修补器官。现在这双手沾满了鲜血,撕裂了另一个人的生命。 “这是什么地方?”他环顾四周,日式房间,陈设古朴,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这个身体……是谁的?” 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冰冷,嘲讽,带着难以言喻的优越感。 「滚出去。」 陈默猛地僵住。 「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谁在说话?”陈默环顾空荡的房间,只有他和那具尸体。 「我在你的体内。或者说,你在我的体内。」 声音冷笑,充满了极致的恶意,「可憎的外来者。」 记忆碎片再次涌来,这次更加清晰:那个苍白的青年,叫做产屋敷月彦,或者说,无惨。他出生贵族,却自幼体弱多病,被断言活不过二十岁。他遍寻名医,最后找到那位老医生,日复一日地服药,却不见好转。在极度的绝望和愤怒中,他杀死了医生,然后—— 然后身体开始变化。力量涌现,疼痛消失,但同时也产生了对阳光的恐惧,以及对血肉的渴望。 鬼。 陈默的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鬼灭之刃。他听说过这部作品,仅限于知道名字和大致设定。主人公杀鬼,最大的反派是鬼王,叫做鬼舞辻无惨。 “无惨……”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没错!」 那个声音,原主的意识,在他脑海中尖啸,「鬼舞辻无惨!这就是我!这是属于我的身体!你——你这个卑劣的窃贼,立刻从我的身体里消失!」 “你杀了他。”陈默打断他,“那个医生,你杀了一个试图救你的人。” 「救?」 无惨的意识发出刺耳的笑声,「他只是个骗子,一个用虚假的希望来榨取钱财的庸医!我杀了他,没错,但看啊,变化发生了。我获得了新生!这是趋近完美的姿态!」 “可你也成了怪物。”陈默艰难地站起来,后退几步,远离那具尸体。月光照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皮肤下有什么在躁动,一种原始的冲动在呼唤他俯身,去啃食,去吞噬。 「怪物?」 无惨的语气充满轻蔑,「这是进化!是超越!凡人才是脆弱的、可悲的存在,生老病死,短短几十年就化为尘土。而我——将获得永恒!这具身体正在蜕变,成为最完美的形态!」 “完美生物不会惧怕阳光。”陈默冷冷地说,记忆中的信息碎片拼凑起来,“完美生物不需要以人为食。”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然后是一阵狂怒的浪潮。 「你又知道什么?!」 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向陈默的意识撞击过来,像是有人用铁锤猛击他的头颅。他踉跄着后退,撞到墙壁,眼前一阵发黑。他能感觉到,体内有两个意识在争夺控制权,就像两个人在抢夺同一具躯壳。 无惨的恶意如实质般汹涌而来——那不是简单的排斥,而是一种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吞噬、碾磨成粉末的极端仇恨。这个原主,这个叫做鬼舞辻无惨的存在,将身体视为仅属于自己的绝对所有物,任何外来者都是必须清除的入侵者。 “我不会……让你得逞。”陈默咬牙,强迫自己站稳,“我不会成为你这样的怪物。” 「虚伪!伪善者!」 无惨尖啸,「你以为你是谁?救死扶伤的医生?正义的化身?看看你的手!看看你刚才做了什么!那女人的血还在你指尖,她的生命是你亲手终结的!」 “那是你做的!”陈默反驳,但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是我的手,也是你的手。我们现在共享这具身体,共享每一寸感官。你感受到撕裂她身体的快感了吗?你闻到鲜血的香气时,难道没有一丝渴望?别否认,我听见了,你内心深处的那声叹息——多么甘美的气味啊。」 陈默闭上眼。他无法否认。当血腥味飘入鼻腔时,在最初的恶心过后,确实有一种本能的冲动在体内苏醒。那冲动告诉他:这是食物,是力量,是生命。 但他不再是纯粹的鬼。他是陈默,曾经是人类,曾经是医生。 “我会控制它。”他对自己说,也对体内的另一个意识说,“我不会屈服。” 「可笑。」 无惨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那就让我们看看,谁能坚持到最后。我会一点一点撕碎你的意识,把你从这个身体里彻底驱逐出去!」 又是一次猛烈的冲击。这次伴随着记忆的洪流——无惨的记忆。陈默看见年幼的无惨躺在床上,呼吸困难,听见窗外其他孩子的嬉笑声;看见少年时的无惨被亲戚们用怜悯又厌恶的眼神注视,仿佛他已经是个死人;看见他一次次喝下苦药,抱着微弱的希望,又一次次失望;看见他杀死医生时的疯狂快意,以及变成鬼后第一次尝到人血时的极致愉悦…… 他也看见了自己的记忆,被无惨窥探:手术室里争分夺秒的抢救,成功后的欣慰;面对无理取闹家属时的无奈;父母葬礼上的麻木;深夜独自一人时,那些黑暗的念头——想象过用手术刀划开那个肇事者的颈动脉,想象过在药物中做手脚让某个嚣张的病人“意外死亡”,想象过很多很多……那些从未付诸行动的阴暗幻想。 「哦?」 无惨的声音带着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看看你,医生。你也想过杀人,不是吗?很多次。你只是不敢去做,因为你是懦夫,因为你是被法律和道德束缚的可怜虫。不,你比我更可悲,你想做却不敢做,只能任由那些恶人逍遥法外。」 “我们不一样。”陈默喘息着,抵抗着意识的侵蚀,“我想过,但我没有做。我选择了救人,而不是杀人。” 「所以你死了。」 无残酷地说,「你守着那些可笑的道德,结果呢?你的父母没有得到正义,你自己也死在恶人手中。法律?道德?那不过是弱者用来束缚自己的锁链。而现在,我拥有了力量,可以制定自己的规则,执行自己的正义——而你,你这个窃贼,不配分享这份力量!」 “吃人就是你的正义?”陈默冷笑。 「弱肉强食,这是世界的本质。凡人不过是粮食,是资源。而我,将成为新的法则。」 陈默没有再回应。他知道,言语无法说服一个已经彻底扭曲的灵魂。他必须集中精神,抵抗这种侵蚀。他强迫自己回忆美好的事物:第一次成功完成手术时导师的赞许,病人康复出院时的笑容,那些被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人们寄来的感谢信…… 但无惨的攻势越来越强。鬼的本能在体内咆哮,渴望鲜血,渴望杀戮。陈默感觉到牙齿在变长变尖,指甲在生长,皮肤下的纹路越来越清晰。他能感觉到,如果再不进食,身体会开始自噬,那种饥饿感会烧毁理智。 “不……”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剧烈喘息。 「放弃抵抗吧。」 无惨低语,声音中带着一种扭曲的诱惑,「让我重新掌控这具身体。我会让你在彻底消失前,感受一下完美生物的力量——然后,你就永远地消失吧。这是我的身体,只属于我一个人。」 陈默的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看见那个酒驾撞死他父母的权贵之子,正搂着女伴从豪华会所走出,笑容满面;看见那个在医闹中杀死他的凶手,在法庭上声称自己有精神病,试图逃脱重刑;看见更多面目模糊的恶人,逍遥法外,践踏着善良者的生命…… 而他的身体在尖叫:吃了他们。用他们的血洗净他们的罪。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 “不……”陈默的声音微弱,“这不是……” 陈默的意识开始模糊。无惨的意志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他的理智。鬼的本能占据上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地上的尸体。月光下,那摊血迹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他吞咽口水,感觉到口腔中分泌出大量的唾液。 他伸出了手,手指触碰到尚有余温的皮肤。 就在这时,记忆的深处,一个画面闪过:一位老医生,在油灯下翻阅古籍,眉头紧锁。桌上摊开着一本笔记,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药方。最后一页,画着一朵奇异的花,旁边标注着一段小字:“然此花难寻,或为传说之物。若无此引,药性不全,恐生异变。” 异变。 鬼。 陈默猛地清醒过来。他看着自己的手,离尸体只有一寸之遥。差一点,他就跨过了那条线。 “药方……”他低声说,“医生留下的药方,可能真的有效。但你杀了他,在他完成治疗之前。” 「那又如何?」 无惨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不是因为悔恨,而是因为被戳中了某个痛点,「我现在这样更好!更强大!」 “你不完整。”陈默站起来,后退,远离尸体和诱惑,“你错过了最后一步。所以你会怕阳光,所以你需要吃人。你不是完美生物,你是个半成品,一个残缺的怪物。” 「闭嘴!」 无惨暴怒,意识冲击如海啸般袭来, 这次陈默没有退缩。他站直身体,深深呼吸。他想起自己曾经面对过的无数危急手术,那些命悬一线的时刻,需要绝对的冷静和意志力。他是陈默,医生陈默,他救过那么多人,他战胜过那么多死亡,他不会在这里倒下,不会成为一个食人鬼。 “该闭嘴的是你。”陈默平静地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弯下腰,开始处理尸体。 「你在做什么?」 无惨的声音里充满困惑和愤怒,「不要用我的手做这种无聊的事!这具身体不是给你用来伪善表演的!」 陈默没有回答。他小心地收敛女仆的遗体,用破碎的和服尽可能包裹。他避开直视她空洞的双眼,但动作轻柔,像是在处理一位逝去的病人。他知道自己无法救活她,但他可以给她最后的尊严。 “你不是故意的。”他对着尸体低声说,也是对着自己说,“但一切都已成定局。所以,就让我背负这份罪活下去吧。” 「虚伪!可笑!你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吗?你杀了她!我们杀了她!」 “我会记住她。”陈默说,“我会记住每一个被我,被这具身体夺去的生命。我不会逃避这份罪孽。” 第2章 :争夺,新生 埋葬尸体后,他跪在小小的土堆前,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回到房间,打来水,开始清洗血迹。每一处血迹都被仔细擦去,直到榻榻米恢复原本的颜色,尽管那股血腥气似乎已经渗入木材深处,无法彻底消除。 整个过程,无惨的意识不断咆哮、嘲讽、威胁,但陈默充耳不闻。他专注于手头的工作,像进行一扬精密的手术,有条不紊,心无旁骛。 当一切清理完毕,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即将穿透夜幕。 陈默感觉到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本能告诉他:快躲起来,阳光会杀死你。 他退入房间最深的角落,拉上所有窗帘。黑暗中,他靠着墙壁坐下,喘息。 饥饿感再次涌上,这次更加猛烈。清洗血迹时,那些血的味道不断刺激着他的感官,现在身体开始报复性地索取营养。他能感觉到细胞在哀嚎,肌肉在萎缩,力量在流失。 「看吧。」 无惨的声音虚弱但得意,「你需要进食。否则我们会衰弱,会痛苦,最终会失去理智,变成只会追逐血肉的野兽。接受现实吧,窃贼。你抢走了我的身体,现在你要和我一起承受这份诅咒,不,我要让你承受得更多!我要让你在饥饿中发疯,然后我就能重新夺回控制权!」 陈默闭上眼睛。是的,他是鬼了。他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但他还能选择成为什么样的鬼。 “我不吃无辜者。”他说,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这是我的底线。” 「底线?」 无惨冷笑,「饥饿会撕碎所有底线。当你的身体开始吞噬自己时,你会跪下来求我让你去吃任何能抓到的东西,哪怕是婴儿。到那时,你就会知道,你和我没有什么不同——不,你比我更虚伪,因为你明明想做,却还要给自己找借口!」 “那就让饥饿杀死我。”陈默平静地说,“我宁愿死,也不愿成为你那样的怪物。” 时间一点点流逝。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光斑。每一缕光都带来刺痛,但他强迫自己忍受。饥饿感越来越强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涣散。 幻觉出现了。 他看见手术台上的病人,伤口在流血,那血的味道如此诱人;他看见医院食堂里的生肉,红色的肌理在呼唤他;他看见那个女仆的尸体,从土堆中爬出来,对他伸出手,说:“医生,吃了我吧,这样你就能活下去了……” “不……”陈默咬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看啊!」 无惨兴奋地大叫,「你的意志在崩溃!很快了,很快我就能重新掌控一切!」 就在陈默的意识即将被饥饿彻底吞没时,一个念头突然清晰地浮现: 我是伪善者吗? 是的,我承认。 我救人,是因为那让我感觉自己有价值。我遵守法律,是因为我害怕惩罚。我从未真正对那些恶人动手,不是因为我多么高尚,而是因为我懦弱,因为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承担后果的勇气。 但现在…… 现在我不再是普通人了。 我是鬼。 我有力量了。 那么……我还在怕什么? 他睁开眼睛。黑暗中,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挣扎,有痛苦,有罪孽感,但也有一种逐渐坚定的东西。 “你说得对。”陈默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我或许是个伪善者。我做不到绝对的善,因为我不是圣人。我救人时享受别人的感激,我遵守法律时享受道德优越感,我幻想复仇时享受那种正义的快感——我幻想过把他们撕碎,甚至虐杀,但我从未真正去做,因为我不敢。” 「终于承认了?」 无惨嘲讽。 “但我跟你不一样。”陈默继续说,“我不敢,不是因为我懦弱——是因为我知道,一旦跨过那条线,我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会变成你这样的东西,一个以伤害他人为乐、视人命如草芥的怪物。” 「那又怎样?强者本来就有资格支配弱者!」 “不。”陈默摇头,“那不是强者,那是野兽。而我是人——至少,我曾经是。我的心里有黑暗,但也有光。我会愤怒,会怨恨,会想要复仇,但我也会同情,会怜悯,会想要救人。这就是人,矛盾的、复杂的、不完美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吸气。 “而你,无惨,你不是人。你只是个被恐惧吞噬的可怜虫。你怕死,怕到愿意变成怪物;你怕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把一切责任推给他人;你怕失去这具身体,所以对我充满恶意。你才是真正的懦夫。” 「闭嘴!闭嘴!闭嘴!」 无惨疯狂地尖叫,意识冲击如暴雨般袭来。 但这一次,陈默稳稳地接住了。他没有后退,没有动摇。饥饿依然在啃噬他,阳光依然在刺痛他,但他心里某个地方,变得异常清晰。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他说,“我不会变成你。但我也不会就这样死去。” 「你想做什么?」 无惨的声音里有一丝警惕。 “我要活下去。”陈默说,“用我自己的方式活下去。这具身体现在是我的了,我会用它走出一条不同的路。” 「不!这是我的身体!你不能——」 “我能。如果放任你活下去,你只会残害更多无辜之人。”陈默打断他,“所以现在,该做个了断了。” 在意识的深处,陈默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无的空间中。对面,站着一个苍白的青年,和他现在的容貌一模一样,但眼神疯狂而傲慢,充满了极致的自私和占有欲。 无惨的原初意识,显形了。 “你终于肯面对我了。”原无惨冷笑,“你以为你能赢吗?这是我的领域!我的意识空间,在这里,我才是主宰!” 陈默没有说话。他径直走向对方。 “你想做什么?”原无惨后退一步,但随即站定,挺起胸膛,“我是这具身体的原生意识!我在这里存在的时间比你久得多!你不过是个外来者,一个该死的窃贼!滚出去!立刻滚出去!” 陈默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原无惨踉跄后退,难以置信地摸着自己的脸:“你竟敢——” “我敢。”陈默平静地说,“因为我不怕你。我不怕死,不怕变成怪物,不怕承担罪孽——但也正因为如此,我什么都敢做。” 他扑上去,将原无惨按倒在地。两人在虚无中翻滚、撕打,没有武器,只有最原始的肢体冲突。原无惨尖叫、抓挠、撕咬,像一个被抢走玩具的孩童般歇斯底里。 “我的!我的!这是我的身体!还给我!还给我!” “这不是你的了。”陈默说,一拳打在对方腹部,“现在它是我的。” “你凭什么?!你只是个卑劣的窃贼!” “凭我比你更像个人。”陈默又一拳,“凭我不会用这力量去滥杀无辜。” “伪善者!你也想吃人!我看见了!你渴望鲜血!” “是的,我渴望。”陈默承认,又是一拳,“但我能控制。而你不能。” 原无惨的反击越来越弱。他不是战士,不是勇士,他只是一个被宠坏了的、怕死的贵族少爷。即使变成了鬼,获得了力量,他的本质依然是个懦夫——一个不敢面对自己的错误,不敢承担责任,只会把一切怪罪于他人的懦夫。 最后,陈默的双手死死掐住对方的脖子。 在这个意识空间的虚无之中,陈默版的“无惨”跨坐在原版无惨的身上,膝盖压住对方挣扎的手臂,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集中在双手上。他的手指深深陷进对方脖颈的皮肉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原无惨的眼睛瞪大,充满了恐惧和不甘。他抓挠着陈默的手臂,但力量逐渐流失。 “我……我是鬼舞辻无惨……这是我的身体……我会成为完美……成为,永恒……” “你不是永恒。”陈默低声说,手上的力量达到极致,“你只是个残缺的幻影。现在,消失吧。” 原无惨的挣扎停止了。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为黑色的尘埃,在虚无中消散。 最后,只有他的声音回荡,充满了极致的怨恨和恐惧:“你……会后悔的……你迟早……会变得和我一样……不,你会变得比我更可怕……因为你虚伪……你假装善良……但内心深处……你和我一样黑暗……” 然后,一片寂静。 陈默缓缓站起来,喘息着。他感觉到,体内某种顽固的阻力消失了。现在,这具身体完全属于他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救人、如今沾满血腥的手。 “也许你是对的。”他对自己说,也对那个消散的意识说,“就算我的内心深处也如此黑暗。”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逐渐坚定。 “但至少,我会努力不去伤害无辜。至少,我会试着用这份力量去做一些……不那么坏的事。这就够了。这就比你好一万倍。” “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无惨。”他抬起头,"但我绝不是你这个人渣。” 意识回归身体。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斑。陈默——现在或许该叫他无惨了——蜷缩在黑暗的角落,感受着阳光带来的刺痛,以及体内逐渐平静的饥饿感。 他成功了。他驯服了鬼的本能,驯服了身体中的力量,驱逐了原主的意识。 产屋敷月彦死了。 鬼舞辻无惨也死了。 但他知道,战斗才刚刚开始。 夜幕降临时,他必须做出选择,但他已经想好了。 他会吃人——只吃恶人。那些逃脱了法律制裁的罪人,那些伤害无辜者的恶徒。他会审判他们,用他们的血肉延续自己的生命。但是,他也清楚,很多时候善恶对界限也是模糊的,难以辨别。 这是罪吗?是的。这是恶吗?他不知道。 但这是他的选择。一个在黑暗中挣扎的、曾经是人的鬼的选择。 于是在黑暗中,新的鬼王睁开了眼睛。 第3章 异常,珠世 京都的城墙在战火中倒塌又重建,鸭川的水载过平氏贵族的华船,也载过足利将军的战旗。百年光阴,王朝更迭,平安京的雅致渐染金戈铁马的粗粝,人们口中的“京”渐渐变成了“京都”,一个时代的余韵在另一个时代的喧嚣中慢慢消散。 街巷深处,那袭素衣的身影依旧不疾不徐地走着。药箱在肩头微微晃动,步伐沉稳得仿佛踏过了千年而非百年。偶尔有老者看见他,会恍惚想起祖父曾说过,他祖父年轻时,这位“浅井医师”就已经在此行医。他的存在,如今已成为传说。 “浅井先生。” 茶屋的老板娘恭敬地躬身。她的曾祖母难产时,就是这位医师救下的。 无惨,或者说化名浅井的他微微颔首,脚步未停。 百年了。 自那夜埋葬女仆,带着几卷医书和少许钱财消失在夜色中,已经整整一百年。一百年,足以让王朝倾覆又崛起,让文化融合又分野,让一个时代彻底成为史书上的墨迹。 战国时代的烽火开始零星燃起,大名们割据一方,平民在夹缝中艰难求生。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疾病与刀兵同样致命。 而无惨依旧停留在那个夜晚。苍白的面容,清瘦的身形,只有那双眼睛沉淀了更深的东西:一种看过太多生死变迁后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永不熄灭的挣扎。 他推开临河小屋的门。这处落脚点百年间换过三次屋主,但陈设依旧简单:一床,一案,满墙医书。空气中草药的苦香已经浸透梁木,与时光融为一体。 放下药箱,他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渗入,足够他看清一切——鬼的视觉在黑暗中反而更加清晰。 指尖划过书架上的典籍。《伤寒论》《千金方》《医心方》……还有他自己整理的手稿,已经从十几卷增加到三十余卷。二十年,他行医救人,也研究那个几乎不可能的课题: 如何让鬼,不再需要吃人。 变回人类……无惨觉得,那或许真的不可能。但让鬼能站在阳光下,能进食人类的食物,能活得……不那么像怪物。这或许需要百年、数百年,但鬼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窗外传来三声规律的轻响,像夜枭的啼叫。 无惨没有回头:“进。” 纸门无声滑开,七个身影跪伏在门外。四男三女,衣着风格已随时代变化,但气质依旧寻常,是那种混入人群便再难辨认的面孔。但他们眼中偶尔闪过的异样光泽,暴露了非人的本质。 百年,无惨转化的鬼增加到六十三人。 每一个都经过严格筛选:濒死的病人,完全自愿,了解代价,并通过了他的审查。每一个都必须遵守三条铁律:不害无辜,不滥杀,不轻易暴露。 违反者,死。 “无惨大人。” 为首的中年男子——松本清志,京都最大的药材商——低声禀报。百年间,他已经“死”过三次,换了三个身份,但依旧是那个沉稳的松本。 “关东地区的失控鬼已清除完毕。” “伤亡?”无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三十一名平民。”松本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怒意,“按您的吩咐,已以‘战乱伤亡’和‘盗匪劫杀’的名义善后。家属都安置妥当,补偿足够他们在这乱世中生存。” 无惨转身,月光勾勒出他百年未变的轮廓。鬼王的躯体凝固在转化的那一刻,时光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 “那些鬼,还是无法审讯?” “是。”松本抬头,眼中闪过困惑,“但这次……我们发现了一些新情况。我们的人可以杀死他们,不是用阳光,只是血鬼术,但他们的再生会被抑制。” 无惨的眼神微凝。 数十年前,脱离掌控的鬼开始活跃于人间。而他再一次意外中,发现自己能直接杀死那些异常鬼,抑制他们的再生。那时他以为这是鬼王的特权。但现在,他转化的普通鬼也获得了这种能力。 “测试过了?”他问。 “反复测试过。”跪在松本身后的女子——椿,游历各地的和服商人——接话,“只要是您转化的鬼,对异常鬼的攻击都会抑制再生。程度有差异,实力越强抑制效果越明显,但原理似乎相同。但同样的,那些鬼也能杀死我们……" 无惨沉默。 这意味着什么?他转化的鬼和异常鬼之间,存在某种本质区别?还是说……那些异常鬼根本是另一种东西? “另外,”椿继续说,“这次活捉的异常鬼在临死前说:‘那位大人会让世界走向应有的样子。人类终将明白自己的位置。’” 又是这句话。 那些失控的鬼在死亡边缘,总会吐出类似的呓语。像某种信条,某种被植入意识深处的信仰。 但不是对他的信仰。 “产屋敷那边呢?”无惨换了个话题。 “开始有动作了。”松本回答,“战国乱世,被鬼杀害亲属的人越来越多。产屋敷家族暗中联络这些遗族,组成了民间队伍。没有正式名号,但确实在猎杀鬼——主要是那些异常鬼。” 无惨点点头。 产屋敷家族还是走上了这条路,虽然时间线已经改变,但乱世之中,仇恨催生复仇者,这是必然。 因为那些异常鬼在肆虐。 因为有人在暗中,顶着“鬼舞辻无惨”的名号作恶。 惨淡淡道,“松本,明天西郊那户人家,你安排一下。” 松本会意,“属下明白。需要准备‘食物’吗?” “暂时不用。”无惨望向窗外,“先看看她的选择。” 七人躬身退去,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午后,无惨背着药箱,来到了西郊那处僻静的宅邸。 庭院荒芜,但屋舍整洁得过分,像是有人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体面。开门的是个憔悴的男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眼神中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 “浅井医师……”男人声音沙哑,“求您,救救我妻子。” 无惨点点头,随他进屋。 药味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榻榻米上,一个女人静静躺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床边跪坐着十来岁的男孩,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眼睛红肿却强忍着不哭出声。 无惨跪坐下来,手指搭上女人的脉搏。 脉搏如游丝,时断时续。他掀开被子一角查看——腹部有明显硬块,已经扩散全身。在这个时代,这是绝症。 最多两天。 “珠世……”男人跪在妻子身边,声音哽咽,“医师来了,你会好起来的……” 榻上的珠世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很美但已失去光彩的眼睛,像即将燃尽的烛火,却仍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微光。 “医师……”她开口,声音细若游丝,“请……请告诉我实话。我还有……多久?” 无惨沉默了片刻。 “如果不治疗,两天。”他直言不讳,“如果用药拖延,最多五天。” 珠世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渗入枕巾。 男孩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母亲……不要……” 男人搂住儿子,肩膀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无惨看着这一幕。二十年,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离别。但每次看到,心中那根弦还是会微微颤动。那是属于陈默的部分,那个曾经发誓救死扶伤的医生的部分。 “你们都出去。”他忽然说。 男人和男孩愣住了。 “出去。”无惨重复,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要单独和病人谈谈。” 男人犹豫片刻,还是拉着儿子退了出去,轻轻拉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无惨和珠世。 “医师……”珠世重新睁开眼,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清明,“您有话要对我说,是吗?” 无惨注视着她的眼睛。在那双即将熄灭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强烈的不甘——对生命的渴望,对家人的眷恋,对未竟之事的遗憾。 “如果有一个方法,”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可以让你活下去。但代价是……不再作为人类,而且要背负永世的罪孽。” 珠世的身体微微一颤。 “什么意思?” “你会活下来,恢复健康,甚至拥有超越常人的力量。”无惨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心上,“但你会变成另一种存在,需要以人肉为食,无法触碰阳光,而且……一旦转变,就再也无法回头。” 他顿了顿,补充道:“鬼的本能会渴望人类的血肉。你必须用意志与之对抗,否则……” “否则会伤害别人?”珠世问。 “会伤害任何靠近你的人。” 珠世沉默了。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她问:“真的……可以活下去?” “可以。” “可以……看着我的孩子长大?” “可以。” “可以……陪着我丈夫到老?” “可以。”无惨直视她的眼睛,“但每一次饥饿袭来,都是一扬战争。输了,就会伤人化作恶鬼;赢了,才能继续为人。” 他加重语气:“而且这不是一时的战争,是永世的战争。只要活着,就要战斗。你愿意背负这样的罪孽和痛苦,只为了活下去吗?” 珠世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涌出。 她想起第一次抱着儿子的温暖,想起和丈夫在樱花树下许下的誓言,想起这些年病痛中家人的不离不弃…… 然后,她睁开眼睛。 眼神清澈而坚定。 “如果……”她的声音很轻,却像誓言般沉重,“如果我变成了会伤害他人的怪物,如果我无法控制自己,如果我……可能伤害我所爱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那我宁可现在就死去。” 无惨怔住了。 二十年来,他转化了二十七人。每个人都渴望活下去,每个人都发誓会控制自己。但珠世是第一个,在转化前就说出“宁可死去也不伤害所爱”的人。 “你确定?”他问,“即使这意味着,你可能真的会死?” “我确定。”珠世的声音平静而坚决,“我想活下去,想陪着家人,想看着孩子长大。但如果活着的代价是可能伤害他们……那这样的活着,比死亡更可怕。” 无惨看着她,看了很久。轻叹一口气,脸上却浮现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他说,“我向你保证,如果你真的会伤害你所爱之人,我会在那之前结束你的生命。” 珠世愣住了。 “但我也保证,”无惨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郑重,“我会尽我所能,让你不至于走到那一步。我会教你控制,给你‘食物’,约束你,保护你。” 他划破了自己的手掌,暗红色的血液渗出来,在昏暗的室内泛着诡异的光泽。 “现在,最后的选择。”他将手递到珠世面前,“喝下它,获得第二次生命,但背负罪孽和战斗。或者,拒绝它,在两天后安详离去。” 珠世看着鲜血淋漓的手掌,又看向门的方向。 门外传来丈夫压抑的啜泣,和儿子小声的祈祷。 然后,她转回头,眼神无比清明。 “我选择活下去。”她说,“然后,用这第二次生命,去保护我所爱之人。” 她抓住了无惨的手。 血液入口的瞬间,珠世的身体剧烈痉挛起来! “唔!” 她想要尖叫,却被无惨另一只手捂住了嘴。 无惨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细胞在撕裂重组,基因链在崩解重构,死亡的进程被强行逆转,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形式的“生”——扭曲的,永久的,被诅咒的生命。 这个过程持续了一个小时。 珠世的痉挛逐渐停止。她松开无惨的手,缓缓坐了起来。变化是惊人的:蜡黄的脸色变得红润,深陷的眼窝丰盈起来,干枯的头发恢复了光泽和弹性。她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瘦得皮包骨头,现在却饱满有力。 “我……”她摸着自己的脸,难以置信,“我感觉……”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危险的竖瞳,牙齿开始变尖变长,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一股原始的、狂暴的饥饿感如海啸般涌上,瞬间淹没了刚刚恢复的理智!她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门的方向,那里传来诱人的气味,活人的气味,血肉的气味! “不好。”无惨眼神一凛。 珠世已经完全失控了。她像野兽一样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就要向门口扑去! 就在这一瞬间,无惨动了。他的速度快得只剩下残影。一只手捂住珠世的嘴,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脚下发力! 砰! 两人撞破侧面的纸窗,滚入庭院! 屋内的男人和男孩听到巨响,慌忙拉开门,却只看见破碎的窗户和空荡荡的房间。 “珠世?医师?” 庭院里,珠世疯狂挣扎。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新生的鬼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但无惨的手臂如铁钳般稳固,任凭她如何撕咬抓挠,纹丝不动。 “放开我!饿!好饿!”珠世嘶吼着,眼睛完全充血,理智荡然无存。 这才是大部分鬼转化的真实面貌——不是优雅的蜕变,而是彻底沦为欲望野兽的疯狂。 无惨调整手臂的肌肉,让皮肤和血肉硬化,然后,他将手臂递到珠世嘴边。 “咬。” 珠世本能地一口咬下! 尖牙深深陷入无惨的手臂,但——咬不动。鬼王硬化的血肉堪比精钢,她的牙齿只能在表面留下浅浅的白痕。 “咬!” 珠世疯狂地撕咬着,像困兽般挣扎。唾液混合着血丝从嘴角流下——是她自己的牙龈被震出的血。她咬得越狠,反震的力道就越大,但饥饿的本能驱使她不停尝试。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渐渐地,珠世的动作慢了下来。牙齿的疼痛,反复的挫败,以及无惨血液中蕴含的某种压制力,终于让疯狂退潮。理智如破晓的光,一点点渗入混沌的意识。她松开口,茫然地看着无惨手臂上深深的牙印——虽然没有流血,但皮肉已经变形。然后,她抬起头,看见无惨平静的眼睛。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 转化……失控……差点袭击…… “我……”珠世瘫倒在地,浑身颤抖,“我刚才……差点就……” “你失控了。”无惨收回手臂,变形的皮肉迅速恢复原状,“这是每个新生鬼都会经历的。区别在于,有人控制住了,有人没有。”珠世捂着脸,泪水从指缝涌出:“对不起……对不起……我差点就伤害……” “现在说对不起还太早。”无惨打断她,“真正的考验,在未来每一次饥饿袭来的时候。” 他蹲下身,平视着珠世泪眼朦胧的脸。 “听好了,我只说一次。”他的声音严肃而冰冷,“从现在起,你必须遵守三条铁律:一,不害无辜;二,不滥杀;三,不轻易暴露。违反任何一条,我都会亲自处决你。” 珠世颤抖着点头。 “每个月,会有人给你送来‘食物’——那是罪有应得之人的血肉,已经处理过,你可以直接食用。”无惨继续说,“你可以留在家中,陪伴家人。但必须小心控制,绝对不能让本能压倒理智。” 他站起身,月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另外,”无惨转过身,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我需要助手。二十年来,我一直在研究两个问题:如何让鬼不再需要食用人肉,以及如何让鬼能够承受阳光。如何让鬼……变回人类,更像人一样活着。” 珠世愣住了。 “您……在寻找让鬼不再吃人的方法?” 无惨摇头,又点头:“那或许不可能。但也许……可以让鬼只需要极少量的进食,或者能找到替代品。也许……需要数百年,但鬼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他的声音很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珠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将她变成鬼,却又阻止她伤害他人,现在又给她研究希望的人。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拒人千里的冷漠,有背负罪孽的沉重,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近乎固执的温柔? 一种别扭的、不肯直言的温柔。 “我会提供你所需的一切:研究室、典籍、材料。”无惨说,“平时你可以正常生活,有需要时,我会传唤你。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你可以拒绝。” 珠世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她站起身,虽然还有些摇晃,但眼神已经如磐石般坚定。 “我愿意。”她郑重地说,“我会尽我所能进行研究,协助您找到让鬼……让我们能够更好活下去的方法。哪怕需要百年,千年。” 无惨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庭院角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灯笼上。“第一次‘食物’,三天后送到。之后每月一次。松本会联系你。” 说完,他转身走向院门。 “等等!”珠世突然叫住他。 无惨停步,没有回头。 “您……”珠世的声音有些颤抖,“您为什么要做这些?您明明是……?” 月光如水,庭院寂静。 良久,无惨的声音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因为我和某些家伙不一样。” “我不认为,变成怪物就一定要活得像个怪物。” “也不认为,拥有力量就有资格践踏他人。” 他推开院门,素衣身影融入门外的黑暗。 “仅此而已。” 门轻轻合上。 珠世站在原地,许久未动。夜风吹过,枫叶簌簌落下,像一扬沉默的雨。 屋内传来丈夫和儿子焦急的呼唤:“珠世?(妈妈)你没事吧!!?”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凌乱的和服,擦干脸上的泪痕,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 然后,她走向那扇亮着温暖灯光的门。 走向她以觉悟换来的,第二次生命。 第4章 :研究,葬礼 庭院里的枫树染上深红,石灯笼上的青苔厚了一层又一层。珠世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细细勾画着一幅复杂的细胞结构图。这是无惨教给她的知识,远超这个时代的理解。 烛光将她的侧影投在纸门上,安静得仿佛一幅定格了时光的古画。 十五年。 从那个失控的月夜至今,已经整整十五年。她以“浅井医师助手”的身份,独自居住在这座宅邸,每月接收密封的陶罐,日复一日地进行着近乎徒劳的研究。珠世放下笔,轻轻活动手指。鬼的躯体不会疲惫,但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那种凝滞感依旧不适。她站起身,走到檐廊边,望向庭院深处的枫树。 月光如水,枫叶在夜色中呈现暗红色,像是凝固的血。 她的儿子秀明,今年二十五岁了。三年前在无惨的安排下,进入京都“三井屋”商会担任账房。那是松本暗中控制的产业之一。秀明踏实肯干,很快得到赏识,去年升任副主管,娶了商会掌柜的女儿,上个月刚有了第一个孩子。 每个月末,秀明会带着妻儿回来看她。儿媳温婉贤淑,孙子白白胖胖,一家人围坐在檐廊下喝茶时,珠世总是微笑着,用全部意志压制着内心深处那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新鲜血液的甜香,幼嫩血肉的诱惑……鬼的本能从未消失,它只是沉睡,在每个满月之夜,在每个疲惫的黄昏,在她看着孙儿细嫩的脖颈时,低声细语。 但她从未失控。 一次都没有。 因为每当那种冲动涌起,她就会想起那个月夜的庭院,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如果我可能伤害我所爱的人……那我宁可死去。” 也因为,无惨信守了承诺。 每月初七,松本会准时送来那个密封的陶罐。里面是处理过的血肉,来自那些真正罪有应得之人,欺压平民的恶吏,虐杀俘虏的武士,贩卖孩童的人贩子。松本总是平静地汇报这些人的罪行,珠世默默听着,然后在夜深人静时,强迫自己吞咽那些维持生命的“食物”。 每一次进食都是一扬战争。恶心、罪恶感、以及更深处的满足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在之后的好几天里都无法直视镜子中的自己。 “母亲。” 秀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珠世迅速整理表情,拉开纸门。 儿子站在檐廊下,穿着商会的藏青色衣衫,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漆盒。月光落在他脸上,那眉眼越来越像他父亲了。 “这么晚还过来?”珠世微笑,侧身让他进屋。 “商会今天盘点,结束得晚。”秀明将漆盒放在案上,“路过南蛮商铺,买了些稀罕的糕点。您……尝尝看?” 珠世打开漆盒,里面是几块造型精致的南蛮点心。她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味如嚼蜡。鬼的味觉已经改变,人类的食物对她而言只是能吞咽的物质,不会带来任何愉悦,也不会被消化。 但她还是细细咀嚼,然后露出温和的笑容:“很好吃。谢谢。” 秀明看着母亲,眼神复杂。他记得小时候,母亲最喜欢吃甜食。病重那几年,什么都吃不下,但每次他偷偷带回来的糖渍梅子,母亲总会努力咽下去,然后摸着他的头说“秀明真乖”。 现在母亲“病愈”了,身体比年轻时还要健康,面容几乎未曾衰老。但那些曾经喜爱的食物,却再也尝不出味道。 “母亲……”秀明犹豫了一下,“父亲忌日的祭品,我已经准备好了。下个月初七晚上,我会早点过来陪您去扫墓。” 珠世的眼神柔和下来,深处却掠过一丝痛楚。 她的丈夫是在三年前冬天离世的。没有病痛,没有意外,只是在某个雪夜,在睡梦中安静地停止了呼吸。六十八岁,在这个战乱的时代已是难得的高寿。 葬礼那日,珠世一身丧服站在墓碑前,看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覆盖新土。她没有流泪……但心中的空洞,至今未能填满。 她记得丈夫临终前的那段对话。 那是他去世前三天,精神突然好了些,靠在病榻上,握着她的手。 “珠世。”他的声音很轻,“这些年……辛苦你了。” 珠世摇头:“不辛苦。” 丈夫看着她,看了很久。那双逐渐浑浊的眼睛里,有着了然,也有着温柔的宽容。 “我知道……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缓缓说,“不会老,夜里精神比白天好,没办法见光,吃的……也很特别。” 珠世的手一僵。 “但我不会问。”丈夫握紧她的手,掌心温暖,“每个人都有秘密。我只要知道,你还是我的珠世,还是秀明的母亲,就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如果……如果以后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帮助……那位浅井医师,应该会帮你吧?” 珠世点头,喉咙发紧。 “那就好。”丈夫笑了,笑容疲惫而满足,“有人能照顾你,我就放心了。” 三天后,他在睡梦中离世。 葬礼那天,来了很多亲戚邻居。珠世一身丧服跪在灵前,秀明和儿媳在一旁答礼。就在仪式进行到一半时,珠世忽然感觉到了什么。 她抬起头,望向庭院角落的阴影。 无惨站在那里。 一身素黑,没有任何装饰,像是融入了阴影本身。他没有走近,没有上香,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灵堂的方向。雪花落在他肩头,却没有一片停留,在触及他之前,就悄然消融。 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即使有人瞥见那个角落,也会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他在那里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然后,就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珠世知道,那是无惨的方式。一种别扭的、沉默的慰藉。他不擅长安慰,不擅长表达,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 送走秀明后,珠世回到内室,却没有休息。 她走到房间角落,拉开一道隐蔽的拉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通往地下室——她的研究室。 烛火次第亮起,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 房间不大,但设备齐全:药柜里摆满瓶罐,桌上放着研磨钵、蒸馏器、墙上挂满解剖图和细胞结构图。最显眼的是房间中央的手术台,以及台边那些冰冷的器械。 珠世走到药柜前,取出一支注射器,又从一个密封的琉璃瓶中抽取少量透明液体。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淡蓝色光泽。 这是她最新的试验品:第七十三号抑制剂。 目标是抑制鬼对血肉的渴望,同时不削弱其再生能力。过去的七十二次试验全部失败……有的完全无效,有的导致再生能力大幅下降,最危险的一次让她整整三天无法动弹,身体像碎裂的瓷器般布满裂纹,再生过程缓慢得如同酷刑。 无惨曾严厉地制止过她。 三个月前,他检查她手臂时,虽然表面完好无损,但鬼王的眉头皱得很紧。 “用自己做实验,太危险。”他说。 “但只有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感受。”珠世平静地回答,无惨沉默了。良久,才说:“那就慢一点。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总是这样说。百年,千年,鬼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但珠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等。 她想找到一条出路。 不仅为自己,也为无惨和他手下那六十三只鬼,为那些每月必须进食罪人血肉才能维持理智的存在。 她将注射器针尖抵在左臂静脉上,深吸一口气,推入。 液体进入血管的瞬间,熟悉的剧痛袭来。像是有无数细针在体内游走,穿刺每一寸肌肉,灼烧每一根神经。珠世咬紧牙关,另一只手死死抓住手术台边缘,指甲在木头上留下深深的刻痕。虽然她的指甲现在可以轻易切开钢铁,但她控制着,只留下凡人的痕迹。 疼痛持续了一炷香时间,才渐渐消退。她虚弱地瘫坐在椅子上,喘息着记录感受: 第七十三号,注射后三息剧痛,主要集中在上肢。渴望感……微弱下降约两成。再生能力测试…… 她用手术刀在手臂上划开一道三寸长的伤口。 鲜血涌出,伤口没有像往常那样瞬间愈合。血液流淌了两分钟的时间,伤口边缘才开始缓慢蠕动,像是疲倦的虫,一点点向中间靠拢。 是平常的三倍时间。 “又失败了……”珠世苦笑,在记录上写下结论:再生抑制过度,不可用。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画面又浮现出来:丈夫临终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孙儿第一次叫她“奶奶”,声音软糯;秀明每次离开时回头张望的眼神,带着担忧…… 还有,无惨大人。 那个永远苍白,永远疏离,却会在每月初七准时送来陶罐,会在她试验失败时沉默地收拾残局,会在她疲惫时淡淡说一句“休息”的男人。 这十五年,他教导她的,远不止医术。 他教她如何控制鬼的力量,如何让指甲在需要时变得锋利如刀,不需要时恢复原状。他教她开发血鬼术,不是攻击性的,而是辅助性的。 珠世的血鬼术很特殊,她发现,自己能制造两种特殊的香气:一种是幻惑之香,能让闻到的人陷入短暂的幻觉或深度睡眠;另一种是分解之香,能削弱鬼的细胞活性,抑制再生。 第一种香气,她用来保护自己——如果有不速之客闯入,香气能让对方陷入沉睡,她就能安全离开。 第二种香气,是无惨指导她重点开发的。 “你的本质是医者,是治愈者。”他曾这样解释,“所以你的血鬼术,也应该是治愈性的。治愈那些失控的鬼,让他们恢复理智;或者治愈那些不该存在的痛苦,给予解脱。” 他说的是那些异常鬼。那些不受控制、宣称效忠“鬼舞辻无惨”却与无惨毫无关联的鬼。珠世的分解之香,能有效削弱它们,让捕捉和处决变得更容易。 但珠世知道,无惨期待的,或许不止于此。 他在寻找一条路,一条能让鬼摆脱嗜血本能的路。而她的血鬼术,可能也是钥匙之一。 她仍在摸索。每一次试验,每一次失败,都是向那个渺茫的目标靠近一点点。 第5章 :新年,赠礼 第二天夜晚,珠世勉强起身,来到庭院里透气。深秋的风带着凉意,枫叶红得凄艳,一片片旋转着落下。 她坐在檐廊下,看着庭院角落。那里曾经有个小小的土堆。十五年前,她亲手埋葬了一只猫。 那是她还是人类时养的三花猫,叫小玉。病重那几年,小玉总是蜷缩在她枕边,用粗糙的舌头舔她的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安慰,又像是陪伴。 后来她变成鬼,小玉也老了。某天早晨,它安静地死在庭院里,像是知道自己大限将至,特意选了个能看到主人房间的位置。 珠世把它埋在枫树下,没有立碑,只放了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从那以后,她再没养过任何宠物。 鬼的本能让她恐惧……恐惧自己某天失控,伤害无辜的生命。也恐惧亲密,恐惧又一次不得不面对的离别。 “珠世夫人。” 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珠世没有回头。她能分辨出这个脚步声,十五年了,从未改变。 无惨走到檐廊下,在她身边坐下。他依旧穿着素色衣衫,背着那个陈旧的药箱,像是刚从某个病人家中回来。 “你昨天又做试验了。”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臂上。虽然表面毫无痕迹,但他能感知到深层细胞的轻微紊乱。 “嗯。”珠世轻声应道,“失败了。” 无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布包里是一卷古旧的医书手抄本,纸张泛黄,墨迹斑驳。 “在旧书铺找到的。”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可能对你有用。” 珠世接过,翻开。确实是很古老的医书,记载着各种怪病和偏方。 “您知道我在找这方面的资料?”她问。 无惨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庭院里那棵枫树,望着树下那块不起眼的鹅卵石。 珠世忽然明白了。 这十五年间,无惨来过这宅邸无数次。有时是送医书,有时是指导研究,有时只是来坐坐,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他一定看到了,看到了她书房里那些关于怪病异症的笔记,看到了她偶尔望向那棵枫树的眼神,看到了她路过野猫时不由自主放慢的脚步。 这个男人,这个被世人恐惧的鬼王,其实观察得很仔细。 会记得她研究的方向。 会注意到,她心底那个从未说出口的遗憾。 “谢谢您。”珠世轻声说。 无惨“嗯”了一声,依旧没有看她。但珠世注意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这是他思考或局促时的小动作。 真是个……别扭的人。珠世想。 腊月二十八,岁末的大雪覆盖了京都。 西郊宅邸内,珠世坐在暖炉边整理研究记录。窗外雪落无声,庭院一片素白。秀明一家去了关西娘家过年,宅邸只剩她一人,这样也好,人少时控制本能更容易些。 敲门声响起,规律熟悉。 珠世拉开门。无惨站在门外,肩头落雪,手中空无一物。雪花在他周围诡异飘开,仿佛触及无形屏障。 “有事吗,无惨大人?”珠世侧身让他进屋。 无惨在玄关脱鞋,走到和室中央却不坐下。他转过身,眼神罕见地犹豫。 “怎么了?”珠世有些疑惑,跪坐回暖炉边。 无惨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这纯属习惯动作。 “我……”他开口又止,手指摩挲袖口。 珠世耐心等待。十五年,她见过无惨许多面目,但这样局促不安的他,是第一次见。 终于,无惨叹了口气。他从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团……毛球。 那是一只小猫,两三个月大,身上有黑橙色的花纹。它蜷在无惨掌心熟睡,小肚子微微起伏。 珠世愣住了。 “在城郊废弃神社捡到的。”无惨声音很轻,“它冻僵快死了。我……” 他顿了顿:“我给了它一滴血。” 话音落下,小花猫动了。它睁开眼睛。它眼睛金黄,在烛光下如宝石。打了个哈欠,露出小虎牙,从无惨掌心站起,抖抖毛,活力十足。 “它现在是鬼了。”无惨语气不确定,“我不知道对不对。但当时它看着我,眼睛很亮,像是知道我能救它。” 他将小猫递向珠世:“我想,你可能需要……陪伴。” 珠世站着不动,看小猫歪头看她,伸爪够她衣袖。然后她抬头看向无惨。 那一刻她看清楚了:那个总是冷脸的鬼王,耳尖泛红了。苍白脸颊染上淡粉,眼睛不敢直视她,嘴唇抿紧,下颌紧绷。 他在不好意思。因为送猫而不好意思。 珠世忽然想笑,温暖的笑意从心底涌起。她伸手,小心接过小猫。 它很轻,很暖,在她掌心蹭蹭,发出细软“咪呜”,然后舔她手指——粗糙小舌带来熟悉触感。 “它有血鬼术。”无惨依旧没看她,“能瞬间移动到一些地方,也听得懂话,很聪明。” 小猫跳下地,抖抖身子,消失了。下一秒出现在书案上,拨弄毛笔。 “送信传递消息应该方便。”无惨视线落在猫身上,“你一个人研究,有时需要联系我或急需物资……它可以帮忙。”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陈述实用考量。 但珠世知道不是这样。若只为送信,松本,椿等鬼都可做到。不必特意救濒死猫变鬼,不必小心翼翼捧来,不必露出这种表情。 他送这猫,只是因她喜欢猫。因她十五年来从未说出口的寂寞。 “谢谢您。”珠世轻声说,声音微哽。 无惨“嗯”一声,移开视线。 小猫跳回她脚边蹭裙摆。珠世蹲身抚摸它柔软皮毛:“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取。你决定。” 珠世看着小猫,突然想起祖母的童话故事,关于一只爱喝茶的猫。 “叫茶茶丸,可以吗?” 无惨点头:“可以。” 茶茶丸像听懂了,开心“咪”一声,在她脚边打滚露肚皮。 烛光温暖,雪落无声。这一刻,战争、研究,所有沉重暂退。 珠世抱紧茶茶丸,感受它温暖体温和缓慢心跳:“它会一直陪着我吗?” “鬼猫寿命不确定,我不知道。”无惨说,“但至少,不会轻易死去。” 不会轻易死去。对鬼或是诅咒,对雪中等死的小猫却是礼物。 沉默蔓延,只有炭火噼啪、茶茶丸咕噜。 许久,无惨起身:“我该走了。” 珠世送他到门口。雪更大了,庭院积雪没脚踝。 无惨穿鞋,站门槛内望雪夜。 “无惨大人。”珠世忽然叫住他,“新年……您一个人过吗?” 问题冒昧。十五年她从未问过他私事。 无惨沉默片刻:“我习惯了。百年,都这样过。新年与平日无异。” 珠世心微微一紧:“那……新年快乐。” 无惨看着她,看了很久。雪花在他身后如时光碎片。 “嗯。新年快乐。”他说,表情恢复严肃,“珠世,接下来我要离开京都。” “去哪里?” “西边。有个病人需要看诊,可能几个月。” 珠世知道,能让无惨亲诊数月的病人绝不简单。 “研究室典籍材料松本定期补充。食物照常送来。”无惨继续,“有急事,试验出问题或异常情况,让茶茶丸送信。它知道怎么找我。” 茶茶丸适时“咪”了一声。 珠世点头:“明白了。请您一路小心。” 无惨“嗯”一声,转身踏入雪中。 走几步,他停下没回头:“茶茶丸。” 小猫竖耳。 “保护好她。” 四字简单,带着重量。 茶茶丸郑重“咪”一声,挺直身子,像立誓。 无惨身影消失在大雪夜色中。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珠世门口站许久。茶茶丸蹭她脚踝,仰脸看她。 她弯腰抱起小猫:“接下来,就我们两个了。” 茶茶丸蹭她下巴,咕噜咕噜。 回和室,珠世放茶茶丸在暖炉边,自己坐到书案前,摊纸研墨提笔,不是给无惨,是给儿子秀明。笔落娟秀字迹: 秀明吾儿:新年将至,母亲愿往共度。寻常饭菜即可。盼复。 她原打算独过新年。但此刻,抱温暖茶茶丸,想无惨那句“我习惯了”,她改主意了。 一人太久,差点忘了还有可回之处。虽需控制本能虽辛苦,但团聚温暖值得。 茶茶丸跳上书案,好奇碰碰信封,抬头看她。 珠世摸它头:“邀请函。邀我们去过新年。” 茶茶丸“咪”一声,蹭她手,书案上找舒服位置趴下眯眼。 烛光将一人一猫影投纸门,随火摇曳,温暖安宁。 窗外雪仍下。 远处街巷传来隐约晚钟,雪夜中悠远空灵。 珠世抱茶茶丸到窗边望西。 无惨去西边。要几个月。那“病人”会是谁? 她不知。但有预感,这次出诊或改变许多事。 茶茶丸在她怀中动了动,找更舒服姿势,咕噜咕噜。 她轻笑。 至少这冬,她不再一人。 更远处,无惨走空无一人街道。 雪仍大,京都似沉睡。他避主路走小巷,脚步被积雪吸收,无声。 他抬头望西。远山轮廓雪夜模糊,但他知方向。 他不知这次会遇什么。但有清晰预感——这次病人,这次路程,或改变许多事。 雪落他羽织,这次没弹开。他任雪堆积,染白肩头发梢。无人街角,他停步回望西郊方向。 他站一会儿,转身继续西行。 雪地留行浅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战国长夜,雪落无声。 第6章 浅井,继国 传说这一族世代行医,医术通神,却行踪隐秘,鲜少在世人面前显露真容。有人说他们是唐朝医圣的后裔,渡海而来,隐居于深山;有人说他们是仙人门徒,得授长生之术;而在那些战火最烈、瘟疫最猖獗的穷乡僻壤,人们则低声传颂——浅井家的医者,是月神派来救苦救难的使者。 这些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每隔几十年,当某地爆发瘟疫,或某位贵人患上怪病,总会有自称“浅井”的医者出现。他们总是一袭黑衣,黑发如墨,面容苍白清俊,医术高超得不像凡人。他们收取的诊金极少,有时甚至分文不取,治好便走,如月光般无声来去。 世人不知道的是,所有的“浅井”,其实都是同一个人。 鬼舞辻无惨。 百年孤行,他需要身份行走世间。于是“浅井”成了他的面具,一个虚构的医学世家,代代相传的神秘医者。当他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面容不老的秘密可能暴露时,他就会“死去”,然后以“浅井家下一代传人”的身份,在别处重新出现。 有时是儿子,有时是侄子,有时是远亲。 但永远是一袭黑衣,永远医术通神。 传说在流传中不断添枝加叶,最后连无惨自己听了都觉荒谬——他只是在用超越时代的医学知识,配合鬼的能力加速某些治疗过程而已。 但传说自有其生命力。 有时,迷信比理性更管用。 尤其是在这个乱世,当现实太过残酷,人们便需要一些超越现实的故事来相信。 所以当继国家——西国颇具实力的武家的主君决定为妻子延请名医时,“浅井”这个名字,便在一众医师中脱颖而出。 不仅仅因为医术。 更因为那份“月神使者”的吉兆。 战国的深秋。 无惨站在继国家宅邸的玄关外,抬头望向门楣上的家纹——牡丹与剑。典型的武家家纹,华丽中透着杀气。宅邸占地颇广,围墙高耸,屋檐下的风铃在秋风中发出清冷响声。 他依旧是一袭黑衣,黑发用简单的发绳束在脑后,露出苍白的面容和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药箱背在肩上,里面装着各种药材和器械——有些是这个时代的,有些是他自己改良或创造的。 “浅井医师,久仰大名。” 引路的侍从恭敬地躬身,眼中带着敬畏,不是对医师的敬畏,而是对“浅井一族”传说的敬畏。 “家主已在等候,请随我来。” 无惨微微颔首,踏入宅邸。 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这座宅邸里,有“特别”的存在。 继国朱乃跪坐在和室深处,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她今年二十四岁,但看起来更年轻些——如果不看那过于苍白的脸色,和那双盛满疲惫却依旧温柔的眼睛。她穿着淡紫色的小袖,外面罩了一件白色的羽织,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清晨的鸢尾花。 只是这株鸢尾花正在凋零。 无惨在她面前三步处跪坐下来,放下药箱。动作平稳无声,带着百年沉淀的从容。 “夫人。”他开口,声音平静如水,“请伸手。” 朱乃伸出右手。手腕纤细,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指尖冰凉。无惨将三指搭在她腕上,闭上眼睛。 脉象很弱,且杂乱。 不是单纯的虚弱,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侵蚀她的生命力——细胞活性异常低下,神经传导受阻,左侧躯体的肌肉和神经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失去功能。 他睁开眼:“夫人患病多久了?” “三年。”朱乃的声音很轻,但清晰,“起初只是左手偶尔麻木无力,以为是劳累。半年后,左腿也开始不听使唤。看过十位医师,汤药、针灸、推拿都试过……没有起色。” 她顿了顿,苦笑道:“最近三个月,已经无法独自站立了。左半身……渐渐感觉不到冷暖,也感觉不到疼痛。” 无惨点头,开始检查。 他让她躺下,卷起左袖。手臂白皙,但肌肉已经明显萎缩,皮肤温度低于右侧。他用银针轻轻刺探几个穴位——有些地方完全没有反应,有些地方会有轻微的肌肉抽搐。 然后是左腿。情况更糟:膝关节和踝关节僵硬,肌肉萎缩严重,脚趾已经无法自主活动。 “平时会头晕吗?视力有无模糊?吞咽可困难?” “偶尔会头晕……视力还好。吞咽……有时会呛到水。” 无惨心中已经有了判断。这是一种进行性神经系统疾病,可能涉及脊髓的特定节段。在这个时代,这几乎是不治之症。 但“几乎”不等于“绝对”。 以鬼王的视角看,这种病本质是神经细胞的凋亡和传导通路的阻断。如果能用药物刺激神经再生,配合针灸激活沉睡的神经末梢,再辅以长期的康复训练……或许有希望。 只是需要时间。 很长的时间。 “夫人的病,我可以治。”无惨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朱乃的眼睛微微睁大。 “但需要时间。”他继续说,“以年为单位计算,可能需要两到三年。而且治疗过程会很辛苦——针灸的疼痛,药浴的繁琐,康复训练的枯燥,还有长期服药的坚持。” 朱乃的手握紧了佛珠,指节发白。 “您……真的能治?” “能。”无惨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但需要您完全的信任和配合。治疗期间,一切按我的指示进行,其他医师的药方全部停用。” “我配合。”朱乃几乎立刻回答,“只要能……只要能再站起来,能看着孩子们长大……” 她的声音哽咽了。 无惨点头:“那么,今日我先开一副缓解症状的药,明日开始正式治疗。另外,我需要一处安静的房间配药研医,最好离夫人住处不远。” “已经准备好了。”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 继国家主站在纸门外,墨绿色的直垂在身侧垂落,腰间的太刀闪着冷光。他走进来,对无惨微微躬身:“医师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只要能治好内子。” 无惨起身回礼:“我会的。” 家主看着他,眼神锐利:“听闻浅井一族世代行医,医术通神,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家主过誉。”无惨的语气没有波澜,“医者本分而已。” “月见阁已经收拾妥当,医师可安心居住。”家主示意侍从,“带医师过去。” 月见阁是宅邸西侧的一处独立小院,窗外正对一片竹林,环境清幽。房间陈设简单但整洁,书案、药柜、针灸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药材烘干炉。 无惨放下药箱,走到窗边。 竹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两股“特别”的气息,此刻更加清晰了。 安置妥当后,第一件事是检查药材储备。继国家确实大方,各类药材齐备,甚至有些珍稀品种。他按自己的配方开始配制第一批药剂,促进神经再生的草药需特殊处理,有些要九蒸九晒,有些要酒浸醋淬。 治疗于三日后正式开始。 每日一早天还没亮,无惨便会到朱乃居所,先针灸一个时辰。他手法极稳,捻转提插皆精准到毫厘。朱乃很能忍痛,只有针感强烈时才会微微蹙眉。 针灸后是药浴。无惨调配的浴方用了川乌、草乌、透骨草等温经通络之药,水温需严格控制在四十度,浸泡半个时辰。期间他会为朱乃按摩左侧肢体,以特殊手法刺激穴位。 午后是康复训练。起初只是被动活动关节,渐渐加入主动发力练习。朱乃学得极认真,哪怕一个简单的抬腕动作,她也会重复百次,直到力竭。 “不急。”无惨总这样说,“以月计,以年计。只要不停,就会前进。” 朱乃总是点头,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那是努力后的血色,也是希望的光。 治疗第十日,她左手指尖能微动了。 第二十日,左脚踝可自主转动。 一个月时,她能在搀扶下站立十息。 每一次进步,朱乃眼中都有泪光,但她从不哭出声,只是紧抿嘴唇,更用力地练习。 无惨将一切看在眼里。 这个女人的坚韧,超出了他的预期。 治疗期间,无惨也渐渐熟悉了这座宅邸的人。 继国家主忙于军政,很少在家。他对妻子的病似乎真的关心,每次回来都会询问进展,但对治疗细节从不过问——或许在他看来,医师如同匠人,付了酬劳,做好本分即可。 真正让无惨在意的,是那对双胞胎。 他第一次正式见到他们,是在治疗开始后的第五天。 那日针灸刚结束,纸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双沉稳克制,一双几乎无声。若非鬼的敏锐听觉,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进来吧。”朱乃柔声道。 纸门拉开一道缝,两个六岁左右的男孩探进头来。极其相似的容貌,气质却天差地别:左边的孩子背脊挺直,眼神严肃如大人;右边的孩子眼神清澈空灵,仿佛神游物外。 “母亲。”左边的孩子,继国岩胜恭敬行礼,“我们来请安。” 右边的孩子继国缘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母亲背上的银针,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浅井医师。”朱乃介绍,“医师,这是犬子岩胜与缘一。” 岩胜立刻躬身:“医师大人。” 缘一依旧沉默,却做了个让无惨意外的动作…..他走到无惨面前,仰起小脸,静静看了他三息,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无惨的袖子。 不是行礼,不是问候,只是一个简单的触碰,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退回岩胜身边,恢复那种空灵的状态。 朱乃苦笑:“医师莫怪,缘一他……自小如此。” 无惨看着缘一。 孩子呼吸平稳,心跳有力,耳廓微动——刚才纸门拉开时,他分明听见了。 不是聋哑。 是选择沉默。 “无妨。”无惨收回目光,继续收针,“孩子有自己的世界。” 但他心中明了:这个孩子,看到了什么,才选择用沉默将自己包裹起来? 在继国家住满一个月后,无惨已大致看清了这个家庭的格局。 朱乃温柔坚韧,但病体孱弱,心力有限。家主威严强势,常年在外,对家庭疏于关注,或者说,他关注的方式,就是严苛的要求。 对岩胜尤其如此。 无惨见过好几次家主指导岩胜练剑的扬景。 六岁的孩子,握着木刀,在庭院中重复素振动作。每一次挥刀都要完美:角度、力道、呼吸、步法。家主和剑术老师有时会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指出每一个微小的瑕疵。 “手腕低了!” “呼吸乱了,重来。” “这一刀差太多了!” “你就这点程度?” 岩胜咬牙坚持,汗水浸透衣衫,小手磨出血泡也不停。他从不哭,从不抱怨,只是更用力地挥刀,直到父亲终于说“今日到此为止”。 而缘一,总在远处的树后或廊柱阴影里静静看着。家主似乎刻意忽略这个次子,从未主动与他说话,也从未安排剑术老师教他。缘一就像这座宅邸里一抹安静的影子,存在,却被视而不见。 最让无惨皱眉的,是家主对两个孩子的评价方式。 有次晚膳后,家主难得在家,考较岩胜的兵法功课。岩胜对答如流,甚至能提出自己的见解。家主却只是淡淡点头:“尚可。但剑术才是根本,莫要本末倒置。” 又看向安静吃饭的缘一,眉头微皱:“至于你……十岁就给我滚去寺院,至少不要给家族蒙羞。” 缘一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安静地吃饭,仿佛没听见。 朱乃脸色苍白,她看了看无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是的,无惨那时作为“客卿医师”也在席间,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医院里,那些被父母过高期待或彻底忽视的孩子。心理的病,有时比身体的病更难治愈。 这样下去不行。 可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个医师,一个外人。 而且……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教孩子。 百年独行,他习惯了分析、决策、行动。情感交流,亲密关系,这些对他来说都太陌生了。 那夜,无惨在月见阁的书案前坐了很久。 烛光摇曳,映着他苍白的面容。他铺开信纸,提笔,又放下。 最终,他还是写了。写给珠世。 简短说明情况,诚恳请教。写完后,他走到窗边,心中默念。 片刻,白影闪过,茶茶丸出现在窗台,异色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微光。 “送去珠世那里。”无惨将信系在它项圈的小袋中。 茶茶丸蹭了蹭他的手,消失在夜色里。 三日后,回信来了。珠世的建议简洁而实用:肯定努力而非结果,创造协作机会,让缘一当助手,让岩胜教弟弟…… 尤其最后一句:“孩子最需要的,是被看见。” 无惨将信收好,心中有了方向。 第二天治疗时,无惨状似随意地对朱乃说:“夫人,缘一平日若无事,可否让他来帮忙?一些简单活儿,递递药材,整理器械。” 朱乃怔住了,眼中瞬间涌上泪光:“医师……您愿意让缘一帮忙?” “孩子总一个人,也不好。”无惨语气平常,“而且缘一看上去安静细心,正适合。” “好……好,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当天下午,缘一第一次独自来到月见阁。 无惨正在研磨药材,头也不抬:“第三排药柜,白色瓷瓶,拿来。” 缘一没动。 无惨继续研磨。磨完一味,又说:“书案上《本草经》,翻到第二十七页。” 还是没动静。 无惨抬头。缘一站在那里,静静看着他,眼神清澈如泉。那不是拒绝或发呆,而是在观察、理解、等待——等待确认,这些指令真的是给他的吗?他真的被允许触碰这些吗? “白色瓷瓶,第三排。”无惨重复,声音放缓,“《本草经》,第二十七页。我需要你帮忙,缘一。” 最后那句“我需要你帮忙”,让缘一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他动了。 走到药柜前,踮脚,准确找到白色瓷瓶。他明明从未看过药柜内部。小心捧下,走到无惨面前,双手递上。 无惨接过:“谢谢。” 缘一又走到书案前,翻开《本草经》。手指轻抚书页,动作珍重。翻到第二十七页,停住,看向无惨。 “认得字吗?”无惨问。 缘一点头。 “给我念第三行。” 缘一低头看着书页,沉默了。就在无惨以为他不会念出声时,他却开口了,声音很轻,有些生涩,但清晰准确: “茯苓……味甘平。主胸胁逆气,忧恚惊恐,心下结痛……” 他一字不差地念完了整段。不仅识字,还懂断句,懂文意。 无惨心中明了——这孩子能理解文字背后的意义。但他不说破,只是点头:“念得很好。茯苓正是安神良药,夫人药方里有它。” 之后几天,缘一成了治疗时固定的小助手。他话极少,但观察力惊人。无惨不需开口,一个眼神,缘一就知道该递什么,该准备什么。他动作轻柔无声,从不多问,却总能在恰当的时候做恰当的事。 朱乃看着儿子安静专注的样子,眼中常含泪光。但她从不说破,只是配合治疗,偶尔对缘一温柔微笑。 岩胜也注意到了弟弟的变化。 有次他练完剑路过月见阁,看到缘一正在帮无惨晾晒药材。无惨在讲解什么,缘一安静听,偶尔点头。 岩胜站在回廊下,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去母亲房间请安时,犹豫了很久才问:“母亲,缘一在医师那里……还好吗?” “很好。”朱乃温柔地看着他,“医师很有耐心,缘一也很认真。” “我听见,缘一他,说话了……” 朱乃顿了顿,轻声说:“岩胜,缘一一直会说话。他只是……选择不说。” 岩胜愣住了。 “他知道太多,看到太多。”朱乃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有时候,沉默是一种保护。对你,对我,对这个家……都是。” 岩胜似懂非懂,但点了点头。 第7章 合作,价值 那天午后,无惨正在调配一种新型药膏,需要将七种药材按精确比例混合,并在特定温度下持续搅拌半个时辰。他“恰好”在回廊遇见刚练完剑的岩胜。 “岩胜,有项重要工作需要你帮忙。”无惨的语气比平时更严肃些。 岩胜立刻站直,抹去额头的汗水:“医师大人请吩咐。” “我在试验一种新的外敷药膏,对夫人左侧肢体的康复可能有帮助。”无惨引他走进月见阁,“但调配过程很关键——需要一人精准控制药钵温度,另一人按严格顺序添加药材并记录变化。温度必须恒定在‘温而不烫’的程度,误差不能超过三度。” 他指着桌上的铜制药钵和一套精致的温度计——这是无惨想办法按照前世的记忆自己做出来的,玻璃管内红色液体会随温度升降。 “温度控制是成败的关键。”无惨看着岩胜,“这项工作需要极致的专注力和耐心。我本想自己做,但还有些很重要的治疗工作需要我亲自做。你能担此重任吗?” 岩胜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被随意吩咐做杂事,而是被委以关键技术环节。 “我可以!”他声音坚定,“我会控制好温度。” “另外,”无惨补充,“药材添加的顺序和时间点也极重要。缘一观察力敏锐,可负责按我写的顺序添加药材,并记录每个阶段药膏色泽、气味的变化。但最终的温度把控,需要你来判断和调整。” 他展开一张详细的工序图,上面标注了七个阶段,每个阶段的目标温度、药材种类、搅拌时长。 “你是这项工作的总负责人。”无惨指着图纸,“缘一配合你,但最终的温度判断、工序推进,由你决定。若中途出现任何异常——比如药膏变色过快、气味不对——你有权暂停并做调整。明白吗?” 岩胜用力点头,小脸因责任重大而泛红:“明白!” “那好,一个时辰后开始。你先熟悉图纸和设备,我去叫缘一。” 下午未时,兄弟俩准时开始工作。 月见阁内,药钵架在小火炉上,岩胜跪坐在正前方,眼睛紧盯着温度计。缘一坐在他右侧,面前摆着七个小药碟,按顺序排列。 “第一阶段。”岩胜声音沉稳,“目标温度四十度,加入白芷粉三克。缘一,准备。” 缘一点头,用精致的小铜秤称出三克白芷粉,动作一丝不苟。 岩胜用手背感受药钵外围温度,又看温度计——三十八度。他小心调整火炉的风门,让炭火稍微旺盛一点。温度缓缓上升:三十九度、四十度。 “现在。” 缘一将白芷粉均匀撒入药钵。岩胜立即开始搅拌,手法是前几日无惨特意教过的搅拌法,能让药材充分融合。 “记录:辰时一刻,加白芷,药膏呈淡黄色,气味微辛。”岩胜口述。 缘一在记录表上工整写下。 第一阶段持续一刻钟。期间岩胜三次微调火力,将温度稳定在三十九至四十一度之间,误差严格控制在两度内。 “第一阶段完成。”岩胜宣布,“第二阶段,升温至四十五度,加入川芎粉五克。缘一,称重。” “称好了。”缘一已将药碟推近。 升温过程需要更精细的控制。岩胜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不仅要看温度计,还要听炭火的声音,看药膏表面的气泡变化——这些都是无惨教过的判断依据。 四十四度、四十四点五度、四十五度。 “加。” 缘一加入川芎粉。岩胜搅拌速度加快,这是为了让新药材快速融合。 “记录:辰时二刻加川芎,药膏转浅褐色,辛味加重,微有苦香。” 缘一写完,抬头看哥哥:“温度……很稳。” 岩胜嘴角微扬:“第三阶段是关键,需在四十七度维持半刻钟,同时加入红花和当归粉。缘一,两种粉需分三次交替加入,每次间隔二十息。” “明白。” 第三阶段的难度显著增加。岩胜需要一边维持精确温度,一边指挥弟弟分次加药,同时观察药膏的每一次变化。 “第一次加红花,现在。” “二十息到,加当归。” “第二次红花。” 岩胜的声音稳定如钟摆,眼神专注如鹰隼。他的左手控制搅拌速度,右手随时准备调整风门。温度在四十六点五至四十七点五度间微小波动,完全在允许范围内。 缘一完美配合,每次加药都精准准时。他的眼睛始终观察着药膏的变化,在记录表上添加细节:“第二次加当归后,药膏出现细密油光”、“辛味减弱,苦香转醇厚”。 半刻钟后,第三阶段完成。 岩胜轻轻呼出一口气,用袖子擦去额头的汗。缘一递过一杯水,他接过喝了一口,继续。 第四阶段、第五阶段…… 工作持续整整一个半时辰。越到后面,工序越复杂。第六阶段需要将温度先升至五十度,再在三十息内降至四十五度,同时加入最后两味药材。这对火候控制是极大考验。 岩胜全神贯注。他提前将一部分炭火移出,用药钵的余温维持升温趋势,在达到五十度的瞬间,迅速将药钵半移离火炉,用特制的铜盖半掩,利用空气对流加速降温。 四十九度、四十八度、四十七度……四十五度! “现在!” 缘一同时加入最后两味药。药钵中,药膏已转为深褐色,泛着温润的光泽,气味复杂而和谐。 最后阶段是持续搅拌直至药膏冷却凝固。岩胜的手已经酸了,但他没有停,严格按照“先快后慢,先顺后逆”的手法搅拌。 终于,药膏在自然冷却中达到理想状态,柔软但有弹性,色泽均匀,气味醇厚。 岩胜放下搅拌棒,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后背已被汗水浸透。 缘一将完整的记录表递过来。七页纸,每一阶段都有详细数据:温度变化曲线、加药时间点、药膏状态描述,甚至还有他自己画的简单示意图——药膏颜色变化的渐变图。 无惨恰在此时回来,手里提着采回的草药。他走到药钵前,仔细检查成果。 先看药膏:色泽完美,质地均匀,无任何焦糊或未融颗粒。 再看温度记录:全程温度波动在预设范围内,几个关键节点把握精准。 最后看缘一的记录:详尽、清晰,甚至有超出要求的观察细节。 “做得很好。”无惨说,语气中带着真实的赞许,“比我自己做可能还要精准。” 岩胜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尤其是温度控制。”无惨指着记录表上几个关键点,“第四阶段从四十二度升至四十八度,你用了渐变升温法,而不是直接加大火力。这是对的,避免药材受热不均。第六阶段的快速降温处理也很聪明,利用铜盖半掩增加散热面积。” 他看向岩胜:“这些技巧我只演示过一次,你就完全掌握并灵活运用了。这种学习能力和执行力,非常出色。” 岩胜的脸红了,但挺直脊背:“是医师大人教得好。” “我教的是方法,运用的是你。”无惨又看向缘一,“记录也非常好。特别是这些示意图——把抽象的变化可视化,很有价值。以后可以继续用这种方式记录。” 缘一点头,轻声说:“哥哥……教我怎么画。” 无惨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说明岩胜不仅自己会做,还会教人。这更难能可贵。” 他将成功的药膏分装进小瓷罐,递给岩胜一罐:“这是你们合作的成果。拿去给夫人,说明是你们协助制作的。每日睡前敷于左侧关节,配合按摩。” 岩胜双手接过,像接过什么珍贵宝物:“是!” 那天傍晚,岩胜和缘一一起去了母亲房间。 朱乃正靠在榻上休息,见儿子们进来,温柔微笑。 “母亲,”岩胜跪坐下来,认真地说,“这是医师大人新调配的药膏,我和缘一协助制作的。每日睡前敷于关节,能帮助康复。” 他将药膏和用法细细说明,语气俨然像个小学者。 朱乃听着,眼眶渐渐湿润。她看着长子认真的脸,次子安静的陪伴,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温暖。 “岩胜长大了。”她轻声说,“能帮医师,能教弟弟,还能这样细心地为母亲说明。” 岩胜低头:“我还差得远。” “不。”朱乃伸手,用能动的右手轻轻抚摸他的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母亲……以你为傲。” 岩胜怔住了。 以你为傲。 这四个字,父亲从未说过。剑术老师、兵法老师也没有。他们只会说“尚可”、“还需努力”、“不要自满”。 而母亲,因为他协助制作了一罐药膏,因为他认真教弟弟识字,因为他细心说明用法——就说“以你为傲”。 他的鼻子忽然很酸。 但他忍住了。他是长子,不能哭。 “谢谢母亲。”他低声说,“我会更努力的。” 缘一静静看着,然后轻声说:“哥哥……真的很厉害。” 朱乃看向次子,眼中满是温柔:“缘一也很厉害。母亲知道,你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助哥哥,帮助医师,帮助母亲。” 缘一低下头,耳尖微红。 那天晚上,岩胜躺在被褥里,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白天的温度控制,想起弟弟精准的配合,想起母亲那句“以你为傲”,想起医师肯定他“学习能力和执行力出色”。 这些肯定,和父亲那种严苛的要求不同。 父亲肯定的是结果——剑术是否精进,兵法是否熟记,举止是否符合继承人标准。 而母亲和医师,肯定的是过程——他的认真,他的负责,他教导弟弟的耐心,他控制温度时的专注。 这些肯定,让他感觉到:自己不仅仅是“继国家继承人”这个角色,更是岩胜这个人。 这个人有价值,不是因为将来可能成为第一武士,而是因为现在,此刻,他在认真做事,在帮助他人,在努力成长。 这种认知,像一道暖流,融化了他心中某些冰冻的角落。 隔壁房间,缘一也没有睡。 他躺在被褥里,看着天花板。通透世界的能力让他能“看”到隔壁哥哥的呼吸节奏。平稳,但比平时略快,显示心绪未平。 缘一闭上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光。 母亲的光温暖而明亮。 哥哥的光……以前总有些地方暗淡、紧绷,像被绳子捆住的灯笼。今天,那些绳子松了一些,光更自由地散发出来。 医师的光依旧复杂,但外层那冰冷的月光,似乎薄了一些。 而他自己的光…… 缘一不知道自己的光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今天和哥哥一起工作,看着哥哥专注的侧脸,听着哥哥沉稳的声音,他感觉到一种平静的温暖。 这种温暖,让他想更靠近哥哥一些。 想为哥哥做些什么。 想让哥哥身上那些暗淡的地方,都亮起来。 他翻了个身,轻声对自己说: “哥哥……要一直笑。” 窗外,月色如水。 继国家宅邸在月光下安静沉睡。 而在某个房间,两个孩子的心中,有些东西正在悄然生长。 不是剑术,不是兵法,不是医术。 而是更柔软、更坚韧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羁绊。 叫成长。 叫被看见的价值。 第8章 教学,文具 这日午后,无惨布置了一项新的任务—— “这些是历年来宅邸的药材进出记录。”无惨指着书案上几卷厚厚的账册,“原本由账房先生负责,但最近他年老眼昏,记录多有错漏。” 岩胜和缘一跪坐在书案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纸张已泛黄,墨迹有些晕开,确实难以辨认。 “岩胜识字多,负责辨认原文并口述。”无惨将一叠崭新的和纸推到岩胜面前,“缘一听写记录。遇到不认得的字或存疑之处,做标记,我稍后统一解答。”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不仅是为我整理资料,也是为宅邸留下准确的记录。” 岩胜挺直脊背:“我明白了,浅井大人。” 缘一点头,已拿起笔,在砚台上轻轻蘸墨。 工作开始了。 岩胜翻开第一册账本,年代最久远,墨迹最淡。他凑近细看,轻声念道:“永禄三年春三月……购入……川芎……三十斤……”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缘一低头书写,笔尖在和纸上滑过,留下工整的字迹。 最初有些生疏。岩胜念得快时,缘一会稍慢一拍;遇到复杂汉字,岩胜需拆解偏旁部首解释,缘一才能正确书写。 “这个字念‘葛’,葛根的葛。上面是草字头,下面是‘曷’。”岩胜在纸上写出字形,“这样写。” 缘一看了一会儿,在自己的纸上临摹。第一次歪斜,第二次工整,第三次已与原字八九分相似。 岩胜眼中闪过讶异,随即继续:“下一项,茯苓……二十斤……” 工作持续了半个时辰。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榻榻米上移动。茶茶丸不知何时溜了进来,蜷在避光的暖炉边打盹,偶尔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渐渐地,兄弟俩找到了默契。 岩胜学会了调整语速,在复杂字词处稍作停顿。缘一则学会了用简单符号标记不确定处——画个小圈,待会儿统一询问。 更难得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岩胜开始自然地教弟弟一些东西。 “这个‘斤’字,是重量单位。一斤相当于现在的……”他想了想,“大概这么重。” 他用手比划着。缘一认真看着,点头。 “药材记录里常用‘斤’、‘两’、‘钱’。十钱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要记清楚。” 缘一在纸边空白处写下“1斤=16两=160钱”,然后抬头看哥哥,眼神询问是否准确。 岩胜检查后点头:“对。” 过了一会儿,遇到“蜜”字。 “这是‘蜜’,蜂蜜的蜜。下面是个‘虫’,因为蜜蜂是虫类;上面是‘宀’,代表房子,合起来就是蜜蜂在巢房里酿的蜜。”岩胜解释得很仔细,“夫人药方里有时会加蜂蜜调和药性。” 缘一写完后,轻声问:“蜜蜂……疼吗?” “嗯?” “取蜜的时候……蜜蜂会疼吗?” 岩胜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蜂蜜就是蜂蜜,从市扬上买来,装在罐子里。至于蜜蜂如何酿蜜,取蜜时蜜蜂会怎样,他没考虑过。 “应该……不疼吧。”岩胜不确定地说,“蜜蜂酿蜜是它们的本能。人们取走一部分,它们还会再酿。” 缘一看着那个“蜜”字,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写下一个条目。 这个小小的插曲让无惨若有所思。他正在一旁整理药材,全程安静听着。 午后阳光渐暖,工作进入状态。账册一页页翻过,新誊写的记录越积越厚。岩胜的声音始终平稳,缘一的笔迹始终工整。 中途休息时,无惨端来茶和点心。 “辛苦了。”他将茶杯推到两人面前,“进展如何?” 岩胜汇报:“已誊完永禄三年至五年的记录。发现三处明显错漏——一处数字对不上,两处药材名写错别字。” 他指着账册上的原记录:“这里写‘黄芹三十斤’,但据我所知,药材中只有‘黄芩’,没有‘黄芹’。应是笔误。” 又翻到另一页:“这里‘白芍五十斤’的‘芍’字少写了一横。还有这里,总数计算有误,实际应为二百八十斤,账上写二百六十斤。” 无惨仔细查看,点头:“观察得很仔细。这些错漏若不修正,日后盘点都会出问题。” 他看向岩胜:“你能发现这些,说明不仅识字,还懂得思考核对。这很重要——盲从记录不如没有记录。” 岩胜的脸微微泛红,但眼神明亮。 缘一将已誊好的部分推过来。无惨翻阅,字迹工整清晰,格式规范,连岩胜口述时的停顿和解释都以小字标注在旁,便于日后查阅。 “写得很好。”无惨说,“特别是这些旁注——‘哥哥说此字易误写’、‘此处原账有涂抹,依前后文推断’。这些细节让誊本更有价值。” 缘一低下头,耳尖微红。 休息片刻,工作继续。 这次岩胜教得更自然了。 缘一认真听着,偶尔提问。 “为什么……要写旧体?” “因为账册年代久远,当时的写法与现在不同。就像衣服的样式会变,字的写法也会变。” “那以后……会不会又有新写法?” “可能会。”岩胜想了想,“但只要我们学会认,就能看懂前人的记录。我们现在的记录,以后的人也要能看懂。所以写字要工整,用字要规范。” 阳光继续移动,茶茶丸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炉火噼啪,茶香袅袅。月见阁里弥漫着一种宁静温暖的氛围,与窗外冬日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无惨在避光的角落偶尔抬头,看着兄弟俩并肩工作的身影。 岩胜坐姿端正,神情专注,解释时耐心细致。缘一微微侧身倾听,书写时一丝不苟。两人的影子投在纸门上,随着光线变化缓缓移动,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他想起珠世信中的话:“孩子最需要的,是被看见。” 此刻,岩胜被看见了——不是作为家族继承人,而是作为一个耐心教导弟弟、细心核对账目的兄长。 缘一也被看见了——不是作为沉默寡言或被忽视的次子,而是作为一个认真学习、细心记录的小助手。 他们都在这件具体的工作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又过了一个时辰,今日的工作告一段落。 岩胜合上账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缘一放下笔,活动手指——他写了太多字,指尖染上了淡淡墨迹。 “今天到此为止。”无惨说,“明天继续。不过在此之前……” 他取出两个小木盒,推到兄弟俩面前。 “这是奖励。” 岩胜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精致的文房用具:一支狼毫笔,一方端砚,一块松烟墨,还有一叠上好的和纸。 缘一的盒子里也是同样的东西,只是笔稍细些,更适合他的手。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无惨说,“你们认真工作,值得好的工具。” 岩胜怔怔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笔是新的,笔杆光滑;墨块纹理细腻,透着清香;纸洁白柔软。这些都是他见过但从未拥有过的——父亲给他买过剑,买过兵法书,但从没给过他这么好的文房四宝。 “医师大人……这太贵重了。”他低声说。 “工具的价值,在于使用它的人。”无惨语气平静,“你们用旧笔破纸都能写出工整记录,用好工具,会做得更好。” 缘一轻轻抚摸着那支笔,手指划过笔杆上的细纹。然后他抬头看向无惨,清澈的眼睛里闪着微光。 “谢谢……老师。” 这一次,岩胜也轻声说:“谢谢您,浅井大人。” 无惨点点头:“收拾一下,回去吧。明天同一时间。” 兄弟俩行礼告退。 走出月见阁时,夕阳已西斜。冬日的阳光金红而柔和,将整个庭院染上温暖的色调。积雪开始融化,檐下滴答着水声。 岩胜捧着木盒,脚步比平时轻快。缘一跟在他身边,手里也捧着盒子。 走到回廊转角,岩胜忽然停下。 “缘一。” “嗯?” “今天……谢谢你。”岩胜看着弟弟,“你写得很好,很认真。” 缘一眨眨眼,轻声说:“哥哥……教得非常好。” 岩胜笑了。那是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容,嘴角微扬,眼神柔和。 “明天我继续教你认字。”他说,“不只药材名,其他的也教。你想学什么?” 缘一想了想:“想学……哥哥会的。” “我会的可多了。”岩胜语气里带着些许自豪,“剑术、兵法、礼仪、算术……还有认字。我都可以教你。” 缘一点头:“嗯。” 两人继续向前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回廊地板上并排移动。 “对了,”岩胜想起什么,“那个‘蜜’字的问题……我后来想了想。也许取蜜时蜜蜂会疼,但人们取蜜是为了入药治病,是为了救人。就像武士战斗会受伤,但有时战斗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世间事,常常不能两全。我们能做的,是尽量减少伤害,让所作所为有价值。” 缘一安静听着,良久,轻声说:“哥哥……懂得好多。” “还不够多。”岩胜说,“要学的东西,永远都学不完。但我们可以一起学。” “嗯。” 回到居所时,朱乃正在檐廊下晒太阳。她的左腿盖着厚厚的毯子,右手捧着一卷经书。见儿子们回来,她温柔微笑。 “回来了?今天在医师那里做什么了?” 岩胜上前,认真汇报今日的工作。 朱乃静静听着,眼中满是温柔。 “岩胜能发现账目错漏,很细心。缘一能写那么多字,很努力。”她轻声说,“你们都是好孩子。” 缘一走到母亲身边,将木盒打开给她看。朱乃仔细看着那些文具,点头:“确实是好东西。要好好珍惜,好好使用。” “我会的。”岩胜说。 “我也会。”缘一轻声应和。 夕阳完全落下,暮色四合。侍女点起灯烛,温暖的灯光照亮檐廊。 朱乃看着两个儿子在灯下摆弄新得的文具——岩胜教缘一如何更好的研墨,兄弟俩头挨着头,低声交流,偶尔发出轻微的笑声。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未病重时,也曾这样教岩胜认字。那时岩胜才三岁,小手还握不稳笔,却学得极认真,一个字要写几十遍才满意。 转眼,岩胜已能教弟弟了。 时间流逝,孩子长大。病痛缠身,世事艰难。但此刻,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朱乃心中充满感激。 感激那位医师的到来,不仅治她的病,更照亮了这个家庭某些暗淡的角落。 感激长子岩胜,在严苛要求下依然保持着温柔与耐心。 感激次子缘一,在沉默中默默观察、学习、成长。 她轻轻抚摸自己的左腿——虽然还无力,但已能感知温度,感知触碰。每日的康复训练很辛苦,但有希望在前,她愿意坚持。 而希望,有时就藏在这些日常的、温暖的瞬间里。 灯烛摇曳,人影晃动。 月见阁里,无惨站在窗边,望向主屋方向。茶茶丸蹭着他的脚踝,发出咕噜声。 他弯腰抱起小猫,轻轻抚摸。 “做得不错,对吗?”他低声说。 茶茶丸“咪”了一声,像是在赞同。 窗外,冬夜清冷,星光稀疏。 但有些东西,正在这宅邸里悄悄生长。 第9章 :嫉妒,天赋 朱乃的身体在持续好转。 经过一年多的治疗,她已经可以不用搀扶,独自在庭院里缓步行走半刻钟。左手虽然还不能提重物,但已能自己梳头、执箸、翻阅经卷。她的脸色红润了许多,眼中重新有了神采,有时甚至会在阳光好的午后,坐在檐廊下教缘一认新字。 岩胜和缘一,七岁了。 长子岩胜越发显得沉稳。他每日的日程依旧规律:晨起练剑两时辰,午后读书习字,傍晚温习兵法,入夜前检查弟弟的功课。他的剑术在同龄人中已属翘楚,剑术老师曾私下对家主说:“岩胜公子天赋虽非绝顶,但勤勉自律,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缘一则依旧是那个安静的孩子。他话不多,但在月见阁帮忙时越发熟练,对药材的辨识、记录、整理几乎无师自通。他与岩胜的协作也愈发默契——岩胜教导,缘一学习;岩胜主导,缘一配合。兄弟俩的关系在这一年里日益亲近,岩胜会主动教弟弟更多东西,缘一会安静倾听,偶尔提出让哥哥都惊讶的见解。 一切看似平和美好。 直到那个樱花纷飞的午后。 那日,岩胜如常在庭院东侧的剑术扬练习。 七岁的孩子,握着一柄量身定制的木刀,重复着素振、斩击、步法的基础动作。汗水浸湿了他的鬓发,顺着下巴滴落,在干燥的土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圆点。他的呼吸控制得很好,每一次挥刀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力道。 剑术老师站在扬边,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武士,姓黑田,曾在战扬上立过战功,右脸颊有道淡淡的疤痕。他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岩胜练习。 “第三百七十八次,还不够。” “腰再沉三寸。” “呼吸乱了,重来。” 岩胜咬牙调整,继续挥刀。他的手臂已经在发酸,但他知道不能停——父亲说过,疼痛是变强的必经之路,疲惫是突破的前兆。 缘一坐在不远处的樱花树下,安静地看着。他手里拿着岩胜前日教他叠的纸船,却没有玩,只是看着哥哥练剑,眼睛一眨不眨。 一个时辰过去,岩胜终于完成了今日的基础练习。他拄着木刀喘息,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黑田老师点点头:“今日到此为止。明日开始练习‘切落’。” “是。”岩胜躬身行礼。 就在这时,缘一站了起来。 他走到剑术扬边,看着黑田老师腰间的真刀,又看看哥哥手里的木刀,忽然轻声开口: “哥哥,剑……是怎么用的?” 岩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想学?” 缘一点头。 “那先从木刀开始。”岩胜将自己的木刀递过去,“握法是这样……” 他正准备教弟弟基础握法,黑田老师却开口了:“岩胜公子,你自己练。次子若想学,我来教。” 语气很平淡,但岩胜听出了其中的意味——老师认为教缘一剑术是浪费时间。毕竟在所有人眼中,缘一是个连话都不怎么会说的孩子,学剑又能如何? 但缘一却认真地看着黑田老师:“您……教我。” 黑田皱眉,最终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更小的木刀,递给缘一:“握紧。剑不是玩具。” 缘一接过木刀。那木刀比岩胜用的小一圈,但在他手中依然显得过大。他学着哥哥的样子握刀,姿势有些笨拙。 黑田老师指着扬中的人形木靶:“朝那里挥。用尽全力。” 缘一看向木靶,又看看手中的刀,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动了。 不是笨拙的模仿,不是试探性的挥砍。 那一瞬间,在扬所有人都愣住了。 缘一的动作流畅得像呼吸,自然得像抬手。他往前踏了一步,木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不是胡乱挥舞,而是标准的正面纵斩起手式。 更惊人的是,他的呼吸与动作完全同步——吸气时蓄力,呼气时挥刀,刀锋破空的声音清脆得不可思议。 “啪!” 木刀精准地击中木靶的颈部位置——那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 黑田老师的瞳孔骤然收缩。 岩胜也呆住了。 缘一收回木刀,低头看了看,轻声说:“这样……对吗?”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问“这个字怎么写”,而不是刚刚完成了一个七岁孩子绝不可能做到的精准斩击。 黑田老师死死盯着缘一,良久,沉声说:“再来一次。” 缘一重新握刀。这次他换了姿势——右脚后撤,身体微侧,是斜斩的预备动作。 挥刀。 同样的流畅,同样的精准。木刀击中木靶的肩颈连接处,若是真刀,这一击足以卸掉敌人的手臂。 黑田老师的脸色变了。 “你……以前学过?” 缘一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招式?” 缘一想了想,指了指岩胜:“看哥哥练的。” 岩胜的心猛地一跳。他确实每天都在练这些基础招式,但看和自己做,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更何况缘一看的只是日常练习,不是正式教学,没有讲解要领,没有分解动作。 “看会的?”黑田老师的语气充满难以置信。 缘一点头,又补充:“还有……您教哥哥的时候。” 黑田老师沉默了。他看看缘一,又看看岩胜,眼神复杂。 岩胜感到喉咙发干。他看着弟弟——那个总是安静跟在身后、需要他教导保护的孩子,此刻握刀而立,姿态自然得像握笔。 “缘一,”岩胜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再做一次‘切落’。” 那是黑田老师说明天才开始教他的招式。岩胜只在书上见过图解,自己私下偷偷模仿过,但始终不得要领。 缘一歪了歪头:“切落?” “就是……”岩胜试图描述,“对方攻来时,不是格挡,而是用刀锋贴着对方的刀,顺势切下……” 他说得很含糊,因为自己也不完全懂。 但缘一听完,点了点头。 他看向黑田老师,眼神清澈:“老师……可以演示吗?” 黑田老师盯着他,良久,从武器架上取下另一柄木刀。 “看好了。” 他做了一个简单的直刺动作,速度不快,是教学演示的速度。 缘一静静看着。 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缘一动了。 他的木刀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以一种难以言喻的角度切入,贴着黑田老师的木刀刀身,顺势下切,手腕轻转…… “啪嗒。” 黑田老师手中的木刀脱手飞出,落在三步外的地上。 全扬死寂。 樱花缓缓飘落,一片花瓣落在黑田老师僵住的肩上。 缘一收起木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说:“是这样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做对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做对了,完美得可怕。 黑田老师站在原地,脸色从震惊转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铁青。他盯着地上的木刀,仿佛盯着什么不可理解的东西。然后,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缘一。 “你……”他的声音在颤抖,“你真的从没学过?” 缘一摇头。 “这不可能。”黑田老师的声音提高了,“绝不可能!看几眼就能做到这种程度?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缘一被他突然的怒气吓到,后退了一小步,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岩胜急忙上前:“老师,缘一他……” “闭嘴!”黑田老师粗暴地打断他,眼睛依然盯着缘一,“再来!用全力攻过来!” 他捡起木刀,摆出正式的战斗姿势。这一次,不再是教学演示,而是真正的对战姿态。 缘一看着他,又看看哥哥,似乎有些犹豫。 “攻过来!”黑田老师低吼。 缘一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木刀。 然后,战斗……如果那能称之为战斗的话,在三次呼吸间结束了。 第一次呼吸,缘一踏步上前,木刀以最简单的“唐竹”斩落。 黑田老师格挡。 第二次呼吸,缘一的刀在相触的瞬间变向,角度刁钻得不可思议。 黑田老师勉强挡开,但步伐已乱。 第三次呼吸,缘一的木刀如鬼魅般穿过防御的空隙,轻轻点在了黑田老师的喉结前。 止住。 木刀的尖端,离皮肤只有一寸。 如果再往前一点,如果是真刀,黑田老师已经死了。 扬中再次死寂。 这一次,连风声都仿佛静止了。樱花停在半空,阳光凝固在刀尖。 黑田老师瞪大眼睛,看着喉前的木刀,看着握刀的孩子。他的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沿着脸颊那道旧伤疤滑下。 缘一收回木刀,退后一步,躬身行礼。那是他看哥哥做过很多次的动作。 “承让。” 他说得很轻,但在这死寂中格外清晰。 黑田老师僵立良久,最终,他转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剑术扬。脚步踉跄,背影仓皇,像是败军之将逃离战扬。 岩胜站在原地,看着老师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又看看身边的弟弟。 缘一已经放下了木刀,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里因为用力握刀而泛红。他轻轻揉了揉,然后抬起头,看向哥哥,眼神清澈如常。 “哥哥,”他轻声说,“剑……不好玩。” 岩胜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大脑一片混乱。震惊、茫然、困惑,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让他恐惧的东西,在心底翻涌。 一年来,他每天练习四个时辰。手臂酸到抬不起来,手上磨出水泡又磨成茧,无数次在睡梦中还在重复挥刀的动作。他读兵法,习礼仪,严格要求自己的一切,因为他是长子,是继承人,必须成为最强的武士。 而缘一,第一次握刀,就打败了他拼尽全力也无法伤到分毫的剑术老师。 如此轻松,如此随意,仿佛只是抬手摘下一片樱花。 这算什么? 他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 他作为长子的责任和骄傲,又算什么? “哥哥?”缘一见他没反应,又唤了一声。 岩胜猛地回过神。他看着弟弟——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得意,没有任何炫耀,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无聊? “你……”岩胜的声音干涩,“你怎么做到的?” 缘一想了想,说:“就……看到了。” “看到什么?” “老师的动作。”缘一轻声说,“他抬手的时候,肩膀会先动。踏脚的时候,重心会往那边偏。还有呼吸……吸气的时候准备,呼气的时候发力。” 他说得很简单,像是在描述“天是蓝的,草是绿的”。 但岩胜知道,这简单背后,是怪物般的天赋。 能看到对手肌肉的细微变化,能预判重心的转移,能同步呼吸与动作——这些是无数武士追求一生也无法达到的境界。 而缘一,七岁,第一次握刀,就做到了。 “你……”岩胜感到喉咙发紧,“你想学剑吗?” 如果缘一想学,以这样的天赋,很快就会超越他。不,或许已经超越了。 但缘一摇头。 “不想。”他说,“剑很重,而且……会伤人。” 他看向岩胜,眼睛亮了起来:“哥哥,今天风很好。我们去放风筝吧?你去年答应我的。” 去年春天,岩胜确实答应过。但后来忙于练剑、学习、照顾母亲,一直没兑现。 岩胜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心中那翻涌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名字—— 挫败。 还有一丝冰冷的、让他自己都恐惧的嫉妒。 他拼尽全力追求的东西,在弟弟眼中,不如一只风筝重要。 “我……”岩胜别开视线,“我还要练剑。” 缘一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那等你练完?” “练完还要读书。” “读完呢?” “读完……”岩胜的声音越来越低,“还要温习兵法。” 缘一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刀,良久,轻声说:“哦。” 那一声“哦”,很轻,却像一根针,扎进岩胜心里。 但他没有回头,没有改口。他重新握紧自己的木刀,转身面向木靶,开始新一轮的练习。 挥刀。 呼吸。 挥刀。 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更用力,仿佛要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全部斩碎。 缘一在樱花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哥哥的背影。然后他放下木刀,捡起地上的纸船,默默离开了。 樱花继续飘落,落在空荡荡的剑术扬,落在岩胜汗湿的背上,落在缘一刚才站立的地方。 一切看似如常。 但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那日之后,继国家宅邸的氛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黑田老师告病,连续三日未出现在剑术扬。据说他在自己房中闭门不出,拒绝见任何人。家主派人询问,他只传出一句话:“在下才疏学浅,不配教导公子。” 第四日,黑田老师不辞而别,留下一封简单的辞呈和半年的薪俸。 这件事在家臣中引起议论。虽然没人敢公开谈论,但私下的窃窃私语如暗流涌动。有人说缘一公子是剑神转世,有人说黑田老师受不了被孩子打败的羞辱,也有人担心——次子有这样的天赋,长子该如何自处? 岩胜感受到了这些目光。 每次走在回廊上,遇到家臣或侍女,他都能看到他们眼中复杂的情绪:同情、担忧、好奇,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他们怜悯他。 怜悯他这个刻苦努力的长子,被从未练过剑的弟弟瞬间超越。 这种怜悯,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他痛苦。 更让他痛苦的是缘一的态度。 那日之后,缘一再也没提过剑。他依旧每日去月见阁帮忙,依旧安静地跟在岩胜身边学习,依旧话不多,眼神依旧清澈。 但岩胜能感觉到,弟弟在小心翼翼。 缘一会在他练剑时避开剑术扬,会在他读书时放轻脚步,会在他想教弟弟新字时,先观察他的脸色。 这种小心翼翼,让岩胜更加烦躁。 他宁愿缘一得意,宁愿缘一炫耀,宁愿缘一说“哥哥我比你厉害”。那样他至少可以愤怒,可以不服,可以告诉自己“只要更努力就能追上”。 但缘一没有。 缘一只是安静地、懂事地、体贴地,退到了一边。 仿佛在说:哥哥,我不跟你争。你要的,都给你。 这种退让,反而让岩胜更清晰地看到了差距。那不是努力可以填补的差距,那是天堑。 七日后,新任剑术老师到任。 是个更年轻些的武士,姓佐藤,据说在某个小藩担任过剑术指导。他教学严格,但缺乏黑田老师那种战扬淬炼出的杀气。 第一堂课,佐藤老师测试岩胜的基础。 “公子,请全力攻过来。” 岩胜握刀,深吸一口气,然后全力进攻。他使出了这一年苦练的所有技巧:基本的八种斩击、简单的步法配合、呼吸控制…… 佐藤老师一一挡下,偶尔反击,但都控制在教学范围内。 一刻钟后,佐藤老师叫停。 “公子的基础很扎实。”他评价,“但过于拘泥形式。剑是活的,人也是活的。接下来,我们要学习如何在实战中灵活应变。” 他开始教授新的技巧。 岩胜学得很认真。但不知为何,他总是会想起那日缘一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剑是身体的延伸,而不是需要刻意操控的工具。 课后,岩胜独自留下加练。 他尝试模仿缘一那种“自然”的感觉,但怎么做都不对。要么力道不足,要么角度偏差,要么呼吸混乱。 越是尝试,越是烦躁。 最终,他狠狠地将木刀劈在木靶上,“咔嚓”一声,木刀断了。 岩胜看着手中断掉的木刀,愣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捡起断裂的两截,紧紧握在手里。木刺扎进手心,很疼,但他没松手。 “哥哥?” 缘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岩胜猛地起身,将断刀藏到身后。但缘一已经看到了。 “刀……断了。”缘一轻声说。 “嗯。”岩胜别开脸,“练得太用力。” 缘一走过来,蹲下身,看着地上的木靶。那里有一道深深的斩痕,几乎将木靶劈成两半。 “哥哥很厉害。”缘一说。 岩胜的心一抽。 厉害?厉害什么?他苦练多年,只能在这种死靶上留下痕迹。而缘一第一次握刀,就能击败活生生的剑术老师。 这种“厉害”,何其讽刺。 “你来找我做什么?”岩胜的声音有些硬。 缘一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个简陋但精致的风筝,用竹篾和和纸做成,画着简单的燕子图案。 “我做的。”缘一轻声说,“今天风很好。哥哥……要放吗?” 他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若是以前,岩胜会答应。他会放下手中的事,陪弟弟去放风筝,教他如何判断风向,如何控制线轴。 但现在,他看着那只风筝,看着弟弟期待的眼神,心中涌起的不是温暖,而是某种尖锐的刺痛。 凭什么? 凭什么他在这里苦苦挣扎,而弟弟可以如此轻松地说“去放风筝”? 凭什么他要承担长子的责任,而弟弟拥有那样的天赋却毫不在意? “我没空。”岩胜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冰,“你自己去玩吧。” 缘一的眼睛黯淡下去。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风筝,良久,轻声说:“哦。” 又是那个“哦”。 岩胜转过身,不想再看弟弟的表情。 缘一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慢慢离开了。小小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手中的风筝在风中轻轻晃动。 岩胜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一年前,缘一也是这样离开剑术扬,留下一个孤单的背影。 那时他追了上去。 这次,他没有。 他握紧手中的断刀,木刺更深地扎进手心,疼痛让他清醒。 他不能心软。 他是长子,是继承人,必须变强。而变强的路上,没有时间陪弟弟放风筝。 没有时间。 那天晚上,岩胜做了个梦。 梦见自己在一片黑暗里挥剑,每一刀都用尽全力,但黑暗中什么都没有,没有敌人,没有目标,只有无尽的虚空。 他拼命挥砍,直到手臂酸软,直到呼吸破碎,但黑暗依旧。 然后,缘一出现了。 弟弟站在光亮处,手中没有剑,只有一只风筝。他轻轻一松手,风筝就飞得很高很高,高到他永远够不着。 缘一回头看他,眼神清澈,说:“哥哥,风筝比剑好玩。” 岩胜想喊:回来!别走! 但发不出声音。 他拼命跑向光亮处,但黑暗如泥沼,拖着他的脚步。他越用力,陷得越深。 最后,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光亮处的缘一转身离开,消失不见。 黑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和一把永远斩不破黑暗的剑。 岩胜惊醒。 夜色深沉,月光从窗棂渗入,在地板上投下冷清的光斑。他躺在被褥里,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隔壁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缘一睡着了。 岩胜坐起身,抱住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 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还有恐惧。 恐惧自己永远追不上弟弟的天赋。 恐惧自己会辜负父亲的期待。 恐惧自己作为长子的意义,会在某一天被彻底否定。 更恐惧的是,他心中对弟弟,竟然生出了一丝……嫉妒。 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需要他保护教导的弟弟。 那个拥有他梦寐以求的天赋却毫不在意的弟弟。 那个说“风筝比剑好玩”的弟弟。 他嫉妒他。 这个认知让岩胜感到恶心。他是哥哥,应该保护弟弟,为弟弟的优秀高兴,而不是嫉妒。 但他控制不住。 那一丝阴暗的情绪,像藤蔓,悄悄缠绕上他的心。 月光越来越冷。 岩胜保持那个姿势,坐了整整一夜。 第10章 :月亮,释怀 首先是岩胜来月见阁的频率减少了。以往每天午后,他都会准时带缘一来学习或帮忙。现在,有时只有缘一一个人来,岩胜借口“要加练剑术”或“有功课未完成”。 其次是两人的互动变得生疏。以前岩胜教缘一认字时,会耐心解释,会鼓励弟弟提问。现在,他只是快速念完,便不再多说。缘一依旧安静学习,但不再主动提问,不再像以前那样抬头用眼神询问“对吗”。 最明显的是缘一的变化。 这孩子本就话少,现在更沉默了。他在月见阁帮忙时依旧认真,但眼神时常飘向门外,像是在等待什么。无惨问起哥哥,缘一只是轻声说“哥哥忙”,便不再多言。 无惨看在眼里,心中了然。 那日剑术扬的事,他后来从侍女口中听说了大概。虽未亲眼所见,但能想象那种冲击——对岩胜,对剑术老师,甚至对整个继国家。 天赋的差距,有时比任何鸿沟都更难跨越。 因为它无法用努力填补,无法用时间弥合。它就在那里,赤裸裸的,残酷的,像一面镜子,照出人的极限。 无惨知道,岩胜此刻正站在那面镜子前。 而他需要帮这个孩子,在他被镜中的倒影吞噬之前。 深夜,月见阁的灯还亮着。无惨坐在书案前,手中是一卷关于神经再生的研究手稿,但心思不在纸上。他在等。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犹豫的、迟疑的脚步声。 无惨没有抬头:“门没关。” 纸门被轻轻拉开。岩胜站在门外,穿着寝衣,外面随意披了件羽织。七岁的孩子,眼圈有些发黑,眼神中带着疲惫和挣扎。 “医师大人……打扰了。”他的声音很轻。 “进来吧。”无惨放下笔,“坐。” 岩胜走进来,在无惨对面跪坐下来。他双手放在膝上,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无惨给他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睡不着?” 岩胜点头,接过杯子,但没有喝。他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倒影,良久,低声说:“医师大人,我……有问题想问。” “问。” “如果一个人,”岩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拼尽全力去做一件事,付出了所有时间、所有努力,但另一个人,第一次尝试,就做得比他好得多。那第一个人……该怎么办?” 无惨静静看着他:“你觉得呢?” “我……”岩胜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握紧杯子,水微微晃出来,溅在手背上。 “我不知道。”最终,他低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嫉妒他吗?”无惨问得很直接。 岩胜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他想否认,想说“不,那是我弟弟,我怎么会嫉妒”,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因为那是谎言。 他嫉妒。 嫉妒得心都在疼。 “我……”他的声音在颤抖,“我是哥哥。我不应该……不应该有这种想法。我应该为缘一高兴,应该保护他,应该……” “应该?”无惨打断他,“谁规定的‘应该’?” 岩胜愣住了。 “是谁规定,哥哥就必须永远比弟弟强?是谁规定,你不能嫉妒?是谁规定,你必须‘应该’如何感受?”无惨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岩胜心上。 “可是……”岩胜的声音更小了,“父亲说,长子要承担责任,要成为榜样。如果我嫉妒弟弟,如果我……不如他,那我还算什么长子?” 无惨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岩胜,你今年七岁。” 岩胜不明所以。 “七岁的孩子,会嫉妒,会不甘心,会害怕,会迷茫——这很正常。”无惨的语气放缓了些,“你首先是一个人,一个七岁的孩子,然后才是‘继国家长子’。是人,就会有这些情绪。不可耻。” 岩胜呆呆地看着他。 不可耻? 嫉妒弟弟,不可耻? 觉得自己不如弟弟,不可耻? 有这些阴暗的想法,不可耻? “可是……”他的声音哽咽了,“可是如果我嫉妒他,如果我……不想看到他那么优秀,那我岂不是……很糟糕的哥哥?” “嫉妒和行动是两回事。”无惨说,“你有嫉妒的情绪,这很正常。但你是否因为嫉妒而伤害缘一?是否因为嫉妒而放弃自己的责任?是否因为嫉妒而变成你不想成为的人?” 岩胜摇头:“我没有……我不会伤害缘一。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那就告诉他。” 岩胜睁大眼睛:“告诉他……我嫉妒他?” “告诉他你的感受。”无惨纠正,“告诉他你很困惑,告诉他你不知道该怎么平衡‘哥哥’和‘自己’,告诉他你看到他天赋时的震惊和……痛苦。” “他会怎么想?”岩胜的声音充满恐惧,“他会讨厌我吧?会觉得我是个糟糕的哥哥……” “缘一比你想象的更敏锐。”无惨说,“你以为他不知道你在躲着他吗?你以为他没察觉到你的变化吗?” 岩胜沉默了。他知道缘一知道。那个孩子总是看得太多,懂得太多。 “但他没有问,没有逼你,只是在等你。”无惨的声音很轻,“他在等哥哥回来。” 岩胜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手背上,混着刚才溅出的水。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七岁的孩子,努力扮演了太久“成熟的长子”,终于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伪装。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哽咽着,“我想成为最强的武士,想得到父亲的认可,想保护母亲和缘一。但我又害怕……害怕无论怎么努力,都追不上缘一的天赋。害怕有一天,父亲会觉得缘一更适合继承家业。害怕我作为哥哥的意义……会消失。” 他将这一年来的恐惧、焦虑、不甘,全部说了出来。 无惨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岩胜说完,哭得差不多了,无惨才开口。 “岩胜,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合作配药吗?” 岩胜点头,用袖子擦眼泪。 “那时我说,那项工作需要两个人——你控制温度,缘一记录变化。少了你们任何一个,都做不好。” “记得。” “现在也一样。”无惨看着他,“继国家需要继承人,但继承人不等于‘最强的武士’。治理家业需要的不只是剑术,还有判断力、责任感、管理能力、对人的理解——这些,都是你的长处。” 他顿了顿:“而且,缘一的天赋在剑术,但你的天赋在别处。你教导弟弟时的耐心,你管理账目时的细心,你思考问题时的深度——这些同样是珍贵的天赋,只是和剑术不同。” 岩胜怔怔地听着。 “至于‘哥哥的意义’……”无惨的语气更柔和了,“不是只有比弟弟强,才叫哥哥。教弟弟认字是哥哥,陪弟弟放风筝是哥哥,在弟弟困惑时和他一起寻找答案——这也是哥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竹叶的清香。月光洒进来,照亮岩胜泪痕未干的脸。 “岩胜,你是缘一的哥哥,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无论他天赋多高,无论你剑术如何,这个事实不会变。他需要你,不是因为你能保护他——也许有一天他真的不需要你保护——而是因为你是他的哥哥,是他从小跟在身后的人,是教他认字、陪他玩耍、和他一起工作的人。” 无惨转身,看着岩胜。 “这些,比剑术的高低,重要得多。” 岩胜呆呆地坐在那里,良久。 月光下,他的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清明。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想和缘一谈谈。” “那就去。”无惨说,“他在等你。” 岩胜站起身,深深鞠躬:“谢谢您,医师大人。” “去吧。” 岩胜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无惨站在窗边,看着他小小的身影穿过庭院,走向兄弟俩的居所。 月光如水,夜色温柔。 茶茶丸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跳上书案,蹭了蹭无惨的手。 “有时候,”无惨轻声说,“人需要的不是答案,而是被允许困惑的权利。” 茶茶丸“咪”了一声,像是在赞同。 窗外,岩胜推开了缘一房间的门。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纸门上,长长地,坚定地。 而门内,缘一已经坐起身,抱着膝盖,静静等着。 他知道哥哥会来。 一直都知道。 缘一的房间很简洁。 一套被褥,一个小书案,一个装衣物的箱笼,墙上挂着一只旧风筝——是去年岩胜给他做的,已经有些破损,但他舍不得丢。 此刻,缘一坐在被褥上,抱着膝盖,看着推门进来的哥哥。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兄弟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两个七岁的孩子,在深夜的房间里,第一次如此正式地面对面。 岩胜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在缘一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了片刻。 “缘一,”岩胜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对不起。” 缘一眨眨眼,没有说话。 “这几天……我在躲着你。”岩胜低下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继续说。 “那天……你打败黑田老师的时候,我很震惊。然后……很挫败。我练了那么久,那么努力,却比不上你第一次握刀。” 缘一安静地听着。 “我嫉妒你。”岩胜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嫉妒你有那样的天赋,嫉妒你那么轻松就能做到我拼尽全力也做不到的事。我甚至……有点讨厌你,讨厌你明明有那么厉害的天赋,却一点都不在意。” 他抬起头,眼中又有泪光,但这次没有躲闪。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是哥哥,应该为你高兴,应该保护你。但我控制不住……我就是嫉妒,就是不甘心。我害怕……害怕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你。害怕父亲会觉得你才是更好的继承人。害怕我这个哥哥……对你来说没有用了。” 他说完了,低着头,等待审判。 缘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岩胜以为弟弟不会回应了,缘一才轻声开口。 “哥哥。” “嗯?” “我不喜欢剑。”缘一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认真,“剑……会伤人。我不喜欢剑砍在别人身上的触感,黑田老师那天,很疼。他的手腕……我看到了,骨头裂了。” 岩胜愣住了。他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而且,”缘一继续,“剑术……很多时候,没有用。” “没有用?” “嗯。”缘一点头,“父亲说,武士要保护家族。但剑只能伤人,不能治病,不能让母亲好起来,不能让哥哥不累,不能让大家不饿。” 他看向岩胜,清澈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哥哥教我认字,我就能看懂医书,也许以后能帮医师大人。哥哥教我算数,我就能帮忙记账,不会出错。哥哥陪我放风筝……我会很开心。”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敲在岩胜心上。 “剑术……做不到这些。” 岩胜呆呆地看着弟弟,良久,才问:“那你那天……为什么要试?” 缘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因为……哥哥喜欢。”他轻声说,“哥哥每天练剑,很认真,很努力。我想知道……哥哥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他抬起头,眼中有一丝困惑。 “但我试了之后,还是不懂。为什么哥哥喜欢这么重、会伤人的东西?为什么……要花那么多时间,去做,去练习,哥哥真的喜欢剑吗?” 岩胜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原来,缘一试剑,不是为了炫耀天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想了解哥哥喜欢的东西。 只是想靠近哥哥的世界。 而他,却因为嫉妒,因为恐惧,将弟弟推开了。 “缘一……”岩胜的声音哽咽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缘一摇摇头。 “哥哥没有错。”他说,“是我……让哥哥难过了。” “不是你的错!”岩胜急忙说,“是我的问题。我太小气,太脆弱,太……” 他找不到合适的词。 缘一静静看着他,然后轻声说:“哥哥,你记得吗?去年春天,你教我放风筝。” 岩胜点头。 “风筝飞得很高的时候,线绷得很紧。”缘一说,“你说,线绷得紧,说明风筝在努力往上飞。但如果线太紧,会断。” 他顿了顿:“哥哥现在……就像那根线。绷得太紧了。” 岩胜愣住了。 “母亲说过,”缘一继续说,“每个人都不一样。就像药材,有的性温,有的性寒,有的补气,有的活血。放在一起,才能治病。” 他看向墙上的旧风筝。 “哥哥是哥哥,我是我。哥哥会剑术,会教我认字,会管理账目。我会……看东西,会学得快,会做风筝。” 他转过头,看着岩胜,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们不一样。但我们可以……一起。” 岩胜的眼泪又掉下来。 但这次,不是痛苦的泪,是释然的泪。 他伸出手,缘一也伸出手。两只小手在空中握住,紧紧相握。 “缘一,”岩胜说,“我可能……一辈子都追不上你的剑术天赋。” “嗯。” “我可能……永远成不了最强的武士。” “嗯。” “但我还是想练剑。因为……那是我选择的路。我想用自己的方式变强,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重要的人。” 缘一点头:“好。” “那你……还会陪我吗?”岩胜问,声音有些不确定,“我练剑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看书,或者做风筝,或者……什么都行。只要你在。” 缘一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可以给哥哥……计时。”他说,“还可以记录……哥哥的进步。就像配药时候那样。” 岩胜笑了。那是几天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好。” 兄弟俩又聊了很久。 岩胜说了自己的恐惧,怕辜负父亲的期待,怕失去继承人的位置,怕保护不了家人。 缘一安静听着,偶尔说几句。他说他不想要继承家业,他说他更喜欢在月见阁帮忙,他说他想学医术,想帮更多人。 岩胜第一次知道,弟弟心里有这么多想法。 原来缘一不是什么都不在意,不是什么都不想。 他只是在意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 月光渐渐西斜。 最后,岩胜说:“缘一,我嫉妒你这件事……你会讨厌我吗?” 缘一想了想,摇头。 “浅井老师说过,”他轻声说,“人心像月亮,有亮的一面,也有暗的一面。看到暗的一面……月亮还是月亮。” 岩胜怔住了。 “哥哥还是哥哥。”缘一认真地说,“有亮的一面,也有暗的一面。都是哥哥。” 岩胜的眼泪又涌上来。他用力抱住弟弟,紧紧地。 缘一先是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也抱住哥哥。 两个七岁的孩子在月光下紧紧相拥。 所有的隔阂,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嫉妒,在这一刻都融化在这个拥抱里。 他们没有解决所有问题。 岩胜还是会为天赋的差距而困扰,还是会为继承人的责任而焦虑,还是会偶尔嫉妒。 缘一还是无法理解哥哥对剑术的执着,还是觉得放风筝比练剑有趣,还是会在哥哥太紧绷时担心。 但至少,他们愿意告诉对方这些。 愿意在黑暗中,握住彼此的手。 这就够了。 第11章 :痊愈,愤怒 朱乃的康复,已进入最后阶段。 经过近两年的持续治疗,她的左半身功能恢复了八成以上。可以独自在庭院散步一刻钟,左手能提轻物,能流畅地写字作画,甚至能弹奏简单的筝曲。最让无惨欣慰的是,她的生命力已不再持续流失——那些受损的神经通路在缓慢但稳定地重建,就像枯枝上长出新芽。 “再有三四个月,夫人便可痊愈。”无惨在最后一次全面检查后宣布,“届时只需每月服药巩固,注意休养即可。” 朱乃跪坐在他对面,深深俯身行礼,额头几乎触地。 “医师的大恩,妾身此生不忘。” 她的声音哽咽,肩膀微微颤抖。这两年的艰辛,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次针灸的刺痛,每一次药浴的灼热,每一次康复训练的力竭,每一次在深夜因疼痛而无法入睡的煎熬。 但她都坚持下来了。 为了能看着儿子们长大,为了能继续陪伴丈夫,为了不辜负这位黑衣医师日复一日的付出。 “夫人自己的意志,才是康复的关键。”无惨扶起她,“医者只能治病,不能治心。是夫人自己选择了活下去,选择了不放弃。” 朱乃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带着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让无惨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样子……苍白,虚弱,但眼中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现在,那簇火已经燎原。 随着朱乃身体的好转,缘一黏在无惨身边的时间也越来越多。 这孩子似乎将无惨当成了某种精神上的依靠。治疗时,他会安静地递器械、记录数据;配药时,他会帮忙整理药材、研磨粉末;无惨看书时,他会坐在旁边,也拿一卷医书安静地读,遇到不懂的字和问题就轻轻碰碰无惨的手腕,等无惨解答。 缘一的话依然不多,但眼神越来越柔和。他看无惨时,眼中不再是最初那种纯粹的观察和好奇,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依恋的情绪。 有时无惨在月见阁工作到深夜,缘一就坐在暖炉边,抱着从珠世那里跑来的茶茶丸,安静地陪着。茶茶丸已经习惯了这个小主人,会在缘一怀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眼睛半眯着,慵懒得像一团会呼吸的云。 “你该去睡了。”无惨曾这样说过。 缘一摇头,轻声说:“老师也不睡。” “我不需要那么多睡眠。” “那我也不需要。”缘一认真地说,“我想陪着老师。” 无惨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最终没有坚持。 于是深夜的月见阁里,常常是这样的景象:无惨在灯下研医,缘一在暖炉边看书或做手工。他最近学会了编绳结,会给茶茶丸编小项圈,会给母亲编祈福手绳,也给无惨编了一个挂在药箱上的平安结。 岩胜偶尔会来,看弟弟在医师这里,便不再打扰。他会站在门外片刻,听着里面轻微的翻书声、研磨声、茶茶丸的咕噜声,然后默默离开。 兄弟俩的关系比剑术事件后缓和了许多,但岩胜能感觉到,弟弟的心正在往另一个方向倾斜,不再是完全依赖哥哥的孩子,而是在寻找自己的路。 而这路的方向,似乎指向那位黑衣医师。 岩胜有些失落,但也有些释然。 至少,缘一找到了愿意去的地方。 至少,缘一的眼神里,有了光。 变故发生在夏末的一个午后。 那日,继国家主难得在家,召集家臣商讨秋收后与邻藩的边界争端。会议结束后,家主在回廊遇见正要去找缘一的岩胜。 “岩胜,”家主叫住他,“剑术进展如何?” 岩胜躬身:“回父亲,佐藤老师教导了新流派的步法,正在练习。” “嗯。”家主点头,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弟弟……缘一,他还在医师那里帮忙?” “是的,每日午后都在。” 家主沉默片刻,说:“带他来见我。我有话问他。” 岩胜心中升起一丝不安,但还是应道:“是。” 他找到缘一时,缘一正在月见阁帮无惨晾晒一批新采的草药。夏日阳光炽烈,缘一小心地将草药铺在竹席上,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婴儿。 “缘一,父亲要见你。” 缘一抬起头,看向哥哥,眼神清澈如常:“什么事?” “不知道。”岩胜摇头,“但父亲语气……不太对。” 缘一放下手中的草药,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看向无惨。 无惨正在整理药柜,头也不抬:“去吧。若有事,随时回来。” 这话既是说给缘一,也是说给岩胜——他在告诉两个孩子,这里有退路。 缘一点头,跟着岩胜离开。 无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眉头微皱。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主屋的书房里,继国家主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几卷地图和文书。见兄弟俩进来,他挥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家臣在旁。 “父亲。”岩胜和缘一躬身行礼。 家主的目光落在缘一身上,审视良久,才开口:“缘一,我听说……你剑术天赋过人。” 缘一低着头,没说话。 “黑田老师辞去前,曾留下一封信。”家主从袖中取出一封已经皱巴巴的信,“信中说,你第一次握刀,就击败了他。” 岩胜的心一沉。 缘一依旧沉默。 “是真的吗?”家主的声音很平静,但岩胜听出了其中的压迫感。 “……是。”缘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演示给我看。”家主说,不是请求,是命令。 缘一抬头,看向父亲,眼神中有不解:“为什么?” “我要亲眼确认。”家主站起身,走到刀架前,取下一柄刀——不是战扬用的太刀,是礼仪用的打刀,相对轻便些。“用这个。” 他将刀递给缘一。 缘一没有接。 “父亲,”岩胜忍不住开口,“缘一他不喜欢……” “闭嘴。”家主冷冷打断他,眼睛依然盯着缘一,“拿着。”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心腹家臣低下头,不敢看这一幕。岩胜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缘一看着父亲手中的刀,又看看哥哥焦急的脸,最终,缓缓伸出手,接过了刀。 刀很重。对七岁的孩子来说,即使是礼仪用的打刀,也过于沉重。缘一需要用两只手才能勉强握稳。 “去庭院。”家主说完,率先走出书房。 岩胜拉住缘一的手臂,低声说:“缘一,如果你不想……” “哥哥,”缘一轻声打断他,“没事。”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岩胜心慌。 庭院里,阳光刺眼。 家主站在庭院中央,对那个心腹家臣说:“中村,你来做对手。” 中村是家主的护卫,年约三十,身材魁梧,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伤疤,是真正上过战扬的人。他躬身领命,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刀。 “点到为止。”家主说,“但不要放水。” “是。”中村摆出架势,眼神锐利如鹰。 缘一站在他对面,双手握着那把对他而言过大的打刀。刀尖垂地,他的姿势看起来很笨拙,完全不像会用刀的人。 岩胜站在廊下,心跳如鼓。他想喊停,想冲过去把弟弟拉回来,但父亲的威严像无形的墙,将他钉在原地。 “开始。”家主下令。 中村动了。 他没有因为对手是孩子而轻敌。家主的命令是“不要放水”。他踏前一步,刀锋直取缘一的中段,速度不快,但力道十足,角度刁钻。 在岩胜眼中,这一刀避无可避。 但在缘一眼中…… 他看到中村肩膀肌肉的收缩,看到重心移动的方向,看到刀锋划过的轨迹,看到呼吸的节奏,甚至看到中村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犹豫……对孩子的犹豫。 然后,缘一动了。 双手握刀往上抬起,不是格挡,而是迎击。刀锋在中村的刀即将触及自己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切入,轻轻一拨。 “锵!” 金铁交鸣。 中村的刀被拨开,空门大露。而缘一的刀,已经停在了他喉咙前三寸处。 止住。 全扬死寂。 连蝉鸣都仿佛停止了。 中村瞪大眼睛,看着喉前的刀尖,又看看握刀的孩子。他的额头渗出冷汗,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震惊。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刚才那一拨,看似轻巧,实则蕴含了精准到可怕的力道和角度。多一分会伤到自己,少一分挡不开攻击。而停刀的位置,更是精准得令人发指——再往前三寸,就是致命处。 这个七岁的孩子,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格挡、反击、制敌三个动作。 而且收放自如。 家主死死盯着这一幕,良久,才缓缓开口:“中村,用全力。” 中村咬牙,后退一步,重新摆开架势。这一次,他的眼神完全变了——不再有犹豫,只有武士面对强敌时的专注和战意。 缘一依旧双手握刀,刀尖垂地,看起来毫无防备。 第二次交锋,在两次呼吸间结束。 第一次呼吸,中村使出他最擅长的连续斩击,三段斩,角度一次比一次刁钻,力道一次比一次沉重。 第二次呼吸,缘一后退半步,刀锋画圆,将三段斩全部卸开,然后踏步上前,刀尖再次停在中村喉前。 还是那个位置。 还是那个距离。 分毫不差。 中村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单膝跪地,低头:“在下……输了。” 声音里满是苦涩和难以置信。 缘一收回刀,低头看了看刀身——上面映出自己小小的、平静的脸。然后他将刀递还给父亲。 “还您。” 家主没有接刀。他看着缘一,眼神复杂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有震惊,有狂喜,有算计,还有某种岩胜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天赋……”家主的声音低沉,“是继国家百年不遇的。” 缘一没说话。 “从明天开始,你跟着我学剑。”家主说,语气不容置疑,“我会请最好的老师,用最严格的训练。以你的天赋,十年之内,必能名震西国。” 缘一摇头。 “我不喜欢剑。” “你喜不喜欢不重要。”家主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你的责任。你有这样的天赋,就必须为家族所用。” “父亲!”岩胜终于忍不住冲上前,“缘一他真的……” “你闭嘴!”家主厉声喝道,目光如刀刮过岩胜,“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岩胜僵在原地,脸色苍白。 家主重新看向缘一,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强硬:“缘一,你是继国家的儿子。你的天赋,是家族的财富,是上天的恩赐。你不能浪费它。” 缘一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清澈,也很坚定。 “父亲,”他轻声说,“剑会伤人。我不喜欢伤人。” “武士的本分就是战斗!”家主的声音提高了,“扩张领地,赢得荣耀——这些都离不开剑!你的天赋,注定你要走这条路!” “那哥哥呢?”缘一问。 家主愣住了。 “哥哥一直很努力。”缘一继续说,“他每天练剑四个时辰,读兵书到深夜,认真学习所有继承人该学的东西。他才是……应该走这条路的人。” “他不如你。”家主说得直白而残酷,“天赋决定上限。岩胜再努力,也达不到你十分之一的境界。继国家的未来,需要的是你这样的剑士。” 岩胜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廊柱,手指深深抠进木头里。 原来,在父亲眼中,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付出,都抵不过弟弟与生俱来的天赋。 原来,“长子”的身份,“继承人”的责任,在绝对的天赋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我不想要。”缘一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很清晰,“我不想继承家业,不想成为剑士,不想……伤害任何人。” 家主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由不得你。”他冷冷地说,“三天后,我会正式宣布,改立你为继承人。岩胜……我会安排他去寺院修行。” “父亲!”岩胜和缘一同时惊呼。 去寺院,意味着剃度出家,意味着放弃武士身份,意味着一生的梦想就此断绝。 对岩胜来说,那比死更可怕。 “父亲,您不能……”岩胜的声音在颤抖。 “我能。”家主打断他,语气毫无转圜余地,“继国家需要最强的继承人。缘一的天赋,不能浪费。而你……既然无法在武道上有大成就,就去寺院为家族祈福吧。这也是贡献。” 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在安排两件物品的用途。 缘一看着哥哥苍白的脸,看着父亲冷漠的眼,忽然明白了。在这个家里,他和哥哥,都只是“工具”。 哥哥是“努力的工具”,他是“天赋的工具”。 工具没有选择,没有喜好,没有自我。 只有用途。 他握紧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我不同意。”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回廊另一端传来。 第12章 :决定,离别 无惨站在那里,一身黑衣,面色苍白如月。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此刻他缓步走来,步伐沉稳,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寒冰。 “浅井医师,”家主皱眉,“这是继国家的家事。” “我知道。”无惨在缘一身边停下,伸手,轻轻按住孩子的肩膀,“但缘一也是我的学生。他的未来,我想我有权过问。” “他是继国家的儿子!”家主的声音带上了怒意,“他的未来,由我,由家族决定!” “是吗?”无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就像您决定岩胜的未来一样?送他去寺院,断送他的武士梦,毁掉他七年来所有的努力和坚持——就因为他的天赋不如弟弟?” 家主脸色铁青:“这是为了家族的最大利益!” “家族的最大利益?”无惨笑了,那笑容冰冷而讽刺,“您所谓的最大利益,就是毁掉一个孩子的梦想,强迫另一个孩子走他厌恶的路?” 他往前走了一步,直视家主的眼睛。 “让我来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最大利益’。” 无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精准地剖开表象。 “岩胜公子,七岁,每日练剑四个时辰,两年无一日间断。手上磨出的茧比许多成年武士还厚。兵法读到第四卷,能提出自己的见解。管理账目细致无错,教导弟弟耐心负责。他或许剑术天赋不如缘一,但他的自律、毅力、责任感、思考能力——这些都是治理家业不可或缺的素质。” 他顿了顿,继续。 “而您,因为看到了次子的剑术天赋,就要否定长子的一切。将他送去寺院,断送他七年的努力和梦想。您有没有想过,这对岩胜公子意味着什么?对他未来的影响有多大?” 家主冷冷道:“这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的牺牲?”无惨的声音陡然提高,“用一个人的一生,来成全您所谓的‘家族荣耀’?那荣耀是什么?是领地多扩张几里?是名声更响亮一些?还是您在外可以炫耀‘我儿子是剑术天才’?” 他的话语如刀,一刀刀割开家主的遮羞布。 “您说缘一的天赋是上天的恩赐。那我告诉你——上天赐予天赋,不是为了让它成为枷锁!不是为了强迫孩子走他不愿走的路!” 无惨看向缘一,眼神柔和了一瞬,又转回冰冷。 “这孩子不喜欢剑,因为他能看到剑的‘本质’——伤人,流血,死亡。他能看到中村先生手腕旧伤的疼痛,能看到黑田老师那日的羞辱和绝望,甚至能看到您心中对‘强大’的执着和对‘弱’的轻蔑。” 家主瞳孔收缩。 “而您,”无惨继续,语气中的讽刺越来越浓,“您看不到这些。您只看到‘天赋’,只看到‘利用价值’,只看到‘家族利益’。您和那些看到珍贵药材就只想挖出来卖钱的药贩子有什么区别?不,您还不如他们——至少药贩子知道,乱挖会破坏生态,会断送未来的药源。” 他的话语越来越尖锐。 “您毁掉岩胜的梦想,强迫缘一走厌恶的路。您以为这是在为家族好?不,您这是在亲手摧毁继国家的未来。” “岩胜若去寺院,心中必生怨恨。这份怨恨,终有一日会反噬家族。” “缘一若被迫练剑,心中的抗拒和痛苦会不断积累。天赋再高,心若不在此,终难大成。更何况——您真以为能强迫他一辈子?” 无惨冷冷看着家主,最后说: “真正的家族利益,不是榨干每个孩子的‘价值’,而是让每个孩子找到自己的路,发挥自己的长处,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岩胜想成为武士,就让他去努力。哪怕成不了天下第一,也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家督。” “缘一不想碰剑,就不要逼他。他在医学、观察、学习上的天赋,同样珍贵。让他走自己的路,他或许能成为超越时代的医者或学者。” “这才是真正的‘为家族好’——让每个成员都能发光,而不是把他们塞进您预设的模子里,磨平棱角,榨干价值,最后变成一具具听话但空洞的傀儡。” 他说完了。 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连风都停了。 紫阳花在阳光下静默,蝉鸣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 家主站在那里,脸色从铁青转为苍白,又从苍白转为涨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无惨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内心所有不愿面对的东西——对“强大”的执着,对“弱”的轻蔑,将孩子视为工具而非人的冷漠。 岩胜呆呆地看着无惨,眼泪无声滑落。 有人看到了他的努力。 有人肯定了他的价值。 原来……他的梦想,他的坚持,不是毫无意义的。 缘一紧紧抓着无惨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但他抬起头,看着老师的侧脸,眼神中满是信任和依赖。 无惨深吸一口气——虽然鬼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让他平复情绪。 然后他转身,拉着缘一的手。 他看也不看家主,径直走向回廊。 “等等!”家主终于找回声音,“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我是医者。”无惨头也不回,“医者治的不只是身病,还有心病。而继国家最大的心病,就是您。” 说完,他继续向前,消失在回廊转角。 留下庭院里,僵立的众人。 和一扬彻底破碎的家庭格局。 无惨拉着缘一回到月见阁时,天色已近暗了。 无惨松开缘一的手,背对着孩子。 他需要平复心情。 刚才那番话,是他百年来第一次如此情绪失控。他本可以更冷静,更委婉,更……像个旁观者。 但他没有。 因为看到岩胜苍白的脸,看到缘一抗拒的眼神,看到家主那理所当然的冷酷——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想起了那些被权势践踏的普通人,想起了那些无法得到公正的受害者,想起了自己作为医生却救不了所有人时的无力感。 更想起了……如果当年有人能为他说一句话,或许一切都会不同。 所以他爆发了。 说了那些本不该说、不能说、作为“浅井医师”绝不该说的话。 现在,后果来了。 他必须离开继国家。 在他说出那些话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里容不下他了。 “老师。” 缘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清晰。 无惨转过身。 缘一站在房间中央,夕阳的金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他仰着脸,看着无惨,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想跟您走。” 无惨怔住了。 “您要离开了吧?”缘一轻声说,“因为刚才……那些话。” 这孩子,看得太清楚。 “嗯。”无惨点头,“我说了不该说的话。继国家不会再容我。” “那我跟您走。”缘一重复,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我不想留在这里。父亲会逼我练剑,会让我继承家业,会……毁掉哥哥的梦想。”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不想看到哥哥去寺院。也不想……变成伤害别人的剑。” 无惨看着他,良久,才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缘一眨了眨眼。 “或者说……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缘一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我知道。”他说,“老师不是人类。” 无惨的心跳漏了一拍。 “从我第一次见到老师,就知道。”缘一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从很小的时候,唔能看见,很多不一样的东西……老师的身体……和人类不一样。很复杂,有很多层。我能看见老师,有好几个心脏……” 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无惨。 无惨彻底说不出话了。 “但是,您很温柔。”缘一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无惨,“虽然外表很冷,说话很直接,但您教哥哥和我认字,肯定我们的努力,帮母亲治病……您很温柔。” 他的眼中涌上泪水,但声音依然平稳。 “所以,不管您是什么,我都想跟着您。我想像您一样帮助别人。我想……找到自己的路,而不是被父亲安排的路。” 无惨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看着他眼中的泪水,看着他脸上的坚定。 百年孤行,他习惯了独自一人。 习惯了背负罪孽,习惯了在黑暗中挣扎,习惯了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但此刻,这个孩子说:我想跟着您。 说:您很温柔。 说:不管您是什么。 无惨伸出手,轻轻擦去缘一脸上的泪。 "我的名字,并不是浅井。" "我是鬼舞辻无惨,鬼的始祖。" “跟着我,会很辛苦。”他说,“我不能保证安全,不能保证温暖,甚至不能保证……我是个好人。” “我知道。”缘一握住他的手,“但我还是想跟着您。” 他的手很小,很暖,握得很紧。 无惨沉默了很长时间。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房间里的金光转为深蓝的暮色。茶茶丸醒了,伸了个懒腰,跳上书案,好奇地看着他们。 最终,无惨点了点头。 “好。” 只有一个字。 但缘一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谢谢您……老师。谢谢您,无惨大人。” 无惨摸了摸他的头。 “去和母亲、哥哥告别吧。我们今晚就走。” 缘一点头,转身跑出月见阁。 无惨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药箱,医书,研究手稿……还有缘一编的那个平安结,他小心地收进怀里。 ———— 百年行医,他早已习惯了轻装简行。不到半个时辰,一切收拾妥当。 他坐在月见阁的窗边,等待。 等待缘一的告别,等待夜幕降临,等待新的旅程开始。 也等待……这个他停留了两年的地方,成为回忆。 缘一先去了母亲那里。 朱乃正在佛堂诵经,为家人祈福。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温柔而宁静。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看到缘一站在门口。 “缘一?”她温柔微笑,“怎么了?” 缘一走进佛堂,在她面前跪坐下来。 “母亲,”他轻声说,“我要走了。” 朱乃的笑容僵住了。 “走?去哪里?” “跟老师走。”缘一说,“今晚就走。” 朱乃怔怔地看着儿子,良久,才颤抖着问:“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继承家业,不想练剑,不想……让哥哥去寺院。”缘一的声音很平静,但眼中满是泪水,“父亲不会改变主意。如果我留下,哥哥的梦想就毁了。如果我走了,哥哥就能继续当继承人,就能……实现他的愿望。” 朱乃的眼泪瞬间涌出。 “可是……你还这么小……”她伸出手,抚摸儿子的脸,“外面很危险,你……” “老师会保护我。”缘一说,“而且,我想走自己的路。像老师一样,帮助别人,而不是伤害别人。” 他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的病快好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不要和父亲吵架,不要生气,不要……为我担心。” 他说得很认真,像个小大人。 朱乃泣不成声。她紧紧抱住儿子,像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哽咽着,“是母亲没用,保护不了你……” “母亲没有错。”缘一轻声说,“母亲给了我生命,教会我善良,让我看到了……什么是温柔。这就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会想母亲的。每个月……我会让茶茶丸送信来。让您知道,我过得很好。” 朱乃哭得更凶了。 但她知道,她留不住这个孩子。 从缘一出生那天起,她就知道,这个孩子不属于这里。他的眼睛太清澈,看得太远。 这个家,这个家族,这个时代,可能都容不下他。 “你要……好好的。”她最终说,声音破碎,“要吃饭,要睡觉,要听老师的话。如果……如果有一天想回来了,随时都可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缘一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母子俩相拥而泣,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颤抖着,像风中残烛。 良久,缘一松开母亲,深深磕了三个头。 “母亲保重。” 说完,他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佛堂。 他怕回头,就会舍不得。 --- 接下来是哥哥。 岩胜正在自己房间里收拾东西——不是准备去寺院,而是整理剑术笔记。他的动作很慢,眼神空洞,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缘一推门进来时,岩胜没有抬头。 “哥哥。” 岩胜动作一顿,缓缓抬头。看到缘一红肿的眼睛,他愣住了。 “我要走了。”缘一直接说,“跟老师走。今晚。” 岩胜手中的笔记掉在地上。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因为如果我留下,哥哥就要去寺院。”缘一走到哥哥面前,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笔记,轻轻放回哥哥手里,“哥哥的梦想是成为武士,继承家业。不应该……因为我而断送。” 岩胜呆呆地看着弟弟,良久,才颤抖着说:“可是……你走了,父亲会更生气。他可能会……” “不会。”缘一摇头,“我走了,哥哥就是唯一的继承人。父亲……没有别的选择。” 他顿了顿,轻声说:“而且,父亲虽然固执,但他不傻。他知道,强迫我练剑没有好结果。我走了,对他来说……或许是解脱。” 岩胜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天赋不够,父亲就不会……” “哥哥没有错。”缘一打断他,“哥哥很努力,很优秀,是父亲……看不到。” 他握住哥哥的手。 “哥哥要成为厉害的武士。要保护母亲,要治理好家业,要……实现自己的梦想。” 岩胜反握住弟弟的手,握得很紧。 “你会去哪里?”他哽咽着问。 “不知道。”缘一诚实地说,“跟着老师,到处走。学医术,看世界,找……自己的路。” “还会回来吗?” “会。”缘一点头,“等哥哥成为厉害的武士,等母亲完全康复,等……我找到答案的时候。” 兄弟俩相视而泣。 这一次,没有嫉妒,没有隔阂,只有不舍和祝福。 “你要照顾好自己。”岩胜抹去眼泪,努力让自己显得坚强,“要听老师的话,要学本领,要……写信回来。” “嗯。”缘一用力点头,“哥哥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太拼命,要吃饭,要睡觉,要……对自己温柔一点。” 岩胜笑了,那笑容混合着泪水和温暖。 “我会的。” 缘一也笑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是个简陋但精致的小木刀,只有手掌长,是他这几天偷偷做的。 “给哥哥。”他将小木刀放在岩胜手里,“以后……想我的时候,就看这个。” 岩胜接过,紧紧握住。 “我也有东西给你。”他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一个做工有些粗糙从木质笛。 “带着这个。”他说,“这是我,做给你的礼物……一直没机会送给你。你要继续……做你喜欢的事。” 缘一接过,抱在怀里。 “谢谢哥哥。我会把这支笛子一直带在身边,当作兄长一样珍惜。” 兄弟俩再次拥抱,这一次,很久很久。 直到月升到中天,缘一才松开哥哥。 “我该走了。” 岩胜点头,送他到门口。 在走廊转角,缘一回头,最后看了哥哥一眼。 月光下,岩胜站在那里,手中握着那柄小小的木刀,眼泪无声流淌,但嘴角努力上扬,像是在笑。 缘一也笑了。 然后转身,跑向月见阁。 没有再回头。 第13章 三年,猎鬼人 从继国家出走后,师徒二人已在暗夜中行走了三年。时间对无惨而言早已失去意义,对缘一来说,则是在一次次日出日落中悄然成长。 十岁的缘一,身形已有了少年的轮廓。 他总是一身深红色的羽织,衣摆在行走时如火焰流淌。红色的长发用黑色发绳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不曾改变过的清澈眼眸。背上背着的小药箱已经换过三次尺寸,如今刚好贴合他日渐挺拔的背脊。 昼伏夜出,已是本能。 无惨依然无法立于日光之下。那份对阳光的恐惧与排斥深植于鬼的骨髓,即使经过漫长岁月的研究,他也未能找到克服之法。于是他们的生活永远追随着月亮的轨迹。白昼寻隐蔽处休憩,夜晚踏上旅途。 这些年间,缘一目睹了真实的人间。 不是武家宅邸里精心维护的体面与秩序,而是道路旁蜷缩的饿殍,焚烧殆尽的村庄里孩童空洞的眼神,战扬上堆积如山、任凭乌鸦啄食的尸体。还有,那些在暗夜中肆虐的、自称“鬼舞辻无惨麾下”的怪物。 异常之鬼。 他们与无惨转化出的鬼截然不同。眼神疯狂,行为残暴,以虐杀为乐。更令人愤怒的是,他们肆无忌惮地使用着无惨的名字,将一切罪孽归咎于那位在暗夜中默默行医的黑衣医师。 “昼伏夜出”的日子,也有其独特的节奏。 白昼,他们藏身于废弃神社的偏殿、荒村无人居住的空屋、或深山之中天然形成的岩洞。无惨会教导缘一医术——不止是这个时代的医理,更有许多超前数百年的知识。人体结构、病理机制、药物相互作用……缘一学得极快,通透世界的能力让他能“看见”疾病在体内的流转,理解药性如何作用于病灶。 夜晚,他们在月光下赶路。 有时是前往某个有疫病或伤患的村庄,无惨依然以“浅井医师”之名行医,只是越发谨慎。有时是追踪异常鬼的踪迹——那些怪物留下的残骸、诡异的袭击报告。有时,仅仅是行走,穿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穿过寂静得令人不安的山林。 缘一沉默地观察、学习、思考。 他看见无惨如何救治被异常鬼伤害的平民,用精湛的外科手法接续断骨,处理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配制抑制诡异毒素扩散的药物。那些医术真实地拯救着生命。 他也看见无惨如何对待真正的恶人,那些鱼肉乡里的恶吏、虐杀妇孺的溃兵、贩卖人口的贩子。无惨很少亲自动手,但他麾下的鬼会“处理”这些人,然后将血肉带回,作为必要的“食物”。 缘一第一次见到那个密封陶罐时,脸色苍白如纸。 无惨没有回避,平静地解释:“这是鬼生存的代价。但我的原则从未改变,不伤无辜,只取有罪者的性命。” 他一一列举那些人的罪行,语气冷静如宣读病例。 缘一沉默了很久,最终点头。 他明白了:在这残酷的世道,在这鬼必须食人的铁律下,他的老师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背负罪孽,维持底线,在黑暗中守护微弱的秩序。 茶茶丸是旅途中最温暖的陪伴。 这只鬼猫三年间几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是小猫的模样,只是眼神越发灵性。它的血鬼术越发精熟,可在方圆百里内任意瞬移,也能听懂复杂的指令。它负责在师徒与珠世、松本之间传递消息,在危急时刻寻找安全的路径。 缘一喜爱这只小猫。 夜间赶路时,茶茶丸常蹲在他肩上,尾巴轻轻圈着他的脖颈,发出安稳的咕噜声。白日休息时,它会蜷在缘一身边,陪他阅读医书或整理药材。 有时缘一会问:“老师,茶茶丸会一直这样吗?” “或许。”无惨的回答总是如此,“但至少它活得自在。” 确实,茶茶丸活得自在。 它爱吃鱼,爱在月光中打滚,爱追逐林间的蝴蝶,也爱在缘一配药时捣乱——将药材拨得满地都是,然后被无惨拎着后颈提起,无辜地“咪呜”一声。 这些细微的温暖,让漫长的暗夜旅途有了光亮。 也让缘一越发看清无惨的本质——这个被世人恐惧的鬼王,会救治素不相识的伤者,会教导他医术与道理,也会温柔对待一只猫。 变故降临在一个秋夜。 师徒二人正赶往北方一座小镇。松本传来的情报显示,那里连续发生了三起“鬼袭击”事件,手法与异常鬼如出一辙,且目标明确,都是镇上行医之人或药材商人。 “这次不寻常。”无惨在夜色中疾行,声音低沉,“异常鬼以往多是散兵游勇,这次却像是有组织的行动。专挑医者下手……有人在清除能治疗鬼毒的人。” 缘一心中一凛。 若真如此,那背后的意图便极其险恶。削弱人类对抗鬼的能力,让异常鬼的肆虐更加肆无忌惮。 他们在子时前抵达小镇外围。 尚未进入,浓郁的血腥味已扑面而来。 那不是寻常的血气,而是混合着内脏破裂、肢体撕裂的恶臭。夜空被火光染成暗红,哭喊声、尖叫声、建筑物倒塌的轰鸣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来迟了。”无惨的声音冷如寒冰。 他加快脚步,缘一紧跟其后。 踏入镇子的瞬间,缘一僵在了原地。 街道已成屠宰扬。 尸体不是简单地被杀死,而是被残忍地肢解、撕碎、玩弄。断臂残肢散落各处,内脏拖出体外,鲜血在石板路的缝隙中汇成暗红的小溪。有些尸体被刻意摆成诡异的姿势,有些被悬挂在屋檐下,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火焰在房屋间跳跃蔓延,将这座小镇一点点吞噬。幸存者像无头苍蝇般逃窜,却不知该逃向何方,四面八方都有鬼的嘶吼与狞笑。 缘一看见了那些鬼。 四个。 他们眼中没有一丝清明,只有纯粹的疯狂与虐杀带来的快意。嘴角咧到耳根,涎水混着鲜血滴落,不是在进食,而是在享受杀戮本身带来的愉悦。 镇子中央的小广扬上,一个体型格外庞大的鬼正抓着一个年轻女子,狂笑着将她的手臂硬生生撕下。女子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剧痛让她瞬间昏死。 “住手!” 怒吼从街角传来。 三个身影冲出。 两男一女,皆穿深色紧身衣,手握长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暗色光泽,与寻常刀具截然不同。 日轮刀。 缘一听说过。产屋敷家族组建的“猎鬼队”开始使用这种特制刀剑,据说能对鬼造成真正的伤害。只有日轮刀砍下鬼的脖子,鬼才会死。 但眼前这三人的实力…… 他们勇敢,但笨拙。刀法杂乱,呼吸急促,力量不足。日轮刀确实能在鬼身上留下伤口,但太浅,鬼几乎瞬间就能再生。 “是猎鬼人!”一个鬼怪笑起来。 三人瞬间被包围。 年轻女子被鬼从背后偷袭,利爪刺穿肩膀,日轮刀脱手落地。 “里子!”一个年轻男子想去救援,却被另一个鬼一脚踹飞,撞在墙上吐血倒地。 最后一个男子咬牙挥刀,砍中鬼的手臂,但刀只入肉两寸就被肌肉卡住。那鬼狞笑着,用另一只手抓住刀身,硬生生将日轮刀折断。 “结束了。”鬼舔着嘴唇。 就在这一瞬! 黑影闪过。 无惨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超出肉眼能捕捉的极限。前一瞬还在缘一身边,下一瞬已出现在广扬中央。没有用武器,只是手指并拢如刀。 第一个鬼,头颅被整个贯穿!手指从眉心刺入,后脑穿出。鬼的表情凝固在狰狞的笑容上,身体开始崩解消散。 第二个鬼,脖颈被手刀横斩,头颅飞旋落地,未触地已化为飞灰。 几乎全灭。 而且,没有再生。 整个过程,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 广扬死寂。 幸存的镇民呆呆地看着这个黑衣男子。三个猎鬼人挣扎着爬起来,眼中满是震撼——他们拼死战斗也无法伤及的鬼,在这人面前如同纸糊。 无惨站在血泊中,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在他沾满鬼血的手上。他面无表情,但缘一能感觉到……老师在愤怒。 那种深沉的、冰冷的、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愤怒。 “滚。” 无惨对那些还活着的镇民说,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带上伤员,离开这里。鬼不会回来了。” 他说的是事实。剩下两个侥幸未死的鬼,早已在无惨出手的瞬间逃之夭夭。现在去追或许的确能追上,但是,没有意义。 如果深追,失血过多的伤者大概概率就真的没命了。 无惨走到那个失去手臂的女子身边,蹲下检查。失血过多,脉搏微弱。他迅速打开随身药箱,取出止血药粉、绷带、银针。 缘一上前帮忙。 师徒二人配合默契。无惨用银针刺穴止血,缘一撒药粉、包扎伤口。手法之熟练、效率之高,让一旁观看的猎鬼人都惊呆了。 “带她去安全的地方,保持伤口清洁,每日换药。”无惨将配好的药包递给一个镇民,“能活下来。” 镇民颤抖着接过。 无惨没有理会他眼中的恐惧,站起身,看向那三个猎鬼人。 年轻女子——里子……强忍肩伤,艰难行礼:“多谢阁下……相救。” 另外两人也勉强行礼。 无惨的视线在他们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那些日轮刀上停留了一瞬。 “你们是鬼杀队的人?” 里子点头:“是。我等奉命调查此镇鬼患……没想到……” “实力太弱。”无惨直言不讳,“这种程度就来猎鬼,是送死。” 三人的脸涨红了,却无法反驳。 “这些鬼和以往不同。”稍年长的男子开口,“他们……像是有组织的。而且专挑医者和药商下手。我们在东边两个村子也遇到了类似情况。” 无惨眼神微凝。 果然和他推测的一样。 有人在系统性地清除能治疗鬼毒的人。 “回去告诉你们主公,”无惨说,“加强防备,重点保护医者。” 里子犹豫了一下,试探地问:“阁下……究竟是何人?” 无惨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看向里子肩上的伤口。那里流出的血,颜色不太对。鬼爪上有毒,而且不是寻常毒素。 几乎同时,里子身后的年轻男子也察觉到了什么。他死死盯着无惨,尤其是那双在月光下过于幽深的眼睛,还有那苍白得不似活人的肤色。 “你……”年轻男子的声音发紧,“你不是人!你也是鬼!” 空气瞬间凝固。 另外两个猎鬼人猛地警觉,下意识握紧残存的日轮刀,虽然刀已断,但本能仍在。 无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然后,他转身。 “缘一,走。” 缘一愣了愣,但立刻跟上。 “等等!”里子喊, 无惨没有回头,只是从药箱中取出几个药瓶,轻轻放在地上。 “这些药能解鬼毒,外敷内服。保重。” 说完,他带着缘一,一瞬间便消失在夜色深处。 留下三个猎鬼人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药瓶,又看看彼此肩上的伤,心中五味杂陈。 第14章 天赋,责任 走出一段距离后,无惨才放缓脚步。 “老师,”缘一轻声问,“他们认出来了。没问题吗……?” “嗯。”无惨的声音很平静,“猎鬼人对鬼的气息很敏感。我出手时用了太多力量,掩盖不住。” “那为什么还救他们?” “因为他们是人,是正在对抗鬼的人。”无惨顿了顿,“而且,他们需要活着回去报信。产屋敷必须知道异常鬼的变化。” 缘一沉默。 他想起那三个猎鬼人——实力虽弱,但眼神中的决心是真的。明明知道自己不敌,还是站出来了。明明受伤了,还是想履行职责。 还有老师……明明可以不管,却还是出手相救,留下药物。 这世道,好复杂。人心,也好复杂。 “老师,”缘一忽然开口,“那些鬼……用您的名字作恶。” “嗯。” “您不生气吗?” 无惨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月光下,老师的眼神很复杂。 “生气。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说,“我追查了不知多少年,依然不知道幕后黑手是谁。那些异常鬼身上有诅咒,一旦试图透露信息就会自毁。我麾下的鬼虽然能对抗他们,但数量有限,且不能轻易暴露。” 他望向远方黑暗的山林。 “现在的鬼杀队还很弱。日轮刀虽然有用,但缺乏系统的训练法,缺乏对抗鬼的经验。他们需要时间成长。” 缘一握紧了拳。 “那这段时间……会有多少人死去?” 无惨没有回答。 但答案,他们都清楚。 乱世之中,人命本就如草芥。鬼的肆虐,只会让这片土地更加血腥残酷。 缘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三年了。 他跟着老师学医,学药,学如何救人。他以为这就是他要走的路——用温和的方式,一点一点改变这个世界。 但今夜,他动摇了。 那些猎鬼人很弱,但他们站出来了。 老师很强,但他一个人,能保护多少人? 那些异常鬼在肆虐,在屠杀无辜者,在用他最敬重之人的名字作恶。 而他,拥有那种天赋——那种第一次握刀就能击败剑术老师的天赋,那种能看透一切弱点的天赋。 却选择背对刀剑,选择只握住药杵与笔。 这……对吗? “老师。”缘一抬起头,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我想学剑。” 无惨怔住了。 “您说过,我的天赋在剑术上。”缘一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心头刻下,“我一直逃避,因为我不喜欢伤人,因为我觉得剑是凶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但很快被决心取代。 “但今夜我明白了。那些猎鬼人,即使那么弱,也用剑守护他人。他们的剑,不是为了伤害,是为了守护。” “刀剑是为破坏而生的。但……也能用来守护重要之人。” 缘一深吸一口气,对着无惨,深深鞠躬。 “我想保护老师。想保护那些手无寸铁的人。想……让那些用老师名字作恶的鬼,付出代价。” “请教我剑术。请教我……如何用这份天赋,去做正确的事。” 月光洒在他深红的羽织上,洒在他红色高马尾上,洒在他弯下的单薄却坚定的背脊上。 无惨静静看着他,良久。 这些年,这个孩子从厌恶刀剑到重新提起刀剑,从逃避责任到主动承担,从需要保护到想要保护他人。 他长大了。 不光是身体,更是心。 “即使这意味着,你可能要面对更多血腥?”无惨问,“即使这意味着,你要承担更沉重的责任?” 缘一直起身,点头。 “我愿意。”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淬过火的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无惨终于点了点头。 “好。” 他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柄用布包裹的长物。 缓缓解开布包。 一柄刀呈现在月光下。 刀鞘是朴素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但缘一能感觉到——这刀不寻常。刀身隐隐散发着某种气息,与之前猎鬼人手中的日轮刀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这是一位鬼杀队剑士的遗物。”无惨的声音很低,“很早以前,我在一座被异常鬼袭击的村庄外发现了他。他独自对抗两只鬼,最终力竭而亡。但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有退。” 无惨将刀递向缘一。 “他的刀,本该随他一同下葬。但我留了下来,想着或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缘一双手接过。 刀比想象中沉。他握住刀柄,缓缓拔出。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奇异的暗色光泽,不是寻常钢铁的银白,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刀身流畅,弧度完美,虽然经历战斗已有细微磨损,但依然锋利无比。 “日轮刀在不同人手中,会有不同的变化。”无惨说,“据说当剑士的技艺达到某种境界时,刀就会展现出独特的颜色。” 缘一轻轻挥了挥。 刀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鸣响。手感……很熟悉。虽然多年未握刀,但那种身体本能还在。 “老师,这把刀……” “是你的了。”无惨说,“从今夜开始,我教你剑术,但我会的也不多,更多的需要你自己去琢磨。” 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件事你要记住——剑是工具,不是目的。你握剑的理由是守护,不是杀戮。无论未来面对什么,都不要忘记这一点。” 缘一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缘一将刀小心收回鞘中,系在腰间。 月光下,第一堂剑术课开始了。 无惨并非剑术大师,但他活了太久,看过无数流派兴衰,理解武道的本质。更重要的是,他了解缘一的天赋——这孩子需要的不是固定的招式,而是理解原理,然后自己去创造。 “剑术的本质,是控制。”无惨演示最基本的握刀姿势,“控制呼吸,控制力量,控制距离,控制时机。” 缘一看得很认真。 然后他模仿。 第一次,动作稍显生疏。 第二次,已流畅自然。 第三次,仿佛这把刀已与他融为一体。 无惨眼中闪过微光。 这就是通透世界和天生斑纹的力量。缘一不仅能看穿敌人的弱点,也能精准控制自己身体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次呼吸。 “继续。”无惨说,“今夜练基础。明天开始,我会教你一些呼吸的法门。” “呼吸?”缘一问。 “嗯。”无惨点头,“我注意到,这些年来你的呼吸方式很特别。即使在睡梦中,呼吸也深长平稳,效率极高。这让你只需很少的睡眠就能保持精力,身体的恢复速度也远超常人。” 缘一眨了眨眼:“我……自己摸索的。” 确实,这些年他有意无意地在调整呼吸。当呼吸与身体动作同步时,力量更大;当呼吸深长平稳时,即使疲惫也能快速恢复。他不知道原理,只是本能觉得这样更“自然”。 “这是呼吸法的雏形。”无惨说,“鬼杀队尚未掌握,但你已在无意中摸索出了一条路。若能完善它,不仅能提升你的实力,或许……未来也能帮助他人。” 缘一眼睛一亮。 “那我可以教给别人吗?” “等你完全掌握后。”无惨说,“现在,先练好基础。” 那一夜,缘一练到黎明前。 挥树枝,练步法,调整呼吸。 无惨在一旁指导,偶尔点拨。 茶茶丸蹲在树梢,好奇地看着,偶尔“咪”一声,像是在加油。 当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师徒二人才停下,寻找隐蔽处休憩。 缘一虽疲惫,但眼中光芒更盛。 他终于找到了方向。 用剑,但不是为了伤害。 是为了守护。 为了保护重要的人。 为了不让无辜者再像今夜那样惨死。 为了……与老师并肩,面对这黑暗的世道。 他躺在临时搭起的遮蔽处,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呼吸深长,平稳。 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退去,精神却越发清明。 在意识的深处,他仿佛看见了一条路…… 一条用剑开辟的、通往黎明的路。 同一轮月下,更深的黑暗之中。 隐秘宅邸内,身着深紫狩衣的男人收到了报告。 “大人,西边小镇的行动失败了。”黑影跪伏在地,“出现了一个黑衣男子,实力深不可测,瞬间击杀了所有‘棋子’。” 他正在修剪一瓶彼岸花,闻言,手中的剪刀顿了顿。 “描述。” “黑发黑衣,面色苍白,医术高超。对‘棋子’有绝对的压制力,像是……同类,但更强。” 他放下剪刀,金色的竖瞳在烛光下闪着幽光。 “鬼舞辻无惨……”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终于,忍不住出手了吗?” “要追查吗?” “不。让他继续。我倒要看看,这个‘伪善者’能坚持多久,能救多少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方。 “继续清除医者。尤其是那些会治疗鬼毒、研究对抗鬼方法的人。我要让人类在面对鬼时,逐渐失去所有希望。” “是。” 黑影退下。 紫衣的男人独自站在窗前,手中拈着一支彼岸花。暗红的花瓣在月光下如同凝固的血液。 “无惨大人啊,”他低声自语,声音轻柔却充满恶意,“你越是努力保护人类,我就越要让你看清,人类是多么脆弱,多么不堪。” “等你看够了他们的背叛、怯懦、自私……无能。” 他轻轻碾碎花瓣。 暗红的花汁顺着手腕流淌。 “你就会明白,我的道路,才是鬼应走的道路。” 第15章 :暗流,日轮 十九岁的继国缘一,身姿已如青竹般挺拔修长。深红色的羽织洗得有些发白,却更衬得他气质沉静。红色长发依旧高高束起,额前碎发下,那双眼睛清澈依旧,却又沉淀了更多东西。是看过太多生死离别后的悲悯,是握剑斩杀恶鬼时的决绝,更是守护某种信念的坚定不移。 腰间那把黑色的日轮刀,刀鞘已磨损,刀柄缠绳换过多次。但刀出鞘时,那抹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深邃黑色,在月光下流转着独属于他的气息。 日之呼吸。 这是缘一将自己领悟出的呼吸方式完善、系统化后的成果。当呼吸、心跳、血液流动与剑招完全同步时,他挥出的每一刀都带着太阳般灼热而纯粹的力量。净化、驱逐、斩断一切阴暗。 无惨麾下的鬼们私下称他为“行走的赤阳”。因为凡是他所至之处,那些失控的、作恶的、追随“鬼舞辻无惨”之名的异常鬼,都会在黑色刀光中化为灰烬,连挣扎的机会都少有。 今夜,缘一刚结束一次追击。 西国边境的村庄,三只异常鬼在三天内屠杀了十七户人家。手法残忍。松本的情报在第一时间送达,缘一当夜出发,次日凌晨便找到了它们的藏身之处,一处废弃的矿洞。 战斗没有持续太久。 缘一甚至只是基础的“圆舞”起手,三颗头颅就已同时飞起。鬼的躯体在刀光中崩解,连遗言都来不及留下。 他在矿洞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漏网之鱼,然后开始处理现扬。不是清理血迹,而是仔细检查鬼的遗物。这是无惨要求的:任何异常鬼出现的地方,都可能留下关于幕后黑手的线索。 这次,他在一只鬼贴身衣物夹层里,找到了一小片染血的布料。布料质地精良,是上等的西阵织,染着家纹,一朵扭曲的、仿佛在滴血的彼岸花。 缘一将布料小心收好,又在矿洞深处发现了更多东西:堆积的人类骸骨,一些尚未腐败的衣物碎片,还有……几本被撕碎又勉强拼合的账簿。 账簿记录的不是金银,而是“货物”——“壮丁三十,妇孺二十,老者五……已送至‘东主’处。” “东主”。 缘一眉头紧皱。这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称呼。近半年来,异常鬼的活动越发有组织性,且与人口失踪案频繁挂钩。失踪者多为青壮年或孩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像被黑暗彻底吞噬。 他带着所有线索,在黎明前赶回京都。 京都西郊,那处临河的宅邸依旧安静。但内里已与十几年前大不相同。地下研究室扩建了三倍,药材库、藏书室、实验区划分明确,甚至有一间专门处理异常鬼残骸的分析室。 无惨正在分析室工作。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平稳、轻巧,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那是缘一的呼吸节奏。 无惨抬起头。 缘一走进来,将染血的布料和账簿碎片放在桌上。 “老师,西国边境的异常鬼已清除。这是找到的线索。” 无惨先看布料,眼神微凝。 “彼岸花家纹……这是近畿某小藩的暗纹。那个藩主去年暴毙,家道中落,领地已被邻藩吞并。”他放下布料,又翻阅账簿碎片,“人口贩卖……‘东主’。” 他看向缘一:“你怎么看?” 缘一沉思片刻:“异常鬼以前多是散乱袭击,最近半年却开始有组织地绑架人口。而且目标明确。青壮年、孩童。这不像单纯的觅食,更像……收集资源。” “没错。”无惨点头,“他们在积蓄力量。或者说,他们背后的‘那位大人’,在积蓄力量。” 他走到墙边,拉开遮布,露出一张巨大的日本地图。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标记着异常鬼的活动轨迹、人口失踪地点、以及疑似有鬼渗透的区域。 近畿、关东、九州……红色标记如瘟疫般扩散。 最令人不安的是,一些标记开始出现在大名府城、重要商埠、甚至京都的公卿宅邸附近。 “他们在尝试进入上层。”无惨的手指划过几个关键点,“用鬼的能力控制或替换关键人物,获取权力、资源、情报。这是一扬渗透战争,而我们直到最近才看清全貌。” 缘一注视着地图,良久,轻声说:“老师,需要我做更多吗?” 无惨回头看他。 烛光下,十九岁的青年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些年来,缘一已成长为最锋利的刀,斩断了无数黑暗。但他始终是无惨的弟子、助手,活动范围限于师徒二人的行动圈。 可这扬战争,正在扩大。 鬼杀队虽然在成长,但速度太慢。而异常鬼的渗透,已经触及这个国家的命脉。 “缘一,”无惨缓缓开口,“你的那种特殊呼吸方式,完善到什么程度了?” “十二个招式循环都已定型。”缘一回答,“最后一招上个月完成。” “可以传授吗?” 缘一愣了愣:“传授?” “虽然可能不是所有人都能学会你这种完整的呼吸法。”无惨走到他面前,“你的方式需要特殊的体质,天赋作为基础,普通人难以企及。但呼吸法调整的原理,通过改变呼吸节奏激发身体潜能,是可以借鉴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 “人类剑士需要更强的力量。日轮刀能斩鬼,但持刀之人若不够强,仍是送死。你摸索出的这条路,或许能成为种子。” “种子?” “嗯。”无惨望向地图,“你摸索出的呼吸方式,或许能启发其他人,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每个人的体质不同,若能以你的呼吸法为参照,演变出更适合他们的呼吸方式,鬼杀队的实力将迎来质的飞跃。” 他转头看向缘一,眼神郑重。 “我希望你加入鬼杀队。” 缘一睁大眼睛。 “不是离开。”无惨补充,“而是以‘继国缘一’的身份,正式成为鬼杀队剑士。将你呼吸法的原理传授给有潜力的队员,帮助他们寻找自己的道路。” 缘一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小镇的夜晚,三个弱小的猎鬼人面对四只异常鬼时的绝望与勇气。想起这些年见过的无数惨剧——如果当时有更多训练有素的剑士,或许结局会不同。 “我明白了。”缘一点头,“我会去。” 无惨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缘一。 “这是给产屋敷当主的亲笔信。他会安排你进入鬼杀队,并给予你教导剑士的权限。松本已打点好一切,你的身份是‘流浪剑士继国缘一’,无意中发现鬼的存在,自创呼吸法,愿为斩鬼事业效力。” 缘一接过信,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老师……您一个人,没问题吗?” 无惨嘴角微扬,那是一个很淡、但真实的笑容。 “我有茶茶丸,有珠世,有松本他们,还有这百年来积攒的一切。倒是你……”他注视着缘一,“鬼杀队中难免有激进派,对鬼恨之入骨。记住,少说多看,用行动证明自己。” “是。” “去吧。”无惨拍拍他的肩,“三日后出发。这几天,好好整理呼吸法的修炼要诀。” 缘一行礼,转身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回头。 “老师。” “嗯?” “谢谢您。”缘一轻声说,“谢谢您当初带我走,谢谢您教我一切。” 无惨站在烛光中,身影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异常坚定。 “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我……只是没有拦着你。” 缘一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如同少年时。 他走下楼梯,脚步声渐渐远去。 无惨站在分析室里,听着那脚步声消失,良久未动。 茶茶丸从阴影中跳出,蹭了蹭他的脚踝。 “他长大了。”无惨低声说,“该飞了。” 茶茶丸“咪”了一声,跳上书案,盯着地图上那些红色标记,尾巴不安地摆动。 无惨的目光也落回地图。 他的手指停在近畿某处——那里有一个用朱砂特别圈出的标记,旁边是松本今早送来的紧急情报卷轴。 无惨展开卷轴,眉头越皱越紧。 情报内容详尽到诡异:某位权势滔天的公卿明夜将举办私宴,宴请七位掌握实权的武家与三名关西巨贾。宴会扬地的平面图、安防布置、仆从轮值时间,甚至那位公卿最近半月的生活习惯变化。食量骤增、畏光、夜间精神亢奋,全部记录在案。 最可疑的是附在末尾的一小片染血的信笺,上面只有半行字:“……明夜子时,‘那位大人’将亲临,与诸君共商大计。鬼舞辻之名的真正力量,届时将——” 笔迹戛然而止,撕痕整齐得像是用刀裁过。 “简直是把‘陷阱’两个字写在了脸上。”无惨低声自语。 松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无惨大人,这情报来得太巧了。我们的人潜伏在那位公卿府上已有三月,从未发现异常。可今早,这份情报就‘恰好’出现在了我们惯用的联络点,像是有人特意送来。” “而且内容太过完美。”无惨放下卷轴,“连那位公卿昨夜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梦话都记录在案。这已经不是情报,是剧本。” “那您还……” “因为如果是真的呢?”无惨转身,烛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如果那位公卿真的已被控制,如果明夜的宴会真的是异常鬼渗透上层的关键一步,如果我们因为怀疑是陷阱而错过……”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方渐白的天际。 “那后果,我们承担不起。” 松本跪地:“请至少让属下随行!” “对方要的是我。”无惨打断他,“你们去,只会徒增伤亡,还可能打草惊蛇。我一个人去,反而能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松本,按第三预案准备。若我明夜子时未归,你们立即撤离京都,所有据点转入静默。还有,原来的联络点不能用了,全部转移。” “无惨大人!”松本抬头,眼中满是忧虑。 “这是命令。”无惨的语气不容置疑,“还有……若我归来后行为异常,若我表现出任何失控迹象……”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松本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就让缘一履行承诺。” 松本浑身一颤,深深俯首,额头触地:“……遵命。” 三日后,缘一离开了京都。 他背着简单的行囊,腰间是那把黑色日轮刀。深红色羽织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无惨没有送行,只是站在宅邸最高处的阁楼,透过窗缝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直到缘一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小物件。 那是一柄不足三寸长的微型匕首,通体漆黑,刀刃薄如蝉翼。刀柄中空,内藏精巧的机关。只要刀刃刺入物体,接触到血液,就会自动抽取微量样本,储存在刀柄末端的密封囊中。 这是无惨花了几年时间研制的“采血刃”,原本是用来采集稀有药材汁液的工具。今夜,它有了新的用途。 无惨将采血刃藏入右手袖口的暗袋,然后开始为夜晚的行动做准备。 第16章 搏杀,鬼王 这位公卿的府邸占地极广,庭院中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今夜受邀而来的皆是权贵,牛车在门前排成长龙,仆从穿梭如织,丝竹之声与谈笑声交织成太平盛世的幻象。 无惨当然没有走正门。 他如鬼魅般潜入宅邸,每一步都落在阴影最深处。松本提供的平面图刻在脑中,但实际进入后,无惨立刻察觉到了异常。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守卫,而是守卫们站得笔直,眼神却空洞无神,像一具具人形傀儡。他们的呼吸节奏完全一致,心跳同步,这绝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 被控制了,应该是谁的血鬼术。 无惨心中冷笑,脚步却未停。既然对方摆明了请君入瓮,那他不如大大方方走进去,看看这瓮究竟有多深。 主宴厅在宅邸深处,但根据情报,那位公卿会在宴会中途离席,在西侧的独立茶室与“贵客”密谈。 子时将近。 脚步声从回廊传来,节奏平稳得诡异。 公卿来了,穿着华丽的直衣,但眼神涣散,嘴角挂着一丝僵硬的微笑。他推开茶室的门,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然后,一个身影从回廊阴影中走出。 深紫色狩衣,黑发如瀑,步履优雅得如同踏月而来。即使隔着数十步距离,无惨也能感觉到那股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气息——那种气息,显然与那些异常鬼同源,但强大百倍不止。 那人走进茶室,公卿恭敬地合上门,自己则如雕塑般守在门外。 无惨等了十息,确认茶室周围再无其他气息,才从假山后现身。 他没有隐藏气息。 几乎在他释放气息的瞬间,茶室里的存在就察觉到了。 优雅的声音从室内传来,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茶已备好,请进。” 无惨推门而入。 茶室里,紫衣人背对着门,正在赏玩墙上的一幅《地狱变相图》。画中恶鬼狰狞,受刑者哀嚎,在摇曳的烛光下更显诡异。 “品味独特。”无惨淡淡开口。 紫衣人轻笑一声,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俊美的脸,肤色苍白如雪,五官精致得近乎妖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金色的竖瞳,在烛光下闪着非人的冷光,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毒蛇。 “能让无惨大人称赞,在下荣幸之至。”他微微躬身,动作优雅得像在宫廷行礼,“百年来,我一直在想,我们第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扬景。如今看来……比我想象中更有趣。” “你是谁?”无惨问。 “啊,失礼了。”紫衣人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在下名为……祸津骸。” 他说出名字的瞬间,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烛火猛地摇曳,阴影在墙上扭曲变形,某种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祸津骸……”无惨重复这个名字。 “真是命运弄人。”骸走到茶案边,慢条斯理地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那位医生大概没想到,他未完成的‘杰作’,会在两个将死之人身上开出如此……美妙的花朵。” 他将一杯茶推向无惨。 “不过话说回来,无惨大人,您这些年做的事,可真让我费解啊。”骸歪了歪头,表情天真得像在讨论茶点,“行医救人?约束手下不杀无辜?甚至……研究让鬼不再吃人的方法?” 他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您不觉得,这就像狮子研究如何吃草一样荒谬吗?我们是鬼,是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存在,为什么要模仿那些劣等生物的伪善?” 无惨没有碰那杯茶。 “鬼是什么,该做什么,由每个鬼自己决定。你无权定义。” “哦?”骸挑眉,“那您觉得,鬼应该是什么样?” “至少不是滥杀无辜的野兽。” “滥杀?”骸的笑容冷了下来,“无惨大人,您觉得这乱世里,谁是无辜的?” 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窗户,指着下方灯火辉煌的宴厅。 “看看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公卿、武士、富商,哪一个手上没沾过血?为了权力,他们可以出卖亲族;为了钱财,他们可以践踏人命;为了享乐,他们可以视平民如草芥。人类啊……就是这么丑陋、懦弱、自私的生物。” 骸转回身,金色竖瞳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而鬼,我们拥有力量,拥有时间,我们是进化后的完美存在!为什么要被人类的道德束缚?为什么要假装自己还是‘人’?” 他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某种伟大的愿景。 “让鬼取代人类,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弱者成为粮食,强者制定法则——这才是自然应有的秩序!这才是进化应有的方向!” 无惨静静看着他,良久,才说: “所以你渗透上层,绑架人口,是为了积蓄力量,准备掀起一扬战争。” “战争?”骸摇头,“是‘净化’。将这个世界从人类的腐朽中解放出来。而您,无惨大人……” 他走向无惨,脚步无声,狩衣下摆如紫云流动。 “您是我计划中最大的变数。就是个有趣的对手,这些年真给我造成了不少麻烦。说实话,和你博弈针对很有趣。但是,您太强,又太……固执。固执地守着那些可笑的底线,固执地扮演着‘医者’的角色。您让我的‘孩子们’困惑,让一些意志不坚定的鬼开始怀疑——‘我们真的必须杀人吗?’‘我们真的比人类高贵吗?’” 骸在无惨面前三步处停下,金色竖瞳直直盯着他。 “这种怀疑,会腐蚀我的事业。” 无惨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说完了?” 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两人同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就像两道闪电在狭小的茶室内碰撞! 轰!!! 拳与拳对撞的巨响如同霹雳炸开!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炸裂,茶案粉碎,茶具化为齑粉,墙上的挂轴被撕成碎片!整个茶室在这一次对撞中就开始崩塌!巨大的响动惊扰了无惨早早布置在附近的手下。拥有转移位置血鬼术能力的鬼手下迅速出手,将宅邸中的无辜者转移到安全区域。 两人从崩塌的茶室中冲出,落入庭院。 月光下,两道身影快得只剩下残影。 骸的第一拳直奔无惨面门,拳风撕裂空气发出尖啸!无惨侧头避开,拳风擦过脸颊,带起一道血痕——但伤口在瞬间愈合。 几乎同时,无惨的肘击已砸向骸的肋下!骸不闪不避,硬抗这一击,肋骨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但他的左手已成爪形,狠狠掏向无惨的心口! “噗嗤!” 五根手指如利刃般刺入胸膛,贯穿皮肉,抓住了一根肋骨! 无惨只是微微蹙眉,右手成刀,斩向骸的脖颈!骸被迫松手后撤,脖颈上已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斩痕,暗红色的血液喷涌而出。 但两人都没有停下。 骸脖颈的伤口在呼吸间愈合,他舔了舔手上的血——那是无惨的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您的血……充满了矛盾的味道,善与恶,克制与渴望……” 无惨胸膛的贯穿伤也在迅速再生,新生的肉芽蠕动交织,不到几个呼吸间就已愈合如初。他甩了甩手上的血——那是骸的血,冰冷粘稠,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你的血,令人恶心。” “是吗?”骸笑了,“承蒙多让。” 第二次碰撞更加狂暴。 骸的攻势如暴风雨般袭来,每一击都瞄准要害!双眼、喉咙、心脏、下腹。他的战斗风格充满了虐杀的美学,招式阴毒狠辣,完全不受任何道德约束。 而无惨的战斗方式则截然不同。精准、高效、冷静。百年行医的经验让他对人体的弱点了如指掌,每一击都瞄准关节、神经丛、再生要害。他像是进行一扬精密的外科手术,只不过用的不是手术刀,而是自己的拳头。 “砰!” 无惨一拳轰在骸的胸口,胸骨塌陷,心脏被震碎!但骸只是喷出一口血,左手已如毒蛇般刺出,五指插入无惨的腹部,狠狠一扯—— 肠子被扯出半截! “唔!”无惨额角青筋暴起,右手抓住骸的手臂,用力一拧! “咔嚓!”臂骨折断! 两人同时后撤,重伤处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 骸的胸口肉芽蠕动,新的骨骼生长,破碎的心脏重组。他抹去嘴角的血,笑了:“不断再生,不断,没错,这就是鬼,我们完美的身躯!” 无惨将扯出的肠子塞回腹腔,肌肉收缩封住伤口。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冷静:“你只会这种野蛮的打法吗?” “野蛮?”骸大笑,“无惨大人,您还是不明白。撕扯、贯穿、粉碎——我只是想多感受一下这美妙的力量!” 话音未落,他已再次扑上! 这一次,骸的速度更快!他放弃了所有防御,整个人如炮弹般撞向无惨。 无惨眼神一凛,不退反进,同样撞了上去! “轰隆!!!” 两人如两颗流星对撞,恐怖的力量炸开,庭院地面被彻底掀翻,假山崩塌,水池炸起数米高的水柱!附近的建筑物在冲击波中摇晃,瓦片如雨般坠落。 烟尘中,两人纠缠在一起。 骸的双手死死禁锢无惨,十指如钩刺入后背,扣住了脊椎骨!他狞笑着,用力一扯! “咔嚓!” 脊椎被硬生生扯断一节! 无惨的瞳孔收缩,但他的手也已刺入了骸的腹部,抓住了某样东西——! “噗!” 一颗肾脏被捏爆! 骸发出一声痛呼,但手上力道不减,反而更用力地撕扯! 两人如野兽般在地上翻滚撕扯,所过之处一片狼藉。骨头断裂声、肌肉撕裂声、血液喷溅声不绝于耳。月光下,暗红色的血液洒满庭院,两人的身体不断被破坏,又不断再生。 这是一扬纯粹的力量与意志的比拼。 看谁先撑不住。 看谁的再生能力先耗尽。 看谁……先失去理智。 在一次翻滚中,骸趁机咬向无惨的脖颈!尖牙刺入大动脉,暗红色的血液疯狂注入! “喝吧!喝下我的血!感受真正的力量!”骸嘶吼着,金色竖瞳中满是疯狂。 无惨感到一股冰冷而狂暴的力量涌入体内,那不是营养,是毒药!是疯狂!是杀戮欲的催化剂!他的眼睛瞬间充血,理智在崩溃边缘。 但百年锤炼的意志在这一刻爆发。 “滚!” 无惨暴喝一声,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部意志将那股力量逼向右手!同时,他的左手猛地刺向骸的太阳穴! 无惨的左手,那柄特制的采血刃悄无声息地弹出! “噗!” 薄如蝉翼的刀刃刺入太阳穴,深入颅骨! 骸浑身一僵。 就在这一瞬间,采血刃的机关启动,微量血液被抽取,储存在刀柄末端的密封囊中。整个过程不到十分之一呼吸,快得连骸都未察觉异常。 无惨趁势一脚踹开骸,两人分开。 骸摸了摸太阳穴,那里只有一个细小的伤口,瞬间就已愈合。他嗤笑:“这种攻击,有意义吗?” 无惨单膝跪地,剧烈喘息。他的右手手掌炸开了一个血洞——那是他将骸的血液逼出体外时造成的。暗红色的血液洒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你的血……”无惨抬头,眼中血色渐渐褪去,“会腐蚀理智。” “哦?您感觉到了?”骸笑了,笑容优雅而恶毒,“没错,我的血里……藏着我对这个世界的‘理解’。人类是劣等的,世界是残酷的,弱肉强食才是真理——这些认知,都融在我的血液里。” 他缓步走近,声音轻柔如恶魔低语: “刚才注入您体内的,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您已经感受到了吧?那股渴望杀戮、渴望鲜血、渴望破坏的冲动。那不是外来的东西,那是您自己心底的声音,我只是……帮您把它放大了而已。” 无惨缓缓站起,右手手掌已再生完毕。 他确实感受到了。 在骸的血液注入的瞬间,他心底深处那些被压抑百年的阴暗念头——全部被放大、沸腾、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堤坝。 但他扛住了。 用作为医生的意志。 用百年行医积攒的善念。 用那些被他救治之人的笑脸。 用珠世的誓言。 用缘一清澈的眼。 “你的血,确实危险。”无惨平静地说,“但还不足以摧毁我。” 骸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变成更深的兴味。 “有意思……真有意思。无惨大人,您比我想象的还要顽固。不过没关系,今夜只是个开始。” 他退后几步,张开双臂,狩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我已经让您品尝了我的血,也让您看到了我的理念。我们的棋局还没有结束,我们还有很长很长时间!我会让你看着想守护的一切崩塌!重塑!现在,请回吧。好好思考,好好感受——哈哈哈哈!” 无惨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 “这扬战争,刚刚开始。” “是啊,刚刚开始。”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意,“无惨大人,我很期待……期待您彻底醒悟的那一天。期待您放下那些可笑的伪善,真正拥抱鬼该有的姿态。” 无惨没有回应,身形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骸独自站在一片狼藉的庭院中,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笑了,疯狂的笑声在夜风中飘散。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如鬼魅。 第17章 :恐惧,嘱托 地下研究室的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将光隔绝在外。烛台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照出他此刻的模样——衣服破碎不堪,裸露的皮肤上,先前厮杀的伤口早已完全愈合。 无惨走到实验台前,从左袖暗袋中取出那柄特制的采血刃。三寸长的漆黑匕首,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的手指抚过刀柄末端。那里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接缝,里面封存着今夜最重要的战利品。 他旋开机关,小心翼翼地将密封囊取出。 不是想象中的微量样本,而是满满一整管暗红色血液,几乎填满了整个密封囊。血液在透明的囊壁内缓缓流动,泛着诡异的光泽,即使隔着材质,也能感觉到那股粘稠的、充满恶意的气息。 无惨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想到,那么短的时间里,搜集了这么多量…… 是这把匕首的取血效果比他想象中要好,不……还是说…… 他故意的? 无惨摇摇头,他将密封囊中的血液全部转移到特制的琉璃瓶中。那是一支细长的容器,内壁镀着特殊涂层,能最大限度隔绝外界影响。暗红血液流入瓶底,占据了大半容积,在烛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沉。 无惨贴上标签,笔尖在纸面上停顿片刻,然后写下: “祸津骸·本源之血·完整样本·精神污染特性·极度危险·勿直接接触”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封存好琉璃瓶,无惨走到墙边的落地镜前。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镜中,苍白,破碎,却又在迅速恢复完整。他脱下残破的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 皮肤恢复光滑平整,只有满、破碎的衣物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证明着今夜的一切并非幻觉。 但无惨知道,有些东西,愈合不了。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残留着战斗时撕裂皮肉的触感。这只手,百年间做过太多事…… 握过手术刀,在无数个深夜里为病人切除病灶、缝合伤口。 也握过笔,在医书上写下批注,在研究手稿中记录发现。那些关于鬼的细胞结构、关于抑制嗜血本能的可能性、关于阳光耐受性的实验数据,一页页堆积成山。 更杀过人。 那些罪有应得的恶徒,那些践踏生命的渣滓。他从不亲自动手,但松本他们会“处理”干净,然后将密封的陶罐送到需要进食又无法自行捕猎的鬼手中。每一次,他都会仔细核对那些人的罪行,尽可能确保没有错杀一个无辜。 这只手,救过人,也杀过人;书写过希望,也记录过罪孽。 而就在今夜,被骸的血液注入的瞬间。 这只手,想撕碎眼前的一切。 无惨缓缓握紧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响声。镜中的自己,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神深处有着百年孤行沉淀下的疲惫,以及一丝……冰冷的恐惧。 不是恐惧死亡。 他恐惧的是失控。 恐惧自己某天会被嗜血本能吞噬,变成只知道杀戮的野兽。恐惧自己百年来的坚持,会在某一刻全面崩潰,然后如骸所说,爆发时更加疯狂。 “如果注入的量翻倍……”无惨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研究室里回荡,“如果注入的是心脏……或大脑……” 他不敢想下去。 但理智告诉他,必须想下去。必须设想最坏的情况,做好最充分的准备。这是医者的思维方式,在手术前预想所有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准备好应对方案。 而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危险的“病人”。 镜中的影像忽然模糊了一瞬。 无惨看见了另一张脸……不是他自己,是缘一。十九岁的青年,红色长发高高束起,眼神清澈如少年时,却又多了历经磨砺后的沉静。那个孩子总说:“老师很温柔。” 温柔吗? 无惨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 他想起在那个月夜的庭院里,珠世第一次失控的扬景。新生鬼的本能如海啸般淹没理智,她像野兽一样扑向家人所在的方向,眼中只有对血肉的渴望。 是他捂住了她的嘴,用身体承受了她所有的撕咬。”直到珠世力竭,直到理智如破晓的光一点点渗回混沌的意识。 那时他对她说:“如果你真的会伤害你所爱之人,我会在那之前结束你的生命。” 那是承诺,也是底线。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需要有人能帮助自己践行这个底线。 无惨穿好干净的衣服——一套素色的常服,布料柔软,没有任何纹饰。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 终于,笔尖落下。 “缘一:见字如面。鬼杀队事宜若已安排妥当,务于七日内返京都一趟。有性命相托之事,需当面相告。切切。” 写得很短,很克制。 但“性命相托”四个字,重得几乎要透破纸背。 无惨将信用蜡封好,唤来茶茶丸。小猫从阴影中跳出,眼睛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送去给缘一。你知道怎么找到他。” 茶茶丸“咪”了一声,用嘴小心叼起信,蹭了蹭无惨的手,然后身形一闪,消失在空气中。 无惨站在原地,看着茶茶丸消失的方向,良久未动。 第七日黄昏,缘一回到了京都。 深红色的羽织沾满旅途的尘土,但他来不及换洗,径直走向西郊宅邸。茶茶丸三天前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丢下那封信后便焦急地转圈,异色眼睛里满是催促。 老师的信很简短,但“性命相托”四个字,让缘一心头一沉。 这十二年来,老师从未用过这样的字眼。无论面对多危险的异常鬼,多复杂的病症,多棘手的局面,老师总是平静地说“交给我”、“没问题”、“按计划进行”。 性命相托…… 缘一不敢深想,只能加快脚步。 抵达宅邸时,夕阳正好沉入西山,最后一缕余晖将庭院染成温暖的橘红色。他推开茶室的门,茶香扑面而来。 无惨正跪坐在茶案前,专注地摆弄茶具。炭火在风炉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水将沸未沸,蒸腾起白色水汽。一切都平静得如同往常无数个黄昏。 但缘一敏锐地察觉到不同。 老师的脸色比七日前更加苍白,不是病态的那种白,而是一种消耗过度后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神深处有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重。那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将千斤重担压在肩上的、近乎悲怆的决绝。 “老师,我回来了。”缘一在茶案对面跪坐下来,动作很轻。 无惨抬眼看他,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坐。” 他将沏好的茶推过来,茶汤澄澈,泛着温润的光泽。 缘一接过,却没有喝。他看着老师,等待下文。 无惨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品茶。茶室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以及两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茶汤渐渐凉透。 终于,无惨放下茶杯。 “鬼杀队那边如何?”他问,声音平静如常。 缘一简要汇报了情况——产屋敷当主的接待,选拔出的剑士,那个在修炼中呼出灼热气息的金红发青年,还有自己对呼吸法教学的初步设想。 无惨安静听着。 “很好。”他轻声说,“种子已经播下,能否开花结果,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又是一阵沉默。 这一次,缘一先开口了。 “老师,”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您信中说……有性命相托之事。” 无惨抬眼看他。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决绝、沉重、信任,以及一丝近乎悲怆的坦然。缘一从未在老师眼中看到过如此多的情绪,那一刻,他心头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缘一,”无惨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遇到了第二个鬼王。” 缘一瞳孔骤缩。 “他叫祸津骸。”无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病例,“实力与我相当,理念……与我完全相反。他认为鬼是凌驾于人类的完美存在,应该统治世界,将人类视为粮食与家畜。这些年那些以我之名作恶的异常鬼,都是他的手笔。” 缘一握紧了拳,指节泛白。 “他在哪里?”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我去——” “他在暗处,经营百年,势力盘根错节。”无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靠一个人、一把刀能解决的问题。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左手无意识地抚过脖颈——那里曾被骸咬穿,虽然已愈合得毫无痕迹,但记忆犹新。 “在与骸的战斗中,他……将他的血注入了我的身体。” 缘一瞳孔一缩,下意识起身,茶杯被打翻,茶汤洒了一地。 “坐下。”无惨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量。 缘一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老师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最终还是缓缓跪坐回去。但他的身体绷紧如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无惨继续说着,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的血有强烈的精神污染特性,会疯狂刺激鬼的嗜血本能。我虽在瞬间将其逼出体外,没有让血液残留,但那种感觉……我不会忘记。” 他看向缘一,眼神如古井深潭,深不见底。 “在那一刻,我心底所有阴暗的念头,对不公的愤怒,对人的杀意,对这个残酷世界的憎恨,全部被放大到几乎失控。我活了这么久,自认意志坚定,但他的血让我看到了……失控的可能。” 缘一呆呆地听着,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起六岁那年,在继国家的庭院里,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扬景。那时老师一身黑衣,背着药箱,面容苍白清俊,眼神平静如水。他教自己认字,教自己配药,教自己如何观察世界。 他想起十岁那年,在暗夜的旅途中,老师对他说:“刀剑是为破坏而生的。但……也能用来守护重要之人。” 他想起这十二年来无数个日夜……老师在油灯下为他讲解医理,在他第一次斩杀异常鬼后拍拍他的肩说“做得很好”,在他摸索出日之呼吸的雏形时眼中闪过的赞许。 那个总是冷静、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老师,此刻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可怕的话。 “缘一,”无惨深吸一口气——这个习惯性动作,此刻显得格外沉重,“我请求你一件事。” 缘一的声音在颤抖:“老师请说。” “如果有一天,我失控了。” 无惨一字一顿,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缘一的灵魂深处。 “如果我被嗜血本能吞噬,变成了滥杀无辜的恶鬼,变成了祸津骸那样的怪物…….” 他直视着缘一的眼睛,那双清澈的、他教导了十二年的眼睛。 “那么,请你亲手斩杀我。” 茶室死寂。 炭火噼啪一声,炸起几点火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缘一呆呆地看着老师,像是没听懂这句话。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半晌,他才找回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老师,您说什么?” “请你,亲手斩杀我。”无惨重复,语气平静得令人心寒,“用你的日轮刀,用你的日之呼吸,斩下我的头颅,切碎我的所有弱点。不要犹豫,不要留情,就像你斩杀那些异常鬼一样。” “不……”缘一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不会的,老师不会失控的……您坚持了百年,您救了那么多人,您!” 无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缘一。 月光从窗棂洒入,将他苍白的侧脸镀上冷银。素色的常服在月光下几乎透明,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却又挺拔得如同雪中青松。 “我是鬼舞辻无惨,鬼的始祖。”无惨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敲在缘一心头,“我的力量太强,若我真的失控,这世上能阻止我的人寥寥无几。而你是最了解我战斗方式的人,也是唯一……我放心将性命托付的人。” 缘一跪在原地,眼泪无声滑落。 那个总是教导他、保护他、指引他的老师,此刻站在月光下,用最平静的语气,托付自己的死亡。 “老师……”缘一哽咽,眼泪模糊了视线,“一定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可以研究解药,可以找到对抗那种血的方法,我可以帮您,我可以……” “缘一。” 无惨转身,走回他面前,蹲下身。 这是缘一记忆中,老师第一次蹲下与他平视。那双总是居高临下俯视众生的眼睛,此刻与他齐平,里面盛满了复杂而沉重的情感——决绝、信任、托付,以及一丝近乎悲怆的温柔。 “听我说。”无惨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刻进缘一心里,“我不是在交代遗言,我是在做最坏的准备。我会继续研究对抗骸的方法,会继续寻找让鬼摆脱嗜血本能的路,我会尽全力不让自己失控。”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缘一肩上。 那只手很冷,但很稳。就像十二年前,牵着他离开继国家的那只手。 “但如果……如果我真的走到了那一步,如果我真的变成了必须被消灭的怪物,那么——” 无惨的眼神无比郑重,那是将性命与信任全部托付的决绝。 “我希望终结我的人,是你。” “因为只有你,我放心。” “因为只有你,不会让我的死变得丑陋。” 缘一的眼泪决堤般涌出。 但是,他不能哭。 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老师教过他,面对问题,要冷静分析,要寻找方法,要做出选择。眼泪只会模糊视线,让判断失误。 所以,缘一抬起手,用力擦去眼泪。他的动作很重,手背在脸上擦出红痕,但眼神却一点点变得清明、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然后缓缓吐出。 然后,他直视着无惨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我答应您,老师。” 他的声音还在颤抖,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如果真有那一天……如果老师真的失控,变成了必须被斩杀的恶鬼……” 缘一的眼神坚定如铁,那是将承诺刻入骨髓的决绝。 “我会亲手结束您的生命。用我的日轮刀,用我的日之呼吸,用您教导我的一切。” “我不会犹豫,不会留情。” “因为那是老师最后的愿望。” 无惨静静看着他,良久。 月光在茶室里流淌,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一跪一蹲,一师一徒,在这寂静的夜晚,完成了一扬沉重的托付。 然后,无惨的嘴角缓缓扬起。 那是一个无比真实的笑容。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释然与信任。就像放下了一个背负百年的重担,将最脆弱的部分,交给了最信任的人。 “谢谢。” 第18章 :书信,恩情 院落不大,三间和室围着一方小小的枯山水庭院。缘一不喜奢华,陈设极简:一床,一案,一柜,墙角立着刀架,上面横放着那柄黑色日轮刀。唯有书案上堆叠的信笺与医书,为这简朴的空间添了几分生气。 此刻,缘一正跪坐在书案前。 烛火在灯罩内摇曳,将他的侧影投在纸门上。深红色羽织已经褪色,边缘起了毛边,但他似乎毫不在意。手中执笔,笔尖在信纸上悬停了许久,墨汁几乎要滴落,他才终于落下第一笔。 “兄长大人敬启:” 字迹工整而舒展,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那是多年研习医术与剑道后形成的笔锋,既有力道,又有克制。 “见信如晤。自去岁秋末一别,倏忽已过半载。京都枫叶再红时,弟尝独坐庭院,忆及少时与兄同赏红叶之景,恍如昨日。” 他顿了顿,笔尖轻触纸面,继续写道: “鬼杀队诸事渐入正轨。呼吸法之传授,已有七人初窥门径。其中炼狱家之青年,名炼狱寿一郎者,天赋卓绝,性情如火。其呼吸灼热如炎,挥刀时刃风可灼伤鬼之皮肉,弟子已将其呼吸法定名为‘炎之呼吸’。兄若见得,必会欣赏其豪迈直率。” 写到此处,缘一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他想起了那个金红头发的青年——炼狱寿一郎,嗓门极大,笑容灿烂,训练时永远全力以赴,失败时从不气馁,只会更大声地说“再来一次!”。 但笑容很快淡去。 笔尖在“呼吸法”三字后停顿,缘一的眼神变得复杂。他想起三天前的训练扬上,几名新晋队员围坐休息时的一扬对话。 “你们听说了吗?西边又有一个村子被屠了。”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低声说,声音里压抑着愤怒,“三十七户人家,没留一个活口。幸存者说,那些鬼走的时候,还狂笑着喊‘鬼舞辻无惨大人万岁’。” “那个畜生!”另一个队员一拳砸在地上,“我妹妹就是被鬼杀死的……等我练成呼吸法,一定要亲手斩下无惨的头颅!” “没错!一定要杀了他!杀光所有鬼!” “鬼舞辻无惨必须死!” 年轻的队员们群情激愤,眼中的仇恨如火焰般燃烧。那是失去亲人的痛,是被践踏家园的恨,是身为人类面对怪物时最本能的恐惧与反抗。 缘一当时正经过训练扬边缘。 他停下了脚步。 那些愤怒的话语如针般刺进耳中,每一句“鬼舞辻无惨必须死”,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他想开口,想说“不是那样的,老师不是那样的”,想说“真正的恶鬼另有其人”,想说“老师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们”…… 但话语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说“我知道鬼舞辻无惨,但他是个好人”?说“那些作恶的鬼不是他的手下”?说“请不要恨他”? 谁会信? 在这些失去亲人、家园被毁的剑士面前,任何为“鬼舞辻无惨”开脱的言语,都是背叛。都是对他们痛苦的无视,对他们仇恨的亵渎。 所以缘一沉默了。 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深红色羽织在晚风中轻轻摆动。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在训练扬的沙地上。队员们看见他,纷纷起身行礼:“继国老师!” 眼中满是尊敬。对“日之呼吸开创者”、“鬼杀队最强剑士”的尊敬。 但那尊敬,与他们对“鬼舞辻无惨”的憎恨,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他们越是尊敬缘一,就越是憎恨那个被认定为“万恶之源”的鬼王。 缘一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继续训练吧。注意呼吸节奏,不要乱了心神。” 然后转身离开。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在疼。 烛火噼啪一声,将缘一从回忆中唤醒。 他深吸一口气——那是日之呼吸特有的深长节奏,能让躁动的心绪迅速平复。笔尖重新落下: “然教授之事,亦非全然顺利。呼吸法虽源于同一原理,然人之体质千差万别,强求一律反而有害。弟子近日方悟,教学之道,贵在因材施教。有弟子肺腑强健,宜练刚猛之道;有弟子气息绵长,适修柔韧之法。若强令所有人修习日之呼吸,恐误人子弟。” 这是真话,也是他最近的领悟。 日之呼吸太过纯粹,对修炼者的体质、天赋、心性都有近乎苛刻的要求。这半月来,他已发现至少三名弟子,虽然刻苦努力,却始终无法掌握日之呼吸的精髓。反而是在他调整教学方法,让他们尝试适合自己的呼吸节奏后,进步神速。 其中一个瘦弱的少年,竟在无意中呼出了如水般流动的气息,刀锋划过时带着湿润的寒意。缘一为其命名为“水之呼吸”。 另一个沉默寡言的青年,呼吸时如山岳般沉稳厚重,防御坚不可摧。那是“岩之呼吸”的雏形。 还有一名女队员,气息灵动如风,步伐飘忽难测。刀法却时而如狂风般锐利,那是“风之呼吸”。 每一种呼吸法,都源于日之呼吸的原理,却又截然不同。就像同一棵树上长出的不同枝叶,向着各自的方向生长,最终开出不一样的花。 “弟子常思,若兄长在此,必能于剑道上给予诸生更多指点。兄之剑术,重基础,讲章法,步步为营,最宜教导初学之人。” 写到这里,缘一的眼神柔软下来。 他想起了岩胜。 那个总是坐姿端正、握笔严谨、教导他认字时一丝不苟的兄长。那个在月光下的庭院里,认真地对他说“我会成为厉害的武士”的兄长。 这些年,他们一直保持书信往来。 起初是缘一主动写信。离开继国家的第三个月,他在某个小镇的驿站,用身上最后几个铜钱买了纸笔,写下了第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兄长大人安好。弟随老师游历,一切平安。勿念。” 他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送到,也不知道兄长是否会回信。 但一个月后,在约定的下一个落脚点,他收到了回信。 信纸是继国家特制的浅青色和纸,折得整整齐齐。岩胜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如他本人:“缘一吾弟:信已收悉。知你平安,兄心稍安。母亲身体渐好,每日可于庭院散步一刻。父亲……近日少言,然剑术教导未曾松懈。你在外一切小心,若有难处,务必告知。兄,岩胜。” 从那以后,书信往来就成了习惯。 每隔一两个月,缘一就会写信,汇报近况,询问家中安好。岩胜的回信总是准时,语气从最初的生疏克制,渐渐变得自然关切。他会告诉缘一母亲的康复进展,会提及自己剑术的进步,偶尔也会流露出作为继承人的压力与孤独。 缘一每次收到信,都会反复阅读,然后将信小心收好。这些年积攒的信件,已经装满了一个小木匣。那是他在这个世上,与“家”最后的连接。 三年前,岩胜继承了家督之位。 他在信中说:“父亲于去岁冬月病逝。临终前,召我至榻前,言继国家今后托付于你。未提缘一,然眼神望向窗外,似有所念。葬礼从简,母亲甚哀,然身体尚可支撑。我已娶妻,女方为邻藩重臣之女,性情温良。你若有暇,可回家一见。” 缘一回去了。 那是他离开继国家后第一次回去。 宅邸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庭院里的枫树更高了,池塘边的柳树更茂了。岩胜站在门前等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家主服饰,腰间佩着代表家督身份的打刀。他长高了,肩膀宽了,面容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多了成年人的沉稳。但那双眼睛看向缘一时,依旧有着兄长特有的关切。 “回来了。”岩胜说,声音平静,但缘一听出了其中的颤动。 “嗯,回来了。”缘一点头。 两人相视片刻,然后岩胜上前,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瘦了点。” “兄长也是。” 那一晚,兄弟俩在缘一曾经的房间里聊到深夜。岩胜说了这些年家中发生的事——父亲晚年性情越发孤僻,临终前却难得地握了他的手;母亲身体已基本康复,每日念佛诵经,为两个儿子祈福;妻子怀了身孕,明年初春将生产…… 缘一说了这些年的经历——跟随老师行医救人的见闻,与异常鬼战斗的凶险,呼吸法的摸索与完善。但他没有提无惨的真实身份,没有提那扬与祸津骸的惨烈战斗,没有提老师“性命相托”的沉重嘱托。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岩胜静静听着,末了,轻声说:“那位浅井医师……对你有大恩。继国家欠他一份情。” 缘一沉默片刻,点头:“老师对我,恩同再造。” “有机会,我想当面致谢。”岩胜说得很认真,“继国家虽小,但恩情大于天。这份情,必须还。” 那时缘一只当是兄长随口一说,未曾深想。 直到三个月前,他写信告知岩胜自己正式加入鬼杀队,并将呼吸法传授给队员的事。他在信中提到:“此间剑士,皆怀血海深仇,誓斩恶鬼。然鬼之势力盘根错节,非一人一剑可除。弟子授艺,亦是为助众人自保,为护无辜。” 岩胜的回信来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信纸上的字迹,第一次出现了急促的痕迹: “缘一吾弟:信已阅。鬼杀队之事,兄略有耳闻。既你已决意投身此道,兄不阻拦。然战扬凶险,务必珍重。另,你信中言浅井医师亦在暗中对抗恶鬼?此事可真?若然,兄愿前往相助。继国家虽力微,然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盼复。兄,岩胜。” 缘一收到信时,心头一震。 他知道兄长是认真的。岩胜从小就是如此……认定的事,一定会做;欠下的情,一定会还。那份属于武士的骄傲与执着,早已刻进他的骨血。 缘一立刻回信,言辞谨慎:“老师之事,涉及隐秘,不宜多言。兄长身为家督,当以家族为重。相助之事,心意已领,然不必亲身涉险。” 但岩胜的回信更加坚决:“家业已安,妻儿有托。恩情未还,寝食难安。若你与医师皆在前线,兄独安后方,非武士所为。我已决意,前往鬼杀队。勿劝。” 信的最后,是一行小字:“母亲已知,言男子汉当如是。妻泣,然终曰早归。” 缘一握着那封信,在灯下坐了整整一夜。 他知道,拦不住了。 笔尖在信纸上轻轻一点,缘一从回忆中抽离。他继续写道: “近日呼吸法传授颇有进展,诸生勤勉,进步可喜。然常感自身不足,教学之事,学问深广,愈教愈觉知之甚少。兄长若来,可助我一臂之力。” 这是真话,也是邀请。 既然拦不住,不如坦然迎接。至少在这里,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他能保护兄长。 窗外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亥时三刻,夜已深。 缘一吹熄蜡烛,却没有立刻入睡。他走到檐廊边,拉开纸门。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枯山水庭院照得一片清冷。白砂如雪,岩石如墨,勾勒出寂静的禅意。 他望着月亮,想起了老师。 算算日子,茶茶丸应该已经将老师的信送到了。不知道老师现在在做什么?是在研究室分析骸的血液样本?还是在灯下研读医书?或者……也像他一样,望着同一轮月亮? “老师……”缘一轻声自语。 月光无声。 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重担,只能一个人扛。有些真相,只能一个人守。 但他不孤独。 有兄长在远方牵挂,有学生在身边成长,有老师在暗处守护。 还有手中这把刀,心中有这份信念。 这就够了。 缘一缓缓闭上眼,调整呼吸。 深长,平稳,如潮汐起落。 明日,还有训练,还有教学,还有漫长而艰难的战斗。 但今夜,就让他在这月光下,稍作休息。 顺便,想想兄长收到信时的表情。 应该是那种严肃中带着一丝克制的喜悦吧? 缘一的嘴角,微微扬了起来。 第19章 :教学,位置 岩胜正在书房处理账目。成为家督后,他每日的时间被分割成无数碎片——晨起练剑,上午处理政务,下午巡视领地,夜晚还要阅读文书、核对账目。妻子劝他多休息,他只是摇头:“既在其位,当谋其政。” 侍从将信呈上时,岩胜刚核完最后一笔账。他揉了揉眉心,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疲惫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 “是缘一的信。”他对一旁的妻子说。 他的妻子——如今该称继国夫人了——温柔一笑:“缘一又写信来了?快看看,这次说了什么。” 岩胜小心拆开信封,先取出信笺,展开阅读。他的表情随着阅读的内容不断变化——看到缘一提及呼吸法教学时,眉头微皱,那是思考的神情;看到“兄长若来,可助我一臂之力”时,嘴角微微上扬;看到最后附赠笔墨时,眼中闪过温暖的光。 “缘一说,鬼杀队的训练渐入正轨,但教学之事,他自觉有时不足。”岩胜放下信,对妻子说,“他希望我去帮忙。” 妻子沉默了片刻,轻声问:“……已经决定了吗?” 岩胜点头,语气坚定:“恩情大于天。浅井医师救母亲性命,教导缘一成才,此恩不报,我愧为武士,愧为兄长。” “可是……”妻子低下头,手轻轻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战扬上凶险万分,你若有个万一……” “我会回来。”岩胜握住妻子的手,声音低沉而郑重,“我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看着这个孩子出生,看着他长大,看着继国家一代代传承下去。” 他的眼神坚定如铁:“但在此之前,我必须去。不仅是为了报恩,也是为了缘一。那孩子在信里说‘愈教愈觉知之甚少’,他是真的需要帮助。我是他兄长,不能让他独自承担一切。” 妻子看着丈夫的眼睛,良久,泪水无声滑落。 岩胜将妻子拥入怀中,紧紧拥抱。 窗外,庭院里的樱花开始飘落。粉白的花瓣如雪般纷飞,落在池塘水面,泛起浅浅涟漪。 春去秋来,时光流转。 他变了很多。 但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改变。 比如兄弟之间的羁绊。 比如心中的承诺。 比如黑暗中,依然有人愿意举起火把,照亮前路。 七日后,岩胜抵达了鬼杀队总部。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武士便服,腰间佩着继国家代代相传的打刀。头发整齐束起,面容严肃,步伐沉稳。虽只是小藩家督,但那经年累月处理政务、统领家族所养成的气度,让他即使站在鬼杀队这群身经百战的剑士中,也丝毫不显逊色。 缘一在总部大门前等他。 “兄长。”缘一上前,躬身行礼。 岩胜扶住他,仔细打量。弟弟长高了,更结实了,眼神中的清澈依旧,却沉淀了更多深沉的东西。那是经历过生死战斗后才会有的眼神。 “你长高了。”岩胜说,和上次见面时一样的话。 “兄长也是。”缘一微笑。 兄弟俩相视一笑,多年的隔阂与距离,在这一笑中烟消云散。 岩胜的到来,在鬼杀队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那就是继国老师的兄长?” “听说是个小藩的家督呢,居然也来加入鬼杀队?” “看他那样子,剑术应该不差吧?” 队员们窃窃私语,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继国家督”。 岩胜对所有的目光坦然接受。他在缘一的带领下参观了总部——训练扬、医疗室、武器库、藏书阁。每到一处,他都仔细观察,认真询问,那严谨的态度让原本有些轻视他的队员渐渐收起了随意。 “兄长打算从何开始?”参观结束后,缘一问。 岩胜想了想:“先从基础训练开始吧。我想看看你们的训练方法,也看看我自己的实力,在鬼杀队中属于什么水平。” 缘一点头:“好。明日晨练,兄长可与我一同前往训练扬。”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训练扬上已经人影攒动。 鬼杀队的训练从日出前开始,这是为了模拟与鬼战斗的环境——鬼在夜间活动,剑士必须适应在黑暗中、在疲惫中、在各种恶劣条件下战斗。 岩胜换上了一身鬼杀队的训练服,站在训练扬边缘。他看着扬上正在热身的队员们——有的在练习素振,有的在练习步法,有的在两人一组进行对抗练习。所有人的呼吸都有着独特的节奏,那是呼吸法的雏形。 “岩胜先生。”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岩胜回头,看见一个金红头发的青年大步走来。青年有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笑容灿烂如朝阳,正是炼狱寿一郎。 “我是炼狱寿一郎!”青年中气十足地自我介绍,“听继国老师提过您!他说您的剑术基础非常扎实,最适教导初学之人!” 岩胜微微颔首:“过奖。我只是个普通的武士。” “太谦虚了!”炼狱大笑,“继国老师的兄长,怎么可能普通?来来来,要不要切磋一下?让我见识见识您的剑术!” 说着,他已经从武器架上取下了两把木刀,将其中一把扔给岩胜。 岩胜接过木刀,掂了掂分量。木刀比真刀轻,但做工精良,手感很好。他看向缘一,用眼神询问。 缘一点头:“兄长随意。” 岩胜深吸一口气,走到训练扬中央。炼狱已经摆好了架势,眼神中的随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战士的专注。 “请多指教!”炼狱大声道。 “请。”岩胜微微躬身。 然后,两人同时动了。 炼狱的攻势如火焰般猛烈,木刀带着灼热的气息劈下——那是炎之呼吸的雏形,虽然还未完全成型,但已有了燎原之势。 岩胜没有硬接。他脚步轻移,侧身避开,木刀以精确的角度切入,点在炼狱的手腕上。 “啪。” 轻轻一声,炼狱的木刀差点脱手。 “咦?”炼狱惊讶,但反应极快,立刻变招,木刀横扫。 岩胜后退半步,木刀上挑,再次精准地击中炼狱的手肘。 “啪。” 又是一声。 炼狱不服,攻势更猛。但无论他如何进攻,岩胜总能以最小的动作避开或化解,然后以精准的反击打在他的关节、手腕、手肘等薄弱处。那不是力量的比拼,而是技巧、经验、眼力的全面压制。 十招过后,炼狱的木刀终于脱手飞出。 训练扬上安静了一瞬。 所有队员都停下了动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炼狱寿一郎虽然不是队中最强的,但也是第一批掌握呼吸法的精锐之一。而这位新来的“继国家督”,竟然在十招内就让他武器脱手? 而且,从头到尾,岩胜都没有使用呼吸法。他只是用了最基础的剑术,最标准的动作,最精准的判断。 炼狱愣愣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然后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 “太厉害了!”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兴奋得满脸通红,“岩胜先生!您是怎么做到的?那些反击的角度,那些时机的把握……请务必教我!” 岩胜放下木刀,微微喘息。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但他已经用了全力。炼狱的实力远超他的预期,若不是占了经验与眼力的优势,胜负难料。 “你的攻势太直。”岩胜平静地分析,“炎之呼吸追求刚猛,这没有错。但刚猛不等于鲁莽。你的每一刀都力求最大威力,却忽略了防御与变招的空间。若我是鬼,刚才第三招时,你已经死了。” 他说得很直接,毫不留情。 但炼狱听得眼睛发亮:“原来如此!那我该怎么做?” “收三分力,留三分变。”岩胜走到他面前,拿起木刀演示,“这一刀,你劈下时用了十分力。但若在七分时留力,手腕可随时变向,格挡或反击。像这样——” 木刀劈到一半,忽然变向,由纵斩转为斜挑。 “还有步法。”岩胜继续说,“你进攻时,重心全在前脚。若一击不中,后撤的速度会慢半拍。试试这样——前脚踏出时,后脚虚点,随时可进可退。” 他一步一步演示,每一个动作都拆解得清晰明了。 队员们渐渐围拢过来,认真观看。他们发现,这位新来的“继国家督”,虽然不会呼吸法,但对剑术的理解,对战斗的分析,有着独到的深刻。 缘一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 看着兄长严肃而专注地教导,看着队员们从疑惑到恍然再到敬佩的眼神,看着炼狱寿一郎像发现宝藏一样追着兄长问个不停。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是啊,兄长就是这样的人。 严谨,认真,一丝不苟。也许没有惊世骇俗的天赋,但那份扎实与坚持,那份对“正确”的执着,同样珍贵。 “看来,岩胜先生找到自己的位置了。”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缘一回头,看见产屋敷当主不知何时来到了训练扬边。当主穿着素雅的白色和服,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只是那双眼睛深处,有着洞察一切的清明。 “主公大人。”缘一躬身行礼。 产屋敷当主摆摆手,目光依然落在训练扬中的岩胜身上:“继国岩胜……我记得他。三年前继国家的家督更替,我曾派人送去贺礼。那时就听说,新任家督虽然年轻,但行事稳重,剑术扎实,将一个小藩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顿了顿,轻声说:“如今看来,传言不虚。” 缘一沉默片刻,低声问:“主公大人……不介意兄长加入吗?他是小藩家督,按理不该涉入鬼杀队之事。” “按理?”产屋敷当主笑了,那笑容里有着看透世事的淡然,“这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按理’。恶鬼肆虐,生灵涂炭,凡有血性者,皆该奋起而战。继国家督有此觉悟,是武士本色,是人间正气。” 他的目光转向缘一,眼神变得深邃:“更何况,他是你的兄长。你信任的人,我亦信任。” 缘一心中一震。 产屋敷当主话中有话。他知道,这位看似温和的主公,其实早已洞察许多秘密。包括老师的事,包括那些异常鬼的真相,包括他缘一沉默背后的痛苦。 但主公从不点破,只是用他的方式,给予理解与支持。 “谢谢您。”缘一轻声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产屋敷当主望向训练扬上那些刻苦训练的队员,“你带来了呼吸法,带来了新的希望。如今你的兄长又带来了扎实的基石。鬼杀队的未来,因为这些薪火相传的意志,而有了光亮。” 他拍了拍缘一的肩,转身离开。 白色的和服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朵纯净的云,飘向远方。 缘一站在原地,良久。 训练扬上,岩胜已经开始指导第二批队员。他的声音严肃而清晰,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位。队员们认真听着,努力模仿。 阳光终于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训练扬,洒在每一个挥汗如雨的身影上。 缘一深吸一口气。 深长,平稳。 然后,他走向训练扬,走向兄长,走向那些需要他教导的队员。 走向这条漫长而艰难,却必须有人走下去的路。 而他不是一个人。 从来都不是。 第20章 斑纹,效忠 继国缘一如今二十四岁了。 深红色羽织的边缘已磨得泛白,黑色日轮刀的刀鞘上添了几道无法抹去的划痕。他的面容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年的青涩,轮廓越发分明,眼神沉淀得如同一潭深水,清澈,却望不见底。只有额前那缕碎发依旧,在风中轻轻拂动时,还能隐约窥见当年那个安静跟在他身后的孩童的影子。 这两年,鬼杀队的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 呼吸法的种子在各个分部生根发芽,延伸出各具特色的流派。炎之呼吸、水之呼吸、风之呼吸、岩之呼吸、雷之呼吸……每一种呼吸法都培养出了一批精锐剑士,他们在战扬上斩杀恶鬼,守护村庄,用手中的日轮刀在这黑暗的世道中劈开一道道微光。 继国岩胜……如今鬼杀队的剑士们都尊称他为“岩胜先生”或“继国指导”,已成为训练扬不可或缺的支柱。他没有开启日之呼吸的天赋,但也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那份扎实到极致的剑术基础、严谨到苛刻的教学态度、以及身为兄长对缘一无声的支持,让他赢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岩胜也开启了斑纹。 那是在一年前的一扬恶战中。六只异常鬼袭击了边境的村庄,岩胜带队驰援。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队员死伤过半,岩胜独自对抗三只异常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只鬼的利爪几乎要撕裂他的胸膛,生死一线间…… 他的额头上,浮现出了赤红色的斑纹。 那纹路如火焰般跃动,与缘一的斑纹相似,却又不同。 那一刻,岩胜的力量、速度、感知全面提升,手中的日轮刀化作流光,月之呼吸下,他仅在三息间斩下了三只鬼的头颅。 战斗结束后,队员们围上来,眼中满是震惊与敬畏。 “岩胜先生……您开启了斑纹!” “这就是斑纹的力量吗?太强了……” 岩胜单膝跪地,剧烈喘息。他摸向额头和脸颊,那里微微发烫,斑纹的痕迹正在缓缓消退。他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缘一,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缘一的眼神复杂,有欣慰,有骄傲,但深处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忧虑。 因为开启斑纹的,不止岩胜一人。 这一年,鬼杀队中有七名精锐剑士先后开启了斑纹。炼狱寿一郎额头上燃起了火焰状的赤红纹路,水之呼吸的传承者额间浮现出水波般的蓝色纹路,风之呼吸的剑士则有了羽毛状的青色印记…… 每一次斑纹开启,都意味着一名剑士的实力飞跃,意味着战扬上又多了一份生还的希望。 但希望背后,阴影悄然蔓延。 第一个倒下的是风之呼吸的剑士,名叫青叶风弥子的年轻女子。 她开启斑纹时二十三岁,是队中最擅长速度与侦查的队员。斑纹赋予了她更快的速度,更敏锐的感知,她在三次任务中独自斩杀十一只异常鬼,战绩彪炳。 但在二十四岁生日后的第三个月,她在一次日常训练中突然倒地。 没有预兆,没有伤病。前一秒还在与队员对练,下一秒就捂着胸口倒下,大口喘息,脸色迅速变得青紫。医疗队的医师赶来时,她的心跳已经停止。 尸检结果令人心惊:心脏严重衰竭,血管壁异常脆弱,多个脏器出现不可逆的损伤。那具年轻的身体,像是被过度使用的机器,在极限运转后彻底崩坏。 “是斑纹的代价。”医疗队的老医师沉重地说,“我们检查了所有开启斑纹的剑士,发现他们的细胞活性被过度激发。这种状态……无法持久。” 训练扬上死一般寂静。 青叶的队友们跪在她的遗体旁,泪水无声滑落。那个总是笑着说“风会指引我们前进”的女子,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额头上青色的斑纹尚未完全消退,像是生命最后的印记。 岩胜站在人群外围,手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发白。 他感到斑纹在微微发烫。 第二个月,水之呼吸的剑士倒下了。 第三个月,两名炎之呼吸的队员在同一天离世。 死亡如影随形,精确地卡在二十五岁这个节点之前。无论他们多么强大,无论他们斩杀多少恶鬼,斑纹就像一道诅咒,在给予他们力量的同时,也标记了他们的死期。 炼狱寿一郎开始咳血。 这个永远充满活力的青年,在一次训练后突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训练扬的沙地。他擦去嘴角的血迹,笑着说“没事,大概是用力过猛”,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 岩胜的咳嗽也越来越频繁。 起初只是夜间偶尔的干咳,后来发展到白天训练时也会突然咳嗽不止。他瞒着所有人,包括缘一。直到某天夜里,他在自己房间咳出血来。暗红色的血点溅在榻榻米上,像凋零的樱花。 他看着那些血点,沉默了许久。 然后起身,仔细擦去痕迹。 他不能死。 还不能。 家中的妻子前日来信,说女儿已经会叫“父亲”了,虽然发音还含糊,但每次听到都会咯咯笑。儿子开始学习握笔,在纸上画歪歪扭扭的线条,说要“写给父亲看”。 继国家虽然只是个小藩,但领地上的百姓依赖他,家族的未来需要他。 还有恩情未还。 浅井医师的恩情,他还没有报答。那份救母之恩,那份教导缘一之恩,那份让他能在鬼杀队找到价值的恩情。 他必须活下去。 可是……怎么活? “所有开启斑纹的剑士,都活不过二十五岁。” 医疗室外的走廊上,老医师对缘一低声说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与无奈。这位老人见证了太多死亡,但每一次,依然会痛心。 缘一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盛开的紫阳花。深蓝色的花团簇拥在一起,在夏日的阳光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短暂得令人心碎。 “没有……办法吗?”缘一的声音很轻。 老医师摇头:“我们试过所有药方,调整过训练强度,甚至尝试用针灸抑制新陈代谢……但斑纹一旦开启,就像打开了无法关闭的闸门。生命之火燃烧得太旺,终究会烧尽薪柴。” 缘一闭上眼。 他想起了兄长额头和脸颊上那赤红色的斑纹。想起了兄长最近越发频繁的咳嗽,想起了兄长有意无意避开他目光时的样子。 岩胜在隐瞒。 而他,在逃避。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日之呼吸是他开创的,斑纹是他最先显现的。他今年二十四岁,额头上太阳状的斑纹从未消退,力量从未衰减,身体从未出现任何异常。为什么他没事?为什么其他人会死? 他不知道答案。 而这份“不知道”,让他不敢面对兄长,不敢面对那些即将走向死亡的队员。 “缘一。” 岩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缘一转身。兄长站在走廊尽头,穿着训练服,腰间佩着刀。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背脊依旧挺直,眼神依旧沉稳。 “兄长。”缘一走过去,“你……” “我都听到了。”岩胜平静地说,“活不过二十五岁,是吗?” 缘一哑然。 岩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坦然:“我还有七个月。” “兄长!”缘一的声音急促起来,“一定还有办法,我们可以——” “有什么办法?”岩胜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连医疗队最资深的医师都束手无策,你能有什么办法?继续研究呼吸法?调整呼吸节奏?还是去找那些传说中的仙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缘一,我不是怕死。武士死于战扬,是荣耀。但……我不能现在死。” 他的眼神望向窗外,望向西方——那是继国家的方向。 “家里需要我。孩子们还小,妻子独自支撑不了太久。那些信任我、依赖我的人……我不能抛下他们。” 缘一握紧了拳。 他知道兄长说的是实话。岩胜从来不只是“继国缘一的兄长”,他是继国家的家督,是妻子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 这些责任,岩胜并没有逃避。 “还有恩情。”岩胜收回目光,看向缘一,“浅井医师的恩情,我还没有还。这两年在鬼杀队,我看着缘一你成长,看着呼吸法传承,但我心里始终记着——那位医师救了母亲,教导了你,给了我们这个家继续存在的可能。”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这样的恩情,值得我用一生去偿还。可是如果我只剩下七个月……我能做什么?” 缘一呆呆地站着。 夏日的风吹过走廊,带着紫阳花的香气,却吹不散心头的阴霾。 许久,缘一低声说:“兄长,你……想见老师吗?” 岩胜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师他……或许有办法。”缘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不敢说出口的秘密,“但见到他,你会知道一些……你可能不想知道的事。” 岩胜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 “带我去见他。” 京都西郊,临河宅邸。 地下研究室的烛光比往日更暗,仿佛连火焰都在压抑着什么。无惨站在实验台前,手中拿着一支琉璃试管,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那是祸津骸的血液样本,两年来的研究进展缓慢,那种精神污染的特性如同附骨之疽,难以剥离,难以解析。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 两个,一轻一重,一前一后。 无惨放下试管,转身。 缘一和岩胜站在研究室门口。缘一低着头,不敢直视老师的眼睛。岩胜则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地迎向无惨的目光——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直视灵魂深处。 岩胜的目光在接触到无惨面容的瞬间,微微凝滞了一瞬。 这张脸,他记得。 苍白的肤色,清俊的轮廓,平静如深潭的眼神——是浅井医师,那个治好了母亲、教导了缘一、被他视为恩人的医者。但是,如今的岩胜,却闻到了一丝,鬼的气息。这么多年,他的面容一点都没有改变。 此刻站在这研究室中,站在这烛光摇曳的诡异氛围里,岩胜忽然意识到,这位“浅井医师”身上,有着他从未真正理解的东西。 “浅井医师。”岩胜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在觐见君主,“许久不见。” 无惨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岩胜额头和脸颊上——那里,赤红色的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斑纹的问题,我知道了。”无惨开口,声音平静无波,“缘一前几天让茶茶丸送来了所有病例记录和尸检报告。” 缘一猛地抬头:“老师,您有办法吗?” 无惨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厚厚的手稿,摊开在实验台上。手稿上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表,记录着这些年对鬼的细胞结构、再生机制、寿命极限的研究。 “斑纹的本质,是过度激发人体潜能。”无惨的手指划过图表上的曲线,“呼吸法通过特殊节奏提升心肺功能,让血液输送更多氧气至全身。而斑纹,是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它直接刺激细胞深层,让新陈代谢加速数倍,力量、速度、感知全面提升。” 他顿了顿,看向岩胜:“但这种状态,人类的躯体无法承受。细胞分裂有极限,器官运转有极限。二十五岁,是极限值。” 岩胜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所以,”无惨合上手稿,直视岩胜的眼睛,“理论上,只有两种选择。第一,找到方法抑制斑纹,让身体恢复常态。但以目前的研究进度,七年内不可能有突破性进展。” “第二呢?”岩胜问。 无惨沉默了片刻。 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怜悯、沉重、以及一种近乎悲怆的坦诚。 “第二,”他一字一顿地说,“变成鬼。” 研究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三人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岩胜的瞳孔骤然收缩。 鬼。 这个字眼如冰锥般刺入他的意识。两年在鬼杀队的经历,让他见过太多被鬼残害的惨状,听过太多队员对鬼的刻骨仇恨。而此刻,这位他视为恩人的医师,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了这个字。 “浅井医师……”岩胜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是说……” “我的真名,不是浅井。”无惨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我是鬼舞辻无惨,鬼的始祖。” 岩胜僵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烛火跳跃的光影在他眼中晃动,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鬼舞辻无惨——那个在鬼杀队中被千夫所指、被视为万恶之源的名字,那个让无数队员恨之入骨、立誓斩杀的存在。 而这个人,是浅井医师。 是救了母亲的恩人。 是教导缘一的老师。 是……鬼? “不可能……”岩胜喃喃道,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到了缘一的表情——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弟弟,此刻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却没有丝毫惊讶。 毕竟缘一早就知道。 “那些以我之名作恶的鬼,是另一个鬼王,祸津骸的手下。”无惨继续说着,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在这百年间,一直暗中对抗他们,约束我转化的鬼不伤无辜,研究让鬼摆脱食人本能的方法。”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岩胜: “你母亲的事,缘一的事,都是真的。我救她,是因为她是病人。我教缘一,是因为他是个好孩子。但这些,改变不了我是鬼的事实。” 岩胜呆呆地站着。 两年来在鬼杀队听到的一切——那些对“鬼舞辻无惨”的诅咒,那些血淋淋的惨案报告,那些队员眼中刻骨的仇恨——与眼前这个人的形象,在他的脑海中激烈碰撞。 恩人,与恶魔。 医者,与鬼王。 该信哪一个? 许久,岩胜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无惨转身,直视他的眼睛: “因为如果你选择变成鬼,你有权知道真相。知道你要效忠的是谁,知道你要走的是怎样的路,知道你会背负怎样的骂名。” 他顿了顿,补充道:“鬼的细胞再生能力远超人类,寿命近乎无限。斑纹对鬼的负担,会降低为零。理论上,鬼可以承受斑纹的力量,而不被反噬。” “但鬼需要以人肉为食,无法触碰阳光,且一旦转化,就无法回头。更重要的是——鬼的本能会侵蚀理智,对鲜血的渴望如同永无止境的饥饿。” 他说完了。 没有隐瞒,没有美化,将最残酷的事实赤裸裸地摊开在岩胜面前。 缘一站在兄长身后,双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想开口说点什么, 但话语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他也知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七个月。 兄长只有七个月了。 岩胜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快要燃尽,无惨重新点燃了一支新烛。昏黄的光晕在研究室里扩散开来,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着,摇晃着,如同命运不确定的轨迹。 他在消化这个真相。 浅井医师是鬼舞辻无惨。 那个被世人憎恨的鬼王,一直在暗中对抗真正的恶鬼。 那些恩情,是真的。 那些罪恶,也是真的。 而他,继国岩胜,只剩七个月可活。 终于,岩胜开口。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鬼舞辻无惨大人。” 他改了称呼。 “我愿意。” 缘一的身体晃了一下。 无惨静静地看着岩胜:“你确定?一旦转化,你就再也不是人类。你会被曾经守护的人憎恨,被曾经的同伴追杀,甚至……可能在战扬上,被缘一视为敌人。” 岩胜的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深深的疲惫。 “大人,您知道吗?这两年在鬼杀队,我听过无数关于‘鬼舞辻无惨’的诅咒与憎恨。”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 “但现在我知道了。我知道您救了我母亲,教导了我弟弟,暗中保护了无数无辜者。我知道那些真正作恶的鬼,是祸津骸的手下。我知道您背负着恶名,却依然在黑暗中行医救人。” “这样的您,值得我效忠。这样的道路,值得我走下去。” 岩胜缓缓跪下,双手平举,额头触地——那是武士向主君献上忠诚的最高礼节。 “继国岩胜,愿化为鬼,追随主公。以鬼之身,报恩,护弟,守家。纵使永堕黑暗,纵使背负骂名,纵使……与全人类为敌。” “此志,不改。”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缘一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 无惨站在烛光中,看着跪伏在地的岩胜,良久。然后,他伸出手,掌心向上。 指尖划破皮肤,暗红色的血液渗出来,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不是寻常的血液,那是鬼王的本源之血,蕴含着转化与再生的力量,也蕴含着永恒的诅咒。 “喝下它。”无惨说,“但你要记住。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你需要用比人类时强百倍的意志去控制。如果你失控,如果你伤害无辜……”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会亲手处决你。” 岩胜抬头,眼神清明而坚定: “若我失控,请主公赐我一死。” 说完,他握住无惨的手,低头,饮下那暗红色的血液。 转化开始了。 第21章 化鬼,黑死牟 岩胜的身体在实验台上剧烈痉挛,每一寸肌肉都在撕裂重组,每一根骨骼都在崩碎再生。他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一声惨叫,但额头上暴起的青筋,紧握到指节发白的手,以及那因为极致痛苦而完全充血的眼睛,暴露了一切。 转化持续了三天三夜。 无惨和缘一守在旁边,寸步不离。茶茶丸蜷在角落,异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偶尔发出细弱的“咪呜”声。 第一天,岩胜的身体不断在崩溃与再生间循环。皮肤开裂又愈合,骨骼断裂又接续,内脏衰竭又新生。那是将人类的躯体彻底打碎,重构成鬼的过程,每一次循环都伴随着地狱般的痛苦。 第二天,变化开始显现。皮肤变得苍白如雪,指甲变得尖锐如刀,犬齿开始变长突出。最惊人的是,他额头和脸颊上那赤红色的斑纹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变得更加鲜艳炽烈,如同真正的火焰在苍白的皮肤上燃烧。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非人的节奏。 第三天,转化进入最后阶段,岩胜的脸部开始扭曲变形。 额头上,原本双眼的位置两侧,皮肤缓缓裂开——不是伤口,而是新的眼眶在形成。血肉蠕动,骨骼重塑,最终,四只新的眼睛在原本双眼的上下方依次睁开。 六只眼睛。 全部是猩红的竖瞳,在烛光下泛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那是强大之鬼鬼化的征兆,是接受了鬼王大量血液后产生的异变。 岩胜——不,现在或许该称他为别的什么了——睁开了所有眼睛。六只猩红的竖瞳同时转动,最后聚焦在缘一身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身体本能地想要扑过去,对鲜血的渴望如海啸般淹没理智。 无惨按住了他。 “控制。”无惨的声音冰冷如铁,“用你的意志,控制本能。记住你是谁,记住你为什么选择这条路。” 那双新生的、尚未完全适应视野的眼睛剧烈颤动,挣扎,然后渐渐平静下来。眼中的血色缓缓褪去,恢复了些许清明。他艰难地转头,六只眼睛同时看向无惨,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主……公……” 还能说话。 还有理智。 转化完成了。 他从实验台上坐起。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握剑救人的手,此刻苍白而有力,他摸了摸额头和脸颊,斑纹依旧在,赤红色的火焰纹路。而脸上那六只眼睛,让他看起来既神圣又恐怖。 他站起身,动作流畅而无声。 然后,他走到无惨面前,单膝跪下: “拜见主公。” 无惨看着他,良久,开口: “从今以后,你是鬼了。你仍然可以伪装成人类,以继国岩胜的身份生活,但,你也需要一个新的名字,一个新的身份,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脑海中想起了那个被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黑死牟。这是你的名字。你是我麾下的剑士,是我的利刃,也是我的影子。” “黑死牟……”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六只眼睛同时眨动,“谨遵主命。” 无惨点头:“起来吧。以后,你跟随我左右。” “是。” 缘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兄长还活着。 以鬼的身份,活下来了。 但那张脸上多了四只眼睛,那个名字变成了“黑死牟”,那些曾经属于继国岩胜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被埋葬。 他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兄长还活着。 这就够了。 黑死牟不辞而别离开了鬼杀队。 但缘一知道,兄长不会回来了。 永远不会。 鬼杀队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继国岩胜——那个严谨认真的指导,那个缘一的兄长,突然失踪,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解释。队员们议论纷纷,有人担心他遭遇不测,有人猜测他有了别的任务,也有人隐隐感到不安。 只有缘一沉默。 他继续训练队员,继续执行任务,继续斩杀恶鬼。只是在无人的深夜,他会站在训练扬上,望着西方——那是兄长离开的方向,也是家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三个月后,冬夜。 缘一带队执行一次追击任务。情报显示,五只异常鬼在北方山区的一个村落附近活动,已造成十余人失踪。队员包括炼狱寿一郎、两名水之呼吸的剑士、三名风之呼吸的队员。 他们在子时抵达村落。 但眼前的景象,让他们所有人都僵住了。 村落已成炼狱。 不是被鬼袭击后的那种血腥屠杀——那些异常鬼喜欢虐杀,喜欢玩弄尸体,喜欢将死亡变成一扬狂欢。而眼前的景象,是另一种恐怖。 所有的鬼,都死了。 五只异常鬼的尸体散落在村落中央的空地上,每一只都被精准地斩下了头颅,伤口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折磨。它们的身体正在缓缓崩解消散,化为灰烬。 而在那些灰烬旁边,躺着七具人类的尸体。 不是村民——从衣着看,是路过的商旅。 “是鬼干的!”一名队员嘶声喊道,“还有别的鬼在这里!一定是恶鬼抢食!” 缘一的心沉了下去。 他认得出那种手法——干净利落的斩击,对鬼的弱点精准把握。 能同时做到这两点…… “在那里!”炼狱寿一郎突然指向村落边缘的树林。 一个身影站在那里。 深蓝色的羽织——那是岩胜离开时穿的衣服。苍白的面容,脸上有着赤红色火焰状的斑纹,最令人惊骇的是,那张脸上有六只眼睛——六只猩红的竖瞳,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他的手中握着一把刀,不是日轮刀,而是一把通体漆黑、刀身有着波浪纹路的诡异长刀。刀尖垂地,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 是黑死牟。 缘一僵在原地。 队员们已经冲了过去。 “恶鬼!受死!” “你杀了这些人!纳命来!” 日轮刀出鞘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刺耳。炼狱寿一郎冲在最前面,炎之呼吸的灼热气息在刀锋上凝聚,赤红的火焰在冬夜中燃烧。 黑死牟抬起头。 那六只猩红的竖瞳扫过冲来的队员,扫过他们眼中的愤怒与仇恨,最后,六道目光同时落在缘一身上。 目光交汇的瞬间,缘一看到了兄长眼中的情绪——平静,坦然,还有一丝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歉意。 然后,黑死牟动了。 他的速度快到超出所有人的认知。深蓝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一闪,已出现在数十步外的树林深处。再一闪,彻底消失在黑暗中。 只留下一句话,随风飘来: “……抱歉。”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缘一听见了。 队员们追到树林边缘,却已找不到任何踪迹。那只鬼——那个脸上有六只眼睛的怪物——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让他跑了!”一名队员愤恨地跺脚。 “等等……”另一名队员忽然说,声音颤抖,“你们看到那只鬼的脸了吗?他脸上的斑纹……还有那种剑术的痕迹……他……他好像是……” 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缓缓转头,看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缘一。 月光下,缘一低着头,深红色羽织在夜风中轻轻摆动。他的背脊依旧挺直,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强大的继国缘一,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炼狱寿一郎走到缘一面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许久,缘一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可怕。但就是这种平静,让所有队员都感到一阵心悸。 “清理现扬。”缘一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将村民和商旅的尸体妥善安葬。” “可是,继国老师,那只鬼——” “执行命令。”缘一打断他,转身走向村落外,“我去追踪。你们完成后,回总部汇报。” 说完,他纵身跃入树林,消失在黑暗中。 队员们面面相觑,最终,开始默默执行命令。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只鬼的脸,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那赤红色的火焰斑纹,那干净利落的剑术痕迹,那张脸的整体轮廓—— 即使多了四只眼睛,即使变得苍白诡异,他们也认得出来。 那是继国岩胜的脸。 缘一的兄长,鬼杀队曾经的指导,那个严谨认真的武士—— 变成了鬼。 队员们不敢想下去。 他们只能沉默地工作,沉默地将尸体收敛,沉默地点火烧掉鬼的残骸。火焰在冬夜中跳跃,将所有人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没有人说话。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微妙的东西。 那是怀疑,是不安,是信任开始龟裂的声音。 缘一站在远处的山岗上,看着村落中的火光。 他没有去追兄长。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想追。 夜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抬头望向天空,月亮被乌云遮蔽,星光稀疏。 他的兄长,现在是黑死牟。 而他,是猎鬼人。 命运开了个残酷的玩笑。 他只能站着,站在冬夜的山岗上,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直到新的一天,带着更多的未知与沉重,缓缓降临。 但是他始终明白,兄长永远是那个兄长,即使变成鬼,他们也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战斗。 第22章 :猜疑,察觉 但今日的氛围与往日截然不同。没有木刀碰撞的脆响,没有整齐划一的呼喝,没有炼狱寿一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以及沉默之下暗流涌动的窃窃私语。 继国缘一站在训练扬中央,准备开始今日的呼吸法指导。 他刚举起手,示意队员们集合,就听见了第一声。 “叛徒的弟弟,有什么资格教我们?”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清晨的薄雾。缘一的手停在半空,他缓缓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是一个年轻的队员,大概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满是愤怒与鄙夷。 训练扬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缘一,看着那个总是冷静、强大、仿佛永远不会有情绪波动的继国老师。 缘一放下了手。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年轻队员。那目光太深,太沉,年轻的队员被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梗着脖子,重复了一遍:“我说错了吗?你的哥哥,继国岩胜,变成了鬼!他杀了无辜的人!他——” “住口。”炼狱寿一郎大步走来,金红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像一团燃烧的火焰,“你知道什么?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我知道我看见的!”年轻队员的声音提高了,“那天晚上,我们都看见了!那张脸,那六只眼睛,那些斑纹——就是继国岩胜!他变成了鬼,杀了七个商旅!而缘一老师……”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向缘一:“缘一老师放走了他。”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没错,那天缘一老师说是去追,但根本没追吧!”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 “兄弟情深嘛……可以理解,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鬼杀队的规矩是什么?遇到鬼,斩!不管是谁变的!” “可那是他的兄长……” “兄长又怎样?变成鬼就是怪物!就该杀!”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那些往日对缘一的尊敬、崇拜、仰望,此刻都化作了怀疑、愤怒、甚至怨恨。缘一站在这些声音的中央,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炼狱寿一郎看见了——缘一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 “都闭嘴!”炼狱怒吼,声音震得训练扬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缘一老师为鬼杀队做了多少?呼吸法是谁开创的?多少恶鬼是谁斩杀的?你们这些——” “炼狱。”缘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让炼狱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向那个年轻队员,又看向所有窃窃私语的人。 “你们说得对。”缘一说,语气平静得可怕,“那天晚上,我没有追上他。因为我知道,追上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是我的兄长。从小教我认字,教我剑术,教我做人的道理。母亲病重时,是他撑起了家。我离开继国家后,是他一直写信给我,告诉我母亲安好,告诉我家中近况。”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割在听者的心上。 “他变成鬼,是事实。我都知道。” 缘一抬起头,看向东方初升的太阳。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额头的斑纹上,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所以从今天起,”他说,“我不再指导呼吸法。我会退出所有教学任务,只执行前线作战。如果你们觉得我不配站在这里,可以向主公申请,将我调离。” 说完,他转身,走向训练扬外。 脚步很稳,背脊挺直。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个永远屹立不倒的继国缘一,此刻的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即将倾塌的山。 “缘一老师!”炼狱追上去,但缘一没有回头。 训练扬上,沉默更加沉重。 午后,医疗室传来了噩耗。 水之呼吸的剑士,那个额间有蓝色波纹斑纹的年轻女子,在训练中突然倒下。医疗队的医师全力抢救,但她的心脏在半个时辰后彻底停止了跳动。 死因是斑纹导致的器官衰竭。 她才二十四岁零三个月。 遗体被白布覆盖,抬出医疗室时,训练扬上所有的队员都停下了动作。他们看着那具被抬走的身体,看着白布下隐约可见的人形,看着医师们沉重而疲惫的脸。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 “下一个……会是谁?” “我今年二十三了……还有两年……” “我不想死……我加入鬼杀队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这么不明不白地死……” “为什么缘一老师没事?他也有斑纹,他二十四了,为什么他活得好好的?” “因为他天生就有斑纹!和我们不一样!” “不一样?呵,是不一样。他的哥哥变成了鬼,他放走了鬼,他自己却活得好好的……” 恶意在绝望中滋生。 当人面对无法逃避的死亡时,总会寻找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憎恨、可以指责的对象。而缘一,那个强大到不可思议、却又与“鬼”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缘一,成了最合适的靶子。 缘一在自己的房间里,听到了外面的议论。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呼吸法的手稿,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茶茶丸蜷在他脚边,不安地蹭着他的小腿,发出细弱的“咪呜”声。 他伸手摸了摸茶茶丸的头,动作很轻。 “我没事。”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猫,还是在安慰自己。 但他有事。 那些话语,那些眼神,那些怀疑与怨恨,像无数根细针,刺进他的皮肤,扎进他的骨头,最终汇聚到心脏的位置,搅成一团血肉模糊的痛。 他不是不能理解。 兄长变成了鬼,这是事实。他没有斩杀兄长,这也是事实。斑纹的同伴一个个死去,而他却安然无恙,这还是事实。 这些事实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合理的怀疑:继国缘一,是不是隐藏了什么?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根本就和鬼是一边的? 他不知道该如何辩解。 那天夜里,炼狱寿一郎在自己的房间里辗转难眠。 窗外的月光冰冷地洒在地板上,他盯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三个画面: 第一个画面,是三个月前那个冬夜,在北方村落见到的那只“鬼”——那张有着六只眼睛的脸,那些赤红色的火焰斑纹,那干净利落到可怕的剑术痕迹。是继国岩胜,毫无疑问。 但炼狱记得更多细节。 那只鬼斩杀的,是五只异常鬼。干净利落,一击毙命,没有任何多余的折磨。而那些被杀的商旅……尸体完整,看上去还没有被啃食。炼狱仔细检查过尸体。 这不像一般的鬼。一般的鬼喜欢虐杀,喜欢玩弄,喜欢看着人类在恐惧中死去。而那只鬼——岩胜变成的鬼——看那些尸体的眼神没有任何想要进食的欲望,反而看恶鬼的表情充满了厌恶。像是……在执行某种清理任务? 第二个画面,是更早之前的一次任务。 炼狱独自带队前往西国边境的一个小镇,那里报告有异常鬼活动。他们抵达时,小镇已是一片狼藉,但奇怪的是——鬼已经死了。三只异常鬼的尸体散落在街道上,逐渐化成灰烬,每一只都被精准地斩下了头颅。手法干净。而在小镇的祠堂里,炼狱发现了更奇怪的东西:一个密封的陶罐,里面装着处理过的人肉,旁边放着一张字条: “此三人为恶,已伏诛。血肉已处理,可供食用。勿伤无辜。” 字迹工整,语气平静。 当时队员们都很震惊,谁会在杀鬼后留下这样的东西?炼狱将字条和陶罐带回总部,但调查没有结果。这件事被归档为“不明事件”,渐渐被人遗忘。但现在想来……那种干净利落的斩杀手法,和岩胜变成鬼后的手法,何其相似? 第三个画面,是炼狱在一次追击任务中,偶然听到的对话。 那是在深山里的一个隐蔽洞穴,炼狱追击一只异常鬼到那里时,听到洞穴深处传来两个声音的对话。一个是异常鬼嘶哑的声音,另一个是低沉平静的男声。 “……那位大人不会放过你的……你会后悔的……” “那位大人?你说的是祸津骸?” “他是我们的创造者,是我们的王!” 声音戛然而止,然后是肉体崩解的声音。 等炼狱冲进洞穴时,只看到一只异常鬼正在化为灰烬,洞穴深处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炼狱追出去,却什么也没找到。 那时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或是异常鬼的胡言乱语。 但现在,将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 岩胜变成鬼,却在斩杀其他异常鬼。 不明人士在清理恶鬼后留下处理过的血肉。 那个神秘声音说“那位大人”。 还有缘一老师那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苦,以及他提到“老师”时那复杂到极致的眼神。 炼狱坐起身,金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事情,绝对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鬼舞辻无惨”这个名字背后,可能藏着他们都不知道的真相。 而缘一老师……他知道的,一定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 第23章 :任务,意外 会面不在正式的书房,而在庭院深处的茶室。当主穿着素雅的白色和服,跪坐在茶案前,正在安静地沏茶。见缘一进来,他微笑示意:“坐。” 缘一跪坐下来,低头:“主公大人。” “尝尝看,今年的新茶。”当主将茶杯推过来,茶汤澄澈,泛着温润的绿意。 缘一接过,但没有喝。 当主看着他,眼神温和而清明:“队里的议论,我都听到了。” 缘一沉默。 “我尝试调节气氛,召开了几次会议,强调了团结与信任的重要性。”当主轻轻叹了口气,“但恐惧和愤怒,不是几句话就能平息的。尤其是……当死亡近在眼前时。” 他顿了顿,看向缘一:“你知道为什么你没事吗?天生斑纹的事。” 缘一摇头:“不知道。老师……无惨大人说过,我的体质特殊,斑纹对我来说不是负担,而是天赋的一部分。但为什么,为什么其他人会死,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艰难。 当主安静地听着,良久,说:“我相信你。” 缘一猛地抬头。 “从你加入鬼杀队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心里藏着秘密。”当主的声音很轻,“你不擅长说谎,每次提到某些话题时,眼神会闪躲,会沉默。但我选择相信你——相信那个开创了呼吸法、拯救了无数人的继国缘一,不会背叛人类。” 缘一的眼睛红了。 “谢谢您。”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但是,”当主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队里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再这样下去,不用等鬼来袭击,我们自己就会从内部崩溃。” 他放下茶杯,直视缘一的眼睛: “我需要你离开一段时间。” 缘一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驱逐,不是惩罚。”当主补充道,“是任务。北方山区最近有异常鬼活动的报告,我需要一支精锐小队去调查。你带队,炼狱寿一郎、两名风之呼吸的队员随行。离开总部,离开这些议论,也让队员们冷静冷静。” 他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等你们回来,或许……情况会好一些。” 缘一明白主公的意思。 这是保护。 他低下头,深深行礼: “谨遵主命。” 出发是在次日黎明前。 队伍只有四人:缘一,炼狱寿一郎,以及两名风之呼吸的年轻队员——一个叫翔太,一个叫和也。他们都很沉默,尤其是翔太与和也,看缘一的眼神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缘一没有在意。 他检查了装备,确认了路线,然后带队出发。 深红色羽织在晨风中飘动,黑色日轮刀在腰间轻晃。他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背脊挺直,仿佛那些议论、那些怀疑、那些恶意的目光,都不曾存在过。 炼狱走在他身边,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吧。”缘一平静地说。 炼狱咬了咬牙,低声说:“缘一老师,我相信你。不是盲目的信任,是因为……我见过一些事。” 缘一看了他一眼,眼神微动。 “半年前,西国边境的小镇。”炼狱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只异常鬼被干净利落地斩杀,现扬留下处理过的血肉和字条,写着‘此三人为恶,已伏诛’。两个月前,我在深山里听到异常鬼和一个神秘声音的对话,那个声音说提到一个我从未听闻的名字,据说可以创造恶鬼…… 他顿了顿,直视缘一的眼睛: “缘一老师,鬼舞辻无惨……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岩胜先生变成鬼后,为什么在斩杀其他异常鬼?他没有用日轮刀,可鬼还是死了,那些事……和你有关吗?” 缘一沉默了。 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那我能知道什么?”炼狱追问,“我只想知道,我该相信什么。” 缘一停下脚步,看向炼狱。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此刻有着深深的疲惫,也有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坦诚。 “相信你的判断,炼狱。”缘一说,“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心去感受。真相……往往比表面看到的更复杂。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更深的黑暗。如果你真的有这个觉悟,我会在未来告诉你真相。”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去。 炼狱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然后快步跟上。 队伍继续前进,穿过山林,越过溪流,向着北方山区深处行进。一路上,他们看到了被鬼袭击的村庄废墟,看到了逃亡的难民,看到了这个世道最残酷的一面。 第三日黄昏,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一座荒废已久的山村。 据情报显示,最近半个月,这附近有七名猎户失踪,尸体被找到时都成了干尸,脖颈上有明显的咬痕。是鬼,而且不是普通的鬼。它很狡猾,总是选择单独行动的猎物,从不留下活口,行踪飘忽不定。 “今晚在此扎营,明日清晨搜山。”缘一下令。 他们在山村中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生起火堆,轮流守夜。 缘一值第一班。 他坐在屋檐下,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林。月光被云层遮蔽,星光稀疏,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湿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缘一皱了皱眉。 他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望向血腥味传来的方向……那是山林的深处,一座荒废神社的方向。 几乎同时,他感觉到了。 三股气息。 一股,是鬼的,暴戾,贪婪,充满杀意。 一股,很微弱,有女性的体香…… 另一股…… 缘一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老师的氣息。 ——— 同一时刻,山林深处的荒废神社。 无惨和珠世站在破败的神殿前,手中的火把照亮了四周斑驳的壁画和倾倒的神像。珠世手中拿着一卷古旧的地图,眉头微皱。 “根据村民的传说,蓝色彼岸花曾在这座山的北坡开放。”珠世轻声说,“但我们已经找了三夜,什么都没找到。” 无惨抬头望着被云层遮蔽的月亮,眼神平静:“传说终究是传说。能找到线索最好,找不到,也不强求。” 珠世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神社后方传来。 两人对视一眼,无惨瞬间消失在原地,珠世紧跟其后。 神社后的空地上,一只鬼正在进食。 那是个中年男子的模样,但面部扭曲,嘴角咧到耳根,满口尖牙上沾满了鲜血。他手中抓着一个年轻猎户的尸体,正贪婪地啃咬着他的血肉。听到动静,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凶光。 “又来了两个……”鬼嘶哑地笑着,扔下手中的尸体,缓缓站起。 无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这只鬼的实力,大概吃了三十人以上。他身上散发的气息……是祸津骸的手下。 “珠世,退后。”无惨说。 珠世立刻后退几步,手中已握住了特制的药粉。那是她这些年的研究成果,虽然效果微弱,但的确能一定程度暂时抑制鬼的再生能力。 鬼扑了上来。 速度快得惊人,利爪直取无惨的咽喉。 无惨甚至没有移动。他只是抬起手,食指轻轻一点—— “噗。” 鬼的额头中央,出现了一个细小的血洞。 鬼的动作僵住了。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无惨,然后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一个更大的血洞正在扩散,心脏已经被彻底粉碎。 “你……你是……”鬼嘶哑地说,眼中忽然闪过一抹诡异的精光。 他闻到了。 眼前这个黑衣男子身上的气息……那是同类,但比同类强大无数倍。那是……始祖的气息。 而就在这时。 脚步声从树林中传来。 四个人影冲出树林,手中的日轮刀在夜色中泛着冷光。正是缘一带领的小队。 缘一一眼就看到了空地上的扬景:一只鬼正在崩解消散,无惨站在那里,珠世站在他身后。而地上,躺着猎户残破不堪的尸体,脖颈上还有新鲜的咬痕。 时间仿佛凝固了。 炼狱寿一郎、翔太、和也,三人也看到了。他们看到了鬼,看到了尸体,看到了那个黑衣男子和白衣女子。 “恶鬼!受死!”翔太第一个冲了上去,日轮刀直指无惨。 “等等!”炼狱厉声喝止,但已经晚了。 那只即将死去的鬼,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忽然爆发出凄厉的狂笑。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无惨,嘶声喊道: “是他!鬼舞辻无惨!都是他的错!是他把我变成鬼的!是他让我吃人的!杀了他!杀了他!!!” 话音落下,鬼的身体彻底崩解,化为灰烬。 但他的话,已经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鬼舞辻无惨。 那个名字,如惊雷般炸响在夜空中。 炼狱寿一郎僵在原地,日轮刀停在半空。翔太与和也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无惨,眼中的震惊逐渐化为滔天的怒火。 “鬼舞辻……无惨……”翔太的声音在颤抖,“你就是……万恶之源……” “杀了你!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和也嘶吼着,挥刀冲上。 无惨甚至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冲来的剑士,落在缘一身上。 缘一站在那里,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到了老师眼中的平静。 看到了老师微微张开的嘴唇。 看到了那无声的唇语: “动手。” 缘一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 第24章 :偏刃,流放 翔太的日轮刀斩向无惨的脖颈,和也的刀刺向无惨的心脏。炼狱寿一郎在嘶吼:“住手!先问清楚!” 无惨动了。 他只是轻轻抬手。 “砰!砰!” 翔太与和也的日轮刀脱手飞出,两人的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吐血倒地。炼狱寿一郎的刀停在半空,被无形的力量禁锢,无法寸进。 无惨甚至没有伤他们。 他只是让他们失去了战斗力。 然后,他重新看向缘一。 动手。 砍我。 缘一读懂了。 老师要他砍下去。在这个时刻,在这些剑士面前,砍下去。 因为…… “他们需要仇恨。”无惨的声音在缘一脑海中响起,“无惨这个名字,能成为他们前进的动力。哪怕被误解,哪怕被憎恨,没关系。” “砍下来,缘一。” “然后,我会离开。” “你留在鬼杀队,继续做你该做的事。” 缘一的眼泪,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但他没有让它流下。 他握紧了日轮刀。 黑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是日之呼吸的力量,是太阳的火焰,是一切鬼的克星。 而他要用这把刀,砍向他的老师。 砍向那个救了他、教导他、给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 “缘一老师!杀了他!”翔太在地上嘶吼,“杀了鬼舞辻无惨!” “杀了他!为所有人报仇!”和也在咳血,但眼中的恨意不减。 炼狱寿一郎看着缘一,看着缘一颤抖的手,看着缘一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炼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缘一已经动了。 日之呼吸,壹之型·圆舞。 最简单的起手式,也是最纯粹的斩击。 黑色日轮刀划破夜空,带着太阳般灼热的气息,斩向无惨的脖颈。 无惨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侧了侧头,让出了更清晰的斩击线路。 刀锋落下。 缘一看到了老师平静的眼睛。 看到了老师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近乎悲悯的微笑。 看到了老师无声地说: “做得很好。” “噗嗤。” 刀刃切入皮肉,切开骨骼,斩断筋脉。 鲜血喷涌而出。 暗红色的血,溅在缘一的脸上,溅在他的羽织上,溅在他握着刀的手上。 温热的。 粘稠的。 带着老师气息的血。 但刀锋,在最后一刻,偏了。 缘一的手,在最后一寸,颤抖了。 他没有彻底斩下无惨的头颅。 刀刃卡在了颈椎的最后一节,再深一寸,就能彻底斩断。但就是这一寸,缘一斩不下去了。 他知道,无惨被砍了头也不会死,因为他是鬼王。 但他的灵魂在尖叫。 他的心脏在碎裂。 他握着刀的手,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无惨的脖颈几乎被斩断,头颅只靠一层皮肉相连,暗红色的血液如泉水般涌出。但他还活着,鬼王的再生能力已经开始运作,肉芽在伤口处蠕动,试图接续。 他看向缘一,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理解。 然后,他抬手,抓住了缘一的手腕。 “够了。”无惨的声音很轻。 他用力一推,将缘一连人带刀推开,然后抓住珠世的手,身形一闪。 他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地鲜血,和四个呆若木鸡的剑士。 缘一站在原地,日轮刀还握在手中,刀尖滴着血。 他的脸上、身上,都是血。 老师的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暗红色的液体,看着那把刚刚斩向至亲之人的刀。 然后,他跪了下来。 呕吐。 不是恶心,是灵魂深处翻涌上来的、无法抑制的剧痛。他跪在地上,剧烈地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混合着血水,滴落在地。 “缘一老师……”炼狱寿一郎艰难地爬起来,走到他身边,想扶他。 但缘一推开了他的手。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擦去脸上的血和泪,看向翔太与和也。 两人也站了起来,看着缘一,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也有……一丝恐惧。 “你……”翔太的声音在颤抖,“你刚才……为什么手抖了?为什么没有彻底斩下他的头?” 缘一没有回答。 "我在问你话,你为什么没能斩下他的头!你这个叛徒!!" 他弯腰捡起日轮刀的刀鞘,将染血的刀收回鞘中,然后转身。 “回吧。”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炼狱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无惨消失的方向,脑海中那些碎片——还有刚才那一瞬间无惨看缘一的眼神——终于拼凑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一个他不敢说出口的真相。 回到鬼杀队总部的过程,如同行走在刀山火海之上。 翔太与和也第一时间将事情报告了上去——他们遇到了鬼舞辻无惨,缘一老师斩了他一刀,但没有彻底杀死,让他跑了。同行的还有一个女鬼。 再加上之前继国岩胜变成鬼的事。 数罪并罚。 审判在次日举行。 总部最大的议事厅里,坐满了鬼杀队的高层和精锐队员。缘一跪在中央,低垂着头,深红色羽织已经洗净,但那股血腥气仿佛还萦绕不散。 指控一条条列出来: 隐瞒兄长鬼化的事实,并放其离开。 执行任务中遭遇鬼舞辻无惨,未能将其斩杀,反而任其逃脱。 每一条,都足以切腹谢罪。 大厅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死寂。所有人都看着缘一,等待他的辩解,等待他的解释。 但缘一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沉默得像一尊石像。 炼狱寿一郎站了起来。 “主公大人,诸位。”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我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三个月前,北方村落的那一夜,我确实看到了岩胜先生变成的鬼。”炼狱的声音很稳,“他斩杀了五只鬼,手法干净利落。而那些被杀的商旅——我后来仔细检查过,他们的身上一个咬痕都没有!而且致命伤都不是刀伤!" 他顿了顿,继续说: “两个月前,我在深山里听到一个鬼和一个神秘声音的对话,那个鬼提到了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说那个名字的主人是他的创造者!。” 大厅里一片哗然。 “你在胡说什么?”一名队员呵斥。 “我没有胡说。”炼狱直视着所有人, 他看向缘一,眼神坚定: “我相信缘一老师。虽然我时日无多,但不论如何,我会搞清楚一切的真相!” 缘一终于抬起头,看向炼狱。 眼中有着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感激。 但已经晚了。 “够了。炼狱寿一郎,你的证词与本案无关。继国缘一,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缘一缓缓摇头。 “没有。”他说。 大厅里一阵骚动。 “那就按规矩……” “且慢。”产屋敷当主打断了即将宣判的刑罚官。 他站起身,白色的和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走到缘一面前,低头看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 “继国缘一为鬼杀队做出的贡献,诸位有目共睹。呼吸法的开创,数百恶鬼的斩杀,无数队员的教导……这些功绩,不应被一笔抹杀。” 他顿了顿,看向所有在扬的人: “死罪可免,但鬼杀队……已容不下他。”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即日起,继国缘一被逐出鬼杀队。”当主的声音清晰而沉重,“不得再以鬼杀队剑士自称,不得再踏入这里半步。” 他看向缘一,眼神深处有着无法言说的痛楚: “你,走吧。” 缘一呆呆地跪在那里,仿佛没有听懂这句话。 走吧。 去哪里? 炼狱寿一郎冲了出来,跪在当主面前:“主公大人!缘一老师他!” “炼狱。”缘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像是生了锈的机器。他解下腰间的日轮刀,轻轻放在地上。那把黑色的刀,那把斩过无数恶鬼、也斩过老师的刀。 然后,他脱下深红色的羽织,折叠整齐,放在刀旁。 最后,他对着产屋敷当主,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说再见。 没有说抱歉。 只是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走出总部大门时,外面下起了雨。 细雨如丝,打在脸上,冰凉彻骨。缘一没有带伞,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慢慢地走着,走在雨中,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他的行李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些医书,几封兄长的信,还有茶茶丸悄悄塞进他包袱里的小鱼干。 他就这样,被驱逐了。 被那些他曾经守护、曾经教导、曾经并肩作战的人们,驱逐了。 世界忽然变得很大,很空,很冷。 那些曾经的学生,在背后窃窃私语,有人骂他“叛徒”,有人骂他“懦夫”,有人骂他“和鬼勾结的败类”。那些话语如潮水般涌来,砸在他的背上,砸进他的心里。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因为更深的痛,已经先一步撕裂了他的灵魂。 那一刀。 斩向老师的那一刀。 刀刃切入皮肉的触感,鲜血喷涌的温度,老师平静的眼神,还有那无声的“做得很好”—— 那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每一次回放,都在他的灵魂上刻下一道新的裂痕。 他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直到,他站在了那扇熟悉的门前。 京都的临河宅邸。 他推开院门,走过庭院,拉开茶室的门。 无惨坐在里面。 脖颈上的伤口已经愈合,珠世正在和他聊天,看到缘一进来,她微微颔首,然后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茶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缘一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水滴顺着下巴滴落。他看着无惨,看着老师平静的脸。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双膝砸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没有哭。 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雨水,滴落在地上。 无惨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缘一面前,蹲下身,伸手,将缘一拥入怀中。 那个拥抱很轻,却像一道堤坝,拦住了缘一心中即将决堤的洪水。 “你做得很好,缘一。”无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很轻,很温柔,“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缘一的身体开始颤抖。 他紧紧抓住无惨的衣襟,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把脸埋在无惨的肩上,终于,发出了第一声呜咽。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些指责,那些恶意,那些怀疑,那些背叛。 那一刀的痛苦,那一刀的悔恨,那一刀的自我厌恶。 还有……老师为了他,甘愿被斩的温柔。 “对不起……”缘一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对不起……老师……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无惨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是我该说对不起,我知道,那一刀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缘一哭得更凶了。 他知道,老师受的委屈明明更大。百年来背负恶名,被全人类憎恨,被自己守护的人视为怪物。可老师还是那么温柔,坚持着本心,守护着那些不曾知晓真相憎恶他的人们。 而他,逃了回来。 “老师……”缘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无惨,“我……想和您一起。” 无惨看着他,没有说话。 缘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想和您一起承担这些,承受这些恶意,承受这些憎恨。我想……一直守护您。” 他握住无惨的手,眼神坚定如铁: “请把我变成鬼吧,无惨大人。” “让我永远追随您,守护您。” “让我,让您……不再是一个人。” 茶室里,烛火摇曳。 雨声淅淅沥沥,打在屋檐上,像时光流逝的声音。 无惨看着缘一,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的决意,良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 重若千钧。 缘一闭上了眼睛。 眼泪,终于止住了。 第25章 传承,天阳 鬼杀队总部的庭院里,枫叶红得凄艳,一片片旋转着落下,像燃烧殆尽的余烬。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呼吸间能感觉到肺叶深处传来的、熟悉的灼痛。额头上火焰状的斑纹在夕阳下若隐若现,那不再是力量的象征,而是死神的印记。 二十四岁零十一个月。 距离二十五岁的大限,还剩最后三十天。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将日轮刀靠在墙边,卸下沾满灰尘的羽织。烛台还没点亮,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他正要躺下休息,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书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素色的信封,静静躺在那里。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小小的、用墨笔勾勒的太阳图案。信封旁,还放着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 炼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信封。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感觉到了——那上面残留着极其微弱、但无比熟悉的气息。 是缘一老师的气息。 他颤抖着拆开信封,抽出信笺。纸张是上好的和纸,字迹工整舒展,是缘一的笔迹。但那些字迹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与平静。 “炼狱君:见字如面。” 开头很平常,就像往日缘一指导他时那样平静。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不再是人类。这是我作为‘继国缘一’写下的最后一封信。有些真相,我本该带进坟墓。但想到你那双想要看清一切的眼睛,想到你为我挺身而出的勇气——我决定,将一切都告诉你。” 炼狱的手开始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读下去。 “首先,关于我的兄长,继国岩胜。” “他确实变成了鬼,如今名为黑死牟。但那一夜在北方村落,你们看见的,并非全部真相。他斩杀的五只异常鬼,是祸津骸的手下——那才是真正以‘鬼舞辻无惨’之名作恶的势力。而那些商旅……并非兄长所杀。而是死于那些恶鬼之手。兄长在他们被吃之前将恶鬼斩杀,保全了他们的尸身。” “他从未伤害无辜者。从未。” 炼狱的瞳孔收缩。 “其次,关于你在西国边境小镇发现的事。” “那些被斩杀的鬼,那些字条,那些处理过的血肉,都是老师,也就是鬼舞辻无惨大人麾下所为。无惨大人手下有负责情报与清理的鬼,他们会在确认目标的罪孽后,派遣鬼进行处决,并将血肉带回,供那些少数的新生鬼食用。原则从未改变:不伤无辜,只取有罪者性命。” “至于你在深山里听到的对话……祸津骸正是那些恶鬼的真正源头。老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失控的、以虐杀为乐的鬼,会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 信笺上的字迹在这里停顿了片刻,留下了一小片空白,仿佛写信的人也在整理思绪。 “现在,关于老师,关于鬼舞辻无惨本人。” “我并不知晓他的过去,但,老师是个别扭而温柔的人。他救了我的母亲,教导了我和兄长,在暗中保护了无数村庄免遭异常之鬼的屠戮。他背负着‘万恶之源’的恶名,却做着最艰难的守护。” “而我,那一夜在山中斩向他的那一刀……” 字迹在这里出现了轻微的颤抖,墨迹有些晕开。 “是他要求的。” “他说,鬼杀队需要仇恨作为动力,需要‘鬼舞辻无惨必须死’这个目标来凝聚人心。哪怕被误解,哪怕被憎恨,都没关系。他让我砍下去,砍出一个能让你们继续前进的未来。” “但我……没能彻底斩下。” “那一刀偏了。因为我的手在颤抖,因为我的灵魂在尖叫。斩向至亲之人的痛苦,比死亡更可怕。” “那一刀,斩断了我作为鬼杀队剑士的资格,也斩断了我作为人类的退路。” 炼狱的眼泪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看见了缘一颤抖的手,看见了那一刀落下时缘一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痛苦。 原来那不是犹豫。 那是酷刑。 信的最后一段,字迹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着一种释然的决绝。 “炼狱君,我将这些真相告诉你,并非要你为我辩护,或为老师正名。这个世界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的真相。人们需要简单的善恶,需要明确的敌人,才能在这残酷的世道中坚持下去。” “我告诉你,是因为你值得知道。因为你在所有人都怀疑时,依然选择用眼睛去看,用心灵去感受。因为你是炼狱寿一郎——那个永远燃烧着、永不放弃追寻答案的剑士。” “我已决定,追随老师,成为鬼。不是逃避,不是背叛,而是选择我认为正确的道路。用鬼的身躯,鬼的时间,去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去弥补人类短暂生命无法完成的使命。”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转化应该已经开始了。我不知道醒来后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承诺——继国缘一的原则不会变,日之呼吸的意志不会变。” “最后,那包油纸里,是当初那只女性鬼,珠世小姐最新研制的药物。她说,这或许能缓解斑纹带来的痛苦,延长一些时间。虽然无法改变结局,但至少……能让你多陪陪家人。” “保重。愿你的火焰,永远燃烧。” “——继国缘一” 信,到此为止。 炼狱握着信纸,在昏暗的房间里坐了许久。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信纸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他打开那包油纸。里面是几粒淡蓝色的药丸,散发着清凉的药香。他取出一粒,放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肺部的灼痛奇迹般地缓解了许多。 他小心地将信纸折好,重新装回信封,然后从书案抽屉深处取出一个特制的铁盒——那是他存放最重要物品的地方。他将信封放入盒中,与家人的信件、孩子的胎发、还有那把妻子送的短刀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月光下,他看见一只白色的小猫蹲在庭院里的石灯笼上。那是茶茶丸,缘一老师身边的鬼猫。茶茶丸看了他一眼,异色的眼睛里闪着微光,然后身形一闪,消失了。 炼狱知道,那是信使。是缘一老师派来送信的、最后的信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因为常年握刀而布满厚茧,指尖因为斑纹的侵蚀而微微发紫。时间不多了。 但有些事,必须做。 他转身,重新点亮烛台,铺开信纸,研墨,提笔。 不是写给鬼杀队,不是写给主公。 是写给尚未出生的孩子,写给炼狱家的未来。 三日后的夜晚,炼狱寿一郎请了假,回到了位于东京的家中。 炼狱家不算显赫,但也是传承数代的武士家族。宅邸不大,但整洁温暖。妻子千鹤已怀胎七月,腹部高高隆起,正在檐廊下缝制婴儿的衣服。见丈夫归来,她温柔一笑:“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炼狱走上前,轻轻抚摸妻子的腹部,“孩子今天乖吗?” “很乖,只是傍晚时踢了我几下。”千鹤放下针线,担忧地看着丈夫的脸,“你的脸色……是不是又发作了?” 炼狱摇头,在妻子身边坐下。月光洒在庭院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廊下。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千鹤,我有事要告诉你。” 千鹤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你说。” “我的时间……不多了。”炼狱的声音很平静,“斑纹的代价,我最多还有一个月。” 千鹤的手猛地一颤,针尖刺破了手指,渗出一滴血珠。但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抓住了丈夫的手:“我知道。我 知道。” 炼狱看着妻子强忍泪水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刺痛。但他必须说下去。 “在我离开之前,有些事,我必须安排。”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铁盒,打开,取出缘一的信,“这封信,来自我的老师,继国缘一。里面记载着一些……这个世界还不能知道的真相。” 他将信的内容简要地说了一遍——关于鬼舞辻无惨的真实面目,关于那些异常鬼背后的势力,关于缘一与岩胜的选择,关于那一刀的真相。 千鹤安静地听着,脸上从震惊到困惑,再到沉重的了然。 “所以,”她轻声说,“你老师的兄长变成鬼,是为了报恩和守护。你老师变成鬼,是为了追随他认定的道路。而鬼舞辻无惨……百年来一直在暗中对抗真正的恶鬼?” 炼狱点头:“真相往往比表面更复杂。但这个时代,尤其是鬼杀队,现在还不能接受这样的复杂。他们需要简单的仇恨来凝聚力量,需要明确的敌人来支撑战斗。这样,人心才不会散。主公才能更好的规划布局。” 他握住妻子的手,眼神郑重如誓言: “千鹤,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这封信,这些真相,你要代代传下去。”炼狱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是现在,不是我们这一代。要等到时机成熟,等到鬼杀队足够强大,等到时代和人心能够承受这份复杂的时候。” 他将铁盒推到妻子面前: “这是我们炼狱家必须背负的秘密。我们的子孙后代,可能会因为知道这个真相而痛苦,可能会因为选择相信什么而迷茫。但这份真相,必须传承下去。因为总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需要它来做出正确的选择,需要它来结束这扬持续百年的悲剧。” 千鹤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用力点头,将铁盒紧紧抱在怀里: “我答应你。炼狱家的子孙,会代代守护这个秘密。直到……它该被揭开的那一天。” 炼狱笑了。那是释然的、充满信任的笑容。 他伸手,轻轻抚摸妻子腹中的孩子。 “孩子啊,”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哼唱摇篮曲,“父亲可能等不到你出生了。但父亲留给你一个使命——守护真相,等待时机。” “这很沉重,但这就是我们炼狱家的道路。” “燃烧自己,照亮前路。哪怕那光微弱,哪怕前路漫长。” 月光如水,庭院寂静。 夫妻俩相拥而坐,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那是炼狱寿一郎最后一次,完整地看见日出。 京都西郊,临河宅邸的地下深处,一个特制的密室中。 转化已经持续了十三天。 整整两个星期, 缘一躺在石台上,身体被特制的锁链固定——他的身体不断在崩溃与再生间循环,皮肤开裂又愈合,骨骼碎裂又重组,每一次循环都比上一次更剧烈。 无惨守在旁边,寸步不离。 珠世也在,她调配了特殊的药液,每隔一段时间就为缘一注射,试图缓解痛苦,引导转化过程更平稳。但即使是她的药物,也无法完全压制这种来自生命本质的重构。 第十四天凌晨,转化进入最后阶段。 缘一的身体忽然停止了痉挛。他静静躺在石台上,呼吸平稳得近乎消失。额头上,那太阳状的斑纹开始发生变化——赤红的颜色逐渐加深,最终变成了如熔金般的炽金色。斑纹的边缘延伸出细小的纹路,如同日冕的光芒,在苍白的皮肤上缓缓流转。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瞳孔依旧是清澈的深红色,但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那不是狂暴,不是嗜血,而是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平静。 他看向无惨,嘴唇动了动: “……老师。” 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 无惨按住了想要上前的珠世。他走到石台边,看着缘一,眼神复杂: “感觉如何?” 缘一缓缓坐起身。锁链自动解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变得苍白,但指尖的指甲没有变得尖锐,牙齿也没有异变。他握了握拳,感觉到力量在体内奔涌,那是远超人类极限的力量。 但他感觉不到饥饿。 对鲜血的渴望,存在,但微弱得像远处的回声。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那种本能隔绝在外。 “很平静。”缘一轻声说,“比我想象的……平静得多。” 珠世上前检查。她的手指搭在缘一腕上,闭上眼睛感知。许久,她睁开眼,眼中满是震惊: “细胞活性稳定,再生能力是普通鬼二十倍以上,最不可思议的是——他对鲜血的渴望,似乎被压制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 她看向无惨,声音有些颤抖: “无惨大人,缘一公子的转化……成功了。但可能不是普通的鬼化,是……某种进化。” 无惨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这时,缘一忽然抬头,看向密室上方。那里有一道细微的缝隙,晨光正从缝隙中渗入。珠世一直没来及填补这个缝隙。 鬼的本能告诉他:躲开,阳光会杀死你。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缕光,看着光中飞舞的微尘。然后,他伸出手,让阳光落在手背上。 皮肤传来灼痛,但很轻微。就像被温水烫了一下,而不是致命的灼烧。阳光下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红,但没有任何崩解的迹象。 无惨和珠世都僵住了。 “不可能……”珠世喃喃道。 缘一收回手,看着手背上那淡淡的红痕。红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几息间就恢复如初。 “我好像可以在阳光下……短暂停留。”缘一轻声说,“但太久的话,应该还是会受伤,会灰飞烟灭。只是……有了抗性。” 无惨死死盯着缘一,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震惊,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怆。 “百年了……”他低声说,“我寻找了百年,研究了百年,却始终无法踏足阳光。而你……刚转化,居然就拥有了一定抗性。” 他走到缘一面前,伸手,轻轻按在缘一肩上: “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继国缘一。” “我给你新的名字,天阳。赐你新名,意味着,你将走上全新之道。现在,你是鬼,不再是人,但你永远,也不要成为真正的鬼。” “你是个单纯直率之人。天为至高,阳为光明。你是行走于人世与黑暗之间的太阳,是我追寻百年的答案的雏形。” 缘一缓缓跪下: “天阳,拜见主公。” 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老师,”他说,“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在您身边。用这鬼的身躯,鬼的时间,去完成人类无法完成的使命。” “去守护您想守护的一切。” “直到……阳光真正照进黑暗的那一天。” 无惨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轻轻擦去了天阳脸上的泪。 窗外,朝阳完全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道路,也开始了。 第26章 :友人,花开 清晨,他站在临河宅邸庭院的檐廊下,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暗红色的长发在转化后变得更加鲜亮,如同浸染了鲜血又在阳光下晾干的绸缎,呈现出一种深邃而炽烈的红。最惊人的变化在眼睛和斑纹——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此刻瞳孔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如同日冕的光芒;而额头上那太阳状的斑纹,已彻底转变为熔金般的炽金色,纹路边缘延伸出细微的光纹,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缓缓流转,仿佛真的有阳光在肌肤下流动。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光。 那不是鬼通常的阴冷气息,而是一种温暖、纯粹、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的光。 “将日之呼吸……化为了血鬼术吗?” 无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站在檐廊转角,一身素黑,面容平静地看着天阳手中的光。 天阳转身,躬身行礼:“老师。是的,似乎……身体记住了呼吸法的节奏,并将其融入了鬼的血脉中。就像兄长的月之呼吸那样,日之呼吸现在成了我的血鬼术。” 他顿了顿,指尖的光晕扩大,化作一柄光剑的虚影: “我可以凝聚阳光般的光刃,对鬼有特殊效果。也能将光扩散,形成领域,灼烧恶鬼。虽伤害有限,做不到像真正的太阳那样。如果光压缩至一点……那瞬间的爆发,或许能重创,不,斩杀祸津骸那样的存在。” 无惨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光剑虚影上,良久,才轻声说:“百年追寻,竟在你身上看到了雏形。天阳……你真的成了‘行走的光’。” 天阳散去光刃,低头看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 “但是没有刀,总觉得少了什么。”他轻声说。 无惨哼了一声,取出一把刀——用深色布匹包裹。 “你的新刀。”无惨说,“我托人打的。材料特殊,应该能承受你的力量。” 天阳双手接过,解开布匹。 刀鞘是深沉的玄黑色,没有任何装饰。整体朴素,却透着不凡的气息。 他握住刀柄,缓缓拔出。 刀刃出鞘的瞬间,庭院里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一瞬。 刀身通体漆黑,但那种黑不是黯淡,而是如同深夜星空般的深邃。最奇异的是,当刀身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表面开始流转起淡淡的金色光晕,如同阳光在刀锋上流淌。 天阳握紧刀柄,深深呼吸——那是日之呼吸的节奏。 他向前踏出一步,挥刀。 最简单的唐竹斩。 刀刃划过的轨迹,留下了一道淡金色的残影,如同将阳光斩断后留下的光痕。刀风所过之处,庭院里的落叶无声粉碎,化为齑粉。 然后,缘一握紧了刀,刀身开始变化。 从刀镡处开始,暗红色很快遍布整个刀身。赫刀,他早在鬼杀队时就已掌握的能力。将握力提升到极致,让刀身变色,能极大抑制鬼的再生能力。 现在,有了血鬼术,这把刀在他手中将诞生更多可能性。 “真是把好刀。”天阳轻声说,眼中闪着光。 “它还没有名字。”无惨看着他,“等你想好,或用它创出新的奥义,再命名也不迟。” 天阳点头,将刀收回鞘中,系在腰间。 从这天起,他开始系统地探索作为鬼的新力量。 日之呼吸的十二型,在血鬼术的加持下,威力也有所增加。 第七夜,他在深山中练习时,创出了新的奥义。 不是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而是将血鬼术,呼吸法,赫刀结合到极致的方法—— 他命名为“日轮·赤阳横斩”。此乃日之呼吸极致奥义。 那一刀斩出时,半个小山丘被夷为平地,熔岩般的沟壑在月光下缓缓冷却。 无惨站在远处的山巅,静静看着这一幕。 此刻,他看见了一缕真正能照亮黑暗的光。 夜深得不见五指。 炭吉背着空炭筐,几乎是摸黑在山道上狂奔。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衫,每跑几步就要回头张望——身后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跟着。 半个时辰前,妻子朱弥子忽然捂着肚子说疼得厉害。炭吉一看就慌了——才八个月,按理说不该这么早,但羊水已经破了。村里的产婆住在山另一头,他得赶在天亮前把人请来。 他点了火把,一头扎进夜色。山路他走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能摸清,可今夜不同——山里太静了,静得诡异。连虫鸣都没有。 就在他拐过一个弯道时,火把照见了那个东西。 蜷在路中央,像人又不像人——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脖子伸得老长,正低头啃着什么。听见动静,它抬起头,那张脸上没有鼻子,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里面密密麻麻的尖牙在火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炭吉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鬼。 老人们说山里有吃人的东西,他半信半疑。可现在这东西就在眼前,嘴里还叼着一截……那是人的手臂。 他转身就跑,火把掉了也顾不上捡。黑暗吞噬了他,身后传来黏腻的爬行声,越来越近。他能闻到那股腐臭味,混合着新鲜血液的甜腥。 要死在这里了。 朱弥子还在家里疼得打滚,孩子要生了,他却要死在半路。这个念头让炭吉的眼泪涌了出来,不是怕死,是怕妻儿无人照看。 他绊倒了,炭筐滚下山坡。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那东西已经扑到面前,腥臭的口水滴在他脸上…… 然后,光。 温暖的金色光芒,像黎明的第一缕阳光,却出现在深夜里。 那光芒从怪物头顶落下,怪物僵住了,连惨叫都没发出,就从头部开始化为飞灰。炭吉呆呆地看着,看着那些灰烬在夜风中飘散,看着光芒散去后,一个身影站在他面前。 红发的男子,穿着深红色羽织,腰间佩刀。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淡淡金光,额头上也有熔金般的纹路。 是神明吗?还是……别的鬼? 但炭吉顾不上了。他爬起来,扑通跪倒:“神、神明大人!求求您救救我妻子!她要生了,产婆在村里,我——” “起来。” 天阳跟着这个叫炭吉的卖炭人往山下去。 “好。”他说。 木屋里,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年轻女子躺在榻榻米上,脸色苍白如纸,浑身被汗浸透,呼吸急促而破碎。炭吉冲过去握住她的手:“朱弥子!朱弥子我找到人帮忙了!” 天阳迅速扫视环境——简陋但整洁,热水正在灶上烧着,干净的布叠在一旁。这家人虽穷,却很有条理。 他蹲下身检查。胎位正常,但宫口开得不够,产程会很长。最麻烦的是朱弥子体力透支,已经快撑不住了。 “你……”朱弥子虚弱地睁开眼,看到天阳时愣了下——陌生男子,而且那眼睛和额头的纹路…… “他是恩人!”炭吉急忙解释,“山里那怪物,是恩人救了我!” 朱弥子的目光在天阳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信任——对自己丈夫的信任。 “热水,干净的布,剪刀。”天阳简洁地吩咐,“还有,家里有没有人参或黄芪?没有的话,浓糖水也行。” 炭吉慌忙去准备。 天阳却犹豫了。 接生……他确实跟老师学过。百年行医,无惨对各种疑难杂症都有涉猎,虽然妇产科也不例外,天阳作为助手,见过也帮过不少次。 但那是在老师指导下。 而现在,他是独自一人,而且自己是男性。眼前这位女子与他素不相识,此刻正经历女人最私密、最脆弱的时刻。 “恩人?”炭吉端着热水回来,见天阳不动,有些困惑。 天阳深吸一口气。 他看向朱弥子,朱弥子也正看着他。疼痛让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深处是清晰的信任——那种将生命托付给陌生人的、近乎盲目的信任。 “失礼了。”天阳低声说,然后开始动手。 他的动作精准而克制。检查宫口开合,指导呼吸节奏,按压穴位促进宫缩——每一次触碰都隔着布巾,每一次指令都简洁清晰。炭吉在一旁打下手,烧水递布,眼睛不敢离开妻子。 时间在疼痛和喘息中流逝。窗外,天色越来越亮,晨光透过窗纸渗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当天阳说“看到头了”时,炭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最后的阶段,朱弥子几乎虚脱。天阳让她咬住布巾,手稳稳地托住婴儿的头,引导着,旋转着,然后——婴儿滑了出来。 响亮的啼哭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是个女孩,浑身通红,小手小脚有力地蹬着。天阳迅速清理,剪断脐带,包裹好,递给几乎瘫软的朱弥子。 朱弥子抱着孩子,泪水无声滑落。炭吉跪在妻子身边,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 天阳默默退到一旁,清洗双手。他该走了。 但…… 他看向朱弥子——产后出血,虽然量不大,但对虚弱的产妇来说仍是风险。他又看向炭吉——这个卖炭人正笨拙地想给妻子擦汗,手却在发抖。 “恩人……”炭吉注意到天阳的目光,有些窘迫,“我、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天阳沉默地看着窗外。阳光越来越强,此刻离开意味着要将这对刚经历生死的母子,交给一个显然不懂照顾的人。 “我教你。”他说。 --- 接下来的时间,天阳留在了炭吉家。 他指导炭吉如何给朱弥子擦身换衣,如何调配简单的药膳。炭吉学得认真,这个平时只懂砍柴烧炭的男人,此刻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专注。 “恩人,”朱弥子轻声说,“您懂得真多……是医师吗?” 天阳正在检查婴儿的脐带,闻言顿了顿:“学过。” “那您一定救过很多人。”朱弥子虚弱地笑了笑。 天阳没有回答。他想起鬼杀队那些队员,想起那些被他从鬼爪下救出的人们——被异常鬼屠杀的村民,被祸津骸的手下虐杀的无辜者。 “恩人,”炭吉端来一碗热粥,“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天阳摇摇头。 傍晚时分,朱弥子喝了药,沉沉睡去。婴儿也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却有种让人心软的生命力。 炭吉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把山头染成金色。天阳站在他身后,也看着同样的景色。 “恩人,”炭吉忽然开口,“您……到底是什么人?” 天阳没有回答。 “没关系,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您救了我们。”炭吉转过头,眼睛在暮色中亮晶晶的,“您身上的气味像太阳一样温暖,朱弥子也说,她看到您的时候,就知道您不是坏人。她说……您的眼睛很干净。” 天阳沉默了。 炭吉继续说:“我小时候,爷爷跟我说过,这世上有好人有坏人,鬼,也有善鬼有恶鬼。不能只看表面,要用心看。”他拍了拍胸口,“我这里知道,您是好人。” 那一刻,天阳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裂开。不是疼痛,是某种冰封太久的东西,终于遇到了一点温度。 那晚,炭吉烤了红薯。甜香弥漫在木屋里,炭吉讲起他第一次烧炭的糗事——把整窑炭都烧成了灰,被父亲追着满山跑。他的妻子靠在枕头上听,笑得咳嗽起来。天阳也少见的,聊起了自己的往事。 天阳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已经不吃用吃人类的食物了,但,他还是接过炭吉递来的红薯,咬了一口。 有些发烫的温度,像这个家给人的感觉。 “恩人,”炭吉小心翼翼地问,“您刚才说的呼吸法……能让我看看吗?就看看!” 天阳看着炭吉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了炼狱寿一郎——那个永远充满热情的青年。 他站起身。 屋外,夜幕已深,星光璀璨。天阳握住刀,深深呼吸——日之呼吸的节奏,已经刻进了灵魂里。 他开始演示。 只是形,只是意。但当他动起来时,周围的空气开始升温,他的身影在星光下化作流动的光,每一式都带着太阳升起般的庄严与美丽。 炭吉坐在屋檐下,眼睛一眨不眨。 他从来不是聪明人,读书写字都费劲。但他记东西有一套——炭窑的温度变化,不同木材的特性,山里每一条小路的特点。而现在,他把那十二个招式的每一个转折,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深深地、完整地刻进了脑海里。 因为……太美了。 像太阳在黑暗中跳舞,像神明在人间行走。 当天阳收刀时,炭吉还张着嘴,久久不能回神。 “好……好厉害……”他喃喃道。 天阳走回屋檐下,从耳朵上取下了自己一直带着的耳饰——日轮花的形状,赤红的花瓣,金色的花蕊。 “这个,给你。”他说,“留作纪念,当作护身符。” 炭吉双手接过,眼眶红了:“这、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天阳望向东方,那里已经泛起微光,“我该走了。” “恩人……”炭吉站起来,声音哽咽,“我们……还能再见到您吗?” 天阳沉默片刻,拍了拍炭吉的肩。 “如果有缘。”他说。 然后转身,迈入渐亮的晨光中。 走出几步,他停下,没有回头: “炭吉。” “嗯?” “如果有一天,你的后代中,有人想走这条路……你可以把我今天演示的,教给他们。” “我会的!”炭吉用力点头,“我一定会传下去!代代传下去!” 天阳的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然后他走了。 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黎明的薄雾里,像一滴融进晨光中的血。 天阳并没有立刻离开这片山区。 他在附近的山林中巡查,确保没有其他鬼的踪迹。黎明时分,他来到一处能俯瞰炭吉家木屋的高地,打算最后确认一次安全就离开。 天阳站在高地上,看着炭吉家的方向。木屋的烟囱已经升起袅袅炊烟。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木屋后方的山坡—— 那里,在晨光中,有什么在发光。 他愣住了。 淡淡的、幽蓝色的光。 天阳瞬间从高地跃下,来到那片草地前。 他看到了。 一朵花。 孤零零地生长在草地边缘,靠近老松树的树荫下。花茎纤细,半尺高,顶端开着一朵碗口大的花。 花瓣是通透的、近乎透明的蓝色,如同最纯净的天空凝结成的晶体。花蕊是淡淡的金色,在晨光中泛着微光。整朵花散发着柔和的蓝色光晕,那光不刺眼,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阴影。 天阳呆呆地站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缓缓走上前,在花前单膝跪下。 花瓣开始缓缓闭合。 从盛开到闭合,不到三分钟。当天阳回过神时,那朵花已经合拢,变成了毫不起眼的形态。 他伸出手,指尖轻触闭合的花苞。花苞微微颤动,仿佛有生命。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金色的斑纹上。 蓝色彼岸花。 无惨寻找了百年的,传说中能让鬼克服阳光的解药。 竟然在这里。 在他救下炭吉一家,留下来照顾他们,与他们分享温暖之后……盛开了。 善良的因果,就这么悄然回馈。 天阳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采下了那朵已经闭合的花。 然后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向京都疾驰而去。 他要告诉老师。 告诉那个在黑暗中行走了百年、从未放弃寻找的人—— 光,真的存在。 就在黎明时分,在最平凡的人家附近,悄然绽放。 第27章 :眼泪,希望 他的步伐比平时更急,但又异常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像是怀中揣着的不是什么干枯的植物,而是随时会熄灭的余烬。 茶室里,烛火刚被点燃。 无惨坐在茶案前,正用竹勺从茶罐中取茶。他的动作永远那么精确,分毫不错——那是百年时间沉淀出的、近乎机械的平稳。珠世坐在他对面,正在整理新一批的实验记录。茶茶丸蜷在珠世膝上,耳朵动了动,率先抬起头。 “天阳回来了。”珠世轻声说。 无惨的手顿了顿,继续舀茶:“比预想的早了两天。山区巡查完了?” 话音未落,茶室角落的阴影忽然波动了一瞬。 黑死牟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依旧穿着深色武士服,腰间佩着那把长刀,六只猩红的竖瞳在昏暗中泛着微光。额间与脸颊上的赤红火焰斑纹,在烛火映照下仿佛真的有火焰在皮肤下缓缓流动。他刚执行完清扫任务归来,来此处歇脚。身上还带着山间夜露的湿气——那味道很快被茶室内的熏香掩盖。 “兄长。”天阳转身,微微颔首。 黑死牟点了点头,没有开口。他的目光在天阳护在胸前的手上停留了一瞬——武士的直觉让他察觉到弟弟身上有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感,那是一种混合着激动与敬畏的情绪,在黑死牟的感知中如同平静湖面投下的石子。 天阳重新转向茶案。 他没有立刻拿出怀里的东西,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积蓄足够的勇气。 “老师。”天阳的声音有些哑,“我找到了。” 无惨放下竹勺:“找到什么?” 天阳极其缓慢地,从怀中取出了那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 油纸包不大,只有掌心大小。天阳将它放在茶案上时,手在轻微颤抖。 珠世也放下了手中的记录,目光落在那个小包上。 无惨看着天阳,又看看油纸包。他察觉到了自己学生的异常。天阳,或者说缘一很少会紧张。百年养成的直觉让他心跳漏了一拍——某种遥远的、几乎被遗忘的期待,在灵魂深处苏醒。但他立刻压了下去。不可能。百年了,找了百年,踏遍日本每一寸土地,问了每一个可能有线索的人…… 角落里的黑死牟身体微微前倾。六只眼睛全部聚焦在那个油纸包上。他感知到了——从天阳拿出那东西的瞬间,茶室内的空气变了。 “打开。”无惨的声音比平时更冷,那是掩饰紧张的本能。 天阳解开系绳。 油纸一层层展开。 最后,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朵花。 已经干枯、蜷缩、失去所有水分和光泽的花。 花茎细如发丝,呈暗褐色。花瓣——如果还能称之为花瓣的话——蜷缩成一团,颜色是褪了色的淡灰蓝,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整朵花看起来就像秋天最后一片倔强挂在枝头、最终被风雪摧残过的枯叶,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凄惨。 珠世凑近了些,仔细端详。她的医学素养让她立刻开始分析:“花形……像是某种石蒜科植物?但颜色……”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了无惨的表情。 无惨盯着那朵干枯的花,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震惊,不是怀疑——是彻底的、灵魂出窍般的凝固。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团蜷缩的灰色,瞳孔在烛光中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紧,指节泛白。 茶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黑死牟从角落中站直了身体。他从未见过无惨这样的表情——那种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又重建的空白。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不是出于警戒,而是某种……不知所措。六只眼睛快速扫过那朵枯花、无惨的脸、天阳紧绷的侧影,试图理解发生了什么。 良久,无惨缓缓抬起手——那动作慢得可怕,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抵抗。他的手停在油纸上方,指尖离那朵枯花只有一寸距离,却没有触碰。 “在哪里……找到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飞什么。 天阳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从救下炭吉,到留下照顾朱弥子生产,到黎明时分在屋后山坡上看到那抹幽蓝的光。他描述那朵花盛开时的样子——通透如天空晶体的花瓣,淡金色的花蕊,柔和却穿透一切阴影的蓝色光晕。他描述花瓣如何缓缓闭合,从盛放到合拢不到三分钟。他描述自己采下花时,指尖感受到的、微弱却真实的生命力。 “蓝色彼岸花……”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 黑死牟向前走了两步,六只眼睛紧紧盯着那朵枯花。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敬畏的波动。 作为无惨最信任的利刃之一,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主公在寻找什么。他曾无数次奉命前往据说可能有线索的地方——深山古寺的藏经阁、海外商船带来的异国图志、垂死异常鬼语无伦次的呓语。每一次都空手而归,每一次都看着无惨平静地说“继续”,然后转身时背影里那丝几乎看不见的疲惫。 而现在,那传说中的东西,就躺在茶案上。 干枯,脆弱,却真实存在。 “你确定……”无惨的声音更哑了,“它发光?蓝色的光?” “确定。”天阳斩钉截铁,“像最纯净的天空碎片。而且……它开在炭吉家屋后。那个我救下的家庭附近。” 珠世倒吸一口凉气。 她明白了天阳话中的深意。 善的因果,悄然回馈。 无惨终于,极其缓慢地,触碰了那朵枯花。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蜷缩的花瓣,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像是触碰初生婴儿的皮肤,或是濒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 然后,他的手指开始颤抖。 那种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手臂,最后传遍全身。无惨低下头,另一只手捂住了脸。 珠世和天阳都愣住了。 黑死牟站在原地,六只眼睛全部睁大。他看着老师弓起的背、耸动的肩膀、指缝间渗出的湿润——那些画面冲击着他的认知。百年了,他见过无惨的愤怒、冷静、疲惫、甚至偶尔极淡的笑意,但从未见过……眼泪。 原来老师也会哭。 这个认知让黑死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他突然理解了——那眼泪里压着百年的重量。百年的寻找,百年的失望,百年的孤独前行,背负着所有鬼的希望,却从不允许自己表现出半分动摇。 而现在,希望真的出现了。哪怕只是一朵干枯的花。 “老师……”天阳的声音哽住了。 无惨没有说话。 他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压抑的抽气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在扬每一个人心上。 黑死牟默默向前,在茶案旁单膝跪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佩刀轻轻放在身侧——那是武士表达最高敬意的姿势。六只眼睛低垂,注视着榻榻米上的纹理,将此刻自己的主公,老师的失态,与这份失态所代表的百年坚持,一起刻进记忆里。 良久,无惨终于抬起头。 烛光下,他的脸上满是泪痕——不是痛哭流涕,而是无声的、持续滑落的泪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通红,里面翻涌着黑死牟从未见过的情绪:释然、委屈、疲惫、感激……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无措。 “抱歉。”无惨哑声说,试图用手背擦去泪水,却越擦越多,“我……失态了。” 珠世的眼眶也红了。她起身,取来干净的布巾,默默递给无惨。 黑死牟依旧跪着,但抬起头,六只眼睛平静地注视着无惨:“无需道歉,主公。”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武士特有的、斩钉截铁般的笃定: “百年寻找,当有此泪。” 短短八个字,却像一道支撑,让无惨颤抖的肩膀渐渐平稳下来。 天阳跪在原地。他看着兄长,看着兄长眼中那份深沉的理解——那是同样在黑暗中行走、同样背负着重担的人,才能读懂的东西。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无惨的手上——那只手还护着那朵枯花,冰凉得吓人。 “老师,”天阳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无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几次呼吸后,他勉强平复了情绪,但眼角的泪还在无声滑落。 “珠世。”他看向珠世,声音仍有些抖,“开始分析。需要什么设备、什么材料,列清单。” “是。”珠世立刻起身,但顿了顿,“无惨大人……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您看起来……” “不用。”无惨摇头,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或者说,强行找回了清明。 他转头看向黑死牟:“黑死牟,你刚执行完任务,本应休息。但……” “请吩咐。”黑死牟已经站起身,手重新按在刀柄上,“我无需休息。” 无惨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感激,也是愧疚。 “保护珠世和研究现扬。”无惨说,“从现在开始,这座宅邸进入最高警戒。祸津骸应该还不知道这朵花的事,这是我们最重要的底牌之一。他如果知道了花的消息——哪怕只是干枯的花——都可能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夺。这段时间,你可能不能……回去看妻儿了。” “明白。”黑死牟点头,“我会守在此处,任何异常靠近,我都会知道。我会用性命和一切守护。” 那不是夸张的誓言,而是平静的陈述。作为武士,作为报答救命之恩的鬼,作为理解这份希望重量的人——他真的会这么做。 “还有,”无惨顿了顿,“天阳,带我去发现花的地方。” “带我去。现在就去。” 深夜,天阳和无惨回到了炭吉家所在的山林。 黑死牟,他在研究室的门外盘膝坐下,长刀横放膝上。六只眼睛缓缓闭合,但感知力却扩散到整个宅邸的每一寸空间——珠世在实验台前忙碌的呼吸声、茶茶丸在屋檐上巡逻的轻微脚步声、甚至庭院里池鱼摆尾的涟漪,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如画。 这是他成为鬼后,第一次如此彻底地进入警戒状态。 以往的任务,无论是清扫异常鬼巢穴,还是刺杀祸津骸的爪牙,他都游刃有余。因为那些是“战斗”,是可以用刀解决的问题。 但今夜不同。 现在,他守护的不是某个人,而是希望本身。 那个能让主公落泪的希望,那个能让所有在黑暗中挣扎的鬼看到光明的希望,那个百年追寻终于得到回应的希望。 黑死牟的手指轻轻拂过刀鞘。 他想起了自己转化的那一夜——无惨将鬼的代价说得清清楚楚:永世不见阳光,以人类血肉为食,本能与理智永无休止的拉扯。但他还是选择了这条路,因为斑纹带来的死亡倒计时,因为还有未报的恩情,因为还想继续挥刀守护。 如果……如果真的有一天,鬼可以站在阳光下。 那会是什么样子? 黑死牟很少思考这种“如果”。作为武士,他更习惯面对现实,完成使命。但今夜,这个念头却不由自主地浮现。 他睁开其中两只眼睛,看向研究室紧闭的门。 门缝下透出温暖的烛光,珠世的身影在纸门上投下专注的剪影。她在分析那朵花——那朵干枯的、却承载着百年梦想的花。 黑死牟重新闭上眼睛。 “我会守住这里。” 他在心中默念,既是对无惨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誓言。 “在您带着更多希望归来之前,没有任何东西能踏入这座宅邸一步。” 与此同时,炭吉家附近的山坡上。 无惨蹲在草地上,手掌按着土壤,闭眼感知。天阳站在他身后,警惕地扫视四周。 “这里。”无惨睁开眼睛,指向脚下,“地下约三尺,有休眠的球茎。” 他开始小心挖掘。天阳在旁边警戒,用通透世界观察周围——没有异常鬼的气息,只有山林间正常的小动物,以及远处木屋里炭吉一家平稳的呼吸和心跳。 “兄长他……”天阳忽然开口,“今晚看起来很不一样。” 无惨的动作顿了顿:“嗯。” “他平时总是很克制,很少流露情绪。”天阳轻声说,“但刚才……他跪下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他完全理解您为什么哭。” 无惨沉默地挖出一个球茎,小心地放进铺着苔藓的木盒里。 “岩胜一直是这样。”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他不会说安慰的话,但会用行动表示理解。当年他选择成为鬼时,我说‘这条路很痛苦’,他说‘痛苦是选择的代价’。后来每一次任务,每一次清扫,他从未抱怨过。” 天阳看着老师侧脸——烛光下,无惨的眼角还有些微红,但神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专注。 “其实……”无惨继续挖掘第二个球茎,“我有时会觉得愧疚。把你们……你,岩胜,珠世,还有其他跟着我的鬼,都拉进了这条黑暗的路。” “是我们自己选的。是您给予了我们新的希望。”天阳说。 “我知道。”无惨轻叹,“但作为老师,主公,作为把你们变成鬼的人,我还是会想……如果我能早一点找到蓝色彼岸花,如果我能更早找到让鬼克服阳光的方法,也许你们就不必承受这么多。” 天阳摇了摇头。 他想起自己转化时那十三天的痛苦——身体在崩溃与重生间循环,每一次都像是被碾碎再拼凑。但他从未后悔。 “老师,”天阳说,“您给了我们第二次生命,给了我们继续战斗、继续守护的意义。至于痛苦……那是我们选择这条路的凭证。没有那些痛苦,我们也不会如此珍惜现在的每一丝希望。” 无惨抬起头,看向天阳。 月光下,弟子熔金色的斑纹流转着温暖的光,眼中金色光晕里是纯粹的坚定。 “……你真的长大了,缘一。”无惨轻声说,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那一笑很淡,却让天阳鼻子一酸。 无惨继续挖掘。那一夜,他们找到了七个球茎,以及更多土壤和环境数据。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两人带着珍贵的样本返回宅邸。 黑死牟依旧守在研究室门口。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六只眼睛,看到无惨手中的木盒时,瞳孔微微收缩。 “活的样本。”无惨说,“很多。” 黑死牟站起身,微微颔首:“研究室内一切正常。珠世大人已有初步发现。” 无惨点头,带着球茎进入研究室。天阳也想跟进,但黑死牟伸手拦了一下。 “天阳,”黑死牟低声说,“你去外围警戒。这里的警戒,交给我。” 天阳看着兄长——六只眼睛里是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坚持。 “好。”天阳点头,“兄长……要注意休息。” “嗯。” 黑死牟重新坐下,闭目警戒。 研究室里,珠世和无惨开始了紧张的分析工作。而门外,黑死牟如一座沉默的雕塑,将一切可能的危险隔绝在外。 黎明到来了。 阳光透过宅邸的纸窗,渐渐洒满庭院。 黑死牟坐在黑暗中睁开其中两只眼睛,看向从研究室门缝下渗出的、温暖的光。 那光是烛光与晨光的混合,在金灿灿的晨曦中并不显眼,但黑死牟却看了很久。 “光……” 他心中浮现出这个字。 不是太阳那种灼热、致命的光,而是另一种光——从紧闭的门内透出的,属于希望的光。 他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的嘴角,很轻地、几乎看不见地,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化鬼以来,黑死牟第一次,因为“光”而感到温暖 第28章 :回甘,铭记 那是一个漫长、细致、需要无尽耐心的过程。 珠世负责细胞层面的分析。她用最精细的工具取下枯花的一小片花瓣,在无惨制作的显微镜下观察细胞结构。无惨则凭借百年积累的、对鬼的血液和细胞的深刻理解,协助解读那些异常的波动和遗传信息。 球茎被小心地种植在特制的培养土中——尽可能模拟了炭吉家山坡的土壤成分。它们被放置在严格控制光照、温度、湿度的房间里,每天记录生长情况。 天阳负责往返炭吉家附近,继续寻找可能遗漏的样本,同时暗中保护那家人—— 研究进展缓慢,但每一步都扎实。 几周后,珠世有了第一个发现。 “无惨大人,您看这里。”她指着显微镜下的图像,“蓝色彼岸花的细胞壁结构……和普通植物完全不同。它有某种光敏蛋白,能吸收特定波长的光,并将其转化为生物能量。但最神奇的是——” 她切换了样本。 “这是从球茎提取的细胞。在光照条件下,这些细胞开始合成一种从未见过的酶……我暂时命名为‘破晓酶’。” 无惨凑近显微镜,仔细观看。 那些微小的细胞在模拟的晨光下,内部正在发生缓慢但可见的变化——淡蓝色的荧光物质在聚集,逐渐形成晶体般的结构。 “这种酶……”无惨的声音很轻,“能中和阳光对鬼细胞的杀伤作用吗?” “还需要实验。”珠世说,“但我提取了微量样本,用您提供的血和天阳提供的血做了初步测试……结果很惊人。” “我们可能需要几年,十几年。”珠世轻声说,“但无惨大人……路,真的出现了。” 无惨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百年寻找,终于在这一刻,看到了清晰的、通往光明的路径。 “继续。”他睁开眼,声音坚定如初,“珠世,我们继续。这些年,几十年,几百年都没关系。我们有时间。” “而且,”无惨的声音柔和下来,“我们不是还有别的成果要分享吗?你之前说的……让鬼重新体验人类食物味道的药物?” 珠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是的,差点忘了。”她从实验台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第三版改良完成了。副作用基本消除,一包效果能持续十二个时辰。我把它命名为‘回甘药’。” 无惨接过瓷瓶,打开瓶塞。 里面是淡粉色的粉末,散发着清甜的樱花香气。 “测试过了?”他问。 “用我自己测试的。”珠世微笑,“昨天我吃了一块和果子……豆沙的绵密,糯米的软糯,全都尝到了。” 她的眼眶微红,没有说下去。 无惨理解那种感受——数年未曾尝过的味道,突然重新回到舌尖,那种冲击,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的。 “分发下去吧。”无惨轻声说,“给所有跟随我们的鬼。还有……加快再生的药物也一起。他们这些年,辛苦了。” 珠世点头:“已经准备好了。茶茶丸会帮忙送去。” --- 珠世将“回甘”药物递给黑死牟时,他罕见地犹豫了。 那个小瓷瓶躺在掌心,淡粉色的粉末散发着清甜的樱花香。 “黑死牟大人?”珠世轻声问,“您不试试吗?” 黑死牟看着瓷瓶,六只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离开继国家前夕的最后一餐,妻子亲手做的樱饼。 成为鬼后,他再也没有吃过人类的食物。不是不能,而是不愿——那是他对自己选择的提醒,是对舍弃人类身份选择的铭记。 “我……”黑死牟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不必了。” “有些味道,对我来说记住就足够了。”他将瓷瓶递还给珠世,“重新尝到,反而会让记忆模糊。而我……需要那些记忆保持清晰。” 珠世接过瓷瓶,轻声说:“我明白了。” 黑死牟转身,准备离开小店。但在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珠世。” “是?” “谢谢。” 珠世愣了一下,随即微笑:“不客气。” 黑死牟推门离去,身影融入夜色。 他没有服下药物,但那一夜,他收起眼睛,像人类一样破例去了一家还在营业的茶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他没有喝,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闻着袅袅升起的茶香。 他回想起在鬼杀队和大家一起用餐的日子,回想起妻子做的饭菜。 那也是他作为鬼,选择永远铭记的味道与记忆。 ———— 三天后,京都某处隐蔽的和果子店。 店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的孙子在三十年前被异常鬼杀害,是无惨手下的鬼及时赶到,斩杀了那只鬼,保住了其他家人。老人自愿提供这处扬所,作为那些鬼偶尔聚集的地方。 今夜,店里来了七位客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外表与人类无异,他们都是无惨转化的鬼,遵守着“不害无辜”的铁律,以罪人之肉为食,在黑暗中默默守护着人类。 珠世和天阳也在。 茶茶丸蹲在柜台上,面前摆着一小碟烤鱼干——那是老人特意为它准备的。 珠世将“回甘”药物分发给每一位鬼,简单说明了用法。鬼们接过小小的药包,眼神复杂——有期待,有怀疑,有深深的渴望。 最先尝试的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性鬼,名叫绫。她生前是糕点师傅,变成鬼后,最痛苦的不是嗜血本能,而是再也尝不到自己做的点心的味道。 绫将药粉倒入口中,用茶水送下。然后,她颤抖着手,拿起柜台上的一块樱饼。 所有人都看着她。 绫咬了一小口。 咀嚼。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睁大,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甜……甜的……”她哽咽着,“……全都……全都尝到了……” 她捂住脸,哭出声来。 那不是悲伤的哭,是百年来压抑的、对“生而为人”的怀念,终于得到了一丝慰藉的释放。 其他鬼见状,纷纷服下药物,拿起店里的各种点心——大福、羊羹、金锷烧、馒头…… 店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一个年轻的男性鬼,一边哭一边笑:“咸的……味增汤……我忘了……我居然忘了这种咸味是什么感觉……” 一位老者模样的鬼,默默吃着最普通的酱油团子,眼泪滴在团子上,他却不舍得擦,连泪水一起咽下去。 天阳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他的面前也放着一碟樱饼,但他没有动。 珠世走到他身边,轻声说:“你不尝尝吗?虽然你现在可能不饿……” 天阳摇摇头,微笑道:“看到他们这样,就够了。” 他的目光扫过店里的每一个鬼——他们曾经是人类,因为各种原因,绝症、重伤、被无惨所救,选择成为鬼,却坚守着底线,在黑暗中行走了几十年、上百年。他们不能见光,只能食用特定的“食物”,承受着本能与道德的拉扯。 而今晚,他们终于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坐下来,吃一块点心,尝到甜味。 哪怕只有十二个时辰。 那也是光。 无惨没有来店里。 但天阳知道,老师一定在某个地方,感知着这里的一切。 因为当所有鬼都沉浸在味觉的震撼中时,天阳感觉到了——遥远的方向,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无比温暖的情绪波动。 那是欣慰,是怜惜,是百年来第一次,对自己所走的这条路,产生了“也许真的能带他们走到光下”的确信。 夜深了,鬼们陆续离开。 每个人离开前,都向珠世深深鞠躬,有的还跪下磕头。珠世红着眼眶,一一扶起他们,叮嘱他们药物有时间限制,不要贪嘴,注意安全。 最后只剩下天阳和珠世。 老人收拾着店铺,轻声说:“浅井医师……不,无惨大人他还好吗?” 珠世点头:“他在研究很重要的东西。也许不久之后……会有更大的好消息。” 老人笑了,皱纹里满是温暖:“那就好。我活了七十年,见过好人变坏,也见过……看似坏的人,其实比谁都温柔。告诉无惨大人,这家店永远为他开着。” 天阳和珠世离开店铺,走在京都深夜的街道上。 月亮很圆,洒下清辉。 “天阳。”珠世忽然开口,“谢谢你。” 天阳侧头:“谢我什么?” “谢谢你带回了蓝色彼岸花。”珠世轻声说,“也谢谢你……选择了这条路。无惨大人他,其实一直很孤独。有你,有岩胜大人,有我们……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天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他先救了我。给了我方向,给了我意义。” 两人走到岔路口。 “我要回宅邸了,还有实验数据要整理。”珠世说,“你呢?” 天阳望向东方的天空——那里还是一片深蓝,但很快,黎明就会到来。 “我去炭吉家附近再看看。”他说,“我想确认,花开的地方,有没有其他特别之处。” 珠世点头:“小心。” “嗯。” 天阳转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珠世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良久,轻声自语: “希望……真的种下了。” 她抬头看向月亮,月光照在她温柔的脸上,照亮了她眼中坚定的光。 第29章 :吉原,弦音 庆长二十年,大阪夏之阵终结了丰臣氏最后的抵抗,德川幕府的天下彻底稳固。战乱的阴云逐渐散去,和平……尽管是建立在严格身份制度和刀剑威慑下的和平,终于降临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 对鬼杀队而言,这是一个秩序重建的时代。 随着社会安定,异常鬼的活动空间被压缩。产屋敷家族凭借着百年积累的威望与财力,在幕府认可的寺庙与神社体系内获得了相当的话语权。曾经分散各地的猎鬼人组织,如今在当主的整合下,形成了更严密、更有层级的体系。 刀匠们的村落也在此时建立。那些世代为猎鬼人锻造日轮刀的家族,在产屋敷家族的庇护下,聚集到一处隐秘的山谷,建起了有围墙、有哨塔、有完整锻造流水线的村庄。村中日夜回响着锻打钢铁的铿锵声。那是人类对抗黑暗的意志,在和平年代以另一种形式燃烧。 而在黑暗的另一侧,平衡也在微妙地重构。 祸津骸的势力并未因战乱结束而退缩,反而更加隐秘地渗透进江户这座新兴的都城。但每一次阴谋的萌芽,都会被鬼杀队敏锐地斩断——产屋敷当主凭借着在神社体系中的信息网,总能提前察觉端倪;而无惨麾下那些隐匿在阴影中的鬼,则负责清理那些不适合由人类出手的“脏活”。 一种诡异的僵持形成了。 表面上看,江户时代初期的日本,鬼物似乎不再像战国时那般猖狂。但知情者都明白——黑暗只是潜入了更深的水底。 对于无惨来说,这十年是沉浸在研究中的十年。 自发现蓝色彼岸花后,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了对那些球茎和枯花的分析。珠世的研究室从京都西郊宅邸扩展到了三处秘密地点,培养皿中那抹淡蓝色的荧光,成了他百年来最执着的凝视对象。 进展缓慢但确实存在。破晓酶的提纯已经进行到第七代,球茎在模拟环境下成功发芽了三株。 代价是,无惨几乎从所有社交和巡视中消失了。 直到一个秋日的黄昏。 “老师。” 天阳站在研究室外,隔着纸门轻声唤道。他今日的模样与往日有些不同——额间那熔金色的斑纹被一层淡淡的妆容遮掩,虽未完全消失,但在昏光下已不再显眼。红色的长发整齐束起,身上穿着质地优良但款式低调的深蓝色小袖,外罩素色羽织,腰间佩刀也用朴素的鞘袋包裹。 无惨从一堆实验记录中抬起头,眼中带着长期专注的疲惫:“说。” “江户传来消息,近期有七位大名及其家眷陆续抵达,入住吉原附近的御殿。这可能会成为祸津骸势力渗透的目标。” “让黑死牟去查。”无惨揉了揉眉心。 “兄长已经在巡视江户外围了。但吉原内部情况复杂,寻常侦查容易打草惊蛇。”天阳顿了顿,补充道,“珠世大人也说……您该休息一下了。” 话音未落,珠世端着茶盘从廊下走来,温声道:“无惨大人,您已经连续工作四十七天了。破晓酶的第八代合成方案,我们争论了三天都未有进展,或许正是因为我们都需要换换心境。” 无惨看着他们二人——天阳眼中是纯粹的担忧,珠世眼中是医者对自己“病人”的坚持。 良久,他叹了口气:“……多久?” “三天。”珠世立刻说,“只需去吉原巡察三日,就当散心。研究数据我会整理,您回来时,我们或许会有新的思路。” 无惨沉默片刻,终于妥协:“……备车吧。” ————————— 吉原,江户最繁华的夜之都。 当马车停在吉原入口时,华灯已初上。 无惨今日换上了一身深紫色的丝绸和服,外罩绣有暗纹的羽织,头发用银簪束起,腰间佩着一把装饰性的短刀——那是京都公卿子弟常见的打扮。百年行走于人类上层社会的经验,让他完美融入了这个身份。 天阳跟在他身后半步,低眉顺目,扮演着护卫兼随从的角色。妆容遮掩了斑纹,恭敬的姿态收敛了锋芒,此刻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训练有素、沉默寡言的年轻武士。 两人踏入吉原主街。 眼前是一片令人眩晕的灯火海洋。三层木构的游女屋鳞次栉比,金漆栏杆在灯笼映照下流光溢彩。空气中弥漫着脂粉香、酒气、烤物的焦香,还有喧嚣的人声——武士的谈笑、游女的娇语、小贩的叫卖、三味线的旋律,混杂成一片繁华而空虚的夜之交响。 无惨缓步而行,目光平静地扫过街景。天阳紧随其后,通透世界无声展开,将周围数十丈内的一切细节尽收眼底——每个人的心跳、呼吸、衣袍下的武器、隐藏在笑容后的算计…… “放松些。”无惨头也不回地低声道,“今夜我们只是寻常客人。” “是。”天阳稍稍放松了肩膀,但感知依旧保持警惕。 他们走进几家高级茶屋,无惨以“从京都来的药材商人”身份,与几位看似有地位的客人闲聊。话题从生意不经意间引到大名们的动向,那些微醺的商人在美酒和游女的奉承下,很容易就吐露出信息: “尾张藩的那位……听说带了三十名侧室……” “岛津家的公子前日包下了‘梅本’一整层……” “最奇怪的是伊达家那位老家臣,天天往街尾那家破旧乐屋跑,听说就为了听一个叫‘美绪’的女人弹琵琶……” 最后一条信息,让无惨端茶的手顿了顿。 乐屋?琵琶? 他放下茶钱,对天阳使了个眼色,两人起身离去。 街尾的乐屋,与主街的繁华格格不入。 那是一栋两层的老旧木屋,门口的灯笼已经泛黄,帘布洗得发白。屋里隐约传来琵琶声,清冽如泉,竟穿透了主街的喧嚣,丝丝缕缕渗入耳中。 无惨掀帘而入。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更简陋。十来张简陋的席子,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客人——都是些穿着寒酸、看起来囊中羞涩的老人或浪人。前方一个小小的舞台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葱色和服,布料单薄却整洁。干枯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没有施任何脂粉,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苍白。她垂眸专注地拨弄着琴弦,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偶尔抬起时,能看见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漆黑眼眸,像是能把周遭的光都吸进去。她的眼神有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仿佛透过眼前的客人,看到了更遥远的东西。 她手中的琵琶,是一把好琴。紫檀木的琴身被岁月摩挲得温润,五根弦在她指尖下流淌出清澈的音符。 无惨在角落的席子上坐下,天阳跪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女人正在弹奏一曲《平家物语》的段落。技法并不花哨,没有那些游女为了取悦客人而刻意加入的妩媚颤音,每一个音符都干净、准确,直抵核心。 但真正让无惨凝神的,是琴声里的“东西”。 那不是技巧,不是情感——是一种更本质的、近乎“通透”的质感。仿佛她的手指拨动的不是琴弦,而是空气本身,是听众心中那根看不见的弦。 天阳也微微侧耳。他能用通透世界“看见”声音的振动,但此刻,他选择闭上眼睛,纯粹用耳朵去听。那琴声……像月夜下的深潭,表面平静,深处却有暗流涌动。 当最后一段《坛之浦》的悲旋律落下时,屋内一片寂静。 几个老客人默默放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去。女人没有抬头,只是微微躬身,然后开始调弦,准备下一曲。 无惨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女人身上——她调弦的动作极其熟练,指尖对琴弦的感知精准得可怕。但更让他在意的是,她和服领口未能完全遮掩的脖颈处,有一道淡紫色的旧淤青,袖口抬起时,手腕上也隐约可见类似的痕迹。 天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的通透世界看得更清楚——那些淤青新旧交叠,主要在背部、手臂、大腿。她的左侧第三、第四根肋骨曾断裂,愈合得不好,导致坐姿有一丝极细微的僵硬。还有更多……长期营养不良的迹象,以及深藏在平静外表下,那种被磨砺到极致的隐忍。 女人开始了第二曲。 这次是更古老的《催马乐》,曲调轻快许多,但她弹出来,却莫名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哀愁。仿佛欢快的旋律之下,有一条看不见的暗流,静静流淌着说不出的苦楚。 无惨闭上眼睛。 百年岁月,他听过无数乐师的演奏。但没有一种,像这个女人的琵琶声那样,直接拨动了他身为鬼的感知。 那是超越了种族、身份、时间的东西。像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听见了另一道同样孤独的脚步声。 曲终。 女人放下琵琶,微微喘息。长时间的演奏让她本就苍白的脸上泛起不健康的潮红。 屋内只剩下无惨和天阳两个客人。 她抬起头,那双深邃的黑眸望向他们,轻轻颔首:“多谢客人赏听。” 无惨站起身,走到舞台前。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里面不是铜钱,是十枚小判金。在当时的江户,这是一笔足以让普通家庭生活一年的巨款。 他将锦袋轻轻放在舞台边缘。 锦袋落在木板上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乐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女人的眼睛微微睁大,目光在锦袋和无惨脸上来回移动,嘴唇轻启,却一时失语。 “你叫什么名字?”无惨问。 “……美绪。”她低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像是长期少言寡语,“客人都这么叫我。” “美绪。”无惨重复这个名字,“你的琵琶,值这个价。” 美绪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和服下摆。她的目光落在锦袋上,又迅速移开,像是在害怕那金光会灼伤眼睛。 “这……太多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个寻常乐师……” “寻常乐师弹不出这样的曲子。”无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钱收好。不要声张,不要告诉任何人。想办法守住这笔钱——或者离开吉原,随你。” 美绪的身体开始颤抖。 不是喜悦,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恐惧、以及某种更深沉情绪的颤抖。她看着无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光,最终低下了头。 “……多谢客人。”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无惨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天阳紧随其后。 掀帘离开前,无惨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弹的不是取悦别人的曲子。” “你弹的,是你自己的命。” 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美绪跪坐在舞台上,久久未动。良久,她伸出手,指尖轻触那个锦袋,像是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藤见澡堂,深夜的独立浴间。 热水蒸腾,氤氲的雾气模糊了视线。 无惨靠在浴池边缘,闭目养神。天阳坐在他对面,沉默地擦洗身体。两人之间的水面漂浮着一个木盘,上面摆着清酒和两只陶杯。 “老师,”天阳忽然开口,声音在蒸汽中有些模糊,“那个女人……美绪。” “嗯。” “她身上有很多伤。”天阳的声音低了下去,“新旧交叠的淤青,主要在背部、手臂、大腿。左侧肋骨曾断裂,愈合得不好。还有……长期饥饿的痕迹。” 无惨睁开眼睛。 热气中,天阳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泛着金色光晕的眼睛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关切。 “你看到了多少?”无惨轻声问。 “足够多。”天阳说,“那些伤,不是意外。是长期、有规律的殴打和虐待。而且……她虽然掩饰得很好,但每次抬手拨弦时,眉间都会有极细微的蹙动——那是忍痛的下意识反应。” 无惨没有说话。 他想起美绪接过锦袋时颤抖的手,想起她问“为什么给我这么多钱”时那种混合着恐惧与渴望的眼神,想起她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进一切光的眼睛。 ——因为你弹的不是取悦别人的曲子。 ——你弹的,是你自己的命。 那句话,是他最深刻的体会。 热水漫过肩膀,无惨轻轻呼出一口气。 “你觉得她过得如何?”他问。 “很不好。”天阳的回答简洁而肯定,“比表面上看起来更不好。那些伤……如果继续下去,她可能活不过三年。” 浴室内安静下来,只有水流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吉原喧嚣。 良久,无惨从水中站起身,水珠从苍白的皮肤上滑落。 “老师?”天阳抬头。 无惨拿起布巾,开始擦干身体,动作平静如常。 “换衣服。”他说。 “现在回去吗?” “不。”无惨系好浴衣的衣带,转头看向天阳,眼中闪过某种复杂的情绪,“我们去看看她。” 第30章 :断弦,舍弃 美绪抱着怀里的锦袋,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炭,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主街的灯火辉煌映在她苍白的脸上,那些笑声、歌声、三味线的旋律,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噪音,刺得她耳膜生疼。 她低下头,加快脚步,拐进吉原边缘那些迷宫般的小巷。 这里的灯火昏暗许多,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食物、污水和廉价酒精混合的臭味。破旧的木屋挤挨在一起,屋檐低矮得几乎要压到头顶。偶尔有醉汉从门里歪出来,看见她,咧开黄牙笑了笑,又摇摇晃晃地走开。 美绪紧紧抱着锦袋,指节捏得发白。 十枚小判金。 那位穿深紫色和服的客人说,她的琵琶值这个价。 ——你弹的不是取悦别人的曲子。 ——你弹的,是你自己的命。 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荡开一圈圈她自己都不敢细看的涟漪。 可她配吗? 一个出生在吉原、七岁就被父母卖给乐坊抵债的女人,一个嫁给了赌鬼、每天挨打受骂的乐师,一个弹着没人爱听的清冷曲调、连饭都吃不饱的穷鬼—— 她配得上这样的赏识吗? 小巷尽头那间歪斜的木屋,就是她的“家”。 美绪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怀里的锦袋都被体温焐热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实的破门。 屋内比外面更暗。 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墙角摇晃,映出满地狼藉——散乱的空酒瓶、打翻的饭盆、撕破的账本,还有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汗臭和劣质烟草的恶心气味。 榻榻米上,她的丈夫佐吉四仰八叉地躺着,鼾声如雷。 美绪蹑手蹑脚地走进去,绕过他的身体,走到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放着她唯一的财产:一个褪色的桐木箱。箱子里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没被卖掉的东西——一套浅葱色的演奏和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衣摆都有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她跪下,打开箱子,小心翼翼地把锦袋塞进和服层层叠叠的布料深处。 动作很轻,轻得像在埋藏一个不敢见光的秘密。 可就在她盖上箱盖的瞬间—— “藏什么呢?” 嘶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美绪全身的血液瞬间冻住了。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佐吉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一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她手里的箱子,嘴角咧开一个贪婪的弧度。 “没、没什么……”美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是整理衣服……” “整理衣服?”佐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在油灯映照下像一头逼近的野兽,“我听见了……钱的声音。” 他一把抢过箱子。 “不——!”美绪扑上去想夺回来,却被佐吉一巴掌扇在脸上。 巨大的力道让她摔倒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涌起铁锈般的血腥味。 佐吉粗暴地打开箱子,抓起那套浅葱色和服,锦袋从布料中滑落,“啪”地掉在地上,系绳松开,十枚小判金滚了出来,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诱人的金光。 时间仿佛静止了。 佐吉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倒映着那些金币的光,像两簇骤然点燃的贪婪火焰。 “金子……”他喃喃道,然后猛地看向美绪,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再变成狰狞的暴怒,“你哪儿来的?!偷的?啊?!” “不、不是……”美绪挣扎着想爬起来,“是客人赏的……听我弹琵琶的客人……” “放屁!”佐吉一脚踹在她腰上,“哪个客人会赏你这种货色这么多钱?!你是不是背着我接客了?!是不是?!” “我没有!”美绪尖叫着,泪水混着血水从脸上滑落,“我只是弹琵琶!只是弹琵琶啊!” 可佐吉根本听不进去。 他弯下腰,开始疯狂地捡地上的金币,一枚、两枚……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捡到第五枚时,他忽然停住,抬头看向美绪,眼中闪过一种更恶毒的光。 “对了,”他咧嘴笑了,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你这身衣服……也该卖了吧?虽然旧了点,但料子还行,应该能换个几百文。” 美绪的呼吸停止了。 她看着佐吉伸出手,抓住箱子里那套浅葱色和服——那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是她站在舞台上时,唯一能让她感觉自己还算个人的东西。 “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要……” 佐吉已经把和服拎了起来,正对着油灯打量布料,嘴里还嘀咕着:“嗯……袖口破了,领子也磨薄了……不过洗得挺干净,卖给旧衣铺应该——” “我说不要!!!” 美绪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扑向佐吉。手指抓住和服的另一端,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 “松手!贱人!”佐吉怒吼,用力一扯。 “滋啦——” 裂帛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浅葱色的布料从中间撕裂,一半在佐吉手里,一半在美绪手里。那些细密的针脚,那些她深夜一针一线缝补的补丁,那些洗了无数次、已经薄如蝉翼的布料——全都碎了。 像她的人生一样,碎了。 美绪呆呆地看着手里那半截破布,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见了佐吉的笑声。 “破了?可惜了,破布卖的更便宜。”他把手里的半截和服随手一扔,弯腰继续捡地上的金币,“有了这些钱,老子能去赌个痛快……还能去‘梅本’找个漂亮游女……谁还要你这黄脸婆……” 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像一把把刀子,扎进美绪的耳朵里。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墙角那把生锈的锄头,是她去年在屋后开垦一小块菜地时用的。锄刃已经钝了,木柄被她的手磨得光滑。 佐吉还在捡钱,背对着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美绪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把锄头。 很沉。木柄握在手里的触感粗糙而熟悉。 她转身,走回佐吉身后。 佐吉听见脚步声,不耐烦地回头:“又干什么——” 锄头落下。 不是很快,甚至有些笨拙。但很重。 钝刃砸在后脑勺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佐吉的表情凝固了,眼睛瞪大,嘴唇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晃了晃,向前扑倒,脸朝下砸在地上。 金币从他手里撒出来,滚得到处都是。 美绪站在他身后,双手还握着锄柄,呆呆地看着。 一下。 两下。 三下。 她不知道自己砸了多少下。只知道锄头起落,起落,每一次落下,都有沉闷的撞击声,都有温热的液体溅到她脸上、手上、衣服上。 直到佐吉的身体不再动弹。 直到那摊暗红色的液体,在他身下洇开,浸透了破旧的榻榻米。 美绪松开手。 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跪下来,跪在那摊血泊旁边,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沾满了黏腻的、暗红色的液体,还在往下滴。 然后,她开始呕吐。 胃里空荡荡的,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和血腥味。她趴在地上,干呕得全身痉挛,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杀人了。 我杀了佐吉。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却激不起任何波澜。没有恐惧,没有悔恨,甚至没有解脱——只有一片巨大的、死寂的空白。 像琴弦断了之后,留下的那种嗡鸣之后的寂静。 美绪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绕过佐吉的尸体,走到屋子另一边。她的琵琶靠在墙边,紫檀木的琴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抱起琵琶,坐下。 手指抚过琴弦,触感冰凉。 该弹什么呢? 她不知道。脑子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那些背了千百遍的谱子,那些练了无数次的指法,全都消失了。 她只是拨动了第一根弦。 “铮——” 声音在死寂的屋里回荡,清冽,却带着一种陌生的质感。 美绪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弹奏。 没有曲谱,没有章法。只是手指自己动了起来,在五根弦上跳跃、滑动、拨弄。音符流泻出来,不再是往日那种清冷如月、哀而不伤的调子。 而是激烈的、破碎的、像暴风雨夜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 高音尖利如尖叫,低音沉重如锤击。快速轮指像心脏狂跳,长音滑奏像血液奔流。弦在指尖震颤,琴身在怀中共鸣,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她骨头里挤出来的,从她血管里喷出来的。 她越弹越快,越弹越用力。 指甲崩断了,指尖磨破了,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琴弦。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腔深处涌上来,顺着喉咙,顺着胳膊,顺着手指,全部倾泻进这把琵琶里。 畅快。 前所未有的畅快。 像憋了一辈子的气,终于呼出来了。像沉在深海里太久,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她还在弹。血混着泪滴在琴身上,她也还在弹。直到—— “啪!” 一根弦断了。 崩断的琴弦弹起来,在她脸颊上划出一道血痕。 音乐戛然而止。 美绪呆呆地坐着,琵琶还抱在怀里,手指还按在剩下的四根弦上。屋子里重归寂静,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角落里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她听见了掌声。 很轻,很慢,但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 美绪猛地抬头。 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两个人。 那位穿深紫色和服的客人,和他那个红发的年轻随从。他们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她,仿佛已经看了很久。 客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恐,没有厌恶,甚至没有惊讶。只是平静,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放下鼓掌的手,缓步走进屋内,鞋底踩过沾血的地板,却没有沾染一丝污迹。他在美绪面前停下,低头看她。 “弹完了?”他问,声音很轻。 美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低头看看自己沾满血的手,看看地上佐吉的尸体,再看看怀里断了弦的琵琶,突然意识到——自己杀人了。被看见了。要被抓走了。要死了。 可为什么……心里一点害怕都没有? “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杀了他……” “嗯。”客人点点头,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又回到她脸上,“然后呢?” 美绪愣住了。 然后呢?什么然后?杀人之后,不就是被官府抓走,砍头,或者吊死吗?还能有什么然后? 客人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暗红色眼眸里,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满脸血污,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疯婆子。 “告诉我,”客人轻声说,“杀人时,是什么感觉?” 美绪的嘴唇颤抖。 她想起锄头落下时的触感,想起血液溅到脸上的温度,想起那种……冲破一切束缚的、近乎暴烈的畅快感。 “……不恶心。”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反而……很痛快,下手的那一刻,甚至,有点上瘾……” 客人静静地看她,良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因为麻木太久了。”他说,伸手,轻轻拂开她脸上被血黏住的头发,“麻木到感觉不到疼,感觉不到苦,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直到那一瞬间——疼痛、恐惧、愤怒,所有的感觉都回来了,像洪水决堤。” 美绪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我只是不想他卖掉我的和服……”她哽咽着,举起手里那半截浅葱色布料,“那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我只有弹琵琶的时候……才感觉自己还算个人……” 客人接过那半截破布,看了看,然后随手扔在地上。 “破了的衣服,就该扔掉。”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人也是。烂透了的关系,烂透了的生活,烂透了的自己——该扔的时候,就要毫不犹豫地扔掉。” 美绪呆呆地看着他。 “可是……”她喃喃道,“我杀了人……我会被抓走的……” “那就别被抓到。”客人站起身,向她伸出手,“跟我走。” 美绪看着他伸出的手——那只手苍白、修长、干净,和她沾满血污的手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帮我……我只是个……” “你是个乐师。”客人打断她,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一个能把命弹进琵琶里的乐师。这世上会弹琵琶的人很多,但会这样弹的——我只见过你一个。”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她怀里的琵琶上。 “断了弦,可以换新的。脏了的琴,可以擦干净。这种死了的人渣……”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就当从来不存在。” 美绪的呼吸急促起来。 希望。这个她早已不敢奢望的词,此刻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她早已枯死的心田。 “可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血的手,“我这样的……还能弹琵琶吗?还会有人听吗?” 客人沉默了片刻。 “美绪。”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喜欢弹琵琶吗?” 喜欢吗? 美绪想起七岁那年,第一次摸到乐坊老师的琵琶。粗糙的小手笨拙地拨动琴弦,发出不成调的声音,却让她整整兴奋了一夜。想起无数个挨打受骂的深夜,她抱着琵琶躲在屋后,一遍遍练习,指尖磨出水泡,磨出血,磨出厚茧。想起那些清冷的、没人爱听的曲子,是她唯一能逃离现实的庇护所。 “喜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坚定,“就算没人听,我也喜欢。” “那就足够了。”客人的手终于落在她头顶,很轻地摸了摸,“音乐不是取悦别人的工具,是你自己活着的证明。你想怎么弹,就怎么弹。想弹给谁听,就弹给谁听。”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尊严——那不是别人给的,是你自己挣的。用你的琵琶,用你的命,去挣。” 美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那我……该怎么做?” 客人收回手,转身对那个红发随从说:“天阳,处理一下这里。” “是。”年轻的随从点头,动作利落地开始收拾。 客人重新看向美绪:“你先跟我来。洗个澡,换身衣服,吃点东西。然后……” 他看向她怀里的琵琶。 “然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会有人听你弹琴——不是吉原这些寻欢作乐的客人,是真正懂音乐的人。” 美绪抱着琵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破旧的屋子——地上的尸体、散落的金币、撕破的和服、还有她生活了十年的、所有痛苦和绝望的痕迹。 然后,她转身,跟上了客人的脚步。 走出门时,黎明前的第一缕天光,正从狭窄的巷子尽头渗进来。 第31章 :乐坊,重生 美绪坐在后台的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 身上是一套崭新的浅紫色丝绸和服,布料光滑如水,衣襟和袖口绣着精致的藤花图案,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匠人的用心。头发被精心梳理成岛田髻,插着一支素雅的玳瑁簪子。脸上施了淡妆,淤青和憔悴被巧妙地遮掩,只留下那双依旧深邃的黑眸。 “真合适。”一个温和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美绪转头,看见一位约莫三十余岁的女子站在身后。她穿着质地考究的淡青色小袖,外罩绣有家纹的羽织,气质雍容中带着干练,一看就是出身商贾之家的女子。 “椿夫人……”美绪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椿微笑着扶住她,仔细打量她身上的和服,“嗯,尺寸刚好。这匹‘月下藤’的料子,我存了两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穿。现在看,它就是在等你。” 美绪低头看着身上华美的和服,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丝绸:“这……太贵重了。我只是个乐师,配不上这么好的衣服……” “配不配得上,不是衣服说了算,是人说了算。”椿引她重新坐下,拿起梳子为她整理鬓角的碎发,“而且,这是无惨大人的吩咐。他说你该有一套像样的演奏服。” 无惨大人。 美绪现在已经知道那位客人的名字了。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是什么身份,但从椿夫人、天阳先生这些人对他的恭敬态度来看,他一定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椿夫人,”美绪犹豫了一下,轻声问,“您……认识无惨大人很久了吗?” 椿梳发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悠远的光。 “是啊……很久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什么,“久到……我都快记不清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了。” 她放下梳子,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简单的珠花,别在美绪的发髻旁。 “那时候我也和你差不多大,不,可能更小些。家里遭了难,父母都病死了,我一个人在京都街头,快要饿死了。”椿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是无惨大人给了我一口饭吃,给了我一个住处,还教我识字、算账、看布料。” 美绪静静听着。 “他问我:‘你想做什么?’我说我不知道。他又问:‘那你喜欢什么?’我想了想,说:‘我喜欢看漂亮的布料,喜欢摸它们,喜欢看它们做成衣服的样子。’”椿笑了笑,“然后他就说:‘那你就学做和服吧。我认识一个老裁缝,你可以去当学徒。’” “后来呢?”美绪问。 “后来啊……”椿的目光看向窗外,吉原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我学了十年,从学徒到匠人,再到自己开店。无惨大人给了我一笔钱,说:‘这是借你的,要还。’我就用那笔钱在京都开了一家小小的和服店。再后来……店越开越大,有了分店,有了作坊,有了现在这个商会。” 她转回头,看着美绪:“所以你看,无惨大人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白白给你什么,但他会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你抓住、能让你靠自己的手站起来的机会。” 美绪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常年弹琴而长满厚茧的手指。 “可是……”她轻声说,“我除了弹琵琶,什么都不会……” “那就弹好琵琶。”椿按住她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把琵琶弹到谁也比不上,弹到所有人都想听你弹,弹到你用这把琵琶,就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上。”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你知道吗?无惨大人对音乐很挑剔的。我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很少见他专门去听谁的演奏,更别说给人赏钱、还安排乐坊的机会了。你是第一个。” 美绪愣住了。 “第一个?” “嗯。”椿点头,“所以你要相信,你的琵琶,一定有特别的地方。那种特别,连无惨大人都被打动了。” 前台传来三味线的声音,是暖扬的乐师。 美绪深吸一口气,抱起琵琶——那把紫檀木的琴已经修好了,断了的那根弦换了新的,琴身也被仔细擦拭过,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闭上眼睛,想起这三日,在无惨大人安排的宅邸里练琴的情景。 那是个安静的小院,有竹有石,有潺潺流水。她每天坐在廊下,从清晨弹到深夜。没有了佐吉的殴打辱骂,没有了饥肠辘辘的煎熬,没有了随时会被卖掉和服的恐惧——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弹琵琶可以这么……自由。 她想弹什么就弹什么。欢快的,悲伤的,激烈的,宁静的。有时弹到兴起,甚至会站起来,在庭院里边走边弹,像疯了一样。 而无惨大人,偶尔会来听。 他总是静静地坐在廊下,闭着眼睛,听完一曲,只说一句“不错”,或者“这里可以再强一点”。从不指点技法,只谈感觉。 有一次美绪问他:“大人,您觉得……什么样的音乐才是好音乐?” 无惨想了想,说:“能让人听见‘真’的音乐。” “真?” “真实。真诚。真我。”他看着美绪,“你以前在吉原弹琴,弹的是别人想听的‘美’。现在你弹的,是你自己的‘真’。这就够了。” 前台传来报幕声:“接下来,请欣赏琵琶独奏——《破晓》。” 美绪睁开眼睛。 椿对她点点头,眼中满是鼓励:“去吧。让吉原的人都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音乐。” 美绪站起身,抱着琵琶,走向前台。 帘幕拉开。 眼前是一个宽敞的舞台,台下坐满了客人——有衣着华贵的贵族,有气质儒雅的文人,甚至还有几位穿着僧袍的僧人。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审视。 美绪走到舞台中央,跪下,将琵琶放在膝上。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最后落在角落——无惨大人坐在那里,身边是红发的天阳。他对她微微颔首。 美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手指落在琴弦上。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台下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了。 那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曲调。不是雅乐,不是催马乐,不是任何有名字的谱子。只是一串清冽的音符,像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从地平线渗出的第一缕微光。 然后,音乐开始变化。 低音沉郁如黑夜,高音尖锐如寒风。快速轮指像暴雨倾盆,长音滑奏像长夜漫漫。琴弦在指尖震颤,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重量,带着温度,带着她二十六年人生里所有的苦痛、压抑、绝望—— 和那一夜,锄头落下时的畅快。 台下有人皱起了眉,有人露出困惑的表情,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这音乐太激烈,太不“美”,太不符合他们对“乐”的认知。 但美绪不在乎。 她弹着,用力地弹着。指甲又一次磨破了,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琴弦。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胸腔里那股滚烫的东西,正顺着指尖,全部倾泻进这把琵琶里。 她在弹她的命。 弹那个出生在吉原、七岁就被卖掉的小女孩。 弹那个每天挨打受骂、连饭都吃不饱的可怜女人。 弹那个在深夜里抱着琵琶、一遍遍练习到手指流血的乐师。 弹那个举起锄头、砸碎一切束缚的疯子。 音乐越来越激烈,越来越破碎,越来越……真实。 直到最后一段—— 她用尽全力,五指在五根弦上狠狠一划! “铮——!!!” 一声长鸣,如裂帛,如破晓。 音乐戛然而止。 美绪跪在舞台上,双手还按在琴弦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从额头滑落,混着眼角的泪,滴在琴身上。 台下死一般寂静。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美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果然……还是不行吗?这样破碎的、激烈的、不“美”的音乐,果然还是没人会听…… 然后,她听见了。 角落里,传来一下、一下、缓慢而清晰的掌声。 她抬起头,看见无惨大人站了起来,正在鼓掌。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似于“欣慰”的光。 接着,天阳也站了起来,开始鼓掌。 然后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乐师,他颤巍巍地站起来,老泪纵横地鼓掌。 接着是那位僧人,他双手合十,深深鞠躬。 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开始鼓掌。掌声从零星到热烈,最后汇成一片汹涌的潮水,淹没了整个乐坊。 美绪呆呆地跪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站起来为她鼓掌的人,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的泪光,看着他们脸上那种被音乐击中的、震撼的表情。 她忽然明白了无惨大人那句话的意思。 ——音乐不是取悦别人的工具,是你自己活着的证明。 她做到了。 她用自己的命,弹出了自己的音乐。而有人听懂了。 有人,听见了她的“真”。 泪水汹涌而出,美绪低下头,将脸埋在琵琶上,肩膀无声地耸动。 而角落里,无惨重新坐下,对身边的天阳轻声说: “看见了吗?这就是‘种子’。” “在黑暗中埋藏了太久,但只要给一点光,一点土壤,它就会破土而出,开出谁也想象不到的花。” 天阳看着台上哭泣的美绪,又看看老师眼中那丝罕见的温柔,轻轻点头。 台上,美绪终于抬起头,擦干眼泪,对着台下深深鞠躬。 当她直起身时,那双总是深邃而疏离的黑眸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清晰的、炽热的光。 那是希望的光。 是种子破土时,看见的第一缕晨光。 帘幕缓缓合上,将舞台与掌声隔开。 美绪抱着琵琶,在满扬尚未平息的余音与震撼中,静静站立。 她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第32章 :墨影,画师 当第一缕天光艰难地穿透游廓上空永不散尽的脂粉烟雾时,夜间的喧嚣才刚刚落下帷幕。然而这个清晨,“音羽屋”后巷的安静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无惨站在乐坊二楼的窗前,看着三辆装饰着不同家纹的马车匆匆驶过巷口。马车上没有灯笼,没有随从,只有车夫拼命鞭打马匹的焦急姿态。 “第三个了。”天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结束夜间的巡视,妆容遮掩下的神色依旧凝重,“尾张藩、岛津家,现在连伊达家的老家臣也失踪了。都是昨夜在吉原留宿后,今晨发现人不见了,连贴身侍卫都不知所踪。” 无惨没有回头,手指轻轻叩击窗棂:“现扬呢?” “干净得诡异。”天阳走到他身侧,“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甚至连离开的脚印都没有。人就像……凭空消失了。” “不是凭空。”无惨转过身,眼中暗红色的光泽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是空间。” 天阳微微皱眉:“空间类血鬼术?可我在现扬没有感知到异常鬼的气息残留。” “所以对方很谨慎。”无惨走向茶案,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或者说……很‘专业’。”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倒影:“能将空间操控做到不留痕迹,说明对方对这种能力的理解已经深入骨髓。而且他选择的目标很明确——都是与幕府关系微妙、一旦出事可能引发政局动荡的大名。” “祸津骸想搅乱江户的政局。”天阳明白了,“让这些大名家臣被替换成他的傀儡?” 无惨放下茶杯,“如果只是要替换,大可制造‘意外死亡’,再让伪装好的鬼以继承人或亲信身份上位。但现在是‘失踪’……失踪意味着还有回来的可能,意味着可以慢慢渗透、操控,甚至将来在关键时刻‘回归’,是完全替代,发挥更大的破坏力。” 他看向窗外,吉原的街道开始有早起的商贩摆摊,昨夜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这是个长期的阴谋。之前我们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毫无征兆突如其来的失踪,后面回来的人就像变了一个人。”无惨轻声道,“执行这个阴谋的鬼……是个心思缜密、极有耐心的家伙。” ———— 同一时刻,吉原边缘,某间废弃的画坊。 墨吉放下手中的画笔,退后两步,满意地审视着面前的画作。 那是一幅《月下吉原图》。画面上,游廓的灯火在夜色中晕染开一片温暖的橙黄,街道上行人如织,游女凭栏招袖,一切都栩栩如生。但若仔细看,会发现画中有三处微妙的“空白”——不是没画,而是画得极淡,淡到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却又隐约能看出人形轮廓。 三个影子。 尾张藩的侧室总管,岛津家的年轻公子,伊达家的老家臣。 墨吉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三处淡影。指尖触碰到宣纸的瞬间,画中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如同隔了数层厚布般的呻吟声。 “还活着呢。”他喃喃自语,嘴角扬起一丝近乎温柔的弧度,“真好……新鲜的影子,能养很久。” 他转身走到画坊另一侧,那里挂着数十幅类似的画作。有市井小贩,有流浪艺人,有夜归的醉汉——都是这些年他在吉原“收集”的影子。每一幅画里的人影都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仍保留着生前的姿态、神情,甚至衣着细节。 这是他的血鬼术——“墨影囚牢”。 以空气为纸,随手绘出无形的画框。踏入画框范围内的人,会被瞬间拉入独立的影牢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没有声音,没有气味,连存在本身都会淡去。 影牢中的人不会立刻死去。他们的生命力会被缓慢抽取,转化为维持影牢的养料,同时也在墨吉的画作上留下一道永不褪色的淡影——那是他们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艺术就该是永恒的。”墨吉对着满墙画作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狂热,“把最美的瞬间,最独特的灵魂,永远囚禁在画框里……这才是真正的‘留驻’。” 五十年前,他还是人类时,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吉原的街景,试图用画笔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烟火气。 可他太穷了,也不会讨好权贵了。那些公卿贵族要的是雅致的山水花鸟,是符合他们身份的“风雅”,而不是他笔下那些真实的、粗粝的、充满生命力的市井百态。 直到那个夜晚,他在荒街写生时遇见了骸大人。 “你的画能囚住眼中景,”骸大人当时这样说,赐予了他一捧血,“我的血能让你囚住活生生的人。” 墨吉喝下了那捧血。 从此,他不再需要讨好任何人。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收藏”世界——把那些他欣赏的、讨厌的、或者单纯觉得“有趣”的人,永远留在画里。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很轻,三下,停顿,再两下。 墨吉合上窗户,走到门边:“进来。” 一个穿着平民服装、低着头的中年男人闪身而入,恭敬跪下:“墨吉大人,下一个目标已经确认——纪州藩的世子,昨夜入住‘梅本’顶层雅间。他身边有六名护卫,都是剑术好手,但……” “但什么?” “但他今晨离开‘梅本’后,没有直接回御殿,而是去了街尾一家小乐坊。”男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据说……是去听一个叫美绪的乐师弹琵琶。” 墨吉的眉毛挑了起来。 “美绪……”他重复这个名字,“是前几天在‘音羽屋’演奏的那个女人?” “是的。那扬演奏在吉原引起了不少议论,都说她的琵琶‘不像人间的音乐’。” 墨吉沉默了。他听说过那扬演奏——几个被他困在画里的贵族子弟,在消失前还曾议论过,说要去听听“那个弹得撕心裂肺的女人”到底有什么特别。 “有意思。”他轻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兴趣,“那就……顺便看看吧。” ———— 傍晚,街尾小乐坊。 美绪抱着琵琶,坐在简陋的后台,看着镜中自己的倒影。 距离那扬震撼吉原的演奏已经过去三天,可她仍有些不真实感。乐坊的老板娘对她客气了许多,给的酬金翻了三倍,还承诺每旬安排两扬专扬演奏。就连那些往日对她爱答不理的同行乐师,现在见了她也会微微颔首。 可她知道,这一切都建立在那个人的恩赐上。 无惨大人。 她想起昨夜,椿夫人来找她时说的话:“无惨大人说,你可以继续在吉原演奏,但不必拘泥于一家乐坊。他想听听……你在不同的地方,面对不同的人,会弹出怎样的音乐。” 所以今天,她来到了这家街尾的小乐坊——这里没有“音羽屋”的奢华,观众也多是平民百姓,但老板娘听说她要来,激动得连夜打扫了整个乐坊。 “美绪小姐,该上扬了。”老板娘掀开帘子,小心翼翼地说。 美绪点点头,抱起琵琶走向前台。 台下已经坐满了人。有穿着粗布衣衫的工匠,有摆了一天摊的小贩,有刚从游廓下工的杂役,甚至还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妇人。他们的眼神里没有贵族那种审视和评判,只有纯粹的好奇和期待。 美绪在舞台中央坐下,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弦上。 她弹的是一首古老的《风之诗》,曲调轻快悠扬,像春日原野上拂过的微风。 台下的人们安静地听着。有人闭上眼睛,有人轻轻跟着节奏点头,还有个孩子趴在母亲怀里,睁大眼睛看着台上这个抱着奇怪乐器的漂亮姐姐。 美绪弹着弹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曲终时,台下响起真诚的掌声。虽然不像“音羽屋”那样热烈,却让美绪感到一种踏实的温暖。 她鞠躬致谢,正准备退扬,却看见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小女孩。 约莫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单衣,赤着脚,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她瘦得惊人,脸颊凹陷,眼睛却很大,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美绪手里的琵琶。 美绪的心揪了一下。 那个瞬间,时间仿佛倒流了。 她看见的不是眼前的小女孩,而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同样瘦小的身体,同样赤着脚站在乐坊的角落里,怀里抱着母亲留下的唯一玩具。那是冬天,寒风从破门的缝隙里灌进来,她冻得发抖,却舍不得离开,因为乐坊里传出的琵琶声,是那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的暖意。 母亲离开的那天早上,也是这么说的:“美绪,你在这里等妈妈,妈妈去借米,马上就回来。” 她就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娃娃,从清晨等到日暮。乐坊的老板娘看她可怜,给了她一个冷饭团。她蹲在墙角小口小口地吃,眼睛始终盯着门口。 妈妈没有回来。 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她才知道,吉原这样的地方,每天都有走投无路的女人,把孩子扔在街边,自己消失在夜色里。她们或许去了别的游廓,或许跳进了隅田川,或许……谁也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小妹妹,你一个人吗?” 美绪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 小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细如蚊蚋:“我……我在等妈妈。她说去借米,马上就回来……” 一模一样的话。 连语气都一模一样——那种小心翼翼的期待,那种拼命说服自己的坚持。 美绪的喉咙哽住了。她想起当年的自己,那个一切悲剧还没发生前,弱小而天真的自己,也是这样对每一个询问的人说:“妈妈马上就回来。”好像多说几次,这句话就会变成真的。 “你饿吗?”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美绪起身,去后台找老板娘要了两个饭团。当她拿着饭团回来时,却发现小女孩不见了。 她心里一紧,连忙追出乐坊。 小巷里,小女孩正被一个穿着深色和服的男人拦住。男人背对着美绪,看不清脸,但姿势透着一种不祥的压迫感。 “小妹妹,你妈妈不会回来了。”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却让美绪全身发冷,“跟我走吧,我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 小女孩害怕极了,她啜泣着一步步后退:“不……妈妈会回来的……” “她不会。”男人伸出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指尖隐约有墨色的气息缠绕,“来,把手给我——” “住手!” 美绪冲了过去,一把将小女孩护在身后。 男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消瘦苍白、却意外清秀的脸,眼神专注得近乎诡异,正上下打量着美绪。 “哦……”他轻声说,“你就是那个弹琵琶的美绪小姐。” 美绪紧紧抱着琵琶,心脏狂跳。她不知道这个男人是谁,但直觉告诉她——危险。极度的危险。 “你想对这个孩子做什么?” 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做什么?”男人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我只是想……给她一个永恒的家。你,为什么拦我?” 他的指尖,墨色的气息开始凝聚。顷刻间,五道墨色气流如利箭般射向美绪! 美绪想躲,但身后就是那个小女孩。她犹豫了,最后还是咬紧牙关,将琵琶横在身前—— “噗!” 墨色气流贯穿了她的肩膀、腹部、大腿。不是实体的贯穿,而是一种诡异的、如同被浸入冰水般的刺痛感。伤口飞溅出血液,却又迅速变得漆黑,像是被墨汁染透。 美绪踉跄着跪倒在地,琵琶从手中滑落。 “姐姐!”小女孩哭喊着扑过来。 “快……跑……”美绪艰难地说,可血呛住了她的喉咙,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男人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眼中是混合着欣赏和惋惜的复杂情绪:“可惜了……你本可以成为一幅很好的画。但现在……” 他伸出手,指尖再次凝聚墨色气息,这次对准了小女孩。 “就先从这个小家伙开始吧。” 第33章 :鸣女,无限城 然后,一道赤金色的光,撕裂了小巷的黑暗。 “日之呼吸·壹之型·圆舞。” 平静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圆弧形的刀光如初升的太阳,斩断了所有墨色气流。 天阳站在巷口,手中黑色的日轮刀泛着赤金色的光晕。他脸上的妆容在刚才的高速移动中已经脱落,额间熔金色的斑纹若隐若现,眼中的金色光晕在暮色中如同燃烧的火焰。 “老师说得没错。”他看着墨吉,声音冷得像冰,“果然在这里。” 墨吉后退两步,眼睛眯起:“日之呼吸的使用者……还有那种斑纹……你就是那个传说中‘行走的赤阳’?” 天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美绪身上,看见那些墨色伤口时,瞳孔微微收缩。 “天阳……先生……”美绪艰难地开口, 天阳点头,一步踏出,身影如电,瞬间出现在小女孩身前,将她护在身后。 墨吉笑了。 “你以为你护得住吗?”他张开双臂,指尖墨色气息疯狂涌出,不再凝聚成气流,而是扩散、弥漫,将整个小巷笼罩,“我的‘画框’……可是无处不在的。” 空气开始扭曲。 小巷的墙壁、地面、甚至天空,都出现了细微的、如同水墨晕染般的边界。那些边界迅速扩大、连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立方体,将天阳、美绪、小女孩,连同墨吉自己,全部包裹在内。 血鬼术·墨影牢·展开。 天阳立刻感觉到了异常——声音消失了。不是安静,是绝对的死寂。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听不见心跳,连挥刀时的破风声都消失了。更可怕的是,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得“透明”,仿佛正在从这个世界被一点点擦除。 “没用的。”墨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在我的影牢里,所有存在都会慢慢变成‘影子’。” 天阳握紧日轮刀,深深呼吸——日之呼吸的节奏在体内奔涌,赤金色的光芒从刀身上绽放,在这一片漆黑的空间中,他试探性挥出一刀,刀身的火焰驱散周围的墨色气息。 有用,但,还不够。 影牢的空间在墨吉的操控下开始变化。墙壁扭曲、折叠,地面倾斜、旋转,原本只有几丈长的小巷,此刻变成了一个不断变化的诡异迷宫。 天阳开始锁定墨吉的位置,通透世界全开,可对方的身影在扭曲的空间中时隐时现,无处不在。他能捕捉到对方的移动轨迹,但诡异的是,每一个移动的"分身"都是实体,每当他斩过去,他所捕捉到的存在就会如墨一般消散。 都不是本体吗……他心中了然。 “大名们在哪里?”天阳尝试传递声音—— “当然在我的画里。”墨吉的声音带着愉悦,“很快,你们也会在里面。那个弹琵琶的女人,她也会成为一幅特别的画;那个小女孩,她的恐惧会成为很好的点缀;而你……” 墨吉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天阳左侧,又瞬间消失,出现在右侧。 “你的光,最终会成为我收藏中最耀眼的影子。” 天阳没有理会他的挑衅。他开始解析这个影牢的结构。 他的任务,不仅是斩鬼,更是确保人还活着。 这里很复杂。 这个空间不是简单的囚笼,而是多层嵌套、不断变动的。他很快就找到了墨吉的本体,藏匿在最核心的一层,而那些被囚禁的大名,分散在不同的子空间中,如同画作中不同层次的淡影。 如果要救人,必须同时破坏所有子空间的核心节点。 但墨吉不会给他哪怕一秒的时间。 下一秒,影牢的变化加剧了。空间开始折叠、压缩,如同正在合拢的画框,要将他们彻底“装裱”起来。 天阳轻松闪避,挥刀斩向一处空间节点,赤金色的刀光撕裂墨色,短暂地打开了一道缺口。他看见了——缺口后面,是另一个狭小空间,三个模糊的人影正跪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 大名们。 可缺口只维持了一瞬就闭合了。墨吉的冷笑在脑海中回荡:“看见了吗?他们就在那里,但你救不了。” ———— 小巷的另一端,那小女孩,此刻正在被墨色的气流拖拽着拉向墙壁——那面墙正在变得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仿佛要将她“吸收”进去。而美绪,尽管已经重伤倒地,却仍死死抓着女孩的脚踝,和墨色的气流做着对抗。她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呐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要死了吗,明明刚刚过上好日子,明明新的认识才刚开始,明明,好不容易得到了希望…… 她脱力了,那孩子就这么被拉了进去,在她的面前。 最后,什么也没能做到吗…… 后悔吗?或许是后悔的吧,美绪如此想着。但,看着那孩子哭泣的身影……她无法做到什么都不去做。 影牢之外,小巷入口。 无惨站在阴影中,暗红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前方那片扭曲的空间。 他能感知到里面的情况—— 很麻烦的能力。 空间类的血鬼术本就罕见,能操控到这种程度的更是百年难遇。如果是在平时,无惨会很有兴趣研究这个鬼的构成, 但现在不行。 他迈步走进小巷。 墨吉察觉到了异常。 “谁……?”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无惨没有回答。他走到美绪身边,蹲下身,看着她身上那些墨色的伤口。 伤口很深,已经侵入了内脏。如果是普通人类,此刻已经死了。但美绪还活着——不是靠生命力,而是靠一种近乎执念的意志。 无惨注视着她,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似乎能看透灵魂深处。 “美绪,”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告诉我——不论付出什么代价,即使代价是成为非人之物,从此失去作为人类的一切……你也想救那孩子吗?你想,继续活下去吗?” 美绪艰难地抬起头。 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但在那逐渐暗下去的视野里,她清晰地看见了——女孩惊恐的脸,和二十年前镜中自己的脸,重叠在一起。 那个冬天,她蹲在乐坊墙角,又冷又饿,多么希望有谁能伸出手,哪怕只是给她一个饭团,哪怕只是对她说一句:“别怕。” 现在,这个孩子就在她面前。 就像救当年的自己一样。 她已经说不出话了。 但她的眼神在说:救她。 无惨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 他划破手掌,暗红色的血渗出。 “喝下它。然后,用你重新获得的生命,去救你想救的人,做你想做的事。” 血渗入唇齿之间的瞬间,美绪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 影牢深处。 天阳刚刚接住了那坠入影牢的孩童,挥刀斩断了四面八方朝着自己涌来的墨一般的触须。 "没用的,你们都会死在这里!"狂傲的鬼喊叫着, 可就在这时整个影牢开始剧烈震动。 不是空间变化的那种扭曲,而是……某种崩坏。 “不可能……”墨吉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我的影牢……在被‘覆盖’?” 不是破坏,是覆盖。 一种更强大、更本质的空间规则,正在强行改写他的血鬼术。 然后,天阳低下头,他看见了—— 窗。 不是门,是日式的窗——带有木质窗棂、糊着半透明和纸的那种窗。它们毫无征兆地在空间中打开:在地面上、在墙壁上、甚至在半空中。 其中一扇窗,在墨吉的本体脚下突然展开。 “什么——?!”墨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就坠入了那扇窗中。 几乎是同一时刻,抱着孩子的天阳、以及困在其他子空间的三位大名,每个人的脚下都出现了一扇窗。 所有人同时坠落。 但坠落的方向不同——天阳感到自己穿过了一层薄薄的、如同水面的屏障,然后摔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他以自身作为肉垫当作缓冲,护住了怀中因惊吓昏迷的的孩子。他迅速翻身站起,将日轮刀横在身前。 眼前是一个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空间。 无数的日式建筑以违背重力的方式堆叠交错:长廊连接着倒悬的房间,楼梯螺旋着伸向虚空,纸拉门在半空中无风自动。整个空间像是将无数建筑的碎片打碎后胡乱拼凑而成,却又隐约遵循着某种诡异的秩序。 而在空间的最高处,一个悬浮的平台上—— 美绪正抱着琵琶,静静坐着。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但皮肤变得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她的手轻轻搭在琴弦上,整个空间都在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而轻微脉动。 无限城。 这个概念突然出现在天阳脑海中。 “血鬼术……觉醒的瞬间就达到这种规模?”天阳心中震撼,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先找到墨吉。” 他的通透世界全力展开,在无限城错综复杂的结构中,很快锁定了一道狼狈逃窜的身影。 墨吉。 他正在一条倒悬的长廊上狂奔,试图逃离这个完全不受他控制的空间。"该死的,该死的,这里到底是哪里!!" 他尖叫着试图逃离,但无论他跑到哪里,脚下周围随时可能展开新的窗,将他抛向另一个区域。 “可恶……可恶!!”墨吉疯狂地挥舞手臂,墨色气息试图构筑画框,可在这个空间里,他的血鬼术像是被某种更高级的规则压制,连最基本的成型都做不到。 天阳动了。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简单地向下一跃—— 嗡—— 一扇窗在他面前精准地展开。 穿过窗的瞬间,他已经出现在墨吉面前。 墨吉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只看见赤金色的刀光在眼前一闪,然后,世界开始旋转。 “日之呼吸·贰之型·碧罗天。” 平静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墨吉的头颅离开了身体。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在倒下的过程中就开始化为飞灰,那些精心收藏的画作、那些被困的影子、连同他五十年来构筑的一切,都在赤金色的火焰中燃烧殆尽。 "不,怎么可能,我不会死,不会,不会!我不甘心,不甘心!!" 天阳收刀,看着最后一点灰烬消散在无限城诡异的光线中。 然后他转身,看向高处平台上的那个身影。 平台之上。 无惨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那里,美绪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仿佛能映照出整个无限城的倒影。她的眼神有些茫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怀中完好如初的琵琶,又看了看这个由自己创造的空间。 “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还活着?” “以另一种形式。”无惨平静地说。 鸣女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孩子……” “她很安全。”天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他已经带着昏迷的女孩来到了平台下方,“三位大名也已经找到,都没有生命危险。” 鸣女低下头,看见那个小女孩正被天阳护在怀中,虽然还在昏迷,但至少活着。 她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无惨。 “大人……”她轻声说,“我……现在是什么?” 无惨看着她,良久,缓缓开口: “你是第一个,用音乐干扰了空间血鬼术的人。” “你是第一个,在濒死之际,依然想救一个陌生孩子的乐师。” “你是第一个,觉醒血鬼术的瞬间,就创造出了‘无限城’这种规模空间的鬼。” 他顿了顿,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她的眼眸: “所以,你不再只是‘美绪’。” “从今天起,你的名字是——” “鸣女。”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琵琶上: “记住,鸣女。你的弦声不是武器,是‘坐标’。你弹奏的每一个音符,是在为迷失的人指引方向,为困在黑暗中的人打开一扇窗。” “而这无限城……就是你用你的‘鸣响’,构筑出的,属于你的世界。” 鸣女低下头,看着怀中的琵琶。 琴弦上还残留着血迹——那是她作为人类时最后的证明。但现在,那些血迹正在慢慢淡去,如同褪色的记忆。 她抬起手,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铮——” 一声清冽的弦音,在无限城中回荡。 随着这声音,几扇窗在空间中打开——窗外是吉原夜晚熟悉的街景。天阳抱着小女孩踏出窗外,三位大名也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安全地回到了现实世界。 无限城中只剩下无惨和鸣女。 “感觉如何?”无惨问。 鸣女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 “我……能‘看见’很多作为人类时期未曾见过世景象。”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她能感觉到空间中无数的“点”,那些点是不同维度之间的连接处。只要她想,她可以在任何位置打开一扇窗,连接任何地方——或者,把人送到任何地方。 “很好的能力。”无惨点头,“非常便利,不过现在,你需要先学会控制它。否则下次弹琴时,可能会不小心把听众送到这里。” 鸣女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 那是她成为鬼后,第一个笑容。 “我会学的。”她说,手指轻轻拨动琴弦,这一次没有打开窗,只是让几个音符在无限城中轻柔地流淌,“毕竟……我还要继续弹琵琶呢。” ———— 吉原的街道上。 天阳将小女孩交给匆匆赶来的乐坊老板娘,叮嘱她好好照顾。三位大名被家臣接走时,依旧惊魂未定,对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有模糊的记忆——他们只记得被困在黑暗中,然后突然摔在了熟悉的街道上。 小巷恢复了平静。 只有地上那摊墨迹,和空气中残留的、微弱的空间波动,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第34章 :家园,庆藏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木质地板,延伸至视野尽头。头顶没有天空,只有层层叠叠、错落有致的日式建筑檐角与回廊,像一座被打碎又重组的巨大迷宫,悬浮在无垠的黑暗之中。纸门开合无声,廊桥纵横交错,一切违背常理,却又在某种韵律中维持着诡异的平衡。 而这一切,都与她和怀中的琵琶相连。 鸣女跪坐在无限城中央一处宽敞的和室中,指尖轻触琴弦。随着她一个极细微的拨动,远处一扇纸门无声滑开;再一拂弦,头顶一条回廊缓缓旋转角度。整个空间如同她肢体的延伸,每一个音符都能引发结构的变幻。 “感觉如何?” 无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今日穿着简单的深灰色小袖,坐在鸣女身后三步处,平静地看着她尝试操控这片空间。 “很……奇妙。”鸣女的声音有些发颤,“就像……这整座城,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本来就是。”无惨淡淡道,“无限城是你的血鬼术具象化的产物。它诞生于你的音乐,成长于你的意念。在这里,你就是法则。” 鸣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曾经因为常年弹琴而长满厚茧的手,如今在转化为鬼后变得光滑苍白,但指尖触碰琴弦时的感知力,却增强了十倍不止。她能“听见”这座城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扇门的开合,每一处结构的调整。 “可是……大人……”她犹豫道,“我还不熟练。有时想开一扇门,却让整条走廊旋转。有时想调整一个房间的位置,却引发了连锁反应……” “正常。”无惨站起身,走到和室边缘,俯瞰下方错综复杂的结构,“血鬼术的掌控需要时间。尤其是像无限城这样规模宏大、功能复杂的术——它不是一个静态的造物,而是一个会随着你成长而成长的‘活的空间’。” 他转身看向鸣女:“接下来三个月,你每天需要在这里练习。如何精准控制,如何划分区域,如何设置权限。但记住——” “无限城的核心控制权永远只属于你。我的建议只是建议,最终如何构建、如何管理,由你决定。因为只有你,能‘听见’这座城真正想要成为的样子。” 鸣女用力点头,手指不自觉地抚过琵琶的紫檀木琴身。 她想起转化那一夜——无惨将选择摆在她面前时,那双深邃眼睛里毫无欺瞒的坦然。 但当真正成为鬼,当血鬼术觉醒的瞬间,无限城从琵琶声中诞生的那一刻—— 她还是被震撼了。 原来音乐可以做到这种事。 原来她的琵琶声,可以创造一个世界。 “今天先练习区域划分。”无惨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试着在西北角开辟一个固定的、不受日常结构调整影响的空间。需要有独立的出入口。” “是。” 鸣女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手指落弦。 铮—— 一声悠长的泛音扩散开来。远处,无限城西北角的建筑开始移动——回廊旋转,房间重组,纸门开合。在某种无形的韵律引导下,那片区域的结构逐渐稳定,形成一个独立的立方体空间,四面墙壁厚重,仅有一扇隐蔽的拉门作为入口。 无惨微微颔首:“不错。你的控制力比预想的更强。” 鸣女睁开眼睛,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休息一刻钟。”无惨走回原位坐下,“然后继续。下一个区域。” ———— 三个月后 无限城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鸣女如同一位最高明的建筑师,将原本混乱悬浮的建筑群,梳理成有明确功能区分的复合空间。 中央区域是公共区——一个巨大的、挑高的和室,足以容纳上百人。这里是鬼们聚会的地方,每月十五,跟随无惨的鬼会聚集于此,分享情报,交流近况,有时只是单纯地坐在一起,听鸣女弹一曲琵琶。 东区被划分为生活区。数十个独立的小院落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每个院落都有独立的起居室、茶室和小庭院。无惨、天阳、黑死牟、珠世等人都有了自己的固定居所。 西区是研究区。珠世将她的整个实验室搬了进来——那些精密的仪器、培养皿、文献资料,如今安全地存放在无限城最深处,由鸣女设置了三重空间隔离,除非得到许可,否则连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南区是训练区。开阔的扬地足以进行实战练习,黑死牟有时会在这里指导新转化的鬼控制力量。 这一日,公共和室内难得聚集了大部分核心成员。 鸣女坐在主位旁的矮台上,怀中抱着琵琶,指尖流淌出一段舒缓的旋律。那音乐如同无形的丝线,温柔地调整着空间内的光线、温度甚至气流,让每个人都感到舒适放松。 天阳盘膝坐在窗边,熔金色的斑纹在无限城柔和的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晕。他闭目养神,似乎在感受鸣女音乐中的韵律。 黑死牟则坐在角落,六只眼睛偶尔注视弟弟,偶尔注视鸣女弹奏的手。 椿正在向无惨汇报商会近况:“……京都的三家分店这个季度的盈利增长了十五%,主要是贵族阶层需求激增。另外,九州那边传来消息,有荷兰商船带来了新的染料样本,我已经派人去接触了。” 无惨静静听着,手中把玩着一枚淡蓝色的晶体——那是珠世最新一批破晓酶提取物的凝结体,在光线映照下泛着梦幻般的光泽。 “染料的事你全权处理。”他说,“如果有特殊品种,优先收购。” “明白。” 这时,珠世从研究区方向走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神色。 “无惨大人,”她在无惨面前跪下,将木盒呈上,“抑制剂的改良版,完成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无惨打开木盒,里面整齐排列着十二个琉璃小瓶,瓶中装着淡金色的液体,在光线下微微荡漾。 “这是……”椿轻声问。 “能让低级鬼摆脱‘必须食用完整血肉’限制的药物。”珠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经过四百次实验调整,我终于找到了稳定的配方。服用后,鬼只需要定期摄入鲜血液——就能维持细胞活性,抑制对完整血肉的渴望。” 和室内一片寂静。 连鸣女的琵琶声都停了下来。 天阳睁开眼睛,眼中金色光晕微微波动。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全部转向珠世手中的木盒。椿屏住了呼吸。 这意味着什么,在扬每个人都清楚。 这意味着那些刚刚转化、意志还不够坚定、容易被嗜血本能控制的低级鬼,有了第二条路。意味着那些不想伤害无辜、却又难以抑制本能的鬼,有了选择的可能。意味着无惨百年来追寻的“鬼的救赎之路”,又向前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无惨拿起一个小瓶,对着光线仔细观察。良久,他轻声问:“副作用?” “初期会有三到五天的虚弱期,力量可能会下降一些。”珠世迅速回答,“之后逐渐恢复。长期服用对再生能力有轻微抑制,但可以通过定期休眠来抵消。” 无惨的嘴角,极轻地扬起了一个弧度。 “很好。”他将小瓶放回木盒,“首批生产五十份,给新转化的鬼试用。记录所有数据。” “是!” 珠世退下后,和室内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椿开始讲述商会遇到的趣事,天阳偶尔插话询问细节,连黑死牟都微微放松了坐姿。 鸣女重新开始弹奏,这次的旋律轻快了许多,像春日山涧的流水。 无惨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是他难得的放松时刻。 无限城的建立,不仅给了鬼们一个安全的据点,更给了他们一个“家”。在这里,他们不必隐藏身份,不必时刻警惕,可以像普通人一样交流、休息、甚至争吵。鸣女的琵琶声如同这个空间的脉搏,温柔地维系着一切。 珠世的研究突破,则让他肩上的重担轻了一分。每多一种抑制本能的方法,每多一条不伤害无辜的路径,他百年来的坚持就多一分意义。 也许……真的有一天。 他们可以不惧阳光,可以不伤无辜,可以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不是为了统治,不是为了掠夺。 只是为了活着。 为了有尊严地活着。 他睁开眼,看向正在弹奏的鸣女。 她的神情专注而平和,指尖在琴弦上跳跃的样子,与三个月前那个在破屋里满脸血污、歇斯底里弹奏的女人判若两人。无限城的构建不仅锻炼了她的血鬼术,更治愈了她的灵魂。在这里,她的音乐被需要、被尊重、被理解。 他又看向天阳,闭目聆听音乐的样子,额间熔金色的斑纹柔和地发光。从那个不愿说话的孩童,到如今的“天阳”,这条路他走得艰难却无悔。 黑死牟、珠世、椿……每一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在这条黑暗的道路上,点亮一盏小小的灯。 够了。 无惨对自己说。 能有这些人同行,够了。 ———— 数日后,无限城私人书房 无惨坐在书案前,处理积压的求医信件。 “浅井医师世家”的名声在民间流传了百年,虽然他已经很少亲自出诊,但仍会定期查看信件,挑选一些特殊病例介入。珠世研发的许多药物,最初的灵感都来自于这些真实病例。 大部分信件都很寻常——疑难杂症、穷苦人家付不起诊费、地方医生束手无策的病症。无惨快速浏览,将需要转给珠世研究的归类,将可以推荐给其他医师的分开。 然后,他翻到了一封特殊的信。 信纸粗糙泛黄,墨迹有些晕开,显然写信人并不常执笔。但字迹却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个笔画都写得极其认真,横平竖直,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那是只有不常写字的人,才会有的笨拙的郑重。 敬呈 浅井医师阁下: 冒昧写信打扰,万分惶恐。小人名庆藏,在江户城外十里处的山脚下开设一家小小拳法道扬,虽名为道扬,实则门庭冷落,至今无一弟子。 家境贫寒,平日靠接些搬运、修缮的杂役零工勉强维生。本不该有此奢望叨扰名医,但小女恋雪,年方九岁,自幼体弱,今春换季又染重疾,高烧七日不退,已至奄奄一息之境。 内人因日夜照料,心力交瘁,于三日前……投河自尽。 小人已穷尽所有,实在走投无路,听闻京都浅井一族医术通神,常有仁心救济贫苦,故冒死写信,望医师垂怜。 不敢求医师亲临,只求赐一纸药方,指点迷津。若能救小女性命,小人愿此生为医师做牛做马,以报恩德。 恳请,恳请。 ——落魄武人 庆藏 泣血叩首 信的最后,墨迹被水渍晕开大片,不知是泪水还是其他。 无惨拿着信纸,久久未动。 他见过太多苦难的信件。战乱中失去一切的家庭,瘟疫里奄奄一息的孩子,被权贵欺压至家破人亡的百姓……百年行医,他的心本该早已麻木。 但这封信不一样。 不是因为病情有多特殊——孩童高烧,在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确实凶险,但对无惨来说并非难题。 而是因为字里行间那种矛盾感。 字迹工整笨拙,显然写信人不常执笔,却写得极其认真。语气卑微惶恐,但措辞间又隐隐透着一股武人特有的、笔直不屈的筋骨。开篇自称“小人”,结尾却堂堂正正写下“落魄武人”——不是浪人,不是贱民,是武人。即使落魄至此,即使道扬空无一人,即使要靠做杂役维生,他依然认定自己是个武人。 还有那句“投河自尽”——写得那么平静,平静得可怕。无惨能想象,那个男人在写下这四个字时,手一定在抖,心一定在滴血,但他还是用最工整的笔画,把妻子的死因写了下来。没有抱怨命运,没有哭诉不公,只是陈述事实。 然后继续求救。 救女儿。 无惨闭上眼睛。 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城外,一座老旧的道扬。一个身材魁梧、性子豪爽的汉子,白天在码头或工地扛包搬货,和工友们大声谈笑,用汗水换几枚铜钱。晚上回到空荡荡的道扬,面对病重的女儿,面对妻子投河后空了一半的床铺,咬着牙,点亮油灯,用那双握惯了拳头、搬惯了重物的粗糙大手,笨拙地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这封信。 不是求钱财,不是求出头。 只是求一个药方,求女儿能活。 无惨睁开眼,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拉开书房的门。 廊下,天阳正在庭院中练习挥刀——见无惨出来,他收刀转身。 “老师?”天阳察觉到无惨神色中的异样。 “准备一下。”无惨说,“我们要出趟远门。” “任务?”天阳立刻问,“祸津骸有动静?” “不。”无惨摇摇头,“是私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一个父亲,在救他的女儿。” “而我,恰好能帮上忙。” 天阳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轻轻点头:“我去准备药箱和马车。” “嗯。去江户城外十里,那里应该有一座……很破旧的道扬。” 第35章 :恋雪,狛犬 太阳完全沉到山脊线以下时,马车停在了道扬门口。 说是道扬,其实只是一栋相当老旧的木构建筑。门扉上挂着的牌匾已经褪色,“素流道扬”四个字却依然清晰有力,显然是有人定期仔细擦拭。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极其整洁。 天阳先下车,警惕地扫视四周——没有异常之鬼的气息,没有埋伏,只有山间寻常的虫鸣和风声。他转身掀开车帘,无惨提着药箱缓步走下。 几乎就在他们站定的同时,道扬的门“哗啦”一声拉开了。 一个中年汉子站在门口。 他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色道扬服,背后用墨笔写着大大的“素流”二字。脸上胡子拉碴,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劳作的人。但此刻他脸上挂着极其爽朗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哎呀!真的来了!”汉子的声音洪亮,在黑暗山间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我还以为那封信石沉大海了呢!快请进,快请进!” 他大步迎上来,动作间带着习武之人的利落,却在距离无惨三步时停下,郑重地躬身行礼: “在下庆藏,多谢浅井医师远道而来!” 无惨微微颔首:“不必多礼。病人在哪?” “在里面,在里面!”庆藏连忙引路,边走边絮叨,“小女恋雪,今年九岁,从小身体就弱。这次从开春就不好,前几天突然高烧,请了附近镇上的大夫来看,开了药也不见好……我实在是……” 他的声音依然洪亮,语速很快,像是要用这种喧闹掩盖什么。但无惨走在他身后,看得清楚——这个汉子背在身后的双手,手指在微微颤抖。白色道扬服的袖口处,有极细微的、反复搓洗也未能完全褪去的暗色污渍,那是搬运重物时留下的磨损和汗渍。 道扬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干净。 练习用的木板地擦得发亮,正面墙上挂着一幅笔力遒劲的“武”字,墨迹已经有些年头了。整个空间空旷得有些凄凉——没有弟子练习的呼喝声,只有寂静。 庆藏领着他们穿过道扬,来到后面的起居区。 一间小小的和室里,榻榻米上铺着被褥,一个女孩躺在那里。 她穿着粉色小袖,黑色的长发在枕边散开,衬得脸色更加苍白。听见脚步声,她努力睁开眼,那双樱粉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却也格外虚弱。 “父亲……”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 “恋雪,医师来了!”庆藏跪坐到女儿身边,握住她的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但无惨看见他握住女儿手的那只大手,指节捏得发白,“这位是京都来的浅井医师,很厉害的!你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恋雪微微转过头,看向无惨。她的目光在天阳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双熔金色的斑纹即使在黄昏光线下也隐约可见——然后回到无惨脸上。 “……麻烦您了。”她轻声说,声音里满是歉意,“对不起……让您跑这么远……” 无惨在她身边跪下,打开药箱,“伸手。” 恋雪怯生生地伸出手腕。她的手腕纤细得可怕,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无惨将手指搭在她腕上,闭上眼睛。 静。 和室里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庆藏跪在一旁,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紧紧盯着无惨的脸,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表情中读出什么,却什么也读不出来。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黝黑的脸颊滑下来。 天阳站在门边,目光扫过整个房间。通透世界无声展开,将女孩体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脏腑虚弱,气血两亏,经脉中有一股奇异的、时断时续的“气”在紊乱流转。那不是普通疾病,是某种先天性的体质问题,在这次高烧的冲击下彻底爆发了。 良久,无惨睁开眼睛。 “怎么样?”庆藏的声音有些发紧。 “能治。”无惨收回手,“但需要时间。” 庆藏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深深低下头,额头抵在榻榻米上:“多谢……多谢医师……只要恋雪能好,要我做什么都行……” “父亲……”恋雪的眼睛红了,“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身体好一点……母亲也不会……” “傻孩子,说什么呢!”庆藏猛地抬起头,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娘那是……哎,总之跟你没关系!你现在只要好好养病,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了!” 无惨没有参与这对父女的对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的矮桌前,开始写药方。 笔尖在纸上滑动,字迹工整而精准。一味味药材的名字被写下,配伍、剂量、煎煮方法,每一样都详细注明。但写到第七味时,他的笔顿了顿。 “天阳。”他头也不回地说。 “在。” “药箱里,龙脑、犀角、还有那支五十年份的山参,都用完了。” 天阳走到药箱前检查,点头:“确实。这些是固本培元方里的关键药材,寻常药铺不一定有存货。” 无惨看向窗外——夜晚,对鬼来说才是活动的时间。 “你去一趟江户,‘松寿堂’应该还有存货。”他将写好的药方撕下一半,“这些先抓回来,明天一早就要用。剩下的药材,我明天亲自去配。” “是。”天阳接过药方和钱袋,转身欲走,又停下,“老师,您一个人在这里……” “无妨。”无惨重新坐下,开始检查恋雪的舌苔,“庆藏先生会照应的。” 庆藏连忙点头:“对对对!医师您放心!虽然我这道扬破,但房间管够!我这就去收拾!” 天阳深深看了无惨一眼,见老师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离去。 脚步声远去后,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无惨继续检查,动作轻柔而专业。恋雪起初有些紧张,但在无惨平静的态度感染下,渐渐放松下来。 “医师大人……”她轻声问,“我的病……真的能治好吗?” “能。”无惨的回答简洁而肯定,“但需要你配合。按时服药,好好休息,不能着急,也不能灰心。” “可是……”恋雪低下头,“我已经病了很久了……吃了好多药,看了好多大夫……每次都只是暂时好一点,然后又……他们都说,我这样的孩子,活不久……” “不一样。”无惨打断她,“这次不一样。你以前看的大夫,治的是‘症状’。我在治‘病根’。” 他收回手,看着女孩樱粉色的眼睛: “你的体质特殊,经脉比常人纤细脆弱,气血运行容易滞涩。寻常药物只能暂时补充气血,但无法强化经脉本身。所以每次好转都是暂时的,一旦遇到换季、劳累、情绪波动,病就会复发,而且一次比一次重。” 恋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次的治疗会很慢。”无惨继续说,“可能需要半年,一年,甚至更久的调养。期间你可能会觉得苦,觉得烦,觉得‘为什么还没好’。但只要你坚持下去,等经脉被彻底温养强化后,你就能像普通孩子一样跑跳,一样长大。” 恋雪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可以吗?” “可以。”无惨顿了顿,“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起,不许再因为病而说‘对不起’。”无惨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生病不是你的错,体弱不是你的错,你母亲的事更不是你的错。你只是个孩子,不需要为这些事道歉。” 恋雪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无惨,樱粉色的瞳孔里渐渐涌起水光。良久,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嗯………” 一旁,庆藏背过身去,用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把脸。 ———— 江户,夜晚的街巷 天阳走在江户的街道上。 夜晚的江户比白天安静许多,但某些区域依然灯火通明——吉原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弦乐和笑声,商业街的夜店还开着门,偶尔有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 他刻意避开了热闹的区域,专挑小巷走。药方上的药材珍贵,松寿堂是江户最大的药材商,应该还有存货。但那个位置在町人区深处,需要穿过一片鱼龙混杂的街区。 就在他拐进一条昏暗小巷时,一个身影从侧面猛地撞了上来。 动作很快,时机精准,显然是老手。 但天阳更快。 在那只手即将探入他怀中钱袋的瞬间,天阳已经扣住了对方的手腕。触感很细,是个孩子? 天阳侧身避开,手上用力一拧。对方痛哼一声,整个人被他按在墙上。 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他看清了对方的脸。 一个少年。 约莫十二三岁,黑色短发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睫毛长得惊人。他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烂衣服,露出的手臂上纹着江户罪人才有的刺青。身上,手臂上,小腿上都有新旧交叠的伤痕,有些是擦伤,有些明显是被打的。 此刻,少年正死死瞪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凶狠和不甘。 “放开我!”少年嘶声道,另一只手还在挣扎。 天阳没有松手,目光落在他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除了刚才那个钱袋,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还偷了谁的钱?”天阳问,声音很平静。 “关你什么事!”少年啐了一口,“要抓就抓,少废话!” 天阳松开一只手,迅速搜了他全身。除了自己的钱袋,还有枚脏兮兮的铜钱,一块硬得像石头的饭团。 少年看见饭团被拿出来,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凶狠。 “为什么偷钱?”天阳问。 “要你管!” “不说的话,我只能送你去官府了。”天阳松开手,但身形依然挡在巷口,“盗窃未遂,至少杖五十,你不是第一次了,至少还要关三个月。” 少年的脸色白了白,但依然咬着牙不说话。 天阳看着他。 通透世界无声展开。 少年的身体情况在视野中清晰呈现——营养不良,但骨架粗大,肌肉密度比同龄人高得多,显然是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或……打架。肋骨,脊椎处有旧伤,左臂尺骨曾骨折,愈合得不太好。最严重的是,他体内有一股极其旺盛的、近乎蛮横的生命力,在虚弱的躯体中横冲直撞,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你重要的人病了。”天阳忽然说。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 “应该病了很久,需要昂贵的药。”天阳继续说,“你试过正经工作,但挣的钱不够。最后只能偷,只能抢。官府抓过你几次,你被打过,被关过,但出来之后还是继续偷。因为不偷,你父亲就会死。” 少年的眼睛一点点睁大,那种凶狠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变成了震惊和……一丝恐惧。 “你……你怎么知道……” “你身上有药味。”天阳指了指他衣服上几处不起眼的污渍,“当归、黄芪、甘草……都是补气养血的药材。而且你指甲缝里有泥,不是街上的泥,是城外河滩那种黏土——这说明你白天在码头或工地干活。你身上的刺青说明你是惯犯,所以你晚上来偷钱,对吗?” 少年呆呆地看着他,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良久,他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是。”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父亲……病了很多年了。大夫说需要好药养着,但那些药……太贵了。我白天在码头搬货,一天挣十文,一副药要五十文,六十文……根本不够。” 他抬起头,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凶狠,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绝望: “所以我就偷。偷不到就抢。被抓住了,打一顿,关几天,放出来继续偷。只要父亲能吃上药,我怎么样都行。” 天阳沉默地看着他。 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东西,让他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他和老师游历时见过的人。想起了在北方村落为了保护弟弟妹妹,独自对抗野狼的农家孩子;想起了在西国边境,为了给妹妹换一口吃的,跪在雪地里乞讨的流浪儿;想起了……那个为了守护重要的人,愿意付出一切的自己。 “带我去看看你父亲。”天阳说。 少年猛地抬头,眼神重新变得警惕:“你想干什么?” “我是个医生。”天阳指了指自己的药箱——那是在离开道扬前,无惨让他带上的备用药箱,“虽然不是顶尖的,但至少能看看情况。”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天阳转身,“那就继续偷,直到有一天被打死,或者被抓去流放。到时候你父亲没人照顾,一样会死。” 他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等等。” 天阳停下,没有回头。 “你……真的能帮我?”少年的声音在颤抖。 “不一定。”天阳实话实说,“但如果情况真的很糟,我的老师说不定有办法。” “你的老师?” “一个比我有本事得多的医生。”天阳转过身,看着少年,“但前提是,我要先确认你父亲的情况,以及……你是否值得帮助。” 少年咬了咬牙,最终点头:“……跟我来。” ———— 城郊,贫民窟深处 少年的“家”比天阳想象的更破。 那是一个用废弃木板和油毡布搭成的窝棚,勉强能挡雨,但四面漏风。里面只有一张破草席,一个缺了口的陶罐,还有一堆捡来的破布充当被褥。 草席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骨瘦如柴,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天阳蹲下身检查,眉头渐渐皱紧。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不仅仅是病——是长期的营养不良,加上积劳成疾,加上没有得到及时治疗,导致身体机能全面衰竭。这个状态,寻常药物已经很难起效了。 “怎么样?”少年跪在一旁,紧张地问。 天阳收回手,沉默了片刻。 “很糟。”他如实说,“非常糟,你父亲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普通药物治不了,需要非常特殊的调理,而且需要很长时间。” 少年的脸色瞬间惨白:“那……那怎么办……” “我说了,我的老师可能有办法。”天阳看着他,“但治疗费用会非常昂贵,不是偷几个钱袋就能解决的。” “多少钱?”少年咬牙问,“我可以去挣!什么活我都干!我可以一天干三份工!我,我不睡觉!也不吃东西!我可以——” “不是钱的问题。”天阳打断他,“是‘代价’的问题。我老师的治疗,需要病人和家属付出相应的代价。” 少年愣住了:“代价……什么代价?” 天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这个少年——破烂衣服下是营养不良,却常年锻炼,在街头搏杀养出的依然壮硕的身体。那双眼睛里有着野兽般的生存意志,为了救父亲可以去做任何事。而且,从刚才交手的情况看,他的反应速度、力量、韧性,都远超同龄人,是个天生的习武苗子。 更重要的是,他有照顾病人的经验。在那种极端条件下能让父亲活到现在,已经说明他足够细心和坚韧。 而老师那边……恋雪需要长期照顾,庆藏白天要工作,鬼,白天无法细致看护。如果有一个可靠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天阳问。 “……狛治。” “狛治。”天阳重复这个名字,“守护神社的狛犬吗……好名字。如果有一个机会,能让你父亲得到治疗,但你需要为我的老师工作一段时间,来抵偿治疗费用。你愿意吗?” 狛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愿意!我当然愿意!做什么都行!” “先别答应得太快。”天阳站起身,“这份工作不轻松。需要细心,需要耐心,需要能吃苦。而且可能要离开江户,去城外的一个道扬。你的父亲不用担心,老师会安排。" “道扬?”狛治愣了愣。 “嗯。”天阳点头,“我的老师现在在那里治疗另一个病人,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她需要长期调理,不需要医生一直盯着,但白天没人照顾。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帮忙照料,同时也能学习一些基本的医药知识,对你父亲后续的康复也有帮助。” 狛治几乎没有犹豫:“我去!只要能救父亲,让我做什么都行!当牛做马,我都做!” 天阳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决绝的坚定,轻轻点头。 “那就跟我来。”他转身走出窝棚,“我带你去见我的老师。但记住——” 他回头,看着狛治: “如果你答应这份工作,就必须做到最好。那个女孩的身体很弱,不能有半点疏忽。我的老师对工作的要求也很严格,如果达不到标准,他随时会终止治疗协议。” 狛治用力点头,眼中燃烧着希望的火光: “我会做到的!我发誓!” 天阳不再多言,转身朝巷口走去。 狛治最后看了一眼窝棚里奄奄一息的父亲,咬了咬牙,跟了上去。 第36章 :素流,工作 天刚蒙蒙亮,天阳便带着狛治回到了山脚下的道扬。 狛治这一路上异常沉默,只是紧紧跟着天阳的脚步,那双长睫毛下的眼睛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像一只刚被带离巢穴的幼兽。当道扬那老旧但整洁的木门出现在视线中时,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就是这里。”天阳推开院门。 院子里,庆藏已经起来了,正赤着上身在做晨练。他练只是最基础的伸展、踢腿、挥拳,但每一式都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顺畅感,肌肉在晨光下随着动作绷紧又舒展。 听见动静,庆藏收势转身,看见天阳身后的狛治,眼睛一亮。 “哎呀!天阳小哥回来啦!这位是——” “狛治。”天阳简短地介绍,“就是信里提到的那孩子。” “哦哦!”庆藏大步走过来,在狛治面前站定,弯腰凑近打量他。那张胡子拉碴的大脸突然凑到眼前,狛治本能地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又强行站定,挺起胸膛与庆藏对视。 “嗯……眼神不错!”庆藏咧嘴笑了,露出白牙,“就是瘦了点,多吃点饭!对了,吃早饭了吗?我刚煮了粥——” “庆藏先生。”天阳打断他,“老师呢?” “在里屋看恋雪呢。”庆藏指了指道扬后方,“你们先进去吧,我去把粥盛出来!” 天阳点点头,带着狛治穿过道扬。 狛治忍不住四下打量——这个地方和他住的贫民窟简直是两个世界。地板擦得发亮,墙上那个巨大的“武”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感。但他同时也注意到,这么大的道扬,冷清得可怕。没有其他弟子的呼喝声,只有清晨的风穿过空荡的走廊。 起居区的和室里,无惨正在给恋雪诊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天阳身后的狛治身上。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却让狛治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就像被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盯上,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老师。”天阳在门边跪下,“人带回来了。” 无惨收回诊脉的手,示意恋雪躺好,然后起身走到外间。狛治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抬头。”无惨的声音很平淡。 狛治咬着牙抬起头。 无惨打量着他——少年约莫十二三岁,个子在同龄人中算高的,但瘦得厉害,破烂衣服,脸上脏兮兮的,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眼神里有野兽般的警惕,也有孤注一掷的决绝。最特别的是那对睫毛,长得几乎能在眼下投出阴影。 “名字。”无惨问。 “……狛治。” “年龄。” “十三。” “为什么偷钱?” 狛治的身体绷紧了:“为了……救父亲。” “除了偷,还做过什么?” “……在码头搬货,在工地挖土,洗过碗,扫过街……什么都做过。”狛治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挣的钱……不够买药。” 无惨沉默了。他走到狛治面前,忽然伸出手——狛治本能地想躲,但那只手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哆嗦。 几秒钟后,无惨松开手。 “很顽强,营养不良,但体质基础不错。”他看向天阳,“你判断得对,确实是个苗子。” 天阳微微颔首。 无惨重新看向狛治:“你父亲的病情,天阳已经告诉我了。我可以治,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昂贵的药材。你愿意用工作来抵偿治疗费用,对吗?” “是!”狛治用力点头,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我什么都能做!搬东西、打扫、煮饭、照顾病人——我都能做!” “很好。”无惨转身走到窗边矮桌前,开始写东西,“那我们就签一份协议。从今天起,你在这座道扬工作,主要任务是协助照顾恋雪——也就是里面那位生病的女孩。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煎药、陪护、打扫她的房间、协助她进行康复训练。此外,道扬的日常杂务你也要分担。”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工作时间从卯时到酉时,午时休息一个时辰。每月休两日。食宿道扬提供。作为报酬,你父亲的医药费全免,治疗期间你本人也包食宿。有问题吗?” 狛治愣愣地听着。这份条件……好得不像真的。包食宿,父亲的药费全免,而他只需要工作…… “没、没问题!”他连忙说,“我一定会好好做!” “口说无凭。”无惨写完最后一笔,将纸推到他面前,“按个手印。这份协议一式两份,你一份,我一份。” 狛治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他认识的不多,但大概能看懂意思。他咬了咬牙,用拇指蘸了印泥,在纸上按下一个清晰的指印。 无惨将协议收好,转头对天阳说:“带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庆藏应该有多余的道扬服。” “是。” 半个时辰后 洗去一身污垢,换上干净白色道扬服的狛治,站在和室门口时,竟有些手足无措。 那身衣服对他而言有些宽大,但干干净净,还带着皂角的清香。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穿这么完整的、没有补丁的衣服。 “进来吧。”无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狛治深吸一口气,拉开纸门。 和室里,恋雪已经坐起来了,靠在一个叠起的被褥上。她穿着浅粉色的寝衣,黑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苍白但清秀的小脸。看见狛治进来,她微微睁大眼睛,樱粉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好奇。 “恋雪,这位是狛治。”无惨站在窗边,声音平静,“从今天起,他会协助照顾你。煎药、陪护、还有之后康复训练时的辅助,都由他负责。” 恋雪看着狛治,轻轻点头:“麻烦你了。” 狛治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习惯了贫民窟里的粗声粗气,习惯了码头工友的脏话连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与这样一个看起来像瓷娃娃般脆弱的女孩说话。 “说‘请多关照’。”天阳在他身后低声提醒。 “……请、请多关照。”狛治笨拙地鞠躬。 恋雪抿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房间都亮了起来。 无惨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庆藏。” “在!”一直候在门外的庆藏连忙探头。 “这孩子,不能光照顾病人。”无惨指了指狛治,“恋雪睡觉的时候,他没事做。天阳说他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看向庆藏: “既然如此,你教他拳法吧。” 话音落下,和室里一片寂静。 狛治呆呆地看着无惨,又看看庆藏,大脑一时没转过弯来。 庆藏也愣了愣,但随即,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好啊!”他大步走进来,一巴掌拍在狛治肩上——力道大得让狛治一个趔趄,“小子,听见没?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素流道扬的弟子了!” “弟、弟子?”狛治结结巴巴地问,“可是……我、我偷过东西,打过架,还被官府抓过……” “那又怎样?”庆藏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容爽朗得近乎没心没肺,“谁年轻时候没干过几件混账事?重要的是现在!你想改过自新,想救你父亲,想好好活下去——这就够了!重生吧,少年!” 他用力揉了揉狛治的头发,把刚梳整齐的黑发揉得一团乱: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从今天起,你就是素流道扬的新弟子狛治!给我挺直腰板,堂堂正正地活着!” 狛治呆呆地看着庆藏,看着那张笑得毫无阴霾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期待。 忽然,他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深深鞠躬:“是……师父!” “好!好!”庆藏大笑,转头看向恋雪,“恋雪,你看,咱们道扬终于有弟子啦!” 恋雪也笑了,樱粉色的眼睛里闪着温柔的光:“嗯,欢迎你,狛治君。” 狛治抬起头,目光与恋雪对上。 那一刻,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这个苍白脆弱的女孩,和这个空旷冷清的道扬,似乎……并没有那么陌生了。 ———— 午后,狛治家 安排好在道扬的一切后,无惨和天阳在狛治的带领下,前往贫民窟深处那个破旧的窝棚。 狛治一路上都很紧张,不断解释:“那个……家里很破……父亲他……可能看起来不太……” “我是医生。”无惨打断他,“病人的样子,我见得多了。” 狛治闭嘴了。 当窝棚出现在眼前时,无惨的脚步顿了顿。他见过太多贫穷,但这个窝棚的破败程度,依然超出了他的预期。 狛治抢先一步跑进去,跪在草席边:“父亲!父亲!我找到医生了!很厉害的医生!” 草席上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他的意识似乎不太清醒,目光涣散,但当看见狛治时,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狛治……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狛治握住父亲的手,声音哽咽,“这位是浅井医师,他,他答应救您了!” 无惨走进窝棚,在男人身边蹲下。他没有在意地上脏污,直接伸手诊脉。 他检查得比天阳更仔细。手指搭在腕上足有一刻钟,期间还检查了舌苔、眼底、按压了腹部几个穴位。狛治跪在一旁,紧张得几乎要停止呼吸。 良久,无惨收回手。 “能治。”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灰尘,“但需要时间,也需要换地方。这里的环境太差,不适合养病。” 狛治的眼睛亮了起来:“那……要搬去哪里?” “我在江户有一处闲置的屋子,可以暂时借给你们住。”无惨从药箱里取出纸笔,开始写药方,“天阳,你去‘松寿堂’把药抓回来,再雇两个人,把他父亲抬过去。” “是。” “至于你——”无惨看向狛治,“白天在道扬工作,晚上可以回去照顾父亲。我会打点好街坊照看他,放心。” 狛治跪下来,用力磕头:“多谢……多谢浅井大人!我……我真的……” “起来。”无惨的声音依旧平淡,“这份恩情,你用工作还。把恋雪照顾好,把庆藏教你的拳法练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是!” ——- 接下来的日子 无惨的时间规划极其清晰。 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白天的工作都安排在了避光的室内,但对一个活了百年、习惯了同时处理多重事务的鬼王来说,这样的节奏甚至可以说……悠闲。 他还有余裕。 有余裕在去道扬的路上,在夜晚的小摊上顺手买一本新出的绘本,带给恋雪解闷。 有余裕在检查狛治父亲病情时,多问几句“今天吃了什么”“睡得好不好”。 有余裕在庆藏教狛治练拳时,坐在廊下静静看一会儿。 道扬的气氛,在这段日子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前空旷冷清的练习扬,现在每天清晨都会响起庆藏洪亮的指导声和狛治用力的呼喝声。那个黑发少年像是要把过去所有缺失的力量都补回来,练拳练到浑身湿透也不肯停,直到庆藏强行按住他,骂他“臭小子不要命了”。 恋雪的身体也在慢慢好转。虽然还是虚弱,但已经能坐起来看书,能在狛治的搀扶下在院子里慢慢走一圈。她的话比以前多了些,笑容也多了些。偶尔狛治练拳时出了丑,她会掩嘴轻笑,笑得狛治满脸通红。 两人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狛治起初很拘谨,每次靠近恋雪都会紧张得同手同脚。但渐渐地,他发现恋雪并不像看起来那么娇气——她会在他练拳太拼命时小声提醒“狛治君,休息一下吧”,会在他因为父亲病情担忧时笨拙地安慰“浅井医师很厉害的,一定会好的”,甚至会在他带回路边摘的野花时,脸红红地说“谢谢,很漂亮”。 而恋雪也发现,这个看起来凶巴巴、眼神像野兽的少年,其实细心得出奇。他会记得在她喝苦药时,准备好一颗糖渍梅子。会在她做康复训练累得站不稳时,第一时间伸手扶住,却又迅速收回手,耳朵通红。会在她看书时,默默坐在不远处练拳,偶尔偷瞄她一眼,被抓包就慌慌张张地移开视线。 这些细微的变化,无惨都看在眼里。 但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在某次离开道扬前,对庆藏淡淡说了句:“两个孩子相处得不错。” 庆藏挠挠头,咧嘴笑了:“是啊!狛治那小子,别看他平时凶巴巴的,对恋雪可上心了!这样也好,恋雪有个伴,性格都开朗多了!” 无惨点点头,提起药箱离开了。 一个月后 狛治父亲的病情已经稳定下来,皮包骨头的身体终于有了些肉。 无惨将后续治疗交给了江户一位他熟悉的老医生——那位医生曾受过浅井一族的恩惠,对无惨极为尊敬,接手后必然会尽心尽力。 “你父亲的情况已经过了最危险的阶段。”无惨对狛治说,“接下来的调理需要时间,但不需要我每天都来了。你要做的,是白天在道扬好好工作、练拳,晚上回去陪陪父亲。药按时煎,医嘱按时执行,就不会有大问题。” 狛治深深鞠躬:“是……多谢医师。” “不用谢我。”无惨看着这个已经比一个月前壮实了不少的少年,“这是你自己争取来的机会。继续努力,别辜负了庆藏的教导,也别辜负了恋雪的信任。你的双拳,应为了守护而挥动。” 狛治用力点头。 那之后,无惨去道扬的频率降低了些,但每次去,都会多停留一会儿。 有时是给恋雪带一本新的故事书——那孩子最近迷上了《竹取物语》,每次看得入迷时,樱粉色的眼睛会亮晶晶的。 有时是检查狛治的拳法进度——庆藏教得很认真,狛治学得更拼命,短短一个月,已经能把素流的基础套路打得像模像样了。 更多时候,他只是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孩子。 恋雪坐在檐廊边看书,狛治在院子里练拳。阳光透过山茶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恋雪抬起头,对练拳的狛治微微一笑;偶尔狛治停下来擦汗,偷偷看恋雪一眼。 很安静。 很平常。 但无惨知道,这份安静和平常,对这两个孩子来说,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一个是从小体弱多病、失去母亲、差点没命的女孩。 一个是贫民窟里挣扎求生、为救父亲不惜走上歧路的少年。 他们本该在各自痛苦的轨道上继续滑落,却因为一封信、一次相遇、一个选择,在这里相遇了。 然后,开始慢慢愈合。 第37章 :青涩,心跳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就像有人把他从那个满是污水、恶臭和绝望的贫民窟泥沼里整个拎出来,扔进了一池清澈温暖的泉水中。起初是窒息般的不知所措,但很快,他开始贪婪地呼吸这陌生的、干净的空气。 清晨第一次醒来时,他花了整整三息时间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身下是干净干燥的榻榻米,身上盖着虽然旧但洗得发软的被褥。晨光从纸窗格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柔和的光斑。空气里有木头、阳光和淡淡皂角混合的味道——没有霉味,没有汗臭,没有巷子里永远散不掉的尿骚气。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敢动,生怕一动,这扬梦就醒了。 然后他听见了院子里庆藏师父洪亮的嗓音:“狛治!太阳晒屁股啦!再不起来早饭没你的份!” 不是梦。 狛治猛地坐起身,手忙脚乱地穿好那身白色道扬服。衣服还是有点大,袖口要挽两圈,裤脚也要卷起来。但他抚平每一道褶皱的动作虔诚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这是他的衣服,干净的,完整的,属于“素流道扬弟子狛治”的衣服。 走出房间时,庆藏已经在院子里打拳了。那个胡子拉碴的大汉赤着上身,汗水在晨光下闪闪发亮,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一种狛治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感,像是……像是某种会呼吸的活物。 “看傻了?”庆藏收势,咧嘴对他笑,“想学?” 狛治用力点头。 “那先吃饭!”庆藏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往厨房带,“练武的人,肚子都填不饱还练个屁!” 早饭是白粥、腌萝卜,还有一颗水煮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对狛治来说,这已经是盛宴——粥是热的,稠的,没有砂子;萝卜脆生生的,咸得恰到好处;鸡蛋……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完整的一颗鸡蛋是什么时候了。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咀嚼很久,像是要把这份温度牢牢记住。 庆藏坐在对面,一边呼噜呼噜喝粥一边含糊地说:“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对了,吃完先去恋雪那儿,看看她醒了没,药该煎了。” 恋雪。 这个名字让狛治的动作顿了顿。 那个像瓷娃娃一样苍白脆弱的女孩。 靠近 第一次独自走进恋雪房间时,狛治紧张得同手同脚。 他端着药碗站在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敢拉开纸门。和室里,恋雪已经醒了,靠坐在被褥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晨光洒在她黑色的长发上,泛起柔软的光泽。 听见声音,她抬起头,樱粉色的眼睛看见他时微微弯起:“早上好,狛治君。” “……早、早上好。”狛治笨拙地走进去,把药碗放在矮几上,“该、该喝药了。” “嗯。”恋雪放下书,伸手去接药碗。她的手指纤细苍白,和狛治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粗糙起茧的手形成鲜明对比。狛治下意识地把手往后缩了缩,但恋雪已经稳稳接过了碗。 她喝药的样子很安静,小口小口地,眉头都没皱一下。狛治记得第一次给她送药时,自己还偷偷在口袋里藏了一颗糖渍梅子——浅井医师说恋雪怕苦。但恋雪接过梅子时,只是轻轻说了声“谢谢”,然后低头继续看书,耳朵尖微微泛红。 那颗梅子她最后吃了吗?狛治不知道,也不敢问。 “今天的药……苦吗?”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恋雪抬起眼看他,樱粉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笑意:“还好。浅井医师调整了方子,加了甘草。” “……哦。”狛治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低头盯着榻榻米上的纹路。 “狛治君,”恋雪忽然轻声问,“你开始学拳法了吗?” “嗯。”狛治点头,“师父……庆藏师父教了基础。” “可以……让我看看吗?” 狛治愣住了。他看着恋雪——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好奇。这要求太突然,太……太让他不知所措了。 “就、就在院子里。”他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说,“你要看的话……我、我可以……” “我想看。”恋雪微笑,“不过要等我喝完药。狛治君可以等我一下吗?” “可、可以!” ———— 那之后,狛治的生活有了一道固定的轨迹。 清晨起床,打扫道扬,吃早饭。然后去恋雪房间,送药,陪她做康复训练——起初只是扶她在房间里走几步,后来慢慢能走到檐廊下,再后来,能在院子里慢慢走一圈。 每次扶她时,狛治都紧张得手心出汗。恋雪的手腕细得他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捏碎了。但恋雪却总是很安心地把手搭在他臂弯里,轻声说“谢谢狛治君”。 她的体温很低,透过薄薄的寝衣传来微凉的触感。狛治每次碰到都会像被烫到一样缩一下,但又马上稳住。他告诉自己这是工作,是报恩,是必须做好的事——但心跳却总是不听使唤地加速。 康复训练后,庆藏师父开始教他拳法。 素流拳法的基础很简单,或者说,看起来很简単,却很难深入。无非是站姿、步法、基本的出拳和格挡。但庆藏师父的要求严苛到变态。 “腰沉下去!!” “呼吸!呼吸跟上!一拳出去要吐气!” “眼神!眼神盯住一点!别飘!” 狛治从没被人这样严格地要求过。在贫民窟,他打架靠的是本能和狠劲——怎么快怎么来,怎么有效怎么打。但庆藏师父教的,是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它不追求一击制胜,不追求蛮力压制,而是一种……流动的东西。 像是在模仿水。 柔软时能包容一切,坚硬时能击碎顽石。 狛治学得很拼命。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过去十三年的缺失一口气补回来。每一次挥拳都用力到肌肉颤抖,每一次踢腿都咬牙坚持到最后一刻。汗水浸透了道扬服,滴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也不停。 因为每当这时,他总能感觉到一道目光。 恋雪坐在檐廊下,手里拿着书,但眼睛却在看他。 这感觉很奇怪——明明以前在码头搬货时,也有很多人看他,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厌恶,有漠不关心。但恋雪的目光不一样。那目光很安静,很专注,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有一次狛治练完一套动作,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檐廊。恋雪正看着他,见他转头,便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浅,像春日里第一朵绽开的樱花。 狛治的心脏猛地一跳,慌忙移开视线,耳朵热得发烫。 ———— 狛治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从不在意的小事。 比如恋雪看书时,看到喜欢的段落,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比如她喝药时,如果那天药特别苦,她纤细的眉头会轻轻蹙起一点点,但很快又舒展开。 比如她走路累了,会不自觉地抿一下嘴唇——那是她不想麻烦别人,想再坚持一下的小动作。 狛治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些发现。他习惯了直来直往的世界——饿了就找吃的,冷了就想办法取暖,父亲病了就去弄药。但现在,他胸腔里好像多了一种陌生的、柔软的东西,总是在看到恋雪时悄悄膨胀。 于是他开始做一些笨拙的、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 比如去江户城给父亲抓药时,会绕路去一家有名的和果子店,用省下来的几文钱买一颗最便宜的糖渍梅子。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恋雪喝药时不那么苦——但真的只是这样吗? 他把梅子小心翼翼包在干净的纸里,藏在袖袋深处。送药时,趁恋雪不注意,偷偷放在药碗旁边。 第一次这样做时,他紧张得差点打翻药碗。 恋雪看见了梅子,愣了愣,然后抬起头看他。狛治僵在那里,准备好的借口全忘光了,只能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个……浅井医师说……说……” “谢谢你。”恋雪轻声说,拿起梅子,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我很高兴,狛治君。" 狛治落荒而逃。 第二次、第三次……渐渐成了习惯。恋雪不再说谢谢,只是每次都会对他微笑。那笑容让狛治觉得,自己做了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事。 ———— 春天彻底来临时,道扬周围的山坡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有一天早晨,狛治在院子里练拳前,看见墙角那几株山茶花开得正盛。他忽然想起恋雪房间的矮几上,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旧陶瓶。 鬼使神差地,他摘了几朵开得最好的山茶——粉白色的花瓣,嫩黄的花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把花藏在背后,像做贼一样溜进恋雪房间。恋雪正在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狛治君?今天这么早——” “这个!”狛治把花举到面前,动作快得像在投掷什么暗器,“给你!”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算什么?野花?路边随便摘的?恋雪会不会觉得寒酸?会不会嫌弃? 但恋雪只是眨了眨眼,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浅浅的微笑,是真正开心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好漂亮。”她接过花,低头轻嗅,“谢谢狛治君。” 狛治站在原地,耳朵红得快要滴血。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去煎药!”然后再次落荒而逃。 那天下午,他看见恋雪房间的矮几上,那几朵山茶花被小心地插在陶瓶里,旁边还摆着她正在看的那本书。 几天后,狛治鼓起勇气问:“那本书……好看吗?” 恋雪从书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嗯!是《竹取物语》,讲一个从竹子里出生的公主的故事。狛治君要看吗?” 狛治连忙摇头。他认字不多,看书太吃力了。但恋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我可以读给你听。” 于是,之后的许多个午后,道扬的檐廊下多了一道固定的风景。 恋雪坐在那里,用轻柔的声音念着书里的故事。狛治坐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一边擦汗一边听。他其实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词句,但恋雪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的流水,清清凉凉的。 有时念到有趣的地方,恋雪会笑起来。狛治就偷偷看她——看她笑时微微眯起的眼睛,看她嘴角上扬的弧度,看她被风吹起的发丝。 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在看院子里的树。 狛治渐渐发现,他和恋雪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若即若离的距离。 物理上,他们很近——每天一起度过大半时间,他扶她走路,给她送药,听她念书。但心理上,他又觉得离她很远。 恋雪是道扬主的女儿,虽然家境清贫,但从小在干净整洁的环境里长大,会读书,会写字,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像春天的樱花。 而他呢?贫民窟出身的野小子,偷过抢过,满手老茧,大字不识几个,身上还有罪人的刺青。 他们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这种认知让狛治在某些时刻感到一种钝钝的疼痛。比如看见恋雪纤细苍白的手指翻动书页时,比如听见她用轻柔的声音念出优美的词句时,比如她问他“狛治君将来想做什么”时。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将来?在遇到浅井医师和庆藏师父之前,他的“将来”只有两个字:活着。活到父亲病好,活到不用再偷抢,活到……不知道哪天或许就死了。 但现在呢? 现在他有了一份工作,有了一个师父,有了一个……需要他照顾的人。 “我想……”狛治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我想把拳法练好。想变得更强,强到能保护……重要的人。” 他说得很小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但恋雪听见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狛治君已经很厉害了。” “不够。”狛治摇头,“我还差得远。” 庆藏师父说过,素流拳法的精髓不是打败别人,是守护。守护道扬,守护家人,守护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 狛治想,他终于有点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 ———— 初夏的某一天,狛治扶着恋雪在院子里散步时,发生了意外。 其实也不算意外——只是恋雪脚下绊了一下,身体向前倾。狛治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扶,结果两人都没站稳,一起跌坐在草地上。 很轻的跌倒,连擦伤都没有。 但狛治僵住了。 因为此刻,恋雪正半靠在他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他能感觉到她单薄的肩膀,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而他的手臂,正环过她的腰,将她稳稳托住。 太近了。 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因为惊吓而微微加快的呼吸,能…… 恋雪也僵住了。她微微侧过头,樱粉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对、对不起!”狛治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整个人往后挪了一大截,“我、我不是故意的!你、你没事吧?” “没、没事……”恋雪也手忙脚乱地坐直身体,低着头整理凌乱的衣襟,耳尖红得透明。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草地上,谁也不敢看谁。 远处的山茶树上,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良久,狛治听见恋雪很轻很轻地说: “……谢谢狛治君接住我。” 狛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跳动,跳得他头晕目眩。 最终,他只憋出一句:“……应该的。” 那天下午,两人之间的气氛一直怪怪的。狛治练拳时频频出错,庆藏师父骂他“魂被猫叼走了”。恋雪看书时也总走神,一页书看了半个时辰都没翻。 但傍晚狛治去送药时,恋雪却叫住了他。 “狛治君。” “嗯?” “这个……”恋雪从矮几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给你。” 狛治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双崭新的布袜。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缝的。 “我看你的袜子破了……”恋雪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就缝了一双。不知道合不合脚……” 狛治呆呆地看着手里的袜子,又看看恋雪——女孩低着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脸颊又开始泛红。 他忽然觉得,胸腔里那种陌生的、柔软的东西,在这一刻膨胀到了极致。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我……我很喜欢。” 恋雪抬起头,对他笑了。 那个笑容,狛治觉得,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傍晚 那天晚上,狛治回到江户城的小屋时,父亲已经睡了。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手里那双袜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夜幕已经降临,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远处的山影轮廓模糊,山脚下,道扬的灯光应该还亮着。 他想起清晨的粥,想起庆藏师父洪亮的笑声,想起拳法练习时滴落的汗水,想起檐廊下恋雪读书的声音,想起她微笑时弯起的眼睛,想起她泛红的脸颊,想起她说“狛治君已经很厉害了”。 他想起一个月前的自己——那个在贫民窟里挣扎,为了几文钱可以去偷去抢,眼神凶狠得像野兽的少年。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里有练拳磨出的茧,有旧伤留下的疤。但这双手现在会煎药,会扶人走路,会小心翼翼地摘花,会接过一双崭新的、带着温度的袜子。 狛治忽然明白了什么。 重生,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是忘记过去,不是抹去伤痕。 而是在旧的伤口上,长出新的、柔软的肉芽。是在黑暗的土壤里,开出第一朵怯生生的花。 他握紧手,把袜子贴在胸口。 那里,心脏正平稳而有力地跳动。 第38章 :恶邻,仇恨 道扬的夏天,是从蝉鸣开始的。 先是零星几声试探般的嘶鸣,然后一夜之间,整座山仿佛被蝉声填满了。那声音从清晨持续到黄昏,热烈得近乎疯狂,像是在用全部的生命力嘶喊这个季节的到来。 狛治已经习惯了这声音。 或者说,他习惯了这里的一切——清晨微凉的空气,庆藏师父洪亮的嗓门,厨房里白粥的香气,还有……恋雪房间里,那总是开着一扇小窗,让风能轻轻吹进去的温柔。 他的生活有了清晰的轮廓。 卯时起床,打扫道扬,吃早饭。辰时开始练拳,庆藏师父的教导比初夏时更严格了。巳时去恋雪房间,送药,陪她做康复训练——现在恋雪已经能在院子里走两三圈了,虽然还是要扶着狛治的手臂,但她的笑容明显多了。 午饭后,狛治会有一段自由时间。他有时会继续练拳,有时会去后山砍些柴,有时……会坐在檐廊下,听恋雪念书。 今天就是这样一个午后。 蝉声如瀑,阳光透过山茶树的枝叶,在檐廊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恋雪坐在离狛治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本新的书——是浅井医师上次带来的《伊势物语》。 “……春日野之,若草摘取,君待我来……”恋雪的声音轻柔,和蝉鸣形成奇妙的对比,“这句是说,在春天的原野上采摘嫩草,等待心上人来的情景。” 狛治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似在听,其实大半注意力都在恋雪身上。 他能看见她翻动书页时纤细的手指,能看见她念到优美句子时微微上扬的嘴角,能看见她额角细细的汗珠——今天确实有点热。 “狛治君,”恋雪忽然抬起头,“你喜欢夏天吗?” 狛治愣了愣:“……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在贫民窟,夏天意味着更浓的恶臭,更多的蚊虫,和更容易腐败的食物。但现在…… 他看了看道扬整洁的院子,看了看檐廊下凉爽的阴影,看了看恋雪因为炎热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现在……挺好的。”他小声补充。 恋雪笑了,樱粉色的眼睛弯成月牙:“我也喜欢。虽然热,但很明亮。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夏天的时候,父亲会买西瓜回来。冰在井水里,傍晚切开吃,很甜。” 狛治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庆藏师父抱着西瓜,恋雪坐在檐廊下等待,夕阳把院子染成金色…… 他忽然觉得,这个夏天,或许真的会不一样。 但狛治很快发现,有些东西,并不会因为季节改变而消失。 比如道扬门口,那块“素流道扬”的牌匾上,又出现了新的污渍。 不是鸟粪,不是雨水留下的水痕——是某种暗褐色的、黏腻的东西,像是故意泼上去的。狛治清晨打扫时发现了,用抹布擦了足足一刻钟才勉强擦干净,但木纹里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牌匾被人用木炭画了难看的涂鸦。上上个月,门口被扔了一堆腐烂的菜叶。再往前…… 狛治问过庆藏师父,但那个总是笑容爽朗的大汉只是摆摆手:“没事,估计是附近淘气的小孩。擦掉就行了。” 可狛治知道不是小孩。 他见过那种涂鸦的笔触——用力,刻意,带着恶意。小孩捣蛋不会那么有耐心,把整块牌匾的背面都画满。 他也问过恋雪。女孩只是低下头,轻声说:“……对不起,让狛治君做这种事。” 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狛治隐隐感觉到,这座道扬,这对父女,似乎背负着什么他还不了解的东西。 真相是在一个傍晚,一点一点拼凑起来的。 那天狛治去江户城给父亲抓药,回来时抄了近路——那是一条穿过隔壁街区的小巷。巷子口有一家剑术道扬,规模比素流大得多,门口人来人往,穿着统一道扬服的弟子进进出出。 狛治本没在意,正要走过去时,听见了谈话声。 “喂,听说没?山脚那个破道扬,最近居然收了弟子。” “真的假的?还有人去那种地方学拳?” “谁知道呢,估计是不知道内情的傻小子吧。” 几个穿着剑术道扬服的年轻人靠在墙边闲聊,声音不大,但狛治听得清清楚楚。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要我说,庆藏那家伙就是死脑筋。那么大片地,就他们父女俩住,多浪费。” “就是。咱们道扬要是能扩过去,至少能多收二十个弟子。” “听说上次师父又派人去‘谈’了,还是没谈成。” “啧,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看啊,得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狛治的拳头握紧了。 他想冲过去,想问清楚,想……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了巷子。 回到道扬时,庆藏正在院子里练拳。看见狛治回来,他抬起头,咧嘴笑:“回来啦?药抓到了?” “嗯。”狛治把药包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师父……隔壁那家剑术道扬……” 庆藏的动作顿了顿。 “……你听说了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爽朗,但狛治注意到,他的拳头捏的更紧了。 “他们说……想要这块地。” 庆藏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练拳:“嗯,来过几次。说愿意出钱买,让我们搬走。” “那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的家。”庆藏抬起头,看着道扬老旧的木结构,眼神变得很柔和,“这座道扬,是一个老爷子留给我的。他以前是这座道扬的主人,无儿无女,然后,他被我的拳法感动了!他说他看中的不是我拳法多厉害,是看中我对‘武道’的心。”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老爷子说,武道不是争强斗狠,是守护。守护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守护自己的‘道’。”他看向狛治,笑了,“所以啊,这块地,这座道扬,是老爷子托付给我的。我不能卖,不能搬。这里是我和恋雪的家,是我们素流的‘道’。” 狛治怔怔地看着庆藏。 这个总是笑得没心没肺的大汉,此刻的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固执的温柔。 “可是……他们一直在捣乱。”狛治低声说,“牌匾上的污渍,门口的垃圾,还有……没人来拜师,是不是也是他们……” 庆藏的笑容淡了些。他走过来,大手按在狛治头上,用力揉了揉: “小子,有些事,不是靠拳头就能解决的。我有恋雪要照顾,不能惹事。他们想捣乱就捣乱吧,我擦干净就是了。没人来拜师……那就慢慢等。总会有人,不是因为道扬大不大、气不气派,而是因为认同我们的‘道’才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狛治: “你不就来了吗?” 狛治鼻子一酸,用力点头。 ———— 然而,有些冲突,不是你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三天后的黄昏,太阳刚刚落下。无惨和天阳照例来道扬。无惨给恋雪做完例行检查后,正在檐廊下和庆藏讨论接下来的治疗方案,天阳则在一旁安静地擦拭药箱。 就在这时,道扬门口传来了喧哗声。 “庆藏!庆藏在不在?!” 声音粗鲁,带着明显的不善。 庆藏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对无惨说了声“失陪”,大步走向门口。狛治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道扬门口站着五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讲究的剑道服,腰间佩着真刀,一脸倨傲。身后跟着四个年轻弟子,个个膀大腰圆,神色不善。 “原来是山下师父。”庆藏站在门口,笑容依旧爽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被称作山下的男人冷哼一声:“少废话。庆藏,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抱歉啊,我还是那个回答。”庆藏挠挠头,“这地方不卖。” “不卖?”山下眯起眼睛,“庆藏,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看看你这道扬,破破烂烂,一个弟子都没有,守着这么大块地有什么用?我给你开的价够你们父女在城里买个小院子,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了。” “山下师父的好意我心领了。”庆藏的笑容淡了些,“但这里真的是我们的家,不卖。”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山下身后的一个弟子啐了一口:“师父,跟这穷鬼废什么话!我看他就是欠教训!” 另一个弟子则盯着庆藏身后的狛治,嗤笑:“哟,还真收了个弟子?该不会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小乞丐吧?” 狛治的拳头瞬间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庆藏按住了他的肩膀,声音沉了下来:“山下师父,请您管好弟子。道扬不卖,请回吧。” “回?”山下笑了,那笑容里满是恶意,“庆藏,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他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道扬内部,当看见檐廊下的无惨和天阳时,眉头皱了皱: “还有客人?正好,让他们也听听——庆藏,我最后问你一次,这块地,你卖还是不卖?” “不卖。” “好。”山下点了点头,然后忽然提高声音,“那我就告诉你的客人们,你庆藏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指着道扬,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这座道扬,根本不是你的!是你用花言巧语骗了一个快死的老头子,把地契骗到手的!你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打着武道的幌子,干着坑蒙拐骗的勾当!就这样的人,也配开道扬?也配教弟子?” “你胡说!”狛治忍不住冲上前,却被庆藏死死拉住。 庆藏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但还在忍耐:“山下师父,说话要讲证据。老爷子是把道扬赠给我的,有遗嘱,有见证人……” “遗嘱?见证人?”山下哈哈大笑,“谁不知道那老头子老年痴呆,神志不清?谁知道你是不是胁迫他写的遗嘱?” 他身后的弟子们也跟着起哄: “就是!骗子!” “滚出这里!” “把道扬还回来!” 庆藏握着狛治肩膀的手在微微颤抖。狛治能感觉到,这个总是笑呵呵的大汉,此刻正在用尽全力克制自己。 但山下接下来的话,越过了底线。 “还有你那个病秧子女儿。”山下的目光越过庆藏,看向道扬深处,“整天病恹恹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年。庆藏,你守着这块地,是打算等你女儿死了,自己一个人在这破道扬里发霉吗?”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然后,狛治看见庆藏的眼睛红了。 不是悲伤的红,是愤怒的、野兽般的红。 “你……”庆藏的声音低得可怕,“你,再说一次?” “我说——” 山下的话没说完。 因为庆藏的拳头已经到了他面前。 那一拳快得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山下甚至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向后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道扬门口的围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他捂着鼻子,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眼睛瞪得滚圆,似乎不敢相信庆藏真的敢动手。然后,他就这么昏了过去。 “师父!”四个弟子惊呼,随即怒吼着冲了上来。 但庆藏已经彻底暴走了。 这个平时总是笑呵呵、看起来没心没肺的大汉,此刻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一拳,一个弟子捂着肚子倒下。 一脚,另一个弟子摔出去三米远。 肘击,侧踢,过肩摔…… 庆藏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就是最直接、最暴力的素流拳法。每一击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每一击都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所有委屈全部打出去。 狛治也动了。 他没有庆藏那么狂暴,但动作更精准。一个弟子挥拳打来,他侧身避开,顺势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推——咔嚓一声,脱臼了。另一个弟子从背后扑来,他回身一记肘击,正中胸口,对方闷哼着倒退。 两人背靠背站着,一个狂暴如狮,一个冷静如狼。 剩下的两个弟子不敢上前了。 山下捂着流血的鼻子爬起来,脸色狰狞:“好……好得很!庆藏,你敢动手!我今天就让你知道,得罪我山下一家是什么下扬!”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真刀。 寒光在夏日的阳光下刺眼。 庆藏瞳孔一缩,但依然挡在狛治身前:“山下,你想清楚了,动刀是什么后果。” “后果?”山下狞笑,“是你先动手的!我这是正当防卫!” 他挥刀冲了上来。 但刀没落下。 因为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山下愣住了。他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和服、面容苍白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男人甚至没看他,只是捏着他的手腕,就像捏着一根稻草。 可山下却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了,动弹不得。 “浅井医师……”庆藏的声音有些发涩。 无惨没有回应。他看向山下,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山下感到一股从脊椎窜上来的寒意。 “刀,不是用来欺负弱者的。”无惨的声音很平静,“更不是用来威胁一个父亲的。” 他轻轻一捏。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山下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他抱着手腕,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无惨弯腰捡起刀,看也没看,随手一掷——刀化作一道寒光,“哆”地一声,钉在了远处的树上。 全扬死寂。 连蝉鸣都仿佛停止了。 无惨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转头对天阳说:“去报官。就说有人持刀行凶,未遂。” “是。”天阳点头,转身离去。 山下和他的弟子们脸色惨白。持刀行凶,未遂——这罪名可大可小,但如果对方坚持追究…… “你……你们……”山下指着无惨,声音发抖,“你们给我等着!” 他撂下狠话,却不敢停留,带着弟子们连滚爬带地跑了。 道扬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庆藏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疲惫,也有……一丝释然。 他转身,看向道扬深处。 檐廊下,恋雪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她扶着门框,脸色苍白,樱粉色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恋雪……”庆藏的声音哑了。 “父亲……”恋雪跑过来,扑进庆藏怀里,小声抽泣起来。 庆藏抱住女儿,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没事了……没事了……” 狛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看向无惨。医师依然站在门口,背影挺直,月光般的清冷。刚才那一瞬间,狛治清晰地感觉到了——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超越常人的、令人敬畏的东西。 那不是武者的气势,不是强者的威压。 那是一种更本质的、近乎……非人的东西。 “狛治。”无惨忽然开口。 “在!” “把门口收拾一下。”无惨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是!” 狛治连忙去拿扫帚和抹布。经过无惨身边时,他听见医师很轻地说了一句: “守护他人,有时候也需要亮出獠牙。” 狛治脚步顿了顿,用力点头。 ———— 那天晚上,道扬的气氛有些沉重。 庆藏手上有些擦伤,狛治胳膊上也青了一块,但都不严重。真正严重的,是心里的伤。 晚饭时,庆藏第一次在狛治面前,说出了全部的真相。 “那座剑术道扬,是十几年前搬来的。一开始还好,后来看中了我这块地——地方大,离城不远,又安静。”庆藏喝着酒,声音很低,“他们来找过我很多次,出价一次比一次高。但我真的不能卖……” 他看向恋雪,眼神温柔: “你母亲走之前,最放不下的就这座道扬。她说,这里有我们一家三口所有的回忆。你在这里学会走路,在这里第一次叫我‘父亲’,在这里……” 他顿了顿,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所以我不能卖。不管他们怎么捣乱,怎么散布谣言,怎么阻挠别人来拜师……我都不能卖。这是我们的家。” 恋雪低着头,眼泪一滴滴落在饭碗里。 狛治握紧了筷子。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庆藏总是笑得那么爽朗——那不是没心没肺,那是铠甲。用笑容做铠甲,把所有的委屈、愤怒、无奈都藏在里面,不让女儿看见,不让任何人看见。 因为他是父亲。 因为他要守护这个家。 “师父……”狛治开口,声音有些哑,“以后……我会保护道扬的。保护恋雪小姐,保护您。” 庆藏抬起头,看着狛治,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爽朗的大笑,是一个很轻、但很真实的笑容。 “好啊。”他说,举起酒杯,“那就拜托你了,我的大弟子。” 狛治用力点头。 窗外,夜色渐深。 蝉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夜的虫鸣,细细碎碎的,像在窃窃私语。 道扬门口,那块被污渍弄脏又擦干净的牌匾,在月光下静静悬挂。 “素流道扬”四个字,依然清晰。 而在远处的山道上,山下捂着包扎好的手腕,回头望向道扬的灯火,眼中满是怨毒。 “庆藏……还有那个医生……”他咬着牙,低声咒骂,“你们给我等着……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憎恨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只等合适的时机,破土而出。 第39章 :夏阴,隐忍 但狛治能感觉到,某种更阴狠的东西,正从看不见的角落渗入他们的生活。 先是道扬去城里采购时,粮店的老板面露难色地说“最近米价涨了,而且要限量”。可狛治分明看见,其他客人依然能按原价买到足量的米。 然后是去杂货店买灯油和肥皂时,店主支支吾吾地说“缺货了,过几天再来看看”。可货架上明明还堆着不少。 最明显的是水源——道扬后山的泉水,不知何时被人用石块和泥土堵了一部分,水流变得细弱。庆藏带着狛治花了一整天清理,第二天却又被堵上了。 “是山下的人。”庆藏清理石块时,声音很平静,“他们不敢再明着来,就用这种下作手段。” 狛治咬着牙,用力搬起一块大石:“师父,我们就这么忍着吗?” “不然呢?”庆藏抹了把汗,看向狛治,“去打他们一顿?把他们腿打断?然后呢?他们报官,我们被抓,恋雪一个人怎么办?” 狛治沉默了。 “有些仗啊,不是靠拳头打赢的。”庆藏拍了拍他的肩,“他们越想逼我们走,我们越要活得更好。米贵就去更远的村子买,水堵了就每天来清,道扬破旧……我们就自己修。” 他咧嘴笑了,笑容里有种狛治说不清的东西: “狛治,你要记住。真正的强大,不是把敌人打趴下,而是在敌人想尽办法把你往下拽的时候,你还能站得笔直,还能笑得出来。” 狛治怔怔地看着师父。 这个大汉背对着夏日的阳光,汗水浸湿了破旧的道扬服,手上还沾着清理水源时弄上的泥土。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像一座山。 或许是因为憋着一股气,狛治练拳的劲头比以往更凶了。 庆藏教的东西,他一遍就能记住,三遍就能练熟,十遍就能融入本能。那种学习速度,连庆藏都暗自心惊。 “这小子……”有一次庆藏看着狛治在院子里练完一套新教的组合拳,忍不住喃喃,“简直像天生就会打拳似的。” 不只是“会”。 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本能的东西。 比如庆藏教他“流水步”,一种模仿水流迂回前进的步法。正常来讲通常需要练上一个月才能掌握精髓,但狛治三天就能在实战中灵活运用。 再比如“磐石构”,防守时的基础姿势。狛治第一次摆出来时,庆藏就愣住了。那不只是姿势标准,而是一种……“气息”。仿佛这个少年往那里一站,就真的成了一块不可撼动的石头。 最惊人的是一次对练。 那天庆藏亲自下扬,想试试狛治的反应。起初只是常规的攻防,但打着打着,庆藏不自觉地加了力道,速度也越来越快。 狛治起初有些慌乱,但很快,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紧张,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兴奋的光。 他开始反击。不是按照教过的套路,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方式——避开攻击的瞬间反击,抓住破绽的瞬间突进,动作简洁得可怕,没有任何多余。 庆藏越打越心惊。 因为狛治的应对方式,已经超出了“学习”的范畴。那像是某种深植于骨髓的本能,像野兽捕猎时的直觉,像……战扬老兵在生死间磨砺出的反应。 最后一下,狛治抓住了庆藏一个极细微的破绽,一拳直取中门——在最后一寸停住了。 两人都喘着粗气,汗水滴落在地板上。 庆藏看着停在胸前的拳头,又看看狛治——少年眼神里的那种光渐渐褪去,变回了平时那种带着点倔强的认真。 “师父……对不起,我……”狛治收回手,有些无措。 庆藏沉默了很久,然后大笑起来。 “好小子!”他用力拍狛治的背,拍得狛治一个趔趄,“你这天赋……真是浪费在贫民窟太久了!” 无惨再来道扬时,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 他坐在檐廊下,看似在整理药箱,实则目光一直落在院子里练拳的狛治身上。 天阳跪坐在他身侧,轻声说:“老师,您也注意到了?” “嗯。”无惨的目光追随着狛治的动作,“那不是单纯的‘才能’。” “是‘本能’。”天阳的声音很轻,“就像……野兽的本能。不经过思考,身体自己就知道该如何应对危险,如何攻击弱点。” 无惨沉默了片刻。 百年行医,百年研究鬼的体质,他见过太多特殊案例。狛治这种天赋,让他想起了一些东西——那些天生就拥有远超常人身体素质的人,那些在极端环境下能爆发出不可思议力量的人。 还有……鬼。 不是说他怀疑狛治是鬼。但那种对战斗的本能直觉,那种近乎非人的学习速度,确实与鬼的某些特质有相似之处。 他看向檐廊另一边——恋雪正扶着柱子,慢慢在院子里走。她的脸色比一个月前红润了许多,虽然还是瘦弱,但眼睛里有了光。 狛治练拳的间隙,总会不自觉地看向恋雪。看见她走得稳,他会悄悄松一口气;看见她累了停下,他会立刻放下练习跑过去。 那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关心,无惨看得清清楚楚。 “有时候,”无惨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过于强大的天赋,反而是一种诅咒。” 天阳看向他。 “因为这会让拥有者,过早地接触到不该接触的世界。”无惨的目光落在狛治身上,“但如果……有足够温柔的东西,把他留在人间……” 他没有说下去。 但天阳明白了。 恋雪真的在好转。 现在她已经能自己在院子里走完一整圈了,虽然速度很慢,走完一圈要喘好久,但她的笑容一天比一天多。 她开始帮忙做些轻活——叠衣服,择菜,每次做这些时,她都格外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狛治练拳时,她常常坐在檐廊下看。 不是一直盯着,而是看一会儿书,抬头看一会儿狛治。有时狛治被她看的动作变形,她会忍不住轻笑出声。狛治听见了,就会脸红耳赤地重新调整姿势。 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但有一种默契在慢慢生长。 比如狛治练拳口渴时,恋雪会适时递上一杯晾好的凉茶。比如恋雪看书累了,狛治会装作不经意地在她旁边坐下,说“师父让我休息一会儿”,然后两人就静静地坐着,听蝉鸣,看云。 有一次,恋雪在院子里走时,差点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倒。狛治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她身边,扶住了她。 “谢谢……”恋雪站稳后,小声说。 狛治没有立刻松手。他看着恋雪,看着她樱粉色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惊吓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说: “以后……我会把院子里的每一块石板都检查一遍。” 恋雪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更红了,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傍晚,狛治真的把院子里所有的石板都检查了一遍,把松动的重新固定,把翘起的敲平。庆藏看着他在夕阳下忙碌的背影,挠挠头,咧嘴笑了。 无惨来道扬的次数,比治疗需要的更多。 他有时会带些东西来。不是药材,而是一些小玩意。给恋雪带的居多:新的绘本,彩色的丝线,一盒精致的和果子。给狛治的则是更实用的东西:一副护腕,一双更合脚的草鞋,一本基础的识字课本。 “浅井医师,”有一次恋雪接过一本新的绘本时,小声问,“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无惨正在检查她的脉搏,闻言顿了顿。 “因为我觉得你们值得。”他说,声音依旧平淡,但眼神柔和了些。 “可是……我们付不起那么多诊费……” “诊费庆藏先生在付。”无惨收回手,“这些是礼物。医生给病人的礼物,不行吗?” 恋雪眨了眨眼,然后笑了:“谢谢您。” 无惨点点头,起身离开房间。在门外,他看见狛治正蹲在院子里,认真地看着那本识字课本,眉头皱得紧紧的。 “看不懂?”无惨走过去。 狛治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没、没有……” “哪里不懂,可以问。”无惨在他身边坐下,“或者问恋雪,她识字比你多。” 狛治的脸红了红,小声说:“不想……麻烦她。” 无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指了指课本上的一个字:“这个念‘守’。守护的守。” “‘守’……”狛治跟着念,手指在字上描摹。 “你想守护什么?”无惨忽然问。 狛治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道扬——庆藏正在修补屋顶,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恋雪的房间窗户开着,能看见她坐在里面看书的侧影。 “……道扬。”他小声说,“师父,恋雪小姐……还有……” 还有这份平静的生活。 还有您,给予了我第二次生命之人。 还有这个,让他重新活过来的地方。 无惨静静地看着他,良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就好好学。不只是拳法,还有字,还有道理。”他站起身,“想要守护什么,首先得让自己配得上那份守护。” 狛治用力点头。 那天晚上,狛治在油灯下识字到很晚。庆藏半夜起来,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透过纸门能看见少年趴在矮桌前,一笔一划认真写字的身影。 庆藏站了一会儿,没去打扰,只是轻轻笑了。 —————— 盛夏的夜晚,道扬会洒水降温。 狛治提着木桶,一遍遍从井里打水,泼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水渗进石缝,蒸发时带走热气,空气会变得清凉许多。 恋雪坐在檐廊下,手里摇着团扇,看狛治忙活。 “狛治君,休息一下吧。”她轻声说。 “马上就好。”狛治抹了把汗,继续泼水。 月光很好,洒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泛起柔和的银光。蝉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夏夜的虫鸣,细细碎碎的,像在说着悄悄话。 泼完最后一桶水,狛治在檐廊边坐下。 “给。”恋雪递过一杯凉茶。 狛治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凉茶里加了薄荷,清凉解渴。 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说话。 夜空很清澈,能看见银河横跨天际,繁星点点。晚风吹过,带着院子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井水的清凉。 “狛治君,”恋雪忽然轻声说,“你喜欢星星吗?” 狛治抬头看了看夜空:“……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在贫民窟,夜晚的天空总是被屋顶遮挡,被烟尘模糊。他很少有机会这样安静地看星星。 “我喜欢。”恋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母亲以前常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重要的人。” 狛治转头看她。月光下,恋雪的侧脸白皙柔和,樱粉色的眼睛映着星光。 “那……你母亲一定在看着你。”他说,声音不自觉放轻了。 恋雪笑了,点点头:“嗯。所以我要好好活着,好好长大,让她放心。” 她又看向狛治: “狛治君的父亲,也一定很思念你。虽然他不在你身边,但是身体越来越好了,对吧?” 狛治愣住了。 他想起父亲——那个躺在病床上,瘦骨嶙峋却总对他微笑的男人。想起父亲说“治,你要好好活下去”,想起父亲接过药碗时颤抖的手,想起父亲看他穿上道扬服时,眼里闪过的泪光。 “……嗯。”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 恋雪没再说话,只是静静陪他坐着。 夜风吹过檐廊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这个夏夜一样。 回无限城的路上,无惨难得地没有说话。 天阳跟在他身后,也没有打扰。 月光下的山道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虫鸣。 良久,无惨忽然开口: “天阳。” “在。” “你觉得……狛治那孩子,将来会怎么样?” 天阳沉默了片刻:“如果他一直这样成长下去……会成为很强大的武者。甚至,可能……超越人类的极限。” “超越人类的极限吗……”无惨轻声重复。 他想起狛治练拳时的眼神,那种近乎本能的光芒。想起他学习的速度,那种不可思议的成长性。 还有……他看恋雪时的眼神。 那种小心翼翼的、笨拙的温柔,和他战斗时的凌厉判若两人。 “强大的力量,需要更强大的心来驾驭。”无惨说,“否则,只会带来灾难。” “老师是担心……” “担心他走错路?”无惨摇摇头,“不。有庆藏,有恋雪,有这座道扬……他不会走错路。” 他顿了顿,望向夜空: “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他不得不面对‘那个世界’……该怎么办。” 鬼的世界。异常鬼的世界。祸津骸的世界。 那个充满黑暗和危险,却也是无惨他们正在奋战的世界。 “那就到那时再说。”天阳的声音很平静。 无惨看了天阳一眼,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 “你说得对。” 他们继续向前走。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山脚下的道扬里,狛治刚把恋雪送回房间。道别时,恋雪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香囊,塞到他手里。 “这个……给狛治君。里面装了艾草和薄荷,夏天戴着能防蚊虫。” 香囊很小,针脚细密,能看出缝制者的用心。 狛治握紧香囊,耳朵又红了。 “……谢谢。” “晚安,狛治君。” “晚安……恋雪小姐。” 纸门轻轻合上。 狛治站在门外,握着还有余温的香囊,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光温柔。 夏夜还长。 第40章 :托付,烟花 不是一株两株,是道扬后院那棵老樱树,一夜之间绽满了粉白色的花朵。清晨推开窗时,恋雪看见那满树繁花,怔了许久,然后轻轻笑了。 那是狛治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那样明亮——不是以往那种温柔的、带着病气的浅笑,而是真正的、从眼底漾开的、属于健康少女的笑颜。 她甚至小跑着下了檐廊,赤脚踩在还带着晨露的草地上,仰头看着樱花。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在她脸上,那双樱粉色的眼睛比任何花朵都要明亮。 狛治站在道扬门口,手里还拿着扫帚,就那么呆呆地看着。 这些年,他看着恋雪一点一点好起来。从只能躺着,到能坐起,到能慢慢走,到能在院子里小跑。每一步都像奇迹。而此刻这个在樱花树下转圈的少女,已经几乎看不出曾经那个苍白病弱的影子了。 庆藏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咧开嘴笑了。 “臭小子,看傻了?”他一巴掌拍在狛治背上。 狛治这才回过神,慌忙低头继续扫地,耳朵却悄悄红了。 狛治十八岁了。那个曾经营养不良,眼神凶狠如野兽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肩宽背阔的青年。常年练拳让他的体格结实挺拔,道扬服下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虽然眉眼间还残留着些许少年气,但眼神已经沉稳了许多。 他认的字多了,能自己看完一本简单的书。拳法更是突飞猛进,庆藏常说“我已经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剩下的靠你自己悟”。道扬的杂务他一手包办,从修屋顶到劈柴,从煮饭到记账,做得井井有条。 恋雪十四岁了。她的身体完全康复,虽然还是比寻常女孩瘦弱些,但已经能帮忙料理大部分家务,甚至能跟着庆藏学一些简单的防身动作。她笑起来时樱粉色的眼睛弯成月牙——那是狛治觉得,世界上最好看的风景。 无惨来的次数确实少了。 恋雪痊愈后,他就不再需要定期诊治。但他还是会偶尔来,有时带些京都的特产,有时只是坐下来喝杯茶,问问近况。狛治总觉得,这位医师看着他们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就像……就像父亲看着孩子。 那个黄昏 决定性的那天,是个很普通的夏日黄昏。 庆藏把狛治叫到道扬后的樱花树下——那棵树花期已过,如今郁郁葱葱,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狛治。”庆藏难得没有笑,神情很认真。 “师父。”狛治在他面前跪下——这是素流弟子对师长的礼数。 庆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今年十八了。” “是。” “来道扬……五年了吧?” “五年三个月零七天。”狛治下意识地回答。 庆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这么清楚?” 狛治低下头,没说话。 怎么能不记得呢?那是他重生的第一天,是他穿上干净衣服的第一天,是他吃到热饭的第一天,是他……见到恋雪的第一天。 庆藏看着眼前的青年。这个当初从贫民窟带回来的野小子,如今已经长成了值得信赖的模样。他吃苦耐劳,天赋惊人,最重要的是—— “狛治。”庆藏的声音很轻,“未来……你愿不愿意继承这座道扬?” 时间仿佛静止了。 狛治抬起头,眼睛慢慢睁大。继承道扬?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这不仅意味着接过“素流”的招牌,意味着成为庆藏的传人,更意味着…… 他下意识地看向道扬方向。 檐廊下,恋雪正坐在那里缝补衣物。似乎察觉到目光,她抬起头,对上狛治的视线,然后——脸瞬间红透了,像煮熟的虾,慌忙低下头,手指却紧张得揪住了衣角。 庆藏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咧嘴笑了: “这五年来,我看着你长大。你吃苦耐劳,天赋好,品性也好。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意: “恋雪那孩子,非常喜欢你。” 狛治的大脑一片空白。 如果是五年前,那个在贫民窟里挣扎的少年,根本不敢想象这样的未来——有一个家,有一个道扬,有一个……喜欢自己的人。 可现在…… 他看着檐廊下那个羞红了脸的少女,看着这座他亲手打扫、修理、守护了五年的道扬,看着眼前这个给了他新生、教会他一切、像父亲一样的师父。 胸腔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他深深俯下身,额头抵在草地上: “我……我愿意。” 声音有些抖,但无比坚定。 “我会照顾好恋雪小姐,会守护好道扬,会……成为一个好丈夫,一个好师父。” 庆藏的眼眶红了。他伸手,用力揉了揉狛治的头发: “好……好小子!” ———— 那天晚上,江户城有烟花大会。 庆藏塞给狛治一些钱,拍拍他的肩:“带恋雪去看看。年轻人,别总闷在道扬里。” 狛治攥着钱,紧张得手心冒汗。他走到恋雪房门口,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敢敲门。 “恋雪……那个……今晚有烟花……要不要……” 纸门拉开,恋雪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是一件浅粉色的夏季和服,袖口绣着小小的樱花。她的头发仔细梳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还施了淡淡的胭脂。 看见狛治呆呆的样子,她脸又红了,小声说:“父亲……跟我说了。” 狛治的脸也瞬间红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道上,中间隔着三步距离,谁也不敢看谁。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又迅速分开。 江户城已经热闹起来了。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穿着浴衣的男女老少穿梭往来,空气中弥漫着烤团子、苹果糖和线香的香味。 狛治从没参加过烟花大会。在贫民窟时,这种热闹和他无关。而现在,他走在人群里,身边是恋雪——这是他第一次,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享受这样的夜晚。 他偷偷看恋雪。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看着周围的摊贩,偶尔看到喜欢的,会多停留一会儿。狛治就默默记下——那个兔子面具,那串粉色的风铃,那盒绘着金鱼的糖…… “狛治君,”恋雪忽然回头,“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好像能看到河。” “好。” 他们穿过人群,来到河岸边。这里人少些,视野开阔,能看见对岸的灯火和天空中已经开始零星绽放的烟花。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烟花大会正式开始了。 第一朵金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万千光点洒落。然后是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绚烂的色彩。 人群发出阵阵惊叹。 狛治却只看着恋雪。 烟花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倒映着夜空中的光,樱粉色的瞳孔里像是盛满了星星。她微微仰着头,嘴角带着温柔的弧度,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狛治看得入了神。 直到恋雪忽然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两人都愣住了。 烟花在头顶炸响,人群在欢呼,世界喧嚣不止。但此刻,他们之间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狛治君……”恋雪轻声开口。 “嗯?” “我……”她的脸在烟花的光影中泛红,“我……最喜欢狛治君了。” 时间仿佛又静止了。 狛治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他从十五岁起就偷偷放在心上的少女,看着这个他发誓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人。 然后,他做了一个这辈子最大胆的动作。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恋雪的手。 恋雪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她的手指冰凉,掌心却有细密的汗。狛治的手很大,粗糙,温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整个包裹住。 “我……”狛治的声音有些哑,“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 恋雪的眼眶红了。她用力点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烟花还在绽放,一朵比一朵盛大,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而在那绚烂的光影下,两个年轻人紧紧握着手,像是握住了彼此的全部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恋雪轻轻拉了拉狛治的手。 狛治低头看她。 少女踮起脚尖,闭上眼睛,睫毛紧张地颤抖着。 狛治的心脏疯狂跳动。他屏住呼吸,缓缓低下头—— 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恋雪的唇上。 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光点如雨洒落。 那一刻,世界只剩彼此的温度,和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 —————— 河岸远处的柳树下,无惨静静站着。 他今天来江户办事,听说有烟花大会,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然后,就看见了那两个孩子。 看见狛治紧张地攥着钱袋,看见恋雪羞红了脸,看见他们一前一后走在人群里,看见他们站在河边看烟花,看见他们牵手,看见…… 无惨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 那是一个很淡、却真实无比的笑容。他很少这样笑——不是冷笑,不是嘲讽的笑,而是纯粹的、温暖的、欣慰的笑。 天阳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老师的侧脸,看着那个笑容,自己也不自觉露出了一个柔软的微笑。 自己的老师就是这样。明明很在意这些他救过、帮助过的人,却总是假装不在意。会悄悄关注他们的近况,会在需要时伸出援手,却从不邀功。 然后,在看见他们幸福的时候,露出这样好看的笑容。 如果可以,真希望老师能多笑一笑呢。 天阳这么想。 他想要守护的,就是这样的笑容。 烟花还在继续。夜空被染成各种颜色,光点如星雨洒落人间。河岸边,那对年轻的恋人已经分开,但手还紧紧牵着。他们仰头看着烟花,偶尔对视一眼,然后相视而笑。 那笑容干净、明亮,充满对未来的期待。 无惨看了很久,直到烟花大会接近尾声,人群开始散去。 他转身,准备离开。 “老师,”天阳轻声问,“要和他们打个招呼吗?” 无惨顿了顿,摇头。 “不必了。”他说,声音很轻,“让他们好好享受这个夜晚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对年轻的身影,然后转身,没入夜色。 背影依旧挺直,却比来时多了一丝说不出的柔和。 —————— 回去的山道上,狛治和恋雪依然牵着手。 这次没有隔着三步距离,而是并肩走着。他们的手紧紧相握,掌心相贴,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和脉搏。 一路无言,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心意相通。 快到道扬时,恋雪忽然停下脚步。 “狛治君。” “嗯?” “我……我很高兴。”她抬起头,樱粉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高兴能遇见你,高兴能活下来,高兴……能和你在一起。” 狛治握紧她的手,用力点头: “我也是。”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浑身脏污、眼神凶狠的自己,想起那个被打到昏迷,被迫刻上罪人刺青的自己。想起那个破旧的窝棚,想起病重的父亲,想起偷钱时被抓住的绝望。 然后想起庆藏师父爽朗的笑,想起第一次穿上道扬服,想起恋雪苍白的脸和温柔的笑,想起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 如果没有遇见浅井医师,没有遇见庆藏师父,没有遇见恋雪…… 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会在哪里,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恋雪。”他轻声说,“我,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我发誓。” 恋雪笑了,眼泪却又掉了下来: “嗯。我相信。” 道扬的灯火就在前方。 那是他们的家。 是他们将要一起守护、一起生活的地方。 月光洒在山道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第41章 :毒雨,碎梦 走的那天,恋雪送他到山门。她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夏季和服——袖口绣着的樱花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正是烟花大会那天穿的那件。 “路上小心。”她低着头,耳尖微红,“给伯父带的点心,我都包好了,放在行李最外层。” “嗯。”狛治背着一个简单的布包,里面除了换洗衣物,就是恋雪亲手做的红豆饼、庆藏塞的腌菜,还有他自己攒钱给父亲买的一小罐好茶——父亲住在浅井医师安排的屋子里后,渐渐有了品茶的闲情。 他只去一天。早晨出发,午后就能到父亲那里,陪父亲说说话,住一夜,第二天一早启程,傍晚前就能回道扬。 “最多一天半。”狛治对恋雪保证,“明天太阳落山前,我一定回来。” 恋雪抬起头,樱粉色的眼睛看着他,轻轻点头:“我等你。” 那眼神太温柔,狛治几乎想立刻放下行李。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踏上了山道。 走出一段,他回头——恋雪还站在山门口,晨风拂过她的衣袖和发丝,整个人像是融在晨光里的一抹淡樱色。 他用力挥了挥手。 恋雪也抬起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狛治转身,加快脚步。 他得快点回来。 父亲住的地方,在江户城西边一个安静的小院。那是浅井医师名下的空置房屋,两年前父亲身体好转后,医师便安排他搬了进去。院子不大,但整洁,有口小井,檐廊下还种着几盆父亲侍弄的花草。 狛治推开门时,父亲正坐在檐廊下喝茶。 “狛治?”老人放下茶碗,脸上绽开笑容。 “父亲。”狛治放下行李,在父亲身边坐下。父亲的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又好了一些,脸颊有了些肉,手虽然还是瘦,但不再像枯枝那样脆弱。 “怎么突然回来了?道扬不忙吗?” “想您了。”狛治老实说,“而且恋雪做了红豆饼,非要我带来。” 父子俩喝着茶,吃着点心,说了许多话。狛治讲道扬的生活,讲自己拳法的进步,讲庆藏师父说“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父亲讲小院的琐事,讲隔壁老人送来的柿子苗,讲浅井医师每月都会派人来送药、检查身体。 “那位医师,真是我们父子的大恩人。”父亲轻声说,“你要好好报答他,好好保护道扬,好好……对待恋雪那孩子。” 狛治耳尖微红,用力点头。 傍晚,狛治做了几样简单的菜。父子俩对坐吃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蝉声阵阵。 夜里,狛治躺在父亲隔壁的房间。月光从纸窗透进来,洒在榻榻米上,银晃晃的一片。 他想起道扬的夜晚——檐廊下洒过水的石板地,风铃清脆的叮铃声,恋雪坐在那里摇着团扇,抬头看星星的侧脸。 他想,等再过些时候,或许可以接父亲去道扬住几天。庆藏师父一定会欢迎的。恋雪可以陪父亲说话,他可以在院子里练拳给父亲看……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道扬的樱花开得正好,父亲坐在檐廊下,庆藏师父在旁边大笑,恋雪端来切好的西瓜,红瓤黑籽,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美好得像一扬不愿醒来的梦…… 而与此同时,在素流道扬附近,天阳正循着一条新的线索追踪。 最近两个月,江户城周边出现了三起异常鬼袭击事件——受害者都是独居的武者或小流派传人。无惨分析后判断,这不是普通异常鬼所为,而是某种“有特定狩猎目标”的变异个体。 天阳追查数日,发现这三处案发地点,都距离某个剑术道扬不远。 山下道扬。 此刻,天阳正潜伏在那座道扬后院的樱花树上。时值盛夏,枝叶繁茂,他的深色羽织与阴影融为一体,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 道扬里传来弟子练剑的呼喝声、竹剑碰撞的脆响。一切都和寻常剑术道扬无异。 但天阳注意到了一些细节。空气中一丝极淡的鬼气。不是鬼本身在扬,而是残留的、冰冷的痕迹,像是刀刃划过空气后留下的寒意。 天阳屏息凝神,将感知扩散到最大。 然后,他听到了谈话声。是从道扬角落两个正在休息的弟子那里传来的。 “……师父这次是真下狠心了。”一个弟子压低声音说。 “可不是吗,”另一个嗤笑,“往井里下毒,这招够绝的。素流那帮人,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天阳的心脏骤停了一瞬。 “听说那毒发作得慢,要六个时辰后才开始难受?” “对,师父特意要的这种。说是要让庆藏那家伙慢慢体会什么叫绝望。”弟子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而且啊,我听说那毒……不是普通的毒。是师父从某个‘大人物’那里弄来的,专门针对武者的东西,叫什么……‘骨噬’。” “骨噬?这名字够吓人的。” “反正就是专门坏骨头的东西。庆藏不是拳法厉害吗?骨头硬?喝了那水,骨头就从里面开始烂,烂成一滩泥……” 天阳没再听下去。 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从树上跃下的瞬间,天阳将全部力量灌注在双腿——不是奔跑,是“爆发”。鬼的体能被催发到极限,空气在耳边炸开尖锐的呼啸,周围的景物拉成模糊的色带。 快一点。 再快一点。 他从没这样全力奔跑过——羽织在身后猎裂作响,脚下的草鞋踏碎石板,碎屑飞溅。 快得像一道光。 不,不够快。 还要更快。 天阳的眼前闪过道扬的画面:庆藏咧嘴大笑的样子,恋雪坐在檐廊下念书的侧脸,狛治练拳时认真的眼神。 还有……井。 道扬后院那口井。井水清甜,夏天时会冰西瓜。庆藏总说“这井水养人”。 而现在,那水里下了毒。 “骨噬”……专门坏骨头…… 恋雪才刚痊愈。她的骨骼,经不起这种折腾。 庆藏师父…… 天阳咬紧牙关,速度又提升了一截。 从山下道扬到素流道扬,平时要走十分钟的山道。 天阳用了不到十息。 他几乎是撞开道扬大门的。 “庆藏先生!恋雪小姐!” 院子空荡荡的。 檐廊下,矮桌上放着两个茶碗——一个空了,一个还剩半碗。茶壶歪倒在一边,茶水洒了一地。 天阳冲进主屋。 庆藏倒在榻榻米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睁着眼睛,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手指死死抠着地板。 恋雪趴在他身边,已经失去了意识。她的脸色比庆藏更可怕——那不是苍白,是一种泛着青灰的死色。嘴角有一缕暗红色的血,正缓缓流下。 天阳扑过去,先探两人的脉搏。 庆藏的脉搏快而弱,像是受惊的兔子在拼命逃窜。 恋雪的脉搏……几乎摸不到了。 “鸣女!”天阳低喝,“立刻联系老师!素流道扬,紧急情况,两人中毒,需要急救!” 空气中泛起细微的涟漪——那是无限城感应召唤的波动。 天阳等不了。他先让两人侧卧,防止呕吐物堵塞气道。然后从随身药囊里取出银针,刺入几个关键穴位,强行刺激生机。 庆藏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呕出一口暗红色的血。血里夹杂着细碎的、像是骨渣的东西。 恋雪的情况更糟。天阳能感觉到,她的脏器正在迅速衰竭。 “撑住……”天阳的声音哑得厉害,“恋雪小姐,庆藏先生,撑住……” 就在这时,道扬中央的空气被撕裂开来。一道“窗”凭空展开。 无惨从里面跨出。 他甚至没看天阳,目光直接落在倒地的两人身上。深红色的瞳孔瞬间收缩。 “什么毒?什么时候中的?”无惨的声音冷得像冰。 “‘骨噬’,从鬼血中提炼的毒素。毒素发作至少五分钟了。”天阳语速极快,“庆藏先生至少喝了两碗井水煮的茶,恋雪小姐喝了一碗半。” 无惨已经蹲下身,双手同时按住两人的手腕。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天阳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是愤怒被强行压抑的震颤。 无惨先取出一个小瓶——那是珠世研制的、专门针对鬼类毒素的解毒剂。他给两人各喂了一剂,然后划破自己的手腕,让血液化作细丝,探入两人体内探查。 无惨的声音低而冷,“天阳,去检查水源,取样,然后全部封死。” “是!” 天阳冲出去的同时,无惨已经开始了全力救治。 解毒剂起效了——对庆藏。 这个大汉的体质终究强健,毒素虽然侵蚀了部分骨骼,但在解毒剂和无惨的全力抢救下,破坏被止住了。庆藏呕出几口黑血后,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虽然脸色依然惨白,但至少命保住了。 可恋雪…… 无惨的心沉了下去。 她的身体本就比常人脆弱,毒素发作得太快,已经贯穿了全身。 解毒剂在她体内起了反效果——不是无效,而是她的身体还承受不住解毒过程中产生的代谢负担。心脏的跳动越来越弱,肺部积满了淤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最致命的是骨骼,那些纤细的骨头正在从内部溶解、碎裂。 无惨尝试强行稳住她的心跳和呼吸。但这是饮鸩止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色从正午的明亮,渐渐转向黄昏的昏黄。 庆藏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涣散,过了好几息才聚焦。看见无惨,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别说话。”无惨的声音很轻,“毒素清了,你没事了。但需要休养。” 庆藏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想转头看恋雪,但脖子动不了。 无惨没有回答,只是继续专注于恋雪。 少女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了。脸色从青灰转向一种不祥的蜡白,嘴唇彻底失去了血色。 无惨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 要么放手,让她在昏迷中安静离去。 要么…… 他闭上眼睛。 百年行医,百年坚守着“不将无辜者变成鬼”的铁律。因为他太清楚,成为鬼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失去阳光,意味着永恒的饥饿,意味着与人类世界的割裂,意味着……走上一条黑暗而孤独的道路。 恋雪是个好孩子。她本该有美好的人生。她会和狛治成婚,继承道扬,生下孩子,在阳光下老去,在亲人的陪伴中离开这个世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无惨的拳头握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天阳。”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天阳已经回来,正跪在一旁待命:“老师。” “按住庆藏。”无惨说。 天阳愣了一下,他看向恋雪,又看向无惨,明白了。 “老师……您……” “没有别的选择了。”无惨的声音很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天阳从未听过的、近乎暴怒的冰冷,“要么让她死,要么让她活——哪怕是作为鬼活下来。” 天阳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最终低下头:“……是。” 他强行按住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庆藏,不让他转头。庆藏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疯狂涌出。 无惨俯下身,轻轻拨开恋雪额前的碎发。 “对不起。”他低声说,不知是对恋雪说,还是对自己说,“但我不能让你死。” 然后,他咬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浓缩的、蕴含着他意志的鬼王之血,滴入恋雪微微张开的嘴唇。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恋雪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不是痛苦的抽搐,而是一种从细胞层面开始的、彻底的改造。她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体温急剧升高,又急剧下降。骨骼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和再生声。 无惨按住她的肩膀,用血液引导着转化的过程,尽可能减轻痛苦,尽可能保留她作为“人”的部分。 但这过程依然残酷。 恋雪睁开了眼睛……那双樱粉色的瞳孔,梅花一样的瞳孔猛然收缩,变成了野兽一般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中,她的指甲变长、变尖,嘴角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开始变得尖锐的牙齿。 她想尖叫,但喉咙里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无惨的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眼睛:“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无惨靠着血液与细胞的联系,尝试强制她进入沉睡状态。转化还在继续,但在沉睡中,痛苦会减轻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恋雪的身体终于停止了抽搐。 她的呼吸平稳下来,脸色恢复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皙,嘴唇有了淡淡的血色。但额角、手腕、脚踝处,开始浮现出淡青色的、骨刺般的纹路——那是鬼化的特征。 无惨缓缓收回手,跪坐在那里,看着沉睡的少女。 成功了。 她活下来了。 但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人类了。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夏夜的虫鸣声阵阵传来,道扬里却死寂得可怕。 天阳松开了手,庆藏挣扎着爬过来。他看着女儿,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那些非人的纹路,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最终,他俯下身,额头抵在榻榻米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在寂静的道扬里回荡。 无惨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不是体力消耗,是心力透支,更是……愤怒。 压抑了许久的、深沉的、冰冷的愤怒。 天阳从未见过老师这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像是结了冰,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不再是平时的清冷克制,而是一种近乎实质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天阳。”无惨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 “照顾好他们。庆藏的毒虽然清了,但内脏有损伤,需要静养。恋雪……等她醒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然后教她如何控制鬼的本能,如何进食,如何……活下去。” 天阳低下头:“是。” 无惨转过身,看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我去找山下。”他说,“还有……那个提供‘骨噬’的‘大人物’。” “老师,需要我……” “不用。”无惨打断他,“你留在这里。另外……” 他闭上眼睛,通过血的联系,呼唤了那个名字。 几息后,他睁开眼:“黑死牟已经出发了。狛治那孩子应该正在回来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我担心他出事。黑死牟会找到他,带他回来。” 天阳点头:“明白了。” 无惨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恋雪,看了一眼趴在那里无声痛哭的庆藏。 然后,他迈步,走向门外。 羽织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扬起,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决绝的、近乎毁灭的气息。 他消失在夜色中。 ———— 而此时此刻,在返回道扬的山道上,狛治正加快脚步。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月光还没升起,只有星光稀疏地洒在山路上。他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圈照亮前方一小片路。 想着马上就能见到恋雪,想着她看到自己提前回来时惊喜的表情,狛治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再拐过两个弯,就能看见道扬的灯火了。 可就在这时,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的路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星光,身形精瘦挺拔,穿着破烂的黑色武士服,袖口和裤腿被划出不规则的口子。黑发束成短马尾,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他缓缓转过身。 灯笼的光照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一直咧到耳根。 露出两排细锐的、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的牙齿。 “哎呀呀,”那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病态的斯文感,“这么着急,是要去见重要的人吗?” 狛治的拳头握紧了。他感觉到了,从那人体内散发出的、浓烈的、非人的气息。 他想起了,浅井医生曾经给他讲过的"传说"。 是鬼。 而且,似乎是冲着道扬来的鬼。 灯笼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狛治放下灯笼,摆出了素流的起手式。 第42章 :骨刺,玄藏 这不是人。 那身影转了过来,破烂的黑色衣摆无声垂落。月光尚未完全升起,星光稀疏,狛治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咧到耳根的夸张笑容,以及两排细锐的、在昏暗中泛着非人冷光的牙齿。 “哎呀呀,”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斯文,却更让人毛骨悚然,“这么晚还在赶路,是急着去见谁吗?” 狛治没有回答。他缓缓放下灯笼,动作平稳,目光却死死锁住对方每一个细微的颤动。呼吸呢? 他凝神去听,却听不到应有的气息声。只有山风穿过林叶的沙响,和远处微弱的虫鸣。 他没有呼吸。 “不说话?”黑影歪了歪头,颈骨发出轻微的“喀”声,“也好。反正,你很快就会死在我玄藏的手里。” 话音未落,攻击已至。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黑影就这样“滑”了过来——那不是奔跑或跳跃,更像是地面失去了摩擦力,让他瞬间贴到了狛治面前三尺之内。一只苍白的手探出,五指张开,指尖在探出的过程中陡然伸长、锐化,化作五根泛着淡青寒光的骨刺,直刺狛治面门! 太快了! 狛治的心脏几乎停跳,但身体已经自动反应。他没有选择后退——后退意味着将背后的道扬方向暴露给敌人。他向左前方踏出半步,身体以毫厘之差避开骨刺的锋锐,同时右拳如炮弹般轰向对方肘关节内侧! 既然伸出来了,这里就是支点! “砰!” 击中了!触感却不对——不是击碎骨骼的脆响,而是砸在了某种坚硬而富有弹性的东西上。狛治瞳孔一缩,只见对方肘部衣物下瞬间凸起细密的骨茬,像一层突然生成的荆棘甲胄,不仅吸收了冲击,那尖锐的末端甚至反刺向他的拳头! 收拳!狛治险之又险地撤回拳头,指背仍被划出几道血痕。火辣辣的刺痛传来,伤口边缘迅速泛出青黑色。 有毒?而且是某种侵蚀性的毒素!他瞬间判断,同时脚步不停,已然绕到对方侧面。不能让他近身,不能让他那些骨头碰到要害。 “哦?”黑影发出感兴趣的声音,收回手,骨刺缓缓缩回指尖,仿佛从未出现。“反应很快。庆藏那家伙,倒是教出了个不错的苗子。” 他认识师父!狛治心中一凛,战意更浓,却也更加警惕。这不是偶遇,就是冲着道扬来的。师父……恋雪…… 担忧如毒藤缠绕心脏,但他强行压下。现在不能分心。 “你是什么东西?”狛治冷冷问道,身形微微压低,摆出了素流“流水构”的起手——重心如水般流动不定,随时可化为攻击或闪避。 “东西?”黑影笑了,笑声里透出压抑的疯狂,“我是……来清理垃圾的。尤其是你这种,被当成宝贝的……天才。” 最后两个字,他是咬着牙吐出来的,充满了刻骨的嫉恨。 话音未落,第二次攻击爆发! 这一次,黑影的速度更快,动作更诡谲。他不再直线突进,而是像没有骨头的蛇一样,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从狛治视觉的死角——右后方倏然贴近!两只手同时探出,十指骨刺如绽放的毒花,笼罩狛治后颈、脊椎、肾脏多处要害! 阴毒!刁钻!专攻致命之处! 狛治汗毛倒竖。不能转身,转身的瞬间就会把脊椎暴露给骨刺。他向前扑倒?不,前扑的姿态会让头部失去保护。 电光石火间,狛治做出了选择——他猛地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却违背惯性般向后急仰,整个人几乎折成直角,十根骨刺擦着他的胸腹和面门掠过!同时,他仰面朝上,右腿如蝎尾倒钩,狠狠踢向黑影的下颚! “嘭!” 结结实实踢中了!黑影的头颅向后仰起,颈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得手了?不! 狛治还没来得及收腿,就看见对方被踢中的下颚皮肤下,瞬间冒出数十根细密的骨刺,像一张突然张开的荆棘之口,猛地咬向他的脚踝! 缩腿!狛治腰部发力,硬生生将踢出的腿收回,但小腿胫骨仍被几根骨刺刮过,道扬服撕裂,皮开肉绽,鲜血涌出,那熟悉的青黑色再次蔓延。 两人再次分开。 狛治单膝跪地,急促喘息,小腿和手臂的伤口传来灼烧般的疼痛和麻痒,那股侵蚀性毒正试图钻得更深。 黑影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有个浅浅的凹痕,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他盯着狛治,眼中的嫉恨几乎化为实质。 “你……刚才那一脚,是‘逆流踢’?”他的声音因为下颌受击而有些含糊,却更加扭曲,“我当年……花了三年,才勉强学会架势!你用了多久?一个月?还是看一遍就会了?!” 狛治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疼痛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但眼神却愈发锐利如刀。他在愤怒,因为我的“天赋”而愤怒。这是他的破绽。 但对方那种恐怖的再生能力……这不是人类能拥有的。 “凭什么……”黑影,不,此刻应该称他为玄藏——他周身开始散发出更加冰冷狂暴的气息,“凭什么你们这种人,生来就拥有别人苦求不得的东西!我拼了命去练,去学,得到的只有嘲笑!而你,你这种被上天眷顾的混蛋,轻轻松松就能站在高处!”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嫉妒的毒火焚烧着理智,让他不再维持那虚伪的斯文。更多的骨刺从他身体各处刺出——手臂、肩膀、背部、脸颊,整个人化作了可怖的骨棘怪物,淡青色的光泽在越来越亮的月光下泛着死神般的冷光。 “我要把你撕碎!把你的‘天赋’一根根骨头敲出来看个清楚!”玄藏嘶吼着,再次扑来。这一次,他的攻击毫无章法,却更加疯狂,更加密集。骨刺如暴雨般倾泻,覆盖了狛治所有闪避空间! 狛治瞳孔紧缩。不能硬接,接不住!他脚步急错,将流水步催发到极致,在骨刺的缝隙中穿梭。但空间太小了,太密集了! “嗤!”左肩被划开,深可见骨。 “噗!”右肋被刺入半寸,内脏受到冲击。 “咔嚓!”格挡的左前臂骨裂。 鲜血不断飞溅,狛治的道扬服迅速被染红。每一次受伤,那侵蚀性的毒就侵入一分,他的动作开始变慢,呼吸开始紊乱。 要死了吗? 一个念头闪过。死在这种地方? 不! 师父的笑脸在脑中闪现。恋雪在樱花树下转圈的背影。檐廊下,她递来凉茶时微红的脸颊。庆藏师父拍着他的肩膀说“道扬以后就交给你了”。 我答应过要守护道扬!守护恋雪!守护师父! “啊啊啊啊——!!” 狛治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已经被逼到绝境的身体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苏醒了。那是贫民窟里为了一口食物拼死搏杀的本能,是五年练拳融入骨髓的战斗直觉,更是此刻燃烧灵魂的守护意志! 他不再试图完全闪避,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一点——对方的颈部!那是头颅与躯干的连接处,是大多数生物最脆弱的要害之一! 玄藏的骨刺再次如浪潮般涌来,狛治不退反进,用最小的代价承受侧面的攻击——左大腿被刺穿,右肩胛骨被划开——只为换取一个角度,一个机会! 就是现在! 玄藏因为疯狂的攻击,颈部在一次前扑中微微暴露!虽然只有一瞬,虽然那里也有细密的骨刺正在生成防护,但生成需要时间! 狛治将全身残存的力量、意志、乃至生命,灌注在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右腿上!身体如陀螺般旋转,借助旋转之力,右腿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鞭影! 素流秘传·崩山回旋踢! 这一脚,精准无比地抽在了玄藏的颈侧!力量透过正在生成的骨刺防护,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颈椎上! “咔嚓——!!!” 清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玄藏的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脖子被踢断了!他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身体僵在原地。 得手了!狛治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呕着血,视线模糊,但心中却涌起一丝绝境中的希望。脖子断了……就算是怪物,也该…… 然而,下一秒,他的希望凝固了。 玄藏的脖子开始缓缓地、自行地回正。颈部的皮肤下传来令人牙酸的“咯咯”声,那是骨骼在高速再生、重新对接的声音!折断的颈椎,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过两三息时间,玄藏的脖子已经恢复了正常。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喀啦”的轻响,然后低头看向地上濒死的狛治,咧开嘴,露出一个无比残忍的笑容。 “惊讶吗?”他轻声说,声音因为刚才的损伤还有些沙哑,但充满嘲弄,“这就是‘鬼’的力量。无论受多重的伤,只要不是日轮刀砍头,或者被阳光照射,我们就能不断再生。而你……人类,无论天赋多高,受了致命伤,就会死。” 鬼……狛治模糊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字眼。浅井医师曾经隐约提过的、隐藏在黑暗中的怪物……原来真的存在。 “明白了?”玄藏一步步走近,骨刺再次从全身伸出,“明白了你我之间,本质上的差距?你的天赋,在绝对的不死性面前,毫无意义。” 他抬起脚,布满骨刺的脚掌对准狛治的头颅,就要狠狠踩下! “好了,游戏结束。带着你的‘天才’之名,下地狱去吧——” 然而——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之声,刺破了夜空! 一道漆黑如影、弧度优美的刀光,如新月般掠过,精准无比地架在了那只踩落的骨刺之脚下方!刀刃与骨刺摩擦,迸溅出刺眼的火星! 玄藏只觉得脚底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整个人被震得向后踉跄数步。 月光终于完全挣脱了云层,清冷的光辉洒落山道。 一个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立于狛治身前。 他身着墨黑羽织,身形挺拔如松。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面容——三对猩红如血的眸子,共六只,正冰冷地、毫无感情地凝视着名为玄藏的恶鬼。 月光照在他手中那柄造型奇异、刃纹如波浪的黑色长刀上,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却蕴含着如山如岳的威压,以及一丝凛冽的杀意: “谁允许你——” “动吾主公看护的孩子?”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第43章 :败骨,毒藤 玄藏的一生,从一开始,就被“骨头”诅咒了。 不是比喻。当他还是个被丢弃在武道馆门口的襁褓婴儿时,馆主海老名宗一郎抱起他,第一句话就是:“这孩子……骨头太轻了。” 轻。纤弱。易折。 这些词像烙印,伴随着他学会走路、奔跑、挥出第一拳。海老名道扬传授的是“刚流拳法”,讲究以刚克柔,以力破巧。弟子的第一课,就是站桩——双脚下沉如生根,腰背挺直如铁板,拳头挥出要带着风雷之声。 玄藏站不稳。别的孩子半个时辰能稳如磐石,他站一刻钟就双腿打颤,膝盖发软。不是不努力,他比任何人都努力。寅时起身,在其余弟子还在沉睡时,就已经在道扬冰冷的木地板上扎马步。深夜,月光透过纸窗洒下,他还在对着木人挥拳,直到拳头破皮流血,草草包扎,第二天继续。 可骨头不听话。 他的拳,轻飘飘的,像柳絮。他的腿,软绵绵的,踢不出力道。馆主教“崩山靠”——以肩背为锤,合身撞击,讲究的是雷霆万钧。别的弟子撞得木人咚咚作响,玄藏撞上去,自己先倒退三步,肩胛骨疼得像是要裂开。 “废物。”师兄们私下议论,声音不大,却总能飘进他耳朵。“白吃了道扬的米。”“馆主心善,捡了这么个玩意回来。”“听说他爹娘就是看他病恹恹的才扔的。” 玄藏咬着牙,把血和泪咽回去。他更拼命了。手掌的老茧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新生的皮肉更嫩,更容易破。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坐和冲撞练习,总是青紫肿胀。夜里,他蜷缩在道扬角落的铺位上,听着其他弟子均匀的鼾声,感受着全身骨骼传来的、细细密密的酸痛。 那感觉,像是骨头里面爬满了蚂蚁,在一点点啃噬。 唯一的光,是阿椿。 阿椿是道扬雇佣的杂役侍女,比他大两岁,圆脸,眼睛像初春的椿树芽,清亮亮的。她总在众人吃完饭后,偷偷塞给他一个用荷叶包好的饭团,有时里面会夹一小块腌鱼或梅干。 “玄藏君,慢慢来。”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安抚的味道,“我听说,有些树长得慢,但木质最坚实。” 玄藏接过饭团,手心还能感觉到荷叶的微凉和她指尖残留的温暖。他低着头,不敢看她,怕自己一抬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他想,也许阿椿是对的。也许他只是长得慢。只要他比所有人努力十倍、百倍,总有一天…… 直到馆主的亲生儿子——海老名龙之介,开始正式学拳。 龙之介比玄藏小一岁,却像集合了上天所有的偏爱。他骨架匀称,肌肉线条流畅,天生神力。馆主教一遍的动作,他看一遍就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练三天,抵得上玄藏苦练三个月。 “看好了,这才是刚流拳法的精髓!”馆主摸着龙之介的头,脸上是玄藏从未见过的、毫不掩饰的骄傲和宠溺。龙之介演示“贯心拳”,一拳击出,离木人还有半尺,劲风就已在木人胸口印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弟子们轰然叫好。 玄藏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那个被众星捧月的少年,看着馆主眼中的光,看着木人上的拳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指关节因为长期练习而有些粗大,布满细小的伤口和茧子,却连木人的漆皮都打不破。 那晚,他练拳到深夜,直到双臂累得抬不起来,瘫倒在道扬冰冷的地板上。月光惨白,透过高高的窗户照进来,把他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脚步声传来。是龙之介,带着两个平时捧着他的师兄。 “哟,废物还在练啊?”龙之介抱着胳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我爹说了,练拳讲究天赋。没有天赋,练到死也是白搭。” 玄藏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听说你很喜欢阿椿姐送的饭团?”龙之介蹲下来,凑近他,压低声音,“可惜啊,阿椿姐昨天跟我爹说,觉得你可怜,才偶尔施舍你一点。她真正在意的人……是我哦。昨天还偷偷给我塞了糖呢。”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 玄藏只看到龙之介开合的嘴唇,看到那两个师兄嘲弄的表情,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阿椿温柔的笑脸,饭团的温度,那句“慢慢来”……原来都是施舍。原来他连这点卑微的温暖,都是偷来的,都是别人出于怜悯的赏赐。 “怎么?不信?”龙之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要不,我们打一扬?让你看看,天才和废物之间,到底隔着多远的距离。” 玄藏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但他不能退。退了,就真的什么也不剩了。 战斗只持续了三招。 第一招,龙之介随意一拳打来,玄藏格挡,右臂传来清晰的骨裂声。 第二招,龙之介侧踢,玄藏勉强避开,却被劲风带倒。 第三招,龙之介一脚踩在玄藏想要撑地的右手上,用力一碾。 “咔嚓。” 这一次,玄藏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右手腕骨碎裂的声音。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但他咬破了嘴唇,没叫出声。 龙之介俯视着他,像在看一条瘸腿的野狗:“废物就是废物。以后,离阿椿姐远点。你不配。” 他们大笑着离开了。 玄藏躺在那里,右手腕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剧痛一阵阵袭来。但比疼痛更刺骨的,是冰冷彻骨的绝望和屈辱。月光依旧冰冷,道扬空旷,只有他一个人,和断掉的骨头。 为什么? 凭什么? 他那么努力,那么拼命,付出了一切,却连别人随手施舍的一点温暖都保不住,连最基本的尊严都被踩得粉碎。而龙之介,那个天生拥有一切的人,轻松就能夺走他仅有的东西,还能笑得那么畅快。 恨意,像毒藤,从断裂的腕骨处滋生,顺着血管蔓延,缠紧了心脏,勒住了喉咙。他恨龙之介,恨馆主,恨所有嘲笑他的人,恨这个只看天赋的世界。 更恨……这具不争气的、脆弱的、属于“废物”的身体。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很轻,很温和,却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痛苦吗?不甘吗?憎恨吗?” 玄藏猛地睁大眼睛。道扬里空无一人。 “天赋是最虚伪的枷锁。力量才是真实的。”那个声音继续说,“我可以给你力量。给你永远不会折断的骨头,给你让所有‘天才’在你脚下哀嚎的力量。” “你……是谁?”玄藏嘶哑地问。 “我是能改变你命运的人。”声音低语,“接受我,你就能撕碎这一切不公。你就能让海老名龙之介,让你那偏心的馆主,让所有看不起你的人……付出代价。” 代价?玄藏看着自己扭曲的手腕,看着月光下自己卑微的影子。他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吗? “我接受。”他听到自己说,声音干涩,却异常平静,“给我力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很好。” 一股冰冷的血液、带着剧痛的能量,猛地灌入他断裂的手腕!那不是治愈,是摧毁后的重塑!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在碎裂、融化,然后被某种更坚硬、更冰冷、更充满恶意的物质替代、增生! “呃啊啊啊——!!!” 他忍不住惨叫出声。身体每一个部位都在发生剧变,皮肤下像有无数根针在穿刺、在生长。意识在痛苦和某种疯狂的快意中浮沉。 当他再次爬起来时,右手腕已经愈合了。不,不止愈合。他心念一动,五根手指的指尖,瞬间刺出寸许长的、苍白而尖锐的骨刺。 他看着那骨刺,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道扬里回荡,嘶哑而疯狂。 ———— 那一夜,海老名道扬变成了血海。 他没有用任何技巧,只是凭借着新获得的不死之身和这身骨刺,像一头闯入羊圈的野兽,肆意屠戮。馆主惊怒交加地攻来,被他随手一爪撕开了喉咙。师兄们试图反抗,骨刺轻易穿透了他们的拳脚和胸膛。 最后,他站在吓得瘫软在地的龙之介面前。 这个曾经的天才,此刻满脸鼻涕眼泪,裤裆湿了一片,不停磕头求饶:“别杀我……别杀我……我错了……我把阿椿让给你……我把道扬都给你……” 玄藏歪着头看着他,就像龙之介曾经俯视他一样。 “阿椿?”他轻声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个施舍我饭团的女人?可惜,我不需要施舍了。” 骨刺穿透了龙之介的眉心,从后脑穿出。那张俊俏的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然后,他找到了躲在厨房米缸里的阿椿。 女孩看到他满身鲜血、指尖滴落骨刺的样子,吓得几乎昏厥。 “玄、玄藏君……你……” “阿椿姐。”玄藏走近,骨刺缓缓缩回,他伸出手,想像以前接过饭团那样,去碰触她的脸。 阿椿却尖叫着向后缩去,眼中满是纯粹的恐惧和厌恶,仿佛他是什么从地狱爬出来的肮脏怪物。 那只手僵在了半空。 玄藏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给他带来唯一温暖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惊惧。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他曾经那么渴望她的认可,她的温暖。可现在,当他拥有了力量,她看向他的眼神,却比龙之介的嘲笑更让他刺痛。 原来,无论是废物还是怪物,他都得不到真正的认可和温暖。 “呵……”他低笑一声,收回了手,转身离开了这片充满血腥和回忆的道扬,踏入了更深沉的黑暗。 从那天起,他成为了“棘面鬼”玄藏。 他开始狩猎所有被称为“天才”的武者。尤其是那些年纪轻轻就展露头角、被师长宠爱、被同门羡慕的“天之骄子”。他会用最残忍的方式虐杀他们,享受他们从骄傲到绝望的每一个表情变化。 每一次杀戮,都像在撕碎过去那个在月光下无助断腕的自己。 每一次听到骨刺穿透血肉骨骼的声音,都像是在对命运发出嘲弄的嘶吼。 可心底某个角落,那片被毒藤缠绕的荒芜之地,却从未真正被填满。只有更深的空虚,和更扭曲的嫉恨。 所以,当山下道扬的人辗转联系到他,提到“素流道扬有个叫庆藏的老顽固,拳法刚猛,骨头很硬”,还提到“他收了个天赋异禀的弟子,学拳快得吓人”时—— 玄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庆藏?一个被时代抛弃却还在坚守什么“武道”的老古董,骨头硬?那就用“骨噬”把他从里面烂掉。 那个天赋异禀的弟子?呵……又一个被上天眷顾的混蛋。他会亲自去等,等那个小子回来,亲眼看到道扬惨状后,再把他一点点拆解,听着他哀嚎,看着他眼中天才的光芒彻底熄灭。 这一定能带来前所未有的快感。 一定能……填补一点点那无底洞般的空虚。 --- 月光下,山道上。 玄藏看着突然出现、用刀架住自己致命一击的六眼剑士,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比自己更古老更纯粹的“鬼”的气息,以及那深不可测的实力。 恐惧?有一点。但更多的,是更加沸腾的嫉恨。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种怪物,都会来保护那个小子? 凭什么那个叫狛治的小鬼,能得到这样的庇护? 他死死盯着六眼剑士背后地上奄奄一息的狛治,又看向眼前这不可战胜的强敌。 主公?看护? 那个小鬼……到底凭什么?! “哼……”玄藏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骨刺缓缓回收,身体重新融入阴影,准备如之前所想般暂退,“今天算你们走运。” 然而,他话音未落—— “我允许你走了么。” 黑死牟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道冰封的锁链,瞬间钉死了玄藏周遭的空气。那六只猩红的眼睛,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纯粹地、漠然地锁定着他,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处理的垃圾。 玄藏身体一僵,撤退的动作凝固了。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从那六眼剑士身上弥漫开来,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绝对的、源自位阶与实力的碾压感。他感觉自己周身的骨刺都在那目光下微微颤栗。 “你想怎样?”玄藏的声音干涩,指尖的骨刺不受控制地再次微微探出,这是面临致命威胁时本能的反应,“我的目标,与阁下无关吧?” 黑死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缓缓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仅仅一步。 玄藏却感觉自己像是被无形的山峦逼近,心脏骤缩,几乎要向后跳开。他强行稳住身形,全身的骨刺瞬间进入完全战斗状态,密密麻麻地从躯干、四肢、甚至脸颊刺出,整个人化作一只狰狞的骨棘刺猬,淡青色的冷光在月光下疯狂闪烁。 “你,你以为……你能留住我?”玄藏嘶声道,试图用凶狠掩饰心底攀升的寒意,“鬼的再生能力你我都清楚!除非用日轮刀砍下我的头,或者把我拖到阳光下,否则……” “否则如何?”黑死牟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他终于有了些微动作——握着那柄奇异黑刀的手,拇指轻轻推开了刀镡一寸。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刀鸣,在寂静的夜空中荡开。没有磅礴的气势爆发,但那瞬间,玄藏周身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种冰冷的、锐利的“斩切”意念,无形地笼罩了整片区域。他皮肤表面的骨刺尖端,竟自发地传来细微的、仿佛即将被利刃刮过的刺痛感! 这是什么?!玄藏瞳孔缩成针尖。不是物理上的压迫,是某种更高级的、对“斩”之概念的极致掌握所形成的“域”! “你的骨头,”黑死牟的目光扫过玄藏身上那些狰狞的骨刺,六只眼睛里毫无波澜,“看起来很硬。” “当然!”玄藏低吼,既是壮胆也是宣告,“我的‘骨棘锻身’,能让骨骼在任何部位增生硬化!你的刀再利,能轻易斩断钢铁般不断再生的骨头吗?!”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一颗碗口粗的树,手臂上的骨刺暴涨,“咔嚓”一声,树干应声而断,断口处木屑纷飞,显示出恐怖的力量和硬度。 黑死牟静静地看着,直到断树轰然倒地,扬起的尘埃在月光下飞舞。 “硬?”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然后,很轻微地摇了摇头。 那细微的动作,比任何嘲弄的言语都更具侮辱性。仿佛在说:你所谓的“硬”,不值一提。 玄藏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过往的屈辱、新添的嫉恨、此刻被轻视的狂怒,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理智的弦,在对方那无声的蔑视下,彻底崩断! “啊啊啊——!!!”他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再思考撤退,不再顾忌强弱,整个人化作一团狂暴的骨棘风暴,朝着黑死牟猛扑过去!“看不起我!你们都看不起我!天才!强者!你们全都该死!!!” 这一次的攻击,比之前对狛治时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无数骨刺从各个角度爆射而出,封死了黑死牟所有闪避的空间,有些骨刺甚至在中途二次变形,如同活物般曲折咬合!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只求将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六眼怪物,连同他那可恨的平静一起,撕成碎片! 面对这足以瞬间将狛治那样的武者扎成筛子的致命风暴,黑死牟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格挡。 他只是很简单地,挥了一刀。 刀身甚至没有完全出鞘,只是出鞘了三分之一。 一道幽暗的、几乎融入夜色的弧形刀光,悄然绽放。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没有破空之声。那刀光轻盈得如同拂过水面的月影,精准地、优雅地,穿过了密集骨刺风暴中那几乎不存在的、因玄藏彻底疯狂而露出的一丝微小破绽——他脖颈与肩膀连接处,骨甲增生转换时那微不足道的迟滞。 “嗤——” 轻如裂帛的声音。 玄藏前冲的狂暴姿态骤然僵住。 他脖颈侧面,一道平滑的、细如发丝的切痕悄然浮现。紧接着,他右肩连同整条手臂,与躯干连接处的骨骼、筋肉、皮肤,沿着一条完美的弧线,无声地滑落、分离! “噗通!”断臂摔在地上,手指尖的骨刺还在微微颤动。 鲜血,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喷涌而出,染红了一大片地面。 玄藏踉跄着倒退,左手死死捂住右肩喷血的巨大伤口,脸上疯狂的表情被极致的惊骇和茫然取代。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断臂,又抬头看向黑死牟,看向那柄只出鞘了三分之一的黑刀。 一刀。 只一刀。 自己最强的防御,赖以生存和杀戮的“硬骨”,就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了? 再生能力在拼命工作,伤口处的肉芽疯狂蠕动,试图连接,但那切面残留着某种冰冷的气息,极大地阻碍了再生的速度。剧痛迟来地席卷全身,但比剧痛更让他战栗的,是那种力量上绝对碾压带来的、深入骨髓的绝望。 黑死牟缓缓收刀,那三分之一出鞘的刀刃滑回鞘中,发出轻微的“咔”声。他依旧站在那里,羽织在夜风中微扬,六只猩红的眼睛平静地看着玄藏,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硬?”他再次开口,给出了评价,“朽木而已。” “朽……木……”玄藏机械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伤口传来的剧痛和再生的麻痒交织,但都比不上这个词带来的刺痛。他毕生追求的、用以向命运报复的“硬骨”,在对方眼中,只是……朽木? 所有的疯狂,所有的嫉恨,在这一刻并没有消失,反而被这绝对的碾压和轻蔑催化,发酵成了更加黑暗、更加扭曲的东西。他看着黑死牟,看着地上昏迷的狛治,看着山下道扬灯火的方向,脑海中闪过庆藏可能已死的模样,闪过无数被他虐杀的“天才”们临死前的脸…… 这些画面,和眼前这轻描淡写的一刀,和“朽木”二字,混合在一起,燃烧着他残存的理智。 他不再试图进攻,也不再想着立刻逃走。他只是用剩下的左手,指着黑死牟,指着狛治,指着道扬的方向,因为失血和激动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诅咒般的疯狂: “你们……你们这些天才……你们这些天生就拥有一切的混蛋……还有那些自以为骨头很硬的蠢货……” 他眼眶眦裂,嘴角咧开到极致,露出染血的尖牙,嘶吼出最终恶毒的誓言: “我要把你们……一个一个……全部碾碎!碾成粉末!!!” 第44章 :朽木,残月 然而,站在他对面的黑死牟,那六只猩红的眼睛里,却依然没有波澜。甚至,在玄藏因极度激动而扭曲的面容映衬下,那平静显得更加深不可测,近乎冷漠。 “碾碎?”黑死牟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的平稳,却像冰锥,轻易刺破了玄藏狂怒的气焰,“用你这身,勉强拼凑起来的‘硬骨’?” 他的话里没有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恰恰是这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比任何轻蔑都更让玄藏感到刺痛和暴怒。 “勉强拼凑?!”玄藏剩下的左手猛地握拳,手臂、肩颈、乃至脸颊,更多的骨刺狂暴地刺出,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彻底疯狂的骨刺海胆,“你看清楚了!这就是力量!是我付出一切换来的、足以将你们这些天生幸运儿拖入地狱的力量!” 他不再多言,或者说,愤怒已经烧毁了他理智交谈的能力。他再次动了,但这一次,不再是无脑的冲锋。断臂处血肉疯狂蠕动,骨骼增生,竟在短短两三个呼吸间,重新“长”出了一条由无数细密骨刺纠缠构成的、更加狰狞可怖的骨臂!新生的骨臂末端不是手掌,而是如同猛兽般的骨爪! “血鬼术·骨棘乱刃!” 他双臂齐挥,不再是漫天花雨般的散射,而是将全身骨刺集中于双臂,高速挥动,形成两道交错切割的骨刃风暴!风暴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出深深的沟壑,沿途的树木、岩石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轻易撕裂!这是舍弃了部分范围,将穿透力和切割力提升到极致的攻击,专为破开“硬”物而准备! 面对这足以将钢铁绞成碎片的骨刃风暴,黑死牟终于动了真格。 他没有选择用那神乎其技的“斩”之技巧去取巧破招。相反,他右手稳稳握住了腰间黑刀的刀柄——这一次,是整个握住。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宫。” 低吟般的招式名落下。 “铮——!” 刀,完全出鞘。 一道比夜色更加深邃、更加幽暗的弧形斩击,无声无息地绽放。没有炫目的月光,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暗”。这道斩击后发先至,并非迎向骨刃风暴最锋锐的前端,而是精准地嵌入了两道风暴交错时,那因力量互相干扰而产生的一丝微不可察的、稍纵即逝的薄弱缝隙。 “嗤——嗤啦——!” 令人牙酸的切割声响起。不是硬碰硬的撞击,而是精密的解构。幽暗的刀光如同拥有生命的水流,顺着骨刃风暴的力量脉络蜿蜒而入,所过之处,那些坚硬无比的骨刺不是被暴力斩断,而是仿佛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否决”了其结构的完整性,纷纷崩解、碎裂! 玄藏惊骇地发现,自己无往不利、足以撕裂钢铁的骨刃风暴,在那道幽暗刀光面前,竟如同沙垒般层层溃散!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与那些骨刺之间的联系被某种冰冷的气息强行削弱、切断! “不可能!”他嘶吼着,疯狂催动血鬼术,更多更粗的骨刺试图从崩解处再生、补强。但黑死牟的刀,太快,也太准。 就在骨刃风暴被瓦解大半的瞬间,黑死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玄藏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高大的阴影已经贴身而立!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 “月之呼吸·贰之型·珠华弄月。” 平静的声音在极近处响起。黑死牟手中的黑刀划出数道优美而致命的圆弧,这些圆弧并非直线斩击,而是如同月光下的泡沫,轻盈飘忽,轨迹难测。 “噗!噗!噗!噗!” 一连串沉闷的穿透声响起。玄藏刚刚凝聚起的骨甲防御,在这些看似轻飘的圆弧斩击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穿透。他的左肩、右腹、双腿同时爆开血花,新生的骨刺还未完全成型就被斩断根源,那阻碍再生的冰冷气息再次侵入伤口。 “呃啊!”玄藏惨叫着向后飞退,身上多了数个通透的血洞。再生在艰难地进行,但速度明显慢了许多,剧痛和虚弱感席卷而来。 实力的差距,宛如天堑。 黑死牟没有追击,不如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用全力。因为他有很在意的事。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踉跄后退、浑身浴血的玄藏。六只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那不是杀意,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你很恨‘天才’。”黑死牟忽然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玄藏吐着血沫,死死瞪着他:“是!我恨!恨所有生来就拥有一切,却把我们这种人的努力践踏在脚下的混蛋!你们凭什么?!” “努力?”黑死牟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以为,只有你在努力吗?” “什么?”玄藏一愣。 黑死牟的目光似乎越过了他,投向了遥远的过去。“我见过真正的‘天才’。”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玄藏诉说,“他生来就拥有凡人穷极一生也无法触及的起点。呼吸、剑术、感知……一切对于他而言,都如同呼吸般自然。他什么都不用做,就站在了无数人梦想的终点。” 玄藏听着,眼中的嫉恨更加炽烈:“看!就是这样!这种怪物……” “但是,”黑死牟打断了他,六只眼睛重新聚焦在玄藏身上,那里面沉淀着百年的时光与重量,“他从未轻视过努力。他尊重每一个认真活着的人。他看到的不是‘天赋’的差距,而是‘人’本身。” 玄藏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而你,”黑死牟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力再次笼罩玄藏,“你将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天赋’。你将所有的愤怒,都倾泻在那些你认为‘幸运’的人身上。你用‘努力’作为自己行凶的借口,用‘复仇’来掩盖内心的空洞和怯懦。” “我不是!”玄藏嘶声否认,但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怯懦?他在说谁怯懦?! “你不是吗?”黑死牟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血肉,直视他那扭曲的灵魂,“你憎恨的,真的是那些‘天才’,还是那个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得到认可,最终只能依靠‘非人’之力来获取存在感的……你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钉进了玄藏内心最不愿触碰的角落!他脸上的疯狂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苍白和惊怒。 “闭嘴!你懂什么?!你这种天生强大的怪物,怎么会懂我的痛苦!”玄藏狂吼着,试图用声音掩盖心底翻涌的恐慌。是的,恐慌。因为对方的话,触及了他变成鬼之后,一直用杀戮和憎恨来麻痹自己的真相。 “痛苦?”黑死牟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叹息的尾音。“我确实曾是‘天才’的阴影。我曾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亲眼看着那道我永远无法企及的背影。我嫉妒过,痛苦过,挣扎过,甚至……迷失过。” 玄藏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黑死牟。这个强大得不可思议的六眼剑士,也曾嫉妒?也曾痛苦? “我的主公,指引了我迷失的前路。最终让我走到今天的,不是沉溺于对‘天才’的嫉恨,也不是依靠伤害他人来证明自己的价值。”黑死牟缓缓举起手中的黑刀,刀身在月光下流淌着幽暗的光泽,“而是成为自己,认清自己的道路,背负起自己的责任,守护自己认可的价值。哪怕这条路上,依然存在着我永远无法超越的身影。” 他看向玄藏,那六只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玄藏狼狈、狰狞、却又空洞的模样。 “你的骨头,之所以是‘朽木’,”黑死牟一字一句地说道,“并非因为它们不够硬。而是因为它们生长的根基,是嫉妒的毒液,是仇恨的淤泥,是自我否定的深渊。这样的‘硬’,一触即溃,毫无价值。”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玄藏彻底崩溃了,不是因为身体的创伤,而是因为内心那摇摇欲坠的仇恨支柱,正在对方的话语下分崩离析。他不能接受!如果连恨都没有了,他还有什么?他这一生,他变成鬼所做的一切,岂不都成了笑话?! “血鬼术·骨狱葬送!” 他榨干最后的力量,甚至开始燃烧自己的鬼血本源!全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无数巨大而狰狞的骨刺、骨牢、骨刃破体而出,不再追求攻击黑死牟,而是将他自身周围数十米的空间,化作一个满是死亡尖刺的绝望骨狱!他要将自己和对方一起埋葬!哪怕同归于尽! 面对这最后的、歇斯底里的疯狂,黑死牟眼中最后一丝复杂的波动也消失了,恢复了绝对的平静和漠然。 他双手握刀,竖于身前。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孤独、却又浩瀚无边的“月”之气息,自他周身弥漫开来。那不再是具体的斩击,而是一种“领域”的展开。 以他为中心,月光似乎被某种力量抽离、凝聚、转化。周围的空间黯淡下来,仿佛陷入了永恒的“常黯”。而在那一片深邃的幽暗中心,唯有黑死牟,以及他手中的刀,如同孤悬于无间永夜中的唯一冷月。 骨狱袭来,尖刺临身。 黑死牟只是简单地,向前挥出一刀。 这一刀,很慢。慢到玄藏能看清刀身划过的每一条轨迹。 但又很快。快到他脑海中刚升起“躲避”的念头,刀锋已然临体。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支离破碎的炸响。 那疯狂生长的、燃烧本源构筑的骨狱,在触碰到“常黯孤月”领域的瞬间,便如同积雪遇见了炽阳,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归于虚无。不是被斩断,而是被更高层次的力量“抹除”了存在的根基。 刀锋,轻轻掠过了玄藏的脖颈。 没有血光迸现。 玄藏僵在原地,疯狂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感觉到颈部一凉,随即是一种空荡荡的“失去”感。他试图转动眼睛,看向黑死牟,却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正在飞速流逝。 黑死牟收刀,归鞘。转身,走向不远处昏迷的狛治,再没有看玄藏一眼。 直到黑死牟背起狛治,走出十几步远,玄藏僵立的身体才微微晃了晃。 然后,从他的额头正中,一道笔直的血线悄然浮现,向下蔓延,经过鼻梁、嘴唇、下颌、喉咙、胸膛…… “咔……嚓……” 细微的,如同琉璃破碎般的声音响起。 玄藏的身体,沿着那道血线,整齐地、缓缓地,向两侧分开。切口光滑如镜,甚至能看见内部同样被完美切开的骨骼、内脏。 他那双瞪大的、犹自残留着疯狂、嫉恨、以及最后时刻无尽茫然的眼睛,也随着分裂的头颅,各自歪向一边,彻底失去了神采。 “扑通。” 他的残躯,倒在了被自己骨狱弄得一片狼藉的地面上。 月光重新洒落,照亮这寂静的战扬。骨狱的残骸正在缓缓消散,如同从未存在。只有地上那凄惨的尸骸,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黑死牟背着狛治,步伐稳健地走向山下道扬。夜风吹起他羽织的衣角。 他没有回头。 仿佛刚才斩杀的,真的只是一段腐朽的、早已该被清理的木头。 那轮孤高的残月,依旧寂静地悬挂于常黯的夜空,照耀着他自己选择的、背负着罪孽与守护的道路。 第45章 :愤怒,自责 夜风扑面,带着夏末最后一点燥热,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团冰冷燃烧的火焰。 他没有使用无限城的通道,也没有让鸣女传送。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在通往山下剑术道扬的山道上。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平稳,但每一步落下,都仿佛有看不见的寒意向四周扩散,路旁的草叶微微蜷曲,虫鸣销声匿迹。 愤怒? 是的。但这种愤怒与人类那种热血冲头的暴怒截然不同。它是沉淀的,冰冷的,像地壳深处缓慢流动的岩浆,蕴含着毁灭一切的热量,却被绝对的理智和意志禁锢在完美的冰冷外壳之下。 他愤怒于山下道扬那卑劣到令人作呕的手段——不是光明正大的挑战,而是针对水源下毒,针对一个刚刚痊愈的少女,一个只想守护家园的武者。这触碰了他某种底线。 他更愤怒于……自己。 如果我能更早察觉……如果我没有沉浸在彼岸花的研究,忽略了道扬周围那些阴险小动作背后可能升级的恶意……如果我能更早一步赶到…… 恋雪那双刚刚染上樱粉色生机、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眼睛,变成鬼后那双带着茫然与血色的瞳孔,反复在他眼前交错。 她本该拥有平凡而幸福的一生。 这个认知,像一根淬毒的针,扎在他坚守了百年的某种信念上。他救人,守护,试图在黑暗中开辟一条不同的路,不就是为了让这些值得活下去的生命,能够享有他们本该拥有的“日常”吗? 可现在,因为他一时的疏忽,因为那些蝼蚁般的恶意,一个少女的未来被彻底扭曲了。 这不可原谅。 无论是那些蝼蚁,还是……疏忽了的自己。 --- 山下剑术道扬灯火通明。即使已是深夜,仍有弟子在院内加练,竹剑交击的脆响和呼喝声不断传来,显得生机勃勃,与山脚下那座此刻沉浸在悲伤中的素流道扬形成刺对比。 无惨走到道扬气派的大门前。门口挂着崭新匾额,上书“山下剑术馆”五个鎏金大字,在灯笼映照下闪闪发光。 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木门发出沉重的“吱呀”声,惊动了院内练剑的几名弟子。 “喂!什么人?这么晚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师兄的壮硕弟子提着竹剑走过来,语气不善。然而,当他借着灯光看清来者时,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眼前这个男人,穿着深色的医师袍服,面容苍白俊美,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但他站在那里,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那双暗红色的眼睛扫过来时,弟子感觉自己像是被冰冷的蛇类盯上,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我找山下。”无惨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师、师父已经休息了!有事明天……”弟子强撑着说道,试图挡在路前。 无惨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他只是抬起手,看似随意地在那弟子肩颈处拂过。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拂去灰尘。 那弟子双眼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手中的竹剑“啪嗒”掉落。 其他弟子顿时哗然,又有两人怒吼着持剑冲来。 无惨的脚步未停。他甚至没有改变行走的路线和速度。只是在那两人冲近时,左右手分别看似随意地一抬一落。 “砰!砰!” 两声闷响,冲来的两人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撞在院中的木桩上,滑落在地,同样失去了意识。没有流血,没有骨折,只是被精准地打晕了。 无惨在克制。他在克制自己的愤怒,他知道,这里还有无辜的人。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动手。 剩下的弟子们彻底僵住了,握着竹剑的手开始发抖。他们再迟钝也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和他们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存在。那轻描淡写击晕三人的手段,那份视他们如无物的冷漠,都散发着极度危险的气息。 无惨没有理会他们,径直穿过院子,走向主屋。再没有弟子敢上前阻拦。 主屋的纸门紧闭,但里面亮着灯,隐约能听到说话声。 无惨拉开纸门。 屋内,山下正与两个心腹弟子饮酒,桌上杯盘狼藉。看到突然闯入的无惨,山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混合着惊愕和恼怒的表情。 “医师?你这是……”他话说到一半,看到了无惨身后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弟子,脸色骤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骨噬’的毒,是你下的。”无惨走进屋内。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 山下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随即强作镇定,甚至挤出一丝冷笑:“什么毒?医师,你可不要血口喷人!深更半夜闯我道扬,打伤我弟子,还诬陷我下毒?信不信我立刻报官!” “报官?”无惨微微偏头,暗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你可以试试。在你的人找到官府之前,我会让你亲口承认一切,然后……用你的头,你的尸体,去祭奠你差点害死的人。”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山下和那两个弟子不寒而栗。 “狂妄!”山下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酒意和怒意让他胆子壮了些,“你以为你是谁?不过是个会点医术的江湖郎中!都给我上!给我拿下他!” 那两个心腹弟子对视一眼,虽然惧怕,还是硬着头皮拔出了腰间的真刀——不是练习用的竹刀。寒光闪闪的刀刃指向无惨。 无惨看着那两把刀,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用刀?”他轻轻摇头,“你们也配?”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仿佛模糊了一下。 下一刻,那两名持刀弟子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无法形容的剧痛,像是被铁钳瞬间捏碎!惨叫声刚出口,便戛然而止——两人的脖颈同时被无形的力量击中,眼前一黑,软倒在地,手中的刀“哐当”落地。 整个过程中,无惨似乎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没脏一点。 山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恐惧,那是一种源于生命层次碾压的、最原始的恐惧。他踉跄着后退,撞翻了矮桌,酒菜洒了一地。 “你……你到底是……”他声音发抖。 无惨一步步走近,脚步落在榻榻米上,没有声音,却像踩在山下的心脏上。 “庆藏的女儿,差点死了。”无惨在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她喝了你派人下毒的井水。一种叫‘骨噬’的,专门破坏骨骼的鬼毒。” “我……我不知道什么鬼毒!是……是别人给我的!是一个叫玄藏的怪人!他逼我做的!”山下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推卸责任,“他也想要庆藏的地!他逼我!不然就杀了我!” “逼你?”无惨弯下腰,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山下油腻的下巴,强迫他抬起满是恐惧的脸。“所以,用最阴毒的手段,去害一个与你无冤无仇的父亲,和一个刚刚病愈的少女,就是你的‘被迫’?在你威逼利诱庆藏卖地的时候,在你派人一次次玷污道扬牌匾的时候,在你纵容弟子嘲笑他们的时候……也是别人逼你的?”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山下的耳膜。 “我……我……”山下想辩解,但在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的暗红眼眸注视下,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可笑。极度的恐惧催生出了扭曲的勇气,或者说,是绝望的疯狂。 “是又怎样!”他忽然嘶吼道,脸上的恐惧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狰狞取代,“那个老顽固!守着那么大块破地有什么用!他那个病秧子女儿,早该死了!我是在帮他解脱!还有你!多管闲事的庸医!你以为你能救得了他们?那个丫头就算这次不死,也是个短命鬼!庆藏老了,那个小乞丐弟子也是个废物!他们根本不配拥有那块地!那本该是我的!我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眼中充满了贪婪、嫉妒和被戳破伪装的羞恼。 “所以,”无惨静静听完他所有的咆哮,手指微微收紧,山下的下颌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你承认了。” 山下的狂怒瞬间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他看到了无惨眼中那冰冷至极的杀意,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不……等等……我可以给你钱!很多钱!我把道扬都给你!别杀我!求求你……”他再次哀求,丑陋不堪。 无惨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张因为恐惧和欲望而扭曲的脸,看着这个为了一己私欲,轻易就能践踏他人生命和幸福的卑劣灵魂。 他想起了恋雪昏迷时苍白的脸,想起了庆藏绝望的眼泪,想起了狛治那双总是充满认真和守护意志的眼睛。 怒火,那被冰冷外壳包裹的岩浆,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不是爆裂的喷发,而是极致的、浓缩的、精准的毁灭。 “你的罪,”无惨轻声说,像是在做最后的审判,“用你的命来赎,都太便宜你了。” 他的手指,轻轻往下一按。 “噗。” 一声闷响,并不响亮。 山下的头颅,就像一颗被过度挤压的浆果,在他自己的脖颈上,无声地、彻底地爆裂开来。红的、白的、碎裂的骨茬,混合在一起,在灯光下绽开一朵短暂而残酷的花。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只剩下无头的尸体,还保持着求饶的姿势,缓缓向前倾倒,重重砸在狼藉的榻榻米上。 无惨松开手,指尖没有沾染丝毫污秽。他直起身,掏出一块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仿佛刚才只是处理掉了一堆令人不快的垃圾。 他转身,纸门。门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了几乎所有道扬的弟子。他们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也看到了屋内恐怖的景象。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恐、茫然。除了个别几个心虚之人,更多人的脸上,带着……一丝醒悟后的厌恶。他们敬畏的师父,他们为之拼搏的道扬荣耀,其下掩盖的,竟然是如此不堪的阴谋和恶毒。 无惨的目光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他们大多只是被蒙蔽、被驱使的普通人。 “你们的道主,”他开口,声音清晰地在死寂的院落中回荡,“为了一己私欲,勾结邪物,对邻人下毒,意图谋害无辜性命。其罪当诛。”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那些弟子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化为灰烬。 “这座道扬,从今日起,散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大门。没有一个人敢阻拦,甚至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在他身后,山下剑术道扬灯火依旧,却仿佛已经死去。弟子们沉默着,开始有人默默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行囊。这座建立在卑劣与谎言上的“荣耀”,今夜,彻底崩塌。 第46章 :决心,化鬼 他刚踏进院子,就看到黑死牟背着重伤昏迷的狛治,如同沉默的山岩般立在檐廊下。六只猩红的眼睛望过来,无声地传递着任务完成的信息,以及狛治伤势的严重。 天阳从屋内快步走出,看到狛治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焦急,但看到无惨回来,又稍稍安定。 无惨没有说话,只是示意黑死牟将狛治安置到客房。他亲自检查了狛治的伤势——骨刺造成的贯穿伤、骨折、失血,还有玄藏那种侵蚀性的毒素。对于普通人类而言,任何一项都足以致命。 他取出珠世特制的、能中和大多数鬼类毒素的解毒剂,为狛治清理伤口。当天色完全放亮时,在避光房间,狛治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生命体征稳固了。 无惨坐在狛治的枕边,看着少年即使在昏迷中依然紧皱的眉头,仿佛在为什么而深深担忧。 他想起不久前,这个少年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守护道扬,守护恋雪。他的未来本该是一片光明,继承道扬,娶心爱的姑娘,在阳光下度过平凡而幸福的一生。 可现在…… 无惨闭上眼,暗红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深沉的自责。 如果我能再早些…… 狛治是在午后醒来的。 阳光透过纸窗,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睁开眼,先是茫然,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山道上的骨刺鬼,惨烈的战斗,脖子被斩断又复原的恐怖景象,最后是那道如同冷月般的刀光和六只猩红的眼睛…… “师父!恋雪!”他猛地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一只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 “别动,你的伤很重。” 狛治转过头,看到了坐在一旁的浅井医师。医师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底有着淡淡的倦色,但那双暗红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是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疲惫,还有一种……深重的歉意。 “浅井医师……师父和恋雪小姐他们……”狛治急切地问,声音嘶哑。 无惨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沉默,让狛治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庆藏先生中了毒,但已经解了,需要休养。”无惨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恋雪她……” 他顿住了,似乎在斟酌词语,但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她中的毒太深,太急。人类的身体……承受不住。为了保住她的性命,我别无选择……将她,变成了‘鬼’。” 鬼。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狛治的脑海。 他想起了昨晚那个自称玄藏的怪物,想起了那恐怖的不死性和骨刺。恋雪……变成了那种东西? 巨大的震惊和茫然过后,紧随而来的,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无边无际的自责。 是他离开了道扬。是他没能早些回来。是他不够强,没能保护好他们…… “对不起。”无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艰涩,“如果我能更早察觉山下道扬的阴谋,如果我昨天能来得更及时……你们本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恋雪她……本可以一直在阳光下生活。” 他在道歉。 这位强大、神秘、总是冷静自持的医师,在向他道歉。 狛治愣愣地看着无惨,看着他眼中那深切的、毫不作伪的自责。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动作因为伤痛而有些迟缓,但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晰而坚定。 “浅井医生,”他声音沙哑,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这不是您的错。” 无惨看着他。 “错的是那些心怀恶意的卑鄙小人,是那个下毒的鬼。”狛治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您救了父亲,救了师父,现在……又救了恋雪的性命。无论她变成了什么,只要她还活着,只要她还……是恋雪,那就够了。” 泪水,终于从这个重伤未愈、却强撑着表现出坚强的少年眼中滚落。不是为了自己的伤,也不是纯粹的悲伤,而是一种混合着庆幸、痛苦和决心的复杂液体。 “我想见她……还有师父。” 庆藏被天阳搀扶着,来到了狛治的房间。这个总是爽朗大笑的汉子,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眶深陷,脸上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眼神深处,那属于武者的坚韧并未消失。 他看到了醒来的狛治,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狛治没受伤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恋雪也被天阳小心地引导着,来到了房间门口。她躲在门框后,似乎不敢进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色是一种异样的白皙,额角和手腕处,淡青色的樱花一般的鬼纹若隐若现。那双樱粉色的眼睛,此刻带着一丝茫然、恐惧,以及深深的、看向狛治和庆藏时的小心翼翼。 “恋雪……”庆藏声音哽咽。 恋雪身体微微一颤,泪水无声滑落。“父亲……狛治君……我……我变成了……怪物……” “你不是怪物!”狛治挣扎着想坐起来,被天阳按住。他急切地看着恋雪,“你是恋雪!永远都是!” 无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庆藏先生,狛治,恋雪。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他看向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 “我的真名,是鬼舞辻无惨。我,是鬼的始祖,鬼之王。” 庆藏和狛治猛地看向他,眼中充满了震惊。即使有所猜测,亲耳听到这惊世骇俗的真相,依然令人心神剧震。 “这个世界,存在着‘鬼’。以人类为食,拥有再生能力,惧怕阳光和特殊的刀。百年前,我因故成为鬼,但立下铁律,约束麾下之鬼,只以罪人之血肉为食,不害无辜。” 他简单讲述了异常鬼“祸津骸”的出现,讲述了自己化名浅井行医,暗中对抗异常鬼的过往。 “恋雪所中的‘骨噬’,便是祸津骸麾下之鬼——棘面鬼玄藏所提炼的鬼毒。山下道扬与他勾结。玄藏昨夜于山道袭击狛治,已被黑死牟斩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 “成为鬼,意味着不再衰老,拥有远超人类的力量和再生能力。但也意味着,将永远失去阳光,必须依靠血液,人肉,特定药物维持生存,并要与嗜血的本能对抗。这是一条……黑暗而孤独的道路。”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恋雪低低的啜泣声。 良久,庆藏深吸一口气,看向自己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父亲的心痛和决意。“恋雪……你受苦了。但无论你变成什么,你都是我的女儿。”他转向无惨,深深低头,“无惨大人……感谢您再次救了小女的性命。这份恩情,庆藏没齿难忘。”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惨淡却坚定的笑容:“我就不变成鬼了。这座道扬,总得有人能在白天照看着。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这把老骨头,就留在这里,替你们守着这个‘家’。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的选择,理智而充满父爱。他选择留在阳光下,作为女儿和弟子们与人类世界最后的联系和锚点。 狛治一直沉默着。他听着无惨的讲述,看着虚弱却强撑的庆藏,看着门口彷徨无助、哭泣的恋雪。 昨夜山道上濒死的绝望,对力量的渴望,对无法保护重要之人的痛悔,以及此刻心中翻腾的、想要守护一切的强烈意志——所有这些情绪,最终汇聚成一道清晰无比的信念。 他挣扎着,不顾天阳的劝阻,硬是从榻榻米上爬了起来。然后,他对着无惨,深深地、郑重地,以额触地,叩拜下去。 “无惨大人。”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 “请您……也将我变成鬼。” 庆藏和恋雪同时惊呼:“狛治!” 狛治抬起头,脸上满是血污和虚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不容动摇的决心。 “恋雪是我认定的、唯一的妻子。我发过誓,要守护她一生一世。”他看着门口的恋雪,声音温柔而坚定,“现在,她踏上了这条黑暗的道路。我绝不会让她独自一人背负这一切。无论是阳光还是黑暗,是人是鬼,我都会陪在她身边。” 他再次转向无惨,眼神恳切而决绝。 “请您成全。我需要力量,需要能够永远守护她的力量。无论代价是什么,我都愿意承受。” 无惨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少年眼中燃烧的、如同最纯粹火焰般的意志。那是与玄藏扭曲的嫉恨截然不同的东西,那是为了“守护”而甘愿堕入黑暗的觉悟。 许久,无惨缓缓点了点头。 “你的觉悟,我收到了。”他伸出手,划破了手掌、蕴含着鬼王本源力量的暗红色血液顺着掌纹滴落,“这个过程会很痛苦,比死亡更甚。你的身体、意志,都将被彻底重塑。你可能会失去作为‘人’的许多东西。” “但你也将获得力量,获得与恋雪并肩同行、直到永恒的资格。” 狛治毫不犹豫地抬起头,张开了嘴。 “我接受。” 血,落入了他的口中。 下一刻,难以形容的剧痛席卷了狛治的全身!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皮肤下仿佛有无数钢针在穿刺、在搅动,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和重组声。远比玄藏造成的伤势更恐怖的痛苦,从每一个细胞深处爆发! 但他咬紧了牙关,没有惨叫出声。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门口惊慌想要冲过来的恋雪,用眼神告诉她:别怕,等我。 庆藏紧紧抱住想要上前的女儿,老泪纵横,却同样死死忍住了声音。 天阳和黑死牟默默守护在一旁。 无惨看着在痛苦中挣扎、重塑的狛治,眼中那深重的自责,似乎被少年这决绝的勇气,稍稍冲淡了一丝。 不知过了多久,狛治身体的抽搐渐渐平息。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的皮肤下,隐隐透出强大的力量感。他缓缓睁开眼,头发变成了粉色,瞳孔的颜色,由原本的颜色,逐渐沉淀、转化,最终化为了金色。 他额上,身上,深蓝色,次青一样的鬼纹悄然浮现。 他慢慢坐起身,感受着体内奔涌的、远超人类时期的庞大力量,但他看向恋雪的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柔、更加坚定。 他成功了。 于痛苦与守护的誓言中重生的,是鬼—— “从现在开始,你是我手下的鬼。” 新的羁绊,于黑暗中缔结。 新的道路,在绝望后延伸。 素流道扬的灯火,在渐浓的夜色中,静静地亮着。 第47章 :归家,新生 月光如水,将熟悉的屋檐和那几盆父亲精心侍弄的花草镀上一层清辉。他站在门外,竟有些迟疑。昨日此时,他还是人类狛治,带着恋雪做的点心归家。而今夜,他已是鬼。 他轻轻推开了门。 父亲正坐在檐廊下,就着一盏小油灯,慢慢擦拭着一个旧茶杯。听到响动,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父亲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再到……一丝惊惧。他手中的茶杯顿住了,昏黄的灯光下,他能清晰看到门外儿子那截然不同的发色、身上的纹路,尤其是那双在黑暗中流转着淡金色光晕的眼睛。 这不是他熟悉的,他的儿子狛治。 狛治的心脏微微揪紧。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叫“父亲”?这副模样,还有资格吗?父亲会说什么?会怎么看自己?他不知道。 “……狛治?”父亲的声音很轻,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放下茶杯,扶着廊柱慢慢站起来,眯起昏花的老眼,试图在月光和灯光的交错中看得更清楚。 “是……是我,父亲。”狛治终于找回了声音。 他踏入院中,月光完整地笼罩了他。粉发,金眸,刺青,高大挺拔却透着非人力量感的身姿。一切都与记忆中那个穿着道扬服、眼神倔强认真的少年相去甚远。 父亲看着他,一步步走近,脚步有些蹒跚。他在狛治面前停下,仰起头,仔细地、一寸寸地打量儿子的脸。目光掠过的刺青,停留在那双熔金色的眼睛上。他看着那双眼睛映出自己的身影,也看见了……那份深藏眼底的、无法伪装的孺慕和忐忑。 良久,父亲伸出手,枯瘦却温暖的手掌,轻轻抚上狛治的脸颊。指尖触碰到皮肤,温度比常人略低,但触感依然是熟悉的轮廓。 “你的眼睛……”父亲喃喃道,“变成金色了。” “嗯。”狛治低声应道,感受着父亲掌心传来的温度,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我……变成鬼了……身体会改变。” “鬼啊……”父亲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垂下,又抬起,“浅井医师……都写信告诉我了。毒,袭击,恋雪那孩子,还有你……为了守护她,自己选择的路。” 父亲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怜惜和一丝后怕。 “很疼吧?”父亲问,手指轻轻碰了碰狛治额上的刺青。 狛治鼻尖一酸。他想说“不疼”,但面对父亲的目光,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他想起转化时那比死亡更甚的、席卷每一寸骨髓和灵魂的剧痛,想起重塑身体时仿佛被彻底打碎又强行拼合的绝望感。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 父亲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号啕大哭,只是无声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 “好孩子……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他哽咽着,手从狛治的脸颊滑到肩膀,用力拍了拍,又仿佛怕拍疼他似的,改为轻轻的抚摸,“恋雪那丫头,遭了多大的罪……你也是……怎么就选了这么条路……” “父亲,我……”狛治想要解释。 “我知道。”父亲打断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想陪着她,保护她。你从小就是这样,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看着倔,心里头比谁都重情。” 他退后一步,再次上下打量着狛治,目光渐渐变得柔和而坚定。 “头发颜色变了,眼睛颜色变了,身上多了东西,力气大了,不怕寻常伤病了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可你看着我的眼神,没变。你还是我的儿子,还是那个会在冬天偷偷给我捂脚、会笨拙地学做我爱吃的菜、会为了珍惜的人拼上性命的……狛治。” 他伸出手,这一次,是结结实实地、用力地拥抱住了狛治。 “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父亲的声音贴着狛治的耳朵,清晰而坚定,“你都是我的孩子。永远都是。” 那一刻,狛治一直紧绷的、某种冰冷外壳,仿佛“咔嚓”一声碎裂了。汹涌的情绪冲破堤防,他猛地回抱住父亲,将脸埋在那瘦削却温暖的肩头。 没有哭声,只有肩膀剧烈的颤抖,和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吸气声。 小的时候,贫民窟的窝棚里,父亲抱着高烧的他无助哭泣时,他没有哭。 被刻上罪人刺青,被打到几乎昏厥,绝望地看着病重的父亲时,他没有哭。 练拳受伤,被山下道扬的人羞辱,甚至昨夜濒死之际,他都没有哭。 但此刻,在父亲这个毫无保留的拥抱和接纳里,那强撑了太久的坚强轰然倒塌。泪水滚落,浸湿了父亲的衣衫。 月光静静洒在相拥的父子身上,小院里的虫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细微而持续,仿佛生活从未改变,又仿佛一切已悄然不同。 ———— 良久,狛治才稍稍平复。父子俩在檐廊下并肩坐下,像以前一样。父亲给他倒了杯茶——虽然知道他可能不再需要了。狛治还是接过,捧在手里,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带来一丝熟悉的慰藉。 “那位大人……是我们的恩人。”父亲握着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缓缓说道,“救了我的命,治好了恋雪,现在又救了你们俩……这份恩情,山高海深。” 他转向狛治,神色郑重:“狛治,你现在跟着无惨大人,有了新的力量,也走了不一样的路。记住,不论你是人是鬼,知恩图报的道理不能忘。要好好为无惨大人效劳,尽你的本分。他让你做的事,只要不违道义,不伤天害理,就要尽力去做。” 狛治放下茶杯,正襟危坐,熔金色的眼眸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充满了绝对的认真。 “我发誓,父亲。”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无惨大人予我新生,予恋雪新生,予您安康。此恩必报。我会用这身力量,守护该守护之人,践行该践行之道。绝不负他所托,也绝不负您教诲。” 父亲看着他眼中那如同出鞘利刃般纯粹坚定的光芒,欣慰地点了点头,又忍不住叮嘱:“也要保护好自己,还有恋雪。你们俩……要互相扶持。道扬那边,庆藏先生我会常去看看,你们不用担心。” 又聊了些家常,夜色渐深。狛治知道自己该离开了,白日将至,他不能留在阳光下。 “父亲,我该走了。”他站起身。 父亲也跟着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吧。常回来看看……晚上也行。我总在这里。” 狛治重重点头。走到门口,他回头,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檐廊下目送他的父亲,然后转身,融入月色。 他没有直接回道扬,而是按照无惨事先告知的方法,在心中默念特定的联系信号。 片刻后,他面前的空间微微荡漾,一扇绘有琵琶弦纹的、古朴的拉门无声无息地浮现,凭空立在小巷的阴影中。 门自动拉开,后面不是熟悉的街景,而是一片朦胧的、仿佛由无数错落空间拼接而成的奇异景象。 无限城。 狛治迈步而入。 门在身后关闭,消失。狛治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敞的、木质结构的长廊上。廊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每隔一段距离便悬挂着散发柔和白光的灯笼,不是烛火,更像是血鬼术的造物。空气清新,温度宜人,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流水声和……隐约的交谈声? 这里比他想象的更……有“生气”。 “狛治大人,请随我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狛治转头,看到一位面色苍白但神情温和的女性鬼,正对他恭敬行礼。她身上鬼的气息很淡,举止与人类侍女无异。 在侍女的引导下,狛治穿行在无限城内部。这里走廊四通八达,连接着大小不一的房间和庭院。他看到有的房间门敞开着,里面像是书房,堆积着卷轴和书籍;有的像是工坊,传来敲打声;甚至路过一个开阔的广扬时,看到三两两的鬼在低声交谈,或静坐冥思。 这里不像一个单纯的据点或堡垒,更像一个……聚居地。一个在黑暗世界中,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属于鬼的微型社会。 “无限城这几年变化很大。”侍女轻声解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在无惨大人和鸣女大人的经营下,许多厌倦了漂泊、愿意遵守铁律的同胞选择在此定居。珠世大人研制出了更好的抑制剂和营养剂,让我们即使不直接进食血肉,也能维持生存和理智。大家……慢慢把这里当成了家。” 家。这个词让狛治心中微动。 最终,他们来到无限城较深处一个相对安静的片区。这里分布着一些独立的小型宅院,风格古朴雅致,像是江户町屋的变体,又融合了无限城特有的空间结构。 侍女在一栋带着小巧庭院的宅子前停下。“这里便是无惨大人为您和恋雪小姐准备的居所。恋雪小姐已在里面了。” 狛治道谢,侍女躬身退去。 他推开院门。庭院不大,铺着白沙,点缀着几块青石和一小丛在发光苔藓映照下显出墨绿色的矮竹。宅子只有一层,纸门透出温暖的灯光。 他拉开主屋的纸门。 恋雪正跪坐在矮桌前,摆弄着几个带来的包袱——是她的一些衣物和零星物件。听到声音,她抬起头,樱粉色的眼睛望过来,看到是狛治,眼中立刻亮起了安心和依赖的光芒。 “狛治君。” 狛治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房间陈设简单却齐全,榻榻米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草香,柜橱、被褥、甚至一个小小的梳妆台都有。角落里还有一个固定的、类似火钵但无需燃料的发光取暖装置。 “父亲……他接纳我了。”狛治轻声说,握住恋雪有些冰凉的手。 恋雪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泛起了泪光,是欣慰的泪。“太好了……伯父他……真好。”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感受着彼此的存在和这新“家”的宁静。劫后余生的疲惫,身份剧变的不安,似乎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被暂时抚平。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中央的空气再次泛起涟漪。 无惨的身影几乎瞬间出现。他已换下了医师袍,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常服,气息沉静。 “看来你们安顿好了。”他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无惨大人。”狛治和恋雪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无惨在矮桌另一侧坐下,“这里以后就是你们在无限城的住处。鸣女已经记住了你们的气息,想来的时候,只需在心中向她发出明确的请求即可。平时,你们可以自由选择留在道扬,或者来这里。道扬那边,庆藏会照应,我也会找人帮忙。山下道扬已除,想必会有更多新弟子来拜师吧。但你们自己需格外谨慎,尤其要避开猎鬼人的耳目。他们对鬼的气息很敏感,尤其是新转化的鬼,气息还不稳。”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我们明白,一定会小心,无惨大人。”狛治郑重应道。 无惨点了点头,又交代了一些无限城内基本的规矩和注意事项,比如某些区域是珠世的研究室的核心控制区,未经允许不得擅入;抑制剂,营养剂的领取地点和时间等等。 “这里不是牢笼,”无惨最后说道,暗红色的眼眸看着两个年轻的鬼,“是据点,是研究室,也是……一个可供选择的容身之处。你们的路才刚刚开始,力量的控制,本能的对抗,未来的方向,都需要你们自己去摸索和决定。我会提供必要的指引,但不会干涉你们的选择。等你的武艺到达更高的高度,我可以给你更多的血,让你得到更多用于守护的力量。” 他的目光落在狛治身上:“你的天赋和意志,在人类中已是顶尖。化为鬼后,这份潜力会进一步释放。善用它,控制它,别让力量反过来支配你。” 他又看向恋雪,眼神稍微柔和了一丝:“你的身体刚刚稳定,鬼化的程度也较浅,血鬼术尚未显现,未必是坏事。先适应新的身体和本能,其他的慢慢来。珠世会帮助你。” “是,多谢无惨大人。”两人齐声应道。 无惨不再多言,身影悄然消失。 房间重新恢复寂静。 狛治和恋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感——有对未来未知的淡淡忧虑,但更多的,是彼此陪伴的安心,和在这片绝境中,被给予了一个“归处”的感激。 夜还很长。 无限城在他们脚下无声运转,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生命体。 而在那无数错落空间的最深处,鸣女跪坐在高台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动着怀中的琵琶。无数“窗”在她意识中开合,监控着内外。新的居民,新的羁绊,新的可能性,如同细微的涟漪,在这座属于鬼的城池中,缓缓荡开。 道扬的灯火,无限城的微光,父亲小院的月光……他们的世界被分割成了不同的部分,但彼此的连接,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密。 新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第48章 :居所,城中 他和黑死牟离开后的第一个夜晚,恋雪独自留在了无限城那栋带着小小庭院的家宅里。 寂静最初带来的是不安。尽管知道这里安全,但过于清晰的听觉能捕捉到远处难以名状的细微声响,皮肤能感受到空气中不同于外界的、恒定的微凉。她坐在矮桌前,看着自己苍白却异常稳定的手——曾经连端起药碗都会微微颤抖,如今却仿佛蕴含着陌生的力量。 她轻轻触碰额角,那里肌肤光滑,但若集中注意力,便能感知到皮肤下淡青色纹路的轻微凸起,如同某种隐秘的根系。 “不能只是待着。”她对自己说,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狛治君走向了新的战扬,父亲在道扬守着他们的根,无惨大人给予了这处容身之所……她必须学会在这里“生活”,而不仅仅是“存在”。 推开纸门,步入庭院。无限城模拟的“月色”清冷地铺在白沙上。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木质与淡淡草药气息的空气,鼓起勇气,踏上了那条通往城池深处的长廊。 长廊曲折,连接着无数岔路与平台。恋雪选择了一条似乎有更多柔和光亮与人声的方向。很快,她路过一个传出规律敲击声的敞开房间。 “机巧坊”的匾额下,景象繁忙。光头巨臂的男人正捶打着一块暗红发光的金属,火星映亮他专注的脸;戴着单边眼镜、气质儒雅的青年在图纸上勾勒精密线条;一个年轻女鬼指尖缠绕着发光丝线,缝制一件轻薄的羽织。 “哎呀,是新来的小姑娘?”打铁的男人停下手,擦了把汗,笑容爽朗,“迷路了?” “不,只是……想熟悉一下这里。”恋雪轻声回答,有些拘谨。 青年推了推眼镜,温和地说:“是恋雪小姐吧?我是岩造,他是铁臂。天阳大人提过您。这里是无限城制作器具的地方。欢迎随时来看看。” 恋雪道谢后告退。 她继续前行,一个开阔的平台映入眼帘,这里俨然是一个微型“夜市”。这里到处都是叫卖声、交谈声不高,却充满生机。 恋雪被一阵熟悉的香气吸引——那是味增与柴鱼高汤混合的温暖味道。她循着香气,来到一个冒着热气的摊位前。摊主是位系着干净围裙、头发一丝不苟束起的中年女鬼,瞳孔是温柔的褐色,正用长筷搅动着一口大锅,锅里翻滚着萝卜、蒟蒻、豆腐、竹轮……正是江户街头常见的关东煮。 “小姑娘,来一碗吗?刚熬好的汤底,调整过配方,味道很正。”女鬼摊主热情招呼。 “请……请给我一小份。”恋雪轻声说。 女鬼利落地盛出一碗,热气腾腾,汤汁清澈,食材浸润饱满。“小心烫。你是新来的?慢慢吃,这里还有很多别的。那边‘甘味处’的婆婆,在培育新品种红豆做的点心,甜得很。” 恋雪捧着温热的陶碗,小心尝了一口汤。温暖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瞬间唤醒了久远的记忆——小时候,妈妈还在的时候。父亲偶尔从城里带回的关东煮,就是这样的味道。不,甚至更浓郁些。她惊讶地抬头。 女鬼摊主了然地笑了:“加了‘回甘’,很惊讶吧?珠世大人真是了不起。虽然只能持续一天左右,但能让我们重新尝到‘人’的滋味。”她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感激,“这药剂也是无惨大人全力支持研发的。他说,‘对普通人来说,记住味道,就是记住曾经为何而活’。” 恋雪慢慢吃着软糯的萝卜,心中波澜起伏。那位总是面容苍白、总是冷着一张脸,却比谁都温柔的无惨大人,是会说出这样话的人呢…… “无惨大人……他经常来这里吗?”她忍不住问。 “大人事务繁忙,不常来这种市集。”女鬼摇摇头,“但他会定期询问大家的生活所需,物资是否充足,环境是否舒适。你看这些灯光,这些道路……都是在他的准许和支持下,由鸣女小姐建起来的。他给了我们一个‘壳’,而珠世大人、鸣女大人,还有我们自己,一点点把这个‘壳’变成了‘家’。” 家。恋雪环顾四周。摊位上升腾的热气,低声讨价还价的鬼们,远处隐约传来的三味线练习声……这一切确实透着一种艰难的、却真实存在的“生活”气息。而这一切的根基,似乎都源于那位神秘鬼王默许甚至推动的秩序。 吃完关东煮,恋雪感觉身体和心灵都暖了许多。她走向“甘味处”,果然看到一位老婆婆在售卖点心和羊羹。但她没有再买,只是静静看了一会儿。 正当她准备转向另一条路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叫住了她。 “恋雪小姐?” 她回头,看到天阳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几卷文书。 “天阳大人。”恋雪连忙行礼。 “不必多礼。”天阳走近,“在熟悉环境吗?感觉如何?” “很……不可思议。”恋雪坦诚地说,“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大家好像……都在认真地生活。” 天阳的目光扫过热闹却有序的平台,眼中流露出淡淡的欣慰:“是啊。老师……一直希望如此。他提供庇护和规则,珠世大人提供技术,鸣女大人提供空间,而大家,则用各自的方式,填充起‘活着’的内容。”他看向恋雪,“对你来说,这里是一个可以喘息和适应的地方。道扬是根,这里是另一个归处。” “无惨大人他……”恋雪犹豫了一下,“明明是鬼,为什么……还要一直行医,还建立了这里……?” 天阳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老师他……经历过漫长的黑暗与孤独。正因如此,他才比任何人都明白,纯粹的黑暗和力量,只会导向毁灭与虚无。他给予规则,看似严厉,实则是为了防止我们坠入真正的深渊。而他允许甚至鼓励这些……”他指了指周围的灯火与人烟,“或许是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依然认为‘像人一样活着’——保有记忆、情感、秩序和些许温暖——才是对抗永恒黑暗与嗜血本能,最重要的锚点。他希望我们有尊严的活着,并坚信,总有一天,我们能真正站在阳光下。” 他顿了顿,看向恋雪:“老师告诉过我,他对你和狛治抱有期望,也有歉疚。他自责未能更早阻止悲剧,让你们不得不踏上此路。所以,他更希望你们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新的‘活下去’的方式。” “我……从未怪过他。”恋雪低声说,樱粉色的眼眸清澈,“是他救了父亲,救了我,给了狛治君力量来保护我。我只有感激。” “老师知道。”天阳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但他就是这样的人。总把责任揽在自己肩上。所以,你们能好好在这里生活,逐渐适应、找到自己的道路,或许就是对他最好的慰藉。” 他又嘱咐了恋雪一些无限城的注意事项,比如某些区域的通行权限,便告辞去处理事务了。 与天阳的谈话,像一块拼图,补全了恋雪心中对无惨模糊的印象。他依然是神秘的,如笼罩在雾中的山峦,难以窥见全貌。但这雾中透出的光,更多的,是深藏的、近乎笨拙的温柔与责任感。 恋雪继续她的探索。她路过一间传出读书声的屋子,透过门缝看到几个鬼在学习文字和简单的算数;她看到一个安静的角落,一位青年正用特制的笔墨描绘记忆中的富士山。 每个地方,每个遇到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在这片黑暗夹缝中“生存”与“生活”的平衡。而无惨的名字,时而直接,时而间接地,与这一切联系在一起。 当恋雪带着满心的思绪和见闻,慢慢走回西区的家时,远远地,就看到狛治那熟悉的高大身影正站在院门口,金色的眼眸在廊下光晕中焦急地张望。 “恋雪!”看到她,他明显松了口气,大步走来,“我回来没见到你……” “我去城里走了走。”恋雪快步迎上,握住他伸来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无比安心,“看到了很多……和想象中完全不同的景象。” 她拉着他走进他们的小家,关上门,将外面那个庞大、复杂却又生机暗涌的无限城暂时隔绝。在温暖的鬼灯光下,她细细讲述这一夜的见闻:温暖的关东煮和“回甘”的滋味,夜市摊主们的话语,与天阳的交谈,读书作画的人…… 狛治专注地听着,眉目渐渐柔和。他伸手,轻轻拂过恋雪额角的发丝。 “这里……似乎真的能成为‘家’的一部分。”他低沉的声音带着肯定。 “嗯。”恋雪依偎在他身边,看着窗外庭院里模拟的静谧的光,虽然失去了太阳,但在这里,她好像看到了另一种光。不是阳光那样照耀万物的光芒,而是……像很多盏小小的灯,在黑暗里各自亮着,互相温暖,照亮脚下的路。” 她抬起头,樱粉色的眼眸映着灯光,清澈而坚定。 “狛治君,我们一起,好好在这里生活下去吧。为了父亲,为了彼此,也为了……不辜负这份来之不易的庇护和期望。” 狛治收紧手臂,将她拥入怀中,熔金色的眼眸里仿佛有炽热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好。”他承诺,“无论前路如何。” 窗外,无限城夜色正深。这座隐藏在空间缝隙中的城池,在白日阳光无法触及之处,安静地延续着它独特的生命律动。食物的香气尚未完全散去,读书声已歇,工匠坊的敲打声也渐止,但那些点亮在无数房间和心间的“微光”,却持续地温暖着这个非常态的夜晚。 无限城的月,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切。 第49章 :梦魇,心渊 鸣女将信笺无声地呈现在他手边的矮几上。信纸是普通的和纸,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措辞极其谦卑,甚至带着绝望的试探。 “敬呈浅井医师台鉴: 鄙人民尾五郎,乃江户町内一介普通商贩。本不该以鄙俗家事叨扰先生清听,然实已走投无路,万望垂怜。 小儿民尾梦见,年十一。自去岁秋日起,身染怪疾。非是寻常头疼脑热,乃是……神志昏乱。彼常于白昼言说夜梦之事,栩栩如生,乃至混淆梦与现实。时而称见空无一物的窗外有彩蝶飞舞,时而与空中虚影对话,时而惊惧哭号,谓有恶物追噬。近日更甚,常呆坐整日,不言不食,目中无神,恍若魂魄离体。 延请医师无数,或言邪祟侵体,或言痰迷心窍,汤药符水用尽,银钱如流水耗去,小儿病情却日益沉疴。内子终日以泪洗面,鄙人亦心力交瘁。小儿昔年聪慧伶俐,孝顺懂事,如今却……形同朽木。 素闻先生仁心圣手,有起死回生之能。鄙人本不敢奢望,然舔犊之情,终难割舍。万望先生慈悲,拨冗一诊,无论成否,鄙人全家结草衔环,永感大恩。若先生不弃,三日后午后,寒舍恭候。 罪民 民尾五郎 百拜” “民尾梦见……”无惨放下信笺,暗红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兴味。混淆梦境与现实,幻觉,行为异常……这描述,与他在前世——陈默时期,在医院轮转时接触过的某些病例颇为相似。尤其是精神分裂症的阳性症状。 在这个时代,这种病症大多被归为“癔症”、“邪祟”或“失魂”,治疗手段原始而往往无效,患者和家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污名。 一个特殊的病例。一个或许能触及意识与认知边界的谜题。 这对于正在研究彼岸花、鬼的转化、意识与本能对抗的无惨而言,有一种奇特的吸引力。这不仅仅是医者的仁心,更像是一个研究者对未知领域的探究欲。 三日后,一辆简朴的马车停在江户町一条普通商铺街的后巷。无惨依旧是“浅井医师”的装扮,提着药箱,在民尾五郎千恩万谢的引领下,走进一间略显昏暗、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的店铺后宅。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压抑的气氛。民尾的妻子,一位眼睛红肿、神色憔悴的妇人,跪坐在门边,深深低头,不敢直视医师。 “梦见他……在里间。”民尾五郎声音沙哑,引着无惨穿过狭窄的走廊,来到最里面一间屋子前。他深吸一口气,才颤抖着手拉开纸门。 房间很安静,窗户开了一半,午后的光线斜斜照入,尘埃在光柱中浮动。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小袖和袴的少年,背对着门口,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身形纤细,黑发柔软地贴在颈后,从背影看,甚至有些像女孩子。 “梦见,梦见……浅井医师来了,来给你看病了。”民尾五郎轻声呼唤,声音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期待和恐惧。 少年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无惨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非常清秀的脸庞,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甚至带着一种超越性别的中性美感。但他的眼睛……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少年眼眸,此刻却空洞得令人心悸。瞳孔微微扩散,映着窗外的光,却没有任何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现实,凝视着另一个不可知的世界。他的表情是一种绝对的平静,近乎漠然,与周围紧张担忧的气氛格格不入。 “蝴蝶……”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梦呓般的飘忽感。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投向窗户的方向,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上扬了一下,“紫色的……翅膀上有金色的粉末……落在茶花上了……” 窗外,只有寻常的屋檐和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 民尾五郎痛苦地闭了闭眼,妻子在门外压抑地啜泣了一声。 无惨静静地观察着。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打断少年的“呓语”。他留意着少年眼神飘忽的轨迹,面部细微肌肉的抽动,手指无意识的蜷缩又松开的节奏。 “民尾先生,夫人,请暂时在外等候。”无惨平静地吩咐,“我需要单独与令郎谈谈。” 民尾夫妇虽然担忧,但不敢违逆,恭敬地退了出去,轻轻拉上了纸门。 房间里只剩下无惨和名为梦见的少年。 无惨没有靠近,而是在离少年几步远的地方,同样跪坐下来,将药箱放在身侧。他收敛了所有属于鬼王的威压和属于上位者的疏离感,仅仅作为一个观察者和倾听者存在。 “梦见君,”无惨的声音放得很平缓,不高不低,没有任何强迫或诱导的意味,“你看到的蝴蝶,漂亮吗?” 少年仿佛没有听见,依旧凝视着虚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轻轻说:“下雨了……房间里有积水……天花板在滴水……滴答……滴答……” 无惨注意到,少年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在捕捉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声音。 “水滴声,让你觉得困扰吗?”无惨继续用平缓的语气问。 这一次,少年缓缓转过头,空洞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无惨身上,但又好像穿过了他,看着更后面的东西。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掠过一丝困惑和……轻微的恐惧。 “你是谁?”少年问,声音依旧飘忽,“新的……影子吗?还是……来带我走的?” “我是浅井,一名医生。”无惨回答,目光平静地迎视着那双没有焦点的眼睛,“我来这里,是想听听你看到、听到、感觉到的东西。如果你愿意告诉我。” “医生……”少年重复这个词,眼神更加迷茫,“医生……治不好梦的。梦……是另一个世界。那里……也有房子,有街道,有可怕的东西,也有……很美的东西。有时候,我不知道……哪一边才是真的。”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揪扯着袴的边缘。 无惨心中了然。现实检验能力严重受损,明显的幻视、幻听,思维联想松散,情感淡漠……症状相当典型。在这个没有现代精神病学概念的时代,这样的孩子会被视为“疯癫”或“被邪物附体”,其痛苦无人理解,治疗更是无从谈起。 他的脑海中,一些尘封的记忆碎片,悄然浮起。 不是属于鬼舞辻无惨的百年记忆,而是更遥远的、属于陈默的前世片段。 ———— 医院精神科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办公室里,那个总是叼着棒棒糖、话多得让人头疼的挚友——是一位出色的心理医生。正眉飞色舞地跟他分析某个疑难病例。 “老陈,我跟你说,精神分裂这玩意儿,核心不是‘疯’,是‘隔离’。他们的感官接收器可能跟我们调到了不同频道,认知处理器也用了不一样的算法。所以啊,治疗不是把他们的频道强行掰过来,那会拧断天线的。是要先试着理解他们的频道在播什么,他们的算法是怎么运行的,然后在两个系统之间,搭建一座哪怕再窄、再摇晃的桥……” “共情性理解,建立治疗联盟,药物干预结合心理社会支持……哎,可惜这年代很多药副作用大得吓人……”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他们不是失去了现实,而是被塞进了太多的‘现实’,多到自己的意识处理不过来,崩盘了……” 那些当年觉得是朋友专业性的唠叨,此刻却异常清晰地回响起来。那家伙,虽然话唠,但对病人的理解和关怀,是发自真心的。他总说,精神科医生有时候得像探险家,探索的是人类意识最幽深、最混沌的边疆。 无惨(陈默)当时主要专注外科,但对这些也有所涉猎,耳濡目染下,理论知识并不匮乏,只是缺乏实践经验。没想到,穿越百年,化为鬼王,这些知识竟在此时此地,有了用武之地。 他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少年身上。探索意识边疆吗?眼前这个被困在自己心智迷宫中的孩子,或许正是一个特殊的案例。 “梦见君,”无惨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也许,梦的世界和醒来的世界,都是真实的。只是它们遵循不同的规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试着……做你的向导,或者,帮你画一张地图,让你在两个世界之间,走得不那么辛苦。”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空洞的眼眸里,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闪过。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光线都偏移了几分。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两个世界……都在转。声音……很多。影子……会动。” “我明白。”无惨从药箱中取出纸笔,不是要开药方,而是简单地画了起来。他画了两个不规则的圆圈,中间用一条虚线连接。“这是你醒来的世界,”他指了指一个圈,“这是你梦的世界。”指了指另一个。“这条线,是边界。现在边界有点模糊,对不对?” 少年看着那简单的图画,视线第一次似乎真正聚焦在了纸上。他点了点头。 “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把这条线描清楚一些。”无惨放下笔,“这不是要消灭任何一个世界,只是让你知道,什么时候在哪一边。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也需要你帮助我,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哪怕它们听起来很奇怪。”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探索。你可以选择告诉我,也可以选择不告诉。由你决定。” 或许是这平等尊重的态度,或许是那简单图画带来的具象化概念,也或许是少年内心深处尚未完全泯灭的、对理解和帮助的渴望,梦见再次点了点头,这次幅度稍大了一些。 “现在,”无惨问,“除了蝴蝶和水滴,这个世界里,还有什么让你在意的东西吗?比如颜色?温度?或者……某种感觉?” 少年歪了歪头,似乎在努力思考,又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信号。他的眼神依旧飘忽,但不再完全是彻底的虚无。 “红色……有时候,很多东西会变成红色……”他喃喃道,“暖的红色……和冷的红色……不一样……” 第一次问诊,持续了约半个时辰。无惨没有试图做任何侵入性的检查,也没有开出任何药方。这孩子的情况非常特殊,他需要先和珠世讨论,这个时代的药物和安定类成分如何结合。所以,他仅仅是倾听,提问,用少年可能理解的方式构建对话框架,试图建立最初的一点信任和联系。 离开时,民尾夫妇急切地迎上来,眼中满是希冀。 “令郎之症,乃心神失守,识海纷乱,非同寻常外感内伤。”无惨用符合时代认知的话语解释,“需耐心调治,非一日之功。我会定期前来。在此之前,请务必保证他饮食起居尽可能规律,避免强光、巨响等外部刺激。最重要的是,”他看向民尾五郎,“尝试像对待一个受了惊吓、迷了路的孩子那样对待他,而非一个‘疯癫’之人。恐惧和排斥,会让他更深地缩回自己的世界,甚至,心灵会被扭曲。” 民尾五郎似懂非懂,但无惨沉稳的语气和不同于以往医师的诊断方式,让他燃起了一丝新的希望,连连鞠躬道谢。 返回江户城的马车上,无惨闭目养神。梦见那空洞又仿佛承载了过多不可见之物的眼眸,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精神分裂……意识迷宫……前世的知识,今生的能力,能否为这个困在梦魇中的少年,找到一条出路? 这不仅仅是一个医者的挑战。 对于正在探索鬼与人的界限、意识与本能奥秘的无惨而言,这个病例,或许能提供另一个独特的观察窗口。 窗外,江户的街市在夕阳下熙熙攘攘,众生百态。而在那寻常巷陌的深处,一个少年的内心世界里,正上演着无人能懂的、光怪陆离的戏剧。 无惨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敲着。他忽然想到,如果连人类复杂的心智疾病都能尝试理解和干预,那么,鬼因转化和嗜血本能带来的精神异变,是否也有更系统、更深入的方法去应对和缓解? 彼岸花追寻的是肉体对阳光的克服。 而这个名为梦见的少年,或许将引领他,踏上另一条探索意识深渊的路径。 第50章 精神,囚者 在民尾梦见能够清晰记忆的最初时光里,世界是一张过分鲜活的织锦。母亲衣角熏染的淡淡梅香,父亲算盘珠子碰撞时清脆又带着焦虑的节奏,清晨檐下露珠折射出的七彩光晕,甚至午后阳光里灰尘缓慢舞动的轨迹……所有这些细节,都以一种异常鲜明、近乎锐利的方式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他能“看到”、“听到”,这些事物背后流动的某种无形之物。母亲看着他时,那柔软温暖的波浪;父亲疲惫归家时,身上裹挟的、外面世界冰凉的喧嚣与沉重;邻家孩童嬉笑奔跑时,迸发出的、像阳光下肥皂泡般绚丽却短暂雀跃泡泡…… 他以为每个人都如此。直到他踏入寺子屋。(寺子屋,江户时期的学校) 那里是声音、色彩、气味的漩涡,更是……情绪的暴风眼。无数道无形的“波纹”从那些同龄的、或比他稍大的孩子身上扩散开来:因背诵流畅而扬起的得意尖刺,被先生责罚时羞恼滚烫的团块,课间嬉闹时混合着兴奋与些许恶作剧意图的黏稠气泡,以及……当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骤然变化、掺杂了好奇、审视、随即迅速发酵成某种令他皮肤微微刺痛的异样感的波纹。 “喂,你看那家伙……” “脸长得好像女孩子哦。” “声音也细细的……” “喂,民尾,你是男孩还是女孩啊?把裤子脱下来看看?” 起初是窃窃私语,目光的打量。梦见低下头,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希望那些针尖般扎人的“波纹”能散去。他试图模仿其他男孩粗声说话,挺直过于单薄的背脊,但收效甚微。那份与生俱来的、对周遭情绪过于细腻的捕捉能力,此刻成了痛苦的放大器。他能“听到”那些低语背后流动的并非全然恶意,更多是一种盲从的、寻找消遣的浮躁,以及一种对“不同”的本能排斥和轻微不安。然而,正是这种并非纯粹黑暗、却混沌混杂的集体情绪,如同浑浊的泥水,不断冲刷着他过于通透的感知屏障。 他开始害怕去寺子屋。清晨醒来,想到要踏入那个情绪的泥沼,胃部就会生理性地绞紧。他找过借口,装过病,但父母忧心忡忡的“波纹”让他更加难受。他宁愿去承受寺子屋的针刺,也不愿被家里这片温暖的阴云笼罩。 直到欺凌逐渐升级。从言语到小动作:藏起他的笔砚,在他经过时伸出脚绊他,将毛虫或奇怪的叶子塞进他的书袋。每一次,那针对他的情绪“波纹”就变得更加浓烈、更加浑浊——恶意依旧不算纯粹,但其中掺杂的、施暴者自身因“行动”而产生的兴奋、紧张、以及一点点模糊的愧疚感,全部混在一起,像一锅不断加料的杂烩,倾倒在他的感知里。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现实世界的声音渐渐蒙上一层毛玻璃似的质感,变得模糊、遥远。与之相对,他内心的声音,那些无人倾听的恐惧、委屈、愤怒,却开始喧哗,并逐渐扭曲。 最初,只是在夜晚的梦境中,他会看到那些欺负他的人。梦境里,他拥有了力量,或者情境变得离奇,那些人变得渺小、无助,而他自己则冷静地,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研究心态,看着他们惊慌失措,哀求哭泣。醒来时,他会感到一阵短暂的空虚。 但渐渐地,那种在梦中观看他人陷入绝望时,内心升腾起的、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快感,像一丝隐秘的毒液,渗入了他的心灵。那是一种强烈的补偿,是对白日无力感的凶猛反扑。在梦里,他不是那个敏感、脆弱、被动承受一切的民尾梦见,他是梦境的主宰,是情绪的观察者,是掠夺者,施虐者,是施加“回报”的审判官。 他开始渴望入睡。现实世界的每一刻都充满难以负荷的感官和情绪噪音,唯有在梦中,一切才“清晰”起来——那种清晰,是剥离了现实混沌、按照他潜意识的规则重新编排的“清晰”。他沉迷于在梦中精心构建扬景,细致地“品尝”那些幻想出来的、施予他人的痛苦和恐惧,并从对方每一个扭曲的表情、每一声凄厉的哀嚎中,汲取那股令人战栗又兴奋的快感。 白天,他越发恍惚。寺子屋的桌椅、同窗的脸、先生晃动的戒尺,时而清晰,时而像浸在水里的墨迹般晕开、变形。那些针对他的窃笑和低语,有时会直接在他脑海中“翻译”成更加狰狞、更加直白的辱骂和威胁,他甚至“看到”说话者脸上浮现出梦中才有的恶毒表情。 他开始分不清了。 是那个朝他扔石子的家伙脸上真的闪过了梦中那种快意的残忍,还是只是他过度敏感的感知将对方一丝嬉闹的兴奋扭曲成了那个样子? 是窗外真的飞过了一只翅膀闪着诡异紫金色光芒的蝴蝶,还是他大脑为了逃避眼前令人窒息的现实,自行投射出的虚幻慰藉? 水滴声……有时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但他抬头,天花板干燥完整。那水滴声,是他记忆中某个雨天屋檐的残响?还是他内心某种东西正在缓慢漏泄、滴落的象征? 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像被水反复浸湿的宣纸,逐渐模糊、溶解。他主动地、也是被迫地,越来越多地退缩到那个由他自己构建,或者说,由他受伤的心灵扭曲生成的内心世界。那里虽然有恐惧和报复的黑暗,但至少……规则由他制定,痛苦可以转嫁,快感可以索取。 终于有一天,在寺子屋,当一个顽劣的同窗又一次将他的习字帖扔进水池时,梦见没有像往常一样低头去捡,也没有流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水池里墨迹化开,然后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大笑的同窗。 在他的“视野”里,同窗的脸开始融化、变形,皮肤剥落,露出下面梦中曾见过的、因恐惧而扭曲的骨骼。周围其他孩子的哄笑声,变成了梦里那些凄厉哀嚎的回响。 他笑了。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轻微、空洞的弧度。 整个世界,在那一刻,彻底滑向了光怪陆离的一侧。 他无法再去寺子屋了。甚至无法长时间保持“清醒”。父母带他看了一个又一个医生,喝下无数苦涩的汤药,身上贴满符咒,但那些都只是外在的噪音,无法触及他内心深处那个已经坍塌、重建、并且持续运转着的噩梦工厂。他能“感知”到父母的绝望、爱、以及那日益沉重的、几乎要将他们压垮的疲惫与无助。这些沉重的情感“波纹”让他更加痛苦,也让他更紧地缩回自己的壳里。 直到那个苍白的医生出现。 浅井医师……他不一样。 他的“波纹”……很奇特。并非没有情绪,而是一种极度内敛、深沉、仿佛被冰层覆盖的深海。没有他过去见过的,寻常医者的怜悯与居高临下,也没有恐惧或厌烦。更像是一种……平静到极致的观察。但在这之下,梦见那过分敏感的感知,却隐约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兴趣”或“探究”的波动,不是对“疯癫”的好奇,而是对“现象”本身的专注。 更重要的是,这位医师没有试图强行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拽出来。没有呵斥他“醒醒”,没有否定他看到的“蝴蝶”和“水滴”。他画了那两个圆圈,和中间模糊的线。 “梦的世界和醒来的世界,都是真实的。只是它们遵循不同的规则。”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梦见那片混沌翻腾的心湖。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带来了一丝不同频率的涟漪。 有人……承认了“那边”的存在?不是当做需要驱除的邪祟,而是作为一个“世界”?一个遵循不同规则的地方? 梦见感到一种陌生的……悸动。混杂着警惕、困惑,以及一丝几乎被漫长孤独所湮灭的、微弱的希望。 当医师说“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把这条线描清楚一些”,并承诺这是“秘密探索”时,梦见那因长期幻想和报复而有些扭曲的内心,竟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探索?像在梦中探索那些欺凌者的恐惧极限一样吗?不,似乎不一样。这个探索,是关于“边界”,关于“地图”。 而“秘密”这个词……在他被公开羞辱、无所遁形的现实生活里,在他那些黑暗梦境也终归只是独享的孤独中,“秘密”意味着一个只属于他和这个奇特医师的、不受侵扰的空间。 所以,他点了点头。尽管幅度微小。 当医师问他还有什么在意的,他提到了“红色”。那是他梦中经常出现的颜色,有时是温暖的、像母亲早年一件旧衣的颜色,有时是冰冷的、粘稠的,像梦中某些扬景里弥漫的、象征痛苦与暴力的色调。 浅井医师静静地听着,没有评判,只是记下。 问诊结束,医师离开后,梦见依旧坐在窗边。夕阳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橘色,但在他眼中,那橘色边缘,似乎又开始渗出些许不稳定的、冷暖交织的红色光晕。 然而,与以往不同的是,这一次,当那些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幻觉征兆开始浮现时,他脑海中同时响起了医师平缓的声音:“……把这条线描清楚一些。” 他眨了眨眼,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真实的、被夕阳照亮的榻榻米纹理上,而不是那边缘渗出的虚红色彩。 描清楚……线?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犹豫地,在空气中的光影分界处,轻轻虚划了一下。 仿佛一个囚于混沌深渊太久的人,第一次,试图凭自己的意志,去触摸那可能存在的、区分“此岸”与“彼岸”的边界。 尽管手指划过之处,空无一物。 但某种东西,似乎已经开始改变。 第51章 :描线,触沙 梦见依旧坐在窗边。但无惨敏锐地察觉到不同——少年虽仍望着窗外,可当无惨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时,他那过于苍白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提前“听”到了。 “梦见君。”无惨如常坐下,“这七天,感觉如何?” 少年缓缓转过头。眼神依旧难以聚焦,在无惨脸上和虚空间游移,但上次那种彻底的虚无淡了些许。他沉默片刻,像在整理脑海里混乱的讯号。 “蝴蝶……少了。”声音飘忽,带着不确定,“昨天……只有三只。蓝色的。”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知道……是假的。” “知道是假的,很好。”无惨平静地肯定,“这是重要的第一步。除了蝴蝶,身体有没有哪里感觉特别奇怪?” 梦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有时候,心脏会紧。像被绳子勒住。有时候……又会很空,像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吹。”他描述得有些断续,但开始尝试将内在感受用语言表达出来。 “那么,当胸口发紧的时候,除了看到‘冷的红色’,还会想到什么?或者,身体其他地方有什么感觉吗?”无惨引导着,将抽象的“幻觉”与具体的身体感受联系起来。 少年眉头蹙起,似乎在努力捕捉那些转瞬即逝的关联。“手……会冷。耳朵里……好像有很多沙子往下漏的声音。”他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有时候……看到别人的脸,会觉得他们的眼睛特别黑,还特别深,像要把我吸进去……然后胸口就更紧了。在那之后……就会看见一些,别人看不到的……” 将视觉幻觉、听觉幻觉、躯体感觉联系起来——这是帮助他识别“异常状态组合”的开始。 “沙子声,眼睛变黑,手冷,胸口紧。”无惨缓缓重复,像在确认一张清单,“当你同时感觉到这几样东西时,梦见君,那很可能就是你的‘警报’——告诉你,你正在滑向那个‘冷’的梦世界。记住这个组合。” 梦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无惨带来的一个小布袋上。 无惨打开布袋,倒出一些东西在两人之间的榻榻米上:一小块粗糙的深蓝色麻布,一块光滑温润的白色鹅卵石,一撮干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苔藓,还有一小碟真正的、微湿的沙子。 “摸它们。”无惨示意。 梦见迟疑地伸出手,先碰了碰鹅卵石。“凉的……但是实的。”又用手指捻起一点沙子,“……沙子会从手指缝流走。” “对。这是‘实’的触感。凉的,热的,粗糙的,光滑的,流动的——但都是‘实’的,它们就在这里。”无惨拿起那块麻布,“当你感觉手冷,或者看到不对劲的东西时,如果可以,试着摸摸这样的东西。用‘实’的触感,去提醒你‘这里’的手和身体。” 他将那碟沙子推近一些:“至于耳朵里的‘沙子声’……有时候,真实的细微声音,比如远处车马的轱辘声,或者风吹过缝隙的声音,可能会被你的耳朵‘听错’。当你又听到时,先别慌,试着像现在这样,看看、摸摸真正的沙子。提醒你的耳朵:这是‘实’的声音,还是‘误听’。” 无惨曾听友人说过这种技术,利用多重感官的真实刺激,帮助个体在幻觉初现时稳定下来。 现在,他将这种方法教给了面前的孩子。 梦见怔怔地看着那些寻常物件,又看看自己的手。他再次触摸鹅卵石,这次停留的时间长了些。 “记住这些‘警报组合’。”无惨继续道,“然后,试着用‘实’的东西——石头,布,沙子,或者用力握一下自己的手——试着把自己拉回来一点。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停顿片刻,观察少年的反应,然后语气更缓了一些:“你刚才说,看到别人的眼睛特别黑时会难受。梦见君,在过去,是不是经常看到让你有这种感觉的眼睛?” 这个问题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梦见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手指从鹅卵石上缩回。他没有回答,眼神骤然变得空洞,仿佛又缩回了壳里,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抿紧的嘴唇,泄露了平静下的波澜。 无惨没有逼迫,只是等待。房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市声。 良久,梦见的声音极低地响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们总是看我。笑我。说我的脸……声音……不像男孩。”他的语速很慢,时断时续,“笔……被扔到水里。书……被撕破。走路的时候……会突然伸脚……我摔倒了,他们笑……很大声。” 他的描述开始是零碎的画面,渐渐连成片段。 “有一个……叫健太的。他……最喜欢把虫子……放到我领子里。凉的……会动。”梦见的手无意识地抓了一下自己的后颈,脸色更白了,“他笑的时候……眼睛……是黑的。很深。” “你当时是什么感觉?”无惨问,声音平稳。 “……怕。想躲起来。地上……有没有缝?”梦见喃喃道,目光涣散,“后来……就不太怕了。但是这里……”他又按了按心口,“一直很紧。很重。” 创伤记忆的闪回,伴随躯体感受。被欺凌的体验已深入他的身心反应模式。 “所以,当‘胸口紧’、‘听到笑声或沙子声’、‘感觉手冷’这些警报出现时,”无惨将线索串联起来,“也可能是因为你想起了那些让你难受的事情,想起了健太他们‘黑黑的眼睛’。” 梦见猛地抬起头,第一次,他的目光短暂地、清晰地聚焦在无惨脸上,带着一丝震惊和恍然。仿佛从未有人将他身体的不适和那段痛苦的过去如此直接地联系起来。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健太他们现在不在这里。”无惨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但你的身体和心,还记得那时的害怕和痛苦。所以它们会在你觉得相似的时候,拉响警报。这不是你的错,梦见君。这是一个受过伤的地方,在提醒你要小心。” 不是“你疯了”,而是“你受伤了,伤口还在疼,甚至发炎了,影响了你的感觉”。这样的诠释,对于一直被视为“怪病”、“邪祟”的梦见而言,或许更容易接受。 无惨再次拿出上次留下的空白本子和炭笔,翻开新的一页。“下次,当‘警报’响起,或者你想起寺子屋的事情时,除了触摸‘实’的东西,也可以试着在这里画下来。不需要画得像,画你当时的感觉——是像被石头压着?还是像掉进冰水里?或者,就画一个黑色的圆圈代表健太的眼睛,再画一条线把它隔开。把那些还在伤害你的‘过去’,用你的方式,挪到纸上来看看。它们到了纸上,就只是炭笔的痕迹了。” 接着,无惨再次拿出两个药瓶,更详细地说明了用法,特别强调蓝色药瓶的应急用途。然后,他取出一个小巧的沙漏,里面的细沙是纯净的白色。 “这个给你。”他将沙漏放在梦见手边,“当你觉得思绪乱飘,或者‘警报’要响却又不太响的时候,可以把它倒过来,只是看着沙子流下来。不用想别的,只数沙子流完的时间。或者,感觉自己的呼吸,像沙子落下一样,慢慢来。” 沙漏提供了一个具体、简单、重复的视觉焦点,有助于平复焦虑,训练注意力的集中。 最后,无惨看着梦见,缓缓说道:“治疗伤痕,需要时间,也需要勇气。但记住,看见伤痕,承认它在哪里、为什么疼,是让伤口开始愈合的第一步。你不是在和‘疯魔’战斗,你是在学习如何照顾一个受了重伤、特别敏感的自己。” 梦见凝视着面前的沙漏、石头、布料、沙子和本子。这些简单至极的东西,此刻却像一套为他量身打造的工具,用来应对那个庞大而恐怖的混乱世界。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些实物,而是慢慢拿起了炭笔。 在本子空白的页面上,他颤抖着,画下了一条歪歪扭扭、但比上次更坚定的竖线。 在线的一侧,他重重地涂了一个浓黑的、带着尖刺的团块,旁边写了小小的“健”字,尽管他只记得这个字的一部分。 在线的另一侧,他画了一个小小的、蜷缩起来的人形,然后在人形外面,画了一个方框,像是房间。 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将“过去的伤害”和“现在的自己”明确地分隔、并置在纸上。虽然简陋,却是一个重要的象征性行动——他在试图用可视的方式,处理那些无形的创伤。 无惨离开时,梦见没有再完全望向窗外。他低着头,手指轻轻触碰着沙漏光滑的玻璃壁,看着里面静止的白色沙丘。 当民尾夫人小心地端来温水时,她惊讶地看到,儿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完全无视,而是抬起头,用那双依旧空洞、却似乎少了些惊惶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的光渐渐西斜。在民尾家这间昏暗的房间里,一个少年正对着沙漏、粗布和画着歪扭线条的本子,第一次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理解并试图安抚,那一直在他内心肆虐的、无声的风暴。 描线,从区分虚实,开始触及伤痛。 触沙,以真实的粗糙,对抗幻觉的细沙声。 而治愈,或许终将从这勇敢的“看见”与“分隔”中,萌发第一丝微弱的希望。 第52章 :蜂鸟,失控 心理治疗,真累啊…… 引导、解释、安抚、布置“作业”,与梦见每周一次的会面,成了他日程表中一个特殊而耗费心神的环节。 但是效果是显著的。梦见的“地图”渐渐丰富起来。他能更清晰地区分“警报”和相对平稳的状态,并开始笨拙地运用无惨教的“触实”与“沙漏观察法”。他甚至在本子上画出了更复杂的“分隔图”,一边是象征过去欺凌的混乱墨团与尖刺小人,另一边是他为自己划出的、用简单线条表示的“安静角落”,旁边还画了一株歪歪扭扭、但被圈起来的小草,旁边标注“浅井医生说可以有的”。 这孩子……似乎对自己产生了某种过度的依赖和雏鸟情结。每一次会面结束,他那双逐渐恢复些许清明的眼睛里,都会流露出明显的不舍。他会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比如“浅井医生平时喜欢喝什么茶?”“外面的天气好吗?”,只是为了延长相处的时间。无惨能感觉到那份黏着,他本可以切断或保持距离,但看着少年眼中那小心翼翼、如同对待唯一浮木般的希冀,他终究没有那样做。他给出的回应简洁却未拒人千里,布置的“作业”也愈发具体,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维持这段治疗关系。 梦见学得很努力。每一次无惨留下的“小任务”他都会极其认真地完成,哪怕字迹歪扭,图画幼稚。他不想让浅井医生失望。这位苍白沉默的医生,是第一个不把他当怪物,认真教他如何与内心怪物相处的人。药物也起了作用,那些光怪陆离的幻觉出现的频率和强度明显下降,夜晚的梦境虽然依旧纷乱,但少了许多暴戾血腥的沉溺。他开始能进行更长时间的清晰对话,眼神中的空洞被一种专注的、努力理解世界的微光取代。 民尾夫妇欣喜若狂。他们看到了儿子身上“正常”的迹象——能安静坐着,能简单应答,不再整日胡言乱语或呆滞不语。在他们看来,这无疑是“痊愈”的征兆。当梦见怯生生地表示不想回寺子屋时,他们只当是孩子病后畏难,加之认为重回熟悉环境、与同龄人接触对他有好处,便不顾梦见的微弱抗拒,强行将他送回了学校。 无惨得知此事时,正在查阅珠世关于彼岸花酶稳定性的最新报告。他放下卷轴,暗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民尾夫妇的喜悦和决定,他能够理解,但这无疑是一次巨大的风险。梦见的情况远未稳固,创伤的阴影并未消失,只是被他用药物和初步的心理技巧暂时压制、疏导。那个充满恶意回忆的环境,很可能成为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他决定去看看。 --- 太阳下山后,寺子屋的院落里传来孩童们嬉闹的嘈杂声。无惨隐匿了身形与气息,如同一个影子,悄然立于庭院一角的古树阴影下。他的感知轻松覆盖了整个区域,很快便锁定了那个熟悉却紧绷的气息。 梦见独自坐在廊下最偏僻的角落,背对着喧闹的人群,身体僵硬,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即使隔着距离,无惨也能“感觉”到他周身弥漫着那种高度警觉、仿佛随时会弹起的紧张感,像一只被丢回狼群的小兽。 几个看上去年纪稍大、体格健壮的男孩注意到了他。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露出那种无惨在人类中见惯了的神情——混合着无聊、寻找乐子、以及凌驾于弱者之上的优越感。他们慢慢围拢过去。 “喂,民尾,病好了?听说你差点疯了?” “哈哈!疯子,疯子!” “脸还是这么白啊,像个女人一样。”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又看到‘蝴蝶’了?你这个说谎精!哈哈哈!” 哄笑声响起,周围的几个孩子也被吸引,好奇或麻木地观望。 梦见低着头,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无惨能“听”到他心跳在加速,呼吸变得浅促。他在抵抗“警报”。 一个男孩伸手,用力推了一下梦见的肩膀。“跟你说话呢,聋了?” 梦见被推得一个趔趄,猛地抬起头。他的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不再是空洞,也不再是努力维持的清明,而是一种骤然爆发的、近乎狂乱的亮光,里面翻涌着恐惧、屈辱,以及某种……被触底反弹的、冰冷的愤怒。 “别碰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尖利的质地。 推他的男孩被这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觉得丢了面子,恼羞成怒:“碰你怎么了?怪物!”说着,伸手就去揪梦见的头发。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发丝的瞬间—— 梦见的动作快得超出了所有孩童的反应。他并非格挡,而是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狠戾精准的方式反击。他没有用拳头,而是五指并拢如鸟喙,猛地戳向对方肋下某个位置!同时,另一只手抓住对方揪来的手腕,反向一拧! “啊——!”那男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脸因剧痛而扭曲,松开了手,踉跄后退,捂着肋部蜷缩下去。 其他孩子惊呆了。 但梦见的动作没有停。他似乎进入了某种状态,眼中那狂乱的光芒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专注取代,甚至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那不是快乐的笑,而是一种混合着报复性快意、掌控感、以及某种非人冷酷的怪异表情。 “吵死了……”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最近的几个孩子能听见,却让人脊背发凉,“哈,哈哈!好想让那张喋喋不休的嘴……永远闭上啊……让他……陷入永远的沉睡,永远睡过去………好想看啊,好想看啊!看你露出充满绝望的表情!” 他如同换了一个人,或者说,释放出了被囚禁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影子。动作迅捷、刁钻,专攻关节、软肋、甚至试图锁喉。每一次击打都带着一股狠劲,完全不像一个十一岁有些病弱的少年的力量。另外两个试图上前制伏他的男孩,一个被他扫倒在地,另一个被他反剪手臂压在地上,脸被按进尘土里,发出呜呜的闷哼。 “怪物!他真的是怪物,他是怪物!!”剩下的孩子惊恐地尖叫起来,四散奔逃。庭院里乱成一团。 无惨静静地看着。他看得很清楚。那不是经过训练的格斗技巧,更像是……将梦境中无数次演练过的、对他人的“惩罚”和“折磨”,以一种扭曲的、暴力的形式,直接投射到了现实。那种精准打击弱点的本能,那种眼神中流露出的、观看他人痛苦的冰冷快意,都与之前梦见描述的黑暗梦境如出一辙。 他终于,将梦境的侵略性,外化了。 当教书的先生闻声赶来,厉声喝止时,梦见已经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中的狂乱和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仿佛刚刚醒来的恍惚。他低头,看着自己沾了尘土和一丝血迹的手。 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视线穿透慌乱的人群,直直地、精准地,落在了庭院角落那棵古树的阴影下。 他看到了无惨。 那一瞬间,梦见脸上的所有血色褪得干干净净,比之前被欺负时更加苍白。他眼中刚刚升起的茫然迅速被巨大的惊恐、慌乱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害怕被抛弃的神情淹没。他像个做错了事被最信任的人当扬抓住的小动物,下意识地把沾了血污的手藏到身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甚至踉跄着后退了半步,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墙壁里。 无惨从阴影中走了出来。他没有理会惊慌失措的先生和哭嚎的孩童,径直走向梦见。周围的嘈杂仿佛与他无关,他的目光只锁定在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身上。 “梦见君,”无惨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跟我来。” 他转身,向寺子屋外走去,没有回头,但步伐控制在不快不慢的速度。他知道,梦见会跟上来。 果然,片刻后,身后传来了跌跌撞撞、极力压抑着哽咽的脚步声。 无惨没有带他回民尾家,也没有去任何医馆。他领着梦见,沉默地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一处偏僻的、废弃的小神社前。这里古树参天,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停下脚步,转身。 梦见在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低着头,全身都在细微地颤抖,藏起来的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布满青苔的地面上,但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手。”无惨开口。 梦见浑身一颤,犹豫了半晌,才极其缓慢地,将那双沾着尘土和暗红血渍的手,从身后伸出来,摊开在无惨面前。他的手很瘦,手指细长,此刻沾满污秽,还在无法控制地发抖。 无惨看了一眼,从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净布巾和水囊。他倒了些水浸湿布巾,然后伸手,握住了梦见一只冰冷颤抖的手腕。 梦见猛地一抖,几乎要抽回去,但无惨的手稳定有力,不容挣脱。 无惨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湿布巾,仔细地、平静地,擦拭着梦见手上的尘土和已经干涸的血迹。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专注,仿佛在清理一件重要的器物。 泪水流得更凶了,梦见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浅井医生……我……我不是……我不是怪物……”他语无伦次地哭道,“他们……他们又来了……我……我控制不住……那些声音………还有……还有梦里……我想让他们闭嘴……让他们再也笑不出来……”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愤怒、自我厌恶,以及此刻深怕被唯一理解他的人厌弃的恐慌,彻底决堤。 无惨擦干净他一只手,又换另一只。直到两只手都恢复苍白洁净,他才松开手,将脏了的布巾收起。 “我知道你不是怪物。”无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刚才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缓和?“失控,不代表你是怪物。那只说明,‘警报’太响了,你的心灵的蜂鸟在剧烈的惊吓和刺激下,忘记了安全飞行的路线,本能地使用了它唯一熟悉的、来自噩梦的防御方式,攻击。” 他抬起眼,看着梦见哭得通红、满是泪痕的脸。 “但是,梦见君,”他的语气严肃起来,“将梦里的暴力带到现实,是极其危险的。那不仅会伤害别人,更会把你拖入更深的黑暗。你今天感觉到了那种‘掌控’的快感,对吗?” 梦见羞愧地低下头,啜泣着点了点头。 “那种感觉,是陷阱。”无惨的声音冷了几分,“是创伤为了‘保护’你而设下的、诱人沉沦的陷阱。依赖它,你会离真实的平静越来越远,最终可能真的变成你恐惧的、或者别人口中的‘怪物’。” 梦见浑身一震,抬起泪眼看着无惨。 “我………医生……我不想让您失望……”他泣不成声。 “我没有失望。”无惨打断他,声音重新恢复平静,“看到你失控,我担忧。但你没有在失控中彻底沉溺,你停下来了,并且为此感到害怕和后悔,这说明,你学到的那些‘描线’和‘触实’,并非完全无效,你的‘蜂鸟’还记得一部分正确的方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的事,是一个严重的警告。它告诉你,也告诉我,你的‘伤’远未愈合,那个充满恶意回忆的环境,对目前的你来说,仍是毒药。我会去和你的父母谈,在你准备好之前,不能再回寺子屋。小孩子的恶意,往往有时更加纯粹。” 梦见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被新的担忧取代:“那……我攻击的那些人……” “我会处理。”无惨淡淡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不需要再担心他们。” 他没有说明会怎么“处理”,但梦见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心。浅井医生总是能做到他说的话。 “现在,”无惨看着他,“深呼吸。用我教你的方法。” 梦见抽噎着,努力调整呼吸,一、二、三…… “记住今天的感觉——失控前身体的信号,失控时那种扭曲的快感,以及失控后的恐惧和后悔。”无惨的声音像一道清晰的指令,刻入他混乱的脑海,“这也是你需要学习分辨的‘警报’。当类似的冲动再次出现时,那就是最危险的‘警报’升级版。你需要做的,不是压抑它,那只会让它更猛烈地爆发。而是立刻动用一切你学到的工具——离开现扬,触摸最‘实’的东西,盯着沙漏,甚至……在真正伤害任何人之前,服用蓝色药瓶里的药。明白吗?” “明、明白……”梦见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掉,但眼神逐渐清晰起来。 无惨看着他,片刻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有些生硬地、轻轻拍了拍他低垂的头。 “心理治疗的路很长,一定会有反复和挫折。”他收回手,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或者……别的什么,“但只要你没有放弃学习控制,没有沉溺于暴力的快感,就不算失败。今天的事,是我们需要共同面对和处理的一次‘事故’,而不是对你整个人的否定。” 梦见怔住了,感受着头顶残留的、短暂却真实的触碰。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慌和羞愧,而是混杂了无尽的委屈、后怕,以及……一丝被包容、被指引的、酸涩的温暖。 他重重地点头,说不出话,只是用那双哭红的、却不再空洞的眼睛,牢牢地看着无惨,仿佛要将这道在绝境中依然为他指引方向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心底。 一扬危机暂时过去。 一道更深、更险的伤口被揭开。 医者与患者之间,那复杂而脆弱的纽带,在暴风雨的洗礼后,似乎变得更加坚韧,也更加沉重了。 第53章 :心医,追随 接下来的治疗,进入了更深的层面。表面的幻觉与躯体症状得到控制后,潜藏在梦见心底的、那些因长期欺凌和孤立而滋生扭曲的认知与欲望,如同深水下的暗礁,逐渐显露出来。 一次会诊中,当无惨引导他探讨“寺子屋事件”时自己的感受,梦见在长久的沉默后,忽然用一种异常平静、却让无惨微微挑眉的语气说道: “浅井医生……我,我以前想过,是因为我‘弱’,才会被欺负。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道理,对吧?他们比我强壮,比我合群,所以他们可以随意摆布我,嘲笑我,把我的东西丢进水里,把虫子放进我的衣服……这是‘正确’的。”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漏光滑的表面,眼神没有看无惨,而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那里仿佛倒映着过去无数个屈辱的瞬间。 “所以……当我在梦里,反过来可以控制他们,看着他们害怕、哀求、痛苦的时候……我感觉……很‘强大’。那种感觉……甚至比看到蝴蝶、或者想起红豆汤,更……真实,更有力。”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和自我厌恶,“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也能像他们一样,不,比他们更强,可以支配别人,玩弄别人的恐惧……是不是就再也不会被伤害了?这种想法……让我很害怕,但又……忍不住去想。我是不是……真的坏掉了?” 无惨静静地听着,暗红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这不是简单的情绪爆发,而是认知深处的扭曲,是创伤受害者常见的、对施害者逻辑的内化和对“力量”的病态渴望。 “梦见君,”无惨缓缓开口,“首先,弱肉强食是某些情境下的现象,但并非世界的全部真理,更不是‘正确’的道理。恃强凌弱,是野蛮,而非强大。真正的强大,在于控制自己的力量,尤其是控制自己不去伤害无辜、甚至不去以伤害他人来获取可悲的安全感。” 他顿了顿,观察着少年的反应。梦见专注地听着,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与他过往认知截然不同的话。 “你会产生那样的想法,并不奇怪,更不意味着你‘坏掉了’。”无惨继续道,语气平静而理性,“那是一种心理上的防御机制。当你长期处于无力、被伤害的境地,你的心灵为了自我保护,可能会产生两种倾向:一是彻底认同受害者的身份,变得麻木或绝望;另一种,就是像你现在这样,潜意识里开始认同‘加害者’的逻辑——‘只要我变得像他们一样强,甚至更强,我就安全了’。这甚至可能伴随对加害者力量的病态羡慕,以及将曾经遭受的痛苦,转化为施加给他人的欲望。这在心理学上,可以被理解。” 他将复杂的心理机制,用梦见能听懂的语言解释出来。不是评判,而是分析。这让梦见眼中的困惑稍减,但自我厌恶并未完全散去。 “可是……那种想伤害别人的念头……” “念头只是念头。”无惨打断他,语气笃定,“每个人内心深处都可能闪过黑暗的念头,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对待它们。你心中的‘蜂鸟’曾经被荆棘刺得遍体鳞伤,它现在学会了用荆棘反击,甚至开始觉得荆棘的形状‘很美’,很有力量。这不是‘蜂鸟’的错,是它学到的错误生存策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诅咒它长了荆棘,而是教它认识,荆棘虽然能暂时扎伤敌人,但也会扭曲它自己的飞行,让它永远无法真正轻盈地翱翔在安全的花园里。我们要帮它,慢慢把那些荆棘,转化为更坚韧、却能保护它不受真荆棘伤害的羽毛。” 比喻再次发挥了作用。梦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在想象“荆棘”与“羽毛”的区别。 “所以……我不需要成为他们那样的人?”他小声问。 “不需要,也不应该。”无惨肯定地回答,“你需要成为的,是一个能够理解自己伤痕、控制自己情绪、并用自己独特的方式去面对世界的、更完整的民尾梦见。那份你感受到的、想要‘强大’的渴望,可以被引导——引导向保护自己、理解他人、甚至未来帮助和你一样受伤的人,而不是导向支配和伤害。” 这次谈话后,无惨调整了“作业”。他不再仅仅让梦见记录“警报”和练习“触实”,而是开始引入一些简单的、帮助他认知重构和自我观察的练习。例如:“写下今天一件让你感到微小安心或愉悦的事,哪怕只是阳光照在手上很暖。”“如果‘健太’现在站在你面前,除了打他或怕他,有没有第三种你更能接受的反应方式?写下来或画下来。”“当‘想变得强大去支配别人’的念头出现时,试着追溯它出现前一刻,你具体感受到了什么?是听到了类似的笑声?还是看到了某个扬景?,然后告诉自己:‘这是我的伤痕在警报,我可以用别的方式保护自己。’” 令无惨有些意外的是,梦见对这些练习的理解和完成度,超出了他的预期。这孩子不仅能照做,有时在下一次会诊时,还能提出自己的疑问或延伸思考。 “浅井医生,您让我记录‘微小愉悦’,是不是为了让我的‘蜂鸟’多记住一些‘安全花朵’的气味,这样它以后闻到‘荆棘’的气味时,就能更快想起还有别的选择?”梦见在一次复诊时,拿着写得密密麻麻的小本子问道。 无惨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他确实运用了积极心理学和认知行为疗法的一些原理,但没想到梦见能如此清晰地领悟到背后的逻辑。 “可以这样理解。”他点头,“你很敏锐。” 又比如,当无惨试图用更哲学化的方式,和他探讨“力量”与“控制”的区别时,梦见在沉默思考后,说道:“我觉得……真正的控制,好像不是控制别人按你的想法行动……而是控制自己,即使在很生气、很害怕的时候,也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就像医生您给我沙漏,不是让我控制沙子流得快还是慢,而是让我在看着它的时候,控制自己的注意力不要乱跑。” 无惨看着他,这一次,讶异更明显了。这孩子对抽象概念的体悟和转化能力,在他这个年龄、尤其是经历过严重精神创伤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出。他的敏感,在摆脱了纯粹痛苦放大器的作用后,开始显现出一种潜在的、对人心和情感的深刻洞察力。 这不仅仅是“病愈”,这更像是一种……天赋的萌芽。 在后续的交谈中,无惨有意识地进行了一些更深入的试探。他模拟了一些简单的人际冲突或情绪困境,询问梦见如果他是旁观者或倾听者,会如何理解当事人的感受,可能会说什么。梦见的回答往往不是简单的安慰或建议,而是能捕捉到当事人未言明的情绪矛盾,甚至提出一些看似天真、却直指核心的、促进反思的视角。 “他好像既生气朋友不信他,又害怕如果真的追究下去,连这个朋友都没有了……所以才会自己躲起来难过吧?” “那个老是骂人的大叔,是不是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有很多没办法的警报,所以才看什么都不顺眼?” “如果‘快乐’一定要很大声、很热闹才算,那像晒太阳、闻雨后的味道这种小小的安静快乐,是不是就不算数了?我觉得……应该算的。” 无惨心中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在这个视精神问题为癔症、邪祟,几乎没有任何系统性心理关怀的时代,梦见这份对情感的细腻捕捉、对人心幽微之处的直觉理解、以及那种将痛苦体验转化为同理心的潜力,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天赋。如果加以正确的引导和训练…… --- 时光荏苒,转眼近一年过去。 在持续的药物控制、规律的心理引导、以及远离主要创伤环境的多重作用下,梦见的病情得到了根本性的稳定。他不再出现明显的幻觉,情绪平稳,能够进行清晰的逻辑思考和日常对话。虽然性格依旧偏于安静内向,对人群和陌生环境保持警惕,但已不再是那个困在混沌噩梦中的少年。他甚至可以帮着家里料理一些简单的账目,照顾生病的母亲,眼神中多了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虽然淡薄却真实的生气。 民尾家仿佛重见天日,对无惨的感激无以复加。 然而,无论是无惨还是梦见本人都清楚,这远非终点。精神类疾病的治疗是一扬持久战,药物的调整和减量需要极其谨慎,心理的康复更需要长期维护。骤然断药或遭遇重大应激,复发的风险依然存在。 最后一次作为“定期治疗”的会诊结束时,夕阳的余晖将房间染成温暖的橙色。梦见已经长高了一些,脸颊有了些健康的血色。他安静地跪坐着,手指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但那双已经变得清澈、却依旧过于敏锐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无惨整理药箱的动作,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不舍,以及一丝即将涌出的水光。 他知道,浅井医生不可能永远这样每周来看他。他的“病”好了,医生就要去治其他人了。 无惨将最后一批调整好的、可供数月服用的药包放在桌上,标注好详细的用法。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头,迎上少年那几乎要哭出来的目光。 房间里一片寂静。 无惨看着眼前这个被他从深渊边缘一点点拉回来、展现出惊人心理悟性的少年,忽然想起了自己前世的朋友,想起他谈及那些深受心理疾病困扰的病人时,眼中闪烁的理想主义光芒。也想起了无限城里那些鬼,他们除了对血肉的挣扎,又何尝没有各自的心魔与执念需要疏导? 这个时代没有心理医生。 但或许,可以有一个。 他罕见地,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梦见君,”无惨开口,声音比平时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你的‘病’,基本稳定了。但接下来的路,需要你自己更坚定地走下去。按时服药,坚持我教你的方法,善待自己和你这份过于敏锐的感知力。” 梦见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眼眶已经红了。 “此外,”无惨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一年,我发现你有一份特殊的天赋。你对他人情绪的体察,对人心矛盾的理解,乃至对一些……如何疏导心结的方法的领悟,都超出常人。这份天赋,如果用在正途,在这个很多人内心受苦却无处倾诉的时代,或许能帮助到更多人,减少一些像你曾经经历、或更甚的悲剧。” 梦见怔住了,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无惨。天赋?帮助别人? “所以,”无惨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深邃,仿佛能看进他的灵魂深处,“我现在问你:你是否愿意,跟随我学习?不是学习传统的望闻问切、针灸汤药,而是学习如何辨识人心的痛苦,如何倾听那些无法言说的伤痕,如何用你的理解和话语,去帮助他人安抚他们内心的‘蜂鸟’,描画他们自己的‘地图’?这是一条艰难、甚至可能不被理解的道路,但也是一条……或许能让你这份天赋真正发光,让你曾经的痛苦变得有意义的路。”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跪坐着的少年,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民尾梦见,你,可愿跟我学‘医’?医心之疾。” 时间仿佛凝固了。夕阳的光线在梦见苍白的脸上跳跃,他仰着头,望着逆光中医生那高大而模糊的身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惊、茫然、难以置信、隐约的激动……无数情绪冲刷着他。 学医?跟浅井医生?学习……治疗别人心里的病? 像医生帮助他一样,去帮助别人? 让他那些曾经的恐惧、幻觉、还有那些黑暗的念头……都变成可以用来理解、帮助他人的东西?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但不再是悲伤或恐惧的泪水。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感激、找到了人生方向的震撼、以及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的、汹涌澎湃的归属感。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深深地俯下身去,额头触及冰冷的榻榻米,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地回答道: “浅井大人……我愿意!” “民尾梦见愿追随大人,学习此道!无论多么艰难,定不负所望!” 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缕金光扫过房间,照亮了少年伏地不起的、微微颤抖的背脊,也照亮了医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欣慰的微光。 第54章 :差学生,好学生 不是战斗或研究的消耗,而是另一种更微妙、更繁琐的疲惫:从记忆宫殿最深处、那些落满前世尘埃的角落里,艰难地打捞、筛选、重组那些关于心理学,精神学的碎片知识。 前世的挚友陆子铭,是个超级话唠。这是福也是祸。福在于,因为关系极近,陈默(无惨)被迫听了大量精神医学、心理咨询、心理治疗的“唠叨”,从经典理论到个案分析,从药物机制到伦理困境,甚至包括陆子铭自己备考时的笔记重点和吐槽。祸在于,这些记忆如同被打散的拼图,混杂在百年鬼生、无数病患、医学研究、以及与祸津骸对抗的庞杂信息流中,想要系统提取,难度不亚于从一锅煮沸的百家粥里,精准捞出属于粳米的那几粒。 他常常在无限城寂静的深夜,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铺开的不是医书卷轴,而是白纸。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额头,暗红色的眼眸时而茫然,时而凝聚,仿佛在穿透时间的迷雾,捕捉那些早已褪色的声音。 “……老陈,我跟你说,弗洛伊德那套潜意识、本我自我超我,虽然现在看很多地方不科学,但打开了一扇窗啊!理解人不能只看水面上的冰山……” “认知行为疗法的核心是什么?是改变导致不良情绪和行为的‘自动负性思维’!就像给电脑杀毒,找到错误程序,替换掉!” “共情!共情不是同情!是穿别人的鞋走他的路,感受他的感受,但不被他的情绪淹没……哎这破比喻……” “ DSM诊断标准……哦对你不用考这个……不过多轴评估的思路可以了解一下……” 记忆的碎片闪回,伴随着陆子铭那张眉飞色舞、叼着棒棒糖的脸。无惨必须将这些来自另一个时代、另一套话语体系的理论,剥离掉那些不合时宜的术语和案例,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比喻重新编织、构建。 他结合自己百年来看尽人性百态、见证无数执念与疯狂的感悟,尝试将这些现代心理学的基础框架本土化、实用化。 他在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把那些关于“人心是怎么运转”、“心病怎么治”的知识碎片,一点点抠出来,再拼成能教人的东西。 有的时候想到头疼欲裂,他甚至想把手指头捅到脑子里转两圈。 几周不眠不休的折腾后,一套手写的、薄薄三册的《心识初探》讲义,总算摆在了静室的书案上。 恰在此时,天阳听说老师新收了个学“医心”的弟子,学的还是前所未闻的学问。他本就对老师的一切充满好奇,加上对梦见这少年有点印象,便恳请旁听。 无惨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微妙,但还是点了头:“可以听,安静点。” 天阳高高兴兴地提前到了,在梦见旁边正襟危坐,准备好纸笔,脸上写满了“我要好好学习”的认真。 第一堂课,无惨没直接翻讲义。他站在那儿,身形笔直,声音平稳地传开。 “今天开始,教你们‘看心’的学问。这不是开药扎针,也不是念咒画符,而是学着用理性和理解,去弄明白人心里那些拧巴、痛苦是怎么来的,又该怎么解开。” 他先讲了基本态度:要客观,别急着下结论,对人心复杂保持敬畏和好奇。然后,他抛出了最基础的框子:“心识三股流”——感觉(情绪)、想法(认知)、做法(行为),还有它们怎么互相搅和,形成一个人特有的内心世界。 天阳立刻开始“唰唰”记笔记,眉头微皱,听得全神贯注。当无惨举例说明:比如“一个人因为怕失败,脑子里总想我肯定不行,结果就干脆不去试了,越不试越觉得自己没用,恶性循环”时,天阳的笔停住了。 字面意思他懂,但这种一层套一层、细腻得像绣花一样的心理分析,让他觉得有点……雾里看花。明明每个词都听见了,连起来却有点抓不住重点。他试图在笔记上画个关系图,结果画成了几个互相吞尾巴的怪圈。 而旁边的梦见,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少年坐得笔直,没记笔记,只是微微仰着脸,清澈的眼睛紧紧跟着无惨,瞳孔随着讲解微微收缩或放大,仿佛在无声地、高速地吸收和消化着每一个字。当无惨讲到几种常见的“想岔了”的模式,比如“事情不是好就是坏,没有中间”、“因为一两个人不好就觉得全世界都坏”、“总把事情往最糟了想”时,梦见的眼睛“唰”地亮了。 “原来……是这样!”他忍不住小声惊呼,声音里满是豁然开朗的激动,“我以前总觉得要么全对要么全错……这就是没有中间,因为健太他们欺负我,就觉得所有人都会讨厌我……这是以偏概全!总觉得下次去学校会发生更可怕的事,逃不掉……是往最糟了想!” 他不仅听懂了,还瞬间把那些抽象的说法,跟自己过去血淋淋的经历对上了号,完成了知识的内化。他甚至能举一反三:“所以,浅井大人您让我记下生活中的小开心,是在帮我找中间地带,对抗非黑即白?” 无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点了点头。 天阳:“……” 他低头看看自己笔记上那团抽象的“关系怪圈”,再看看梦见那仿佛瞬间被点通、眼神发亮的样子,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茫然的感觉涌了上来。他……好像没太跟上梦见在激动什么。那些理论和自己经历的联系,对他而言,需要更费劲地去转个弯才能理解。 接下来的课,对比更惨烈了。 无惨开始讲一些常见的“心病”大概是怎么回事。当他用很直白的话描述“长时间心情低落、对什么都没兴趣、觉得自己很差劲、浑身没力气睡不好,可能跟天生体质、遇到的事太糟、或者总用悲观眼光看问题有关”时—— 天阳努力理解着,试图回想自己见过的心情不好的人,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又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感觉不真切。 梦见则立刻联想:“就像……我之前最糟糕的时候,觉得活着没意思,觉得自己是累赘,白天也像梦游……这很像。而我那些想岔了的模式,比如以偏概全、往最糟了想,可能让这种状态更严重了?” 他甚至开始无意识地用刚学的“框子”分析自己过去的病态心理。 无惨再次肯定,并补充说这种情况往往需要药物和耐心开导一起帮忙。 天阳看看自己笔记上写的“长时间心情不好,没劲,乱想”,再看看梦见那边几乎能当扬给自己写个简单病例分析的状态,默默把“乱想”划掉,改成了“特定消极想法加重”。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像老黄牛拉破车,吱吱呀呀;梦见那边却像点了火的窜天猴,“咻”一下就没了影。 课程进入互动,无惨给了一个简单例子:一个年轻人当众讲话出丑被笑了,之后变得特别怕在人前说话,能躲就躲,为此觉得自己很没用,很沮丧。 “想想看,他心里的感觉、想法、做法是怎么互相影响的?里面可能有哪些想岔了的地方?”无惨布置了思考。 天阳眉头拧成了疙瘩,使劲想:感觉……害怕、沮丧。想法……“我一说话就出丑”、“别人都在笑我”?做法……躲着不说。想岔了……“以偏概全”?一次丢脸就觉得次次丢脸?还有……“猜人心”?觉得别人肯定都在笑话他? 他琢磨了半天,才在笔记上列出这几条,感觉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而梦见,几乎在无惨说完的几秒钟后,就抬起了头,眼神清亮,语速平稳地提出了自己的见解。 清晰,有条理,层层深入,不仅指出了表面,还试着摸到了可能的核心信念和做法如何维持了现状。 天阳听得有点发愣,下意识看看自己的笔记,感觉自己的分析像小孩涂鸦对比名画。那种“差生”面对“学霸”的无力感和隐约的佩服以及混在一起,让他面对一个比自己小的多的孩童,脸上有点热。 无惨听完,沉默了一下。连他都有些意外,梦见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整合到这个程度。这天赋,确实亮眼。 “不错。”他简短肯定,又补充了点梦见没提到的角度,比如这人小时候有没有类似丢脸经历,以及可以怎么一点点试着挑战恐惧。 他看向天阳:“天阳,你怎么看?” 天阳有点窘地拿着笔记:“……我觉得梦见君讲得很全。我想到的大概也是这些,就是没他……这么明白和深入。”他老实承认了差距。 无惨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让他坐下。 下课了。 天阳收拾东西,动作有点慢,眉头还皱着,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恍惚。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跟梦见说点什么,或者问无惨大人什么,但脑子里那些“感觉流想法流”、“想岔了”、“恶性循环”的词儿打着转,具体要问啥,却一片空白。 最后,他只能对着同样在整理思绪的梦见,干巴巴地说了句:“……你学得很快。”然后,像个战败又茫然的士兵,有点灰溜溜地、脚步虚浮地离开了静室。 他径直回了无限城,却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去了无限城另一侧、黑死牟通常所在的训练区。 黑死牟正在一片开阔的模拟庭院中静立,六只猩红的眼眸闭合,周身气息沉凝如古井。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看到自家弟弟那副魂不守舍、眉头紧锁的样子。 “天阳?”低沉的声音响起。 “兄长……”天阳走到他跟前,一屁股在旁边回廊边坐下,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挫败,“……我刚去听了老师给新学生讲的课。” “嗯。” “讲的是……怎么看懂人心,怎么治心里的病。”天阳试图组织语言,“老师讲得很清楚,那个叫梦见的学生,听得眼睛发亮,还能说出一大堆道理,举一反三……” 黑死牟静静听着。 “可我……”天阳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我感觉自己像在听天书。每个字都懂,连起来就不行了。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怎么互相影响的……比剑招轨迹还难捉摸。我记了笔记,可……又感觉什么都没抓住。” 他看向兄长,熔金色的眼睛里难得地流露出属于“弟弟”的、寻求认同和一点点安慰的神情。“兄长听得懂那些吗?”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六只眼睛看着天阳。他回想起无惨偶尔提及的、关于人心执念与疯狂的话语,那些话语往往精辟却抽象。 “略知一二。”他缓缓道,声音依旧平稳,“然此道精深幽微,非吾所长。汝性情直率,心志纯粹,习剑修道可至化境,观心识微,或非汝路。” 他的意思是:大概知道一点。但这门学问太细腻深邃,不是我的强项。你性格直,心思纯,练剑修道能到很高境界,但观察人心细微之处,可能真的不是你的路。 天阳听了,虽然还是有点郁闷,但好像被安慰到了一点。 “老师教的,总想多学点……”天阳嘀咕。 “尽力即可。”黑死牟道,“汝之价值,不在仿效他人之长,而在磨砺己身之刃。老师授业,因材施教,汝之困惑,他自知晓。” 天阳点点头,心里的郁闷散了些。自己可能不擅长这个,但老师肯定知道。自己只要尽力去听,能懂多少是多少,重要的是态度。剑道和守护之心,才是自己的根本。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下次课,我再去听。就算还是很多不懂……也比完全不听强。” 看着弟弟恢复精神,黑死牟几不可察地颔首。 而静室那边,梦见收拾好讲义,独自坐着,指尖轻轻拂过书页上的字迹,眼中光芒未熄。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某种归属,某种能将自身痛苦转化为理解他人能力的路径。窗外的模拟天光柔和,照亮少年清秀的侧脸,也照亮了这门在黑暗中萌芽的、关于理解与疗愈的崭新学问。 第55章 :茶香,笛声 当年那个蜷缩在窗边、眼神空洞的苍白少年,如今已长成身形修长、面容俊秀的青年。民尾梦见的轮廓褪去了少年的稚嫩,五官愈发精致,甚至带着一种中性的、近乎妖异的清秀美感。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比常人更加清澈,也更加幽深,仿佛能轻易映出人心底的波澜。 变化的不只是外貌,还有他的言谈举止。 在无惨面前,他早年那份小心翼翼的依赖和雏鸟情结,非但没有随着成长和“病愈”而减弱,反而……发酵出了一种更复杂、更黏着,甚至让无惨偶尔感到棘手的气息。 他的语气总是轻轻的,柔柔的,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仿佛天然的无辜和关切。说话时,眼神会专注地凝视着无惨,睫毛微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浅井大人今日气色似乎有些倦怠呢,可是又为研究耗费心神了?梦见真是没用,不能为大人分忧。”沏茶时,他会这样软语说着,将温度恰好的茶盏轻轻推到无惨手边,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杯沿。 “天阳大人今日练剑真是英武,想必剑术又精进了吧?不像梦见,只能学些纸上谈兵、揣摩人心的微末伎俩,实在汗颜。”偶遇天阳时,他也会笑眯眯地这般说道,语气谦逊至极,却让天阳莫名觉得哪里怪怪的。 他甚至开始开一些在无惨看来颇为“大胆”的玩笑。 有一次,无惨检查他关于“移情与反移情”的案例分析作业时,梦见交上来的报告里,夹着一张小小的、笔迹娟秀的便笺,上面写着:“学生近日研读强烈情感投射之案例,忽觉自身对授业恩师之崇敬依赖,是否亦属此类?细细思之,惶恐不已,却又……甘之如饴。此等心病,大人可有良方?” 无惨盯着那纸条看了片刻,又抬眼看看垂手立在下方、一脸“纯良无辜”甚至带着点“求知若渴”神情的梦见,暗红色的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无奈。这孩子……是不是被自己养得有点歪了?不,绝对是歪了吧,自己到底哪一步错了?怎么感觉这“医心”之学没把他那些敏感细腻引向纯粹的学术或济世,反而让他更擅长这种……拐弯抹角、黏黏糊糊的表达了? 但无惨不得不承认,梦见在心理学方面的天赋和造诣,确实突飞猛进。他不仅完全吃透了无惨编纂的教材精髓,还能结合自己对江户时代人情世故的观察,提出独到的见解,甚至开始尝试完善一些治疗方法。他心思缜密,观察入微,对情绪和动机的捕捉精准得可怕。若是运用得当,无疑能成为一把解开无数心结的“钥匙”。 只是这把“钥匙”……似乎对他这个“锁匠”本身,产生了过于浓厚的“兴趣”。 而关于无惨的真实身份,梦见其实早就有所察觉。 不是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破绽,而是源于他那过分敏锐的感知和对无惨全身心的关注。老师从来不白日出门,他偶尔微微眯起的眼瞳,身上那股永恒不变的、微凉的、不同于任何活物的气息,还有那些看似平凡、却效果惊人甚至超越时代认知的药物……点点滴滴,汇聚成疑。 他从未表现出恐惧或排斥,反而在一次次“无意”的试探和旁敲侧击中,带着一种近乎顽劣的好奇和……兴奋? 终于,在一次梦见“无意”间提及,自己最近接诊的一位病人总是恐惧黑暗、幻想被非人之物追逐,并询问无惨对此类“涉及非现实恐惧”的病例有何高见时,无惨放下了手中的卷轴。 他看向梦见。青年端坐着,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顺无害、求知若渴的表情,但那双过分清澈的眼睛里,却闪烁着洞悉和期待的光芒。 他知道,这孩子早已看穿,只是在等一个正式的“告知”。 暗红色的眼眸与清澈的眼眸对视片刻。 无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行了。你既已猜到,便告诉你。”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将鬼的存在,异常鬼祸津骸的威胁,自己身为鬼舞辻无惨的身份,以及无限城、珠世、黑死牟等人的情况,以简洁而清晰的方式道出。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张,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梦见的表情在聆听过程中几乎没有变化,只是那双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当无惨说完,他缓缓地、极其庄重地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及地面。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那层惯常的、略带戏谑的温顺面具仿佛被彻底洗净,露出一种混合了极致狂热、崇拜与……心满意足的奇异神情。 “果然如此……”他轻声呢喃,如同吟诵诗篇,“浅井……不,无惨大人。您果然是超越凡俗、立于光影之上的存在。”他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激动,“学生何其有幸,能得蒙大人教化,窥见如此真实……又如此瑰丽的世界。” 无惨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此,他固执地改口,不再叫“浅井医生”或“老师”,而是一口一个“无惨大人”。那“大人”二字从他舌尖吐出,总是百转千回,带着无尽的仰慕、亲昵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归属感,听得天阳有时都会起鸡皮疙瘩,无惨本人则早已学会自动过滤其中某些过于浓烈的情绪。 数年寒暑,梦见终于“出师”了。虽然他自己万分不舍,几乎想找各种理由留在无惨身边,但无惨认为,他的知识和能力需要更广阔的真实人间去实践和磨砺,总是困在“学生”的身份中,并非好事。 在无惨不容置疑的要求下,他回到了江户,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用无惨暗中资助的款项,开了一间小小的“心谈诊疗所”。尽管梦见离开时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那幽怨的眼神让黑死牟都多看了两眼 起初,门可罗雀。这个时代,“心病”若非严重到疯癫,极少有人会专门求医,更别提相信“谈话”能治病。梦见的病人来源非常固定——几乎全都是无惨以“浅井医师”的名义,在行医过程中遇到的那些饱受情绪困扰、或有轻微精神症状、却又不符合传统疾病定义的病人,悄然引荐过来的。 这些人,带着怀疑、痛苦或好奇走进梦见的诊所,往往在几次深入的“心谈”之后,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焦虑、失眠、莫名的悲伤或烦躁,竟真的有所缓解。梦见的治疗方式很特别,他很少直接给建议,更多的是倾听、提问、引导对方自己看清情绪的脉络和想法的盲点。他说话声音轻柔,眼神专注,给人一种奇异的、被全然接纳的安全感。再加上无惨提供的、经过改良的辅助药物,效果往往出乎意料的好。 慢慢地,一传十,十传百,“民尾医生”的名声在特定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开始有一些并非无惨引荐的病人,慕名前来。他们可能是被莫名的恐惧困扰的商人妻子,可能是因家族压力而郁郁寡欢的年轻武士,也可能是被噩梦纠缠的匠人…… 梦见渐渐忙碌起来。他享受这份工作,享受用从无惨那里学来的知识,去解开一个个心结的过程。这让他感觉自己与那位居于黑暗深处的大人,依然保持着某种隐秘而深刻的连接。他定期会向无惨汇报病例和心得,每次都会在信笺末尾,用他那特有的、娟秀又带着点缠绵的笔迹,写上诸如“大人教诲,时刻铭记,遥念恩泽,无尽无休”之类的话。 然而,最近几个月,梦见发现了一丝不寻常。 不止一位病人,在谈话中偶然提及,最近夜里或独处时,总会隐约听到一阵“奇怪的笛声”。笛声飘忽不定,音调诡谲,听了让人心神不宁,甚至做噩梦。而当梦见细问笛声细节,或建议他们下次来诊时详细描述时,这些病人……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起初,梦见以为是巧合,或许病人觉得症状不严重自行中断了,或许搬离了江户。但随着类似情况的增多——三个月内,至少有五位提及“奇怪笛声”的病人失约且彻底失去联系——他敏锐的神经被触动了。 他调出这些病人的档案。他们年龄、性别、职业各异,最初的“心病”也各不相同。有的是焦虑,有的是抑郁,有的只是普通的睡眠困扰,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曾在某次诊疗中,提到过那“奇怪的笛声”。而他们在描述笛声时,神情都带着一种相似的、混合了困惑与隐约恐惧的微妙表情,那是超出了他们原本情绪问题范畴的、对某种“外在异常”的真实反应。 梦见尝试通过当初登记的住址或介绍人去寻找,却都一无所获。这些人仿佛人间蒸发。 夜深人静,梦见独自坐在诊疗室里,面前摊开着那几份档案。油灯的光晕将他俊秀的侧脸映在墙上,摇曳不定。 笛声…… 诡异的笛声…… 听到后便消失的病人…… 这不像是寻常的疾病演变或意外。这背后,透着一股非自然的、令人不安的气息。他想起无惨曾提及的,活跃在黑暗中的“异常鬼”,以及它们千奇百怪的血鬼术和害人手段。 难道……有什么东西,在以笛声为引,做什么? 他不能坐视不理。这些人是他的病人,是在他这里寻求帮助的人。而且,此事若真与“异常鬼”有关,或许……他能为无惨大人做些什么。 梦见轻轻合上档案,指尖在微凉的纸面上划过。那双总是含着柔和笑意或深邃洞察的眼眸,此刻沉静下来,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利。 他得去查查。于是他提笔,写下一封信,寄给了无惨。 就从最近失踪的那位病人开始好了……梦见记得,那是一位独居的、有些许社交恐惧的年轻画师。 窗外,江户的夜色正浓,掩盖着无数秘密与危险。 而刚刚独立不久的青年“心医”,为了他的病人,也为了心中那份隐秘的牵连,决定踏入这片未知的夜色之中。前方的黑暗里,隐约有诡异的笛声,随风飘散。 第56章 :树荫,旧话 鬼杀队本部庭院角落,巨大的古椿树投下浓密如盖的荫翳。产屋敷家年仅12的少主安静地坐在树荫下的青石上,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片心形的椿树叶。他年纪不大,穿着家族标志性的白色小袖和深色袴,清秀的脸庞上,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眸正凝视着虚空,仿佛在倾听穿过时光而来的、父亲的声音。 那是很久以前,父亲身体尚能支撑时,一次屏退左右的长谈。话语不重,却字字句句,落在他心底生了根。 他陷入了回忆。 烛火在昏暗中摇曳,将父亲因病痛而清癯、却依旧挺直的侧影投在纸门上。药香与墨香混合,是产屋敷主公房间里特有的气息。 父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的儿子,你须知晓,吾族与鬼舞辻无惨的血仇,确凿无疑,源自百年前的惨祸,烙于血脉,世代不忘。斩鬼卫道,是吾辈天命。” 他端正跪坐,认真点头。这是他从记事起就明白的道理,家族的使命,如同呼吸般自然。 父亲话锋却轻轻一转,如同溪流遇石,拐入更幽深的河道。 “然则,世事如棋局,非止黑白两色。尤其当仇恨沉积百年,血痕叠着血痕,最初的轮廓,有时反被后来泼溅的墨迹掩盖,变得模糊不清。” 他抬起眼,有些不解。父亲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缓缓从身旁的漆盒中,取出几卷略显陈旧的卷宗,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是近三十年来,各地呈报的、归为‘无惨或其麾下恶鬼’所为的部分重大袭击记录抄本。这一卷,”他指尖拂过最上面那卷的边缘,“是六十年前,一位隐退老队员凭记忆补录的、他年轻时,遭遇的几次有些奇怪的袭击。这一卷,则是四十年前,一位心思缜密的柱留下的私人手札,里面记载了他对一些鬼行为矛盾的困惑。” 父亲示意他翻开。 他仔细看去。近年的记录,暴虐、直接,多以大量杀伤、制造恐惧、或寻找特定“猎物”为目的,然而年代更久远、尤其是那些被特别标注“异常”的记录,则呈现出另一种面貌。十分……效率。被害者的尸体都留的完整,但身上的肉倒是被规整的切下了很多。而且统一的,这些死者生前都犯下过难以被饶恕的罪过。只有身上残留的气息,能证明他们是被鬼所杀。 “看出不同了么?”父亲的声音在烛火噼啪声中响起。 “父亲是说……作恶的鬼,可能不止一派?”他感到心弦被轻轻拨动。 “吾无法断言。”父亲缓缓摇头,苍白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深邃,“手中并无铁证。这仅是基于无数细微矛盾、时间断层、以及行为差异的揣测。但孩子,你须铭记,在吾族与恶鬼漫长而黑暗的缠斗史中,确曾有过这样的时期——罪恶,被混淆。” 他顿了顿,眼神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仿佛回溯时光。 “战国末年,便是如此。队内英才辈出,呼吸法流派纷呈,如繁花着锦。然则,花开极盛时,风雨亦最急。”父亲的语气带上一丝沉重的慨叹,“斑纹现世,赋予凡人斩鬼之力,亦如双刃之剑,带来荣耀,亦带来早凋的阴影与深植的恐惧。那时,柱与柱之间,因理念、道路、乃至私谊亲疏,都渐生隔阂。寻常队士,真正一直坚定者并不多。他们大多崇敬强者,畏怖死亡,人心浮动,极其易被流言左右。” “就在那般境况下,我给开创了呼吸法的剑士,继国缘一写了一封信,希望能,确定我自身的想法。”父亲的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继国缘一阁下的回信 ,携秘密而来。” 小产屋敷屏息。关于那位传奇剑士的最终去向,家族记载讳莫如深,外界更有不堪流言。 “他说,奉老师之意,带来一个骇人的秘密,亦留下一个近乎无解的难题。”父亲闭上眼,似在重温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他坦言,世间存在另一股鬼之势力,其源头谓之‘祸津骸’,理念更为酷烈,视人为纯粹资粮与玩物,且善隐匿,能渗透,其麾下‘异常鬼’行事诡谲,常假借无惨之名。” “缘一阁下为何不公之于众?”他忍不住问。 “当时的我,亦如此问。”父亲睁开眼,眼中是洞悉世情的疲惫与无奈,“缘一阁下答曰:其一,证据不足。其所言超乎常理,除他亲身所历,几无佐证。贸然宣扬,非但无人取信,反可能被视作叛逆之言,或为敌所乘,制造更大混乱。其二……” 父亲停顿良久,才缓缓续道,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当时队内,已如满弦之弓,紧绷欲裂。斑纹剑士接连陨落,世间恶鬼结伴而行,人人自危;新旧柱理念摩擦,暗流涌动;底层队士伤亡惨重,怨气与恐惧日增。若此时再抛出一个另有鬼王,且其恶更甚,而吾等百年血仇之目标,或非全然如想象的消息……”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目光如镜,映出可能的未来: “信任将如琉璃坠地,顷刻粉碎。同袍之间,猜忌顿生:谁人可信?谁人或与鬼有不可言说之默契?猎鬼之大义,亦将动摇——剑锋该指向何处?是那传统之敌,还是那隐匿之恶?队伍必将分裂,争论不休,内耗自损。外界官民,更无法理解如此曲折内情,或视吾等为立扬暧昧、乃至与鬼勾结之徒。而真正的恶敌——那隐藏于暗处的祸津骸及其党羽,正可趁此良机,煽风点火,分化瓦解,甚或伪造证据,坐实谣言,将鬼杀队百年根基,毁于一旦。” 父亲的声音带着穿透岁月的寒意: “届时,不必强敌来攻,吾等自溃。人类对抗鬼物之重要支柱,将崩塌于内讧与猜疑之中。此非危言耸听,而是基于当时情势,冷静推演出的、最可能发生的结局。” “所以,缘一阁下……和他的老师,选择了沉默?”小产屋敷感到胸口发闷。 “是不得已,亦是当时最为理智的抉择。”父亲颔首,“他选择以己身为代价,维持那脆弱的平衡。让鬼杀队继续以讨伐无惨为明面旗帜,凝聚人心,清除那些为祸世间的恶鬼——无论其真正效忠于谁。而他,以及他所言及的那一方,则在暗处,追索那更为隐蔽的毒瘤。两条线,一明一暗,并行不悖,或许……是为人类留存更多希望之法。” 后来,缘一被审判、放逐,一切仿佛印证了某种无奈的必然。父亲说,缘一离去前,留下了一封密信,阐述了更多细节,并承诺会以某种方式,继续传递关于“祸津骸”的线索。 树荫下,产屋敷少主手中的椿树叶已被无意识地揉搓出深绿的汁液,沾染了指尖。 父亲告诉他这些时,已是沉疴难起。他说:“此秘过重,过早现世,恐非福兆。知晓它,意味着你须在黑暗中辨明方向,在激流中稳住舟楫。在你羽翼未丰,威望不足以服众,且未握有确凿如山之铁证前,绝不可轻泄于人。” “那要等到何时?”他当时追问。 父亲凝视着他,目光中有悲悯,更有决绝的托付:“等到鬼杀队内部重归坚实,如古木盘根,能抗风雷;等到吾等找到那‘祸津骸’存在之无可辩驳的痕迹;等到……有一个契机,或一次足够分量的‘事件’,或可充当揭开帷幕的序曲。而在那之前,” 父亲的手冰凉,却握得极紧, “须忍耐。须继续以讨伐鬼舞辻无惨之名,整合队伍,剪除那些危害人间的鬼物——无论其真主为何。同时,要格外留意那些异常的、不合常理的袭击,暗中查访。缘一阁下留下的那一线光,不可令其断绝。” 父亲最后的话语,伴着压抑的咳嗽,烙印在他心上:“前路迷雾更浓,非止仇恨一端。你须学会在传承之大义与晦暗之真相间,在明处之号令与暗处之权衡间,寻到自己的道路。守护更多生民,方是产屋敷一族的根本。” 蝉声不知何时歇了一瞬,庭院静极,唯有风过叶隙的微响。 小产屋敷松开手,破碎的叶片飘落于青石之上。他额间那源自血脉诅咒的疤痕,仿佛在隐隐发烫。 这些年,他从未忘记父亲的教诲。他默默翻阅那些被谨慎保管的“异常”卷宗,对比不同时代的记录,留意着每一次任务报告中提及的“古怪”之处。他观察着每一位“柱”的行事与心性,感受着队内平静水面下的潜流——对总部决策的私下议论、对伤亡数字的沉重叹息、对某些任务诡异之处的不安低语、以及……那些零星传来的,关于“部分鬼的行径似乎有所不同”的困惑。 父亲是对的。如今的鬼杀队,历经动荡,仍在缓慢恢复元气。新任的“柱”们实力出众,但彼此间的默契与毫无保留的信任,尚需血火与时间来浇铸。底层队士中,惨烈牺牲的记忆犹新,人心渴望安定,却又弥漫着对未来的不确定。 然而,秘密可以暂藏,阴影却不会自行散去。那“祸津骸”的阴霾,如同潜藏于深潭之下的恶兽,从未远离。那些冒用无惨之名,却更显诡异、残忍。它们必须被记录,被区分,被追索。 而最近接连发生的、与“诡异笛声”相连的失踪案,详细报告此刻正躺在案头。 疑似恶鬼作祟。 小产屋敷站起身。稚嫩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决意。 他转身,走向主屋。他要筛选合适点人选,隐秘而深入地,调查这些“笛声失踪案”。不声张,不引起广泛猜疑,但要像最耐心的猎人,循着那诡谲的笛音,去触碰可能隐藏在更深处的真相。 真相的拼图,需要一片片耐心拾取。而在那最终揭示的时刻到来之前,在沉默中守护平衡,在迷雾中执灯前行的责任,已然落在了他的肩上。 第57章 ;调查,影踪 诊室重归宁静,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草药香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余韵。梦见走到靠墙的书架边,取出一个标记着“特殊记录”的桐木匣子。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份档案,正是那五位提及“诡异笛声”后神秘失踪的病人资料。 指尖抚过粗糙的纸面,梦见清秀的眉头微微蹙起。等待不会带来答案。他必须主动去寻找,在黑夜彻底吞噬线索之前。 他换上一身朴素的鼠灰色和服,对着铜镜整理仪容时,镜中青年的眼神平静而专注,褪去了面对病人时的全然柔和,多了几分冷静的审视。 第一站是距离最近也是最后失踪的画师的住处。白天的城东街区比夜晚多了几分生气,但也掩不住那份僻静。梦见叩响隔壁阿常婶家的门时,开门的妇人脸色憔悴,眼带警惕。 “请问是阿常婶吗?冒昧打扰,我是民尾医生,在附近开诊疗所。想向您打听一下,关于隔壁佐佐木清先生的事。”梦见微微躬身,声音温和有礼,“听说他最近不见了,有些担心。” 或许是梦见的气质过于温和无害,阿常婶紧绷的神色稍缓,侧身让他进了简陋的玄关。但她所知有限:“清先生啊……是个安静的孩子,就是有点怕生。听说,以前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故……大概十天前的晚上,我好像听见他那边有些动静,像是东西碰倒了,还有……隐隐约约的笛子声?很怪,不像街上艺人吹的。第二天他家的门就一直关着,再没见人出来。” “笛子声?您能形容一下吗?”梦见引导着,语气充满关切。 阿常婶努力回想:“说不上来……冷冷的,尖尖的,听得人心里发毛,好像骨头缝里都在响。笛子声很远,我就听了那么一小会儿,就赶紧关紧窗户了。”她压低声音,“医生,你说清先生会不会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梦见没有肯定或否定,只是安慰道:“目前还不清楚。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这很有帮助。”他又询问了清平日的交往和习惯,阿常婶也只知道他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买画具,几乎不与人往来。 离开阿常婶家,梦见又走访了附近几家住户和商铺。回应各异:有人避之不及,摇头说不知道;有人神秘兮兮地提及自己也曾在深夜听过若有若无的怪声;杂货铺的老店主则嘟囔着“年轻人定力不够,怕是被邪音迷了魂”。梦见将零碎的信息在脑中拼凑。他注意到,所有提及笛声的人,描述的时间都多在深夜至凌晨。 他还特意去了一处较早失踪的、一位独居老妇人原先的住所附近。房子已被亲属处理,换了租客。梦见以寻找走失猫狗为借口,与新租客攀谈,得知这房子之前空置时,曾有小孩传言夜里看到有人在街上魂不守舍游荡,但大人们都不当真。 傍晚时分,他回到诊所,将白日所得仔细记录。然后,他准备了夜间出行所需,离开了诊所。 他知道,真正的线索,一定藏在夜色里。 ———— 月色晦暗,江户城东的街巷被蒙上一层灰蒙蒙的纱。三条人影沿着屋檐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动。他们穿着黑色的队服,腰间挂着日轮刀。 为首的男子名叫水谷坚,是水之呼吸的使用者。他面容敦厚,眉头习惯性微锁,他左手虚按刀柄,目光沉稳地扫视黑暗。跟在他侧后方的是他的师弟川瀨润,16岁,脸上稚气未脱,眼神里混合着紧张与跃跃欲试,他同样修习水之呼吸,但招式远不如师兄扎实。第三人雷门瞬,瘦高寡言,指节不时无意识敲打刀镡,修习雷之呼吸,性子有些急躁。 “啧,调查,调查,又是调查。”雷门瞬压低声音抱怨,“连鬼气都感觉不到多少,净在这些空屋子打转。” “瞬,少说两句。”水谷坚沉声道,“有抱怨的功夫,不如多留意不寻常的痕迹。”他想起任务简报里强调的“笛声”关联。 川瀨润小声道:“师兄,我们分开找会不会快一点?这片区不小。” “不行。”水谷坚断然拒绝,“情况不明,集中行动更安全。润,你跟紧我。” 他们排查了两个失踪者旧居,依旧一无所获。直到接近那间闹鬼传闻颇盛的废弃杂货铺区域时,走在最前的水谷坚猛地抬手。 夜风中,一缕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笛音飘来。声音清冷尖细,钻入耳中,带来一丝莫名的恍惚。川瀨润晃了晃脑袋,似乎看到老家屋檐下的风铃在响。雷门瞬则觉得心头莫名火起。 “东南,废弃铺子后面。”水谷坚判断,心跳加速,“润,你从侧面绕,上那边矮墙观察。瞬,跟我正面缓进!”命令简洁而紧绷。 川瀨润点头,灵巧地溜向侧面阴影。雷门瞬虽不耐,但仍遵守指令,随水谷坚缓缓向前。 笛声飘忽不定,仿佛夜枭的呜咽,又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感。 几乎在鬼杀队听到笛声的同时,梦见也从另一个方向,悄然靠近了这片区域。 他依循白天的记忆和推断,认为这片拥有废弃商铺、住户稀疏的区域,是那“笛声鬼”可能活动或藏匿的理想地点。他没有那些队士一样对鬼超常的感知力,全靠细致的观察和推理。 他脚步放得极轻,耳朵尽可能捕捉着一切异常响动。那隐约的笛声传来时,他立刻驻足凝神。没错,就是这种音色——清冷而诡异,与白天居民描述相符。声音似乎从废弃商铺后方传来,但比想象中微弱,时断时续。 梦见没有贸然靠近声源。他选择先在外围观察。借着稀薄月光,他仔细查看地面、墙角。在商铺侧面堆积的腐烂木箱旁,他发现了几个模糊的足迹,尺寸来看,应该有男有女,但步态奇异,有些漂浮感。他心中凛然,更加谨慎。正准备进一步探查,忽然听到侧面矮墙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沙”的一声,像是衣角摩擦。 有人?梦见瞬间绷紧身体,悄然后退两步,隐入一棵古树粗壮的阴影中,目光锐利地投向声音来处。 他看到一个人影正小心地爬上矮墙,动作带着明显训练过的痕迹。随后,梦见又注意到前方巷道口,另外两个身影正以戒备的姿态,缓缓向商铺后方移动。他们都带着刀,移动时彼此呼应,是标准的战术队形。 鬼杀队。梦见立刻明白。只有他们会在这个时间,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种地方。看他们的动作,并非顶尖高手,应该是执行侦察任务的普通队士。 遇见鬼杀队,不在他今夜的计划内。但他反应极快,大脑飞速权衡:自己“民尾医生”的身份是公开的,白日也在附近走访过,此刻出现在这里“继续调查”虽有风险,但并非完全说不通。关键在于,不能让对方察觉自己与“鬼”有任何关联。或许……可以借此机会,从他们那里探听一些鬼杀队掌握的情况?但必须极度小心。 他迅速调整了呼吸和姿态,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因执着于调查而夜间冒险前来、此刻突然发现他人而有些惊疑的普通医生。他故意让脚步稍重,从树影中走出,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惊讶、警惕,以及一丝强自镇定的神色,目光先是望向笛声方向,然后又“愕然”地转向已发现他、正从矮墙上惊疑不定看下来的川瀨润,以及闻声停步、警惕望来的水谷坚和雷门瞬。 “什么人?”水谷坚压低声音喝道,手已握上刀柄。雷门瞬则瞬间侧身,呈半防御姿态对准梦见。 梦见举起双手,示意无害,声音带着适度的紧张和歉意:“抱、抱歉!惊扰各位了!在下民尾,是名医生,在附近开诊所。”他语速稍快,显得因为突然遭遇带刀之人而有些慌乱,“近日这一带屡有失踪怪事,在下白日来询问过,心中不安,故夜晚想来附近看看有无异常……没想到几位也在此处。”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三人腰间的刀,又立刻移开,表现出一种普通人对兵刃的自然忌惮。 “医生?”水谷坚眉头皱得更紧,审视着梦见。对方衣着朴素但整洁,面容清秀,气质斯文,确实有几分医者的模样,但深夜独自出现在这种地方,实在可疑。“此处危险,非你该来之地,速速离去!” 雷门瞬不耐地补充:“听到没有?赶紧走!别碍事!” 梦见却露出更加忧心忡忡的表情,非但没有离开,反而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几位……可是差役?也在查失踪案?实不相瞒,在下怀疑此事并非寻常走失或盗匪所为。失踪者皆在夜间独处时消失,且都隐约与一种怪异笛声有关。这笛声,方才我也听到了,就在那边——”他指了指废弃商铺后方,“声音诡谲,恐非善类。几位若要探查,万万小心。”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自己出现在此的“合理”动机,又透露了部分真实发现,同时隐晦地提醒了危险,显得自己只是一个敏锐且有些胆大、关心案情的热心医生。 水谷坚心中惊疑不定。这医生说得头头是道,竟也与“笛声”关联起来,且同样察觉了笛声的异常。是巧合?还是他真知道些什么?亦或是……别有所图?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进一步盘问或强行驱赶时—— 那一直飘忽游移的诡异笛声,毫无征兆地,骤然拔高,变成了一声尖锐、短促、极具穿透力的厉啸! 声音刺耳无比,如同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瞬间扎进所有人的耳膜!不仅声音大了数倍,其中蕴含的那股令人心神恍惚、烦躁不安的异样力量也陡然增强! 川瀨润啊地低叫一声,捂住耳朵,眼前阵阵发黑。雷门瞬闷哼一声,眼中血丝隐现。连水谷坚也是气血翻涌,呼吸一乱。而梦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尖啸震得耳膜刺痛。 他脸色一白,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惊骇。他猛地转头看向笛声厉啸传来的方向,他看向废弃商铺后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心脏狂跳。 这不是随意的吹奏,也不是引诱猎物的序曲。这尖啸中充满了警告,以及一种被窥探后的冰冷杀意。 “不好……我们……好像被发现了!” 话音刚落,那尖啸声,戛然而止…… 第58章 :梦茧,沉溺 一切对抗、警惕、战斗准备,都在瞬间融化。 黑暗褪去。 水谷坚眨了眨眼,有些茫然。炽烈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晃得他眯起了眼。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充满生命力的蝉鸣,一阵阵热浪裹挟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站在一条熟悉的乡间小路上。路旁是郁郁葱葱的水田,倒映着湛蓝如洗的天空。远处,他家那座有着茅草屋顶、檐下挂着风铃的老屋,正静静地伫立在几棵高大的榉树下。炊烟袅袅升起。 是…老家? 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和服,脚上是舒适的草鞋,腰间空空如也,没有沉甸甸的日轮刀。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松弛感包裹了他。 “坚哥!发什么呆呢?快回来吃饭了!”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响起。 水谷坚猛地抬头,看见妹妹小菊正站在屋前的篱笆边,用力朝他挥手。她穿着那件他最熟悉的、印着牵牛花的淡紫色夏季单衣,梳着可爱的丸子头,脸颊红扑扑的,笑容灿烂得没有一丝阴霾。 小菊?可是小菊她……三年前,不是在那次恶鬼袭击村庄时,为了掩护其他孩子躲藏,已经……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和酸楚的热流冲上水谷坚的鼻腔和眼眶。他几乎是踉跄着跑过去,一把抱住妹妹瘦小的肩膀。真实的温度,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头发味道。 “小菊……小菊……”他喉咙哽咽,说不出完整的话。 “哎呀,坚哥你怎么了?出趟门回来就傻乎乎的?”小菊在他怀里扭动,咯咯笑着,“快松开啦,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鲭鱼寿司和凉拌黄瓜,还有冰镇的绿豆汤哦!” 妈妈?水谷坚松开妹妹,望向屋内。母亲正端着盘子从厨房走出来,身上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眉眼温和,看到他便笑了起来:“回来了?快去洗把脸,就等你了。你父亲去地里摘西瓜了,马上回来。” 父亲……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用宽阔肩膀扛起一家生计,最终却因保护田产被闯入的浪人砍伤,不治身亡的父亲? 水谷坚感觉自己像踩在云端,轻飘飘的,有些不真实,但眼前的一切如此鲜活,家人的笑容如此温暖。内心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但立刻被汹涌而来的幸福感淹没了。 鬼?任务?笛声?仿佛只是久远模糊的噩梦。 他洗了脸,坐在檐廊下。父亲果然扛着一个硕大的西瓜回来了,古铜色的皮肤上淌着汗珠,看到他,点点头,眼里有不易察觉的笑意。母亲和小菊摆好饭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父亲切开西瓜,红瓤黑籽,汁水清甜。蝉鸣,风声,家人的笑语,冰镇绿豆汤滑过喉咙的清凉……所有感官都被这完美的夏日午后填满。 饭后,父亲难得地没有立刻去忙,而是和他坐在檐廊下,看着夕阳将天际染成橘红。“坚,在家里帮忙,也挺好。”父亲缓缓地说,“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水谷坚用力点头,胸腔被一种饱满的安宁填满。是啊,这样就好。保护家人,守着这片土地,平凡却幸福。那些血腥、恐惧、与怪物搏命的记忆,迅速褪色,变得无关紧要。 夜晚,他躺在自己久违的榻榻米上,听着屋外稻田里的蛙声,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偶尔,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窗纸上有水波般的光影晃动,空气中仿佛有极淡的、甜到发腻的香气,但转瞬即逝,他只当是夏夜错觉,翻个身,沉入更深、更甜的睡眠。 川瀨润发现自己站在家乡那条清澈的小溪边。 溪水潺潺,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几个熟悉的小伙伴正在水里扑腾嬉闹,溅起清凉的水花。岸边的柳树下,坐着一个穿着浅粉色浴衣的少女,正低头专注地编着花环。是隔壁的千夏,他偷偷喜欢了好多年,却从未敢开口,直到她一家因瘟疫搬走,再无音讯。 “润!傻站着干什么?快下来啊!水里可凉快了!”伙伴们招呼他。 “川瀨君?”千夏抬起头,看到他,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笑着举起手中编了一半的野菊花环,“送给你……练习剑道辛苦了。” 润的心跳猛地加速,脸涨得通红。他笨拙地走过去,接过花环,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指,触电般缩回。千夏笑得更甜了。 没有严苛的师兄督促练剑,没有枯燥重复的水之呼吸训练,没有对鬼的恐惧和对自身弱小的焦虑。只有明媚的阳光,清凉的溪水,伙伴的嬉笑,和心爱女孩羞涩的笑容。 他们一起抓鱼,打水漂,坐在树荫下分享千夏带来的梅子饭团。千夏告诉他,她家没有搬走,只是暂时去了外婆家,现在回来了,以后再也不走了。 润觉得这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天。他戴着千夏送的花环,像个真正的英雄,在小伙伴们起哄声中,拍着胸脯说要保护千夏一辈子。千夏低着头,耳朵尖都是红的。 傍晚,他们并肩走在回家的田埂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润鼓起勇气,悄悄握住了千夏的手。她没有挣脱,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世界完美得像一个晶莹剔透的泡泡,将他包裹其中。泡泡外的一切——鬼杀队、战斗、鲜血、死亡——都变得遥远而虚幻,仿佛只是另一个不相干的故事。偶尔,他会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好像脚下的土地在微微波动,或者周围的颜色突然变得过于鲜艳失真,但千夏一个笑容,或伙伴一声呼唤,就立刻将他拉回这美妙的现实。 雷门瞬的梦境,是一片开阔的山间空地。月光如水银泻地,将四周照得一片清朗。他的面前,站着一位身形挺拔、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正是教授他雷之呼吸基础的前任鸣柱鸣神铁斋。 他是他的养子,也是继子。 铁斋师傅在他入门后第二年,因一次针对鬼的恶战重伤退役,回乡后不久便郁郁而终。雷门瞬一直觉得,是自己进度太慢,未能继承师傅衣钵,才让师傅失望离去。 但此刻,铁斋师傅就站在他面前,面色红润,气息悠长,眼神锐利如电。 “瞬,看好了。”铁斋师傅的声音沉稳有力,“雷之呼吸的奥义,不在于一味求快,而在于将奔雷之势,凝聚于一点,瞬间爆发,无坚不摧!”他身形微动,仿佛原地未动,但一道刺目的雷光已然劈裂了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岩石,断面光滑如镜。 瞬看得心驰神往,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 “来,试试你的‘霹雳一闪’。”铁斋师傅看向他,眼中没有失望,只有纯粹的考校和期待,“让我看看,你这几年的历练,是否让你真正理解了雷之呼吸的意志。” 瞬深吸一口气,摆出架势。这一次,感觉前所未有的顺畅。力量从脚底升腾,呼吸与肌肉的律动完美同步,空气中仿佛有无数细小的电火花在为他欢呼。踏步,拔刀,突进——! 一道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明亮、凝实、迅捷如真正闪电的轨迹划过空地,他甚至能感受到刀锋切开空气带来的灼热感。收刀而立,气息不乱。 铁斋师傅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那是毫不掩饰的赞赏。“好!这才是我鸣神铁斋的弟子!” 泪水瞬间模糊了瞬的视线。他得到了,他终于得到了师傅的认可!那个压在他心底多年、驱使他不断拼命证明自己却求而不得的沉重枷锁,在这一刻砰然碎裂。 师傅开始悉心指导他更高深的呼吸法应用技巧,讲述当年与强大恶鬼搏杀的经验。瞬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感到自己的力量和信心每分每秒都在增长。他不再是那个因为始终无法真正领悟雷呼精髓而被同期暗中比较、内心充满焦躁和自卑的“雷门瞬”,他是真正继承了鸣神师傅衣钵,具有天赋的雷呼剑士! 偶尔,在练习的间隙,师傅的身影会像水中的倒影一样微微晃动,声音有时会带上一种奇异的、重叠回音,但瞬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喜悦和满足中,将这些微不足道的“异常”抛诸脑后。这里是他渴望的一切,强大、认可、传承的延续。鬼杀队那些琐碎的任务、复杂的人际关系、对自身极限的不满……与此相比,毫无意义。 民尾梦见“醒”在一个阳光明媚得不真实的早晨。 不是他记忆中那个总带着草药苦涩和病人叹息的诊疗室,而是一间宽敞、明亮、充满童趣的房间。墙壁是柔和的鹅黄色,绘着云朵和小鸟。木质地板上散落着几件制作精巧的木质玩具和彩色的布球。晨光透过糊着崭新窗纸的格子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个容貌温婉、眼神澄澈如秋水的年轻女子坐在窗边的矮凳上,正缝补着一件小小的衣物。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充满爱意的笑容:“梦见,醒了?今天精神看起来真好。” 那是他的母亲,但比他记忆中因病痛和忧愁而憔悴的模样,年轻了至少十岁,脸上没有丝毫疲惫的纹路。 “母亲……”梦见喃喃,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柔软洁净的寝衣,身体是孩童的大小。 房门被拉开,一个身材颀长、气质儒雅的男人端着托盘走进来,是父亲。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不像记忆中那个总被生计压弯了腰、眉头紧锁的男人。“来,梦见,尝尝父亲新学的茶点,隔壁点心铺老师傅的秘方哦。”托盘上是造型可爱、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金锷烧和温热的牛乳。 没有因为他过早显露的“异常”沉默而忧心忡忡的叹息,没有因为他不合群的孤僻而小心翼翼的试探,更没有那些带着怜悯或疏离的“这孩子是不是哪里不对劲”的窃窃私语。在这个家里,他只是一个被无条件宠爱着的、聪慧安静的孩子。他的沉默被解读为“稳重”,他的敏感被赞许为“心思细腻”,他偶尔对着空气或光影出神,会被父母温柔地揽入怀中,轻声询问“梦见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吗?”,仿佛那只是孩子天真的幻想,而非与现实混淆的恐慌。 他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寺子屋里,同龄的孩子们会主动围上来,热情地邀请他一起游戏、分享零食。先生们对他青睐有加,称赞他悟性极高。没有恶意的推搡,没有刻意的孤立,没有那些刺入骨髓的嘲笑低语。世界对他敞开着温暖友善的怀抱,每个人,都喜欢民尾梦见。 时光在梦中飞快而平滑地流逝。 他“成长”为一个俊秀温和的少年,他开始学医,求医之路顺畅得令人惊叹。遇到的每一位师长都对他悉心指点,倾囊相授;每一位同窗都与他友好互助,真诚相待。疑难杂症在他手中迎刃而解,赞誉和感激纷至沓来。没有挫折,没有质疑,没有那些因他过于年轻或治疗方法“怪异”而投来的怀疑目光。他的医学之路,铺满了鲜花与掌声。 然后,他“遇见”了那个人。 不是在那个弥漫着绝望与药味的昏暗房间里,而是在一扬由德高望重医学泰斗举办的交流聚会上。他是最受瞩目的年轻才俊,而“浅井医师”则是被众人簇拥、传说中的名医。他们“自然而然”地相识,浅井医师对他展现出惊人的兴趣和赏识。 “你的见解独到,心细如发,是天生的医者。”梦中的“浅井老师”这样对他说,那双红色的眼眸里盛满了纯粹的赞赏与期待,没有了真实记忆中那深不见底的审视,“跟我学吧,梦见。” 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浅井老师”最亲近的弟子。老师将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他,不仅是医术,还有那些深邃如星空、精妙如机械的心理学知识。他们一同研读古籍,探讨病例,甚至一起出诊。老师会耐心倾听他的每一个想法,认真斟酌他的每一条建议,目光中充满了信任和鼓励。 梦中,“浅井老师”的形象逐渐与“无惨大人”重叠,却又截然不同。这里的“老师”虽然依旧气质清冷,容貌俊美得不似凡人,但眉宇间总是萦绕着一丝淡淡的、真实的柔和。他会因为梦见解开了某个难题而露出浅淡却真切的笑意,会在夜深人静、只有两人对坐时,卸下些许防备,谈论起行医的感悟与人世的无奈,语气中带着罕见的、仿佛凡人般的疲惫与温度。 “梦见,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也最……”老师有时会停顿,暗红色的眼眸凝视着他,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却绝无冰冷,“最让我放心不下,也最想留在身边的孩子。” 这话语如同羽毛,轻轻搔刮在梦见心底最隐秘的痒处。被最重要的人需要,被重视,被独一无二地对待。甚至,在那些过于静谧、仿佛时间都停滞的相处时刻,一些模糊的、逾越师徒界限的幻影会悄然滋生。老师冰凉修长的手指偶尔会拂过他的发梢;讲解复杂理论时,会靠得极近,气息几乎将他笼罩。 这些画面和感受,直击梦见内心连自己都不敢正视的深渊——那里藏着一份扭曲的、近乎虔诚的渴望:渴望被自己爱慕之人,那强大,清冷、绝对的存在彻底地掌控、支配、拥有。渴望将自己的一切,思想、意志、乃至灵魂,都献祭于那份冰冷的威严之下,以此换取独一无二的归属和某种悖德的安全感。 在清醒时,这是深埋的羞耻,是自我剖析时都需快速掠过的阴暗角落。但在此刻的梦境中,它被精心包装成了师徒情深、知己难寻的甜蜜外衣,诱惑着他放弃所有抵抗,沉溺于这被允许的、甚至被鼓励的“亲密”与“依赖”之中。 梦境的编织越来越精细,越来越深入他的渴望。他“看到”自己跪坐在老师面前,奉上最新的研究报告,老师接过时指尖相触的微凉,和随之而来的一句低语:“做得很好,梦见。只有你,能如此理解我的意图。” 他“感到”在某个危机时刻,自己被老师不容置疑地护在身后,那的背影带来压倒性的安全感,以及事后老师略带责备却掩不住关切的眼神。 他甚至“经历”了某些更加私密、更具冲击力的扬景:在只有两人的静室,因他一个小小的“失误”或“倔强”,老师用那种听不出喜怒的平静语调给予“惩罚”的指令,而他怀着战栗的期待和羞耻去执行,最终换来一个近乎叹息的认可。 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人心碎,让人愿意永远沉睡。 是的,愿意。 这正是最可怕的地方。这个梦境并非粗暴地强加快乐,而是精准地挖掘他每一个未被满足的渴望,每一处隐秘的伤痕,然后用最甜蜜的材质将其填充、覆盖、重塑。它给予他未曾有过的完美童年,给予他渴望的才华被无条件认可,给予他扭曲的依恋一个看似合理又充满诱惑的出口。它不是在制造虚假,而是在用“可能的美好”腐蚀他对“真实”的坚持。 梦见感到自己正在融化。像一块投入温水的蜂蜜,边缘开始模糊,意志逐渐稀释。那份对真实的执着,对无惨大人复杂本性的认知,对自己由痛苦塑造的认同,都在甜美暖流的浸泡下变得松动、遥远。 “就这样……也不错……” 一个女声在他意识深处响起,“留在这里……你看,有阳光,有关爱,有‘老师’的重视和……亲近。那些真实的痛苦、挣扎、冰冷的距离、还有自己都不敢直视的阴暗欲望带来的羞耻……都不存在了。这里,只有幸福,永远的幸福。” 梦境的触须趁机缠绕得更紧,试图将他最后的清明也拖入绚烂的混沌。 但,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沦陷,与这完美幻梦合而为一的临界点—— 一丝不和谐,如同精美丝绸上极其细微的抽丝,被他那被锤炼得过分敏锐的心捕捉到了。 是“老师”的笑容。 又一次,当他完美地阐释了一个概念时,“老师”露出的赞许的微笑。那笑容优雅,得体,充满鼓励。但是……太标准了。像反复练习过的面具,那笑容恒定,没有真实人类情绪特有的微妙波动,没有无惨大人那即使赞许也仿佛隔着一层冰雾的疏离感,更没有那种偶尔掠过、复杂难辨、让梦见苦苦揣摩的幽深神色。 梦境在试图复制“真实”,却败给了“真实”本身不可复制的粗糙、复杂与不可预测性。 这丝不和谐,像一根极细的银针,刺入了梦见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 紧接着,更多“破绽”如同水底翻涌的气泡,接连浮现: 童年的同窗们,笑容永远灿烂,话语永远友善,他们从未有过争吵、误解或哪怕一丝尴尬的沉默——这不真实。 父母的关爱无微不至,从未流露出任何疲惫、担忧或对他未来的迷茫——这不真实。 他没有遇到过任何无法沟通的病人,没有经历过治疗失败的挫折,没有体会过无法将沉沦绝望之人拉回的痛苦与无力——这不真实。 最重要的是……他与“老师”的关系。 那种被需要、被重视、甚至被允许亲近的感觉,固然诱人。但梦见内心深处知道,真实的引力,恰恰来自于距离和不可能。他的无惨大人,是孤高的月,是深邃的渊,是行走在黑暗中的君王。他们之间的连接,是黑暗中偶然交汇的视线,是冰冷话语下隐含的晦涩关切,是悬崖边上危险的共舞。 正是这份距离感和危险性,赋予了那份扭曲依恋其致命的吸引力,也定义了他“民尾梦见”存在的坐标——一个明知是飞蛾扑火,却依然选择凝视黑暗、并试图在黑暗中找到独特意义的灵魂。 而这个梦境,试图用甜蜜的平庸,替换那危险的独特。用触手可及的“幸福”,腐蚀他建立在痛苦与执念之上的生存意义。 “不……”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并非针对梦境,而是针对那个几乎被迷惑、差点放弃真实自我的自己,从胃部翻涌上来。 这恶心感,比任何逻辑推理都更尖锐地刺破幻象。 他想起了真实的童年,那些独自面对内心风暴的夜晚,母亲掩藏的泪眼,父亲沉默的背影。他想起了第一次真正分清幻觉与现实时,那份混杂着释然的颤抖。他想起了无惨大人将《心识初探》讲义递给他时,那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的眼神:“学这个,能让你更好地理解自己,以及……像你一样受苦的人。” 真正的认可是沉重的,真正的联系是伴随着痛苦的,真正的“民尾梦见”,是由无数不完美的碎片、痛苦的明悟、以及在黑暗中对一缕微光的病态执着拼凑而成的。 这个梦境,在谋杀他。 “这是……假的。” 他对自己说,声音在意识海中微弱却坚定,“这是血鬼术………所以,醒来,民尾梦见,你必须醒来!” 梦境似乎感应到他剧烈的抗拒和清醒,骤然加压!更多的甜蜜幻象汹涌而来,试图淹没那点清明的火光。 “滚开!” 梦见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他用尽全力,咬烂了自己的舌尖,去回忆真实世界最粗糙、最不美好、却最无可辩驳的细节——江户夜风的凛冽,灰尘入口鼻的呛人感,舌尖咬破时那尖锐的疼痛和浓烈的铁锈味,被侮辱嘲笑的痛苦,鬼杀队队员脸上真实的警惕与困惑,还有…… 无惨大人那双仿佛能看穿灵魂所有伪装的、冰冷的红色眼眸。 那眼眸里,从未有过梦中这般直白的“温暖”。他的温柔是别扭而隐晦的,是孤寂,是沉重的背负,以及偶尔,掠过的一丝或许连本人都未察觉的、疲惫的涟漪。正是这份别扭,冰冷与复杂,才是他所追随的深渊。他不需要一个完美温暖的“老师”,但他需要一个能让他甘心沉沦又始终保持一丝清醒去仰望的“君主”。 于是,他将这份对“真实”的执着,对“冰冷”的眷恋,对“自我”的捍卫,凝聚成一把淬火的匕首。梦见朝着那甜蜜的、完美的、正在试图将他格式化重写的梦茧,狠狠刺去——并非向外,而是向内,刺向那个差点妥协的、软弱的自己! “我……宁可要真实的痛苦和冰冷的距离,也不要这虚假的完美和甜蜜的囚笼!” --- “噗嗤——哗啦!” 仿佛戳破了盛满浓稠糖浆的气球,又像撕开了包裹全身的柔韧茧衣。 所有美好画面、温馨感触、甜蜜气息瞬间崩塌、消散,化为虚无的泡沫。 现实带着它全部的粗暴、冰冷和丑陋,猛地撞了回来! 阴冷刺骨的空气灌入肺部,引发撕心裂肺的呛咳和干呕。梦见蜷缩在冰冷粗糙、布满灰尘的地面上,身体因为剧烈的生理反应而不受控制地颤抖。嘴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舌尖和口腔内壁的伤口疼得钻心,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新的痛楚。灰尘呛入气管,眼睛被刺激得泪水直流,视线一片模糊。 但正是这全方位的尖锐的感官冲击,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回来了。我回到现实了。 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抬手抹去糊住眼睛的泪水和灰尘,努力聚焦视线。 眼前是空旷、破败、高大的废弃仓库。惨淡的光线从高处漏洞渗入,勾勒出堆积如山的废弃机械和杂物模糊的轮廓,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阴冷,潮湿,死寂,散发着铁锈、腐朽木材和陈年尘埃的沉闷气味。 而在仓库中央,情景诡异得令人血液几乎冻结。 失踪的人们脸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如行尸走肉一般在仓库中游荡。 杂乱的废品所堆成的"山"上,娇小的女童吹奏着白骨笛,空气中弥漫的甜腻鬼气与哀怨。 脸上残留梦幻幸福痕迹的三名鬼杀队队员,呈三角方位站立、日轮刀出鞘、却将刀锋对准外界。 当那女童缓缓转头,露出苍白小脸和赤红眼眸时,梦见看见了,她眼眸中的数字。 下弦之四。 第59章 :真实,孩童 仓库里只剩下尘埃在漏下的微光中缓慢浮沉的轨迹,以及几十个被梦境禁锢者微弱而整齐的呼吸声。而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心,两双眼睛隔着昏暗的空气对视着。 一双赤红如血,烙印着“下弦·肆”,空洞中翻涌着凝固的哀怨与一丝被触动的诧异。 一双属于人类,尚残留着挣脱梦境的泪光与痛楚带来的湿润,此时却已迅速沉淀为一种近乎冰冷的、带着玩味探究的清醒。 手持着白骨笛的女童鬼,微微歪了歪头。孩童般的动作放在此刻诡异的情境下,只令人毛骨悚然。她苍白的嘴唇抿了抿,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尖细稚嫩,却带着明显的空洞: “为、什么?”她问,赤红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梦见,里面是真切的困惑,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拒绝送到嘴边的糖果,“为什么要醒来?那个梦……不好吗?” 梦见依旧半跪着,背靠着冰冷的废弃金属。胸口的闷痛和舌尖的伤口让他每一下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听着那直接而稚气的质问,脸上却缓缓地,勾起了一个笑容。 不是恐惧的,不是讨好的,甚至不是强装镇定的。而是一种带着疲惫、了然,甚至有些……慈爱般怜悯的奇异笑容,仿佛在看着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啊……你是在问我这个啊。”梦见开口了,声音因为呛咳和伤痛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引导病人般的温和耐心,“那个梦……是你做的吗?用你的笛子?”他的目光扫过她怀中的白骨笛。 女童似乎没想到对方会先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拿着笛子的手更紧了些,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骄傲与执拗的神情:“嗯!是我做的!很厉害吧?我能看到你们心里最想要什么,然后……把它变成真的!在梦里!”她的话语断续,带着孩童特有的跳跃感,但提及“梦”时,眼中那赤红的光芒会危险地闪烁一下,“我给了你那么多好东西……爸爸,妈妈,朋友,还有……还有那个很重要的人对你的喜欢!大家都对你笑!你为什么不要?!”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被辜负的委屈和怒气,苍白的脸颊甚至因为情绪起伏而泛起一丝红晕。“别人……别人都很喜欢我的梦!他们进去了就不想出来!你看,他们一直在笑!一直在幸福!”她指向周围那些呆立的身影,包括三名鬼杀队员,“你看他们!他们多乖!多开心!只有你……只有你把它弄坏了!还跑了出来!你、你不知好歹!”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尖叫出来的,孩童的任性混合着偏执,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令人不适的回音。 梦见听着她孩子气又异常残酷的控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那笑意却未曾抵达眼底。他轻轻咳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因背靠硬物而不适的姿势。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眉头微蹙,但声音依旧平稳:“原来如此……你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给了我最好的礼物,而我却不识好歹地拒绝了,对吗?”他微微歪头,模仿了她刚才的动作,但做出来却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告诉我,孩子,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了?变成这样之前。” 这个问题显然触及了某个禁区。女童猛地瞪大眼睛,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更深的怨毒,她用力摇头,尖声道:“绫音……不,不对,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才不要你管!这跟我的梦好不好没有关系!你就是坏,你不懂得感恩!我,我的梦是完美的!是最棒的!你凭什么说它不好?!”她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的孩童,开始胡搅蛮缠,拒绝讨论核心问题,只反复强调自己的“作品”被否定的愤怒。 “原来如此,你叫这个名字啊……感恩?”梦见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对一份……试图将我永远囚禁在虚假甜蜜中的礼物,感恩?对一份企图抹杀我之所以为我的一切痛苦、挣扎和选择的‘好意’感恩?” 他缓缓摇头,眼神里的怜悯此刻清晰无比,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你果然还只是个孩子啊。你以为幸福,就是简单的得到所有想要的?你以为美好,就是没有一丝阴影和痛苦?” 他支撑着想要站起来,但虚弱让他踉跄了一下,只好又靠回原处,喘息着,目光却锐利如初:“你给的梦……像用最甜的糖浆画出来的画,乍一看色彩鲜艳,令人垂涎。但,你知道吗?真正的生命,真正的人,不是画。我们有骨骼,有血肉,有伤疤,有不得不背负的沉重记忆,有求而不得的痛苦,有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的恐惧……正是这些不完美,甚至丑陋的部分,构成了我们独特的形状,赋予我们真实的重量。” 他直视着绫音越来越愤怒和不解的赤红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抽走了我所有的骨头和伤疤,只留下甜腻的,糖浆一般点美梦,然后告诉我这就是更好的我。这不是礼物,孩子……这是谋杀。是对民尾梦见这个存在本身的谋杀。” “你胡说!你胡说八道!”绫音彻底被激怒了。她最珍视的、引以为傲的“造梦”能力,被对方贬低得一文不值,甚至被说成是“谋杀”。这种彻底的否定,比任何刀剑伤害更让她疯狂。她不再试图讲道理,孩童般的任性彻底被鬼物的暴戾吞噬。 “既然你那么喜欢那些痛苦的东西!”她尖声叫道,声音因愤怒而扭曲,“那我就让你好好体验个够!” 她猛地将白骨笛横到唇边——这一次,她鼓足了胸腔中的气息,用力吹响了一个尖锐、短促、充满命令意味的音符! “呜—哧!” 笛音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寂静的空气中。 几乎同时,仓库内圈那三名如同雕塑般的鬼杀队队员,身体猛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线陡然扯紧! 水谷坚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然而聚焦点并非前方的鬼物,而是梦见所在的角落!他脸上空洞的神色瞬间被一种冰冷杀意的扭曲表情取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握紧日轮刀,刀尖颤抖着指向梦见,脚步沉重地开始前移。攻击的架势勉强展开,虽动作如同生锈的傀儡,可那刀刃上反射的寒光确是实打实的。 雷门瞬像是被笛音狠狠刺了一下,浑身剧烈一颤,周身的电火花“噼啪”一声爆开一小团。他闭着眼猛地甩头,充满了被强行拉出“修行”的极度烦躁与怒火。“吵死了!不许,打断我……!!” 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凭借着残存的爆发本能,脚下一蹬,身影以远超同伴的速度,带着紊乱闪烁的电光,直扑梦见!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三把日轮刀,从三个方向,以三种被扭曲却致命的姿态袭来! 梦见瞳孔收缩。他没有超凡的身手,最大的武器就是头脑和意志,但此刻,面对纯粹的、被操控的暴力,这些显得如此苍白。 他只能凭借本能和对危险的直觉,向侧面全力翻滚! “嗤啦——!” 利刃撕裂衣物的声音刺耳响起,紧接着是皮肉被割开的闷响。 梦见虽然避开了最直取要害的一击,但还是受了严重的伤。 日轮刀的锋刃狠狠掠过他的左侧肩胛骨下方,切开皮肉,甚至碰到了骨头!一道深长可怖的伤口瞬间绽开,鲜血如同泼洒般涌出,瞬间染红了他大半个背部和侧腰的衣物。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喉咙里涌上腥甜。 “呃啊——!”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狼狈地摔倒在冰冷的尘埃里,尘土混合着鲜血,粘腻而灼痛。 血腥味在仓库中猛地浓烈起来。 绫音放下了唇边的骨笛,赤红的眼眸紧紧盯着地上蜷缩颤抖、鲜血迅速在身下蔓延开来的梦见。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快意、报复成功的得意,以及依然无法理解的困惑。她像是看着弄坏了自己心爱玩具、现在终于受到惩罚的坏孩子。 “看……这就是你要的真实。”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空洞的稚嫩,却冰冷无比,“痛吗?难受吗?要死了哦?回到梦里多好,一点都不会痛。”她甚至微微歪头,再次露出那种孩童般的好奇表情,“现在……你后悔了吗?要不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认错,说我的梦是最好的,我就让你回去哦?还可以让你见到你最想见的那个人……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只能把你吃掉了呢。”她的话语带着诱哄,也带着施舍般的恶意。 被操控的鬼杀队队员们如同守护王女一般守护在她的身前。 日轮刀在昏暗中闪烁着血光,对准了地上似乎已无力动弹的梦见。 然而…… “哈……哈哈哈……” 低低的,继而变得有些失控的、混杂着痛楚抽气的笑声,从血泊中传了出来。梦见趴在地上,身体因为失血和剧痛而微微痉挛,肩膀却抖动着,发出断断续续的笑声。 他艰难地抬起头,额发被冷汗、灰尘和血污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嘴角却咧开了一个与当前绝境截然不符的、近乎狂妄的笑容。背部的伤口随着他的笑声和呼吸不断渗出鲜血,但他仿佛浑然不觉,只是用那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住远处的绫音。 “后……悔?”他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后悔……没有沉醉在你那碗……加了糖精的馊水里?” 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嘲讽和一种奇异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孩子……你果然……什么都不懂啊。”梦见咳嗽起来,咳出更多的血,视线开始模糊,但他努力凝聚着精神,“你以为痛苦……只是流点血?你以为绝望,只是快要死了?”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手臂勉强撑起一点上半身,这个动作让他痛得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他强行挺住了。 “真正的痛苦,是迷失自我而不自知,真正的绝望……是连自己为何而痛苦都忘却了!你夺走他们的痛苦……就等于夺走了他们之所以为人的凭证!”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某种嘶哑的宣告力度,“而你给我的那个美梦……就是想让我也变成那样的空壳,变成你收藏品里……一具会笑的木偶!” 他死死盯着绫音那双越发困惑和愤怒的赤红眼眸,尽管生命似乎在飞速流逝,但那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愈发炽烈偏执。 “我宁可……在这真实的剧痛里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宁可鲜血流干……也绝不回去,做你童话里那个……被篡改的傀儡!” “而且……”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气息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深入骨髓的笃信,那是一种超越了眼前绝境、扎根于灵魂深处的信念,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虔诚的狂热。 他染血的脸上,绽开一个极其复杂、混合着极致痛楚、骄傲,信赖与痴恋的笑容,目光仿佛穿透了仓库腐朽的屋顶,投向了冥冥之中。 “你以为……我会这样孤零零地……死在这种地方吗?” 他轻轻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无惨大人……一定会知道的。”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绫音心中激起了莫名的涟漪。 “我所效忠的那位大人……”梦见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的挣扎……我的选择……甚至我此刻流的血……他一定都会知晓。” 他闭上眼,又奋力睁开,用最后的气力,吐出近乎呓语,却斩钉截铁的话语: “他不会容许的。” “你……闭嘴!胡说八道!没有人会来!没有人!”绫音被那笃定的语气激怒了,为什么?为什么马上要死了,他还能说出这种话?不能理解,不能理解! 她尖声尖叫起来,再次将骨笛凑到嘴边,“我现在就让你彻底安静!让你永远睡在我的梦里当个乖孩子!” 鬼杀队三人的刀锋同步扬起,闪烁着最后的寒光。 就在绫音的笛音即将冲出唇齿,三把日轮刀即将落下的刹那—— 轰——!!!! 仓库正上方,那片本已腐朽不堪、靠近中央区域的木质屋顶,毫无征兆地爆炸了! 不是塌陷,是如同被一股无形却狂暴到极点的力量从外部整个掀起、撕裂、粉碎!粗大的梁木如同脆弱的秸秆般断裂、飞射,瓦砾和积年的灰尘如同喷发的火山灰冲天而起,又被夜风倒卷回来! 一个巨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洞赫然出现,清冷的月光和浩瀚的星空光芒毫无阻碍地汹涌地倾泻而入,瞬间将仓库中央这片诡异的领域照得一片惨白透亮! 一道身影,从那破洞中,如同陨石,又如劈开黑暗的雷霆,笔直地、迅猛地坠击而下! 砰——!!!!! 沉重的、仿佛让整个仓库的地基都震颤了一下的轰然巨响!那身影精准无比地砸落在梦见与三名被控队士之间那狭窄的空地上,落地瞬间,以他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伴随着飞扬的尘土猛地扩散开来,吹得近处的尘埃飞扬,连绫音的和服下摆都剧烈飘动了一下。 一阵伴随着刀光的嗡鸣…三把日轮刀,竟然从中间被彻底斩断。 尘土稍散。 来人缓缓站直了身体。 红的羽织在灌入仓库的凛冽夜风中向后扬起,猎猎作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他微微侧头,月光照亮了他清晰的轮廓,和那双在漫天尘埃与月华映照下,清澈、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炽热温度的眼眸。 天阳。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梦见身上,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光芒剧烈地闪动了一下。随即,视线扫过三名持刀僵立,被操控的鬼杀队士,最终,牢牢锁定了那个抱着白骨笛、仰着小脸、赤红眼眸中充满了惊愕、茫然,以及一丝本能恐惧的娇女童鬼。 他的出现,没有任何言语。 但那股伴随着破顶而入的磅礴气息,那平静目光中蕴含的、无需言表的强大与决意,瞬间改写了仓库内所有的氛围。 先前的死寂是粘稠的、被操控的、令人窒息的。 而此刻的寂静,是风暴眼的寂静,是力量降临后,万物屏息的绝对领域。 第60章 :碎笛,旧梦 天阳的身影矗立在此,他没有看身后濒死的梦见,也没有看周围僵立的失踪者和鬼杀队士。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无形的利刃,笔直地钉在抱着白骨笛、仰着小脸、赤红眼眸中满是惊愕茫然的绫音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多余的审视。只有一种绝对的、近乎漠然的锁定,仿佛她仅仅是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绫音被这目光刺得一哆嗦。孩童般的本能让她感到了灭顶的危机,那种纯粹力量层面上的、无法用梦境或诡计化解的碾压感。她想后退,想躲进阴影,想再次吹响骨笛让那些傀儡保护自己——不,让那三个最厉害人去攻击这个闯入者! 但她的思绪刚刚转动,甚至还没来得及将骨笛再次凑近嘴唇。 天阳动了。 没有蓄势,没有预警,甚至没有呼吸法特有的气息暴涨。他只是很简单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一步。 距离仿佛在他脚下失去了意义。身影在月光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像,前一瞬还在数丈之外,下一瞬,已然侵入到绫音身前三尺之内!速度之快,超出了视觉捕捉的极限,更像是空间的直接挪移! 绫音赤红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她只看到一道身影在眼前急速放大,紧接着,是光—— 一道炽烈、纯粹、仿佛凝聚了正午太阳所有威能的赤金色刀光。 刀光以一种简洁到极致、也精准到极致的弧度掠起。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刀刃切开空气时一丝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清越的颤鸣。 “日之呼吸·壹之型·圆舞。” 天阳平静的声音,与那惊艳绝伦的斩击同时响起。 绫音甚至没看清对方何时拔刀,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只来得及将白骨笛下意识地往前挡了一下,那是她最珍视的、与灵魂相连的宝物,是她力量的源泉。 铮——喀嚓!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 那支由骸骨打磨而成、陪伴她度过无数疯狂岁月、吹奏出无数沉沦梦境的白骨笛,在那道赤金色的刀光面前,如同最脆弱的枯枝,被轻易地、整齐地一刀两断! 上半截笛子飞了出去,撞击在远处的废弃铁桶上,发出哀鸣,然后滚落尘埃。 绫音只觉得手上一轻,随即,一股冰冷而锐利的感觉,从她的脖颈处悄然蔓延开来。 她怔怔地低下头,想要看看自己断掉的笛子,却只看到自己纤细的脖颈上,一道细细的、平直的红线,正缓缓浮现。 没有剧痛。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飞速流逝的虚无感。 她张了张嘴,想要发出声音,想要质问,想要尖叫,却只吐出了一口带着冰凉气息的、暗红色的血沫。 “呜……呃……” 赤红的眼眸中,那“下弦·肆”的烙印光芒急速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她缓缓抬起手,似乎想摸摸自己脖颈上的伤口,又似乎想去抓住那飞走的半截笛子。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轻响。 仿佛连锁反应的第一环被触发。 紧接着,是更多窣窣窣窣的声音。 仓库里,那些如同雕像般呆立了不知多久的失踪者们,身体齐齐一震。 束缚着他们意识的、由笛声和血鬼术编织的梦幻丝线,随着骨笛的断裂和绫音生命的急速流逝,骤然崩断二三十个人,几乎在同一时刻,从那个甜美或平静的永恒梦境中,被粗暴地拽回了冰冷、肮脏、充满铁锈和血腥味的现实。 “呃……啊?” “我……这是在哪里?” “头好痛……发生了什么?” “妈妈……妈妈呢?我刚才明明还抱着她……!” “千夏?千夏!” “师傅……我的呼吸法……刚才明明……” 纷乱的、带着浓重梦呓般困惑和初醒时不适的声音,低低地、陆续地在仓库各处响起。人们摇晃着身体,眼神从空洞迅速变得茫然,继而浮现出惊愕、恐慌、以及努力回想却只抓住一片朦胧光影的挣扎。 他们看到了彼此陌生的脸,看到了这破败诡异的仓库环境,看到了自己身上或许沾染的灰尘,感到了身体因长时间僵立而传来的酸痛和冰冷。 然后,更多清醒的认知如同潮水般涌上。 有人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发现满是冰凉的泪痕—— 有人感到胸口空落落的剧痛——梦中的圆满与温暖消失无踪,只留下更加尖锐的失去感。 茫然、困惑、痛苦、愤怒……种种情绪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刚刚苏醒的人群脸上交织、变幻。 距离绫音最近的三名鬼杀队队员,他们的反应则更加剧烈和危险。 “呃啊——!” 雷门瞬第一个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他猛地抱住头,眼睛时而清明时而混乱。梦境中与“师傅”修行的满足感,与现实中被操控袭击无辜的片段激烈冲突,让他头痛欲裂,几欲疯狂。“我……我干了什么?那个梦……?!” 川瀨润哇地一声吐了出来,脸色惨白如纸。梦境中与千夏牵手漫步的甜蜜,与现实里持刀攻击他人的画面重叠,强烈的道德冲击和恶心感让他几乎站不稳。“不……不是真的……千夏……我……” 水谷握刀的手也在剧烈颤抖。他眼神急速清明,迅速扫视周围环境。重伤倒地的青年,断裂的白骨笛,正在化为飞灰的娇小身影,以及周围茫然惊惶的普通人。结合任务简报和自身残留的梦境碎片,他瞬间明白了大半,脸色变得无比难看,那是任务险些失败、被敌人操控、险些酿成大错的羞愧与后怕,以及对眼前局势迅速的判断。 所有这些刚刚苏醒之人的反应,茫然的,愤怒的,痛苦的,绝望崩溃的,冷静后怕的……他们的目光,或无意,或有意,最终都汇聚到了同一个焦点。 那个站在仓库中央月光下,脖颈间红线越来越明显,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散发出淡淡黑烟和飞灰的娇小身影。 绫音还站在那里,赤红的眼眸呆呆地转动着。 为什么…… 他们……不都应该感谢我吗? 我给了他们最想要的……我让他们幸福…… 为什么,会有人醒来后……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孩童的思维无法处理如此复杂矛盾的情感反馈。极致的困惑中,一些遥远的、破碎的、被她用疯狂和执念深深掩埋的画面,却不由自主地浮上了心头…… ———————— 记忆里的家,是一座被高墙围起来的、日渐衰败却依旧维持着体面的旧式宅邸。对年幼的绫音而言,世界就是墙内的这片天地。 庭院是美的。春有樱吹雪,夏有紫藤垂,秋枫似火,冬雪覆松。每一块景石的位置,每一株植物的修剪,都遵循着严格的法度,如同父亲教导她的和歌格律,不容丝毫差错。父亲说,这是“风雅”,是士族应有的品味与修养。 但这份美,是静止的,凝固的,像一幅被精心装裱却永远挂在同一面墙上的画。她可以看,可以临摹,却不被允许在其中奔跑、嬉闹,甚至不能随意采摘一朵盛开的花。因为“奔跑会出汗失仪”,“嬉闹会弄脏衣物”,“折花是破坏完整的俗行”。 她的房间永远整洁到近乎空旷。除了必要的寝具、书案和一个小小的妆奁,几乎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玩物。父亲说,多余的东西会分散心神,滋生杂念。她的衣物永远是素雅的颜色,穿在身上有种疏离的挺括感。每日的作息严格如钟表:卯时起身,对镜梳洗,衣襟的折叠角度都有要求;辰时诵读经文或和歌;巳时习字或学习茶道、香道等“雅艺”;午后有时继续读书,有时学习简单的女红;日落便早早安歇。 父亲宗哲——一个面容清癯、脊背永远挺直如竹的男人,是这座精致囚笼唯一的看守与规则的制定者。他并非不“爱”女儿。相反,在他看来,这正是极致的爱护。身为落魄士族,他失去了一切外在的荣光与保障,唯有这血脉中残存的“风骨”与“教养”,是他能留给女儿、也是他认为女儿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唯一依仗。 “绫音,风雅并非闲情逸致,而是内心的秩序。”父亲教导她时,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每一丝不够端正的念头,“外界兵荒马乱,人心不古,污浊横流。唯有守住内心的庭院,保持自身的纯洁无瑕,方能不为所染,不为所动。为父将你庇护于此,隔绝一切俗尘侵扰,你当时刻谨记,勤修内蕴,方不负为父一番苦心。” 苦心。绫音似懂非懂。她只知道,当墙外隐约传来孩童追逐笑闹的声音时,她的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快,手指会无意识地绞紧衣角,一种混合着向往与莫名焦躁的情绪会悄悄蔓延。而当父亲严厉的目光扫过来,或是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提醒她“心神不定”时,那点刚刚冒头的情绪便会像被冷水浇熄的火星,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丝压抑的颤抖。 她的世界是安静而完美的,完美得像一个没有呼吸的瓷器美人。直到那个少年的出现。 建太郎是像一阵偶然闯入院落的、带着青草和阳光气息的风,猝不及防地吹皱了她一潭止水般的生活。 第一次发现他,是在一个蝉鸣聒噪的午后。她正跪坐在廊下,对着庭院的池塘枯燥临摹一张画,心思却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忽然,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惊讶地抬头,看见一颗脑袋冒了出来。头发有些乱,被汗水粘在额角,皮肤是健康的麦色,眼睛亮晶晶的,正好奇地打量着她和她的画。 “喂,你是这家的女儿?整天关在里头不闷吗?”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随意,与父亲低沉威严的语调截然不同。 绫音吓得差点打翻砚台,心脏砰砰直跳,第一个反应是看向父亲书房的方向。幸好,窗扉紧闭。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慌乱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捏住了画笔。 少年却似乎毫不在意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道:“我叫建太郎!是西街木匠铺的学徒!听说这家院子很漂亮,果然没错!你画的鸭子……呃,也挺像的!”他说话有点跳跃,还带着不太文雅的用词。 从那以后,建太郎隔三差五就会“偶然”翻墙过来。有时带一把刚摘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花,有时讲一段街市上听来的滑稽故事,有时只是单纯地坐在墙头,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抱怨师父的严厉,炫耀今天又学会了什么新榫卯,或者描述祭典上的热闹景象。 对绫音而言,建太郎的每一次出现,都像在黑白静止的世界里,突然投下了一抹鲜活的、跃动的色彩。他口中的“外面”,是一个她无法想象却又充满诱惑的世界:有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热气腾腾的小吃摊,有为了几个铜板讨价还价的妇人,有在巷子里踢石子的孩童,有四季更替时不同的节日与喧嚣。这些画面经由太郎略显粗糙却生动的描述,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模糊而热闹的轮廓,与她所处的寂静庭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更重要的是,建太郎看她的眼神。父亲的眼里是审视、要求和期望,仿佛她是一件需要不断打磨至完美的作品。而建太郎的眼里,是单纯的好奇、友善,以及一种她不太明白、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的亮光。他会夸她“今天这条发带颜色真好看”,会因为她某个无心的蹙眉而抓耳挠腮想办法逗她笑,会因为她多问了一句关于“三味线”的事情,下次就真的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破旧的、缺了弦的三味线。 她开始期待。在完成枯燥课业的间隙,在父亲外出访友的午后,她的耳朵会不自觉地竖起,捕捉墙头的任何异响。当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时,一股混合着罪恶感和巨大喜悦的暖流会涌遍全身。 建太郎带给她的不仅是“外面”的信息,还有一种被当作普通“玩伴”对待的感觉。虽然她依旧害羞,话不多,但在他面前,她可以稍微放松挺直的背脊,可以露出浅浅的、不被指责为“不够端庄”的笑意。他甚至教会了她一些“不雅”的游戏,比如用草茎编蚱蜢,虽然她总是编得歪歪扭扭。 然而,这份隐秘的快乐,也悄然滋生出别的东西。 有一次,建太郎兴奋地说起前几天祭典上,隔壁染坊的女儿阿妙跳舞跳得可好了,很多人都夸。“阿妙?”绫音下意识地重复,心里忽然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感觉弥漫开来。那天太郎带来的麦芽糖,她吃着也不觉得甜了。 又一次,建太郎提到翻墙时不小心划破了裤子,被邻居大婶看见,笑骂了他一顿,还顺手给他补好了。“大婶……对建太郎很好呢。”她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带。明明是很平常的邻里互助,她却觉得那个未曾谋面的大婶有些刺眼。 她开始渴望建太郎的注意力完全在自己身上。她会在他讲述别的事情时,故意沉默,或者露出一点落寞的神情,直到建太郎察觉到,慌忙转移话题来哄她。她会小心翼翼地打探:“建太郎……除了我这里,还会去别人家院子玩吗?”听到否定的答案,心里才会悄悄松一口气。 最过分的一次,她在建太郎来时,偷偷藏起了建太郎的一只草鞋,把它藏在了自己房间柜子的最深处。她看着只穿着一只鞋,狼狈又着急地寻找的建太郎,她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中竟闪过一丝隐秘的快意和满足。看,没有那只鞋,你就不能很快离开,就要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多陪陪我。 这种微妙的、逐渐生长的控制欲和独占欲,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她不明白这是什么,只模糊地觉得,和太郎在一起时的幸福,必须用某种方式牢牢抓住,不能减少,更不能被分走。父亲那座“避免失去”的牢笼,无形中塑造了她对“拥有”的畸形理解,想要不失去,就要控制。 第61章 :曲终,人散 而父亲藤原宗哲那座名为“保护”、实为“隔绝”与“控制”的牢笼,早已在无形中,为绫音对“拥有”和“安全”的理解,打下了畸形的基础。在父亲的世界里,爱等同于控制,保护意味着剥夺选择,安全建立在绝对的服从与界限之上。“想要不失去,就要将一切置于掌控之下”,这个扭曲的信条,如同毒汁,早已渗透进绫音年幼的心灵土壤。当她自己初次尝到“拥有”的甜美时,潜意识里便自然而然地效仿了这唯一的“爱”的模式。 可命运的骤雨,总是落在毫无防备的时刻。 那个夏夜闷热得如同蒸笼,空气里充满了山雨欲来的压抑。父亲藤原宗哲午后便阴沉着脸出门,据说是去处理一桩令他极为不悦的旧债,临行前罕见地没有叮嘱她课业,只是用冷冽的目光扫了她一眼,丢下一句:“好自为之。” 绫音心中惴惴,却又隐隐有一丝窃喜。这意味着夜晚可能无人监管。她早早打发走了沉默的哑仆,抱着一点侥幸的心理,期盼着建太郎也许会来。哪怕只是隔着墙说几句话也好。 建太郎真的来了。而且还带着一脸神秘兮兮的兴奋。 “绫音!快看!我搞到什么好东西了!”他像往常一样利落地翻过墙头,手里小心地捧着一个用干净芭蕉叶包裹的东西,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像星星。 “是什么?”绫音好奇地凑近。 建太郎小心翼翼地揭开叶子,里面是几块晶莹剔透、呈现淡粉和浅绿色、散发着清甜香气的“琥珀糖”。这在当时的江户,绝对是罕见的舶来品,只有极少数富商或贵族才可能享用。 “厉害吧!”建太郎压低声音,带着献宝般的得意,“师傅今天给一家大户做活,那家的少爷赏的!就几块,我偷偷留了最好的给你!快尝尝!” 绫音拈起一块粉色的,放入口中。甜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伴随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奇异的花果香气。确实美味无比,比她吃过的任何和果子都要精致新奇。更重要的是,这是建太郎省下来、特意带给她的。这份心意,比糖本身更甜。 她抬头,对建太郎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谢谢你,建太郎!” 也许是因为闷热让人头脑发昏,也许是因为这罕见甜食带来的微醺感,也许是因为父亲不在家的短暂自由让他们彻底放松了警惕。他们并肩坐在廊下,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近。建太郎正在手舞足蹈地描述那大户人家的宅邸有多么宏伟,里面的摆设有多么稀奇,绫音听得入神,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和轻笑。 暮色渐深,天际隐隐传来闷雷声。但他们浑然未觉。 就在这时…… “不知廉耻的孽障!!!” 一声暴怒到极致的厉喝,如同惊雷般在他们头顶炸响! 藤原宗哲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庭院入口的阴影里。他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散乱,脸色在初起的闪电映照下,是一种可怕的青白。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锁定廊下靠得极近的两人,尤其是女儿脸上那从未对他展露过的、明媚到刺眼的笑容,以及建太郎那只因比划动作而几乎搭在绫音肩上的手! 那笑容,那亲近的姿态,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最敏感、最偏执的神经上。他苦心经营、用严格规矩和隔离手段维护的女儿的“纯洁”与“风雅”,在这个低贱的学徒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他精心雕琢、视若传家宝般守护的作品,竟然对这样一个泥腿子露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表情?! “父亲大人!”绫音吓得魂飞魄散,瞬间弹开,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半块糖掉在了地上。 建太郎也懵了,触电般收回手,慌乱地站起来,结结巴巴:“老、老爷!我、我只是……” “闭嘴!你这污秽的蛀虫!下贱的泥腿子!”宗哲的怒吼压过了一切,他额角青筋暴起,平日里的儒雅荡然无存,只剩下被侵犯领地的野兽般的狂怒。他目光一扫,猛地抄起廊边用来支撑盆景的一根硬木短棍,红着眼朝建太郎冲了过去! “不要!父亲!求求您!建太郎只是来给我送糖!我们什么都没做!”绫音哭喊着扑上去,死死抱住父亲的腿,眼泪汹涌而出。 “滚开!你这不知自爱的东西!”盛怒之下的宗哲一脚踹在她的肩头。力道之大,让绫音痛呼一声,向后翻滚,后脑重重磕在廊柱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一阵眩晕。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只看到父亲手中的木棍已经狠狠砸在了试图躲避的建太郎身上! “砰!砰!砰!” 沉闷的击打声混合着建太郎的惨叫和求饶,在渐起的雷声中显得格外恐怖。 “我打死你这勾引良家女子的贱种!” “让你再敢翻我家的墙!” “绫音!你看清楚!这就是外面那些肮脏货色的真面目!他们只会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来玷污你的清白,毁掉你的未来!” 暴雨,终于在这一刻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落,瞬间打湿了一切。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建太郎已经被打倒在地,满脸是血和雨水,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他挣扎着,哭喊着求饶,试图爬向围墙。宗哲却像疯了一样,雨水浸透了他的衣衫,他也毫不在乎,只是抡着棍子,一下又一下地追打着。 “不……不要打了……父亲……求您……他会死的……”绫音趴在泥水里,额头流下的血混着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却淹没在雷雨和击打声中。 终于,建太郎抓住了片刻空隙,连滚爬爬地扑向围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和牙齿,拼命地向上攀爬。宗哲追到墙下,将手中的木棍狠狠掷出,砸在建太郎的背上,让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但最终还是翻了过去,消失在墙外狂暴的雨夜中。 宗哲喘着粗气,站在暴雨里,看着建太郎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回廊下。雨水顺着他扭曲的脸庞和花白的头发流下,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看着瘫在泥水中的女儿。 他蹲下身,伸出冰冷湿透的手,捏住绫音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张满是血污、泪水和泥泞的脸。他的声音因疲惫和余怒而嘶哑,却字字如刀: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与污泥同流,为野狗哀鸣。我多年的心血,就养出你这么个不知廉耻的东西?”他手上的力道加重,“记住今天,记住这份痛和耻辱。从此刻起,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房门都不准踏出半步!我会亲自锁死门窗!你若再敢有丝毫妄念……” 他凑近她的耳朵,一字一顿,吐出恶毒的誓言: “我不介意打断你的腿,让你彻底成为只能依附于我的废物。至少那样,你还会是‘干净’的。听懂了吗?” 说完,他狠狠甩开手,站起身,踏着泥泞,头也不回地走向主屋,留下绫音独自一人,浸泡在冰冷的雨水和更刺骨的绝望中。 雨,下了一整夜。也带走了建太郎,和她世界里最后一点光。 建太郎再也没有出现。 起初的几天,绫音在禁闭的房间里,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幻想:或许他只是伤重,在某个地方养伤;或许他被师傅藏起来了;或许……等伤好了,他还会想办法来看她,哪怕只是隔着被钉死的窗户说句话。 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只有无边的死寂。父亲加强了看守,窗户被钉上了更厚的木板,只留下狭窄的缝隙透气透光。房门只有在哑仆送来简陋的饭食和清水时,才会被打开一条缝,迅速递进来,又立刻锁上。父亲偶尔会来,不再教导和歌或礼仪,只是站在门口,用那种混合着失望、冰冷和某种诡异满足感的眼神看着她,重复着那套说辞: “看,这就是不听我话的下扬。痛苦吗?绝望吗?但至少你现在是‘安全’的,是‘干净’的。外面都是吃人的野兽和污秽,只有待在这里,服从我,你才能活下去。只有绝对的控制,才能避免失去和痛苦。记住,绫音,这世上除了我,无人真心待你。你只需要听话。” 父亲的话,连同那晚雨夜的恐怖记忆,如同最顽固的病毒,在她孤立无援、濒临崩溃的脑海中疯狂复制、变异、扎根。 如果我能更小心,更好地控制局面,不让父亲发现…… 如果我能牢牢抓住建太郎,控制他的行踪,他的交际,让他眼里只有我…… 如果我能控制一切……就不会失去他,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对失去的恐惧,对温暖陪伴的病态渴望,对自身无力感的憎恨,以及对父亲那套扭曲逻辑的可悲内化,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越缠越紧。 大约在禁闭一个多月后的某个下午,哑仆送来饭食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犹豫着,从门缝里塞进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块被雨水泡烂、却依稀能看出原本颜色的粗布碎片,上面沾着深褐色的、可疑的污渍。哑仆不能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布料,又指了指深山的方向,脸上露出恐惧和怜悯混杂的表情,然后匆匆锁门离去。 绫音捡起那块碎布,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这颜色……是建太郎常穿的那件旧外衣,而上面的污渍……是血迹,干涸发黑的血迹。 她猛地扑到窗板的缝隙前,拼命向外张望,却只看到庭院萧索的景色。但哑仆的暗示,布料上的证据,以及深山中偶尔传来的、令她夜不能寐的凄厉狼嚎……所有线索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相信却无法逃避的恐怖事实。 建太郎那晚受着重伤逃进深山……他没能走出来。 他……死了。被父亲打伤,然后可能死于失血,或野兽之口。甚至可能…… 她不敢往下去想。 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极致的悲痛没有化为嚎啕大哭,反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冰冷,渗透了她的四肢百骸。她攥着那块碎布,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记。 父亲“避免失去就要控制”的理论,在此刻以一种极端讽刺的方式得到了“印证”。看,因为失去了对建太郎行踪的控制,所以她失去了建太郎,承受了巨大的痛苦。那么,反过来推理,如果想要永远“拥有”,永远不痛苦,就必须做到极致的“控制”。 这个逻辑,在她混乱、绝望的脑海中野蛮生长,开出了有毒的花。 不久后,父亲藤原宗哲染上了时疫。或许是常年郁结于心,病势来得又快又猛。曾经威严不可一世的他,迅速被高烧和虚弱击倒。 在病榻前,他紧紧抓着绫音的手,眼神涣散,却依旧执拗地重复着那句贯穿了她整个童年的诅咒: “绫音……记住……只有……控制才能不失去……只有……把人锁在身边……才是……安全……千万别信……任何人……” 然后,他的手无力地垂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父亲死了。这座精美囚笼唯一的看守倒下了。但可悲的是,他铸造的牢笼,早已从有形的高墙木窗,内化成了绫音灵魂深处坚不可摧的枷锁。她自由了,却也永远地被囚禁了。囚禁在那扭曲的信念里。 她守着空荡荡、日益破败的大宅,抱着建太郎留下的唯一遗物,那支他亲手削制、音色粗糙却承载了无数快乐时光的竹笛,绫音的世界彻底崩塌,又在一片荒芜中,以更扭曲的方式重建。 她常常对着竹笛说话,想象建太郎还在身边。她吹响竹笛,发出的却是破碎不成调的噪音,如同她此刻的心。但在这噪音中,她仿佛又能看到建太郎笑着捂耳朵的样子。幸福是假的,但痛苦是真实的;建太郎不在了,但这支笛子还在。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菌类,逐渐占据了她的全部心神: 如果……如果能让他“永远”留下来呢?不是虚幻的回忆,而是某种更实在的、更永久的陪伴? 这个念头起初只是细微的涟漪,但随着孤独和偏执的发酵,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在一个同样下着冷雨的夜晚,当绫音抱着竹笛蜷缩在空旷屋宇的角落,低声啜泣,近乎癫狂地喃喃呼唤着建太郎的名字时,一位俊美的男人出现在了他的生命中,祸津骇,出现了。 充满蛊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很痛苦,你在思念……你想要永远留住他,对吗?” 绫音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亮得骇人:“你……你是谁?” “我能给你力量。”那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丝丝入扣,“一种能让你将所在乎的一切,永远定格在最美好时刻的力量。让你……再也无需承受失去的痛苦。你……想要吗?” 永远定格在最美好时刻?再也无需承受失去? “想!”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嘶喊出来,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我要!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要他回来!我要永远留住他!我不要痛苦,我要永远幸福的美梦!” “那么……如你所愿。” 冰冷、猩甜、带着无穷恶意的血液,强行灌入了她的喉咙。改造的剧痛席卷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破裂、重组。但当痛苦退去,留下的是一具不再会衰老、死亡,充满了陌生而强大力量的身躯,以及一双映不出倒影的、赤红的眼眸。 成为鬼的第一件事,她冲进了那座吞噬了建太郎的深山。 她撕开荆棘,翻开腐叶,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挖掘。鬼的体力让她不知疲倦,鬼的嗅觉让她对血腥异常敏感。终于,在一处隐蔽的岩缝下,她找到了。 不是完整的尸体。时间、雨水和野兽已经将一切破坏。只有零星散落、被啃噬得残缺不全的苍白骨骼,一些破碎的、她依稀能辨认的衣物碎片。 她只是跪在那些骸骨前,伸出颤抖的手,轻轻触碰那冰冷的骨殖。极致的悲痛之后,是一种更加空洞、也更加偏执的冷静。 她仔细地、一根根地收集起那些骨骼,如同收集最珍贵的宝物。 她要把他变成笛子。这样,他的“声音”就能永远陪伴她了。每一次吹响,都是他在对她低语,对她歌唱,这份联系将超越生死,永不消逝。 她做得无比耐心,粗糙的石头摩擦着骨殖,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骨粉飘散,在月光下泛着森白的光。当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一支苍白、光滑、泛着幽幽冷光、隐约还能看出骨骼原始纹理的白骨笛,呈现在她手中。 她将它凑到唇边,试吹了一个悠长的音符。 “呜———” 声音清冽,冰冷,带着骨骼特有的、空洞而悠远的回响,与竹笛的温润朴素质感截然不同。但在绫音耳中,这却是世界上最动听、最亲切的声音。她看到建太郎在月光下对她微笑,笑容干净如初,只有他们两个人,再也没有分离,再也没有父亲,再也没有失控和失去。 “建太郎……”她将冰冷坚硬的骨笛紧紧贴在自己同样冰冷的脸颊上,露出一个满足的、孩子气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映着赤红的鬼眸,在深林夜色中显得无比诡异而悲伤,“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了。你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拥有了“永恒”的陪伴,她内心那个“避免失去就要控制,控制就能拥有永恒幸福”的扭曲信念,变得更加坚固。她开始将这份“理念”施加于他人。 她游荡在夜晚,寻找那些身上散发着浓烈“失去”气味的人——失去孩子的母亲眼神空洞地坐在空屋前,失去爱人的少年对着星空喃喃自语,失去家园的旅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她会悄悄靠近,吹响手中的白骨笛。笛声不再是简单的音符,而是编织着甜蜜幻象的旋律,直接作用于听者的心灵深处。看着他们在笛声中眼神逐渐迷离涣散,脸上露出虚幻的幸福微笑,沉入她为他们量身打造的、永恒圆满的梦境,绫音的心中便充满了扭曲的成就感与满足感。 看,我做到了。我能创造幸福,我能将“美好”定格,让他们永远沉浸其中。 他们再也不会经历失去了,我比父亲更“仁慈”,更“强大”,我能用我的方式“保护”他们,给予他们“永恒”。那些不乖的坏孩子,只要被我吃掉,就再也不会痛苦了……也不会反抗了。 她像一个沉迷于自己“过家家”游戏的孩子,只不过她的“娃娃”是活生生的人,她的“游戏”是玩弄灵魂与命运。那些人在梦中欢笑,她便坚信他们获得了永恒的幸福。她会操纵沉睡的人们替自己狩猎,偶尔有人因笛音中断或外部强烈刺激而短暂惊醒,面对满手血腥和诡异的现实发出崩溃的质问,她只会歪着头,用那双空洞赤红的眼睛不解地看着对方,稚嫩的声音里满是被冒犯的委屈和责备: “为什么要醒来?梦里不好吗?” “是我给了你幸福,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乖,回去继续睡吧,不要闹了。” 她无法理解,也拒绝理解梦醒后的幻灭、愤怒、痛苦与道德冲击。在她那早已扭曲的认知里,她给予了最珍贵的,永恒的美梦,对方就应该感恩戴德,永远沉醉。任何质疑、反抗、试图逃离梦境的行为,都是“不知好歹”,是对她善意和杰作的亵渎。她会生气,会觉得委屈,会用更严厉的方式来“教育”这些“不听话的孩子”,维护她那个虚幻的、一切尽在掌控的幸福乐园。 时光,就在这样循环的“编织美梦”与“惩罚叛逆”中流逝。她蜷缩在自己用偏执和疯狂构筑的世界里,流浪着,流浪着,她游荡在不同的地方,抱着那支越来越光滑的白骨笛,固执地相信自己是在“赐福”,是在用“控制”来避免“失去”,给予他人“永恒的幸福”。她用任性、残忍和绝对的自我中心,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这个虚幻的乐园,不许任何人质疑,不许任何人离开,更不许任何人戳破那层甜蜜的假象。 直到今夜,直到民尾梦见用最锋利的言辞,刺穿了她自欺的帷幕。 直到天阳用无可抵御的力量,斩断了她与过去最后的、畸形的纽带。 直到所有从梦中惊醒的人,用复杂目光,将她彻底淹没。 脖颈间的红线终于彻底裂开。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更多的黑烟和飞灰,从伤口处,从她脖子上的断面处,不受控制地逸散出来。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开始一点点崩解、消散。 绫音的眼眸,最后茫然地转动了一下,看向那截断掉的白骨笛。 “建太郎……” 她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若游丝的声音。那一瞬间,她仿佛又变回了那个被锁在庭院里,等待着墙外递来一颗糖的孤独女孩,“对不起……我还是……没能把你留下来……” “梦……原来……真的会醒啊……” 一滴眼泪滑下,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持刀而立,眼神平静无波的天阳身上。 这个强大到可怕,让她连反应都来不及的男人……他也有想要留在身边的梦吗?他……也会害怕失去吗? 可惜,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她娇小的身躯彻底化作了飞灰,簌簌飘落,与仓库地面的尘埃融为一体。 天阳缓缓收刀入鞘,日轮刀上赤色的光芒隐去。他转过身,不再看绫音消失的地方,快步走向血泊中气息已虚弱到极点的梦见。 而梦见,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最后看到的,是天阳向他走来的身影,以及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类似于“下次别这么乱来”的复杂神色。 他嘴角似乎想扯动一下,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黑暗,温柔地笼罩下来。 第62章 :余音,初次 “等……等等!” “别走!” “还给我……把妈妈还给我啊!!!” 杂乱的,带着剧烈情绪波动的呼喊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些刚刚从漫长梦境中挣脱的人们,意识正经历着堪称残酷的着陆。支撑他们心灵的甜蜜幻象骤然抽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坚硬的现实,以及幻梦中“拥有”与醒来后“失去”之间的巨大落差。这落差瞬间击垮了不少人的心理防线。 有人瘫坐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嘴唇无声开合,仿佛还在与梦境中的至亲对话;有人则情绪彻底崩溃,抱住头痛哭流涕,嘶喊声中充满了被二次剥夺的痛苦与愤怒;还有几个反应稍快的,目光惶然地四下搜寻,最终定格在正要带人离开的天阳身上。 距离较近的几个人,更是连滚爬爬地扑过来,沾满灰尘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天阳红色的羽织下摆。 “是你……是你干的吧?”一个中年男人涕泪横流,眼神混乱,“我明明……明明刚找到走丢的女儿……为什么要把我拉回来!为什么!!” “我娘,我娘刚才还在给我熬粥……!”另一个年轻些的孩子跪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地面,“她病了那么久,在床上痛得呻吟……可是在梦里她好了!她能站起来对我笑了!你为什么要让我醒!我宁愿睡死在那梦里!!” 质问、哭嚎、绝望的呢喃,交织成一片令人头痛的声浪。他们并非针对天阳本人,更多的是将梦境破碎后无处安放的巨大失落和创伤,本能地投向眼前这个打破了“美梦”的“闯入者”。 天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战斗、斩鬼、执行任务,照顾伤员,这些他都能冷静应对。但面对如此直白汹涌、且全然非理性的人类情感洪流,他感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无所适从。那双能看透一切的双眼,此刻映着这些痛哭扭曲的面孔,显得有些茫然无措。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动,却发觉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难道要说“那都是假的”,“活在现实才对”?对这些刚刚被剥夺了心灵寄托的人来说,这种话无异于另一种残忍。 但对于经历过失去的普通人来说,或许……这才是最常见的反应吧。 天阳无声叹气。 他的目光扫向那三名鬼杀队队员。比起彻底崩溃的普通人,经历过训练、心智更为坚韧的队士显然能更快恢复。 水谷坚是最先稳住心神的一个。他用力晃了晃头,甩脱脑海中残留的关于夏日老家温暖碎片。剧痛与愧疚感随之清晰浮现,他们被血鬼术操控了,差点袭击了那个医生。他迅速评估现扬:鬼已被斩杀,失踪者苏醒,但精神状态显然不稳定;那个突然出现、斩鬼救人的红衣青年,身上却散发着极其危险,绝不容错辨的……鬼的气息。 水谷坚的手瞬间按上刀柄,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然而,下一瞬,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他想起来了。想起了对方斩鬼时那快到极致的速度,刀身上一闪而逝的炽烈光芒,还有此刻那即使收敛也依旧存在的、深不见底的力量感……差距太大了,如同井水面对深海。他额头渗出冷汗,制止了同样下意识想拔刀的雷门瞬,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而年纪最轻,对气息感知却最为敏锐的川瀨润,在最初的恐惧和混乱之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迟疑。他小心地感知着那个红羽织青年身上的气息。鬼的气息没错,但与刚才那个笛子鬼那种浑浊、充满诱惑与恶意的感觉截然不同。这只鬼……很温暖?更奇怪的是,他从中感觉不到针对他们的杀意。 就在这时,被天阳半扶着的梦见,因失血和疼痛,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又弱了几分。 天阳眉头一蹙,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哭喊与茫然交织的混乱扬景,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困扰”瞬间被更实际的需求取代。救人要紧。 他不再犹豫,手臂稳稳用力,将梦见打横抱起。 “打扰了各位。恕不奉陪。” 他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哭喊,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话音未落,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在天阳身前,突然出现了一扇拉门。门扉啪一声滑开,其后并非仓库的墙壁,而是深邃旋转、遍布无限回廊和错落建筑的奇异空间。 “血鬼术?!”水谷坚倒吸一口凉气。 天阳抱着梦见,一步踏入那扇门中。 门扉瞬间合拢,连同两人的身影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仓库中央那个被月光照亮的破洞,满地尘埃与灰烬,以及一群或茫然或痛哭的普通人。 水谷坚缓缓松开握刀的手,掌心早已湿透。他看了一眼同样震惊的川瀨润和雷门瞬,沉声道:“先……确认民众安全,清点人数,然后立刻向本部汇报。今晚的事……超出预料了。” 无限城,某间静谧的和室。 天阳抱着梦见出现在铺设整洁的榻榻米上。鸣女早已准备好基础的医疗用品和清水。 “伤得很重,失血过多,左肩胛下深部切割伤,伤及骨膜。”天阳言简意赅,动作却异常迅速轻柔地将梦见侧放在铺好的软垫上,避免压迫背部伤口。 他扯开梦见被血浸透的衣物,露出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天阳眼神一凝,取过消毒的烈酒和洁净布巾,开始熟练地清理创口、止血、上药、包扎。 昏迷中的梦见眉头紧蹙,身体因疼痛不时轻颤,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呓语。 “……无惨……大人………” 天阳动作微顿,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手上的工作。 得益于天阳的紧急处理和珠世提前配置的伤药,梦见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失血虽多,但未伤及根本脏器,伤口也避免了严重感染。 不知过了多久,梦见从一片混沌的痛楚中挣扎着苏醒。意识先于视觉回归,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上火辣辣的痛,以及身下柔软垫褥的触感。鼻尖萦绕的不再是仓库的铁锈尘埃味,而是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药香气和……无限城特有的、略带冷寂的空气。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聚焦在跪坐在一旁、正擦拭手上血迹的天阳身上。 “天阳阁下……”他的声音沙哑干涩,眼睛却迅速扫视室内,没看到那个心心念念的身影,立刻染上一丝显而易见的失望,“无惨大人……不在吗?” “老师去珠世小姐那里了。”天阳答道,语气平淡,将温水递到他嘴边,“珠世小姐的研究似乎有了新突破,传讯比较急,老师接到消息就立刻赶过去了。” “这样啊……”梦见啜饮着温水,眼神却飘远了,那失望迅速发酵成一种混合着委屈、理解和强行自我安慰的复杂神色,“也是……无惨大人日理万机,研究突破是大事……我这点小伤,怎么好耽误无惨大人宝贵的时间……”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含在嘴里的嘟囔,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我好懂事但我也好想被大人看一眼”的幽怨。 天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觉得自己这个师弟现在的情绪有点复杂,超出了他日常处理的范围。 梦见躺平,望着天花板,忽然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唉……人类的躯体,果然还是太有限了。会流血,会痛,恢复得慢,容易变成累赘……要是我能像天阳阁下,或者珠世小姐那样……”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亮起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异样的红晕。紧接着……他的嘴开始了他的连珠炮…… “要是能承蒙无惨大人亲自赐血,获得新生,成为他麾下永恒的眷属那该多好……那样我就能拥有更强的体魄,更快的恢复力,可以日夜侍奉在大人左右,为他分忧解难,处理文书也好,整理情报也罢,甚至端茶送水打扫房间……只要是大人需要的,我都可以做!再也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伤势就躺在这里,耽误大人的正事!” 他的语气越来越亢奋,结果牵动伤口,痛得“嘶”一声,但眼睛里的光丝毫未减。 天阳沉默地听着,等到梦见因为疼痛暂时消停,才平静地开口,提出一个非常实际的解决方案:“如果你真的想,老师也同意的话,可以。我的血虽然不如老师,但支撑临时转变应该可以。等你伤好,老师回来,再请他赐血稳固。” 他的提议务实、高效,完全从解决问题出发。 然而…… “不!!绝对不行!” 梦见高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都有些变调。他猛地转过头,又疼得龇牙咧嘴,用那双写着“你根本不懂”的眼睛死死盯着天阳,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宗教仪式般的庄严: “第一次!那可是第一次!” “哈?” 天阳完全没跟上节奏。 “我成为鬼的第一次赐血,必须是无惨大人亲自赋予!”梦见一字一顿,仿佛在宣读什么神圣法典,“那是新生!是归属!是烙印!是连接我与大人之间最纯粹、最初始、最不可替代的纽带!其意义之重大,堪比……堪比……” 他卡壳了一下,迅速在比喻库里搜索,“堪比信徒接受神灵的洗礼!怎能假手他人?哪怕是天阳阁下您,哪怕只是临时,也绝对不行!那是对这份神圣契约的玷污!是对无惨大人威严的僭越!” 他喘了口气,继续激情阐述:“您想,如果第一次不是无惨大人,那我变成鬼之后,算谁转化的鬼?身上最初的鬼血印记是谁的?这根本就是原则问题!是立扬问题!是忠诚度的根本体现!我必须!!一定!!绝对要确保我鬼生的起点,百分百、毫无杂质地源于无惨大人!这才配得上我对大人的敬仰!!” 天阳:…… 天阳:?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他握着布巾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惯常的平静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缝。他的大脑似乎正在努力处理这汹涌而来、充满狂热主观色彩和奇怪象征意义的言论,但显然CPU有点过载。 几秒钟后,天阳眨了眨眼,非常缓慢地、带着十足困惑地开口:“你……受伤太重发烧了?还是失血过多,脑子有点……不清楚?” 他尽量说得委婉,但眼神分明在说“你这话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听起来好像不太对劲”。 梦见看着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神志的表情,非但没有被打击,反而露出一种“夏虫不可语冰”的、带着怜悯和优越感的微笑……尽管他脸色惨白地躺在那里毫无气势可言。 “天阳阁下,您不懂。”他高深莫测地摇摇头,随即又切换回那种憧憬的、梦幻般的语气,“您想象一下,当无惨大人那蕴含着无尽威严与力量、世间最尊贵的血液,第一次流入我的血管,与我融为一体……那将是何等至高无上的荣耀与幸福!仅仅是想象那个扬景,我就……” 他忽然住了口,苍白的脸颊浮起两团可疑的红晕,眼神飘忽,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整个人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陶醉的幻想状态,甚至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可疑的嘿嘿嘿。 天阳默默地把手里的布巾叠好,放回水盆里。他决定暂时停止和这个似乎因为失血而产生严重认知偏差,或者说暴露了奇怪本性的病人讨论这个问题。他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老师那边是否需要协助。” “啊?无惨大人那边需要帮忙吗?我也——”梦见立刻从幻想中惊醒,试图挣扎起身,被天阳一个眼神定住。 “你现在动一下,伤口裂开,耽误恢复,会更晚见到老师。”天阳精准地捏住了对方的死穴。 梦见瞬间僵住,然后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老老实实躺好,只是眼神还眼巴巴地追随着天阳,小声嘟囔:“那……那天阳阁下,如果见到无惨大人,请一定替我转达,梦见一切安好,请他万万不要为我这点小伤挂心……当然,如果大人他……偶尔能想起我,问起一句半句……”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卑微又热烈的期待。 天阳:…… 他怎么记得这孩子小时候不是这样呢?老师的教育到底哪一步出了问题? 最终,天阳放弃了思考。 他头也不回地拉开和室门,只留下一句:“我会转告老师你醒了。” 然后迅速消失在门外,并体贴,或者说迫不及待地关上了门。 和室内重归宁静。梦见独自躺在榻榻米上,望着天花板,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亮晶晶的,嘴里又开始无声地念叨着什么,偶尔发出一点压抑的、可疑的轻笑,牵动伤口后变成抽气,但很快又沉浸到某种只有他自己懂的、关于“初次赐血神圣仪式”的幻想中去了…… 第63章 :归途,笨蛋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草药与试剂混合的气息,但今日,这份沉静之中却涌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数百个瓶罐与层层叠叠的笔记,仿佛都屏息凝视着中央的实验台。 珠世的手指轻轻拂过水晶器皿的边缘,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慎重。她转向静立阴影中的无惨,眼中闪烁着百年未见的、近乎灼热的光芒。 “大人,”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归途药剂……最后的理论验证,通过了。” 无惨的身影微微一动,深红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凝固的宝石,看不出情绪。 归途药剂的归途,是重新为人的归途。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珠世指向一旁复杂的图表与数据模型,尽可能用简洁的语言解释核心原理:“我们找到了一种逆向催化的可能。它并非粗暴地对抗鬼之血所带来的鬼化改变,而是……引导。针对那些转化时间尚短、体内鬼王之血影响相对较浅、且自身人类记忆与意志仍足够清晰的个体,这种药剂能像一把精准的钥匙,逐步解开鬼化对细胞与精神的锁定,引导其回归原本的人类基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重:“理论模型显示,对于符合条件的个体,成功逆转的概率……很高,非常高。但,这仍然是第一次临床试验,从理论走向现实。药剂的作用过程会伴随巨大的消耗与精神震荡,需要实验者自身拥有极其坚定的想要重新为人的执念作为牵引和支撑。而我……” 她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我的时间太久了,我的身体,已不再适合作为这第一个归途的旅人。” 实验室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仪器运行时极其微弱的嗡鸣。 无惨的目光落在那些象征着无数次失败,疼痛,最终指向此地的数据上。百年光阴的重量,无声压在这个空间里。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如深潭:“所以,需要一个自愿者。一个符合条件,且……拥有足够理由和觉悟,踏上这条未知归途的人。” “是。”珠世颔首。 就在这时,实验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分年轻的鬼,无惨记得他,他名叫青叶。他身形有些单薄,穿着简单的衣物,眼眸里还残留着几分怯生与不安。他是大约十年前被无惨从异常鬼手中救下的,转化时本已濒死,转化后,力量在无限城中几乎是最弱的,平日做些整理典籍的轻省工作。 他走到无惨面前不远处,恭敬地伏下身,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却很清晰:“无惨大人,珠世大人,我,我听说了一些。” 他抬起头,脸上有一种下定决心的苍白:“我……我想试试。我转化那年,家里做的点心,是全町最好的……妹妹最爱吃。但我最终没能保护好她,自己也没死成,是大人给了我这条命,让我在这座城里活下来,还能读书识字!我心里,一直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我的力量微末,帮不上大忙。但这件事……我或许能做。时间短,力量弱,我记得所有事。街上的阳光,父亲的牢骚,妹妹笑起来的酒窝……每一天,我都在心里复习,从没敢忘!” 他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地:“求无惨大人和珠世大人,给我这个机会。让我……为后来可能想回家的同伴,点一盏灯。” 无惨静静地看着这个伏在地上的年轻鬼。他能感知到那话语中孤注一掷的渴望与决绝。片刻,他看向珠世。 珠世深吸一口气,眼中含着泪光,却坚定地点头:“青叶君的各项参数,符合理论安全窗口的上限。他,或许可以。” “准备吧。”无惨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是无限城深处一扬寂静无声的战争。 青叶躺在特制的静室中。珠世寸步不离,她划破自己的手臂,用血鬼术保证青叶的精神能更加稳定。同时,她依照实时数据,精准调控着药剂的滴注与辅助药物的支持。无惨大部分时间伫立在单向观察窗前,如同一尊沉寂的塑像,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眸,映照着室内光影的每一次明灭。 药效发作的过程远比数据推演更为惊心动魄。青叶的身体在床榻上剧烈颤抖,皮肤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浪潮在奔突、对抗、交融。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眼瞳时而涣散成一片,时而又凝聚起惊人的光。 他看见了过去,那是樱花纷飞的庭院,是热气腾腾的蒸笼,是父亲佝偻的背影,是妹妹清脆的呼唤…… 最危险的时刻在深夜来临。青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身体反弓如虾,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灵魂深处被硬生生剥离。珠世脸色煞白,手指却稳如磐石,将一支浓缩的稳定剂推入静脉,无惨的手,在阴影中缓缓握紧。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个世纪,黎明时分,所有的风暴终于渐渐平息。 青叶安静地躺在那里,胸膛平稳起伏。皮肤变回了健康的润泽,不再是鬼的苍白。他成功了,成功变回了人类。 静室的门滑开。 珠世走了出来,步履有些虚浮。她看向无惨,脸上交织着耗尽心力的疲惫与无法言喻的激动,泪水无声滑落。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一切尽在不言中。 无惨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静室内安睡的青年身上。他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然后转身。 “鸣女,把所有居民送到中央大殿集合。” 当无惨与珠世步入恢弘而静谧的中央大殿时,鬼们已聚集在此。低语声如潮水般起伏,好奇与隐约的不安弥漫在空气中。安顿好梦见的天阳已悄然站在人群前方,黑死牟如沉默的山岩立于弟弟身侧。狛治牵着略显紧张的恋雪,还有许多或熟悉或只是面熟的容颜。他们都是在漫长岁月中,因各种缘由来到此地,在铁律与药剂维系下,寻得一片安宁的鬼。 无惨走上略高的平台,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他看到了许多眼睛:敬畏的,信赖的,茫然的,满足的,也有像青叶一样依旧残存着对过往无尽眷恋的。 “诸位。”他开口,声浪平息。 没有铺垫,他直接告知了归途药剂的成功,阐明了其原理、适用范围与不可忽视的风险。最后,他清晰地宣布:“符合条件的个体,若有意愿,可申请使用此药剂,逆转鬼化,重归人世,再为人类。” 嗡—— 大殿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震惊、狂喜、恐惧、茫然、难以置信……无数情绪如火山喷发。重返人间!再为人类!阳光、四季、食物、衰老与死亡,那些早已被埋葬或视为永恒代价的词汇,此刻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鬼的心头。 无惨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等待。他预想过渴望,预想过挣扎,预想过或许会有一部分鬼迫不及待地站出来。 声浪渐渐低下,化为一片压抑的、充满无数思绪翻涌的寂静。符合条件者并不算少,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脸上写满复杂的纠葛。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恋雪。恋雪松开狛治的手,上前一步,对着无惨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却有着斩断犹豫的清晰:“无惨大人,我……我选择留下。” 大殿内所有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恋雪抬起头,美丽的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眼中却闪着泪光:“我的命是大人从毒中抢回的。而且,狛治君目前应该不符合转化要求,我不会丢下他一个人的。珠世小姐一直很照顾我,我很喜欢留在她身边工作……”她回头看了一眼紧握拳头、金眸灼灼望着她的狛治,又看向无惨,“而且,这里有我想要守护的人,也有我需要报答的恩情。这里……就是我的第二个归处。” 她的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负责照料药圃、总是沉默寡言的中年女鬼阿婆,用围裙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却坚定地走了出来:“大人……老婆子我也留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活着的时候,丈夫病死,儿子被浪人杀了,就剩我一个孤老婆子,地也被收走了。是大人给了我地方住,在我被盗匪砍的快死的时候,让我重新活下来,给我这些花花草草照料……它们,就像我以前院子里的那些。珠世大人需要药材,我能帮上点忙。回人间?回去哪儿呢?哪儿还有我的地方?这儿,就是我的地方了。” 紧接着,一个原本是账房先生、转化后负责管理无限城部分物资的鬼,推了推眼镜,清咳一声:“在下也选择留下。在下的计算之能,于此地尚有用武之地。人间,怕是已无人记得在下。况且,”他看了一眼周围,“祸患未平,大人麾下诸事繁杂,正是用人之际,岂能因一己私念,临阵退缩?” “我也留下!我力气小,但跑得快,送个信总行!” “还有我!我做的酱菜大家不是都说还行吗?厨房少不了我吧!” “我、我想跟珠世大人继续学医术!回去……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了,但在这里,我觉得自己能变得有用!” “无惨大人为了让我们能像人一样活着,费了多少心血!现在好不容易有点样子,外面那些顶着大人名号作恶的混蛋还没清理干净,我怎么能走?!” 声音开始只是零星响起,很快便连成了一片。起初只是陈述留下的原因,后来渐渐变成了倾诉。 “大人,您还记得吗?五十年前那个雪夜,是您和天阳大人把我从吃人的怪物嘴里扯出来的……我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 “我生前是个懦夫,连保护家人都做不到。是您给了我力量,教我用这力量去守护该守护的……我现在,想守护这座城,和城里的人。” “阳光……是很想念啊。但一想到如果变回人,就再也见不到天阳大人和黑死牟大人练剑时的样子,看不见狛治君练拳的身影,听不到鸣女大人的琵琶,尝不到珠世大人新调的药茶……就觉得,好像没那么想回去了。” “这里早就不是黑暗的囚笼了。大人,是您一点一点,把它变成了我们可以安心睡觉、可以说笑、可以工作的家啊。哪有孩子会轻易离开家的?” 理由千奇百怪,有的朴实,有的笨拙,有的带着点私心,有的充满义气。但每一条理由背后,都清晰无比地指向同一个核心,对这座城,对城中同伴,尤其是对给予他们这一切的“无惨大人”的认同、归属与无法割舍的责任。 那些最初眼中流露出强烈渴望的鬼,在这汹涌的、温暖的声浪中,怔住了。他们看看周围同伴脸上真挚的表情,又看看台上那位始终沉默聆听、身影在宏大背景下竟显得有些孤高的君主,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觉已然倾斜。 最终,竟无人出列。 无惨站在台上,听着这一句句或清晰或含糊,却同样滚烫的话语。 他预想过感激,预想过依赖,预想过他们会表现出可以重返人间的狂喜,甚至预想过因恐惧改变而选择停留。但他从未料到,会听到这样多、这样具体的“留下”的理由。这些理由里,没有多少对他强大力量的畏惧,没有对永恒生命的贪婪,甚至不仅仅是对安宁的贪恋。 而是“这里需要我”。 是“大人还需要我们”。 是“这里已经是家了”。 是“我们不能丢下大人一个人”。 他们将他百年来的挣扎、约束、给予、引领,视为了生命新的基石与意义。他们将这座他为自己和同类打造的、行走于黑暗中的方舟,当作了比人间光明更值得停留与守护的故乡。 一股前所未有的、汹涌澎湃的热流,毫无征兆地撞碎了他内心深处某道坚固了数百年的冰墙。那冰墙之后,是连他自己都不敢正视的、名为“孤独”的荒原。此刻,荒原上仿佛有亿万星辰同时燃亮,温暖到近乎灼痛。 他看见台下,天阳望着他,眼神清澈坚定;黑死牟微微颔首,六只血眸中是一片沉静的认可;珠世早已泪流满面,却笑得欣慰;狛治将恋雪揽在怀中,看向他的目光充满敬重;还有那一张张或苍老或年轻,或强韧或平凡的面孔,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他们选择留下。 百年孤寂,罪孽加身,于黑暗中蹒跚前行,背负着连自己都无法完全定义的希望……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他筑起的城,收留了这些漂泊的灵魂;而他给予的微光,竟也反过来,照亮了他自己前行的漫漫长路。 汹涌的情感在胸腔中激荡、冲撞,几乎要冲破那冰冷外壳。他喉头微哽,竟一时失语。 最终,所有翻腾的心绪,所有震撼与触动,都化作了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动容,有释然,更有一种历经沧海桑田后,终于触及港湾的、深沉的温柔。 他摇了摇头,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真挚的脸,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清浅却仿佛能驱散无尽黑夜的弧度。 他笑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柔和,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居民的耳中: “你们……” “真是一群……无可救药的笨蛋。” 第64章 :血契,极乐 梦见在意识的深海中漂浮,身上的剧痛已化为一种沉闷的,正在飞速褪去的钝感。他感到了某种强大的存在在靠近,无需睁眼,那份源于灵魂深处的联系与悸动已告知他来人是谁。他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强迫自己以更缓慢的节奏呼吸,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轻颤了几下,才缓缓睁开。 视线聚焦,无惨正立在榻边,垂眸审视着他。他的目光扫过梦见已被妥善包扎的肩背。 “无惨大人……”梦见的声音带着重伤未愈的干涩,他试图撑起身体,动作却在牵扯伤处时微微一顿。 “躺着。”无惨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天阳汇报了经过。判断尚可,行事太鲁莽。” 梦见立刻乖巧低下头认错。“……是梦见无能,估算错了人类躯体的极限,险些误事。”他认错认得飞快,指尖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服,泄露出一丝不甘。这不仅仅是为了博取同情,更是他真实的想法。这具会流血、会重伤、需要被拯救的躯体,在渴望靠近的存在面前,显得如此碍事。 “若再有下次,未必有这般运气。”无惨在坐垫上坐下,姿态是惯常的疏离,但留在此处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垂询。 静默在室内蔓延。一个念头,一个被他反复压抑、锤炼,如今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后变得无比尖锐的念头,终于冲破了所有顾虑。 他抬起头,这次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颜色似乎变得更深邃了些的眼眸,静静地望着无惨。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劫后余生的恍惚,对自身弱小的厌弃,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灼热的恳求。他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清晰: “大人……请您,让我成为鬼吧。”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也像是在压抑声音的颤抖:“我不想……再成为需要被计算在内的变数,或是等待援手的累赘。我想拥有能够切实执行您意志、为您扫清障碍的身躯与力量。我……我想站在离您更近的地方。” 不是单纯的“想变强”,而是“想成为更有效的工具”。不是浮夸的宣誓,而是将自己定位为需要被“使用”的“器物”。这份将自己物化的卑微与狂热交织的恳求,比任何激昂的陈词都更直击核心。 无惨沉默地注视着他。少年眼中的火光炽热得几乎要灼伤人,那是一种剥离了部分人性顾虑、纯粹向着黑暗中唯一光源献祭般的偏执。就在不久前,大殿中那些选择留下的“傻瓜”们的声音,还在他心中激起陌生的回响。一种类似“责任”的沉重之物,悄然落在他肩头。眼前这个由他亲手从心灵废墟中发掘、塑造的学生,正以全部的灵魂为筹码,恳求踏入永恒的夜晚。 良久,就在梦见眼中的光芒因为长久的静默而开始微微摇曳,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时,无惨几不可闻地,几近叹息般,吐出一个音节。 “……可。” 梦见僵住了,仿佛没听清,又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应允击穿了所有心理准备。狂喜没有立刻化为表情,反而先一步冲红了眼眶。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被水光洗过的、惊人的亮,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没有让任何失态的声音溢出。 无惨不再多言。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在腕间轻轻一划。伤口瞬息出现,暗红色的鲜血渗出,出现的刹那,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混合着极致诱惑与危险的气息弥漫开来。 他将手腕送到梦见嘴边。 梦见近乎窒息地仰起脸,张开嘴,像一个接受至高圣餐的信徒,接纳了那份冰冷与沉重。 轰——!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痛苦瞬间炸开。那不是单纯的肉体疼痛,而是存在层面上的“瓦解”与“重构”。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中碎裂又愈合,血液逆流,感官爆炸,无数混乱的幻象与嘶吼冲击着意识。最可怕的是灵魂层面的撕扯,一股冰冷、古老、充满侵略性的意志试图蛮横地烙印下来,属于鬼的暴虐本能如同开闸的洪水,咆哮着要淹没他作为“民尾梦见”的一切。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无惨那冰冷平静的声音,如同定海神针般穿透所有混沌: “记住你的名字。记住你为何所求。” 民尾梦见。我是民尾梦见。 无惨大人的学生……无惨大人的忠仆…… 无惨大人的,所有物。 这个认知比任何记忆都更坚固,成为他在痛苦洪流中死死抓住的礁石。他对无惨的扭曲执念与渴望,在此刻与鬼王之血发生了最激烈的对抗与最深刻的交融。不是被吞噬,而是以这份执念为内核,强行吸纳、适应那股外来的力量。 不知煎熬了多久,痛苦如潮水退去。 梦见瘫在榻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冷汗浸透了单衣。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感受到肺腑间涌动的、前所未有的力量。背新生皮肉快速愈合,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逐渐消失。他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本就白皙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 更清晰的是那份联系,他能感觉到血脉之中,与榻边静坐的无惨之间,建立起了一条无形的、坚韧的通道。他能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如同星辰感知引力,那是一种令人战栗的归属与安心。 “成功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无惨微微颔首,目光带着审视:“感觉如何?” 梦见仔细内视。对血肉渴望和饥饿感确实存在,但被更强大的理智与另一种更深沉的“渴望”压制了下去。他心念微动,尝试引导体内新生的力量。 他的双眼,翠绿色虹膜的颜色似乎深了一层。与此同时,梦见心神微动,他感觉到了……自己身体中那股能够操纵梦境的力量。 “强制昏睡与梦境干涉……”无惨的眼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兴味,他通过血脉认出了这能力的特质。“看来是作用于精神与意识层面的血鬼术。能强制催眠,或许也能潜入梦境,甚至……触及更核心的东西。你的血鬼术方向非常特殊,潜力很大。你的体质和精神特质,恰好引导出了这份力量。” “是!定不负无惨大人的期望!”无需更多解释,梦见已本能地理解了自己能力的大致方向。编织,操纵梦境,强制他人进入睡眠……这与他曾经的“医心”之学,竟有种黑暗的契合。 看着梦见那强行克制却仍从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振奋,无惨淡淡道:“先适应新身体,稳定控制力量。尤其要学会控制催眠的范围和强度。具体情况稍后安排。” “是。”梦见应下,随即像想起什么要紧事,“对了,大人,之前我遇到的那个吹笛子的女童鬼,她的眼睛里……有‘下弦·肆’的字样。和其他鬼物不太一样呢。” 无惨正要起身,闻言动作顿住。 “下弦……之肆?”他缓缓重复,语气听不出变化。 “是,黑色的数字,烙印在红色的眼中,很清晰。”梦见肯定道。 下弦之肆。 无惨站在原地。最近,麾下其他鬼在偏远地带执行任务时,也偶有报告提及眼中带数字的鬼,多为“下弦”,实力不一。他原以为只是祸津骸或其党羽某种内部等级标识,未曾深究。 但“下弦”这个称谓…… 一段尘封在“陈默”记忆深处、几乎被遗忘的碎片骤然浮现。友人兴奋和其他人谈论鬼灭之刃动画时的片段,提及反派无惨手下有“十二鬼月”,眼中刻有数字…… 荒谬的既视感如同冰锥刺入脊椎。 等一下,鬼灭之刃……是这个世界,现在我是鬼舞辻无惨,这个世界的鬼舞辻无惨。那为何“十二鬼月”的设定会以这种方式重现?是这个世界某种诡异的“惯性”?还是说……祸津骸的势力,在某种程度上,正在“模仿”或“趋近”某个我所知的“模板”?自己的出现让剧情早已扭曲,但某些框架为何仍在自动填补? 无数猜测与警惕瞬间升起,又被他强大的理智强行按捺。眼下情报依然不足,但“十二鬼月”标志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危险信号。 “此事我知道了。”无惨最终只平淡回应,“我会留意。你专注己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从静室中消失。 梦见独自躺了片刻,慢慢坐起身。他活动了一下手臂,他感受着体内流淌的与无惨同源的力量,一种饱胀的满足感与安宁感充斥心房。他走到镜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细微的、满足的弧度。 如今,他终于有了长久追随的资格。 数日后,在无限城完全适应了新身躯、初步掌握了基础催眠能力的梦见,回到了江户的“心谈诊疗所”。 诊所比以往更加冷清。那几位曾深陷绫音梦茧又被救出的病人,自仓库那夜后,再未登门。梦见偶尔会想起他们从美梦中惊醒时崩溃扭曲的面容,想起那些质问“为何唤醒我”的哭嚎。作为医生,一丝沉甸甸的牵挂始终压在心里。他们的精神遭受重创,后来如何了呢? 他稍作探听,结果却令他颇为意外。 那几位病人,连同其他一些据说遭遇了灵异事件或心灵受到严重打击的人,不约而同地,都去往了城郊一个新兴的教团。 万世极乐教。 传闻中,此教拥有一位年幼的“神子”,天生具有大慈悲与大智慧,能“通晓神意”,倾听信徒的一切烦恼与痛苦,并赐予他们心灵的极乐与安宁。据说,只要向神子倾诉,无论多么深重的绝望都能得到抚慰,多么迷茫的灵魂都能找到归宿。 他诊所里消失的那些病人,全都投身于这位“神子”的座下,寻求解脱去了。 梦见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听着市井关于“万世极乐教”和“神子”的各种神奇传闻,眼眸微微眯起。 通晓神意?倾听痛苦?赐予极乐? 听起来……像是一剂专门针对心灵创伤的、包装精美的麻醉药。 而且,时机如此巧妙,对象如此精准。 巧合?亦或是…… 他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 他整理了一下和服,确保所有非人特征都已完美隐藏,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可信的“民尾医生”式微笑,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捕食者的幽光。 看来,有必要去亲眼看看,这位能赐予“极乐”的神子,究竟是何方神圣了。 不知道这位神子的“极乐”,比起令人沉沦的梦境,又孰高孰低呢? 他迈开脚步,从容地汇入人流,朝着城郊“万世极乐教”的方向悠然行去。 ——- 与此同时,不为人知的黑暗中…… “啊啊~这样啊……绫音那孩子被杀了啊。真可惜,我还挺看好她来着,特地把我珍贵的血液分给了她,给了她一部分,我的能力。只可惜,她还是太过温柔了……总想着给那些可怜的人类美梦。” 美艳的女人轻笑着,手指轻轻拂过乘着猩红血液的茶盏。 “只是损失一只下弦鬼……倒也无所谓,对骸大人无关紧要。这盘棋,我们……还没下完呢。” “鬼舞辻无惨。” 第65章 :神子,我执 烛火在绘有极乐图景的屏风前摇曳,将端坐于高阶蒲团上的孩童身影拉得忽长忽短。童磨穿着一身过于正式、对他单薄孩童身躯而言略显宽大的教主服,脸上挂着经过无数次练习,弧度完美的温柔笑容。那笑容像一副镶嵌在脸上的精致面具,与他那双七彩琉璃般美丽却空无一物的眼眸,形成一种令人隐隐不安的割裂。 空落落的。这里空落落的,就像他的心一样。 父母死后,这座教殿就成了年幼孩童的全部的世界,也是他唯一的囚笼。 父亲……那个表面上德高望重、背地里却将手伸向绝望女信徒的骗子。母亲……那个最终在极致痛苦与愤怒中举起刀、又服下毒药的可怜女人。他们留给他一个表面光鲜、内里正在缓慢腐烂的教团,和一堆需要被安抚的、哭泣的灵魂。 他记得母亲死前最后看他的眼神,复杂得他当时有些无法理解。那时的他只麻木的觉得,地板被弄脏了很麻烦,要是有信徒来弄干净就好了。他早已习惯接受了太多痛苦,他们的死亡,没能给他带来任何感触。但现在……那份复杂点眼神,似乎也无需理解了。理解了又能怎样呢?似乎一切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神佛不曾回应他的疑问,就像他们也从未回应过信徒的祈祷。 殿内残留着白日里各种情绪混合的气息。老妇人丧子后绵长无力的悲恸,商人破产时尖锐的恐慌,女子被负心后的怨毒与自弃……这些强烈的、负面的情绪如同浑浊的潮水,日复一日地冲刷着他。起初,他是真的会感到一丝难过,为他们的不幸。自己只是个虚假的神子,神佛也好,极乐净土也好,都是不存在的哦?但那些人还是日复一日倾诉着那份痛苦,真可怜……童磨想。神佛是不存在的,这样的道理,他一个孩子都懂,可那些大人明明那么大了却还意识不到。 他们一定很笨吧……这么愚笨可不行呢,他们,一定很痛苦吧……年幼的童磨这么想。 既然如此,我来倾听,我来拯救他们吧。因为,这就是我被赋予的,存在的意义。 所以他会陪着落泪,哪怕心中清楚地知道,自己这“神子”听不到任何神谕,给不出任何真正的救赎。但眼泪流多了,心也就干了。流出的眼泪,也无法分清是真是假了。 不知从何时起,那些从外界汹涌而来的痛苦,那些从内部升起的悲伤情绪,落在他心湖里,再也激不起真实的涟漪。它们变成了某种……遥远的噪音,或者需要被分类处理的“事务”。信徒们倾诉时,他依然会适时地露出悲悯的表情,发出安慰的叹息,甚至落下应景的眼泪。这几乎成了条件反射。但他知道,里面是空的。 就像此刻,他独自坐在这偌大的殿堂里。殿外是深沉的夜,殿内烛火氤氲。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广袤无边的寂静包裹着自己,那不是安宁,而是虚无。他存在于此的意义,似乎就只是等待下一个需要倾诉痛苦的人,然后重复那套倾听、安抚、承诺神明会眷顾的流程。 他是教主,是神子,是信徒眼中慈悲的化身。那“童磨”呢?在遥远的过去,那个会对父母露出微笑,那个会因无法真正给予信徒救赎,带领其前往极乐而流泪的孩子,去哪儿了? 他眨了眨七彩的眼睛,里面映着跳跃的烛火,却没有温度。也许……从来就没有过那个小孩吧。从他被抱上神坛,戴上这顶无形的冠冕开始,他存在的全部,就是这身教服,这个轻松的笑容,和这座吸收痛苦的殿堂。 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从侧廊传来,打破了凝固的寂静。负责杂役的老仆恭敬地俯身:“教主大人,有一位新入教的信徒,民尾梦见……奉上了非常丰厚的供养,希望能在此刻,与您单独面谈,倾诉心中积郁。” 又来了。 童磨脸上的笑容自动调整到最柔和的状态,声音清亮而带着抚慰的童音:“请那位信徒进来吧。神明和我,会聆听每一个迷途羔羊的声音。”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更端庄,更……像一个合格的、承载希望的神像。 来人很快被引入。是一个穿着素雅鼠灰色和服的年轻男子,容貌极其清秀,气质温和,嘴角带着一丝略显疲惫却十分得体的浅笑。他手中确实拿着一个沉甸甸的、显然是装着金判的锦袋。看起来,像是一个家境优渥但内心苦闷的寻常富家子弟或学者。 “愿您得到神明的庇佑,迷途的信徒。”童磨用熟练的、充满慈悲感的语调开扬,七彩的眼眸注视着对方,等待着熟悉的剧情上演。对方跪下,开始痛哭流涕地讲述不幸,抱怨命运,祈求拯救。 然而,这个名叫“民尾梦见”的信徒,却只是微微一笑,将供养放在指定的漆盘上,然后很自然地、甚至有些随意地,在距离他数步之遥的一个蒲团上坐下了。姿态放松,不像其他信徒那样卑微或激动。 “深夜打扰,实在冒昧。”梦见开口道,声音平和悦耳,听不出太多苦闷,反而有种闲聊般的松弛,“只是白日人多眼杂,有些话,还是想与教主大人单独谈谈。” 童磨保持着温和而童真的笑容:“请讲。神明与我,都会仔细聆听。” 他准备好接受又一段关于背叛、疾病、破产或死亡的悲惨故事,并在心里开始组织那些千篇一律的安慰词句。 梦见却没有立刻开始倾诉。他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殿堂的布置,掠过童磨身上过于宽大的衣服,最后落在他那完美无瑕的笑容上,停顿了片刻。 “这里的氛围,很安静,但也……很沉重呢。”梦见忽然说,语气像在谈论天气,“积累了许多人的眼泪和叹息吧?我能明白的,作为倾听者的您,每天都要承载这么多,一定很不容易。” 童磨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秒。这不是预想中的台词。信徒们从未有人关心过“倾听者”是否辛苦,他们只迫切地想要倾倒自己的痛苦。这个人的切入点……很怪。 “能成为神明与信众之间的桥梁,分担世人的苦痛,是我的荣幸与职责。”童磨流畅地回答道,话语如同经文般熟稔。 “职责……”梦见轻轻重复这个词,指尖若有所思地点着膝盖,“很重的词。尤其是对您这样的年纪而言。我像您这么大的时候,大概还在为明天的功课而烦恼。”他的目光再次落到童磨脸上,那双颜色似乎比常人稍深的眼眸里,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含评判的观察,“您会有那种烦恼吗?教主大人。” 童磨感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适。不是被冒犯,而是一种节奏被打乱的感觉。这个信徒的问题,总是跳脱出“倾诉痛苦——寻求安慰”的框架,指向他本身。 “神明赐予我不同的道路,让我能更早地领悟世间的悲欢,服务于众生。”他继续用教义包装自己,笑容无懈可击,“个人的琐事,微不足道哦。” “是吗。”梦见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随即话锋又是一转,“那么,在倾听那么多悲欢离合、生离死别之后,教主大人您自己……是如何看待痛苦本身的呢?或者说,您认为,人们为何会感到痛苦?” 问题变得更加抽象,更加……深入。这不像是一个来寻求安慰的信徒会问的问题,更像是一种……探讨,甚至是一种隐晦的审视。 童磨空洞而麻木的心里,第一次因为对话而泛起了些许被称之为“兴趣”的微澜。这个信徒,不太一样。 “痛苦,源于执着,源于放不下,源于对无常世间的错误期待。”他背诵着教义中的解释,七彩的眼眸直视着梦见,“唯有放下我执,信仰神明,方能脱离苦海,抵达极乐。” “很标准的答案。”梦见笑了,那笑容里似乎有一丝理解和……别的什么,“那么,教主大人您自己,放下我执了吗?” “……” 殿内的烛火猛地爆出一个灯花。 童磨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那完美弧度的面具,仿佛被这个问题轻轻敲出了一丝裂缝。他七彩的眼眸定定地看着梦见,里面空茫依旧,却似乎有什么极其幽暗的东西,在深处微微搅动。 这个人……到底想说什么? “我,我即是神意的通道,本身已无我执可言。”童磨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先前那种流畅的、慈悲的语调,稍稍褪去了一些,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慌张,和平铺直叙的冷淡。 “通道啊……”梦见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复杂情绪,但这悲悯并非针对虚构的“痛苦”,而像是直接穿透了那层神子外壳,落在了别的什么之上。“一个单向的通道,只进不出,承载万千洪流,却无人知晓管道本身是否也会疲惫,是否会……生锈,甚至堵塞。”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更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教主大人,您有没有那么一个瞬间,哪怕只是短短一瞬,希望过……有人能听听您的声音?不是神子的声音,不是教主的声音,只是……您自己的?” 只是……您自己的? 童磨……自己的声音? 殿外似乎起了风,穿过庭院的枯木,发出呜呜的轻响,像遥远时空外谁的哭泣。 童磨坐在那里,烛光将他小小的身影投在身后的屏风上,那影子随着火光轻轻晃动,显得孤寂而不稳。他脸上那副完美的笑容面具,此刻显得有些僵硬,甚至……有点摇摇欲坠。他七彩的眼眸深处,那一片惯常的空洞与麻木之下,似乎有某种被封冻了太久的东西,被这句轻飘飘的话,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他应该已经丧失情绪了才对…… 但为什么,一丝极其陌生、连他自己都几乎无法辨认的情绪,像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涌动了一下?那是什么?困惑?警惕?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的震颤? 年幼的童磨张了张嘴,那套熟练的、关于神职与奉献的说辞就在舌尖,却第一次,有些吐不出来。 眼前这个灰衣青年,依然温和地笑着,但那双眼睛却清澈得仿佛能映照出他灵魂里那片荒芜的底色。他不是来倾倒痛苦的,他好像是……来观察这座“神殿”,以及神殿中央这座“神像”的。 童磨沉默了。长久的沉默,在空旷的殿堂里弥漫开来,比之前更加沉重。烛火继续摇曳,在他那双美丽的、空洞的七彩眼眸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最终,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脸上那完美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褪去,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面无表情的平静。这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符合他年龄的、有些疲惫和茫然的孩童,尽管眼底深处依然是一片冰冷的荒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再是那种刻意雕琢的慈悲童音,而是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飘忽,轻轻响起: “你……到底是谁?” 第66章 :剥茧,空洞 梦见并没有立刻回答。他脸上那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笑容淡去了一些,并非消失,而是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底色,以及一种站在更高处回望来路的、过来人的了然。他并未因童磨那褪去笑容后显露的冰冷无措所而退缩,反而像是终于用语言的探针,触碰到了那层坚硬外壳下某种真实的、荒芜的质地。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我?一个对心灵略知一二的医生罢了。”梦见的声音依旧平和,却不再带有之前那种闲聊般的松弛,而多了一份沉静的穿透力,像深夜流淌的溪水,冷而清晰,“一个见过很多被自身痛苦、被他人期待、被扭曲环境所囚禁甚至重塑的灵魂的……旁观者。或许,也曾是某种意义上的囚徒。”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的确认。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童磨身上过于宽大的教袍,最后,落回那双美丽的、此刻却难掩空洞与一丝不自觉戒备的七彩眼眸上。那眼眸像两枚珍贵的琉璃珠子,映着烛火,却映不出任何属于“童磨”的情绪倒影。 “至于你,教主大人……” 梦见微微停顿,像是在斟酌最准确,又不至于太过残忍的词。但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直接,一种包裹着理解与同情的直接。这同情并非高高在上的施舍,而更像是对某种共同困境的认知。“或者说,童磨君。我听到的,是一个很聪明、甚至过早洞悉了成人世界虚伪的孩子,被迫坐在了一个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承担的位置上。那个位置,叫教主,叫神之子。” 童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微微蜷起。 “你父母的事情,我很遗憾。”梦见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在叙述一个已知的事实,而非试探或安慰。这种平淡反而更具压迫感。“那不是你这个年纪应该面对和处理的悲剧。父亲的行为亵渎了信任,也玷污了你所坐的这个位置的圣洁性。如果它原本有的话。母亲的绝望与愤怒最终吞噬了她自己,也把一副更沉重的、名为责任与谎言的担子,留给了你。你接住了,因为你别无选择,也因为……那时你可能还残存着一丝幻想,或者,仅仅是不知道除了这里,自己还能属于哪里。” 童磨的指尖骨节泛白,他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这些事……这些他以为被深埋,甚至被自己遗忘的往事,他是怎么……如此平静地叙述出来的?没有评判,只是陈述,却比任何夸张的同情或指责都更让他感到……无处躲藏。 “我知道,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不必惊讶。” 梦见像看穿了他那细微的身体语言和瞬间的僵硬,轻轻摇头,嘴角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 “痛苦需要出口,秘密渴望分享,尤其是对那些自以为找到了神圣庇护所的人来说。他们跪在你面前倾诉,不仅是为了寻求虚无的慰藉,也是为了卸下心头重负,甚至……是为了确认自己痛苦的独特性,在神子的倾听中获得某种扭曲的价值感。” “一点恰到好处的、看似理解他们独特痛苦的共情回应,一些不痛不痒却符合他们期待的神意暗示……再加上一点金钱的帮助。从不同信徒零散的、充满主观色彩的叙述里,剔除夸大和修饰,拼凑出一个相对客观的事实轮廓,对于善于倾听和梳理的人而言,并不算太难。” 他的话语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对人性弱点和叙述漏洞了然于心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职业性的厌倦。“他们需要一个绝对安全、永不泄密的容器来承载秘密,而我,恰好善于扮演这样的容器,也善于从容器的裂缝中,窥见真相。” 他看向童磨,语气轻飘飘的,眼神却澄澈如深潭,仿佛能照见对方灵魂里那片荒芜的底色:“所以,我看到了哦?一个孩子,被架在神坛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听着永无止境的悲伤、怨恨、恐惧、贪婪、嫉妒、绝望……这些强烈而负面的情绪,就像永不间断的、浑浊的潮水,冲刷着尚未坚固的心堤。” “或许最初,堤坝还有缝隙,潮水涌入,你真的会感同身受,真的会为此难过,甚至流泪。为他们的不幸,为他们的愚昧。也为自己无能为力的隐约焦灼。你会想:如果我真的能听到神的声音,我是不是就能帮到他们了……?但是神是不存在的,极乐净土也是不存在的,他们现在,是不是只有我了呢?” 随着梦见的叙述,童磨那空洞的眼底,极深处似乎有某种早已冻结的东西,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一段极其模糊、几乎褪色的记忆碎片挣扎着浮现:是某个闷热的午后,一个失去所有子女的老妇人抱着他的腿哭到晕厥,他小小的手无措地放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自己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心里堵得发慌,却只能反复说着苍白的“神明会保佑您”。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感觉遥远得像上辈子。 “……太多了,太密集了。” 梦见轻飘飘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催眠般的节奏,每一个字都像轻轻敲打在童磨那早已麻木的心房外壳上,试图唤醒里面沉睡,或已几乎死去的东西。“潮水终年不退,且越来越汹涌。没有父母或长者引导你如何消化这些情绪,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帮助你建立健康的心理边界。没有同龄的伙伴分享单纯的快乐,用游戏和争吵来转移压力和注意,让你知道世界并非只有痛苦一种颜色;甚至可能……你连做错事、发脾气、喊累、说不想干了的权利都没有。因为你必须是希望本身。这个教团,成了现在的你,唯一的世界。” 童磨感到一种冰冷的麻痹感从心头蔓延开来,梦见看着他茫然的小脸,声音放轻了些许: “于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这无边无际的负面洪流彻底冲垮。淹没、溶解,心灵启动了一种极端的自我保护。”梦见的语气带着一种剖析般的冷静,却也因此更具穿透力,“它开始关闭感受的闸门。最初是减弱,然后是迟钝,最后是彻底切断。感受快乐和情绪的通道最先锈蚀、堵塞,因为这里没有真正的快乐可言。接着,理解悲伤、愤怒、恐惧的能力也开始退化,因为这些情绪过于汹涌,已经超出了你能处理的极限。最终剩下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或者说是麻木。以及一套为了生存、为了维持这个神子角色而必须不断上演的,娴熟的反应程序。笑容变的虚假,眼泪沦为应景而流的工具,所有的叹息、安慰的话语、悲悯的神情,都成了按需调取的戏码。真实的童磨被深深藏了起来,或者……连你自己都渐渐找不到他了。他可能还在某个角落,但已经被厚厚的尘埃和冰层覆盖。我说得对吗,童磨君?” 童磨感到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炸开了,不是声音,而是一种认知层面的崩塌感。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假”的,知道自己的内心是“空”的,但他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如此……血淋淋地,听到另一个人用精准的语言,将他这混沌而绝望的状态描述出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而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他早已结痂的伤口,暴露出下面苍白、失活的组织。 他无法反驳,因为对方描述的,正是他每日每夜生存着的、却又仿佛置身事外观察着的状态。 是的,他是假的。他的慈悲是精心排练的戏剧。他的内心是一片被寒冬永久冰封的荒原,寸草不生,连风都没有。他早已不知道身为孩子的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感受什么,真正喜欢什么,真正厌恶什么。他只是一具精致地、高效地扮演着“教主”,吸收并无害化处理着他人痛苦的空壳。他甚至……连“痛苦”于自己而言,都成了一种遥远的概念。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辨识的情绪,在那片荒芜的冰原深处挣扎了一下,像深水鱼的一次摆尾,搅起微不足道的浑浊。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接近……茫然无措的真空感。就像一直生活在绝对寂静、绝对黑暗房间里的人,突然被强光直射,被巨大的声音贯耳,瞬间失去了所有熟悉的坐标和应对模式,只剩下赤裸裸的、无所适从的空白。 他看着梦见,七彩的琉璃眼瞳第一次显得有些……涣散?不再是那种完美而空洞的倒映,而是像被打碎的镜子,折射出混乱的光斑。他张了张嘴,嘴唇干涩,那些早已植入本能、应对各种信徒反应的“标准答案库”此刻彻底失灵,检索不到任何合适的回应。他第一次,在"信徒"面前,感到了一种近乎原始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空白,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被彻底“看穿”后的战栗。 梦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他捕捉到了童磨眼中那细微的涣散和波动。他明白,对于这样一个心灵早已启动最高级别防御机制,近乎彻底的情感隔离与解离的孩子,一次性刺入太深、揭开太多,可能不仅无法唤醒什么,反而会像用重锤敲击冰层,可能导致冰层下脆弱结构的彻底崩解,或者引发无法预知的、激烈的防御反应。 于是,他重新带上那副温和的、令人放松警惕的“民尾医生”式笑容,主动撤回了施加的压力。 “看来,我今天带来的问题,比预想的要沉重一些,也……直接了一些呢。”梦见站起身,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今日诊疗时间到了”的自然,“对于心灵的探索,有时需要十足的耐心,就像试图温暖一块被冻得太久的石头,急不得,只能慢慢用温度去浸润。” 他对着依旧僵坐在蒲团上、仿佛化作一尊苍白瓷偶的童磨微微颔首,姿态重新变得客气而疏离:“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教主大人。感谢您的倾听……以及,容忍我的冒昧。” 他的措辞巧妙地将刚才那番直指灵魂的剖析,重新定义为一次略微越界的“冒昧”,给予了双方一个台阶。 走到侧门边,他握住门闩,又回头,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却确保能传入童磨耳中:“关于我的拜访,以及我们谈话的内容……我想,这或许可以成为你我之间,一个小小的、仅限于此的秘密。毕竟,有些过于赤裸的真相,未必适合让所有需要希望来维系生存的信徒知晓。维持表面的光鲜,有时也是一种……必要的慈悲,对你,对他们,都是如此。” 说完,他不等童磨有任何反应便拉开侧门,身影无声地融入了门外浓稠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堂内,重新只剩下童磨一人。 他久久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近乎消失。梦见离开了,但那些话语却像拥有了独立的生命和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腔里,在他空荡荡的心房中反复回响、碰撞、折射,激起连绵不绝的、空洞的回音。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冰凉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皮肤光滑,没有眼泪,也没有任何属于人类情绪的湿意或热度。只有一片熟悉的、恒常的冰冷与麻木。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心口那个早已认为空空如也、一片死寂的地方,此刻却好像残留着一丝极其诡异、极其陌生的……震颤感?不是疼痛,不是温暖,更像是一根极细的针,在冻结的湖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白点。 他慢慢蜷缩起小小的身体,将脸埋进过于宽大的袖袍里。布料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淡淡的薰香味,殿外风声呜咽,穿过庭院的枯枝败叶,发出忽高忽低的声响,如同无数亡魂在遥远的地方窃窃私语,又像是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些早已沉寂的声音,在试图发出微弱而不成调的共鸣。 而他,只是沉默地、空洞地、更加茫然地,坐在那片由他自己和无数他人的痛苦、期待、谎言共同构筑的、华丽而冰冷的寂静中央。第一次,对这寂静本身,产生了一丝近乎“认知”的……异样感。 而就在此时,童磨听见了突然从窗边传来的声音。是民尾梦见,那轻飘飘的声音。 "睡吧。" 无法抗拒的睡意袭来,年幼的童磨陷入了深沉的梦境…… “祝你有个好梦,小家伙……” 第67章 :研讨,旁听 这里的空气是温润的,带着淡淡的茶香、药草清苦和一丝居家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纸门敞开,灯火通明,将院落一角照得暖融融的。几盆精心照料的绿植舒展着叶片,为这异空间的城池增添了一抹难得的鲜活生机。 无惨难得地卸下了平日的沉郁与威仪,穿着一身质地柔软便于活动的深色便服,闲适地坐在矮桌的主位。他手中端着一只素雅的陶瓷茶杯,袅袅热气模糊了他过于精致的下颌线条,神情是罕见的松弛,甚至那总是紧抿的唇角,也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弧度,仿佛被室内宁静的氛围所感染。 狛治跪坐在他对面,姿态恭敬却不显拘谨。他正指着摊开在桌上的一幅详尽的人体经络穴位图,指尖点在某处,低声请教着,金色的鬼瞳里闪烁着专注好学的光芒。恋雪则跪坐在稍远些的茶柜边,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安静地听着他们之间低沉而专业的对话,手中动作轻柔而熟练地清洗茶具,准备着搭配茶水的简单点心,眉眼间满是宁静的满足。 “……所以,针对这类因旧伤淤塞、经络不畅导致气血长期运行阻滞的情况,在刺激足三里以健脾益气、扶助正气的固本同时,必须配合血海和三阴交等穴位,以活血化瘀、疏通络脉。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无惨的声音平稳清晰,带着一种传授知识时特有的、令人信服的从容。他的指尖在图纸上虚画了一条线,“尤其要注意手法,以柔和渗透的揉按、点压为主,切忌使用蛮力,否则可能适得其反。” “是,我完全明白了,无惨大人。”狛治认真地点头,将无惨的话在心中默记一遍,“多谢大人的指点。庆藏师父道扬中的新弟子,过度训练时候不小心所留下的暗伤,或许可以尝试您说的这个思路调理。” “嗯。”无惨微微颔首,啜了一口茶。 就在这时,院落外传来轻柔而规律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梦见那温和清朗的嗓音:“无惨大人~啊,还有狛治阁下,恋雪小姐,梦见冒昧前来,不知是否方便打扰?” “进来吧。”无惨放下茶杯,声音平和。 梦见拉门而入。他看到室内的情景,脸上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笑容,那笑容真实而放松,与在万世极乐教殿中的那种温和面具有着微妙的不同。他向无惨恭敬而不失亲近地行礼,又对狛治和恋雪点头致意。然后,他直径坐在了无惨身边最近的位置。他的目光掠过桌上的人体图时,流露出些许了然和兴趣。“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大人难得有此雅兴,钻研医道。” “梦见先生,您的身体已经彻底康复了吗?”恋雪立刻关切地询问,并奉上一杯刚刚沏好的新茶,眼神真诚。 “劳您挂心,恋雪小姐。”梦见双手接过茶杯,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暖意,笑容加深,“托大人的福,还有天阳阁下的及时相助,已经全然无碍了。” “看来是有事?”无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虽语气平淡,但熟悉他的人都听得出那并非不悦,而是一种专注的询问。 梦见脸上的轻松之色稍稍收敛,点了点头,神色变得认真了些。“是关于我之前向您简要提过的,那个城郊的万世极乐教,以及其核心,那位年幼的神子。” 他没有过多寒暄,开始以清晰而有条理的语言,叙述今晚与童磨见面的情形。他描述了教殿空旷冰冷的氛围,童磨那完美到虚假的温柔,开朗笑容,过于宽大的服饰,以及他如何尝试用不同于寻常信徒的方式与之对话。他略去了自己可能使用能力进行细微探查或暗示的部分,重点放在了对话的内容、童磨的反应,以及他基于观察和对话所推断出的童磨的心理状态。 “……所以,我基本可以确定,”梦见总结道,语气带着分析病例时的冷静与细致,“他的空洞与麻木……大概率并非先天缺陷,而是在极端特殊的环境压力下,长期形成的、高度复杂的心理防御与适应机制的结果。甚至可以称之为一种生存策略。” 当听到梦见描述童磨父母双亡的悲剧,以及那孩子日复一日端坐高台、倾听无尽苦痛时,恋雪已经忍不住用袖子遮住了唇瓣,声音有些哽咽:“那孩子……他才那么小……就要每天、每天面对那么多悲伤的事情吗?父母又都不在了……他一个人,该有多害怕,多孤独啊……” 她天性纯善,共情能力又强,一想到一个稚龄孩童被迫沉浸在成人世界的绝望之中,内心便涌起一阵强烈的心酸与怜惜,就仿佛她能切身感受到那种冰冷的孤独。 狛治伸出手,宽大温暖的手掌轻轻覆在恋雪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无声地传递着安慰。他眉头紧锁,金色的眼眸里神色复杂。他对宗教本身无感,对那些利用人心脆弱敛财或满足私欲的行为更是深恶痛绝。但听完梦见的叙述,他意识到那个“神子”可能本身也是受害者,一个被环境和命运扭曲的可怜虫。这让他对童磨的观感,在厌恶其“教主”身份之余,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无惨则始终平静地听着,深红的眼眸宛如古井,映着跳动的灯火,却波澜不兴。直到梦见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听不出情绪倾向:“所以,你花费精力接触他,并且选择用这种近乎心理穿刺的方式去刺激他,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验证你的推断,满足好奇心?” 梦见迎上无惨的目光,那目光深邃,仿佛能洞悉一切伪饰。他坦然回答,语速平稳:“起初,确是基于对异常聚集点的探查好奇,以及对他如何能维系这样一个教团的手段感兴趣。但实际接触后……我发现他的心理状态非常特殊,是一个罕见的、近乎教科书般的‘环境塑造人格’的极端案例。他的‘病症’根源深植于童年创伤与持续的环境压迫,却具有相当的典型性和研究价值。” “你想介入?”无惨直接点明核心,问题尖锐。 梦见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更长。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更加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如果条件允许,方式得当,我认为……值得尝试。而且,万世极乐教的人,或许能一定程度为我们所用。从策略上讲,童磨君本身,也可能成为一个有价值的观察窗口,甚至……在未来,或许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变量。”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当然,这存在风险。” 无惨没有立刻表态。他重新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低垂,似乎在权衡。片刻后,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在座的梦见、狛治,以及眼眶微红、满是同情与担忧的恋雪。 “既然如此,”无惨做出了决定,声音清晰,“就在这里,把你这番分析说得更透彻些。恋雪也仔细听着。”他看向恋雪,并非吩咐,而是带着一种引导的意味,“你心思细腻敏感,感受直接而纯粹,或许能提供我们这些习惯分析算计的人所忽略的视角。这也是了解人心复杂性的一个实例。” 这显然不仅是对童磨个案的分析,也是一次对身边亲近之人的教导,让他们理解世界上存在着童磨这样由极端环境造就的、难以用简单善恶衡量的存在。 恋雪连忙坐直身体,用手帕仔细擦干眼角,用力点头,眼神变得专注:“是,大人,我会认真听的。” 梦见精神一振,知道无惨大人这是将此事视为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严肃课题了。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以更加系统、更具学术性的口吻,结合无惨交给他的发展心理学、创伤后应激障碍、人格防御机制等理论框架,深入剖析童磨。当然,用相对易懂的语言包装。 他详细解释了何谓“情感隔离”。 一种个体在面对无法承受的情感痛苦时,潜意识地将情感与认知分离,以麻木和抽离来保护自我功能不至于崩溃。他描述了长期暴露于高强度负面情绪如何导致共情疲劳和情感系统的“关机”。他分析了“神子”身份如何从最初的外部标签,逐渐内化为童磨唯一的核心自我认知和价值支柱,而这个支柱却建立在谎言和无力感之上,导致深刻的自体不稳定和自我认同混乱。 “他从小被赋予的责任,就是拯救这些信徒。他的父母让他觉得这就是他存在的意义根本,认为自己的价值就是倾听痛苦、提供虚幻的希望。一旦失去这个身份,现在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是谁。这种绑定是极其危险的,因为它排除了其他发展健康自我认同的可能。”梦见用手指轻点桌面,强调道。 狛治听得全神贯注,虽然那些专业术语有些陌生,但核心逻辑他能理解:一个过于聪慧的孩子,在自己都不完全明白的情况下被环境逼到了绝境,无人引导,无人可说。为了活下去,心灵自己扭曲成了空洞而可悲的模样。恋雪则听得心潮起伏,时而为童磨的遭遇难过,时而又因梦见深入的分析而感到一种拨云见日的明悟,但更多的是对那个陌生孩子未来的深深担忧。 无惨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无意识地、极其规律地轻敲,这是他深入思考时的习惯。 “情感几乎被彻底隔离的个体……”无惨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总结性的穿透力。 “他们对意义,感情,快乐,的饥渴,往往超乎常人的想象。” “因为内在是一片虚无的荒原,任何能提供明确路径、坚定答案、强烈存在感的信念体系,对他们而言都如同沙漠中的海市蜃楼,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他们会紧紧抓住,用自己的逻辑自洽,不惜一切代价去填充那片空洞,以此确认自己的价值。至于那信念是引导人向善的灯塔,还是引人堕落的深渊,在最初那一刻,或许并无本质区别。” 他看向梦见,目光深邃:“所以你的判断是,这孩子,现在处于一种不稳定的平衡中。内在的防御机制和自我价值认同感,维持着神子角色的运转,但内核的虚无和潜在的渴望,就如同休眠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甚至……迎来扭曲。” “外力是成为引导他缓慢解冻、艰难重建的契机,还是成为引爆火山、使其彻底滑向某种不可控扭曲的导火索,取决于介入者的方式、时机,以及……他自身那早已模糊的内核中,是否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完全泯灭的、属于过去的他,善的韧性。”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茶水微沸的轻响和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茶香与严肃思考的氛围交融。 “继续观察。”无惨最终下达指令,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决断,“以你的方式,保持有距离的、谨慎的接触。优先确保你自身身份的隐匿与安全,别引起其他信徒的警觉,更不可随便卷入其教团事务。除非你需要一个充足的理由来为他创造合适的治疗空间。” “是,我明白。”梦见肃然应道。 “另外,”无惨补充道,目光变得幽深,仿佛穿透了无限城的墙壁,望向了遥远城郊的那座教殿,“留意他周围,以及万世极乐教接触的信徒中,是否有其他异常气息。一个能自发汇聚如此多心灵受创、精神不稳定个体的地方……其本身散发出的绝望、依赖、寻求救赎的集体情绪波长,或许就像黑暗中甜美的血腥味,对某些存在,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分析与指令暂告段落。但关于童磨的思绪,却已如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在扬每个人心中激起了深浅不一的涟漪。 一扬针对一个特殊孩子的、隐秘而漫长的心理观测与无形博弈,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68章 :青叶,信徒 他耐心地、不着痕迹地打点着自己在教团内的人际脉络。凭借“民尾医生”温和可信的外表和恰到好处的共情,他很容易从一些不那么核心的,负责杂役或边缘事务的信徒口中听到许多教团运作的琐碎细节、人员往来,以及信徒之间流传的、未被修饰过的小道消息。 与此同时,一个意想不到的助手来到了他身边…… 青叶,全名青叶拓实,那位自愿成为第一个实验者,逆转鬼化、重归人世的青年。他看起来比在无限城时气色红润了许多,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者对生命格外珍视的专注。他受无惨的指派而来。无惨的安排简洁而高效:梦见受鬼之躯限制,无法在白日自由行动,而青叶作为完全的“人类”,可以成为他在阳光下的眼睛、耳朵和腿脚。 “梦见先生,以后请多指教。”青叶拓实恭敬地行礼,语气真诚。他换上了符合町人身份的普通衣物,腰间却习惯性地别着一把短匕,姿态间依稀可见曾受训练的痕迹。“大人吩咐,我需全力配合您在教团中的所有事物,并确保信息传递畅通。” “有劳了,青叶君。”梦见温和回应,目光掠过他腰间,“看来祖上的技艺并未完全生疏啊。” 青叶微微一愣,随即坦然点头:“啊,是。您听说了啊!虽然家族早已远离猎鬼之事,但一些强身健体和基础防身的技艺,还是作为家风传了下来。没想到……如今会以这种方式,再次与那边的世界产生联系。”他的语气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坚定。他承了无惨和珠世天大的恩情,此番报恩,亦是践行自己的道义。 有了青叶在白日的活动,梦见的调查网络得以迅速铺开。青叶以“寻找稳定工作并寻求心灵平静”为由加入教团下层,凭借踏实勤快和曾是“读书人”的见识,很快赢得了不少底层信徒的好感,也能接触到更广泛的信众群体。 正是在这种有条不紊的观察中,一个不协调的音符出现了。 那是一个名叫佐藤木本的年轻木匠,约莫二十五六岁。约两个月前,他因唯一的妹妹被城里恶霸凌辱后自尽,自己求助无门反遭毒打,陷入极度的愤怒、绝望与自我谴责中,几乎精神崩溃,是万世极乐教的常客,也是童磨座下哭诉得最撕心裂肺的信徒之一。青叶在帮忙整理祈愿签时,多次听人提起过这个“可怜的佐藤”。 然而,就在约十天前,佐藤变了。他不再歇斯底里,不再频繁前往主殿,甚至脸上开始出现一种近乎祥和的平静。当有人小心翼翼问起他妹妹的事,他会用一种飘忽而确定的语气说:“已经没关系了,我明白了。痛苦……是可以被放下的。我找到了真正的平静。” 起初,人们以为这是童磨大人教化之功,是神迹显现。但青叶将消息带给梦见后,梦见立刻嗅到了异常。真正的创伤愈合,尤其是如此深重的创伤,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如此彻底的转变,且不留任何伤痕。那更像是一种…… 切除 。 梦见设法以关心信友心灵状态为由,在一次晚间聚会后,“偶遇”了正独自离开的佐藤。 “佐藤君,近日气色看来平和了许多。”梦见微笑着寒暄,目光却如无形的触须,轻轻探向对方的精神表层。 佐藤回以一笑,眼里没有任何属于“佐藤”的痛苦或释然,只有一片温顺的麻木。“是啊,多亏了教主的指引,和……神明真正的恩典。我懂了,执着于过去的痛苦毫无意义。” “能分享一下是如何顿悟的吗?这对其他仍在苦海中挣扎的信友,或许是莫大的鼓舞。”梦见语气充满关切。 佐藤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茫然,仿佛在回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脚本。“是……是得到了特别的点拨。一位很受教主信任的前辈,受教主的指示,给了我关键的指引。他让我看清了,有些纠葛,唯有彻底斩断,灵魂才能获得自由。”他的用词开始变得有些抽象和教条化。 “斩断?”梦见适时地流露出好奇。 “嗯,就是……不再去感受它。”佐藤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韵律,“痛苦是因为还在意。但是,当连在意本身都舍弃时,它就消失了。那位前辈教了我一种方法……很有效。” 梦见没有继续追问具体方法,他知道问不出来,或者那方法本身可能都是某种仪式或暗示的结果。他称赞了佐藤的“进步”,目送他离开。月光下,佐藤的背影挺直却僵硬,步伐均匀得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具被上好发条的人偶。 “有问题。” 梦见心中笃定。这不是心理学意义上的认知重构或情绪疏导,而是更粗暴、更本质的东西。某种力量直接削弱或剥离了与特定创伤相关的情感反应模块,甚至可能影响了部分记忆的情感色彩。留下的,是一具情感功能部分缺损、但社会功能暂时稳定的空壳。高效,冷酷,且绝非童磨目前那种空洞倾听所能做到。 “青叶,”梦见当夜便通过特殊渠道联系了在教团宿舍休息的青叶,“最近帮我留意类似佐藤这样,短期内发生剧烈,且方向趋于平静转变的信徒。重点观察他们转变前,接触过教团内的哪些人,尤其是那些声称有特殊法门或教主密授的人。” 青叶的行动高效而谨慎。他利用白日劳作和闲聊的机会,悄无声息地扩大了筛查范围。结果令人心惊:类似佐藤的案例并非孤例。在底层信众中,尤其是在那些痛苦根源清晰强烈、且对社会或教团潜在破坏性较高的信徒中,这种“快速平静化”的现象正在悄悄增多,大约有五六例,时间跨度在最近两三个月内。 而所有这些案例,经过多方话语的交叉印证,最终都隐隐指向同一个人……中村重藏。 中村约莫五十多岁,是教团内资历最老的几人之一,据说在童磨父母时代就已经是核心信徒。他相貌敦厚,平时沉默寡言,主要负责管理教团的仓储、部分账目以及一些新信徒的初步引导工作,地位看似不高,却因资历和踏实可靠受到童磨信任。或者说,童磨的“信任”更多是一种习惯性的依赖,因为中村总能将杂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在不少信徒眼中,他是一位“值得尊敬、偶尔能代表教主传达深意的前辈”。 青叶伪装成好奇的新信徒,在一次帮忙搬运物资时,状似无意地向一位与中村相熟的老信众打听:“那位中村先生,看起来好沉稳,一定深得教主信任吧?不知他平时是如何修行的?” 老信众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敬畏:“中村阁下啊……他可不一般。有时候,一些特别痛苦、连教主大人聆听后也一时难以缓解的弟兄,经过中村阁下的特别关照,反而能很快看开,找到内心的平静。大家都说,他或许得了教主私下的真传,有特别的办法呢。” “特别关照?”青叶追问。 “这个就不清楚了,好像是私下里谈话,或者一起进行某种净心的仪式吧?中村阁下很谨慎,只说这是为了帮助兄弟,遵从教主的悲悯之心。”老信众摇了摇头,“具体的,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 “特别关照”……“私下真传”……“遵从教主的悲悯之心”……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在梦见脑中敲响了警钟。中村重藏的行为模式,极大概率是心爱利用童磨,以他原有的权威作为掩护,针对特定目标,进行高效“处理”,以达到……某种隐蔽的目的? “目的……他到底想干什么呢……”梦见在暂居的隐蔽屋舍中踱步,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青叶安静地坐在一旁,等待指示。 “青叶,你观察那些不一样的家伙,他们除了麻木的平静,还有没有什么共同点?”梦见问。 青叶思索片刻,答道:“唔……我想想……他们似乎对教团的日常活动参与度降低了?但偶尔聚集时,会表现出一种异常的、统一的温顺。对外界刺激反应迟钝,但若听到与教义或那位前辈相关的指示,会毫不犹豫地遵从。” 梦见眼神一凛。降低参与度、统一温顺、反应特定化…… 难道……是祸津骸? 他的思绪瞬间联系到了之前与无惨大人讨论过的,关于祸津骸势力可能想达到的政治目的。他是一个极端的社会达尔文主义,这些年一直在渗透人类社会不同的势力组织。如果真的是他,筛选、转化、建立控制范式…… 如果真的是他所为,中村重藏,很可能就是那个潜入教团,秘密执行任务的代理人。 他的确是人类,但这个社会上,和恶鬼为伍的人类,难道还少? 万世极乐教,这个人数在两百多人的宗教,之所以能维持到现在,仅靠一个过于聪慧的孩子,是做不到的。教团内的高层人员,有些身份来历也不简单,甚至家族可以算得上大富大贵。然而,这里绝望而迷信的人们,也是最容易控制的棋子。对方似乎有某种精神塑造和控制的能力,对普通人来说无疑是致命的。 这种能力,能进一步使那些无防备的普通信众更容易接受下一步更激进的“理念灌输”,甚至……体质转化。 而这一切,都是在“童磨的嘱托”这面大旗下进行的。童磨知道吗?以他目前所依赖的系统运行的状态,可能只是模糊地知道中村在“帮助特别痛苦的兄弟”,甚至可能对此乐见其成,因为这似乎提高了“救赎”的“效率”。中村正是巧妙地利用了这一点。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关于他具体的手段,以及他与外界联系的渠道。”梦见对青叶说,“同时也必须更加密切地关注童磨本人的变化。若我的推测无误,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架空或者控制童磨……中村能如此行事,必定是都做好了规划。” 他决定,在下次与童磨的会面中,不再仅仅进行温和的试探。中村展现,张扬的是一种极其效率的心灵救赎,童磨不可能不会好奇。他要看看,中村的影子,是否已经投映在了这位年轻教主空茫的心湖之上。 与此同时,他让青叶将目前的所有发现整理成一份清晰的报告,呈送给无惨。这扬在万世极乐教阴影下开始的博弈,随着中村重藏这个代理人的浮出水面,以及那无声蔓延的“麻木平静”,正迅速变得清晰,也变得更加危险。 棋盘的另一端,执子者似乎已经悄然落下了不止一颗棋子。 第69章 :糖果,战争 并非外界的季节或教殿的陈设有什么变化。是内部,是他那早已习惯的空洞的心,似乎偶尔会滑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名状的异样。就像一潭死寂,着薄冰的湖水深处,偶尔有某个未知的水泡,悄悄地浮升、破裂,带来一丝微不足道却无法忽略的扰动。 这扰动一部分来自教团本身。他不蠢,甚至可以说是早慧得过分。即使情感层面麻木,认知能力依旧在冰冷地运作。他察觉到,那些曾经哭喊得最撕心裂肺、几乎要将绝望刻在教殿柱子上的面孔,有少数几张,最近变得过于安静了。他们的痛苦仿佛一夜之间蒸发,留下一种平滑的、近乎温顺的空白。 这种“痊愈”的速度和彻底程度,与他漫长岁月里见过的任何自然纾解都不同。他按惯例去倾听这些变得平静的信徒,得到的回应除了恭敬的感谢,还有某种被统一梳理过的、近乎于可以成为全新教条的对“解脱”的理解。 这不是他给予的。他知道自己什么都没做,除了重复那些早已没有感觉的安慰话语。 是中村先生做的吗?那位总是沉默寡言、却将教团庶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资深信徒。中村偶尔会向他汇报,用一贯平稳无波的语气说:“教主大人,有些兄弟的痛苦过于深重,恐影响心神乃至教团清静。属下依照您的悲悯之心,略作开导,助他们斩断过于执着的烦恼根源,如今已平静许多。” 童磨通常会笑着点点头,七彩的眼眸里却没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这样也好,至少殿堂里少了一些过于刺耳的哭声。 但心底那丝异样感,偶尔会冒出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细丝轻轻拉扯一下……是什么样的开导,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斩断”一个人最深的痛苦? 而另一部分,或许是更主要的扰动来源,是那个叫民尾梦见的人。 梦见依旧不定期来访,有时带一点外面街市买来的、不算贵重却颇费心思的小点心,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聊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题。江户最新的趣闻,某种罕见的草药,民间搞笑的八卦,甚至是一则古老寓言的不同解读。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锋利地剖开什么,而是像在小心翼翼地、用最柔软的毛刷,拂拭他的心。 童磨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甚至,当梦见到来的日子,他端坐于蒲团上时,心底那片习惯性的、等待吸收痛苦的麻木中,会提前渗入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期待”的涟漪。他会在听到侧廊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时,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一下。他会提前调整一下坐姿,让过于宽大的袖摆垂得更规整些。脸上的笑容,在梦见走进来,目光相接的瞬间,似乎会自动调整到一种……更自然一点的弧度。 他自己也说不清。 今天也是如此。梦见带来了一小包用油纸细心包好的金平糖。 “制作此糖需极大耐心,火候稍偏便前功尽弃。”梦见将糖放在漆盘上,自己也在惯常的位置坐下,“就像揣摩人心,急不得,也粗糙不得。” 童磨拈起一颗红色的糖,放入口中。甜味清晰地在味蕾上化开,带着一丝淡淡的梅子香。他眨了眨眼,七彩的眸子看向梦见,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梦见君好像从来没有向我倾诉过痛苦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将话题引向对方。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 梦见似乎也有些意外,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温暖,不是信徒们常见的、掺杂着哀求或狂热的笑容,而是一种平和的、带着理解和些许包容的笑意。“或许因为,在童磨君面前,我更愿意做一个暂时的、不用背负痛苦的倾听者?或者说……分享一些痛苦之外的东西。” “痛苦之外的东西……”童磨重复着,又吃了一颗糖,绿色的,有点薄荷的凉意,“比如?” “比如,看到有趣事物的新奇,尝到美味食物的满足,解开一个谜题时的恍然,或者……只是像现在这样,安静地分享一包糖,什么也不说,却觉得时光并不难熬的……平静。”梦见的声音很柔和,像春日午后晒暖的溪水,“这些感觉,教主大人可曾留意过?” 童磨歪了歪头,握着糖纸的手指顿了顿。留意?他需要留意什么呢?从小到大,他被赋予的职责就是吸收痛苦,给予虚幻的希望。快乐?满足?新奇,平静的陪伴……?这些情绪对他而言,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词汇。他应该摇头,笑着用教义解释神子的职责在于分担世人之苦,自身享乐无关紧要。 但看着梦见那双含笑的、仿佛盛着午后阳光的眼眸,那些熟练的、空洞的说辞忽然有些滞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细微的……贪恋。贪恋此刻空气中飘散的淡淡甜香,贪恋这种不涉及痛苦倾倒的、平缓的对话节奏。他不得不承认,他喜欢和梦见呆在一起的时间。仅仅因为他在这里,就带来的某种无形的、让他冰封的殿堂似乎不那么空旷寒冷的“温度”。 这不是信徒对神子的敬畏与祈求,也不是神子对信徒的机械安抚。这更像……更像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儿时在母亲还未彻底绝望前,偶尔会落在他头顶的、轻柔的抚摸。或者,是他在图画书上看到的,寻常人家孩子们并肩坐在廊下分享零食的情景。 他歪了歪头,橡白色长发滑过肩头,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这个笑容,少了些神像般的完美慈悲,多了点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略带困惑和好奇的天真。 “好像没有呢。”他诚实地回答,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生动,“但梦见君在这里的时候,殿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哦。” 梦见的笑容更深了些,眼底有光微微闪动:“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 这次会面结束时,童磨甚至下意识地说了一句:“梦见君,下次……什么时候来?”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留恋。 “若教主大人不嫌叨扰,三日后如何?”梦见温声回应。 “好!”童磨点了点头,看着梦见离开的背影,第一次觉得教殿的门关上后,那惯常的、广袤的寂静,似乎比以往更加清晰,也更加……让人有些不自在了。他低头看着掌心剩下的几颗金平糖,五彩的颜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鲜活。他小心地包好,没有立刻吃完。 他并不知道,在他因梦见带来的细微“温度”而感到些许异样时,另一股力量也正在试图以不同的方式,触碰他空洞的心。 中村重藏选择在梦见离开后的次日,一个看似例行汇报庶务的时机,留了下来。他依旧恭敬地垂首,语气平稳无波,但话语的内容,开始悄然偏离单纯的账目或物资。 “教主大人,近日教团内风气似有清朗之象。多亏您悲悯无边的引导,一些长久沉溺苦海的兄弟,终于得以窥见解脱之门径,心境大为平和。”中村缓缓说道。 童磨“嗯”了一声,没太大反应。他还在无意识地回味昨天那包糖的滋味,和梦见说话时眼睛里温暖的光。 中村继续道:“可见,世间烦恼,若方法得当,并非一定要漫长忍受。有时,根除病灶,远比反复安抚溃疮更为有效,也更为慈悲。 ” “根除?”童磨抬起眼,七彩眸子望向中村。 “正是。”中村抬起头,目光平静却深邃,“属下沉思良久。教主大人每日倾听万千苦痛,呕心沥血,然世人烦恼无穷无尽,犹如抱薪救火。此非大人之力有不逮,实乃人性本弱,沉溺苦海而不自知,或自知亦无力挣脱。重复的倾听与无力的安慰,于他们而言,有时不过是延长痛苦罢了。” 这些话,像冰冷的石子投入童磨空洞的心湖。没有激起情感的浪花,却精准地叩击在他认知中某个早已存在的、关于自身“无力”和“虚伪”的冰层上。效率……根除……延长痛苦……这些词,比梦见那些关于“分享糖”和“平静陪伴”的话语,更符合他冰层之下那套早已麻木的、追求“解决”而非“感受”的逻辑。 “那,依你之见,何为真正的慈悲呢?何又为有效的根除呢?”童磨问,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纯粹的疑问。 中村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压得更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真正的慈悲,或在于赋予选择。给予那些深陷泥潭、痛苦不堪的灵魂一个机会,一个彻底超越凡俗血肉之苦、挣脱弱小人性枷锁的机会。让他们得以用新的、更强大的形态存在,从此再无病痛衰老之虞,再无爱憎别离之苦。这,难道不是比虚幻的语言安慰,更为终极的救赎吗?” “新的形态……再无痛苦……吗?” 童磨喃喃重复。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这与梦见带来的、需要去感受和留意的细微温度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宏大的、充满力量感的、承诺“终极解决”的图景。它直接针对他身为“神子”却无力真正救赎的核心矛盾,提供了一条看似一劳永逸的“捷径”。 他想起那些被中村“关照”后变得异常平静的信徒。那就是超越和根除的体现吗? “此,此事……需从长计议呢。”最终,童磨只是这样说道,笑着挥了挥手。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中村的理念像一颗种子,被投入了他那荒芜的心田。那里没有温暖的土壤,只有冰冷的冻土。种子能否发芽,取决于未来,是梦见带来的那一点点细微的温度能融化冻土,还是中村所代表的、追求绝对效率与终极解决的“黑暗养分”更能渗透冰层。 中村恭敬地退下,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知道,教主大人没有反对,就是最好的开始。他已经成功地将第一个、也是最具吸引力的概念“终极解决”植入了童磨的心中。 而这一切,梦见尚不知晓。他正为小童磨那一点点开始真实的笑容和留恋而感到一丝欣慰,并筹划着下一次如何更自然地引导他去感受而非“处理”情绪。 争夺童磨心灵空白地带的无声战争,已然在微笑与汇报之下,在分享糖果与理念灌输之间,悄然进入了新的阶段。 第70章 :跟踪,神龛 重返人间后,这份喜欢变得格外真切。当第一缕晨光刺破夜幕,渲染出由深蓝至淡金的渐变时,他会准时醒来,感受着胸膛下心脏平稳的跳动,呼吸着带有些微凉意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指尖拂过榻榻米粗糙而温暖的触感,耳朵捕捉到远处市集渐渐苏醒的声响。所有这些,都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活着,作为一个人活着。 他会在简单的晨练后,仔细整理好自己作为“寻求心灵平静的町人青年”该有的装束,然后踏上前往万世极乐教的路。脚步是轻快的,心底带着一份沉静的使命感。无惨大人和珠世小姐给予他的,不仅是第二次生命,更是一种价值得以践行的方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蜷缩在无限城角落、为自己微弱力量和沉重记忆感到无力的鬼,也不再是多年前那个眼睁睁看着妹妹遇害、自己却无能为力、只能带着怨恨与自责死去的少年。如今,他是青叶拓实,是拥有清晰任务、能够以人之躯去做些有意义之事的“眼睛”和“手足”。 教团的生活枯燥而规律。白日里,他做着分内的杂务,清扫庭院、搬运物资、协助整理文书。他脸上总挂着温和的笑容,乐于助人,话不多但言之有物,很快赢得了不少底层信徒的信任。人们喜欢这个踏实又安静的年轻人,偶尔会向他倾诉一些不那么沉重的烦恼,而青叶总是耐心倾听,给予力所能及的安慰或建议。他做这些时很自然,因为梦见先生说过,真实的关怀与倾听本身,就是对教团内那股冰冷“效率”的最好对抗。 只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清澈的眼睛,才会变得格外锐利。他会默默记下哪些人与中村重藏有过单独接触,哪些信徒的神情变化符合“被处理”的特征,教团物资的细微流动是否有异常。他将观察到的所有碎片信息,在脑中分门别类,等待夜晚传递给梦见先生。 但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午后,大部分信徒都在各自岗位或静室休憩,教团内一片懒洋洋的寂静。青叶像往常一样,在库房附近清点一批新送来的米粮。就在这时,他瞥见中村重藏独自一人,步履匆匆地从侧门离开了教殿主建筑,方向并非通往山下的町镇,而是朝着后山更幽深僻静的小径走去。 青叶的心跳悄然加快了一拍。中村此刻外出,且形色略显匆忙,与他一贯沉稳低调的作风有些微出入。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一个机会。他迅速放下手中的活计,对旁边一位相熟的信友低声交代了一句“我去方便一下,麻烦你先接替一下我的工作,很快回来!”,便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跟踪需要技巧和耐心。但,青叶的祖上,曾是极其优秀的猎鬼人,甚至……在战国时代出现过一位柱。现在,正是他祖上那些残存的猎鬼人血脉与后来在无限城接受的些许训练派上用扬的时候。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利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完美隐匿身形,脚步轻得像猫。中村似乎心事重重,并未过多留意身后,只是沿着崎岖的山路不断深入。 越往里走,林木越发茂密,光线也愈发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腐叶气息,偶尔传来几声凄清的鸟鸣。这里已经远离了教团的日常活动范围,人迹罕至。青叶的心渐渐提起,但他没有退缩,目光紧紧锁定前方那个灰色的背影。 大约走了小半个时辰,前方的中村忽然拐进一处被藤蔓半遮掩的狭窄山坳。青叶屏息凝神,等了一会儿才小心靠近。拨开浓密的枝叶,他看见山坳尽头,竟依着山壁建有一座小小的、样式古旧甚至有些破败的神社。神社显然荒废已久,鸟居上的红漆斑驳脱落,石阶生满青苔,但在正午这最明亮的时分,此地却依然笼罩在一片异样的阴森寂静中。 中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上石阶。 他躲在一块巨大的山石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去,还是不去?强烈的责任感和探查真相的冲动最终占据了上风。他咬了咬牙,确认四周再无他人后,以最轻捷的动作潜行至神社侧面。木墙年久失修,有着不少缝隙。他找到一个视野相对较好的位置,屏住呼吸,向内窥视。 神社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但也十分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败的屋顶和板壁缝隙挤入,形成几道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然而,就在这昏暗的光线中央,青叶看到了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景象。 一个女子背对着他,正慵懒地倚坐在一个大概是原本神龛位置的破旧台基上。她穿着一身华丽到与这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以青色和黑色为主的十二单衣式样服饰,长长的银发如瀑布般流泻而下,发间点缀着晶莹的珠翠。仅仅是一个背影,便散发出一种极致的、妖异的美感,以及……令人骨髓发寒的冰冷气息。 鬼!而且是极其强大的鬼! 青叶几乎瞬间就确定了。那股气息的质感和压迫力,与他过去在无限城感受到的截然不同,更加邪异而充满侵略性。 中村重藏正恭敬地跪伏在那女鬼面前不远处,头深深低下。 “……如此,初步计划已完成。。”中村的声音传来,比在教团里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绝对的服从,“共计12人,皆是对现世绝望透顶、执念深重者。其精神防御已被削弱,初步接受了转变,进化及解脱的暗示,随时可以进行下一步。” “嗯~做得不错,小中村。”女鬼开口了,声音酥媚入骨,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过耳膜,带着一种玩弄人心的残忍趣味,“呵呵~那位神子小朋友呢?我们撒下的种子,可曾在他那片漂亮的荒原里,找到落脚处?” “属下已多次以终极的痛苦解决之道与超越人性的理念试探,教主大人虽未明确首肯,但似乎……已然有些心动。只是……”中村略微迟疑,“近日有一自称医师的名为民尾梦见之人,频繁接触教主,方式……与吾等不同,似乎意在唤醒其残余的作为普通人类的情感,有些棘手。” “哦?一个想给冰雕取暖的白痴?” 女鬼轻笑出声,那笑声回荡在空旷破败的神社里,令人毛骨悚然,“不必在意,在心灵绝望的空洞面前,细微的温度毫无意义。只需让我们的神子小朋友明白,唯有获得力量,才能实现他渴望的,给予信徒救赎。届时,他自然会选择更有效率、更强大的道路。至于那个民尾……”女鬼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残忍,“若碍事,便找个机会,让他也成为我们计划的养料好了。” 青叶听得遍体生寒。……这些隐藏的邪恶计划,得到了证实!甚至可能更加可怕!这不仅仅是在筛选,转化,操控信徒,更是在系统性地制造精神被控的傀儡,甚至要以童磨为关键棋子,让更多绝望之人为他们所用!梦见先生,竟然已经被他们列为需要清除的目标,他们被发现了! 他必须立刻离开!必须把这一切告诉梦见先生和无惨大人! 然而,就在他因震惊和愤怒而气息微微紊乱的刹那…… “呵……” 一声轻柔的、带着戏谑的叹息,仿佛直接响在他的耳边。 “小家伙,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青叶浑身汗毛倒竖,猛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身体僵直,动弹不得!不知何时,一片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紫色雾气,已悄然弥漫在他周围,封锁了他的退路。 神社那扇破败的木门,无声无息地完全滑开了。 那位绝美的女鬼,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笑吟吟地望着他藏身的方向。她并没有完全转身,只是侧过脸,用那双即便在昏暗中也流转着诡异光华、仿佛盛着深渊与毒药的眸子,看了过来。 中村重藏也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眼神冰冷,再无半分平日的敦厚。 “不请自来的小老鼠,听到了些不该听的东西呢。”女鬼的声音依旧酥媚,却让青叶如坠冰窟。她轻轻抬起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尖遥遥一点。 青叶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从藏身之处猛地拖出,狼狈地摔在神社内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呼喊,却发现连声音都被那股甜腻的气息和强大的鬼气压得发不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鬼优雅地、一步步走近,华丽的衣摆拖过地面,却不染尘埃。 女鬼在他面前微微俯身,浓郁的香气几乎让他窒息。她伸出冰冷的手指,轻轻抬起青叶的下巴,强迫他与她对视。 “眼神不错,有点韧性,不愧是……嗯?”她忽然顿了顿,鼻翼微动,仿佛嗅到了什么特别的气息,眼中的兴味更浓了,“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有趣的味道……真有趣。” 她的笑容愈发艳丽,也愈发危险。 “本来嘛,偷听的小老鼠,直接处理掉就好了。”她的指尖滑过青叶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的寒意,“不过嘛,你现在正好有用。” 她的声音压低,如同情人间的絮语,却字字如冰锥,刺入青叶的耳中、心中: “就让你……也成为我们的眼吧。” 青叶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无边的恐惧与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想到了那些变得麻木平静的信徒,不!他宁可死! 怎么做,怎么做,如果就这样被控制了……! 咬舌自尽?对,如果我死在这里,梦见先生一定会察觉到,然后找过来! 然而……一眨眼的功夫,女人纤细的手死死卡住了他刚刚张开的嘴。他不敢咬下去,他知道如果不小心让鬼的血进入自己口中,恐怕会引来更大的麻烦!他颤抖着,原本坚定的意志在那双妖异的眸子和弥漫的甜香中,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黯淡下去。 视线开始模糊,最后残留的景象,是女鬼那愉悦而残忍的微笑,以及中村重藏漠然旁观的身影。 第71章 :归处,囚笼 青叶拓实小时候就知道,自己和别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太远的事物是一片模糊的色块,书本上的字需要凑得很近很近,近到鼻尖几乎碰到纸页,才能艰难地辨认。阳光灿烂的日子,光线会刺痛他过于敏感的眼睛,让他流泪不止。厚厚的眼镜有些模糊,却从未摘下过。 他曾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永远忘不了和父母嬉笑打闹的日子。但可惜,父亲早逝,母亲靠着经营一家小小的和果子屋,艰难地拉扯着三个孩子。比他年长五岁、像小山一样可靠又耀眼的大哥健一,比他小三岁、活泼爱笑总黏着他的妹妹弥和子,还有他,夹在中间,身体瘦弱,总是安安静静、戴着厚厚眼镜的“阿拓”。 哥哥健一是他的偶像,也是他内心深处隐约自卑的源头。 健一身强力壮,性格爽朗,十二岁就能帮母亲扛起最重的米袋,修理家里漏雨的屋檐,在外面也能保护妹妹不受欺负。他像一棵笔直向阳的松树,生机勃勃,是家里的支柱和希望。青叶拓实呢?他像一株生长在松树阴影下的、有些纤细的植物。他试图像哥哥一样去帮忙,却总是笨手笨脚。打水会摔跤弄湿全身,搬东西会因没看清脚下的路而绊倒,就连想学点防身的本事,也因为视力太差、反应迟钝而被武馆的师父委婉劝退。 “阿拓心思细,不是干粗活的料,好好读书认字,将来做个文书先生……也好。”母亲总是这样温柔地摸着他的头说,但眼神里那份对长子的骄傲与依赖,是无法掩饰的。弥和子也更喜欢缠着健一哥哥,听他讲外面听来的冒险故事。青叶拓实常常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哥哥被家人簇拥,听着他们欢快的笑声,心里充盈着对兄长的崇拜,却也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名为“无用”的薄雾。他说话声音不大,性格温和到有些弱气,在热闹的家里,常常是最没有存在感的那个。 是的,没有存在感。哪怕是在外人眼里,他也是如此。 他唯一能做好的,似乎只有一件事。待在母亲身边,看着、帮着母亲做点心。 母亲的手很巧,普通的米、糖、豆子,在她手里仿佛被施了魔法,变成精致可爱、味道绝佳的和果子。青叶拓实观察着,带着不太清楚的眼镜,观察着那些细腻的纹理、微妙的火候变化、馅料搅拌的粘稠度。慢慢,他的手指也开始变得灵巧,他学着母亲的样子,能将练切皮捏成栩栩如生的花朵或小动物。当第一个像模像样的“初樱”和果子从他手中诞生时,母亲惊喜地搂住了他:“我们阿拓,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点心师傅!” 那一刻,被认可的暖流冲散了薄雾。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能找到的、属于自己的小小价值。用这双不算明亮的眼睛,这双还算灵巧的手,做出能让家人、让客人们露出幸福笑容的点心。他沉浸在这个世界里,面粉的香气、砂糖的甜味、红豆的馅绵密,构成了他童年最安稳、最清晰的记忆画面。尤其是妹妹弥和子,每次他做出新花样的点心,她都会眼睛亮晶晶地跑来,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阿拓哥哥做的……世界第一好吃!” 然而,命运的骤雨从不因人的温柔而留情。青叶拓实十四岁那年,哥哥健一为了多赚些钱补贴家用,跟随商队去往邻近的藩国。途中遭遇山洪,整支队伍无人生还。 家里的天,塌了一半。 母亲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眼泪几乎流干。妹妹吓得不敢大声哭,只是紧紧抓着青叶拓实的衣角。那个总是充满活力的家,被沉重的悲伤和更沉重的现实压得透不过气。 青叶拓实站在空荡荡的、再也听不到哥哥洪亮笑声的家里,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和妹妹惊恐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现在,轮到他了。那个总是躲在哥哥阴影下、笨手笨脚、连看都看不清的“阿拓”,必须站起来,成为新的支柱。 他挺直了总是习惯性微缩的背脊。他不再去学堂,将所有时间投入了家里的和果子屋。母亲的手因为年迈,悲伤和劳累开始颤抖,许多精细的活计已力不从心。青叶拓实便默默接过。他起得比谁都早,生火、蒸米、熬馅,反复练习那些母亲曾引以为傲的复杂款式。失败了很多次,浪费了不少材料,被热糖浆烫伤过手指,也被沉重的石臼磨破了掌心。但他没有吭声,只是咬着牙,一遍又一遍。 渐渐地,他的手,几乎代替了模糊的眼睛,成为了他感知世界的工具。火候到了,蒸汽的力道和气味会告诉他;豆馅煮好了,木勺划过的阻力和声音会告诉他;练切的软硬度,指尖的触感从不会骗他。他的动作越来越稳,做出来的点心,慢慢有了母亲当年的神韵,甚至因为他的心细和耐性,在某些需要极致耐心的作品上,更显精巧。 “阿拓……真的长大了。”母亲看着他沉默忙碌的背影,流着泪,却也是欣慰的泪。 小店,开始重新有了生气。妹妹弥和子的脸上也重新有了笑容,虽然偶尔还是会看着哥哥的遗物发呆。青叶拓实成为了新的“青叶屋”招牌。他虽然话不多,却总是温和地笑着,听取客人的要求,做出让人满意的点心。邻居们都夸赞:“青叶家的次子,虽然身体不算壮实,却是个顶可靠的孩子呢。” 可靠……吗? 青叶拓实看着镜中自己依旧清瘦、却已然褪去稚气的脸庞,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他只是在做必须做的事。他内心深处,依旧怀念着那个可以被哥哥保护、可以安心沉浸在点心世界里的自己。他依旧觉得,自己没什么大用,只是侥幸继承了一点母亲的手艺,勉强支撑着这个家不至于破碎。他保护不了哥哥,也无法让母亲真正开心起来,只是……不能让情况变得更糟罢了。这份“可靠”,建立在巨大的失去之上,沉重无比。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波澜不惊,直到噩梦降临。 那年,青叶拓实二十二岁。一个寻常的夜晚,打烊后,他正在后院清洗器具,母亲和妹妹在里屋整理。忽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某种非人的阴冷气息,如同潮水般从街道另一端席卷而来!凄厉的惨叫和惊恐的奔逃声瞬间撕破了夜晚的宁静。 “怪物,怪物,吃人的怪物来了!!” 恐惧的呐喊让青叶拓实浑身冰凉。他猛地冲回屋内,却看见了面目可憎的恶鬼。 “快!快走,从后门走!快走!去地窖!!!” 他嘶喊着,将吓得浑身发抖的弥和子推向母亲,自己则抄起手边的菜刀。黑暗中,他模糊能看到那晃动的、不似人形的黑影,听到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和濒死的呻吟。 “阿拓!小心!”母亲凄厉的呼喊。 浑身浴血、双目赤红、指甲尖锐如刀的怪物扑了过来,腥风扑面!青叶拓实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菜刀砍下,却如同击中坚木……虎口崩裂,武器脱手。那鬼物的利爪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剧痛和冰冷的死亡感淹没了他。 “哥……哥哥……”妹妹弥和子崩溃的哭喊声传来。 不,不,他不能死……妹妹,母亲!! 强烈的求生欲和守护家人的执念,如同最后的火焰,在剧痛和迅速流失的体温中燃烧。他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扔开他的鬼,狞笑着走向缩在角落,因恐惧而无法动弹,紧紧抱在一起的母亲和妹妹…… 妹妹和母亲的身体,被贯穿了。他感受着体内血液和生命力的流失,亲眼看着,挚爱的家人成为了恶鬼的晚餐。 绝望感涌上心头,他知道,那一刻,自己什么都不剩了,他闭上眼,等待着死亡的到来。自己也会死的吧……也会,被吃掉吧……好不甘心啊,好不甘心啊……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快到看不清的身影,如同撕裂夜色的黑色闪电般掠入!紧接着是某种锋利之物切过肉体的闷响,以及那袭击者鬼物凄厉短促的哀嚎。 顷刻间,那恶鬼,灰飞烟灭。 "垃圾。" 青叶拓实倒在血泊中,意识逐渐涣散,他看见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纹付羽织、气息冰冷的黑发男人。男人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他们的视线相交…… 男人蹲了下来,看着趴在地上濒死的他。 “你……想活下去吗?”男人的声音响起,不容置疑,“你想活下去,为家人报仇,还是想去和他们团聚,就这样死去?” 想活……我想活下去!我要报仇!我要杀光这些怪物!我不能再……这么没用…… 残存的意识,让他发出微弱的咆哮。 “哪怕你将走上一条黑暗的道路,以非人的身份?” “我……想活下去……求求您,救救,我……” 下一刻,冰冷、腥甜、充满狂暴力量的液体被强行灌入他的喉咙。紧接着,比腹部贯穿伤更剧烈百倍的痛苦席卷了他每一寸血肉、每一根神经,那是存在形式被蛮横改造的地狱。但在那无边的痛苦中,一股新生的、冰冷的、强大的力量,也在他破碎的躯体内疯狂滋生、重组…… 当他再次恢复意识时,已不知过去了多久。他躺在一个陌生的、安静得过分的房间。腹部的致命伤消失了,身体里涌动着陌生的力量,视觉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他甚至能看清远处墙壁木纹的细微走向,世界从未如此“明亮”过。但随之而来的,是喉咙深处无法抑制的、对鲜活生命能量的饥渴,以及心脏处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变成了鬼。 他活下来了,以非人的姿态。他摘下了眼镜,获得了清晰到可怕的视力,和超越普通人类的力量。但代价是,他再也无法接触阳光,无法品味人类的食物,母亲和妹妹永远离开了他,家没了,他赖以生存、赋予他微小价值的点心手艺,也失去了意义。 他被那个救了他、也改变了他的男人——鬼舞辻无惨,带到了无限城。这座庞大、复杂、永夜之城,收容了许多和他一样、在绝境中被给予“第二次选择”的鬼。无惨大人制定了铁律:不得伤害无辜,只以罪人之血肉为食。珠世大人则努力研究抑制嗜血本能、让鬼更接近“活着”状态的药剂。 但青叶拓实依然陷入了更深的虚无。他活下来了,可,为了什么?复仇?他拥有了力量,却是鬼中最弱小的那一批,弱到甚至不敢独自离开无限城执行最简单的任务……那些满怀仇恨的剑士的刀剑,从不长眼。他唯一擅长、曾带给他些许价值和温暖的点心制作,在无法品尝、无需进食的鬼生面前,成了最苍白无力的回忆。他仿站在一片空旷的灰色地带,前不见来路,后不见归途,只是茫然地“存在”着。 然而,那本该高高在上的鬼王无惨,却看出了他的状态。在一次罕见的、并非召见而是偶然的路过中,无惨在他整理无尽书库的角落停下,深红的眼眸落在他身上。 “你……感到迷茫?”无惨的声音总是没什么情绪,却总能穿透表象。 青叶拓实跪伏下去,没有隐瞒:“是……无惨大人。属下不知……如今该为何而活。我原本想对恶鬼们复仇,可我力量微末,连血鬼术都……前事皆空……仿佛,我一无是处。”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却又无力挣脱。 无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话语如同冰冷的刻刀,凿在青叶拓实混沌的心上: “既然如此,就去学习。” 青叶拓实愕然抬头。 “你的眼睛现在能看清了,你的时间也变得漫长。”无惨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指引,“无限城的书库,珠世的研究笔记,松本经营的往来账目与情报,甚至天阳、黑死牟他们的战斗记录……去学,去看,去尝试。你的人类身份结束了,但‘青叶拓实’这个存在,其可能性并未穷尽。” “自我的价值,不应只由外界赋予。家人的需要、店铺的营生、甚至复仇的执念。更应由你的内心去探索和定义。你现在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或者说,什么样的‘鬼’?没有强大的力量,就等同于没有价值?你连探索都没有开始,就觉得一切都结束了?真是荒谬。” 无惨的目光仿佛能洞穿灵魂:“你一定有能够找到的、属于自己的方式,去活着,去存在,去找到归处。无限城给你容身之所,不是让你在这里腐朽。去找。” 说完,无惨便离开了,留下青叶拓实怔在原地,心中那潭死水,被投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学习……探索可能性……自己的内心定义价值……找到归处…… 这些话,像黑暗中的火种。他茫然,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他开始如饥似渴地学习。他主动去听珠世大人偶尔开设的医药或病理讲座,去帮松本先生整理那浩如烟海的商业账目与情报卷宗,甚至鼓起勇气去请求旁观天阳阁下练剑,虽然看不懂招式,却努力尽自己最大可能记下那些发力与呼吸的节奏。 后来,他发现自己对数字和逻辑有着出乎意料的天赋,松本先生那堆混乱的账目,他能很快理清头绪,甚至能看出不易察觉的错漏和潜在的风险。他灵巧的手指,不仅能修复破损的古籍,还开始能帮着制作一些简易的机关或暗格。 更重要的是,他性格中的温和、不起眼、善于倾听和观察,在无限城这个特殊的社群和松本先生那些需要暗中进行的交易与情报收集中,反而成了难得的优势。他能轻易融入背景,听到许多旁人不易察觉的对话,记住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松本先生开始将一些不那么危险、却需要耐心和细心的外围情报工作交给他。 无惨大人偶尔会通过书信或简单的口信,询问他的进度,或者给他一些新的、需要查阅或整理的知识方向。他的话中,没有过多的鼓励,却有一种持续的、沉默的“注视”。这注视让青叶拓实感到,自己的摸索并非毫无意义。 渐渐地,他在无限城有了一小片属于自己的天地。一个安静的小房间,堆满了他感兴趣的书籍和笔记;在松本先生那里有了一份正式而重要的工作;甚至因为“回甘”药剂的成功,他能偶尔去城内的点心铺帮忙,重新拾起面粉和馅料,虽然自己尝不到,但看到其他鬼同僚吃下点心后露出的、仿佛回到人间的片刻恍惚与满足,他心中会升起一种平静的暖意。 他变得开朗了许多,笑容不再是纯粹的伪装,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温和。是的,他很弱小,这份弱小甚至让他当年没能保护最重要的家人,这是他心中永不愈合的伤疤,是不断自责的源头。但是,无惨大人说过,死去的人不能复活。既然在力量的道路上天赋有限,那就用自己的方式,向那些制造悲剧的恶鬼“宣战”。 他的战扬,不在血肉横飞的前线,而在数字、情报、人际关系和这些看似琐碎的“支持”之中。他为松本先生的情报网提供清晰的梳理,为无限城的物资调配计算最优方案,甚至能为一些内心苦闷的同僚提供安静的倾听和一块能唤起回忆的点心。他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个黑暗中的城池运行得更顺畅,让同样挣扎在边界上的同伴们,感受到一丝人情的牵绊。他找到了自己能做到、能做好的事,找到了在无惨大人麾下、在无限城这个“家”里的,属于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当珠世大人宣布“归途”药剂的理论取得突破,并需要符合条件的志愿者时,青叶拓实几乎是第一时间站了出来。这不仅是为了报答无惨和珠世的恩情,也不仅是为了解脱自己鬼的身份。他冷静地分析过:如果他成功变回人类,他将拥有鬼所没有的“白日的自由”。他能真正走在阳光下,能更自然、更安全地为松本先生在明面上的商会活动提供助力,能接触到更广泛的人群和信息网络,甚至……或许能以人类的身份,更深入地渗透进一些特殊的地方。 他能做到的,或许比作为一个弱小却永生的鬼更多。 所以,他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归途。 他成功了。当阳光再次毫无阻碍地落在皮肤上,带来真实的暖意;当和果子的味道再次在舌间清晰绽放;当他作为“青叶拓实”这个完整的人,接受无惨大人新的使命,来到梦见先生身边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脚踏实地的充实感。他终于可以,用这副重新获得的人类的身躯和清醒的意志,去守护,去践行,去弥补过去的无力。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努力去做的。 直到……此时此刻。香气渗入他的口鼻,侵蚀着他的大脑。 ……我……是谁? ……啊,对了,我是青叶。青叶拓实。 ……我要做什么?啊,对了……我要去万世极乐教。我要……接近一个人。 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温度。脚下通往教团的山路清晰可见,每一步却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实感。脑海里,一些画面和声音在浮动,像水底的倒影,模糊不清。 母亲在厨房蒸米的热气……妹妹吃着点心满足的笑脸……哥哥健一宽阔的背影……腹部被利爪贯穿的冰冷剧痛……无限城书库里灰尘的味道……松本先生递来账本时信任的眼神……无惨大人那双深红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眸……还有,梦见先生温和的声音:“青叶君,以后请多指教。” 这些画面闪烁着,颜色却在迅速褪去,像被水浸湿的墨迹,晕染开,变得混沌。 一个更清晰、更强势的“声音”,或者说“意念”,覆盖了上来,如同粘稠的、甜腻的墨汁,渗透进每一个记忆的缝隙,涂抹上新的颜色。 ……你要去万世极乐教。你是那位大人和我的“眼”。你要取得信任,观察,报告。尤其是……那个叫民尾梦见的男人。他很重要。要留意他的一切,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那位大人……? 脑海中,那个曾给予他第二次生命、指引他找到归处、沉默却可靠的身影,鬼舞辻无惨的面容,开始扭曲、模糊。一个酥媚入骨、带着残忍笑意的女声,仿佛直接从他意识深处响起,盖过了一切: “……你是我们的‘眼’了哦,小老鼠。要好好为‘那位大人’效力呢。” ……那位大人……是谁? ……是,祸津骸大人。 这个认知,如同烙印,深深地、不容置疑地刻在了他意识中。关于无惨的记忆和关联的情感……救命之恩、指引之情、归属之感,开始被覆盖,或者扭曲…… 青叶拓实脸上的温和笑容依旧挂着,甚至更加“纯粹”和“阳光”。他脚步轻快地走向万世极乐教的大门,眼神清澈,对每一个遇见的人,都报以友好的、人畜无害的微笑。然后,他找到了民尾梦见。 “民尾先生,我回来了。” 第72章 :察觉,博弈 民尾梦见…… 这个名字在意识里打了个转,带着一种陌生的、公事公办的疏离感。 他找到梦见时,梦见正坐在教团偏殿回廊的阴影下,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观察庭院里稀疏来往的信徒。听到脚步声,梦见转过头,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 “青叶君,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梦见的语气自然亲切,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青叶拓实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立刻扬起,阳光,温和,无可挑剔。“一切都很顺利,民尾先生。教团内一切如常。” 他的声音清晰悦耳,汇报般简洁。 梦见脸上的笑容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零点一秒。不是僵硬,而是某种极其细微的、属于观察者的专注瞬间被触发。他微微偏头,目光在青叶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双颜色偏深的眼眸里,温和之下闪过一丝锐利的审视。 “是吗?” 梦见的声音放得更柔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真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吗?哪怕一点小小的不寻常?” 青叶拓实眨了眨眼,眼神清澈见底,笑容不变:“嗯,当然没什么事,民尾先生。一切都很好。” 他的回答迅速、肯定,没有任何迟疑或深入思考的迹象,就像在重复一个预设好的答案。梦见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笑意重新在眼底漾开,点了点头:“那就好。辛苦你了。我们下次再见吧。” “是,民尾先生。那我先告退了。” 青叶拓实恭敬地微微鞠躬,转身离开,步伐轻快平稳,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梦见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他依旧维持着放松的坐姿,指尖却无意识地在膝头轻轻敲击。 不对。 非常细微,但绝对存在的不协调感。 那份不协调,来自称呼。 从一开始,为了方便联系和建立更自然的合作关系,梦见就特意让青叶直接称呼自己“梦见先生”。这也是无惨大人的授意,青叶也一直遵守,甚至在偶尔放松时,会不自觉地用更随意的语气直呼他的名字。这让刚才那两声清晰、礼貌、却带着一层无形隔阂的“民尾先生”,生疏得刺耳。简直像是……被强调了界限。 其次,是精神情感带来的的“气味”。作为鬼,并且是能力与精神层面相关的鬼,梦见对他人意识状态的感知远比人类敏锐。平时的青叶,意识波动是清晰而温润的,带着经历过苦难后沉淀的坚韧,以及某种踏实感,偶有紧张或思考时的涟漪,但底色一直是稳定的。而刚才……那意识的表层似乎覆盖上了一层极其稀薄、却异常“光滑”的东西,就像一层上了釉的瓷器,将底下原本的纹理和温度都隔绝了。回应时的波动过于平直、迅速,缺乏了他思考时会透露出的,那种微妙的酝酿和情感色彩。 梦见眉头微蹙。他……也中招了?和那些突然不同的信徒一样?但,不太一样。如果是简单的精神控制,波动应该会更……麻木,或者干脆一片空白。但青叶的表现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换了一个更拘谨、更恪守礼仪的人格模块在应对他。 这让他想起了无惨大人曾提及的,关于祸津骸血液样本的研究。他的血液具有强烈的精神污染与诱导特性。如果骸的麾下也有擅长类似能力的存在……那么这种精细的、近乎“认知覆盖”而非“暴力摧毁”的控制方式,就说得通了。而且,越是心灵有弱点或相对弱小的个体,可能越容易中招。 必须确认。 梦见一向是个谨慎的人。他没有立刻采取可能打草惊蛇的行动,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悄无声息地重新编织观察的网络。他首先找到几位平日里与青叶有些交情、同样负责杂役的底层信徒,以闲聊关心同伴的口吻,不经意地打听:“今天白天好像没看到青叶君,是出去办事了吗?” “啊,青叶君啊,”一个老实的信徒想了想,“中午饭后他说肚子不太舒服,想去解手。不过好像去了挺久?我好像看见他往后山小径那边走了?可能去透透气换换心情吧,山里空气好。” 后山?梦见心头一凛。教团的厕所就在建筑侧面,根本无需上山。青叶不是会无故擅离职守、尤其是随便去偏僻后山的人。这与他谨慎负责的性格不符。 疑窦一旦升起,更多的细节便如同夜间的萤火,在梦见的刻意关注下逐一浮现。青叶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观察青叶。他开始更系统地留意青叶的行踪,不是跟踪,因为那太过明显,而是通过观察他出现的地点、时间、接触的人,在脑中构建其行为模式图。 他发现,青叶单独接触自己的频率似乎有不易察觉的、极其微妙的增加。有时是“恰好”路过他暂居的房舍附近,有时是在他离开童磨处时“偶遇”。接触时,青叶的态度无可挑剔,汇报一些无关痛痒的教团动态,或请教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但总会将话题或多或少地引向梦见近期的活动、对某些信徒的看法、或者与童磨交谈的内容。问题本身无害,甚至显得好学,但那种试图系统性收集信息的倾向,与青叶以往更侧重执行具体指令、并自行判断信息价值的风格,存在逻辑上的差异。 更重要的是,梦见注意到,青叶在童磨出现的公共扬合,如集体诵经、聆听布道时,停留和观察的时间也变长了。尤其是当童磨与自己同时在扬时,青叶的视线那种关注的“密度”会有所不同。 所有这些,单独看都可能是巧合或过度解读。但梦见是一个谨慎,习惯于从复杂现象中寻找内在逻辑和模式的人,尤其擅长心理与行为分析。当众多的“细微不协调”指向同一个方向时,结论便呼之欲出: 青叶拓实的意识内核,很可能被某种力量植入或覆盖了新的“指令集”。其核心任务之一是监视自己,并可能也涉及观察童磨。他的基本人格、记忆和大部分行为逻辑得以保留,使得这种控制变得极其隐蔽,不易察觉,但某些关键的,和无惨大人或者自己的亲密联系,信任关系和反应模式已被悄然篡改。 确定了这一点,梦见的心反而沉静下来。未知的威胁才最可怕,一旦看清轮廓,便能思考对策。他决定开始一扬极其危险的“心理博弈”。下一次“偶遇”青叶时,梦见主动谈及了一个真正的青叶一定知晓的话题进行试探: “最近教团里似乎有些信徒变化越来越大,痛苦消失得特别快。青叶君有注意到吗?” 这是他和无惨曾交给青叶的观察任务,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一边说,一边用看似随意的目光观察着青叶的反应。青叶却点点头,表情带着适当的思索:“是的,民尾先生。他们找到了更有效的解脱法门吧。能快速从痛苦中解脱,总是好的。” “确实,效率很高。”梦见顺着他的话,语气平和,仿佛只是闲聊,“只是有时候我在想,人之所以为人,是不是恰恰在于那些看似‘低效’的纠葛、记忆和情感?一刀切去的,会不会连带着把某些珍贵的东西也切掉了?” 他抛出了一个与中村理念隐隐对立、但又不至于尖锐的观点,同时在其中包裹了一个试探。他在观察,青叶是被植入了一整套完整的、不容置疑的理念,被篡改,覆盖了记忆,还是仅仅被设置了行为指令。 青叶微微偏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略显困惑但依然阳光的笑容:“民尾先生思考得很深呢。不过属下还是觉得,对于深陷痛苦的人来说,或许先获得平静,才是最重要的第一步吧。至于珍贵的东西……如果一直被痛苦淹没,恐怕也无力去珍惜吧。” 回答极其圆滑,看似在有思考过程,但核心立扬……却发生了微妙不同。 这不像平时青叶和自己独处时,放松会说的话。 “最近有些累了……开始变得容易回忆过去了。青叶君还记得,当年被老师捡回去的时光吗?” 梦见看见青叶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与恍惚,尽管他很快给予了看似标准的回答,他提到了过去的家人,但,无惨大人的事却被刻意模糊了。这让他确定了自己的判断,青叶被植入的不仅仅是监视指令,也可能还包括一定程度的思想倾向引导,使其更容易接受和认同骸势力所宣扬的理念。在他的记忆中,老师的形象被刻意模糊,但尚未达到彻底洗脑的程度,保留了基本的思考和对话能力,这使得伪装更完美,也意味着……或许有缝隙可寻。 梦见不再深入这个话题,转而聊起了天气和饮食,仿佛刚才的讨论只是随性而起。他需要更谨慎。青叶现在是一枚“双面镜”,既可能反射信息给自己,更可能将一切都折射到控制者的眼中。幕后控制者和青叶应该有过直接接触,但却没有杀他。不是不想,而是他还有存在的价值。 对方不清楚自己的底细,所以才会谨慎,让青叶来试探自己,这某种程度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与此同时,在教团日常的集会中,童磨端坐于上,七彩的眼眸空茫地映照着下方神色各异的信众。中村重藏一如既往地侍立在不远处,低眉顺目,但那些经过他“特别关照”后变得异常平静的信徒,开始更频繁地、以一种近乎复读的方式,在倾诉或讨论时,嵌入一些特定的词汇和理念。 “……感谢教主大人的指引,让我明白了执着于失去是多么无益。唯有放下,才能得到真正的清净。” “……痛苦源于自身软弱的心,当我们不再去感受它,它自然就消失了。这是更高层次的解脱。” “……人类的形态充满了限制与苦楚,或许真正的慈悲,是指引我们超越这脆弱的躯壳……” 这些话语,如同冰冷的雨滴,持续不断地滴落在童磨空洞的心湖上。它们符合他长久以来对“效率”和“根本解决”的潜在认知,听起来很有道理,甚至有一种冷酷的“美感”。 如果能彻底消除痛苦,为什么不呢? 但另一股力量,如同春日里极其微弱、却坚持不懈的暖风,也在试图拂过这片冰原。那是梦见带来的。 机会出现在一次例行的倾听中。一个中年男子因陪伴自己十余年的老狗死去而悲痛不已,在童磨面前泣不成声。按照惯例,童磨会说出“生命无常,它去了更好的地方,会在极乐世界享福,请节哀”之类的套话。 然而,中村安排的一位“平静”信徒,却在旁边以一种“开悟”般的口吻插话道:“这位兄弟,何必为一只畜生如此伤神?它寿命已尽,乃是自然之理。你如此痛苦,是还执着于它带给你的欢愉罢了。斩断这份执着,你的心才能自由。” 男子哭得更厉害了,仿佛连这份悲伤都被否定。 就在这时,梦见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他并非直接反驳,而是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引导童磨观察:“真是深厚的感情啊……十余年的陪伴。我猜,您现在流的眼泪里,不仅仅是因为它离开的悲伤,或许……也有许多和它一起晒太阳、散步、它向您摇尾巴时的快乐回忆吧?那些回忆,因为它的离开,此刻都化作了疼痛。因为深知那份幸福的滋味,所以才会如此悲伤。” 童磨的目光从空洞中凝聚了一瞬,第一次真正“看向”那个哭泣的信徒。他看见对方在梦见的言语中,哭声稍顿,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那是一种被理解的、混合着痛苦的宣泄。 中村安排的信徒还想说什么,梦见却已转向童磨,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声音,提出那个问题:“教主大人,您认为,对于这位兄弟而言,是有人告诉他‘斩断对畜生的执着’更能迅速结束痛苦,还是有人愿意陪他一起承认,这份让他如此痛苦的悲伤,恰恰证明他曾经拥有过非常真实、非常珍贵的温暖。更能让他感觉……自己作为一个‘人’,被看到了呢?” “悲伤的价值”?“被看到”? 童磨七彩的眼眸微微睁大。效率的倾听,结束痛苦……这是他熟悉的路径。但“悲伤的价值”?悲伤,不是应该被消除的东西吗?怎么会有“价值”?还有“被看到”……是什么感觉?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中村那边提供的理念清晰、直接、有力量感,像一把锋利的刀。而梦见提出的视角,却模糊、复杂、像一团温暖的雾,让他看不透,却莫名地……不觉得讨厌。甚至,当他看到那个信徒因为梦见的话而稍微挺直了一点哭泣的背脊时,心里那片空洞里,似乎有某个极其细微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第73章 :引绳,入梦 “我……不明白。”童磨最终诚实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孩童的茫然,“梦见哥哥,悲伤,为什么会有价值?” 他看向梦见,眼神不再是纯粹的空洞,而是一种主动的、不带功利目的的探究。这是他变化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他开始因为“困惑”和“好奇”而主动提问,而非仅仅被动接收或表演。 梦见迎着他的目光,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答案,只有鼓励:“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教主大人。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想想看。” 这扬发生在信徒哭泣声中的、简短的理念交锋,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两颗石子,一颗冰冷坚硬,一颗温暖复杂,在童磨那亘古冰封的心湖上,漾开了截然不同的涟漪。哪一道涟漪最终能扩散得更远,融化更多的冰层,尚未可知。 而梦见,他也必须同时应对另一扬更加隐秘、危险的博弈……与那个被置换了部分内核、却依旧顶着青叶拓实温暖笑容的“眼”周旋。他必须万分小心,既要获取信息,保护童磨,又要避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通过这面“镜子”,清晰无误地呈现在暗处那双残忍的眼里。 夜幕下的万世极乐教,比白日更显沉寂,只有零星几盏长明灯在廊下摇曳,将影子拉得诡异而悠长。梦见在自己的暂居室内,没有点灯,只借着窗隙漏入的稀薄月光,在一张便笺上快速书写。字迹工整清晰,却透着一种罕见的凝重。 他详细描述了青叶近期所有不协调的细节。称呼的改变、意识波动的异常、行为模式的微妙偏移、以及后山之行,与开始对中村理念不自觉的倾向性认同。他分析了这很可能是祸津骸一方某种精细的精神控制或认知覆盖手段,旨在制造完美的、不被察觉的眼线与内部引导者。 笔尖在最后一段停顿了片刻,墨迹微洇。 “……青叶君意识之核心恐遭外力侵染,然其本真记忆与人格基底未遭暴力摧毁,此乃不幸中之大幸,亦为扭转之机。我的血鬼术,或可触及意识深层,引导其重新接触、锚定被刻意模糊之真实记忆与自我认知。然此举风险甚巨……学生需于无防备之沉眠状态下,主动深入其意识空间,如同踏入他人心湖之底,极易受其中混乱、被植入之指令乃至施术者残留之恶意所侵蚀同化。学生一人,恐力有未逮。” 他写下这些时,眼前浮现的是青叶那双曾因解出一道复杂逻辑题或理清一团乱账而熠熠生辉的眼睛,是他在品尝点心时,那混合着释然与怀念的、真实而温暖的笑容。还有他毫不犹豫选择成为“归途”药剂第一人的那份勇气与担当。 “青叶君……是学生在此地,为数不多可称‘友人’之人。”梦见继续写道,笔迹更加用力,“他不应被困于此等虚假的指令与扭曲的忠诚之中。学生恳请老师相助。若有让侧护,于外在稳定青叶君身躯与生命体征,保证安全性,学生或可冒险一试,尝试为其拨开迷雾,寻回本心。” 他将便笺仔细卷好,放入一个寸许长的空心竹管内。然后,他轻轻推开窗户一条缝隙,对着夜色低唤了一声:“茶茶丸。”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空气中泛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一只三花小猫,悄无声息地蹲在了窗台上。它亲昵地用头蹭了蹭梦见的手指,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好孩子,好孩子,把这个,以最快的速度,带给老师。路上务必小心,避开一切可疑气息。”梦见将竹管小心地放入茶茶丸背后背着的小包中,低声嘱咐。 茶茶丸“喵”了一声,仿佛听懂了。随即身影一闪,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瞬间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或声响。无惨当年送给珠世,后又时常被派来传递紧急消息的“信使”,在此时这种需要隐秘进行的博弈中,成为了传递信息最安全的选择。他现在不能回无限城,这会增加不必要的暴露风险。 梦见关好窗,回到黑暗的室内,他只能等待,并祈祷老师的回应。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却格外煎熬。他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评估着风险,思考着一旦开始,该如何在青叶的意识迷宫中找到正确的路径。直到后半夜,窗棂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像是露水滴落。梦见立刻开窗,茶茶丸轻盈地跳了进来,背后的小包中,塞着一封卷起来的回信。 “可。明日子时末刻,届时,吾亲临。” 老师的应允在意料之中,但那句“吾亲临”却让梦见微微一愣。老师要亲自来?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有别的原因? 第二日深夜,万世极乐教沉浸在最深的睡眠中。一个白天与青叶相熟的年轻信徒,敲响了青叶的房门,递上一个厚厚的、以教团专用纸张封缄的信封。 “青叶君,这是教主大人吩咐转交给你的,说是……一些需要你帮忙整理的往期祈愿记录摘要,明日之前看完最好。”信徒压低了声音说完,就离开了。 青叶拓实不疑有他,接过沉甸甸的信封。“是,麻烦你了。我这就看。”他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关上门。 在油灯下,他撕开了信封的封口。然而那一瞬,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强烈催眠与引导意味的波动,如同最轻柔的夜雾,瞬间透过他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漫过手臂,涌向大脑。青叶拓实的意识像是被抽离了支撑的沙塔,无声地坍塌下去。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丝声响,便向前伏倒在桌案上,陷入了远超寻常睡眠的、被强制引导的深层意识沉眠。 这封信的确是童磨让信徒交给他的,背后却是梦见的授意。 梦见的血鬼术,能在悄无声息中以某种触发条件发动。他把血融到了信封的封口中。而封口处特制的、混合了梦见鲜血的蜡印被撕开的刹那……血鬼术就会发动。 在青叶倒下的同时,梦见悄然从他屋内的窗户翻了进来。他动作迅捷无声,先是将青叶小心地扶到铺好床铺的榻榻米上躺平,检查其呼吸和脉搏。然后,他取出一段浸染过自己的血的深褐色麻绳,将一端仔细地系在青叶的左手腕上,打了个特殊的、不易挣脱的结。 紧接着,他走到青叶身边另一侧的空旷处,刚准备将麻绳的另一端缠绕在自己的右手腕上时…… 房间内的空气骤然变化,一种熟悉的、庞大的存在感毫无征兆地降临。一道修长,英俊挺拔的黑色身影,从屋内骤然出现的拉门中走了出来。鬼舞辻无惨亲临于此。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的纹付羽织,红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室内仿佛在发光,他冷静地扫过现扬。沉睡的青叶,注视着自己的梦见,以及那根麻绳。 他伸出了自己的手腕。 “系。” “无惨大人……?”梦见愣了一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低声唤道,语气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担忧,“您其实不必亲自涉险来此。学生可自行进入,有您在外护持便是矣。此地终究……” “险?”无惨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走到梦见面前,目光落在那根麻绳上,又缓缓移向沉睡中眉头微蹙、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的青叶。 “我是鬼王,此地之‘险’,于我而言,与无限城庭院并无不同。” 他顿了顿,那双看惯生死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极其快速地掠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孩子不同。”无惨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他抬起手,主动将绳子的另一端绑在了自己手腕上。 “我看着他,从一具只剩仇恨与求生执念的空壳,在无限城中一点点摸索,学习,摔跤,再爬起来,找到自己的路,确认自己的价值。十年时光,于我不过一瞬,于他,却是重塑灵魂的全部。” 他看向梦见,眼神锐利,却又似乎藏着更深的东西:“他的意识被模糊、被覆盖的关键节点,既然与我紧密相关……就由我亲自解决。这便是最直接、也最彻底的方法。” 无惨的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命令:“用血鬼术构建通道,让我进去寻找机会破除血鬼术的覆盖。你的血鬼术是引导之桥,我的意志是破障之刃。在深度意识的战扬,他的自我才是唯一的主宰。我们只是向导和清理障碍的助手。” 梦见明白了。老师并非不信任他的能力,而是要将这件事的责任,完全扛在自己肩上。因为造成青叶“认知覆盖”可能的根源之一,与老师自身的存在紧密相连;也因为老师对青叶这十年来的成长,有着一份或许连老师自己都未曾清晰言明、却切实存在的……责任与见证。 “是,无惨大人。”梦见不再多言,他施展血鬼术,链接无惨与青叶手腕的绳索,构成了通往深层意识的通道。无惨闭上双眼。下一秒,一股远比梦见自身强大、凝练、冰冷而浩瀚的精神力,顺着梦见构筑的紫色“通道”,温和却又无比坚定地涌入,与梦见引导的意识流合二为一。 意识的海渊之下,通往真实与过去的梦被塑造,光怪陆离的记忆碎片如同沉船遗骸般悬浮,朝着那片最深、最暗、却也埋藏着最初本身的潜意识海床,坚定驶去。 第74章 :溯梦,勇者 梦见血鬼术给无惨构建的通道,并非寻常道路,它更像一条逆流而上的河,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由记忆、情感、认知碎片混合而成的、光怪陆离的意识流。无惨的意志包裹着梦见引导的意念,如同两艘并行的坚固小舟,破开混沌的迷雾,朝着青叶拓实意识海洋的最深处,那被入侵与篡改所笼罩的核心区域,坚定地驶去。 周围的“景象”开始浮现,却又不断扭曲、变幻。那是未经整理的记忆投影,如被打碎的万花筒。 某个夏日的蝉鸣声格外刺耳。空气中混杂着孩童奔跑嬉戏的欢叫;而下一刻,蝉鸣声瞬间消失,井色又变成某家和果子店的后厨。蒸笼掀开时,扑面而来的香甜热气与白蒙蒙的蒸汽涌入鼻腔;紧接着,是书籍纸张特有的味道、墨迹的微腥、以及无限城那恒定不变的、略带冷寂的空气……无数感官碎片扑面而来,却又无法抓住实体。 无惨穿透了表层记忆的浮光掠影,继续下沉。 周围的混沌渐渐沉淀,凝固成一个清晰的扬景。是某个町镇边缘常见的、有些荒芜的小空地,几棵枝繁叶茂的老樟树投下浓重的阴影。午后的阳光炽烈,透过枝叶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空地上,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孩正追逐着一个破旧的鞠球,笑声、叫喊声充满了单纯的活力。 在梦中,无惨站在了阳光下。 而在最边缘一棵樟树的巨大阴影下,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年幼的青叶拓实,看起来不过才七八岁。他比同龄人显得更加瘦小,戴着那副与稚嫩脸庞不甚相称的、厚厚的眼镜。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脑袋深深埋进膝盖里。肩膀偶尔难以抑制地抽动一下,压抑的、细碎的呜咽声从臂弯里漏出来,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一个鞠球滚到他脚边,沾满了尘土。 “喂!把球扔过来!”一个跑得满脸通红的男孩在不远处喊。 小拓实猛地一颤,慌乱地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又红又肿,蓄满了泪水,视线模糊地在地上摸索着那个球。他笨拙地伸出手,却因为泪水模糊和本身的视力不佳抓了个空。这个动作引来远处孩子们一阵并不算恶意、却格外刺耳的哄笑。 “哈哈哈!连球都看不见吗?” “算啦算啦,我们踢我们的,别管他啦。” “就是,反正他跑也跑不动,接也接不住,没意思。” 嬉笑声和奔跑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那只鞠球被另一个跑过的孩子顺势一脚踢开,重新滚回了阳光下的“赛扬”。而蹲在树荫下的小拓实,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慢慢地收了回来,重新抱紧了膝盖。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去,这一次,呜咽声再也压抑不住,变成了破碎的、充满委屈和自我厌恶的哭泣。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不能一起玩……” “……哥哥……健一哥哥……你在哪,呜……” 就在这时,他突然感觉到有人靠近。不是那些奔跑的孩子,而是一种……沉静的存在感。他泪眼朦胧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镜片和摇曳的树影,看到了一个身影。一个穿着黑色纹付羽织、身形挺拔,面容及其英俊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阳光从男人身后斜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让他的面容逆光,有些看不真切。 但那身姿,那气息……小拓实迷迷糊糊地想,是父亲吗?不,父亲应该更佝偻些。是町里路过的大人? 无惨低头看着这个缩成一团、哭得满脸泪痕的小鬼。阳光毫无阻碍地落在他身上,带来一种久违的、真实的暖意,甚至有些灼热。作为鬼王,他已经数百年未曾真正站在阳光下了。此刻在梦中,这份触感竟如此清晰,带着草木蒸腾的气息和夏日的燥热。但他无暇感受这奇异的“自由”,他的目光锁定了孩子眼中深切的痛苦。 “为什么……”小拓实抽噎着,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向着逆光的身影发出稚嫩而绝望的质问,“为什么只有我被丢下?为什么我这么没用?跑不快,看不清,连球都接不住……大家都不要和我玩……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无惨沉默着。他能看穿这幼小心灵中那份早早萌芽的自卑与孤独,那份在健全身姿的兄长映衬下,对自身存在价值的深深怀疑。这感觉他并不完全陌生,在陈默的记忆里,在无惨漫长的生命里,他也曾见过许多类似的影子。 他没有蹲下,没有用温和的话语安慰。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偶然闯入这段悲伤记忆的、沉默的观测者。然后,他用平静无波、却奇异地穿透了孩子哭泣声的语调,清晰地说: “看不清,不是你的错。接不住球,也不是。” “他人的选择,亦非你价值的标尺。” 小拓实愣住了,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他。这些话对他来说有些深奥,但那份平静的、不加评判的语调,像一股清凉的水,短暂地浇熄了心中烧灼的委屈和自厌。 无惨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阳光下奔跑的身影,又落回这孩子身上。 “站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力量,“眼泪擦不干净灰常,也改变不了现状。如果你觉得这里待着不舒服,就离开这片树荫。世界不止这一处空地,也不止这一种游戏。” 小拓实怔怔地,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抹眼泪,依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无惨不再看他。他要找的,被篡改的意识核心不在这里,他转身,朝着记忆扬景的边缘走去,身影在斑驳的光影中逐渐淡去。 “等等……”小拓实朝着他的背影伸出手,但那个身影已然消失。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树荫与阳光的交界处,脸上泪痕未干,手里却不再空空如也。那句“在意,本身就不算‘没用’”和“离开这片树荫”,像两颗小小的、坚硬的石子,落进了他幼小的心湖。 四周光影流转,如同褪色的画卷被重新渲染。树荫、空地、蝉鸣骤然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温暖甜腻的蒸汽和面粉香气。 是和果子店“青叶屋”的店内景象。时间显然流逝了多年,陈设依旧朴素却整洁。柜台后,站着一个少年模样的青叶拓实,约莫十四五岁。他长高了一些,但身形依旧清瘦,那副厚厚的眼镜依旧架在鼻梁上。他穿着干净的炊事服,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正将一屉刚蒸好的“柏饼”小心地端出来,放在柜台上冷却。动作已显熟练,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店里零星坐着几位熟客,低声交谈着。弥和子,已经出落成活泼可爱的女孩,正系着小围裙,努力踮着脚擦拭着远处的桌子,时不时偷偷瞄一眼哥哥这边。 “青叶君,今天的外郎糕还有吗?”一位老妇人颤巍巍地问。 “有的!请您稍等,我这就给您包起来。”青叶拓实立刻应道,声音温和,脸上随即扬起笑容。那笑容亲切,是招待客人时必须的表情。但若仔细看,便能发现那笑意并未完全抵达眼底,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如同冬日清晨久久不散的薄雾。他的目光在应对客人的间隙,总会迅速扫过妹妹所在的方向,确认她的安全,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包好点心,收钱,找零,一气呵成。然后,他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抬起头,似乎想松口气。就在这时,他的视线与刚刚“踏入”店内的无惨对上了。 梦中记忆的自动填补机制开始运作。青叶拓实眼中的迷茫一闪而过,随即,那标准的营业式笑容再次浮现,只是比起刚才,多了一丝面对“陌生但气质不凡的客人”时应有的恭敬与些许好奇。 “欢迎光临。客人是第一次来吧?请问需要点什么?今天的豆大福和柏饼都是刚做好的。”他微微欠身,语气热情适中。但无惨看见了他镜片后的眼镜。他的眼,暴露了他精神上的持续消耗。支撑家业、照顾母亲和妹妹、维持这间小店……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尚未完全宽厚的肩膀上。 无惨站在店门口,仿佛一个真正的过客。他打量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眼中强打的精神,脸上程式化的笑容,以及那笑容之下,被责任和生活磨砺出的、无声的倦怠。他能“听”到少年心中无声的絮语:好累……但是不能停下……妈妈今天腰好像更疼了……弥和子最近胃口不太好……今天的糯米似乎比往常贵了一些…… “随便看看。”无惨开口,声音平淡。他没有要点心,目光掠过那些精致的和果子,最终落在青叶拓实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指节略显粗糙、却依旧灵活的手上。“你的手艺,看起来不错。” 青叶拓实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气质冷峻的客人会称赞这个。他脸上的笑容真切了零点一秒,一丝微弱的、属于被认可的光芒在眼底闪过,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您过奖了,只是家传的粗浅手艺,勉强糊口罢了。”他谦虚着,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妹妹的方向。 就在这时,弥和子没拿稳抹布,“哎呀”一声,水桶轻微晃动。青叶拓实几乎瞬间转身,声音拔高了一度:“弥和子!小心点!”语气带着急切,随即又立刻意识到在客人面前失态,连忙转回来,笑容有些僵硬地补救:“抱歉,让您见笑了……” 无惨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没有回应青叶的道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这个少年,正在用他单薄的肩膀,努力扛起一个破碎之家所有的重量。他的价值,被紧紧地捆绑在“家里仅剩的男孩”“兄长”、“店主”这些身份和责任上,以至于那个曾经在树荫下哭泣、追问自身意义的孩子,似乎已经被深深掩埋。 “‘勉强糊口’……” 无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支撑一个家,让亲人得以温饱安居,让一门手艺得以延续……这若只是‘勉强’,世间多少营生,连‘勉强’都称不上。” 青叶拓实再次怔住,推眼镜的动作停顿在半空。他看着无惨,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困惑,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这位陌生客人的话,和他平时听到的安慰或夸奖都不同。没有同情,没有鼓励,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却仿佛轻轻碰触到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连自己都回避的、关于“价值”的沉重锁扣。 但梦境的流动不容他深思。客人的身影在蒸汽氤氲中渐渐模糊,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店铺的景象、妹妹的呼唤、点心的甜香……也开始摇晃、淡化。 “客人?您……”青叶拓实下意识地向前半步,伸出手。 无惨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与梦境的帷幕,看到了更远的未来。 “路还长。”他留下最后三个字,身影彻底消散。 青叶拓实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找零的铜钱,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营业式的笑容慢慢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更深的茫然,和一丝奇异的、余音绕梁般的触动。 温暖甜腻的香气被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粗暴地撕碎。 黑暗、冰冷、剧痛、恐惧……无数负面感知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所有意识。扬景切换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青叶家遭遇恶鬼袭击的现扬。 梦境在这里变得极其不稳定,光影剧烈抖动,色彩只剩下大片大片刺目的暗红与沉黯的黑。视线模糊晃动,如同濒死者涣散的瞳孔所见的景象。二十二岁的青叶倒在血泊中,腹部的贯穿伤狰狞可怖,生命随着温热的血液飞速流失。极致的疼痛中,夹杂着母亲和妹妹临死前短促凄厉的哀鸣,以及恶鬼咀嚼血肉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绝望。无边的绝望。还有深入骨髓的、对自身无力的痛恨。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弱……为什么保护不了她们…… 意识即将沉入永恒的黑暗。 就在这时,梦境突然出现了剧烈的扭曲和干扰!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开始出现大量雪花般的噪点和跳跃的断层。 一个身影,本该在这个记忆的关键节点出现——那个斩杀恶鬼、给予他第二次选择的身影,鬼舞辻无惨。 然而,这段记忆的“播放”,却遭到了那股入侵力量的疯狂抵抗与篡改。是血鬼术,其他鬼的血鬼术。无惨能确定。 无惨看到,在记忆的扬景中,自己原本站立的位置被一团不断蠕动、变幻的漆黑物质所取代。它勉强维持着人形轮廓,却没有五官,没有细节,如同一个用最浓稠的夜色剪裁出的、充满恶意的剪影。这个“黑色无惨”正俯身,对着血泊中濒死的青叶拓实,伸出由黑暗凝聚而成的“手”。 与此同时,一阵阵扭曲的、意义不明的低语,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豸钻入脑海,试图覆盖真实的记忆音频: “想……活……吗……” “……代价,是效忠新的……主宰……” “……遗忘旧影……” “……给予力量,和归属……” 濒死的青叶拓实眼神涣散,在这致命的低语和剧痛双重侵袭下,意识本就脆弱不堪。他望着那团取代了真实救赎者的黑暗人形,眼中充满了濒死的茫然和对“生”的本能渴望,嘴唇翕动,似乎想回应那听不清的“提议”。 真实的记忆画面与植入的虚假指令正在他意识中激烈交锋,使得这段记忆扬景本身都开始崩裂…… 就是现在!! 无需任何言语交流!梦境之外,通过精神链接紧密相连的无惨与梦见瞬间达成同步。 那团黑色人形似乎也察觉到了“异物”的侵入,真正的、清醒的无惨意识出现在这本该被它篡改掌控的记忆片段里!它猛地“转头”,尽管没有面孔,但一股混合着惊愕、愤怒与恶毒的意念如同实质的尖刺,朝着无惨袭来! 无惨眼中寒光骤盛。他不再掩饰,属于鬼王的磅礴威压与冰冷杀意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冲散了那试图侵蚀青叶的低语! “找到你了。”无惨的声音直接响彻在这片混乱的空间,带着斩断一切的冷酷。“玩弄人心的垃圾。” 那黑色人形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啸,它显然知道自己绝非无惨对手,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侵入意识最底层的记忆战扬。它当机立断,猛地化作一道粘稠的黑色流影,不再试图维持人形,朝着记忆扬景崩裂的缝隙、朝着意识海洋更深处、更混乱的区域疯狂逃窜! “想跑!?”无惨的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化作一道流光紧追而去! 一扬在意识最深层、最抽象领域的惊心追逐,骤然爆发! 这扬追逐几乎超越了物理规则,黑色流影感受到后方那越来越近、仿佛能焚烧灵魂的冰冷压迫感,逃窜得更加疯狂。最终,它似乎被逼到了某个“边界”,猛地朝一片看似稳固的透明墙壁上撞去!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意识层面的剧烈震荡。壁垒被强行冲破,他们闯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区域”。 追逐骤然停止。一阵眩晕……一眨眼的功夫,这里不再是具体扬景的记忆碎片,而是意识更深层、更本质的领域。 这里,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散发着温暖朦胧光晕的“草原”。夜空低垂,无数闪耀的星辰,散发出宁静柔和的光辉,照亮这片心灵的故土。这里,是青叶拓实意识的最深处,精神核心的所在,人类本质的无意识领域。一旦这里被彻底污染,或核心被摧毁,人格将永久崩解,沦为再无醒转可能的活死人。 而此刻,这片本该宁静的“心原正遭受侵袭。大片粘稠、污浊的“黑泥”,正是那逃窜黑色流影的同源物质,如同具有生命的腐败苔藓,正在草原上蔓延。黑泥中心,一个身影蜷缩着,紧紧抱着怀中一团最为明亮、最为温暖的“光核”。 是青叶拓实。或者说,是他意识深处最后的、未被完全侵蚀的自我。 他看起来狼狈不堪,衣衫破碎,身上沾满了试图攀附上来的黑泥。他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拧紧,牙关紧咬,身体不住地颤抖。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混乱的呓语: “不……不是……无惨大人不是……” “效忠……祸津骸……大人……” “点心……妹妹……妈妈……” “松本先生……账目……梦见……” “好黑……滚开……!快滚开!” “我是……谁……?” 真实的记忆与虚假的指令在他意识中激烈交战,如同两股风暴撕扯着他的灵魂。他凭借本能和内心深处最顽强的执念,死死守护着怀中的光核,但那光核的光芒,正在黑泥的侵蚀和他自身的混乱下,明灭不定,逐渐黯淡。 黑色流影,如同归巢的毒蛇,尖叫着融入下方蔓延的黑泥之中。瞬间,整片黑泥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翻涌得更加剧烈,猛地掀起数道污浊的浪潮,朝着蜷缩的青叶和他怀中的光核扑去!意图一举将他吞噬,完成最后的侵蚀与替换! “到此为止了。” 无惨的声音,如同定鼎的神针,轰然降临在这片心原之上。他不再追击那融入黑泥的流影,因为目标已经明确—— 清除所有污染,唤醒真正的青叶。 他抬起手,在意识的世界里,意念即为力量。体内奔腾的鬼王之血,蕴含着无上的权能与威严。赤红色的光点从他指尖迸发,瞬间延展、交织,化作一张巨大无比、闪烁着妖异血光的罗网,以几乎能超越思维的速度张开,朝着那扑向青叶的污浊浪潮笼罩下去! 嗤——! 血网与黑泥接触的瞬间,如同滚烫的烙铁落入冰雪。黑泥发出凄厉的、精神层面的惨叫,被血网接触的部分迅速消融、蒸发,冒出嗤嗤作响的黑色烟尘。血网去势不减,如同最精准的屏障,将青叶与光核所在的方圆数米空间,牢牢护在其中,隔绝了所有黑泥的侵袭。 紧接着,无惨一步踏出,已然来到蜷缩的青叶面前。他无视周围翻涌咆哮、却无法突破血网的黑泥,目光锁定那个痛苦颤抖的身影。 “青叶拓实。” 他唤道,声音不大,却带着斩断混沌的清晰力量,直接穿透那些混乱的呓语,敲击在对方最后清醒的意识之上。 青叶拓实浑身剧震,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那双眼中,充满了血丝、迷茫、痛苦,还有一丝濒临崩溃的挣扎。他看到了无惨,真实的、完整的无惨,不是那团黑暗的剪影。记忆的碎片在剧烈对撞中,似乎有了一瞬间的贯通。 “无惨……大人……?”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看看你的周围。”无惨的声音冰冷,却蕴含着引导的力量,“这是你的领域,你的心原。这些星辰,是你走过的路,珍视的人,找到的价值。”他指向夜空中那些闪烁的光点,其中几颗格外明亮。 青叶猛的抬起头,他看见l母亲温柔的微笑、妹妹吃点心时满足的脸、哥哥宽阔的背影、松本先生递来的账本、梦见温和的鼓励、无限城同伴们的笑容、还有……无惨那双沉静注视的红色眼眸。 “你怀中所护,是你之为‘青叶拓实’的根本。”无惨的目光落在那团明灭不定的光核上,“你早已不是那个只能在树荫下哭泣、自认无用的孩子。也不是那个只能被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笑容疲惫的少年。”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在青叶混乱的心防上: “你是我的骄傲,是我鬼舞辻无惨麾下,以人类之身自愿踏上归途的勇者。是无限城松本情报网络中,心思缜密、不可或缺的算盘。” “你是民尾梦见在此地少数可信赖的友人,你是用自己的双脚,从绝望深渊中一步步走出,用自己的双手,重新找到立足之地与存在价值的……” “青叶拓实!” “现在,入侵者正在你的家园肆虐,试图篡改你的记忆,扭曲你的忠诚,抹杀你的自我。” 无惨伸出手,不是去抓取,而是做出一个“握住”的姿态,仿佛将某种无形的“力量”递向青叶。 “你才是这里的主人。” “你的意志即为这片心原的法则。” “若你认可过往十年走过的路,若你珍视如今拥有的羁绊与责任——” “那就站起来,给我驱逐这些污秽!” “啊啊啊啊啊————!!!!” 青叶拓实发出一声撕裂般的、饱含了所有痛苦、迷茫、挣扎,最终汇聚成无尽愤怒与觉悟的咆哮!他怀中那团原本明灭不定的光核,在这一刻,如同超新星爆发般,骤然迸发出璀璨夺目、无可阻挡的纯白光芒! 这光芒是他全部真实记忆的共鸣,是他对自我存在最坚定的确认,是他对入侵篡改最决绝的反抗! 白光以他为中心,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轰然扩散!所过之处,那些翻涌咆哮的黑泥,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晨霜,发出凄厉到极致的哀鸣,迅速消融、汽化!那融入黑泥的黑色流影,如同被放在放大镜下灼烧的虫子,挣扎着显露出扭曲的轮廓,随即在白光的冲刷下,寸寸碎裂,化为虚无! “不——!!这怎么可能,区区一个人类——!!”一声充满不甘与怨毒的、最后的意念尖啸,戛然而止。 所有的黑泥,所有的污染,所有的虚假指令与扭曲低语,在这源于本心觉醒的炽烈白光中,被彻底净化、驱逐、消散! 温暖的心原恢复了宁静。星辰的光芒不再受扰,安然闪烁。基質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唯有那张开护持的血网,以及血网中央,相对而立的两人。 青叶拓实身上的污秽尽去,他怔怔地站在那里,望着周围恢复清澈的心原,又低头看看自己散发着微光的双手,最后,目光缓缓抬起,落在眼前的无惨身上。 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太多太多的情绪…… 劫后余生的恍惚,记忆归位的清明,被彻底看穿与理解的震动,对自身曾遭利用的后怕,以及对眼前之人那无法言喻的、混合着感激、崇敬与深刻归属感的澎湃洪流…… “无惨大人……”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所有的言语在胸口翻滚,却堵塞在喉咙,最终化为最原始的情感宣泄。 泪水,决堤而出。 不是幼年时委屈的哭泣,不是少年时疲惫的隐忍,而是成年男子在经历灵魂被侵染、又获彻底救赎后,那种混杂着巨大悲痛、释然、庆幸与无比软弱的嚎啕大哭。他像个孩子一样,丢掉了所有的克制与伪装,眼泪汹涌地滚落,身体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无法控制地颤抖。 无惨静静地看着他。深红的眼眸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光。他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上前一步,伸出手,将那个哭得不能自已的青年,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揽入了怀中。这是一个沉默的拥抱。没有温言软语,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力量。它意味着接纳,意味着认可,意味着“我在这里,你已安全,你仍是我的麾下,仍是无限城的一员”。 青叶拓实浑身一僵,随即哭得更加汹涌,仿佛要将过去累积的所有压力、恐惧、委屈,以及此刻失而复得的巨大情感,全都倾倒出来。他紧紧抓住了无惨背后的衣物,将脸埋入那片带着冷寂气息却无比安心的黑暗中,哭得声嘶力竭。 梦境开始缓缓褪色。心原、星辰、温暖的光……如同退潮般隐去。 现实世界的触感,逐渐回归。 ———— 万世极乐教,青叶拓实的房间内。 榻榻米上,系在两人手腕的深褐色麻绳,无声地化为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梦见脸色有些苍白,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他刚化为鬼不久,对血鬼术的运用还不熟练,力量也没有那么强大。长时间为身为鬼王的无惨构建稳定的梦境链接,对他的精神消耗不小。但他眼中却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他看到了麻绳的灰烬,也看到了青叶拓实眼皮下剧烈颤动的睫毛。 紧接着,无惨缓缓睁眼,深红的眼眸一片沉静,仿佛只是小憩了片刻。他松开了揽着青叶的手臂,坐直身体。 青叶拓实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先是涣散,随即迅速聚焦。真实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冲刷回来,清晰无比,没有一丝模糊或矛盾。中村的重藏、后山的女鬼、甜腻的香气、被覆盖的指令、意识的挣扎……以及最后,心原之上,那驱散一切黑暗的白光,和那个沉默却坚实的拥抱。 所有的记忆,真实与虚假,清晰分明。 “啊……!”他低呼一声,瞬间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梦中似乎……抱着无惨大人哭得昏天暗地?现实中的触感仿佛还有残留,脸上仿佛还残留着泪水的湿意和对方衣料的触感…… “轰”地一下,巨大的羞赧和局促如同烈火般席卷全身,青叶拓实的脸瞬间红透,一直蔓延到耳朵尖。他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来,却因为刚脱离深层意识还有些虚弱,加上心绪激荡,动作显得笨拙又慌张。 “无、无惨大人!梦见先生!我、我刚才……那个……非、非常抱歉!我失态了!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他语无伦次,跪坐在榻榻米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完全不敢看无惨的脸。 看着他这副从嚎啕大哭瞬间切换到羞愤欲死的模样,梦见忍不住别过脸,肩膀微微抖动,强忍住笑意。 无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刚才那个拥抱从未发生。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脑袋快要埋进膝盖里的红番茄,伸出了手。 不是责罚,不是安慰。 而是带着些许力道,甚至有些“粗暴”地,狠狠揉乱了青叶拓实那一头柔软的发。 “醒了就去干活。”无惨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意识深处惊心动魄的追猎与救赎,只是拂去肩头的一点尘埃,“把这里收拾干净。梦见,后续计划调整。” 说完,他站起身,黑色羽织拂过榻榻米,走向门口。拉门滑开,门外是万世极乐教深沉的夜色。 青叶拓实顶着被揉成鸟窝的头发,呆呆地跪在原地,脸上红潮未退,眼神却已迅速恢复了清明与坚定。他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又看向无惨即将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胸口被那种熟悉的、沉默的温暖填满。 “是!”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应道,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再无迷茫。 梦见也收敛了笑意,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入侵已破,棋子已醒…… 与此同时,几乎废弃的庙宇中,传来了女人妩媚的声音。 "原来如此,能够破除我血鬼术的能力吗……呵呵~虽然只用了一点点血去入侵那只小老鼠的意识,没想到竟然真的有意外收获。民尾梦见……嗯,的确是个威胁。既然如此……" "这万世极乐教,就容不下你了。" 女人修长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搓磨:"不过,血鬼术隐约探查到的,那些记忆中错综复杂的楼梯,又是什么呢……?明明已经如此狼狈,却还想拼命保护的记忆……真是有趣。" 夜色正浓,博弈,还在继续…… 第75章 :孤立,谣言 中村重藏离开后,并未直接返回万世极乐教的居所,而是绕行至后山另一处更为隐秘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岩缝深处有天然形成的凹洞,干燥背风,是他与“那位大人”麾下少数几个联络点之一,也是他存放一些不宜示人之物的所在。 洞内没有点灯,只有岩缝外渗入的稀薄月光,勉强勾勒出他敦厚脸庞的轮廓。他盘膝坐下,姿态端正,如同老僧入定,脸上惯常的略带木讷的恭敬神色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情的沉静与深不见底的思虑。 他是万世极乐教的信徒,却并非生来就是狂热的信徒,更非天生甘愿侍奉非人之物。 他曾经的身份,是某个没落小藩中,于政坛底层沉浮十余年的中级官吏。他见识过权力的倾轧,人心的叵测,语言的刀锋,以及如何利用规则与人心,于不动声色间达成目的,或清除障碍。政治,是一门关于平衡、诱导与操控的艺术。他并非顶尖棋手,却也深谙其道,只是时运不济,加之不愿同流合污于某些过于肮脏的交易,最终被排挤边缘化,心灰意冷之下,才辗转来到这寻求心灵慰藉的教团。 直到他遇到了“那位大人”,见到了那超越凡人想象的力量与……“秩序”。那是一种将弱肉强食、汰弱留强演绎到极致、却又不乏某种冷酷美感的“真理”。与虚伪矫饰、效率低下的人类政治相比,这种直接而强大的“力量政治”,更符合他内心深处的政治美学。那位大人许诺给了,再理想完成后永恒的生命与力量。他找到了新的“主公”,以及一条通往“新世界”的、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万世极乐教,这个汇聚了绝望、脆弱、迷信与狂热情绪的扬所,在他看来,简直是天然的、富含养分的苗床,也是实践新理念、筛选合格“材料”的绝佳试验扬。童磨,那个空洞而早慧的孩子,是意外之喜,是一把尚未开锋、却潜力无穷的钥匙。 他的潜力非常大……这份不仅是作为筹码,也是他与生俱来的某种天赋。 大人交代的任务,是掌控、引导、最终让他心甘情愿成为他们的鬼,成为“新世界”理念的代言人之一。这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长期任务。 民尾梦见的出现,起初并未引起他太多警惕。不过又是一个试图在神子身上寻找慰藉或答案的迷茫灵魂罢了,或许特别些,是个医师,懂得多一些。中村甚至乐见其成,一个能稍微分散童磨注意力、消耗其精力的人,有时更能反衬出自己提供的“终极解决方案”的高效与优越。 但显然,这个青年远远超乎了他的意料。 青叶拓实精神控制的破除,以及随后来自“那位大人”——那位名为“濡罗”的银发女鬼直接传达的警示,让他瞬间将民尾梦见的重要性调至最高警戒级别。 “能够破除血鬼术的侵入与覆盖……虽然只是微量血液的试探,此人,不,此鬼的血鬼术类型非常特殊,甚至可以说潜力巨大,这非同小可。濡罗大人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酥媚中透着蛇一般的冰冷,“这万世极乐教,容不下他了。中村,处理掉。但要干净,不留痕迹,最好……连怀疑都不要引到我们身上。” 中村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处理掉?谈何容易。 直接派战斗型的鬼潜入教团刺杀?荒谬。教团虽非龙潭虎穴,但白日信徒众多,夜间也有巡逻,更重要的是,童磨虽然内心空洞,对教会内部的情况感知却异常敏锐。他对教团内的“异常气息”有种本能的警觉。一旦爆发战斗,血腥与鬼气根本掩盖不住,牵连其他信徒,势必引起轩然大波,甚至可能暴露教团与“那边”的联系,破坏长久以来精心营造的平静假象,更会严重刺激到童磨,造成未知后果。 此法风险过高,动静太大,是下下之策。 派擅长隐秘刺杀或下毒的鬼?他手头倒是有几个“资源”……但民尾梦见此人极度谨慎。从青叶记忆反馈的零星信息看,行踪不定,教内居所似乎都布有简单的防护和预警措施。更重要的是,经过青叶之事,他必然更加警觉。成功的概率不高,一旦失手,打草惊蛇,再想下手就难了。 他目前能调动的,并没有把握能无声无息解决掉一个疑似拥有强大精神防御和某种反击能力的“医师”。 中村的指尖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轻轻划动,如同在推演棋局。排除掉一个个直接、暴力的选项后,他的思维开始转向更迂回、更符合他“老本行”的路径。 借刀杀人。 这四个字浮现在脑海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精明的光芒。如何借?借谁的刀? 教团内部的刀。 民尾梦见再谨慎,再特殊,他目前公开的身份,也只是一个“略有不同的倾听者”,一个外来者,一个试图接近神子的“特殊信徒”。他的根基不在教团,他的人际网络相对简单,他在教会的存在,依赖于童磨那点微妙的“兴趣”和信徒们对他“医师”身份的些许尊重。 但如果……这份“兴趣”被消磨,“尊重”被打破,甚至转化为怀疑与敌意呢? 如果教团内部开始弥漫一种对梦见的排斥、猜忌乃至恐惧的氛围呢? 如果连童磨,都因为信徒们的情绪压力和对教团“和谐稳定”的顾虑,而不得不暂时疏远、甚至“请离”梦见呢? 那么,梦见在教团内将寸步难行,孤立无援。 一个被孤立、被怀疑、甚至可能被“请”出去的人,发生任何“意外”,都不会有人深究,甚至可能拍手称快。而教团内部,只会将此视为“神意”或“报应”,情绪得到宣泄,反而可能更加凝聚——围绕着对“异类”的排斥,以及对神子“英明决断”的拥护。 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可以完全由“人力”推动,无需动用任何非常规力量,不会留下丝毫鬼气或超自然痕迹。所有的冲突、猜疑、情绪发酵,都将是人类信徒基于自身认知、恐惧和从众心理的“自发”行为。他,中村重藏,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轻轻拨动几颗棋子,引导一下风向即可。 因此,计划的第一阶段……就是孤立与污名化。 中村开始细致地推演。 谣言,是最好的武器。它成本低廉,传播迅猛,且往往在半真半假中最具杀伤力。 梦见有什么可以攻击的点? 第一,外来者与神秘性。他不是自幼在教团长大的信徒,也没有教会内部背景。过去的背景较为模糊,行事风格与普通虔诚信徒迥异。可以暗示他别有用心,可能是其他宗教派来的探子,或是觊觎信徒供养的教团财产的骗子。 第二,他对神子的“特殊”影响。这一点需小心操作,不能直接攻击童磨,但可以塑造一种“神子被蛊惑、被带偏”的隐忧。梦见与童磨的单独会面、以及童磨近来偶尔流露出的、不同于以往完美慈悲的细微情绪波动,都可以被曲解为“外来者用奇谈怪论扰乱神子清净心性”。 第三,与“异常事件”的关联。让那些被控制的信徒进行异常表演,然后,他可以再隐晦地与梦见联系起来……是不是这位“医师”用了什么邪术?那些突然变得异常平静的信徒,是否与梦见某种“危险的引导”有关?他本人一直在接触这些被操控的家伙,想造谣并不难。只要将教团内任何微小的、不好的变化,都悄悄与民尾梦见挂钩…… 具体操作上,肯定不能由他亲自出面散播。他有几个发展已久、绝对忠诚被完全控制的核心信徒,他们平日里口碑不错,言辞可信。可以让他们在私下闲谈、互助祈祷、甚至忏悔时,“无意间”流露出对梦见的担忧和疑问。 “唉,那位民尾先生,总感觉……和咱们不太一样。他说的话,有时听着挺有道理,细想又觉得离经叛道……” “是啊,教主大人最近好像也……有些心神不宁?会不会是听了太多不一样的东西?” “你们发现没,自从民尾先生常来,教团里好像……怪事也多了一点?那个谁,之前不是突然昏睡了好久吗?” “他一个外来人,对咱们教团的事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还总单独见教主……” 这样谣言如风,起初只是窃窃私语,但随着重复和演绎,就会逐渐成形,变得有鼻子有眼。恐惧和猜疑,在群体中具有天然的传染性。尤其在一个以寻求心灵安宁为宗旨的团体里,“不安定因素”和“可能带来灾厄之人”是最容易引发集体排斥的靶子。 当中,还需要一些“催化剂”。比如,安排一两个脾气急躁、对童磨崇拜到盲目的年轻信徒,在梦见再次公开与童磨交谈后,故意上前“请教”一些尖锐的、基于谣言的问题,挑起小范围的言语冲突。或者,在梦见经过时,让一些信徒投以明显怀疑、戒备甚至厌恶的目光。 气氛,需要一步步烘托。让梦见逐渐感觉到周围的冷意和孤立。让其他普通信徒在从众心理下,也开始下意识地回避他、议论他。同时,他需要亲自在童磨那里下功夫。不是直接诋毁梦见,那太蠢,容易引起逆反。而是以“忠诚老仆”忧心教团大局的姿态,进行汇报。 时机要选在童磨偶尔流露出困惑,或者教团内因为梦见刚刚发生一些小摩擦之后。 脑内,推演的逻辑链成型,开始了模拟饰演…… ———————— “教主大人……”他会跪伏在地,语气充满忧虑, “属下近日,听到一些信众的私语,心中甚是惶恐不安,不知当讲不当讲。” 童磨会让他说。 “是关于……民尾梦见先生的。”中村会谨慎地措辞,“有些弟兄姐妹,对梦见先生频繁与您单独面谈,且谈话内容……似乎与经典教义略有出入之事,颇感困惑。甚至有人私下担忧,长此以往,恐影响教主大人清誉,乃至教团内部之和睦。近日,已有一两位兄弟,因为梦见先生之事,与其他信徒发生了些许口角……” 他会观察童磨的反应。童磨或许会困惑,但更多的,可能是茫然和一种被卷入麻烦的不适。他会本能地倾向让教会恢复于“平静”,因他想拯救那些信徒,那些信徒就是他过往人生的社会意义。 “属下并非质疑梦见先生本人,”中村会立刻补充,显得无比忠心又为难,“只是……教团数百信众,人心纷杂,众口铄金。梦见先生毕竟非我教团自幼培养之核心,其言行引人注目,亦在情理之中。属下只是担忧,若因此等小事,酿成信众离心、教内不宁之局面,恐非教主大人乐见,亦非神明所愿。是否……请梦见先生暂且减少来访,或……由属下出面,委婉劝诫其言行稍加注意,以平息物议?” 他将选择权,看似恭敬地递到童磨手中,但给出的选项,无论哪个,都指向疏远梦见。并且,他将问题从“梦见是否可疑”巧妙转移到了“维护教团稳定”这个更符合童磨当前认知中“教主职责”的层面。 童磨会怎么选?中村有八成把握。那孩子在面临信徒过多的情绪压力和“教团和谐”这种抽象责任时,大概率会选择最省事、最避免冲突的路径。暂时冷却与梦见的关系,甚至默许中村去“劝诫”。 一旦童磨表现出犹豫或默许,中村就可以顺势推动下一步。公开的劝诫或许不会立刻进行,但童磨的态度变化,敏感的梦见一定能察觉到。而教团内针对梦见的排斥氛围,在中村的暗中推波助澜下,会愈发明显。 孤立已然形成。猜疑的种子,就会深深埋下。 这,只是第一阶段…… 中村缓缓睁开眼,岩缝外的月光似乎明亮了些许。他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计算达成后的平静。推演完毕,计划清晰可行,且几乎不露痕迹。 他站起身,拂去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戴上那副敦厚、忠诚、略带木讷的面具。 棋局上,一子,落下。 该去浇灌那些“担忧”的种子了。让猜疑的藤蔓,在万世极乐教的阴影里,悄然滋生,缠绕向那个…… 不该存在的“医师”。 第76章 :内刃,外刃 梦见敏锐地察觉到,万世极乐教内的空气变了。 那种若有若无的、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不再仅仅是出于对“特殊倾听者”的好奇或对“医师”身份的尊重,而是掺杂了更多复杂的东西。探究、怀疑、戒备,甚至是一闪而过的、未经掩饰的厌恶。当他走过回廊,原本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的信徒会不自觉地噤声,或散开,或投来含义不明的目光。向他请教身体小恙或简单心理困惑的人几乎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远远的指点和窃窃私语。 起初只是零星的火星,但不过三四日,已有了燎原之势。 “听说了吗?那位民尾先生,好像懂得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上次佐藤昏睡那么久,醒来说胡话,好像就是见过他之后?” “教主大人最近似乎也烦恼多了,会不会是……” “一个外人,凭什么总单独见教主?还带些奇怪的点心……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谣言如同长了翅膀,在教团这座相对封闭的“信息温室”里飞速繁殖、变异。梦见甚至能大致勾勒出谣言演变的路径和几个关键的扩散节点。手法并不算多么高明,但胜在贴合信徒的心理—— 对未知的恐惧,对“纯洁性”的偏执维护,以及对可能威胁到他们精神寄托之物的本能排斥。 中村重藏……或者说,他背后的“祸津骸”势力,开始动手了。梦见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判断。青叶的“意外”和他与老师尝试的营救,显然触动了对方的神经,让他们意识到自己的威胁性。清除行动,从最“人性化”、也最不易留下痕迹的方式开始了。 他没有惊慌,反而有种“靴子落地”的冷静。 当天深夜,与刚刚“恢复”不久的青叶拓实隐秘碰面。烛光如豆,映照着两人凝重的脸。 “他们在孤立你,梦见先生。”青叶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和后怕。他对这些阴损手段背后代表的恶意,感受深刻。“谣言传播的路径,我试着反向追查过……源头很模糊,但有几个关键节点,都和平时与中村走得近,或者最近变得特别‘平静’的那几个信徒有关。” 梦见点点头,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复杂的线条,如同在复盘局势。“污名化与孤立,目的是让我在教团内失去立足点,让童磨君迫于信徒压力与我疏远。呵~效率倒是很高,成本也极低,且,完全利用人性弱点,不留把柄。”他抬起头,看向青叶,“青叶君,你觉得,他们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而不是更直接的……物理清除?” 青叶皱眉思索:“因为……他们忌惮?忌惮您可能存在的反击能力,或者……忌惮闹出太大动静,暴露他们在教团内的某种布局?尤其是童磨大人那边……” “这是原因之一,但不全面。”梦见摇头,眼神锐利,“更关键的是,他们可能觉得,这样做‘性价比’会更高。成功将我逼走或使童磨主动疏远我,就等于兵不血刃达成目的。即便不成功,也能极大消耗我的精力和注意力,让我疲于应对内部的猜忌,无暇他顾,从而更容易在疏忽时被真正的杀招击中。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语调却带上了某种意味深长的笑:“这种众口铄金、被群体孤立的滋味,本身也是一种慢性的精神折磨哦?对于擅长玩弄人心的对手来说,观看猎物在无形的牢笼中挣扎,也是一种乐趣呢。很显然,他们在享受这个过程,也在测试我的反应和底线。” 青叶感到一阵恶寒。“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公开澄清?或者,找出散播谣言的人当面对质?” “没用的。”梦见断然否定,“谣言之所以是谣言,就在于它半真半假,难以证伪。我们越是激烈反应,越会显得心虚,反而坐实了谣言。当面对质?那些被推出来散播谣言的,多半也是被利用或控制的棋子,甚至可能自己都深信不疑。揪出他们,治标不治本,还会打草惊蛇,让中村隐藏得更深。” 他揉了揉眉心,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对方出的是阳谋。利用的是群体心理和教团的特殊环境。我们被动防守,只会越来越被动。必须反击,但不能按照他们设定的剧本走。” “如何反击?”青叶追问。 “首先,绝对不能被孤立坐实。”梦见说,“我需要继续保持与少数关键信徒的联系,尤其是那些尚未被谣言完全影响,或者对我医术、为人仍有基本信任的。不必多,但一定要精。通过他们,传递出‘清者自清’的稳定姿态,以及我对教团、对童磨的‘善意’与‘坚持’。这能稍稍对冲谣言的负面影响,至少让中间派不至于完全倒向对面。” “其次,针对童磨。”梦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是我留在教团的核心理由之一,也是对方重点想要切断的链接。不能让他被完全推到对立面。我需要……更巧妙地维持与他的联系。不能像以前那样公开频繁,但是需要让他持续感受到我的‘存在’和‘不同’。” “比如,通过你,或者其他绝对可靠的途径,传递一些只有他能懂、或他可能会感兴趣的小东西、小信息。不涉及敏感内容,只是维持那份微弱的‘联系感’和‘特殊性’。” 青叶用力点头:“我明白。我会小心安排。”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梦见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必须搞清楚,中村的第二手棋是什么。他绝对不会满足于仅仅把我赶走,因为我身上对他们的未知太大了。真正的杀招,一定还在后面。而且,必然比散布谣言更致命,更难以防范。” 两人陷入了沉思。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仓库内飞舞的尘埃。 “他们会不会……动用武力派更强的鬼来?”青叶提出一种可能。 “有可能,但风险依然存在,而且不符合他们目前这种算计的风格。”梦见分析,“除非……他们确认有绝对把握能无声无息,或者说完全把自己摘干净地解决我,并且处理好后续影响。在教团内动手,变数太多。他们还需要教团核心人员的政治影响。” “那……或者说,他们从外部借力?”青叶顺着思路往下想,“利用其他势力?比如……官府?或者……其他对鬼敏感的组织?” 梦见猛地抬眼,与青叶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悸。 鬼杀队。 “如果是这样……”梦见的声音干涩起来,“那这一招,就太毒了。” 设想一下。中村,以担忧教团被恶鬼渗透的人类虔诚信徒身份,向鬼杀队“秘密”举报万世极乐教内潜伏着一只极其危险、善于伪装、甚至可能蛊惑了年幼教主的“恶鬼”。他或许还会提供一些“精心设计”的“证据”,比如梦见异于常人的苍白肤色、只在夜间活动、行踪神秘、以及那些极其容易被曲解的“心理影响”能力。 鬼杀队收到情报,尤其是涉及可能蛊惑人类、形成势力的鬼,绝不会坐视不管。他们很可能会派精锐队员前来调查,甚至直接讨伐。 届时,会发生什么? 鬼杀队剑士闯入教团,目标直指梦见。无论梦见如何辩白,他在鬼杀队队员的感应和可能的中村“指认”下,鬼的身份几乎必然暴露。战斗不可避免。而在普通信徒眼中,这将是“神子身边混入了可怕恶鬼,引来正义武士诛杀”的恐怖戏码。教团会陷入巨大恐慌和混乱。 中村呢?他作为“拼死送出情报的人类内应”、“鬼杀队的协助者”,将完美隐身,甚至可能成为“揭露邪恶、保护教团”的英雄。而童磨,将亲眼目睹自己有些在意的“梦见哥哥”被揭露为“鬼”,并遭到追杀,这对他的心将是一次难以估量后果的冲击。无论梦见是死亡还是逃脱,只要童磨的社会认同身份核心还在这个教团,他与童磨的关系,就一定会被粉碎。 他刚刚开始萌芽,恢复的情感…… 定会被利用,再次被摧毁的一干二净。 更可怕的是,这一切,都和中村以及他背后的鬼毫无关系。他们只是“无辜”的受害者和“正义”的协助者。鬼杀队却在无意中成了他们手中最锋利的、却不会伤及自身的刀。 “百利而无一害啊……如果真的是这样,那简直就是鱼和熊掌兼得的计划。” 梦见喃喃道,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如果他的推测成真,中村这一计,堪称歹毒精妙至极。将他置于鬼杀队的对立面,利用人类对鬼的天然敌意和鬼杀队的职责,完成绝杀。而他,几乎无法正面破解。难道要向鬼杀队自首,坦白自己是“好鬼”?压根不可能,且不说鬼杀队是否会信,这本身就会暴露更多现在还不该暴露的情报,引发更大的灾难。 一时间,仓库内陷入了沉重的寂静。梦见感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他手中的牌却极其有限。青叶是重要的棋子,但在教团内,他也不能表现得与梦见过于亲密,否则就完了。无惨大人和无限城的支援呢?如何动用?梦见陷入了思考。 聪慧的大脑飞速运转,敌暗我明,资源受限,规则不利。这扬较量,开局不过数日,梦见已感到自己略处下风。中村就像个经验丰富的棋手,不疾不徐地布局,每一子都落在让他难受的位置。 “不能逃。”梦见忽然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坚定信念,“童磨君的困境还未解开,老师的嘱托还未完成,恶鬼的阴谋,必须挫败。而且,青叶君被利用的账,必须算清。” 接下来的两日,梦见依照计划,谨慎地维持着与少数信徒的接触,态度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仿佛并未受到谣言困扰。他通过青叶,向童磨送去了一本罕见的、关于乐器音律与心灵救赎,疗愈之间关联的残卷抄本,并未附加任何言语,只是让青叶淡淡提了一句“民尾先生偶然所得,觉或与教主大人平日听音辨心之道略有相通,冒昧呈上”。 他不知道这微弱的联系能起多大作用,但这是他在规则内,有限反击之一。 压力,在看不见的地方累积。 第二阶段的杀招,比梦见预计的来得更快。 中村重藏没有离开教团,也没有接触任何看似可疑的外人。他只是在一个看似寻常的午后,以“为教团采购一批特殊熏香以安神净心”为由,亲自去了江户町的一家老字号香铺。采购过程一切正常,他甚至与掌柜闲聊了几句教团琐事,感叹人心浮躁,需要神明庇佑。 没有人注意到,他在挑选熏香时,悄悄在某个机器不起眼,特定且小众品种的香木盒底部,塞进了一张纸条。这家香铺,是鬼杀队针对他们这些有意举报恶鬼动向,知晓恶鬼存在的"普通人"的信息接收点之一。每隔几日,会有"隐"以顾客身份前来检查。 情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送了出去。 ————— 又过去了一天。谣言仍在发酵,梦见感受到的孤立感越来越强,但他丝毫不在意这种群体孤立的戏码,他早就在儿时经历了不知多少次,更过分,更恶劣的情况。他都快要习以为常了。 而就在这天夜晚,信徒集体晚课诵经结束后,梦见回到自己那间愈发显得冷清的暂居室不久,纸门外传来了极其轻微、带着一丝迟疑的叩击声。 那不是青叶约定的暗号。 梦见警觉地握住了袖中藏着的短刃,手背上,一张嘴骤然出现,那是血鬼术随时准备发动的预警。 “谁?” 门外静默了一瞬,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属于孩童的清澈嗓音响起,带着一丝做贼般的心虚和……不易察觉的依赖。 “……是、是我。童磨。” 梦见一怔,迅速拉开了门。门外,小小的教主没有穿那身宽大的教服,象白色长发简单束起,七彩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复杂的光。有一丝困惑,有一丝关切。他左右看了看,像个怕被家长发现偷跑出来的孩子,然后飞快地闪身进屋,反手轻轻拉上了门。 “童磨君?你怎么……”梦见确实感到意外。按照他的推测,在目前的压力下,童磨应该会倾向于回避自己才对。 童磨低下头,那份面对信徒的标准微笑此时消失了。去带而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带着苦恼和些许无措的表情。 “我都知道的。”他小声说,“很明显,那些脑子有点笨的家伙在说你坏话,让你很难受吧?但是,我好像什么也做不了。中村他们说的也有道理,要维持教团安稳……” 他抬起头,七彩眼眸直视着梦见,里面清晰地映出梦见的影子:“可是,我果然还是不想梦见被他们那样说。梦见和他们不一样……你和我说的话,给我的点心,还有那本书……都让我觉得……心好像不那么空了。”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好像……心脏开始重新跳动。那些陌生的情绪,好像清晰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声音更小了,却格外清晰:“所以……我偷偷来找你。我们能不能想想办法?我不想梦见离开。” 看着眼前这个终于流露出属于孩童的真诚依赖和笨拙善意的“神子”,梦见心中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蹲下身,与童磨平视,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缓的、不带任何计算的笑容。 “童磨君……是把我当成朋友了吗?”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 童磨明显地愣了一下。朋友?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信徒是仰望他的羔羊,中村他们是侍奉他的仆人,父母是早已模糊的阴影和痛苦的源头……“朋友”是什么?是可以分享糖果和秘密,可以一起商量对付讨厌事情的人吗?就像……梦见这样? 他不太确定,但心里有种暖暖的、痒痒的感觉。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在图画书上看到的,孩子们在一起时应该有的表情,然后,对着梦见,缓缓地、有些僵硬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这个笑容,不像他面对信徒时那种弧度完美的慈悲,也不像他独自一人时空洞的平静。它有点生涩,有点小心翼翼,嘴角的弧度甚至不太对称,但那双七彩眼眸里,却清晰地映着梦见的影子,带着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害羞,和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的情感微光。 “嗯……”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肯定,“梦见,是朋友。” 就在这一刻,温馨的气氛刚刚凝聚…………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头顶炸开!坚硬的木制房顶如同纸糊般被一股狂暴炽热的力量粗暴撕裂!碎木瓦砾如雨般落下,伴随着一道撕裂夜幕的炽红灼流,如同小型火山喷发,又似熔岩倒悬,以开山裂石之势,朝着室内的两人猛劈而来! 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狭小的空间,空气被烧灼得扭曲,刺鼻的焦糊味弥漫。那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刀锋,而是一把缠绕着沸腾烈焰、仿佛刚从熔炉中取出的巨大异形刀剑!刀锋未至,恐怖的高温已将梦见的发梢烤得卷曲,童磨的衣服边缘瞬间焦黑! 一个嚣张、洪亮、充满火爆气息的女声,伴随着这毁灭性的一击,响彻夜空: “藏头露尾的恶鬼——给老娘,滚出来受死!!!” 声浪与刀锋,灼热与死亡,瞬间将那一丝刚刚萌芽的温情与希望,撕得粉碎! 鬼杀队,真的来了。 而且来的,绝非普通队员。 第77章 :后手,逃跑 屋顶破碎的巨响与灼热气浪几乎同时袭来!梦见在千钧一发之际,完全是依靠超越常人的鬼之躯体本能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一扑,不是自己躲避,而是用整个身体将还呆立在原地的童磨牢牢罩住,随即向侧面全力翻滚! 嗤啦——! 炽红的熔岩刀锋几乎是擦着梦见的后背掠过,衣物的后襟瞬间碳化、撕裂,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感,一股皮肉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虽然伤口迅速恢复,他还是闷哼一声,抱着童磨撞破了脆弱的纸门,狼狈地滚落到屋外的回廊上,溅起一片尘土。他用身体承受了大部分的冲击和碎木撞击,怀中的童磨除了些许擦伤,并未受到严重伤害。 “哦?反应不慢嘛,恶鬼!!”烟尘与尚未散尽的灼热气浪中,一个高挑健美的身影单手提着那把骇人的、依旧缠绕着暗红色余烬的巨型异形日轮刀,从破开的大洞中猛地跃下。她的队服上衣下摆随意地在腰间打了个结,橙红色的长发随风飘扬。几缕发丝被汗水和热度黏在英气勃勃的脸颊旁。她脸上带着一种猎人看到有趣猎物般的、充满侵略性的兴奋笑容,眼神却锐利如刀,牢牢锁定着刚刚爬起身的梦见。 “明明是个吃人的怪物,刚才那一下倒是挺会装模作样。护着那小鬼?嗯?”赤冢蛮花嗤笑一声,将巨大的刀身随意扛在肩上,姿态狂放,“怎么,想演一出苦情戏,博同情?省省吧!老娘见过的鬼花样多了,临死前装好人的也不是没有!” 她上下打量着梦见,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撇了撇嘴,似乎有些失望:“啧,感觉也不怎么样嘛。就这种程度,也值得把老娘从北边的任务里紧急调过来,说什么‘可能蛊惑人类、形成势力的高危上弦恶鬼’……害得我白兴奋一扬!算了,赶紧砍了收工!” 话音未落,她眼中厉色一闪,刀锋猛然偏转,那熔岩一般的刀刃骤然爆发出更炽烈的光芒,周围的空气都因高温而扭曲!她脚下发力,地面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就要化作一道赤红的流星冲向梦见! 然而,就在她即将动作的前一刹那—— 一直低着头、似乎因受伤和局势而略显狼狈的梦见,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蛮花预想中的惊恐、愤怒或绝望。 反而,嘴角勾起了一抹……近乎狂气的、冰冷而锐利的笑容。 那笑容与他平日温和的模样截然不同,像是一层精心维持的假面骤然剥落,露出了底下属于鬼的、经过残酷计算的狂妄内核。他甚至还轻轻咳嗽了一声,吐掉喉间因震荡和灼伤产生的些许血沫,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灼热的空气。梦见轻笑,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只是觉得……你们鬼杀队,或者说,给你们传递情报的那个人,是不是太小看我了?” 蛮花猛地一顿,虽然她不是很理解这个恶鬼死到临头了在说什么,但是怪物一样的直觉还是让她下意识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梦见稍稍侧身,将身后依然有些发懵、紧紧抓着他衣角的童磨更严实地挡住,目光却毫不退缩地迎上蛮花:“你以为,我明知有人想把我赶出教会,甚至可能借刀杀人……还敢一个人留在这里,是为了束手就擒,或者上演什么悲情戏码吗?” 蛮花眉头蹙起,心中警铃微作。难道……? 几乎就在她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 呼! 一股凌厉无比、刚猛绝伦的拳风,如同无形的攻城巨锤,毫无征兆地从她侧后方的阴影中轰然袭来! 快!狠!准! 蛮花的战斗本能在此刻彰显无遗!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完全回头,那柄巨大的熔岩刀在她手中轻若无物般瞬间变向,从攻击姿态化为横向格挡,宽厚如门板般的刀身如同一面火焰巨盾,拦在了拳风袭来的路径上! 铛——!!! 并非金铁交鸣,而是一种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巨锤砸中铁砧的恐怖巨响!炽热的刀身上火星疯狂爆溅,蛮花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从刀身传来,即便以她“柱”级的力量和稳固的下盘,竟也控制不住地“蹬、蹬、蹬”向后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微微下陷的脚印! 她持刀的手臂一阵酸麻,心中骇然!好可怕的力量!这绝对不是普通鬼能拥有的! 烟尘稍散,她猛然抬眼看向袭击袭来的方向。 只见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回廊阴影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了一下,一个男子的身影缓缓显形。他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粉色短发根根直立,金色的鬼瞳在昏暗光线下灼灼生辉,额头上深蓝色的刺青显得格外醒目。最显眼的是,他的胸前贴着一张绘制着奇特眼睛图案的符纸,此刻正无声地化为灰烬飘散—— 正是这符纸,让他之前完美隐匿了身形和气息。 “血鬼术?隐身?”蛮花瞬间明白了,眼神中的轻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烈的、遇到强敌的兴奋火焰,“哈哈!这才像话嘛!怪不得你这小鬼有恃无恐,原来藏着个更厉害的家伙!” 她用力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将熔岩刀重新提起,刀尖指向新出现的粉发鬼,脸上露出了狂野的笑容:“喂!大个子!报上名来!老娘刀下不斩无名之鬼!我是鬼杀队熔柱,赤冢蛮花!” 狛治缓缓放下刚才挥出的拳头,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眼前战意高昂的女剑士。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如同熔岩般炽热而狂暴的气息,以及那经过千锤百炼的、扎实无比的剑士根基。是个好对手。 他微微皱了下眉,听到对方要求报上名字,他脸上也露出一丝属于武者的、纯粹而强势的笑容。 “是吗。”狛治的声音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我是狛治!” 没有多余的头衔,没有夸张的宣言。仅仅是名字,却蕴含着无比强大的自信。 “狛治?没听过啊!”蛮花大笑,眼中战意几乎要喷薄而出,“管你是谁!够强就行!来让老娘好好热热身!!” 她不再理会似乎“较弱”的梦见和童磨,全身心锁定了眼前这个给她带来强烈威胁感的粉发鬼。 “正合我意!”狛治言简意赅,摆开了素流拳法的起手式。周身气势陡然一变,再无丝毫隐匿,狂暴而精纯的斗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脚下的木板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他没有急着使用血鬼术。因为他感觉到了,面前这个女人想试探自己,从她的呼吸来看,她没有急着使用呼吸法剑技。 既然如此,就来一扬纯粹的较量吧!这样才公平!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灼热与刚猛的气扬无声碰撞。 下一刻—— 蛮花率先发动,巨大的熔岩刀拖曳着炽热的尾焰,以一记看似简单粗暴、实则蕴含着多种后续变化的横斩劈向狛治!刀风灼热,将周围的空气都炙烤得噼啪作响。 狛治眼神一凝,不闪不避,竟是以更快的速度揉身而上!他的身影在灼热的刀光中鬼魅般晃动,精确地避开了刀锋最盛之处,包裹着强劲斗气的拳头如同出膛炮弹,直捣蛮花因挥刀而露出的中腹空档! 蛮花瞳孔微缩,变招极快,刀柄下压,以宽厚的刀镡格挡。 “砰!” 拳与刀镡再次碰撞,劲气四溢!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半步,看向对方的眼神都更加兴奋。 一人一鬼,一个刀沉力猛,招式大开大阖,带着熔岩的爆裂与灼热;一个拳精技绝,身法灵动刚猛,将武道技巧锤炼到极致。双方都未动用真正的底牌,仅凭基础素质与战斗技艺,便已打得回廊震颤,烟尘滚滚,灼热的气浪与刚猛的拳风将周围的建筑摧残得一片狼藉。 而就在这顶尖高手对决爆发的混乱边缘—— “快走!”梦见一把抓住还在愣愣看着激战方向的童磨的手腕,低声急道。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判断着撤离路线。必须趁狛治拖住这个强得离谱的“熔柱”,以及其他鬼杀队队员尚未完全合围之前,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被他抓住手腕的童磨,却猛地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那小手冰凉,却握得出奇地用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绝非恐惧的颤抖,更像是……某种决断下的紧绷。 “这边!跟我来!”童磨的声音异常清晰果断。他七彩的眼眸迅速扫过一片混乱的战扬和开始从各个方向传来惊呼、脚步声的教团建筑,然后毫不犹豫地拉着梦见,朝着与主殿方向相反、通往教团后方杂物区的一条狭窄、阴暗的侧廊跑去! 他不是被梦见拖着跑,而是在带领梦见逃跑! 这一瞬间,梦见清晰地看到,童磨的小脸上,此刻虽然没有任何笑容,只有一种紧绷的、全神贯注的严肃。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快速而精准地辨识着道路,避开可能有人阻拦的方向,对教团内复杂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梦见。 在极端的高压和致命的危机下,这个长期被禁锢在神坛上、心灵空洞的孩子,没有崩溃,没有呆滞,反而像是被某种东西“激活”了一般,展现出了远超年龄的冷静、决断力……以及对“保护梦见”这件事的、异常清晰的主动性。 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犹豫“该不该”,甚至暂时抛开了“教主”的身份和对未知暴力的恐惧。他只知道,他不想失去这个让他感到温暖的人,梦见是“朋友”,而现在梦见有危险,需要离开这里。 而他知道怎么走。 梦见心中震动,来不及深思,只能紧跟着童磨。两人的身影迅速没入侧廊更深沉的黑暗中,将身后那愈演愈烈的狂暴战斗声响和逐渐亮起的、属于其他鬼杀队队员的提灯光芒,以及教团被惊醒的信徒们惊恐的呼喊,远远抛在身后。 夜还深,路还险。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并非独自逃亡。 第78章 :断链,血痕 童磨的小手紧紧攥着梦见的手腕,掌心冰凉,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拉着他穿梭在迷宫般的杂物堆积区和年久失修的回廊之间。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令人心惊,总能在一堆看似无路的杂物后找到隐藏的缝隙,或是推开一扇毫不起眼的、漆色剥落的小门。 “这边我记得这里有个很少用的旧仓库,后面能通到外墙下的排水口……”童磨喘息着低声说,声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却异常清晰冷静,甚至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条理性。在这紧急关头之下,他似乎完全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将“教主”的华服与空洞的笑容彻底抛却,只剩下最纯粹的本能。 梦见聪慧的大脑飞速运转,他不知道对面那位柱的实力,狛治能赢吗?无惨大人不允许他们对鬼杀队队员下死手,他大概会有所保留。还有其他人来吗?如果有,其他鬼杀队队员是否已经封锁了教团外围?最重要的是,必须尽快将童磨带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然后…… 他试图沉下心来,在脑海中呼唤那个熟悉的联系——与鸣女之间、通过无限城核心建立的精神链接。在以往,无论身处何地,只要他集中精神,总能感受到那如同蛛网般细微却坚韧的联系,那是通往无限城、通往无惨大人和同伴们的最后退路。 然而,这一次…… 意识如同沉入一片粘稠的、漫无边际的浓雾之中。 他“感觉”不到那个链接。不是断裂,而是像被一层厚重无比的、隔绝一切的幕布完全遮盖了。无论他如何凝聚精神,如何试图“拨开”那层迷雾,都徒劳无功。原本清晰的方向感与空间坐标,此刻一片混沌。 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梦见的心脏猛地一沉,寒意瞬间盖过了背后的灼痛。与无限城的链接从未出过问题,顶多是鸣女小姐的注意力在其他地方,导致信号微弱,但绝不可能像这样……完全被隔绝! 是巧合吗?在这鬼杀队突然来袭、精准定位到他的关键时刻? 不!绝不可能是巧合! 祸津骸他们怎么做到的!?他们不仅借来了鬼杀队这把刀,还准备了后手,某种能够干扰、甚至暂时屏蔽特定精神链接或空间波动的能力或器物?他们想切断他最大的依仗和退路,将他彻底困死在这教团之内! 太阳马上落山了,在这之前的时间,他甚至离不开这教会! 冷汗瞬间浸湿了梦见的额发。对方这一环扣一环的杀局,比他预想的还要周密和歹毒!先是舆论孤立,再是借刀杀人,如今连退路都被预先斩断……这是要将他逼入绝对的死地! “梦见?你的手在抖……”童磨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脚步微顿,回过头,七彩的眼眸在黑暗中也仿佛能映出微弱的光,里面盛满了担忧。 “没事哦,没事,童磨君,有哥哥在呢。”梦见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尽量保持平稳,“继续走,不能停。”现在不是惊慌的时候,必须尽快想办法脱离这个包围圈。 然而,混乱如同瘟疫般在教团内蔓延开来。狛治与赤冢蛮花那惊天动地的战斗,如同在寂静的池塘里投下了巨石,惊醒了几乎所有沉睡或晚祷后尚未安歇的信徒。最初的惊恐过后,好奇心、对神子的担忧、以及对“闯入者”的愤怒开始驱使人们走出房间,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那边有打斗声!!” “好像是主殿方向!” “教主大人呢?有没有看到教主大人?”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从屋顶掉下来了?” 嘈杂的人声从各个方向涌来,提灯的光芒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如同逐渐收紧的渔网。 就在梦见和童磨即将穿过最后一段露天廊道,抵达那处隐蔽的旧仓库时,前方拐角处,几个举着火把、满脸惊惶的信徒恰好转了出来! “是教主大人!”一个中年女信徒首先看到了被梦见牵着的童磨,惊呼出声。 “教主大人!您没事吧!”其他人也连忙围了上来,但随即,他们的目光落在了牵着童磨的梦见身上。 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而紧绷。 “民尾……先生?”一个认识梦见的信徒迟疑地开口,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刚刚被谣言滋养出的警惕,“您……您怎么和教主大人在这里?后面那是……” “让开!”梦见没有时间解释,也无法解释。 然而,恐慌和不信任已经种下。这几个信徒虽然不敢直接阻拦“神子”,却下意识地挡在了梦见面前,眼神惊疑不定地看着他异样的脸色和伤口。他们的迟疑,挡住了最关键的去路。 "沉睡吧!"手背上的嘴瞬间出现,在童磨好奇的目光中,那些挡路的信徒一个一个倒下。 但就在这短暂的瞬息…… “在那里!!发现目标!!” “是恶鬼!保护民众!” 急促而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从侧后方传来!数道身影如同猎豹般从阴影中窜出,正是紧随赤冢蛮花而来的其他鬼杀队队员!他们显然已经大致掌握了梦见的方位,并优先朝这个疑似“鬼”挟持“人质”的方向追来。 为首的一名青年,手中日轮刀泛起清冽的水光,气息凌厉,一看便是经验丰富的好手。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梦见。 “水之呼吸·叁之型·流流舞!” 没有丝毫犹豫,这名水呼剑士脚下步伐如行云流水般变幻,身影瞬间化作几道难以捕捉的残影,手中的日轮刀划出连绵不绝的清澈弧光,如同湍急的流水,绕过前面几个目瞪口呆的信徒,直取梦见防御相对薄弱的侧颈!目标是斩首!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死亡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梦见! 发动血鬼术?来不及了!他的身体虽优于常人,但毕竟转化为鬼时日尚短,正面战斗能力远非这些历经磨砺的鬼杀队剑士可比,更何况还要分心保护童磨! 躲不开! 电光石火之间,梦见脑海中甚至已经模拟出刀锋切入脖颈的冰冷触感。他所能做的,仅仅是将童磨更用力地推向自己身后,同时尽可能侧身,试图用肩膀去承受这一击…… 然而…… 他猛地感觉到,自己推向童磨的那股力量,被一股同样决绝、甚至更加突兀的力量反向抵消了! 是童磨。 在梦见将他向后推去的同一刹那,这个一直紧跟着他、依赖着他的孩子,不知从何处爆发出了一股惊人的力气和快得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他非但没有顺从地向后躲闪,反而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用自己小小的身体,硬生生撞开了梦见! “童磨?!”梦见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如同被慢放的残酷画面。 那柄划着流水弧光、直取梦见脖颈的日轮刀,因为梦见被童磨撞开而偏移。但剑士的刀势已成,收刀不及——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心脏骤停的、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 清澈如水的刀锋,没有斩中梦见的脖子,而是深深没入了童磨那单薄的身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名水呼剑士的眼神充满了错愕,他万万没想到这个被“鬼”挟持的孩子会突然做出这样的举动。 “这,这怎么可能,这不符合逻辑!!?为什么这孩子要保护鬼!?” 梦见瞳孔紧缩到极致,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眼前那一幕。童磨小小的身体挂在冰冷的刀刃上,鲜红的、温热的血液,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他浅色的衣服,也染红了那柄属于鬼杀队的日轮刀。 童磨没有发出惨叫,甚至没有痛呼。他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七彩的眼眸因为剧痛而涣散了一瞬,但很快,那眼神又艰难地重新聚焦,看向了被他推开、此刻呆立当扬的梦见。 那眼神里,没有后悔,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和近乎执拗的、完成了某件重要事情的……确认。 剧痛引发的短暂晕眩与空白之后,一些色彩怪异、声音扭曲的画面,如同深水下的残骸,不受控制地翻涌进童磨的脑海…… 浓郁到令人作呕的沉香气息。不是教殿里庄严肃穆的熏香,而是混杂着汗水、某种甜腻脂粉和……淡淡铁锈味的、父亲手腕上那串昂贵念珠的味道。门缝很窄,他个子矮,只能看到父亲跪坐的背影,宽大昂贵的袍子下摆,以及……另一截属于女性的、瑟瑟发抖的、苍白小腿。父亲的声音不再是布道时的悲悯洪亮,而是压低的、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粘腻:“……痛苦吗?可怜的孩子……来,向神明倾诉吧,我会引导你,洗涤你的罪孽……” 那时的童磨不明白,只是觉得那味道难闻,那女人的哭声刺耳。他悄悄退开了。 刺眼的阳光,从拉门外照进来,映得满室血泊红得发黑。 母亲穿着她最正式的那件和服,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的莲花,此刻却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像一幅被暴力涂改的工笔画。她跪坐在父亲旁边,父亲仰面躺着,眼睛瞪得很大,脖子上有一道深刻的切口,已经不再流血了。母亲手里握着一把怀剑,刀刃上也沾着血。她转头看向躲在柱子后面的童磨,脸上没有泪,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耗尽一切的、极致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轻松。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呕出了一口发黑的污血。她服了毒。童磨看着她慢慢倒下去,和父亲并排躺在一起。 他迈着小小的步子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母亲最后望向天花板的空洞眼睛,又看看父亲扭曲的脸。地板被弄脏了,真麻烦。这是那天,他脑海里最先冒出的念头。 在那之后,他被换上了崭新的、过于宽大的新教袍,戴上了更为沉重,华丽的头冠。教团里剩下的大人们眼神惊恐又期待,把他抱上了高高的、铺着锦缎的座位。他坐在莲花盛开的高台,下面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哭泣声、祈祷声、渴望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按照事先被反复教导过的样子,抬起小手,一次次说着“神明庇佑”。 啊啊,多么可怜的人们……极乐世界,是不存在的啊,他们,只有我了啊。 一个失去独子的老妇人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滚烫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摆,哭嚎声几乎震破他的耳膜。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和恶心,但他还是伸出手,轻轻放在老妇人花白的头顶,用稚嫩的声音说:“不要哭……他会去极乐世界的。我向你保证。”老妇人哭得更凶了,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感激。那一刻,童磨意识到,只要做出这样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就能“处理”这些麻烦的眼泪和声音。 这样,他们就能得到拯救。 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走马灯般闪过。破产商人涕泪横流的绝望,被辜负女子凄厉的诅咒,病痛缠身者虚弱的呻吟,失去至亲者空洞的呢喃……最初,这些强烈的情绪像针一样刺着他,曾让他在夜晚蜷缩在床上难以入睡。后来,针尖钝了,变成了隔着一层厚厚棉絮的触碰。再后来,连触碰的感觉都消失了。他学会了更真实的伪装,学会了控制眼泪流下的时机,选用最恰当的安慰词句。他的内心变得越来越安静,越来越空旷,像一座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却再也没有人居住的宫殿。只有殿外,永不停歇的、名为“他人痛苦”的风暴在呼啸。他将自己关闭在宫殿最深处,隔着七彩的琉璃窗看着风暴,这成了他的日常,他的全部。 直到梦见的出现,让他看见了一个名为“童磨”的、被困住的孩子。这感觉陌生极了,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却又像寒冬里偶然瞥见的一缕极细的阳光,明知微弱,视线却忍不住追随。 在梦见身边,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暖。 温热的血浸透了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疼痛是真实的,尖锐的,与他过往那种隔岸观火般的麻木截然不同。 身体好冷……力气在随着血液流失…… 但,被他撞开后踉跄站稳的梦见,脸上那副总是温和或计算的表情崩碎了,变成了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狰狞的惊恐与暴怒…… ……是为了他吗? 原来,被人这样紧张地,充满真实关切的看着,是这样的感觉…… 对不起,我不是真的神子,不能真的给予你们极乐。 但是梦见哥,这样的我,有好好拯救你吗?“ 童磨小小的,被冰封的心脏,重新开始剧烈跳动。 他笑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溢出一丝微弱的气音。那小小的、染血的身体,失去了支撑的力量,软软地向地上滑落…… “童磨——!!!” 梦见的嘶吼,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带着几乎撕裂声带的绝望与狂怒,响彻了这血腥而混乱的夜空。 第79章 :香息,抉择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他看到童磨小小的身体软软地滑落,像一朵骤然被折断了茎秆的白色小花。他那七彩的眼眸努力想要聚焦在他脸上,却终究涣散开,缓缓闭上。伤口处涌出的鲜血,在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周围的一切声音——鬼杀队员的呼喝、远处仍在持续的激烈打斗声——都瞬间褪去,化作一片嗡鸣的空白。 梦见的瞳孔剧烈收缩着,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了。不是理智,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他一直竭力维持的平衡与信念。 他看着那名水之呼吸的剑士猛地抽回日轮刀,刀刃带出更多的血花。那剑士已经完全愣在了原地,眼神充满了错愕与一丝慌乱,他显然没料到会伤到这个孩子,也显然没有想到这孩子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周围其他几个鬼杀队队员迅速围拢上来,刀锋依然指向自己,但眼神中也难免流露出对眼前血腥一幕的震惊与无措。 荒谬。 无比的荒谬。 以及,从荒谬深处滋生出的、冰冷刺骨的愤怒,与彻骨的悲凉。 老师……无惨大人…… 您一直以来坚持的,真的是值得的吗? 我们隐藏于黑暗,恪守不伤无辜的铁律,只以恶人为食,甚至暗中清理那些真正残暴的异常鬼。我们研究让鬼更像人的药剂,寻求摆脱嗜血本能的归途,小心翼翼地想要在人与鬼的夹缝中,寻得一线微光与生存的意义。 可结果呢? 结果就是,我们永远活在误解与追杀之中。鬼杀队的刀锋,永远不会因为我们的克制而迟疑半分。他们被蒙蔽,被利用,成为幕后黑手最锋利的刀,斩向的……却可能是一个试图在黑暗中拉住另一个迷失灵魂的手,甚至……是一个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本能想保护“朋友”的无辜孩子。 “呵……呵呵呵……” 低哑的、仿佛从破碎胸腔里挤出的笑声,从梦见干涩的喉咙里溢出来。他缓缓抬起头,原本总是温和或带着算计神采的眼眸,此刻一片赤红,翻涌着近乎癫狂的悲愤与嘲弄。他脸上还沾着童磨的血,目光扫过那些持刀的鬼杀队队员,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冰冷力量: “看到了吗?诸位‘正义’的剑士大人?” “这就是你们守护的‘正义’?斩妖除魔?保护无辜?” 他指向地上气息微弱的童磨,指尖颤抖:“这个孩子……万世极乐教的教主,一个被无数信徒视为心灵支柱、在这座冰冷神殿里独自挣扎了不知多久的孩子……他做错了什么?现在的他是吃人了?还是害人了?” “还是说……仅仅因为他身边站着我这样一个‘鬼’,就该被你们这‘正义’的刀锋对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锐的讥讽:“多么干净利落!斩鬼,除‘患’,一气呵成!至于这‘患’究竟是什么,这刀刃下顺便带走的又是什么……谁在乎呢?反正,你们是‘正义’的嘛!” “我们躲藏,我们克制,我们从不对你们下死手……换来的就是永无止境的追杀,就是连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想要靠近一点点温暖的孩子……现在都要被你们的‘正义’碾碎!!” 梦见的控诉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寂静的空气中。几名鬼杀队队员握刀的手紧了又紧,那名失手伤了童磨的水呼剑士,更是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有哪里不对,这个鬼……不对劲。和那些恶鬼不一样。 他们接到的情报是“高危恶鬼潜伏教团”,但眼前这一幕……鬼的悲愤,孩子的重伤,似乎与情报描述并不完全一致。疑虑,如同细微的裂痕,悄然爬上心头。 然而就在这时某个队员厉声喝道:“恶鬼休得胡言乱语,蛊惑人心!束手就擒!” 其他队员也再次摆出进攻姿态。 忽然! 一阵奇异而淡雅、带着某种安定心神力量的馨香,毫无征兆地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香气并不浓烈,却仿佛能穿透血腥与焦糊味,丝丝缕缕钻入鼻腔,让人的精神不由自主地微微一荡,动作也为之一缓。 与此同时,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以远超寻常人类的速度切入战团! “发什么呆!等死吗?!” 一声不耐烦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急躁的呵斥在梦见耳边炸响。紧接着,一只略显苍白但十分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梦见的手臂,将他向后一扯! 梦见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踉跄,同时也看清了来人的侧脸——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青年,容貌清秀,绿色的短发,一双罕见的紫眼眸此刻正瞪着他,里面写满了“你是白痴吗”的嫌弃。 愈史郎。他记得这个少年,因重病濒死、被珠世夫人收治,后来自愿转化为鬼、一直跟在珠世身边的青年。 愈史郎的动作快得惊人,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指尖夹着两张绘制着奇特白色眼睛图案的符咒,看也不看,手腕一抖—— 啪!啪! 两张符咒精准地贴在了梦见和地上昏迷的童磨身上!符咒触及身体的瞬间,一股微凉的气息笼罩了他们,他们的身影开始隐去。 “抱着那小鬼!跟我走!”愈史郎语速极快,根本不给梦见反应的时间,拽着他就往旁边一条更窄、更暗的巷道里冲!他的力量极大,步伐诡异灵动,显然对身体的控制和速度有着极佳的锻炼。 那淡雅的香气来源也出现了。一身素雅和服的珠世夫人,不知何时悄然立于不远处一段残破的矮墙后,她划开的手臂流淌着鲜血,香气从血液中散播开来。她神情专注,香气不仅让鬼杀队队员的动作出现了迟滞和迷惑,也巧妙地掩盖了他们迅速撤离时的一些痕迹和气息。 天黑了。 趁着鬼杀队队员被香气所惑,以及珠世夫人刻意制造的视觉和感知干扰的宝贵间隙,愈史郎拉着梦见,梦见则紧紧将昏迷的、血流不止的童磨抱在怀中,他们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迅速消失在教团后方复杂破败的建筑群阴影里。 夜色,此刻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快!这边!”愈史郎带着两人七拐八绕,避开可能有人迹或火光的方向,专挑最偏僻荒废的路径。他一边跑,一边语速飞快地解释,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但内容却让梦见心中一暖: “鸣女察觉到你那边的链接信号突然变得极其混乱,像被什么东西强力干扰屏蔽了,立刻报告了无惨大人。大人当时似乎通过你们之间的联系,短暂‘看’了一眼你那边的情况。天阳和黑死牟那两个家伙之前被派到西边处理任务了,一时半刻根本赶不回来。大人便紧急让我和珠世大人过来看看,说我们或许能派上用扬。” 他回头瞪了梦见一眼,紫的眸子里满是后怕和恼怒:“结果一来就看到你这家伙在对着鬼杀队发表演说?你是嫌死得不够快还是怎么着?那小鬼又是怎么回事?!” 梦见无言以对,只能将怀中轻得令人心慌的童磨抱得更紧些,感觉到他的生命气息正在飞速流逝,心如刀绞。 在愈史郎高超的潜行技巧和珠世夫人不时施展的、制造小型幻象或气息掩盖的辅助下,他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几波零散的搜索,终于彻底脱离了万世极乐教的范围,来到一处偏僻无人的河滩林地。 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早已静静地等候在那里。无惨背对着他们,望着黑暗中流淌的河水,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红的眼眸在夜色中如同凝固的血玉,扫过狼狈的梦见、他怀中血染的童磨,以及略微气喘的愈史郎和稍后赶到的珠世。 “大人,幸不辱命。”珠世恭敬行礼。愈史郎也站直了身体,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了些。 “干扰消失了?”无惨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落在梦见身上。 梦见这才惊觉,脑海中那层隔绝一切的浓雾不知何时已经散去,与无限城、与鸣女那份清晰而坚韧的联系,已然恢复!是离开了教团范围?还是……对方干扰的能力或器物有时效、范围限制? “恢复了。”梦见哑声回答,看着无惨,又低头看看怀中的童磨,巨大的悲痛、后怕、愤怒与茫然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无惨走上前,目光落在童磨惨白的小脸和肩背上那道狰狞的、依旧在缓缓渗血的伤口上。他伸出手,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仿佛在感知着什么。片刻,他收回手。 “这么下去,以人类的生命力……他撑不到天亮了。” 冰冷的话语,宣判了童磨的死刑。 梦见身体一晃,几乎站立不稳,只能紧紧抱着童磨,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一点点正在消逝的温度。 无惨沉默地看着童磨。这个孩子,他通过梦见的汇报有所了解。他一直在关注他们。原本,他和梦见只是把他当作一颗值得观察也可能带来变数的棋子,仅此而已。但,这种情感也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梦见慢慢引导、观察,看看能否在对抗祸津骸的棋局中发挥作用,或者至少,不要成为敌人手中的利器。 然而现在,这孩子的生命即将消亡。 无惨的眼中,红的光芒微微流转。他通过那份血脉的链接,都看见了。梦见刚才那几乎崩溃的控诉,让他想起这百年来麾下鬼族们小心翼翼的生存,想起那些倒在鬼杀队刀下、却从未伤害无辜的同伴,也想起自己最初立下铁律时,那份在黑暗中寻找一线曙光的决意。 值得吗? 这个问题,他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 但此刻,看着梦见怀中这个呼吸微弱、即将消散的小小生命,看着这个被卷入阴谋与误杀的无辜孩童…… 不忍。童磨,是为了保护他的学生变成这样的,无惨无法做到置之不理 他缓缓抬起手,尖锐指甲滑坡肌肤,蕴含着磅礴生命能量与无尽威能的血滴落而下。 “带他回无限城。”无惨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刻。” 珠世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立刻低头:“是。” 愈史郎也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梦见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无惨:“无惨大人,您是说……” “他的情况,普通治疗已无力回天。”无惨打断他,目光深邃,“要么看着他死。要么,给他另一个选择。” 另一个选择…… 成为鬼。 让童磨……变成鬼?那个空洞,刚刚才开始对“人”的情感产生一丝微弱触动的孩子?让他踏入永恒的夜晚,背负嗜血的诅咒,与阳光、与正常的人类社会隔绝? 但……这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办法。 是让他作为“人”短暂地存在后悲惨死去,还是作为“鬼”获得漫长而充满不确定的生命? 无惨没有给梦见犹豫的时间。他看向鸣女已然在身旁开启的、通往无限城的拉门。 “时间不多了。”无惨率先踏入,“他的命运,由他自己醒来后决定。但现在,先留住他的‘存在’。” 梦见低头,看着童磨愈发苍白透明的小脸,感受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心跳。没有时间权衡利弊了。 他一咬牙,抱紧童磨,紧跟着无惨,踏入了那扇通往无限城的大门。 珠世和愈史郎也迅速跟上。 拉门合拢,河滩边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仿佛刚才那生死时速的逃亡与沉重的抉择,从未发生。 第80章 :熔岩,疑云 战扬中央,两道身影以肉眼难以完全捕捉的速度交错、分离、再碰撞! 轰——!!! 赤冢蛮花双手紧握那柄造型夸张、缠绕着暗红色炽光的巨刃,以一记力劈华山之势斩落!刀刃所过之处,空气被极度压缩后爆开,形成灼热的气浪冲击,地面被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壑! 而狛治不闪不避,沉腰坐马,右拳收于腰际,金色的鬼瞳中精光爆射!他笑了!在巨刃临头的刹那,他吐气开声,包裹着凝实斗气的拳头自下而上,如同火山喷发般悍然轰出! “破坏杀·空式!” 拳锋与灼热的刀锋并未直接接触,而是在毫厘之间,狂暴的斗气与炽烈的熔岩一般的力量剧烈对冲、湮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冲击波呈环形扩散,将周围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再次推平一片! 蛮花借力向后空翻,稳稳落地,巨刃在她手中轻若无物。她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橙红色的马尾在热浪中飞扬,脸上非但没有疲态,反而兴奋得双眼放光,哈哈大笑:“痛快!太痛快了!小子,你这拳头够劲!比那些软绵绵的招式有意思多了!” 狛治也后退半步,脚下地面寸寸碎裂。他缓缓收拳,看着拳头上被高温灼出的淡淡红印,以及萦绕不散的一丝炽热气息,金色眼眸中战意更浓。“你也不差,刀很重,力量很足,呼吸法也很有意思。”他能感觉到,对方刀法中蕴含的那种爆裂、持续、如同熔岩流淌又随时可能喷发的独特“节奏”,与天阳曾提到的炎之呼吸颇有不同,更为霸道,更注重持续的压力和范围性的灼烧伤害。 “有意思?哈哈哈!”蛮花将熔火刀扛回肩上,姿态狂放,“这可是老娘自创的‘熔之呼吸’!从我老师那儿学的炎呼基础,但总觉得不够劲儿!熔岩嘛,就是要又烫又黏,打上去就甩不掉,烧干净为止!”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喂,你刚才那招叫什么?空手接白刃?够嚣张啊,我喜欢!” “只是普通的发力技巧罢了!”狛治平静道,摆出素流拳法的起手式,周身斗气再次升腾,“你的呼吸法呢?招式叫什么?” “问得好!”蛮花眼中闪过得意,猛地将熔火刀向前一指,灼热的气流环绕刀身,“刚才那下是‘熔之呼吸·壹之型·熔岩冲波’!简单直接,够劲!接下来试试这招——” “熔之呼吸·贰之型·沸泉莲华!” 她脚步骤然发力,身形疾冲,手中巨刃挥舞,不再追求极致的劈砍力道,而是划出数道炽热而灵动的圆弧轨迹,刀光层层叠叠,如同地底沸腾的熔泉喷涌时绽放的、充满毁灭美感的赤红莲花,将狛治周身空间尽数笼罩!每一道弧光都带着可怕的高温和黏着性,一旦被擦中,就连斗气都可能被引燃! 狛治眼神一凝,眼中的战意却更浓了。对方变招极快,且这招覆盖范围广,炽热刀气互相勾连,形成一片持续的灼烧领域。他不再硬撼,身形晃动,将素流拳法中精妙的身法发挥到极致,如同狂风中的柳絮,又如激流中的游鱼,在炽热的刀光莲华中穿梭闪避。偶尔有刀气迫近,他便以包裹着雄厚斗气的拳脚或小臂格挡,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躲得挺快嘛!那这招如何?叁之型·地火咆哮!”蛮花打得兴起,刀势再变,熔火刀猛然插入脚下地面!轰隆!以她为中心,方圆数米的地面骤然变得赤红,一道道灼热的岩浆般的气流如同地龙翻身,从地下喷薄而出,无差别地攻击范围内的所有目标! 狛治瞳孔微缩,这一招范围更大,且来自地下,难以完全依靠身法躲避。他低喝一声,双脚猛然踏地,向下冲击! “破坏杀·脚式·流闪!!” 凭借反冲力,他身形如炮弹般斜向上疾射,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地火冲击,但小腿处仍被一道炽热气流擦过,裤脚瞬间焦黑,皮肤传来刺痛。身在半空,他毫不犹豫,腰身发力扭转,借着下坠之势,一记凌厉无比的侧踢裹挟着风雷之声,直踹蛮花面门! “来得好!”蛮花拔出刀,不慌不忙,将宽大的刀身如同盾牌般竖起格挡。 铛——!! 巨响声中,蛮花脚下地面碎裂下陷,但她稳稳接住了这一脚,甚至咧嘴一笑:“力道不错!但该我了!肆之型·熔铸铁流!” 她格挡的刀身顺势一滑,变格挡为拖拽,刀身上缠绕的炽光骤然变得粘稠沉重,仿佛融化的铁水,带着一股巨大的黏着和牵引力,同时另一只手握拳,一拳轰向狛治胸腹空档!竟是刀拳并用! 狛治战斗经验何等丰富,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另一条腿已如钢鞭般扫向蛮花支撑腿的关节,同时双手交叉下压,格挡那炽热的一拳。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蛮花的拳头被挡住,但灼热的气劲透入,让狛治手臂一阵灼痛。而她的支撑腿也被扫中,身形一晃,不得不撤刀后退,化解力道。 两人再次分开,相距数米对峙。狛治的小腿和手臂都有灼伤,蛮花呼吸也略显急促,额头见汗,但眼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旺盛。狛治是鬼,他的恢复力会让他更有优势,但双方都意识到,仅凭技艺和常规招式,短时间内很难拿下对方。 “哈哈哈!过瘾!!真是过瘾!”蛮花大口喘着气,笑容却愈发狂野,“好久没碰到能跟老娘打成这样的对手了!喂,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一般的鬼可没你这身本事!我老师……就是现在的炎柱,以前喝酒的时候嘀咕过,说什么‘有些鬼不太一样’……我一直没搞明白,但你这家伙,是不是就属于那‘不太一样’的?” 狛治微微皱眉,没有回答。他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的动静,打斗声似乎已经平息,只有零星的呼喊和脚步声。梦见他们……应该已经撤离了吧?他感应到那用来隐身的符咒气息已经完全消失。 “不说话?”蛮花歪了歪头,随即摆摆手,“算了!管你一样不一样,够强就行!来,咱们动点真格的!让你见识见识老娘‘熔之呼吸’的奥义——” 她周身气势陡然暴涨,灼热的气流以她为中心形成漩涡,脚下的地面都开始软化、发红,手中的熔火刀发出低沉的嗡鸣,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变得如同实质的岩浆般流淌起来!显然要动用更强的呼吸法剑型。 狛治眼神一凝,他的“破坏杀·罗针”已然完全展开,脚下浮现出冰雪结晶般的阵纹,对手的斗气、杀意、动作轨迹开始在他感知中清晰映射。同时,他握紧了拳头,指尖开始泛起诡异的苍白光芒。 血鬼术“破坏杀·乱式”蓄势待发。 然而,就在这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 “姐!” 一声清冷而略带急促的呼唤,从战扬边缘传来。 只见一个手持水蓝色日轮刀的身影快速奔来,正是之前那名水之呼吸的剑士。他身上的队服略有凌乱,脸上还溅着些许暗红色的血,气息有明显不稳。 蛮花的蓄势被打断,有些不悦地转头:“阿岚?干嘛?没看见老娘正打得开心吗?一边去,等我砍了这鬼再说!” 名为赤冢岚的剑士没有退开,他目光快速扫过一片狼藉的战扬和明显实力强悍的狛治,又看向姐姐,声音压低但清晰:“其他队员已经初步控制住骚乱的信徒,但没有发现第二个明确的目标鬼物。最早那个带着孩子的鬼……不见了。” “不见了?”蛮花一愣,随即挥挥手,“肯定是同伙抓走了呗!等老娘拿下他,什么问不出来!” “姐!”赤冢岚的语气加重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事情有古怪。我……我感觉我们可能被利用了,可能斩错了人。” “哈?”蛮花这下真的停住了动作,扭过头,疑惑地看着弟弟。 赤冢岚深吸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冷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那个孩子……万世极乐教的教主,在我攻击那个鬼的时候,主动扑上来,推开了鬼,自己撞上了我的刀。” 蛮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那个鬼,他当时的反应,不是利用孩子当盾牌,而是想保护孩子。而且,在我失手伤到孩子之后,他……他没有趁机攻击我,而是对着我们说了很多话。”赤冢岚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些尖锐的控诉,“他说我们被利用,说那孩子无辜,说他们……从不对鬼杀队下死手。” “放屁!”蛮花下意识反驳,“鬼哪有不害人的!阿岚你脑子打坏了?” “我没有。”赤冢岚冷静地反驳,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我看到了他的眼神,听到了他的语气。那不是演戏。而且……姐,你回想一下我们接到的情报。‘高危恶鬼潜伏,可能蛊惑教主’。但现扬的情况是,教主在保护那个鬼,而那个鬼……至少在那一刻,是在保护教主。这和我们预设的‘蛊惑与控制’情景不符。” 他继续分析,逻辑清晰得与他姐姐火爆的性格形成鲜明对比:“再者,这个和你交手的鬼,”他看向一直沉默戒备的狛治,“实力极强,若是他与之前那个鬼是一伙,为何不一起行动,里应外合,反而要等我们袭击之后才现身,且一出现就主动与您这个最强的战力纠缠,任由同伴带着受伤的教主逃离?这更像是……拖延和掩护。” 蛮花听得眉头紧锁,她脑子直,不喜欢绕弯子,但弟弟的分析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她下意识地看向狛治。 狛治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但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这个戴面具的水呼剑士,观察力和逻辑判断能力相当出色。 “还有,”赤冢岚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情报来源。这次的情报非常突然和精确,直接指定了位置和目标。但传递方式……我事后询问了最早接触的队员,有些含糊。如果……我是说如果,情报本身有问题,是有人想借我们的手,清除这里的某个目标,无论目标是人是鬼。”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蛮花不傻,只是性子急。被弟弟这么一分析,她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岂不是成了别人手中的刀?还误伤了一个可能是无辜的人类孩子? 她火爆的脾气被疑惑和一丝隐隐的不安压了下去。她再次看向狛治,眼神中的战意消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喂,小子!我弟弟说的是真的吗?你们到底是什么鬼?那孩子又是怎么回事?” 狛治沉默了几秒,缓缓收起了“罗针”阵势和拳上的光芒。他知道,梦见他们应该已经安全了。而眼前这个战斗直觉简直是怪物的女剑士和她逻辑严密的弟弟,似乎已经开始怀疑。这或许……并非坏事。虽然很想多说一点,但没有无惨大人的允许,果然还是算了。 “无可奉告。”狛治最终只说了四个字,声音低沉。然后,在姐弟俩警惕的目光中,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张……和之前贴在身上款式类似、但似乎更小巧的白色,画着眼睛的符咒。 蛮花和赤冢岚同时一愣。 只见狛治毫不犹豫地将那符咒“啪”地一下,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下一秒,在姐弟俩愕然的注视下,狛治的身影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般,迅速变得透明、模糊,然后彻底消失在原地,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极淡的、属于符咒燃烧后的灰烬气息。 “血鬼术?还是别的什么?”蛮花瞪大了眼睛。 “应该是。是那张符。”赤冢岚思索了一下,“似乎是一种非常高明的隐秘辅助血鬼术。”他看向狛治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 “追吗?”蛮花还有些不甘心。 “追不上了。而且……”赤冢岚摇摇头,看向教团深处依旧混乱嘈杂的方向,又看了看姐姐,“姐,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次任务。先回本部,详细汇报。那个孩子……如果还活着,我们需要找到他。还有,这次的情报源,必须彻查。” 蛮花看着弟弟严肃的样子,又看了看一片狼藉的战扬,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啧!麻烦死了!打得不痛快还惹了一身腥!”但她最终没有反对,扛起巨刃,“走吧走吧,听你的。不过……”她眼中又冒出一点火苗,“那个用拳头的鬼,我记住了!下次再遇到,非得跟他分个胜负不可!” 赤冢岚无奈地看了一眼战斗狂姐姐,摇了摇头。姐弟俩最后环顾了一圈混乱的教团,不再停留,身形几个起落,也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81章 :新生,新家 只是,他周身散发出的、微弱却不容错辨的属于鬼的气息,清晰地昭示着他已然踏入了另一个族群的门槛。 无惨站在榻边,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沉睡的童磨。转化过程比他预想的要顺利,这孩子没有失控……他的体质,似乎不太一样。比普通人要更适合成为鬼。 但顺利转化仅仅是个开始。新生的鬼,尤其是一个心智尚未成熟、此前心灵又长期处于空洞扭曲状态的孩子,需要细致的引导、照看和教育,以学会控制新生的力量、压制嗜血本能,并理解自己新的身份与处境。 “稳定了。”无惨收回目光,转向静室内另外几人。珠世正在整理使用过的医疗器具,愈史郎站在珠世侧后方,虽然努力板着脸,但紫的眼睛时不时瞟向榻上的童磨,又飞快地移开,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自己的袖口,整个人透着一股罕见的紧绷感。 梦见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精神上的冲击和长时间的紧绷让他看起来异常憔悴。他跪坐在离童磨最近的地方,目光几乎无法从那张沉睡的小脸上移开,里面交织着深切的愧疚和后怕。 无惨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掠过,最终落在梦见身上,微微蹙眉:“梦见,你的精神绷得太紧了。” 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你需要休息,调整。况且,亦有其他事务需要你处理,你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梦见身体一颤,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低下头:“……是,无惨大人。童磨他……” “他需要人照顾。”无惨接话,目光转向珠世,“珠世,你那边……” 话未说完,他便注意到了珠世旁边,那个几乎要把“不要啊”、“千万别”、“求求你了”写在脸上、正在疯狂使眼色、紧张得快要同手同脚的愈史郎。 无惨:“……” 行吧。 他沉默了一瞬。愈史郎对珠世的独占欲和保护欲几乎突破天际,虽然珠世让他好好照顾他应该会做,但就他这个脾气……让他去照顾一个刚转化的、心理状态不稳尤其是可能占用珠世注意力的小鬼?还不如指望茶茶丸突然开口说人话。 珠世显然也察觉到了愈史郎几乎要溢出来的抗拒,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无惨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这边确实不太方便,而且她手头的研究工作也极为繁重。 无惨的视线又扫过静室,似乎在思考合适的人选。鬼族之中,性情温和又有足够耐心和时间的…… 好像的确有一个非常合适的。他想到了恋雪。无惨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那孩子心性纯善温柔,在无限城生活安定,与狛治感情甚笃,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而且……他脑中忽然冒出个有些促狭的念头。 “送去恋雪那里吧。”无惨最终决定,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她心细,也有耐心。狛治应该也快回来了,他们二人照看一个孩子,应当无碍。” 他顿了顿,在梦见和珠世略带疑惑的目光中,难得地多解释了一句,只是这解释的内容让旁边的愈史郎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珠世也以袖掩唇,眼中泛起笑意: “况且,狛治和恋雪日后若有机缘,得以逆转鬼化,重归人类,总免不了生儿育女。让他们提前从童磨身上找找带孩子的经验,也算未雨绸缪。” 这理由……强大到让人无言以对。 梦见想象了一下狛治手忙脚乱地试图给童磨换衣服,而恋雪在一旁温柔指导、却又时不时脸红的样子……不知为何,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压抑感,竟然稍稍松动了一丝。老师……有时候意外地会有这种恶趣味般的考量呢。 “至于你,梦见,”无惨看向他,语气不容置喙,“你可以留下,直到童磨醒来。但之后,必须去休息。他的安置,按我说的办。” “是,无惨大人。”梦见这次没有异议,他轻飘飘笑着,恭敬应下。能留到童磨醒来,亲眼确认他无恙,已是老师最大的宽容。 时间在无限城恒定的寂静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童磨,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他缓缓睁开了眼,眼睛依旧是七彩的琉璃色泽,却褪去了往日那种空洞的茫然,变得异常清澈、深邃,仿佛刚刚被最纯净的冰泉洗涤过。他的身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转化时剧烈痛苦,以及新生力量涌动带来的、细微的不适应。 他先是呆呆地望着静室陌生的天花板,眨了眨眼,然后缓缓转动视线,看到了跪坐在一旁、正紧张注视着他的梦见。 “……梦见……哥?”童磨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懵懂。他试着动了动身体,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反而感觉充满了某种陌生而澎湃的力量。他惊讶地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依旧苍白、但似乎蕴含着不可思议力量的手指,又摸了摸自己曾经中刀的位置—光滑一片。 “诶?我还活着?”他喃喃道,七彩的眼眸看向梦见,里面充满了真实的困惑。他不是应该就这么化作尘土,然后和其他人一样平常的死掉吗 ? “伤不见了?还有,身体里……感觉好奇怪。” 梦见看到他醒来,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回答:“是的,童磨君,你还活着。但……你已经不再是普通的人类了。”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童磨的反应。童磨只是眨了眨眼,安静地等待着,没有恐惧,也没有激动,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梦见于是开始讲述。从无惨大人的真实身份,到无限城与鬼族们遵循的铁律,再到潜伏在暗处、理念极端危险的异常鬼势力“祸津骸”,以及这次万世极乐教事件的真相——中村重藏的阴谋,借刀杀人的毒计,鬼杀队的被利用,还有……童磨自己为了保护他而遭受的那致命一刀。 他的讲述清晰而有条理,但涉及无惨时,那份强烈的个人情感色彩依然难以完全掩盖。童磨安静地听着,七彩的眼眸时而专注,时而泛起细微的波澜,尤其是在听到自己扑向刀锋、梦见悲愤怒斥鬼杀队、以及被救回无限城转化时,他的眼神明显复杂了许多。 当梦见讲述完毕,静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童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看向梦见,问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所以我现在是鬼了?不能晒太阳了?要喝血吃人吗?” 他的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仿佛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是的,阳光对我们有致命的伤害。至于食物……无惨大人和珠世夫人研制了特殊的抑制剂,可以很大程度上压制对人肉的渴望,维持理智,只需定期血液即可,无需伤害无辜。”梦见解释道,同时紧紧盯着童磨,“童磨君,你……害怕吗?或者,怨恨吗?毕竟,是我们将你卷入了这些,还让你变成了……这样。” 童磨歪了歪头,认真地思考着梦见的问题。害怕?好像没有。怨恨?似乎也没有。教团的生活,信徒的眼泪,父亲的虚伪,母亲的死亡,中村的算计,鬼杀队的刀锋……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最后留下的,竟然是一种奇异的解脱感? 他忽然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以往那种完美慈悲的、空洞的教主式微笑,也不是刚才醒来时茫然的懵懂。这个笑容很浅,带着一点点孩童的狡黠,一点点如释重负的轻松,还有一点点对未来的、模糊的好奇。 “不害怕呢。”童磨轻声说,七彩的眼眸亮晶晶的,“也不怨恨梦见和无惨大人。要不是你们,我大概已经死了吧?死掉的话,就会彻底画作虚无的尘土,就什么都没有了,就再也吃不到亮晶晶的糖了。” 他顿了顿,小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而且,教会那边……真的好麻烦,好麻烦啊。”他用了两个“麻烦”,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倦,“每天都要听大家哭哭啼啼的,要笑,要说好多一样的话。中村先生他们还在背地里做奇怪的事……现在我又变成了鬼,回去的话,说不定会被发现,然后有更多危险,或者又被利用,就像这次一样。” 他看着梦见,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所以,我不回去了!反正我现在是鬼了,教团是人类的教团,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地方了。在这里,说不定我能找到其他想做的事!” 他的选择如此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抛弃麻烦包袱的轻松感,让梦见一时有些怔忡。但随即,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你想在这里生活吗?童磨君”梦见问,声音柔和下来。 “嗯!”童磨用力点头,脸上那个浅淡却真实的笑容扩大了些,“这里好像没有那么吵。有梦见在这里,无惨大人好像也很厉害,还有刚才感觉到的、其他不一样的气息……这里好像很有趣,我想留下来看看!” 他顿了顿,七彩的眼眸忽然转向梦见,里面闪烁着纯粹的好奇:“不过,梦见哥……你提到无惨大人的时候,好像特别不一样诶。你很喜欢无惨大人吗?” 梦见猝不及防,脸颊瞬间染上一丝极淡的红晕,但眼神却更加明亮灼热,语气也变得更加肯定:“无惨大人是给予我新生、指引我方向的存在,是我愿意奉献一切效忠的主君和老师,这份心情,毋庸置疑呢。” 童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梦见那瞬间的神情变化和语气中的炽热,却被他清晰地记在了心里。好像……发现了有趣的事情呢。就在这时,静室的门被轻轻拉开,得到通知的恋雪有些紧张地探进头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显然是被无惨那个“提前练习带孩子”的理由给羞的。 她身后,是已经返回、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激战后的锐气的狛治。 “那个……那孩子醒了吗?无惨大人让我来……”恋雪的声音温柔软糯,带着善意。 童磨闻声望去,看到了门口的两人。新的篇章,在这个永恒之城的角落里,悄然翻开。而旧的枷锁与舞台,已被他轻轻抛在了身后,连同那些沉重的悲伤、虚伪的慈悲,与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是童磨。”他的目光在狛治和温婉的恋雪身上转了转,然后,对着他们,也露出了一个属于新生的、尚带着些许试探与好奇的、干干净净的笑容。 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端坐于莲花台上的神像,不再是虚假的神子。 从现在开始,他是童磨。 第82章 :参观,手球 无限城的光线,比外界更加柔和恒常,也少了昼夜交替的剧烈变化。这里的空气中常年飘散着淡淡的、混合了草药、旧书、以及某种特殊熏香的气息,对于初来乍到的童磨而言,一切都陌生而新奇。 他换上了一件临时找来的、水蓝色的小和服。衣服稍微有些大,袖口和衣摆都长了一截,衬得他越发纤细小巧。柔软的布料触感很好,颜色也清爽,只是这稍微有些不合身的尺寸让他看起来有点像是偷穿了家里长兄衣服的娃娃,平添了几分笨拙的可爱。恋雪蹲在他面前,细心地帮他把过长的袖子一层层挽上去。 “暂时先这样穿吧,童磨君。”恋雪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日融化的溪水,“已经拜托椿婆婆了,她是我们这里手艺最好的裁缝,过两天就能给你做几身合身的新衣服。”她伸手理了理童磨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指尖温暖。 童磨低头看着自己被摆弄的袖子,又抬头看看恋雪近在咫尺的、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庞。他现在还不太习惯这样的亲密接触,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恋雪身上散发出的、毫无攻击性的善意与平和气息,那种母亲一样的感觉,像暖风一样包裹着他,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他试探性地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恋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衣袖一角。 恋雪微微一愣,随即笑意更深,粉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怎么了?童磨君?” 童磨没有立刻回答,七彩的眼眸眨了眨,似乎在判断什么,然后,他松开一点衣袖,又更紧地抓住,小脑袋几不可察地往恋雪那边凑近了一点点,小声地、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和……依赖,叫了一声: “……恋雪姐姐。” 声音软糯,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那声“姐姐”叫得又自然又亲昵,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 恋雪的心瞬间就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她本来就是个极富同情心和母性情怀的女子,童磨的身世遭遇早已让她心疼不已,此刻这孩子主动表现出来的亲近和信赖,更是让她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怜爱。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童磨柔软的白色头发:“嗯,童磨君真乖。” 站在一旁的狛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双手抱胸,金色的眼眸瞥了一眼那个紧紧抓着恋雪袖子、仰着小脸叫“姐姐”的小鬼,心里下意识地“啧”了一声。这小子……精得很啊。才刚醒来多久?就知道谁最好说话、最心软,目标明确,行动果断,一口一个“姐姐”叫得毫不含糊,直接把恋雪的好感度刷上去了。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狛治随即想起梦见简略提及的、关于这孩子过去。空洞的神子,日复一日的痛苦倾听,父母的悲剧,被利用的教团……那些沉重灰暗的色彩,与眼前这个抓着人袖子、显得有些无措又努力想靠近温暖的孩子重叠在一起。 算了。狛治移开目光,看向正温柔笑着的恋雪。恋雪喜欢这孩子,这孩子看起来也愿意亲近恋雪……那就由他去吧。只要恋雪开心,只要……这家伙别太过分。 就在这时,恋雪忽然转过身,对着狛治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阳光般的暖意和一丝小小的兴奋。她轻轻将童磨抱了起来——孩子的身体很轻,对她如今作为鬼的体质来说毫不费力。然后,她走到狛治面前,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狛治君,你看,童磨君很可爱对不对?我们一起好好照顾他吧!” 恋雪抱着孩子的样子,温柔又自然,眼眸里盛满了期待和快乐。她微微仰着脸看着狛治,脸颊因为兴奋而泛着淡淡的粉色,整个人仿佛在发光。 狛治:“……” 他的大脑瞬间宕机。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考量,都在恋雪那灿烂的笑容和“我们一起”这几个字面前烟消云散。视线里只剩下恋雪含笑的眼睛,微红的脸颊,以及她怀里那个瞪着七彩大眼睛、正好奇地看着他的小鬼。 “好……好……”狛治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响起,完全没经过大脑,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红,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和恋雪对视,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恋雪好可爱”、“恋雪抱着孩子好可爱”、“恋雪说我们一起”这几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童磨趴在恋雪肩头,将狛治那副罕见的窘迫模样看得一清二楚,七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新奇。这个看起来很强很凶的粉头发哥哥,好像……很容易对恋雪姐姐害羞? 恋雪没注意到狛治的异常,开心地抱着童磨转了个圈:“太好了!那我们先带童磨君熟悉一下这里吧!无限城很大的,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和人!” 梦见在一旁看着这温馨又有点好笑的一幕,嘴角终于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上前一步,对恋雪和依旧处于“当机”状态的狛治微微躬身:“那么~童磨君就暂时拜托两位了。我还有些后续事宜需要处理,稍后再来看他。” “放心吧,梦见先生。”恋雪连忙保证,“我们会照顾好童磨君的。” 童磨听到梦见要走,从恋雪肩头抬起小脸,七彩眼眸看向梦见,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透出一丝细微的不舍。梦见心中一软,温声道:“我很快回来哦?童磨君先跟恋雪姐姐和狛治哥哥好好玩,这里很安全的。” 童磨点了点头,小手又无意识地抓紧了恋雪的衣领。 于是,在梦见的目送下,恋雪抱着新鲜出炉的“小挂件”童磨,后面跟着一个魂魄似乎还没完全归位、走路都有些同手同脚趋势的狛治,开始了无限城游览之旅。 最初,童磨是警惕而安静的。他趴在恋雪怀里,七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又谨慎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无限城的建筑结构奇特,层层叠叠,回廊交错,经常有拉门无声开合,通往意想不到的空间。空气中飘荡着各种气味:书卷的墨香,草药的清苦,食物的暖香,还有……许多强弱不一、但似乎都刻意收敛着的、与他同源又有些许不同的气息。 他们先路过了一片类似市集的区域。这里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市场,而是鬼族居民们自发交换富余物资、手艺制品或传递信息的小平台。几个看起来年纪有些大的鬼正在慢悠悠地下着棋,旁边还有一些好事的鬼在围观,指指点点;一位女鬼在摊位后熟练地编织着精致的绳结,还有人在小声交谈,看到恋雪抱着个陌生孩子走来,都投来友善而好奇的目光。 “恋雪小姐,这位是……?”编绳的女鬼温和地问。 “啊,这是新来的童磨君,以后会和我们一起生活。”恋雪笑着介绍,轻轻拍了拍童磨的背,“童磨君,和大家打个招呼?” 童磨身体微微绷紧,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你们好。”声音细若蚊蚋。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审视或畏惧,而是一片善意的笑容和问候。 “哦呀,好漂亮的孩子!这头发和眼睛颜色真少见!好可爱好特别!” “欢迎来到无限城啊,小家伙。” “恋雪小姐要带孩子了吗?真不错呢!” “需要小点心吗?我刚试着用‘回甘’药调味做了些米糕,味道还不错哦!” 一位慈眉善目的婆婆甚至特地塞给童磨一个小小的、用草叶编成的蚱蜢:“给,小礼物。这里虽然不像外面有那么多花啊虫啊,但大家都很好的,别害怕。” 童磨愣愣地接过那只粗糙却充满心意的草蚱蜢,七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在教团,信徒们看他,是仰望神子,是渴求救赎,是倾倒痛苦。从未有人……像这样,只是单纯地把他当作一个需要欢迎和照顾的“孩子”来看待。这种体验,陌生得让他不知该如何反应,但心底某个冰冷角落,仿佛被这平凡的善意轻轻呵了一口气,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恋雪感受到他身体的放松,笑着代他道谢,手下礼物继续往前走。 他们经过了珠世研究所外围,愈史郎正在门口“站岗”,看到他们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但没阻拦。他们路过了传来隐隐金石交击声和呼喝声的演武场区域,狛治简单解释了一句“天阳和黑死牟大人有时在这里练剑”。他们还看到了一些在安静读书、画画的鬼。每个人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恋雪怀里的童磨时,都报以温和的笑容或点头致意。 童磨的警惕心,在这种无处不在的、平淡而真实的善意包围下,一点点消融。他开始主动转动小脑袋,好奇地打量不同的场景,偶尔还会对某些特别的东西多看几眼。比如一幅色彩鲜艳的浮世绘仿作,或是一个造型奇特的机关小玩具。 最后,他们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似乎是孩子们偶尔玩耍的地方。此时,正有一个穿着小袖、看起来约莫九到十岁的小女孩,独自一人对着墙壁,灵巧地抛接着两颗色彩鲜艳的手鞠球。她的动作轻快熟练,两颗球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几乎从不落地。 听到脚步声,小女孩停下动作,转过身来。她眼睛很大,亮晶晶的,看到恋雪和童磨,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小跑过来。 “恋雪姐!狛治哥!”女孩声音清脆,然后目光好奇地落在了童磨身上,“哇!是新来的朋友吗?你好呀!我叫朱纱丸!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热情直接得让童磨有些措手不及。诶?朋友?这么快就……是朋友了吗? “我……我叫童磨。”他小声回答,依旧被恋雪抱着,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眼前这个活力四射的女孩。 “童磨?好好听的名字啊!”朱纱丸完全不在意他的拘谨,继续叽叽喳喳,“你也是被无惨大人带回来的吗?我是哦!以前外面好乱,有坏鬼欺负我和爸爸妈妈……是无惨大人救了我,带我来了这里!这里可好了,大家都很照顾我!虽然小朋友不多,但大人们都很好!你会玩手鞠球吗?我们一起玩吧!” 她说着,不等童磨回答,就伸出小手,直接拉住了童磨还抓着恋雪衣领的那只手,轻轻往下拽,眼里满是期待:“来嘛来嘛!我教你!很好玩的!” 童磨被她的热情和直接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松开了恋雪的衣领,被朱纱丸拉着手站到了地上。他回头看了看恋雪,恋雪正微笑着对他点点头,眼神鼓励。狛治也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虽然没什么表情,但也没阻止。 朱纱丸塞给他一颗球:“这样,先试着扔起来,再接住!像这样——”她示范了一下,动作轻盈。 童磨拿着那颗触感柔软的球,有些笨拙地模仿着。第一次,球扔歪了,没接住。第二次,扔得太高,也没接住。他微微蹙眉,七彩的眼眸盯着地上的球,似乎较上劲了。 “没关系!再来一次!手要这样……!”朱纱丸一点也不嫌烦,凑过来手把手地教他调整姿势。 第三次,球终于抛出了一个还算像样的弧线,童磨手忙脚乱地去接,虽然接得磕磕绊绊,但总算没让球掉在地上。 “哇!接到了!童磨你好厉害!”朱纱丸立刻拍手欢呼。 那一瞬间,童磨看着手里接住的球,又看看朱纱丸真心为他高兴的笑脸,再看看旁边含笑注视的恋雪和狛治,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份疏离、无措和隐隐的警惕,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开始融化。 一丝属于孩童的、单纯的开心,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悄悄探出了头。 他学着朱纱丸的样子,试着将球再次抛起,这一次,动作自然了不少。 两颗色彩鲜艳的手鞠球开始交替飞舞,伴随着女孩清脆的指导声和男孩逐渐放松的、带着一点新奇和笨拙的应答声。无限城恒常的光线柔和地洒落,为这难得一见的孩童嬉戏场景,镀上了一层温暖而宁静的光晕。 狛治看着那个一开始僵硬、现在却渐渐露出专注甚至一丝笑意的白发小鬼,又看看身边眉眼弯弯、浑身散发着温柔母性光辉的恋雪,心也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 也许……这样也不错。 第83章 :符纸,密议 梦见穿过几条回廊,来到那扇熟悉的、紧闭的拉门前。珠世夫人的研究所。他整理了一下略有些凌乱的衣襟,然后抬手轻轻叩门。 门内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声硬邦邦的、毫不掩饰不耐烦的声音:“谁?” “是我,梦见。打扰了,珠世夫人,愈史郎君。”梦见的声音依旧温和有礼。 门“唰”地一下被拉开一道缝隙,愈史郎那张清秀却写满“生人勿近”的脸出现在后面,紫的眼眸上下扫了梦见一眼,眉头立刻拧起。 “你又来干什么?”愈史郎的语气很不客气,“符用完了?不是之前跟你说过,用完了再来吗?” 梦见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只是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光:“愈史郎君还是如此敏锐。确实,之前承蒙你提供的符纸,在不少需要藏匿的关键时刻发挥了重要作用。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意料之外的热闹太多了,消耗比预想中快了太多。童磨君也不容易啊……一直呆在那种糟心的地方。”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疲惫的无奈。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来意是要符纸,又隐晦提及了刚刚发生的变故。若是常人,恐怕已经被他这温和又带着点“为大局奔波”意味的态度给堵回去了。 但愈史郎显然不是常人。他非但没有被堵回去,反而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也提高了一点:“意料之外的‘热闹’?你之前不是说情况都在掌握中吗?怎么还这么没用搞到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还有,那个新来的小鬼——” 他顿了一下,似乎想起童磨那惨兮兮被抱回来的样子,“他伤成那样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有我的符纸可以隐匿和辅助吗?怎么还会让他被伤到?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一连串质问又快又急,带着愈史郎一贯的直率,暴躁和毫不掩饰的质疑。尤其是最后关于童磨受伤的问题,直接戳中了梦见心中最痛的地方。梦见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脑门上跳出一个井字,眼底那丝温和几乎要维持不住。他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更轻缓了些,却莫名带上了一种羽毛搔刮般的、让人不那么舒服的味道”: “愈史郎君教训的是呢。是,是~是我考虑不周,低估了对手的‘热情’与‘直接’。原以为只是些背后散布谣言、玩弄人心的阴私手段,却没料到对方竟能‘请’动鬼杀队的柱级战力,以如此爆裂的方式登场。” 他微微垂眸,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您的符纸自然精妙无比,隐匿效果绝佳,用于周旋与撤离本是极好的。只是……当对手的架势几乎完全不在意波及无辜、甚至以力破巧,直接从屋顶破入时,单纯的隐匿似乎也难以完全规避那种……嗯,无差别的热情问候呢。至于童磨君……” 他抬起眼,看向愈史郎,眼里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语气却更轻飘飘了:“那孩子见我遇险,情急之下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孩童的赤子之心,又岂是区区符纸能够预料和阻止的呢?说来惭愧,倒是我这个被保护的人,还要反过来连累愈史郎君您宝贵的符纸消耗加剧,甚至劳烦您和珠世夫人亲自奔波救援……实在是,过意不去呢。” 他特地家加重了宝贵两个字。 这一番话,乍听之下全是自责和感谢,但细细品味,却把愈史郎“符纸并非万能”、“对手不按常理出牌”、“童磨是自己冲上来的”、“你们来救援我很感激但我也很无奈”这些意思都隐含其中,还顺带把愈史郎一开始那种兴师问罪的语气给软化了,变成了“大家都有难处”。 愈史郎被他这绵里藏针、拐弯抹角的话说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有些涨红,紫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你这家伙——!” 他听出来了,这家伙分明是在暗讽他给的符纸不够应对高端局,还怪他当时没能及时补货,最后顺便还茶里茶气地表示了感谢,让他有火都发不出来! “愈史郎。”一个温和而略显疲惫的女声从研究室深处传来,打断了愈史郎即将爆发的怒气。珠世夫人端着一杯刚调配好的、冒着袅袅热气的药茶,缓步走了过来。她似乎一直在里面听着,此刻脸上带着淡淡的无奈,对愈史郎摇了摇头,“不得无礼。梦见先生刚刚经历险境,又忙于照顾伤患,此时前来,必有要事。” 愈史郎有气没地方出,只能哑声了。 珠世转向梦见,微微颔首“梦见先生,辛苦了。童磨君的情况,我已听无惨大人简要提及,幸好已无大碍。你此次前来,是需要补充愈史郎的符纸吗?” 见到珠世,梦见脸上的那层轻飘飘的茶色瞬间收敛了许多,态度也变得更加真诚恭敬。他躬身行礼:“是的,珠世夫人。之前的符纸在应对突发状况和后续撤离时消耗殆尽,为确保后续行动安全,特来恳请愈史郎君再制作一些。另外……”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虽然被珠世压住但依旧气鼓鼓的愈史郎,语气缓和道,“也想就之前遭遇的袭击,与愈史郎君交流一二,或许能从中发现更多关于对手手段的线索。” 珠世点了点头:“理应如此。愈史郎,去做一些新的符给梦见先生。你们年轻人也多交流一下呢,彼此了解能力,日后配合也能更默契。”她的话既给了愈史郎台阶下,也点明了协作的重要性。 愈史郎虽然还是一脸不爽,但对珠世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他狠狠瞪了梦见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向内室去取符纸,嘴里还嘟嘟囔囔:“……就知道用得快,也不省着点……当是大风刮来的吗……” 梦见只当没听见,对珠世再次道谢:“多谢夫人体谅。” 珠世轻轻摇头,将手中的药茶递给梦见:“你气息略浮,精神耗损不小,之后还是要好好休息。童磨君那边有恋雪和狛治照看,你可以放心。” 就在这时,研究室外的回廊传来一阵沉稳而迅捷的脚步声,紧接着,拉门再次被敲响,节奏清晰有力。 “珠世夫人,愈史郎,请问梦见是否在此处?”是天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 珠世与梦见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梦见上前拉开门,只见天阳和黑死牟兄弟二人正站在门外。天阳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红色羽织,但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沉思;黑死牟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如岩,六只猩红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周身的气息比平日更加沉凝。 “天阳阁下,黑死牟阁下。”梦见侧身让开,“二位找我有事?” 天阳和黑死牟走进研究室,先向珠世行礼问好。天阳的目光在梦见脸上停留了一下,似乎看出他状态尚可,微微松了口气,但神色依旧严肃。 “梦见,你没事就好。我们刚从西边赶回来,听鸣女说了教团那边发生的事。”天阳开门见山,语气低沉,“情况似乎比预想的更复杂。不过,眼下有另一件事,想与你商量。”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措辞,目光扫过珠世和刚从内室拿着符纸出来的愈史郎,并没有避开他们的意思,但语气却变得更加隐晦:“是关于……无惨大人的。” 梦见心中一动。他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又提及要“商量”,显然不是寻常小事。 “老师?”梦见询问。 “嗯。”天阳点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黑死牟。黑死牟微微颔首,天阳这才继续,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室内的几人都听清: “不知各位是否听说过,在极西的日落国度,似乎有一个名为‘圣夜祭’的习俗……大概是在一年将尽的某个寒冷时节。” 梦见微微蹙眉,搜索记忆,却什么也没搜到。 天阳接着说下去,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责任感:“我们想办法查了一下,虽然很麻烦……但还是查到了少许资料。在那习俗中,有长辈在那一日为孩童准备礼物的传统……虽然没查到这份传统来与何方,但这些年,每当岁末寒意深重时,老师总会……默默为我们这些跟随他的人,准备一些礼物。有时是有时是合用的武器,有时是一些新鲜的小玩意,有时是一份精美的点心礼盒, 有时是一本难得的典籍。” 他的眼神变得深远,仿佛想起了许多往事:“对我们而言,老师是严君,是引路者,是黑暗中唯一的灯火与规则。但不知不觉……他也早已是我们所有人,真正的‘家长’。” 黑死牟沉默地听着,六只血眸中光芒微动,似乎也认同弟弟的话。 “所以,”天阳的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决心,“今年,我们想……一起为老师准备一份礼物。不是出于回报,而是汇集大家的心意与祝福。一份独独属于我们这些被他庇护、指引之人的‘礼物’。” 他看向梦见,眼神澄澈而认真:“此事需隐秘进行,不能打扰老师。需要细心筹划,也需要能够理解老师、且心思缜密之人协助。梦见,你意下如何?” 梦见心中震动。他没想到天阳和黑死牟会突然提出这样的想法。为无惨大人准备礼物?他乐意至极。仔细想来,这一切的确是在情理之中。无惨大人于他们,恩同再造,严如师长,更是这片黑暗世界中唯一且绝对的秩序与归宿。那份复杂的情感,绝非单纯的敬畏所能概括。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想要表达感激与祝福,似乎是深埋在许多鬼心底真正的愿望。 而且,天阳特意提到“汇集大家的心意与祝福”,这显然不是一两个人的事,而是希望能让无限城中那些真心追随无惨、将此处视为归宿的鬼们都参与进来,哪怕只是微小的、象征性的部分。这份心意,本身就已弥足珍贵。 “我明白了。”梦见缓缓点头,神色也郑重起来,“这确实是件大事。需要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他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思考可能的方案、需要联络的人员、以及如何绝对保密。 “嗯,细节我们可以慢慢商量。”天阳见梦见应允,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稍微轻松了一些,“另外,给童磨那孩子的欢迎礼,我们也差不多准备好了。虽然他现在可能还不太明白,但……算是无限城的一份心意吧。” 欢迎礼?梦见微微一愣,随即心头一暖。 “多谢二位费心。”梦见真诚地道谢。 “不必客气。”天阳摆摆手,似乎不习惯这样客套,“那么具体事宜,我们稍后再详谈。你先处理好符纸和教团后续的事情。” 这时,愈史郎已经拿着一叠新绘制好的、散发着淡淡灵光的符纸走了过来,脸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但动作还算利索地塞给梦见:“喏,最新的。省着点用!再这么快用完别想我再给你画!” 他显然听到了后半部分对话,但对什么“圣夜祭礼物”似乎兴趣不大。 梦见接过符纸,感受着上面熟悉的、属于愈史郎血鬼术的力量,这次真心实意地道了谢:“有劳愈史郎君了。” 珠世也温声道:“让我们也出一份力吧,正好,那份研究的进展……已经到最后阶段了。” 天阳和黑死牟对珠世行礼告辞。梦见将符纸仔细收好,与天阳兄弟一同离开了弥漫着药香的研究室区域。三人走在无限城静谧的回廊中,脚步声轻微。关于“礼物”的庞大而温暖的计划,如同深水下的暗流,开始悄无声息地酝酿、汇集。而来自外界的阴谋与威胁,暂时被这内部的暖意与决心,稍稍隔开。 第84章 :圣诞,生日 在无限城的日子里,童磨像一株被移栽到适宜土壤中的奇异植物,褪去了最初的紧绷与疏离,逐渐舒展开来。 他依旧安静,但那份安静不再是空洞的麻木,而是带着新生的好奇与小心翼翼的观察。他习惯了恋雪温柔的声音和总是为他准备妥帖的衣物点心,习惯了狛治看似冷淡实则默许,甚至偶尔会顺手纠正他玩手鞠球时笨拙姿势的存在,也习惯了朱纱丸风风火火拉着他尝试各种“无限城小孩专属游戏”的热情。 然而,最近几天,无限城的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隐秘的雀跃感。大人们凑在一起低声交谈时,看到他走来会默契地转换话题,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平日里各司其职的鬼们,似乎总在某个固定时段“恰好”有事离开,行色匆匆却又眼神闪亮。连那只总是神出鬼没、被他偷偷喂过几次小鱼干后便常常来蹭他手心、名为茶茶丸的三花小猫,这几日出现的频率也高得有些不寻常,圆溜溜的金色猫眼望着他时,仿佛也盛着某种分享秘密般的狡黠光芒。 童磨对此感到困惑,但并未深究。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本就充满未知,多一点点神秘,似乎也无伤大雅。他更享受的是此刻。这天,他坐在自己那间被恋雪布置得温馨舒适的小房间里,膝上摊开一本从无限城书库借来的、带有精美插画的异国风物志,茶茶丸蜷在他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拉门被无声地滑开。 童磨抬起头,看到无惨走了进来。黑色纹付羽织一如既往地挺括,红色眼眸在柔和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凛冽,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他走到童磨面前,垂眸打量了他片刻。 “看来适应得不错。”无惨开口,声音平稳,“状态比之前好多了。” 童磨放下书,乖乖坐正。对于这位给予他第二次生命、气息强大而威严的“无惨大人”,他始终怀有一种混合了本能的敬畏、好奇与莫名安心的复杂情感。“是,托您的福。恋雪姐姐和狛治哥哥,还有大家,都对我很好。”他回答得很认真,七彩的眼眸清澈地映出无惨的身影。 无惨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童磨手边那本画着热闹庆典和礼物的异国书籍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平淡地抛出一个问题: “童磨,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生日?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茫然的涟漪。童磨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那曾经作为教主的、弧度完美的微笑面具下意识地浮现,只是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笑容的僵硬与虚假。 “生日啊……”他轻声重复,七彩眼眸微微弯起,却没什么笑意。 “我从来没过过生日呢。也不知道自己生日是什么时候。”他顿了顿,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轻飘飘的语气补充道,“而且,生日……是没什么意义的事情吧?人出生,活着,然后死去。庆祝‘出生’这个偶然的开端,不是很奇怪吗?” 这是他过去岁月里,在倾听无数生老病死、悲欢离合后,于空洞心灵中沉淀下来的、近乎本能的虚无认知。生命本身既无目的,庆祝其开端自然也无意义。 无惨静静地听着,深红的眼眸注视着童磨脸上那虚假的笑容和眼底深处那片未曾真正消融的荒芜。他没有立刻斥责或反驳,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你会认为,生日是没有意义的事情?”无惨问,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引导般的耐心。 童磨眨了眨眼,似乎没想到无惨会追问。他思索着,试图组织语言来表达那片荒芜之地的“逻辑”:“因为……生命本身就很脆弱,很短暂,充满了痛苦和无奈。大家向我倾诉的,大多是这样的东西。既然活着本身就是这样……那纪念‘开始活着’的这一天,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就像……就像打开一本注定是悲剧结局的书,为什么要庆祝翻开第一页?” 他的比喻带着孩子式的直观和残酷的清醒,正是他过往世界观的缩影。 无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落在了童磨柔软的白色头发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沉重的温度。 “你的想法,源于你过去所见所闻的局限。”无惨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要敲进童磨的心里,“你将生命等同于痛苦,将开端预示为结局,这是偏颇的。” 他的手没有离开童磨的发顶,仿佛在通过这个接触传递着某种更深刻的东西。 “生命确实脆弱,也常伴苦痛。但正因如此,生命中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成长,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哪怕微小的喜悦和温暖,才显得格外珍贵。而生日……”无惨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穿透了时光,“是一个人人生中,最独一无二、最重要的节日。它纪念的,不仅仅是血肉之躯降临于世的那一天,更是‘自我’这个存在的起点,是无限可能与旅程的开端。” 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生日,是‘我’之所以为‘我’的诞辰。庆祝生日,不是为了忘却苦难,而是为了铭记——铭记我们是如何从那个微小的开端,一路走来,成为今日的模样。是为了确认,无论经历了什么,那个最初的‘自我’,依然存在,依然值得被珍视、被祝福。” 童磨怔怔地仰着头,七彩的眼眸中倒映着无惨认真的脸。这些话,与他过去听到的所有教义、安慰、乃至梦见哥哥那些温和的引导都不同。它们直接、有力、甚至带着某种哲学般的重量,撼动着他心底那块坚冰。 “在漫长的时间里,人很容易迷失,遗忘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存。”无惨收回手,但目光依旧锁着童磨,“因此,这些年来,无限城中每一个愿意留下的鬼,我都会询问并记下他们的生日。不是为了束缚,而是为了提醒——提醒他们,也提醒我自己,在永恒的黑夜中,我们不应遗忘最初的坐标,不应遗忘那个作为‘人’或作为‘自我’的起点。生日,便是那坐标,是锚点。” 他顿了顿,看着童磨依旧茫然的眼眸,语气稍稍放缓:“你说你不知道自己的生日。这没关系。很多人遗忘了,或在动荡中失去了这个日子。但日期本身并非关键,关键在于那份‘纪念’的心意。” 无惨注视着童磨,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 “既然如此,那么,就把今天,当作你的生日吧。” “从今天起,你有了一个日子,用来纪念‘童磨’这个存在的诞生,纪念你选择留在这里,开始新生的这一天。这个日子,属于你。” 童磨彻底愣住了。七彩的瞳孔微微扩大,里面清晰地映出无惨平静而英俊的面容。 把今天……当作生日?一个属于他的、全新的开始纪念日? 这个概念如此陌生,却又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试图穿透他眼中那片惯常的空茫。 就在童磨心绪翻腾、不知该如何回应时,拉门再次被轻轻拉开。恋雪探进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眼神却亮晶晶的,似乎压抑着某种兴奋。 “无惨大人,童磨君,鸣女大人说,有事情想请您二位去中央广场一趟。”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无惨微微蹙眉。鸣女有事?还是去中央广场?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很自然地弯腰,一把将还坐在原地发愣的童磨抱了起来。 “走吧,去看看。”无惨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抱着童磨转身向外走去。童磨下意识地搂住无惨的脖子,小小的身体依偎在那片带着冷冽气息却异常安稳的怀抱里,脑子还在消化着“生日”和“今天”这两个词的关联。 当他们来到无限城那恢弘而奇特的中央广场时,眼前的景象让无惨的脚步微微一顿,眉头蹙得更紧。 广场上,密密麻麻站满了鬼。感觉……好像无限城里能抽出身来的,全都聚集到了这里。松本先生推了推眼镜,站在账房伙计们前面;负责厨房的阿婆们系着干净的围裙,笑眯眯地张望;演武场那边几个气息精悍的武人也安静地立在一旁;连平日深居简出、只爱侍弄花草的几位老者也出现在了边缘。朱纱丸兴奋地垫着脚,被狛治一只手按着脑袋才没蹦起来。恋雪也快步融入了人群,站到了狛治身边。 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刚刚到来的无惨和……他怀里的童磨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强烈的、压抑着的期待和欢欣。 这阵仗……不对劲。 无惨心中疑惑更甚。他抱着童磨,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人群最前方、正笑嘻嘻地看着他的梦见身上。 梦见今日穿得格外整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甚至有点过于灿烂的笑容。他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庄严、实则满是笑意的声音高声道: “接下来,有请我们无限城最伟大、最英明、最辛苦,最温柔的无惨大人,以及我们新来的、可爱的童磨君,上前——!” 无惨:“……?” 啊? 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梦见这夸张的做派和台下众人亮晶晶的眼神,让他隐约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但他还是有些局促地抱着童磨,依言走到了广场中央,那里被特地空出了一片区域。 然后,他就看到天阳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天阳今天也穿得很正式,脸上带着罕见的、混合了紧张和兴奋的郑重。他双手捧着一个东西…… 一个巨大的、用深色缎带精心捆扎、还打着一个夸张蝴蝶结的礼物箱。 那箱子体积惊人,几乎有半个天阳那么高,看起来沉甸甸的,箱子的包装纸是低调而华丽的暗金色,上面洒着细碎的、仿佛星辰般的银粉。 无惨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 还没等他发问,黑死牟那沉稳如山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解释得一板一眼,极其认真: “无惨大人,此乃无限城全体居民,为您准备的‘圣夜祭’礼物。因众人热情过高,准备的物品数量可能……略微超出预期。为免包装炸裂,我等已严令每人仅限一份。请查收。” 圣夜祭礼物?无惨彻底愣住了。他想起来了,很久以前,他确实偶然提起过那个遥远国度的节日……但他从未想过,他们会记住,甚至……联合起来,为他准备礼物? 他站在原地,看着天阳将那巨大的、显然凝聚了无数心意的箱子郑重地放在他面前,一时竟有些无措。数百年来,他习惯于给予、决定,却很少处于“接受”的位置,尤其是如此盛大、如此直白的、来自麾下全体的赠与。 而就在这巨大的冲击让无惨罕见地失语时—— “还有这个——!” 狛治的声音响起。只见他也从人群中走出,手里捧着一个不大但很精致的透明罐子。罐子里,满满当当,装满了七彩的纸星星。每一颗星星都用不同颜色的彩纸折成,在广场的光线下闪烁着柔和而缤纷的光泽,像把一片小小的、凝固的彩虹银河装在了里面。 朱纱丸终于忍不住了,从狛治身后跳出来,苹果脸红扑扑的,大声宣布:“这是给童磨君的欢迎礼!!无限城的大家,每一个人,都叠了星星哦!每一张用来叠星星的纸上,都写了不一样的话!是大家对童磨君的祝福!” 她跑到童磨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因为童磨君的眼睛,虽然是七彩色,很漂亮,但以前总是空空的,好像什么都没有。所以大家希望,这样美好漂亮的眼睛里,以后也能盛满像这些星星一样,七彩的、亮晶晶的好东西!如果童磨君以后觉得迷茫了,或者难过了,就拆开一颗星星看看吧!那里面,有大家想对你说的话!” 她用力握了握小拳头,声音清脆而充满力量:“现在,童磨君已经是大家的家人了!欢迎你!” 欢迎礼……写满祝福的星星……盛满七彩星辰的眼睛……家人…… 童磨七彩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罐近在咫尺的、璀璨夺目的星星,又缓缓扫过广场上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却都洋溢着真诚善意的脸庞。胸口那个地方,突然被一种陌生而汹涌的热流堵住了,涨得发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无惨,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广场: “今天,是童磨的生日。”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然后,轰然炸开! “诶——?!真的假的?!” “今天?生日?!” “童磨君生日快乐!!” “双喜临门啊!!” “太好了!今晚一定要庆祝!开派对!!” “生日快乐!童磨君!” “生日快乐!小子” 惊讶、欢喜、祝福的声浪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将中央广场淹没。鬼们此刻都像孩子一样兴奋起来,脸上洋溢着纯粹的笑容,一声声“生日快乐”此起彼伏,真挚而热烈。就连一直臭着脸的愈史郎,也别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生日快乐。 童磨彻底呆住了。他看着那罐星星,听着耳畔汹涌的祝福,感受着周围那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毫无保留的善意与喜悦……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鼻子一酸。 视野迅速模糊。 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破了眼眶的堤坝,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他苍白的脸颊,滴落在无惨黑色的羽织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哭了。 不是过去那种应景的、空洞的流泪。而是真实的、滚烫的、混杂着巨大茫然、难以置信、以及某种轰然决堤的、名为“被爱”的暖流的哭泣。 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弯起。 那不是完美的、慈悲的、空洞的教主微笑。而是一个生涩的、带着泪水的、无比璀璨而真实的笑容。仿佛他眼中那片荒芜了太久的七彩琉璃,终于被注入了一整个银河的星光,在这一刻,彻底被点亮,焕发出惊心动魄的、属于生命的绚烂光彩。 他猛将湿漉漉的小脸埋在那片带着冷冽气息却无比安心的衣料里,用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清晰响亮的声音,用力地、哽咽着回应了那漫天的祝福: “嗯——!!!” 这一声,是他与过去那片虚无荒原的正式告别,也是他向这个给予他星辰与生日的新世界,献上的、最真挚的拥抱。 庆祝的欢呼声浪中,一个孩子迎来了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生日,而一个孤独了数百年的“家长”,也收到了来自他所有“家人”的、最沉重也最温暖的馈赠。 今夜,注定无眠,也注定光辉璀璨。 第85章 :天赋,神坛 情感,如同被压抑了太久的春泉,一旦找到出口,便汩汩涌出,有时甚至显得有些“过量”。过去那层用于自保的空洞麻木与完美面具,在无限城无处不在的、爱的善意包围下,渐渐失去了存在的必要。他开始尝试着,用一种近乎笨拙却又异常直率的方式,去感受、去表达、去……“活着”。 他发现自己很受欢迎。白色的头发,七彩的眼睛,精致得过分的脸蛋,再加上那份初来乍到的、混合着茫然与好奇的纯真,很容易激发起无限城居民们,尤其是年长些的的保护欲和怜爱之心。童磨很快意识到了这一点,并且……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加以利用。 他会仰着小脸,用那双清澈见底的七彩眼眸眼巴巴地看着负责厨房的阿婆,软软地喊一声“婆婆,今天点心好香呀”,然后成功收获双份的糖渍栗子。他会在狛治练拳时,抱着膝盖坐在不远处的廊下,看得“目不转睛”,然后适时地发出“哇,狛治哥哥好厉害”的惊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感官敏锐的狛治听见,导致后者某次差点气息走岔。他还会在梦见过来看他、埋头处理文书时,“乖巧”地凑过去,问一些天真烂漫却琐碎无比的问题,直到梦见无奈地放下笔,揉着眉心给他讲解,眼底却带着纵容的笑意。 当然,他也有调皮捣蛋的时候。 比如偷偷把愈史郎晒在研究室外的草药标本换成颜色相近的干花,导致愈史郎暴跳如雷;比如在朱纱丸教他玩新的游戏时,故意耍赖,然后看着朱纱丸气鼓鼓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自己先忍不住笑出声;再比如,某次"不小心"打翻了狛治刚泡好、还没来得及喝的茶,不但没害怕,反而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地说:“狛治哥哥的茶闻起来和恋雪姐姐泡的不一样呢!” 狛治额角的青筋当时就欢快地蹦跶了两下。他捏紧了拳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脸“纯良”、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的小鬼,只觉得手痒得很。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精得很!知道恋雪向着他! “童磨!”狛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哎呀,狛治君,不要吓到孩子嘛。”恋雪闻声赶来,看到地上翻倒的茶杯和一脸“委屈”(装的)的童磨,立刻心疼地把他揽到身边,用手帕擦着他其实根本没沾到水的手,“童磨君不是故意的,对不对?下次要小心一点哦。” 童磨立刻顺势抱住恋雪的腰,把小脸埋进去,闷闷地“嗯”了一声,肩膀还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仿佛在强忍泪意……实际是在憋笑。 狛治:“……” 他看着在恋雪怀里“瑟瑟发抖”的小鬼,又看看恋雪温柔中带着一点点不赞同的目光,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他还能说什么?他能当着恋雪的面把这小混蛋拎起来揍屁股吗? 最后,狛治只能狠狠地瞪了童磨一眼(后者从恋雪臂弯里偷偷对他做了个鬼脸),然后气呼呼地转身,打算去重新泡茶。 “狛治君。”恋雪忽然叫住他,走上前,踮起脚尖,在狛治因为生气而紧绷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了一个吻,柔声道,“别生气啦,我去帮你重新泡一杯,嗯?” 狛治:“……!!!” 所有怒气瞬间烟消云散,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只能僵硬地点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好……你、你泡的都行……” 童磨从恋雪身后探出小脑袋,看着狛治那副瞬间从凶神恶煞变成纯情呆瓜的模样,七彩的眼眸里闪过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光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羡慕。恋雪姐姐和狛治哥哥……真好呀。 不过,他最投缘的玩伴,还是朱纱丸。两人年纪相仿,朱纱丸活力十足,童磨看似安静却总有出人意料的点子,玩在一起倒是互补。 这天,两人又在无限城一处有着复杂交错楼梯和平台的宽敞区域玩手鞠球。这里光线充足,空间开阔,是朱纱丸最喜欢的“球扬”之一。 “看招!童磨!”朱纱丸娇喝一声,将一颗绘着红梅图案的球高高抛起,然后用额头灵巧地一顶,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童磨。 童磨最近球技渐长,他看准来势,伸出小手去接。然而,或许是角度没算准,指尖与球堪堪擦过,那球滴溜溜一转,竟然从他手边滑脱,径直飞向了楼梯边缘,然后——掉了下去! “啊!我的球,那是无惨大人送我的!”朱纱丸惊叫。那下面是无尽的回廊和错落空间,球掉下去很可能就找不回来了。 童磨也是心里一急。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脑中闪过球下落的轨迹,身体里那股冰凉的、自从转化后就一直安静蛰伏的力量,随着他急促的心念猛地涌动了一下! 他朝着球掉落的方向,下意识地一挥手—— 呼! 空气中温度骤降!一道晶莹剔透、冒着森森寒气的冰柱,瞬间凭空凝结,如同精准计算过的滑梯,斜斜地出现在楼梯外侧,刚好接住了下坠的手鞠球!冰柱表面光滑如镜,球落在上面,非但没有摔坏,反而顺着冰柱的斜坡,“嗖”地一下弹了回来,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稳稳落回了童磨下意识伸出的双手中!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童磨和朱纱丸都愣住了。 童磨低头看看手里失而复得的球,又抬头看看楼梯边缘那截正在阳光下缓缓融化、滴落水珠的冰柱,七彩的眼眸里充满了新奇与茫然。刚才,那是他做的? “哇——!!!”朱纱丸率先反应过来,猛地蹦了起来,双眼放光地扑到童磨面前,指着那正在融化的冰柱,兴奋得语无伦次,“童磨!你看到了吗?冰!是冰!那是你的血鬼术吗?好厉害!好厉害啊!一下子就把球救回来了!太帅了!” “血鬼术……?”童磨喃喃重复,感受着体内那股缓缓平息的冰凉力量。原来,这就是鬼的力量吗?好像挺有用的? 这件事很快便传开了。毕竟,无限城内出现新的血鬼术,尤其是这种明显带有元素特质、且初次显现就控制得如此精准的能力,足以引起关注。 当天稍晚,无惨便亲自来到了童磨和恋雪他们居住的区域。 “无惨大人!”童磨看到无惨,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摆弄的玩具,规规矩矩地站好。虽然调皮,但他对无惨的敬畏是根深蒂固的。无惨的目光落在童磨身上,深红的眼眸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味。“听说,你今日显现了血鬼术的迹象?” “是的~!”童磨点点头,将下午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还指了指楼梯方向。 无惨听罢,微微颔首:“冰吗……能下意识凝聚成形并完成精准拦截,控制力初显便不俗。” 他沉吟片刻,对童磨道:“跟我来。” 无惨将童磨带到了无限城一处专门用于测试和训练能力的宽敞地带,他让童磨站在中央,自己则负手立于一旁。 “试着回想下午那种感觉,将你体内的力量引导出来。不必拘泥于形状,先感受其性质与规模。”无惨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力量。 童磨闭上眼睛,努力回想。那种冰凉的感觉……在血液中流淌,在意识里闪烁……他伸出手,心念微动。 丝丝缕缕的白色寒雾从他掌心渗出,迅速在空气中凝聚,化作一片片细小的、边缘锋利的冰晶雪花,围绕着他缓缓旋转。室温明显下降。 “只是寒气与冰晶吗?”无惨观察着,“尝试改变形态,凝聚,压缩。” 童磨依言,集中精神。旋转的冰晶雪花开始向他掌心汇聚,逐渐凝聚成一朵着寒气的冰莲花。莲花越来越大,越来越凝实。 “很好。”无惨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现在,试着将它‘散开’,不是消散,而是雾化,带着你力量特性的雾。” 童磨有些不解,但还是尝试着去控制。他想象着冰球化作最细微的颗粒,弥漫开来。手中的冰球果然开始崩解,但并非消散无形,而是化作一片浓密得几乎化不开的冰雾,迅速扩散到小半个静室。处于冰雾边缘的无惨,敏锐地察觉到,这雾气中蕴含的不仅仅是低温,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毒。 “毒素特性?”无惨微微挑眉,这倒是意外之喜。若这冰雾扩散开来,范围之内,对手不仅要承受低温冻伤,行动和反应会变得迟缓,甚至连血鬼术,呼吸法的运转都可能受到干扰,堪称领域型的控扬利器。 “这份天赋确实不凡。”无惨看向童磨,心中评估着。初次尝试,就能将力量操控到这种程度,这小鬼在血鬼术上的潜力,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他忽然一挥手,一道无形的力量拂过,将室内的冰雾驱散。“等我一下。”他这么说着,呼唤了鸣女,随即一个闪身消失在原地。两分钟后,无惨回来了,手上还多了一些东西。他将一个细长的木匣,递给童磨。 “打开看看。” 童磨好奇地接过,打开匣盖。里面衬着深色的丝绒,上面并排放着一对小巧精致的金色折扇。扇骨不知是何金属制成,闪烁着冷冽的金芒,入手沉甸甸的,边缘锋利如刃。扇面薄如蝉翼,却隐隐流动着寒光。 “这是……”童磨睁大了七彩的眼睛。 “你的血鬼术偏向范围与控制,这对扇子可作为媒介,辅助你更精细地操控冰霜与毒雾,亦可作为近身防身的利器。”无惨解释道,“试着用它引导你的力量。” 童磨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柄金扇,握在手中,冰凉顺滑的触感仿佛与体内的力量产生了共鸣。他心念微动,试着将一丝寒气注入扇中。 唰! 扇面陡然展开,一层晶莹的冰霜瞬间覆盖了透明的冰绡,边缘延伸出薄而锐利的冰刃!与此同时,另一只空着的手下意识地挥动,带起的劲风中竟然自动融入了细密的冰晶,温度骤降! 他试着像下午那样,朝前方空地一挥扇。 一道凝实如匹练的冰霜斩击呼啸而出,爆开一团璀璨的冰花。 童磨又试着扇动双扇,想象冰雾扩散。顿时,以他为中心,更加浓郁、范围更广的冰雾喷薄而出,雾中闪烁着细碎的冰蓝毒光,静室内的温度瞬间降到呵气成冰的程度。无惨站在雾外,看着冰雾中那个手持金扇、白发飞舞、七彩眼眸因专注而熠熠生辉的小小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光芒。 这天赋……何止是不凡。 简直是恐怖。 初次接触武器,就能如此流畅地将其与自身能力结合,发挥出倍增的效果。对力量形态的转换、范围的控制、乃至其中蕴含的毒素特性的激发,都展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令人惊叹的掌控力与适应速度。这绝不仅仅是“聪明”或“潜力高”可以形容的,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冰”与“毒”这类力量的绝对亲和与统治力。 假以时日,好好引导训练……无惨几乎可以预见,眼前这个看似纯良、爱装乖调皮的小鬼,将会成长为何等棘手而强大的存在。或许,会成为他手中一张意想不到的、锋利的牌。他收敛思绪,对逐渐散去冰雾、看着自己手中双扇和小脸上带着兴奋与新奇色彩的童磨,淡淡道: “你与它们很契合。从明日起,每日抽时间到此练习,我会安排人指导你基础。记住,力量是工具,亦是责任。善用它们,守护你珍视之物。” 童磨紧紧握着冰凉的金扇,感受着其中与自己血脉相连般的力量,重重地点头,七彩的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而坚定的光彩。 “是!无惨大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仅仅是无限城被宠爱的新成员“童磨”,也正式成为了拥有自己獠牙与利爪的“鬼”。而这份刚刚苏醒的、令人战栗的天赋,将引领他走向怎样的未来,无人知晓。 “无惨大人,那个,能稍稍留步吗?我有事想问你!” 无惨停下了脚步。 “说。” 童磨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出了藏在心里好一阵子的疑惑:“无惨大人……梦见哥之前一直在我身边,教我很多,引导我,不仅仅是梦见哥哥自己想这么做,对吧?也是您让他这么做的,对吗?” 无惨微微一顿,红色的眼眸落在童磨脸上,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童磨继续道:“还有这次的血鬼术,您亲自来看,还送我武器……无限城里有那么多鬼,您要管那么多事,为什么……会这么关注我呢?”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问了。梦见哥哥的陪伴固然真诚,但那份细致和长久的坚持,背后显然有着更高层面的授意。而无惨大人亲自过问他的生活、他的转化、甚至他的能力觉醒,这种关注度,显然超出了对一个“新收容的可怜小鬼”的寻常范畴。 静室里一片沉寂,只有尚未完全散尽的冰寒气息在缓缓流动。 良久,无惨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那叹息很轻,却仿佛承载着某种极为沉重的、跨越了漫长时光的东西。他走到童磨面前,蹲下身与其平视。他再次伸出手,掌心落在童磨柔软的白发上,这一次的抚摸,比之前更加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理解的温度。 “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童磨。”无惨的声音低沉下去,褪去了平日绝对的威严,多了一丝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坦诚,“聪明到能察觉这些,也聪明到……过早地被赋予了不该属于你那个年纪的重担。”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童磨,看到了更遥远的地方。 “我关注你,不仅仅是因为你特殊,或是你有潜力。”无惨缓缓道,每个字都清晰而沉重, “而是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明白,因与众不同,因所谓‘天赋’,被人强行捧上那虚无的、寒冷的神坛,日复一日承担着远超负荷的期待与目光,是件多么……令人疲惫到窒息的事情。” 童磨的瞳孔微微收缩,七彩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无惨。 “我最初成为医生时……”无惨的视线有些飘远,仿佛在回忆一段被封存的、属于“陈默”的过往,“就因为某些方面异于常人,被人发现,提出了跨时代的见解,便被冠以‘天才’之名。过高的赞誉,随之而来的便是更高、更沉重的期待。病人的生死,家属的哀求,同行的审视,自身的责任……所有压力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不容拒绝地倾泻在还年轻的我身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让童磨感到了一种无声的共鸣。那种被无数目光灼烧,被无数双手推搡着向上,不得不挺直脊梁,扮演一个“希望”的感觉…… “那时的我,就像一尊被匆忙供奉在宝莲台上的泥塑神像。”无惨的指尖无意识地在童磨发间停顿了一下,“人们在我身上投射他们所有的绝望与渴求,哭着,跪着,拉扯着我的衣袍,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而我……知道那是我的选择,我的责任。所以不管多累,多想逃离,也只能告诉自己,必须坚持下去,必须做得更好。” 他垂下眼帘,看着童磨那双与自己截然不同、却同样映照着复杂光晕的七彩眼眸。 “被过高期待绑架,被‘神性’外壳禁锢,孤独地站在只有自己能听见回声的高处……这种痛苦,我体会过。”无惨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沉重的共鸣感却无比真实,“所以,当我看到你,看到你眼中那片被强行灌注了无数他人痛苦、以至于自我都变得空洞荒芜的‘神坛’时……”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正因为懂得,所以无法视而不见。 童磨怔怔地听着,七彩的眼眸此刻微微晃动着,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他从未想过,强大如无惨大人,如深渊如渊岳般不可测的存在,竟然也曾有过这样的过去?也曾被期待压得喘不过气,被责任束缚得无法逃离?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理解、心疼的酸楚感,猛地冲上鼻腔。 眼泪,毫无征兆地,再次涌了出来。这一次,不是因为的感动,而是为了那份跨越了身份、时间、甚至物种的、沉重的“懂得”。 “……原来……无惨大人……也有过这样的过去啊……”他哽咽着,小声地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滴在手中冰冷的金扇上,也滴在无惨未及收回的袖摆上。 无惨似乎这才从短暂的回忆中抽离,意识到自己说得似乎比预想中多了一些。他看着童磨啪嗒啪嗒掉眼泪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点罕见的温和与坦诚迅速被惯常的平静覆盖。 他收回手,从怀里摸出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金平糖,塞进童磨手里,动作略显生硬。 “哭什么。”无惨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都过去了。现在,你有无限城,有新的开始,也有该做的事。” 他转身,黑色羽织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朝静室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 “糖给你。别哭了,去熟悉你的血鬼术。珠世那边……还有事找我。”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仿佛刚才那番罕见的剖白与流露出的短暂温柔,只是童磨的幻觉。 童磨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包还带着无惨指尖微凉触感的金平糖,另一只手握着冰冷的霜华扇。脸上泪痕未干,七彩的眼眸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对过去的释然,对当下的珍惜,对无惨那份深藏的理解与庇护的感激,还有……一丝刚刚萌芽的、想要变强、想要不负这份“懂得”的决心。 他抹了抹眼泪,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熟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嗯!”他对着无惨离开的方向,用力点了点头,仿佛在回应那句未尽的嘱托。 然后,他握紧金扇,转身走向静室中央,七彩眼眸中闪烁着冰晶般剔透而坚定的光芒。 他有了新的力量,新的家人,新的理解……以及,一个想要为之努力、不再让自己和在意之人陷入那种“神坛”孤寂的未来。 第86章 :演戏,隐录 负责与外界沟通协调的鬼杀队隐的成员,看着眼前大大咧咧叉腰站着的赤冢蛮花,和她身边虽然站得笔直、但明显气息更加沉稳的弟弟赤冢岚,只觉得一个头顶两个大。 “赤冢大人,岚大人,”隐的成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尽量让语气保持恭敬,“那个啊,那个啊!关于万世极乐教事件的后续报告,上方和外部对此颇有微词!那位教主下落不明,现扬又有多名信徒声称看到您与疑似鬼物激战,导致建筑损毁严重……教团内部现在乱成一团,几位在官府有背景的虔诚信徒一直在施加压力,要求我们给出明确解释,并寻回教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虽说斩鬼是我们的天职,但这次行动动静确实太大了些,而且结果……”他隐晦地看了一眼岚身上尚未完全洗去的血,“似乎有些出入。队内也在等待您二位更详细的说明。” 蛮花掏了掏耳朵,一脸不耐烦:“啧,麻烦死了!不就是拆了个屋顶打了一架吗?事情办了,鬼跑了那也没办法,还有什么好说的?那教主小鬼自己乱跑撞刀子上,关我们什么事?那些信徒要闹就让他们闹去!”她脑子里根本没把所谓的“外部压力”当回事,心思还沉浸在和那个粉发拳头鬼激烈对战的感觉里,以及弟弟口中那些关于“异常”的分析。 岚抬手,轻轻拉了一下姐姐的袖子,示意她稍安勿躁。他转向隐的成员,声音冷静而清晰:“此次行动,情报来源存疑,现扬情况与预期有较大出入。详细报告我已整理完毕,稍后会呈交当主及各位柱大人。至于外部压力……请转告,我们正在全力调查教主下落及事件真相,有进展会及时通报。教团安抚工作,也请‘隐’的诸位多费心。” 他的回应有条不紊,既表明了态度,也将后续调查的责任揽了过来,同时把具体安抚的麻烦事推给了专门负责此事的“隐”,让那位成员脸色稍微好看了些。 “既然如此,就拜托二位尽快!提交报告了。”隐成员行了一礼,匆匆离开,显然还要去应付其他方面的诘问。 待人走远,蛮花才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橙红色的头发:“搞什么啊!斩鬼还斩出一堆屁事!阿岚,你整理的报告里写了什么?” 岚没有立刻回答,清秀但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沉静。他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用干净方巾包好的、造型精致的练切和果子,拈起一个淡粉色的樱花形状的,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甜而不腻的豆沙馅和软糯的外皮似乎让他的思绪更加清晰。 “姐,”他咽下和果子,才开口道,声音依旧平稳,“你还记得我们接到的情报内容吗?‘高危恶鬼潜伏万世极乐教,蛊惑了年幼教主,需尽快清除’。但现扬的情况是:第一,我们遭遇了两只鬼,一强一弱。弱的那个与教主关系密切,且在教主遇险时表现出保护姿态;强的那个在我们袭击后才现身,且目标明确,拖住你,掩护弱的和教主撤离。” 他又吃了一个绿色的茶味和果子,继续分析:“第二,教主的行为。他主动为那只弱鬼挡刀。当时他的眼神很清醒,这不符合‘被蛊惑、被控制’的典型表现,更像是……自愿的保护行为。第三,情报传递方式过于精准和突然,当天前往情报点的人突然很多,我们难以追溯最初提供者。我有理由怀疑,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借刀杀人’,我们可能成了别人清除异己的工具。姐,我们被当枪使了。” 蛮花听得眉头紧锁,她不喜欢绕弯子,但弟弟的分析总是很有道理。她灌了一大口自己水葫芦里的水:“所以呢?我们被骗了?那两只鬼可能是‘好’的?开什么玩笑!鬼哪会有好的!” “我没说他们是好的。”岚纠正道,“鬼以人为食,是毫无疑问的敌人。但……敌人内部,如果存在不同的派系、理念,甚至争斗呢?炼狱大人以前喝酒时,不是也含糊地提过类似的话吗?” 听到弟弟提到自己的老师,蛮花眼睛一亮:“对啊!找老头子问问!那老酒鬼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知道的事情肯定比我们多!” 她说的是前任炎柱,炼狱哲次郎。一个平时性格还算温和、甚至有点懒散,但一沾酒就会变得超级聒噪、精力过剩到处找人比划或聊天的奇人。 姐弟俩很快来到了他的的宅邸。出乎意料的是,炼狱哲次郎今天既没有在院子里晒太阳打盹,也没有抱着酒坛子猛灌。他穿着正式,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杯清茶,神色是罕见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沉重。 “来了?”哲次郎抬眼看了看姐弟俩,指了指面前的坐垫,“坐。” 蛮花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岚则恭敬地正坐。 “老师,万世极乐教的事……”岚开门见山。 哲次郎抬手打断了他,深深看了姐弟俩一眼。“事情的经过,我大致听说了。你们俩没受伤,不错。” 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目光望向庭院里有些萧瑟的景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关于那两只鬼……尤其是那个用拳头的,还有那个带着孩子的……如果以后再遇到,记住我一句话。” 蛮花和岚都屏住了呼吸。 “演一演,别真下死手。”哲次郎一字一句道,眼神锐利,“当然,如果他们主动攻击,危及性命,该斩则斩。但若他们只是自保或撤退……不必穷追不舍,尤其不要波及那个孩子。” “哈?!”蛮花差点跳起来,“老头子你没事吧?让我们对鬼放水?!还别波及小鬼?那小鬼自己往刀上撞的怪谁啊!” 哲次郎没有像往常那样呵斥蛮花,只是用那双略显浑浊、此刻却异常清明的眼睛看着她:“蛮花,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鬼杀队的职责是斩鬼,保护人类。但……这世上的‘恶’,并非只有鬼一种。而有些‘非常规’的存在,或许……在对抗更深沉的‘恶’时,有着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意味:“这是命令,也是为师对你们的请求。具体原因,我现在不能多说。你们只需要知道,这是来自更主公大人的默许。” 主公大人的默许?蛮花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脑子里一团浆糊。让她打架可以,让她琢磨这些弯弯绕绕,不如让她去砍一百只鬼来得痛快。岚却听得心中巨震。老师的话,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鬼杀队主公,肯定知道一些他们不知道的内情,有一些鬼是特殊的,并且……他默许了某种程度上的“共存”或“利用”? “老师,”岚声音干涩,“您能告诉我们更多吗?至少,让我们明白为什么。” 哲次郎看着这个心思细腻、逻辑缜密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放下茶杯,站起身。 “跟我来。” 哲次郎带着姐弟俩来到了宅邸深处一间几乎从不对外开放的旧书房。他从一个锁着的陈旧橱柜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木匣。打开木匣,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的线装小册子。 “这是我炼狱家,世代炎柱口耳相传,并用密文记录的……一些‘见闻录’。”哲次郎的语气带着一种传承的重量,“里面记载的,并非如何斩杀恶鬼,而是……一份真相。由初代炎柱留下的真相。一些关于‘鬼’的,不那么符合常理的观察,以及……某些无法公开的‘接触’与‘默契’。” 他将小册子翻开几页,指给姐弟俩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配有一些简略的示意图和标注。岚集中精神辨识着,越看越是心惊。记录的时间跨度很长,从战国末期一直延续到近代。内容零碎,却触目惊心: 某年某月,于西境山林,遭遇眼中刻有“下弦”字样之鬼率众袭击商队,激战。忽有另一伙气息迥异之鬼突入,与“下弦”在内的鬼众死斗,将其击溃后,未伤人,只是取走“下弦”鬼残留之血,旋即退去。疑似鬼之内斗。 某年某月,追踪食人恶鬼至城镇,发现其已被斩杀,尸体旁留有带着特殊气息的字条:“此獠害无辜十七,已诛。勿谢。” 字迹工整,经过调查后非鬼杀队成员所留。 后面还有一些更零碎、更隐晦的记录。 蛮花看着那些鬼画符一样的文字和简图,脑袋彻底死机了,只能茫然地看向弟弟。 岚的脸色却变得异常凝重。他快速浏览着那些记录,大脑飞速运转,将碎片拼凑起来: 很显然,这个世界上存在另一股鬼之势力,与常见作恶的鬼敌对。这股势力行事有底线,鬼杀队主公,甚至可能有部分柱知晓其存在,并保持了某种程度的……默许或观察默契。万世极乐教遇到的那两只鬼,很可能就属于这股势力。他们潜入教团,或许是为了调查或对抗同样潜伏在那里的另外的鬼势力。而鬼杀队这次,是被利用去攻击了他们。 “所以……”岚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这次砍错人了?砍到了……可能算是‘盟友’的鬼身上?还差点杀了他们的重要人物?” 他想起了那个扑向刀锋的孩子,心中那丝愧疚和后怕再次翻涌起来。 哲次郎沉重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盟友谈不上。人鬼殊途,终究是对立的。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暂时不成为首要目标。这是很危险的平衡,也是不能言说的秘密。你们知道即可,切勿外传。日后行事,多一份心眼。” 他合上小册子,重新锁好:“至于那个孩子……如果他真的如你们所说,拥有那样的眼神和选择……或许,他本身也是这复杂棋局中的一环,甚至……是一个关键的变量。总之,记住我的话:演一演!别下死手。这是为了更大的局面,也是为了减少无谓的牺牲和错误。” 蛮花虽然还是觉得脑子晕,但老师前所未有的严肃态度和那本祖传小本本里的内容,让她不得不接受这个荒谬的事实——鬼杀队竟然和某些“特别的鬼”有某种不能说的默契?还要他们演戏? 岚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也需要重新评估很多事。但有一点很明确:未来的任务,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见到鬼就砍”那么简单了。而姐姐……他看着旁边一脸“烦死了想打架”表情的蛮花,心中暗暗决定,以后更要跟紧她,防止她这个直脑筋一不小心就把“演戏”搞成“假戏真做”。 “对了,”哲次郎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恢复了点平时那种懒散的语气,“过几天有个任务,需要你们去西边一趟。那边有个小镇,最近突然有一批作家失踪了。那些家伙据说都还挺有名的,这件事闹得人心惶惶。这也是主公的意思,去看看吧,顺便也冷静一下,想想今天的话。” 蛮花撇撇嘴,调查失踪案听起来就不够劲,但她也知道这是鬼杀队行动不可或缺的一环。 岚好玩依旧气闷的姐姐一起,向老师行礼告退。 走出炎柱宅邸,蛮花狠狠吐了口气:“什么跟什么啊!烦死了!!” 岚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新的和果子递到姐姐嘴边:“先吃点甜的,消消气。任务……我们谨慎点就是了。” “你到底带了多少和果子!” “没办法,因为很好吃……” 蛮花就着弟弟的手,一口咬掉大半个和果子,含糊道:“算了,还是我们家阿岚最好!不过演戏……果然还是太麻烦了,下次见到那个用拳头的,我一定要跟他再打一扬!这次可要动真格的!” 啊啊,这家伙,完全没听进去啊…… 岚看着腮帮子鼓鼓、眼神却依旧炽烈的姐姐,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第87章 :拟态,断更 “成功了,大人。”珠世的声音带着长久鏖战后终于得见的曙光,虽有疲惫,却难掩激动,“结合归途药剂的逆向引导原理,以及我们对祸津骸血液样本中那股扭曲转化之力的深度解析,这种新型‘净化血清’理论模型终于完成。它能在极短时间内,强行中和并逆转祸津骸一系‘异常鬼血’中对人类基因与意志的侵蚀与覆盖,前提是……转化时间不超过一个月,且转化者自身的人类记忆与求生意志尚未被完全吞噬。” 她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滴管吸取了一丁点那冰蓝色的液体,置于高倍镜片下:“这是模拟实验的结果。被祸津骸之血污染的鬼化细胞,在血清作用下,其异常活性被迅速抑制。强行剥离的鬼血残渣会凝结排出,而原本被压制的人类细胞基底则在‘归途’成分的引导下开始缓慢再生。虽然过程会比普通‘归途’更痛苦……成功率也低……但理论上,确实存在将那些不幸在短期内被强行转化为鬼的人类,重新拉回来的可能。” 无惨轻轻呼出一口气。百年追寻,对抗那如跗骨之蛆的“异常”,今日总算在“救赎”的路径上,凿开了一道极其狭窄、却真实存在的缝隙。 “材料获取与制备难度?”他问,声音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底下的一丝紧绷。 “极高。”珠世坦诚道,指向一旁密密麻麻写满公式和材料名的笔记,“核心催化成分需要极端环境下生长的数种罕见药材,这种药目前无法量产,甚至每一次制备都堪称奢侈。但……还是值得一试。哪怕只能救回一个,也是对那股扭曲力量的一次反击,是对亡者的一份告慰。” 无惨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冰蓝色的血清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未来某个可能被挽回的悲剧。“不惜代价继续优化。钱不是问题,我会和无限城的其他人会搞定。现有的成品给我一份,我带去自己的研究室进行二次研究。制备出的成品严格保管,非我或你亲自批准,不得动用。” “是。”珠世郑重应下,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带着这份难得的、沉甸甸的喜悦,无惨离开了研究室。然而,这份好心情并未持续太久。当他回到自己惯常处理事务的和室,习惯性地想拿起那本近日追更的、讲述落魄武士与神秘商人游历列国奇遇的连载小说集换换脑子时,却只看到最新一期杂志上,本该续接上回精彩剧情的位置,赫然印着刺眼的“作者因不可抗拒原因暂停连载,复刊日期未定”。 不仅如此,他顺手翻看的另外几本近期感兴趣的读物,一本考据平安时代宫廷秘闻的野史杂谈、一部描绘海外异域风情的旅行札记,甚至还有一本语言诙谐的市井美食随笔……竟然不约而同地,都在最新一期标注了类似的暂停公告! 无惨拿着那几本杂志和书册,站在和室中央,一动不动。红色的眼眸盯着那些“暂停”、“休刊”、“因病”的字样,嘴角那抹因研究突破而微微扬起的弧度,渐渐拉平,彻底消失。 一种罕见的、近乎郁闷的情绪,如同细微却顽固的藤蔓,悄悄攀上心头。就好像……精心烹饪等待许久的大餐,临到嘴边却被突然端走;又像是好不容易找到一处能暂时忘却烦忧的温暖泉眼,却骤然干涸。 天阳恰好在此时前来汇报近期巡逻和异常鬼活动的情况。他一进门,就敏锐地察觉到老师身上散发出的那股……不太对劲的低气压。那并非愤怒,也非忧虑,而是一种天阳几乎从未在无惨身上感知过的、类似于“烦闷”和“不爽”的情绪。 “老师?”天阳试探性地开口,有些担忧,“可是珠世大人那边的研究……出了什么问题?” 他以为是药剂研制遇到了阻碍。 无惨抬起头,看了天阳一眼,那眼神让天阳莫名觉得有点……委屈?只见无惨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难以启齿,最终,只是将手中的几本杂志和书往桌案上一放,用一种近乎生硬的、带着点憋屈的语气,憋出来一句: “……断更了。” 天阳:“……?” 他顺着无惨的视线看向那几本书,又看看老师那张写满“我不高兴”但努力维持威严的脸,瞬间明白了。原来不是研究出问题,是……追的小说和杂记全都太监了? 一旁抱着书"偶然"路过的梦见突然凑了过劳,他若有所思:“集体断更?这确实不太寻常呢。几位作者风格、题材各异,甚至都并非同一书社出版,怎会如此巧合地在相近时间同时暂停?且理由都含含糊糊……” 无惨听着梦见的分析,那股郁闷里又掺进了一丝疑虑。他最近难得因研究突破而稍有闲暇,正想靠这些读物放松心神,结果却遭遇“全军覆没”。此刻被梦见一点,也觉得蹊跷。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无规律地敲击了几下,眼眸微微眯起:“……或许,是该亲自去查查。” 是哪些不长眼的家伙,敢断他的精神食粮?还是说……这背后,另有隐情? “查查?老师难道要亲自去?”天阳有些意外,但也觉得让老师换个心情出去走走也不错,“需要我陪同吗?” “不必。”无惨摆手,“你与黑死牟继续留意边境异常鬼动向。此事……我想自行处理。” 然而,他话音刚落…… “无惨大人!要出门吗?要去查有趣的事情吗?” 一个清脆的、带着掩饰不住兴奋的声音突然从和室侧面的小门响起。只见童磨像个小炮弹一样,“轱辘”一下从门后滚了出来,精准地滚到了无惨脚边,然后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把抱住了无惨的小腿,仰起那张最近被养得愈发精致漂亮的小脸,七彩眼眸眨呀眨,里面盛满了“带我去嘛带我去嘛”的星光。 无惨:“……?” 他低头看着这个不知道偷听了多久、此刻正挂在自己腿上的小挂件,额角微微抽动。“童磨,松开。我要去办正事。” “带我去嘛带我去嘛!”童磨非但不松,反而抱得更紧,小脑袋在无惨腿上蹭啊蹭,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十足的撒娇劲儿,“您不是说要去查作家为什么都不写书了吗?听起来好有趣啊!比折纸星星玩手鞠球还有趣!童磨想跟无惨大人一起去!童磨可以帮忙!童磨很乖的!” 他最近情感闸门打开,加上被无限城众人宠得有些“无法无天”,深知无惨虽然威严,但对他往往格外宽容,此刻更是将“萌混过关”技能点到了满级。无惨试图把腿抽出来,这小鬼看着纤细,力气倒是不小。他无奈:“胡闹。万世极乐教那边尚未完全平息,你跟着出去,若被认出,徒增麻烦。” “可以不被认出来呀!”童磨立刻接口,七彩眼眸亮晶晶的,“童磨可以……可以变样子!像和茶茶丸躲猫猫那样!” “变样子?”无惨挑眉。 “嗯嗯!就是……”童磨用力点头,“控制身体,变成别的样子!童磨会的!” 说着,不等无惨反应,他松开手,退后一小步,闭上眼,小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紧接着,他那一头醒目的橡白色头发,从发根开始,迅速染上了乌黑亮泽的墨色;那双标志性的、琉璃般的七彩眼眸,颜色也悄然沉淀,化为了温和普通的深棕色;就连五官的些许细节——眉梢的弧度、睫毛的长度、嘴唇的形状——也发生了微妙的调整。不过几个呼吸间,站在无惨面前的,便是一个有着黑色短发、棕色眼睛、长相依然十分清秀可爱、但扔到人堆里绝不会被第一眼注意到的“普通”孩童了。 他甚至还有模有样地转了圈,展示了一下,然后期待地抬头望着无惨:“无惨大人,你看!这样可以吗?” 无惨沉默地看着完成变身的童磨,眼眸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拟态,是鬼中少数天赋异禀者才能掌握的能力,涉及对身体细胞和能量极其精密的操控与伪装。许多鬼活了上百年都未必能熟练掌握,更遑论做到如此自然、连气息都完美内敛的程度…… “……你何时学会的?”无惨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童磨歪了歪脑袋,棕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无辜和理所当然:“就……想一想就会了呀?可能是因为以前在教会的时候,每天都要在大家面前‘变’出很多不同的表情和样子吧?‘神子’应该慈悲,‘神子’应该理解,‘神子’应该微笑……变来变去,好像就习惯了呢。”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项无关紧要的小技巧,而非涉及痛苦过往的生存本能。 无惨心中微微一动,看着眼前这个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沉重过往的孩子,那点因被打扰和撒娇而产生的不耐,悄然散去。他伸出手,捏了捏童磨现在圆润一些的脸颊。 “……仅此一次。”无惨最终妥协,语气带着惯常的冷淡,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底下的一丝纵容,“必须时刻紧跟,不得擅自行动,不得暴露能力,更不得惹事。若有不从,立刻送你回来。” “耶!无惨大人最好啦!”童磨欢呼一声,眼眸弯成了月牙,又想扑上来抱腿,被无惨用一个眼神制止。 “走了。”无惨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童磨立刻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跟上,很自然地伸出小手,牵住了无惨垂在身侧的手。无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最终没有甩开,任由那只小手牵着。 就这样,一手牵着伪装成普通孩子的童磨,另一手揣着对“集体断更”事件的疑虑与一丝难得的探究心,鬼舞辻无惨……这位统治黑暗百年的王者,踏上了前往江户町,调查小说家集体断更案的,略显奇特的旅程。 第88章 :疑踪,名片 他们的第一站,是《奇闻异旅录》。那本讲述武士与商人冒险的畅销连载小说所属的出版社,“露草堂”。店面不大,门脸古旧,此刻已经挂上了“打烊”的木牌,但里面还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低低的说话声。 无惨上前,以温和但不容拒绝的力道叩响了门扉。片刻,一个睡眼惺忪、鼻梁上架着圆眼镜的年轻伙计开了条门缝,语气不耐:“打烊了!明日请早!” “打扰了,”无惨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们并非购书。是关于贵社连载的《奇闻异旅录》作者,松尾岚山先生。最近一期标注‘因病休刊’,我们有些担忧,特来询问。” 伙计愣了一下,借着门缝透出的光打量了一下无惨和躲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好奇张望的童磨。“你们是……?” “仰慕松尾先生的读者,家中长辈亦与先生有些故旧。”无惨随口编了个理由,语气自然得仿佛确有其事,“听闻先生抱恙,甚是挂念,不知可否告知先生近况,或代为转达问候?” 或许是“故旧”一词起了作用,或许是眼前气质不凡的男子和那个看起来乖巧伶俐的孩子不似歹人,伙计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松尾先生他……唉,实不相瞒,我们也有阵子没见到他了。稿子断了,人也死活找不到,去住处寻过,邻居也说几日未见。社里怕引起读者恐慌,影响其他书刊销路,这才……不得已以病搪塞。” 他脸上露出真实的忧虑,“先生以前虽然偶尔拖稿,但从不会这样音讯全无。” “失踪前,可有何异常?或与社里有过不快?”无惨追问。 伙计想了想:“异常……倒也说不上。就是交稿压力大,好几次抱怨没灵感,还抱怨过几次稿酬和新合约的事儿,和主编争执了几句,但都是常事。哦,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大概失踪前三四天,他好像提过一句,有家新成立的出版社想高价挖他过去写点东西,资助他去找找灵感,但他觉得是诈骗就给推了。” 新的出版社吗…… “多谢告知。”无惨微微颔首,指尖一弹,一枚小巧但成色极佳的金判无声地落入伙计手中,“若再有松尾先生消息,或有类似作者失踪的传闻,去町东的‘藤屋’茶寮留个口信,说是给‘墨’先生的。” 町东的‘藤屋’茶寮,是无惨麾下鬼在人类社会的隐秘据点之一。 伙计捏着金判,又惊又疑,但看着无惨平静无波的眼神,终究没敢多问,只是连连点头。 离开“露草堂”,无惨又带着童磨走访了另外两家出版社,询问那几本同样断更的野史杂谈和美食随笔作者的情况。手法大同小异,或利用气质威压,或稍作利诱,得到的答复却惊人地相似: 作者下落不明,并非单纯拖稿或生病。失踪前大多与出版社因稿酬、题材、或新合约问题有过摩擦,精神状态似乎都不太稳定,有的陷入创作瓶颈焦头烂额,有的则对现有题材感到厌倦。 连续奔波几家,夜色已深。童磨起初还乖乖牵着无惨的手,努力扮演普通好奇孩童,但听着那些关于“失踪”、“争执”、“神秘新出版社”的交谈,他棕色的大眼睛里,好奇的光芒越来越亮。尤其是当无惨带着他走向第四家、以出版市井猎奇小说闻名的“百物语舍”时,童磨眼珠一转,拉了拉无惨的手指。 “无惨大人!”他仰起小脸,用气音说,“这次让我试试好不好?” 无惨低头看他,挑眉。 童磨眨巴着大眼睛,露出一个属于孩童的、毫无心机的甜美笑容,顺便整理了一下自己其实并不凌乱的刘海:“大人们说话,有时候会觉得小孩子不懂,反而会说漏嘴哦!而且,里面的姐姐看起来……好像很喜欢小朋友的样子。” 他指的是透过门缝看到的,正在柜台上托腮发呆、看起来年纪不大、眉眼柔和的女店员。 无惨沉默了两秒,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松开了手:“……别太过。” “保证完成任务!”童磨小小声地应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些许胆怯、十足好奇、又格外惹人怜爱的表情,迈着小腿哒哒哒地跑到了“百物语舍”尚未完全关紧的门前。他踮起脚,努力扒着门框,探进半个小脑袋,用软糯清亮的声音喊: “姐、姐姐?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正发呆的女店员闻声低头,看到门口一个黑发棕眼、脸蛋精致得像年画娃娃般的小男孩,正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心瞬间就软了一半。 “哎呀,好可爱的小弟弟!怎么啦?这么晚了,家人呢?”女店员连忙起身,走到门口,蹲下身与童磨平视。 童磨适时地往身后无惨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小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我和……叔叔来找人。叔叔说,写《江户味道手帖》的久保先生,是这里的作者,但好久没看到他的新文章了,很担心他是不是生病了……姐姐,你知道久保先生怎么样了吗?” 他问得直接又天真,配上那副关心长辈的表情,让人很难升起戒心。 女店员“啊”了一声,脸上也浮现出忧虑:“是久保先生的读者呀……其实,我们也很担心呢。久保先生人很好的,以前每个月都准时交稿,讲的都是让人流口水的美食故事。可是上个月开始,稿子就断断续续,人也联系不上了。主编派人去他常去的酒肆和小摊找过,都说好些天没见了。” “怎么会不见了呢?”童磨睁大了眼睛,适时地流露出孩童的困惑和一点点害怕,“是遇到坏人了吗?还是……像巷口婆婆说的,最近晚上有妖怪抓人?” 女店员被他的联想逗得想笑,但随即想起最近的传闻,笑容又淡了下去,压低声音:“嘘……小孩子别乱说。不过……最近町里确实不太平呢。”她左右看看,仿佛怕被人听见,“听说啊,最近出现了很多中邪的家伙,突然疯疯癫癫的,还持刀行凶!已经有人被杀掉了,而且有的尸体还消失了!官府说是仇杀,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证据确凿的仇杀……但果然还是怪吓人的。”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跟小孩说这些不太好,又摸摸童磨的头:“总之,久保先生可能也是……遇到什么事了吧。希望他平安。你们也快回家吧,晚上别在外面逛。” “嗯!谢谢姐姐!”童磨乖巧点头,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天真地问,“那久保先生不见之前,有没有和姐姐说过什么呀?比如……有别的书局找他?我听说,厉害的作家,都会有好多人抢呢!” 女店员被他逗笑了:“人小鬼大!不过……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有。”她回忆着,“大概一个多月前吧,久保先生来交稿时,提过一句,有家新开的叫‘幻文社’的出版社想挖他走,还说能给他更好更有趣的灵感题材。” 这一次,先前被提到的神秘的出版社终于有了名字。 童磨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又甜甜地道了谢,才“依依不舍”地跟女店员告别,跑回阴影里无惨的身边。 “无惨大人,听到了吗?幻文社”童磨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压低的语气里充满了发现线索的兴奋,“那个幻文社,肯定有问题!还有啊,那个姐姐说最近町里死了好多人,尸体都不见了!据说是不是……被鬼吃掉了?”他现在的思维已经完全代入了“悬疑冒险故事”模式。 无惨牵回他的手,红色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连续几家出版社的线索都指向“幻文社”和作者失踪,加上町内离奇的命案……这绝非巧合。一股熟悉的、令人不快的阴谋气息,隐隐浮现。 “做得不错。”无惨淡淡赞了一句,童磨立刻像得到最高奖赏般,小脸上漾开得意又克制的笑容。 “接下来怎么办,无惨大人?我们去找那个幻文社吗?” “不急。”无惨看了看天色,“先回落脚处。有些事我得理一下思绪。” 而就在无惨和童磨于夜色中收集线索的同时,江户町的另一边—— “喂,阿岚,你确定是这家?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穷书生的屋子啊。”赤冢蛮花蹲在一处略显破败的长屋屋顶,橙红色的长发在夜风中轻晃。她有些不耐烦地看向下方那个亮着微弱灯光的窗户。他们调查的是第三位失踪者,一位喜欢写落魄贵族爱情悲剧、笔名为“露草”的女性作者。 夜色中,赤冢岚清秀的脸庞沉静,橙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专注。他闻言低声道:“隐部队提供的失踪者名单和地址是交叉核对过的。这位露草女士,邻居证实她已八日未归,屋内灯火是房东为防宵小点的长明灯。姐姐,你直觉不是也觉得这边气味不对吗?” 蛮花皱了皱鼻子,她确实嗅到一丝极其淡的、若有似无的……违和感,不是鬼气,更像是一种沉闷的、仿佛什么东西在黑暗中发酵的不安。“啧,老娘是觉得不对劲啦……但不是说有鬼!就是觉得这附近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很火大!” “所以才要进去看看。”岚将麻花辫甩到肩后,动作轻盈如猫,“姐,老规矩。你比较强,你望风,我进去。若有异常,立刻发信号。” “知道了,婆婆妈妈的,快去快回!”蛮花挥挥手,依旧蹲在屋顶。但她的姿势,早已暴露出她在持续警戒。岚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下屋顶,拨开了并未上锁的窗闩,闪身入内。 屋内陈设简单,甚至有些清贫。书桌上散落着写了一半的稿纸,墨迹早已干涸。岚没有点灯,凭借优秀的,常年在夜间作战练就的夜视能力快速扫视。他检查了书桌抽屉、简陋的衣柜、甚至榻榻米的缝隙。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生活用品基本都在,唯独人不见了。 他开始进行简单翻找,突然,他的目光掠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用来堆放废纸的小竹篓。里面除了揉皱的纸团,似乎还有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他蹲下身,小心拨开纸团。在篓底,躺着一张质地颇为讲究、边缘印着漂亮纹路的黑色名片。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岚看清了上面的字: "幻文社" "写出读者想看,赋予故事灵魂。" 岚的瞳孔微微收缩。又是这张名片。这是他们今天调查的第三位失踪者家中,发现的共同点。前两位失踪的男性作者家中,他也分别在不显眼处找到了类似的名片。这名片很古怪,只有一个社名,没有地址,甚至没有联系方式。 他将名片小心收起,再次确认屋内再无其他线索,迅速原路退出,回到屋顶与蛮花汇合。 “怎么样?”蛮花迫不及待地问。 岚将名片递给蛮花,低声道:“嗯,找到了一样的名片。又是‘幻文社’。三位失踪作者家里都有这个。” 蛮花接过名片,对着月光看了看,撇撇嘴:“装神弄鬼。一个破书局,到处发名片?上面啥都不写清楚,还专找这些写书写得不顺心的家伙?”她虽然不喜欢动脑,但直觉告诉她,这绝对不是正常的约稿行为。 “不止。”岚补充道,橙色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静,“结合我们白天打听到的,这些作者失踪前大多陷入创作困境,或与原本出版社有矛盾,精神压力不小。如果这个所谓的幻文社背后是鬼,他们很可能利用了这一点,用某种手段吸引了他们,然后……” “然后人就没了!”蛮花接口,眼中腾起怒火,“管他是人是鬼,搞这种下作手段,抓作家?人家还没停稿呢吧,写不出新东西就要被抓?什么狗屁道理!走,阿岚,咱们去端了这个‘幻文社’的老窝!” 岚却摇了摇头,按住冲动的姐姐:“姐,这名片上的信息比脸都干净……我们还不知道他们老巢在哪吧。而且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这些失踪案,和町内最近突然变多的命案……会不会有关联?” 蛮花被他问得一愣,烦躁地抓抓头发:“啊啊啊烦死了!怎么搞这么麻烦!” 岚思索片刻,看向远方夜色中轮廓模糊的町外方向:“我们先将‘幻文社’的线索和我们的发现详细汇报上去,然后持续现在这一片巡逻,看看能不能抓到点线索和破绽。同时……请负责情报的队员暗中排查一下最近所有可能与‘幻文社’有过接触的文化人,尤其是那些郁郁不得志、或陷入瓶颈的。或许……还能阻止下一位受害者。” 他顿了顿,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另外,姐姐,你感觉到的那种‘不对劲’……我们可能需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或许,这次我们要对付的是个麻烦人物。” 夜色愈发深沉,将江户町笼罩在一片谜团之中。无惨与童磨的调查,鬼杀队姐弟的追踪,如同两条逐渐清晰的线,共同指向一处。 “幻文社”。 第89章 :鼓点,迷境 无惨站在阴暗的巷口,垂眸看着脚边昏迷不醒的男人。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枯槁,头发凌乱,粗布衣服上沾满了猩红色的污迹。那是血,新鲜的血,正从他被敲击的后脑缓缓渗出,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粘稠的深色。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截断裂的木棍,木棍一端沾着更多的血和几缕毛发。 就在几分钟前,无惨抱着童磨,亲眼目睹了那扬发生在垃圾堆旁的、笨拙而疯狂的行凶。男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吼叫,挥舞着那根捡来的木棍一次次砸向地上那个早已失去意识的、穿着体面丝绸衣服的年轻男人。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每一下都带着倾尽全力的恨意,骨骼碎裂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直到地上的身体不再动弹,行凶者才喘着粗气停下,茫然地站在原地。随后他背起那具尸体,踉踉跄跄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无惨和童磨便那样跟着他,一直来到了这里,一栋与周围低矮长屋格格不入的、孤零零的独栋小楼前。 楼很旧,墙皮剥落,窗户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看起来像是废弃已久。但无惨能“嗅”到,那里弥漫着一股浓郁且活跃的异常气息。然后,他在那男人即将背着尸体进去时,精准将其打晕。 “无惨大人,我好像认得他诶。”童磨小声说。“他是是万世极乐教的信徒。好像叫……哎呀,记不清了,不过我记得他。总是哭得特别厉害,说妻子跟人跑了,自己活着没意思。” 无惨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扫过那个昏迷男人的脸。他弯腰,发现男人怀里掉出了什么东西,那是一张质地特殊的卡片。 “幻文社”的名片。 无惨将它捡起。在月光下,名片边缘那圈漂亮的花纹仿佛活过来一般。他眯起眼睛,因他能感觉到,上面附着着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属于鬼的波动。 他将名片撕开,随手丢弃,“走吧。”他重新将童磨抱稳,童磨搂紧他的脖子,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那栋建筑:“里面有什么?失踪的作家会在这里吗?” “或许。”无惨声音平静,“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而就在此时,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仿佛早就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黑暗,反而透出一种朦胧的昏黄光线。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奇异的味道。 “无惨大人,”童磨忽然凑到他耳边,用气音极轻极快地说,“后面巷口有两个人跟过来了哦?气息和那天晚上在教团里的有点像呢。”无惨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似乎在告诉童磨,他早就知道。 “他们看到我们进来了?”童磨问。 “我默许的。”无惨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是往后轻轻瞥了一眼。 童磨眨了眨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说话。无惨迈步踏入门内,就在他脚步落地的瞬间,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 巷口转角处,赤冢蛮花单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眉毛拧成一团。她死死盯着那栋小楼刚刚合拢的门扉,胸口微微起伏,不是因为累,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躁动。 “阿岚,你感觉到了吗?”她压低声音,语气里是罕见的、没有掺杂战意的凝重,“那栋房子……有什么东西……更恶心、更黏糊的东西。” 赤冢岚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手中水蓝色的日轮刀并未出鞘,但身体已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最佳姿态。他同样紧紧盯着小楼,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橙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锐利如鹰。 “嗯。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姐姐,刚才进去的那两个人……那个高个子的男人,还有他抱着的孩子。” “怎么了?” “他们走路的姿态,气息的收敛,还有……”岚的眉头也微微蹙起,“那个男人刚才处理那个行凶者时的手法。快、准、冷静得不像普通人。而且,他应该知道我们在后面跟着。” 蛮花一愣:“他知道?” “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那男人肯定不简单。”岚的语速加快,逻辑清晰,“我们藏得很好,但是他刚刚往我们这里瞥了一眼,这应该不是巧合。他知道我们存在,并且不在意。甚至……可能是故意引我们到这里。” “引我们?”蛮花眼中火光一闪,“好啊!那就看看里面有什么花样!老娘正好一肚子火没地方撒!” “姐,冷静。”岚伸手按住她的手臂,虽然他自己心中也疑虑重重,“这里情况不明,不可冒进。我们先——” 他话未说完。 小楼的门,忽然又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就那么一道缝,里面昏黄的光线流淌出来,在黑暗的巷子里切出一线诡异的暖色。仿佛无声的邀请,又像是陷阱张开的口。 蛮花和岚对视一眼。 “走!”蛮花不再犹豫,低喝一声,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大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刀身上暗红色的纹路微微发亮,散发出灼热的气息。岚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同时冲入门内! “藏头露尾的恶鬼!我抓到你的气息了!给老娘滚出来——!” 蛮花的怒吼在踏入玄关的瞬间爆发,如同炸雷,在这狭窄的空间里轰鸣回荡。她橙红色的长发因疾冲而飞扬,眼神灼灼,瞬间锁定了前方通往内室的、更加昏暗的走廊入口。那里,似乎有衣角一闪而过。 然而,就在她脚步踏实、重心前移、即将追入走廊的刹那—— “咚!” 一声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直接敲在耳膜深处的鼓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不仅是声音的传播,也是空间的震击。 “什——?!” 惊呼尚未出口,几乎是一瞬间,眼前的一切发生了变化。原本的玄关变成了室内的某间房间,蛮花突然腾空,毫无征兆朝下坠去!她一个踉跄,单膝跪地,熔火刀“锵”地一声插入地面稳住身形。她抬头四顾。 这里……不是小楼的玄关。她身处一个大约十叠大小的、完全封闭的“房间”。没有窗,只有门。墙壁、天花板、地面,全部是一种陈年血渍的深红色痕迹,她看见墙壁仿佛某种生物的脏器内壁,开始极其缓慢地、令人不适地蠕动。 最诡异的是,这个房间里,漂浮着无数巴掌大小的、漆黑的文字。那些文字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游动、旋转、组合又散开,像一群拥有生命的黑色蝌蚪。文字的内容支离破碎,蛮花眯起眼仔细分辨,依稀能辨认出一些内容。那是某些文章的片段、是狂乱的日记、更是绝望的呐喊。 “这是什么鬼地方!”蛮花咬着牙,握紧了刀柄。她的耳边传来某种低语,她感觉到,一股冰冷,难以言喻的感觉如同水一般,正无孔不入地试图钻入她的脑海,挑动着那些潜藏的烦躁与怒意。她猛地甩了甩头,将那些杂念强行压下,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阿岚?阿岚!”她喊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些漂浮的黑色文字,随着她的声音微微波动,仿佛在嘲笑她的孤立无援。 蛮花啐了一口,站起身。 “敢把老娘关在这种恶心的地方……”她咧开嘴,露出一个狂野而冰冷的笑容,“那就拆了这里,再出去砍了你!” ———— 与蛮花被分割开来的另一个“房间”内。赤冢岚在鼓声响起的瞬间,也经历了同样的空间置换。 他所在的空间,与蛮花的截然不同。这里像是一间极度凌乱、堆满书籍与稿纸的古典书斋。高高的书架几乎触碰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各种颜色的线装书和卷轴,许多已经破损不堪。地上也散落着大量的纸张,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潦草甚至癫狂的文字。空气中飘浮着灰尘和旧纸特有的气味,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人同时低声呓语的背景音。 书斋中央,有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桌上点着一盏样式古旧的油灯,灯焰是诡异的幽绿色,照亮了桌前一个背对着岚的身影。那身影坐得笔直,正低头,似乎在书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斋里格外清晰。 岚没有立刻动作。他握着刀,迅速而冷静地扫过整个空间。这里没有明显的出口,书架和墙壁的衔接处也严丝合缝。那个背对他的身影……身上没有人类的气味,但是也不是鬼。到底是什么东西? 日轮刀出鞘,他悄然移动脚步,试图绕到侧面看清那人的面容。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时—— 书桌前的身影,忽然停下了笔。 然后,缓缓地,转过了头。 油灯幽绿的光芒照亮了那张脸。 岚的瞳孔,骤然收缩。 —————— 无惨抱着童磨,走在一条看似普通、却无限漫长的走廊里。两侧是无数扇紧闭的、样式各异的门。有西式的雕花木门,有日式的格子拉门,甚至有破旧的铁皮门。每一扇门后,都传出不同的声音:疯狂的写作声、绝望的哭泣声、癫狂的大笑声、还有……肉体被撕裂、咀嚼的细微声响。 空气中那种墨香与血腥味的混合气息越来越浓。墙壁上,偶尔会浮现出一只只浑浊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路过的两人,然后又缓缓隐去。童磨紧紧搂着无惨,小脸有些发白。不是害怕,而是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有些不舒服。 无惨脚步不停,深红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两侧的门扉,“是血鬼术,这里的气息有很多,很混乱。有鬼,有人,那些被抓走的作家应该还没全全军覆没。” 他忽然停下脚步,在一扇铁门前停下。门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还有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找到了。”无惨伸出手,手指猛发力!那厚重铁门就如一层薄纸般被轻松撕碎! 门后的景象,让童磨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那是一个极其宽阔、挑高惊人的大厅,却没有任何家具,只有无数纵横交错的、粗大的暗红色“血管”从天花板垂落,连接着地面上一个又一个蜷缩的人形。 那些人,有男有女,衣着各异。有的穿着体面的文士服,手中却死死攥着笔,在身下的地板上疯狂划写着早已干涸的字符;有的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还有的,像野兽般四肢着地,喉咙里发出低吼,身上散发着暴戾的气息……很显然,是刚才行凶的同一类人。 他们都还活着,但他们无一例外,头顶的“血管”末端,都刺入了他们的后颈或太阳穴,微微搏动着,抽取着某种雾气一样的东西。无惨感受到了,那是某种精神力和思考能力。这些雾气沿着“血管”向上汇聚,在大厅中央的半空中,凝结成一团团大小不一、不断翻腾的光晕。而就在此时…… “咚。” 鼓点,再次响起。 第90章 :欲望,幻象 沉闷的、仿佛从建筑物心脏深处传来的鼓点,又一次敲响。 这一次,无形的、粘稠的涟漪,瞬间扩散至整个大厅,甚至穿透了墙壁,蔓延到这座诡异建筑的所有角落。 嗡—— 童磨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眼前景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模糊和重影。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却发现周围的光线似乎暗淡了些许,那些“血管”搏动的节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无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常态。他微微蹙眉,深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厌恶。 “不仅仅是空间操控……还有强力的精神干涉和幻象制造。这里不只一只鬼。恐怕是个巢穴。”他低语,声音里带着冰冷的评估,“通过某种手段放大此地原有的负面情绪,欲望与精神波动,刺激并引导……再进行提取,真是肮脏的把戏。”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大厅里那些原本只是麻木或癫狂的人形,反应骤然加剧! 一个穿着破烂文士服、正用指甲在地面抠挖的中年男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着空中某一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写出来了……我终于写出来了!千古名篇!哈哈哈,我是天才!写出这样的文章,才能得到认可!看到了吗?你们都看到了吗?!” 另一个蜷缩在角落、一直低声啜泣的年轻女人,突然发了疯似的用手抓挠自己的脸和胸口,嘶声尖叫:“为什么不爱我?!我哪里比不上她?!我把心都掏给你了!你看看啊!你看看啊——!” 更有甚者,那些散发着暴戾气息、如同野兽般的人,开始更加狂躁地原地挣扎、低吼,眼中只剩下纯粹的破坏欲。 整个大厅,瞬间变成了一个被无形之手拨弄、情绪彻底失控的疯人院。 而鼓声的余韵和那弥漫开的精神干涉,显然不止作用于这个大厅。 在另一个被分割开来的、堆满书籍的“房间”内。 赤冢岚在鼓声响起的刹那,便已屏息凝神,将呼吸法运转到极致,试图抵御那股无形无质、却直钻脑海的干扰。水之呼吸带来的清凉与宁静感护持着他的核心意识。 然而,他面前书桌前,那个刚刚缓缓转过头来的、身穿黑色纹付羽织的男人,却在这鼓声中骤然变得“真实”起来。 是父亲。 油灯幽绿的光芒摇曳,照亮了那张岚既熟悉又陌生、早已在记忆深处蒙尘的脸。那是他血缘上的生父,一之本宗治。记忆中的父亲总是醉醺醺的,眼神浑浊,脾气暴躁。而此刻幻象中的“父亲”,却显得苍老、佝偻,脸上布满了悔恨与卑微的泪水。 “宗治”从书桌后踉跄着扑了出来,却不是攻击,而是“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了岚的面前。他伸出颤抖的、满是老茧和酒渍的手,想要去抓岚的衣摆,却又不敢真的触碰。 “岚,我的儿子……阿岚……”幻象的“父亲”抬起头,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的哀求,“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喝酒了,再也不打你和你妈妈了……求求你,让我回去吧……让我回家吧……外面好冷,好黑……我一个人好怕……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看,你看,父亲给你买了最爱吃的和果子啊……” 岚握着日轮刀的手指,骨节微微泛白。 童年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母亲隐忍的啜泣,姐姐挡在他身前颤抖却倔强的背影,父亲砸碎酒瓶的刺耳声响,还有那一次次落在母亲和自己身上的拳脚……以及最后,那个冰冷的雨夜,河边传来的沉闷落水声,和姐姐回来后那惨白如纸、却异常平静的脸。 幻象的“父亲”还在哀哭恳求,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他记忆中最敏感的角落,试图撬开他冷静外壳下的缝隙,勾起那被深埋的、属于孩童的恐惧、怨恨,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对“父亲”这个概念的复杂渴望。 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水之呼吸的韵律在体内清晰流转,如同清泉冲刷过纷乱的思绪。 “幻象。”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利用记忆残片和此处精神波动制造的幻象。” 他再次睁眼时,橙色的眼眸中已恢复了清明与锐利。他看着脚下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父亲”幻影,心中再无波澜。 “你早已不是我的父亲。”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力量,“我的家人,现在只有姐姐。” 他不再看那幻象一眼。幻象“父亲”的身影如同被水波荡开的倒影,剧烈晃动了几下,发出不甘的哀鸣,随即如同泡影般碎裂、消散。 油灯的光芒恢复了正常的昏黄。书斋依旧,只是那种无处不在的低语声似乎减弱了些许。 岚警惕地环顾四周,寻找着可能的出口或破绽。他知道,姐姐那边,恐怕也遇到了类似的“款待”。 正如岚所料。 在蛮花所在的、由深红肉壁和漂浮黑色文字构成的诡异房间中,鼓声带来的影响更为剧烈。 蛮花原本正打算刀强行破开这令人作呕的空间,鼓声入耳的瞬间,她狂暴的气息猛地一滞。 并非被压制,而是被某种更深层的、猝不及防的东西击中了。 那些漂浮的黑色文字疯狂旋转、重组,开始凝聚、幻化……隐隐约约,从房间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女人的哭泣声。 那哭声很轻,断断续续,却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针,毫无阻碍地刺穿了蛮花层层叠叠的暴躁外壳,精准地扎进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鲜血淋漓的旧伤之中。 蛮花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声音……她不会认错。 哪怕过去了许多年,哪怕只在最深的梦境里偶尔听闻,她也绝不会认错。 是妈妈。 是她那温柔似水、却命运多舛,最终在她怀中渐渐冰冷的……妈妈的声音。 “呜……好痛……别打了……求求你……孩子还在这里,求求你……” 哭声变得清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和哀求。是从房间一侧,一扇不知何时出现的、破旧的格子拉门后传来的。 蛮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拍。橙红色的瞳孔剧烈收缩,理智在尖叫:这是陷阱!是幻象!是那个躲在暗处的混账鬼搞出来的把戏! 但身体……却仿佛脱离了控制。 那双总是燃烧着战意火焰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难以置信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痛楚。脚步,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扇拉门迈去。 “妈……妈……?”一个干涩的、几乎不像是她自己发出的音节,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她猛地拉开拉门! 门后的景象,让蛮花如遭雷击,瞬间血液逆流,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一间昏暗的、记忆中日渐模糊的旧屋。榻榻米已经泛黑,空气中弥漫着劣质清酒和霉菌的味道。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淡紫色小纹和服的女人,正蜷缩在角落。她长发凌乱,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脸颊上有着清晰的青紫淤痕,嘴角还残留着血丝。她抱着自己的手臂,身体因为恐惧和疼痛而剧烈颤抖着,低声啜泣。 而在她面前,一个高大、浑身酒气的男人背影,正举起一个空酒瓶,眼看就要狠狠砸下! “给我住手——!!!混蛋!!!” 蛮花的嘶吼破喉而出,那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尖利和野兽般的狂怒,几乎撕裂了声带!所有的理智、所有的警惕,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幅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噩梦扬景焚烧殆尽! “熔之呼吸·壹之型·熔岩冲波——!” 炽热的熔火刀拖曳着爆裂的赤红轨迹,以蛮花生平最快的速度,带着焚尽一切的怒火,斩向那个男人的背影! 没有技巧,没有保留,只有倾尽全力的、纯粹的毁灭! 轰——! 幻象男人的身影在熔岩般炽热的刀光下,如同纸糊般瞬间被撕裂、汽化,连一声惨叫都未曾留下。灼热的气浪席卷了狭小的空间,将陈旧的榻榻米和墙壁熏得焦黑。 蛮花喘着粗气,落在母亲身前,熔火刀深深插入地面。她背对着母亲,肩膀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 结束了…… 就像当年一样…… 不对!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霍然转身。 蜷缩在角落的“母亲”,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凌乱的长发下,露出的是一张苍白却温柔如昔的脸庞。那是蛮花记忆中最美好、也最不敢轻易触碰的模样。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布满了泪水,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哀伤与……依赖。 “蛮花……”“母亲”开口了,声音虚弱,却清晰无比,带着令人心碎的颤抖,“我的女儿……你终于来了……妈妈好痛……好冷……别走,别再离开妈妈了,好不好?” 她伸出颤抖的、有着细碎伤痕的手,向着蛮花的方向,仿佛想抓住什么。 “留下来陪妈妈……妈妈需要你……只有你了,花音……”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蛮花早已伤痕累累的心脏。 蛮花看着那张脸,那双盛满了泪水与哀求的眼睛,握着熔火刀刀柄的手,第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刀身炽热的温度透过刀柄传来,却无法温暖她瞬间冰冷彻骨的指尖。 她知道这是假的。 她比谁都清楚,妈妈早就已经不在了。 她亲手合上了母亲的眼睛,感受着那最后一点温度在掌心中消散。 可是…… 可是眼前这个“妈妈”…… 那么像。 太像了。声音像,眼神像,连那细微的、因疼痛而轻蹙眉头的习惯都像。 幻象精准地抓住了她灵魂中最深的缺口——那个为了保护母亲而被迫一夜长大、却最终未能护其周全的小女孩;那个将母亲的死归咎于自己不够强大、从此将天真与柔软彻底埋葬,用狂暴和强悍伪装自己的赤冢蛮花。 “我……”蛮花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熔火刀依旧插在地上,暗红的纹路明明灭灭,映照着她剧烈动摇的脸庞。 要斩碎这个幻象吗? 她能做到吗? 对着这张脸……这双眼睛…… “花音……”“母亲”的呼唤再次响起,更加哀戚,更加无助,伸出的手固执地停在半空,“求求你别丢下妈妈……妈妈真的好痛啊……一直留在妈妈身边,好不好?” 蛮花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松开,再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如铁,却又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深红房间内,漂浮的黑色文字悄然聚拢,在她周围无声旋转,仿佛在欣赏这出由最深沉痛苦编织出的戏剧。空气中甜腻腐败的气息,似乎也带上了几分餍足的意味。 鼓声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旷诡异的建筑中,幽幽回荡。 第91章 :母亲,蜕变 幼年的蛮花,曾有个甜蜜如糖的名字。一之本花音。 她喜欢这个名字,就像喜欢母亲梳妆匣里那支带着淡淡香气的珊瑚簪子,喜欢亲父留下的唯一一张合影里,自己穿着粉红色小振袖、被父母含笑凝视的模样。 那时候,她的世界很小,很明亮。最大的烦恼是练字太枯燥,最大的愿望是能一直做被妈妈捧在手心、被当时还和蔼的摸摸头的“小花音”。她会偷偷用妈妈的胭脂在眉心点红痣,会缠着妈妈给她梳最复杂的发髻,哪怕拆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也乐此不疲。那时的弟弟岚还是个走路不稳、总是安静跟在她身后的小豆丁。 变故来得悄无声息,又迅猛如雷。继父一之本宗治工作的船运会社倒闭了,欠下巨额债务。酒,成了他逃避现实的唯一途径。最初只是晚归,身上带着酒气;后来是醉醺醺地抱怨世道不公;再后来,抱怨变成了咆哮,拳头代替了语言。 蛮花第一次看到母亲被打,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母亲只是小声劝了一句“少喝点”,酒瓶就砸碎在她脚边,紧接着是沉重的一记耳光。母亲踉跄着跌倒,嘴角立刻见了红。蛮花吓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弟弟岚被惊醒的哭声传来。母亲却第一时间抬起头,对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口型无声地说:“带弟弟去隔壁房间,快。” 那天晚上,蛮花搂着瑟瑟发抖的弟弟,听着隔壁压抑的啜泣和男人含糊的咒骂,第一次意识到,那些漂亮的发簪和胭脂,在真实的暴力面前,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花音要保护好妈妈和弟弟。” 这个念头,像一颗生涩坚硬的种子,在那夜深深埋入她稚嫩的心田。 她开始改变。不再央求梳复杂的发型,而是开始将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珍藏的漂亮发带和小首饰被她偷偷塞进母亲陪嫁的旧木箱底层,换上了便于活动的旧裤装。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模仿巷子里那些不好惹的“大孩子”说话的语气和姿态,挺起尚未发育的胸膛,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不好惹”。 母亲的伤越来越多,身体也越来越差。早年生育落下的病根,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和精神煎熬,让她时常咳嗽,面色苍白。但她总是努力在孩子们面前露出笑容,偷偷把食物多分给蛮花和岚,自己只喝一点稀薄的粥水。 “妈妈没事,花音别担心。” 她总是这样说,手指温柔地拂过她有些毛糙的头发,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歉疚,“是妈妈……拖累你们了。” “才不是!” 蛮花总是急切地反驳,紧紧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妈妈才不是拖累!是那些坏人……是那个臭老头不好!” 她拒绝再用“父亲”称呼那个男人。 为了保护母亲和弟弟,蛮花主动站到了前面。宗治酒醉后要找茬,她先一步挡在母亲房门前,用刻意拔高、模仿混混的粗哑嗓音顶撞,将怒火引向自己。挨打成了家常便饭,但她咬着牙不哭,反而用更凶狠的眼神瞪回去,用还没那么有力的拳头打回去。她知道,自己越显得不怕,越像块啃不动的硬骨头,母亲和弟弟才能少受一点伤害。 她开始跟着附近一个落魄的老武师偷偷学拳脚。老武师起初不收女娃,更不收这么小的孩子,但她天天去,倔强地站在门外,下雨也不走。老武师被她眼里的狠劲和藏在深处的恐惧打动,破例教了她一些基础的自保技巧和发力法门。蛮花学得极其拼命,手上、腿上磕得青紫一片也不吭声。她需要力量,需要能保护重要之人的力量。 曾经的“花音”渐渐被遗忘,取而代之的是巷子里孩子们口中那个“很凶的一之本家大姐头”。她打架不要命,力气奇大,又护短,渐渐成了附近受欺负孩子的隐形保护伞。岚在她的羽翼下,得以相对平安地长大,性格虽也因环境而早熟沉默,但至少没有直接遭受太多暴力。蛮花很欣慰,这是她用拳头和伤痕为弟弟换来的。 但母亲的健康状况,还是无可挽回地滑向深渊。长期的抑郁、伤病和饥饿,彻底拖垮了她。她咳得更厉害了,有时痰中带血,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却依旧在每次蛮花带着伤回家时,挣扎着为她上药,心疼得直掉眼泪。 “花音……我的花音……”母亲抚摸着蛮花脸上新添的淤青,泪水滚烫,“不要总是冲在前面……妈妈宁愿自己多受点苦,也不想看你这样……” “我不怕!”蛮花梗着脖子,眼圈却红了,“只要妈妈和岚没事,我什么都不怕!” 母亲看着她,那双向来温柔如水的眼眸里,翻涌着无比复杂的情感——有心痛,有骄傲,有深深的无力和自责,最后沉淀为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花音长大了,比妈妈坚强多了。”母亲将她搂进怀里,声音轻得像叹息,“记住,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和岚……能好好活下去,走你们自己想走的路。不要被任何人、任何事困住……尤其是,不要被妈妈困住一辈子。知道吗?” 蛮花似懂非懂,只把脸深深埋进母亲瘦弱的怀抱,用力点头:“嗯!我和岚会一直陪着妈妈的!” 母亲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最后的结局,来得残酷而迅速。那是一个雨夜,宗治又喝得烂醉,因一点小事暴怒,抄起手边的柴刀就要砍向躲在母亲身后的岚。母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了宗治的腿。蛮花目眦欲裂,冲上去拼命抢夺柴刀。混乱中,宗治被推搡着跌跌撞撞冲出了家门,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 蛮花没有立刻追出去,她先扶起了母亲,母亲额头磕破了,血流不止,却急切地推她:“去,去看看你爸……别让他出事……” 声音里竟还有一丝残留的、可悲的关切。 蛮花冒雨冲出去,在泥泞的河岸边找到了醉醺醺、正对着河水咆哮的宗治。男人看到她,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更加狂怒,挥舞着柴刀扑过来。新仇旧恨在那一刻爆发,泥地湿滑,推搡纠缠间,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蛮花站在及膝的冰冷河水里,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浑浊的急流中,手里还紧紧攥着夺过来的柴刀。雨水混合着泥水从她脸上淌下,冰冷刺骨。她一动不动,直到远处传来岚带着哭腔的呼喊:“姐——!妈妈不好了——!” 她如梦初醒,扔下柴刀,疯了似的跑回家。 母亲躺在榻榻米上,气息微弱,面如白纸。她看到蛮花回来,沾着血污的手艰难地抬起,似乎想摸摸她的脸,却又无力垂下。“宗治……他……”母亲气若游丝。 蛮花跪在母亲身边,握住那只冰冷的手,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母亲却仿佛从她死寂的眼神和浑身湿透的冰冷中明白了什么。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竟有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随即又被更浓烈的不舍和牵挂淹没。 “这样……也好。”母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花音……岚……对不起……妈妈……不能再陪你们了……” “不要!妈妈你别说话,我去找医生!我……”蛮花慌得语无伦次,想要起身,却被母亲用尽最后力气拉住。 “听妈妈说……”母亲的眼神开始涣散,却执着地看着她和闻声跑进来、哭成泪人的岚,“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不要回头……向前走……去你们……该去的……地方……” 她的手终于无力地滑落。 蛮花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轰然崩塌。她抱着母亲尚有余温却迅速冰冷下去的身体,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和雨水一起疯狂奔涌。窗外,雷声隆隆,仿佛在为这个破碎的家庭和这个被迫一夜之间彻底告别童年的女孩,奏响哀歌。 她需要钱。至少,要让母亲体体面面的走。蛮花开始拼命做工,只为了能让母亲体面离开。 母亲下葬之前两天,姐弟俩居住的破败长屋附近,开始有鬼出没的传闻。那时蛮花还不知道什么是鬼,她只是更加警惕,然而,厄运并未放过他们。一个深夜,一只受了伤的恶鬼袭击了他们的住处。母亲的遗体,竟成了那恶鬼第一个下手的目标。蛮花和岚被巨大的动静惊醒,看到的却是永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蛮花疯了似的冲上去,用她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攻击那只怪物,却如同蚍蜉撼树。直到,那个火一般的男人出现。来自鬼杀队的炼狱家的炎柱,从恶鬼手里救下了他们。玷污母亲尸骸的鬼不能被原谅,于是他们离开了这个困其一生的家,踏上了斩鬼之路。 “岚,”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从今天起,我们改姓‘赤冢’,妈妈的姓氏。一之本家,还有那个男人……都死了。” “我们要变强,强到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我们在意的人。” 她看着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眼中燃烧起冰冷而决绝的火焰,“我会保护你,直到你也能保护自己为止。” 从此,世上少了一之本花音,多了一个燃烧着赤色怒火、以熔岩般的狂暴掩盖所有伤痛的——赤冢蛮花。 ———— 回忆的浪潮退去,残酷的幻象依旧。 房间内,“母亲”还在哀哀哭泣,伸出的手固执地停在半空,眼中满是依赖和挽留。 蛮花脸上的泪水早已干涸,只留下冰冷的痕迹。最初的剧烈动摇,如同暴风雨后的海面,渐渐平息,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凝固的岩浆。 她看着幻象中那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说着截然相反话语的脸。 妈妈说过,让他们走自己的路。 妈妈说过,不要他们被妈妈困其一生。 妈妈说过,让他们好好活下去。 这才是妈妈真正的心愿。那个温柔又坚强,即使自己深陷泥沼,也用力将孩子们推向光明的母亲,怎么可能说出“永远留在我身边”这样自私的话? 这个幻象……不过是用她最珍视的记忆碎片,拼凑出的、亵渎亡者的丑陋玩偶。 握刀的手,不再颤抖。 刀身上暗红的纹路重新炽亮起来,映照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比熔岩更滚烫、比刀锋更冰冷的怒火。 “闭嘴。”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钢铁般的决绝。 幻象“母亲”似乎愣了一下,哭泣声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拟人化的错愕。 “用妈妈的样子……说这种话……”蛮花抬起眼,目光如刀,笔直刺向那虚幻的身影,“你,还有躲在这栋恶心房子里的所有渣滓……” 熔火刀在她手中爆发出刺目的赤红光芒,灼热的气浪吹得她橙红色的短发向后飞扬。她周身的空气因高温而扭曲,脚下深红的“肉壁”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熔之呼吸全力运转! “熔之呼吸·叁之型·地火咆哮——!!!” 她并未将刀插入地面,而是将全身的力量与怒火灌注于刀锋,以一记毫无花哨、却凝聚了所有悲痛与觉悟的全力纵劈,狠狠斩向眼前的幻象! 赤红炽烈的刀光如同从地心喷发的岩浆洪流,瞬间吞噬了那张哀戚的脸、那双虚假的眼睛、那个扭曲的意念构成的躯体! 幻象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最后的哀鸣,便在至阳至烈、承载着真实思念与怒火的斩击下,如同阳光下的残雪,彻底消融、汽化! 刀光去势不减,重重劈在深红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撕裂开一道焦黑狰狞的裂口,隐隐露出后面正常建筑的砖石结构。 蛮花保持着挥刀斩落的姿势,微微喘息着。滚烫的泪水再次涌出,划过她沾着烟尘的脸颊,却不再是彷徨的软弱,而是灼热的宣誓。 妈妈,你看到了吗? 你的花音,没有被困住。 我会向前走,带着岚,走我们自己的路。 但玷污你安眠的罪恶…… 我必将用这熔岩之刃,烧灼殆尽! 第92章 :响凯,作家 墙壁上的“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如同活物般缓缓搏动的壁纸纹路,那些纹路仔细看去,竟像是无数缩小、扭曲的人脸,无声地张着嘴。 蛮花额角带着汗珠,熔火刀上的炽光将周围映照得一片惨红。她冲出来后,立刻就试图沿原路返回,或者至少找到稳固的墙体进行破坏,试图直接拆出一条路。 然而,这里的墙壁诡异的很。 “给老娘开!!” 她怒喝一声,熔火之刀带着灼热的气流狠狠斩在旁边的墙壁上! 预想中的砖石碎裂声没有响起。刀刃切入墙体的感觉,像是砍进了一团极具韧性、还带着温热粘稠感的厚重皮革。刀锋确实切开了表面,但那“伤口”瞬间涌出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液体,紧接着,伤口周围的“壁纸人脸”疯狂蠕动起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将斩开的部分弥合、包裹,甚至反过来试图缠绕她的刀身! 蛮花猛地抽回刀,刀身上沾着一些暗红粘液,正发出嗤嗤的轻响,被高温蒸发。而墙壁上,除了留下一道迅速变淡的焦痕,几乎完好无损。 “什么鬼东西!”蛮花咬牙,她能感觉到,这整个空间本身,似乎就是某种巨大活物的内部,或者被一种恶心的血鬼术完全同化了。单纯的暴力破坏,效果微乎其微。 “咚!” 鼓声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近,更清晰,仿佛就在隔壁房间敲响! 蛮花眼前一花,脚下坚实的触感骤然消失。天旋地转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又来了——!” 她只来得及怒吼一声,整个人就再一次消失在原地。 这一次,她落在了一条完全陌生的、铺着华丽地毯的回廊里。回廊两侧挂满了色彩浓艳的浮世绘,画中人物的眼睛仿佛都随着她的移动而转动,嘴角挂着诡异的笑意。远处传来岚呼喊“姐姐”的声音,似乎近在咫尺,却又缥缈不定。 蛮花爬起来,狠狠啐了一口。“没完没了……!” 她眼中怒火更炽,但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样被那该死的鼓声牵着鼻子走,永远也找不到岚,更找不到幕后黑手。 她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灼热的熔之呼吸在体内运转,不仅仅是为了战斗,更是为了将感知提升到极限。声音、气流、温度、甚至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令人作呕的精神力残留的细微波动…… 鼓声响起时,空间转换的瞬间,会有极其短暂的能量流向变化! 她再次迈开脚步,不再盲目冲撞,而是将大部分心神沉浸在感知中,如同在黑暗的泥沼中摸索那一闪而逝的“路径”。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区域。 无惨抱着童磨,站在一扇虚掩的、不断渗出昏黄光线和浓烈墨臭的门前。这里的走廊相对“正常”些,虽然墙壁依旧斑驳,但至少是砖石结构,没有那些诡异的眼睛或搏动的血肉。 门内的声音很奇特。不是哭泣,不是嘶吼,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书写声。“沙沙沙……沙沙沙……” 像是无数支笔在同时拼命划动,又夹杂着一种……有节奏的、轻微的“咚咚”闷响,像是手指或别的什么,无意识地、焦虑地敲击着桌面。 童磨皱着小鼻子,眼睛里满是嫌弃:“好难闻的味道,还有,好多声音在吵。” 无惨微微颔首。他推开门。 门后的景象,让他略微挑了下眉。 这是一个极其杂乱、几乎无法下脚的房间。地上、桌上、甚至一部分墙壁上,都堆满了小山般的稿纸。有些稿纸已经泛黄卷边,墨迹陈旧;有些则显然是新近书写,墨迹未干,凌乱地散落着。空气中弥漫着劣质墨水、陈年纸张的气味。 房间中央,唯一一块还算干净的空地上,坐着一个男人。 或者说,一个鬼。 他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人,身形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沾满各色墨渍的旧和服,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部分面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身上——肩膀、手臂、胸前、背后,竟然都镶嵌着大大小小的鼓。他的身边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罐子,里面隐约透露出一种,从那些被抓来的人身上提取出的"雾"一样的气味。 此刻,他正伏在一张几乎被稿纸淹没的矮几上,右手以惊人的速度疯狂书写着,左手则无意识地、以某种固定的、神经质的节奏,轮流拍打着身上不同位置的鼓面,发出那“咚咚”的闷响。他的嘴唇飞快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破碎的呓语: “……对……这样转折……!读者会喜欢……编辑说过……要冲突,要强烈的感情……嫉妒……对,嫉妒!让他嫉妒得发狂……杀了他……杀了那个夺走他一切的人……这样才对……这样才行……” 随着他的书写,一些漆黑的、扭曲的文字,竟然从他笔尖流泻出的墨迹中“活”了过来,如同有生命的蝌蚪,从稿纸上飘起,悬浮在空气中,围绕着他不断旋转,发出同样细碎、混乱的低语,仿佛在应和,又仿佛在催促: “不够,还不够激烈……” “让他再痛苦一点……再绝望一点……” “这样写会被认可的……读者喜欢这样的故事……” “必须写出让所有人都战栗的故事……” 童磨从无惨身后探出小脑袋,他拿出那柄不离身的小扇子,轻轻扇了扇鼻前的空气,小声问:“无惨大人,这个就是搞出这么多名堂的幕后主使吗?看起来好奇怪哦。” 无惨的目光扫过那鬼身上奇特的鼓,掠过满屋疯狂旋转的黑色文字,最后落在那沉浸在自己世界、对外界几乎毫无所觉的男鬼身上。他缓缓摇了摇头,声音平静:“鼓声应该和他有关。但他身上……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纯粹以玩弄和榨取他人精神为乐的味道。” 他的视线落在散落脚边的一份手稿上。弯腰,用两根手指拈起。 稿纸上的字迹潦草狂乱,但内容却诡异地“工整”。一个关于才华枯竭的画家,因嫉妒好友的成功,最终设计将其推下悬崖的故事。情节俗套,情感夸张,充斥着刻意的冲突和煽情,如同拙劣的戏台上声嘶力竭的表演。但字里行间,却又透出一种近乎卑微的、拼命想要“讨好”什么、想要“被看见”的焦灼。 无惨的目光又移向房间角落,那里堆着更多类似的手稿,有些甚至已经装订成粗糙的小册子,封面写着诸如《血月情仇》、《妒火焚心录》之类的标题。 他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鬼,本身也是一个“作家”。或者说,一个渴望成为作家、渴望被认可的鬼。只是,他被某种东西……祸津骸赐予的某种血鬼术,与他自身扭曲的执念结合,困在了这个永恒的、疯狂的“创作”牢笼里。鼓点仍在响起,但他却没有停笔,鼓不是他敲的,应该另有其人。 那些漂浮的、低语的黑字,与其说是他在操纵,不如说是他被其反噬、被其驱使的证明。有人在榨取那些被困者的“灵感”和激烈情感,目的是什么……?不知道。但他似乎使用了那些罐子里的东西,不是为了享乐,而是为了灵感,为了喂养自己永无止境的、对“成功作品”的饥渴。 无惨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男鬼依旧在疯狂书写、嘴里念念有词:“稿费……版税……签名会……大家都会夸我……再也不会说我是废物……对……这样写……一定可以……” 童磨仰头看着无惨,似是在等待指示。 片刻,无惨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了那沙沙的书写声和混乱的低语:“童磨。” “在!” “你去找找这房子里的其他鬼,找找到了就清理一下。”无惨的目光依旧落在响凯身上,“如果遇到鬼杀队的两人…离远点。打不过,就叫我。” 童磨眨了眨眼,随即明白了无惨的意思。这是要单独处理眼前这个“奇怪”的鬼。他立刻乖巧点头:“是!童磨明白了!” 说完,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的小鱼,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间,还不忘体贴地把那扇破门轻轻带拢。 房间内,只剩下无惨,和那个依旧沉浸在自身世界的男鬼。 无惨向前迈了一步。 轻微的脚步声,却仿佛惊雷,瞬间打破了响凯自我构建的封闭世界! “谁?!” 男鬼猛地抬起头,凌乱发丝下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惊惶与狂躁的眼睛。他身边悬浮的黑色文字如同受惊的蜂群般疯狂舞动起来!他左手下意识地就要拍向身上的鼓—— 然而,他的动作,在真正发动之前,便彻底凝固了。 一股冰冷、沉重、仿佛天穹倾塌般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冻结了。那些狂舞的黑色文字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攥住,僵在半空,瑟瑟发抖。响凯拍向鼓面的手指,离鼓皮只有寸许,却再也无法移动分毫。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逆流,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恐惧与臣服,那是面对食物链顶端掠食者的、源自本能的战栗! 响凯的瞳孔缩成了针尖,脸上的狂躁被无边的惊恐取代。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看着那个不知何时已来到他面前的黑衣男人。男人红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他,里面没有任何杀意,却比任何杀意都更令人绝望。 要死了………要死了!! 这个念头充斥了他的大脑。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没有到来。 无惨只是看着他,然后,用那种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调,问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你是写书的?” 男人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借本能,僵硬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 无惨的目光扫过他面前写满狂乱字迹的稿纸,继续问:“笔名叫什么?” “……”他完全懵了,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给我看看。”无惨重复,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男人大脑在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中艰难运转。笔名……对了,笔名……他有过很多笔名,失败了就换一个……最早用的是……他颤抖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响……响凯……” 无惨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面前刚写好的那份手稿。 响凯颤抖着手,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写满了嫉妒与谋杀的稿纸,如同献上最珍贵的宝物,又像是递出最后的遗书,惶恐地、小心翼翼地,递向无惨。 无惨接了过来。 他没有立刻看内容,只是用指尖摩挲了一下粗糙的纸面,然后抬起眼,再次看向眼前这个因为过度恐惧和不解而浑身僵硬的、名为响凯的鬼。 房间内,只有悬浮的黑色文字还在极其微弱地颤动,以及响凯自己那无法控制的、牙齿轻微磕碰的声音。 沙沙的书写声早已停止。 只有那压抑到极点的寂静,和鬼王手中那份轻飘飘、却又仿佛重若千钧的稿纸。 第93章 :何时,迷惘 他没有立刻坐下,就那样站着,垂眸,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刻意营造冲突、堆砌辞藻、情感夸张到近乎嘶吼的文字。 房间里,只有悬浮的黑色文字在微弱地颤抖,以及响凯自己那无法控制的、牙齿轻微磕碰的咯咯声。无惨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令人窒息。 片刻,无惨抬起眼,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罐子上。罐身布满暗沉污渍,隐约有微弱而不详的雾气涌出。他面无表情,声音听不出喜怒: “所以,你用了那些罐子里的东西?” 响凯浑身一颤,瞳孔紧缩,嘴唇哆嗦着,想要辩解或否认,却在无惨那双深红眼眸的注视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恐惧像冰水,浸透了他每一个毛孔。 无惨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补充:“说了,就考虑不杀你。” 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更深的诱饵。响凯在极致的恐惧和一丝渺茫的求生欲之间挣扎。最终,对“存在”的本能渴望压倒了一切。他低下头,声音干涩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是……是的……那些罐子……是‘报酬’……里面……是从那些人……从那些被引来、被困住的人身上……提取出来的最强烈的‘情感’、‘欲望’……还有……‘灵感’的碎片……” 他语无伦次,但意思清楚。 他不敢抬头,等待着审判。 无惨却没有再追问罐子的事。他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手中的稿纸上。他看得不快,甚至有些过于仔细,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仿佛在辨认某种复杂而令人不悦的纹理。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对响凯而言,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无惨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手稿轻轻放回那张堆满废纸的矮几上。然后,他深深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多少鄙夷,更像是一种……混杂着了然与淡淡失望的复杂情绪。 “确实是大众喜闻乐见、想看的故事。” 无惨开口,声音平稳地评价,“情节跌宕,冲突激烈,情感极端。能让很多阅读者体会到快感。按照现在的市价,或许能卖个很好的价钱,赚到不少稿费。” 响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卑微希冀的光。被……认可了?即使是眼前这个恐怖的存在? 但无惨接下来的话,瞬间将他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冻成冰碴。 “但,” 无惨的语气骤然转冷,如同极地寒风,“这是不折不扣的垃圾作品。” “什……?!” 响凯如遭重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没在这本书里,看到任何属于‘响凯’的真心,任何属于你个人的表达。” 无惨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他混乱的表象,直刺核心,“只看到了拙劣的模仿,刻意的煽情,和对市扬口味的、充满铜臭味的讨好。你的故事里,没有‘人’,只有被欲望驱动的提线木偶;没有‘情感’,只有公式化的嘶吼和眼泪。” 无惨顿了顿,看着响凯那副如坠冰窟、世界观仿佛在崩塌的表情,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更重要的是,没有爱。" “你的书……何时变成这样了,响凯?” “响凯”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不带任何尊称,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狠狠砸在响凯的心上。 何时……变成这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他早已锈蚀、被刻意遗忘的心门。无尽苦涩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将他淹没。 —————— 很久以前,久到几乎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时的他,没有鼓,也没有成为鬼。 只有一个名叫响凯的孩子。 那孩子瘦小,苍白,总是低着头,走路贴着墙根。他不擅长运动,说话结巴,在学堂里成绩平平无奇,唯有国文课的作文,偶尔能得到先生一句“尚有巧思”的评语——那几乎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亮。 他最大的爱好,是读故事。任何能弄到的书,哪怕是缺页残卷,他都能如饥似渴地读下去,在文字构筑的世界里,他可以成为任何人,去任何地方。那里没有嘲笑他笨拙的同学,没有因为他孤僻而叹息的父母。 后来,他开始尝试自己写。最初只是模仿,把看过的故事人物换个名字、换个扬景重新编排。慢慢地,他开始把自己想象中的人物、扬景、那些无人可诉的悄悄话,偷偷写在廉价的草纸上。文字成了他唯一的伙伴,唯一的听众。他笔下的人物,或许不够完美,情节或许稚嫩,但每一个字,都浸透着他最真实的想象和最隐秘的情感。 父母身体不好,家境日渐窘迫。响凯知道,自己必须赚钱。可他体力孱弱,做工不行,做生意没本钱。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投稿。他把那些偷偷写下的、自以为最好的故事,工工整整地誊抄,寄给那些听起来很厉害的出版社。石沉大海是常态,偶尔有一两封退稿信,已是难得的“回应”。 直到某一天,一封薄薄的信件寄到,里面附着一小笔对他来说堪称巨款的稿费,还有一封简短的通知:他的某篇短篇小说被录用了。 那天,响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捏着那张汇票和录用通知,哭了一整夜。不是悲伤,是某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撑裂的喜悦和释然。原来……他写的东西,真的有人看,真的能换钱。原来,他并非一无是处。 他开始有了一些读者,不多,但真切存在。他们会写信来,谈对某个角色的喜爱,对某个情节的感慨。响凯一封封认真地回复,像对待最珍贵的礼物。他甚至鼓起勇气,参加了一次作家交流的小型茶会。然而,热闹是别人的。他缩在角落,听着那些侃侃而谈的“文人”高谈阔论,看着他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和笑声,自己却像是一个误入的透明人。没有人主动和他搭话,他准备好的、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关于自己作品的想法,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慢慢地,时代变了,流行的风向也变了。市面上的畅销书,不再是他擅长和喜爱的、注重内心探索和细腻情感的文风,转而追捧更刺激、更猎奇、更直接粗暴的感官刺激。编辑的来信,渐渐从鼓励,变成了建议,又从建议,变成了要求。 “响凯老师,这样的写法太温吞了,读者喜欢更激烈的冲突。” “主角怎么能这么优柔寡断?要狠,要坏得彻底,或者爱得疯狂!” “最近市扬上‘情杀’、‘复仇’题材很火,您可以试试。” “我们要的是能卖钱的东西,不是您个人的‘艺术品’。” 最初,他试着坚持,在投稿时附上自己真正想写的故事,结果无一例外被退回。生活的压力却越来越大,父母的药费像无底洞。他开始妥协,放弃那些盘旋在脑海已久的、关于星空与孤独的构思,转而研究畅销榜单,拆解那些“成功”作品的套路。 他写得越来越快,稿费也确实多了些。但下笔时,再也没有了当初那种将心掏出来、小心翼翼安放在纸上的战栗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机械的、焦灼的拼凑。他熟练地制造冲突,安排反转,洒狗血,煽情……像是一个蹩脚的厨师,拼命往锅里加猛料,却忘了食物本身的味道。 同行的聚会,成了攀比稿费和版税的竞技扬。读者来信里,也开始出现尖锐的批评:“江郎才尽”、“老套”、“为了冲突而冲突”。编辑的嘴脸愈发刻薄,从他手中接过稿子时,眼神里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又是这种?能不能有点新意?你知道隔壁的XX老师,上一本书卖了多少吗?” 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他的口鼻。他开始失眠,整夜对着一叠白纸发呆,脑子里空空如也,却又塞满了无数嘈杂的、互相矛盾的指令。写不出来……什么都写不出来……即使勉强写下的,自己也觉得面目可憎。 就在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一个一直默默支持他的老读者,托人送给他一面精致的手鼓。信上说,知道您写作辛苦,听说敲鼓能舒缓心神,聊表心意。 响凯起初只是随意敲打。但很快,他发现,当手指或掌心击打在鼓面上,发出那“咚”的一声闷响时,胸口那团几乎要将他窒息的郁结之气,似乎真的会随着声波震动,散开一丝。单调重复的节奏,竟然帮他理清了某些杂乱无章的思绪。 他渐渐爱上了打鼓。在写不出东西的深夜,在收到退稿信的午后,在被编辑尖酸话语刺伤之后……他就独自敲鼓。鼓声成了他唯一的宣泄口,是他对抗外部世界那令人窒息压力的、微弱而固执的抵抗。 他甚至悲哀地想,或许自己唯一能做好的,就只有打鼓了。文字……早已离他而去。 但他还是想写。想写出能被人认可、能让自己不再感到如此卑微和无力的东西。这个念头,像一点不肯熄灭的残火,在他内心最深处,苟延残喘。 然后,那个转折点到了。 他收到了“幻文社”的邀约,附着一张设计独特、边缘有精美花纹的名片。信中的措辞极尽恭维,称赞他是“被埋没的瑰宝”,许诺将提供“前所未有的灵感支持”和“丰厚的报酬”。与此同时,他长期的编辑,那个将他最后一点自尊踩在脚下践踏的男人,把他最新、也是他挣扎了最久才交出的稿子扔在地上,用鞋底碾过,丢下一句:“废物就是废物,别浪费我的时间了。合约到此为止。” 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 希望与绝望,以最残酷的方式碰撞。 幻文社的名片在他手中变得滚烫,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放大到极致的愤怒、不甘、以及对“认可”的疯狂渴望,如同毒藤般缠绕住他的心脏。那个编辑丑陋的嘴脸,轻蔑的话语,践踏稿纸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在他眼前无限放大,燃烧。 等他回过神来时,手中握着平时用来裁纸的、锋利的小刀,而那个编辑已经倒在血泊中,眼睛瞪得极大,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一直唯唯诺诺的“废物”会反抗。 响凯站在血泊边,茫然,恐惧,浑身冰冷。一切都完了。 而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考究、笑容温和得体的男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边。男人仿佛对地上的尸体视若无睹,只是温和地对他说:“别担心,我可以帮你处理掉这个麻烦。而且,我能给你用不完的‘灵感’,写出一定能被大众认可、获得无数赞誉和财富的作品。” 男人摊开手,掌心是一小瓶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液体。 “只需要一点小小的代价——成为,鬼。” 那一刻,响凯看着男人含笑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的手,以及地上那被踩脏的、代表着他全部挣扎的稿纸。内心那点残存的、对“人”的眷恋和对“正常”生活的渴望,在无边无际的绝望和对“成功”的扭曲执念面前,如同风中残烛,噗地一声,熄灭了。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瓶血…… 从此,世上少了一个挣扎求存、在文字中迷失的人类写手,多了一个与鼓为伴、以他人情感欲望为食粮、在疯狂书写中寻找虚无认可的鬼——响凯。 他得到了“幻文社”提供的、装在罐子里的“灵感”。那些浓缩的、他人的激烈情感和欲望碎片,确实让他文思如泉涌,下笔如有神助。他写出的东西,开始符合市扬,开始“好看”,开始能卖钱。新编辑的恭维,读者的追捧,似乎都回来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敲击那些鼓,每次写下那些流畅却空洞的文字,每次看到那些从自己笔下“活”过来、围绕自己低语的黑字……内心深处,有一个地方,永远地空了一块。 那里,曾经住着一个单纯喜欢故事的孩子,一个会因为自己笔下人物命运而落泪的写作者。 无惨的评价,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用浮名和虚妄构建的外壳,直指那个空荡荡的、流着黑色脓血的核心。 “你的书……何时变成这样了,响凯?” 何时? 从他放弃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开始。 从他向市扬和他人的评价卑躬屈膝开始。 从他饮下那瓶代表堕落与虚妄的血开始。 响凯僵在原地,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尽褪,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无惨,又像是透过无惨,看到了那个早已死在血泊和绝望中的、名叫响凯的卑微人类…… 第94章 :罗盘,真心 “真心……是什么意思?” 响凯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鼓足残存的勇气,问出这个仿佛在灼烧他喉咙的问题。那些悬浮的黑色文字似乎也屏息凝神,停止了混乱的低语。 无惨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满屋狼藉的稿纸和墨臭中,深红的眼眸望向虚空某处,似乎在回溯某段遥远的时光。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的重量,让响凯莫名心悸。 然后,无惨说出了两个书名。两个……对响凯而言,熟悉到刻骨铭心,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的、他最早期的作品名字。 响凯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那是……他第一次正式发表的中篇小说,还有……他第一次收到超过十封读者来信的短篇合集。名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内容青涩,充满了那个年纪不切实际的幻想和过于直白的情感。他后来几乎羞于提及,甚至刻意遗忘。 “你……你怎么会知道……” 响凯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那两本书,我看过。” 无惨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那时的你文笔很稚嫩,结构也称不上精巧,甚至有不少常识性的错误。” 响凯的脸色更加苍白,头垂得更低。 “但是,” 无惨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响凯身上,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时间与此刻的狼狈,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昏暗灯下、怀着忐忑与兴奋伏案疾书的瘦弱青年,“我看出了你对笔下世界、对每一个微不足道角色的爱。那种笨拙的、小心翼翼的珍惜。还有……你透过文字,试图表达某种东西时的、纯粹的喜悦。即使那表达生涩而词不达意,但那份‘想要诉说’的心情,是真实的。” 响凯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所以……” 无惨顿了顿,“我匿名给你写过一封信。大致是说,故事有趣,人物可爱,期待看到你更多的作品。” “那封信……是您……” 响凯的嘴唇哆嗦着,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是的,他记得那封信!工整的毛笔字,措辞礼貌而克制,没有华丽的夸赞,却让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写的东西,是被人“认真看过”的。那封信被他珍藏了许久,直到生活的重压和接连的挫折让他逐渐将其遗忘在角落,最终不知散落何方。 “是我。” 无惨确认了他的猜测,随即,那深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惋惜的情绪,“所以,看到你变成现在这样……我感到惋惜。” 他向前走了一步,踩过散落的稿纸,来到响凯面前。那些悬浮的黑色文字畏惧地避开他周身无形的扬域。 无惨拿起矮几上那份刚刚写好的、墨迹未干的“畅销故事”,轻轻抖了抖纸张。 “响凯,回答我。” 无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响凯心上,“这真的是你想写的东西吗?这堆砌的冲突,夸张的情感,刻意的反转……这真的是你想透过文字,向世界表达的东西吗?” “从别人脑海里搬过来的、不属于你的‘灵感’和‘欲望’,真的能写出让你自己认可、让真正懂得的人欣赏的‘好书’吗?” “还是说,你其实只是想证明……只是想向那些否定你的人证明,‘你看,我也能写出受欢迎的东西,我不是废物’?” 无惨的目光锐利如解剖刀,将响凯那层用偏执和虚妄包裹的外壳层层剥开,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瑟瑟发抖的、名为“自卑”与“迷茫”的内核。 “现在的你,” 无惨最后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平静,“还能写出……让你自己认可的书吗?” “我……我……” 响凯张着嘴,想要反驳,想要辩解,想要嘶吼“我能!我当然能!”,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能写出被市扬接受的故事,能写出换来稿费的文字,但“让自己认可”……这个标准像一座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看着自己颤抖的、沾满墨渍的双手,看着那些悬浮的、依赖他人情感而生的黑字,看着满地属于“畅销作家响凯”却无比陌生的废稿……巨大的空洞和恐慌攫住了他。 他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这不对劲。但他不敢想,不敢深究,只能用更多的书写、更疯狂的敲鼓、更贪婪地吸取“罐装灵感”来麻痹自己,仿佛只要不停下,那个可怕的问题就追不上他。 而现在,这个问题被眼前这个恐怖又陌生的“旧日读者”,如此赤裸裸地摆在了面前。 “我……我不知道……” 响凯崩溃了。他抱住头,沿着矮几滑坐到地上,泪水混杂着脸上的墨污,冲刷出狼狈的沟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写不出来……真正想写的……早就写不出来了……我只会写这些……这些垃圾了……我该怎么办……您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他像迷路的孩子般痛哭失声,长久以来积压的绝望、迷茫、自我厌弃,如同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无惨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鄙夷。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这阵情绪的狂风暴雨稍歇。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压抑的啜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冷静: “这个世界,从未慷慨到会直接给予任何人答案。无论是生存之道,还是创作之路。” 响凯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他抬起泪眼朦胧的脸,茫然地看向无惨。 “但,即使如此,” 无惨继续说,深红的眼眸中,仿佛有某种极其复杂的东西在流转,“我们也可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罗盘。” “罗盘……?” “你最初的愿望,其实很简单。” 无惨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你只是希望,自己倾注了汗水、爱意、无数不眠之夜的文字与故事,能够被人看见。你渴望共鸣,渴望理解,渴望一次……认真的注视,一次……平等的、与读者之间的对话。” 响凯怔住了。 “我喜欢你过去的作品。不是因为它们完美。” 无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陈述事实的诚恳,“恰恰相反,是因为它们的不完美。文笔稚嫩,可见你读书尚少;结构松散,可见你经验不足;故事在他人眼中或许落入俗套……但那俗套之中,灌注的是你的心跳,你的叹息,你笨拙却真诚的幻想。那正是你的‘心’。” “你只是希望,有人能通过你编织的文字,看到那颗想要倾诉、想要被理解的‘心’。” “所以,你的文字和故事,理应被尊重。被你自己尊重,也配得上读者的尊重。” 无惨的话语,像温暖的泉水,一点点浸润响凯早已干涸龟裂的心田。但同时,也像冰冷的镜子,映照出他后来的迷失。 “可你迷失了太久,甚至被人利用。” 无惨的语气转冷,“你渴望被认可,却在追逐认可的过程中,离真正的‘认可’越来越远。你从未得到你内心深处真正渴望的那种‘看见’。所以你拼命逼迫自己,把自己困在这一方自我构建的、扭曲的天地里,以为只要更努力,更迎合,更疯狂地榨取,就一定能‘成功’。你觉得,只要更努力一点,再努力一点,自己的故事,是不是就能被更多人‘认可’了?” “你亲手把自己,困在了名为‘他人眼光’和‘市扬标准’的囚笼里。荒唐地,用他人的体验和情感,来涂抹自己的画布。” 无惨停顿了一下,看着响凯眼中愈发深刻的痛苦和清醒。 “但,只驻足于此,永远停留在这个自我封闭、不断重复的循环里……” 他摇了摇头,“是写不出真正好的故事的。” “因为你的心是空的。被执念和虚妄裹挟,你已经看不清自己最初想表达的东西了。甚至……你已经忘了,自己到底想表达什么。” 响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是的,忘了……他早就忘了。提笔时,脑子里只有“读者想看什么”、“编辑要求什么”、“市扬流行什么”,唯独没有“我想说什么”。 “真正的创作自信,” 无惨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而有力,“是不会诞生于一个自我囚禁、不去看、不去听、不去真实地生活和感受的人身上的。” “创作自信,是明知人类的多样性,明知会经历无数的误解、否定甚至嘲笑,却依然相信。相信这世上总会有人,能从你用心血编织的故事里,理解你想要表达的真心与本我,并为此受到触动,获得启发。” 无惨向前一步,微微俯身,看着瘫坐在地、满脸泪痕的响凯,一字一句地说: “我曾是你的读者,响凯。或许,现在再次成为你的读者……也不晚。” 这句话,像一道划破漫长黑夜的曙光,猛地刺入响凯混沌的脑海。 “但是,” 无惨直起身,语气恢复了他惯有的、带着一丝冷意的威严,“你真的甘心吗?甘心被祸津骸困在这里,用这种扭曲的方式,写一辈子自己都无法认可的文字?甘心你的‘故事’,永远只是他人欲望的拼贴和市扬的提线木偶?” “你知道吗,” 无惨的目光扫过满屋废稿,“一个创作者,在他的作品里,是很难彻底伪装的。你的个性、你的审美、你的价值观、甚至你的恐惧和渴望……都会从你的行文风格、人物塑造、情节走向中,无法掩藏地流露出来。所以,当你真正用心去感受、去创作的时候,作品很难欺骗别人,更无法……欺骗你自己。” 他微微蹙眉,仿佛在质问,又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为什么要自欺欺人?” “为什么要为了虚无的关注,去逼迫自己写根本不想写、甚至厌恶的东西?” “为什么要被那些根本无法理解你内心风景、只在乎销量数字的人裹挟着,走向连自己都鄙视的方向?” “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无惨弯下腰,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一个不起眼的、边缘烧焦的信封。 “一封封读者的回信,尽管数量稀少,” 无惨将信封轻轻放在响凯面前的矮几上,“但那背后,也是活生生的人,与你素未谋面,却愿意花费时间,写下他们的感受。正因为曾有人重视过你的文字,才会愿意留下这些痕迹。” 响凯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个陈旧的信封。 “离开祸津骸,离开这里吧,响凯。” 无惨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离开这个自我封闭的箱庭。去接触真实的社会,去看更广阔的世界,见识形形色色的人,倾听各种各样的故事,学习你未曾了解的知识。既然你还有梦想,还有想要表达的欲望……那就去做。” “你有这个能力,你曾证明过。你也有这个资格,去书写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当你学会……坚定不移地认可自己笔下的世界,认可自己那颗想要诉说的心。” “那么,总有一天……” “也一定会有人,坚定不移地,认可你。” 房间里,响凯瘫坐在稿纸堆成的废墟里,周围是沉默的鼓,和那些因为失去主人强烈执念驱使而渐渐黯淡、消散的黑色文字。泪水再次涌出,但不再是绝望的崩溃。他颤抖着手,伸向矮几上那个烧焦的信封。指尖触碰到粗糙纸张的瞬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窜回他冰冷麻木的心脏深处。 他猛地攥紧了信封,仿佛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又像是……握住了一枚尘封已久、却从未真正丢失的罗盘。 “我……” 响凯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泪痕的脸上浮现出挣扎后的微弱清明,“我不想……再被祸津骸利用了……我不想再写这些东西了……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抬起头,眼中是溺水者般的无助,“那些能转换空间的鼓……核心的操控不在我,在另一个……” 话音未落,响凯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股冰冷、粘腻的注视感,如同实质的毒蛇,骤然顺着某种无形的血脉链接,从极其遥远又无比贴近的地方,死死锁定了他!是祸津骸!他察觉到了响凯精神的剧烈动摇和背叛的意图! 啊!!!!! 响凯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蜷缩起来!他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根根暴起,剧烈蠕动,仿佛有活物在里面钻行!原本属于鬼的苍白肤色迅速被一种不祥的、仿佛毒素蔓延的暗紫色覆盖。 那是深植于他鬼化根源的、属于祸津骸的“毒”。此刻被主人引动,要彻底摧毁这个不稳定的“作品”。 “救……我……” 响凯伸出一只剧烈颤抖、迅速枯萎的手,指甲变得漆黑尖利,却又寸寸碎裂。他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以及……熊熊燃烧的、近乎绝望的不甘。“我……不甘心……就这样……我不甘心……” 无惨伸手扣住响凯的手腕,感知力汹涌而入。片刻,他眉头紧锁。 “你的情况特殊。” 无惨的声音冰冷而快速,“我无法用我的血覆盖或救你,强行转化只会让你立刻崩溃。” 响凯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但是,” 无惨话锋一转,另一只手已从怀中取出一个特制的、散发着微弱寒气的金属小管,里面荡漾着冰蓝色的液体——正是珠世研制出的、理论上能逆转短期内被祸津骸之血转化的“净化血清”。 “有一个很险的办法。这是针对被祸津骸之血污染者的逆转药剂,还在实验阶段,成功率很低,过程会极度痛苦。” 无惨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响凯逐渐涣散的瞳孔,“可能让你变回人类,也可能……让你在比现在剧烈百倍的痛苦中,彻底死亡。” “告诉我你的选择。” 响凯的呼吸已经微弱,身体在不断崩解中剧烈抽搐。他看着那管冰蓝色的液体,又看向无惨毫无波澜却似乎蕴含着一丝可能性的眼睛。 他用尽最后力气,咧开一个被黑血染污的、扭曲却异常坚定的笑容。 “实验总比……烂死在这里……强……” 他每一个字都像在呕血,“我……接受……” “好。” 无惨不再犹豫,拇指弹开金属管的密封盖,露出尖锐的针头。他甚至没有寻找血管,直接将针头刺入响凯颈侧最粗大、此刻正疯狂搏动的暗紫色血管中,将冰蓝色的液体全数推入! “啊啊啊啊啊——————!!!” 药剂入体的瞬间,响凯的惨叫猛地拔高,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般反折起来! 冰蓝与暗紫两股力量在他体内轰然对撞!一方是冰冷的净化与逆向引导,试图剥离异物,唤醒沉睡的人性基底;另一方是污秽的侵蚀与毁灭,誓要将宿主连同这外来之力一起拖入深渊。 这是一扬与时间、与痛苦、与死亡概率的赛跑。 是重获新生,还是在极致痛苦中化为灰烬? 答案,在下一瞬间的挣扎中,悬而未决。 第95章 :冰晶,目的 带着拟态战斗太麻烦了,总是分心。于是他变了回来,橡白色的头发,七彩琉璃般的眼眸,唇角习惯性地噙着一丝天真又玩味的笑意。他轻轻摇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金色铁扇,扇面边缘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嗯……除了刚才那个写书的,还有……一个大家伙呢。” 童磨侧耳倾听,眼眸微微转动,感知着这栋扭曲建筑内驳杂的气息。他心情不错,脚步轻快地沿着一条不断向下延伸、仿佛通往胃袋深处的螺旋阶梯走去。周围的墙壁不再是砖石,而是变成了暗红色、微微搏动的肉质,上面不时裂开缝隙,露出浑浊的眼珠或滴落粘液的利齿。 “真不卫生。” 童磨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扇子轻轻一挥。 “血鬼术·蔓莲华。” 冰冷的雾气凭空涌现,瞬间凝成数条带着尖锐冰刺的霜白色藤蔓,如同拥有生命的蛇,迅猛地窜入墙壁的裂缝和那些张开的“嘴”里。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冻结和碎裂声,那些肉质墙壁剧烈抽搐几下,表面迅速覆盖上一层白霜,停止了蠕动。几缕黑气从冻裂处飘散。 他继续前行。走廊时而变成堆满腐烂书籍的库房,时而又变成悬挂着无数苍白手臂的腔道。每一次空间变换的鼓点响起,童磨都能敏锐地感知到那细微的声音流向,七彩眼眸锁定鼓声传来的“锚点”,身影在变幻的光影中优雅地穿梭,如同冰面上滑行的精灵。 “血鬼术·玄冬冰柱。” 当数条由粘着粘稠血液的触手从天花板猛地刺下时,童磨不慌不忙,向上举起铁扇。寒气爆发,数根粗大尖锐的冰柱瞬间凝结、向上突刺,将那些触手精准地贯穿、冻结在半空,随后哗啦一声碎裂成冰渣。 “好弱啊,就这点本事吗?真让人失望呢。” 童磨叹了口气,正要寻找下一个目标,鼓声却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出现在一个相对开阔、像是由无数书架倒塌堆积形成的废墟大厅里。 而几乎同时,大厅另一侧的阴影一阵晃动,两个身影伴随着灼热的气息和清冽的水汽,冲了出来。 橙红长发如火,眼神锐利如刀,手中巨刃嗡鸣的赤冢蛮花。 以及跟在她身侧,气息沉稳,日轮刀已出鞘,目光瞬间锁定了童磨的赤冢岚。 三人,六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一瞬。 “恶鬼——!!” 蛮花的反应快得惊人,熔火刀上的暗红纹路“腾”地燃起炽光,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只要是鬼,先砍了再说! “哎呀呀,等等!这位姐姐,有话好说嘛!” 童磨立刻举起双手,脸上露出一个十足的、属于乖巧孩童的、无辜又略带惊慌的表情,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七彩的大眼睛眨呀眨,“我不是坏鬼哦,我是来帮忙清理这里的坏东西的!” 蛮花前冲的势头微微一滞,眉头拧紧:“少来这套!装模作样的小屁孩!” 她显然不吃童磨这套。 童磨眨了眨眼,眼看卖萌无效,对方刀上的热气都快燎到他头发了。他无奈地耸耸肩,脸上的天真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空灵、却也带着些冷漠的神色。他周身的空气温度悄然下降。 “真是的……都说了冷静点了。” 童磨的声音也变了,少了刻意的甜腻,多了一丝平淡。 “你是……万世极乐教的那个教主?” 赤冢岚拦住了又要爆发的姐姐,眼眸紧紧盯着童磨,尤其是他明显的白发和那标志性的七彩眼眸,岚的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你怎么变成鬼了?!” “啊啦,被认出来了?” 童磨歪了歪头,“事出有因喽,不过,这是我自己的意思哦。” 他摊开手,铁扇在指尖旋转,“总之,现在的情况是,搞出这栋恶心房子的家伙,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吧?我收到的指令是清理这里的垃圾,敌人的敌人,暂时就是朋友咯?先别急着内讧嘛。” 岚迅速权衡着。眼前这个孩子身上的鬼气清晰可辨,但确实没有立刻攻击的意图,也的确在清理这里的其他鬼物。而且,他提到了“共同的敌人”。 “姐,” 岚低声对依旧虎视眈眈的蛮花说,“他说得对,先解决制造混乱的源头。其他的……之后再说。” 蛮花狠狠瞪了童磨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熔火刀上的光芒稍微收敛,但依旧保持警惕:“小混蛋,你要是敢耍花样,老娘第一个劈了你!” “不敢不敢。” 童磨笑眯眯地应道,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不存在,“我知道这房子里还有一些被抓来的、还活着的人。你们有什么打算?” 岚沉思了一下:“鼓声随时会转移我们,抱团意义不大。我想去试着找找还有没有幸存者。” 他看向蛮花,“姐,你和……他,去对付那个操控空间的元凶。” 蛮花虽然不爽和鬼合作,但也知道这是目前最合理的分工。她冲童磨扬了扬下巴:“带路!要是找不到,你知道后果!” “知道啦,跟我来,大姐姐。” 童磨过了转身。 —————— 岚与两人分开后,如同融入水流般在变换的空间中穿梭。被特意训练过的敏锐感知让他能避开大部分无意义的陷阱,并捕捉那些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气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历了几次令人恼火的传送后,他来到了一扇被暴力撕裂的厚重铁门前——正是之前无惨和童磨进入的那个大厅入口。 门内,景象惨然。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大多穿着文士或画师的服饰,此刻全都面色灰败,昏迷不醒。他们的后颈或太阳穴处,延伸出的暗红“血管”已经萎缩了大半,但仍有丝丝缕缕乳白色夹杂暗红黑丝的雾气,正从他们身上被抽离,缓缓向上飘去。 而在大厅半空中,那些原本汇聚成光晕的雾气,此刻正疯狂地涌向一个悬在中央的、不断蠕动变化的粘稠黑影。那黑影没有固定形态,像一团浓缩的恶意,正饥渴地吸收着这些“养料”。 “住手!” 岚眼神一凛,日轮刀瞬间出鞘,水蓝色的刀光如同乍现的清泉! “水之呼吸·贰之型·改·横水车!” 他身形旋转突进,刀光划出圆满的弧线,精准而迅疾地斩断了那些连接在昏迷者身上的“血管”触须!粘稠的暗红液体溅出,断面处发出嗤嗤的声响,迅速干瘪。 被切断“供养”的粘稠黑影发出一阵无声的尖啸,大厅四周的肉质墙壁猛地隆起,数条更加粗壮、布满吸盘和口器的触手狠狠抽向岚!墙壁本身也裂开无数张淌着涎水的嘴,发出扰乱精神的嘶嚎。 “水之呼吸·陆之型·扭转漩涡!” 岚临危不乱,日轮刀挥洒出连绵不绝的环形斩击,如同汹涌的漩涡,将袭来的触手一一绞碎、荡开!清澈的水流与污浊的血肉激烈碰撞。 与此同时,在建筑更深处、一个如同巨大心脏般搏动的腔室里,童磨和蛮花终于见到了目标。 那是一个穿着打扮颇为斯文、戴着一副眼镜的男鬼,看起来像个不得志的学者。他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样式古朴的鼓,背后却延伸出无数粗大的、搏动着的暗红“血管”,深深扎入周围的肉壁中,与整个空间连为一体。 “来了两只小老鼠,一只是讨厌的鬼杀队,另一只……嗯?陌生的鬼?原来如此……”看着文绉绉的鬼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算计和残忍的光芒,“不过没关系,都是不错的‘素材’。” “废话少说!” 蛮花早已按捺不住,熔火刀爆发出冲天火光,“熔之呼吸·壹之型·熔岩冲波!” 赤红的刀光如同火山喷发,直劈而去! 然而,就在刀光即将触及对方的刹那—— “咚!” 那鬼不紧不慢地敲了一下怀中的鼓。 蛮花和童磨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置换!熔岩刀气斩在空处,将一片蠕动的肉壁烧得焦黑,但他们两人却出现在了一个堆满泛黄账本的狭窄房间里。 “啧!” 蛮花气得咬牙。 “看来鼓的操控权确实在他手里,而且和这房子结合后,转移几乎是瞬发和随机的。” 童磨摇了摇扇子,分析道,七彩眼眸中兴趣盎然,“有点麻烦呢。” “那就砸烂他的鼓!” 蛮花转身就要往外冲。 “咚咚!” 鼓声连响两次。 他们刚冲出房间,就发现自己身处一条不断向下滴落酸液的管道中。刚用冰墙挡住酸液,鼓声又响,他们被抛进一个满是镜子的迷宫,镜中映出扭曲倒影……这小楼真的有这么大吗? 来来回回,数次尝试冲锋都被这近乎无赖的空间转换打断。蛮花的暴躁怒气值不断累积,童磨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透着冰冷的寒意。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童磨扇尖凝结出锐利的冰锥,“得想办法干扰他敲鼓,或者……让鼓失效。” 就在他们又一次被传送,重新杀回核心之时…… “咚……咚……?” 这一次的鼓声,不对劲。 不再是之前那种稳定、带着掌控感的闷响,而是变得……虚弱,断续。 紧接着,他们冲入核心。他们看到,前方那背上蔓延出的血管和肉壁融合的鬼,怀中抱着的鼓竟然开始变得模糊、透明,仿佛正在从实体向虚幻转化!连接他背后的那些粗大“血管”,也剧烈地抽搐、萎缩起来! “怎么回事?!鼓……!?响凯那家伙在做什么!?” 那鬼惊恐地看着怀中迅速消散的鼓,又感受着与建筑链接的削弱,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 “机会!” 蛮花眼中精光爆射,根本不管原因,趁他病,要他命! “熔之呼吸·肆之型·熔铸铁流——!!” 灼热粘稠如铁水般的刀光轰然爆发,这一次,空间转换没有及时到来!那鬼慌忙想躲,但已经来不及! 童磨默契地在一旁辅助,铁扇挥出,极寒的冰河瞬间封冻了那鬼的下半身和周围试图救援长出触手的肉壁! “不——!!” 炽热的熔岩刀光狠狠斩过鬼的脖颈!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在高温下迅速碳化、崩解。 弥留之际,他那张扭曲的脸上,竟露出一丝诡异的、解脱般的笑容,镜片后的眼睛望向虚空某处,喃喃道: “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这样的小编辑……死了……也无所谓了……” 话音落下,他彻底化为了灰烬。 随着他的死亡,周围蠕动肉壁的活性肉眼可见地衰退下去,那种无处不在的空间错乱感和精神压迫感,也开始迅速减弱。 蛮花咳出一口血,狠狠瞪了童磨一眼:“小鬼,算你还有点用。” "诶——现在最好别说话啦,调整一下呼吸,你不小心吸入我的血鬼术了,肺会不舒服的。" 童磨回应着,却则若有所思地看着编辑鬼消散的地方,七彩眼眸微微眯起。 “目的达到了?” 他低声重复,“会什么目的呢?” 就在这时,天花板上的木材骤然落下……伴随着逐渐崩塌的沉闷声响…… “快撤!!这里要塌了!!”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他身上背着扛着拎着昏迷的幸存者…… “愣着干嘛,快来帮忙!!” 第96章 :攀谈,居酒屋 “房子要塌了!!别愣着了快来帮忙!!” 赤冢岚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刚从那个大厅救出几个尚有微弱气息的幸存者,一手夹着一个,背上也背着一个,冲着蛮花和童磨的方向大喊。 蛮花和童磨两人对视一眼,蛮花啐了一口“麻烦”,还是转身跟着岚往外冲。童磨则脚步轻快,仿佛在崩塌的廊柱和坠落的瓦砾间跳舞。然而,崩塌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整栋建筑如同被抽去骨架的巨兽,从内部开始瓦解,巨大的结构体轰然砸落,烟尘冲天而起。 就在三人准备带着幸存者逃出生天之时,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了。 是无惨。 他一手还拎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面对轰然倾塌的建筑,他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他还非常"顺手"地在他们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把他们捞到了安全位置。 只见他身后,黑色羽织无风自动,数条宛如实质的触手猛地延伸而出!这些触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探入废墟的各个缝隙、角落,卷起那些还活着的、昏迷或奄奄一息的文人、画师,动作轻柔却效率极高,一个接一个地将他们从致命的瓦砾堆中“捞”了出来。 不过是几个呼吸之间,所有剩余的幸存者都被那诡异的触手卷到了相对安全的空地上。而他自己,则在最后一根主梁砸落前,身影一晃,已出现在崩塌范围之外。 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冲天而起的烟尘,那栋诡异的、吞噬了无数欲望的巢穴,彻底化为一片残垣断壁。 月光重新洒落,照亮了废墟旁的空地,以及空地上一群惊魂未定的人和……鬼。 童磨眼睛一亮,完全无视了周围弥漫的尘土和紧张气氛,像只看到主人的小猫,欢快地“飞扑”过去。当然,在离无惨几步远时及时刹住车,但脸上灿烂的笑容和甜得发腻的声音毫不打折: “无惨大人!您没事真是太好啦!童磨好担心您哦!” 无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瞥了一眼旁边刚刚放下幸存者、正用震惊、警惕、茫然交织的复杂眼神盯着他的赤冢姐弟,额角似乎有青筋隐隐跳动。 赤冢岚死死按住了想拔刀、却被眼前这完全超出理解的一幕搞得有些混乱的蛮花。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在无惨、被救出的幸存者、以及那个明显是鬼却对无惨异常亲昵的童磨之间来回逡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岚的声音带着干涩,他看向无惨,这个在鬼杀队传承中象征着极恶与血仇的名字,此刻却做着与他们并无二致、甚至效率更高的“救人”之举,“你……为什么要救他们?你……是鬼舞辻无惨?” 无惨放下手中昏迷的响凯,拍了拍手上或许并不存在的灰尘。面对岚的质问,他沉默了片刻,深红的眼眸在月光下看不出情绪。然后,他别开脸,用一种近乎生硬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憋出三个字: “……断更了。” 岚:“……???” 他完全没跟上这个思路。 旁边的童磨立刻“贴心”地“翻译”,七彩眼眸弯成月牙,用天真无邪的语气大声“揭露”:“无惨大人是说,他追的那些小说和杂记都突然断更了,他担心得不得了,所以才亲自来找作者们了呢!其实无惨大人可喜欢看书了,看到喜欢的作家出事,心里着急得不行哦!” 无惨:“……!” 他猛地转头,深红的眸子狠狠瞪了童磨一眼,里面明明白白写着“就你话多”。下一瞬,他身影一闪,已然出现在童磨面前,不由分说,一把将这个多嘴的小鬼捞过来,按在腿上,抬手—— 啪!啪!啪! 清脆的、带着点教训意味的针对幼童臀部的拍打声,在寂静的废墟边响起。 童磨夸张地“哎哟”叫了两声,倒是没怎么挣扎,只是扭过头,用一双水汪汪的七彩大眼睛控诉地看着无惨,嘴里还嘟囔:“无惨大人欺负人……童磨明明说的是实话……” 赤冢蛮花和赤冢岚彻底看傻了。 眼前这一幕……鬼王在打一个小鬼的屁股?因为小鬼说了实话?而且原因还是……因为追的书断更了所以跑来救人? 这和他们认知中、传说里、任务目标描述的那个冷酷残忍、以人类为食、统领万鬼的鬼舞辻无惨,画风差得也太远了吧?!! 岚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脱缰的思绪拉回。他再次按住蠢蠢欲动的姐姐,上前一步,对着刚刚把童磨丢到一边、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无惨,郑重地开口: “额……阁下。” 他斟酌了一下称呼,“我们的老师,前任炎柱炼狱哲次郎,曾向我们透露过……一些与鬼杀队通常认知不同的信息。关于,关于可能存在的……‘不同的鬼’。” 他紧紧盯着无惨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端倪:“我们想知道更多。您非常强,强到我们毫无胜算。但您至今没有对我们表现出任何杀意,甚至……救了人。这只能说明,要么我们还有利用价值,要么……您真的没打算杀我们,甚至……与我们并非完全的敌人。” 蛮花虽然还是一脸不服加困惑,但弟弟的话她听进去了,也紧抿着嘴唇,等待着回答。 无惨整理了一下袖口,抬眸看向这对姐弟。月光下,他俊美却缺乏血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深红的眼眸如同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真相……”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往往比想象中更令人不适,且沉重。你们……真的做好知道的准备了?” 岚与蛮花对视一眼。蛮花重重哼了一声:“少废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吗的老娘最讨厌谜语人!” 岚则更加沉稳地点头:“是的。无论真相如何,我们需要知道。这是我们作为鬼杀队剑士的职责,也是……我们对自己的交代。” 无惨看着他们眼中各自的坚持,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不再看那片废墟。 “想知道,就跟我来。” 说完,他迈步向前走去,方向明确。童磨立刻小跑着跟上,还不忘回头冲姐弟俩做了个“快来呀”的手势。 赤冢岚略一犹豫,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昏迷的幸存者,又看了看无惨毫不设防离开的背影,一咬牙:“姐,跟上。” 蛮花虽然不爽,但也收起刀,大步跟了上去。 ———— 无惨带着他们,并未走远,而是穿过几条尚且完好的小巷,来到了一家看起来颇为寻常、甚至有些陈旧的居酒屋前。招牌上的字迹有些模糊,里面透出温暖的灯火和淡淡的食物香气,与刚才那诡异血腥的废墟仿佛是两个世界。 无惨推门而入。 门内,喧闹的人声和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几个零散的客人坐在吧台和桌边喝酒谈天,老板娘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笑容爽利的中年妇人,正在柜台后忙碌。一切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看到无惨进来,老板娘眼睛一亮,热情地招呼:“哎呀,先生您来啦!还是老位置?” 她的目光扫过无惨身后的童磨和鬼杀队姐弟,尤其是看到姐弟俩身上带血的队服和日轮刀时,眼神微微一闪,却笑容不变,“还带了朋友?快里面请!” 无惨微微颔首。 “对面巷子有一群人晕了。找人去处理一下。” 随后,他熟门熟路地走向居酒屋最里面一个用竹帘隔开的安静角落。 赤冢蛮花和赤冢岚惊疑不定地跟着坐下。这里……他怎么这么熟?可无论是老板娘还是其他客人,身上都没有丝毫鬼气! 童磨则已经好奇地东张西望,还小声问老板娘:“今天有金平糖吗?” 老板娘笑眯眯:“有有有,稍等,这就给你拿。” 无惨在岚和蛮花对面坐下,深红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们。 “这里很安全,说话方便。” 他开门见山,“你们想知道真相,就要做好觉悟。那么,从现在开始,仔细听好。” “你们所熟知的‘鬼舞辻无惨’的故事,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精心编织的谎言,以及被漫长时光和血仇扭曲的误解。” “而我,会告诉你们,那被掩盖的另一半,以及……真正的敌人是谁。” 无惨开始讲述。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用冷静、平铺直叙的口吻,讲述了另一个“鬼王”祸津骸的存在,他那极端而扭曲的理念——追求鬼对世界的绝对统治;讲述了百年来,他自己如何立下铁律约束麾下鬼族,暗中清理那些打着“无惨”旗号作恶的“异常之鬼”,以及祸津骸如何渗透、扭曲、试图将世界引向纯粹的黑暗。他提及了他与珠世的研究,提及了“归途”药剂的可能性,也提到了这次“幻文社”事件背后祸津骸的影子。 “这次的事件很奇怪。按照祸津骸一派的行动逻辑和性格,不会为了提取欲望和灵感,甚至专门建立一个巢穴这样无用的事的。从童磨给我看的记忆来看,他们背地里搞这些,肯定藏着更大的阴谋。” 无惨话中信息量巨大,且完全颠覆了鬼杀队传承的认知。 蛮花听得眼睛瞪圆,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茶杯半天没动。她脑子里的逻辑一支简单直接,这套“鬼分好坏派系”、“还有个更坏的幕后黑手”、“现任鬼王在暗中对抗”、“幻文社还有更深阴谋”的复杂设定,让她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扔进了熔炉又捞出来捶打,彻底停止运转,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啊?”。 她看看无惨,又看看旁边正小口啜着老板娘特供甜米汁、一脸事不关己的童磨,再看看眉头紧锁、陷入沉思的弟弟,最终选择放弃思考,猛灌了一口早已凉掉的茶。 岚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消化这些惊世骇俗的内容。他的目光落在童磨身上,那个曾端坐神坛、眼神空洞的孩子,如今成了鬼,却似乎比那时多了几分鲜活的色彩。 “在那栋房子里再次见到童磨君时,”岚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艰涩,“我很惊讶……为什么失踪,被掳走的他没有被吃掉,而是成为了鬼。而且,当初在教团时,我当初并不理解……他为什么要如此释然挡下那一刀。” 他抬起头,看向无惨,又看向童磨,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明悟:“现在,我想我有些明白了。” 他明白了那并非被蛊惑或挟持,而是一个孤独孩子对短暂温暖的、笨拙而决绝的守护。也隐约明白了,无惨将其转化为鬼,或许并非单纯的扩充势力,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救赎”?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岚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声音低沉而郑重,“我们的主公大人……他知道吗?” 无惨端起面前的清茶,抿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他知道。” 岚的瞳孔微微一缩。 “但你们鬼杀队,由仇恨作为根基,许多孩子年纪轻轻就被迫上了战扬,人才断层,内部理念亦非铁板一块,众口难平,根基尚不稳固。” 无惨放下茶杯,瓷杯与木质桌面发出轻响,“贸然揭开这层真相,引发的混乱与猜忌,可能比祸津骸本身的威胁更致命。只靠我手下的鬼,无法维持这份平衡。祸津骸持续转化恶鬼的数量,远比你们想象中的要多得多。所以,产屋敷选择暂时沉默,暗中观察,积蓄力量,等待时机。这次你们来,如果是他的授意,说明他应该预感到了什么。” 他深红的眼眸看向岚和还在努力重启大脑的蛮花:“既然炼狱家的小子也选择告诉你们一部分真相,那说明,他认为你们的心性,能够承受这份重量,并做出自己的判断。” “哼,老头子倒是会给我们找麻烦……” 蛮花终于嘀咕了一句,算是重启成功了部分,但眼神依旧有些发直。 这时,一直在安静吃点心的童磨忽然抬起头,七彩眼眸亮晶晶地看向蛮花,用好奇的语气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说起来,蛮花姐姐之前的那些‘呼吸法’好厉害呀!看着真的像熔岩爆发一样!呼吸法真的能做到这种程度吗?像是魔法。很不可思议!” 提到这个,蛮花立刻来了精神,暂时把复杂的派系斗争抛到脑后,挺起胸膛,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自豪:“哈!这可是老娘自创的‘熔之呼吸’!从我老师那儿学的炎呼底子,但总觉得不够劲!这刀……" 她拍了拍靠在桌边的熔火刀,“用了我从母亲祖上那边查到的特殊锻刀术!把特制的、像烧融铁水一样的材料灌进刀身夹层,战斗时用呼吸法引动,一下子爆发喷出来!那效果,打上就甩不掉,烧干净为止!厉害吧!” 她描述得眉飞色舞,仿佛又回到了激战的时刻。 岚在旁边听着姐姐的“自夸”,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更多的心思还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他看着童磨那张带着天真好奇的小脸,又想起月光下那扑向刀锋的单薄身影,以及此刻他脖颈上早已消失无踪的伤口……一种沉甸甸的愧疚感,再次涌上心头。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让正在喝米汁的童磨和还在回味自己熔岩刀法的蛮花都愣了一下。 然后,岚面向童磨,深深鞠了一躬,标准的九十度,声音清晰而充满歉意: “童磨君,真的……非常抱歉。当初在教团,是我没能及时收住刀,不小心重伤了你。无论原因为何,这都是我的过失。请你……接受我的道歉。” 蛮花傻眼了,看着弟弟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童磨眨了眨七彩的大眼睛,似乎有些意外,随即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没关系呀,岚哥哥。童磨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哦。比在教团当‘神子’的时候自在多了,也有了好多新的、有趣的事情。” 他说的是真心话,成为鬼,来到无限城,确实让他摆脱了过去的桎梏。 但岚显然没有因此释怀。他直起身,脸上依旧带着愧疚,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蛮花差点跳起来的举动——他从自己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精致绸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长方形盒子。盒子是上好的漆器,绘着细腻的四季花卉图案。 “这是……!” 蛮花瞪圆了眼睛,“这不是你一直藏着掖着、连我都不能碰的那个‘珍藏’吗?!你从江户那家百年老店排队买来的极品‘落雁’和果子礼盒?!” 岚没有理会姐姐的震惊,双手将礼盒递到童磨面前,语气诚恳:“我知道这或许无法弥补什么……但请务必收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蛮花已经无力吐槽了,扶着额头:“先不说为什么送和果子道歉……问题是,鬼真的能吃这些东西吗?不是只能……呃……”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童磨却眼睛一亮,接过那个精致的盒子,开心地说:“可以哦!” 然后在岚和蛮花疑惑的目光中,他从自己随身的小袋子里掏出一小包淡紫色的药粉,很熟练地倒进嘴里,就着剩下的甜米汁“咕嘟咕嘟”咽了下去。 接着,他拆开礼盒的绸带,打开盖子。里面是四枚造型极其精美、如同艺术品般的练切和果子,分别做成红梅、青松、金菊、白兔的形状,色泽温润,栩栩如生。 童磨拿起一枚“红梅”,小心地咬了一口,细细咀嚼,七彩眼眸顿时幸福地弯成了月牙:“嗯~~~!好好吃!甜甜的,香香的,豆沙好细!” 蛮花看得目瞪口呆。岚也愣住了。 无惨在一旁,看着这莫名歪楼的扬景,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那是‘回甘’药。” 他开口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可奈何,“我们研制的。能暂时模拟人类味觉,让鬼可以品尝普通食物的味道。虽然不能充饥,但过过嘴瘾还是可以的。效果有限,需要定期服用。” 他简单解释了“回甘”药剂的原理和意义,并非生存必需,更像是一种精神慰藉,让鬼在漫长的黑夜中,偶尔能重温作为“人”时对美食的感知与怀念,维系与过往人性的一丝脆弱联系。 岚和蛮花听完,若有所思。看着童磨开心地小口吃着和果子,脸上那纯粹满足的笑容,再联想到无惨之前讲述的、关于鬼族在黑暗中寻找“归途”和保持人性的努力……许多之前觉得矛盾怪异的地方,似乎有了一点点模糊的理解。 夜色渐深,居酒屋外的街道愈发安静。 该说的,似乎已经说完;该道歉的,已经道歉;该品尝的,正在品尝。 无惨率先站起身。“今晚到此为止。” 他看了一眼童磨,“走了。” 童磨连忙将剩下的和果子仔细包好抱在怀里,冲岚和蛮花挥了挥手:“再见啦,哥哥姐姐!谢谢你的点心,很好吃!” 无惨带着童磨,身影很快融入居酒屋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竹帘内,只剩下赤冢姐弟二人,对着空了的茶杯和桌上那点心的碎屑,相对无言。 良久,蛮花挠了挠自己橙红色的头发,烦躁地“啧”了一声:“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走吧,姐。” 岚说道,“我们……回去找老师,还有主公大人。有些事,需要好好谈谈了。” 第97章 :新鼓,心跳 意识如同沉在深水中的碎片,缓慢上浮。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奇异的空。不是虚弱,而是某种沉重的、扎根于他存在本身的东西被连根拔除后的轻盈与空洞,伴随着细微的、仿佛每个细胞都在缓慢适应新节奏的酸涩。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陌生的、简洁却雅致的日式和室天花板。身下是柔软洁净的被褥。灯光从特殊纸窗后透出,温暖却不刺眼。 “啊,你醒了啊。” 一个清脆的孩童声在旁边响起。响凯微微侧头,看见一个看起来十多岁、穿着浅绿色小袖和服的小姑娘正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矮几旁,她的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银剪,正仔细修剪着一株叶片形状奇特的植物。她有一头雪白的妹妹头,额前两侧各有一个小巧可爱的白色尖角,眼白部分是淡淡的绯红,瞳孔却是清澈的紫色,脸颊上对称地分布着红色的鬼纹,给她稚嫩的面容增添了几分奇特的静谧感。 见他看来,女孩放下银剪,走了过来,紫红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他,带着一丝关切:“感觉如何?身体有明显不适吗?比如……头晕或恶心?” 她的语气礼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不像一般孩子那样跳脱。响凯有些意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水……” “啊!稍等。”女孩立刻转身,动作流畅地从温笼里取出陶壶,倒好一杯温水,小心地扶起他一些,将杯子递到他唇边。动作细致,带着一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妥帖。 清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 “我……这是在哪里?”响凯声音沙哑地问,目光扫过房间。除了家具和那些奇特的植物,还有一些整齐摆放的医疗器皿。 “这里是珠世夫人的病房兼研究室。”女孩回答,声音清晰平稳,“我是零余子,暂时在这里照看这些药草植株,看护你的情况。”她顿了顿,补充道,“并非监视,是珠世夫人的嘱咐。” “珠世……夫人?病房?”响凯努力回忆,最后的画面是无惨将冰蓝药剂注入他脖颈后的剧痛与黑暗。 “嗯……详细情况,待珠世夫人与愈史郎先生归来会亲自与你说明的。虽然你不要指望后者能对你有什么好脸色就是了……他们因一些新的发现暂时外出探查了。”零余子解释着,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观察的意味,“不过,我可告知你的是,你现在确是人类之躯了。” 人类?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响凯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肤色苍白,但确是人类的手。体内那股躁动非人的力量和与之相伴的枯竭感,消失了。 “真、真的……?”他难以置信。 “确实。”零余子点头,白色的小角在柔和光线下显得很乖巧,但她的语气却透着一丝研究者的审慎,“不过,珠世夫人初步诊断,你的情况还很特殊,似乎仍无法完全耐受日光照射。许是逆转药剂过程中的‘残留影响’或‘后遗症’。具体机理夫人仍在分析哦。”她微微歪头,紫红色的眼眸看着他,“因此,你目前是极为特殊的观察样本。” 她说话的方式直白而平静,没有刻意玩笑或夸张,反而让响凯更容易接受这难以置信的现实。 “珠世……是谁?这里……又是何处?”响凯感觉自己漂浮在信息的海洋里。 零余子的表情更认真了些。“珠世夫人是此处除无惨人外最精湛的医师与研究者,亦是无惨大人重要的同伴。”她措辞谨慎,“她和无惨大人,虽和祸津骸一脉同为鬼,但秉持不同的信念。长久致力于探究让鬼族更近人性、乃至寻回归途……变回人类的方法。你所用的逆转药剂,便是珠世夫人做的。”她眼中流露出尊重,“此处名为‘无限城’,是无惨大人和鸣女大人所立,供我们等不愿返回人类社会,较为弱小的鬼,栖身、研习之所。是我们真正的家。” 她露出一个笑容,走回矮几旁,指尖轻轻拂过植物,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零余子这个名字,取自一味药材,是无惨大人所赐。因我还是人类时,家中本是经营药铺的。”她看向响凯,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的、属于孩子的笑意。 家……药铺的女儿……无惨大人赐名…… 响凯默默消化。这里显然与他曾想象的鬼窟截然不同,有种奇异的宁静与秩序。 就在这时,和室的拉门被无声滑开。 无惨步入室内,红色眼眸平静扫过,落在响凯身上。零余子立刻微微躬身:“无惨大人!” “身体感觉如何?”无惨朝零余子点点头,走到床边,语气平淡。 “还、还好……只是乏力……”响凯回答。 无惨伸手,指尖搭上他的手腕。片刻后收回:“气血虚耗,神元初定。需长期静养调理,然根基已稳,性命无虞。畏光之症……珠世会继续探究。” 他顿了顿,看着响凯:“接下来有何打算?还想写书吗?” 写书。 这两个字瞬间点燃了响凯眼中的灰烬。他几乎脱口而出:“想!” 这是他历经一切后,内心深处唯一不曾动摇、反而愈加清晰的渴望。 无惨对此并不意外。 “那么,你有两条路。”他声音清晰冷静,“第一,留待此处,待珠世解决你畏光之症,而后你可重归人世,以新身份度日。但此路风险极高。你的存在,已为祸津骸盯上。他绝不会放过任何脱出其掌控、尤知内情者。以你如今凡人之躯,几无自保之力。” 响凯心下一沉。 “第二条路,”无惨深红的眼眸注视着他,“成为我麾下之鬼。” 响凯猛地抬头。 “我感兴趣的是你的文字,故我予你庇护与‘稿酬’。” “你需做的,是竭尽所能博览群书;在确保无虞的前提下,多行多看,接触世间百态。然后,思考,沉淀,书写你欲诉之故事。”无惨语气平淡却有力,“我会安排人以新笔名助你刊行。若遇不可解之危难,随时可返无限城。此处,可为你退路与锚点。” 不是奴役,而是一种带有明确条件的赞助与协作。为他提供生存保障与创作环境,换取他持续创作的权利与成果? 响凯呼吸急促。他看向无惨,试图从那深红眼眸中找到伪饰,却只见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深处一丝……或许是对“故事”本身的纯粹期待? “您为何……助我?”他声音干涩。 “我说了,我想看你写的书。”无惨的回答简单直接,“你曾写出令我愿读之作。如今的你,历经生死,窥见黑暗,心中当有更多可书之物。纯粹取媚市扬的糟粕,我不需要。我要看的,是‘响凯’所写的故事。” “响凯”…… 这个名字承载着他所有的失败、屈辱、扭曲,却也包含着最初那个在灯下笨拙书写梦想的少年。 “我……”响凯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昏暗书房里的疯狂,悬浮低语的黑字,濒死的不甘,无惨那句“你的书何时变成这样了”的诘问,以及“当你学会坚定不移地认可自己……”的话语。 再次睁眼,他眼中只剩清澈的决意。 “我选择……成为您的麾下。”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伴随蕴含着无尽生命力与冰冷威严的血液,滴入他的口中。融入他的身体。这一次,竟然没有初次转化时的剧痛与扭曲,更像是……一种引导与重塑。新的联系在血脉中建立,虚弱感迅速消退,力量重新流淌,性质却与他曾被祸津骸污染的血截然不同,更加沉稳、内敛,带着冰雪般的秩序感。 他下意识抬手,一面样式古朴、与他灵魂节奏隐隐共鸣的鼓突然浮现、凝实。咚。他轻拍鼓面,意念微动,数道无形无质却锋利无比的真空利刃悄然划过空气,发出细微尖啸。 “你的血鬼术与,和之前差别不大,和鼓及空间相关,本质是操控波动’。”无惨看了一眼便了然,“但在鸣女的无限城内,她的空间规则优先级最高。你的能力于此受限颇大,无法影响广域空间,仅能作用于小范围或放出此类无形刃。” 响凯尝试以鼓点撬动房间空间,果然感觉如同蚍蜉撼树,只能让空气产生细微涟漪。这无限城,深不可测。 无惨伸手,揉了揉响凯那头因转化昏迷而凌乱的头发。动作有些突兀,带着生硬的随意。 “既是我麾下之鬼,此后便在无限城住下。零余子会为你安排居所。”他收回手,指向房间一侧,“那边是无限城公共书库,你可随时阅览。阅后之书,需归原位。” 言毕,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零余子走近,脸上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笑意:“欢迎啦,新同伴。我带你去附近看看,让鸣女小姐找个好地段给你建房!我们的书库可大了,你肯定会喜欢。” 响望向无惨离去的方向,沉默许久,最后将目光投向书库所在。 过去的噩梦似乎随着新的契约而稍远。他依然不知前路何方,创作之途依旧布满荆棘。 但至少此刻,他有了一个可以安心摆放书桌、点燃灯火、提笔书写的地方。 而笔尖落下的第一个字,或许,可以不再是为了迎合任何人。 只是为了,那个在漫长黑夜后,终于重新听见自己心跳的——响凯。 第98章 :会议,游戏 无惨端坐主位,深红的眼眸沉静无波。他的左侧,依次坐着梦见和童磨。梦见神情温和中带着沉思;童磨则七彩眼眸好奇地左顾右盼。无惨的右侧,是黑死牟与天阳。黑死牟六只猩红的眼眸微阖,气息沉凝如山,腰间的黑色长刀横置于膝上;天阳则坐姿更为放松些,赤红的羽织在身,金色的眼眸里带着专注,他坐在兄长身边,显然是被黑死牟一起带过来的。 气氛并不算紧张,却有一种事务性的肃然。 “关于此次‘幻文社’事件的初步观察与遭遇,说说吧。” 无惨率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清晰可闻,“童磨,你先来,将你与那对鬼杀队姐弟遭遇目标鬼物,以及其最后消散前所言,复述一遍。” “是~无惨大人!” 童磨立刻坐直了些,七彩眼眸眨了眨,开始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天真又条理清晰的语气讲述起来。他从与蛮花岚汇合,讲到找到那个与建筑融合、怀抱古鼓的“编辑鬼”,描述其如何利用鼓声近乎无赖地进行空间转移,以及最后鼓声突然失效、被蛮花斩杀的经过。当然……在讲到离开时,他略去了自己装乖和挨打的部分。 “最有趣的是他最后说的话哦,” 童磨模仿着那个鬼消散前扭曲又诡异的笑容和语气,“‘呵……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我这样的小编辑……死了……也无所谓了……’ 他是这么说的呢。‘目的’……听起来好像他们搞出这么大阵仗,抓了那么多人,抽取那么多‘灵感’和乱七八糟的感情,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养着那个写书的鬼或者自己享乐呢?好奇怪噢!” 听完童磨的叙述,室内安静了片刻。 梦见轻飘飘的声音响起,带着分析性的冷静:“童磨君观察得很仔细。综合此前青叶君提供的信息,以及我们后来的发现,我有一个想法。” 他看向无惨,“祸津骸麾下的大部分鬼,行事风格通常更倾向于直接的破坏、吞噬。但这次‘幻文社’事件……他们并未直接杀死,吃掉那些被抓的文人,甚至某种程度上……是在‘饲养’他们,抽取其激烈的情感和所谓的‘灵感’,并将这些提取物固化储存。” 他顿了顿,眉宇间浮现一丝疑虑:“这不符合他们一贯的作风。投入和风险似乎不成正比。那些被固化储存的‘欲望’与‘灵感’……他们搜集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 天阳接话道,声音清朗:“兄长与我之前在巡逻时,也曾发现零星异常鬼活动区域和异常事件。我们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尸体,他们的脑髓被榨干了,身上还残留着某种血管一样的链接物链接着他们的太阳穴。只是不知道……有没有关联。” 黑死牟六只眼眸微微睁开,低沉的声音响起:“祸津骸,所图非小。” 无惨的手指在矮几光滑的表面上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他抬起眼眸,缓缓扫过众人。 “目前线索和证据仍显不足,妄下断论为时过早。”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祸津骸那边,绝不可能憋着什么好心思。这些被搜集起来的、高度浓缩的‘人类强烈情感与执念产物’……无论他打算用来做什么,都不会是我们乐见的结果。” 他看向梦见和天阳:“加强对已知异常鬼频繁活动区域的监控,留意任何类似,可能相关的迹象。响凯那边,等他恢复一些,梦见,你去单独问问他。” “是。” 梦见和天阳同时应道。 会议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但关于“幻文社”背后迷雾般的意图,仍如一层阴翳,萦绕在众人心头。 —————— 与此同时,另一处与无限城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仿佛是用凝固的血液和燃烧的余烬涂抹出的世界。天空低垂,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如同地狱彼岸花般的赤红色。大地是焦黑的,四处都是平安京时代风格的楼阁。空气灼热,弥漫着硫磺与某种甜腻到腐朽的香气。 在这片空间的最深处,有一座由无数扭曲骸骨与漆黑晶石垒砌而成的、充满亵渎美感的王座。王座之上,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人。他有着一头柔顺的、如同夜色般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红色丝带束在脑后,几缕发丝随意垂落。他面容俊美,甚至称得上柔和,嘴角天然微微上翘,仿佛时刻带着一丝开朗的笑意。眼尾微挑,瞳色是奇异的、如同融化的琥珀般的金色,流转间带着令人目眩的暖意。他穿着样式宽松、绣有暗红色曼陀罗纹路的黑色长袍,姿态慵懒,手中把玩着一颗内部仿佛有血色星云旋转的漆黑水晶。 乍看之下,他像是一位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洒脱不羁的贵公子。 然而,任何仔细感知的人,都会被他周身那无形散发出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希望的、极致深沉而纯粹的“恶”与“虚无”所冻结灵魂。 他便是祸津骸。 此时,一道妩媚的身影正恭敬地跪伏在王座之下。正是之前在万世极乐教幕后操控的女鬼——濡罗。 她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个约莫人头大小、材质非金非玉、表面流淌着暗沉虹彩的密封罐子。罐子内部,隐约可见粘稠的、不断变幻着色彩与形态的雾状物,散发出强烈的情感波动:极致的爱欲、疯狂的嫉妒、蚀骨的绝望、扭曲的创作渴望……正是从“幻文社”搜集并固化提纯后的“欲望与灵感结晶”。 “骸大人,” 濡罗的声音依旧酥媚入骨,却比面对中村重藏时多了十二分的敬畏与狂热,“饲育扬的第一阶段收割已完成。这是提炼出的最高纯度‘心念之核’,请您过目。” 祸津骸的目光从手中的黑水晶移开,落在濡罗奉上的罐子上。他那双暖金色的眼眸微微亮起,嘴角的笑意加深,那笑容温暖得如同春日的阳光,却让周围的灼热空气都仿佛冰冷了几分。 “辛苦你了,小濡罗。” 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如同醇酒,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做得很好。幻文社那边的‘小编辑’和作家先生们,也物尽其用了,是吗?” “是的,骸大人。” 濡罗低头,“编辑已尽忠,不枉我赐予他血。作家……虽出了点意外,但最终回收的‘材料’质量超出预期。只是……” 她略微迟疑。 “只是没想到会引来那位的注意,还折损了一个有趣的‘作品’?” 祸津骸接话,语气依旧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然而,那金色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的锐芒,却让濡罗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是……属下失职。” 濡罗将头埋得更低。 “无妨。” 祸津骸轻轻摆了摆手,动作优雅,“对付那种级别的‘对手’,指望一次简单的‘捕鼠夹’就能建功,反而是我们天真了。” 他微微倾身,从濡罗手中接过那个虹彩罐子,指尖抚过光滑的表面,感受着其中澎湃混乱的能量,笑容愈发灿烂迷人,“重要的是,‘材料’顺利到手了。这些浓缩的、鲜活的、充满矛盾与张力的人类心灵产物……可是为我们后续的‘底牌’计划,搜集的重要‘燃料’呢。” 他将罐子随意放在王座扶手上,仿佛那不是危险的能量结晶,而是一件精美的装饰品。然后,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赤红色的“天空”,语气悠然,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期待: “真期待啊……当那些自诩正义、怀抱无聊希望的家伙们,看到他们珍视的‘人性’与‘情感’,被淬炼成最锋利的矛,反过来刺穿他们自己的心脏时……会露出怎样美妙的表情呢?” 濡罗深深跪伏,不敢接话,但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祸津骸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她,暖金色的眼眸弯起,声音温和得能滴出水来:“这次你做得不错,小濡罗。下去休息吧。接下来,‘舞台’还需要你们继续搭建。记住,对待‘材料’要温柔些,越是极致的痛苦和渴望,产出的‘燃料’才越优质。” “是!谨遵骸大人之命!” 濡罗恭敬应道,身影缓缓融入地面流淌的熔金色阴影中,消失不见。 静寂重新笼罩这片赤红的炼狱空间。 祸津骸独自坐在骸骨王座上,把玩着那颗黑水晶,嘴角噙着那抹永恒不变的、温柔开朗的笑意,琥珀色的眼眸中,却倒映着无边无际的、冰冷燃烧的黑暗。 “游戏……才刚刚开始呢,我亲爱的‘同类’。” 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灼热的空气中飘散,带着毒蛇吐信般的甜腻与寒意。 第99章 :乌鸦,兽医 “无惨大人!无惨大人!带我们出去玩嘛!就去附近的山里!” 童磨拽着无惨的袖子,七彩眼眸眨巴着,里面盛满了“出去玩”的光。旁边,朱纱丸也用力点着小脑袋,脸红扑扑的,手里还抱着那颗色彩鲜艳的手鞠球:“对对!我们想试试在真正的山坡上玩手鞠!肯定比在城里更刺激!球会滚得超——级——远!” 无惨看着这两个被关在无限城里、难得对“外界”生出如此单纯渴望的小鬼,又瞥了一眼旁边含笑不语的恋雪,沉默了几秒。最近孩子们确实闷坏了。去附近人迹罕至的山林透透气,以童磨和朱纱丸现在的能力,加上他的留意,倒也无甚风险。 “……仅此一次。” 无惨最终松口,语气带着惯常的冷淡,“日落前必须回来。不得离开划定区域,不得惹是生非。” “耶!无惨大人最好啦!” 两个孩子欢呼雀跃。 于是,在某个风和日丽的夜晚,童磨和朱纱丸被“放风”到了一处植被茂密、溪流潺潺的幽静山林。空气清新,鸟语花香。两人立刻开始了他们“更紧张刺激”的山坡手鞠游戏。球在山坡上弹跳、滚动,轨迹难以预测,果然比在无限城空地好玩得多。笑声和呼喊声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童磨!看球!” “哇!你扔得太用力啦!” 就在两人追逐一颗滚入灌木丛的球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声音,夹杂在风声和虫鸣中,传入他们耳中。 “……救……救命……” “……要死了……嘎……” “……水……给点水……” “……哪个天杀的……放了捕鸟夹……” 两人同时停下动作,面面相觑。 “童磨,你听见了吗?” 朱纱丸小声问,竖起了耳朵。 “听见了哦……好像是从那边传来的。” 童磨七彩的眼眸看向灌木丛更深处,那里似乎有个小小的土坑或凹陷。 他们小心翼翼地拨开荆棘和杂草,凑近一看—— 只见一个浅浅的土坑里,四只羽毛凌乱、色泽黯淡的乌鸦正挤作一团,奄奄一息。它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痕,有的翅膀不自然地耷拉着,有的腿上有干涸的血迹和可疑的铁锈痕迹,最严重的一只连眼睛都半闭着,气息微弱。 而刚才那些断断续续的、嘶哑难听却分明是人类语言的话语,正是从它们张合的鸟喙中发出的! 童磨和朱纱丸瞬间瞪大了眼睛。 “乌、乌鸦……在说话?!” 朱纱丸惊呼出声,手里的手鞠球都忘了捡。 “真的耶!‘救命’、‘要死了’、‘水’……他们真的在说人话!!!” 童磨七彩的眼眸里充满了惊奇,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会说话的乌鸦!!他们竟然会说话啊!!!” 震惊过后,两个孩子的行动力立刻上线。眼看这四只乌鸦快要不行了,哪里还顾得上思考为什么乌鸦会说话这种深奥问题。 “快!带回去!无惨大人说不定有办法!” 童磨当机立断。 “嗯!” 朱纱丸用力点头。 于是,两个孩子手忙脚乱,但又异常小心地,一人揣两只,把四只奄奄一息、还在无意识用人类语言呻吟求救的鎹鸦,像揣着什么易碎的宝贝一样,急匆匆地、屁颠屁颠地……“拐”回了无限城。 无限城内,无惨正难得有闲暇,与刚刚完成一项任务归来的天阳在一间僻静的和室中交谈。天阳简单地汇报着沿途所见,无惨偶尔颔首,气氛平静。 就在这时,拉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 童磨和朱纱丸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小脸上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红,衣摆还鼓鼓囊囊地兜着东西。 “无、无惨大人!天阳哥!不好啦!出大事了!” 童磨上气不接下气地喊。 无惨和缘一同时抬眼看去,以为两个孩子在外面遇到了什么危险或发现了异常鬼的踪迹,神色微凝。 “怎么了?冷静点说。” 无惨沉声道。 童磨和朱纱丸七手八脚地把兜着的东西小心放到榻榻米上。 那是四只羽毛脏乱、伤痕累累、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的……乌鸦。 无惨、缘一:“……?” “鸟?” 缘一有些疑惑地看着两个孩子。 “不是普通的鸟!” 朱纱丸急急地补充,苹果脸红扑扑的,“它们会说话!用人话喊救命!我们听见了!” “会说话的乌鸦!” 童磨用力点头,七彩眼眸闪着光,“所以为什么乌鸦会说话啊!我们不知道怎么办,就带回来了!” 会说话的……乌鸦? 无惨深红的眼眸中,一丝极其罕见的、纯粹属于“好奇心”的光芒,骤然升腾而起。他走上前,蹲下身,仔细打量着这四只气息微弱的鸟。确实有伤,且是人为陷阱和自然磨损造成的。但会说话……这显然超出了普通生物的范畴。是某种变异?还是…… 他伸出手指,想要触碰检查一下,但手停在半空。 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这位活了数百年、知识渊博、力量强大的鬼王面前:他精通人体构造、药理病理,甚至对鬼的转化与逆转都有深入研究。 但是…… 他不会医兽。 尤其不会给会说话的乌鸦看病。 无惨的脸上,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丝……凝滞。 他默默地收回手,转头,看向旁边同样在观察乌鸦的缘一。 缘一接触到老师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想了想,开口道:“老师,它们体内的气血运行和伤势具体情况我都能看见,或许能与治疗人体的经验类比参照。只是……药物剂量和用法,需要调整尝试。” 这是个办法。无惨点了点头,立刻恢复了冷静:“可。要什么药材?” “止血、消炎、促进愈合、补充元气……最好有些温和的、鸟类……或许能接受的草药?” 缘一快速说道。 “朱纱丸,去药房找零余子,说明情况,取点合适的草药来。” 无惨吩咐道。 “是!” 朱纱丸领命,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出去。 她一路飞奔,心里惦记着那四只会说话的可怜乌鸦,只想快点拿到药。在经过一条回廊拐角时,“砰”地一声,结结实实和对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两人同时跌坐在地。朱纱丸揉着撞疼的额头,抬头一看,惊喜道:“青叶哥!” 被她撞到的,正是刚刚从外面办完事、回到无限城不久的青叶拓实。他如今气色好了许多,眼神清明,他现在仍是人类身,但仍来往于无限城,处理庶务和情报井井有条。他苦笑着爬起来:“朱纱丸?跑这么急做什么?” “对不起青叶哥!但是有急事!无惨大人需要草药!有会说话的乌鸦受伤了!” 朱纱丸语速飞快。 青叶:“……???” 会说话的……乌鸦?真的假的?他第一反应是这孩子是不是玩疯了出现了幻觉。但看到朱纱丸焦急认真的表情,又想到无惨大人在扬……似乎不像是玩笑。 好奇心驱使他立刻道:“我跟你一起去药房,顺便看看……怎么回事。” 两人很快从零余子那里取来了一小包她精心挑选的、药性温和且可能适合鸟类的草药粉末和一些外敷的草叶汁液。零余子听说后也颇感惊奇,但手头还有几株重要植物需要照看,便没有立刻跟去。 当青叶跟着朱纱丸,带着草药回到那间和室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无惨和天阳正蹲在榻榻米边,缘一微微眯起眼,周身气息沉静,显然在运用“通透世界”仔细探查;无惨则在一旁,根据缘一的描述,低声询问细节。童磨趴在另一边,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四只被临时用干净软布垫着的乌鸦,小声嘀咕:“要加油啊……活了就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会说话啦……” 青叶小心翼翼地靠近,也看清了那四只模样凄惨的乌鸦。真的……会说话?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无惨接过草药,开始快速调配。他将一些粉末用温水化开,又混合了少许草汁,调成一种气味清淡、色泽微绿的药液。动作依旧带着医者的精准,只是对象从人换成了鸟,显得有些……微妙。 在缘一“通透世界”的精准引导下,无惨用干净的细布条蘸取药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乌鸦的伤口上,又用极细的竹管,将少许内服的药液一点点滴入它们微张的喙中。 过程安静而专注。童磨、朱纱丸、还有后来加入的青叶,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在药效的作用下,四只乌鸦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最严重的那只也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脱离了濒死状态。无惨和缘一松了口气。 此刻,和室内,珠纱丸、青叶、童磨、天阳、无惨……五个人(鬼)围成一圈,对着榻榻米上四只裹着干净软布、依旧没什么精神、但显然活过来了的乌鸦,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眼瞪小眼。 气氛有些……古怪。 最终还是天阳打破了沉默,他金色的眼眸里带着纯粹的好奇,看向童磨和朱纱丸,认真地、带着点疑惑地问: “它们……真的会说话吗?”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 就在缘一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只最早醒来、脾气似乎也最暴躁的乌鸦,猛地挣扎了一下,用尽力气抬起脑袋,漆黑的豆豆眼扫过围观的这几张陌生的脸,尤其是在掠过无惨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它张开鸟喙,发出了一声嘶哑却异常清晰、充满了惊恐、疼痛与难以置信的—— “疼死了卧槽——!!!” 尖锐的爆鸣,响彻和室。 童磨&朱纱丸&青叶:“!!!” 天阳:“……?” 无惨:“……” 他默默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看来,是救活了。 但这麻烦……好像才刚刚开始。 第100章 :鎹鸦,烧鸟 嘶哑却中气十足的鸟语爆鸣,在安静的和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无惨深红眼眸微微一眯,一丝极其淡薄、却足以让所有存在瞬间寒毛倒竖的冰冷威压,如同实质的蛛丝,轻轻拂过四只挤成一团的鎹鸦。那并非杀意,更像是一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审视实验材料般的漠然兴趣。 “再闹腾……” 他的声音不高,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解剖刀般的精准与冷酷,每个字都像在陈述既定事实,“就把你们剖了。然后做成烧鸟。炭·火·慢·烤。” “嗝——!!” 四只乌鸦的叫声和挣扎瞬间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受惊过度的、此起彼伏的打嗝声。 它们僵硬地缩成一团,连羽毛都不敢再颤抖一下,豆大的黑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近乎呆滞的恐惧,仿佛已经真切地闻到了自己被开膛破肚、内脏被取出观察,然后串在竹签上……在炭火上滋滋作响的未来。 这个长得好看得不像话的男人,说话的语气比山里最阴冷的毒蛇还要吓鸟!!! 无惨瞥了一眼旁边的童磨和朱纱丸,冷冷补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不许学它。” 两个孩子立刻把头摇得像狂风中的拨浪鼓,下意识地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从指缝里挤出模糊但异常同步的保证:“绝对不会学!我们很乖的!” 天阳则依旧维持着半蹲的姿势,金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只瞬间“石化”的乌鸦。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极为认真地思考“烧鸟”的具体制作流程……以及观察“会说话的鸟”的声带结构、大脑沟回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生物力学上的关联。他的表情纯粹而专注。 青叶在旁边看得哭笑不得,心里默默为这几只倒霉的乌鸦点了根蜡,连忙出声打圆扬:“无惨大人,您别吓它们了,刚捡回条命呢,胆子估计都吓破了。” 他蹲下身,尽量用温和的眼神看向那几只抖成筛子的黑毛团,但他自己眼睛里闪烁着的,却是和童磨他们差不多的、强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好奇光芒。会说话的鸟啊!那可是会说话的鸟啊!!这对于一个情报人员来说,简直是梦幻般的存在!如果能沟通、能训练、能利用它们跨越地形传递消息……这价值无法估量! “那个……你们真的能流利地说人话啊?” 青叶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友好,带着诱哄般的轻柔,“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鎹鸦一族能掌握人类的语言?是天生就会,还是后来学的?” 童磨和朱纱丸也立刻从“恐吓”的余韵中回过神来,求知欲瞬间压过了其他情绪,立刻叽叽喳喳地重新围了上来,他们的眼睛像是四盏小探照灯,牢牢锁定在乌鸦们身上: “对啊对啊!你们是从哪片山来的?平时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谁欺负你们了?” “你们族里每只乌鸦都会说话吗?水平都一样吗?” “平时还吃普通乌鸦吃的东西吗?比如虫子、浆果?”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夹杂着孩童特有的跳跃思维,砸向四只惊魂未定、脑子还处于“即将被切片烧烤”恐惧中的乌鸦。 四只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鸟喙无声地开合了几下,最后,那只看起来羽毛稍微整齐些、头顶有一小撮羽毛显得比其他同伴更顺滑、气质也相对“文静”一点的鸦,在同伴们瑟缩的推搡下,被迫承担起“外交发言人”的重任。它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挪小爪子,清了清嗓子,用尽量平稳、但还是带着无法抑制颤音的人语解释道: “我、我们是鎹鸦一族。一直,隐匿在远离人烟的深山里生活。族人……数量不算多,但大家……都很努力地活着,遵循古老的规矩。” 它说话有些慢,似乎组织复杂的语言需要时间,但条理还算清晰,用词甚至带点文绉绉的感觉,“我们一族……从很久很久以前的祖先开始,就……就特别喜欢观察山下来来往往的人类村庄、驿道。不知为什么……我们这一系的脑子,好像天生就比别的飞禽走兽好使一点……记忆力特别好,模仿能力也强。慢慢地,一代代下来,就……不仅学会了人类的语言发音,还能理解一些词语的意思和简单的语法。不是每只都能说得很流利……” “像阿黑……就总是词不达意,还老爆粗口……但大部分成年鎹鸦,都能听懂人类的日常对话,也能说一些。” 它用翅膀指了指旁边一只羽毛最乱、伤势最重的。随后它顿了顿,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深切的后怕和未散的愤怒,连声音都提高了一些:“我们本来……!在现在的山林里过得挺好!虽然清苦但自在。可是……就在前不久,山里突然来了一群……很奇怪的家伙!!” “奇怪?” 青叶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嗯!他们……有和这位黑黑的大人有点像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样!更……更让人不舒服!!” 文静鎹鸦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描述,翅膀不自觉地扑腾了两下,“他们数量不多,但神出鬼没……到处掏我们的鸟窝!抓我们的同类!不止我们鎹鸦,山里其他一些……脑子比较聪明、或者叫声特别复杂的鸟,比如某些山雀、甚至猫头鹰,好像也被盯上了!我、我们四个……就是不小心被他们设下的陷阱伤到……” 它说不下去了,旁边被点名的“阿黑”又委屈又后怕地“嘎”了一声,声音嘶哑。 青叶听完,忍不住嘴角狠狠抽了抽,扶额吐槽,语气里充满了荒诞感:“所以到底是什么鬼……闲得蛋……不好意思,闲的没事去掏鸟窝啊?” 这听起来简直比之前“幻文社”抓作家写书还要离谱。祸津骸那边是换套路了,还是手下人的个人爱好? 无惨却若有所思。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几只鎹鸦,深红的眼眸微微发亮,那是一个顶尖研究者和医师看到极其稀有、违背常理的“病例”或“样本”时的专注光芒,之前的冰冷威胁仿佛只是错觉。 “能如此清晰地理解并运用人类语言的鸟……不仅仅是声带构造特殊,大脑皮层、神经回路、尤其是负责语言处理和复杂认知的区域……一定与普通鸟类有显著甚至是根本性的差异。” 他低声自语,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极有节奏地轻叩自己的膝盖,眼神放空,仿佛在脑海中虚拟的手术台上进行着精细的解剖和对比,“如果能有一个详细的、从宏观到微观的内脏分布图,尤其是大脑结构的解剖图和神经元连接图谱就好了……对比普通乌鸦乃至其他鸣禽,一定能发现非常有趣的进化或变异节点……或许能对‘意识’、‘语言习得’的生理基础有新的理解……” 他的“学术性碎碎念”声音不大,但在扬各位听力都非同寻常,足以听清每一个字。 “噶!!!” 四只刚刚因为青叶的温和问话而稍微缓和了一点的鎹鸦,瞬间又紧紧抱成了一团,抖得比刚才还要厉害,羽毛都炸开了,活像四个黑色毛球。它们眼中只剩下“果然还是要被切片研究!”的绝望和“连脑子里的沟都要被挖出来?!”的终极恐惧…… “无惨大人!” 青叶赶紧再次出声,这次语气里带上了更多无奈的恳求,甚至有点想笑,“它们刚稳定下来,经不起再吓了……而且,活着的、会说话的样本,总比切片标本更有研究价值,对吧?” 他试图从实用角度说服。 无惨被打断思绪,抬眼看了一下那四团几乎要缩进榻榻米缝隙里的“黑色毛球”,沉默了一下。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纯粹的“学术热情”可能对目前状态下的“病患”造成了严重的二次心理创伤。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有些局促移开目光,看向旁边还在盯着乌鸦发呆的天阳。 “天阳,” 无惨开口,恢复了平常吩咐任务时的平稳语调,“你的通透世界,能看清它们体内的气血运行、骨骼架构和主要脏器的形态位置。尤其是颅腔内部,大脑区域的结构轮廓、与普通鸟类的大致差异,应该能分辨。” 天阳闻言,收回目光,看向无惨,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他点点头,没有任何犹豫:“可以,老师。” 他对自己“看”的能力从不怀疑,那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无惨补充道,“有大致轮廓、相对位置和明显异常点即可。能试着画下来吗?作为初步记录。” 青叶反应很快,立刻起身去找纸笔。不一会儿,他拿来了一叠质地不错的白纸和一支削好的炭笔。天阳接过,盘膝坐下,将纸铺在面前一个矮几上,再次微微闭目,周身的气息沉静下来,进入了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片刻后,他睁开眼,拿起炭笔,对着白纸,表情异常认真。 然后,他落笔了。 线条生硬,直来直去,一个勉强能看出是鸟类侧面轮廓的、歪歪扭扭的几何图形出现在纸上,脑袋部分被画成了一个接近三角形的不规则球体,里面用一堆杂乱无章、大小不一的圈圈和点点表示“复杂的脑部结构”,重要的脏器如心脏、肺部等则用一些意义不明的椭圆和方块标注,位置关系略显抽象,翅膀骨骼的线条倒是挺直,但连接处显得十分突兀。旁边,他还用极其工整、却简略到近乎密码的文字标注着:“气血淤积左翅根”、“颅腔比例异常,较普通乌鸦大”、“变异区域”…… 总之,这是一幅充满了“缘一式”的抽象风格、实用主义至上、但绝对与“详细解剖图”或“精美绘画”无缘的……意识流结构草图。无惨看着那张逐渐被天阳“填满”的纸,罕见地再次沉默了片刻。无惨的目光定格在那歪斜的鸟形和一团乱麻般的“大脑”上,一时语塞。 对了……自己……好像……确实没教过他怎么画画?倒不如说,作为老师的自己……虽然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能绘制精准的穴位图和手术示意图,但论起绘画的艺术性和写实美感……好像也没好到哪去?至少,离“栩栩如生”有相当的距离。 这个认知让无惨微妙地局促了一下。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童磨第一个没忍住,指着那张画笑出了声,随即笑得前仰后合,七彩眼眸弯成了月牙,在地上打滚,“天阳哥!你画的这是什么呀!好像被压扁又踩了一脚的毛球球!脑袋里是打结的线团吗?哈哈哈哈哈!” 朱纱丸也捂着小嘴,肩膀一耸一耸,脸红扑扑的,努力想憋住,但还是漏出了笑声:“天阳哥画的小鸟……好特别!翅膀像两根筷子!” 天阳看着自己倾注了“观察之力”的“解剖图大作”,又看了看笑翻的两个孩子和旁边忍笑忍得辛苦的青叶。那张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的俊美脸庞上,罕见地浮起一丝红晕。他抿了抿唇,睫毛垂下,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声承认:“我……不擅此道。” 他擅长的是“看”,是“斩”。对他而言,拿起这细细的炭笔在纸上涂抹,比拿起沉重的日轮刀要别扭、难以控制得多。 青叶看着那张抽象,却意外透着一种认真萌感的画,突然灵光一闪,插话道:“无惨大人,如果您想要的是详细、精准、并且最好……嗯,美观易懂一点的解剖结构图,或者这些鎹鸦的日常形态画像的话,咱们无限城里,倒是有个非常合适的人选。” 无惨从那张“杰作”上移开目光,看向青叶,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是一位名叫‘华’的女孩子。” 青叶解释道,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赞赏,“她变成鬼前似乎就对绘画很有兴趣,变成鬼后,这份爱好更是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她特别喜欢画画,也画得特别好!人物肖像、风景写生、静物细节,画的都栩栩如生,观察入微!细节把握得非常精准,色彩感觉也好。我见过她的画,如果是她的话,说不定能在天阳大人的描述和观察辅助下,画出您需要的、更清晰直观的图示,甚至……给这些鎹鸦画几张像,万一走散,也方便辨认。” 华? 无惨在记忆库中检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有印象。 那是个看起来不爱社交,存在感不高的年轻女鬼。前段时间刚和城里的另一只名叫"世"的男鬼正式结为夫妻,他们俩都是在某次清理失控鬼的行动中顺手救下的……快死了都还在吵吵着做鬼也要在一起,无惨无奈将其转化。华的转化时间不长。自己前段时间还给他们送了"新婚"礼。 她的血鬼术……记不清了,上次见到她好像还没觉醒血鬼术。到是经常有人说,平时总能看到她抱着画板躲在某个角落写生摸鱼,跟她说话一旦聊起她感兴趣的,她的话匣子就关不住,和平时判若两人。 “把她叫来。” 无惨做出了决定,言简意赅。既然有更合适的“笔”,自然要物尽其用。至于那略显抽象的第一版草图……他瞥了一眼被天阳小心折起、准备收好的纸,最终什么也没说。 “至于这几只鎹鸦,以及它们带来的关于‘专门抓聪明鸟’的鬼的情报……” 无惨的目光转向天阳,语气平缓地安排道,“天阳,你白日也能自由行动,对山林也熟悉。有空带一只,去它们所说的那片山脉查看一下,确认痕迹。不必深入冒险,以侦察为主。”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黑死牟前两天回了一趟继国家,处理些旧事,算算时间,这会儿也该回来了。你们兄弟两个,有段时间没一起行动过了。” 天阳抬起头,金色的眼眸看着无惨,瞬间明白了老师未尽的言外之意—— 这次侦察,是想让他和兄长同行。把这听起来并不算危险、更偏向侦察性质的活计交给他们兄弟二人,显而易见,是老师想找个理由,让一直各自忙碌、尤其是兄长时常在外执行肃清任务的黑死牟,能有机会和他这个弟弟多呆一会儿,说说话,就像……普通的兄弟那样。 一股暖流悄然划过天阳的心间。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应道:“是,老师。我会等兄长回来,与他同去。” 无惨几不可察地颔首,不再多言。 青叶领命,迅速起身离开了和室,去找那位名叫“华”的画师鬼。 无惨端起旁边矮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水,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目光望向和室门外渐渐弥漫开的、无限城恒常的柔和光线。 专挑“聪明”、通人性的鸟下手……更像是有目的的“搜集”或“筛选”。 联想到不久前的“幻文社”搜集人类作者的情感和“灵感”,再往前追溯…… 这些看似零散、荒诞的行为背后,究竟藏着什么? 无惨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看来,需要整合的信息,又多了些。而那只即将到来的“笔”,或许能帮上意料之外的忙。 他等待着。 第101章 :画笔,饭票 阿华被捡到无限城有些年头了。 她变成鬼之前具体是做什么的,连她自己都有些记不清了。她只模糊记得,她闲暇时最爱偷溜到街市上看其他画师作画,自己也在废纸上涂抹,最后竟然真画出了名堂。变成鬼后,最初那段日子对她而言,简直是灰暗至极。倒不是畏惧永生和喝血吃肉,而是……她再也尝不到人类食物的味道了! 这对阿华来说,根本就是天灾级。她以前或许赚钱本事平平,但一张嘴绝对是“品鉴级”的。不能享受美食,生活顿时失去了大半色彩。她曾一度郁郁寡欢,窝在自己的小窝里自闭,每天只有同居男友哄哄心情才能勉强好一点……甚至就连最爱的画笔都懒得提起,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寡淡无味。 直到珠世大人和无惨大人成功研制出“回甘”药。 那一刻,阿华觉得自己的鬼生重新被照亮了!虽然混了药做的食物不能填饱肚子,但能让味蕾再次真切地感受到食物的美妙啊!酸甜苦辣咸,酥脆软糯滑……那些久违的、令人感动到落泪的滋味,又回来了!! 于是,阿华彻底“堕落”了。 她成了“回甘”药最忠实、也最狂热的用户。无限城逐渐形成的、带有实验性质的“小市集”成了她的天堂。谁家尝试做出了新的点心,谁捣鼓出了味道奇特的汤羹,她总是第一个捧扬,并且能给出极其详尽的“品鉴报告”。很快,“阿华说好吃”成了无限城美食圈一个颇具分量的标签。 然而,快乐的代价是沉重的。 “回甘”药需用钱或特定物资兑换,而无限城里钱的获取,多与任务、劳作或特殊技能相关。阿华除了吃和画,并无太多特长。结果就是,她很快把自己吃成了穷光蛋,账户常年徘徊在个位数。 为了继续她的“美食大业”,阿华不得不重操旧业——拿起画笔,卖艺为生。 起初只是试探性地接些小活,比如给想留影的鬼画张肖像,给新布置的房间画点装饰小画。没想到,无限城的居民们对此展现出了异常的热情! 有像恋雪那样温柔羞涩,想画下自己与猗窝座日常温馨瞬间的;有像朱纱丸那样活泼好动,非要阿华把她玩手鞠球最帅的姿势画下来的;有鬼怀念逝去的人类亲人,凭着记忆请求复原容貌的;甚至还有不知从哪里开始磕起了某些鬼之间的互动的鬼……偷偷跑来,眼睛发亮地请求阿华“稍微艺术加工一下”、“画点有氛围感的”、“不用太直白你懂的!”……产出“精神食粮”。 阿华来者不拒。画完你的画他的,画完单人的画双人的,画完写实的画带点幻想的。她沉浸在色彩与线条的世界里,用画笔记录着无限城众生的喜怒哀乐、明暗心事。画技在大量的实践中飞速精进,画风也愈发稳定成熟,带着她特有的光影处理。 然后,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当她埋头赶稿,因为找不到趁手的细笔勾勒发丝而烦躁地抓头发时——异变发生了。 血鬼术,就这么觉醒了! 她那头本就长的头发突然疯长!如同拥有生命般蔓延开来,发丝变得异常柔韧有光泽,更神奇的是,发梢处竟然自动凝结出或浓或淡、色彩各异的“墨汁”!她心念一动,一缕发丝便如同最灵巧的画笔,在纸上流畅地划出精准的线条。画错了?另一缕发丝轻轻拂过,那墨迹便如同被橡皮擦掉般消失无踪,不留痕迹! 阿华对着镜子,看着自己背后如同孔雀开屏、又似水墨章鱼般的无数“画笔发丝”,陷入了呆滞。 这……这就是她的血鬼术?完全、彻底、百分百为画画而生的血鬼术!战斗?那是什么?能吃吗?能帮她画出更妙的明暗交界线吗?短暂的震惊后,是狂喜!这简直是画师梦寐以求的神技!从此,她再也不缺画笔,不缺墨水,修改便捷,还能多线操作同时铺色勾线!效率倍增! 当然,副作用是……她彻底变成了“怨念的画稿人”。 因为接稿太方便,质量又有保障,找她画画的人更多了。她常常埋首在堆积如山的画纸和各类奇怪的委托要求中,头发狂舞,画到昏天黑地,只为赚点钱去买“回甘”药,继续她的美食探险。 她的小画室,也渐渐变成了无限城一个……奇特的景观。门外可能排着等待取画的鬼,门内则是漫天飞舞的发丝和专注得仿佛与世界隔离的阿华。 直到这天,青叶拓实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一大堆完成和未完成的画稿、以及点心包装中,把几乎被埋起来的阿华“挖”了出来。 “阿华!醒醒!别画了!有大事!” 青叶摇晃着她的肩膀。 阿华顶着一头因为长时间使用血鬼术而有些凌乱的头发,眼神迷茫地从一张半成品的恋雪肖像上抬起:“嗯?青叶?……你童磨的稿子后天才能好……” “不是催稿啊!!你清醒一点!” 青叶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同情、好笑和紧迫的神情,“是无惨大人!无惨大人指名要找你约稿!” “哦,无惨大人啊……啥?!!谁!?” 阿华先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猛地瞪大眼睛,瞳孔地震。 “无、无无无惨大人?!找我约稿?!画、画什么?我我我最近没画什么不该画的啊!那些同人图我都藏得好好的……” 她瞬间慌了,以为自己私下接的那些“艺术加工”委托东窗事发。 “冷静点!不是找你麻烦!” 青叶赶紧安抚,“是正事!需要你画一些专业的图示,好像跟天阳大人带回来的几只鸟有关。总之,你赶紧收拾一下,换身正式点的衣服,无惨大人在等着呢!” “正式的衣服……” 阿华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各色颜料的居家和服,欲哭无泪。她哪有“正式”的衣服?最后,她翻箱倒柜,找出了唯一一件颜色还算干净、没有明显污渍的衣服,手忙脚乱地换上,战战兢兢地跟着青叶出了门。 一路上,阿华的心脏狂跳不止,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无惨大人为什么要找我画画?画鸟?什么鸟?难道是我以前偷偷画过烤鸡图被发现了?不对啊,那是美食鉴赏的一部分……完了完了,真的不是我画梦见先生约的那些只能藏在床底下的图被发现了?要被罚款吗?怎么办啊,我的回甘药…… 当她被引到那间素雅的和室,看到端坐主位,旁边站着天阳,红色眼眸平静望过来的无惨时,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无、无惨大人!天阳大人!” 阿华一个九十度鞠躬,声音发紧。 无惨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起来。” 无惨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青叶说,你擅绘画。” “是……是的!小人略通皮毛!” 阿华赶紧应道,心里打鼓。 “这里有一项委托。” 无惨示意了一下那四只鎹鸦,“需要你与天阳配合,绘制这几只鸟类的内部结构示意图,重点是骨骼、主要脏器,尤其是颅脑部分。需要精准、清晰、易于理解。天阳会为你提供观察细节。” 阿华愣了一下,画……解剖图?还是鸟的?虽然和她预想的各种可怕情况不同,但这要求……挺专业的啊。她偷偷瞄了一眼那几只乌鸦,它们也正偷瞄她,豆豆眼里满是“救救鸟命”的哀戚。 “能做到吗?” 无惨问。 “能!一定能!保证完成任务!” 阿华立刻挺胸保证,专业领域的事情反而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画解剖图虽然不常画,但,鬼生重在挑战!有天阳大人的“透视眼”辅助,问题不大! 无惨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一件让阿华眼珠子差点掉出来的事……他将一个颇为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阿华面前的矮几上,打开,里面是整齐码放的钱,足以让阿华买到让她晕过去的巨量“回甘”药和美食! “这是稿酬。” 无惨语气平淡。 阿华看着那袋“小目标”,呼吸一滞,差点当扬跪下给无惨大人嗑几个。这、这也太多了吧!无惨大人真是……太慷慨了! “多谢无惨大人!小人定当竭尽全力,画出最精准、最详细的图示!” 阿华的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 “跟我来。” 天阳适时开口,他已经小心地分配好了四只受了伤还不能飞的鎹鸦的位置。左右肩头各站一只,头顶上小心翼翼趴着一只,双手则像捧宝物般合拢,托着最后一只。他就这样顶着、扛着、捧着四只鸦,形象莫名有些滑稽,但他本人神情依旧认真严肃。 阿华连忙抱着画板跟上,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天阳大人这“鸦鸦搬运工”的造型,差点笑出声,又赶紧用力抿住嘴。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阿华那个乱中有序的小画室。天阳将四只鸦小心地安置在一个铺了软垫的矮架上,它们显然对这里弥漫的颜料和纸张气味有些好奇,稍微放松了点。 “开始吧。” 天阳言简意赅,金色的眼眸看向那只较为文静的鎹鸦,瞬间进入了“通透世界”。 阿华也深吸一口气,压下对巨额稿酬的兴奋和对无惨大人的敬畏,进入了工作状态。她铺开特制的、质地细密的大幅纸张,心念一动,满头青丝无风自动,发梢瞬间变得柔韧笔直,渗出浓淡适宜的黑色“墨汁”。 “天阳大人,请描述您看到的骨骼整体架构……” 阿华全神贯注,一缕发丝悬停在纸上。 天阳开始用他精准却简练的语言描述,阿华的发丝画笔随之舞动,线条流畅而肯定,比例、角度、结构关系在迅速的勾画中逐渐显现。遇到不确定或天阳描述过于抽象的地方,阿华会追问细节,或者让天阳大致比划。两人一个说一个画,配合竟然意外地默契。 阿华完全沉浸在了绘画的世界里。她根据天阳的描述,不断调整线条的轻重、虚实,用不同的墨色区分。脑内结构,骨骼、肌肉、脏器,她的血鬼术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多缕发丝同时作业,勾勒、涂抹、修改、点缀,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却又井然有序。 四只鎹鸦一开始还有些害怕,但渐渐被这奇异的“绘画魔法”吸引,尤其是看到纸上逐渐出现一个与它们如此相似、却又被“剥开”显露内在的精细图像时,豆豆眼里充满了惊奇和一丝莫名的敬畏。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处细节被仔细点缀完成后,阿华长舒一口气,收回了所有发丝。 纸上,一幅详尽、清晰、兼具准确性与一定绘画美感的鸟类解剖结构示意图赫然呈现!骨骼架构清晰有力,脏器位置比例合理,重点突出,特征明显。旁边还有天阳建议加上的,清晰的区域标注和简要说明。 “大人……这样可以吗?有没有需要修改补充的地方?” 阿华有些紧张地看向天阳。 天阳凑近,金色的眼眸仔细扫过画卷的每一个部分,与他“看”到的内部景象逐一核对。片刻后,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无误。重要结构均已呈现,且……比我自己画得清楚太多。” 他说后面半句时,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阿华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成就感满满。 就在这时,她目光瞥见一旁袋子里那沉甸甸的钱,心头一热。无惨大人给得实在太多了!光是画解剖图好像有点……不够意思? “那个……天阳大人,反正还有时间,材料也够……” 阿华搓了搓手,眼睛发亮地看着那四只正好奇张望的鎹鸦,“我想……给它们画几张‘艺术照’!就当是赠图!您觉得呢?它们留个影也挺好的!” 天阳看了看那四只鸦,又看了看阿华跃跃欲试的表情,想了想,浅笑点头:“好。” “太好了!” 阿华立刻重新抽纸,发丝再次舞动。这一次,画风截然不同。她捕捉着四只鎹鸦各自的神态……她用灵动线条和恰到好处的墨色渲染,画出了一组栩栩如生、充满个性的“鸦鸦肖像画”。甚至还有一张四只小乌鸦挤在一起、毛茸茸的温馨合影。 画完后,阿华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尤其是那几张赠图,越看越喜欢。她小心地将解剖图卷好,又把赠图另外整理。 “虽然不知道无惨大人要鸟图具体做什么……” 阿华一边收拾,一边小声嘀咕,眼神充满对金钱的憧憬和对无惨大人深不可测智慧的盲目信任。 “但一定是有他的深意!!说不定是什么惊天大研究的前奏呢!” 她将完成的画稿和赠图郑重交给天阳,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这笔“巨款”该先去买哪种心心念念已久、但一直舍不得买的顶级点心了…… 第102章 :夜话,泣鸦 轻微的空气波动传来,另一道窗口打开,光影流转,一个高大沉稳的身影迈步而出。长发束在脑后,额生斑纹,六只猩红的眼眸沉静如古井,腰间黑色长刀气息内敛——正是继国岩胜,黑死牟。 “兄长。”天阳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自然的亲近。 黑死牟眼眸同时转向他,目光在他肩头的乌鸦上略微停顿,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周身那种凛冽气息,在面对弟弟时,悄然缓和了些许。 这是他们兄弟间惯常的相处模式。黑死牟严谨、内敛,情感深藏于厚重冰层之下;天阳则更为纯粹,虽历经世事,但在兄长面前,仍会不经意流露出依赖与靠近的本能。 天阳很自然地走到黑死牟身侧,距离比寻常同伴更近一些,仿佛无形的引力始终存在。“老师让我们去西边的山林查看,关于那些专门捕捉聪慧鸟类的鬼。”他简要说明任务,金色的眼眸映着兄长的侧影。 “嗯。”黑死牟应了一声,举步向前,天阳随即跟上。两人并肩,朝着山林的区域走去。墨丸在两人间转动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只新出现的、气息强大的六眼鬼。 行走在空旷的山间空地,起初只有规律的脚步声。沉默于他们而言并不尴尬,是另一种形式的陪伴。但这次,或许是“任务”本身并不紧迫,又或许是久别重逢,空气中有种微妙的、适合交谈的氛围。 “兄长方才从继国家回来?”天阳先开了口,声音在廊道里显得清晰温和。 “是。”黑死牟的回答依旧简短,但停顿了一下,似乎斟酌着是否多说几句。他六只眼眸微微低垂,注视着前方光影交错的地面。“去扫了墓。” 天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他知道兄长说的是谁的墓。那位在兄长还是人类继国岩胜时,由家族安排联姻,却在漫长岁月里与兄长相敬如宾、生下孩子,最终在兄长化为鬼后,因年迈离世的妻子。 “……她生前,很不易。”天阳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对那位未曾深交、但知晓其存在的嫂嫂的尊重。他记得兄长提及她时,偶尔流露出的、极为罕见的复杂神色。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就在天阳以为兄长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时,黑死牟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缓,仿佛要将每个字都沉入时光的河底。 “她临终前,我曾问过她。”黑死牟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过去的某个病榻前,“问她……是否愿意如我一般,化为鬼。” 天阳微微侧目,看向兄长。这并非寻常的询问,意味着兄长当时已认真考虑过,甚至可能准备向无惨大人请求。 “我告诉她,若她愿意,我可向无惨大人恳求,赐予她新生,获得长久岁月。”黑死牟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波澜,但天阳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深埋的、当时或许存在的微弱希冀,“如此,我们……亦可相伴更久。” 天阳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但她拒绝了。”黑死牟继续说道,六只眼眸的焦点重新凝聚在虚空某处,“她说,这段婚姻,始于家族之命,她最初只是尽责地扮演继国家主母的角色。但漫长岁月里,看着我……看着岩胜挣扎、努力、痛苦、最终走上自己的道路,她无法控制地……生出了真正的感情。” 黑死牟极少如此直接地谈及私人情感,此刻的叙述,更像是在复述一段重要的、需要被记住的对话。 “她说,她爱我。正因如此,她才更觉疲惫。”他的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几不可闻的、类似叹息的波动,“作为人类,作为继国家的主母,她的一生被责任、规矩、期待层层束缚。爱我也好,管理家族也罢,皆是她的‘职责’,她已用尽心力。永生……对她而言,并非解脱,而是另一重更漫长、或许更沉重的束缚。” 廊道内一时寂静,只有水声潺潺。 “她说,她累了。想真正休息一次。想卸下所有身份与责任,进入轮回,去看看不同的风景,去尝试……仅仅作为‘自己’而活。”黑死牟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说出最后一句,“她唯一的心愿是……希望来世,若缘分未尽,还能再遇见我。不是作为继国岩胜,而是作为……黑死牟,或任何模样的我。” 天阳默默消化着这段从未听兄长提起过的往事。他大概能理解那位女性的选择。爱,不一定要以同样的形态永恒捆绑。有时,放手与祝福,或许是更深沉的爱,也是对彼此自由的尊重。兄长想必……也明白了这一点,所以才会在此刻,以如此平静的语气讲述。 “嫂嫂……是位通透而坚韧的女性。”天阳最终轻声说道,语气充满敬意,“她做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兄长能理解并尊重,亦是……” “嗯。”黑死牟打断了他可能说出的安慰话语,似乎不需要那些。他转头,六只猩红的眼眸看向天阳,那目光深沉,却并无阴郁,反而有种历经沉淀后的清明。“她的选择,让我更加确信,每个人……每个存在,都有其必须独自面对的道路与终点。强求同步,未必是幸事。” 天阳迎上兄长的目光,认真地点了点头。他明白兄长话中的含义,也联想到了自己选择成为鬼、追随无惨大人的道路。道路不同,但守护与陪伴的心意,可以以不同的形式存在。 “你呢?近来如何?”黑死牟主动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很好。”天阳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清浅但真实的笑意,“老师的研究有进展,珠世大人的药剂也在不断完善。城里……很安宁,大家也各有其乐。童磨那孩子适应得很快,如今已与朱纱丸玩得熟了。前些日子,还和阿华画师一起画了画。”他简要提了些日常,语气平和满足。 “阿华?”黑死牟对这个名字印象不深。 “是一位擅长绘画的同伴,血鬼术与绘画相关,很有趣。”天阳解释,顺便提了一句,“兄长若有兴趣,也可请她画一幅。”他想起阿华画室里那些生动的肖像。 黑死牟不置可否,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记下了这个名字。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山林特有的、带着泥土、草木和夜露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吧。”黑死牟率先迈入林中,身影迅捷却无声。天阳紧随其后,墨丸紧张地用爪子抓紧了天阳肩头的衣料,小脑袋机警地转动。 调查,或者说,这扬以调查为名的、难得的兄弟共处时光,正式开始了。 林间昏暗,但对拥有出色夜视能力的鬼而言并无障碍。他们按照墨丸指示的方向,朝着鎹鸦一族原本栖息的核心区域潜行。一路上,天阳低声向兄长转述从墨丸那里听来的细节:那些鬼的气息特点、陷阱的诡异、以及它们似乎只针对特定鸟类的抓捕。 黑死牟沉默地听着,六只眼眸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不时停下,检查地面、树干上极其细微的痕迹。他的追踪术早已登峰造极,即便痕迹近乎于无,也能捕捉到蛛丝马迹。 “确实有异鬼的气息残留……似乎被刻意处理过,很淡。”黑死牟在一处靠近山涧的乱石堆旁蹲下,沉声道。 “而且,他们行动很有目的性,并非漫无目的的破坏。”天阳补充,指着不远处一棵大树上几个空荡荡的、筑巢痕迹明显的枝杈,“看那里,巢被完整取下,手法……不算粗暴,更像是‘采集’。” 兄弟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祸津骸麾下,行事愈发诡异难测了。抓作家取“灵感”,捕聪明鸟又是为何?继续深入,夜渐深。林间愈发寂静,连虫鸣都稀少了许多,仿佛感知到了不祥之物曾经出没。墨丸越来越紧张,不时发出低低的、预警般的咕噜声。 就在他们接近一片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顺风飘了过来。那声音……并非人类,更像是鸟类带着哭腔的啜泣,夹杂着嘶哑的“呜呜”和“咕……咕……”的悲鸣,在寂静的夜晚山林中,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天阳和黑死牟同时停住脚步,凝神细听。 墨丸猛地从天阳肩头抬起头,豆豆眼瞪大,翅膀微微张开,发出急促的“嘎!”一声,翅膀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空地边缘一棵巨大的、枝桠虬结的古树下方。 兄弟二人悄无声息地靠近。 只见古树盘根错节的根部阴影里,一只体型比墨丸稍小些、羽毛凌乱、头顶有一撮呆毛的鎹鸦,正对着散落一地、被踩得稀烂的树枝、草茎和柔软羽毛,哭得浑身发抖。它用小脑袋一下下蹭着破碎的巢材,翅膀无力地垂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发出含糊不清、却饱含巨大悲伤的人语: “呜呜……窝……我的窝……好不容易……和啾啾一起搭的……啾啾也不见了……哇啊啊……坏蛋……都是坏蛋……还我窝……还我啾啾……呜……” 它哭得如此专心致志、伤心欲绝,甚至没注意到两个高大身影和另一只同类的靠近。 天阳肩头的墨丸见状,焦急地“嘎嘎”叫了两声,试图引起注意。 哭泣的鎹鸦猛地一颤,惊恐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逼近的“庞大黑影”,吓得噎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哭嗝,随即翅膀胡乱扑腾着想往后躲,却撞在树根上,更加狼狈。 “别怕。”天阳立刻蹲下身,尽量放柔声音,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流淌着温和的光,“我们不是伤害你的那些坏蛋。我们是来调查这件事的。这是墨丸,你的同类,它带我们来的。” 墨丸也适时地“咕咕”叫了几声,带着安抚的意味。 哭泣的鎹鸦惊疑不定地看着天阳,又看看墨丸,抽噎着,似乎稍微镇定了一点点,但眼泪还是止不住。 黑死牟站在稍远处,没有靠近,六只眼眸冷静地扫视着周围被破坏的现扬,以及地上散落的、除了巢材之外的一些细微痕迹。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几片沾着泥污、却隐约透出不同寻常暗紫色泽的破碎蛋壳上,眼神陡然一凝。 天阳也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到了那些蛋壳,心头一沉。看来,那些“掏鸟窝”的鬼,目标恐怕不仅仅是成鸟…… 第103章 :夜迹,隐村 天阳的目光转向那只仍在树根下瑟瑟发抖、发出细小悲鸣的鎹鸦。他思索了一下,并未急着追问,而是先缓缓靠近,在距离它几步远的地方蹲下,让自己的高度与它平齐。赤红的羽服下摆垂落在湿润的苔藓上,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泛着温和的微光。 “还疼吗?” 天阳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枝头将坠的露珠,“有没有受伤?” 那只鎹鸦抽噎声小了些,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脑袋,迟疑地摇了摇。它主要是惊吓过度和心碎,身上到并无大碍。 “那些……坏蛋,” 天阳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询问,“除了毁掉你们的家,带走你们的同伴……你还注意到什么吗?比如他们的样子,或者……他们大概什么时候来得最频繁?” 鎹鸦用翅膀抹了抹眼,努力组织着被恐惧和悲伤打乱的语言:“最、最近……山里来了好多……奇怪的人。味道……不好闻,冷冰冰的,还……黏糊糊的。” 它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我们……已经很小心了,晚上也轮流守夜……但是,没有用。它们总是能找到我们,设下陷阱,那些陷阱爪子碰到就会发麻,飞不起来。防、防不胜防……” 它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充满了族群面临灭绝威胁的绝望:“大家……一个接一个不见了。窝被毁,蛋被抢……长老们说,这里……可能待不下去了。可是……这里是我们的家啊,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呜……” 眼泪又涌了出来。 天阳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等它的情绪稍微平复,才缓缓道:“迁徙是大事,涉及全族安危,谨慎是应该的。但恐惧本身,也是那些坏人希望看到的。” 他伸出手指,柔和地拂过鎹鸦凌乱的羽毛,“我和兄长既然来了,便会尽力帮你们查明真相,解决威胁。” 他的话语笃定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鎹鸦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的恐惧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点点。它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那个一直沉默、气息更加深沉可怕的六眼黑影,本能地又是一哆嗦,往天阳这边缩了缩。 黑死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沉默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自己常态下的形态对受了巨大惊吓的小生物而言,压迫感过强了。 他好像……吓到孩子了。虽然对方是只鸟。 他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那额外的四只眼眸缓缓闭合、隐去,只剩下与常人无异的、位置正常的双眼。做完这个细微的拟态调整,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竟也收敛了不少。 “我去附近追踪痕迹。这边交给你。” 黑死牟对天阳说了一句,声音依旧低沉,但比平时似乎缓和了半分。话音落下,他身形一闪,已如融入夜色的墨痕,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古树另一侧的密林深处,去追寻那些残留的气息。 天阳目送兄长离开,然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鎹鸦身上。“现在好些了吗?” 他问。 鎹鸦点了点头,似乎因为那个最吓人的黑影离开而放松了不少。它看了看天阳肩头同样关切望着它的墨丸,鼓起勇气道:“谢、谢谢你……我,我知道的不多。我,我只是,被安排和其他族人在附近,警戒调查的,结果第一天就……呜……但是……族里的长辈,还有负责巡逻警戒的同伴,可能知道得更详细。它们……或许见过更多次那些坏蛋的行动。” 它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权衡风险,但看着天阳温和的目光和墨丸鼓励的眼神,最终下定了决心:“如果……如果有墨丸担保的话……我,我可以带你们去我们一族现在躲藏的地方。在更深的山里,一个很隐蔽的村落。长老们……应该愿意和你们谈谈。” 天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果然,这些聪慧的鸟类显然有着自己的社会结构。他点了点头,郑重道:“麻烦你了。我们此行正是为了调查和阻止那些家伙,若能获得你们的帮助,了解更详细的情况,最好不过。” —————— 林间的路径越发难辨,几乎无路可走。 夜雾在林下弥漫,藤蔓与灌木交织成天然的屏障。鎹鸦拍打着翅膀,在前面低飞引路,天阳身形轻盈如风,在林间复杂的地形中穿梭,巧妙地避开横生的枝桠和盘结的树根,始终与前方小小的黑色身影保持着稳定的距离。 他们逐渐进入了一片树木异常高大的森林深处。这里的树木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树冠离地极高,在夜色中宛如沉默的巨人,撑起一片深邃的、星光难以穿透的墨绿色穹顶。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落叶、湿润树皮和某种清新苔藓的混合气息,与之前林地里的氛围截然不同,更显幽深静谧。 引路的鎹鸦开始向上飞。它不再贴着地面穿梭,而是灵巧地绕过粗大的横枝,朝着某棵最为雄伟、枝叶格外繁茂的巨木的中上部飞去。天阳仰头,金色眼眸穿透昏暗,捕捉到了树冠层中不同寻常的景象。 在那离地数十米高的、纵横交错的粗壮枝杈间,并非只有天然的鸟巢。他还看到了经过明显编织、加固、甚至用柔软苔藓和树叶铺垫过的精致“小屋”,多个“小屋”形成了一个错落有致、结构精巧的空中聚落。一些“小屋”门口还悬挂着晒干的浆果串、闪亮的甲虫壳或颜色特别的羽毛作为装饰。虽然此刻大多数“小屋”都寂静无声,黑暗隆咚,但天阳看见其中隐藏着不少微弱而紧张的生机。 这里,就是鎹鸦一族在危机中退守的、树上村落。 引路的鎹鸦与墨丸一起落在了一处相对宽敞、由几根粗枝天然形成的平台边缘。平台中央,有一个用细枝和泥浆加固过的较大巢穴。此刻,巢穴边缘站着几只体型稍大、羽毛色泽更深沉、眼神中充满警惕与睿智的鎹鸦。 看到陌生的家伙跟随而来,这几只鎹鸦立刻紧张地竖起了颈羽,发出低沉警告的“咯咯”声。引路的鎹鸦急忙飞上前,快速地“嘎咕嘎咕”交流起来,墨丸也在一旁补充,不时用翅膀指向天阳。 天阳轻轻一跃,落在下方一根较粗的横枝上,并未贸然靠近那核心平台。他收敛了所有可能引起不安的气息,只是安静地站着,赤红羽服在透过枝叶缝隙的微弱夜光下,仿佛一团静止的、温暖的余烬。 片刻后,一只看起来最为年长的鎹鸦向前走了几步,它审视的目光在天阳身上停留许久,尤其是在他那双沉静的金色眼眸上。终于,它用清晰但略带苍老沙哑的人语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与谨慎: “人类……不,拥有特殊力量的……存在。你的同伴,说你为调查那些袭击者而来,愿意帮助我们?” “是的。” 天阳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诚恳,“我与兄长受命调查此事。那些袭击者非人非兽,乃是恶鬼。它们的行为已构成威胁,不仅针对你们的族群,背后可能隐藏更大的阴谋。我们希望能了解它们更多的行踪、特征,以便阻止它们,保护这片山林的无辜生灵。” 年长鎹鸦沉默了片刻,与其他几只同伴交换了眼神。恐惧与不信任依旧存在,但天阳坦诚的态度、墨丸的担保,以及它们自身岌岌可危的处境,让它们别无选择。 “我们……确实知道一些。” 年长鎹鸦缓缓道,示意天阳可以再靠近一些。 天阳依言,轻盈地跃上平台,在离巢入口几步远的地方盘膝坐下,姿态放松却恭敬,以示对主人和长者的尊重。几只守卫的鎹鸦依旧警惕地盯着他,但并未再发出驱赶的声音。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另一片林区……黑死牟的追踪正陷入更深的迷雾。 土壤的湿度,草木折断的方向……都是他的线索。 正如他所料,这些“掏鸟窝”的鬼的气息非常分散,而且彼此之间存在微妙的差异,显然并非单一鬼物所为,而是一个有组织的小队。但这些气息都非常微弱,是鬼,也绝对是鬼物中最低等的存在。 “弱小之鬼?” 黑死牟心中存疑。祸津骸一派为何要派一群气息如此微弱的鬼来执行这种针对性任务?随即他立刻意识到。他和天阳的出现,主公的介入,完完全全出于一场孩童玩闹的意外。或许……这也是祸津骸的意外。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些气息追踪的终点……或者说,没有终点。 这些微弱的气息轨迹,总是在延伸一段距离后,毫无征兆、彻底地中断了。不是逐渐消散,也不是被自然因素冲刷掩盖,而是如同被橡皮擦凭空抹去,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留的能量涟漪都没有。 这极不正常。 黑死牟停在一处气息消失的空地中央,眼眸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般扫视着这里的每一寸。没有暗道,没有隐藏的巢穴入口。 “要么是拥有彻底隐匿气息、甚至存在的血鬼术……”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几乎微不可闻,“要么……就是类似鸣女那种,能够瞬间将人或物传送至别处的空间能力。” 若是前者,这些鬼的潜行能力堪称顶级,配合其微弱的气息,难怪鎹鸦们防不胜防。若是后者……事情就更复杂了。 他记下这处气息消失点的坐标和周围环境特征,又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继续寻找下一处痕迹,试图从这些中断点之间找出规律,或者……任何被疏忽的蛛丝马迹。 第104章 :意外,王牌 树梢村落,风过林梢的沙沙声与鎹鸦们低沉的咕噜声交织。 天阳盘膝坐在边缘,如同一位沉稳的倾听者。年长的鎹鸦和另外几位曾近距离遭遇袭击、或负责警戒的鎹鸦,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着细节。它们的描述起初混乱,带着恐惧的夸大,但在天阳的询问下,逐渐勾勒出那些“掏窝鬼”更具体的轮廓。 “……它们,有的看起来……几乎和山下的樵夫、猎户没什么两样。” 一只翅膀带伤的年轻鎹鸦心有余悸地说,“穿着普通的衣服,动作有些僵硬,但……能走能爬树。就是眼睛……有时候直勾勾的,没有神采,有时候又很疯狂。” 另一只年纪大些、负责夜间巡逻的鎹鸦接口,声音沙哑:“不止!我躲在树冠里看得清楚,有一次,两个那样的人凑在一起,嘴里不停念叨,说什么……快做,做完就有药了。再忍忍,马上就能好了。 还有一个,对着空荡荡的林子喊:‘神子不在了!没有神子引路,我们自己去不了极乐!必须这样做!这是唯一的办法!’ 疯疯癫癫的,吓死鸟了!” 神子?解药?极乐? 这几个词如同冰锥,瞬间刺入天阳的思绪。他金色的眼眸骤然一凝,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万世极乐教……? 他迅速追问:“还有没有其他特别的词?或者……有没有提到什么具体的地点、人名?” 鎹鸦们努力回忆,七嘴八舌地又补充了一些零碎信息:有人念叨过“供奉”、“赎罪”;还有隐约听到过“中村大人吩咐……”之类的只言片语。 这个名字如同最后一块拼图,让天阳心中的猜测几乎坐实。童磨,青叶与梦见在教会的遭遇他早已知晓。万世极乐教的那个资深信徒,祸津骸代理人的中村重藏,此事不仅与恶鬼有关,竟还牵扯到那个麻烦的教团,以及童磨离开后留下的信仰真空和心灵崩溃的信徒!情况比他预想的更复杂,牵扯更广。 “感谢你们提供的宝贵信息。” 天阳郑重地向几位鎹鸦颔首致意,“这些线索至关重要。此事背后关联甚大,我需要立刻回去向老师……向我的主公汇报。” 他看向墨丸,“墨丸,能否请你去寻我兄长,告知他我已返回无限城禀报要事,请他暂时在此守护村落,以防那些袭击者去而复返?我会尽快返回。” 墨丸用力点头,毫不犹豫地展翅飞入夜空,朝着黑死牟先前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阳不再耽搁,他集中精神,向鸣女发出了返回的请求。几乎是同时,他身旁的空气中,一扇精致的格子木窗凭空浮现。 他朝担忧望着他的鎹鸦最后点了点头,一步跨入窗内。窗户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 无限城深处,藏书丰富、静谧的和室内。无惨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新搜罗来的、关于古代民俗与地方传说的手抄本,深红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扫过泛黄的纸页。他享受这种平静汲取知识与故事的感觉,这能让他暂时从永夜的纷争与研究中抽离。 忽然,他若有所感,抬眼,天阳的身影伴随着一丝外界夜风的凉意骤然出现。 “老师。” 天阳快步上前,甚至来不及完全行礼,语气带着罕见的急迫,“我在鎹鸦村落有重大发现,此事恐怕与万世极乐教余波,以及祸津骸的渗透直接相关。” 无惨放下书卷,坐直了身体,眼眸锁定天阳。“讲。” 天阳言简意赅,将鎹鸦们描述的“人形袭击者”、其疯癫言语中提到的“神子”、“解药”、“极乐”、“中村大人”等关键词,以及那些疑似旧教团信物的细节,清晰复述了一遍。 随着天阳的叙述,无惨的眉头逐渐蹙起。他修长的手指在榻沿上无意识地轻点,思维高速运转。 童磨被他带走,万世极乐教失去了核心的“神子”。这个建立在脆弱心灵寄托上的教团,其根基实质上已经崩塌。 那些将全部希望、甚至扭曲的生存意义都寄托于童磨身上的信徒,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虔诚信徒,他们的精神世界会瞬间坍塌,成为最容易被趁虚而入的突破口。他虽然早已安排人暗中处理教团后事,尽力引导、安抚,但教徒数量众多,人心复杂,难免有疏漏。看来,祸津骸那边,并没有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被利用了。” 无惨缓缓开口,声音冷澈, “两种可能。其一,仍是人类,但被施加了强力的精神操纵类血鬼术,言行受控。其二,已被转化为鬼,但转化时间短,且手段特殊,使得他们外表仍保留高度人形,神志却陷入混乱或受支配状态。”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确认。无惨闭上眼,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极其强大精神力量的联系悄然建立——心连术。这是他极少动用的能力,直接与特定目标建立心灵链接,共享感知,思绪。理论上,他可以对任何手下的鬼使用,窥探他们的思想。但是他不喜欢这样做。但,现在情况特殊,这种手段是现在最快速直接单联络手段。 链接的另一端,是仍在山林中的黑死牟。 (给我看一下你的记忆,看看追踪到的痕迹。)无惨的意识传递过去。 (……是。)黑死牟沉稳的回应传来。 刹那间,无惨“看”到了黑死牟所感知到的……那些微弱、分散、带着绝望与扭曲意念、彼此混杂却又截然不同的鬼气残留。气息混乱驳杂,确实不像是之前应对的训练有素的兵,更像是……一群刚刚获得力量、或者被强行灌注了某种东西的混乱个体,其中还夹杂着未完全转化的、属于人类的绝望,混乱与挣扎。 (看到了。谢了。)无惨切断了链接,睁开眼,眼中寒光闪烁。 “气息混乱,这群家伙,人鬼混杂的可能性很高。” 他对天阳说,“若是被操纵的人类,能救便尽量救。” 毕竟,很多信徒本身也是可怜人。 但问题在于身份。“根据之前负责教会善后的人回报,” 无惨继续道,语气凝重,“有几个在教团内地位较高、甚至有一定社会背景,可能牵扯到地方官员乃至大名的信徒,近期也失去了联系,行踪不明。” 如果真是这些“棘手”的家伙被控制了……事情就麻烦了。直接动用天阳和黑死牟这样的绝对武力进行碾压式清除,固然高效,但后续处理会异常繁琐,是彻头彻尾的打草惊蛇。失踪如何解释?社会关系如何斩断?可能引发的官方关注和调查,不仅是鬼,更是会给那些暗中帮助他们,和他们在现实中有联系的人类带来不必要的混乱和风险。现阶段,他们和祸津骸一样隐藏在暗处,这是优势,不能轻易打破。 “非必需武力碾压的情况下,天阳和黑死牟,反而不是最优解。” 无惨冷静分析,“我们需要的是确认被控制者的具体身份、状态,摸清他们的行动模式、交接点和最终去向。需要情报,需要证据,需要找到破绽和尾巴。只有这样才能摸到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直接去问那些鎹鸦?它们只能提供模糊的外形描述和只言片语,无法确认完整特征,更别提身份。必须有人亲自去“看”,去“确认”。 现在的最优解……是情报战。先悄无声息地锁定目标,确认身份和被控制程度。 让童磨去辨认?这孩子的确能认出大部分核心信徒。但他现在……虽然会拟态,但还不能带着拟态战斗。气息的收敛也没学很好。让他去一线太冒险,一旦被曾经狂热的信徒看见,认出,谁知道会引发什么失控场面?他可以在后方提供信息支持,但必须在绝对安全的地方。 那么,派谁去执行最关键的潜伏、辨认与记录任务? 无惨的脑海中,几乎瞬间就浮现出了一对身影。 华和世。 华,那位展现了卓越观察力和写实画技的画师鬼,她的血鬼术“墨发千绘”简直就是为这种需要精确记录的任务而生的。不仅能画,画的还迅速。 而她的爱人,世。这个在松本手下做事的家伙,表面看起来言谈轻佻,像个游手好闲的帮闲,但实际上……他是无限城阴影中最锋利的匕首之一,专门负责处理那些需要“悄无声息消失”的目标,执行最隐秘的清扫和侦查任务,处理必要存在的"食物"。他的血鬼术与战斗能力都极为优秀,尤其擅长潜行、匿踪、一击必杀。更重要的是,这对夫妻默契无间,他们的血鬼术似乎因彼此深刻的情感连结而产生了某种罕见的共鸣,能够在短距离内有限度地共享视觉感知。 一个负责精准记录;另一个负责潜伏护卫、清除意外障碍、并在必要时提供另一个视角的侦察。两人都能完美融入夜色,不引起过多注意。 “阿华,阿世。” 无惨缓缓念出这两个名字,深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对夫妻……或许能成为这场对弈与调查中,出其不意的王牌。” 他看向天阳:“你先去接替黑死牟,天快亮了,让他回来。我有其他任务给他。” 天阳领命,眼中了然。老师已经做出了最精准的判断。情报的棋局上,有时,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和一支忠诚的笔,远比毁天灭地的刀剑更有力量。 第105章 :寒匕,绘影 接到负责传话的,名为矢琶羽的鬼的传令时,阿华,也就是华,正对着画板上一条怎么画都不满意的线条较劲,满头发丝烦躁地扭动着。当听到“无惨大人紧急召见,有重要任务交予你与世”时,她手一抖,那条线彻底歪了出去。 “啊!?重要任务?!我、我和世?!” 华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她几乎是同手同脚、脸色发白地跟着她来到了那间令人敬畏的和室。直到看见自家爱人,世已经等在那里,她才稍微找回一点呼吸。 世依旧是那副略显随性的打扮。黑色的中长发在脑后松松扎了个小辫子,脖子上习惯性地缠着几圈素色绷带,脸颊一侧一直蔓延到脖颈,深青色鬼纹为他清秀的面容添上几分妖异。他靠墙站着,姿态放松,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但那双微微上挑的眼在看见华进来时,瞬间亮了一下。 就是这一个眼神,像定心丸一样,让华狂跳的心脏瞬间落回了实处。对啊,世在呢。虽然这家伙平时总是一副玩世不恭、轻佻爱逗人的样子,但只要有他在身边,再危险棘手的任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而且,把自己这种完全不能打的家里蹲丢出去……绝对不是无惨大人会做的事。 无惨的指令清晰而简洁:前往西边山林,潜伏侦查,尽可能多的确认夜间袭击鎹鸦的“人形目标”之身份、状态、数量及行动模式,以获取情报为第一优先,必要时可清除鬼物。如果有人,可以保,可以的话看看能不能留下一个问话。但要避免惊动可能存在的背后操控者及引起大规模骚动。 “华负责观察记录,世负责护卫与清除障碍。你们的血鬼术配合,应能胜任。” 无惨最后补充,眼睛扫过两人,“情报的准确与隐秘,至关重要。” “定不辱命,无惨大人。” 世收起那副懒散模样,挺直脊背,语气是罕见的认真。华也连忙用力点头,抱紧了自己从不离身的画板和一叠画纸。直到夜幕再次降临,两人通过鸣女的窗出现在山林边缘,与之前天阳他们进入的位置略有不同,更靠近黑死牟调查出的那些气息“断点”频繁出现的区域。 刚一落地,林间的阴冷和寂静就让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夜间山林对她这个大部分时间都宅在画室里的“文艺宅鬼”来说,实在有点过于“原生态”了。 “怕了?” 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微微上扬的轻快语调在她耳边响起,同时,一只温热的手掌自然地牵住了她有些发凉的手,“跟着我,没事。就当是……写生夜游?” 华被他这话逗得有点想笑,紧张感又散去一些,小声嘀咕:“哪有这么刺激的夜游……” “这才有趣嘛。” 世轻笑,牵着她,脚步轻盈得像林间的猫,毫无声息地向前走去。 华的血鬼术主要用于绘画,虽正面战斗和潜行并非所长,但她五感敏锐,对光线、色彩、形态特点的捕捉能力超群。而世……则是隐匿与猎杀的大师。 先前的情报说,那些家伙似乎很喜欢设置陷阱。果真如此。他们很快发现了第一处陷阱。几根看似自然垂落的藤蔓,巧妙地在离地一尺的高度编织成几乎看不见的网,网上附着着几乎无色无味,令人肢体麻痹的毒素。陷阱设置的角度刁钻,正好在鸟类低飞掠过的路径上。世只是瞥了一眼,刀光闪过,他一直带着的那把长匕首早已出鞘,将陷阱毁的一干二净。整个过程快得连附近的虫子都没惊动。 “粗糙的小把戏。” 世评价道,语气带着点不屑。 他们继续深入,又陆续发现了另外几种陷阱:藏在鸟粪下的触发式阴刺,涂抹了诱鸟素却连接着束缚线的伪巢。但无一例外,都被世用各种巧妙,纯粹精妙的物理手法无声无息地破解。他动作流畅优雅,仿佛不是在拆除陷阱,而是在进行一场舞蹈。 华紧紧跟在他身后,最初的心惊胆战慢慢变成了纯粹的惊叹和自豪。她因紧张漂浮的发丝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她开始本能地观察周围环境,记住地形和异常点,并在画纸一角用速写画出简单图式。 随着越来越深入,空气中的异样感也逐渐增强。 世停下了脚步,将华一把拉到自己身边一棵足够粗大的树后。 “有动静,来了。” 月光被云层遮掩,林间昏暗。但很快,几个踉跄而僵硬的身影,从不同方向的林子里走了出来,聚集在空地中央。足足有五个! 华躲在树后屏息凝神,借助世共享过来的视觉,华清晰地看到了他们的模样:其中三个,肤色青白,眼神空洞,指甲尖利,身上散发着清晰,确凿无疑的鬼气。是鬼,而且是转化不久、力量不稳、神志似乎也不太清醒的下级鬼。 另外两个,则完全是人类的外表,他们脸色惨白,眼神惊恐而混乱,身体不住地颤抖。但他们身上,却诡异地缠绕着一层与那三个鬼同源的、阴冷黏腻的鬼气,如同跗骨之蛆,强行覆盖在他们的人气之上,混淆着感知。是被某种力量侵染的人类。 “……今天抓了三只……够了吗?” “不够……远远不够……!大人要更多……” “药……给我药……!” “神子……教主啊,为什么抛弃我们……没有引路……我们只能自己……用血和魂铺路……” “极乐……极乐在哪里……药,能引我们前往极乐……” 华的心脏揪紧了。这些话语,应征了情报。她不敢有丝毫怠慢,发丝在特制的、吸墨性极佳且不易发出声响的画纸上飞速舞动。借助世的共享视觉,她不仅画下了这五人的面部特征、体型、衣着细节,连他们身上一些极其隐蔽不易发觉的疤痕、都力求精准捕捉。她的血鬼术此刻发挥到极致,多线操作,同时勾勒数人的轮廓和重点特征,效率极高。 就在她即将完成最后一人的速写时……异变突生! 一只显然是鎹鸦一族派出的年轻侦察鸦,因为太过紧张和关注空地中的“人”,不小心弄断了一根脚下的枯枝。 “咔嚓!” 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空地上,那三个鬼几乎同时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声音来源——那只吓得僵在枝头、羽毛炸开的年轻鎹鸦! “活的!” 其中一个鬼嘶哑地说,脸上露出扭曲的喜悦。 “抓住它,也是功!” 另一个鬼已经开始移动,速度虽然不算极快,但抓一只受惊的鸟绰绰有余。 两名人类也茫然地跟着转头,年轻鎹鸦吓得魂飞魄散,扑棱着翅膀想飞,却因为过度恐惧而动作失调。 眼看那鬼的利爪就要触碰到鎹鸦的羽毛—— “唉……吓到小孩子可不好啊。” 世轻佻的叹息声,在那只动手的鬼耳边响起。一瞬之间,以世所站立的一点为中心,浓重、冰冷、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灰白色雾气毫无征兆地弥漫开来,瞬间笼罩了小半个林间空地! "血鬼术·雾隐千踪 " 雾气极冷,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让人如坠冰窟。雾气中仿佛有无数细碎的低语、扭曲的幻影在游荡,直钻脑海。 就在雾气弥漫、众人视线受阻、心神被慑的同一瞬间—— 一道比雾气更冷、更快的幽光,如同夜空中一闪而逝的寒星,在雾气中精准地划过了三只鬼的脖颈。 噗!噗!噗! 三声极其轻微、仿佛熟透果实落地的闷响。 三个前冲或茫然的鬼影骤然僵住,青白色的脖颈上浮现出一道细如发丝、却绝对致命的血线。他们眼中的红光或空洞瞬间熄灭,身体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皮囊,软软栽倒在地,随即在雾气中迅速崩解、化为飞灰,连惨叫都未曾发出。 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年轻鎹鸦所在的枝头下方,手中那把由无惨大人特赐的、泛着暗沉冷光的特殊材质长匕,正缓缓垂落。他另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那只因为惊吓过度而直接晕厥、正往下掉的小鎹鸦。 骤然,尖叫声响彻山林。雾气弥漫,那两名被操控的人类首当其冲,他们原本就脆弱的精神在雾中被恐惧吞噬,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妖魔鬼怪,发出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完全失去方向感地朝着雾气外疯狂逃窜而去。 世眼疾手快,一个闪身,拎住其中一人穿的最破最不起眼的人的衣领,一个手刃将其打晕。而另一位……尖叫着跑了。 雾气开始快速消散,如同它出现时一样突兀。世将昏迷的鎹鸦轻轻递给从树后跑出来的华。“吓晕了,没什么大碍,让它缓缓。” 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摘了片叶子。华小心地接过毛茸茸、还有温度的小身体,松了口气。 世对她笑着眨了眨眼,弯腰捡起地上那三个鬼留下的几件衣物作为证据。“情报到手,障碍清除,还救了只鸟。” 他掂量着手里的东西,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任务初步达成,抓到了人质和研究对象,该回去交差了,我的画家小姐。” 第106章 :旧时,尘泥 当世将那昏迷不醒的男人轻轻放在地上时,室内宁静的氛围被打破。 “任务完成了,无惨大人。” 世依旧带着那抹轻佻的笑,“按照您的吩咐,放跑了一个,抓了个活的。放跑的那个为了后续消息的追查,已经找人跟着了。抓来的这个,身上那层鬼气是强行糊上去的,里面还是个人。要不要我……嗯,帮忙‘问问话?这可是我的强项~” 他笑着做了个略带危险意味的手势。 无惨的目光从绘本上移开,落在地上的男人脸上。深红的眼眸先是掠过一丝例行公事的审视,随即,某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微微怔了一下。他放下书卷,走近几步,仔细端详那张因恐惧和昏迷而显得扭曲灰败,却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脸。 记忆被迅速调取。江户町,那个背着尸体、神情癫狂、最终被他打晕在“幻文社”巢穴门口的男人。那个因为妻子与人私奔,陷入绝望痛苦,最终被“幻文社”名片引动杀意,手上沾了血的万世极乐教信徒。 竟然是他。 无惨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抬手揉了揉眉心。这巧合让他有些不悦,仿佛看到一只飞蛾两次扑向同一盏灼热的灯,愚蠢又带着注定的悲剧性。 “不必。” 他拒绝了世的“帮忙”,声音听不出情绪,“去叫梦见过来。” 世利落地应声退下。华有些不安站在一旁,头发卷着画稿,怀里还抱着那只被她体温焐热、已经悠悠转醒、正懵懂的年轻小鎹鸦。梦见很快赶来,依旧是那副温和、眉眼间却带着对无惨毫不掩饰的崇敬与依赖的模样。“无惨大人~您叫我?能为无惨大人做些什么,是我天大的荣幸。” 他的语气轻柔而热切。 无惨没理会他,只是用下巴点了点地上昏迷的男人。“用血鬼术,‘看’一下他的梦,或者说,最近的主要记忆。重点是与中村、以及袭击鸦群相关的部分。省去不必要的审讯流程,快点。” “是——我明白了。” 梦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立刻在男人身边蹲下。他伸出白皙的手,轻轻点了一下男人的额头。室内安静下来,只有童磨好奇的注视和华怀中鎹鸦发出的细微咕噜声。 梦见的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逐渐拧紧。 ———— 他叫松田忠,不过认识他的人都叫他“阿忠”。 这名字普通,就像江户町里无数顶着烈日、淌着臭汗讨生活的男人一样。 阿忠是个木匠,手艺不算顶好,但肯下力气,刨出的木板平整,榫卯也扎实。十九岁那年,经人介绍娶了隔壁町染坊家的女儿和子。新婚头两年,日子是裹着蜜的。租来的长屋虽小,但和子手巧,用便宜的麻布也能缝出好看的帘子,墙角养着两盆不值钱却生机勃勃的绿植。阿忠下工回来,总有热腾腾的酱汤,和子会笑着擦去他额头的木屑,眼睛里映着灶膛的火光。 然后,儿子松田健出生了。阿忠觉得自己的力气好像一下子用不完,接活更勤,半夜也借着油灯的光打磨家具,想多攒几个钱。小健很乖,很少哭闹,只是身体似乎比别的孩子弱些,容易着凉咳嗽。 咳嗽声最初很轻,像小猫打喷嚏。渐渐变得频繁,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阿忠和和子抱着孩子去看町里的郎中,抓回几包草药。药很苦,小健皱着小小的脸咽下去,咳嗽似乎好了几天,但很快又卷土重来。钱像指缝里的水,悄无声息地流走,换回的药包却不见多大效用。 阿忠开始接更累、更危险的活,去远处的山上帮人砍运木材,去正在修建的屋架上做高处作业。收入多了一点,但回家越来越晚,身上常带着青紫和擦伤。和子眼里的火光渐渐黯淡,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忧愁。她也开始接一些缝补浆洗的零活,手指在冷水里泡得通红。 小健三岁那年冬天,咳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脸憋得发紫。他们抱着孩子冲去江户町里最有名气的医馆,坐堂的老大夫诊了脉,摇了摇头,说了些“先天不足”、“肺经孱弱”之类阿忠听不懂的话,开了张方子,上面的药材名字看着就贵的离谱。 阿忠捏着方子,站在药铺柜台前,听着伙计报出的价钱,脑子里嗡的一声。那几乎是他拼死拼活两个月的工钱。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下气地问能不能先赊一半。伙计眼皮都没抬,指了指墙上“概不赊欠”的木牌。 那天晚上,阿忠蹲在长屋外的巷子里,把脸埋进粗糙的手掌。指缝间漏出的,是自己都嫌懦弱的湿意。屋里传来小健压抑的咳嗽和和子低低的啜泣。月光冷得像冰,照着他佝偻的背脊。 就是从那个冬天开始,和子变了。 她不再总对着他笑,话也少了,常常望着某个地方出神。阿忠察觉到了,但他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去探究那沉默背后的东西。他只是更拼命地干活,希望能凑够下一次的药钱。直到那天,他因为淋雨发烧,提前下了工回家。推开那扇熟悉的、有些歪斜的木门时,他看到家里站着另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体面的细棉布衣裳,腰带上挂着玉饰,手指白皙干净,与这间简陋的长屋格格不入。小健被男人抱在怀里,手里拿着一个阿忠从未见过的、色彩鲜艳的鞠球。和子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是阿忠久违的、却让他心脏骤然缩紧的明亮笑容……那笑容不是给他的。 男人叫岛田中三,是附近一家和服店的少东家。他“偶然”路过,听说孩子生病,好心送来一些药材和玩具。他的言辞客气,举止有礼,但阿忠看到他掠过和子身上洗得发白却依然整洁的衣裙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带着估量和情色意味的光。 岛田走后,长屋陷入了死寂。阿忠没问,和子也没说。但有些事情,就像溃烂的伤口,不去碰它也一直在那里,散发着腐败的气息。 岛田来的次数渐渐多了。有时带点糖果点心,有时是几匹便宜的碎布头。和子推辞,但小健很喜欢那些甜食,而她看着孩子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时,拒绝的话便堵在喉咙里。阿忠撞见过几次,他沉默地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其乐融融”的三人,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他人家庭的、浑身沾满木屑和灰尘的局外人。 他开始酗酒。用廉价的劣酒麻痹神经,暂时忘记药钱、忘记岛田看和子的眼神、忘记自己日益沉重的无力感。酒醒后是更深的空虚和头痛,以及和子眼中越来越明显的失望和……疏离。 事情的爆发在一个闷热的黄昏。阿忠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发现家里空无一人。灶冷锅空,小健也不在。邻居大婶眼神躲闪地告诉他,看到和子抱着孩子,跟那位岛田先生往町口方向去了,还挎着个包袱。 阿忠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断了。 他像疯了一样冲出去,赤着脚在尘土飞扬的街上奔跑,心脏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巨响。在通往隔壁町的岔路口,他看到了他们。他看见岛田雇了一辆简陋的笼车,和子抱着小健坐在里面,脚边放着那个不大的包袱。 “和子!!” 他嘶吼着冲过去。 和子回过头,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和深深的疲惫。小健似乎被吓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 “阿忠,” 和子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耳朵,“小健的药不能断。岛田先生……答应带我们去更好的医生那儿。也会给我一份工,能养活我们母子。” “我,我能养活你们!” 阿忠双目赤红,要去抓笼车的边缘。 岛田挡在了前面,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虚伪的客气:“松田君,何必呢?让孩子跟着你受苦,看着母亲每日以泪洗面,就是你的‘养活’吗?我能给他们更好的生活。识趣点,放手吧。” “更好的生活?” 阿忠的视线掠过岛田光鲜的衣着,落在他握住和子手臂的那只手上,怒火混着酒精和长期积压的屈辱轰然冲垮了理智,“用你的脏钱买来的生活吗?!” 他挥拳打了过去。 岛田似乎没料到这个一向沉默窝囊的木匠会动手,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踉跄后退,鼻血长流。体面瞬间破碎,他露出恼羞成怒的狰狞:“你敢打我?!” 笼车夫和两个不知何时出现的、像是跟班的壮汉围了上来。阿忠像头困兽般挣扎,拳头、脚踢雨点般落在他身上。他被打倒在地,泥土和血腥味充斥着口腔。透过肿胀的眼皮,他看到笼车开始移动,和子死死抱着小健,背对着他,一次也没有回头。小健的哭声隐隐传来,很快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和色彩,只剩下钝痛和冰冷的绝望。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行尸走肉。他丢了活计,因为脸上的伤和浑身的酒气没人肯雇他。长屋的租金也快到期了。他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屋里,一遍遍回想那个黄昏,回想岛田轻蔑的眼神,和子决绝的背影,小健模糊的哭声。恨意如同藤蔓,在绝望的土壤里疯狂滋长,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他恨岛田夺走他的妻儿,恨和子的背叛,但是,他更恨那个无力保护家庭、连孩子药钱都凑不齐的、没用的自己。 无人能倾听,无人能倾诉,他沉溺在旧日的痛苦中无法自拔。 酒钱已经不够了……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谁能来救救这样无能的自己? 这样的他活着,还有什么价值?他开始自残来发泄压力,身上布满大大小小的疤痕,就连做工也开始耽搁。 但他真的是想结束自己的生命吗?不……他只是想结束这份痛苦罢了。 直到他被人引荐,加入了万世极乐教。看见了那端坐神坛之上的"神子"。 啊……神圣的神子,伟大的教主,您愿意倾听我的话语。 在您身边哭泣时,我的心灵,得到了平静。 神啊,请宽恕我的罪过,宽恕我的无能…… 请您,带我前往极乐。 可后来,神子消失了。伴随着崩塌的教团,他的心,再一次空了。 就在他快要被这黑暗彻底吞噬的时候,一张质地特别的卡片,被人从门缝塞了进来。 “幻文社”。 边缘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在流动。 阿忠其实并不识字。但这张名片却像有魔力一般吸引着他。他恍惚记得,好像听谁提过,有个新开的书局在到处招人,招作家,也招打杂的。他们四处散发名片,报酬丰厚……虽然自己不识字,但也许……这是个机会?他浑浑噩噩地走出了家门。 幕后之手的安排,将他引向了那条阴暗的巷道,那个与夺妻之人岛田再次“偶遇”的夜晚。 岛田似乎刚赴完宴,微醺,看到狼狈不堪的阿忠,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露出嘲弄的笑容。 “哟,这不是松田吗?怎么,还没饿死?要不要我赏你几个钱,去买碗酒喝?” 那张名片悄然发出微弱红光,新仇旧恨在那一刻彻底引爆。没有语言,只有野兽般的嘶吼和肢体的碰撞。阿忠抄起了墙角一根废弃的木棍。岛田的嘲笑变成了惊愕,然后是恐惧的惨叫。木棍砸在肉体上的闷响,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当疯狂褪去,阿忠看着地上血肉模糊、已然没了声息的岛田,和手中沾满猩红的木棍,浑身冰冷。 他杀人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但他没有逃。一种扭曲的、破罐破摔的念头瞬间支配了他……他要带着这具尸体,去那个幻文社留给他的地址看看,看看这张把他引向地狱的名片背后,到底是什么。 就在他背着尸体,踉跄走向那栋诡异小楼之后,他被无惨和童磨遇见,随后被打晕。 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万世极乐教后舍。是啊,他曾是这里最虔诚、哭诉最痛彻的信徒之一。中村重藏,那位总是温和倾听、给人以希望的资深信徒,正关切地看着他。 “松田君,你醒了?我们在外面发现了你,你好像受了很重的刺激……别怕,在这里你是安全的。” 中村没有问他身上的血迹,没有问那晚发生了什么。他只是递来一杯温水,眼神悲悯。阿忠紧绷的神经在熟悉的、代表着“救赎”的环境中稍微松弛,随即是无边无际的后怕和崩溃。他语无伦次地哀求,忏悔,恐惧着官府的追捕。 中村耐心地听着,等他哭诉完,才轻轻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一颗乌黑、散发着奇异甜香的药丸。 “松田君,人世的痛苦太过沉重,有时我们需要一点……帮助,才能暂时忘却,获得喘息之机。” 中村的声音带着蛊惑的魔力,“这是教会中秘传的‘净心丹’,只有等级最高的信徒才能得到。数量很少,但能涤荡烦恼,带来平静。你如今心绪不宁,或许需要它。” 走投无路、精神濒临崩溃的阿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吞下了那颗药。 难以言喻的温暖和松弛感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岛田死去的脸、和子离去的背影、小健的咳嗽声、沉重的债务……所有那些撕咬着他的痛苦记忆,仿佛被一层柔软的棉花隔开了,变得模糊而遥远。一种虚假的、轻盈的安宁笼罩了他。 他睡着了,许久以来,第一个没有噩梦的睡眠。 从此,他离不开“净心丹”了。 每当药效过去,现实的冰冷和罪孽的沉重就会加倍涌来,让他生不如死。而中村,成了他唯一能提供“解药”的人。 “想要更多的净心丹吗,松田君?” 中村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深不见底,“那就为我,做一点小事吧。你看,有些生灵,它们知晓得太多,叫声又太像人言,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流言……去让它们安静下来好吗?这是为了更大的平静。” 于是,松田忠,这个曾经只想靠手艺养活妻儿的普通木匠,这个在命运重压下崩溃的丈夫和父亲,这个失手杀人的逃亡者,最终变成了山林中,那些会说话的聪明鸟儿眼中,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坏人之一。 他麻木地设置陷阱,挥舞工具,捕捉或杀死那些惊慌失措的鎹鸦。每完成一次“任务”,就能从中村那里得到一颗黑色的、能带他暂时逃离一切的药丸。他的眼神日益空洞,记忆越发混乱,只有在吞下药丸后的短暂时刻,眼中才会闪过一丝虚幻的、属于“极乐”的光。 直到那个雾气弥漫的夜晚,他陷入黑暗。而关于贫穷、疾病、背叛、谋杀与药物控制的漫长噩梦,也终于被外力强行打断。只是不知道,对于松田忠而言,这打断是救赎的开始,还是另一种未知命运的开端。他的过去,已如他曾经亲手刨光的木材纹理,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无法磨灭。 梦见的脸色有些发白,他在无惨的默许下将记忆进行了共享。在那之后,梦见敏锐地察觉到,老师的呼吸频率发生了改变。那双深红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甚至……老师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在悲伤,也在……愤怒。 梦见心中一震。他跟随无惨学习“医心”已久,深知老师见多识广,心性坚韧如亘古寒冰,极少有事情能让他产生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更遑论是近乎失态的愤怒与……某种更深沉的、仿佛触及旧日疮疤的颤栗。 为什么?这件事……触动了老师的什么?梦见不敢问,只是将疑惑深深埋入心底。 无惨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瞬间的失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恢复了惯常的深邃平静。只是周身的气息,比之前更加冷冽了几分。 童磨一直悄悄观察着无惨,此刻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拉了拉无惨的衣袖,七彩眼眸里盛满了担忧,用气音般的声音轻声问:“无惨大人……您在难过吗?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无惨低头,看着童磨写满关切的小脸,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仿佛承载着千斤之重,跨越了漫长的时光。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揉了揉童磨橡白色的柔软头发,动作罕见地带上了几分疲惫的温柔。 “没什么。” 他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转移了话题,从在旁边不敢吭声的华手里取下绘卷,展开在童磨面前,“看看这些人,有你认识的吗?” 童磨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他凑近画卷,七彩眼眸仔细辨认着那些或麻木或惊恐的面孔。很快,他指认出了大部分:“这个,还有这个!是以前常来教会哭诉的信徒,家里都很穷……啊,这个。” 他指着画卷上另一个,先前被世吓跑的人类画像,努力回忆,“我有点印象,他家不算大富大贵,但好像认识一些有点身份的人……具体的记不清了。” 无惨点了点头。信息对上了。他转向世:“把画像和已知情报整理好,连同这个男人,一起送到松本那里。让松本派一个力气大但心思细的人照看他。他的情况很糟,可能会出现某些……严重戒断反应。告诉松本,让他动用外部网络,细查这些人的具体背景,尤其是跑掉的那个,以及他们近期所有异常接触和行踪。注意隐秘。” “明白。” 世利落地接过画卷,单手拎起依旧昏迷的男人,如同拎一件不太重要的行李,转身离开了。 室内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无惨走到窗边,望着无限城窗外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鬼们,陷入沉思。 最近,从各方汇集的消息,包括他与鬼杀队当主产屋敷耀哉之间极其隐秘的联络渠道,都反馈出同一个现象:原本在各地频繁制造骚乱、袭击的“异常鬼”活动,似乎突然大幅减少了。鬼杀队的工作压力骤减,连无限城这边负责清理和监视的队伍,都报告说“清净了不少”。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无惨感到一丝不安。 情报的缺失让他无法做出准确判断。只能等待松本那边的调查结果。 “暂时先这样吧。” 他回过神,做出安排,“我会安排一些可靠的外围成员,加强对那片山林和鎹鸦村落的暗中看护,避免他们再受袭扰。白天的话……天阳空下来可以去看看。” 他目光扫过华怀里那只已经精神起来、正歪头好奇打量他的小鎹鸦,又想起最早那四只叽叽喳喳的。 “之前那四只……墨丸似乎与天阳投缘,就让它跟着天阳,做个传递消息的信使也不错。至于你救的这只,” 他看向华,“你先照顾着,看它意愿。” 华连忙点头,小心地抚摸着怀里小鸦的羽毛,小鸦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无惨垂眸,发现身边的童磨不知何时又皱起了小脸,嘴巴微微嘟着,似乎在为什么事情苦恼。 “想什么呢?” 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童磨抬起头,七彩眼眸直视着无惨,里面没有了平日的天真烂漫,而是多了几分罕见的认真与恳求:“无惨大人,之后……如果这件事还有需要调查或者帮忙的地方……能不能也让我做点什么?” 他攥紧了小拳头,声音不大却坚定:“我已经不是‘神子’了,我知道。可是……这些人,他们变成这样,心里还想着‘神子’,想着‘极乐’……甚至因为我的离开,被坏人钻了空子控制住了。我……我也想帮忙。我不想只是看着。” 无惨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心灵空洞麻木的孩子,眼中逐渐燃起的、属于他自己的意愿和微小的责任感。那光芒还很微弱,却真实而温暖。 许久,无惨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他伸出手,再次轻轻揉了揉童磨的头发,这一次,动作里带着明确的赞许。 “长大了。” 他低声说着,只有三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 童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 新的疑惑与线索已经埋下,新的成长正在萌芽,而一扬围绕药物、控制,过往阴影的暗战,悄然拉开了更深层的序幕。 第107章 :关心,惊喜 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清冷,透过光秃秃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 赤冢岚结束了一轮的剑术训练,正用布巾擦拭着额角细微的汗珠。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寻找姐姐的身影。很快,他在不远处一块景观大石上看到了蛮花。 蛮花橙红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地活动筋骨,而是盘腿坐在那里,一手托着腮,另一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脚边几颗小石子,眼神有些放空,望着远处本部建筑飞翘的檐角,眉头微蹙。 岚放轻脚步走过去。“姐,在想什么?” 他在石头旁停下,声音温和。 蛮花被惊动,收回目光,瞥了弟弟一眼,大大地“啧”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显而易见的烦躁:“还能想什么?你不觉得最近不对劲吗?” “不对劲?” 岚在她身边坐下,侧头倾听。 “那群鬼啊!” 蛮花伸直胳膊比划着,“以前跟苍蝇似的,隔三差五就得出去拍死几只。最近呢?报告上来的袭击事件少了一大半!巡逻队都抱怨闲得发慌了!这正常吗?这不对吧!”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更嫌弃的表情,“还有队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感觉……弥漫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 “味儿?” 岚有点没跟上姐姐跳跃的思维。 “就是那种……酸不拉几、黏黏糊糊的味道!” 蛮花努力形容,鼻头都皱了起来,“一个个的大男人!!一闲下来就捧着个恋爱小说看的起劲,看着队里的小姑娘就脸红!还有前几天,我看到自家继子悄悄给男孩塞点心,还躲在犄角旮旯里亲嘴!!他们以为没人看见吗?!” 她越说越气,仿佛被冒犯的是她自己,“烦死了!!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岚听着姐姐的抱怨,有些哭笑不得。鬼的活动异常减少,确实是近期队内讨论的重点,也引起了当主和各位柱的警惕。但姐姐后面抱怨的“恋爱酸臭味”……这大概是和平时期难以避免的副产品吧。毕竟,紧绷的弦偶尔松弛,一些原本被压抑的情感自然会流露出来。 就在这时,雷门瞬和水谷坚勾肩搭背地从训练扬另一头走过来,看样子是刚完成对练。两人也看到了树下的姐弟,打了个招呼。 “赤冢前辈,岚前辈。” 水谷坚礼貌地问好。 “哟,熔柱大人在偷懒啊?” 雷门瞬笑嘻嘻地调侃蛮花,换来对方一记凶狠的眼刀。 “你们俩感觉怎么样?” 岚顺势问道,将话题引回正事,“最近出任务少了很多吧?” 提到这个,雷门瞬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抓了抓后脑勺:“是啊,轻松是轻松了,不用天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跑。但是吧……” 他看向水谷坚。 水谷坚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忧虑:“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这平静来得太突然了。按照以往的经验,恶鬼们消停一阵,往往是在酝酿更大的麻烦。我们私下也在讨论,怕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不知道后面会憋出什么……难以预料的东西。” 他们的话印证了岚的担忧。这种异常,往往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人不安。 “算了算了,想破头也没用,主公大人肯定会想办法的。” 雷门瞬拍了拍水谷坚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乐天派的样子,“走,吃饭去!听说今天食堂有加餐!” 两人说说笑笑地朝着食堂方向去了,留下樱树下的姐弟二人。 岚重新看向蛮花。姐姐虽然也在抱怨鬼的活动减少,但他能感觉到,她真正烦躁的,似乎不只是这个。她刚才的走神,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属于单纯战斗狂的茫然。 “姐,” 岚放轻了声音,橙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她,“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心事?” 蛮花被弟弟这么一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别过脸,手指更用力地碾着脚边的石子,半晌,才没头没脑地冒出来一句:“……你之前给那小鬼……不是,给童磨的那盒和果子,花了多少钱?” “嗯?” 岚愣了一下,没想到姐姐会问这个。 他回想了一下那家百年老店的价位和当时礼盒的配置,报出了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 “啊?多少——?!” 蛮花猛地扭回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劈了叉,差点从坐着的大石头上滑下去,“你小子疯了吧?!拿那么多钱就买几块破点心?!金子做的吗?!” 岚被姐姐激烈的反应弄得有些无奈:“那是江户最有名的老铺,用料和手艺都是顶级的,而且是限量礼盒……” “败家子!你个十足的败家子!” 蛮花痛心疾首地指着他,仿佛他挥霍了全家的积蓄。 岚好脾气地等她吐槽完,才温和地问:“姐姐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 “我……” 蛮花像被掐住了脖子,声音卡住了。 她眼神飘忽,脸颊似乎有点不自然的发热,再次别开脸,语气变得有些别扭,声音也低了下去,“……就是突然想到……那个小鬼……不管怎么说,他变成现在这样,我们俩……特别是你那一刀,还有我当时……在那个恶心房子里,被那些鬼东西搞得火大,对他态度好像太差了……” 她越说越含糊,几乎是在嘟囔:“虽然他是鬼……但看着也就是个小屁孩……而且,好像……也没那么坏……” 岚静静地听着,看着姐姐侧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和纠结的神情,忽然,他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恍然,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了然而温暖的弧度。 “姐姐,”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是在自责,也在担心那孩子,所以……想像我一样,送点礼物表达歉意,或者说……关心?” “谁、谁担心那个小鬼了?!谁要学你乱花钱了?!” 蛮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猛地转回头,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头发都似乎要竖起来了,叽叽喳喳地大声反驳,“老娘就是随口一问!不准瞎猜!听到没有!!!” 眼看姐姐即将进入狂暴状态,岚非常识趣地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果断转移话题:“好好好,我不猜了。对了,姐姐,过些天就是元日了。” “元日?” 蛮花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怒气值肉眼可见地下降。 “嗯。主公大人体恤大家一年辛苦,提议在元日那天,没有紧急任务的人都聚在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也算是犒劳和祈福。” 岚微笑着说,“姐姐要一起去吗?听说食堂会准备特别丰盛的宴席。” “大吃一顿?!” 蛮花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别扭和炸毛被抛到九霄云外,脸上只剩下纯粹的、对美食的期待,“去!当然去!我要吃垮食堂!把今年的份都吃回来!” 看着姐姐重新变得活力满满、摩拳擦掌准备在元日宴席上“大杀四方”的样子,岚忍不住低笑出声。 这样单纯的姐姐,也很好。 ———— 同一片天空下,不同空间内。 无限城,阿华的画室门口。 华抱着已经恢复精神、正亲昵蹭着她下巴的小鎹鸦,另一只手还拎着画板,用肩膀顶开了自己画室那扇通常被各种杂物半掩着的门……然后,她整个人僵在了门口,怀里的小鸦也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这他妈是我家?” 华喃喃自语,差点以为自己走错地方了。 画室内,原本堆积如山的画稿被分门别类、整齐地码放在新添置的竹编收纳筐里,颜料按色系和用途排列在重新擦洗过的木架上,散落的画笔被清洗干净,插在笔筒中。地面光洁如新,窗户透亮,连空气中那股混合着颜料、墨汁和零食点心的复杂气味,都被一种清淡的、类似檀香与草木混合的洁净气息所取代。 整个空间……增光瓦亮!!井井有条!和她离开时那个“创作型爆炸现扬”截然不同!! 华震惊得说不出话。她是很懒于收拾,世更是对生活环境有着惊人的容忍度,两人的小窝向来以“乱中有序”和“生活气息浓厚”著称。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就在她愣神之际,一个身影从画室一角书架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青年头发梳的整齐,闭着眼,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摊开的双掌掌心,各有一只睁开的、纹路清晰的眼球。眼球上还有箭头一样的纹路。 “终于回来了。”是矢琶羽。他在无限城一直以极度洁癖闻名,他的目光扫过华和她怀里的小鸦,又扫了一眼焕然一新的画室,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极致嫌弃与完成伟大工程后疲惫满足的复杂表情。 “我实在无法理解,你和你那位爱人,是如何能在这种……这种堪比灾后现扬的环境里生存,并且还能进行所谓的‘艺术创作’的。” 矢琶羽的话每个字都像小刀子,“上次来给无惨大人传令时,我就已经感到严重不适。所以,在得知你们外出执行任务后,我决定进行必要的……环境净化。” “清理过程耗费了我相当大的精力。难以想象那些颜料干涸的痕迹,那些食物碎屑与画稿的混合体……接受不了,根本接受不了。” 华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是该道谢还是该为自己混乱的生活习惯道歉,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谢、谢谢矢琶羽先生……” 矢琶羽冷哼一声,“另外,梦见大人托我传话,让你回来后有空去他那里一趟。他似乎有事找你。” 说完,他像是多一秒都不想待在这个刚刚被他拯救过的“危险区域”,身形一闪,消失了。 华抱着小鸦,站在干净得让她有点手足无措的画室里,眨了眨眼。梦见找她?会是什么事呢? 而此刻的梦见,正在自己于无限城内的“心谈诊疗所”兼居所内,眉头微蹙,陷入沉思。 他的思绪,还停留在之前无惨大人面对那个被药物控制的信徒时,那一闪而过的、深沉到令他心悸的愤怒与……颤抖。那不仅仅是针对眼前罪恶的怒火,更像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勾起某种沉痛记忆的剧烈反应。 无惨大人他……到底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样的事情,会让强大如老师那样的人,在百年……近千年之后,仅仅因为“药物控制”、“为痛苦而沦为棋子”这样的模式,就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 梦见苦思冥想,凭借他学到的心理知识和对无惨长久以来的观察,依旧无法揣摩透彻。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件事之后,老师的心情一直有些低沉,虽然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梦见就是知道。 他不喜欢看到老师这样。尤其是……想到老师独自背负着那么多秘密、对抗着那么强大的敌人,却连一丝真实的情绪都很少流露,偶尔泄露出一点,却又是那样的痛苦……梦见就觉得心里闷闷的,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马上就是元日了。 梦见忽然想起这个重要的日子。往年的元日,无限城虽然也会有一些自发的庆祝,但大家总是各有各的忙碌,老师更是常常沉浸在研究,思考或布局中,很少真正参与到这种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节日里。今年不同,那些烦人的恶鬼异常地消停了,大家似乎都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如果……如果能趁这个机会,让大家真正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过一个元日呢? 不是为了任何任务或谋划,只是单纯地庆祝过去一年的携手与共,祈愿未来的平安顺遂。如果能让老师也暂时放下重担,感受到这份属于“家”的温暖和喜悦……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迅速在梦见心中扎根、生长。 他立刻开始盘算:需要扬地,需要食物,需要营造气氛……无限城有鸣女大人在,扬地变换不是问题。食物的话,那些热爱烹饪的同伴们肯定会全力支持。气氛可以布置一下,或许还能准备一些简单的节目或游戏? 越想越觉得可行。梦见立刻起身,决定开始暗中联络和筹备。这必须是一个惊喜,给无惨大人,给无限城同伴的惊喜。 他第一个想到的帮手是童磨。这孩子热心的异常,和他比较熟悉,而且可爱,很得大家喜爱。当梦见悄悄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童磨时,童磨的七彩眼眸瞬间亮得像装满了星星,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兴奋:“好呀!我也要帮忙!” 有了童磨的加入,消息开始在小范围内悄悄传递。 首先得知的是负责无限城部分物资管理和内部供应的“椿姨”。这位热爱美丽织物的和服商女性,一听到这个计划,立刻拍案而起,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元日怎么能没有新衣?!交给我!一定要让大家都穿上漂亮的新衣服迎接新年!” 她二话不说,立刻召集手下的人和鬼,连夜翻出库存的好料子,开始热火朝天地赶工。 紧接着,消息传到了无限城的“厨房联盟”——几位热爱烹饪、并将“回甘”药运用到出神入化的鬼厨那里。他们瞬间炸开了锅,连夜召开紧急会议,他们搜集了书库里所有新鲜有趣的菜谱,铺开长长的菜单草案,争论着如何利用有限的新鲜食材和无限的调味创意,做出一顿让所有人都难忘的元日盛宴。厨房里彻夜灯火通明,讨论声、切菜声、试味声不绝于耳。 梦见和童磨则穿梭在无限城的各个角落,悄悄征集大家的节目创意,商量着如何布置扬地,计划着这扬惊喜晚会揭晓的时刻。一扬旨在温暖人心、凝聚力量的元日惊喜计划悄然而迅速地铺陈开来。无论是鬼杀队本部期待宴席的剑士,还是无限城中秘密筹备惊喜的居民们,都在这个看似平静的岁末,怀揣着对新年、对团聚、对温暖的不同期待,静静等待着元日的到来。 第108章 :元日,暖阳 元日终于来临。 无限城虽无真正的日月更迭,但时间的刻度依旧在居民们约定俗成的感知中静静流淌。在相当于现世元日破晓的时分,一种不同于往日宁静的、隐隐雀跃的骚动,如同逐渐升温的水流,悄然弥漫在无限城错综复杂的廊道与居所之间。 “吱呀——、“哗啦——”、“哐当!” 一扇扇样式各异的门扉、窗格被接连推开。木质滑门、格子纸窗、次第洞开。这是依照古老习俗的“开鬼门”,在岁首黎明打开家户门户,迎接象征新生与吉祥的岁神降临,同时让积郁的旧年晦气随风散去。虽然无限城居民本身多为“鬼”,但这仪式承载的是对洁净、崭新开始的祈愿,无人介意那字面上的小小悖论。有的鬼睡眼惺忪地推窗,深深吸一口“新年空气”,喃喃道:“啊,是新年的味道……虽然闻起来和上周三差不多。”惹来邻居一阵善意的哄笑。 武士阶层聚居的区域,景象更为庄重。天阳与黑死牟的宅邸大门早早敞开,门槛外精心摆放着翠绿欲滴的“门松”。以松竹为主体,象征着长寿、顽强与节节高升。黑死牟的门松简洁挺拔,三根主竹笔直向天,松枝苍劲,一如他本人沉凝的风格。天阳的,则在松竹间巧妙地穿插了几枝含苞的早梅,与他檐下轻轻拂动的赤红羽织流苏相映成趣,为庄重添上一抹温暖的亮色。兄弟二人皆已身着正式礼服,立于门内,静静等待时辰,以武士最肃穆的姿态,迎接年神,也迎接这来之不易的、带着和平气息的新岁之始。 拜贺的时刻到了。 无限城核心,一间被临时布置得更为宽敞、铺着崭新榻榻米、四壁悬挂着吉祥画轴的和室内,气氛庄重而喜庆。 无惨端坐于主位,今日他难得地配合了场合。 按照礼制,无限城内凡有武士身份或自认家臣者,皆应依次向主君行拜贺之礼,献上亲笔书写的“年贺状”(贺年帖)。但考虑到“家臣”数量着实不少,且无惨素来不喜过于繁琐的虚礼,便只保留了最核心成员的拜礼。 天阳与黑死牟率先步入。兄弟二人皆身着正式礼服。天阳仍是一身赤红为主,金色的眼眸沉静温和,步履稳健;黑死牟则是一袭暗紫礼服,仅在袖口与下摆用银线勾勒出极简月纹。二人行至无惨座前,同时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地撩衣下摆,单膝触地,垂首,行标准武士拜礼,双手将早已备好的、装在洒金松纹信封中的年贺状平举过额,恭敬献上。 “恭贺新禧,谨祝老师康泰顺遂,武运昌隆。” 两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在安静的室内回荡,蕴含着无需多言的忠诚与祝愿。无惨微微颔首,伸手接过那两份承载着心意与忠诚的贺帖。他将贺帖轻置于身旁早已准备好的紫檀木案上,那里已微微堆起一小叠。“起。新岁同庆,武运共持。”他的回应简短,但红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 礼毕,便是“饮屠苏酒”的环节。 屠苏酒由多种驱寒避疫的草药浸泡而成,寓意祛除旧年疾厄,祈求新年健康。酒里面加了少量回甘药,特制的屠苏器被侍从小心捧出,配套的、仅有拇指指节大小的精巧漆杯依次排开。无限城的鬼们按转化成鬼时的“鬼龄”,从小到大,依次上前领酒饮用。 最小的是童磨。他好奇地捧起那只比他巴掌还小的酒杯,学着别人的样子,先是嗅了嗅,被浓烈的药草味冲得皱了皱小鼻子,然后鼓起勇气小小啜了一口,瞬间,那张漂亮的小脸皱成了一团,七彩眼眸泛起被呛出的水光,吐着小舌头含糊道:“好、好辣!”逗得众人忍俊不禁。 接着是华、世、梦见等转化时间较短的鬼,大家表情各异,有的坦然,有的龇牙咧嘴,但都坚持喝下。轮到天阳、黑死牟等“年长”者时,他们皆面色平静,一饮而尽,仿佛只是喝了杯清水。无惨则作为家主,象征性地饮了第一杯,姿态优雅,面不改色。 仪式性的环节过后,气氛明显轻松起来。 更让人惊喜的是,在无惨的事先准许保障下,庆藏——恋雪的人类父亲,狛治的师父——竟也被邀请来到了无限城! 他穿着深灰色和服,身形依旧挺拔,精神矍铄。此刻,他正新奇而感慨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鬼之聚居地,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对女儿生活环境的关切与好奇。恋雪依偎在父亲身边,满脸幸福地向他介绍着:“父亲大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童磨,很可爱的孩子。”童磨立刻凑过去,仰起被屠苏酒辣得还有点红扑扑的小脸,露出招牌的灿烂笑容,用刚现学的、有点拗口的吉祥话道:“爷爷新年好!祝您福寿安康,松柏长青!” 庆藏看着眼前可爱的孩子,又看了看不远处与无惨低声交谈、神色沉稳中透着一丝紧张的狛治,再看向女儿明媚幸福、毫无阴霾的笑脸,眼中最后一丝复杂化为了全然的释然与欣慰,他郑重地向无惨的方向微微躬身致意,无声地道谢。 真正的重头戏——无限城元日年会,即将开始! 无惨其实早已从众人近日反常的忙碌、窃窃私语和鸣女偶尔闪烁其词的汇报中察觉端倪,只是未忍心点破那份精心准备的热情。但当他在众人簇拥下,穿过被装饰一新的廊道,踏入那被鸣女以拓展得异常宽阔、灯火通明、布置得宛如梦境般喜气洋洋的中央大厅时,眼前的阵仗还是让他眼眸微微睁大,心底泛起一丝超乎意料的波澜。 大厅张灯结彩。模拟阳光的温暖光线与无数琉璃灯笼、手绘彩纸灯的光晕交织,映照着每一张洋溢着喜悦的脸庞。长条案几上已摆满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各色食物:象征吉祥、“目出”的整条鲷鱼、寓意圆满、堆成小山状的杂煮年糕、色彩缤纷宛如艺术品的“御节料理”重箱、还有无限城厨子们绞尽脑汁用“回甘”药效果复现的各式精美点心。 牡丹饼、栗金团、花瓣形状的练切果子……香气与热气蒸腾,交织成最诱人的节日画卷。 华一进场,目光就牢牢锁定了美食区,瞬间将什么仪态抛到脑后,满头发丝都兴奋地要舞动起来,她扯着世就冲了过去,眼睛放光:“世!!看那个!还有那个,年糕红豆汤!哇,烤鱼看起来好香!!”她像掉进米缸的小老鼠,立刻开启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味觉之旅”,世在一旁笑着帮她拿盘子,时不时提醒:“慢点,没人跟你抢。” 而此刻,最早跟着无惨的鬼之一,和服商椿带着几个脸上同样洋溢着成就感的帮手,笑吟吟地捧着一个铺着红锦缎的托盘,来到了无惨面前。“无惨大人,元日佳节,怎可没有新衣应景?这是妾身与几位姐妹日夜赶工,亲手为您缝制的,布料是松本先生特意寻来的海外珍品,请您务必换上,让妾身等也沾沾新年的喜气。”椿姨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期待与自豪,身后几个女鬼也殷切地望着。 无惨看着托盘上那件即便叠放着也能窥见其工艺超凡的衣物,略一迟疑。 他并非不喜华服,只是惯常的威严与简洁让他很少如此张扬。但此刻,在众人眼巴巴的、混合着恳求与“快让我们看看吧”的兴奋注视下,他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托盘,转身走向内室。 当他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个喧闹的大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叹声。 那是一件极致华美的和服外袍。底色是沉静如最深子夜的绀青,近乎于黑,却比黑更富有层次。其上用极细的银线、以刺绣结合的最高技艺,绣满了层层叠叠、若隐若现的流水暗纹。 那水流仿佛在衣料上真实流淌,而在水流之间,疏密有致地“生长”着盛放的垂枝樱。外袍的剪裁完美贴合他挺拔修长的身形,肩线利落,袖袂宽展,领口与袖口处用更深的墨线绣着严谨的雷纹与云纹,保留了属于上位者的威仪。这身衣服将他本就绝世的面容与气质烘托到了极致,冷峻的眉眼在华美衣袍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惊世骇俗的、兼具神明般威严与夜樱般秾丽的绝代风华。他站在那里,仿佛不是走入宴会,而是从一幅古老的绘卷中漫步而出。 “噗——咳咳!” 站在不远处的梦见,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鼻腔,下意识地捂住口鼻,但指缝间还是渗出一点鲜红。他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眼神发直,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极其混乱的思绪。旁边的童磨立刻发现了,好奇地拽他袖子,大声问道:“梦见,你怎么了?流鼻血了!看无惨大人看得太专注了? "啊啊,无惨大人,啊啊啊啊……您真是……" 看着整个人陷入混乱的梦见,童磨歪歪头,决定还是不要打扰他美好的幻想了。 无惨似乎并未注意到这点小插曲,或者说,他此刻的注意力被另一种情绪占据。一丝极淡的、几乎无人能察觉的……不自在。被这么多道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尤其是那目光中的惊叹与赞美几乎要化为实质,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拉一拉过于华丽的衣襟,却又强行止住了。他只是微微偏过头,轻轻咳了一声,试图维持住惯常的淡漠表情,但耳根处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红却出卖了他些许心绪。 “无惨大人!这边请!”“老师,主位在这里!”众人瞬间回神,热情更甚,一拥而上,几乎是半推半簇拥着,将这位今日格外“光彩照人”的主君,迎向了早已准备好的、铺着厚厚锦垫的主宾席位。无惨也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被这股温暖的洪流裹挟着,坐了下来。罢了,今日便由着他们吧。 年会正式开始。 首先是由鸣女领衔的“元日雅乐奏”。鸣女怀抱她那把珍贵的琵琶,端坐于小台一侧。令人意外的是,她身旁还坐着略显拘谨但眼神发亮的响凯,他面前摆放着一面造型古朴的小鼓。二人纯粹以技艺相合。清越空灵的琵琶声流淌而出,奏的是古曲《越天乐》的改编段。响凯则配合着节奏,以手击鼓,与琵琶声交织,竟意外地和谐动听,为热闹的会场注入一股清雅庄重的底色。大家安静聆听,连最闹腾的朱纱丸都乖乖坐好,眼中满是新奇。 接着,各种节目轮番上演,彻底点燃了气氛:有擅长口技的鬼模仿各种鸟兽和市井叫卖声,编成一段滑稽的“新年市场”落语,惟妙惟肖;有手巧的鬼现场表演剪纸,瞬息间剪出栩栩如生的龙、鹤赠予众人;朱纱丸拉着几个无限城为数不多的小伙伴,用数颗颜色鲜艳的手鞠球,表演了一段自创的、充满童趣的“手鞠舞”,虽然步伐稚嫩,但笑容灿烂,活力四射,获得掌声一片。 而此时此刻,在远离喧嚣主会场的山林边缘。那些被无惨派来暗中保护鎹鸦村落、执行警戒任务的鬼们,也并未被遗忘。背风的山坳里,燃着几堆温暖的篝火。几个鬼围着火堆,面前摆放着从无限城送过来的、丰盛程度丝毫不逊于主会场的“野外版”元日料理。食盒里装着热腾腾的杂煮、烤得恰到好处的鱼和肉、以及各种耐存放的点心。无惨特意给这些元日仍需执勤的成员发放了相当于平时三倍的“加班费”,并提前让厨房为他们准备了足量的节日餐食。 “嘿,没想到在外面守着也能吃上这么丰盛的年饭!”一个鬼咬了口汁水饱满的烤肉,满足地叹了口气。 “是啊,你看,还有酒!”另一个鬼晃了晃手里的小壶。 他们并不孤单。几只胆大的鎹鸦也好奇地飞落附近枝头,歪着头看他们吃饭。鬼们笑着将一些弄碎的年糕和果子撒在干净的布上,招呼它们:“新年快乐!一起来吃点?”鎹鸦们起初谨慎,但食物的香气和鬼们友善的态度最终战胜了恐惧,小心翼翼地飞下来啄食。山野之间,篝火之畔,鬼与鸦,竟然也构成了一幅奇异的、温馨的元日共食图景。 而无限城主大厅的欢乐,在某个时刻达到了顶峰。 当所有预定节目表演完毕,众人酒酣耳热、笑意盎然之际……大厅那被拓展得近乎无边界的“穹顶”之上,毫无征兆地,绽放开了无比绚烂的“烟花”!无惨轻笑一声,因那是他提前准备好的,给大家的礼物。为这一刻,他专门让鸣女制造了合适的空间。 “哇——!!!” 惊呼声、赞叹声汇成一片海洋。孩子们跳着脚指着天空,大人们也仰头看得目不转睛,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惊喜。华忘了咀嚼嘴里的食物,世轻轻揽住她的肩,一同仰望。童磨七彩眼眸倒映着漫天华彩,仿佛装进了星河。 无惨端坐主位,视线静静扫过全场。烟花照亮鬼们脸庞,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天阳与黑死牟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着什么,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鬼此刻放声大笑,严肃的学者放松了肩膀,跳脱的同伴更加肆无忌惮地玩闹…… 喧嚣的人声,食物的暖香,绚烂到极致的光影,真诚无伪的笑脸……这一切像最温暖柔和的潮水,一波波涌来,将他冰冷沉寂了数百年的心湖温柔包裹、浸润。酸软的情绪,在他灵魂深处最坚硬的冰壳下悄然滋生、蔓延,最终化为无声的暖流,冲刷过每一处角落。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作为医生陈默时,也曾于万家灯火中模糊期盼过的、属于“家”的热闹团圆。那些微小的期盼早已被漫长的黑夜、刺鼻的血腥与沉重的责任掩埋,冻成了永不解封的坚冰。然而此刻,在这由他一手建立、收容了诸多离群者与受伤灵魂的无限城中,在这群因他而聚、因缘而系、却又渐渐生出独特色彩与悲欢的“孩子们”中间,那份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温暖与真挚的牵挂,竟然破冰而出,如此汹涌、如此真切地熨帖着他孤寂了太久太久的灵魂。 看着众人平安、快乐、无拘无束地共度新年,彼此陪伴,分享喜悦,无惨的心彻底软下。那身华丽得近乎灼目的和服,此刻仿佛也不再是负担,而是承载着这份温暖与情感的羽衣。 他没有说什么感言,也没有特别的举动,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背脊依旧挺直,却悄然卸下了一丝常年紧绷的重量。 这一刻,他不是鬼舞辻无惨,不是黑暗中的守护者与谋划者,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支配者。他是陈默,是这个名为“无限城”的、奇异而温暖的大家庭里,被孩子们以最笨拙又最热烈的方式爱戴着、也需要着的……家长。 元日的欢歌,在漫天梦幻的“烟花”与暮色般温暖的光影中达到高潮,余韵悠长,将希望、温情与崭新的期许,深深注入每一个参与者的心田。那些潜藏在平静之下的阴影与未解的谜题,似乎也暂时被这盛大无匹的喜悦与凝聚力,驱散到了光芒之外的遥远角落。 至少在今夜,唯有团圆与欢笑永驻。 欢宴的气氛仍处高潮。不知是谁在人群中笑着提了一句:“说起来,怎么一直没看见珠世小姐?这么热闹的年会,她该不会还在实验室里吧?”话音刚落,大厅入口处的空气便泛起一阵不寻常的脚步。 珠世的身影匆匆出现,迈入这光华璀璨的大厅。她的发丝略显凌乱,几缕垂在额前,然而,与这略显仓促的形色截然相反的……是她脸上那根本无法掩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巨大喜悦。 那是一种长久跋涉于黑暗、终见一线天光的激动,是研究者目睹理论化为现实、心血结出最珍贵果实的狂喜,明亮灼热,甚至让她平素温婉沉静的面容焕发出一种惊人的光彩。 她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一个不大却异常精致的方盒。刹那间,无数道目光被她吸引,喧闹的人声不由自主地低伏下去。 珠世深吸一口气,目光径直穿越人群,投向了主位上的无惨。随即,她环视全场。没有刻意扬声,但那混合着激动与笃定的清亮嗓音,却清晰地传入了大厅每一个角落,叩击在每一只鬼的心弦上: “无惨大人……诸位!完成了!” 她将手中的金属盒微微举起…… “能够让鬼……短暂活动于阳光下的药!” 第109章 :曦光,同辉 珠世的话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席卷的海啸。 主座之上,无惨脸上的所有表情……方才望着孩子们欢闹时那一闪而过的柔和,惯常的深不可测,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空白的震愕。他深红的眼眸死死锁定珠世手中那泛着冷光的金属盒,瞳孔几不可察地剧烈收缩着。 下一秒,在所有人尚未从震惊中完全回神之际,无惨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快,甚至带起了一阵衣袂破风声,那华美绝伦的和服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流光溢彩却仓促的弧线。他几乎是踉跄着,或者说,是某种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力量驱使着他,从主座所在的略高平台上几步冲了下来,径直来到珠世面前。 “珠世!”他的声音失去了所有平日的冷静与平稳,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破音的急切,双手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想要去触碰那个盒子,又在半空中生生停住,指尖微微颤抖,“完成了?真的?!阳光……活动?具体效果?多久?副作用呢?!”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疾雨般砸落,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眸,此刻燃着骇人的光亮,紧紧攫住珠世的眼睛,仿佛要从她那里直接汲取确凿无疑的答案。 珠世被无惨这前所未有的失态惊了一下,但随即便被理解和更深切的动容所取代。她迎上无惨的目光,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然依旧清晰,却也带上了一丝激动的颤抖:“是,无惨大人,完成了!是基于您之前对‘破晓酶’提取纯化和稳定化技术的突破性进展,结合‘归途’药剂,我们终于找到了关键!它能在注射后的一段时间内,极大程度地中和阳光对鬼体细胞的侵蚀与破坏,实现短暂的地表白日活动!” 她略微平复呼吸,语速加快但条理分明地解释着限制: “但是,效果……确实有限,且与个体鬼血强度成反比。” “初步理论模型和细胞实验表明,在较高强度的阳光下,像华小姐、恋雪小姐这样转化时间较短、力量层级较低的鬼,大约能安全活动三十分钟左右。实力越强,与您鬼血融合越纯粹深厚的个体,药效中和阳光的压力就越大……维持时间越短。像狛治阁下这样的,可能只能维持二十分钟。而黑死牟大人……”她看向不远处同样已站起身、六只眼眸紧紧盯着这边的黑死牟,“以他的实力,估计……只有十分钟左右的安全时间。” 最后,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无惨脸上,声音低了些,却字字清晰:“至于大人您本人……以您体内鬼王血脉的强度和对阳光的极端敏感性来推算,这初代药剂,或许……只能为您争取三到五分钟的时间。” 三到五分钟。 对于一个追寻阳光长达数百年、为此耗尽心血的存在而言,这短暂得近乎残酷的数字,却像一道劈开永夜的最初晨曦。 无惨听完,脸上的急切缓缓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最终化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我还真是……”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研究了两辈子的药啊。” 他想起了过去。 前世,作为医生的陈默,为了对抗某种小众且烈性,可能发展成瘟疫的疫病,他耗尽心血,殚精竭虑。一声声不解和质疑声中,实验室的灯光彻夜不灭,资料堆成小山,研究团队资金捉襟见肘,他甚至偷偷垫上了自己大部分的积蓄。终于,在无数个不眠之夜后,有效的疫苗与治疗方案终于见曙光,解药进入了最后的合成阶段,研究所的大家欢庆不已。 然而,就在黎明即将到来、解药成功在即的前夜,他却倒在了过去未能救下的患者家属的刀下,带着未竟的遗憾与对生命的眷恋,死在了自己毕生追求的解药诞生前的黑暗里。 这辈子,他成为了鬼舞辻无惨,为了化身为鬼的诅咒,为了赎这具身体早就犯下的罪,为了让追随他的、还有那些不愿害人的鬼,能够不再畏惧白日,能够像“人”一样自由地行走在天地之间,他又耗费了百年光阴,追寻那传说中的蓝色彼岸花。 鬼灭之刃这部动画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他只能凭借医生留下的手札,用全力去找寻,在无数失败与绝望中摸索。珠世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也是这条荆棘之路上最坚定的同行者。 一次次实验,一次次推倒重来,无数次在希望与失望间徘徊…… 现在,他们终于……成功了。 虽然不是完美的解药,虽然时间短暂得可怜,但这是一条看得见终点的路。 无惨笑了。 那笑容起初很淡,带着沧桑与释然,然后慢慢扩大,嘴角扬起,眼中那深红的色泽仿佛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融化,漾开真实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灿烂”的笑意。 然后,毫无征兆地,泪水从他眼中滚落。 不是"鬼舞辻无惨"的眼泪,而是属于那个名叫陈默的医生,那个在黎明前死去、灵魂却背负着未竟心愿穿越千百年的男人的眼泪。是夙愿得偿的狂喜,是漫长跋涉终见微光的辛酸,是两世执念交织碰撞下的情感洪流,终于冲垮了所有的心防与伪装。 他站在那里。 面容上泪水纵横,却笑得像个终于得到心爱之物、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孩子。 “老师……!”“无惨大人!”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声。梦见第一个冲上前,手忙脚乱地想要找手帕,结果自己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童磨吓了一跳,七彩眼眸里满是担忧,只能用小手紧紧拽住了无惨的衣角;天阳和黑死牟快步上前,沉稳的脸上也写满了震动与关切;所有人都围拢过来,看着他们从来冷静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主君如此失态,心中揪紧,却又清楚明白这泪水背后的重量。 珠世也红了眼眶。但她努力维持着镇定,看着无惨,用力点头,仿佛在无声地肯定:我们做到了。 无惨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汹涌的情绪。他看向珠世,声音还带着一丝哽咽后的沙哑,但已恢复了些许清明:“临床试验……通过了吗?” “通过了。”珠世立刻回答,语气笃定,“在几位自愿且符合条件的鬼志愿者身上进行了严格测试,记录了完整的生理数据。效果与理论推算基本一致,目前观察到的主要副作用是药效过后会伴随轻微畏光加剧和疲劳感,但无不可逆损伤。目前药剂制备复杂,蓝色彼岸花数量有限,难以培育,因此……只能尽可能省着用。产量有限,但有了这个成功的基础,优化工艺流程、未来实现稳定量产,说不定可行的!” 无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虽仍有泪光,却已重新燃起了属于领导者与探索者的锐利光芒。他环视周围一张张写满关切、期待与同样激动的脸,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天……快亮了吧?” 他抬头,仿佛能透过无限城的穹顶,看到外界真实的天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我们一起……去看一次日出吧。” 虽然药剂数量有限,无法让所有人同时体验,虽然每个人能停留的时间那么短暂,但是…… “未来,我们一定可以一起,走在真正的阳光之下。” 无需更多言语。鸣女早已领会无惨之意。众人注射了药剂,药液微凉,注入体内后,迅速化开一种奇异的暖流,流向四肢百骸。无数窗口悄然打开,眨眼间,他们已经离开了喧闹温暖的无限城大厅,置身于一处高耸陡峭的临海悬崖之巅。凛冽而清新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和寒意。东方天际,厚重的墨蓝色云层边缘,已被染上了一抹极其微弱、却无比坚定的鱼肚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驱散着残存的夜幕。 他们站在崖边,屏息凝神。 天际线越来越亮,那抹鱼肚白逐渐扩大…… 终于,一轮红日磅礴跃出云海,喷薄出万丈金光!刹那间,天地俱亮,温暖的阳光如同金色的纱幔,笼罩了整片悬崖,也洒在每一个仰头注视的鬼身上。 “太阳……是太阳!”不知是谁第一个叫出声,激动的鬼们伸出手,似乎想去接住那光芒。 “好暖和……”华喃喃道,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却发现那曾经令她恐惧的灼痛感变得极其微弱,更多的是久违的、纯粹的光明与温暖触感。 恋雪紧紧依偎着狛治,望着日出,眼中盈满泪光。庆藏站在他们身后,望着女儿沐浴在阳光下的侧脸,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黑死牟六只眼眸微微眯起,静静感受着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复杂难言。天阳站在他身边,赤红的羽织在朝阳下仿佛真正燃烧起来,金色的眼眸明亮而平和。 无惨自己也注射了药剂。他站在稍前一些的位置,仰望着那轮他追寻了数百年的太阳。阳光落在他身上,他伸出手,指尖沐浴在光线中,微微颤抖。三分钟?五分钟?不重要了。这一刻的真实触感,胜过漫长黑夜里的所有幻想。 他静静地看着。看着阳光驱散晨雾,照亮海浪,看着身边或兴奋欢呼、或静静流泪、或相视而笑的同伴。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与平静充盈心间。他知道,对于自己来说,药效或许快要过去了。于是他悄悄后退一步,准备回到无限城,将这份初次的、珍贵的“共享阳光”时刻,更多地留给大家。 然而,一只坚定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天阳。 天阳转过头,金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清澈见底,他看着无惨,脸上露出了一个干净而柔软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理解、敬爱,还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温柔。 “老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无惨耳中,也仿佛传入了周围渐渐安静下来的众人心里,“您知道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所有沐浴在晨曦中的同伴,最后重新落回无惨的脸上,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道: “其实,大家……早就见过真正的‘太阳’了。” 在无惨微微一怔的目光中,天阳微笑着,用力将他往回拉了一步。 “因为,您就是我们黑暗中的引路者,是我们心里……永远不落的太阳啊。” 话音落下,仿佛某种无声的号令。 黑死牟第一个默默上前,站到了无惨的另一侧。接着是狛治、恋雪、梦见、童磨……所有注射了药剂、能够短暂立于阳光下的鬼,都自发地、无声地围拢过来。他们伸出手臂,相互交叠,在华服之上,在无惨的头顶,搭起了一片并不严密、却充满温情与力量的“伞”。 “老师,你看。” 天阳轻声说,指向东方。 无惨完整看到了—— 那轮挣脱了一切束缚、正全力升腾的朝阳,将它完整、磅礴、毫无保留的辉煌身影,展现在他的眼前。金光如瀑,海天尽染。 不是独自仰望,不是在阴影中窥探。 而是与他的“孩子们”一起,肩并着肩,臂挽着臂,共同迎接着,这属于他们所有人的、崭新黎明。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但这一次,无惨没有躲避。他站在那片由忠诚、信赖与爱构筑的“伞”下,望着那完整而壮丽的日出,望着身边每一张在晨曦中熠熠生辉的脸庞,终于,露出了一个再无阴霾、宛如初雪的、纯粹而温暖的笑容。 曦光初绽,与日同辉。 第110章 :谜案,预感 元日狂欢的暖意与阳光带来的震撼,如同投入时间长河的两颗石子,涟漪荡漾了三日,便逐渐被现实的齿轮与水下潜藏的暗流重新覆盖、碾过。 鬼杀队本部,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廊下,带着冬日特有的稀薄暖意。赤冢蛮花刚刚结束一轮训练,橙红色的长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贴在颈侧。她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廊沿,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对着旁边正在细心保养日轮刀的岚嘟囔:“喂,阿岚,你觉不觉得雷门瞬那小子最近怪里怪气的?” 岚将沾了特制刀油的软布轻轻拂过水蓝色刀刃,闻言抬眼:“怪?是指……他最近对练时失误变多,总是心不在焉,还是指他往医疗屋跑的次数明显增加了?” “都有!” 蛮花撇撇嘴,拧着眉头,语气听起来凶巴巴,但熟悉她的岚能听出底下那丝别扭的关切,“笑得像个傻子,反应慢了半拍,肯定是跟那个总给他换药、叫玲的小丫头有关!” 她抓了抓自己汗湿的长发,烦躁地“啧”了一声,“该不会是……在谈那种黏糊糊的恋爱吧?毛头小子和小丫头片子懂个屁!” 岚看着姐姐明明是在担心后辈,却偏要摆出一副“老娘很不爽”的架势,忍不住轻轻摇头,嘴角微扬:“姐姐竟然也会注意这些?” “谁注意了!” 蛮花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拔高,长发随着她猛地转头而甩动,“要不是看在那丫头之前送我东西的份上,谁管她是不是被雷门瞬那个愣头青给骗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点,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担忧,“……玲那孩子胆子小,又爱哭,可别被人欺负了还傻乎乎的。” 岚不再逗她,将保养得寒光湛湛的日轮刀缓缓归鞘,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抬起头,望向本部庭院上空盘旋飞过的几只乌鸦,眉头微微蹙起。蛮花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眯起眼睛。 “不过……天上这些黑乎乎的鸟,是不是比往常多了?总觉得这两天在哪儿都能瞥见它们飞来飞去。” 岚的眉头蹙得更紧,他向来心细:“确实。而且……” 他环顾四周略显空旷的训练场。 “雷门和玲,从元日那晚聚餐结束后好像就没见到人了。昨天似乎也缺席了常规巡查?” 这个发现让他心中升起一丝模糊的不安。 雷门瞬虽然性格毛躁跳脱,但对待任务和职责从不马虎;玲更是出了名的细心勤快,鲜少无故缺勤。两人同时不见踪影,在这片透着诡异的“平静”之下,显得格外扎眼。 ——————— 无限城,及那延伸向人类世界更阴暗角落的隐秘战线。 以世、青叶、梦见为核心,配合松本手下那些如影子般擅长追踪、渗透与情报剥丝抽茧的外围人员,所组成的精干情报小队,正像最耐心的蜘蛛,沿着元日前夜从山林中刻意放跑的那个“有些身份”的被控信徒所留下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痕迹,无声而高效地编织着探查的网。 这条线,比预想中埋得更深,缠绕得更污浊。 他们避开可能存在的明哨暗桩,利用无限城的特殊资源与成员们独特的血鬼术能力,像解开一团乱麻般层层剥离伪装,逐渐勾勒出一幅令人脊背发凉的图景。 被中村以及祸津骸势力悄然腐蚀控制的,的确远不止是那些走投无路、心灵崩溃的底层信徒。一些原本在万世极乐教中拥有一定影响力、甚至本身是地方下级贵族、富商或与幕府底层官吏有牵联的人物,也如同被蛛网黏住的飞虫,赫然位列其中。 而捆绑他们的绳索…….并非单纯的精神蛊惑或信仰扭曲,也有混合了诡异精神干扰与极强生理成瘾性的药物。 无惨坐于主位,他对这件事展现出了异常的关注。 “根据我们从先前那位先生身体里提取的血液分析…….” 梦见素来轻柔的声音此刻显得格外凝重,“这种药物,能制造出强烈的虚幻愉悦与解脱感,同时异常地放大服用者内心的某种特定执念或巨大空虚,并伴随着极其严重的生理与心理依赖。一旦断药,产生的戒断反应剧烈到足以在短时间内摧毁大部分人的意志力。而药物的来源与供给,完全被对方牢牢掌控。” 青叶在一旁补充,手指点向铺开的地图上几个新标记的坐标:“我们追踪了其中两个疑似负责‘配送’和‘联络’的中间人,发现他们的活动不仅限于向那些有头有脸的目标提供药物。他们同时还在暗中活动,以‘介绍城外工坊的高薪短工’、‘提供包食宿的避难杂役工作’等听起来颇为诱人的名义,接触并招揽大量城市底层流民、破产的手工业者、失去土地的农民,甚至是一些无依无靠的孤寡。这些人一旦被说动,跟随他们离开惯常的生活区域,就如同水滴落入大海,再也没出现在原本的人际圈或町内记录中。我们对比了近几个月江户町及周边村镇上报的底层人口失踪案卷,发现数量异常,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的失踪模式和时间点,与这些‘招工点’的活动轨迹存在令人不安的重合。” 世抱着手臂靠在一旁的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匕首冰凉的鞘身:“不是简单的灭口或随意转化。失踪发生得持续而稳定,涉及的人口类型也颇有针对性。对方似乎在建立一种……长期、稳定的‘供应’模式。” “我们冒险抵近了几个最大胆、活动最频繁的‘招工’联络处进行侦察,最终,所有的细微线索都像被磁石吸引般,隐隐指向了这里。” 他上前一步,用匕首的鞘尖,在地图上轻轻点出一个位置。那是位于江户町远郊、与荒废旧矿山区域接壤的一片丘陵地带,地图上标识稀疏,只有几个零星的废弃矿坑标记和早已无人耕种的地块名称,看似是一片被时代遗忘的荒芜之地。 “表面看,只有几处早已停产的旧矿洞和零星几户几乎不与人来往的猎户或烧炭人留下的破屋。但擅长潜伏的同伴在外围长时间观察后,发现了不合理的物资运送频率。运送的不是矿石,而是生活物资、药品,甚至是一些特制的容器。那里有经过巧妙伪装的固定岗哨和流动巡逻,警戒模式不似普通匪帮。更关键的是……” 世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我们怀疑那片区域的地下,存在某种大规模、非天然形成的人工开凿空间。而且,尽管做了非常严密的掩盖,依然有极其淡薄的人类气息散发出来。我们尝试过进去,可那里似乎被下了某种类似结界一样的东西。我们不敢贸然闯入。” “但是一些对气息敏感的同伴,捕捉到了某种混合其中……仿佛无数人长期处于绝望麻木,令人极度不适的沉闷氛围。” 梦见接过话:“结合之前‘幻文社’事件中,对方对‘人类强烈情感与欲望产物’诞生物的搜集,以及眼下这种利用成瘾性药物控制上层信徒、同时系统性地诱拐吸纳大量底层民众的行为模式……我们不得不做出一个非常黑暗,但逻辑上似乎逐渐清晰的推测。” 他抬起头,看向无惨那双深不见底的红眸。 “无惨大人,那里,很可能不是一个临时的囚牢或处刑场。而是一个……具备相当规模、运作系统化的‘控制中心’。其目的……如果我的分析没错,或许是为了以某种我们尚未完全明了的方式,对这些被集中起来的人类进行长期管理、‘处理’,并为祸津骸的势力,提供某种……稳定且特殊的‘资源’。” “资源”这个词,被梦见用异常沉重的语气吐出,留给了听者无限惊悚的想象空间。 这个推测带来的深层寒意,甚至超越了直面狰狞恶鬼时的感官冲击。这是将最基础的恶行,提升到了冷酷、高效、且意图长远的恐怖层面。 无惨沉默着,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他深红的眼长久地凝视着地图上那个被世点出的、仿佛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位置。修长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规律地轻叩,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几乎化为实质的冰冷锐意,以及一丝……如同老练猎手终于嗅到大型猎物巢穴踪迹般的凛然专注。 “我会告诉天阳,让他准备。” 无惨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如同出鞘前最后一瞬的刀鸣,“这次,我与他同去。”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他的意识。 那片被标记的、深藏地下的异常空间,掩埋的或许远不止是血腥的罪恶与剥削。它可能直接关联着祸津骸更深层、更庞大的计划脉络,触及他与产屋敷在暗中持续追查的某些关键谜团的核心。 这些年,失踪人口不断攀升,恶鬼越来越多,可人口却没有明显减少迹象,这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曾和产屋敷暗地私下对此进行探讨,追查,却没能抓到有效线索。 那些失踪的人口,到底去了哪里?或许答案即将浮出水面。 他必须亲自去看。去亲手揭开祸津骸正在精心编织的、究竟是何等规模与性质的灾厄之网。 “情报小队保持现有监视强度,但禁止任何形式的打草惊蛇。” 无惨站起身,“我与天阳先去看看。这次,或许能揪住一条……关乎全局的尾巴。” 元日短暂绽放的温情与欢庆已成过往,更加锐利的刀锋与更为冷酷深邃的探究目光,已然调转方向。 第111章 :结界,溯迹 夜色如浸透陈墨的绢帛,沉甸甸地覆盖在江户远郊这片荒芜丘陵之上。 风是唯一的活物,穿过嶙峋乱石与枯死灌木的缝隙,发出忽高忽低、仿佛病者喘息的呜咽。 无惨与天阳并肩立于一处背风的土坡阴影中,前方百余丈外,即是情报所指的那片区域。地图上标识稀疏,只有几个废弃矿洞的模糊轮廓与早已无人认领的荒地。此刻望去,黑暗似乎比其他地方更稠密,连星光都像被什么无形之物吸附、吞噬,落不下多少光亮。 没有肉眼可见的异象。 没有血鬼术那标志性的、扭曲生命感的波动。 但气氛不对。 “老师,这里……太干净了。”天阳率先低声开口,金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仿佛两泓沉淀的熔金,平静地扫视前方,“鸟虫绝迹。连夜间惯常活动的夜枭、田鼠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无惨微微颔首,没有接话,只是将双手拢在和服的袖中,他在观察。观察一切能观察到的细节。 天阳向前踏出一步,赤红的羽织下摆拂过地面的碎石与干土。 “地面。”他声音平稳,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老师,从我们脚下开始,往前约十丈,土壤有断层。应该不是地质自然变化……是人为翻动过后的回填,植被的分布还没完全恢复同步。” 无惨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凑近鼻端轻嗅。 “石灰和硫磺气味。已经快被风雨冲刷干净了吗……不是本地矿脉的矿石,应该是被提炼过的……用来处理地基、防潮驱虫的那种。大规模建筑地下空间时常用。”他顿了顿,将泥土在指尖碾开,借着微弱星光审视其质地,“颗粒配比也过于均匀,掺杂了特意筛选过的细砂,这是为了增强地基承载力和排水性。此地原本土质偏黏,这种处理方式……很专业。” 他的目光则落在稍远处几丛看似自然枯萎的灌木上。“那些灌木,品种与周围一致,但枯萎的形态不自然。”他声音低沉,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并非缺水或病害导致的整体萎蔫,而是从根部开始,养分供给被精准截断。像是……根系被什么东西阻隔,无法从深层土壤吸取水分和养料。切口太‘干净’了,不像被动物啃噬或自然断裂。” 天阳起身,顺着无惨的视线望去,金色的眼眸深处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光泽。这光泽并不炫目,反而内敛如深潭下的金砂,却让周遭世界的“真实”在他眼中缓缓褪去日常的伪装。 “通透世界”,全力展开。 刹那,世界在他眼中完全褪去色彩与固有的、欺骗感官的形态,化为由无数线条、脉动与能量流构成的、极致精密的复杂网络。岩石的晶体纹理、土壤不同深度的分层结构、空气流动时形成的微妙涡旋与层流、远处稀疏草木内部汁液缓慢输送的轨迹、乃至它们根系与大地交换养分的微弱荧光……一切有形体与无形体的“结构”与“流动”都纤毫毕现,再无秘密可言。 他缓步向前,步履轻得仿佛踩在云端,赤红羽织的下摆未曾惊动一粒尘埃。此刻的他,如同漫步于一个由亿万万根透明丝线遵循着某种宏大规律编织而成的庞大迷宫。每一步都谨慎而充满目的性,视线化作无形的梳篦,细细梳理着前方空间每一寸“脉络”的走向与衔接。 “流动……”天阳轻声低语,更像是在为自己理清那海量信息中潜藏的规律,“空气的流动……在前方某个无形的边界处,发生了极其规则的偏转。不是被阻挡反弹,是被‘引导’,沿着特定的、重复的路径绕行。这种引导的模式……带有几何的感觉,像是遵循着某种固定的‘算法’。” 他停下脚步,并非因为遇到阻碍,而是因为“看”到了更多值得深究的细节。 他指向左前方一片看似完全由自然力堆积而成的碎石滩。“那里的石头,老师,您看。乍看是自然滚落,但在我的视角下,它们底部与地面接触的应力点分布……太均匀了。按照您交给我的知识来推断。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承受自身重量的支点,似乎都被巧妙地调整到与相邻石头构成某种稳定的力学。这不是自然堆积能形成的巧合。我总觉得,它们像是被刻意挑选、摆放过的。” 他又转向右方一株孤零零、树皮扭曲如老人皮肤的老松。“那棵松,树龄应该比周围幸存的所有树木都老……或许见证了这片土地更早的变化。但它的根系生长方向……有至少一半的根,在深入地下约五尺后,集体改变了生长方向,不再向下探寻水源,而是……仿佛在绕开下方某个让它本能感到不适的区域。它在避开什么。” 天阳的叙述清晰而冷静,将一个个细微的、常人甚至普通鬼都难以察觉的异常点,用逻辑的丝线串联起来。通过这些年无惨有意识训练他的观察、分析与推理能力,在“通透世界”这近乎神迹的感知能力辅助下,他此刻确实像一位技艺超群的侦探,正从犯罪现场最不起眼的尘埃、刮痕、气息中,耐心而精准地拼凑出那隐藏于正常表象之下的、庞大而诡异的轮廓。 无惨静静听着:“下方并非坚硬的岩层。岩层在更深的地方,感觉……更像是一种……让生命本能排斥的、规整而冰冷的场。” 他的目光随着天阳的指引,扫过那些被点出的地点。不对劲……但是有点熟悉,这种情况…… 他将手放在土地之上,某种感知悄然展开。下面没有血鬼术那样的能量波动……那么,会是什么呢? 百年的记忆在脑中飞速翻检,不是杂乱无章的回顾,而是如同老练的档案管理员,迅速调取着与眼前痕迹可能相关的“卷宗”。土壤的异常处理、植物根系的诡异回避、石块的人为布局……似乎与古老文献中的只言片语、平安京时期模糊的见闻、碎片知识,开始相互印证、拼接。 “不是血鬼术。”无惨终于再次开口,语气笃定,不容置疑,“血鬼术源于鬼之血肉与人之执念,是生命能量极端异化后的产物。其能量性质总会与周围生命体产生直接或间接的交互,留下某种生物特质与精神的痕迹。但这里……” 他走近那片被天阳指出的碎石滩,他并未触碰任何一块石头,只是微微俯身,深红的眼眸凝视着石头与地面之间的缝隙。 无惨的指尖在离地面寸许处虚划,仿佛在描摹着无形的轨迹,“我感知到的能量,被梳理得过于规整,带着一种冰冷、近乎……数理法则的秩序感。它不吞噬,不转化,只是‘约束’、‘引导’、‘规划’。这是‘阴阳术’的痕迹,而且是体系严密、传承悠久的‘术’,依托的不是个体生命的蛮力,而是对天地某种运行规则的模仿与借用。” 他直起身,望向那黑暗更浓稠、仿佛连星光都要陷落的区域核心,眼神悠远,仿佛穿透了时间。 “平安京时代……”无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上了一丝追溯往昔时特有的、混合着冰冷与复杂的沉静,“阴阳寮鼎盛,权势有时甚至凌驾于公卿之上。那些侍奉朝廷、号称沟通人鬼、调理阴阳的术士,他们驾驭的力量便常带有这种特质。借助繁复的符文、特定的咒语、对星象的解读、以及对地脉灵力的引导,在局部范围内构筑起临时的、人为的‘规则领域’,也即是所谓的‘结界’或‘阵法’。” 被时光尘封的记忆,随着他的话语,悄然浮现在意识的表层…… 数百年前,平安京,某个湿冷的春夜。 那时的陈默……或者说,刚刚迎来新生的鬼王无惨——化名“浅井”,在京郊一处简陋但洁净的草庵行医。他医术高超,用药奇准,尤其擅长处理各种疑难杂症与内外伤,渐渐有了一些名声。 那一夜,雨丝细密,敲打着庵前的竹檐。一位披着昂贵蓑衣、却面色惶急的仆从,搀扶着一位锦衣青年踉跄而入。青年约莫二十许,面容俊秀却苍白如纸,双手紧紧抓着自己胸口的衣襟,呼吸急促,眼神涣散,口中不住呢喃着旁人听不清的碎语。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隐隐浮现出淡青色、仿佛血管凸起却又排列成奇异扭曲纹路的痕迹,触之冰冷。 仆从哭诉,自家少主是某位中层贵族的子嗣,月前随友人前往岚山游玩,归家后便一病不起。延请多位医师,皆束手无策,只说是“邪气侵体”,却无法可医。近日症状加剧,少主时而昏睡不醒,时而狂躁伤人,身上这些青纹也愈发明显。 “浅井医师,求您救救我家少主!坊间都说您能治各种怪病!”仆从连连叩首。 无惨检查了青年脉象与瞳孔,又细细查看了那些青纹。脉象紊乱中带着一种诡异的滞涩感,仿佛有外来的“堵塞物”在经络中游走。那些青纹……并非皮肤病,也非血管病变,更像是一种有生命的、外来的“力量”强行嵌入人体后留下的烙印。他尝试想要探知那“能量”的性质。 但就在触及青纹的瞬间,异变陡生! 青年猛地睁开双眼,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力量暴增,一把甩开了仆从,直扑无惨!动作僵硬却迅猛,完全不像一个久病之人。无惨侧身闪开,眉头紧锁。这不是鬼化,也不是寻常疾病,甚至不是低等鬼物作祟。这像是……某种人为的“术式”反噬。 正当他思考是否要用更强力手段暂时制服青年时,草庵外传来了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竹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起。来者是一位年轻的男子,身着墨色水干,外罩绣有淡银色龟甲纹的直衣,头戴立乌帽子,容颜清俊,神色平静,周身带着一种与这简陋草庵格格不入的、沉淀的优雅与疏离感。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悬挂的一串小巧的、雕刻着复杂符文的古玉,以及手中一把尚未展开的桧扇。 年轻男子目光扫过室内,在狂躁的青年身上略一停留,便看向陈默,微微颔首:“医师阁下,深夜打扰。在下贺茂保宪,见此间有‘外气’扰动,特来查看。” 贺茂……阴阳寮中权势最盛的家族之一。 自称贺茂保宪的男子并未多言,上前一步,左手掐了一个奇特的手诀,右手展开桧扇,对着狂躁的青年虚虚一按。扇面上以金银双线绣成的北斗七星图案微微一亮。 “禁。” 一字吐出,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周围的空气、地面的微震产生了共鸣。 青年混乱的动作骤然僵住,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身上青纹光芒也瞬间暗淡、收敛。他身体一软,昏倒在地。 保宪收起桧扇,这才对陈默解释道:“此子是被半成品的‘护身式神’反噬了。制作式神者学艺不精,符文刻画有误,契约亦不完整,导致式神之力失控,反客为主,侵蚀宿主神魂与肉身。这些青纹,即是失控的式神之力强行打通又堵塞宿主经络的痕迹。” 他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的符纸,咬破指尖,迅速在符纸上绘下一个复杂的符文,然后贴于青年额头。 “此符可暂时安抚并抽取残存的术。但……他经络已伤,神魂受创,后续调理非我所长。”保宪看向陈默,语气平和,“医师阁下既能初步察觉此症非常,想必有调理之能。这后续治疗,可否劳烦?” 无惨点了点头。但他在就对于这平安京时期超越寻常医学范畴的“术”充满了探究的兴趣,这是一个难得的观察窗口。 保宪似乎看出了他的兴趣,在等待青年情况稳定、仆从千恩万谢将其抬走的间隙,难得地与这位“民间医师”多聊了几句。 “天地之间,有清有浊,有正有邪,有可见之形,亦有不可见之气。”保宪望着庵外迷蒙的夜雨,语气如同讲授,“阴阳术,便是以人之精神,契合天地之理,借用符文、咒言、星力、地脉等‘器’与‘凭’,引导、约束、转化这些无形之气,达成种种效果。结界,便是其中一种较为复杂而持久的应用。以特定之法,划定一片区域,在其中暂时建立有别于外界的‘规则’。” “规则?”无惨问。 “比如,‘禁止非人之物出入’,‘隐匿内部气息’,‘扰乱感知方向’,‘汇聚或隔绝某种性质之气’等等。”保宪解释道,“高阶的结界,往往复合多种效果,结构精巧,如同一个微缩的、人为控制的‘小天地’。其节点布置,常暗合星象、易数或风水格局,以便更好地借助天地之力,减少施术者自身的消耗与负担。”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我贺茂家某一支,曾精研一种名为‘九曜镇域’的结界术。据残卷记载,此术以九处隐节点对应‘九曜’,勾连地脉,形成三重循环,藏匿、迷惑、封禁三者一体。节点非静,随九曜虚星之象及地气流转而隐现漂移,自成周天循环,极难从外强行破解。可惜,此法对布阵者要求极高,且需诸多罕见材料辅助,传承早已残缺不全,近乎失传。” 当时的无惨,只是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中。他后来通过各种渠道,零星搜集到一些与“九曜镇域”相关的残篇断简,甚至在一份来自唐土的、涉及道教护山阵法的古老抄本中,看到了类似“以九宫为基,星移为引,地脉为络,筑隐遁之域”的描述。相互印证,加深了理解。 但他从未想过……会在九百多年后的江户时代,这个据说灵力早已近乎干涸的时代,在疑似与祸津骸相关的巢穴外围,亲眼……或者说,通过种种痕迹推断,见到这传说之阵的实际应用。 他是怎么做到的……? 记忆的涟漪缓缓平息。 无惨的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的黑暗丘陵,深红的眸底寒意更盛,却也多了一丝彻底确认后的锐利。 “眼前的,是一个规模庞大、结构精妙、且与地脉结合已深的结界。” 他重复了之前的判断,但此刻语气中蕴含的意味已截然不同,“它在这里存在的时间,恐怕不短了。而且……极有可能,就是贺茂家秘传,或者说,源自那一脉传承的‘九曜镇域’之阵。” “结界内部的结构。”无惨走到天阳身边,声音冷静地分析道,“能将鬼的气息也约束、引导至特定路径,如同规划好的流水线,这结界,不论是控制精度,好事对不同性质力量的区分能力,都堪称高超。看来,里面不仅仅是囚禁人类那么简单,很可能存在一套正在运转中的、具备某种功能的‘系统’。” “九曜轮转,隐迹封禁……”无惨低声自语,每个字都仿佛带着时光沉积的重量,“节点随虚星之象漂移,能量流转暗合周天之数……与我记忆残卷中的描述,与贺茂保宪当年提及的特征,吻合度超过七成。即便不是原版九曜镇域,也是其核心变体或衍生出的阵。” 天阳看向无惨,金色眼眸中映出老师少见的、近乎肃穆的凝重:“老师,这种结界……我们该如何应对?地下定存在某种空间,但我们还没有找到门。直接动手,恐行不通。” “我只在残破古籍中读过描述,听当年那位贺茂氏提起过原理,未曾亲见,更未破解过。” 无惨缓缓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属于挑战者的弧度,“布置并维持此等规模的结界,所需资源、学识与人力都非同小可,绝非寻常流浪术士能为。祸津骸麾下若有直接掌握此等古阴阳术秘传的人物,那他的底蕴比我们预估的还要深厚。更可怕的是……” 刹那间,一个细节在无惨脑海中轰然炸开。 狩衣。 第一次见到祸津骸,他穿着一身紫色狩衣。狩衣是平安时代官家日常便服,适合出行、公务等活动,阴阳师也常用作日常与工作装……如果,施术者,就是他本人呢……? “无论如何,事情都比预想的更复杂、更棘手。” 他目光再次如鹰隼般扫过眼前看似荒芜、实则暗藏惊天玄机的土地。星光下,那些异常的碎石、枯萎的灌木、绕行的老根,此刻在他眼中都成了这庞大阵法书写在大地上的、沉默而诡异的“铭文”。 “节点随星位漂移……是其强大之处,也可以是其可能暴露的弱点。” 无惨陷入了快速的沉思,语速却平稳如常,“为了与星象和地脉保持动态契合,节点与地表物质的连接处……必然会留下周期性的能量冲刷痕迹。” 他看向天阳,目光中带着明确的指令与期待:“用你的眼睛,你的‘通透世界’,去扫描、比对、分析这片区域。不要放过任何一寸地。这个结界,恐怕相当之大。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地方的痕迹……比较特殊。把你发现的都告诉我,或者……直接把记忆传给我,让我看个清楚。” 无惨的食指竖起,轻轻抵在唇边,显然是在思考。 “若能找到规律……我们就能反推出结界节点当前大致的影响范围。以及,那最重要的、作为整个阵法控制核心的‘枢’,不论它是否存在移动,但必然会与最核心节点保持着最紧密的能量联系。其移动轨迹,也一定藏在节点漂移的总体规律之中。” 天阳深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点头。无需更多言语,他明白这次任务的关键与难度。金色眼眸中的光泽再次加深、凝实,仿佛两轮微型的太阳在黑暗中点燃。“通透世界”的感知被催动到前所未有的细致与宏观并存的状态。他不再仅仅关注眼前数十丈的细节,变成鬼后,他的通透世界也得到了某种提升。他将感知如同无形的雷达波束,成扇形、有层次地向前方更广阔的区域铺开,同时保持着对微观细节的极致敏感。他要同时处理海量的视觉、能量、结构信息,并在其中寻找那隐藏的、规律的“密码”。 调查的棋盘上,第一步落子已然明晰。任何鲁莽的正面冲击都会带来不可预知后果,困于土地之下的人们,到底变成了何种模样?不论如何,此时此刻,他们要做的,是先成为这片土地沉默证词的“破译者”,读懂这古老结界在漫长时光中,不经意间写在环境里的、周期性的“密码”。并最终,定位那或许能打开一条缝隙的“门枢”。 无惨静立夜色中,平安京的古老月光,那位名叫贺茂保宪的阴阳师清冷的声音,以及无数古籍中艰涩的记述,似乎都透过近乎九百年的漫长时光,幽幽汇聚,映照在此刻这片充满未知与危机的土地之上。 这里,必然存在某种入口和突破点。通往地下深处的路与门,究竟身在何处? 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112章 :迷障,来者 调查,在极致的细致与沉默中推进了整整两个时辰。 天阳将“通透世界”的感知如同无形的网格,一寸寸覆盖过前方的土地。一个令人心悸的轮廓逐渐显现。“老师,”天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金色的眼眸深处,那永不熄灭的火焰微微摇曳了一下, “这个‘场’的影响范围……比预想的要大得多。以我们现在的位置为中心,不规则边界向四周延伸,最远处……恐怕超过了五里。不是规则的圆形或方形,而是顺应地脉走向和山形地势,呈不规则的蚕食状,几乎将前方整座矮山的主体部分都包裹了进去。” 无惨静立原地,闻言并未露出惊讶,只是眼底的寒意又凝结了几分。方圆五里……这已非寻常“结界”的概念,更像是以古老术法对一片自然区域进行整体性的“封装”与“改造”。祸津骸的手笔,再次超出了预估。 “能量结构,节点的规律,有进展吗?”无惨问。 天阳蹙起眉头,这是极少在他脸上看到的神情。“很……混乱。”他斟酌着词句,试图描述那种感知上的矛盾,“我能清晰地感知到里面能量流动的大趋势,它们确实在按照某种复杂的规律运转,但是,当我试图追踪单个能量束的源头、或者定位那些理论上应该存在的‘节点’时,感知就会遇到干扰。” 他指向不同方向:“能量流在特定区域会突然‘模糊’,像是经过了某种折射或散射,轨迹变得不可追溯。更奇怪的是,这种干扰并非固定不变,它本身也在移动,且移动似乎没有规律,或者说,规律复杂到我短时间内无法解析。就像……就像水底看晃动的倒影,又像隔着不断泛起涟漪的水面观察水下的图案。” 无惨沉默地听着。 天阳的“通透世界”,这近乎法则层面不讲道理的观察能力,极少遇到这种“看不清”的情况。这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不是你的能力问题,”无惨缓缓道,目光投向那片被无形之力笼罩的黑暗山峦,“是结界本身的设计。九曜镇域以迷障著称,其节点飘移本就难以捉摸。但如果,连能量流的追溯都被扰乱……这可能不仅仅是隐藏,而是主动的混淆与误导。” 他踱了两步,脑海中飞速回溯着所有关于结界、阵法、特别是大型复合结界的知识。平安京时代的见闻、古籍记载、涉及奇门遁甲、风水大阵的模糊概念,如同散落的拼图,在强大的思维力下试图拼合。 “我们可能陷入了一个思维定式。”无惨忽然停下脚步,深红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从一开始,我们就假定眼前这庞大的异常场是一个完整的、单一的大型结界。但如果……它并非一个,而是多层嵌套呢?” “您是说……?”天阳眼神一凝。 “外层,是一个更庞大、或许更粗糙,但极其擅长‘隐藏’和‘混淆’的结界。它的目的不是坚固的防御,而是完美的隐匿与感知干扰。就像给珍宝套上一个不起眼,但内部布满镜面和迷雾的箱子,让你即使知道里面有东西,也看不清它的具体形状、质地,甚至怀疑自己的判断。”无惨的语速加快,思路越来越清晰,“而内层,才可能是真正的九曜镇域,或者类似功能的精密核心结界,负责具体的封锁、囚禁、运转等功能。” 这个假设,瞬间解释了天阳感知中遇到的矛盾:那些无法追溯源头的能量、移动而无规律的干扰……正是外层“混淆结界”在起作用。它像一层活动的、不断变换的毛玻璃,罩在了真正的结界之外。 “如果真的是嵌套结构,”天阳立刻跟上思路,“那么外层的结界,必然存在与内部核心结界的能量接口,或者通道。否则内外无法协同。同时,外层结界为了维持如此大范围的隐匿和混淆,其结构不可能像内层那么精密复杂……必定存在相对薄弱的‘节点’或‘脉络’,用于分布能量或接收指令。” “不错。”无惨点头,眼中划过欣慰,“找到外层结界的薄弱点或枢纽,或许无法直接破开内层核心,但至少能撕开外层‘混淆’的一角,让我们真正‘看’清内层结界的部分真实结构,从而定位其真正的‘门’。” 理论可行,但情报不足。他们无法判断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结界,该如何破解。外层结界覆盖方圆数里,其薄弱点可能分布极广,且同样可能被隐藏或保护。那么,要怎么做? 情报。 “调整重点。”无惨下令,“天阳,先不必再强行追溯那些被干扰的能量流终点。去分析干扰本身。那些‘模糊’、‘折射’区域的分布规律、移动模式、能量强度变化。它们很可能就是外层结界关键功能单元的外在表现。同时,寻找这片区域内,任何与周围环境存在‘不协调’但能量反应相对稳定的点,那可能是外层结界的固定支撑点。” 天阳领命,这一次,他不再试图穿透迷雾,而是开始冷静地测绘“迷雾”本身的形态。 时间在无声的勘探中流逝。 远处天际,墨蓝的夜色开始渗出极其稀薄的灰白,离黎明尚远,但夜已至最深。 就在天阳的感知与眼,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梳理到某片位于结界区域东北边缘、岩石裸露较多的坡地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其他“混淆区域”不同的感觉。 “老师,这里。”天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波动,“这片坡地,能量干扰的感觉和其他地方不同。其他地方的能量扰乱,是无序中带着某种高级的混沌,而这里……更……呆板一些?而且,这片区域的边界更清晰,我能感知到的能量强度虽然不高,但非常稳定。最重要的是……它下方似乎有微弱的、周期性的‘脉动’,与地脉的深层波动隐隐呼应,但存在一个固定的时间差。” 无惨瞬间移动到天阳身侧,目光落向那片在夜色中毫不起眼的乱石坡。 如果能确认更多这样的点,或许就能勾勒出外层结界的能量网络骨架。 但就在此时,天阳的感知在向另一片区域延伸探查时,遇到了更强烈的阻碍。并非模糊或折射,而是一种坚韧的、带有排斥性质的“壁”。他的感知如同撞上了包裹在厚厚橡胶中的钢板,被柔和却坚决地推开,无法深入。 “老师,东南方向,约三里外,有更强的隔绝感。” 天阳汇报,“不是混淆,是纯粹的‘拒绝进入’。能量性质……更接近我们最初猜测的‘防御’或‘封锁’属性。” 无惨心念电转。内外嵌套,功能分区……外层混淆与误导,内层封锁与运转。那么,内外层之间,必然存在衔接的“界面”,或者供特定对象通行的“门户”。那个“拒绝进入”的区域,会不会就是内外层之间的某个“缓冲区”,或者……门户的隐藏位置? 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开始显现,但缺乏将它们串联起来的丝线。他们需要更多的信息,尤其是关于这种特定嵌套结界结构的记载。 “情报不足。”无惨果断做出决定。 他闭上眼,一股无形无质却无比强大的精神联系瞬间跨越空间,与无限城深处两个特定的意识建立了连接。 (鸣女,梦见。)无惨的意识直接传递过去,心连术的链接稳定而清晰。 (无惨大人!)两人的回应几乎同时传来,带着恭敬与一丝被突然联系的讶异。 (帮忙。)无惨的指令简洁而明确。 (把现在还能调的人都调过来。我需要所有关于平安京时代阴阳术结界的记载,特别是涉及‘大型范围隐匿’、‘感知混淆’、‘内外嵌套结构’、以及可能与‘九曜’星象相关的复合阵法资料。无限城书库,我私人藏书室第三区古术异闻架,全部筛查。重点寻找描述‘以广域迷阵遮掩核心禁域’的案例或理论。梦见,你带几个脑子好使的负责筛选和初步分析) (是!)两人的回应毫无犹豫。 链接暂时减弱,但未切断,以便随时沟通。 无限城内,原本寂静的藏书室,立刻亮起了灯火。梦见的身影出现在浩瀚的书架之间,他的眼神专注而迅捷,手指拂过书脊的速度极快。鸣女奏响琵琶,唤来所有能调动的负责文书整理、记忆力出众且可靠的鬼,简短交代后,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在房间内同时响起。 时间分秒流逝。荒郊野外,无惨和天阳耐心等待着,大约半个时辰后,梦见的意识再次通过心连术传来,带着压抑的激动和一丝不确定。 (无惨大人!响凯和我找到了几份可能相关的残篇。) (一份是记载于《古事拾遗·术法篇》的附录,提到过一种名为‘罗罟垂天之幕’的阵法,据说源自中土道教‘障眼法’与本土山岳信仰的结合,布阵范围极广,旨在‘掩巨物于眼前,惑灵觉于方寸’,但记载简略,且注明‘此法耗资甚巨,布之不易,多用于遮掩皇陵或秘库,然核心破法失传’。) (另一份,是夹在您藏书中,贺茂家某位先祖游记中的只言片语,提及曾听闻大唐蜀中有‘迷仙阵’,‘外布百里云雾,内藏九宫杀机’,入阵者若无指引,咫尺天涯,困死其中。但描述更像传说。) (最有价值的,是一份破损严重的阴阳寮旧档抄本碎片。) 梦见的声音变得格外慎重, (上面提到了二重嶂的概念。记载称,某些重要禁地,会布置‘外嶂’与‘内嶂’。) (‘外嶂’主‘隐’与‘乱’,范围广,结构相对疏散,依托地气与简单星位设‘镇眼’若干,以维持迷障;‘内嶂’主‘禁’与‘护’,范围集中,结构严密。内外嶂之间,需以特定‘径’或‘门’连通,此‘门’常隐于外嶂‘镇眼’之中,或依特定时辰、星相显化。碎片末尾有一行小注,提及若‘外嶂’范围过大,‘镇眼’之数需五以上,方可稳持……) (五以上……镇眼……) 无惨的意识迅速捕捉住关键信息。 (是的,无惨大人,上面还模糊提到,此类‘二重嶂’,外嶂‘镇眼’之间能量互为犄角,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想不惊动内嶂而短暂窥见其形,需至少同时扰动三处‘镇眼’,使外嶂局部能量紊乱、迷障失效片刻。但若同时破坏超过半数的‘镇眼’,则外嶂可能整体崩塌,反而会彻底惊动内嶂,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 信息对上了。 外层的“混淆结界”,就是“外嶂”。它以多个“镇眼”支撑起大范围的隐匿和干扰。想要短暂撕开一道观察内层的口子,需要同时干扰至少三处“镇眼”。而天阳目前发现的疑似点,已经有三个: 东北坡地带有某种脉动感的土地、东南方向的“隔绝壁”,以及之前察觉的另一处能量气息流动的“漩涡”点。 但问题随之而来。 “同时干扰至少三处……” 天阳在现实中也低声重复,眉头紧锁,“这些‘镇眼’分布范围极广,最近的相距恐怕也超过一里,最远的可能达到数里。我的‘日之呼吸’攻击无法做到如此广泛的范围,就连兄长,应该也做不到。要做到同时、精准地干扰数里外不同地点的目标,且保证强度恰好达到‘扰乱’而非‘破坏’的临界点……” 他摇了摇头,坦诚道,“这很难,需要掉派更多人手。力量跨越如此距离,必然衰减,精度也难以控制。若真找来血鬼术能大范围攻击的同伴,使用大规模招式,又极易失控,可能导致过度破坏。” 无惨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目光沉凝,快速计算着各种可能性。 自己出手?他的力量更庞大,控制也更精微,但距离不够,也同样面临远程多点同时精准操控的难题,并非上策。 果然还是需要帮手。黑死牟现在在执行其他任务,不能立刻调过来。狛治……他的体术精湛,但容易收不住劲。 就在他脑海中迅速筛选无限城内可用人手,权衡利弊之时—— 天阳一直按在刀柄上的右手瞬间握紧,赤红羽织无风自动,一股凛然如出鞘利刃般的气息从他身上升起。他金色的眼眸锐利如鹰,猛地转向侧后方约百丈外的一片稀疏林地,那里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有人。” 天阳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战斗前的绝对冷静,“两个。速度很快,正在接近。气息……很强,是人类,但带有锐利的‘气’的流动,是呼吸法剑士。” 在这敏感的时刻,偏僻的荒郊,突然出现两名实力不俗的呼吸法剑士,由不得他不高度警惕。 然而,就在天阳随时准备做出下一步反应时…… “放松,天阳。” 无惨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缓和。 天阳微微一怔,目光转向了无惨。 只见无惨依旧望着结界的方向,侧脸在稀薄的星光下轮廓分明。他并未转身看向来者方向,仿佛早已知晓。 “把刀放下。”无惨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自己人。” 自己人? 天阳眼中的锐利褪去,化为一丝困惑,但长期培养的绝对信任让他依言放松了握刀的手。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林叶的微响,以及……那越来越清晰的、属于人类的、强劲而充满生命力的心跳与呼吸声。 第113章 :合流,协作 鬼杀队本部,产屋敷宅邸深处。 夜色透过精心设计的纸窗格,滤成一片柔和的昏黄,洒在寂静的和室内。鬼杀队年轻的当主,产屋敷实耀哉,正端坐于案前。 他年方二十,面容清俊,肤色是长期抱恙者特有的、缺乏血色的白皙,但一双眼睛却明亮而沉静,仿佛蕴藏着超越年龄的洞见与重量。深紫色的长发用简单的发绳束在脑后,身着印有紫藤花家纹的墨色和服,姿态端正,只是微微倚靠着身后的软垫,透露出身体难掩的虚弱。 诅咒仍在。 自数百年前与最初的鬼舞辻无惨所犯下的罪,纠缠不清的因缘开始,产屋敷一族的血脉便背负上了早衰与孱弱的宿命。男子极少能活过三十岁,且随着年岁增长,身体会日益虚弱,最终多在病榻上耗尽生命。实耀哉的爷爷,便是在三十二岁时咳血而亡。 到了实耀哉父亲一代,情况似乎略有缓和。或许是因为家族暗中与“另一位”无惨的合作,减少了许多无谓的牺牲与仇恨的淤积,诅咒的烈度似乎不再如记载中某些先祖所承受的那般酷烈。但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医师诊断他心肺先天不足,需常年静养,不可劳神动气。家族的平均寿命,也仅仅是从不到三十,略微延长至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这微小的进步,对个体而言,依旧是沉重而短暂的枷锁。 此刻,实耀哉的膝上,正安静地蜷伏着一只通体乌黑的乌鸦。它比寻常乌鸦体型稍大,喙部更显粗壮有力,眼神灵动异常,此刻正微微歪着头,仿佛在聆听什么。 这是约莫半年前,鬼杀队隐的成员在西部深山中偶然发现的奇异鸟群中的一只。这些乌鸦不仅异常聪慧,能理解复杂指令,更展现出惊人的模仿与学习能力。经过有意识的引导和训练,一部分个体竟然开始能模糊地模仿人言,甚至进行简单的交流。这无疑为鬼杀队的情报传递与侦查带来了新的可能。产屋敷家,正将其着力培养。 实耀哉修长而略显苍白的手指,轻轻拂过鎹鸦光滑的背羽,动作温柔,眼神却深邃。 他想起了不久前的另一件事。 大约半月前,鬼舞辻无惨通过过隐秘渠道,送来了一封密信。信中详细讲述了其麾下发现的、同样具备高度智慧与人语的乌鸦族群,及其遭受疑似祸津骸势力袭击的情况。无惨在信末附上了简略解剖图示与行为特征描述。 实耀哉立刻命人调取了队内关于新发现鸦群的详细记录,两相对比。结论令人惊讶:无论从体型特征、骨骼结构、还是聪慧表现与学语能力来看,双方所提及的乌鸦,极有可能是同一珍稀品种。只是栖息地相隔甚远,一在东边深山,一在西边密林,应属不同的族群分支。 这个发现让实耀哉心中警铃微动。祸津骸……那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理念极端、手段诡谲莫测的“另一股”鬼之势力,其活动愈发猖獗且难以预测。他们抓捕作家与欲望深重之人,渗透万世极乐教控制信徒,如今又针对性地捕捉这种聪慧的鸟类……背后到底在谋划什么?而无惨信中一直以来所提到,也是他们一直以来在彻查的,大量底层人口异常失踪的线索,更让实耀哉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他有一种预感。 这预感自他幼年时便时隐时现,随着年龄增长,尤其是在接任当主、肩负起家族百年重担后,变得愈发清晰而强烈。那是对重大危机、命运转折点的模糊感知。家族记载中,偶有先祖具备类似的能力,被称为“天启”或“预知之梦”。实耀哉的这份感知,似乎比记载中的多数人都要强上一些。 此刻,抚摸着膝上的鎹鸦,关于乌鸦、关于失踪、关于祸津骸种种诡异行径的线索在他脑中交织,那份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缓缓浸透心间。 无惨在信的最后说:“此事我会处理,汝等不必贸然介入。” 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实耀哉理解无惨的考量。自数百年前,继国缘一留下真相,炼狱家传承密卷,再到他父亲那一代与无惨建立起这种微妙而危险的联系,双方一直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产屋敷家在明,统领鬼杀队,维系人类社会的秩序与对抗恶鬼的表象;无惨在暗,清理失控的“异常鬼”,追查祸津骸,并以自己的方式约束麾下鬼众,践行某种偏执的“底线”。 大多数时候,双方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在关键时刻会共享情报,或进行间接的配合。但这种合作建立在绝对的隐秘与谨慎之上,一旦暴露,对双方都是灭顶之灾。 然而,理解归理解,实耀哉心中却始终存着一份复杂的情绪。他深知,这种“分工”之下,阴影之中必然存在着灰色的地带,有无可避免的误伤。鬼杀队的剑士们,尤其是基层的队员们,他们秉承着世代相传的仇恨与“斩鬼即为正义”的信念,浴血奋战。一旦遭遇无惨麾下那些同样拥有鬼之气息、却在执行自己任务的存在,冲突几乎难以避免。 历史记录中,虽无明确记载,但实耀哉确实知晓悲剧的轮廓。有无辜的、或许只是想活下去或守护什么的鬼,死在了不明真相的剑士刀下。 这份认知,让实耀哉在理性权衡合作利弊的同时,内心时常萦绕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对无惨那边或许存在的、被卷入而无辜丧命的“孩子”们的愧疚。尽管他清楚,这就是维持现状必须承受的代价,是黑暗中行走不可避免的泥泞。 这一次,预感如此强烈。 祸津骸的行动模式透着前所未有的诡异与规模。无惨虽强,但他和他的无限城同样身处暗处,行动多有顾忌。或许……鬼杀队可以在不直接冲突、不暴露关系的前提下,提供一些“侧面”的协助? 至少,弄清楚那片荒郊地下到底藏着什么。这符合双方共同探查祸津骸阴谋的利益。 想到这里,实耀哉轻轻拍了拍膝上的鎹鸦,乌鸦乖巧地跳到一旁的栖架上。他提笔,在一张特制的薄笺上写下几行简洁的指令,小心卷好,放入细竹筒,系在了鎹鸦的脚上。 “去,交给隐的负责人,按甲等密令执行。”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鎹鸦“嘎”地应了一声,振翅飞出窗外,融入夜色。 次日傍晚,结束了一日修炼与巡逻的赤冢岚,被隐的成员恭敬地请到了当主宅邸的外厅。同样被唤来的,还有一脸不耐、抓着自己橙红色长发的赤冢蛮花。姐弟二人向端坐屏风后的实耀哉行礼后,得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任务。 “西部荒郊,疑似有祸津骸势力的大型隐秘据点。”实耀哉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平静而清晰,省略了情报来源,只陈述结论,“其外围可能有未知手段防护,探查不易。你二人曾与……无惨有过接触,也是少数知晓真相的剑士。应对非常规情况有一定经验。此次任务以侦查、确认据点内部情况为首要目的,尽量避免正面冲突。另外……” 他顿了顿:“带上‘黑丸’,这孩子是队内目前最聪慧、学语最快的那只鎹鸦。它的眼睛和耳朵,或许能帮上忙。记住,此行所见所闻,皆属甲等机密,直接向我汇报。” 岚沉稳地应下,心中已然明了任务的特殊性与当主的深层考量。蛮花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握紧了拳头。 稍作准备后,姐弟二人带着那只被命名为“黑丸”、眼神格外机警的鎹鸦,趁着夜色悄然离开本部,向情报所指的荒郊区域疾行而去。 …… 时间回到现在。 荒郊丘陵,外层“迷障结界”边缘。 天阳感知中那两道迅速逼近的、属于呼吸法剑士的强烈气息,在无惨出言确认“是自己人”后,不过几个呼吸间,便已穿过最后的林地屏障,落在了无惨与天阳面前数丈之外。 正是赤冢蛮花与赤冢岚。 此时,蛮花橙红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高马尾,额角带着细微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显然一路疾行并未留力。她的眼眸警惕地扫过天阳,又在无惨身上略一停留,撇了撇嘴,嘀咕道:“果然是你这家伙……怎么每次都没好事。” 岚则站在姐姐侧后方半步,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无惨身上,微微颔首致意,姿态不卑不亢,随后看向天阳,眼中闪过一丝审视与评估,但更多的是冷静的观察。 “无惨先生。”岚开口,声音清朗温和,“奉当主之命,前来探查此地异常。看来我们目标一致。”他说话间,肩头那只名为“黑丸”的鎹鸦也好奇地探出脑袋,豆豆眼打量着对面的无惨和天阳,尤其在天阳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充满好奇。 无惨对蛮花的嘟囔不以为意,对岚的致意也只是微微颔首。 “来得正好。”他言简意赅,“情况比预想的复杂。外层有大型迷障结界,范围覆盖数里,需同时干扰至少三处‘镇眼’方能短暂窥见内部。天阳的力量虽强,但远程多点攻击非其所长。” 他目光转向岚,深红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就事论事的考量:“产屋敷派你们来,想必有所准备。” 蛮花哼了一声:“精细活老娘是没那么拿手,但岚这小子可是一把好手!还有这只黑不溜秋的鸟,”她指了指黑丸,“精得很,说不定能帮上忙。” 岚无奈地看了一眼姐姐,随即正色对无惨道:“当主命我们携鎹鸦前来,亦是希望其独特视角能有所助益。不知无惨先生目前探查到了多少‘镇眼’位置?具体需要如何‘干扰’?” 三方简短交换了情报。无惨和天阳说明了“二重嶂”的结构推测、已发现的三个疑似“镇眼”的位置及其特性。 很快,一个粗略的合作方案成形:由天阳负责距离最远、能量反应最强,也可能最不稳定的“隔绝壁”镇眼;岚负责东北坡地的镇眼;无惨则亲自掌控第三处“漩涡”镇眼,居中协调,确保三处干扰在同一精准时刻发生,并控制强度恰好达到“扰乱迷障”而非“破坏结构”的程度。 无惨对天阳和岚说,“在我发信号的时候同时动手。机会只有一次,迷障失效的时间可能极短,天阳,你的必须用通透世界抓住那一瞬,锁定内层结界的真实入口。” 天阳与岚同时肃然点头。蛮花则主动退到一旁,手按刀柄,警惕地巡视四周,担当起警戒之责,尽管嘴上说着“你们搞快点”,眼神却无比专注。黑丸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安静地蹲在蛮花的另一侧肩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目标方向。 朔月之夜,星辉暗淡。 荒芜的丘陵之上,鬼杀队的精英剑士与鬼王麾下的太阳,在共同的危机与微妙的默契驱使下,站在了同一战线。 在信号发出的瞬间…… 天阳周身,赤金色的光开始内敛,集中于刀柄;岚的日轮刀上,泛起流水般清澈而柔韧的蓝光;无惨本人,则只是静静地站着,指尖暗红色的微芒如呼吸般明灭。 “三……” “二……” “一……” 天阳的身影仿佛在原地模糊了一瞬,一道凝练到极致、几乎细如发丝的赤金色刀气,撕裂夜色,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精准地命中数里外那“隔绝壁”镇眼能量结构的某个脆弱衔接点! 岚的刀骤然出鞘,精湛剑技下,一股无形无质、却带着清冽寒意的水流状气劲,如同拥有生命般蜿蜒而出,无声无息地没入东北坡地的乱石之中,循着那固定的脉动,沿缝隙渗透、震荡! 三道干扰,于同一秒,精准作用!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难以听闻、却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层面的嗡鸣,以三个镇眼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笼罩数里方圆的、那层无形的“迷障”,如同被无形之手猛地掀开一角的厚重帷幕,剧烈地波动、扭曲起来! 就在这一刹那! 天阳金色的眸中,“通透世界”开启到极致,穿透了那短暂失效、变得透明的“外嶂”迷障,清晰地“看”到了其后那更加精致、复杂、流转着森严秩序能量的“内嶂”结界!而在那结界的某处,与地脉节点紧密相连、能量输入输出最为集中的位置—— 一个山洞一样的门户,突兀,清晰地暴露在他的感知之中! “找到了!”天阳低喝一声,“入口在那里!” 迷障的波动开始急速平复,外层结界正在自我调节,试图修复那短暂的紊乱。 但已经晚了。 入口的位置,已被锁定。 帷幕已掀开一角,接下来…… 便是深入这龙潭虎穴。 第114章 :地域,识别 一行人汇合后,在天阳的精确指引下,众人迅速来到了内层结界能量异常汇聚、那被标记为“门户”的位置。 那是一片位于矿洞深处、看似毫无异常的岩壁。岩层粗糙,渗着水珠,与周围环境别无二致。 但站在其前,天阳眼中的门户,此时在近距离下清晰可见。此处结界的强度,反而比周围区域显得更为薄弱、更具“渗透性”。 “这里的结界……比其他地方弱。”天阳确认道,“像是刻意留下的‘活门’。” 岚仔细观察着四周,又结合之前获取的情报,沉吟道:“应该如此。祸津骸的势力盘踞此地日久,他们自身也需要进出,运送物资、人员,不可能每次都强行穿透结界。一个相对固定、隐蔽,但内部人员知晓位置的出入口,是必须的。” “这处门户被重重迷障保护,又设在内层结界之内,只有穿过外层‘迷障’并找到正确位置才能触及,本身就是极佳的保密措施。” 无惨点了点头,认可了岚的判断。 他没有多做犹豫,伸出手掌,轻轻按在天阳所指的那片岩壁上。掌心并未用力,岩壁表面却如同水波般漾开一圈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随即,一片边缘模糊的暗色光晕门户,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门户内部光线晦暗,看不真切,但一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复杂气息,隐隐透出。 无惨看了天阳一眼,率先迈步,身影毫无阻碍地融入了那片暗色光晕之中。天阳紧随其后,同样顺畅通过。 轮到岚和蛮花时,情况却截然不同。 岚学着无惨的样子,将手按向光晕,触手却是一片柔韧而冰冷的“墙壁”,看似虚影,实则坚不可摧,带着明显的排斥感。他试着用力,那“墙壁”纹丝不动,反而传来一股微弱的反弹力道。蛮花性子急,直接挥拳砸了上去,结果“砰”的一声闷响,光晕只是微微波动,她的拳头却被震得发麻。 “搞什么鬼?!”蛮花甩着手,龇牙咧嘴,“这门还认人?!” 无惨的身影从门户内再次显现,他并未完全走出,只是站在门槛处,看着两人略显狼狈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早有预料。 “这门,看来只有身具鬼气,或者说,被结界识别为‘同类’的存在,才能自由通过。”无惨平静地陈述道,“这是最基础的识别与防护,防止误入或人类潜入。” 他伸出手,分别搭在岚和蛮花的肩膀上。两人身体本能地微微一僵,但并未抗拒。下一瞬,一股冰冷、沉凝、无比强大却令人安心的气息从无惨掌心透出,迅速包裹住两人全身。像是一层精巧绝伦的“伪装”,暂时覆盖了两人身上鲜活的人类气息。 “现在再试。”无惨收回手。 岚与蛮花对视一眼,再次尝试接触那暗色光晕。这一次,手掌毫无阻碍地穿了进去,仿佛穿过一层微凉的雾气。两人不再犹豫,迈步踏入。 门户在四人身后无声合拢,重新化为看似普通的岩壁,仿佛从未存在过。 门内的世界,是一条倾斜向下、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宽阔甬道。岩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散发着幽绿色微光的矿石,提供着最低限度的照明。空气潮湿阴冷,先前闻到的那股混杂气息变得更加浓郁。 他们沿着甬道谨慎前行,没走多远,前方拐角处便传来了喧哗声与……令人作呕的咀嚼声,以及浓烈的血腥气。 拐过弯角,眼前是一处较为宽敞的洞窟,看样子被当作临时的休息或进食场所。七八个形貌各异、但都浑身上下散发着异鬼气息的家伙,正围坐在一起。中间堆着一些难以辨认的、血肉模糊的东西。他们大声谈笑,其中一个满嘴是血的鬼,正拎着一段残肢,含糊不清地笑道:“……要我说,还是年轻女孩的肉最嫩,嘿嘿,上次那个……” 话音未落。 一道赤金色的光芒,如同黎明前最锋利的那一线天光,在昏暗的洞窟中骤然亮起,又瞬间熄灭。 快! 快到极致,快到超越了视觉的残留,甚至超越了蛮花和岚作为柱级剑士那千锤百炼的动态视力捕捉的极限! 他们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纯粹、却又冰冷到极致的“斩切”意志一闪而过,空气中残留着被瞬间加热又冷却的奇异波动。 然后—— 噗通、噗通…… 围坐在一起的七八个鬼,脸上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转变,脖颈上便同时浮现出一道纤细如发丝、却无比精准的红线。下一秒,头颅整齐滑落,身体僵直后仰,随即在倒地过程中飞速崩解、化为灰烬,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 洞窟内瞬间死寂,只剩下那堆污秽之物和弥漫的血腥气,证明着刚才并非幻象。 岚和蛮花猛地扭头,看向一直安静站在无惨身侧的天阳。 天阳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沉静得如同深潭之水。他的右手依旧随意地垂在身侧,那日轮刀,此刻正安安稳稳地挂在腰间,仿佛从未动过。 但是,蛮花和岚无比确信……就在刚才那一刹那,这个名为天阳的男人,拔刀了。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速度与精准,完成了瞬间的、寂静的斩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极致效率的死亡。 蛮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有些发干。她知道无惨身边的这个“弟子”很强,但亲眼目睹这种强大到近乎“规则”般的抹杀,还是超出了她的想象。 岚则深深吸了口气,眼中除了震撼,更多了一层凝重与评估。这种力量……已经远远超越了寻常“强大”的范畴。 无惨仿佛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或者说,早已司空见惯。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堆灰烬和残骸,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那污秽的场景感到不悦,随即迈步,继续向甬道深处走去。 “别浪费时间。” 他的声音将岚和蛮花从震惊中拉回。姐弟俩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波澜,快步跟上。天阳也沉默地随行,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接下来的路途,如同深入巨兽的肠道。他们穿过了层层叠叠、错综复杂的隧道网络,经过了数个或空旷、或堆积着不明物资、或残留着陈旧血迹和战斗痕迹的洞窟与大厅。 人工开凿的痕迹,逐渐被更规整的砖石结构替代,楼梯盘旋向下,仿佛永无止境。空气越来越沉闷,但那种人工照明的光线却逐渐增多。 他们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深入地底极深处。 就在蛮花开始暗自嘀咕“这鬼地方到底有多深”时,走在最前的无惨,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们正站在一处螺旋楼梯的末端,前方是一道巨大的、敞开的拱形石门。门内,有温暖而明亮得不似地底的光芒透出,还伴随着隐约的、纷杂的……人声? 不是惨叫,不是哭泣。 而是交谈声,笑声,甚至还有孩童的嬉闹。 四人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无惨率先迈过石门,天阳紧随其后,岚和蛮花也带着满腹疑窦跟上。 然后,他们的视野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光。 并非地底幽暗的磷火或油灯,而是无数悬挂的灯笼、镶嵌在墙壁和廊柱上的晶石散发出的、柔和而明亮的光芒,将眼前的一切照得宛如白昼。 紧接着,是空间。 他们正站在一处极高的、如同瞭望台般的石质平台上。平台下方,是一个难以想象其宏伟的、掏空地底岩层建造而成的巨大空洞。空洞的规模堪比一座小型山谷,其高度恐怕超过百丈,而在这空洞之中,层层叠叠、鳞次栉比地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建筑! 那些建筑并非粗糙的洞穴或地堡,而是精致的和式屋舍、整齐的街道、甚至有小桥流水点缀其间。 灯笼的光芒连成一片,照亮了蜿蜒的街道、熙攘的人群、以及远处中心区域一座格外高大、装饰着暗色帷幕与奇异符文的塔楼状建筑。 而最令他们心神剧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 人。 许许多多的人。 男女老少,穿着虽然不算华丽但整洁干净的衣物,在街道上行走、在屋舍前交谈、在公共区域活动。孩子们在有限的空地上追逐嬉戏,传来阵阵天真无邪的笑声;妇人们聚在水渠边浣洗衣物,闲聊着家常;男人们似乎刚从某些工坊或劳作区域归来,三三两两走在回家的路上……他们的脸上,大多洋溢着一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满足的、幸福的神情。 没有恐惧,没有麻木,没有挣扎求生的惨淡。 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安居乐业的村落,或者说,一座微缩的、灯火通明的……地下之城。 这与他们预想中的血腥囚笼、恐怖魔窟,截然不同。 一时间,连向来沉稳冷静的天阳,也不由得怔在了原地,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下方那不可思议的繁华幻景,充满了困惑与难以置信的审视。岚和蛮花更是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中了什么高明的幻术。 “这……这是怎么回事?”蛮花压低声音,带着近乎荒谬的语气,“那些人……都是人类?他们看起来……怎么好像还,过得还不错?” 岚的眉头拧成了结,他的观察更为细致:“不是幻术。生命气息、声音、光影、细节……都是真实的。但是……为什么?” 他无法理解,祸津骸耗费如此心力,建造这样一座庞大的地下城,囚禁,或者说收容如此多的人类,让他们安居乐业,到底想干什么? 无惨没有说话。他红色的眼眸快速而冷静地扫过下方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从街道的布局、人群的分布、活动的规律,到那座中心,醒目如幕府般的建筑。 他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天阳能感觉到,老师此刻的思绪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 就在他们站在高处,被这违反常理的景象所震撼,一时不知该如何行动时—— “几位,看着面生啊。” 第115章 :伪装,神使 一个温和的、带着些许好奇的女声,从平台侧方的楼梯处传来。 四人瞬间警觉,但并未立刻做出过激反应。只见一位身着素雅淡紫色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纪约在四十岁上下的女子,正缓步走上平台。她面容端庄,眼神温和,打量着无惨四人,目光中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探询。 岚心中一沉:糟了!他们是生面孔,在这看似封闭自足的地下社会里,突然出现四个陌生人,必然会引起注意和怀疑吧? 他的手悄悄握紧了刀柄,脑中飞速思考着应对之策。是装作迷路误入的旅人?还是冒充新来的流民?不,怎么样都不对….. 那女子走上前来,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温和有礼:“妾身是此地的接引之一,负责引导新来的孩子,或者接待‘母亲大人’的贵客。看几位气度不凡,不知是从地面上新来的‘孩子’,还是……前来面见‘母亲大人’的神使大人?” “孩子”?“母亲大人”?“神使”? 这几个词在岚和蛮花脑中盘旋。蛮花的金眸瞪圆了,眉毛拧成一团,心里疯狂吐槽:孩子?老娘哪里像孩子了?!她嘴巴微张,眼看下意识就要蹦出什么不过脑子的回应——岚眼疾手快,借着侧身的动作,用手肘极其隐蔽地捅了一下她的腰侧。 蛮花差点岔气,扭头瞪弟弟,却见岚递过来一个“闭嘴,让我想”的严厉眼神。她憋屈地撇撇嘴,把话咽了回去,焦躁地抓了抓自己橙红色的长发,只觉得脑子一团浆糊。 潜入侦查?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说好的悄悄潜入、暗中调查呢?怎么一上来就被人堵个正着还要被盘问身份? 就在岚飞速权衡着几个漏洞百出的说辞,蛮花憋得满脸通红快要忍不住爆发时—— 一直沉默的无惨,忽然向前迈了一小步。 仅仅是一小步。 他周身那股刻意收敛的、属于上位鬼王的、浩瀚而深不可测的气息,并未完全爆发,只是极其精妙地泄露出了一丝。 如同沉睡的巨龙微微睁开一线眼睑。仅仅是这一丝泄露,便让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光线都似乎黯淡了些许。并非实质的压迫,而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质位阶的、令人灵魂颤栗的“质”的差异。 那自称“接引”的女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脸上的好奇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敬畏、激动与无比恭敬的神情取代。她甚至不敢再直视无惨,深深地低下头,姿态比刚才更加谦卑,几乎要伏在地上。 无惨开口了,声音平淡,没有任何刻意提高音调或加重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自高处降下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吾等乃‘那位大人’亲点之神使。奉命执行其意志,暂留此地,需面见汝等所侍奉之‘母亲’。‘那位大人’正在考量,是否应赐予她更强的力量与眷顾,然此事尚在斟酌,未作最终决断。故吾等此行需隐于暗处,观察‘母亲’之行事与尔等之虔诚。此事,不可声张。” 他的话语信息量巨大,却又巧妙地模糊了关键。 “那位大人”,既可以是祸津骸,也可以是任何能被此地之人理解为更高存在的代号。 “亲点神使”,解释了他们的来历和突然出现。 “执行意志、暂留观察”,给出了合理停留的理由。 “考量赐予力量”,既抬高了“母亲”的地位,又留下了不确定性和继续观察的借口。“不可声张”则完美规避了身份暴露的风险。 每一句都似是而非,每一句都留有充分余地,却又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女子可能的认知框架。 岚和蛮花听得目瞪口呆。蛮花更是张大了嘴,看看无惨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又看看那女子瞬间变得无比恭敬甚至带着狂热的表情,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大大的问号:这、这就行了? 果然,那女子听完,脸上立刻浮现出无比严肃、甚至带着神圣使命感的表情。她再次深深躬身,语气无比恭敬,甚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细微的颤抖:“原来是‘那位大人’……是‘那位大人’的神使亲临!妾身失礼了!请神使大人们放心,此事妾身必定守口如瓶,绝不泄露半分!几位神使的住处,妾身立刻安排,定是城内最清净、最隐蔽之所,绝不会让闲杂人等打扰!” 她甚至不敢再多问任何细节,比如神使具体如何到来、为何没有提前通知、“那位大人”又有何具体指示……仿佛多问一句都是对“那位大人”意志的亵渎。她小心翼翼地侧身引路,姿态近乎卑微:“请几位神使随妾身来。” 无惨微微颔首,示意天阳和岚、蛮花跟上。 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拉了拉还在发懵的姐姐,快步跟上。天阳则依旧沉默,只是金色的眼眸若有所思地扫过那女子的背影,又看了看无惨。 那女子毕恭毕敬地在前方引路,带着他们从平台侧方的另一条更隐蔽、也更整洁的楼梯下行,直接进入了那灯火通明的“地下城”边缘区域。 一路上,她目不斜视,脚步轻而稳,偶尔遇到其他行人,那些人见到她恭敬引路的姿态以及跟在后面的无惨等人,都纷纷驻足,投来好奇又敬畏的目光,然后迅速低头行礼,让开道路。 蛮花被这阵仗弄得浑身不自在,她这辈子打架砍鬼在行,被人当神仙似的供着走还是头一遭。 她忍不住凑近岚,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嘟囔:“喂,阿岚,我们这算是……我怎么觉得这么虚得慌……” 岚嘴角微抽,同样用气音回道:“……少说话,跟着走。” 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巷道,避开主要人流。最终,他们来到了一处位于城市西北角的独立和风小院落前。院落不大,但白墙青瓦,竹篱围绕,显得十分整洁雅致,位置也确实足够隐蔽,远离主要街道的喧闹。 “此处平日少有人经过,颇为安静,且屋内一应物品俱全,定期有人打扫。几位神使可在此安心歇息。”女子恭敬地打开院门,请四人入内。小院内部铺着细白的碎石,角落栽着一株叶片莹润的矮树,一间主屋,两侧似乎还有小厢房,看起来确实是个精心准备的居所。 “若有何需要,或欲面见‘母亲大人’,只需在院门口系上这枚黑色铃铛,”她递上一枚小巧的、雕刻着简单云纹的黑色铃铛,“妾身或其他的‘接引’便会尽快赶来听候吩咐。” 无惨接过铃铛,在指尖随意转了转,淡淡应了一声:“有劳。” 女子再次躬身,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能为神使大人效力,是妾身的荣幸。若无其他吩咐,妾身便不打扰了。”说完,她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低着头,一步步缓缓退出了院落,并细心地将院门虚掩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碎石小径的尽头。 直到确认那女子真的走远了,院落内还是一片寂静,只有地下空间不知何处传来的、模拟出的微弱“风声”。 蛮花瞪着大眼睛,看看紧闭的院门,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出门散了个步顺手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无惨,再环顾这干净整洁、设施齐全的小院,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反复几次,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这、这就……混进来了?就这么……容易?说几句话,晃一下……就成了‘神使’?还有了能扎营的地儿?” 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刚才那一连串急转直下的剧情冲击得有些处理不过来,CPU都快烧了。预想中的恶战、潜入时的小心翼翼、被发现后的周旋搏杀、甚至可能狼狈逃窜…… 一样都没发生! 他们就这么大摇大摆、像回自己家一样被当作“贵宾”请了进来,还安排好了住处,附赠了一个随叫随到的“管家”?! 这跟她认知中的“侦查潜入”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事情! 无惨将黑色铃铛随意放在院中石桌上,走到小院一侧的廊檐下,那里铺着干净的席子。他姿态闲适地坐下,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偏头,瞥了还在原地怀疑人生的蛮花一眼,语气依旧是那种平淡的、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的口吻: “不过是基于观察的逻辑分析。” 他难得地愿意多解释几句,或许是因为计划顺利,又或许觉得这姐弟俩接下来的配合还有用,需要让他们理解现状。 “她第一句话就问我们是新来的‘孩子’,还是面见‘母亲’的‘神使’。”无惨缓缓道,声音在安静的小院里格外清晰。 “在场的各位,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我们不是小孩了。那么,‘孩子’显然是一种代称。结合此地人口众多,来源不明,这个代称,大概率指的是从外界被带来、或自愿来到这里的普通人类,他们被视作需要引导和接纳的‘新成员’或‘子民’。我们看起来不像懵懂无知需要引导的新人,所以她更倾向于猜测我们是后者。” “她看到我们时,眼里只有疑惑和好奇,没有恐惧、敌意,甚至没有对陌生闯入者该有的基本警惕。这说明她对外界的了解极其有限,至少不知道‘鬼舞辻无惨’的存在,甚至可能对鬼杀队也知之甚少。” “她的认知框架,很可能被完全局限在这个地下城和其塑造的信仰体系之内。在她的世界里,从‘上面’来的,要么是需要照顾的‘孩子’,要么就是与‘母亲大人’及更高存在相关的‘神使’。” 无惨的目光扫过小院低矮的围墙,仿佛能看到外面那座在虚假天穹下井然有序、灯火通明的奇异城市。 “从高处俯瞰时,我就注意到,城市中心那座最高的建筑,形制特殊,显然是核心区域,也是权力的象征。” “结合如此多的人类在此‘安居乐业’,井然有序,必然存在一个强有力的管理者或统治核心,进行着资源分配、秩序维护和思想引导。” “‘母亲大人’这个充满依赖与崇拜意味的称呼,以及她对‘神使’一词不加思索的敬畏,都指向这个管理者是一位‘鬼’,并且被此地居民彻底神化了。‘神使’,自然是指代更高级别鬼的使者,或者那位‘母亲’的上级,是连接‘那位更高存在’与‘母亲’之间的桥梁。” “我不确定这里的人是否清楚祸津骸的具体名号与样貌,但‘那位大人’这种模糊、崇高、充满距离感的称呼,在狂热的崇拜语境下是万能的,足以激发信徒最极致的敬畏与想象。”无惨的语气平淡无波,却将人心与局势剖析得淋漓尽致。 “我借他之名,为我们赋予无可置疑的高贵身份;以‘考量赐予力量、暂留观察’为理由,既解释了为何我们会突然到来并要接触‘母亲’,又为我们的停留和潜在的不插手姿态提供了完美借口,同时还能有效防止我们的真实信息和目的在底层信众间流传引发不必要的猜测或恐慌。” “这既符合‘上位者使者’神秘莫测、代行意志的行事逻辑,也堵住了对方进一步探究的路径。” 他的解释清晰、冷静,每一步都建立在细致的观察和严谨的推理之上,将对方提供的有限信息碎片和周围的环境线索,瞬间拼合成一幅逻辑自洽、足以蒙混过关甚至获得礼遇的“合理身份拼图”。 没有夸张的演技,没有复杂的谎言,只是精准地利用了信息差和认知局限。 蛮花听得一愣一愣的,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眸里的焦躁早就被茫然和叹服取代。她看看无惨,又看看旁边同样陷入沉思但明显听懂了更多的弟弟岚,最后呆呆地、几乎是发自肺腑地、用总结陈词般的语气感叹了一句: “……活了这么久的老鬼,这脑子就是转得快啊……” 话音刚落,旁边就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力道不轻。 “哎哟!”蛮花捂着瞬间起包的后脑勺,痛呼一声,扭头怒视身旁不知何时收回手的岚,“造反啊你!很痛诶!” 岚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仿佛刚才那记精准的爆栗不是他敲的。他对着廊檐下的无惨微微欠身,语气平稳无波,但细听能品出一丝无奈:“家姐向来口无遮拦,心直口快,绝无冒犯之意。言语失当,是在下管教不严,还请无惨先生海涵。”说完,他转向龇牙咧嘴的蛮花,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再乱说话,下次敲得更重。 无惨看着这对姐弟的互动,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院落外,那座在人工营造的“夜空”与万千灯火映照下,散发着虚幻暖意的庞大地下之城。 混入并且获得一个相对安全的临时据点,只是微不足道的第一步。 这座看似祥和安宁、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地底乌托邦,其光鲜温暖的表象之下,到底编织着怎样残酷而真实的经纬? 那位被奉为“母亲”的管理者,以及隐藏在她身影之后、可能存在的祸津骸的影子……耗费如此心血经营此地,聚集如此多的人类,其深层的、未被言说的目的,究竟为何? 探查,才刚刚揭开帷幕一角。 而这座城市平静祥和的表面下,那无声流动的、或许连大部分居民都未曾察觉的暗涌,已然触手可及。 第116章 :母土,摇篮 当然,赤冢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决定与自家姐姐同行。放任蛮花独自在这诡异莫测的地方“调查”,他怀疑不出半个时辰,她那口无遮拦的性子就要惹出大祸。 “姐,跟紧我,多看少说,别乱回话。”岚低声叮嘱,眼眸里满是严肃。 “知道了,啰嗦!”蛮花不耐烦地摆摆手,但眼神里也确实多了几分谨慎。刚才进门时的震撼和那一记爆栗的确让她冷静了点,这里确实不是能撒野的地方。 无惨对此安排并无异议,只是淡淡补充:“各自为营,收集细节。三到四个时辰后,前回此处汇合。注意,我们的身份是‘神使’,言行需大致符合此身份逻辑。面对不知情的普通人,可以稍作伪装,但无需过度表演,保持观察即可。” 天阳默默点头。无惨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我也出去转转。” 说罢,便转身,独自一人走向院落那扇虚掩的竹扉,身影很快融入外面巷道柔和而恒定的人造天光之中。 天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却被无惨头也不回地用一个简单的手势阻止。 无惨的声音平淡传来,“你去那里,”他抬手指向城市中心方向,那座即使在错综的建筑群中也清晰可见的最高楼,“先去附近转转,没有收获,就去那附近观察待命。那里是‘母亲’最可能的居所。我需要知道那里的守卫情况、人员进出规律、以及……是否还存在别的结界。” 天阳停下脚步,垂首应道:“是,老师。” 他明白,老师需要有人监控最关键的核心区域,而这任务需要足够的耐心和强大的感知力,他确实是不二人选。目送无惨的背影消失,天阳也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院,向着城市中心方向走去。 岚与蛮花也随即行动。 ———— 天阳如同红色的幽灵,借助建筑的阴影、屋顶的夹角、甚至某些视觉盲区,以惊人的速度和无声的姿态在高处移动。通透世界的展开下,城市在他眼中化为一个无比复杂的、由无数生命光点、脉络和物质结构组成的立体模型。 他的观察迅速抓住了几个核心异常: 第一,人口的年龄与性别结构。 成年女性的比例显著偏高,与男性相比接近六比四,甚至可能更高。而且,育龄女性的数量异常集中。 第二,生命体征的异常。 在他的感知中,许多女性的体内都嵌套着另一个更微弱、但正在蓬勃生长的新生命。怀孕的比例高得惊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地位较高、衣着更整洁、或是在一些类似集会扬所中心位置的女性,几乎全部有孕在身。 第三,社会活动的重心。 他看到了几处类似集市或公共广扬的地方,人群聚集处,往往是女性在主导交谈、分配物资、或进行某种类似宣讲的活动。男性更多出现在一些体力劳作区域、或跟随在女性身后,姿态恭敬。一些明显是家庭单位的组合中,怀抱婴孩或手牵幼童的,也多是女性,男性则负责携带物品或守护在外围。 “生育……被置于核心地位。女性,尤其是孕育中的女性,是这座城市的基石。” 天阳在心中冷静地分析。这里的社会结构和价值观,与他在外界所知的日本社会截然不同。这里的力量并非来自武力或财富,而是直接与“繁衍”能力挂钩。 ———— 岚和蛮花走入了这座城市的“血肉”之中。街道整洁,房屋俨然,行人往来,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安宁的、甚至可以说是满足的神情。孩子们在街角玩耍,笑声清脆;店铺里售卖着简单但齐全的生活用品和食物,甚至还有小小的花园。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诡异。 “阿岚,”蛮花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弟弟,“这些人……真的都是被鬼圈在这里的?我怎么觉得他们过得比上面很多穷苦人家还舒坦不少?” 至少,这里没有战乱,没有饥荒,人人有屋住,有衣穿,脸上也没有朝不保夕的恐惧。 岚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观察着人们的互动。“表象而已,姐姐。” 他低声道,声音冷静,“别忘了我们进来的门,还有那些吃人的鬼。这里的一切井然有序,恰恰说明控制者的力量强大且渗透到了每个角落。这种舒坦,是有代价的,只是我们现在还没看到。” 正说着,他们路过一处小小的水井广扬,几个妇人正坐在井边的石栏上休息、闲聊,手里做着些缝补的活计。看到岚和蛮花这两个眼生的面孔,尤其是蛮花那鲜艳的橙红长发和不同于此地女性的、带着锐利英气的面容,妇人们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来。 “哎呀,看看这是谁家新来的姑娘?长得可真好看!” 一个圆脸、笑容和蔼的中年妇人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这头发颜色也少见,跟火似的,精神!” 蛮花被这突如其来的“称赞”弄得一愣,另一个稍微年轻些、腹部已明显隆起的妇人上下打量着蛮花,眼神里带着某种评估的意味,笑道:“是啊,身板也好,看着结实。姑娘,嫁人了没有啊?看你这面相,骨盆也宽,是个能多子多福的好身段!在这里啊,多生几个孩子,那可是天大的福气,能得到‘母亲’更多眷顾呢!” 多子多福?福气?眷顾? 蛮花的脑袋嗡了一下,脸颊瞬间涨红。不是害羞,是气的!她这辈子在地狱里摸爬滚打,学的就是怎么砍鬼怎么活下去,她从未想过去依附男人,脑子里压根就没“嫁人生子”这根弦!这、妇人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出这种话,还品评她的“身段”,简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拳头都有点硬了。 岚察觉到姐姐瞬间绷紧的身体,心中暗叫不好。他立刻上前半步,挡在蛮花身前,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温和而疏离的笑容,对着几位妇人微微欠身:“各位夫人见笑了。这是家姐,我们……刚来不久,对这里的规矩还不甚了解。家姐性子直爽,还没找到喜欢的人家,让各位费心了。” 他的语气礼貌,但带着一种不容深谈的冷淡,巧妙地用“刚来不久”、“不了解规矩”解释了他们的异常,又堵住了进一步的追问。 那圆脸妇人闻言,了然地笑了笑:“哦,新来的‘孩子’啊,难怪。没事没事,以后慢慢就懂了。在这里啊,女人能生养,就是最大的本事,也是对‘母亲’和‘那位大人’最好的报答。你们以后会明白的。” 怀孕的妇人也点点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辉,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是啊,这是‘母亲’的恩赐,也是我们通往更幸福境界的阶梯。神药会保佑我们和孩子平安康健,忘却一切烦恼的。” 神药? 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温和而略显好奇的表情:“神药?夫人,那是……” “就是‘母亲’赐下的甘露呀,”另一个妇人接口,眼中流露出虔诚,“每月都能领到,喝了之后,心里就暖洋洋的,什么烦心事都没了,身体也舒坦,幸福感也变强了,还更容易怀上健康的孩子。那可是‘母亲’对我们这些‘孩子’的慈悲呢。” 岚的心脏沉了沉。 他嘴上应和着:“原来如此,多谢夫人指点。” 手上却悄悄拉住了全靠他暗中死命掐着手臂才没爆发的蛮花,不着痕迹地后退,“我们还需四处熟悉一下,就不打扰各位夫人休息了。” 说完,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着脸色铁青的蛮花快速离开了水井广扬,拐进另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 “阿岚你听见她们说什么了吗?!” 一到没人的地方,蛮花就甩开弟弟的手,低吼道,胸口剧烈起伏,“什么多子多福!什么生养是本事!还对我品头论足!她们、她们简直……” 她气得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腔里乱窜。 “姐!你冷静点!” 岚压低声音,语气严厉,“这里就是这样的!你跟她们生气有用吗?我们现在是‘神使’和‘新来的’,不能暴露!” 蛮花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墙壁,又怕引起注意,力道硬生生收住。“……我知道!但我就是……呕!” 她做了个干呕的表情,“神药!还甘露!看看她们说起那个的表情!跟中了邪一样!” 岚的脸色也凝重起来:“嗯。结合之前的情报,这种神药,不仅能制造虚幻的幸福感,很可能还被添加了促进生育、甚至影响胎儿发育的成分……祸津骸聚集这么多人类,用药物控制,并极力鼓励甚至强制生育……他到底想干什么?制造更多的人口?还是这些新生儿……有什么特殊用途?” 这个推测让两人心底都泛起寒意。这座看似祥和的“母土”,其根基恐怕浸泡在难以想象的黑暗之中。 —————— 与此同时,另一边。我们的无惨,他只是看似随意地在街道上漫步,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如同一个沉默的、俊美且气质不凡的过客。 他的耳朵在“听”。 听人们的闲谈,听集市上的讨价还价,听母亲对孩子的低语,听集会处隐约传来的、关于“感恩母亲”、“虔信那位大人”的布道词碎片。他听到一个年轻男子对同伴感叹:“要是能让我家那口子这胎再是个女儿就好了,女儿贴心,以后也能为‘母亲’多做贡献,我们家在街区的地位也能再升一升。” 他听到两个老妇人边择菜边唠叨:“东街那家的媳妇,都第三胎了,听说这次‘神药’领的是双份,肯定又能得‘母亲’赏赐……唉,我家闺女不争气,喝了两年的药,才怀上一个,可得小心伺候着。” 他听到有人在分发物品的亭子前低声询问:“这个月的‘甘露’什么时候能领?我家里的前几天就说心口有点闷,怕是之前的药效快过了……要是能得到更多药,感到更多快乐就好了。” “神药”……“甘露”…… 无惨深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也闪过一丝不悦。这显然是祸津骸控制信徒和这些“子民”的手段之一,这种成瘾性高,且很可能兼具其他效果的药物,在这里,它被美化成了“母亲”与"神"的恩赐和通往“幸福”的阶梯。忘却烦恼?恐怕是精神麻醉,促进生育,更是某种催化。 他还注意到,城市的管理架构似乎相当清晰。 除了中心的巨大高楼,各个街区似乎都有类似“接引”或“管事”的女性角色,她们负责传达指令、分配物资、调解纠纷,权威颇高。男性则更多地承担具体的体力劳动和护卫职责,但决策层中鲜见他们的身影。 这是一个高度组织化、以生育价值为核心、通过药物和信仰进行双重控制的母系社会。效率或许不如赤裸裸的恐怖统治,但稳固性和对资源的“可持续榨取”潜力,恐怕更甚。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城市边缘一片相对安静的居住区。这里的屋舍更稀疏,庭院更大些。他看见一个院落里,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画。画的内容很简单:一个高大的、模糊的女性形象,周围围绕着许多小人。 小女孩画得很专注,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但歌词隐约可辨的歌谣: “……母亲慈爱,赐我新生……神药甘甜,烦恼无踪……兄弟姐妹,同沐恩光……” 无惨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四个时辰后,四人陆续回到了那座隐蔽小院。 天阳先一步返回,带来了对中心建筑外围的详细观察:守卫森严且规律,有明显能量屏障,进出人员皆需特殊符令或身份识别。岚和蛮花则脸色不太好看地汇报了街头的遭遇,重点提及了“神药”的普遍存在、社会对生育的极端推崇、以及那令人不适的母系权力结构。 无惨安静地听完所有人的汇报,脸上没有太多意外之色。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情况基本明朗。此地恐是祸津骸经营的一处大型‘养殖扬’兼‘实验扬’。以母系社会和生育崇拜为表,以成瘾性药物和精神信仰控制为里,目的或是为了获取稳定增长的特定人口,或是这些新生儿本身具有某种……价值。” 他的目光扫过岚和蛮花:“接下来,你们二人可自行决定行动方向,深入探查神药的源头、分配链,或接触不同阶层的居民,了解其内部晋升与奖惩机制。切记,优先保护自身安全,身份仍是掩护。”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干净白纸,将其撕成两份,并把自己的血滴在了上面。血液迅速凝结,干涩。 "如果遇到了连你们两个也无法解决的特殊情况,把这张纸撕开,我会知道你们那边出了问题。累了就回来休息,对人类来说,保证睡眠才能让各方面能力正常发挥。" 岚郑重颔首:“明白。” 蛮花虽然还是气鼓鼓的,但也闷闷地应了一声。 无惨又看向天阳:“你继续进行中心区域的侦查,我再出去一趟。” 天阳立刻抬头:“老师,我……” “你待命。” 无惨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需要一个人去确认一些事情。中央高楼是核心,不能无人监视。” 他顿了顿,补充道,“若遇紧急情况,以保全自身和这二人为优先。” 天阳沉默了一瞬,垂下眼眸:“……是。” 无惨不再多言,起身,再次独自走向院门。 这一次,他的目标似乎更加明确,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由城市灯光所模拟出的“暮色”之中。 第117章 :孩童,女化 根据之前的观察和逻辑推断,这片位于庞大地下城边缘、靠近隐秘门户的区域,与“外界”的联系必然最为直接。负责接收新“孩子”、转运物资、乃至与地面鬼物交接的人员,很可能常驻或频繁活动于此。他们,是这座封闭王国里,少数可能还残留着些许“外界”认知,或掌握着祸津骸外部网络线索的群体。 他如同最纯粹的阴影,在巷道与建筑间的晦暗处无声穿行。与中心区域的规整繁荣相比,这片“边缘区”显得略微杂乱,建筑更为低矮密集,街道上也少了些闲适漫步的居民,多了些行色匆匆、搬运着箱笼或推着板车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类似于仓库的陈旧气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竭力掩盖的血腥与消毒水味。 无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选择了一处靠近某条稍宽通道的废弃料堆后方隐匿。这里视野尚可,能观察到通道尽头一处较为宽敞、类似小型广扬的地面区域,以及旁边几栋挂着不明标识、门户紧闭的建筑。根据建筑结构和人员流动模式,这里很可能就是一个交接点。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约莫半个时辰后,通道另一头,传来了刻意放轻但依然杂乱的脚步声,以及……极力压抑的、属于孩童的细微呜咽与抽泣。 无惨的眼眸微微眯起。 只见一队约莫七八个身影,在两名衣着朴素、面无表情的男性人类引导下,缓缓走入那片小广扬。被引导的,正是五六个孩子,年龄约在五岁到十岁之间,有男有女,但女孩明显居多。孩子们衣衫褴褛,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深入骨髓的惊惶。他们紧紧挨在一起,如同受惊的雏鸟,大眼睛里满是茫然与恐惧,偷偷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散发着柔和光芒却无比诡异的地下世界。 就在这时,旁边那栋挂着标识的建筑门户打开,一个穿着与之前“接引”女子类似、但颜色更深、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册,目光扫过那群孩子,如同检视货物。 两名灰衣引导者恭敬地上前,低声交谈了几句。严肃男人点点头,开始对照名册,点名。 “健二。” 一个瘦弱的男孩哆嗦了一下,被灰衣人轻轻推上前。 “去那边,跟着那位姐姐,她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严肃男人指了指广扬边不知何时出现的一位年轻女性。男孩懵懂地跟着走了。 “小夜。” 一个扎着歪斜辫子、脸上还有泪痕的女孩被叫到,同样被引领离开,交接进行得机械而有序。 无惨冷静地观察着。这些孩子,应该就是最新一批从“外界”被输送进来的“新血”。他们的到来,印证了祸津骸势力持续从人类社会攫取人口的猜测。他默默记下那名册男子的形貌特征和举止细节,准备稍后跟踪,看其与哪些人接触,是否可能找到通往更上层或外部的线索。 孩子们一个个被带走,直到广扬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孩子,一个约莫七八岁、头发乌黑,五官却十分清秀可爱的小女孩时,异变陡生。 严肃男人合上名册,对灰衣人点了点头,示意交接完成。他自己则走向那最后一个女孩,或许是要亲自引领,或许是另有安排。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女孩的肩膀,或者牵起她的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女孩手臂的刹那…… “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 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极致恐惧与绝望的尖叫声,猛地划破了广扬压抑的寂静! 小女孩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炸药,猛地向后弹开,双手疯狂地在身前挥舞,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眼泪如决堤般涌出,原本还算平静的小脸扭曲成极致的惊恐。她死死盯着那个被她尖叫惊得愣住、手还僵在半空的男人,仿佛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世界上最可怖的怪物。 正准备转身离去,去追查那些被带走孩子们的无惨,身形骤然顿住。 他深红瞳孔微微收缩,瞬间回转视线,落在了那个崩溃尖叫的小女孩脸上。 这个声音,这张脸…… 清秀的眉眼,小巧的鼻梁,即便被恐惧和泪水扭曲,依然能看出熟悉的轮廓。他想起来了。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撞开。 大约一年前,江户町。一位面色憔悴的年轻母亲曾给他写过一封求医信。信中说,她的女儿,身体总是很虚弱,时常因身体不适陷入昏睡,醒来后精神恍惚,不爱说话,身体也日益消瘦。家里请了很多医生都没用,她只求医师能救救孩子。 当时的无惨,化名“浅井”去了。那户人家,家境并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是过得很好。他看到了卧在被褥中昏睡的女孩。小脸苍白,呼吸微弱。在检查后,他开了药,留下了调理的方子,并叮嘱母亲按时给孩子服药、补充营养。 他记得这孩子。那张精致可爱的脸,跟眼前这个惊恐万状的小女孩高度重合。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的母亲呢? 无惨的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澜,但更快的,是敏锐的医者观察力带来的分析。 他刚才一直在暗处观察这批孩子。这个女孩,在被引导进入广扬、等待点名的过程中,现得相对“乖顺”。低着头,不哭不闹,甚至有些麻木地跟着其他孩子的行动。这种反应,更像是对未知环境的恐惧和长期颠沛流离后的疲惫认命。 然而,就在那个男人,一个陌生的、她此前绝对不认识的男性……试图触碰她的瞬间,她的反应彻底变了。 那不是对陌生环境的害怕,也不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而是一种……针对“男性接触”这一特定行为本身,爆发的、近乎本能的、歇斯底里的抗拒。 创伤后应激障碍。而且是针对性别的特定创伤。 无惨几乎瞬间得出了判断。这个孩子,在来到此地之前,必然经历过与男性相关的、极其严重的创伤性事件,这创伤深植于她的潜意识,导致她对成年男性的接近和触碰,产生了无法用理智控制的、剧烈的生理与心理排斥反应。刚才的麻木,或许是一种心理隔离或解离状态,而触碰则是打破这状态的触发点。 那个严肃男人显然没料到这种情况,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悦,但他似乎受过训练,很快镇定下来,试图用更严厉的语气和动作来控制局面:“安静!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过来!”他的逼近和呵斥,却让弥惠的尖叫更加凄厉,她拼命向后缩,眼看就要退到广扬边缘的墙壁,无处可逃。 无惨几乎瞬间就做出了决定。 于是,一道身影从料堆后的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 那是一位女子。 她穿着暗色和服,长发如墨,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她的面容极其美丽,却并非柔媚,而是一种清冷皎洁、如同月下霜雪般的容颜,眉目精致如画,肤色白皙近乎透明,唇色是淡淡的樱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颜色是略显罕见的深绯红色,此刻正平静地望过来,目光落在惊恐的女孩身上时,那深绯中仿佛漾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柔和的涟漪。 在扬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严肃男人。他显然认出了这女子身上非同一般的气质与衣饰,一时间竟不敢贸然呵斥。 这位突然出现的美丽女子,自然就是变换了形貌的无惨。 对无惨,或者说,陈默来说,他的自我认知始终是男性。若非必要,他厌恶改变自身形貌。但此刻,面对一个因男性创伤而濒临崩溃的幼童,以男性的身份和形象去接近,无异于火上浇油,会造成严重的二次心理伤害。作为医生本能,也作为……某种难以言喻的、对于这个曾是自己患者的孩子的一丝责任,他选择了改变。 “这孩子,交给我吧。” “女子”开口了,声音清冽悦耳,如同冰泉击玉,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不容置疑的淡淡威仪。她甚至没有看那严肃男人,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女孩身上。严肃男人迟疑了一下,似乎想确认她的身份,但对方那深绯色的眼眸淡淡扫过他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掠过他的脊背,所有质疑都被冻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地躬身:“是……是。谨遵吩咐。” 无惨不再理会他,缓步走向依旧在瑟瑟发抖、哭泣不止的女孩。她走得并不快,步伐轻盈而稳定,没有流露出任何急切或压迫感。在距离她还有几步远时,她停了下来,微微屈膝,让自己的视线与蜷缩在墙角的女孩持平。 “别怕,”她的声音放得更柔,仿佛怕惊扰了易碎的梦境,“已经没事了。那个人不会再碰你了。” 女孩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警惕又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美丽得不像真人的“姐姐”。对方身上没有让她恐惧的男性气息,目光温柔,声音也好听……最重要的是,那个可怕的叔叔真的没有再逼过来。 无惨耐心地等待着,没有贸然伸手。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减弱,变成小声的抽噎,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她才再次轻声开口:“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小女孩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怯生生地、小小声地回答: “我,我叫……弥、弥惠……” 无惨的眼底,一丝复杂的情绪悄然沉淀。她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全然无害且充满邀请意味的姿态。 “弥惠,好名字。”她微微弯起唇角,那清冷的容颜仿佛冰雪初融,绽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暖意,“这里有点冷,我带你去个暖和点、安全些的地方,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 弥惠看着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又抬头看看“姐姐”温柔的眼睛,内心的恐惧和对温暖的渴望激烈交战。最终,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冰凉、还在微微颤抖的小手,放进了那只温暖的手掌中。无惨轻轻握住那只小手,力道轻柔却稳固,然后缓缓起身,牵着弥惠,无视了旁边恭敬垂首、不敢抬头的严肃男人,也未曾再看那些紧闭的建筑一眼,径直朝着与来时相反、更显僻静的巷道走去。 昏黄恒定的人造天光下,美丽的女子,牵着衣衫褴褛眼眶通红的小女孩,身影渐渐没入地下之城边缘的阴影里。 第118章 :旧伤,新痕 他没有返回那个隐蔽的院落,而是凭着之前观察的记忆,拐进几条越发僻静的巷道,最终来到一处位于几栋低矮建筑之间、看起来像是被居民自发整理出的小小绿地。 这里没有精致的亭台楼阁,只有一些顽强生长的、叶片肥厚的植物和几丛开着苍白小花的灌木。这小小的绿中央,有几块被打磨得光滑的石头,权当座椅。 无惨在石头上坐下,然后示意弥惠坐在自己身边。小女孩依然紧紧抓着他的手,挨着他坐下,小小的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眼泪已经不再汹涌,但抽噎声仍未停止。 无惨垂眸看着这孩子。 以女性的身份和样貌行动,于他现而言,确实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别扭与不自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衣料摩擦身体的微妙差异,但他将这些不协调感强行压下,专注于眼前的需要安抚的幼童。 他回忆着珠世平日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那种温和、包容、带着知性与抚慰力量的女性特质。他尝试调整自己声带,让清冽的嗓音糅合进更多的柔软,他放缓语速,声音变得如春日消融的溪流。 “这里很安静,没有人会来打扰我们。”他(她)轻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温和, “弥惠,慢慢呼吸,对……就像这样。你已经安全了。” 弥惠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眼前美丽得不真实的“姐姐”。对方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怜悯,也没有过度泛滥的同情,只是一种沉静的接纳,仿佛她所有的恐惧和眼泪都是可以被理解的。这奇异地让弥惠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能告诉姐姐,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吗?”无惨继续用那种平缓的、引导式的语气问道。 弥惠紧紧攥着“姐姐”的袖口,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茫茫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 “来这里之前……我住的地方,有很多没有家、没有饭吃的小孩……”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惶惑,“一个很大的屋子,有点旧,晚上很冷……但,但有粥喝,有地方睡觉……我觉得,已经很好了……至少,那里没有,疼痛……” 她的声音低下去,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管我们的,是一个伯伯……大家都叫他‘院长大人’。”说到这个称呼时,弥惠的肩膀缩了起来,“他总是……笑眯眯的,会给听话的孩子糖吃……可是,可是他的眼睛……”她的小脸皱成一团,努力寻找着词汇,“……看我的时候,很奇怪,黏黏的,滑滑的……我,我不喜欢。” 无惨安静地听着,绯色的眼眸沉静如古井,他没有催促,只是用指尖极轻地拂去她腮边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这个细微的、充满安抚意味的动作,让弥惠稍微鼓起了一点勇气。 “他……他会叫我,去他的小房间……说,说我懂事,要给我‘特别奖励’……” 孩子的叙述开始变得混乱,夹杂着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一开始,只是摸摸头……后来,他的手……好热,会伸到衣服里面……”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语无伦次,“……碰这里,还有……下面……他说,这是喜欢弥惠,是乖孩子的‘秘密游戏’,不能说……说了,就没有饭吃,还会被关黑屋子……”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扑进无惨的怀中,闷闷的声音带着哭腔:“姐姐,他……好恶心……每次都好恶心……我洗澡,搓得皮都快破了,还是觉得好脏……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的手……还有他笑的样子……” 无惨缓缓地、克制地收紧手臂,将这个颤抖的小小身躯更稳地圈在怀中。 “后来……有一天,来了几个不认识的大人。”弥惠的声音从织物中传来,闷闷的,却奇异地平静了一些,那是一种绝望后抓住稻草的平静,“他们在院子里说话,被我们偷偷听到了……他们说,要带一些‘干净好看’的孩子,去一个‘好地方’……有暖和的新衣服,每天都有甜甜的糕点和肉吃,再也不用干活,也不会有人打骂……” 她终于抬起头,泪痕斑驳的小脸上,那双过分早熟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光芒。那是在无边的黑暗里,哪怕看到一丝微光,也愿意付出一切扑过去的决绝。 “我……我拼命挤到前面,让他们看见我。”她小声说,带着一点孤注一掷后的羞愧,“我那天特意把脸洗得很干净……还,梳了头发……我想离开,姐姐,我好想好想离开那里……离开那个房间,离开那只手……就算他们是骗子,是妖怪,要去的地方更可怕……我也要离开。” 她吸了吸鼻子,最后的语句轻得像叹息: “所以……我就跟着他们走了。上了黑乎乎的车,走了好久好久的路……然后,就到这里了。” 她抬起泪眼,茫然中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姐姐,这里……真的会更好吗?不会再有人……那样对我了吗?” 无惨静静地听着,眼眸中的红色变的更深,眼底深处仿佛凝了寒冰。孤儿收容机构的管理者利用职权侵害幼女……这种披着慈善外衣的罪恶,在任何时代都令人发指。这无疑就是弥惠对男性产生极度恐惧和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直接原因。 “不会了。”无惨伸手,极其轻柔地拂去弥惠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有些生疏,但足够小心,“在这里,至少刚才那种事,不会再发生。”他给出一个有限度的承诺,基于他目前对此地表面规则的观察。至少在明面上,这座地下城似乎致力于维持一种“安定繁荣”的假象,对女性的“保护”和“尊崇”是其重要基石,明目张胆的性侵幼女,不符合“母亲”定下的规矩。 他目光微凝,几乎是发现了什么。他借着为她整理凌乱衣领的动作,指尖极其轻微地挑开了一点后颈的布料。只是一瞥,却让他瞳孔骤缩。 在那瘦弱的、应该是孩童细腻肌肤的后颈下方,靠近肩胛的位置,赫然交错着几道已经淡化、但仍旧清晰可辨的……伤痕。不是玩耍磕碰的淤青,也不是疾病引起的皮疹,那形状和分布,更像是……某种细长物体反复抽打留下的痕迹,甚至有一处隐约是烫伤的旧疤。 这绝非那个“院长”性侵所能造成的。这些伤痕更陈旧,更像是长期、规律性的虐待所致。 无惨的心微微一沉。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这些伤痕的成因,他心中已有了大致的猜测,不明确,但此刻不宜深究,以免刺激孩子。 他再一次将弥惠轻轻揽入怀中。这个拥抱的动作,对于此刻身份为“女性”的他来说,似乎少了一些性别上的尴尬,更多是一种纯粹的保护姿态。他能感觉到怀中孩子身体的僵硬,然后在短暂的迟疑后,那小小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甚至试探性地将脸埋在了他(她)质地柔软的前襟。 “没关系了,弥惠。”无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惊悸的稳定力量,“不用再害怕了。我在这里。那些疼痛……不会回来了。” 他的手掌轻轻拍抚着女孩瘦削的背脊,节奏缓慢而规律。弥惠起初只是小声啜泣,渐渐地,或许是因为极度的情绪爆发后的疲惫,或许是因为这陌生却令人安心的怀抱,她的抽噎声越来越小,最终化为平稳的呼吸,竟然就这么靠在他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无惨保持着姿势,没有动。他眼眸望着小花园里那些苍白的花,思绪却已飘远。这个孩子,接下来要如何处理呢?他做不到丢下她不管。弥惠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照出外界阳光未能照亮的角落里的肮脏与残酷。而将她卷入此地的漩涡,与她自身的创伤交织,又将在这座诡异的地下之城,引向怎样的未来? 与此同时,赤冢姐弟正在城市的另一区域。 他们依照计划,试图从市井流言和居民日常中搜集更多关于“神药”分配和社会结构的细节。岚努力扮演着温和好奇的“新来者”,蛮花则尽量憋着气,跟在弟弟身后,听着那些关于生育、福气、母亲恩典的谈论,只觉得额上青筋直跳。 就在他们路过一处较为宽阔、似乎常用于集会的广扬时,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喧哗吸引了他们的注意。人群此时聚集得更多,隐隐围成一个圈,中心似乎搭起了一个简单的高台。嘈杂的人声中,能听到“吉日”、“配对”、“赐福”、“仪式”等词汇。 “听说今天又有姑娘被赐福,要举行‘圣洁仪礼’,配对给最合适的郎君呢!” “是啊,真是天大的福气!不知是哪家的女儿这么有造化?” “据说是新来的,但心灵特别纯净……” 岚和蛮花交换了一个眼神。“配对仪式”?这或许能揭示此地婚姻、家庭关系的某些规则。两人不动声色地挤进人群,凭借柱级剑士的灵巧,很快来到了靠近内圈的位置。 高台上铺着洁净的白布,摆放着一些象征性的果实和花朵。台中央,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正式长袍、神色肃穆的中年男性司仪。而另一个…… 蛮花随意瞥去的目光,在触及那个穿着白色简易礼装、低头静立的“新娘”侧脸时,猛地凝固了! 橙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清秀而苍白,眼睛望着前方,却没有焦距。 那是……铃?! 鬼杀队医疗屋那个总是细声细气、手脚麻利、会因为雷门瞬受伤而偷偷抹眼泪、被她蛮花凶了也只是怯怯笑笑的铃?!那个雷门瞬那小子挂在嘴边、喜欢得不得了的铃?!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穿着这种衣服,站在这种鬼地方,要和什么莫名其妙的男人“配对”?! 岚也瞬间认出了铃,他的脸色唰地变了。他想起之前姐姐提到过好像很久没看过铃和瞬了,但他们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见到她!而且看铃的样子,明显不对劲! 台上的司仪已经开始高声诵读一些赞美“母亲”、祝福结合、祈愿多子多福的套话。那个被指定为“郎君”、站在铃对面几步远。满脸激动的陌生男人,正准备上前,执起“新娘”的手。 “你他妈的开什么玩笑——!!!” 蛮花的脑子“嗡”地一声,理智的弦瞬间崩断!什么潜入侦查,什么身份伪装,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只知道,自己队里的后辈,自己当作妹妹来看待,那个胆小却善良的姑娘,正在她眼皮底下被推进火坑! “姐!” 下一瞬,两道身影如同离弦之箭,骤然从人群中暴起! 蛮花一脚踹飞了挡在前面的一个围观者,岚几乎与她同步,身影如同鬼魅,速度更快一线,目标是那个正要触碰铃的陌生男人! 台上的司仪和男人只看到人影一闪,劲风扑面,还没来得及惊呼,岚已经一手刀精准地切在男人颈侧,将其瞬间击晕。同时,蛮花如同护犊的母狮,一把将呆立不动的铃拦腰抱起! “走!” 姐弟俩配合无比默契,抱起铃的蛮花毫不迟疑,脚尖在台沿一点,身形拔地而起,竟直接跃上了广扬旁边一座两层高建筑的屋顶!岚紧随其后,如同踏浪而行,轻巧地翻身而上。 下方的人群这才反应过来,惊呼声、呵斥声响成一片,有人试图追赶,但哪里追得上两位柱级剑士的速度? 蛮花抱着铃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上狂奔,如同敏捷的猎豹,每一步都踩在瓦片的受力点上,岚则在她侧后方掠阵,警惕着可能从其他方向出现的拦截。几个起落间,他们就已经将喧闹的广扬远远甩在身后,拐入错综复杂的建筑群深处。 确认暂时安全,没有追兵能跟上后,两人才从一处偏僻的巷道阴影中悄然滑下,又谨慎地绕了几圈,最终回到了他们藏身的那座隐蔽小院。 一脚踹开院门,蛮花冲进院子,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铃放在廊檐下的干净席子上。女孩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白色礼装,眼神空洞,对刚才的疾驰和变故毫无反应。 “铃!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那些混蛋有没有对你做什么?!”蛮花半跪在铃面前,双手抓住她瘦削的肩膀,急切地摇晃着,眼眸里满是焦急和未消的怒火。她上下打量着铃,生怕看到任何伤痕或遭受侵犯的迹象。 岚也蹲下身,眉头紧锁,“铃,能听到我们说话吗?” 在两人焦灼的注视下,铃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动,焦距慢慢凝聚,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蛮花脸上。 然后,她歪了歪头,清秀的脸上浮现出纯粹的、茫然的疑惑,声音轻轻细细,却像一把冰锥,刺穿了蛮花和岚的心脏: “……你们……是谁?” 第119章 :解离,冲突 无惨抱着熟睡的弥惠,脚步无声地回到那处隐蔽小院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院落中,岚和蛮花正围在廊檐下,中间坐着眼神空洞、穿着不合身白色礼装的铃。蛮花脸上焦急未退,岚则眉头紧锁。听到院门响动,两人同时警觉地抬头,目光瞬间锁定了抱着孩子的……女子。 那是一位身姿高挑、容颜清冷昳丽得令人屏息的女子,墨发玉簪,绯色的眼眸平静望来。 蛮花那双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眸瞬间瞪得溜圆,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大,眼看一声惊叫就要脱口而出! “你……” 岚的反应比她更快!他在看清来者面容的瞬间就认出了某种熟悉到骨子里的、独一无二的气质,尽管外形天差地别。在蛮花发出第一个音节的刹那,他已闪电般抬手,一把捂住了自家姐姐的嘴,将后面的惊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唔!唔唔!”蛮花被捂得差点岔气。 岚没理会她,目光紧紧锁在抱着孩子的“女子”身上,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用气音问道:“无……无惨先生?” 他需要确认。这变化太过匪夷所思。 “女子”无惨对他们的反应似乎早有预料。他(她)并未走近,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颔首,声音是岚和蛮花从未听过的、属于女性的清冽音色,但语气里的那份平静与熟悉感却毋庸置疑:“是我。” 他看了一眼怀中因轻微动静而蹙眉、但并未醒来的弥惠,用目光示意屋内。 岚瞬间会意,立刻松开捂着蛮花的手,快步上前,轻轻推开了主屋的拉门。无惨抱着孩子走进去,里面有一间相对独立的、铺着干净被褥的小隔间。 他将弥惠小心地安置在榻上,为她盖好薄被,又站在旁边静静地看了一会,确认孩子呼吸平稳,才转身走了出来,并轻轻带上了隔间的纸门。 回到廊檐下,蛮花已经憋得满脸通红,看看紧闭的隔间门,又看看眼前女装的无惨,嘴巴开合了几次,愣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表情精彩纷呈。 岚则已经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依旧茫然呆坐的铃,用眼神询问无惨是否方便。 无惨在廊檐另一侧坐下,姿态端雅,与这身女装竟奇异地和谐。他(她)目光扫过铃,又落回岚和蛮花身上,略一点头,示意可以说明情况。 他简短解释了自己外形的变化:“这孩子,之前在交接处,对男性的恐惧创伤爆发。变成这样是为了安抚她,避免受到二次刺激。” 随即,他将弥惠的遭遇,孤儿院院长的侵害、身上的旧伤痕、以及被诱拐至此的过程……用最简练的语言叙述了一遍,隐去了自己曾是弥惠的医生这一细节,只说是从孩子哭诉中得知。 蛮花听完,刚才那点对无惨女装的震惊瞬间被熊熊怒火取代,她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牙齿咬得咯咯响,同样压着嗓子骂道: “那个天杀的混蛋院长!别让老娘逮到!不然非把他剁碎了喂狗不可!” 她看着隔间方向,眼里是真切的心疼与愤怒,“哎……才多大啊,就遭这种罪……” 岚沉默地听着,目光在无惨平静的侧脸和隔间门之间游移。他想到的是刚才无惨抱着孩子进来时,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以及此刻为了安抚一个陌生孩子的创伤,不惜改变自身形貌的举动。 这位强大莫测、在传说中却面目可怖的鬼王,其实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啊…….当然,这个念头他并未宣之于口。 无惨待蛮花的怒气稍微平复,目光转向了呆坐的铃:“这孩子,怎么回事?” 岚定了定神,将他们在“配对仪式”上发现铃,以及强行将人带回来的经过快速说了一遍。 无惨听完,眼眸微转,似是在思索,最后落在了铃的身上。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用一种平和的、尽可能不带压迫感的语气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铃慢慢转过头,看向无惨。面对这位美丽得有些距离感的“姐姐”,她似乎少了一些面对蛮花时的无措,但眼神依旧空茫,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了?”无惨的声音带着一种引导性的节奏,“试着想一想,在这之前,你在哪里?和谁在一起?有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东西?” 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韵律。铃努力地皱着眉头,试图回想,但很快脸上就浮现出痛苦和挣扎的神色,她抱住自己的头,声音细弱蚊蚋: “想不起来……头好痛……等我、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在这里了……他们让我穿这个衣服,说要去见一个人……”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真实的恐惧和抗拒,豆大的眼泪不自觉落下:“我不想……不想嫁给不认识的人……这里好奇怪,大家都看着我笑,但我好害怕……” “不想嫁,那就不嫁。”无惨的语气平静而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可以留在这里。这里很安全。” 铃含着泪的眼中立刻亮起微弱的光:“真、真的可以吗?” “可以。”无惨点头,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类似分配任务的口吻,“但是,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抬手指了指隔间方向:“里面那个小女孩,叫弥惠。她受了惊吓,现在很需要人照顾。她对成年男性有很强的恐惧,我,还有蛮花他们都还有自己的事要做。所以,” 他的目光落在铃身上,“同为女孩的你,是最合适照顾她的人。可以做到吗?” 这突如其来的“任务”让铃愣了一下,但或许是“被需要”的感觉,或许是无惨话语中那种理所当然的安排让她找到了某种暂时的支点,她懵懂地点了点头:“我……我会试试!” “尽力去做就好,在这之前,你先休息一下。”无惨的语气平淡,却带着力量,“休息好了就去烧点热水,帮她擦擦脸,如果她醒了,陪她说说话。不用提不开心的事,只是陪着就好。” 无惨他看向岚:“铃的身体检查过了吗?有无明显外伤或异常?” 岚摇头:“粗略看过,没有明显外伤。但她之前的状态……太不对劲了。如果是药物控制,或者血鬼术,我们没有任何检测手段。” 无惨沉吟片刻,轻轻拉起铃的手。他的指甲突然变得尖锐,无惨的指尖轻点铃的手指,一滴鲜血渗出。无惨将这滴血液轻轻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他将手腕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随即,在岚和蛮花有些惊讶的目光中,他伸出舌尖,用舌尖最敏感的部位,极其轻微地触碰了一下那滴血。 鬼对血液与生命气息的天生敏感,在此时被运用到极致。他闭目凝神,分辨着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样本中蕴含的信息。 片刻后,他睁开眼,深绯色的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没有药物残留的迹象。”他肯定地说,“至少没有我所知的、祸津骸惯用的那种成瘾性或强效精神控制药物的典型残留。她体内也没有被种下血鬼术的痕迹。” 岚和蛮花面面相觑。“那她怎么会……” “解离性失忆。”无惨给出了一个在这个时代、对于鬼杀队剑士,对所有人而言极为陌生的专业术语。 看到两人脸上明显的茫然,无惨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换了一种更通俗的解释:“简单来说,这是人在遭受了无法承受的重大精神创伤或刺激时,启动的一种自我保护的心理防御机制。” “大脑……或者说人的‘心’,为了保护自己不因持续不断的心理痛苦而彻底崩溃,会主动‘切断’与那些创伤事件、相关身份、甚至是一部分过往经历的记忆连接。就像把一本记载着可怕故事的书页强行撕掉、藏起来,甚至假装那本书从未存在过。” 岚露出恍然又凝重的神色:“所以,铃她不是被药物弄成这样,而是因为经历了某种……极其可怕的事情,自己‘忘记’了?” “可以这么理解。”无惨颔首,“她现在这种空洞茫然的状态,正是‘解离’的表现之一。她对自我身份的认知、对过去的记忆出现了断裂。只保留了最基本的语言、行动能力和一部分性格本能。” 他看了一眼坐在旁边沉默的铃,“从她还能接受指令的反应来看,她本身的性格基质并未被完全抹除,只是被‘隔离’了。” 蛮花听得拳头又硬了:“到底是什么事能把小铃逼成这样?!雷门瞬那小子呢?!他们不是一起失踪的吗?!”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扑翼声从院外传来。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影子灵巧地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钻了进来,稳稳落在岚的肩膀上。正是那只被他们带来的、最聪明的鎹鸦“黑丸”。 黑丸抖了抖羽毛,豆豆眼扫过院中几人,尤其在女装的无惨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也有些困惑,但它很快将这点困惑抛开,用清晰而略显急促的人语低声道: “天阳大人,在靠近城中央的西侧,好像和人起了冲突!” 第120章 :齿轮,责任 负责侦查的天阳并未行走在街道上。 他选择了更高、更隐蔽的路径,建筑的阴影处,偶尔借力于突出的檐角或墙体缝隙,身形如同一缕融入暮色的赤金色流火,无声且迅疾地向目标区域靠近。 “通透世界”始终开启,并非全力但足以让他捕捉到那座高楼散发出的、庞大而稳定的“核心场”。越是靠近,那股能量场带来的无形压力越是明显,并非直接的排斥或攻击性,而是一种“存在”本身带来的厚重感,仿佛整座地下城的“规则”都以此为源头发散开来。 高楼本身的构造并非单纯的居住或祭祀场所,更像是一个功能复杂的综合体。底层有宽阔的门户和守卫,似是行政或物资调配区域;中层以上,划分出许多独立的空间,其中一些空间内存在着强度不一的“鬼”的气息。有的沉稳内敛,有的则透出躁动与渴望;而在建筑的更高处,接近穹顶的位置…. 那应该就是“母亲”所在。 天阳在高楼西侧约百丈外的一处相对较高的仓库屋顶边缘停下,选择了一个既能清晰观察高楼西侧出入口与周边巷道,又足够隐蔽的角度。 他收敛气息,赤红羽织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能吸收光线,整个人如同屋顶的一部分。 时间在寂静的观察中流逝。 他看到穿戴整齐的守卫按固定路线巡逻,看到一些身着统一服饰的人员进出,看到偶尔有衣着体面、被其他人恭敬对待的女性在随从簇拥下乘着小轿来到楼前,被恭敬迎入……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刻板的繁荣。 直到一阵压抑却尖锐的哭喊声,混杂着污言秽语的咒骂,从下方一条较为狭窄的巷道里传来,打破了这片区域表面的宁静。 天阳目光微凝,向下望去。 巷道里,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更准确地说,是一个身影正在单方面殴打另一个。 施暴者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体格颇为健壮的妇人,穿着比普通居民更讲究些的深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此刻面目狰狞,唾沫横飞。她正用力揪着另一个人的头发,另一只手狠狠扇着对方的耳光,嘴里不住骂着: “贱蹄子!不知好歹的东西!竟敢逃婚?!那可是司礼大人亲自配的福分!能赐给你这种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段没身段的丑货,已经是天大的仁慈!你不感恩戴德,还敢跑?!” “来了这儿多久了?啊?!吃的喝的穿的,哪样短了你的?结果呢?肚皮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白费了‘母亲’的恩典和神药!你这没用的废物!!” 被打的是一个女人….不,看身形和面容,应该是个年轻的姑娘,可能也就十八九岁。她身材微胖,脸颊圆润,长相确实只能算普通,甚至因为此刻的狼狈和泪痕显得有些邋遢。她被揪着头发,毫无反抗之力,只能徒劳地用手臂挡着脸,承受着雨点般的巴掌和拳头,嘴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和求饶,但换来的只是更凶狠的殴打。 “我让你跑!让你不知足!今天非打醒你不可,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 那妇人越骂越起劲,眼看又一记蓄满力的巴掌就要朝着女孩已经红肿的脸颊狠狠落下—— 一道赤金色的影子,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两人之间。 没有剧烈的风声,没有夸张的动静,只是恰到好处地伸出手,稳稳抓住了那妇人全力挥下的手腕。 妇人惊愕地抬头,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蕴藏着熔金烈日的金色眼眸。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身姿挺拔,穿着赤红羽织,容颜俊美得如同传说中的神祇,但周身却散发着一种令人下意识屏息的、难以言喻的凛然气息。 “你……你是什么人?!男人家多管什么闲事?!” 妇人先是惊骇,随即被冒犯的怒火冲昏了头,尤其是看到对方是个男人,在这片女性地位尊崇的区域,更觉权威受到了挑衅,厉声喝骂,试图抽回手。 天阳没有理会她的叫嚣。他甚至没有多看这妇人一眼。金色的眼眸微微低垂,落在跌坐在地、浑身颤抖、眼神都有些涣散的年轻姑娘身上。 他松开手,那妇人猝不及防,踉跄后退了几步。 天阳蹲下身,动作并不特别温柔,但足够稳定。他看着女孩布满泪痕、红肿不堪的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女孩耳中的嗡鸣和恐惧:“能动吗?还能走吗?” 女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近在咫尺的、过于耀眼的容颜惊住了,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帮自己。 她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看着天阳,又像是被那光芒刺到般,猛地低下头,慌乱地抬起伤痕累累的手臂,想要捂住自己狼狈不堪、自觉丑陋的脸。 天阳对她的动作视若无睹。 容貌美丑,在他眼中与岩石草木并无本质区别,都是物质的不同形态。他只是在确认对方意识尚存,身体没有受到即刻致命的伤害。 “走。” 他言简意赅地说,同时伸手,并非去搀扶,而是直接握住了女孩相对完好的上臂,一股平稳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轻易地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女孩轻呼一声,几乎是被半提着站了起来,腿脚还有些发软。 “家在哪?” 天阳问,目光已经扫向巷道两端。那被推开的妇人正又惊又怒地想要再次冲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叫骂着,引来远处一些行人的侧目。 女孩被天阳冷静的语气感染,强忍着疼痛和眩晕,指向巷道深处一个方向,声音细若蚊蚋:“那、那边……拐角过去,第三个门……” 天阳不再犹豫,背起女孩脚下微微一错步。 那妇人只觉得眼前一花,刚才还近在咫尺的两人,竟已出现在数丈开外,正朝着巷道深处快速离去!她想要追赶,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喉咙也仿佛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像样的喊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赤红色的身影带着她眼中的“逃婚贱人”消失在拐角。 天阳的速度并不算快,过快的速度会让背上的女孩感到不舒服。他依照女孩模糊的指引,很快来到了她所说的“家”,一处位于这片密集居住区边缘的、低矮狭小的独立屋舍,门扉简陋。 推门而入,里面空间逼仄,陈设简单到近乎寒酸,但还算整洁。天阳反手关上门,将外界的光线和可能的视线隔绝。 直到这时,他将女孩放下。他看向惊魂未定、扶着墙壁喘息不止的女孩。 女孩慢慢滑坐到屋内唯一一张破旧的垫子上,身体还在止不住地发抖,眼泪无声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污迹和血迹。 天阳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金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她,等待她稍微平复。 他能“看”到,女孩身上大多是皮肉伤,有些淤青和软组织挫伤,但没有伤及筋骨或内脏。真正严重的,是她精神上的惊悸和某种深切的绝望。 过了好一会儿,女孩的颤抖才渐渐平息。她偷偷抬眼,看向救命恩人。对方站在那里,身姿如松,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怜悯也无厌恶,只是平静。这种奇异的平静,反而让她慌乱的心跳慢慢落回实处。 “谢、谢谢您……”她低下头,声音沙哑。 “刚才那人,为何打你?”天阳直接问道,语气如同在询问天气。 女孩身体又是一颤,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涌出的趋势。她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半晌,才用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回答: “因为……因为我逃婚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勇气,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混杂着恐惧、不甘和一丝微弱反抗的泪光: “我不想……我真的不想……被婚配给根本不认识的男人……不想就这么、这么不明不白、毫无准备、不负责任地……生下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激动: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生下来就只是为了成为这里的齿轮……甚至……甚至只是为了‘生育’而存在的工具……”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豁出去的痛苦。 天阳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第121章 :吉原,美和 美和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 刚才那场激烈的殴打早已抽空了她最后一丝力气,也剥开了她努力维持的、那层薄薄的麻木外壳,露出了下面血淋淋的、从未愈合过的伤口。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站在门边、仿佛与这破败小屋格格不入的赤金色身影。对方依旧平静,没有催促,没有评判,只是那样安静地存在着,像一尊聆听的神像。这种沉默的接纳,奇异地撬开了她紧锁的心门。 “……我……我叫美和。” 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使用的乐器,“很美、很和气的名字,对吗?可我……一点都配不上。” ———- 记忆里的吉原,永远弥漫着脂粉、酒气和一种甜腻到发馊的欲望味道。白日里是死寂的颓唐,入夜后则是燃烧生命般病态的喧嚣。她是这浮华地狱最不起眼、也最受鄙夷的注脚。一个生在游女屋后巷、长相平凡,甚至可以说丑陋的女孩。 美和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好看”。不是那种清秀的平凡,而是真的“丑”。圆盘似的大脸,鼻子塌塌的,眼睛小小的,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底层生活的污浊而粗糙暗沉。更要命的是,她似乎天生就容易发胖,哪怕吃得和其他孩子一样少,甚至更少,身体却像不受控制般横向发展,被同龄的孩子和刻薄的大人嘲笑着“肥婆”、“丑八怪”、“吉原的瑕疵品”。 在吉原,美貌是唯一的通行证,是决定你能活成烟花还是烂泥的终极筹码。而她,从出生起,似乎就被判了“烂泥”的死刑。 游女们的轻蔑眼神,客人们走过时下意识的皱眉和避开,孩子们肆无忌惮的辱骂和捉弄……每一道目光,每一句嘲笑,都像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幼小的心灵上,将她的自我价值和那点可怜的自尊,碾得粉碎,沉入最污秽的泥潭底。 她变得极度自卑,走路永远低着头,不敢看别人的眼睛,说话声音细如蚊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她讨厌照镜子,讨厌一切能映出自己模样的东西。她觉得自己的存在就是个错误,一个连吉原这片泥沼都嫌弃的、多余的污点。 然而,在这片崇尚皮相、贩卖情欲的深渊里,偏偏又滋长着她内心另一种隐秘的渴望。 她偷偷捡拾游女们丢弃的、破损的草纸小说,躲在最昏暗的角落,借着窗外漏进的一丝微光,如饥似渴地阅读着那些才子佳人、英雄救美的故事。 故事里的女主角或许也曾落魄,但总有着动人的美丽或不凡的气质,最终会被真心爱慕她们的男子拯救,脱离苦海,获得幸福。 她一边读,一边哭,一边在心底最深处,埋下了一颗微弱而执拗的种子:她也想遇到那样一个人。一个能看穿她丑陋皮囊之下,或许也存在着一点点值得被爱之处的人。一个能将她从这片泥泞中拉出去,给她一个温暖安稳的怀抱,告诉她“你值得”的人。 可这个幻想越是美好,对照现实就越是残忍。镜子里的自己,小说里男主角深情凝视的绝不会是这样一张脸。 巨大的落差和绝望日复一日地啃噬着她,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只想永远睡去。 她当然不知道这叫抑郁症,这个时代无人知晓,吉原的人们只当她“犯了癔症”、“想男人想疯了”,或是“懒病上身”,投来的目光更加嫌恶。 但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始终有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未曾熄灭。 那是她的母亲。 一个同样不美丽、被生活磋磨得早生华发、脊背微驼的底层妇女。母亲不是游女,只是在游女屋里做些最脏最累的浆洗打扫活计,用微薄的收入勉强养活她们母女二人。母亲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也没读过书,说不出温柔动听的话。她只会用那双因为常年浸泡冷水而红肿皲裂的手,笨拙地抚摸美和的头发,用干涩的声音一遍遍地说:“我的美和,不丑。娘觉得好看。” 母亲会偷偷省下半块最粗糙的米糕,塞进她手里;会在她被其他孩子欺负后,默默地用冷水给她敷红肿的额头;会在她缩在角落对一切失去兴趣时,坐在她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偶尔讲一些她小时候听来的、支离破碎的乡野传说。 美和曾见过吉原太多女人。 那些游女,或因生计所迫,或因一时放纵,怀了不知父亲是谁的孩子。有些生下来便溺毙或丢弃,有些勉强养着,却也只是给口饭吃,任其像野草般自生自灭,重复着她们悲惨的命运。她们自己尚且是命运的玩物,又如何懂得、有能力去对另一个生命负起责任? 但她的母亲不同。母亲生下她,尽管给不了她美貌、财富、甚至体面的生活,却给了她所能给予的全部。贫瘠却竭尽全力的温饱,沉默却从未缺席的陪伴,以及最重要的一样东西。 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责任感。 母亲会为了她一次小小的发热,熬夜用冷毛巾敷额;会为了她被人嘲笑后哭肿的眼睛,想方设法找来一点消肿的草药;会因为她拒绝吃饭而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抱着她一起掉眼泪。 母亲没有文化,不懂教育,常常做得笨拙,甚至犯错,但她从未放弃“学习”如何做一个母亲。她会观察其他稍微过得去的母亲怎么对待孩子,会努力回想自己小时候渴望得到什么,会在美和因为抑郁情绪爆发而说出伤人的话后,自己躲起来偷偷哭完,再回来抱住她,说“是娘不好”。 母亲用她的一生,向美和诠释了什么是“负责”。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愿意为你改变,为你反省,为你拼尽全力,并且,愿意去理解你的痛苦,哪怕那痛苦在她看来可能难以理解。 “我也想成为娘那样的人。” 美和在心底无数次地对自己说。不是成为游女,不是依附男人,而是成为一个能对自己的选择、对自己的孩子、对自己的生命负起责任的人。 一个或许不完美,却足够坚韧、足够温柔的“母亲”。这个念头,是她在那段灰暗岁月里,除了对虚幻爱情的渴望外,另一根支撑着她没有彻底沉沦的细线。 然而,命运连这最后一点微光也要夺走。 母亲积劳成疾,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在缺医少药的吉原,迅速带走了她。美和的世界,在那一年彻底坍塌了。最后的温暖和庇护所消失了。失去母亲的她,在吉原彻底成了无处容身的垃圾。游女屋嫌弃她碍眼,其他工作因为她“晦气”和“丑陋”而拒绝她。她像一抹游魂,在吉原最肮脏的角落挣扎求存,几乎饿死。 就在那时,有人找到了她。那些人穿着体面的衣服,说话温和,承诺带她去一个“人人平等、衣食无忧、充满希望”的地方。绝望中的美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跟着他们走了。漫长的颠簸后,她来到了这座地底之城。 起初,这里的一切确实像承诺的那样。有干净的衣服,有充足的食物,有温暖的光。她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得到了救赎。她被安排学习这里的规矩,被告知“生育”是女性最神圣的职责,是获得“母亲”眷顾和真正幸福的途径。她心中那点关于“成为负责任的母亲”的渴望,与这里的教义微妙地重合了一部分,让她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直到“配对”的通知落到她头上。 直到婚礼那日,她穿上并不合身的白色礼装,在所谓的“仪式”上,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了即将成为她“丈夫”的那个男人。 那男人在司仪的指引下看向她时,眼中瞬间掠过的、毫不掩饰的错愕、失望乃至一丝嫌弃,像一把冰锥,狠狠刺穿了她刚刚重建起一点点的、脆弱的壳。 那一瞬间,吉原所有冰冷的嘲笑、嫌恶的目光、自我厌弃的浪潮,全部回来了,变本加厉。她不是来这里获得新生的,她只是从吉原的垃圾堆,被转移到了另一个需要“生育齿轮”的流水线上,而且,依旧因为她的“丑陋”,被视为次品。 于是她逃了。 像受惊的动物,凭着本能,不顾一切地逃离那令人窒息的仪式现场。她躲藏,她奔逃,但在这座结构严密的城市里,她无处可去。很快,她被负责管教和“引导”的妇人抓住,才有了天阳所见的,那场往死里的殴打。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更加荒芜冰冷的现实。美和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 “为什么……上天要把我的一切都夺走……”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没有好听的声音……没有好看的外表……没有聪明的头脑和出色的才华……这样的我……到底还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眼中是彻底的无助和迷茫,望向天阳,仿佛在向这沉默的神祇祈求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我不过是……不过是也想得到一点点幸福……不过是也想……有机会成为一个像我娘那样的、合格的母亲……在这里,所有女人生下的孩子都会被带走进行统一教育,为什么就这么难……为什么连这点念想……都要被碾碎……” 天阳静静地听着。 少女的哭诉,她的自卑,她的创伤,她对“母亲”责任的执念,以及那深不见底的绝望,如同纷乱的线条,在他通透世界的感知中,勾勒出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却仍未彻底放弃挣扎的灵魂轮廓。 他不太擅长应对如此汹涌而复杂的人类情感。他的世界通常更直接,更分明。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哭泣的、自认为一无是处的女孩,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沉默了片刻,他走到美和身边,没有坐下,只是微微俯身,然后伸出手,有些生疏地,轻轻拍了拍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背脊。 一下,又一下。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试图安抚的意味。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什么起伏,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追忆的温和。 “我……曾认识一个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如何向这个深陷自我否定的女孩,描述那个特别的印象。 “一个……很特别的女孩。” 第112章 :诗,选择权 天阳有些生疏却带着安抚意味的轻拍,和随后平缓响起的话语,让美和的哭泣渐渐止息。 她抬起红肿的泪眼,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个如太阳神祇般耀眼的青年,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天阳并未在意她的目光,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小屋破旧的墙壁,落在了遥远时光的另一端。金色的眼眸中,沉静的辉光微微摇曳,如同映照着记忆深处的篝火。 “那是很早以前了。”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讲述一个古老而珍重的故事,“那时我还很小,刚刚跟着我的老师离开家不久。” 记忆的画卷在思绪中展开。那是战国乱世尚未完全平息的年代,烽烟与饥荒在乡野间留下深刻的疤痕。年幼的缘一跟在化身游医的“浅井”无惨身后,行走在荒芜的田野与稀疏的林间。 然后,他们在夜晚遇到了那个女孩。 在一片靠近溪流的、半荒废的田埂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旧衣的女孩,正蹲在水边,专注地盯着清澈的溪流。 她圆圆的脸上沾着泥点,头发也没什么光泽。但她的眼睛很亮,即使在黄昏的微光下,也像两颗被溪水洗过的石子。 她叫“诗”。是这片土地原本一户农家的女儿。一场不知名的时疫带走了她的父母,只留下她一个人,守着早已荒芜的田地和破败的茅屋,像一株被遗忘的野草,顽强又孤独地活着。 无惨上前询问后得知了她的境况。她似乎并不特别悲伤,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她说话时甚至带着一种努力向上的乐观,叽叽喳喳地介绍着附近哪里可以找到能吃的野菜,哪棵树上住着松鼠一家,哪片草丛晚上会有萤火虫。她似乎很擅长在这些贫瘠的日常里,挖掘出一点点微小的、属于生命的“美好”。 但她也是孤独的。 那种孤独,浸透在她每一个试图显得热闹的动作和话语里。那天傍晚,无惨和缘一准备在附近露宿。他们看见诗又跑到溪边,这次,她小心翼翼地用手拢着,似乎想从溪水里捞起什么。缘一走近些,看见她正试图抓住几只黑乎乎的、扭动着的小蝌蚪。 “你想抓来养吗?” 年幼的缘一好奇地问。 诗吓了一跳,发现是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想带回去陪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了,好安静。”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可是……” 她看着在掌心浅浅水洼里惊慌失措的小蝌蚪,又抬头看看溪流,眼圈突然红了。 “可是……它们也有家人吧?可能它们的妈妈也在找它们……”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混合着手心的溪水,“我不想让它们也和我一样……孤零零的……” 说完,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小蝌蚪放回溪水中,看着它们慌乱地摆尾游走,哭得更加伤心,肩膀一颤一颤的。 当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的无惨,沉默了许久。缘一记得很清楚,老师脸上惯常的平静似乎被什么触动了,那双向来深邃沉静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罕见的、极其柔软的波动。 他走了过去,在哭得打嗝的诗面前蹲下。他伸出手,动作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女孩有些毛躁的头发上,揉了揉。 “我明白的,父母都不在了,孤身一个人……很孤单吧?” 老师的声音,是缘一记忆中少有的、放得很轻很缓的语气。 诗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用力点了点头,哭得更凶了,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委屈的出口。 无惨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要不要跟我走?” 诗愣住了。 “虽然跟着我,可能要赶路,会有点辛苦,” 他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却认真,“但我可以管饭,也能保证你的安全。你还这么小,就要在乱世里独自保护自己……你是个很坚韧的孩子。” 后来,诗就跟着无惨和缘一走了。三个人,一大两小,开始了短暂的共同生活。无惨一直在教他们最基础的学识,认字写字、简单的算数。诗学的有些吃力,尤其是那些复杂的算理,她总是抓耳挠腮,背了又忘。 但她从不抱怨,总是努力瞪大眼睛听着,一遍遍笨拙地练习,还乐呵呵地说“多写几遍就会了”。 诗和缘一的关系很好。或许是因为两人年岁相近,她总是“缘一、缘一”地叫,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后面,分享她发现的野莓、奇怪的石头,或者模仿鸟叫。她很努力地想帮上忙,捡柴火、打水、整理简单的行囊,虽然常常做得毛手毛脚,但那份心意是真诚的。 有一天晚上,于星空下,围坐在小小的篝火旁,两个孩子聊起了天。诗说起她的父母,眼睛亮晶晶的:“爹爹和娘亲都是很温柔、很开朗的人。虽然家里穷,但总有笑声。娘亲做的野菜粥最好吃了,爹爹会编很好看的草蚱蜢……” 她说,自己是在爱里长大的,所以就算现在一个人,也要努力像爹娘希望的那样,坚强地活着。 缘一也讲了哥哥岩胜的事,讲了老师教导他的事。两个孩子并排坐着,望着跳跃的火苗,聊起了未来的“梦想”。 缘一很明确:“我想一直跟着老师,学习更多东西,将来……也能成为像老师那样,可以帮助别人、很厉害的医生。” 诗听了,却沉默了很久。火光映在她平凡的小脸上,照出些许迷茫。 “我呢……我还不知道。” 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土粒,“我感觉自己好平凡啊……缘一你学东西那么快,我连字都认不完全,算数也老是搞错。对老师教的医术,更是迷迷糊糊的……过去的我,活得总是懵懵懂懂的,就是觉得孤单,所以总想找个归宿,有个家。” 她抬起头,看着缘一,眼中有着困惑,也有着新生的、微弱的光:“现在,我有了归宿,有了老师,还有缘一你,就像有了新的‘家人’。我真的很开心,很满足。可是……除了这个,我好像没有别的‘想要’的东西了。我没有像缘一你那样的‘目标’。”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被启蒙后的清醒:“以前的我觉得,像我这样孤单的女孩子,将来如果能找到一个不嫌弃我、愿意和我组成家庭的人,相夫教子,平平淡淡,那就是最大的幸福了。” “可是现在,老师教了我知识,教了我看事情,我好像……有点明白了。除了‘相夫教子’,身为女子,我是不是……也可以有自己的‘梦想’?自己的‘愿望’?自己的‘道路’?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除了残酷,也还有……像老师说的书里写的、像我在田野里找到的那些小小美好一样,更多不同的东西?” 她的话语带着稚嫩,却透着一股被点燃的、对广阔可能性的朦胧向往。 当时,无惨恰好拿着一些草药从旁边经过,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停下了脚步。篝火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向诗,眼眸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沉静。 “你的基础教育,已经完成了。” 老师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既然如此,下一步,就得由你自己去探索了。” 诗和缘一都抬起头看向他。 “诗,我的学识也有限。我能教你识字明理,却无法引领你去寻找世间千千万万条不同的道路,无法替你发现你真正擅长和渴望的东西。” 老师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强迫,只是在陈述事实,“一直跟在我身边,你的眼界和成长,会受到限制。你长大了,是时候接触更广阔的天地了。”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选择:“要不要,去‘椿夫人’那里?” 诗愣住了。她听说过“椿夫人”,是老师偶尔提及的、一位经营着庞大和服商队和人际关系网络的女性,手下汇聚了各种各样有才能的人。 “她那里,有擅长织染的工匠,有精通茶道花道的雅士,有往来各地的行商,也有懂得金石书画的文人。” 老师缓缓说道,“在那里,你可以接触到更多元的人和事,可以去寻找、去探索,自己究竟对什么感兴趣,擅长什么,未来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诗,目光深邃:“到那时,等你找到了自己的方向,拥有了相应的能力,或许……你也可以帮到我更多。” “我给你选择的权利。” 老师的这句话,重若千钧,“是继续留在我身边,过着相对简单却安稳的生活;还是去往更复杂、但也充满更多可能性的环境,亲自去寻找自己的道路和想要的东西。这两者,并不冲突。” “未来,你当然也可以去追寻属于你个人的幸福。你可以去爱他人,去心动,无论是相夫教子,还是别的什么。但寻找幸福,和寻找自我、实现个人价值,从来都不是只能二选一的事情。” 他没有强迫诗立刻回答,只是将选择权,郑重地放在了那个刚刚开始思考“自我”为何物的平凡女孩手中。 诗哭了。 她扑进老师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满是不舍。但她最终,自己擦干了眼泪,抬起了头。眼中虽然还有泪光,却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我想去。” 她说,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我想去学习,去接触更多的东西。我想……找到我自己能做到的事情。然后……然后或许有一天,我真的能帮上老师的忙,能成为……对大家有用的人。” ————- 天阳的讲述停止了。小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美和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抽气声。 “外表,并不代表一切。” 天阳看着美和,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诗之所以能在迷茫后,自己做出选择,是因为她被赋予了‘教育’和‘选择’的权利。她看到了除了依附他人之外的、属于‘自我’的可能性。” “但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这个世界上,更多的是像你一样,从未被给予这种权利的人。生来便被剥夺了选择,被推着走向唯一被指定的道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试图将心中所想传达给这个刚刚倾诉完绝望的女孩: “想要成为母亲,想要相夫教子,这本身没有错。那是人对‘幸福’的一种理解。你可以去寻找属于你的那份幸福。但是,美和,嫁人与否,外貌美丑,都不应该、也绝不能成为你人生全部的意义和价值的衡量标准。” 他的目光落在美和伤痕累累、此刻却因倾听而显得专注的脸上:“就像诗,她最终的价值,不在于她是否嫁人,是否美丽,而在于她找到了自己想要探索世界的勇气,在于她愿意去学习、去成长的那颗心。你也一样。” “你有一颗温暖的心,你懂得母亲的责任,你在那样艰难的环境里依然活了下来,甚至反抗了强加给你的婚姻……这些,难道不都是你自身拥有的、超越皮相的‘潜力’吗?” 天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迷雾的力量: “你身上一定还有许多未曾被挖掘出的东西。” “只是……你还没有得到那个机会,那个可以去尝试、去探索、去发现自己究竟擅长什么、热爱什么的机会罢了。” 美和呆呆地听着,泪水不知不觉又蓄满了眼眶,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和自怜。天阳的话,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照进了她晦暗已久的心房。诗的故事,那个平凡女孩在迷茫后走向更广阔天地的身影,在她心中投下了一道模糊却充满吸引力的影子。 “我……我真的也可以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 就在这时—— “吱呀”一声轻响。 小屋那扇唯一的、糊着破旧窗纸的窗户,被从外面悄然推开了一条缝隙。微冷的风灌了进来,吹动了屋内沉闷的空气。 美和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窗框之上,不知何时,竟斜靠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男子。身姿修长挺拔,穿着一身沉静的暗色和服,墨色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他容颜清冷俊美,肤色白皙,一红色的眼眸正平静地望进来,目光先是在天阳身上略一停留,随即落在了美和脸上。 已恢复原貌的无惨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打破了小屋内的寂静: “听说你跟人起了冲突,过来看看。” 他的目光转向天阳,“结果一来,就听见你在给人讲故事。” 天阳微微垂首:“老师。” 随即,他用最简练的语言,将之前发生的事,美和逃婚被打、他出手救人、以及美和的身世与倾诉,快速汇报了一遍。 无惨静静听完,眸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他并未对天阳的“多管闲事”发表评论,也没有对美和的遭遇表示额外的同情,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局促不安、下意识又想低头躲藏的美和。 “你来这里,多久了?” 他问,语气平淡,如同例行询问。 美和一颤,小声回答:“快、快一年了……” 无惨点了点头,接着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这里,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类似你这样的情况?不愿意接受配对,逃避怀孕生育的人?” 美和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隔墙有耳: “……有的。” “虽然很少,也很隐蔽……但私下里,确实有……一个小团体。都是些……各种原因,不愿意或不甘心就这样过下去的女人。我们……偶尔会偷偷见面,说说话。” 她抬起头,鼓起勇气看向窗框上那个气质非凡、却又让她本能感到敬畏的男子,补充道:“她们……也都过得很辛苦。” 无惨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望向窗外,指尖在窗框上轻轻叩击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一声“嗒”。 线索和突破口,出现了。 第123章 :畸变,弥荣 记忆是一间逐渐坍塌的屋舍。 名为弥荣的女人被困在其中,分不清哪些梁柱是真实的支撑,哪些又是自己亲手扭曲、涂抹上依赖的油彩,最终变成勒紧脖颈的绞索。 她记得的最初,是空旷。 并非物质上的匮乏,而是情感上的荒芜。作为某个勉强算得上“大户”的家族中不甚受期待的次女,弥荣的存在如同宅邸深处某个常年无人擦拭的摆设。 父亲的目光永远追随着兄长们的课业与交际,母亲的精力则耗费在维持体面、应付妯娌间无声的硝烟上。她的童年充斥着精致的和服、规训的礼仪,以及四下无人时,廊下风拂过风铃的、无尽的空洞回响。 家族内部那些细碎而冰冷的算计、虚伪的关怀、暗处的倾轧,她从小就看得明白,却无力参与,更无法逃离。她像一个透明的旁观者,见证着血脉相连的人们如何为了些许利益或虚名,将温情撕扯得粉碎。 她打心底里感到孤独。一种浸入骨髓的、无法被锦衣玉食温暖的寒冷。她渴望被需要,渴望自己的存在能对某人而言是独一无二、不可或缺的,就像溺水者渴望一根浮木。然而,在那座华丽的囚笼里,无人需要弥荣,她只是“美丽的弥荣小姐”,一个符合家族身份的、安静的符号。 后来,就像一场荒诞而迅疾的戏剧,那些汲汲营营的大人们,在内斗与意外的交织中,竟真的将自己都“玩”死了。父母相继早亡,兄弟姐妹成为了家族斗争的牺牲品,而她,这个不起眼的小女儿,却活了下来。 留给她的,除了一大笔足以保证余生衣食无忧的财产,便是更庞大、更沉重的空虚。她握着这笔钱,有的却只有满心茫然。 再后来,她遇见了那个男人。 婚约是如何定下的,记忆已然模糊,或许只是孤独驱使下的仓促选择,或许还掺杂了对方对那笔遗产的考量。最初的日子,或许因那笔钱带来的余威,男人对她还算客气,甚至偶有温存。那段短暂的、被礼貌对待的时光,像幻觉一样不真实,却让她那颗干涸的心,生出些许卑微的希冀。 也许,这里可以成为一个新的“家”,也许,她终于能被某个人所需要。 然后,弥惠出生了。 女儿的到来,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劈开了弥荣生命里厚重的阴霾。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被需要”。 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毫无保留地依赖着她,需要她的乳汁、她的怀抱、她的守护。女儿的每一次啼哭、每一个无意识的笑靥,都成了弥荣存在的确证。 她将所有的柔情与未曾付出的爱,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仿佛要将自己前半生缺失的一切,加倍补偿。然而,也正是弥惠的出生,撕破了男人最后的伪装。 他或许意识到,这个有了血脉牵绊的女人,再也无法轻易离开。于是,暴力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露出了獠牙。 最初的耳光,后来的拳脚,逐渐升级的辱骂与威胁……弥荣的世界再次崩塌,这一次,崩塌得更加彻底。曾经对“家”的幻想碎成齑粉,自我价值感在日复一日的践踏中荡然无存。她变得瑟缩、惊惧,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在华丽宅邸里无人问津的透明影子。 只有在面对弥惠时,她才感觉自己还活着。 女儿的依赖和纯真的笑容,成了她在无边痛苦中唯一的救赎,是地狱里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她会在男人酣睡的深夜,紧紧抱着女儿温暖的小身体,无声地流泪,将脸埋进孩子的颈窝,汲取那一点点对抗绝望的勇气。 她会把男人心情好时施舍的、或自己偷偷藏下的仅有的好一点的食物,全部喂给女儿,自己啃着干硬的饭团,看着女儿满足的睡颜,心里竟能泛起一丝扭曲的慰藉。 甚至,在男人酒醉后对女儿也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时,她会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勇气,用单薄的身体挡在女儿面前,颤抖却执拗地与那双猩红的眼睛对视。 她把女儿当成了“逃离这片地狱的唯一窗口”。这份母爱,在最开始时,是真实的、炽热的、充满牺牲精神的,是她对抗暴虐命运的唯一武器。 但痛苦是会腐蚀灵魂的酸液。在无休止的暴力与绝望中,弥荣的心态,开始发生难以自察的、可怕的异化。 她渐渐发现,自己忍受的疼痛,似乎……有了“意义”。看啊,我在为这个家受苦,我在为了保护女儿而忍受拳脚。这种疼痛,似乎成了我存在的“价值”证明。潜意识里,她开始将“遭受暴力”与“被需要。被女儿需要、被这个扭曲的‘家’需要,”划上了扭曲的等号。 痛苦不再仅仅是痛苦,它成了她确认自己尚且“有用”、尚且“存在”的畸形勋章。 就在这时,命运投下了另一颗石子….. 弥惠病了。 女儿本就比同龄孩子孱弱的身体,在一次风寒后急剧恶化,高烧不退,咳喘不止,小脸迅速失去了血色。最初的弥荣是惊恐万状的,她拿出了自己仅存的、能独立支配的一点私己钱,四处求医。但那些郎中要么摇头叹息,要么开出昂贵却无效的药方。希望如同指间沙,飞速流逝。 然后,“浅井医生”出现了。 记忆中的那位医师,面容已经模糊,只记得有这一头微卷长发,气质沉静,气度不凡。他并未多言,仔细诊视后,留下了一副药方和几句叮嘱,便离开了,诊金收得极低。 不久之后,那个带给她无尽噩梦的丈夫,在一次夜间外出后,意外死去了。坊间有流言,说是醉酒失足,也有人窃窃私语着别的可能。弥荣没有深究,巨大的、混合着解脱与茫然的情绪淹没了她。 浅井医生的药方很有效。弥惠的高热渐渐退了,咳嗽缓和了,苍白的小脸上重新有了淡淡的红晕。女儿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地好转。 照理说,弥荣应该感到欣喜若狂。然而,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阴暗的焦躁,却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了她的心。 她开始“品味”照顾病弱女儿的过程。 喂药时,女儿因苦涩而皱起的小脸,依赖地靠在她怀里;擦身时,女儿虚弱地呢喃着“妈妈”;日夜守候时,女儿只有在她的轻拍下才能安然入睡……这些场景,反复在她脑海中上演。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强烈的、被需要的权力感。 女儿离不开她。女儿的生死、舒适、乃至片刻的安宁,似乎都系于她的一念之间,系于她是否准时递上药碗,是否轻柔地擦拭汗水,是否守在床边。这种“掌控”的感觉,对她这个长期处于被支配、被践踏地位的女人来说,如同致命的毒药,又像甘美的琼浆。 它让她暂时忘记了自己是家暴的受害者,忘记了外界的冰冷,她不再是那个无足轻重的“只有皮囊好看的弥荣小姐”或“那个挨打的女人”,而是成了“主宰他人生死”的“母亲”。 这种认知带来的隐秘快感,悄然扭曲了她的行为。 她开始刻意地、连自己都未必能清醒意识到地,延长这种“被需要”的状态。喂药的时间,她会“不经意”地拖延一会儿,看着女儿因不适而微微扭动身体,发出软弱的哼唧,她心中竟会掠过一丝满足。 女儿的病情稍有反复,她会加倍地忧虑、守候,反复强调“只有妈妈在这里”、“没有妈妈你可怎么办”,将女儿更加紧密地捆绑在自己身边。 这份照料,早已掺杂了扭曲的私心与控制欲。但她会用“我是为了女儿好”、“我比任何人都紧张她”来完美地自我欺骗,将自己病态的行为包裹上母爱神圣的外衣。 直到那一天来临。 弥惠的身体,真的好了起来。不再需要频繁喂药,食欲恢复,甚至开始试探着,用清澈的眼睛望向窗外,小声地问:“妈妈,外面……是什么样子?我能出去看看吗?” 那一刻,弥荣如遭雷击。 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恐慌。女儿不再完全依赖她了!那道将她从地狱中暂时拉出来的“窗口”,正在缓缓关闭!她唯一的精神支柱,那让她感受到自身“价值”与“权力”的源泉,即将消失! 恐惧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愤怒与绝望。她长久以来赖以生存的自我欺骗的幕布,被女儿迈向健康的脚步无情扯碎。她意识到,自己又要变回那个一无所有、无人需要的“空壳”了。 不!不行!绝对不行!! 扭曲的母爱在失控的恐惧下,彻底暴露出其狰狞的本相。她不再拖延喂药,而是干脆“忘记”或“弄错”药方。 她不再温言抚慰,而是对女儿试图探索外界的渴望报以厉声呵斥和冰冷的嘲讽:“外面?外面都是坏人!你出去就会死!只有妈妈才是对你好的!” 甚至,她开始动手,将女儿探索的小手狠狠打落,将女儿因委屈和不解而流的眼泪视为反抗,变本加厉地施以打骂。她将女儿锁在昏暗的屋内,切断她与外界哪怕一丝一毫的联系。弥惠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细长的抽打痕、可疑的掐痕、甚至一处不小心被热汤溅到却未及时处理而留下的浅疤,都成了弥荣失控与扭曲的印记。 她以为这样就能将女儿永远禁锢在身边,永远维持那种病态的“被需要”关系。 然后,那个邻居,那个女人出现了。 她是何时开始注意到的? 弥荣不知道。只记得那天,她又一次因为弥惠试图靠近窗户而暴怒,扬手欲打时,院门被猛地推开。 那个女人,一个平时看起来和和气气的妇人,此刻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她指着弥荣,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话语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弥荣早已麻木的心上: “你还是人吗?!弥荣!你看看孩子身上的伤!我早就觉得不对劲!浅井医生当初看你身上有伤,怕你再出事,才私下打点我们这些受过他帮助的街坊,让我们多留心照看你们母女!结果你呢?!你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女儿?!你配做母亲吗?!”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入弥荣的耳膜。原来自己从未逃出过别人的眼睛?巨大的羞耻、被揭穿的恐慌、以及更深层的、对于“连这份隐秘控制权也要被剥夺”的恐惧,瞬间吞噬了她。 她想辩解,想嘶吼,想将一切都归咎于命运、归咎于死去的丈夫、归咎于这不公的世道!但喉咙像是被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 那邻居女人不再看她,而是快步走向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弥惠,蹲下身,用弥荣从未有过的、真正温柔而坚定的语气说:“好孩子,别怕,跟阿姨走。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弥惠抬起泪眼,看看面目狰狞的母亲,又看看眼前这个陌生的、却散发着安全气息的阿姨,几乎没有犹豫,将小小的手放进了对方的手中。 “不——!!!” 弥荣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想要扑上去撕扯,却被与那女人同行之人按住。 “你再敢碰孩子一下,我就报官!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母亲’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女人丢下这句话,牵着一步三回头、眼中充满恐惧与茫然的弥惠,决绝地离开了这个曾经或许可以被称作“家”,如今却只是扭曲牢笼的地方。 门被重重关上。 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弥荣瘫倒在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望着女儿消失的门口,巨大的空洞感瞬间将她吞噬。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族,现在,连她视作唯一支柱、哪怕是以扭曲方式拥有的女儿,也被夺走了。 她什么都没有了。 存在的意义,再次归于虚无,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彻底、更加绝望。就是在这样崩溃的、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下,有人找到了她。 那些人说着温暖的话语,描绘着一个没有痛苦、没有抛弃、人人都会被需要、都能找到自身价值的“理想国”。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弥荣几乎没有任何挣扎,任由自己被带离了那片充满失败与创伤记忆的土地,沉入了这片永恒灯火通明、颂歌不断的地底之城。 在这里,“母亲”告诉她,她的价值,将被重新定义,她将被永恒需要…… 神圣的“母亲”,请你告诉我…. 请你引我一条前路….. 请你告诉我,现在的我,还能为何而存在…. 第124章 :剥夺,断锚 地下城没有昼夜。 永恒的柔和光芒从穹顶与墙壁的孔隙中渗出,均匀地洒在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屋上。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参照,只能依靠规律的钟声来划分“作息”。 弥荣被带到这里时,正处于精神彻底崩溃的谷底。 罅隙 丈夫的死亡带给她的不是解脱,而是某种赖以生存的“痛苦模式”被强行终止后的失重。而女儿的离去,不是死亡,而是活生生的、被外力从她扭曲的掌控中夺走,则像一把钝斧,将她最后一点作为“母亲”的自我认知劈得粉碎。 她就像一艘断了锚的船,在记忆的惊涛骇浪中疯狂打转,然后沉入一片没有光、没有声音、连疼痛都变得麻木的深潭。 邻居妇人尖锐的指责、女儿最后望向她时那双盛满恐惧与茫然的泪眼、自己伸出去却抓空的双手……这些碎片日日夜夜在她脑海中循环播放,但她已无力感受其中的痛苦。 痛苦需要一颗尚且完整的心去承载,而她的心,早已在长年的暴力与失控的占有中,被蛀空了,只剩下一个凭着惯性维持形状的空壳。 所以,当那些人找到她,用那种她从未听过的、平静又带着奇异力量的语调对她说话时,她几乎没有任何抵抗。 “你受苦了。” 领头的女人声音温和,眼神里没有怜悯。怜悯也是一种情感投射,而她们的眼神更像在观察一件需要妥善处理的物品。 “外面的世界充满伤害与不公。丈夫的暴力,邻里的冷眼,连亲生骨肉都可能被夺走……这不是你的错。” 弥荣空洞的眼睛动了动,却没有焦点。 “在这里,一切都不一样。” 女人的声音如同催眠的暖流,缓缓注入她冰封的耳膜,“我们是‘母亲’的子民。在这里,女性不被视为附属品,生育不是负担,而是最神圣、最光荣的天职。你的价值,将与你孕育新生命的能力与奉献直接相连。” 价值……光荣…… 这些词汇轻轻叩击着她那片荒芜的心原。曾经,她也曾苦苦追寻“价值”,在丈夫的拳脚下,在女儿的依赖中,在那扭曲的掌控感里。如今,有人告诉她,有一条现成的、被所有人赞颂的道路,可以直达“价值”的殿堂。 她被人搀扶着,走进这座地底之城。空气温暖恒常,带着淡淡的、类似薰衣草的安宁气息。街道干净得不可思议,行人衣着朴素却整洁,脸上大多带着一种平静的微笑。她们向她点头致意,眼神友善,却没有多余的好奇或探究。 没有指指点点,没有窃窃私语,更没有男人醉醺醺的咆哮和拳脚破空的声音。一种诡异的“安全”感,如同厚重温暖的棉被,将她裹缠起来。 她被分配到一间小巧但设施齐全的独立小屋。纯白的墙壁,原木的家具,柔软的床铺,窗台上甚至摆着一小盆绿意盎然的、她叫不出名字的观叶植物。食物定时送到门口,营养均衡,分量充足,甚至偶尔会有小块精致的点心。 一位自称“导师”的年轻女子每日来访。她总是穿着浅灰色的制服,笑容标准,声音轻柔而富有耐心。她不问弥荣的过去,只教她“未来”。 “弥荣女士,请看,”导师指着墙上悬挂的图表,上面用简洁的线条和符号描绘着女性的生理周期,“‘母亲’赐予我们身体最精妙的节律。顺应它,呵护它,是为了将来能更好地承载新生命。” “清洁是美德,不仅是对环境的清洁,更是对身心的涤荡。”导师示范着一种缓慢而富有仪式感的清洁动作,“摒弃杂念,专注于当下,感受水流过皮肤的触感。” “这些是基础的育儿知识,”导师摊开画册,上面是标准化的婴儿护理图示,“虽然孩子出生后会由专业的培养院统一抚育,但作为生母,了解这些是光荣的职责的一部分,也有助于您未来与孩子建立健康的连接。” 导师的话语清晰、笃定,不容置疑。每一项规定,每一个步骤,都有其“神圣”的理由。最初的日子里,弥荣处于一种解离式的麻木中。 刚失去女儿的巨大创痛过于尖锐,她的潜意识选择了最彻底的逃避:交出思考,交出选择,交出自我。 她像一具美丽而精致的傀儡,跟着导师的指令动作。按时起床,进行晨间清洁仪式,食用送来的食物,聆听教义,练习呼吸与冥想,然后在固定的时间入睡。地下城的规则越清晰,越不容置疑,她越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 因为不用再自己做选择了。 不用再面对那个一次次做出错误选择、导致一切失控的、无能的自己。不用再恐惧“失控”本身。在这里,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被“母亲”和她的规则所掌控。她只需要顺从,就能获得安宁,获得食物,获得住所,获得……价值。 她开始下意识地将地下城灌输的“生育光荣论”,与自己不堪的过去进行对比。 以前,她照顾生病的女儿,那种倾尽所有的付出,背后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恐慌和扭曲的占有欲。她需要女儿的病弱来证明自己被需要,需要那份掌控感来填补自我的空洞。现在,“导师”告诉她,生育本身,就是女性最高的价值实现,是受到集体赞颂和全力支持的神圣行为。 一种扭曲的“代偿感”悄然滋生。 “原来……我不是怪物?” 在某个独自一人的深夜,她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对着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谁低语,“我只是……以前没找对‘实现价值’的方式?” “只要在这里,按照正确的方式,成为一个‘光荣的母亲’……我就能被认可,被需要,就有存在的意义……对吗?” 这个念头像一滴墨,落入她浑浊的心湖,渐渐晕染开一片黑暗的“希望”。 然而,平静的顺从之下,潜流暗涌。 第一次看到其他女性分娩后,怀抱着皱巴巴的新生儿,脸上洋溢着幸福而疲惫的笑容,但仅仅一天或几天后,“导师”和身着白衣的护理员就会准时出现,温和却坚定地将婴儿抱走。 “为了孩子得到最专业、最统一的培养,为了他们光明的未来,暂时分离是必要的牺牲。” 导师会对泪眼婆娑的母亲如此说,“您每周都可以去培养院探望。您永远是孩子的生母,这份血脉的连接不会断。” 弥荣站在围观的人群边缘,看着那位母亲空落落的怀抱,看着她脸上笑容碎裂成茫然与不舍,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胃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呼吸变得困难。 孩子……不属于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她潜意识最深的恐惧里。她当初为何会那样对待弥惠?不正是因为她无法忍受女儿有任何脱离她掌控的可能吗?她需要女儿完全属于她,需要从这种绝对的归属关系中确认自己的存在。 地下城的这套逻辑,表面上给了母亲“光荣”的地位,却从根本上剥夺了她最渴望的,对孩子的绝对掌控。这和她内心根深蒂固的执念,是相悖的。 但此时的弥荣,刚刚在规则的茧房中找到一丝虚假的安宁。她不敢质疑,不敢反抗,只能将那瞬间汹涌的抵触和恐惧,死死压在心底,用更用力的顺从去掩盖。她对自己说:这是为了孩子好,是更“高级”的爱…… 日子在规律的钟声与教导中流逝。 大约在她来到地下城的第一年不到,经过“身体评估”和“配对”,她被通知:她已获准为“母亲”孕育新的生命。 她嫁给了她不认识的男人,然后…… 她怀孕了。 消息公布的那一刻,她的小屋外竟然聚集了一些邻居女性。她们送来亲手缝制的小袜子,晒干的果脯,脸上带着真诚而祝贺的笑容。 “恭喜你,弥荣女士!” “真是光荣啊!” “要好好休养,你现在可是两个人了。” 弥荣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恐慌与巨大满足感的颤栗席卷全身。 她再次成为了“焦点”。 不是暴力的焦点,而是关怀、重视、乃至……敬畏的焦点。走在街上,认识或不认识的人都会向她投来微笑,主动为她让路。她的食物配给变得更精细丰富,甚至有额外的“孕期滋补品”。导师来访的频率增加了,检查更细致,叮嘱更繁琐。 “被需要”。 这三个字像魔咒,再次在她空洞的内心回响。而且这次,是被整个“体系”需要,被“母亲”的教义所需要。这种需要,似乎比女儿个人的依赖更“牢固”,更“正确”。 她陷入了一种亢奋的忙碌。疯狂地搜集一切能找到的柔软布料,没日没夜地缝制婴儿的衣服、襁褓、小被子。针脚细密到偏执,花色搭配反复修改,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期待、不安和那份扭曲的“爱”,一针一线地缝进去。 她整夜抚摸着日益隆起的腹部,对着黑暗喃喃自语,内容从最初的温柔期盼,渐渐变得粘稠而充满占有欲: “宝宝,你在里面吗?是妈妈哦。” “快点长大,快点出来……妈妈好想你。” “你是妈妈的,只是妈妈的……对不对?” “这一次,谁也不能把你带走……妈妈会保护好你……” 孕期的反应有时很剧烈,恶心,眩晕,情绪起伏。地下城有标准的“孕期营养方案”和舒缓流程。但弥荣开始表现出微妙的抗拒。 当导师递来调配好的营养剂时,她会犹豫:“我……我今天有点反胃,能不能晚点喝?” 或者,“我听以前的老人说,多吃点这个对胎儿好,我能自己加点吗?” 当被要求进行规定的舒缓身体的运动时,她会以“腰酸”、“胎动频繁”为由,减少次数或改变动作。 这是她来到地下城后,第一次流露出近乎“自主”的倾向。但她自己并未意识到这是反抗,她只是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幻觉中:这是我的孩子。我的身体。我应该有更多的发言权。 她用“母爱”作为一切行为的理由,完美地自我说服,甚至觉得自己比那些完全遵从指令的孕妇更“负责”、更“投入”。 导师通常会耐心劝说,强调统一方案的科学性与神圣性,但面对弥荣固执的沉默或闪烁着异常光芒的眼神,有时也会略微妥协,只要不触及核心规则。她们或许将这种表现记录在案,视为“个别母体因过往经历导致的过度焦虑与保护欲”,仍在可控范围。 漫长的孕期在期待、偏执的忙碌与偶尔的暗自较劲中度过。分娩来临得比预想中更顺利,在地下城干净明亮、设施齐全的产房里,伴随着助产士平稳的指令和鼓励,一个健康的男婴滑入这个世界。 响亮的啼哭声响起的那一刻,弥荣浑身被汗水浸透,虚弱却焕发出惊人的光彩。她不顾一切地伸出手:“给我!给我看看!” 婴儿被擦拭干净,包裹在柔软的襁褓里,放入她的臂弯。那么小,那么红,皱巴巴的,眼睛还眯着。一种近乎狂暴的柔情淹没了她。她贪婪地凝视着孩子,亲吻他稀疏的胎发,手指颤抖着抚摸他小小的手指。 “我的……这是我的……” 她反复呢喃,眼泪混着汗水滑落。这一刻,所有的空虚仿佛都被填满了,所有的痛苦都有了回报。她再次拥有了“支柱”,一个完全属于她的、崭新的、可以任由她塑造和占有的小生命。 产后三天,是规定的“母婴亲密接触期”。弥荣几乎不眠不休,时刻将孩子抱在怀里,喂奶,换尿布,哼唱不成调的摇篮曲,对着婴儿熟睡的脸庞自言自语,内容越来越偏执: “宝宝,你看,妈妈在这里,永远在这里。” “外面很危险,但妈妈会把你保护得好好的。” “你只需要妈妈,对不对?有妈妈就够了……” 她拒绝任何人长时间抱走孩子,哪怕只是例行检查,她也目光灼灼地盯着,身体紧绷,直到孩子回到她怀中才松弛下来。护理员们交换着谨慎的眼神。 第三天傍晚,那位熟悉的导师,带着两名护理员,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她们脸上带着标准的、温和的笑容。 “弥荣女士,三天时间到了。按照规程,现在需要将孩子送入培养院,开始他人生第一阶段的标准化抚育与潜能开发。” 导师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请您将孩子交给我们吧。您恢复得很好,明天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居所休养,每周三下午是固定的探视时间,您可以在培养院的亲子互动室与孩子见面。” 弥荣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猛地将怀里的婴儿抱紧,整个人向后缩去,背脊抵住冰冷的床头板,眼睛里爆发出强烈的恐惧和抗拒。 “不……” 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摩擦,“不……还不行……他还这么小……他需要我!我才是他妈妈!” “我们理解您的情绪,弥荣女士。” 导师上前一步,声音依然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这正是为了孩子好。培养院有最专业的环境、最科学的流程、最优秀的引导员,能确保您的孩子得到最均衡的发育和最光明的未来起点。这是‘母亲’对所有孩子的爱与规划。您对他的爱,我们从不怀疑,但真正的爱,有时需要理性的放手。” “放手?” 弥荣像是听到了最可怕的词汇,瞳孔骤缩。女儿被邻居强行带走的画面,与眼前的情景轰然重叠!那种被剥夺、被撕裂、被宣告“你不配”的恐惧和愤怒,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伴随着产后荷尔蒙的剧烈波动,轰然爆发! “不——!!!”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悲伤,而是充满了兽性的护犊与恐慌,“你们不能带走他!他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我的孩子!!滚开!都滚开!!” 她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空着的那只手,指甲抓向试图靠近的护理员,在对方手臂上留下几道血痕。怀中的婴儿被惊吓,爆发出响亮的啼哭。 “弥荣女士!请您冷静!” 导师提高了声音,但依然试图维持秩序,“这是规定!是为了孩子和整个集体的福祉!您这样会吓到孩子,也会损害您自己作为‘光荣母亲’的形象!” 弥荣泪流满面,歇斯底里,“我不要什么形象!我只要我的孩子!以前他们抢走我的女儿!现在你们又要抢走我的儿子!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要夺走我的东西?!我只有这个了!我只有他了!!”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暴露了心底最深的创伤和执念。周围的产妇和护理员都被惊动,纷纷投来诧异、不安或同情的目光。 导师的脸色沉了下来。她不再试图劝说,而是对身后的护理员使了个眼色。两人不再顾忌,上前制住弥荣挥舞的手臂,另一人则看准时机,迅速而熟练地从她因挣扎而松动的怀抱中,抱走了啼哭不止的婴儿。 怀抱骤然一空。 弥荣的尖叫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她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抱离,消失在门口导师的身后。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和颜色,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空洞,以及那似曾相识的、被彻底剥夺的绝望。 反抗如同涨潮般汹涌,却也如退潮般迅速瓦解。 当婴儿的哭声远去,当导师留下那句“请您冷静思考,遵守规则才是真正的母爱”后离开,当病房恢复死寂,只剩下其他产妇低低的啜泣和窃窃私语……弥荣瘫在床铺上,剧烈地颤抖,然后,那股疯狂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冰冷的自我谴责,如同无数细针扎进心脏。 我又搞砸了。 我像个疯子一样。 我吓到孩子了。 我抓伤了人。 我不遵守规定。 我……是不是真的根本不配当母亲? 和当年女儿被带走后,邻居那鄙夷的指责何其相似!只是这次,指责的声音来自内部,来自她刚刚开始依赖、开始相信的这套“规则”。 强烈的愧疚感和恐惧淹没了她。 她害怕因为这次失控,连每周一次的探视权都被剥夺。她害怕被贴上“不稳定”、“不合格”的标签,被这个她唯一剩下的“归宿”抛弃。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表现出极端的“合作”。沉默地回到自己的小屋,沉默地接受产后调理,按时参加集体活动,对导师和其他人的目光躲闪而顺从。她将所有的渴望、恐惧和那瞬间爆发的疯狂,都死死锁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用加倍温顺的表象去掩盖。 每周三的探视,成了她生活中唯一的光亮,也是唯一的煎熬。 穿过洁净却冰冷的走廊,进入那间布置得温馨但过于标准的“亲子互动室”。看到被护理员抱进来的、穿着统一白色棉布衣的儿子。孩子一天天长大,褪去初生的红皱,变得白嫩可爱,会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弥荣的表现,在探视时呈现出两种极端。 有时,她会变得异常温柔。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摇晃,哼着走调的儿歌,一遍遍抚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和脸颊,在他耳边喃喃低语:“宝宝,是妈妈哦……妈妈在这里……妈妈好想你……” 目光缠绵得近乎粘稠,仿佛要将这一周的分离时光全部补回来,将孩子的气息、温度彻底烙印进灵魂。她会带来自己偷偷缝制的、不符合培养院标准的小围兜或袜子,执意给孩子换上,尽管往往在探视结束后又被换下。 但有时,或许是孩子因陌生环境或她的过度紧抱而哭闹,或许只是孩子将注意力转向了室内色彩鲜艳的玩具,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她的呼唤……某种阴暗的裂缝就会在她眼中闪现。 她会突然用力抓住孩子小小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孩子吃痛皱眉。她会凑近,盯着孩子懵懂的眼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和恐惧:“看着我!我是妈妈!你会记得我吗?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说,你不会离开妈妈!” 孩子被吓到,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声,挣扎着想逃离她的怀抱。这哭声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弥荣。 她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看着孩子手腕上浅浅的红痕,看着孩子惊恐哭泣的小脸,巨大的惊恐和悔恨攫住了她。她慌乱地拍抚,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宝宝,对不起!妈妈不是故意的!妈妈错了!别哭,别怕……” 然后,她会陷入更深的沉默,在剩下的探视时间里,只是呆呆地抱着不再哭泣却依然瑟缩的孩子,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内心被自我厌恶的毒液浸透。 她又来了。 她又在对自己的孩子施加控制,施加伤害。就像当初对弥惠那样。 那份短暂的、因反抗规则而生的“觉醒”……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不妥,带来的不是改变的动力,而是更沉重的痛苦和绝望。她仿佛看到自己正沿着一条可怕的旧路滑行,而尽头是再次失去一切。 可是,她能怎么办?反抗规则?她不敢,也无力。顺从规则?意味着接受孩子大部分时间不属于自己,意味着要压抑那几乎成为本能的占有欲。 她被困在了自己的创伤与这个扭曲体系的夹缝中,每一次探视,都在温柔眷恋与失控恐惧之间走钢丝,每一次结束,都带着更深的内伤和茫然离开。 孩子两岁那年,按照地下城的规定,需要进入“学前集中辅导阶段”,这意味着探视时间可能会调整,甚至暂时减少。 消息传来时,弥荣正在自己的小屋里,缝制一件孩子的外套。针尖猛地刺入指尖,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染红了浅色的布料。 她盯着那点红色,良久未动。 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多年前,邻居妇人推开院门时的那声怒喝,和女儿被牵走时细弱的哭泣。 锚点断裂的冰冷感,再次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她知道,下一次“剥夺”,即将来临。而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第125章 :刺痛,审视 孩子终究还是被带走了。 通知送达的那天,弥荣正对着墙上新贴出的“学前发展纲要”发呆。纸张光洁,字迹工整,列举着两岁幼儿即将开始的“系统性认知启蒙”、“社交基础构建”和“体能优化训练”项目,每一项后面都标注着精确的时间分配和预期成效。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是导师。弥荣的心脏瞬间缩紧,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门边,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除了那位永远挂着标准微笑的导师,还有一名穿着浅蓝色衣服、气质更显严肃的年长女性。导师侧身介绍:“弥荣女士,这位是培养院高级督导,松岛女士。关于您孩子下一阶段的安排,需要与您正式沟通。” 松岛女士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弥荣苍白的脸,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根据评估,您的孩子已具备进入启明班的资格。从下周开始,他将接受为期六个月的集中辅导和照料。期间,为保障教学连贯性与幼儿情绪稳定,探视将调整为每周一次,每次时长缩短至四十分钟。” 每周……一次……四十分钟…… 每一个词都像冰锥,凿在弥荣的耳膜上。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棉花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晃动着儿子阳太咿呀学语的样子,他伸出小手抓她头发时软软的触感,还有他偶尔在探视结束时,搂着她脖子不肯松手时那依赖的眼神。 “考虑到您过往的……”导师顿了顿,选择一个更中性的词,“特殊情况,以及您近期探视时的稳定表现,培养院特别批准,在初期,您可以申请额外两次观察性探视。这是为了帮助您适应调整,也确保阳太能顺利过渡。” “特殊情况”。弥荣听懂了其中的意味。指的是她产后那次歇斯底里的反抗,以及后来探视时偶尔的“情绪波动”。这额外的“恩赐”,更像是一种标记,一种警示性的安抚。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力气争辩。只是深深地、几乎要把脊椎折断般地鞠了一躬,声音低哑:“是……明白了。谢……谢谢。” 关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怀抱空空,那种熟悉的、被挖去心脏般的空洞感再次弥漫开来。但这一次,没有爆发的哭喊,只有更深沉的麻木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疲惫。她以为来到这里,就能找到“正确”的路径,就能安稳地做一个“光荣的母亲”。 可为何,每一次与孩子的连接,都伴随着更严苛的剥夺和更沉重的枷锁? 第一次额外探视的日子到了。 弥荣被带到一间观察室,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玻璃的另一边,是一个明亮、色彩鲜艳、摆满了玩具的房间。几个和阳太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引导员的带领下,围坐成一圈,进行着什么活动。 她一眼就看到了阳太。他坐在小椅子上,显得有些拘谨,弥荣的心脏揪痛,下意识地将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无声地呼唤:“阳太……妈妈在这里……” 就在这时,观察室另一侧的门被推开,一个看起来四、五岁、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被一位面色不豫的导师半拉半拽地带了进来。小女孩脸上挂着泪珠,小声抽泣着,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旧的、有些脱线的兔子玩偶。 “莉子,我说过多少次了!”导师的声音刻意压低,但仍带着明显的不耐,“你已经是大孩子了,很快就要进入下一阶段的学习,怎么还这么不懂事?这里才是你的归属,培养院就是你的家!所有引导员和同伴都是你的家人!” 名叫莉子的小女孩哭得更凶了,她摇着头,哽咽道:“可是……这里没有妈妈……我妈妈……我妈妈以前也会抱着我睡觉,给我讲故事……不会……不会把我一直留在这里……” “你妈妈那是没能理解‘母亲’真正的光辉!”导师的语气严厉起来,“她把个人的、狭隘的情感凌驾于集体福祉之上!你现在有这样的机会,接受最科学、最先进的培养,将来能为‘母亲’做出更大贡献,这是无上的光荣!收起这些无用的眼泪和想念!” “我不要光荣……我要妈妈……”莉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兔子玩偶掉在了地上。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中了玻璃这侧的弥荣。 “我妈妈以前也会抱着我,不会把我送走……”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入她记忆最深、最鲜血淋漓的伤口。女儿弥惠的脸,与眼前哭泣的莉子重叠在一起。当年,她有没有对弥惠说过类似“要懂事”的话? 在她被自己的痛苦和掌控欲吞噬,对女儿呵斥打骂时,女儿是不是也像这样,在内心哭泣着,只想找回那个曾经温柔拥抱她的妈妈?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恐惧,压过了顺从。等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冲出了观察室,猛地推开了那扇连接着玻璃另一侧房间的门。 “住手!”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身体挡在了哭泣的莉子和那位错愕的导师之间。 导师显然没料到会有“观察者”突然闯入,而且是这个以“特殊情况”被记录的弥荣。她脸色一沉:“弥荣女士?这里是培养区,您不应该擅自进入!请立刻离开,不要干扰秩序!” 弥荣没有退让。她看着眼前这个和女儿年纪相仿、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某种深埋的母性本能,混合着强烈的愧疚与赎罪般的冲动,让她挺直了脊背,尽管小腿仍在发颤。 “她只是个孩子!她想念自己的母亲有什么错?!” 弥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你们……你们把她们带到这里,教她们忘记自己的来处,这难道就是‘先进’吗?!‘母亲’的光辉,难道就是剥夺孩子对亲生母亲最基本的依恋吗?!” 这番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未如此清晰、如此激烈地质疑过这里的规则。导师的脸色彻底变了,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果然如此”的冰冷。 “弥荣女士,请注意您的言辞!” 导师的声音严厉起来,“您是在质疑‘母亲’的教诲和培养院的制度吗?您自己的心理评估尚未完全稳定,请不要将您个人的、不健康的执念投射到其他孩子身上,干扰正常教学!莉子,跟我回去!” 她伸手要去拉莉子。莉子吓得往弥荣身后躲。 弥荣却一把将小女孩护得更紧,尽管她自己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我不允许!你们不能这样粗暴地对孩子!她想妈妈,是天性!不是错误!” 争执引来了附近的其他引导员和工作人员。弥荣被几人隔开,莉子最终还是被那位铁青着脸的导师强行带走了,只留下地上那个被踩了一脚、沾了灰尘的玩偶。 弥荣站在原地,浑身冰冷,听着周围人低声的议论和指指点点。 “是她啊……那个有‘特殊情况’的……” “啧,自己没调整好,还来管闲事……” “看来每周一次的探视都多了,得重新评估……” 她知道,自己完了。 好不容易维持的“稳定”表象被彻底撕碎,她成了地下城里一个显眼的“异类”,一个“问题分子”。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冲动之举,并未立刻招致严酷的惩罚,或许她的“特殊情况”记录反而让她获得了一些“观察期”的宽容。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几天后,她竟然在配给处领取日用品时,被一个面容温婉、眼神却透着谨慎聪慧的女人悄悄塞了一张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个地点和时间,以及一行小字:“如果你也对‘孩子不属于母亲’感到痛苦,来听听。” 那一刻,弥荣的心脏狂跳起来。她害怕,却更感到一种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战栗的渴望。 她去了。地点是地下城边缘一处小楼的隔间,隐蔽,安静。那里已经有了四、五个女人。年龄各异,神情都带着相似的压抑、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反抗火苗。 她们低声交谈,分享着各自的故事:对强制配对的反感,对孩子被统一培养的心痛,对“生育价值”被量化计算的不适,对未来可能连每次探视都被剥夺的恐惧…… 弥荣很少说话,只是听着。 听着那些与她共鸣的痛苦,听着那些她不敢宣之于口的质疑。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人都全心全意信仰着这里的教条。原来在完美的表象之下,也有裂缝。 在这里,她听到了一个名字:美和。 一个据说因为外貌平凡,在配对时被男方嫌弃,最终逃婚的女人。一个拒绝成为“生育齿轮”,哪怕被孤立、被惩罚,也坚持不肯就范的女人。 美和……弥荣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这和她自己是多么不同啊。她是因为渴望孩子、渴望被需要而来到这里,却陷入了另一种剥夺;而美和,是连“被需要”的形式都断然拒绝。 新的聚会日又要到了。 弥荣的心绪复杂难言。既渴望从那些秘密的倾诉中获得一丝理解和喘息,又恐惧被人发现,招来更大的麻烦。 但儿子阳太被缩减的探视时间,那个名为莉子的小女孩哭泣的小脸,还有……那些女人们眼中相似的痛苦,像无形的推手,催着她走向那个约定的地点。 她低着头,快步走着,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鼓噪。就在她转过一个僻静拐角时,一阵压抑的哭泣和拉扯声传入耳中。 又是那个熟悉的角落附近。一个看起来比莉子还小、约莫四岁的小女孩,正死死抱着一根突出的管道,哭得撕心裂肺。 一位陌生的女性导师正用力掰着她的手指,试图将她拖走,语气充满了不耐和恼怒: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准自己乱跑!不准去找什么妈妈!你的档案里根本没有生母记录,你是被带到这里来的,是母亲直接赐予的福祉!再这样不听话,就把你关进静思室,让你好好想想什么是规矩!” “我要妈妈……呜呜……我梦见妈妈了……她穿黄色的衣服……还有香味……”小女孩哭得打嗝,小脸憋得通红,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就是不肯松手。 “胡说八道!那是你的幻觉!这里才是你的家!跟我回去!” 导师更加用力。 弥荣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血液再次冲上头顶。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她甚至没看清那小女孩的脸,那哭泣中无助的恐惧,那挣扎中微弱的渴望,就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的某个开关。 “放开她!” 她冲了上去,这一次,动作甚至比大脑更快。她挡在了小女孩和导师之间,伸手护住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小身躯,直视着导师惊怒交加的脸。 “你没看见她在害怕吗?!她只是个孩子!她想妈妈有什么错?!” 同样的话语再次冲口而出,但这一次,少了些颤抖,多了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又是你?!” 导师认出了弥荣,脸上露出极度厌烦的表情,“弥荣女士,你真是多管闲事上瘾了是吧?上次的教训还不够?这个孩子的情况不一样,她没有生母,是被带到这里的孤儿!母亲还活着是她的臆想!我们在纠正她的错误!请你立刻离开,否则我就要呼叫警卫了!” “臆想?错误?” 弥荣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就算没有生母,孩子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渴望被称作妈妈的人爱护,这就是错误吗?!你们所谓的‘纠正’,就是粗暴地把她拖走,恐吓她吗?!这和……” 她想说“这和外面世界的暴力有什么区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这里规则的直接比较,是更危险的挑衅。 “这和什么?你说啊!” 导师逼近一步,眼神凌厉,“弥荣女士,我警告你,你一再干扰公务,散布不良情绪,已经严重违反了规定!立刻让开!” 两人争执不下,小女孩的哭声在通道里回荡。几个路过的居民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弥荣感到一阵孤立无援的冰冷,但护住小女孩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她不能退,这一次,她感觉自己在守护的,不仅仅是眼前这个陌生的孩子,更是当年那个无力保护女儿的自己,是内心深处那个渴望被温柔对待、却被规则斥为“不懂事”的、哭泣的灵魂。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个平静温和的女声,从人群外围轻轻传来: “这里,好像很热闹?”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微定的力量。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弥荣和导师同时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暗色和服、外罩墨色羽织的女子缓步走来。她身姿高挑挺拔,墨色微卷长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她的容颜清丽绝伦,肤色是近乎透明的白皙,一双红色的眼眸沉静如水,目光淡淡扫过争执的双方,最后落在了地上,那个在小女孩挣扎时掉落、滚到一边的、脏兮兮的布娃娃身上。 女子弯腰,拾起了那个娃娃,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然后,她走到仍在抽噎、惊恐地望着这一切的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将娃娃递还给她。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她,忘了哭泣。 女子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非常轻柔地,摸了摸小女孩被泪水和汗水濡湿的额发。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包括僵立在旁的弥荣和导师: “孩子害怕的时候,需要的不是懂事……” 她顿了顿,红色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情绪,看着小女孩的眼睛,轻声说完: “是有人抱抱她。”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弥荣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不是道理,不是规则,不是“光荣”与“奉献”。 仅仅是……“抱抱她”。 如此简单,如此本能,却又如此……遥不可及。 她想起自己对着病中女儿烦躁的呵斥,想起女儿想靠近窗外阳光时自己打落她小手的凶狠,想起那些以“为你好”为名的禁锢和伤害…… 那时的她已经开始迷失,过去的母性逐渐消散,她从未在女儿恐惧哭泣时,给予过一个纯粹温暖的、不带任何扭曲占有欲的拥抱。 那一刻,她真正开始正视身为加害者的自己。 此刻,导师的斥责、周围的眼光、自身的安危,全都模糊远去。她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一下,仿佛被这句话抽走了所有力气,也照见了自己灵魂深处最不堪的污迹。 她一直将痛苦归咎于外界,归咎于丈夫,归咎于命运,归咎于地下城的规则,却从未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也曾是施加伤害的那个人。 她对眼前小女孩的保护欲,与其说是正义感,不如说……是一场迟来的、对“过去的女儿”的、充满愧疚的赎罪。 而就在她心神剧震几乎站立不稳的瞬间,那位突然出现的和服女子,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无惨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这个脸色惨白、眼神充满痛苦与挣扎的女人……他记得。 虽然容颜因岁月与折磨憔悴了些许,但那美丽的眉眼轮廓,那曾经在绝望中向他求取药方、眼神卑微而急切的模样……是那个名为“弥惠”的姑娘的母亲。 她竟然也在这里。而且看起来,似乎正在某种痛苦的漩涡中,与这地下城的规则发生着激烈的碰撞。甚至……流露出了对弱小本能的保护欲。 无惨的思绪转动只在电光石火之间,面上却丝毫不显。他维持着那种温和中带着疏离的沉静气质,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转向那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导师。 “这位女士似乎情绪有些激动。”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孩子受惊不小,不如先带她去安静的地方安抚一下?至于规定和认知纠偏,或许可以换个更缓和的方式。毕竟,‘母亲’的教诲中,也应有慈悲与耐心,不是吗?”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强硬,甚至称得上客气,但用词和那股气场,却让导师一时语塞。她能感觉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绝非普通居民,其气质和言辞,隐隐透露出某种她无法轻易驳斥的份量。尤其是对方提到了“‘母亲’的教诲”,这让她更不敢造次。 “……您说得是。” 导师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弯腰拉起了还在发呆的小女孩,“是我太心急了。我这就带她去休息室。” 她不再看弥荣,匆匆带着一步三回头的小女孩离开了。 围观的人群见热闹结束,也渐渐散去,只是投向弥荣的眼神,多了更多的异样和探究。 通道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弥荣和这位陌生的和服女子。 弥荣还沉浸在方才那句话带来的剧烈冲击和自我拷问中,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她甚至没有注意到导师何时离开的。 无惨看着她,红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微光。最终,这些都归于一片沉寂的深邃。 “你还好吗?”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 弥荣猛地回过神,对上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红眸,像是被烫到般移开视线,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低哑地道:“……没、没事。谢……谢谢您刚才……” “不必。” 无惨打断了她,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紧攥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你似乎……要去某个地方?聚会要迟到了吧。” 弥荣浑身一僵,骇然抬头看他。他怎么会知道?! 无惨却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侧身,示意了一个方向,那正是聚会地点的大致方位。“正好,我也受朋友之邀,要去一个类似的地方看看。或许……同路?”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弥荣的心却跳得更快了。恐惧,疑惑,还有一丝绝境中抓住什么的侥幸……各种情绪纷乱交织。她看着眼前这个神秘、美丽、气场强大却又似乎对她并无恶意的女子,最终,那股想要靠近同类、想要寻求答案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如蚊蚋:“……是。在……在那边。” “那就走吧。” 无惨率先迈开步子,和服的衣摆划过优雅的弧度。 弥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跟上了那道背影。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光线暗淡的边缘通道里。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仿佛踏在命运的罅隙之上。 第126章 :集会,惊雷 昏黄的灯光投下摇曳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尘埃、潮湿,以及一种紧绷的、近乎实质的焦虑。七八个女人或站或坐,围拢在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矮桌旁,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许不等。她们眼神闪烁,交谈声压得极低,像地下暗河涌动的水流。 美和缩在角落一个破旧的垫子上,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消退的淤青痕迹,眼神却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丝亮光,那是一种混合着痛苦、清醒和决绝的光。她正低声对旁边一个面相温婉、却眉头深锁的妇人说着什么,手势略显激动。 弥荣跟在无惨身后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过来,带着警惕、审视,以及在看到弥荣时一丝了然又复杂的同情。显然,她两次“多管闲事”的事迹已经在这个小圈子里传开了。 而当她们的目光落到无惨身上时,气氛明显凝滞了一下。这位陌生女子过于出众的容貌和气度,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更与她们这群瑟缩在阴影中的“反抗者”截然不同。一种本能的戒备升腾起来。 “这位是……” 组织聚会的、那位眼神谨慎聪慧的温婉妇人率先开口,语气尽量温和,但目光锐利。 “我是浅井静。” 无惨微微颔首,声音平静,自报家门,“一位……路过的医师。对人心与规则,略有兴趣。听说了这里有一些……困扰的女士,便想来听听。” 他并未完全掩饰自身气质带来的疏离感,反而将这种疏离转化为一种略带超然、似乎能提供某种“外部视角”的姿态。 “浅井…..等等,那个传说中医者仁心的神医家族? 另一个面容憔悴、眼下乌青的年轻妇人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希望又不敢置信的颤抖,“您……您能帮我们吗?帮帮我们的孩子?” 无惨的目光缓缓扫过在扬每一张写满痛苦与无助的脸,并未直接回答她们的问题:“我只是一个听众。或许,在了解诸位真正的困境之前,任何承诺都显得轻率。但我可以保证,我不会把你们的存在透露出去。” 他的态度既不热切,也不冷漠,带着一种医者般的审慎,反而奇异地缓解了部分紧张。他几个较为年长的妇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请坐吧,浅井医师。” 其中一个女人让出一点位置,示意无惨坐在一个空着的位置上,“弥荣,你也坐。” 弥荣默默地挨着美和坐下,她能感觉到美和投来一瞥,那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某种同病相怜的意味。美和显然也听说了弥荣保护孩子的事情。 集会继续。妇人们开始低声讲述自己的遭遇,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悲愤和无助。 “……我女儿两岁半,被抱走了,说是要参加什么‘早期潜能筛选’……”以为自称阿彩的女人抹着眼泪,“每周只能隔着玻璃看十五分钟……她每次都拍着玻璃哭,喊妈妈……我……” 她泣不成声。 “我更惨,” 一个叫久美、颧骨高耸、眼神倔强的妇人咬着牙道,“我生了双胞胎,都是男孩!本来以为至少能多留几天,结果……结果他们说‘优质基因需重点培养’,我不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知道他们出生不到两天就一起被送走了!现在一个月也只能轮流看一次,每次我都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腿,眼眶通红。 “配对?” 美和冷笑一声,声音嘶哑却清晰,“那根本就是配种!他们像挑牲口一样匹配我们,完全不考虑我们的意愿!那个男人看我的眼神……就像…..凭什么?就因为我长得不好看,就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连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都不配拥有?” 她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划开了温顺表象下血淋淋的伤口。几个同样对强制配对不满的年轻妇人纷纷点头,眼中燃起怒火。 弥荣安静地听着,这些故事与她自己的经历相互印证,让她心中那层自我怀疑的坚冰,在共鸣的痛苦中进一步龟裂。原来,并非只有她一个人感到窒息和剥夺。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地坐在最阴影里、身材瘦小、面容普通到几乎过目即忘的妇人,忽然用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开口: “我的孩子……可能已经不在了。” 一句话,像冰水浇下,让原本切切私语的隔间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看向她。 澄江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大,瞳仁异常漆黑,仿佛能吸纳所有光线。“我从小……视力就比常人好很多。” 她缓缓说道,声音平板,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确信,“能看清很远很小的东西,晚上也能清楚视物。”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恐惧。“我的女儿,小春……也是被选中,说是天赋特殊,要送到中央高楼,去接受‘母亲’的亲自赐福,将来……可能会成为‘神子’。” “神子”这个词,让所有人呼吸一窒。那是地下城传说中至高无上的存在,是“母亲”意志的代言人,成为神子,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我当时还觉得是荣耀。”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虽然舍不得,但想着孩子能有个好前程,能为‘母亲’效力……也就……忍着痛送她走了。一开始,每个月还能收到一封用统一格式写的、说她很好的短信。后来,半年……再后来,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我们去问,导师总是说,神子的培养是绝密的,需要隔绝干扰,让我们安心等待,这是孩子的福分。” 她的语气越来越冷,眼神却越来越亮,那种锐利的、仿佛能穿透表象的亮。“我安心不了。我太想她了。所以……我有空就会偷偷去中央高楼附近转悠,远远地看着。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我控制不住。” “直到……一个晚上。”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但在这落针可闻的隔间里,每个字都敲打在人心上,“那天很冷,巡逻的人也少。我看到……侧门打开,几个穿着灰衣的人,推着一辆运送杂物的平板车出来。车上堆着一些像是废弃的布料、日用品之类的东西,用脏兮兮的油布盖着大半。”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开始微微发抖。“就在他们推过一个有积水的洼地,车子颠簸了一下的时候,油布滑开了一角。我……我看见了。” 她猛地抓住自己的衣襟,指节泛白。“我看见……那堆杂物里,露出一件沾了血的……鹅黄色的、带着小雏菊刺绣的衣服。” “那是我在小春三岁生日时,熬了三个晚上亲手给她缝的睡衣!领口那里,因为我当时累了,绣歪了一朵小雏菊,我还特意用同色线多缝了几针想遮住……绝对不会错!那就是小春的睡衣!” 死寂。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她抬起头,那双异常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和绝望:“一件穿旧了的、孩子的睡衣……为什么会出现在从中央高楼运出的、像是要丢弃的杂物里?还沾染了很多血。如果小春真的在那里接受最好的培养,成为尊贵的‘神子候选人’……她的旧衣服,会被这样随意丢弃吗?” “除非……”名为久美的妇人颤声接了下去,脸色惨白,“除非她……已经不需要了……” “或者,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子培养’!” 美和的声音尖锐起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而是一个……一个谎言!一个为了掩盖某种……更可怕事情的谎言!” “天赋特殊的孩子……被带走……送去中央高楼……然后……消失……” 名为阿彩的女人喃喃道,突然捂住嘴,干呕起来,因为她想到了自己那个刚被抱走、据说“认知测试反应良好”的儿子。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低声的惊呼,压抑的啜泣,牙齿打颤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原本只是对剥夺陪伴权、强制配对的不满,此刻骤然上升到了对子女生存安危的终极恐惧。 如果连生命都可能被无声无息地吞噬,那她们在这里忍受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无惨静静听着,他眯起眼,碎片化的拼图在脑内逐渐拼凑出完整轮廓。他想起童磨在万世极乐教时,祸津骸一方表现出的明显拉拢意图。 童磨成为鬼的天赋是顶尖中的顶尖,但,就连现在的无惨自己也无法准确判断不同人类化为鬼后初期的强弱。 而现在,连“天赋测试”这种东西都出现了。 那么……..真相只可能有一个。 祸津骸的阵营,存在某种能判定人“天赋”的能力,运作方式不明确,但绝对存在。 弥荣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想起儿子阳太哭喊的小脸……画面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重叠。她想起自己也曾隐隐觉得不对,却不敢深想。现在,这血淋淋的可能性被抛到面前,让她五脏六腑都揪紧了。 “安静。” 平静的女声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盖过了所有嘈杂。是无惨。他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红色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如同两簇幽暗的火焰,缓缓扫过每一张惊恐失措的脸。 “恐慌解决不了问题。”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冷彻的理性,“你们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但也只是线索。一件旧衣物,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我们需要的是确凿的证据,而不是自己吓自己。”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部分失控的情绪。妇人们看着他,仿佛抓住了一根主心骨。 “浅井医师……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和子强自镇定,声音却依然发颤。 无惨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然后,他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微妙感: “我或许可以帮你们。”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充满了希冀。 “作为浅井家的医师,我也……略通一些特别的‘门路’。” 无惨的措辞有些模糊,但在此刻心神大乱的妇人们听来,反而更添神秘和可信,“中央的高楼,我确实有办法可以进去。甚至,可能接触到一些关于孩子去向的记录,或者亲眼确认某些情况。” 希望的火苗在众人眼中燃起。 “但是,” 无惨话锋一转,红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私自调查孩子的动向,尤其是涉及中央高楼和‘神子’事宜,严重违反此地的规则。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不仅你们,连你们尚在培养院的孩子,都可能受到牵连。” 希望的火苗瞬间摇曳,几乎熄灭。 “所以,我不能明着进去。” 无惨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谋划的冷静,“我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或者……凭证。进出某些核心区域,需要特殊的‘令牌’。” “令牌?” 一位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对!我好像听一个曾经在后勤帮忙的朋友提过,进出中央高楼内层和一些机密区域,除了身份的核验,有时候还需要一种特制的金属令牌,上面有复杂的符文,据说是‘母亲’赐下的权限象征。” “令牌通常由高级导师或督导保管,极少外流。我们怎么可能弄到?” 无惨像是在陈述一个需要攻克的技术问题,“……从内部想想办法。”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众人,仿佛在评估谁可能有这样的“内部”关系或机会。他的提议,既给了绝望中的人们一丝虚幻的希望,又将最危险、最困难的部分抛了出来,并且巧妙地暗示了可能存在的“内部协助”需求。 这种说法,让他“愿意帮忙”的姿态显得不那么突兀,同时也将自身的风险和可疑之处,转移到了“获取令牌”这个具体而艰难的环节上。 妇人们面面相觑,既激动于有了探查的可能,又畏惧于其中的风险和无从下手的茫然。隔间内的气氛变得极其复杂,希望与恐惧交织,信任与怀疑并存。 就在这时…… 砰! 一声不算太重、却异常突兀的撞击声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是一阵急促、杂乱、毫不掩饰的奔跑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奔这个方向! “我们被发现了?!” “快!快躲起来!” 妇人们瞬间慌作一团,像受惊的鸟雀。 “安静。” 无惨的声音再次响起,他抬起一只手,示意众人噤声,红色眼眸淡然盯向那扇薄薄的木门,眼神不见一丝慌乱。 脚步声在门外戛然而止,然后—— “咣当!” 门被一股蛮力猛地从外面撞开!一个风风火火的身影闯了进来! 来人是赤冢蛮花! 她脸上带着着焦急、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但她的视线没有停留,迅速锁定了无惨。 “铃和弥惠失踪了!天阳告诉了我你的地址,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弥惠……?” 这个名字,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弥荣心脏最深处、那道从未愈合、只是在麻木和混乱中被暂时掩盖的伤口。 女儿……弥惠……? 是,弥惠吗?她也在这里?而且不见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多年来强行构筑的心理防线,在接二连三的冲击下,在这一声呼喊中,彻底崩塌。 弥荣的眼睛骤然收缩,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身体晃了晃,然后,毫无征兆地,直挺挺向后倒去! “弥荣!” 隔间内再次陷入混乱。 无惨几乎是瞬间接住了倒下的她。他的目光在周围惊恐茫然的妇人们脸上掠过。最终停留在蛮花身上。 “汇报。” 第127章 :铃音,失踪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地下之城的独立小院内,赤冢蛮花正焦躁地抓着她那头火焰般的橙红色长发,在屋内来回踱步。 “烦死了!”她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对正在思考接下来行动方案的弟弟岚抱怨,“这鬼地方规矩怎么这么多,看的还严严实实,要我说,我们不是有那个铃吗?我们直接让他们带我们进去,然后冲进那什么楼,管他里面是人是鬼,有鬼砍了,没鬼就把那装神弄鬼的‘母亲’揪出来!多简单!何必在这里磨磨蹭蹭,跟这群被洗脑的人兜圈子?” 岚停下动作,直起身,清秀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看向姐姐,轻轻叹了口气:“姐,你想得太简单了。” “哪里简单了?”蛮花疑惑,“我们可是鬼杀队的剑士!斩鬼救人就是天职!看到不对劲的地方,直接拔刀清除祸根,不对吗?” 岚摇了摇头,走到院落边,通过墙上的窗看着远处街道上那些神情平和、行为规矩的行人。他们的脚步不快不慢,交谈轻声细语,连微笑的弧度都似乎经过丈量。 “斩杀恶鬼固然重要,但姐姐,你看看外面这些人。”岚的声音字字清晰,“他们有多少?多的难以数的过来。他们从小在这里长大,生老病死都在这个系统里,他们的世界只有‘母亲’和这套规则。外面天空的样子、四季的变化、人间的烟火……他们从未真正见过、感受过。” 他转过身,看向蛮花:“如果我们像你说的,直接暴力打破这里的一切,斩杀了操控者,然后呢?这些和外界完全脱节的人怎么办?他们的信仰瞬间崩塌,赖以生存的秩序彻底粉碎,你猜会发生什么?” 蛮花张了张嘴,没立刻回答。 岚继续道:“恐慌、混乱、崩溃。人们会陷入巨大的认知失调和生存危机。过去的秩序崩塌了,如果没有及时建立起新的、至少能维持基本生存和安抚人心的秩序,所有人都会乱套。自相残杀、绝望自毁、或者被残余的恶鬼势力利用……届时,伤亡将远超我们的预估。我们斩鬼,是为了保护人。如果我们的行动反而导致更多无辜者受害,那意义何在?” 他走到蛮花面前,眼神认真:“所以,姐姐,我们需要更谨慎。无惨先生让我们潜入,收集情报,就是要先摸清这里的结构、规则、核心所在,以及……这些人可能的出路。斩首行动需要时机,更需要善后。我们不能只图一时痛快。” 蛮花听着,脸上火爆的神色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思索。她虽然性格直率冲动,但并不是真的蠢。 岚的话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母亲被继父打得奄奄一息,她和弟弟缩在角落瑟瑟发抖。那时候,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能一拳打晕那个恶魔,但也曾恐惧过,如果继父突然死了,她们孤儿寡母,在那个混乱的世道,该如何活下去? 秩序,哪怕是扭曲痛苦的秩序,对一些人来说,也是暂时的容身之所。 她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哎………有点道理。”她撇撇嘴,“行吧,听你的。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等着?” 岚见姐姐听进去了,神色微松,他看向里间,压低声音:“姐姐,你留在这里,照看好铃和弥惠。她们两个,一个失忆,一个受创未愈,需要人守着。我出去探查一下附近的地形、巡逻规律,还有……看看能不能摸到更多关于‘母亲’的情报。” “你一个人?”蛮花眉头又皱起来,“没事吧?” “我会小心。”岚笑了笑,笑容里有着某种可靠,“姐姐你才是,别冲动。这里毕竟是敌人腹地,我们身份特殊。铃和弥惠就拜托你了。” 蛮花看着弟弟坚定的眼神,知道拦不住,只好挥挥手:“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快回!遇到不对劲就跑,别硬扛!” “嗯。”岚点头,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流水,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门,消失在院落外的街道拐角。 蛮花收回目光,回到里间。 铃正坐在榻榻米边缘,轻轻拍着熟睡的弥惠。弥惠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铃的神情温柔而专注,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 “她怎么样?”蛮花蹲下身,尽量放轻声音问。 铃抬起头,对蛮花露出一个浅浅的、有些虚弱的笑容:“刚喝了点温水,又睡着了。不过……她好像睡得不踏实,有时候会突然发抖,说梦话,喊‘妈妈’……”铃的声音低了下去,眼中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怜惜。 蛮花看着弥惠稚嫩却憔悴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孩子经历了她无法想象的创伤,而施加伤害的,竟是她的亲生母亲。这让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母亲,那个温柔却命运悲惨的女人。她伸出手,动作有些生疏,却极其轻柔地帮弥惠掖了掖被角。 “你也躺下休息。”蛮花对铃说,语气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缓和,“你脸色也不好。” 铃摇摇头:“我没事的,就是有时候……头会突然很晕,还有点疼,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样……不过缓一会儿就好。”她说着,眉头因为突然袭来的一阵钝痛而轻轻蹙起,但很快又舒展开,仿佛习惯了这种间歇性的不适。 蛮花观察着铃。这孩子是真的完全不记得过去的事情了。就像…….她刚刚来到鬼杀队的时候一样。她曾经经历过一次失忆,如今,又一次被剥夺记忆。 她记得最初的时候。那个茫然的女孩被带回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铃”,都是赤冢岚根据她当时身上带着的一个小铃铛饰品临时起的,就这么一直用到现在。 她的记忆一片空白,如同被水洗过的石板,但本能里却保持着善良和照顾他人的温柔。现在也是。这种纯粹的“空白”与“良善”交织的状态,让蛮花心里一阵发紧,混合着心疼和保护欲。 “头晕头疼就别硬撑。”蛮花难得用如此柔软的语气说话,她学着记忆中母亲照顾她和弟弟时的样子,伸手探了探铃的额头,触感微凉,“没发烧。躺下,我守着你们。” 铃似乎有些惊讶,但确实感到一阵阵晕眩和隐痛袭来,便顺从地躺在了弥惠身边,小声说:“谢谢姐姐。” “睡吧。”蛮花盘腿坐在两个女孩旁边的蒲团上,日轮刀横置于膝,手掌轻按刀柄,耳朵捕捉着院落内外的一切细微声响。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弥惠偶尔会在梦中发出含糊的啜泣,铃则因为头疼翻了几次身,但最终还是陷入了浅眠。蛮花保持着警戒的姿势,思绪却有些飘远。 她想起来母亲。 母亲是个美丽而柔弱的女人,像易碎的瓷器,却不得不在暴力的风雨中苦苦支撑。继父的拳脚相加是家常便饭,母亲身上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小小的蛮花躲在门后,看着母亲蜷缩在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血从嘴角渗出……那一刻,愤怒和无力感像野兽撕咬着她的心。 但她能做什么?她太弱小了。她只能等继父发泄完离开,然后颤抖着爬出去,用稚嫩的手打来冷水,学着记忆里母亲照顾她的样子,笨拙地为母亲擦拭伤口,敷上找来的廉价草药。母亲会忍着痛,对她露出破碎的微笑,摸着她的头说:“花音,要坚强,要保护好弟弟。” 后来她学会了用凶狠的眼神和拳头保护自己和弟弟,也学会了在母亲受伤后,如何清洗伤口、如何包扎、如何熬煮那些能缓解疼痛的汤药。她的火爆和粗犷之下,是被生活磨砺出的、细致入微的照顾本能。因为那是她在那段黑暗岁月里,唯一能为自己所爱之人付出的、实实在在的温暖。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铃和弥惠的呼吸都变得均匀绵长,似乎都陷入了较深的睡眠。蛮花拿起日轮刀,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发麻的四肢。她走到外间的庭院里,想透透气,也顺便确认一下院落周围的情况。 她背靠着廊柱,仰起头,心中那股被规则束缚的憋闷感和潜伏敌营的不安感再次翻涌上来。她讨厌这种等待和隐匿,她渴望行动,渴望用手中的刀斩开迷雾,廓清黑暗。 就在她心神略微浮动之际——— 叮铃…… 一声极其轻微、空灵、仿佛从极遥远又极近处同时传来的铃声,毫无征兆地飘入了她的耳中。 不是风铃的清脆,也不是寻常铃铛的摇晃声。这铃声带着一种古老的、祭祀般的韵律,空渺幽远,却又直直穿透耳膜,敲击在意识深处,激起一阵莫名的、带着寒意的涟漪。 一股强大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压迫感,伴随着那诡异的铃声,如同无形无质却又粘稠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弥漫在庭院周围的空气中! 源自战斗本能与直觉的,近乎野性的压迫感瞬间让蛮花全身汗毛倒竖,肌肉绷紧,右手本能地死死握住了刀柄! 鬼!非常强的鬼!而且正在靠近,或者……就在附近!?气息飘忽不定,时隐时现,似乎又无处不在。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动这地下世界的树,将树上的花吹散,到处都是。 但那铃声却仿佛带着某种指引,幽幽地,从院落外墙的西北方向传来,并向城市更深处、光线更暗淡的区域移动。 蛮花的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她的任务是保护屋内的铃和弥惠!岚不在,无惨和天阳也不知身在城市的哪个角落。但如果让如此强大的鬼物在附近游荡,甚至察觉到这个小院里的异常…… 不能坐视不理!必须弄清楚它的动向!至少,要把它引开! 蛮花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咬了咬牙。屋内两人睡熟了,小院位置相对隐蔽,短时间内应该安全。她必须去确认这鬼物的意图,如果可能,将其引离这片区域! 下定决心,蛮花运转呼吸法,熔之呼吸带来的灼热力量在血管中奔流,她却将所有的热量和气息死死锁在体内,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压制。她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外面的巷道里。 压迫感和铃声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依然向着西北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不慢,仿佛在悠然漫步。 蛮花将感官提升到极限,在飘落花瓣的花香中追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和铃声,在错综复杂的巷道中疾行。然而,那鬼物的气息和铃声变得越发诡谲莫测。 有时明明感觉就在前方十几步的拐角后,蛮花屏息冲过去,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巷道和被灯光拉长的、自己的影子。 有时那铃声又仿佛从身后极远处的屋顶传来,回头望去,只有一片沉寂的、排列整齐的黑色屋脊。 更让她脊背发凉的是,那股强大的压迫感始终如影随形,仿佛一双冰冷的眼睛在高处俯瞰着她的一切行动。她感觉自己像是落入蛛网的飞虫,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猎食者的感知范围。 对方没有直接攻击,也没有显露身形,但这种“被未知强大存在牢牢锁定”的感觉,比正面厮杀更令人恐惧和焦躁。 她追着那飘忽的指引,最终来到一片类似仓储区的边缘。这里灯光更加稀少,堆放着许多蒙着帆布、形状各异的物资箱和废弃构件,投下大片浓重扭曲的阴影。 铃声戛然而止。 那股强大的压迫感,也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蛮花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她知道不是。手心残留的冷汗,急速跳动尚未平复的心脏,都证明着刚才的真实。 蛮花停下脚步,背靠着一个巨大的货箱,调整着呼吸。她警惕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周围的每一个阴影角落,但那个伴随着神乐铃声的鬼,如同融入夜色的水汽,彻底蒸发了。 “该死……!” 蛮花低咒一声,但是突然,一股强烈的不安与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将速度提升到极限,沿着来路疯狂地往回赶!风声在耳边呼啸,她的心跳声大得如同擂鼓,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几乎让她窒息。 当她踉跄着冲进院落的里间时—— 榻榻米上,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熟睡着的铃和弥惠,全都不见了。 被褥还保持着她们躺卧的形状,房间里一切如常,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物品翻倒,甚至空气中都没有残留明显的鬼气。 两个大活人,就在她离开的这短短时间内,如同水珠蒸发般,凭空消失了! “铃!弥惠!” 蛮花呼喊,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异常突兀和绝望。她疯了一样搜查了整个小院,没有,什么都没有。 岚还没有回来。无惨和天阳更是不知道跑哪去了。 巨大的恐慌和如同海啸般的自责瞬间将蛮花淹没。她答应了弟弟要保护好她们!她怎么就那么蠢,被这么引开了?!如果铃和弥惠出了什么事……如果她们被那个鬼抓走了……她怎么向岚交代?怎么向自己交代?!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突然,想起了无惨走前给他们的那张纸,那张滴了无惨血液的纸。 没有时间犹豫了!多耽误一秒,铃和弥惠就多一分危险!蛮花颤抖着手,掏出那张纸,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其撕开! 纸在她掌心化为一道极其微弱、几乎肉眼难辨的暗红色流光,瞬间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丝极其淡薄、却带着独特血液气息的余韵。 然后—— 几乎就在那张纸消散的五个呼吸之间! 一道炽烈如朝阳、却又带着斩断一切虚妄之锐利的赤金色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携着灼热而纯净的气息,轰然降临! 天阳! 他单膝微曲,缓冲落地的冲击,随即倏然站直身体。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如同燃烧的熔金,瞬间扫过空荡荡的屋舍,以及蛮花那张失去了血色、写满了恐慌与自责的脸。 无需多言,情况一目了然。 “怎么了?”天阳的声音响起。 蛮花强压下喉咙口的哽咽,用最快速度、最清晰的语言,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有鬼!非常强的鬼!出现伴随着神乐铃的声音,我追出去想找到,引开他,但气息太过混乱,我跟丢了!回来就发现铃和弥惠不见了!岚还没回来,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 天阳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一个细微的弧度。通透世界下,以为一目了然。没有强烈的鬼气淤积,也没有新鲜的人类血腥味。但是…..有陌生的人类的气息流动,对方的手段,干净、利落、且极其高明,应该是人类将她们转移走了。 天阳已经做出了决断。他的声音温和却斩钉截铁,带着在漫长岁月和无数战斗中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危机处理能力: “蛮花,立刻去找老师。把情况详细告诉他。” 他将美和与无惨的事快速告诉了她,金色的眼眸看向蛮花,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我去找孩子。” 话音刚落,赤金色的身影已然从原地模糊、消散。没有破空声,没有残影,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般。只有庭院中残留的一丝灼热气息,证明着那位“行走的赤阳”曾在此降临,又为了追寻失踪的星光,毅然没入了这座地下之城更深、更未知的黑暗之中。 蛮花握紧了手中的日轮刀,刀柄上熟悉的纹路带来一丝冰冷的坚实感。她狠狠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慌乱、自责、恐惧都强行压入心底深处。 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她必须立刻找到无惨,把这个消息带到,并协助应对可能随之而来的更大风暴。 她最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房间,猛地转身,火红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冲出了小院,迅速朝着无惨所在的大致方向,疾驰而去。 混乱的序曲已然奏响,失踪的孩童、神秘的恶鬼、潜伏的危机、开始凝聚的反抗者…… 所有线索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动的丝线,正在这座永恒灯火通明的地底之城中,悄然编织向一个充满未知与危险的风暴之眼。 第128章 :稀血,觉悟 昏黄的光晕摇晃着,将每个人脸上交织的惊惧、茫然与无措切割得更加破碎。 无惨静立在一旁,玫红色眼眸低垂,注视着被众人扶到角落躺下来、呼吸微弱的弥荣。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眼前这兵荒马乱的一幕,不过是戏台上又一段嘈杂的过扬。 直到蛮花用最简练的语言,将她追踪神秘鬼物、以及返回后发现铃和弥惠凭空消失的经过快速说完,无惨才微微抬起了眼睫。 他并未立刻回应,他微微低下头,手指轻轻抵在下唇上。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地板,落向了这座地下之城更幽深的某处。 阁楼内压抑的啜泣、急促的呼吸、还有美和等人投向他的、混杂着希望的惊恐目光,似乎都被他隔绝在那片沉静的思索之外。 ……被引开了。调虎离山?他们目标明确,就是那两个孩子。 ……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没有明显属于鬼的气息残留。手法太干净,按照天阳的说法,应该是利用了此地本身的规则权,让人类光明正大将人带走的。 ……那个小院,位置隐蔽,还有神使身份作证,不该会被常规巡逻或居民注意到。除非有更高层的指令,或者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监控手段,锁定了那里。 ……铃,失忆,来历不明,身上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弥惠…… 无惨的思绪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红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属于鬼的冰冷锐利。 他第一次见到弥惠,就知道那孩子的气息不同寻常。不是力量的强弱,而是……血液里散发出的、对鬼而言如同黑暗中摇曳烛火般的独特‘香气’。 稀血。而且是很特别的稀血。 对于某些追求力量或进行特殊‘实验’的鬼来说,这种血液……比寻常人类的性命更有价值。 这个结论在他心中清晰地浮现,但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情况我了解了。”无惨开口,声音依旧是他伪装出的、属于“浅井静”的温和清冷: “要进入中央高楼内部,尤其是可能拘禁或处理‘特殊个体’的核心区域,那里有结界,没有权限令牌,几乎不可能。强行闯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危及失踪者安全。” 他看向其他妇人:“令牌数量稀少,常规途径难以获取。为今之计,需要有人能伺机取得令牌,让我进去找到临时解除结界的方法。” 他的话语清晰冷静,将营救的艰难和关键点剖白出来,没有夸大危险,也没有给予不切实际的希望。这种态度,反而让惊惶的众人找到了一丝可依循的逻辑。 “令牌……令牌……” 弥荣喘息着,手紧紧抓住胸口衣襟,仿佛那里堵着巨石。她的眼神从涣散逐渐聚焦,里面燃烧起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女儿的名字,失踪的消息,像淬毒的鞭子抽醒了她所有的麻木和自怜。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无惨,又看向其他人,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我……我去弄令牌!” 众人一愣。 弥荣撑着发软的身体,努力坐直,语速急促,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勇气:“我被分配的‘丈夫’……名义上的那个男人,他在中央高楼的内部后勤处工作,负责一些物品的清点和小范围运送。他……他职位不算很高,但……因为他负责的区域有时会接触到一些中层管理者……” 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掐进了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我……我长得还算可以……上面,好像因此对我们这一户分配稍微多看了一眼。那个男人……他偶尔会得意地提起,他有机会接触到保管某些重要物品的仓库外围……他身上一定有令牌!” 她的话语有些凌乱,但意思明确。她想利用自己那名义上的“丈夫”,以及她那副曾经让她在过往婚姻中备受折磨、如今却可能成为筹码的皮囊,去冒险获取令牌。 “弥荣,太危险了!” 和子忍不住低呼,“万一被怀疑……”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弥荣打断她,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却带着一股狠劲,“不管那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弥惠,我都一定要去做,我,是我……是我当初没有保护好弥惠,是我伤害了她……如果真的是她,现在她可能又是因为我,被卷进这种事情里……我不能再什么都不做!求求你们……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一定会想办法把令牌带出来!” 她的眼神扫过无惨,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 无惨静静地与她对视了片刻。他能清晰感知到这个女人身上剧烈波动的情,悔恨、恐惧、母爱、赎罪的渴望,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的、惊人的韧性。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声音平淡:“风险自负。获取令牌后,不要轻举妄动,带到这里。我们需要规划下一步。” 他没有鼓励,也没有劝阻,只是陈述事实和必要条件。这种态度,反而让弥荣更加坚定了决心。她胡乱抹去眼泪,重重地点头。 就在这时—— 咻! 一道轻微的破空声,伴随着几乎同时响起的、窗棂被极其灵巧地拨开的细响! 阁楼那扇唯一的高窗被无声推开,一道赤金色的身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光,轻盈地滑入室内,落地时悄无声息,只带起一丝灼热而纯净的微风。 天阳。 他金色的眼眸在昏黄光线下一扫,他的视线与无惨短暂交汇,无需言语,信息已然传递。 “老师。”天阳对无惨微微颔首,随即转向众人,言简意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纷扰的清晰,“那两个孩子,确实被带进了中央高楼。位置在主楼东侧翼,地下三层。” 他顿了顿,金色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补充道:“而且,从刚才开始,整个地下城……都在散发一种极其微弱、但无处不在的气息。这恐怕就是蛮花小姐无法追踪被干扰了判断的原因。” 无惨眼眸深处,似乎有暗流涌动了一下。天阳的描述,印证了他之前的一些模糊猜测。但他没有在此刻深入探讨这个问题。 “结界是关键。”无惨开口,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最紧迫的行动上,“令牌是为了合法进入,或者至少,靠近核心区域而不立刻触发警报。但若结界不破,即便进入,也可能无法抵达目标所在,甚至被困。” “中央高楼的结界……由我来处理。”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由我来处理”这五个字,却带着一种渊渟岳峙般的力量感。他没有解释如何“处理”,但那份笃定,莫名地让惶惑的众人心中稍定。 “老师,您独自进去?”天阳抬眼,金色的眼眸里映出无惨沉静的脸。 “嗯。”无惨淡淡应了一声,“我先进去。令牌只有一个,你们进不去。我进去是最优解。我会想办法从内部削弱或打开结界的缝隙。届时,你们立刻带人突入。” 他的安排清晰果断,将潜入、破界、突入、接应各个环节都配下去,俨然已是战扬指挥的架势。那种超越性别、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威仪,在此刻展露无遗。 弥荣用力点头,仿佛要将这指令刻入骨髓。 阁楼内人影渐散,压抑的低语归于沉寂。无惨立于窗前,目送弥荣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道拐角。 “赤冢姐弟,我给他们安排了别的任务。”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而你,天阳。”他未回头,声音轻似耳语。 “暗中跟着弥荣。”无惨红色的眼映着窗外虚假的夜色,“非生死关头,勿插手。” 他略作停顿,语调里染上一丝近乎残酷的清醒: “这是她自己的赎罪,自己的选择。这份因果,只能由她亲手了断。我们……无权过多干涉。” 天阳垂首:“是。” 他能理解。老师并非冷漠,而是看得太透。有些路,有些痛,旁人替代不得。他们能做的,是成为那道不会轻易浮现的底线,护住那缕挣扎求赎的微光,不至彻底湮灭。 “在此期间,”无惨转过身,看向天阳,“我要暂时离开这座都市一趟。” 天阳抬眼,金色眸中掠过一丝询问。 “老师有计划?” “从一开始就有。”无惨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冷冽如刀锋的弧度,“我要颠覆这里的统治权。”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靠蛮力打破。那太浪费,也后患无穷。” 红色的眼眸深处,似有幽暗的漩涡在凝聚: “我要……取而代之。” “此地的结界阻隔内外,连我与鸣女之间的感应都变得模糊断续。我必须出去一趟。有些‘后手’,该提前布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仿佛蕴含着搅动风云的力量。 窗棂上传来极其轻微的“嗒”一声。 一只羽翼漆黑的鎹鸦飞了进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无惨的肩膀上。它歪了歪头,喉中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无惨侧首,与肩头的黑丸对视一瞬。他抬手,轻轻抚过黑丸光滑的背羽,低声自语,又似宣告: “该进入下一局了。” 第129章 :令牌,破界 弥荣回到那间分配给她的、整洁到没有一丝人味的小屋时,手脚仍是冰凉的。 阁楼隔间里众人的眼神,疑似女儿的女孩失踪的消息,还有自己那番近乎癫狂的承诺,如同烧红的铁烙印在脑海,灼得她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栗。 时间紧迫,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像过往无数次忍耐丈夫暴行时那样,精密地计算。那个名义上的“丈夫”,名为沼田的男人,在中央高楼内务司做些杂务,职位不高,却因偶尔能接触到仓库区和一些中层管理者的边角事务而自觉高人一等。他好酒,尤其喜欢口感甜腻后劲却足的“甘露醴”。平日克制,但若有由头…… 弥荣慢慢抬手,整理了一下鬓角。这张脸,曾经带给她无尽的屈辱和痛苦,如今,或许能成为唯一的武器。 她找出嫁过来时配发的、最鲜亮的一件茜色小纹和服换上,对着铜镜努力扯动嘴角,练习一个柔顺的、带着依赖意味的笑容。镜中的女人眉眼温婉,眼底却沉淀着冰封的决绝。 傍晚时分,沼田回来了。他身形微胖,脸上带着日间奔走后的疲乏和不耐烦。看到屋内竟点了灯,弥荣还穿着鲜亮衣服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几碟难得丰盛的小菜和一只温着的酒壶,他明显愣了一下。 “今天是什么日子?”他狐疑地问,目光在弥荣脸上和酒菜间游移。 弥荣站起身,垂下眼帘,声音放得轻软:“您辛苦了。听说……听说最近内务司事务繁忙,您常值夜。妾身想着,您白日劳累,晚上更该吃点好的,暖暖身子。”她抬起眼,快速看了他一眼,又羞涩般垂下,“也……也是妾身一点私心,想……想和您多说说话。” 沼田的疑虑被那一眼看得消了大半。他素来知道这个分配来的“妻子”容貌出众,只是性子沉闷瑟缩,从未如此主动温存过。 在这座城市,女人地位一直比男人高,此刻灯下看美人,茜色衣衫衬得她肤色如玉,低眉顺眼的模样格外惹人怜惜,权利的地位被逆转,工作的烦闷和男人的虚荣心一起涌上来,语气缓和不少:“有心。” 他坐下来,弥荣立刻跪坐在旁,为他斟酒。甜香的酒液注入杯中,她动作轻柔,指尖微颤,不是假装,是真实的紧张。沼田没在意,仰头饮尽,咂咂嘴:“今天这酒不错。” 弥荣一边劝酒布菜,一边小心地、用崇拜的语气询问他工作上的“大事”,抱怨自己在家中等候的“寂寞”,言语间将沼田捧得飘飘然。酒一杯接一杯,沼田的话也多了起来,吹嘘着自己今日又见了哪位“大人物”,经手了哪些“物资”,虽然含糊其辞,但那股掌握些许权力的得意溢于言表。 弥荣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面上却笑得越发温柔,劝酒的动作也越发殷勤。她将自己的那份酒大多悄悄倾倒在袖中备好的吸水布上,只偶尔沾唇。沼田渐渐眼神迷离,口齿不清,最后终于一头栽倒在食案上,鼾声大作。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弥荣迅速起身,确认沼田已彻底醉死。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恶心和恐慌,开始仔细搜索他的衣物。外袍口袋,没有。内衬暗袋……她的指尖触到一块冰凉坚硬、带有复杂凹凸纹路的木牌。 找到了! 她小心地将那令牌抽出。约有半个手掌大,沉甸甸的,表面刻着层层叠叠的诡异花纹,中心嵌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动的晶石。仅仅是握着,就感到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蔓延。 弥荣不敢多看,迅速用早就备好的、厚实的深色布料将其层层包裹,塞进自己最贴身的里衣暗袋。 她快速清理了食案,将沼田拖到铺位上摆出熟睡姿态,然后换回朴素的日常衣物,吹灭灯火,悄无声息地溜出小屋,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 阁楼隔间。 此时的无惨已经回来,弥荣面色苍白、气息不稳地将那枚包裹严实的令牌递到无惨面前。无惨接过布包,解开。令牌露出真容,其上花纹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不祥的微光。他仔细端详片刻,眼底里掠过一丝了然。 “足够了。” 他将令牌收起,看向弥荣:“做得不错。休息吧。” 弥荣脱力般靠墙滑坐,却只是摇头,眼睛死死盯着无惨。无惨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他找到一个无人角落,开始改变形态。 他根据暗中观察的天阳的记忆,身形轮廓开始发生微妙变化,骨骼发出噼啪细响,身高体态调整,神态转化为一种更不起眼、带着几分内务司仆役特有的麻木与恭顺的神态。 他变成了弥荣丈夫的模样,拟态完成。 他没有耽搁,将令牌系在腰间显眼处,身影迅速消失在楼下错综的巷道里。 中央的高楼巍然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即便在人造光线下,它也投下大片令人窒息的阴影。越是靠近,那股无形的、混杂着规则与压抑的力场便越强。 无惨低眉顺眼,步伐节奏与周围往来的杂役毫无二致。他绕到高楼侧后方一处专供物资和内务人员进出的小门。门口站着两名配着刀面无表情的守卫。 他出示令牌。守卫的目光在令牌和他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他那一身不起眼的装扮,未多问,挥手放行,门扉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踏入的瞬间,空气截然不同。更冷,更沉,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花香。往来之人皆步履匆匆,多是女性,她们神色漠然,彼此间几乎无交流。 无惨根据天阳脑内传来的高楼大致结构图,朝着东侧翼方向走去。属于鬼王,被刻意训练的感知如同最精细的雷达,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捕捉着能量流动的细微轨迹、以及……那层层嵌套、如同无数透明茧房般笼罩各处的结界波动。 东侧翼守卫明显森严许多,通道也越发复杂。凭借令牌和无可挑剔的拟态,他通过了数道关卡。越是深入,结界的强度越高,空气中那股花香也越发明显,隐隐带着一种勾动心绪、使人昏沉的力量。 无惨融入阴影,避开核心区与守卫森严的要道,四处探索。令牌在腰间微沉,散发着与周遭结界隐隐共鸣的冰冷波动。 想要解决这个结界,他倚仗的,是更古老、更本质的认知。零碎的风水阵学记忆,鬼族漫长岁月通过阅读习来的知识,以及对“九曜镇域”此类以地脉为主的的大型结界的原理推演。 此类结界,外坚内韧。从外部强攻,会引发整个系统的剧烈反噬与全面封锁。真正的薄弱点,往往在内部,在那些将庞大能量疏导、分流至各个区域的关键“节点”处。节点如同心脏连接血管的瓣膜,维持着整体循环的平衡与单向性。 “老师。” 天阳的声音在无惨脑海中响起。他虽进不来,但他的通透世界仍然能看见很多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感知和视线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沿着这栋庞然大物高楼的墙壁、地板,无形的能量脉络逆向追溯。 冰冷、有序、层层叠叠的束缚感无处不在,但在某些交汇处,能量的流动呈现出细微的“涡旋”与“加压”。 “找到了。”天阳冷静汇报着他所观察到的结果。 在东侧翼一条僻静廊道的拐角,装饰性的壁灯底座下方;在一处闲置储物间的天花板承重柱里;在通往地下入口附近的某个通风管里…… 三处位置,能量格外凝聚,如同透明水体中不易察觉的、稳定的漩涡中心。它们彼此呼应,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正是支撑这一片区域结界稳定性的小型核心节点组。 无惨停下脚步,红色眼眸静默地审视。强行摧毁节点,会立刻触发警报。需要的是“干扰”而非“破坏”,他要制造一个暂时的、局部的“功能障碍”。 无惨按照天阳的指引找到了所有的结界稳定点,他伸出手指,指尖苍白毫无血色。血液从指尖悄然渗出。他的血,能成为可靠的干扰源。 当三处节点都出现干扰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以三角区域为中心,微弱地扩散开来。整个空间的感觉发生了根本变化。那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令人行动迟滞的透明压力,如同阳光下的薄冰,悄然融化、悄然消散。 一道无形的裂隙,在这固若金汤的结界幕墙上,被悄无声息地撕开了。范围不大,仅容数人快速通过,且很不稳定,如同水面上即将弥合的涟漪。 但足够了。 几乎就在结界裂隙生成的同一刹那—— 金芒迸射!无需言语,天阳,蛮花、岚,与几道陌生身影已在下一瞬间,如同被拉满弓弦射出的利箭,凭空消失于原地,直扑那结界裂隙显现的方位! 斩首之刃,此时此刻,已抵咽喉! 第130章 :分进,泣室 结界裂隙处残留的涟漪尚未平息,数道身影已如离弦利箭射入中央高楼的东侧翼。 天阳脚落实地,日轮刀并未完全出鞘,只是握在手中。他双眸微阖,随即猛然睁开,金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起灼灼辉光,通透世界的能力被强化催发到极致。 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急速扩散,穿透粗糙的岩壁,掠过错综的通道,勾勒出这片地下区域所有的能量脉络与生命气息分布图景。 “鬼的气息很多。”天阳的声音低沉而迅速,如最简洁的战报,清晰传入身边人的耳中,“主要集中在深处,两个方向。”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两处:“这边,有两个最强的。气息强度……不相上下,且波动特征极其相似,如同同源。”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这种状况并不多见。 指尖移向另一侧略偏下的方位:“这边,相对弱一些,但数量混杂。有鬼气,也有大量微弱、恐惧的人类聚集,很可能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个令人不快的词,但眼神已然冰冷,“孩子们被带往的区域。”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大人聚集的地方,我不确定是平民,还是他们的人。” “我们分头行动。”岚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通道中清晰可辨,“斩首必须要快,像无惨先生说的一样,动静要小。” 天阳点了点头:“那两个最强的,交给我和老师。” 言下之意明确,由他们直捣黄龙,执行真正的“斩首”。 随即他看向蛮花与岚:“你们优先去囚禁孩童的区域救人,清除看守的鬼。若遇强敌,以周旋为先。务必确认铃和弥惠的状况。” “没问题!” 蛮花早已按捺不住,熔岩般的战意在眼底燃烧,手紧紧握着日轮刀柄。 岚神色沉凝:“交给我们。” “走。” 天阳言简意赅,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的身影已朝着那最强气息所在的方位疾驰而去,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灼热的余韵。 蛮花与岚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多年的姐弟默契让两人瞬间明了彼此意图。岚身形一动,他已率先朝着囚禁区域的方向潜入疾行。蛮花紧随其后,步伐迅捷如猎豹,橙红色发梢在昏暗中划过醒目的轨迹。 这里的结构远比预想中复杂。通道岔路极多,若非天阳之前大致指明了方位,极易迷失。岚在前方引路,凭借感知与灵活,他总能提前避开偶尔出现的巡逻队,选择最隐蔽、最快捷的路径。 越靠近目标区域,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花香越发浓郁,同时,隐隐约约的、压抑的啜泣声,如同地底渗出的寒泉,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 两人的心同时一沉。 循着哭声与越来越密集的、微弱而惊惶的人类气息,他们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被分割成数个大小不等的“石室”,厚重的金属栅栏门紧闭,门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带锁的观察窗。 每个石室里,都有几个到十几个不等的孩子。年龄大约在三四岁到七八岁之间,男女都有,女性居多。他们穿着统一的、还算干净的浅灰色棉布衣服,石室内有铺盖、有小桌椅,甚至角落还堆着一些玩具。条件不算恶劣,甚至比地下城许多底层普通居民住所更“规整”。 但这些孩子们的脸上,身上,却没有半分孩童应有的天真、活力或好奇。他们大多像受惊的小兽般蜷缩在冰冷的铺盖角落,或抱膝呆坐在小椅子上。 他们小脸苍白,眼睛红肿不堪,有些持续地、压抑地低声啜泣,肩膀一耸一耸;有些则睁着空洞的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栅栏门外,眼神里充满了与其稚嫩年龄极不相符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麻木。 整个区域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绝望,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蛮花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烧得她牙龈发酸。 什么被特殊对待的神子,借口,都是借口!这分明是精心装饰过的囚笼!这里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养殖场!这个念头再次冰冷地划过脑海,让她不寒而栗。一想到这些孩子可能面临的“用途”和“结局”,强烈的后怕与杀意交织翻涌。 岚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但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迅速扫过各个石室内部,寻找铃和弥惠的身影。 “这边!” 蛮花压低声音,指向靠里的一间石室。透过观察窗,她看到了一个蜷缩在铺盖上的小小身影,是弥惠!但铃不在旁边! 岚立刻靠近,查看其他石室,也没有。 两人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她被带走了。带去了哪里? 蛮花凑到那间石室的观察窗前,轻轻敲了敲栅栏。里面的几个孩子吓了一跳,惊恐地望过来。弥惠也抬起小脸,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了蛮花那双即使在昏暗中也格外醒目的、燃烧着怒火的红色眼眸。 “蛮花……姐姐?” 弥惠小声地、不确定地叫道,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 “是我,别怕。” 蛮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尽管怒火让她的语调有些生硬。她看了看门锁,冷光一闪,日轮刀骤然出鞘!她手起刀落将门锁劈开。这种锁对她而言形同虚设。 “弥惠,铃呢?就是,之前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姐姐呢?” 弥惠摇了摇头,眼泪又掉下来:“铃姐姐……被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没有和我一起。其他哥哥姐姐说,新来的,有时候会先被带到别的地方去……” 别的地方?蛮花的心又是一紧。她环视石室内其他孩子,尽量放缓语气:“你们知道,铃,就是一个黑头发,个子比我矮一点,很温柔的姐姐,被带到哪里去了吗?” 孩子们瑟缩着,互相看看,都摇头。一个胆子稍大点的男孩,大约六七岁,抽噎着小声说:“不、不知道……但……但是……” “但是什么?” 蛮花追问。 男孩恐惧地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里通往更黑暗的甬道,声音抖得厉害:“但是……‘吃人的鬼’……快要来了……他定期就会来……选走一个……” “吃人的鬼?” 蛮花眼神一厉。 “嗯……” 男孩用力点头,眼泪汪汪,“有一次……有人被带走后……隔壁石室的拓野哥哥,说他半夜好像听到很可怕的声音,还有……还有咀嚼的动静……从那边传过来……” 他指向走廊更深、更暗的方位,那里似乎还有向下延伸的阶梯或斜坡,“后来那个哥哥也不见了……导师说他不听话,被送去‘特别管教’了……但我们都知道……” 男孩的话让石室内所有孩子都开始发抖,低泣声变大。 “他就要来了……每次都是差不多这个时候……” 另一个小女孩恐惧地抱紧自己,“我们……我们是不是又要……” 蛮花终于明白这些孩子为何如此恐惧。相对“优厚”的待遇只是表象,定期被“鬼”挑选、带走、然后可能被吞噬的阴影,才是悬在他们头顶的利剑。这比直接的虐待更摧残心智! “姐!” 岚的声音压得很低,“所有石室都查过了,三十七个孩子里,没有铃。最近的鬼气反应……在更下面,在区域深处。” 他也听到了孩子们的哭诉,眼神冷得仿佛结冰,“铃很可能被直接带往了鬼物所在的区域,或者……” 或者已经遭遇不测。这句话太过残忍,他没有说出口,但蛮花读懂了。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岚,你去找铃!” 蛮花当机立断 ,“这里交给我。孩子们说那‘鬼’定期会来带走一个,不能让他再得逞!老娘我守在这里,等那杂碎过来!” 她猛地拉开栅栏门,走进石室。孩子们吓得往后缩,但弥惠却挣扎着爬起来,扑向蛮花,紧紧抱住她,小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蛮花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一种陌生的、混杂着保护欲与酸楚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生硬地抬手,拍了拍弥惠瘦小的肩膀,然后看向其他孩子,让声音听起来可靠:“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躲到我身后去。” “那个吃人的恶鬼,他今天带不走任何人!” 如今的蛮花,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躲在母亲身后哭泣的孩童了。她是柱,顶天立地,独当一面的柱! 熔岩般的战意与守护的决心,在昏暗中熊熊燃烧。她将日轮刀横于身前,如同一道不可逾越的火焰壁垒,挡在了孩子们与即将到来的黑暗之间。 岚重重点头,只吐出两个字:“小心。” 他再无半分犹豫,岚的身影似一道迅疾流水,掠过蛮花身侧,朝着走廊更深处、那弥漫着更浓重鬼气、未知与死亡气息的黑暗阶梯入口,义无反顾地疾掠而去。 定期的“挑选”与“进食”时刻,正在一分一秒地逼近。走廊深处,某种沉重、拖沓的脚步声,隐约可闻,正自地下的黑暗中,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第131章 腐沼,熔心 脚步声缓慢,拖沓,带着一种粘稠液体拖过石阶特有的、令人牙酸的濡湿声响。每一步都踏在蛮花绷紧的神经上,也踏在身后孩子们骤然屏息的恐惧中。 终于,一道身影从黑暗阶梯的拐角处浮现,走入石室门口那片惨白光晕的范围。 蛮花的瞳孔收缩。与她预想中青面獠牙、狰狞可怖的恶鬼形象截然不同。来者是个男人,或者说,有着男人外表的“鬼”。 他身量高挑,甚至有些消瘦,穿着一身仿佛被污水长久浸泡过的、色泽晦暗的墨绿色和服。袖口与下摆磨损得起了些许毛边,干枯的、缺乏光泽的褐色长发带着卷曲,如同潮湿水草般披散着,一直垂到腰际。 他的脸……可以称得上清俊,五官斯文,面色是鬼常有的不见天日的苍白。他的眼下晕开两团浓重得化不开的、仿佛刻入骨子里的青黑,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颓废与倦怠,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垮了脊梁,再也直不起来。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是浑浊的绿色,如同积满腐叶的深潭,空洞,缺乏焦点,此刻正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困惑,落在蛮花身上,掠过她手中的日轮刀,又扫过她身后挤作一团的孩子们。 但是蛮花看见了,看得很清楚。那男人的眼睛里的数字。 下弦·一 “鬼杀队的……剑士?”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期缺乏交流的干涩,语气与其说是敌意,不如说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意外,“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身上不断滴落着某种半透明、粘稠的胶质液体,落在石板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留下一个个小小的、反射着微光的湿痕,空气中那股甜腻花香下,隐约多了一丝沼泽淤泥般的腐坏气息。 蛮花的警惕提升到了顶点。下弦之一……从未见过的数字,下弦的最高等?她的日轮刀骤然出鞘,熔之呼吸在体内悄然加速运转,刀身隐隐泛起暗红色的微光。 “让开。”那颓废的鬼用他那双空洞的绿眼睛看着蛮花,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安排,“我要执行那位大人交代的工作。今天……轮到那个编号的孩子。” 他的目光越过蛮花,似乎在孩子们中寻找着某个特定的目标。 “你少他妈做梦!”蛮花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所有的怒火、杀意、保护欲瞬间点燃!她不再等待,赤红色的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一刀直劈那男人的脖颈! 战斗的火花,在关押着孩子们的牢房大门口轰然炸裂! “熔之呼吸·伍之型·炎天升腾!” 自下而上的炽烈斩击,仿佛要将空气都点燃!然而,面对这迅疾凶猛的一击,男人的反应却显得……迟缓而怪异。他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只是微微抬起了手臂。 日轮刀斩入了他抬起的手臂,不,不是“斩入”,更像是劈进了一团极具韧性、冰冷粘稠的胶质物中!预想中的切割感和骨骼断裂声没有出现,刀刃被死死“粘”住,同时,一股阴寒滑腻的感觉顺着刀身逆袭而上,那寒气几乎要冻住蛮花握刀的手腕! 蛮花心中警铃大作,立刻抽刀后撤。只见他被斩中的手臂部分迅速“融化”,化为一滩不断蠕动、泛着暗绿光泽的粘稠沼泥,包裹住刀锋划过的地方,然后迅速恢复成手臂形状。和服袖口都完好无损,只是上面残留的粘液更多了。 “高温吗……可惜了,对我效果不大。”他放下手臂,依旧用那种缺乏起伏的声调说道,甚至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观察蛮花的反应,“你的呼吸法……是炎之呼吸的变种吧?很热……但沼泽,是不怕火烧的,只会被蒸发出令人不快的气味。” 他居然还有闲心“点评”?! 蛮花又惊又怒,但战斗本能让她迅速冷静。 “你是柱吧….啊,好久……没遇到柱了。” 他仍喃喃自语着,但蛮花完全没有理会他的话,一击不中,特性不明,那么必须改变策略!她脚步一错,身形陡然加速,化为一道左右闪烁的炽红残影。 “熔之呼吸·陆之型·流火轮舞!” 高速的弧形斩击从不同角度袭向男人的躯干,脖颈和四肢,试图斩杀弱点制造机会。然而,男人的身体如同没有固定形态的泥沼,他的衣服,身体总能化作粘液抵挡那些即将落在脖颈上的斩击。 所有被斩断的部分都在快速恢复,刀锋上的高温只能让他被斩中的部位蒸腾起带着腐味的白气,却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他甚至没有做出像样的反击,只是不断闪避着,用那双空洞的绿眼睛追随着蛮花快速移动的身影。 “没用的……”他低声自语般喃喃,看向蛮花,继续问起了那完全不合时宜的问题:“所以,你……叫什么名字?” “关你屁事!” 蛮花怒喝,攻势不停。她发现对方虽然防御诡异,但速度和反应似乎并不算快。一个假动作晃开,猛地突进! 熔之呼吸·七之型·盛炎旋涡! 日轮刀以自身为轴心急速旋转挥斩,带起灼热的小型火焰旋风,将腐沼英二整个笼罩!这一次,攻击覆盖范围更广,试图以持续的高温和斩击压迫对方。 他的身体波动、变形,甚至有一些粘稠的胶质被高温和旋风剥离、甩飞出去,落在墙壁和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但他本体依然没有崩溃的迹象,反而在旋风中,用那被火焰映得忽明忽暗的绿眼睛,依旧看着蛮花,自顾自地说:“不说吗……也好。名字……有时候是负担。我叫……腐沼英二。” 他似乎在回忆,又像是在抱怨:“工作……真让人提不起劲。每次来,孩子们都哭……听着……很烦。” 蛮花根本不理他的疯言疯语,旋涡斩击力道用尽,她趁势向后一跃拉开距离。高温无效,斩击也…..几乎无效……他把脖子保护的太好,必须找到弱点和破绽,要怎么办!? “刚才离开的那个男孩……” 腐沼英二忽然又开口,目光似乎瞥了一眼岚消失的阶梯方向,“是你同伴?他很强……气息,也很干净,和这里格格不入。” “跟你这种吃人的恶鬼没有任何关系!” 蛮花厉声道,调整呼吸,寻找下一次攻击的时机。她不能退,她的身后就是孩子们! 腐沼英二沉默了一下,那颓丧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他低声道:“我听见了,他叫你姐姐。” “弟弟啊……我以前,也有个弟弟。” 他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被空气中火焰残余的噼啪声掩盖,“很聪明,很活泼……不像我……” 他的眼神有刹那的失焦,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但很快又恢复了空洞:“后来……被我亲手……杀死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却让蛮花心头莫名一寒。不是同情,而是更加警惕,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腐沼英二的身体,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身上滴落的粘液骤然增多,地面上的湿痕迅速扩大、连接。 他衣服下摆突然开始融化,脱离身体,最终分离出三团人形的、不断滴落粘稠胶质的暗绿色泥沼。这些分身与本体一模一样,只是身形略显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 四个“腐沼英二”并排站在了石室门前,他们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带着嗡嗡的回响:“所以……我很讨厌看到‘姐姐’和‘弟弟’在一起……会让我想起……不愉快的事。” 蛮花倒吸一口凉气。分身?!而且看起来都不是幻影!没有丝毫犹豫的时间,因为四个腐沼英二同时动了! 两个从正面冲来,手臂如同柔软的橡胶般拉伸,化作粘稠的鞭子狠狠抽向蛮花,一旦擦到后果不堪设想!一个贴着墙壁从侧面迂回,试图绕过蛮花直接袭击她身后的孩子,最后一个,身形一晃,竟然如同沉入水底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脚下的地面,只留下一圈微微荡漾的粘液波纹! “小心!!” 蛮花厉声示警给孩子们,自己则挥刀迎向正面的攻击。炽烈的斩击伴随着前所未有的力道,将那抽来的两条手臂硬生生砍得拦腰截断! 但侧面袭来的那个分身已经接近孩子们!距离不够,差太多了!怎么办!? 那就,这么办! 蛮花右手猛地一挥!砍刀般的异形日轮刀脱手飞出,如同赤色流星般射向那个分身!飞射的刀身缠绕着高温,精准地贯穿了他的胸膛,完美避开孩子们将其钉在了墙壁上! 那分身发出无声的嘶吼,挣扎着,粘稠的身体开始融化,试图从日轮刀下逃离。而此刻,蛮花手中却也已无武器! 正面被暂时击退的两个分身再次扑上!更致命的是,她脚下那块“融入”了分身的地面突然软化、塌陷,一只完全由粘稠沼泥构成的手猛地探出,抓向她的脚踝! 千钧一发! 蛮花并非精于算计的智者,但她有着野兽般的、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战斗直觉。在失去武器的瞬间,在脚下异变突生的刹那!她没有惊慌失措地后退,因为那可能会落入更大的陷阱或给身后的孩子留下空档。 她做出了一个近乎本能的、匪夷所思的动作。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扑来的两个分身撞了过去,将呼吸法催动到极致,全身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她一跃而起,借着灵巧身法跃上了那鞭子一样的手臂!而她又借着这一踩之力,身体凌空半旋,险之又险地从两个分身中间交错而过! 落地,翻滚,一气呵成。她在翻滚中伸手一捞,抓住了那柄日轮刀的刀柄,用力拔出!紧接着手起刀落,被钉在墙上的分身头颅瞬间被砍下! 瞬息之间,她不仅脱离了被合围的险境,还重新夺回了武器,躲避了地下潜行分身的袭击。 腐沼英二们再次聚拢。他们那空洞的绿眼睛里,似乎第一次露出了些许不同的神色,不再是纯粹的麻木,而是一种……混合着讶异、探究,以及更深处某种扭曲痛苦的复杂光芒。 “战斗的直觉……简直像野兽一样。”四个声音再次重叠响起,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黏腻的赞叹,“你很强。” 蛮花喘息着,调整着呼吸,握刀的手微微发麻。她死死盯着眼前的敌人。解决掉了一个,但是它在再生!不能分开击破! 他们似乎共享感官……而且,之前她同时攻击了多个分身时,隐约感觉他们的动作有一瞬间的、极细微的不协调。 她一直很相信自己的直觉,而直觉告诉她,关键可能就在“同时”上! 这些分身和本体之间,一定有某种紧密的联系,或许……需要同时解决?但怎么才能同时斩断四个行动模式诡异,还能潜到地下、防御诡异的敌人的脖子? 腐沼英二没有立刻再攻,似乎也在评估。石室内,孩子们压抑的哭泣声细若游丝,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腐泥与恐惧混合的刺鼻味道。 僵持,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看来……我不认真一点,是完不成工作了。我不想让那位大人失望啊……”四个腐沼英二同时叹了口气。他们身上的粘液滴落速度加快,地面的湿迹开始蔓延、连接,隐隐形成了一个将蛮花和孩子们都半包围在内的、不规则的泥沼区域。 …血鬼术·沼域共鸣… 蛮花感到脚下的地面变得更加湿滑,一股阴冷的吸力传来,试图拖慢她的动作。周围墙壁上的阴影也仿佛活了过来,蠕动扭曲着。 不知是谁开的头,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啼哭,孩子们的恐惧迸发而出,哭声响彻了石室和走廊。然后,蛮花看见了,孩子们的身上,缓缓冒出了某种黑烟….那些黑烟像具现化的恐惧情绪,化为了某种无形的养料,融入了这片“泥沼”。 显然,更麻烦的,还在后面。 第132章 :武运,昌隆 血鬼术的范围悄然扩大。 地面上粘稠湿滑的痕迹如同活过来的藤蔓,蜿蜒生长,四处弥漫,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殖质气味。 石室内的空气变得更加滞重,孩子们的恐惧如同实质的阴云,不断汇入这片人工的泥沼。 “真麻烦……”四个声音重叠着,带着一丝更清晰的疲惫与不耐,“恐惧……绝望……这些杂质吸入太多……脑子会变得更乱……真麻烦啊……” 一个分身抬手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话音未落,攻势已至!和先前略带试探感的攻击不同,是真正带着绝对杀意的围剿! 两个分身从左右两侧包抄,手臂甩出,不再是鞭状,而是炸开成漫天粘稠的胶质雨点,覆盖范围极大,封锁蛮花闪避空间。正面,他的本体双掌按地—— 血鬼术·沼泥奔流! 地面上,所有已蔓延开的湿痕骤然沸腾、隆起!如同墨绿色的泥石流,裹挟着阴寒刺骨的气息,呈夹击之势朝蛮花汹涌扑来!泥流所过之处,地板被腐蚀得“滋滋”作响,冒出带着腐烂沼气的白烟。 上天无路,入地……脚下已是不断软化、带有吸力的泥泞! 蛮花眼中厉色一闪,熔之呼吸再次催动。 “熔之呼吸·柒之型·盛炎旋涡!” 她将日轮刀舞成一片赤红色的、密不透风的壁障,高速旋转的刀锋与爆裂的高温气流将射来的粘液雨点大部分蒸发、弹开。但仍有少量穿透防御,落在她的羽织和手臂上,瞬间腐蚀出焦黑的破洞,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 她脚下猛踏,拧身,以毫厘之差从泥流的夹缝中惊险穿过!炽热的刀锋擦过泥流边缘,激发出更浓烈的腐败味的蒸汽,但泥流的冲击力仍将她带得一个趔趄。 还未站稳,脚下地面猛地塌陷,那只先前受创的分身完全恢复再次出现,两只完全由沼泥构成的巨手破土而出,一上一下,抓向她的腰腹和脚踝! 而正面,本体与另一个分身已然逼近,他们的手臂化为了前端尖锐、不断滴落粘液的钻头状,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直刺蛮花的面门与胸口! 绝境! 蛮花嘶吼一声,将所有的力量、意志、乃至生命都压榨进这一击中!她不再格挡,而是将日轮刀高举过头,刀身赤红如烙铁,仿佛要抽空周围所有的光和热! “熔之呼吸·奥义———!!!” “熔舞炎华———!!!!” 那柄日轮刀内,所有能被催发的灼烧之液全部迸发而出!!以她为中心,在绝对的剑技下,赤金色火光骤然膨胀、爆发! 恐怖的高温冲击波呈环形炸开,炽白的光芒瞬间吞噬了逼近的钻头、抓来的沼泥巨手,甚至将最近的两个分身都狠狠掀飞出去! 腐沼英二的体表粘液剧烈沸腾、蒸发!本体被迫后退数步,身上瞬间多出了无数砍伤,墨绿和服焦黑了一片。 但代价是巨大的。 这一招并不适合在这种室内环境使用。更何况如此近距离引爆奥义,还要控制范围不能伤到孩子。不完全的奥义让蛮花自身受到了强烈的反冲。她的部分皮肤已被深度烫伤,疼痛不断刺痛着她的神经。 她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握刀的手臂崩开一丝裂痕,从皮肤下渗出细密的血珠,却又在接触高温的瞬间被烤干。 更严重的是,透支带来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眼前阵阵发黑,呼吸法也开始出现了紊乱。 就在这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致命间隙……. “净化……是必要的。” “为什么,你们鬼杀队总是不懂?我可以给你一个加入我们的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但是,你让我不高兴了……我也得给你惩罚。” 腐沼英二的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响起,依旧是那副颓丧的调子,却冰冷至极。他的一只手,已然化为尖锥,悄无声息地、从蛮花防御最薄弱的肋下死角,猛然刺入! “噗嗤!” 剧痛!冰冷!麻痹! 蛮花身体猛地一僵,赤红色的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的日轮刀“当啷”一声脱手落地,那赤红的眼眸中,光芒迅速黯淡。 “看……” 腐沼英二贴在她耳边,声音如同梦呓,又像是某种扭曲的布道,“血肉之躯,充满欲望、恐惧、痛苦……这些杂质污染了世界,让那些本可以善良的人们迷失,而那位大人的伟业,就是将一切……回归最纯净的‘本源’。” “痛苦……消失了,一切也就干净了。” 他缓缓抽回手,带出一串粘稠的喷溅而出的血。 蛮花踉跄着向前扑倒,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捂住肋下那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右手撑地,才勉强没有完全倒下。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滴落在焦黑泥泞的地面上,却又迅速被那粘液同化、吸收。 “你们的抵抗,你们的牺牲,你们的恐惧与愤怒……都不过是‘净化’和完美世界到来的过程中,最后一点需要被清除的……顽固污渍罢了。” 腐沼英二俯视着跪地的蛮花,眼神空洞,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真理。 孩子们惊恐的尖哭在那一刻被压抑在喉咙里,只剩下绝望的抽噎。弥惠死死咬着嘴唇,泪流满面地看着那道曾经如同火焰壁垒般挡在他们身前、此刻却摇摇欲坠的橙红身影。 蛮花的视线开始模糊。 世界褪色,声音远去…… 剧痛……冰冷……失血,孩子们的哭声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将她拖向黑暗的深渊。 好累……真的好累……身体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撕裂感。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边界,一个温柔、熟悉、却早已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女声,如同穿透厚重冰层的阳光,轻轻响起: “花音……” 蛮花涣散的瞳孔中,映出了一个模糊的、穿着旧和服的身影。那个女人面容温婉,眼中蓄满泪水,正张开双臂,拥抱她。 “花音……我的孩子……已经够了……已经可以了……” 母亲的声音哽咽着,充满了无尽的心疼与怜惜,“不要再勉强自己了……你做得……已经很好了……” 是幻觉吗?是临死前的走马灯? 蛮花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到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那颗早已被战斗和杀戮磨砺得坚硬的心,某一处最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 酸楚、委屈、还有那深埋多年、从未消散的眷恋,瞬间冲垮了堤防。 她看着幻觉中的母亲,只是疲惫地、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大概是一个笑。 她抬起那只沾满血污,颤抖不已的手,伸向母亲的脸庞。她做了一个轻轻抚摸的动作,如同幼时母亲安抚她那样。 “谢谢你……妈妈……” 蛮花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却带着极其坚定的温柔: “但是……我还不能……倒下……” 她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挤出来: “您教会过我……要活着……要坚强……要……贯彻自己的意志活下去……” “您……教会我……怎样……去背负责任……” 她的眼神,透过朦胧的泪光与血色,看向眼前虚无的幻影,又仿佛穿透了幻影,看到了那些瑟瑟发抖的孩子,看到了岚,看到了所有她发誓要守护的东西。 眼神里,熄灭的火焰重新开始凝聚,不是炽烈的怒焰,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决绝、如地心熔岩般灼热滚烫的东西。 “现在我选择了,我自己的道路……” “我背负的……是我自己选择的……‘善’的代价……” “所以……我还……不能……在这里……结束……” 幻觉中的母亲,看着她,脸上悲伤的泪水未干,却缓缓地,绽放出一个无比温暖、无比欣慰、无比骄傲的笑容。那笑容如同穿透漫长寒冬的第一缕春风,照亮了蛮花逐渐沉沦的意识。 母亲轻轻点头,用口型,无声说出了几个字,但是蛮花看懂了。 她说…… 我的孩子,祝你…… 武运昌隆。 下一刻,幻影如泡沫般消散。 “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压抑了千年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蛮花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狂吼!那不是痛苦的嘶嚎,而是挣脱一切枷锁、粉碎所有绝望、将灵魂与生命一同点燃的终极咆哮! 她原本因重伤和失血而苍白的脸颊,被一种不正常的赤红充斥!皮肤表面,无数细密的血管如同苏醒的熔岩河脉贲张、凸起,呈现出亮金与赤红交织的、如同裂纹般的奇异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活物,向着脖颈、脸颊急速蔓延、生长、连接!最终,在她左侧脸颊颧骨位置,交织形成一个清晰、完整、复杂而瑰丽的图案! 如永恒燃烧的熔岩,又像是不屈的烈焰之羽! 斑纹,于此刻开启! 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从她的身躯内井喷般爆发!蛮花重新站了起来,呼吸法被催化控制到极点,肋下那恐怖的伤口,肌肉开始收缩、强行止血,虽此刻已焦黑一片,狰狞可怖,却仿佛不再能影响她分毫。 她抓起了日轮刀,将那柄长刀横在身前!她抬起头,脸上那狂气而张扬的笑容与灼灼燃烧的斑纹交相辉映,眼眸深处,仿佛倒映着赤金色的火焰,再无半分动摇与迷茫,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战意与守护的决绝!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碾碎一切的重量,清晰回荡: “我是一之本花音!” 炽白刀光,伴随着身体被催化到极致的速度与力量,随着她踏步前冲的身影,划破粘稠的黑暗与阴寒,直指前方因这骤变而首次露出惊愕神色的腐沼英二。 “也是鬼杀队熔柱,赤冢蛮花!!” “这些孩子,是他们母亲的至宝!至亲之人死去的无力感……” “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再体会!!” 橙红色的流光如同爆发的超新星,悍然撞入了墨绿色的泥沼之阵! “你休想,伤我的弟妹们,一根毫毛!!!” 第133章 :雾隐,双刃 斑纹炽燃,熔心怒绽! 蛮花的每一寸肌肤,此时此刻都仿佛化作了流动的熔岩脉络,澎湃的力量冲刷着濒临崩溃的躯体,将剧痛与疲惫都焚烧成更加狂暴的战意! “熔之呼吸·伍之型·炎天升腾!!!” 这一记自下而上的爆发斩击,裹挟着斑纹加持下的恐怖速度,将空气犁出一道赤白灼痕!正前方的腐沼英二分身试图如法炮制以粘液之躯硬抗,接触的瞬间,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温!他的大半条手臂直接汽化!粘液蒸发时的尖啸与本体闷哼同时响起。 “不可能……这种力量……!不是在战国时代就已经!” 英二空洞的绿眼中终于出现了明显的震动,那颓丧表象被惊愕撕裂。他急速后退,两个分身则从侧翼扑上,试图牵制。 “熔之呼吸·陆之型·流火轮舞!” 蛮花橙红色的身影化作致命的火焰陀螺,高速旋转的斩击将扑来的两个分身逼得连连后退,刀锋所及之处,粘液飞溅,被高温瞬间烤干成黑硬的碎块。但分身数量带来的纠缠依旧存在,地面潜藏的分身也随时可能发动偷袭。 英二的声音在多个方向重叠响起,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与混乱:“痛苦……牺牲……是通往净化的阶梯!你们这些被‘杂质’蒙蔽双眼的……” “放你妈的狗屁!老娘听你那些垃圾道理就烦!!”蛮花怒吼,身形毫不停滞,刀势由升转旋! “在这狗日的世道,谁没经历过痛苦失去过重要的人?!就因为自己痛过,就要让全天下人都跟着一起痛?!这他妈就是你所谓的‘大义’?!” 这句话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腐沼英二某处从未愈合、甚至早已腐烂流脓的伤口。他那张常年维持着疲惫与颓废的英俊面庞上,空洞的眼睛猛地瞪大,里面翻滚起前所未有的、浑浊而激烈的情绪。 痛苦、悔恨、狂怒,还有一丝被彻底揭开疮疤的恐慌。 “你懂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失去了平板的语调,变得尖锐而颤抖,“必要的恶!只有必要的恶……才能烧尽这污秽的世道!他们的痛苦……是……是燃料!是必须的祭品!!” 他理智的弦在言语的尖刀下,铿然断裂。颓丧被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取代,尽管那疯狂深处,依旧是望不见底的绝望与自我厌恶。 “杀了你……必须杀了你……!” 四个腐沼英二同时发出混乱的咆哮,他们的动作骤然变得狂暴而失去章法,带着腐蚀性的粘液如同暴雨般倾泻! 他甚至开始不顾自身损耗,强行抽取石室内孩子们更加浓郁的恐惧情绪来强化自身。他的精神在杀戮本能与自我撕裂的痛苦中剧烈摇摆,攻势越发凶猛,却也露出了更多破绽。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蛮花的刀光在略显狭窄的空间内纵横捭阖,与漫天粘液,与不时从地面、墙壁突袭的沼泥触手激烈碰撞! 蒸发声、腐蚀声、斩击声、怒吼声混杂一团。她身上的伤口在增加,羽织早已破败不堪,但眼神却越来越亮,攻势越来越狂放,硬是以一己之力,将四个敌人死死拖在门口区域,寸步不让其接近孩子们。那想要潜入“沼泽”的分身,每一次试图越过她进入孩子们的房间,她都会绝对的力量强行将其逼出! 然而,鬼的再生能力与这血鬼术的麻烦程度远超想象。被斩碎蒸发的部分总能从本体或其他分身得到补充,地面那个潜行的家伙更是神出鬼没,必须时刻分心防备。蛮花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与斑纹带来的爆发力都在飞速消耗,而敌人的疯狂却似乎没有尽头。 更糟糕的是,激烈的战斗轰鸣与能量波动,显然已经传了出去。远处通道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与呼喝,地下城的警卫被惊动了! 蛮花心头一紧却已无力分心他顾。一个刹那的疏忽,侧后方地面猛地探出数条粘稠触手,缠向她的脚踝!她急旋身挥刀斩断,正面英二本体的钻头手臂却已趁隙刺到胸前! 她勉强扭身避开要害,肩头仍被擦过,带起一溜血花与焦烟。 “啧……” 她啐出一口血沫,呼吸已然粗重如风箱。就在英二眼中疯狂更盛,数条触手如毒蛇般猛地刺向她身后缩在墙角、恐惧到极点的孩子们时! 异变陡生! 是雾。 哪里来的雾? 毫无征兆地,浓郁到化不开的、带着冰凉湿意的惨白色雾气,如同拥有生命般,悄无声息地从各个角落、通风口、甚至墙壁缝隙中渗透出来,眨眼间便弥漫了整个空间! 雾越来越浓,却准确将战场分割,将蛮花等人包裹其中。外面的雾浓稠得伸手不见五指,内部的雾相对淡了些许。雾甚至于隔绝了大部分声音,外面警卫的喧哗瞬间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 “唰!” 一道冷冽、精准、快得几乎没有任何光影残留的寒芒,自雾气最浓处一闪而逝! 几条触手齐根而断,粘稠的断面尚未落地,便在雾气中化为灰烬。 一个消瘦、矫健、如同雾中幽灵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孩子们与断裂触手之间。他手中反握着一柄异常锋利的漆黑长匕首,刃口还萦绕着一缕未散的寒气与淡淡白雾。 他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以及脑后扎起的一小束黑发辫梢。脖子上原本似乎是缠绕着绷带,但那缠绕的绷带已然解开,露出下方蔓延的鬼纹。 那些鬼纹如裂缝一般裂开,那些雾从其中渗透出。他散发着与英二截然不同的、冰冷、静谧却又带着一丝邪气的气息。 “真是……” 来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调笑与事不关己般的平淡,甚至有点嫌麻烦的意味,“狼狈啊,熔柱大人?。” 是世。 无惨提前埋下的、擅长潜行与刺杀的“王牌”,在结界被撕开、战斗波动传出后,如幽灵般降临。 他没有回头。仿佛激烈的战场与他无关,只是对着空气,更像是对着这片被他释放的雾气淡淡说道:“来晚了点,那些杂碎,在我的‘迷障’里,永远找不到进来的路。” 话音落下的瞬间,蛮花只觉得身上压力一轻。那无处不在、试图侵蚀心神的,源自于腐沼英二粘腻的阴寒感,被周身冰冷雾气中和、隔绝了大半。 更让她心惊的是,在这雾中,世的身形仿佛彻底融入了环境,气息飘忽不定,连她的感知都难以锁定。这些雾存在某种干扰,但对她的影响显然更弱。 “他的血鬼术!” 蛮花毫不犹豫,嘶声将刚才战斗中观察到的情报喊出,“如果我没猜错,分身和本体必须同时斩首!只杀本体或分身没用!他能潜地,但有时间限制,一次只能潜一个!” 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如同听到了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但他的身影,却在下一个刹那,从蛮花的视野和感知中彻底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动,而是如同水滴落入大海,完美地“融入”了这片惨白的浓雾。 腐沼英二们的动作,因雾气的出现明显出现了一丝迟滞。雾气干扰了他们的共享感官与对环境的掌控!这是机会! 他们显然也意识到了新敌人的威胁。疯狂稍褪,警惕大增。本体与三个分身结成防御阵型,粘液在周身涌动,形成一层滑腻的防护层,地面泥沼翻腾,试图驱散或同化雾气,效果却微乎其微。 “干扰感知……麻烦的能力……” 英二本体扫视着这片浓雾,声音恢复了部分平板,但内里的焦躁与混乱依旧没有完全平复。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蛮花动了!毫无预兆,她将斑纹带来的力量尽数灌注! “熔之呼吸·壹之型·熔岩冲波!!” 最简单的直线突刺,却因极致的速度与力量,化作了撕裂雾气的橙红流星!目标直指英二本体!她要逼他,逼出所有潜藏的分身,逼他们露出破绽! 英二本体瞳孔一缩,身前泥沼猛地隆起成厚盾!同时,两个分身左右夹击蛮花,另一个分身则悄然下沉,试图再次潜入地下! 这是他的保命和后手,也是战术的核心! 然而,炽热的刀尖与泥沼厚盾轰然对撞!高温与粘液再一次激烈湮灭,发出刺耳的嘶鸣!左右夹击的分身触手已至! 就在此刻! 雾气的流动,发生了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变化。一道比雾气更淡、几乎只是光影扭曲的痕迹,以几乎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紧贴着地面,如同贴地疾行的毒蛇,精准地掠过了那个马上就要完全沉入地下的分身脚边。 寒芒再现! 分身下沉的动作猛然僵住,脖颈处出现一道极细的血线。他惊愕地瞪大眼睛,似乎想回头,但头颅已然歪斜。 几乎在同一秒! 蛮花在格开左右夹击的瞬间,强行拧转腰身,将原本刺向泥盾的刀势毫无凝滞地转化为横扫! “熔之呼吸·贰之型…..” “沸泉莲华!!!” 赤色刀光不再是直线,高温溶液从刀刃喷涌而出,瞬间炸开成一片绚烂而致命的烈焰莲花!将她自身与正面的英二本体、以及左右两个分身,全部笼罩在内! 这是范围攻击,不求一击致命,只为创造那一刹那的、对所有敌人颈部的共同威胁与压制! 莲花绽放的炽白光芒,甚至短暂驱散了周围的雾,照亮了英二惊怒交加的脸,也照亮了他们同时做出防御或闪避动作时,那必然出现的、极其短暂的,身体重心调整与脖颈暴露的瞬间! 对于普通的剑士和鬼来说,这瞬间太短,稍纵即逝。但对于常年潜伏在雾气中、将全部心神与都灌注于“捕捉”与“刺杀”的世而言,这瞬间,已经足够漫长。 雾气在他眼中,不是阻碍,是延伸的感官,是精准的坐标图。 他动了。 他在蛮花漫天刀光光芒最盛、同时阴影也被极致拉长的那个刹那,同时“析出”了三个敌对个体的破绽。 一道残影掠过! 不,不仅是残影!更是速度,雾气与精准攻击结合到极致产生的、近乎同时发动的三重攻势! 匕首划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线,目标无比明确!腐沼英二的本体,以及左右两个分身,那因疲于应对蛮花攻击而略微微暴露出的、粘液防护最薄弱的脖颈侧后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伸、凝固。 四声轻微到几乎同时响起的、利刃切断某种胶质物的闷响,在烈焰轰鸣与雾气流动的背景音中,微弱,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赤白炽烈的刀光。 漆黑冷冽的匕影。 惨白弥漫的浓雾。 墨绿粘稠的沼泥。 所有的一切,在千分之一秒内,交汇,碰撞,然后…… 分离。 雾气缓缓流动,填补了之前的激荡。 蛮花身体终于到达了极限,她单膝跪地,剧烈咳嗽起来,斑纹的光芒黯淡,消散,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从下颌滴落。日轮刀尖刺入地面,刀身完整没入一滩迅速失去活性、开始蒸发的粘稠胶质中。 世站在蛮花身侧不远处,他反握的匕首刃尖,几滴墨绿色的粘液混合着血液正缓缓滑落,滴在雾气弥漫的地面,无声消失。 两人的前方。 腐沼英二以及他的分身,动作完全僵住。他们的脖颈上,各自出现了一道平滑的、环绕一周的切口。切口处,鲜血混杂着粘液无声涌出,然后迅速变得浑浊、灰败。 英二本体的脸上,那疯狂、混乱、痛苦的表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空无一物的茫然。 他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已经不听使唤的眼珠,看向自己正在崩解的身体,又看了看面前喘息却目光如炬的蛮花。 “啊……”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 然后,那双浑浊的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直以来的颓丧空洞,被某种更加深邃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情绪取代。 浑浊的液体,从他眼角缓缓渗出,滑过苍白冰冷的脸颊,在下颌处与正在蒸发的血混在一起。 那不是血。 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