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恶霸侯爷抢了》
1. 第 1 章
头顶的冷风呼呼的吹着,天空阴沉,草木枯黄。
那个男人,毡衣裘帽,三十多岁的样子,脸皮黝黑,双目凹陷,嘴上蓄着拉杂的胡子,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然后指着人群里的施黎说了一句蹩脚的汉语“漂亮”。又与眼前的的男子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柔然话,那个头戴毡帽的中年男人,就把躲在人群里瑟瑟发抖的施黎拎了出来。
人群里一起掳来的女孩子一共有十几个,陆陆续续有其他女孩也被挑走了,施黎无声的哭泣,一时间此起彼伏都是弱弱的的抽泣声。
那头带毡帽的男人腰间挂着弯刀,收了一袋金珠子,剥开口子,点了点,完了抹嘴一笑,对着施黎用蹩脚的汉话道:“你,以后就跟着他,葛答,他的婆娘。”
葛答拉过施黎细嫩的小手,拽到身前,涎着嘴,两眼放着精光,在施黎的脸上嗦了一口,施黎吓的尖声大叫。葛答嘿嘿笑,用蹩脚的汉话说:“我,婆娘。”
豆大的泪珠在眼眶打转,她被他扯上了牛车,寒风呼啸而过,钻进颈口,寒气砭骨。
牛车吱呦吱呦的走着,一路是光秃秃的山岭,干涸的河床,过了良久,一处山坳的碎石滩上,错落搭了几座毡房,牛车停在一处破旧毡房前。
葛答把她推了进去,一股难以言说的异味扑鼻而来,光线灰暗,只有头顶透进来暗淡的光。
她跌坐在冰冷的草垫上,一双瞳仁惊恐万状,眼前的男人手脚忙乱的解着身上的毛毡衣向她步步逼近,她浑身抖的筛糠一样,哭着求饶。男人急不可耐地扑在她身上,把她压在干草垛上,在她身上嗅来嗅去,一面去扯她的短襦。施黎哭叫不止,双腿乱蹬,被束着的手抵在胸前。
男人生气,停下手里的动作,瞪着施黎凶道:“你,我婆娘。”用手示意她乖乖躺好。
施黎眼里满是惊惧,跪了下来,“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然后抬起蓄满泪水的眸子看着他。葛答气的跺脚,叽里咕噜说了一堆柔然话,转身径自走到一旁昏暗处。
施黎看他拿了一个铜壶倒出一碗奶白,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下去,看来是渴的不行了,又倒了一碗喝完。就在施黎以为他要肯放过自己时,又见他大踏步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奶骚味和酒气,不由分说上前去扒她的衣襟。
施黎挣扎,短襦被扯了开来,露出洁白的脖颈,葛答又去扯她襦裙,施黎连连蹬腿,脚上的鞋子也被蹬掉了,葛答拉着她的脚踝就是一拉,整个男人的重量压了下来,嘴巴在她脖颈上啃,施黎撕心裂肺的哭喊。
伴随着她哭声的是外面一阵阵嘈嘈杂杂的声音,都是施黎听不懂的柔然话,然后是骚动,葛答完全不理睬,气急败坏地扯施黎的裤腿。
接着有火光,有烈马嘶鸣,有人群杂乱狂奔的声音,葛答这才顿住了,忍着怒火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随及神色慌张几步跑到帐门口,探出头去看。
施黎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慌忙把褪至一半的裤子提上来,又去勾鞋子,裙裾,还未穿戴完好,葛答就转身回来了,施黎吓的连连后退,葛答却拿了一把短刀将她手上的绳索绞断了,又去翻箱倒柜,完全不管施黎了。
施黎顾不上害怕,双手解了束缚,动作更利索了,急急把裙裾系好,拔腿就往门口跑。拨开门帘,她一阵恍惚,随即却有些不知所措,外间火光冲天,女人、孩子的哭叫声,男人的咒骂声,牛羊声,糅杂出一片混乱,人们在慌乱的奔跑,她跟上人群,畜牧和人挤在一起,粪臭味夹杂着烟火味扑鼻而来,没走几步,突然后面被人扯住了衣领,施黎惊惧回头,惊惶的眼眸里倒映出因愤怒而扭曲的一张脸。
葛答身上斜跨一个圆滚滚的包裹,嘴里骂骂咧咧,大手掌箍着施黎细细的手腕,把她拉上了牛车,用力挥打鞭子,牛拉着他们冲向前方。
北风如刀,天上的阴云越来越厚,越吹越多,后面一片厮杀声,一群柔然壮丁和不知哪里来的骑兵杀作一团,施黎坐定了,知道此时这个汉子是在带着她逃亡,回头看向后面,却不知道又是哪些部落袭击了来。
她本是令居县施家馄饨店的女儿,二八的年纪,生了一副姣好的容颜,上门提亲的人络绎不绝,兄长和母亲替她挑选,犹豫不定,总想给她挑门最好的,不料婚事还未定下,却被柔然人掳走了,一路辗转被卖至此。
领居县与柔然隔着焉支山,还搁着一个了那城。往年,柔然人骚扰边境只到了那城便会原道返回,从未波及邻居县,不成想,今年冬柔然人格外凶猛,过了了那城,一路烧杀抢掠直到毗令居县。
施黎望着自己家乡的方向,牛车往着家乡相反的方向越走越远,眼里渐渐洇出一层雾气。此时被掳离开家已经一个多月了,从大雪纷飞到春寒料峭,不知道家里人还有没有在找她,会不会以为她已经死了?阵阵寒意随着寒风透过夹棉襦子渗到肌肤里,她蜷起双腿,双手环着,埋首膝上,泪水打湿了棉裤。
不知过了多久,牛车一路颠簸跟着一起逃命的柔然人进了深山里,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停了下来。施黎又冷又饿。那群柔然人开始搭架子,点起了火堆,架起了锅。
葛答甩了一张又冷又硬的饼子过来,自个跑到火堆里取暖去了。施黎不敢过去,缩在牛车上,她从早上就没吃过东西,被卖了过来,又经历了那样的挣扎,早就饿了,即使难以下咽也一点一点慢慢啃着,她还要回家,不能死在半路上。
天气阴沉,没有日光,山里看不出昼夜,施黎只知道她的饼子啃到一个小缺口,锅里就飘出来羊肉的香味,馋的她肚子又是咕噜叫,待她将饼子再啃了一个口子,那群柔然人已吃饱喝足,收拾好了家伙什继续出发。
就这样一连赶了几天路,风餐露宿,行色匆匆。晚上过夜的时候,这群柔然人会围成一圈,将畜牧女人孩子围着里头,再安排几个青年壮汉轮流值夜。虽然葛答没再绑着她,然施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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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无法寻得机会逃脱。好在因为是在逃亡,葛答没空对她动手动脚。
后来,她听到他们说到“染干”,她知道“染干”是柔然人对汉人的称呼,她才知道,那日的厮杀是魏国的军队杀了过来,施黎突然有点懊恼,要是那天不跑,她现在是不是就得救了,是不是就回到家了?
牛车往她不知道到的方向赶着,今日出了点日头,日光洒下来,她看到前方出现了土屋,说明这还在魏国的地界。越往前,却渐渐嗅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的气味。
她的心莫名的狂跳,战栗中带着一点希冀的激动。
泥土地上,枯黄的草丛里,渐渐有干涸的血迹。大家都停了下来,人群里几个壮汉手持大刀上前查看,寥寥几座土屋早已洗劫一空,到处乱糟糟的,地上躺着几具汉人的尸体。
几个壮汉回来了,说着柔然话,一群人继续往前赶路,此地不宜久留。
葛答这回等他们走的差不多了才赶车,刚好赶在队伍的中间。此时已到了饭点,众人都有些饿了,便一边拿出胡饼充饥,路过半人高的野草时,都嚼着馍。
寒风掠起草叶发出沙沙的声音,无人在意。
赶在前头的人突然就倒了下去,不过一瞬,草丛里蓦地冒出几十个手持长刀胡人打扮的的壮汉,日光下白光一闪,一群柔然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连着砍倒了几个,人群立马慌作一团,女人孩子尖叫哭喊,男人抽出大刀迎了上去。
葛答却拉了施黎跟着一群女人逃跑。
草叶很快溅上了人血,柔然人虽然人数众多,然能战的男人却不及东胡人,很快,柔然男人都倒下了。施黎被葛答拽着往前跑,磕磕绊绊,葛答又急又怒,可是这是他花了十粒金子买来的女人,以后用来给他生娃的,他不舍得丢了,十粒金珠子啊,一想到就心痛,嘴里骂骂咧咧,仍是拉着她跑。
施黎吓懵了,她以为是魏国的军队追过来了,出现的却是比柔然人更凶猛残忍的东胡人!她眼看着东胡人追了上来,有老人被杀掉了,有女人被抓住了,摁在地上被施暴,施黎不敢看,一边跌跌撞撞跑着,一边流泪,只是想着这些草怎么那么多,怎么都跑不到头,葛答却突然停下了。
施黎惊恐地看过去,他的胸前不知什么时候被插了一把刀,从后背贯插进来,刀又被抽了出来,反复从后面插进去,鲜血四溅,施黎尖叫,撒了腿跑,身后的东胡男人提着刀追了上来,两眼放着精光,兴奋地呼喊,猛扑了过去,施黎被扑倒在地。
东胡男人双手在她身上乱摸,扯她衣服,施黎挣扎,哭喊。
正撕扯间,身上的东胡人像个木头一样停住了,然后像个木墩子一样被踹到了一边,施黎惊恐地拢起衣服,看到东胡人身上一个血窟窿,刺出血窟窿的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是一个年轻的将领,手持长枪,躬擐甲胄,披黑袍,腰细肩宽,五官似刀削斧斫,威武逼人。
2. 第 2 章
霍青的黑袍被风吹的猎猎作响。他看了一眼地上满眼泪花的女人,提枪走了,加入了前面激烈的厮杀。
东胡人凶猛残暴,霍青身姿矫健,轮起枪挥下就是一颗头颅。
魏北边境这一带,毗邻柔然和东胡,常受其骚扰。年前,柔然人的牧畜被冻死了一大片,带领了一干族人越过焉支山,来到魏国边境,沿途烧杀抢掠,连破萧关,一路南下攻到了那城,半个月月后魏国皇帝才知道情况严重,一怒之下派了令人闻风丧胆魏国悍将霍青赶来驱逐。
霍青带领人马从了那城一路驱赶杀敌,将柔然人赶出萧关,穷追猛打至焉支山一带,不料东胡人也来凑这个热闹,霍青咬住后槽牙,即然碰上,便一举歼灭。
直到暮色四合,霍青才回营,面色如钢似铁般冷硬:“战况!”
李武与何幕之立刻报上伤亡及歼敌数量,霍青进到大帐,带起一股子疾风:“来人拟函,急报陛下!”
参军应了一声,赶紧准备笔墨。
李武两人出了营帐走向一堆篝火旁,前面坐着四个个女子,正是此次从东湖人手下救回来的女子,其中包括施黎。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没办法,打了几个月的仗了,素的不行。这最好看的那个自然是要给主帅,其余两个嘛他两一人一个,剩下一个就赏给下面尝尝。
一旁刚好有给霍青上暮食的士兵路过,李武把他叫住了,接过食案,指着施黎道:“你过来。”
施黎诺诺地走了过去,低着头盯着脚尖。
李武道:“把这个送去侯爷营帐,好好伺候侯爷,明不明白?”
施黎接过食案,点了点头,按他的指示找到霍青的营帐,轻手轻脚,掀帘进去。
霍青正在看参军拟好的奏报,抬头看了一眼,认出她是日间自己救下的女子,皱眉。女子皮肤雪白,黛眉杏眼,俏鼻红唇,一张小脸生的很是好看。
霍青眸光闪了闪,看着她将暮食一一从食案拿出摆放在案桌上,小心翼翼。
霍青坐下,眉峰犀利:“倒酒”,施黎跪在侧旁,端起酒壶战战兢兢,透明的液体也跟着哆哆嗦嗦流入。
“夹菜”
施黎放了酒瓶,往他碗里夹了两片羊肉。
“倒酒”
施黎复拿起酒壶,头顶上的目光如一把锋利的刀子,她的手忍不住的抖。
如此反复,霍青冷眼瞧着,女人垂首低眉,小巧的耳朵嫩白微润,勾起他莫名的火,数杯酒水下肚,浑身燥热起来,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眼神直勾勾的盯着蹲在身侧的女人,仰头一饮而尽,挥手熄掉烛火,捞过施黎抱起。
施黎一阵惊呼,惊慌失措。
女人身体柔软轻盈,他双臂箍住,走到床榻前,把她扔在上面,解虎彘皮质束腰,扯衣袍。
施黎蹬着双腿往后蹭,哭声哀求道:“侯爷,我不是柔然人,我也是魏国人,您饶了我吧……”
霍青怒道:“闭嘴!”
霍青把她压在身下,施黎不敢吭声了,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天之内,这样的事情经历了几遭,这一次却不会再有人出现救她于水火了,白天明明是这个人把自己从饿狼里解救下来,晚上,他便把自己压在身下……她浑身发抖,喉头一声一声的呜咽。
霍青折腾了一晚上,早上起来的时候,心里骂了句娘,真是太久没碰女人了!一连打了几个月的仗,如狼似虎一般饥饿。又把柔然东胡人骂了一遍孙子。这伙子流匪四处逃窜出没,十分难以捕捉。从萧关一路杀过来,满山遍野的躲藏,但凡他找到,无一不杀个片甲不留。如今到了焉支山一带,无论如何也要把这群流匪赶出去。
身旁睡着的女子,双眼紧闭,脸上犹有泪痕,乌黑发亮的长发铺了一枕,他心里哼了一声女人,掀帘出去。
施黎醒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无一人,身上寸缕未着。她起身去拿衣裳,不由的到抽一口气,□□传来丝丝酸痛。她的衣裳有些被撕破了,魏北边境仲春的天气,依然寒气侵骨,显然身上的衣裳已不够御寒,她看见麻布制成的隔挡上披放着几件黑色袍子,便拿了一件披在身上,黑袍宽而长,显然不是特地给她准备的。
帐中实在安静的可怕,她偷偷掀起帘帐,惨淡乌云上的日头已然高挂天中,已是晌午,肚子饿的咕咕响,她想出去找点东西吃。她出来营帐,有来往巡逻的士兵,然而似乎无人在意她。她寻着炊烟的方向走去。
伙房里忙忙碌碌,一个火头兵扛着一代栗米进来,看到门口一个女人畏畏缩缩往里瞧,身上披着男人的黑色大袍,忙收起脸上肆意的眼色问道:“找吃的?”
施黎被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眼睛睁的圆滚滚,微微点了点。
“进来,”伙头兵四十多岁,一边走一边道,“大家伙忙着做晌食,锅里剩了几张炊饼,自己去拿。”
施黎进去揭开锅盖,还剩两张饼子,慌忙拿了,伙房里的士兵看着一个貌美的女人披着男人的衣袍,心里明镜似的,不去招惹她。她准备找个隐蔽的地方,转身来到柴垛后面,却看到这里也蹲着两个女人。
她认得她们。
妇人容颜清丽,二十多岁的年纪,笑着对她招手,示意她过来坐。
“我姓容,我比你们大,你可以叫我容姐,”她指着旁边的一个女孩道:“她叫芸娘,我们都是昨天一起从东胡人手里逃脱出来的,你记得吧?”
施黎点头,“记得”,只是她记得跟着一起被救回来的有四个姑娘,不由轻声问道:“还有一个姐姐呢?”
芸娘小声道:“她死了。”
施黎震惊,容姐给她递过一碗清水,叹了一口气:“她被赏给了下面,被下面几个士兵轮番……受不了,半夜自缢了。”
施黎突然感觉喉咙被饼子噎住了,有眼泪就想流出来,一口清水下肚,透心凉。
几人默默的吃着,有士兵过来拿柴火,又匆匆离去。
施黎想了好久,轻轻的道:“姐姐,我们一起逃出去吧……”
容姐和芸娘互相看了眼,摇了摇头,施黎紧张,她心底也害怕:“我们三个人,有伴,可以相互扶持……”
容姐道:“我是个寡妇,也没孩子,回去也不好过,如果何将军肯要我,我就想跟着他了”
芸娘也低声道:“李将军答应说等仗打完了就送我回去,逃的话,说不定碰上东胡人,那就是有去无回了……”
施黎愣住,“那万一他们把我们……”
容姐轻声道:“那也只能认命,忍一忍就过去了,活下去,总比死强……”她拉过施黎的手:“妹妹,没事的,等吃完你去将军帐里将他换洗衣物拿来,我带你去河边浣洗,你长的美,伺候好他,会给你一条活路的。”
施黎哽噎,咽下饼子,轻轻点了点头。
施黎将霍青那些带了血迹的衣物全洗了,把他榻下一双带泥的鹿皮长靴擦的发亮,棉被叠齐,衣物规整……及至暮色四合,他还没回来。
她看着夜幕一点点降临,心里的恐惧便一点点增加。帐内没有烧碳盆,她一个人在帐里僵坐着冷的浑身发颤,牙齿打架,到最后,上眼皮贴着下眼皮,她想起容姐的话……战战兢兢地爬上了床榻,盖上棉被,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笔直地躺在里侧,等待浓稠的黑夜来临。
棉被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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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意一阵一阵袭来……恍恍惚惚,她好像在被柔然人掳走的夜晚,她试着逃跑,被抓了回来,鞭子一下一下往她身上抽。
又恍惚是在那个毡房里,那个柔然男人已经剥开了她的衣服……她浑身直打哆嗦,粗糙的手掌在身上游离、湿热的唇紧蹂躏着她的唇,感觉是如此的真实,她尖叫,哭泣,挣扎,绝望透顶了……
疼痛让她豁然睁开眼,霍青正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颚,让她无法尖叫,黑夜中一双幽深满是戾气的眼盯着她,对她喝道:“闭嘴!”
他动作粗/暴,如飓风掠过,所到之处留下斑斑红痕。施黎犹紧闭双眼,止不住的啜泣颤抖,任他如何折腾也忍着。待他餍足,已神魂疲惫,沉沉睡过去。
霍青总是在深夜里靠近她,她在他的营帐里呆了七天。霍青在这一带附近前前后后搜寻,剿灭了所有出现的柔然人、东胡人,仍意犹未尽,准备拔营向西挺进,将所有入侵的异族驱赶殆尽。
施黎不会骑马,两人同骑一乘。他骑术了得,在山势起伏的野地,如履平地,风驰电骋,一路满山遍野搜寻。施黎一路颠簸,直捣的五脏六腑要被颠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在马上生生忍住呕吐。
到达谷维河一带,霍青命李武领一千兵在此驻守,以做万一堵住流窜的东胡人,他与何幕之领剩余人马一路搜寻到焉支山的西边,这一路未见着一个东胡人或柔然人,霍青仍不放心,见天色渐晚,命人在河边安营扎寨。
他把施黎拎下马,施黎整个人摔在地上,胃里一阵翻滚,吐出一口苦水。她没骑过马,还是在山地如此奔波了一天,大腿根酸痛的犹如被人殴打了一般,伏在地上半晌不动。
霍青没想到女人如此娇弱,连下个马都能摔跤,下马把她拎起,见她双腿犹自在发抖,皱眉:“腿摔折了不成?”
施黎喏喏道:“没……没有……”
那边士兵还在扎营,有士兵在篝火旁布了桌椅以备将领安坐歇息,霍青打横把她抱起,她一张小脸秀眉紧蹙缩在他怀里,嘴唇咬的要破皮了,如一只可怜兮兮受了委屈的狸猫,霍青哼了一声:“很痛?”
施黎想点头又不敢,也不敢摇头,他把她难得的放在了椅子上,而不是扔。有士兵端了暮食过来,霍青道:“过来”
施黎乖乖的跪在一侧,给他倒酒布菜。她穿着他硕大的黑衣袍,风吹过,空空荡荡的袍子偏到一侧,玲珑的曲线显现出来,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肌肤暖黄可亲,挺俏的小鼻头被冻的微红,长长的睫毛低垂如扇翼。霍青不擅诗词,此时看她却像他母亲画的一幅画,画里是落日余辉下的几株虞美人,迎风摇曳,很是动人。
他的母亲擅诗词歌赋,还通琴棋书画,是个才华横溢的美人,但他其实没见过他母亲,这些都是他姨母告诉他的,他的母亲在他还不到一个月的时候便病逝了,可能多多少少与生他有关。
而这幅画是他小时跟着姨母逃亡时唯一被幸存下来的画作,唯一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将酒饮尽,让她把剩下的食物都吃了。桌上是小半碗米饭,一碟吃剩的鹿肉,一张胡饼,一小蝶未动过的炒冬葵。
施黎用他用过的箸和碗盏,将胡饼就着鹿肉和冬葵吃,霍青便在一旁虎视眈眈。施黎惊恐不安,咬一口就看看他,好似他随时要扑过来吃了她一样。
夜幕罩下来,火柴发出哔啵燃烧的声音。
“叫什么名字?”霍青问。
“施……黎……”施黎迟疑着,声如蚊呐。
霍青闷哼一声,算是回应。
她突然一阵天旋地转被打横抱起,吃了半张的炊饼掉落在地,那边营帐已然扎好。
4. 第 4 章
天上彤云密布,太阳躲在云后面,不见一点日光。
根儿领着施黎去霍青营帐,看着天上的云,嘟哝道:“怕是要下雨了。”
施黎一路来多是这种阴沉的天气,北风吹了一路,却很少见下雨,今日怕也不见得有雨下,只缩着脖子跟着根儿后面。到了帐前,两个士兵见到根儿,自然也不拦住,放施黎进去,根儿自个儿留在外面,偷听了半晌,没听见什么动静,便放心离去。
施黎掀开帘子的时候,陡然就感到一股凛冽的寒意,她本来就惧怕着他,此时杵在门口不敢往前。
霍青正坐在床沿穿戴护腕,看她进来,铁青着一张脸,盯着她:“是不是把你腿打折,才知道回来?”
眼前馄炖冒着白色的热气,寒光穿透过来,她一个哆嗦,将吃食摆在案桌上,蹲在一侧,嚅动着嘴皮:“我去给侯爷做吃的了……”
霍青骂道:“军里自有伙头兵,你是哪个兵要你去做?”
施黎蓦的不敢做声了,瑟瑟低着头。
他穿好护腕,在案前坐下,见案上多出来的馄炖和冬葵,“这你做的?”
施黎点头。
往日都是白粥炊饼,都吃腻了,他搛起一个馄炖塞嘴里,也不怕烫,感觉味道还不错,又搛了一筷醋汁冬葵,味道清爽解腻,哐哐一下吃完,反而粥和包子没怎么动,吃完仍不顶饱,道:“怎么这么少?”
施黎见他扔是臭着一张脸,但模样没先前那么吓人,小声回话道:“那我再给侯爷煮一点?”
他一听又嫌麻烦,道“不必了”,又哐哐把几个肉包子吃了,把羊肉吃了,方觉差不多了。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施黎打了一个机灵。见她像只缩头缩颈的沙鸡,便问道:“昨夜何故跑人家床上去睡?”真是胆大包天。
或许吃人手短,他忍住没发火。
施黎迟疑道:“我……我冷”
霍青差点下巴掉地上,“冷不会盖被子?”
“盖了还是冷?”
霍青自个体热,无法理解她的冷来自何处,只觉带个女人在身边真是麻烦。
旋即抬脚出去,须臾,有人抬了碳盆端进来。火红的碳慢慢从中间燃着,有暖意渐渐冒出来。
施黎呆了呆,眼前是霍青风卷云残之后的狼藉杯碗。不一会儿,有士兵过来收走,她站起来,搓搓手,在碳盆上烤,暖意一点一点渗透。过了这么些时候仍未见霍青回来。没过多久又有士兵进来,将楎架上带血的袍子铠甲收走,拿去浣洗。她向来闲不下来,便站起来跟着一道去河边。
驻守的人少了一大半,大概又是去山上搜寻敌匪去了。
河水是刺骨的冷,她绞干净衣服,双手搓的通红,准备往绳子上搭晒,云头下便掉起了雨点。一会儿便有磅礴之势,霎时间山间像起了蒙蒙白雾,把白色营帐隐秘期间,人也显的小小的。
施黎躲进帐里,将霍青湿哒哒的衣服晾在里面。凄风冷雨的带来一阵寒意。她一个人在碳盆上烤着手,有士兵给她端了午饭过来。
吃过午饭,碳盆把帐内熏的暖烘烘,她有点昏昏欲睡,伴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趴在桌上便瞌睡了过去。
一觉不知道睡到几时,施黎被一阵冷风吹醒,是霍青撩帐进来时带进的风。她手臂被枕的发麻,抬起头来,帐内黑魆魆的,看到屏风前一具高大挺拔的身姿,闻到霍青身上湿哒哒的味道,听见他窸窣脱衣服声音。
有士兵进来点灯,陆陆续续有士兵提了水过来,倒在浴桶里溅起哗啦的水声。
灯火亮起的瞬间,施黎骤然见到他健壮紧实铜色身体,忙低下头去,霍青覷了她一眼旁若无人的绕到屏风后脱了裤子泡在浴桶里。
施黎一时慌的不知如何是好,外间早已停了雨。她偷偷掀起帘子,外面烧着熊熊的篝火,有士兵在火上架烤全羊。
屏风里头是一阵阵哗啦搓洗的水声。不过几息,便听到他起来的声音。霍青仍旁若无人,只穿了条长裤,光着膀子就转出来了,一边拿着一条白巾擦拭湿发。
施黎一颗心忽上忽下,望着门外保持着怪异的姿势。
霍青坐在床沿上,果然烧了碳盆是暖和,只松松垮垮的披了一件中衣,一边擦着湿发,看见她古怪的姿势觉的好笑。
“过来。”
施黎忽听到声音,恍然回过神来,挪着小步过来,霍青将白巾递到她手上。
施黎会意,将他湿发攥在帕子里绞。她挨着他及近,女人的身体在他身前晃动,他一把捞过她腰身,施黎惊呼一声便跌坐在他怀里。
霍青哼笑了一下,嘴便覆在她的唇上,堵住那声尖叫,舌尖趁机探入,肆意掠夺。
他霸道蛮狠,樱唇被蹂躏的如滴血的果子,双颊绯红,粗糙的大手在细嫩的肌肤上游离,施黎颤颤巍巍,软成一滩水。
有肉香从外间飘进来,是烤羊肉的香味,施黎感觉肚子饿了,霍青同样也饥肠辘辘,他一抬手,将烛火熄灭,将她拆骨入腹。
篝火被风吹的摇来摆去,映的人的影子似乎在群魔乱舞,大家围着篝火喝酒吃肉,肉香弥漫,霍青在和何幕之他们交谈。施黎坐在下手,用小银刀切着烤好的肉,切成一片片摆在碟子上,端到霍青的桌上。
她无意从他们的谈话里听到一个令人欣喜的事情,不日便要拔营南下了。
夜间,她躺在他身侧,他很快就睡去,想问出的话却一直没问出来,她有点无措,却又觉的晚点问也不打紧。
过了几日,他们又在焉支山前头杀了几个漏网之鱼,这一带算是肃清干净了。
施黎每当鼓起勇气,时机总失之交臂。
班师回朝那天,队伍浩浩荡荡,在山间穿行迂回。施黎与霍青同骑一乘,一路南回,天气日渐暖和,阴云渐少,风也刮的少了。行了八九天,越往后,连刮来的风也是和煦的,蓝天白云,空明机镜,青山绿水,一切是鲜活的景象。
众人都褪去了厚棉衣,连施黎也只穿一件单薄的长衫。到了了那城,李武把芸娘送回去了,她是了那城人。施黎在霍青的怀里,已策行了很远,她仍回着头看着逐渐渺小的身影,心里一片钦羡,霍青一把掰过她的脸来,扬起马鞭抽到马屁股上,跑的更快了。
过了了那城,离令居县也不远了,它就挨在了那城南。
施黎缩在他的怀里,扯了扯他胸前的衣袂。霍青感受到了胸间的小动作,以为是跑太快,勒紧了缰绳,放缓了速度。
施黎又扯了扯他衣袂,她低低唤了一声,“侯爷”
霍青低头看了她一眼。他最不耐烦对方说话吞吞吐吐的样子,皱眉看着前方,半晌没听到下文,夹紧马腹又是疾驰。
施黎唬的抱住霍青,他倒是很享受,速度不减。
施黎眼看着令居县就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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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里一慌道:“侯爷,前面就到我家了,能不能放我下去……”
风声呼呼,霍青根本没听清她说什么,她恍惚听见他嗯了一声。
到了令居县,城门已打开,进到里面,百姓们夹道欢迎,马速便减下来,只能慢悠悠的进城。
那么多眼睛看过来,施黎害怕熟人认出她来,只把脸埋进他怀里。百姓当然看见马上的她,看不见脸,诸人纷纷猜测。霍青只觉怀里温温软软的一团,被这样依偎着,很是受用,也不理她。
过了良久,施黎只听到人声小了下去,只是未见霍青放她下马,便偷偷露出一双大眼打量,却发现队伍都要开出城去了,啊的一声叫出来。
霍青低下头来,皱眉覷她。
不是答应了放她回家的吗?施黎抬起她那双朦胧的眸子,无声的发问。
霍青见她不说话,看着她水盈盈的双眸,问:“何事?”
“侯爷,不是放我回家吗?”她怯怯地问。
霍青哼笑一声,微含愠色:“回去做甚?难不成跟了我你还想嫁别人?”
施黎被问的不知所措,一双无辜大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悲从中来,哪里还敢想嫁人?看到越来越远的城郭轮廓,思念渐盛,离开家那么久,家里人怎么样了?难都就这样永远都不回去吗?
默了良久,她轻声道:“我不嫁人……就是离开家那么久,家里人担心。”
霍青道:“回头我派人传个口信报平安就得了。”
转头霍青果然叫了名士兵回施家报信,顺便给了一袋银子。那施家得到消息时已是下晌,全家人是又惊又喜,喜的是施黎还活着,惊的是怎么又跟了侯爷去?士兵也说的囫囵。施家人大概听懂了个意思,施黎是被柔然人抢了去,路上遇到了追敌的魏军,以施黎的姿色大概是被领军的庆安侯瞧上了。这时嫂子施林氏才反应过来道:“上午时我与小杰也在道旁看了一会热闹,也见着了一个军爷马上坐着过个女子,头藏在怀里……没想道却是妹妹”
施母施连氏一时也不知道是喜是忧,明明都路过家门口了,这侯爷也不放行女儿回家瞧一眼,只怕不好伺候,女儿要吃苦头。施连氏抹抹泪,问道:“侯爷可还说什么?几时能放她回来?”
那士兵只领命报平安,多的哪知道这些。不多言,还要去追赶大军,便告辞走了,临了将那一袋银子奉上。
施连氏捧着那一袋银子,心里明了,怆然泪下。施安上前抱住她肩头,安慰道:“母亲勿忧,好歹小妹还活着,那侯爷,什么女人没见过,想来只是对小妹一时新鲜,说不定过几天就让小妹回来了。”
林氏也来帮腔:“是啊,母亲,且听说这庆安侯的名声在外,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想来不会亏待小妹的。”
施连氏还是不放心,她丈夫撒手尘寰的时候,施黎才十岁,施安十六岁,一个寡妇辛辛苦苦把两个娃拉扯大,好不容易日子慢慢好起来,媳妇也讨了,孙儿也有了,女儿如今二八年华正是议亲的时候生出这样的事端。
那侯门世家不比小门小户,戏文总说里面多的是钩心斗角,岂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能闯的?然这庆安侯府又是什么样的,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就怕女儿到时候还不知有没有命回的来,想到这,她又是泪如泉涌:“安儿,你拿点银子去衙门打听打听一下这庆安侯府,看看能不能打听点出来侯府里头好不好?”
5. 第 5 章
施连氏忧心忡忡,这头施黎何尝不是愁容满面,军队向建安城而去,令居县越来越远,直到隐没在山林,见不到不城关,她仍回头看着,心里忍不住默念,娘亲,哥哥,嫂嫂还有可爱的小侄子,往后还有相见的机会吗?
霍青不理解她这种情绪,跟着他以后就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天上掉馅饼的事砸到她头上,难道不应该欣喜若狂才对吗?
只抱紧了她的腰身,策马疾驰。
他带的兵行军迅速,翻过潼山,沿洛水而行,八百里秦川奔驰策过,已遥遥望见建安的阴稽山,锦绣城郭,就在眼前。
建安城外的开远门,早有前来迎候的武官等候,霍青命李武和何幕之与这些武官一起将兵马带回军营,自己先回侯府。
建安城街道繁华,人烟稠密,车水马龙,施黎好奇的看了两眼又把脸藏了起来。不多时便到了一处阒静巷道。
庆安侯府高门大宅,门前一对石狮子衔球昂首,铜门鎏金,上悬金字匾额,庆安侯府四个字狂放张扬。两个玄甲武士,手持长戟守卫,见到霍青,只是行礼,随后立刻站的笔直,目不斜视。
大门口那里,管家早带了一干奴仆候在那里,个个屏息敛声,站的规规矩矩。
霍青到了跟前,仍是把施黎拎下马,嘱咐了一句,调转码头便往皇宫方向驰去。
施黎惴惴不安的站在侯府门口,看着乌泱泱一堆人,只想寻个缝钻进去。
总管杨白看出她的不安,上前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这是侯爷第一次带女人回来,可见是非同小可的。霍青让他安排一处屋子安置,却又没明确是什么身份,自己揣摩了一番,便将她领着去了秋荷园。秋荷院是西苑的一处院子,是侯府的后宅,此处一向是空置的,虽定时派人来打扫,此时也是有点蒙灰,叫了一众丫头婆子将秋荷院好好拾掇一番。
院子里有一片绿湖,有座怪石嶙峋的假山错落一旁,只是院子里无人居住,花木有些萧条,显得整座院子有点空荡而荒芜。门前栽了一棵几丈高的桂花树,树下有石桌石凳,施黎坐在石凳上茫茫然。
这时院门口转进来个年轻女子,梳着双环髻,着印金白罗襦裙,芙蓉梅花纹半臂,身后跟着一梳双螺髻小丫头,端着茶水,袅袅走过来。及至桌前坐在施黎旁。
施黎一时坐立不安,小脸苍白。
她极认真的将施黎打量一番,忽而忍不住噗呲笑出声:“刚才远远就看到一个美人儿在这坐着,现在走近一看真真是哪都长得恰如其分哪都好看。”
施黎被她的寸寸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物,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有丝窘迫。
女子倒了热茶递到她跟前,展颜笑道:“姑娘请喝茶。”
似乎看出了她的局促,笑道:“我是侯爷身边的大丫鬟,叫玉珠,往后姑娘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奴婢。”
施黎接过茶杯,微微笑了一下。
这时屋门口指挥的杨总管走了过来,对玉珠道:“玉珠姑娘怎么有空过来?”
玉珠站起来福了福行了个虚礼,“奴婢听闻侯爷带了人回来,特来看看有无用的到奴婢的地方。”看了一眼施黎身上的袍子,笑道:“只可惜奴的衣裳都是丫鬟款式,不然给姑娘带两套过来。”
杨总管笑道:“我已经派人成衣店去取了。”
玉珠笑:“我看姑娘初来乍到,我陪姑娘说说话吧?”
杨总管看了一眼她俩,不则一言,走开又去忙去了。
玉珠复坐下来,拿过施黎的手握着,一边打量她:“姑娘看着年纪似乎要比我小些,不知怎么称呼呢?”
施黎还不习惯这种亲昵,轻轻的把手抽回来。本来整日在马上颠簸,此时也是有点疲惫,说起来话来有点有气无力:“施黎……”
玉珠见她性子似乎有点软弱,仍是一副笑脸:“咱们都是伺候侯爷的,往后施黎姑娘有什么要差遣的地方定要叫我呀。”
施黎仍是笑笑,她不懂这些高门后宅的弯弯绕绕,只老实说道:“怎么好意思差遣你。”
玉珠眼角更是欢喜,又与她说了一些把这里当家的客气话,告辞走了。
一个时辰的功夫,下人把这里收拾好了,杨白叫了俩个乖巧的丫头梅香和丁香贴身侍候施黎,临走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姑娘且安心住下,有什么短的缺的不适应的地方尽管来找我。”他四十岁的年纪,笑起来很平易近人,让施黎心神稳了稳。
待众人散去,院子便安静下来,施黎一个人坐在硕大的屋子里,紧绷的弦顿时松懈下来。梅香、丁香伺候施黎梳洗,在净房里备好了热水,要替她宽衣解带,把施黎吓的抱住胸口,两个小丫头也被她突然的举动吓到,双双跪下求饶。
施黎忙俯下身扶她们起来,“我不这个意思,我不用你们伺候,快起来吧。”她长于市井,哪习惯洗澡的时候光着身子被人伺候,羞也羞死人了。
俩个丫头看她并不是生气的意思便依言退了出去。
霍青进宫去复命,他这一去去了三四个月,将魏北边境一带敌匪赶出焉支山,肃杀的干干净净,皇帝萧肃很是满意,少不得各种赏赐,又留下他来用晚膳。
用膳自然是去贤妃的重华宫。贤妃是霍青的姨母,对霍青很是疼爱,只是在她接连生下自己的儿女后,对霍青的关心也少了许多精力,又随着霍青年岁渐长,常被皇帝派出去历练,到十七岁一战成名后便离开皇宫建府令居,倒是见面机会越来越少了。霍青的性子不喜待在都城里,约束多待不住,只要哪里有事便自请命前去,一年里头甚少有待在建安城的时候,是以每回进皇宫总要来见一见姨母的,毕竟这是他在世界上唯一有血缘的亲人了。虽情分不减,见面却总是有点生疏。
贤妃倒也理解,男人嘛,心思总是粗大些,不如女孩心思细腻,且霍青的性子,从小就顽皮,凡事都不过心的,这日久的聚少离多,见面生疏了也正常,情分在便可。
一起用晚膳的还有贤妃的儿子五皇子,她前头生的是女儿,佳成公主如今已出嫁,膝下唯有一个十一二岁的五皇子萧盛宁。贤妃想让萧盛宁与霍青处好关系,总要他多跟着霍青,让他跟霍青坐一处,好说话。
霍青不说话的时候脸是冷厉的,五皇子见到就怕,话都不敢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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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倒是很亲切,“看你出门一趟,人都瘦了,多吃点。”
贤妃早习惯了皇帝对霍青的亲切,虽说爱屋及乌,她有时候又觉得他疼霍青都好过自己的儿子,爱乌的有点过头了,也给霍青搛菜,“青儿年纪也不小了,该找个人照顾照顾你。”
皇帝点头,“都二十四五的人,是该成家了。”
霍青只管扒饭,道:“还早”
“哪里早?像你这么大的建安城公子哥小娃娃都会打酱油了。”贤妃在一旁嗔道。
皇帝吃了一口鹿炙,无不认同,“没错,我二十四五的时候,女儿都七八岁了,贤妃你给青儿留意留意,他也是你拉扯大的,也算你半个儿子,给他找门好亲事。”
贤妃放下玉箸,笑道:“这是自然,青儿你可以有心悦之人?”
霍青哐哐扒饭,“没有”
“如今适龄的世家儿女里有徐御史家的二姑娘,陆丞相家的千金,还有永昌侯府的三姑娘……青儿,可以有看上眼的?”
霍青吃饱了,宫人递上锦帕,他把嘴一擦,脑子里浮现一个青绿裙衫的身影。他跟着贤妃刚从乡下被皇帝接来皇宫的时候,闹了不少笑话,受了不少欺负,皇帝日理万机,顾不到他,倒是这个陆云挺行侠仗义的,见他受人取笑,仗义执言过几回,霍青感恩她的仗义,便也不拒绝跟她玩。
皇帝道,“我看改日你将他们府上的夫人都邀了宫里来,都探探口风,若都未婚配,挑几个给青儿看看”
贤妃也是如此打算,点头称是,问道霍青的想法。
他只道:“全凭陛下,姨母作主便是。”
贤妃一听知道他不反对,心里欢喜,待还有话要问,便见霍青起身行礼告辞,贤妃有点嗔怪道:“这好久见回面如此匆匆就走了?”
霍青不喜欢听贤妃唠叨,自然想早点离开。皇帝一旁宽慰道:“青儿一路奔波,也是累了,就让他早点回去洗洗歇息。”
待霍青回到侯府时,天已经擦黑,将马鞭交给下人,一进门就问杨白:“施黎安排在了哪处?”
施黎如今没名没分,杨白把她安排在秋荷院,是当侍妾的身份安排的,也不知道有无会错意,看着霍青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说了。霍青点点头,大步往后院走,杨白瞧这意思,应该是安排的没错的,却见他去到方向不是秋荷院,却是自己自己的院子青吾院,忙叫了人去伺候。
屋子里玉珠一直守着,见霍青回来了,心底里乐开了花,侯爷没有去秋荷院,可见那里住的女人是不值得一提。脸上挂着笑,“侯爷回来了,奴婢伺候您洗漱。”
她迎上去,霍青后面也跟着涌进了一众伺候的奴仆,正屋里灯火煌煌,一时是奴仆门进进出出的声音,端茶送水。
相比此处,秋荷院却是漆黑一片,寂静寥寥。
偌大的一个院子,虽有两个侍女陪着,身处他乡孤独之感仍然如潮水一般像她袭来,如乌黑的夜将她包围,这是她在大魏建安城的一个夜晚,她的故乡远在千里,所谓举目无亲,便是如此了吧?
她翻了个身,扔抑制不住的惆怅,想家,想娘亲兄长嫂嫂和小侄子。
6. 第 6 章
夜色正浓,和风微荡,窗外蛩音吟吟,扰的人心猿意马。玉珠站在榻前给霍青绞发,有一下没一下的,心中藏着点期许,一双眼已在霍青脸转了几回,却见霍青懒懒靠在榻上闭眼假寐,对她挥了挥手。
玉珠有些许失落,只好敛声屏气退下。
翌日清早,吃过早饭,霍青便在自己院子里练武,皇帝念霍青驱敌数月辛劳,许了几天假让其休息。此时已是暮春三月,春风和煦,他不过练了半个时辰,便已将薄衫浸湿,回房换了套月白长衫,按理这样素雅的装扮与他是极不搭调的,他不拘小节,看到哪个穿哪个,穿在身上不增儒雅反而英武之中添了丝风流倜傥。
霍青准备出门去,路过庭院小花园瞧见长廊处一个女婢领着一个妇人而过,往秋荷院方向而去。这才想起昨日带回来了一个女人,旋即调转步伐抬脚往秋荷院去。
秋荷院经昨日修整一番,已焕然一新,霍青本就显少来此,也不大记得原先模样,见墙角下摆了一溜的时令鲜花盆栽,将院子点缀的五彩斑斓。他不甚在意,迈进屋里。
施黎背对着他站着,身上穿着丁香紫梅花绢衫,下着一条洒金白线裙,虽有些宽松不贴身,仍显娉婷婀娜。听见声响转过身来,脸上一时惊愕一时又是惶恐,怯生生地叫了声“侯爷”
霍青“嗯”了声,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果然是佛靠金装,人靠衣装,大马金刀的在圆鼓凳坐下,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先前进来的妇人从包裹里拿了软尺出来,亦忙不迭的跪下来行礼。霍青挥手,“你且忙你的,不必管我。”
妇人是杨白从绣庄上请来给施黎量尺裁衣的绣娘王绣娘,昨日从成衣店买了几套女式成衣,施黎太过纤瘦,穿在身上不是很贴身,故特地叫了绣娘过来量身定制。
王绣娘是建安城霓裳绣庄的绣娘,也常去高门大户里做活,也是见过世面的,进了侯府也是镇定自若,此时霍青端坐一旁,周身凛然的气度让她不由的也抖了抖。脸上堆着笑,装的极其自然的给施黎量身。
施黎展臂,她伸长软尺量臂长、肩宽、腰身、胸围、腿长,每量一处,嘴巴笑的合不拢嘴。
“呀,夫人这身材,真是好比例”
“哎呦,夫人这一把子细腰哟。”
“哎,夫人这处丰满的咧,这磨盘似的腚,真真是一副好葫芦身段,该细该肥的相当好处”
“诶,夫人这腿长的哩。”
王绣娘是不吝啬笑吟吟的夸,听得施黎脸颊羞红,偷眼看王秀娘,快快别说话了。
霍青则随着王绣娘的话一处一处的打量,好似在验证她说的话是否真实,眼光似针芒一般寸寸碾过,施黎恨不得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真是无地自容。
王秀娘将这些尺寸一一记在薄子上,又细心询问施黎喜欢什么样的料子,什么样的花色。
这时杨白在门口唤了声“侯爷”。
霍青起身出去,杨白道是太子爷有请,原是太子萧言得知霍青回城了,相邀见面。
霍青一走,施黎顿时松了口气,随意对王绣娘道:“我不讲究这些,你做主便好。”王绣娘听了喜上眉梢,她手巧,又见施黎生的貌美,尽可以将她的手艺淋漓展现,有她这话,心下打定主意,尽挑好的贵的使,连声笑道:“夫人信我便是我极大的荣幸了,我定将时兴的款式都给你做了来,包你满意的。”
施黎微微一笑表示感谢。
王绣娘人也松懈下来,她三十多的年纪,常年生意场上混,惯会逢迎拍马,但凡去到高门侯府,从不肯错失巴结的机会,加上施黎性子温顺好说话,不由套近乎:“夫人说话柔声细语的让人听了真是舒服,奴家听着这口音倒是亲切咧,不知夫人哪里人呐?”
施黎莞尔一笑,“我是朝那城令居县人,听着姐姐口音也是亲切。”
王绣娘闻言,双手一拍,喜道:“这不巧了吗?我是了那文西县,嫁你们令居县了,和夫人也是同乡咧,没想到能在建安城相遇,真的天大的缘分。”
施黎内心一时变的松快,倒真的感觉王绣娘也亲切了些,笑道:“我来此地人生地不熟,没想到能遇到老乡,真是缘分。”
“那不是,您贵为侯爷夫人,遇上夫人才是奴家的荣幸。那令居县真是了不得咧,居然出了个侯爷夫人”
施黎宭道:“姐姐别乱说,我不是什么侯爷夫人……”
王绣娘心底明镜似的,抚上她的手轻拍道:“我晓得的,我晓得的,能跟侯爷也是天大的福分咧,我在建安城几年,可从来没听说令居县出来给什么人物,你可是令居县头一个,众人都羡慕不来咧……我们绣庄就在观心街,姑娘往后想聊些家乡风土人情,可派人去叫我过来,我虽说是了那城的,嫁去令居也待了十来年咧,都晓得的。”
施黎被她这么说,心里空落落的部分似乎也有些蕴慰。王绣娘赶着回去制衣,约好了五日后做好给她送来,向她告辞离去。屋内一时便安静下来,她坐在凳上发呆,看着院子里日头大盛,呆看了半晌,心道,这样美好的日光不能变白白枯坐流逝了去,叫来梅香,说有事请教杨白,把杨白请来过来。
那梅香说的郑重,杨白以为是有什么急事,放下手头的事急匆匆过来。
“姑娘可是缺了什么,住着不习惯?”
施黎看着他气喘吁吁喘着粗气,很是不好意思,赧然道:“不……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我看着院子空旷,想问一下先生,我想买点花草种子。”
杨白松了口气,笑道:“姑娘要什么花种子,尽管吩咐,我叫人去买。”
施黎有些怔忪:“我不能出去买吗?”
杨白踟蹰,“倒也不是不可,只是那花鸟市场鱼龙混杂……姑娘若想出去,我叫人跟着”
施黎眉眼柔和,点头致谢。
杨白叫了俩马车,梅香丁香随身伺候,又叫了两名护卫跟随,由车夫驾车到了建安城哨子桥那一带,专是售卖花鸟一类,很是热闹嘈杂。
施黎下了马车,两名女侍跟着后头,又两名护卫左右护法,商家看了都知定是哪里来的高门贵妇,忙热情招徕,“姑娘可要瞧瞧牡丹,有白玉、墨魁、二乔、姚黄、赵粉、状元红……各式的都有。”
施黎微微一笑,看了一眼竹架上摆的各式牡丹,粉的,白的,红的,黄的,紫的……个个含苞待放,簇拥着枝头,美不胜收,只怕要贵的很,不忍多看,擦身而过。
商家老板以为妇人没看上,也不以为意,继续向其他贵夫人招徕。
施黎继续往前走,左右除了售卖花卉,还有叽叽喳喳鸣啁的鸟儿,一身梨黄的黄鹂、五彩斑斓的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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鹉、灰毛欢脱的雀儿……又有水里游的手臂粗的金鱼、手指粗的小鱼儿、懒洋洋的王八,看的眼花缭乱。
她领着两个丫头逛了好些好看的时令花卉,逛的流连往返,她虽穿的低调,身姿却不俗,时不时引来侧目,也怕在外耽搁久了不好,便挑了几盆山茶、月季,又买了些花种子,寻了一家馎饦摊子吃午饭,两个婢子和护卫见姑娘如此接地气,也各坐一桌子点了份馎饦烧饼。
待众人吃饱喝足,几人抬了买的几棵花苗往马车上搬。马车停在桥头树荫下,由车夫看管着,看见众人手里具抱花苗,忙上前去接过施黎手里的,又搬了马凳伺候施黎上车。
霍青在东宫用过午膳从宫里出来,正经过此处,他两眼望着前头,是不大留意到这些的。倒是他的长随周觉眼尖,看到侯府的马车,提醒了一下霍青。
霍青才转过头去瞧,刚好瞧见施黎提着裙上车,一下便隐进车里。他认得是她上午穿的那身洒金白线裙,在阳光下闪过金色光芒。他勒了缰绳正要往马车方向而去,马车却辚辚往对面街道驶去了,原是车夫觉得桥上人来人往不好使车,绕道回去。
到了庆安侯府,霍青已然先到了,下了马,将马鞭交由周觉自牵去马厩,自己背着手立在门前台阶上。
施黎一下马车就见他在台阶上站着,眼神冷冷的飘过来,不免心里一跳,脚下趔趄,眼见手上抱着的山茶花便要坠落,霍青眼明手快,伸手一拖把施黎扶稳了,看了一眼施黎,眼神有点不屑,这细胳膊小手的能抱的住?不由分说把山茶揽过来,自己抱着,一手牵起施黎。
施黎呆了呆,小脸泛白,身子半靠在霍青身上,一时又殷红起来,忙站直了。因想着要把山茶种植着院子里,所以买的是没带盆的,带盆的要贵上几十文钱,她过惯了清平日子,不想花这个冤枉钱。买的这株只用麻布包着,里面装着一坨湿润的泥土。霍青一只手揽着,那泥巴星子不免就掉落到他手上,衣服上,他不禁嫌弃的皱起了眉。
施黎轻声道:“侯爷,还是我来拿吧”
霍青也没多想便顺手递给她了,剪着双手走在前面。进了院子,有小斯迎上来,识趣的去接过施黎手里的花苗。他的背影高大而威严,庞然的黑影照下来有一股狰狞的味道,施黎跟在后面心里琢磨他先前的脸色,有点焦急。
他腿长,步子大,施黎跑着小碎步勉强跟上,小脸胀的通红,急着想跟他解释,声音有些虚:“侯爷,我……我看着院子有些空荡,想着……”
霍青健步如飞,听得耳边咕哝说着什么也听不清,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施黎正小碎步往前追着不料他陡然停下,一头便撞进一堵厚实的胸膛里。
软玉盈怀,霍青不由的心神一荡,鼻下是阵阵沁人的幽香,他定了定神,见眼前女子嫩白的小脸洇着粉粉淡淡的嫣红,像胭脂不像胭脂,倒像天然雕琢的绯红的石榴,让人忍不住想嗦上一口,那殷红的小嘴像红透欲滴的樱桃,一张一合:“我想着在院子里种些花草,显的有人气一些……杨先生起先是……”
施黎看他久不说话,只一双星眸沉沉的看着她,顿了顿,小声征询:“是不可以吗?”
霍青哪知道她都说了什么,回过神来,撇了撇嘴,道:“随你。”他原本是要回自个院子的,此刻调转了身子却往秋荷院去。
7. 第 7 章
霍青的动作向来是利落豪迈的,周觉给他送来了一本他日常看的一本兵书,此时正拿在手里,大马金刀坐在葳蕤桂花树下的石凳上。两个丫鬟去烧水沏茶了,施黎立在一旁局促不安。
玉珠从周觉口中得知霍青来了此处,端了热茶扭着腰身就过来了。
施黎瞧见这抹丽影,远远对她释放一个靓丽的微笑,如蒙大赦,只等着玉珠快来解救自己。
玉珠果然不负施黎的厚望,走近来,娇滴滴的叫了一声“侯爷”,站到施黎与霍青两人中间,将两人悄然隔开,往茶杯里倒了热茶递到霍青跟前,“侯爷,奴婢伺候您用茶。”
霍青翻动手上的书页,连眼风也不扫一下,对着书一目十行。玉珠很了解霍青的性子的,她此时若忍不住再出声,不管是撒娇还是什么,多要被霍青赶走,她先前便吃过这种教训,所以此时并不多言,乖乖候在一旁。
施黎见没她什么事了,因担心刚买回来的花苗久不种下去怕焉了,于是径直到花圃里松土,想把今日买的山茶月季都种上。两个丫鬟端着茶水茶杯上来瞧见桌上已然有了,也悄然退下,来到施黎身旁搭手帮忙。
玉珠在身后候着,连连哈欠又不忍离去。
偶有微风拂过,霍青从书里抬起眸子瞧向眼前忙碌的身影,日光下,自有一种安稳的踏实,恍惚让他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和姨母,赵嬷嬷三个人在乡下相依为命。他六岁之前的记忆都是在躲避战乱逃荒中度过,直到六岁这一年,当今皇帝萧肃平定了齐王之乱,稳定了江山,他和姨母,赵嬷嬷三人才在一个村子里安稳下来,不用因逃避战乱再东躲西藏。六岁之后,十岁之前,是他最逍遥开心的日子。也是那样一个午后,姨母和阿嬷在门前的院子里松土种菜,姨母逼着他静下来读书写字,他便坐在一旁的矮凳上,手里拿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他有一下没一下的念着,眼睛早飘远了,院子里蜻蜓蝴蝶飞来飞去,不多时,他便扔了书去抓蜻蜓去了,姨母心疼他没爹没娘,对他也只是无奈。
霍青怔了怔,自己从十岁被皇帝接到皇宫养育,偶有想起小时的乡野村光,自十二岁随军历练后便再也不去想这些远去的儿时记忆了,多年沙场征战,早已心硬如铁,他在建安的这几年,皇帝宠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已不是当年的任人耻笑乡野毛头小子,如今由他人口中提起庆安侯,哪个不是敬佩中又带点忌惮。
他不由得打住念头,眼神露出丝戾气,对玉珠道:“这里用不着你伺候,退下。”
他的话向来很有威慑,玉珠应了声是,不情不愿磨磨蹭蹭地退下。
霍青放下手里的书本,任由心境牵引着他的眼去看他想看的东西。日影西斜,天边橘红一片,湖上闪着点点金光,物与影都笼罩着这片橙黄的光影里,小小的一方庭院有种荷锄归家的田园风光。
施黎种下最后一棵月季,身上累出一身薄汗,额头也沁出细密的汗珠,随意的抬手擦了擦,额上便留下一抹泥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双手粘了泥污,又见天色不早了,如此时在家乡,正是生火烧饭的时候。
她嗫嚅着问霍青:“我可以用府里的厨房吗?”
霍青一双浓眉拧在一处,施黎看出他眼神的嫌恶,脸埋的更低了,余光瞧见他伸手过来,以为他要打她,慌忙躲闪,他大手一挥擦去她额上的泥巴,“躲什么,脸上弄脏了”
施黎呆了呆,半晌反应过来,“哦”
“那我可以……”
“随你。”霍青丢下一句,一阵风似的离开了院子。
两个丫鬟带着施黎来到侯府的后厨,厨房里的丫头婆子拣菜的拣菜,烧火的烧火,见了施黎过来,晓得是侯爷带回来的新夫人,忙不迭的过来行礼,施黎也慢慢习惯了侯府的规矩微笑着叫他们起来,“我过来煮点东西,借用一下厨房。”
厨房的领头嬷嬷王厨娘连声客气:“使得的使得的,姑娘请用,有用的着小的地方尽管吩咐。”说着忙吩咐手下人拾出地方来,将灶台让出给施黎。
施黎颔首笑笑。
侯府果然是富贵之地,厨房里的食材应有尽有,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山里跑的,鲍鱼,山鸡,鹿肉……具是施黎往日少有接触的,她不擅这些,见有拣好的芹菜、菌子、海虾,还有杀好的山鸡、鱼,挑了些日常的菜,心里拟好了几道菜谱。
她先煮了一道豆腐鸡蛋鱼汤。便是将鱼处理干净了放热锅里两面煎至金黄,放水,放煎好的鸡蛋、豆腐一起煮沸,再放姜丝,撒上葱花,焖煮一会便捞起用一瓷净大碗装起,奶白的鱼汤点缀着青绿的葱花,热气缭绕带出鱼汤的鲜美。
她又调了香辣醋汁,将鸡肉蒸熟撕成丝状,再将酱汁浇在上面,红色辣椒点缀其上,一道味美香辣的手撕鸡便做好了,又做了道芹菜炒菇子,紫苏爆炒鲜虾,都是一些家常小菜。做这些菜都是施黎一人经手,厨房仆人不过是打打下手,见她做出这些虽说家常小菜,却个个色香味俱全,无不心里赞赏,两个侍女眼睛都轮直了,涎着口水:“姑娘不但长的好看,连厨艺都了得。”
施黎也只是笑笑,将吃食装进食盒,提了回秋荷院。
霍青的鼻子真是狗鼻子,施黎才堪堪将这些菜一道一道摆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准备邀梅香、丁香坐下一起用饭,他便闻着香味来了。
他一坐下,两个侍女就不敢坐了。
天边还挂着半圆的红日,一半隐着山头,将落不落,两个丫鬟借口去点灯走远了。
长廊处,院里四周,便依次亮起了灯火,将霍青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隐在暮色里,施黎有点手足无措,一双大眼分完无辜可怜。
霍青夹起一块鸡肉,香辣酸甜,正合他口味,又夹了一块虾,酥脆鲜香,不错,他胃口大开,环视桌上一圈,道:“没有酒?”
施黎有点发愣,轻声道:“有鱼汤……”她慌忙给他盛了一碗鱼汤,“酒喝多了伤身,喝点鱼汤罢?”
霍青脸上露出不满,然见她已端到跟前,眉眼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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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莫名就不想计较了,端起那碗奶白的鱼汤,轻啜一口,味道鲜美至极,咕噜一下便见了碗底,施黎又给他盛上。
他其实极少在府里吃饭,一个人,没什么意思。下人们也只顾顺着他的意,也没人敢多管些什么。现在有人陪着,这一顿饭他吃的餍足。
男人吃饭快,此时施黎才吃了几口饭,汤也还未喝一口,见他离了饭桌往屋里走去,
过了半晌,里头传来男人的粗嘎的吼声:“是不是打断你的腿才知道进来?”
施黎顿时脸色煞白,手一哆嗦放下碗筷,也顾不上有没吃饱,提裙进去。
霍青坐在楠木椅上,脸色冷硬。
屋里头仿佛笼罩一层乌云,施黎呆立一旁,不知所措。
梅香从外头进来,对施黎小声道:“伺候侯爷洗漱。”
又退了下去,命人去厨房要热水。
屋里已掌了烛火,将室内照的通明,半圆拱门将寝室与小厅分隔开来,拱门上不知何时挂了串串圆润晶莹的珠帘子,他拂开珠帘,施黎从后头跟了进来,见他眼神打量,窗棂下红木案头玉瓶上插了一束团团簇簇的粉白小花,这一切都是按她的喜好来布置的,粉白小花是她早起无聊,在院子闲逛,发现假山旁开了一树茂盛的梨花,便摘了一把回来,装点屋子。
门上珠帘是她午后逛街顺手买了回来装上去的。
施黎有些忐忑,弱弱的跟他解释。霍青“嗯”了声,脸上看不出喜怒,但是施黎直觉他没有生气。
不一会儿有小厮提了热水过来,将浴桶灌了大半桶。
施黎笨拙的给霍青宽衣解带,虽说两人有了肌肤之亲,但她也是头一回做这种事,挨的那样近,双颊早已红烫,奈何那腰带不知为何总是解不开,她垂着头较劲。
她乌黑的发髻时不时蹭到他的鼻尖,痒痒的,有淡淡的幽香,夜这样静谧,他明明没喝酒,却感觉有点醉人,连一丝风也无。脸蛋又是那样的粉嫩。
他说:“抬头。”
施黎闻言抬起头,霍青覆唇而上。她的唇瓣柔软丰盈,他细品了一阵。
“张嘴。”
施黎犹豫着,轻轻张开红唇。他的舌尖顺势滑进去,触到里面温暖微甜的小舌头,舔舐研磨,水声啧啧。他隙开一丝眼缝,看见她一张小脸秀眉微蹙,双眼微阖,有些畏怯,却很柔顺。
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腰身,一只手去解她方才没解开的腰带,轻松解下,退掉身上的衣袍,露出年轻男子的身躯,精壮伟岸,肌肉贲张紧实,交错着几条刀疤。顺势将她打横抱起,转进屏风后面,跳进浴桶,溅起一阵水声,施黎一阵轻呼,容不得她多言,双唇又被堵上。
浴桶里的水被冲撞得溅出一片又一片水花,潮起又潮落,湿了一地。
月儿悄然挂上树梢,繁星闪烁,星空那样幽蓝而静谧。施黎也不知道这样过去了多久,浑身酸软无力。霍青犹不餍足,将她从水里捞起,湿淋淋的玉体被他用干爽的袍子一裹,扔到青帐锦绣床上。
8. 第 8 章
纱帐轻垂,床幔里隐隐绰绰两具身影重叠,一室春风,不知昼夜。
霍青不用带兵打仗,浑身的力气似乎无处使,全然招呼到了施黎身上。
翌日白晃晃的日光照进来,施黎被刺眼的日光亮醒,床上只剩她一人。
她□□的蜷缩在床角,浑身骨头舒懒疲倦。梅香、丁香察觉到声响,端了热水锦帕进来伺候,掀开珠帘,满室是暴风骤雨后的暧昧残痕,脸上具忍着笑意。她不由得羞红了脸,肚子里传来一阵咕噜声。昨晚本就没吃饱,又经一夜折腾,施黎此时觉得要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她问道:“什么时辰了?”
两人伺候了她几日,知道她性格温和,好说话,都很喜欢她,丁香掩嘴笑道:“快晌午了,姑娘您这一觉睡到可久呢,定是昨晚累坏了。”施黎又是一阵脸红,梅香伸手拍她:“没大没小的,许你这样取笑姑娘的吗?还不快去把午饭端来。”
丁香年纪小些,性子活泼,嘻笑道:“这就去,姑娘不要生奴婢的气。奴婢想着这是您的福气呢。”
梅香嗔道:“还不快去。”
施黎低头不语,这样无名无份的跟着一个男人,只因他是身份显贵的侯爷,任其予给予求也是福气吗?
梅香绞了热帕要给她擦拭身体,施黎还是不习惯这种亲密的伺候,温声道:“我来吧”,梅香知道她不喜欢光溜溜的被人伺候,恭顺的将热怕递进帐子里,自己背过身去。
施黎一处一处擦着,身上具是昨晚男人亲吻后留下的气息,雪肌上红痕累累,她红着脸将这些痕迹擦过。
待穿好了衣裳端坐着妆台前,梅香替她绾髻梳妆。梳的是垂鬟分肖髻,结鬟结于头顶,发尾青丝如燕,自然垂落双肩,妆台上一匣子的金银首饰,具是杨白根据时下小娘子喜好添置的,她不爱招摇,髻上插珠花点缀,乌鬓上斜插玛瑙簪子,圆润的耳垂缀珍珠耳坠,摇摇晃晃,身上着浅粉衣裙,娇嫩的像枝初初绽开的海棠。
梅香端着她看,咂咂称赞:“姑娘真是国色天香。”
施黎是令居县有名的美人,她打小就知道自己长的好看,自十四岁起,来提亲的人就踏破了门槛,家里人疼爱,不舍得她早早嫁人,对她未来夫婿左挑又选一直没定下来,到今年十六的年纪,她兄长替她相中县令公子,以他们的身份地位也是高攀,施连氏怕施黎嫁过去要看婆家脸色,婚姻嫁娶还是要门当户对的好,迟迟没定下来,如今阴差阳错来到侯府,不知道娘亲那边又是什么样的情景?
午饭是青精饭,槐叶淘,鯚鱼假蛤蜊,山家三脆,玉蝉羹,具是精致佳肴。施黎一人吃不完,叫梅香、丁香一道坐下来吃。
梅香不好意思:“尊卑有别,奴婢和你一道吃,不成体统,被侯爷看到,要罚的。”
施黎笑道:“我也是普通人,和你们一样的,只是侯爷还回来吗?”
丁香道:“听杨总管说他去军营了,中午应该不回来了。”
“那便坐下一起吃吧。”
霍青不在,施黎又亲切,两个丫头半推半就的也坐一下来一起吃了,三人有说有笑,谈笑间一道声音在门口亮起:“在用饭呢?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梅香和丁香两人立即放下碗筷站起来,施黎也被她们吓了一跳,见来人是玉珠,放下心来,问道:“玉珠姑娘可吃过了,要不要一起?”
玉珠笑道:“奴婢吃过了”
梅香和丁香却不敢坐下了,梅香道:“那奴婢给玉珠姑娘沏壶茶吧”说着两人退下去了。
施黎见她们如此,脸上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也吃的七八分饱了,她也放下碗筷,起身收拾。
玉珠脸上笑着,语调微扬:“哟,怎么还要施黎姑娘亲自动手呢,那两个丫鬟怎么当的?”
施黎立马怔住了,拿着碗筷的手僵着半空,脸上泛起微红,丁香赶忙接过来,“姑娘歇息,让奴婢来。”
玉珠道:“施黎姑娘还不懂吧?你这样自降身份是要给侯爷丢脸的。”
施黎缓缓坐下,脸上扯出一抹笑意来,笑的有点勉强,“不过是小事,做做也无妨的,我也没有什么身份可降低的。”
玉珠眉眼笑道:“施黎姑娘,你如今来了侯府,可不比从前了,一言一行可代表着侯府的脸面呢。”她自被霍青收了房,便自诩要高人一等,不把自己当丫鬟看了,府里的女使婆子自然也不敢低看她,对她的扯高气昂也只忍着,毕竟也怕她哪天真的飞上枝头当了凤凰,得罪了也不好,现下又听得施黎说侯爷没给她什么身份,自然也当她不过与自己一样,一个通房丫鬟。
只是这个通房住的比她好,还有两个丫鬟伺候,心里很是不平衡,加之,霍青离府四月归来不碰她,倒昨晚在她这里一夜不归,心里更是冒火,有意过来发泄发泄,要她难堪。
施黎脸上有点尴尬:“我倒不知道这些。”
玉珠见她这样不温不火的,心下憋着气恼,待梅香端上热茶,也不喝,道:“我听闻你是从一个小县城来的,不知道这样也情有可原,以后若有不懂的地方可尽管来问我,我伺候侯爷也有些年头了。”
施黎慢慢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一抹诧异。
玉珠又笑道:“你别看侯爷那脾气,好像是不好伺候的主,其实他对我很是温柔体贴,昨晚是体量我累着了,才来了秋荷苑。”
施黎从她的话中咂出些许滋味,又好像是如此,他堂堂一个侯爷怎么可能就她一个女人呢?她不过是他掳来泄/欲中的一个,她早知道的。
“那以后有劳玉珠姑娘提点。”
玉珠拍拍她的手,“自然的,我待侯爷身边比你长,对侯爷了解要比你多,侯爷啊,他不喜欢娇滴滴的女子,若是总是哭鼻子,惹他厌烦,你以后可注意了”
施黎点头道谢,她之前哭的可不少,确实他那时总是对她暴怒。
“他喜欢有个性的,像陆丞相府的千金,身世高贵,多才多艺,又有一番自己的傲骨,惹的全建安城的青年都败倒在她群下呢,连侯爷也不例外,所以啊,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不该去肖想旁的”
施黎仿佛吃到一个大瓜,点头道:“自然的,以侯爷的地位,想也是要陆千金那样的世家才配的上。”
玉珠说来说去总觉得在自己心里盘恒许久的一根刺怎么也扎不到她的心尖里,心里也不是滋味,总想来日方长吧,以后找个法子就是了,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告辞离去。
施黎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觉的她跟第一次见面好些不一样,发了会呆,摇了摇头,如若照她说来,以后侯爷取了侯夫人回来,她这样的身份该如何自处呢?应早日离了侯府,回家去才好。
梅香对着玉珠离去的背影抛了一个白眼,对施黎道:“姑娘不必理会她,想是昨天侯爷留宿秋荷院,她心里不痛快,故意来气你的。”
施黎笑了笑,心下想着将昨天买的花种都种上呢。
施黎将这些花种子撒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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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要比挖坑种树轻松的多,快的多。正准备浇水的时候,霍青领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回来了。
霍青总是没好脸色的,脸上似乎怒火未消,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喘着粗气。
小男孩是五皇子萧盛宁,进来就看到一个妙龄美女着弯腰浇水,叫了一句“嫂子?”
施黎手里拿着瓢,脸噌得变红了,不知所以。
霍青瞪眼:“别乱叫,双腿打开,与肩齐平,扎马步”
萧盛宁对施黎吐了吐舌头,就在石桌前半蹲下去,扎马步。
今日上午霍青今天去军营打磨时间,不慎将户部侍郎的公子打断了腿,又恰好户部侍郎的夫人李氏携了女儿来给贤妃送纨扇,在一次宫宴上贤妃瞧见李氏用的一方帕子绣技绝佳,连连称赞,李氏道是自己女儿手笔,得了贤妃赞赏回到家便让女儿绣了副纨扇来好送给贤妃拉近关系。
贤妃第一次见户部侍郎的千金,小名润儿,见样貌清秀,问了年纪,还未过十八岁生日,正准备议亲,忙叫了霍青来,这下好,李氏母女得知儿子腿被起打断,脸色煞白,哪敢结这门亲事,贤妃气当场叫人要揍他一顿,他跪在地上,“武场比试,切磋武艺,受点小伤不是正常?”
把人腿打折了,这是小伤?贤妃气得翻白眼,她姐姐性子温婉可人,不知是谁的种,竟生出这种小霸王来。
那李氏在一旁敢怒不敢言,白着脸,虚声道:“这男儿切磋无意,受伤也是正常的……正常的”
润儿是藏在母亲身后见霍青如见恶煞一般,长的再英俊也是无福消受啊。
贤妃无奈,让人把霍青带下去打五十板子算是给李家赔罪,李氏急着回去见自己儿子,贤妃给了她这面子也不敢多计较,怏怏告退。虽说要给霍青打五十板子,那手底下的人哪敢真打,也就是轻轻拍几下了事。贤妃气不过,让萧盛宁好好跟着霍青好好学习武功,应要他带回来好好教导,也让霍青不好过。
萧盛宁有点无辜,你俩斗气拉上我干啥?
下晌的日头,照的人也有些热意,霍青口干舌燥,见桌上有杯凉了的茶,拿起茶壶,将壶嘴对着口,咕噜就喝了半壶。
施黎看的一愣一愣的,这,有点损侯爷的形象咧。忙吩咐梅香去换壶热茶上来,自己给他斟了一杯。
霍青只管盯着萧盛宁,叫人去房里拿了本书来放他头上不许掉下来,也不管施黎。
施黎忙活完,看着萧盛宁脸上满是汗珠,也不知道他什么身份,见他不过一个孩子,霍青对他这样严厉,掏出香怕便去拭他脸上的汗珠,有股淡淡的花香,萧盛宁不好意思的点头致谢,被霍青看到了,又是一股怒火:“过来。”
施黎乖乖走过去,见他额上也沁着汗珠,也用那香怕去擦他额头,在半空被他用手挡住:“换一个”
施黎轻声笑了,也不知道笑什么,感觉他似乎有点孩子气。施黎抬手用衣袖替他擦汗,那一阵一阵的香气就拂过他的面庞,他的心就像被挠了痒痒一样,听她柔声道:“侯爷,明日我想去买几尾金鱼放湖里养,可以吗?这样清碧的湖水,放上几条金色的鱼,想必很好看的。”
霍青抬头看她,见她今日装扮,娇嫩得像个花骨朵似的,浓眉往下一压:“你不许出去。”
施黎轻咬唇瓣,昨日出去买花不也没事吗?
日光一点一点西移,他的脸刚毅沉静:“我让周觉给你买回来。”
“哦”施黎轻轻点头。
9. 第 9 章
晚间施黎去厨房就地取材,简单做了几道家常菜,清蒸鲈鱼,清炒蕨菜,小葱拌豆腐,香煎茄角,特地温了一壶酒。萧盛宁吃惯了大鱼大肉,偶尔吃这些家常小菜倒觉得是人间佳味,吃的不亦乐乎,施黎此时方知道他是当今五皇子,看他大口吃饭的样子,好像在皇宫吃不饱似的。萧盛宁向来是惧怕霍青的,此时一起吃饭,施黎美丽温婉坐在一侧,他好像也没有那么吓人了。
霍青有酒作菜,也是吃的酒足饭饱。他常年行军打仗的人,吃饭速度向来神速,施黎有了昨日经验,准备放下碗筷伺候他洗漱,却见他端坐一旁,看着他们俩吃饭。她不由的默默端起碗筷,继续埋头吃饭。
萧盛宁吃饭是慢条斯理的,明月高挂之际,霍青的脸色有些难看了,这小子吃饭能不能快点?
萧盛宁感到头顶的压迫,对上霍青深沉的眼,慌忙扒下最后一口饭,“我吃饱了”
“来人”霍青道,“安排五皇子洗漱就寝。”
萧盛宁盯着桌上的菜意犹未尽,就被下人恭顺的请走了。他一走,霍青起身去屋里。
施黎忙提裙跟上,叫梅香去厨房要热水。她第二回伺候他宽衣,动作还是不熟练。他本来是极没耐心的一个人,此时却一声不吭,纹丝不动,任由她身上的甜香将他浸润。
那腰带还是难解,她心里开始有些急了怕霍青发怒,一道声音不适时的响起:“表哥!”
院子里灯火幢幢,萧盛宁不知从何处奔来,声音都带了哭腔:“表哥……”
霍青脸色顿时刷的沉了下去,“何事?”
施黎正焦急,被霍青吼一嗓子,人顿时吓傻了,手哆哆嗦嗦。
相比霍青的怒火似乎有比这更可怕的东西,萧盛宁这会却怎么也没打退堂鼓:“表哥,表哥……院子里有老鼠……”
霍青看着身前的人儿,哆嗦啥?眼风扫过她嫩白的小脸,抬脚出去,脸上不耐烦道:“有老鼠就不能睡了?”这还是男人么?要说他这个小表弟,不知道让他说什么好,长的白白净净,瘦瘦弱弱,整日像个女娃一样安静,想他像他这般大小都随军历练了,就是再小些时候,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树上掏蛋,这才是一个男孩子该有的样子,对其真是怒其不争,竟然怕只老鼠?
院子里萧盛宁脸色青黄,很是狼狈,倒是吓到了,语带哭腔:“表哥,我怕老鼠。”随着萧盛宁一起来的小厮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侯爷,小的都打扫干净了的,不知道从哪跑出来几只觅食的耗子,请侯爷饶命。”
侯爷的手段他们是见识过的,伺候的这位五皇子身娇玉贵的,不知小命还能不能保住,一时哭声凄凄。
霍青抚额,他哪里管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叫杨白过来。”
有机灵的小厮去跑腿了,要知道杨总管责罚好过侯爷的责罚,一会儿功夫,杨白喘着气过来了,小厮路上跟他说了事情缘由,他心下了然,这倒不是什么大事,侯府里人丁少,占地广,不少空置的院子,长久以来藏匿了些老鼠也不是不可能,于是上去恭敬的向霍青行礼。
霍青道:“你把这事处理了,给五皇子另安排住处”
萧盛宁覷着他的脸色,这会他宁愿忍受霍青的怒火也不愿住在老鼠窝里了,哭道:“不要,表哥这里常日里都没什么人住,只怕换了别的院子也有老鼠,我要回宫去。”
杨白道:“不如小的叫来马车护卫护送五皇子回宫吧?”
霍青心里烦躁,这哪能行,人是他带出来的,而且一个小皇子,大晚上的真出了什么事非同小可,转头看了一眼房里,大好美事被这小子坏了,心里窝火,真是后悔带他回府。
萧盛宁见他脸上怒火中烧的样子,心虚的不行,等了好半晌,才听他命令道:“去备车,我亲自送他回去。”不由松了一口气。
大魏国没有宵禁,此时不过亥时,街上还有做夜市的小贩、酒楼,夜色里别有一番风味的喧嚣,一辆高顶豪车,几十个护卫拱卫,穿过闹市向皇宫驶去。
贤妃刚刚睡下,便听宫女来报,说庆安侯送五皇子回宫了。贤妃纳闷,不是让他在侯府多缠着霍青几天么,这个时辰回宫?也不及多想,披上衣袍出来,见儿子一脸菜色,霍青脸色阴沉,自己心里倒笑出了声,询问了什么事,得知来由,也是无奈,自己这个儿子确实被自己养的娇贵了些,所以才要多跟霍青混混,男孩子,总要有胆魄些好。对霍青道:“这几日罚你好好教导宁儿功夫,眼下时辰也不早了,干脆就歇在宫里吧”
霍青应了声是,歇在了萧盛宁的章华殿,这处宫殿,原先是他幼时皇帝派给他住的地方,后来他搬出去,便安置给萧盛宁住了。
宫人将烛火熄灭,俏声退出。宫闱重重,他此时睡在偏殿,两眼干瞪着青绸帐顶,却了无睡意。偏殿是赵嬷嬷住的地方,她已经去世三年了。
赵嬷嬷是他亲如祖母的人。听说,他才出生不到一个月,他的母亲便病逝了,那时候齐王之乱,战火连绵,他的姨母贤妃当时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哪知道如何照顾一个未出月的娃娃,是这个赵嬷嬷承担了大部分母亲的责任,和姨母一起将他慢慢喂养长大。
他的身世不是很光彩,他是一个私生子,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是谁。但是他有一半忠门烈骨的血脉。他的外祖父霍广山是当年平定齐王战乱的征远将军,他的舅舅霍远是其副将,两人都在这场战乱里阵亡牺牲,先太子也在这场战乱中被乱箭射死,后来萧肃平定齐王之乱,先帝临死之际将皇位传于他,萧肃登基后立即追封霍广山父子俩,又四下派人寻找其遗孤,在霍青十岁那年,终找到,又将霍贤纳进后宫,便是现在的贤妃。
这些往事大多从姨母或赵嬷嬷口中得知,小时候也多会问及父亲的问题,然而,贤妃和赵嬷嬷从来都不知霍家的大小姐是与哪个男子暗通曲款有了身孕。
这里已经没有了赵嬷嬷生活的痕迹,是该要去祭奠一下了,在黎明之前最浓重的黑暗时刻,霍青才沉沉睡去。
霍青被贤妃摁在宫里教导萧盛宁功夫,也懒得皇宫侯府来回跑了,干脆便住在宫里,过了几天,皇帝要去西山为期十天的春狩,一干文武大臣随御驾出行,霍青少不得要陪驾左右。
西山距建安城西行六十里,车驾一日可至。三月二十这日,皇帝萧肃携后妃百官出了开远门,仪驾护卫绵延数里,旌旗飘飘,猎猎作响。
春夏交接之际,山中草木葳蕤,飞禽走兽充盈,早有侍卫提前围场,布好行辕。
男子打猎,女眷春游赏花。这种场合最适合青年男女相看了,贤妃早已盘算好了几位世家贵女,几个聚在一处喝茶闲聊赏景。
众多青年世家子弟策马向茂林驶去,烈马嘶鸣,划破天际,在葱绿密林间穿梭。霍青奔至一处峰壑,弯弓搭箭,射下绿叶间露出的一点灰毛,与此同时,一只剪羽破空而来,畜生发出串串哀嚎。霍青驱马上前,是一只壮年的獐子,身上的剪羽除了他的,还有一只射在脖根处,霍青拔下瞧见太子的徽记。
须臾,便有人策马前来。
霍青马上行礼。
太子一身浅黄骑装,眉目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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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看他,他特地跟来此处。
霍青捡起那只犹在发颤的獐子,与太子往幽深木林处去。风过处,树叶沙沙作响,太子道:“听闻贤妃娘娘又在撮合你的婚事?”
霍青“嗯”了一声。
太子点点头道:“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考虑了。我听闻三弟想纳徐御史家的二姑娘,他的羽翼是越来越丰了……”
霍青乜斜他一眼:“我把她抢过来?”
太子颤了一下,“那……倒……不必,区区一个御史而已,况且,要抢也是我跟他抢,倒是左丞大人的千金与你青梅竹马,你不考虑?”
“左丞相陆大人现在立场不明,若他站太子这一边,可谓如虎添翼。”
太子轻轻一笑:“没错,只是那陆云,怕是不肯做侧妃的。”
这倒没错,陆云乃相府千金,她小时丧母,陆相一直未续弦把她捧在手心里对她宠爱有加,是相府的独苗千金,她又是爱恨分明很是豪爽的一个女子,骨子里都是硬气,怎会伏低做小。
霍青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
当今魏国皇帝只两个成年皇子,一个便是太子萧盛宥,一个是由成贵人所出的三皇子萧盛新。其实太子是庶出,其生母早亡,当今皇后又无所出,于是将他抱过来养在身边,乃三年前才被皇帝定下,封为太子,根基很是不稳定,一旁又有才能卓绝的三皇子虎视眈眈,太子为人宽厚,大智若愚,他不得不防备。
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堂的艰险中能得他相助,内心很是欣慰。他比霍青虚长几岁,两人的缘分始于霍青十岁那年,他初入皇宫,常受欺辱,一次不知是谁恶作剧暗中将他推下夜湖,是萧盛宥路过,见有人在水中扑腾,下水将他捞起,救了他一命。当时萧盛宥也不大好过,他生母刚死,又未被皇后收在膝下,也是过着被冷落无人照佑的日子。
也是因为这次,被皇帝知道霍青差点被人溺水,大为光火,将重华宫一干照顾霍青的宫人全以看护主子不力杖死,宫人人心惶惶,对这个皇帝的外甥才重视起来,皇帝也在日理万机之中抽空将霍青带在身边,明里暗里的让人知道他的爱屋及乌,那些世家贵子和皇亲贵族立马见风使舵,对霍青是又恭又敬。
霍青有皇帝的庇护,在建安城可谓呼风唤雨,击球走马,放鹰逐犬,斗鸡走狗无所不通,性格又是暴戾,在城里人称“小霸王”,这一名号传到贤妃耳里,很怕姐姐唯一的儿子给养废了,劝诫皇帝对霍青别太纵容,请个老师好好教导。
霍青的这种性情又岂是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夫子能降的住的?一天气走一个夫子,贤妃很是头疼,皇帝倒很有经验,毕竟他小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立马效仿他老子管教自己的那一招,将十二岁的霍青送去军中历练,刚刚接管霍青的将领人都吓傻了,这不是来了个混世魔王吗?谁有那个命敢去管教他?过了几个月皇帝这才想起来,忙搬了道圣旨:一视同仁。那军营里,最是严厉苛刻,容不得耍滑偷懒,霍青的日子便没那么好过了,有战便随军出行,无战可打便在军营里训练,在军中经历了一些,他的性子倒是收敛了,人也成熟了。
皇帝很是欣慰,这随手送去军中历练,没想到历练出一个屡战屡胜的旷世奇才,十七岁那年,随军去西南平乱便立下战功,十九岁那一年第一次领兵抗击魏国边境柔然人,收回被抢去三十年的焉支山一带,将柔然人赶至漠北,魏国的领土又向北扩进了一大块,皇帝龙心大悦,犒赏三军,封霍青为庆安侯,秩两千户,乃是大魏国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最年轻的将军,最年轻的侯爷。
10. 第 10 章
暮色四合,倦鸟归巢。
众人满载而归,早有御厨架起了锅,将今日猎物开膛破肚,煎煮,烧烤,一时香味四溢。
营地燃起篝火,皇帝端坐上首,文武百官分座下手,其余女眷不过数十人之多由皇后领着在侧旁的篝火围坐一圈。
霍青一身胡服骑装端坐在皇帝右手边,火光映照下,挺直的鼻梁与眉峰很是英气,下颌线条坚毅而利落,整个侧脸的轮廓极为英挺。
因下午贤妃的暗示,此时在座的几个适婚贵女无不含羞带怯地拿眼远远偷瞧他,唯陆丞相千金陆云,眼睛亮闪闪的,大方直视。
施黎在秋荷园一连几日没见霍青来,心里有一丝好奇,没人来告诉她,霍青也没派人来秋荷院传告,她无从得知他的行踪;又有一些欢喜,或许他已经过了新鲜的劲头说不定哪天就让她回家了。日子过的也松快。
霓裳绣庄定制的衣裳已经做好了,王绣娘亲自送了过来,杨白命人送到秋荷院,给了些打赏给王绣娘,又见她立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个小包裹,笑眯眯的不肯离去。
她本来想着亲自送到施黎手里,再来一番寒暄,巩固一下关系。
她晃了晃手里的小包裹,笑呵呵道:“我给姑娘带了老家的土仪,想给姑娘送去。”
杨白乜斜了她一眼,明白她的目的,伸手接过来,“有劳王娘子了,我这就给姑娘送去。”又打发了人多给了她一些赏钱,王绣娘只得悻悻离去。
施黎接过那个包裹打开一看,却是几个油纸包裹,拆开各个油纸,一大包的煎至金黄酥脆的小鱼干,其余是各式的瓜果蜜饯,蜜冬瓜鱼儿、雕花金橘……都是令居县当地年轻女子爱吃的零嘴,施黎心里欣喜不已,又涌起一丝情绪,小时候和哥哥夏天最爱去河里抓小鱼,抓了回来,娘亲便会把他们炸成小鱼干给爹下酒,她和哥哥也跟着一起吃,这是多么快乐自在的时光啊……
她垂下黑睫,复又看下杨白:“王娘子可还在?我想亲自去谢谢她。”
杨白道:“她已经回去了。姑娘放心,该给的赏钱有多无少,没有亏待王娘子。”
“哦……”施黎想着难得在建安城遇到同乡,她对自己又是这么一番关怀,于是道:“我在建安城无亲无故,识得王娘子一个老乡很是亲切,我想去她绣庄找玩可以吗?一来想当面谢谢她,二来也想买些布料绸线做女工打发时间。”
杨白有些踌躇,侯爷不在身边,也能理解施黎身在异乡的孤独,想了想,侯爷好像也没有说不让她出去,将她整日关在府里确实也无聊,便也同意了。
吃过午饭,施黎在厨房做了一些自己拿手的糕点,带着两个婢子坐侯府的马车去观心街霓裳绣庄。楠乌木制的车身,车门一排垂苏玉珞,雕花漏窗,四角挂有铃叮响的风铃,宝顶镶金嵌玉,很是富贵华丽,车到绣庄门口,眼尖的孙掌管一看,眼神一亮,忙热情上去迎接,见车帘掀起,缓步下来一个妙龄女子,一边弯腰一边乐呵呵的将施黎迎进去:“姑娘是要做衫,还是买布?”
绣庄生意兴荣,这时辰仍有不少的顾客,施黎忍不住打量一番,屋子里一面墙上挂满了各式的成衣,一面则是各绸缎绢布,中以精美刺绣屏风隔开,隔出里间,靠窗放了一长案,摆了各式精美绣品,纨扇。施黎往上一瞧,还有二楼呢,远远能瞥到一些绣棚绣架。
她微微一笑:“我先前已在你们绣庄定制了几套衣裳,不买衫。”
“那姑娘是买布?是要绸缎的,蜀锦,绢布还是?”
“嗯……我想找人,不知道可否找一下你们店里的王绣娘,今日她来府上送来衣裳过来的。”
孙掌贵一听,今天王绣娘千般要求自己亲自送上门的不就是庆安侯府吗?脸上更是恭敬,笑容亲切:“姑娘请随我来,您看您需要什么样的都可以跟王绣娘说,我们这各色的布料都齐全,我让她给你好好介绍。”
一面带着她穿过厅堂,将她引进后院。后院宽敞,一方空地上有几名年轻秀女低头刺绣,孙掌柜将施黎引到王绣娘面前,对她交代一番。王绣娘此时正低头指引自己的徒儿,见施黎来了,先是惊讶,而后满脸欢喜,“没想到姑娘会来找我。”
施黎莞然一笑,跟她道谢,一边让梅香将糕点递上,王绣娘笑弯了腰:“哎呦,姑娘真是一个大善人,哪值当如此咧。”恭敬的接过,又热情的邀她去休息的屋子里喝茶,猜到她想是看到家乡之物起了思乡之情才来找她,便跟她聊起家乡日常风物,说这些特产是小叔子从老家调来建安城当差顺到带了好些过来。
她一说起自家小叔子,脸上很是得色,在普通百姓家,一个小地方出来的人能来都城府衙当差,说出去不知道有多大的面子。施黎不善言辞,总是她听,她讲。王绣娘生的一张巧嘴,能说会道,很是健谈。
施黎这才得知王绣娘起初和丈夫一起来建安城经营生意,不料经营不善,破了产,她有一手好手艺来了这绣庄谋生,他的丈夫后人经人介绍进了永昌侯府做事,多年下来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管事,孩子还留在老家私塾念书。因永昌侯府的关系,她小叔子才被调来建安城府衙当一名捕快,却也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
两人闲聊谈天,施黎觉的时间过的飞快,心情愉快,又与王绣娘更亲切了一分。末了,见出来的有些久了,便起身:“我怕耽误王娘子做工了,我跟娘子买些布料线头回去。”
王绣娘看看日头,讪讪笑了,是耽误的久了,又想施黎多呆会,语气多有不舍:“不妨事,我要是能日日陪姑娘聊天多久都不怕耽误咧。姑娘要什么样的布料线头呢?”
施黎道:“做一些简单的小玩意的,我也不大会那些繁琐的,简单的布料就行”
王绣娘道:“那我也给你挑些好的。”又道:“可是要绣给侯爷?”
施黎倒没想过,脸上一红,“啊?我就……打发时间。”
王绣娘过来人,知道年轻姑娘脸皮薄,眼里都是打趣:“我晓得的,我晓得的。”
她今日真是高兴,得了侯府的这层关系,但又不由得想到施黎此时无名无分,若施黎能得侯爷欢心封个侍妾什么的,日后说出去她与庆安侯的如夫人是好友,不但财路亨通,人面上也是光彩。现下见她一副呆呆的样子,对她挤挤眼劝道:“姑娘多花些心思,讨侯爷欢心,让他给你个名分,日后可是源源不断的荣华富贵咧。”
施黎低低叹了一口气,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大富大贵,只想跟自己的家人在一起,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王绣娘突然想起什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道:“瞧我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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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我明日下午休假哩,姑娘不防来我家玩,我和姑娘真是一见如故,刚好家里还画了好些花样,姑娘拿去绣些好的来,侯爷必定欢喜。”
施黎也喜欢和她聊天说话,抿嘴笑笑,“王娘子的花样自然是好的,那我明日来找你玩。”
王绣娘道:“好不好另说,只是这建安城里凡用的吃的,不管男的女的,物件都是要高大贵气,花样也是很讲究咧”
说着便领着施黎去店里头挑了好些布,临走前又再三嘱咐她明日来她家一起玩,施黎点头答应。
次日下午,施黎只带了梅香出来,手里仍提着一盒自己做的糕点,来到杏花巷子。梅香去敲门,半晌,听见一个男子稳健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探出一个身量极高的俊秀男子,看着梅香陌生的脸孔问道:“哪位?”
施黎从梅香后面走出来,一身鹅黄衫裙,展颜微笑:“我找王绣娘,她可是在此处?”
男子甫见到一个婢子身后转出一位美貌少女,只觉目眩神迷,心不由的扑通似漏了一拍般,雪白的脸皮瞬间通红,怔怔不知言语。
施黎疑惑的又问了一遍。男子这才反应过来:“在……在……”身后王绣娘轻快的笑语传来:“是庆安侯府的姑娘来了吗?”
施黎应声道:“是,王娘子,我来了。”
王绣娘从男子身后转出来,对着男子道:“傻愣着做什么,姑娘,快进来。”
男子才赶忙侧身,让出门口,王绣娘笑道:“这位便是我那个在府衙当差的小叔子,叫张毅,是他带的一些令居特产。”
施黎微笑对他施礼:“谢过公子。”
张毅只愣愣的:“不……不用谢。”
王绣娘将施黎迎进院子,这是一间一进的庭院,干净朴素,院里放了石桌石凳。施黎在石凳上坐下,张毅有些不知所措,忽而反应过来去厨房,端了热茶过来,“姑娘,请用茶。”
王绣娘从一间屋子里出来,手里拿了个包裹,递给张毅,张毅接过,“谢谢嫂子”,坐在石凳上呐呐不起身。
施黎不知道今日会有男子在,脸上一抹尬色。
王绣娘笑道:“小叔今晚歇这里吗?”
张毅红着脸,支支吾吾:“我还有事,喝杯茶就走。”说着,果然喝了杯茶,慌乱中看了眼施黎走了。
王绣娘端出一盆针黹,一叠画样,陪笑的对施黎歉然道:“小叔今日是回来拿我给他做的衣衫,我以为姑娘不会来那么早,没想到碰上了,他头一次来建安城,估计是第一次见着长那么美的姑娘瞧傻了,姑娘别见怪。”
施黎柔柔一笑,不甚在意。
日头正好,不骄不躁。施黎挑了些做手帕荷包的花样,王绣娘又给她挑出一些做束带的画样,真心是把她当亲妹子道:“姑娘给侯爷绣这个,用玄色的锦缎,绣出来定然好看。”
施黎不好拒绝,只低头笑道:“王娘子有心了。”
“姑娘,不是我说你咧,你可对侯爷上点心,男人嘛,你用点手段,把他笼络住。”王绣娘真是有点皇帝不急太监急了,对她很是一番询询教导,又指点她刺绣,定要她的绣品在侯爷面前眼前一亮。
施黎只觉得王秀娘这个人有趣,心头忍住笑意,侯爷那样的人,哪会注意到这些呢。
11. 第 11 章
王绣娘一个月才得一日休假,她分两次休,上旬半日,下旬半日,今日休完,要等下个月了。日常休假,她也在家中做活,绣些小东西拿出去卖,她今日准备绣些闺阁用的香囊,施黎在,她便顺道一带着她。
施黎出生市井,寻常百姓都不配戴香囊,一是没多余的钱,二是忙于生存,哪个百姓有这个闲功夫去追求这些文雅的东西呢?王绣娘将男子样式的香囊纹样挑出来给她,道:“寻常百姓不都配戴香囊,你可别绣那些驱虫样式的香包给侯爷带呀。”又将自己出工从高门贵女搜寻的一些建安城时下配香抄一份给施黎,“你自个儿也可以调减比例控制浓淡。”
两人一边在暖阳下做着女工,一边闲聊。王绣娘话题又绕到如何抓住一个男人的心上,教她各种法子。施黎默默听着,心想王绣娘只知道侯府高门显贵,可那位侯爷,时刻像一头随时要咬人的老虎,抓住他的心做甚?施黎想想就发抖。
日落西山之际,她携着王绣娘一片苦心踩着晚霞回去。
这日里,施黎在院子里做女工,湖色绸缎的香囊,绣的是王绣娘画的图样蝶恋花,一朵盛放的粉色花儿,两只展翼彩色蝴蝶,一只蝴蝶已经绣好了,栩栩如生。
“姑娘的手真巧啊,真好看。”
施黎被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轻声道:“玉珠姑娘好。”
玉珠在旁边石凳坐下,她自那日来秋荷院就好久没来了,不知今日又为何而来。
施黎道:“玉珠姑娘有什么事吗?”
“侯爷不在,我在清风院呆着也无聊,过来找姑娘说说话,姑娘绣的是香囊吗?给侯爷的吗?只怕样式不大适合男子呢。”
施黎笑笑,“自己带的,玉珠姑娘建安城没有家人吗?”
“自然是有,侯府不同小门小户,没什么事也不好整日回家”玉珠看着她只是低着头,觉的无趣,“我也好想要一个这么好看的香囊,可惜手笨的很,施黎姑娘可否帮我绣一个,我给你银子?”
“玉珠姑娘喜欢,我改日替你做一个,这么点小东西谈不上银子,不知你喜欢什么样式的?”施黎抬起眸子看向她。
她知道玉珠是侯爷房里的人之后,对上次她莫名的敌意有些理解,这会儿她又突然热情,有点摸不准她,但能与人和睦相处为何要针锋相对呢?
玉珠吃定她的软性子,也不觉得自己脸皮厚,“绣一只并蒂莲,要清淡点的香味。”
待玉珠走后,梅香忿忿道:“姑娘也太心善了些,她这样的人,姑娘何必要答应她。”
施黎道:“反正我整日也是无事可做,做点东西送送人也无妨的。”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原来早先种的月季山茶,已开始冒出了花骨朵,有些已含苞待放,有蜂蝶在上面上下飞舞,撒的一些花种子,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叶子,轻轻浅浅的绿,很是可爱,原本院子里的绿植此时也郁郁葱葱,一片繁花盛景的样子,霍青进来的时候,不过走了十来天便有点不认识这个秋荷园了。
施黎惊讶的看着突然出现的霍青,忙又垂下眼,放下手里东西行礼。
霍青挥手示意起来,坐到石凳上,他人是高大伟岸的,坐在对面像一座山,气势磅礴雄浑,显得施黎很是娇小。
“在做什么?”他瞄了一眼石桌上的东西,是一个香囊,绣了莲花,还散发出一股极清淡的香味,很好闻。
他从不带这些东西,向来看不起城里那些涂脂抹粉、附庸风雅的公子哥,但是女子带这些嘛就很正常。
她轻声回答了,他“嗯”了一声,又没话了。施黎偷偷瞄他一眼,看不出什么神色,等了半晌见他好似也没别的吩咐,又捡起刚才的香囊接着做,她已经调好了一款清淡的香,装到了素白纱袋准备封好塞进香囊里,封线封了一半,霍青就来了。
霍青穿着一身胡服劲装,见她垂首露出一段洁白的颈,手指纤纤的捣鼓那香囊,很是赏心悦目,不忍离去。他今日刚从西山回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黏腻的汗意,自己也觉不身上舒畅,坐了好一会等施黎弄好,他抬脚去了自己的青吾院。
施黎似乎也适应了他,来的时候一阵风,走的时候也是一阵风,没有声响。
霍青洗了个凉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带上周觉去了皇宫,今晚上宫里还有晚宴。施黎不知道,想着往日他在的时候都来秋荷院用饭,便多做了道肉菜,温了一壶酒,等到暮色将至,也未见霍青回来,眼见饭菜也要凉了,拿去厨房又热了一下,月色上来仍不见霍青影子,施黎心里说不上伤心,只是怕他万一回来吃她们的剩饭生气。
梅香劝道:“姑娘还是用饭吧,不然菜又要凉了。”
施黎也饿了,这个时候应该不会回来了,叫上梅香丁香一起吃。
初夏的夜,蛩音吟吟,有清凉的夜风穿过窗棂,掀起轻纱帐幔,施黎正在睡梦中,初夏的夜并不闷热,她却觉得唇上是炙热的烫,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忽然意识清醒,猛的睁开眼,男人埋首于她雪白的颈,热烈的唇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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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下拱去,在她欺霜赛雪的肌肤上落下斑斑吻痕,是熟悉的男人的味道,她骤然被扰醒,只是眉头微微蹙着,而后顺从的配合他,衣衫脱落,翻云覆雨,一夜贪欢。
霍青是骆驼胃,饿了几天就要吃回去,施黎被折腾的娇躯要散架,清风院不是还有一位吗,去折腾她呀。
翌日醒来,床上是疾风骤雨的痕迹,同样只有她一个人。
玉珠收到施黎送到香囊,特地过来道谢,虽然施黎今日特地穿了一身衣领较高的衣衫,仍是难掩旖旎,脸上神色顿时就不好了,说话也是掂酸吃醋,待她走后,梅香忿忿不平,劝诫施黎:“姑娘还是谋划一下吧,早日得个名分,不然不被玉珠欺负死,日后侯夫人进来了你可如何是好呀。”
“哪有这么严重,她又不会吃了我。”施黎道,不过一些难听的话,忍一忍就过去了。
霍青这几日日常去军营操练,空闲之余要去重华宫找贤妃,商量婚事。贤妃道:“陆丞相家没有主母,我一个后妃也不方便面见男臣,等皇上得闲,我让他跟陆丞相提一提。”
霍青点头,反正他也不急,便欲起身出去。贤妃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心里一阵恍惚,她这个外甥向来是这样,事说完了就走,也不肯多呆,忙不迭上前嘱咐:“虽说陆千金与你青梅竹马,但我看她的性子也是要强的,你自己脾气也不好,你以后可得多让着她点。”
霍青顿住脚步:“知道了。”先娶了再说,再要强能强过他?婚后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他刚出了重华宫,太子人就跟过来了,他的婚事他不急,太子倒比他还急:“我看也不要等父皇了,徐御史家的二姑娘我怕抢不过来了,人家满心满眼都是我那三弟,徐御史那个老匹夫也是油盐不进,别到时侯陆丞相也见风使舵到三弟身上去了。”
“我同你一道去拜访拜访陆丞相。”
霍青乜斜他一眼:“不去,要去你自己去。”
“就当去见见陆小姐,跟她联络联络感情,你们也三年没见了吧?”
“春猎的时候不是才刚见过?”霍青抬眼看他。
太子无语:“我是说私底下嘛,春猎那么多人在你们如何叙旧?走走走。”
霍青径直往宫门走,周觉牵着马侯在那里。他上了马,居高临下看着一路跟他来到宫门口的太子,挑眉:“你走路去?”去就去,又不会少一块肉。
太子正絮絮叨叨说着大道理,闻言愣了愣,忙命人去牵马过来,带上几个护卫,一行人往陆府去。
12. 第 12 章
天见晚的时候,霍青来了秋荷院。梅香、丁香正在收拾石桌上的碗筷,陡然见霍青进来,脸色顿时煞白,哐当一声齐齐跪下来,一只碗没拿稳碎成两瓣,发出清脆的响声,两个丫头一迭声的求饶,施黎听到声音从房里出来,见到霍青,她脸色也瞬间白了,急步上去,小声道:“侯爷,我以为你不回来吃饭了……你吃过了没?”
“吃过了,”霍青没好气道,但是没吃饱,陆府那厨子的手艺连自己女人的都比不上,所以特地赶回来,结果是这样,心里难免不舒畅,“以后记得等老子吃饭。”
施黎嗫嚅道:“我们有等的,昨晚等了很久没见你回来,以为你今晚也不回来吃”
霍青正往屋里走,闻言回首瞪她:“知道了,以后派人告知。”进了屋里来,要施黎过来宽衣,又见她慢腾腾的挪着脚步,喝道:“快点!”
施黎一个哆嗦,长睫一抖一抖的,脸上却洇出一点绯色:“侯爷,我今晚……不能伺候你了。”
霍青挑眉:“为何?”
“我来月信了……”
霍青站在那里愣了半晌,“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一连几天,霍青都没来秋荷院,果然,也让周觉过来传话,这几天不用备他的饭菜。
施黎想去杏花巷找王绣娘,上次见面时就跟她说了今日休假,也是只带了梅香。
奈何这次杨白却不是很痛快,不愿放她出门,语气很委婉:“姑娘,侯爷在,还是不要随意出府的好,万一侯爷找,你刚好不在,怕不好。”
施黎想了想,是这个道理,但这几日他不是不会过来吗?对杨白柔声道:“我晓得的,往常我定不出去,这几日侯爷估计也不会过来呢,我今日早去早回,杨先生可否行行好?”
她软言软语,又一副温柔小意的娇美容颜,杨白听的心也有点软,他的女儿也跟她这般大咧,她无父无母在身边,也是可以理解,一点头便答应了。
施黎来到杏花巷的时候,仿佛主人家知道她今天会过来,门半掩着。因与王绣娘也是很熟络了,便没敲门直接进去。
院子里有一棵合欢树,树后面传出哗啦水声,王绣娘躲在树荫下洗头,听到声响,歪着脑袋出来,长长的湿发侧垂一边,“施姑娘来了,我正洗头呢,你先坐一会儿。”
“王娘子,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哪里的话,随时欢迎你来咧,你来了只怕照顾不周,”王绣娘笑道,又抬头向上面喊道:“小叔,方便下来沏壶茶?”
施黎着才发现屋脊上坐着一个男子,穿一身短打葛布衫,此时侧过身应了一声,对她微微一笑,见他要从屋顶下来,施黎觉得让他特地从屋顶下来给她泡茶有点兴师动众,连摇手道:“张公子可当心,不用下来,我并不口渴。”
张毅还是小心的从屋脊上走到屋檐从旁边的木梯上下来了,他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不妨事,我也准备下来休息一下,你稍等。”他进了厨房。
王绣娘用皂豆擦洗着头发,在树后面朗声道:“今日小叔也休假,刚好瓦片有些破旧了,他便上去换瓦,他在上头呆了一阵了,趁给你泡茶的功夫刚好可以下来休息一下。”又道:“姑娘,外头日头大,你进屋里坐吧。”
施黎应了一声,带着梅香进了屋。张毅听见,拎了茶壶过来,见施黎端坐在木椅上,姿态娴静,温婉。
他坐到桌的一侧,给她斟茶,泛黄的茶杯一下盈满,热气袅袅的在两人间氤氲散开。张毅隔着这层白雾看施黎,仿佛看仙子一般,那么近又那么远,又那么不真实。从那次初见,夜里睡觉,梦里总会出现那一袭鹅黄的衫裙和娇俏的笑靥,总让人在梦里流连忘返。
这段时间以来,他想方设法的想与她偶遇见面。他只要一有空就常来杏花巷,他在街巷巡逻的时候,有时候观心街并不在他负责的范围,他还是特地走到那边去,只希望可以偶遇去绣庄的施黎,有时能远远瞥见一抹倩影,心里也很是欣慰。
“姑娘,请喝茶。”他呼吸有些急促,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从他胸间飘出,那贴近心窝处藏着一个蜜饯儿,是他偶然得之。
施黎言谢接过,两人坐椅上,相顾无言,屋里静悄悄的,若有若无飘着清香,气氛似乎有些微妙的尴尬。施黎低着头,手里绞着怕子,与男子单独在一个屋里相处她还是有点羞赧,何况她如今这个身份,突然有点后悔今天应该没听杨先生的。
“姑娘也是令居县人,我曾在县衙当差,往日也经常在城里巡逻,怎么没见过姑娘呢?”张毅率先打破了这份沉静。
“啊?”施黎正发呆,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县衙在城东,我家城西,隔的有些远,没见过也是正常呢。”
“原来如此,姑娘是在城西哪呢?”那漂浮的白烟似乎在替他打掩护,他目光灼灼的看着眼前令人心动的女子。
“城西施家馄炖店。”
“那……我以后可以去那里吃你……们做的馄炖吗?”张毅一颗心在胸腔里有力的碰撞,仿佛要从里面撞出来。他这话说的有些无厘头,施黎笑笑:“自然是可以的,来者是客,只是城东到城西有些远。”
一时屋里又恢复了沉静,张毅绞着脑汁想话头,他想和她多说说话。问她在建安城住的习惯吗,哎,她住侯府,有什么不习惯的,想到这,他心里突然涌出一丝落寞。一时想不到什么话头,突然施黎的声音响起。
“令居来建安路途遥远,张公子是怎么来的呢?”施黎想着有来有回,随口问道。
“起先有商队去往丰都,我给了资费得商队庇护,走了大半个月安全到达丰都后,在车行赁了牛车来,大概行了十来天就到了建安。”张毅答的认真,这个话题一提出来,他突然意识到有好多话可以聊了,不待施黎发问,他便细细讲起一路的际遇和趣事来。
张毅正讲到商队行到天狼山遇匪的事,施黎也正听的起劲,王绣娘“哎呀”带着笑声进来,“真是不好意思,怠慢了姑娘,”她一头湿发用布巾包着,一手端了红绿相间的果子进来。
施黎笑意吟吟,替她接过那一篮子的李子,放到桌上。张毅见状,有点慌张,知道自己呆的有点久了,立马起身,道了声:“那我先去忙了。”有点依依不舍的出了屋子。
施黎点头,道:“我帮娘子绞发吧?”
王绣娘连忙摆手:“不敢当、不敢当。”她俩感情已是很熟络,她虽说不敢当,施黎还是拿了布巾替她绞发,王绣娘心里一阵暖意,姑娘真是好人咧。
后来,施黎又拿出她刚起绣的腰带给王绣娘看,王绣娘拿过来对着上面的针发给她点评,絮絮叨叨说着要如何如何绣,用什么针法,消磨了大半日时光,施黎见着天色还早,因答应了杨白要早点回去,便告辞离去。
王绣娘向来知道这些高门侯府的规矩,从来没敢留施黎吃饭,便起身送她出去。张毅正好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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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施黎要走,也跟着王绣娘一道送她出去,出了大门,施黎道:“两位留步,我这就回去了。”
张毅上前一步,“我送姑娘回府吧”,不待施黎反应,旁边王绣娘忙拉住张毅衣摆,笑嘻嘻道:“这条路姑娘都走过几遍,这日头还亮着,你送姑娘回府成什么样子。”
张毅才惊觉自己方才失言,忙施礼致歉,施黎只道是他热情,并没在意,笑了笑,挥手和他们告别。
待人都走远了,张毅仍在门口站着呆带看着施黎离去的方向。王绣娘叹了口气,把他拉回来,“你可别起不该有的心思,她是侯爷的人,以后说不定是个如夫人。”
“这可说不定,我看她常来找嫂子玩,想来是侯爷常冷落她,指不定哪天放她出府呢”张毅不以为意。
王绣娘乜斜他一眼,伸出一根食指戳他脑袋:“哪天真放她出府,你也不要想,你现在好歹是在府衙里任职,领着官差,别说爹娘,连你哥都不会同意的你娶这样一个不清不白的女子进门的。”
张毅撇撇嘴,不想跟她争辩。晚间,他回来府衙官舍,洗漱完躺在床上,却转辗难眠,看着帐顶发呆。
窗外皎洁明月,月华透进窗来,他看着看着那帐顶里分明浮现出一张女人娇艳的脸来,然后慢慢露一排贝齿对他甜美的笑。顿时心里一阵激荡,如果能得妻如此,人生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他想到庆安侯这个人,来了建安城一段时间,也略知道他的名声和一些事迹,他那样的人是不会怜香惜玉的,他要好好攒钱,等施黎从侯府出来走投无路时将她娶回来。
卯时,他换好公服准点上卯,今日他负责城东一带治安巡逻。他们同僚四人,两人一组三街六巷各领了三巷。他所负责的碧水巷子附近一带靠近太阳湖,时辰尚早,湖中升起一片薄雾,将岸边附近街巷笼罩在一层白雾之中,有临街商铺开始陆陆续续开门营生,但来往人还不是很多。张毅和同僚赵来在街边寻了个早点摊子坐下,赵来是个老油条,在建安府衙做了十几年的捕快,今日轮值到此处,神情也多了几分谨慎。
张毅不解:“现在时辰还早,赵哥怎么如此神色?”
赵来道:“你才来建安不晓得,虽说建安城皇权富贵中心,但离皇宫越远,就离庄子越近,多的是流氓地痞,你以后凡是轮到城周边的街巷可都要多上几分心。”
此时,两碗热气腾腾的汤饼端了上来,两人分别从竹筒拿了双筷箸,张毅在建安谋得此职,向来珍惜,每日上值都是尽心尽力,忙正色道:“嗯,幸而今日跟了赵哥来,不然还真不晓得。”
“快快吃吧,等下人就多了起来了。”
两人埋头吃早食,那汤饼刚出炉,滚烫的很,想吃的快些一时也急不来。晨光从云头洒下来,雾气慢慢散去,街道上也渐渐人声嘈杂起来,两人吃过早食,张毅起身去结账,冷不防听到一声哀嚎,从街道传来,他忙给了散钱,见前头十字路口处,停了辆华丽马车,面前扑地倒了一个老汉,正哀嚎不止。
张毅心道,果然真是是非多,与赵来紧急上前,对周围慢慢围拢过来看热闹的行人喝道:“让开,都让开。”
众人见有捕快过来,忙让出一条道来,待走到跟前,便见一年轻男子高坐骏马之上,牵了缰绳驱马上前,周身气度不凡,面容冷煞,赵来牵了张毅衣摆忙磕头道:“小的参见庆安侯。”
张毅突然愣住,庆安侯?是施黎委身的那个庆安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