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欲揽》 第1章 不孝女 乾泰二十八年,秋。 辰时,雾霭刚刚漫过青松。 沈明禾扶着丫鬟云岫的手下了马车,绣鞋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上面都是山路,马车不便通行。母亲裴氏早已抱着四岁的幼弟先行一步。 今日是父亲百日祭,按江南习俗,该在坟前烧些纸钱,告慰亡魂。 沈明禾抬步走向了蜿蜒的山路。转过一道弯,松林渐密,晨风裹挟着潮湿的松香扑面而来。 裙摆已被露水打湿,但她恍若未觉,只是紧了紧披风,跟着裴氏的背影向前走去。 终于,在一片青松环绕的空地上,她看见了那座新立的石碑。碑上“沈知归”三个字被晨雾浸润,显得格外清晰。 裴氏已立在碑前,原本在奶娘怀中幼弟也已站在了她身旁。 石碑下放着一碟桂花糕,一壶清酒,还有父亲生前常买的梅子糖。 墓前一时静的可怕,就连平时最是闹腾的远哥儿也格外安静。 沈明禾缓缓跪在蒲团上,素白的裙摆铺开在青石板上,像一朵绽开的莲。 她将手中的纸钱轻轻投入火盆,火舌卷起纸灰,随风飘卷,像是天上的父亲给她的回应。 半刻钟后, “我带远哥儿去招隐寺添盏长明灯。”站在一旁的裴氏忽然开口,声音冷清,仿佛不带一丝情绪。 又低头整理了一下沈明远的衣襟,目光却始终没有看向沈明禾,而是落在墓碑上,一时神情复杂难辨:“你既舍不得,便多跪上一刻。” 沈明禾低低应了一声,目送裴氏抱着弟弟转身离去。直到裙摆渐渐消失在松林深处,她才收回视线。 现下只她一人跪在坟前, “爹,娘近来待我很好了。”沈明禾轻声开口,目光轻轻掠过石碑上的名字。 “她常教我绣花,还说要带我去上京……说那里会有好前程……”她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努力让这些话听起来更真实些,“远哥儿也长大了,昨儿个还背了半篇《千字文》呢。” 云岫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单薄的背影,想起昨夜姑娘独自在书房整理父亲遗物时的模样。 那时她也是这样,对着空荡荡的书案轻声说话,仿佛老爷还在案前批阅公文。 也不知过了多久,云岫忍不住轻声提醒,“姑娘……时辰不早了,夫人该等急了。” 沈明禾却不想离开,依旧低声说着:“爹,您放心,我很聪明的,会照顾好娘和弟弟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淹没在松涛声中。 直到远处传来婆子的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姑娘,夫人催了,该下山了。”婆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沈明禾才缓缓起身,这时才感觉到膝盖已被青石板的寒意浸透,但她也不想理睬,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墓碑,就转身朝山下走去。 行至招隐寺山门时,裴氏正立在赭红照壁前,用帕子轻拭着沈明远的额头,那动作与神情中是从未给过沈明禾的温情。 见沈明禾走来,裴氏的目光在她沾了泥的裙摆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倒像是来游春的,怎么这般磨蹭?侯府最重仪容,你这般模样……” 听着裴氏熟悉的说教,沈明禾也没想反驳,父亲去世后她就只有母亲了,她不想和母亲争执。 便只是应了一声,便跟在裴氏身后上了马车。 车厢内,沈明远的呼吸声渐渐轻浅均匀,裴氏则低头整理着他的衣襟。 只是余光扫过坐在一旁发呆的沈明禾,突然开口道: “你外祖母最重规矩。” “你那些杂书,趁早处理了。” “侯府不比县衙后院,你该学的是女红针黹、掌家理事,不是那些治水修堤的粗活!” 沈明禾头也没抬的点了点头,心里却盘算着如何将父亲的手稿藏得更稳妥些。 那些泛黄的纸张上,留着父亲清隽的字迹,记录着他半生治水的心得。 她想起昨夜偷偷将几页手稿夹进《女诫》里的情景,唇角微微翘起。 马车碾过青石板,终于停在沈宅门前。沈明禾扶着云岫的手下了车。 进了院子,沈明禾径直走向自己的闺房。云岫跟在她身后,轻轻掩上门,转身从妆奁底层摸出一包梅子:“姑娘,这是前儿个买的,苏州的货,好吃着呢。” 沈明禾拈起一颗梅子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随后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装帧精美的《女诫》《女训》,唇角微扬:“云岫,你说这些书里,藏着多少治水的学问?” 云岫会意一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女训》,翻开内页,赫然是手写的书稿。 “还有多少没藏完?” “约莫还有一摞。”云岫压低声音,“都在书房第二个书架的暗格里。” 沈明禾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中。天色渐暗,正是溜进书房的好时机。 夜色渐浓,沈明禾提着灯笼,轻手轻脚地推开书房的门。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走到书架前,踮起脚尖去够书架的暗格。 指尖触到熟悉的纸张,曾经父亲也是站在这书架旁,对她道:“禾儿,好好看看舆图,江南河道的风光也能略览了” 沈明禾将手稿抱在怀里,轻声呢喃:“爹爹,您放心,女儿一定将这些手稿传遍天下……” 只是还没等她将书稿收好, “你在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厉喝吓得她手一抖,手稿散落一地。 裴氏突然推门而入,羊角防风灯中的烛光映得她面色铁青。 沈明禾下意识后退半步。 “娘……” “又是这些晦气东西!”裴氏大步走了过来,绣鞋直接碾过散落的手稿,恨生生地“你爹就是被这些东西害死的!” 望着眼前愤怒失控的裴氏,也有些害怕,但她更害怕这些书稿会…… 便快速蹲下身去捡手稿,却被裴氏一把拽住手腕:“整日不务正业,去了上京,莫不是要丢尽我的脸面!” “娘,这些都是爹的心血!” “心血?”裴氏冷笑一声,“他的心都在那些堤坝上,在那些外人身上!何曾管过我们死活!” 说完竟直接转身朝门外喊了下人。 周伯端着火盆进来时,沈明禾只能将手稿紧紧抱在怀里。 裴氏见着眼前的女儿这般宝贝那些祸害,真是跟着沈知归被教养地不成体统,便直接伸手去夺! 可沈明禾却牢牢地护在怀里,豪不退让:“娘要烧,连我一起烧了吧!” “啪!” 一记耳光落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母女二人都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 裴氏的手微微发抖,忽然夺过沈明禾手中的一摞手稿,转身扔进了火盆。 火舌瞬间窜起,沈明禾顾不得手上的疼痛,扑过去抢救。 “你!” “你这个不孝女!” 但沈明禾只是抱着抢救出来的手稿,转身就跑出了书房。 徒留裴氏的怒喝:“你……你给我站住!” 但的那抹身影早已跑出了月洞门,空留她一人歇斯底里…… 第2章 也要寻个合宜的去处 沈明禾抱着残存的手稿,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院。 月光如水,洒在那株梅树上。 她靠在树干上,指尖触到粗糙的树皮,仿佛还能感受到父亲的手温。 那年春末,父亲还站在这里为她种了这棵梅子树。 当时父亲衣袖被树枝勾住也浑然不觉,只笑着说:“禾儿,这棵树是为父特意为你种的,等它长大了,年年都能结出最甜的梅子。” 如今梅子树还在,种树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明禾缓缓滑坐在地上,手稿散落在膝头。夜风拂过,带来一阵凉意,也带来了那个雨夜的记忆。 那是父亲好不容易沐休一次。外面大雨倾盆,母亲难得没有抱怨,反而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菜。父亲坐在桌边,给沈明禾夹了一块桂花糕,又给母亲斟了一杯酒。 “难得一家人吃顿饭。”父亲笑着说,眼角有细细的笑纹。 母亲抿了一口酒,没有说话,但神色是少有的柔和。沈明禾咬着桂花糕,心里甜滋滋的,连窗外的雨声都变得悦耳起来。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从浑身湿透地冲进来:“大人,不好了!连日大雨,堤坝出现裂缝,有村民说看到河水异常……” 父亲立刻站起身:“备马,我去看看。” “沈知归!”母亲猛地放下酒杯,“外面下着大雨,一家人好不容易吃顿饭,你非要这个时候去?” “事关百姓安危,耽搁不得。”父亲已经披上了外袍。 “你!”母亲抓起桌上的碗狠狠摔在地上,“要出去就别回来!” 瓷片四溅,沈明禾吓得缩了缩脖子。父亲却只是摸了摸她的头:“禾儿乖,替爹陪娘亲吃饭。”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父亲。 第二日清晨,随从浑身泥泞地跑回来,跪在院子里嚎啕大哭。沈明禾躲在门后,听见他说:“大人……大人昨夜转移百姓……堤坝坍塌……被冲走了!” 母亲当时就瘫坐在地上。 三日后父亲的遗体被抬回来时,母亲却并未上前,她只是看着自己说道:“沈知归!你为什么要去!为什么不知死活的要上堤坝!为什么不听我的回京!为什么……” 那声音里有怨恨,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沈明禾当时听不懂的情愫。 夜风又起,吹乱了沈明禾的思绪。她靠在梅树上,望着天上的残月。 母亲是昌平侯府的庶女,虽然生母早逝,但养在嫡母身边,过得也不算差。而父亲是寒门出身,苦读近二十年才得以金榜题名。 若不是老侯爷“榜下捉婿”,这两个本不该有交集的人,又怎会走到一起? 沈明禾记得母亲曾说过,她年少时虽未想过像一定要嫁入高门做宗妇,但也想着嫁个勋贵人家的庶子,或是京中体面的人家。 可一切“不想”都抵不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婚后不久,父亲就申请外放。他想做些实事,不愿待在翰林院修书。 就这样,从小生活在富贵乡里的侯府小姐,只能跟着出京。从泉州府的知县到镇江的知州,父亲走了十年。 这十年里,母亲无数次向父亲提起,可以找侯府谋个京官。可父亲从未答应。他知道自己刚正不阿,做不到和光同尘,只想留在离百姓近的地方做些事。 沈明禾从小就感受到母亲对自己的态度。 或许父亲也察觉到了,所以对她格外亲近。从启蒙就是父亲教她读书,渐渐长大,她也不爱女红绢花,只喜欢看父亲书房里的各种书籍,听父亲讲外面的江河湖海。 母亲看到这些,也只是冷冷地说:“不像个姑娘家。”便不再管她。 起初沈明禾以为母亲只是不喜欢小孩子,直到弟弟出生。 原来母亲不是不喜欢孩子,只是不喜欢她罢了。 或许是因为她出生在母亲最艰难的那几年——从侯府小姐变成知县夫人,从锦衣玉食到粗茶淡饭,怀着怨恨和不甘嫁给父亲。 而弟弟出生时,母亲已经渐渐接受了现实。又或许因为弟弟是个男孩,寄托了她新的希望。 夜风突然大了,吹得梅树沙沙作响。沈明禾抱紧了怀里的手稿,想起母亲说后日后就要启程去上京。 她抬头望着这株梅树,月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这院子、这树、还有父亲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要成为过去了。 “爹爹,”她轻声说,"女儿要快走了。但您放心,这些手稿,定会重见天日……” 梅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回应她的誓言。沈明禾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株树。 沈明禾抱着手稿,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 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映出她单薄的身影。云岫正在廊下张望,听见动静立刻惊醒,提着灯笼快步迎了上来。 “姑娘怎么才回来?”云岫压低声音,灯笼的光映出她焦急的神色。 “方才夫人身边的翠儿来了,送了一瓶药膏,说是……”她的话戛然而止,灯笼的光照到了沈明禾手上的烧伤。 “天爷!”云岫一把抓住她的手,“这是怎么弄的?”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夫人又责罚您了?我就说那药膏……” “你忘了?”沈明禾轻轻抽回手,唇角微扬,“我会些医术,这点小伤不碍事。”她抱着手稿往屋里走,“去研墨,我要把这些整理好。” 云岫跟在她身后,还想说什么,却见沈明禾已经坐在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些残破的手稿。月光从木窗漏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姑娘……”云岫轻声唤她。 “嗯?”沈明禾头也不抬,指尖轻轻抚过纸张上的字迹。 “药膏……”云岫从妆奁里取出那个青瓷小瓶,“女子容貌最是重要,虽说伤在手上,也是要小心将养的。” 沈明禾这才抬起头,看着云岫小心翼翼地给自己上药。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云岫,”她忽然开口,“明日你去街上,买些……”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买些《女诫》《女训》,要最新印的。” 云岫一愣,随即会意:"姑娘是又要……” “嗯。”沈明禾点点头,“这些手稿,总要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她低头看着案上的纸张,“父亲常说,治水如医病,要因势利导。这些手稿,也要寻个合宜的去处。” 云岫抿嘴笑了:“姑娘放心,我明日一早就去。” 沈明禾继续整理手稿,月光渐渐西斜。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翠儿送药膏时,可说了什么?” “翠儿只说夫人让送的,别的没提。”云岫一边研墨一边说,“不过……”她犹豫了一下,“我瞧翠儿挺急切的。” 第3章 小丫头,装得倒像 沈明禾手中的笔顿了顿。她想起方才在书房,母亲那一巴掌落下时,眼中闪过的痛楚。 “姑娘在想什么?”云岫轻声问。 沈明禾摇摇头,继续低头抄写。月光渐渐被云层遮住,屋内只剩下烛光摇曳。 “云岫,”她忽然开口,“你说,上京的天,看得见北斗吗?” 云岫一愣,随即笑道:“自然看得见吧,只是听说侯府的屋檐层层叠叠,怕是要把星子都遮了去。” 沈明禾也笑了,眼中却闪过一丝怅然。她低头看着案上的手稿,河水向前奔流不息会有终处……就像人,总会有个去处。 如今,她的去处是上京,是那个从未谋面的外祖母家。沈明禾轻轻叹了口气,继续低头抄写。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云岫悄悄退到一旁,从妆奁里取出一个小匣子。里面是沈明禾平日里攒下的碎银子,还有几件不值钱的首饰。她数了数,轻声说:“姑娘,这些够买书了。” 沈明禾头也不抬:“嗯,你看着办。对了,记得买些常用的药,过两日就要离开,听说要在船上待一个月才能到上京呢,药单子在书架小的小屉子里”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沈明禾抄好一页,轻轻吹干墨迹。她将手稿仔细折好,夹进一本《女诫》里。 “云岫,”她忽然说,“明日你去买书时,顺便打听打听,上京最近可有什么新鲜事。” 云岫会意:“姑娘是想……” 沈明禾微微一笑,“总要知道些什么” 云岫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打更声。已经是子时了。 “姑娘该歇息了。”云岫轻声劝道,“明日还要收拾行李。” 沈明禾却摇摇头:“再等等。”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子。夜风拂面,带来一阵凉意。她望着天上的残月,轻声说:“云岫,你说父亲现在,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这轮月亮?” 云岫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站在她身后。月光洒在沈明禾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辉。 明明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卖痴的年纪,如今却站在那里,像一株倔强的小树,在夜风中挺立。 许久,沈明禾才关上窗子。她转身对云岫说:“去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云岫点点头,却见沈明禾又坐回书案前,继续整理那些手稿。烛光映着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沉静。 这一夜,沈明禾房中的烛光一直亮到天明。 一日后,镇江码头。 晨雾还未散,江面上飘着淡淡的鱼腥味。沈明禾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裴氏这几日将家中能变卖的都卖了,只带了四个仆人:杨嬷嬷和她孙子阿福,丫鬟翠儿和云岫。 “姑娘,风大,进舱吧。”云岫轻声提醒。 沈明禾点点头,转身走进船舱。她们的房间不大,但还算整洁,最重要的是有窗。一张小床,一张方桌,两个木箱。 云岫将行李收拾妥当,又取出茶具:“姑娘要喝茶吗?” 沈明禾摇摇头,坐在窗边看着渐渐远去的码头。 船行七日,每日除了看书,就是和云岫玩玩双陆。直到这天在淮安停船补给。 “姑娘,夫人说要下船用些饭食。”云岫轻声说。 沈明禾跟着母亲下了船,在码头边的食肆用了些点心。正吃着,忽然听见外面一阵骚乱。裴氏皱了皱眉:“快些吃完回船。” 回到船上,沈明禾总觉得房间里有股异样的气息。她正要细查,云岫却说:“姑娘,没有热水了,我去买些炭火。” 沈明禾点点头,坐到窗边。忽然,她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目光一转,竟看见床底渗出一滩血迹!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骇,装作若无其事地站起身,准备退出房间。就在这时,床下突然窜出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黑衣,面色苍白如纸,却掩不住眉目间的凌厉。他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已经抵在沈明禾颈间。 “别出声。”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明禾心跳如鼓,却强自镇定。 她迅速分析着眼前的情况:这人衣着华贵,举止不凡,绝非普通匪徒。联想到方才码头的骚乱,想必是被人追杀。 “哥哥放心,”她装作天真无邪的样子,“我不会……说出去的,我有点怕这个刀,可以……先把这个拿下来吗。”心里却在盘算如何脱身。 那人冷笑一声:“小丫头,装得倒像。”他方才分明看见她发现血迹后立即想退出房间的举动,怎会相信她只是个天真孩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云岫的声音:“姑娘,我回来了。” 匕首又逼近了几分,那人低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沈明禾迅速权衡利弊:这人身份不明,但绝非等闲之辈。与其冒险呼救,不如先稳住他。 “云岫,”她尽量让声音平稳,“把炭火给娘亲送一些去。”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云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你流了很多血,伤得不轻。我略通医术,可以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害人——船上的任何人。” 那人眯起眼睛打量她,十一二岁的模样,衣着素净素,双眸倒是清澈。 良久,他缓缓点头。 沈明禾从箱子里取出药箱,借着窗外的光打量他。 约莫弱冠之年,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凌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潭,却又藏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唯独那张脸有些普通,无端的会让人觉得配不上那双眼。 她掀开他的衣襟,腹部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渗血。好在未伤及内脏,只是失血过多。 沈明禾看着那伤口,忽然想起那年闹时疫,父亲请了大夫常驻府中。 她那时不过七八岁,却对医术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常常偷偷溜去药房看大夫配药。父亲发现后,不仅没有责备,反而让大夫教她一些皮毛。 也只给自己处理过一些小伤,却没想到眼前的这个“歹徒”做了第一个试物,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更惨。 “忍着点。”她轻声说,取出金疮药和纱布。 指尖触到他的皮肤,能感受到他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沈明禾心里有些发虚,但面上依旧镇定。她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在心里嘀咕:这要是治坏了,怕是要被他当场灭口吧? 突然,门外又传来云岫的声音:“姑娘,奴婢回来了。” 第4章 肥肥 沈明禾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就被猛地推开。云岫一进门,目光瞬间定格在那骇人的一幕上,喉咙里几乎要溢出尖叫。 “别喊!”沈明禾的声音如刀锋般凌厉,瞬间切断了云岫的惊恐。 云岫的瞳孔紧缩,目光在持刀男子和自家姑娘之间来回游移,手足无措。那男子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她立刻如被冰封,噤若寒蝉,快步跑到沈明禾身边,想将她护在身后。 沈明禾轻轻拍了拍云岫的手背:“没事,去把炭火点着,烧水吧。” 云岫战战兢兢地照做,目光却始终警惕地锁定着那男子。 炉火渐渐燃起,青烟袅袅上升。船舱内,三人沉默对峙,唯有炉火噼啪作响,仿佛在敲打着彼此紧绷的神经。 沈明禾也在悄然打量着那男子。他面色苍白,却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坐姿,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贵气。这样的人,为何会被人追杀?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眼与她对视。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明禾仿佛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但那脆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冷峻如冰的眼神。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 沈明禾心里翻了个白眼:这歹徒还想知道她的闺名?她眼珠一转,想起最近看的《山海经》,随口胡诌道:“朏朏。” 那男子明显一愣,目光在她清瘦的身形上扫过,似乎在怀疑这个名字的真实性。“肥肥?看着倒是和这两个字没有关系。” 船舱里渐渐暖和起来,血腥味也被炭火的气味掩盖。云岫已经将船舱清理干净,煮好了茶,小心翼翼地端给沈明禾,也给那男子递了一杯。男子看了一眼,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你的伤需要静养,”沈明禾轻声说,“这几天最好不要乱动。” 他冷笑一声:“静养?只怕没这个机会。”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沈明禾心头一紧,看向那人。只见他神色骤变,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官兵查船!所有人到甲板集合!” 船舱内的三人瞬间僵在原地。云岫脸色煞白,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声音颤抖:“姑娘,这……这可怎么办?” 沈明禾心里也是一紧,但她强压下慌乱,迅速看向那男子。他依旧靠在床边,神色淡然,仿佛外面的骚乱与他无关。 他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似乎在说:“现在,你要怎么办?” 沈明禾咬了咬唇,迅速对云岫说道:“你先出去看看情况,小心些,别让人起疑。” 云岫点点头,战战兢兢地推开门出去了。 没过多久,她又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压低声音道:“姑娘,不好了!官兵的船就停在咱们旁边,大约有一二十人,看样子马上就要登船搜人了!” 沈明禾心里一沉,环顾了一下狭小的船舱。除了床下和衣箱,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而这些地方,官兵一进来肯定会直接搜查。 她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念头:要不要直接去甲板上告发?就说自己被劫持了?自己这个年纪,官兵应该不会为难她。 实在不行,还可以搬出父亲或侯府的名头…… 就在她犹豫不决时,那个男人突然站了起来。沈明禾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难道他已经穷途末路,要挟持自己硬拼? 然而,下一秒,她却看见他转身走向窗边,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江水中。 沈明禾瞬间捂住嘴,生怕自己惊叫出声。她心里震惊不已:这人武功竟如此高强,入水居然没有半点声响! 云岫也瞪大了眼睛,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 “姑娘,他……他跳下去了?”云岫结结巴巴地问道。 沈明禾点点头,迅速环顾了一下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什么可疑的东西后,拉着云岫道:“走,我们去甲板。” 两人匆匆赶到甲板时,母亲已经带着弟弟和杨嬷嬷站在人群中了。 裴氏头戴帷帽,身着素衣,虽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清冷高贵的气质,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杨嬷嬷抱着弟弟,弟弟的小脸上满是害怕,一看到沈明禾,立刻欣喜地喊了一声:“阿姊!” 沈明禾快步走过去,轻轻捏了捏弟弟的脸蛋。裴氏低声问道:“怎么这么晚才过来?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沈明禾摇摇头,故作轻松地逗了逗弟弟,“刚刚在收拾东西,耽搁了一会儿。” 裴氏点点头,没再多问。沈明禾却感觉到她的手微微发抖,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搜查吓到了。 这时,官兵已经分成了两路。一路直奔船舱搜查,另一路则开始对甲板上的男子一一盘查。 沈明禾站在母亲身旁,看着那些官兵凶神恶煞的模样,心里既紧张又复杂。 她忍不住想: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会引来这么多官兵追捕?如果他真的被抓到,自己会不会也被牵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甲板上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官兵们搜查得极为仔细,甚至连女子的帷帽都要掀开查看。 沈明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个男人会突然从水里冒出来,或者官兵从船舱里搜出什么蛛丝马迹。 大约过了一刻钟,领头的官兵失望地摇了摇头,挥手下令收队。 沈明禾看着他们下船的背影,心里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有些不安。她深深地望了那些官兵一眼,心里暗想:那个男人,真的能逃得掉吗? “走吧,回船舱。”裴氏轻声催促道。 沈明禾点点头,跟着母亲和弟弟回到了船舱。关上门后,她立刻拉着云岫走到窗边,压低声音道:“你说,他真的走了吗?他还受了那么重的伤,又跳到河里,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 话音未落,一只湿漉漉的手突然从窗外伸了上来,扒住了窗框。 沈明禾和云岫吓得差点尖叫出声,沈明禾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打掉那只手,但当她探出头一看,却发现正是那个男人! 第5章 壮壮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湿透的黑衣紧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 但眼神依旧凌厉,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直直地盯着沈明禾。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沈明禾仿佛又从他眼中读到了那句无声的威胁:“你敢出不救?” 沈明禾和云岫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恐惧。 最终,她们只能伸手将那个男人拉了上来。 而他刚一进船舱,就支撑不住,直接晕倒在地。 沈明禾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发现还有气。 她心里顿时复杂极了。她想着他还不如就这样死了,这样自己就安全了,但又觉得这是一条人命,自己救了一半了不能这样直接放弃。 “姑娘,现在怎么办?”云岫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沈明禾咬了咬牙,低声道:“先把他衣服扒了,拖到旁边地上,别让人发现。” 两人手忙脚乱地将那个男人的湿衣服脱下来,又用毯子将他裹住。 沈明禾蹲在地上,目光复杂地看着毯子里裹着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有一点她很确定:自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风波,不知能否全身而退了。 而此刻的他紧闭双眼,眉头微蹙,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微弱。 那张脸在昏迷中褪去了先前的凌厉,显得格外脆弱,仿佛她一个小女孩都能随时掐死他。 “真是麻烦。”沈明禾低声咕哝了一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掀开毯子一看,腹部的伤口果然又渗出了血,纱布已经被染红了一片。 “云岫,去打些水来。”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云岫应了一声,匆匆出去了。 沈明禾看着这个男人,心里有些发愁:自己的医术不过是半吊子水平,治治小伤还行,这种高热加刀伤的情况,她实在没把握。 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云岫端着水盆回来时,沈明禾已经从药箱里翻出了几味药材。 “把这些熬了,”她将药材递给云岫,“看看能不能退热。” 云岫接过药材,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道:“姑娘,他……他能活下来吗?要是死了,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藏着他吧?” 沈明禾皱了皱眉:“先试试吧,要是真不行……”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就趁夜里把他扔进江里。” 云岫吓得一哆嗦,但还是点点头,端着药材出去了。 沈明禾重新给那个男人包扎了伤口,动作虽然生疏,但还算利落。 包扎完后,她盯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想起他在窗边威胁自己的神情,心里一阵不爽。 她站起身,抬起脚轻轻踹了他一下,低声骂道:“让你吓唬我!” 戌时,沈明禾和云岫在裴氏房里用过晚饭后回到船舱。 云岫一边铺床一边小声说道:“姑娘,药已经给他灌下去了。咱们在船上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听天由命了。” 沈明禾点点头,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男人,叹了口气:“生死有命吧。” 主仆二人挤在唯一的小床上,很快就睡着了。船舱里只剩下男人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隐隐的水声。 天亮时分,戚承晏突然醒了过来。他只觉得浑身酸痛,脑袋昏沉,腹部传来阵阵刺痛。 他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被乱七八糟地裹在毯子里,衣服不知去向,就这么狼狈地躺在地上。 他皱了皱眉,自己居然被一个小丫头扒光了扔在地上?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抬起头,看到不远处的小床上, 主仆二人正挤在一起睡得香甜。 他盯着沈明禾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心里有些复杂。这几天,他被皇叔算计,然后居然还被这么个小丫头救了。 正当他想着,一阵眩晕袭来,他又昏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沈明禾和云岫醒来后,第一时间去检查那人的状态。他的烧已经退了,伤口也没有再出血。 “这人命真大,”云岫小声说道,“这样都能活下来。” 沈明禾点点头:“去拿些早食来吧。” 云岫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就在关门的那一刻,男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正好对上了沈明禾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戚承晏先开了口:“肥肥?” 沈明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自己随口胡诌的名字。她撇了撇嘴:“你倒是记得清楚。” 戚承晏勾了勾唇角,声音依旧沙哑:“救命之恩,岂敢忘?” 沈明禾哼了一声:“我可没想救你,只是不想惹麻烦。” 戚承晏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时云岫端着早食回来了,看到男人醒来,吓得差点把盘子摔了。 “姑娘,他……他醒了!”云岫结结巴巴地说道。 沈明禾接过早食,递给戚承晏一碗粥:“吃吧,衣服还没干,你先裹着毯子将就一下。” 戚承晏接过粥,靠在箱子上慢慢吃着。船舱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沈明禾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江水,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戚承晏顿了顿,淡淡道:“壮壮。” 沈明禾愣了愣:“壮壮???” 自己叫“肥肥”,他就叫“壮壮”? 不过这名字却是莫名的符合,这么搞都死不了,可不就是壮壮吗? “壮壮”笑了笑,没再多说。 三天后,船在扬州码头再度靠岸。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船舱,沈明禾坐在母亲房中,低头用着早膳。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小菜,弟弟远哥儿正抓着勺子,小心地往嘴里送粥。裴氏优雅地夹起一块豆腐,轻轻放入口中。 “娘,今天的粥不错。”沈明禾放下碗,笑着说道,“我还能再吃一碗吗?” 裴氏抬眼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最近胃口倒是不错。你现在身子骨正一点点抽条儿长开,万不可再似从前那般毫无节制地进食,莫要贪嘴发了胖。到了上京,外祖母最重规矩,你这般放肆可不行。” 沈明禾低下头,故作乖巧地应了一声:“女儿知道了。” 裴氏见她这般模样,语气也软了几分,转头对杨嬷嬷说道:“再给她盛一碗吧,顺便多带些点心回去。” 杨嬷嬷应声去了,不一会儿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粥和一碟桂花糕。沈明禾接过食盒,起身行礼:“多谢娘,女儿先回房了。” 裴氏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弟弟身上,轻声哄着他多吃些。 沈明禾提着食盒,和云岫一起回到自己的船舱。 推开门时,她愣了一下——房间里空荡荡的,毯子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地上,那个男子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姑娘,他……他走了?”云岫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如释重负。 第6章 “昌平侯府”四个鎏金大字 沈明禾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望了望。江面上波光粼粼,码头上人来人往,早已不见那个男人的踪影。 她转身走到毯子旁,忽然发现毯子下压着一块玉佩。 玉佩通体莹白,雕工精致,正面刻着三个小字——“天揽月”,翻到背面,只见上面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栩栩如生。 “姑娘,这是什么?”云岫凑过来,好奇地问道。 沈明禾摇摇头:“不知道,可能是他落下的吧。” 那个人来去如风,仿佛一场梦,只是留下的这块玉佩,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云岫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小声说道:“姑娘,他走了也好,咱们总算不用提心吊胆了。” 与此同时,码头上,戚承晏戴着一顶斗笠,混在人群中悄然离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客船,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稚气未脱却冷静自持的脸。 那个小丫头,明明看着只有十一二岁,刀光剑影的威胁下镇定自若,居然还能有条不紊地为他处理伤口。 “肥肥……”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虽然知道这名字多半是假的,但他却觉得格外有趣。 他摸了摸腰间,那块随身多年的玉佩已经不在。也算是他唯一能给的谢礼。至于她会不会用,那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后会有期吧,小丫头。”他低声说道,转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船舱里,沈明禾将玉佩收进妆奁的最底层。 “姑娘,咱们接下来怎么办?”云岫小声问道。 沈明禾回过神,笑了笑:“还能怎么办?继续去上京呗。”她走到桌边,打开食盒,“来,趁热吃,别浪费了娘的心意。” 云岫点点头,和她一起坐下用早膳。阳光洒进船舱,照在两人的脸上,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半个多月后,船终于抵达通州码头 晨光熹微,码头上早已候着侯府的人。沈明禾扶着母亲的手下了船,只见一位身着深青色杭绸褙子的嬷嬷带着几个丫鬟小厮迎了上来。 那嬷嬷面容和善,眉眼间透着精明能干,腕间一对赤金镯子看着也是分量十足,正是顾夫人身边的掌事的孔嬷嬷。 “姑奶奶一路舟车劳顿。”嬷嬷上前行礼,语气恭敬道,“老夫人和夫人早早就吩咐老奴来接您,可算把您盼来了。” 她说着,目光在沈明禾和远哥儿身上扫过,笑意更深,“这便是表小姐和表少爷吧?瞧着真是玉雪可爱。” 裴氏微微颔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劳烦孔嬷嬷了。” 嬷嬷又微微屈膝行礼:“姑奶奶客气了,这是老奴该做的” 马车缓缓驶向上京,沈明禾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景象。 通州离上京不远,路上车马如织,行人熙熙攘攘,而远处隐约可见上京的城墙,巍峨高耸,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快到城门时,沈明禾忽然发现城门口排起了长队,穿锁子甲的卫兵正挨个查验路引。 她心里一紧,想起父亲曾说过,上京戒严非同小可,若非大事,绝不会如此兴师动众。 孔嬷嬷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轻声解释道:“表姑娘莫怕,前些日子上京官衙遭了贼,圣上震怒,这才严查城门。不过咱们侯府的车驾自有腰牌,表小姐不必忧心。” 两个半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侯府角门。 沈明禾扶着母亲下车,抬头望去,只见朱漆大门高耸,门楣上悬着“昌平侯府”四个鎏金大字,气势恢宏。 檐角蹲着的嘲风兽口中衔着铜铃,被风一吹,泠泠声像是从云端落下来。 她还未细看,孔嬷嬷就已引着她们从角门进了府。 门内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直通深处,两侧是雕梁画栋的廊庑,廊下挂着各式宫灯,八角琉璃的映着竹影,六棱绢纱的绘着梅枝。远处隐约可见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派富贵气象。 云岫跟在沈明禾身后,忍不住低声惊叹:“姑娘,这侯府可真气派……” 沈明禾点点头,心中却如潮水般翻涌。她虽自幼听母亲提起侯府的富贵,但亲眼所见,仍觉震撼。 那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景象,仿佛将她拉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她低垂着眼帘,掩去眸中的不安与好奇,心中却暗自思忖:这样的高门大户,真的会是她们的归宿吗? 她悄悄攥紧了袖中的帕子,指尖微微发凉,仿佛在提醒自己,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格格不入。 但不管怎样这或许是一个新的世界,父亲口中的新的天地。 裴氏这一路也是神色复杂难辨。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每一块砖石、每一处雕花都曾是她年少时的记忆。 可如今归来,她不再是侯府的小姐,而是以新寡之身,带着一双儿女从此寄人篱下。 她抬眸望着那熟悉的门楣,心中百感交集。 上次回府,还是为父亲奔丧,那时的她虽悲痛,却仍有几分底气。而如今,她却只能仰仗侯府的庇护,心中难免生出几分酸楚与不甘。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仿佛在借此平复心绪。 那绣纹是她亲手所绣,针脚细密,却掩不住岁月的磨损。 孔嬷嬷引着她们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花厅。 厅内陈设雅致,正中坐着一位身着绛紫色织金开襟大袄的贵妇人,正是昌平侯夫人顾氏。 顾氏年约三十五六,面容端庄秀丽,眉目间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头戴金丝嵌宝的狄髻,髻间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簪,耳坠明珠,腕间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足,衬得她愈发贵气逼人。 见她们进来,顾氏微微一笑,起身相迎:“可算把妹妹你们盼来了,一路辛苦了。” 裴氏忙上前行礼,语气恭敬:“劳烦大嫂挂念,是我们叨扰了。” 顾氏扶起裴氏,语气温和却疏离:“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她目光转向沈明禾和弟弟,笑意更深了些,“这便是明禾和远哥儿吧?长得可真标致,难怪老夫人日日念叨。” 沈明禾拉着弟弟,上前行礼:“明禾见过舅母。” 顾氏点点头,目光却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只是转向裴氏:“老夫人早就在松鹤堂等着了,咱们这就过去吧。” 第7章 女儿不孝,多年未能在母亲膝下尽孝 沈明禾牵着远哥儿的小手,慢悠悠地跟在母亲身后穿过回廊。 她故意落后半步,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宅院。正面是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穿过两边的穿山游廊,又过一座月洞门就到后廊。 后廊柱上的红漆鲜亮得刺眼,檐下挂着还挂着各色鹦鹉、画眉等鸟雀。 “阿姊,这里好大啊。”远哥儿小声嘀咕着,手指不安地绞着沈明禾的袖口。 “嘘,待会别乱说话。”她捏了捏弟弟肉乎乎的小手,心里却盘算着待会要见的那位外祖母。 母亲总说老夫人最是重规矩的…… 松鹤堂内檀香缭绕,熏得人昏昏欲睡。 沈明禾刚踏进门,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衣裙摩擦声。堂内早已坐满了人,见她们进来,也纷纷起身。 顾氏笑意盈盈地走到老夫人身侧,柔声道:“母亲,您瞧瞧,儿媳把谁给您带来了?” 沈明禾这才抬眼,正对上一双锐利的眼睛。 老夫人崔氏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头戴着一条群青色织金嵌宝抹额,身着深褐色织金对襟衫,胸前赤金嵌祖母绿的珠串随着呼吸微微晃动,活像庙里供着的菩萨像。 “女儿不孝,多年未能在母亲膝下尽孝……”裴氏已经哽咽着跪了下去,虽说只是庶女,但不知怎么了,多年未见,倒也有几分真情。 见母亲如此,沈明禾赶紧掐了自己一把,硬是憋出几分泪意。 崔氏看着面前的母子三人,叹了口气,眼眶竟也湿润了。 随后伸手扶起裴氏,拍了拍她的手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接着又将目光转向沈明禾和远哥儿,招手道,“来,让外祖母好好瞧瞧!” 沈明禾立刻换上乖巧的笑容,拉着远哥儿上前,任由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打量。 老夫人崔氏的手有些温暖,但指节上凸起的翡翠戒指也硌得她手心发疼,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躲。 沈明禾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比甲配鹅黄色马面,裙摆绣着几枝淡雅的梅花,发间别着一支玉兰簪。 虽不华丽,却衬得她愈发清新动人。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轻声道:“这孩子生得真好,眉眼间像极了你母亲年轻时的模样。” 顾氏笑着接话:“可不是,明禾这模样,将来定是个美人胚子。” 老夫人点点头,又拉过远哥儿,摸了摸他的头:“远哥儿也长得俊俏,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 接着,顾氏将厅内众人一一介绍给她们。 二夫人陈氏坐在一旁,面容清瘦,眉梢微挑,带着几分刻薄。 她身旁坐着二房的嫡女裴悦珠,年约十二三,眉眼如画,却带着几分傲气,看向沈明禾的目光中满是轻蔑。 大房的嫡长女裴悦容则是坐在老夫人身旁,年约十三四,面容端庄,举止优雅。她只是淡淡地扫过沈明禾,但目光隐隐透过审视。 嫡次女裴悦芙则坐在一旁,十岁左右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娇嗔,正偷偷打量着沈明禾,眼中满是好奇。 二房的庶女裴悦柔坐在角落,面容温婉,目光柔和。她见沈明禾看向自己,也是微微颔首,道了声“妹妹好。” 老夫人见介绍得差不多了,便开口道:“你们一路奔波,也累了,今日就先好好歇息吧。明日再好好叙话。” “正是呢。我已经让人早早的备好了院子,这就带你们过去。”顾氏也接过话来。 这侯府的回廊可真长,走得沈明禾脚踝发酸,偏生还要端着闺秀的步子,一步不能错。 她漫不经心地听着顾氏的介绍,目光却落在院角那丛翠竹上——风一过,竹叶沙沙,倒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这院子名唤竹熙庭,是老夫人特意吩咐收拾的。”顾氏笑意盈盈地介绍。 裴氏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激:“大嫂费心了,这院子清幽雅致,正合我们的心意。” 顾氏留下几个丫鬟婆子,又叮嘱几句才离开。 等人一走远,裴氏站在正房门口,目光扫过院中的一草一木,语气淡淡地吩咐道:“正房我带着远哥儿住,你带着云岫住西厢房。至于婆子丫鬟们,就安排在后罩房。” 见裴氏带着远哥儿进了正房,沈明禾才松了松肩膀,带着云岫地往西厢房走。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沉水香混着新晒被褥的暖意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映入眼帘。房间不算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靠窗摆着一张雕花楠木书案,案上放着青瓷笔洗和几卷书册,窗边挂着一幅水墨竹石图,笔触清雅,意境悠远。 西间立着一架绣着梅花的屏风,屏风后是一张雕花拔步床,床上铺着素色锦被。 云岫将行李放下,忍不住低声赞叹:“姑娘,这屋子可真雅致。” 沈明禾走到书案前,指尖轻轻抚过案上的书册,唇角微扬:“是啊,这侯府果然不同凡响。” 云岫凑过来,笑嘻嘻地说道:“姑娘,您看这书案,正好适合您写字画画。以后咱们在这儿,可算有个清净地方了。” 沈明禾轻笑一声,顺手从袖中摸出一包梅子,递给云岫,“尝尝?路上藏的最后几颗了。” 云岫笑嘻嘻地接过,小声道:“姑娘总这样,回头夫人知道了,又要说您贪嘴。” 沈明禾眯眼一笑,“母亲忙着安置远哥儿呢,哪有空管我?”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穿桃红色比甲的丫鬟端着茶盘走了进来,眉眼伶俐,行礼的姿态却挑不出错。 见了沈明禾,立刻福身行礼:“表小姐安好,奴婢栖竹,是侯夫人派来伺候您的。” 沈明禾连忙地把剩下半颗梅子含进嘴里,才温温柔柔地开口:“有劳栖竹姐姐了。” 栖竹将茶盘放在桌上,笑道:“姑娘客气了,这是奴婢分内的事。” “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又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云岫看着栖竹的背影,低声说道:“姑娘,这栖竹看着倒是机灵,不知心思如何。” 沈明禾轻轻摇头:“咱们初来乍到,只要她安分守己,也不必多心。” 第8章 淑妃娘娘可有透露什么风声 翌日,天光未明,昌平侯府竹熙堂的西厢房内已亮起一盏昏黄的灯。 沈明禾坐在妆台前,指尖轻抚过素白的衣襟,铜镜里映出她低垂的眉眼。云岫正替她挽发,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裴氏已踏了进来。 “这料子倒衬你。”裴氏站在她身后,指尖抚过她衣襟上的绣纹,语气不轻不重,“只是发髻太素了些。” 沈明禾抬眸,从镜中看见母亲从匣中取出一支碧玉钗,簪进她发间。玉色温润,衬得她肤色愈发清透。 “娘……”她轻声开口。 裴氏却未看她,只淡淡道:“虽在孝期,但也不能太素净。侯府有侯府的规矩。”说罢,她转向云岫,“香药囊可备好了?” “记住,”裴氏打断她的话,“侯府有侯府的规矩。”她转身看向云岫,“把姑娘在船上准备的香囊带上。” 云岫连忙捧出漆盒,里头整齐摆着七八个绣工精致的香囊。沈明禾伸手,指尖轻轻拨过:“给老夫人用的是青竹……大舅母畏寒,我在她的香囊里多添了一味白芷。” 裴氏眸光微动,却只道:“走吧,别误了时辰。” 松鹤堂内,暖香浮动。 老夫人崔氏正搂着裴悦芙说笑,酡颜衣衫的小姑娘发间金铃轻晃,清脆作响。见她们进来,老夫人笑着招手:“快些过来让我瞧瞧。” 沈明禾上前行礼,双手奉上香药囊:“明禾给外祖母请安,这是我亲手调的安神香囊,望您喜欢。” 老夫人接过,轻轻一嗅,眉眼舒展:“倒是个心思细的。”说着,便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只翡翠镯子,亲自套在她腕上。 侯夫人顾氏也笑着递来一件赤金累丝嵌玉璎珞:“这玩意儿最是适合你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她今日穿着丁香色织金斜襟衫,发间红宝步摇纹丝不动,通身气度把旁边穿秋香色衣裙的二夫人陈氏衬得灰扑扑的。 二夫人陈氏却也不甘示弱,命丫鬟捧来一匹提花绢:“这料子轻盈,正适合姑娘家。” 沈明禾一一谢过,又取出香囊分赠众人。裴悦芙眼尖,伸手便来夺:“让我瞧瞧!” 随后又凑到老夫人身边,撅着嘴撒娇:“祖母有了会做香药囊的新姐姐,就不疼芙儿了。” “你这丫头……"老夫人笑着捏她的脸,“谁说不疼你了?当心把你禾姐姐吓着。” 裴悦珠站在一旁,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她最看不惯裴悦芙这副做派,却又拉不下脸学她。 二夫人陈氏见状,也是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女儿一眼。她大房的女儿都能讨好卖娇,自家女儿怎么就不能? 顾夫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微扬。裴悦容和裴悦柔则神色如常,仿佛早已习惯这般场面。 正说笑间,外头忽传:“侯爷、二爷回府了!” 堂内众人纷纷起身,沈明禾抬眼望去,只见两位身着朝服的男子大步踏入。 为首的昌平侯裴渊年过不惑,面容清癯,目光如炬,官袍上绣着的云纹在烛光下泛着暗光。 他身后跟着的二爷裴行略显富态,腰带勒出几道褶痕,眼下青影浓重,显然连日未歇好。 裴渊拱手向老夫人行礼,声音沉稳:“母亲。”目光扫过众人时,威压自生,却在看到裴氏时微微一顿,语气缓了几分:“小妹一路辛苦了。” 待视线移向沈明禾姐弟后,略一颔首:“明禾和远哥儿往后便是侯府的小姐和公子,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开口。” 裴行跟着点头,脸上堆着笑:“是啊,都是一家人。” 裴氏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声音轻而稳:“多谢大哥、二哥。” 裴渊又看向裴悦容,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容姐儿,你是长姐,多照看妹妹们。” 裴悦容温婉一笑,福身应下:“父亲放心。” 老夫人与裴渊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对众人道:“都下去吧,我与侯爷有话要说。老二和顾氏留下。” 陈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也只能拉着女儿退下。 临出门前,裴悦珠狠狠剜了裴悦芙一眼,后者却浑然不觉,笑嘻嘻地挽着裴悦容往外走。 廊下,陈氏刚松开手,裴悦珠便猛地甩袖:“凭什么大伯母能留!” “噤声!”陈氏瞥见远处扫洒的婆子,一把拽住女儿的手腕,压低声音,“回屋再说。” 堂内,待众人退尽,裴渊指节轻叩案几,声音低沉:“母亲,宫里出事了。” 老夫人手中佛珠一顿,眉头微蹙:“可是赵王……” “正是。”裴渊眸色沉沉,“今日早朝,赵王府被封……” 顾氏手中的帕子微微一抖,怔怔地望着裴渊,脸色也是骤变。 裴渊继续道:“三日前太子殿下自江南回京,听说在那边暗访三月,查出不少要命的事……”他声音愈发低沉,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压,“听说还遇刺了,今日早朝,皇上震怒,庆国公、工部尚书、吏部侍郎被当场拿下,赵王拘禁在府……命太子殿下选任江南总督,彻查河道反腐一案,楚王怕是也……” 他忽然收住话头,目光扫向窗外,“这次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听过这些,崔氏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在青瓷上轻轻摩挲了两下,茶汤已经凉了,浮着一片蜷曲的茶叶。 她望着那片茶叶慢慢沉下去,忽然开口:“老二。” 裴行正盯着母亲手上的佛珠出神着,闻言肩膀一颤。 “你听好,”老夫人语气平常得像在吩咐晚膳要加道菜,“这几日除了上朝上值,就在屋里好好抄经,别到处走动了。” 裴行张了张嘴,目光扫过兄长铁青的脸色,最终只是低头应了声“是”便连忙退下,仿佛多留一刻都会让这屋内的气氛更加窒息。 待脚步声消失在廊下,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茶盏往案几中央推了,目光落在顾氏身上,眸中带着几分深意:“淑妃娘娘可有透露过什么风声?” 她的声音虽轻,却如同一根细针,直刺顾氏的心底。 顾氏乃是梁国公府的嫡次女,姐姐是当今的淑妃娘娘,膝下一子一女,十七岁的四皇子和十四岁的二公主。 她自幼在梁国公府长大,见惯了朝堂风云,却也深知这其中的凶险。 “母亲明鉴,”顾氏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但语气急促,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四皇子一直都只跟宫中学士读书,又四向来与太子交好……梁国公府也从来都只效忠于陛下!”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顾氏的手背,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也不必太过紧张。皇上是明君,太子也不是滥杀之人,想来不会有事。但最近肯定会风波不断,你不要向娘家探查太多,约束好府中众人就好。” 她的声音虽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顾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连忙点头应道:“儿媳明白,定会谨记母亲的教诲。” 老夫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的大儿子裴渊,眸中多了几分凝重:“你在朝中,我帮不了你,切记万事小心,莫要参与其中!” 裴渊起身,神色肃然,躬身行礼:“母亲放心,儿子自有分寸。” 第9章 风波 竹熙庭。 沈明禾跟在裴氏身后进了正房,晨光透过窗纱,映得紫檀屏风上的雕花格外清晰。枕山炉里的香烧得正旺,青烟袅袅,混着早膳的甜香,却莫名让人想起佛堂里的供奉——精致,却没什么人气。 “用膳吧。”裴氏的声音淡淡的,说罢便舀了一碗鸡丝粥端起来喂远哥儿。远哥儿也很是听话,大口的吃着,只是会时不时的看向阿姊。 沈明禾乖巧地坐下,夹起一枚水晶饺。皮薄得能透光,馅儿鲜得恰到好处。这侯府的厨子,果然是厉害。 她正咬着,余光却瞥见裴氏舀粥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时不时扫过沈明禾,似乎在审视她的举止。 “又来了。”沈明禾在心里叹气。每次裴氏用这种眼神看她,准没好事。 但还未等裴氏发作,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早膳。 暗灰色夹袄的嬷嬷带着几个丫鬟进来,行礼的姿态恭敬带着几分笑意:“姑奶奶,老夫人让奴婢来传话,说是姑奶奶舟车劳顿,这几日就在府中好生安歇,不必去松鹤堂请安。” 裴氏闻言,手中的筷子微微一滞,随即放下,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有劳嬷嬷传话,替我谢过母亲慈爱。” 那嬷嬷又转向沈明禾,语气稍缓:“表姑娘,夫人特意嘱咐,这几日学堂停了,您安心在院儿里安歇即可,等学堂重开,到时表姑娘再和府中姑娘一起去学堂即可。” 说罢便带着人退了出去。屋内一时静默,只有炉中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裴氏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语气低沉:“这府中突然如此谨慎,朝中恐有变。你外祖母方才留下你舅舅和侯夫人,定是在商议此事。” 她顿了顿,“你舅母与淑妃娘娘是姻亲,风波要不断,咱们更要谨言慎行,如今入了侯府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沈明禾心中一凛,眼中也闪过一丝异样。 淑妃、朝廷、侯府,这些对她来说原本仿佛只存在于话本子和街头巷尾的传闻中。 可如今,她们入了侯府,让她忽然意识到,这些皇权争斗并非与她毫无关系。 望着桌面上的早膳,沈明禾还是想起了和父亲在江南街头常吃的汤团、油炸馃子…… 一回到西厢,沈明禾整个人就垮了下来,歪在绣墩上长舒一口气:“可算能喘口气了!” 云岫见状,忍不住抿嘴一笑,赶紧倒了杯茶递过去:“姑娘快喝口茶,润润嗓子。” 沈明禾接过茶,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这才觉得舒坦了些。 她放下茶杯,眼睛一亮,指了指床头的匣子:“云岫,快把那蜜糖梅子拿出来。” 云岫笑着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打开匣子,取出一小碟蜜糖梅子,递到沈明禾面前:“姑娘慢些吃,别噎着了。” 沈明禾捏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又捏了一颗递给云岫:“你也尝尝,别光看着我吃。” 云岫接过梅子,小口咬了一下,眼中满是笑意:“姑娘真是的,在外头一副端庄模样,回了屋就原形毕露了。” “外头那是做给旁人看的,回了屋还不许我自在些?”沈明禾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说了,我这叫‘能屈能伸’?” 云岫被她逗笑了,连连点头:“是是是,姑娘最厉害了。” 沈明禾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又捏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边吃边问:“对了,让你跟栖竹打听的事儿,怎么样了?” 云岫放下手中的梅子,正色道:“栖竹说,府里的女主子们平时都不常出门,有什么事儿都是打发小厮去办。咱们现在住的院子离后花园近,那边有个角门,不过平时都是丫鬟婆子们出门办事用的。” 沈明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离得近呀……”她顿了顿,又笑道,“不过咱们初来乍到,还是低调些好,别惹人注意。” 云岫点头附和:“姑娘说得是。” 正说着,沈明禾忽然想起什么,指了指大夫人送来的箱笼:“云岫,把那些东西都放好。” 云岫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整理起来。 沈明禾则走到书架旁,从角落里抽出一本旧书,封面上写着《九州风物志》。 她轻轻抚过书页,眼中闪过一丝向往:“云岫,你说这书上写昆仑,真的存在吗?还有极北之地真的有一整天都是白日或黑夜的吗?” 云岫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姑娘,奴婢也不清楚。但奴婢想着,既然是书里写的,应该都是真的!” 沈明禾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什么时候我才能真正去那些地方走走呢?”她顿了顿,又自嘲地笑了笑,“这上京和侯府的天空看起来好像永远都是四角的。” 云岫见她神色黯然,轻声安慰道:“姑娘别灰心,总有机会的。” 沈明禾点点头,目光转向窗外。竹林间,一只鸟儿停在枝头,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她正想多看几眼,忽然一阵风吹来,鸟儿振翅高飞,转眼间便消失在天际。 沈明禾望着鸟儿飞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低声喃喃:“要是我也能像它一样,飞出这院子就好了。” 或许真的有大事发生,这些时日,沈明禾莫名的感觉侯府笼罩着一片沉重的乌云。 府中上下人人谨慎,连平日里最爱说笑的丫鬟婆子们也噤若寒蝉,走路时都低着头,生怕惹出什么乱子来。 这些时日虽也不用去老太太院里请安,只能待在竹熙庭的院子里,沈明禾却也感受到了这股压抑的气氛。 直到半个月后的傍晚,顾氏身边的丫鬟突然来到竹熙庭,神色比往日轻松了许多。 传话说明儿个学堂就重新开课,让沈明禾准备着明日和府中姑娘一起进学。 沈明禾听过就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这半个月的沉闷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第10章 学堂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明禾带着栖竹与云岫穿过三重月洞门,青石板小径上铺着零星的银杏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绕过一片枯荷半凋的池塘时,云岫替她拢了拢藕荷色斗篷,低声道:“姑娘仔细脚下,昨儿落了雨,石阶还湿着。” 学堂设在侯府东侧的听雪轩,院子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 院中种了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墙角还种着一丛丛秋菊,正开得热闹。 沈明禾是第一个到的。 跨进院门时,窗棂上的茜纱还未卷起,满室浮着一层薄雾似的晨光。 学堂内摆着几张书案,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内容多是些诗词歌赋,显得颇为文雅。 她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栖竹和云岫则站在门外候着。 案上已摆好松烟墨与洒金纸,砚台边缘凝着水珠,显然刚被洒扫丫鬟擦拭过。 没过多久,大姑娘裴悦容带着四姑娘裴悦芙走了进来。 十三岁的长房嫡女身着浅紫折枝梅纹缎面比甲,领口缀一圈银鼠毛,发间斜插赤金珍珠排簪。路过沈明禾时也并未有动作,只是径直往前排走去。 而她身后拖着的裴悦芙却揉着眼睛,桃杏黄撒花袄子系带松散,发间金铃随着踉跄步子乱响,活像只没睡饱的猫儿。 “大姐姐走慢些……”裴悦芙嘟囔着,却被裴悦容一记眼风扫来立刻了噤声,随后便缩到第二排。 西院两姐妹来得最迟。 二姑娘裴悦柔裹着月白绣兰草披风,发间玉兰簪素净得近乎寡淡,经过沈明禾案前时微微颔首,随后走到右手第一排的位置坐下。 她身旁的三姑娘裴悦珠穿着一件秋香色绣牡丹纹的对襟,下配一条织金马面裙,发间簪着一支多宝珍珠钗,经过沈明禾时到是嗤笑一声:“破落户倒勤快。” 接着又走到裴悦柔身后的位置坐下,不满地瞪了一眼坐在自己前面的裴悦柔。 这时裴悦芙突然转身,胳膊肘压着沈明禾的案角:“听说江南有会吐丝的蚕宝宝?你可见过它们吃桑叶?” 她眼睛亮晶晶的,发间缠着金丝的红珊瑚珠串随着动作轻晃,“还有还有,你除了香囊,会扎风筝么?上元节那种画着美人儿的……” “江南确实有春蚕,她们还会吐不同颜色的丝。”沈明禾愣了一下,小声答道。 裴悦芙听得眼睛发亮,正要再问。谁知一旁的裴悦珠却将手中湘妃竹狼毫笔重重一搁:“四妹妹,现在都没什么忌讳了吗?和这样外来的……也不怕沾了晦气。” 裴悦芙一听,顿时不乐意了,转头瞪向裴悦珠:“我乐意和谁说话,关你什么事?” 裴悦珠冷哼一声,正要还击。 “噤声。” 裴悦容的声音不高,却让满室陡然安静。她目光扫过裴悦珠涨红的脸,最终停在轩外——青石阶上正走来个穿蟹壳青褙子的妇人。 三十有余的年纪,面容清癯如古卷,鬓角一丝不乱地抿向耳后,正是学堂的女先生柳氏。 “新来的姑娘?”柳先生走近后,目光落在了沈明禾身上。 “回先生,学生沈明禾。” “读过什么书?” “只读了些《女诫》《女论语》。”她垂首答得恭谨,袖中指尖却悄悄掐住掌心,这些都是母亲特意盯着她背了数遍。 柳先生点点头,语气温和:“《女四书》是女子必读之书,你能读过,已是难得。坐下吧。” 沈明禾依言坐下,却见裴悦芙哀怨地回头瞪她,腮帮子鼓得像塞了糯米团。 沈明禾被她瞪得发懵,却见那杏黄衫子的小姑娘已转回身去,后脑勺的金玲串甩得叮当作响。 裴悦芙咬着唇肉直揪帕子——家里统共四个姐妹,大姐姐成日捧着书经,连笑都不露齿;二姐姐是二房庶出,总是小心翼翼;剩下那个裴悦珠更别提,但凡自己找到些好玩的,她眉毛一竖就要告状! 好容易盼来个新人,瞧着年岁相当,谁知张口就是《女诫》闭口就是《女论语》…… 裴悦芙越想越恼,险些把绣着玉兰花的帕子戳出洞来——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总不会要她去找看门的小黄狗玩双陆吧? 晨课讲的是《列女传·辩通传·齐钟离春》。柳先生声音似檐下冰凌,字字冷脆。 沈明禾盯着宣纸上洇开的墨迹,恍惚想起在镇江时,自己常躲在书房看的《山海经》,那些书可真有意思! 可如今,只能呆在学堂听这些…… 散学时已日中,听雪轩的梧桐影爬上茜纱窗。 等云岫替沈明禾系斗篷带子,抬头才发现,学堂里的姑娘们都已经离开了。 刚一到竹熙庭,沈明禾便被裴氏唤了过去。 正房里裴氏正在查看杨嬷嬷送来的绣样。 坐在桌前,神色冷淡地问道:“今日在学堂可还顺利?先生问了些什么?你是如何应对的?” 沈明禾恭敬地答道:“先生问女儿读过什么书,女儿答只读过《女四书》。先生夸女儿能读就已是难得。” 裴氏点点头,难得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做得不错。记住,大家闺秀就该如此端庄持重。过几日,我让杨嬷嬷来教你女工。她原是绣坊的绣娘,一手女工绝好,你要好好学。” 在镇江时,女儿就没有一点官眷女子的模样,不学针织女工净跟着丈夫胡闹,她不愿意学女工,裴氏便懒得管她。 但到了侯府,就不得不学了。 如今与裴氏同在这竹熙庭的檐下,沈明禾也知道自己说什么也逃不掉了,便只能低头应声:“是,娘,女儿明白的。” 裴氏挥了挥手:“去吧,好好做功课。” 沈明禾退了出去,带着云岫回到西厢。一进门,她便长舒了一口气,坐在绣墩上道:“装着装着,居然把自己装进去了。以前在江南的时候,母亲看我这副样子,也懒得管我,女工便逃了。现在在侯府,每天上完学堂就只能回院子里,只怕这女工再也逃不了了。” 说着说着便扯散了盘髻,乌发如瀑泻在枕上:“早知要说一辈子谎,当初不如真当个木头!” 云岫笑着递过一杯茶:“姑娘别灰心,学好了女工,将来也是有用的。” 沈明禾接过茶,抿了一口:“罢了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这侯府的日子还长着呢,总有办法找到乐子的。” 第11章 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们一起读书 戌时初,颐和堂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院中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被两侧的羊角防风灯照得通明。 正房内,顾氏端坐在紫檀木雕花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神色淡然。 她身着藕荷色牡丹纹的对襟袄,发间簪着一支点翠嵌珍珠的步摇,愈发显得雍容华贵。 屋内的陈设极为讲究,紫檀木的家具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珍贵的瓷器。 案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 丫鬟们已经将菜热了一次,却迟迟不见侯爷回来。 顾氏放下茶盏,微微蹙眉,转头对身旁的孔嬷嬷道:“找个小厮去前院问问,侯爷怎么还没回来?可是被什么事耽搁了?” 孔嬷嬷应声退下,刚走到院门口,便见侯爷裴渊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青绿色官服,腰间系着玉带,步履稳健,神色间带着几分疲惫。 “侯爷,夫人正等着您用膳呢。” 裴渊点点头,径直走进正房。 屋内的顾氏听到动静,连忙起身迎了上去,接过他递来的披风,触手冰凉,显然外头的风不小。 她将披风递给一旁的丫鬟,温声道:“侯爷今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可是朝中有要事?” 裴渊在紫檀木椅上坐下,丫鬟立刻端来铜盆和帕子,伺候他净手。 “这些时日朝中事务繁杂,陛下自入秋后就一直病着,如今太子殿下雷霆手段处置了一批官员,朝中人心惶惶。今日户部又与工部扯皮,耽搁了些时辰。” “今日太子殿下更亲自坐镇,户部那帮人连算盘珠子都不敢拨响。”裴渊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却又隐隐透出一丝敬畏。 “听说殿下前日杖毙了庆国公的两个儿子?” “何止。”裴渊冷笑一声,就着丫鬟捧来的青瓷盏啜了口热茶,“吏部右侍郎当庭呕血,殿下连眼皮都没抬,直接让禁军拖出去了。” 顾氏闻言,眉头微蹙,欲言又止。她手中绞着帕子,目光闪烁,似是想问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裴渊抬眼瞥了她一眼,心中了然,放下手中的帕子,淡淡道:“夫人不必担心,淑妃娘娘和四皇子未被牵扯其中,在宫中倒也安稳。” 顾氏听了丈夫的话,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轻轻舒了一口气,但眉间的忧虑却未完全散去,只是低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而裴渊却像是想起什么,神色一黯,目光落在烛台上跳动的火焰上,语气低沉:“说起来,明禾的父亲也是因堤坝坍塌而亡的。若是早些……” 他未尽的话只能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夜色中。 顾氏见他神色黯然,轻声道:“妹妹她在府中一切都好。远哥儿年纪还小,明年再送学堂开蒙。明禾今日已经进了学堂,听下人们说,她书读的倒是不错,柳先生还夸她了。” 裴渊闻言,神色也稍缓了些,点了点头:“妹妹这些年也是受了苦。早年父亲为她选了这段姻缘,跟着妹夫离京十来年。” “如今又……唉,你多照应着些。” “侯爷放心,府中的事妾身自会处理妥当。妹妹和孩子们在府中,妾身定会多加照拂。” 裴渊放下茶盏,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有你在,我自是放心的。府中一切交给你打理,我也能安心处理朝中事务。” 顾氏轻轻颔首,转头吩咐:“你们去,去把煨着的天麻乳鸽汤端来,侯爷近日辛苦,该要多补补身子。” 侍女应声退下,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摇曳,映照在两人脸上。 裴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间的疲惫显而易见。 这些时日朝中巨变,侯府又是皇子姻亲,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顾氏看着裴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外人看着侯府自是风光无限,可内里几斤几两只有他们知道。 虽姐姐是陛下的淑妃,但盛宠平平,好在四皇子与太子交好,也算有些安稳。 自己娘家虽有梁国公府的爵位,但父亲战死后,兄长从文,孙辈碌碌,国公府早就不复荣光。 而昌平侯府内,自己唯一的嫡子年纪还小在外读书,二房的又是个不成器的,小姑也是新寡归家,偌大的侯府也就靠丈夫一人支持…… 虽是个庶妹,该有的体面她也得,便转头唤来孔嬷嬷,低声道:“去库房里取几张张银狐皮,送到竹熙堂,就说快入冬了,制几件斗篷出来,给她们添添暖。” 西院的灯火比颐和堂暗了许多,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 裴悦珠一进门就将手中的书匣重重摔在案几上,吓得伺候的丫鬟们都噤若寒蝉。 “娘!我不想跟那个打秋风的一起上学堂!”她气鼓鼓地坐在绣墩上,扯着帕子发泄不满。 “她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们一起读书?” 二夫人陈氏正坐在梳妆台前卸簪环,闻言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女儿。 “你大姐姐,侯府嫡长女都没说这种话,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愿意?这些破落户来,连你大伯母都得在明面上好好伺候着,你倒好,还嫌这嫌那!” 裴悦珠撇了撇嘴,不服气道:“今儿裴悦芙竟拉着那外来的野丫头说笑,也不怕沾了晦气!她父亲死了才来咱们府上讨生活,凭什么跟我们平起平坐?” 陈氏放下手中的玉簪,叹了口气:“就算你再不喜欢她,只要她不碍着你什么事,明面上也别和她针锋相对。” “你是侯府的千金,她是什么身份?她父亲活着的时候也不过是个知州,何况现在人没了,还得靠咱们府上接济。” “你整日跟裴悦芙不对付也就罢了,都是小女儿间的玩闹,可你要是跟那个沈明禾闹起来,就是白白拉低了自己的身份!” 裴悦珠听了,依旧满脸不忿,嘟囔道:“要怨就怨父亲不争气!要是娘能说得上话,管得了家,我也不至于跟这种人在一个屋子里读书!” 陈氏听了女儿这般言语,脸色一变,眼中闪出怨怼。 她何尝不怨?丈夫裴行多年来文不成武不就,全靠祖上荫封混了个虚职,整日不是在外头跟同僚吃酒,就是去澄心堂。 她虽是清流人家的女儿,可父亲只是个四品右佥都御史,嫁入侯府后本以为能过上好日子,却不想丈夫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想着这些陈氏只觉得这头脑又胀痛起来,只能揉揉眉心,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你父亲他眼里只有澄心堂的,哪里还顾得上咱们娘俩?” 裴悦珠见母亲神色黯然,心中也有些愧疚,可嘴上依旧不服软:“娘,您别总说父亲了。他爱去澄心堂就去呗,反正我也不稀罕他管!” 陈氏苦笑一声,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傻孩子,娘不是要你稀罕他,只是希望你多为自己打算。” “你没有亲生的兄弟……裴悦柔那丫头又会在老太太面前讨好卖乖。你倒好,整日只知道跟裴悦芙置气,也不学着点儿讨老太太欢心。” 忽的,陈氏又冷笑出声:“商户女教出来的,倒比你这正经小姐还会讨巧。 “她再讨巧有什么用?她姨娘是商户,她又是庶女,哪个高门大户会娶这样的姑娘做媳妇?” 陈氏看着女儿这天真副模样,突然转身抓住女儿的手:“你若是再不争气,将来连裴悦柔都能踩到你头上!” “她才不敢!”裴悦珠挣开母亲的手,眼眶发红。 “上月她戴着我不要的珠花去赏菊宴,被王家三姑娘当众笑话……” “然后呢?”陈氏打断她,“第二日老太太就赏了她整套头面!你当那些贵妇人是真笑话她?她们笑的是你这个嫡女连个庶姐都压不住!” 更漏声幽幽传来,外头忽然下起秋雨。 陈氏望着被雨打湿的窗纸,语气突然放软:“明日去给老太太请安时,把新做的百合茯苓糕带上。” “就说是你亲手做的。” “我才不会下厨……”裴悦珠撇了撇嘴。 “傻丫头!” “让厨房婆子做好,你端过去便是。记得要说‘孙女儿见祖母这几日咳嗽,特意问了大夫做的’。” 第12章 你在江南真能划船采菱? 霜降刚过,竹熙堂外的梧桐树早已掉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微微摇晃,显得格外萧瑟。 院中也只剩的那片竹林却依旧挺立,竹叶苍翠,绿意盎然。 转眼间,沈明禾已经入府两月了。 现下她趴在窗棂上,瞧着云岫将绣绷上的丝线拆了第三回了,那对鸳鸯依旧歪歪扭扭像两只落水鹌鹑。 “姑娘快看!”云岫苦着脸举起绣绷,“这眼睛怎么总像斗鸡眼?” 这时栖竹也端着茶盘走了进来,见状抿嘴忍笑。 她来竹熙堂近两月,早看惯了这主仆二人与绣架较劲的模样。 说来也怪,姑娘分明能把《女四书》倒背如流,偏生捏着绣花针就像捏了火钳子。 “唉……”也不知道这是沈明禾今日第几次叹气了。 自从读书后,堂前女先生总是只讲《女四书》和一些诗词歌赋,学堂里除了裴悦芙和裴悦珠的拌嘴外,再无波澜。 而自己每次旬休,却要跟着杨嬷嬷学女工。 入府快两个月了,这四方天里的日子竟比江南绣娘手中的丝线还要规整。 眼看着都日头又要上去了,今日杨嬷嬷怎么还没到? 正想着呢,云岫突然从门外探进头,还喘着粗气,脸颊也被风得通红,急忙说: “杨嬷嬷告假了!” “说是染了风寒!” 听到这话,沈明禾眼睛倏地亮起来,起身时腕间赤金镯子都直接磕在绣架沿上了。 也不作他想,拎起裙摆就往外跑,月白衣裙在秋风里翻飞如蝶。 “快走快走!再不去后园,就得等下次旬休,听说那的冬菊现在正开的正好!” 屋里的栖竹赶忙抱着抱斗篷追到廊下,见姑娘正立在月洞门前冲她招手,心头一热。 这是她头回被姑娘点名跟着出门。 自打被拨来竹熙堂,她每日不过做些洒扫活计,姑娘待下人和气,却总像隔着一层纱。 等偷偷出了竹熙庭,栖竹就在前头引路。 “往东穿过梅林,再绕过两进回廊便是。” “园子西南贯东就是是姑娘之前常路过的曲月池,池塘东北角有片菊圃,这会子该开得正好。” 三人踩着青石小径疾行,绣鞋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细碎脆响在这寂静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转过一道嵌着福字纹的影壁,忽有暗香浮动——金丝的攒成云霞铺满假山,墨色的垂首如美人青丝,更有紫色的层层叠叠似翡翠雕琢。 池塘边的木芙蓉也开得正艳,倒影被秋风吹皱,搅碎一池胭脂色。 真真儿是秋日胜春朝! 主仆三人看了好一会,也有些累了。 沈明禾见菊圃旁刚好有个临水而立的亭子,便带二人过去歇息。 “这都过霜降了……” 沈明禾倚坐在亭子内的水槛上,望着池中残破的荷叶,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 那些荷叶只剩下枯黄的杆叶,像是被寒风撕碎的旧纸片,零零散散地浮在水面上。 不知怎么了,她忽然想起去年白露时节,父亲带她去采菱角的情景。 “姑娘,您在想什么呢?”云岫的声音将沈明禾从回忆中拉回。 沈明禾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没什么,只是想起去年刚入秋时爹爹也带我去采过红菱,小船摇摇晃晃的……” “你在江南真能划船采菱?” 众人显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 抬头一看,不远处的假山上,四姑娘裴悦芙从太湖石后探出头,扶光色撒花袄子沾满草屑,发间金铃随着动作乱晃。 她也不等人答话,提着裙摆就要往下跳:“算了,我下来和你细说……哎呀!” 话音未落,裴悦芙的绣鞋在青苔上一滑。众人只听得“扑通”一声,池面炸开大片水花。 沈明禾眼睁睁看着裴悦芙从假山上滑落,扶光色的袄子在池水中翻腾,像极了江南采菱时被惊起的游鱼,茫然又无措。 “快来人啊!”云岫的尖叫声划破秋日的宁静。 可此处偏僻,又是午后,压根没有丫鬟婆子行走! 眼瞧着那抹扶光就要沉进水里,沈明禾也顾不了太多了,脱了斗篷就跳入池中。 可一入水,池水刺骨的寒意直接让她打了哆嗦,但她还是奋力游向裴悦芙。 裴悦芙在水里扑腾得厉害,沈明禾刚刚靠近,还没等她开口却被对方一把抓住衣袖就不肯松手。 “芙妹妹,别拽着我!” 沈明禾也呛了口水,只能努力稳住身子。 “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上不去!你先松手,我拉着你!” 可裴悦芙哪里听得进去,只是死死攥着沈明禾的衣袖不放。 沈明禾无奈,只得想办法绕到她身后,好在衣袖够大,有活动的空间。随后赶紧支起双手从后拽住她的胳膊,慢慢向上拖。 只是这池底的淤泥滑腻,她的绣鞋早已不知去向,脚底也碎石划破了。 但她没有办法,只能忍痛使劲往岸边够去,要不然今日两人都要栽进这池子了。 而此时栖竹早已跑出去叫婆子丫鬟了,云岫在岸上急得团团转,只能拿着捡到的枯枝往水中放去,早知道当初就和姑娘一起学凫水了! 终于在她们快靠岸的时候,丫鬟婆子们匆匆赶到了,会水的都跳了下来,剩余的七手八脚将两人拉了上来。 刚一上岸,两个婆子就立即用锦缎斗篷将裴悦芙裹得严严实实,又赶紧拿棉巾擦脸。 这个时节落水……四姑娘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们就都别想活了! 沈明禾这便却是除了云岫和栖竹两个丫鬟外再无他人。 云岫急得直跺脚,连忙拿起斗篷给沈明禾披上,栖竹也是手忙脚乱地用手帕替她擦拭脸上的水珠。 “都是奴婢的错,不该带姑娘来这儿……” “不怪你们。”沈明禾轻声安慰,话音未落却猛地打了个寒颤。 深秋的池水冰凉刺骨,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她下意识抱紧双臂,看着自己青白的指尖在水滴中不住颤抖。 没过几息,大夫人顾氏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颤音。 “芙儿!我的芙儿在哪?!”她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仆妇,绣鞋踩在枯叶上发出急促的碎裂声。 待看清瘫坐在岸边的裴悦芙,顾氏顿时心疼得红了眼眶,扑过去就将女儿搂进怀里:“心肝儿啊,你这是要娘的命啊!” 她颤抖的手抚过女儿惨白的小脸,突然转头厉喝:“都是死人吗?还不快拿暖裘来!” “芙儿!快让娘看看,可伤着哪儿了?” 但此时裴悦芙已经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了。一阵兵荒马乱中,有丫鬟战战兢兢地捧来裘篷。 顾氏亲自给女儿裹上后就赶紧叫婆子将裴悦芙抱回去。 等安排好了女儿,顾氏余光才扫到站在一旁的沈明禾。 她动作微顿,眼神在少女滴水的裙摆上停留片刻,对身旁的玳瑁抬了抬下巴:“去伺候表小姐。” 沈明禾这时也抬起了头,谁知正对上顾氏投来的目光。那眼神像冬日里将熄未熄的炭火,表面尚有余温,内里却早已冷透。 只是还未等她开口道谢,裴氏就已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离去了。 沈明禾裹紧了身上斗篷,看着顾氏随着裴悦芙离开的背影。 她知道,那是一个母亲的神情,自己也在裴氏身上看到过那些神情,但从未因自己而生。 此时池面泛起的涟漪渐渐平复,她又想起父亲教她凫水时的情景。她还小,总是不敢下水,父亲就站在池边,张开双臂说:“明禾别怕,爹爹在这儿呢。” 那时沈明禾总以为,只要抓住那双温暖的大手,就永远不会沉没。 而此刻湿透的绣鞋踩在回去的石子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记忆的碎片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发抖的手——这双手方才从死神掌中抢回了人。父亲若知晓,定会摸着她的头夸赞吧? 就像夸奖当初那只被自己放飞的画眉,即便被关在笼中数年,展开翅膀依旧能撕裂长风。 第13章 或许母亲不是不疼她 竹熙庭内,裴氏正握着沈明远的手一笔一划描红,窗外忽地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她眉头一皱,正要训斥,却见翠儿跌跌撞撞冲进来,裙角沾着泥水:“夫人,姑娘、姑娘落水了!” 裴氏赶到西厢时,只见沈明禾裹着的锦被坐在床头,发间滴着水。她心头突地一跳,只是还没待她询问,廊下就传来婆子们窃窃私语。 “听说表小姐和四姑娘一起贪玩落水了……” “四姑娘险些没命……” 云岫见裴氏的脸色便知道夫人定是又误会了,直接“扑通”跪下来,额头抵着青砖地:“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带姑娘出……” 只是裴氏根本没理她,对着沈明禾就已出口训斥: “你倒是长本事了。” “侯府的千金也敢往水里带?若有个闪失,你弟弟的前程——” 沈明禾在裴氏进来时就下意识地低下头,而现在却猛地抬起了脸,直直地对上了裴氏的目光。 裴氏依旧很美。 即使穿着素净的褙子,即使眼角已有了细纹,那张脸依然让人移不开眼。 尤其是那双眼睛——沈明禾曾经最爱母亲的眼睛,可现在,那双眼里的寒意比池水还要刺骨。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冰,又冷又疼。 她明白母亲的难处,真的明白。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来侯府里寄人篱下不容易。可是—— 心还是会好痛…… 最终,她只是看向窗外,那片竹林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竹叶随风飘扬。 轻轻地说, “女儿知错了。” 裴氏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在看到女儿苍白的脸色时没能再说下去。她转身吩咐丫鬟去煎药,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修竹。 沈明禾望着那个背影,只能告诉自己或许母亲不是不疼她,只是在这世上,爱长短,情有深浅…… 她慢慢躺下,把脸埋进还带着池水腥气的被褥里。一滴温热的水珠渗进锦缎,分不清是头发上未干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此时的芙蓉院内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端着药碗、热水来回穿梭,脚步声却乱中有序。 顾氏立在正厅窗前,孔嬷嬷轻声禀报, “夫人,大夫说四姑娘无碍,只是受了些寒。” “已经开了安神的方子,奴婢让人去煎了。” 顾氏“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丫鬟婆子。 转身缓缓在主位坐下,淡淡开口: “孔嬷嬷。” 孔嬷嬷会意,上前一步,“四姑娘单独立院还不到半年,你们就出了这样的岔子!今日当值的是谁?” 片刻后一个婆子战战兢兢的抬起头,颤声道:“夫人明鉴,是奴婢们失职。只是……只是四姑娘午时趁大家不注意跑出去” “放肆!”孔嬷嬷厉声打断,难以置信地望着那婆子,怎会有这么蠢的婆子?她伺候顾氏多年,深知主母最厌恶下人推诿。 果然,顾氏冷笑一声,抄起案几上的茶盏就砸了过去。青瓷盏“啪”地碎在那婆子脚边,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身。 “你是什么身份?” “如今竟敢寻主子的错?若是出了事,你十条命也不够赔!” 满屋子的丫鬟婆子都吓得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那婆子更是抖如筛糠,连连磕头:“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来人!”顾氏一挥手,“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发卖了!这样的人,我怎敢留在府里?” 门口立着的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架起那求饶的婆子就往外拖。 看着眼前这一幕,其他人也是不敢再求饶,只是颤抖着身子伏地更低了。 顾氏冷冷扫过跪着的众人,目光如刀:“今日这院子里所有下人,罚俸半年。当值的,再杖责二十!” 这次没人再敢出声,只能磕头称“是”。 孔嬷嬷见状赶紧挥退众人,转身扶顾氏往里间去。 内室里,裴悦芙已经醒了,缩在锦被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小脸煞白。顾氏走进来时,她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 顾氏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又是气又是疼。 她生养三子女有三,长子佑安自幼聪慧,现在外求学;长女悦容也是端庄持重,唯独这个小女儿,因着是幺女,她难免多疼了些,谁知竟养成了这般跳脱的性子。 “娘……”裴悦芙怯生生地唤了一声。 “现在知道怕了?” 顾氏叹了口气,又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你是我的孩子,我不会怎么罚你。但你要记住,往后若是再不管不顾,你院里的人自会替你担罚。” 裴悦芙眼圈一红,想起方才外头的哭喊声,心里难受极了。 那些人都是因为她…… “今日……”顾氏忽然想起什么,“你怎么会同那位表姑娘在一起?是约好了一起去后园玩耍吗?” “不是的!”裴悦芙连忙摇头。 “是我自己偷偷跑出去的。我、我是不小心跌进池子里的,是明禾表姐救了我…… 她说着,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娘,表姐会凫水呢!” 顾氏一怔,想起方才在池边看到的情形。 她原以为是两个小姑娘贪玩,这才出了事。此刻听女儿这般说,才知是自己想岔了。 那后园偏僻,池塘紧挨着西角门,平素少有人往,若是……若是今日没人发现……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母亲!妹妹如何了?” 裴悦容匆匆进来,身后跟着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如意。 她今日穿了件银红色绣兰花的袄子,发间只簪了支多宝鸣蝉簪。但此刻她额上沁着细汗,连发髻都有些散了,显然是走得急。 “芙儿可好些了?” 她快步走到床前,见妹妹脸色苍白,心疼地握住她的手,“怎么这般不小心?若是……” 话未说完,裴悦芙已经扑进她怀里哭了起来:“大姐,我错了……” 十三四岁的少女身子一僵,终是轻轻拍着妹妹单薄的脊背,声音却依然清冷:“知道错了就好。上月才为着偷出角门挨手板,如今又……往后可不许再这般胡闹了。” 说着,转头对如意道,“劳烦姐姐回去禀告祖母,就说芙儿无碍,让她老人家不必挂心。” 顾氏见状,便让大女儿陪着妹妹,自己带着孔嬷嬷回了颐和堂。 刚踏入颐和堂院门,顾氏便转头对玳瑁吩咐: “去库房。” “把去年梁国公府送来的软烟罗和月华锦各取一匹,还有那套赤金嵌宝珠的蝴蝶头面,再拿两支的老参。” 孔嬷嬷会意:“夫人这是要去竹熙庭?" 顾氏点点头:“明禾那孩子救了芙儿,总该去道声谢。” 第14章 有人听着,竟比菱角还要清甜 竹熙庭内,裴氏早已离开西厢。 沈明禾正靠在床头喝药,忽听外间一阵脚步声,珠帘一挑,侯夫人顾氏带着人走了进来。 她连忙搁下药碗要起身,顾氏已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 “快躺着。” “今日多亏了你,四姑娘才能平安无事。”说着顾氏又执起她的手,语气比往日温和许多,“当时事发突然,舅母急着照看她,倒疏忽了你。” “舅母言重了,悦芙妹妹没事就好。” 顾氏却没再客气,只是转头对身后的孔嬷嬷道:“把东西放下吧。” 孔嬷嬷捧着一只雕花锦盒上前,轻轻搁在案几上。 顾氏掀开盒盖,里头是一套赤金嵌宝珠的蝴蝶头面,蝶翼薄如蝉翼,在光下盈盈生辉。旁边另有两匹锦绸,并两支老参。 “这些料子你留着裁衣裳,头面是舅母的一点心意,老参补气血,你如今受了寒,正该好好养着。” “你可不许推辞,这是舅母的一些心意。” 沈明禾闻言,也浅浅一笑:“多谢舅母。” “这才是好孩子。” 随后顾氏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云岫立刻凑到案几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支蝴蝶簪,惊叹道:“姑娘,您瞧这蝶翼,薄得竟能透光!” 沈明禾接过簪子,对着光瞧了瞧,金丝缠绕的蝶翼微微颤动,折射出细碎的光晕。她轻轻嗯了一声:“是好看。” 云岫正喜滋滋地比划着,却听自家姑娘话锋一转道:“若是能换成银子,就更好了。” “姑娘!” “这可是侯夫人赏的……” 沈明禾将簪子放回锦盒,淡淡道:“我知道。”她顿了顿,又道:“你去瞧瞧我那匣子里还剩多少银子。” 云岫应声去取钱匣,不多时捧回一只小巧的梨木匣子,打开数了数:“只剩十九两二钱了。” 沈明禾盯着匣子里的碎银,想自打进了侯府,小库房里的锦缎、首饰倒是越堆越多,可银子却不见涨。 她的月例银子全由母亲收着,说是怕她乱了侯府的规矩,买“杂书”。 这些钱,还是当初在镇江时偷偷攒下的。 她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手稿,自己偷偷带进侯府的那些手稿、杂记,若整理成册,或许能刊印。 可刊印需银钱,侯府赏的首饰锦缎虽多,却动不得。 况且侯府也不会一辈子是她的容身之所,她是女子,若是拿不到“权”,有些“钱”傍身也能安稳些。 她得另想法子。 沉吟片刻,她低声道:“明日你去寻杨嬷嬷的孙子阿福,让他照旧去香肆、绣坊、书铺转转,就说……”她顿了顿,“就和在镇江时一样。” 云岫睁大了眼:“姑娘是想——” 沈明禾抬眸,唇角微弯:“总得给自己留条路,不是吗?” ………… 自打那日落水,沈明禾就被拘在屋里五六日了。除了裴氏带着远哥儿来过一次,便再没见过旁人。 整日里除了喝药就是看偷偷看些从江南带来的游记。 今日阳光很好, 竹熙堂的窗檐外,几只麻雀落了上面,正歪着脑袋啄食窗棂外的碎点心。 沈明禾趴在窗边,看着那雀儿忽的扑棱棱想飞走,便伸手去够,却牵动了肩上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姑娘!” 栖竹端着红漆食盒进来,见状连忙放下托盘,快步走来。 “今日虽说日头好,但还是起了风,您上次落水受了寒还没好全呢,大夫说了不能吹风,您怎么又把窗子打开了?” 云岫跟在后面,手里捧着药碗:“就是就是,上次落水想想还后怕着呢,那日夜里您烧得说胡话,吓得夫人连夜去请侯夫人,连老太太都惊动了。” 沈明禾听着两个丫鬟絮叨,目光却追着那几只麻雀,最终落在院里的翠竹上,它们还挺自在的。 最后还是无奈地关上窗户。 “你们啊,比母亲管的都多。” 栖竹一边布菜一边笑道:“姑娘可别嫌我们啰嗦,您要是再病了,夫人非得把我们发卖了不可。” “姑娘快用膳吧。” “今日有您爱吃的桂花糯米藕。” 沈明禾正要落座,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悦芙已经带着她两个丫鬟冲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件鹅黄绣蝶的小袄,外罩了件石榴红斗篷,发间簪着对珍珠蝴蝶钗,跑得急了,钗上的流苏还在晃荡。 “明禾表姐好些了吗?”裴悦芙一进门,解了斗篷就急切地问道。鹅黄小袄衬得她小脸愈发红润,“我听说你前几日发热,可把我急坏了!” 沈明禾连忙起身见礼:“多谢四姑娘关心,我已经大好了。” “哎呀,表姐太客气了!”裴悦芙摆摆手,“那日要不是我贪玩,也不会连累表姐落水。我第二日就好了,谁知表姐却……” 她说着,眼圈忽然红了。 “这几日母亲说我莽撞,不许我来打扰表姐养病。昨日听说表姐大好了,我今日一早就想来的,可母亲非说太早了会打扰到表姐。” 沈明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既觉得有趣又有些无奈。 还没等她开口,裴悦芙已经自顾自地坐下了:“明姐姐别总叫我四姑娘,叫我芙儿或是四妹妹都行。” 转头又吩咐丫鬟,“春樱夏荷,快把食盒打开,这是母亲特意让膳房准备的补品,我想着明姐姐也落了水,咱们一起补补。” 食盒里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豌豆黄、玫瑰酥、八珍糕,还有一盅冒着热气的铁皮石斛鹧鸪汤。 沈明禾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腹中空空。那日救人时呛了水,这几日一直没什么胃口。 此刻闻着香气,倒真觉得饿了。 她夹起一块八珍糕咬了一口,香甜软糯的口感让她眯起了眼睛。 裴悦芙托着腮看她吃,忽然问道:“表姐,你那天说的菱角,真的是自己划船去摘的吗?” 沈明禾一口糕点噎在喉间,连忙端起汤碗顺了顺。她没想到裴悦芙还记得这事,那日她都快淹死了,居然还有心思听这些。 “是父亲带我去摘的。”她放下汤碗,斟酌着说道,“不过我只是坐在船上看着,是种菱角的农人摘好了卖给我们的。" “那菱角是怎么长的?”裴悦芙眼睛一亮,“是不是像荷叶一样浮在水面上?” 沈明禾被她这求知若渴的模样逗笑了:“菱角的叶子是菱形的,浮在水面上,开白色的小花。果实长在水下,要用竹竿拨开叶子才能看见……或是要用特制的钩子也能摘到……” 她说着,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江南的秋日。 父亲撑着小船,她坐在船头,看农人用竹竿拨开菱叶,露出下面紫红色的果实。 那时的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 裴悦芙听得入神,不时发出惊叹:“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菱角是长在水面上的呢!” 正说着,她忽然拉住沈明禾的手,“表姐,你再多说些江南的事吧!” 就这样,一个午后的时光在裴悦芙的追问中悄然流逝。直到申时三刻,她院里的嬷嬷来催,裴悦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表姐,我明日再来听你说江南的事!” 谁知刚走到门口,裴悦芙又折回来,往沈明禾手里塞了个油纸包:“都忘了,这是东街四季坊的松子糖,表姐喝完药含一颗,最是去苦。” 说罢又风风火火走了,石榴红的斗篷摆扫过门槛,像团跳动的火苗。 沈明禾捏着尚有体温的油纸包,忽觉掌心发烫。 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中五味杂陈。与这些侯府贵女相处,她总觉得拘束,生怕说错话做错事。 可今日与裴悦芙说话,却让她想起了在江南时的自在。那些关于菱角、风筝、糖炒栗子的回忆,仿佛都鲜活了起来。 原来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往事,有人听着,竟比菱角还要清甜。 第15章 原来高门贵女吵架 这日,天刚蒙蒙亮,竹熙庭西厢内就忙碌起来了。 沈明禾坐在妆台前,任由云岫摆弄着发髻。 镜中人眉眼低垂,唇角却微微翘着——这是她“禁足”七日后头回出门,连窗外的鸟鸣声都显得格外清亮。 栖竹捧着书匣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打趣。 “姑娘今日心情真好。” “在这屋子里闷了这些日子,总算能出门了。” “哪怕是去听柳先生讲《女诫》,我也能听上一整日!” 说着沈明禾就站起身来,一旁的云岫也赶忙替她整理裙摆。 用过早膳,主仆三人就往听雪堂走去。 沈明禾本以为来得够早,谁知刚进听雪堂,就看见裴悦芙已经坐在书案旁了。 裴悦芙今日穿了件绣菊的精白袄子,发间步摇随着她招手的动作随风荡漾。 沈明禾看了裴悦芙的动作也快步上前去了,只是走近了才发现,裴悦芙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个描金食盒。 她身边的丫鬟春樱笑道:“今日四姑娘天未亮就催着奴婢们梳洗,特意起早。” “明姐姐快来!” 说罢,裴悦芙就示意身边的丫鬟春樱打开食盒,“我特意带了早膳来,咱们一起吃!” 她掀开最上层,露出几枚金丝卷。 “这是厨娘新制的蟹黄金丝卷……” 又献宝似的递过一块,忽然压低声音,“你昨日说的那个……那个用凤仙花染指甲的法子,可当真会固色还不伤手?” 沈明禾虽已用过早膳,但见了那蟹黄卷还是没忍住,就着裴悦芙的手用了一块,果然好吃! 待她嚼完正要回答裴悦芙的追问,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四妹妹身子可大好了?这是要学一门染丹蔻的手艺?” 案前的二人齐齐回头,是二房的裴悦柔和裴悦珠。裴悦柔一袭月白斜襟袄,端庄大方;裴悦珠则穿了件朱柿色琵琶袄配丁香色马面,眉眼间带着几分讥诮。 “听说前几日你们两个去后园做鸭子了?” “这初冬的水这么冷,四妹妹怎么这般不小心?咱们可是侯府千金,可不能这般失了分寸。” 裴悦芙听着这话“腾”地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顿时炸开了,开口便要理论:“你……” 但一道清冷的声音直直打断了她。 “三妹妹。”裴悦容款款走来。 “祖母说过,一家子姐妹要相亲相爱。四妹妹落了水,你不关心她身子可好,倒有闲心扯旁的东西。” “是不是要我禀明祖母,评一评妹妹的‘姐妹情深’?” 裴悦珠闻言脸色一白:“大姐姐,我……”此刻她是有些害怕了,祖母知道肯定会训斥她的,到时候又要被裴悦芙那个丫头笑话……还有裴悦柔那个贱丫头…… 这时二房的裴悦柔看着裴悦珠脸色越来越差,便上前一步,开口道:“大姐姐恕罪,三妹妹也是关心则乱。” “好几日没见着四妹妹了,所以说话时有些口无遮拦。望大姐姐莫怪。” 而这时沈明禾也将目光移到了这位表姐身上,这位二表姐是裴家二房的庶女。 平日里在学堂和她一样是唯二的透明人,想不到此时竟会出言维护嫡妹。但一旁裴悦珠貌似并不领情,看向庶姐的眼神带着几分怨恨…… 裴悦容只是淡淡扫过了二人,只是说道:“都坐好,先生快来了。” 姑娘们听了这话也都连忙回到自己的桌案,厅内的丫鬟们也都散了出去。 沈明禾低头研墨,余光瞥见裴悦芙还在冲裴悦珠做鬼脸,差点笑出声来——原来高门贵女吵架,和江南市井小姑娘也没甚分别。 不多时,柳先生就走进了学厅内,放下书卷后,目光在沈明禾裴悦芙二人身上扫过,突然开口问道“表姑娘和四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前几日的功课,记得找功夫补齐。” 裴悦芙听了这话直接哀嚎出声了,她是没想到,怎么还要补交课业?平日自己一篇课业都要磨一个晚上,这这么多天的怎么补的出来呀! 哀嚎着哀嚎着就把目光移到了沈明禾身上挤弄着眼睛,而沈明禾此时刚好抬起来头,正正与她对视上,随后给了安抚的眼神:“我们一起做。” 而此时柳先生已经讲起了《女论语》,沈明禾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不知为何,今日看着裴悦芙和裴悦珠的吵闹,还有柳先生一成不变的讲课,竟觉得格外有趣。 日影升中时,柳先生终于合上书卷,说了退堂。 裴悦珠一听这二字,就直接起身离座而去,临走前还狠狠瞪了裴悦芙一眼,随后裴悦柔才慢慢跟了上去。 而一向走的最早的裴悦容却留了下来,径走到沈明禾面前。 “前几日你病着,我不便去打扰。” 说着,她示意丫鬟递上个锦盒。 “这是我院里小厨房做的藕粉桂花糕,多谢你救了芙儿。” 沈明禾连忙起身:“大姑娘言重了,本就是我该……” “该与不该,我都承你的情。”裴悦容截住她的话头,随后又目光柔和了些:“芙儿性子跳脱,往后还要你多照看。” “过几日冬月初一,母亲会带我们去法华寺上香,你也一起去吧。” 说着转头看向还在收拾书匣的妹妹,“还不走?” 也没待沈明禾反应,就带着妹妹离去了。 沈明禾怔在原地,直到裴悦容牵着频频回头的裴悦芙走远,才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食盒,又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流云,也往学堂外走。 穿过月洞门时,沈明禾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北风卷着枯叶掠过裙角,她望着远处被高墙切割成块的天空,恍惚想起两个多月前初入侯府那日——朱漆大门“吱呀”合上时,就像这辈子都要困在这四方的天井里了。 “姑娘慢些!”栖竹抱着书匣追上来,“仔细脚下。” 可现在沈明禾的脑子里可是什么都听不下了,只剩法华寺……那可是在城外啊。 入府快两个月了,她终于有机会出府了! 沈明禾提着裙摆跨过门槛,忽见正房窗上映出母亲的身影。 她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转身往正房去。 第16章 让膳房都加一道腊梅酥 “姐姐!”弟弟沈明远正在桌案上练大字,沈明禾她来了,立刻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姐姐快看我写的大字!” 沈明禾蹲下抱了抱他,“今日可乖?” “可乖了!”沈明远搂着她的脖子,目光向着窗边的裴氏看去,“娘给我绣的小老虎,我都没弄脏!” 沈明禾也顺着弟弟的目光看过去。 屋内,裴氏正倚在软榻上,窗外的阳光映着她低垂的眉眼,针线在指尖翻飞,手中拿的明远冬日戴的虎头帽。 “母亲。”沈明禾放下弟弟,福身行礼。 裴氏头也不抬:“回来了?” “是。”沈明禾上前两步,“今日大姑娘说,冬月初一舅母要去法华寺上香,想带女儿同去。” “想去就去吧。” 裴氏剪断线头,仍旧没有抬头。 “多与大房亲近也是好的。” 沈明禾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但最终还是开了口,只是拿声音轻了几分:“女儿……女儿想着……如今父亲一个人在镇江,不如在法华寺供个牌位,也好常去祭拜。” 而一直低着头裴氏在听到“父亲”二字时,终是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沈明禾脸上。 那张与亡夫肖似的面容让裴氏有一瞬恍惚。她仿佛又看见那年春日,沈知归立在船头,笑着向她伸出手:“阿沅,来。” “母亲?”沈明禾忐忑地唤了声。 而这时“母亲”把裴氏回过神来,只是指尖还无意识地摩挲着绣绷上的虎头,许久后才出声道: “去吧。” 她顿了顿, “找杨嬷嬷拿二十两银子。” 得到答复后,沈明禾福身告退,只是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 裴氏仍坐在那里,窗户透出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株孤零零的梅树。 ………… 回到西厢,云岫正收拾妆奁。 沈明禾打开了一旁的钱匣,数出十两碎银,又抽了张字帖:“让栖竹去找杨阿福,给他一两的赏钱” “跟他说上次的差事办的很好。” “剩下的银钱这次买些花帘纸。” “姑娘还要抄书?”云岫接过字帖,“您的字是跟着老爷练的,自然极好。只是这样会不会被发现……” “没事,我自有分寸。” “让他顺便打听打听,最近书铺什么书卖得好。” 说着,沈明禾又从匣底抽出张方子,“再去药铺按这个单子抓些料。” 冬月初一这日,天还未大亮,沈明禾便带着云岫出了竹熙庭。 穿过种满翠竹的小径,远远就瞧见裴悦芙立在芙蓉苑门口,裹着件麴尘绿织金斗篷。 “明姐姐!”裴悦芙提着裙摆跑过来,发间金累丝蝴蝶簪的流苏也晃得欢快。 “马车在角门等着呢,咱们快去吧!” 沈明禾被她拉着手往前跑,忍不住笑道:“咱们慢些,仔细摔着。” 角门外,四辆青帷马车依次停着。车辕上挂着侯府的徽记。 最前头那两辆朱轮华盖车,是侯府主子的座驾。一辆大夫人和大姑娘已经上车了,另一辆明显是给裴悦芙与沈明禾备着的。 后面还有两辆略简朴些,载着随行的丫鬟婆子。 待二人上车后,车夫驾着马匹缓缓驶出侯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明禾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边早起的摊贩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腾腾热气。 身旁的裴悦芙也凑过来:“明姐姐,你从小在江南长大,应该没去过法华寺吧?那里的素斋可好吃了,今天我一定要带你尝尝!” 沈明禾抿唇一笑:“那就有劳四妹妹了。今日我定要好好尝尝!”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法华寺山门前停下。 沈明禾扶着云岫的手下车,抬头望去,只见朱漆山门上悬着"法华寺"三个鎏金大字,两旁古柏参天,香火缭绕。 顾夫人领着众人拾级而上,穿过天王殿、大雄宝殿,在观音殿前停下。 沈明禾看着殿内金身菩萨低眉垂目,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酸楚。 犹豫片刻,她上前一步,轻声对顾氏道:“舅母,母亲交代,想借这个机会在寺里给父亲供个牌位……” 顾氏闻言,目光柔和了几分:“你是个孝顺孩子,应该的。” 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璎珞,“表姑娘初次来这寺中,你带表姑娘去办吧。” 裴悦芙听着有这样的安排,正要开口,顾氏却已经直接瞪了她一眼。 “你昨日不是说要给祖母祈福吗?” 裴悦芙看着顾氏的脸色,知道自己是没机会一起了,便撅着嘴低下了头。 沈明禾见状,福身道谢后便跟着璎珞往偏殿去。 穿过一片竹林,又绕过放生池,璎珞在一处僻静的院落前停下:“表姑娘,就是这儿了。” 沈明禾温声道:“多谢姐姐带路。这边还要耽搁些时候,姐姐先回去伺候舅母吧。” 等璎珞退下后,沈明禾才走进院门。 只见一位年轻僧人正在洒扫,便上前行礼:“小师傅,我想在寺里供个牌位。” 僧人放下扫帚,双手合十:“施主请随我来。” 禅房内檀香袅袅,那年轻僧人取出一本册子:“寺里有三种供奉:普通牌位一年十两银子,可享初一、十五香火;中等牌位一年二十两,每日早晚课诵经时都会念及;上等牌位一年百两,除了早晚课,每逢佛诞日还会专门做法事。” 沈明禾想着裴氏给了二十两银子,自己也拿不出多点银钱,便开口道:“要中等牌位。” 僧人提笔记下:“施主可要写个名字?” “沈……”沈明禾顿了顿,“就写‘先考沈公讳知归之灵位’。” 僧人点头:“施主稍候,贫僧去准备。” 办完供奉牌位的事,沈明禾走出禅房,目光被院外另一条蜿蜒的小径吸引。 那路隐在竹林间,通向半山腰的一座亭子。 “姑娘,该回去了。”云岫看着自己姑娘的神色小声提醒。 “都出来了,随便看看吧。”沈明禾提起裙摆,就向小径走去。 “就去那亭子坐坐,不远。” 冬日的山间,只剩枯黄的落叶铺满小径。 沈明禾踩着松软的落叶,听着脚下“沙沙”的声响,想起在江南时,她跟着府里的大夫上山采过药。 那时她总爱蹦蹦跳跳,踩得落叶乱飞,云岫也总是在后面喊着“姑娘,慢些!” 想着这些,沈明禾不由得露出了笑意。 “姑娘笑什么?”栖竹好奇地问。 “想起从前……”沈明禾话未说完,忽然顿住。 只见刚刚还无人的亭子里不知何时站着两个人,一主一仆的模样。 那主人身着玄色锦袍,侧脸轮廓分明,正望着远处的山峦出神。 后面的侍从略弯着腰随侍着。 眼见那人就要转过头看向这边,沈明禾连忙转过身来,带着云岫往另一侧的山坡走去。最后二人在坡上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望着远处的山色出神。 亭子里,戚承晏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既白色的身影流转。 少女发间簪着支白玉兰,裙摆随风轻扬,像只翩跹的蝴蝶。 他低声呢喃:“肥肥……” “殿下说什么?” 身旁的内侍王全连忙躬身问道。 戚承晏收回目光,神色淡漠:“无事。” 王全微微抬起头来偷眼打量主子。 陛下自入秋后便一直病着,太子殿下雷霆手段处置了数十位与江南贪案有关的官员,赵王圈禁,楚王赐死。 所以自主子从江南归来后,这两三个月就再在主子身上见过这般松意。 今日是先皇后冥诞,殿下是特意来法华寺祭拜——先皇后生前最爱这寺中的腊梅。 戚承晏望着山坡上的少女。 此刻她正与丫鬟说笑,眉眼间尽是灵动。 那日在船上面对自己时,她可不是这样的开心。 山坡上,云岫指着不远处的院落:“姑娘快看,那边的腊梅开得真好。” 云岫嗅着空气中的冷香,开口道: “听说栖竹说这素斋里最有名的是道腊梅酥呢。” “就知道吃!”沈明禾笑着打断她,就在二人说笑间,忽闻钟声自山顶传来。 沈明禾看了看天色, “云岫,我们该回去了。” 纵是再不舍,笼里的鸟也是要回笼的。说罢便地站起身往山下走去。 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 冬日的寒风掠过枝头,带起几片残叶,戚承晏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现在这块是也是母亲留下的,随后开口吩咐道: “让膳房都加一道腊梅酥。” 他又顿了顿,“去查查,那是哪家的女眷。” 说罢便转身朝寺内别院走去。 沈明禾跟着裴悦芙跨进斋房时,八仙桌上已摆满素斋。雕成莲花状的豆腐羹、用松茸仿制的素烧鹅、甚至还有栩栩如生的“糖醋鲫鱼”——仔细看去竟是面筋所制。 “明姐姐快看!”裴悦芙指着琉璃盏中精致的糕点,“这定是腊梅酥!” 只见那糕点花瓣般的酥皮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金黄的色泽犹如腊梅在冬日暖阳下闪耀的光芒,还带着梅香。 但不知怎么了,这股清香让她想起方才山坡上那抹玄色身影,心头莫名一跳。 但沈明禾的脑子却不想再深想下去了,因为这腊梅酥实在太好吃了! 轻咬一口腊梅酥,外层的酥皮瞬间在齿间散开,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仿佛是冬日里踩在雪地上的声响。 紧接着,内馅的香甜缓缓在口中弥漫开来,与酥脆的外皮相得益彰。 这一定是她今天诚心诚意跪拜,感动了菩萨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斋饭! 第17章 大丧钟……是国丧…… 暗香别院中, 戚承晏将王全送来的腊梅酥摆上了供桌,檀香袅袅中,他望着先皇后的画像出神。 这时,金甲卫赵成跌跌撞撞冲进来, “殿下!陛下……陛下不好了!” “陛下……今晨呕血昏迷……”赵成将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太医说怕是……怕是……” 戚承晏脸色一沉,猛地转身:“备马!” ………… 乾元殿外,大太监赵秉德早已候在门口,见戚承晏疾步而来,连忙迎上前,声音带着哭腔:“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戚承晏大步跨上台阶,声音冷得像冰,脚步也没停:“怎么回事?” 赵秉德小跑着跟上,一边抹泪一边道:“今早陛下还好好的,谁知早膳后非要去千鲤池旁看腊梅。奴婢实在劝不住,只好随陛下去了。可谁知回来就起了高热,还吐了血。太医说,陛下这是心力交瘁,有灯枯之像,怕是……怕是……” 戚承晏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 推开寝殿门时,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龙床上,皇帝面色灰败,呼吸微弱。戚承晏走到床边,缓缓跪下,低声唤道:“父皇。” 皇帝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带着一丝清明。 他看向戚承晏,声音沙哑:“你回来了。” 戚承晏点头,喉咙发紧:“是,儿臣回来了。” 皇帝的目光越过他,似乎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今日……是你母后的冥诞。” 戚承晏心头一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沿。乾泰帝收回目光,看向戚承晏,声音虚弱却坚定:“赵秉德,去传各宫的人来。” 此时,殿内只剩父子二人,烛火在纱帐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朕……对不起你母后……”皇帝望着帐顶,“也对不起你兄长……让他被人害死……” 乾泰帝抬起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戚承晏连忙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此刻冰凉而枯瘦,没有一丝气力。 皇帝似乎看出了他的情绪,声音更加低沉:“朕知道,你也过恨朕。但朕别无选择。这个位置,太重了……” 戚承晏沉默不语,眼中情绪翻涌。他恨过父亲,恨他的冷酷,恨他的无情,也恨他懦弱。可此刻,看着这个虚弱的老人,他忽然发现,那些恨意似乎变得模糊了。 乾泰帝的声音越来越弱,却依旧坚持着说完:“你和你大哥不一样。他太仁厚,你够狠。这个位置,你一定能坐的更稳。” 此时寝殿外传来脚步声,赵秉德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继后翟氏、淑妃、四皇子,还有几位宗亲,纷纷跪在殿内。 乾泰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戚承晏身上,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秉德,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凉德,缵承大统,兢兢夙夜,未敢稍懈……大限将至,思及社稷绵延,天下苍生,不得不早定储君之位。 太子戚承晏,乃先皇后之嫡子。天资英睿,仁孝性成……着即嗣皇帝位,君临天下,以主神器…… 钦此” 殿内一片死寂,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叩拜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戚承晏跪在床前,听着圣旨上的一字一句。父皇的手在他掌心渐渐冰凉,那些积压多年的恨意却不知何处安放,只余一片空茫。 ………… 戌时三刻,竹熙庭的烛火还亮着。沈明禾伏在案前,将零碎的银子铜钱一枚枚数进荷包:“香药囊卖了十两,抄的花帘纸《论语》得了五两。云岫,阿福的跑腿钱可给了?” “早按姑娘吩咐给了。”云岫捧着账本凑过来,“您看,十个药囊十两,给阿福一百文,抄《论语》五两,还有这是阿福说的上京最时兴的话本子,花了五百文……” “五百文?”沈明禾倒抽冷气,抓起那本《玉楼春》哗哗翻动,“这《论语》我抄了半月,用上好的花帘纸装订才卖五两!”她指着书页直跺脚:“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直印的就要五百万文?” 她又屈指弹了弹泛黄的纸页,檐下灯笼的光晕染在眉梢,将那双杏眼映得亮晶晶的:“我们在江南看的话本子可有趣多了,有写江湖侠客的,有写精怪志异的,哪像这个……” “就是!”云岫附和道,“姑娘上回讲的那个《妖狐传》才有趣呢,狐妖为报恩化作县太爷惩恶扬善,倒比这酸腐秀才强百倍。” 一旁的栖竹闻言笑道:“可奴婢听说上京就爱看这些,但凡沾着‘书生’‘千金’字样的,半日就能卖空。” 沈明禾托着腮,指尖在案上轻点:“要是我也写话本,或许能多赚些银子……”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香药囊是你们绣的,这一两银子你们分了吧。” “快拿着吧,绣坊的规矩,绣娘都要抽两成的。”两个丫鬟刚要推辞,沈明禾已把银子塞入她们手中。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钟声。 起初只是零星几声,渐渐连成一片,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二十三、二十四……”云岫脸色煞白地数着,声音发颤,“这、这都二十七下了……” 沈明禾猛地推开木窗,院子里陆续亮起灯火,她抓起披风往外跑,正撞见裴氏疾步走出正房,发间玉簪都歪了。 “母亲!” “别说话,仔细听。”裴氏面色凝重道。 钟声还在继续,一下接一下,仿佛敲在人心上。裴氏攥紧了她的手,指尖冰凉,“大丧钟……是国丧……” 话音刚落,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玳瑁就已提着灯笼赶来,身后还跟着四个粗使婆子:“各院即刻起所有人等不得喧哗走动!违者重责!” 说罢留下两个婆子,就往外赶去。 等回房后,云岫和栖竹连忙关紧门窗。烛火摇曳中,主仆三人面面相觑。 “姑娘……”云岫声音发颤,“这是要变天了啊……” 沈明禾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低头看着掌心的荷包,银子硌得手生疼,却不及心中翻涌的思绪来得尖锐。 国丧……皇帝驾崩……上次的风波也不过三月……所幸那次侯府并未受到牵连,风波过后,日子渐渐恢复了平静。可这一次呢?皇权更迭……四皇子能否再次全身而退…… 天家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堂之上,风云变幻,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知会将侯府推向何方…… “姑娘,您先歇息吧,我们守着就行。”云岫轻声提醒。 沈明禾摇摇头:“我睡不着。”她转身坐到案前,拿起那本《玉楼春》,但脑子却只剩从前看过那本《妖狐传》中狐妖的那句“惊雷落时,方见池底珠玉。” 颐和堂正房内,烛火摇曳,映得昌平侯裴渊的官服愈发肃穆。 他抬手系紧披风,指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顾氏身上:“府中诸事,你全权处置。”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铁,“记住,侯府不能乱。” 顾氏微微颔首,指尖在袖中攥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妾身明白。”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侯爷此去……” “不必多言。”裴渊打断她的话,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马夫早已牵马候在门前,裴渊翻身上马,他回头望了眼侯府,檐角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得府门匾额上的“昌平侯府”四个大字忽明忽暗。 而此时长街上,五城兵马司的火把连成长龙,将皇城映得赤红如血。 他眸光一沉,一夹马腹,狂奔而去。 第18章 正是元熙三年的清明时节 乾泰二十八年的寒风似乎格外凛冽,吹得整个上京都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先皇驾崩,举国哀恸。 新皇在国丧期满后登基,次年改元元熙,寓意万象更新,天下太平。 如今,正是元熙三年的清明时节。 这三年来,朝堂局势虽未再起大的波澜,却仍似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元熙帝登基后,以雷霆手段整顿朝纲,先是肃清前朝吏治,大大小小数百位官员被轮番清算。 刑部大牢的血气足足几个月未曾散尽,听说当时午门外的青石板被冲刷了无数遍,仍沁着洗不净的暗红。 随后新政如疾风骤雨:吏治考核改作“三年一考三察”,贪腐者轻则流放重则斩首;赋税减了三成,农户手中的田契终于能安稳地压在箱底。 百姓的日子肉眼可见地好过了,茶楼酒肆间甚至有了笑谈声,只是朝中权贵们仍绷着一根弦——新帝重启厂卫制度,百官皆在监视中。 而这淑妃娘娘成了淑太妃,她虽未再进一步,却因四皇子与新帝自幼的情分,母子二人倒也安稳。 三年前新帝登基当日,四皇子便受封豫王,赐府邸于城东朱雀街,如今早已开府别立。 坊间甚至有传闻,新帝亲口许诺,待豫王成亲后,便允他将淑太妃接出宫奉养。 这一举动,既全了孝道之名,又让豫王府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昌平侯府在这三年里,像一艘稳稳穿过暗礁的船。 昌平侯裴渊的务实性子,恰合了新帝的胃口。他任户部郎中时,曾连日核算江南水患的赈灾账目,硬是从层层虚报中抠出十万两白银。 新帝在早朝上当众赞他“如秤砣压秤,分毫不错”,短短三年便将他拔擢为正三品吏部左侍郎。 如今的裴渊掌官员考绩,一笔便能定多少人前程,侯府的门槛险些被拜帖踏破。 至于二老爷裴行,倒还是老样子,虽未升迁,在礼部领着五品闲职,却也未曾犯错,日子过得安稳。 而最让侯府上下翘首以盼的,是大公子裴佑安。这位三年前离京游学的长孙,月前递了书信归家,说不日便要回府准备秋闱。 而沈明禾已经搬来了云水居。一年前侯夫人顾氏说她也大了,便亲自挑了这个院子给她。 搬进来那日,裴悦芙倚着门框笑她:“这地方清静得能修仙儿,是合了你那副菩萨样。不过呀,这么清净的地方配你这个摆件样子,倒有些浪费!” 她确实活成了侯府最规整的摆件。晨昏定省从不误时;老太太佛堂里的经书大半都是她抄的;书案上摊开的永远是《女诫》;连最庄重的顾氏都赞她“像是我们侯府嫡亲的姑娘”。 但只有裴悦芙知道,这位表姐偷偷用抄经的宣纸写话本子,被发现了便一脸无辜:“给远哥儿编的童谣罢了。”,可远哥儿如今都七岁了! ………… “姑娘,竹熙庭传话了,让咱们直接去角门。”云岫捧着浅紫披风跨进门槛,忽地怔在原地。 栖竹正给沈明禾绾发,铜镜里映出少女清冷的侧脸。 那眉目清冷,双眸宛如寒潭之水,波光流转间透着疏离。琼鼻秀挺,唇色淡淡,肌肤胜雪,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端的是圣洁模样。 “发什么呆?”沈明禾转头轻笑,镜中那双杏眼忽地闪过狡黠的光,惊得云岫心头一跳——这才是她家姑娘。 “好了。”沈明禾站起身,披风扫过妆台,“走吧。” 等沈明禾上了马车,裴氏打量着女儿。三年光景,当初那个在镇江爬树摘果的野丫头,如今连扶车辕的姿势都透着侯府闺秀的端庄。 只是…… “姐姐!”七岁的沈明远靠了过来,“我背会《论语》了!” 沈明禾从袖中摸出油纸包:“远哥儿真厉害,姐姐特意让阿福……” “梅子?”沈明远眼睛发亮。 但还没等他拿到,裴氏直接劈手夺过了纸包,“外头的东西也敢给远哥儿吃?” 沈明禾垂眸捻着腰间玉佩穗子:“阿福说这是东街王记……” “王记李记都不行。” 沈明禾看着母亲将梅子掷出车窗,忽然抿唇一笑:“是女儿糊涂了。” 却不知她袖中藏着的另一包梅子还硌着手腕,沈明禾暗暗发誓今晚要就要全吃完!明日让阿福再买两包! 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停在了法华寺门口。 这三年来,因在孝期,沈明禾也只有她上香时才能出府,每次也都是来这法华寺。 等绕过几处大殿后,几人才来到供奉沈父牌位的偏殿。 等祭拜过后,裴氏就带着沈明远去更衣,只剩沈明禾跪在蒲团上,望着父亲牌位出神。 “父亲”香灰簌簌落在青砖上,她絮絮低语,“这三个月没来看您,您别怪我。” 殿外传来梵音阵阵,她声音依旧很轻:“母亲和远哥儿都很好,你刚刚也看到了。侯府上下待我也好,连老太太都说我像侯府的姑娘……”她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眼中泛起水光:“可我还是想做镇江沈家的女儿……” “我现在也挣了好多银钱,每月都能有二三十两呢。” “您留下的书稿我都整理好了,等我再攒些银子,就找书局印出来...” 只是还没待她说完,裴氏就带着沈明远回了偏殿。 “去禅房用些点心吧,从府里带的茯苓糕还温着。” 沈明禾攥了攥衣角:“女儿……想去素斋堂。” 裴氏抬眼时见女儿眼眶微红端跪的模样,想拒绝的话也没说出口,终是点头:“去吧,带上云岫栖竹。” 刚到膳厅外,云岫就指着膳房外新晒的榆钱开心说道“姑娘快看!定是要做榆钱窝窝。” “我看那边好像还有我们江南的花糕!” 沈明禾也凑近蒸笼嗅了嗅,确是花糕的味道,然后就问了正在添柴的小沙弥:“小师父,往年清明只有青团,今年怎添了这许多时鲜?” 小沙弥挠挠光脑袋:“有位贵人常来礼佛,监寺师叔就让多备……” 话还未说完,一名灰袍僧人疾步跑来:“智明!去把后山的春笋挖了。” 又朝沈明禾合十行礼,“小徒胡言,施主见谅。” 说罢就带着小沙弥离去了,沈明禾望着僧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到厅内坐了下来。 咬了口花糕又拿了个榆钱窝窝,清甜滋味漫开时,她眯起眼笑了。 管他什么贵人,这榆钱窝窝可比侯府的八宝鸭香多了。 第19章 姓陆,名清淮,松江府人士 临近午时,阳光开始变得有些,提醒着人们该吃午饭了。 沈明禾从膳堂出来时,唇齿间还残留着素斋的清香。她漫不经心地扯了扯被风吹乱的衣袖,带着云岫沿着放生池边的青石小径缓步而行。 “姑娘,您看那池子里的锦鲤!”说罢,云岫又指着池边的大石,“姑娘,咱们去那儿坐坐?” 沈明禾顺着望去,只见几尾红鲤倏地钻入水底,搅碎了一池春水。沈明禾提起裙摆,刚刚迈了几步,忽听云岫一声惊叫:“姑……姑娘!那边……” 沈明禾心头一跳,提着裙摆快步绕过大石。只见一个青衫书生蜷在池水边,半截身子泡在池后溪边的泥水里,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还活着。”沈明禾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捏了捏他的手腕——瘦得硌手,但脉搏还在跳。 这人虽狼狈,却生得一副好相貌,眉骨高而鼻梁挺,闭着眼时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倒像个落魄的贵公子。 云岫小声道:“姑娘,这……” “多半是饿晕的。”她收回手,转头对云岫道,“去拿份素斋拿来。” 沈明禾话落,又顺手取下腰间帕子,将那书生脸上的污泥擦拭干净。 陆清淮许是感受到脸上的凉意,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眼。恰巧一束光穿过槐树枝叶,落在沈明禾侧脸上,他怔了怔,恍惚间以为自己见了画上的仙娥。 少女眉眼如画,发间玉簪映着天光,整个人笼在淡淡的光晕里,仿佛画中走出的仙子。 沈明禾看到这人醒了,也没言语,接过云岫手中的素饼就递给了这书生。 陆清淮看着眼前递过来的素饼,想也没想,直接了过来狼吞虎咽地就往嘴里塞。 半晌后,他才哑着嗓子道“多、多谢姑娘……” 沈明禾蹲在一旁瞧他,忽然问:“怎么晕在这儿了?” 陆清淮咽下嘴里的食物,喘了口气才道:“小生姓陆,名清淮,松江府人士,进京赶考……刚进京,盘缠全没了……听说这寺中有斋饭,才……过来的。只是还没赶到就饿晕了……” “松江府?”沈明禾眼睛一亮,顺手捡了根柳枝戳了戳他袖子,“《防诈十策》没读过?出门在外,连这点防备都没有?” 陆清淮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话。 见他如此,沈明禾撇撇嘴,转头低声问云岫:“咱们带了多少银子?” 云岫苦着脸摸荷包:“就剩五两了……” 沈明禾一噎。话本子里那些随手甩出百两银票的千金小姐都是骗人的!轮到自己,竟连个像样的数目都拿不出。 她一把抓过荷包,看着他也算是个老乡的份上,没好气地塞进陆清淮手里,“记着,要还的!” 虽然只有五两,撑一撑,在京城也能过活到会试,若是会试能中榜,自然就不缺送钱的人;若是没考上,此次赒济损失也能接受。 陆清淮愣愣地看着掌心的银子,喉结滚了滚,突然郑重其事地朝她行了一礼:“姑娘大恩,陆某此生不忘。”顿了顿,又结结巴巴地问,“敢、敢问姑娘芳名……” 溪畔忽起山风,卷落簌簌槐花。不知怎么了,沈明禾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那日:“我叫肥肥。” 说完,她就带着云岫转身离开,刚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清朗声音:“姑娘!” 沈明禾回眸,见陆清淮立在春色里,青衫被春风吹得猎猎:“在下若是……若是真能高中……改去哪里寻姑娘……” “去城东南的肆心书铺,说报‘石上泉’的恩就行” “对了,真要中了榜,可别学戏文里说什么以身相许——我要真金白银,一文都不能少!” “记得多留些银子,也可以给我雕块金匾,刻''大善人肥肥’就行!” 说罢,沈明禾就带着云岫径直离去。 陆清淮他望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又看着手中碎银,忽然觉得这五两银子重若千钧。 从法华寺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沈明禾刚刚更衣,栖竹就急匆匆跑了进来:“姑娘,松鹤堂传话来,说老太太让各房夫人小姐都过去用晚饭。” “竹熙庭的翠儿姐姐方才过来说,小少爷在寺里吹了风,有些受寒,夫人要照看小少爷,让姑娘自行去松鹤堂即可。”栖竹说完,偷眼瞧了瞧沈明禾的神色。 沈明禾轻轻“嗯”了一声,把胭脂盒搁在妆台上:“换那盒海棠色的。”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又理了理鬓角,“走吧,别让老太太等急了。” 松鹤堂内,老太太正手持着叆叇,眯着眼看信纸。见沈明禾进来,立刻招手:"明丫头来得正好,快来看看安哥儿这字写得如何?" 沈明禾连忙走上前去,接过信纸,目光在“终南山”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明禾也不过会写几个字,不敢妄评。只是表哥这字确是笔力遒劲,倒像是……” “像什么?”老太太来了兴致。 “像是得了终南山的仙气似的。”沈明禾抿嘴一笑,眼角弯成月牙,“明禾胡乱说的,老太太别笑话。” 听了这话,老太太笑得眼尾褶子叠成花,“听听……” 只是话还未说完,忽然“哎哟”一声按住右肩。沈明禾连忙上前,指尖在老太太肩颈处轻轻按揉:“老夫人别动,我替您揉揉。” 正说着,珠帘一响,顾夫人带着裴家姐妹走了进来。今日裴悦容一身藕荷色衣裙,走路时裙摆纹丝不动,头上的金步摇晃都不晃一下。裴悦芙却是个急性子,杏黄色的衫子随着快步走动翻飞,腰间的环佩也是叮当作响。 二夫人陈氏则带着裴悦珠与裴悦柔跟在后面。 只是那陈氏刚一进门就捏着帕子笑道:“哎哟,明丫头对老太太这般孝顺,倒显得我们这些做儿媳的都不上心了。” 只是那眼睛却往顾夫人身上瞟。 而顾夫人却只是不紧不慢地坐下,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母亲福泽深厚,孩子们自然都抢着尽孝。” 这时裴悦芙也凑到老太太跟前:“祖母最疼我们了,我们自然要加倍孝顺!” “四妹妹这话说的,”裴悦珠冷笑一声,“孝顺是看心意,又不是比谁嘴甜。” “那也总比某些人连晨昏定省都能误了的强。” “你……” “够了!”老太太此时也有些气了,“往日纵着你们姐妹玩笑,如今都是要说亲的年纪,这般口无遮拦像什么话!” “祖母息怒。妹妹们年幼顽皮,也是都想孝顺祖母。”裴悦容见崔氏动怒了,立马上前说道。 她看了眼裴悦芙涨红的脸,“四妹妹前日绣的观音像得了祖母夸赞,可见心是静的,不过是偶尔急躁些。” 裴悦柔也走上前来细声道:“是呀,三妹妹前几日调了香,说是要献给祖母呢。” 老太太脸色这才缓和下来:“罢了,谷雨,摆膳吧。” “今儿叫你们来,是为着昭华长公主后日在歇雪苑设宴的事。”老太太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明禾身上,语气温和了几分,“明丫头也大了,如今出了孝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我年纪大了就不去凑这个热闹。”说罢,又看向了大夫人、二夫人:“你们带着府里的姑娘们去吧。” 第20章 淑太妃娘娘自会请旨赐婚 晚膳后,众人也都陆续告退。 裴悦容扶着顾夫人往正院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母亲今日可累着了?”裴悦容轻声问。 顾夫人拍了拍她的手:“你今日应对得很好。”裴悦容微微颔首,月光照在她脸上,衬得她愈发清冷端庄。 “去年你及笄时,淑太妃娘娘也夸你端庄持重,是大家风范。”顾夫人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步摇,“不久后,淑太妃娘娘就会向陛下请旨赐婚。” 见裴悦容耳尖微红却仍保持着仪态,顾夫人眼里带了笑:“那孩子性子温和,你姨母又疼你,以后日子必然是极好的……” 裴悦容低头看着裙摆上绣的牡丹,两颊染上了红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女儿明白。”说完,又想起豫王送她的那支白玉簪子,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婚事,她心里是满意的。 “你是个懂事的,也最让我省心。”顾夫人满意地点头,“你兄长快回来了……” 裴悦容犹豫了一下:“二房那边……” “不必理会。”顾夫人声音冷了下来,“你父亲是昌平侯,外祖是梁国公府,拿出该有的气度来。她们掀不起什么风浪。”说话间顿了顿,叹气道:“倒是芙儿还是这般性子……” 裴悦容像是想起什么:“二房那边……” “跟明丫头走得近些,那丫头守孝三年倒养出几分稳重来,偏芙儿一点没学着。” 而此时云水居内,裴悦芙刚一到就歪在软榻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手里的话本子翻得哗哗响,时不时“噗嗤”笑出声。 沈明禾实在看不下去,伸手把话本子抽走:“你这副样子要是让舅母看见,非得把我赶出府不可!” “好姐姐!”裴悦芙一个骨碌爬起来,拽着她的袖子直晃,“快告诉我,那黄鼬精到底破案了没有?镇上的人真是妖狐害死的?” 沈明禾慢悠悠倒了盏梅子饮,故意不接话。 “又要‘且听下回分解’?”裴悦芙扑过来抱住她,身上的珊瑚珠子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上回你就这么糊弄我!” “这个嘛……”沈明禾拖长了声调,看她急得杏眼圆睁,才笑道:“凡事都有例外……”她话锋一转,“今日老夫人说的昭华长公主赏春宴,不知芙妹妹知道几分呀?” “这你可问对人了!”裴悦芙立刻来了精神,又盘腿坐上了软榻,“先皇有四子三女你知道吧?” 见沈明禾点头,她掰着手指数:“嫡长子是已逝的懿德太子,和行三的当今圣上都是先皇后生的。二皇子赵王谋反被处死了。” “四皇子就是我姨母淑太妃生的豫王表哥。我姨母还有个女儿昭宁长公主,今年十七。 “而当今太后,就是继后翟氏,也又一女,昭阳长公主,刚满十五。” “那昭华长公主呢?”沈明禾适时问道。 只见裴悦芙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位可不一般。她生母早逝,从小由先皇后养大。六年前死了驸马就一直寡居……”她冲沈明禾挤挤眼,“听说她府上养了一院子面首呢!” “面首?”沈明禾手一抖,梅子饮差点洒了出来。 话本子里写的风流事,竟真有人敢做? “可不就是!”裴悦芙凑得更近,“先皇在世时就有御史参长公主不检点,长公主还收敛些。今上登基后,又有言官提这事,你猜圣上怎么说?” 她学着男子腔调,“随她去!” “而且这长公主风流恣肆,尤喜广邀京中贵眷设宴。这满朝朱紫虽暗恼家中女眷与其往来,奈何这位长公主又独得圣眷隆宠,所以大家纵使心有顾忌,也是不敢推诿的。” 沈明禾望着窗外摇曳的海棠,忽然觉得喉咙发干。要是她也能这样自在...就算不养面首,有几个端茶倒水的俊俏小厮伺候也好啊。 可转念想起七岁的弟弟,等他长成能撑腰的年岁,自己怕是早被塞进哪家后院了。 “姐姐眼睛都直了!”看着沈明禾呆愣的模样,裴悦芙戳了戳她腰眼,“咱们可没这个福气。母亲最近总说要给我相看人家,倒是大姐姐……”她压低声音,“今年上元宫宴进宫,我偷听到母亲和淑太妃谈话,说是要把大姐姐许给豫王表哥!” “豫王?” “你没见过他吧?表哥生得可俊了!” 裴悦芙跳下榻,伸出手来,露出个镶宝石的镯子,“这是他去年送我的生辰礼。对了,赏春宴他定是会到场的,姐姐可千万离他远些,他最会招惹姑娘们喜欢了!” 与竹熙庭的笑语不同,西院正院内。裴悦珠一进门就甩开陈氏的手,她狠狠瞪了裴悦柔一眼,提着裙子冲进里屋,珠帘被她撞得哗啦作响。 陈氏看着晃动的帘子,转头对裴悦柔说:"今日做得不错。" 裴悦柔低着头行礼:“都是母亲教导得好。” “回去吧,好好准备后日的赏春宴吧。”陈氏扫了眼她头上半旧的玉簪,“老太太赏的那套头面,记得戴上。” 等庶女退下,陈氏才掀帘进了里屋。 烛光下,裴悦珠趴在软榻上,绣着牡丹的枕巾已经被她拧成了麻花。 陈氏进来时,裴悦珠正在把金项圈往地上扔。 “你已经及笄了!”陈氏有捡起项圈,摸着上面的珍珠,眼中尽是疲惫:“我不求你像大姑娘那样稳重,可也不能学四丫头那样没规矩。她爹是侯爷,外祖家是梁国公府,自然可以任性。你有什么?你外祖父都致仕三年了,舅舅不过是个五品官……” “娘!”裴悦珠猛地坐起来,红宝石耳坠打在脖子上,眼圈都红了。 陈氏手一抖,项圈磕在茶几上:“你爹他……算了。”她理了理女儿散乱的头发,“后日昭华长公主的赏春宴,豫王肯定会去。” 裴悦珠愣住了,想起元宵宫宴时见到的那个身影。那天穿着月白锦袍的青年站在淑太妃身边,玉冠上的明珠衬得他眉目如画。他唤她“表妹”时,袖间檀香混着春茶气息拂面而来。 淑太妃还赏了她一对好看的赤金嵌宝累丝镯…… “可大姐姐是淑太妃的外甥女……”裴悦珠咬着唇说道,她绞着帕子,金丝牡丹纹也被揉得失了形状。 陈氏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你也是侯府嫡出的姑娘。谁是淑太妃的外甥女不重要,重要的是豫王喜欢谁。”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更漏滴水的声音。 …… 月光照在回廊上,锦瑟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裴悦柔提着裙子慢慢上台阶。 主仆二人绕过假山,看见澄心堂檐下的风铃被风吹得轻响,掉下几片紫藤花。 等到了正屋,锦瑟要掀帘子就要言语,却被裴悦柔拦住了。 裴悦柔看着独自坐在窗边绣着帕子的林姨娘。烛光给她的鬓角镀了层金边。三十多岁的人,眉眼依然精致,只是嘴角那道细纹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像一潭死水,多大的风也掀不起波澜。 “姨娘。”几息过后,裴悦柔才蹲身行礼。 “二姑娘来了。”这时,林姨娘放下绣绷。 裴悦柔点头,走上前后在绣墩上坐了下来。 烛光下,少女眉眼如画,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 林姨娘望着女儿,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般年纪进了侯府。如今儿子还能去书院读书,女儿却只能困在这锦绣牢笼里。 “姨娘,今日松鹤堂里,老太太说后日要去昭华长公主的赏春宴。” 林姨娘放下绣了一半的帕子,烛火在她眼里跳动:“是该出去走走。” 她的声音很轻,“侯府的院墙再高,也遮不住外面的春光。” 裴悦柔看着姨娘绣绷上的丝线,想起上次嫡母陈氏把她的绣品说成是裴悦珠的,她也只能让绣品成为裴悦珠的。 而现在看着跳动的烛火,喉咙又有些发紧。她知道,这侯府再富贵,也不会真给些她什么。 而她,总要自己找出路来。 第21章 裴四,这是谁? 到了赴宴那日, 前夜的小雨下了整夜,谁知晨光初现时,云层忽地散开了。 此时阳光照在青石板上,侯府门前的马车被映得闪闪发亮。 侯夫人顾氏带着裴悦容上了最前面那辆朱红色的华贵马车,沈明禾被裴悦芙拉着钻进了第二辆翠帷青紬车,二房陈氏则带着裴悦珠和裴悦柔上了最后一辆。 往城东走了约莫二十里地,忽然闻到一阵梨花香。 沈明禾掀开车帘,只见青山环绕间一座白墙黑瓦的园子,墙头探出的梨树枝头开满了花,远远望去像堆了一层雪。 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倒像是春天里最后一场雪。 “歇雪苑,真是名副其实。”她忍不住轻声道。 下了马车,朱红色大门上挂着“歇雪苑”三个鎏金大字,笔力亦是雄浑。 “不愧是长公主的园子,”裴悦芙挽着沈明禾的胳膊,小声道,“听说这是先皇赏的,里头还引了活水……” 话还未说完,她突然拽了拽沈明禾的袖子,“快看!那是安阳郡主穆灵遥的马车!齐王府的独女,京城贵女里独一份的!” 只见最前面停着一辆紫檀木雕花翠盖珠缨八宝车,四角都挂着金铃铛,连拉车的白马额头上都缀着红宝石。 车旁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黑衣上绣着齐王府的徽记。 这时顾夫人也下了车,对众人道:“进去吧。” 刚进园子,就有穿浅绿色比甲的丫鬟迎上来行礼:“几位夫人、小姐请随奴婢来。”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眼前是一条九曲回廊。 走过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活水把园子分成两半,两岸各有一座水榭。东岸水榭里传来女子的说笑声,西岸隐约可见男子的身影。 “诸位这边请。”随后,那丫鬟领着她们进了临水的花厅,只见里面摆着八扇檀木屏风,上面画着四季花卉。 顾夫人刚进门,几位穿着富贵袄裙的夫人就起身迎了上来。 “平昌侯夫人今日来得可晚,待会儿定要罚你多饮几杯!”兵部侍郎夫人刘氏笑着打趣顾氏,说完又拉起裴悦容的手细细端详,“容丫头越发静雅矜贵了” “瞧瞧,不愧是大家出来的姑娘!” 陈氏在一旁听着这人只是一味奉承大房,理都未理自己,便直接带着二房的两个女儿往西角去。 那边坐着几位穿素色锦缎的夫人,都是京中清流官员的家眷。裴悦珠今日特意穿了新做的石榴红撒花裙,见无人注意,泄气地扯了扯裙角。 寒暄过后,顾氏便与梁国公夫人郑氏坐到一处。 “嫂嫂今日气色真好。”顾氏说道。 只见梁国公夫人郑氏身着绛紫大袖衫,上面金线绣着百蝠纹。发间金凤钗熠熠生辉,眉眼间透着富贵威严,却在看向顾氏时露出温和笑意,二人你来我往的闲谈了几句。 随后又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沈明禾:“这位是……” 顾氏闻言笑着拉过沈明禾:“这是我家外甥女,沈氏明禾。” 沈明禾屈膝行礼:“见过国公夫人。” 郑氏打量她片刻,笑着褪下腕间羊脂玉镯:“好标致的姑娘,这镯子你戴着玩。” 沈明禾刚要推辞,顾氏轻按她手背:“你伯母最疼小辈,收下吧。” 裴悦芙凑过来笑嘻嘻道:“舅母偏心,怎不给我?” “你这泼猴!”郑氏虚点她额头,“上月才给了你一对儿,这么快就嫌弃了?” 转头又笑着对顾氏揶揄道,“你们家这些姑娘个个讨喜,我这当舅母的首饰都不够分。” 顾氏顺着话头揶揄道:“就你惯得她没个正形,要我早就打出去了!” 听了这话郑氏笑意更大了,她呀,最是喜欢这般活泼的姑娘了。 “听说佑安要回来了?” 听到嫂嫂突然提到儿子,顾氏眼里不自觉的就泛起了笑意:“前日来信,约莫三五日就到京,今年春闱也要下场试试。” “佑安有出息,游学三年见识广,今年定能高中!”郑氏赞道,又叹气,“哪像我家那个,好好的翰林院不待,偏要去那吃人的衙门。他庶弟都添丁了,他还……” 似是越是越气,郑氏又摆摆手,“不提这些了。” 转头又见裴悦容几人还坐着,郑氏笑道:“瞧我,光顾着说话。倒忘了你们还在这儿。 “也别拘在这儿了,姑娘们去水榭玩吧,安阳郡主方才还问起你们。” 顾氏也点头:“去吧,难得出来,好好玩。” 听了长辈言语,裴悦容就起身,领着妹妹们行礼告退。 此时的水榭已经聚了不少姑娘,三三两两说着闲话。 裴悦芙见姐姐进来侯径直去向了表姐顾韵宁处,便拽着沈明禾往东边人堆里挤:“走,我带你去见安阳郡主!” 等沈明禾被拉着穿过几人后,只见东边栏杆旁,一身着大红织金袄子的少女格外显眼,她裙摆上绣的金线牡丹随着她晃腿的动作一颤一颤的。此刻正捏着枝梨花把玩,金步摇垂下的珠子晃来晃去,衬得她眉眼越发张扬。 那人见裴悦芙走来,就望向了她们。只是那目光在裴悦芙拉着沈明禾的手上停了停。 “裴四,这谁啊?”安阳郡主抬了抬下巴,声音脆生生的,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味道。 裴悦芙刚要说话,旁边永安伯家的翟月婉却先笑出了声:“该不会是你们侯府新来的穷亲戚吧?这身衣裳素净得跟守孝似的。” 沈明禾也没理这刻薄少女,只是上前半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声音清脆如银铃:“民女沈明禾,见过郡主。” 穆灵遥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月白的裙子,珍珠簪子,确实素净得过分,难怪翟月婉那丫头要说闲话。 她轻哼一声:“裴四,你总说宴上没意思,今儿倒找了个更没意思的伴儿。” “不过呀,你们听听这声儿,跟调教的鹂鸟似的”说着,翟月婉又捏着帕子掩嘴出声,学了学沈明禾的语气,“难怪哄得裴四团团转。” 裴悦芙气得脸都红了,昨日母亲特意叮嘱她不要惹事,但也实在忍不了了,正想反驳,谁知一旁的沈明禾却已直接上前半步。 只见她微微扬起下颌,眼神坚定温和,温温柔柔地说:“这位姐姐说笑了。前儿看《埤雅集》,说鹂鸟最通人性,不但早上叫得也好听,还会逗主子开心呢。” 说着她不躲闪不回避,直直地迎上翟月婉的目光,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方才听姐姐说话,才知道书上说的都是真的。” 第22章 为何有人放着锦鲤不赏 一时间,水榭东边突然安静了。 翟月婉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这丫头竟敢把她比作逗趣的鸟儿! 她正要发作,却见沈明禾已经转向裴悦芙:“芙妹妹不是说带我看锦鲤?还说有‘金银鳞’呢?” 裴悦芙会意,故意提高声音:“那是年前年琉球进贡的,皇上特意赏给长公主……郡主,我带明禾姐姐去看鱼了,告辞!” 话一说完,就直接拉着沈明禾想往外奔去。 “等等。”安阳郡主突然站起来,“你刚才说檐角的金银鳞……”她眯着眼打量沈明禾,“眼睛倒是尖。” 沈明禾转身浅浅一笑:“民女在江南长大,对水里游的总多留神些。” 说完就被裴悦芙拽出了水榭。 此时一阵风吹来,卷着梨花扑进水榭。安阳郡主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忽然笑了:“这裴四倒是捡着个有意思的。” 沈明禾被裴悦芙拉着穿过另一处垂花游廊,走到一处僻静地方。 这里人少了许多,只有几株梨树静静伫立,花瓣飘落水面,随波逐流。 细碎的花瓣落在两人肩头,像是披了一层薄雪。裴悦芙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明姐姐,你刚才太厉害了!翟月婉那张脸都绿了!” 沈明禾轻轻摇头,手指捏了捏裴悦芙的小脸,眉眼间染上一丝冷意,语气淡淡地说道:“有些人一来便满怀恶意,当众给咱们难堪,这些话不过是以理还之罢了!” 裴悦芙挽着她的手臂,笑嘻嘻道:“你是不知道,她仗着是翟太后的娘家侄女,平日里最爱欺负人。今天可算让她吃瘪了!” “翟太后的娘家侄女?”沈明禾侧头轻笑,转而挽住裴悦芙的手臂晃了晃,“那往后她要是记仇,芙妹妹可得护着我些。” 两人笑作一团,裴悦芙又说起水榭里其他姑娘的来历,什么江阁老的孙女、大理寺卿的女儿、吏部尚书家的闺女,都细细说了一遍。 云霄阁内,昭华长公主斜倚栏杆,指尖捏着琉璃杯:“陛下看见没?那穿月白衣裳的小姑娘,方才一句话就把承恩伯家那丫头噎住了。” 戚承晏的目光掠过水榭,落在梨树下那抹素色身影上。 “陛下整日在宫中看奏折,哪见过这般有趣的场面?”昭华晃着酒杯轻笑,“本宫呀最爱看这些小姑娘斗嘴,比戏台上的《牡丹亭》还有意思。” “皇姐倒是好兴致。前日御史台还正参皇姐宴请寒门学子的事。”戚承晏也没回头,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端起茶盏,自始至终凝在对岸,深邃的凤眸中似有暗流涌动。 “那些老头子懂什么?”长公主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然笑道,“就像他们不懂呀……为何有人放着锦鲤不赏,偏盯着朵小梨花。” 闻言,戚承晏指尖微顿,茶汤泛起涟漪。而水面倒影里,那少女正将梨花别在玩伴鬓边,笑得眉眼弯弯。 那神情与三年前在扬州客船中的小姑娘重叠,一眼的眸光潋滟,灵动非常。 “这春日啊……” 长公主拖长声调,“最妙不过看些少年慕艾的热闹。” 说罢,又忽然转头,似是想起了什么“说起来,豫王今日也该到了?他最讨姑娘们喜欢,这热闹呀怕是看不完了。” 而游廊下, 沈明禾正低头寻找锦鲤,谁知身旁的裴悦芙突然惊呼:“快看!那不是豫王表哥吗?” 沈明禾抬头望去,对岸水榭中,一道月白身影凭栏而立,腰间玉佩缀着杏色流苏。春风卷落几瓣梨花,恰巧落在他肩头,像特意绣上去的花纹似的。 只是转瞬,那人突然转身。 隔着一池春水,她猝不及防撞进那双眼眸。 沈明禾慌忙移开视线,谁知又与不远处捏着团扇的裴悦容四目相对——对方正顺着豫王的视线,审视而来。 “大姐姐!”与此同时,裴悦珠也瞧见了豫王,提着裙摆直接挤到了裴悦容身侧,“母亲总嫌我蠢笨,今日让我跟着姐姐学学待人接物……” 只是话音未落,二人就见对岸的豫王已拾阶往裴悦芙边走去,黑色靴子踏碎满地落花。 裴悦容看着豫王的身影,袖口扫过雕栏,对身旁的裴悦珠道:“随我来。” 不多时,两拨人恰好在梨树下碰面。裴悦容领着妹妹们行礼:“见过豫王表哥。” 豫王抬手虚扶,腰间玉佩随着弯腰,发出清越声响:“容妹妹不必多礼。”目光扫过沈明禾时略作停顿,“这位是……” “这是姑姑家的表妹,沈姑娘。” 说罢,裴悦容侧身半步,恰好挡住身后探头探脑的裴悦珠,说道“明禾,过来见过豫王殿下。” 沈明禾只好上前又行一礼:“民女见过豫王殿下。” “既是容妹妹的表妹,沈姑娘随她们唤声表哥便是。”豫王微微颔首。 而这时裴悦珠突然挤了上前,杏眼弯弯:“表哥可知道长公主新得的波斯猫?通体雪白,眼睛竟是……” 只是她话还未说完,豫王就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她靠近的香风:“长公主的猫自是极好的。” 那语气虽温和,目光却未在她身上停留,像是在应付不懂事的孩子。 裴悦容轻摇团扇,看着裴悦珠因豫王的疏离而僵住的笑容,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二房的这位就像那池中鲤,只能徒劳地吐着泡泡——越是扑腾,越显笨拙。 沈明禾看着眼前怪异的氛围,悄悄后退半步,扯了扯裴悦芙的衣袖:“柔姐姐去哪了?方才还见她……” 裴悦芙会意,立刻高声道:“哎呀,柔姐姐最是路痴,咱们快去找她!” 说着拽起沈明禾就往月洞门跑。 阁楼上,长公主依旧倚着栏杆,不过这次确没再饮美酒,只是指尖轻点着栏杆:“我就说豫王这小子能惹出热闹。” 她侧眸看向戚承晏,唇角微翘,“陛下瞧瞧,豫王这一来,满园的妹妹都上心呢。” 她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这表哥表妹的情分,最是耐人寻味。陛下说是不是?” “皇姐说笑了。”他语气平淡,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那搭在栏杆上的手,指节微微泛了白。他目光依旧望着远处,仿佛在看园中景致,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眼里。 昭华长公主瞧他这副模样,轻笑着摆了摆手:“罢了,陛下向来不喜这些热闹。园子东边的温泉最是解乏,陛下不如去泡泡?” “也好。”说罢就转身往外走去,只是经过转角时,戚承晏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梨树下扫了一眼——那抹月白身影正被豫王含笑望着。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却暗了几分。 等他走远,昭华长公主才发现,方才他扶过的栏杆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指印。 “装得倒是正经。”长公主摇着团扇,笑得意味深长。 第23章 长大了真烦。 沈明禾拉着裴悦芙穿过月洞门,裴悦芙踮着脚四处张望,眉头皱了起来:"柔姐姐不会真走丢了吧?" 二人原本只是寻个借口,但谁知逡巡了一圈,真的未见裴悦柔身影。 “今日人多,咱们去里面找找。”沈明禾说着就想往园子深处走。只是还没走几步,就见顾氏身边的丫鬟玳瑁匆匆赶来,福身道:“四姑娘,夫人找您呢。” “什么事这么急啊……” “我还玩够呢。”裴悦芙有些不情愿地撇了撇嘴。 沈明禾轻轻推她:“快去吧,别让舅母等急了。我去找柔姐姐,有云岫跟着呢。” 云岫听了自家姑娘的言语,赶忙往前站了一步。裴悦芙这才点头:“那你就在这附近找找,找不到就赶紧回去,别走太远。” 等裴悦芙跟着玳瑁离开,沈明禾就带着云岫往园子深处走去。 这里的梨树枝桠更是繁茂了,花瓣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会呼吸的雪。只是少了活水的声响,连风都凝滞在花影里,安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刚转过一块太湖石,沈明禾忽然看见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梨树掩映间,裴悦柔站在不远处。 “姑娘,二姑娘在那儿!”云岫也望见了,说着正要上前,却被沈明禾抬手拦住。 “等等。”沈明禾目光微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那边……” 不远处的裴悦柔低头掸了掸裙摆上的花瓣。忽然听见窸窣声,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从假山后探出头,鼻尖沾着泥,正茫然地转圈。 而她刚好识得,是花厅里平西侯夫人牵着的孩子。 她眸光微动,缓步上前,柔声问道: “小公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那孩子闻声抬起了头,看了眼前的人,眼眶一红,抽抽噎噎道:“猫……追猫猫”说着居然又直接哭起来。 裴悦柔见状蹲下身子,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摘了根野草,手指翻飞:“姐姐给你变只草编猫好不好?” 只见青草在她指间穿梭,渐渐显出尖耳朵长尾巴。而那孩子接过草猫,居然破涕为笑:“谢……谢谢姐姐。” 裴悦柔温柔一笑:“现在可以告诉姐姐你是谁家的孩子吗?” “询哥儿!” 还未等那孩子言语,低沉男声惊落枝头梨花而来。裴悦柔起身时,玄色身影就已到跟前。 只见那男子眉骨处景斜劈着一道旧疤,却掩不住俊朗面容,而身上的玄色腰带勒的腰身如青松挺直。 谁知那孩子一听这声音,却扒着裴悦柔的衣袖躲到了她身后,小手仍紧紧攥住她的裙角。 “在下平西侯府宋凛。”那男子见状,只是抱拳一礼,“多谢姑娘照看犬子。” 裴悦柔屈膝还礼:“世子言重了,举手之劳。” 宋凛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梨花落在她发间,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喉结微动,沉声道:“不知姑娘是哪家府上的?改日宋某登门致谢。” “小女姓裴。”裴悦柔浅笑,“小女姓裴,询哥儿很可爱,能帮上小郎君我也很欢喜,所以今日之事世子不必挂怀。” 宋凛见她不说,也没再追问。只是盯着她裙角被孩子攥出的褶皱,唤道:“询哥儿,我们走。” 他弯腰抱起儿子,只是走了几步又一次望向梨花树下。 少女亭亭玉立,衣裙随风轻扬,眉眼间尽是温柔。 四岁的询哥儿也突然拽他衣襟:“爹爹,看……编的猫猫……” “走吧。”他转身时喉结动了动,脸旁拂过一缕春风。 裴悦柔看着父子俩走远,轻轻舒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天,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意。 沈明禾躲在太湖石后,看着眼前的一幕。 那孩子,刚刚在花厅见过,就站在平西侯夫人身侧,柔姐姐刚刚…… 春风卷着梨花瓣扑在脸上,沈明禾抬头盯着裴悦柔离去的路。 这府里若说谁与她处境相似,大约就是裴悦柔了——都要从别人指缝里捡活路。 如今满府的姑娘都成了待价而沽的瓷器。 裴悦容是官窑青瓷,摆在紫檀架上等人称赞;裴悦珠是彩瓷,叮叮当当往最显眼处挤;裴悦柔却是缺了盖的民瓷,得自己寻碎片补缺口。 而她呢?不过是江南市井里带来的粗陶碗,盛过米也装过咸菜,最后落在哪张饭桌上都由不得自己。 “姑娘?”云岫轻唤,“我们也该回了。” 沈明禾最后望一眼庭院,这满园春色看似热闹,实则人人都在提着裙角走独木桥,稍不留神就要跌进深不见底的池子里。 “长大了真烦。”她碾碎掌心的花瓣,突然觉得梨花白得刺眼:“去那边走走。” 云岫看出她神色郁郁,云岫指向前方提议道:“那边石凳清净,姑娘歇歇?” 沈明禾点了点头,跟着云岫走到石凳旁。刚坐下,她便瞧见地上几只蚂蚁正忙忙碌碌地搬着家。 沈明禾盯着石缝里搬家的蚂蚁,忽然抽出鬓间银簪在地上划了道深痕:“往这儿走。” 簪尖又挑起片落叶堵住旁的路,“只能走这一条。”这时蚂蚁在划痕里已经乱作一团。 只是没过多久,云岫又蹲下身惊呼。 “姑娘快看,蚂蚁又垒新窝了!” 沈明禾看了看地上的蚂蚁,也没抬头直接说道:“要下雨了。” “姑娘,这天还好好的,春光正盛……”云岫话音还未落,忽闻身后玉珏轻响。 豫王从紫藤花架后转出,也没待二人反应过来便直接开了口:“表妹怎知有雨?” 沈明禾一惊,只能慌忙起身行礼:“见过豫王殿下。” “表妹客气,说过唤我表哥就好。”豫王拾起她掉落的银簪,簪头海棠花蕊沾着土,“下雨是看天象,表妹划地为牢又是看什么?” 说着便将簪子递了过去,沈明禾夺回簪子后退半步,也没理他的话:“民女还要寻柔姐姐……民女告退……” 说完,便带着云岫匆匆离开。 只是还没走出十来步,便撞上裴悦珠淬毒的目光,那双眼睛方才在锦鲤池畔,还含着春水般的笑意看着豫王。 第24章 小娘子何不与我携手同游 裴悦珠死死盯着沈明禾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豫王表哥居然和她一起看蚂蚁?那乡下丫头有什么好! 她又想起方才豫王对自己的冷淡,心里像被毒蛇啃噬了般。 裴悦容也就算了,可她沈明禾算什么东西?也配和自己抢豫王表哥! “姑娘……”丫鬟金玲见她掌心都通红了,刚要开口就被裴悦珠打断。 “去,把永安伯世子引到东边园子去。”她压低声音吩咐,“就说……就说有人在那儿等他。” 方才她进院子时看到,永安伯世子正捏着酒壶与侍女调笑。 想到这儿,裴悦珠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狠意。 沈明禾拉着云岫快步走着,心跳如鼓。只是这园子太大,又走的急,等她们意识到时已经迷了路。 “云岫,咱们往哪边……”话音未落,两人转过假山,却迎面撞上个醉醺醺的男子。 那人一身华贵锦袍,腰间着玉佩,满身酒气扑面而来,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更是浑浊,一看便是话本子里常写的酒色之徒。 沈明禾心头一紧,拉着云岫就要往回走。 “我们回去……” “跑什么?” 然而还未等她们转身,那男子已经扑了过来,踉跄着拦住她们,满嘴酒气熏得沈明禾胃里翻涌。 她猛地后退,云岫刚要尖叫,被她一把捂住嘴。 而那翟季眯着眼凑近了沈云禾,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少女发颤的睫羽。 这姑娘罗裙里裹着的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可那双瞪圆的杏眼里迸出的火星子,倒比花厅里的贵女有趣得多。 “小娘子迷路了?”说着便想伸手去勾沈明禾腰间绦带,“本世子带你……” 沈明禾急退两步,冷声拒绝:“谢过公子,不叨扰了。” 说完她拽着云岫就要走。 谁知刚一转身,手腕突然被死死攥住,疼得她倒吸冷气:“别走呀,这春光正好,小娘子何不与我携手同游?” 沈明禾心中一沉,知道好好说话是摆脱不了了。她目光一冷,猛地抬脚踹向他膝盖,趁他吃痛松手,她拽起云岫就跑。 身后传来瓷坛碎裂声,混着翟季的污言秽语:“等抓住你个小蹄子,看爷怎么收拾你!” 然而没跑几步,云岫的绣鞋突然卡进石缝,整个人扑倒在地。沈明禾没有办法,只能折返过来,此时那世子已追至十几步开外,在花影中像条晃动的毒蛇。 她连忙来拔开,而云岫急得直推她:“姑娘你先跑!” 此时沈明禾也顾不上其他了,拼命地拽出云岫的腿后,就将人往岔路推:“分开跑!去找芙姑娘!” 说罢,沈明禾拔下发间银簪攥在手心转身就朝花影深处冲去。 身后永安伯世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令人作呕的笑声:“小美人,别跑了,这地方更偏了。你看前面——” 而前面奔跑的沈明禾却不敢回头,此刻她只觉耳边风声呼啸,垂枝花瓣扑在脸上生疼。 前方山脚的院墙已经清晰可见,她心里也明白不能再往前了——那里是死路一条。 又跑了几步后,她猛地刹住脚步。 眼前花林尽头青砖高墙森然矗立,右侧不远处,一处朱漆院门半掩着,透出一线生机。 沈明禾咬了咬牙,便直接往院门方向冲去。 翟季看着眼前的少女竟往那处院子冲去了,笑声更加得意猖狂了。那处更是少有人来,到时自己来个瓮中捉鳖,定要好好享受享受…… 这边,沈云禾冲进院后,只见院中雾气扑面,迎面撞见个无须的中年人。那人见到她时瞳孔骤缩,随即快步上前,似要阻拦。 王全在看清来人时也是一愣,刚要开口,那少女就已经擦着他衣角往里院冲进去了。 等沈云禾穿过院中的月洞门,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偌大的院子里,花林间云雾缭绕,泉水叮咚,恍如仙境。 氤氲水雾中,沈明禾扶着青石剧烈喘息。见身后无人追来,这才瘫坐在一块青石上,大口喘着气。 温泉的热气凝成水珠,顺着她散乱的鬓发滚落。 “真是没用……”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十二岁时能带着云岫从镇江城南跑到城北的力气,早被侯府三年的绣花针磨成了软绵绵的丝线。 稍稍镇定后,她扶着青石慢慢站起。抬眼看了看此地,水汽在桃花间流转,泉水叮咚声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但她不敢多看这宛如仙境的景致,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可沈明禾的左脚刚踏上青石边缘,那绣鞋不知怎么了踩上沾满水汽的桃花瓣,脚下一滑,她整个就直接朝后仰去。她下意识想伸手想抓住什么,可却什么也抓不住,只觉眼前花瓣纷飞,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漫长。 她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刚逃过那什么劳什子世子的魔爪,难道就要折在这块石头上? “扑通——”,只听耳边一声巨响。 沈明禾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池水漫过口鼻,瞬间将她包裹。沈明禾慌乱地扑腾着,不知是太久没下水还是太过紧张,她竟怎么也站不起来,呛了好几口水。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揽住了她。 “别动。” 低沉的男声在耳边炸开,沈明禾脑子里只剩下“完了……”二字。 这是刚刚逃出狼窝,又把自己送进了虎穴?! 第25章 下次记得,咬这里 那双手缠上腰际的刹那,沈明禾毫不犹豫地低头咬向那人的肩膀。 一瞬间,铁锈味在唇齿间漫开,身前传来声压抑的闷哼,可箍在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灼热的掌心几乎要透过湿衣烙进肌肤。 “属小狗的?”低沉的嗓音擦过耳廓,激得沈明禾脊背窜起一阵战栗。 沈明禾也没管他言语,见他仍不松手,屈膝就想往上顶去,可腿刚抬起就被截在半空。 男人带着薄茧的虎口卡住她脚踝,粗粝的触感磨得细嫩皮肤生疼。 没办法了,她只能拼命挣扎,可那双手像是铁铸的一般,纹丝不动。两人在池中较劲激起层层水花,蒸腾的雾气里浮动着纠缠的身影。 谁知这时那男子却突然俯身,鼻尖几乎蹭到沈明禾滴水的鬓角,“再扑腾……是想待的更久些?” 带着威胁的低语让沈明禾瞬间僵住。这时她才惊觉,自己正被半搂半挟地往池边带去。 晃动的视野里,男人侧脸凌厉,高挺鼻梁上沾着水珠,薄唇抿成锋利的线,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黑得像化不开的墨,却又映着空中的花瓣,仿佛深渊里跳动着两簇暗火。 说话间,沈明禾腰间的力道也慢慢松开,踉跄着踩到池底,她这才发觉这池温泉水不过齐胸深,方才的慌乱全成了笑话。 等回过神来,沈明禾才意识到这处境有多荒唐。 温泉池中云雾缭绕,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她竟和一个陌生男子共处一池。更要命的是......水面下若隐若现的轮廓提醒着她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似乎……没穿什么衣物...... 想到这里,“轰”地一声,沈明禾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她下意识往后退,却忘了身在池中,脚下一滑差点栽进水里。慌忙稳住身形时,浸透的春衫已经彻底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的曲线。一阵山风掠过,寒意顺着湿透的衣料钻进肌肤,冻得她脊椎发颤。 一想到对面还有危险之人,但此刻她也没有其他办法,沈明禾就把自己缩成团沉进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紧闭着双眼,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正当她思考该下一步怎么办之时,水波荡漾起来,沈明禾感觉到了对方在靠近。 她死死闭着眼,指尖掐进掌心。若是这人敢轻举妄动......方才咬的那一口显然不够狠,这次定要...... “哗啦”一声水响,预想中的轻薄没来,反倒是一件大氅当头罩下。厚重的织物瞬间隔绝了寒意,氅衣内衬残留着温泉的热度,混合着淡淡的木香。 “穿好。” 那声音依旧冷冽,却在为她拢紧衣襟时放轻了力道,可转瞬却又将大氅刻意地往她湿发上又按了按。 也许是身上裹着的氅衣给了她些许安全感,这时沈明禾才敢从氅衣缝隙偷瞥眼前之人。 氤氲水雾中,男人已经披上白色中衣,湿透的布料半透明地贴在肌理分明的胸膛上,反倒比赤裸时更添几分禁欲的诱惑。 只是那肩膀上渗血的牙印在白色中衣下显得格外清晰…… 方才情急之下那一口,沈明禾真用了十成力气。更羞人的是,混乱中似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擦过对方肌肤…… 想到这里,沈明禾耳尖猛地烧起来。 或许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那男子唇角噙上了抹似有若无的笑,修长手指点了点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莫名显出几分危险的绮丽。 “我......”沈明禾张了张嘴,氅衣下的手指揪紧了衣料。 她该道歉还是该再补一口?这人明明被咬了,怎么反倒像逮着老鼠的猫似的...... 戚承晏垂眸看着眼前缩成一团的少女,又想起刚刚她湿透的衣衫紧贴脊背,在水中扑腾的模样 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 这般模样像极了皇姐豢养的波斯猫,每次见了他明明怕得发抖,却偏要竖起浑身绒毛装腔作势。 “怎么进来的?”戚承晏屈指敲了敲池边青玉案,少女的肩膀猛地一颤,又蜷缩起了身子,却迟迟没有回应。 戚承晏眯起眼,语气加重:“说话。” “被、被狗追了……”沈明禾的声音越来越小,细若蚊蝇,“没路了,就跑进来……” “是吗?” 戚承晏挑了挑眉,拎起桌案上的琉璃盏晃了晃。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映在她泛红的耳尖上。“长公主府上的波斯猫人尽皆知,” 他又故意拖长了音调,“我倒不知何时养了狗?” “可能……是园子里的野狗……”沈明禾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几乎要淹没在泉水声中。 “既是野狗……”声音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该——” 说着,戚承晏又突然俯身,带着温泉热气的呼吸拂过沈明禾的耳畔“就该乱棍打出去。” 就在沈明禾因为他的靠近又瑟缩了起来,谁知那带着热气微指尖却突然扣住了她的颈动脉,还没等她有反应,对方又直接开口: “下次记得,咬这里……” “比较致命。” 沈明禾僵在原地,下意识闭紧双眼,随后听见身后哗啦一声水响,温热的泉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拍打在她腰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岸上传来他渐远的声音,“这温泉不错,既然碰着野狗了,再泡一刻钟去去晦气。” 直到岸上脚步声彻底消失。沈明禾才敢睁开眼。池边树木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几片花瓣飘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从她眼前漂过。 刚刚一幕幕情形在这一刻又清晰又模糊,而唯有身上的玄色大氅,在证明这场荒唐邂逅并非梦境。 她环顾四周,雾气缭绕的温泉池边空无一人,只有泉水叮咚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然而此刻的她浑身湿透,根本没法出去。虽然温泉泡着确实舒服,但她哪有心思享受,只盼着云岫能赶紧带着裴悦芙找过来。 过了一刻钟,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明禾连忙缩到石头后面,屏住呼吸。 “姑娘!” 直到确认是云岫的声音,沈明禾才探出头来,轻声应道:“这!” 云岫循声赶来,看到沈明禾泡在水里,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姑娘,您怎么样了?奴婢该死……” 沈明禾伸手拽她蹲下,“那个什么世子呢?” 云岫抖开衣裙的手都在发抖:“那个穿靛蓝比甲的丫鬟说姑娘在这,说是长公主吩咐的,这是还给了套衣裙……” 等沈明禾迅速穿好衣物后,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雾气缭绕的温泉,拉着云岫就匆匆离去。 戚承晏站在桃夭园的阁楼上,玄色锦袍被风掀起一角。 他望着沈明禾匆匆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色身影消失在桃林尽头,才将目光移向看向身旁的王全。 “你如今是越来越没用了,”他屈指敲了敲栏杆,“连只猫都拦不住。” “罢了,”戚承晏轻笑一声,“猫儿受了惊,总要给些时间舔毛。” “但这院里的野狗,该好好收拾收拾。” 王全头垂得更低:“奴婢该死,定会好好收拾。” 第26章 和豫王表哥谈得来 等沈明禾带着云岫匆匆赶回前院时,就见裴悦芙便提着裙摆从月洞门处跑过来:“明姐姐去哪儿了?柔姐姐都已经回来了,还没见着你和云岫。我正想着去寻你呢。” 不等沈明禾回答,她就被拉着穿过月门。空地中央的人工溪流清澈见底,一扇八折紫檀屏风将溪流隔作两段。 上游女客席间浮着雕花银盏,盛着樱桃酪与水晶饺;下游男客处则漂着犀角杯,酒香混着水气漫过屏风缝隙。 裴悦芙拽着她挤到上游末端, “这儿!快些过去,待会就要开宴了!” 沈明禾刚落座,裴悦柔已递来盏温茶:“明妹妹去哪儿了,脸色怎这般……” 只是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清脆的磬音。沈明禾抬头望去,只见昭华长公主带着仪仗款款而来。怀中抱了只猫,身后还跟着六名丫鬟,皆身着碧色比甲,腰间系着银丝绦带,步履轻盈。 今日长公主身着一袭绛红色宫装,裙摆绣着金线凤凰,头戴九尾凤钗,眉目如画,神态雍容。 只不过沈明禾看了这美艳华贵的脸总觉得在哪见过。 只是还没等她多想,就见长公主怀中的那只波斯猫才懒洋洋地睁眼,琉璃色的眸子在阳光下像两汪融化的蜜糖,沈明禾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总觉得那猫儿在盯着自己看。 “这春日景美,”长公主倚在紫檀榻上,指尖逗弄着猫儿下巴,“院儿里的姑娘郎君们更是赏心悦目。” “本宫最烦那些酸诗。今日这宴席,不作什么文会,只管尽兴玩乐!”说罢,她随手端起翡翠盏抿了口酒,女眷们慌忙跟着举杯。 这时,沈明禾才收回了目光,忽然想起今日在园中的种种。裴悦珠怨恨的眸子、那什么劳什子世子,还有温泉池中的男子…… 他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能在长公主的院子里泡温泉,而长公主又怎么会知道她这种小人物送来衣裙呢…… 思绪纷乱中,沈明禾盯着盏中琥珀色的液体,想起温泉池边那杯晃动的琉璃盏,她猛的仰头便灌了下去。 辛辣直冲喉头,呛得她伏在案上咳嗽。裴悦柔在一旁连忙夺过酒杯:“这酒烈得很,不能这般喝!” 而裴悦芙却凑了过来,杏眼圆睁:“明姐姐今日好生豪气!” 沈明禾听了,抿唇一笑,眼尾泛起淡淡红晕。溪水中倒映着她的影子,恍惚间仿佛看见了曾经那个提着裙摆在田野间奔跑的野丫头。 日头西沉时,歇雪苑的天色陡然变了。乌云压得极低,远处传来闷雷的声响。 长公主就命众人散了,丫鬟婆子们慌忙收拾器具,各家女眷提着裙摆往马车处赶,连忙收拾回程。 马车上,裴悦柔看向了倚靠在车厢上的沈明禾。回程时,雨又急,等她赶到时,二房的马车早走了。裴悦芙又刚好被侯夫人叫着,她这才和沈明禾同行。 此时沈明禾正望着雨幕出神。车窗外飘进的雨水似乎打湿了她的鬓角,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浑然不觉。 三年来谨小慎微的表姑娘,今日席间,眼神里竟透着一丝裴悦柔从未见过的光亮。 翌日清晨,雨丝依旧缠绵,檐角的水珠连成串,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明禾撑着油纸伞,踩着湿漉漉的石径,一路走到竹熙堂。 裴氏早已在堂中等候,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随即淡淡开口:“走吧,去给老太太请安。” 二人刚到松鹤堂,便见大房二房的人已齐聚一堂。沈明禾跟在裴氏身后,规规矩矩地向老太太行礼。 老太太微微颔首,示意她们坐下,随后笑着向众人问道:“昨日在歇雪苑可还热闹?” 裴悦芙直接从绣墩上蹦起来抢先开口,语气雀跃:“长公主在歇雪苑设了曲水流觞,可好玩了!安阳郡主、永安伯的姑娘、江阁老的孙女、大理寺卿家的女儿都到了,就连豫王表哥也来了呢!”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豫王表哥还说,等大哥哥回来后,他会亲自来府里看望祖母的。” 听到此处,老太太手里的佛珠顿了顿,眼角笑纹深了几分:“不敢当,不敢当。王爷客气了。” 语气虽谦逊,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 裴悦芙兴致勃勃地继续说道:“祖母,您不知道,今年歇雪苑的梨花开得特别好,我都想折几枝带给您呢。” 她的话引得屋内众人一阵轻笑,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谁知这时今日一直格外安静的裴悦珠却突然插嘴, “祖母,您还不知道吧?豫王表哥和明姐姐可真是有缘分呢,他们可有说不完的话。” “连蚂蚁搬家都能聊上半天,大姐姐都没这福分。”她说着往裴悦容那边瞟,却见对方依旧端着副菩萨模样眼睛都没抬一下,真是好没意思。 “我都不知道明姐姐这么博学,连那些农谚都和豫王表哥谈得来。” 堂内霎时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沈明禾感觉数道目光扎在背上,她望向了裴氏。却见裴氏已经看向了大夫人顾氏,只是转瞬又将目光转向老太太。 而老太太则缓缓将视线移到沈明禾身上,目光深沉。 二太太陈氏适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早知道明丫头聪慧,竟不知还懂这些?” “豫王殿下问起,就说了两句。明禾在江南市井长大,听了些农谚,都是些粗俗上不得台面的,所以殿下一时好奇罢了。”她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说完便重新坐下,姿态端庄。 香炉青烟袅袅上升。大夫人顾氏吹了吹茶沫,笑道:“王爷从小爱听这些新鲜事。”她转向老太太,“前儿他还说是要去西域看看,可把淑太妃娘娘急坏了呢。” 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松了松:“都是孩子心性,爱玩也是有点。” 说罢,她扶着丫鬟起身,“好了好了,不谈这些了。都散了吧,佑安明日就到,各自忙去。”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裴悦珠从沈明禾身边走过时,目光带着几分挑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沈明禾却视若无睹,只低头整理衣袖,神色如常。待众人散去,她才缓缓起身,跟在裴氏身后离开松鹤堂。 回去时,回廊上的雨越发急了。裴氏走得很快,绣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碎的水花。直到云水居的匾额映入眼帘,她突然转身:“跟我去竹熙堂。” 虽已是清明时节,但因着沈明远畏寒,所以这竹熙堂的炭火依旧烧的滚烫,但此刻沈明禾却觉得膝盖下的青砖凉得刺骨。 “今日三姑娘说的,可是真的?”裴氏的声音像冰锥一样刺过来。 “不是……女儿只是……” 只是还没等沈明禾说完,裴氏就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震得叮当作响。 “你知不知道豫王是谁的姻缘?”裴氏指尖发颤,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大姑娘等了几年!你一个寄人篱下的怎敢攀附……” “我没想过攀附。”沈明禾抬起头,眼里带着倔强:“蚂蚁是我和云岫先瞧见的,话是他问的!” “住嘴!”裴氏厉声打断她,又猛地拍案,“你做没做不重要,别人只会说你不安分!你以为侯府养你是发善心?”她突然压低声音,“要享侯府的富贵,有些委屈就要受着!” 听着裴氏的话,沈明禾只觉得头骨的冰凉。三年来谨小慎微的画面在眼前闪回——每次用膳只夹眼前的菜,每季裁衣都选最素的料子,从不感跟府中任何一位姑娘有争。 “我不要侯府的富贵。”她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深潭, “我可以回江南……” “父亲还在那里!” 第27章 云岫,你觉得我错了吗? “啪!” 裴氏这一巴掌来得突然,沈明禾半边脸顿时火辣辣地烧起来。 她偏过头,透过窗棂看见雨幕中几竿翠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始终没折断。竹叶沙沙的响动混着雨声,像是在她耳边絮絮低语。 “娘。”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这三年我们连竹熙庭的月洞门都很少出,到底在怕什么?” 裴氏听着这话,看着女儿脸上的掌痕,挥下去的那只手一直在抖,却始终没有说话。 “侯府四位姑娘待字闺中,大姑娘等着做豫王妃,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也自是有主意。”沈明禾跪着往前蹭了半步,青砖的凉意透过裙子往骨头缝里钻,“轮到我能有什么好亲事?镇江老宅的梅子该熟了吧?去年周伯捎来的梅脯,娘不是说比京里的甜么?” 可谁知裴氏听了这话,突然拔了高的声音,呵斥道: “你懂什么!你弟弟明年就要……” “我知道!”沈明禾猛地抬头,眼眶红得厉害,“可我们带出来的田产铺面,足够供弟弟念书……” “闭嘴!”裴氏一把扫落案上茶具,白瓷碎片顿时四溅,有几片擦过沈明禾的裙角,飞溅到她脸上,有些刺痛。 “你弟弟将来是要进国子监的!侯府的门帖值多少你知不知道?” 听着裴氏的话语,沈明禾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团棉花,怎么也再说不出。看见母亲着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扭曲得陌生——裴氏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颤抖着,精心描画的眉毛几乎要竖起来。 或许人进了这侯府,执念就会太深,面目也会变得可怖。 “母亲!” 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沈明禾转头,看见七岁的弟弟沈明远站在门口,小脸煞白。 他显然是被争吵声引来的,衣衫都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远哥儿别进来!”沈明禾急忙喊道,但已经晚了。 小男孩“扑通”一声跪在碎瓷片上:“母亲别生气,都是明远不好。明远会好好念书,一定考取功名……” “哎呀我的儿!”裴氏的脸色瞬间变了,方才的狰狞一扫而空。她几乎是扑了过去,一把将沈明远抱起来,“地上有碎瓷,伤着了可怎么好!”她手忙脚乱地检查儿子的膝盖,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疼不疼?嬷嬷!快拿金疮药来!” 沈明禾跪在原地,看着母亲颤抖的手指轻抚弟弟。去年除夕的画面突然浮现在眼前,弟弟偷跑来云水居,小脸冻得通红,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阿姐,我偷偷藏的梅脯,你最爱吃的。” 那天夜里,她给弟弟暖着手,听他小声说:“等明远儿长大了,就带着阿娘和阿姐回镇江。” 沈明禾低头看着膝下青砖上的水渍和衣裙上的碎瓷片,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女儿知错了,”看着母亲抱着弟弟的背影,沈明禾明白她永远无法要求母亲像爱弟弟那样爱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滴冰水落入心口,凉得发疼,却又莫名让人清醒。 “以后不会了。”沈明禾慢慢站了起来,膝盖上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空落。这句话是说给裴氏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完,她转身推开房门,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云岫正焦急地等在门外,见她出来,连忙撑开伞:“姑娘……” “走吧,”沈明禾打断她,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回云水居。” 她迈步走进雨中,云岫的伞遮住了她的视线,却遮不住檐角滴落的雨珠,一颗颗砸在青石板上,像是砸在她心上。 回到云水居后,沈明禾推开了雕花木窗,雨后的夜风裹着海棠清香涌进来,带着几分潮湿的凉意。 “云岫,你觉得我错了吗?”她轻声问,声音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 “姑娘……”云岫捧着热帕子站在身后,沉默片刻,低声道:“奴婢也不知道什么是对错,但奴婢知道,姑娘过得欢喜就是没错……” 沈明禾苦笑了一下,转身挪步到书架旁,指尖掠过那些熟悉的书脊。 “人生在世,怎能尽享欢喜?存天理,灭人欲,才是这富贵乡的圭臬。” 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所以我错了……” 她从书架深处抽出一卷《西域风物志》。 “当年看着书的时候,总想着女子亦可如班昭著书、如木兰从军。”她轻声说着,指尖又掠过《山海经》《市井百工录》,“可这三年来,我竟真把自己活成了笼中的画眉鸟。” 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书案上那两本《女诫》上。 一本是侯府学堂的洒金笺本,崭新得刺眼;另一本纸页泛黄,边角蜷缩,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她翻开泛黄的那本,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河道图上。 三年前的那夜,与裴氏在父亲书房对峙的记忆突然浮现在眼前…… “又是这些晦气东西!” “整日不务正业,哪个有个官家闺秀的样子!去了上京,莫不是要丢尽我的脸面!” “你爹就是被这些东西害死的!” “周伯,拿火盆来!” “娘要烧,连我一起烧了吧!” 最终那些被她救回的治水手稿被换成《女诫》的封皮,混在她的箱底进了侯府。 此刻烛光下,泛黄的宣纸上还留着父亲批注的痕迹——“六月丙辰,与禾儿登北固山观水,与禾儿言‘修圩岸以固横流束水’之法甚妙。” 夹页里忽得掉出的半片焦纸,是被火烧剩的残页,依稀能辨父亲遒劲的笔迹:“治水如治人,堵不如疏,压不如引。吾儿切记。” “云岫,你瞧,”沈明禾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父亲总说治水要顺应水性。可到了人身上,怎么就成了非得逆着性子来呢?” 窗外惊雷忽的劈开夜空,雷声、雨声、风声、虫鸣声交织在一起传来,仿佛又在提醒她,这才是世间万物该有的轨迹。 沈明禾忽然起身推开西窗,任夜风灌满衣袖:“云岫,你听。” 她轻声说,“蟾蜍不必学黄莺鸣啭,蟋蟀不必效凤凰来仪——天地生万物,本就是要各得其所。” 沈明禾转过身,目光清澈:“母亲喜爱的那个女儿,永远不会是真正的我。就像她永远只会真正在意弟弟一样。” “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沈明禾忽然笑了,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错了……错在想通这个道理竟用了三年。” 沈明禾突然转身抓起剪子。云岫惊呼声中,她将侯府那本《女诫》的洒金封面裁下来,仔细裹在父亲的手稿上。针线穿过纸页,正把两个沈明禾缝合成一个。 “过两日去城南书铺。”她咬断线头,将父亲的手稿重新装帧好,指尖在书脊上轻轻一弹,“有些东西总该要重见天日!”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檐角积的水滴“啪嗒”砸在石阶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 第28章 愿陆兄高中,勿忘今日之言 这日卯时三刻,沈明禾就带着云岫溜出了角门。晨雾里,阿福正蹲在墙根下啃烧饼,见她们出来,慌忙用袖子抹了抹嘴边的芝麻粒。 “姑娘,城北东市那家书坊要辰时才开门呢。”阿福压着嗓子说。 沈明禾把过长的袖口往上挽了挽:“先去香铺看。”她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大公子傍晚才到府,咱们赶在日落前回来就成。” 肆心书坊的伙计卸下最后一块门板时,三人已经在门外候了小半个时辰。晨露打湿了沈明禾的鞋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靛青色男装,是去年裁冬衣剩下的料子,自己缝制的,就是针脚有些粗袖子过长,但好歹合身。 沈明禾穿着男装,束起发冠,俨然是个清秀少年。云岫则扮作书童,背着藤箱跟在后面。 伙计瞥见阿福,惺忪睡眼顿时亮了:“阿福兄弟,可是松间月先生的新稿到了?”他抻着脖子往阿福身后张望,“这次是《狐女夜谭》还是《剑侠奇缘》?” 阿福并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身挡住他探究的目光:“劳烦请徐掌柜。” 后院里,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在晾书架上铺宣纸。听见这人脚步声回头时,沈明禾愣了一下。 这徐掌柜瞧着不过二十五六,眉目清朗,倒像是哪个书院赶考落第的秀才。 “阿福兄弟稀客。” 随后那徐掌柜目光掠过沈明禾,目光在她脸上顿了顿的,终是没点破,只是到“这位郎君是……” “我家主人。”阿福退后半步。 沈明禾也没过多言语,只是云岫背着的藤箱中取出用蓝布裹着的书稿:“在下姓沈,今日前来是有事与掌柜相商。” 沈明禾看着手中的书,手指在布面上摩挲了一下才递过去:“《江南河防疏录》,请掌柜过目。” “《江南河疏防录》?”徐掌柜眉峰微挑,翻开扉页,眉头渐渐拧了起来。他忽然走到院子阳光底下,借着晨光细看那些批注,指腹轻轻抚过纸页上褪色的墨迹:“这……” 他抬头时,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沈公子从何处得的这孤本?” “家父遗作,”沈明禾盯着他道:“掌柜以为如何?” 徐掌柜合上书稿,喉结动了动:“此书详录河道疏浚之法,治水要诀,条条精妙。其中‘开闸引潮冲淤’、‘广疏浚以备潴泄’等法,妙啊,这些法子我在《河防一览》里都没见过。”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这些江南风土的记载,著书之人怕是踏遍了每一条水道。想必费了不少心血。” 他抬眼看向沈明禾,伸出五根手指“既是孤本,沈郎君若是要卖,在下开价50两。” “抱歉,徐掌柜,”沈明禾微微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不是要卖这本书稿,而是想和掌柜谈一门生意——将此书制版印刷售卖。” 徐掌柜神色一顿,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半晌才道:“内容是好,只是……”他叹了口气,“治水的书卖不动啊。刻版费工又费料,怕是连本都收不回来。” 沈明禾神色如常,似是早有预料:“若是我来制版印刷售卖,需要多少银子?” 徐掌柜翻开书稿,粗略估算了一下:“不知这书全稿多少字?” “近十万万字。” “若是制版,雕版费工价每百字一百五十文弱。十万字约五卷,用一般的竹纸,纸墨一套就要要近一两银子。” 他拨动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按一百册来算,成本大约需三百两。若是放在本铺寄售,一套抽一成的价格。” 沈明禾默然,心中飞快盘算着。三年来抄书写话本制药囊也攒下的三五百两,堪堪够这制版印刷的费用。若是全部拿出…… 徐掌柜见她神色微凝,语气放缓:“恕我直言,此书虽好,但内容过于专业,即便出版,最低也要售卖五两一本,想必很难卖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书稿上,似有所思,“此书关乎河道治理,利国利民。郎君想必是希望令尊的书稿能传世,或许除了出版,还有他法。” 沈明禾抬眼:“掌柜请讲。” 徐掌柜压低声音,语气谨慎:“当今圣上登基后黄河、江南河道皆在治理。我认识一位工部主事,常来书铺寻觅治水典籍……” “若是能将此书呈给这位主事,或许可以和官府试试。”徐掌柜将书稿轻轻推到她面前,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沈公子不妨考虑考虑。” 沈明禾听了徐掌柜的话也陷入了沉思。 三百两银子,她可以拿出来,但若是印了书却卖不出去,父亲的心血岂不是要堆在库房里落灰?可若是交给官府人士……她眼前浮现父亲伏案批注的身影,那些熬红的眼睛,那些被烛火烧焦的袖口,还有父亲口中那群道貌岸然的人…… “多谢掌柜,容我想想。”她最终说道,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干涩。 出了书坊,街市上已经热闹起来。挑担的货郎吆喝着“桂花油”,卖炊饼的老汉敲着梆子。 沈明禾把书稿往怀里揣了揣,正琢磨着要不要去买知味楼的莲花酥,身后突然传来个结结巴巴的声音: “肥、肥......肥公子!” 回头一看,竟是法华寺遇见的那个穷书生。陆清淮抱着个磨破边的书囊站在台阶下,脸涨得通红:“恩公还记得……” “记得。”沈明禾挑眉,“你还欠着我的债呢。” 陆清淮的耳朵尖更红了,他局促地摸了摸袖袋:“我、我是来还书的……”他指了指身后的书坊,“那日的债……”声音越来越小,“在下,眼下拮据,但......” “不急。”沈明禾打断他,看着眼前的呆书生忽然笑了,这不正好有个真正读过书的人问问这书的行情吗? “相逢即是缘,请陆公子吃个茶如何?” 陆清淮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干瘪的荷包,里面的钱……但恩人相邀,他咬了咬牙:“恭敬不如从命。” 知味楼二楼临窗的雅座,沈明禾点了几道招牌菜后就看似随意地把书稿推过去:“陆公子看看这个。” 陆清淮起初还拘谨,翻了几页后,手指突然颤抖起来。他越看越快,最后竟失手打翻了茶盏也浑然不觉,直接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画起河道来。 “若在此处分流……”他喃喃自语,眼睛亮得吓人,“妙啊!这法子若早五年有,松江府那场大水……”话到一半突然哽住,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 沈明禾静静看着他:“陆公子懂治水?” “不敢称懂,只是……”陆清淮深吸一口气,“家父……五年前吴淞江决堤,他也葬身其中……” “五年前吴淞江决堤……”他喉头哽了哽,“若当年有此策,或许水患能少淹万亩良田” “若是你,会买这书么?” 陆清淮摸着书页苦笑:“从前家中尚有余钱时定会买下。只是如今……” “像我这般寒门学子,除科举的圣贤书外,只怕是……” 说着,他忽然放下书稿,目光灼灼:“但若他日陆某能高中,定要将此书所载之法付诸实践,让松江百姓免受水患之苦!” 沈明禾抬眼看他。阳光透过木窗,在陆清淮清瘦的面庞上投下斑驳光影。她忽然起身,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愿陆兄高中之时,勿忘今日之言!” 对面酒楼的雅间里,豫王手中的茶盏停在了唇边,目光落在临窗对饮的二人身上。 他透过窗子,看见临窗而坐的“少年”举杯时露出的一截皓腕,还有那双比江南春水还要灵动的眼睛,着实与歇雪苑里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此刻的她,像极了江南春日里恣意绽放的海棠,活色生香…… 第29章 就像有些人,离了侯府的荫庇 暮色透过云水居时,沈明禾方才换下男装。 只听房门“哐当”一声响,裴悦芙提着裙摆就冲进来,“可算找着你了!母亲和姐姐在前院忙得脚不沾地,偏也要我也等大哥哥,我才不……”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她盯着桌上油纸包着的莲花酥,眼睛倏地亮了:“明姐姐这儿居然有三仙莲花酥!是今日打发人去买的吗?” 说着已经抓起一块塞进嘴里,又顺手抄起冷茶灌了一大口。 沈明禾连忙抽走茶盏:“仔细噎着。”转身又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大表哥回来是喜事,你倒躲懒。” “躲懒?”裴悦芙歪在贵妃榻上,“自从歇雪苑回来后,你是没见母亲这几日逼我学看账本,那些数字看得我眼冒金星……” 沈明禾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揶揄道:“你呀,怕是巴不得大表哥回来,好让你躲过母亲的管教吧?” 裴悦芙吐了吐舌头,突然翻身坐起,忽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了!前两日歇雪苑出了大事!” 沈明禾听到“歇雪苑”三个字,捏着茶盏的手一颤,盏中茶汤泛起涟漪。 她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故作镇定地问:“什么……什么事?” “永安伯世子摔伤了腿!”裴悦芙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雀跃。 “就是翟月婉那个混账哥哥!听说那日在假山醉得七荤八素,被发现时满身是血……腿都摔伤了!” 正当她说的正起劲时,裴悦芙望向了沈明禾,却突然顿住,“明姐姐你脸色怎么这样白?” “没事……就是觉得这般凶险……” “活该!”裴悦芙绞着帕子冷笑,“这个纨绔子仗着姑母是太后,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上月他还强占民女,逼得人投了井……” 说着,她忽然又凑近,“奇怪的是他摔的地方,听说是离山边不远,你说他怎么去那个偏僻的……” 沈明禾听了这话,指节骤然收紧,喉头也有些发紧,仿佛又闻到了那令人作呕的酒气,混着那酒色之徒油腻的笑声在耳边重叠。 还有那温泉池中大氅拂过耳畔的触感也突然复苏…… 沈明禾陷入了思量,他们会有关吗? “明姐姐?” 直到裴悦芙晃了晃她胳膊,才将沈明禾从思绪中猛然拉出:“你手怎么这样凉?” 此时穿堂风突然掀起珠帘,噼里啪啦一阵响。沈明禾也猛地站起身:“不是说要去前院?再耽搁,大表哥该到了。” 等沈明禾与裴悦芙刚踏入前院,早已人头攒动。 侯夫人顾氏与大姑娘裴悦容立在最前,身后簇拥着一众丫鬟婆子,个个神色殷切,目光齐齐望向垂花门外,不多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跨进垂花门的青年身量很高,鸦青色衣摆沾着尘土,却掩不住通身的矜贵。 顾氏一见儿子,眼眶瞬间泛红,连忙迎上前去。裴佑安快步走到顾氏面前,撩起衣摆,郑重跪下:“儿子不孝,让母亲忧心了。” 顾氏连忙扶起他,声音哽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见过兄长。”裴悦容上前一步,盈盈一礼,声音温婉。 而裴悦芙却愣在原地,目光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兄长,一时竟忘了动作。裴佑安见状,唇角微扬,朝她招手:“怎么,悦芙不认识兄长了?” “兄长。” 裴佑安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目光随即落在沈明禾身上。 “这是你姑姑的女儿,三年前来的侯府,也是你表妹,名唤沈明禾。”顾氏见状,连忙介绍道。 “见过表哥。” 裴佑安微微颔首,温声道:“表妹不必多礼。” 顾氏见众人寒暄得差不多了,便笑着催促:“好了,你们兄妹日后再慢慢叙话。快去松鹤堂吧,老太太还等着呢。” 一行人簇拥着裴佑安来到松鹤堂。老太太早已端坐堂上,见孙子进来,连忙招手,声音里满是慈爱:“佑安,快过来让祖母瞧瞧。” 裴佑安快步上前,跪在老太太面前,语气恭敬:“孙儿不孝,三年未能在祖母身旁尽孝。”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细细端详他的面容,眼中满是疼惜:“瘦了,也黑了。”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在外游学,长见识是好事,祖母心里高兴。” 裴佑安笑道:“孙儿一切都好,祖母不必挂心。” 老太太点点头,温声道:“快去梳洗梳洗歇息。” 暮色四合时,檐角琉璃灯在暮色中亮起。 沈明禾倚在清风阁的栏杆旁。水面倒映着对岸戏台的灯火,将她的丁香色襦裙染成流金。 裴悦芙提着朱柿洒金襦裙裙跑来,“明姐姐躲这儿作甚!” “母亲说今日都是自家亲戚,让我们松快些!”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沈明禾往水榭走。水榭四角悬着琉璃灯,将锦鲤池照得透亮。裴悦芙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指着水中游动的锦鲤:“快看那尾!” 沈明禾笑道:“芙妹妹那日在歇雪苑还没看够锦鲤吗?” “你仔细看!”裴悦芙拽着她的袖子,指着水中一尾鳞片泛着金光的锦鲤。 “这是豫王表哥今日送来的,说是和昭华长公主院里的一样!说是预祝大哥哥金榜题名呢!” 沈明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见池中一尾锦鲤鳞片泛着奇异金光,在墨色池水中游弋如流星。 沈明禾正要细看,身后忽然裴悦珠的声音:“四妹妹好生偏心。” 她回头一看,正见裴悦珠摇着泥金团扇款款而来。 “这样稀罕物,倒藏着掖着不叫我们看。” 裴悦芙翻了个白眼:“你眼珠子镶金了不成?这么大条鱼瞧不见?” 裴悦珠也不理她,自顾自地说道:“我们也是托大哥哥的福,才能见到豫王送的这般珍贵的锦鲤。”她说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沈明禾。 而此时裴悦容也带着丫鬟走来,她忽的停在沈明禾身侧,眸光幽深如潭,轻声问道:“明妹妹觉得这金银鳞如何?” 沈明禾抬眼,正对上裴悦容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她抿了抿唇,答道:”鳞如鎏金,尾若流云,确是珍品。” “是啊,这般珍贵的锦鲤,若是养在寻常人家,怕是连水都供不起呢。”裴悦容唇角微扬,目光落在水面上,语气比池中倒映的月轮还冷。 “不过再珍稀的鱼,离了活水也要成死物……就像有些人,离了侯府的荫庇……” 第30章 你是说,豫王殿下与沈明禾 水榭里的气氛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沈明禾盯着水面,那尾金鳞锦鲤已经游到了池底阴影处。 裴悦容的话像块石头沉进她心里——“离了活水也要成死物”,这话分明是说给她听的。 沈明禾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这侯府的日子就像这池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裴悦容对她的敌意,从歇雪苑那日就愈发明显了。 水榭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沉默。豫王与裴佑安并肩而来,月光在两人衣袍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豫王的声音也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慵懒:“明禾表妹可是也喜欢这锦鲤?” 沈明禾心头一跳,抬眼望去,月光下,豫王靛青锦袍上的暗纹若隐若现,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裴佑安则是一身月白长衫,落后半步站着。 “殿下说笑。”沈明禾福身行礼,声音平静,“这锦鲤既是大表哥的贺礼,自然该由主人品评。” 裴佑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道:“殿下美意,佑安自然珍之重之。” 他顿了顿,目光在沈明禾与豫王之间游移,只是不知表妹为何这般疏离? “豫王表哥,我也很喜欢这锦鲤,你什么时候也送我一只?”裴悦芙见这气氛有些诡异,连忙上前拽住豫王衣袖说道。 豫王轻笑,伸手点了点她额头:“我那些好东西,迟早要被你搜刮干净。” 说着目光却越过裴悦芙头顶,落在沈明禾身上,似笑非笑。 这时,丫鬟匆匆赶来:“大夫人说晚膳已经备好了,请豫王殿下、诸位公子姑娘过去入席。” 宴席上,沈明禾食不知味。她能感觉到对面裴悦容若有似无的视线,还有豫王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银箸碰着瓷盘的声音格外清脆,她数着米粒,恨不得立刻离席。 散席后,她带着云岫匆匆穿过月洞门。假山后突然转出个靛青身影,惊得她差点踩到裙角。 “表妹为何总躲着本王?”豫王倚在假山旁,月光照得他衣上云纹如水流动。 沈明禾只能后退半步:“民女不敢。”说罢便急着要走,却听他轻笑: “昨日在知味楼与书生谈天说地时,表妹可不是这般模样。” 她猛地抬头,正撞见他眼底的玩味。这人昨日也在?她心头突突直跳,却强自镇定:“殿下看错了。” 谁知豫王却忽然逼近,降真香混着酒气拂过她耳畔,“是吗?” 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少女,戚现伸手要拂她鬓发,却被对方猛地侧身避开。不等他下一步动作回应,沈明禾便已快步离去。 月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带着几分倔强。戚现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唇角微扬:“有趣。” 沈明禾刚转过紫藤花架,便见廊下立着个熟悉的身影——顾氏身边的大丫鬟玳瑁正提着琉璃灯往这边张望。 她心头一紧,却也只能在心头暗骂这阴魂不散的豫王。 戌时末,正房烛火摇曳。 玳瑁垂首立在顾氏跟前,将方才所见一五一十禀报。顾氏手中茶盏“咔嗒”一声搁在案上。 “你确定看清了?豫王殿下对表姑娘……” “奴婢不敢胡说。”玳瑁压低声音,“殿下似乎......很在意表姑娘。” “你是说,豫王殿下与沈明禾……”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禀告“侯爷到——” 顾氏忙起身时,裴渊已带着夜露寒气进来。 “老爷今日下值怎这般晚?”她将鸦青色外袍递给丫鬟,又送上了杯青瓷茶盏,“可是吏部又出岔子?” “不过是些琐事。”裴渊抿了口茶,喉结滚动:“今日府中晚宴如何,殿下可有怪罪?” “自然没有,豫王殿下说侯爷差事儿要紧,不必在意他。”顾氏截住话头,尾音轻轻扬起。又忙用银匙在茶汤里添了勺枫露,“容儿陪着说了会子话。” 裴渊望着茶汤里浮沉的银毫:“方才在前院佑安已经来拜见过了,游学三年,却是收获颇丰。他回来,你也能宽心些。” “宽什么心?”顾氏绞着帕子,“江尚书家的嫡子都当爹了!” 裴渊抿了口茶:“不急,他的婚事等春闱过后再说。” “郎君们自可等得,”顾氏又道,“但这府里的姑娘们都大了,婚事可拖不得。” “是该些快了!”裴渊放下茶盏,神色凝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陛下登基三年,今秋必开大选。咱们家的姑娘若不入宫,就得赶在选秀前定亲。” “容儿的事……”他顿了顿,忽然转向顾氏,“淑太妃那边?” “容儿的婚事,姐姐说过些日子便向陛下请旨。太妃娘娘最疼容儿,定不会委屈了她。” 裴渊点点头,又问道:“芙儿还小,暂也不急,只是明禾那丫头的婚事,小妹又避居竹熙庭……” “侯爷放心。”想起刚刚玳瑁禀告之事,顾氏心中闪过一丝异样,但仍笑得温婉,“妾身定会给她找个好人家。” …… 这三月初九便是春闱,不足一月光景,顾氏为着儿子读书备考,将府里管得滴水不漏。连廊下挂着的画眉都被挪去了偏院,生怕惊扰了世子温书。 裴悦芙原以为大哥哥回府后日子会热闹些,谁知这府中反倒更沉寂了。 云水居便成了她唯一的去处,日日都要来寻沈明禾说话解闷。 偏生今日顾氏将她叫去学规矩,沈明禾这才得了空,便换了身素净衣裳,带着云岫悄悄出了府。 肆心书铺的醒客铜铃叮咚响起,徐掌柜才从账册间抬头,只见来人摘下帷帽,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只见眼前之人拨开帷帽, 他放下紫竹狼毫,见对方今日也没做男子装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在下就知道沈姑娘必会再临。” “上次之事,还请掌柜详谈。” “姑娘这边请。” 绕过堆满书籍的木架,后院景致豁然开朗。不大的院子里,每处花草布局都极讲究。 墙角几丛翠竹掩映着青石小径,假山旁一株老桃树虬枝盘曲,粉白花瓣随风飘落,在地上铺了层薄毯。 “姑娘请。”徐掌柜执起竹柄铜壶斟了杯茶:“白毫银针,姑娘尝尝。”茶汤清亮,氤氲着淡淡兰花香。 沈明禾端起茶盏,目光却落在徐掌柜脸上:"掌柜上次说的工部主事……" “那位工部的崔主事……”徐掌柜眼中带着几分笑意。 “也算个痴人。出身英国公府,偏不爱骑射爱机括。从小就对奇淫巧技感兴趣。气得老国公没少斥责。后来靠着祖宗荫封进了工部,谁知竟又迷上了河道防务。” 徐掌柜见她听的入神,又继续说道:“他常来书铺淘些山川游记、河道舆图,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上月还说起要找本《漳水河干问答》,可惜我这没有。” “《漳水河干问答》……”沈明禾喃喃重复,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划着,“我父亲生前倒是收藏了一本。” 徐掌柜眼中精光一闪:“那敢情好。这位主事每月二十必来,姑娘若有意,不妨……” 话未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沈明禾蹙眉望去,只见书铺伙计慌慌张张跑进来:“掌柜的,不好了!外头来了群官兵,说是要查什么禁书!” 第31章 天揽月 “禁书?”他低声重复,目光飞快扫过院中堆放晾晒的典籍,“我这书铺经营多年,从未……” 话音未落,前堂已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夹杂着衙役粗粝的呵斥:“都给爷仔细搜!一本都不许漏!” 沈明禾迅速起身,目光扫过院中,忽然定在那株老桃树上,虬枝盘曲间,隐约可见一处异样。 “徐掌柜,”她压低声音,“那树上……” 徐掌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脸色骤变:“那是……” “您先去前头应付,我来处理这个。” 徐掌柜犹豫片刻,终究点头:“姑娘小心。” 说罢,转身往前堂小跑而去。 待徐掌柜出去后,沈明禾提起裙摆,利落地攀上桃树。她身形轻盈,三两下便够到了书册,迅速速塞入衣襟。 刚落地,后院的门便被一脚踹开,几个衙役冲了进来。 “搜!”领头的衙役满脸横肉,“一本都别放过!” 书架被粗暴地推倒,书籍散落一地。沈明禾拉着云岫退到墙角,静静看着这一切。 只是没多久,那衙役就将目光移到二人身上,眯起眼睛:“你们两个姑娘,为何在此处?” “借书。”沈明禾答的干脆。 “借书?”那衙役上下打量她,“两个女子,跑到后院来借书?” 云岫正要开口,沈明禾轻轻按住她的手:“家兄在工部任职,近日修堤防图册,差我来找些旧籍参考。” 衙役的手指顿在半空。他本是收了街尾书铺五两银子来找茬的,对方只说把这间铺子封个十天半个月。 可眼前这姑娘......发间虽只簪了支白玉钗,可那衣裙料子分明是富贵人家才用得起的。就连那丫鬟腕上都缠着的绞丝银镯…… “工部的人会来这种小铺子?”他试探道。 “官爷有所不知,这间书铺里有许多河务之书,兄长每月都会来寻些典籍,只是今日工部有事,所以才遣我前来。” 说罢,沈明禾忽然俯身拾起本《漕河通考》,“去年洛河决堤,兄长说工部存档不全,偏生永济渠这段暗闸……” 她指尖划过书页某处,“前朝在此埋了分流石闸,若按现行图纸施工,怕是要毁了地下的引水暗道。” 衙役头目喉结滚动,前日吃酒时,他昨日才听姐夫说起洛河工地的糟心事,监工老爷们吵作一团。 “姑娘倒是博学。”他语气软了三分。 “不过跟着兄长耳濡目染。”沈明禾又从云岫手中接过荷包,“这些给官爷和弟兄们吃茶,改日兄长沐休,定邀官爷去醉仙楼一叙。” 衙役头目盯着手中的银子,想起方才这少女对答如流的气度,手心渗出冷汗。 街末书铺东家不过给五两银子,若真得罪了工部官员的家眷……他猛一跺脚:“撤!这破书铺能有什么禁书!” 等人走远,徐掌柜小跑过来,额头都是汗:“今日多亏姑娘机智,否则……” “徐掌柜的客气了。”沈明禾从衣襟中取出那本书册,“这本‘禁书’,还是早些处理了吧。” 徐掌柜接过书册,手微微发抖:"是在下大意了。今日若不是姑娘……” “掌柜的日后小心便是。”沈明禾整理了下衣袖,“至于这‘禁书’又是怎么到了你这院子,徐掌柜要好好查查了……” “姑娘说的是。在下定会多加小心。” 沈明禾与云岫走出书铺时,徐掌柜站在门内,望着少女纤细的背影,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这姑娘看着分明是闺阁里娇养的小姐,举手投足间却透着股果决之气。 方才她攀上桃树时的利落,应对衙役时的从容,哪里像个养在深闺的弱质女流? 徐掌柜摇摇头,转身进了内堂。 “姑娘方才也太胆大了!”云岫跟在沈明禾身后,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若是那些官差真要搜身……” “他们不敢。”沈明禾唇角微扬,目光扫过街市上熙攘的人群,“若是真来查禁书,怎会只带三五人?那领头的连官服都没穿整齐,分明是临时凑来的差事。” 她顿了顿,“况且,他们连搜书的章程都不懂,可见不是正经差事。” 云岫恍然大悟,还想问些其他的,却见自家姑娘已走到糖画摊前,正指着金灿灿的糖凤凰:“要这个!” 少女眉眼弯弯的模样,仿佛方才的惊险从未发生。 两人沿着御街往东,喧闹声如潮水涌来。 卖糖人的老翁正在吹一只五彩斑斓的凤凰,旁边卖胭脂水粉的摊子上,几个少女正叽叽喳喳地挑选着,蒸糕摊白雾里飘着枣香,几个顽童举着风车从她们身边跑过。 转过御街南端,融和坊的牌楼映入眼帘。 沈明禾正欲往前走,却突然刹住脚步,盯着不远处金光闪闪的招牌——“天揽月”。 “姑娘怎么不走了?”云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有些茫然:“那铺子怎么了?” “三年前,淮安,船!”沈明禾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云岫猛地捂住嘴:“姑娘是说那个……”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三年前,那名陌生男子留下的玉佩正是这般笔迹的刻字,与眼前的牌匾分毫不差! “我们进去看看。” 天揽月的门面气派非凡,竟是朱漆的大门上,嵌着鎏金铜钉,门楣上悬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天揽月”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门内竟有泠泠琴声流淌,琉璃屏风上嫦娥广袖舒展,月华是用碎玉镶就的,每一步都踏在星子铺就的地毯上。 最奇的是店内侍候的竟都是女子。她们身着统一的烟红色襦裙,外罩浅碧色半臂,发间赤金步摇随着步履轻晃,恍若九天玄女临凡。 “姑娘想挑些什么?”一名眼尾描着金粉的侍女迎了上来。 沈明禾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珍宝,目光被处一整套头面吸引。 那是一套点翠镶宝的头面,正中一支凤钗,凤眼以红宝石镶嵌,羽翼上点缀着细碎的蓝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配套的耳坠、项圈、手镯无一不精致,尤其是那对耳坠,以金丝缠绕成流云状,中间坠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 “这套头面……”沈明禾忍不住伸手小心触碰那细腻的翠羽,仿佛能感受到匠人一笔一画的心血。她的眼睛微微发亮,心中忍不住惊叹:真是好看啊…… “姑娘好眼力。”侍女笑意盈盈,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这点翠镶宝凤钗头面,承惠三千两纹银。” “多、多少?”云岫的声音都劈了叉。 沈明禾的手像被烫到般缩回,眼睛瞪得溜圆。她在心里飞快算账——自己攒了三年才三百两,这得攒到猴年马月? “打扰了。”她拽着云岫落荒而逃。 出了天揽月的门,沈明禾站在街边。 抬头望了望那金招牌,忍不住摇头苦笑:“两千两,就算把我卖了也买不起。”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云岫在一旁默默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姑娘,三千两都够买四百个我了……当初姑娘买我,花了五两银子!” 沈明禾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笑出声来,伸手揉了揉云岫的发顶:“你这丫头,倒是会算账。” 她的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但心情却因云岫的话稍稍轻松了些。 主仆二人站在街边,又回头看了看“天揽月”那气派的招牌。 那日淮安渡口,那“歹徒”留下的玉佩上,刻着的正是“天揽月”三个字。 所以那人究竟是何身份?竟与这般富贵的天揽月有联系…… 第32章 元熙三年的春闱 元熙三年的春闱定在三月初九、三月十二、三月十五这三日。 三月初九,寅时的梆子刚敲过,昌平侯府各院的灯就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沈明禾被云岫轻轻推醒时,窗外的天还黑着。松鹤堂那边已经传来动静,老夫人年纪大睡不着,早早吩咐厨房准备清淡的早膳。 “姑娘快些,”云岫捧着梳篦站在床边,“四姑娘已经在院门外探头探脑好一会儿了。” 刚梳洗完毕,裴悦芙就风风火火冲进来,“表姐快走!大哥哥要出发了!” 等她们气喘吁吁跑到正院,顾氏正和裴悦容在廊下清点考篮。晨露打湿了顾氏的裙角,但她却丝毫不在意,只反复叮嘱:“墨锭要多裹层油纸,春闱最怕雨水……” 而裴悦容则是执笔在素笺上勾画清单,“母亲,羊毫笔备了六支。” 正房里传来裴渊低沉的训话声:“……圣上最重实务,策论切忌空谈……”忽然一顿,似是察觉院中的动静,重重咳了声:“好了,去吧。” 裴佑安推门而出,月白色披风在廊下羊角防风灯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眉眼清俊,神色从容,倒比一旁攥着帕子的顾氏还要镇定几分。 裴悦芙一见他就扑了上去,将平安符塞进裴佑安袖袋:“大哥哥定会高中!” 沈明禾也上前一步,示意云岫奉上靛青药囊:“大表哥,这里面是我配的些提神散,另有三粒辟瘟丹用蜡封着。” 裴佑安接过药囊,目光温和:“多谢表妹。” 这时裴渊从屋内走出,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沉声道:“时辰到了,出府吧。” …… 卯时刚过,天依旧未亮,贡院外早已排起了长龙。考生们提着考篮,一个个神色凝重。 裴佑安提着考篮走进号舍时,霉味混着陈年墨臭扑面而来。五尺见方的狭小空间里,只有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 首场经义要连作三日,夜里裴佑安裹着薄被蜷在吱呀作响的木板上,听着四面此起彼伏的咳嗽声,裴佑安都会庆幸沈明禾的辟瘟丹。 与考场的上的折磨不同,侯府这些日子安静得反常。顾氏每日天不亮都带着裴悦容去小佛堂上三炷香。连最闹腾的裴悦芙都敛了声气,乖乖跟着沈明禾在松鹤堂抄《心经》。 就这样三场考试下来,裴佑安早已筋疲力尽。最后一场策论结束时,他几乎是扶着墙走出贡院的。顾氏一见儿子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眼泪,连老夫人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接下来几日沈明禾除了请安就再也没出云水居,她和徐掌柜约好,三月二十那日去见那位工部主事。 谁知三月十九这日,沈明禾正将《河道疏议》和父亲的手稿收进木匣。 裴悦芙突然撞开门:“表姐!明日母亲要带我们去广明湖踏春!” 她兴奋地扯着沈明禾的袖子:“母亲给梁国公府递帖子,明日舅母兴许会带着表哥表姐一起来呢!” 沈明禾指尖一顿。她原打算明日寻个机会去肆心书铺见那工部主事,跟着去踏春,岂不是要耽搁了?可若称病不出……事后若再出府被发现…… 广明湖在上京城东北,离肆心书铺不过二三里路,只能到时寻个机会溜出去。 “好,那明日定要好好玩玩!”沈明禾最终笑着点头。 翌日卯时,云岫捧着铜盆推门进来,晨风裹着海棠香扑进来,吹得妆台上铜镜里的光影摇曳不定。 “姑娘今日梳什么发髻?”云岫绞了帕子递过来,“听说广明湖的春色是极美的,姑娘第一次去定要好好看看!” 沈明禾望着铜镜里模糊的眉眼,指尖在妆奁里拨弄:“梳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就好。”她顿了顿,“那件素瓷色绣兰草的裙子可熨好了?” “早熨好了。”栖竹从衣柜里取出衣裳,“姑娘今日怎么不穿那件新裁的桃夭流仙裙?” “太招摇了。”沈明禾将一支青玉簪递给云岫,“去吩咐阿福,让他先去肆心书铺等着。” 刚到角门,裴悦芙正掀开车帘一角往外张望。她今日梳了双环望仙髻,发间簪着新打的镶宝石碧玺花簪。 见沈明禾来了,忙招手:“表姐快来!二姐姐也在车上!” 裴悦柔端坐在车厢内侧,闻言微微一笑:“三妹妹嫌挤,我便过来了。” 马车驶过闹市,裴悦芙的叽喳声就没停过:“今日是旬假休沐,广明湖一定很热闹!” “……韵表姐上回没来歇雪苑,听说是在宫里陪昭宁长公主……”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广明湖畔。 只是这广明湖比沈明禾想象中还要热闹。沈明禾刚掀开车帘,就被扑面而来的春意晃了眼——碧波荡漾的湖面上,画舫如织,笙歌隐隐。岸边杨柳依依,桃花灼灼,游人如织,笑语喧哗。 她虽入京三年,却是第一次来这广明湖,此刻看着眼前美景,连日来的烦闷竟消散了大半。 “表姐快看!”裴悦芙拽着她的袖子往前跑,“那边有卖糖人的!” 沈明禾正要细看,忽又被裴悦芙拽着往前跑:“明姐姐快些!母亲他们都已经走远了!” 裴悦柔则慢慢跟在后面,沈明禾回头时,见她目光却频频望向湖边的画舫。 绕过广明湖畔的几处亭台楼阁,穿过一片桃花林,眼前豁然现出一片开阔草地。十余顶锦帐错落其间,素绢青纱与织金锦缎交相辉映。 顾夫人带着众人走向最东边的五彩锦缎帷幕,那顶帷帐足有三四丈见方,金线绣的云纹在阳光下粼粼生辉。 梁国公夫人一见顾氏就迎上来:“可算来了!”她虚扶住要行礼的顾氏,目光却往身后扫:“韵儿,还不见过姑母?” 二夫人陈氏见了梁国公夫人刚要屈膝见礼,已被她虚扶住:“都是自家人,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 而顾韵立在郑氏身后半步处,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了件合欢色绣牡丹的石榴裙,发间簪着金镶宝石蜻蜓簪并金镶珠石点翠步摇。 她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疏离。那通身的气质简直更胜裴悦容。 听了郑氏的言语,顾韵向顾氏微微福身,声音清冷:“姑母安好。” 沈明禾站在最末,看着这位国公府千金只对裴悦容与裴悦芙点头示意,目光从自己与二房姐妹身上滑过,仿佛扫过一块块石头。 等都见礼寒暄过后,帷帐内的众人也都散开,顾韵刚落座就开口问向了裴悦容:“容妹的《羲和琴谱》练得如何?” “下次入宫后可要与昭宁长公主合奏……” 沈明禾也没听她们说什么,只借着茶盏雾气观察四周。 这广明湖着实够大……应该也好脱身,又看了看日头,已近巳时。 便轻声对裴悦芙说道:“我出去透透气。” “我陪表姐!”裴悦芙提着裙摆就要跟上。 只是刚要起身,顾韵的茶盏“咔”地一响,青瓷碰着紫檀的脆响惊得裴悦芙缩了缩脖子 “芙儿,那日教你的《凤舞瑶台弦谱》指法,可练熟了?” 裴悦芙求助地望向沈明禾,却见对方已退到帐门边。她咬着唇揪住衣裙,声如蚊蚋:“还、还有些……” 谁知这时,一旁坐着的裴悦柔突然起身,追上了沈明禾:“我陪明禾妹妹吧。” 裴悦珠见状,“嗤”地笑出声:“烂泥巴就该跟烂泥待一起,这白玉阶是凑不上来的” 沈明禾恍若未闻,只笑着朝裴悦柔伸手。 绕过广明湖畔的垂柳长堤,沈明禾与裴悦柔踩着青石板往西走。湖面浮着零星花瓣,远处画舫上飘来断续的琵琶声,衬得岸边更显清寂。 “明禾妹妹……” “悦柔姐姐……” 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裴悦柔捏着袖口:“我去芍药园更衣。” 沈明禾会意一笑,指向东侧石桥:“我走这边。” 春风掠过她们鬓角碎发,露出眼底心照不宣的清明。 第33章 那些俗物怎能与此书相比 肆心书铺, 阿福早已候在门口,见沈明禾来了,连忙迎上来:“姑娘,人已经到了,在后院。” 沈明禾点点头,带着云岫穿过堆满书籍的廊道,只见看见徐掌柜正与一个穿鸦青锦袍的男子对坐饮茶。 见沈明禾来了,徐掌柜连忙起身:“沈姑娘可算来了!” 他对面的男子闻声回头,身着鸦青锦袍,腰间系着玉佩,三十出头的面容清瘦如竹。 见到沈明禾时,崔玉林搁下茶盏,明显愣了一下:“这便是卖家?” 徐掌柜连忙解释:“是,《漳水河干问答》便在这位姑娘手中。” 沈明禾福身行礼:“见过崔大人。”她从云岫捧着的木匣中取出泛黄的书册,“这是家父手录的。请大人过目。” 崔玉林闻言霍然起身,手指在衣摆蹭了蹭才接过书。 刚翻开第一页,他的眼睛就黏在了字里行间,嘴里不住地念叨:“妙啊……这里若是……”突然又倒吸一口凉气,“更妙!” 徐掌柜添茶时,他抓过茶盏就往嘴边送。 “烫!”沈明禾话音未落,崔玉林已“嘶”地吐出茶水,手忙脚乱地用袖口擦拭书页。确认无恙后,他才讪讪地笑:“让小友见笑了。” 他看向沈明禾,眼中满是歉意,“实在是这书里的治水之法太妙,让我一时忘乎所以,倒是糟污了此书。” 说罢又抚过书页上某处批注,开口道:“这石闸定位之法,可是令尊批注改良的?” 而此刻与他对面而立的沈明禾却在听到“小友”二字时指尖微微一颤,三年来在侯府积攒的恭顺笑意忽地褪去,露出底下鲜活的锋芒:“大人慧眼。此处原用前朝旧法,家父以山川地形定位改之……” “好!”崔玉林出声打断,眼中迸出精光,“此书我要了!”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银票拍到石桌上,“小友开价便是!” 见崔玉林此状沈明禾却并未立即回答。她提起茶壶,水流注入盏中的声音清脆悦耳。茶满七分时,她忽然抬眼:“大人觉得值多少?” 崔玉林一怔,眉头微蹙,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书脊。 “三百两。”崔玉林喉结滚动,“虽是孤本,终归是……”他说完便紧盯着沈明禾,似是等她回话。 谁知沈明禾并未应答,只是忽然取回书册,指尖抚过封皮,慢慢开口道:“崔大人可知道这上京城中,有一天揽月,一套头面要三千两纹银。” 崔玉林听了这话霍然起身,青筋在太阳穴跳动:“荒唐!那些俗物怎能与此书相提并论!这是能救……” “这是能救数万百姓性命的……”沈明禾直接接了上去,那语气仿佛在说,能救黎明百姓的书籍难道不该更值钱吗? “沈姑娘说笑呢!”徐掌柜眼见二人僵持,慌忙打起了圆场,“崔大人莫急,这书……” 只是此时那崔玉林却已听不进劝。 他攥了攥腰间的玉佩,这是去年生辰父亲给的羊脂玉,少说值七八百两。若是加上书房里大哥送的那方双鹤纹鸡血石砚台,或许能抵一两千两…… 只是剩下的钱……想到要跪着求父亲给,崔玉林就觉得尾椎已隐隐作痛。 可那书页间的法子,正是漳水急缺的…… 而这时沈明禾却忽然翻开书页中的一页漳水舆图。她葱白指尖点着漳水弯道,望向了崔玉林:“敢问大人,三年前秋汛决堤处可是这里?” 崔玉林点了点头,沈明禾是指尖又滑向下游,“大人可知此处河床高出两岸农田三丈有余?” “自然知晓!”崔玉林眼睛倏地发亮,也顾不得思量银钱之事,“这些年清淤总不见效……” “因为你们清的是明淤。”沈明禾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崔玉林耳边,“暗渠里的陈年淤泥,才是祸根。” 春阳正穿透梨树枝桠,在沈明禾眉间落下细碎金斑。 崔玉林怔怔地看着眼前少女,谈起河道治理却如数家珍,方才指出暗渠淤泥时那笃定的神色,倒像是亲自丈量过每一寸河床。 这从容这份见识,不该出现在深闺女子眼中。 他突然解下玉佩,递了上来:“此玉最少值八百两!剩余的,我即刻回府取银票!” “大人误会了。”沈明禾按住玉佩,“这些手稿,分文不取。” 还未等崔玉林反应过来,沈明禾从匣子中取出另一本手稿,“我这里还有一份书稿,不防崔大人看过之后再说。” 崔玉林接过手稿,看到洒金封皮上上赫然写着《女诫》,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然而,当他翻开扉页,正中就现“江南河防纪要”五个楷体字,这样工整的馆阁体,倒像是科考出身的官员手笔。 翻开后面,只见墨迹尚新的批注与泛黄的原始书页形成鲜明对比,显然是有人常年精心维护。 只是看下去,又更是震撼! “这是......” 书页间密密麻麻的批注如蛛网蔓延,墨笔勾勒的河道图旁缀满蝇头小楷:“癸未年梅雨期,句容河暗渠淤塞一丈六尺,宜尽快疏浚......” “夹流而为闸。平时随潮启闭,以御淤沙……” “‘以紫微垣为坐标,可避潮汐误差!’妙!” 沈明禾静静地看着眼前之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当年差点被母亲付之一炬的书稿,此刻正在别人眼中重获新生。 “此书从何而来?可还有其余卷册?”崔玉林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 沈明禾的指尖轻轻划过在木匣边缘,三年来,她每个月初一都会把这些书稿取出晾晒,就像父亲生前做的那样。 此刻看着崔玉林眼中跳动的光芒,那种近乎执着的热切,她忽然觉得胸口一块大石落地。 “家父手稿……共四册。” “令尊现在何处?小友可否引荐?”崔玉林急切的语气让沈明禾指尖一颤。 “三年前……已仙逝了。” 崔玉林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也猛地收紧,书页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又急忙松开手指,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宝。 只是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素未谋面的身影——深夜挑灯,在舆图上勾画治水良策;跋山涉水,丈量每一条明渠暗渠……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所有的震惊与惋惜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许久,他忽然整了整衣冠,对着沈明禾长揖:“敢问令尊名讳?” 沈明禾退后三步,郑重回礼:“先父乾泰十四年进士,沈公讳知归,三年前任镇江同知。” 她缓缓直起身,眸中似有星火跃动:“今日前来,是对大人有事相求。” 崔玉林握紧书稿,却见少女突然行了个端正的揖礼。那姿态不似闺阁女子的万福,倒像是......像是士子之间的平辈之礼。 “先父遗下四卷手稿,皆是他半生心血。”她声音清越,在春日的庭院中格外清晰,“因我闺阁之身,三年来这些书稿锁在樟木箱里,如今得见大人赤子之心……” “明禾愿将先父四卷手稿尽数相赠——只求大人持此卷治水安民,全先父未竟之志!” 沈明禾起身时,将脊背挺得笔直,仿佛她不再是侯府的表小姐,仿佛父亲就站在身后注视着她…… 崔玉林看着眼前的少女,喉间如堵棉絮。眼前少女分明单薄如纸,却仿佛承载着千钧之重。他忽然想起自己书房里那些束之高阁的珍贵典籍,脸上竟有些发烫。 他郑重地向沈明禾一拜,声音低沉而有力:“崔玉林在此立誓,必不负沈公遗志!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直起身时,崔玉林忽的解下腰间玉佩。羊脂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雕着精细的松鹤纹样。 他将玉佩递到沈明禾面前,眼神真挚,“此非购资,是崔某赠与友人的信物。今后若遇任何难处,都可持此物到英国公府寻我。” 沈明禾看着这枚玉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或许这就是父亲说的“君子之交,重在相知”。 “恭敬不如从命。”她双手接过玉佩。 此时院中的桃花被风吹落几瓣,正巧落在展开的书页上。沈明禾轻轻拂去花瓣,后退一步福身:“今日叨扰多时,先行告退。余下的书稿,三日内必差人送到府上。” 崔玉林捧着书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小友慢走。” 沈明禾转身离去时,听见身后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她嘴角微微扬起,那人怕是已经迫不及待要研读了吧? 云岫跟在身后,小声嘀咕:“姑娘,那玉佩看着很贵重……” “是啊。”沈明禾看着玉佩上的纹路,像是在看父亲的书稿,“所以才更不能辜负。” 第34章 陆清淮,起来 从肆心书铺回广明湖的这段路虽然不长,但也要一刻多钟沈明禾和云岫才匆匆赶回。 等回到广明湖,刚绕过杨柳堤,沈明禾正欲加快脚步,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透过人群缝隙,她看见一角青衫被五六个书生推推搡着撞向柳树——竟是陆清淮。 “刘兄何必同这寒酸计较?”蓝衫书生用折扇挑起陆清淮的下巴,“不过是想来这湖畔沾沾贵人气息,卖卖脸,攀附个千金小姐……” 只是那人话还未说完,倚靠着柳树的陆清淮却突然抓住扇骨一折,将那竹骨直接横腰折裂。 “好你个陆清淮!好大的胆子!”那领头之人一挥手,两个小厮立刻上前按住了陆清淮的肩膀,“凑钱赶考的穷酸,也敢折我的扇子?” “刘闻长,放开我!”陆清淮挣扎着,可那小厮力气极大,他根本无法起身。眼看那锦靴就要踩上陆清淮执笔的手,沈明禾一把抓过云岫臂弯里的素纱帷帽。 “住手!” 这可是要还债的手! 白纱垂落的瞬间,沈明禾已冲进人群,已挡在陆清淮身前。 这一声清泠的女声,如清泉击石,惊得众人齐刷刷的看过来。 只见一位身着素瓷广袖裙的少女立于柳荫下,帷帽垂下的轻纱随风轻扬,虽不见面容,但腰间悬着的羊脂玉佩映着天光,分明是不俗之物。 刘闻长的靴尖也悬在半空,讪讪收回:“这位小姐是……” 陆清淮猛地抬头,沾着泥土的手突然攥紧,似乎透过轻纱的缝隙,他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法华寺那日,她立在天光之下。 “这是哪家千金呀?”刘闻长回过神,摇着扇子转头对周围人讥讽道,“陆兄的红颜知己?小娘子这般着急,莫不是真要招这穷酸入赘?” 靴尖又故意踢了踢陆清淮手背,“看不出你小子,艳福不浅呀!” “也让咱们瞧瞧何等绝色......” “刘闻长!"陆清淮脸色涨红,额头青筋凸现,却怎么也挣不开身上桎梏。 谁知就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那少女忽然轻笑一声,这笑里七分讥诮三分冷意。 “你笑什么?”刘闻长折扇"啪"地敲在掌心,铁青着脸。 “诸位都是读书人,”沈明禾声音清泠,“可还记得‘君子不欺暗室’?” 她又上前一步,那声音仍旧清泠如玉磬,状似无意地补充:“听闻今科春闱,礼部尚书为主考之一,乃齐鲁清流世族之后,尤重礼义,敦修德行......” 话音未落,人群里已有书生白了脸色,悄悄后退 刘闻长的脸色也骤变,折扇“啪”地合上:“你......” “刘公子,”沈明禾转向领头的刘闻长,帷帽垂纱随风轻扬,随意把玩着腰间的那枚新得的羊脂玉道:“小女子也是京中官眷……这十年寒窗,只待金榜题名时,毁人书卷,阻人前程,这罪名......” 刘闻长额角渗出冷汗……父亲只是松江知府,在这京中……此事若是闹大了也不好收场…… “不过玩笑罢了!”说着,他突然抬脚踹向按住陆清淮的小厮,“陆兄才高八斗,我等......我等这是考校他机智!” “都散了!”他猛地挥手,就带着那帮书生匆忙离去。 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只余陆清淮跪坐在槐树下,撑着草地的手指深深陷进泥里。 额前碎发垂落,遮住他猩红的眼角…… 又是这般狼狈的模样被她瞧见。上次法华寺饿晕,今日...... “陆清淮。”素瓷裙摆忽然映入眼帘,混着茉莉香的手帕递到眼下,“起来。” 他想接,却又他触电般缩手,沾着泥迹的指尖在衣摆蹭出道道黑痕:“别……脏……”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让姑娘见笑了……” “见笑?”沈明禾蹲下身,“该被笑的是他们。” “你看这柳叶。”她忽然拈起片染了泥的草叶,“渗进土里也能成了养料。” 指尖一松,草叶随风落在陆清淮膝头,“倒是那些踩人的靴子……”沈明禾目光扫过刘闻长远去的背影,“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恃强凌弱,辱人清誉,他们才是真正的笑话,该羞愧的是他们!” 陆清淮猛地抬头,逆光中,少女眉眼如画,唇角噙着淡淡笑意,那笑意如春风,霎时吹散他心头阴霾。 陆清淮扶着槐树缓缓站起,深深一揖:“姑娘教诲,清淮铭记于心。” 他直起身时,眼中已没了方才的颓唐,“今日之恩......” “不是白救的。”沈明禾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到时候一起还吧。” 她转身时,湖面碎金般的粼光缀映在裙角,恍若星辰。 陆清淮望着那抹渐远的素色,细碎的光斑在她方才站立处跳跃,他捡起那片柳叶,忽然觉得掌心有些发烫。 …… 湖边画舫二层,戚承晏负手立于雕栏前,墨色锦袍上的金线随动作流转,却衬得他面色愈发阴沉。 长公主特意将画舫让给他散心,说是“春日游湖最宜养性”,可他此刻却觉得这湖光山色刺眼得很。 方才那一幕尽收眼底。少女摘下帷帽时,他看见她唇角扬起的弧度,看见她眼中跳动的光芒。 三年前淮安渡口,她救他时满眼戒备,今日却为个书生戴了帷帽。那唇角扬起的弧度,刺得他心头莫名烦躁。今日却主动为那书生出头…… “倒是热心。”他轻嗤一声,指尖在栏杆上敲出节奏,“对旁人。” 画舫随波轻晃,他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在春色中飘远。 忽然想起那日歇雪苑温泉池时低垂的眉眼,温顺得像是笼中雀。 可方才......她分明是只振翅欲飞的鹰。 “陛下。”王全捧着茶盏上前,“长公主特意备的,说是今年新出的明前龙井 ?” 戚承晏收回目光,转头又盯向堤岸上还呆愣着的书生,目光变冷:“不必。” “这春头......有些刺眼了”他顿了顿,突然拂袖,“回去。” 第35章 拙劣的模仿,精心的算计 沈明禾刚走近帷帐,就见裴悦芙在帐帘边探头探脑。裴悦芙一瞧见她,立刻提着裙摆飞奔过来。 “你可算回来了!”裴悦芙拽着沈明禾的衣袖晃悠,“大姐姐逼我点香,韵表姐还要查我琴谱……”说着又踮脚往她身后张望,“二姐姐呢?” “许是看花耽搁了。”沈明禾挽着她往帐内走,余光瞥见花港方向人影绰绰,“方才路过柳堤,柔姐姐说要去芍药园……” 花港西侧的九曲桥上,裴悦柔扶着丫鬟秋吟的手缓步而行。 这里正对平西侯府惯用的游湖水道,是赏景的绝佳位置。风信色的裙摆被春风吹起涟漪,裴悦柔发间那支白玉兰簪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今日这打扮与平西侯府那位已故夫人的画像或有七分相似。 “姑娘歇歇吧。”秋吟指着临水的竹亭,“都走半个时辰了……” 裴悦柔在石凳上坐下,袖中滑出半卷《大乘妙法莲华经》,这是她打听到的…… 湖面鸳鸯成双游过,她垂眸轻诵。忽然,一只小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姐姐!” “草猫猫还在荷包里!” 一只小手突然拉住她的衣袖。裴悦柔回头,正对上平西侯府小少爷宋询亮晶晶的眼睛。 “询哥儿?”她愣了一瞬,随即绽开温柔笑意,“你怎么在这儿?” “他闹着要喂锦鲤。”宋凛从柳荫深处走出,玄色劲装衬得眉目愈发冷峻。目光扫过石桌上的经卷时,他眉头微挑:“裴姑娘好雅兴。” “随手翻翻。”裴悦柔似慌忙地合拢经卷,指尖划过特意做旧的封皮,“让世子见笑了。” 宋凛盯着她发簪上颤动的玉兰花,忽道:“裴姑娘可知第三品讲什么?” 他靠得太近,裴悦柔能闻到他身上的松脂冷香,她声音有些发颤:“第三品《譬喻品》……” 只是还未继续说下去,就被打断。 “这卷讲三界如着火的宅院,众生却贪恋其中……”他突然俯身逼近,“姑娘觉得,是逃出去的人聪明,还是留在火中取乐的人通透?” 裴悦柔睫羽轻颤,明显慌乱:“自然是......” 只是话音未落,不远处来裴悦芙的呼唤。 裴悦柔连忙想往后退去,只是急退绣鞋不慎绊到裙边,踉跄间撞上石桌。她顾不得整理衣裙,匆匆福身后便往外走去。 宋凛虚扶的手停在半空,看她仓皇逃离,忽然低笑出声。 也是有趣,她这般年纪的姑娘,春日游湖,还带着经书。 这拙劣的模仿,精心的算计,一时竟不知道是真聪明还是真愚笨了。 …… 裴悦柔脚步匆匆地赶回来时,鬓角的碎发都乱了。她看见沈明禾和裴悦芙站在柳树前,下意识摸了摸发间的玉兰簪——方才在湖边,应该没被人瞧见吧? “二姐姐!”裴悦芙眼尖,一把拽住她的袖子,“你方才同谁说话呢?我瞧着那背影……” 沈明禾的目光掠过裴悦柔微乱的鬓角,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片刻,明显感到了裴悦柔的慌乱。 “大姐姐们该等急了。”沈明禾不动声色地插话,顺势握住裴悦柔冰凉的手,“方才路过芍药园,花开得正好,柔姐姐怕是看入迷了?” 裴悦柔走近时,裴悦芙正扯着沈明禾的袖口晃荡。见她过来,裴悦芙立刻松手,指着远处湖心亭惊呼:“二姐姐方才是在同谁说话?” 裴悦柔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是、是极......” 三人往画舫走去时,裴悦芙还踮着脚往湖心亭张望,却被沈明禾轻轻捏了捏手腕:“芙妹妹看,三姐姐已经等着了。” 画舫甲板上,裴悦珠正用金丝团扇遮着日头。 “哟,可算来了。”她故意提高声调,“到底是侯府千金,游个湖都要全府候着。” 沈明禾恍若未闻,正要登船,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也传来裴悦珠甜得发腻的嗓音:“豫王表哥!” 暮春骄阳下,豫王着一身苍竹锦袍,腰间玉佩随着步伐轻晃。他目光扫过沈明禾时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转向裴悦芙:“听闻此处春景甚好,不请自来了。” 裴悦容与顾韵不知何时已立在舱门处,一个端庄福身,一个矜持浅笑。 “殿下安好。” 沈明禾也垂眸跟着行礼,随后刻意退到裴悦芙身后,却仍能感受到豫王若有似无的视线。而裴悦芙欢快地迎上去:“豫王表哥也来游湖吗?” 裴佑安也踱步上前,月白锦袍衬得眉目清朗:“二楼备了茶点,殿下请。” 登上画舫二楼,沈明禾见众人都往船头聚,便悄悄退到船尾。裴悦柔犹豫片刻,也跟了过来。 船尾茶香袅袅。沈明禾点茶的手法行云流水,热水冲入青瓷盏,腾起细密的白沫。裴悦柔盯着茶筅划出的漩涡,突然开口:“表妹……方才在湖畔……” “柔姐姐看那湖畔。”沈明禾将茶筅搁在青瓷盏旁,指尖指着岸上。 “那些学子,他们尚能还在贡院挣前程。”说着,她将茶盏推至裴悦柔面前,“都是蘸着心血挣前程的笔墨,不过有人争春试,有人争春宴。而这心血从无高低贵贱。” 沈明禾自然是看清了那亭中之人正是那人在歇春园与裴悦柔相识的男子,只于那人裴悦柔为何装作不认识那孩子或是今日她又是如何与这男子“偶遇”的,她都不想探究。 船头传来清脆的落子声。豫王执黑,裴佑安执白,棋盘上已是烽烟四起。 裴佑安捏着黑玉棋子迟迟未落,棋盘上白子已呈围剿之势。 “表哥这局要认输?”豫王屈指叩了叩檀木棋案开口道。 裴佑安笑着弃子:“殿下棋艺越发精进了。” 这时裴悦珠攥着帕子凑到棋案旁:“豫王表哥这么厉害,可以教我下棋吗?” “表妹谬赞。”豫王眼皮都没抬,只是随手将黑子掷回棋罐,转头与裴佑安讨论起春闱策论。 裴悦珠脸色一僵,指尖紧紧捏住手中的帕子,指甲也掐进了掌心。 而此时裴悦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偶尔扫过豫王,唇角带着一丝矜持的笑意。顾韵则摇着团扇,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偶尔与裴悦容低语几句,笑声轻浅,却从未将目光投向裴悦珠。 “芙儿。”顾韵忽然唤了声裴悦芙,“上回教你的《清商调》可练熟了?” 裴悦芙正往嘴里塞糕点,闻言差点噎住。她眼珠一转,突然捂住肚子:“哎呀,我、我肚子疼……”不等顾韵反应,就一溜烟往船尾跑。 不多时,船尾栏杆边,裴悦芙长舒一口气,挤到沈明禾和裴悦柔中间:“可算逃出来了!”她左右挽住二人手臂,“你们倒会躲清静!徒留我一人被折磨!” 随后又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的道:“听说陛下要选秀了,韵表姐肯定要去。等她当了娘娘,看还怎么管我!” 正说着,她突然蹦起来:“快看!昭华长公主的画舫!” 沈明禾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那画舫雕梁画栋,金漆描边,船头悬挂着绣有凤凰图案的锦旗,随风轻扬,显得格外气派。 裴悦芙兴奋地晃着沈明禾的手臂:“怪不得豫王表哥也在!定是与昭华长公主殿下一起来的!” “四妹妹这般嬉闹,倒像是市井里没规矩的野丫头。” 裴悦珠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团扇半掩着唇边的冷笑。她目光扫过沈明禾,又落在裴悦柔身上:“二姐姐也不管管?由着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侯府千金?” “你说谁不三不四?”裴悦芙猛地转身。 “说不得么?”裴悦珠帕子一甩,“有些人啊,不过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还整日里勾搭这个攀附那个......” 只是那话还未说完,裴悦芙的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第36章 你咬人的本事可不小 “啪!” 甲板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裴悦珠的脸偏到一边,左颊迅速浮起一道红痕,连胭脂都遮不住。 “裴悦芙你敢打我?”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金丝绣鞋狠狠碾过甲板,整个人像只炸毛的猫扑了过去。 “快!拦住她们!”沈明禾连忙伸手去拽裴悦珠的衣袖,裴悦柔也慌忙去拦。 几个丫鬟乱作一团,甲板上珠钗环佩叮当乱响。 就在这时,裴悦珠突然厉喝,“都松手!” 趁着众人怔愣的刹那,裴悦珠反手推向正拉架的裴悦柔。 沈明禾眼睁睁看着裴悦柔擦着朱漆栏杆向后仰去,她扑过去时只来得及抓住一片衣袖—— “刺啦”一声,布料撕裂。裴悦柔擦着朱漆栏杆翻飞,整个人如断线纸鸢般向后仰去。 眼见那道身影就要坠下画舫,裴悦珠立在一旁,唇边噙着冷笑正要开口,忽见沈明禾转头望来。 那双总是沉静的眸子此刻映着粼粼波光,竟让她心头一颤。还未回神,腕间突然传来剧痛。 沈明禾竟借着拽人的力道,竟直接反手扣住了裴悦珠的手腕! “你......”裴悦珠惊慌挣扎,袖口却被沈明禾五指绞紧。 就这样三重人影裹着惊呼坠向湖面时,沈明禾最后瞧见裴悦珠惊惶扭曲的脸。 既然躲不过,那就拉着罪魁祸首一起! “姑娘!”此时云岫的尖叫划破了画舫上众人的呆愣。她扑到栏杆边,脸色煞白,“快救人啊!” 裴悦芙还呆立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她还没弄明白,她和裴悦珠扭打起来,怎么眨眼间三个人就都掉水里了? 船头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豫王最先赶到,他身后跟着裴佑安,月白锦袍下摆都跑乱了。裴悦容和顾韵落后几步,一个提着裙摆,一个扶着珠钗。 “快救人!”裴悦容最先出了声,只是那声音因为害怕都变了调。可这画舫上哪会带会水的婆子?水中三位又都是侯府千金…… 而此时被冰冷的湖水瞬间吞没的三人。裴悦珠在水中疯狂扑腾,精心梳妆的发髻散开,珠钗也沉入水底。 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双手胡乱抓挠,昂贵的锦缎衣裙吸饱了水,像铅块般拖着她下沉。 沈明禾刚浮出水面就剧烈咳嗽起来,冰凉的湖水呛得她眼前发黑。她胡乱抹了把脸,看到不远处裴悦柔正在水中沉浮,像是马上就要沉下去了! 沈明禾没时间多想,本能地就想要向裴悦柔游去。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一阵惊呼。豫王已经脱去外袍跃入水中,矫健的身姿如游鱼般破开水面。 裴悦珠挣扎着向他伸出手,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可那苍竹色的身影却径直游向了沈明禾。裴悦珠的表情瞬间扭曲,愤怒地拍打着水面,又呛了好几口水。 “殿下!”裴悦容站在画舫上失声惊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豫王夫毫不犹豫地游向沈明禾,端庄的面具第一次出现裂痕,连顾韵扶住她的手都没有察觉。 裴佑安眉头紧锁,看了眼在水中挣扎的堂妹,又望向已经游出很远的豫王,最终叹了口气,迅速解开外袍,朝着裴悦珠的方向奋力游去。 另一艘画舫上的玄衣男子几乎同时跃入水中,目标明确地游向裴悦柔。湖面上顿时水花四溅,几个身影在粼粼波光中交错。 而沈明禾看到豫王竟纵身跃入水中后,竟直直朝这边游来!她也认出另一艘画舫上跃下之人是那个与裴悦柔有过两次交集的玄衣男子。 沈明禾看着越来越近的豫王,心头猛地一跳。豫王是裴悦容的未婚夫,若被他救起,可能她再也脱不了身了……那个玄衣男子应该是二姑娘的心之所向,既然如此…… 她下意识往后退去,却被水波推得一个踉跄。余光瞥见左边那艘金漆画舫,突然想起裴悦芙说过的话——那是昭华长公主的船! 思索过后,她猛地扎进水里,装作力竭下沉的样子,实则悄悄往金漆画舫游去。水波模糊了视线,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像尾鱼般灵活穿梭。 靠近画舫时,沈明禾故意扑腾两下,虚弱地喊:“姐姐救我……” 奇怪的是,甲板上的侍女竟没有丝毫惊讶。她们动作娴熟地放下绳索,就像……就像早有准备似的。 被救上画舫后,这些侍女一字未言,只是沉默地引着沈明禾穿过长廊。更衣后,她拢了拢干燥的衣襟,轻声道:“多谢姐姐,可否引我去拜见长公主殿下?” 而那侍女依旧不语,却只是微微颔首,带她转向正厅。 推开雕花门扇的刹那,尽管已有准备,但沈明禾仍旧呼吸一滞。 厅内陈设极尽奢雅,舫内两侧悬着的纱幔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凤凰鸾鸟纹,金丝楠木桌案几上摆着嵌碧玉的金香炉,此刻青烟袅袅升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扇八幅紫檀屏风,绢面上嫦娥奔月的绣像栩栩如生,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正在执卷而读。 “民女沈明禾,谢昭华长公主殿下救命之恩,特来拜谢。”沈明禾额头触到铺满织金地毯的地板上,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只是等了许久,依旧没听见长公主的声音,室内静得也只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沈明禾悄悄抬眼,正巧屏风后的人动了动。日光透过舷窗,在那道身影轮廓上镀了层金边。 只是这身影看着…… “三月湖水尚寒,沈姑娘倒是好水性。” 低沉的男声惊得沈明禾一颤,随后她猛地抬头。而屏风后的人也忽然合上手中书卷,缓步而出。 眼前的男子约莫二十二三岁,身量极高。玄色锦袍上暗绣金纹,领口处露出一截雪白的中衣。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墨,却又在船窗破光映照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戚承晏在她面前站定,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怎么,不记得了?” “那日在歇雪苑,你咬人的本事可不小。” 第37章 长公主的面首 沈明禾听了这话,几日前温泉池里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此刻突然鲜活起来。 氤氲的水汽中,也是这双眼睛,带着玩味注视着她…… 沈明禾耳尖发烫,却强自镇定:“原来是公子。小女惭愧,当日多有冒犯。” “惭愧?”戚承晏踱到案几旁,执起青瓷茶壶斟了盏茶,“我看沈姑娘胆大得很。先是在岸边为个书生出头,现在又为个姑娘奋不顾身。” 他抬眼看沈明禾,眸色深沉,“就是不知若换作是我落水,可也能得姑娘这般相救?” 茶香氤氲中,沈明禾对上了他望来的眼眸,目光如有实质。沈明禾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这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到底是谁?为何知道陆清淮之事……还有这话问的着实奇怪。 莫名的一股…… 酸味? 沈明禾心头一跳,忽然又想起方才侍女们的态度,还有这画舫上处处不合常理的细节——长公主不在,一个男子却能在她的画舫上自由出入…… 她悄悄打量起这个男子。 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年纪,通身气度不凡,言谈举止间自带威仪。 最重要的是,竟能在昭华长公主的地盘上如此随意……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上沈明禾的心头。 难道……他…… 是长公主的面首? 难怪生的这般好! 都是面首了,还出来招蜂引蝶! 思及此处,沈明禾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垂眸道:“公子说笑了。” “您这般人物,自有长公主殿下庇佑,哪需小女多事。” 只是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果然,戚承晏闻言,眸色一暗:“沈姑娘这是在打听我的底细?” “小女不敢。”沈明禾的声音有些发紧,“只是好奇,什么样的男子能得长公主殿下如此……青睐。” 青睐? “好个伶牙俐齿。”说着,戚承晏转身走向窗边,“倒是沈姑娘,与那书生是何关系?” “萍水相逢罢了。”沈明禾垂眸答道,“正如小女与公子。” 听了她这话,戚承晏忽然低笑出声,上前逼近几步,却又在一步之遥处站定,身上的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住沈明禾,“我倒是好奇,沈姑娘对所有人都这般……疏离?” 沈明禾看着眼前的男子,呼吸微滞。这距离太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 “公子说笑了。”沈明禾偏头避开他的视线,“小女身份卑微,自然不敢高攀。” 只是话音刚落,下颌忽然被轻轻抬起。男子的指尖温热,力道却不容抗拒:“我倒觉得,沈姑娘胆子大得很。” 沈明禾浑身僵硬。这亲昵的举动让她更加确信——此人定是长公主的宠臣! 就像豫王是裴悦容的未婚夫一样,都是碰不得的危险人物。 “公子请自重。”沈明禾猛地偏头躲开,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小女该回去了,家中长辈该着急了。” “急什么?”戚承晏慢条斯理道,“长公主还没见你呢。” “不必了。”沈明禾福了福身,“小女身份卑微,不配面见殿下……” 见她如此,戚承晏也收回了手,指尖残留的温度转瞬即逝,像极了抓不住的春光。 他凝视着眼前这个如惊弓之鸟般的姑娘,湿透的鬓发已经半干,几缕碎发贴在瓷白的脸颊边。 那双杏眼此刻瞪得圆圆的,警惕又倔强。 “王瑾。”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 屏风后立即转出一个身着靛蓝劲装的侍卫,单膝跪地:“主子。” 沈明禾明显被这突然出现的第三人吓了一跳,肩膀都一颤。 她方才竟完全没察觉舱内还有旁人! “靠岸。”戚承晏简短地吩咐,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沈明禾。 “是。” 随着画舫缓缓转向,沈明禾也悄悄往门边挪了几步。 戚承晏自然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却不显。他只是转身走向屏风后的紫檀案几,随手翻开方才搁下的书卷。 “沈姑娘。”他头也不抬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今日之事,不会外传。” 沈明禾怔了怔,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 “多谢公子。”她福了福身,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小女告退。” 半刻钟后,船身轻轻一震,靠岸了。 …… 画舫上,戚承晏站在窗前,看着那抹月白色身影渐渐远去。 “主子,要派人跟着吗?”王瑾低声询问。 “不必。”戚承晏看了看桌案上的绣帕,转身走向案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昭华长公主到哪了?” “长公主的新画舫刚靠岸,说是要过来给主子请安。” 戚承晏摆摆手:“告诉她,朕乏了,改日再叙。” 说着,他又顿了顿,“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王瑾会意,躬身退下。 舱内重归寂静,戚承晏展开桌上的绣帕,茉莉花纹旁绣着个不甚端正的小小“禾”字。 侍女送来的,她落下的。 明明想想谨小慎微,却敢为了不相干的人出头,明明装个端庄闺阁,偏又生了副侠义心肠。 …… 岸边,云岫正急得团团转。见沈明禾从昭华长公主的画舫上下来,小丫鬟差点哭出来,连忙扑了上来:“姑娘!您可吓死奴婢了!” “我没事。”沈明禾拍拍云岫的手,又回头望了眼那艘金漆画舫。 阳光下,船身描金凤凰熠熠生辉,隐约还能看见舷窗边那道玄色身影。 “其他人呢?”沈明禾收回视线问道。 云岫一边给她披上外衫,一边小声道:“二姑娘被平西侯世子救上来后就昏过去了,也惊动了侯夫人,大小姐就连忙让人送回侯府了。” “裴三姑娘被大公子捞上来后,一直哭闹着要讨公道……侯夫人没办法也只能赶紧送回府里了。四姑娘原本是想随奴婢等等姑娘的,但侯夫人不许……” 说着云岫抬眼望了望沈明禾,欲言又止道:“豫王殿下……见姑娘上了长公主的画舫后差人问了几次,那边只是说等着……国公夫人怕殿下着凉,就劝着去了国公府……大小姐也跟着去了” “姑娘?”云岫见她出神,轻轻说道:“咱们也回府吧?” “嗯。” 两人沿着湖畔往回走,春风拂过柳枝,带来阵阵花香。 沈明禾却无心欣赏,只是想着回府后定会是满楼风雨…… 第38章 你自然也会是个聪明孩子 沈明禾刚进云水居的院门,栖竹正提着裙摆往外冲,险些与沈明禾撞个满怀。 “姑娘可算回来了!”栖竹急得额头冒汗。 “方才府里乱成一团,好好的怎么都落了水呢!三姑娘被抬回来时又哭又闹,听说二姑娘还没醒着。” 她边说边往把沈明禾屋里引:“奴婢见姑娘迟迟不归,正要去四姑娘院里问问……”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氏身边的李嬷嬷板着脸进来,后头还跟着两个粗使婆子。 “表姑娘,”李嬷嬷草草福了福身,“侯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不知怎么了,沈明禾胳膊微微发凉,瑟缩了一下。栖竹也连忙递来一件藕荷色披风要给沈明禾披上:“姑娘加件衣裳,虽是暮春,听说姑娘也落了水,受不得寒……” 但沈明禾却对着栖竹摇了摇头,随后与云岫对视一眼,整了整微乱的衣襟,便跟着那嬷嬷出了云水居。 正院比想象中还要安静。 廊下的丫鬟婆子们垂手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明禾刚踏进门槛,就看见正房内的裴氏坐在右侧最末的椅子上,脸色苍白,门外动静,望向沈明禾的眼神里满是询问。 二太太陈氏坐在右下首的梨花木交椅上,面色阴沉。裴悦芙则是直挺挺跪在正厅中央,见沈明禾进来,眼睛倏地亮了。 “跪下。” 顾氏的声音从上方不轻不重的传来,却让满屋丫鬟都缩了脖子。 沈明禾闻言也只能先在裴悦芙身旁跪下,青砖上冰凉触感透过裙子渗进膝盖。 余光里,裴悦芙跪在左侧,刚刚亮起的眼眸又暗了下去,嘴角也抿得紧紧的。 “好啊,真是好啊!” 顾氏的眼神扫过屋内众人,落在堂中跪着的二人身上,又直直的对上沈明禾的眼眸,一声声的敲在众人心上。 “大庭广众之下,昌平侯府的姑娘们,如今都学着市井泼妇打架,还闹得三人落水!” 陈氏听了这话“蹭”地站起来,捏着绢帕的手指直指沈明禾:“大嫂明鉴!分明是这丫头带坏我们珠儿……” “二婶胡说!” 裴悦芙听了她这话,杏眼圆睁,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起,眼中怒火熊熊,“明明是三姐姐先辱骂我们,后面又推的二姐姐!” 而一向护短的陈氏听了这话却没有想象中的恼怒,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皮望向了反驳自己的裴悦珠。 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漫不经心地说道:“当真是好一副姐妹情深。” “就是不知那豫王殿下跳下水,要救的是谁?” “听说某些人还上了昭华长公主的画舫……” “对了,这大姑娘怎么还没回府呢……” 陈氏这话当真是诛心,只是裴悦芙却并未想到这另一种意味,只是反驳道:“你……豫王表哥想救谁就救谁!你管不着!” 但沈明禾却见顾氏在听及豫王之时就已已变了脸色,而一旁端坐的裴氏自然也是欲言又止。 所以,裴悦芙话音刚落,顾氏就重重拍案,将手边的茶盏往裴悦芙裙角重重一掷。 “芙儿!” “长辈面前怎可如此放肆!” 可此时的裴悦芙早已起身,那茶水和碎瓷也就污了她的衣角,却全全的砸在了在沈明禾的衣裙之上。 沈明禾也明白,这盏茶水想教训的是自己。 只是这一切来的突然,沈明禾也没来得及躲,热茶溅湿了她的衣袖,碎瓷有些也崩溅到脸上,最终散落一地。 须臾,她回过神后抬眼看向了母亲裴氏。裴氏攥着佛珠的手微微发颤,却始终没开口。 此时正堂内众人皆是一震,原本剑拔弩张的场面瞬间鸦雀无声。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满地的碎片,谁也不敢率先打破这诡异的沉默。 “明禾,”最终,顾氏突然开口:“你说说,怎么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句话刺了过来。 沈明禾挺直脊背,神色未起丝毫波澜。 她微微颔首,唇角轻抿,声音不疾不徐:“回舅母的话,今日在画舫上,三姑娘当众辱我出身,四妹妹为我争辩。众人就起了争执,兴许是太过慌忙,三姑娘伸手就拽住了二姑娘往栏杆倒去,明禾见状也只能伸手去拉……” “至于后来怎么落的水……” 沈明禾说着又故意露出困惑的表情:“当时太乱,许是三姑娘没站稳?或是和我一样力有不逮呢……” 陈氏脸色铁青:“你胡说!珠儿明明说是你……” “二舅母此言差矣。若我真有心害人,为何自己也会落水?三姑娘是如何拉住二姑娘的,明禾就是如何拉住三姑娘的。”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明禾如何能胡说?” 说完,沈明禾故意顿了顿,看向端坐观火的顾氏:“况且当时昭华长公主、平西侯府的画舫都在,就连豫王殿下和梁国公府大姑娘也在画舫之上……” 顾氏听到此处,眼皮一跳。 豫王跳湖救人的事已经够难堪,若再闹大…… “罢了。”她揉着太阳穴,“近日之事,就此作罢。芙儿禁足半月,抄《女诫》十遍。 “三姑娘,三日后便也如此!” 说完,顾氏又深深看了眼沈明禾,“你既无辜,起来吧。” 而陈氏听了这话,尖锐出声。 “大嫂!” 只是顾氏不搭理她,陈氏又将目光恶狠狠的看向裴氏。 明明是大房的裴悦芙和这个破落户带的贱丫头错,凭什么自己的珠儿要受这窝囊气。 而裴氏也并未理她,从始至终都只是垂眸,仿佛这一屋子的事儿与她无关一样。 二夫人陈氏看着众人这般,也只能握紧着拳头,眼神中满是不甘。但在目光扫过裴氏时,终是嗤笑出声。 自己的女儿满身水渍的跪着,裴氏做母亲的竟然一点反应也没有,真是大方! 最终,顾氏拂袖起身,“都散了。” 只是经过沈明禾时低声道:“你母亲是个聪明人,你自然也会是个聪明孩子。” 沈明禾垂首行礼,见顾氏回了内厅后,也没再管其他,就带着云岫缓步退出正院。 暮春的风裹着花香拂过面颊,她微微仰头,让阳光落在苍白的脸上。方才跪得久了,膝盖还隐隐作痛。 只是刚出正院门,身后传来裴氏的声音。 “站住!” 沈明禾脚步微顿,缓缓转身,看见裴氏站在垂花门下,裙裾也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晃动。 只是那双望过来的眼睛没有关切,只有冰冷的诘问…… “母亲。”沈明禾转身,福了福身,唇角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可是要问今日画舫上的事?” 裴氏嘴唇微动,还未出声,沈明禾已经抬起眼:“就是母亲想的那样。” “你!”裴氏脸色骤变,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也是扭曲了些,紧了紧手中的帕子,开口说道:“跟我去竹熙堂。” 沈明禾看着裴氏又是如此,这次,她轻轻摇头:“母亲要罚什么,现在说便是。” “竹熙堂……就不必去了。” “放肆!” 听了沈明禾这般忤逆的言语,裴氏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收住。 她胸口剧烈起伏,连发间的步摇都晃动了起来。她盯着沈明禾,恍惚间像是又看到了那个男人。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倔强,一样的……让她恨得牙痒。 ——自己这般教养了几年,竟还个像她父亲的孽障! 裴氏忽然觉得疲惫,她不明白,女儿为何这般任性,这般没有教养? 难道她不知道远哥儿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吗!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平静:“禁足。”顿了顿,又加重语气:“禁足半月!” 半月之内,不准踏出院门一步!” 说罢就直接狠狠甩袖离去,连多看沈明禾一眼都不愿。 沈明禾看着裴氏转身离去的背影,裙摆扫过青石板,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她忽然笑起来,伸手接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指尖轻轻一碾,花瓣便碎了。 “姑娘……”云岫担忧地唤道。 “走,”沈明禾拍了拍手,将残花抖落,“回去禁足。” 她顿了顿,又笑眯眯地补了一句,“记得说我为了救府中姑娘,落水了,受了些寒,让厨房多备些点心吃食!” “侯夫人都说了无错,所以这半个月,咱们可得好好‘养病’,好好补补。” 云岫怔了怔,这好像是姑娘第一次没有因为夫人的话而伤愁。 随即云岫也抿唇笑了:“是,姑娘!” “咱们回去禁足!” 第39章 太妃娘娘亲下的帖子 禁足第五日,晴,无风。 沈明禾坐在云水居的院中,指尖翻看着一本游记,这是阿福去英国公府送书稿时,那位崔大人赠的。这几日沈明禾都看的入迷,终于在今日看完了。 禁足的日子比沈明禾想象中还要清净,每日不用去给老夫人侯夫人请安,也不必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 栖竹端着茶过来时,见她神色懒散,便笑道:“姑娘,奴婢方才去取膳时,可听了不少新鲜事。” “哦?”沈明禾抬了抬眼,示意她继续。 “二房那边两人算是静了下来。”栖竹压低声音,“姑娘们出事后的第二天,老夫人把二夫人叫去了松鹤堂,说是还摔了茶盏。陈家舅母前两日也来了一趟,脸色难看得紧,连礼数都没顾全就走了。” 沈明禾听着栖竹的话,也是轻笑一声:“二舅母素来要强,这次讨不着好,怕是气得睡不着。” “还有二姑娘,”栖竹继续道,“那日被平西侯世子所救,这两日二老爷亲自上门道了谢。听说侯夫人雷厉风行,当日便压下了风声,倒也没传出什么难听的话。” 沈明禾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本朝民风虽比前朝开放,但高门贵女落水被外男所救,终究不是什么光彩事。 不过顾氏能这么快平息风波,倒也不意外。 “四姑娘呢?”她随口问道。 栖竹掩唇一笑:“四姑娘前两日还闹着要出来,结果侯夫人直接请了三位教养嬷嬷进她院子,听说领头的那个——”她凑近些,声音更低,“是淑太妃宫里出来的。” 淑太妃…… 沈明禾指尖一顿,合上了书页。淑太妃的人……看来侯夫人这次是铁了心要教养裴悦芙了。 她正想再问写其他的,就见云岫匆匆进来,声音压低:“姑娘,表小姐来了。” 沈明禾指尖微微一顿,眉梢微挑。 ——终于来了。 她合上书册,抬眼时,裴悦容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裴悦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丝牡丹的对襟袄,发间一支累丝嵌宝金步摇,行动间光华流转,端庄贵气。 她站在那儿,目光轻轻扫过院中陈设,最后落在沈明禾身上,微微一笑:“表妹倒是好兴致表妹。” 那语气温和,却透着一丝说不出的冷意。 沈明禾放下书册,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容姐姐怎么来了?” “那日回的匆忙,这俩日听说姑母罚表妹禁了足,我来看看。”裴悦容缓步走近,声音柔和,“那日落水,可还受了惊吓?” “多谢容姐姐关心,”沈明禾抬眸,笑意浅浅,“我无大碍,只是受了些寒。” 说罢沈明禾引着裴悦容入座,示意云岫上茶,“容姐姐坐。” 裴悦容没动,只是看着她,忽然道:“那日画舫上,多谢表妹了。” 沈明禾抬眸:“谢我什么?” “谢你……”裴悦容顿了顿,唇角笑意不变,“谢你及时拉住了四妹妹,又下水救二妹妹。” 沈明禾眸光微闪。裴悦容这话说得漂亮,可她知道,对方真正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个。 “容姐姐客气了,”她轻声道,“二姑娘、四姑娘都是我的姐妹,都是我应该做的。” 裴悦容盯着她,忽然轻笑一声:“表妹倒是伶牙俐齿。” “自是比不上容姐姐。”沈明禾回以微笑。 两人对视一瞬,空气仿佛凝滞。 裴悦容微微一怔,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沈明禾。这或许是沈明禾第一次这般对自己讲话,而自己也是第一次正视这个表妹……寄居在侯府的表妹。 一头青丝高高挽起,一支温润的玉簪横插其中,几缕碎发垂落,自然而随意,那双眸子也是格外灵动。 以前总觉得沈明禾不起眼,只是跟在芙儿身后的小尾巴。 可如今看来…… 想到这里裴悦容忽然转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花树,淡淡道:“那日豫王殿下跳下画舫救你,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 终于来了。 沈明禾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书册边缘:“殿下仁厚,见不得有人落水,换作是谁,他都会救的。” “是吗?”裴悦容回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沈明禾抬眼看她,摇了摇头:“自然,殿下不过是看在容姐姐的面子上,才会对我多几分关照……” 听了这话,裴悦容的脸色却并未有任何好转。 沈明禾这话,既撇清了自己,又把豫王的举动归因于裴悦容的面子。 可偏偏,裴悦容比谁都清楚——豫王从来不是会为了谁的面子而冲动行事的人。 第一次在歇雪苑遇见豫王时,他看向沈明禾的眼神,就让她隐隐不安。后来兄长回府的宴会上,豫王主动与沈明禾搭话,她还能骗自己,那只是君子之风。 可这次…… 裴悦容攥紧了帕子。 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眼前这个她从未放在眼里的表妹,竟让豫王表哥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水。 空气凝滞片刻,裴悦容忽然笑了:“表妹果然聪明。” 她缓步走近,身后的丫鬟也适时递上一张烫金帖子,裴悦容接过后,放在桌上:“十日后宫中设宴,淑太妃娘娘说是要见见表妹。” 沈明禾一怔,下意识想要拒绝:“我……” “这是太妃娘娘亲下的帖子,”裴悦容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表妹不会想让侯府难做吧?” 沈明禾指尖微紧。 淑太妃……豫王的生母……侯府嫡长女的姨母。 她忽然明白了裴悦容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淑太妃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她儿子不顾体统跳下水去救。 而裴悦容,是来“提醒”她的。 沈明禾抬眸,对上裴悦容意味深长的目光:“既然如此,明禾自当遵从。” 裴悦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表妹,宫宴不比家里,一言一行都代表着侯府的脸面。” “多谢大表姐提点。” 待裴悦容的身影消失,云岫才敢出声:“姑娘,大小姐这……” 沈明禾重新翻开书册,语气淡淡:“试探罢了。” 云岫不解:“那姑娘为何不直接再解释解释?” 沈明禾看着云岫迷茫的神情,轻笑一声:“解释什么?”她指尖点了点书页,“她心里早已认定的事,我说再多,也不过是欲盖弥彰。” “有这时间还不如把这些书再看一遍。” 云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沈明禾望向院中的花木,日光正好,树影婆娑。 ——裴悦容既然主动找上门来,那这场戏,便不会这么快结束了。 既然躲不掉,那就看看这场戏,到底要怎么唱。 第40章 听说你很有本事 十日后,朱雀大街。 沈明禾掀开车窗帘子一角。晨光里的朱雀大街比她想象中更宽阔,两侧店铺飞檐翘角,各式店铺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大街两侧,穿锦袍与着布衣的百姓错身而过,远处传来胡商带着异域腔调的吆喝声。 沈明禾收回目光,听说御街就在朱雀大街尽头,再往前就是宫城了。马车从侯府出来已经行了大半个时辰,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风带着些许的寒意。 今日的马车格外宽敞,只有她与云岫二人。四姑娘裴悦芙虽被侯夫人解了禁足,但也未自由。如今被三个教养嬷嬷看着,连院门都出不去。 “表小姐,到了。” 随着车夫一声轻喝,马车停在御街尽头。沈明禾也带着云岫下了车,顾氏和裴悦容也已经立在了宫门前。 只是眼前宫门比想象中更高。沈明禾仰头望去,宫殿之上,烈日灼烧着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刺得人睁不开眼。 朱漆门前持戟的禁军像泥塑般纹丝不动,而眼前大开的朱红宫门,更像一张吃人的嘴。 又等了一刻钟,禁军检查完毕,确认无误后,众人才被引入第一道宫门。入了宫门后,便是一条长得望不到头的宫道。 两侧红墙高得遮天蔽日,沈明禾走在顾氏母女身后三五步远的地方,想起了侯府的院墙。 ——这地方,比侯府更像一个笼子。 侯府的四方天里,她尚且能看见飞鸟掠过。可这里的天空被宫墙切割得支离破碎,连风都是规整的。要是被困在这里…… 沈明禾垂下眼睫,将那一瞬的恍惚掩去,快步跟了上去。 过了一刻多钟,众人拐过了数道宫墙后,迎面来了个穿湖蓝色比甲的宫女。沈明禾看见顾氏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而裴悦容也已经扬起恰到好处的笑容。 “太妃娘娘派奴婢来接夫人。”那宫女看着顾氏,微微福身,开口道。 顾氏回复的的声音也比平日柔和几分,“劳烦琅嬅姑娘。”这时顾氏身后的玳瑁也是上前一步握住那宫女的手,递上荷包后又迅速退下。 琅嬅福了福身:“娘娘一早就在念叨,说夫人有些时日未进宫了。”说着目光又转向了裴悦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裴姑娘今日这身衣裳真衬您,像画上走下来的仙子似的。” 沈明禾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她看着裴悦容的依规蹈矩,看着顾氏与琅嬅说话笑意盈盈,温和可亲,忽然觉得这场面像极了一出排演过千百遍的戏。 琅嬅引着众人又穿过几道宫门,最后停在了一处名为永宁宫的宫门之下。 琅嬅在前,先入了宫门,但又回头边走边道,“淑太妃娘娘今早特意吩咐小厨房做了夫人爱吃的杏仁酪。” 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顾氏听清。 顾氏脸上也浮上了笑意:“太妃娘娘总是这般周到。” 转过影壁,沈明禾垂眸跟在最后,余光扫过永宁宫的布局,比想象中更精巧。此时廊下侍立的太监宫女们都低眉顺眼,一丝声音也没有。 正殿门前立着两个穿靛蓝比甲的宫女,见众人到来,立即打起珠帘。 沈明禾跟在最后迈过门槛,一股香气扑面而来,熏沈明禾呼吸一滞,这香气甜得发腻,像是把十几种名贵香料硬凑在一处,熏得人头晕。 “臣妇/臣女参见太妃娘娘。” 顾氏与裴悦容齐齐行礼。沈明禾跟着屈膝,她盯着身前裴悦容衣裙上的金线想:这场鸿门宴,终于要开始了。 “妹妹,快起来。”上首传来个温软声音,”自家人何必多礼。” 那声音还未落下,沈明禾的余光就看见琅嬅去扶顾氏,另有宫女搀起裴悦容。 而那上首淑太妃的声音听着与顾氏的有几分相像,只是更柔和:“容儿今日这身打扮倒让我想起我年轻时了。” 裴悦容声音轻柔:“姨母说笑了,姨母当年可是艳压群芳。悦容纵是学了这么多年,也是不及万分。” “你这丫头……”淑太妃笑着摇头,转向顾氏时语气更亲昵,“妹妹前些时日送来的蜜渍青梅很合我胃口,难为你还记得我爱这口。” 顾氏抿唇一笑:“姐姐喜欢就好。今年新梅下来,我再让人多腌些。” 跟在他们身后的沈明禾依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膝盖都开始发酸时,忽然听淑太妃道:“这就是沈家姑娘?抬起头来。” 沈明禾听了这话,缓缓抬起了头。她的视线从拖地的织金裙裾往上移到淑太妃染着淡粉蔻丹的指甲上。 再往上,是绣着牡丹纹样的常服大袖长袍宫装,最后对上一双与豫王极为相似的凤眼。 淑太妃比沈明禾想象中还要年轻。明明应该是比顾氏大几岁的年纪,看着却比顾氏还要年轻。 柳叶眉下眼尾微挑,唇色嫣红如初绽的芍药。发间点翠翟凤衔珠步摇垂下的珍珠正落在眉心,衬得肌肤如雪。 淑太妃美得凌厉,声音带着笑,眼神却像把出鞘的刀,“果然生得标致。听说前些日落水,可吓着了?” 沈明禾指尖微蜷。这个问题看似关切,实则字字试探。她低头答道:“劳娘娘挂念,是明禾不慎……” 只是话还未说完,就听珠帘哗啦一响。沈明禾余光瞥见一抹鹅黄身影旋风般卷进来,后面跟着的姑娘,沈明禾认识,那是梁国公府的大小姐顾韵。 “母妃!女儿来迟了!” 等到那姑娘开口,沈明禾才反应过来,眼前的少女应该就是裴悦芙口中的昭宁长公主,淑太妃的女儿,豫王的妹妹。 昭宁长公主进殿后草草行了个礼,她身旁的顾韵则先向淑太妃行礼,又对顾氏福身:“姑母安好。” 随后与裴悦容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点头致意。 殿内气氛骤然一变,淑太妃脸上的凌厉化作慈爱,顾氏也已去扶顾韵:“快起来,韵儿,自家人不必多礼。” 而昭宁也是亲热地挽住正准备行礼的裴悦容:“容表姐怎么又要行礼?都说多少次了,你是我姐姐……” “现在叫姐姐,”淑太妃笑着插话,“过些日子就该改口了。” 听了这般打趣的话,裴悦容羞得耳根通红,娇嗔一声:“姨母!” 殿内顿时笑声一片,沈明禾站在一旁,也很是乐意看着这场其乐融融的戏码 ……只要她们不要来打自己的主意便好。 只是天不遂人愿,不知道何时,昭宁突然移到了她面前。 十五岁的长公主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就是沈明禾?” “听说你很有本事,能让本公主的兄长跳湖?” 第41章 这中宫之位 悦春园中,云岫借着斟茶的动作,压低声音问道,“姑娘,方才在永宁宫里……” 沈明禾轻轻端起着甜白瓷茶盏,盏中碧螺春的香气氤氲而上,模糊了她的神色。 “还是那一套。” 她轻声而出,目光落在茶汤上自己微微晃动的倒影上,思绪回到永宁宫中。 昭宁长公主的直白诘问、淑太妃适时打断、裴悦容瞬间煞白的脸色、顾氏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位梁国公府大小姐顾韵投来的探究目光…… 这些场面似乎都还历历在目。 而这场鸿门宴,也才刚刚开始。 …… 此时,暮春的风裹着悦春园中的诸般脂粉香气吹向了沈明禾,她抬眸将视线投向悦春园里的姹紫嫣红。 此时园中的宫灯已经次第亮起,在暮色中勾勒出宫宴的轮廓。 正中央自然是皇帝的尊位,楠木龙椅在灯光下泛着光彩。 略下方设着翟太后的席位,这位太后是先帝继后,无子,只有一位公主,如今在宫中倒也安稳。 左右下首依次排开四五张紫檀案几,淑太妃的位置紧挨太后席位下首,此刻正与对面一位年轻女子颔首致意。 那女子约莫桃李年华,一袭藕荷色织金宫装,发间簪着一对点翠金博鬓钗并七头金花簪,通身书卷气中又透着不容忽视的威仪。 若是沈明禾没猜错,这应当就是宫中位分最高的贤妃苏氏——苏阁老的嫡出孙女。 她曾与裴悦芙闲谈时听过她提起此人。当今圣上登基三年,尚未大选,宫中仅有四位有名分的妃嫔。 而这位贤妃娘娘出身清贵,才情过人,是陛下还是太子之时的潜邸旧人。 原本以她的出身,便是太子妃也当得,可谁知这位却在四年前突然以侧妃身份被当今陛下纳入了东宫。 至于其中缘由,坊间众说纷纭,却无人知晓。 这时,宫女突然送上的一碟水晶芙蓉糕让沈明禾收回了思绪。 她早就听说宫里的御膳是天底下最美味的。哪怕今日是鸿门宴也不能亏了自己不是。 沈明禾先拈起一块糕点偷偷塞给了身旁的云岫,随后才伸手拿起一块送入了自己口中。 晶莹剔透的外皮裹着粉色的馅料,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她小口品尝着,目光继续扫过园中众人,虽然灯光昏黄,但也是看见了些认识的人。 豫王就不提了。 曾经在歇雪苑有过交集的安阳郡主、翟月婉也都位列其中。 只是这院中贵妇贵女们或低声交谈,或正襟危坐,竟无一人动筷,真是暴殄天物。 等吃完了水晶芙蓉糕,沈明禾又拈起一块杏仁酥,酥皮在齿间碎裂的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偷吃厨房点心的日子。 那时父亲还在,总会笑着用手指揩去她嘴角的碎屑,会帮自己敷衍母亲…… 想到这里,沈明禾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明禾妹妹好胃口。” 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侧传来,让沈明禾指尖一颤,半块杏仁酥落在裙上,碎成几瓣。 沈明禾抬头,对上裴悦容探究的目光。 “容姐姐。”沈明禾不动声色地拂去裙上碎屑,“御膳难得,辜负了可惜。” 裴悦容看了她一眼,移步在她身旁坐下,湖蓝色的裙摆如静水般铺展开来。“方才在永宁宫,昭宁长公主殿下的话,明禾妹妹别放在心上。她性子直,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昭宁长公主的那声诘问里的轻蔑都快凝成实质了。 只是这场诘问丢人的究竟是谁,而放在心上的人又是谁,或许大家都明白…… 但沈明禾只是温声道:“殿下金枝玉叶,民女不敢。” 裴悦容似乎想说什么,但园中突然响起一阵骚动,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暮色: “皇上驾到!” 一声唱喝如惊雷炸响,满园的贵人霎时如风吹麦浪般跪伏下去。 沈明禾也连忙随着众人跪伏在地,额头抵在悦春园冰凉的地砖上。刚跪下,那地砖上的纹路就磨的膝盖生疼,但她却不敢挪动分毫。 而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悦春园此刻已是鸦雀无声,只留下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垂眸盯着砖面上繁复的纹路,想着原本谈笑风生的众人此刻就像地上爬伏蚂蚁——卑微地贴伏在地,随时可能被上位者一脚碾碎。 “平身。” 一道清冷的男声从上方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明禾随着众人谢恩起身,头却始终低垂着。余光里,玄色的衣角从高阶上掠过,金线绣制的龙纹在宫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今日宫宴,不必多礼,都入座吧。” 不知怎么了,听了这声音,沈明禾莫名的觉得有些熟悉,但她也不敢抬头去探究。 此时园中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重新有了些许声响,沈明禾也没多想,悄悄活动了下发僵的膝盖,重新坐回席位。 “开宴——” 随着太监一声唱和,园中的丝竹声又重新渐起,宫娥们捧着漆金木食盒鱼贯而入。 沈明禾也立刻埋头专注于面前的这道新上的水晶虾饺,仿佛这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这个位置如此偏僻,只要不抬头,不留一个眼神,应该…… “母妃在看什么?” 永宁宫席位上,昭宁长公主顺着淑太妃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一片低垂的闺秀发顶。 淑太妃收回视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什么。” 她方才确实在打量那个沈家女。 平心而论,那丫头生得极好——不是裴悦容那种端庄大气的明艳,也不是顾韵清冷孤高的秀丽,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就移不开眼的灵动。 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的春水,清澈见底又暗藏波澜。 只是……可惜了。 是个上不了台面的! 淑太妃目光扫过埋头苦吃的沈明禾,那副模样,再对比前方脊背挺直的裴悦容,石榴红织金袄衬得肤如凝脂,发间一支累丝金蝶步摇纹丝不动,这才是高门贵女该有的气度。 视线再移,落在顾韵身上。她这个侄女今日一袭窃蓝色如意暗纹大袖衫,发间簪对玉叶金蝉簪,倒比寻常的赤金步摇更惹眼。 顾韵今日穿着甚是素净,可那通身的气派,却是从小在宫里浸染出来的。 淑太妃唇角微扬——陛下至今未立后,这中宫之位…… 第42章 难怪淑太妃会突然发难 淑太妃抬眼望向御座,却见年轻的帝王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某个方向。 她顺着视线望去,竟是顾韵所在的位置! 看到此景,淑太妃心头一喜。 看来这梁国公府在这宫中的荣光也能接替下去,侄女的夙愿…… 只是当淑太妃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豫王时,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她的儿子、尊贵的豫王殿下,竟也望向了那个方向! 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即使淑太妃知道裴悦容也在豫王的目之所及,但她心里清楚得很——豫王看的绝不是昌平侯府大小姐。 而是裴悦容身后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丫头! 思及此处,淑太妃手中的茶盏重重落在案几上,溅出几滴茶水。 “母妃?怎么了,可是茶水有些烫?”昭宁疑惑地唤道。 听了女儿的呼唤中,淑太妃才回过神来。她强压下心头怒火,转向上方的翟太后笑道:“姐姐,今日园中百花争艳,甚是美丽。不如也让这园中比花娇的闺秀们也助一助这春色?” 翟太后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颔首道:“哀家正有此意。皇帝觉得如何?” 戚承晏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园中某个角落。 他本想着这场宫宴会同往常一样,却不想竟发现了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那日仓惶从画舫中离去的少女,今日正乖顺地缩在角落里。 看着她埋头苦吃的模样,倒是莫名的让人心生愉悦。 “皇帝觉得如何?”翟太后的询问声传来。 戚承晏收回视线,唇角微扬:“母后提议甚好。” 淑太妃得了圣意,脸上笑意更深。 她先是与翟太后又寒暄了几句,就将目光温柔地移向顾韵:“听闻韵儿近来新谱了一曲《河清雅奏》,得了宫教博士的称赞 不知今日可有耳福?” 听了淑太妃这话,顾韵明白姑母的意思,今日是她的机会。 在陛下面前展示自己的机会。 随后她从容起身,向御座行了一礼:“臣女献丑了。” 宫女早已备好古琴,迅速抬了上来。 顾韵今日的一袭暗纹长衫,在满园华服中反倒格外醒目。 她上前坐定后,指尖轻拨,清越的琴音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泛音空灵剔透,按音徐缓从容,散音醇厚悠扬。 曲风犹见长河映月、波澜不兴,指下流转间尽是太平岁月的清和雅正,带起一派安宁清远的气象。 一曲终了,满座皆惊。 “好!”翟太后率先称赞,“不愧是淑太妃的侄女,梁国公府的大小姐,这琴艺当真了得。” 戚承晏也微微颔首:“赏。” 顾韵谢恩退下时,目光不经意与帝王相接,又迅速垂下眼帘。 听说当今陛下最爱素雅,今日这首曲子也是河清海晏之曲,陛下必然欢喜,而陛下那身旁的位置,她势在必得! 淑太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也是暗喜。 戚承晏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中的白玉酒杯,目光扫过满园春色。这些精心打扮的闺秀们像是墙上挂着的一幅的仕女图,直到—— “太后娘娘,” 淑太妃转向太后,声音温婉,“听闻这江南今年风调雨顺,倒是个好年景。” 翟太后也点头:“是啊,江南水土丰美,人杰地灵。说起来,今日园中可有江南来的姑娘?” 这对话看似随意,却像一把精准的钩子。 戚承晏眸光微动,视线不自觉地落向角落那个身影,原本还盯着吃食的人却在听了这话后下意识的缩回了试探的筷子。 他收回视线后又瞥见不远处的豫王不自觉前倾的身躯,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难怪淑太妃会突然发难。 “今日昌平侯府来的沈姑娘似乎是镇江人士。”淑太妃含笑环视,“不知可愿为太后献上一曲江南之音?” 早在听见淑太妃提及江南时,沈明禾就收回了伸出去的筷子。 她都已经躲到这般角落,连头都不敢抬,怎么还是被揪了出来? 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探究目光,沈明禾深吸一口气,站了起身来。 既然今日她无法躲过,那么就只能…… “太妃娘娘,”沈明禾开口,声音清亮,“民女虽不善琴棋书画,但自幼随先父走过镇江大小河堤,只记得几首民间的歌谣。不知......可否献丑?”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承认了自己才艺不精,又抬出了为民治水的父亲。若是淑太妃再刁难,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戚承晏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倒是有几分机智。 “准了。”不待淑太妃回应,戚承晏已先开口。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声音清凌凌响起,像一泓山泉注入这富丽堂皇的园子。 没有丝竹伴奏,只有她一个人的嗓音在暮色中流淌: “春水涨,柳丝垂,” “三月桃花水,江堤要早修……” “新泥摞旧土,千双脚印稠,横竖要锁住这白龙喉!” “东村的夯杵西村的梆,” “南塘的箩筐北塘的锹。” ……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晰。这是一首江南百姓口耳相传的治水歌谣,讲的是如何根据四季变化来修筑堤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透着劳动人民的智慧。 “……秋来风雨急,守堤如守城。” …… 在江南时,她时常随父亲上堤坝,父亲去视察作业,而她则是跟着修筑堤坝的民工一起学唱这些小调。 想不到今日江南民夫的小调竟从她口中登了这大雅之堂,唱到这群天潢贵胄面前。 最后一句唱完,园中一片寂静。这歌谣太过朴实,与方才顾韵精妙的琴艺相比,简直天壤之别。 戚承晏听着沈明禾唱的这歌谣质朴得近乎简陋,却自有一股生机勃勃的力量。他仿佛看见春雨中忙碌的河工,听见夯土时整齐的号子。 最难得的是沈明禾唱这首歌谣时眼中那份真挚,似乎这歌谣描述的场景是她心之所向…… 只是总是有不聪明又听不明白的。 昌平侯府对面席位上的翟月婉用团扇掩唇,眼中满是讥诮,“沈姑娘这歌谣……倒是别致。只是这等乡野小调,也敢唱到御前来?” 第43章 若是入了豫王府…… 而她上方的安阳郡主也挑眉望向了沈明禾,眼中闪着兴味。 上次在歇雪苑,这姑娘一句话,可是让翟月婉气红了脸。 今日不知她又会如何应对? 只是还未等沈明禾作答,一道清冷的女声突然响起,几句话霹雳啪啦的砸了出来: “这词,倒是比那些无病呻吟的曲儿强些。” “再有《采薇》出自民间,《关雎》本是民歌。” “这科举经义考的便有《诗经》,翟小姐觉得,这般歌谣也配不上御前?” 众人愕然望去,这些话竟是从安阳郡主上首的承庆郡主口中而出! 这位承庆郡主可是安阳郡主的堂姑姑,上任齐王嫡亲的独女。 年轻时那可是风光无限,当年更是与出身镇北王府的先皇后并称为京城“双姝”的女子。后来又嫁入英国公府,身份自然高贵! 只是这人向来高傲,今日竟会为一个无名表姑娘说话? 翟太后见承庆郡主如此,也投来诧异的目光。 毕竟此人是哪怕自己当了继后,现在又做了太后,也没能让她瞧得上几分。 今日怎的就会为一个不知姓名的姑娘出头? 而这承庆郡主自从嫁给英国公府二爷后,那骄傲的性子也是收敛了许多。 至于今日为何会为一位小姑娘出言,原是一月前,她发现丈夫崔玉林常常深夜不归,在自己面前也心不在焉。 本以为是那青梅竹马的丈夫在外有了新欢,谁知多番调查后才知,他是得了一本治水手稿,日夜研读。 而那手稿正是今日这位姑娘所赠! 丈夫那般痴迷,凡是提及都要出言夸赞一番,而今日见到手稿主人,也却是个有灵气儿的姑娘。 见沈明禾被刁难,承庆郡主自然要挺身而出。 承庆郡主也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只是不慌不忙地继续道:“本宫听着,这歌谣颇有章法,倒像是与时令河道有关?” 沈明禾望向这位身着绛紫色织金褙子的贵妇人,只见对方傲然的眼神中含着善意的鼓励。 她心下一暖,轻声道:“夫人慧眼。这确是镇江百姓修堤时传唱的,为的是统一劳作节奏。” “原来如此。”承庆郡主颔首,“能将民生疾苦唱得这般动人,倒是难得。” 淑太妃看到此景,脸色微变。她本想借机让这丫头出丑,怎料反倒成全了她?余光瞥向豫王,果然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沈明禾,眼中满是欣赏。 豫王戚承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琥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轻轻晃动。 他的目光自这悦春园中宫宴伊始就若有似无地追随着那个西子色的身影。 此刻见她站在灯火阑珊处,清丽的侧脸被宫灯镀上一层柔光,不由得想起那日在在广明湖画舫上,这姑娘与他对视时迅速低垂的眼睫。 那时他便确信,她对自己是有意的。毕竟这京城里,还没有哪个闺秀能抵挡豫王府的荣华! 今日他母妃淑太妃发难时,他险些要起身解围。但转念一想,这般场合贸然出头反倒不妥。 好在…… 这小丫头比他想象中机灵得多。 听着那清越的歌声,戚承昀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御座上的皇兄,又瞥向满园贵女。 裴悦容端庄有余却失之灵动,顾韵清冷孤高自是满眼都是皇兄,翟月婉之流就不必再提。 唯有这个沈明禾……戚承昀轻轻摇晃酒杯,眼神渐渐深邃。 这样特别的女子,若是入了豫王府……他甚至在心中盘算起,该给她个什么名分才不算辱没了昌平侯府的脸面。 算了……待时机成熟,向母妃提一句便是。 只是这承庆郡主何时与这沈明禾有了交集? 御座上的戚承晏放下手中茶盏,青瓷与紫檀案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三年前王全呈上的密报在脑海中浮现——沈明禾,乾泰十七年生人,母为昌平侯府庶女。其父沈知归,乾泰十四年进士,曾任镇江知州,乾泰二十八年夏因堤坝坍塌殉职。同年秋,携幼弟随母入京投奔外祖昌平侯府。 之后便是寄居昌平侯府三年…… 戚承晏的目光逡巡过园中众人,最终将目光落在沈明禾身上。 当年扬州码头那个胆大包天的肥肥,如今倒是学会低头了。 他记得密报中那个细节——沈知归常带女儿巡视河堤,甚至允许她与河工交谈。这在这世道里,实属罕见。 思及此处,戚承晏突然开口,声音如玉石相击,“朕身在宫中,难得听闻这般歌谣。” “不知沈姑娘可否详解其中门道?” 这声音不疾不徐,却让园中瞬间安静下来。 顾韵手中的团扇蓦地停住,淑太妃更是脸色骤变。 承庆郡主也就罢了,怎么还劳天子竟亲自询问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表姑娘? 而沈明禾闻言更是浑身一颤。 这个声音…… 她缓缓抬头,看向高座上的玄色身影。年轻的帝王面容清俊,眉宇间凝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温泉池里的氤氲水汽中的禁锢,画舫上似笑非笑的眉眼,突然与眼前之人重合。 而这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那个被她当成昭华长公主男宠的男人,竟然是当今圣上?! 此刻的沈明禾脑中一片空白,声音卡在喉咙里。 “民女……” “说吧。”戚承晏淡淡道。 简单的两个字让她回过神来。沈明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回陛下,这歌谣讲的是四季治水之法及一些治水细节。” “融入‘糯米浆’即三合之土、‘桐油灰’乃防水填缝材料、‘石硪’是民工所用夯实地基的工具……”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将那些年父亲的教导解释娓娓道来。说到关键处,眼中不自觉流露出几分神采,那的样子活像个小先生。 “春汛时加固堤坝,夏汛前疏通河道,秋汛时日夜巡查,冬闲时备料修堤……所以民歌唱‘秋来风雨急,守堤如守城’。” 沈明禾说完最后一个字,忽然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方才的慌乱全都消散了,此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镇江——春日里跟着父亲巡视堤坝,夏日里看河工们喊着号子疏浚河道,秋雨中与父亲共撑一把伞查看水情。 那些简单纯粹的日子,没有侯府里小心翼翼的算计,也没有这些贵人们意味深长的打量。 她下意识看向顾氏,又扫过裴悦容和淑太妃。或许她们也是可怜的,她们锦衣玉食的被困在一方天地,永远都不会懂得泥土的芬芳,不会明白治水成功后百姓欢呼的喜悦。 即便此刻她们眼中带着不悦或算计,沈明禾也不觉得后悔。 至少在这一刻,她替父亲说出了他的心之所向。 戚承晏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那双眼眸中火光灼灼,或许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转瞬后,戚承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比沈明禾在温泉中画舫上听到的都要更加沉稳有力,“说得好!能将民生要务融入的歌谣,实用有趣,赏。” 贤妃苏氏执扇的手微微一顿。陛下今日……似乎格外有耐心。 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御座上的男子,又迅速垂下眼帘。 入宫多年,她从未见过陛下对哪个闺秀说这么多话。 不过……这与她何干?苏氏指尖轻轻抚过袖中藏着的那枚玉佩,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第44章 微微的灼热 暮色渐渐浓了起来,这悦春园中的琉璃宫灯又添了几盏。一阵夜风拂过,吹得满园花树簌簌作响,几片绯红花瓣飘落在金丝楠木案几上。 戚承晏忽然起身,向翟太后道:“前朝还有些政事处理,儿臣告退。” 翟太后微微颔首道:“皇帝勤政是万民之福。” 随着天子仪仗远去的脚步声,园中紧绷的丝竹声都像是轻快了几分。 沈明禾也重新落座,长舒了一口气。今日这场鸿门宴,总算是熬过了一半。她小口啜饮着宫女新斟的茶水,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却化不开她心头凝结的忧虑。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皇帝离开的方向。思绪也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危险的念头——陛下应该……不记得那些冒犯了吧? 而温泉池里的撕咬,画舫上的讥讽…… 得罪了淑太妃或许还能有活路,这得罪了一国之君怕是死了都没地埋吧? 今日玄色暗纹龙袍加身的陛下,与她在歇雪苑温泉和画舫上见到的判若两人。 那件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威严的光泽,每一道纹路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又想起刚刚陛下正与太后说话的模样,侧脸在烛光下如刀削般棱角分明,薄唇微抿,不怒自威。 这样的他,怎会记得她那些微不足道的冒犯?天子日理万机,心胸宽广如海,定是早将那些小事抛诸脑后了。 对,一定是这样! 这么一想,她紧绷的肩颈终于放松下来。 云岫见她有所松快,也放松了下来,将一盏琉璃杯推到她面前,“姑娘尝尝这个。” 沈明禾也望向了那盏琉璃杯,杯中液体如红宝石般剔透,在宫灯下流转着诱人的光泽。 她轻抿一口,甜中带涩的果香在舌尖绽放,入口甘甜微涩,带着果香,比她想象中温和得多。不知不觉,一杯已经见底。 只是她刚放下琉璃杯,身后立着的一个身着淡绿色宫装的宫女执着一把鎏金酒壶悄然上前,“姑娘可要再添些?” 沈明禾刚要婉拒,那宫女却突然手抖,深红的酒液倾洒在她西子色的裙摆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痕迹。 还没待沈明禾反应过来,那宫女就已慌忙跪下,声音发颤,“奴婢该死!” 沈明禾看着裙上的酒渍,轻叹一声:“无妨。” 在宫中当差已是不易,能少一事便少一事吧。 只是那宫女仍是惶恐模样,急切道,“偏殿备有更衣之处,奴婢这就带姑娘去换一身?” 沈明禾蹙眉看向酒渍,又瞥了眼主座上仍在谈笑的太后。宫宴一时半刻结束不了,今日这身衣裳色浅,这酒渍着实明显,这般模样也实在失礼。 “带路吧。” 那宫女引着她们穿过几道回廊,月光下的宫道幽深曲折。起初沈明禾还在观望这宫中之景,只是走着走着,她便察觉不对。 ——这方向未免太过偏僻,离悦春园都快一刻钟了,给贵人更衣的地方,必然不会太远才对。 更奇怪的是,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四肢渐渐发软。刚开始她还以为是自己不胜酒力,可渐渐的便察觉到不是。 这与上次在歇雪苑的酒后感觉不太一样,一股陌生的燥热自心底窜起,难以名状的情潮在体内翻涌,连下腹都泛起微微的灼热。 不对…… 到底是酒还是茶? 如果这些有问题,那身前带路的宫女…… 想到这里,沈明禾暗中掐了掐自己的手心,强撑着问道:“还有多远?” 只是那宫女却是头也不回,脚步却加快了几分,“就在前面了。” 沈明禾见状,猛地攥住云岫的手腕。小丫鬟疑惑转头,却在看清主子脸色后瞬间会意。 沈明禾停下脚步,声音尽量平稳:“这位姐姐,我突然想起我的玉佩落在席上……我先回去……” 谁知那宫女突然转身,脸上恭敬全无:“沈姑娘,就在前面了,奴婢这就带您过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廊下又转出两名宫女,正朝这边快步走来。沈明禾心头警铃大作——这绝不是巧合! “走!”她拽着云岫就要往回跑,却被绿衣宫女一把拦住。 电光火石间,只见那宫女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猛地捂住了云岫的口鼻! “云岫!”沈明禾惊呼一声,眼睁睁看着小丫鬟软倒在地。 这不是普通宫女该有的身手!沈明禾浑身发冷,本能地拔下头上的银簪刺去,却被对方轻松格挡。 帕子再次袭来,带着甜腻的香气—— 她最后看到的,是那宫女狰狞的脸,和远处越来越近的两道身影。 第45章 那日陛下临幸了我 沈明禾是被一阵燥热燎醒的。 她艰难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身体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爬,又热又痒,让她忍不住想要蜷缩起来。她试着撑起身子,却发现四肢软得不像自己的。 “这是……”她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找回一丝清明。 借着纱幔外透进的月光,她看清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 幸好衣裙还完好地穿在身上,但发髻已经散乱,仅剩的一支玉簪斜斜的插在发间。 但此时体内的燥热越发强烈,像一团火从内而外灼烧着她。 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但这些症状莫名地让沈明禾想起来了看过的那些话本——这症状,分明是中了那种腌臜药! 她颤抖着拔下玉簪,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出一道血痕。尖锐的疼痛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却也暂时压下了那股燥热。 沈明禾冷汗涔涔地攥紧了簪子。 “淑太妃……” 在这宫中,有能力也有动机对她下手的,除了淑太妃还能有谁?而既然大费周章将她弄到这里,后面必定还有更恶毒的算计。 她必须离开。 沈明禾强撑着爬起来,双腿却软得像棉花。就在她踉跄着要往门口挪时,外间突然传来脚步声。 “茯苓?”一个男声由远及近,从门外穿透进来:“小美人儿,爷来了……” 沈明禾浑身一僵,这个声音…… 但她顾不得多想,用尽全身力气挪到床边的纱幔后,将自己紧紧贴在墙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翟季摇摇晃晃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纱幔后若隐若现的身影,“躲什么?怎的今日还跟爷玩捉迷藏?” 今日的宫宴,翟季是临时称病没去的。上次歇雪苑醉酒后,他伤了这么久。但太后姑母最是疼他,所以这一好就进宫拜见了。 但他一向最怵陛下,所以他想着在姑母宫里躺一会就出宫的,可谁知却在收到一个小宫女的传信,说是想通了约他在绮梦阁相会! 这个名叫茯苓的宫女,自己看上许久了,只是一直没得手。今日竟然说是想通了,要跟自己。 这等好事他岂能错过? “让爷看看……” 他一把掀开纱幔,眼前的少女唇瓣微微启合,气息比往日急促了几分,胸口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几缕鬓发被细汗濡湿,贴在泛红的肌肤上,显出几分娇柔无力的模样。 看的他简直是浑身血液都冲往一处,而这更妙是这眼前之人,不是茯苓,而是另一个“故人”! 而这个“故人”让他更兴奋了! “怎么是你?” 沈明禾此刻已是退无可退,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她此刻的模样实在狼狈——发丝凌乱,双颊潮红,嘴唇被自己咬得渗出血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强撑着站直身子,声音发颤,“世子认错人了。我乃昌平侯府表小姐,误入此处,还请世子……” 谁知还没等她说完,那翟季突然大笑,“哈哈哈!上次在歇雪苑让你跑了,今日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 他说着就伸手去抓沈明禾的手腕。 沈明禾用尽力气才勉强侧身躲过,她握了握掌心的簪子,疼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世子慎行!若闹大了,太后娘娘面上也不好看!” 翟季听了她的话,却是不以为意,反而逼近一步,“姑母最疼我。闹了出去,我纳了你便是!” “再说了,你一个表小姐而已,就算我真把你怎么样了,昌平侯府难道还会为了你得罪太后娘娘?跟永安伯府翻脸?”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沈明禾头上。是啊,在这权贵云集的京城,她这样的小女子,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若是闹大了,自己的结局除了死只怕是只有进眼前这个恶心的男人后院一条路…… 翟季见她发愣,趁机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因为兴奋,面容都扭曲了:“从了我吧,保你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一只手被抓住后,沈明禾猛地将另一只手里的玉簪刺向翟季,只是她本就没什么力气,对方又是男子,最终那玉簪被翟季轻易挡开。 簪尖划过他手背,也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翟季不怒反笑,一把打掉了她握住的簪子,鲜血也从她的掌心不断渗出:“还挺烈!本世子就喜欢驯服烈马!” 沈明禾强忍眩晕,突然开口:“你不能碰我。” 她的声音因药性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昌平侯府是无所谓,但皇帝呢?” “皇帝?”翟季脸色骤变,但又随即嗤笑,“怎么,看不上永安侯府的本世子,想做皇上的女人?” 沈明禾也捕捉到他眼中那一瞬闪过的慌乱,心一横道:“我不是想做皇上的女人——我就是皇上的女人!” 翟季却像听到什么笑话般瞪大眼睛:“你?” “皇上的女人?” 沈明禾强撑着与他对视,掌心伤口的疼痛让她保持清醒,而且这个时候绝不能怯:“歇雪苑那日,陛下就在桃夭园。” 翟季脸色阴晴不定:“就算陛下在桃夭园又如何?” 沈明禾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话锋一转。“听说世子上次在歇雪苑伤得不轻,” “这是伤一好就入宫了?” 这话像刀子般戳中翟季痛处。 那日在歇雪苑,他追着这丫头到桃夭园,刚进门就撞见王全公公,吓得酒醒了大半。 后来莫名其妙浑身是伤地醒来,长公主府说是摔的,可府里大夫却说像是不像是摔伤…… 沈明禾看着翟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趁他愣神,一口气说了出来。 “那日陛下临幸了我!” “事后他问我为何会出现在那里,我说是你轻薄于我!” 翟季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陛下?临幸?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让他头晕目眩。 是那个……杀伐决断、不近人情的陛下? 沈明禾见这话对他果然有影响,又乘胜追击,“世子难道没怀疑过?你身上的伤……” 翟季听了这话,额角都渗出了冷汗。那日醒来后浑身剧痛,母亲请来的大夫说有几处伤可能是内家高手所为。 若真是陛下…… 翟季望着眼前犹如找到依仗的少女,强作镇定道:“既然陛下临幸了你,为何没给你名分?你也没入宫?” “陛下日理万机,一时繁忙也是有的,但他说会接我入宫的。否则你以为,我今日为何会出现在宫宴上?” 她越说越有底气,最后竟直接冒出一句,“说不定……我现在已怀有龙嗣了!” “你敢动陛下的人,简直大逆不道!” 第46章 有人想毁了她 月光透过窗棂,映在沈明禾潮红的脸上。她此刻的模样与歇雪苑初见时大不相同。 杏眸含水,朱唇微启,雪白的颈项泛着诱人的粉晕。 翟季虽是情场老手,也不得不承认,这般风情万种的模样,说是被陛下宠幸过也说得通。 龙嗣……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翟季头上。 他就是再荒唐也不敢碰可能有龙种的女人。 翟季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我……我这就走。今日之事……” 见翟季松口,沈明禾强撑着最后的理智,依旧是面不改色:“就当从未发生过。” “世子请便。” 翟季仓皇离去后,沈明禾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滑落在地。 青石地板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衣裙传来,却丝毫缓解不了体内翻涌的热浪。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找回一丝清明。 她颤抖着撑起身子。淑太妃既然设了这个局,绝不会就此罢休。 “不能……不能留在这里……” 翟季也随时可能反应过来折返,到时候只怕自己就再无它法了…… 想到里,沈明禾强撑着站起身,跌跌撞撞向门外挪去。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形。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只知道必须离开这个危险的房间—— “砰!” 刚踏出房门,她就撞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清冽的龙涎香瞬间将她包围,沈明禾恍惚抬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陛……下?”她不可置信地轻唤,随即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戚承晏垂眸看着床上昏厥的少女,眉头微蹙。他本已离席处理政务,却鬼使神差派人留意着宴席动静。 当暗卫来报沈明禾被人引走时,他竟亲自寻了过来。 “主子,那丫鬟已安置妥当。”王全躬身禀报。 他眼角余光偷觑着帝王神色,见主子眉梢微动,这才小心翼翼续道:“暗卫说,沈姑娘方才声称……声称……” “说。” 王全咽了口唾沫:“沈姑娘说已得主子临幸,怕是……怕是已怀有龙嗣……” “朕知道了。” 戚承晏打断他,目光扫过少女潮红的脸颊时,眼底划过一丝玩味。 临幸?龙嗣? 借他的势?她倒是个胆大的很。 雕花宫灯将暖光投在少女身上,可见浅色衫裙虽沾着酒渍,衣带却系得齐整,他俯身将人抱起时,指尖触到的衣衫都完好无损,显是没吃什么实质的亏。 “唔……”这姑娘突然轻哼一声,散乱的青丝下,露出半截莹白颈子,倒真像是承过恩泽的模样。 戚承晏屈指拂开她额前碎发,小骗子编起谎来面不改色,此刻反而显出几分稚气。只是还没等他收回手,榻上的人突然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戚承晏一怔,少女的手心滚烫,像块烧红的炭,紧紧贴在他微凉的皮肤上。她似乎觉得不够,又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爹爹……” 沈明禾突然睁开了眼,雾蒙蒙的眸子没有焦距,“是爹爹吗?” 戚承晏眉头一跳。 爹爹?他可没这么大的女儿。 “爹爹的手……好凉……”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将脸埋进他掌心,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的手指,“明禾害怕……想回镇江……” 戚承晏身形微僵,少女的眼泪滚烫地灼在他指尖,那句带着哭腔的"害怕"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他本该抽手离去,却鬼使神差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别怕。” 这两个字仿佛解开某种禁制,沈明禾突然撑起身子,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爹爹别走!我们回镇江……叫上母亲和弟弟!” 温香软玉撞了满怀,戚承晏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冲得微晃。 少女柔软的身躯严丝合缝地贴着他,滚烫的吐息喷在颈间,他抬手欲推,掌心触及那截纤细腰肢时却莫名卸了力道,化作克制的轻抚。 “唔……”沈明禾无意识在他肩头蹭了蹭,忽然浑身一颤。 混沌的意识中闪过一丝清明——这个怀抱中萦绕鼻端的气息,还有头顶传来的低沉嗓音…… 破碎的记忆逐渐拼凑,她记得自己晕厥前最后看见的,是玄色衣袍上张牙舞爪的金龙纹样。 她猛地仰头,正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陛、陛下?” 沈明禾如遭雷击,惊惶之下她本能地想后撤,可身体却背叛理智,反而更紧密地贴上去。 男人微凉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缓解着体内肆虐的燥热,她忍不住发出满足的喟叹。 “沈明禾。”戚承晏扣住她乱摸的手腕,声音比平日低哑三分,“看清楚朕是谁。” “我……”她想辩解,出口却化作甜腻的呜咽。残存的理智在灼烧,指甲深深掐进早已伤痕累累的掌心,可越是疼痛,那股火就烧得越旺。 “倒是朕小瞧你了。”戚承晏低笑一声,忽然反手将她压进锦被,宽大手掌轻易制住她两只纤细手腕举过头顶,“朕倒不知,原来你是真想要龙嗣。” 沈明禾慌乱摇头,散乱的青丝黏在潮红脸颊上。她想说自己中的是算计不是酒,可喉间溢出的尽是破碎。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腕间肌肤,激起更猛烈的战栗。 “唔……”她突然剧烈挣扎起来,被禁锢的手腕扭动着划过龙纹袖口。 戚承晏这才看清她掌心的惨状,细小的掐痕遍布掌心,最深处那道血痕还在渗血。 “谁做的?” 他声音骤冷,指腹抚过那些狰狞伤口。怀中人却像感觉不到疼,反而主动将伤痕累累的手心往他掌心里送,滚烫的眼泪砸在他手背。 戚承晏瞳孔微缩,此刻才真正看清她的状态——涣散的瞳孔,不正常的潮红,还有这完全悖于常理的痛觉迟钝 不是醉酒与惊吓,而是…… 被人下了药。 有人想毁了她。 “传太医。”他朝门外吩咐,声音里是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 王全应声而去,戚承晏低头看着怀中任不安分的少女,突然捏住她的下巴:“谎称怀有龙嗣,你知道是什么罪吗?” 沈明禾茫然地眨眨眼,药效让她无法思考这么复杂的问题。她只知道眼前的人不肯抱她,委屈得又要掉眼泪。 “罢了。”戚承晏松开手,看着她瞬间又贴上来,无奈地叹了口气,“等太医来了再说。” 他本想将人放到榻上,谁知沈明禾像只树袋熊般死死扒着他,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控诉。戚承晏被她看得心头一软,竟就这么抱着她坐了下来。 “陛下……”沈明禾得寸进尺地往他怀里钻,滚烫的唇瓣不经意擦过。 戚承晏浑身一僵,眸色瞬间暗沉。他猛地扣住少女纤细的后颈,声音沙哑:“沈明禾,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沈明禾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后颈那只手又凉又舒服,忍不住蹭了蹭。这个动作彻底击垮了戚承晏的理智,他低头—— “陛下,太医到了。”王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戚承晏动作一顿,闭了闭眼:“进来。” 第47章 儿臣想纳沈氏为侧妃 永宁宫正殿内,博山金香炉中藏春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满室凝滞的寒意。 淑太妃端坐在主位,手中持着一卷佛经,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她特意没让妹妹顾氏和裴悦容过来,就是不想让这场母子对峙太过难堪。 “母妃。”豫王戚承昀在下首微微躬身,月白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儿臣以为,赐婚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淑太妃将佛经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抬眸看向这个向来孝顺的儿子,这是戚承昀第一次违逆她的意思——上次提起与裴悦容的婚事,他还只说“全凭母妃做主”,今日竟直接推拒了。 淑太妃从侍女手中接过新沏的君山银针,茶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容儿今年已十七,你姨母今日还同我说起她的亲事。” 说着,她又顿了顿,装似无意道:“今日宫宴上,我看你姨母府上那位表姑娘也不错,想必也要为她寻门好亲事了。” 戚承昀广袖下的手微微收紧,他太了解母亲的性子了。 这是在敲打他。 所以今日听闻沈明禾入宫,他才特意赶来,就是怕母亲为难她。 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锋:“母妃,儿臣只是觉得,如今朝局未稳,陛下尚未立后,儿臣若先大婚,恐有不妥。” 淑太妃忽然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溅出的茶水在檀木桌案上洇开一片深色:“朝局?你何时关心起朝局了?” “还是说……你心里装着别人?” 殿内一时寂静。戚承昀转身望向殿外的天色,院中的树叶在风中轻晃,细碎风声似在应和他的心绪。 淑太妃盯着儿子俊美的侧脸,忽然觉得陌生。他这副模样,更是让她心头火起! 她出身梁国公府,家世虽比不上先皇后的镇北王府,却比继后翟氏的永安伯府高出不知多少。 先皇后崩逝后,她本以为后位非己莫属,谁知先皇宁可让那个木匠之女上位,也不愿立她为后! 翟氏家里连个爵位都是后来才封的,甚至没能为先皇诞下子嗣,凭什么她要爬到自己头上! 但淑太妃又比谁都清楚,正是因为自己有儿子,有梁国公府做靠山,才永远与后位无缘。 淑太妃强压怒火,声音却冷得像冰,“瑾儿,你可还记得赵王母子是怎么死的?” 戚承昀猛地抬头。赵王谋逆,母子俱焚——这是先皇留给所有人的警告。 先皇心里,唯有先皇后是他妻子,当今陛下是他儿子,其余人……不过蝼蚁罢了。 当今陛下更是一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 “儿臣不敢忘。”他声音微哑,“正因如此,儿臣才更要谨慎行事。” 淑太妃神色稍霁:“你明白就好。母妃这些年苦心经营,就是盼着你能娶了容儿,安安稳稳做个富贵王爷。” 她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待你大婚,母妃也好向陛下请旨,去你府上颐养天年。” 戚承昀心头一酸。母亲这些年如履薄冰,他比谁都清楚。可一想到沈明禾那双灵动的眼睛…… 他忽然单膝跪地,“母妃!儿臣想纳沈氏为侧妃。” “什么?!”淑太妃霍然起身,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案几上,“你疯了不成!” 戚承昀抬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决:“儿臣会娶表妹为正妃,但儿臣也要她。” 淑太妃气得浑身发抖。一个上不得台面的表小姐,竟勾得儿子忤逆自己!跳水救人已是荒唐,如今还要纳她入府? “你可知那沈氏是什么出身?” “她父亲生前不过是个穷举子,为官也堪堪只到五品,母亲是昌平侯府的庶女!如今全家都只能寄居在昌平侯府!这样的身份,便是给你做侍妾都不配!” 戚承昀抿唇不语,淑太妃见状更怒:“你姨父什么性子你不知道?他会答应自己的嫡女做正妃,亲外甥女做妾?”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淑太妃看着儿子倔强的神情,忽然冷笑一声:“罢了……罢了……既然你执迷不悟……” 她没再说下去,既然他不会选,那就由她这个母亲替他决定! 翟太后的侄子翟季想必已经得手了吧? 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还能翻出什么浪? 不过对沈明禾那种攀龙附凤的丫头来说,去永安伯府做妾也不算亏待了她。 戚承昀看着淑太妃渐渐冷静下来,神色也有所松动。 他心中微喜,暗想:他会娶表妹为正妃,这样母妃和昌平侯府都会满意,母妃也能有个欢喜的儿媳侍奉在身侧。 至于沈明禾…… 既然她对自己也有意,到时只要她愿意入豫王府,昌平侯便没有阻拦的理由。 …… 乾元殿西暖阁。 刘太医被王全公公一路小跑着带进乾元殿时,额上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官服也被汗浸透。 他原以为是陛下龙体抱恙,谁知却被径直地引到了西暖阁。 刚踏入内室,一股甜腻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刘太医下意识屏住呼吸,余光瞥见陛下负手立在窗边,玄色龙纹常服衬得天子威仪深重。而床榻上的帷幔垂落,层层纱幔后隐约透出一道纤弱的身影。 刘太医扑通跪地:“微臣参见——” “诊脉。”戚承晏打断他,声音冷沉。 刘太医连忙躬身来到榻前,却犯了难——这位贵人整个人蜷缩在帷幔中,连手腕都藏得严实。正踌躇间,忽听天子淡淡道:“把手伸出来。” 随后帷幔内传来窸窣声,一只纤细泛着绯色的手迟疑地探出。 刘太医刚要搭脉,余光却瞥见掌心狰狞的伤口,最深的地方皮肉都有些外翻,血迹已凝成暗红。 他心头一跳,偷瞄了眼窗边的帝王,心中暗忖:看不出来陛下还有这等癖好? 真是让人不敢深想…… 指下脉搏跳得又急又乱,像被困的雀儿扑棱翅膀。刘太医眉头越皱越紧,越诊越是心惊,这分明是霸道的暖情药,而且已有些时辰了,都侵入经脉了。 按理说……陛下明明就在此处……他实在忍不住又偷觑天子,却正对上一双寒潭似的眼睛。 “刘太医。”戚承晏忽然开口,“今日是吃了什么大补之物?” “啊?微臣不曾……” “那你今日的胆子怎么这么大?” 刘太医这才惊觉自己竟敢窥视天颜,顿时伏地叩首:“微臣该死!” “她如何?” “回陛下,这位贵人掌心的伤需用金疮药包扎,静养几日便好。至于脉象……”他咽了咽唾沫,“……是中了些暖情药,此药虽不伤根本,但会令人神智昏聩,情动难抑。微臣这就开方子,祛热解毒,服下后半个时辰便能缓解。只是……” “说。” “只是药效未退前,贵人怕是还要……忍耐些时辰。” 戚承晏沉默片刻:“抓药吧。” 幔帐内,沈明禾死死咬住被角,药效虽然还在,但她却比方才清醒许多。方才太医的话一字不落钻进耳朵,连带那句意有所指的“忍耐”都化作细针,扎得她浑身战栗。 第48章 这一切都不会是是巧合。 大半个时辰后,药效渐退。 沈明禾盯着头顶杏黄帐幔上绣的团龙纹,指尖拂过丝滑的云锦被——这触感太过鲜明,提醒她此刻正躺在天下最尊贵的床榻上。 她突然抬手捂住脸,脸庞碰到包扎好的纱布时,记忆如潮水涌来。短短一夜竟晕了两次,每次醒来还都在不同的地方。 淑太妃意味深长的笑,翟季的逼近,还有黑暗中那道突然出现的玄色身影…… 这一切都不会是是巧合。 沈明禾猛地攥紧被角,自己昏迷后是怎么会到绮梦阁的,翟季更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那里。要不是有之前在歇雪苑的那些前事,那她肯定逃不过…… 那位太妃娘娘绝不会就此罢休。而自己……除了小心防备,竟无计可施。 至于陛下…… 他或许是比淑太妃更危险的存在。 沈明禾闭上眼,三次相遇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温泉池里的撕咬,画舫上的讥讽,今夜绮梦阁的相救。 她可以告诉自己陛下只是仁君爱民,大发善心,甚至告诉自己不用想太多,但理智告诉她绝非如此简单。 第一次救她后,陛下就对翟季出手了;第二次画舫上那句莫名的“换作是我落水”;今夜更是直接出现在偏僻的绮梦阁……还有那些暧昧的话语,亲密的接触…… 天子垂怜?沈明禾被褥下的手悄悄抚上心口——那里跳动的不是悸动,而是绝境野兽般的警觉。 不管是觉得她有趣,还是单纯见色起意,这对她而言都是危险的信号。 天子想要什么,从来都是唾手可得。若他真要她入宫……沈明禾想起白日所见的高耸宫墙,那是比侯府更可怕的牢笼。 “不行……”沈明禾她攥紧被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自己的命运,绝不能就这样被人随意摆布。 沈明禾正思索间,忽然听到有脚步声渐近。她下意识往被中一缩,却听那人停在三步之外,声音清冷:“姑娘,宫门将下钥,陛下命奴婢送您出宫。” 随后一只素白的手掀开床幔。 沈明禾抬眸,对上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眼前的女子约莫二十上下,一袭浅碧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海棠银簪子并一朵素雅绒花,通身气度却比寻常官家小姐还要矜贵。她手中捧着叠得齐整的衣裙,料子在烛光下泛着流水般的暗纹。 “这位姐姐……”沈明禾欲言又止,她想问问云岫在何处。 蘅心微微颔首,似是看透她的心思,“姑娘的丫鬟已在殿外候着了。”目光在她包扎的手上停留一瞬。随后,将手中捧着的崭新衣裙放在榻边:“奴婢蘅心伺候姑娘更衣。” 宫道幽长,沈明禾跟在蘅心身后,云岫红着眼眶搀扶着她。小丫鬟的手还在发抖,显然吓得不轻。 “姑娘,您的手……” “回去再说吧。” 宫门前,顾氏的马车果然已候在那里。裴悦容正倚在车窗口张望,见她们出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蘅心上前,对着顾氏行了个虚礼。那礼行得极轻,不过是微微颔首的弧度,却让顾氏慌忙上前相扶,态度比白日面对淑太妃的心腹时还要恭敬三分:“蘅心姑娘不必多礼。” 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 沈明禾垂眸站在一旁,余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能让昌平侯夫人这般作态的,绝不会是普通宫女——必是天子近侍,且是极得信任的那种。 “侯夫人久等了。”蘅心声音不疾不徐,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今晚昭华长公主也进宫了,便召沈姑娘说了会儿话,一时忘了时辰,特意让奴婢送来。” 顾氏脸上堆满笑:“能得长公主青眼,是这丫头的福气。” 她转头看向沈明禾,眼神却暗含审视,“还不快谢谢蘅心姑娘?” 沈明禾刚要行礼,蘅心已侧身避开:“时辰不早了,奴婢告退。” 待那道藕荷色身影消失在宫门内,顾氏脸上的笑意就像被夜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散无踪。 她声音冷了下来,“上车吧,今日容姐儿有些累了,你同我一辆车。” …… 马车缓缓驶离宫门,沈明禾透过纱帘望着渐行渐远的宫墙,心头涌起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马车内沈明禾刚坐定,就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悄悄打量顾氏。月光透过纱帘,在顾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端方的脸,此刻竟显得有些阴沉。 一旁的顾氏突然开口,语气温和得有些刻意:“今日在长公主处……都说了些什么?” 沈明禾故意露出几分羞赧:“上次在广明湖画舫上幸得公主相救,今日宫宴上长公主来晚了,听说我唱了江南小调,便叫我去问问家乡的事。” 说着,她故意顿了顿,观察顾氏神色,“只是去之前,宫宴上的酒水洒了衣裙,长公主殿下突然传召,明禾只能换了衣裙后去,幸好并未失礼。” 顾氏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宫中规矩大,你初次入宫,行事要更加谨慎才是。”她目光在沈明禾包扎的手上停留一瞬,“这伤……” “是明禾笨拙,换衣裳时太过着急碰倒了烛台。” 沈明禾乖顺低头,心中却已确定,顾氏应当对今夜淑太妃设局之事不太知情。 沉默片刻,她故意露出困扰的表情,轻抚窗纱,望着窗外流转的灯火轻声道:“今日明禾跟着舅母长了些见识,但明禾觉得,我这般的小丫头还是适合待在镇江那般乡野之地。” 顾氏见她如此说,语气更加意味深长道:“你这孩子,既来了侯府,总要学着适应京城的规矩。舅母也定会为你寻个好亲事……” 说着,她突然收住话头,转而笑道,“罢了,这些事日后再说。” 马车内重归寂静,顾氏借着月光打量身旁的少女。三年前那个瘦弱怯懦的丫头,如今竟出落得这般……她突然想起方才女儿在马车里哭诉的话—— “母亲!豫王殿下他……他竟向淑太妃求娶沈明禾为侧妃!” 裴悦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连发髻上的金步摇都在乱颤。顾氏到现在还记得女儿通红的眼眶,自己从小教养长大的姑娘,自小端正大方,她从未那般失态过。 明明几月前豫王还当着她的面说‘全凭母妃做主’,怎么今日就不再应允了。 顾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日玳瑁来报,说看见豫王与沈明禾在侯府花园私会时,她就该警觉的。 还有广明湖那次——豫王竟不顾身份跳水救人! 顾氏她看着眼前仍旧低眉顺眼的少女,心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裴悦珠这种货色,她从未放在眼里,而眼前之人,侯府养了三年,竟养出个勾引自己女儿夫婿的祸害! 低贱之人就该待在低贱的位置上。 顾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这丫头既是昌平侯府的人,婚姻大事自然由侯府做主。 豫王妃的位置必须是容儿的,谁也别想抢走。 月光随着车身的晃动,忽明忽暗的光影流转,在顾氏脸上投下诡谲的明暗。沈明禾没有漏看顾氏眼中闪过的忌惮与算计,那是一种野兽护食般的凶狠。 她知道自己的话顾氏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三年来,顾氏和裴悦容可以是大方的主人,给她一个在侯府的容身之所。 但今夜,顾氏眼中那份算计与忌惮,裴悦容可能有的嫉恨,淑太妃的狠毒…… 从今往后,这侯府的屋檐下,怕是再难有她安稳立足之地了。 第49章 她该知足的 四月的风送着院中新开芍药的香气,穿过雕花木窗。沈明禾赤着脚蜷在临窗的罗汉榻上,一本《农桑辑要》摊在膝头,发间只松松绾了支玉簪。 初夏的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她水碧色的裙裾上洒下细碎光斑。 回府已有数日,预想中的狂风骤雨竟未降临。那日宫中的风波仿佛从未发生,顾氏与裴悦容再未提起, 回府后母亲裴氏也只是简单问过几句,便又缩回她的竹熙堂。 沈明禾除了给老夫人请安,几乎足不出户。云水居的小院成了她暂时的避风港,只是裴悦芙也没再来过,二房的裴悦珠也消停了。 整个侯府都在为一件事忙碌。 世子裴佑安参加的春闱,今日放榜。 栖竹提着裙角小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姑娘!世子爷中了!” 沈明禾支着下巴望向窗外,侯府沉寂多日的庭院此刻活了过来——小丫鬟们提着裙摆穿梭在回廊间,婆子们聚在角门处交头接耳,连平日里最严肃的管事嬷嬷眼角都堆起了笑纹。 栖竹凑到窗边,顺手替她挽起被风吹散的鬓发,“报喜的官差刚到府上说是中了贡士,能参加殿试呢!” 接着又从提来的食盒里取出青瓷碟,往她手边推了推新做的桂花糖,继续说道:“老夫人赏了全府上下一个月的月钱,说是若世子殿试中了,再加赏两个月呢!” 沈明禾将书页轻轻合上,唇角不自觉跟着院外的欢笑声扬起:“这个倒是个好消息。” 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映得眼底一片澄澈。这样的欢喜太过纯粹,连带着那些算计与阴霾,似乎都暂时远去了。 只是这样的欢喜还没持续多久,云岫从外面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姑娘,夫人来了。” 沈明禾一怔,自从上次广明湖事件之后,母亲再也未曾踏足云水居了。 裴氏进门时带进一阵檀香,她比三年前更瘦了,藏青色褙子空荡荡挂在身上,唯有腕间那对羊脂玉镯还透着几分昔日侯府千金的体面。 等云岫和栖竹退出去后,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沈明禾手边的书后平静开口:“世子中了贡士,若是殿试得中,便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了。” 沈明禾点头:“栖竹刚说了,恭喜表哥。” 只是这时裴氏突然转了话题,“你弟弟已经七岁了,该正经拜师了。我看了京中两处书院……” 裴氏细细数来,一家是前代国子监祭酒致仕后所开的的兰台馆,专收官宦子弟;另一家是行知书院,虽不如兰台馆显赫,却出了不少进士。 “世子当初就是在兰台馆就读,”裴氏眼中闪过一丝艳羡,“如今已是贡士,若殿试得中,将来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听了裴氏这话,沈明禾抬起眼,轻声回复:“爹爹当年也很厉害,二甲第六名……” 话音未落,裴氏的嘴角便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她猛地站起身,冷笑道:“没有根基的二甲进士有何用?” 她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便是一甲也是如此!那些寒门举子,就算进了翰林院,熬上十年也不过是个编书的。外放做个七品小官,到头来……” 她没再说下去,但沈明禾明白——就像父亲那样,清正廉明为国为民又如何?最后连命都搭进去了。 屋内陷入沉默,裴氏慢慢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只是盯着自己手上的玉镯发呆。 “可怜我的远哥儿……” 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哽咽:“没有家世依仗,如今连个书院都难进。” 沈明禾静静地看着母亲。阳光透过窗纱,在裴氏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出她眼角的细纹。 父亲离世后这三年时光,夺走了母亲裴氏眼里的光芒,如今她眼里也只剩下一个“远哥儿”。 “你也大了。” 裴氏突然抬头,目光在沈明禾身上停留。少女一袭水碧色衣裙,很素净,却掩不住那股子灵秀之气。裴氏恍惚间想起的当年的自己——及笄之年,说亲的年纪。 “前几日老夫人同我谈起你的婚事。” “侯夫人正在为你相看人家,问我的意思。” “我只说凭府里做主,”裴氏继续道,“只求你能留在京城,这京城的人家非富即贵,将来……”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将来也能给远哥儿一些依仗。” 听了裴氏的话,沈明禾明白顾氏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而母亲所求,是给远哥一个前程,一个将来的依仗。 这是她的价值,于是她们似乎一拍即合,无需相互合计就能达成的默契,得到她们所要的。 沈明禾以为自己会惊慌,会愤怒,可心里却出奇地平静,就像头顶悬着的利剑似乎终于要落下了。 最终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再未有言语。 裴氏似乎是说完了自己要说的话,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复,很快便离去了。 沈明禾望着裴氏离去的背影,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茶盏上。 凉透的茶汤映出她模糊的倒影,那层浮沫正如她此刻的心绪,看似平静,却随时可能消散。 云岫轻手轻脚地进来为她披了件杏色披风:“姑娘,外面起风了。” 窗外的风卷着落花的残瓣在庭院里打着旋儿。沈明禾望着那片片飞红,它们开时绚烂,落时无声。 这世道女子终要嫁人,就像日升月落般天经地义…… 这个念头像一片羽毛,轻飘飘落在心头。 如今顾氏要给她寻个人家,母亲应允,侯爷点头,她就会被一顶花轿抬出去,成为某个陌生人的妻子。 嫁出去,就能逃离侯府,逃离防淑太妃的狠毒算计,也不用担顾氏母女什么时候会对她出手。 以侯府的门第和脸面,顾氏定会为她择个门当户对的。相夫教子,安稳度日,这样的结局,在这世道已算得上幸运。 毕竟比起那些为生计奔波的女子,比起那些被卖入勾栏的苦命人,她已足够幸运。少时在江南,她见过市井妇人如何在奔波熬白了头,见过绣娘如何在油灯下熬坏了眼。 而她至少……至少还拥有过自由,见识过四角天空之外世界的模样,见过江南的烟雨,踏过西湖的春水。 她该知足的。 可为何……为何心口会这般疼? 像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在撕扯脏腑。 三年前入这上京时,她来了,困在侯府三年,她认了,如今…… 此时的窗外,依旧传来裴佑安高中的欢喜声,案头的《农桑辑要》被风翻动书页,露出她昨日批注的地方。 沈明禾猛地合上书册,突然轻笑出声——多可笑啊,男子可以科举入仕,可以沙场建功,治国平天下。 而她……她连这本书都只能偷偷地读。她这样的女子,就该去知足一场或许能安稳度日的婚事。 暮色渐沉,最后一缕阳光从窗棂间溜走。沈明禾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那日在宫中见到的宫墙。 那么高,那么长,仿佛永远都走不出去。 而现在,另一座看不见的墙,正在她四周缓缓筑起来。 第50章 明日金榜昭告天下 元熙三年四月二十一,寅时三刻,三百名新科贡士已齐聚午门外。 陆清淮一袭青白襕衫立于人群,如青竹般挺拔。不远处,裴佑安正与几位京中学子低声交谈,身上的湖绸襕衫在夜色中泛着微光。 “咚——咚——咚——” 钟鸣三响后,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礼部官员手持名册,开始唱名入场。 陆清淮整了整衣冠,随着队伍穿过幽深的宫道。 两侧朱墙高耸,将天空割成窄窄的一条,他仰头望去,远处的大殿巍峨如天阙,金顶映着初升的朝阳,刺得他微微眯起眼。 “这就是……天子脚下。” 陆清淮生在松江府,父亲是村里颇有名望的乡绅,母亲出身书香门第。家中虽非大富大贵,却也衣食无忧。父亲常带着他巡视田地,教他体察乡民;母亲则教他读书明理,日子本该这样安稳地过下去。 可天灾人祸无情。 一场洪水冲垮了堤坝,也冲散了陆家的安稳。 他永远记得那个雨夜,父亲带着青壮们冒雨抢修堤坝落水而亡。那场洪水带走的不仅是陆家的顶梁柱,更是松江府上千顷良田的希望。 而他自此家道中落,母亲变卖田产供他读书。他见过洪水退去后,百姓们啃树皮充饥的惨状;见过灾后粮商哄抬米价,百姓被迫卖儿鬻女的绝望。 那时他便立誓:若有朝一日为官,定要治水安民,让百姓不再受这般苦楚。 此次进京,是族人凑的盘缠。可初到京城,他便因轻信他人,被骗光了银钱,流落街头。饥寒交迫时,他躺在破庙里,想起母亲熬红的双眼,想起族人们的期盼,羞愧得无地自容。 母亲该如何自处?族人又该如何失望? 可他没有死。 法华寺的银钱,广明湖的出言…… 这份恩情,他陆清淮永远铭记于心。 他攥紧了手,指节泛白。 今日殿试,他承载的不仅是母亲与族人的期望,还有……她的债。 裴佑安自幼出入宫廷,因淑太妃与豫王的姻亲关系,皇宫对他而言并不陌生。 可今日不同——这是殿试,是真正决定他仕途的起点。 父亲昌平侯曾对他说:“裴家需要的,不只是一个靠祖荫的世子,更要有真才实学。” 所以他四岁启蒙,七岁入书院,后又随名师游学三年,十几载寒窗苦读,为的就是今日。 只有科举出身,才能入翰林、登内阁,光耀门楣,维系侯府荣光。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向大殿。 卯时正,奉天内,金砖墁地,御案高设,两侧侍立着内阁大学士与六部御史重臣。殿中鸦雀无声,唯有烛火摇曳,映照着举子们凝重的面容。 “皇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寂静,元熙帝戚承晏一袭明黄龙袍,缓步踏入殿中。众臣与殿试举子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鸿胪寺官员手捧黄绢,高声宣读制题: “皇帝制曰:朕惟治河之道,必使民生永赖,国赋无亏。今欲使清流顺轨,漕运无阻,其策安在?” 听到题目,陆清淮心头一震。这分明是天意。他提笔时,眼前浮现出松江百姓的面容,浮现出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 还有……知味楼中那本手稿上的批注。 随后他落笔如飞,字字铿锵。 直到日影西斜,礼部官员高呼:“时辰到——交卷!” 陆清淮搁下笔,指尖因久握而微微发颤。他望着墨迹已干的答卷,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 成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竭尽全力。 殿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 三百多名贡士依次退出奉天殿,身影被拉得极长,映在朱红的宫墙上,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画卷。 陆清淮最后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转身离去。 接下来,便是等待。 …… 四月二十三,未时三刻,文华殿内肃穆无声。 吏部尚书兼谨身殿大学士张辙执朱笔,眉头紧锁,在一份卷子上圈点批注;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李适之抚须沉吟。 都察院左都御史赵长龄与工部尚书孙益清则端坐案前,目光如炬,共同审视着一份答卷…… 虽是白日,但今日天色有些阴沉,殿内已经点了烛火,光影摇曳,映照出十位读卷官凝重的神色。 殿内桌案上三百多份殿试卷层层叠叠,墨香与纸香交织,唯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回荡。 烛火摇曳间,几位重臣各执己见。张辙轻咳一声,缓和道:“诸位大人,还是尽快拟出十份最优答卷卷,呈陛下御览吧。” 最终议定十份最优答卷,于酉时初刻呈送乾元殿。 …… 乾元殿内,戚承晏斜倚在龙纹圈椅上,手中执着一卷《河防通议》,目光沉静。王全轻手轻脚地添了盏新茶,随后低声禀报:“陛下,读卷官们到了。” “宣。” 几位重臣鱼贯而入,躬身行礼后,将十份答卷呈上御案。 戚承晏垂眸,修长的手指一一翻过卷子,目光如刀,字字细读。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他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张辙率先道:“江西举子程砚舟,此人乡试、会试皆名列第一,其父程墨乃当代治水名家。其文实学贯通,不尚空谈,理实辞工,知行合一。” 戚承晏展开程砚舟的答卷,答卷上墨迹如行云流水:“臣以为治河之道,当以疏浚深通以畅其流……分洪减灾以安民生……植林固土以绝后患……严核吏治以绝虚糜……” 如此观之,此子文理兼修,既通晓河事,确是有圣贤经世之要,王佐济时之才。 孙益清躬身:“臣以为松江举子陆清淮更佳。其策‘束水攻沙’与‘海运补漕’并举,更提出‘沿河设仓、轻载往返’,切中时弊,所论皆从实务出发。” 赵长龄补充道:“陆清淮另有一句——‘河工贪墨,则堤如豆腐;官吏清廉,则固若金汤’。臣观其字里行间,赤子之心可鉴。” “另有昌平侯世子裴佑安,其于山川形胜之见地颇为不凡,尤以多年游历所得之河道走势研判最为精辟。” 翻到陆清淮的答卷时,戚承晏指尖在“海运”二字上轻轻一叩。这举子敢言他人不敢言,竟提出削减漕运这等敏感之策。目光扫过“轻载往返”的具体细则,不由微微颔首,倒是思虑周全。 见众人言罢,李适之方才开口:“臣推齐鲁举子周延庭,师从大儒陈鸿道,其文采华茂,引经据典,论‘疏导’之法,颇有古贤之风。” 而这时戚承晏目光扫过众臣,他心中了然。李适之推周延庭,是因齐鲁学派与礼部素有往来;孙益清荐陆清淮,是因工部需要治水之策;赵长龄直言不讳,是因其人刚正不阿,最恨贪腐。 这些答卷,确都经得起推敲。 而他亦有他的考量。 最终,戚承晏合上答卷。 “拟程砚舟为一甲第一名状元。” “周延庭为一甲第二名榜眼。” “陆清淮为一甲第三名探花。” 话音落,殿内众臣皆躬身领命。 王全轻手轻脚地收起案上答卷,烛火映照下,那金漆木匣缓缓合上,将那些十年寒窗的抱负尽数封存。 而一切只待明日金榜昭告天下。 殿外,暮色已沉,最后一缕天光隐入宫墙。这场汇聚天下英才的殿试,终是在帝王的一念之间尘埃落定。 而明日朝阳升起时,又将有多少人的命运,自此天翻地覆? 第51章 可我不想这样 四月二十四这日,朝阳跃上屋檐时,沈明禾从松鹤堂请安回来,刚踏进云水居的院门,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明姐姐!” 这声音太过熟悉,以至于沈明禾脚步一顿,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缓缓转身,便见裴悦芙站在转角处,双手绞着帕子,一双杏眼微微发红,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喊出这一声。 沈明禾望着裴悦芙怔住了。 转角处只有她一个人,十四岁的小姑娘穿着杏色莲纹比甲配石榴红的织金马面裙,发间只簪一支多宝葫芦簪,依旧是那般可爱模样。 自广明湖一事后,裴悦芙便像是突然从她身边消失了。 禁足结束后,每次在老太太处请安碰见,小姑娘总是低着头,眼神躲闪,连一句话都不曾说。 沈明禾不是不明白——顾氏拘着她,裴悦容看着她,夹在中间的裴悦芙,终究要做出选择。 她曾告诉自己,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至少,有裴悦芙陪伴的这三年,侯府的日子不算太难熬。 可此刻,裴悦芙就站在她面前,咬着唇,眼里有犹豫,有愧疚,还有一丝倔强。 “四妹妹?”沈明禾轻声唤道,语气平静,却掩不住那一瞬的恍惚。 裴悦芙的眼眶更红了。她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松,半晌才低声道:“我……我能进去吗?” 沈明禾侧身让开,裴悦芙低着头快步走进院子,却在踏入云水居的一瞬间,脚步慢了下来。 这里的一切都没变,廊下的风铃,石阶旁的几株海棠,院中她们嬉戏过的藤椅,甚至是窗边那张她们常一起玩棋的小几。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 栖竹和云岫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寂静,只听得见裴悦芙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站在那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是沈明禾在云水居中从未见过的如此拘束的裴悦芙。 “四妹妹。” 最终沈明禾轻唤一声,如往常般在裴悦芙对面坐下,“今日怎么得空来?” “我……”她嗓子发紧,“我来给明姐姐送这个。” 一个锦囊被推到案几中央,沈明禾解开系带,里面躺着几颗琥珀色的蜜饯,是她最喜欢的梅子。 “这是我让春樱去东街四季坊买的。”裴悦芙声音越来越小,“我记得明姐姐爱……” 沈明禾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中带酸,还是旧时滋味。 “谢谢四妹妹,很好吃” 说着,沈明禾也倒了杯茶推了过去:“尝尝,还是上次我们一起去百货居偷买的,皖地的琴鱼茶。” 只是这次裴悦芙却没动,她盯着那杯茶,突然道:“我知道不是那样的。” “母亲说……说你想攀附豫王表哥,说你不安分。”裴悦芙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知道不是。你明明一直在躲着他,是他非要……”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半个多月,她憋了太多话。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和姐姐要那样说明姐姐,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广明湖那日,明明只是她们姑娘间的一场争执,就是同往常府中一样的,怎么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沈明禾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十四岁的裴悦芙,一直被顾氏保护的很好。 “芙儿,”她轻声道,“有些事情,不是你能左右的。” 裴悦芙猛地抬头:“可我不想这样!” “我不想……不想连话都不能和你说!” 裴悦芙的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沈明禾叹了口气,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指尖触到那温热的湿意时,心里某处也跟着软了下来。 沈明禾望着眼前垂泪的裴悦芙,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落水的深秋,她轻轻握住裴悦芙发抖的手:“四妹妹,你还记得我们落水的那次吗?” 裴悦芙抬起泪眼,鼻尖红红的:“记得……那时我掉进荷花池,是明姐姐救了我。” “那时你浑身湿透,死死拽着我的袖子。沈明禾用帕子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后来你说,你害怕。” 裴悦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现在也害怕……” “怕什么?” “怕再也找不到像明姐姐这样……这样真心待我的人了。”她抽噎着,“……只有明姐姐会陪我疯闹,听我说傻话……” 沈明禾又何尝不知,在这深宅大院里,真心是多么难得。 “傻妹妹。”她将裴悦芙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你记住,真正的感情不会因为疏远就消失。就像……”她指向窗外那株海棠,“你看它年年开花,可曾问过春风为何要来?” 裴悦芙怔怔地望着她。 “我们之间,不需要你为难地选择。”沈明禾柔声道,“在你母亲面前,你依然是乖巧的小女儿;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那个爱闹爱笑的妹妹。” 裴悦芙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她真的不需要做选择吗? 而此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听到“世子”“传胪”的欢呼声。裴悦芙慌忙擦泪,还没起身,就见栖竹气喘吁吁跑进来: “姑娘,四姑娘!世子爷中了二甲第一名!官差正在前院报喜呢!” 裴悦芙连忙站了起来,却听沈明禾轻笑:“你兄长中了,不去看看?” 谁知裴悦芙突然抓住她的袖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明姐姐,” 今天是哥哥放榜的日子,府里人人都喜气洋洋,唯有云水居安静得像被遗忘的角落。 所以…… “我……我想同你一起。” “我们一起去看游街。” 沈明禾一怔:“什么?” “今日新科进士游街,我想去看。” “就像……就像从前那样。”裴悦芙的眼睛亮晶晶的,却又透着小心翼翼,“我们从西角门溜出去,去醉仙楼要个临街的雅间……” 沈明禾望着裴悦芙眸子里盛着的纯粹期待,忽然意识到——这些日子以来,她也是一直将自己困在淑太妃、顾氏……还有母亲的冷漠里,像个困兽般被动挣扎。 可命运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 就像此时窗外,一只蝴蝶挣扎着从蛛网中脱身,振翅飞向晴空。沈明禾看着桌上的锦囊忽然笑了,眼底也泛起久违的光彩。 “好。”她起身,将剩下的梅子脯仔细包好,“我们去看游街!” 第52章 郡主不喜欢这探花郎吗 巳时的阳光正好,将朱雀大街两侧的屋檐镀上一层金边。沈明禾和裴悦芙戴着帷帽,手拉着手穿过熙攘的人群。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人的老翁被孩童们围得水泄不通,连茶楼二层的栏杆旁都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整个朱雀大街都比往日要热闹三分。 “明姐姐,快看!”裴悦芙指着前方三层高的朱漆楼阁,“醉仙楼今日挂彩绸了!” 沈明禾抬头望去,果然见醉仙楼檐下悬着大红绸缎,在春风中轻轻飘荡。这家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今日也是门前车马盈门,门内人庭若市。 所以她们刚迈进门槛,店小二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二位姑娘,实在对不住,今日连大堂的角落都坐满了。” 裴悦芙顿时垮下脸,正想说话,忽听二楼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 “裴四?” 沈明禾抬头,只见一位身着绯色织金马面裙的少女正倚在栏杆边。阳光透过她鬓边的金步摇,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衬得那张明艳的脸愈发夺目。 “上来吧。”安阳郡主扬了扬下巴,随意地挥了挥团扇,“本郡主这儿有位子,这儿视野最好!” 裴悦芙悄悄扯了扯沈明禾的袖子,小声道:“去不去?” 沈明禾望着这拥挤的大街和坐的满满当当的大堂,轻叹一声:“去。” 推开雕花木门,扑面而来的是鹅梨香的清甜。 包厢内的陈设也与其他不同,当的是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天青釉茶具,连窗纱都是上等的云雾绡。 最妙的是那扇落地雕花窗,能将整条朱雀大街尽收眼底。 两个丫鬟静立一旁,见她们进来,立刻奉上刚沏好的碧螺春。 一进门,裴悦芙就扑到窗边,“哇!从这里看得好清楚!郡主怎么订到这么好的位置?” 安阳郡主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上的抚了抚指甲:“这间天字阁,我常年包着。” 沈明禾听着这话,连行礼的动作都是一顿,暗暗咋舌。醉仙楼的天字阁,光是包间费一日就要五两银子,一年下来…… 她,不愧是齐王独女。 谁知这时安阳郡主却突然看向沈明禾道:“那日在宫中,我姑姑承庆郡主对你颇为赏识。” 沈明禾心头一跳,这位郡主倒是直接。 “郡主抬爱,民女愧不敢当。” 安阳郡主正要再说什么,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裴悦芙兴奋地招手:“快来看!新科进士游街来了!我兄长也在呢!” 只见远处旌旗招展,新科进士们骑着御赐白马缓缓而来。 为首的状元郎身着大红罗袍,头戴乌纱帽,簪花枝叶皆银,饰以翠羽,面容肃穆;榜眼是个清瘦的中年男子,正朝四周拱手致意。 “听说探花是前三甲里最俊俏的,”裴悦芙兴奋地指着后方,“果然……他长的比兄长俊俏许多呢!郡主、明姐姐你们快看,是不是!” 沈明禾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一缩。 白马上的青年一袭深色蓝袍,帽侧簪着翠叶绒花。他眉目如画,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与广明湖畔那个落魄书生判若两人。 陆清淮。 沈明禾怔住了。上次见他还是衣衫单薄,被学子们围着刁难时,眼里藏着隐忍的屈辱;而今日的他端坐马上,唇角含笑,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般光彩夺目。 那日的狼狈的书生,今日竟成了金榜题名的探花郎。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五两银子——谁能想到,随手一帮,竟帮出个天子门生? “我的五两银子……”沈明禾喃喃自语。没想到随手相助的穷书生,竟真能金榜题名,还是探花郎! 因着这事儿,云岫可是念叨了十几日呢,等他还了银子,定要让他请我和云岫再来这醉仙楼吃一顿。 正想着,忽见安阳郡主拈起一颗葡萄,手腕一扬—— “啪!” 葡萄精准地砸在陆清淮肩头。沈明禾转头,只见安阳郡主指尖还拈着另一颗葡萄,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看来这探花郎果然招人喜欢,连安阳郡主都有了兴趣。 而被砸中的陆清淮疑惑抬头,目光在触及窗口时骤然一亮。 阳光落进他含笑的眼眸,像是打翻了蜜糖罐子,漾开层层叠叠的温柔涟漪。他微微仰首,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喉结随着笑意轻轻滚动。 “肥肥姑娘?!” 他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只是在这热闹的街市中没人听见他的言语。 但此时阳光落在他含笑的眉眼间,恍若春风拂过湖面,荡起层层涟漪。 安阳郡主的团扇突然停在半空,她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翡翠耳坠在颊边轻轻晃动,映得她白皙的肌肤泛起淡淡霞色。 那双总是带着三分傲气的杏眼此刻微微睁大,倒映着马上青年清俊的身影。 窗外,游街的队伍继续前行;窗内,新的故事正要开始。 沈明禾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趣极了,难道这就是“掷果盈车”? 裴悦芙突然凑过来,眨着眼睛问道,“郡主不喜欢这探花郎吗?砸他做什么?这葡萄是进贡的稀罕物吧?,多浪费呀!” 安阳郡主回过神来,顺手将另一颗葡萄塞进裴悦芙嘴里:“吃你的葡萄,少说话。” 安阳郡主望着窗外的游街队伍渐行渐远,耳畔的鼓乐声也渐渐消散在春风里。 她转头看向房中的两个姑娘,裴悦芙正鼓着腮帮子嚼着葡萄,眼睛还亮晶晶地望着窗外;沈明禾则安静地站在一旁,唇角噙着笑意,那双眸子里也盛满了细碎的阳光。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心头一阵轻快。 “裴悦芙,”安阳郡主突然起身,鬓边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还有这位沈姑娘,今日本郡主高兴,带你们去对面的天揽月玩玩!” 裴悦芙眼睛一亮:“真的?天揽月!”她拽了拽沈明禾的袖子,压低声音道:“明姐姐还没去过吧,不过我也还没上过三楼呢!” 沈明禾在听到“天揽月”时,心头猛地一跳。 那是……一套头面要三千两银子的珠宝楼……还有那个重伤男子留下的令牌上…… 而此时安阳郡主已经走到门前,回头挑眉看向沈明禾时,却见她居然在发呆:“怎么?沈姑娘不给本郡主这个面子?” 那语气里带着熟悉的骄矜,却莫名多了几分亲近。 “民女不敢。只是怕扰了郡主的雅兴。” “少来这些虚的。”安阳郡主挥了挥团扇,“跟上。” 第53章 等我把她弄进府里 哪怕是第二次踏入这天揽月了,沈明禾还是被这里的的富贵迷了眼。 刚踏入大堂,扑面而来的是四和香混着古琴音的清妙冷冽气息。四壁的多宝阁上,南海珍珠、西域玛瑙、点翠金饰都流转着惑人的光彩。 “郡主殿下。”一位身着湖蓝色织锦褙子的管事娘子便迎上来:“三楼雅室已备好茶点。” 安阳郡主微微颔首,带着径直上了楼梯,而沈明禾却仰头望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 室外漏进的天光落在在“天揽月”三个大字上,鎏金的笔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明姐姐,你发什么呆呢?”裴悦芙凑过来,好奇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这字写得真好。”沈明禾随口道。 安阳郡主闻言回头,唇角微扬:“自然。这是先帝御笔。”她团扇轻抬,指向三楼,“上面的珍品,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说者无心,但沈明禾却是心头一震。 先帝御笔? 那枚玉佩上的字……这天揽月居然和皇室有牵连。 不过也难怪,毕竟这是能让这些高门贵女都趋之若鹜的地方。 只是扬州码头那个男子……他又和这天揽月有什么关系?他虽然气质不凡,但当时也确实是被官差所追。 难道他是贼? 还没待沈明禾继续想下去,裴悦芙迫不及待地拉着她往里走,“走啦走啦!我还没去过三楼呢!” 沈明禾正要跟上,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 “哟,这不是裴四吗?” 二人齐齐回头,离她们三步之外的姑娘,那声嗤笑的主人不是翟月婉还能是谁? 只见翟月婉带着两个丫鬟站在三步之外,一袭桃红对襟琵琶袄配鹅黄色织金马面裙,发间的金步摇随着她夸张的动作叮当作响。 她目光在沈明禾身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裴悦芙身上,红唇轻启:“早知道你没本事上三楼,求求我,说不定本小姐大发慈悲……” “翟月婉!你怎么阴魂不散呢!” “听说你兄长中了传胪?”翟月婉用帕子掩着嘴,“可惜啊,连一甲都没进。” “翟月婉!我兄长好歹能考科举,也不看看你兄长,只会欺男霸女!” 谁知那翟月婉听了这话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就好似我兄长就这样,随便你们说! 只是她目光一转,落在沈明禾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恶意,“沈姑娘这是又跟着裴四了?上次宫宴你可是出尽了风头呀,得了不少青睐吧” 裴悦芙气得脸都红了:“翟月婉!你……” 沈明禾握紧了裴悦芙的手,示意她别冲动,谁知那翟月婉依旧不依不饶道: “听说你广明湖上也是大出风头,学会凫水了?”翟月婉故作惊讶,“该不会是为了勾引豫王殿下特意学的吧?” 这时店内已有人驻足观望,沈明禾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一个懒洋洋的男声插了进来: “月婉,怎么说话的?” 翟季摇着折扇踱步而来,他先是训斥了妹妹几句,随即目光落在沈明禾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个曾经从他手中逃脱的猎物。 今日她穿着依旧简单,比那日绮梦阁中更添几分清丽。那双杏眼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看着他。 翟季心头一热,只是这样清丽脱俗的美人,居然是陛下的女人?可妹妹方才又说她与豫王…… “沈姑娘,”他微微躬身,故作斯文地拱手,“舍妹无礼,还望见谅。” 沈明禾强忍厌恶,拉着裴悦芙后退半步,冷声道:“翟世子言重了。” 沈明禾说完就拉着裴悦芙转身离开,但她依旧能感觉到翟季的目光如蛆附骨般追随着她。 身后,翟月婉气得直跺脚:“哥!你怎么放她走了?” 翟季望着沈明禾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可惜:“不放她走又能怎样。”他摩挲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喃喃道:“她是陛下的……” 只是翟月婉却并未在意兄长的话,直接打断他,“什么陛下,她和陛下又没关系,她勾引的是豫王!所以昌平侯夫人正给她说亲呢。” 翟季手中折扇“啪”地合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你刚才说,昌平侯夫人在给她说亲?你说真的?” “千真万确!我听林蓉说的。”翟月婉凑近,“她爹是户部员外郎,说是要把沈明禾说给她那个瘸腿的庶兄呢!要不是那样,昌平侯夫人怎么这么急的要把她嫁出去!” 翟季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被愤怒取代。 好个沈明禾,那日在绮梦阁,说什么“陛下临幸”、“怀有龙种”……竟敢骗他! 可惜了。 上次到嘴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哥?”翟月婉疑惑地看着兄长变幻的脸色,开口道:“不过兄长若是喜欢她,可以直接把她纳入府,以后还不是任我们揉搓?” 翟季冷笑一声,他盯着楼梯方向,突然阴森一笑:“好得很……” 随后又望着天揽月金碧辉煌的大门,舔了舔嘴唇,“这事儿你别管了。等我把她弄进府里……有她好受的。” 沈明禾拉着裴悦芙登上了三楼,心却还停留在方才的偶遇上。翟季那充满占有欲的眼神让她如芒在背,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裴悦芙关切地问:“明姐姐冷吗?” 还未等她细想,安阳郡主已掀开珠帘:“愣着做什么?进来挑首饰。” 天揽月,三楼雅室。 沈明禾和裴悦芙刚踏入雅室,就见三层高的楼阁视野极佳,透过雕花窗棂,也能将整个朱雀大街尽收眼底。 “明姐姐,快看这个!”裴悦芙兴奋地拉着她到一处琉璃展柜前。 柜中陈列着一对羊脂玉镯,玉质温润如凝脂,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莹光。旁边标着价签:纹银一千二百两。 沈明禾暗暗咋舌。这价格,够寻常百姓家十年的嚼用了。 她的目光扫过其他珍宝——累丝嵌宝金凤簪、翡翠雕花禁步、红珊瑚手钏……每一样都精美绝伦。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多宝阁正中那枚白玉牌。 玉牌上正刻“天揽月”三个字。 只是这时,安阳郡主突然放下手中把玩的金簪,凤眼微挑,“沈姑娘倒是奇怪,旁人进了这天揽月,眼睛都黏在这些珍宝上挪不开。你倒好,尽往那些犄角旮旯里瞧。” 沈明禾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些许的羞赧:“郡主说笑了。只是民女听闻这天揽月是先帝御笔,不免多看了几眼。” “哦?”安阳郡主团扇轻点,示意侍女添茶,“你倒是对这些陈年旧事感兴趣?” “先帝墨宝难得一见。”沈明禾轻抚过展柜边缘,“不知这天揽月的东家是何等人物,竟能得此殊荣?” 安阳郡主忽的轻笑一声,扇面半掩朱唇:“这铺子的来历嘛……” “倒是个有趣的故事。不过……” 第54章 我们愿以贵妾之礼相迎 从新科进士游街到今日已经过去了三日了,昌平侯府也是大庆了三日,终于在今日稍微沉寂了些许。 那日在天揽月,沈明禾也终归没有从安阳郡主口中听来那些事儿所谓的旧事儿。 回府后沈明禾也向自小在京中长大的栖竹打听了一下。只是栖竹是被买进来的,知道来的消息有限,只知那天揽月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其他的也是一概不知。 沈明禾看着手中的这枚白玉牌,还在想些什么,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悦芙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脸色煞白:“明姐姐,不好了!” …… 一个时辰前,昌平侯府,正院。 永安伯夫人林氏端坐在黄花梨圈椅上,一袭绛紫色织金马面裙,发间的累丝金凤钗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眼角余光却在打量着对面面容略显僵硬的顾氏。 三日前,她那不成器的儿子翟季突然求到她跟前,说要纳昌平侯府的表姑娘为妾。这倒是稀罕事——虽说季儿这些年招惹的姑娘不少,但主动求到她面前的还是头一遭。 “母亲,儿子这次是认真的。”翟季那张惯会哄人的脸上竟带着几分罕见的执着,“那沈姑娘,儿子一定要得到。只要纳进府中,我就收收心,到时候娶谁为妻都是母亲说了算!” 林氏想起儿子说这话时眼中闪过的兴奋,不由得皱了皱眉。她这个独子,自小被老太太宠得无法无天。十三岁就收了房里人,这些年玩的丫鬟、姑娘都不知凡几。 偏生老太太、太后娘娘都护着,老爷又不管,倒养成这般混账性子。 这沈明禾上次在宫中她见过一次,还和月婉有了争执,不倒确实是个机灵貌美的姑娘。 但她派人去打探了这昌平侯府的表姑娘,打听来的消息更让她皱眉。 这姑娘竟与豫王有些不清不楚,昌平侯夫人正急着要把她嫁出去。这样六亲不全又声名有瑕的女子,便是做个通房都嫌脏了他们永安伯府的门楣。 可季儿难得开口…… 左右不过一个女子罢了,入了府自有自己来管教。 这般想着,林氏放下茶盏,腕间的翡翠玉镯与赤金嵌宝镯在手腕上相携,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家季儿难得对个姑娘上心,虽说是个丧父的表姑娘,但想着,总是昌平侯府的亲戚,我便亲自来问问。” 顾氏闻言一怔,手中的帕子不自觉地绞紧。她原打算随便找个小门户官宦人家把沈明禾打发了,怎料永安伯府的那个纨绔翟季竟看上了她? 真是个不安分的东西…… “永安伯夫人说笑了。”顾氏强笑道,“令郎何等身份,我那外甥女怕是……” “无妨。”林氏摆摆手,“听说那姑娘生得标致,又读过书,正好陪季儿解闷。” “看在侯府的面子上,我们愿以贵妾之礼相迎。” 不是娶妻,竟是纳妾? 顾氏暗自咬牙,这永安伯府,当年不过是个破落户,全赖翟太后得势才鸡犬升天。偏生如今门第显赫,连侯爷都要给三分颜面。 顾氏虽说确实要解决沈明禾这个心头之患,这永安伯府世子的贵妾也不算是辱没了她沈明禾。只是这翟季在京中的名声谁人不知? 若真把沈明禾送过去…… 只怕侯爷那一关也是难过…… 顾氏斟酌着词句:“这……毕竟是姑娘的终身大事……” 见顾氏有意推辞,林氏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她亲自登门,这顾氏竟还敢拿乔? 林氏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突然话锋一转:“这婚姻大事确实是姑娘的终身大事,我家那丫头到现在也没说话人家呢。” “说起来,贵府大姑娘也有十七了,这婚事可有着落了?”她故作关切地倾身,“大姑娘那般品貌,我倒是认识几家夫人,家里都有不错的儿郎……” 顾氏听了林氏这话,脸色一变。这京中谁人不晓昌平侯府的大姑娘和豫王殿下的婚姻是两家默认的,只等一道赐婚圣旨就摆上明面上的。 今日这林氏竟敢这般言语,看来这广明湖的事果然传出去了!她攥紧帕子,不管是为了侯府的颜面,还是容儿的婚事,沈明禾都必须尽快解决…… “多谢夫人好意。”顾氏强压下心头怒火,“容儿的婚事,淑妃娘娘自有主张。”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明丫头的婚事,虽我是侯府主母,但终究是舅母,还要问过她母亲才是。” 林氏见顾氏已然动摇,便见好就收。毕竟道理终会想通的:“那便等夫人的好消息了。” …… 云水居。 “母亲居然没当场回绝!”裴悦芙急得直跺脚,“那翟季是什么东西!明姐姐怎么能……” 沈明禾按住她发抖的手:“别急,慢慢说。” 她的声音平静,可指尖却冰凉得吓人。翟季……那个在绮梦阁险些毁了她的畜生! “我去找母亲说理!”裴悦芙转身就要走。 “站住。”沈明禾一把拉住她,“你这样去,只会让事情更糟。” 裴悦芙红着眼眶回头:“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你……” 第55章 榜下捉婿 沈明禾松开裴悦芙的手,缓步走到窗前。此时暮色四合,院中的海棠早已凋零,只剩树干枝叶在风中摇曳。 “四妹妹,你先坐下。”她的声音异常平静,“让我想想。” 裴悦芙咬着唇坐下,眼中的泪光在新点的烛火下闪烁着。沈明禾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思绪却异常清晰。 顾氏的心理,她再清楚不过。 顾氏最在意的,从来都是亲生女儿的婚事,如今永安伯夫人的特意提及,深深刺痛了她。 而自己这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今日永安伯夫人的求亲,既能借自己搭上永安伯府,又能解决自己这个隐患,对顾氏而言简直是一箭双雕。 但顾氏不会轻举妄动。 昌平侯裴渊为人刚正,绝不会允许顾氏随意将她许给翟季那种纨绔。母亲裴氏,终究是她的生母,若她不同意,顾氏便不能强嫁。 她已及笄,又因豫王之事被顾氏视为眼中钉。即便这次躲过,顾氏也一定会再寻机会将她打发出去。 到那时,未必还能有今日这般转圜的余地。 所以她不能再坐以待毙。 那她的出路在哪里? 找老夫人?可老夫人虽然与世无争也算慈爱,终究不会为了一个不是亲生的外姓孙女与当家主母翻脸。更何况,此时涉及裴悦容这位侯府大小姐的婚事,是一桩可以让侯府更上一层楼的婚事! 找昌平侯?舅舅为人正直,最重家风,但舅舅向来不管后宅之事,若母亲为了沈明远所谓的前途被顾氏说服,点头应允,那舅舅多半也不会再多言。 逃?可母亲绝不会离开侯府,而府外又有一个翟季虎视眈眈。 沈明禾明白这府中是没有生路的。 既然终究要嫁人,那这个人,为什么不能由她自己来选? 于是她转身看向裴悦芙,语气平静:“四妹妹,新科举子们最近可有什么宴会?” 裴悦芙一愣,眨了眨眼:“明日宫中会有琼林宴,但这个咱们去不了……” 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昭华长公主!琼林宴后,也就是后日,长公主会在京郊的山池苑设宴,邀这次的新科进士和京中官眷!帖子已经送到府里了,我今日寻母亲就是想问问要不要新做一套衣裙……” 说完,她又有些疑惑:“不过明姐姐,咱们现在不是应该想办法让母亲打消念头,或者去找姑母不让她同意吗?你问这些新科进士作甚?” 沈明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她的意图很简单。 不管是舅母顾氏还是母亲裴氏,她们都有自己的盘算,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与其指望她们,不如自己寻找出路。 如果要自己寻出路就要尽快解决,当下这京中的风潮就是“榜下捉婿”。 自己的身份虽不高,但父亲生前也是做到了五品的官员,如今明面上也是和侯府有牵连。新科进士数百人,若能从中寻到一两个合适的,此事未必没有转机。 可问题在于,她该去哪里了解这些新科进士的名录家世? 据自己所知,这些新科进士的身份家世并非秘密,因为根据惯例,放榜后数日至数月内,礼部会负责编纂《登科录》。会详细记录进士的年龄、家世、籍贯等。 只是这些印刷成册后,通常售予士大夫、学府或进士家族,但普通百姓较难获取。 而且现在时间还早,估计并未刊印。 但……若是有心……想拿到应该也不难。 沈明禾眸光微动,突然想到一个人——崔玉林。 自上次书肆一别后,她再未见过这位崔大人。但宫宴上承庆郡主出言相助,足以证明他并未忘记自己。 崔玉林如今是工部主事,又出身英国公府,妻子更是承庆郡主,若他想拿到《登科录》,定然不难。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从妆奁最底层取出那枚羊脂玉佩——正是崔玉林当初相赠的信物。 随后沈明禾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素笺上写下几行清秀的字迹。 她唤来云岫:“让阿福带着这封信与这枚玉佩,去寻上次送稿的那位大人。” 待云岫领命而去,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烛火轻轻摇曳,映照出裴悦芙尚在担忧的脸。而沈明禾书案上的灯芯也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外,侯府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河。夜风拂过院中的枯枝落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 两日后,云水居。 出乎沈明禾的意料,她本以为要费些周折才能赴宴,谁知前一日顾氏竟主动派了丫鬟来,还带了一套崭新的衣裙和首饰。 此时云岫捧着这套绯红色织金衣裙,立在沈明禾身旁,那双眼里眼中满是惊艳。 栖竹有些犹豫的开口:“姑娘,真要穿这套吗?” 沈明禾抬眸,目光落在那套织金裙上,绯红如霞,衣袖和裙摆金线勾勒出繁复的缠枝花纹,即使在室内的晨光下依旧熠熠生辉,耀眼得几乎灼人眼。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裙面,忽然想起少时在镇江的日子。 那时的她最爱穿红裙,像一团跳动的火,在街头巷尾飞奔。父亲总笑说,她这般小姑娘,就该如此,所以父亲从不阻拦。 后来……父亲走了,那些鲜艳的衣裙也被收入箱底。 再后来到了侯府,素淡的衣裙成了保护色,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她原本是喜欢这样热烈的颜色的。 而今日…… 沈明禾抬眸,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就这套。” “再梳个凌云髻,用那支金镶玉的步摇!” 栖竹惊讶地睁大眼睛:“姑娘平日不是最不喜……” “今日不同。”沈明禾对着铜镜微微一笑,“今日这场戏,行头可不能差。” 镜中的少女眉目如画,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光彩。那抹绯红,仿佛将她骨子里压抑多年的鲜活,一点点唤醒了…… 第56章 接受她这样的妻子 卯时刚过,沈明禾带着云岫出了角门,她的绯红的裙摆,在阳光下如火焰般明艳。 今日二房的陈氏也终于有机会出府了,而顾氏带着裴悦容和裴悦芙上了前面的马车,而自己则被安排与裴悦柔同乘。 前方停着几辆马车,最豪华的那辆朱轮华盖车帘微动,裴悦芙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朝她眨了眨眼。沈明禾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 “明表妹?” 只是还未转身,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沈明禾回头,只见裴悦柔立在马车旁。一袭淡青立领长衫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她抬手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发间的白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裴悦柔抬眸看到沈明禾时,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诧,今日的沈明禾,竟如此夺目。 裴悦柔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沈明禾却已先一步开口:“柔表姐,先上车吧。” 二人相携进了马车。刚一落座,裴悦柔就紧紧握住沈明禾的手:“你……还好吗?” 沈明禾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微怔了一下,随即笑道:“还行。” 裴悦柔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广明湖那日,多谢你。” 沈明禾摇头:“那日最终不是我救了你,你不必谢我。” 她心里清楚,那日她在水中权衡利弊,终究是放弃了裴悦柔,转而自保了。 所以这份恩情,她当不起。 裴悦柔却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通透,声音轻而坚定:“我知道的。” “那日在水中,情况虽急,但我看到了你想过来救我。”她顿了顿,“只是后来豫王跳了下来了……我知道的,有些东西,我们这样的人碰不得。” 沈明禾望着裴悦柔,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只有通透和一丝淡淡的无奈。 裴悦柔也没管沈明禾,自顾自的继续道,“歇雪苑那日,我看到了你的身影。广明湖畔,你也认出了那个男子是平西侯世子。还有画舫之上你说的那些话,我都明白…… “所以,那日在水中,你想成全我。” 沈明禾望着眼前这个素来温婉的表姐,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柔表姐,想成全你是真,但权衡之下抛下你也是真。” 裴悦柔松开了紧攥着的手,轻轻抚平裙上的褶皱:“这就够了。” “人人都有私心,没有人是圣人。”她的声音轻柔却有力,“你在画舫上愿意不顾危险为我一纵,这份恩情,我会永远记得。” 马车微微摇晃,阳光透过纱帘,窗外的光影在二人脸上交错。 裴悦柔忽然低声道:“明禾。”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沈明禾的名字,她想说一说她从未对人说过的话。 沈明禾抬眸,对上裴悦柔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眼睛,此刻那里盛满了从未示人的锋芒。 “这么多年在侯府,我一直在想,我与裴悦容、裴悦芙、裴悦珠,她们都是侯府的小姐。 “可我们不一样。” 沈明禾没有打断她,她记得。 歇雪苑那日,裴悦柔与平西侯府的小公子偶遇,结识平西侯世子时,眼中闪过的算计。 “我是二房的庶女,从小就知道要讨好嫡妹,讨好陈氏。可有时候……我也会不甘心。” “我姨娘原是江南商户女,年少时最爱骑马、射箭、做买卖。” 说到这里,裴悦柔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只是后来,她被父亲看上,外祖家欢天喜地把她送了进来。生了兄长,孩子直接被抱到外院教养,如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明禾,你知道吗?她如今……都爱上绣花了,但她已经分不清绣的是鸳鸯还是野鸭……” 裴悦柔的语气很轻,也平静的一句话,却让沈明禾心头一震。她想起在镇江时,父亲常带她去码头看往来商船。那些商户女子穿着鲜艳的衣裙,大声吆喝着买卖,眼睛里闪着勃勃生机。 那裴悦柔的姨娘,当年也该是那般明媚鲜活吧? “所以我不甘心。”裴悦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我不想被随意嫁出去,过姨娘那样的日子,有一天变了再也不认识自己了。” “我打听、谋划……平西侯世子,是我自己选的出路。平西侯府人口简单的将门之家,平西侯夫妇不是京中贵人,是自己拼来的爵位,世子丧妻未续弦,应该不是薄情之人。” 沈明禾静静听着,她明白。 裴悦柔的温顺、隐忍,从来都只是表象。 她从小在这深宅大院里长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处境,也比任何人都清醒,所以她早早学会了蛰伏与算计暗中筹谋,为自己选了一条最难却也最有可能翻身的路;而自己少时过的美满,后来又三年龟缩侯府三年,到如今才拾起却那时的锋芒。 如今,她们都看清了自己的路。 马车外,喧闹的街市早已远去。 “到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马车缓缓停下。沈明禾掀开车帘,山池苑外的垂柳在风中轻拂,不远处已经传来阵阵笙箫声。 沈明禾最后握了握裴悦柔的手:“今日这场宴,我们都要得偿所愿。” …… 等沈明禾与裴悦柔并肩踏入苑中,迎面便是一片开阔的曲池,碧波荡漾,倒映着四周的亭台楼阁。 与歇雪苑的雅致不同,这里处处透着随性。男女宾客并未刻意分隔,三三两两散落在池畔、亭中,或吟诗作对,或品茗闲谈。 前方,顾氏带着裴悦容与裴悦芙径直往主亭方向走去,想必是要先去拜见长公主。 沈明禾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脑海中浮现出崔玉林送来的那份名录,新科进士数百余人,她最终锁定了两位: 一位是二甲第三十二名的周继明,年二十有三,家世清白,父亲是县学教谕,为人踏实勤勉;另一位则是三甲的赵怀瑾,祖上是农家,如今家中略有薄产,且为人谦和,更重要的是他是平江府人士。 ——这二位名次不会太高,家世清白,也无太大根基。这样的人,既不会让侯府觉得“高攀不起”,也不会让顾氏觉得“辱没门楣”。 更重要的是…… 这样的人家,若是想寻个高门千金一步登天只怕是万万不能的。 但这样的人家才最有可能接受她这样的妻子。 而她的身份也只对这样的人家才有吸引力。 第57章 她又该去哪里寻他 沈明禾与裴悦柔沿着曲池北岸缓步而行。 这山池苑比预想中更为宏阔,每隔百步便有一条卵石小径向深处蜿蜒,如同展开的折扇骨。 东侧小径通向掩在翠竹间的素瓦茶寮,西面岔路尽头立着太湖石堆砌的琴台,更有几处亭阁半隐在枫林之后,朱栏时隐时现。 而曲池的水面泛着初夏特有的清透,如整块碧玉般澄澈,倒映着岸边垂柳的千缕金丝。沈明禾提着裙角迈过一段湿滑的青苔,忽听得风里飘来一句: “继铭兄这题太难,《方舆纪要》我都翻烂了,还是答不上来。” 声音是从岸边一丛矮树后传来的。 她停下脚步,透过枝叶间隙瞧见四五个穿深色襕衫的男子围坐在石桌旁。 居中那人手持书卷,正摇头笑道:“那我换个问题——《水经注》载''砥柱山在虢城东北'',可如今黄河改道,若要寻古砥柱遗迹,当往何处?” 继明?周继明?灵州……这不正是周家祖籍? 沈明禾目光落在提问者身上,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与崔玉林给的信息相符。 “当在陕州东六十里三门峡。” 清泠的女声突然响起,树后的几人皆是一怔,转头望来。 斑驳树影里立着两位姑娘,一位身着绯红织金马面裙,发间金镶玉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明艳如三月桃花;另一位则一袭淡紫罗衫,玉钗素雅,沉静似秋水含烟。 持书男子眼中惊艳未褪,书卷已"啪"地合上:“姑娘竟知《河渠书》佚文?那再请教——若黄河在潼关改道,漕司该当如何?” “黄河若于潼关改道,漕司当速察水势、勘新道,疏洛河或循蒲津渡通漕。” 沈明禾不假思索,“移永丰仓于华阴、朝邑等要地,分节转运,调漕卒护粮道。复需请帑疏河、征夫筑防,兼行和籴济京畿,审势度时以维运道。” “姑娘倒是有些学识。”周继铭抚掌大笑,随即又抛出一问:“程夫子说‘饿死事小’,陈亮道‘功到成处便是有德’,姑娘以为孰对?” 沈明禾略一沉吟:“百姓饥肠辘辘时,满口天理何益?纵有千般义理,不如一炊饼能止饥寒。圣人之道,本应济民生于困厄,非以高阁虚言束人也。” 周继明听了这话,眉头倏地蹙起,目光转向一直静立一旁的紫衣女子,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这位姑娘以为如何?” 裴悦柔微微福身,声音轻柔:“这些道理小女虽未能尽悟,却记得昔年读《列女传》,见伯姬待姆而守礼、孟光举案以明志,皆是以节自持。” 沈明禾余光瞥见,那位周继铭在听了裴悦柔这话时眼神明显亮了起来。 而周继铭望着眼前的这两位姑娘,绯衣少女美则美矣,可那锋芒毕露的模样,实在不是女子之德。 倒是旁边那位……恰似宣纸上晕开的淡墨,正是《女则》里推崇的“贞静”之态。 “在下周继明,不知可否请教二位姑娘府上?……” “昌平侯府。”沈明禾简短答道,随即拉着裴悦柔福了福身,“打扰诸位雅兴,告辞。” 转过一道假山,沈明禾忽然松开手。两人对视一瞬,同时笑出了声。 “柔姐姐,”沈明禾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六角亭,“我们去那里坐坐可好?” 亭子建在一处小丘上,视野极佳。凭栏远眺,可将整个曲池尽收眼底——池畔杨柳依依,远处画舫轻移,更有三五成群的宾客散落其间,衣袂翩跹,笑语嫣然。 沈明禾倚在亭栏边,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曲池,心中暗自懊恼。 方才她本该像裴悦柔那般,温婉含蓄地答话的。周继明的父亲是县学教谕,家风严谨,最重女子德行。 这些她明明都知道,可不知为何,那些话到了嘴边,就是忍不住要说出来。 “明妹妹在想什么?”裴悦柔轻声问道。 沈明禾摇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开阔的湖面上。微风拂过,吹散了方才那点郁结。既然周继明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寄希望于另一位——那位平江府的赵怀瑾了。 只是这偌大的山池苑,她又该去哪里寻他? 正思索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 “肥肥姑娘?”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更多的却是掩不住的惊喜。 沈明禾回头,只见陆清淮立在亭外石阶上,一袭月白襕衫被风吹得微微鼓动,却依旧清俊如竹;而他身旁的男子则穿着靛青色直裰,面容端正,却在看到沈明禾的瞬间迅速低下头,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而陆清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少女一袭绯红衣裙,下明艳得灼人眼目。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肥肥姑娘,今日的她,像一团跳动的火焰,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一直记得自己欠的债,自游街那日见到她,他便多方打听。醉仙楼的伙计说她已离去,肆心书铺的掌柜道她许久未至,后面辗转打听,才知道原来她住在昌平侯府。 所以今日,他来了这山池苑。 听说今日这京中官家贵眷都会来的地方。 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 沈明禾在看到陆清淮之时并没有多少诧异,因为眼前之人再也不会是在法华寺饿晕或是在广明湖畔被欺凌之人了。 如今的陆清淮是新科探花,必然炙手可热,这山池苑中必然还有他一席之地。 沈明禾福了福身,唇角微扬,“陆公子,别来无恙。还未恭喜公子金榜题名” “我姓沈,这位是裴姑娘。” 陆清淮喉结动了动,连忙还礼:“沈姑娘。”他顿了顿,又向裴悦柔拱手,“裴姑娘。”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终于知道了她的姓氏,不再是那个戏称的“肥肥姑娘”。 这时陆清淮才想起身旁之人,连忙侧身引荐:“这位是在下的朋友,与我是同年。赵怀瑾,平江府人士。” 第58章 可就成了杀人凶手 而那赵怀瑾还在呆愣地望着沈明禾,这才如梦初醒,结结巴巴地行礼:“见、见过沈姑娘,裴姑娘。” 他结结巴巴地说完,耳根更红了。 沈明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赵怀瑾?平江府? 沈明禾眸光微闪,这不正是名录上那位三甲进士?平江府人士,家世清白简单……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眼前这个腼腆的年轻人,随即展颜一笑,声音也柔了几分:“赵公子是平江府人?巧了,我也是在江南长大的,少时还和父亲去过几次平江府。” 她的声音轻柔似春风,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亲近。既不过分热络,又不失礼数。 赵怀瑾见这般神仙似的姑娘竟然主动与自己说话,便鼓起勇气问道:“不、不知沈姑娘家在江南何处?” “镇江。”沈明禾温声答道,“赵公子可曾去过?” “去、去过!”赵怀瑾眼睛一亮,“西津渡……还有金山寺” “金山寺里的素斋极好。”沈明禾接过话头,“尤其是那道素狮子头,用的是寺后山泉……” 亭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沈明禾她刻意提起这些江南风物,眼看着赵怀瑾从最初的拘谨到渐渐放松,甚至主动说起平江的鲈鱼莼菜。 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地引导着话题,既显露出对江南的熟悉,又不着痕迹地迎合对方的兴趣。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却又始终保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笑声清泠如泉,却又不显轻浮。 裴悦柔立在栏杆边,她看着明禾表妹游刃有余地引导话题,又瞥见陆清淮黯然的神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而一旁的陆清淮却是有些不解,明明自己才是和肥肥姑娘熟识的,凭什么…… 陆清淮望着相谈甚欢的二人,胸口莫名发闷。松江府与镇江府不过一江之隔。为何她不问自己? 明明那日法华寺,她就知道他是松江人士.…… 所以当沈明禾正欲再寻个话题,忽听陆清淮冷不丁道:“松江的鲈鱼虽不及平江有名,但配上秋后的莼菜,滋味也是极好的。”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赵怀瑾刚要接话,却听一道娇脆的声音横插进来:“可不是嘛!我也听说过松江府的鲈鱼滋味更独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悦珠一袭鹅黄纱裙,正笑吟吟地站在亭外。她不等众人反应,便快步上前挽住了沈明禾的手臂:“姐姐们叫我好找!” 那亲热劲儿,活似她们是嫡亲的姐妹一般。 沈明禾与裴悦柔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裴悦珠何时对她们这般亲热过?以她们的了解,这人绝不会突然转性的。 裴悦珠面上笑得甜美,心里却恨不得甩开这贱丫头的手。自从广明湖那事之后,老太太狠狠训斥了母亲,连带着她也被禁足半月。 最可恨的是,那日豫王表哥竟跳下水去救沈明禾,让这贱人出尽了风头。 不过转念一想,这沈明禾也落不着什么好。成为侯夫人顾氏眼中钉肉中刺的日子不好过吧? 听说永安伯夫人前几日上门,她家就那一个不成器的纨绔儿子,沈明禾应当是跑不了了,想到这里,裴悦珠心里才舒坦了些。 她悄悄打量着陆清淮 这探花郎确实生得俊朗,比豫王表哥还要好看几分。 只是……她暗自撇嘴,听说穷得连宅子都是陛下赏的。 只是母亲的眼光太过短浅了,母亲非要她来相看,说什么“探花前途无量”,可再无量能比得上豫王府的富贵? 就算自己进不了豫王府当不了豫王府,那这京中自然还有别的富贵人家! “这位是……”裴悦珠故作天真地看向沈明禾,手上却暗暗用力掐了她一把,“姐姐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沈明禾吃痛,面上却不显,却转手回握住了裴悦珠,狠狠的还掐了她一把,继而温婉笑道:“这位是新科探花陆公子,这位是平江府的赵公子。” 她转向对面二人,“这是裴家表姐,裴三姑娘。” 陆清淮拱手行礼,目光却不自觉地望向沈明禾,此时她的表情有趣极了,温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凶狠,就像……家中那只做坏事的狸猫一样。 裴悦珠却把陆清淮的神情都看在眼里了,心里又是一阵恼火——这贱人居然敢还手,还总是抢她的风头? “陆公子。”裴悦珠强忍着厌恶,挤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我母亲常说松江人杰地灵,今日得见探花郎,果然名不虚传呢!” 陆清淮看着眼前这暗流涌动的场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在此久留。 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明禾身上,见她与裴家姐妹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心中暗叹今日实在不是叙话的好时机。 “几位姑娘,”他拱手作揖,声音清朗却带着几分疏离,“在下与赵兄还有些要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不等众人反应,便一把拽住还在发愣的赵怀瑾的衣袖。 赵怀瑾被拉得一个踉跄,还不忘回头望向沈明禾:“沈姑娘,改日……” “改日再叙。”陆清淮打断他的话,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人带离了亭子。他走得极快,背影都透着几分仓皇,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待二人走远,沈明禾立刻甩开裴悦珠的手,后退一步与裴悦柔并肩而立。两人站得极近,衣袖相触,俨然一副同仇敌忾的姿态。 裴悦珠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待反应过来时,眼前这对表姐妹已经站到了一处。 她看着沈明禾那张冷淡的脸,广明湖那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自己被她拉入水中,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沉重的衣裙拖着她往下沉,而沈明禾就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她挣扎…… “呵!”裴悦珠冷笑一声,目光先刺向裴悦柔,“这不是我那被外男抱过的‘好姐姐’吗?怎么还有脸出来见人?” “平西侯世子是救了你,转头就把你忘了吧?要我说,你就该……” 第59章 机会来了 裴悦柔指尖微微发颤,却仍保持着得体的站姿。她轻声道:“三妹妹慎言,那日若非世子相救……、 “装什么装!”裴悦珠猛地打断,“谁知道你是不是你故意的……” 沈明禾正欲开口,余光忽然瞥见亭下闪过一道身影——玄色劲装,腰佩鎏金蹀躞带,正是平西侯世子宋凛。 他站在柳荫下,目光似乎正望向这边。 机会来了。 沈明禾指尖轻轻掐了下裴悦柔的手腕,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后突然上前一步,挡在裴悦柔身前:“表姐方才说什么?” 她突然提高声调,“你说柔姐姐不该活着回来?”她又故意将话说得极重,“就因为那平西侯世子救了人,你就要这样诋毁自家姐妹的清白?” 说到这里,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可那日若不是世子相救,珠表姐你……可就成了杀人凶手!” 裴悦珠果然有些怒了:“你胡说什么!我何时……” “那日在广明湖,”沈明禾步步紧逼,“是谁推的人,在场那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 “只是最后有人自食了饿果罢了” “你们!”裴悦珠气得浑身发抖,精心修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沈明禾,你别以为攀上了探花就能翻身!母亲说了,你的亲事……” 沈明禾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裴悦珠抓皱的衣袖,轻声道:“表姐既然这么关心我的亲事,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听说……二舅母最近也在相看人家?” “你!”裴悦珠被戳中痛处,扬手就要打人。 沈明禾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两人僵持间,裴悦柔移步上前轻轻拉了拉裴悦珠的衣袖:“珠妹妹……你……” 这声轻唤恰到好处,裴悦珠看了面前这张眼眶泛红,睫毛上凝着水光,柔弱得让人心生怜惜的脸,更气了! 于是她猛然挣开沈明禾的手,反手就往裴悦柔脸上扇去:“贱人!你也配拉我……” 只是那预想中的巴掌声没有响起。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在半空中截住了裴悦珠的手腕,那手上还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 “本将军竟不知,裴二夫人是这样教养姑娘的。” 宋凛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今日着一袭玄色劲装,腰间悬着武将常用的蹀躞带。 他手上力道一重,裴悦珠顿时疼得脸色发白。 裴悦柔在看清眼前之人后,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明明方才明禾已经暗示过她,明明她早已在心中演练过千百遍这样的场景——该用怎样的角度抬头,该让睫毛沾染几分湿意,该将声音放得多轻多软。 可当宋凛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睛望过来时,她所有的准备都溃不成军。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露出半截雪白的后颈。 宋凛松开钳制裴悦珠的手,目光却落在面前这个低垂的脑袋上。 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那日在歇雪苑初见,她故作温婉地逗弄询儿时,他就看穿了她的小把戏。 广明湖九曲桥上,她徘徊了半个多时辰。她穿着那身与他亡妻如出一辙的风信色衣裙,捧着本《妙法莲华经》来回踱步的模样,拙劣得可笑。 可他就是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甚至故意让询儿去拉她。 更可笑的是,当她真的落水时,他竟想都没想就跟着跳了下去。回府后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武将的本能,所以他刻意的去忽略这件事。 可昨夜母亲提起续弦之事时,他脑海中浮现的,竟然是她从水中被捞起来时,睫毛上挂着水珠的模样。 沈明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亭中三人。裴悦柔低垂着脑袋,裴悦珠则气得脸色发青。 而宋凛,站姿挺拔如松,可身侧握着剑柄的指节却微微发白,看来这位冷面将军的情绪,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广明湖那一跃,已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情感了。而今日他更是不顾身份插手女儿家的争执,这般失态,哪里还是传闻中那个只知用兵的平西侯世子?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亭中的沉默:“珠姐姐,世子来得正好,珠姐姐正好可以好好向世子道谢。” 裴悦珠脸色一僵,她的手还痛着呢! “我为何要……” “毕竟那日是世子相救,柔姐姐才无性命之忧。”沈明禾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宋凛,“你们‘姐妹情深’,这声道谢难道不该吗?” 宋凛眉头微蹙。他自然听出这话里的讥锋,可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裴悦柔身上。 裴悦珠被这话架得进退两难,刚才闹的确实难看,也不知道这宋凛听去了多少,只能草草福身:“多谢世子相救。” 只是那语气硬得像吞了块石头。 裴悦珠道完谢后抬起头,正对上宋凛的侧脸,他竟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她,目光始终凝在裴悦柔身上。 而那眼神...那绝不是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眼神。 她胸口突然涌上一股无名火。这些贱人凭什么?豫王表哥是这样,现在连宋凛也…… “好,好得很!”裴悦珠突然冷笑出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们一个个都……” “我……我要告诉母亲!”她丢下这句毫无威慑力的话,转身就跑。 沈明禾望着裴悦珠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亭中对视的二人。有些事情有些情感终归是要他们自己解决。 所以沈明禾佯装焦急:“珠表姐当心脚下!”她朝亭中二人匆匆一礼,“我去看看,别让她摔着了。” 第60章 被狼叼走和被虎吞吃,有什么区别 沈明禾刚走出亭子没多远,就见裴悦珠的身影已消失在曲径尽头。她停下脚步,正欲转身去寻云岫,忽然一道绛紫色身影拦在面前。 翟季摇着折扇,笑得轻佻。他今日穿了件簇新的绛紫锦袍,腰间玉佩叮咚作响,活像只开屏的孔雀。 他贪婪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女。绯红织金马面裙衬得她肤若凝脂,发间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颤。今日这身打扮,与那日在宫中仓皇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明禾妹妹,好巧。” 沈明禾后退两步,转身就要走。 “别急着走啊。”翟季一个箭步又拦在她面前,“几天不见,妹妹越发标致了。” “让开。”沈明禾冷声道,眼中厌恶毫不掩饰。 那翟季听了这话也没恼,竟真如她所言摊开双手后退了半步,他故作叹息,“明禾妹妹待我这般冷淡,真叫人伤心。那日在宫中若不是妹妹调皮,我们早就是神仙眷侣了……” “无耻!”沈明禾厉声打断,“胆大包天的说这等污言秽语,世子难道忘了我的身份了吗!” “说到无耻……胆大包天……”翟季突然压低声音,上前一步,“妹妹那日谎称怀了龙嗣,才是真的大胆。”他凑近她耳畔,热气喷在她耳垂上,“怎么?陛下还没接你入宫?这龙嗣……藏不住了怎么办?” 沈明禾浑身一僵,果然,他早已识破她的谎言。她就知道,他敢让永安伯夫人上门定然是无所顾忌的。 眼下这片竹林僻静,鲜少有人经过。若激怒这疯子,他真做出什么出格之事,闹大了反倒正中侯夫人下怀。沈明禾强压下心头厌恶,冷声道:“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做主,请翟世子慎言。” 说罢,她抬步欲走,却被翟季一把扣住手腕。 “装什么贞洁烈女?”翟季手上力道加重,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反正你迟早是我的人,不如现在……” 说着竟要伸手揽她的腰,沈明禾奋力挣扎,发间步摇叮当乱响。翟季身上浓重的熏香混着些许酒气扑面而来,恶心得她几欲作呕。 情急之下,沈明禾左手摸向发间金簪,正要拔出—— “住手!” 一道清冷男声骤然响起。豫王戚承昀不知何时已站在三步开外,一袭月白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只是此刻那双眼眸中寒意凛然。 翟季动作一滞,却仍抓着沈明禾不放:“豫王殿下这是……” “松手。”戚承昀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别让本王说第二遍。” 翟季脸色阴晴不定地打量着突然出现的豫王。他暗自思忖:这豫王怎么来得这么巧?莫非真如传言所说,他与沈明禾有私情?难怪昌平侯夫人急着要把这丫头嫁出去…… 竹林间一时寂静。翟季脸色变了又变,终是不甘心地松开手。沈明禾立刻退到三步之外,手腕上已浮现一圈红痕。 “殿下何必多管闲事?”翟季强笑道,“我与明禾妹妹已经定下婚约了……” “哦?”戚承昀挑眉,“本王竟不知这昌平侯府与永安伯府是何时结的亲?”他缓步上前,“沈姑娘好歹是昌平侯府表小姐,翟公子这般行径,可有将昌平侯放在眼里?” 翟季脸色一白。他虽纨绔,却也知昌平侯那个老顽固是个不好惹的。而且这豫王虽然只是个闲散王爷,无权无势,但谁不知道他与陛下关系密切? 若真得罪了他……翟季咬了咬牙。算了,今日暂且放过这贱人,反正等入了我永安伯府的门,有的是机会收拾她! 想到这里,翟季强压下怒火,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既然殿下发话,在下告退。” 临走时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沈明禾一眼。 翟季一走,沈明禾立刻低头整理衣袖,刚刚的遭遇让她到现在都有些发颤微,但她只能强作镇定,朝豫王福身,声音冷淡疏离:“多谢殿下解围。” 说完转身便走,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 “站住。”戚承昀冷声道。 沈明禾脚步一顿,却未回头:“殿下还有何指教?” 她攥紧了袖口,心想他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 “你就这般不愿见我?”戚承昀直接上前两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沈明禾猛地甩开他的手,眼中满是冷淡:“怎么,豫王殿下也要学那翟季之流吗?请自重!” 戚承昀看着空落落的掌心,眉头紧锁,心里一阵烦躁,她从前见了他总是低眉顺眼,如今竟敢这样甩开他?他强压着怒意:“我可以放开,但我有话要说。” 说着,他松开手,声音放柔了些,“我知道这段时间委屈你了,你为何不来找我?” 听了他这话,沈明禾险些笑出声来,她定定望着这个锦衣玉冠的男人,他眉宇间那抹自以为是的怜惜简直令人作呕。 眼前这个男人,是这一切祸事的源头,如今却摆出一副救世主的姿态? 找他?若不是他在广明湖故意接近她,淑太妃怎会视她为眼中钉?若不是他流露出那点心思,顾氏怎会急着把她塞给翟季?现在倒来装好人了? “殿下说笑了。” “民女与殿下素无往来,何来找您一说?” 戚承昀盯着她,心里莫名发堵。她明明该是喜欢他的,怎么如今这般冷漠? “翟季的事你不必忧心。”戚承昀忽然上前半步,自顾自道:“我已和母妃说好,纳你为侧妃。表妹为正妃,你们是表姐妹,定能相处融洽。你不会威胁到表妹的地位,这样姨母也不会太为难你。” 沈明禾看着眼前之人,她从未见过如此自说自话之人!这副施恩般的姿态,仿佛给她侧妃之位是天大的慈悲。 “殿下厚爱,民女承受不起。”她后退两步,“淑太妃娘娘的手段,民女领教过了。还请殿下高抬贵手,放过民女。” 戚承昀看着眼前的少女还是这般姿态,脸色骤然阴沉:“你不入我豫王府,难道真要给那个纨绔做妾?” 他逼近一步,“翟季在京中的恶名你不会不知道吧?强占民女、虐打下人,在男女之事上还闹出过人命!” 此时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沈明禾突然笑了,只是这笑意不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讥诮。 这些高高在上的贵人,凭什么都想来随意决定她的命运? 她缓缓掰开肩头的手指,抬头直视戚承昀眼底,燃着幽暗的火:“殿下以为,被狼叼走和被虎吞吃,有什么区别?” “民女要嫁给谁,也自然与殿下无关!” “你!” 第61章 裴氏明珠 戚承昀被这笑容刺得心头一颤,心头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她竟敢将他与翟季那等纨绔相提并论?他堂堂豫王,在她眼中就这般不堪? 往日见了他就害羞低头的少女,如今竟敢这般顶撞他?莫非是她不满足于侧妃之位?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滞。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能做豫王府的侧妃已是天大的恩典,竟还妄想正妃之位? 可当他仔细端详眼前人时,又不禁心头微动。她因愤怒而泛红的脸颊比往日更添几分艳色,那双含着怒火的眸子亮得惊人。这样的美人,给她正妃之位也……可惜母妃那里…… “你若真想当正妃……”他放软语气,“也不……” “不必了!”沈明禾厉声打断,“民女高攀不起!” 戚承昀听了这般断然拒绝之言,终于恼羞成怒:”沈明禾!你别不识好歹!” “如今昌平侯夫人已经动手了,除了本王,你还有别的去处吗?” 他猛地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翟季是什么人,你方才也见识过了。你以为,你能在他手里活过三个月?” “不过你放心,虽然名分上差些,但我保证你入了豫王府,地位绝不会比裴悦容低。” 说完,他再不看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去。天青色的衣袍在竹林间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温润如玉,内里却自负专横至极。 沈明禾望着豫王的身影渐渐隐入竹林,山风掠过竹林,沙沙声里夹杂着远处宴席的笙箫,却衬得她心头愈发冷寂。 她垂下眼睫,轻轻吸了口气,衣袖下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又缓缓松开,只在柔软的布料上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褶皱。明明已是初夏,但竹林中的寒意依旧能顺着脊背爬上来。 今日翟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必然是顾氏的安排。 早在她送来那套衣裙时,沈明禾就知道今日必有动作。但她不得不来,因为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而翟季敢这般明目张胆地拦路,说明顾氏已经与他通过气了。 那下一步…… 顾氏若要促成这桩婚事,必定会去说服母亲裴氏。以她对裴氏的了解,她虽软弱,但事关女儿终身,未必会轻易松口。 可若顾氏以弟弟明远的前程为诱饵…… 沈明禾闭了闭眼。她太了解母亲了。在弟弟的前程和自己的婚事之间,母亲会怎么选,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 昌平侯府,正院。 从山池苑归来后,裴悦容便随着母亲顾氏回到了正院。 此刻,顾氏端坐在主位上,只是那茶盏搁在案上许久,盏盖却始终未揭。下首的裴悦容垂眸端坐,腰背挺得笔直,专注地望着扇面上停驻的绣蝶,可那绷紧的姿态,分明显出了她压在扇骨上的力道。 “继续说。” 顾氏声音平静,却让跪在地上的绿衣丫鬟打了个寒颤。 “翟世子对表姑娘很是上心,一直追着表姑娘说话……还、还动手去拉表姑娘的衣袖……” 听到这里裴悦容唇角几不可察地翘了翘。就该是这样,沈明禾那样的身份,能给翟家做贵妾都是抬举。 这些话说完后,绿衣丫鬟偷眼看了看主子的脸色,颤颤地继续说道:“只是……后来豫王殿下突然出现……把翟世子呵斥走了……” 在听到“豫王”二字时裴悦容轻摇的团扇突然滞在半空,湘妃竹骨扇柄在她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宴席间她特意留意过,豫王表哥分明未曾与沈明禾有只言片语的交流……原来他们早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还有呢?” 绿衣丫鬟咽了咽口水:“豫王殿下拦下表姑娘,两人似乎起了争执……奴婢不敢靠太近,只隐约听到殿下说……说要纳表姑娘为侧妃,咱们大姑娘为正妃……” “后来……”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表姑娘好像没答应,然后豫王殿下就说……就说……” “正妃也不是不行……” “正妃?!” 裴悦容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起身时衣袖碰翻了茶几上的茶盏,茶水泼在衣裙上,只是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母亲!豫王表哥他……” 顾氏抬手示意她噤声,目光阴沉如水。她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案几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滚出去!” 丫鬟连滚带爬地退下后,屋内陷入死寂。 裴悦容死死攥着湿透的裙角,忽然觉得荒唐。她五岁习《女则》,七岁通琴棋,京城贵女中谁不赞一声“裴氏明珠”? 她不该这样的,昌平侯府的嫡长女,何时这般失态过? 可是她一想到豫王表哥,那个在她及笄时亲手为她簪上玉簪的表哥,如今竟要为个下贱之人动摇承诺?她突然很想冲到豫王面前质问,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她不能。 顾氏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受伤与不甘的神情,胸口一阵绞痛。 豫王这是什么意思?当他们昌平侯府是什么人家?容儿等了他这么多年,他竟敢把正妃之位随随便便许诺给一个表姑娘?! 她的容儿,合该永远高贵傲然,高高在上,何曾露出过这般神情? 若有人让她露出这般神态,那就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失职。 窗外暮色沉沉,最后一缕暮光被乌云吞噬,远处传来隐隐雷声。 顾氏听着雷声,忽然对门外道:“孔嬷嬷。” “去库房取那对羊脂玉镯、金累丝嵌宝头面、《四书辑释》孤本,还有那方澄泥直方砚。” 她又转向大丫鬟:“玳瑁,给宫里的淑太妃娘娘递个帖子,就说……” 顾氏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一声冷笑。 裴悦容怔怔地望着母亲,忽然明白了什么。她缓缓坐回椅子上,挺直了脊背,眼中的脆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第62章 我们明禾怎么能为妾呢 云水居。 沈明禾端坐于书案前,素手轻抬,从檀木匣中取出一道素白信笺。她执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能落下。 窗外乌云压顶,闷雷滚动,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必须尽快行动了。 今日山池苑一行,虽险象环生,却也并非全无收获。不管是翟季的永安伯府还是豫王府,她都绝不能踏入。 周继明虽不合适,可那赵怀瑾…… 她想起亭中交谈时,对方泛红的耳根,以及曲池畔宴饮时,他频频投来的目光。 他有意,但还不够。 这样的有意,尚不足以让他上门求娶一个侯府表小姐。她需要再添一把火,可时间不多了…… 只是她又该去哪添这一把火呢? 如今她能与赵怀瑾之间唯一的联系就只有…… 陆清淮。 想到这里,她迅速落笔: “陆公子台鉴:今日山池苑一叙,清谈甚欢。归府后忽忆及前日偶得《平江山水图》一卷,笔墨精妙,却不知出自何人之手。闻赵公子乃平江人士,对此间风物必是了然。不知可否劳烦陆公子代为引荐,共赏此卷,一论画中三味?” 待墨迹干透,她轻轻折好信笺:“云岫。” “姑娘?” “让阿福将这封信送出去。” 云岫领命而去后,沈明禾起身走到窗前,此时天色已暗,但乌云密布的天空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亮色,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 不觉中,半刻钟已过。 云岫回来时,见沈明禾还立在窗边,便拿起一件披风走上前去,“姑娘,起风了。雨马上就来了,这窗户还是关着吧。” 沈明禾轻轻摇头:“关与不关,这雨终究是要下的。”就像顾氏的算计,躲是躲不过的。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沈明禾沉静的侧脸,她忽然转身:“云岫,我们去竹熙堂。” …… 竹熙堂的灯火在雨前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沈明禾踏进院门时,正看见东厢窗纸上映出两道身影——应当是母亲裴氏正俯身指点着弟弟读书,那剪影温柔得刺眼。 翠儿进来通报时,裴氏正在考校沈明远今日的功课。 “太太,姑娘来了。” 听到长女来访,裴氏明显一怔,除了必要的请安,沈明禾几乎从不主动来她的院子。 她身后的沈明远却已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雀跃。刚要起身,就被裴氏一个眼神按了回去:“坐好。娘说过多少次,读书最忌心浮气躁。心不定,何以成学?把这段读完。” 待儿子重新端正坐姿,裴氏才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出东厢。 裴氏踏入正房时,窗边那道纤细的身影恰好转过身来。 “母亲。”沈明禾福身行礼。 暮色中,少女一袭素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整个人如一幅水墨画般清雅。这一刻,裴氏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正是她一直期盼的大家闺秀模样。 “明禾。” 裴氏突然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可用过晚膳了?今日......山池苑如何?” 这样温和的问候,在她们母女之间已经许久未有了,一时间竟让沈明禾有些无措。 她习惯了与母亲之间的剑拔弩张,习惯了沉默相对,这般温言软语反而让她无所适从。 “回母亲,用过了。”她垂眸行礼,声音比平日更轻,“山池苑……” 又一道惊雷炸响,打断了未尽的话语。雨,终于开始下了。 不过几息间,雨声渐密,檐下滴水如珠帘垂落。 翠儿匆匆进来禀报:“夫人,侯夫人来了。” 裴氏一惊,连忙起身迎至门前。顾氏已带着一众丫鬟婆子立在廊下,雨水打湿了她的裙角。 “嫂嫂,这雨这般大,怎么劳您亲自过来?”裴氏急忙上前搀扶,“有事让下人通传一声便是。” 顾氏反手握住裴氏的手,笑容温婉:“这几日府里事忙,不得空来看望妹妹,今日难得闲暇。” 她目光扫过屋内,在看到沈明禾时微微一顿,随即笑意更深,“明禾也在啊。” 沈明禾在看见顾氏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她没想到顾氏会这般急切,从山池苑回来竟连明日都等不及了。但她依旧装作无事,垂首行礼:“舅母安好。” 等顾氏她们都进来后,丫鬟们也鱼贯而入,捧着锦盒一一打开。顾氏拉着裴氏的手道:“也不知妹妹这里缺些什么,我便自作主张带了些来。” 她先取出一对羊脂玉镯:“妹妹虽在受寡,但这孝期三年已过,如今也该添些首饰了。”说罢,又指向一套金累丝头面,“明禾到了议亲的年纪,总要有些体面的物件,你也好替她张罗张罗不是。” 沈明禾静静立在一旁,看着顾氏命人将那些首饰一件件展示。当“议亲”二字从顾氏唇间吐出时,那道投来的目光让她脊背一凉,仿佛有冰冷的蛇信舔过后颈。 “这两样是给远哥儿的。”顾氏的声音忽然放柔,手指抚过那册泛黄的孤本和砚台时,指尖都带着几分珍视。 “将来远哥儿出府读书,总要用些配得上身份的好东西。” 裴氏听了这话果然动容,她望着那方澄泥砚,想起儿子伏案苦读的身影,喉间不由发紧。 这些物件,这些正是远哥儿所需。 于是她对着顾氏郑重行礼:“多谢嫂嫂费心。” “一家人何必客气。”顾氏扶起她,忽然话锋一转,“今日来,还有件事要与妹妹商量……”说着,她瞥了眼沈明禾,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裴氏会意:“明禾,你先回去吧。” “女儿今日无事,想多陪陪母亲和舅母。”沈明禾站在原地不动,声音轻柔却坚定。 顾氏眼底闪过一丝阴翳,转瞬又化作满面春风,随即笑道:“也好。” 她拉着裴氏坐下,“是桩喜事。我们明禾出落得这般好,自然是一家有女百家求。这不,永安伯府都求到我面前了。” “永安伯府?”裴氏一惊,“这般勋贵人家,我们如何高攀得起?” 顾氏抿嘴一笑:“妹妹有所不知,上次宫宴上明禾一曲江南小调,可是得了不少贵人青眼,永安伯夫人就在其中。这不前日伯夫人亲自登门,想求明禾入府……” 说到这里,顾氏抬眸看向沈明禾,最终无情的吐出那三个字: “……为贵妾。” “贵妾?!” 裴氏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不行!我们明禾怎么能为妾呢!” 第63章 那是他们第一次争吵,也是以后所有争端的开始 窗外雨声渐急,雨点拍打在雕花木窗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顾氏闻言轻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衣袖上的褶皱:“妹妹啊,你之前离京太久,回来后又久居内宅。怕是不知道如今永安伯府在京中的分量。” 她眼角余光瞥向沈明禾,意有所指道:“太后娘娘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娘家侄子,那翟世子又是伯爷嫡子,将来是有爵位在身的。” “虽说眼下是贵妾,可凭我们明禾的品貌,又得永安伯夫人和世子的喜欢,如今世子也未娶妻,入府后生下个一儿半女,那是必定能在伯府站稳脚跟的。” 裴氏脸色发白,却仍坚定地摇头:“嫂嫂,明禾的父亲是进士出身,生前怎么说也是五品官,我们沈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也绝没有让嫡女为妾的道理……” 顾氏听到裴氏还不为所动,突然起身走到那方澄泥砚前,指尖轻轻划过砚台边缘,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冷了下来:“妹妹可要想清楚了。这京城最好的书院,大儒们收学生最看重什么?” 说着,她转身直视裴氏,“是家世!是门路!”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越来越冷:“你可要想清楚了。远哥儿明年就要出府读书了。若能有伯府这样的姻亲,将来入仕岂不是平步青云?难道妹妹想让远哥儿和他父亲一样,寒窗苦读二十年,最后……” “想必妹夫在泉下也必定想让远哥儿光耀沈家门楣吧” 裴氏闻言身子一晃,扶着案几才站稳。 沈明禾冷眼看着顾氏威逼利诱的嘴脸,那套金累丝头面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却照不亮她眼中的算计。 那方砚台此刻就像一把刀,明晃晃地架在弟弟的脖子上。 她悄悄看向母亲,果然见裴氏攥着帕子的手已经泛白。 窗外雷声轰鸣,一道闪电照亮了裴氏苍白的脸。沈明禾也清楚地看到裴氏眼中闪过挣扎。 顾氏果然聪明,知道打蛇打七寸。从小到大,沈明禾比谁都清楚,在母亲心里,自己永远都比不上弟弟。 她静静地看向裴氏,就像往常无数次那样,等待着母亲再一次选择弟弟,等待着那熟悉的、凌迟般的痛楚。 只是这一次,顾氏点燃的这把火,没有按照她的心意去烧。 “够了!”裴氏猛地抬头,眼中泛起血丝。 裴氏恍惚间想起沈家的过往,沈家本就没什么宗亲,当年沈知归高中后,他的父母没过几年就相继离世。 而那个狠心的男人,最终也抛下她们母子三人独自离去。 三年前她带着两个孩子回到侯府寄人篱下,为的不就是明禾明远的前程?为的不就是让他好好读书,光耀沈家门楣? 他一定会比他父亲强,一定会…… 只是那个傲骨铮铮的男人,不顾教条也要让女儿做镇江城里最自在的姑娘。 他又怎会允许……怎会允许明远的前程、沈家的门楣,是靠明禾嫁入高门做妾换来的? “大嫂为我们沈家着想,我心领了。先夫虽去得突然,但他的志向我永远记得。此事不必再提。明禾的婚事,我自有主张。” 沈明禾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裴氏。 她从未想过,那个在她记忆中总是苛责自己的母亲,竟会如此坚决地维护父亲的志向……维护她…… 这一刻,她仿佛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松动。 顾氏脸上的笑容在这一刻终于挂不住了,脸色瞬间铁青。 她死死盯着裴氏,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平日里对儿子前程最为上心的母亲,今日为何如此冥顽不灵!上次广明湖回来,她在正院对沈明禾立威时,裴氏可是一句话都没说过。 一个母亲为了儿子的前程,不是什么都愿意做吗? “好,很好。”顾氏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妹妹这般清高,那远哥儿明年入书院的事,只怕侯府给的妹妹也看不上……” “母亲!我不要去什么书院!” 众人还未有反应时,沈明远突然从门外冲进来,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脸涨得通红:“儿子会好好读书,靠自己考取功名!求母亲不要答应让姐姐去做妾!” 裴沅看着突然闯进来跪在地上的儿子,她再也忍不住了,踉跄着上前,一把将沈明远搂进怀里。 “远哥儿……”裴氏哽咽着抚摸儿子的头发。 她原以为自己的眼泪早在丈夫灵堂上就流干了,可此刻,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三年来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恍惚间,她仿佛又看见了沈知归,看到了那个她爱了半生也恨了半生的男人。 乾泰十四年春, 那时的她还是生在富贵乡里的侯府千金。父亲说要给她许配给一个新科进士时,她气得摔了最心爱的璎珞。 “一个穷举子也配?” 她跑到父亲书房大闹,只是这次一贯疼爱她的父亲始终没有松开,一句“此事已定”堵了她的路。 她约了沈知归在醉仙楼相见,本想让他知难而退。可那日春光正好,她临窗而坐,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襕衫的年轻书生穿过熙攘的街道。 有个小乞丐不小心撞到他,吓得跪地磕头。那书生却笑着从荷包里掏出几文钱递了出去,阳光落在他身上,可以看到那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可那双含笑的眉眼却比满街春光还要明亮。 那一刻,她所有精心准备的奚落话语,竟像晨露遇见朝阳般,不知不觉消散无踪。 乾泰十四年秋, 她终于还是和沈知归成亲了,婚后的日子比她想象中美好。沈知归会在休沐日带她去郊外踏青,会为她描眉梳发,会在她生辰时用微薄的俸禄买一支素金簪子。 她渐渐觉得,这样平淡的日子也不错。 乾泰十五年冬 那个冬日来得猝不及防,快到她没有一丝准备,直到那日下朝回来,沈知归才突然说要外放岭南。 他眼底燃着她从未见过的火光,手指划过舆图上瘴疠之地的标记, “翰林院修书非我所愿。” “岭南百姓更需要一个好官。” 她摔了茶盏:“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吗?” 她不想离开京城,去那穷山恶水之地。 她不懂京城的前程有什么不好,他入了翰林,往后经营几年,在京中定然能有一席之地。 那是他们第一次争吵,也是以后所有争端的开始。 第64章 让裴沅想起很多年前 乾泰十六年春, 她终究还是跟着去了岭南,潮湿的瘴气日夜侵蚀着她的身体,让她整日病恹恹的。 每当她蜷缩在榻上发呆时,沈知归就会推开窗,指着院外那株犹如万鸟栖枝的禾雀花藤说:“沅娘,你看,这花开得多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可她只看见那些垂落的花串,华美却沉重,一如她被困在这瘴疠之地的日子。 也是那年春天,她怀上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 怀孕时的晨吐来得又凶又急,她趴在盂盆边吐得昏天黑地时,总能听见门外衙役催促他去审案的脚步声。 深夜独自醒来,枕畔冰凉,烛泪一滴一滴落在妆台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 乾泰十七年早春, 明禾出生了,当稳婆将皱巴巴的婴儿塞进她怀里时,她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可沈知归却像个毛头小子似的,抱着女儿在产房里转圈,后来他给女儿取名为“明禾”。 沈明禾。 愿她心若明镜,也愿岭南百姓禾丰岁稔,穰穰满家。 而她与沈知归之间也因为这个孩子的到来缓和许多。 乾泰二十年春, 沈知归被调任江南丹阳县,日子也总算好过些。青瓦白墙的县衙后院虽比不得侯府气派,却胜在处处透着生气。 明禾渐渐长大,总爱追着院子里那株老梅树下的蝴蝶跑。粉白的梅瓣落在她发间,又被奔跑带起的风吹散。 她坐在廊下绣着帕子,针脚也渐渐慢了下来。沈知归每次下衙都会将明禾扛上他的肩头。小丫头骑在父亲脖子上,笑得永远都比枝头绽开的梅花还灿烂。 她知道,那时候,自己嘴角总是会噙着笑。这简陋的县衙后院,这粗茶淡饭的日子,不知何时已在心头酿出一丝隐秘的甜意。 只是,岁月似乎并未不想将那些甜蜜永留。 乾泰二十三年夏, 矛盾再次爆发。她开始教明禾《女则》、女工,沈知归却说:“我的女儿不必学这些,读书明理就够了” 第二日他竟带着已经六岁的明禾去市集听人说书,去码头看货船来往。 “她将来总要回京的!”她气得发抖。 “为何一定要回京?”沈知归反问,“阿沅,江南不好吗?这里的百姓需要我。” 她没法回答,她只知道她教的那些才会是女儿的立身之本,是她将来能否在京城立足的关键,那些东西是大家闺秀该学的!。 从那以后,江河湖海,市井闹市,沈知归一一带着沈明禾走过。 而明禾也表现的更爱沈知归给的那些,她也渐渐的与女儿疏离了起来。 她也不明白自己是在做什么,就为这争着那一口不明不白气? 乾泰二十五年春, 她与沈知归的第二个孩子出生了,取名为明远。从那以后,她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儿子身上。 这次她决不让步,从开蒙到习字,事事亲力亲为。 每当她把明远拒在屋里习字时,总能感觉到沈知归站在门外欲言又止的身影。 他只是叹气,却没再阻拦。 而乾泰二十八年的夏,也还是终于来了。 端午时节的暴雨来得又急又猛。那天清晨他们还为调任的事大吵一架,她摔了茶盏,他拾起官帽头也不回地踏进雨幕里。 谁曾想这一别竟是永诀,一句话也没留下的永诀…… 河堤决口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在教明远认字。衙役浑身泥水地跪在廊下,手里捧着沈知归的官帽。 她盯着那顶沾着淤泥的官帽,突然觉得荒唐——这怎么会是他的?那个固执的男人明明今早还站在这里。 直到三日后才在下游找到尸首,那时她躲在厢房里,听着外面杂乱的脚步声,明禾哭着想往外跑,被她一把拽住。 不能看,她知道的——被水泡胀的面容,浮肿的手指,还有那身破烂的官服…… 那不该是他,不该是那个在醉仙楼初遇时,一袭白衫踏着春光而来的沈知归。 后来她把他葬在镇江城外的高处。那里可以望见奔流不息的江河,千帆竞发的商船,还有他生前最后巡视的堤岸,如今已有百姓自发供奉的香火。 这开阔的山水,这鲜活的人间烟火,定比京城那些朱门高墙更合他心意……毕竟这里,有他拼尽性命也要守护的万家灯火。 乾泰二十八年秋, 那是她最后一次站在镇江城外的山坡上。新坟的黄土已经有了杂草,纸钱的灰烬被秋风卷着,扑在她素白的裙裾上。 她死死攥着明远的手,不肯再往前一步——仿佛只要不靠近那座坟茔,就可以假装那个人还在江南某处衙门里忙碌,只是又一次失约未能归家。 回京那日,她独自坐在他们最后争吵的厅堂里,地上茶盏的碎片早已不在了。 十年了,她日日盼着回京,如今终于如愿,却是带着儿女北上投奔。 只是多可笑啊,这个固执的男人用最决绝的方式,永远留在了江南。 而她,要带着她的儿女北上,回到京城,回到她长大的地方。 她把镇江的一切都留在了镇江,她要把这里的一切都忘掉,包括他沈知归。 所以沈知归的东西她烧了,老宅她卖了,就像把那些年所有的甜意柔情、委屈不甘都统统丢掉。 回京后,她把自己关在竹熙堂,明远是她唯一的慰藉,这是她如今唯一的指望了。她要亲手教他读圣贤书,要他金榜题名,要让他比沈知归更有出息。 而对明禾……每次看到她那双酷似沈知归的眼睛,她就忍不住想起沈知归,她要忘掉的沈知归。 元熙三年的今天,裴沅抱着明远的手微微发抖,她不知道今日为何会如此决绝地拒绝顾氏。 明明远哥儿的前程才是最重要的,明明她盼了那么久的机会就在眼前。可当她看着顾氏那张势在必得的脸,听着那些要将明禾推入火坑的话语,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不可以。 她不知道这冲动从何而来,就像当年她不明白为何会鬼使神差地跟着沈知归去岭南一样。 她只知道,此刻若不拒绝,她会后悔一辈子。 第65章 侯府丢不起这个脸 “母亲……” 一声轻唤将裴沅的思绪拉回,她抬头,看见明禾站在了她面前,那双和沈知归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沈明禾伸出手,指尖轻轻擦过她湿润的脸颊,动作生疏却温柔。 “地上凉。”沈明禾轻声说着,一手扶起她,一手拉起还跪着的明远。 沈明禾的手心很暖,让裴沅想起很多年前,沈知归第一次牵她时,也是这样的温度。 母女三人站在一起,明远还红着眼眶,却紧紧攥着姐姐的衣袖。明禾的眉眼不知何时已褪去稚气,留下微扬的下颌,执拗的眼神。 这些都让裴沅心头猛地一刺,她知道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好好端详过这个女儿。 “舅母。”沈明禾转向顾氏,她声音清凌凌的,像窗外的雨,“明禾斗胆问一句,这婚事,是永安伯府主动提的,还是……有人牵的线?” 顾氏万没料到,这个素来低眉顺眼的外甥女竟敢当众撕破脸,直接质问自己,所以她愣了一瞬。 沈明禾不等她回答,继续道:“若是前者,为何今日翟世子在山池苑说,是‘侯夫人已经应了’?若是后者.……” 她忽然抬眼,眸光锐得像出鞘的剑,直视着顾氏的眼睛,“舅母这般为明禾打算,明禾实在……消受不起。” “今日之事,多谢您费心。不过——”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笑:“我们沈家儿女,宁折不弯。” “放肆!好一个沈家儿女!”顾氏拍案而起,翡翠镯子磕在案几上铮然作响,“裴沅!这就是你养的好女儿?” 裴沅下意识想开口,却听见明禾又道:“舅母何必动怒?您今日送来的礼,我们收下了。”她目光扫过那方澄泥砚,“毕竟是舅母对我们母子三人的一番心意。” 这话说得漂亮,却将关系撇得干干净净。顾氏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却见裴沅突然上前一步,将明禾护在身后。 裴沅看着顾氏扭曲的面容,她原以为自己会怕,可此刻胸腔里翻涌的竟是一股久违的血性: “大嫂,孩子们不懂事,您别见怪。”裴沅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过明禾的婚事,确实不劳您费心了。” “好,好得很!我倒要看看,没有侯府帮衬,你们能撑到几时!” 裴沅望着顾氏消失在回廊的身影,忽然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她转身看向一双儿女,明远还红着眼,明禾眼里还噙着泪,却抿着嘴冲她笑。 这一刻,裴沅明白,原来她以为抛下的过往,早已在血脉里生根发芽。 沈知归的倔强,沈知归的坚持,都活在了这个女儿身上。 而她,终究还是那个会为了一时冲动,跟着心爱之人远走他乡的裴家姑娘。 沈明禾望着裴沅看向自己的眼神,那眼神仿佛穿过经年隔阂,让她恍惚看见幼时那个会将她搂在膝头,轻声哼着江南小调的母亲。 外面的雨也渐渐停了下来,屋内也能听见更漏滴答落。 方才同仇敌忾的勇气褪去后,三人反倒局促起来。沈明远不安地绞着衣角,目光在母亲与姐姐之间来回游移。 “阿娘……阿姐……”明远怯生生地唤了一声,这才将母女二人从各自的思绪中拉回。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指尖轻轻搭上裴沅的手臂。隔着衣袖,她能摸到母亲嶙峋的腕骨,这些年,母亲竟消瘦至此。 她扶着裴沅落座,待裴沅坐定,沈明禾斟了盏茶递过去,轻声道:“母亲可后悔方才的话?” 裴沅捧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她抬眼看着女儿,这个她刻意疏远多年的孩子。 “不后悔。” 良久,裴沅听见自己这样说。 沈明禾睫毛轻颤,她原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母亲的偏爱,可此刻心头却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她早就明白,一个母亲的心或许永远做不到完全公平。父亲在世时,她贪恋那份自在,与母亲日渐疏远;父亲走后,母亲独自扛起这个家,她只想专注她的慰藉。 “母亲,”明禾在裴沅身旁坐下,“有些话,女儿原以为永远没机会说了。” 她将这段时日的遭遇娓娓道来:宫宴上淑太妃的算计,豫王的纠缠,翟季与顾氏的合谋…… 每说一句,裴沅的脸色就白一分。 “母亲教导女儿在侯府小心忍让,这是母亲以为的唯一生路。” 沈明禾苦笑,“可女儿渐渐明白,我退一步,他们便进一步。” “这一线生机从来不在我们手中。贵人愿意给时,我们跪着拿是规矩;贵人不愿给时,我们连呼吸都是罪过。” 裴沅手中的茶盏“咔”地一声磕在案几上。她嘴唇颤抖,想反驳却又无言以对。这些年她龟缩在竹熙堂,教儿女要处处忍让,以为这样就能保全儿女,却原来…… “那我们……怎么办”裴沅无意识地攥紧衣袖,“还有你弟弟……” “女儿想离开侯府。”沈明禾直视裴沅的眼睛,“从踏入侯府那日起,这个念头就从未打消过。” “不行!”裴沅猛地站起身,“虽与顾氏撕破脸,可老夫人还在。” “侯爷还是你们亲舅舅……他不会不管我们的……” 裴沅知道自己的辩解听起来如此苍白。 “母亲!”明禾打断她,“舅舅是正直,可他眼里只有朝堂大事。顾氏掌家十几年,内宅之事从来是她一言而决。若舅舅真能有心,这三年来可曾来过竹熙堂一次?” “老夫人若真在意我们,为何纵容顾氏如此逼迫?” 沈明禾看着裴沅眼中的挣扎,继续道“今日我们拒了永安伯府,明日顾氏就会把主意打到其他身上。” “母亲,我们退无可退了。所以女儿想离开侯府。” 她握住裴沅冰凉的手:“但我们若主动求去,反倒能让舅舅心生愧疚。只要他肯开口,老夫人必会允我们另立门户。” 裴沅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何尝不明白这些?可—— “当初入府时,我的那些嫁妆大半都入了侯府库房……”她声音发涩,“如今顾氏只怕……”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母亲别怕。这三年来,女儿暗暗积攒了些银钱,也够我们在京中有个落脚之地了。” 裴沅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你的月例我都收着了,你何时……” 沈明禾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笑,“母亲之前不许我碰的那些,我偷偷做的。” 说着,她反握住裴沅的手,“至于嫁妆,女儿会想办法要回来。顾氏再势大,也越不过《大周律》去。若是闹到衙门……”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侯府丢不起这个脸。” 第66章 确是只他一人前来 晨光熹微,淡金阳光斜斜漫上侯府的屋瓦,给檐角镀了层暖光。沈明禾站在马车旁,抬头望着这座困了她三年的宅邸。 “姑娘,上车吧。”云岫轻声提醒。 沈明禾收回目光,伸手抚过车帘上细密的纹路。这辆马车是阿福租来的,简陋却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与云岫弯腰钻入车厢后,对阿福道:“走吧。”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沈明禾靠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开帘子一角,望着渐行渐远的侯府。 距离竹熙堂那场冲突已过去三日,顾氏暂时未有动作。 但她收到了陆清淮的回信,说事情已办妥,今日在法华寺一见。 她微微闭眼,思绪翻涌。母亲虽未完全下定决心离开侯府,但至少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固执。 可顾氏明面上的路走不通,难保不会强来。翟季、豫王……这些人若存了心思,即便她离了侯府,也未必能安生。 所以今日,她必须去法华寺。 …… 法华寺,松风掠过山涧,簌簌声如碎玉倾落。 戚承晏独坐凉亭,一局残棋铺陈案上,黑子如墨,白子似雪,纵横交错间暗藏杀机。 他指尖拈着一枚黑玉棋子,久久未落,目光却已穿过亭外苍翠,望向远处空蒙山色。 王全捧着青瓷茶盏侍立一旁,忽见石径尽头一道清瘦身影徐行而过。 那人着一袭青衫,衣袂随步伐轻扬,日光倾落时,衣料泛出柔和的光泽,整个人似被揉碎的月光浸过,周身萦绕着温润如玉的清隽之气。 “陛下,”王全低笑,“您瞧,那不是新科探花陆大人么?” 戚承晏抬眸,顺着王全所指的方向望去,落在那年轻男子身上。陆清淮行步从容,眉目间犹带春风得意之色,倒与平日恭谨模样大不相同。 也与……广明湖那日的他天壤之别…… 王全觑着帝王神色,试探道:“奴才去请陆大人过来陪陛下手谈一局?” 戚承晏垂眸凝视棋局,长睫在眼下投落淡淡阴影,白玉扳指摩挲着掌中黑子,这棋势确实有些索然无味了。 于是他淡淡道:“随你。” 不过半盏茶功夫,陆清淮已被引至亭前。陆清淮跟在王全身后,心跳如擂。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法华寺遇见圣驾,更没想到会被邀来对弈。 想到与沈姑娘的约定,他额角渗出细汗,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免礼。”戚承晏示意他在对面石凳落座,指尖推过装着白子的玛瑙棋罐,“看看这副残局。” 陆清淮强自镇定执起白子,他强迫自己专注于眼前的棋局执白落子,初时步步为营,竟渐渐盘活局势。 松风穿亭而过,掀起二人衣袂,棋子落盘声与远处钟磬相和。 三局过后,戚承晏也察觉到了异样,对面落子声越来越急,白子几次险些错落。他抬眸,见陆清淮频频望向日影,指尖在棋罐边缘轻敲,显是心不在焉。 “陆爱卿。”戚承晏执黑子在空中悬停片刻,似笑非笑地抬眼,“人在这陪朕下棋,心倒是飞了?” 说着,他故意将黑子重重叩在对方漏算的关窍处,“莫不是约了佳人?” 本是随口调侃,谁知陆清淮脸色骤变,手中白子“当啷”跌在棋盘上,骨碌碌滚至帝王手边。 他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慌乱抬眸,正对上皇帝意味深长的目光,耳根瞬间烧得通红:“臣...臣...” 戚承晏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这探花郎平日在朝堂上对答如流,此刻竟为一句戏言方寸大乱。 不过转瞬,心中就已了然。这探花郎近来在京中风头正盛,有佳人相约也是常理。只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手足无措的探花郎,他忽然想起广明湖畔的沈明禾。 当日那个被权贵欺凌的落魄书生,如今已是炙手可热的朝中新贵,貌似还有了新的红颜。 不知那个为他出头的姑娘,见到今日的陆清淮会作何感想。 “罢了。”戚承晏骤然收手,黑子“啪”地落回棋罐,淡淡道,“退下吧。” 陆清淮如蒙大赦,匆匆行礼告退。望着他仓皇离去的背影,戚承晏忽然觉得有些索然。 王全见戚承晏神色淡淡,便笑着凑近道:“陛下可听说了?这陆大人金榜题名后,如今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新婿人选。老奴听说这几日说亲的媒人都快踏破陆府门槛了,偏生这陆大人一个也没应下。” “哦?” “奴才原以为这陆大人是醉心仕途。”王全意味深长地笑道,“今日才知,原来是心中早有佳人啊。” 戚承晏抬眸瞥了他一眼,随手将棋盒一盖:“多嘴。” 王全连忙赔笑,见陛下神色尚可,便顺势道:“陛下,今年放生池的莲花开得早,如今已是满池锦绣。池边假山上有座风亭,视野极佳,不如去瞧瞧?” 戚承晏颔首,起身拂袖:“去看看。” …… 陆清淮疾步穿过法华寺的回廊,手中紧攥着刚取到的莲花酥。听说这是近几日才新出的素斋点心,每日都是限量供应。他原以为赶不及了,没想到竟还能领到最后一盒。 “还好……”他轻声自语,加快脚步往放生池方向走去。巳时的约定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不知沈姑娘是否还在等候。 放生池畔,莲花初绽。左侧是青石小径蜿蜒通向佛殿,右侧几株垂柳轻拂水面。 沈明禾立在池边,径直对云岫道:“把《平江山水图》取出来。” 云岫连忙从书箱中取出画轴,小心翼翼地在石栏上小心展开。画上山水错落,亭台楼阁点缀其间。笔法虽显生涩,却也能看出平江府特有的水乡韵味。 “姑娘画得真好,”云岫小声道,“连姑苏城的双塔都画出来了。” 沈明禾指尖轻抚画纸,心中确是忐忑。那日给陆清淮的信中提及此画,不过是她临时编造的由头。 这两日她翻遍典籍游记,凭着幼时模糊的记忆和想象才绘出这幅《平江山水图》。画中双塔的位置,她其实并不确定……只希望画中不要有太大纰漏才好。 “肥肥姑娘!” 一声清朗的呼唤突然从身后传来,沈明禾转身,只见陆清淮一袭青色长衫站在不远处,额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而来,脸上还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只是…… 沈明禾目光微凝,四下张望。 确是只他一人前来。 第67章 门当户对,本就是最现实的考量 陆清淮站在池畔,看着眼前的少女。她今日穿了一袭碧色罗裙,发间簪了一支颤枝蝴蝶花簪,灵动得如同池中初绽的新荷。 手中半开的画卷衬得她指尖如玉,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双明亮的眸子却瞬间黯淡了几分。她四下张望的动作太过明显,让陆清淮的心猛地揪紧。 他早该想到的,那日在山池苑,她与赵怀瑾相谈甚欢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她会主动询问平江风物,会因赵怀瑾的一句话展颜轻笑…… 陆清淮握紧了手指,明明是他先遇见她的,在法华寺,在广明湖。可为什么,她的目光会越过他,看向别人? 沈明禾见只有陆清淮一人前来,心中微沉,却仍上前问道:“陆公子,赵公子可是有事耽搁了?” 陆清淮张了张嘴,本想编个理由—— 赵怀瑾临时有事? 或是书信未曾送到? 可对上她澄澈的目光,那些谎言在喉间滚了滚,最终化作一句干涩的坦白:“我……我没告诉他。” “那封信……他不知道。”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肥肥姑娘会不会生他的气,从此再也不理他了? 沈明禾一怔,笑容也凝固在脸上,握着画卷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陆清淮,他为何要隐瞒? 她自问与陆清淮虽不算深交,但好歹对他有恩,他竟连这点忙都不愿帮? 还是说……他已看出她别有用心? 她抬眸打量眼前之人,青年紧抿着唇,眼中懊恼与忐忑交织,哪有半分看破她心思的锐利? “为什么?”沈明禾直接问道。 陆清淮喉结滚动,眼里满是挣扎。 他不知道该如何去答复…… 难道要直白地说出自己卑劣的私心?说他嫉妒赵怀瑾能让她展颜,说他私藏了她的信,说他像个幼稚的孩童般赌气? “对不起……是我的错。” 他最终只能低声道。 见他如此,沈明禾也只能压下心头失望,淡淡道:“既然赵公子未至,那便改日再约吧。” 说着便要收起画卷。 见她转身欲走,陆清淮突然伸手按住画卷一角。 为何赵怀瑾不来,她便连片刻都不愿多留?这些山水风物,难道就不能与他共赏吗? “我虽非平江人士,但也去过几次。”陆清淮看着沈明禾,急声道,“这两日我还特意查阅了《吴郡志》《平江记事》,你若想了解……都可以和我谈……其他的江南风物也行……” 沈明禾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和紧攥画卷的手指,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是因为这个。”她轻叹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 “那是因为什么?”他声音蓦地提高,“赵兄能说的我都能说,他懂的我也都懂。你……” 他眼眶发红,“你是不是……对他有意?”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剖开他所有伪装。 “那你为什么……”他声音颤抖, “不能是我?” …… “为什么不能是我?” 这句话在沈明禾耳边回荡,她怔然望着眼前的男子。他耳尖通红,眼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攥着画卷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忽然意识到,陆清淮对她……竟存了这样的心思。 可他们才见过几面? 第一次是在这法华寺的放生池边,他被人骗光了盘缠,饿得昏倒在石栏旁。她给了他五两银子,半开玩笑地说:“若真高中,可别学话本子说什么以身相许,我要真金白银!” 第三次是在广明湖,他被几个纨绔子弟围着羞辱,她出面解围。那时他满身狼狈,她告诉他,他不应该这样,恃强凌弱辱人清誉之人才是真正的笑话,该羞愧的也是他们! 原来如此。 沈明禾心中恍然,难道就像那些俗套的话本子,英雄救美,美人从此念念不忘? 而到了她这里就是“美救英雄”,“英雄”要以身相许? 可这对她而言,肯定不是坏事。 她本就是为了婚事才想接近赵怀瑾,如今眼前这人既对她有意,又何必舍近求远?只是…… 她抬眸细细打量陆清淮。 他是新科探花,前途无量,便是娶个勋贵家的嫡女也绰绰有余。而自己呢?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身后没有家族支撑,甚至…… “陆公子。”她轻叹一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是对赵怀瑾有意。” 陆清淮的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被人当胸刺了一剑。 “我想嫁给他。”沈明禾继续道,目光澄澈而坦然。“因为我需要一个出路。一个能让我和母亲、弟弟摆脱侯府控制的出路。” 陆清淮怔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被拒绝的场景,却唯独没料到她会这般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 “你……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发颤。 “我很清楚。”沈明禾直视着他的眼睛,继续道:“陆公子应当知道我住在昌平侯府,但我姓却是姓沈的,我是个与寡母幼弟寄居侯府的表小姐。” “三年前父亲去世,我们母子三人来京城投奔,一无家世,二无祖产。” 阳光透过柳枝斑驳地洒在两人之间,池中的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沈明禾的裙角。 “所以我需要给自己寻个出路。在新科进士中,我选中了出身不高、名次不显的赵怀瑾。” 她苦笑一声,“我知道这很自私,很卑劣,但我确实这么做了。” “至于你……”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当年我的父亲能以二甲前列的身份娶到侯府千金,而你如今是探花郎,能娶到的女子绝不会差。所以,你从未在我的考虑之中。” 陆清淮的嘴唇颤抖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就……就因为这个?” “这个理由还不够吗?”她反问,“门当户对,本就是最现实的考量。” 第68章 主子有请 陆清淮听完她的话,先是怔愣,随后眼中竟闪过一丝亮色。他忽然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沈姑娘,你错了!” “我出身松江府,祖上不过是寻常乡绅,如今更是家道中落。家中仅剩寡母一人,连我上京赶考的盘缠都是族人东拼西凑的。”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明禾,“若论门当户对,是我配不上你才对。你父亲已是五品官身,而我如今不过是个七品编修……” “不是这样的,陆公子。”沈明禾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或许你现在还不明白。” 她抬手指向远处的佛塔:“看见那座塔了吗?你金榜题名的那一刻,就像登上了这座高塔。从此以后,你的命运已经改变了。” “你是元熙三年的探花郎,这个身份会跟随你一辈子。” “但你知道吗?翰林院里修书十年的探花也不是没有。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你需要助力。” 她继而望向池中游动的锦鲤,声音平静而清醒:“而你的婚姻就会是你第二次翻身的机会。若能得个好岳家,或许别人十年都走不完的路,你三年就能走完。” 陆清淮的脸色渐渐变了,似是急切地想说什么,却被她抬手制止。 “你现在或许觉得无所谓,”她继续道,“但经年之后,当同科进士都已平步青云,唯独你还困在翰林院修书或是外放到穷山恶水之地不得出之时,现在的浓情蜜意终会被现实冲散。” “到那时,怀才不遇会变成一把刀,最先刺向的,就是当初那个让你做出选择的人。” 沈明禾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会怨恨,会后悔,会想——若是当初……” 陆清淮的脸色渐渐苍白:“所以……你就替我做了决定?” “我只是告诉你现实。”沈明禾平静地说,“你现在或许觉得我杞人忧天,但……” “我不会!”陆清淮突然提高了声音,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沈姑娘,你是无法替我做决定的。”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生疼。沈明禾抬眼看他,只见青年眼中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火。 “是,我是想要个好前程。但我陆清淮还不至于要靠卖了自己的姻缘去换!”他声音发颤,“我寒窗苦读十余载,不是为了做个靠裙带关系往上爬的废物。” 沈明禾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清淮,眼睛发红,声音颤抖,全然没了往日的温润如玉。 “你……你冷静一点。”她试图抽回手。 “我很冷静。”陆清淮深吸一口气,松开她的手腕,“沈姑娘,我最后问你一次。如果……如果我不在乎这些,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中的执着。沈明禾的心突然软了下来。 “陆清淮,”她轻声唤他的名字,“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吗?侯府想让我给翟季做妾,豫王也想纳我为侧妃。如果我嫁给你,就等于同时得罪了两家权贵。” 陆清淮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我不怕。” 陆清淮的声音坚定如铁,“他们虽是权贵,但我已是官身。难道他们还能强抢人妻不成?” 他上前一步,眼中燃着炽热的光:“若实在逼迫得紧,大不了我自请外放。天地之大,总有我们容身之处。只要一心为民,庙堂之高也好,江湖之远也罢,总能施展抱负。” 沈明禾心头微震。 不得不承认,陆清淮说的没错。 比起赵怀瑾,一个探花郎的身份确实更能让豫王和翟季忌惮。 若论利弊权衡,此刻答应他才是上策。 就在她沉思之际,陆清淮忽然轻声道:“肥肥姑娘,无须妄自菲薄。” “说来,我能得中探花,或许还要感谢姑娘。” 她不解地抬眼。 “殿试题目是治河之道。”陆清淮目光温柔,“那日在知味楼,姑娘让我看的手稿,正是我策论的关键。” “所以今日我能站在这里,实则有姑娘一份功劳。” 他郑重道,“若姑娘借我身份脱离苦海,那也是姑娘自己种下的因。” …… 放生池假山亭中,戚承晏负手立于亭中,俯瞰满池盛放的莲花。 王全在一旁赔着笑:“陛下,今年这莲花开得比往年都早,您看那并蒂莲……” 亭下的对话隐约传来。戚承晏想起刚刚陆清淮握住沈明禾的手腕,看见她欲拒还迎的犹豫,更看见探花郎眼中毫不掩饰的情意。 “呵,并蒂莲是开的好……” 王全敏锐地察觉到帝王气息骤变,想到刚刚他看到的情形,那位新科探花陆清淮面前站着的,赫然是那位沈姑娘! 王全额头渗出冷汗,他想起方才还打趣陆清淮约了佳人,此刻恨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头。这哪是什么风月趣事,分明是......是触了逆鳞! 这初夏的风怎么突然这般刺骨?下面那对小儿女还在说什么胡话?互诉衷肠?快别说了! 他死死盯着石径,只盼着能有个沙弥路过打断这场要命的对话。 只是事实却并不能如王全所愿。 放生池畔,陆清淮看着对面没有言语的沈明禾,他突然上前一步:“当日在知味楼,我曾说若他日高中,定要将那篇书稿所载之法付诸实践,让松江百姓免受水患之苦。” “今日的陆清淮,” “从未忘记当日之言。” 他突然郑重一揖,“我陆清淮在此立誓——若姑娘愿选我,我绝不将你拘于后宅。” 他抬起头,迎上沈明禾的眸子,眼中似有星河璀璨,“我陆清淮想邀肥肥姑娘共践当日诺言,同登青云之梯!” 沈明禾呼吸微滞,耳边嗡嗡作响。 陆清淮的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心底最深处的锁。 那些父亲留下的治水书稿,那些她托付给崔玉林的手札,那些她以为永远只能封存在记忆里的抱负。 “共践当日诺言……”她轻声重复着,指尖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这个念头像野火般在她心头蔓延,烧得她眼眶发热。那些深奥的治水之道,早已随着父亲温和的讲解,深深镌刻在她心底。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图纸上的每一处标记意味着什么,比任何人都明白那些看似枯燥的数字背后藏着怎样的治水智慧。 若论对父亲治水理念的理解,这世上恐怕再无人能及她。 若是应下,她或许真能亲手将父亲的理念付诸实践。不必再仰人鼻息,不必再被困在后宅,她可以堂堂正正站在河堤之上,亲眼看着父亲的治水方略化为现实。 那父亲在天之灵,该有多欣慰…… 这个承诺太过美好,美好得让她几乎要脱口答应。 只是…… “沈姑娘。” 一道尖细嗓音突然从假山石后传来,王全白着脸现身,“主子有请。” 第69章 并蒂莲自古喻男女夫妻之情 “沈姑娘。” 王全尖细的嗓音如冷水浇下,将沈明禾从美好的幻想中生生拽了出来。 沈明禾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上前了一步,指尖几乎要触到陆清淮的衣袖。 她仓皇收手,转头望向声音来处。王全惨白着脸从假山后转出,眼神闪烁不定:“主子有请。”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沈明禾如坠冰窟。歇雪苑那日,就是此人站在温泉外院……那他口中的主子…… 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这一刻突然清晰起来。 上次宫宴…… 沈明禾僵硬地转头望向假山上的风亭。山石掩映间,她什么也看不见,却莫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那个人的存在,比豫王、翟季加起来都要可怕千万倍——他是能轻易碾碎这天下所有人希望的存在。 陆清淮也认出了王全,眉头紧锁:“王公公?” 王全的主子……那不就是陛下? 可陛下为何要见肥肥姑娘? 他们…… 他下意识看向沈明禾,只见她脸色煞白,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青。 “陆公子……” 沈明禾抬眸看向陆清淮,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她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你先回去吧。改日再谈。” 陆清淮怔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什么,他从袖中取出那包点心。 动作却不再像方才那般热切,反而带着几分酸涩:“这是……法华寺新出的莲花酥。可能比不上知味楼的三仙莲花酥,但是我今早特意来领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突然意识到此刻送点心有多么不合时宜。 可他还是固执地将食盒递了过去,仿佛这是他能抓住的最后一点联系。 沈明禾接过那包点心,掀开盖子的手微微发抖。 法华寺的素斋很是出名,各个时令各有不同。 而面前的这包里面整齐码放的莲花酥散发着清甜香气,酥皮上还精心点缀着莲子。她突然想起在知味楼时,是她邀他去尝的招牌三仙莲花酥。 “多谢……”沈明禾轻声道,只是声音有些哽咽。 王全看着这对“苦命鸳鸯”,顿觉自己成了话本子里拆散良缘的恶奴。 他硬着头皮上前,压低声音对陆清淮低声道:“陆大人,您还是请回吧。” 陆清淮看着沈明禾将食盒交给云岫,忽然觉得心如刀绞。 但他仍在原地仍固执地看着沈明禾。 直到沈明禾转身的那一刹,陆清淮不知为何,他心头突然涌上一阵莫名的恐慌——眼前这个姑娘,就像天边绚烂的烟火,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随时会消失。 他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握住一缕带着莲香的清风。 “陆大人?”王全又催促了一声。 最终,他只能深深望了一眼沈明禾的背影,转身离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她在怕什么?或者说,她在怕谁? 脚步声渐远,沈明禾知道陆清淮离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说要带她共赴青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曲折的回廊尽头。 她不想上去,似乎那座亭子里藏着猛兽。 可她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云岫抱着食盒,担忧地看着自家姑娘。她从未见过姑娘这副模样,明明站在阳光下,却仿佛置身寒冬。 “姑娘……”云岫小声唤道。她想上前跟着姑娘却被王全一个眼神拦住,示意她跟在自己身后,不许靠近。 “姑娘请吧。”王全堆着笑上前,却见沈明禾一副赴死的模样,心里忍不住嘀咕:我家陛下龙章凤姿、文韬武略,年方二十三便威加海内,有这么可怕吗? 这个念头刚起,王全突然想起刚刚陛下的神情打了个寒颤,又默默补上一句:好像……是挺可怕的? “沈姑娘,”他干笑着引路,“主子等着呢。” 沈明禾缓步踏上假山石阶,转过一处嶙峋山石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假山上竟别有洞天。临水处建着一座精巧的四方风亭,四角飞檐下悬着铜铃,在微风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盏白玉杯。 而那人就立在栏杆边,一袭玄色常服,阳光透过亭檐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那背影愈发清冷孤绝。 他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正望着池中盛放的莲花。 王全见她停在几步之外,连忙上前示意。沈明禾深吸一口气,跟着走到亭前。 “主子,沈姑娘到了。”王全躬身禀报。 沈明禾立即行礼:“民女参见……” “免礼。” 戚承晏低沉的声音传来,仍未转身,只是随意抬手。 王全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沈明禾下意识也想后退,却听他道:“过来。” 这两个字不容拒绝。沈明禾只能缓步上前,在距他半步之遥处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一丝清苦的茶味。 而这亭中又只剩他们二人,沈明禾觉得眼下的这个距离有些近了,下意识想再后退半步,却见戚承晏突然转身: “肥肥姑娘?” 这个称呼让沈明禾的手指猛地蜷缩起来。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这是三年前她在扬州码头随口胡诌的,除了码头那人和云岫,也就是陆清淮知晓。 除非…… 他听到了方才陆清淮的称呼。 那他们说的那些话……她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莫名有种心虚的荒谬感。 “这名字挺别致。”他终于转过身,深邃的眉眼此刻显得格外锋利。 沈明禾勉强维持着声音平稳,“不过是取的诨名,让陛下见笑了” 只是沈明禾说这话的时候却不敢抬头,因为她能感觉到头顶的目光如有实质,似在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 戚承晏看着眼前似是不愿抬头的少女,轻笑一声,目光转向池中莲花:“今年花开得早,特别是那株并蒂莲,倒是难得。” 沈明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碧波间果然有一株并蒂莲,两朵粉荷共生于一茎,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并蒂莲自古喻男女夫妻之情。” 戚承晏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状似随意地问忽然道,“肥肥姑娘以为如何?” 第70章 还有什么是你沈明禾不敢僭越的 沈明禾顿时心头警铃大作。 他为何问这个?是在试探她和陆清淮?还是另有所指? 但不管如何她都要慎之又慎,几息后,沈明禾望着池中那株并蒂莲,开口道:“民女以为,草木同株而生本是自然之理。并蒂莲虽罕见,却也不过是花株变异所致。” “世人赋予其‘同心’、‘恩爱’之意,说到底不过是借物抒情罢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正如《诗经》有云‘蒹葭苍苍’喻求不得,《楚辞》以香草喻君子。花草本无情,皆是人心所向。” “所以这百株难见其一,世所罕见之物,在民女心中是祥瑞之意,喻示国运昌隆、风调雨顺。” 亭中骤然安静,风铃清脆的声响此刻显得格外刺耳。 戚承晏突然低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栏杆。 聪明。 三言两语就将话题从男女之情转到家国天下,既全了礼数,又避开了陷阱。 确实聪慧。 但这份聪慧用在他身上,却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戚承晏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紧绷的姑娘。 方才在池畔,她对着那陆清淮时眼中跳动的光,此刻全化作了警惕与疏离。 那日在宫中,她药性发作时滚烫的指尖还烙在他记忆里,如今她倒是装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连个眼神都不愿多给。 好得很。 “莲花酥可还合口?”他突然问道。 沈明禾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尚、尚未品尝……” “是吗。”戚承晏抬手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朕还以为,沈姑娘对这类点心情有独钟。” 他的语气平静,眼神却冷得像冰。 沈明禾只觉得后背发凉,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她偷偷抬眼,正对上戚承晏深不见底的目光,那里面翻涌的情绪让她心头一颤。 沈明禾还未来得及细想这话中深意,忽见帝王猛然逼近。 清冷的松木香扑面而来,她下意识要退,却见他只是侧身从她身旁走过,衣角带起的风扑在她脸上。 “跟上。” 走出几步,没有听见沈明禾上前的脚步,戚承晏又头也不回地重复:“跟上。” “沈姑娘。”王全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压低声音道,“陛下让您跟上呢。” 沈明禾暗暗松下的口气又提了上去,本以为今日能逃过一劫,却不想还是要跟去。 她犹豫片刻,终究不敢违逆,只得抬步。 云岫见状,顾不得规矩冲上前扶住自家姑娘。 小丫鬟手都在抖,却还是紧紧攥住了沈明禾的衣袖。 眼前这一切在云岫眼中就像是梦一样,明明她们只是来法华寺寻陆大人的,怎么会遇见陛下呢? 那可是陛下啊!姑娘何时与这等人物相识的? 王全瞪圆了眼,看着这小丫鬟从自己身边窜出去,没规矩!改日定要好好教教她什么叫天家威仪! …… 一行人穿过曲折的回廊,这条路沈明禾从未走过。 绕过放生池,穿过一片竹林,竟直接绕过了大雄宝殿。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别院前。 青瓦白墙的院落掩映在古柏之间,门口立着两名带刀侍卫。透过敞开的院门望去,里面空无一人,唯有院子的青棠花开得正艳。 戚承晏径直入内,沈明禾却在门前踌躇。这院子像头蛰伏的猛兽,而那扇门就是血盆大口,仿佛随时会将她吞噬殆尽。 “姑娘快些吧。”王全催促道,同时一把拉住想要跟进去的云岫,“小丫头在外候着!” 沈明禾回头看了眼满脸担忧的云岫,最终独自踏入院中。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像是切断了所有退路。 庭中寂静得似乎能听见青棠花飘落的簌簌声。 残红点点,零落在青石板上,又被袭来的风轻轻卷起。 戚承晏立于石桌前,玄色衣袖垂落,执壶斟茶的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茶烟袅袅,在他冷峻的轮廓前氤氲出一层薄雾。 “到这边来。” 他未抬眼,声音沉在风里。 沈明禾缓步上前,绣鞋踏过满地落英,在离他三步之遥处驻足。这个距离,既能听清他的言语,又能在必要时及时退避。 “怕朕?” 戚承晏忽然抬眸。 茶雾散去,他的目光如淬了寒霜的刃,直直望进她眼底。 “方才与陆卿说话时,倒不见你这般拘谨。” 沈明禾指尖微蜷,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衣料。她迎着那道锐利的目光,轻声道:“陛下天威,民女不敢僭越。” 话音未落,戚承晏忽然转身,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凛冽的松木香。他向前迈了一步,沈明禾本能地后退,脚跟却抵上了坚硬的石阶边缘。 “还有什么是你沈明禾不敢僭越的?”他低笑一声,抬手拂去她肩头不知何时落下的花瓣,“那日在宫中,你可不是这般这般畏缩的模样。” 沈明禾呼吸一滞,那夜在绮梦阁,她中药后神志不清时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此刻都化作滚烫的羞耻涌上脸颊。 她下意识要躲,却被他扣住手腕。 “看着朕。” 戚承晏原以为沈明禾真能忘得一干二净,如今看来,倒还记得清楚。 只是见沈明禾这副模样,他心头那股无名火忽然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明的涟漪。 而戚承晏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烫得沈明禾心尖发颤。 那夜之后他未曾现身,沈明禾原以为他是放过了她的冒犯。 可此刻他眼中翻涌的情绪让她骤然清醒——帝王的喜怒,从来不是她能揣度的。 沈明禾被迫抬头,正对上戚承晏幽深如墨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沈明禾读不懂的情绪,像是压抑许久的暴风雨。 “民女……” “你可知欺君之罪,当如何论处?” 他忽然凑近,呼吸拂过沈明禾耳畔,“既然是朕的女人,怀了朕的龙嗣,今日为何又与旁人谈婚论嫁?” 第71章 但愿你的聪明,别给朕这个机会 沈明禾浑身一僵,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 ——他知道了!知道她对翟季说的谎话!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感到他指腹在她腕间轻轻摩挲,就像是被蛇缠上,但她却不得挣脱。 “只是朕倒不知,”他声音愈发低沉,带着危险的意味,“你何时怀了朕的骨肉?” 院中风骤起,吹散满庭花香。 沈明禾在他灼人的注视下微微发抖,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她忽然挣开他的手,后退半步郑重跪拜:“民女罪该万死,但凭陛下处置。” 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衣裙渗入膝盖,她却觉得比方才被他触碰时更自在些。 至少这样的距离,才符合他们应有的身份。 戚承晏盯着她伏低的背影,眸色渐沉。良久,他忽然俯身,一把将人拉起。 沈明禾猝不及防跌入他怀中,鼻尖撞上坚硬的胸膛,疼得眼眶发红。 “既然说了,”他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不如坐实了这个罪名?” 沈明禾被他钳制着,她知道她不能慌乱,她要冷静。 她知道他若真要治罪,何必亲自来这僻静处?何必屏退左右? 又何必...用这般姿态质问她? 所以沈明禾深吸一口气,眸光清亮地直视戚承晏:“陛下若要治罪,民女甘愿领罚。只是……” 她话音一转:“民女斗胆问一句,陛下今日是以君王身份问罪,还是……” 她眼睫轻颤,“还是以那夜之人的身份来讨个说法?” 戚承晏眯起眼睛,手上力道微松,好个胆大包天的沈明禾!竟敢反过来揣测圣意。 可偏偏这一问,正刺中他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 “朕倒不知,”戚承晏指腹摩挲着沈明禾颈间跳动的脉搏,“你还有这般伶牙俐齿,倒会反客为主。” 戚承晏指尖的冰凉,像一条毒蛇游走在沈明禾的皮肤上。她能感受到自己颈动脉在他手下急促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无声的求饶。 而他又生的高大,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其中。 但沈明禾如今已是退无可退,她强压下喉间的颤抖,强迫自己直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知道,她赌对了。 眼前之人果然只是在意那夜的事。 “民女不敢。” “只是那夜之后……民女日日惶恐。今日得见天颜,才知陛下原是这般光风霁月的人物。” 好一个“光风霁月”。既捧了他品行高洁,又暗指他若治罪便是心胸狭隘。 戚承晏险些气笑。三年前在扬州码头,她也是这般,一边示弱一边想着给他下套。 看来困在昌平侯府的这三年,倒也没把她养废。 “沈明禾。”戚承晏抬起了沈明禾下巴,“你以为说几句好听的,朕就会放过你借龙嗣之说招摇撞骗的事?” “你可知,就凭这几句话,朕就能治你个大不敬之罪?” 沈明禾吃痛蹙眉,只是那眼中却闪过一丝狡黠:“民女不敢。只是……”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豫王逼婚,翟季辱我,民女除借陛下威名虚张声势,实在……” “而陛下是天下人的君父,不会与一个走投无路的弱女子计较。” 沈明禾说着,那颗泪珠恰到好处地滚落,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心头一颤。 戚承晏猛地松开手。 这次他看清了! 这小狐狸分明是故意的!那泪眼里哪有半分害怕,全是算计! “你赌赢了。”戚承晏凝视着她忽然有些灵动的眉眼,忽然松开钳制。 他冷笑转身,“这次朕可以当做没听见。” 沈明禾刚要松口气,却听他话锋陡转: “但沈明禾,记住,没人能一直给你机会”帝王的声音淬着冰,“朕的耐心有限。下次会如何,朕也不知道。……” 他忽然回身,在她耳边低语:“但朕不介意让它成真。”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沈明禾浑身一僵。 待她回神,那人已走出数步。日光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声音远远传来: “但愿你的聪明,别给朕这个机会。” …… 戚承晏大步走出院落,他摩挲着指尖残留的湿意,那滴泪的早已蒸发,却在皮肤上烙下灼烧般的触感,而心头那股无名火却越烧越旺。 她可以对着自己示弱,可以借他的名头震慑旁人,却偏偏不肯真正依附于他。 明明最大的靠山就在眼前,她却宁愿去选那个什么陆清淮。 是畏惧?还是……她心里更中意那个陆清淮?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明明只要一道旨意,她就可以是他的,可他却偏偏不想那样。 或许是因为……今日她在池畔与陆清淮说话时,眼中那抹光亮,不该被碾碎。 “王全。”他突然驻足。 “老奴在。” “去膳房……” 王全顺着帝王晦暗不明的目光望去,只见却是那名唤云岫小丫鬟手中的那包糕点。 他心头一跳,躬身道:“奴才这就去办。” 沈明禾是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抬头直起身。 院中忽然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只剩满地残红。 她赌赢了。 明路险棋,却最有效。 她太清楚,在那个人面前,任何谎言与伪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所以不如坦诚,不如示弱,不如……让他自己抉择。 不多时,云岫小跑进来,慌乱的脚步也让沈明禾回过神来,“姑娘。” 小丫鬟手里提着个紫檀雕花食盒,“那位公公说……”她支支吾吾,“陛下吩咐,要您用完点心才能离开。” 食盒打开,四样点心整齐排列:春日的桃花酥粉嫩如霞,秋日的桂花糖糕糕金黄剔透,冬日的梅花饼雪白似玉。 还有一道夏日莲花酥…… 四时之味,整整齐齐码在青瓷盘中。 莲花酥,层层酥皮绽开如莲,花心还缀着一粒晶莹的琥珀糖。 与陆清淮给她的那一道很是相像,只是更精致些…… 沈明禾指尖微颤。 他看到了? 所以这是在……较劲? 第72章 远哥儿出事了 昌平侯府前院的慎思堂位于侯府前院东侧,是侯府子弟启蒙读书的地方。 一处独立的三进院落,前厅授课,后厢藏书。 堂内陈设古朴,四壁悬着历代裴氏子弟的墨宝,正中央挂着第一代昌平侯得的御赐的匾额——“明德至善”。 堂前栽着两株老梅,冬日里暗香浮动,夏日则绿荫如盖,衬得这读书之地愈发清幽肃穆。 这侯府子嗣向来不丰,如今的昌平侯府更是如此。 大房嫡子裴佑安早已中了进士,如今在翰林院任职;二房庶子裴佑谦则在行知书院读书,每月才回府一次。 因此,如今的慎思堂里,只剩下侯府宗亲子弟在此就读。 多是裴氏本家五服之内的孩子,年纪不过五到十岁。 而其中,唯一一个外姓子弟,便是沈明远。 沈明远坐在学堂最末一排的角落。 他生得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虽才七八岁,却已能写一手好字。 此刻,沈明远将毛笔轻轻搁在砚台边,低头整理刚写完的《孟子·告子》释义,小心吹干纸上墨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确保墨迹干透。 这篇释义他写了整整三日,连教习都点头称赞,说可作范文。 “哟,沈大才子又得夸了?”身后传来阴阳怪气的声音。 沈明远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舅舅昌平侯堂弟家的盛哥儿裴盛,论辈分算是昌平侯的侄子。 沈明远合上纸页,淡淡道:“不过是完成课业罢了。” 说完,便准备起身离开。 “急着走什么?”裴盛一脚踩住他的衣摆,脸上挂着讥诮的笑:“听说你姐姐在外勾搭人,要去给人做妾?真是有其姐必有其弟呀,一家子不知廉耻。” “你说什么!” 沈明远猛地转身,案几被撞得“哐当”一声。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母亲说过要忍,说过要让,可这些话! 学堂里顿时安静下来,七八个学生围过来,都是侯府宗亲各房的公子。 有的抱臂看戏,有的幸灾乐祸地笑。 一个外姓人,凭什么在昌平侯府读书,还总是得教习夸赞! 裴盛见状,更是得意,故意扬声道:“怎么,还不让人说了?你姐姐整日往外跑,谁不知道她攀附权贵?如今连你……” “砰!” 沈明远一拳砸在裴盛脸上! 裴盛踉跄后退,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敢打我?!” 沈明远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烧着怒火:“你再敢辱我姐姐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裴盛脸色一沉,猛地扑上去,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 桌子被撞翻,笔墨纸砚哗啦啦散了一地。 周围的孩子起哄尖叫,有人喊着“打他!打他!”,还有人趁机踹了沈明远一脚。 混乱中,裴盛突然从沈明远的书箱里抓出一块玉佩,高举过头顶,得意地尖声喊道:“大家快看!他偷夫子的玉佩!” 沈明远瞳孔一缩,那是夫子最珍视的一枚玉佩,他日日都要挂在身上的,从不离身! “我没拿!”他挣扎着要去抢,却被三四个人死死按住肩膀,膝盖狠狠压在他的背上,迫使他跪趴在地。 裴盛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冷笑道:“偷东西还打人?今日非得让你吃顿板子不可!” 沈明远拼命挣扎着,却被按得更紧。脸颊贴着冰冷的地砖,地上一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粗砂石磨破了他的颧骨。 血珠渗出来,混着不知谁的唾沫,他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嘲笑声: “外来打秋风的就是手脚不干净!” “他姐姐不也整天往外跑?” “他母亲就是庶出,他姐姐也要去给人做妾……” “哈哈哈,到时候一屋子庶出的玩意……” 他咬紧牙关,眼眶发烫,却硬生生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不能哭。 姐姐说过,眼泪只会让他们更得意。 可心底那股怒火,却烧得他浑身发颤。 哄笑声像毒蛇钻进耳朵。 沈明远突然发了狠,一口咬在按住他的手腕上。趁对方吃痛松手,他猛地撞向裴盛胸口。 “砰!” 两人又滚作一团,玉佩飞出去,“铛”地砸在门槛上。 沈明远骑在裴盛身上,拳头刚落下,就听见身后一声厉喝: “放肆!” 周夫子站在廊下,白须发抖。他身后,昌平侯夫人顾氏正冷眼旁观。沈明远的拳头僵在半空,一滴血顺着指尖滴在裴盛脸上。 “沈明远!”周夫子捡起玉佩,声音发颤,“老夫待你不薄啊!” 沈明远张了张嘴,却看见顾氏唇角若有似无的笑。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缓缓松开裴盛的衣襟。 …… 夕阳淌过侯府青灰色的飞檐时,沈明禾与云岫回到了昌平侯府。 刚踏入院门,一道身影便从室内冲了出来。 “明禾!” 沈明禾一怔,她从未见过母亲这副模样。裴沅素日里最重仪态,此刻却鬓发散乱,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连衣襟都被泪水浸湿了一片。 她脚步踉跄,像是随时会跌倒,却在见到女儿的一瞬,死死攥住了沈明禾的手腕。 "母亲?"沈明禾连忙上前搀扶,"发生什么事了?" 裴沅颤抖着抓住女儿的手,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远哥儿……远哥儿出事了……” 沈明禾心头猛地一沉,却强自镇定下来:“母亲别急,慢慢说。” 她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将人扶进内室。 夕阳透过雕花木窗映照出裴沅惨白的脸色。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今日……到了下学的时辰,远哥儿还没回来……我便让翠儿去前院看看……” 沈明禾安静地听着,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帕子。 “谁知……谁知翠儿回来说,远哥儿在学堂与人殴打同窗,还……还偷了周夫子的玉佩……” 裴沅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我赶去正院时,那些孩子都被关在那里……” “娘,侯夫人可有说具体发生了什么?” 裴沅摇了摇头:“她只说让远哥儿先思过,侯夫人说……说要等侯爷回来处置……让我回来等……” “明禾,若是此事闹大了,远哥儿的名声就毁了!他往后还怎么读书?怎么……” 第73章 这一声“兄长”唤得极轻 沈明禾眸色渐深,她了解自己的弟弟,明远虽然年少,但他自小最是沉静克己,怎会无缘无故与人打架?更遑论偷窃? “母亲,”沈明禾轻轻按住裴沅颤抖的手背,轻声问道,“您见到远哥儿了吗?” 裴沅点点头,泪水滚落:“他……他脸上有血……侯夫人却说让他先思过……” 她的声音哽咽,“我……我连句话都没能和他说上……” 沈明禾感受到母亲指尖的冰凉,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温度渡过去:“母亲,您先缓口气。” 她引着裴沅坐下,斟了盏热茶塞进她掌心,“我们都清楚远哥儿的性子,他绝不会做出偷盗之事。” “今日之事,必有蹊跷。” 裴沅怔怔望着女儿,半晌,才颤声问:“你是说……有人故意陷害,要毁他前程?” 沈明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母亲,您想想,明远在学堂一向隐忍,为何今日突然与人起冲突?而且还偏偏说是偷了那位最严苛的周夫子的玉佩?” “侯夫人前两日才与我们撕破脸,今日远哥儿就出了这样的事。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昌平侯夫人动手了!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裴沅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 她突然站起身,眼中燃起一簇火焰:“我这就去找侯爷说清楚!” “母亲且慢。”沈明禾拦住她,“侯爷此刻还未在府中。即便在,侯夫人既然敢这么做,必定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沈明禾看着母亲惨白的脸色,心中已有计较。她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 顾氏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一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对她毫无威胁。 除非……是想逼她们走投无路。 “殴打同窗、偷盗财物……这些事可大可小。若他们执意要闹大,即便最后我们搬出侯府,明远的名声也……” 话未说完,裴沅已经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一个名声尽失的的学子,如何能入得了这京中任何一家好书院,怕是将来参加科举都无人作保…… 那明远这辈子算是毁了! 裴沅的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她恍惚想起明远三岁那年,在镇江老宅的葡萄架下,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临摹《千字文》。 明远三四岁就启蒙,从镇江到上京城,没有一日懈怠。寒冬腊月里,小手冻得通红仍坚持练字;盛夏酷暑时,汗水浸透衣衫也不肯放下书卷,明远从未喊过一声苦。 他字写得好,书背得快,文章也做得好,连教习都说他将来必成大器。 这样的明远不该成为顾氏的筏子被他们陷害。 这一刻,裴沅突然明白了女儿那日说过的话。这些贵人愿意恩赐的时候,就能相安无事;不愿意的时候,他们会将你狠狠碾碎,一线生机都不肯留。 裴沅缓缓抬头,目光如炬地望向女儿。 沈明禾看着裴沅的眼神,那是一个母亲护子的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 像极了护崽的母狼,即使面对猛虎也毫不退缩。那双眼睛里燃烧着决绝的火焰,却又带着玉石俱焚的狠劲。 而此刻的裴沅又与沈明禾记忆中那个锋利的女子重叠在了一起。 “母亲,如今的局面,相信你也看得明白了。” 沈明禾轻声道,“之前您不愿意离开侯府,觉得侯府不管如何也是安身之所。但如今......侯府内若是顾氏想针对我们轻而易举。” “顾氏今日能诬远哥儿偷窃,明日就能栽赃他舞弊。后日呢?若她铁了心要逼我就范......” 裴沅的嘴唇颤抖着,眼中的火焰渐渐沉淀成一种坚定的决心。 “若是搬出府去,至少是我们沈家的宅院。”沈明禾继续道,“父亲是因公殉职,朝廷给的抚恤足够我们在京中买一处宅院安身……”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咯吱”作响。一片落叶被风卷进室内,落在裴沅膝头。 裴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说得对……但眼下,我们要先救出远哥儿。” 沈明禾见裴沅松口,也松了口气:“今日舅舅必会在场。所以母亲要做的就是示弱……” 她凑到裴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裴沅先是皱眉,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好。”裴沅站起身,整了整衣衫,“我这就去准备。”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回头:“明禾,你……” 沈明禾微微一笑:“母亲放心,我不会让远哥儿有事的。” 裴沅走后,沈明禾立即唤来栖竹:“去打听清楚今日学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记住去找婆子小厮打听,今日上的谁的课,和明远起冲突的是谁,性情如何,还有那位周夫子的底细。” 栖竹刚领命而去,沈明禾又吩咐云岫:“去前院盯着,侯爷一回来立刻来报。” …… 沈明禾与母亲裴沅踏入正厅时,屋内已站满了人。 昌平侯裴渊端坐主位,眉头紧锁,面色阴沉。顾氏立于他身侧,唇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周夫子坐在左边下首。 而正中央跪着的,正是沈明远。而他旁边站着两三个学生,其中一个满脸得意。 沈明禾的心猛地一揪,她似乎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弟弟明远低垂着头,衣襟凌乱,脸颊上还带着未擦净的血痕。沈明远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姐姐和母亲,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然地低下头。 那眼神里,不是恐惧,而是愧疚。 仿佛这一切真是他的错一般。 沈明禾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酸涩。 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 不久前,她也是跪在这个位置,当时的她也是,明明不是她做的,可当看到母亲时,她第一反应却是害怕——不是怕恶人,而是怕看到母亲失望的眼神。 如今,明远也是这样。 顾氏见她们母女二人进来,唇角微勾,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侯爷,”顾氏轻声道,“今日学堂之事,妾身实在不好处置,只能请您定夺。” 裴沅听了顾氏的话,就直接上前一步,还未开口,眼泪便先落了下来:“兄长……” 这一声“兄长”唤得极轻,却让昌平侯裴渊蓦然抬头。 第74章 不可能!我明明…… 眼前的妇人鬓角竟已见霜色,眼角细纹深深,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眸子如今布满血丝。她身形单薄,素色衣裙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在侯府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的明媚少女? 裴渊心头顿时涌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阿沅,你先坐下说话。” 顾氏见状,立刻上前虚扶住裴沅的手臂:“妹妹快坐下歇歇。瞧你这脸色,可别急坏了身子。”说着,她又转头对丫鬟喝道,“给姑奶奶上杯参茶!” 待裴沅落座,顾氏才叹息道:“虽说人证物证俱在,但明远毕竟年纪小,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侯爷向来宽厚,定不会重罚的。” 她语气温和,可话里话外,却已给沈明远定了罪。 昌平侯裴渊看着妹妹颤抖的肩头,眉头紧锁:“究竟怎么回事?” 周夫子立刻上前,将那块玉佩呈上:“侯爷,此乃老朽祖传之物,今日竟在沈明远的书箱中发现。老朽教导学子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偷盗师长之物的学生……” “我没有!”沈明远猛地抬头,稚嫩的脸上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他下意识看向沈明禾,嘴唇颤抖着:“阿姐,我真的没拿……” 沈明禾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上前一步,朝昌平侯福身行礼:“舅舅容禀,此事关乎明远声誉,母亲体弱已无力分辩,可否容明禾问几句话?” 她声音清润,不疾不徐,却让原本嘈杂的厅堂为之一静。 昌平侯目光微动,打量着沈明禾。 他这个外甥女,从前在家宴上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从不引人注目。可今日,她站在众人面前,脊背挺直,眼神清亮,竟有几分……锋芒。 裴渊忽然想起近日的传言,眉头微皱,终是摆了摆手:“问吧。” “多谢舅舅。”沈明禾转身面向周夫子,目光落在那块玉佩上“敢问夫子,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玉佩不见的?” 周夫子捋了捋胡须,冷哼一声:“未时发现的。这玉佩老夫日日佩戴,今日巳时授课时放在了书案上,午憩时忘记带着,未时便发现不见了。” 沈明禾不动声色:“可否将玉佩借我一观?” 周夫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玉佩递了过来,还不忘叮嘱:“小心些,这可是传家宝。” 沈明禾接过玉佩,细细打量。 这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虽比不上崔玉林那枚,但也算上乘。 只是……她的目光落在玉佩下方的穗子上。 那穗子看起来是新的,用的也是上好的丝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中间串着几颗色泽鲜亮的珊瑚珠,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夫子这玉佩果然不凡。”沈明禾微微一笑,语气诚恳,“尤其是这新穗子,配得极好。” 周夫子面露得意:“表姑娘好眼力。这穗子是前几日新换的,用的是上好的……” “想必价值不菲吧?”沈明禾打断道,“这样的珊瑚珠,少说也要几百两银子?” “那是自然!是我亲自去胜华斋……”周夫子脱口而出,只是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你问这些做什么?” 只是沈明禾却没再管他,而是转向一旁神色得意的裴盛:“盛哥儿,你口口声声说明远偷了玉佩,可是亲眼所见?” 裴盛昂着头,一脸笃定:“当然!就在他的书箱里发现的,大家都看见了!” 昌平侯眉头一皱,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 顾氏见状,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眼中闪过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 这沈明禾问再多又有何用,所有人都看见那玉佩是在沈明远的书箱里发现的,所以这偷窃的罪名他沈明远必须担着! 但在侯爷面前她还是要拿出一副慈爱模样:“都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明远还小不懂事,见着玉佩贵重就拿去把玩,也是常理。” 沈明禾冷眼看着顾氏这番做派,又是这招儿,表面宽容大度,实则句句都在坐实明远偷盗的罪名。 她余光瞥见昌平侯脸色愈发阴沉,立即抢先开口: “舅母此言差矣。”沈明禾的声音陡然提高,“偷盗之事关乎品性,岂能轻纵?今日若因年幼就纵容,来日酿成大祸,岂不是做长辈的过失?” 顾氏笑容一僵,眼中闪过诧异,显然没料到沈明禾会顺着她的话将罪名往重里说,这沈明禾怎么反倒帮着给亲弟弟定罪? 沈明禾不等她反应,径直走到裴盛面前垂首弯腰,与他平视:“盛哥儿,你说是不是?若是犯了错,不管是谁都该严惩,对吗?” 裴盛不疑有他,立刻大声附和:“对!就该重罚!该打手心!跪祠堂!滚出学堂!” “只是这玉佩嘛,”沈明禾忽然话锋一转,“这判案要讲究人证物证,虽是在明远书箱发现,可有人亲眼见他拿取?说不定是有人嫉妒明远文章做得好,被教习夸赞,故意陷害呢?” “所以要想定明远的罪,就必须有人亲眼看见明远拿的玉佩!” 裴盛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提高嗓门:“谁、谁说没人看见!我就看见了!我亲眼看见沈明远从夫子书案上拿的!” “哦?”沈明禾逼近一步,“什么时候?” “中、中午!”裴盛结巴了一下,又挺起胸膛,“我亲眼看见的!” 沈明禾忽然轻笑,“中午?” “可是我听说,今日午时休憩,盛哥儿与几位同窗在院中斗蛐蛐,还因输赢争执,惊动了后院洒扫的婆子。这事,可有人证。” 裴盛脸色瞬间涨红了:“我斗完蛐蛐回来看见的!当时书堂就他一个人,鬼鬼祟祟的……不是他偷的是谁?” 第75章 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沈明禾目光倏地转向顾氏,二人视线相撞,顾氏还维持着镇定,可攥着帕子的手指已经发白。 而这时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位身着湖蓝色锦缎褙子的妇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裴盛的母亲祝氏。 “这是做什么?审犯人吗?”祝氏一进门就冷声质问,目光如刀般扫过沈明禾。 她生得端庄秀丽,带着几分高傲相,此刻更是将护犊子的架势摆得十足。 顾氏见状,慌乱的神色才有一丝好转,不管如何,这祝氏最是清高护短,平日里连她的面子都不太给。 祝氏一把将裴盛拉到身边,尖声道:“我儿素来诚实,他说看见了就是看见了!你们沈家的小子手脚不干净,还想反咬一口不成?” 沈明禾不慌不忙地福了一礼:“夫人安好。明禾只是想把事情问清楚,毕竟……” “问什么问!”祝氏打断她的话,指着沈明禾的鼻子骂道,“你一个姑娘,不在闺阁里好好待着,跑到前院来指手画脚,成何体统!” 昌平侯眉头紧锁,正要开口,却见沈明禾突然红了眼眶。 “夫人教训的是,只是明远是我亲弟弟,他若真做了错事,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定会好好责罚他。但若有人蓄意陷害……” 祝氏冷笑:“陷害?证据呢” “证据就在盛哥儿的话里。”沈明禾缓缓开口,一字一顿,“他说午时看见明远偷玉佩,可今日午时,沈明远根本就不在书堂正厅!” 听了这话,裴盛则顿时慌了神,瞪大了眼睛:“不可能!我明明……” “侯爷!”门外突然传来通报,“慎思堂的陈教习求见。” 昌平侯锐利的目光在沈明禾与裴盛之间来回扫视,心中已然有了计较:“传。” 厅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沈明禾看着顾氏惨白的脸色,和裴盛开始发抖的双腿,缓缓勾起唇角。 但随后沈明禾唇角那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很快隐去。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的绣纹,思绪飞快回溯。 首先她可以确认的一点是明远不可能偷盗。 既非明远所为,那这桩案子里关键人物有三——周夫子、裴盛、明远,那剩余两人必然有问题。 所以她让栖竹去打听消息。栖竹在府中长大,人也机灵和善,所以府中很多下人她都相熟,短短时间内便探听到几处关键: 其一,学堂内风平浪静,明远的文章得了教习夸赞,教习还特意指出尚有精进之处;唯一称得上风波的,是裴盛午时与同窗斗蛐蛐时起了争执,惊动了扫洒的婆子。 其二,周夫子性情迂腐,是上任侯爷请进府的,家中十几口人全仰仗他每月十两束脩过活。一年前侯爷又聘了陈教习,周夫子对此颇为不满,常斥其年轻浮躁。 其三,裴盛是与侯府最是亲近,在学堂一向顽劣。其父是恩荫来的官职,不高也无实权,但母亲乃太常寺少卿之女,家世不显赫,却也自视甚高。 而这些,都是破绽。 “侯爷。” 陈教习的声音将沈明禾的思绪拉回。她抬眸,只见一位青衫儒雅的年轻男子步入厅中,向昌平侯行礼。 随后直起身来:“侯爷,学生可以作证,今日午时沈明远确实不在书堂正厅。” “哦?”裴渊声音低沉,“那他在何处?” “回侯爷,午时学生正在偏院批改课业,沈明远前来请教《孟子》释义注疏。”陈教习不疾不徐道,“偏院当值的书童、还有送茶水的仆役皆可作证。” 陈教习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这是当时他请教的释义,上面还有批注。” 裴渊接过纸张细看,眼中寒光更甚。他转向周夫子:“夫子,这作何解释?” 周夫子额上渗出冷汗,支支吾吾道:“侯爷明鉴!老朽、老朽也是听裴盛所言……” 祝氏闻言从裴渊接过纸张细看,脸色顿时煞白。 她猛地转身,一巴掌扇在裴盛脸上:“孽障!谁教你撒谎的!” 这一巴掌打得裴盛踉跄几步,捂着脸哭了起来。厅内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沈明远瞪大了眼睛,裴沅下意识捂住嘴,连顾氏都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 祝氏又急又气,转向昌平侯道:“侯爷,我这孩子虽然顽劣,但从不曾做过这等事,定是被人蛊惑了!” 沈明禾目光在顾氏和祝氏之间游移,她没想到祝氏竟会如此果断,看来这位夫人虽然清高护短,却也是个明白人。 “夫人说得是,”沈明禾柔声道,“盛哥儿与明远同窗一两年,从未有过如此大的争执。不知是谁……” 她意有所指地看向顾氏,“会蛊惑一个孩子做这种事?” 顾氏脸色骤变,手中的帕子几乎要绞碎。祝氏顺着沈明禾的目光看去,突然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沈明禾又看向周夫子:“听说夫子是靠自己的学问谋着一家人的生计的。只是……”她指向那玉佩穗子,“这新换的珊瑚珠实非凡品,不知夫子是如何拿着侯府一月十两的束脩养活十几口,还能有余钱购置这般贵重之物?” 周夫子面如土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侯爷明鉴!老朽……老朽……” 沈明禾转向昌平侯:“舅舅,明禾要说的就是这些,其他的全凭舅舅做主。” 裴沅见时机已到,突然跪了下来,泪如雨下:“兄长,自先夫去世,我们母子三人投奔侯府,多蒙照拂。明远是沈家独苗,若这罪名坐实,他这辈子就毁了!妹妹实在是不知得罪了什么人,竟要这般陷害一个孩子……” 她这一跪,裴渊神色彻底变了。他伸手扶起裴沅,声音低沉:“你先起来。” 而一直沉默的明远也膝行上前一步,开口:“舅舅,今日之事是我冲动,不该与裴盛动手,但玉佩绝非我所为。” 他看向裴盛,“盛哥儿,我们有同窗之谊,但你觉不该辱骂我的家人。你……也不想让母亲失望吧?" 祝氏闻言,厉声质问裴盛:“说!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第76章 禁足十日,好好静静心 裴盛在母亲逼视下,眼神慌乱地扫过众人,终于嗫嚅道:“是、是一个嬷嬷……她给了我一笼蛐蛐,让我把玉佩放进沈明远的书箱……说这样教习就再也不会夸他了。” 裴渊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厅内众人,周夫子伏地发抖,裴盛低头抽泣。 而顾氏……她面色已经慌张了起来。 当裴渊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顾氏先是眼神闪躲,随即又挺直了腰背,眼中闪过一丝不服。 她是梁国公府的嫡女,昌平侯府的主母,难道还要向一个外嫁女低头不成? 裴渊联想到近日府中的流言,裴渊心中已然明了。他与顾氏夫妻二十余载,最是了解她——持家有道,处事周全,如今偏偏对妹妹母子心存芥蒂。 但无论如何,她终究是侯府的主母。 “起来吧。”裴渊扶起跪着的明远,开口道“周夫子即日离府,束脩照给三月。” “裴盛禁足一月,抄《裴氏家规》百遍。” 祝氏刚要开口,裴渊抬手制止:“至于那嬷嬷之事,本侯自会彻查。” “今日之事先到此为止!” 沈明禾冷眼看着这场眉眼官司,原来所谓世家体面,就是让无辜者咽下委屈,让真相烂在锦绣堆里。 裴沅望向兄长,从他疲惫的眼神中读懂了选择。那个曾经为她撑腰的兄长,终究选择了维护侯府体面。 她心头一阵刺痛,却又莫名释然。 是啊,他如今是昌平侯,再不是当年那个会为她摘杏花的兄长了。 “兄长,”裴沅突然起身,牵过明远的手,“我想带着孩子们搬出侯府。” 裴渊皱眉:“胡闹!阿沅,这侯府就是你的家,今日之事……” 裴沅却摇了摇头:“上京三载,承蒙兄长、老夫人与嫂嫂照料。” 说着,她看向沈明禾,又抚过沈明远肩膀,“阿沅虽还姓裴,但终归已是沈家妇。如今明禾及笄,明远也将进学,沈家的门楣……总要有人撑起。” 烛影在裴渊眼底晃动,他想起父亲临终时攥着他的手说要多加照看不在京中的妹妹,只是如今的阿沅却连“委屈”二字都要说得这般婉转…… 裴渊望着妹妹单薄的身影,喉头微动:“父亲若在……也定是希望阿沅留在侯府的。” 裴沅指尖轻轻拂过腕间的翡翠镯子,那是出嫁时父亲所赠。她抬眸时,眼中水光潋滟:“兄长提起父亲,倒让阿沅想起嫁妆里那些父亲亲手添置的物件。” 她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顾氏紧绷的面容,语言又止道:“这几年……多亏嫂嫂悉心保管。” 顾氏手中帕子一紧,强笑道:“妹妹的嫁妆自然都妥帖收着,我这就命人……” “够了!”裴渊突然拍案,茶盏震得叮当作响。他凌厉的目光在妻子与妹妹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你若执意如此……” 宽大的手掌重重按在案几上,青筋暴起,“为兄……不拦你。” 裴沅深深福礼:“谢兄长成全。” 廊下夜风骤起,吹进堂内,带来难得的清爽,也吹散了最后一丝留恋。 沈明禾上前搀住裴沅,触手只觉衣袖下的手臂微微发抖。 而沈明远紧紧攥着阿姐另一只手,眼眶仍红着,却倔强地抿着唇。 三人就这样相携着走出正堂,背影在烛光下拉得极长。 顾氏盯着那三抹渐行渐远的背影,涂着丹蔻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没想到自己这一步棋就这样输了,可笑的是竟会败在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手里! 而裴渊突然起身,只冷冷丢下一句:“都退下。” 屋内的仆妇、小厮、夫子、教习,乃至祝氏和裴盛,皆屏息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几息之间,偌大的厅堂便只剩下顾氏与裴渊二人。 “侯爷……”顾氏下意识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裴渊缓缓转身,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她。 顾氏被他这般盯着,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下颌微抬,维持着当家主母的体面。 “为何要这样做?”裴渊声音冷沉。 “妾身不明白侯爷的意思。”顾氏眸光微闪,语气却依旧镇定。 “不明白?”裴渊冷笑一声,“你是想让我将周夫子与裴盛口中的嬷嬷都叫来,当面对质吗?” 顾氏呼吸一滞,终于泄了气般垂下眼睫,不再辩驳。 “为什么?”裴渊再次问道,声音里压着怒意。 顾氏沉默片刻,忽而抬眸,眼中再无半分遮掩,只剩下赤裸裸的厌恶与不甘。 “因为她沈明禾要抢我容儿的姻缘!”顾氏声音陡然拔高,“我的容儿端庄贤淑,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与豫王殿下的婚事,是我与姐姐淑太妃早早定下的!可她沈明禾算什么东西?一个丧父的孤女,也敢去勾引豫王殿下?!” 裴渊眉头紧锁,看着眼前这个近乎陌生的妻子,半晌才道:“我看那孩子不是那种人。你若看不惯,寻个门当户对的,给一份嫁妆嫁出去便是,何必闹到这般地步?” “门当户对?”顾氏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精心描绘的眉眼间尽是讥讽,“她们一家人是心比天高,连伯府的亲事都瞧不上!我好言相劝,你妹妹竟然直接拒绝,那沈明禾更是敢出言顶撞!” 她猛地攥紧手中锦帕,“这分明是不把我这个昌平侯夫人放在眼里!” 裴渊见她如此执迷不悟,心中最后一丝耐心也消磨殆尽。 “她们不日便搬出侯府,从此与你无关。” “你,禁足十日,好好静静心!” 他冷冷道,随即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顾氏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的背影,精心保养的面容瞬间扭曲:“裴渊!” 这一声唤得又急又厉,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我是昌平侯府的当家主母!你怎能如此……” 可裴渊那道身影始终未停,转眼便消失在院门外,只余顾氏一人站在空荡荡的厅堂内。 她死死盯着空荡荡的门口,二十年了 自从她嫁进侯府,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维持人情,让他能安心在朝堂施展抱负。 这偌大的侯府,哪一处不是她精心打理?哪一日不是她殚精竭虑? 可今日,他竟为了几个外人这般对她! “好……好得很……”顾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突然抬手扫落案上茶具。 瓷器碎裂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刺耳,就像她此刻被撕碎的自尊。 既然他如此绝情,那就别怪她…… 烛光下,顾氏缓缓勾起一抹冷笑,眼中淬着毒。 她倒要看看,没了侯府庇护,那对母女能在这的京城撑多久! 第77章 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云水居的灯便亮了。沈明禾推开窗,晨风裹着露水的湿气扑面而来——这是她在侯府的最后一个清晨。 昨夜与母亲商议至三更,最终决定今日便由她先行出府相看宅院,母亲裴沅在府中处理一些事务。 原本的计划不该这般仓促,但顾氏既已撕破脸,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险。 马车碾过朱雀大街,沈明禾掀起车帘一角,望向了这城中的车水马龙。 上京城分内外两城,朱雀御路贯通南北,洛河漕运穿城而过,纵横坊巷逾百,坊市相融,昼夜喧阗,尽显市井烟火。 皇城踞于内城西北,朱墙金瓦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城东多是高门府邸,青砖黛瓦间透着威严;城北书院林立,墨香与钟声交织;城南则是烟火人间,勾栏瓦舍鳞次,商肆连街接衢,坊市喧嚣昼夜不息。 这般格局,沈明禾这三年在书中看过无数次,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能好好游历。 “姑娘,咱们先去哪儿?”云岫小声地问。 “城北肆心书铺。”沈明禾放下车帘,“这京中算是市井之人又与我们有旧的只有徐掌柜了,或许他能帮我们荐个可靠的牙人。” 肆心书铺藏在城北文华坊的巷口,徐掌柜见着她便笑了:“沈姑娘来得巧,我这里前两日还收了些山川游记呢。” 寒暄过后,听闻她要寻宅院,徐掌柜沉吟道:“既要临近书院,又要即刻入住……” “巧了!我确实是认识一人。这李季牙行的李牙人专做文士生意,最熟悉城北宅邸。” 不过半个时辰,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李牙人生得一副笑面,眼睛却极亮:“沈姑娘要的宅子可不好找。既要清净,又得离这京中的四大书院不超过三里……” “不知姑娘要购置多大的宅院,可有预算” “两进宅院,价钱好商量。”沈明禾打断他,“但今日就要定下。” 李牙人眼中精光一闪:“巧了!城北东门处槐花巷正有一处合用的,离京中四大书院之一的崇文书院不足二里路!” …… 转过三条幽静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巷子尽头立着座青砖灰瓦的二进宅院,门前两株合抱粗的槐树洒下浓荫,树影里隐约可见“明德居”三字的匾额。 时下礼制等级划分严格,匾额的用字、形制、材质均需符合身份,违者可能被治罪。 “第”“府”“宅”这些匾额只能是宗亲、品官、士族才能使用,所以这“明德居”三字可以看出这主人身份不高。 “就是这儿了。”李牙人掏出黄铜钥匙,“原主人是杭州的绸缎商,特意买来给儿子备考的。谁知那小子连童生试都没过,一气之下全家回南边了。” 沈明禾推开黑漆大门,迎面是凿着鲤鱼纹的青石影壁,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绕过影壁,平整方砖铺就的外院显得格外敞亮,一间倒座房静静地立在西南角。穿过垂花门,内院三间硬山顶正房坐北朝南,西侧带一间耳房,还有两间厢房分立东西。 李牙人踩着回廊介绍,“您瞧,这后院就比较简单,是主人家加盖的,只有三间后罩房,所以这宅子说是两进,但实际也算是三进。” 沈明禾细细看过每一处:正房梁柱用的是松木,窗棂雕着简洁的花纹,后院那口六角井也是清澈,只是井沿青苔斑驳,显是有些年头了。 沈明禾心里盘算着,若是栖竹能带出来,算上从镇江带来的杨嬷嬷、阿福、翠儿等人,这宅院不大不小,刚刚好。 说着,那李牙人又引着她们往东厢走去,“姑娘您看,这书房是也特地加建的,窗下就是老梅。令弟读书累了,推窗便能赏景。” 沈明禾站在窗外,望着这株枝干遒劲如卧龙的老梅树。树皮粗糙,有几处明显的虫蛀痕迹,但整体长势还算旺盛。 “多少银子?”沈明禾收回目光,轻声问道。 李牙人搓了搓手:“主家急着出手,这地段,这用料,这么好的宅子,只要九百两。” 沈明禾指尖轻抚梅树粗糙的树皮,当年在镇江的宅子比这大两倍,母亲说才卖了四百两。要知道如今一石米不过三百文,这价钱确实不低。母亲手头约有七百两现银,自己也攒了的三百多两,倒是够,但…… “六百两。”沈明禾突然开口,“这宅子虽然规整,但问题不少。” 李牙人脸色一变:“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其一,”沈明禾指向后院,“地势低洼,雨季必会积水。其二,”她又指了指梅树,“这宅子有些年头了,只怕李牙人也看出来了,木料都是有些老旧。其三......” 她顿了顿,“这位置说是不错,靠近崇文书院,实则已在内城边缘,离外城也没多远了。” “再有,恕我直言,这凡事图个吉利,这宅子的前任主人一直没有考中,我家也有读书人,这是实在要考虑的事情。” 李牙人额头渗出细汗:“姑娘好眼力,可这价……” “右侧宅子主人不常露面,最忌吵闹。李牙人擦了擦汗,“左侧倒是空着。” 沈明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倒是不错,她也喜静。 她缓步走向院中,望向阳光透过老梅的枝叶留下的光影,最终开口道:“六百五十两,今日便可签契。” 李牙人咬了咬牙:“成!就当交个朋友!” 日上中天时,沈明禾揣着新鲜出炉的房契站在院中。 阿福兴奋地搓着手:“姑娘,咱们什么时候搬进来?” “今日就搬。”沈明禾轻声道,“先寻两个婆子过来打扫。” 微风拂过,老梅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新主人。沈明禾轻轻抚过正房的门框,三年前离开镇江时,自己也是这样摸着老宅的门框告别。 三年过去,从镇江到上京城,她终于又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回府的马车上,云岫小声问:“姑娘,咱们真要从搬出来了?” “嗯,下次再来,就是和母亲、弟弟一起了。” 马车缓缓驶离巷子时,她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黑漆大门泛着温暖的光。 这里,将会是他们新的开始。 第78章 归云居 回昌平侯府后的一切也比沈明禾想象的顺利些。 夕阳西下时,余晖斜斜地映在昌平侯府的朱漆大门上,将那对石狮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沈明禾扶着母亲裴沅登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三年的宅邸,恍如隔世。 三年前,他们母子三人只带着一车行李和杨嬷嬷、阿福、云岫、翠儿来到这上京城的昌平侯府;三年后,他们依然只带着一车行李离开,只是多了个栖竹——这丫头当年五两银子被卖进侯府,如今沈明禾花了十五两就将她赎了出来。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格外清晰。沈明禾轻轻放下车帘,脑海中却浮现出方才拜别老夫人的情景。 老夫人依旧是那副吃斋念佛的模样,除非是大事,基本不会管府中之事。 对他们的离去只是叹了口气,便摆摆手让他们退下了。 裴沅坐在马车里,目光虚落在膝头交叠的双手,沈明禾看着裴沅的神色,她理解母亲的不安。 自打来到上京,母亲出门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去法华寺祭拜父亲。 此刻的她,像一只久困笼中的鸟,既向往天空,又害怕振翅。 裴沅此刻心中满是矛盾,她看着明远趴在窗边,好奇地张望着外面的世界,又看看身旁沉静的女儿,她不确定自己搬出侯府的决定是否正确。 自己真的能给他们一个安稳的家吗?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却在顺着明远掀开的车帘往外看时,蓦地怔住了。 窗外,夕阳将街道染成温暖的橘色。小贩们正收拾着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孩童们追逐笑闹着跑过巷口;远处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隐隐飘来。 这样的场景,原来这般美好。 裴沅已经不记得上次穿行其中是什么时候了。 或许是乾泰二十八年的上元夜? 那时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晚的夜色很美,沈知归难得有空,他们一家早早用完晚膳就出了门。 他一手抱着明远,一手牵着明禾,他们在灯火如昼的街市逛了很久很久…… 只是如今,身旁再也没有那个人了。 裴沅急忙垂下眼睫,眼眶微微发热。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手突然握住了她。 “母亲。” 裴沅抬眼,对上了沈明禾明亮的眸子。这双眼睛,她总说像极了沈知归,而沈知归却说像她。 或许,这个孩子是他们的骨血,他们都只是想在这孩子身上,看到对方的影子。 “阿娘别怕。”沈明远也转过身来,小手覆在裴沅和沈明禾的手上,稚嫩的声音里满是坚定,“我已经长大了,是沈家的男子汉了。我会好好读书,考取功名,保护阿娘和姐姐的。” 裴沅看着身旁的一双儿女,忽然觉得这一刻心头的阴霾尽散。 是啊,他们还在。 她反手握紧两个孩子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驶入夕阳的余晖中,将昌平侯府的影子远远抛在了身后。 …… 转眼间,搬入明德居已过一旬有余。 不,如今该叫“归云居”了,这门匾是昨日日才新换上的。 这一旬里,沈家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离府时只带了当初从镇江带来的箱笼,衣物器具都要重新添置。 裴沅、杨嬷嬷和翠儿倒还好,可沈明禾、明远、云岫、栖竹和阿福这些年都长高不少,旧衣早已不合身。 众人紧赶慢赶,总算给每人裁出两套换洗衣裳。 沈明禾还特意让云岫和栖竹们自选布料颜色。 在侯府时,下人们的衣着都有定例的,所以这次也是她俩第一次给自己挑衣裳。 没想到云岫挑了鹅黄,栖竹选了青绿,加上沈明禾的朱红,三人往院里一站,红黄绿凑了个齐全,惹得裴沅直揉眼睛:“你们三个少在我跟前晃悠,晃得眼晕。” 这日卯时刚过,天光已亮。云岫和栖竹梳洗完毕,穿着新裁的鹅黄与青绿衫子来到内院。 杨嬷嬷正在厨房忙碌,灶上蒸笼冒着白汽。正房西窗,翠儿正为裴沅挽发,东厢传来明远清朗的读书声。 只是唯有西厢的门还紧闭着。 “明禾这几日累着了,”裴沅看着窗外看见两个丫头探头探脑的模样,轻声道,“左右今日无事,让她多睡会儿。” 直到卯时过去,西厢仍无动静,云岫和栖竹才轻手轻脚推门而入,掀开青纱床帐。 沈明禾睡得正熟,晨曦透过窗纱,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她侧卧着,乌发如瀑散在枕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阴影,唇角微微上扬,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 “姑娘,”云岫轻声唤道,“该起了。” 连唤三声,沈明禾才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时辰了?” 只是那嗓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 “卯时都过了,”栖竹笑着挂起帐子,“小公子从卯时就开始诵读了,这书声愣是没把姑娘吵醒。” 此时窗外正传来明远清越的声音:“……所以动心忍性……” 沈明禾拥被而坐,听着听着窗外明远诵读的《孟子》篇章,忽然觉得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样被书声唤醒的日子,真是再好不过了。 梳妆台前,云岫为她挽发时笑道:“今日的早膳是夫人和杨嬷嬷一起做的,都是镇江风味呢。” “真的?”沈明禾眼睛一亮,铜镜中的容颜顿时鲜活起来,“我都快记不得母亲做的饭菜是什么味道了,待会定要多吃些个。” 正厅里,阳光穿过新糊的窗纸,洒向了摆满早膳的桌案,一旁新插的荷花在青瓷瓶里绽放,幽香浮动。 裴沅正将一碟金黄的蟹黄汤包摆上桌,明远也放下书卷来到正房,帮着摆放碗筷。 杨嬷嬷端来冒着热气的鸡粥,翠儿捧着一碟镇江特产的香醋。云岫和栖竹站在廊下,鲜艳的衣衫映着朝阳,像两朵迎着晨光绽放的花。 这样的烟火气,才是沈明禾记忆里家的样子,没有繁文缛节,不必战战兢兢,只有最真实的喜怒哀乐。 “阿姐快尝尝,”明远夹起一个汤包放到沈明禾碗里,“今日阿娘和嬷嬷一起做的天。” 裴沅也说道:“这个时节的蟹刚脱壳不久,肉质较嫩、蟹黄膏未丰,口感虽不及秋季肥美,但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沈明禾小心咬开薄皮,鲜美的汤汁瞬间在口中漾开。 这一刻,所有的艰辛都化作了唇齿间的甘甜。 第79章 否则下次可就不止落榜这么简单了 前些时日,沈明禾一刻也没闲着,她几乎踏遍了城北的每一条街巷。 这上京城北是文人士子聚集之地,书院林立,有些名气的足有近二十所。 其中最负盛名的当属四大书院:兰台馆、行知书院、崇文书院、青梧书院。 兰台馆是前朝国子监祭酒致仕后所开,行知书院更是从前朝延续至今,底蕴深厚。这两家书院门槛极高,非权贵子弟不得入。 而剩下的崇文书院和青梧书院,则每年五六月开放招生考试,择优录取。 此外,还有八所稍逊一筹的书院,如鹿鸣书院、问津书院等,虽不及四大书院,却也颇有名气。 沈明禾带着明远跑遍了城北,但这二十来所学堂里,真正值得考虑的不过六七家。所以她最终将目标定在崇文、青梧、鹿鸣、问津四家。 崇文和青梧的招生试恰在前几日举行,明远都已去参考,而这放榜日都恰好是今天。 所以,当槐花巷的新宅院还笼罩在薄雾中,沈明禾就已经带着云岫已经站在院门口整理帷帽。 “阿姐,我好了。”沈明远小跑着出来,他身上簇新的青色直裰衬得小脸愈发白净,腰间系着裴沅绣的松竹纹荷包,活脱脱个小君子模样。 裴沅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个油纸包:“趁热吃,刚蒸好的桂花糕。” 马车上,沈明禾突然问道:“崇文、青梧书院的经义策论题是什么来着?”。 沈明远咽下糕点,眼睛亮起来:“崇文的是「《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试申其义,兼论州县官牧民之道。」 我用了‘民为邦本,本固邦宁’破题,引《尚书》‘天视自我民视’强调民本……”。 “这青梧书院的则是「江南漕运积弊日深,漕船沉溺、胥吏勒索、丁壮逃亡,若为漕运官员,当如何整顿?」这个我是用的阿姐前些时日教过的那些,我答了‘漕运之要,在通河路、清吏治、恤运丁,海运为主、河运为辅,可破积年之弊。’” 听着沈明远清脆的声音,沈明禾眼前浮现出昨晚他重写的答卷。 那字迹虽还稚嫩,但笔锋间已见风骨。而那两篇经义实务的策论虽说不是非常完美,但对于他这个年龄已是难得。 …… 马车刚拐进崇文书院的街道,就被堵得寸步难行。各家马车、轿子挤作一团,仆役们此起彼伏地喊着“借过”。 阿福索性跳下车辕:“姑娘,我挤进去看榜!” 沈明禾掀开车帘一看,书院前的空地上早已挤满了人。 有锦衣华服的公子,有布衣儒衫的学子,更多的则是像她这样陪着学子来的家人。 “一起去,阿福开路。”沈明禾按住要起身的裴沅,戴上帷帽,牵着明远下了车,“阿娘别下来了。云岫陪着您,明远跟着我去。” 放榜处人头攒动,挤得呼吸都困难。沈明禾紧紧攥着明远的手,生怕被人流冲散。沈明远的小脸绷得紧紧的,手心沁出了汗。 只是刚往里挤就有个胖妇人肘边的竹篮勾住了沈明禾的帷帽,差点扯落她的发簪。而沈明远突然“哎呀”一声——他的新鞋被踩了个黑脚印。 “让一让!让一让!”阿福大着嗓门,硬生生在人群中挤出一条路。 沈明禾也牵着明远终于挤到了放榜处,红纸黑字的榜单高高张贴。 沈明禾从榜首开始,一个个名字看下去。 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竟没找到“沈明远”三字。 她又掀起帷帽的白纱,仔细再看一遍。 确实没有“沈明远”三个字。 沈明禾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弟弟。 只见明远原本亮晶晶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小嘴抿成一条直线,声音闷闷的:“阿姐,我……” “没事。”沈明禾立即握紧他的手,挤出人群后才半蹲下身与他平视,柔声安慰:“你还小呢。崇文书院是京城顶尖的书院之一,能来考的都不是庸才。这次没中,下次再考便是!” 沈明远强扯出一个笑容:“嗯,我下次一定会考中的。” 只是那声音却有些发颤。 就在这时,书院门口又出来几个杂役,抬着另一块榜栅:“元熙三年崇文书院招生,各年龄段前三甲答卷公布。” 人群再次骚动起来。 “阿姐,我们去看看前三甲的答卷吧。”沈明远扯了扯沈明禾的衣袖,声音里还带着几分不甘。 沈明禾点点头,带着着弟弟重新挤进人群。 新张贴的榜栅前,七至十岁段的三份工整的答卷一字排开。 “这是.……”沈明禾目光一凝。 这三份答卷的字迹,竟都比不上明远那的字,再细看内容,更是让她蹙起眉头。 策论讲究立意高远、结构严谨、论证有力、文辞精当。 可眼前三篇中的两篇都只是立意尚可,但论证松散,文辞平平,竟没有一篇比得上明远的答卷。 沈明远也看出来了,小手攥紧了沈明禾的衣袖,低声道:“阿姐,他们的文章……” “阿福!”沈明禾突然转身,“去马车上把明远的答卷取来。” 待阿福取来答卷,沈明禾径直走向书院大门。守门的杂役却横跨一步拦住去路:“姑娘留步,书院重地,闲人免进。” “我弟弟是考生沈明远,有要事求见本次掌试先生。” “掌试先生岂是你说见就见的?”一个身着褐色长衫的教习踱步而出,睨了她一眼。 沈明禾也不去管他的态度,只是将沈明远的答卷双手奉上:“这是考生沈明远的策论,请先生……” “啪!” 只是她话还未说完,那名教习猛地一挥袖,将答卷打落在地纸张散开,沾上了尘土。 “放肆!”那教习厉声喝道,“你当崇文书院是什么地方?一个黄毛丫头也敢质疑考官决断?” 他抬脚碾过地上的答卷,压低声线:“识相的就赶紧滚……” 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沈明远,“在这京城,贵人们就是天,所以我劝你识相些!否则……” “否则下次可就不止落榜这么简单了。” 第80章 根本未曾送到自己案前 或许是那教习表情太过凶狠,沈明远吓得握紧了沈明禾的手。 沈明禾弯腰拾起沾满脚印的答卷,那教习的尾音也还悬在沈明禾的脑海里里,她盯着手中的答卷,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劈进脑海。 这恶意来得太蹊跷。 寻常教习即便拒绝请见,也该先看答卷再作决断。 可这人连扫一眼都不曾,就直接将纸张打落在地。 再有他那句提及的“贵人”…… “阿姐?”沈明远不安地捏了捏她的手指。 沈明禾慢慢抚平手中的卷角,是了,能在入学一事上动手脚,又有动机阻挠明远的,除了顾氏还能有谁? “我们走。我们去青梧书院!”沈明禾攥紧明远的手转身离去,背后传来教习得意的冷哼。 她没再与那教习争辩,没必要与这走狗纠缠,既知道幕后是谁,就该去验证更重要的猜测。 …… 青梧书院门前,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 榜文上依然没有“沈明远”三个字。 展出的前三甲答卷中,一甲文章或许比明远的更胜一筹,可那二甲三甲的策论,无论是立意还是文采,都远不及明远那篇被踩脏的答卷。 回到马车上,车厢里弥漫着压抑的沉默。车帘缝隙漏进的光斑在明远膝盖上跳动,照出他紧握的小拳头。 “阿娘,阿姐”沈明远突然抬头,声音刻意放得轻快,“明远还小,学识还需要精进。这书院……明年再来考,一定能考中的。” 他仰起小脸,努力挤出笑容,“我们今年先寻个书院上就行,宅子附近那家私塾也挺好的,我看那夫子也很是和善……” 话音未落,裴沅的眼泪已砸在手背上。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却越擦越多:“是母亲没用......明明你的才学……” “阿娘别哭!”明远急得去擦裴沅脸上的,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沈明禾看着眼前的这对母子,胸口像被烙铁烫过。 沈明禾突然一把掀开车帘: “阿福,调头!回青梧书院!” 裴沅惊得松开明远:“明禾,你这是……” 沈明禾眼底燃起两簇火苗:“若有人存心作梗,考一百次也是枉然。” “而我沈明禾偏不认这个命!” 她转头直视裴沅,“那人越要压着明远,我越要把他送进去。” “阿姐要怎么做?” 沈明禾望向青梧书院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弧度:“今日这书院,我闯定了。既然他们不讲规矩……那我们也不必守了。” …… 马车刚在青梧书院门前停稳,沈明禾便纵身跳下,连脚凳都未用。 她手中紧攥着明远的答卷,大步走向书院正门。 周围看榜的人群尚未散去,见她一个姑娘家气势汹汹地往书院闯,纷纷侧目。 守门的杂役见沈明禾直直的冲过来,连忙去拦,只是沈明禾却并未入内,她站定门前的台阶上,转身面对众人。 晨光透过帷帽的白纱,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 沈明禾望着向她看来的人,扬声道:“诸位!青梧书院素来以才学取士,今日我弟弟沈明远的答卷分明胜过榜上多人,却名落孙山。敢问如今这书院取士的标准究竟是什么?是才学,还是门第?还是某些贵人的一句话?” 她声音清亮,掷地有声,引得周围人纷纷驻足。 “一个女子,也敢妄议书院取士?”人群中有人讥讽。 沈明禾冷笑:“女子如何?圣人都说‘有教无类’,难道读书人的道理,还分男女不成?” 她将沈明远的答卷展开,高举过头:“诸位请看,这是我弟弟的答卷。虽不敢说字字珠玑,但至少比榜上某些文章强得多!” 阳光透过纸背,映出工整挺拔的字迹。围观者中不乏读书人,见状纷纷点头: “这字确实漂亮……” “文章虽未细看,但光这字,就比许多老童生强了。” “且看这段论证,引经据典却不显迂腐,这般年纪的孩童能有这般见识实属难得。”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凑近细看,捋须赞道:“妙哉!《民贵君轻与牧民之道论》一文,立意新颖,‘恤民之困,去苛政如除疠’,难得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格局。” 旁边年轻学子也连连点头:“他那第二篇也是深研漕运积弊,所提举措皆切实践,绝非非空谈妄论。” 人群渐渐骚动,窃窃私语中夹杂着对书院的质疑:“这样的文章都落榜,你这青梧书院评选标准究竟为何?” “要是这样,怪不得我们孩子考不上呢!”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靛青长衫的中年男子排众而出。 他面容清癯,目光如炬,在扫视众人后,最终落在沈明禾身上:“你,进来。” 说完就直接从沈明禾身边往书院内走去,沈明禾也毫不迟疑,一把拉过明远就跟了上去:“走!” 随后沈明禾又回头对不远处的裴沅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在众人或惊讶或钦佩的目光中,昂首踏入书院大门。 …… 跟随那男子穿过重重院落,沈明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青梧书院不愧是京城名院,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透着书香气息,也颇有江南风味。 最终,沈明禾带着着明远来到一处清幽小院。 青砖黛瓦,竹影婆娑,石桌上还摊着未收的棋局。 那男子径自在石桌旁坐下,自顾自斟了杯茶,一言不发。 沈明禾也不急,静静站在五步开外,帷帽下的目光不闪不避。 茶香氤氲中,时间仿佛凝固。直到一杯茶尽,徐砚洲才抬眼:“方才在外面不是言辞锋利挺能说?怎么到了这里,反倒成了锯嘴葫芦?” 沈明禾摘下帷帽,不卑不亢:“在外放肆,是为不公;在内沉默,是因敬学。” 听了这话,徐砚洲终于正眼看向沈明禾。 阳光下,少女眉眼如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锐气。 “先生明鉴,”沈明禾深施一礼,“家弟沈明远虽年幼,但自幼苦读。今日落榜,非才学不济,实有隐情。” 她直视着对方,“小女斗胆问一句,青梧书院何时也开始不以才学取士了?” 徐砚洲目光一凛:“此话怎讲?” 沈明禾将那份还沾着脚印的答卷呈上:“这是家弟的答卷,与榜上的答卷。孰优孰劣,请先生明断。” 见对方接过细看,沈明禾继续道:“今日冒犯,实是小女子为青梧书院声誉着想。若是如此随意插手取士,假以时日,谁还相信青梧书院是读书人的圣地?” 徐砚洲下意识喝道:“放肆……”,只是话音未落却戛然而止。 他指尖触到答卷上那个清晰的脚印,眉头猛地一跳,展开的纸张上,左侧是崇文书院今年的经义题,右侧却是自己亲拟的实务策问。 他倏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站在沈明禾身旁的小童。 只见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身着青色直裰素袍,发髻用一根素木簪绾着。最令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澄澈如泉却不见怯意,倒映着竹影天光。 “《论语》‘政者正也’,为政以正与治法之要当如何解之?”徐砚洲突然发问,声音里带着考官特有的锐利。 沈明远不慌不忙,先行了个标准的揖礼。 直起身时,童声清朗:“学生以为,政者正也,君正而后臣正,臣正而后法正。” “如孔子言‘子帅以正,孰敢不正’,治法之本在君心之正,次在任贤去佞,使赏罚当功罪,刑赏合民心,此谓正己以正人,立本而治法行。” 竹叶沙沙作响,徐砚洲眼中精光一闪,紧接着抛出一问:“若依《周礼·地官》‘旅师’之职,当今常平仓当如何改良?” 沈明禾听到此处也有些紧张,这是《周礼》中极冷门的官职,专司调节粮价。 明远应当还未读到…… 果然,沈明远抿了抿唇,小脸上浮现思索之色。 片刻后,他抬起头坦然道:“先生,此题学生尚未学到此篇。但据《孟子》‘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学生以为常平仓当设‘丰年籴,灾年粜’之外,更需严防胥吏中饱私囊。” “去岁京畿米价,官仓出粜时每斗比市价低二十文,但据学生前教习所讲,到百姓手中仅低五文……” 沈明禾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这回答虽未切中《周礼》原文,却另辟蹊径,更难得的是还能就以实例。 而徐砚洲听了后更是连叹三声“好!好!好!” 眼前这童子不足十岁,经义扎实不说,竟能结合实务提出创见。若好生栽培,莫说举人,就是状元也.…… 他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骤然阴沉。 今年的学试是他亲自出题,可这样一份答卷,根本未曾送到自己案前! “沈姑娘。”徐砚洲突然转向沈明禾,郑重一揖道:“是徐某失察,令令弟受辱。令弟才学,入我青梧书院绰绰有余。” 等那徐砚洲直起身时,眼中已有雷霆之色:“至于为何落榜,徐某必给个交代。” 不待沈明禾回应,他突然蹲下身,平视着沈明远:“孩子,你可愿拜我为师?”见明远愣住,他郑重道:“老夫徐砚洲,青梧书院山长,乾泰十六年二甲进士。虽未入仕,但在学问一道上,自信还能指点你一二……” 沈明远下意识看向沈明禾。 沈明禾心中快速权衡,能入书院已经达到此行的目的了。 她凝视着徐砚洲袍角沾染的墨渍,那是常年伏案之人才有的痕迹,可见不是高阁之人;进士出身,书院山长,学问自然不差。 能为一纸答卷向女子行大礼,也能为不公之事一怒之人,自然可以做明远先生。 于是她微不可察地对沈明远点了点头。 沈明远当即跪下,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学生愿意!” 徐砚洲一把扶起他,眼中满是欣慰:"好!三日后正式来书院上学,行拜师礼。” 他摸了摸明远头顶,从怀中掏出块青玉牌塞过去:“拿着,这是入书院的凭证。” 第81章 是来讨要‘聘礼\’的 三日后,归云居。 金光刺破云层时,归云居内早已忙碌起来。 裴沅难得精心梳妆了一番,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对襟褙子,发间簪了一支累丝嵌宝金簪,衬得她气色好了许多。 “母亲今日真好看。”沈明禾笑着替她理了理衣襟。 “远哥儿第一日入学,总该郑重些。”裴沅有些不好意思,自丈夫去世后,她已许久未曾这般郑重其事地装扮自己,可今日是明远拜师的大日子,她不愿让人看轻了去。 沈明远今日也穿得格外精神,一身崭新的竹青锦袍直裰,腰间又系上了这两日裴沅给他新绣的荷包,小脸紧绷着,既紧张又期待。 杨嬷嬷捧着准备好的束脩六礼: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和干瘦肉条,每一件都用红纸包得齐整。 翠儿也正忙着清点拜师礼,一方端砚、两支湖笔、沈明禾特意准备的《导河通渠本末》精抄本,还有一盒裴沅亲手做的桂花糖。 不算贵重,却胜在心意。 阿福则提着装满笔墨纸砚的书箱,站在院中等候。 裴沅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轻轻抚了抚明远的发顶:“走吧,别让徐山长久等。” 待他们离开后,沈明禾难得偷得半日清闲,吩咐云岫备了一壶清茶,又取了裴沅今早做的桂花糕,搬了张藤椅坐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 微风拂过,梅叶沙沙作响。 沈明禾悠然翻看着前几日从徐掌柜那儿买来的游记。 这本游记名为《南行杂记》,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儒生所著。 他年轻时曾游历江南、岭南,甚至远至滇南,见识过许多奇闻异事。 书里记载了岭南的“食槟榔者齿黑如漆”,江南的“船娘歌声清越如莺”,还有滇南的“瘴气弥漫,行人需佩香囊避之”。 最有趣的是,老儒生曾在蜀地遇见一位卖“龙须糖”的小贩,那小贩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糖是用真龙胡须做的,结果被老儒生当场拆穿,两人竟因此成了好友,后来还一起饮酒论诗。 沈明禾读到此处,忍不住轻笑出声。 云岫和栖竹见她独自看书竟笑了,好奇地凑过来:“姑娘在看什么?这么有趣?” 沈明禾刚想给她们讲讲这“龙须糖”的趣事,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栖竹连忙去应门:“是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开门,夫人忘拿东西了。” 栖竹一听是阿福的声音,不疑有他,直接开了门。 谁知门一开,站在外面的竟是一个陌生男子! 栖竹还未反应过来,那人已一把抵住门,强行闯了进来。 而他身后,赫然是摇着折扇、面带得意的翟季,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小厮。 沈明禾自然也听见了动静,她眸光一冷,迅速低声对云岫道:“你先去连廊,见机行事,直接出去找巡城卫。” 云岫会意,悄悄退后几步,借着花木遮掩,往侧边连廊溜去。 翟季踏入垂花门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沈明禾立在梅树下,一袭酡红素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木钗,衬得她如神妃仙子般明艳动人。 她手中仍握着那本游记,神色平静,唯有看向翟季那双眼睛,不带有一丝情感。 小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梅树疏影横斜,更添几分清幽。 可翟季却觉得,这院子再雅致,也比不上眼前这人半分。 呵……当真是可恶! 这样的人,他居然没有弄到手! 但他心中仍旧得意起来,自从从昌平侯夫人顾氏那里得知沈明禾搬出侯府后,他便派人日夜盯梢。今日终于让他逮到机会了,他还特意寻了个口技艺人模仿阿福的声音,这才顺利骗开了门。 栖竹见挡不住这些人,连忙回沈明禾身前,张开双臂护住她。 翟季见状,嗤笑一声,折扇一挥:“拉开她。” 两个小厮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栖竹拽到一旁。 “放开她!”沈明禾冷声喝道。 翟季摇着折扇,故作斯文地笑道:“既然明禾妹妹开口了,这人自然是要放的。” 说罢,挥了挥手,小厮这才松开栖竹。 栖竹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踉跄着跑回沈明禾身边,仍想挡在她身前。 沈明禾轻轻将她拉到身后,自己上前半步,直视翟季:“世子今日私闯民宅,不知是何道理?按大周律法,无故擅闯他人宅邸,该当何罪?” 翟季闻言,不仅不慌,反而笑得更加轻佻:“明禾妹妹误会了,本世子今日上门,是来讨要‘聘礼’的,可不是无故私闯。” 沈明禾眸光一沉,心知这人无耻至极,根本不会讲道理,所以她刚刚已让云岫溜出去寻巡城卫。 她强压下心底的怒火,余光瞥见云岫已不见踪影,心知还需得拖延时间,于是她冷笑一声:“聘礼?我倒不知,沈家何时收过世子的聘礼?” 翟季挑眉:“怎么没收?先前我母亲上门,可是送了礼的,难道侯府没转交给妹妹?” 沈明禾语气讥诮:“谁收的,你便去找谁要。我虽丧父,但尚有母亲在,婚姻大事,岂容外家做主?世子若真有心求娶,不如先去读读《大周律》,看看强娶民女是何罪名!” 翟季被她一噎,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轻浮模样:“明禾妹妹何必如此绝情?本世子今日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带妹妹回府的……” 说着,他竟朝沈明禾逼近一步。 沈明禾攥紧了手中的书,指节发白,面上却仍镇定:“世子若再上前一步,我便喊人了。” 翟季哈哈大笑:“喊人?这巷子僻静,你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 说着他就挥扇,示意身旁之人同他一起上前,就在翟季的手刚要碰到沈明禾的衣袖时,突然“啪”的一声脆响,一颗鹌鹑蛋大小的鹅卵石精准地砸在他的手腕上! “啊——!”翟季痛呼一声,猛地缩回手,手腕上瞬间红了一片。 与此同时,他身旁的两个小厮也闷哼一声,捂着后腰踉跄几步,显然是同样被石子击中。 “谁?!”翟季大怒,抬头四顾,可院子里除了沈明禾和栖竹,根本不见第三人。 第82章 您那位心心念念的沈姑娘 沈明禾也愣住了,她迅速环视一圈。 院墙不高,但上面空无一人;院门紧闭,更不像是有人闯入。 可那几枚石子是从哪儿来的? “沈明禾!休要装神弄鬼!” “我倒是小瞧你了!竟敢对本世子下黑手!”翟季捂着发红的手背,咬牙切齿。 说完翟季又抬头冲着四周骂道,“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暗算本世子?!滚出来!本世子定要你狗命!”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一阵扑棱棱飞过的麻雀。 沈明禾见状,趁机拉着栖竹退到梅树下,顺手抄起了靠在树根旁的扫帚道:“世子莫不是眼花了?我站在这儿动都没动,如何暗算你?” 翟季一噎,但很快又狰狞一笑:“没关系,不管是谁在帮你,待我把你带回去,有的是时间慢慢教你怎么转转性子!” 说着,翟季再次逼近,这次动作更快,伸手就要去抓沈明禾的手臂! “住手!” 一声厉喝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垂花门外传来。 沈明禾抬眼望去,只见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疾步冲入院中,竟是陆清淮! 他今日穿着月白色直裰,衣袂翻飞间已挡在沈明禾身前。 因为跑得急,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可那双眼睛却直直盯着翟季。 翟季先是一愣,待看清楚来人后,他嗤笑一声,折扇一展,故作悠闲地摇了摇:“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的新科探花郎啊。” 他阴阳怪气地拖长声调:“怎么,陆大人这是要英雄救美?” “翟世子,”陆清淮气息还未喘匀,声音却异常清晰:“光天化日,强闯民宅,欺凌弱女,这就是永安伯府的做派?” “陆大人此言差矣,本世子不过是来讨个说法,何来‘欺凌’一说?” “讨说法需要带人强闯?需要对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动手?世子眼中可还有王法?” “哈哈哈!”翟季听了他这话,突然大笑起来,折扇“唰”地合上,向前逼近一步:“王法?陆清淮,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本世子面前谈王法?” “别以为你中了探花就能在本世子面前摆谱!我永安伯府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七品来管!” 他眼神阴冷地扫过二人:“还是说……你们早就勾搭成奸了?” 陆清淮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微微侧身,将沈明禾护得更严实些:“世子慎言。下官只是七品微末之职,自然不敢置喙伯府家事。” “只是这探花之名乃陛下钦点,七品的官职也是陛下亲授,所食俸禄皆出自陛下恩典。” “世子此言,莫非是觉得陛下任命的官员不配与您讲王法?那世子今日所为,可是将大周律法置于何地?又将陛下置于何地?” “若是如此,那下官倒是要请世子,到陛下面前辩一辩,我这个七品小官到底有没有资格!” “你敢?!” “世子不妨试试,看在下敢不敢!” 看陆清淮这般强硬,翟季的脸色骤变。他最讨厌的就是这群所谓的读书人,动不动就拽出一些他听不懂的话,搬出些什么“圣人之言”“陛下天威”,偏偏他还反驳不了! 若是陆清淮真的一道奏折参上去,以皇帝的性子,自己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就在翟季骑虎难下之际,院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巡城卫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云岫带着一队巡城卫冲了进来。 沈明禾见状,立刻高声道:“官爷,此人强闯民宅,意图不轨,还请为民女做主!” 巡城卫领头之人上前一步,刚要说话,翟季却抢先喝道:“放肆!连我永安伯世子都不认识了吗?” 巡城卫面面相觑,一时不敢上前。 因为这人他们确实不认识啊! 不过早就听说这永安伯世子在这京中是个混账东西…… 这眼前之人的模样也看着确实确实像…… 翟季脸色阴晴不定,他倒是不怕这什么劳什子巡城卫,只是那陆清淮是个麻烦。 最终翟季狠狠瞪了沈明禾一眼:“好,很好!沈明禾,咱们走着瞧!” 说完甩袖而去。 院内,沈明禾向云岫示意,云岫也默契的递上荷包。沈明禾取出一锭银子递给巡城卫领头:“今日多谢官爷及时赶到。” 那领头之人掂了掂银子,虽自觉无功不受禄,但白花花的银子哪有往外推的道理?于是咧嘴一笑,拱手道:“小姐客气了,都是分内之事。” 说完,便带着手下离开了。 待院门重新合上,沈明禾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懈,长舒一口气。 她吩咐云岫与栖竹去烧水沏茶,而后转身看向陆清淮,声音轻缓:“今日多谢陆大人相助。” 陆清淮的目光落在沈明禾身上不愿移开,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尽数压在喉间。 他想问—— 那日在法华寺,你和陛下…… 可话到嘴边,却成了低哑的一句:“你……没事吧?” 沈明禾抬眸,对上他的视线,轻轻摇头:“一切都好。” 陆清淮指尖微蜷,胸腔里翻涌着无数疑问,却一句也不敢问出口。 他怕听到答案,怕那答案是他无法承受的。 最终,他只能又低声道:“我打听到你搬出了侯府,却不知去向,后来……” “后来向徐掌柜打听,才知道你们搬来了槐花巷。” 他顿了顿,继续道:“方才刚到巷口,就撞见云岫慌慌张张跑出来。我让她去寻巡城卫,自己先赶了过来。” 沈明禾递过一盏热茶,茶香袅袅,氤氲在两人之间。她轻声道:“陆清淮,无论如何,谢谢你。” 陆清淮接过茶盏,梅影婆娑间,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而此时,翟季悻悻地走出巷口,却在看见那辆缓缓驶来的挂着豫字鎏金牌马车时,眼底闪过一丝恶毒的算计。 他整了整衣冠,在马车即将擦身而过时,突然拦下马车,高声道—— “豫王殿下!” “您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您那位心心念念的沈姑娘,正和新科探花郎卿卿我我呢!” 第83章 她是云端月,我是地上泥 归云居院内。 沈明禾望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茶汤映出她微微颤动的眼睫。 梅影疏疏,却驱不散她心头的沉重,她知道,自己就像这盏中的茶叶,被各方势力搅得不得安宁。 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瘦挺拔的身影,心中百转千回。 眼下的自己,孤立无援。昌平侯府已成敌手,豫王虎视眈眈,翟季阴魂不散,更遑论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心思…… 沈明禾也明白陆清淮想问什么——那日在法华寺,她与皇帝究竟是何关系?为何皇帝会单独见她? 这些疑问,想必早已在他心头盘桓多日。 而陆清淮,或许是她在漩涡中能抓住的唯一浮木。 但她不能欺骗。 沈明禾轻轻呼出一口气,抬眸直视陆清淮:“方才你想问的话,我现在告诉你。” “第一次见他,是在昭华长公主的歇雪苑。那日豫王纠缠,我避之不及,又遇翟季醉酒追逐,慌乱中躲进一处院落,遇见了他。” “第二次在广明湖,为救裴家姐妹跳入水中,却见豫王也追了下来。我知是祸,便游向长公主的画舫,又遇见了他。” “第三次在宫中,淑太妃设局,翟季欲行不轨。我谎称与陛下有染才逃过一劫,最后还是他救了我。” 梅影摇曳,落在她平静的面容上:“所以法华寺那日,他才会那般问我。但他终究是君子,放过了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陆清淮始终安静地听着,但胸口却如压了块巨石。 “至于为何约你去法华寺……”沈明禾苦笑一声,“山池苑那日你也在,豫王和翟季轮番相逼……所以我要……” “前些日子明远考学又遭人作梗。我不得不带着弟弟的答卷,当众鸣冤。” 沈明禾望向远处:“这背后,或许只是昌平侯夫人一句话的事。而她,不会善罢甘休。” 茶已凉了。 “陆清淮,”沈明禾突然唤他全名,“现在的沈明禾,身后是万丈深渊。你若远离,依旧是前途无量的探花郎;若靠近,面对的将是翟季、昌平侯夫人、豫王,甚至……” 沈明禾没说完,但两人都懂。 一阵风过,吹散了她鬓边一缕碎发。 “所以……如果你没有婚约在身,也能做主自己的婚事……” “那日在法华寺,我救你时说过不用你以身相许。” 沈明禾忽然展颜一笑,眼中却闪着泪光,“现在可能要食言了,那五两银子不用还了,如果你愿意,那你就以身相许吧!” “若你不愿……” “我愿意。” 陆清淮打断她的话,定定望着她,从她开口起,他的目光就未移开过。 她可知,她早已是自己生命里的光? 初见时,他何其狼狈。 法华寺那日,他被骗光盘缠,饥寒交迫地倒在放生池旁,是她救了自己。 后来再遇时,他又何其不堪。 广明湖畔,他被按在泥泞里,同乡的靴子踩在他背上,一声清喝,她提着裙摆奔来。 那一刻,他满身污泥,而她却如神女临凡。 ……她是云端月,我是地上泥。 而现在—— 陆清淮凝视着沈明禾微红的眼眶,胸口灼热得发疼。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救济的穷书生,不再是任人欺凌的软弱举子。 他是金榜题名的探花郎,是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前遮风挡雨之人! 无论前路多艰,他陆清淮都甘之如饴! 所以他向来温润的眉眼此刻格外坚定:“我今日来……本就是要告诉你,家母不日将抵京。待她到后,我立刻禀明,上门提亲。” 沈明禾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疼惜、歉疚,还有不容错认的坚定。 “好。”沈明禾听见自己说。 这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若千钧。 也让陆清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下意识想伸手,又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郑重地点头。 …… 城北巷口,豫王府的马车倏地停住,车帘纹丝未动,但翟季知道,里面的人一定听见了。 “翟公子。”车内人嗓音低沉,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拦本王的驾,你最好有足够的理由。” 翟季脸上凑近车窗,压低声音。他堆着谄笑,眼底却藏着阴毒:“殿下息怒,实在是……方才瞧见些有趣的事,想着您或许会感兴趣。” “哦?” 翟季见状,立刻添油加醋道:“您那位沈姑娘,如今可了不得。才搬出侯府才几日,就勾搭上了新科探花郎。方才我去拜访,正巧撞见陆清淮她院里,两人眉来眼去,好不亲热……” 车帘依旧未动,但翟季敏锐地察觉到,马车内的气息沉了一瞬。 他心中暗喜,继续煽风点火:“要我说,这陆大人也忒不识趣。明知道沈姑娘是您看上的人,还敢这般殷勤……” “说完了?” “啪”地一声,金丝扇骨重重敲在车窗上,继而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豫王戚承昀的面容半隐在阴影里,唯有那双狭长的眼眸寒光凛冽。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翟季,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翟世子这般热心,倒叫本王意外。” 翟季一噎,下意识退了半步,却见豫王忽地笑了,那透出几分森然:“若本王没记错,上次山池苑相见时,不正是你在纠缠沈明禾么?” 翟季面色一僵,随即从容整了整衣袖:“殿下好记性。那日殿下训斥了过后,在下就歇了这心思。” “所以今日,在下只是特意来给您送个消息。” “说来有趣,那陆清淮一个寒门子弟,倒是比我们这些世家公子更得沈姑娘青眼。方才我去拜访,竟被个小丫鬟拦在门外,倒是陆大人……” 他故意拖长声调,“出入自由得很。” “我也就罢了,只是那陆清淮不过是个没根基的翰林,也配与您争?” “争?”戚承昀突然轻笑出声,折扇“唰”地展开,“本王需要与谁争?” 扇面山水间题着御笔亲赐的诗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翟季被这气势所慑,却仍不死心:“殿下自然不屑。只是……” 他意有所指地望向槐花巷方向,“有些人怕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豫王忽然收起折扇,眼神锐利如刀,“翟季,你今日这番话,本王就当没听见。” “别以为本王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离沈明禾远点。若让本王知道你再觊觎她……” 说着,戚承昀折扇在翟季喉结上轻轻一划,后者顿时汗毛倒竖! “滚!” 说完,车帘“啪”地落下,马车扬长而去,只留下翟季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呸!”翟季狠狠啐了一口,“装什么清高!” 他盯着远去的马车,眼中满是怨毒。 豫王比他身份高贵又如何?不还是一样被沈明禾厌恶! 可笑这高高在上的王爷,此刻怕是比他还要恼恨。 还有那个不识好歹的陆清淮…… 前些时日母亲分明派人探过口风,要给小妹说亲,谁知那穷酸翰林竟敢推脱!更可恨的是,听说安阳郡主也在打探这人的消息。 好个风流探花郎!都得了郡主的青睐,还敢来招惹我的女人! 不过…… 翟季突然阴笑起来。 豫王方才那番话,分明已对陆清淮起了杀心,那他何不坐山观虎斗? 等豫王与那个穷酸书生两败俱伤,他再…… 马车内,戚承昀早已眼底阴云翻涌。 自己为了给沈明禾侧妃之位还在苦求母妃,而她却在勾搭别人? 沈明禾,你当真是不知好歹! 上次在山池苑相见,他难得放下身段好言相劝,许诺侧妃之位,那沈明禾却油盐不进,却避如蛇蝎。 原以为她是畏惧侯府权势,或是忌惮母妃的手段,却不想……竟是攀上了新科探花? “呵……”他忽然低笑出声,一个寒门出身的翰林,无权无势,也配与他争? 沈明禾,你真以为区区一个陆清淮能救得了你? “去查,”他冷声吩咐车外的侍卫,“陆清淮近日行踪,事无巨细,统统报来。” 豫王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眸中暗潮汹涌。 天真的人,总要付出代价的。 他会让沈明禾知道,在这上京城里,能拥有她的,从来只有他! 第84章 陛下,三更天了 裴沅带着明远回到槐花巷时,暮色已沉。 她刚踏入院门,察觉到不同寻常的气氛。 西厢内已点起了灯,沈明禾坐在窗边出神,云岫和栖竹站在廊下,神色间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惶。 “这是怎么了?”裴沅将书箱交给阿福,快步走到西厢,她伸手抚上沈明禾的额头,触到一片冰凉。 沈明禾这才回神,勉强笑了笑:“母亲回来了。” 她又望向裴沅身后的沈明远“明远今日可还适应?” “阿姐,徐先生夸我文章做得好!”沈阳远明远兴奋地说,但很快察觉到气氛不对,懂事地跟着杨嬷嬷去洗漱了。 待房中只剩母女二人,裴沅握住女儿的手:“出什么事了?” 沈明禾沉默片刻,将今日翟季闯入、陆清淮相助的事一一道来。 “母亲或许还不知道,我与陆清淮……” “我原想着,若您同意侯府安排的亲事,我便自己找人嫁了。如今搬出来,我想着此时或许能缓一缓,就没有和母亲提及 但今日……” 说到最后,她轻声道:“我同陆清淮说了……我的打算。” 待听完事情始末,裴沅的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透苦水的棉絮。 她看着沈明禾平静叙述的模样,心口像被钝刀一点点割开,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明禾居然独自面对了这么多! 那些被岁月磨出茧子的愧疚突然裂开缝隙,渗出鲜红的疼。 “都是我的错……”裴沅声音发颤,“我以前……这些本该是我这个做母亲的……” “母亲。”沈明禾握住裴沅的手,打断她的自责,“我们是一家人。” 裴沅抬眼,望着女儿沉静的眉眼。 她知道,明禾已经长大了,比她这个母亲更懂得如何保护这个家。 “那个陆公子……”裴沅犹豫着开口,“你与他……” 沈明禾知道母亲想问什么,她松开手,转身望向那株老梅,轻声道:“他说要提亲。” 说到这里沈明禾垂眸,将茶盏转了个方向,“我想着,这或许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裴沅细细端详女儿的神情。 烛光下,少女的侧脸如玉般莹润,却看不出半分待嫁姑娘该有的羞怯。她心头一紧:“明禾,你……喜欢他吗?” 茶汤映出沈明禾微微怔住的表情。“他是个好人” “年纪轻轻已是探花,品貌俱佳,待我也算真心。他说……将来不会拘我在后宅,也会支持我去做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能得这样的夫婿,我应该是喜欢的。” “母亲问的是,”裴沅伸手抚上女儿的脸颊,“你喜欢陆清淮这个人吗?” “喜欢?”沈明禾一怔,像是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是说……”裴沅走近一步,声音温柔,“你喜欢陆清淮这个人吗?” 沈明禾沉默了。 喜欢是什么? 是像父亲对母亲那样,明明情深似海,却总是争吵不休? 还是像话本里写的,一见倾心,非君不嫁? 她不知道。 “明禾。”裴沅轻叹一声,“你或许觉得,我与你父亲是一对怨侣。我恨他固执,恨他不懂变通,恨他为了百姓为了心中之志连命都不要……” 裴沅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我也爱他……” “当年你外祖父定下这门亲事时,我百般不愿。” 裴沅望裴沅桌上茶盏中倒映的自己边,眼底泛起温柔的光,“直到那日醉仙楼上,我看见你父亲穿着半旧的青衫从长街那头走来。朝阳正好落在他肩上,衬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裴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仿佛又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后来在岭南,我亲眼见他为救染了瘟疫的村子,三天三夜夜不曾合眼。那时我才明白,当年那个会给乞丐铜板的少年,从来都没变过。” 一滴泪砸在茶汤里,荡起细微的涟漪。裴沅突然抬眸看向女儿,“后来即便是怨他恨他,却也始终爱他。” 沈明禾静静听着,父母的故事于她而言像一场遥远的梦。 那些炽热的、不顾一切的心动,对她而言太过陌生。 她不懂,也不确定自己是否需要。 人生在世,哪能尽善尽美? 她只盼陆清淮是个好人,能相敬如宾过一辈子就好。 “母亲,我们不说这些了。”沈明禾转移话题,“我在想,今日第一个出手相助帮我们的到底是谁?” 沈明禾分析着当时的场景,“院墙外无人,高处也无踪迹。但能精准掷石,必是身手不凡。虽然那几枚鹅卵石来得蹊跷,却明显带着善意。” “不管是谁,总归是友非敌。” 裴沅看出女儿不愿多谈,顺着她道:“是该好好寻寻,谢谢恩人。” “还有一事,”沈明禾正色道,“如今家中除了阿福都是妇孺,他每日接送明远已分身乏术。我想着,得寻个护院,再给明远找个书童。” “好,明日,我们一起去!”裴沅开口,像是下定决心,“带上杨嬷嬷和云岫,阿福也去。” 沈明禾惊讶地抬头,对上裴沅坚定的目光。 暮色透过窗纱,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个总是躲在竹熙堂里的母亲,此刻背脊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她许久未见的光彩。 裴沅似是察觉到女儿的目光,伸手理了理鬓角,轻声道:“总不能……一直躲着。” 这话像是说给沈明禾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好。”沈明禾微微一笑,“明日我们一起去!” …… 夜色如墨,御书房内还余几盏素纱宫灯幽幽燃着,昏黄的光晕在金砖地上投下一圈浅淡的轮廓。 戚承晏坐在案前,手中朱笔未停,一册册奏折被翻开、批阅、合上,动作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窗外偶有夜风拂过,卷起案头一缕墨香,又悄然散去。 王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道:“陛下,三更天了,影七已在殿外候了半个时辰。” 戚承晏笔尖微顿,随即又继续书写,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第85章 朕是不是……太仁慈了?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跪在殿中,从头到脚裹在夜色里,只有一双眼睛平静无波:“禀陛下,今日巳时三刻,翟季带两名家丁闯入沈宅,欲强掳沈姑娘。” “沈姑娘与其对峙时,属下按陛下吩咐出手阻拦,以石子击退翟季。” 戚承晏神色未变,只是手中朱笔悬在奏折上方,未落。 暗卫继续道:“随后,陆清淮陆大人赶到,护在沈姑娘身前,与翟季言语交锋。翟季以权势相压,陆大人则以‘天子门生’之名驳斥。后巡城卫至,翟季悻悻离去。” 暗卫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将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楚——翟季如何嚣张地闯入院中,沈明禾如何冷静应对,以及……陆清淮的出现。 殿内静了一瞬。 王全悄悄抬眼,见皇帝眸色深沉,辨不出喜怒,却莫名觉得背脊一凉。 而影七也顿了顿,终于有了一丝迟疑,又道:“翟季走后,沈姑娘与陆大人独处片刻。沈姑娘对陆大人坦白……与陛下之事。还说……说陛下是……君子!” “最后沈姑娘问陆大人……”说到这里,他声音微不可察地一滞,“问他愿不愿意娶自己……” 戚承晏手中的笔彻底停住了。 王全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影七伏身更低:“陆大人直接答愿意,还说……待他母亲抵京,便上门提亲……” 殿内一时安静得可怕。 烛火忽然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响。 王全的后背已经湿透。 他不敢抬头,只盯着地上那片灯影,看着它在夜风中晃了又晃。 “还有吗?”戚承晏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姑娘说要寻护院和书童。” 良久,戚承晏才开口:“退下吧。” 暗卫如蒙大赦,无声退去,殿门轻轻合上,只剩王全战战兢兢地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戚承晏放下笔,缓缓靠向椅背。 他的面容隐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戚承晏静坐片刻,忽然低笑一声,只是那笑声很冷,像秋雨过后的风,刮得人骨头生疼。 “王全。” “朕是不是……太仁慈了?” 王全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戚承晏却似并不需要他回答,只是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远处宫灯如豆,而他也隐在屋内的灯影下。 此时窗外的夜空也格外清澈,一轮冷月悬在那里,孤零零的。 "你说,朕是君子吗?" 王全一个激灵,扑通跪下:“陛下乃天下明君,仁德宽厚,自然是君子!” 戚承晏轻轻“呵”了一声,眸色幽深。 王全心中叫苦——那日陛下在法华寺对沈姑娘的态度已那般明显,这沈姑娘竟还敢…… 真是胆大包天! 只是今日听闻她与陆清淮之事,陛下竟还能如此平静? 可越是平静,越叫人胆寒啊! 他小心翼翼道:“陛下,要不要……” “不急。”戚承晏打断他,声音极淡。 他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时机未到。 王全不敢再多言,只听见戚承晏沉默片刻,又吩咐道:“让影卫盯紧些,护好她。” “是。” “还有,”戚承晏的目光望落回奏折上,“她要寻护院和书童,让暗卫挑几个合适的送过去。” 王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戚承晏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份被朱砂染红的奏折。 君子? 戚承晏嗤笑一声,抬手熄灭了最近的一盏灯。 黑暗立刻吞噬了半个书案,也藏起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 翌日,晨雾未散时,阿福已送沈明远去了书院,待他匆匆赶回,沈明禾与裴沅才带着杨嬷嬷、云岫出了门。 辰时三刻,阿福又驾着马车驶出槐花巷。 裴沅今日特意换了件雪青色缠枝莲纹对襟长衫,发间只簪一支嵌珍珠银簪,脸上敷着薄粉,眉如远黛,眼角轻扫些许胭脂,虽未着盛妆,却自有股端丽的气度。 沈明禾原想着寻上次的那位李牙人,但听裴沅说,这上京城的牙行分得极细——牲畜有牲畜牙行,房产有房产牙行,奴仆买卖则集中在城北永兴坊一带,听说最大的德盛行独占五间门面! “姑娘,前头就是德盛牙行了。”阿福勒住缰绳,“听说这家是城北最大的,各色人手都齐全。” 牙行坐落在坊西最热闹的街口,黑漆招牌上烫金的“德盛”二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伙计,见着马车停下,立刻堆着笑迎上来。 踏入牙行正厅,迎面是一方宽敞的厅堂,青砖铺地,正厅中央悬挂着一方木匾额刻着“忠孝节义”四字。 四壁也挂着几幅工笔人物画,画中皆是些忠仆孝子的典故。 厅中摆着几张雕花木椅,扶手磨得发亮,显然是常有人坐。 靠墙处设着一张长案,案上整齐码放着几摞契书,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一位身着赭黄褙子的牙婆快步迎上来,她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盘上堆着笑,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两支银簪。 “夫人、姑娘安好。老婆子姓王”牙婆福了福身,眼角的纹路堆起七分热络三分精明,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来人。 那位年长的夫人虽衣着素雅,但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腕间一只羊脂玉镯水头极好;年轻姑娘戴着帷帽,可那身酡红色绣梅花的裙衫,一看就是好手艺;身后跟着的婆子丫鬟也都穿戴整齐,举止有度。 只是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小姐,王牙婆还在心里嘀咕,却听那戴帷帽的姑娘先开了口:“王牙婆,我们想寻个护院,再找个书童。” 王牙婆一愣,下意识看向那位夫人,却见对方只是微微颔首,竟是由女儿做主的意思。 稀奇,这家竟是姑娘当家? “姑娘可算来对地方了!”牙婆很快堆起更热情的笑,“咱们德盛行的护院都是正经行伍出身,或是镖局里退下来的好手。至于书童,”她眼珠一转,“不知府上小公子多大年纪?” 裴沅轻声道:“七八岁,刚入了书院。” “哎哟!”那牙婆故作一惊,“这般年纪就进了书院,小公子定是聪慧过人!那这书童可得好好挑,既要识文断字,还得性子稳重……” 她边说边引着众人穿过厅堂,往后院走去。 掀开一道青布帘子,眼前豁然开朗。 第86章 我凭什么选你? 后院比前厅更宽敞,这地方虽无花草点缀,却收拾得极干净。 青石板铺出几条小径,将空间分隔成几块,每块区域都通向不同的厢房。 沈明禾看着每侧一溜厢房门前都挂着木牌,分别写着不同的字样,应当是分门别类用的。 随后王牙婆带着她们径直走向西侧一间厢房,停在挂着“男童”牌子的房前,门口守着个精瘦的杂役。 王牙婆朝守门的杂役使了个眼色,“把人都带出来。” 不多时,三个十岁上下的男孩依次走出,在廊下站成一排。 沈明禾细观三人,最左边的孩子约莫十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手指紧紧绞着衣角,目光躲闪如惊雀。 中间的男孩年纪稍长,背却佝偻着,眼神空洞得像口枯井。 最右边那个倒是站得笔直,眼珠滴溜溜转着,嘴角还挂着讨好的笑。 “姑娘,这年纪还能识字的男童可不好找。”王牙婆拍着胸脯道,“但咱们德盛行的货,保准清白干净。” 她先指着最左边的:“他名唤徐望,他爹原也是个读书人,只是一直未中,家里儿子又多,所以就卖了出……这家世是顶顶清白,身价纹银十二两。” 说着又指向中间,“这个,原是大户人家小公子的书童,叫阿竹,只是主家嫌他木讷……就打发出来了,纹银十两。” 最后指着右边精明的,“这个是米行掌柜的儿子,也识字的,后来家里遭了祸……八两就成。” 沈明禾看着眼前三人,突然发问:“若你家公子与同窗起了争执,对方问罪,你会如何应对?” 徐望脸色煞白:“我、我去请夫子,老爷夫人……” 右边的孩子眼珠一转:“自然是帮小公子作证,定是对方有错在先!” 而那位名唤阿竹的答:“先问清小公子缘由,若真是我们理亏,便赔罪;若是对方错误,便请先生主持公道。” 沈明禾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又追问道:“你既懂礼数,为何会被前主家发卖?” 阿竹沉默片刻,指节微微收紧:“因为替主人挡了一桩麻烦,但手段越了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主家宽厚,只将我发卖,未加责罚。” 王牙婆急着插嘴:“姑娘别听他含糊其辞,分明是……” 沈明禾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仍盯着男孩:“越了什么界?” 阿竹眼帘微垂:“主家不便做的事,我做了;主家不便说的话,我说了。” 他抬起头,眼底沉静,“事办成了,但规矩坏了。” 沈明禾唇角微扬,是个懂进退的。 一番话说完,也没将主家情况泄露。 主家既不留他,怕是嫌他太利,怕反伤己手。 但会断尾求生的狼崽子,总比摇尾乞怜的狗强。 而明远的性子有时过于温润,又单纯良善,所以她要的,正是一把能断尾求生的刀。 沈明禾心中计较后,看向裴沅,侧首问道:“母亲觉得如何?” 裴沅细细打量着阿竹,开口道:“是个有主见的,明远身边该有个知进退的。” 这话说得含蓄,沈明禾却听懂了,母亲也看中了这孩子的分寸感。 “那就他了。”沈明禾一锤定音。 阿竹当即跪下,额头触地:“请主子赐名。” 裴沅看向女儿,沈明禾略一沉吟:“就叫拾初吧。” “愿你从今日起,守得住本心,也辨得清进退。” 王牙婆看着定下了人,眉开眼笑的又唤来几个护院。 沈明禾目光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一个面容冷峻的壮年男子身上,这人站姿如松,眼神锐利,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之后沈明禾又问了些问题,打听了家世,就定了这个名唤赵阿七的护院。 这定了人后,就是签契。 王婆子满脸堆笑地引着众人往前厅走去。 裴沅扶着沈明禾的手臂,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刚转过回廊,忽听隔壁厢房“砰”地一声巨响! 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踉跄冲出,发髻散乱,嘴角带血。 她赤着脚,粗布衣衫被扯破了几处,露出青紫的伤痕。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那双眼睛——像极了被困的野兽,绝望中透着狠劲。 裴沅吓得抓紧了女儿的衣袖,沈明禾立即侧身将母亲护在身后。 “拦住她!作死的小贱人!”王牙婆厉声喝道。 四五个杂役一拥而上。 那少女却猛地撞开两人,赤着的脚在青石板上留下带血的脚印,只是力气不够,很快就被按倒在地,脸颊贴着冰冷的青石板。 “贵人受惊了。”王牙婆慌忙赔礼,脸上的横肉堆出个扭曲的笑容。 转头就变了脸色,“给我往死里打!我老婆子心善容你,你倒敢惊扰贵人!今日非得给个教训!” 杂役们抡起棍棒,眼看就要落下—— “住手!” 沈明禾冷声喝道。 那王牙婆立刻又套上那副笑脸“哎哟,瞧我这蠢脑子!” “都忘了贵人还在呢。” “贵人心善,是老身管教不严。这贱婢在家殴打长辈,被亲爹卖的,原不在我手中,只是这丫头是个刺头,日日闹事……这才转到老婆子手里。” 沈明禾看着地上伤痕累累蜷着的身影,开口道:“她已经伤成这样了,若是打坏了岂不是你们德盛行的损失?” “是是是,姑娘说得对。”王婆子讪笑着,转头对杂役使眼色,“带下去关着!” 就在众人转身之际,那少女突然暴起一股蛮力,挣脱杂役的束缚,猛地扑到沈明禾脚边,十指死死攥住她的裙角:“小姐买了我吧!” 裴沅也被惊到,云岫急忙挡在前面:“你这人怎么……” 沈明禾低头,看见那双布满伤痕的手,指甲断裂,指节红肿,此刻却像铁钳般牢牢抓着她,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反了天了!”王牙婆竟抬起脚就要往那手上跺去! “王牙婆!”沈明禾厉声喝止,“住手!” 王牙婆臃肿的身子晃了晃,硬生生收住脚,却还是踩着少女的手背滑了下去。 她慌忙掏出手帕要替沈明禾擦拭裙角:“贵人恕罪,老身这就……” “无妨。”沈明禾抬手制止,目光落在那个仍死死攥着自己裙角的少女身上。 她仰起脸时,沈明禾看见一双倔强的眼睛,那里面燃烧着不甘与决绝。 “理由。”沈明禾淡淡道,“给我一个买你的理由。” 那少女依旧没有松手:“我听见姑娘要寻护院。我虽是个女子,但能徒手撂倒两个壮汉,还会认字算账……” “我已经有护院了。”沈明禾打断她,指向不远处站得笔直的赵阿七,“看见了吗?那是退伍的军中好手,一个能打十个。” “而你……” 沈明禾刻意顿了顿,“一个殴打长辈的逆女,我凭什么选你?” 第87章 好汉饶命! 少女的手突然松开了。 她要放弃了? 沈明禾心头掠过一丝失望,那双眼中的火焰不该这么容易熄灭。 却见那少女缓缓跪直了身子。 她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牵扯着伤口,可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打的是要卖我妹妹去妓馆的继母。”她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那日我抄起擀面杖打断了她一双腿。我爹说我大逆不道,可我觉得——”她抬起头,眼中闪着锋利的光。 “护不住幼妹,才是真畜生!” “我只恨自己没杀了她!” 沈明禾呼吸一滞,眼前少女眼中的狠厉与决绝,像一把淬了火的刀。 明知会伤己,却偏要斩个痛快。 这种近乎自毁的刚烈,让她想起书上所载北地荒原上那些被风雪摧折却仍挺着脊梁的野树。 “母亲,”沈明禾转向裴沅,“我想买下她,放在内院。” 裴沅轻轻点头:“你决定就好。” 最终,沈明禾以八两银子买下了这个名叫朴榆的丫鬟。 当朴榆踉跄着站起来时,沈明禾才发现她比云岫还高出半个头,破烂的衣袖下隐约可见结实的肌肉线条。 “朴榆?”沈明禾念着这个带着粗粝感的名字。 朴榆绷紧的下颌微微抽动:“我娘取的。她说朴榆木劈不开烧不烂,也不怕虫害哪里都能活,又硬又贱……” 她扯了扯嘴角,“就像我们这样的人。” 沈明禾忽然低笑出声,她伸手拂去朴榆肩头的一根草屑,触手竟是坚硬的肩胛骨。 这具单薄身躯里,藏着足以撞碎南墙的蛮劲。 “好名字。”沈明禾收回手,袖中的指尖还残留着那种硌人的触感,“朴榆虽硬价廉,但做的木剑却是上乘的,剑锋打磨后更见锋芒。” …… 自那日从沈明禾府中归来,陆清淮便一直等着母亲抵京的消息。 明明只过去三日,他却觉得时间被拉得极长,每一刻都格外难熬。 终于,昨晚传来消息——母亲的船今日酉时会到通州码头。 陆清淮午时一到便告假离衙,乘马车匆匆出城。 夏日的日头有些毒辣,车帘半卷着,热风裹挟着尘土灌入车厢,他却浑然不觉,只不断催促车夫快些。 待马车终于赶到通州码头时,天色已近黄昏。 夏日傍晚,天色仍亮,但远处已染上一抹橘红,河面波光粼粼,映着归航的船只。陆清淮站在岸边,目光紧锁着河道上来往的船只。 码头边人声嘈杂,挑夫、商贩、旅客往来不绝,空气中混杂着河水腥气与汗水的味道。 约莫等了两刻钟,一艘挂着青帆客船缓缓靠岸,船身漆色斑驳,还有通济二字的招旗,正是母亲信中所述的样式。 他连忙上前,在拥挤的人群中寻着母亲的身影。 待船客几乎下尽时,陆清淮终于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四十上下的年纪,面容端庄却透着几分沧桑,衣着朴素却整洁,正是他的母亲柳氏。 只是,她身旁还跟着一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着浅杏色襦裙,发间簪着几朵绢花并一支银钗,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意跟在陆母身后。 陆清淮一怔,随即认出这是他舅舅家的小女儿,名唤柳婉。 只是自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舅舅便与陆家断了往来。 母亲曾几次登门求助,皆被拒之门外。 如今,她怎会跟着母亲一同上京? 但此刻无暇多想,陆清淮压下心中疑惑,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母亲,儿子不孝,让您独自奔波上京,实在愧疚。” 陆母望着眼前的儿子,眼眶微红。 他一身青色官服未褪,身形挺拔如松,眉目清俊,早已不是离家时那个青涩少年。她颤着手抚了抚他的衣袖,哽咽道:“你能高中,便是最大的孝顺……你爹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说着,她侧身将身旁的少女轻轻拉过来,笑道:“娘也不是一个人来的,你瞧瞧,可还记得你舅舅家的表妹婉娘?” 柳婉抬眸,飞快地看了陆清淮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脸颊微红。 她心中暗想明明前些年也曾见过这位表哥,可那时的他不过是个清瘦书生,哪像如今——官袍加身,气度卓然,如谪仙般令人不敢直视。 柳婉脸颊微热,连忙福身行礼,“表哥。” 姿态柔婉,这是她母亲特意请人教过的,说是京中闺秀礼仪。 陆清淮礼貌还礼:“表妹。” 陆母瞧着二人,眼中浮起几分欣慰,正欲开口,陆清淮却已侧身让出路,温声道:“母亲,天色不早了,我们需快些启程,回京还要两个多时辰。” 陆母一怔,随即点头:“好,好,先回去再说。” 柳婉悄悄抬眼,却见陆清淮已转身去安排马车,背影疏离而挺拔,仿佛与她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一行人上了马车,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在寂静的郊外格外清晰。 车内,陆清淮正襟危坐,几次想开口与母亲提及沈明禾之事,却碍于柳婉在场,只得作罢。 而柳婉还却时不时偷瞄他,目光灼灼,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林婉柔坐在对面,时不时偷瞄一眼表哥。 见他眉目如画,一身官服更衬得气质清贵,心跳不由加快。 正想寻个话头搭话,忽觉表哥抬眸看了过来,她耳尖瞬间发烫,正想寻个话头搭话,忽觉马车猛地一顿, “吁——!” 车夫一声惊叫,马车骤然急刹,车厢剧烈倾斜,险些翻倒! “啊!” 车内三人猝不及防,陆母一头撞在陆清淮肩膀上,柳婉柔惊叫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去,陆清淮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另一手撑住车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还没等他们缓过神来,就听车外马夫颤声喊道:“好、好汉饶命!我只是个赶车的,别杀我!” 陆清淮心头一沉,掀开车帘一看,七八个蒙面黑衣人持刀而立,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寒光。 为首之人冷笑道:“车里的人,滚出来!再磨蹭,老子就杀进去了!” 第88章 恨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陆清淮迅速扫视四周——对方人多势众,车绳已被砍断,马夫被挟持,逃是逃不掉了,硬闯也绝无胜算。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扬声道:“在下乃新科探花、翰林院编修陆清淮!诸位若是求财,车中细软尽可拿去,只望莫伤人命,放过家母与表妹!” “探花?”那匪徒嗤笑一声,刀尖一挑,“老子管你是什么花!再啰嗦,连你一块儿剁了!” 陆清淮暗叹一声,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他只得转身安抚母亲:“母亲别怕,先下车,见机行事。” 车厢内,陆母脸色惨白,死死攥住他的衣袖:“清淮,你……” 柳婉更是瑟瑟发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千里迢迢来上京城,还没享福呢,还没当上官太太呢,难道就要死在这荒郊野外? 若是消息传回松江,周地主家那个趾高气扬的小贱人岂不是要笑死她? “表哥……”她呜咽着去拉陆清淮的衣角。 陆清淮轻轻拍了拍她,低声道:“别怕,跟紧我。” 他率先下车,稳稳站在匪徒面前,衣袖下的手却已攥紧,若真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 三人刚下马车,那七八个黑衣人立刻围了上来。 陆清淮将母亲和表妹护在身后,冷声道:“诸位若要钱财,尽管拿去。但若伤我家人一分,朝廷必不会轻饶!” 那匪首也不管他的话,只是借着火把的光亮上下打量着陆清淮,嗤笑道:“不愧叫个什么花儿的,长得倒是不赖。” 他话音一转,突然厉声道:“但老子最讨厌的就是小白脸了!” “兄弟们,给我打!” 话音未落,几个壮汉一拥而上,粗暴地将陆母和柳婉推开,对着陆清淮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清淮!”陆母哭喊着扑上去,却被一个黑衣人一脚踹开,重重摔在地上。 “母亲!”陆清淮目眦欲裂,顾不得护住自己,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可那些人的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他只能蜷缩着身体,双臂死死护住头部。 肋骨传来剧痛,嘴角溢出血丝,他却咬紧牙关,眼中燃着怒火。 就在一个壮汉抬脚要踹向他腹部时,陆清淮突然暴起,用尽全力撞向那领头之人! “砰!” 那匪首猝不及防,被撞得连退数步,胸口闷痛,他顿时恼羞成怒:“找死!” 原本只是想教训一下,此刻却动了真火,他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陆清淮腹部,将他踹出数步之远。 “呃——”陆清淮重重摔在地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 他痛苦地蜷缩着,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心中恨极。 恨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连母亲受辱都无法保护! 那领头之人还不解气,正要再补一脚,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夜色中,一辆华贵的马车飞驰而来。借着月光,匪首看清那是一辆由两匹白马驾着的紫檀木雕花翠盖珠缨八宝车! 在京郊道上混的,谁不知道这是齐王独女安阳郡主的座驾? 他脸色一变,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陆清淮,犹豫片刻后,突然吹了声口哨:“撤!” 转眼间,几个黑衣人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柳婉这才从惊吓中回过神,她方才被推搡开后就趁机躲在马车后,她是来当官太太的,可不能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此刻依旧吓得双腿发软,见歹人离去,她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人,一时不知该先扶谁。 犹豫片刻,她跑向陆母身边:“姑姑……” “别管我,”陆母嘴角渗血,虚弱地推她,“快去看看清淮……” 柳婉慌忙跑到陆清淮身旁,见他趴在地上,官袍沾满泥土,发冠已经散落,她颤抖着伸手,正要扶他, “哒哒哒……” 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柳婉抬头,只见那辆华贵的马车已停在面前,车前八名侍卫手持火把,将四周照得通明。 马车帘幕低垂,隐约可见里面端坐着一个窈窕身影。 为首的侍卫翻身下马,腰间佩刀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这是……”柳婉呆立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震住了。 那些侍卫个个气宇轩昂,比方才那些歹徒不知要威风多少倍。 柳婉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些,心跳如擂鼓。 这时马车珠帘微动,柳婉还未反应过来,就听马车内传来一声清冷的询问:“怎么回事?” 柳婉听到马车里传来的问话,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突然扑上前哭喊道:“救命啊小姐!我表哥是新科探花陆清淮,求您救救他!我们陆家必有重谢!” 话音未落,只见那绣着金线的车帘猛地被掀开,还没等柳婉看清车内情形,却又迅速落下。 紧接着,就见一个身着绯色锦缎骑装的女子利落地跳下马车,快步朝这边走来。 柳婉看着眼前的女子呆住了。 月光下,安阳郡主的面容如霜雪般清冷,发间一支金凤衔珠步摇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腰间悬着的短剑鞘上镶嵌着明珠,每一步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让人不敢直视。 柳婉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突然觉得自己连她身后那个捧扇的婢女都不如。 安阳郡主快步走到陆清淮身旁,纤长的手指轻轻拨正他的脸。 只见那张曾经在游街时引得满城姑娘掷果盈车的俊脸,此刻青紫交加,嘴角渗血。 跨马游街时意气风发的探花郎,如今狼狈地蜷缩在尘土中,官服破损,哪里还有半分风采? “是他。”安阳郡主声音一沉,立即起身吩咐:“快!把人抬到我马车上去。” 她又扫了眼地上的陆母和林婉柔,补充道:“把她们也带上。” 说罢转身登车,珠帘晃动间已不见人影。 柳婉还跪坐在地上发愣,直到被侍卫搀起才回过神来。 她偷偷瞄向那辆华贵的马车,只见车窗纱帘微动,隐约可见那名女子正亲自为陆清淮擦拭额角的血迹。 “走!”侍卫一声令下,整队人马如离弦之箭般向上京城疾驰而去。 夜风卷起尘土,很快,官道上就只剩歪斜的马车和几处暗红血迹,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惊魂一幕。 第89章 查沈明禾,查豫王 夜色沉沉,穆灵瑶的别院却灯火通明。 院中回廊下,侍女们端着热水、捧着药匣匆匆往来,脚步轻而急。 廊下悬着的琉璃灯映得石板泛着冷光,偶有夜风拂过,灯影摇曳,更添几分紧张气息。 柳婉缩在厢房角落,回想着刚刚她进院时看到的场景。一路进来,光是穿过三重月洞门就让她晕头转向,这院子比怕是比她老家的宅子还要大上十倍不止! 假山流水、雕梁画栋,连脚下的石板都打磨得光滑如镜。 方才进门时,她险些被园中四处亮起的琉璃灯晃花了眼。 那些侍女们个个低眉顺眼,走路连裙角都不带声响的,比松江县太爷夫人身边的嬷嬷还有规矩。 而此刻,屋内更是让她大开眼界。 “这得多少钱啊……”柳婉暗自咋舌,又想起方才得知那女子的身份。 郡主! 王爷的女儿! 在松江时,她见过最尊贵的女子不过是县太爷家的小姐,还只能远远瞧上一眼。 可如今,她竟站在郡主的别院里,甚至可能……要和郡主抢男人?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 而此时表哥陆清淮躺在雕花拔步床上,面色苍白如纸,额上缠着雪白细布,隐隐渗出血迹。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正为他诊脉,旁边两个小丫鬟捧着药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姑母陆母坐在床,眼眶通红,手指死死攥着帕子,仿佛这样就能把痛苦攥碎。 柳婉站在一旁,心里却翻江倒海。 郡主为什么对表哥这么上心?难道……她看上表哥了? 天爷啊!表哥这是祖坟冒青烟了?要当郡马爷了? 可是……那自己怎么办? 柳婉咬了咬唇,心里又酸又急。 她千里迢迢来京城,可不是为了给人做小的!就算是表哥的妾也不行! 正胡思乱想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女子缓步而入,约莫二十岁上下,身着湖蓝色织锦褙子,发间一支累丝金簪,通身气度竟比松江县太爷的女儿还要矜贵三分。 那女子先与大夫低声交谈几句,随后转向陆母,福身一礼:“陆夫人,陆大人已无大碍,只需静养。郡主已备好厢房,请随奴婢前去歇息。” 陆母慌忙摆手:“多谢郡主,老身想守着小儿……” “陆夫人放心,”那女子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这里有专人照料。您若累坏了身子,陆大人醒来岂不心疼?” 陆母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坚持,只得拉着柳婉跟那女子离开。 柳婉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陆清淮,心里五味杂陈。 表哥啊表哥,你可千万……别真当上郡马爷啊! …… 夜色渐深,院中只余几盏纱灯幽幽亮着。 穆灵瑶换了一身月白色绣银丝竹叶纹的便服,发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却不失贵气。 她缓步走入内室,目光落在床榻上仍未醒来的陆清淮身上。 他安静地躺在锦被中,脸已被人仔细擦拭过,但淤青和伤痕依旧触目惊心。穆灵瑶眉头微蹙,心里莫名烦躁。 她也不明白,为何今日在官道上看到他满身是血的模样时,胸口会骤然一紧。 大夫说,大多是皮外伤,唯独胸口那一脚踹得狠了些,虽不致命,却伤了肺腑,若要彻底养好,怕是要用上好的药材调理个三五年。 “废物……”穆灵瑶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那些贼人,还是床上躺着的病弱之人,亦或是在骂自己此刻莫名的心绪…… 只是穆灵瑶目光却忍不住又落回陆清淮脸上,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骨。 这么一张俊俏的脸, 若是留了疤…… 她以后还怎么看? 穆灵瑶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外间正厅。 …… 正厅内,穆灵瑶在主座坐下,方才那名名唤“青霜”的贴身女使,已恭敬立于身侧。 “郡主,”青霜福身行礼,低声道,“查清楚了。那伙贼人是城外八十里黑风寨的土匪,平日不过劫些过路商旅,不成气候。” 穆灵瑶冷笑:“不成气候?连朝廷命官都敢动,倒是有胆。” 青霜继续道:“已审过了,说是有人给了二百两银子,让他们截陆大人的马车,只说要‘给个教训’,别闹出人命。” 穆灵瑶指尖一顿。 她早在游街那日过后就查过陆清淮。 松江府人士,父亲早逝,家中唯有一寡母。入京后一度被骗光钱财,幸得沈明禾相助才得以继续科考,唯一的“仇家”大概就是那个同乡刘闻长,但此人早已落榜离京。 入仕以来,陆清淮行事温润谦和,不曾与人结怨。 这样一个人,能得罪谁? 而那个人又有胆子对朝廷命官下手? 除非…… 穆灵瑶脑中蓦地闪过一个名字——沈明禾! 据她所知,京中与陆清淮关系匪浅的,唯有这位沈姑娘。 当初是沈明禾救了落魄的陆清淮,助他留在京城科考。 而沈明禾近来似乎也不太平,上次在苏府集会上,裴悦芙身边已无这号人物,后面她又得知沈明禾与昌平侯府闹翻,搬出侯府自立门户。 而这一切矛盾的源头,似乎都与昌平侯府大小姐裴悦容的那个准未婚夫豫王有关…… 穆灵瑶眸光一凛,冷声吩咐:“继续查,查沈明禾,查豫王!” 青霜领命退下。 烛火摇曳,穆灵瑶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管是谁,敢动她看上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第90章 你对豫王,也是这般态度? 这几日,沈家小院终于有了些安宁日子。 沈明远每日清晨背着书袋出门,傍晚踏着夕阳归来,拾初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那孩子年纪虽小,却极有分寸,不仅将明远的书箱整理得井井有条,连路上该走哪条道、该避哪些人都摸得一清二楚。 槐花巷的清晨总是格外静谧。 院角的茉莉开了第二茬,香气混着晨露,被微风送到西厢廊下。 沈明禾坐在妆台前,由着云岫替她梳发。铜镜里映出她沉静的眉眼,思绪却飘到了前几日考校拾初时的场景。 那小小少年跪坐在案前,背脊笔直,答话时不卑不亢。 不仅熟读《论语》《孟子》《诗经》这些经义,连《水经注》《齐民要术》这类偏门典籍也能道出个一二。 沈明禾当时心中微动,这般学识,若生在好人家,必是个读书种子。 可惜,这世道从不讲“如果”。 正出神间,朴榆端着铜盆进来,放下后又悄声退了出去。 沈明禾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微微一顿。 几日过去,朴榆的变化极大。 身上的伤用了药,结痂的伤口渐渐愈合,杨嬷嬷改的青竹色衫子很衬她,发髻也梳得整齐,最难得是眼神不再像刚来时那般凶悍,倒像只渐渐收起利爪的猫。 云岫和栖竹起初还有些怕她,如今却已能笑嘻嘻地拉着她说话,甚至偷偷塞她一块糕点。 “小姐……”云岫一边替她绾发,一边小声道,“奴婢觉得,朴榆……和奴婢小时候有些像。” 沈明禾抬眸,从镜中看向她。 云岫声音低低的:“奴婢也是娘亲去世后,爹娶了继母……后来闹了水灾,爹把奴婢卖了,换了一袋小米给继母生的弟弟吃。” 她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有些变化,“也不知道他们后来活没活下来……” “不过还是奴婢运气好,遇上了小姐和夫人!” 沈明禾指尖微蜷。 这世道下的女子,命如浮萍。 云岫、朴榆、栖竹……甚至她自己,谁不是被命运推着走? 她们学会的,从来都是如何夹缝中求生,如何低头,如何顺从……如何在主家的喜怒间求一条活路。 那自己能做的,不过是给她们一口饭吃、一处遮身之所,不打骂苛待罢了。 可这……就够了吗? 沈明禾闭了闭眼,算了,先不想这么多了。 她睁开眼,忽然道:“栖竹,去把我前两日让母亲做的那套衣裳拿来。” 栖竹应声而去,不一会儿捧来一套窄袖束腰的练功服,布料柔韧,袖口和裤脚都收得利落,适合活动。 沈明禾抚过衣料,她想起那日翟季闯进门的情景:“从今日起,我们都要跟着朴榆好好练练。” 她抬眼,看向云岫和栖竹,“虽成不了什么高手,但能强身健体,遇险时……至少别任人宰割。” 云岫和栖竹对视一眼,齐齐点头。 辰时的日头已经有些上来了。 朴榆站在院中,身形如松。 沈明禾换了练功服,云岫和栖竹也跟在她身后,三人排成一列,等着朴榆教习。 “先练站桩。”朴榆声音平静,示范了一个最基础的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背挺直……” 云岫学着她的样子站好,没一会儿就腿抖如筛糠,苦着脸道:“朴、朴榆姐姐……这要站多久啊?” 朴榆瞥她一眼:“半刻钟。” “半刻钟?!”栖竹哀嚎一声,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腰要直!”朴榆扶正沈明禾的姿势,手指在后者腰间轻轻一托,“这儿发力。” 沈明禾咬牙坚持,汗珠顺着下巴滴在青石板上。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偷看衙门里的人练武,那时觉得那些招式潇洒极了,却不知背后要流这么多汗。 两刻刻钟后—— 云岫瘫坐在廊下,大口喘气:“奴婢……奴婢不行了……” 栖竹趴在地上,宛如一条死鱼:“朴榆姐姐……你是铁打的吗……” 沈明禾也扶着柱子,胸口起伏,但唇角却微微扬起。 她看向朴榆,后者依旧站得笔直,只是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姑、姑娘……”栖竹喘着气,“奴婢的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朴榆难得露出笑意:“明日会更酸。” 杨嬷嬷端着酸梅汤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她家姑娘鬓发散乱地扶着柱子,两个丫鬟东倒西歪,而那个新来的凶丫头站在一旁,眼角眉梢都是鲜活的神采。 “明日继续。”沈明禾喘匀了气,直起身,“一日比一日多练一刻钟。” 云岫和栖竹:“……???” 朴榆抱臂而立,难得露出一丝笑:“好。” 风吹过廊下的风铃,叮咚声中,沈明禾想,或许她能给的,不止是一口饭一处屋檐。 至少此刻,她们都在试着把命运攥回自己手里。 …… 阿福匆匆来报时,沈明禾刚换好衣裳。 "姑娘,外头来了个丫鬟,说是齐王府安阳郡主身边的,递了帖子进来。" 沈明禾接过帖子,展开一看。 「沈姑娘惠鉴: 今日巳时,醉仙楼雅间一叙。 ——穆灵瑶 手书」 字迹清隽,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明禾微微蹙眉,摩挲着纸面,若有所思。 自己与安阳郡主并无深交,上次相见还是新科进士游街时,她邀裴悦芙与自己共享雅间。 这位安阳郡主出身高贵,性子高傲,但几次照面下来,沈明禾却觉得她并非一味骄纵之人,反而有种不屑伪装的直率。 如今突然下帖,必有缘由。 “备车。”沈明禾合上帖子,淡淡道,“朴榆与云岫随我同去。” 巳时,醉仙楼。 沈明禾一下马车,便见一名穿着湖绿色比甲的丫鬟立在门口。 见她到了,立刻上前行礼:“沈姑娘,郡主已在二楼厢房了,请随奴婢来。” 沈明禾颔首,跟着丫鬟上楼,心中暗忖这正是上次安阳郡主包下的那间雅室。 丫鬟推开门,熟悉的清甜鹅梨香扑面而来,落地雕花窗半开,微风卷着街市的喧闹声轻轻拂入。 只是这一次,安阳郡主并未倚窗闲坐,而是端坐在紫檀案几旁,素手执壶,亲自烹着碧螺春。 沈明禾上前行礼:“民女参见郡主。” 安阳郡主未抬眼,也未说“免礼”,只专注于手中的茶壶,水流倾泻,雾气氤氲,室内一时寂静。 沈明禾垂眸静立,心中却已转过几个念头,安阳郡主今日态度微妙,不似上次那般随意,倒像是……有意试探。 几息过后,沈明禾抬眸,望向安阳郡主。 郡主正执壶点茶,手腕微倾,茶汤如琥珀般落入杯中,动作行云流水,却隐约透着一丝急躁。 沈明禾微微一笑,自行直起身。 安阳郡主这才嗤笑一声,抬眼看她:“你倒是不会让自己受累。” 沈明禾不卑不亢:“郡主金尊玉贵,亲自烹茶已是赏脸,若民女再因虚礼耽搁了品茶的时机,岂不辜负了郡主一番心意?” “还是这般伶牙俐齿。”安阳郡主似笑非笑,抬手示意,“过来坐。” 待沈明禾落座,郡主挥了挥手,房中侍立的丫鬟们齐齐退下,转眼间,屋内只剩她们二人。 安阳郡主推过一盏茶:“尝尝。” 沈明禾双手接过,轻啜一口,茶香清冽,回甘悠长,只是…… “如何?”安阳郡主挑眉。 “茶是好茶,郡主手艺亦佳。”沈明禾放下茶盏,坦然道,“只是火候急了三分,若再缓一瞬,滋味当更醇厚。” 安阳郡主执壶的手一顿,终于正眼看向沈明禾。 眼前的少女一袭藕荷色襦裙,发间簪一支绒花,素净却不失雅致。 眉如远山,眸若点漆,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既不谄媚,亦不怯懦。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亮如星,不闪不避地迎上她的目光。 穆灵瑶心中暗嗤,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敢与昌平侯夫人撕破脸,带着母亲幼弟自立门户; 敢在青梧书院门口当众辩驳,为幼弟争一个入学资格; 更能辗转豫王、永安伯世子、新科探花三人之间,惹得他们明争暗斗…… 穆灵瑶缓缓抬眼,目光如霜刃般刺向沈明禾,直截了当地问: “你对豫王,也是这般态度?” 第91章 沈明禾,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明禾一怔。 豫王? 她暗自打量眼前这位金枝玉叶,实在难以想象这般高贵的人儿会为豫王那样的人来寻她麻烦。 见她不答,穆灵瑶又轻飘飘地抛出一句:“那陆清淮呢?” 这一问,沈明禾眼中闪过一丝异样。 她抬眸直视穆灵瑶,发现对方正紧紧盯着她,似在等待什么。 陆清淮? 与方才提及豫王时的试探不同,穆灵瑶念出“陆清淮”三个字时,语调微妙地沉了一分,似是在意,又似是不屑。 沈明禾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清润:“郡主风姿高华,明禾仰慕已久,今日既蒙郡主赐茶,明禾自然以诚相待郡主问茶,至于豫王……” 她语气淡了几分,又道:“想必郡主也有所耳闻,明禾为何会离开昌平侯府。这般人物,明禾自不会与之同席论茶。” “而陆清淮……”沈明禾顿了顿,直视安阳郡主,“郡主既然问到了他,想必也清楚,我们是故交好友。” 安阳郡主盯着她,忽然冷笑一声。 “我从前只当你是个伶牙俐齿、有些小聪明的闺秀,如今才知道——”她语气讥诮,“沈姑娘的手段,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明。” “豫王不顾昌平侯府的脸面,想纳你为侧妃;永安伯世子翟季更是三番两次上门,求娶你为妾;如今……竟还有个陆清淮!” 穆灵瑶微微倾身,眸中带着审视:“沈明禾,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明禾神色不变,心中却已了然。 从进门起,她就察觉到了安阳郡主今日的不同。 若她心仪豫王,大可直接去找裴悦容,毕竟豫王要娶的正妃是裴家嫡女。 至于翟季之流,以安阳郡主的傲气,根本不屑一顾。 那穆灵瑶今日发难,醉翁之意…… 只能是陆清淮! 最终沈明禾迎上穆灵瑶审视的目光:“郡主问我要什么?” 她指尖轻抚过茶盏边缘,声音清冷似雪:“不过是求‘可求’二字罢了。” “求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的活法,求能护住母亲幼弟的底气,求……” 沈明禾微微一顿,眸光倏然清明,“不求非分之想,只要该得之份。” 这话没说明什么,却让穆灵瑶一怔。 还未等她回神,沈明禾已轻声反问:“那民女是否也能问郡主一个问题?” 她目光澄澈,一字一句道,"郡主今日约我而来,想要的是什么?” “是想要陆清淮吗?” “你——”穆灵瑶指尖一颤,茶盏险些翻倒。 她没想到沈明禾竟敢如此直白! 更没想到,自己一个未出阁的贵女,被当面质问是否“想要一个男子”,竟不觉得羞耻,反而有种被撕开伪装的狼狈。 而自己方才那些犀利的嘲讽,竟似未在对方心中掀起半分波澜。 沈明禾并未等她回答,继续道: “陆清淮清正端方,才学过人,又是新科探花,前途无量。这样的男子,被京中贵女们视作春闺梦里人,再正常不过。” 沈明禾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欣赏:“郡主出身高贵,才貌双全,能看上他,是他的福气。” 穆灵瑶微微蹙眉,她以为沈明禾会愤怒、会委屈,却没想到对方竟在……夸她? 沈明禾轻轻放下茶盏,声音依旧不疾不徐: “而我,沈明禾,诚如郡主所见,不过是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带着寡母幼弟在这京中讨生活。” “郡主说我辗转于豫王、翟季、陆清淮之间,但郡主既已查过,便该知道其中缘由。” 沈明禾抬眸,眼中毫无怯意,“我从不觉得这是我的错。” “豫王、翟季之流,他们看上一个女子,便会不择手段去索取、去占有——不管那人是不是我,只要入了他们的眼,结局都不会改变。” 她语气渐冷,“所以,我没有错。” “至于陆清淮——” “他是个好人。” “我与他的交集始于我的善心,他愿报恩,是他的品性;他能看上我,除了我的善因,也必定是我也有过人之处。我不会因出身低微便妄自菲薄,更不会因他人觊觎便自轻自贱。” 穆灵瑶定定地看着沈明禾,眼中的讥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审视。 沈明禾最后看向她,目光坦然: “郡主是齐王府的明珠,金尊玉贵,民女自然比不上。但若郡主今日是想让我知难而退……” 她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恕我不会退让。” “不过,”她语气轻缓,“郡主大可以自己去追求所爱。若陆清淮最终选择的是郡主,那沈明禾绝无怨言。” 穆灵瑶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她原以为沈明禾会惶恐、会辩解、甚至会像那些攀附权贵的闺秀一样,跪下来求她高抬贵手。 可眼前这个少女,明明穿着朴素的衣裙,明明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却敢直视她的眼睛,不卑不亢地说。 “我没有错。” “我不会退让。” “但若他选你,我认。” 那样坦荡,那样……耀眼。 穆灵瑶忽然觉得,自己精心准备的嘲讽、威胁,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 半晌,穆灵瑶忽然轻笑一声,眼底的锐利褪去几分:“沈明禾,你倒是……与众不同。” 她抬手为自己斟了杯茶,这一次,动作慢了许多。 “本郡主今日来,原是想看看,能让陆清淮倾心的女子,究竟是何模样。” 穆灵瑶抬眸,语气罕见地带上几分认真,“如今看来,他眼光不错。” 她注视着沈明禾,心中竟升起一丝微妙的释然。 和这样一个女子相争,倒也不算辱没自己。 只是…… 沈明禾,你若是知道陆清淮因为你被豫王重伤,又会如何选择呢? 穆灵瑶放下茶盏,忽然开口:“昨夜,我从京郊驯马场回来,在上京城外三十里的地方” “捡到一个人。” 第92章 这一次,你又该如何抉择呢 穆灵瑶的声音似春夜细雨,却句句砸在沈明禾心上: “那人浑身是血,官服被扯得破烂,一张俊脸被打得面目全非。他身边还有个老妇人,额头磕破了,哭得几乎昏厥。哦,还有一个吓傻了的姑娘。” “听说是去通州码头接上京的母亲。” 穆灵瑶盯着沈明禾的眼睛,“回程途中,遇了‘劫匪’……” 沈明禾的手指蓦地攥紧了衣袖。 通州码头……接母亲…… 那日陆清淮的话犹在耳边—— “家母不日将抵京……我立刻禀明,上门提亲。” 沈明禾的呼吸微微发紧,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穆灵瑶继续道:“大夫说他伤得不轻,最重的一脚伤及肺腑,要用好药养个三五年,或许才能痊愈。” “是他吗?”沈明禾猛地抬头,声音有些发颤。 穆灵瑶看着她终于失态的模样,心中竟有一丝莫名的快意。 沈明禾,原来你也会慌。 “是他。”穆灵瑶一字一顿,“新科探花,陆清淮。” 她满意地看着沈明禾瞬间苍白的脸色,随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明禾,又补了一句:“直到我来这儿之前,他依然没醒。” “我让侍卫去查了,说是城外八十里处黑风寨的土匪干的。” 穆灵瑶俯身,在沈明禾耳边轻声道: “可是沈明禾,你说……” “这些不成气候的土匪,平日里最多只敢截截商旅,哪来的胆子劫杀朝廷命官呢?” 沈明禾的手心狠狠收紧,连带着腕骨都跟着发僵。 是谁? 顾氏?她虽恨自己,但绝不敢对朝廷命官出手; 翟季?那日在归云居,他对陆清淮分明有所忌惮; 那便只剩下…… “没错,是豫王。”穆灵瑶直起身,替她说出了答案。 沈明禾猛地抬头:“他怎可如此嚣张?陆清淮是朝廷命官,是新科探花,若出了事,朝廷必定追究!” 穆灵瑶转身走向窗边,声音带着几分讥诮:“可陛下登基后,就余他这一个兄弟,善待着善待着,就让他不知天高地厚了……”她顿了顿,“不过,他倒也不算太蠢,知道不能伤陆清淮性命。” 沈明禾站起身,半晌,终于艰难开口:“我能……” “不能。”穆灵瑶斩钉截铁地拒绝,“你与他的相识源于一场恩情,那如今,我与他的相识也会源于一场恩情。” 穆灵瑶转过身,直视着沈明禾:“就像你说的,你沈明禾有你沈明禾的好,他会记着你、恋慕你。但我穆灵瑶也不差,这会是我与他的开始!” 沈明禾的胸口剧烈起伏,却无言以对。 “今日来之前,”穆灵瑶缓步走近,指尖轻轻抬起沈明禾的下巴,“我本想威胁你,让你离他远一点。” 她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但与你交谈后,我不想那么做了。” “沈明禾,你是对所有人、所有事都看得透彻,分的明白。”穆灵瑶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么这一次,你又该如何抉择呢?” 说完,穆灵瑶径直推门离去,雅间内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沈明禾一人立在原地。 窗外的喧嚣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纱。 …… 夕阳西沉,暮色渐染。 归云居的檐角镀上一层暗金色的余晖,院中梧桐树影斜斜拉长,几只归巢的雀儿掠过檐下,啾鸣几声便隐入夜色。 沈明禾自醉仙楼回来后,便一直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凝在远处,久久未动。 窗外的光影从明到暗,渐渐将她笼罩在昏沉之中。 廊下,云岫和栖竹不安地交换着眼色。朴榆抱臂倚在柱旁,沉默地听着她们低声交谈。 “姑娘从醉仙楼回来就不对劲……”云岫绞着帕子,“我隐约听到郡主提了陆大人……” 栖竹忧心忡忡:“那日陆大人来归云居,还说等陆夫人上京……” 她没敢说下去,眼眶微红,“这才过了几日,怎么就……” 朴榆冷眼扫过二人,声音低沉:“慎言。” 云岫和栖竹立刻噤声,不约而同地想起这几日的安宁。 姑娘难得展颜,夫人和明远少爷也渐渐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 可为何老天爷偏不肯给她们一份长久的平静? 天色越来越暗,院中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沈明禾忽然回神来,抬眸看向廊下声:“母亲和明远还没回来吗?”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廊下的三人一怔。 一屋子人这才惊觉不对,云岫连忙道:“夫人申时说要和翠儿去绣房选布,顺道接少爷下学……” 沈明禾心头猛地一跳。 青梧书院每日酉时下学,从书院到槐花巷不过四五里路。 往常酉时二刻,明远必定到家。 即便今日有事耽搁,此刻已近酉时末,天色将暗,怎会还未归来? 沈明禾胸口蓦地一悸,仿佛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扎了进去。 “云岫!”她倏然起身,声音微紧,“叫阿七立刻沿着阿福每日驾车的路线去书院看看!若母亲他们已经离开,务必问清楚是何时走的!” 云岫见她神色不对,不敢耽搁,连忙去寻护院阿七。 沈明禾站在院中,指尖微微发凉。 晚风拂过她的鬓发,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越来越沉的压抑。 她终是忍不住,快步走到院门外,死死盯着巷口。 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将青石板路一寸寸吞没,却始终不见马车的踪影。 沈明禾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冰凉。 终于,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阿七狂奔而回。 “怎么样?”沈明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阿七喘着粗气摇头:“书院没有夫人和少爷!守门的杂役说……说今日学子酉时三刻就走光了,但他没注意少爷何时离开的……” 听了阿七的话,沈明禾眼前一黑,踉跄退后半步。 朴榆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触手只觉她浑身发冷。 “姑娘……”云岫声音发抖。 沈明禾扶住朴榆和云岫才稳住身形。 母亲从不会无故耽搁,更不会不派人传话。 沈明禾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今日陆清淮遇袭,如今母亲弟弟又下落不明…… 这绝不是巧合! 第93章 本王想要什么,你不是很清楚吗 沈明禾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猛然回神。 母亲、翠儿、阿福三人同去接明远,若未到,明远定会在书院门前等候,守门杂役不可能毫无印象。 如今既说学子早已散尽,那必是母亲接到了明远,五人同乘马车离开。 从青梧书院到槐花巷不过四五里路,除却书院前的大街,还需转过三条街巷。 大街上人来人往,若有异动必会惊动旁人,那便只可能是偏僻的街巷……可光天化日之下,要悄无声息地掳走五人,谈何容易? 除非…… 沈明禾突然想起今日与安阳郡主的对话, ——豫王 昨日他刚对陆清淮出手,今日沈家之人便失踪了。 这个念头一起,沈明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豫王——这位天潢贵胄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碾向她。 他连朝廷命官都敢重伤,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若真是他所为,他的目标必然是自己。母亲和弟弟的性命或许暂时无碍,但…… 她忽然想起安阳郡主描述陆清淮伤势时的神情:“浑身是血……被打得面目全非……” 母亲裴沅只是个弱质女流,明远也只是个龆龀小儿…… 一滴泪不知何时砸在手背上,沈明禾猛地抬手抹去,指甲在脸颊上刮出一道红痕。 “阿七,”她声音嘶哑,“立刻去京兆府报官,就说沈家女眷与公子失踪。” 又转向栖竹:“你速去昌平侯府,若侯爷未归,就在府门前守着;若已下值……”沈明禾咬了咬牙,“想办法找裴悦芙,让她帮忙寻侯爷。” 栖竹急道:“姑娘,那您呢?” “我亲自去一趟豫王府。” 这句话一出,满院皆惊。 朴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姑娘不可!若真是豫王所为,您此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沈明禾轻轻挣开她的手,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 她望向漆黑的夜色,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要的是我,不会为难母亲和明远太久。” “可是姑娘……” “没有可是!”沈明禾打断云岫的劝阻,“朴榆随我同去。” 随后,沈明禾突然转身回屋,片刻后,她手持一封未封口的信笺出来,交予云岫:“立马把这封送至安阳郡主手中,她看后就能明白!” “记住,”她临行前最后叮嘱,云岫栖竹:“若亥时我与母亲都还未归来,你们就去报官说豫王府强抢民女,闹的越大越好……” …… 戌时二刻,夜色开始沉下,豫王府朱红色的大门在灯笼映照下泛着冷光,门楣上“敕造豫亲王府”的金字匾额威严赫赫,两侧石狮怒目圆睁,仿佛随时要扑下来撕咬擅闯之人。 沈明禾站在阶下,仰头望着这座比昌平侯府还要气派许多的府邸——昌平侯府的门庭虽贵,却透着几分世家沉淀的儒雅;而豫王府,却处处彰显着皇家不容侵犯的威仪。 她刚上前一步,守门的侍卫便横刀一拦:“何人擅闯王府?” “民女沈明禾,求见豫王殿下。”她声音平静。 那侍卫闻言,竟似早有所料般侧身让开,甚至未去通传,只冷冷道:“进去吧。” ——果然。 沈明禾心头一沉,袖中手指攥紧,豫王府的人像是早就在等她自投罗网。 穿过重重庭院,豫王府的格局远比想象中复杂,飞檐斗拱的殿宇错落有致,假山流水间暗藏玄机,就连脚下的青石板路都铺得格外平整,每一步都像踩在精心设计过的棋盘上。 引路的下人沉默前行,穿过三重院落,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庭院前。 “殿下尚有公务在身,请姑娘稍候。”小厮躬身退下。 院中只剩沈明禾与朴榆二人。 夜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这风有些微凉,沈明禾望着廊下摇曳的灯笼,忽然低声问:“朴榆,若你是我,会怎么做?” 朴榆罕见地沉默了许久,最终开口:“朴榆不会是姑娘,所以答不上来。”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姑娘的命比朴榆贵重得多。但若是朴榆自己……” 但最终朴榆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狠绝:“我只会鱼死网破。” 沈明禾望着漆黑的天色,指尖冰凉。 ——这世上,无论贵贱,都不过是在比谁更豁得出去。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豫王踏着月色而来,一身墨蓝色锦袍,玉带束腰,步履从容。 他眉目如画,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可那双眼睛却像是淬了毒,居高临下地扫过来时,仿佛在看一只自投罗网的雀鸟。 沈明禾垂眸行礼,久久未起。 几息过后,才听见豫王漫不经心地道:“起来吧。” 她直起身,对上豫王似笑非笑的目光。 “沈姑娘不是畏本王如洪水猛兽吗?”豫王在主位坐下:“怎么今日倒主动上门了?” 沈明禾直视他,声音清晰:“今日上门,是有一事相求。” “哦?” “家母与舍弟于酉时归家途中失踪,”她一字一句道,“特来求豫王殿下相助。” 豫王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失踪?这种案子该去找京兆府才是。” 他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戏谑,“沈姑娘莫不是糊涂了,怎么寻到本王这儿来了?” 沈明禾指尖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声音低柔却清晰:“殿下说笑了。京兆府虽管百姓案子,但可家母与幼弟失踪一事,怕是寻常人不敢管,也管不了。” 她抬起眼,眸中带着几分示弱的恳求,却又暗藏锋芒:“家母体弱,舍弟年幼,若真有不测……明禾实在不敢想。” 豫王盯着她,忽然笑了:“沈明禾,你比本王想象中来得早些,也聪明些。” 他放下茶盏,杯底在案几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既来求本王,想必也猜到了。“豫王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不错,你母亲和弟弟,本王确实知道在何处。” 沈明禾心头猛地一沉,却强自镇定:“殿下想要什么?” 豫王踱步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本王想要什么,” “你沈明禾,不是很清楚吗?” 第94章 第一,今夜你留下 戚承昀的手指缓缓收紧,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从始至终,本王要的,不过是一个你。” 说完,他忽然松开手,冷笑一声:“可惜你不识抬举啊。” “上次在山池苑,本王好言相劝,你沈明禾不是很有骨气吗?” 他踱步到窗前,背对着沈明禾,声音里带着讥讽,“怎么,如今倒是肯低头了?” 沈明禾抬眸,直视豫王的背影:“殿下是喜欢我吗?” 戚承昀一怔,随即转身:“怎么,现在知道要讨本王欢心了?” “若殿下当真喜欢我,想要我,何必这般大费周章?” “以殿下之尊,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戚承昀眯了眯眼,忽然笑了。 ——她在激他。 可惜啊,弱者亮出的爪子,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徒增趣味罢了。 “沈姑娘倒是伶牙俐齿。”戚承昀缓步走近,伸手拂过沈明禾鬓边一缕碎发,动作轻佻,“可惜,本王就喜欢你这副不肯屈服的模样。” 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停在她颈侧,若有似无地摩挲:“越是难驯的猎物,征服起来才越有意思,不是吗?” 沈明禾没有躲闪,甚至连呼吸都未曾乱一分。 她的眼神平静得让戚承昀有些意外——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镇定。 戚承昀眸色微沉,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也不知道陆清淮现在如何了?这新任探花郎的日子太顺了,老天好像都看不下去了……” 他满意地看到沈明禾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沈明禾,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豫王退后一步,声音陡然冷厉,“你的母亲、弟弟,他们是生是死?” “陆清淮又在何处,是生是死?" “都是你,沈明禾。”他盯着沈明禾,声音如毒蛇般缠绕上来,一字一顿道:“因为你的不识好歹。” “倘若你当初懂得低头,” “倘若你当初乖乖顺从,” “何至于此?” 沈明禾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这一切,确实因她而起。 因为她的出现引起了豫王的兴趣,却又不知天高地厚地反抗。 而她的反抗,在权势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昌平侯府奈何不了豫王,只能将矛头对准她。 若非她执意与昌平侯府对抗,若非她招惹了陆清淮…… 戚承昀看着她渐渐发白的脸色,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所以,事到如今,”他缓步逼近,声音低沉,“后面的路,你知道该怎么选了吗?” 沈明禾抬眸,对上他胜券在握的目光。 戚承昀轻笑一声,忽然伸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拉近:“今日,你只有两条路。” “第一,今夜你留下。”他的目光放肆地扫过沈明禾的身子,呼吸喷在她耳畔,带着令人作呕的亲昵,“之后本王依然许你侧妃之位。往后忘了这些不愉快,好好做本王的女人。” “这样你的母亲、弟弟,自然也是本王的亲人,今日便是本王的座上宾。” “第二,你现在就可以离开。至于你的母亲与弟弟是生是死……” 说着,戚承昀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笑容残忍:“恕本王无能为力了。” 朴榆站在一旁,死死盯着豫王那双手,恨不得立刻拔剑剁了它。 可她现在还不能动,那毕竟是亲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看向沈明禾,姑娘垂着眼,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力气,透着一种压抑的颓然。 姑娘真的……被吓住了吗? 朴榆心中忽然升起一丝不安。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淑太妃娘娘有令——” 这一声通传犹如惊雷炸响,豫王脸色骤变,他猛地转头看向殿门后又下意识地望向沈明禾,只见方才还神色黯淡的少女缓缓抬起头来,眼中哪还有半分惶惑? 终于来了…… 沈明禾唇角微扬,与豫王四目相对时,眸中竟带着几分意料之中的从容。 “殿下方才说,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沈明禾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有力,“可民女以为,这一切分明是殿下一己私欲所致!” 她向前一步,袖中手指稳稳交叠:“您贵为亲王,却为一己喜好强取豪夺;您手握权柄,却用来欺凌弱质女流;您口口声声说喜欢,行的却是威逼胁迫之事!如今更是伤朝廷命官,掳官宦家眷,视王法如无物!” “您给的两个选择,民女都不感兴趣。” “而现在,我的第三条路来了!” 戚承昀勃然大怒:“沈明禾!你怎敢?" 他猛地抬手就要抓向她,朴榆瞬间闪身上前,五指如铁钳般扣住豫王手腕。 “殿下三思。”朴榆声音低沉,眼中凶意毕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身着湖蓝色宫装的女子款步而入,发间簪了一支累丝金簪,通身气度沉静如水。 沈明禾自然也认出,这正是淑太妃身边大宫女的琅嬅。 “奴婢参见豫王殿下。”琅嬅先向豫王福了一礼,抬眼时目光却直接越过豫王看向沈明禾,“淑太妃娘娘口谕,传沈姑娘即刻入宫。” 戚承昀急道:“母妃怎会……” “殿下。”琅嬅不卑不亢地打断,从袖中取出一封缃色书笺,“娘娘另有手令给您,望殿下莫要辜负娘娘的一片苦心。” 戚承昀接过信笺,匆匆扫过几行字后,脸色阴晴不定。 半晌,戚承昀突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狠厉:“好啊,好一个沈明禾!” 他猛地击掌三下,对着暗处厉声道:“把人放了!” 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明禾却只是端正行礼:“多谢殿下成全。” 而戚承昀却一步步逼近沈明禾,在极近处停下,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沈明禾,你以为这就结束了?我们……来日方长!” 琅嬅适时上前,不动声色地隔开二人:“沈姑娘,请随奴婢入宫吧。娘娘还等着呢。” 离开前,沈明禾最后看了豫王一眼。 那个刚刚嚣张跋扈轻蔑无礼的男人此刻站在殿中,手中信笺被攥得皱皱巴巴,眼中翻涌着愤怒与不甘,像一头被强行套上枷锁的猛兽。 她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 但至少今夜,她赢了。 第95章 却连‘适可而止\’四个字都不懂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沉闷而规律。 沈明禾靠在车壁上,借着帘外透进的微弱灯火,轻轻舒了一口气。 今日这一局,她赌赢了。 但赢的并非侥幸,而是算计。 从踏入豫王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一个时机。 这一局里,她自己是幌子,而真正的破局之法,其实早在离开归云居前就已埋下——那封让云岫悄悄送出去的信。 安阳郡主……当时在归云居中,沈明禾最先想到她。 安阳郡主穆灵瑶,高傲、直率,却并非不明事理。 今日醉仙楼相见,郡主提及陆清淮时眼中闪过复杂情绪的眼睛做不得假。 她那般高傲之人,救了陆清淮的第二日就匆匆来见自己,足以说明她对陆清淮的情意。 豫王勉强算是她们共同的敌人,若放任不管,他必定会再次对陆清淮出手。 所以,她赌的,就是郡主对陆清淮的情意,以及那份藏在傲气下的侠义心肠。 ——所幸,她没有看错人。 而淑太妃,这才是最关键的一环。 从裴悦芙那里,她早就知道这位太妃的处境。 这位太妃在先皇时就不甚得宠,全凭谨慎小心才保全母子二人。 豫王是她唯一的倚仗,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新帝登基后,她更是处处伏低做小,绝不敢有半分逾矩,唯恐惹了皇帝猜忌。 正因如此,她比谁都清楚,豫王若继续这般狂妄,迟早会触怒天威。 可偏偏,豫王狂妄自大,竟敢对朝廷命官下手,还掳掠官宦家眷。 此事若闹大,传到皇帝耳中…… 淑太妃这等聪明人,绝不会允许儿子因这等荒唐事触怒皇帝。 所以沈明禾赌她会出手。 而自己从踏入豫王府起,要做的就只是拖延时间。 等安阳郡主入宫, 等淑太妃的手令。 只是…… 沈明禾没想到,淑太妃会直接召自己入宫。 沈明禾抬眸,看向端坐在对面的琅嬅。 这位淑太妃身边的一等宫女,从进豫王府起便气度沉静,言行得体,连豫王在她面前都不得不收敛几分。手下宫女尚且如此,淑太妃本人该是何等厉害角色? 沈明禾指尖微微收紧,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入宫时的情形。 仅仅因为豫王为她冲动入水,淑太妃便毫不犹豫地设局,欲毁她清白,逼她就范。 这样一个在深宫中浸淫数十年的女人,手段狠辣,心思缜密,心机手段绝非寻常。 马车微微颠簸,沈明禾望向窗外渐近的宫墙,心跳渐渐加快。 如今自己主动送上门…… 真的能全身而退吗? 但无论如何,沈明禾都明白。 ——既然来了,那就没有回头路。 …… 夜色浸染如墨,乾元殿内烛火摇曳,将戚承晏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冷。 戚承晏执笔批阅奏折,朱砂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凌厉的痕迹。 “事情办得如何?”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王全躬身近前,小心翼翼道:“回陛下,刚收到暗卫传来的消息——沈姑娘入宫了。” 他说完,悄悄抬眼观察帝王神色。 “入宫了?”戚承晏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是。”王全低声道,“淑太妃急召入宫的。” 他顿了顿,继续禀报:“今日酉时三刻,沈夫人与沈公子在归家途中被劫。沈姑娘先是命人去京兆府报案,又派人去寻昌平侯……同时还让贴身丫鬟云岫悄悄送信给安阳郡主。” “事发后,奴才按陛下的吩咐让暗卫暗中寻找,戌时三刻时就在豫王别院找到了。” “只是当时沈姑娘便已直奔豫王府……” 戚承晏眸色微动,唇角若有若无地勾起一丝弧度:“哦?” “她倒是敢。”戚承晏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欣赏,”然后呢?” “沈姑娘在豫王府内,故意拖延时间,言语间激怒豫王,却又拿捏分寸,不让他真正得手。” “安阳郡主接到信后,立刻入宫求见淑太妃。最终,淑太妃派琅嬅出宫,豫王不得不放人。” “沈姑娘如今已随琅嬅入宫。” 王全说完,偷瞄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戚承晏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 “她倒是会借力打力。” “朕原想着她若撑不住,便让暗卫出手。没想到……”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轻笑一声,“她倒是自己把路走通了。” 王全觑着皇帝神色,试探道:“沈姑娘确实机敏,只是淑太妃那里……” “淑太妃有些脑子。”戚承晏眸光微冷,“知道朕这个弟弟再闹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至于豫王……”他指尖抚过案上密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胆子倒是不小。”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帝王眉目晦暗不明。 “你说,朕这个弟弟……”戚承晏忽然问道,“到底是聪明还是愚蠢?” 王全额头渗出细汗:“这……豫王殿下或许是一时糊涂……” 戚承晏轻笑一声:“糊涂?若说蠢,他倒知道挑软柿子捏;若说聪明……却连‘适可而止’四个字都不懂!” 王全屏息垂首,不再敢接话。 窗外更深露重,戚承晏望向淑太妃宫殿方向,眼底暗潮汹涌:“且再等等……” 有些网,总要等鱼儿自己撞上来才有趣。 …… 永宁宫,偏殿。 沈明禾入宫已经半个多时辰了,此时她静立在窗边,望着院中摇曳的宫灯。 朴榆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这淑太妃是故意晾着我们?” 沈明禾看着已经凉透的茶道:“不急。这母子俩倒是一个性子,都喜欢让人等。” 朴榆皱眉:“姑娘,我们接下来……” 沈明禾打断她:“等。” 她眸色微深,“既然淑太妃要见我,那必然有所图谋。” 正殿暖阁,淑太妃坐在铜镜前,琅嬅正替她簪上最后一支玉簪。 镜中的女人眉眼依旧精致,可眼角细细的纹路和鬓边几丝银白,却无声昭示着岁月的痕迹。 淑太妃也已许久未曾仔细端详过自己。从前艳丽张扬的妆容褪去,如今的她,眉目间只剩深宫沉浮磨砺出的冷肃。 可今夜,淑太大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连这张脸上都透着一股力不从心。 “事情办妥了?”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 琅嬅轻声走近,低声道:“回娘娘,沈姑娘已在偏殿候着。” “豫王殿下……也按您的吩咐放了人。” 淑太妃闭了闭眼,指尖抚过发间的玉簪:“陛下那边可有异动?” “暂无。” 淑太妃微微松了口气,可下一瞬,她猛地将妆台上的脂粉盒扫落在地! “啪——!” 瓷盒碎裂,香粉洒了一地。 屋内宫女吓得齐刷刷跪倒,屏息垂首,不敢抬头。 淑太妃盯着铜镜中的自己,眼底翻涌着怒意:“沈、明、禾……” 第96章 看来是要将她长困在宫中了 “沈!明!禾!”淑太妃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精心修剪的指甲在红木案几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思绪回到两个时辰前—— 今日晚膳刚撤下,宫人就来报安阳郡主求见。 这位齐王独女性子高傲,与自己素无往来,怎会突然登门? 交锋不过三言两语,她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派人暗中劫打新科探花?! “太妃娘娘,”安阳郡主当时直视着她,眼神锐利,“您觉得,此事若传到陛下耳中,豫王殿下该如何自处?” 淑太妃当时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千叮咛万嘱咐,让儿子收敛性子,别惹陛下猜疑。 可他倒好,为了一个女人,竟敢对朝廷命官下手! 更麻烦的是,安阳郡主背后站着齐王府。 即便齐王这些年势微,可终究是世袭罔替的异姓王。 若真闹到御前…… 淑太妃胸口剧烈起伏,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骨子里是狂妄自大,目中无人。 而她更清楚,皇帝这几年确实是优待宗亲,不过那只是他想博个圣名罢了! 毕竟他骨子里是个……这宫中没人能忘记三年前的那场谋逆案…… 可安阳郡主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局势。 ——她要沈明禾入宫。 淑太妃盯着安阳郡主,从对方冷傲的眉眼中读出了未言明的意图。 这位郡主心仪那探花郎,而沈明禾是横亘在中间的障碍。 而自己……正好借此机会,将沈明禾扣在宫中。 只要沈明禾在宫里,豫王便碰不着她,暂时也能收了心思。 更重要的是—— 淑太妃缓缓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上次在宫中,她倒是小瞧了这沈明禾,竟让她逃脱。 这一次,她倒要好好看看,这女子究竟有何能耐,能让自己儿子痴迷至此,甚至不惜触犯天威! …… 这一夜出乎意料的很平静。 沈明禾在偏殿等了一个多时辰,琅嬅才来传话,说淑太妃乏了,已经歇下,让她也早些安寝。 沈明禾神色平静地谢过,待琅嬅离开后,才对朴榆轻声道:“歇息吧,明日只怕更难。” 月光透过窗纱,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层霜色。 沈明禾和衣躺在榻上,窗外偶尔传来巡夜宫人的脚步声,更显得这深宫寂静得可怕。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辗转难眠。 月光渐渐西沉,沈明禾的思绪飘得很远…… 母亲和明远此刻可安好? 陆清淮的伤势如何? 豫王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还有此刻,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前路未卜的自己…… ……直到寅时的更鼓声将她惊醒。 “沈姑娘,该起了。” 琅嬅带着一众宫女鱼贯而入,手中托盘上整齐摆放着衣物首饰。 沈明禾起身,目光落在那套湖蓝色织金裙上,华贵非常,却莫名让人觉得像是被精心装扮的傀儡。 “请姑娘梳妆后随奴婢去给太妃娘娘请安,卯时还要随娘娘去慈宁宫拜见太后。” 沈明禾垂眸:“有劳姐姐。” 更衣时,沈明禾注意到这衣裳的尺寸分毫不差,连腰间的系带都恰好是她惯用的长度。 这永宁宫,果然早就将她调查得一清二楚。 正殿,淑太妃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一袭绛紫色宫装衬得她雍容华贵。她发髻高挽,金凤衔珠步摇纹丝不动,唯有指尖那枚翡翠戒指在转动时泛着冷光。 沈明禾垂首行礼时,能感觉到那道锐利的目光正自上而下地审视着自己。 淑太妃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淡淡扫了沈明禾一眼,唇角微勾:“昨夜睡得可好?” 沈明禾行礼:“多谢娘娘关怀,一切安好。” “是吗?”淑太妃指尖轻抚茶盏,“本宫还以为,沈姑娘会辗转难眠呢。”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沈明禾也早就料到淑太妃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从踏入永宁宫的那一刻起,她就如同走进了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如今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淑太妃继续道:“毕竟,昨日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连安阳郡主都惊动了。” 沈明禾心头一动,这是在试探她与安阳郡主的关系? 还是在警告她不要妄想借郡主的势? “本宫不管你和豫王之间有什么纠葛,但既然入了宫,就要守宫里的规矩。” 说着,淑太妃忽然抬眸,目光锐利,“不过沈姑娘这般聪慧,想必很快就能适应……” 只是还未等沈明禾回应,一阵清脆的环佩声突然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母妃!”昭宁公主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却在看到沈明禾的瞬间变了脸色。 她伸出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沈明禾鼻尖:“怎么是她?!母妃若要叫人作伴,也该叫容姐姐来!这般低贱之……” “昭宁!”淑太妃厉声打断,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 沈明禾低着头,却能清晰地感受到昭宁公主怨毒的目光。这位公主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在情理之中——毕竟在她们这些天潢贵胄眼里,自己这样的身份,连站在这里都是僭越。 淑太妃看似在训斥女儿,眼神却冷冷扫向沈明禾:“沈姑娘是客,不得无礼。” 昭宁公主撇了撇嘴,瞪了沈明禾一眼,不情不愿地站到淑太妃身侧。 淑太妃也不再多言,起身道:“走吧,该去慈宁宫了。” 去往慈宁宫的路上,沈明禾默默跟在淑太妃身后。穿过重重宫门时,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四四方方的天空——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不知困住了多少人的一生。 比起永宁宫的奢华,太后的慈宁宫更显庄严肃穆。朱漆廊柱,金匾高悬,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檀香。 沈明禾跟在淑太妃身后踏入正殿时,殿内已有数位宫妃候着,沈明禾悄悄抬眼打量。 想必这些就是当今陛下的后妃。 如今陛下登基三年,尚未大选,宫中仅有四位有名分的妃嫔,皆是潜邸旧人。 最上首的身着杏色宫装的是那位贤妃苏氏,沈明禾上次在宫宴时见过,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气质端庄。 她是苏阁老的嫡孙女,家世显赫,如今执掌六宫事务。 她下首坐着一位身着靛蓝衣裙的女子,面容英气,坐姿笔挺,沈明禾猜测应是那位将门出身的李昭仪。 再往后是两位年轻的美人。一个杏眼桃腮,正偷偷打量着沈明禾;另一个则安静得像幅画,但依旧是清丽淡雅。 想必就是先帝赐给陛下的王美人和江美人了。 就在这时,内侍高声通传:“太后娘娘到——” 众人齐齐行礼。 沈明禾随着众人跪下,只听一道温和却威严的声音传来:“平身。” 沈明禾缓缓抬头,这次距离近,她终于看清了太后的模样。 太后娘娘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慈祥,眉眼间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她身边站着两名少女,一位约莫十五六岁,娴静如水,应该就是太后娘娘所出的昭华公主;另一位…… 翟月婉一袭鹅黄色衣裙,在看到沈明禾的瞬间,先是一愣,随即化作明晃晃的挑衅。 当真是冤家路窄。 “今日也带了娇客来?”太后笑着看向淑太妃,目光却落在沈明禾身上,“哀家看着眼熟,可是那日宫宴上唱曲的那位?上前来哀家看看。” 沈明禾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敌意的…… 淑太妃连忙道:“太后娘娘好记性,这是臣妾妹妹的外甥女,名唤沈明禾。也算是妾身的半个外甥女了。” 这语气带着些格外亲昵,“上次她入宫,臣妾实在喜欢得紧,便想着让她再进宫陪陪臣妾,正好昭宁公主那儿缺个伴读的……” 沈明禾垂眸行礼,心里一片清明,淑太妃这番话,看来是要将她长困在宫中了。 昭宁长公主的伴读? 怕不是那么好当的…… 第97章 传太医! 寅时三刻,未见天光时,沈明禾就已在永宁宫正殿外静候多时。 这三日来,沈明禾都是寅时刚至便起身,先来淑太妃殿外候着请安,再随淑太妃去慈宁宫请安,而后便跟着昭宁长公主在撷芳殿读书习礼。 这让她想起了在昌平侯府的日子,只是宫中的规矩比侯府更加森严,一举一动皆有人盯着,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而今日,撷芳殿里却多了一人。 梁国公府的大小姐顾韵,淑太妃的亲侄女,着一袭藕荷色绣兰襦裙,发间只簪一支鸾鸟衔珠点翠步摇,通身气度清冷矜贵。 她一进门,先是对殿内两位长公主行礼,而后扫了沈明禾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轻蔑,随即别过脸去。 昭宁长公主一见她,立刻亲热地迎上去:“韵姐姐,你可算回来了!” 随后昭宁长公主又看着端坐在角落里的沈明禾,唇角勾起一抹笑。 “昨日女傅留的功课太多,本公主手都抄酸了,不如你来替本公主抄完?” 沈明禾看着案几上堆积如山的书册,知道今日怕是难以全身而退, 但……忍一时风平浪静 于是,她垂眸道:“是。” 沈明禾安静地坐下,执笔蘸墨,一字一句誊写。 笔尖刚触到宣纸,突然“砰”的一声,滚烫的茶水泼在她手背上。 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沈明禾咬紧牙关,硬是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本宫手滑了。”昭宁长公主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沈明禾瞬间绷紧的手指,“沈姑娘不会怪罪吧?” 沈明禾看着烫红的皮肤已经微微肿起,她垂着眼睫,只是将那只手悄悄藏进袖中。她能感觉到翟月婉幸灾乐祸的目光,还有顾韵若有似无的打量。 但另一只手仍稳稳地执笔蘸墨:“能为公主效劳,是臣女的福分。” 翟月婉在一旁险些笑出声,她原想着亲自教训这个贱人,没想到昭宁长公主比她更狠。 见沈明禾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翟月婉忍不住煽风点火:“公主就是太仁慈,何必与她客气?她能坐在这撷芳殿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这昭宁长公主原本厌恶翟月婉的粗鄙,一个木匠之家的出身,仗着太后宠爱有时连自己都不放在眼中! 但此刻却听得莫名舒坦,昭宁指尖轻抚茶盏边缘,故作无奈地摇头:“翟妹妹这话虽直白了些……倒也在理。” 她忽然倾身向前,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的兴味:“本宫还听说,某些人家中只剩个寡妇娘亲……”尾音拖得意味深长,“女儿这般不知检点,想必那做母亲的也……” “可不是么!”翟月婉接话,眼中恶意毕露,“要我说,她爹死得正是时候。若还活着,怕是要被这对不知廉耻的母女气得再死一回!” 沈明禾执笔的手蓦地一滞,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阴影。 “沈姑娘,”顾韵声音轻柔,手中的团扇却不动声色地往昭宁公主方向偏了偏,“怎么停了,公主殿下还等着你的誊抄呢。” 顾韵原本冷眼旁观,她自是不屑与沈明禾纠缠,但想起宫宴上皇帝对沈明禾的赞赏,心中隐隐不安。 今日既然有机会,不妨推波助澜。 沈明禾缓缓抬眸,目光如秋水般从三人面上掠过,最终停在昭宁公主身上。 “公主殿下容禀。”她声音清泠,不疾不徐,“民女父亲乃朝廷命官,因公殉职,先帝曾亲赐‘忠烈’二字。公主方才所言,莫非是在质疑先帝的圣断?” 昭宁公主脸色一变。 沈明禾又看向翟月婉:“翟姑娘,太后娘娘不拘出身,以德服人母仪天下。而令尊是靠着太后娘娘的恩典才有今日,您这般议论朝廷忠烈,是想让天下人觉得——太后娘娘的娘家,都是这般忘恩负义之辈?” 翟月婉猛地站起身:“你——!” 沈明禾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轻叹一声:“倒是稀奇,高贵的公主殿下,金枝玉叶,竟与……”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翟月婉,“这般投契。这般……情谊,当真令人感慨。” 昭宁公主脸色瞬间铁青,她堂堂金枝玉叶,何时需要与翟月婉这等贱民联手? 翟月婉却已是怒不可遏,彻底被激怒,扬手就朝沈明禾脸上扇去:“贱人!” 沈明禾侧身一避,翟月婉扑了个空,踉跄几步,更加羞恼。 “月婉姐姐,住手!”一直沉默的昭阳长公主突然出声。 翟月婉哪里肯听?她素来不把这位柔弱的公主表妹放在眼里。 顾韵见状,给这场闹剧添了把火:“翟小姐,这可是撷芳殿,闹大了不好看。”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翟月婉彻底失了理智,一把推开昭阳公主:“走开!” 随后抓起案上的茶盏就朝沈明禾砸去—— “砰!” 茶盏碎裂,茶水溅了一地。 沈明禾安然无恙地站在原地,而翟月婉却因用力过猛,自己踉跄着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皇上驾到——!” 众人回过神来,慌忙跪地行礼。 就在这混乱之际,昭阳公主身边的宫女突然尖叫:“公主……公主!” 众人回头,只见被翟月婉推到昭阳公主倒在地上,面色惨白,纤指痉挛着抓住衣襟,浑身抽搐! 皇帝大步踏入殿内,见状眸光一沉,厉声道:“传太医!” 第98章 翟月婉,过来!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昭阳长公主痛苦的喘息声回荡。 沈明禾抬头,只见昭阳公主倒在地上,四肢痉挛,面色青白,唇边溢出白沫,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衣襟散乱、发髻松散毫无尊严地蜷缩成一团。 殿内众人惊恐后退,就连昭宁公主也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往顾韵身后躲了躲。 翟月婉跪爬着扑到昭阳公主身边,双手颤抖着想去扶她,却又不敢碰,声音里带着哭腔:“表妹……表妹你别吓我……” 她看着表妹痛苦的模样,脑海中闪过多年前那个雨夜…… ……也是因为她,昭阳第一次发病。 ——完了! 太后姑母费尽心机隐瞒多年的秘密,今日竟被她当众揭开了…… 翟月婉抬头环顾四周,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甚至昭宁公主的眼中还带着几分嫌恶。 沈明禾站在人群边缘,袖中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太医尚未赶到,昭阳公主的呼吸越发急促,面色已由青转紫。 理智告诉她,此刻最明智的选择就是袖手旁观,昭阳公主若真有个三长两短,担责的必然是翟月婉。 而她沈明禾,在这宫中已是如履薄冰,身后还有母亲和弟弟,如今的沈家风雨飘摇,实在经不起任何风波了。 可此刻,她看着地上痛苦抽搐的昭阳公主。 那个刚刚在满殿恶意中,唯一出声维护她的姑娘,此刻正毫无尊严地躺在地上,被所有人畏惧、嫌恶、抛弃。 她忽然不想再权衡利弊了。 沈明禾猛地冲了出去,衣袂翻飞间,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直接跪到昭阳公主身旁。 戚承晏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要上前阻拦:“沈明禾!”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时,连他自己都怔了怔。 可沈明禾已冲到昭阳公主身旁。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若昭阳有个三长两短,太后岂会放过她! 翟月婉见沈明禾冲来,立刻张开双臂阻拦:“你还想做什么?离我表妹远点!” 她声音尖利,却掩饰不住颤抖。 “让开!”沈明禾一把推开她,抬眸时眼神凌厉如刀:“谁是罪魁祸首你心知肚明。若还想救昭阳长公主,就给我让开!” 那眼神太过慑人,翟月婉竟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 沈明禾跪在昭阳身边,“都散开!别围着!”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少时在江南,她曾亲眼目睹一个年轻女子当街发病,四肢抽搐,口吐白沫。 围观百姓惊恐大喊“鬼上身”,甚至有人提议烧死她。 后来衙门里的老大夫告诉她,那不是什么鬼神作祟,而是“风痫之症”,医书上有记载,只是寻常人不识得罢了。 后来她翻阅医书,记下了缓解之法——松衣、侧卧、护头、避伤。 沈明禾俯身快速检查昭阳公主的状况,心下一沉。 公主已经失去意识,双眼上翻,牙关先是一阵紧绷后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磨动,嘴角溢出白色涎沫。 周围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几个宫女已经吓得捂住了嘴。 沈明禾的动作极快,她利落地解开公主领口的盘扣,又从自己衣襟内侧撕下一块柔软的里衬,趁着公主肩颈松动的瞬间,迅速将布团垫在她的下颌与颈部下方。 细密的汗珠顺着沈明禾的额角滑落,烫伤的手背隐隐作痛。 “翟月婉,过来!”沈明禾突然抬头,直呼其名。 跌坐在地的翟月婉怔了怔,沾满泪痕的脸上还带着惊惶,但还是下意识就爬了过来。 “帮我将公主侧卧。”沈明禾简短命令道。 她的左手因烫伤使不上力,只能勉强托住公主一侧肩膀。 翟月婉颤抖着双手,与沈明禾一同使力。两人配合间,昭阳公主的身子缓缓转向左侧。 随着体位改变,淤积在口中的白沫终于顺势流出,沈明禾立即用干净帕子轻轻擦拭。 戚承晏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有条不紊地施救。 日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只是她发髻已经松散,几缕青丝垂落在苍白的脸颊边,被汗水黏住,左手的烫伤也红肿得吓人。 “陛下……”王全小声请示。 戚承晏抬手制止,目光始终未离那个身影:“等太医来。” “快看!公主好像好些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这才发现,昭阳公主的抽搐果然渐渐平复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些。 “太医来了!太医来了!” 随着这声通传,沈明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她跪坐在地上,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正要起身让开,谁知身旁的翟月婉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倒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翟月婉的眼泪突然决堤而出。 精致的妆容早已花成一团,金线刺绣的衣袖被自己攥得皱皱巴巴。那张总是盛气凌人的脸上,此刻满是劫后余生的脆弱。 翟月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沈明禾怔了怔,随即有些好笑,她明白,这眼泪是恐惧,是愧疚,还是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本想推开她的手也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刘太医疾步上前为昭阳诊脉,戚承晏的目光却落在沈明禾身上。 少女跪坐在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日光映得暖黄,半边脸隐在阴影中。 第99章 乾元殿暖阁里那位贵人 戚承晏望着光影中的沈明禾,她跪坐的姿势端庄依旧,却因方才的慌乱透着几分疲惫。 左手无意识地搭在膝上,烫伤的痕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指尖也还在微微发颤,袖口还沾着昭阳公主唇边的白沫,衣襟也被扯得凌乱。 她分明也怕…… 可她偏偏冲了出去。 戚承晏眸色微深。 她到底是不知轻重,还是……太过清醒? 即使殿内一片混乱,但在沈明禾冲出的那一刻,顾韵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帝王那一声—— “沈明禾!” 嗓音低沉,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她抬眼望去,正撞见帝王未及收敛的神情,眉头微蹙,眼底似有暗流涌动,甚至……有一瞬的紧张? 顾韵心头一震。 皇帝为什么会这样? 明明他们只有上次宫宴那一次交集,皇帝却能在第一时间认出她? 甚至……记住她的名字? 她死死盯着沈明禾,心底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太后娘娘驾到——!” 一声通传打断了顾韵的思绪,跪坐在地上的沈明禾也连忙转身行礼。 翟太后几乎是踉跄着冲进殿内,看到地上的女儿时,保养得宜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昭阳!” 她刚要上前,却被皇帝拦住:“母后莫急,让太医好好医治。” 刘太医这才跪地回禀:“回陛下、太后娘娘,公主此症确是风痫发作。幸得沈姑娘及时施救,方才侧卧排涎之举极为妥当,否则恐有窒息之险。臣已施针,公主暂无大碍,需静养调理……” 翟太后看着女儿苍白的小脸,心如刀绞。她在这深宫二十年,只得这一个女儿,却……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掩藏这个秘密,甚至拘着女儿谨言慎行,生怕影响她的婚事。 可如今,竟在这众目睽睽之下...... 想到这里,翟太后锐利的目光射向翟月婉。 翟月婉浑身一颤,眼泪又涌了出来。 完了。 她知道姑母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她的一切都是姑母给的,因为表妹自小娴静,不会讨巧,姑母又对她严格管教,反倒对自己和兄长极尽宠爱。 可这一次…… “先将公主送回慈宁宫。”戚承晏沉声道。 宫人们立刻忙碌起来。 刘太医正要随行,却听皇帝又道:“先给她看看。” 刘太医一愣:“……她?” 戚承晏目光淡淡扫过沈明禾:“手。” 沈明禾猛然抬头,这才意识到说的是自己。 但她下意识将手缩回袖中,指尖微蜷。 王全已快步上前,不着痕迹地绕过翟月婉,恭敬地扶起沈明禾:“姑娘这边请。” 他在窗边的矮榻上铺了软垫,“姑娘方才救人有功,可这手也得好好瞧瞧。”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明禾身上。 她坐在光影交界处,手上的烫伤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沈明禾垂着眼睫,却能清晰感受到那道来自皇帝的视线,灼热得几乎要将她看穿。 昭宁公主盯着沈明禾手上的伤,突然想起方才争执时自己故意打翻的热茶。 她偷瞄皇兄阴沉的脸色,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这贱人出了风头还装什么柔弱!? 到了皇宫还不安分,莫非还想勾引皇兄不成? 今日沈明禾救了昭阳,太后必定会另眼相待。 以后再想收拾她就难了…… 不过……昭宁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昭阳这病今日暴露于人前,就算她是嫡公主又如何? 这般吓人的隐疾,日后还能与我争什么? 刘太医提着药箱上前,只见眼前少女眉若远山,肤如凝脂,只是面色略显苍白。 待看到那双纤纤玉手时,更是暗自惋惜,这双手骨节匀称,十指修长,本该是抚琴作画的妙手,如今却布满红肿的烫伤,有几处甚至已经起了水泡。 真是可怜见的! 刘太医心中暗叹,正要搭脉,目光却猛地顿在她食指中一点朱砂痣上,他脑中轰然一响! 这双手…… 这不是前些日子乾元殿暖阁里那位贵人吗? 刘太医手一抖,连忙收回已经抬起的手指,转而取了诊帕覆在沈明禾腕上,这才谨慎地开始诊脉。 “回陛下,”刘太医稳了稳心神,“这位姑娘脉象虚浮,应是近日劳累过度,睡眠不佳所致,臣开些安神的汤药调理即可。” 他顿了顿,又斟酌着词句道:“只是这手上的烫伤……需先用玉容膏外敷,再……” 说着,刘太医偷偷瞧了瞧皇帝神色,硬着头皮道:“是否会留疤……还得看恢复情况。” 戚承晏目光沉沉地望向沈明禾。少女似有所感,抬头与他视线相撞,又慌忙低头,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鹌鹑似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方才不是挺能耐吗? 独闯豫王府,撷芳殿舌战群芳,现在倒知道装乖了? “尽力医治。”戚承晏冷声道,转而向太后拱手,“后宫之事劳母后费心,儿臣还有政务,晚些再去慈宁宫探望皇妹。” 待玄色衣角消失在殿外,沈明禾才悄悄松了口气。 方才那一眼,她竟莫名心虚起来,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待皇帝离去后,翟太后缓步走到沈明禾面前,眼中多了几分柔和。 这姑娘生得极好,杏眼樱唇,肤若凝脂,只是有些纤瘦,眉宇间也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好孩子。”翟太后太后温声道,伸手抚了抚沈明禾的发髻,“今日多亏了你。昭阳若有个闪失,哀家……” 她话音微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沈明禾受宠若惊,连忙福身:“民女不敢当,公主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 翟太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中微动。这姑娘为何入宫,她也有所耳闻,和昭阳一般大的年纪,却要独自在这深宫中周旋,身份低微,处境艰难。 “哀家很是喜欢你。”翟太后突然道,“怕是要夺人所爱了。不如你就来慈宁宫,好好陪陪哀家可好?” 沈明禾睫毛轻颤,心中却飞快盘算着,永宁宫无异于龙潭虎穴,淑太妃对自己恨之入骨,豫王又虎视眈眈。 而慈宁宫......有昭阳公主的救命之恩在,太后多少会护她一二。 于是她抬头,故意露出为难之色:“民女受宠若惊,只是淑太妃娘娘那里……” “淑太妃那里哀家自会说明。”太后不容置疑地打断,“你安心过来便是。” “民女遵命。”沈明禾福身行礼,姿态恭顺。 翟太后满意地点头,轻拍她的手背:“这才是好孩子。” 说罢,目光陡然转冷,扫视殿内众人。 “撷芳殿乃公主贵女修习诗书礼乐之地,岂容你们这般放肆!” 翟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昭宁公主一个激灵,手中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第100章 昭阳……又要靠谁? “昭宁,”翟太后冷声道,“你身为公主,不知以身作则,反倒带头生事,实在令哀家失望。” 说罢,翟太后的目光又移向一旁的顾韵,这孩子平日里一些稳重,怎么今天也这般不知轻重,“顾小姐身为公主伴读,不知劝诫,实在有失体统!” 顾韵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深深福礼:“臣女知错。” “来人。”翟太后也没理她,而是转向殿外,声音威严,“今日当值的宫人全部罚俸三月,掌事嬷嬷杖责二十。传哀家懿旨,从明日起,加派两位教习嬷嬷来撷芳殿。” 最后,翟太后看向仍跪在地上的翟月婉,冷声道:“还不起来?” 翟月婉颤巍巍起身:“姑母……姑……” 翟太后却已携着沈明禾,径直向外走去。 翟月婉只能踉跄跟上,眼中满是惶恐。 待凤驾离去,昭宁公主猛地将茶盏摔在地上:“贱人!” 她咬牙切齿,“不过是个低贱之人,也配……” 顾韵按住昭宁的手腕,轻声道:“公主慎言。” 她望向殿外远去的背影,心中翻涌着不甘——那个被皇帝记住的女子,如今又得了太后青睐…… …… 翟太后一踏入寝殿,便快步走向昭阳公主的床榻。 沈明禾跟在其后,只见昭阳公主静静躺在锦被中,面色仍有些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 “昭阳……”翟太后在床边坐下,指尖轻轻抚过女儿额前的碎发,眼中满是心疼。 她接过宫女递来的帕子,亲自为昭阳擦拭额角的细汗,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沈明禾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微动。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太后如此不加掩饰的柔软。 “太医留了什么话吗?”翟太后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公主。 “回太后,太医只说公主已无大碍,只是需要静养。” 翟太后这才松了口气,手指轻轻拂过昭阳公主苍白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自责。 她凝视着女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沈明禾,忽然道:“昭阳这病,是八岁那年发现的。” 翟太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哀家瞒了下来,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地养着,也就发过一两次……”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又像是在自省:“哀家怕她被人轻视,或是受了什么刺激,所以一直拘着她,不许她出宫,不许她见外人……可如今看来,反倒养得她性子这般懦弱。” 说着,翟太后忽然抬眸,看向沈明禾:“你觉得,哀家做错了吗?” 沈明禾微微一怔,没想到太后会问她这样的问题。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太后娘娘为公主思虑周全,是慈母之心。公主虽性子柔了些,但心地纯善,待人真诚。” “只是……风浪虽险,却也能磨砺人。若一味避之,反倒失了应对之能。太后娘娘护得了一时,却未必能护一世。” 翟太后定定地看着沈明禾,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没想到沈明禾会对她说这些——不是奉承,不是敷衍,而是真心实意的回答。 “你倒是敢说。”翟太后缓缓道,“为何?” 沈明禾抬眸,目光坦然:“因为民女此刻不是对太后娘娘说话,而是对一个母亲。” 翟太后沉默片刻,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今日你也累着了,下去歇息吧。” 她转头对身旁的嬷嬷吩咐:“带沈姑娘去慈宁宫旁的静怡轩,那边景致好,就在静澜池旁,你们小姑娘会喜欢的。” 待沈明禾退下后,翟太后的目光才转向一直立在阴影里的翟月婉。 翟月婉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中满是惶恐。 “跪下!”翟太后冷声道。 翟月婉一激灵,直接跪倒在地:“姑母……婉儿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翟太后盯着她,声音沉沉:“你是真的知错,还是真的怕了?” “今日在撷芳殿,哀家没当场发作,全是为了保全永安伯府的颜面!” 她越说越怒,“这些年哀家对你百般疼爱,不想竟养成你这般跋扈的性子!昭阳是你表妹,更是公主!你明知她身子不好,不但不护着,反倒推搡!” 翟太后闭了闭眼,语气里满是失望:“哀家对你,太失望了。” 翟月婉眼泪簌簌落下,膝行上前抓住太后的衣角:“姑母……月婉真的知错了……” 她声音颤抖:“月婉以后再也不敢了……” 翟太后看着她,眼中既有怒意,又带着几分痛心。 她何尝不疼爱这个侄女?昭阳性子静,与她并不亲近,反倒是翟月婉和翟季,自幼便懂得讨她欢心。 可如今…… “我们永安伯府是什么出身,我们自己清楚。没有宗族帮衬,哀家膝下又无子。若你和翟季都不争气,待哀家百年之后,永安伯府的荣耀靠谁维系?” “昭阳……又要靠谁?” 翟月婉浑身发抖,眼泪砸在地上。 她一直知道,自己虽是伯府嫡女,但在那些真正的世家眼里,终究低人一等。 姑母再尊贵,也改变不了翟家曾是木匠出身的事实。 “姑母……”她声音哽咽,“月婉真的知道错了……月婉以后一定争气,绝不让姑母失望……” 翟太后闭了闭眼,终究还是推开了她,冷冷道:“去佛堂跪着,好好思过,没有哀家的允许,不许起来!” 翟月婉抬头,对上姑母疲惫而失望的眼神,又看向床榻上苍白的昭阳,终于咬了咬唇,哽咽着应道:“是……” 她缓缓退下,背影狼狈而落寞。 第101章 沈明禾,都这般处境了,你还在装糊涂? 沈明禾刚踏出慈宁宫,朴榆便迎了上来。 她眼眶通红,声音发颤:“都是奴婢不好,没能护住姑娘……” 沈明禾看着朴榆这副模样,忍不住轻笑。这双几日前还如狼崽子般凶狠的眼睛,此刻竟为了她露出这般委屈又自责的神情。 朴榆见她还笑,急得跺脚:“姑娘还笑!手都伤成这样了……” 她小心翼翼托起沈明禾的手,“太医留的药奴婢都收好了,咱们快些回去上药。” 正说着,不远处突然传来净鞭声响。 沈明禾抬头,只见皇帝的御辇正朝这边行来,她连忙拉着朴榆退到道旁行礼。 御辇缓缓经过,戚承晏端坐其上,目光扫过她手上的伤,眉头微蹙——伤成这样,还笑得出来? “平身。”他淡淡道,御辇未停,径直往慈宁宫去了。 沈明禾松了口气,跟着引路嬷嬷往静怡轩走去。 静怡轩位于慈宁宫西侧,背靠宫墙,面朝静澜池。夕阳西下,池水泛着粼粼金光,映得轩前竹林都镀上一层暖色。 进了院子,沈明禾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假山玲珑,一泓清泉自石缝间潺潺流出,与外面的静澜池一脉相连。 轩内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荷花。临窗摆着一张书案,上面笔墨纸砚俱全。 朴榆扶她在绣墩上坐下,取出药膏:“姑娘快些上药吧。” 沈明禾这才仔细看自己的手,掌背红肿透亮,几处水泡已经磨破。 在撷芳殿时太医只是简单处理,现在疼得厉害。 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今日撷芳殿的事。 翟月婉推搡公主都能轻描淡写揭过,昭宁公主也只是被口头训斥,烫伤她一事更是无人问津。 翟太后身为继后,无子傍身,膝下唯有一个病弱的昭阳公主。娘家不过是个虚衔爵位,无实权傍身,如今能稳坐慈宁宫,全凭皇帝重孝道。 若有一日…… 这样的处境,是不会轻易与淑太妃这种有皇子、有娘家撑腰的人抗衡。 就像这手上的伤,触目惊心,却无人在意。 所以翟太后,看得分明,却只字不提。 至于皇帝,这种事情在他眼中就更不值一提了,或许能看到她的伤,太医能给些药就是最大的恩典了。 “姑娘?”朴榆见她出神,轻声唤道。 沈明禾正要开口,朴榆突然警觉地抬头:“有人来了。” 沈明禾循声望去,只见戚承晏独自踏入殿中,王全恭敬地候在门外。 “陛下……”沈明禾慌忙起身,不慎碰翻了药瓶。 瓷瓶落地脆响,药粉洒了一地。 戚承晏瞥了眼洒落的药膏,对朴榆道:“退下。” 朴榆犹豫地望向沈明禾,最终只能低头退出,王全立刻上前,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的刹那,沈明禾下意识地伸手想拦,却终究沉默地垂下了手。 他……为何会来这里? 室内骤然安静,只剩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响。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沈明禾手上,那几处烫伤已经泛出水光,在夕阳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转身走向窗边的软榻坐下,玄色衣袍在榻上铺开一片阴影。 “过来。”戚承晏淡淡道。 沈明禾犹豫一瞬,还是缓步上前。 “伸手。” 沈明禾一怔,本能地将手往袖中藏了藏,却在抬眼时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年轻的帝王斜坐在软榻上,修长的手指轻叩榻几,那双凤眸里既无怒意也无威压,只静静看着她,像是在等一只胆小的雀儿自己跳进掌心。 “朕说,伸手。” 沈明禾呼吸一滞,慢慢将手伸了出去。 戚承晏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盒,拿起桌案上的玉片,蘸了药膏,轻轻抹在她伤处。 药膏沁凉,却激得伤口一阵刺痛。 沈明禾指尖微颤,不自觉地想要缩回,却被皇帝一把握住手腕。 “别动。” 戚承晏的手掌宽大温热,将沈明禾纤细的手腕整个圈住,拇指恰好按在她跳动的脉搏上。 沈明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薄茧,粗糙的触感磨蹭着她腕间细嫩的皮肤,激起一阵莫名的战栗。 药膏一点点涂开,沈明禾咬紧下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戚承晏抬眸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放得更轻,却始终没有松开钳制。 “上次入宫,”他突然开口,“伤的也是手?” 沈明禾心头猛地一跳。 蓦地想起那日被淑太妃下药后混沌的绮梦阁。 簪尖刺破掌心的痛楚……还有那个暖阁中意乱情迷的拥抱…… 那时也是这双手,抚过她的脊背,扣住她的腰肢…… 她慌乱地看向戚承晏,正对上他幽深的目光。 那眼神像是能穿透她的伪装,直抵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民女……”沈明禾吓得就要后退,急急地想抽回手,却被牢牢攥住手腕动弹不得。 “手伤了,还这么大力气,”戚承晏轻笑,“不想要了?” 说罢终于松开钳制,沈明禾刚松了口气,腰间却突然一紧——男人长臂一揽,直接将她带到了身前。 ”啊!” 她慌乱间只能用未受伤的那只手抵住他肩膀,却因站立不稳,整个人几乎扑在他身上。 就这样以一个居高临下的姿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能清晰地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落的阴影,高挺的鼻梁,以及……微微勾起的薄唇。 戚承晏仰头看她,薄唇微勾,凌厉的眉峰下,那双总是含威带煞的凤眸此刻竟漾着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下颌,带着龙涎香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沈明禾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心跳如擂。 戚承晏仰头看着她,薄唇勾起一抹弧度:“沈姑娘,胆子不是很大吗?” 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玩味,“敢一人独闯豫王府,也敢在撷芳殿舌战众人,更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头救人。” “怎么如今便怕了?” 戚承晏修长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隔着衣料传来灼热的温度:“朕比他们……都可怕?” 沈明禾指尖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衣襟,心跳如鼓。 她想,可不就是吗? 豫王、翟月婉之流,她尚能周旋算计,可眼前这人……是天下至尊,无人可制。 在他面前,所有的谋算都抵不过一句话。 “陛下……”沈明禾声音微颤,“民女对陛下自然心怀敬畏……” “哦?”戚承晏挑眉,手上力道加重,将她拉得更近,“只是敬畏?” 沈明禾被迫俯身,发丝垂落,与他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她慌乱道:“陛下乃九五之尊,民女敬重是应当的……” 话未说完,戚承晏突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沈明禾,都这般处境了,你还在装糊涂?” 说罢,他忽然抬手扣住沈明禾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将她压向自己—— 沈明禾瞳孔骤缩,眼看着那张俊美的面容在眼前放大,温热的呼吸已经拂过她的唇瓣…… 第102章 朕给你时间考虑 沈明禾瞳孔骤缩,眼看着那张俊美的面容在眼前放大。 “陛下!”她仓皇侧头,那个吻便落在了她的脸颊上,温热的气息拂过,激起一阵战栗。 戚承晏动作一顿,眸色陡然转深。 他缓缓直起身,却仍将她禁锢在双臂之间:“躲什么?不是说‘敬重’朕吗?” 沈明禾胸口剧烈起伏,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只能颤声道:“民女……不敢……” “不敢?”戚承晏低笑,指腹抚过她方才被触碰的脸颊,“朕看你敢得很。” 他的目光在她嫣红的唇上流连,声音暗哑:“沈明禾,你以为躲得掉吗?”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也被暮色吞没,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墙上,暧昧又危险。 沈明禾被他圈在方寸之间,看着眼前近在咫尺的帝王,唇瓣微微颤抖着,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她怀有的兴趣,是最直白的占有欲。 这个认知让沈明禾浑身发烫,却又不敢深想,不敢回应,更不敢戳破。 仿佛只要不说破,就还能自欺欺人地保留最后一丝退路。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鹌鹑模样,眸色愈发幽深,“上次给过你机会了……” 他抬手抚上她的脸颊,声音低沉:“朕说过,希望你的聪明不要再给朕这个机会。” “如今你自己入了这宫,那朕就让你更明白些……” 话音未落,戚承晏猛地扣住沈明禾的后颈,不容抗拒地吻了上去。 “唔……”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凶,沈明禾下意识想要躲避,却被他牢牢禁在怀中。 她的双手抵在他胸前想要推开,却因伤口的疼痛而失了力道。 戚承晏感受到她的挣扎,反而吻得更深。他强势地撬开,攻城略地般攫取着她的气息。 沈明禾被迫承受着这个吻, 只觉得呼吸都要被夺走,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直到感受到她真的快要窒息,戚承晏才缓缓放开她,却仍将她禁锢在怀中:“疼?” 沈明禾急促喘息着,唇瓣被蹂躏得嫣红水润:“于、于礼不合……” “礼?”戚承晏低笑,拇指抚过她微肿的唇,“朕……就是礼!” 他凝视着她泛红的眼角,“今日朕为何会出现在撷芳殿,你当真不明白?” 沈明禾别过脸不敢与他对视,却被他捏着下巴转了回来。 “入宫后这几日,对这宫中感觉如何?”他忽然换了话题。 “蒙陛下恩典,宫中……宫中很好。”沈明禾勉强稳住声音,“太后娘娘淑太妃慈爱,公主们……民女受宠若惊。” “虚伪。”戚承晏忽然抬起沈明禾的下巴,逼她直视自己,“被淑太妃晾在偏殿三个时辰,被昭宁烫伤手背,被翟月婉当众羞辱……这就是你说的‘很好’?” 他提起她手背上的烫伤,“沈明禾,处处忍让、任人欺凌的滋味如何?” 而此刻戚承晏的话像是戳中了沈明禾心底最隐秘的委屈,让沈明禾浑身一僵。 更让沈明禾没想到的是他竟知道得如此清楚,从永宁宫、撷芳殿到静怡轩……这一切,恐怕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在宫里尚且如此,在宫外你以为能安稳度日?”见沈明禾愣住,戚承晏继续说道:“昌平侯夫人视眈眈,豫王步步紧逼,还有个翟季……” “如此这般,他们哪个又会放过你?你!你母亲与幼弟!哪一个你能护住?” 戚承晏的指尖划过她纤细的脖颈,沈明禾呼吸急促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悄然燃起的怒意。 帝王的声音轻得如同情人呢喃,又像毒蛇般钻入沈明禾耳中,既危险又充满诱惑:“想不想……报复回去?” “把他们都踩在脚下!” 这一刻,沈明禾强撑的平静终于出现裂痕,她猛地睁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戚承晏满意地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挣扎与渴望,继续诱哄:“朕这里有一条路,能让你站到最高处……” 殿外风声渐起,烛火忽明忽暗。 沈明禾看着帝王映在墙上的影子,仿佛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正等着她自投网。 戚承晏看着她挣扎的模样,眼眸渐深。他知道她在权衡,在犹豫,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从不是一个逆来顺受的玩物,而是一个有野心、有胆识的同伴。 “不急。”戚承晏松开对沈明禾的钳制,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朕给你时间考虑。” 转身离去前,戚承晏最后看了沈明禾一眼:“记住,在这深宫里,要么任人宰割,要么……”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空气中,却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分量。 房门关上的瞬间,沈明禾脱力般跌坐在软榻上,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耳边回荡着他充满诱惑的话语。 朴榆几乎是冲进殿内的,她提着食盒,一眼就看见沈明禾呆倚在软榻上。 暮色下她身影格外单薄,眼尾泛着红,唇瓣微微肿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般。 朴榆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仔细打量,见沈明禾的衣裙虽然有些凌乱却完好无损,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方才在院中,她亲眼看着陛下离去时那餍足的神情,再对比此刻姑娘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无名火。 可她不敢发作,谁让那是陛下…… “姑娘……”朴榆轻唤一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担忧,将食盒放在案几上:“……陛下说让姑娘用些……” 食盒里是几样姑娘爱吃的精致点心,还有一碗温热的燕窝粥。 她犹豫片刻,还是出手替沈明禾整理好有些散乱的衣襟,随后从袖中取出两个精致的瓷瓶道:“这是……陛下赐的西域贡药。王总管说,用完这三瓶保准不留疤。”她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吩咐……要奴婢日日都给姑娘敷。” 沈明禾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里已经摆着一个青瓷小瓶,是方才那人留下的。 三瓶药并排放着,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姑娘……”朴榆担忧地唤道。 沈明禾回过神,轻轻摇头:“我没事。” 她伸手抚过那三瓶药,“既然陛下赐了这么好的药,自然是要用的。” 帝王的心思已经昭然若揭——他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她:要么接受他的恩宠,在这深宫中谋得一席之地;要么继续挣扎,承受各方势力的倾轧。 窗外,夜色如墨。 沈明禾望着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入宫前,她只求能护住自己、母亲和弟弟;入宫后,她也只想着如何周旋自保。 而此刻,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起这条从未设想过的路。 若是应了,她便能摆脱任人宰割的处境,甚至有机会为母亲和弟弟谋个安稳。 若是不应……她想起想起淑太妃顾夫人的算计,豫王府的威胁,想起撷芳殿的羞辱——不管是深宫还是外面,没有靠山的女子,注定是任人践踏的蝼蚁。 可代价是什么? 成为帝王后宫中的一朵解语花,在争风吃醋中耗尽余生? “姑娘……”朴榆轻声唤道,将药膏轻轻涂在她手上,“疼吗?” 药膏清凉,却让沈明禾想起方才那人指尖的温度,她闭上眼,任由思绪在黑暗中沉浮。 第103章 老爷夫人盼着的小皇子,何时才能有呢? 慈宁宫暖阁内,烛火轻摇。 昭阳公主服了药,终于安稳睡下。 翟太后坐在床边,指尖轻轻抚过女儿苍白的脸颊,眼底尽是心疼。 孙嬷嬷轻步上前,低声道:“娘娘,方才静怡轩那边传来消息……” “什么?”翟太后眉头一蹙,指尖顿住。 孙嬷嬷又重复了一遍:”陛下去了静怡轩……在里面待了一刻多钟才走。” 翟太后神色微变,皇帝鲜少踏入后宫,即便是来慈宁宫,也不过是例行请安,怎会无缘无故去静怡轩?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撷芳殿的情形——皇帝分明是看到了沈明禾手上的伤,才命太医诊治。 这不寻常…… 再联想到上次宫宴,皇帝对沈明禾的夸赞…… 翟太后眸色渐深,那姑娘确实生得好,眉眼灵动又带着几分楚楚可怜,确实容易让男人见色起意。 可这宫里的女子,哪一个不是绝色? 帝王一时兴起,还是真动了心思? 不过,这不重要。 翟太后缓缓勾起唇角,无论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喜爱,只要皇帝愿意吝啬那一点情意,就足够了。 “吩咐下去,”翟太后淡淡道,“管好下面人的嘴,不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孙嬷嬷会意:“老奴明白。” 翟太后望着熟睡的女儿,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鬓角,眸中闪过一丝深思。 沈明禾……看来哀家得重新掂量你了。 …… 翌日,静怡轩。 沈明禾难得起得晚了些。 昨夜太后赏了许多东西到静怡轩,还特意传话,让她不必早起去慈宁宫候着,只需卯时三刻直接去请安即可。 朴榆替她换药时,小心翼翼道:“姑娘,这药膏果然奇效,才一夜,红肿便消了不少。” 沈明禾看着自己手上的伤,昨夜那药膏敷上后,伤口灼痛了半宿,直到凌晨才稍稍缓解勉强睡去,她淡淡一笑:“是啊,好得很快。” 朴榆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姑娘今日……可要小心些。” 今日的慈宁宫比往常安静许多。 淑太妃、贤妃、李昭仪、王美人和江美人已候在殿内,昭宁公主和翟月婉都不见踪影。 沈明禾上前行礼,只有贤妃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长,让沈明禾心头一跳——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正思索间,太后缓步入内。 众人连忙行礼,翟太后的目光直接落在沈明禾身上:“来,让哀家看看你的伤。” 沈明禾恭敬上前,太后仔细端详她的手,叹道:“可怜见的,好在有些消肿了。” 淑太妃见状,也笑着开口:“是啊,多亏太后娘娘仁厚。” 她故作叹息,笑容温婉,却绝口不提这是昭宁公主的错。 只是淑太妃下一句却话锋一转道:“昭阳公主的病……可好些了?昨日臣妾听说那发病的模样可是吓人了!” 殿内气氛陡然一凝。 沈明禾垂眸,淑太妃这话,表面关心,实则戳太后痛处,真是好手段。 在场众人都默契地避开昭阳发病的事,唯有淑太妃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提起。 看着翟太后听了这话那一瞬间的僵硬,淑太妃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昨日得知撷芳殿的事后,她气得摔了茶盏。 沈明禾这贱婢,竟这么快就攀上了太后,逃出了她的永宁宫! 更可恨的是,翟太后竟当众训斥昭宁和顾韵,一点面子都不给她留! 翟栖桐,算个什么东西? 淑太妃心中暗恨,当年她翟栖桐不过是个住在偏殿的小小才人,如今仗着太后的身份,竟敢这般嚣张! 最让她恼火的是,昨夜戌时,贤妃突然下了口谕,罚昭宁与顾韵禁足十日,并抄写《内训》三遍。 《内训》四万余字,十日不眠不休也抄不完! 可偏偏贤妃苏云蘅是陛下亲封的摄六宫事,又出身世家大族,祖父是当朝阁老,父兄皆在朝中担任要职…… 淑太妃越想越恨,却只能咬牙咽下这口气。 翟太后在上首看着淑太妃变幻的脸色,心中冷笑。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般沉不住气。 她昨夜看到贤妃的口谕时也颇感意外,但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贤妃性子清冷,从不管闲事,除非……是陛下的意思? 想到这里,翟太后笑容更深:“多谢妹妹关心,昭阳已无大碍,太医说好好将养便好。” 她轻描淡写地揭过此事,转而道:“都散了吧,沈姑娘留下。” 贤妃苏云蘅离开慈宁宫,就乘轿辇回景和宫。 作为四妃之首,她的寝宫却位于后宫西北角,远离喧嚣。 景和宫古朴清幽,院中一株老梅,冬日里暗香浮动,如今已是绿叶成荫。 回到寝殿,苏云蘅脱下繁复的宫装,换上一袭素白长衫,屏退左右,独自站在暖阁窗前。 今日这场请安,倒是有趣。 她想起昨日陛下突然驾临景和宫时的情景,那个向来威严的帝王,竟要她出面处置后宫事宜。 更想起今早在慈宁宫看到的好戏——淑太妃的挑衅,太后的洞察秋毫,还有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沈明禾…… 这一潭死水的后宫,终于要起风浪了。 苏云蘅抬手取下挂在墙上的匕首,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匕身。 大宫女安秋站在门外,透过纱帘看见自家主子又在擦拭那把匕首,心头一紧。 安秋想起那些不敢回忆的往事,又想到昨日陛下难得来景和宫,姑娘却依旧冷淡疏离。 老爷夫人盼着的小皇子,何时才能有呢? 第104章 翟月婉莫不是被关傻了 微风拂过木窗,带着盛夏难得的凉意。 撷芳殿风波过后第三日,太后便允了昭阳公主下床活动,如今在慈宁宫偏殿静养。沈明禾手上的烫伤也已结痂,每日敷着御赐的药膏,恢复得极好。 昭宁公主、顾韵和翟月婉仍在禁足中,沈明禾自然也不必再去撷芳殿做伴读。 这些时日,她每日去慈宁宫请安后,便留下来陪昭阳公主说话解闷。 淑太妃每每见她,眼神都像刀子似的剜过来,可终究奈何不了她。 而今日难得凉爽,沈明禾倚坐在静怡轩的窗边,翻看着从慈宁宫书阁借来的游记。微风拂过,带着竹叶的清香,竟让她恍惚间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这段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只是...... 她轻轻合上书页,望向窗外——不知母亲和明远在归云居如何了? 栖竹和云岫可还习惯?自打云岫来到沈家,她们还从未分开这么久。 昨日那封家书,母亲应该收到了吧? 想到昨日请安的场景,沈明禾微微蹙眉。 十日禁足期满,昭宁公主和翟月婉都来了,昭宁公主依旧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看来这次惩罚并未磨平她半分棱角。 而翟月婉…… 翟月婉瘦了许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在佛堂关十日,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更让沈明禾意外的是,太后昨日宣布:皇帝将携后宫妃嫔及部分宗亲勋贵前往翠云山行宫避暑。 既然如此豫王和淑太妃自然也在随行之列。 所以沈明禾当即向太后恳请回府探望家人,谁知太后竟笑着拒绝:“你这孩子,昭阳如今离不得你,这一路上还得你多陪陪她。” 见沈明禾神色黯然,翟太后又温声道:“若是思念亲人,写封家书,哀家派人给你送回去。” 就这样,三日后,沈明禾也将随驾前往翠云山。 看着日头渐渐升起,沈明禾放下书卷,对朴榆道:“把桌上那盒糕点拿来。” 她心里暗叹,这宫里的御厨手艺当真了得,就连最寻常的糕点都能做得酥香绵密,入口即化。 这些日子养伤,静怡轩的吃食就没断过,各色点心、补汤流水似的送进来。 若非她还有些自制力,怕是等出宫时,从前的衣裙都要穿不下了。 可即便如此,沈明禾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还是觉得圆润了些。 “再吃一块也无妨吧?”她小声嘀咕着,又捻起一块金丝蜜枣糕。 朴榆见状,忍不住笑道:“姑娘放心吃,您从前太瘦了,如今这样正好。” 沈明禾想起晨起时镜中的自己,原本略显清瘦的脸颊确实丰润了几分,气色也好了许多。 于是心安理得地将糕点送入口中,甜而不腻的枣香瞬间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了眯眼。 “朴榆,你也尝尝。”沈明禾顺手又捏了一块递给朴榆。 主仆二人正悠闲品着点心,忽听院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翟月婉和昭阳公主踏入静怡轩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沈明禾倚窗而坐,手持书卷,与丫鬟分食糕点,一派闲适自在。 翟月婉顿时气血上涌。 这十日,她被关在佛堂,每日只有一顿粗茶淡饭,还要抄写那该死的《内训》,整个人瘦了一圈。 连最心爱的鹅黄襦裙都宽松了许多! 而沈明禾呢? 不仅出尽风头,得了太后姑母的喜爱,而且养得面色红润,甚至……还胖了?! “沈明禾!”翟月婉再也忍不住,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沈明禾闻声抬头,只见翟月婉气势汹汹地闯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路小跑的昭阳公主。 朴榆立刻挡在她身前,却见翟月婉冲到门口突然刹住脚步,昭阳公主一时收势不及,“咚”地撞了上去。 “月婉姐姐!”昭阳公主惊呼。 沈明禾连忙下榻行礼:“见过公主。” 昭阳公主站稳身子,赶忙上前扶她:“明禾妹妹快起来。” 翟月婉看着二人亲昵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死死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她受苦受罚,沈明禾却能在这里享福?! 沈明禾起身,就见翟月婉依旧看着站在门口瞪着自己,一脸茫然。 那双杏眼里像是燃着一簇火,又像是含着一汪水,既愤怒又委屈,像是被人抢了糖的孩子。 这次沈明禾是真不明白了,这翟月婉为何这般一脸……‘幽怨’地看着自己? 她自问这些天可没招惹过她啊。 想不通就不想了,只要这翟月婉不发疯,沈明禾对她一向是敬而远之的。 于是,沈明禾连忙招呼昭阳公主坐下,朴榆也及时送上茶点。 “公主,今日我看了本有趣的书。”沈明禾拿起案上的《西域风物志》,柔声道。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发现昭阳公主格外喜欢听各地异域奇闻。 “真的吗?”昭阳公主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她今日穿着淡紫色的锦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兰,衬得整个人如出水芙蓉般清丽脱俗 “今日看到一段有趣的,说西域有种会跳舞的蛇……那蛇通体金黄,乐师一奏胡琴,它就会……” 沈明禾正要翻开书页,突然被一声娇喝打断。 “沈明禾!我不是人吗?”翟月婉气得直跺脚,“这么大个人站在这儿,你看不见吗?” 沈明禾眨了眨眼,暗自叹气。 这翟月婉莫不是被关傻了? 虽然她从前虽然也跋扈,但至少没像现在这般……神经兮兮的。 算了,不跟脑子坏掉的人计较。 沈明禾故意捏着嗓子,起身福了福:“月婉姐姐,这里有糕点,你要不要用些?” 翟月婉瞬间涨红了脸:“你……你……” 她结结巴巴半天,最后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下,抓起块糕点就往嘴里塞。 谁知这一口下去,酥脆的外皮裹着香甜的玫瑰馅,竟比她往日吃的还要美味几分! 翟月婉不可置信地瞪着手中的糕点,又抬头看了看沈明禾红润的脸蛋。 好啊! 太后姑母果然给她开小灶了! 自己在佛堂吃糠咽菜,她倒好,在这儿养得白白胖胖! 想到这里,翟月婉更气了。 她恶狠狠地又抓了一块,余光却瞥见窗边的昭阳公主——表妹正托着腮,眉眼弯弯地听沈明禾讲述故事。 翟月婉就这样突然就泄了气。 算了,看在表妹开心的份上…… 最后翟月婉只能化悲愤为食量,把桌上的糕点一扫而空! “月婉姐姐……”昭阳公主看着空空如也的碟子,欲言又止。 “怎么?我吃不得吗?”翟月婉嘴硬道,却悄悄摸了摸撑得圆滚滚的肚子。 沈明禾:“……” 昭阳公主:“……” 朴榆:“……” 第105章 行宫的第一夜,就这样悄然降临 晨光熹微,上京城外旌旗猎猎,数千人的仪仗队伍绵延数里,宛如一条巨龙蜿蜒于官道之上。 最前方的是三十六名轻甲佩刀精锐探马骑兵前行一、二里探查开道,肃穆威严。 其后是约百人手持金瓜、斧钺的銮仪卫位于旌旗、乐器仪仗两侧。 再往后,便是天子的龙辇——那是一座鎏金雕龙的巨大车驾,由六匹纯色无杂骏马牵引,车顶覆明黄帷帐,四角悬着金铃,行进时叮当作响。 龙辇四周都紧贴着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肃穆威严寸步不离地护卫着圣驾。 紧随其后的是翟太后的凤辇,略小于龙辇,却同样华贵,朱漆车身上绘着百鸟朝凤,四面垂着珍珠帘幕,由四匹骏马拉着。 而昭阳公主的车辇虽不及前二者,却也极尽精巧——车身以紫檀木制成,内里铺设软垫,四角放着冰鉴,丝丝凉意驱散了暑热。 后方还有内阁大臣的绿呢轿、六部官员的蓝呢轿,以及数百辆装载冰块、膳食、文房四宝的物资车。 队伍最后,五百名禁军铠甲鲜明,步伐整齐地压阵。 整个队伍行进时鼓乐齐鸣,所过之处百姓跪伏,尽显天家威仪。 昭阳公主车辇内,沈明禾轻轻抚过车壁上的雕花,心中惊叹。 这车辇看着比安阳郡主那辆还要宽敞华贵,她与昭阳公主、翟月婉三人坐在其中竟丝毫不显拥挤。 冰鉴散发的凉意让车内如春秋般舒适,小几上还固定着茶壶杯盏,行车时也滴水不漏。 这便是天家的排场吗,公主车辇尚且如此,那天子的龙辇该是何等模样? 翟月婉瞧见沈明禾那副新奇的模样,得意地扬起下巴:“你们没去过翠云山行宫吧?” 沈明禾和昭阳公主对视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昭阳想起这些年母后一直将她拘在宫中,连月婉姐姐都能随驾出游,自己却…… 而这次母后竟破例允她同行。 想到这里,昭阳公主不由得看向了身旁的沈明禾,母后特意嘱咐了,要她…… “我去过两三次呢!”翟月婉来了精神,她凑近了些,绘声绘色地讲道:“翠云山距上京城约有四百余里,咱们这队伍要走上整整五六日才能到呢。” “翠云山上的行宫依山而建,占地八千余亩,分为前朝后寝。最妙的是后山的猎场,养着麋鹿、野兔,陛下常带王公大臣去围猎。” “这东边还有片镜湖,夏日荷花盛开时,娘娘们最爱在湖心亭赏荷。”翟月婉眨眨眼,“去年昭仪娘娘一箭射落湖心的莲花,陛下当场赐了玉如意呢!” 昭阳公主听得入神,小声问:“那……我们能去划船吗?” “当然能!”翟月婉拍着胸脯,“到时候我带你们……” —— 终于,六日后。 连绵的青山之间,金碧辉煌的翠云山行宫映入沈明禾的眼帘。 沈明禾站在车辇前,望着远处依山而建的宫殿群,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翟月婉所言不虚——这翠云山行宫占地极广,殿宇错落,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远处山巅还有一座高耸的观星台,云雾缭绕间宛如仙境。 山间清泉汇成溪流,蜿蜒穿过各处院落,最终注入山脚的镜湖。 “太后娘娘懿旨,诸位舟车劳顿,今日且好生歇息,明日再行觐见。”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队伍前方响起。 沈明禾随太后仪仗入内,原以为自己会被安排在翟太后的颐年殿内,却听引路太监恭敬道:“太后娘娘特意吩咐,将沈姑娘安置在揽月轩。” 揽月轩?这名字倒是和天揽月有些像。 沈明禾福身谢恩后带着朴榆跟上引路太监。 小太监一路殷勤介绍:”这行宫安置还是往年的规矩——陛下居清晖殿,太后娘娘住颐年殿,翟姑娘也随太后同住。淑太妃娘娘在东边的春熙苑。贤妃娘娘与昭仪娘娘在西边的景澜轩与和风苑。昭华长公主在听雨阁,昭宁长公主在流芳榭。” “昭阳长公主与姑娘您是太后新安排的,分别在颐年殿旁静澜斋和揽月轩了。” 穿过曲折的回廊,沈明禾注意到行宫内的道路设计极为精巧。 假山花木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每转过一个弯,景致便截然不同。 远处亭台若隐若现,近处溪水潺潺,处处透着匠心独运。 “姑娘,到了。” 揽月轩一处小院,临水而建,三间精巧的屋舍掩映在垂柳之后。 院外一泓清池波光粼粼,池上九曲桥直通颐年殿方向。 沈明禾目光微转,发现另一侧的小径蜿蜒通向假山回廊,而回廊尽头若隐若现的飞檐翘角,赫然是清晖殿的轮廓。 “姑娘且安心住下,”太监躬身道,“太后娘娘吩咐了,您不必日日请安,得空去陪昭阳公主说说话便是。” 待太监退下,沈明禾站在窗前,望着不远处金碧辉煌的清晖殿,心跳不由加快。 池水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 朴榆正在整理箱笼,忽然“咦”了一声:“姑娘,这衣柜里已备好了新衣裳。” 沈明禾转身,只见檀木衣柜中整齐摆着的数套衣裙,料子都是时下最时兴的浮光锦、云雾绡。 窗外忽有清风拂过,荷香阵阵。 沈明禾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手腕,而行宫的第一夜,就这样悄然降临。 第106章 表哥到底图她什么? 翌日,卯时刚至,沈明禾便已梳妆妥当,前往颐年殿请安。 直到辰时初刻,她才从殿内退出,却未立即离去,而是静静候在殿外小径上,等着那位该谢之人。 晨曦揉碎在琉璃瓦上,金芒顺着飞檐又洒落在身前,沈明禾回忆着方才殿内的情形。 今日颐年殿格外热闹。 昭华长公主难得露面,淑太妃携昭宁公主与顾韵同至,连裴悦容也随行在侧。 皇帝的后妃中,唯有贤妃与李昭仪两位高位嫔妃前来。 倒是安阳郡主身边还跟着个陌生姑娘,是沈明禾从未见过的,约莫十六七岁,杏眼樱唇,一袭鹅黄襦裙衬得她娇俏可人。 众人请安寒暄过后,翟太后交代了三日后的宫宴,便让她们退下了。 沈明禾正思索间,淑太妃一行人已从殿内出来。 她低头行礼,淑太妃、昭宁公主与顾韵视若无睹地走过,倒是一身湖蓝罗裙的裴悦容停下了脚步。 沈明禾抬眸,对上裴悦容的视线。 从搬出昌平侯府后,她们就再未见过。 沈明禾福了福身,轻声道:“容姐姐。” 裴悦容看着眼前的沈明禾,心里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她再也不是昌平侯府里那个永远不被人放在眼中的表小姐了 眼前人身着桃夭色织金襦裙,发间只簪一支多宝累丝金簪,通身气度灵动非凡。 她站在宫墙之下,神态从容,眸光清澈,哪里还有当初在侯府时的怯懦? 裴悦容又想起方才殿内,太后对沈明禾的关怀,昭阳公主对她的亲近…… 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般,难受得紧。 凭什么…… 裴悦容这次来行宫,姨母千叮万嘱要她好好与豫王表哥亲近感情,等时机成熟,便请陛下赐婚。 她原本信心满满,可一看到沈明禾,就会想起豫王为了她冲动的模样…… 那股挫败感,便如潮水般涌上来。 最终,裴悦容什么也没说,只是抿了抿唇,快步跟上了淑太妃。 沈明禾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忽听身后传来清越的嗓音: “沈姑娘是在等本郡主?” 安阳郡主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身旁那位鹅黄衣裙的姑娘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沈明禾见安阳郡主走近,连忙迎上前,福身行礼,温声道:“郡主金安。” 她的目光又落在一旁的陌生姑娘身上,微微颔首致意。 那姑娘杏眼灵动,依旧毫不避讳地打量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沈明禾浅浅一笑,向那姑娘点头致意。 安阳郡主看着眼前神色真诚的沈明禾,眸光微闪,竟有一瞬的躲闪,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笑道:“沈姑娘有事?” 沈明禾垂眸,声音轻柔:“今日天气晴好,揽月轩的茶点尚可,不知郡主可有闲暇……?” 她并未直白道明来意,但安阳郡主已然会意,唇角微扬,点头道:“也好,正好走乏了,歇歇脚。” 揽月轩内,茶香袅袅。 待朴榆奉上茶点退下后,沈明禾起身,郑重地向安阳郡主行了一礼,低声道:“那日在豫王府,多谢郡主出手相助,明禾一直未能当面致谢,心中不安。” 安阳郡主望着眼前这个被自己亲手送进宫的女子,目光落在她尚未痊愈的手上——那烫伤的痕迹在白皙肌肤上格外刺目。 她比谁都清楚宫里的险恶,淑太妃的手段。可眼前的这个女子,此刻却在真诚地道谢。 一丝异样的情绪在心底蔓延,安阳郡主朱唇微启,正要开口。 她身后的柳婉却突然惊呼,杏眼睁得圆圆的,指着沈明禾道:“沈明禾?你就是沈明禾!” 沈明禾一怔,抬眸看向她。 安阳郡主无奈摇头,介绍道:“这是柳婉,陆清淮的……表妹。” 陆清淮。 这个名字像是一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入沈明禾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涟漪。 这些日子,她刻意不去想这个人,不去想那日的惊险,不去想自己欠下的情谊…… 可此刻,那些被压抑的情绪突然翻涌而上,胸口隐隐作痛。 ——无关情爱,只是愧疚。 她甚至不敢问,他怎么样了。 可最终,她还是轻声开口:“陆……陆公子,他……怎么样了?” 安阳郡主看着她失神的模样,眸光微暗——她本该高兴的。 那日她故意将陆清淮的伤势说得极重,可实际上,她回去后陆清淮就醒了,第二日便能下床,回了府。 可此刻,看着沈明禾微微发白脸,那些准备好的话突然变得难以启齿。 柳婉却浑然不觉气氛微妙,笑嘻嘻地接话:“表哥早好啦!都能活蹦乱跳了!” 她歪着头,又补了一句:“不过那日他迷迷糊糊的,还喊了你的名字呢!” 荷风穿堂而过,吹散了沈明禾鬓边一缕碎发,她怔怔望着眼前的柳婉。 他没事……就好。 而安阳郡主猛地转头瞪了柳婉一眼,柳婉这才后知后觉地捂住嘴,眨了眨眼:“……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柳婉看着安阳郡主晦暗不明的神情,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嘴。 她可不能得罪郡主。 这次她能来行宫见世面,可全靠安阳郡主! 想她松江府青河县枫林镇的柳婉,居然能见到太后娘娘,这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还好她够聪明机灵。 那日在郡主的别院,她看穿了郡主对表哥的心思后就改变了主意。 当初随姑母,入京时,祖母和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要她一定要傍上表哥陆清淮。 “婉儿啊,你表哥如今是朝廷新贵,前途无量,你若能嫁给他,咱们柳家可就翻身了!” 她也是这样想的。 能来京城,傍上表哥,当官太太,穿金戴银,再也不用回那个穷乡僻壤的枫林镇!再也不用日日担忧祖母和母亲随时会把她像三个姐姐那样“卖”掉! 可进京后,她才发现—表哥身边,竟有个安阳郡主! 这还怎么争? 一个高贵美丽的安阳郡主,一个柳婉,傻子都知道选哪个! 更何况,她可不敢给人做妾,就算是表哥也不行,在枫林镇时,她亲眼见过镇上富户家的太太活活打死小妾。 做妾?那是要命的买卖! 而她柳婉,可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所以柳婉迅速改了主意。 既然傍不上表哥,那就傍上郡主! 只要表哥娶了郡主,那她柳婉不仅是探花郎的表妹,还会是郡主的表妹! 从那以后,她处处讨好安阳郡主,变着法儿撮合她与表哥。 她柳婉,可是个会来事儿的! 可后来,她才发现安阳郡主和表哥之间,不仅有个她柳婉,还有个叫沈明禾的女子! 表哥为了这个沈明禾,竟然拒绝了郡主,还和姑母大吵一架! 这可把她气坏了! 表哥这个不成器的东西!郡主都能拒绝? 若她是个男子,早就跪着求娶郡主了!谁让郡主又高贵又大方呢? 她现在身上穿的锦裙、头上戴的珍珠钗、腕上套的翡翠镯子,可都是安阳郡主赏的! 表哥不要这泼天的富贵,她柳婉可稀罕着呢! 所以,她更好奇了—— 这个沈明禾,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竟能让表哥拒绝郡主违抗姑母,拒绝荣华富贵? 今日一见…… 柳婉偷偷抬眼,瞄向沈明禾离去的方向。 确实生得好看,气质也好,可…… 再好看,能比得上郡主的富贵吗? 再动人,能比得上郡主的身份吗? 表哥到底图她什么? 第107章 我与陆大人的缘分深浅 沈明禾望着安阳郡主的神情,忽然读懂了什么——那双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还有……愧意? 穆灵瑶为何会愧疚? 明明该是自己感谢她才对。 除非……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还发生过什么。 电光火石间,沈明禾忽然想起方才安阳郡主停留在她手上的目光,又想起那日淑太妃召她入宫的蹊跷。 如今,她似乎明白了——这一切背后,或许安阳郡主的影子。 沈明禾抬眸,望向眼前这个曾经在她印象中最是肆意张扬的安阳郡主。 如今的穆灵瑶,竟也会这般小心翼翼,患得患失。 “郡主,”沈明禾忽然开口,“不管怎样,明禾都要谢您。” 安阳郡主一怔。 “谢那日您能进宫为我一搏,也谢您……救下陆清淮……至少能让我少一些愧疚。” 安阳郡主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我与陆大人的缘分深浅,从不怨郡主的参与。”沈明禾望向窗外墙角摇曳的竹影,“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罢了。” “那日在醉仙楼,明禾说过——”她转回视线,眸光清澈如初雪消融,“我要的,从来只是保住自己,保全家人。” ……她知道了,沈明禾早已看透一切,却还在宽慰她。 穆灵瑶看着眼前这个从容自若的女子,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半晌,她突然开口道:“这次,陆清淮也来了。” “他是新科一甲,照例随行。” 说完,穆灵瑶不等沈明禾反应,转身便走。 柳婉连忙追上去,欢快的声音飘在风里:“郡主!院外的荷花开得正好,我们采些给表哥送去可好?” 沈明禾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也不能一辈子困在这团乱麻里。 这次翠云山之行,豫王、裴悦容、安阳郡主、陆清淮……所有人都到了。 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必须有个了断。 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抽身。 窗外,天光依旧,竹影婆娑,映在墙角,像一幅水墨丹青。 宁静,但宁静之后,必有风暴。 …… 三日后,翠云山行宫。 镜湖之畔,宫灯如昼。 镜湖湖面开阔如镜,倒映着四周山色,故而得名。 湖心有一座镜花岛,占地数十亩,岛上遍植奇花异草,亭台楼阁点缀其间,远远望去,宛如浮于水面的仙岛。 沈明禾与昭阳公主、翟月婉一同乘画舫前往镜花岛。 昭阳公主趴在栏杆上,指着不远处一座搭建在水面上的戏台,兴奋道:“明禾妹妹快看!那是为今晚宴席搭建的,听说待会儿还有水戏表演呢!” 翟月婉顺势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矜持:“听说是从江南特意召来的水戏班子,能在水面上起舞,如履平地。” 她说着,不经意与沈明禾视线相撞,立刻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沈明禾:“……” 自静怡轩那日后,翟月婉对自己的态度就愈发怪异,时而冷言冷语,时而主动搭话又欲言又止。 沈明禾甚至怀疑,她是不是那日吃撑了,把脑子也撑坏了? 正想着,湖面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乐声。一艘巨大的画舫缓缓驶来,船身雕龙画凤,金漆朱栏,船头悬挂明黄帷帐,正是皇帝的御用画舫——蓬州舫。 昭阳公主和翟月婉连忙起身,沈明禾也迅速跟着站起,三人朝着蓬州舫的方向福身行礼。 蓬州舫并未停下,只是从她们的画舫旁缓缓驶过。 沈明禾低垂着头,余光却瞥见舫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皇帝端坐于舫内,目光淡淡扫过湖面,并未在她们身上停留。 半月已过,这是她第一次再见到那张脸。 与那夜在静怡轩不同,今日的皇帝神色淡漠,仿佛那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待蓬州舫彻底驶远,三人才直起身子,沈明禾也默默松了一口气。 画舫继续前行,很快也靠岸了。 镜花岛上丝竹声声,正中是一座飞檐翘角的宫殿,殿前铺设红毯,两侧摆满紫檀案几,后妃、宗亲、王公大臣次第排开,井然有序。 尽管宴席上人头攒动,沈明禾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陆清淮。 而那一刻,陆清淮也刚好抬眸,望向沈明禾。 四目相对,唯有沉默。 翟月婉察觉到沈明禾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顿时撇了撇嘴——哦,原来是这小子! 她记得母亲曾提过,陆清淮拒绝与永安伯府结亲。 不愿意更好!她还不愿意呢! 听说这人穷得很,连宅子都是陛下赐的,这种人家,她才不嫁! 不过,他这么盯着沈明禾做什么?沈明禾也看着他作甚? 难道……他们看上眼了?! 就在翟月婉胡思乱想之际,沈明禾忽然看到陆清淮身后闪出一人,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是翟季! 随后,他们竟向自己走了过来。 今日这宫宴,翟季就盯着陆清淮了。 他早就猜到,陆清淮一定会和沈明禾有交集。这些日子,他得知沈明禾住在太后宫中时,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刻进宫见她。 可太后姑母不仅不让他去,甚至还警告他离沈明禾远些。 姑母都已经喜爱她沈明禾到这种地步了吗?为何这么护着她? 若真是喜欢,直接把那沈明禾许配给自己当侄媳妇不就好了! 不过翟季转念一想,他进不去,豫王近不了她的身,陆清淮自然更没机会! 至于现在嘛…… 可不是他要去招惹沈明禾,是陆清淮先招惹的! 他翟季,只是个看热闹的! 这么想着,他直接拽着陆清淮,大步朝沈明禾这边走来! 第108章 觊觎她沈明禾的纨绔子 翟季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容:“明禾妹妹近来可好?我看你在宫里养得越发娇艳动人了。” “兄长!”翟月婉立刻嫌弃地皱眉,“你恶不恶心?你的亲妹妹在这儿呢!” 沈明禾没有理会他们兄妹的争执,只是将目光落在陆清淮身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陆大人,别来无恙。” 沈明禾望着眼前之人,依旧是那副清隽模样。 他今日穿着青色官袍,腰间革带轻束,衬得身形修长挺拔。面容如玉,眉目如画,全然不见那日安阳郡主描述的惨状。 只是一别两旬,却恍若隔世。 上次相见时,他们还在论婚嫁。 如今再见,已是物是人非。 沈明禾心中微涩,二十多岁的探花郎,本该意气风发,可如今眉间却染了一抹愁绪。 而这一抹愁绪,是因她而起。 她不能自私。 这世间,谁离了谁都能活。 所以,她与陆清淮之间,是该有个了断了。 陆清淮静静看着沈明禾,见她气色尚好,衣着光鲜,想来在宫中并未受苦。 他想起表妹柳婉的话,说她如今很得太后喜爱。 ……这样也好。 “我很好。”陆清淮轻声说道,声音温润如初,“你……顾好自己便是。” 话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言又止。 翟季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明明是来看热闹的,怎么这气氛如此怪异? 他刚想开口打破沉默:“明禾妹妹……” “翟世子。”沈明禾直接打断他,语气平静,“我与陆大人有要事相商,先行一步。” 说完,沈明禾朝昭阳公主福了福身:“公主,民女告退。” 不等众人反应,她已转身离去。 陆清淮向拱手一礼,也连忙跟上。 翟季愣在原地,指着沈明禾离去的方向,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她、她就这么走了?当着我的面,光明正大地跟陆清淮走了?” 昭阳公主瞥了他一眼,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说:“是的,季表哥,明禾妹妹走了。还有——”她加重语气,“你以后不要叫她‘明禾妹妹’,你是外男,应该称呼她为沈姑娘!” 翟季根本没听进去昭阳公主的话,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沈明禾就这样当着他的面,堂而皇之地带着陆清淮走了? 翟季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 他堂堂永安伯世子,京城有名的纨绔,觊觎她沈明禾的纨绔子啊! 这沈明禾倒好,不仅不怕着他,还当着他的面带着别的男人走了? 这简直是对他纨绔生涯的侮辱! 翟月婉嫌弃地看着自家兄长这副呆愣模样,嫌弃地撇了撇嘴,难得“好心”地提醒道:“兄长,我劝你还是别打沈明禾的主意了。” “这个女人厉害着呢,你治不住她的……” “你——”翟季气得跳脚,可翟月婉根本懒得再理他,直接拉着昭阳公主转身走了,只留翟季一人在原地气得跳脚。 宫宴尚未开始,但宾客已陆续聚集在凝华殿前。 沈明禾与陆清淮避开人群,来到凝华殿后一处僻静的亭子,朴榆陪在不远处。 亭外花影扶疏,远处灯火如昼,丝竹声隐隐传来,却衬得此处越发静谧。 沈明禾望着湖面,那些准备好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半晌,她才轻声问道:“你的伤……如何了?那日伯母可受了惊?” 陆清淮目光落在她侧脸,低声道:“已无大碍。母亲只是受了些惊吓,如今已好了。” “你呢?”他顿了顿,“在宫中……可还习惯?” 沈明禾微微一笑:“太后待我极好,昭阳公主也很好,没什么不习惯的。” 他们都刻意避开了某些话题。 比如曾经的约定,比如……彼此的心意。 两人一问一答,客气疏离,仿佛只是旧识寒暄。 夜风拂过,亭外花枝轻颤,落下一片花瓣,无声地坠在石阶上,沉默也蔓延着。 沈明禾望着湖面上摇曳的灯火倒影,陆清淮则凝视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两人却都没再开口 有些话,想说却不敢说。 有些人,想留却留不住。 最终,还是沈明禾先打破了沉默。 她嫣然一笑,抬眸看向陆清淮,那眼中似有星光流转:“陆清淮,你把那五两银子还给我吧。” 五两银子,那是他们初遇时,她借给他的,也是他们之间,最初的羁绊。 陆清淮怔住。 眼前的少女笑得那样明媚,可他却能感受到这笑容之下的决绝。 她在用最轻松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 她想用这五两银子,斩断他们之间的一切。 他不想还,也不能还。 所以此刻,陆清淮终于忍不住了。 他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了沈明禾的手。 “明禾。”——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他的掌心温热,力道却很轻,仿佛怕捏疼她,又怕她挣脱。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京城?” 沈明禾愣住了。 “我们带着我母亲、伯母还有明远,一起走。” 陆清淮的手微微发颤,却握得更紧,“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我们一起远离这些……” 陆清淮的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这是陆清淮能想到的,唯一的出路,也是他埋藏心底的,最后一丝奢望。 那日他受伤后被安阳郡主所救,在别院醒来时,安阳郡主只字未提沈明禾,所以他只当自己是被山匪所劫,一场意外罢了。 伤愈后,他本想请母亲去沈家提亲,可母亲在得知沈明禾的身份后,断然拒绝。 “淮儿,你糊涂!”陆夫人面色严厉,“她一个被昌平侯府赶出来的孤女,如何配得上你?” “柳婉虽是你表妹,但外祖家那点心思,我岂会不知?她若入陆家,顶多是个妾!你的正妻,必须是对你仕途有利的贵女!” “你如今是新科探花,前途无量,怎能毁在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手里?” “况且……安阳郡主待你有意,你若能娶她,日后何愁前程?” 那是他第一次与母亲争执,也是第一次,感到无力。 最终,他决定亲自去沈家提亲。 可到了归云居,他才得知那几日,不仅他被山匪所伤,沈夫人与沈明远也被劫走! 而沈明禾为了救他们,孤身入豫王府,最终……入了宫。 那一刻,他恍然大悟,那日的“山匪”不是意外,根本就是豫王的人! 第109章 沈明禾!你给本王等着! 他愤怒至极,想去告发豫王,可随即意识到,他只是一个七品编修,毫无实权。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证据。 贸然行动,非但动不了豫王,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落个诬陷皇亲的罪名。 而沈明禾在宫中,他见不到,也护不住,所以他只能等…… 即使千难万险,他还是想问她这一句话。 沈明禾望着眼前神色激动的陆清淮,他眉头紧蹙,眼底翻涌着不甘与痛楚,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又徒劳无力。 离开京城?她当然想。 她曾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幻想着带着母亲和弟弟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算计、没有权谋的地方。 可是他们不能自私。 他们不仅仅是“沈明禾”与”陆清淮”。 更是是沈家的女儿,和陆家的儿郎。 沈明禾想起那日在醉仙楼,安阳郡主说过的话——“你对所有人都看得透彻,分得明白。” 是啊,自己该明白的…… “我不愿意。”沈明禾轻声说。 陆清淮的手倏地松开,像是被烫到一般,他喉结滚动,声音发涩:“你……” 沈明禾直接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陆清淮,你是为什么来到上京城的?” “又是为什么……会遇见我?” 夜风穿过亭台,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月光下的月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开口:“为了科举……为了先父遗愿,母亲与乡亲宗族的期待……也为了……” 他声音渐低,“生民立命,天下太平……” “是啊。”沈明禾忽然笑了,眼中却泛起水光,“你看,你的这些理由里,没有一个与‘沈明禾’有关。” “那你现在……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沈明禾离开京城呢?” 陆清淮张口欲言,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我……” “陆清淮,还记得知味楼那日吗?”沈明禾望向远处的灯火,“我说过——望陆兄他日高中,勿忘今日之言。” “在法华寺,你也说过,能得中探花,也有我父亲书稿的助力。”她转回目光,眼中泪光闪烁却带着笑意,“而我父亲毕生所愿,是河清海晏,百姓安乐……” “所以陆清淮,你应该知道你身上背负着什么。” 夜雾渐起,远处的丝竹声飘渺如幻。 “我们之间的事……不是凭一腔热血就能有结果的。”沈明禾望着湖面,“生年不过百,多少学子寒窗数十载,只为金榜题名,一展抱负。” “而你——”她转头看他,目光如镜,“未到而立便已高中,这锦绣前程……怎能困于情爱的方寸之间?” 陆清淮喉头滚动,眼中翻涌着万千情绪。 不甘、痛苦、恍然、挣扎…… 最终化作一声苦笑:“那我的恩情……该如何偿还?” “做个好官。”沈明禾退后一步,与他拉开距离,“践行你当初的诺言,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陆清淮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月光下,他的眼角似有晶莹闪烁,却终究没有落下。 他深深地看着沈明禾,像是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湖面忽然起风,吹散了亭中凝滞的空气。 陆清淮望着眼前这个决绝的少女,缓缓抬起手,郑重地行了一礼:“沈姑娘教诲,陆清淮……谨记于心。” 沈明禾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即迈入那片灯火阑珊处。 ——有些路,一旦选了,就不能回头。 ——有些人,一旦放了,就再难重逢。 沈明禾刚绕过假山,一道修长的身影便从暗处迈出,直接挡在她面前。 豫王戚承昀负手而立,唇角噙着冷笑,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沈姑娘,好巧。”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却如毒蛇般黏腻地缠上来,“方才那出‘挥泪断情’的戏码,演得真是精彩。” 他听到了。 沈明禾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只福身行礼:“见过豫王殿下。” “免礼。”戚承昀上前一步,逼得她不得不后退,“上次一别,本王可是日夜思念沈姑娘……”他压低声音,“尤其是你那双会算计人的眼睛。” 豫王的目光在沈明禾微红的眼角停留片刻,忽然笑了:“不过,看来沈姑娘也是识时务的,知道逃不过本王的手掌心,所以和那陆清淮断了?” 说着,豫王抬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沈明禾的脸,“早这么乖不就好了?” 朴榆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沈明禾面前。 “放肆!”豫王脸色骤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碰本王?” 沈明禾一把拉住朴榆,直视豫王:“王爷慎言。臣女与谁相交,与谁断绝,都与王爷无关。” 豫王眯起眼,逼近一步,气息喷在沈明禾耳畔,“无关?沈明禾,你以为傍上太后就能高枕无忧了?” “你不能一辈子躲在宫里吧?”他猛地攥住沈明禾手腕:“就算能,本王也有的是法子弄到你!” 见豫王这般嚣张,沈明禾冷声道:“豫王殿下好大的威风。这皇宫里只有一个主子,殿下这般行径,是当皇宫是您的豫王府吗?” “还是说,殿下觉得这后宫可以任您施为,秽乱宫闱?” 豫王闻言脸色骤变,但随即又阴森一笑。 “沈明禾你到了现在还是这般伶牙俐齿,” 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笑容愈发狰狞,“对了,你母亲和弟弟还在宫外吧?本王不动他们,是心慈。你若再不识相……”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沈明禾的怒火。 她扬手就要给豫王一记耳光,却被他轻易扣住手腕。 “怎么?还想打本王?”豫王舔了舔嘴唇,“性子还挺烈,本王就喜欢……” 沈明禾毫不犹豫抬腿,用尽全力踩向豫王靴子。 “砰”的一声闷响,豫王吃痛松手。她趁机拉着朴榆转身就跑,身后传来豫王暴怒的吼声:“沈明禾!你给本王等着!” 豫王缓着疼痛的脚趾,望着沈明禾离去的方向,眼中怒火渐渐化为势在必得的欲望,他嗤笑道:“有意思……本王倒要看看,你沈明禾能倔强到几时。” 第110章 我朝驸马不能入仕 沈明禾匆匆回到宴席处,目光逡巡了一圈,却不见翟月婉的身影,只看到远处昭阳公主站在回廊下,而昭宁公主正亲密地拽着她的手腕。 更令沈明禾意外的是,她们面前还站着一名陌生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绯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枚青玉玉佩,面容清俊,眉目间透着几分疏朗之气。 他向两位公主躬身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这是谁? 沈明禾心中疑惑,但眼下无暇细想。 因为她看到昭阳公主似乎想要离开,却被昭宁猛地拽住了手腕! 廊下,昭宁猛地扯住昭阳的手腕,“昭阳,你最好离苏云衍远一点!别以为有母后护着,你就能为所欲为!” 昭阳公主脸色微白,低声道:“皇姐,我只是恰好在此处……” “恰好?”昭宁冷笑,“你这种病秧子,也配肖想他?” 她凑近昭阳耳边,压低声音,“如今怕是这京中世家人人都知道你有癫症,别说苏云衍,就是寻常世家子弟,恐怕也不会要你!” 昭阳公主脸色顿时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袖,却抿着唇一言不发 沈明禾这时终于赶到,她快步上前,轻轻拉过昭阳的手:“公主,太后娘娘正寻您呢。” 昭宁公主见沈明禾插手,眼神一厉:“沈明禾,你算什么东西,也敢管本宫的事?” 沈明禾不卑不亢:“臣女不敢。只是太后娘娘确实在找昭阳公主,若耽搁了,怕是不妥。” 昭宁公主冷哼一声,终究不敢违逆太后,只得甩袖离去。 临走前,她狠狠瞪了昭阳一眼:“记住我的话!” 昭阳公主低垂着头,手指紧紧仍旧攥着衣袖,沈明禾见她如此,轻声道:“公主,我们回去吧。” 回凝华殿的路上,昭阳公主频频看向沈明禾,几次欲言又止,沈明禾察觉到她的目光,却装作不知,只安静地陪在她身旁。 回到凝华殿前,宴席还未开始。 沈明禾的席位设在昭阳公主之下,与翟月婉同案。 翟月婉一见到她们回来,立刻凑上来:“昭阳,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说罢又转头又瞪向沈明禾:“还有你!跟那个陆清淮出去这么久,不会真看上他了吧?” 说着,翟月婉伸长脖子在席间搜寻,终于在末席找到了那抹青色身影:“喏,沈明禾,你要是真看上这种人,下次就得坐那儿去!” 她得意地指着陆清淮的位置,语气中满是轻蔑。 “月婉姐姐!”昭阳公主突然出声,“不许你这样说明禾妹妹。” 翟月婉撇撇嘴,正要反驳,忽听太监高声宣道:“陛下驾到……” 整个凝华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齐齐起身跪拜。 沈明禾垂首间,只觉一阵龙涎香混着檀香的气息从面前掠过,龙纹玄色的衣摆在她低垂的视线中一闪而过,随后帝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威严。 “平身。” 筵席正式开始后,丝竹声渐起,一队舞姬翩然入殿,水袖翻飞间如彩蝶纷飞。 沈明禾落座后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昭阳公主吸引,因为她余光瞥见昭阳公主正频频向下首某个位置。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正是方才那位绯衣男子。 而此刻,那人也正望向这个方向。 沈明禾心头一动,下意识看向昭宁公主。 果然,昭宁正死死盯着那对隔空相望的璧人,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知道那人是谁吗?”翟月婉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见沈明禾摇头,翟月婉得意地压低声音:“那是贤妃娘娘的兄长,苏阁老的嫡长孙苏云衍。当年就是陛下伴读,如今才二十三岁就已经是正四品的大理寺少卿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艳羡,“十九岁高中,入仕不过四年就升到这个位置,最重要的是——” 翟月婉促狭地眨眨眼,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他至今未娶!” 沈明禾顺着宫灯的光晕望去。那苏云蘅确实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间自带一股清贵之气。 与陆清淮的温润如玉不同,他身上更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凌厉与锋芒。 他端坐席间,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子弟的矜贵,又比寻常世家纨绔多了分沉稳内敛。 “这上京城里,不知多少闺秀做梦都想嫁给他呢。”翟月婉最后总结道。 高座之上,戚承晏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从踏入殿门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地锁定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她今日的位置离御座不远,在宫灯映照下,那张素净的小脸格外清晰。 可此刻,她竟在盯着别的男人出神,甚至都没发现帝王的目光。 那双明亮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下首方向,连唇边都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笑意。 戚承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苏云衍? 沈明禾仍望着苏云蘅的方向出神,翟月婉在一旁急得直扯她袖子:“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要跟你说他?” 沈明禾淡淡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憋得住吗?” 翟月婉果然憋不住了,鬼鬼祟祟地看了眼昭阳公主,确认对方没注意这边,才凑得更近小声道:“咱们宫里这两位公主,好像都喜欢他!” “嗯。”沈明禾轻轻应了一声。 翟月婉瞪大眼睛:“你怎么能这么平静?” “看出来了。”沈明禾看着她那副憋闷的样子,终于大发慈悲地问了句,“然后呢?” 翟月婉顿时来了精神:“我朝驸马不能入仕,苏云衍那样的前途……所以昭宁和昭阳的心思肯定成不了!” 沈明禾没再接话,但翟月婉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但依我看,那个苏云衍好像对昭阳有些不一样……所以昭宁才总针对昭阳……” 丝竹声渐响,翟月婉的声音被淹没在乐声中。 但沈明禾的目光却牢牢锁在苏云衍身上。 那个男子望向昭阳的眼神里藏着克制的温柔,而昭阳垂眸时,睫毛轻颤透着隐秘的欢喜。 他们之间,绝对有情。 可一个深居宫闱,一个前途无量的世家公子;一个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一个是注定要撑起门楣的嫡长孙…… 原本或许是最般配的,现在却成了最不可能的。 沈明禾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这世间的情意,大抵都是如此吧? 第111章 她醉了,醉得毫无防备 沈明禾忽然想起陆清淮,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末席,只见那人正独自饮酒,一杯接一杯,仿佛要把什么咽下去似的。 酒…… 沈明禾伸手拿起面前的琉璃盏,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 她已经很久不曾饮酒了,但今夜,她突然想尝一尝这醉人的滋味。 她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苦涩,而后也没有回甘…… 正当她要去倒第二杯时,忽然对上了一道灼热的视线——豫王。 他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举着酒杯冲沈明禾示意。他勾起嘴角,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傲慢与威胁,那姿态活像一头盯上猎物的豺狼。 沈明禾冷笑一声,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不过是个只会欺凌弱女子的畜生罢了。 她仰头又灌下一杯酒,将空杯重重搁在案上。 酒过三巡,沈明禾双颊已泛起薄红,她没注意到,高座之上的帝王目光越来越沉。 戚承晏的目光死死锁在沈明禾身上。见她终于收回望向苏云衍的视线,却转而看向筵席尽头——那里坐着谁,他当然清楚。 少女仰头灌酒的样子太过刺眼,双颊泛着醉人的酡红,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酒液顺着唇角滑落,她却浑不在意地用袖子一抹。 这般放纵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进退有度的沈明禾判若两人。 就这么放不下他? 戚承晏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眼前又浮现方才在凝华殿二楼看到的场景—— 假山后的亭台里,那陆清淮紧紧攥着沈明禾的手腕,少女非但不躲,反而仰着脸对他嫣然浅笑。 二人站在亭下阴影处,身影交叠,难舍难分。 一股无名火倏地窜上心头,戚承晏眸色骤沉,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王全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 不愧是沈姑娘,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方才还背着陛下偷偷与陆清淮私会,现在竟敢在御前这般放肆——先是盯着苏大人看个不停,又频频望向陆大人,连豫王都敢瞪,却偏偏……偏偏从始至终没往陛下这边看一眼。 他偷偷抬眼,想观察圣颜,却猝不及防与皇帝冷冽的目光撞个正着,吓得王全一个激灵。 “倒酒。” 王全咽了咽口水:“陛下,您已经饮了数盏,这酒性烈,恐伤龙体……” 话未说完,戚承晏一个眼风扫来,王全立刻噤声,抖着手斟满酒杯:“奴才该死,奴才这就添酒。” 沈明禾坐在席间,望着眼前觥筹交错的场景。 舞姬的水袖如彩云翻飞,丝竹声悠扬悦耳,满座宾客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可这一切在她眼中,却像隔着一层薄纱,虚幻而遥远。 沈明禾觉得自己像被困在琉璃罩子里,看得见所有欢愉,却触不到半分温度。 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恍惚间想起归云居的月色,想起母亲温婉的笑,想起明远顽皮的模样…… 那些触手可及的平凡,如今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 沈明禾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揽月轩的。 她只记得宫宴上的觥筹交错,丝竹喧嚣,还有那一杯又一杯的琥珀酒液。 而现在,她坐在揽月轩院中池畔,托着腮,醉眼朦胧地望着池中的锦鲤觉得有趣极了。 那些鱼儿从这边游到那边,来来回回,不知疲倦,仿佛这方寸水池就是它们的天地。 朴榆站在她身后,轻声劝道:“姑娘,夜深了,我们进去吧,明日再看。” “不要……”沈明禾摇了摇头,拖长的音调里带着醉意,“我还要看。” 她晃了晃脑袋,指着水面,“朴榆,我好像有些看不太清了,你去拿灯来,我要看得更仔细些!” 朴榆望着沈明禾微醺的侧脸,心头微酸。 入宫以来,姑娘何曾这样任性过? 在归云居时,她见过姑娘最自在的模样,那时的沈明禾会赤着脚趴在窗边偷懒看书,甚至会趁着沈夫人不注意,偷偷溜去街上买糖糕…… 可后来,翟世子、陆大人、豫王、淑太妃、昭宁公主……这些人,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将姑娘身上的鲜活一点点削去。 而此刻,醉酒的姑娘歪着头,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池水,竟又有了几分归云居时的影子。 朴榆不忍心再拦她,只叮嘱道:“姑娘坐好,奴婢去去就回。” 沈明禾沈明禾笑得眉眼弯弯,冲她摆了摆手,“好朴榆~快去快回~” 朴榆一走,沈明禾便又趴回池边,继续盯着那些游来游去的锦鲤。 沈明禾觉得自己是真的醉了,因为那些鱼在她眼里,竟然开始晃动,像是水波搅碎了影子。 她眯起眼睛,努力聚焦,突然发现一只格外好看的——那锦鲤通体雪白,唯有尾鳍染着一抹嫣红,像雪地里绽开的梅。 它没有跟着鱼群,而是独自游荡,甚至慢慢游到了她面前。 沈明禾眯起眼睛,惊喜地凑近,几乎要趴到池边去。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朴榆!”她头也不回,开心地伸手,“快把灯给我!这只可好看了!可我好像有点醉了,看不太清……” 只是,沈明禾晃了晃伸出去的手,却没碰到灯。 她怕鱼跑了,不敢回头,又往池边探了探身子,手继续往后够:“灯呢?快给我呀!” 突然,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即使是在醉意之中,沈明禾仍觉得那触感不对。 沈明禾吓得一个激灵,身子一歪,直接跌坐在地上。 她醉意朦胧地抬头望去,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睛。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里提着一盏宫灯,暖黄的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眸色深沉如墨。 "陛、陛下?"沈明禾眨了眨眼,怀疑自己醉出了幻觉。 戚承晏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目光从她泛红的脸颊,移到微张的唇,再到凌乱的衣襟…… 她醉了。 醉得毫无防备。 第112章 若让朕知道你敢说出去半个字 戚承晏蹲下身,宫灯的光晕将二人笼罩。 少女跌坐在光影交界处,月白的裙裾铺展开来,像一朵夜间绽放的昙花。 醉意将她的双颊染成海棠色,湿漉漉的眸子映着晃动的灯火,带着三分懵懂七分慌乱。 戚承晏伸手拂去她鬓边沾着的草叶,指尖在她泛着红晕的脸颊流连:“看鱼看得这般入神?” “嗯!”沈明禾重重点头,青丝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却忽然想起什么似兴奋地指向池中:“陛下快看那尾,有一抹红的!” 话音未落,戚承晏突然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向自己:“朕比鱼好看。” 沈明禾困惑地眨了眨眼,醉意让她的思维变得迟钝,她无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温热的呼吸带着甜酒香拂过他的鼻尖:“陛下……不喜欢鱼吗?” 这个距离近得危险。 戚承晏能看到她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她衣领间淡淡的茉莉香,甚至能感受到她说话时唇瓣的翕动。 这个认知让他喉结滚动,声音染上几分暗哑:“你说呢?” 沈明禾歪着头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啊……是因为我没看陛下吗?” “可是陛下坐在那么高的地方,我看不清呀……” 话未说完,沈明禾腰间突然一紧。戚承晏猛地将她拽入怀中,宫灯“啪”地跌落在地。 火光摇曳间,戚承晏扣住沈明禾的后颈,逼她直视自己: “现在,看清了吗?” 这个距离让沈明禾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她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铁箍般的手臂牢牢禁锢。 “陛、陛下……”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 戚承晏眸色一沉,拇指抚过沈明禾绷紧的唇角:“怕朕?” 感受到怀中人瞬间僵直的身体,他忽然松开钳制,转而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笑给朕看。” 沈明禾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戚承晏看着怀中人醉意朦胧的笑,心头莫名烦躁。 他想要的,是她对陆清淮露出的那种笑,眉眼弯弯,眼底盛着光,像是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而不是现在这样,明明醉得晕晕乎乎,却还要强撑着对他露出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罢了。” 他低叹一声,也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沈明禾听。 下一秒,他直接扣住沈明禾的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啊——” 沈明禾惊呼一声,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下意识攥紧了戚承晏的衣襟。 她本能地想挣脱,却又不敢乱动,只能僵硬地靠在他怀里,像只受惊的鹌鹑。 戚承晏稳稳站直,垂眸看着怀中人:“若是以后,再让朕看见你盯着不该看的人……” 他故意顿了顿,果然见沈明禾睫毛轻颤,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朕就把这一池鱼都炖了!” 沈明禾:“……?”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忽然听见“哗啦”一声轻响。 院墙上,一道黑影翻了上来! 戚承晏眼神一厉,抬头望去,月光下,翟季正骑在墙头,一脸呆滞地与皇帝对视。 翟季:“……” 他刚翻上墙头,正得意自己身手敏捷,一低头,正好对上了帝王冰冷的目光。 此刻的翟季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陛、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而且……他怀里还抱着个女子?! 翟季腿一软,差点直接从墙头栽下去。他下意识就想掉头逃跑,却听见底下传来一声冷喝: “滚下来。” 翟季:“……” 天要亡我!!! 翟季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跳下墙,结果落地时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戚承晏面前,声音发抖:“臣、臣参见陛下!” 沈明禾在听到动静的瞬间,整个人一僵,下意识把脸往戚承晏怀里埋得更深了,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生怕被人看见。 戚承晏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眸色更冷。 地上,翟季冷汗涔涔,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 陛下没说话,可那股压迫感却让他喘不过气来。 完了完了完了! 他今晚在宴席上就看见沈明禾醉了,那副晕乎乎的模样看得他心痒痒。 想着之前被她屡次无视,作为京城头号纨绔,翟季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挑衅! 所以他趁着夜色翻墙而来,本想吓唬吓唬她,顺便……占点便宜。 可谁能告诉他,为什么陛下会在这里?! 而且怀里抱着沈明禾啊! 虽然看不清那女子的脸,但这揽月轩里除了沈明禾还能有谁?! 翟季突然想起那次在宫中绮梦阁他醉酒遇见沈明禾时,她说陛下临幸过她…… 原来是真的! 好你个沈明禾,你真是…… 他疯狂回忆自己有没有真的对沈明禾做过什么逾矩之事,越想越怕,整个人抖如筛糠。 “翟季。” 戚承晏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深夜擅闯宫眷居所,好大的胆子。” 翟季一个激灵,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知罪!臣、臣只是喝多了,走错了路……” “是吗?”戚承晏冷笑,“看来翟世子不仅腿脚不好,如今连眼睛也不好使了?” 翟季一个头磕在地上:“臣知罪!臣该死!” “冲撞圣驾,杖责二十。”戚承晏淡淡道,“滚。” 翟季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陛下开恩!谢陛下开恩!” 他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结果腿软得差点又摔一跤。 戚承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补了一句:“若让朕知道你敢说出去半个字……” 翟季一个趔趄,差点跪回去:“臣不敢!臣不敢!臣什么也没看见!” 说完,他逃命似地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拂过,池中锦鲤轻轻摆尾,荡开一圈涟漪。 戚承晏低头看向怀中装死的沈明禾,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人都走了,还躲?” 沈明禾:“……” 她慢吞吞地抬起头,醉眼朦胧中,只见月光下的帝王眉目如画,唇角微勾,哪有半分方才的冷厉模样? “陛下……”她小声嘟囔,“民女真的醉了……” 戚承晏轻笑一声,忽然低头在她耳边道:“醉了好。” “醉了,才能做点清醒时不敢做的事。” 说罢,他抱着人径直往内室走去。 第113章 朕该忍吗? 廊下的朴榆看到这一幕,瞬间想起静怡轩那晚的情形。 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竟冲上前拦在门口,声音发颤道:“陛下,奴婢来就行……” 戚承晏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朴榆身上。 这个从暗卫所挑出来送到沈明禾身边的人,此刻竟敢拦他? “怎么,”他声音冷沉,“连你的主子是谁都分不清了?” 朴榆浑身一颤,那些在“影阁”训练的日子如潮水般涌来,暗无天日的训练、冰冷的刑具、残酷的淘汰、刻进骨子里的服从……她知道自己不该拦,也拦不住。 无论是陛下只是想送姑娘进去,还是…… 她都拦不住。 “奴婢……该死……” 最终,朴榆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 戚承晏没再看她,只是抱着沈明禾径直踏入内室。 戚承晏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却不想衣襟缠绕,自己也跟着倾身倒下。 沈明禾被笼在他的阴影里,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月光透过纱帐,照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像是沾了露水的蝶翼。 戚承晏一怔,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就这么喜欢陆清淮?” 沈明禾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泪水浸湿了枕畔。 烛光下,那双总是灵动的眸子此刻紧闭着,长睫被泪水打湿,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戚承晏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是天子,向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何偏偏在一个沈明禾身上次次退让? 修长的手指抚上沈明禾的衣襟,指尖触到那纤细的系带:“肥肥,” 他声音低哑,“朕该忍吗?” 窗外月光如水,照在沈明禾泪湿的脸上,戚承晏手指微微用力,衣带松散开来。 沈明禾迷迷糊糊间,只觉得有人在动自己的衣带。 她微微睁开眼,朦胧中看到戚承晏近在咫尺的俊颜,那双总是凌厉的凤眸此刻幽深如墨,像是要把她吸进去。 “肥肥……”她恍惚间捕捉到这两个字,顿时不满地皱起鼻子,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不肥……朴榆说了……我只是长了一点肉……” 戚承晏一愣,随即气笑了。 他垂眸打量着怀中人,这副天真懵懂的模样,倒叫人分不清是真醉还是装傻。 他掂了掂怀里的人,确实比上次在静怡轩时丰润了些,骨头不再硌人,看来王全日日送去的糕点补品没白费。 “嗯,是不肥。”戚承晏低声道,“但还差得远。” 沈明禾忽然抬头,水润的眸子直直望向他,红唇微启:“陛下……鱼……不能炖……” 她仰着脸,与方才泪眼婆娑的模样判若两人——脸颊绯红,眼波潋滟,发丝散落在枕上如泼墨,衣襟微敞处露出的一截锁骨在烛光下莹润如玉。 戚承晏喉结滚动,那股压下的火又窜了上来。他猛地扯过锦被将人裹成个蚕蛹,翻身下榻时几乎是落荒而逃。 “这要看你怎么求朕了。”他背对着床榻,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临出门前,戚承晏回头看了眼床上那团“粽子”,沉声道:“沈明禾,记得,下次围猎,朕要看到你在看朕。” 夜风从敞开的门缝灌入,吹得烛火摇曳。 床上的“粽子”动了动,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醉醺醺地应了声:“哦……” 戚承晏脚步一顿,差点被这声软糯的应答气笑,他摇摇头,大步踏出门槛,玄色衣摆消失在沈明禾的视线内。 门外,朴榆仍跪在原地,见帝王出来,连忙伏地行礼。 “备一碗醒酒汤,照顾好她。”戚承晏脚步未停,“明日让太医来诊脉。” “奴婢遵命。”朴榆额头抵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敢抬头。她急忙冲进内室,只见自家姑娘像个蚕宝宝似的裹在被子里,满头大汗! “姑娘!”朴榆又气又急,赶紧上前查看。 沈明禾眨巴着眼睛,突然神秘兮兮地招手:“朴榆,我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秘密?” “陛下……”她打了个酒嗝,“陛下叫我肥肥……” 朴榆:“……” 她看着自家姑娘傻乎乎的模样,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这哪是秘密,分明是醉糊涂了。 窗外,那一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悄悄浮出水面,吐了个泡泡,又沉入水底。月光洒在池面上,碎成千万颗星星。 内室,沈明禾沈明禾抱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中还在嘟囔:“鱼……不能炖……围猎……看陛下……” —— 颐年殿, 孙嬷嬷步履匆匆地踏入殿内,额间渗出细汗,连行礼都带着几分慌乱:“太后娘娘……” 翟太后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怎么了?” “世子……世子被抬回来了。” “怎么回事?” “说是……冲撞圣驾,杖责二十。” 翟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翟季虽不成器,但陛下从未这般重罚过。 “他做了什么?” 孙嬷嬷欲言又止:“世子……翻墙闯了揽月轩……” 翟太后猛地坐直身子:“沈明禾如何了?” “沈姑娘无恙,只是……”孙嬷嬷压低声音,“世子进去时,陛下……刚好在内。” 翟太后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长叹一声:“这个孽障!哀家早告诫过他不要招惹沈明禾,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缓缓靠回软榻,揉了揉眉心,眸中冷意未消:“陛下只罚他二十杖,已是给哀家留了情面。也好,让他长长记性,省得日后惹出更大的祸事!” 今日席间,她看得清楚。 沈明禾那丫头,怕是已经入了陛下的眼。 将她安排在揽月轩,本就是为了试探,若她真能入皇帝的眼,日后昭阳也能多一份倚仗。 沈明禾,你可不要让哀家失望…… 翟太后望着窗外的月色,敛了思绪,抬眸问道:“昭阳过来了吗?让她进来。” 第114章 都有陛下了还敢找情郎 孙嬷嬷退下后不久,殿门再次被推开。 昭阳长公主踏入内殿时,看到翟太后独自坐在窗边软榻上,烛光映照下,她的面容少了几分白日的威严,倒显出几分疲惫与柔和。 “母后。”昭阳轻唤一声,走上前去。 翟太后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身旁坐下,柔声问道:“这几日在静澜斋住得如何?若有什么短缺的,尽管跟母后说。宫女太监若有怠慢,也要告诉母后。” 她顿了顿,语气微涩:“这还是你长这么大,第一次不住在哀家宫里……” 昭阳微微一笑,依偎进翟太后怀里:“儿臣一切都好,静澜斋的人都是母后精挑细选的,哪会怠慢?” 翟太后抚摸着女儿的头发,低头看着她——昭阳的眉眼像极了她年轻时的模样,鼻梁秀挺,肌肤如雪,唇若点朱。 只是那双眼睛……总是带着几分怯意,像是怕惊扰了谁。 翟太后心中一痛,是自己对不起她……若非当年那场高热的意外,昭阳不会患上这隐疾,也不会像今日这般…… 那些想说的话瞬间哽在喉间。 今日席间,翟太后也看得清楚,昭阳望向苏云衍的眼神。 她一直都知道,苏云衍是昭阳的少女心事,可她只能装作不知。 苏氏乃百年世家,苏云衍更是苏阁老的嫡长孙,前途无量。 他肩负的是整个苏氏的未来,怎可能尚公主,自断仕途? 更何况是个身患隐疾,生育有碍的公主…… “昭阳。”翟太后终于狠下心,握紧女儿的手,“你和苏云衍,没有可能。” 昭阳身子一僵,却没有抬头。 翟太后不忍看她,只是轻抚她的背脊,继续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母后打算开始为你择婿。” 她的声音放的很轻柔:“母后会为你挑一个性情温和、家世清白的驸马,不求他有多显赫,只要待你好,爱护着你……” 昭阳公主将脸埋在翟太后的肩头,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衣襟。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明白,自己与苏云衍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宫墙。 她一直都知道的,他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可能。 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苏云衍的时候——那时他还是皇兄的伴读,可以出入宫廷,一身月白锦衣,眉目清朗如画。 那年她被昭宁公主欺负后躲进了藏书阁的角落哭泣。 “公主?” 少年的声音清朗温润,她惊慌抬头,却见苏云衍站在书架旁,手里还捧着一卷书。 她连忙擦了擦眼泪,不敢说话。 苏云衍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他没有言语,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颗糖,递了过来。 那颗糖很甜,甜到她记了很多年。 此后数年,每当受了委屈,她都会躲到那里。 而那个角落,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各式各样的糖果——桂花糖、松子糖、莲子糖……偶尔,她也会遇见苏云衍。 他从不逾矩,只是远远地行礼,然后安静地退下。 再后来,他入仕为官,渐渐不再入宫。她也渐渐习惯了等待,哪怕后来苏云衍不再入宫伴读,她也总爱去那里坐一坐,仿佛那里还留着一点甜。 她那时不懂,那种酸酸涩涩的感觉是什么。 原来……那就是喜欢啊。 昭阳将翟太后抱得更紧了些,许久,她抬眸道:“儿臣明白,都听母后的。” —— 颐年殿,偏殿。 翟季趴在榻上,疼得龇牙咧嘴。太医正给他上药,他不敢大声叫唤,只能死死咬着被角,额头上冷汗直冒。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居然把他抬到颐年殿来了! 他又不住这儿! “嘶——轻点!”他忍不住低吼,又迅速捂住嘴。 太医面无表情地继续上药,下手却更重了些。 “啊!你这太医是故意的吧?”翟季发出一声猪叫般的哀嚎,又立刻憋住,整张脸涨得通红。 “世子忍忍,这药烈,但效果好。” “滚出去!”他恼羞成怒地赶走太医,趴在榻上直喘气。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明明住在春熙苑,怎么会被抬到颐年殿来? 难道是姑母特意吩咐的? 想到姑母身边的孙嬷嬷方才传的话,翟季浑身一抖。 “世子,太后娘娘说了,您若再敢这般放肆,下次太后定会亲自赏您四十杖。” 翟季欲哭无泪。 他哪还敢啊! 一想到方才在揽月轩撞见陛下的场景,他就恨不得当场昏死过去。 正想着,房门“砰”地被推开,翟月婉红着眼睛冲了进来:“兄长!” 翟季手忙脚乱地扯过被子盖住自己:“你、你怎么来了!” “我听说你冲撞了陛下,被打了二十大板!”翟月婉扑到榻边,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怎么敢的呀!” 翟季看着妹妹哭得“暴雨摧花”的模样,原本想训斥的话咽了回去,只能干巴巴道:“没事,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 翟月婉抽抽搭搭地坐在榻边,翟季看着她,突然想起她今日劝自己别招惹沈明禾的话…… 悔不当初啊! 犹豫片刻,翟季试探道:“沈明禾……” “兄长!”翟月婉瞪大了眼睛,“你都这样了还惦记她?” 惦记沈明禾?! 翟季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捂住翟月婉的嘴,左右张望确认没人,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你胡说什么!我可没有!” 说完就把翟月婉往外推:“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瞎嚷嚷!” 等翟月婉不情不愿地走了,翟季才瘫回榻上,咬牙切齿。 今日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昌平侯夫人! 沈明禾都和陛下有染了,还给他保什么媒! 这不是害他吗! 他又想起沈明禾与陆清淮之间缠绵悱恻,心里啧啧称奇,这沈明禾不愧是沈明禾,看着柔柔弱弱,胆子倒是大得很! 都有陛下了还敢找情郎,这情郎还是个探花郎! 也不知道陛下知不知道这件事…… 还有豫王那个冤种,之前还威胁自己离沈明禾远点。 呵,他要是知道沈明禾是陛下的女人,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翟季突然有些期待了。 反正……肯定比自己惨! 他趴在榻上,疼得直哼哼,心里却莫名平衡了些。 第115章 与那块“天揽月”并排放着 翌日,辰时三刻。 揽月轩内,纱帐低垂,阳光透过窗棂又洒向床榻,在锦帐内上投下些许光影光影。 沈明禾蜷缩在被子里,额头隐隐作痛。朴榆轻轻掀开帐子,低声道:“姑娘,该起了。” “头痛……”沈明禾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又将脸埋进枕头里。 朴榆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一趟。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沈明禾迷迷糊糊间看到朴榆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姑娘,伸手。”朴榆轻声道。 沈明禾这才清醒几分,抬眼望去——只见一名身着青袍的中年男子立在床前,微微弯腰,神色恭敬:“太医院刘景,请姑娘伸手。” 太医? 沈明禾彻底清醒了几分,乖乖从被中探出手腕。 昨夜下值后,刘景刚回到居所,清晖殿的王总管便派人来传话,命他今日辰时三刻去揽月轩请平安脉。 他满心疑惑,此次翠云山之行,陛下只带了贤妃与李昭仪两位妃嫔,分别住在景澜轩与和风苑,这揽月轩住的是谁? 直到此刻,看到帐中伸出的这双纤纤玉手,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那位沈姑娘! 难怪王总管特意叮嘱要仔细查看她手上的烫伤…… 他连忙取出诊帕覆上,指尖搭脉。脉象虚浮,显是宿醉未消。 他又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她的手背——光洁如玉,哪还有半点烫伤的痕迹? 自己的药什么时候这么灵了? “姑娘肝火稍旺,脾胃虚弱,需静养调理。”刘太医收回手,恭敬道,“臣开一副解酒安神的方子,再配些养胃的膳食,姑娘按时服用即可。” 沈明禾轻声道谢,让朴榆送太医出去。 待屋内重归寂静,沈明禾拥被坐起,宿醉的头痛让她眉心紧蹙。昨日的记忆零零散散地涌上来—— 与陆清淮的决绝,豫王的威胁,席间一杯接一杯的苦酒……后来她醉醺醺地回到揽月轩,在池边看鱼…… 再然后…… 陛下似乎来过? 他要炖鱼? 沈明禾揉了揉太阳穴,最终只抓住两件事:豫王的威胁和陛下的要求。 就在这时,朴榆匆匆进来,递上一封信:“姑娘,柳姑娘送来的。” 沈明禾一怔,柳婉? ……陆清淮的表妹。 沈明禾接过信,轻轻展开,里面是一块青玉玉佩和一张素笺。 笺上寥寥数语: 无以未报,唯愿安好。此玉非贵重之物,权当偿还那五两银子。 她拿起玉佩端详,青玉质地,雕刻着一朵简单的麦穗,刀工略显生硬,边缘甚至有些未打磨平整的痕迹,确实算不得什么珍品。 沈明禾下床,将玉佩收入妆奁底层,与那块“天揽月”并排放着。 刚合上妆奁,院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未见人,就听见翟月婉清脆的嗓音:“沈明禾!” 沈明禾抬头望向窗外,只见翟月婉与昭阳公主并肩走入揽月轩,她连忙更衣。 不多时,二人走了进来。 翟月婉一身鹅黄色襦裙,发间只簪一支金步摇,眼睛有些红肿了;昭阳公主则穿着淡紫色宫装,神色平静,可那双杏眼下也泛着淡淡的青影。 翟月婉见沈明禾盯着自己看,不自在地撇撇嘴:“反正你迟早会知道,不如我直说了!” 她凑到沈明禾身旁,压低声音,“我兄长昨日冲撞了陛下,被打了二十杖!昨晚疼得一宿没睡,今早我又去看他,可惨了!”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沈明禾,我们可千万别招惹陛下。我们是女孩子,不像兄长皮糙肉厚,可禁不起打!” 沈明禾闻言一顿,那些零散的记忆又清晰了几分。 翟季昨夜翻墙进了揽月轩…… 所以,他看见了…… 她脸色微变,翟月婉却以为她是被吓着了,连忙安慰道:“你别怕!我们不招惹陛下,陛下不会打我们的!” 沈明禾没有解释,只是垂眸掩去眼中的思绪。 无论如何,翟季这个麻烦暂时解决了。狐假虎威也罢,至少短期内他不敢再纠缠。 现在,就只剩豫王与淑太妃了…… 沈明禾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昭阳公主。少女站在雕花木窗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脸上,却照不亮那双黯淡的眼睛。 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从昨日宴席到今日,始终如一潭静水,明明年纪尚轻,却透着一股枯槁般的沉寂。 沈明禾上前,轻轻握住昭阳的手:"公主,这世上的路,不止一条。" 昭阳睫毛颤了颤,抬眸看她。 “有些人,有些事,就像天边的烟火。” 沈明禾声音很轻,“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却又注定无法握在掌心。不过这样也好——烟火生来就是为了被仰望的,只要那刹那的璀璨能永远留在记忆里,便足够了……” 昭阳眼眶蓦地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她反握住沈明禾的手,沈明禾没有多说,只是微微一笑。 “你们在说什么烟火,今日要放烟火吗?”翟月婉嘴里塞着栗子糕,含糊不清地嘟囔。她皱了皱眉,又咬了一口,“沈明禾,你这儿的栗子糕怎么也变难吃了?” 没人理她。 翟月婉抬头,发现那两人还在“深情对望”,顿时不满地挤到中间,一手一个把她们扒拉开:“喂!别管烟火了,听我说!” 她眼睛亮晶晶的,兴奋道:“今日姑母说了,十日后陛下要在翠云山后山围猎!我们得好好准备!” 她左右看看,“你们俩会骑马吗?” 围猎? 沈明禾一怔,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记忆,昨夜醉意朦胧间,陛下似乎确实提到过“围猎”二字。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后山、骑马。 这两个词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囚笼的门。自从入宫,沈明禾的活动范围便仅限于慈宁宫、静怡轩、揽月轩这方寸之地,每日所见,不过是朱墙碧瓦、雕梁画栋。 而此刻,翟月婉的话让她想起了那些游记里的故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策马奔腾,风过耳畔,天地辽阔! “小时候父亲带我上过马背,”沈明禾轻声道,“但没真正骑过。” 昭阳公主也摇摇头:“母后连疾走都不许,何况骑马。” 翟月婉眼睛一亮,终于有她擅长而她们不会的事了! “我教你们!”她一拍桌子,栗子糕的碎屑都震了起来,“来了翠云山不骑马,岂不是白来一趟?后山就有马场!” 翟月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骑在马上,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整个人像飞起来一样!” 沈明禾和昭阳不约而同地露出向往的神色。 翟月婉见状,更加得意,直接拉起两人的手:“走走走!我带了好几套骑装,现在就去换!今日就学!” 沈明禾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却忍不住笑了:“现在?” “当然!”翟月婉理直气壮,“十日后的围猎,你们总不能连马背都爬不上去吧?” 昭阳公主还有些犹豫:“可母后……” “哎呀!”翟月婉打断她,“姑母若问起来,就说是我硬拉着你们去的!” 沈明禾看着昭阳,轻声道:“公主,试试?” 昭阳抿了抿唇,终于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树梢,仿佛在邀请她们—— 去奔跑,去追逐,去感受久违的自由。 第116章 唇角勾起一抹狠毒的笑 连续三日,沈明禾都在后山马场练习骑马。 翠云山的马场依山而建,青草如茵,四周松柏环绕,远处山峦起伏,天高云阔。 马场边缘立着一排红漆马厩,里面养着数几十匹骏马,毛色油亮,嘶鸣声在山谷间回荡。 翟月婉俨然成了她们的“总教头”,叉着腰指挥马场的宫人牵来最温顺的母马。 她给昭阳选了一匹纯白的矮脚马,取名“云团”。性子极温顺,连快步走都慢悠悠的,昭阳只需坐在马背上,由马夫牵着缰绳慢行。 而沈明禾则分到了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比昭阳那匹稍高些,但步伐稳健。 她们还给它取了个响亮的名字,追风!翟月婉拍着胸脯保证:“这马最乖,绝不会撂蹄子!” 饶是如此,沈明禾也学得艰难。 第一日,她连上马都战战兢兢,抓着马鞍不敢松手。 第二日,总算能自己控缰慢步走了,可身子绷得笔直,像块木板似的僵在马背上。 第三日,她终于能稍稍放松,甚至尝试让马小跑几步——虽然刚跑起来就吓得赶紧勒停。 至于昭阳,因着身子弱,众人都不敢让她冒险,她大多时候只是坐在马背上,由马夫牵着慢慢溜达。 饶是这样,三日下来,两人还是浑身酸痛——大腿内侧磨得发红,腰背僵得像是被绑着板子,连下台阶都得扶着墙。 翟太后知道她们去了马场,倒没怪罪,反而派了几位御马监的师傅来指导,还特意命人赶制了几套骑装送来。 “歇两日吧!”最终,翟月婉看着她们龇牙咧嘴的样子,大发慈悲地一挥手,“再练下去,腿都要磨破了!” 休息的这两日,沈明禾躺在床上,浑身酸疼,尤其是大腿内侧火辣辣的,连坐下都得慢慢来。 可即便如此,她脑子里还是不断浮现马场的情景。 风拂过脸颊的感觉,马背上的颠簸,视野突然拔高的新奇……她只是慢悠悠地溜达就觉得畅快,真不知纵马飞奔该是何等滋味。 这两日过得极快,转眼便到了再次去马场的时候。 因着天气渐热,翟月婉将时间改到了日落时分。 沈明禾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身碧色骑装,腰间束着银色革带,长发高高扎成马尾,用一根红丝带绑着,干净利落。 她对着镜子抬了抬下巴,忍不住扬起嘴角——这模样,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又新鲜。 朴榆笑道:“姑娘这般打扮,活脱脱是个雌雄莫辨的少年郎!简直像是……长大了的小公子。” 沈明禾一怔,她想起了明远。 “我们好好学,”沈明禾眼睛亮晶晶的,攥了攥拳头,“等回京了,我教明远骑马!” …… 暮色渐染,天边的云霞如火烧般绚烂,将整个马场映得一片金红。 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勾勒出深黛色的轮廓,草场上晚风拂过,掀起层层草浪。 沈明禾与昭阳公主、翟月婉刚到马场,便发现昭宁公主和顾韵已经占据了她们前几日练习的地方。 昭宁一身绛红骑装,远远望见她们,挑衅地扬起下巴。 “我们去那边吧。”沈明禾指了指马场另一侧的缓坡。 昭阳和翟月婉点头,三人转向马场另一侧。 新选的地方背靠一片白桦林,地面平整柔软,视野开阔,草色更深,马蹄踏过时带起细碎的草屑。 翟月婉命宫人牵来三匹马——沈明禾的“追风”,昭阳的“云团”,以及她自己的“富贵”。 “你们都练三天了,”翟月婉拍了拍马脖子,“今天自己试试?” 沈明禾走向自己的“追风”,心中暗想:总有一天,要真正追上风。 她抓住马鞍,翻身上马,两日未练,动作略显生疏,但很快稳住身形。 就在这时,昭宁和顾韵策马奔来,马蹄声如雷。 昭宁勒马停在不远处,目光轻蔑地扫过三人:“皇妹这是上马都要人扶?既然怕成这样,不如回母后怀里躲着,何必在这儿丢人现眼?” 沈明禾察觉到顾韵的目光似有似无的落在自己身上,心中疑惑,从昌平侯府起,这位梁国公府的大小姐从未正眼看过自己,今日为何这般注视? 昭宁见三人都不理她,冷哼一声,调转马头离去。 翟月婉翻了个白眼:“这昭宁公主,不愧是我翟月婉都觉得讨厌的人!” 沈明禾和昭阳忍不住笑出声。 等那不速之客离开后,三人并排骑马,慢悠悠地溜达。 翟月婉教她们如何控制缰绳,如何用腿夹紧马腹。 沈明禾学得认真,昭阳虽然紧张,但也渐渐放松下来。 翟月婉甚至哼起了小调,昭阳难得放松,唇角微微上扬,而沈明禾握着缰绳,感受着微风拂面的惬意, ——直到翟月婉的“富贵”突然发狂! 那匹枣红色的马毫无征兆地扬起前蹄,嘶鸣一声,猛地在原地乱蹿起来了! 翟月婉死死拽住缰绳,整个人几乎被甩飞。 紧接着,沈明禾的“追风”和昭阳的“云团”也突然不安起来,马蹄乱踏,不受控制! 昭阳的马在狂躁之后是最先冲出去! “昭阳!”沈明禾惊呼,眼睁睁看着“云团”驮着昭阳朝昭宁的方向狂奔而去! 远处的昭宁公主回头,唇角勾起一抹狠毒的笑。 翟月婉死死拉住缰绳,终于将富贵制服。 可她抬头望去时,沈明禾的追风已经冲向马场中央,随即调转方向,朝着树林疾驰而去! 戚承晏与苏云衍策马行至后山,远远便见马场上一片混乱。 “陛下!”苏云衍脸色骤变,指向远处,“是昭阳公主!”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冲下山坡,朝着昭阳奔去。 戚承晏目光一凛,锁定了那道奔向树林的枣红色身影—— 沈明禾! 他猛地一夹马腹,黑色骏马如离弦之箭,直追而去。 翟月婉刚稳住富贵,就见一道黑影从身边掠过。 黑骏马如闪电般掠过草地,翟月婉只觉一阵狂风擦身而过,抬眼时,只见帝王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转眼已追入林中。 那是陛下?! 苏云衍那边,在云团即将撞上围栏的瞬间,一把拽住缰绳,一手揽住昭阳公主的腰,稳稳将她带到自己马上。 昭阳苍白的脸上还带着惊惶,却在看清来人时,瞳孔猛地一缩—— “苏……” 苏云衍收紧手臂,声音低沉:“臣在。” 第117章 就该知道往朕怀里躲最安全 沈明禾眼睁睁看着昭阳公主的云团马突然发狂。 那匹雪白的矮脚马扬起前蹄,发出凄厉的嘶鸣,带着昭阳公主朝昭宁公主那边的围栏直冲而去。 “公主小心……”她的呼喊被淹没在马蹄声中。 那一瞬间,沈明禾本能地想要策马相助,可她已是自顾不暇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追风已经如一道红色闪电般冲了出去! “停下!追风!”沈明禾急拉缰绳,可平日温顺的追风此刻却像被鬼魅附体,鬃毛飞扬,四蹄如雷。 缰绳在掌心剧烈摩擦,火辣辣的疼瞬间从虎口蔓延至指尖。 风声呼啸过耳,沈明禾俯低身子,双腿死死夹住马腹。 眼前景物模糊成一片色块,她看见翟月婉惊愕的脸一闪而过,看见围栏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左转!左转啊!”她带着哭腔喊道,可追风仿佛着了魔一般,对主人的命令充耳不闻,径直撞断了脆弱的木栏,朝着远处的树林狂奔。 这种失控的感觉让她胃部翻涌,冷汗浸透了后背,她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放松缰绳……先放松……”她回忆起翟月婉的教导,颤抖着松开了一些缰绳,试图让追风平静下来。 但马儿反而跑得更快了,她的身体在马背上剧烈颠簸,几次险些滑落。 树林近在咫尺,沈明禾绝望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树干。 追风冲入林间的刹那,低垂的树枝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疼。 刹那间,光线暗了下来。 而此时缰绳已经磨破了沈明禾的手掌,鲜血渗入皮革,黏腻湿滑,手臂也酸痛得几乎失去知觉,身体摇摇欲坠,随时可能从马背上跌落。 一根横生的枝桠迎面扫来,沈明禾仓皇侧头,发簪应声而落。 青丝散开的瞬间,她隐约听到身后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 “沈明禾!” 那声音低沉有力,穿透了嘈杂的马蹄声。她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黑影已经从侧面切入视野——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闯入她的视野,马背上的男人腰背如枪,身姿挺拔。 是陛下! 戚承晏驾驭的黑骏马几乎与追风并肩而行。 沈明禾看到他冷静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慌乱,只有绝对的掌控力。 “放松缰绳,身体前倾,脚脱镫!”他命令道,声音低沉如雷,“现在!” 沈明禾照做了,尽管恐惧让她的每个动作都变得艰难。 她感到追风的速度似乎略微减缓,但依然危险地穿梭在树林间。 戚承晏看准时机,突然喝道:“松手!” 几乎是本能反应,沈明禾松开了已经血肉模糊的双手。 下一刻,一只强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凌空提起。 天旋地转间,她落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抱紧朕。”戚承晏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低沉有力。 沈明禾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膛上。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汗水的味道钻入鼻腔,她听到了他有力的心跳声,竟然出奇地平稳,仿佛刚才惊险的追逐对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 身后,失控的追风冲进了树林深处,很快不见了踪影。 戚承晏收紧臂弯,将她牢牢固定在马鞍前。 他的披风裹住她半身,挡住了抽打的枝条。 沈明禾这才发现自己在剧烈发抖,她的声音细如蚊呐:“陛……陛下……” 后知后觉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掌心传来黏腻的触感,沈明禾低头才看见缰绳磨出的血痕已经染红了戚承晏的玄色锦袍。 戚承晏突然勒住缰绳,黑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停在林间空地。 他单手托起她的下巴,目光如炬地扫过她苍白的脸:“伤到哪了?” 沈明禾恍惚抬眸对上戚承晏的眸子,一时忘了呼吸。 他的拇指擦过沈明禾的嘴角,抹去一丝血迹:“说话。” “手……只是手……”沈明禾局促地想藏起伤痕累累的掌心,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戚承晏摘下手套,指腹轻轻抚过她掌心的擦伤。 沈明禾屏住呼吸,看着他撕碎衣摆覆住她流血最严重处。 “忍着点。”他话音未落,布条已经压上伤口。刺痛让沈明禾轻吸一口气,不自觉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帝王,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现在知道怕了?” “多谢陛下相救。”沈明禾抬眼望去,树影间漏下的最后天光正在消散,她试图退开些距离,却被玄色披风绊住身子。 戚承晏顺势揽住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扯开披风系带,玄色绸缎如瀑布般垂落,瞬间将沈明禾笼罩在私密的空间里。 “追风是西域进贡的良驹,”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向来温顺。” 沈明禾心头一跳,她当然知道,前三日她们试骑时,这些马匹确实温驯得过分。而今日三匹马同时发狂,若说这是意外,未免太过巧合。 她睫毛轻颤,一个猜测浮上心头。 今日马场上昭宁公主的出现,分明是冲着她们来的。 所以这最有可能的就是昭宁…… “臣女前几日试骑时确实……”沈明禾她斟酌着开口,余光观察帝王神色。 在渐浓的夜色中,他的眼睛像是深潭,仿佛能洞穿她所有未尽之言。 沈明禾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看穿了她的试探,知道她想借帝王之手查清真相。 “朕知道。”他打断她,拇指在她下颌留下一道灼热的触感,“会派人去查。” 林间突然传来声响,而沈明禾身体已经先于意识缩进戚承晏怀中。 远处火把的光亮刺破暮色,苏云衍带着侍卫的呼喊声由远及近。苏云衍的声音也隐约传来:“陛下?昭阳长公主已无大碍——” 戚承晏垂眸看她绷紧的肩线,忽然道:“腿可疼?” ”什么?”沈明禾茫然抬头,正对上他垂落的视线。 帝王冷峻的轮廓被火光镀上一层金边,眉宇间的肃杀之气尚未散去,问出的话却意外地……关切。 未等她回答,戚承晏已经托着她的腰肢一转。 天旋地转间,她变成侧坐在马鞍上的姿势,被磨伤的腿侧被他小心避开。 玄色披风像夜幕般将她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一双受惊的杏眼。 “回宫。”帝王一声令下,马蹄声如雷震响。 沈明禾在颠簸中攥紧他腰侧的玉带,隔着衣料感受到他腹肌的轮廓。 夜风送来他压抑的声线:“既然猜到是谁,就该知道往朕怀里躲最安全。” 第118章 老实待着,等女医来 沈明禾侧坐在马背上,腰身被戚承晏的手臂牢牢禁锢着,随着黑骏马的奔腾,她整个人几乎都陷在他的怀里。 夜风呼啸,玄色披风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却始终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沈明禾的心跳仍未平息,掌心火辣辣的疼,可更让她难以忽视的,是耳边紧贴着的胸膛——炙热、坚实,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清晰可感。 她的耳尖发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戚承晏腰间的玉带,生怕自己一个不稳,就要跌下去。 这姿势,未免太过亲密了。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被皇帝这样搂在怀里,纵马疾驰。 更荒谬的是,这一刻,她竟然……并不排斥,甚至想把头露出来,感受一下“追风”的味道…… 骏马终于停在行宫门口,灯火通明的殿宇映照出侍卫们肃立的身影。 沈明禾稍稍松了口气,正想着该如何开口,让他放自己下来,好回揽月轩。 然而,还未等她出声,戚承晏已经翻身下马,下一瞬,直接伸手将她拦腰抱了下来! “陛下!”她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生怕自己摔下去。 戚承晏却并未放下她,而是径直迈步朝内宫走去。 沈明禾慌了,连忙道:“臣女可以自己回去……” 可戚承晏充耳不闻,步伐沉稳而有力,丝毫没有放她下来的意思。 她咬了咬唇,不敢再挣扎,只能任由他抱着自己,一路穿过宫道,踏入清晖殿。 殿内灯火通明,王全听到动静,连忙迎了上来,刚想行礼,却在看清陛下怀里抱着人时,猛地一顿,随即低头道:“陛下。” “宣太医。”戚承晏冷声道,顿了顿,又补充,“要女医。” 王全一愣,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却见陛下怀中的人被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裙摆上还沾着草屑和泥土。 这还用想是谁? 肯定是沈姑娘! 王全心里嘀咕,陛下看起来好好的,那受伤的必然是沈姑娘了。 他不敢耽搁,连忙转身吩咐小太监去宣女医。 而另一边,戚承晏已经抱着沈明禾径直进了内室。 沈明禾被轻轻放在榻上,披风散开,她这才看清四周。 这是……清晖殿的内室? 紫檀木雕花的龙榻,明黄色的帐幔,案几上摆放着奏折和笔墨,烛火映照下,整个内室显得肃穆而威严。 这分明是陛下的寝宫! 沈明禾呼吸一滞,脑海里蓦地闪过上次在龙榻上的荒唐记忆——她被下药,意识混沌,而陛下…… 虽然不是同一张床榻,可沈明禾却莫名觉得身下的锦褥烫人。 她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想要下榻,可戚承晏却直接伸手,一把将她按了回去! “陛下!”沈明禾慌乱地找了个借口,想要下榻,“臣女的衣裳脏了,恐污了龙榻……” 戚承晏垂眸看着她,忽然低笑了一声,嗓音低沉:“那你是想沐浴之后再上来?” 沈明禾:“……” 沈明禾僵住,耳根通红,再不敢动弹,瞬间老实了。 她只能规规矩矩坐好,只是姿势僵硬得像个被夫子抽查功课的学生。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他慢条斯理地解开了沈明禾身上披风系带,随手扔在一旁。 随后,转身走到案几旁,倒了杯茶递给沈明禾:“喝点水,压压惊。” 沈明禾小心翼翼地接过茶盏,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顿时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茶水晃出几滴,落在沈明禾的手背上。 戚承晏俯身,指尖抹去她手背上的水渍,淡淡道:“老实待着,等女医来。” 片刻之后,殿门轻启,王全弓着身子引着一位女子走了进来。 沈明禾抬眸望去,只见那女子约莫三十岁上下,身着靛青色宫装,衣襟袖口绣着繁复的暗纹,腰间系着一枚白玉腰牌,这不像是太医官服,倒像是后宫女官的装束。 她面容沉静,眉目间透着几分干练,行走间步履轻盈却不失稳重。 “臣尚药局司医林静姝,叩见陛下。”她行至殿中,恭敬地福身行礼。 戚承晏头也未抬,只淡淡道:“给她看看。” 林静姝应了声“是”,便提着药箱走到榻前,朝沈明禾微微颔首:“姑娘,请伸手。” 沈明禾迟疑一瞬,缓缓伸出双手。 林静姝轻轻托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她的脉搏,凝神片刻后道:“姑娘气血有些浮动,但无大碍,应是受了惊吓所致。” 随后,她又解开戚承晏先前缠在沈明禾掌心的布条,露出被缰绳磨破的血痕。 “嘶——”药粉沾上伤口的瞬间,沈明禾忍不住轻吸一口气。 “忍着。”戚承晏的声音从案几旁传来,冷硬如铁。 林静姝动作利落地清理伤口,又取出一瓶淡青色的药膏,以银勺挑了些许,轻轻涂抹在伤处。 药膏清凉,却仍带着微微的刺痛,沈明禾咬住下唇,硬是没再出声。 “轻些吧。”戚承晏望着沈明禾强忍的模样,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冷淡,却比方才柔和了几分。 林静姝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放轻了力道,温声道:“姑娘的手伤不算严重,只是这几日莫要碰水,每日换一次药,三五日便可愈合。” 沈明禾点点头,正想道谢,却听戚承晏忽然开口:“腿,给她看看腿。” 她猛地抬头,耳根瞬间烧了起来——他怎会知道她的腿伤了? 电光火石间,她忽然想起回程时他让她侧坐的姿势……原来那时他便察觉了? 可他是如何发现的? 她明明一路都忍着没吭声…… 林静姝已俯身去掀她的裙摆,沈明禾慌忙按住裙角,脸颊绯红,低垂着头不敢抬起。 殿内静了一瞬。 “哗啦——”戚承晏忽然合上手中的奏折,背过身去,面向窗棂。 沈明禾怔了怔,看着帝王挺拔的背影,心跳如擂。她知道他不会避开了,可此刻…… 她闭了闭眼,终于松开了按住裙摆的手,破罐子破摔般任由林静姝动作。 林静姝利落地将沈明禾的裙裾撩至膝上,又取出一把小银剪,将她裤腿剪开一道口子。 沈明禾垂眸看去,只见大腿至膝头内侧一片通红,还有着细密的血丝。 只是万幸没有破皮。 “无大碍,只是磨伤了,会疼上几日。”林静姝仔细检查后,取出一盒药膏,“涂些药膏可缓解疼痛。” “嗯。”沈明禾低低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将裙摆放下来,恰好戚承晏转过身来,两人目光一触,她立刻别开脸,耳尖红得几乎滴血。 “退下吧。”戚承晏挥了挥手。 第119章 朕的衣裳不合身? 林静姝恭敬行礼,收拾药箱退出内室。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沈明禾低着头。 戚承晏随即唤了一声:“蘅心。” 殿门再次打开,一名宫女款步而入。 沈明禾抬头望去,只见来人眉目如画,身姿窈窕,正是那日在乾元殿送她出宫的宫女姐姐——蘅心。 她依旧穿着素雅的浅碧色宫装,发间只簪一支绒花,行走间裙裾微漾,端庄又不失灵动。 她朝戚承晏福身行礼,姿态恭敬道:“陛下。” “带她去沐浴更衣。”戚承晏吩咐道,目光在沈明禾包扎住的手上扫过,“注意别沾水了。” 蘅心温声应下,走到榻前对沈明禾温婉一笑:“姑娘,请随奴婢来。” 沈明禾颔首:“有劳姐姐。” 蘅心连忙摇头,神色恭谨:“不敢当姑娘一声姐姐,姑娘唤奴婢蘅心就好。” 沈明禾见她态度恭谨,便不再多言,跟着她转过内殿的屏风,穿过一道雕花回廊。 廊下悬着几盏琉璃宫灯,暖黄的光晕映在地砖上,衬得夜色愈发静谧。 到达尽头后,蘅心推开了一扇嵌着琉璃的檀木门,温热的水汽裹挟着淡淡的龙涎香迎面而来。 沈明禾眼前豁然开朗,一方白玉砌成的温泉池映入眼帘,池面蒸腾着袅袅热气,水雾氤氲间,隐约可见池底铺着的青玉莲花纹。 池畔立着两尊仙鹤香炉,鹤嘴中吐出缕缕幽香,与温泉水汽交融,沁人心脾。 四周垂落着轻纱帷幔,随风轻漾,如烟似雾。 两侧的檀木架上整齐叠放着干净的绸缎浴巾和丝质寝衣,一旁的矮几上还摆着几盒精致的香膏和药瓶。 沈明禾微微怔住,这里不像是寻常浴池…… 蘅心似是看出她的迟疑,轻声道:“这里清晖殿的浴池,引的是后山活泉,陛下平日批阅奏折疲乏时,常来此处沐浴解乏。” 沈明禾听了这话,下意识想退出去,可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凌乱,袖口被树枝刮破了几道口子,裙摆上还沾着泥渍和草屑,掌心缠着药布,腿上的伤虽未破皮,却火辣辣地疼…… 蘅心见她犹豫,温声道:“姑娘手上有伤,奴婢伺候姑娘沐浴吧。” 沈明禾本想婉拒,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纱布包裹的双手,又瞥见裙摆上斑驳的污痕,终是轻叹一声:“……有劳蘅心姐姐。” 蘅心动作轻柔地替她解开衣带,褪去外裳,动作极轻,生怕碰到她手上的伤。沈明禾有些不自在,却也只能任由她帮忙褪去衣物。 温泉水汽蒸腾,沈明禾赤足踏入池水,温热的水流漫过身子,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腿上的磨伤被热水一浸,先是刺痛,随后才渐渐舒缓。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将受伤的手搁在池边,不让水沾湿药布。 蘅心取来一只玉瓢,舀了温泉水,轻轻淋在她的肩头。 水流顺着肌肤滑落,带走尘泥和疲惫。她又取了一柄玉勺,盛了香露,细细涂抹在沈明禾的发间。 “这香露是御医院特制的,能安神静气。”蘅心一边揉搓着她的长发,一边轻声道。 沈明禾闭着眼,感受着蘅心指尖轻柔的力道,温热的水流滑过肩颈,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水雾朦胧中,沈明禾恍惚想起方才惊心动魄的瞬间,陛下有力的臂膀将她卷入怀中,还有那句“就该明白往朕怀里躲最安全”…… 她猛地睁开眼,摇了摇头,试图甩开那些纷乱的思绪。 “姑娘可是觉得水太热了?”蘅心关切道。 “不,水温正好。”沈明禾低声道,重新靠回池边,望着蒸腾的水雾出神。 ——这清晖殿的温泉,也不知他平日是如何独自享用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沈明禾顿时被自己吓了一跳,连忙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 蘅心见状,抿唇轻笑,却也不多问,只是继续替她梳理长发。 水声潺潺,雾气缭绕,沈明禾望着池面摇曳的烛光倒影,思绪却如池面浮动的雾气,缭绕不散。 今日马场上的祸事,绝非一场意外。 三匹马同时发狂,偏偏是她们三人——昭阳公主、翟月婉和她自己。 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荒谬。 昭阳公主有苏云衍相救,翟月婉骑术精湛自救,而她,若非陛下及时赶来,恐怕早已命丧密林。 这次,她们三人都没伤着,可背后之人,显然没打算留余地! 翟月婉是翟太后的亲侄女,昭阳公主是翟太后唯一的女儿,而她不过是个可有可无之人…… 翟太后会善罢甘休吗? 那位太后的性子虽然和善,但这次入局的是她唯一的爱女,再和善的之人恐怕都不会轻易放过吧。 这后宫之中,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沈明禾闭了闭眼,思绪翻涌间,她又想起皇帝今日的举动。 他策马追入树林,将她从失控的追风上救下,甚至亲自抱她回清晖殿…… 从前,她总觉得帝王之心深不可测。 皇帝对她的兴趣,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就像猛兽逗弄爪下的猎物。所以她逃避、抗拒,被动地承受着他的靠近。 因为她不想入宫,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金丝笼中,成为他众多妃嫔中的一个。 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而此刻,她想起静怡轩戚承晏对她说过的话 当时她只当他是戏言,可如今想来,或许那并非玩笑。 那哪怕只是帝王一时的情谊,她是否也该抓住这个机会,利用好这份“兴趣”,在这暗潮汹涌的后宫中,为自己谋得一线生机…… “姑娘,伤处不可久泡,奴婢扶您起身吧。”蘅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明禾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蘅心扶着她缓缓踏出温泉池,早有四名宫女静候在侧,手中捧着香膏药膏、绸巾、中衣等物。 她们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干身上的水珠,又取来药膏,细细涂抹在她腿上的伤处。 沈明禾低头看着她们捧来的中衣,雪白的绸缎,只是那衣襟与袖口却绣着暗金色的龙纹…… 沈明禾想开口询问,却见蘅心已神色如常地替她披上。 她抿了抿唇,终究没说什么。 中衣宽大,衣摆垂至膝盖,虽无外袍,却也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只是……这衣服上沾染着淡淡的熏香,让她莫名有些不自在。 蘅心替她系好衣带,又取来一块柔软的绸巾,轻轻绞干她的长发。 待一切妥当,她与几名宫女齐齐福身,退了出去。 沈明禾一怔,连忙开口:“等等!” 外衣还未给她呢! 可外面殿门已轻轻合上。 沈明禾站在原地,有些无措地拢了拢衣襟,正犹豫着要不要唤人,却听殿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怎么,朕的衣裳不合身?” 第120章 欲擒故纵的把戏 沈明禾呼吸一滞,猛地向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浴池边的殿柱。 宽大的中衣随着动作晃荡,空荡荡的衣料下未着心衣的肌肤骤然接触到流动的空气,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而戚承晏不知何时已站在内殿门口,墨色常服松散披着,衣襟微敞,发梢还泛着湿意,显然刚刚沐浴过。他眸色深沉,目光一寸寸掠过她。 “陛下……”沈明禾下意识含胸收肩,双臂交叉掩在胸前。 松垮的衣领仍泄出一段雪色,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若隐若现的沟壑。 沈明禾耳尖烧得通红,却又不敢拉扯得太明显,怕反而更惹人注目。 戚承晏缓步走近,靴底与金砖相触的声响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 他抬手拨开沈明禾贴在脸上的一缕湿发,“在想什么?” 那声音很低,带却着危险的意味。 沈明禾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她预想的欲念,反而沉着一片暗涌。 沈明禾忽然意识到——此刻的自己,已经站在了那条路的起点。 眼前的帝王对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思? 沈明禾能看的出,眼前之人对她的兴趣,绝非单纯贪图美色。 若是那样,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强取,何必一次次纵容她的躲避? 可若说是喜爱……她又觉得荒谬。 他们之间的交集太少,每次见面,她不是狼狈不堪,就是仓皇躲避。 更何况,她并不认为自己美到能让他一见倾心。 于是,沈明禾轻轻咬了咬下唇,带着几分委屈道:“手疼……腿也疼。” 那语气里带着一丝示弱的柔软,却又恰到好处地留了余地,像是无意流露,又像是刻意为之。 戚承晏眸色微暗,伸手扣住沈明禾的手腕,拇指轻轻擦过她掌心的纱布:“第三次了。” “什么?” “这是你第三次伤到手。”他语气平静,却隐隐透着不悦,“第一次在绮梦阁划伤,第二次在撷芳殿烫伤,今日是第三次了。朕的暗卫都没你受伤勤。” 沈明禾一愣——他竟记得这样清楚?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以后……不会了。” 戚承晏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拦腰将她抱起。沈明禾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已被他稳稳抱至一旁的软榻上。 但沈明禾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戚承晏,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 “沈明禾……”戚承晏单膝抵在榻边,俯身逼近,墨色衣袍与她的雪白中衣纠缠,“你在试探朕。”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戚承晏明白沈明禾在揣测自己的心思,而这份揣测本身,就已证明她动了念头。 这很好…… 沈明禾心跳漏了一拍,却强自镇定:“臣女不敢。” “不敢?”他低笑一声,指尖抬起她的下巴,“龙榻你敢上,御汤你敢用,还有什么是你沈明禾不敢的?” 沈明禾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他是故意的。 故意抱她回清晖殿,故意让她用御汤,故意让她穿他的中衣…… 他就是要让她胡思乱想,就是要让她主动揣测他的心思。 而她,果然上钩了。 她咬了咬唇,忽然抬眸望向戚承晏:“陛下想要什么?” “沈明禾,你以为朕对你是什么心思?” “臣女不知。” “是不知,还是不敢?” 烛火摇曳,两人的影子交叠在墙上,像一场无声的对峙。 “陛下是天子,要什么有什么。若只是对臣女的身子感兴趣,大可不必如此周折。” “可若说是喜爱……臣女自认没有那个本事。” “聪明。”戚承晏低笑,“但还不够聪明。” 说罢,他忽然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沈明禾的耳畔:“沈明禾,你该问问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想要什么? 这个问句像一滴水落入油锅,在沈明禾心里炸开无数波澜。 想要平安?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想要自由?这深宫之中何来自由。 还是……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帝王那份难以捉摸的在意? 烛火“噼啪”炸了个灯花,映得帝王轮廓如刀刻般深邃。 沈明禾忽然松开紧攥衣襟的手,任由宽大的衣领滑落肩头,“若臣女……” 她抬眸直视戚承晏,“选择走陛下给的路呢?” 戚承晏眸光骤暗,喉结微动。 就在沈明禾以为要迎来更深的试探时,他却伸手替她拢好衣襟,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肌肤。 “不急,先养好伤。”他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克制的意味,“来日方长。” …… 戚承晏转身离去的背影被烛光拉得修长,殿门开合间带进一缕夜风,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沈明禾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她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云鬓散乱,宽大的中衣空荡荡罩在身上,方才滑落的衣襟已被陛下亲手拢好,可那股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却萦绕不散,像是无声的宣告。 原来如此。 从始至终,帝王都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那些若即若离的触碰与收手,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都是他精心设计的诱饵。 而她,竟真的一步步走进了帝王设下的局。 沈明禾想起陛下方才转身时,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 那不是温柔的笑意,而是猛兽耐心蛰伏多时,终于见到猎物踏入陷阱时,那种游刃有余的餍足。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滴敲打在琉璃瓦上,像无数细小的试探。 是了,陛下根本不曾掩饰自己的意图。 他早就算准了她的每一步。 知道她会惶恐,会猜疑,最终会忍不住主动询问。 甚至方才那看似体贴的收手,也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 沈明禾忽然低笑出声。 好一个来日方长。 他分明是要她在这漫长的等待中,自己把那些不敢想的、不敢要的,都翻来覆去地想个透彻。等到再见之时,她怕是连最后那点犹豫都要消磨殆尽了。 雨声渐密,窗外送来的风将殿内的烛火吹的忽明忽暗。 沈明禾松开攥紧的衣摆,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 既然逃不掉,那不如—— 她抬眸望向殿门的方向,眼底渐渐浮现出一丝决然。 既然陛下要她心甘情愿,那她便好好看看,这场博弈到最后,究竟是谁会乱了方寸。 第121章 昭宁虽跋扈,但淑太妃不蠢 昨夜的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时才渐渐停歇。 此时晨光透过云层洒落,将行宫屋瓦上的水珠映得晶莹剔透。 沈明禾坐在窗下深吸一口气,雨后初晴的空气里还带着泥土的清新,倒是冲淡了几分宫墙内的沉闷。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净的天青色襦裙,手上缠着的纱布被宽袖遮掩,若不细看,倒也瞧不出异样。 朴榆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低声道:“姑娘,太后娘娘那边传了话,说您和昭阳公主受了惊,今日不必去请安。” 沈明禾点点头,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洗过的青石小径上:“去静澜斋。” …… 静澜斋比揽月轩宽敞许多,庭院里栽着几株海棠,此时花期已过,绿叶却愈发葱郁。 正厅前悬着一方匾额,上书“静澜”二字,笔力遒劲,颇有风骨。 廊下还摆着几盆兰草,清幽雅致,与揽月轩的风月秀丽截然不同。 沈明禾刚踏入内院,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抽泣声。 “都怪我……我真没用,连匹马都训不好……” 是翟月婉的声音。 沈明禾脚步一顿,随即加快步伐走了进去。 屋内,翟月婉正坐在昭阳公主床榻边,哭得梨花带雨。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裙衫,发髻松散,眼眶通红,手里攥着帕子,却忘了擦泪,任由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翟月婉一抬头,见沈明禾进来,顿时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却在看到她包扎的伤口时,哭声更大了。 “沈明禾……你的手!” 她抽噎着,又回头看了眼还躺在床上的昭阳公主,“还有昭阳……” “都怪我!我当什么师傅啊,连自己的马都管不住,连带着你们的马都发狂……” “我琴棋书画样样不行,现在连骑马这点事都做不好了,以后只怕大家更看不起我了……” 沈明禾被她这副涕泗横流的模样弄得有些无奈。 翟月婉性子直率,喜怒都写在脸上,此刻的懊悔倒不似作伪。 她叹了口气,抽出手,又从翟月婉手中抽出她帕子,轻轻替她擦了擦脸,温声道:“不怪你。” 翟月婉一愣,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看着她。 这沈明禾什么时候对自己这么温柔了??? 她抽抽搭搭地还想问些什么,床榻上的昭阳公主已经开口:“月婉姐姐,你别哭了,这次真的不怨你。” 沈明禾这才看向昭阳公主,二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她上前行礼,昭阳连忙抬手:“明禾姐姐快起来,不必多礼。” 沈明禾走到床边,目光落在昭阳公主身上。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只是手腕上缠着纱布,显然是有些擦伤的。 “公主身子可好些了?”沈明禾轻声问。 昭阳摇摇头,语气有些无奈:“我其实没什么大碍,只是母后非要我静养。” 说着,她目光落在沈明禾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对不起,这次害你受伤了……” 沈明禾上前,轻轻握住昭阳公主的手,温声道:“公主没有错为何要道歉,忏悔是罪魁祸首该做的事。” 昭阳微微一怔,随即苦笑:“明禾妹妹总是这样通透。” 沈明禾看着昭阳公主,轻声问:“公主在马场上……可曾发现什么异常?” 昭阳公主抿了抿唇,低声道:“我看到……昭宁的神色……” 她犹豫了一下,又摇头道:“但也有可能,她只是单纯为了我出事而高兴……” 翟月婉原本还一脸茫然,一听这话,顿时瞪大眼睛:“昭宁?!” 沈明禾指尖轻轻抚过掌心纱布,声音冷静缓缓道:“那三匹马都是行宫马厩精心饲养的贡马,翟姑娘去挑时,特意嘱咐要最温顺的。我们骑了三日,它们确是温顺听话,毫无异状。”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昭阳公主和翟月婉:“马本身没有问题,三匹马同时发狂,那必然是人为。” 翟月婉也凑了过来,脸色涨红:“你们是说,有人对我们的马动了手脚?!” 沈明禾和昭阳公主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翟月婉顿时炸了,一张俏脸气得通红:“我就知道!一定是昭宁!昨日她一来就对我们冷嘲热讽,看我们的眼神恨不得剜出个洞来!她最讨厌我们三个,一定是她干的!” 她越说越气,猛地起身,“我要去找姑母!这次绝不能轻饶了她!” 沈明禾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袖子,沉声道:“站住!” 翟月婉挣扎:“沈明禾!你拦我做什么?她这是想要我们的命!” 沈明禾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回头看向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轻声道:“母后昨日大发雷霆,下令彻查,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翟月婉听了这话,才稍稍冷静了些,但仍愤愤不平:“这次定要好好罚一罚那昭宁!胆子这么大,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沈明禾垂眸,心中暗忖—— 昭宁公主虽骄纵,但这种事情极易查证,她当真会蠢到亲自动手? 即便她真蠢到这般地步,但淑太妃不是蠢人,淑太妃一定会替她兜着。以淑太妃的手腕,此事就算查到昭宁头上,最后恐怕还是会让她全身而退…… 正思索间,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翟太后身边的孙姑姑走了进来。 孙姑姑先是对翟月婉和沈明禾福了一礼,沈明禾连忙回礼。 孙姑姑走到昭阳公主床前,恭敬问道:“公主身子可好些了?” 昭阳公主点头,温声道:“劳姑姑挂念,已无大碍。” 孙姑姑松了口气,随即正色道:“太后娘娘宣昭阳长公主和两位姑娘去颐年殿,昨日之事,已有结果。”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讶异—— 这么快? 第122章 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下药 颐年殿内,檀香袅袅,殿门大敞,阳光斜斜照进来,映得青砖地面泛着冷光。 沈明禾跟在昭阳公主身后踏入殿内,抬眼便见戚承晏端坐在太后身侧。 他今日穿了件玄色绣金龙的常服,神色淡漠,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 皇上竟来了? 沈明禾心头微动,陛下一贯不理后宫之事,今日却亲自到场,莫非此事牵扯甚大? 沈明禾压下心中惊疑,视线微转,又看到了贤妃、淑太妃,以及淑太妃身旁面色紧绷的昭宁公主与姿态闲适的豫王。 而大殿中央,正跪着两个宫人,背对着门口,看不清面容。 沈明禾目光敏锐地捕捉到昭宁公主紧绷的身子,眼神闪烁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 而淑太妃则神色如常,甚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仿佛对即将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 太淡定了。 沈明禾心中微沉。 淑太妃这般姿态,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就是早有后招。 “昭阳来了?”翟太后抬眸,语气稍缓,“伤可好些了?” 昭阳公主福身行礼:“谢母后关心,儿臣已无大碍。” “都起来吧。”翟太后点点头,目光扫过沈明禾和翟月婉,淡淡道:“既然人都到齐了,孙薇,说吧。” 孙姑姑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回太后,经查证,昨日马场惊马一事,并非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下药。” 她指向地上跪着的两人:“这二人,一个是马厩的御马监宫人,一个是马场值守的太监。” 马场值守的太监立马叩头说道:“昨日下午未时三刻,奴才方便后回来只看到一名绿衣宫女从马厩偷偷出来……” 那御马监的宫人伏地颤声道:“奴才冤枉啊!奴才只是……只是偷懒打了个盹儿,醒来时便见一名绿衣宫女往马槽里添了东西……” 孙姑姑冷哼一声,继续道:“经查,昨日午后进出马场的绿衣宫女,唯有一人……” 她目光锐利地扫向昭宁公主的方向:“昭宁长公主宫中的静心!” 殿内霎时一静。 沈明禾看见昭宁公主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淑太妃。 而淑太妃却依旧是神色淡淡,甚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翟太后冷声道:“带静心上来。” 不多时,一名绿衣宫女被带了上来。 她面色苍白,一进殿便跪地磕头,声音发抖:“太后娘娘明鉴!奴婢冤枉啊!奴婢昨日确实去过马场,但只是奉公主之命去寻落下的坠子,绝没有碰过马!” 孙姑姑冷笑:“是吗?” 她看向那名指认的宫人,“你仔细看看,可是她?” 那宫人战战兢兢抬头,仔细打量静心,犹豫道:“当时奴婢迷迷糊糊的,虽然看不太清脸,但身量和装扮……确实像。” 静心立刻尖声道:“你胡说!我根本没靠近马厩!” 孙姑姑厉喝:“放肆!昨日那个时辰,入马场的绿衣宫女就你一人,你还想狡辩?是要把所有证人都传上来,你才肯认罪吗?!” 她逼近一步,语气森冷:“说!你背后到底是谁指使的?!” 静心浑身发抖,却仍咬死不肯认:“奴婢冤枉……奴婢真的什么都没做……” 沈明禾冷眼旁观,心中已有了判断。 静心不敢认,是因为一旦认了,就是死罪。 可她若咬死不认,此事便只能僵持。 而淑太妃和豫王的镇定,恐怕是因为……他们早已想好了退路。 果然,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豫王忽然轻笑一声,慢悠悠开口:“孙姑姑,单凭一个睡眼惺忪的宫人指认,就断定是静心所为,是否有些武断了?” 殿内沉凝的气氛被豫王突如其来的轻笑打破。 他缓缓起身,朝戚承晏恭敬一礼,姿态谦和却不失锋芒:“陛下,臣弟以为,这等大事,还需确凿证据才是。” 戚承晏指尖一顿,终于抬了抬眼,语气淡漠:“证据不足,确实难定其罪。” 沈明禾心头一跳。 ——陛下是在帮昭宁公主开脱? 翟太后眉头紧皱,显然不满这个结果。可就在她刚要开口时,淑太妃忽然温声道:“太后,既然证据不足,不如先将静心关押起来,再细细审问?若真是她做的,总会有蛛丝马迹。”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毕竟,事关公主们的安危,确是……” “确是马虎不得。”戚承晏截断淑太妃的话,突然开口道:“王全。” 一直候在殿外的大太监王全立即躬身而入,手中捧着一个锦盒,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里面赫然是一包药粉和一块绣着兰花的帕子。 “这……”淑太妃脸色微变。 戚承晏不紧不慢道:“太医验过,这药粉正是致使马匹发狂的毒物。而这帕子……”他目光落在静心身上,“你可认得?” 静心一见那帕子,顿时面如死灰——那是她昨日不慎遗落的贴身之物! 她浑身发抖,绝望地抬头看向昭宁公主。 见那贱婢竟敢望向自己,昭宁公主猛地要站了起来,却被淑太妃一把按住手腕。 淑太妃迅速调整神色,起身向皇帝和太后行礼:“陛下,太后娘娘,臣妾昨日听闻这场祸事,吓得一夜未眠。原以为是意外,没想到竟是这些不知死活的奴婢所为!” 她转向静心,声音陡然转厉:“你与昭阳长公主有何仇怨,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这等重罪,岂是你一个小小宫婢能担得起的?!” 沈明禾敏锐地注意到,淑太妃虽然言辞激烈,但那一瞬间的慌乱却是藏不住的。 而静心已经瘫软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就在此时,沈明禾忽觉一道阴冷的目光刺来,转头便对上了豫王戚承昀的视线——那双眼里翻涌着毒蛇般的黏腻恶意,让她本能地侧首,望向高座之上的帝王…… 就这样,她又却猝不及防撞入一双幽深如渊的眼睛。 第123章 当着他的面与皇兄眉目传情 戚承晏竟早就在看着沈明禾。 他姿态慵懒地倚在龙椅上,见她望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暗芒浮动,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等到了猎物自投罗网的一刻。 她在危险来临时,第一反应是看向他。 这个认知让帝王眼底掠过一丝餍足。 而这一幕,自然被豫王所见。 戚承昀瞳孔骤缩,指骨捏得发白。 好一个沈明禾,竟敢当着他的面与皇兄眉目传情? 昨日就听闻皇兄亲自救了她,还一路抱回清晖殿…… 这女人倒是手段了得,短短时日就能弃了陆清淮转投帝王怀抱?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沈明禾纤细的脖颈,心中戾气翻涌,皇兄素来薄情,岂会真对她另眼相待? 不过是一时兴起罢了。你以为攀上高枝就能逃出本王掌心? 高座之上,戚承晏将豫王的神情尽收眼底,眸色渐深。 他自然知道戚承昀在想什么。 但沈明禾方才那下意识的一瞥,像受惊的幼鹿奔向庇护之所,取悦了他骨子里最原始的占有欲。 那双向来深不可测的凤眸微微眯起,猎物既已踏入领地,便再无逃脱的可能。 “淑太妃。”翟太后突然开口,声音威严,“够了,陛下在此,你退下。” 淑太妃面上笑容不减,恭敬地向戚承晏行了一礼:“臣妾失礼了。” 她退回座位,袖中的手指却攥得发白。 翟太后冷冷看向跪伏在地的静心:“静心,到底何人指使你谋害公主?你可知这是大罪?” 静心浑身发抖,却缓缓直起身子。 沈明禾站在一旁,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她手腕上几道狰狞的旧伤,像是被什么利器反复划过的痕迹。 只见那静心抬头,目光又直直地望向了昭宁公主。 这次的昭宁公主再也忍不住了,没等淑太妃反应过来就猛地站起身:“你个贱婢!看本宫作甚?!本宫看你是活腻了!" 翟月婉见状,立刻跳出来指着昭宁公主道:“好啊昭宁公主!我就知道是你!你讨厌昭阳也就罢了,居然连我们的命也要害?!” 昭宁公主气得脸色铁青:“翟月婉!你……” “昭宁!”淑太妃厉声呵斥,一把拽住昭宁的手腕,将她按回座位。 这个不成器的女儿,要不是做出这种蠢事,何至于自己来收拾这烂摊子! “够了!大殿之上成何体统。”戚承晏突然开口,声音不重,却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 他目光如刀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静心身上:“说。” 静心突然笑了笑,那笑容凄楚又决绝:“都是奴婢做的。奴婢支开了喂马的宫人,偷偷给马下了药……” 沈明禾紧紧盯着她的表情,发现她说这话时,眼神不自觉地往淑太妃方向飘了一下 “胡言乱语!”孙姑姑厉声质问,“你与昭阳公主素无冤仇,为何要谋害公主?” 静心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昭阳公主身上。 眼前的少女一袭素色宫装,面色虽有些苍白,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贵气。 她眉目如画,眼神清澈,与昭宁公主那咄咄逼人的狠毒截然不同。 静心还记得有次自己被昭宁毒打后,正是这位长公主在撷芳殿悄悄塞给她一瓶伤药。 虽然后来被昭宁发现,又招来一顿毒打,但她从未怨恨过昭阳公主。 多么讽刺啊。 这样好的人,自己却要去害她。 可是她别无选择……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昭宁公主准备的烈性药换成药效弱一些的,至少……至少不会真的要了她们的命。 “奴婢与公主无冤无仇,自然不敢暗害公主。”静心听见自己声音颤抖着说道。 然后她的目光突然转向翟月婉。 翟月婉顿时瞪大眼睛:“你、你不会是想说是我指使你的吧?” 她激动地上前两步,“我都不认识你!是不是昭宁教你这般攀咬我?” 沈明禾一把拉住翟月婉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 “自然不是。”静心平静地说,随即转向高座上的皇帝和太后:“陛下,太后娘娘,昨日之事全系静心一人所为,绝无他人指使。静心也没有胆子谋害昭阳长公主。” 她深吸一口气:“奴婢只是因为……” “因为翟小姐曾经欺凌过奴婢,所以忍不住想给翟小姐一个教训。奴婢不知道哪匹马是翟小姐的,索性……索性三匹马都下了药。” 昭宁公主听到静心此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挑衅地看向昭阳和沈明禾。 翟月婉则气得浑身发抖:“我?好你个贱婢!我都不认识你,何时欺凌过你?” 静心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翟小姐是永安伯府的大小姐,太后娘娘的亲侄女,眼里怎么会有静心这种人?只怕是看一眼都嫌脏吧。” 说罢,她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您在宫里宫外随意欺凌的人,也不止静心一人吧?” 翟月婉闻言,原本还张扬着的气势突然弱了下来,她下意识看向沈明禾,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沈明禾微微蹙,这翟月婉确实骄纵,初见时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只是自己从不惯着她,每每都能怼回去,才让她有所收敛。 但以她的性子,难保她真的欺凌过静心…… 若是这样,静心对翟月婉出手倒也说得通。 可这说辞太过完美,完美得……像是精心设计好的。 但说到底,一个宫女,哪来的胆子对太后侄女随意下手? 又怎会恰好选在和公主一起之时? 更蹊跷的是,三匹马都下了药,这绝不是一个小小的“教训”二字说的通的…… 第124章 赐死 沈明禾将目光移向淑太妃微微放松的手指,又掠过豫王眼中转瞬即逝的满意。 她缓步上前,声音清冷道:“静心,你说你是为报复翟小姐才在三匹马上下药。” “那昭阳公主也必定会骑其中一匹。你明知如此还要下手,这不就是在对昭阳公主出手吗?” 果然,沈明禾看到静心垂在身旁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袖,眸中似有挣扎。 她继续说道:“今日陛下和太后娘娘都在此。无论你说出什么真相,他们都会明察秋毫!” 说罢,她的目光又落在静心手腕的旧伤上,意有所指,“有些事,未必是你想的那样无路可走。” 淑太妃轻轻抚了抚鬓角,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呵,沈明禾,你以为抓住这点破绽就能翻盘?天真。 豫王戚承昀眯起眼睛,看着沈明禾咄咄逼人的模样,她竟敢如此针对昭宁…… 莫非是真以为找到了依仗,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静心抬头望向沈明禾,在那双澄澈的眼眸注视下,她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 但余光瞥见淑太妃冰冷的眼神,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出来又如何? 昭宁是金枝玉叶的公主,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骗人的话。 皇家的脸面终是要维护,这次昭阳公主也没有大碍,所以昭宁公主最多被禁足思过…… 那就只能…… 她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因为奴婢前两日听说昭宁公主与沈姑娘不会骑马,昭阳公主更是由御马监专人牵马……奴婢以为……以为不会伤到公主……” 她声音哽咽,“陛下,太后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愿意一力承担!” “我……我没有……”翟月婉脸色煞白,声音越来越小。 她求助般看向太后,却见姑母面色沉凝,不由瑟缩了一下。 这时,淑太妃适时起身,盈盈下拜:“臣妾代昭宁向太后请罪,是她管教无方。没有约束好宫人。” 她抬头转向静心时,眼神骤然转冷,“这等谋害主子的贱婢,定要严惩不贷!” 翟太后冷眼扫过淑太妃,心中已然明了。 只怕昨日事发后,淑太妃就已经安排好了退路。 终究是自己棋差一步…… 翟太后太后暗自叹息,如今再追究也是徒劳,但无论如何,都要震慑一番。 她缓缓开口:“宫女静心,谋害他人,罪不容赦。” 那声音威严而冰冷,“赐死。” 静心听到这两个字,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却像是解脱般,缓缓伏下身去:“奴婢……领旨谢恩。” 淑太妃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随即又换上痛心的表情:“太后娘娘圣明。” 颐年殿内,檀香缭绕,却掩不住那股无形的血腥气。 不对…… 不该是这样的! 静心这是……在求死? 她似乎看懂了这场戏码。 淑太妃眼底闪过的得逞,翟太后冰冷威仪下的疲惫,都在告诉她:静心不过是被推出来的弃子。 淑太妃怕是早已拿捏住了静心的软肋,让她不得不认罪。 翟太后赐死静心,不是因为她信了这套说辞,而是因为她知道,静心已经是一枚弃子。 她是在用静心的命,警告淑太妃和昭宁,这次她们赢了,但下次,就没这么容易了。 可一条人命,怎能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没了? 沈明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高座上的戚承晏,帝王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 戚承晏感受到沈明禾投来的目光,却故意不与她视线相接,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茶盏,玉白的指节衬着青瓷,像在把玩一场游戏。 直到那道目光变得愈发恳切,他才缓缓抬眸:“今日之事,贤妃怎么看?” 他突然将话题转向一直沉默的贤妃。 贤妃一怔,随即恭敬起身:“回陛下,臣妾以为,后宫风气确实该整顿了。” 苏云蘅语气恭顺,眼中却无半分波澜,横竖她是领了陛下的差事,自然要识时务,陛下指哪打哪便是。 戚承晏微微颔首:“既如此,此事便交由贤妃处置。”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静心身上:“王全,把人带下去,暂押慎刑司。” “这行宫不便处置,待回宫后再行定夺。” 淑太妃却脸色微变,探究地看向帝王。 陛下为何突然干预? 她探究的目光在帝王与沈明禾之间游移——昨日陛下将人抱回清晖殿的传闻果然不假。 难道陛下真的与那沈明禾有了干系? 但若真临幸了,今日必有封赏旨意…… 淑太妃目光在沈明禾颈间扫过,没发现任何暧昧痕迹,稍稍安心,看来最多是一场见色起意的意外罢了。 但不管如何,陛下终究不是太后亲子,今日他当众反驳太后的口谕,看来……应该也没有追查到底的意思。 翟太后眸光微闪,显然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出言阻止。 她的视线在沈明禾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收回。 罢了…… 她想查,就让她查吧。 “就依陛下的意思。”翟太后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戚承晏起身,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若有似无地看了沈明禾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众人连忙起身恭送,待玄色身影消失在殿外,翟太后才疲惫地摆手:“都散了吧。” 她顿了顿,又道:“昭阳,你们留下。” 第125章 沈姑娘,如今是觉得有了更好的前程 众人散去后,孙姑姑扶着翟太后缓步走向颐年殿后殿。 沈明禾与昭阳公主、翟月婉默默跟了上去。 与清晖殿的恢弘肃穆不同,颐年殿后殿更显雅致。 檀木雕花的屏风上绣着百鸟朝凤图,窗边摆着几盆名贵兰草,淡淡的檀香与兰香交融,透着几分禅意。 殿内陈设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未抄完的佛经,青玉香炉中升起袅袅烟丝,虽不似清晖殿那般明亮威严,却自有一种沉淀的威仪。 翟月婉一进门,就见太后姑母已经端坐在上首,面色沉静,一言不发。 她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上次昭宁出事,她被罚在佛堂关了整整十天,这才刚放出来没几日。 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肉,难道又要瘦回去? 而且过几日还有围猎,她盼了那么久…… 沈明禾察觉到翟月婉投来的求助目光,却只能在心里叹气。 翟月婉那骄纵的性子,得罪的人只怕不少,如今被静心攀咬,也算是自食其果。只希望这次能让她长个教训,日后收敛些。 而眼下,她是自身难保。 因为沈明禾察觉到翟太后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沈姑娘。”翟太后缓缓开口,“如今是觉得有了更好的前程,便不把哀家放在眼里了吗?” 沈明禾心头一凛。 果然来了…… 今日她当众求情,虽说是为了真相暂留静心一命,但终究是违逆了翟太后的意思。更何况,陛下还是当众插手太后懿旨。 昭阳公主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母后,明禾妹妹她……” “昭阳,退下”太后冷冷打断她。 昭阳公主咬了咬唇,不敢再言。 翟月婉却懵了。 姑母居然没怪罪自己,反而训斥沈明禾?难道姑母觉得是沈明禾没保护好自己和昭阳? 她连忙开口:“姑母!马是我提议骑的,师傅也是我当的,不关沈明禾的事!” 翟太后闻言,冷冷扫了她一眼,翟月婉顿时噤声。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太后娘娘的恩情,明禾永远铭记。但正是因为如此,今日明禾才会这样做。” 翟太后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是吗?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铭记恩情’的?” 沈明禾抬眸,目光坚定:“太后娘娘明鉴,静心今日所为,必是冲着公主来的。可她咬死不认,我们即便杀了她,也伤不到幕后之人分毫。” “此事关乎慈宁宫的威严,娘娘不得不处置静心,以儆效尤。可若静心一死,线索便彻底断了。幕后之人不仅不会收敛,反而会变本加厉——所以,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让真正的主使……付出代价。” “而要做到这一点,静心的命,就必须暂留。” 翟太后缓缓站起身,走到沈明禾面前。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似要看透她的每一分心思:“可你凭什么觉得,哀家会信你?” 沈明禾不闪不避,直视翟太后的眼睛:“因为明禾知道,太后娘娘要的……从来都不是一个宫女的命。” “而是……”她轻声道,“真正该负责的人。” 翟太后盯着沈明禾,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这丫头,倒是个明白人。 她自然清楚昨日马场之事。 昭阳得苏云衍相救,而沈明禾……却是陛下亲自出手。 今日更是为了她,当众驳了自己的口谕。 这般殊荣,后宫之中,独此一份。 只怕要不了多久,这后宫里……就要添人了。 翟太后心中微叹。 她今日这般试探,并非真要怪罪什么,而是想看看这沈明禾的品性——若是个恃宠而骄的,日后难免惹出祸端;若是个懦弱无能的,也不值得她多费心思。 可如今看来,这丫头胆识过人,心思通透,倒是个可造之材。 陛下当真对她有意,自己也只会顺水推舟。 毕竟……比起那些世家送进来的贵女,这沈明禾,或许反而更合她的心意。 半晌,翟太后忽然笑了:“你倒是有几分胆量。”她微微颔首,“那哀家就等着看,你能撬出些什么。” 沈明禾垂首,恭敬行礼:“明禾定不负娘娘期望。” 翟太后摆了摆手,示意昭阳公主留下,而沈明禾与翟月婉则退出了殿内。 只是出了颐年殿,翟月婉却没有回她住的侧殿,而是磨磨蹭蹭地跟沈明禾身后,欲言又止的模样活像只抓心挠肝的猫儿。 沈明禾自然察觉到了她的视线,略一思索,开口道:“翟小姐可愿来揽月轩一叙?” 翟月婉眸子倏地亮起,立刻点头如捣蒜,提着裙摆小跑两步跟上:“愿意愿意!” 揽月轩内,翟月婉还没等茶水上桌就迫不及待地凑近沈明禾,压低声音道:“那个……你昨日和陛下……” 她手指绞着帕子,眼睛亮得惊人,“我听说你被陛下抱着……不,我是说,你去清晖殿?” 沈明禾执壶的手微微一顿。 原来是为了这个。 茶汤倾泻入盏,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她原以为翟月婉是有什么要紧事,没想到竟是打听这等私密。 也是,昨日陛下抱着她穿过大半个行宫,众目睽睽之下,此事只怕早已传遍。 而陛下……分明是默许的,甚至,是刻意为之。 茶盏渐满,她忽然松开了壶柄。 青瓷与檀木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但沈明禾知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让所有人看见,让所有人揣测,让所有人知道她与他之间开始有了牵连。 这个认知让沈明禾喉间泛起一丝涩意,像吞了未熟的青梅,酸涩微苦。 她垂眸,茶汤倒映的眉眼微微蹙起,又很快舒展。 既然躲不开,那便不必躲。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从踏入清晖殿那刻起,她就该料到会有今日。 帝王恩宠从来不是私事,而是权力的宣告。 既然要争,那便争个彻底。 “沈明禾?”翟月婉见她久不答话,忽然福至心灵,“果然是真的!” 翟月婉猛地拍案,震得茶盏叮当乱颤,“今日在殿里我就瞧出来了,你一看陛下,陛下就……沈明禾,我对你可是改邪归正了啊!以后你要是飞黄腾达了,可别找我报仇啊?” “翟小姐。”沈明禾截住她的话头,“你对静心当真没有印象?” 翟月婉高涨的兴致顿时萎靡,撇着嘴往后一靠:“怎么又问这个……” 但她见沈明禾神色肃然,只得支着下巴努力回想,“昭宁宫里的宫女多了去了,我顶多远远瞧见过她被罚跪……” 说到这里,翟月婉忽然噤声,眼前浮现出颐年殿里惊鸿一瞥的伤痕,交错在腕间耳后的旧伤…… “想起来了?” “就……就记得有次在撷芳殿后头,看见她抱着血迹斑斑的袖子跑过去……”翟月婉声音渐低,“昭宁公主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后来昭阳看她那样子忍不住就施了些药……我还说昭阳多管闲事来着……” 沈明禾眸色转深,被欺凌鞭笞至此都能隐忍的人,怎会因些许口角旧怨铤而走险冒险谋害公主贵女? 她指尖划过茶盏边缘,水纹荡开细碎的影子。 能被胁迫的,无非是命脉被人攥在手里。 而一个在宫中的宫女,而能要挟她的,无非是——亲人、朋友亦或是情人。 既然有了方向,那就好办了。 第126章 本宫该不该找你? 淑太妃带着昭宁公主回到春熙苑时,顾韵和裴悦容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一进门,淑太妃便冷声道:”跪下!” 昭宁公主梗着脖子,不服道:“母妃这是做什么?” 淑太妃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内回荡。 昭宁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豫王连忙上前拦住:“母妃,昭宁还小,您何必动怒?” 淑太妃冷冷盯着昭宁:“你知错了没有?” 昭宁咬牙,倔强道:“儿臣没错!儿臣就是看不惯那几个贱人!她们算什么好东西?” “那昭阳明明是个病秧子,还吊着苏云衍不放!还有那沈明禾,在侯府时就勾引兄长,害得容表姐伤心,如今入宫才多久,竟又攀上了皇兄!她们都该死!” 淑太妃气得指尖发抖:“本宫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她目光扫过豫王,意有所指:“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本宫省心!” 淑太妃强压下怒火,深吸一口气道:“韵儿,你来告诉她,本宫为何而气。” 顾韵上前,轻轻扶起昭宁,柔声道:“公主,娘娘并非因您对昭阳公主和沈明禾出手而气,而是您的手段……太过直白了。” “若要出手,便该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可公主却随意寻了个宫人便行事,若被人抓住把柄,岂不是自寻死路?” 昭宁不服:“那静心一贯蠢弱,平日里被人欺凌都不敢吭声,今日不也没敢攀咬本宫?” 淑太妃闭了闭眼,几乎要被女儿的愚蠢气笑。 顾韵见状,只得继续解释:“公主,昨日事发后,娘娘第一时间便将您身边所有人审了个遍。” “静心的妹妹在永宁宫里当差,她家中老母幼弟的住处,娘娘也派人查清了。亲人的性命相胁,她才甘愿认罪赴死。若非如此,今日在颐年殿上,她若攀咬出您,您以为太后会轻易放过吗?” 昭宁一怔,这才意识到母妃早已替她善后。 淑太妃冷冷道:“昭宁,你已经十七了,怎么还这般不知轻重?那沈明禾也就罢了,但翟太后虽非陛下生母,昭阳终究是皇家公主!若她真有个三长两短,母妃与你兄长都不敢说保你无恙!” “这两年你不愿选驸马,本宫也由着你,可如今……” “不要!”昭宁突然激动起来,“母妃,儿臣不要选驸马!” “够了!”淑太妃厉声打断,“那苏云衍与你绝无可能!为了一个男人如此癫狂,成何体统!” 她一挥手:“来人,把公主带回流芳榭,禁足思过!” 昭宁公主的哭闹声渐渐远去,淑太妃看着殿内剩下的豫王、顾韵和裴悦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昀儿,今日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淑太妃看向豫王,语气沉沉,“那沈明禾对你妹妹咄咄逼人,昨日怕是已经与陛下有了首尾。” 她冷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就她那个身份,即便入了后宫也讨不着什么好。” “这样的女人,你莫要再想了。” 说罢,她朝裴悦容招了招手,示意她上前,语气也缓和了几分:“这段时日,母妃会寻时机将你们的婚事定下来。” 裴悦容脸颊微红,低头福了一礼,眼波流转间偷瞄向豫王。 可当她看清豫王的表情时,心头却蓦地一凉。 豫王这次虽没有再反对,恭敬应道:“儿臣听凭母妃安排。” 但他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眼神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裴悦容指尖微微发颤,少女怀春的心思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她知道,从沈明禾出现起,豫王表哥的眼里就没有了她裴悦容…… 站在他们身后的顾韵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沈明禾和陛下之间,绝不像淑太妃说的那般简单。 这哪里只是一时兴起? 顾韵的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她已经十八了,在宫中伴读多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成为皇后。可陛下迟迟不选秀,她的年华却在一天天流逝…… 不能再等了。 她一定要成为陛下的女人,成为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 夕阳西沉,暮色渐染宫墙。 沈明禾跟随引路宫女穿过曲折的回廊,心中疑虑重重。 今日酉时初,她正与朴榆在揽月轩用晚膳,贤妃娘娘却突然传召。 她与贤妃素无交集,唯一一次接触,不过是前些日子在太后宫中请安时,贤妃曾多看了她几眼。 难道是因为昨日之事?贤妃掌管后宫风纪,莫非是昨日之事让她起了芥蒂…… 景澜轩位于清晖殿以西,四周遍植翠竹,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衬得此处格外清幽。 还未踏入宫门,一阵琵琶声便传入耳中,不似寻常女子所奏的婉转缠绵,而是金戈铁马般的肃杀之音,铮铮弦响间,似有刀光剑影。 沈明禾脚步微顿,心中诧异。 贤妃娘娘出自世家清流门第,这曲子…… 踏入内殿,只见贤妃一袭素白广袖长裙,墨发仅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起,正垂眸拨弄着怀中琵琶。 夕阳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衬得她眉目如画,却透着几分清冷疏离。 她指尖翻飞,弦音如骤雨倾泻,竟透着一股沙场秋点兵的凛冽之气。 沈明禾连忙福身行礼:“臣女参见贤妃娘娘。” 贤妃娘娘只是随意抬眼示意她起身,手上拨弦的动作却未停。 沈明禾静静聆听,那曲调不似寻常闺阁雅乐,倒像是要将满腔郁气都倾注在四根弦上。 只是忽而一个凌厉的轮指,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贤妃这才懒懒抬眼,将琵琶随手递给身旁侍女:“猜猜这是什么曲子?” 沈明禾略一思索,谨慎道:“回娘娘,臣女不知此曲名目。但听其风格,不似江南柔婉之调,倒像是边塞战曲。弦音铮铮,如铁马冰河,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她顿了顿,“只是……收尾处略显仓促,似有未尽之意。” 贤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你倒是懂?” 她转身走向窗边,“这首《破阵乐》,确实是未尽之曲……” 说着,她忽然回头,目光锐利:“沈明禾,你可知本宫为何传你?” 沈明禾心头一跳,垂眸道:“臣女不知,请娘娘明示。” 贤妃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昨日陛下带你回了清晖殿,今日本宫又被陛下当众斥责管束后宫不力,你觉得,本宫该不该找你?” 第127章 正夹在帝王与他的妃子之间…… 贤妃这话问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但沈明禾却并未慌乱。 她抬眸,目光澄澈地望向贤妃:“娘娘容禀,陛下将此事交由您处置,正是因您处事公允、明察秋毫。” 这位贤妃娘娘苏云蘅出身清流世家,在先帝时期便以才情闻名,虽未有子嗣,却依旧能以妃位执掌后宫多年。 上次撷芳殿风波后,也是她出面整肃宫规。 今日陛下又将此事交予她处置。 这些都足见其在陛下心中的分量。 所以此人深得圣心,又行事果决,绝不能得罪。 但贤妃娘娘看似冷淡,实则处事公正。若她真要为难自己,大可不必亲自召见,更不会以一曲《破阵乐》相示。 沈明禾声音诚恳,继续道:“静心一事,若草草了结,表面看似平息,实则隐患未除,更会助长这等阴私手段。” “唯有彻查到底,揪出幕后之人严惩,才能真正肃清后宫,让娘娘日后管理六宫时少些掣肘。” 贤妃挑眉:“哦?是吗。” 沈明禾不卑不亢:“臣女只是实话实说。娘娘执掌宫务,最需要的便是清明公正的环境。若此次轻轻放过,只怕日后有人效仿,反倒让娘娘为难。” 她抬眼,直视贤妃:“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贤妃娘娘这般风光霁月之人,定不愿见后宫乌烟瘴气。” 苏云蘅听了这话,忽然上前几步,径直走到沈明禾面前。 她比沈明禾略高些,此刻微微俯身,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慵懒的眸子紧盯着沈明禾:“好一个‘风光霁月’之人。”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嘲弄:“都入了这后宫,还能谈什么风光霁月吗?” 沈明禾抬眸:“回娘娘,心之所向,素履以往。心若正,意若诚,纵使身处泥沼,亦能自守清明。” 苏云蘅定定地看着沈明禾,忽然笑了:“好,本宫倒要看看,他日你入了这后宫,还能不能记住今日这般言语。” 入宫? 沈明禾心头一跳,贤妃这话,是笃定她与陛下之事? 只是还未等她细想,贤妃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她的面容。 “是张好脸。”贤妃评价道,目光在她眉眼间流连,“杏眼琼鼻,肤若凝脂……” 她的指尖下滑,轻轻点了点沈明禾的唇:“唇也生得巧,会说话。” 说着,贤妃忽然凑近:“你对陛下……也是这般吗?” 沈明禾呼吸微滞,正欲回答,殿外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皇上驾到!” 苏云蘅的手一顿,缓缓收回。 沈明禾余光瞥见一道玄色身影踏入殿中,金线绣的龙纹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戚承晏踏入殿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贤妃苏云蘅离沈明禾极近,指尖还触碰着她的下巴。而沈明禾低眉顺目地站着,耳尖却是遮不住的微微泛红。 贤妃从容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沈明禾也连忙福身:“臣女参见陛下。” 戚承晏淡淡“嗯”了一声,走到主位坐下:“贤妃今日好兴致,朕路过景澜轩,听闻琵琶声,便进来看看。” 他的目光目光在二人之间扫过:“没想到沈姑娘也在。” 沈明禾垂眸:“臣女告退。” “急什么?”贤妃忽然拦住她,“本宫正邀沈姑娘用膳,既然陛下来了,不如一起?” 戚承晏不置可否,却已径直走向膳桌。 ——这便是默许了。 沈明禾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精致的菜肴陆续呈上,沈明禾坐在下首,只觉得这顿饭吃得如坐针毡。 戚承晏抬了抬手指,王全立刻会意,夹了一箸清蒸鲈鱼最嫩的部位,放入沈明禾碗中 戚承晏开口:“尝尝。” 沈明禾指尖微颤:“谢陛下。” 贤妃见状,唇角微扬,朝身旁的安秋使了个眼色,安秋立刻舀了一勺蟹粉豆腐,轻轻放在沈明禾盘中。 贤妃道:“沈姑娘瘦了些,该多吃些。” 沈明禾:“……” 她低头盯着碗里的鲈鱼和豆腐,一时不知该先动哪一样。 陛下与贤妃是在……拿她较劲吗?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局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示意王全夹了一筷子翡翠虾仁给她,贤妃则不甘示弱,命安秋添了一勺蜜汁火腿。 沈明禾捏着银箸的手微微发僵,只觉得两道视线一左一右落在身上,如芒在背。 她悄悄抬眸,正对上戚承晏深邃的目光。男人唇角微勾,眼底似笑非笑,似乎很享受她此刻的窘迫。 而贤妃则优雅地抿了一口茶,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看一场有趣的戏码。 他们根本就是在拿自己逗趣! 沈明禾忽然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正夹在帝王与他的妃子之间…… 他是皇帝。 永远会有妃嫔侍立左右,永远会有这样的膳桌,永远会有被夹在中间的自己。 这个认知让胸口泛起一丝陌生的滞涩。不是吃味,更像是站在悬崖边,突然看清了脚下万丈深渊的清醒…… 戚承晏敏锐地察觉到沈明禾情绪的微妙变化。 碗中的鲈鱼、蟹粉豆腐、翡翠虾仁、蜜汁火腿堆得冒尖,她却一口未动。 她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握着银箸的指尖微微发白,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束缚着,透着一股隐忍的紧绷。 他眸色微沉,忽然放下筷子:“朕想起还有奏折未批。” 贤妃会意地起身:“臣妾恭送陛下。” 沈明禾连忙也跟着站起来,却见戚承晏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沈明禾,随朕来。” 沈明禾,下意识看向贤妃。 贤妃唇角微扬,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明禾一眼:“那臣妾就不多留了沈姑娘了。” 安秋捧着披风过来时,只见自家娘娘倚在门边,目送着那道玄色身影带着素衣女子渐行渐远。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在一处。 “娘娘……”安秋忍不住小声嘟囔,“您怎么就让陛下带着沈姑娘这么走了?” 苏云蘅接过披风,指尖抚过上面精致的绣纹:“不然呢?” “可那沈姑娘……”安秋急得跺脚,“她与陛下之间……今日娘娘传她来,奴婢还以为是要敲打她,谁知……” “谁知本宫真的只是请她用膳?”苏云蘅轻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安秋,他是皇帝,本宫要是个个需要敲打,那打的过来吗?” “再说你不觉得很有趣吗?” 安秋愣住。 确实,自家娘娘已经许久不曾这般鲜活过了。 自打入宫,娘娘就像一尊精致的玉像,美则美矣,却没有了生气。 可今晚用膳时,娘娘眼中分明带着久违的光彩。 但转念一想,安秋又忧心忡忡:“可娘娘入宫都五年了……不能总是如此……老爷夫人一直盼着……” 贤妃神色忽然冷了下来:“安秋。” ”奴婢知错!”安秋慌忙跪下。 苏云蘅望向远处早已消失的身影,轻声道:“竟然……都五年了……这深宫里的戏,演得再真,也终究是戏。” 第128章 那就只能做皇后! 月光如水,倾泻在青石铺就的宫道上。两侧宫灯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戚承晏步履沉稳地走在前面,玄色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沈明禾默默跟在后面,越走越慢,不知不觉已落后了三四步。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思绪纷乱——方才在景澜轩的一幕幕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贤妃的试探,陛下的态度,还有那顿如坐针毡的晚膳…… 戚承晏忽然停下脚步,身后的王全也连忙止步,回头一看,发现沈明禾竟落后了好几步,正低头出神,完全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已经停下。 “哎哟!” 突然一声轻呼打破了夜的寂静。 戚承晏回头就见沈明禾一头撞进了王全怀里。 王全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想躲,又怕她摔倒,电光火石间竟一把将她推向了帝王—— “沈姑娘,小心!” 戚承晏长臂一伸,稳稳接住了踉跄的沈明禾。 王全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这条老命算是保住了吧? 沈明禾一脸茫然地靠在帝王胸前,鼻尖萦绕着龙涎香的气息。 她眨了眨眼,王总管在做什么? 方才虽然撞到了,但她明明可以自己站稳的,怎么就被他直接推到陛下怀里了? 戚承晏低头看着怀中人儿呆愣的模样,唇角微勾。 从景澜轩开始,她就心不在焉,如今又这般魂不守舍…… 难道,是在吃味? 这个认知让他心情莫名愉悦。 “站好。”他声音低沉,轻柔地将她扶正,只是指尖却仍虚虚搭在她腰间,“有什么想说的?” 沈明禾抬头,月光下,帝王的面容棱角分明,眉目如墨,那双眼睛深不见底,正专注地看着她。 她抿了抿唇,开口道:“陛下……我能……见见静心吗?” 戚承晏眸中的温度骤然冷却。 他本以为她会羞怯,会慌乱,甚至会因方才的意外而语无伦次,却没想到,她在这种时候,满脑子想的还是那个宫女。 “呵。”戚承晏松开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沈明禾,你倒是时刻不忘正事。” 夜风拂过,方才那一瞬的暧昧荡然无存。 沈明禾敏锐地察觉到帝王情绪的变化,却不明所以。 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不便?” “见她做什么?难不成你真想把昭宁绳之以法?” 沈明禾闻言,心头一震,他果然知道是昭宁所为。 可今日太后要处置静心时,他却一言不发…… “陛下……已经查出来了?”她试探着问道。 戚承晏冷笑一声:“昭宁做出来的蠢事,淑太妃想遮掩也是漏洞百出。” “淑太妃是如何胁迫静心的?”沈明禾追问道。 “王全。”戚承晏轻唤一声。 王全立刻上前,恭敬道:“回沈姑娘,今日将静心押入慎刑司后,陛下就命奴才查清了。静心有个妹妹在永宁宫当差,家中还有老母和幼弟……”他叹了口气,“所以她只能认下。” 夜风拂过,沈明禾攥紧了衣袖:“所以……一条人命,就这样被用来遮掩?” 戚承晏眸色深沉:“昭阳无事,太后退让,淑太妃收手,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沈明禾,这深宫里的每块砖石都浸着血,你以为靠满腔义愤就能洗净?” “满腔义愤?” 沈明禾想起了父亲。 父亲一生清廉刚正,宁愿在岭南烟瘴之地当个小小县令,也不愿与京城权贵同流合污,而他最终守着清正廉明的信念,客死异乡。 父亲错了吗? 不,父亲没错。 是这世道,容不下这样的干净,是他……选了一条更难的路。 就像她自己。 在昌平侯府时,她处处忍让,可侯夫人何曾因此放过她?被淑太妃设计时,她孤立无援;被豫王逼迫时,她无处申冤…… 这宫闱里吃人的规矩与世间的规则都是如此。 高高在上者可以随意欺凌,可以随意用旁人的性命来遮羞。 而如她、如静心这样的人,所有的路都是要靠“换”的。 就像现在,她能站在陛下面前,何尝不是用自己换了生机? 夜风突然转急,吹得宫灯剧烈摇晃。明灭的光影中,沈明禾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凝结。 可是……不该是这样的。 她不甘心。 弱小时只能任人宰割,就像静心,就像曾经的自己。 入宫为妃或许能保家人平安,但若想真正改变什么,不想有下一个“静心”。 ……就必须成为制定规则的人。 陛下有能力改变,但她眼中却从不在意这些“小事”。 若一定要入宫…… 那就只能做皇后! 这个念头如惊雷劈开混沌。 沈明禾被自己惊到,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帝王。 戚承晏似有所感,回望过来。 月光下,她眼中未褪的决然让他眉梢微动。 “静心的命朕会留下,但人不必再见。” 他忽然抬手,带着薄茧的拇指擦过她眼下。沈明禾下意识屏住呼吸,那里干燥得没有泪痕,只有胭脂遮掩不住的淡青。 “沈明禾,朕可以给你掀桌的资格。” 他的指尖顺着她脸颊滑到下颚,骤然收紧的力道让她不得不仰起头。 近在咫尺的龙涎香混着夜露的凉意,沈明禾看见帝王眼底翻涌的暗色。 “但你要想清楚,” “掀桌之后,拿什么来赔?” 第129章 北瀚托霖皇子亲自前来 十几日的时光如指间流沙,转眼即逝。翟月婉心心念念的围猎终究未能成行,取而代之的是北瀚使节团的突然觐见。 就在静心风波过后的次日拂晓,一纸加盖狼头印玺的国书被快马送入行宫。 北瀚使团竟越过饮马河,已至大周边境,请求改道翠云山行宫先行觐见。 这比原定的秋分朝贡足足提前了月余,如今他们改道觐见,急匆匆赶来。 所谓“仰慕天颜”的托辞,在这般仓促行程面前显得格外刻意——毕竟北瀚人行事,向来如草原狼群捕猎,每一步都暗藏杀机。 但令人意外的是,陛下竟未与朝臣商议,当场便应允了这个不合常理的请求。 此刻的揽月轩内,沈明禾正倚窗翻阅《北疆志》,忽听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脆生生的呼唤搅碎了晨间的静谧。 “沈明禾!沈明禾!” 人未至声先到,这般风风火火的做派,又直呼自己大名的,除了翟月婉再无二人。沈明禾刚合上书卷,就见翟月婉拉着昭阳公主一前一后进了内室。 翟月婉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 穿了一身她最爱的鹅黄云纹襦裙,发间那支金丝雀羽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愈发娇俏灵动,这般盛装,显然是为今晚的宴席做准备。 相比之下,昭阳公主的装扮就素雅得多一袭月白绣兰襦裙,只在袖口缀着几颗明珠。 她向沈明禾浅浅一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北瀚使团昨日已经到了!” 翟月婉一屁股坐在绣墩上,迫不及待地分享消息,“今日陛下在清晖殿接见他们,可惜咱们不能去看。” 说着她遗憾地叹了口气,可转眼又眉眼弯弯,“不过没关系,今晚还设了接风宴,到时咱们就能见见了!” 北瀚…… 沈明禾抚过桌案上的那册《北疆志》,这个北方强国对她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的是书中记载:这个盘踞在勒祁山以北的游牧帝国,就像草原上永不停息的风,始终觊觎着大周丰饶的南方。 他们的孩童在马背上长大,女子能挽弓射落云雁,而真正的勇士要在狼群中取得獠牙才算成年。 陌生的是,她从未亲眼见过这些传闻中茹毛饮血的北瀚人。 在先帝乾泰年间,北瀚铁骑屡屡南下侵扰边境,烧杀劫掠,大周边关百姓苦不堪言。 最惨烈的一役当属乾泰二十六年,北瀚铁骑如黑潮般冲垮三道防线,连破云中、羌门、蔚郡三城。 当时的镇北侯谢肃领兵死守孤城,血战十日,最终与北瀚大皇子同归于尽。 也是那一年,成就了如今的镇北侯谢秦。 当时年仅十八岁的世子谢秦白衣披甲,临危受命,带着父亲的旧部,以雷霆之势反攻,一路追杀北瀚残兵至王庭百里之外,斩杀北瀚二皇子,逼得北瀚可汗递降书求和。 自此,北境安定了五六年。 如今的镇北侯谢秦仍镇守边关,一年仅回京述职一次。 而北瀚这些年看似臣服,实则暗中积蓄力量,直到三年前,托霖皇子横空出世。 传闻他十六岁孤身入狼群,取头狼首级;十八岁率三百轻骑,一夜之间收服三大部落;如今不过二十出头,已统一草原二十余部,被尊为“苍狼之主”。 北瀚在他的带领下,隐隐有卷土重来之势。 这样一个野心勃勃的人物,突然提前来访,岂会只是为了寻常朝贡? 沈明禾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问道:“听说这次是北瀚托霖皇子亲自前来?” “可不是嘛!”翟月婉立刻接话,凑近了几分,“我兄长昨日去了,亲眼看见他们入行宫的。” 她绘声绘色地比划着,“那托霖皇子生得高大威猛,足有八尺高,腰间配着把镶红宝石的弯刀。” “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金褐色的,盯着人看时像头狼似的!” 她说着又神秘兮兮地补充:“他们还带了位九公主,据说是北瀚大汗最宠爱的掌上明珠。但那身段,那走路的姿态……” 翟月婉撇撇嘴,“我兄长说,他都看呆了!” “这般阵仗……”翟月婉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这次来就是来占便宜的。不是把那九公主献给陛下,就是托霖要娶我们的公主。” 她顿了顿,突然倒吸一口气,“天啊,该不会...两样都要吧?” “哐当”一声,昭阳公主原本端着茶盏的手突然一颤,茶盏跌在案几上。 琥珀色的茶汤泼洒开来,在她月白色的裙裾上洇开一片深色痕迹。 她慌忙去擦,可手指抖得厉害,竟将帕子都落在了地上。 沈明禾连忙地握住昭阳公主的手,触到却是一手冷汗。 翟月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慌忙道:“昭阳你别怕!有姑母在呢,断不会让你去那苦寒之地!再说你还有疾……” 她越说越激动:“而且北瀚现在可是向我们大周称臣的,凭什么敢讨要大周的公主!” 话锋一转,她又嘀咕道:“不过陛下就不一定了……那个公主那么美,陛下要是收了她,也不过是后宫多一位妃子罢了……” 说到这,翟月婉又猛然意识到失言,慌张地看向沈明禾,眼中闪过一丝懊恼——她怎么忘了沈明禾和陛下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可让她意外的是,沈明禾神色如常,只是轻轻拍了拍昭阳的手背,温声道:“公主不必忧心。北瀚若真有所求,陛下自有决断。” 昭阳公主勉强笑了笑,低声道:“我没事……只是……” 可她的声音细若蚊呐,整个人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琉璃。 “哎呀,都怪我多嘴!”翟月婉懊恼地跺了跺脚,连忙转移话题,“对了!我听说那托霖皇子还带了一头雪白的狼王,说是要献给陛下呢!今晚宴席上说不定能见到!” 昭阳公主配合地点点头,神色也渐渐放松下来,只是眼底那抹忧虑始终未散。 沈明禾望着昭阳强自镇定的侧脸,心中暗叹。 若北瀚真的求亲,这宫中只有昭宁与昭阳是最合适的人选。 而陛下…… 沈明禾垂下眼帘,掩去眼中的复杂神色。 若北瀚献上公主,以那位的心思,多半会顺势纳之。 毕竟美人如棋,不过是帝王权术中最寻常的一着罢了。 第130章 我们训的是......天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接风之宴设在行宫最大的麟德殿,殿内几十盏鎏金宫灯高悬,照得殿内亮如白昼。 朱漆廊柱间垂落着绣金帷幔,两侧席位呈扇形排开,大周朝臣与北瀚使团分列左右。 殿中央铺着锦绣红毯,乐师隐于纱帘之后,丝竹声悠扬婉转,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沈明禾随众人入席,她的位置设在女眷席次中段,恰在安阳郡主、顾韵、裴悦容与翟月婉下首。 这个位置不算显眼,却能纵览全场。 抬眼望去,御座高高在上,戚承晏一袭玄色龙袍端坐其上,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不怒自威。 左右两侧分别是翟太后与贤妃,昭阳公主坐在太后下首,昭宁公主则紧挨着淑太妃,而豫王在朝臣之列,端坐在宗亲首位。 沈明禾在朝臣之末看见了陆清淮。 与上次宫宴的颓唐不同,今日的他穿着崭新的靛青官服,束发的玉冠一丝不苟,面容虽仍清瘦,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俊儒雅气质。 沈明禾的视线掠过北瀚使团,北瀚人皆着靛青色窄袖胡服,腰间银链缀满狼牙,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 那位传说中的托霖皇子端坐首位,玄色锦袍上金线绣着苍狼图腾,左颊一道疤痕自眉骨蜿蜒而下,为他俊美的面容添了几分野性。 他生得剑眉星目,轮廓深邃,确实如翟月婉所说——颇为俊朗。 可那双金褐色眼睛却锐利如鹰隼,直直望向高处。 他在看谁? 沈明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御座之侧,贤妃正垂眸斟酒,素手纤纤,姿态娴雅。 她心头微动,还未细想,身旁的翟月婉已凑过来,低声道:“那托霖原来长这样,脸上竟有道疤……但还是比传闻中俊朗许多” 沈明禾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仍落在托霖身上。 俊朗是真,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野心,也是真。 沈明禾目光微转,落在托霖身侧那道窈窕身影上,应当是那位北瀚九公主。 那位公主一袭金黄纱裙,面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清冷如月的眼睛,安静地垂眸而坐,与北瀚人豪放不羁的传闻截然不同。 这倒奇了,这九公主为何要以纱覆面? 书上说,草原儿女最厌束缚,女子亦能纵马弯弓,何曾见过她们遮遮掩掩? 歌舞退下后,礼乐骤停,殿内一静。 托霖起身离席,行至殿中央,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一个北瀚礼。 “大周皇帝陛下。” 他的汉话说得极好,甚至带着一丝上京城的腔调,只是语调里仍透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 “外臣托霖此次前来,奉父汗之命,特献上一份薄礼,以表我北瀚诚意。” 说罢,他抬手一挥,四名北瀚勇士抬上一只铁笼缓步而入。 笼中赫然是一头通体雪白的巨狼,那狼体型硕大,足有半人高,碧绿的狼眼在烛火下泛着幽光,獠牙森白,喉咙里发出的低沉嘶吼,震得笼子微微颤动。 殿内众人神色各异,有惊诧者,亦有面露惧色者。 托霖唇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道:“此狼乃我北瀚圣山所出,天生灵性,凶悍难驯,我族勇士费尽心血才将其捕获,又花了三月,才勉强让它低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周众臣,笑意更深。 “听闻大周人才济济,不知可有勇士能令其俯首?” 话音一落,殿内气氛骤然凝滞,众臣面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怒目,却无人敢贸然应声。 ——这是挑衅。 沈明禾指尖微紧,余光瞥向御座。 戚承晏神色未变,只是轻笑一声:“托霖皇子有心了。” 随后指尖轻轻点了点扶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王全立刻会意,躬身捧上一张玄铁重弓。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戚承晏缓缓起身,玄色龙袍掠过御案,他信步走到玉阶前,修长的手指搭上弓弦。 “陛下这是要……”翟月婉小声惊呼。 话音未落,沈明禾就见那箭已离弦! “嗖!” 箭矢破空,擦着白狼耳尖射入铁笼,“铮”的一声颤响。 那笼中原本还龇牙低吼的白狼王猛地僵住,幽绿瞳孔骤缩,浑身毛发炸起,竟瑟缩着后退两步,喉中发出幼犬般的呜咽。 满殿死寂。 沈明禾就见托霖皇子嘴角的笑意凝固,北瀚使团众人面色铁青,而大周臣子中不知是谁先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响起压抑的喝彩声。 戚承晏随手将弓抛给王全,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畜生而已。” 他看向托霖,黑眸如渊:“一柄剑、一张弓就能解决的事,何须用什么勇士去驯?” 沈明禾看着戚承晏淡漠的侧脸,心头微震。 轻描淡写,却杀人诛心。 猛兽再凶,也不过是猎物。 而猎物,只配被猎杀。 托霖眸色阴沉:“皇帝陛下此言差矣。狼性桀骜,若不得其法,纵使杀了,也不过是徒增一具尸体罢了。” “哦?”戚承晏指尖随意抚过墨玉扳指,“那依皇子之见,该如何驯服?” 托霖直视帝王,一字一顿:“强者为王,弱者臣服,此乃草原铁律……” “托霖皇子。”帝王的声音直接截断了他的话头。 戚承晏唇角噙着三分笑意,眼底却凝着寒霜唇角微勾,“你北瀚以驯兽为傲,可我大周驯的从来不是野兽。” 他缓步走回御座,望着笼中趴伏的狼王:“我们训的是......天下。” 沈明禾执盏的手微微一顿,好一招四两拨千斤。 北瀚想用这头狼暗讽大周需臣服强者,陛下却直接将格局拔高到治国之道。 更妙的是,这番话既不失帝王威仪,又堵得托霖无法接话。 毕竟若再纠缠驯兽之事,反倒显得北瀚眼界狭隘。 果然,托霖脸色不定,指节捏得发白。 “这份礼,朕收下了。”戚承晏接过王全奉上的茶盏,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也给北瀚备了份礼。” 帝王话音刚落,数十名金吾卫抬着红木箱鱼贯而入数。 箱子打开的瞬间,殿中响起一片惊叹,精铁锻造的曲辕犁寒光凛凛,铁齿耧车机关精巧,甚至还有整套的龙骨水车模型。 在烛火映照下,这些农具竟泛着兵器般的冷光。 “听说今岁草原大雪,北瀚冻毙牛羊四十万头,数十个部落举族南迁?”戚承晏语气平和,“这些新制的农具……或许能助北瀚百姓渡过难关?” 沈明禾几乎要为陛下的手段喝彩。 北瀚今春遭遇百年难遇的雪灾,草场被厚雪覆盖,牲畜饿死冻毙者不计其数。 这些游牧民族最怕的不是战争,而是天灾。没了牛羊,北瀚至少一两年都要仰仗与大周的互市买粮。 如今他们竟敢在粮袋攥在别人手里时前来挑衅? 托霖额角青筋暴起,这些精铁农具对逐水草而居的北瀚人而言,还不如一把劣质弯刀实用。 这大周的皇帝陛下这分明是在嘲讽他们,连农耕都未曾建立,也配来谈驯服之道? 更诛心的是,他们北瀚境内根本无法耕种,这套器具,简直像在嘲笑他们连天时地利都不占。 托霖的脸色由青转白,最终化为一声咬牙切齿的:“陛下……仁慈。” 第131章 自己的女人,曾经入过我的帐? 殿内烛火煌煌,映得托霖那张阴沉的脸色愈发精彩,显然被陛下的言辞刺得极不痛快。 贤妃苏云蘅执起琉璃酒盏,浅浅抿了一口,唇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到底是蛮夷之辈,真当大周是他们那等茹毛饮血之地么? 她指尖轻抚杯沿,眸光潋滟地看着托霖强压怒意的模样。 活该。 他越是吃瘪,她心里越是痛快。 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苏云蘅微微眯起眼,竟有些贪恋这滋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饮酒的? 曾经的她,是苏家最端庄的嫡女,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连饮茶都要讲究水温、时辰,更遑论饮酒? 闺阁里的苏云蘅,连果酿都嫌太烈,抿一口便要脸红半日。 可如今,她却能面不改色地饮尽一杯烈酒,甚至……有些上瘾。 是跟他学的吗? 苏云蘅垂眸,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像是触碰一段早已尘封的记忆。 那个曾在雪夜里递给她一壶烈酒,笑着说“喝一口就不冷了”的人。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她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酒很烈,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可他却笑得肆意张扬,说:“苏大小姐,原来你也有不会的东西。” 就算再呛,当时的她还是倔强地咽了下去。 后来…… 她也学会了饮酒,学会了在深夜里独酌,学会了用醉意麻痹自己,学会咽下这深宫里的每一分寂寞…… 假装那些遗憾、不甘、痛楚,都不曾存在过。 …… “娘娘?”身旁的安秋低声提醒,“您不能再喝了。” 苏云蘅轻笑一声,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算了。 都过去了。 她早已不是当年的苏云蘅了。 她抬眸,目光越过殿内众人,落在兄长苏云衍身上。 他正襟危坐,神色如常,目光却时不时地掠过昭阳公主的方向,虽极力克制,可那眼底隐忍的关切,骗不了人。 苏云蘅闭了闭眼,心中微涩。 她的兄长,喜欢昭阳公主。 她一直都知道。 托霖这次亲自前来,目的绝不简单。 北瀚如今虽称臣,但野心未灭。 托霖向来又是个目的明确的人,他此次前来,极有可能是想求娶大周公主,以谋取更大的利益。 虽然以陛下的性子,绝不可能将大周公主嫁给此等蛮夷…… 但……若是将来两国局势所迫...... 苏家已经牺牲了一个女儿入宫为妃,何必再搭上兄长? 这深宫的囚笼,困住她一人就够了。 世家大族的荣耀,不该由所有人一同殉葬。 贤妃仰头,又灌下一口酒。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兄长重蹈她的覆辙。 她这辈子都会被困在这深宫里,但至少……至少能让兄长得偿所愿。 就在这时,苏云蘅的指节一紧,她感到一道灼热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如同被狼盯上的猎物。 苏云蘅不必抬眼,也知道是谁在看她——托霖的视线从殿中对面的席位上刺来,他竟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看,嘴角噙着令人作呕的笑意。 她压下眼底的厌恶,抬袖掩唇轻咳一声,随即向御座上的帝王微微欠身:“陛下,臣妾有些头晕,想先告退。” 戚承晏眸光在她面上掠过一瞬,淡淡道:“去吧。” 贤妃垂眸行礼,带着安秋款款离席。 殿外夜风一吹,她方才饮下的酒意翻涌,脚步微顿,指尖下意识扶住廊柱。 不该喝这么多的。 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忽觉身后一道视线如附骨之疽般黏了上来。 ——是他。 “娘娘?”安秋察觉到她的异样,小声询问。 贤妃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淡淡道:“无事,走吧。” 可还未走出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低沉含笑的嗓音。 “多年不见,贤妃娘娘连故人都不认了?” 贤妃脊背一僵,缓缓转身,冷冷看着他。 六年了,这声音与脸都是那般令人厌恶。 托霖不知何时已跟了出来,此刻正斜倚在朱红廊柱旁,月光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极长,几乎将她笼罩其中。 贤妃冷冷抬眸:“托霖皇子,夜宴未散,您擅自离席,恐怕有失礼数。” 她转身欲走,却听托霖轻笑一声:“多年不见,娘娘风姿更胜从前,方才殿上那铁笼里的狼,娘娘觉得如何?" “畜生罢了,陛下说得对,一剑可斩。” “是吗?”托霖缓步走近,声音压低,“不过我更喜欢……贤妃娘娘待在笼子里的模样。”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剜进苏云蘅心口,让她猛地攥紧衣袖,瞳孔骤缩。 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雨夜——铁笼、血腥味、还有托霖居高临下的笑。 托霖却已逼近,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下。 他抬手,作势要抚她的脸,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住,低笑道:“你们大周的皇帝陛下在殿上好生威风,但他可知道……” “自己的女人,曾经入过我的帐?” “啪!” 一记耳光重重甩在托霖脸上,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廊下格外刺耳。 苏云蘅的手火辣辣地疼,却抵不过心头翻涌的恨意:“本宫是做过阶下囚,但托霖皇子也别忘了……” 她一字一顿,“你也做过狗!” 托霖偏着头,舌尖抵了抵被打得发麻的颊侧,竟低低笑了起来。 他抬手,拇指擦过唇角。 月光下,他脸上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所以我们才最般配,不是吗?” …… 沈明禾本欲去偏殿更衣,却不料在假山转角撞见这一幕。 她急忙隐在树影里,屏住了呼吸。 原来在殿上,托霖看的真的是贤妃娘娘! 他们……竟是旧识? 沈明禾看着贤妃拂袖而去的背影,又看向廊下笑得疯狂又愉悦的托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贤妃出身苏氏,是京中贵女,怎会与北瀚皇子有牵扯? 那句“入过我的帐”又是什么意思? 第132章 臣女总该……投桃报李 沈明禾刚要转身离去,忽见托霖朝这边走来。 她心头一紧,急忙后退,却不慎撞上身后的假山石。 尖锐的疼痛从后腰传来,她咬唇忍住险些脱口而出的痛呼,正欲再退—— 突然一只温热的大手从身后捂住了她的嘴。 “别动。” 低沉的男声贴着耳畔响起,熟悉的龙涎香气息瞬间将她包围。 沈明禾浑身一僵,立刻认出了身后之人。 戚承晏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将她拖进了假山缝隙中。 黑暗中,沈明禾后背紧贴着男人坚实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平稳的心跳。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陛……”沈明禾刚想开口,就被轻轻捏了下腰侧,顿时噤声。 假山内狭窄幽暗,她被陛下牢牢禁锢在怀中,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甚至能听见外面托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奇怪,明明听见动静了……”托霖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狐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侍卫整齐的脚步声和火把晃动的光亮。 “托霖殿下,您怎么在这儿?”侍卫统领的声音传来。 托霖顿了顿,随即笑道:“出来醒醒酒。” “夜深露重,殿下还是早些回席为好。” 托霖冷哼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危机解除,沈明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假山内漆黑一片,她仍被戚承晏从背后禁锢着。 只是突然腰间一紧,男人手臂一用力,将她转了个方向,沈明禾猝不及防撞进戚承晏怀里。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气息骤然逼近,几乎贴着她的鼻尖。 “沈明禾。”他嗓音低哑,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你倒是很会挑地方看戏。” 沈明禾耳根发烫,刚想解释,却被他一把扣住后腰。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刚刚撞到假山的后腰疼的有些发麻。 戚承晏动作一顿:“王全。” 假山口立刻亮起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进来,映出两人近在咫尺的脸。 沈明禾这才发现,自己整个人几乎被他圈在怀里,衣襟微乱,发丝散了几缕,狼狈又暧昧。 戚承晏松开她,径直往外走去。 沈明禾连忙整理衣衫,刚要告退,却听见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过来。” 正犹豫间,王全已小步跑来:“沈姑娘,快跟上陛下吧。” 这太监总管满脸堆笑,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沈明禾抿唇,内心挣扎了一瞬。 ——逃?不,她不能再逃避了。 她要迎难而上!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直接伸手从王全手里夺过灯笼,“我来!” 她快步追上那道玄色身影,将灯笼举高,恰到好处地照亮陛下前方的青石小径。 灯光下,陛下的侧脸线条分明,薄唇微抿,看不出喜怒。 "沈姑娘这是……"王全小跑着跟上,一脸惶恐,“这差事该是奴婢的……” 戚承晏脚步一顿,侧眸看她。 灯笼的光映在沈明禾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轻颤,像振翅的蝶。 而她举着灯,一脸坦然,仿佛刚才在假山里耳根通红的人不是她。 “怎么?”戚承晏眼底闪过一丝兴味,随即唇角微勾:“怎么,沈姑娘这是要抢王全的饭碗?” 沈明禾眨了眨眼:“臣女不敢。” 她将灯笼稍稍举高了些,烛光映得她眸若星辰,“只是陛下为臣女解围,臣女总该……投桃报李。” 投桃报李? 夜风微凉,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摇曳。 沈明禾跟在帝王身侧,身后是亦步亦趋的王全和一众侍从。 远远望去,一行人如星河流动,而最亮的那颗星,始终是走在前头的那盏灯。 穿过几重殿门,沈明禾跟着戚承晏踏入懋勤轩,此处是帝王处理政务的所在。 紫檀御案居中而设,案头堆着奏折,一方白玉镇纸压着展开的舆图。 东面整墙的书架直抵穹顶,竹简与线装书分门别类,有些书脊还夹着朱批的签条。西窗下设着一张黄花梨棋枰,黑白子散落其上,似有人刚对弈至中途。 最引人注目的,是北墙悬挂的巨幅《九州山河图》,图上朱砂标注的边关要塞,在烛光下如血般刺目。 “看够了?” 帝王的声音将她惊醒。 戚承晏已坐在御案后,正执起朱笔批阅奏章。 王全捧着药匣趋前:“沈姑娘,这是玉肌膏,回去每日敷一次……” 沈明禾一怔,这才意识到这药应该是为后腰的伤备的…… 未及道谢,戚承晏已走到御案后坐下,眸光沉沉地看她:“沈明禾,上次朕和你说过之话,你是一点也没记住。” 上次? 沈明禾茫然抬眸,脑海中飞快回忆,他说过那么多话,哪一句? 见她这副模样,戚承晏冷哼一声: “那托霖……好看吗?” 沈明禾闻言心头一跳,这才想起那日醉酒后陛下说的话…… “再让朕看见你盯着不该看的人。” “朕就把这一池鱼都炖了!” 她顿时心虚起来。 今日在席间……自己确实一直盯着托霖看。 更要命的是,方才还被陛下抓到自己偷听托霖和贤妃的对话…… “那托霖凶神恶煞的,有什么好看?”沈明禾眨眨眼,摆出十二分的诚恳,“特别是那双眼睛,凶光毕露,骇人得很。” 说话间她悄悄用余光打量戚承晏的神色,见他眉宇间寒意稍退,索性把心一横,乘势追击:“哪及陛下万分之一?今日殿上那般气度……” 沈明禾忽地一顿,想起明远最爱听自己这般夸赞,便学着往日哄明远时的"赤诚"口吻:“三言两语便叫他哑口无言,这才是真龙天子的威仪。” 说完她微微仰头,眸中含着几分期许。明远每次都能被哄得眉开眼笑,想来陛下也…… 戚承晏眸光微动,烛光下,沈明禾仰起的小脸莹润如玉,终于不再是以往那副在他面前战战兢兢的模样,敢在他面前耍小心思了。 虽然这奉承话拙劣得可笑,但……意外地受用。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抬了抬,却在下一瞬骤然倾身,修长的手指扣住她的小脸,迫使她直视自己。 “方才听见多少?” 沈明禾呼吸一滞,这个距离,她能清晰看见他眼中跳动的烛火,还有……自己微红的倒影。 “听、听到什么?”她强作镇定,却控制不住睫毛轻颤。 “装傻?”戚承晏的拇指抚过她下颌,触感细腻如瓷,“朕问的是,假山后头,你听见多少?” 第133章 陛下的头上,好像有点绿啊 沈明禾望着近在咫尺的俊颜,忽然有些恍惚。 烛光下,陛下的轮廓格外分明,剑眉下那双凤眸幽深如潭,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他此刻俯身的姿态带着压迫感,却又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她突然想到方才托霖和贤妃的对话,再看看眼前这位九五之尊,沈明禾突然不合时宜地想到——陛下的头上,好像有点绿啊……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赶紧掐灭这大不敬的想法,轻咳一声道:“臣女真的没听清,” 说罢沈明禾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假山那边太远了,而且天色已黑,就隐约听见托霖皇子说了几句话……” 方才假山后听到的那些只言片语,此刻在沈明禾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危险的画面,让她喉间发紧。 贤妃娘娘的反应沈明禾看得真切,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睛里满是厌恶与屈辱。 还有贤妃娘娘甩托霖耳光时那凌厉的气势,以及那句“你也做过狗”,那绝不是寻常的话语,而是带着刻骨恨意的反击。 而不管托霖与贤妃娘娘之间有什么过往,那些暧昧的话语对于一个女子而言都是莫大的羞辱。 若是被陛下知道了…… 沈明禾抿了抿唇。 她看过太多话本,也听过江南市井的闲言碎语,多少女子因为风言风语被逼上绝路? 即便贤妃贵为妃位,若这些事传出去…… 眼前这个男人是贤妃的夫君,更是执掌生死的帝王。 沈明禾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危险的悬崖边。 不行,不能说。 她不能冒险。 见沈明禾不再言语,戚承晏突然又问,声音低沉。“只是托霖吗?” 沈明禾呼吸一滞,抬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那双眼仿佛能看透一切,让她无所遁形。 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看见贤妃娘娘也在廊下时? 还是说...他其实全都听见了? 沈明禾不动声色地深吸一口气,抬起眼时已换上最真挚的神情:“回陛下,臣女真的就只看见了托霖皇子,别的什么都没瞧见。” 她甚至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沈明禾轻轻摇了摇头,发间的珠钗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在烛光下划出细碎的光晕。 烛光下,戚承晏深邃的目光在沈明禾脸上逡巡。 她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仰着脸,一副“我绝对没说谎”的模样。 他当然什么都清楚。 她与贤妃并无深交,却愿意为了保全贤妃而欺君。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不知是该欣慰她在深宫之中仍未失去这份赤诚,还是该恼她为了别人连自己都敢欺瞒。 “没听见就没听见吧。”他最终淡淡道,转身走向御案,“回去好好擦药,下次……” 他顿了顿,侧眸看她:“可别再被人逮到了。” 沈明禾如蒙大赦,连忙行礼:“臣女谨记,告退。” 走出清晖殿,夜风迎面拂来,沈明禾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朴榆立刻迎上来,拉着她上下打量:“姑娘可算出来了,急死奴婢了!” 沈明禾笑着捏捏她的脸:“好朴榆,我没事的,陛下又不是狼,不会吃人的。”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全小跑着追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精致的六角宫灯:“沈姑娘留步!” 说着双手奉上,眼角堆着殷勤的笑纹:“陛下赐给姑娘的。” 沈明禾接过宫灯,灯面上绘着栩栩如生的锦鲤,烛光映照下竟似在水中游动。 她心头微暖,轻声道:“谢陛下恩典。” 正要离去,王全又急声道:“姑娘等等!”他搓了搓手,朝殿内一招手。 只见蘅心捧着个锦盒款款而来,鸦青色的宫装衬得她肤白如雪。 王全接过锦盒塞给朴榆:“这是陛下给姑娘备的。” 他压低声音,眼角眉梢都透着喜气,“明日卯时三刻,后山御苑,老奴会派人去接姑娘。” 沈明禾看向朴榆怀中的锦盒,隐约可见绛红色的衣料。 衣裳?御苑? 陛下这是...要带她去骑马? 她压下心头异样,对王全福了福身:“有劳总管了。” 待主仆二人走远,王全望着那盏渐行渐远的宫灯,对身旁的蘅心感慨道:“看来咱们又要添个新主子喽。” 蘅心立在原地,唇角扯出一抹笑。 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她低头整理了下袖口,直到那盏锦鲤宫灯的光晕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 她才轻声道:“是啊……” 只是那声音飘忽得如同夜风。 …… 景澜轩的宫门在身后重重合上,苏云蘅终于支撑不住,踉跄着走向紫檀木桌。 她整个人几乎脱力般撑在了桌案上,指尖死死扣着桌沿,骨节泛白。 安秋慌忙上前扶住她:“娘娘!您怎么了?奴婢这就去传太医——” 她声音发颤,方才假山后那些话像毒蛇般盘踞在她心头——什么叫“待在笼子里”?什么叫”入了我的帐”? 娘娘她……何时…… 难道是…… “水。”苏云蘅哑声道 说完还没等安秋反应过来,贤妃猛地抓起桌上的青瓷茶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几口。 冰凉的茶水顺着下巴滑落,打湿了前襟,她却浑然不觉。 可无论怎么喝,都浇不灭心头那股烧灼般的颤栗。 她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瓷壶“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明明对那人只有刻骨恨意,为何身体还记得那种恐惧? 就像被狼盯上的猎物,连骨髓都在颤栗。 五年了,那些的风雪早该把那些记忆冻僵才对。 苏云蘅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破碎的画面:铁笼、皮鞭、帐外呼啸的风雪……还有那双恶狼一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着说:“苏大小姐,你现在的模样,当真是漂亮……” “啪!” 贤妃突然将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瓷片飞溅。 “去传兄长过来。”她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安秋被她的模样震住:“娘娘,您脸色很差,不如先传太医,明日再……” “去!”贤妃猛地抬眼,眼底血丝隐隐。 这一声厉喝惊得安秋倒退半步。烛光下,贤妃娘娘素来端庄的面容竟有些狰狞,唇上还沾着方才咬出的血珠。 安秋从未见过主子这般失态,慌忙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待安秋跌跌撞撞跑出去,寝殿骤然安静下来。 贤妃慢慢挪到窗边,月光如水倾泻在她苍白的脸上。 这轮明月,曾照过草原的帐篷,也照过凉州的城墙。 恍惚间,她似乎又听见铁链哗啦作响,看见月光从笼子的缝隙里漏进来…… “畜生……阶下囚……”苏云蘅狠狠掐住自己的手腕,直到疼痛驱散幻象,“不过是个手下败将的野狗...” 可草原的月亮真冷啊。 那夜她蜷缩在笼子里,看着远处连绵的营火,也是这样圆的月亮。 有人解下大氅裹住她发抖的身子,说“别怕,我带你回家”…… 第134章 兄长,他是阿蘅再也无缘的人了 两刻钟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苏云蘅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轮明月——此刻它又成了凉州的月,照着城楼上那个白衣少年挽弓的身影。 “兄长。”她声音沙哑,“托霖此番,怕是冲我来的。” 苏云衍站在殿中,烛火映得他眉骨投下深深的阴影。 他望着妹妹单薄的背影,喉结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六年前那封加急密信仿佛又在眼前,北疆驿站外,他掀开马车帘子时,看到的是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的云蘅。 她裹着厚重的斗篷,可露出的手腕上全是淤青,眼睛里空荡荡的,像是被人硬生生挖走了魂魄。 他至今记得自己是如何把妹妹带回来的,又是如何在妹妹高烧却死死攥着一块染血的匕首呓语时,听到她反复喊着“笼子”和“畜生”。 后来他暗中查访,却发现所有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仿佛那三个月的失踪从未发生过。 如今听妹妹提起托霖,那些尘封的蛛丝马迹突然串联起来——北瀚王子、妹妹的异常、那些被抹去的痕迹…… 苏云衍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他……威胁你了?” 贤妃却已恢复常态,指尖抚过窗棂上自己方才抓出的痕迹:"兄长不必忧心。如今是他北瀚有求于大周,托霖不敢太过放肆。” 她转身时裙摆扫过满地碎瓷,“今日请兄长来,是为昭阳长公主的事。” “昭阳长公主?” 北瀚使团此行的目的朝中早有猜测,若是求亲…… “娘娘可是听说了什么?”苏云蘅的声音发紧。 “没有。”贤妃摇头,“只是兄长,此事不可再拖了。” “昭阳公主早已及笄。即便躲过这次,翟太后很快也会为她择婿。” 她突然上前抓住苏云衍的衣袖,“到那时,兄长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心上人嫁作他人妇?” 苏云衍倒退半步,后背撞上多宝阁。 阁中摆放的青铜错金香炉晃了晃,就像他此刻震荡的心神。 翰林院的老学士们常说“苏氏子有宰相之才”,书房里那幅祖父所提“克己复礼”的匾额还悬在头顶。 他本该如祖父期望的那般,在文渊阁的金砖地上一步步走出锦绣前程。 可那年春宴,他偏偏看见了躲在紫藤花架后的昭阳。 小公主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正偷偷往池塘里扔糕饼喂鱼。 阳光透过花枝洒在她月白色裙裾上,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全然不知簪花都歪了。 后来每次宫宴,寻找那道淡如烟的身影成了习惯。 看她小心翼翼避开人群的模样,看她在无人处舒展眉眼的瞬间。 而他为这点绮念,五年里拒了四门亲事,连父亲都摔了茶盏骂他鬼迷心窍。 “我……”苏云衍的声音哑在喉咙里。 大理寺的案牍堆得再高,也压不住心底疯长的妄念。 可苏氏祠堂里列祖列宗的牌位,与昭阳指尖沾着糕饼屑的笑容,在他脑中撕扯出鲜血淋漓的沟壑。 “兄长!”苏云蘅突然上前,“你从小就不爱圣贤书,只爱那些偏门杂学。那年被父亲发现你偷藏杂书,罚你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 苏云衍记忆里祠堂的青砖地冷得刺骨,他跪了整整三夜,膝盖上的淤青半月未消。可第四日清晨,他还是偷偷把撕碎的残页从炭盆里捡回来,粘好了藏在床板下。 “可后来呢?”贤妃指尖抚过案上那方端砚,“后来你考上进士,父亲让你入翰林,你却自请去了大理寺。” “当年父亲逼我入宫时,兄长不是说过么?‘苏家荣耀不该系于女子一身’。” “如今倒要作茧自缚?” 苏云衍抬头,看见妹妹眼中蓄满的泪水在月光下晃动着。 那些泪始终没有落下来,悬在她睫毛上像将坠未坠的露珠。 从前的妹妹也是这样,无论受了多少委屈,都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入宫后的每一刻,我都在后悔……”贤妃的眼泪终于滚下来,划过她带着冷笑的唇角,“后悔当初为何不敢争个鱼死网破,为什么不敢纵马逃去……凉州……” 她抬手抚过自己绣着金鸾的衣袖,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我甚至厌恶现在的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要在这金丝笼里困一辈子了。” 月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伶仃的影子。 苏云衍看着妹妹嘴角扭曲的笑意,忽然觉得喉间涌上铁锈味。 他颤抖着抬手,指腹轻轻擦过贤妃脸上的泪痕:“阿蘅……” “兄长……”贤妃突然扑进他怀里,额头重重撞在他胸口。 她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把这六年来所有的伪装都揉碎。 “兄长,”她把脸埋在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他是阿蘅再也无缘的人了。” 这句话像把钝刀,慢慢割开苏云衍的胸腔。 他想起去前几日在行宫,昭阳的惊马直冲出去时,他是如何不顾一切飞扑过去。公主落进他怀里的瞬间,轻得像片羽毛,可那温度却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规规矩矩地将她放在软轿上,连她散落的鬓发都不敢触碰。 记得,昭阳苍白的指尖揪住他衣袖时,那截皓腕上淡青色的血管。 更记得放下她时,掌心残留的温度让他整夜辗转难眠…… “阿蘅不想兄长往后也像阿蘅一样……枯守岁月……” 片刻后,苏云蘅松开了兄长,抬起头,月光照着她泪痕交错的脸:“甚至不能堂堂正正地看他一眼……” 第135章 睡醒了? 夏日的卯时,天光已经是大亮。 揽月轩的晨风裹挟着草木清香,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轻轻拂过屋内的床帐。 沈明禾还陷在梦里,迷迷糊糊间听见朴榆在耳边的轻唤:“姑娘,该起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含糊道:“再睡一刻钟……” “姑娘!”朴榆急了,直接掀开她的锦被,“快卯时三刻了,再不起就迟了!” “什么卯时三刻……”沈明禾困得眼皮发沉,任由朴榆把她拉起来,又迷迷糊糊地被按在妆台前,像摆弄布偶似的给她擦脸、梳发。 冰凉的玉梳划过头皮,舒服得她差点又睡过去。 直到—— “姑娘今日穿哪一件?”朴榆捧着两套衣裳凑到她眼前。 沈明禾揉了揉眼睛,目光落在朴榆手里的红木托盘上。 那是两套截然不同的骑装,一套是她常穿的青碧色,窄袖束腰,素净利落;另一套却是绯红色,袖口与衣襟绣着暗纹,腰间系带缀着细碎的银铃,行动间必会发出清越的声响。 骑装? 御苑? 陛下! 沈明禾这时才彻底清醒过来,今日要去御苑! 昨日从清晖殿回来后,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贤妃娘娘与托霖的对峙暧昧言语,一会儿是陛下深不可测的眼神,还有昭阳公主、九公主、王全总管的话…… 这些事搅在一起,害她翻来覆去半宿没睡。 今早又被这么早叫起,让她竟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沈明禾站起身,指尖抚过那套绯红色的骑装。 衣料触手生凉,绣纹却精致得惊人,连束腰的革带都嵌着细小的玛瑙。 鲜艳,张扬,像一团火。 “就这件吧。”她轻声道。 朴榆抿嘴一笑,手脚麻利地替她换上。待穿戴整齐,沈明禾站在铜镜前,铜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眉眼间的倦意被这抹亮色一扫而空,整个人鲜活明艳,像一支初绽的芍药。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眨了眨眼,心里默念:沈明禾,别怕,陛下又不是虎狼,不会吃了你的! 随后,沈明禾调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唇角微扬,眉眼弯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 卯时三刻一到,王全派来的小太监便准时出现在了揽月轩外。 沈明禾带着朴榆上了青帷小轿,穿过层层宫门,往后山御苑行去。 御苑建在翠云山山脚东侧处,占地极广,林木葱郁,草场开阔,是帝王平日习武狩猎之所。 苑内设有马场、箭亭,甚至还有一小片围猎区,放养着鹿、狐等猎物。 入口处早有侍卫肃立,见她们到来,无声行礼放行。 苑内马场开阔,草色青碧,远处还设有箭靶、凉亭,甚至还有一方小湖,波光粼粼。几匹骏马正在马厩旁悠闲地嚼着草料, 沈明禾正四下打量,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远处草场尽头,一道月白身影正纵马疾驰。 月白骑装猎猎翻飞,宛如一道劈开晨雾的闪电。 他手中长弓拉满,箭矢破空而出,“铮”的一声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马速未减,他反手又从箭囊抽出一支,侧身挽弓,箭如流星,竟将前一箭从尾羽处劈成两半! “陛下的骑射功夫,倒是比当年在陇西时更精进了。” 沈明禾闻声回头,发现王全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老太监望着场中身影,眼角笑纹里藏着几分骄傲。 马背上的男人与平日判若两人。 束发的玉冠在疾驰中微微松散,几缕黑发扫过凌厉的眉骨。晨光为他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连下颌绷紧的线条都透着锋芒。 他忽然勒马回转,踏雪乌骓人立而起时,沈明禾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样的陛下。 不似朝堂上的威严肃穆,不似御书房里的深沉难测,此刻的他,更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眉宇间尽是凌厉与张扬。 “陛下。”她刚要行礼,戚承晏已策马至跟前。 那匹乌骓在她面前三步处稳稳停住,马鼻喷出的热气拂过她额前碎发。 戚承晏随手将长弓抛给侍卫,居高临下望过来时,睫毛上还沾着些些许水汽:“睡醒了?” 这话带着促狭,沈明禾耳尖一热:“臣女不敢怠慢。” 戚承晏轻笑,忽然朝王全抬了抬下巴。老太监立刻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唯有四蹄如染了墨般乌黑。 “那匹照夜白给你,”他指尖拂过坐下马鬃,“这是照夜玉狮子的后代。当年陇西进贡了一对汗血宝马,那便是其中一匹,与朕的坐骑同出一脉。” 这时,那白马走到近前,亲昵地蹭了蹭沈明禾的手心,湿润的鼻息喷在她腕间。 “给它取个名字?”戚承晏突然问。 沈明禾望着它琉璃似的眼睛,忽而福至心灵:“《山海经·海外北经》有载,‘有素兽焉,状如马,名曰蛩蛩’,蛩蛩还是能带来风调雨顺、百业兴旺祥瑞之兽呢,不若就叫‘蛩蛩’?” 戚承晏挑眉:“你倒会挑。” 说罢,手指在马鞍上一叩,“上来。” 侍从搬来马凳,沈明禾却摆手拒绝。 她深吸一口气,抓住马鞍用力一撑,谁知掌心刚碰到缰绳上,上次惊马记忆突然汹涌。 惊马扬蹄时撕裂般的风声,五脏六腑颠簸的剧痛,濒死的恐惧…… “姑娘?”朴榆担忧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沈明禾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抬腿跨上马背。 蛩蛩似乎察觉到她的紧张,不安地甩了甩尾巴。 不能怕。 沈明禾咬了咬唇,强自镇定,轻轻一夹马腹。 蛩蛩乖顺地迈步,缓缓前行。 可即便马儿再温顺,沈明禾仍绷紧了身子,指尖攥得发白。 “怕?”戚承晏不知何时已行至身侧。 沈明禾摇头,却控制不住小腿细微的颤抖。她腰杆挺得笔直,可绷紧的肩线还是泄露了情绪。 戚承晏忽然按住马鞍。 下一刻,他竟翻身跃上她身后! 第136章 理智的弦也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沈明禾呼吸一滞,滚烫的胸膛贴上来,月白衣袖笼住她整个臂弯。 戚承晏双手环过沈明禾,握住缰绳,下颌几乎蹭到她耳尖:“手放松。” 低沉的嗓音震得沈明禾脊背都有些发麻。 “马能感知骑者的恐惧。”他带着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缰绳,“像这样虚握——” 手指抚过掌心,激起细微的战栗,“它不是你死我活的敌人,是与你同生共死的伙伴。” 晨风掠过耳畔,带着他身上松木混着青草的气息,与往日龙涎香的威仪截然不同。 沈明禾试着跟随马背起伏的节奏,渐渐发现蛩蛩的步子竟与她的呼吸同步。 “很好。”戚承晏忽然撤开一只手,“现在你自己试试握住缰绳。” 骤然失去依靠,沈明禾下意识后仰,却撞进他稳如磐石的臂弯。 戚承晏低笑,温热吐息拂过她颈侧:“朕在。” 这两个字像咒语,奇异地抚平了她所有不安。 蛩蛩开始小跑时,沈明禾终于笑出声。风灌满衣袖,绯红骑装如绽放的榴花。 她忽然听见身后人问:“为什么选红色?” “因为……”她侧头,唇瓣险些擦过他下巴,“臣女听说,烈马最厌怯懦之人。” 阳光穿过古树的阴影,在沈明禾脸上晃出细碎的金斑,“穿得鲜艳些,它便瞧不出我在发抖。” 戚承晏听了这话没有言语,只是忽然松开了缰绳。 “现在,让它跑起来。”他的声音贴着沈明禾的耳后传来,沈明禾深吸一口气,指尖攥紧缰绳。 可就在她刚要动作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忽然扣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修长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沈明禾的后背不自觉地绷直,整个人几乎陷进他的胸膛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甚至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 “发什么愣,沈明禾。”戚承晏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呼吸扫过她耳尖,“让蛩蛩奔起来。” 沈明禾这才回过神来,脸颊微微发烫。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回忆着方才他教过的要领——双腿轻夹马腹,缰绳放松,身体随着马背的节奏起伏…… “对,就是这样。”戚承晏的声音低沉,带着赞许。 蛩蛩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决心,突然昂首长嘶,四蹄猛地一蹬。 风骤然变得凌厉,呼啸着从耳边掠过。 沈明禾感觉整个人都要飞起来,绯红的衣袖被风灌满,像展开的翅膀。 身下的蛩蛩越跑越快,草地化作一片流动的碧色,远处的山峦在视线中起伏。 而起初的恐惧逐渐被一种奇异的兴奋取代。 沈明禾感受到蛩蛩强健的肌肉在身下起伏,每一次马蹄落地都带着力量与韵律。 风迎面扑来,吹散了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犹豫。 “很好。”戚承晏的声音混在风里,“再放松些。” 他的手臂依然稳稳环在她腰间,成了她在这疾驰中唯一的支点。 沈明禾渐渐适应了这种速度,竟开始享受这种飞驰的感觉。她甚至敢稍稍松开缰绳,让蛩蛩自己选择奔跑的路线。 身后的戚承晏微微低头,少女发间的茉莉香混着晨露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挺直的背脊此刻完全贴合在他胸前,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最让他意外的是,明明方才还怕得发抖的人,此刻竟敢在疾驰中微微后仰,将重量完全交托给他。 蛩蛩一个腾跃,沈明禾惊呼一声,本能地往后靠去。戚承晏顺势收紧手臂,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驯服野马的乐趣,不是征服,而是见证一个生命如何克服恐惧,在风中舒展羽翼。 蛩蛩越跑越快,沈明禾却不再害怕。 她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仿佛所有的束缚都被抛在了身后。 “陛下……”风声里,沈明禾的声音有些发抖,却带着掩不住的雀跃,“它跑得好快!” 戚承晏低笑,下颌蹭过她飞扬的发丝:“还要再快吗?” 没等沈明禾回答,戚承晏突然一声呼哨。 蛩蛩像是得了军令,速度骤然又提了一截。 沈明禾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出来,却奇异地不觉得害怕。 她甚至学着戚承晏的样子,微微俯身,让蛩蛩跑得更畅快些。 远处,王全望着马场上那抹绯红与月白交织的身影,悄悄擦了擦眼角,小儿女就是幸福! 多少年了,陛下还是头一回与人共乘一骑。 …… 半刻钟后,蛩蛩渐渐放缓了步伐,踏着悠闲的步子载着二人沿湖畔慢行。 晨光洒在湖面上,泛起细碎的金色波纹,微风拂过,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 沈明禾的发梢被风吹起,轻轻扫过戚承晏的颈侧,带着淡淡的香气。 沈明禾的呼吸还未平复,脸颊因疾驰而泛着红晕。 她微微仰头,正想说话,却忽然僵住了,身后的男人贴得极紧,方才纵马时还不曾察觉,此刻缓行,她清晰地感受到某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那是什么? 她耳根一热,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试图拉开些距离。 可马背上空间有限,她这一动,非但没避开,反而动得身后人呼吸一沉。 “别动。” 戚承晏的声音比往日低哑,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箍在怀中。 沈明禾顿时不敢再动,此刻的陛下与方才教她骑马时判若两人——明明是一样的姿势,可那灼热的体温、紧绷的肌肉,还有抵在她腰后的…… 都让她莫名心慌。 戚承晏垂眸,看见怀中的人乖顺地低下头。 从他的角度,能看见少女绯红的耳尖染着薄汗,几缕湿发黏在颈侧,樱唇被贝齿轻咬着,洇出诱人的水光。 衣领因方才的挣扎微微散开,露出一截泛着粉的雪白颈子,一滴汗珠正顺着锁骨滑入深处。 因为紧张,她急促起伏着,单薄的衣料下能窥见那抹莹白随着呼吸轻颤着,像枝头沾露的梨花,在风中战栗着等人采撷。 戚承晏喉结狠狠滚动,眸底暗色翻涌。 理智的弦也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下一瞬,沈明禾只觉得天旋地转。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肢,竟直接将她转了个方向。 她惊呼还未出口,下颌便被钳住,炽热的呼吸混着松木香气压下来—— “陛……” 未尽的话语被封缄在相贴的唇瓣间。 第137章 沈明禾只能徒劳地推拒着 戚承晏欺身压下的瞬间,沈明禾只觉眼前一暗,松木混着炙热的体温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她本能地后仰,后脑却撞进他早已等候的掌心,五指穿进她散落的青丝间,将她牢牢锁在这方寸之地。 他来得又凶又急,像是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撕开温润的假面。滚烫的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长驱直入,碾得她唇瓣生疼。 沈明禾惊惶睁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凤眸那里面翻涌的欲念浓得化不开,烫得她心尖发颤。 “唔……” 细弱的呜咽刚溢出唇畔就被吞没。 沈明禾只能徒劳地推拒着,可马背上的方寸之地根本无处可逃,反倒因着挣扎让衣襟散得更开。 这套骑装着实单薄,随着急促的喘息,那抹雪色在凌乱衣料间若隐若现,凝脂般的肌肤上还沾着细密汗珠。 蛩蛩又行几步,晃的沈明禾只能攥紧戚承晏胸前的衣襟,指尖隔着锦缎都能感受到底下紧绷的肌理。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反倒像邀约,惹得男人喉间溢出一声沙哑的低笑, 托在她腰后的手掌骤然收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闭眼。” 他在换气的间隙命令道,带着薄茧的拇指摩挲过她湿红的眼尾,灼热的吐息喷洒在她脸侧,而那命令声里也浸着沙哑的欲念。 沈明禾颤巍巍合上眼睑,羽睫在扫过他脸颊时落下细碎的痒,这个乖巧的回应让男人眸光骤暗。 原本暴戾的啃噬忽然化作缠绵的厮磨,他含住,轻轻拉扯,趁她吃痛松牙的瞬间长驱直入。 远处的侍卫宫人早已识趣地背过身,假装自己是都是木头人。 近处的树影婆娑,却遮不住她凌乱的衣襟下的剧烈起伏,更掩不住男人在颈侧的流。 …… “噗——” 蛩蛩忽然打了个响鼻,惊破一间春色。沈明禾这才惊觉自己已抵上马鞍前桥,冰凉的皮革硌得她生疼。 戚承晏终于稍稍退开,垂眸便见怀中的少女钗横鬓乱,被蹂躏得艳红的唇瓣微微发抖,随着急促的喘息时断时续。 水润的眸子里雾气朦胧,更惹眼的是那片凌乱衣襟在急促呼吸中起起伏伏,还有先前那早已滑入更隐秘沟壑里的那滴汗珠。 “陛下……”沈明禾仓皇别过脸去,却不知这个偏头的动作反而将脆弱的颈线完全暴露。 沾泪的羽睫在天光下投出细碎的影,每一颤都像羽毛挠在人心尖上。 戚承晏低笑一声,指腹慢条斯理地拭过她唇角残留的银丝,嗓音低沉而暧昧:“尝到甜头就想逃?” 沈明禾抬眼看他,只见男人凤眸微眯,薄唇还泛着水光,一副餍足之态。 他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情欲,却已恢复了几分从容不迫的矜贵,仿佛方才的失控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沈明禾心里蓦地一刺,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显然早已习惯这般亲昵之事。 ——也是,他是皇帝 这般狎昵之事怕是已经在后宫嫔妃身上早已演练过千百遍,就像画本子里写的那些风流公子,最是懂得如何撩拨女儿家心弦…… 想到这里,沈明禾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唇角,指腹蹭过被他吻得发烫的唇瓣,像是要擦去什么痕迹一般。 戚承晏眸色一沉,捏住她的下巴,嗓音低哑:“嫌弃朕?” 沈明禾心头一跳,立刻意识到自己失态。 人在屋檐下,该低头时且低头。 她怕是逃不掉了,如今人在他手里,若惹恼了他,日后日子怕是不好过。 横竖陛下生得很俊,自己也不算太吃亏。 于是沈明禾迅速调整神色,眼睫轻颤,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陛下误会了,臣女只是……只是有些不习惯。” 她嗓音软糯,带着刻意的乖巧,甚至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一副温顺模样。 戚承晏盯着沈明禾瞬息万变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晦暗。 明明方才亲吻时,她眼里还有真实的慌乱与悸动。 而此刻他自然也看得出这小狐狸在装乖讨好,方才擦嘴的动作分明带着嫌弃,此刻却又摆出这副献媚模样。 偏偏她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倒显出几分可怜可爱。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了,看似柔弱,实则骨子里藏着锋利的爪牙。 所以她的顺从不过是因为他是君,她是臣——若今日换作豫王翟季,只怕她早已亮出爪子,哪会这般乖顺地任人施为? 戚承晏享受沈明禾的这般乖顺的模样,但这份乖顺又莫名地让他心里烦躁。 他想看她露出真性情,想看她对他张牙舞爪,而不是这样小心翼翼地迎合。 “算了。”戚承晏忽然松开钳制,只是低叹一声,捏了捏她的耳垂:“算了,来日方长……” 说罢,他不再多言,直接揽紧沈明禾的腰,一抖缰绳,带着怀中的少女策马奔向御苑马场休憩所用的静心亭。 蛩蛩的蹄声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掠过湖面,在水上划出几道转瞬即逝的涟漪。 御苑马场入口处,朴榆早已翘首以盼。远远望见那匹骏马载着两道身影而来,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揪紧了手中的帕子。 待看清自家姑娘被陛下揽在怀中的模样时,她更是急得直跺脚——姑娘的衣衫都乱了,发髻也松散着,这、这成何体统啊! “姑娘!”朴榆小跑着迎上前,又碍于礼数不敢靠太近,只能眼巴巴地望着马背上的沈明禾,眼神里满是担忧与幽怨。 与朴榆的忐忑不同,王全早已带着一众宫人恭候多时。 他身后的小太监们捧着鎏金铜盆、锦帕、香茶、点心,连熏了龙涎香的披风都备了两件。 方才远远瞧见陛下将沈姑娘按在马背上亲了足足一刻多钟,他当时就懊恼得直拍大腿——这御苑里怎么就没备张软榻呢! 这简直是他这个大总管的失职! “哎呦我的祖宗哎……”王全眯着眼偷瞄陛下揽着沈姑娘策马而来,眼睛都看直了。 只见沈姑娘娇娇弱弱地靠在陛下怀里,发丝微乱的模样反倒更添风情。 陛下更是难得地面带餍足之色,两人这般亲密无间的姿态,当真是一对璧人啊! 王全越想越激动,仿佛已经看见小皇子在向他招手了。 第138章 那下次,朕轻些 “陛下。”直到御马停在跟前,王全才猛地回神,连忙躬身行礼,眼角余光却还忍不住往沈明禾身上瞟。 沈明禾此刻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方才在林中尚可自欺欺人,如今面对十多个低眉顺眼的宫人,她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 尤其是王全总管那双精明的眼睛,正热切地在她与陛下之间来回打量,让她浑身不自在。 戚承晏明显感觉到怀中人的僵硬,唇角微勾,对着王全凉凉道:"怎么,你的眼睛不想要了?" 虽是调侃的语气,却吓得王全扑通跪地:“奴才该死!奴才这就自戳双目!”说着还真作势要往眼上戳。 沈明禾:“……” “行了。”戚承晏没理会王全夸张的表演,他翻身下马,单手扣住沈明禾的腰肢,轻松将她抱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她轻若无物。 沈明禾双脚刚落地,就感觉到四周宫人虽都低着头,但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窥探之意却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她。 她下意识寻找朴榆的身影,只见自己的小侍女被挤在人群最后方,正踮着脚尖焦急地张望,眼中满是担忧。 沈明禾顿时更窘迫了,不自觉地往戚承晏身后缩了缩。 戚承晏察觉到她的小动作,唇角微勾,抬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怕什么,刚刚擦嘴的时候不是很有胆子吗?” 沈明禾抬头,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顿时更窘了。 这能不怕吗?! 这么多人看着呢! 她强作镇定,干笑两声:“臣女只是刚下马,有些……腿软。” 戚承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忽然俯身在她耳边低语:“那下次,朕轻些。” 沈明禾:"......???"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四周宫人侍卫听到这话,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沈明禾看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剑眉星目,鼻若悬胆,明明好看得令人屏息,此刻却格外欠揍。 但她又能如何?只能默默握紧拳头,在心里咬牙切齿: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总有一天她要翻身做主人! 王全见状,立刻招呼宫人上前。 小太监恭敬地奉上浸了玫瑰露的丝帕,朴榆也想上前,可想起王总管方才的告诫,只能咬着唇站在原地。 戚承晏接过帕子,瞥了眼身旁低着头的沈明禾。 日头渐高,她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绯红的脸颊滑落,连脖颈都泛着薄红。 他忽然开口:“抬头。” 沈明禾下意识仰起头,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微凉的帕子轻轻拭过她的额头。 戚承晏动作细致,从眉心到鬓角,连耳后那处不易察觉的汗渍都没放过。 他的神情专注得仿佛在擦拭什么珍宝,修长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陛、陛下......"沈明禾声音发颤,这待遇也太吓人了! 她还没行动呢,怎么就当上“主人”了? 戚承晏却恍若未闻,直到确认她脸上和颈间的每一处汗渍都被擦净,才将帕子丢给王全。 王全眼疾手快地接下,又立刻奉上茶盏。 这次他格外机灵,在给陛下递完茶后,马上在另一个鎏金托盘上为沈明禾准备了一杯。 “多谢王总管。”沈明禾小声道谢,接过茶盏轻抿一口,顿时睁大了眼睛——这哪里是普通的茶水? 入口冰凉清甜,带着梅子的微酸和蜜桃的馥郁,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在炎炎夏日里简直沁人心脾。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这才看到戚承晏放下的茶盏里是正经的清茶,而自己这杯明显是特调的冰饮。 移开目光时,她正对上王全期待的眼神。老总管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都写着“贴心吧?快夸夸”。 不知是被这冰饮征服,还是不忍辜负王全的心意,沈明禾一仰头,竟将整杯冰饮喝了个干净。 “慢些喝。”戚承晏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这梅子酿虽淡,后劲却不小。” 沈明禾举着空杯子的手僵在半空:“……酿?酒?”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茫然瞪圆的杏眼,正欲开口吩咐王全:“去准备……” 只是那话还未说全,就被王全喜上眉梢地接上:"热水香汤都已备好,就在临华殿。沈姑娘的换洗衣物也命尚服局赶制了新的,用的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 老太监笑得见牙不见眼,“请陛下移驾——” 沈明禾耳尖瞬间红得滴血,这阵仗活像是要准备…… 她脑中顿时闪过画本子里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描写,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袖。 虽然她一直在说服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也早知逃不过这一日,但真到眼前但真到这一刻还是怕得指尖发凉。 她张了张嘴想拒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难道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愿侍寝”吗? 戚承晏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又瞥见王全那副活像青楼鸨母的殷勤模样,顿时明白过来。 他警告地瞪了王全一眼,这老东西最近是愈发没规矩了。 “过来。”他伸手将沈明禾拉到身前,动作轻柔地为她系上披风。 月白色的锦缎衬得她肌肤如雪,领口处细细的银线绣着缠枝莲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原本还想带你去看看御苑新进的食铁兽。”他替她拢了拢鬓边碎发,语气已恢复平日的沉稳,“但今日你也累了。临华殿的香汤虽比不得清晖殿,倒也解乏。” 沈明禾怔怔抬头,正对上他沉静如水的目光。 方才那股令人心颤的侵略感已消失无踪,此刻的帝王眉目疏朗,倒真像个体贴的兄长。 “朕接下来要接见北瀚使臣,怕是要忙上几日。”他指尖轻轻拂过她披风上的褶皱,“你每日可来此处练习骑术,朕已吩咐过御马监。” 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白玉令牌放入她掌心:“拿着这个,无人敢拦你。” 玉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沈明禾下意识蜷起手指。 “王全。”戚承晏突然提高声音,“备辇,送沈姑娘过去。” 王全被那记眼刀吓得冷汗涔涔,这会儿哪还敢造次,连忙躬身应是:“快把步辇抬上来!”转头又堆着笑对沈明禾道:“姑娘仔细脚下。” 步辇缓缓抬起时,沈明禾透过纱帘,看见戚承晏负手立在原地。 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那袭月白衣袍在风中微微摆动,恍若展翅的鹰隼。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那道身影……竟有几分孤寂。 第139章 朕会给的,从来不是生路 清晖殿内,龙涎香在鎏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起。 戚承晏刚踏入殿门,王全的徒弟徐福便疾步上前低声道:“启禀陛下,诸位大人都到,已在偏殿候了半个时辰。” “宣。” 戚承晏径直走向御案,玄色龙袍拂过殿中金砖,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徐福躬身退下,不多时,殿门大开,数位重臣鱼贯而入。 为首的苏阁老须发皆白,步履沉稳,身后跟着的兵部尚书严崇面色冷峻,而户部侍郎杜衡与鸿胪寺卿郑元则是神色恭谨,落后二人半步。 镇北侯副将周毅一身戎装,腰间佩刀虽已解下,却仍带着战场上的肃杀之气。 “臣等参见陛下。” 戚承晏端坐御案后,案上奏折堆叠如山,最上方是一封还未朱批的边关急报。“北瀚请求扩大互市一事,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户部侍郎杜衡率先出列。 “今春北瀚遭遇白灾,牲畜冻死近半。他们愿以每年多贡五百匹战马为条件,换取粮食盐茶翻倍。” 苏阁老捋须道:“陛下,自六年前北瀚称臣,互市虽开,却始终受我朝节制陛下,粮食、盐、茶皆为其命脉。如今愿以更多良驹换取粮草,倒也算诚意。”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此次北瀚可汗特意献上公主,以求秦晋之好,若陛下允准,既可安抚边陲,又可增两国之谊。” 戚承晏神色未变,未置可否。 兵部尚书严崇冷哼一声,上前一步道:“苏阁老此言差矣!北瀚狼子野心,岂会因一桩婚事而收敛?” “北瀚当年称臣不过权宜之计,托霖此人短短三年便统一草原二十余部,如今他们虽遭灾,骑兵战力战力受损,若放任其购粮养兵,日后必成大患!” “严尚书未免危言耸听。”鸿胪寺卿郑元摇头,“北瀚如今内忧外患,托霖再狂,也不敢轻易撕毁盟约。” 殿内一时争论不休。 戚承晏始终未语,指尖轻叩御案,众人立刻噤声。 “谢秦的折子,都看看吧。” 王全立刻将奏章分递下去。众臣展开一看,皆是面色微变。 谢秦的奏折写得极详——北瀚近半年来,各部兵马频繁调动,暗中与西域诸国密使往来,甚至屡次派轻骑试探大周边境,劫掠西域商队。 郑元额角渗出冷汗:“北瀚这是……” 戚承晏冷然打断:“互市可以谈,但条件要朕来定。” 他修长的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两处关隘:“北瀚需开放黑水、白亭二城为商埠,允我大周商队自由通行。” “战马数量翻倍,且需包含二十匹种马。” “他北瀚的公主可以留下,但和亲之人,也需由朕来定。” 殿内骤然一静。 严崇看着陛下圈定的黑水、白亭两城,最先反应过来——开埠通商…… ……不,不止是商埠…… “陛下圣明!这两城恰如两柄匕首抵住北瀚王帐,商埠一开,大周铁骑可直插北瀚腹地!” “且商队往来,地形、兵力、部落矛盾,皆在大周耳目之中。数年后,北瀚还有哪处关隘能防住大周铁骑?” 苏阁老眉头紧锁:“陛下,此二城乃其咽喉要地,若允我朝商队自由出入,无异于自断命脉……北瀚恐难应呀。” 户部侍郎杜蘅也犹豫道:“陛下,北瀚视种马如国本,岂会……” “国本、自断命脉?”戚承晏冷笑,“他们没得选!” “今春北瀚白灾,冻毙牛羊十之五六,各部存粮撑不到秋末。西域商路被劫,是因他们买不到粮,只能抢。” “入秋之后,北瀚各部只怕会易子而食,饿殍千里。” “那一旦入冬……”他眸光一厉,“你说,草原上还能剩下多少活人?” 说着,戚承晏缓缓起身,玄色广袖如乌云压境:“若他们拒绝,朕便彻底关闭互市,断其粮布。届时,北瀚要么饿殍遍野,自取灭亡,要么铤而走险,南下劫掠!” “可若他们敢动兵,”他指尖在边境驻军处一划,声音森寒,“朕的铁骑,谢秦的镇北军,可正缺军功,届时正好踏平草原。” 严崇呼吸急促起来:“此乃阳谋!北瀚若拒,今冬必亡;若从,则如饮鸩止渴!” “不错。”戚承晏负手而立,语气淡漠,“北瀚汗王若够聪明,就该知道,朕会给的,从来不是生路。” “他们今日喝下这碗续命的毒酒,来日……” 他低笑一声,眼底锋芒毕露:“就得跪着求朕赏解药。” “至于那位九公主……” “朕自有安排。” 戚承晏眸光微转,落在一直静立殿侧的镇北侯副将周毅身上。 “周毅。” 被点名的将领立即单膝跪地:“末将在。” "传朕口谕给镇北侯,让他即刻整顿边军,派兵进驻凉州浪杂硖。” 戚承晏指尖在舆图上凉州浪杂硖的位置重重一按,“互市地点就定在此处。” 周毅瞳孔微缩,此处地势险要,背靠祁连山脉,一旦北瀚有异动,大周铁骑可迅速封锁峡谷要道。 更重要的是,凉州驻军皆是镇北侯亲兵,对北瀚作战经验最为丰富。 “此外,着镇北侯三日内整军完毕,沿途关卡增派斥候。” “凡北瀚商队所经之处,明松暗紧——朕要他们看到的,都是朕想让他们看到的。” 周毅心头一震,立即领会其中深意:“末将明白!定会确保万无一失。” 戚承晏微微颔首:“退下吧。” …… 待周毅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殿内几位重臣不约而同看向舆图上被朱砂标记的凉州位置,心中思绪翻涌。 苏阁老凝视着那抹刺目的红,暗自心惊——陛下会爽快同意北瀚改道觐见的请求,如今看来,这分明是请君入瓮之计。 还有那舆图上标注的北瀚兵力分布,更是让苏延年额头渗出细汗。 这些情报如此详尽,连各部落的粮草储备都一清二楚,显然陛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难怪托霖这些年对大周屡屡挑衅却都铩羽而归。 什么“苍狼之主”,在陛下面前不过是困兽之斗。 他悄悄抬眼,望向御座前那道挺拔的身影。 年轻的帝王负手而立,玄色龙袍上的暗纹在映入殿内的日光下若隐若现,宛如蛰伏的猛兽。 殿内檀香袅袅,几位老臣不约而同地垂下头,掩饰眼中的震撼与敬畏。 他们都不约而同的想起忽然想起乾泰二十八那场大案,赵王、楚王皆被雷霆手段处死…… 还有元熙元年帝王整顿朝纲的雷霆手段,大大小小数百位官员被轮番清…… 难怪先帝始终宠爱这位太子殿下,除了是元后嫡子外,这位年轻帝王的谋略与魄力,确实非常人可及。 戚承晏似有所觉,微微侧首“诸位爱卿,可还有异议?” 众人立刻齐声应道:“陛下圣明!” 第140章 谢秦……救我…… 日影西斜,鎏金博山炉中最后一缕青烟散尽时,戚承晏手中的朱笔也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 窗外残阳如血,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冷锐的金边。 他揉了揉眉心,取过一封空白密折,蘸墨疾书数行,而后合上,以火漆封缄。 “王全。” 一直躬身候在帘外的王全立刻碎步上前:“老奴在。” 戚承晏将密旨递去,指尖在火漆印上轻轻一压:“即刻密送镇北侯,你亲自去派人。” 王全躬身接过,却在转身时欲言又止。 “还有事?”戚承晏抬眼。 王全额头渗出细汗:“贤妃娘娘宫里的安秋求见,说娘娘备了晚膳,想请陛下……” “你现在闲到连这种消息都传了?”戚承晏声音不重,却吓得王全扑通跪地。 “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 “慢着。”戚承晏忽然叫住他。 贤妃素来清冷自持,若非要事绝不会主动相邀。 他目光扫过那封密旨,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徐福,摆驾景澜轩。” …… 景澜轩内,贤妃苏云蘅正对镜整理鬓边珠钗。 她本想去清晖殿求见,可近日北瀚使团频繁出入,她实在不愿再见到那个畜生。 但兄长不能再等了。 那日与苏云衍深谈后,他已下定决心要求娶昭阳。 可贤妃清楚,以兄长的性子,必会直接向陛下请旨,贤妃更知道,苏家绝不会同意嫡长子尚公主,届时兄长必然会同苏家决裂。 而自己如今也不算是什么“苏家人”了,所以这恶人,就由她来做吧。 “娘娘,”安秋轻手轻脚地进来,“晚膳都备好了。” 说罢,她将青玉香炉里的灰压实,新添的香饼很快升起袅袅青烟。 “陛下驾到——” 贤妃迅速敛去神色,转身迎驾。 戚承晏踏入殿内,目光在贤妃身上停留一瞬,她今日穿了件酡颜宫装,倒是与往日不太相同。 “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戚承晏径直走向主座,“何事?” 贤妃示意安秋上茶:“臣妾听闻北瀚使团频繁觐见,想着陛下连日操劳,特备了些清心宁神的药膳。” 戚承晏接过茶盏,望着桌案上的香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袅袅青烟中,一股甜香气袭来,贤妃的喜好如今变的这么大了? “贤妃有心了。”他忽然觉得这殿内有些燥热,遂抿了口茶,“不过朕记得,你素来不喜这些熏香?” 贤妃也觉心跳加速,强自镇定道:“近日夜不能寐,太医说安神香有助于眠。” 她急忙转入正题:“臣妾今日相请,实是为兄长一事。” “苏卿?” “是。”贤妃深吸一口气,“兄长……心仪昭阳长公主多年,臣妾想求陛下赐婚。” 殿内一时寂静。 戚承晏看着贤妃,她向来清冷自持,从不过问这些事。 如今为了兄长,倒是难得开了口。 “苏家知道吗?”他忽然问。 贤妃抿唇:“臣妾会处理。” ——这便是要独自担下所有了。 戚承晏眸色微深。 他当然知道苏云衍与昭阳的事,也知道贤妃为何急着今日提,北瀚使团在侧,苏家若知道嫡长子要求娶公主,必然反对。 她这是要替兄长挡下所有风雨。 “朕考虑考虑。”他淡淡道。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香炉青烟袅袅。 戚承晏忽然觉得喉间发紧,一股燥热自下蔓延,指尖微微发麻。 他蹙眉,下意识抬手松了松领口,却发现呼吸越发沉重。 ……不对劲。 贤妃指尖微松,刚要谢恩,忽觉一阵眩晕,她下意识扶住案几,却见对面的帝王也皱了皱眉。 戚承晏猛地看向那尊香炉,甜腻的香气不知何时已变得异常浓烈。 丝丝缕缕缠绕在鼻息间,像是无数细小的钩子,一点点侵蚀理智。 他倏地看向贤妃,眼底寒意骤生。 她怎么敢? 然而下一秒,他却怔住了。 贤妃面色潮红,额角渗出细汗,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袖,指节泛白。 她呼吸急促,唇瓣微颤,显然也在强忍不适。 “安秋!”贤妃突然扬声唤道,嗓音里带着一丝不稳。 无人应答。 殿外静得诡异,门窗不知何时已被虚掩,唯有一丝风声都透能进来。 戚承晏眸色一沉,抄起茶盏,猛地泼向香炉。 “嗤——”一声轻响,青烟骤散。 他转身欲走,却听身后“砰”的一声闷响,贤妃身形摇晃,竟直直朝桌角栽去! 那一瞬,她眼神涣散,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毫无意识地向前倾倒。 该死! 戚承晏眉峰一拧,几乎是本能地回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人拽了回来。 他并非怜香惜玉,只是若让她撞上桌角,轻则头破血流,重则…… 然而,还未等他松手,贤妃却像碰到烙铁般剧烈挣扎起来。 “不……不要!”她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抵在他身前,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苏云蘅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觉得浑身滚烫,意识混沌。 而男子的气息近在咫尺,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北瀚托霖狞笑着逼近,铁钳般的手掌扣住她的脖颈…… “不要……不要……”她嗓音破碎,几乎带着哭腔,“谢秦……救我……” 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满是恐惧,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影子。 戚承晏额角青筋暴起,他盯着她惨白的脸色和惊惶的眼神,胸口的烦躁之意更甚了,恨不得立刻把这烫手山芋丢开,可若松手,贤妃必定摔得不轻。 她也曾是有功之人…… 他闭了闭眼,压下体内翻涌的热潮,朝门外厉喝:“徐福!” 殿外依旧无人应答。 几息死寂后,王全才慌慌张张地推门冲了进来。 一见殿内情形,王全腿一软,脑中轰然炸响——天要亡我! 第141章 敢对帝王用这等虎狼之药 王全一抬头,正对上戚承晏森寒的目光,以及他揪住的衣衫凌乱、神志不清的贤妃娘娘。 他顿时只觉魂飞魄散,这哪是香艳场景,分明是阎罗殿前走钢丝! 就这一会儿没跟进来,竟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徐福这狗东西害死人了! “还愣着做什么?” “滚过来接住!” 王全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扶住贤妃,将她拖向软榻。 这时,徐福才慌慌张张地冲进来,一进门就“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陛、陛下恕罪!奴才方才……” 戚承晏看都没看他一眼,目光只落在王全身上。 王全偷眼瞥了下帝王的神色,那张俊美的脸上此刻竟然看不出喜怒,但王全明白,这样的眸底才是翻涌着骇人的风暴。 再瞧一眼软榻上的贤妃,他瞬间明白了大半,立刻也跟着跪下,连连叩头:“老奴失职!老奴罪该万死!” “徐福,杖责三十,即刻行刑。”戚承晏眼底杀意毕现,一字一句道,“给朕彻查此事。” “涉事者,一律杖毙!” 说罢,他看了眼榻上的贤妃,丢下一句“给她传太医”,便大步离去。 王全连忙爬起来追上去,临走前狠狠踹了徐福一脚,心里骂骂咧咧:这蠢货,害得咱家也跟着倒霉! 戚承晏大步跨出景澜轩,夜风迎面拂来,凉意沁入肌肤,让他混沌的头脑短暂地清明了一瞬。 可也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秒,那股燥热便如反噬的烈火,骤然翻涌而上,比殿内更甚。血液仿佛在血管里灼烧,连呼吸都变得滚烫。 他呼吸一沉,五指猛地扣住廊柱,手背青筋暴起,冷汗自额角滑落,沿着凌厉的下颌线滴下,砸在青石地上。 ——竟有人敢在宫里,对一国之君下药! 他眼底戾气翻涌,怒意如烈火灼心,可身体却不受控地愈发滚烫。 不知死活的东西…… 戚承晏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强压下那股几乎要撕裂理智的冲动。 “陛、陛下!”王全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抬眼,便见帝王撑在廊下,玄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绷紧的手腕。 那张向来冷峻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薄唇紧抿,眉宇间压着骇人的怒意与…… 他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什么腌臜手段没见过? 眼前这情形,分明是…… 陛下中了那种药! 那眼底翻涌的欲念,紧咬的牙关,还有那几乎要将廊柱捏碎的手……无一不在昭示着,此刻的戚承晏,正在忍受怎样的煎熬。 王全顿时慌了神,他跟着陛下十几年了,从东宫到如今,陛下向来克制自持,从未在女色上放纵过。 可今日这药性如此凶猛,若硬熬过去…… 王全越想越心惊,想起太医院老院正曾私下嘀咕过的话,有些个虎狼之药,女子忍忍就能过去,但男子若强压着,恐损根本啊…… 这可是要出大事的! 更何况,陛下至今膝下无子,若真有个闪失…… 王全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陛下,要不……老奴去召沈姑娘来?” 戚承晏猛地抬眼,那目光骇得王全一哆嗦。 可细看之下,帝王眼底除了怒意,竟还藏着一丝罕见的挣扎。 “闭嘴。”他的嗓音沙哑,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戚承晏此刻浑身滚烫,血液里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每一寸皮肤都叫嚣着渴望触碰什么。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今早马场上的情景,沈明禾绯红的骑装,泛红的唇瓣,还有那截在他掌下轻颤的腰肢…… 他当然知道王全在暗示什么。 此刻的他,的确快要被那股灼热逼疯。可越是如此,他越不能放纵——若此刻失控,与那些被欲望支配的昏君有何区别? 更何况……他太清楚自己的状态,若此刻见了,他怕自己会失控伤了她。 若他此刻顺了药性,与禽兽何异? “回清晖殿。”他咬牙,声音沙哑得可怕,“传太医。” 王全目瞪口呆地望着主子决绝的背影,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这样了,陛下居然还要回清晖殿?!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不对啊! 他伺候陛下十几年,自认对主子的脾性了如指掌。 陛下分明是个正常男子,贤妃娘娘美人在侧不要也就罢了,怎么连送到嘴边的沈姑娘都推开? 陛下平日里与沈姑娘亲近时也并非清心寡欲之人,那眼神、那动作,哪次不是恨不得将人拆吃入腹? 那几次都半途而废就算了,如今都中药了居然还要回清晖殿硬扛? 王全忧心忡忡地偷瞄帝王背影,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陛下该不会真有什么隐疾吧? “还不走?”戚承晏回头冷冷扫他一眼,眸中暗潮汹涌。 王全一个激灵,连忙小跑着跟上,心中已将下药之人凌迟了千百遍:“老奴这就让人去传太医!陛下您撑住啊!” 太医院的那位刘太医好像最擅长解这种药——最好能既保住陛下龙体,又不耽误日后子嗣…… 唉,这差事真是越来越难当了! …… 清晖殿,内室 殿内烛火通明,刘景跪在龙榻前,指尖搭在帝王腕上,额角渗出细汗。 脉象急促滚烫,分明是…… 他心头一跳,悄悄抬眼看向戚承晏。 帝王半倚在软枕上,玄色寝衣微敞,露出一截泛红的锁骨。他闭着眼,眉峰紧蹙,薄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线,显然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陛下竟中了这种药? 这深宫之中,下药邀宠的手段他见得多了,可敢对帝王用这等虎狼之药的,还是头一遭。 但这药性虽烈,解法却简单,只需男女欢好,阴阳调和即可,何须传太医? 除非……陛下不愿临幸妃嫔? 刘景心思急转,却又不敢多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诊脉。 “什么药?”戚承晏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冷冽,却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可有解法?” 刘景连忙收回手,伏地叩首:“回陛下,此乃……闺房迷情之药,只是……” “此药似经特配,药性较寻常更为猛烈,寻常解法恐怕……” 刘景不敢再说下去,额头紧贴地面:“微臣无能,只能煎些黄连清心汤暂缓一二,但为龙体康健计,还是……” 他咬了咬牙,“阴阳调和,方为上策。” 殿内骤然一静。 “去煎药。”戚承晏声音冷硬,“退下。” 刘景不敢多言,连忙叩首退出。 王全正候在门外,见刘景出来,急忙凑上前:“刘太医,陛下如何?” 刘景苦着脸摇头,压低声音:“药只能暂缓,陛下自己忍着。若要根解,还需……”他没说完,只使了个眼色。 王全顿时了然,心中叫苦不迭。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踏入内室,见戚承晏正闭目靠在榻上,眉峰紧蹙,脖颈处青筋隐隐浮现,显然在极力忍耐。 “王全。”他哑声道,“备水,沐浴——要冷水。” 王全“扑通”跪下:"陛下不可啊!夜间冷水浸身最伤元气!” 他急得声音发颤,“若是陛下疼惜沈姑娘,奴才、奴才去寻其他……” “滚下去办!”戚承晏骤然睁眼,眸中血丝隐现,“再敢多言,朕连你一并处置!” 王全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的一瞬,戚承晏猛地将案上茶盏扫落在地。 “砰——” 瓷片四溅,如同他此刻濒临崩溃的理智。 第142章 大步朝西间内室的床榻走去 揽月轩。 这翠云山夏夜的风与上京城不同,这里总是裹挟着微微的凉意。 沈明禾斜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指尖捻着鱼食,懒懒地撒入池中。 锦鲤争相跃出水面,鳞片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自在得很。 她瞧着瞧着,忽然想起今日在临华殿汤池的情形。 那里确如陛下所说,比不上清晖殿的御汤奢华,但临华殿的汤池也足够宽敞。 青石砌成的池壁,四角雕着莲花纹的铜兽首吐着温热的水流,池面浮着淡粉的芍药花瓣,氤氲的水雾里还掺了淡淡的安神香。 当时殿内就她与朴榆二人,她一时兴起,干脆练起了凫水。 她幼时在江南长大,水性极好,只是入京后便再没机会施展。 水波荡漾间,她像尾灵活的鱼儿,从这头游到那头,直到指尖都泡得发皱才恋恋不舍地出来。 “姑娘,都戌时末了。”朴榆抱着薄衫走来,“山间夜里露水重,仔细着凉。” “是该睡了。”沈明禾伸了个懒腰,“明日还要早起练马呢。” 朴榆连忙去备水,不多时,浴桶里已盛满了温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薄荷叶,清凉沁人。 沈明禾褪去衣衫,整个人浸入水中,温热的水漫过肩颈,她舒服地眯起了眼。 待水微凉,她才起身擦干,从屏风上取下那件特制的寝衣——这是她让朴榆照着西域样式改的,轻薄的丝料裁成,只在关键处绣了缠枝牡丹纹遮掩。 臂膀与小腿皆裸露在外,腰间也只是松松系了条丝带,衣袂飘飘,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起初朴榆还红着脸不肯穿,可上京城的夏日实在难熬,连冰鉴都抵不住那股闷热,最终朴榆也默默给自己做了一件。 如今虽在翠云山行宫,比上京凉爽许多,但沈明禾早已习惯了这身衣裳的舒适。 沈明禾正低头系着衣带,忽听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她沐浴时向来不喜旁人伺候,朴榆素来知晓,每次都是估摸着她洗好了才会进来。 “进来吧。”她头也不抬地说道,顺手将半湿的长发拨到肩后,“朴榆,把帕子递给我,发尾还滴着水呢。”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在纱罩中轻轻摇曳,与纱窗间漏下的月光交织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沈明禾背对着房门,湿漉漉的长发垂在腰间,水珠顺着发尾滴落,在轻薄的丝料寝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那衣料本就纤透,被水汽一浸,更勾勒出腰肢的弧度。 下摆只到膝上,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赤足踩在绒毯上,脚踝还沾着未擦干的水痕。 戚承晏站在门边,喉结滚动。 他明明已经在清晖殿泡了整桶冰水,可那药性却像附骨之疽,怎么也压不下去,反而在血液里烧得更烈。 鬼使神差地,他就这样一路走到了揽月轩。 然后看到了这样的场景。 月光与烛火交织,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光。 水汽氤氲间,少女的背影像是被晕染开的工笔画,每一寸线条都柔软得不可思议。 戚承晏随手扯过屏风上挂着的帕子,迈步上前。 沈明禾正低头拧着发尾的水,脚步声渐近,但那声音似乎有些不对——太沉,太缓。 “朴榆?”沈明禾试探着唤了一声,可无人应答。 她猛地回头,猝不及防对上一道高大的身影—— “啊!” 惊叫脱口而出,待看清来人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戚承晏逆光而立,月光从他身后倾泻而下,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却让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眸子幽深如墨,灼灼地盯着她。 “陛、陛下?!”沈明禾惊得后退半步。 夜风穿堂而过,凉意拂过肌肤,沈明禾陡然一颤,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穿了什么——这轻薄的料子根本遮不住什么! 沈明禾慌乱地伸手去挡,可越是遮掩,越显得欲盖弥彰。 戚承晏的脚步未停,仍在逼近 。 一步、两步…… 沈明禾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他的眼神太危险了,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陛、陛下……”沈明禾的声音发颤,不自觉地后退,直到脊背抵上浴桶,再无路可退。 他停在她面前,抬手将帕子覆在她湿发上,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垂。 “头发不擦干,会着凉。” 沈明禾慌乱地抓住他覆在自己发间的手腕,“谢、谢陛下……让朴榆来就好……” 戚承晏反手扣住她的指尖,声音低沉:“让她来作甚。” 沈明禾浑身一僵,下意识揪紧了衣襟:“那、那臣女想先披件外袍……” 戚承晏垂眸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流连。雪纱轻透,月光下若隐若现的曲线比直白袒露更令人血脉偾张。 他喉结微动,低声道:“不用。” “这衣裳……”他指尖挑起一缕被水汽浸湿的衣料,声音沙哑,“样式新奇,很美。” 明明是夸赞的话,他的语气也平静,动作也规矩,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暗潮却让沈明禾本能地感到危险。 她抿了抿唇,试图换个说辞换了个说法:“臣女……有些冷了……” “冷?”戚承晏忽然低笑一声,眼底暗色更浓。 沈明禾刚要点头,忽然天旋地转! “啊……” 第143章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明禾刚要点头,忽然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 戚承晏的手臂结实有力,隔着单薄的衣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 “陛、陛下,放、放我下来!”沈明禾慌乱地挣扎。 戚承晏却置若罔闻,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大步朝西间内室的床榻走去! 他垂眸看沈明禾,眼底暗色翻涌:“不是冷么?” “榻上暖和。” 话音未落,沈明禾已被轻轻放在柔软的锦被上。 身下的锦缎冰凉丝滑,却丝毫缓解不了她此刻的紧张。她下意识往后缩,脚踝就被一只灼热的大手扣住,轻轻一拽—— “啊!” 她惊呼一声,整个人又被拖回原处。 抬眼便见戚承晏单手解开玉带,玄色外袍滑落在地,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 只是那衣襟不知何时已经松散,隐约可见线条分明的胸膛。 “躲什么?”戚承晏俯身逼近,阴影完全笼罩下来。 沈明禾仰头望着他,心跳快得要跃出胸腔。 白日温文尔雅的让自己独自去临华殿的帝王,此刻竟像变了个人,凤眸幽深如墨,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 “陛下……” 戚承晏凝视着沈明禾,忽然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她微颤的唇瓣。 “现在……还冷吗?” 沈明禾眨了眨眼,心想:冷?什么冷?她现在热得能煎熟一个鸡蛋! 月光与烛火交织下,沈明禾也终于看清他的模样。 墨发半散,有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俊美的脸庞;中衣大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结实的胸膛;眼尾泛着薄红,连唇色都比平日艳了几分,像是染了胭脂,平添几分妖冶。 沈明禾忽然想到自己曾写过的话本子——那勾魂摄魄的男狐狸精,便是这般模样,专挑夜深人静时来吸人阳气! 她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可看着看着,沈明禾又察觉到了异样。 陛下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抚在她颊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沈明禾鼓起勇气,皱了皱鼻子凑近嗅了嗅, 没有酒气啊? 等等……这症状…… 沈明禾她大着胆子,迟疑地伸手,轻轻抚上戚承晏的脸颊。 滚烫! 这症状,怎么和她当初被淑太妃算计时如此相似? “陛下,您是不是……” “中了药?” 戚承晏眸光一暗,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腕按在枕边:“看出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俯身逼近时,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沈明禾耳畔:“那你说……朕现在该怎么办?” “陛下……”她强自镇定,脑中飞速盘算,“臣女这就去给您传太医……” 戚承晏却突然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不必。” 沈明禾能感受到戚承晏就像一头濒临失控的猛兽。 这头猛兽平日里清醒时都会对她百般撩拨,如今这般情状,她怕是难逃一劫。 她迅速冷静下来,既然躲不过,那就必须在这危险的处境中为自己争取最大的保障。 她不能受伤,更不能惹怒他,而是要让他……怜惜她。 于是沈明禾微微仰起脸,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声音轻颤:“陛下……” 她主动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眉心,像是要抚平他的不适,却又在触碰的瞬间瑟缩了一下,像是害怕,又像是羞怯。 “您……难受吗?”她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担忧,却又隐含一丝怯意,仿佛既想靠近,又不敢僭越。 戚承晏呼吸一滞,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沈明禾趁势微微偏头,露出纤细脆弱的颈线,轻声道:“若是……若是陛下需要……能好受些……” 她咬了咬唇,像是鼓足勇气才敢说出接下来的话:“臣女……愿意的。” 可她攥着被角的指尖却在轻轻发抖,泄露出一丝不安。 戚承晏眸色更深,他当然看得出她的心思,可偏偏她这副模样…… 明明害怕,却还要强装镇定。 明明想逃,却又主动迎合 让他心头那股燥热里,莫名掺进一丝怜惜。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迫使她抬头看他:“愿意?” 沈明禾还是点了点头,甚至主动往他怀里靠了靠,将脸埋在他肩头,小声道:“只要……陛下轻些……好不好?” 她示弱,求怜,却又带着隐晦的邀请。 戚承晏呼吸骤然加重,猛地扣住她的腰,将她按进怀里。 可就在这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来时的路上,他想得很清楚。 他是天子,要什么女人不能要? 她本就该是他的,早与晚又有什么区别? 可此刻,她柔软地依偎在他怀里,害怕却强撑着主动求欢示好,那双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像是生怕自己不怜惜她…… 戚承晏闭了闭眼,身上的药性仍在肆虐,烧得他血液沸腾,可看着她这副模样,他竟怎么也无法放纵自己。 ——他不忍!他下不了手! “……该死。” 他猛地从沈明禾身上翻身而起,一把扯过锦被将自己裹住,背对着她急促喘息。 沈明禾僵在原地,她呆呆地看着床顶的纱帐,一时间竟有些茫然。 她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甚至主动迎合,就为了让他怜惜些……可他却突然放开了她? ……为什么?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躺在身侧的戚承晏。 男人背对着她,额角青筋隐现,呼吸粗重得像是压抑着什么。 他的手藏在锦被下,动作隐晦却急促,显然是在…… 沈明禾咬了咬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翻身凑近,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锦被。 “——!”戚承晏猛地睁开眼,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沈明禾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耳尖红得几乎滴血:“……知道……帮、帮陛下……”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手指却小心翼翼地动了动。 戚承晏呼吸一滞,喉结滚动,盯着她的目光几乎要烧起来,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会懂这些?! 可下一秒,理智便被汹涌的快感击溃。 戚承晏倒吸一口冷气,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她卷进被里,哑声道:“……你自找的。” 怜惜归怜惜,可该讨的利息, 他一分都不会少要! …… 事后,戚承晏搂着怀中昏昏欲睡的沈明禾,指腹摩挲着她泛红的手指,仍有些难以置信:“谁教你的?” 沈明禾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画本子上看的。” 戚承宴咬牙切齿:“哪本?朕倒要看看,是谁敢教坏你。” 沈明禾:“.... ” 她总不能说,“陛下,我看的画本子比你看过的圣贤书还多呢,实在记不清是哪本了?” 于是沈明禾默默把脸埋进戚承晏的胸口。 装死! 第144章 着手准备,回京后——选秀 寅时已至,天光未明。 戚承晏睁开眼,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沈明禾,指尖轻轻拨开她散在脸颊上的发丝。 少女睡得正沉,她侧着脸,乌发凌乱地散在枕上,长睫低垂,唇瓣微微红肿,显然累极了。 他收回手,起身披衣,推门而出。 门扉轻响的瞬间,靠在廊柱上打盹的王全猛然惊醒,连忙躬身行礼:“陛下。” 另一侧的朴榆也立刻跪下,低声道:“恭送陛下。” 戚承晏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一句:“回清晖殿。” 待那道修长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朴榆才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推门进了内室。 床榻上的沈明禾仍在沉睡,锦被半掩,露出半截雪白的肩颈,上面隐约可见几处红痕。 朴榆心里一紧,连忙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悄悄将散落的衣物收拾好。 昨日她送水进来时,帐内动静已歇,但还是隐约传来姑娘低低的呜咽声,但姑娘脸皮薄,她没敢多看,放下水便匆匆退下了。 如今见自家姑娘睡得安稳,想来……应该无大碍? 朴榆总算放下心来,又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无事后才悄然退出。 …… 清晖殿后殿,御汤池内水雾氤氲。 王全垂首侍立在一旁,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浴池里瞟。 他目光小心翼翼地扫过戚承晏的肩膀,那几道红痕明显是女子指甲划出来的,在冷白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王全心中暗喜,战况看着也挺激烈? 看来昨夜陛下与沈姑娘……成了?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劲。 昨夜揽月轩只叫了一次水,按理说……不该这般快就结束啊? 他又偷偷瞄了一眼帝王的神色。 水雾氤氲中,帝王靠在池边,眉宇间的戾气消散不少,神情餍足而慵懒,应该是……饱食了的。 王全的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了移,这…… 他英明神武的陛下,不至于……这么快吧?! 戚承晏察觉到王全鬼鬼祟祟的视线,忽然睁开眼,“再看,朕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泡酒。” 王全吓得浑身一颤,却敏锐地察觉到陛下语气里并无真正的怒意。 他壮着胆子,赔笑道:“陛下,老奴斗胆问一句……沈姑娘那边,可要安排个什么位分?” 戚承晏指尖轻叩池沿,沉默片刻后扫了王全一眼,淡淡道:“不急。” 王全正要去劝,却听帝王接着道:“着手准备,回京后——选秀。” “选秀?!”王全差点咬到舌头,随即喜上眉梢。 他没听错吧?陛下这是......开窍了? 定是尝到了沈姑娘的甜头,食髓知味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满皇宫蹦跶的小皇子,乐得眼角褶子都堆成了花:“老奴一定好好办,让陛下……” 戚承晏睨了一眼王全那副喜不自胜的模样,打断他的遐想:“传旨工部,所有工部在任官员都要上折子,详述河道治理之策” “另,让翰林院把近十年关于河工的奏折都整理出来。” 王全一愣。 陛下登基以来最重水利,今岁殿试题目也是治水之策。 可这节骨眼上突然……他偷瞄帝王神色,忽然福至心灵—— 沈姑娘的父亲,前镇江知州沈知归毕生心血不就在工部主事崔玉林手里吗? 片刻后,戚承晏从御池中起身,水珠顺着肌理分明的身躯滑落。 王全连忙捧来中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穿上。 他偷眼瞧着帝王神色——眉宇舒展,眸色虽淡却不见寒意,显然心情尚可。 “陛下,”王全斟酌着开口,“昨夜那药……查清了。” 戚承晏系衣带的指尖一顿:“说。” “是贤妃娘娘身边的安秋。”王全低声道,“那丫头都招了,说是……药是上京时苏老夫人给的。” 他咽了咽口水,“苏老夫人忧心贤妃娘娘多年无子,这才……” 见帝王神色未变,王全又补充:“贤妃娘娘昨夜太医瞧过了,那药性太烈,怕是伤了元气,得将养些时日。” 戚承晏冷笑一声:“安秋杖毙。贤妃管教不严,禁足景澜轩。” 王全正要应声,却听帝王话锋一转:“至于苏家……” 戚承晏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苏延年身为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其嫡长孙苏云衍年纪轻轻便官至正四品大理寺少卿;贤妃虽无子却位居妃位,执掌后宫多年…… 苏家竟还不知足,妄图更进一步? “拟旨。”戚承晏忽然道,“赐婚昭阳长公主与大理寺少卿苏云衍。” 王全猛地抬头:“陛下……这圣旨……” 谁不知道苏阁老最看重的便是这个嫡长孙? 那可是未来苏家家主,朝中年轻一辈的翘楚。 可尚了公主,依照大周祖制,驸马不得参政,这一道旨意下去…… 昨日贤妃恳求时,戚承晏确实在犹豫这门婚事。 昭阳有疾在身,苏云衍又是个难得的贤才,更遑论苏阁老的面子…… 可如今苏家心大了,竟敢将手伸进他的后宫……那就别怪他断其臂膀。 王全看着帝王嘴角那抹冷笑,后背一凉,连忙躬身:“老奴这就去办。” 转身时忍不住咂舌——陛下这一招,当真是杀人不见血啊! 第145章 但昨夜那些……也足够羞人了 卯时刚至,天光微亮。 沈明禾难得在卯时自然醒来,窗外的鸟鸣声清脆,晨风卷着花香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她缓缓睁开眼,殿内光线昏暗,窗外天光尚未大亮。 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床里侧,空荡荡的,连一丝余温都没有。 他走了…… 沈明禾恍惚了一瞬,昨夜记忆渐渐回笼。那些炽热的触碰、低沉的喘息、还有他最后克制而温柔的怀抱…… 她记得自己困极了,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用温热的帕子为她擦拭,又替她换上干净的寝衣。 那人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她,可指腹偶尔擦过肌肤时,还是让她在梦中都忍不住轻颤。 “唔......” 沈明禾撑着身子坐起来,锦被滑落,凉意顿时袭来。她这才发现,那件轻薄的雪纱寝衣早已不见踪影,身上只松松裹着素白的心衣,领口处还散开大半。 低头看去,锁骨、肩颈、甚至腰间,都残留着暧昧的红痕,像是雪地里落下的梅瓣。 某些地方甚至微微泛着青紫…… 沈明禾猛地捂住脸,指尖触及脸颊时,昨夜某些画面突然涌入脑海—— 等等! 沈明禾耳根一热,迅速把手放了下来,她盯着自己莹白的指尖发呆。 昨夜这双手……这双手竟然…… 不能想! 她猛地摇头,将那些旖旎的画面甩出脑海,但目光又扫向床榻。 床榻上有些凌乱,被褥皱成一团,枕畔还落着几根乌黑的发丝,与她散落的青丝纠缠在一起。 尽管昨夜戚承晏在她昏昏沉沉时收拾过一次,但后来……显然又乱了。 若是被朴榆瞧见……不行,得收拾一下。 “嘶——” 沈明禾挪动双腿试着下床,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腿内侧火辣辣的疼,不用看也知道定然是红了一片。 虽然最后一步他没做,但该讨的“利息”却是一分都没少要。 “这个混蛋……”沈明禾咬着唇小声嘀咕,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发烫。 起初确实是她主动的。 她鼓起勇气探手过去时,陛下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凤眸瞬间暗得骇人。 可后来陛下就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反客为主地将她困在身下,形势就完全不由她掌控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果然还有些淡红的指痕。 还有腿上,那片肌肤本就娇嫩,现在清醒过后就能感到的刺痛…… 衣柜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可她还是扶着床柱缓了缓,才颤巍巍地迈出第一步,“吱呀”一声,殿门突然被推开。 “姑娘醒了?”朴榆抱着铜盆走了进来。 沈明禾吓了一跳,慌乱间手肘撞到一旁的屏风,“砰”的一声闷响,屏风晃了晃,她自己也踉跄了一下。 朴榆连忙放下铜盆,快步上前扶住她:“姑娘当心!” 沈明禾借力站稳,脸颊发烫,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红。 她不敢看朴榆的眼睛,生怕对方从自己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虽然最后一步没成,但昨夜那些……也足够羞人了。 而且朴榆昨夜进来送过水……她肯定知道发生了什么…… 可朴榆只是稳稳地扶住她,替她整理衣裳,甚至贴心地选了件高领的襦裙,恰好能遮住颈间的痕迹。 仔细系好腰带后,又取了一件外衫披在她肩上,温声道:“姑娘别急,慢慢穿。” 她的动作轻柔,没有半分异样的打量。 见沈明禾满脸通红,朴榆反倒心里踏实了几分。 姑娘虽然害羞,但神情里没有半分恐惧或抗拒,看来昨夜……并非陛下强迫。 “姑娘也大了。”朴榆一边替她系好衣带,一边温声道,“日后若是入宫了,这些事自有宫人伺候,姑娘不必害羞。” 沈明禾一愣:“入宫?” 朴榆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拿起木梳继续替她挽发。 入宫…… 是啊,有了昨夜那一遭,她必然是要入宫的。 只是不知道,陛下会怎么安排她?是直接册封,还是要等回京之后再做安排呢? 她正出神,忽然又想到什么,悄悄从铜镜里打量朴榆的背影。 朴榆是她之前在宫外买的农家女,按理说不该知道宫里的事才对,怎么方才说起“入宫”、“宫人伺候”时,语气这般熟稔? 沈明禾刚要开口询问,却见朴榆已经转身去收拾床榻,动作利落地换了被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 辰时三刻,揽月轩的早膳刚刚摆好。 今日的菜色格外丰盛,水晶虾饺、蜜渍莲藕、玫瑰酥饼,还有一碗冰镇的莲子羹,全是沈明禾爱吃的。 她刚拿起银箸,就听见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 翟月婉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连发髻上的珠钗都跑歪了。 她一把按住沈明禾正要夹虾饺的筷子,气喘吁吁道: “沈明禾!” “别吃了!昨夜行宫出大事了!” 沈明禾手一抖,虾饺“啪嗒”掉回盘子里。 ……该不会是昨夜她和陛下事? 她强作镇定,放下筷子:“什么事?” 翟月婉左右看了看,见屋内也就朴榆与沈明禾,就开口道:“贤妃娘娘昨夜突发急症,陛下连夜召了太医,今日一早还直接被禁足了!听说……” 她神秘兮兮地凑近,“听说还牵扯出了什么下药的阴谋!” 沈明禾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倒地。 下药?!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戚承晏异常的模样。滚烫的体温,暗沉的眼神,还有那近乎失控的力道…… 贤妃娘娘……下药? 这怎么可能? 贤妃娘娘给她的印象向来清冷自持,即便在宫宴上,也总是端庄疏离的模样。那样的一个人,怎会用这般下作手段?更何况…… 沈明禾耳根发烫,昨夜陛下折腾到那么晚,足见药性之烈。 可以贤妃的姿容,若真想邀宠,何须用这等虎狼之药? 更蹊跷的是…… 若真是贤妃下的药,她与陛下本是夫妻,这药顶多算是闺房助兴之物,阴阳调和便能解,那陛下为何……会来揽月轩? “什么下药的阴谋?” 翟月婉点了点头,凑近道:“贤妃娘娘身边的安秋被杖毙了!那可是贤妃的陪嫁宫女啊!” 她夸张地比划着,“听说今早景澜轩抬出去三具尸体,都是血淋淋的……可见事情不小!” 沈明禾倒吸一口凉气。 还没等她消化完这个消息,翟月婉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还有更惊人的!今早陛下突然下旨,赐婚昭阳长公主和——” “苏云衍!” 沈明禾彻底呆住了。 苏云衍……昭阳公主的心上人,贤妃娘娘的兄长,苏家嫡长孙,前途无量的大理寺少卿! 陛下怎么会突然…… 翟月婉还在喋喋不休:“听说今早圣旨到苏阁老所在的院子时,苏阁老当场就晕过去了!现在不管是前朝还是后宫都在议论,说这婚事……” 陛下被下药……贤妃娘娘突发急症……安秋被杖毙……苏云衍突然赐婚…… 这些事就像散落的珠子,隐约串联成一条线让沈明禾感觉到,昨夜之事恐怕牵扯的,远不止一场风月…… 第146章 这一切,分明是翟太后有意为之 沈明禾的思绪还在纷乱,翟月婉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她身旁,正拈起一块玫瑰酥吃得津津有味。 “沈明禾,你这儿的点心怎么总是格外好吃些?” 翟月婉含糊不清地说着,见沈明禾还在出神,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喂,我今早在颐年殿时,看见王全总管在和姑母说话……” 她顿了顿:“说是陛下回京后就要选秀了。” “选秀?”沈明禾猛地抬头,手中的茶盏一晃,溅出几滴热茶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陛下昨夜才与她……今日就要选秀了? 她心里蓦地泛起一丝酸涩,但很快又被理智压了下去。 就算没有选秀,这宫里本就有贤妃娘娘、昭仪娘娘、美人……陛下是帝王,三宫六院再寻常不过。 她不是第一个承宠的,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可若真要入宫…… 沈明禾眸色微沉,如果注定一生被困于宫墙之内,那她的目标就不是区区一个妃嫔之位,而是那凤座。 可若是选秀,陛下多半会借此机会挑选一位家世显赫的贵女立后。 而她沈明禾没有家世,没有母族支持,拿什么去争? “沈明禾?”翟月婉见她出神,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沈明禾回过神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饰住眼中的思绪:“没事,只是……有些意外。” 翟月婉撇撇嘴:“有什么好意外的?陛下登基三年,早该选秀了。” “不过我看姑母的意思,这次选秀,怕是要立后的。” “若是如此,各家贵女怕是都要入宫参选了?” 翟月婉撇撇嘴:“可不是嘛!我姑母今早已经在翻名册了,说是要提前相看几家合适的。” 她凑近沈明禾道,“听说谢阁老的嫡孙女谢灵、文渊阁大学士李适之的嫡女李慕雪、英国公府的崔明淑、梁国公府的顾韵都在名单上呢!” ——谢家、李家、英国公府,这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世家。若陛下要立后,必然是从这些高门贵女中挑选。 沈明禾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暗色。 在这深宫之中,她能依仗的,也就只有陛下那点微薄的喜爱和……昨夜的情分。 ……可这点情分,在朝堂利益面前,又能值几何? 她的胜算能在哪里? 宫外,沈家只有寡母和幼弟,毫无助力;宫内,除了陛下外,能与自己交好的也唯有一个昭阳长公主…… 昭阳长公主…… 翟太后? 这一刻,沈明禾忽然想起翟太后那双总是含笑却深不可测的眼睛,以及昭阳长公主对她莫名的亲近。 是了。 从静怡轩到揽月阁,翟太后对她的态度一直微妙。 还有昭阳公主。 虽然昭阳性子温婉,待人和善,可沈明禾总觉得,她对自己的亲近里,似乎还藏着什么更深的东西。 若说昭阳公主是因救命之恩而亲近她,倒也说得通。 可翟太后呢? 一个在深宫沉浮数十年的女人,为何会对一个毫无背景的弱女子另眼相待? 甚至上次翟月婉还透露,太后曾敲打过翟季,不许他招惹自己…… 沈明禾眸光微闪,忽然意识到什么。 是从静怡轩开始的。 那日她被昭宁公主烫伤,陛下亲临静怡轩……而静怡轩,是太后的地盘。 以翟太后的手段,不可能不知道陛下对她的特别。 再到后来,翟太后直接驳回了她回家的请求,以昭阳公主需要陪伴为由,将她带到了翠云山行宫,又安排在了揽月轩——这个离陛下清晖殿最近的院落。 这一切,分明是翟太后有意为之! 她必然早就看出陛下的心思,所以顺水推舟,将自己送到了陛下眼前。 但她为何又没有其他动作呢? 难道仅仅只是想让帝王承她这个情吗? 不,不会这么简单。 那是如此,翟太后大可与自己挑明,然后直接把自己送给陛下…… 为何还会让昭阳公主亲近自己? 所以……昭阳长公主! 翟太后虽已贵为太后,却并非陛下生母,只是先帝继后。 她与陛下之间,并无多少母子情分。而她背后的永安伯府,也是空有爵位,并无实权。 在这深宫之中,翟太后需要一个将来能为她所用之人。 而她沈明禾,无依无靠,只有帝王那一点微薄的宠爱,正是太后选中的棋子。 至于昭阳公主…… 翟太后让昭阳亲近自己,恐怕也是存了让昭阳日后有个依靠的心思。 毕竟昭阳有疾,与陛下恐怕也没有多少兄妹之情,外祖根基也浅。 若自己将来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对昭阳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好一个精于算计的母亲! 但这对沈明禾来说,未必不是一条出路。 既然太后有意扶持,那她何不顺势而为?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眸望向清晖殿的方向。 至于陛下…… 沈明禾一直都知道,陛下对她是有喜欢的。 否则不会一次次纵容她的逃避,更不会在昨夜那般情况下,仍对她存有克制。 但那点喜欢,还远远不够。 不足以让陛下为她破例,更不足以让她坐上那个位置。 所以,她要做的,就是让陛下那点“喜欢”,变成“非她不可”! 第147章 这场交易,就此达成 沈明禾轻轻放下茶盏,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昭阳长公主被赐婚一事,太后娘娘有何看法?” 翟月婉撇了撇嘴:“当然是震惊呀!今早王全公公来宣旨时,姑母和昭阳正在用早膳呢。” 她压低声音模仿当时的场景,“昭阳表妹接旨的时候都站不太稳了,姑母更是直接站了起来,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姑母这么失态过。” “那她们……欢喜吗?”沈明禾轻声问。 翟月婉歪着头想了想:“昭阳自然是高兴的吧,能嫁给心仪之人,总归是得偿所愿。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我瞧着她欢喜之余,似乎也有些忧虑。至于姑母……” 她皱起鼻子:“按理说苏云衍那样的夫婿,姑母该满意才是。” “那可是苏阁老的嫡长孙,芝兰玉树,年少有为,是京城多少贵女梦寐以求的夫婿……可是姑母看起来……” 果然…… 沈明禾垂眸,掩去眼底的了然。 翟太后当然不会开心——苏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即便折损一个嫡长孙,也动摇不了根基。 可昭阳嫁过去后呢? 苏家不敢对陛下有怨言,但一个让他们最出色的子弟断送仕途的有疾公主,又岂会真心相待? 而翟太后一直想给昭阳寻个依靠,如今这婚事……怕是只会适得其反。 可圣旨已下,再无转圜余地。 “我去看看。”沈明禾起身,理了理裙摆。 …… 颐年殿宫外。 沈明禾刚转过回廊,就看见殿外宫门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昭宁长公主。 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红色宫装,却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骄纵的眼睛,此刻却充斥着浓烈的恨意,死死盯着颐年殿的方向。 ……是了。 昭宁长公主……似乎也倾慕苏云衍许久。上次惊马一事,她对昭阳公主出手怕是也因为那苏云衍。 如今陛下将苏云衍赐婚给昭阳,这位骄纵的公主怎能不恨? 她下意识放轻脚步,却见昭宁公主突然转头,淬了毒般的目光直直刺来。 “沈明禾。”昭宁长公主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名字,“你倒是会挑时候来献殷勤。” 沈明禾不欲与她纠缠,只是微微福身,行了一礼,道:“见过公主殿下。” 昭宁冷笑一声,还想再说什么,沈明禾却已径直从她身侧走过,连多余的眼神都未给。 她没兴趣与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浪费口舌。 …… 颐年殿内,孙姑姑引着沈明禾入内时,殿内熏香袅袅,翟太后正倚在临窗的罗汉榻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 昭阳公主坐在下首,眉眼间掩不住的欢喜,却在见到沈明禾时微微一怔。 “禀太后娘娘,沈姑娘来了。” 翟太后抬眸,目光在沈明禾身上停留片刻,淡淡道:“来了?坐吧。” 沈明禾福身行礼,目光扫过昭阳公主。 她眉眼间虽带着喜色,却也掩不住一丝忧虑,显然心中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明禾见过太后娘娘,见过公主殿下。” 昭阳公主冲她温柔一笑,柔声道:“明禾妹妹,快起来吧,不必多礼。” “起来吧。”翟太后抬了抬手,声音不辨喜怒,“今日怎么想着来哀家这儿了?” “臣女听闻昭阳公主喜得良缘,特来道贺。”沈明禾温声道。 昭阳公主脸颊微红,低声道:“多谢明禾妹妹。” 翟太后忽然轻笑一声:“贺喜?沈姑娘倒是消息灵通。” 沈明禾抬眸,迎上太后审视的目光:“陛下旨意已下,行宫上下皆知……” “那你觉得,这当真是段良缘?” “公主福泽深厚,自有天佑。苏大人年少有为。论才貌品性,确是佳偶天成。” “是么?苏家百年望族,会甘心让嫡长孙尚公主?” “陛下金口玉言,既是赐婚,便是天恩。既已用印,便是天作之合!苏家世代忠良,自当感恩戴德。” 说罢,沈明禾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殿内一时静默。 片刻后,翟太后盯着沈明禾,忽而道:“昭阳,你先下去。” 待昭阳公主退下后,殿内只剩沈明禾与翟太后。 檀香幽幽,气氛凝滞。 “哀家倒是小瞧你了。”翟太后忽然开口,“比想象中胆子更大,也……更有野心。” 沈明禾不躲不闪地迎上她的目光:“太后娘娘谬赞了。” “昨夜陛下宿在揽月轩了?” “是。” 翟太后眯起眼:“你可知苏家为何突然遭此雷霆手段?” “臣女愚钝,只知……陛下向来厌恶被人算计。” “好一个厌恶算计。”翟太后忽然笑了,“那你现在站在这里,又算什么呢?” 沈明禾缓步上前,亲手为太后斟了盏茶:“臣女不过是想求个安身立命之所……顺便,报答太后与公主的照拂之恩。” 翟太后冷笑一声:“安生立命?你如今攀上了陛下,还怕没有安身立命之所?” “陛下恩宠如浮云,今日有,明日未必还在。臣女无依无靠,若不为自己筹谋,只怕将来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将茶盏奉上,意有所指:“……苏家那样的门第,昭阳长公主出降后,自然是需要些助力。” 翟太后接过茶盏,“沈明禾,说明白些,你究竟想要什么?” “臣女所求,与太后娘娘一致。”沈明禾抬眸,眼底锋芒毕露,“一个能真正庇护公主的位置。” “庇护?” “哀家身为太后,是这后宫最尊贵的女人!难道还庇护不了自己的女儿?” “太后娘娘若是可以,今日这道赐婚旨意就不会在您还不知情时降下。” “即便降下,您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忧虑。” “放肆!” 翟太后猛地拂袖,茶盏应声而落,碎瓷四溅。她的手微微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她何尝不知? 从先帝在时,她这个皇后就只是空有尊位。没有皇子所依,没有娘家可靠,就连淑太妃一个妃妾也敢处处挑衅。 如今连女儿的婚事,皇帝都能不与她商议随意处置,而她……甚至不敢表现出不满。 她怕惹恼这个“儿子”。 殿内死寂。 良久,翟太后缓缓抬头,眼中带着几分锐利与疲惫:“那你觉得,哀家该如何?” 沈明禾不疾不徐地拾起碎瓷。 抬眸,与翟太后四目相对:“太后娘娘心中已有计较,不是吗?否则,您也不会将臣女安排在揽月轩,更不会……默许陛下的亲近。” “明禾只是觉得,与其让那些世家贵女入主中宫,不如选一个……对太后、对公主都有利的人。” “比如你?” “比如我。” 二人目光相接,谁都没有退让。 殿内檀香袅袅,时间仿佛凝固。 翟太后忽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与了然:“好,很好。” “哀家果然没看错人。” 二人相视,心照不宣。 这场交易,就此达成。 第148章 这个生涩的讨好让戚承晏 沈明禾从颐年殿出来时,日头已经渐渐升高,照得人有些发晕。朴榆连忙撑开油纸伞,轻声道:“姑娘,我们回去吧,这日头毒得很。” 沈明禾抬头看了看刺目的阳光,心中暗想太后这边暂时达成了默契,可陛下那边…… 可讨好一个男子,她实在没什么经验。 话本子上是怎么写的来着? 送香囊?绣帕子? 这些她好像都做不来…… 忽然,她灵光一闪—— 对了!昨日陛下中了药,身子肯定虚乏。 当初她被淑太妃算计后,可是连着几日都软绵绵的没力气…… 陛下虽体格强健,但总归要补一补的! “朴榆,”她眼睛一亮,“我们去膳房!” …… 清晖殿,懋勤轩。 殿内沉水香袅袅,御案上堆着几摞奏折,最上面一份摊开着,朱笔批了一半,“江南秋汛,堤坝修缮刻不容缓,着户部工部再议。” 戚承晏指尖抵着眉心,神色冷峻。 他提笔蘸墨,正要在折子上继续批注,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王全小跑进来,脸上堆着掩不住的笑意,“沈姑娘来了……” “沈明禾?”戚承晏抬眸,有些意外。 “让她进来。”他声音微哑,顺手将奏折合上。 沈明禾捧着食盒站在殿外,心跳如擂。 不就是送个汤吗?有什么好紧张的! 可当殿门打开时,她还是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殿内光线些暗,戚承晏端坐在御案后,玄色龙袍衬得他愈发威严。 见她进来,那双幽深的眸子直直望来,让她瞬间想起昨夜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 “臣女参见陛下。”沈明禾慌忙低头行礼。 清晖殿内,戚承晏看着眼前低眉顺眼的小姑娘,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她竟会主动送上门来? 往日里,她总是退避三舍,他进一步,她便退两步。 昨夜虽算是个意外,但今日她竟敢提着食盒踏入清晖殿——倒是稀奇。 刚刚踏入殿内的沈明禾却是十分紧张。 陛下还在处理政事……自己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她悄悄抬眼,正对上戚承晏深邃的目光,吓得又立刻低下头。 “起来吧。” 低沉的嗓音响起,沈明禾这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却仍低着头。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低垂的脑袋,日头正盛,她一路走来,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至下颌,最后没入衣领。 绯色裙衫衬得她肌肤如雪,此刻因热气微微泛红,像是熟透的蜜桃。 有胆子来清晖殿,却没胆子抬头看朕? 他指尖轻叩案几,慢条斯理道:“沈明禾,你是来当鸵鸟的?” 沈明禾一怔,猛然抬头。 对呀!她可不是来当鸵鸟的! 来之前她明明信心满满,怎么一见到陛下,就又怂了? 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忽地扬起一抹明媚的笑:“臣女是来……” 她顿了顿,脸颊微热:“昨日……陛下身子想必不太爽利,臣女特意炖了汤,给陛下补补气血。” 王全一听,立刻笑眯眯地上前,想接过食盒。 谁知戚承晏淡淡开口:“退下。” 王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是,老奴告退。” 沈明禾还没回过神,王全已经退了出去,殿门“咔哒”一声合上,偌大的懋勤轩内,只剩他们二人。 “过来。” 见沈明禾还愣在原地,戚承晏抬手招了招:“到朕这儿来。” 沈明禾咽了咽口水,提着食盒走到御案旁。 她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香气飘出:“这是臣女特意为陛下准备的……” 戚承晏瞥了一眼,汤色浓郁,浮着几味药材:“什么东西?” “当归黄芪、枸杞、乌鸡……”沈明禾抿了抿唇,掰着手指细数,“还有……” 话未说完,戚承晏忽然眯起眼,嗓音低沉,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沈明禾。” 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汤盅:“你给朕吃这个?” 沈明禾眨了眨眼,一脸无辜:“臣女以前读过些医书的,这些都是补气血、益肾气的……” 戚承晏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看来昨夜……是朕不够努力?” 沈明禾:“……?” 戚承晏将那盅汤往案边一推,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拽。 沈明禾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倾,被他揽住腰按坐在了腿上。 “陛、陛下……”她下意识想躲,手指抵在他胸前。 戚承晏低头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躲什么?” 沈明禾咬了咬唇,想起自己的目的——她要让陛下喜欢她。 眼前这个人,是她要讨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原本推拒的手悄悄攀上他的肩膀,沈明禾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羞怯,却又大胆地迎上他的目光。 “臣女没躲……” 戚承晏正俯身靠近,却在即将吻上她的前一瞬,察觉到她的变化。 她是没再躲。 不仅如此,那双总是躲闪的眼睛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注视着他,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风情。 戚承晏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感受到掌心下的肌肤微微发烫。 沈明禾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甚至微微偏头,让他的掌心更贴紧自己的脸颊:“陛下处理政务……辛苦了。” 这个生涩的讨好让戚承晏心头一软。 他见过太多谄媚逢迎,却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讨好做得如此……温顺、笨拙又……勾人 明明是最简单的触碰,却让他喉头发紧。 “沈明禾。”他声音沙哑,“你今日……” 第149章 更愿意只做个床笫间的物什? 话未说完,怀中之人忽然仰起脸,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一触即离。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戚承晏僵了一瞬。等他反应过来时,始作俑者已经垂下眼睫,装出一副无辜模样,只有微微发红的耳尖泄露了她的紧张。 “放肆!”他声音低沉,尾音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哑,手上将她纤细的腰肢搂得更紧了些。 沈明禾悄悄抬眼,偷瞄陛下的神情。 见他虽然板着脸,眼底却不见怒意,沈明禾胆子又大了几分。 果然,话本子里写的招数,确实有用! 她壮着胆子,装作整理衣襟的样子,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喉结。 果然感受到掌下的身躯骤然绷紧,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原来陛下这里…… 也像话本子里说的那样不能动吗? 她正暗自得意,忽然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压在了御案上,奏折哗啦啦散落一地,朱笔滚落,在金砖上溅开几点猩红。 “看来是朕太纵着你了。”戚承晏撑在她上方,眸色深沉得吓人,声音却比方才更哑了几分。 沈明禾心跳如鼓,却强作镇定。 她伸手抚上他的衣领,轻轻拽了拽,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陛下不喜欢吗?” 这个笨拙又直白的讨好让戚承晏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低头吻住她的唇,不同于往日的强势掠夺,这个吻温柔得不可思议,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怜惜。 从昨夜开始,这只鸵鸟突然就学会了撩拨人的本事变成一只狐狸了。 更奇怪的是,他竟甘之如饴。 沈明禾被吻得晕头转向,却还记得自己的目的。她悄悄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插入他的发间,轻轻抚过他的后颈。 戚承晏呼吸一滞,猛地松开沈明禾,却对上她湿漉漉的眼睛。 那双眼清澈见底,盛满了最纯粹的讨好与期待,让他心头那团火越烧越旺。 “跟谁学的?”他声音沙哑,拇指轻轻抚上她泛红的眼尾。 “陛下说什么?臣女不懂。”她眨眨眼,一脸纯良。 这个表情和方才大胆的动作形成鲜明对比,让戚承晏又好气又好笑。 他扣住她的后颈,额头抵着她的:“再装?” 这时,戚承晏就见眼前的少女像是终于绷不住了,眼眶微微发红地看着自己:“臣女只是想陛下开心……” 这句话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渗进戚承晏心底最干涸的裂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欲色已经化作了更深沉的东西:“不必如此。” 不必讨好,不必勉强。 沈明禾怔怔地望着戚承晏,一时没反应过来。 陛下的态度突然转变,让她心里莫名发虚,是她哪里做得不对吗? 还是……他其实不喜欢这样? 就在她胡思乱想时,戚承晏突然一把将她拉了起来。 在沈明禾还没回过神时,就被按着坐在了龙椅上?! “陛下!”她惊得立刻就要站起来,这龙椅岂是她能坐的? 旁人坐了可是要杀头的! “坐好。”戚承晏不由分说将她按了回去,转头唤道,“王全。” 殿门应声而开,王全低着头进来,眼前的一幕让他差点惊掉下巴。 奏折散落一地,朱笔滚在角落,而那位沈姑娘,居然和陛下并肩坐在龙椅上! 王全老脸一抖,连忙低头去捡奏折,手忙脚乱间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他一边收拾一边在心里念佛: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沈姑娘可真是……了不得啊! “把江南河道总督的折子找出来。”戚承晏淡淡道。 “是、是……”王全赶紧从一堆奏折中找出那份,双手奉上时眼睛都不敢乱瞟。 他在宫中服侍几十年,何曾见过这等场面…… 谁知陛下接过折子后,竟直接递给了身边的沈明禾:“看看。” 沈明禾愣住:“……臣女吗?” 她慌忙摆手后退,“陛下,这、这不合规矩……臣女愚钝,实在看不懂这些……” 后宫不得干政的道理她懂,更何况她现在连后宫都不是。 若是让陛下觉得她有干政之心,那可就…… “朕让你看。”戚承晏声音沉了几分,将奏折又往前递了递。 沈明禾咬着唇,悄悄抬眼看向戚承晏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试探,只有不容拒绝的坚持。 犹豫片刻,沈明禾终于小心翼翼地接过奏折。 一旁的王全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这……陛下居然真把奏折给沈姑娘看了?! 他偷瞄了眼端坐龙椅的二人,突然冒出个大不敬的念头——陛下这做派,怕不是有当昏君的潜质…… 沈明禾展开奏折,是江南河道总督齐佑林的折子。 “江南河道总督臣齐佑林跪奏,为江南河道七月水情渐稳,谨陈后续治理及后续修治要务,伏乞特发库银以固河防事,仰祈圣鉴事: 伏惟江南河道……臣自履任,每念及此,不敢片刻偷安……今值农历七月,暑退而秋潦继至…… ……今查江南各府河道淤塞严重,尤以松江府、苏州芙、镇江府为甚……若不及时疏浚,恐今秋汛再至,堤防难保…… 伏乞皇上念江南河道重要,速降恩旨,拨发库银拨九十万两……臣无任惶恐激切之至,谨具折跪奏以闻。” 看到“镇江府”三个字时,沈明禾呼吸一滞。指尖不自觉地抚过那个熟悉的地名——三年前,她的父亲,前镇江知州,就是死在镇江府的防汛堤上…… “看完了?”戚承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沈明禾连忙合上奏折,轻声道:“回陛下,臣女愚钝,看不太明白……” 她垂下眼睫,掩饰眼中的波动。这些河道她再熟悉不过了,父亲生前常与她讲解治水之道,甚至带她实地勘察过。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沈明禾脸上,在她刻意低垂的面容上逡巡。 “沈明禾。”他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刚刚那些事你都敢做,现在怎么畏首畏尾了?” 戚承晏的目光直直望进沈明禾眼底,像是能窥破她所有心思。 他说的“那些事”,自然是先前她大胆撩拨他的种种。 可那些……终究不过是儿女私情。 闺房床笫之间,她再放肆,也不过是帝王闲暇时的消遣,他自然乐在其中,甚至会默许她的放肆。 可眼前这份奏折不同。 治水、河道、朝政……这些字眼像钩子一样,勾得她心头发痒。 她太熟悉这些了,父亲曾手把手教她勘测水势,分析河道淤堵的缘由,甚至让她偷偷替他草拟过治水方略。 可越是有吸引力的东西,越是危险。 苏家的下场还近在眼前…… 帝王的底线,她不敢赌,也不能赌。 戚承晏忽然伸手,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男人眼底暗流涌动:“沈明禾,你觉得你的作用……只在闺房榻上吗?”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着龙涎香的压迫感,“还是说……你更愿意只做个床笫间的物什?” 第150章 成长为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的参天大树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甩在沈明禾脸上。 她浑身一颤,那些隐秘的、缠绵的、放肆的画面骤然浮现在脑海,被他这样直白地撕开,羞耻感瞬间席卷全身。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不甘。 当然不是! 她会的东西很多……琴棋书画虽只是皮毛,但她读过水利工书,懂得测算河道,甚至能推演汛期水势…… 戚承晏似乎看穿她的挣扎,低笑一声,诱哄般道:“说说看,若是说的好……朕一样会...欢喜。” 他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明明是暧昧至极的姿态,可那双眼睛却冷静而深邃,仿佛在审视她的灵魂。 那最后两个字也被他咬得极轻,却像羽毛般扫过她心尖,激起一阵战栗。 “欢……喜……” 沈明禾呼吸急促起来,眼前男人的眼眸深不见底,危险与机遇如同双生藤蔓,在她心头纠缠生长。 她不能完全揣测陛下的心思,但直觉告诉她,自己此刻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或许能替父亲完成未尽之事;退后一步,便只能永远做那笼中金丝雀。 所以这一刻的机遇,她必须抓住!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奏折,目光落回纸面上时,仿佛穿透了那些墨字,看到了父亲当年伏案疾书的背影。 “回禀陛下,齐总督所言确为实情……” “江南水系复杂,河道上承黄淮,下接江海,每年夏汛在五六月间,秋汛则在八九月。眼下正值七月,暑气渐退夏汛渐稳,但秋汛将至,若不清淤固堤,一旦秋潦暴涨,苏州府、松江两府必首当其冲……” “据臣女所知,镇江府段河道自乾泰二十五年起,年均淤沙增厚八寸。乾泰二十八年甚至淤积二尺有余,实因上游采石场扩建,山土松动,又逢春日连雨,泥沙俱下。” “若按齐大人所言,二尺淤沙未清,汛期一旦决堤,下游七县皆成泽国。” 戚承晏的目光在奏折上逡巡片刻,突然将折子往案上一按:“齐佑林说‘淤积二尺有余’,朕记得去年工部奏报,淤积不过尺许。这多出来的两尺,是从何处来的?” 沈明禾心头一凛,她略一思索,答道:“回陛下,工部丈量多在冬春枯水期,而齐总督所报乃夏汛后淤积。以镇江段为例,乾泰二十七年夏汛过后,太平河积淤二尺一寸……” “齐佑林要九十万两,这笔钱可有异议?” 九十万两白银? 沈明禾迅速在脑中计算:“以镇江一府主河道为例,若需大规模清淤、加筑堤坝,需条石三万方,木料万株,麻筋铁钉等辅料另计,再加夫役工钱、口粮……至少需十万两白银。” “而江南类似规模的河道,至少还有七八之数,更别提支流小渠。九十万两,怕已是精打细算后的数目。” 王全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手中拂尘险些落地。 他原以为这位平日里娇柔温顺沈姑娘不过是读过先父手稿,哪知她竟能如数家珍般道出治水细则! “按你的算法,这九十万两若是全数用于河工上,能保几年无虞?”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刻刀,生生剖开了沈明禾尘封的记忆。乾泰二十七年朝廷拨银一百四十万两治水,可乾泰二十八年,父亲就死在了那场本不该决堤的防汛中…… 若是那道堤坝能好好修筑…… 若是父亲当年有机会向君王陈情…… 若是那封被压下的奏折能递到御前…… “若真能全数用于河工,至少可保三年无恙。但……” “陛下,恕臣女直言——这九十万两,能用到河道上的,怕是不足一半。” “乾泰二十七年冬,朝廷拨一百四十万两治水,可镇江府实际所得不足五万两。而仅镇江主河道实际所需就远超此数!层层盘剥之下,真正用于河工的银两,不足十分之三四!” 懋勤轩内骤然寂静。 沈明禾似乎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她知道自己方才说的每一个字,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戚承晏眸色深沉,这些他当然知道——正因如此,眼前这个小姑娘才会失去父亲,孤儿寡母被迫北上投亲……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沈明禾,你可知你方才这番话,够多少人掉脑袋?” “陛下容禀,臣女……据实以告。” “这些……又是从哪儿学的?” 沈明禾看着戚承晏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不想再隐瞒什么:“是父亲……” “臣女幼时在江南,常跟着父亲去河堤玩耍。那些测算之法,都是偷看河工们操作学来的。” “后来到了侯府,守孝三年无事可做,就偷偷把父亲留下的水利书稿都翻烂了……” 说到最后,声音渐低,带着几分怀念与怅然。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沈明禾微微泛红的眼角,三年前他微服南下,正是为彻查江南漕运贪腐案。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从盐道到河工,牵一发而动全身…… “齐佑林是朕三年前亲自调任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江南河道积弊已久,即便三年过去,他也未能完全掌控。” 沈明禾怔怔地望着他。 陛下这是在……向她解释? 殿内一时寂静,沈明禾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没想到陛下今日会让她知道这些朝堂机密,更没想到…… 戚承晏突然伸手,一把将沈明禾拽入怀中。 他有力的臂膀箍着她的腰肢,迫使她紧紧贴在自己胸前。 “快回京了。”他的气息灼热地拂过她耳畔,“回京后,你先回府住些时日。” “你离家已久,该回去看看了。”戚承晏的声音低沉,“以后……怕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沈明禾猛地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 “礼部、户部会择期安排选秀。” “届时,你以秀女身份入宫。” 沈明禾定定地看着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笑:“好。” 这个回答干脆利落,没有躲闪的眼神,也没有半分勉强,只有坦然相对的决心。 “王全,送沈姑娘回去。” 戚承晏松开了手,看着沈明禾后退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此刻的她依旧带着几分弱柳扶风的娇柔。 但戚承晏知道,终有一日,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会在这深宫之中,成长为能够与他并肩而立的参天大树。 第151章 这才是她的归处 八月初,翠云山的枫叶开始泛红,暑气渐消。 近两个月的行宫之行终于结束,北瀚使团在反复拉锯后,最终接受了大周提出的互市条件,已于五日前启程返回草原,只是那位九公主却留了下来,随圣驾一同回京。 在这期间,淑太妃借着一次宫宴,特意请旨为豫王与昌平侯府大小姐裴悦容赐婚。 陛下欣然应允,豫王亦含笑领旨,一派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仿佛是对这桩婚事极为满意。 只是某一刻,豫王不经意掠过席间的目光还是被沈明禾捕捉到了,带着刺骨的寒意与不甘,却又转瞬即逝,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八月中旬,圣驾抵达京城这日,上京城的风里已带了几分初秋的爽意。 沈明禾在慈宁宫拜别翟太后,终于带着朴榆踏上了归家的路。 马车穿过繁华的朱雀大街,驶入城北,拐进熟悉的槐花巷时,沈明禾终于忍不住掀开了车帘,归云居的青砖小院静静立在巷中。 门前那株老槐树依旧郁郁葱葱,她恍惚想起离府那日,槐花已落,只余槐叶纷纷扬扬,如今却已结满了翠绿的荚果。 此时归云居门前两盏灯笼在暮色中微微摇晃,像是久候的家人终于等到了归人。 朴榆上前叩门,不过片刻,门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阿福的脸探了出来,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睛,惊喜喊道:“姑娘!” “姑娘回来了!” 他手忙脚乱地拉开门,声音洪亮得几乎传遍整个院子。 沈明禾刚踏进院门,便听见垂花门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 云岫提着裙摆飞奔而出,眼眶通红,身后跟着同样激动的栖竹。 云岫的眼圈几乎是瞬间红了,她自幼跟着沈明禾从镇江到上京,从未分开这么久。 此刻见到自家姑娘,眼泪差点掉下来:“姑娘可算回来了!” “……都瘦了……” 栖竹也凑过来,眼里闪着泪光:“奴婢日日盼着姑娘回来,新做的槐花蜜都一直留着两罐……” 沈明禾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她们的手:“这不是回来了吗?” 等沈明禾踏进垂花门,熟悉的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母亲裴沅已从正房内快步走出,她身后还跟着一个飞奔而来的小小身影。 “明禾!” “阿姐!” 沈明远像只小雀儿似的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沈明禾低头,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道:“长高了?” 沈明远个子蹿高了一截,原本圆润的脸蛋也显出几分轮廓,此刻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阿姐,你可回来了!” 沈明禾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这才抬头看向母亲。 裴沅站在廊下,一袭素色衣裙,面容清瘦了些,眉间隐约可见激动,眼中也盈满温柔。 “母亲……”沈明禾喉间微哽,快步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裴沅一把拉住女儿的手,细细端详,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低声道:“回来就好……”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沈明禾鼻尖一酸。两个月未见,母亲也清减了些,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不知是暑热难眠,还是担忧在外未归的女儿。 “明禾不孝,让母亲挂心了。" 裴沅摇摇头,拉着她往正房走:“得知圣驾回京的消息后,厨下备了你爱吃的鲈鱼莼羹,还有新蒸的桂花糖糕、玫瑰酥饼……” “我想着……万一你能回家了呢……” 沈明远拉住她的另一只手,偷偷说道:“阿姐!我给你留了梅子糖!都藏在书房的小匣子里了……” 沈明禾笑着听弟弟的私语,忽然觉得这两个月的惊心动魄都远去了。 廊下的鹦鹉还是那么聒噪,西窗下的那盆兰草也抽了新芽,就连母亲熏衣用的十里香,都一如既往地清雅温柔。 这才是她的归处。 云岫和栖竹忙着张罗茶水点心,朴榆也熟门熟路地去小厨房给杨嬷嬷和翠儿帮忙。 归云居内,笑语晏晏,仿佛这两个月的分离从未存在。 裴沅拉着沈明禾进了正屋,桌上早已备好了她爱吃的点心——玫瑰酥、桂花糖糕,还有一碟镇江特产的香醋姜。沈明禾眼眶一热,这些都是她从小吃到大的…… “先垫垫肚子,”裴沅柔声道,“厨房已经在准备晚膳了,都是你爱吃的。” 沈明禾拈起一块玫瑰酥咬了一口,酥皮在唇齿间簌簌落下,内馅的玫瑰酱带着恰到好处的清甜。 这玫瑰酥虽不如宫中御厨做的精巧,花瓣的纹路也不够细腻。 可偏偏就是这份粗粝的真实,裹着记忆里的温暖,是外面任何一个地方都不能复刻的。 …… 晚膳过后,云岫和栖竹早已备好了热水。 暮色渐沉,归云居内灯火次第亮起。 沈明禾沐浴完毕,披着宽松的寝衣走进西厢时,屋内已点起了灯,烛火在纱罩下晕开一层暖融融的光。 云岫正站在她身后,用细软的棉帕轻轻绞着她的湿发。 水汽氤氲间,沈明禾望着屋内陈设——案几上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窗边的矮榻上铺着她喜欢的素色软垫,就连床帐的系带,都是她和云岫栖竹一起打的络子。 虽算起来她在归云居住的日子不长,可这里的一桌一椅、一帘一幔,都是她亲手挑的、摆的,处处合她的心意。 这屋子不算精致,却让她觉得安心。 门帘微动,裴沅走了进来,云岫手上动作未停,只笑着福了福身:“夫人。” 沈明禾下意识要起身,却被她抬手按住肩膀:“坐着吧,别着凉。” 随后裴沅走到沈明禾身后,自然而然地接过帕子,温声道:“我来吧。” 云岫会意,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内便只剩母女二人。 沈明禾感觉到母亲裴沅的手指穿过自己的发丝,动作轻柔,像是怕扯疼了她。 铜镜里映出裴沅的模样——眉目依旧温婉,清减的面庞更显出几分楚楚风致,肌肤却愈发莹润透亮,只是眼角添了几道浅浅的笑纹。 从前在昌平侯府时,她总是紧绷着神情,如今她眉目舒展,柔和了许多,连唇角都带着浅浅的弧度。 “在宫中……可还好?”裴沅轻声问。 第152章 我们是骨肉至亲,血脉相连的母女 沈明禾眼睫微垂。 那些惊险、算计、暧昧,在唇齿间转了一圈,最终只化作一个乖巧的笑:“嗯,一切都好。” 裴沅没再追问,只是指尖轻轻梳理着她的长发。 自搬出昌平侯府后,她们母女之间似乎亲近了许多。 没人提起从前的事,没人提起那些偏心、冷落、隐忍的岁月,就好像她们一直如此——母亲温柔,女儿乖巧,彼此相依。 沈明禾一直清楚地知道,在母亲裴沅的心中,自己永远也不会比得过弟弟,也知道她曾经的不被偏爱并非错觉。 可那日,当昌平侯夫人要将她塞给翟季做妾时,母亲第一次撕破了脸,能够为了她离开侯府。 就那一次,就足够了。 她不贪心,也不愿细想母亲是否愧疚、是否补偿。 她只是……很不争气地,在母亲稍稍伸手时,就悄悄原谅了过往所有委屈。 一滴温热的泪突然落在沈明禾的额头上,她怔了怔,抬眼看向铜镜,烛光摇曳中,裴沅的眼睫低垂,泪水无声地滚落。 还未等她开口,裴沅突然紧紧抱住了她,声音哽咽得发颤:“对不起,明禾……对不起,都是母亲的错……我不该带你回上京城……是我当初……” 沈明禾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站起身,抬手轻轻擦去裴沅脸上的泪痕:“母亲……我们母女之间是没有对错的。” “不是的……”裴沅摇头,泪水却落得更凶,“是我错了……我不该那样对你……我不该赌气……你是我的孩子,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还那么小,可我却……” 她的声音颤抖得说不下去,仿佛那些年刻意忽视的愧疚终于在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沈明禾看着眼前泣不成声的裴沅,想起父亲曾对她说过的过往。 “母亲虽然是母亲,”沈明禾轻声道,“但当年的母亲,也只比如今的我大了几岁。” 她扶着裴沅在床边坐下,“父亲当年对明禾说过,母亲是在岭南有的我,那时候母亲怀着我的时候很艰难……” 她记得父亲说,岭南湿热,裴沅初孕时水土不服,整日呕吐不止,却仍强撑着打理庶务,跟着父亲在任。 那时父亲心疼她,她却只是说:“这孩子倔强,随我。” “父亲还说,在我还不记事时,母亲也非常爱我,像爱明远一样的。”沈明禾声音微哑,“我学走路时摔了,母亲心疼得直掉眼泪;我第一声唤‘娘亲’时,母亲高兴得抱着我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我三周岁那年高热不退,母亲三天三夜没合眼,抱着我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生怕我一睡不醒……后来我病好了,母亲却大病一场。” 裴沅怔住,泪水凝在眼角。 这些往事,她以为早已被时光掩埋,却不想沈知归都记得,还一一告诉了女儿。 “母亲只是……只是一时间走不出那道迷障。” “我从来都不怪母亲。在江南时,我也是一味疯玩,辜负了母亲的期待,所以母亲的疏远责怪我都明白。” 说到这里沈明禾的眼泪也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父亲生前常说,母亲裴沅从前在上京城时最是明媚,会吟诗作画,爱笑爱闹,会正大光明去醉仙楼约见父亲。 嫁给父亲后,跟着他去岭南赴任,在瘴气弥漫的山野里生下她,初为人母时,仍是满心柔软,抱着小小的她哼着童谣,眼里全是疼爱。 后来……后来一切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悄然变化。 背井离乡、夫妻隔阂、母女隔阂,还有到上京后不得不寄人篱下的屈辱,硬生生将那个明媚的少女磨成了一个沉默寡言、处处怨恨的妇人。 “父亲说,母亲会变成后来那样,不是母亲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他说……这一切的一切是他的错,是他没能周全……所以父亲一直告诉我,不要怨恨母亲。” “他说...让你不要怨恨我?” “呵呵……沈知归……你永远都是这样……”裴沅颤抖着抚上女儿的脸,她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像是从破碎的挤出来的。 那些积压多年的怨怼突然变成成尖锐利刃刺向自己。 “我也从来没有恨过母亲。”沈明禾轻声回答,“一次都没有。” 裴沅再也支撑不住,伏在女儿肩头痛哭失声。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岁月,那些被愧疚掩埋的回忆,那些无法言说的悔恨,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全都涌了上来。 她想起自己初为人母时的喜悦,想起在岭南的竹楼里,自己如何把哭闹的明禾儿裹在胸前,哼着歌谣在竹廊下来回踱步,看禾雀花开。 想起明禾初学女红,歪歪扭扭绣的帕子她至今收在妆奁最底层。 后来…… 后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她似乎已经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在万丈深渊、面目全非。 “明禾……”裴沅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娘对不起你……” 沈明禾摇摇头,将裴沅搂在怀中,轻轻抚着裴沅颤抖的背脊。 从前她不明白,为何母亲对她总是严厉又疏离,却对弟弟百般呵护。 如今她渐渐懂了,曾经的母亲,也不过是个被困在婚姻与世俗期待中的年轻女子。 “母亲,”沈明禾柔声道。 “您知道吗?父亲说,您怀着我的时候,明明身子不适,却非要亲手给我缝小衣裳。那时候的您,一定很期待我的到来吧?” 裴沅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她想起那段在岭南的岁月,丈夫终日忙于公务,她独自在异乡怀着身孕,既惶恐又期待。 后来明禾出生,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极了她父亲,渐渐长大后,更是日日黏着父亲,学他的举止喜好。 “我……我想把你教养成大家闺秀,终有一天我会带着你回到上京城,在上京城中谋得最好的前程。” 裴沅哽咽道,“可你父亲不愿回京,还总带着你在市井间跑……我看着你们父女俩越来越像,越来越……疏远我……就像我一直回不来的上京城……” 沈明禾握紧裴沅的手:“所以您有了明远后,就想把弟弟教成您期待的模样?” 裴沅羞愧地点头:“我……我在赌气。看着你和你父亲那般亲近,我就……觉得你们父女抛弃了我……” 有了明远后,裴沅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她要把这个孩子完全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什么。 而对长女,裴沅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疏远,冷漠,用失望的眼神一次次刺向那个越来越像丈夫的孩子。 “母亲,”沈明禾轻叹,“您知道吗?我小时候其实很羡慕弟弟。不是因为他得到您的疼爱,而是因为……您对他笑的时候,让我想起父亲说的,您从前也会那样对我笑。” “母亲……”沈明禾的指尖拂过裴沅的鬓角上的一丝银发,“您也是第一次做母亲啊。” 裴沅抬起泪眼,怔怔地望着女儿。 沈明禾想起这些年,母亲总是用最严厉的目光看着她,而她则固执地昂着头不肯认错,她们像两个赌气的孩子,互相伤害。 “这世上哪有天生就会当母亲的人呢?” “过去的十几年太苦,母亲会迷茫,会犯错……而我……也没能体会到您的苦心。但往后,我们不必再这样互相折磨了。” 烛火在纱罩中轻轻摇曳,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渐渐融为一体。 “我们是血肉至亲,血脉相连的母女,本就该是彼此最稳固的依靠。”沈明禾将裴沅拥的更紧了,“命运捉弄我们太久,但好在……还不算太晚。” 裴沅望着沈明禾坚毅又温柔的眼神,眼泪再次涌出,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宣泄,而是一种释然。 这个她曾经刻意疏远又倔强坚韧的女儿,如今已经成长得如此通透。 她哽咽着、颤抖着抚上女儿的脸:“明禾……你比娘勇敢多了。” “以后我们好好过。”沈明禾接过话,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那笑容像极了裴沅少女时的模样,“父亲若在天有灵,一定会开心的。” 窗外,夜风拂过归云居的老梅树,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内,一对母女相拥而坐,隔阂多年的心墙终于坍塌,那些说不清对错的往事,就让它随风而去吧。 从今往后,她们都要好好地,重新认识彼此。 第153章 让阿爹也看看上京的月亮 沈明禾睡到自然醒时,天光已大亮。推开西厢的雕花木窗,晨风裹着邻院桂子的甜香扑面而来。 院中一派和乐景象——拾初伴着明远在伏在书房窗下温书,因着书院放了三日假,少年难得偷闲,却仍自律。 朴榆和阿福正踩着梯子往廊下挂灯笼,红绸金穗在风中轻晃;杨嬷嬷带着翠儿在厨房进进出出,蒸糕的甜香混着蟹醋的鲜气飘了满院。 这几日过得闲适,自那夜母女交心后,裴沅待她愈发温柔,晨起总要亲自来问她想吃什么,夜里也常坐在灯下陪她说话。 那些年错失的温情,仿佛正一点一点补回来。 “姑娘可算醒了!”云岫端着铜盆推门而入,栖竹跟在身后捧着巾帕香胰。 “今日仲秋,可是大日子!杨嬷嬷天不亮就起来蒸桂花糕了,夫人还特意让人买了阳澄湖的蟹,说姑娘最爱蟹黄蘸姜醋……” 栖竹拧了帕子递过来,笑盈盈道:“姑娘,这京里中秋佳节可热闹呢!早上各家备好吃食,这晚上呀要吃团圆宴,还要祭月守月、赏灯。” 她一边替沈明禾梳发,一边兴致勃勃道,“上元节虽热闹,到底天寒地冻的。上京城仲秋夜市才叫好玩,满街都是卖兔儿爷、桂花酒的,还有猜灯谜、放河灯的……听说今晚东市有灯会,西市还有杂耍百戏呢。” 沈明禾擦脸的手微微一顿,思绪也飘远了。 她想起四年前在镇江过的中秋——运河上画舫如织,岸边小贩吆喝着卖菱角藕粉,河灯顺流而下,像是把满天星子都揽进了水里。 她跟着父亲挤在人群里,父女俩分食一块莲蓉月饼,酥皮渣子落满衣襟…… 那记忆遥远得像上辈子似的。 “姑娘……想逛夜市?”云岫敏锐地察觉她的出神。 沈明禾回过神来,将帕子掷回盆中,“既如此热闹,今晚我们也去逛逛。”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明远的欢呼:“阿姐说话算话!我这就去告诉母亲!” 小小少年的身影一闪而过,竟不知什么时候躲在廊下偷听多时了。 沈明禾失笑,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妆台上,铜镜里映出她含笑的眉眼,这是她在归云居过的第一个中秋。 真好。 …… 夜幕初垂,华灯初上时,归云居一行人乘着马车缓缓驶向城东。 沈明禾撩开车帘,朱雀大街上已是灯火如昼。各色灯笼高悬,映得青石板路泛着暖光,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阗。 卖果子的、挑担卖酒的、吆喝糖人的小贩穿行其间,空气中浮动着桂花酿的甜香与烤栗子的焦香。 “阿姐快看!”明远突然扯了扯沈明禾的袖子,指向窗外。 只见几个孩童提着兔儿灯跑过,灯影在地上蹦跳,活像真兔儿在撒欢,裴沅也被逗笑了,眉眼间尽是温柔。 沈明禾望着母亲罕见的轻松神色,心头忽地一刺——入宫待选的事,她至今未提。 这一刻他们母子三人的安宁,是用什么换来的,她心知肚明。 “姑娘,前头走不动了。”阿福勒住马车,朴榆掀开车帘说道。 城东的喧嚣已近在咫尺,人流如潮水般涌动着,马车再难前行半分。 “走着去吧。”沈明禾压下思绪,率先跳下车。 刚落地便被扑面而来的热闹撞了满怀——整条长街化作灯的河流,莲花灯、走马灯、琉璃灯悬满檐下,照得夜色亮如白昼。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刚出炉的月饼!” “胭脂水粉——” “猜灯谜赢花灯嘞!” “姑娘,买个兔子灯吧!”一个小贩热情招呼,“今年新样式,耳朵会动的!” 明远立刻被吸引过去,眼巴巴地看着裴沅。裴沅忍俊不禁,掏出铜钱买下。小男孩欢呼一声,提着灯就跑到了前面。 “公子,慢些!”拾初赶紧追上去。 沈明禾挽着裴沅的手臂,慢慢走在熙攘的人群中。路过一个卖绒花的摊位时,裴沅停下脚步,挑了一支海棠绒花别在女儿鬓边:“衬你。” “阿娘也戴。”沈明禾笑着选了一支玉兰,轻轻簪在母亲发间。 就在这时,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喝彩声。 母女俩走近一看,原来是个猜灯谜的擂台。台上一排排灯笼下悬着谜面,猜中者可得相应的彩头。 “阿姐!我要那个大老虎灯!”明远指着最高处的一盏猛虎下山灯。 那灯做得栩栩如生,虎目炯炯,似乎下一刻就要扑下来。 沈明禾看了看谜面:「三山倒悬,两月相连,上有可耕之田,下有长流之川。(打一字)」 她略一思索,笑道:“是个‘用’字。” 摊主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取下灯笼递过来:“姑娘好才学!” 随后沈明禾又猜中一盏走马灯的谜底,赢得满堂喝彩。灯上绘着嫦娥奔月的故事,转动时仙娥衣袂飘飘,似要乘风而去。 “给母亲。”她将灯递给裴沅。 走马灯流转的光影映在裴沅脸上,恍然间,沈明禾仿佛看见父亲口中当年上京城那个明媚的母亲——如果没有那一切,母亲裴沅本该一直这样明亮欢愉。 而明远抱着几乎和他半人高的虎灯,小脸兴奋得通红。 沈明禾揉了揉弟弟的脑袋,忽然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原来是舞龙队来了。 “阿娘!阿姐!快看!”明远蹦跳着招手。 金色的巨龙在夜色中翻腾,龙身缀满彩灯,所过之处洒落一片璀璨。 沈明禾仰头望着,龙首正好从她头顶掠过,龙须拂过脸颊,带着淡淡的火药味。 裴沅悄悄握紧女儿的手:“明禾,快许个愿。” 沈明禾闭上眼睛,龙灯的光透过眼皮,在黑暗中晕开一片温暖的橙红。 中秋夜对着龙灯许愿,就能心想事成。 “愿母亲安康,明远顺遂……”她在心里轻声说,顿了顿,又添上一句,“愿……” 龙灯远去了,她的愿望消散在喧闹的人声中。 “阿姐许了什么愿?”明远好奇地凑过来。 沈明禾笑着捏捏他的脸:“说出来就不灵了。” 走着走着,云岫栖竹手中已提满东西:给姑娘们买的绒花挑的绣线,替杨嬷嬷选的木梳,还有很多吃食…… 经过一个卖河灯的摊位时,沈明禾突然驻足。 “放一盏吧。” 这一刻的裴沅,彷佛也有所觉,目光移向那盏盏莲花灯,轻声道,“给你父亲。” 沈明禾鼻尖一酸,选了一盏素白的莲花灯。 蹲在河边点燃蜡烛时,明远也凑过来,往灯上挂了个小纸船:“让阿爹也看看上京的月亮。” 沈明禾抬头望天,夜渐深,月华如练,就这一晚,让她暂且忘记前路艰险,让这一刻能再长些,再长些…… 第154章 和上次在法华寺时一模一样 莲花灯顺着水流缓缓漂远,沈明禾正欲起身,膝头却一阵酸麻,身形不稳地晃了晃。 身侧忽地伸来一双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当心。” 清润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沈明禾抬眸,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灯火映照下,陆清淮一袭青衫如竹,衣袂被夜风轻轻拂动,发间玉簪流转着温润的光。 他唇角微扬,眉目间依旧是那副疏朗从容的模样,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亲近与诀别。 沈明禾怔然,恍惚间竟有种隔世之感。 “肥肥姑娘……不,” 待她站定,陆清淮才松开手,后退一步,举止克制而疏离“沈姑娘,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轻快,就像只是寻常故友重逢。他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是啊,好久不见。 “陆公子,好久不见。”沈明禾轻声回应。 二人相顾无言,河畔的喧闹仿佛在这一刻远去,直到…… 一声清脆的呼唤骤然袭来: “明禾姐姐!” 沈明禾循声望去,只见河对岸站着一名红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头戴多宝珠钗,正朝她兴奋地挥手。 少女眉眼灵动,笑容明媚,却在触及她的目光时,又流露出一丝小心翼翼。 正是裴悦芙。 而在她身侧,还站着一对璧人。 男子一袭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透着冷峻;女子则着月华裙,端庄优雅,眉眼间尽是矜贵。 二人并肩而立,宛如画中仙侣——昌平侯府大小姐裴悦容,与当今豫王殿下。 沈明禾目光微凝,还未及反应,便见豫王已径直朝这边走来。 而裴沅,在看到豫王的瞬间,脸色骤然苍白。 那日云岫说过,自己与明远被绑,正是这位豫王殿下的手笔。而明禾,也正是因此才被迫入豫王府,最终被淑太妃召入宫中…… 裴沅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了女儿身前。 沈明禾能清晰地感受到母亲的恐惧与愤怒。可即便如此,她仍毫不犹豫地护在了自己身前了自己。 她轻轻拉住裴沅的手,低声道:“母亲,没事的。” 随后,她微微福身,向已至眼前的豫王行礼:“见过殿下。” 裴悦容与裴悦芙这时也匆匆跟了过来,向裴沅福身:“姑母安好。” 气氛一时凝滞。 豫王的目光始终未从沈明禾身上移开,而裴悦容站在一旁,神色间难掩难堪。 “母亲,”沈明禾转向裴沅,柔声道,“您先带明远回马车吧,我稍后便回。” 裴沅皱眉:“不行,我怎能留你一人……” “这里人多是闹市,还有陆大人在……不会有事。”沈明禾安抚地握了裴沅的手,“况且,我也想和容表姐、芙表妹叙叙旧。” 裴沅望着女儿的神情,终于缓缓点头:“好。” 她知道自己这个女儿,早已比自己强了许多。 “朴榆、云岫,你们留下。”裴沅沉声吩咐,随后深深看了豫王一眼,才带着明远转身离去。 待裴沅带着明远离去,河畔的气氛骤然凝滞。 豫王的目光先是轻蔑地扫过一旁的陆清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随后看向沈明禾,竟直接笑出了声。 “上次沈夫人和沈公子到本王府上做客,看来是招待不周啊——沈夫人方才瞧着……似乎对本王颇有成见?” 沈明禾眸色一冷,不再掩饰:“殿下说笑了。家母性子温婉,见不得蛇鼠之辈,自然要退避三舍。” 豫王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目光却在陆清淮和沈明禾之间来回扫视,语气轻佻:“陆大人,这位沈姑娘连我那豫王府都看不上……人家的志向在龙榻上呢……如今你还被她耍得团团转,倒真是有趣。” 陆清淮面色骤冷,上前一步,沉声道:“豫王殿下慎言!女子的清誉岂容这般诋毁?沈姑娘的姻缘在何处,都与殿下无关。” 豫王嗤笑一声,目光如毒蛇般黏在沈明禾脸上:“好一个无关!好一个情深义重!呵,沈明禾,你倒是好手段,勾搭一个又一个……” “论手段,自然是比不得豫王殿下,”沈明禾厉声打断:“强掳民女不成,便拿妇孺出气,这才是真正的好手段。殿下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多读读圣贤书,堂堂亲王,整日盯着一个女子的私事,传出去,怕是有损皇家颜面。” “你——!”豫王勃然大怒,猛地抬手就要朝沈明禾挥去! 朴榆瞬间闪身上前,挡在沈明禾面前,而陆清淮也一把扣住豫王的手腕,冷声道:“殿下,请自重。”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人群外突然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 “哟,豫王殿下这是做什么呢?”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缓步走来,正是御前总管王全。 豫王脸色骤变,手臂僵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目光迅速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心中惊疑不定——今日中秋宫宴时,皇兄明明还在宫中,怎会这么快就出宫了? 王全笑眯眯地对豫王虚行一礼,却压根没等他回应,直接转向沈明禾,恭敬道:“沈姑娘,主子有请,请随奴才过去一趟。” 豫王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从震惊到不甘,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他死死盯着沈明禾,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陆清淮站在原地,袖中的手紧了又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最终归于平静。 这一幕何其熟悉——和上次在法华寺时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上次那般任性。 沈明禾望向陆清淮,对上他清明的眼眸,他们之间已无需多言,所有的遗憾与释然,都在这无声的对视中道尽。 最终,她轻轻点头,转身跟着王全离去。 夜风拂过,河面上的莲花灯轻轻摇曳,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色。 豫王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发白;裴悦容咬着唇,眼中满是难堪;裴悦芙则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而陆清淮望着沈明禾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一个释然的弧度。 他只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走向了属于她的位置。 第155章 是你在招惹朕…… 王全领着沈明禾穿过熙攘的人群,最终在一辆低调的乌木马车前停下。 车身并无繁复雕饰,只在檐角悬了两盏素纱宫灯,灯面绘着暗纹云鹤,在夜色中泛着朦胧的光。 四名侍卫分立两侧,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却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沈明禾微微一怔,这般拥挤的街市,这辆马车是如何悄无声息驶入的? 王全见她愣神,轻咳一声,低声道:“沈姑娘,进去吧,主子在里面等着呢。” 沈明禾抿了抿唇,踩着矮凳上了马车,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触到车帘时顿了顿,终是掀开了…… 车内远比她想象中宽敞。 四壁铺着软缎,角落一盏鎏金香炉吐着清冽的沉水香,矮几上摆着茶具,一本翻开的书籍,斜斜搁在一旁。 而戚承晏斜倚在软枕上,一袭墨色锦袍,衣襟微敞,露出内里雪白的中衣。 一袭墨色锦袍衬得肩线凌厉,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棋子,闻声抬眸,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沈明禾连忙垂首行礼:“臣女参见……” 话未说完,马车突然行进,她身形不稳,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跌去。 就在沈明禾以为要完了的时候,额头却撞进一片温热,戚承晏的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前额,另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 沈明禾惊魂未定,半跪在男人身前,下意识抬头——四目相对。 戚承晏低眸看着她,眸色幽深。 灯火透过纱帘漫进来照亮了沈明禾的脸,方才与豫王争执时强撑的镇定此刻碎得干净,鬓边散落的发丝黏在泛红的颈侧,衣领因方才的颠簸微微敞开,露出一截莹白的锁骨。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似蒙着水汽,像雨后的青山,湿漉漉的,带着几分惊惶,偏偏又带着不自知的勾人。 戚承晏喉结微动。 这模样,倒与近日让王全搜罗的那些画本子里的描写重叠起来…… 当真是……可怜又可欺。 沈明禾仰头望着戚承晏的眼睛,那漆黑的眸色越来越深,像化不开的浓墨,又像暗潮汹涌的深海。 此刻的姿势实在太过暧昧,可男人却牢牢攥着她的手腕,让沈明禾动弹不得。 她张了张口,声音微颤:“陛下……” 话音未落,却见眼前的男人忽然抬起另一只手,修长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而后缓缓下移,最终停在她的唇上。 那指腹带着薄茧, 轻轻摩挲过她的唇角。 沈明禾能感觉到自己的唇瓣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像风中摇曳的花瓣,随时可能被采撷。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暖昧中,沈明禾浑身僵住,她突然感到身前被什么坚硬的东西抵住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轰然炸开无数乱七八糟的恐怖画面。 画本子里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描写,甚至朴榆曾隐晦提醒过她的…… 那些更荒唐的、不可言说的场景……全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沈明禾吓得立刻就要后退,可男人的手掌却骤然扣住她的后颈,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 “陛下……”沈明禾眼尾泛红,露出几分可怜兮兮的神态,试图想让身前的男人心软,“不要这样……”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模样,眸光骤然暗了下来。 她不知道,她越是这副模样,越是能激起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 想将她揉碎在掌心里,想看她眼尾更红,想听她带着哭腔求饶。 他的拇指抚着沈明禾后颈细腻的肌肤,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栗。 理智与欲望在脑中撕扯,不忍伤她,最终化作一声低哑的轻唤:“明禾……” “……是你在招惹朕……” 听了他这话,沈明禾瞬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呵呵,好一个恶人先告状! 明明是他突然把她拽过来,现在倒成了她的不是,这陛下的脸皮怕不是比宫墙还厚? 可还没等她腹诽完,沈明禾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猛地被拽了过去,直接跌进了男人怀里。 他的手臂箍在她的腰后,另一只手仍按着她的后颈,让她被迫仰头看着他。 “沈明禾。”他慢条斯理地问,“你方才那眼神,是在骂朕?” 沈明禾心头一跳,这陛下莫不是会读心术?她连忙垂下眼睫,做出一副乖巧模样:“臣女不敢……” 话未说完,男人便压了下来,他温热而强势,不容抗拒地撬开了她,攻城掠地般掠夺她的呼吸,像是要惩罚她的口是心非。 沈明禾浑身发软,只觉得身下抵着她的东西越发明显,烫得她连指尖都不敢乱动。 “别……”破碎的喘息间,沈明禾余光瞥见车窗纱帘外晃动的身影,小贩的吆喝声也依旧清晰可闻。 云岫、栖竹还有侍卫的脚步声近在咫尺,马车轻微的晃动都可能引来无数遐想。 沈明禾一动不敢动,生怕刺激到他,她只能死死攥着戚承晏的衣襟,任由他肆意索取,连一丝呜咽都不敢溢出。 但心里咬牙切齿:这厮绝对是故意的!明知外头有人还这般…… 这般不要脸! 戚承晏垂眸看着眼前少女,脸颊绯红,唇瓣被吻得水润红肿,眼里还泛着雾气。 她这副隐忍慌乱又恼怒的模样…… 确实是,好欺负得很…… 他稍稍退开些许,嗓音低哑:“这么乖?” 沈明禾喘着气,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可这一眼非但没什么威慑力,反倒让戚承晏眸色更暗。 “陛下……”她声音细若蚊呐,求饶道:“外面有人……” “所以呢?”他故意又贴近几分,感受到怀里的人瞬间绷紧了身子,忍不住低笑,“不是你自己投怀送抱的?” 天理何在! 沈明禾简直要被陛下现在的无耻惊到了。 她什么时候——“唔!” 抗议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再次被堵了回去。 这一次,他温柔了许多,可手上的力道却半点没松,将她牢牢锁在怀中,不容半点逃脱。 马车穿行在繁华街巷中,外头人声鼎沸,车内却是一片旖旎。 沈明禾闭着眼,在心里把某个颠倒黑白的男人骂了八百遍,可身体却诚实地沉溺在这个隐秘而炽热的吻里。 呵,陛下。 呵,男人。 第156章 陛下根本不是人前那副端方模样! 许久之后,戚承晏才松开了怀中之人,他执起一旁小几上的青瓷茶壶,斟了杯温茶递过去:“润润嗓子。” 沈明禾抿了抿唇,确实有些干涩发疼,不由瞥了一眼罪魁祸首,却见那人神色自若,甚至眼底还噙着几分餍足的笑意。 她接过茶盏,低头啜饮,温热的茶水滑过喉间,稍稍缓解了方才的燥热。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自然地接过自己手中的茶盏,眼底掠过一丝满意。 这一刻的沈明禾没有刻意讨好,也不见畏惧退缩,甚至方才被他欺负狠了,还敢羞恼地瞪他。 这样的变化,很好。 可他也清楚,这份自然并非源于情动,不过是她权衡利弊后的选择罢了,就像一只被驯服的雀鸟,乖巧地栖在他掌心,却始终不曾真正亲近。 她顺从、聪明、懂得审时度势,知道自己该走什么路。 所以陆清淮,在这场无声的决杀中黯然退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可偏偏,戚承晏记得—— 记得沈明禾曾经看向陆清淮时,那双眼睛里真真切切的笑意,纯粹而明亮,是她最真实的情动。 今日宫宴结束后,他听闻她去了东市赏灯,鬼使神差地换了常服出宫,可没想到,竟撞见了那一幕。 沈明禾一袭浅黄罗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珠钗簪子,素净得与满街华灯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夺目。 她蹲在河边放灯,侧脸被暖黄的烛光映得柔和,而陆清淮就站在她身旁,青衫如玉,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身上。 陆清淮扶住她时,她甚至没有躲闪,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仿佛隔了千山万水,终于重逢。 那一刻,戚承晏竟觉得,他们般配得刺眼。 不是地位权势的般配,而是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是她在陆清淮面前才会流露的真实情动。 沈明禾察觉到气氛微妙,抬眸看向他:“陛下?” 戚承晏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茶盏上,淡淡道:“不喜欢这茶吗?” 沈明禾:“……???” 他从何处看出来她不喜欢这茶了? 她分明喝喝得干干净净,连唇上的水渍都还未干! 沈明禾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喜怒无常的男人。 方才还抱着她亲得难舍难分,转眼间就沉了脸色。 ……男人这般善变吗?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前对陛下的认知似乎有误。 人人都说当今圣上克己复礼,圣明威严,可自从他们渐渐亲近后,沈明禾就愈发看清,陛下根本不是人前那副端方模样! 就像此刻,他看似平静地看着她,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坏呢! 就在沈明禾胡思乱想之际,戚承晏忽然开口:“还喜欢陆清淮吗?” “……” 沈明禾手指一颤,茶盏差点脱手。 陆清淮。 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把刀,无声无息地抵在了她的喉咙上。 她猛地抬眸看向戚承晏,却见他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闲心替她重新斟了一杯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可沈明禾太清楚——陛下从不会说废话。 他既然问了,就代表……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和陆清淮在河边放灯,看到了陆清淮扶住她的那一瞬,甚至可能…… 沈明禾知道,以陛下的手段,想知道她与陆清淮的过往易如反掌。 更何况……那日在法华寺,陆清淮第一次对她表明心意时,陛下就在暗处。 沈明禾忽然想起在广明湖画舫上的那次相遇。 那时她还不知道陛下的身份,只当他是歇雪苑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公主面首。 可即便那时,她就能感觉到陛下话语间对陆清淮若有若无的……醋意? 但沈明禾很清楚,这份“醋意”并非源于多深的喜爱,而是帝王的占有欲。 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件“所有物”,就像猛兽圈定领地,不容他人染指。 想到此处,沈明禾心头微凛。 她必须处理干净,不仅是为自己,更是为陆清淮。 他的仕途、前程,都握在眼前这个天下最有权势的男人手中。 她不能赌帝王的心胸,更不敢拿陆清淮的未来做赌注。 于是,沈明禾轻轻放下茶盏,抬眸直视戚承晏的眼睛,摇了摇头:“不喜欢了。” “臣女与陆公子,本就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他有他的青云仕途,臣女有臣女的路要走。” 沈明禾知道,空口承诺最是无用。 她忽然倾身上前,轻轻环住男人的腰身,将脸贴在他胸前。 “陛下或许不信……”她声音闷闷的,“如今臣女站在陛下身边,定然是心悦陛下的……” 她没有说完,却感觉到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戚承晏低头看她,指尖抬起她的下巴:“心悦?” 沈明禾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自然,总有一日,陛下会相信,臣女眼里心里,都只装得下您一人。” 戚承晏当然知道她话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但此刻,他愿意陪她演这场戏。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动作温柔得近乎怜惜,像是在安抚一只乖顺的猫儿。 沈明禾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稳,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这头炸了毛的老虎,她总算是安抚妥当了。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沈明禾这才惊觉窗外早已不是东市的喧嚣。 透过车帘,只见夜色沉沉,远处几点灯火阑珊。王全恭敬的声音适时响起:“陛下,到了。” 戚承晏松开她,示意她先下车。沈明禾刚踏出车厢,云岫就急急上前搀扶。 云岫觉得自己的手都有些发抖。 她和朴榆一直跟在姑娘身后,眼睁睁看着姑娘上了这辆华贵的马车。 虽然看不清车内是谁,但那位白面无须、气度不凡的老者,云岫记得——那是陛下身边的王总管。 这些都让她隐隐猜到了什么。 方才马车微微晃动时,她甚至听到了细微的动静…… 云岫又惊又怕,可身侧的朴榆却一脸淡定,仿佛习以为常。 此刻云岫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姑娘,却见沈明禾唇色嫣红,发丝微乱,脖颈处还有一道可疑的红痕。 她顿时红了眼眶,这两个月,姑娘和陛下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57章 被什么猛兽舔舐过…… 沈明禾对上云岫的目光,莫名有些心虚,云岫自小跟着她,情同姐妹,此刻被她这样看着,倒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包似的。 她正想说什么,戚承晏已利落地下了马车,不容分说地牵起她的手就往前走去。 “陛下?” 沈明禾抬头,发现他们正站在朱雀大街尽头的城楼下。 月色如洗,城楼巍峨的影子投在地上,宛如蛰伏的巨兽。 戚承晏没有解释,只是牵着她的手拾级而上。 守城的侍卫无声行礼,退到两侧。 夜风渐凉,沈明禾的裙摆被吹得翻飞,戚承晏不动声色地将她往身边带了带。 当登上最高处时,沈明禾不由屏住了呼吸,整个上京城似乎在此处被尽收眼底。 中秋的满月悬在墨色天幕上,万家灯火如星辰坠地,蜿蜒的街道被花灯点缀成流动的光河。 远处东市依旧热闹非凡,而更远的宫城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辉光。 “如何?”戚承晏站在她身侧问道。 沈明禾望着这壮阔景象,轻声道:“很美。”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上京,繁华中透着宁静,喧嚣里藏着永恒。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砰”地一声巨响。 紧接着,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金红交织的光点如雨般坠落。 一簇接一簇的烟花照亮了整片夜空,也映亮了沈明禾惊叹的脸庞。 她仰着头,眼睛亮得惊人,这一刻,什么虚情假意、利弊权衡都被抛到了脑后,只剩下最纯粹的欢喜。 戚承晏凝视着她被烟火映照的侧脸,突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明禾……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混在烟花的爆响中,却清晰得如同烙印,“我会等着看,你的眼里心里,究竟能装下多少……” 未尽的话语消散在烟火声中,但沈明禾明白他的意思。 她放松身体靠进戚承晏怀里,轻声道:“臣女记得。” 漫天烟火之下,二人的影子在城墙上交叠,仿佛融为一体。 云岫在城楼下仰头望着,忽然抹了抹眼角。朴榆拍拍她的肩,低声道:“姑娘的路,她自己选好了。” 而城楼之上,沈明禾望着绚烂的夜空,心想——这条路,她一定会走到最后。 …… 烟火散尽,夜色渐深,马车缓缓驶离城楼。 沈明禾拢了拢被风吹的有些散乱的衣襟,侧头看向戚承晏,轻声道:“陛下,臣女该回东市了,母亲和弟弟还在等着……” 戚承晏神色未变,只是唤了声王全。 车外的王全立刻会意,隔着帘子恭敬道:“回姑娘的话,奴才已派人去知会过沈夫人了。这会儿沈夫人和小公子应当已经回府了。” “走吧,送你回家。”戚承晏淡淡道。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终于停在了槐花巷归云居门前。 阿福一直守在门口张望,见一辆玄色马车停下,车旁还跟着云岫和栖竹,立刻朝门内喊道:“夫人!姑娘回来了!” 他本想迎上前,却被马车旁那四名肃杀的侍卫震慑住,只得局促地站在原地。 裴沅闻声匆匆赶出来时,正看见女儿从一辆玄色的马车上下来,那马车低调却处处透着威严,并未久留,很快便驶出了槐花巷。 月光下,她清楚看见女儿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织金锦缎披风,那一看就是男子的款式,宽大的衣摆几乎将娇小的女儿整个包裹住。 裴沅心头猛地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门框。 “母亲。”沈明禾察觉到她的视线,上前握住裴沅冰凉的手,“我们进去吧。” “……好。”裴沅这才如梦初醒,连忙将沈明禾拉进院内,直到关上大门,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 …… 水汽氤氲的浴房里,云岫和栖竹备好热水后便被裴沅遣了出去。 沈明禾浸在浴桶中,温热的水流漫过肩头感受着裴沅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发丝。 从进门起,她就知道裴沅看出来了什么,所以母亲才会立刻让栖竹备水,她既怕自己受委屈,又不敢直接问出口。 可事已至此,自己也不能直接拒绝,与其让母亲胡思乱想,不如……就此坦诚吧。 裴沅取过帕子,轻轻擦拭着沈明禾的后背。 烛光下,她清楚地看见那些暖昧的印记,颈侧淡红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碾磨过,锁骨处甚至有一道浅浅的齿痕,再往下没入水中的…… “水温可还合适?”裴沅强自镇定地问道。 沈明禾掬起一捧水淋在肩上:“母亲,水正好。” 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寻常沐浴,可裴沅是过来人,她太清楚这些痕迹意味着什么。 她的明禾才及笄,还没嫁人……如新雪般莹白的肌肤,此刻却像是被什么猛兽舔舐过…… 更深的痕迹,她甚至不敢去看…… 这些痕迹像刀子一样剐着她的心,裴沅死死咬住唇,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方才那辆马车虽不显奢华,但车旁四个侍卫的气势却令人心惊。他们站如青松,腰间佩刀寒光凛冽,带着肃杀之气。 那样的精锐,莫说昌平侯府,就是整个上京城也找不出几家能养得起的。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女儿是被豫王…… 裴沅想起今日在灯会上看到的豫王,那副轻浮浪荡的模样,心中怒火翻涌,恨不得提刀冲去豫王府,与那龌龊之人同归于尽! 可……她看着浴桶中的女儿,又想起东厢熟睡的儿子,终究只能强压下怒意。 “明禾……”裴沅声音发颤,“豫王那种人, 绝不能嫁。”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娘听说,圣上已经给豫王和容姑娘赐婚了。你若入了豫王府,最多只能做个侍妾……侯夫人那般刻薄,怎会容得下你?” “娘和明远……不能毁了你一辈子……” “母亲,不是豫王。”沈明禾睁开眼,水珠顺着她的睫毛滚落。 “那辆马车外的四个侍卫,腰间配的是乌金刀。”沈明禾转过身,握住裴沅颤抖的手。 乌金刀?玄衣卫? “是陛下。”沈明禾平静地说出这三个字, 看见裴沅瞬间惨白的脸色,“今日东市赏灯,恰逢陛下微服出巡。” 还没等裴沅反应过来,沈明禾继续说道:“今秋选秀,女儿会入宫。” 第158章 带着明远,我们今晚就走! 裴沅此刻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女儿的话语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她踉跄着扶住浴桶边缘。 “陛下……”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想起马车前那个白面无须、对她点头示意的领头之人,确是宫中内侍才有的模样。 裴沅浑身发冷,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沈明禾颈间那些红痕上。 难怪明禾回来时那般平静,笄龄少女面对九五之尊的临幸,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再联想到明禾在宫中待了整整两个月…… “明禾……”裴沅声音发颤,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皇帝他......有没有……” 沈明禾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脸颊微红,连忙摇头:“没有……只是……亲近了些。” 可裴沅怎么会看不出来?女儿闪烁的眼神、微微泛红的耳尖,无一不在告诉她,过往两个月,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早已将能占的便宜都占尽了,却连个名分都没给。 愤怒、心疼、无力感一齐涌上心头。 可那是皇帝啊…… 连昌平侯府都不敢得罪的豫王,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臣子。她的明禾,那么小的一个姑娘,面对帝王时该有多害怕? “母亲不必担心。”沈明禾看出裴沅的忧虑,挤出一个笑容。 裴沅的嘴唇颤抖着,手指紧紧攥住浴桶边缘。 “明禾……”裴沅声音发涩,“你可知宫里是什么地方?” 沈明禾垂下眼睫,望向水面上浮动的花瓣,遮住眼底的情绪:“女儿知道。” “你不知道!”裴沅突然激动起来,猛地攥紧沈明禾的手,“宫里只会比豫王府更可怕!那里头的女人,从踏进宫门的那一刻就注定没有赢家。帝王的宠爱,今日吹向你,明日就可能转向别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急:“更何况宫里那些尔虞我诈,那些明枪暗箭,你……” “母亲。”沈明禾打断她,抬起脸时竟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真的藏着少女情愫“陛下待女儿很好,女儿喜欢陛下……女儿是自愿的。” 裴沅怔住了。 “况且,只要女儿入宫,豫王就不敢再打母亲和明远的主意了。” 水渐渐凉了,沈明禾站起身,水珠顺着她纤细的腰线滑落。 裴沅慌忙拿起干净的巾子裹住她,却在看到她肩头未消的痕迹时红了眼眶。 “明禾……”裴沅哽咽着,“你最爱自由的啊。在镇江时,无论我如何罚你、关你,你都要跟着你父亲出门。” “宫里那种日子,你怎么受得了?” 沈明禾望着裴沅通红的眼眶,心中酸涩难言。 她知道母亲是真心疼她,可是…… “我们走吧!”裴沅突然抓住她的手臂,眼中闪着决绝的光,“离开上京。不管是皇帝还是豫王,我们都躲得远远的。带着明远,我们今晚就走!” “母亲。”沈明禾轻轻按住她的手,“你知道的,我们走不了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裴沅最后的希望。 沈明禾望着裴沅泪流满面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月前,她还跪在昌平侯府的后院里,哭着求母亲和她离开上京城。 而如今,竟是母亲主动说要带她逃走了。 可一切都太迟了。 她已经入了戚承晏的局,被烙上了帝王的印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母子三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裴沅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她何尝不明白如今的局势?可这一刻,她恨极了自己的无能——身为母亲,却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 “母亲别哭。”沈明禾伸手替她擦泪,唇角甚至扬起一抹浅笑,“您就当女儿是去做官了,等着女儿一步步高升吧。” “明禾这么聪明,不会让自己吃亏的。父亲走了……以后,女儿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这个家。” “再不会让任何人……随意欺凌我们了。” 裴沅望着女儿坚毅的神情,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倔强的小女孩。 那个在镇江时,无论被她罚多少次,都要跟着父亲出门看世界的沈明禾。 只是如今,她的眼神里少了天真,多了谋思;少了任性,多了隐忍。 “明禾……”裴沅紧紧抱住女儿,泪水浸湿了她的肩膀,“娘对不起你……” 沈明禾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像哄孩子一般:“母亲没有对不起我。这条路,是女儿自己选的。” …… 中秋之夜的那次风波似乎很快过去。 裴沅知道沈明禾心意已决,便只想着在入宫前多疼她一些。 母亲的爱总是这样朴实无华,连明远都打趣说阿姐的脸都圆润了几分。 这日恰逢明远旬假,沈明禾正在书房陪弟弟明远读书。 窗外秋阳正好,姐弟俩头挨着头,正讨论着一篇策论。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和铜锣开道的清响,惊得院中雀鸟四散,紧接着便是阿福慌慌张张的通报:“夫人!姑娘!宫、宫里来人了!” 沈明禾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猛地抬头,与同样惊愕的裴沅四目相对。 “快!更衣!”裴沅一把拉起还懵懂的明远,“去前院接旨!” 等沈明禾换好正装赶到前院,刚跨出门槛,就见一队身着绛色官服的太监已列队站在院中,为首的正是总管王全。 他手持明黄圣旨,身后跟着八名小太监,阵仗肃穆。 “沈氏接旨——” 裴沅连忙领着儿女跪下,额头触地:“臣妇接旨。” 王全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命工部诸臣上陈河工治理之策,唯工部主事崔玉林所奏条陈最为详实。询之,乃前镇江知州沈知归遗稿所得……” 沈明禾猛地抬头。 崔玉林? 父亲的手稿? 第159章 选秀(1) 圣旨洋洋洒洒数百字,先是盛赞沈知归的治河之策,又追念其防汛殉职之忠烈,最后追封其为工部侍郎,并荫封其子沈明远为太学生,待年满十二即可入国子监就读。 沈明禾眼眶发热,父亲生前呕心沥血整理的河工手稿,终于在三年后得到了应有的认可。 可随即她又想到,父亲已逝三年,为何突然…… 她余光瞥见母亲裴沅正望向自己,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沈夫人,沈姑娘,快领旨谢恩啊。”王全见母女二人还跪着发愣,连忙提醒。 裴沅这才如梦初醒,领着儿女叩首:"臣妇、臣女谢主隆恩。" 王全笑眯眯地示意小太监上前搀扶,裴沅却先一步向王全行礼:“劳烦公公了。” “使不得使不得!”王全连忙侧身避让,又从袖中取出一份手令。 “还有一桩恩典呢。陛下念及沈大人功绩,特准沈姑娘参加今秋选秀。今年是小选,秀女由礼部亲自遴选,参选的二十位秀女皆官眷之女,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裴沅强撑着笑容再次谢恩,恭敬地接过手令:“臣妇定当谨记圣恩。” 转头对翠儿使了个眼色,翠儿机灵地递上一个荷包:“劳烦公公了。” 翠儿机灵地奉上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王全也不推辞,笑着收下后便告辞了。 王全顺手接过,笑容更深:"沈姑娘福泽深厚,将来必有大造化。老奴这就回宫复命了。" 待仪仗离去,归云居的大门缓缓关上,院中重归寂静,裴沅望着手中的手令,又看向女儿。 丈夫去世三年有余,在朝中又无依仗,人死如灯灭,此时突然追封,必是因为明禾……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那封手令,草草扫了一眼,便递给沈明禾。 沈明禾接过一看,是礼部的传牌,上面工整地写着: 「照得本年选秀事宜,业经钦定。 沈氏女明禾,系已故工部侍郎沈知归之女,年十五。既已入册,着九月初一卯时三刻,携户籍文书、清白具结,至神武门东角门齐集。不得有误。」 九月初一…… 如今已是八月二十,仅余十日了。 沈明禾抬眸望向裴沅,两人目光相接,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未言之意。 “这是喜事……”裴沅轻声道,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眼中却盛满苦涩。 沈明远站在一旁,小手攥着衣角。 他虽才七岁,却已能听懂圣旨上的内容,那是朝廷对父亲的嘉奖,自己也有了入国子监的机会。 原本是满心欢喜,可看到母亲和姐姐的神情,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心头忽地一紧,下意识上前一步,拉住两人的衣袖,低低唤道:“阿娘……姐姐……” 沈明禾回过神来,伸手轻轻揉了揉明远的发顶,语气轻快:“今日是沈家的喜事,我想吃母亲做的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还有水晶肴肉……” 裴沅眼眶微红,却笑着点头:“都做,想吃什么都做。” 说罢,她转身往正房走去,背影却略显仓促。 沈明禾望着裴沅的身影,忽然开口:“母亲,明日我们去法华寺祭拜父亲吧。” 裴沅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轻轻颔首:“好。” 秋风拂过庭院,卷起几片早落的黄叶。 沈明远看看姐姐,又望望母亲的背影,小手紧紧攥着沈明禾的衣袖,似懂非懂。 …… 元熙三年,九月初一。 归云居的灯亮得极早,天还未破晓,夜色依旧浓稠,只东方隐约透出一线灰白。 沈明禾换上了裴沅亲手缝制的新衣,一袭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立领对襟衫,配月白色马面裙,既不过分华贵,也不失官家小姐的体面。 裴沅昨夜还在袖口密密绣了一圈祥云纹,指尖抚过时,能触到细密的针脚,像是母亲无声的叮咛。 “姑娘,该动身了。”朴榆轻声提醒。 此次入宫参选,每名秀女只能带一名侍女。 因朴榆前两个月在宫中陪伴,对宫内规矩比云岫、栖竹熟悉些,沈明禾便决定带她前去。 裴沅与云岫、栖竹早早备好了食盒,里头装着热腾腾的枣泥山药糕和桂花糖蒸栗粉糕,还有一壶温热的杏仁茶。 “路上垫垫肚子。”她将食盒递给朴榆,声音有些哑,说罢,又替女儿理了理衣襟,千言万语终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马车慢慢驶向槐花巷口,车帘晃动的间隙,沈明禾回头望去,只见裴沅带着云岫、栖竹的身影立在门灯下,渐渐缩成一点模糊的暖光。 …… 寅时末,天色渐明,东方的云层染上淡淡的金边。 沈明禾的马车停在神武门外时,宫墙巍峨的阴影里已停了十余辆马车,车帷纹饰各异,却都低调华贵。 朴榆扶沈明禾下车时低声道:“姑娘来得早,先用些点心吧。” 食盒里的枣泥山药糕还温着,绵软的枣香混着淡淡药香,是裴沅特意加了茯苓粉的方子。 沈明禾刚咬了一口,甜软的枣泥裹着细腻的山药,入口即化。 只是还未吃完,忽听不远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咚,是挂着英国公府的马车,崔明淑正被侍女搀下车,绯红裙裾如霞光铺展,瞬间吸引了众人目光。 “礼部果然精挑细选。”沈明禾悄声数着,对朴榆道:“你看看那辆垂银丝车帷的,挂着谢府的牌子,应当是谢侍郎家的姑娘;旁边紫檀木车架的挂着梁国公府……这么多美人儿,陛下真是好福……” 正说着,宫门内突然响起三声净鞭。 卯时三刻到了。 沉重的宫门“吱呀”一声洞开。 两列穿靛蓝团花袍的太监鱼贯而出,身后跟着八位着藏青比甲的嬷嬷分列两侧,手捧名册、朱笔等物。 为首太监展开黄绢册,高声道: “英国公府崔明淑……” 每唱到一个名字,便有一名秀女上前行礼,由宫女引着站到指定位置。 所以这时,一名身着湖蓝衣裙的少女应声出列,仪态端庄。 “梁国公府顾韵……” “礼部侍郎谢攸之女谢灵……” “文渊阁大学士李适之之女李慕雪……” …… “故工部侍郎沈知归之女沈明禾……” 沈明禾整了整衣襟,稳步上前。 那老太监扫了她一眼,继续唱名。 待二十名秀女全部点齐,一名面容严肃的女官上前训诫:“诸位姑娘既入宫参选,需谨记宫规。言行举止,皆代表家门教养。入宫后需谨言慎行,一切按规矩来,十日后殿选,望各位好自为之。” 众人垂首应喏,跟着引路太监穿过幽深的门洞。 沈明禾走在最后,抬眼望见门洞尽头漏下一线天光,恍惚觉得像踏进了巨兽的咽喉。 而前方这些贵女们,她们大多十五六岁年纪,有的明艳如牡丹,有的清丽似幽兰,个个都是花一样的姑娘。 而此刻,她们与她一样,怀揣着各自的心思,踏入这座宫墙,为自己、为家族一搏前程。 第160章 选秀(2) 入宫后的安排比沈明禾想象中更加繁琐。 从踏入宫门那一刻起,便有嬷嬷领着她们登记名册、验看户籍文书、检查随身物品。 胭脂水粉要统一更换宫制的,首饰钗环需登记造册,连换洗的衣裳都只能穿尚服局新发的素色立领对襟琵琶袖短衫配比甲。 “景秀宫东西配殿共十二厢房,两人一间。余下两间各位姑娘带的侍女共住。” 领头的嬷嬷声音刻板,“按规矩排序入住,任何人不得擅自调换。” 沈明禾被分到了西配殿最里间,刚随着引路宫女走到西配殿的回廊下,还没来得及踏入自己的厢房,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尚宫局司言大人、尚仪局司赞大人到……” 所有秀女慌忙退回院中,按嬷嬷的指引分列两排站好。 沈明禾站在第二排中间位置,微微抬眸,只见两位女官一前一后走来。 为首的司言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肃穆,眉间一道竖纹显得格外严厉;跟在后面的司赞稍年轻些,眼神更为锐利,手里捧着一卷名册。 她们都身着深青色官服,腰间悬着象牙腰牌。 “本官尚宫局司言周荣。” “本官尚仪局司赞李贞。” 二人声音一沉一扬,在寂静的院中格外清晰。 “接下来十日,由我二人负责教导各位姑娘宫规礼仪。”周司言环视众人,目光如刀,“明日辰时,嬷嬷女医会为各位姑娘验明正身,查看是否有隐疾、是否完璧。” 这句话让几位秀女瞬间红了脸,李司赞接着道:“从后日起,每日寅时起床梳洗,卯时开始学习跪拜、行礼、进退之仪;午时用膳后歇息一个时辰;未时考核才艺——琴棋书画、女红刺绣,皆要过关;酉时晚膳后温习一日所学。” 她合上名册,声音陡然转冷:“每日会有嬷嬷暗中观察各位的言行举止。十日后,能留下的不过半数,才能进入最终殿选。” 众人齐声应“是”,有几个胆小的已经脸色发白。 沈明禾垂眸静立,余光扫过周围,站在前排的谢阁老孙女腰背挺得笔直,英国公府的那位崔小姐则微微蹙眉,显然对严苛的作息不满。 “记住,”周司言最后道,“在宫里,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现在各自回房休息。” 待女官们离去,沈明禾终于得以回到自己的厢房。 绕过整个回廊,才到西配殿的最后一间。 沈明禾推开雕花木门,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屋子,陈设简单却整洁,两张床榻相对而设,中间用屏风隔开。 北窗前是公用的梳妆台,角落里还有个小小的案几,上面放着文房四宝。 南窗下还设了一张小榻,想来是给值夜宫女用的。 朴榆刚把床铺好,就听见对面厢房传来一阵骚动。 透过半开的窗子,沈明禾隐约看见东厢几位秀女正围着一名穿鹅黄色衣裙的少女说笑,那少女神色局促,绞着手里的帕子。 “请、请问……” 一道细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明禾转身,见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怯生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个同样局促的小丫鬟。 少女穿着浅粉色对襟长衫,发间簪了枝多宝珠钗,圆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却透着谨慎。 “姐、姐姐安好。我是工部员外郎之女……”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叫杜若薇。” 沈明禾了然,工部员外郎五品官,在这满院贵女中确实不算显赫,但却已比自己强了许多。 沈明禾看出她的局促,温声道:“我是沈明禾,先父曾任镇江知州。往后十日,我们便是同屋了。” 杜若薇听了沈明禾的话,眼睛一亮,明显松了口气。 她小心翼翼地迈进房门,声音依旧细如蚊呐:“父亲说……说宫里规矩大,让我多看多学,少说话……” “你父亲说得对,慢慢就习惯了。”沈明禾递给她一杯茶,“你我既住在一处,便是缘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杜若薇捧着茶杯,眼圈微红:“谢、谢谢沈姐姐。” …… 翌日,寅时的钟声刚响,景秀宫便骚动起来。 嬷嬷们便挨个敲门。 “姑娘们,该起了!” 沈明禾早已醒来,正坐在镜前梳发,昨夜尚宫局送来了统一的素白长衫和浅青罗裙,要求今日所有秀女必须穿这一身,且不得施脂粉、绾发髻。 当她拉着杜若薇赶到院中时,已有大半秀女列队站好。褪去华服珠钗,这些贵女们此刻都显得格外单薄。 昨日还昂首挺胸的几位,今日眉宇间都染上了几分不安,毕竟,谁也不知那验身究竟是何等光景,那是未知的、带着羞辱性的查验。 “今日查验三步。”周司言冷着脸宣布,“先查体貌特征,再验是否有隐疾,最后……查是否完璧。每两人一组,按名册顺序来。” 李司赞握着名册立在廊下:“念到名字姑娘请随引路宫女去体元堂,两人一批。” “英国公府崔明淑、礼部侍郎之女谢灵!” 等待的时辰格外漫长,沈明禾数到第七批时,终于听见:“故工部侍郎之女沈明禾、工部员外郎府之女杜若薇!” 第161章 选秀(3) 沈明禾明显感觉到身旁的杜若薇立刻紧张地抓住自己的袖子,她不动声色地握住杜若薇冰凉的手:“跟着我。” 随后,两名着靛蓝比甲的宫女领着她们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小院。 院内青砖铺地,两侧厢房门窗紧闭,透着几分肃穆。 沈明禾注意到,方才沿途每个转角都站着面无表情的太监,显然是为了防止秀女乱走。 “沈姑娘随奴婢进东厢,杜姑娘随进春福进西厢。”宫女指了指两侧的厢房。 沈明禾踏入东厢,是位年约五旬的女医示意她坐下:“姑娘,请伸手。” 三根冰凉的手指搭上她的腕脉。 “平日可会心悸?” “不曾。” “月事可准?” “……尚可。” …… 查验比想象中简单,量身高、观体态、查五官、诊脉象。这位医女手法娴熟,边检查边记录:“身无残疾,肤无恶疾。齿齐发密,体无异味……” 最后递给她一块刻着“可”字的木牌,“姑娘身子康健,无隐疾。” 出了厢房,杜若薇也已检查完毕,正捏着木牌站在院中等她。 两人刚松了口气,就见两位嬷嬷向她们走来:“姑娘们随奴婢去后殿。” 只是穿过游廊时,领路的嬷嬷突然分道而行:“请两位姑娘各自随奴婢们进去。” 杜若薇瞬间脸色煞白的慌乱地看向沈明禾,后者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别怕,按嬷嬷说的做,没事的。” 跟着那位嬷嬷向东侧院走去时,沈明禾心里泛起一丝抵触。 她读过医书,自然知道这最后一步要查什么。皇帝坐拥后宫佳丽三千,不知临幸过多少女子,却要求入宫的秀女个个都是完璧。 就像饕餮要求食材必须新鲜,却不管自己吃相有多难看。 这规矩,当真是…… 她正胡思乱想,嬷嬷已在一间厢房前停下:“姑娘请进。” 沈明禾抬头望去,朱漆小门前悬着“澄心斋”匾额,里头隐约飘来艾草熏蒸的气味。 推门进去,屋内陈设简单得近乎冷清,一张铺着素白棉布的矮榻,旁边的小几上整齐摆放着银盆、棉布和几样她不愿细看的器具。 一位面容严肃的老嬷嬷,还有两位捧着名册的宫女。 “请姑娘褪去下裳,仰卧于榻上。”老嬷嬷公事公办地说。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罢了,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横竖那位真龙天子早把便宜都占完了,这会儿装什么清高? …… 沈明禾被软轿抬到到一处僻静的偏殿,殿内熏着淡淡的沉水香,窗边摆着几盆开得正好的秋菊,紫檀木的案几上还放着未下完的棋局。 她站在殿中央,思绪不由飘回方才在“澄心斋”的情形—— 那时她刚躺上那方矮榻,老嬷嬷正要动手查验,殿门却突然被推开。 “且慢!” 一位着藏青比甲的嬷嬷匆匆进来,附在老嬷嬷耳边低语几句。 老嬷嬷神色微变,立刻收手,从一旁的托盘上取了块“可”字木牌递给她。 “姑娘请起吧。”老嬷嬷的语气也突然恭敬了许多。 沈明禾一头雾水地整理好衣衫,就被引至院中。 孙姑姑正立在院中树下,见她出来,竟破天荒地退后半步,虚扶住她欲行礼的动作:“太后娘娘想姑娘想得紧,特意让老奴来请。” 这态度与从前大不相同。沈明禾记得,从前在颐年殿时,孙姑姑虽客气,却从不会推辞她的礼数。 “能得太后娘娘惦记,是明禾的福分。只是……臣女这副模样,恐怕会冒犯太后娘娘……”她当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素净的衣衫。 “沈姑娘不必忧心。”孙姑姑笑着指向月洞门外一顶青绸软轿,“莫让太后久等。” 然而软轿并未如预期般前往慈宁宫,而是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这处僻静的偏殿。 沈明禾收回思绪,指尖轻轻抚过手边的锦盒。 锦盒里面是一支累丝金凤簪,凤眼嵌着两颗红宝石,熠熠生辉。 这是孙姑姑留下的。 “太后娘娘说,今日不便相见,让老奴把这个交给姑娘。” “娘娘还说,姑娘聪慧,当知这支簪子的分量。他日殿选,望姑娘……莫要辜负。” 翟太后为何会在那种时刻召见自己,如今又避而不见? 虽然二人已有共谋之意,但今日这一出…… 莫非翟太后以为自己已被临幸,特意出手相助? 可若真如此,为何不直接带她去慈宁宫? 况且以太后之精明,必然知晓她入宫是皇帝的意思,就算误会她已非完璧,也该明白皇帝自会扫清障碍…… 除非…… 沈明禾的指尖轻轻划过锦盒中那支累丝金凤簪,红宝石凤眼在桌案上泛着幽深的光泽。 她忽然明白了翟太后这步棋的精妙之处,今日这场“援手”,分明是皇帝借太后之名所为。 而翟太后将计就计,既在皇帝面前做了顺水人情,又通过这支凤簪向她传递了双重深意。 其一,是安抚。这支象征后位的凤簪,暗示太后依然视她为重要盟友。 其二,更是鞭策。翟太后在提醒她,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该明白自己的位置,既要抓住皇帝的宠爱,又不能忘记与太后的盟约。 “好一招一石二鸟……”沈明禾轻声自语。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吱呀”一声,殿门被推开。 沈明禾迅速合上锦盒,蓦然回首,只见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而立,玄色龙纹常服在阳光下泛着暗芒,玉冠束发,整个人如出鞘的利剑般锐利逼人。 “陛下。”她连忙起身行礼,素白中衣的广袖垂落在地,露出一截纤细手腕。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少女只着了素白长衫与浅青罗裙,未施脂粉,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映在她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衬得她愈发单薄,像一株新抽枝的嫩柳,仿佛风一吹便会折断。 今日是秀女入宫第二日,他本在御书房批阅奏折,随口问起选秀事宜,才从王全口中得知今日要查验什么。 他自己都还没真正碰过,旁人凭什么? “过来。”他嗓音低沉,朝她伸手。 第162章 选秀(4) 沈明禾乖顺上前,指尖刚触到他的掌心,便被他轻轻握住。不同于预想中的强势,戚承晏只是牵着她,带她走向窗边的软榻。 沈明禾任由他带着坐下。软榻铺着还未收起的青玉簟,触之生凉。 她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他的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完全将她的包裹其中。 “今日之事,朕已知晓。”戚承晏松开手,取过案上茶壶斟了盏茶,“吓着了?” 沈明禾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戚承晏生得极好,眉目如墨,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偏生一双眼沉静深邃,仿佛是能看透人心。 此刻他凝视着她,目光并不锐利,却让她无处躲藏。 她想起方才在澄心堂,那些嬷嬷的眼神,像是在验看一件货物。 而她能全须全尾地出来,不过是因为沾了他的恩泽。 可早先英国公府的崔明淑回来时眼眶通红,礼部侍郎之女谢灵更是面色惨白…… 所谓的“验身”,不过是深宫给女子的第一道下马威,任你是世家贵女还是寒门碧玉,进了宫,都得先褪去骄傲,任人摆布。 但沈明禾知道自己不能陷在这种无用的情绪里,她要的,从来不是自怜自艾…… 于是她抬眸,唇边浮起一抹浅笑:“臣女只是没想到……原来陛下也会在意这些‘琐事’。” 她语气温软,眼神却清明,像是一只乖巧的猫,实则爪子仍藏在肉垫下,伺机而动。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这副探究自己的模样,喉结微动。 但如今她已是待选秀女,身份特殊,不便久留。 横竖不过多些时日,很快……很快他就能名正言顺地将人留在身边,到时再连本带利讨回来也不迟。 他压下心头躁动,唤道:“王全。” 殿门轻启,王全躬身而入,身后跟着手捧衣物的栖竹。 “前朝事忙,朕不便久留。”戚承晏起身,理了理衣袖,“这几日若有事,便让朴榆去寻王全。” 说完便带着王全大步离去。 朴榆连忙上前:“姑娘,王总管都安排好了。换好衣物后,我们从西侧小径回去,不会被人瞧见。” 出了偏殿,朴榆引着沈明禾穿过几道回廊,七拐八绕地往景秀宫方向走。 沈明禾忽然发现朴榆对宫中的小路似乎异常熟悉,每次转弯都毫不犹豫。 “朴榆,你似乎对这些路很熟?”沈明禾状似无意地问道。 朴榆脚步微顿,含糊道:“上次随姑娘入宫时记下的。” 沈明禾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正要再问,忽听竹林旁的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人声: “我要的东西都备好了?” 沈明禾一把拉住朴榆,隐在廊柱后望去。只见昭宁公主的贴身大宫女青黛正与一个小太监低声交谈。 “奴才都按姐姐吩咐的做好了,只是……”那小太监递上一个青布包裹,“这东西得小心放置,千万别伤着自己。” 青黛接过包裹,塞给太监一个荷包,转身匆匆离去。 沈明禾和朴榆屏息静气,直到二人走远后才迅速退开。 走出老远,那句“别伤着自己”仍在沈明禾耳边回响,莫名的让她心头掠过一丝不安…… 实在是这昭宁公主“前科”太多! 什么样东西,能让昭宁公主的贴身宫女亲自来取,又需要如此小心? …… 景秀宫。 晚膳过后,秀女们各自回房歇息。 明日寅时便要起身,无人敢耽搁。 杜若薇躺在床上,抱着软枕和沈明禾小声说话。 经过一日的相处,她已没了最初的拘谨,沈明禾听她絮絮叨叨说着家中的趣事,直到小姑娘说着说着,声音渐低,抱着被子睡了过去。 沈明禾却毫无睡意,她轻轻从枕畔取出那个锦盒,打开…… 累丝金凤簪静静躺在丝绒衬里上,凤眼处的红宝石在烛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翟太后…… 沈明禾喃喃自语,忽地坐直了身子。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锦被,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开迷雾…… 她与翟太后的共谋,是始于昭阳公主的婚事。 沈明禾猛然想起那日在颐年殿外,曾撞见昭宁公主那双杏眼里淬着的恨意,是怎么也遮掩不住的。 “别伤着自己……” 今日回景秀宫时,青黛与太监交接包裹时的这句叮嘱,此刻在耳边愈发清晰。 沈明禾脊背窜上一阵寒意,翠云山行宫的记忆骤然浮现,昭宁曾因嫉恨昭阳与苏云衍的情谊,在马场对昭阳出手,跪在殿中的静心与此刻沈明禾脑中拿着的包裹青黛渐渐重合…… 沈明禾望向窗外,夜色已深,景秀宫一片寂静,唯有巡夜的嬷嬷提着灯笼偶尔走过。 可越是这样平静,越让她心慌。 一刻钟后,窗外梆子声刚过子时,整个景秀宫已陷入沉睡。 沈明禾便披了件深色斗篷,悄无声息地溜出西配殿。 夜色如墨,沈明禾借着树影遮掩,小心避开巡夜的嬷嬷,她心跳如鼓,掌心全是冷汗,可脚步却未停。 从翟月婉之前的信里,她知道昭阳公主回京后,太后便做主让她搬出了慈宁宫,如今住在景秀宫前方的玉棠轩。 夜色掩护下,沈明禾贴着宫墙疾行。她对宫中路径不算熟悉,但好在白日里留心观察过,勉强能辨清方向。 行至玉棠轩附近,她突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烧焦之物? 沈明禾加快脚步,转过假山便看见玉棠轩方向隐约有烟升起。她心头一紧,顾不得隐藏身形,直奔玉棠轩而去。 越近那味道越浓,但奇怪的是并未见火光冲天。 更诡异的是此处,本该值守的宫人竟一个都不见踪影,整个院落外死一般寂静,院中也竟无一人呼救。 沈明禾再也顾不得其他,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玉棠轩门前,发现宫门竟是虚掩着的。 推门而入,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发冷,几个守夜的宫女太监歪倒在廊下,面色潮红,呼吸急促,显然是晕了过去。 而正殿西侧的窗棂竟大敞着,浓烟滚滚,火舌顺着帷幔向上攀爬,夜风一吹,火势骤然窜高。 “不好!” 她顾不得多想,直接用力拍打宫门,高声呼喊:“走水了!快来人!走水了!” 第163章 选秀(5) “走水了!快来人!走水了!” 沈明禾的呼喊声划破夜空,远处隐约传来侍卫急促的脚步声,可火势凶猛,容不得她等待。 正殿西厢的窗户大敞,夜风呼啸而入,火舌被风势一激,骤然蹿高数尺,舔舐着雕花木窗,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昭阳公主!”沈明禾冲到窗前嘶喊,回答她的只有木梁爆裂的巨响。 浓烟中隐约可见榻上横卧的身影,一动不动。 不行! 沈明禾咬紧牙关,迅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院角的水缸上。 她冲过去抄起水瓢,毫不犹豫地将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寒意瞬间浸透衣衫。 沈明禾又扯下袖口布料浸湿,紧紧捂住口鼻,随即一脚踹开正殿大门! “轰!”热浪裹挟着浓烟扑面而来,几乎将沈明禾掀退半步。 她眯起眼,强忍灼痛冲了进去,殿内烟雾弥漫,火光映照下,视线所及之处皆是扭曲的黑影。 她刚踏入一步,脚下便绊到一人,隐约可见昭阳公主的贴身宫女鞠衣倒在门边,她满脸烟灰,手指死死抠着地面,正艰难地朝内室爬去。 “撑住!”沈明禾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半拖半抱地将人往外带。 鞠衣呛咳着,已经呼吸困难了,却仍挣扎着指向内室,嘶声道:“公……公主……” 沈明禾快速将人安置在院中,转身再次冲入火海。 这一次,她直奔内室,浓烟几乎遮蔽视线,只能循着火光摸索。 终于,她看到了床榻上昭阳公主静静躺着,面色青紫,似已昏迷。 可就在沈明禾冲过去的一瞬,火光骤然一亮,照亮了床榻内侧,竟还有一人! 翟月婉! 火光映照下,沈明禾看着翟月婉半睁着眼,唇瓣微颤,似乎还有一丝意识。 翟月婉见沈明禾靠近,艰难地抬起手,死死攥着沈明禾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气若游丝地唤道:“救……救我……” 而此时火势愈猛,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沈明禾眼神一凛,迅速解下湿透的披风,裹在翟月婉身上,“快捂住口鼻,尽量往外爬爬!” 翟月婉的眼泪终于滚落,却死死点头:“明禾……我好怕……你会救我的,对吗?”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用力握了握翟月婉的手,目光坚定:“会。我一定带你出去。” 说罢,她不再耽搁,转身冲向昭阳公主,一把将人从床榻上拽起。 昭阳公主虽身形纤细,但昏迷中的人格外沉重,沈明禾咬牙,半拖半抱地将她往外带。 她尽量避开燃烧的帷幔,贴着未被火舌舔舐的墙壁往外挪。 屋内热浪灼人,火星飞溅,让沈明禾的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她却始终护着昭阳的头脸,不让火舌伤到她分毫。 而此时殿外也终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宫人、侍卫们终于赶到,开始泼水救火。 “砰!”沈明禾死死咬住下唇,撞开半燃的屏风,借着湿布过滤的空气,硬是将昭阳拖出了殿门。 外头已是一片混乱,侍卫们提着水桶泼洒,宫女太监们尖叫奔走,却无人敢冲进火场。 沈明禾赶忙将昭阳交给赶来的宫人,喘息着指向殿内:“快传太医!里面还有人!翟月婉还在里面!” 可宫人们面面相觑,火势已烧至门口,浓烟滚滚,无人敢贸然闯入。 沈明禾回头望向殿内,火光映红了她的侧脸,眸中映出跳动的烈焰。 不行,翟月婉还没出来! “让开!” 沈明禾再顾不得其他,她咬了咬牙,猛地夺过一桶水,再次浇透全身,随即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 殿内已是一片火海,纱幔熊熊燃烧,火星四溅。 翟月婉已按她所说,裹着湿披风爬到了外间,可火势太猛,她又因吸入浓烟而浑身无力,只能瘫软在地,再也挪不动半步。 见沈明禾去而复返,逆光而来,翟月婉眼中瞬间迸出光亮,颤抖着伸出手:“沈明禾……我在这……” “别怕,我带你出去!”沈明禾一把拽住翟月婉的手臂,将她半扶起来。 可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头顶的横梁发出可怕的断裂声,轰然砸落,彻底封死了出口! 火势更猛,浓烟呛得人几乎窒息。沈明禾迅速环顾四周,忽然盯东侧那扇大开的窗户,那是她们唯一的生机! “走这边!”她半拖半抱地带着翟月婉往东侧窗口移动,可翟月婉已近昏迷,脚步虚浮。沈明禾一咬牙,直接将她背起,用尽全力冲向窗口! 就在她们即将靠近窗户时,一根燃烧的横梁又轰然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沈明禾猛地侧身,直接护着翟月婉滚到窗边。磕碰的剧痛让沈明禾眼前发黑,但她死死咬住嘴唇保持清醒。 可到了窗边,沈明禾发现窗棂太高,以翟月婉现在这种状态根本爬不上去。 情急之下,她直接蹲下身:“踩着我!快!” 翟月婉颤抖着踩上去,沈明禾咬牙发力,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推出窗外,自己却跌回火场,被浓烟呛得几乎窒息。 而此时,一根燃烧的椽子直直砸向沈明禾后背—— “小心!”窗外传来翟月婉尖叫。 沈明禾本能地向前一扑,堪堪避开,火星却溅上衣袖,还好她全身还算湿透,火星只在衣料上留下几点焦痕便熄灭了。 但此时,沈明禾跪伏在地上,喉咙灼烧般刺痛,她的视线也开始逐渐模糊,四肢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 衣袖上的水也快被高温蒸干,滚烫的空气灼烧着她的每一寸皮肤,呼吸间全是灼热的烟尘。 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颤抖的手扯下腰间系带,将最后一点还湿润的布料紧紧捂住口鼻。 “不能……死在这里……” 可当她抬眼望去时,东窗的火舌已经舔上窗棂,浓烟像巨兽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让沈明禾的视野里只剩一片赤红与黑暗交织的混沌。 沈明禾想这下可真是英雄没当成,反倒要变烤羊了。 她蜷缩在地上,意识也开始涣散。 耳边隐约传来嘈杂的呼喊声、泼水声、凌乱的脚步声,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纱幔。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穿透浓烟,惊得她即将涣散的意识一个激灵。 “沈明禾!” 这声音……是陛下? 第164章 选秀(6) “砰!” 一桶冷水突然从窗外泼入,暂时逼退了肆虐的火舌。 紧接着,三五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暗卫如鬼魅般出现在窗前,手持水桶,动作迅疾地压制火势。 其中一人纵身跃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沈姑娘,得罪了!” 她被猛地拽起,在彻底脱力的前一瞬,被人稳稳托出窗外。 下一秒,帝王修长的手指稳稳接住她下坠的身躯。 “沈明禾!给朕睁开眼睛!” 沈明禾恍惚看见戚承晏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潭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连抱着她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陛……下……”她想笑一笑,却呛出一口黑烟,“我……不用当烤全羊……” 话音未落,沈明禾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在她最后的意识里,是戚承晏冷峻的下颌线,和他震彻宫苑的怒喝。 “太医!快!” …… 沈明禾是被喉咙的灼烧感疼醒的。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渐渐聚焦。 头顶是素纱帐幔,身下是柔软的锦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神香,混着一丝药草的苦涩。 而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连吞咽都带着刺痛。 “水……”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姑娘醒了?”一个宫女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将一盏温热的蜂蜜水递到她唇边,“您慢些喝。” 沈明禾慢慢饮尽,清凉的蜜水滑过灼痛的喉咙,总算让她喘过一口气。 她抬眸打量眼前的之人,是个面容清秀的宫女,约莫二十出头,衣着比普通宫女更精致些,眉目间透着沉稳。 沈明禾环顾四周,雕花檀木床榻、青瓷香炉、绣着祥云纹的帐幔,处处透着华贵,却并非是秀女所住的景秀宫。 “这是……哪里?” “回姑娘的话,这是慈宁宫的揽菩殿。”那宫女恭敬地答道,“奴婢名唤青檀,是太后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太后娘娘吩咐奴婢照料姑娘,您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沈明禾微微点头,那些惊心动魄的记忆渐渐回笼,玉棠轩的大火、昭阳公主和翟月婉、那根砸下的横梁…… “昭阳公主和翟姑娘可安好?”沈明禾她急急问道,谁知又不慎牵动伤处,剧烈咳嗽起来。 青檀连忙替她顺气:“公主和翟姑娘都无大碍,只是吸了些浓烟,太医说休养几日便好。姑娘别急,太医说您伤得最重,要好生静养……” 沈明禾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我的丫鬟……名唤朴榆的,她可有过来……” 青檀眼神闪烁,避开了她的视线:“姑娘先养好身子要紧……” 正说着,殿门突然被推开。 戚承晏带着太医大步而入,玄色龙袍衬得他面色愈发冷峻。 “陛下。”她哑着嗓子唤了一声,想撑起身子行礼,却被戚承晏一个眼神钉回床上。 沈明禾敏锐地察觉到,此刻的帝王已经全无昨夜的慌乱与焦急,甚至眉宇间凝着些许化不开的寒霜,让她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 “躺着。”他语气冷淡,随即对太医一个眼神。 刘太医连忙上前,熟练地掏出脉枕:“沈姑娘,容下官为您诊脉。” 沈明禾乖乖伸出手腕,望着眼前这太医的熟悉面孔,她悄悄瞥了眼帝王冷峻的侧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锦被的模样,忽然觉得荒谬。 这皇宫莫不是与她八字相克?怎么每次来都要见太医? 刘太医也是熟门熟路了,短短几个月,陛下召见他,几乎都是为了这位沈姑娘。 昨夜他不当值,今早才听说宫中出了大事,昭阳长公主的玉棠轩走水了! 陛下连夜把整个太医院的留守都宣了过去。 王太医跟他交接时,脸仍旧是白的,但仍拉着他絮絮叨叨:“你是没瞧见陛下的脸色……我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陛下把‘震怒’二字写在脸上!整个太医院的留守全被拎了过去,连院判大人都被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陛下就站在那儿,盯着我们给那位姑娘诊脉,那眼神……我真怕他下一句就是‘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们太医院统统陪葬!’” 陪葬!? 刘太医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收敛心神,仔细诊脉,自己可不能陪葬了! 诊脉过后,太医问了些症状,沈明禾都如实回答,喉咙灼痛、胸闷、头晕目眩,典型的烟尘吸入症状。 随后,刘太医退到戚承晏身旁,低声道:“陛下,沈姑娘并无内伤,只是吸入烟尘伤了咽喉,臣开一副润肺止咳的方子,静养几日便好。” 戚承晏“嗯”了一声,淡淡道:“都退下。” 刘太医如蒙大赦,拎着药箱溜得飞快。青檀也识趣地福身退出,王全轻手轻脚地合上殿门,偌大的偏殿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明禾看着戚承晏一步步走向床榻,心跳不自觉地加快。帝王逆光而立,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眸色深沉难辨。 这气氛,怎么比昨晚的火场还让人窒息? 戚承晏站在床前,垂眸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折腾得狼狈不堪的姑娘。 她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火星溅到的,发丝凌乱地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纤细的手指紧紧攥着锦被,仰着小脸看他时,眼里还带着一丝瑟缩。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额角的红痕。 尽管动作很轻,沈明禾还是忍不住“嘶”了一声,随即牵动喉咙咳了起来。 戚承晏眉头一皱,直接坐到床边,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另一手轻拍她的后背。 待她咳得稍缓,才拿起小几上的蜜水,递到她唇边:“喝。” 沈明禾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温热甜润的蜜水滑过灼痛的喉咙,总算舒服了些。 她刚喝完,就感觉戚承晏用指腹擦去她唇边的水渍,动作轻柔,可脸色依旧阴沉得吓人。 她知道,完了,陛下这是气狠了…… 第165章 陛下是不是……把朴榆怎么样了 沈明禾心里顿时警铃大作,这越是沉默,越是压抑怒火,待会儿爆发的可能性就越大! 于是她立刻决定先发制人,双臂一伸,直接环住戚承晏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道:“多谢陛下救命之恩,臣女……臣女差点就真成烤全羊了……” 那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委屈,让戚承晏身子一僵。 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额角的红痕、微乱的发丝、还有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让他满腹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愣是发不出来。 她究竟知不知道昨晚有多危险?! 若不是暗卫及时得到消息,谁能想到她竟被困进了玉棠轩的火场里! 戚承晏冷笑一声,语气凉飕飕的:“沈姑娘勇救三人,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就算真成了烤全羊,朕也会好好嘉奖,定会赐沈家一个纯金打造的烤羊,好让你们沈家日日贡着如何?” 沈明禾:“……” 完了,这气生得不小。 她悄悄抬眸,正对上戚承晏那双冷沉的眼,立刻又垂下睫毛,指尖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口,声音低软:“陛下,臣女喉咙还疼着呢……” 说着又咳了两声,眉心微蹙,一副强忍不适的模样。 戚承晏盯着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手替她顺了顺后背,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现在知道疼了?昨夜闯火场时怎么不想想后果?” “是臣女莽撞了。”她认错认得干脆,却又抬起头,目光清亮,“可若再重来一次,臣女还是会进去——那三条人命,值得一搏。” 戚承晏眸光一沉,正要开口,却见她忽然咬了咬唇,欲言又止:“陛下,昨日那场火……” “你倒是提醒朕了。”他打断她,眼神锐利,“你为何会跑去玉棠轩?” 沈明禾指尖一蜷,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白日里瞥见青黛鬼鬼祟祟的身影,又联想到太后赠的那支凤簪,莫名的直觉不妙才冲过去的吧? 无凭无据,全凭猜测,说出来反倒像在挑拨后宫。 “臣女……臣女夜里睡不着,想透透气,远远看见玉棠轩方向有烟……”沈明禾含糊带过,随即话锋一转,“当臣女赶到时,玉棠轩外竟无一人巡逻,宫门虚掩,里头守夜的宫人全都昏睡在廊下。” “最奇怪的是,昭阳公主所在的正殿房门紧闭,西窗却大开着,火就是从那里烧起来的……” 她每说一句,就感觉戚承晏的气息冷一分。 “朕已知晓。”他声音低沉,“大理寺与玄衣卫正在彻查此事。” 沈明禾忍不住追问:“可查出什么……” “方才不是还说嗓子疼?”戚承晏忽然打断她,抬手捏住沈明禾的下巴,拇指在她唇角警告般地蹭过,“这会儿倒有精力打听这些了?” 沈明禾一噎,立刻戏精上身,捂着脖子咳了起来:“咳咳……是还有点疼……” 戚承晏看着她装模作样,冷哼一声,却还是伸手替她拢了拢滑落的锦被:“此事你不必再管,好好养伤。” 他起身欲走,衣袖却被一只小手拽住。 沈明禾仰着脸,眼中带着少见的恳求:“陛下,朴榆她……臣女想唤朴榆过来可以吗?” “唤她做什么?”帝王语气平淡,却不动声色地将衣袖从她指间抽离,“有什么需要直接吩咐青檀便是。” 沈明禾心头一紧,她仔细观察着戚承晏的表情,那双凤眸深不见底,看不出丝毫破绽。但越是这般滴水不漏,越让她确信自己的猜测。 “臣女只是……习惯了朴榆伺候。”她声音轻柔,眼底的恳求之色渐渐被一层不安所取代,“她在身边,臣女更自在些。” 说话时,她的目光始终紧锁着戚承晏的表情。 果然,在听到“朴榆”二字时,男人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却足够让她心沉到谷底。 朴榆出事了。 昨夜那般大的动静,以朴榆的性子,定会不顾一切赶来寻她。 可如今她醒来这么久,非但不见朴榆踪影,就连提起时,戚承晏都是这般态度…… 她突然松开攥着衣袖的手,直直望进帝王的眼睛:“陛下是不是……把朴榆怎么样了?” 话未说完,喉间又是一阵痒意,这回却是真咳了起来。她捂着胸口,咳得眼角泛红,却仍固执地望向帝王。 戚承晏看着她咳得伏在床沿,青丝散乱地垂落,随后抬起苍白的脸上写满倔强,刚刚还含着笑意的杏眼此刻竟隐隐泛红,像是随时会落下泪来,却又固执地瞪着他,非要一个答案不可。 这副模样刺得他眼底生疼,负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却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一个奴才罢了,也值得你这般作践自己?” “她没有护好主子,自然有她该去的去处。今日王全会给你挑个更好的送来。” “朴榆很好!”沈明禾急声道,嗓子因激动又泛起一阵刺痛,她强压下不适。 “昨夜之事不能怪她。景秀宫的规矩本就是丫鬟与秀女本就分开安置,臣女是临时出去的,朴榆根本不可能提前知晓,更遑论护在身边。” “这不是借口。”帝王打断她,忽然俯身,龙涎香混着寒意将她笼罩:“做错了事,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他修长的手指抚过沈明禾颈侧跳动的血脉,声音冰冷,“这是规矩。” 沈明禾浑身一颤,她望着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忽然看清那眼底翻涌的,是上位者根深蒂固的掌控欲。 轻描淡写间决定他人命运,将活生生的人当作可以随意置换的物件…… 而自己好像也是他掌中精致的瓷偶,稍有不慎就要被锁进铺满软绸的匣子里。 “陛下,”她突然抓住他悬在空中的手,“臣女不是需要裹在襁褓里的婴孩。若真有错,该受罚的是我。” “沈明禾,你以为朕是在同你商量?”沈明禾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就已被扣住手腕,狠狠拽到床沿,后背撞上床柱的瞬间,帝王的手掌垫在了她脑后。 第166章 戚承晏只想折断那对总想飞远的翅膀 玄色龙纹广袖垂落,将她困在方寸之间。戚承晏呼吸灼热,带着压抑的怒意喷在她耳畔:“昨夜火场里若慢一步,你现在就是一具焦尸。” 沈明禾从未见过陛下这般盛怒的模样,那双总是噙着戏谑看向自己的眼睛此刻黑得骇人,脖颈上暴起的青筋一直延伸到锁骨的阴影里。 “臣女知错……”沈明禾忽然放轻声音,将额头虚虚抵在他胸前,“您看,我这不是……好好活着……” 话音未落,沈明禾忽觉腰间一紧。戚承晏五指如铁钳般掐住她纤细腰肢,猛地将她整个人提起又重重按倒在锦褥间,高大的身影随即覆了上来。 “活得好好的?”帝王冷笑一声,单手扣住她两只手腕压过头顶,另一只手直接扯开她单薄的寝衣。 沈明禾还未来得及反应,肩头便骤然一凉,整件上衣被粗暴扯落,只剩杏色小衣堪堪遮住胸前春光。 “陛下……!”她终于慌了神,下意识要蜷缩起来,却又被戚承晏单膝压住裙摆。 男人带着薄茧的掌心突然重重按在她肩头某处。 “这就是你说的好好的?” “嘶……”沈明禾疼得缩了缩脖子,这才注意到肩头骇人的伤势。 昨日躲横梁时撞的,淤血在雪肤上晕开大片,边缘已经泛出可怖的紫红色。 帝王的手指沿着她的伤处轮廓游走:“横梁再偏三寸,现在压碎的就是你的脑袋。”他忽然俯身,灼热的呼吸喷在那片淤青上:“沈明禾,你管这叫好好的?” 沈明禾疼得眼角沁出泪花,却看见戚承晏眸中翻涌的暗色比伤处还要骇人。 那只按在她肩头的手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更危险的冲动。 “疼……”她睫毛轻颤,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委屈,这声轻呼却让戚承晏手上力道骤然一松。 沈明禾趁机挣脱了被按压的手腕,抬眼正对上戚承晏晦暗不明的目光。 她忽然想起昨夜火场中,她看到他脸上那种近乎狰狞的恐惧,那是她从未在永远从容的帝王脸上见过的表情。 “陛下……”她半坐起身,青丝顺着肩头滑落,“臣女知错是真,绝不是敷衍陛下” “臣女会冲进火场 不是鲁莽,是明知代价仍要为之的选择。” “至于朴榆……既然是我慎重的选择,无论什么后果,自然该由我来承担后果。您知道的,我从来不要别人替我受过。” “您看中的,不正是会辨风向的野雀,而非笼中金丝雀么……那便别把臣女养成那样,好不好?” 野雀? 呵……他确实爱极了她这副鲜活模样,也从未想过要将她养成笼中雀。 可当看见她倒在火场里的那一刻,什么野雀什么风骨统统化为乌有。 戚承晏只想折断那对总想飞远的翅膀,用金链锁住纤细的脚踝,让她永远只能栖息在他的掌心……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心惊,他向来最厌恶那些攀附的藤蔓,为何独独对她,竟生出了这样可怕的占有欲? “沈明禾,你当真以为,朕舍不得折了你的翅膀关起来?” 昨夜的火光又在戚承晏眼前闪现,那一刻的恐惧至今仍攥着他的心脏,若他晚到一步…… 这个假设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或许他错了,从一开始就不该纵容她在外扑腾。 若是早将人锁在寝殿里,若是…… “您不会的。”沈明禾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望进他翻涌着暗潮的眼睛,轻声道:“因为那样的话……臣女就不是您喜欢的样子了。” 戚承晏怔住了,掌中纤细的手腕温热鲜活,脉搏在他指尖下急促跳动。 是了,他爱的正是这份宁折不弯的倔强,这份明知危险仍要逆风而上的胆量。 可这份情爱,为何偏偏伴随着蚀骨的后怕? “既然陛下已将朴榆赐给臣女,”沈明禾看准他神色松动,乘胜追击,“那她的对错,可否让臣女自己来评判?” 戚承晏定定望着她,忽然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早才确定。”她松了口气,知道这关算是过了,“朴榆自称是农女,却识字通文,反倒对庖厨之事生疏。还有她对宫中环境与宫规的熟悉……” 她苦笑,“何况若她真是普通丫鬟,陛下不会这般大动干戈。” 殿内陷入沉默。良久,戚承晏忽然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沈明禾,你可知有时候……朕真希望你笨一些。” 他的拇指擦过她额角的伤处,声音低沉:“朴榆是玄衣卫的人。朕让她跟着你,是为了护你周全。可昨夜,她失职了。” “当初买她回来时,臣女并不知她是玄衣卫。只是那日在牙行,见她被鞭打时依旧不屈的模样打动,这些日子她待我极好,既如此,她的职责便算尽到了。” 说着,沈明禾仰起脸,眼中带着恳求:“陛下能让她回来吗?” 戚承晏的目光从她泛红的眼尾一路下,因着方才的拉扯,藕荷色小衣的系带已经松了,露出…… “沈明禾,你可知现在这副模样求人,很危险?” 沈明禾突然意识到她此刻的模样,耳尖倏地烧了起来,慌忙去扯滑落一旁的被角。 “臣、臣女只是……” 话未说完,腕间突然一紧,戚承晏扣住她想去拉被子的手,强势地将五指插入她的指缝,牢牢按在锦被上。 “别护着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朕还不至于做禽兽。” 松开钳制后,戚承晏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玉药瓶。拔开塞子的瞬间,清苦的药香在帐内弥漫开来。 他蘸了些药膏,指尖轻轻落在她肩头的淤青上。 沈明禾咬住下唇,硬是一声不吭,戚承晏垂眸看她紧绷的侧脸,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放得更轻,药膏沁凉的触感渐渐化作微微的灼热。 “人可以还你。但昨夜已经对她施过鞭刑,需养几日伤。” “这几日你好好养伤,失火之事,朕会彻查。” “不管是谁,朕都不会放过。” 第167章 她是活生生的人 连续两日的休养,沈明禾终于被戚承晏允许下床走动。 这几日的静养让沈明禾的脸色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翟太后每日辰时必至,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体己话,又命人送来了不少珍稀药材。 而戚承晏更是每日来太后宫中请安后,必定会到揽菩殿盯着她喝完药,再亲自替她上药。 今日晨光正好,沈明禾刚披衣起身,殿门便被轻轻叩响。 “进来。”她话音未落,殿门已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直直跪下。 “姑娘……”朴榆的声音有些哑,额头抵地,“奴婢……回来了。” 沈明禾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朴榆却不肯动,目光躲闪:“是奴婢失职,才让小姐遇险……” 当初她奉命接近沈明禾时,从未想过会有如今的这种日子。 在沈家的日子,跟在姑娘身边的日子……那些平静温暖的时光,是她过去十几年刀尖舔血的生活里从未奢望过的。 可如今,她却辜负了这份信任。 “都是奴婢的错……”朴榆声音发紧,“若不是奴婢失职,姑娘也不会……” “胡说!”沈明禾打断她,手上用力将人拉起,“是我自己莽撞,与你何干?” 她说着,声音低了几分,“陛下他……性子便是如此……” 未尽的话到嘴边,沈明禾终究没再多说。 她拉着朴榆在床边坐下,目光急切地上下打量:“伤在哪?让我看看。”说着便要去掀朴榆的衣襟。 “姑娘!”朴榆慌忙按住她的手,“不、不必了……真的不严重,否则奴婢也不能这么快回来……” 沈明禾却不依,执意要查看。 朴榆拗不过,只得背过身去,缓缓褪下外衫。 衣衫滑落的瞬间,沈明禾呼吸一滞—— 朴榆的背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痕迹,有新有旧,而这些新伤有些已经结痂,有些却还泛着狰狞的紫红色,在苍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最重的一道从左肩斜贯至腰际,皮肉翻卷的痕迹清晰可见。 “怎么会……”沈明禾的眼泪瞬间涌出,指尖悬在空中不敢触碰,“他们怎么能……” 朴榆察觉到她的颤抖,连忙转身,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姑娘别哭,只是看起来严重些,真的不碍事,” 她勉强笑了笑,“都已经上过药了,陛下还吩咐都是好药呢……奴婢不给姑娘看,就是怕吓着姑娘。” 见沈明禾仍咬着唇不说话,朴榆又温声解释:“这些伤真的不算什么……奴婢从小在暗卫营长大,这些就是家常便饭……” “倒是姑娘……这次险些……” 沈明禾听了朴榆这话眼泪落得更凶了:“怎么可能没事……都伤成这样了……” 朴榆见她哭得伤心,握住她的手:“姑娘别难过,奴婢虽然骗了您身份,但在牙行说的话都是真的。奴婢确实是因为殴打尊长,被父亲卖了的……” 窗外一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映在朴榆低垂的睫毛上,她的声音却很平静:“母亲去得早,父亲和祖母嫌我们是赔钱货,动辄打骂。后来继母进门……” 她摸了摸手腕上一道旧伤,垂下了眸子,“打人的花样就更多了。” “那年冬天,他们要将奴婢的妹妹卖去妓馆……”朴榆的指尖突然收紧,“奴婢用烧火棍伤了她,就被父亲捆了卖给人牙子。” 她扯了扯嘴角,“说来可笑,若不是被选入暗卫营,奴婢怕是早就死在哪个勾栏里了。” 沈明禾听得心头绞痛,却见朴榆神色如常,仿佛那些血肉模糊的往事与她无关:“暗卫营的日子……” 朴榆轻描淡写地带过,抬起头,对沈明禾露出一个安抚的笑:“所以这些伤真的不算什么,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不是这样的,朴榆。”沈明禾突然捧住她的脸,让她直视自己,“不管是农家女,暗卫,还是我的丫鬟……” “你首先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是人就会痛啊……怎么会不算什么呢?” “之前我受伤时,就觉得很痛很痛……你现在这样,只会更疼……” 朴榆怔怔地望着沈明禾,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却发现越擦越多,最后干脆将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颤抖。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不被期待的,父亲嫌她是赔钱货,祖母骂她晦气,继母的巴掌和藤条像是永远都不会停。 后来进暗卫营,日子更苦,可至少……那里没人会无缘无故打她。 她只需要完成任务,活着,就够了。 饥饿、挨打、欺凌、暗无天日的训练,日复一日地磨去她的痛觉,也磨去她作为人的感知。 她早已习惯了疼痛,习惯了麻木地活着。 可沈明禾却说,她是活生生的人。 朴榆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半晌才哽咽着开口:“姑娘……奴婢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沈明禾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擦过她手背上陈年的旧疤,“不管以前如何,从我把你买下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你的卖身契还在沈家,便是陛下也夺不走。” 朴榆再也忍不住,伏在她膝上痛哭出声,那些被刻意遗忘的黑暗记忆,那些麻木承受的伤痛,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原来……她也是会疼的。 原来……她也可以像人一样活着。 “姑娘……奴婢这条命,以后就是您的了。” 沈明禾揉了揉她的发顶,笑道:“我要你的命做什么?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朴榆没有抬头,只是攥紧了她的衣角,像是抓住了此生唯一的浮木。 第168章 诡异的是,查不出纵火的痕迹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朴榆立刻警觉地起身,刚站定,殿门就被“砰”地推开,同时伴随着翟月婉清脆的嗓音:“沈明禾!你好些了没……” 翟月婉人未到声先至,提着裙摆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襦裙,发间金步摇随着动作叮当作响,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脸色也还有些苍白,显然尚未完全从惊吓中恢复。 她一进门,目光就直直落在沈明禾身上:“哎呀,可算是让我们进来了!” 昭阳公主紧随其后,一袭淡紫色宫装衬得她愈发温婉。她轻轻按住翟月婉的手臂:“月婉姐姐,轻些,明禾妹妹还伤着呢。” 沈明禾连忙要起身行礼,昭阳公主快走几步按住她的肩膀:“快别动,你伤得最重,该好好躺着才是。”她眼圈微红,“那日若不是你冒险相救,我和月婉姐姐恐怕……” 沈明禾摇摇头:“公主言重了,臣女只是……” “什么臣女不臣女的!”翟月婉突然打断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前,“我前两日就想来看你,姑母非说会打扰你养伤!” 她嘴上抱怨,眼睛却不住地往沈明禾身上瞟,确认她无碍后才松了口气。 沈明禾刚要开口,却见翟月婉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这一跪把众人都惊住了,沈明禾也吓了一跳,连忙示意朴榆去扶:“翟姑娘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你别管!”翟月婉倔强地甩开朴榆的手,仰头看着沈明禾,眼圈已经红了,“沈明禾,我……”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那日在玉棠轩,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被浓烟,怎么喊都没人应……眼看着火越烧越大,我以为自己死定了......” 翟月婉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结果你冲进来,明明可以只救昭阳的……” “后面火势越来越大,可你还是回来了,你把我拖出窗外……” “我一回头就看到你被困在火里……”她越说越激动,突然抓住沈明禾的手,“我以前那么对你!第一次见面就刁难你,你入宫后我甚至还和昭宁在撷芳殿一起欺负你……我、我……” 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往日里伶牙俐齿的模样荡然无存。 沈明禾从未见过这样的翟月婉,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昭阳公主在一旁轻轻拭泪,柔声道:“月婉姐姐这两日天天念叨要来看你,母后怕她吵着你养伤,一直拦着不让来。” 沈明禾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翟月婉,突然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客气地称呼“翟姑娘”,而是像每次被她惹恼时那样,直呼其名:“翟月婉。” 这一声直呼其名,让翟月婉猛地抬起头来,连眼泪都忘了擦。 “你以前确实很讨厌,”沈明禾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后面嘛……也有些讨厌。” “你每次刁难我,我可都没忍过,全都还回去了。” 她语气轻快,却带着认真,“你能认错很好——但我希望不是对我认错,而是对你自己的所作所为认错。你对许多人都这样,高高在上,言语刻薄。” “这不是骄傲,是伤人。” “我也没你想的那么伟大。”沈明禾继续道,“我们之间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不过是些女儿家的小龃龉,难道还真能见死不救?” “况且……”她看着翟月婉,语气缓和下来,“在翠云山,我们勉强也算是朋友了,快起来吧。” 翟月婉却摇头,固执地跪着:“不管你怎么说,你救了我的命,这个头我必须磕!” 说着,她倔强地抿着唇,猛磕了一个,又把沈明禾惊着了,“你认不认我不管,反正我磕了这个头,以后我就是你姐姐!” 昭阳公主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月婉姐姐,你可真是一点亏都不吃,磕个头就想认个妹妹,当姐姐了?” 翟月婉这才站起身,抹了把眼泪,理直气壮道:“我们三个也算是生死与共了!昭阳,就算是亲姐妹,也没像我们这样过吧?那玉棠轩差点把咱们仨都埋了!” “没有同年同月同日生,差点就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她说着又要掉眼泪。 沈明禾无奈地摇头:“好了。” 她敛了笑意,正色道,“说正事,这几日我都只能待在这揽菩殿,玉棠轩走水缘由查的如何了?” 昭阳公主见状,正色道:“大理寺与玄衣卫这几日都在彻查,可……”她犹豫了一下,“诡异的是,查不出纵火的痕迹。” “唯一能确定的就是那夜的宫人昏迷,”翟月婉接过话头,难得正经,“是误食了混有洋金花的茶水。那茶原本是茶房老太监给自己备的,他总睡不着,就在茶里放少量洋金花。可不知怎么被玉棠轩的人误领了回去……” “所以这起火原因……”昭阳公主秀眉轻蹙,“大理寺仔细勘察后,并未发现异常之处,只能推测是殿内烛火使用不善……” 沈明禾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夜冲进火场时看到的画面。 正殿房门紧闭,西窗却大开着,浓烟裹着火星从窗口喷涌而出。 房内只有昭阳公主、翟月婉和鞠衣三人…… 若外面找不到放火的痕迹……那也只能推测火是从内而起的。 “那夜的情形,还请你们再仔细想想。”沈明禾坐直身子,“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翟月婉咬了咬唇:”那日我去给昭阳送……苏云衍的信……”她说着偷瞄了昭阳公主一眼,“后来就留在玉棠轩歇息了。半夜迷迷糊糊醒过一次,因为觉得特别燥热,就让鞠衣把西窗打开了……” “后来再醒来时,整个人都动弹不得,喉咙像被火烧一样……我看到窗边的帷幔都已经烧起来了,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昭阳公主轻轻握住翟月婉发抖的手:“我是睡得很沉,直到被浓烟呛醒时,已经……”她声音渐低,“若非明禾你及时赶到……” 沈明禾听完二人的叙述,眉头微蹙。 两人的说辞都很合理,难道火真是从内而起,这未免太过蹊跷? 第169章 沈姑娘,陛下请您过去 “鞠衣呢?”她突然问道,“那夜她也在房内,可曾说过什么?” 昭阳公主与翟月婉对视一眼,俱是摇头。 昭阳轻声道:“鞠衣那夜被浓烟呛得不轻,太医说,她中的烟毒比我们都重……所以需要在太医院养着……” 沈明禾与朴榆交换了一个眼神,失火之时,屋内三人都已入睡;门窗紧闭,找不到纵火痕迹;宫人误饮安神茶,偏偏那夜玉棠轩的西窗大开…… 这时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沈明禾鬓发微乱,她总觉得有什么关键被遗漏了。 窗……风…… 西窗是翟月婉觉得热才让鞠衣开的? 可如今这时节,夜里应当还有些凉意才对。 沈明禾眸色微凝,随即开口问道:“翟月婉,你平日很惧热吗?” 翟月婉一愣,下意识摇头:“也不是……说来奇怪,前几日在永安伯府时,夜里还要盖薄被的,可那晚却莫名燥热难耐。” “那晚你们用了什么膳食?”沈明禾继续问道。 昭阳公主回忆道:“不过是寻常菜色——糟熘鱼片、羊舌托胎羹、罗汉斋……” 沈明禾:“羊舌托胎羹?” 羊舌托胎羹是以羊舌二枚、羊皮二块、羊肾四枚,再加上蘑菇、糟姜做羹,食用肉汤,确实有温补作用…… “问这些做什么?”翟月婉疑惑道,“那些菜也没用多少……”说着,她突然顿住,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晚膳后我用了一大碗丹荔骊珠汤!” “丹荔骊珠汤……”沈明禾声音一沉,“这更是温补之物。” “丹荔”以荔枝果皮丹红喻其形,“骊珠”借龙眼圆润如黑珠状描其态,这道丹荔骊珠汤就是荔枝桂圆所做,是常用的秋日滋补汤饮,最易生热。 昭阳公主与翟月婉面面相觑:“这……与走水有何干系?” 沈明禾不答反问:“翟月婉,你让鞠衣开窗是何时?” 翟月婉蹙眉思索:“约莫……刚过子时?”她不确定地看向昭阳公主,“我醒来时还问了鞠衣时辰。” 昭阳公主却摇头:“我那时已经睡熟了,什么都不记得。” 翟月婉也一脸茫然:“就是觉得热才开窗的啊……” “翟月婉,你刚说来玉棠轩,是来送苏云衍的信?” 翟月婉一怔,下意识看了昭阳公主一眼,才点头道:“是啊,前几日昭阳托我给苏云衍送了信,昨日我便带了回信入宫……”她顿了顿,狐疑地看向沈明禾,“怎么,这有什么不对吗?” 沈明禾不答,继续问道:“你送信时,可有遇到什么人?” 翟月婉不假思索道:“没有呀,我直接去苏府,苏云衍亲手将信交给我,我就回来了……” 她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眉头微蹙,似在回忆。 忽然,她表情一滞,眼神闪烁了下,“啊……等等,我入宫后,在去玉棠轩的路上,倒是遇见了昭宁公主……” “昭宁?!”沈明禾与昭阳公主同时出声,语气皆是一沉。 翟月婉被两人盯得有些不自在,眼神飘忽。 沈明禾一看便知,她这张嘴怕是又惹了祸。 果然,翟月婉硬着头皮道:“那日午后,我给姑母请过安后,便往玉棠轩走,谁知半路撞见了昭宁。” “她……她照例讥讽了我几句,我一时没忍住就……就用苏云衍的事刺了她两句,把她气走了……” “难道又是昭宁?”她声音发虚,“可她总不至于为这个烧死我吧?况且大理寺查了,没有纵火的痕迹啊……” 昭阳公主面色微变,急道:“月婉姐姐!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翟月婉有些委屈:“我们和昭宁从小到大不都是这样吗?她刁难我,我回嘴,她气不过,过几日又来找茬……” 翟月婉还在小声辩解着,沈明禾脑海中却已思绪翻涌,滋补汤饮、莫名燥热、子时开窗、蹊跷走水…… 还有昭宁公主的出现,青黛鬼祟的行径……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却在她心里渐渐织成一张网。 昭宁确实有足够的动机对昭阳和翟月婉下手。 但眼下这些都只是猜测,要揭开真相,必须找到确凿证据。 只要是人为,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 翟月婉和昭阳公主离开后,沈明禾思来想去,觉得以她们二人对案情的了解,恐怕也问不出更多线索了。 她叹了口气,实在不行,只能直接去问戚承晏了。 可奇怪的是,前两日雷打不动来揽菩殿盯着她喝药的帝王,今日却迟迟未现身。 沈明禾犹豫片刻,还是让朴榆去乾元殿寻王全,打听打听案情进展。 谁知朴榆刚回来,身后还跟着王全派来的小太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沈姑娘,陛下请您过去。” 沈明禾一怔,只得换了衣裳,乘着软轿前往。 一路上,她掀开轿帘,望着渐暗的天色,心里盘算着该如何向戚承晏说明自己的猜测。 软轿在乾元殿外停下,王全早已候在阶前。 他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恭敬又讨好的笑:“沈姑娘可算来了!” 说着还亲自搀扶她下轿,沈明禾被他这态度弄得都有些不自在了。 沈明禾跟着他穿过重重殿门,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劲。等踏入内殿时,她脚步一顿。 这里不是是寻常议事的偏殿,是帝王寝宫! 金丝楠木的龙纹大床,床榻宽大,锦被整齐。 鎏金瑞兽香炉吐着龙涎香,紫檀木屏风上绣着九爪金龙,还有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隐约可见的殿外的景致…… 沈明禾眼皮一跳,转头看向王全:“王总管,是不是带错地方了?” 王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姑娘说笑了,陛下特意吩咐的。” 他指了指内室,“陛下还在前头处理政务,让姑娘先在此歇息。” 说完,他躬身退下,还贴心地关上了殿门,只留下沈明禾和朴榆面面相觑。 朴榆:“……姑娘,这……” 沈明禾盯着那张明显属于帝王的床榻,嘴角抽了抽,带着几分荒谬的调侃,“在这里歇息?是让我躺龙榻上等吗?” 这是自己能随便歇的地方吗?怕不是嫌命太长…… 朴榆憋着笑,小声道:“姑娘慎言……” 第170章 朕就做点更不合规矩的事 沈明禾叹了口气,最终没敢真往床榻上坐,只小心翼翼地挪到一旁的矮凳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仿佛那不是一张凳子,而是什么烫屁股的火炉。 朴榆站在一旁,忍笑忍得辛苦。 沈明禾瞪她一眼:“笑什么?” 朴榆一本正经:“奴婢只是觉得,姑娘坐得……格外端庄。” 沈明禾:“……” 这地方,连呼吸都怕惊扰了什么,能不端庄吗? 沈明禾到底伤势未愈,尽管就是这一方矮凳,她竟不知不觉间竟靠在旁边桌案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渐渐睡了过去。 朴榆站在一旁,正犹豫要不要叫醒她,殿门却在这时无声地开了。 戚承晏踏入殿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沈明禾歪靠在矮凳上椅在一旁的桌案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已经睡着了。 朴榆见了他,刚要行礼,就被他抬手制止,他微微颔首,示意她退下。 待朴榆离开后,殿内又重新寂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斜照进来的夕阳余晖,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她睡得并不安稳,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唇瓣无意识地抿了抿,像是梦里还在纠结什么。 戚承晏垂眸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明明偌大的龙榻就在几步之外,她偏要缩在这方寸之地,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他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膝弯,轻轻将她抱了起来。 沈明禾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身子一轻,仿佛坠入一片温暖的云里,鼻尖还萦绕着熟悉的龙涎香,混着一丝清冷的松木气息。 她下意识往热源处蹭了蹭,却在半梦半醒间猛然意识到什么,倏地睁开眼—— “……陛下?”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被稳稳放在龙榻上。 沈明禾下意识要起身,却见帝王单手撑在她身侧,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外袍的玉扣。 “陛、陛下?!”她彻底清醒了,声音都变了调。 戚承晏对她的惊慌视若无睹,径直上了榻,在她身侧躺下,顺手将人往怀里一带。 “睡。”他闭着眼,声音带着几分倦意,手臂却纹丝不动,“朕乏了。” 沈明禾僵在他怀中,连呼吸都屏住了。 这算什么? 她微微抬眼,视线堪堪触及他的下颌。戚承晏的轮廓在夕阳的光晕里格外分明,鼻梁的弧度衬得侧颜深邃,唇线轻抿。 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发顶,温热的气息顺着发丝蔓延,激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陛、陛下……”她小声挣扎,“这不合规矩……” 戚承晏眼都没睁,手臂一收,将她搂得更紧:“再动,朕就做点更不合规矩的事。” 沈明禾瞬间不敢动了。 殿内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过了许久,沈明禾又偷偷抬眼,却发现戚承晏似乎真的睡着了。 夕阳悄悄移动,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角上,竟显出几分诡异的和谐。 沈明禾就这样僵在戚承晏怀里,连呼吸都屏得极轻。 她睁着眼盯着床顶的帐幔,上面绣着繁复的云龙纹,在暮色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她觉得自己此刻大概是被当成了助眠用的竹夫人,毕竟戚承晏抱得很紧,她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感觉环在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她一僵,抬眼就对上了戚承晏漆黑的眸子,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垂眸看着她。 “睡不着?”他嗓音低沉,带着刚醒的微哑。 沈明禾一僵,下意识低下头,没吭声。 戚承晏轻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尖:“既然睡不着,那就做些别的。” 说罢,他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上她的衣襟,沈明禾顿时慌了,挣扎着往后缩,可人在他怀里,根本无处可躲。 “陛、陛下!”她声音都颤了。 戚承晏却没继续动作,只是轻轻拨开她一侧的衣领,露出肩颈处还未痊愈的淤青:“药都用过了?” 沈明禾松了口气,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老老实实点头:“……用过了。” 戚承晏没说话,指腹在她伤处轻轻蹭过。有些痒,沈明禾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却听他忽然扬声:“王全。” 沈明禾一惊,下意识往他怀里躲了躲,她这副衣衫不整的样子,若是被王全瞧见…… 戚承晏低眸看她,唇角微扬,手臂一揽,将她按回怀里,这才对殿外道:“传膳。” 沈明禾这才反应过来,默默往外退了退,想从他怀里挣出来。 戚承晏任由她小幅度地挪动,眼底带着几分纵容的意味。 等她终于退到安全距离,戚承晏才慢悠悠地伸手,将她散落的衣领拢好。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起来用膳。” …… 晚膳摆在暖阁的紫檀木圆桌上,王全领着宫人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精致菜肴摆上。 “陛下,今日有江南新贡的鲥鱼,御厨特意做了清蒸鲥鱼,还有蟹粉狮子头、龙井虾仁、蜜汁火方、莼菜羹……”王全一边布菜,一边恭敬地介绍着。 戚承晏执起玉箸,夹了一块清甜的龙井虾仁,放入沈明禾面前的碟中。 “谢陛下。”沈明禾轻声道谢,低头尝了一口,鲜嫩的虾仁带着淡淡的茶香,确实是她喜欢的口味。 王全见状,笑眯眯地替戚承晏盛了一碗人参鸡汤,意有所指道:“陛下昨日一夜未歇,今日又批了一日的奏折,可要好好补补……” 戚承晏淡淡扫了他一眼:“多嘴。” 沈明禾闻言,悄悄抬眼看向帝王。他眉宇间确实带着几分倦色,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原来他这么累……方才抱着她歇息,应该确实是困极了。 她原本想问玉棠轩走水一案,此刻却有些不忍心让他再劳神。 于是,沈明禾目光在桌上逡巡片刻,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清蒸鲥鱼腹部的嫩肉,小心剔去刺,轻轻放到戚承晏碗中:“鲥鱼滋补,陛下多用些。” 戚承晏眸光微动,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执箸尝了一口,才缓缓道:“玉棠轩走水一事,大理寺暂未查明,但玄衣卫查到了一些。” 沈明禾倏地抬头:“可是鞠衣有问题?” 戚承晏眸光微动,略带诧异地看向沈明禾。 他本不想让她掺和这些事,只想让她好好养伤。 可今日朴榆来问,他便知道她不会安分。 如今看来,她确实不是笼中金丝雀,而是会自己辨风向的野雀。 “鞠衣确实可疑。”他放下玉箸,声音低沉。 第171章 有陛下在,不怕 戚承晏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地望着沈明禾:“说说看,为何怀疑鞠衣?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隐隐的引导,仿佛在考校她的判断。 沈明禾放下玉箸,认真道:“那夜玉棠正殿内只有三人,昭阳公主和翟月婉在走水前都已昏睡,若火不是意外,在外又寻不到纵火的痕迹,那鞠衣就有最大嫌疑……” “可那日我冲进正殿时,鞠衣也昏迷在地,所以起初我并未怀疑她。” 戚承晏听完,唇角微勾,又给她夹了一块蜜汁火方,随即对王全使了个眼色。 王全立即会意,上前禀报王全见状:“回姑娘,陛下命玄衣卫彻查了当日进出玉棠轩的所有宫人。” “那日玉棠轩的宫人之所以昏睡,是因为误饮了掺洋金花的茶水。但奇怪的是……” “鞠衣没喝?”沈明禾敏锐地接话。 “正是。”王全点头,“鞠衣作为昭阳长公主的贴身宫女,不饮宫人份例茶倒也说得通。但那日的茶例,偏偏是鞠衣亲自去领的。” 沈明禾蹙眉:“她换了茶?” “没有。”王全摇头,“她确实没碰过茶例。但玄衣卫查证,那日鞠衣带着玉棠轩的宫人去了茶库后,又接连跑了尚衣局、尚药局、尚食局三处,最后才带着公主的份例回玉棠轩。” 按例,各宫主子的贴身宫女确实会亲自领取主子的份例。 但尚衣局、尚药局、尚食局三处相距甚远,跑完这一圈至少要一个时辰! 鞠衣作为贴身宫女自然是不必亲自跑这些地方,只需差遣小宫女、小太监去即可。 “按例,昭阳公主的份例自有各司送来或是支使下面的人去取便可。”她喃喃道,“鞠衣为何要亲自去取?还一连三处奔波?” 戚承晏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眼底闪过一丝赞赏:“继续。” “除非……”沈明禾突然想到什么,“她需要确保某些东西能准确送到玉棠轩!” “玄衣卫详查了鞠衣那日带回的东西,表面看都没问题,但……在她房中搜出一个带夹层的食盒。” “夹层?”沈明禾手中的玉箸一顿,“她夹带了什么进玉棠轩?” 王全躬身道:“回姑娘的话,夹层里的东西暂时没找到。尚食局经手的宫人都审过了,都未见异样。” 沈明禾眉头紧锁,鞠衣若真夹带了东西,那必然与走水一案有关。 突然,她脑海中闪过那日回景秀宫时撞见的一幕——昭宁公主的贴身宫女青黛与一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交接包袱,那小太监还警告说“会伤人”…… “陛下,”她犹豫地开口,“可否查一查昭宁长公主身边的青黛?” 王全闻言惊讶地抬头:“姑娘怎会知道?” 他看了眼戚承晏,继续道:“玄衣卫彻查时自然要查清鞠衣的身世。这鞠衣原是罪臣之女,五岁没入宫廷;青黛则是良家子入宫。二人虽无亲缘,但十年前曾在缮造局共事过……那时她们还与一名小……” “小太监?”沈明禾脱口而出。 王全瞪大眼睛:“正是!” “可又查到是谁,在何处?” “三年前已被……太后娘娘杖杀!” 啪嗒—— 沈明禾的玉箸掉在桌上。 “杖杀?”她不可置信地重复。 戚承晏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唇角微勾:“既然这么有兴趣,那就一起去看看。” 沈明禾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一把拉起。 帝王温热的手掌牢牢包裹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着她往外走。 “陛下要带臣女去哪?”她踉跄着跟上。 戚承晏头也不回:“诏狱。” 这两个字让沈明禾浑身一僵,那可是传闻中人间炼狱般的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感受到她的迟疑,戚承晏忽然回头,廊下昏黄的宫灯映照下,他的侧脸半明半暗,眉骨投下的阴影让那双黑眸显得愈发深邃。 “怕了?”他低声问,嗓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有陛下在,不怕。” 这个回答似乎取悦了他,戚承晏低笑一声,手指下滑,改为与她十指相扣:“那就抓紧些。” …… 马车内,沈明禾正襟危坐。 这辆帝王专用的马车宽敞华贵,内里铺着柔软的锦垫,四角悬着鎏金香球,正幽幽散发着安神的沉水香。 车壁以暗纹绸缎包裹,窗牖垂下厚重的帘幕,将外界的喧嚣隔绝。 沈明禾透过偶尔被夜风掀起的车帘缝隙,瞥见一道道朱红的宫墙在黑暗中向后掠去,像沉入墨池的血色绸缎,无声地消融在夜色里。 她悄悄抬眼,看向身旁的戚承晏。 帝王正闭目养神,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薄唇微抿,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倦意。明明没什么表情,却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让沈明禾不自觉地往角落里缩了缩。 上次在马车里…… 她耳根一热,又往边上挪了挪。 “再挪就要掉下去了。”就在她又挪动一寸时,戚承晏忽然睁开了眼,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望过来,在昏暗的车厢内格外摄人。 “离那么远做什么?”他嗓音低哑,长臂一伸,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沈明禾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倾,险些栽进他怀里。 戚承晏顺势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伤处还疼?” 他的掌心温热,指尖轻轻蹭过她额角的伤痕,动作异常温柔。 沈明禾僵着身子摇头:“不、不疼了……” 话音未落,马车突然一个颠簸,戚承晏身形一晃,直接靠在了她肩上: “别动,让朕靠会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呼吸温热,拂过她的颈侧。 沈明禾一怔,忽然意识到,他是真的累了。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推开他,反而悄悄调整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戚承晏似乎察觉到她的动作,低笑一声,手臂一收,将她搂得更紧。 沉水香萦绕在鼻尖,混合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沈明禾屏住呼吸,心跳如擂,却始终没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王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主子,到了。” 戚承晏先一步起身,利落地下了马车。等沈明禾掀开车帘时,发现他竟等在下面,朝她伸出手。 夜风微凉,她刚踏出一步,戚承晏便已经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后,他又抬手为她拢紧了披风,将兜帽仔细戴好。 “诏狱阴冷,跟紧朕。” 第172章 鞠衣就这样轻易招了? 夜色如墨,月光渐渐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只余几缕惨淡的光晕。 沈明禾抬眸望去,诏狱的府衙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默地卧眼前。 没有匾额,没有标识,只有几级被磨得发亮的青石台阶延伸向上,通向两扇黑沉沉的铁门。 门前悬着两盏暗红色的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晃,投下诡谲的光影。 铁门大门紧闭,门前站着八名玄衣卫,身形笔直如刀,面上覆着铁制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沈明禾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这时,大门内匆匆走出一人。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袭墨蓝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窄刀。他生得极英俊,剑眉星目,只是唇色极淡,衬得肤色冷白,像是常年不见天日。 可周身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仿佛刚从修罗场归来。 他行至戚承晏面前,单膝跪地:“臣越知遥,参见主子。” 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曾在沈明禾身上逾矩半分。 “起来吧。”戚承晏淡淡道,“进去说。” 随后那人起身引路,沉重的铁门在沈明禾身后缓缓闭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甫一踏入,阴冷潮湿的空气便扑面而来,夹杂着腐朽与血腥的味道。沈明禾下意识屏住呼吸,却仍觉得那股气息直往肺里钻。 穿过三道铁门后,他们进入一条甬道,空气也开始更浑浊,血腥味、腐臭味、药草味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 甬道两侧墙壁上嵌着昏暗的火把,火光跳动,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如同扭曲的鬼魅。 越往里走,压抑的呻吟声越发清晰,间或夹杂着铁链碰撞的脆响。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栅门,两名玄衣卫无声地拉开,露出里面更为幽暗的空间。 这是一间刑室,中央的铁架上绑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四周摆满了各式刑具,有些还滴着血。 墙角的水槽里浸泡着几条皮鞭,水面泛着诡异的红色。 沈明禾胃里一阵翻涌,却强自镇定,她终于明白为何那人身上会有那么重的血腥气…… “怕了?”戚承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手掌突然覆上她的眼睛,“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伸手轻轻拉下戚承晏覆在她眼前的手掌。 她的指尖有些发凉,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是有些害怕。但而真相……是我想知道的。” 戚承晏唇角微扬,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刑室中央的书案前坐下,朝越知遥递了个眼神。 越知遥会意,冷声吩咐:“带上来。” 铁链拖地的声音由远及近,两名玄衣卫押着一个瘦弱的身影进来,粗暴地将人推倒在地。 沈明禾定睛一看,是青黛。 她衣衫凌乱,发髻散了大半,脸色惨白如纸。 一进来就瘫软在地上发抖,在看到越知遥的瞬间更是惊恐地连连磕头:“大人冤枉啊!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越知遥面无表情地后退一步,转身走到刑架前,一把抓起那人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来:“你可认得此人?” 沈明禾这才看清刑架上的人,尽管早有猜测,但真正看到鞠衣的脸时,她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那张曾经清秀的脸此刻布满血痕,左眼肿得睁不开,嘴唇干裂出血。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右侧锁骨上那道狰狞的烙印,皮肉翻卷…… 可那双垂下的眼睛却依然清醒,甚至带着某种诡异的平静。 看到此景,沈明禾死死咬住下唇,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 这是一种源自于人本能的恐惧,看到同类被凌虐,既恶心恐惧又令人毛骨悚然…… 地上的青黛在看到鞠衣的瞬间,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虽然她很快又恢复成惊恐的模样,但沈明禾还是捕捉到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那种恐惧中似乎掺杂了别的情绪,像是隐忍的,近乎悲恸,又像是……决然。 刑架上的鞠衣缓缓抬起头,却在看到沈明禾的瞬间明显一怔。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 鞠衣的目光在沈明禾身上停留片刻,还好……她还活着…… “沈姑娘……那日您救了奴婢一命,可惜……这条命怕是要舍出去了……让您白费力气……” 她说着,竟扯出一个带血的笑容,干裂的唇瓣因此撕裂,鲜血又顺着下巴滴落。 沈明禾看的心头猛地一揪,那张布满伤痕的脸对着她笑的样子,比任何惨叫都更令人难受。 她不由自主地上前两步:“鞠衣,玉棠轩走水一事……当真与你有关?” 鞠衣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知道玄衣卫已经查到青黛了,她肯定是都逃不掉。 但青黛……青黛不该死在这里。 昭阳公主还活着……可惜了,自己怕是再没机会了…… 但昭宁公主……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是我做的!”鞠衣突然提高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沈明禾只觉得胸口发闷,鞠衣的话都像刀子般扎进心里。 “为什么?”她轻声问。 鞠衣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破碎,带着几分癫狂:“为什么?因为这是昭宁公主指使的!” “你与昭宁公主素无往来,她为何要指使你?” “沈姑娘难道不知道昭宁公主的性子吗?她嫉妒昭阳公主的姻缘,她想要昭阳公主的命!是她逼我的!” 说着,她突然剧烈咳嗽,一口血沫喷在地上:“奴婢和青黛……十年前在缮造局相依为命……昭宁公主知道后,就用青黛的命逼奴婢……” 她抬起头,血泪混在一起:“奴婢从没想过害昭阳公主!那日……那日本来只想让火燃起来救下青黛的命,但后面奴婢自己也晕死过去了……” 鞠衣此刻的状态太过异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疯狂与清醒诡异地交织,沈明禾看着她,不自觉地后退半步。 鞠衣就这样轻易招了? 甚至还一口咬死了昭宁公主? 不对……这太奇怪了…… 第173章 怎么会在这个贱婢手中 “青黛,你可有话说?”沈明禾下意识看向青黛,只见那个始终低伏着的身影此刻已经微微发抖。 片刻过后,青黛终于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鞠衣你胡说什么!公主她……” “青黛!”鞠衣厉声打断,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事到如今你还护着她?” 她转向戚承晏,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陛下,奴婢认罪。那日确实是奴婢在玉棠轩纵火,是用尚食局食盒夹带进去的自制之物……昭宁公主赏奴婢的金钗……就缝在奴婢的枕头里。” 越知遥闻言立即派人去取。 沈明禾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发闷。鞠衣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捅向昭宁,更是捅向她自己,这种近乎自毁的认罪方式…… 她分明是在保护青黛…… 可为什么? 就算昭宁公主用青黛胁迫,真的至于让鞠衣做到这种地步吗? 而这时一直隐于书案的戚承晏突然起身,他踱到鞠衣面前,审视着她:“你可知构陷公主,是什么罪名?” 鞠衣仰头与帝王对视,眼中竟无半分惧色:“是什么罪名?夷三族?”她惨然一笑,“可惜啊……奴婢的亲族,早就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沈明禾心上,她突然想起王全说过——鞠衣是罪臣之女,五岁就被没入宫廷…… “是吗?”戚承晏语气平淡,却让刑室温度骤降,“那你们可还记得……顺喜?”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下,青黛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而鞠衣——沈明禾从未见过那样的表情,仿佛被人活生生撕开了所有伪装,露出血淋淋的内里。 她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方才的癫狂荡然无存,只剩下刻骨的……恨意。 刑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自然记得。”鞠衣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三年前太后下令杖杀之人……” 她盯着帝王,一字一顿道,“呵……一个死人罢了,提他做什么?” “奴婢被昭宁公主胁迫做错了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必再提这些无关之人!” 这时青黛终于崩溃般哭出声来,她跪爬着向前,却被玄衣卫死死按住:“不是的……鞠衣……不是这样的……” 鞠衣突然厉声打断:“闭嘴!” 她死死盯着青黛,眼中满是警告,“一个死人……值得我为他送命吗?” 顺喜……太后…… 电光火石间,沈明禾突然想通了什么。她下意识看向戚承晏,却见帝王眸色深沉如墨,正静静注视着鞠衣的反应。 “既然记得,”戚承晏缓步上前,靴底碾过潮湿的石板,“那也该记得,他是为何而死。” …… 慈宁宫正殿内,沈明禾垂眸静立,脑海中仍回响着昨日诏狱中的最后一幕…… 鞠衣在听到那个问题后,竟出人意料地安静下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所有的癫狂都褪去了,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她再没说一个字,就像突然变成了一尊石像。 之后无论越知遥如何审问,她都再未开口。 戚承晏最终带着她离开了那间阴冷的刑室…… “明禾妹妹?” 昭阳公主的轻唤将沈明禾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抬眼环顾殿内,只见翟太后端坐在上首凤座,威仪尽显。戚承晏坐在其身侧的紫檀圈椅上,神色淡漠。 贤妃娘娘竟也到了,就坐在左侧首位。沈明禾注意到,贤妃娘娘憔悴得几乎脱了形。 不过一月未见,她眼下的青黑已遮不住,原本丰润的双颊深深凹陷,连厚重的脂粉都掩盖不住那股死气。 淑太妃坐在贤妃对面,时不时瞥向殿中央被押着的鞠衣,素来从容的脸上难得显出几分慌乱。 而她身旁的昭宁公主却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甚至还有闲心摆弄腕上的玉镯。 昭阳公主坐在沈明禾左身侧,目光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鞠衣,昨日还躺在太医院养伤的贴身宫女,今日却已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鞠衣……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为何会…… 沈明禾看着殿内众人,心头涌起一阵恍惚。这场景何其相似,当初静心被押在殿中时,昭宁公主也是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最后全身而退。 而现在,跪在殿中央的人换成了鞠衣。 这一次,又会如何呢? 这时,翟月婉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明禾,这到底……” 沈明禾轻轻摇头,示意她噤声。 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终于,戚承晏开口—— “鞠衣。” 他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凉。 “朕再问最后一次。” “玉棠轩走水,是谁的主意?” 沈明禾的目光缓缓落在鞠衣身上,那个曾经清秀温婉的宫女此刻满身伤痕,蜷缩着跪在殿中央,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当戚承晏的声音响起时,鞠衣的身子明显颤了颤,但她仍旧艰难地撑起身子,先是望向昭阳公主,声音虚弱却充满关切:“公主……您的伤可好些了?” 那语气,仿佛还是那个忠心耿耿的贴身侍女。 这关切的话语让昭阳公主瞬间红了眼眶。 她不顾礼仪快步上前,握住鞠衣伤痕累累的手:“鞠衣,到底发生了什么?若有什么苦衷,你尽管说出来……” 鞠衣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她颤抖着回握昭阳公主的手:“奴婢……对不起公主……” 说完,她猛地转向戚承晏,重重磕了个响头:“陛下明鉴!玉棠轩走水一事,确实是奴婢所为,但奴婢是迫不得已!这一切都是昭宁长公主指使的!”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决绝:“纵火之物也是昭宁公主准备的,奴婢有她所赐的金簪为证!” 一旁侍立的玄衣卫立即呈上一枚精致的金簪。 淑太妃在看到金簪的瞬间脸色大变,那确实是昭宁之物,是她特意命人为女儿打造的生辰礼,簪尾还刻着昭宁的闺名! 她慌乱地看向女儿,眼中满是质问:这种东西怎么能轻易给人? 昭宁公主也慌了神,她确实让青黛赏过鞠衣一支金簪,但那不过是缮造局的普通样式。 眼前这支……怎么会在这个贱婢手中?! 第174章 母妃你也不要我了吗? “胡说八道!”昭宁公主猛地站起身,指着鞠衣厉声道,“本宫何时给过你这贱婢金簪?!” 鞠衣冷笑一声:“公主贵人多忘事。那日您亲自将这枚簪子交给奴婢,说事成之后还有重赏……奴婢……奴婢自知罪该万死,但求陛下明鉴……” 昭宁公主气得浑身发抖:“你胡说!” “够了!”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戚承晏忽然开口:“带青黛。” 殿门“吱呀”一声打开,青黛被两名玄衣卫押了进来。 她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如纸,却在看到昭宁公主的瞬间,条件反射般跪伏在地:“奴婢参见陛下……太后娘娘……” 昭宁公主如见救星,一把拽起青黛:“你快说!本宫何时给过这贱婢金簪?!” 而青黛看到金簪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她颤抖着抓住昭宁公主的裙角,声音带着哭腔:“公主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没说……求您放过奴婢吧…… 昭宁公主气得几乎咬碎银牙,这个蠢货! 她本想让青黛直接否认赏簪之事,谁知这贱婢竟说出这等引人遐想的话! 淑太妃死死盯着青黛,声音都透着森森寒意:“青黛你可要想清楚了再说。” “淑太妃娘娘何必苦苦相逼呢?”鞠衣突然冷笑出声,“青黛这性子,您还不清楚吗?” 她转向帝王,声音嘶哑却清晰:“自陛下为昭阳公主与苏公子赐婚后,昭宁公主便怀恨在心。后来得知奴婢与青黛的关系,便开始对青黛出手……” 说着,鞠衣突然一把拉过青黛的手腕,猛地掀开她的衣袖。只见青黛纤细的手臂上布满狰狞的鞭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血丝。 “奴婢起初自是也不愿听从,”鞠衣声音哽咽,“可昭宁公主日日折磨青黛……直到那日,翟小姐带着苏公子的回信入宫,在御花园与昭宁公主起了争执……”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决绝:“昭宁公主暴怒之下对奴婢下了最后通牒,若不动手,青黛就活不过第二日!” 殿内一片哗然。 “纵火之物是昭宁公主提前备好的,”鞠衣继续道,“藏在尚食局食盒夹层里,是混合硫磺的油布、棉絮和木屑。还有……” “还有昭宁公主亲笔所写的使用之法!那张纸条……奴婢藏在……” 话未说完,戚承晏一个眼神,王全立即示意玄衣卫呈上一张写着簪花小楷的纸条。 沈明禾看着昭宁公主瞬间惨白的脸色,心头一震,亲自写下的字迹……昭宁公主当真会如此愚蠢? “不!这不可能!是你!”昭宁公主突然发狂般扑向青黛,尖利的指甲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是你和这个贱婢串通好的!是不是昭阳让你们陷害本宫?!” 青黛只是拼命磕头,额头都渗出血来:“奴婢没有……奴婢不敢……” 淑太妃猛地站起身:“昭宁!” 可昭宁公主已经彻底失控,她又转身指着昭阳公主厉声道:“是你!一定是你设计害我!” 沈明禾看着昭宁公主歇斯底里的模样,虽然她气势汹汹,但那双往日骄横的眼睛里,此刻分明盛满了惊惶。 昭宁公主此刻脑中一片混乱,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 鞠衣说的那些东西,自己确实给过……可那日明明是青黛在一旁怂恿,说什么“公主不如亲自写下,免得那些蠢货弄错”。 那纵火之物也是青黛主动献计,说是从宫外寻来的好东西…… 如今这一切,青黛是她的贴身宫女,字迹是她的亲笔,她根本百口莫辩! 昭宁仓皇地看向淑太妃,淑太妃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一向娇纵蠢笨的女儿,竟背着她做出这等大事! “够了!”戚承晏突然拍案,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他冷冷扫过众人,最后目光落在玄衣卫呈上的证物上:“字迹比对过了?” 王全躬身道:“回陛下,已让翰林院几位学士比对过,确是昭宁公主笔迹无疑。” “昭宁,”翟太后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昭宁公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皇兄……母后……儿臣冤枉……” 她突然指向青黛:“是她!都是这贱婢蛊惑儿臣!她说能帮儿臣出气……” 青黛闻言,只是重重磕头,额头抵在地上不肯抬起:“奴婢没有……奴婢不敢……奴婢该死……” 淑太妃死死攥着扶手,她看着女儿慌乱的模样,突然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青黛是昭宁的贴身宫女,字迹是昭宁的亲笔,金簪是昭宁的私物…… 无论真相如何,昭宁都脱不了干系! …… 昭宁公主跪在冰冷的殿砖上,仰头望着高座上的帝王与太后,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恐惧,那种被逼入绝境的、无处可逃的恐惧。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淑太妃,却在淑太妃眼中看到了令她心惊的抉择。 那是一种权衡利弊后的冷静与一闪而逝的决绝,那一瞬间,昭宁明白了,母亲很可能会抛弃她!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尤其是昭阳公主那带着不解与怜悯的眼神,像刀子般刺痛了她。 “你凭什么这样看着我?!”昭宁突然发狂般尖叫起来,指着昭阳公主:“你这个低贱的、有痫症在身的废物!凭什么总是摆出这副怜悯众生的菩萨模样?!” “你外祖不过是个低贱的木匠,你也配用这种眼神看我?!你也配嫁给苏云衍?!” “住口!”淑太妃厉声喝道。 昭宁猛地转向淑太妃,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母妃……母妃你也不要我了吗?”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脆弱,“你不是说……我是大周的公主,要什么都可以吗?她不过是个下贱……”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昭宁的话,淑太妃这一巴掌打得极重,昭宁整个人都歪倒在地,嘴角渗出血丝。 “孽障!”淑太妃声音都在发抖,“你疯魔了不成?!” 第175章 太医!快传太医! “还不向陛下和太后认罪!” 昭宁捂着脸,泪水混着嘴角的血丝滑落。她看着淑太妃决绝的眼神,突然笑了:“认罪?我何罪之有?”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指着青黛和鞠衣:“是这两个贱婢陷害我!”又指向昭阳,“是她!是她指使的!” 最后,她看向高座上的戚承晏,眼中满是疯狂:“皇兄!你就这么偏心吗?!就因为她是太后的女儿,所以你……” “够了!昭宁!”淑太妃望着女儿如此作态,恐她再冒犯陛下,只得转身重重跪在戚承晏面前:“陛下,昭宁她……她定是被人下了蛊!她平日虽任性,但绝不会……” 戚承晏抬手打断了淑太妃的辩解,声音冷冽:“既然今日要断昭宁的案,那便断个清楚。” 他话音刚落,王全便躬身退至殿外。不多时,玄衣卫押着一个瘦弱的女子缓步入殿。 沈明禾定睛一看,竟是——静心! 这个本该在翠云山行宫一案后就销声匿迹的宫女,此刻面色苍白却神色平静地跪在殿中。 沈明禾想起那日戚承晏让她放下此案时的神情,原来……原来陛下他还记得…… 当初在翠云山行宫昭宁公主对昭阳公主出手,最后在淑太妃的筹谋下,静心顶罪赴死。 只是那时的贵人无人深究,被牺牲的,只有静心一人…… “静心,”王全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响起,“翠云山行宫惊马一案,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静心恭恭敬敬地向戚承晏和太后叩首后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奴婢当初受昭宁公主胁迫,以胞妹性命相要挟,不得不对昭阳公主下手。事后……” 她看向淑太妃,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淑太妃又以奴婢全家性命要挟,逼奴婢认罪顶罪!” 淑太妃脸色瞬间惨白,她早该杀了这个贱婢的! 陛下从前从不过问后宫这些阴私…… 如今为何……突然翻旧案? 难道……她心头突然一凛,目光在戚承晏和沈明禾之间游移。 是了,陛下如今宠爱这沈明禾,莫非是要借机对豫王发难? 陛下终于容不下这唯一的皇弟了? 她越想越心惊,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昭宁今日怕是难逃责罚,但豫王……她的皇儿绝不能受到半点牵连! 沈明禾敏锐地察觉到淑太妃投来的目光,那眼神中依旧满是的怨毒,竟无半分悔意。 她平静地迎上那道视线,心中一片冰凉。 有些人,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 戚承晏目光沉沉地看向淑太妃:“淑太妃,可有什么要说的?” 淑太妃重重叩首,伏跪的姿态极低,额头紧贴地面:“臣妾有罪……” 她声音哽咽颤抖,“是臣妾爱女心切,纵得昭宁无法无天……此次玉棠轩走水一事臣妾确实不知情,但教女无方之罪,臣妾愿一力承担!” 她缓缓直起身,眼角泛红却强忍泪水,将一个痛心疾首的母亲演得淋漓尽致:“求陛下看在先帝的份上……臣妾愿代昭宁受罚,只求陛下开恩……” 戚承晏神色未变,声音冷冽:“昭宁长公主德行有亏,凌辱宫人、数次谋害皇妹,罪证确凿。即日起褫夺长公主封号,幽禁掖庭,无诏不得出。” “至于淑太妃……教女无方又行包庇之罪,罚俸三年,禁足永宁宫思过。” 昭宁闻言,整个人如抽了筋骨般瘫软在地,眼中的光亮彻底熄灭。 淑太妃身子晃了晃,最终深深伏地:“臣妾……领旨谢恩。”她太了解这位帝王了,这已是看在先帝颜面上最轻的处罚。 至少……至少没有牵连豫王。 至于昭宁……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中,沈明禾注意到鞠衣与青黛。 从昨日诏狱到今日大殿,鞠衣和青黛的言行处处透着蹊跷…… 这背后究竟还藏着什么秘密? “至于这两个奴婢……”戚承晏话音未落,鞠衣突然重重叩首:“陛下!奴婢自知罪该万死,但求您开恩,饶青黛一命!这一切都是昭宁公主威逼……” 就在此时,沈明禾看到一直低垂着头的青黛缓缓抬起了脸,她望向鞠衣,嘴角竟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仿佛透过殿中众人,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青黛知道她们的计谋失败了…… 从昭阳公主活着走出玉棠轩那刻起,她就知道一切都完了。 昭阳不死,昭宁如何偿命? 她们都不用偿命,那顺喜的仇…… 如今这局面鞠衣还想护住自己,让自己全身而退。 呵呵…… 她的目光突然转向沈明禾,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 都怪她!如果不是她多管闲事…… 偏偏她又救了鞠衣! 既然如此,鞠衣该活着…… 沈明禾一直注意着青黛,总觉得背脊一凉,她看见青黛眼中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恨意,那恨意如淬毒的箭矢般射向昭宁公主,又在转向自己时化作更深的怨毒。 一种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哈哈哈——”青黛突然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沈明禾看到她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下一秒,青黛的手已经拔下头上的银簪! “都怪你……” 沈明禾听见青黛嘶哑的低语,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那道瘦弱的身影猛地转身,银簪在殿内下划出一道冷光,狠狠刺向昭宁公主的颈侧! “噗嗤”一声,簪子狠狠刺入昭宁颈侧,昭宁瞪大眼睛,鲜红的血瞬间从她雪白的脖颈喷涌而出,溅在青黛狰狞的脸上。 “护驾!”王全尖利的喊声划破大殿。 玄衣卫如黑潮般涌来,瞬间将青黛按倒在地。 殿内女眷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淑太妃扑向血流如注的昭宁,声嘶力竭地喊着:“太医!快传太医!” 第176章 臣女想再见青黛与鞠衣一面 昭宁公主瘫倒在地,颈侧汩汩涌出的鲜血很快浸透了华丽的宫装,在青砖地上洇开一片暗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抽搐着,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声音,眼中还凝固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沈明禾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清晰地看见青黛被按倒前最后望向她的眼神,那里面盛满了仇恨、不甘,还有……解脱。 “不要!”鞠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挣扎着要扑向青黛:“青黛!你这个傻子!我们说好的……不是这样……” 被按在地上的青黛却笑了,鲜血从她被玄衣卫扭伤的嘴角溢出:“一个死人……不值得你为她送命!” 她的声音突然温柔下来:“好好活下去……代替……我们……” 沈明禾闻言,心头一震。 这句话…… 昨晚在诏狱,鞠衣对青黛说过相似的话:“一个死人……值得我为他送命吗?” 还没等她细想,翟月婉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啊!昭阳!”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昭阳公主面色惨白,双眼上翻,浑身剧烈抽搐,嘴角溢出白沫,整个人从座椅上滑落下来。 “昭阳!”翟太后失声惊呼,踉跄着冲下凤座扑向女儿,但依旧被突然发作的癫症惊得手足无措。 沈明禾下意识要上前,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拦住。戚承晏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将她护在身后:“太医。” 两名太医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连忙救治,最年长的太医急声道:“快!拿帕子来!公主要咬到舌头了!” 殿内顿时乱作一团,昭宁公主躺在血泊中,太医颤抖着叩首摇头,淑太妃瘫坐在地,妆容尽毁,华贵的衣裙浸在血水里。 昭阳公主被几个太医围着,正在施针救治,她抽搐的身体还未平静下来,仍在猛烈痉挛。 翟太后紧紧攥着女儿的手,凤冠歪斜,满脸泪痕,再不见往日的威严。 青黛和鞠衣被玄衣卫死死按着。 鞠衣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目光呆滞地望着青黛。 而青黛却死死盯着太后焦急的模样,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唯有贤妃一人始终未离座椅,她端坐在原处,面色苍白如纸,麻木的神情与殿内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 那双曾经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空洞无神,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沈明禾站在殿中,看着这一室狼藉……这一殿之内,几乎汇聚了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 可此刻太后凤钗歪斜地抱着抽搐的昭阳,淑太妃瘫坐在昭宁的血泊里,哪还有半分雍容华贵。 她们或麻木、或癫狂、或崩溃,往日高高在上的天家威仪,此刻荡然无存。 沈明禾忽然明白了,那两个被压制的宫女,竟是用自己的性命为筹码,将这一殿贵人都拖进了她们精心编织的复仇之网中。 哪怕粉身碎骨,也要让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尝到痛楚的滋味…… 值得吗? 就在她恍惚间,一只温热的手掌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戚承晏不由分说地将她带出了混乱的慈宁宫正殿。 殿外阳光刺目,沈明禾下意识眯起眼。她仰头望去,琉璃瓦反射着冷冽的光,飞檐上的脊兽依旧威严地俯瞰着宫墙。 方才殿内的血腥与混乱仿佛一场噩梦,而眼前朱墙金瓦的宫廷依旧华美庄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沈明禾抬头看向身侧的帝王,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如刀削般锋利,眸中平静无波,方才殿内的一切生死与挣扎、血腥与混乱从未入过他的眼。 这份近乎冷酷的平静,让她无端想起冬日结冰的湖面,再汹涌的暗流都被封存在厚厚的冰层之下。 “陛下……”她轻声开口,声音有些哑,“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戚承晏目光远眺,语气平淡:“昨夜都已查清。” “那青黛和鞠衣……” “青黛刺杀公主,赐死。” “鞠衣虽无故意,到底纵火……” 说到这里,他忽然转头看向沈明禾。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明禾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 那场火,鞠衣岂会无辜? 鞠衣的“故意”他们都心知肚明…… 只是有些真相,永远不必说破。 “杖责八十,流放三千里。” 沈明禾呼吸一滞,八十杖,寻常男子恐怕都熬不过五十,鞠衣那单薄的身子…… 若按律法,纵火谋害皇嗣本该凌迟处死。 青黛死罪绝对难逃,至于鞠衣…… 杖责流放,到底是留了一线生机。 殿外阳光依旧明媚,沈明禾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回望着身后的慈宁宫,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里面的哭喊声。 这深宫里的恩怨,从来都是用血来洗的…… 戚承晏凝视着眼前的女子,晨光中,她素白的裙裾沾染了点点暗色,鬓边一支青玉簪微微歪斜。 那双总是灵动的杏眸此刻蒙着一层阴影,却依然清澈见底。 从昨日带她去诏狱……到今日这场闹剧……这深宫里的污秽与算计,他早已习以为常,却让她一次次直面…… 他抬手,指腹轻轻擦过她冰凉的脸颊。 沈明禾却突然抓住他的手,眼中燃着坚定的光,“陛下,臣女想再见青黛与鞠衣一面。” 戚承晏垂眸,对上她仰起的脸庞。 他见过太多人在血腥面前或崩溃或逃避。 唯独她,没有恐惧,没有退缩,仿佛非要在这团乱麻中,找出那个被掩埋的线头,执意要往更深的黑暗里去探寻。 戚承晏低笑一声,转头唤道:“王全。” 王全立刻捧着玄色绣金的披风小跑过来。 那披风落在沈明禾肩上时,几乎将她整个人裹住。 戚承晏修长的手指系着领口的缎带,衣摆垂落在地,显得她越发纤弱。 “越知遥。”戚承晏看向一直静立在不远处的玄衣卫统领。 越知遥立即上前,单膝跪地:“臣在。” “带沈姑娘去诏狱,护她周全。” “臣领命。”越知遥抱拳应道,起身时却不着痕迹地打量了沈明禾一眼。 戚承晏最后看了沈明禾一眼,指尖在她披风系带上轻轻一勾:“去吧。问完就回乾元殿,朕等你。” 沈明禾知道,这已是帝王最大的让步。她拢了拢过大的披风,福身行礼:“臣女告退。” 第177章 踏足这污秽之地……究竟所求为何 诏狱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沈明禾不自觉地拢紧了身上的披风,没有戚承晏在身边,她这才真切感受到诏狱的可怖。 越知遥在前引路,玄色官服在幽暗的甬道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守卫们则纷纷行礼,态度恭敬中带着畏惧。 两侧牢房里关押的犯人见到越知遥,无不瑟缩后退,眼中满是恐惧。 有个蓬头垢面的囚徒突然扑到铁栏前,却在看清越知遥腰间令牌的瞬间瘫软在地,不住磕头:“大人饶命……” 沈明禾提着过长的披风,小心翼翼地跟着他往下走。 越往下,空气中的血腥味越重,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呻吟声。 越知遥目不斜视,带着沈明禾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间石室前。 越知遥推开门,侧身示意:“沈姑娘请。” 室内陈设简单,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案桌,上面堆着厚厚的卷宗,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一旁还立着刑架,铁链垂落,泛着冷光。 “姑娘请坐。”越知遥示意她坐在主案后的椅子上。 沈明禾犹豫了一瞬,这明显是越知遥平日办公之处,自己坐着让主人站着,实在不合规矩。 但越知遥就站在她身侧,身形挺拔如松,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火光下格外锐利,让她不敢推辞。 “多谢越大人。”她小心地坐下,宽大的披风几乎将她整个人裹在椅子里。 “带人。”越知遥一声令下。 很快,青黛和鞠衣被带了进来。 两人都被铁链锁着手脚,玄衣卫正要按惯例将她们绑上刑架。 “不必了。”沈明禾出声制止。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遍体鳞伤的女子,知道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们绝不会说出实情。 犹豫片刻,她看向越知遥:“越大人,可否……让其他人先退下?我有话要单独问她们。” 越知遥的眉头微皱:“诏狱重地,恐有不妥。” “她们如今双手被缚,又是两个弱女子……”沈明禾仰起脸,“我若有异动,大人随时可破门而入。” 越知遥审视着这个看似柔弱却敢主动入诏狱的女子,能得陛下如此纵容的女人……自然不是寻常闺秀。 “一炷香。若有异动,击案三下。”他最终让步,挥手示意所有人退出,自己则退至门外,虚掩着门,确保能随时冲进来。 随着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合上,石室内只剩下三人。 沈明禾这才看清这间石室的全貌,幽暗的烛火在墙角跳动,唯有一束惨白的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在青黛和鞠衣被缚跪地的身影上。 沈明禾缓步上前,看着跪在光影里的二人。 鞠衣低垂着头,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前;青黛则被麻绳紧紧捆住,则直勾勾地盯着她,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鞠衣,”沈明禾沈明禾单刀直入,“你为何要杀昭阳公主?” 鞠衣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而青黛却突然挣扎起来:“沈姑娘莫不是糊涂了?” 她嘶哑的声音里带着癫狂的笑意,“鞠衣何时要杀昭阳公主?她不过是被人胁迫才纵火!杀人的是我!是我亲手把簪子插进昭宁那个贱人的脖子!哈哈哈……也不知道她死透了没有?” 沈明禾静静看着她们,不为所动:“那我问得更明白些——你们二人为何要合谋杀害昭阳与昭宁两位公主?” 沈明禾的话音刚落,暗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两人也同时僵住。 “这案子处处透着古怪。”沈明禾的声音在石室里清晰回荡,“昭宁公主再蠢,也不会主动把刻有闺名的金簪和亲笔信交给鞠衣。这其中必有人周旋……而青黛你……” “作为昭宁贴身宫女,最清楚她的性子,要弄到这些易如反掌。” “所以……你们是在合谋要两位公主的命。”沈明禾一字一顿道,“今日我才想明白……” “你恨我?”她突然转向青黛,对上那双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睛,“从始至终我都不在你们的恩怨中,直到那日我误入玉棠轩,救了昭阳、翟月婉……还有鞠衣。” “你与鞠衣情同姐妹,自然不会因我救了她而恨我。那么……” 沈明禾看着青黛眼中骤然迸发的恨意,最终道:“你恨的是我救了昭阳公主。” “你恨昭阳!” 青黛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沈明禾,眼中血丝密布:“你到底想做什么?要替昭阳那个贱人报仇吗?” 沈明禾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一个癫狂如困兽,一个冷静得可怕。 她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道:“今日在慈宁宫,鞠衣已将罪责尽数揽下。昭宁本可活命,你本不必死,可你却宁可以命相搏,也要杀她。” “起初我以为,是昭宁的多年欺凌让你忍无可忍……”她摇摇头,“可你身上这些陈年伤痕告诉我,你早已习惯忍耐。若非血海深仇,怎会突然以命相搏?” “所以你的目的,从来就是要昭宁的命。” “你们的计划因我救下昭阳而失败,昭阳未死,昭宁便不用偿命……所以你宁可玉石俱焚!” “那日在诏狱,鞠衣对你说‘一个死人……值得我为他送命吗?’——那是她在警告你,所有罪责由她承担,而你只需演好一个被欺凌的宫女。” “而今日慈宁宫大殿,你被按倒在地时你对鞠衣说‘一个死人……不值得你为她送命’——是告诉她,这次换你来当这个‘死人’。”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若我没猜错,玉棠轩那日,鞠衣本就想以死入局……” “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口中的那个顺喜,对吗?” 青黛浑身剧烈颤抖起来,眼中的疯狂渐渐化为绝望。 鞠衣却异常平静,染血的唇角甚至扬起一丝弧度:“沈姑娘今日踏足这污秽之地……究竟所求为何?” 石室内骤然死寂,高处那束阳光不知何时已被乌云遮蔽,牢房内只剩下摇曳的烛火。 第178章 顺喜已逝……值得吗? 沈明禾静默良久,终于开口:“我今日来,只求一个明白。” “你们的案子,陛下只会依律处置——鞠衣受人‘胁迫’纵火,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青黛……若昭宁公主未死,青黛赐死;若昭宁公主死了……” “青黛……凌迟处死。” “凌迟……凌迟……”鞠衣突然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眼中的冷静终于崩塌。 她猛地向青黛的方向爬去,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你这个傻子……我们说好的不是这样的!” 她说着,泪水混着血污滚落,她颤抖的手想去触碰青黛的脸,却被锁链限制在半途。 而青黛努力向前倾着身子,被捆住的双手只能用手背轻轻蹭去鞠衣的泪水:“没事的,姐姐。” 她竟还笑了出来……歪着头,像个讨赏的孩子。 “昭宁肯定活不成了,我那簪子用了十成力,你看见那滩血了吧?太医都摇头了。用我这条贱命换大周公主的命,多划算啊。” 她的目光突然转向沈明禾,笑容变得狰狞:“只可惜……当时离昭阳太远……” “不然我真想看看,太后要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被扎穿喉咙……会是什么表情?” “所以……你们真正想报复的,是太后?” “不错。”鞠衣抬起头,眼中的泪水未干,却已燃起决绝的火焰,“我们要昭阳和昭宁的命,就是要让翟太后和淑太妃也尝尝痛失至亲的滋味!” 她转向沈明禾,神情竟出奇地平静:“沈姑娘,我从未恨过你。那日我本该死在火场里……虽然你打乱了计划,但我不恨你。” “为什么?”沈明禾轻声问。 鞠衣扯了扯嘴角:“因为……你是个会为了他人不顾安危冲进火场的人。” “那日在火场,你明明可以只救昭阳公主,却还是冒险救了我这个素不相识的宫女……” 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就像……” “当年的顺喜。” “我……” “我们三个……”鞠衣的目光渐渐飘远,“顺喜、青黛和我……都是苦命人。” “我五岁被没入宫廷,青黛是良家子,却因家贫被卖入宫中。顺喜……”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顺喜更惨,生来就不知道父母是谁的乞丐……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 “我们在缮造局相遇。那年冬天特别冷,我染了风寒差点病死,是顺喜偷了炭火,青黛用自己省下的月钱换了药……” “顺喜手巧,学得最快。我和青黛笨,总挨打……他就偷偷帮我们完成活计……” “所以我们约定,要一起活下去……缮造局的日子虽苦,但我们相依为命,也总算上过下去了,顺喜会编草蚂蚱逗我们开心;青黛爱美,总偷摘御花园的花插在鬓边;我……我识字,就给他们念话本子听……” “他总说……我们三个要一起熬出头……” “后来我和青黛被调了出去,阴差阳错的伺候了公主,顺喜还留在缮造局。每次见面,他都会偷偷塞给我们自己攒的钱……” “那个傻子……他说我们是姑娘,二十五岁就能出宫,要给我们攒些嫁妆……” 鞠衣突然睁开眼,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可三年前那日,昭宁公主与昭阳公主在御花园起了争执,不过是为了一支金簪……顺喜只是奉命去送簪,可昭宁非说簪上的珍珠少了!” “淑太妃和翟太后借机斗法,顺喜就成了她们的筏子!他们甚至没给他辩解的机会……太后一句‘杖杀’,我们的顺喜……” “就被活活打死在刑凳上!” “事后……”鞠衣突然癫狂地笑起来,“翟太后竟赏了淑太妃一只金簪,说是‘压惊’……” 她猛地抬头,“凭什么?就凭顺喜是个低贱的太监吗?就活该被她们当作博弈的棋子?!” “这三年……”她的声音渐渐低沉,“我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直到昭宁因妒生恨想杀昭阳……我利用她的杀心,甚至让青黛帮她谋划……” 鞠衣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在沈明禾心上。她早已拼凑出真相的轮廓,可当这些话语真真切切从鞠衣口中吐出时,胸腔里仍泛起绵密的刺痛。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复仇赌上一切的女子,终究问出了这个心知肚明的问题: “顺喜已逝……值得吗?” “沈姑娘。”越知遥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打破了石室内凝重的气氛:“王总管到了,请您回宫。” 沈明禾如梦初醒,她松开攥着披风的手,缓缓起身。 刚走到门口,却听鞠衣在身后轻声道:“值得……这世上总有人值得豁出性命去讨个公道……我从不后悔!” 她回头,却见鞠衣正望着青黛,眼中满是愧疚,“只是……对不起,把你也拉进了死局。” 青黛艰难地挪到鞠衣身边,靠在她肩上:“姐姐,我一直都知道。你一直都想保我的命……你说她们不值得我搭上命……” 她露出一个纯净的笑容,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在缮造局相依为命的小女孩:“但姐姐……我也不后悔……” “顺喜已经在下面等我了……你要好好活着……等以后……讲给我们听……” 最后,沈明禾几乎是落荒而逃,当她踉跄着冲出诏狱大门时,刺目的夕阳迎面洒下。 那橘红色的光芒本该是温暖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连骨髓里都透着寒意,比方才在阴冷的诏狱中还要冷上千百倍。 “沈姑娘……”王全见她面色惨白,急忙迎上来,“您身子弱,诏狱阴寒不宜久留,陛下让您即刻回宫……” “……走吧。”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尾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 乾元殿内,王全躬身引着沈明禾穿过重重殿门。 当最后一扇雕花木门被推开时,她看见戚承晏正立在窗前。 夕阳的余晖为他镀上一层金边,玄色龙袍上的暗纹流转着细碎的光,整个人如同九天之上的神祇,遥远而不可触及。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回来了?” “陛下。”沈明禾屈膝行礼,嗓音沙哑。 戚承晏走近几步,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如何,可得到你要的答案?” 第179章 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让沈明禾鼻尖一酸。那些鲜血、仇恨、执念,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又无比遥远。 沈明禾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血淋淋的真相,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此刻全都堵在胸口,让她几乎窒息。 她突然想起鞠衣最后那个释然的笑容,想起青黛天真纯净的眼神……想起她们口中那个叫顺喜的,善良的小太监……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戚承晏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渐渐从殿内褪去…… 沈明禾终于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执掌生杀大权的帝王:“陛下……昭宁与昭阳公主,现在如何了?” “昭阳犯病,太医在医治,性命无碍。”戚承晏淡淡道,“昭宁……命数已尽。 ” 沈明禾指尖微微蜷缩,又缓缓松开:“陛下既然已经知道实情……为何还留鞠衣一命?” 戚承晏眸色深沉,“鞠衣的命,是青黛换的。” “这深宫里的每一分光明,都是用黑暗换来的。你想要答案,就要付出代价。” 沈明禾望着窗外的落日余晖:“臣女在诏狱问鞠衣……值不值得。” “其实臣女心里早有了答案。” “若臣女在鞠衣的位置,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自然是值得的。” 戚承晏凝视着她的眼睛,本以为会看到泪水,却只见到一片澄澈的坚定。 “当初豫王逼迫臣女时……臣女也曾想过玉石俱焚。” “你不会。”戚承晏打断她,“朕不会让你如此。” “臣女万幸有陛下庇佑。但这宫里有千千万万个鞠衣、青黛、甚至是静心。他们无路可走,只能以命相搏……有些甚至搏了也换不来公道。” 说罢,沈明禾抬起了头,的目光灼灼,带着前所未有的锐利:“淑太妃与太后斗法,可以随意杖杀太监;翠云山一案,静心被推出来抵命,太后也不过一句‘赐死’了事。”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匹夫一怒,只能血溅五步?”她望进帝王深不见底的眼眸。 “陛下可记得翠云山一案?”沈明禾突然问道,“当时臣女求您留下静心,您说太后退让、淑太妃收手已是最好结局。您还说,这深宫里的每块砖石都浸着血,靠满腔义愤就能洗净?” “那时臣女不言,不是因为认同,而是还不懂。” 她抬眸,眼中似有星火燃烧,“可现在明白了,正因处处藏污纳垢,才更需要有人去清扫。” “满腔义愤或许天真,但若连这点义愤都没有,这宫墙之内就真的只剩吃人的野兽了,那这九重宫阙与修罗地狱有何分别?” 殿内烛火微微摇曳,映在戚承晏深邃的眸中。 他久久注视着眼前这个胆敢直言不讳的女子,忽然低笑一声:“处处藏污纳垢?沈明禾……你可知这番话若是旁人来说……” 话未说完,沈明禾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 她能感受到帝王瞬间僵直的身躯,却仍固执地将脸埋在他胸前:“这里不仅是世间最尊贵的地方,更是陛下的家,是您要住一辈子的地方……” “若是皇宫的主人都觉得这污秽理所当然,那这宫里就真的没救了。” 沈明禾仰起头,眼中映着跳动的烛火:“那日在翠云山,陛下问臣女若掀了桌子,拿什么来赔?” 她手指轻轻攥住戚承晏的衣襟,“臣女今日的回答是——臣女愿以余生作赔!” “不是作为后宫里的一件摆设,而是作为能与您并肩而立的人。” “这天下需要陛下的杀伐决断,也需要……有人记得那些被践踏的蝼蚁。” 戚承晏眸色渐深,忽然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沈明禾不退反进,"臣女要的不只是您的宠爱,还有——” 她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道:“改变这一切的权力。” 烛火在戚承晏深不见底的眸中跳跃。他凝视着怀中人,刚从诏狱归来,脸色苍白如纸,眼尾还带着未褪尽的红痕,像被雨水打湿的海棠。 可偏偏就是这双微红的眼,此刻正毫不退避地迎着他的审视,明目张胆地讨要权柄。 甚至敢说出“改变这一切的权力”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这天下,除了她,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他低笑出声,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力道带着掌控的意味:“沈明禾,你放肆得很。” “臣女不怕。”她仰着脸,竟又往前凑了半分,温热的气息拂过他下颌,“因为陛下需要这份放肆……” 戚承晏捏着她下巴的手猛地收紧,另一只手已扣住她的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将她压向自己。 这不是温情脉脉的亲吻,而是攻城略地的侵占。唇齿相触的瞬间,带着龙涎香的侵略气息瞬间将沈明禾淹没,如同风暴席卷,不留半分余地。 他带着惩罚的意味,又似一种无声的宣告。 啃噬着她,撬开她的齿关,不容她有丝毫退缩,仿佛要将她方才那些胆大包天的言论都吞噬殆尽。 沈明禾被迫承受着这掠夺,呼吸被彻底剥夺,眼前阵阵发黑。 然而,当戚承晏终于略略松开钳制,喘息着退开些许,垂眸审视沈明禾时,预想中的惊惶羞涩并未出现。 那双湿漉漉的杏眸里,水光潋滟之下,像暗夜里锁定目标的猎豹,更像一张早已织就、此刻正缓缓收拢的网。 没有半分猎物该有的无措,只有一种沉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洞悉的……势在必得。 戚承晏的指腹仍停留在她微肿的唇瓣上,那力道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挑战后的新奇激赏。 不是欣慰那般温和,而是一种发现稀世珍宝的、带着强烈占有欲的光芒。 沈明禾清晰地捕捉到了这缕光芒。 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 第180章 入殿的八名秀女,最终只留了三人 从踏出诏狱那阴冷潮湿的石室起,沈明禾就在想。 想如何面对戚承晏,才是他真正想看到的? 是惊魂未定、梨花带雨的柔弱? 还是满腔义愤、咄咄逼人的质问? 不,这些都不是她沈明禾此刻该有的样子,也不是戚承晏这等帝王会真正看重的。 弄明白鞠衣与青黛的悲鸣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她能从这场即将落幕的血色风暴里,为自己搏到什么? 就像刚刚,她乖顺地靠在帝王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想的却是如何将这颗心变成最牢固的筹码。 殿选在即,她救了昭阳公主,这份恩情足以让太后鼎力相助。 而帝王的心意…… 玉棠轩那一刻的无措、揽菩殿的疯魔、此刻唇齿间残留的气息,都是毋庸置疑的明证。 他必然是喜欢自己的。 但这喜欢,是帝王对宠物的垂怜,还是对棋手的认可? 沈明禾要的,从来不只是前者。 于是,她赌上了全部,将那份在诏狱里被鲜血淬炼出的赤诚与野心,赤裸裸地捧到他面前。 她要他看到的不只是良善,更是与这份良善相匹配的、足以撼动这深宫沉疴的魄力! 现在,她望着他眼中那抹洞悉一切却又允许她放肆的光芒,心弦绷紧又骤然松驰。 既然入了这九重宫阙,既然避无可避要卷入这滔天权欲,争宠便是必然。 但既然要争,就要争那最尊贵的凤座。 怜悯与良善是她绝不会丢弃的本心。但在这吃人的地方,仅靠这些,只会像那些被随意碾碎的蝼蚁,尸骨无存。 权力是把利刃,握住了才能劈开这吃人的牢笼。 唯有站在那至高之处,她才能在这片浸透了无辜者鲜血的宫墙之内,为自己、为家人撑起一片不被风雨侵袭的天空。 也唯有如此,她才有可能去改变些什么,让那些如顺喜般无声湮灭的冤魂得以安息,让下一个鞠衣和青黛,不必再以如此惨烈的方式,去换取一个渺茫的公道! 烛火在两人之间无声跳跃,沈明禾迎着戚承晏审视的目光,眼中那份势在必得的光芒丝毫未减。 这一刻,她好像不再是被动等待恩宠的秀女,而是主动亮出了獠牙,准备在这深宫棋局中搏杀出一条血路的未来执棋者。 戚承晏的指腹缓缓上移,带着一丝玩味,轻轻拂过她微微泛红的眼尾,最终停留在她发间那支歪斜的玉簪上,微微扶正。 “沈明禾,你的胆子,比朕想的还要大。” 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如同情人低语,却又字字千钧,“想要权力?朕可以给你,但能在这盘棋里,走到哪一步都要靠自己。” …… 元熙三年九月初十,申时末。 夕阳熔金将神武门巍峨的城楼染上一层暖橘色,也拉长了宫门外等候马车的影子。 沈明禾坐在马车里,指尖轻轻挑开帘子,望向神武门外。 朴榆在一旁小心地替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姑娘,风大。” 沈明禾微微摇头,仍望着窗外。 今日殿选刚刚落幕,入殿的八名秀女,最终只留了三人。 除了她,还有同住景秀宫的杜若薇,以及太仆寺少卿之女赵明澜。 消息像长了翅膀,早已飞出了宫墙。 神武门内外,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追随着这辆载着她的马车。 无他,虽然位分未定,但当今陛下后宫空虚,嫔妃寥寥,膝下更无子嗣。 这新选入宫的三位秀女,几乎承载了所有人对未来的揣测。 谁能为陛下诞下皇嗣? 谁又能最终登上那至高之位? 她们三人,从踏出宫门的那一刻起,已然成了风暴即将来临前的中心。 沈明禾端坐车内,隔着纱帘,平静地感受着那些投注而来的视线,直到马车驶离宫门甬道,她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将身体放松地靠在软垫上。 短短十日,却恍如隔世。 昭宁公主最终重伤不治,当夜便薨了。因是戴罪之身,丧仪从简,连哭灵都未允。昭阳公主虽保住了性命,却也大病一场,至今卧床不起。 玉棠轩的那场大火,青黛的疯癫,鞠衣的决绝,仿佛都随着昭宁的死,被深埋进宫墙的阴影里。 可沈明禾知道,那场火,那些血,那些消逝的生命,早已烙印在每个人的心底,成为这巍巍宫阙下永不消散的阴影。 半刻钟后,车外陡然变得嘈杂喧闹起来。 沈明禾撩开一侧的车帘,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梦境里惊醒。 肃穆森严的皇宫早已被抛在马车身后,眼前是烟火人间的朱雀大街! 夕阳的余晖给鳞次栉比的店铺、熙熙攘攘的人群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街上行人如织,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甜香混着蒸糕的热气扑面而来。孩童举着风车追逐嬉笑,酒肆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映着行人脸上的笑意。 鲜活,热闹,真实。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咧!” “新蒸的桂花糕……” 一声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吆喝穿透了喧嚣,直直撞入沈明禾的耳中。 一股强烈的、近乎贪婪的渴望瞬间攫住了沈明禾,她抬眼望去,有个穿短褐的货郎举着糖葫芦从车前跑过,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停车。”沈明禾突然道,“朴榆,去买几根来。” 朴榆一愣,随即笑着应下,很快捧着几串晶莹剔透的糖葫芦回来。 沈明禾接过,咬下一颗,糖衣碎裂的清脆声在齿间绽开,甜意瞬间漫上舌尖。 她闭了闭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这一刻,沈明禾终于有种重回人间的真实感。 …… 马车缓缓驶入城北槐花巷时,天已擦黑。 远远的,沈明禾便望见了归云居门前两盏熟悉的、暖黄色的灯笼在微凉的晚风中轻轻摇曳,将门楣上“归云居”三个字映照得格外温馨。 裴沅站在石阶上,云岫和栖竹一左一右提着风灯。 弟弟沈明远则踮着脚,不住地朝巷口张望。 就像她入宫那日,她们目送她离开时一样。 如今,他们仍在等她回来。 只是那时,是担忧与不舍;此刻,是望眼欲穿的期盼与欣喜。 第181章 那才好呢!阿姐就不用进宫了 马车在归云居门前刚停稳,车辙声尚未完全止歇,沈明禾已等不及朴榆放下脚踏,一把推开车门,她已提着裙角轻巧地跃下马车。 “阿姐!”沈明远第一个冲过来 紧紧抱住沈明禾的腰。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喜悦,“你可算回来了!明远好想你!” 沈明禾笑着揉了揉弟弟的脑袋,抬眼时,正对上裴沅含泪的目光。裴沅今日穿了件藕荷色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素银簪,比十日前看着更清减了些。 “阿娘……”她刚唤出声,就被裴沅一把揽入怀中。 “明禾!”裴沅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将女儿紧紧搂入怀中。 力道之大,仿佛要将这十日悬着的心,受过的惊怕,尽数揉碎在这拥抱里。 沈明禾深深埋首在裴沅带着熟悉皂角清香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这份踏实的温暖。 连日来的紧绷与疲惫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眼眶瞬间湿热。 “姑娘!”云岫和栖竹提着风灯围了上来,两人眼圈都红红的。 云岫性子急,直接拉住沈明禾的胳膊上下打量,嘴里噼里啪啦:“姑娘你可回来了!瘦了!脸色也不好!宫里是不是很辛苦?” 栖竹稳重些,但眼底的关切同样浓烈,只是紧紧攥着风灯杆子,嘴唇微颤,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姑娘……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好了好了,外面风大,都别在这儿杵着了!”裴沅抹了抹眼角,脸上终于绽开这十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她一手拉起女儿,一手牵起儿子,连声催促,“快进去!快进去!晚膳都备好了,都是你爱吃的!云岫、栖竹,快把姑娘的包袱拿进来,朴榆也辛苦了,快进来喝口热汤暖暖身子!” 归云居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温馨。 穿过熟悉的庭院,沈明禾注意到墙角那株老梅树已结开始有些落叶了。 正堂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炖蟹粉狮子头、糟熘鱼片、鸡丝银耳、素炒三鲜,正中一盅冒着热气的腌笃鲜,旁边还摆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糖藕。 “哇!好香!”沈明远欢呼一声,挣脱裴沅的手,率先跑到桌边。 “夫人从昨儿就开始准备了,”栖竹一边布菜一边道,“今儿一早就盯着厨房,都是亲自准备的。” 裴沅笑着瞪她一眼:“就你话多。” 转头她给沈明禾盛了碗汤,“先喝口热汤暖暖胃。宫里规矩大,想必这些日子都没好好用饭。” 沈明禾接过青瓷小碗,热汤的蒸汽氤氲了她的眉眼。轻啜一口,火腿的咸鲜与笋的清甜在舌尖化开,熟悉的味道让她鼻尖一酸。 “阿姐吃这个!”明远踮着脚夹了块糖藕放到她碟中,“这是今日我特意和阿娘一起去市集挑的鲜藕!” 糖藕切得薄厚均匀,糯米晶莹剔透,淋着琥珀色的桂花蜜。 沈明禾咬了一口,甜蜜的滋味让她想起方才在朱雀大街买的糖葫芦。 只是此刻的甜,更多了几分家的温暖。 “姑娘尝尝这个,”云岫将鱼片挪到她面前,“鱼是今早才从西市买的,鲜活得很。” 栖竹也不甘示弱,舀了勺狮子头:“这道菜是栖竹亲自剁的呢。” 转眼间,沈明禾面前的小碟子已经被各色菜肴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看着碗里满满的“爱意”,再看看眼前裴沅温柔的笑脸、沈明禾献宝似的眼神、还有两个丫头亮晶晶的期待目光,一股暖流直冲眼眶,酸胀得厉害。 沈明禾赶紧低下头,假装被热气熏了眼睛,用力眨了眨,才抬起头,故意板着脸,指着自己的碗:“阿娘,云岫,栖竹,还有明远,” 她一个个点过去,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们这是打算把我喂成个圆球,好让我被皇宫退回来吗?” 众人一愣,随即都笑了起来。明远拍着手道:“那才好呢!阿姐就不用进宫了!” 话音未落,屋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裴沅的手指在桌沿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她迅速垂下眼睫,再抬眼时已换上平静的神色“胡说什么。” 她伸手替沈明禾拢了拢鬓角的碎发,“慢些吃,不够再添。” 沈明禾察觉裴沅指尖的颤抖,她握住裴沅的手,“娘的手艺,女儿便是撑破肚皮也要吃完的。” 说着,沈明禾拿起筷子,认命地开始“消灭”眼前的小山:“行行行,为了不辜负诸位的美意,我今儿就豁出去了!” 笑声、话语声、碗筷碰撞声又重新想起,在温暖的灯火下交织,将归云居小小的厅堂填得满满当当。 …… 慈宁宫,西配殿。 更深露重,殿内只留了几盏角落的宫灯,光线昏黄而柔和,勉强勾勒出床榻的轮廓和帷幔的暗影。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药味。 昭阳公主终于沉沉睡着了,只是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呼吸略显急促单薄,仿佛睡梦中也并不安稳。 自从玉棠轩那场大火之后,翟太后便没再给昭阳安排新住处,而是直接将女儿重新安置在了慈宁宫西配殿。 翟太后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借着微弱的光,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女儿苍白瘦削的小脸。 这几日,昭阳昏睡的时间远多于清醒。 此刻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翟太后的心才稍稍落回实处,却又被一股巨大的、沉甸甸的后怕攫住。 她清晰地记得那日,就在这慈宁宫的正殿里。 昭阳的身体在她眼前骤然绷紧、抽搐,那双总是带着怯懦和依赖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的翻白。 喉间发出不似人声的怪响,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淌下,浸湿了华贵的衣襟。 她精心呵护、视若珍宝的女儿,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扭曲的玩偶,在冰冷坚硬的地砖上痛苦地挣扎、翻滚,毫无尊严可言。 那一刻,翟太后只觉得万箭穿心。 那是一种足以摧毁一个母亲所有理智的剧痛。 她扑过去抱住女儿,想阻止那可怕的抽搐,却被宫人死死拦住,生怕她伤到公主也伤到自己。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听着女儿喉咙里痛苦的嘶鸣,仿佛自己也在地狱里滚了一遭,她宁愿被千刀万剐的是自己! 翟太后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昭阳的脸颊。 然而在触及的瞬间,脑海里却不期然地撞入了另一张脸——昭宁公主那张在血泊中迅速失去生气的脸。 那日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荒诞的噩梦。 第182章 一个普通的妃嫔?还是…… 那时,她正冷眼看着淑太妃母女在殿中哭诉、狡辩,看着昭宁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纵模样,心中只有厌烦。 然后,那个叫青黛的宫女,像一道复仇的鬼影,猝不及防地从阴影里扑出! 寒光一闪,利器刺入皮肉的闷响…… 接着便是昭宁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淑太妃那声几乎震碎殿宇的哀嚎…… 她永远记得昭宁倒下时,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惧和茫然。 鲜血,那么红,那么烫,从她脖颈汩汩涌出,瞬间就染红了大片华美的宫装,在她身下蜿蜒成一片刺目的血泊。 然后,她看到了淑太妃。 那个永远眼神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不屑、处处与她针锋相对、要压她一头的女人。 那一刻,那张保养得宜、时刻维持着高傲矜持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彻底崩溃的、野兽般的绝望和茫然。 自己看着她徒劳地用沾满鲜血的双手去堵女儿的伤口,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悲鸣,眼泪混着血水糊了满脸,什么仪态、什么尊荣,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想到这里,翟太后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佛珠。她曾无数次想象淑太妃失势的模样,可当真见到时,预想中宿敌遭报应、女儿大仇得报的快意并未涌上心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一种源自同为人母、感同身受的恐惧。 如果…… 如果此刻倒在血泊里抽搐、生命飞速流逝的是她的昭阳呢? 如果那个瞬间崩溃、失魂落魄、尊严尽失的人是她自己呢? 她不敢想,一想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了。 此刻看着床上安然沉睡的昭阳,翟太后缓缓收回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 这深宫里的母亲,无论位份高低,无论曾经多么风光,在失去孩子的深渊面前,都是一样卑微无助的可怜虫。 …… 孙嬷嬷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刚睡下的公主。 她行至太后身侧,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太后娘娘,陛下来了,在正殿候着。” 翟太后面上并无意外,只轻轻替女儿掖好被角,目光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流连片刻。 她早料到皇帝会来,只是没想到这般快——殿选结束堪堪三个时辰就亲自登门。 翟太后心中了然,为了那个沈家女…… 这个眼中从未真正有她这个太后的帝王,此刻需要她的“支持”。 翟太后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沈明禾……那丫头确实又在玉棠轩的火海里把昭阳拖了出来。 无论这丫头背后有何心思,这份实实在在的恩情,她翟氏不得不认,不得不还。 “更衣。”翟太后站起身,方才的脆弱与悲戚已被深深敛起,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平静。 …… 慈宁宫正殿,殿内烛火通明,熏着清雅的檀香。 戚承晏负手立于殿中,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 见翟太后从内殿转出,他微微颔首,虚行一礼:“儿臣给太后请安。” “皇帝免礼,坐吧。”翟太后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 宫人奉上香茗,氤氲的热气暂时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翟太后没有迂回,待宫人退下,便直接开了口:“今日选秀,皇帝最终择定了三位秀女。这沈氏,性情沉稳,遇事有急智,此番更是于昭阳有救护之恩。” “杜氏,娇俏可人,观之令人心喜;赵氏,才情出众,秀外慧中。” “皇帝眼光甚好。”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戚承晏脸上,“只是,不知皇帝在她们的位分上,可有打算?” 戚承晏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拂了拂浮沫,浅啜一口。而后抬眸,淡淡道:“太后慈心,执掌后宫多年,虑事自然周全。不知太后对此,有何高见?朕愿闻其详。” 翟太后抬眼看着皇帝。 年轻的帝王端坐如松,神色平静无波,可那谦恭请教的话语背后,是早已算定、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与从容。 他哪里是真的在问她的意见? 不过是借她“后宫之主”的名分,行他早已定好的棋。 所谓的“愿闻其详”,只是他递过来的一块更精致的遮羞布,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随心所欲地安排他想要之人的借口罢了。 他问她的意见,怕是根本没想过采纳他心意之外的任何可能。 但她这个太后,与女儿昭阳的荣辱安危,在这深宫之中,早已系于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念之间。 翟太后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三位秀女的名字。 沈明禾、杜若薇、赵明澜…… 无一不是家世清白的官家女,却都非煊赫的世家门第。 杜氏其父不过是工部员外郎,赵氏之父乃太仆寺少卿,皆是清流文官,手中并无实权。 至于沈明禾……其父生前也只是个五品外放官员,如今也只是被追封个工部侍郎,身份上更是…… 翟太后自然明白了皇帝的心思,只是不知,在这盘棋局上,皇帝准备把沈明禾这颗新得的棋子,放在什么位置? 一个普通的妃嫔? 还是…… 立后一事,自皇帝登基起就争议不断。 贤妃苏云蘅,出身煊赫的赵郡苏氏,入宫最早,位份最高,执掌宫务三年,是朝野默认的后位人选。 可偏偏……皇帝待她始终不温不火,三年亦无出。 第183章 左一个婕妤,右一个美人 这次选秀,多少世家大族卯足了劲,结果皇帝只挑了这三个根基浅薄的清流之女,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挡在了宫门之外。 只是,如今的元熙帝大权在握,自然是无人敢撄其锋! 但皇帝若是借自己的手,总能挡些前朝非议…… 翟太后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青金石珠子硌着指腹,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她抬眼看向座下的帝王。 “皇帝已二十有三,”翟太后开口,声音和缓,如同闲话家常,“先帝在你这个年纪时,懿德太子都能在御书房诵《尚书》了。” “如今中宫虚悬,皇嗣未继,终究非社稷之福。朝中对此事议论纷纷,哀家听着,也觉忧心。” 她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温茶,目光透过袅袅水汽落在皇帝脸上。 果然,戚承晏闻言抬眸,开口道:“太后所言极是。中宫乃国母,皇嗣乃国祚,确乎不容轻忽。” 他话锋一转,深邃的目光直直看向翟太后:“只是……母后以为,何人能担此重任?” 翟太后心头猛地一跳,她没料到皇帝竟如此直白地将问题抛了回来,甚至用上了久违的“母后”二字。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也微微收紧,这殿选皇帝只留了三人…… 皇帝的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维持着惯有的雍容:“立后自然不能只看门第高低。人品贵重,性情端方,能为天下女子之表率,方是根本。” “沈氏明禾,哀家瞧着就很好。其父沈知归生前虽官阶不高,却是为防汛殉职的忠臣,也蒙陛下追封工部侍郎,忠烈之后,门风清正。沈氏本人……容止端丽,行事稳重,更难得的是仁心勇毅。玉棠轩那场大祸,若非她临危不乱,昭阳恐怕……” 翟太后说着,声音微哽,但随即稳住,“这份恩情,哀家铭记于心。正想着,为彰其护主之功,向皇帝请旨,册她为郡主,以示恩荣。” 翟太后一口气说完,目光紧紧锁住皇帝。 她抛出了最大的筹码,册封郡主! 这不仅是对沈明禾救命之恩的回报,更是将她的身份从五品外官之女,一举抬升到宗室贵女的高度,足以匹配中宫之位! 戚承晏静静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直到翟太后话音落下,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他才缓缓勾起唇角。 “母后思虑周全。沈氏之功,册封郡主亦不为过。” 但随后他又话锋一转,站起身来,“然则立后乃国之大事,非仅家事。人选、礼制,皆需与朝臣共议,方显郑重。” “明日早朝后,朕会召几位重臣商议此事,定下章程,再来禀告太后。时辰不早,太后早些安歇,朕尚有奏折未批,先行告退。” 话音落,戚承晏就已转身,高大的身影没有丝毫留恋,大步流星地走向殿门,几息后便消失在夜色里。 …… 翟太后望着空荡荡的殿门,良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她知道,戚承晏已为他选定的人铺好了最顺遂的路。 而她,连同她提出的“册封郡主”,都成了他棋盘上最顺手的那颗棋子。 “奴婢真是想不到,这沈姑娘竟有这样的造化。”孙嬷嬷上前添茶,声音里带着感慨。 翟太后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温热的瓷壁,嘴角浮起一丝弧度:“哀家那日在颐年殿见她,她敢直言不讳,向哀家求一个‘能真正庇护昭阳的位置’时,哀家便知此女心性非池中之物。” “只是,那时哀家想着,她与昭阳交好,身份低微又毫无依仗,哀家自是力所能及,给她一个稍高的位分,让她在这深宫里能有往上攀爬的资格和依仗。却没想到……” 她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惊叹,“她的手段如此之高,竟能直抵天听,让陛下亲自为她筹谋至此?” 孙嬷嬷低声道:“陛下待沈姑娘,确有几分真心。” “真心?”翟太后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皇帝他……像极了先帝。可骨子里,比先帝更冷,更硬。” 翟太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那日慈宁宫正殿,昭宁血溅当场,昭阳发病倒地,哀家与淑太妃……哀家只觉天崩地裂……可他呢?你可见陛下有半分动容?最后……” “最后,他竟能握着沈明禾的手,径直走了出去!那可是他的亲妹妹!” 孙嬷嬷的手微微一顿,不敢接话。 “她沈明禾如今是得了这冷情帝王的一份情谊,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翟太后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荒谬又极其真实的事,竟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有些突兀,又带着洞悉世事的苍凉。 “呵,帝王情谊?孙嬷嬷,你可还记得先皇后?” 孙嬷嬷垂首:“奴婢不敢忘。先皇后娘娘雍容华贵,母仪天下。” “是啊,”翟太后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家世是顶级的勋贵,容貌是万里挑一的绝色,先帝的宠爱更是冠绝六宫,两位皇子聪慧伶俐养在膝下……那时的中宫,是何等煊赫?这后宫之中,谁人敢不避其锋芒?” 翟太后说着声音却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可结果呢?说是一场风寒,不过月余,凤冠落地,香消玉殒。留下两个可怜的孩子……那懿德太子更是未及弱冠就骤然薨逝。” 这深宫,看着是泼天的富贵,实则是吃人的魔窟。 今日的宠爱,未必不是明日的催命符。 先帝对先皇后不够宠爱吗? 可那又如何? 先帝身边的宠妃是从未断过! 左一个婕妤,右一个美人…… 这后宫里,从来就不缺年轻鲜活的美人可最后活下来的又有几个? 情爱? 帝王的情爱,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罢了。 最终,翟太后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已染上岁月痕迹的手上:“沈明禾有本事爬上来,可有没有命一直走下去,就看她的造化了。” “至少……如今的她是友非敌……” “或许……将来真能如她所说的,庇护昭阳呢?” 第184章 哪像这位煞神侄儿,勤勉得吓人 翌日,早朝后,文华殿外,天光已明,空气中带着几分霜露之气。 几位被内侍特意传话留下的重臣,正缓步向乾元殿行去。 走在最前头的是纪亲王戚澄,四十有余,体态略显发福,却仍步履沉稳。 他面色红润,眼角带着几分酒色浸染的倦意,但嘴角始终噙着和煦笑意,倒显出几分养尊处优的从容气度。 “纪王爷安好。”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李适之快走几步,上前向纪亲王拱手,脸上堆起惯常的圆融笑意,“今日日头尚可,只是风还有些凉意,王爷还需多添件衣裳才是。” 纪亲王含笑回礼:“李阁老有心了,本王这把骨头,尚算硬朗。” 说着,他目光微移,落在身侧稍后一步、沉默寡行的豫王身上。 不过短短数日,这位素来意气风发的年轻亲王仿佛变了个人。 他依旧穿着亲王朝服,身姿挺拔,但面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李适之自然也看到了豫王,斟酌着开口:“豫王殿下……”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豫王略显沙哑的声音打断:“李阁老。”语气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森。 李适之见状,识趣地将后面问候的话咽了回去。 纪亲王看着侄儿这般模样,心中暗叹一声。 昭宁那丫头的事……来得太过突然,也太不体面。 丧仪也是匆匆,听闻淑太妃也是一病不起,至今未愈。 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豫王此刻心中的悲恸与煎熬,可想而知。 纪亲王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拍了拍豫王的肩膀,造孽啊…… 在他们身后几步,工部尚书孙益清与中极殿大学士苏延年并肩而行。 “苏公今日气色甚好。”孙益清打量着身旁须发皆白的老者,“前些时日听说贵体欠安,老夫还忧心得很。” 苏延年脚步沉稳,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劳孙尚书挂念,老朽这把骨头,还能撑几年。” 缀在队伍最后的户部侍郎杜衡,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面苏延年的背影上。 这位三朝元老,是真老了…… 杜蘅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一月前还是精神矍铄的阁老重臣,翠云山归来后却像被抽了脊梁。 这位苏阁老苏延年,一生可谓是顺遂到了极致。 出身于顶级世家赵郡苏氏,少年高中状元,后又深得先帝倚重,一路青云直上,最终登阁拜相,位极人臣,是为天下文臣之楷模。 嫡长孙女苏云蘅更是入宫为妃,位至贤妃,在陛下未立中宫、皇后空悬的这些年里,一直代掌六宫,地位尊崇。 嫡长孙苏云衍更是少年英才,年纪轻轻便已官居正四品大理寺少卿,前途无量,是苏家未来无可争议的顶梁柱。 可偏偏……圣心难料啊! 翠云山行宫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打碎了苏家蒸蒸日上的美梦。 没人确切知道那一夜在行宫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次日清晨,一道赐婚圣旨便如晴天霹雳般降临,苏云衍被指婚尚昭阳公主! 尚主!这便意味着苏家那位前途无量的麒麟儿,此生仕途断绝,只能做个富贵闲散的驸马都尉,再不能涉足朝堂核心半步! 紧接着,贤妃娘娘在翠云山行宫被陛下下令禁足,待圣驾回京,贤妃更是“忧惧成疾”,缠绵病榻至今。 明眼人都看得出,陛下对苏阁老的态度,也骤然疏远冷淡了许多,许多原本该由阁老参与决策的要务,都绕开了他。 短短月余,苏阁老便像被抽走了精气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苍老下去,前些时日还病得下不了床。 接连遭受如此沉重的打击,任谁也会心灰意冷,一病不起也在情理之中。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赐婚是恩典,疏远也是恩典,即便有千般委屈万般不甘,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绝不能流露出半分怨怼。 然而,今日早朝后,陛下亲口点名留下苏阁老议事! 这不,方才还一副病骨支离模样的老大人,此刻虽依旧消瘦苍老,但眼神深处那点几乎熄灭的光,似乎又顽强地燃了起来,连脚步都仿佛注入了些许力气。 这简简单单的一个传召,简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他知道只要圣眷尚存一丝希望,这位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臣,就绝不会轻易倒下。 一行人各怀心思,沉默地穿过长长的宫道,乾元殿巍峨的宫门已在眼前。宫门内侍卫挺立,内侍躬身肃立。 王全早已在殿门前恭候,见纪亲王戚澄领着众人走近,连忙躬身行礼:“老奴给王爷请安。” 戚澄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扶住王全的手臂,脸上堆满和善的笑容:“哎哟,王总管辛苦,这么大清早就在这儿候着!” 他语气熟稔,带着皇叔的亲近,又透着一丝对帝王近侍的敬重。 王全连忙深深躬身行礼:“哎哟,王爷真是折煞老奴了,伺候陛下是老奴的本分。” 他脸上带着的谦卑笑容,眼神扫过后面神色各异的众人,“王爷和诸位大人快请进吧。” 随后王全侧身,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推开沉重的殿门。 随着“吱呀——”一声悠长沉重的声响,纪亲王戚澄当先跨过高高的门槛,脚步下意识地放轻放慢。 他抬眼望去,只见御案之后,年轻的帝王身着玄色常服,正微微垂首,专注地批阅着奏章。 晨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戚澄心里嘀咕,这才什么时辰啊…… 卯时还未过吧?日头都还没爬高呢! 若是往日,自己这个闲散王爷,此刻只怕还搂着暖玉温香高卧未起呢! 哪像这位煞神侄儿,勤勉得吓人…… 第185章 沈知归之女,沈氏 他正暗自腹诽,眼角余光瞥见身边的豫王、李适之、苏延年等人已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口中称颂:“臣等参见陛下!” 戚澄一个激灵,如梦初醒,慌忙也跟着躬身:“臣……臣参见陛下!” “平身。”御案后,戚承晏并未立刻抬头,朱笔依旧沉稳地在奏本上落下最后一个字,才缓缓搁下。 随后他抬起头,扫过阶下众人,最终,竟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纪亲王戚澄身上! 戚澄也感觉到了那御座上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皇帝在看他! 戚澄顿时脊背一紧,冷汗差点冒出来。 陛下盯着他做甚? 他这位皇帝侄子,可比他皇兄可怕太多了!皇兄在位时,他还能仗着是个亲王,领个闲散的虚衔。 可自从乾泰二十八年,那位手握重兵、权势滔天的楚王兄意图谋反被诛杀,连带着赵王也被牵连赐死后,戚澄是彻底吓破了胆。 他连最后那点虚衔都主动辞了,彻底成了个富贵闲人。 自打陛下登基,他不是龟缩在王府,就是流连于秦楼楚馆,三天两头告病假,政事是半点不敢沾染。 谁知昨日宫里竟破天荒地传来一道旨意,勒令他今日必须上朝,散朝后还有“要事相商”! 陛下和他能有什么“要事”相商? 该不会是……该不会是终于要找个由头,把他这个碍眼的皇叔也“办”了吧?! 他越想越怕,根本不敢再抬头与御座上的那道目光对视,脑袋不由自主地越垂越低。 就在戚澄感觉自己的脖子快要承受不住低头的重量,御座上终于传来了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 “皇叔的身子,近来可好些了?” “今岁皇叔告假颇多,朕甚是忧心……” “这秋寒渐重,皇叔年岁渐长,更要好生保重才是。” 戚澄:“!!!”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陛下在问他身体? 不是要问罪?! 那语气里……似乎真的有一丝……关切? 不……这不可能……一定是试探! 是陛下觉得他告假太多,心生不满? 还是……还是终于觉得他这个废物占着亲王之位碍眼了,想找个由头削爵? 戚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冷汗终于抑制不住地从鬓角渗出:“臣……谢……谢陛下……挂……挂念……臣……” 御座上的戚承晏似乎并未期待他真能说出什么得体的话来,他将目光转向阶下肃立的群臣,开口道: “今日召诸卿前来,是为议立中宫之事。” 议立中宫……立后?!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群臣中激起千层浪! 阶下所有大臣,无论是惊魂未定的纪亲王戚澄,还是垂眸掩饰情绪的豫王,亦或是心思各异的苏延年、李适之、孙益清、杜蘅,无不是心头剧震。 立后?陛下居然主动提出立后? 自从陛下登基以来,立后选妃之事,朝中大臣们不知上过多少奏折,言辞恳切者有之,引经据典者有之,甚至抬出祖宗家法、江山社稷者亦有之。 然而这位年轻的帝王,总是能用最平淡却最不容置喙的态度,或“国事未定”或“朕心自有考量”为由,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态度强硬得令人无从置喙。 久而久之,众臣都默认此事需待陛下心意转变,再徐徐图之。 谁曾想,就在昨日殿选刚过,陛下竟主动将此事提上了议程! 众人震惊过后,是更深的疑惑。 昨日殿选的结果他们自然知晓,陛下最终只点了三位秀女,皆是清流小官之女,毫无根基可言……身份也实在过于低微! 这样的女子,入宫为妃嫔已是破格,如何能与母仪天下的后位相联系? 按常理,即便是陛下属意之人,也需先入宫,诞育皇嗣,位份逐步晋升,经年累月后方能…… 哪有一步登天,直接立为皇后的道理?! 就在这满殿震惊的寂静中,豫王低垂的眼帘下,翻涌着刺骨的寒意和汹涌的恨意。 昭宁……他的妹妹,尸骨未寒,丧仪草草,母妃还在病榻上以泪洗面……而他的好皇兄,却在忙着选秀,甚至要立后了! 而那沈明禾……他心心念念的女子,就这样被皇兄收入宫中? 呵,凭什么,皇兄什么都有了,如今竟然连一个女人都要和自己抢!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啃噬着戚承昀的心,但他只能强忍着抬头直视龙颜的冲动,死死盯着地面。 礼部尚书李适之最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这国不可一日无君,后宫亦不可长久无主。中宫之位悬虚,关乎社稷稳定、宗庙传承,实乃国本大事!陛下能于此时思虑及此,实乃万民之福,臣等不胜欣喜!” 说着,李适之小心翼翼地抬头觑着皇帝的脸色,试探道:“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堪当此位、母仪天下之人选?” 李适之话音刚落,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于御座之上,屏息凝神。 戚承晏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适之身上:“昨日,朕拜见太后。太后言道,皇后乃天下女子之表率,需得品性端方,德行贵重,温良恭俭,能辅佐君王,和睦六宫。至于家世门第……” “太后言道,乃是次要。贤德淑慧,方为根本。” 李适之垂着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抽搐了一下。 家世门第次要? 这话从太后娘娘口中说出来,倒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谁人不知当今太后翟氏出身寒微? 她自然不重家世!这话由太后说出来,分量虽重,却也带着几分微妙的讽刺。 但李适之却没有其他言语,只恭敬道:“太后娘娘高见。” 只听皇帝继续说道:“太后深体朕意,亦感念祖宗基业需后继有人。故,向朕推举一人,言其温婉贤淑,明理知义,堪当重任。” 戚承晏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阶下众人,最终清晰地吐出那个名字: “便是此次入选秀女,前镇江知州、追赠工部侍郎沈知归之女,沈氏。” “沈氏”二字如同惊雷瞬间在乾元殿内炸响! 第186章 陛下若强行立后,必遭非议 众臣面面相觑,眼底皆是惊疑,昨日皇帝钦点的三位秀女,他们早已暗中查得清清楚楚。 这沈氏,可是三人中门第最低微的! 其父虽因公殉职,得陛下追封,可人死如灯灭,区区虚名有何用处? 更别说沈家三年前才入京,寄居在昌平侯府,几月前才搬出自立门户,如今家中只剩一介寡母带着个黄口小儿…… 这般出身,如何担得起中宫之位?! 然而,殿内反应最剧烈的却是豫王,在“沈氏”二字入耳的瞬间,豫王猛地抬起了头! 他的动作太突然,太醒目,以至于御座上戚承晏几乎立刻就捕捉到了。 两双眼睛,一双深邃如渊,平静无波;一双燃着熊熊烈火,恨意滔天。 那一瞬,戚承昀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沈氏…… 竟然是她!果然是她! 沈明禾……翟太后居然推举她为皇后? 好啊!真是好算计! 他早该知道!这女人心机深沉,在被自己威胁后就攀了皇帝爬上了龙榻,如今只怕也是早就和翟太后合谋了! 否则她怎么会那么“巧”出现在玉棠轩“救”了昭阳? 如果她不救昭阳,鞠衣死无对证,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他的妹妹昭宁也不会被卷入其中,就不会……就不会死! 昭宁尸骨未寒,丧期未过,而她沈明禾……这个他曾经另眼相看、甚至动过心思的女子,这个间接害死他妹妹的“帮凶”,竟然就要踩着昭宁的血泪,一步登天,坐上那天下女子至尊的凤位? 滔天的恨意和巨大的屈辱瞬间淹没了戚承昀,但理智在最后一刻回笼,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在帝王的注视下,最终狼狈地重新垂下了眼帘…… 殿内的空气,因为豫王这短暂而激烈的无声对峙,滞了一瞬,大臣们自然也都感受到了这异样的氛围。 御座上的戚承晏将豫王那极力克制的模样尽收眼底,他随意地瞥了一眼,便将视线重新投向礼部尚书李适之: “李卿以为,太后此荐如何?” 李适之喉头微动,正要斟酌词句开口,皇帝的目光却又轻飘飘地一转,又落回了豫王的身影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慢悠悠地补充道: “豫王方才似有动容……怎么,皇弟对此,有何高见?” 这声“皇弟”像是一道鞭子抽在戚承昀身上,他知道,皇帝这是故意在逼他! 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态! 他也知道,此刻他该顺从,该违心地说一句“太后圣明”。 可看着皇帝那仿佛掌控一切的眼神,想到昭宁冰冷的身躯,想到沈明禾即将戴上的凤冠……一股邪火猛地冲上头顶,烧毁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戚承昀上前一步:“回禀陛下,臣以为……太后娘娘慈心体下,举荐秀女,自是恩泽。然则……” “立后乃国本所系,关乎宗庙社稷,非同儿戏!所选之人,必得是德、言、容、功四德兼备,家世清白、门风严谨之淑媛!” “而这沈氏女,”戚承昀的声音愈发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贬损,“其父虽追赠侍郎,然生前不过五品地方官,门楣微寒,根基浅薄,岂堪母仪天下之重?此其一!” “其二,其母寡居多年,携女依附昌平侯府,寄人篱下,此等出身教养,如何能统御六宫?”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致命的一击:“其三……臣听闻,此女在京中时,与京中仕子行止颇有……暧昧之处!此等关乎女子贞洁清誉之事,纵无实证,然风闻已起,岂可轻忽?若立此等身世存疑、德行或有亏欠之人为后,臣恐……非但不能安定后宫,反会招致物议沸腾,有损皇家清誉,令天下人耻笑!”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礼部尚书李适之难以置信地看向豫王,心中暗骂豫王糊涂! 就算你对陛下立后不满,对沈氏有怨,也不该如此失态! 尤其是在昭宁公主新丧、淑太妃病重的当口,陛下未曾苛责已是恩典,你竟还敢当众触怒龙颜? 难道这豫王真是伤心过度,神智昏聩了不成? 孙益清、杜蘅等人更是目瞪口呆,连一直垂眸的苏延年都微微抬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豫王这番话,看似莽撞,实则狠毒至极!将沈氏钉在了“门楣低贱”、“教养不足”、“德行有亏”的耻辱柱上! 尤其最后一点“贞洁存疑”,对一个女子而言,简直是釜底抽薪的绝杀! 陛下若强行立后,必遭非议;若不立,则太后颜面何存?沈氏此生也毁了! 好歹毒一招…… 如今陛下虽暂时疏远了他,孙女在宫中亦暂时失了圣心,可那又如何? 只要中宫之位一日空悬,他苏家就还有机会。 就让豫王在前头冲锋陷阵罢,他只需静观其变…… 纪亲王戚澄则是被豫王吓得腿肚子发软,完了完了!承昀这小子是真不要命了! 当着陛下的面说这些……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面对这近乎咆哮的指控,御座之上,戚承晏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甚至没有动怒,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听到“贞洁存疑”、“行止暧昧”几个字时,骤然变得森冷。 他静静地注视着阶下孤注一掷、眼神带着挑衅与恨意的豫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发寒的笑意: “哦?是吗?” 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让戚承昀心头猛地一沉。 “皇弟对沈氏的身世过往,倒是……知之甚详。” “既是如此,皇弟此言,倒是令朕有些不解了。沈氏虽父族不显,但其外家昌平侯府,却是我朝开国勋贵,世代簪缨。” “昌平侯裴渊,为人方正,持身甚严,家风清肃,满朝皆知。其当家主母顾氏,更是出身梁国公府,乃淑太妃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亦是皇弟你的亲姨母!” “沈氏随寡母归京后,在昌平侯府寄居三载,与昌平侯嫡长女一同教养长大,受的是侯府嫡女的规矩礼教。淑太妃……” 戚承晏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豫王瞬间变得苍白的脸,“昔日对这位聪慧伶俐、性情温婉的外甥女,亦是颇为喜爱,更是召其入宫陪伴,又荐其为公主伴读,而后沈氏才与太后结下善缘。” 戚承晏每说一句,豫王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话看似陈述事实,实则句句诛心——昌平侯府教养、淑太妃喜爱、公主伴读、太后赏识……这一连串的身份背书,岂不正是他戚承昀方才质疑的“贞洁”“品性”最好的反驳? “豫王方才所言,沈氏‘门楣微寒,教养不足’……莫非是在质疑梁国公府家教不严?昌平侯府门风不正?太后和淑太妃识人不明,被一个‘不端’的女子蒙蔽了?还是说……” 戚承晏的声音忽然转冷,“……皇弟觉得,你那位即将成为豫王正妃、未来的正妻,昌平侯嫡长女裴氏,连同她所受的教养,也是‘不足’、‘存疑’?” 第187章 嘉懿郡主 这一连串的反问扣下来,戚承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方才被恨意冲昏头脑,情急之下口不择言的贬损,此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陷阱,将他牢牢套住! 他若再坚持,便是公然质疑昌平侯府、梁国公府、淑太妃乃至太后的眼光和权威!而这些都是自己的母族、妻族! 那不就是在打自己的脸吗? “臣……臣失言了……是臣一时情急,未曾细察,妄议沈氏清誉……臣……知错!请……请陛下恕罪!” 戚承晏看着豫王那副狼狈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不再追击,将目光转向李适之等人道: “至于身份一事……” “沈氏之父沈知归,为官清正,殉职于任上,朝廷追赠工部侍郎,此乃朝廷恩典,亦是其父忠烈所应得。沈氏本人……” “其德行功绩,亦非无迹可寻。数日前,宫中玉棠轩走水,火势凶猛,沈氏临危不惧,于烈焰之中,不顾自身安危,接连救出昭阳公主、永安伯嫡女……” “此等忠勇果敢、舍己为人之壮举,朕与太后皆亲眼目睹!太后当时便言,此女临危不惧,有大义,有担当,堪为女子楷模!” “只是当时正值选秀期间,太后为避嫌,不便即时封赏。然,太后深念其功,亦爱其德。”皇帝的声音清晰,如同金玉落地,砸在死寂的殿中: “故,昨日太后已备下懿旨,册封沈氏女为——嘉懿郡主!” 郡主?册封……郡主! 殿内列于最后的吏部侍郎杜蘅更是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陛下刚才说什么? 太后懿旨,册封那个秀女沈氏为嘉懿郡主? 这……这简直是前所未闻!闻所未闻! 一个尚未正式入宫、毫无根基的秀女,竟被直接册封为郡主?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瞬间拥有了尊贵身份!意味着她不再是那个微寒的沈氏孤女,而是大周朝正儿八经、有封号的郡主! 其身份之贵重,瞬间超越了无数勋贵之女! 皇帝抬出昌平侯府、梁国公府、淑太妃、太后为其背书,已经是巨大的抬举。 如今,竟又直接赐予了尊贵身份! 这哪里是仅仅为了立后? 这分明是陛下和太后联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为这沈氏筑起了足以抵御任何非议的金身! 身份低微?她是太后亲封的嘉懿郡主! 德行有亏?她是太后亲口赞誉、在御前立下救主大功的忠勇女子! 家世不足?她的背后也算站着昌平侯府,如今更有了皇家所赐的郡主身份! 说罢,戚承晏端起手边温润的青玉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了拨浮起的嫩绿茶沫。 他方才抬眼,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臣子。 今日留下这些人,自然有他的深意。 纪亲王戚澄,唯恐避他不及。也算是有些才干,但早已被乾泰二十八年的血雨腥风吓破了胆,成了个只知享乐的富贵闲人。 但借他“皇叔”的身份,也会添几分立后一事“宗室认可”的体面。 至于豫王,他这个皇弟……自小心比天高,却才疏志短,空有傲气而无匹配的能力,在自己面前惯会伏低做小。 他对沈明禾那点龌龊心思和后来的逼迫,戚承晏一清二楚。 今日召他来,就是要他亲耳听着,亲眼看着,彻底碾碎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妄想。 礼部尚书李适之,此人像一条滑不溜手的鱼,在朝堂各方势力间游刃有余,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趋利避害。 他方才那番关于“国本”的冠冕堂皇之言,不过是在试探风向。 这种人,不会做第一个出头鸟,但只要风向明确,便会是最积极的拥趸。 工部尚书孙益清,心思都在河工、营造上,对朝堂倾轧兴趣缺缺,只求安稳做官。他方才的震惊是真,但更多是事不关己的惊讶。这种人,不会多言,只需定下大局,他自然会遵从。 至于吏部侍郎杜蘅,此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新锐,在吏治、财税上颇有锐气,行事激进但心思缜密,懂得审时度势。 最后,戚承晏的目光落在了中极殿大学士苏延年身上,若是从前,此人必定是立后一事最大的阻力,但现在…… “苏卿。”戚承晏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殿内气氛骤然一紧,“你是三朝元老,国之柱石,辅佐朕多年,最是明白事理。依你看,沈氏可堪为后?” 这一问,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苏延年。 谁不知道,就在数月前,这位苏阁老的嫡长孙女苏贤妃,还是后宫位分最高、最有可能问鼎后位的宠妃! 而今日,陛下却要亲口问他——另一个女子,是否配得上那个位置? 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苏延年握着笏板的手微微发颤,面上却丝毫不显。 他终于明白了皇帝今日召他前来的真正用意。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 是了,他是文官之首,是苏家的脊梁。若在从前,为了后位,为了苏家的百年荣耀,他定要据理力争,搅动风云……可如今呢? 贤妃复宠遥遥无期,云衍隐退后,苏家朝中虽有子弟,却皆非能独当一面之人,后起之秀尚未长成,整个家族的重担几乎全压在他一人肩上。 苏家,还能再承受一次雷霆吗? 不能了…… 罢了……罢了! 苏延年在心中长叹一声,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灰败。 为了家族存续,这口气,他只能咽下去……这头,他必须低……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步履沉稳地出列,走到殿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圣明!中宫悬虚,实非社稷之福。陛下能于此时思虑立后,安定后宫,抚慰臣民之心,此乃明君之举,臣深感钦佩,亦为江山社稷贺!”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语气变得愈发恳切: “至于太后娘娘所荐之沈氏……不,嘉懿郡主,臣虽未识,然太后娘娘德高望重,慧眼识人,其所荐必是深思熟虑。” “且陛下方才所言,嘉懿郡主出身忠烈之家,德行贵重,临危救主,忠勇可嘉,此等大义担当,实为女子楷模!更兼其曾为公主伴读,侍奉太后驾前,深得太后慈心,其人定然是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克娴内则,淑德含章!” 这毫不吝啬的溢美之词从他口中说出,让殿中众臣都听得有些发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更让人震惊的还在后面! 第188章 无数后妃梦寐以求的所在 苏延年说完这番话,这位三朝元老竟撩起衣袍下摆,对着御座,无比郑重地屈膝跪了下去! 他苍老而清晰的声音瞬间响彻大殿: “臣苏延年,恭请陛下、太后娘娘圣裁!嘉懿郡主沈氏,品貌贵重,德行出众,实乃中宫之不二人选!” “臣以为,立沈氏为后,上合天心,下顺民意,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陛下圣明!太后娘娘圣明!” 苏延年的这一跪霎时让满殿哗然,谁都看得出,苏延年这是彻底放弃了苏贤妃的后位之争,甚至不惜亲自为对手加冕,以求保全苏家。 这份决断,这份隐忍,令人心惊,更令人胆寒! 李适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好一个能屈能伸的苏阁老! 当真是跪得干脆利落,跪得心服口服,跪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立刻反应过来,紧跟着便“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洪亮无比:“苏阁老所言极是!沈郡主堪为天下母仪!臣李适之附议!陛下圣明!太后娘娘圣明!” 紧接着,纪亲王戚澄如梦初醒,连忙也颤巍巍地跪下:“臣……臣也附议!陛下圣明!” 孙益清和杜蘅对视一眼,也立刻躬身下拜:“臣等附议!陛下圣明!” 转眼间,殿内就只剩下豫王戚承昀还站着,显得格外突兀。 戚承昀死死盯着跪了一地的朝臣,这群人……这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平日里或清高、或圆滑、或刚直的,此刻竟为了前程,纷纷跪倒在皇帝的威压和苏延年的“榜样”之下,争先恐后地拥立那个害死昭宁的女人!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再次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 他恨! 恨皇帝的冷酷无情,恨苏延年的卑躬屈膝,恨李适之的见风使舵! 更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戚承昀只觉得膝盖如同灌了铅,沉重得无法抬起。 他死死地咬着牙,最终他僵硬地、缓慢地弯下膝盖,以一种近乎自残的力道重重跪了下去: “……臣戚承昀……附议……恭贺陛下……陛下圣明!” 看着阶下跪倒一片、再无异议的臣子,戚承晏的唇角终于勾起一抹真正意义上的笑。 “诸卿平身。”戚承晏语气和煦,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中极殿大学士苏延年。” “臣在。” 苏延年垂首应道, “着卿即刻拟旨,册封嘉懿郡主沈氏为中宫皇后,择吉日行册封大礼。” 苏延年低着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拟立后诏书…… 陛下这是要他亲手为别人铺就凤位,彻底断送自家孙女的后位之路啊。 可他能拒绝吗?自然是不能。 最终,苏延年躬身领命,“臣遵旨。” “纪亲王戚澄。” “臣……臣在!” 戚澄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 “朕命你为正使,持节,行纳采问名之礼。” “臣……臣领旨!” 戚澄只觉头皮发麻,却也只得硬着头皮接下这烫手山芋。 “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李适之。” “臣在!” “命你为副使,协同纪亲王持节宣旨,一应仪典,由礼部会同内务府详拟具奏。” “臣等遵旨!” 阶下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回荡在空旷威严的乾元殿内。 …… 等乾元殿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闭合,豫王戚承昀连片刻停留也无,更未与任何人招呼,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和悲愤,迅速消失在宫道的尽头。 戚澄看着豫王仓皇离去的背影,捋了捋今早新修的胡须,暗自摇头:豫王与那沈氏之间的事儿,自己多多少少也打听出了点什么……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啊! 想当年,自己心仪的那位佳人被皇兄纳入宫中时,自己虽然也心痛,但转头就去买了几个容貌性情都肖似的,养在京郊别院里,这些年过得不知多快活! 何必像他这样,把恨意都摆在脸上,平白惹祸上身? 为一个女人,还是皇帝看上的女人,把自己弄得这般狼狈,不值当,太不值当了! 戚澄收回目光,又转头看向身旁的苏延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还是这这老狐狸厉害!方才在殿内那番表态,当真是能屈能伸!这脸皮,这心性……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他笑眯眯地凑近,拍了拍苏延年的肩膀:“苏阁老,您老可要快些拟旨啊!陛下等着呢,本王还等着挑个上好的吉时,去给咱们这位‘新皇后娘娘’宣旨呢!” 他把“新皇后娘娘”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苏延年面色不变,只是握紧了手中的象牙笏板:“王爷放心,老臣自当尽快。” 李适之、孙益清、杜蘅几人站在阶下,初秋的晨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让刚从压抑大殿中出来的众人精神微振。 杜蘅抬起头,望向天空。 此刻已近巳时,秋日的太阳挣脱了薄云的束缚,变得有些刺眼,明晃晃地悬在湛蓝的天幕上,将乾元殿巍峨的琉璃瓦顶映照得一片辉煌。 陛下立后之事……就这么定了? 他们……就这样,就同意了? 从提出到定下,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看似君臣奏对,实则每一步都在陛下的掌控之中。 豫王的愤怒,苏阁老的屈服,李适之的顺水推舟,纪亲王的惶恐……所有人,都成了陛下棋盘上按部就班的棋子。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重重宫阙,投向那象征着后宫权力顶峰的坤宁宫方向。 那里,是无数后妃梦寐以求的所在,如今即将迎来它新的主人,一个昨日还是秀女、今日已是郡主、不日将成为皇后的沈氏女。 尘埃落定,新的棋局,已然铺开。 只是执棋者,似乎早已超脱了棋盘的束缚。 第189章 九月十二,归云居 九月十二,归云居,卯时刚过。 清晨的薄霜凝在院中青石板的缝隙里,尚未完全消融。 邻院的几株金桂还开得正盛,甜香混着清冷的空气,丝丝缕缕地弥漫在归云居小院中。 因着沈明禾是待诏入宫的秀女,虽未得位分,但按规矩也不宜随意出门,归家后的这两日,她便只在归云居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活动。 裴沅心中记挂,不知宫中的旨意何时会突然降下。 按常理,多则一月,少则数日,便有定论。 是以这两日,她并未让明远去书院,只道是一家人难得团聚,好好珍惜这最后的闲暇时光。 东厢房的书房里,雕花木窗半开,晨光斜斜地洒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沈明禾坐在靠西窗的绣墩上,指尖捏着细小的银针,正与绷架上的一方素绢“较劲”,绣的是一丛墨竹。 只是那针脚,时紧时松,显然主人的心思并不全然在此。 裴沅原本是想着让她趁着入宫前再精进些女红,宫中规矩大,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奈何沈明禾的性子实在坐不住,软磨硬泡地求了母亲,说要去明远的书房练,听着弟弟读书的声音,或许心就能静下来。 裴沅拗不过她,只得随她去了。 窗外传来小小少年清朗的读书声,正是沈明远:“《春秋》之义,贵义而不贵惠,信道而不信邪。孝子扬父之美,不扬父之恶……” 沈明禾怔了怔。这《春秋谷梁传》里的篇章,她少时也曾学过。 那时父亲尚在,每至休沐日便会将她唤到书房,亲自讲解经义。 记得初读此文时,她不解为何要“贵义不贵惠”,父亲便抚着她的发顶温言解释:“为官者若只知施小恩小惠取悦于人,终非正道。持身以正,守义不移,方是立身之本。” 父亲教导的话语犹在耳边,可斯人已逝,徒留追忆。 沈明禾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几针歪斜的竹节,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微涩。 她放下绣绷,对侍立在一旁的云岫招了招手,云岫立刻会意,俯身靠近。 沈明禾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云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沈明禾起身,走到临窗读书的明远身边。 七八岁的孩童身量已拔高不少,穿着交领短袄,端坐在书案前,脊背挺直,侧脸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 他感觉到姐姐靠近,停下诵读,抬起头,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望过来,带着孺慕的亲近。 “阿姐?”他放下书卷。 沈明禾伸手,习惯性地想揉揉他的发顶,却发现弟弟似乎又长高了些,指尖便落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明远念得真好。”她温声道,“自你入了青梧书院,阿姐在家的日子,倒真是屈指可数了。在青梧书院可还好?同窗如何?徐山长待你如何?” 沈明禾记得这位青梧书院的山长徐砚洲,是当世大儒,性情刚直,虽未不仕,在士林中声望极高。 明远当初能拜入其门下,是难得的机缘。 提到书院和山长,沈明远的眼睛亮了起来:“阿姐放心,书院里很好。师兄们多是勤勉向学之人,虽有出身高低,但在师父座下,都讲究一个‘立身以诚,治学以实’。至于师父……” 提到师父,明远的小脸上浮现出由衷的敬仰:“师父学问渊博,为人刚直不阿,师父待弟子们要求极严,但并非苛责。他常说,‘学问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为官未必是唯一正途,教化人心,亦是经世致用’。” 沈明禾听着,心中甚慰,明远小小年纪,能得此良师,是沈家之幸。 她正要再问些书院日常,却发现明远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清澈的眼眸里,似乎藏着一丝犹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在阿姐面前,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 沈明远这才鼓起勇气,声音轻了些:“阿姐……我……我做了一件事,未及先同你和母亲商量。” “哦?何事?”沈明禾有些好奇。 “陈教习……也入了青梧书院。”明远看着姐姐,语速稍快了些,“是我……将他引荐给师父的。” 陈教习? 沈明禾先是一怔,随即一个清瘦严肃、目光锐利的身影浮现在脑海。 是了!是当初在昌平侯府教导明远的教习,更是当初明远被顾氏诬陷偷盗时,唯一站出来仗义执言、为明远作证的陈先生。 “明远举荐的?”沈明禾有些意外,“你如何会……” 沈明远点点头,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阿姐还记得,当初顾氏诬我偷盗,陈教习为我作证后,阿姐和娘亲吩咐我,给教习送去五十两银子,以表谢意吗?” “自然记得。”沈明禾颔首,那是她们当时能拿出的、最厚重的心意了。 “教习他……”明远的语气低沉下来,“他坚决不肯收。他说,他只是说了该说的话,做了该做的事,并非为了银钱。若收了,反而玷污了那份心意。” 沈明禾心中动容,陈教习的为人,她那时便已敬佩。 “后来,我们离开了侯府,我入了青梧书院。”明远继续道,声音里带着愤懑,“大约一个月前,有一日休沐,我去南市的书肆淘书,竟在那里……看到了陈教习。” “他在角落里的一张破旧小桌上……抄书。抄一本厚厚的《十三经注疏》。我与他交谈才知,自我们离开侯府后不久,舅母……侯夫人顾氏,就寻了个由头,将他解聘了。” “他家中尚有寡母、妻女需奉养,他别无他法,只能靠给人抄书、甚至给乡绅代写福帖对联度日,过得甚是艰难。” 沈明禾听着,眉头渐渐蹙紧。这顾氏当真是睚眦必报,陈教习当初的仗义执言,竟让他丢了饭碗,生计艰难。 “教习后来也去找过其他府邸、学馆,想谋个西席之位。” “可不知是侯夫人暗中打了招呼,还是那些人顾忌昌平侯府……竟无人敢用他。他家中尚有年迈的寡母,还有体弱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需要供养……” “实在无法,只能靠替书肆抄书,或是……或是给一些富户乡绅写些应景的福帖、寿联,勉强糊口……我见到他时,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都磨破了……” 沈明禾沉默着,心中五味杂陈,昌平侯府的凉薄,世态的炎凉,再次如此清晰地摊开在她面前。 一个正直有才学的读书人,竟因仗义执言,落得如此困顿潦倒的境地! “所以,你就将他引荐给了徐山长?”沈明禾看着弟弟,轻声问道。 “嗯。”明远用力点头,随即又立刻抬头看向沈明禾,“阿姐,我帮他,是觉得教习处境艰难,心中不忍。但将他举荐给师父,绝不仅仅是因为可怜他!” 第190章 阿姐,那时候,你们去哪里玩? 沈明禾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是因为他值得!”明远的语气斩钉截铁,他挺直了小身板,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 “其一,是陈教习的为人。阿姐你也知道,在侯府时,他敢不畏顾夫人权势,为我一个寄居的孩童仗义执言,足见其刚直不阿。” “后来我们送去谢仪,他分文不取,更显其清廉自守;即便落入抄书度日的窘境,他亦无怨天尤人,而是竭力奉养家人,此乃担当与韧性。” “其二,当初在侯府时,他讲课就与别的教习不同。他讲《礼记》,不讲那些繁复的仪节,偏讲‘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讲《春秋》,不重微言大义,却强调‘拨乱世反诸正’的担当。他总说,读书人不能只做寻章摘句的老雕虫,要明白‘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阿姐,陈教习是‘急进之务实者’!” 沈明远用了从徐山长那里听来的词,小脸微红,但眼神笃定:“后来我到了青梧书院,听了很多教习的课。听过不少名师大儒的课。他们或许学问比陈教习更精深,讲得也更玄妙。” “但是……” “他们没有陈教习身上那种……那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锐气,那种真正想把学问用在实处、改变些什么的热忱!” “师父考校他时,问及经义世务,陈教习的回答虽不如那些老学究圆滑周全,却句句切中时弊,见解独到,深得先生赞赏呢!” “所以,”明远总结道,“我觉得陈教习这样的人,既有学问,又有风骨,更有实干济世之心,不该被埋没在抄书的案头!” “他值得一个更好的地方,去教导更多的学生。青梧书院,正是这样的地方。” 沈明禾静静地听着明远的叙述,看着他清澈眼眸中流露出的各样情绪,怀念、困惑、委屈,还有那份超越年龄的懂事和坚韧。 明远才不过稚龄,却已能如此清晰地洞察人心,分辨是非,甚至懂得权衡利弊,体谅他人处境,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沈明禾心中那个酝酿已久的念头,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 父亲的事…… 以前她总觉得明远还小,母亲裴沅的态度也总是讳莫如深,将伤痛深深埋藏。 所以,关于父亲的一切,关于他为何而死,关于他未竟的理想,沈明禾从未对明远详说过。 裴沅更是绝口不提,那些过往是她心上最深的疤,碰一下都会鲜血淋漓。 可现在……沈明禾知道自己即将踏入深宫,那是一个她无法预料、也无法护佑在弟弟身边的地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机会像现在这样,坐在弟弟身边,听他诉说心事。 有些话,有些关于父亲的根与魂,她必须告诉明远。 这或许是她在入宫前,能为弟弟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明远放在书案上的小手,那手还带着孩童的柔软,却已有了执笔的薄茧。 “明远,告诉阿姐,你还记得父亲吗?你知道……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明远的小手在她的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他垂下眼帘,似乎在努力从记忆的碎片中拼凑那个模糊的身影。 “记得……一点点。”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孩童回忆遥远往事时特有的不确定,“在镇江的时候……爹爹他……很高。” “他笑起来……很和善。有时候……他沐休回来,会叫我和阿姐一起去玩……可是……” 他的声音顿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可是阿娘总是不让我去。娘亲会拉着我,说‘远儿乖,跟娘亲学认字’。” “然后……我就只能站在门口,看着爹爹牵着阿姐的手,走出院子……阿姐会回头对我笑,可我心里……其实很想跟着一起去。” 他抬起头,望向沈明禾,这一刻那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孩童纯粹的渴望和未能参与的遗憾,“阿姐,那时候,你们去哪里玩?” 沈明禾喉咙发紧,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些久远的画面:父亲温暖的大手,镇江城外蜿蜒的河道,夕阳下父女俩并肩而行的身影。还有身后院子里,被母亲紧紧牵住、眼巴巴望着他们的幼弟…… 原来,明远都记得。 他记得那份被排除在外的失落。 “后来……”明远的声音更低落了,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茫然,“爹爹就躺在那里了,一动不动,盖着白布……阿娘哭得很厉害,阿姐也哭。” “再后来,阿娘就带着我们,去了镇江城外的那座山……我记得那天下了小雨……然后……我们就来了京城,住进了昌平侯府舅舅家。” 对于父亲的突然离世,年幼的他当时或许并不完全理解死亡的含义,只是懵懂地感受到巨大的悲伤和变故。 是后来,在昌平侯府的学堂里,在同窗们或炫耀或抱怨父亲的日常中,他才真正明白“父亲”这个词的重量,以及自己永远的缺失。 “在侯府学堂,”明远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同窗们都有爹爹。他们……有时候会笑话我,说我是没爹的孩子……还会故意藏我的书袋,弄坏我的笔,仗着比我大,也总推搡我……” 他抿着唇,看向沈明禾,“但那时候,我没告诉阿娘,也没告诉阿姐。我知道……阿娘和阿姐在侯府里,也很艰难。” “我总是……总是在晚上,看到娘亲一个人,点着很小很小的灯,攥着一封信,在偷偷地哭。我后来偷偷看过,那是父亲写给阿娘的,写着‘吾沅卿卿’……阿娘把它藏得很好,是从镇江偷偷带来的吧?” “我也知道,侯府里的表姐……也欺负阿姐,就像学堂里的同窗欺负我一样……” 第191章 直到乾泰二十八年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像一个沉默的小观察者,将母亲深夜的垂泪,姐姐在侯府遭受的白眼,都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有一次……”明远的眼眶微微泛红,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难过的事。 “我被欺负狠了,我就偷偷跟阿娘说,‘阿娘,我们回镇江好不好?’”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可是阿娘,她打了我一巴掌。那是阿娘第一次打我,打得好重,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阿娘打完之后,自己却哭得更厉害了。她抱着我,哭得好像要把心都呕出来……” “我从来没见过娘亲那样哭过,那么伤心绝望。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提回镇江了。” 他抬起泪光闪闪的眼睛,望着沈明禾,“阿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是不是惹阿娘想起伤心事了?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提了。” “我只想,只想好好读书。我想快点长大,快点考取功名。我想……等我有本事了,我就带娘亲和姐姐回镇江!回我们自己的家!” 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带母亲和姐姐逃离樊笼,回到那个有父亲温暖记忆的地方。 沈明禾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弟弟紧紧搂入怀中。 沈明远在她怀里,感受着姐姐温暖的怀抱和微微的颤抖。 他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沈明禾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道:“阿姐不哭……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已经离开侯府了吗?” “我们有归云居了,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也有很厉害的师父教我读书了!一切都在变好……”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一句带着浓浓的失落和不解,看向沈明禾:“可是……阿姐你却要入宫了……” 七八岁的孩童,即使再过早慧,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朝堂倾轧、帝王心术的深奥,但他清楚地知道“入宫”意味着什么。 那高高的宫墙,是比昌平侯府更深不可测的牢笼。 “阿姐,”明远的眼中充满了担忧和依恋,“是不是……以后我就很难见到你了?一年?两年?还是……更久更久?” 他小小的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难得的孩子气的恐慌,“那个地方,听说很可怕。阿姐,你……你会不会也被欺负?就像……就像在侯府时那样?” 孩童的话语,直白地道出了最深的恐惧。 “明远,阿姐答应你,无论将来身在何处,也必会护好自己,绝不会让任何人轻易欺辱了去。你也要记住,我们沈家的儿女,当有这份骨气。” 她稍稍松开怀抱,双手扶住明远的肩膀,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那目光郑重,仿佛要将最重要的东西刻进沈明远的心底。 “阿远,今日,阿姐就把父亲的事,好好说给你听。你要记住,牢牢记住。” “我们的父亲,是乾泰十四年的二甲进士。” “乾泰十六年,他主动请缨,赴任岭南,那是个许多人眼中偏远荒蛮之地。父亲一去便是四年。” “父亲在岭南,顶着瘴疠酷暑,深入黎寨峒乡,劝课农桑,推广良种,平息部族纷争,更力主朝廷减免了当地积年的苛捐杂税。许多视汉官如寇仇的黎民,最后都称他一声‘沈青天’。” 听着阿姐的话,沈明远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勾勒出父亲模糊的身影,那身影不再仅仅是高大和善,而是有了具体的、令人仰望的高度。 …… “乾泰二十年,父亲调任江南丹阳县令。”沈明禾继续道,“丹阳地处水网,水患频仍。父亲到任后,第一件事便是亲自踏勘全县水道,访遍老农河工。他发现症结在于旧有堤坝年久失修,河道淤塞不畅。” “他不顾当地乡绅的阻挠和胥吏的怠惰,力排众议,主持疏浚了贯穿丹阳的主河——漕河江,重修了关键的三处水闸,并在下游险要处修筑了坚固的‘固安堰’。”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那固安堰,是父亲查阅无数典籍,结合当地老河工的经验,亲自设计的!” “工程浩大,耗费钱粮甚巨,几乎掏空了县库。当时多少人说父亲是‘劳民伤财’、‘好大喜功’,可父亲顶住了压力。” …… “乾泰二十一年夏,百年不遇的大水席卷江南,丹阳邻县尽成泽国,哀鸿遍野。” “唯有丹阳,凭借疏浚后的河道和新建的固安堰,硬生生抗住了滔天洪水!数万百姓得以保全家园!” 沈明远听得心潮澎湃,小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他仿佛看到了滔天巨浪中,那道由父亲带领百姓筑起的坚固堤坝! “也正是那场大水的惨状,”沈明禾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沉痛,“让父亲更深刻地认识到水患之害,也让他立下了毕生之志——治水防汛,泽被苍生!他开始废寝忘食地研究历代治水方略,走访江河湖海,记录水文地貌,总结经验教训……” …… “乾泰二十五年,父亲升任镇江知州。” “父亲深知镇江地处长江要冲,防汛责任重于泰山。到任伊始,父亲立刻着手勘察江堤,发现许多堤段早已朽坏不堪,隐患重重如悬顶之剑。他心急如焚,上书朝廷,请求拨款加固堤防……” “可镇江官场盘根错节,父亲一个外来的清流知州,处处掣肘。” “户房的账册推三阻四,同僚的允诺成了空谈,豪绅们更不愿出钱出力……父亲奔走呼号,磨破了嘴皮,最终也未能筹到足够的银子。” “户部的银子……更是遥遥无期,可即便如此,父亲未曾一日懈怠,他全力推行在《纪要》中提出的‘固堤、疏浚、蓄洪’三策。” “亲力亲为,带着愿意跟随他的少数衙役和百姓,一筐土一筐石地加固最险要的堤段;顶着烈日酷暑,疏通淤塞的河道;顶着巨大压力,在低洼处规划蓄洪区,哪怕得罪了圈占良田的地方豪强……” “这一干,就是整整三年,他用尽了一切办法,像精卫填海一样,只想把这道守护百姓的堤坝筑得更牢些……直到乾泰二十八年……” …… 沈明禾的声音戛然而止,眼中水光弥漫,她微微侧过头,不忍再说下去。 一旁的明远,小小的身体骤然绷紧了。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早慧而沉静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沈明禾眼中那无法言说的悲痛。 乾泰……二十八年…… 是父亲殉职在江堤上的那一年。 第192章 昌平侯府……侯府来人了 就在这时,云岫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用青色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木匣。她将木匣轻轻放在书案上。 沈明禾压下翻涌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解开青布,打开木匣。 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四册线装书稿。 她极为珍重地将其取出,平放在光洁的桌面上。 沈明远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只见那书稿的封面上,用端正有力的楷书写着——《江南河防纪要》。 “这是……”明远的声音带着敬畏。 “阿远,这就是父亲倾注了半生心血写就的《江南河防纪要》。里面详尽记录了江南各地水系特点、历年水患情况、堤防闸坝的修筑要点、防汛抢险的应急方略……字字珠玑,皆是父亲实地勘察、呕心沥血所得。” 她看向明远,眼中是托付的郑重:“父亲的原稿,阿姐已赠予了工部一位真正关心河工水利、心系百姓的崔玉林崔大人,希望能对朝廷治理水患有微末助益。” “阿姐手中,还有两份誊抄的书稿。今日,阿姐就把这一份,送给你。” “《江南河防纪要》……”沈明远喃喃念道,他伸出小手,又不敢触碰,只是敬畏地看着。 “明远,父亲殉职于堤防之上,是以身殉志。阿姐深信,父亲心中,定然是不悔的。他是为心中所系之民、所念之志而死,死得其所。” “但父亲……也一定会有憾。憾于壮志未酬,江南水患未靖……憾于未能看到这《纪要》真正付诸实施,惠及苍生” “还有……未能看到他的阿远长大成人,未能亲自教你读书习字,未能告诉你这天地间的道理……” 沈明禾目光灼灼地看向明远,问出了那个最重要的问题:“明远,你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沈明远抬起小脸,带着孩童的直白,也带着这些年在侯府磨砺出的早熟:“从小,母亲就教导我,要光耀门楣,要科举入仕,然后回京城……” “后来……后来到了侯府,寄人篱下,看母亲和阿姐辛苦周旋,我便只想发奋读书,考取功名,将来成为你们的依仗,保护你们,再也不让人欺负你们!” 他顿了顿,眼神更加明亮:“如今,我依旧想考取功名,想成为一个好官,保护家人,保护阿姐和母亲,也保护像陈教习那样被权贵欺凌的好人。” “好!”沈明禾赞许地点点头,“那在明远心中,何为‘好官’?” 沈明远,目光落在手中的《江南河防纪要》上,仿佛汲取着父亲的力量,毫不犹豫道:“像父亲一样!为民请命,不畏艰难,鞠躬尽瘁!” “能像父亲一样,很好。” 沈明禾眼中含着泪光,也含着骄傲,“父亲清廉如水,刚正不阿,心系黎庶,以民命为己任,此乃为官之大节,是大丈夫立于天地间的根本!他一生践行‘贵义而不贵惠’,其风骨气节,高山仰止,值得你我一生铭记、效仿!” “但是,阿远,你要记住,这世间之事,并非‘刚正’二字便能畅通无阻。” “父亲在丹阳能修成固安堰,固然是他一心为民,但也离不开他当时说服了乡绅富户出钱出力。这说明,父亲也并非不懂变通。只是……在更多时候,在更高处,他那份刚烈,有时会成为阻碍他实现更大目标的藩篱。” “阿姐今日将父亲的遗稿交予你,并非只希望你做第二个父亲。阿姐更希望你能承继父亲的志向与风骨——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持身以正的君子之节,永不可丢!此乃根本!” “但同时,阿姐更盼你能超越父亲之憾。” “明远,” 沈明禾的声音带着无比的郑重,“你要记住父亲的风骨,那是你的脊梁;你也要记住父亲的遗憾,那是你的镜子。” “读书明理,是为了立身,更是为了济世。将来,无论你身居何位,阿姐都望你能‘守其本心,明其权变’。 “既能如父亲般持身以正、心怀苍生,亦能如水般因势利导、泽被万物,真正实现父亲未竟之志,做一个……既能守住根本,又能真正做成事、惠及百姓的‘好官’!” ……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姐弟俩轻微的呼吸声。 窗外的阳光更加明亮,金桂的甜香浓郁得化不开。 沈明远仰着小脸,捧着父亲沉甸甸的书稿,听着姐姐字字千钧的话语。 或许他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所有的深意,但父亲那模糊而高大的身影,姐姐眼中那份沉甸甸的期许,以及手中书稿所承载的厚重使命,都如同烙印般,深深镌刻进了他的心里。 …… 门外廊下,裴沅静静地立着,姐弟二人的交谈透过薄薄的门扉,清晰地传入站在廊下的裴沅耳中。 她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方才想来看看儿女,却恰好撞见了这番剖心之言。 女儿清越的声音,儿子带着孺慕与坚定的稚语,一字一句都敲在她的心上。 裴沅微微仰起头,望向澄澈高远的秋日晴空,强忍着不让眼眶中汹涌的泪水滑落。 那些尘封的、带着血泪的往事,刻意被她深埋、甚至一度带着怨恨去回想的过往,此刻在女儿的叙述中,竟有了全然不同的色彩。 她曾怨他恨他,怨恨抛下他们孤儿寡母,让她们在世间尝尽人情冷暖,寄人篱下。 怨恨他走得那样突然,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给自己留下…… 可是此刻……听着明禾对明远说的每一句话,泪水终究还是无声地滑过她不再年轻面庞,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 沈知归啊沈知归…… 我知道,终究是你赢了。 你把明禾……教养得这样好。 她懂你,敬你,却也看得分明。 她把你的志向、你的心血,连同你的遗憾与期望,都接了过去,还要传给明远…… 她比你更懂得在这世间如何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你未竟的路,或许,她能走得更远。 最终,裴沅的那丝苦笑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尘埃落定的疲惫,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夫人!”阿福急匆匆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只见他神色带着几分不安,疾步穿过垂花门,走到裴沅身边,急急禀报: “昌平侯府……侯府来人了!马车已停在门外!” 第193章 将来入了宫,那就是娘娘 裴沅心头猛地一跳,方才那点感慨瞬间被现实的不安冲散。 昌平侯府?自从她们搬出侯府自立门户,两边几乎断了往来,形同陌路。 今日,这选秀刚过,旨意未下之际,侯府为何突然派人上门?是福是祸? 她下意识地看向书房内,恰好沈明禾也正推门出来,显然也听到了阿福的话。 “母亲?”沈明禾看到裴沅略显苍白的脸色,快步上前。 裴沅一把抓住女儿的手腕,指尖冰凉,声音带着惊疑:“明禾,侯府……他们怎么会来?我们搬出来后,那边从未有过只言片语,今日突然登门,只怕是……” 裴沅的担忧溢于言表,侯府突然的造访,在这个敏感时刻,绝非善意。 沈明禾反手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母亲宽心,既然来了,我们便见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她转向阿福:“阿福,请侯府的人进来吧。” “是,姑娘!”阿福应声,连忙转身去通传。 …… 归云居门外,一辆规制气派、挂着昌平侯府标识的朱轮华盖马车静静地停着。 拉车的骏马毛色油亮,车夫和随行的健仆都垂手肃立,引得周遭邻里纷纷侧目,与沈家这处清静小院显得格格不入。 马车内,空间宽敞舒适,熏着淡淡的苏合香,昌平侯府嫡长女裴悦容端坐正中。 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衬得她肌肤胜雪,乌发如云,梳着端庄的牡丹髻,簪着赤金点翠步摇。 她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优雅无可挑剔,仪态雍容端庄,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仕女图。 今日之行,本不该她前来。 她即将成为豫王正妃,身份贵重,亲自登门一个搬离侯府、尚未有正式册封的秀女之家,于礼法而言,已是降尊纡贵。 然而……祖母的命令,她无法违抗。 对于沈明禾入选一事,裴悦容并不意外。 翠云山行宫的事,她自然也知晓一二。 但昌平侯府中其他人,尤其是她的母亲,却显然被这消息打了个措手不及。 当沈明禾入选的消息传回昌平侯府时,裴悦容便知,府中定要起波澜。 果然,祖母立刻召了父亲和母亲去松鹤堂。 她不知祖母究竟说了什么,只知母亲回来后脸色铁青,摔了最心爱的一套雨过天青茶盏,接着便“称病”卧床了。 裴悦容心中了然,祖母崔氏,向来最重家族利益,眼中只有侯府的兴衰荣辱。 如今沈明禾入选秀女,无论将来位分高低,只要能在后宫占得一席之地,对昌平侯府而言,便是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若将来能诞下皇嗣……那价值更是不可估量。 祖母岂会放过这个重新将沈家母女纳入掌控、修复关系的机会? 母亲顾氏心高气傲,与裴沅姑嫂之间积怨已深,再加上宫中姨母淑太妃之事……让她拉下脸来主动示好,无异于打她的脸。 她称病不出,祖母便将这“体面”的差事,落在了自己这个的嫡长孙女头上。 裴悦芙紧挨着裴悦容坐着,穿着一身鹅黄色撒花软烟罗裙,梳着俏皮的双丫髻,簪着两朵小巧的珍珠绢花。 她好奇地掀开车帘一角,打量着这陌生的巷子,语气里带着点新奇和关切小声嘀咕:“明姐姐就住这里呀?” 她目光一转,瞥见坐在对面的裴悦珠,不由得皱了皱小鼻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喜。 裴悦珠今日穿着一身桃红色缕金百蝶穿花缎裙,发髻高耸,插着几支赤金点翠簪,打扮得颇为张扬。 她此刻正微微掀开车帘一角,用帕子掩着口鼻,一脸嫌恶地打量着归云居略显朴素的门楣和门前狭窄的街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裴悦芙看到裴悦珠这副模样就来气! 今日是她求了祖母好久,祖母才允了她跟着大姐姐一起来看望姑姑和明禾姐姐的。 她心里难得高兴着呢! 谁知这个讨人厌的裴悦珠,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也死皮赖脸地非要跟来。 真是扫兴! 果然,裴悦珠放下车帘,故意拔高了声音,带着一股子刻薄劲儿: “啧啧啧,大姐姐您瞧瞧,这住的是什么地方啊?窄巷小院的,连我们府里体面些的下人院子都不如!一股子穷酸气,隔着车帘子都闻得到。” “也难怪,这沈明禾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就算走了狗屎运被选上,骨子里也改不了那股寒碜劲儿!” 裴悦芙一听,立刻炸了毛,圆溜溜的眼睛瞪向裴悦珠:“三姐姐!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今日是祖母让大姐姐和我来看望姑姑和明姐姐的,不是来听你挑三拣四的。你再这样,我回去就告诉祖母,看祖母以后还让不让你出门!” 她年纪虽小,气势却不弱,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娇憨的怒气,又搬出杀手锏: “还有……明姐姐现在可是陛下钦点的秀女!” “将来入了宫,那就是娘娘!你见了是要跪拜行礼的。你现在还敢这么说明姐姐,小心将来吃挂落!” “娘娘?”裴悦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 “四妹妹,你年纪小不懂事,可别被糊弄了!她沈明禾算哪门子的娘娘?也不看看她是什么家世、什么出身?” “一个死了爹、靠在我们侯府打秋风寄居的表小姐罢了!她能选上,指不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依我看,能封个才人都是陛下开恩抬举她了!” 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斜睨着裴悦芙,又刻意讨好地看向裴悦容:“再说了,咱们大姐姐是什么身份?那可是陛下亲赐的、未来的豫王妃,是超品的亲王妃!” “豫王殿下可是陛下的亲弟弟,身份尊贵着呢!沈明禾算个什么……” 裴悦珠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沈明禾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 “够了!” 一声清冷的呵斥骤然响起,打断了裴悦珠的喋喋不休。 裴悦容终于开口了,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平静的眼眸扫过裴悦珠时,让裴悦珠瞬间噤声,讪讪地低下头去。 “口无遮拦,成何体统?” “祖母的吩咐,是让我们来探望姑姑,贺明禾妹妹入选之喜,不是让你来逞口舌之快的。再敢妄议,立刻回府!” 说罢,她不再看裴悦珠难看的脸色,目光转向随车侍候的丫鬟:“下车。” 第194章 祖母心中,实是记挂着姑母的 丫鬟连忙打起车帘,放下脚凳。 裴悦容扶着丫鬟的手,仪态万方地下了马车,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裴悦芙冲着裴悦珠做了个鬼脸,也赶紧跟着姐姐下去。 裴悦珠被裴悦容方才那一眼看得心头莫名发虚,但又不甘心在气势上弱下去。 只得强撑着那份倨傲,嘴里偷偷嘟囔着“装什么清高”,也扭扭捏捏地在仆妇的搀扶下下了车。 …… 归云居那扇朴素的乌木门,此刻缓缓打开。 门内,沈明禾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晨光勾勒出她沉静的轮廓。 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门口这几位锦衣华服、神色各异的“表姐妹”,最后落在了裴悦容身上。 空气中,金桂的甜香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山雨欲来的冷冽。 进门后,裴悦芙早已按捺不住,像只欢快的小鸟。 第一个挣脱了姐姐仪态的束缚,几步就冲到了沈明禾面前,亲热地一把挽住了她的胳膊:“明姐姐,好久不见,芙儿可想你了!” 沈明禾被她的热情感染,脸上也露出真心的笑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久别重逢的暖意:“芙妹妹。” 裴悦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今日我和大姐姐是奉祖母之命,特来看望姑姑和明姐姐你的!祖母可挂念你们了!” 沈明禾微笑着点头,目光越过裴悦芙,看向随后进来的裴悦容和裴悦珠。 昌平侯府的嫡长女裴悦容,依旧维持着那份无可挑剔的雍容端庄,莲步轻移,仪态万方。 而她身边的裴悦珠,则毫不意外地还是那副刻薄高傲的模样,下巴微抬,眼神挑剔地扫视着四周。 沈明禾面上不动声色,上前半步,对着裴悦容和裴悦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平礼,语气平静无波:“明禾见过容表姐,珠表姐。” 裴悦珠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算是回应。 然而,让沈明禾心头微动的是裴悦容的反应。 这位向来视她如无物、后来因豫王之事对她更是隐含厌恶的表姐,此刻竟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短暂的一瞬,甚至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虽然那动作依旧带着上位者的矜持,眼神也依旧疏离,但这细微的态度变化,已足够让沈明禾敏锐地捕捉到其中的不同寻常。 沈明禾心中警铃微动,事出反常必有妖,今日这昌平侯府的“探望”…… “请进。”沈明禾压下心绪,侧身引路,姿态从容。 裴悦容率先迈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小小的归云居。 二进的小院,布局简单得一眼便能望穿。 正屋三间,东西厢房两间,青砖灰瓦,陈设简朴。 正如裴悦珠方才在车上刻薄所言,这院子,甚至比不上昌平侯府里一个有头脸的管事所居之处宽敞体面。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窗明几净的厅堂,掠过院角晾晒的干净衣物,再看到廊下摆放整齐的几盆花草时,心中却莫名生出一丝异样。 这里虽小,却处处透着一种侯府深宅大院所没有的……生气和安宁。 待她迈进正屋,看到端坐在上首椅子上的裴沅时,这份异样感更加强烈了。 眼前这位姑母,与她记忆中那个在昌平侯府时总是穿着颜色沉暗的衣裳,神情畏缩,眉宇间笼罩着愁苦死气的妇人,几乎判若两人。 此刻的裴沅,穿着一身素净的靛青色细布褙子,料子虽不名贵,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 发髻用几支简单的银簪挽着,脸上未施脂粉,却透着一种久违的、健康的红润光泽。 她的腰背挺直了,眼神清亮而平静,虽然看到她们进来时仍带着一丝习惯性的拘谨。 但不再是侯府里那种低眉顺眼、随时要缩进地缝里的卑微,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甚至是……从容的气度。 那双眼睛,虽依旧带着岁月风霜的痕迹,却不再浑浊怯懦,而是清亮亮的,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她们。 “容姑娘……”裴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唤回了裴悦容的思绪。 裴悦容这才猛地回过神,压下心中的惊异,上前一步,对着裴沅福了一福:“姑母安好。” 裴沅淡淡笑了笑,并有太多言语,只是侧身道:“容姑娘请上座。” 说罢,她又对跟在后面的裴悦芙和裴悦珠道:“芙姑娘,珠姑娘,也请坐吧。” 裴悦芙立刻甜甜地应了一声:“谢过姑母!”然后就跑到沈明禾身边的位置坐下。 裴悦珠敷衍地唤了声“姑母”,带着一脸嫌弃,选了个离裴悦容稍近的位置,用帕子拂了拂椅子,才勉强挨着边坐下。 她那双眼睛,又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厅内的陈设——简单的桌椅,墙上挂着几幅不值钱的字画,博古架上放着几个青瓷花瓶和一些书籍,再无其他值钱摆设。 唯一值点钱的,大概就是角落里那架半旧的琴。 她撇撇嘴,眼中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沈明禾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裴悦珠这狗改不了吃屎的性子。 明明嫌恶这里的一切,却偏要跟着来走这一遭,除了看笑话,恐怕更存了搅局的心思。 她越是如此,越说明今日侯府来人,目的绝不单纯。 “云岫,朴榆,上茶。” 沈明禾吩咐道。 云岫和朴榆很快端了茶上来。 裴悦容姿态优雅地接过,只是轻轻托着杯底,并未饮用。 裴悦珠则只瞥了一眼那素白的茶盏,连碰都没碰一下,嫌弃之意溢于言表。 上首的裴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定了定神,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随后目光落在裴悦容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容姑娘今日与芙姑娘、珠姑娘前来,不知……是为何事?” 裴沅的语气客气疏离,甚至带着一丝警惕。 裴悦容放下茶盏,抬起眼帘,声音温和有礼: “姑母明鉴。自您带着明禾妹妹和远哥儿搬离侯府后,祖母心中甚是挂念。老人家上了年纪,本就容易思念骨肉,时常念起姑母在府中时的情景,前些日子还因此忧思过甚,病了一场。” 她观察着裴沅和沈明禾的反应,“只是祖母病体初愈,精神不济,又想着……想着当初姑母离府时,或有……些许不快,怕贸然派人来请,反倒让姑母为难,故一直未能成行。” “祖母心中,实是记挂着姑母的。” 第195章 搬回昌平侯府居住 这番话冠冕堂皇,说得情真意切。 沈明禾心中却忍不住腹诽:想念?病了一场?当初我们母子三人被顾氏百般刁难,老夫人何曾说过一句公道话? 若真记挂,怎会在她们搬出侯府后几个月,连个问询的婆子都不曾派来? 那所谓的“些许不快”,更是轻描淡写地抹去了他们母子三人当初被顾氏逼得几乎走投无路的屈辱。 这“记挂”来得可真够及时,选秀刚过,旨意未下,就“病”好能派人来了? 裴沅闻言,脸上流露出“愧疚”之色,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是我不孝,让母亲忧心了。搬离侯府……实是情非得已。” “当时也闹了些不愉快,我……我一直心中惶恐,自觉无颜面对母亲,更不敢前去叨扰,恐惹母亲不快……” 她微微垂眸,一副自责又委屈的模样。 裴悦容看着裴沅这副情态,目光微闪。她自然听懂了裴沅话里的意思。这位姑母,似乎不再是侯府里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 她面上不显,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顺势将话题引入正轨: “姑母言重了。都是一家人,些许误会,说开了便好。如今,祖母心中只有对您的疼惜。” “今日前来,一是恭贺明禾妹妹入选之喜。” “妹妹兰心蕙质,得蒙天恩,入选秀女,实乃沈家之幸,亦是侯府之荣!祖母闻之,甚是欣慰欢喜。” 她将“侯府之荣”四字说得清晰无比。 沈明禾微微颔首:“多谢老夫人挂念,容表姐吉言。” 裴悦容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抛出了今日真正的来意: “至于这其二……也是祖母最为挂心的一桩事。” 她顿了顿,目光在裴沅和沈明禾脸上逡巡,“祖母的意思是,姑母带着明禾与远哥儿独自在外居住,虽有归云居栖身,但终究不如在侯府方便周全。” “尤其明禾妹妹如今身份不同,即将入宫侍奉,这归云居毕竟……毕竟地方有限,规矩也难周全,恐委屈了妹妹。” 她目光扫过这简朴的厅堂,意有所指,然后看向裴沅: “故而,祖母的意思是,请姑母带着明禾妹妹和明远弟弟,搬回昌平侯府居住。一来,一家人团聚一处,彼此有个照应,祖母也能时常见到你们,以慰思念之苦。” “二来,明禾妹妹入宫在即,在侯府,自有府中嬷嬷和宫里出来的老人悉心教导宫中礼仪规矩,打点行装,更能显出侯府的气派和对妹妹的重视,于妹妹的将来,大有裨益。” “不知姑母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正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沉寂。 裴沅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茶水险些泼洒出来,她愕然地抬头看向裴悦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震惊?但细想之下,却又在情理之中。 愤怒?更甚!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悲愤瞬间涌上裴沅心头。 昌平侯府,百年簪缨之族,她的母家。 她的父亲裴老侯爷在世时是何等清正刚直,持身以正! 怎么到了如今,竟能如此厚颜无耻,做出这等前倨后恭、趋炎附势之事? 当初她们母子三人是如何被顾氏逼得几乎走投无路,又是如何在老夫人冷眼旁观下仓皇搬离侯府的,彼此心知肚明! 裴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压抑:“容姑娘……老夫人厚爱,我们母子心领了。只是……” “只是我们如今在这归云居已安顿下来,虽清贫,却也自在。明远拜在徐山长门下,学业正紧,贸然搬动恐有妨碍。” “至于明禾入选,是皇恩浩荡,更是她自己的造化,不敢再劳烦侯府上下费心。搬回去……就不必了。” 裴悦容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仿佛早已料到裴沅会拒绝,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锐利。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撇了撇浮沫,却并未饮用: “姑母此言差矣。明禾妹妹即将入宫侍奉天颜,身份贵重,自当有与之匹配的仪仗和底气。这底气,不仅仅是妹妹自身的才德,更需家族在背后的支撑。” 说着,裴悦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通向书房的方向:“明远表弟天资聪颖,如今又拜在青梧书院徐山长门下,前途无量。” “但徐山长虽是大儒,终究远离朝堂。若明远表弟能得侯府全力扶持,无论是将来的科举人脉,还是入仕后的提携,都绝非寻常人家可比。” “侯府百年积累的人脉根基,岂是外人能轻易企及的?” 她将“侯府”、“扶持”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如同诱人的饵食。 随即,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裴沅脸上,声音也低了几分: “姑母是明白人。这深宫之中,步步惊心。表妹即将入宫,无论位分如何,身边若无强力的母家依仗,在宫中便是无根的浮萍,如何能抵挡风浪?” “前朝后宫,牵一发而动全身,自古皆然。表妹在宫中若有寸进之需,若有小人作祟,若无家族在朝堂之上为其声援、周旋……姑母,您想想,那宫墙之内,将是何等艰难?” 这番话,如同淬了毒的蜜糖,精准地击中了裴沅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 裴沅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侯府能给明远的前程?她确实并未太放在心上。 明远有徐山长那样的名师教导,更何况,陛下追封丈夫为工部侍郎的圣旨里,明确提及恩荫明远,待他年满十二岁便可入国子监就读。 明远的前程,自有他的天赋、恩师和朝廷恩典铺路,无需仰仗昌平侯府的鼻息。 然而……裴悦容最后那几句话,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压在了她的心上! 她裴沅,出自昌平侯府,自小在京城长大,深宅大院里的倾轧,宫廷内外的关联,她岂会不知? 一个女子在那九重宫阙之中,立足之本何在? 帝王的宠爱? 那是天底下最不可靠的浮萍! 第196章 容表姐,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帝王之心,深似海,今日可捧你上青云,明日便能视你如敝履。 那所谓的恩宠,不过是镜花水月,朝露易逝,终有消散殆尽之时。 先帝当年为贵妃建摘星楼时的盛宠犹在眼前,转眼间便是白绫赐死的结局。 这深宫里最不缺的,就是新人笑旧人哭的故事。 唯有根深蒂固的背景,才是后宫女子抵御风刀霜剑的最后一道屏障。 她的女儿……她的明禾,即将踏入那天下间最尊贵也最凶险的地方! 她的父亲已逝,明远尚年幼,沈家……在朝中可谓毫无根基…… 宫中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虎视眈眈的妃嫔……明枪暗箭,阴谋诡计,难道都要她一个孤零零的女子独自去扛吗? 昌平侯府…… 裴沅的心开始动摇起来。 尽管她对这个娘家早已失望透顶,尽管她知道侯府此举包藏祸心。 但是如果……如果昌平侯府真的能成为明禾在宫中的助力,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依仗,或许也能让女儿的路走得不那么艰难? 为了女儿在宫中的安危,她这个做母亲的,难道不该放下过去的恩怨,忍辱负重,接受这份“庇护”吗? 沈明禾敏锐地捕捉到了裴沅眼中那瞬间的动摇和挣扎。 她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是一股怒意。 好一个昌平侯府,好一个攻心之计! 这算盘打得真是响。 先是抛出“前程”诱饵,见母亲不为所动,立刻又祭出“后宫险恶”、“家族依仗”这把更锋利的刀,直刺母亲最柔软的慈母心肠。 他们太清楚裴沅的软肋是什么了。 什么血脉相连?遮风挡雨? 当初在侯府,顾氏为了一己私利,先是设计要将她嫁给那声名狼藉的纨绔子为妾,被拒绝后,又恼羞成怒,设下毒计诬陷明远偷盗夫子玉佩,企图将她们母子三人彻底踩入泥泞! 而她的那位好舅舅裴渊和那位“慈爱”的外祖母呢? 为了保住侯府的脸面,为了不得罪顾氏背后的势力。 他们选择了息事宁人,甚至隐隐偏袒顾氏,对她们母子所受的冤屈和屈辱视而不见。 若非她识破奸计,据理力争,又有陈教习仗义执言,明远的名声和前途就毁了! 如今见她有了些许价值,便又厚颜无耻地上门,用“前途”和“安危”做饵,妄图重新将她们母子掌控在手心。 以侯府一贯的做派,岂会仅仅满足于让她们搬回去? 想都别想,沈明禾霍然起身! 她身姿挺拔,目光锐利,直直地望向上首的裴悦容。 那目光中再无半分在侯府时的隐忍与温顺,只剩下冰冷: “容表姐的好意,明禾心领了。但沈家子女的前程,就不劳烦侯府的贵人操心了!” “明远的前程,自有他自己的路去走。他有良师教导,有先父遗志在心,将来如何,全凭他自己的本事去搏。 沈家虽门第不显,却也教导子弟立身以正,从不指望攀附他人门楣!” 她目光转向脸色苍白的裴沅,带着安抚:“至于明禾……” “侥幸得蒙天恩入选,已是惶恐之至。前朝之事,自有陛下乾纲独断,朝臣殚精竭虑。 后宫之地,当以侍奉君上、恪守宫规为要。明禾入宫,自当谨言慎行,克己奉公,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妄图以宫闱之事,牵动前朝,此乃大忌!” “侯府好意,明禾铭记于心。但搬回侯府、‘教导规矩’一事,请恕明禾与家母,实难从命!” 沈明禾一番掷地有声、条理分明的拒绝,如同冰水浇头,让裴悦容脸上那精心维持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 她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惊愕后又迅速燃起的愠怒。 “呵!” 一声尖利的嗤笑打破了厅内死寂的沉默。 裴悦珠像是终于抓到了把柄,立刻跳了出来,满脸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沈明禾!你不过侥幸入选了个秀女,连个正经位分都还没有呢,就敢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在我侯府嫡女面前摆起娘娘的谱了?真以为……” 这番刻薄恶毒、毫无教养的话,瞬间点燃了裴沅心中压抑的怒火。 裴沅猛地站起身,打断裴悦珠的污言秽语:“裴三姑娘,这里是沈府,不是昌平侯府!还轮不到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我沈家的女儿是什么身份,自有圣裁,无需你来置喙,若你连最基本的做客之道都不懂,言语无状,不知收敛……那就恕我沈府招待不周,请你立刻离开!” “你……!”裴悦珠被裴沅这突如其来的强硬噎得满脸通红,指着裴沅就要破口大骂。 “三妹妹!”裴悦容厉声喝止,冰冷的眼神扫过去,裴悦珠被她看得一哆嗦,满腔怒火被硬生生憋了回去,却依旧用怨毒的眼神剜着裴沅和明禾。 裴悦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难堪,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沈明禾。 她比沈明禾略高,此刻微微垂眸,目光复杂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表妹,声音也放得轻柔: “明禾妹妹,年轻气盛,有些傲气是在所难免的。” “只是……妹妹就这般笃定,入了那深宫,便能得天子垂青,恩宠不衰吗?” 说着,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亲密: “退一万步说,就算妹妹福泽深厚……可妹妹有没有想过,一旦你入了宫,这沈府里,可就只剩下姑母和年幼的明远弟弟了。” 裴悦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这小小的厅堂和窗外,“姑母素了体弱,明远又尚在稚龄。这归云居……地处偏僻,门户单薄,连个像样的护院都没有。” “这京畿重地,天子脚下,看似太平,可若真遇上个什么宵小之徒、意外之事…… 妹妹远在深宫,这远水,可是救不了近火的。” 她的话没有明说,但那赤裸裸的威胁之意任谁听不明白? 沈明禾猛地抬眼,清澈的眸子里露出慑人的寒光,竟让一向沉稳的裴悦容心头剧震,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事到如今,裴悦容竟然敢拿母亲和明远的安危来威胁她! 真不知道这位侯府大小姐到底是蠢还是聪明了。 沈明禾踏前一步,毫不退缩地与裴悦容对视: “容表姐,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第197章 母仪天下,表正六宫 不等裴悦容回答,沈明禾微微扬起下巴,脸上竟也浮现出一抹与裴悦容极其相似、却更显凛冽的冷笑: “深宫险恶,帝王恩宠如浮云……表姐说得对,明禾的确不敢笃定。” “若明禾当真福薄命浅,在宫中折戟沉沙,自然万事皆休!但若明禾当真有那么一丝侥幸,得蒙天恩,飞上枝头了呢?” 沈明禾逼近一步,目光紧紧锁住裴悦容微微变色的脸,一字一句道: “若真到那一日,表姐觉得,明禾是否会‘铭记’昌平侯府今日这番威逼利诱、以我至亲性命相胁的‘恩情’? 明禾又会拿什么来‘好好回报’侯府这份‘深情厚谊’?” “你……!”裴悦容被这赤裸裸的反威胁噎得脸色煞白,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同时涌上心头。 她从未想过,这个看似柔弱的表妹,骨子里竟藏着如此锋利的爪牙。 她竟敢……竟敢如此反击威胁于侯府? 就在裴悦容恼羞成怒,正欲发作之际,院外突然传来阿福结结巴巴、带着惶恐的呼喊声。 “夫……夫人!姑娘!” 阿福几乎是冲进正厅,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指着大门方向: “外面好多……好多官爷!穿……穿着朱衣!打着……打着明黄仪仗!” “像是……是宫里的,来了好多!把巷口……巷口都堵严实了!” …… 厅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听见外面由远及近传来一阵肃穆的禁鞭声,紧接着是皇家仪仗特有的鼓乐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圣——旨——到——!” 这一声高亢的宣喝,如同惊雷炸响,彻底打破了归云居的宁静。 沈明禾与裴悦容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撞,她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震惊和慌乱。 裴沅已经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不知所措。 “母亲,莫慌。”沈明禾迅速稳住心神,握住裴沅冰凉的手,“我们去接旨。阿福,速去摆香案!” 她扶着裴沅快步走出正厅,明远也从书房跑了出来,紧紧跟在母亲和姐姐身后。 裴悦容姐妹也不由自主地跟了出来。 当裴悦容踏出院门,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如坠冰窟。 至高无上的皇权仪仗,已经涌入归云居这方小小的院落。 为首之人,赫然是身着亲王蟒袍、手持节杖的纪亲王戚澄。 他面容肃穆,身姿挺拔,平日里那点闲散的影子荡然无存,只有属于皇族宗亲的赫赫威仪! 紧随其后的,是身着正一品仙鹤补服、手持明黄圣旨的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李适之,这位朝中重臣此刻神色庄重,目光如炬。 御前总管王全手持拂尘,垂首侍立在两位重臣身侧。再往后,是两队盔甲鲜明、手持金瓜钺斧、腰佩长刀的宫廷禁卫。 这阵仗……这规格……裴悦容的心如同坠入冰窟,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哪里是给一个普通秀女宣旨的架势。 亲王持节为正使,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为副使,御前总管随侍,禁卫开道……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惊骇欲绝的念头在疯狂回荡:不可能,绝不可能!沈明禾……她凭什么? 整个归云居,乃至整条槐花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皇家威仪所震慑,鸦雀无声。 围观的街坊邻里早已跪伏在地,噤若寒蝉。 院内,沈家母子三人、裴家姐妹、丫鬟仆役们,全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明黄圣旨之上。 纪亲王努力挺直了腰板,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院中跪倒一片的人群,最终落在最前方的那名妙龄女子身上,声音洪亮如钟:“沈氏接旨——” 沈明禾扶着母亲裴沅,带着弟弟沈明远,深深俯首:“臣女沈明禾,恭聆圣谕!” 她们身后的裴悦容带着难以置信,慌忙屈膝跪倒慌忙跪了下去,裴悦芙也机灵地跟着姐姐跪下。 唯独裴悦珠,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立当场,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明黄的圣旨和亲王蟒袍,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悦芙眼疾手快,用力一扯她的裙角,裴悦珠才如梦初醒,噗通一声狼狈地跪倒在地。 纪亲王戚澄从李适之手中接过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乾坤定位,爰成覆载之能;日月得天,聿衍升恒之象。内治乃人伦之本,壸仪实王化之基。咨尔沈氏女明禾,毓秀名门,秉性柔嘉,持躬淑慎。早娴女训于闺闱,夙著令仪于邦族。 今仰承皇太后懿旨,俯顺群臣之请,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 尔其祗承景命,善保厥躬。化被蘩苹、益表徽音于嗣续。 …… 母仪天下,表正六宫!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沈明禾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仿佛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 “……立尔为皇后……” “……母仪天下,表正六宫……” 诏书的内容,字字句句,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又遥远得不真实。 虽然那日在乾元殿,她胆大包天地向那个男人讨要了权力,讨要了并肩而立的资格。 她也曾想过,或许……或许他会给她一个高位。 可她万万没想到,他竟真的给了! 不仅给了,还是以如此雷霆万钧、不容置喙的方式。 这个位置……这天下女子至尊的凤位……他竟就这样……给了她? 巨大的冲击让沈明禾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母亲裴沅。 只见裴沅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 皇后?她的女儿……成了皇后? 第198章 在皇后面前,也只不过是臣妇 裴悦芙跪在姐姐身边,圣旨上的内容她听的明明白白。 一股纯粹的喜悦瞬间冲上她的心头,以后她不仅是豫王妃的妹妹,她还是皇后娘娘的表妹了? 但下一秒,她猛地想起了刚刚在厅内发生的一切,瞬间又有些不安,她下意识地看向跪在前方的姐姐裴悦容。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是裴悦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裴悦容此刻,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僵硬地跪在那里。 皇后……沈明禾…… 那个她方才还在用“深宫险恶”、“无依无靠”来威胁,用母亲和幼弟的安危来逼迫就范的沈明禾! 那个她认为顶天封个才人、见了她这位未来亲王妃还要行礼的破落户表妹。 此刻,被一道明黄的圣旨,加冕为这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中宫皇后! 而她裴悦容,未来的豫王妃,在皇后面前,也只不过是臣妇,需要行大礼参拜的臣妇。 巨大的荒谬感与羞辱感,瞬间将裴悦容吞噬! 她方才那些威胁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简直愚蠢可笑到极致! 纪亲王戚澄看着前方依旧深深叩拜,似乎还未从震撼中完全回神的沈明禾,清了清嗓子,带着些许的恭敬,朗声道: “皇后娘娘,请接旨吧!” 纪亲王那一声带着恭敬的提醒,瞬间将沈明禾从恍惚中拉了出来。 她深深叩首,抬起双手,姿态庄重而沉稳: “臣女沈明禾,领旨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院落中。 就在她准备起身时,御前总管王全已快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将沈明禾从地上稳稳地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熟稔和恭谨,脸上堆满了真切的笑容,口中连声道:“哎哟哟,娘娘快请起!地上凉,仔细身子骨儿!” 裴悦容僵硬地抬起头,正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那位御前大总管王全,她曾在宫宴、在王府、在无数权贵云集的场合见过多次。 除了在陛下面前,她从未见过这位权势赫赫的内侍总管,对任何人流露出如此……近乎谄媚的恭敬与殷勤。 那姿态,笑容,小心翼翼的动作,仿佛沈明禾不是刚被册封的皇后,而是他侍奉多年的主子! 那种感觉让裴悦容下意识地想挪开目光,不想再看。 沈明禾在王全的搀扶下站定,对着他微微颔首:“有劳王总管。” “娘娘折煞老奴了!这都是老奴的本分!”王全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侧身,对着身后一挥手。 一名捧着另一个精致锦盒的小太监立刻躬身趋步上前。 王全接过锦盒,双手奉到沈明禾面前,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启禀娘娘,这是太后娘娘的懿旨,专为嘉奖您于玉棠轩救护昭阳公主之功,特册封您为嘉懿郡主,赐食邑五百户。 这懿旨……老奴就不在此喧读了,请娘娘过目。” 沈明禾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嘉懿郡主? 她心中瞬间了然,翟太后此举,确有还救命之恩的情分在,但这份“恩情”的份量,但绝不至于此。 大周礼制森严,郡主之位,素来只册封宗室近支女或异性藩王之女。 即便对皇室有大功,封个县主已是顶天恩典。 翟太后破格册封郡主,食邑五百户……其中深意,只怕是与封后一事有关…… 她示意一旁还跪着的云岫。 云岫早已激动得小脸通红,此刻强自镇定,立刻起身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锦盒。 王全脸上笑意更深,又转向另一名捧着紫檀木匣的太监,示意他上前。 他打开匣盖,里面赫然是一卷地契和房契。 “娘娘,”王全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体贴,“陛下口谕,归云居虽清雅,然规制稍简,恐不宜娘娘待嫁。特赐下城北‘清漪园’一处,园内景致清幽,屋舍齐整,一应陈设俱全。 陛下吩咐,请娘娘今日便移驾清漪园,安心休养,以待吉日大礼。 所需一切,自有内廷司均已备办妥当,娘娘无需费心。” 他侧身,身后两名身着宫中女官服饰、气质沉稳干练的女子上前一步,恭敬行礼。 “这两位是尚宫局的司言秦氏和尚仪局司赞李氏。” 王全介绍道,“娘娘入宫前,便由她们二人随侍娘娘左右,打理园中庶务,教导宫中仪节,听候娘娘差遣。” 随着王全的话音落下,两名女官对着沈明禾盈盈下拜:“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奉陛下旨意,在娘娘入宫前,由奴婢二人随侍娘娘左右,听候娘娘差遣。” 云岫连忙再次上前,恭敬地接过了那托盘。 沈明禾心中微动,陛下此举,思虑不可谓不周全。 既是为她提供更符合身份的居所,确保大婚前的体面和安全,更是将她们母子三人彻底纳入羽翼之下,隔绝了昌平侯府乃至其他任何势力的觊觎和骚扰! 这清漪园,既是待嫁之所,亦是护身之符。 就在沈明禾思忖间,纪亲王戚澄的目光已不动声色地将这小小的归云居扫视了一圈。 青砖灰瓦,窄小逼仄,院中除了一棵老梅外,再无长物。 正屋的门窗虽擦得干净,却也看得出是普通木材。 这……这也太简陋了吧? 他忍不住在心里咋舌。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位新皇后出身不显,但亲眼看到这环境,还是让这位养尊处优的亲王感到一阵难以置信的荒谬。 这沈氏女,好歹外家也是昌平侯府,父亲生前也是个五品知州,就算家道中落,怎么就能住得这么……清寒? 他们大周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册封之前就住在这种地方? 说句大不敬的话,这里啊……连他养在外面的那些娇滴滴的美人儿外室住的院子都不如啊! 他的目光又悄悄落到沈明禾身上。 少女身姿挺拔,虽穿着素净的家常衣裙,但眉宇间的沉静与方才接旨时的从容气度,却已隐隐透出不凡。 年纪看着确实不大…… 纪亲王心里嘀咕着,再看到王全那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的谄媚样,以及皇帝侄子这又是赐园子又是派女官、连搬家都催着今日就办的急切劲儿…… 没跑了! 第199章 或许就能让昌平侯府万劫不复 他那位向来冷心冷肺、视女色如无物的皇帝侄儿,那日在乾元殿力排众议、主动提出要册封这么个毫无根基的女子为后时,他就觉得不对劲! 今日亲眼见到这女子,再看到王全这老东西的态度和皇帝这周密到近乎小心翼翼的安排…… 他就知道,自己绝对没猜错。 眼前这位,就是皇帝心尖尖上的人! 陛下那性子,向来是乾坤独断,说一不二。 他若真喜欢上一个女子,怎么可能委屈她做个普通妃嫔? 必定是要把这天下女子至尊的凤位,捧到她面前才罢休!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适之。 果然,这位老谋深算的礼部尚书,此刻脸上挂着仿佛发自肺腑的欣慰笑容,眼神里却闪烁着和他一样的了然与精光。 戚澄在心里嗤笑一声:这老狐狸,嗅觉果然比狗还灵。 这还没正式入宫呢,怕是就已经开始琢磨着抱新皇后的大腿了! “娘娘,”王全的声音打断了纪亲王内心的八卦。 他躬着身,笑容可掬地请示沈明禾,“仪仗已备好,您看……是否即刻移驾清漪园?陛下特意吩咐了,要娘娘早些安顿下来,莫要累着。” 沈明禾环视了一眼这承载了她们母子艰难岁月的小院,对着王全微微颔首: “有劳王总管安排。烦请稍待片刻,容我与家人收拾些随身之物,即刻启程。” “是!是!老奴遵命!娘娘请便!”王全连声应道,立刻指挥着带来的宫女太监们安静有序地散开。 …… 归云居的小院重归寂静,但那沉重的皇权威压仿佛还弥漫在空气中,让跪在地上的众人一时竟都忘了起身,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沈明禾第一个回过神来,她立刻俯身去扶仍跪在地上的裴沅:“母亲,快起来,地上凉。” “娘娘,让奴婢来!” 那两名新派来的女官反应极快,见皇后娘娘亲自搀扶,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稳稳地托住裴沅的手臂,动作既恭敬又利落。 待裴沅起身后,两人又迅速退至一旁,垂首而立,姿态恭谨。 沈明禾的目光扫过院中,裴家三姐妹还僵跪在原地。 裴悦芙最先反应过来,立刻转头看向自己的姐姐裴悦容,见她依旧跪着,脸色灰败。 她心头一紧,连忙挣扎着起身,也顾不得自己发麻的膝盖,踉跄着扑到裴悦容身边,用力搀扶她:“大姐姐……” 裴悦容借着妹妹的力道,勉强撑起身子。 但长时间的跪拜加上巨大的心理冲击,让她双腿发软,膝盖处传来阵阵刺痛,几乎站立不稳,整个人的重量都倚在了裴悦芙身上,才没有狼狈地倒下去。 她的目光终于聚焦,却直直地、带着一种震惊、屈辱、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望向几步之外的沈明禾。 而裴悦珠,仿佛真的被吓傻了,依旧瘫跪在地上。 身体微微发抖,眼神涣散,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喃喃着“不可能……皇后……”,显然还未从巨大的惊吓中回神。 沈明禾并未理会没有理会如同烂泥般的裴悦珠,她轻轻拍了拍裴沅的手背以示安抚,然后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裴悦容面前。 她看着这位曾经高高在上、视她如尘埃,方才还以母亲幼弟安危相胁的表姐,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和善、甚至称得上温婉的笑容。 但这笑容落在裴悦容眼中,却比任何冬日还要冰冷刺骨。 “容表姐,” 沈明禾的声音轻柔悦耳,如同闲话家常,“方才在厅中,表姐忧心明禾在宫中无依无靠,深宫险恶,前途未卜……明禾甚是感念表姐‘关怀’。” 她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自己手中那卷沉甸甸的明黄圣旨,又落回裴悦容毫无血色的脸上,带着一丝天真的疑惑,“表姐觉得,明禾如今,可算是……‘福泽深厚’,得了天子垂青呢?” 裴悦容的身体猛地一颤,倚在裴悦芙身上的重量又沉了几分。 羞辱、恐惧、愤怒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要呕出血来! 沈明禾却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用那天真的语气说道:“还有表姐提到的……这归云居门户单薄,恐有宵小之徒惊扰家母幼弟……明禾如今要搬去陛下亲赐清漪园暂住了。 明禾倒真是好奇了,不知表姐口中的那些‘宵小之徒’,是否有那个泼天的胆子,擅闯?” 她微微俯身,靠近裴悦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低语道: “倘若……倘若真有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去,到那时,明禾定会亲自向昌平侯府,向舅舅、向表姐,好好打听打听…… 昌平侯府也定然会知晓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泼天的胆子?” “你——!” 裴悦容猛地抬头,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和难以置信。 她竟敢! 竟敢如此直白、如此赤裸裸地威胁于她!威胁整个昌平侯府! 这个她向来视为低贱、可以随意拿捏的表妹,一朝飞上枝头,竟敢如此折辱她! 可对上沈明禾那双平静无波、却蕴含冰冷杀意的眼眸。 看着她身后那两名面无表情、如同皇家象征般肃立的女官,裴悦容满腔的怒火和屈辱,瞬间被冻结了。 她如今是皇后……是这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 别说她一个尚未过门的豫王妃,就是整个昌平侯府,在她眼中又算得了什么? 绝对的君臣面前,只要她一句话,或许就能让昌平侯府万劫不复。 自己方才那些威胁,在她如今的身份和这份狠厉面前,简直如同跳梁小丑! 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裴悦容,她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指甲深深掐进扶着她的裴悦芙的手臂里。 裴悦芙疼得小脸一皱,倒抽一口冷气,却不敢出声。 她看着姐姐从未有过的失态和惨白如纸的脸色,又看看前方虽然笑着却眼神冰冷的明禾姐姐…… 只觉得满心惶恐和迷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今天她是那么开心地来看望明姐姐的…… 明姐姐当了皇后,她打心眼里为明姐姐高兴。 可是……可是姐姐和大姐姐,和侯府之间…… 第200章 容姐儿,可是……真的? 就在这时,沈明禾的目光落在了被裴悦容抓得吃痛却不敢言的裴悦芙身上。 她眼中那慑人的冰冷瞬间褪去,化为一丝真切的暖意。 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将裴悦芙从裴悦容几的钳制中拉了过来。 “芙妹妹,” 沈明禾低头看向裴悦芙,眼神瞬间变得温和,仿佛刚才的锋芒从未存在过,“吓着你了?” 裴悦芙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在里面打转。 她看着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明姐姐,带着哭腔,怯生生地问:“明……明姐姐……” 她顿住了,似乎意识到称呼不对,慌忙改口,“不……皇后娘娘……我……我以后……还能唤你明姐姐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充满了不安和希冀。 看着小表妹纯真又惶恐的眼神,沈明禾的心软了下来。 她抬手轻轻拂去她眼角的泪珠:“当然可以。傻丫头,我永远是你的明姐姐。 还记得当初在侯府我们偷偷说的话吗? 我们之间,不需要你为难地选择立场。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那个爱闹爱笑的芙妹妹。” 这番话,像一股暖流注入了裴悦芙惶恐的心田。 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用力地点着头:“嗯!芙儿记得,芙儿永远记得!” 沈明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转向脸色更加难看的裴悦容,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送客的意味:“今日家中事多,待客不周,让表姐和妹妹受惊了。 待我安顿下来,再邀芙妹妹去清漪园玩耍可好?我记得芙妹妹最喜欢逛园子里的花圃了。” 她刻意只提了裴悦芙,彻底无视了裴悦容和瘫在地上的裴悦珠。 裴悦容的身体晃了晃,最后的体面也被这赤裸裸的忽视击得粉碎。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节青白,那方精致的丝帕几乎要被扯烂。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没有当场失态,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敢叨扰……娘娘……告辞。” 说完,她几乎是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归云居的院门,背影仓惶狼狈,再无半分来时的雍容。 身后,是朴榆豪不客气地将依旧瘫软在地、喃喃自语的裴悦珠“请”了出去。 …… 昌平侯府那辆华贵的朱轮马车,在喧嚣热闹的街市上缓缓行驶着。 车窗外,是热闹非凡的京城百态,而马车内却是一片死寂,与窗外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裴悦芙乖巧地坐在角落,再没有了来时掀帘张望的兴致。 她低着头,偶尔偷偷抬眼看看身旁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姐姐裴悦容,又飞快地低下头,大气也不敢喘。 裴悦珠更是蜷缩在另一角,一动不动。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外面的喧嚣声似乎也远去了。 裴悦容仿佛陷入了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脑海中不断闪回着归云居那令人窒息的场景:亲王的蟒袍、阁老的圣旨、禁卫的寒甲、王全谄媚的笑脸、沈明禾最后的笑意笑容和话语…… “福泽深厚”? “清漪园”?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眼,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上。 “姑娘,到了。” 车外丫鬟小心翼翼的声音,将裴悦容从浑噩的深渊中猛地拉了出来。 她浑身一激灵,倏地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看向外面熟悉的侯府角门,眼神依旧恍惚。 马车稳稳停在了昌平侯府的西角门。 车门被打开,丫鬟放下脚踏。 裴悦容扶着丫鬟的手,脚步虚浮地下了马车。 双脚踩在侯府熟悉的青石地面上,那份厚重感才让她找回了一丝真实感,但那心头的翻涌和屈辱感却丝毫未减。 然而,她刚站稳,目光便是一凝。 只见侯府角门外,并非只有寻常的守门小厮。 母亲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孔嬷嬷,以及老夫人身边最体面的大丫鬟如意,竟都垂手侍立在那里。 两人见她下车,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孔嬷嬷立刻迎了上来,草草行了个礼,声音又快又急,带着焦灼:“大姑娘回来了,老夫人吩咐,请大姑娘回府后,即刻前往松鹤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裴悦容苍白失魂的脸,又补充了一句:“夫人……已经在松鹤堂等着了。” …… 松鹤堂内,檀香袅袅,沉郁的香气也压不住那股凝滞紧绷的气氛。 侯府老夫人崔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罗汉榻上,身着深褐色绣五蝠捧寿纹的锦缎常服,戴着镶祖母绿的抹额。 她手中一串油润的紫檀佛珠捻得飞快,平日里半阖的双眼此刻却定定地望着门口方向。 昌平侯夫人顾氏在左下首坐着,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织金缠枝莲纹的对襟长袄,妆容精致,却难掩眉宇间的阴郁与烦躁。 右下首是二房夫人陈氏穿着一身湖蓝色绣折枝玉兰的缎裙,显得比顾氏要温和。 但此刻也难掩紧张,坐立难安,频频向门口张望,脸上写满了焦虑。 二房庶女裴悦柔安静地坐在嫡母陈氏身边,低眉顺眼,只是偶尔抬起的眼帘下,掠过一丝看戏的兴味。 看来今日,松鹤堂必有场大热闹可瞧。 终于,门外传来急促而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帘子一掀,裴悦容和裴悦芙率先走了进来,裴悦珠失魂落魄地跟在最后。 陈氏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自己的女儿裴悦珠。 只见她走路都有些发飘,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全然没了往日里那股骄纵跋扈的劲儿。 陈氏的心“咯噔”一下,猛地悬到了嗓子眼,再也顾不得规矩,霍然起身,几步冲到裴悦珠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珠儿!你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裴悦珠被母亲抓住,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身体一软,带着哭腔唤了一声:“母亲……”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委屈。 老夫人崔氏的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扫过三个孙女,捻动佛珠的手指猛地顿住,她强压下翻涌的不安。 “够了!”她猛地出声,瞬间压下了陈氏的追问。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裴悦容开口道:“容姐儿,可是……真的?” 崔氏没有明说“封后”二字,但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问的是什么。 第201章 这哪里是侯府嫡长女该有的城府 顾氏也在这一刻抬起了头,目光复杂地投向自己的长女。 裴悦容只觉得松鹤堂内所有的目光,瞬间压在自己身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对着上首的老夫人屈膝一礼,声音带着干涩:“回禀祖母。” “是真的……” 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松鹤堂每一个人的心上! 裴悦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继续道:“今日孙女奉祖母之命,前往归云居看望姑母与……与皇后娘娘。” 她吐出“皇后娘娘”四个字时,声音带着明显的艰涩。 “就在孙女与姑母、皇后娘娘叙话之时,巳时,圣旨降临归云居。” “纪亲王为正使持节宣旨,文渊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李大人为副使,御前总管王公公随行。” “圣旨册封沈明禾为中宫皇后。 同时……一并送达的,还有太后娘娘册封沈氏明禾为‘嘉懿郡主’的懿旨。” “圣旨宣毕……陛下口谕,赐下西苑清漪园,供皇后娘娘移驾待嫁……即刻……即刻便搬离了归云居……” 裴悦容一口气将所见所闻说完,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 她微微垂着头,甚至不想去看堂上众人的脸色,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松鹤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老夫人崔氏手中那串捻了数十年的紫檀佛珠,在她听到“中宫皇后”四个字时,便已彻底僵住。 当裴悦容话音落下,那串承受了巨大冲击力的佛珠,竟“啪”的一声,串绳应声而断。 数十颗油润圆滑的紫檀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在地板上,那声音在死寂的堂内回荡,却无人敢动,无人去捡拾! 崔氏那张一向颇为淡定的脸上,此刻皱纹深陷下去,握着断裂佛珠的手微微颤抖着。 一旁的顾氏此刻,在亲耳听到女儿确认的那一刻,心中那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弦也彻底崩断。 皇后……她沈明禾……竟然真的被立为皇后?! 顾氏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一个在侯府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下贱之女。 一个她曾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甚至打算送给永安伯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做妾的卑贱之人! 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皇后? 那个位置,连她的女儿裴悦容都只能仰望。 如今,却落到了那个她最看不起、最厌恶的沈明禾头上! 以后……以后那个低贱之人,就将永远高高在上地压在她们母女头上,甚至……压在她那身为太妃的亲姐姐头上。 昭宁公主身死,淑太妃被禁足失势……这些日子笼罩在顾氏心头的阴霾还未散去,如今又添上这致命一击。 她沈明禾,凭什么就能春风得意,一步登天?! 老夫人崔氏的目光从满地狼藉的佛珠上移开,重新落回裴悦容身上。 看着这个素来以端庄沉稳著称的孙女,此刻失魂落魄、惊惧交加的模样,心中的不安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 仅仅是封后消息的震撼,绝不足以让裴悦容如此失态,归云居内,必然还发生了更严重的事情。 “芙儿,”老夫人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缓,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目光转向了站在裴悦容身后、眼眶还微微泛红的裴悦芙,“在归云居,除了宣旨,可还发生了别的事?你来说。” 裴悦芙被点名,身体一颤,下意识地看向姐姐裴悦容。 “看着祖母回话,一字不漏,给老身说清楚!”崔氏的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 裴悦芙从未见过祖母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她说话。 她看着祖母那张布满皱纹却威严十足的脸,心里又慌又怕,不敢再隐瞒,怯生生地开口:“回、回祖母……是……是发生了一些事……” 裴悦芙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将归云居内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裴悦芙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抽泣,此刻她也明白,大姐姐和皇后娘娘之间,已经彻底撕破了脸,势同水火。 随着裴悦芙的讲述,松鹤堂内的空气越来越冷,越来越凝滞。 陈氏听的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自己那依旧失魂落魄的女儿裴悦珠,又看看面沉如水的老夫人。 珠儿虽然口无遮拦,言语刻薄,但万幸! 万幸她那些蠢话比起大姑娘裴悦容那赤裸裸的、以性命相胁的威胁…… 这点口舌之快,竟显得“微不足道”了! 顾氏此刻的心绪,如同被投入油锅煎熬。 她精心教养、视作眼珠子般珍贵的女儿,竟然……竟然被沈明禾那个低贱的丫头如此当众羞辱、威胁! 那个贱婢,她怎么敢? 顾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恨不得立刻冲到归云居去撕了沈明禾那张得意忘形的脸。 然而,这股暴怒的火焰只燃烧了一瞬,就被一盆名为“现实”的冰水兜头浇灭。 她如今是皇后了…… 顾氏下意识地、带着求救般的目光,投向了上首的老夫人崔氏。 这个家,现在只有老夫人能拿主意了。 老夫人崔氏面沉如水,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此刻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缓缓转动着手中仅剩的几颗断裂佛珠,目光下立的裴悦容。 失望…… 这是崔氏心中此刻最强烈的情绪,对这个她寄予厚望、一直以沉稳端庄、识大体著称的长孙女,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失望! 她怎么会如此冲动? 如此愚蠢? 在那种场合,面对一个刚刚显露价值、甚至尚未明确位分的秀女,竟敢说出以对方至亲性命相胁这等授人以柄的蠢话? 这哪里是侯府嫡长女该有的城府? 简直是自毁前程! 然而,失望归失望,裴悦容与豫王的婚事已是板上钉钉,是昌平侯府未来重要的政治依仗。 无论如何,她这位未来亲王妃的体面,崔氏必须维护,不能让她彻底折损在今日之事上。 但眼下最迫在眉睫的,是如何化解那沈明禾对昌平侯府的滔天恨意! 第202章 这大概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 崔氏比任何人都清楚,当初沈家母子三人为何会“自愿”搬离侯府。 那里面有多少顾氏的逼迫,有多少侯府的冷漠,她心知肚明! 只是当时,为了侯府“体面”,为了昌平侯府嫡长女和豫王之间的姻缘,她选择了默许,选择了牺牲裴沅母子三人。 可如今……沈明禾被册封为皇后。 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倘若他日再幸运些,诞下嫡长子…… 那她和她背后的沈家,自是贵不可言。 昌平侯府是她的外家,是她血脉相连的母族,这是她抹不掉的事实,这是也崔氏手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筹码! 崔氏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沈明禾如今看似一步登天,但后宫从来就是不见硝烟的战场,虎狼环伺,暗箭难防。 陛下正值盛年,将来还会有无数佳丽入宫争宠。 沈明禾根基浅薄,外无强援,她真的能坐稳那个位置吗? 她真的敢完全舍弃昌平侯府这个天然的“外家”吗? 昌平侯裴渊,官居户部侍郎,正三品,实权在握。 世子裴佑安,已入翰林院,清贵无比,前途无量。 这些都是在朝中天然的助力,只要沈明禾肯放下过去的芥蒂,与侯府联手,侯府可以成为她在前朝最有力的支撑,而她,也可以给予侯府无上的荣耀和荫蔽! 只要能让彼此重新站到同一条船上……那便不是施舍,而是双赢。 崔氏绝不相信,一个能在深宫中走到皇后位置的女人,会不明白“家族势力”的重要性,会拒绝这样一份唾手可得的强大助力。 她今日的威胁,或许只是出于一时激愤和对侯府过往的不满。 只要侯府拿出足够的诚意,放低姿态,未必不能挽回! 想到这里,老夫人崔氏浑浊的老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和算计的光芒。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在抽泣的裴悦芙身上。 芙姐儿…… 沈明禾对她似乎格外不同,还特意邀请她去清漪园玩耍。 这是个重要的信号,那丫头并非对侯府所有人都不念旧情。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眼中充满怨毒和恐慌的顾氏: “顾氏!” 顾氏被点名,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应道:“……母亲?” “立刻,去开我的私库。” “挑选最贵重的、最能体现诚意的礼。”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惊愕的脸,最终定格在顾氏那张写满不甘的脸上,斩钉截铁地宣布: “备好车驾!明日一早,” “老身亲去清漪园,登门拜见皇后娘娘!” …… 翌日,清漪园,漱玉堂。 时值九月中旬,秋意正浓,漱玉堂外的庭院里,几株高大的金桂开得正盛,馥郁的甜香丝丝缕缕地沁入堂内。 堂前引来的活水蜿蜒流过假山石,水声淙淙,清澈见底,几尾色彩斑斓的锦鲤悠游其间。 秋风吹过,带来几片微黄的梧桐叶,轻轻落在洁净的石阶上,更添几分深庭的静谧与贵气。 漱玉堂正房内,云岫和栖竹正轻手轻脚地忙碌着,伺候沈明禾梳洗。 朴榆则在一旁整理着妆台上的钗环首饰。 那两位宫中指派的秦、李两位女官,也垂手侍立在侧,姿态恭谨,眼神却时刻留意着沈明禾的需求。 “姑……娘娘,今日穿哪件?”云岫习惯性地拿起前几日裴沅熬夜赶工、新做的那件素青色棉布衣裙,轻声问道。 那裙子料子普通,颜色也素净,是她们在归云居时的寻常穿戴。 沈明禾刚想随口说“就这件吧”,话未出口,侍立一旁的秦女官已上前一步,恭敬躬身道:“启禀娘娘,您如今身份贵重,虽尚未行大婚礼,然圣旨既下,您便是大周朝的皇后娘娘。 这服饰仪容,关乎国体,一应皆有规制,奴婢们已按制备妥。” 她话音刚落,轻轻一拍手。 门外立刻鱼贯而入八名宫女,个个低眉顺眼,步履轻盈,每人手中都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 托盘上,整齐叠放着的衣裙,无一不是流光溢彩,华贵非凡。 有象征尊贵的正红蹙金绣凤穿牡丹锦裙,有端庄的深紫云锦织银鸾鸟纹常服,有雅致的月白暗花绫配蹙银线百蝶穿花比甲…… 用料皆是蜀锦、云锦、缭绫等贡品,刺绣繁复精美,在透过窗棂的秋阳下,闪烁着低调而夺目的光华。 沈明禾的目光在那一片华彩中扫过,最终落在那套最耀眼的正红衣裙上,指尖随意一点:“就它吧。” “是。”云岫立刻应声,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套分量不轻的衣裙,与栖竹、朴榆一同上前,开始为沈明禾更衣。 沈明禾任由她们服侍,心中却无太大波澜。 从昨日踏入这清漪园时,她便深刻感受到了“皇后”二字带来的翻天覆地。 园外有禁卫森严把守,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与喧嚣。 园内,宫女、嬷嬷、内侍,一应俱全,等级分明,各司其职。 按照规矩,她作为待嫁皇后,只能独居主院漱玉堂。 母亲裴沅和幼弟明远则被安排在了离主院不远、但相对独立的“颐景院”。 虽然同在一个园子,却已是内外有别。 这样分开也好,沈明禾心想,否则如今这身份骤然改变,母亲和弟弟在她面前,只是只剩下行不完的礼、道不完的尊卑了。 现在这样,他们母子二人至少能自在些。 …… 辰时三刻,漱玉堂东侧的“知微阁”内。 沈明禾端坐于紫檀书案后,这才真正体会到,所谓“待嫁”的日子,竟是一刻也歇不得的。 虽然大婚吉期尚未最终确定,但属于皇后该学的“功课”,早已密密麻麻地安排上了日程。 不仅她本人要学,连她身边最亲近的云岫、栖竹,甚至朴榆,都被安排了相应的宫规礼仪课程,一个也跑不了。 沈明禾执笔,看着面前摊开的厚厚一册《内宫则例》,心中不免有些莞尔:当初选秀时,因着种种阴差阳错,那些繁琐的宫廷礼仪她倒是囫囵吞枣地躲过了不少。 没成想,这兜兜转转一大圈,该来的终究是来了,还在这清漪园里加倍地补了回来。 这大概就是……命里有时终须有? 第203章 求见 不过,此地的“学规矩”,与选秀时教导秀女们如何行礼如仪、如何讨好主子,终究是天壤之别。 这里更像是书院里最严肃的夫子在授课。 教导她的,是宫中资历深的女官和退下来的老尚宫。 她们教导的,是如何做一个皇后、母仪天下。 “娘娘请看,” 这位尚宫局柳司记指着册子上的一页道:“此乃内廷二十四司职掌名录。尚宫局总掌导引中宫,司记掌印玺文书,司言掌传达启奏…… 二十四司,各司其职,皆需皇后娘娘最终定夺。娘娘需得明白各司职责,方能知人善任,不被蒙蔽。” 司簿赵氏则展开一幅巨大的宫苑图舆:“娘娘,此乃内宫舆图。坤宁宫为娘娘正宫,其下东西六宫各有主位……各处宫室、花园、库房、人员分布皆需了然于心……” 这些内容庞杂而具体,涉及管理、协调、决策、人事、礼仪等方方面面,沈明禾听得全神贯注,时而提问,时而思索。 她发现,这皇后之位,绝非一个华丽的摆设,而是一个需要极高智慧和手腕去驾驭的、庞大而复杂的权力中枢。 而这些教导她的女官与嬷嬷,态度虽然一丝不苟,要求严格,但对她本人,却保持着绝对的的恭敬。 哪怕她偶尔走神,或者对一些繁文缛节提出疑问,她们也只会更耐心地解释,绝无半分不耐或轻视。 沈明禾心中暗忖:大约自己现在,是这世上最难教、却也最好当的学生了。 难教在于身份贵重,一言一行皆需谨慎;好当则在于,无论她学得如何,这些教导者都绝不敢有半分逾矩的评判。 毕竟,她已是板上钉钉的皇后。 正当柳司记讲解到“后宫妃嫔品级升降、月例定例的核定权责”时,一名穿着浅绿色宫装的小宫女轻步走到知微阁门口,对着侍立门边的朴榆低声说了几句。 朴榆立刻转身,走到沈明禾书案侧前方,恭敬地福身禀报: “启禀娘娘,园门守卫通传,昌平侯府老夫人崔氏,携侯夫人顾氏、裴大姑娘、裴四姑娘,于园外递了名帖,求见娘娘。” 沈明禾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崔氏?竟然来得这么快。 无论如何,这位崔老夫人终究占着“外祖母”的名头。 昨日宣旨的阵仗太大,侯府登门拜见新后,也在情理之中。 若直接拒之门外,反倒显得她心胸狭隘,不旧情,虽然也没什么旧情可念,但到底于她这新后的名声也无益。 “知道了。”沈明禾淡淡开口,重新拿起笔,在那份预算册子上利落地批下一串数字后,才道,“引她们去花厅候着吧。” “是,娘娘。”朴榆应声退下。 沈明禾站起身,柳司记和赵司簿立刻上前,为她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和发髻上的凤簪。 “娘娘,”柳司赞低声道,“昌平侯府老夫人乃一品诰命,按制,娘娘可受其全礼,但若叙家礼,亦可免跪拜。其余人等,皆需行大礼参拜。” 沈明禾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她看着窗外那片在秋阳下的紫龙卧雪,确实是绚烂。 该来的,总要来。 昨日,昌平侯府亲至归云居送的“礼”,那今日这清漪园的花厅,便是她沈明禾……给昌平侯府还礼的地方了。 …… 清漪园朱红大门旁的侧门“吱呀”一声打开时,昌平侯府一行人已在门外垂手静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秋日的晨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们精心挑选的锦缎衣裙。 一名身着深褐色宫缎比甲的老嬷嬷走了出来,目光在崔氏等人身上扫过,虽带着礼数,却并无多少暖意。 “老夫人,”老嬷嬷声音平稳,“娘娘命老奴引诸位至花厅稍候。请随老奴来。” 崔老夫人面上端着得体的笑容,目光却在这位老嬷嬷身上飞快地掠过。 那行走间不摇不晃的沉稳仪态,尤其是眉宇间那份经年累月浸润出的沉静……绝非寻常富户或新贵之家能养出的仆妇。 应当是宫里放出来的积年老嬷嬷! 崔氏心头一凛,原本因顺利入园而升起的一丝自得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审慎。 她微微颔首,语气更添了三分客气:“有劳嬷嬷引路。” 顾氏跟在崔老夫人身后,她实在不想来! 不仅自己来受辱,还要带着她的容姐儿一同来。 她如何不明白老夫人的盘算? 不就是想把她和容姐儿的脸面送到沈明禾跟前,任其践踏,以换取侯府的所谓“前程”吗? 想到昨日侯爷从松鹤堂回来后,那副从未有过的暴怒模样,指着她的鼻子斥责她。“目光短浅、行事狠毒” “若非你当初行事不周,苛待明禾,何至于此!” “看看你把容儿教成了什么样子!只知争风吃醋,毫无大家气度!” 顾氏心中的怨恨就如毒藤般疯长。 他何曾敢这样对她说话? 以前她是侯府主母,是梁国公府的嫡女,他裴渊对她从来都是敬重有加。 她的容儿,从小到大,琴棋书画,样样拔尖,端庄贤淑,名满京城,谁不夸赞一句侯府好教养? 可如今呢? 就因为这沈明禾一朝飞上枝头变凤凰,她和她精心培养的女儿就成了罪人,被自己父亲如此贬低。 顾氏越想越恨,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向这座传说中的园林。 清漪园,前朝最得宠的明华长公主府邸。 即便在顾氏这样的顶级勋贵之女眼中,其规模和奢华也堪称传奇。 如今亲眼所见,当真是……名不虚传! 她们一行人跟在引路嬷嬷身后,沿着雕栏玉砌的回廊走了足足一刻多钟,竟还未到目的地。 目光所及,是奇石堆叠的假山,引活水而成的蜿蜒溪流,溪边植着名贵的花木。 深秋时节,仍有大片精心培育的菊花怒放,姹紫嫣红,点缀着金黄的银杏和火红的枫叶。 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层林之中,飞檐斗拱在秋阳下闪耀着琉璃瓦特有的温润光泽,一派皇家气象,富贵逼人。 这泼天的富贵,这煊赫的尊荣,本该……本该只能是她的容儿有机会企及的,沈明禾……当真是好命得让人切齿! 第204章 尊卑不分、藐视天威? 引路的嬷嬷最终在一处临水的精致花厅前停下脚步。 花厅四面轩敞,以名贵的紫檀木为骨,镶嵌着大片通透的琉璃窗,窗外湖光潋滟,秋色尽收眼底。 厅内陈设古朴雅致,一几一案皆非凡品,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梅香,显然燃着顶级的香料。 “请老夫人、夫人、姑娘们在此候着。”嬷嬷说完,再次一礼,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她们几人在这空旷华丽的花厅里。 花厅内,时间仿佛被拉得格外漫长。 宫女们无声地奉上香茗,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香四溢。 顾氏却只觉得坐立难安,那精致的紫檀木椅仿佛生了刺。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盏中碧绿的茶汤映着她焦躁不安的脸。 茶凉了,宫女进来换了一次,又凉了,再换一次……两盏茶的时间过去了,花厅外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她……皇后娘娘,还要我们等多久?” 顾氏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愤懑看向老夫人崔氏。 这分明是下马威,是沈明禾在故意折辱她们! 裴悦容坐在顾氏下首,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世家贵女最标准的仪态。 她也从未受过如此怠慢。 豫王表哥…… 她想起那个曾经对自己温柔体贴的未婚夫,如今看向自己的眼神只剩下冷淡和疏离,而这一切,都是因为…… 唯有裴悦芙,虽也紧张,但更多是对这陌生华丽环境的好奇,倒没有母亲和姐姐那般煎熬。 顾氏的手指绞紧了手中的帕子,指尖发白,目光频频望向门口,又强自按捺着不敢表露太过。 相比于顾氏的坐立难安,上首的崔老夫人却显得平静许多。 她端坐着,眼帘微垂,仿佛在养神,又似在沉思。 “急什么?”崔氏的声音平静,“娘娘自有娘娘的章程。能进这清漪园的花厅候着,已是体面。” 她心中清楚,沈明禾此举既是立威,也是试探。她在等,等她们耐心耗尽,等她们失态。 只要她们稳得住,今日这“赔罪”的第一步,就算是迈出去了。 至于脸面……在权力和家族存续面前,脸面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就在顾氏几乎要按捺不住再次开口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清晰而恭谨的通传: “皇后娘娘驾到——” 花厅内所有人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垂首屏息。 崔老夫人亦在第一时间站起,浑浊而精明的老眼,紧紧盯着门口。 光影流转间,一道身着正红凤纹常服的身影在宫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 只一眼,崔氏的心便猛地一沉。 眼前之人……真的是那个曾在侯府小院,穿着半旧衣裳,沉默寡言,偶尔抬眼看人时带着一丝乖顺的沈明禾吗? 自她决绝地带着寡母幼弟搬离侯府,崔氏便再未见过她。 记忆中的影子单薄、苍白,总带着寄人篱下的拘谨和讨好乖顺。 而此刻踏进花厅的皇后,身量似乎高了些,背脊挺直如青松,步伐沉稳雍容。 那张脸庞依旧是少女眉目如画,却再无半分昔日的怯懦与隐忍。 尤其是双眼睛,让崔氏心惊,清澈依旧,却深不见底。 如同覆着一层薄冰的寒潭,平静无波地扫视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群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象征天下女子至尊的凤服穿在她身上,竟无半分违和,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翟氏引以为傲的识人眼光,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 她看错了,她当初真是大错特错。 这沈明禾,绝非池中之物,她竟生生错过了,不,是亲手推开了这样一颗蒙尘的明珠! 她今日带着“重叙旧情”的目的而来,可眼前这位新后眼中,她已看不到半分“情”的影子。 崔氏心头剧震,但浸淫后宅与朝堂边缘数十载的敏锐让她反应快如闪电。 几乎是看清沈明禾眼中那抹冰冷审视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撩起诰命服的下摆,深深拜伏下去: “老身昌平侯府崔氏,携儿媳、孙女,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突兀而响亮的叩拜声炸响在裴悦容耳边。 她浑身一颤,看着平日里威严端重的祖母如此卑微地匍匐在地,压垮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认命般地,她也紧跟着深深拜倒:“臣女裴悦容,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裴悦芙被这阵势吓住,也慌忙学着姐姐的样子伏身叩拜。 一时间,华丽的花厅内,只余下身着华服的顾氏,如同鹤立鸡群般,僵硬地杵在原地。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微微翕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端坐上首的沈明禾。 曾经,她看向沈明禾的眼神永远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在看一只可以随手碾死的蝼蚁。 而此刻,她眼中那点可怜的“高傲”早已被碾得粉碎,目光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深入骨髓的怨恨,还有无处遁形的狼狈。 沈明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叩拜的三人,最终,稳稳地落在了唯一站着的顾氏身上。 这位曾经在昌平侯府呼风唤雨、视她如草芥的侯夫人,此刻在她眼中,像一只被拔光了漂亮羽毛、暴露在寒风中的斗鸡。 沈明禾心中了然,对于顾氏这种人,让她向自己低头跪拜,其痛苦程度,恐怕比凌迟还要让她难以忍受。 一丝笑意,缓缓浮现在沈明禾的唇角。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旁边宫女新奉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起的碧绿茶叶,姿态闲适。 这无声的威压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 就在这时,侍立在沈明禾身侧的女官秦司言上前一步。 她面容严肃,声音带着宫廷女官特有的威严:“昌平侯夫人顾氏,见皇后娘娘凤驾,竟敢立而不拜,直视凤颜!此乃大不敬之罪! 梁国公府竟是如此教导规矩,昌平侯府便是这般尊卑不分、藐视天威?” 秦司言的话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直接将顾氏个人的失仪,上升到了藐视皇后、藐视皇权,甚至牵连了顾氏的娘家梁国公府和夫家昌平侯府的高度。 这顶帽子一旦扣实,后果不堪设想! 第205章 十倍、百倍地奉还 崔氏伏在地上的身体猛地一颤,心中暗骂顾氏愚蠢误事!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抬起头,对着顾氏厉声呵斥:“顾氏,还不快跪下向皇后娘娘请罪!” 她甚至情急之下,伸手狠狠拽了顾氏裙摆一下。 顾氏被这声厉喝和裙摆的拉扯惊醒,巨大的恐惧终于压倒了所有的不甘和怨恨。 她浑身剧烈地一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额头也用力地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屈辱:“臣……臣妇顾氏,叩……叩见皇后娘娘。 臣妇一时失神,冲撞凤驾,求娘娘……恕罪!” 这一次,是完整的、五体投地的大礼。 沈明禾看着地上簌簌发抖的顾氏,又瞥了一眼旁边伏地请罪的崔氏。 呵,这崔氏老夫人,倒真是能屈能伸,深谙“顾全大局”之道。 她慢悠悠地啜了一口茶,仿佛才刚反应过来一般,对身旁的宫女淡淡吩咐:“还不快将崔老夫人扶起来?老夫人年事已高,不必多礼。” 宫女立刻上前,将面色苍白、额头已隐有汗迹的崔氏搀扶起来。 沈明禾放下茶盏,看向被扶起、身形有些佝偻的崔氏,语气温和道:“不知老夫人今日携家眷前来,所谓何事?” 崔老夫人坐在紫檀木椅上,只觉得如坐针毡。 她定了定神,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与诚恳:“回禀娘娘,老身今日冒昧前来,一来是恭贺娘娘大喜!娘娘荣登后位,母仪天下,实乃天大的福分,亦是侯府之幸! 娘娘福泽深厚,得沐天恩,实乃……”她搜肠刮肚地找着奉承词句。 沈明禾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头:“老夫人客气了。这贺喜,本宫收到了。” 崔老夫人一噎,心知对方不愿听这些虚言,连忙转入正题,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这二来……昨日容姐儿莽撞,老身特地带她来向娘娘请罪来了!” 她说着,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裴悦容,“昨日在归云居,悦容冲撞了娘娘,实乃老身教导无方!还望娘娘大人大量,莫要与她们一般见识。老身回府,定当严加管教!” 沈明禾的目光淡淡扫过裴悦容,又看向崔氏:“老夫人言重了,裴大姑娘自是年轻气盛……” “不过,老夫人历经世事,想必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覆水难收。有些话说出口,就如同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的。 您说,是也不是?” 崔氏心头一紧,沈明禾这话绵里藏针,直接点破了她们之间那层虚伪的“亲情”面纱。 她强笑道:“娘娘所言甚是。覆水难收,往事难追。但老身以为,水虽难收,路却在前。 娘娘如今贵为天下女子之尊,母仪天下,心胸自非常人可比。从前种种,皆因老身昏聩,未能周全。 老身每每思及,悔恨交加。娘娘若能不计前嫌,昌平侯府上下,愿肝脑涂地,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侯爷是您嫡亲的舅舅,世子是您嫡亲的表兄,必能成为娘娘的臂助,为娘娘分忧解难!” 这番话,已经说得相当露骨了。 崔氏在赌,赌沈明禾初登后位,根基未稳,需要外戚助力。 她在暗示,只要沈明禾肯“揭过”往事,昌平侯府整个家族,包括在朝为官的昌平侯和世子,都将成为她最忠实的拥趸和后盾。 待崔氏说完,花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哦?”沈明禾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玩味,“老夫人说的‘臂助’、‘分忧’,本宫听着倒是有趣。只是……”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同寒冰利刃,直刺崔氏眼底。 温和的假面也彻底褪去,只剩下属于皇后的威仪,“老夫人觉得,本宫今日坐在这凤位之上,是靠的谁家的‘臂助’?是靠昌平侯府的‘分忧’吗?” 她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半分温度:“老夫人,过去的事,本宫可以‘不计较’,但本宫记性很好。 有些账,本宫心里清楚得很。 本宫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从今往后,昌平侯府只要安分守己,谨守臣子本分,不越雷池一步,本宫自然不会与你们为难。毕竟,外祖家的脸面,本宫还是顾及的。” “但若有人不知收敛,妄想借着‘外家’的名头生事,或者……再做出任何对本宫、对本宫至亲不利之事。”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地上跪着的顾氏和裴悦容,最后定格在崔氏煞白的脸上,“那么,休怪本宫不念旧情。届时,本宫必会……十倍、百倍地奉还! 老夫人是明白人,当知本宫今日所言,绝非戏言。” 沈明禾冰冷决绝的话语,让崔老夫人浑身僵硬。 她死死地盯着端坐上首的沈明禾,那张年轻面庞上,没有丝毫的犹豫,没有半分对“外家”的顾虑,更没有一丝初登高位者寻求“臂助”的惶惑。 她竟……竟如此不留余地? 那份决绝和自信,完全超出了崔氏的预料。 在她数十载的人生经验里,即便是再位高权重之人,面对血缘亲族,或多或少都会留几分情面,几分余地,为的是维系表面的和谐,或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她本以为沈明禾年轻,骤然登上后位,根基未稳。 面对昌平侯府这样有根基的“外戚”,即便心中怨恨,也该懂得权衡利弊,虚与委蛇一番,至少不会把话说得如此绝情,彻底堵死所有可能。 崔氏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年那个寄居侯府的少女沈明禾。 晨昏定省,从不缺席,姿态恭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在自己礼佛的松鹤堂里,她也能安静地陪着抄写经书,待人接物,更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谨,从不逾矩。 崔氏自诩看人无数,虽未能完全摸清沈明禾的底细,但她原以为,只要侯府拿出足够的诚意和“价值”,总能撬动一丝旧情,换取一份立足之地。 可眼前这位皇后娘娘,彻底粉碎了她的幻想。 这条路,彻底堵死了,崔氏的心沉到了谷底。 第206章 彻底吞噬了 沈明禾的态度已经表明,昌平侯府在她眼中,不仅不是助力,反而可能是需要防备、甚至随时可以舍弃的负累。 既然她这条路走不通……崔氏浑浊的眼珠深处,一丝不甘和精光飞快闪过。 她必须另辟蹊径了。 念头在脑海中飞快闪过,崔氏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一丝被彻底轻视的恼怒,脸上挤出一个无比谦恭的笑容,深深俯首:“娘娘金玉良言,如雷贯耳。老身……老身谨记娘娘教诲! 昌平侯府上下,定当恪守臣节,安分守己,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若有差池,任凭娘娘处置!” 只是说完,她顿了顿,才艰难地再次开口,语气带着恳求:“娘娘……老身年迈,近来常感心力不济,午夜梦回,常想起……想起沅娘。 她是老身看着长大的,虽非嫡出,却也承欢膝下多年……老身心中实在挂念,不知……不知可否见沅姐儿一面?哪怕……说上一两句话,老身这颗心,也就能安了……” 崔氏心想若能见到裴沅,以裴沅那从小被嫡母威势压着的模样,她或许还有机会施加一些影响。 哪怕只是传递几句“母女连心”、“家族为重”的话,也可能成为日后撬动沈明禾心防的一丝缝隙。 沈明禾闻言,眼底的寒意更浓,她太清楚这位“外祖母”的手段了。 她对母亲裴沅,何曾有过半分真心? 母亲在侯府那些年,因是庶出,又带着两个拖油瓶,在崔氏这个嫡母面前,从来都是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喘,唯恐行差踏错。 如今崔氏想见母亲,无非是想利用母亲的软弱和对“娘家”根深蒂固的敬畏,在她这里寻求突破口,或者……再次给母亲套上无形的枷锁。 “不必了。”沈明禾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老夫人挂念之心,本宫替母亲心领了。只是母亲近日身子不适,需静心调养,不喜外人打扰。” 她刻意加重了“外人”二字,彻底划清了界限,“老夫人若无他事,退下吧。” 说罢,她的目光转向跪在一旁的裴悦芙,语气刻意放缓了些:“芙妹妹留下陪本宫说说话。” 崔氏还想再说什么,嘴唇哆嗦着,那句“老身只是想看看沅姐儿是否安好……” 话音还未落,沈明禾身边侍立的秦司言已然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老夫人,侯夫人,裴大姑娘,娘娘乏了,请退下。” 她身旁的两名宫女也无声地做出了请的手势。 崔氏看着秦司言那毫无表情的脸,再看看沈明禾淡漠疏离的眼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消失了。 她颓然地闭了闭眼,知道再多说一句都是自取其辱。 她只能再次深深福身:“是……老身告退。” 顾氏和裴悦容也如蒙大赦又倍感屈辱地跟着起身行礼,在宫女的“护送”下,脚步虚浮地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花厅。 等那些身影消失在门外,花厅内,只剩下沈明禾和依旧跪在地上裴悦芙。 沈明禾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方才厅内剑拔弩张、针锋相对的一切,对这个天真烂漫、一直真心待她的小表妹来说,冲击太大了。 她一定吓坏了。 沈明禾起身,缓步走到裴悦芙面前,她弯下腰,没有让宫女代劳,而是亲自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裴悦芙冰凉微颤的小手,将她拉了起来。 裴悦芙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沈明禾,眼神里充满了茫然、恐惧和巨大的陌生感。 祖母的惶恐叩拜,母亲被训斥得瑟瑟发抖,姐姐的卑微认错,还有明姐姐的那些她没听太懂却让她本能感到害怕的话语…… 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将她过去所有的认知都颠覆了。 那个会温柔叫她“芙妹妹”、会悄悄给她塞糖、带她一起玩,给她写话本子的明禾姐姐…… 好像被眼前这位穿着凤袍、眼神深不见底的皇后娘娘彻底吞噬了。 沈明禾看着裴悦芙这副模样,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裴悦芙的手,拉着依旧有些僵硬、泪眼朦胧的裴悦芙,径直走出了花厅。 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清漪园精致的庭院里。 沈明禾没有叫步辇,也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着云岫和朴榆远远跟着。 她拉着裴悦芙,沿着曲折的回廊,穿过开满金菊的花圃,走过铺着五彩卵石的小径,一路向园子深处走去。 “芙儿,你看那边,” 沈明禾指着不远处一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的水面,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那是引玉鸣湖活水凿的‘澄心池’。池边种了好多金桂,你闻闻,是不是很香?” 裴悦芙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浓郁的甜香钻入鼻腔,带着熟悉的秋日气息。 她点了点头,眼泪还在流,但注意力似乎被转移了一些。 “那里面养了好多锦鲤,比侯府清风阁的还大还漂亮。我们以前不是总爱去莲心池喂鱼吗?你每次都要偷偷多撒一把鱼食,说怕它们饿着……” “还有那次,裴悦珠抢了我给你做的几块新式鱼食,还故意踩了一脚。 你看见了,像个小老虎一样冲上去,对着她就是一通骂,说她‘不知羞’、‘抢人东西’,还差点跟她打起来。结果被先生罚抄《女诫》……” 沈明禾笑了笑,拉着她继续往前走,最终停在一座精巧的六角亭前,亭子临水而建,飞檐翘角,匾额上题着“枕霞”二字。 “芙妹妹,来坐。”沈明禾拉着裴悦芙在亭中的美人靠上坐下。 第207章 这漱玉堂里的床榻可大了 从这个角度望去,澄心池的全景尽收眼底,远处几株残荷挺立水中,枯黄的叶片蜷曲着,在碧波中勾勒出几分萧索的意境。 “芙妹妹,你还记得吗。乾泰二十八年,我刚到侯府不久,也是这样的秋日……” 我在曲月池边看残荷,就想起了父亲还在时,带我在镇江采菱角的情形。菱角小小的,藏在叶子下面,剥开壳,里面的肉雪白清甜……” “我正跟云岫念叨着菱角呢,可是你突然就从旁边那座假山石后面蹦出,可把我吓坏了,结果你比我还慌,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就栽进了池子里!” 沈明禾的带着淡淡的追忆,将裴悦芙带回了那些在昌平侯府里。 那时的沈明禾虽然寄人篱下、时有委屈,和裴悦芙之间却是有着小女孩之间纯粹快乐的时光。 她刻意提起的,都是裴悦芙与她之间最温暖、最没有负担的回忆。 这些点点滴滴,如同温暖的溪流,缓缓淌过裴悦芙冰冷恐惧的心。 她眼中的泪水渐渐止住,虽然依旧红肿,但眼神里那份恐惧感,开始被熟悉的依恋取代。 裴悦芙的小手也不自觉地回握住了沈明禾的手。 沈明禾转头,目光落在裴悦芙脸上,指着眼前这片开阔清澈的澄心池:“芙妹妹,你看这片池水,是不是比侯府后院那个曲月池大多了?” 裴悦芙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池面开阔,池水清澈,映着蓝天白云和岸边绚烂的秋色,确实比侯府那个小小的、总是飘着些落叶的池塘要美得多。 “等明年春末,我就在这池子里种上菱角。到时候菱叶铺满水面,菱花开得星星点点,再到秋天……” 沈明禾笑着看向裴悦芙,眼神明亮,带着少女般的神采飞扬,“我们一起来采菱角!我教你认哪片叶子底下的菱角最大最饱满!保管芙妹妹能采到最甜的!” 裴悦芙呆呆地看着眼前神采飞扬、笑语嫣然的女子。 这一刻的沈明禾,褪去了所有皇后的威仪,眉眼弯弯,眸光流转,仿佛还是那个在侯府后花园里,会和她一起偷偷摘喂鱼、会跳下脏水池捞她、会分享一块点心、会悄悄说心事的明姐姐。 那颗一直充满惶恐和失落的心,瞬间融化。 巨大的委屈、失而复得的欣喜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明姐姐——!” 裴悦芙再也忍不住,带着浓重的哭腔喊了一声,张开双臂,不管不顾地扑进沈明禾怀里,像只终于找到归巢的雏鸟,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她将脸深深埋在沈明禾散发着淡淡馨香的衣襟里,放声大哭起来。 …… 与此同时,在枕霞亭不远处的撷芳径上,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静静伫立。 皇帝戚承晏负手而立,目光穿过层层花木,落在亭中相拥的两人身上。 他身后,王全刚刚低声汇报完花厅里发生的一切——沈明禾如何毫不留情地拒绝昌平侯府的示好,如何威严十足地训斥崔氏…… 戚承晏听着,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她倒是半点不手软。”他淡淡道,语气里却并无责备,反而带着几分赞赏。 王全小心觑着他的神色,又补充道:“娘娘对裴四姑娘倒是格外温和,不仅留她说话,还亲自带她游园。” 戚承晏目光微动,再次望向亭中。 此刻的沈明禾,眉眼含笑,神色灵动,正捏着帕子给裴悦芙擦眼泪,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花厅里威严肃穆的皇后模样? 她时而蹙眉,时而轻笑,甚至还会伸手戳一戳裴悦芙的额头,像是在数落她哭得太凶。 那鲜活的神态,都是戚承晏熟悉的、最真实的模样。 戚承晏静静看了片刻,忽然转身。 “走吧。”他道。 王全一愣:“陛下不去见娘娘?” 戚承晏脚步未停,声音低沉:“让她好好玩玩吧。” 顿了顿,他又道:“去淑玉堂,朕在那里等她。” 王全连忙应声,心中却暗自感慨,陛下这是……特意给娘娘留了与亲人叙旧的时间啊。 他回头望了一眼亭中笑闹的两人,悄悄叹了口气。 入了深宫后,能让娘娘这般放松开怀的时候,怕是可不多了啊。 …… 清漪园的秋色在暖阳中显得格外明净。 沈明禾拉着裴悦芙的手,一路说说笑笑,逛遍了园子里几处最精巧的景致。 裴悦芙初时的拘谨早已被新奇和兴奋取代,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沈明禾也难得放松,耐心解答,眉眼间是少有的轻快。 直到日上中天,腹中微鸣,沈明禾才笑着提议: “芙妹妹,该用午膳了。走,随姐姐回漱玉堂去。” “漱玉堂?是姐姐住的地方吗?好听的名字!”裴悦芙眼睛亮晶晶的。 “嗯,就在前面。”沈明禾引着她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漱玉堂坐落在假山叠翠、清流环绕之处,飞檐翘角,精致而不失大气。 院中引了一股活水,形成小小溪流,潺潺水声清越悦耳,与“漱玉”之名相得益彰。 沈明禾一边带着裴悦芙往里走,一边兴致勃勃地介绍:“你看这引水的小渠,夏日里若是能听着水声入眠肯定惬意。 那边是书房,窗户推开就能看到外面的竹林……还有,”她拉着裴悦芙的手紧了紧,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这漱玉堂里的床榻可大了,比侯府里芙蓉院、云水居的都要宽敞舒服! 我们两个躺在榻上打滚都绰绰有余,今晚我们就一起睡,好好玩,就像以前那样,我让云岫把新得的话本子都拿来,讲给你听!” 裴悦芙一听,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的吗?我好久没和明姐姐一起睡了!” 她话音刚落,二人已踏入正堂。 沈明禾尚未察觉异样,仍笑着道:“自然是真的,今晚……” 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落在正堂主位上——那里,端坐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男子一袭玄色绣金云纹常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俊美而冷峻,眉目如刀裁般锋利,薄唇微抿,目光淡淡地望过来,不怒自威。 裴悦芙第一反应是愣住。 男子?明姐姐的房里怎么会有男子? 她大着胆子又仔细瞧了几眼,越看越心惊。 这……这怎么长得和陛下有几分像? 不对……这好像就是陛下本人! 第208章 点燃了他眸底深藏的火焰 裴悦芙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反应过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吓得变了调:“臣、臣女裴悦芙,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明禾也怔住了。 她眨了眨眼,甚至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又看了几眼。 确实是戚承晏!他怎么会在漱玉堂? 见裴悦芙已经跪下行礼,她才猛然回神,连忙福身:“臣女……不,臣妾参见陛下。” 她甚至慌乱了一瞬,自称都改了一遍。 虽然圣旨已下,名分已定,但毕竟尚未行大婚之礼,这“臣妾”二字,此刻喊出来,竟让她脸颊微微有些发烫。 戚承晏的目光在裴悦芙瑟瑟发抖的小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回到沈明禾身上。 看着她眼中残留的一丝惊愕和迅速恢复的恭谨,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声音低沉平稳:“起来吧。” 几乎是话音刚落,一直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王全便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明禾身侧,动作恭敬地虚扶了她一把:“娘娘请起。” “朕听闻你今日有客,想着你大约还未用膳。便让人在膳房备了些你素日爱吃的,可要此刻传膳?” 戚承晏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寻常关心。 沈明禾还没答话,刚刚起身立在她身旁的裴悦芙已经飞快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声音细若蚊蝇,带着惶恐:“陛……陛下,皇后娘娘。臣……臣女不敢叨扰陛下与娘娘用膳!臣女……臣女先行告退!” 她一边说着,一边紧张地轻轻拉了拉沈明禾的衣袖。 沈明禾看到裴悦芙那吓得惨白的小脸和眼中满满的哀求,心知这丫头是真被吓坏了。 此刻让她留在这里用膳,无异于酷刑。她心中无奈,也不便强留,便温声道:“也好。云岫。” 一直垂首侍立在门边的云岫立刻上前:“奴婢在。” “带裴四姑娘去‘揽翠阁’歇息,好生伺候,不可怠慢。”沈明禾吩咐道。 裴悦芙如蒙大赦,又朝着戚承晏和沈明禾的方向深深一福,才跟着云岫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王全也极有眼色地对着堂内侍立的宫女内侍们使了个眼色。 众人如同训练有素的潮水,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下,并轻轻带上了正堂的门。 转瞬间,方才还有些人气的正堂,便只剩下沈明禾与戚承晏两人。 空气一时静谧。 戚承晏缓缓起身,朝她走来。 沈明禾站在原地,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 戚承晏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沈明禾身上。 她今日穿了一袭正红色的凤纹常服,衬得肌肤如雪,明艳不可方物。 因方才在外头与裴悦芙玩闹,额间还沁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散落在颊边,透着几分难得的鲜活气。 他伸手,动作自然而轻柔,用指腹将她颊边那缕汗湿的乱发轻轻拨开,理顺到耳后。 然而他指尖却未收回,而是顺势停留在她的耳廓,随即,他的手掌缓缓下滑,轻轻托住了她的脸颊。 “玩得可还尽兴?”他微微俯身,低沉的声音在沈明禾耳畔响起。 这一刻,沈明禾只觉得自己的心,从未跳得如此快过。 戚承晏身量极高,她此刻微垂着头,视线只及他玄色常服上精致的金线云纹,离他胸膛不过寸许,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又带着一丝龙涎香的独特气息。 明明更亲密的时刻也曾有过,可此刻在这空旷的正堂里,被他捧着脸颊。 距离如此之近,近得能感受到他指腹传来的温热,近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和羞涩瞬间席卷了她。 沈明禾甚至不敢抬头去看他的神色,目光只能落在他衣襟的盘扣上,声音带着轻颤:“回陛下……园子很大,景致也好。芙妹妹玩得很开心……让陛下久等了。” 不知怎地,她下意识地又补了一句,像是急于证明什么:“臣妾……臣妾今日晨起,已先随柳、赵二位女官学习了两个时辰的宫规仪制,并未懈怠……之后才与芙妹妹去园中略作游玩……” 话一出口,沈明禾就后悔得想咬自己的舌头。 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欲盖弥彰,耳根更烫了。 而且这语气,怎么听着像在向夫子汇报功课的学子? 戚承晏看着她微垂着头,露出的一截雪白后颈染上淡淡红霞,又听到她这番带着点孩子气的“辩解”,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托着她脸颊的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来。 猝不及防地,沈明禾撞进了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不再是平日的沉静无波,而是漾着清晰的笑意,如同冬日冰封的湖面被阳光破开,碎金点点。 他薄唇微启:“嗯,朕的皇后……当真是个好学生。” 朕的皇后…… 这四个字从他薄唇中吐出,带着一种奇特的魔力,瞬间点燃了沈明禾脸颊的温度。 昨日圣旨下达,今日无数人跪拜叩首,口称“皇后娘娘”,她心中虽有波澜。 可当这几个字从戚承晏口中说出,他独有的低沉嗓音,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说不尽的亲昵与戏谑。 沈明禾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潮瞬间涌上脸颊,连带着白皙的颈项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这副羞窘难当、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的模样,毫无保留地落入了戚承晏眼中。 那抹娇艳欲滴的红霞,胜过世间所有胭脂,如同初绽的牡丹,带着少女独有的娇羞与无措,将她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尽数融化。 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水光潋滟,带着一丝惊慌,一丝羞怯,美得惊心动魄。 这瞬间的娇态,如同最烈的酒,点燃了他眸底深藏的火焰。 所有的克制与理智,在看到她这难得一见的、全然为他而绽放的羞赧时,轰然瓦解。 他眸色瞬间深暗下去,那点愉悦的笑意被一种更浓烈、更原始的情愫取代。 托着她下颌的手微微收紧,另一只手臂已然环上了她纤细却僵直的腰肢,猛地将她拉向自己。 沈明禾甚至来不及惊呼,眼前的光影便被一片玄色覆盖,紧接着,微凉的、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薄唇便精准地覆了上来。 第209章 钦天监拟了几个大婚吉日 “唔……” 沈明禾猝不及防,所有的思绪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淹没。 这不是一个浅尝辄止,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压抑许久的渴望。 他辗转吮吸,攻城略地,像是一种宣告主权般的霸道,却又在深入时带着温柔探索。 沈明禾被这强烈的气息包围,身体瞬间软了下来,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炽热的掠夺,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他玄色常服的衣襟。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灼热,只剩下彼此交缠的呼吸和激烈的心跳声。 良久,戚承晏才缓缓退开些许,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依旧有些粗重,深邃的眼眸锁着她迷蒙的双眼和更加红肿水润的唇瓣。 沈明禾更是浑身发软,脸颊酡红,眼神迷离,只能靠着他手臂的支撑勉强站稳,微微喘息着,大脑一片空白。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彻底懵了的娇憨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餍足的笑意。 他没再多言,直接牵起她依旧有些发软的手,将她带到窗边的软榻坐下。 沈明禾这才发现,紫檀木桌案上,已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果品,琳琅满目,散发着诱人的甜香,竟都是她平日里偏爱的口味。 “吃吧。”戚承晏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沙哑。 他自然地拿起一块做成海棠花形状的玫瑰豆沙酥,递到她唇边。 沈明禾看着近在咫尺的点心,又看看他深邃的眼眸,犹豫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张嘴,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 香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是熟悉的宫中的味道。 戚承晏看着她小口吃着点心,像只谨慎的、惹人怜爱的小动物,眼底的柔色更浓。 他收回手,自己也随意地拈起一块点心,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朕方才说你是好学生,并非戏言。 只是明禾,你需明白,如今你已是皇后。清漪园里的每一个人,上至女官,下至洒扫宫女,她们的主子只有你一个。 不必惧她们,更不必被她们所谓的规矩束缚,只要不逾大礼,一切随心即可。” 沈明禾咽下口中的点心,抬头看向戚承晏,“臣妾明白。只是……既在其位,当谋其事。宫规礼仪,是身份所需,亦是职责所在。臣妾不想因己之失,徒惹非议,让陛下烦忧。” 她说完,似乎为了掩饰内心的波动,又拿起一块点心,小口地吃起来。 戚承晏看着她一本正经解释、还不忘吃点心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尚宫局那些老嬷嬷教的规矩,听听便罢。但女官们教你的东西,”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是后宫运转的脉络,是制衡之道,是驭下之术。皇后之位,统摄六宫,协理内廷,是权力,更是责任。你要学会用这权力,而非被权力所困。” 沈明禾认真地听着,一边小口地吃着点心,一边消化着他的话。 她知道戚承晏是在教导她如何真正坐稳皇后的位置,如何成为一个有实权、有威严的后宫之主。 这份用心,让她心头微暖,不知不觉间,竟将那块点心都吃完了,唇边还沾了一点细碎的酥皮。 戚承晏看着她听得入神,又下意识吃东西的模样,配上那张尚带着几分少女稚气的脸庞,严厉的帝王心肠,此刻也不由得软了几分。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抹掉那一点不小心沾上的酥皮碎屑。 “还有两个多月。”他收回手,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朕若有暇,会过来。你好好学,朕……会抽查。”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诱惑和威胁,“到时若是不过关……”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配上他深邃的眼神,让沈明禾刚刚平复的心跳又乱了几拍。 沈明禾压下心头的悸动,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他的视线。 她没想到他会如此郑重其事地亲自教导她这些,这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位置的分量和他对自己的期许。 无论如何,这条路她已经走上来了,而且是以如此惊世骇俗的方式一步登顶。 那她不能只做一个空有虚名的皇后,她要真正配得上这个位置! 沈明禾迎上他的目光,眼神灼灼,像是立下军令状般郑重道:“陛下放心,臣妾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任!” “嗯。”戚承晏满意地点点头,“钦天监拟了几个大婚吉日。腊月初九,其次是元熙四年二月初九,再远些便是六月初六。”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目光落在沈明禾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朕选定了腊月初九。” 腊月初九……距今不足三月了,沈明禾的心猛地一跳,这么快? 戚承晏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怔忡的面容:“那日,你问朕要的东西……朕给了。” “那么,”戚承晏微微倾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提醒,“当初你对朕承诺的东西…… 明禾,也该好好想想,该怎么给朕了。” 第210章 转眼便是腊月初八 九月丹桂金菊的馥郁仿佛还在鼻尖萦绕,转眼间,清漪园的草木已褪尽了繁华。 唯有几株耐寒的松柏依旧苍翠,却也染上了几分冬日的萧瑟。 但最终,凛冽的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将整个上京城妆点成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季节的轮转无声而迅疾,如同这两个多月的光阴,在沈明禾忙碌得脚不沾地的筹备中,倏忽而过。 自九月末圣旨下达,无论是皇宫大内还是这清漪别院,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之中。 帝后大婚,国之盛典,偏偏时间又极其紧迫,所有繁复冗长的礼节和流程都被压缩在短短两个多月内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但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到最后的亲迎,繁复无比的六礼,每一个环节都需严格按照祖制,半点马虎不得。 尚宫局、内务府、礼部的人马几乎将清漪园的门槛踏破,各种规制、器物、礼服、仪程如同潮水般涌来,又需沈明禾一一过目、试穿、演练。 十月十二行纳采礼,十一月初六行大征礼,桩桩件件,耗费心力。 这两个多月,沈明禾几乎一刻不得闲,白日里听训、习礼、处置宫中初初递来的些许事务,夜晚还要挑灯熟悉大婚流程饶是她精力过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转眼便是腊月初八。 卯时初刻,天色依旧暗沉如墨,窗外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片簌簌落下,将天地间染成一片素白。 漱玉堂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旺,隔绝了外界的严寒。 云岫从外面轻轻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她先在外间的暖炉旁仔细烘暖了手,又搓了搓冻得微红的脸颊,待身上的寒气散尽,才小心翼翼地撩开内室的珠帘,走了进去。 内室光线昏暗,只留了一盏角落的宫灯,散发着朦胧柔和的光晕。 拔步床上,层层锦帐低垂,隐约可见里面的人影还在沉睡。 云岫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看着帐幔中沈明禾沉睡的侧颜。 连日来的辛劳让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此刻在睡梦中,眉宇间也似乎笼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临近帝后大婚,规矩愈发繁复,昨日更是从早忙到晚,几乎没有片刻停歇,确实是累着了。 “姑娘……”云岫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心疼,“姑娘,时辰到了。” 帐内的人似乎并未听见,呼吸依旧均匀绵长。 云岫又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娘娘?该起了……” 沈明禾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眼神初时还有些迷蒙。 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卯时初刻了。”云岫连忙答道。 “卯时初刻?!”沈明禾猛地清醒过来,瞬间坐起身,掀开了帐幔,“快!更衣!” 转瞬间,漱玉堂内室便忙碌起来。 早已等候在外的女官和宫女们鱼贯而入,捧着温热的巾栉、香膏、华服、首饰,动作轻快而有序,没有丝毫紊乱。 沈明禾坐在妆台前,任由她们伺候梳洗、上妆、绾发。 铜镜中映出她逐渐清晰的容颜,玉簪粉匀净了肤色,胭脂轻扫双颊,唇上点了嫣红的唇脂。 尚宫局最老练的梳头嬷嬷为她绾起高髻,发髻正中已戴上了一支赤金点翠九尾凤钗,凤口衔着的东珠流苏垂落额前,华贵非凡。 身上穿的是为今日告祭特意准备的素色锦缎袄裙,料子名贵,绣纹精致,却无半分艳丽,透着一股庄严肃穆。 梳妆的间隙,沈明禾透过镜子看向身后的云岫,问道:“母亲和明远呢?可到了?” 云岫一边整理着妆台上的首饰匣,一边回道:“娘娘放心,夫人和公子一刻钟前就到了,奴婢已引他们去了西暖阁,栖竹在那边伺候着,炭火烧得旺旺的,还上了热茶点心,不会冻着。” 沈明禾闻言,微微松了口气。 待一切梳妆完毕,云岫取过一件厚实的银狐毛滚边羽缎斗篷,仔细地为沈明禾披上,系好领口的丝绦,轻声提醒:“娘娘,外面雪大天寒,仔细脚下。” 推开内室的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片迎面扑来。 沈明禾拢了拢斗篷,刚走出正堂,却见廊檐下,裴沅和沈明远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 母子二人穿着厚实的冬衣,裴沅紧紧牵着明远的手,两人的肩头、发梢都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显然已站了一会儿。 沈明禾心头一紧,连忙快步走了过去:“母亲,你们怎么在外面等?这天寒地冻的!” 她伸手想去拉裴沅的手。 然而,不等她说完,裴沅已拉着沈明远,对着她恭恭敬敬地屈膝行下礼去:“臣妇裴氏携子沈明远,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沈明禾伸出的手顿在半空,看着母亲那低垂恭敬的姿态和弟弟懵懂中带着拘谨学着行礼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涩。 她连忙上前一步,用力将裴沅扶起:“母亲,我早说过了,私下里不必如此,快起来!” 裴沅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却依旧垂着眼帘,温顺却固执地道:“娘娘,礼不可废。” 沈明禾看着母亲那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给她带来任何麻烦的模样,心中百味杂陈。 她知道,自她成为皇后那一刻起,母亲心中那份根深蒂固的敬畏和对权势的恐惧就无法抹去。 裴沅总是时刻谨守着礼数,力求完美无缺,不给任何人留下攻讦女儿的把柄。 “好……好……”沈明禾压下心头的酸楚,握紧了裴沅冰凉的手,“母亲的心意,我明白。时候不早了,我们去‘思源堂’吧。” …… 思源堂,位于清漪园西北角一处幽静的院落,院中遍植青松翠柏,在大雪覆盖下更显肃穆庄重。 这是沈明禾特意命人辟出来,供奉父亲沈知归牌位的地方。 堂内陈设简洁,一尘不染。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供案,供案上烛火长明。 长案正中,端端正正摆放着一块乌沉沉的灵牌,上面镌刻着:“显考沈公讳之归之灵位” 裴沅和沈明远在堂外便停下了脚步。 按规矩,今日是皇后出嫁前一日告祭祖宗,他们不便入内同祭。 沈明禾独自一人,缓缓步入这空旷而寂静的思源堂。 厚重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堂内光线有些昏暗,唯有长明灯和案上的烛火跳跃着,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 沈明禾的目光落在父亲牌位上的那一刻,鼻尖骤然一酸。 她一步步走上前,在供案前的蒲团上,缓缓跪了下来。 “父亲……”她轻轻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明禾……明日就要成亲了。” 她停顿了片刻,仿佛在积蓄勇气,也仿佛在等待父亲的回应。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 第211章 渡人渡己之舟 “真快啊……” 沈明禾抬起头,望着那冰冷的牌位,眼中渐渐氤氲起水汽,唇边却努力牵起一丝浅笑,似在宽慰父亲,亦似在宽慰己心: “明禾记得,您从前总说,要留明禾至十八岁,舍不得早早嫁出……未曾想,及笄之年,明禾便要……便要出阁了。” 泪水终究还是滑落下来,滴落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 沈明禾用指尖轻轻拭去,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父亲,明禾要嫁的,是当今圣上。” “您定是惊忧了?明禾知晓,他是明禾的夫君,更是……执掌乾坤、俯视万民的君王。”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牌位,看到了父亲惊愕担忧的面容。 “父亲,您一定想问,明禾为何会走上这条路?”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明禾答应过您,会护好母亲和弟弟。这条路,能给他们最好的庇护,无人再敢欺辱他们。” “但父亲,非仅于此。” “您自幼教导明禾,为国为民之事,无分男女。您为明禾讲木兰从军、缇萦救父、班昭续史……讲巾帼不让须眉的传奇。在镇江时,明禾尚幼,心中所想,便是紧随父亲身侧,勤勉向学,习得父亲安邦济世的本事。 那时女儿心中所念,是您踏勘过的长堤,是您抚慰过的灾黎,是您让江河安澜、百姓免于水患的宏愿。” “后来……入了上京,困于昌平侯府那锦绣樊笼。明禾身陷其中,所思所虑,不过求一份心之所安,护得娘亲与明远平安长大,寻个妥帖人家,远离那府中魑魅。只是……女儿遇到了他。” “到底是世事翻覆,明禾彼时想得太过简单了。当女儿知晓他是九五之尊,知晓他……待明禾有心,明禾便知,此身难逃,此路难避。这条路,非明禾初心,却也是明禾……顺势而为,甘愿踏上的路。” 说罢,沈明禾的眼神在这一刻异常明亮,如同夜穹深处不灭的星辰,沉淀着破釜沉舟的决然: “爹,您曾教导明禾,心之所向,行之所往。明禾想明白了。江湖之远,庙堂之高,心若不动,则处处可为归途,处处可作道场。 明禾常自思忖,此心此志,难道唯有身处江湖之远方能践行?那庙堂之高、宫阙之深,难道便不能是另一种守护?” “如今,得居后位,明禾虽舍却些许寻常女子的自在,却也因此得以立足一方天地。 “握此权柄,明禾方能守护欲护之人,不必再如往昔,连至亲安危亦需以命相搏! 执此天地,能让明禾所及更广,所见更深。能让那些如我们当年一般深陷泥淖、挣扎无依之人,见到一丝微光。 也能让那些如淑太妃、如豫王那般,视他人如草芥、仗势凌人者,知晓世间仍有公理,人心存有敬畏。” “只要明禾此心不堕,不忘您‘为国为民’的教诲,不失对苍生之悲悯,那么这九重宫阙,这凤印之重,于明禾便非枷锁樊笼,而是……渡人渡己之舟。 此路纵是荆棘遍布,险阻万重,然心志不灭,其行……便有万钧之重!” “父亲,明禾今日在此立誓:必清醒立于这世间,以您所授之智勇,凭此位所赋之力,守护当守之人,变革能变之事!明禾将在这条路上,走出自己的道,不负父亲期许,更不负……明禾本心!” 沈明禾的声音在空旷的静思堂内回荡,她对着父亲的牌位,深深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蒲团上。 窗外,风雪依旧。 堂内,烛火跳跃。 供奉的檀香袅袅升起,仿佛承载着她的誓言,飘向遥远的地方。 …… 夜色渐深,窗外大雪未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簌簌的落雪声,将清漪园裹在一片纯净的银白里。 雪却未停,漱玉堂内灯火通明,温暖如春。 漱玉堂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映照着满室华光。 沈明禾刚刚在尚服局女官的协助下,试穿完明日大婚的整套吉服。 那顶沉重的九龙九凤冠和繁复的霞帔、蔽膝、大带等物已被暂时取下,小心翼翼地安置在特制的檀木衣架上。 此刻,她身上只穿着那身深青质地的翟衣。 未施粉黛的容颜在翟衣的映衬下更显素净,一头青丝只用玉簪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耳际,白日里那份端肃的威仪褪去几分,倒显出几分待嫁少女特有的柔婉情态。 沈明禾对着巨大的铜镜,最后一次审视大衫的合身度,指尖轻轻拂过衣襟上繁复精美的金线刺绣。 朴榆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低声禀报:“娘娘,夫人来了。” 沈明禾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立刻道:“快请母亲进来!” 珠帘轻响,裴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锦缎斗篷,发髻上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花,显然是刚从风雪中走来。 当她抬眼看到站在灯火通明处、身着那身极致华贵的皇后吉服的女儿时,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如同被定在了原地。 她的明禾…… 眼前的女儿,身披象征着天下女子最尊贵身份的翟衣吉服。 那衣裳的华美、厚重、以及所承载的无上权势,让裴沅胸口发闷。 这不再是那个在她面前总带着几分倔强隐忍的女儿,也不再是那个在侯府偏院里掩藏锋芒、装傻充愣以求自保的表小姐,她是即将母仪天下的皇后!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骄傲、心酸、不舍与无尽担忧的情绪瞬间涌上裴沅的心头,冲得她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她的女儿,明日就要嫁人了,嫁入这世间最尊贵也是最复杂的门庭。 “母亲……”沈明禾看到裴沅怔忡的模样,心头也是一软。 她不等裴沅屈膝行礼,立刻对朴榆和屋内其他伺候的宫女道:“都下去吧,没有传唤,不得入内。” “是。”众人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第212章 陛下待你的情谊 内室瞬间只剩下母女二人。 没有了旁人,裴沅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她没有再行大礼,只是看着女儿,眼眶泛红,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轻轻唤了一声:“明禾……” 沈明禾快步走到母亲面前,伸手拂去她斗篷上沾染的落雪,又替她解下斗篷,动作温柔。 她拉着裴沅的手,退后一步,在明亮的灯火下轻轻转了个圈,裙摆上的珍珠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母亲,您看,”沈明禾的声音带着一丝少女般的雀跃,试图驱散裴沅眼中的忧虑,“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裴沅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女儿,看着她华服加身,光彩照人。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抚上女儿细腻的脸颊,眼中含着泪,却努力绽开一个笑容:“好看……娘的明禾穿什么都好看……这身衣裳,最衬你。” 沈明禾眼眶一热,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 她挽起裴沅的手臂,将她引到内室的床榻边坐下。 “母亲,坐。”沈明禾挨着母亲坐下,将头轻轻靠在裴沅的肩上,像她早已模糊了的记忆里那样。 裴沅感受着女儿依偎过来的温度,心中百感交集。 她抬手,一下下,无比轻柔地抚摸着女儿如云的鬓发,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 “时间过得真快啊……”裴沅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感慨,也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 “仿佛昨日,你还是那个在襁褓中,饿了就哭,吃饱了就冲着我笑的小娃娃……一转眼,竟……竟要穿上嫁衣,嫁作人妇了……” 她的思绪飘回更远的过去:“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小小的,软软的,像只小猫。 你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你舍不得撒手,最怕的就是你哭一声…… 后来在江南,你父亲忙,常常是我抱着你,在院子里看花,教你认字……那时候,你那么小,却那么乖……” 温馨的画面在裴沅脑海中闪过,随即又被阴霾覆盖,她的声音低沉下去: “可是后来……娘钻进死胡同,只觉天塌地陷,整个人浑浑噩噩,心里只剩下怨和痛。” “不仅顾不上你,还……还对你苛刻至极。非要你循规蹈矩,背那些《女诫》《女训》,学那些你不喜欢的针线规矩…… 娘那时糊涂,只觉得那样才是为你好,才是正道。你性子倔,不愿学,娘就觉你不懂事……针尖对麦芒,生生把你推得更远……” “等到了侯府,娘更是……更是懦弱糊涂!只想着委曲求全,看人脸色,生怕行差踏错一步。 娘逼着你也处处伏低做小,装傻充愣,要你忍气吞声,要你学会‘懂事’……那些委屈,那些白眼,那些难堪……都是娘亲手压在你肩上的。” 那些年里母女间的隔阂、误解、甚至针锋相对的话语,此刻都化作了裴沅心中最深的悔恨和愧疚,“娘……对不起你,明禾……” 她用力握紧了沈明禾的手,仿佛想抓住流逝的时光,“娘知道,那时候你心里怨极了我,恨我这做娘的,抽走了你所有依仗,还要你跟着一起弯腰……” 沈明禾反手紧紧握住了裴沅冰凉颤抖的手,喉咙发紧:“母亲,都过去了……真的……” 裴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是过去了……娘看着你舒心,看着明远快乐,心里也踏实了。娘总想着,日子还长,娘能慢慢弥补,把这十几年错过的、亏欠你的,一点点补回来…… 娘想看着你穿上嫁衣,嫁个知冷知热的平凡人家,过平安喜乐的日子……娘能守在你身边,看着你过得好……可……可谁能想到……”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华服璀璨、即将踏入深宫的女儿,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恐惧和无助,“谁能想到,你会走到这一步!明禾,那……那是皇宫啊!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娘……娘怕……”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只是泪如雨下。 沈明禾看着裴沅因恐惧而失色的面容,心底无声地叹息。 这么多年,她早已将那些过往的怨怼与委屈碾碎、释然,如同拂去衣上尘埃。 可母亲,却始终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困在悔恨的牢笼里不得解脱。 这执念,一如当年镇江时的偏执,侯府里的懦弱,伤人伤己,从未改变。 如今,它化作对深宫的无边恐惧,再次将裴沅噬咬得遍体鳞伤。 她不能让母亲永远困在这份自毁的愧疚里。 “母亲!”沈明禾坐直身体,双手捧住裴沅泪湿的脸颊,用指腹轻柔地替她拭去泪水。 “母亲,看着女儿的眼睛。” 她凝视着裴沅,一字一句道:“女儿说过,那些前尘旧事,早已过去了。女儿心中,对您没有半分怨怼。这话,女儿说过多次,今日再说一次,是真心实意,望母亲务必记在心底。” “若母亲仍觉心中有所亏欠,若母亲真愿女儿安心,那么,就请母亲应允女儿一事——带着明远,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平安,顺遂,康泰无忧。这便是对女儿最大的慰藉。唯有知晓母亲与弟弟安好,女儿在宫中,方能心无挂碍。” 见裴沅怔怔地望着自己,沈明禾才微微展颜:“母亲勿需忧惧太过,女儿能走到这一步,已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她故意用轻松甚至带点俏皮的语气说道,“您看,女儿可是去做皇后呢,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以后谁见了您,不都得恭恭敬敬地行礼? 比嫁个小门小户强多了,是不是?” 她努力想让裴沅宽心,描绘着“皇后”带来的好处。 裴沅看着女儿努力安慰自己的模样,又听着她这番“威风凛凛”的话,心中酸涩更甚,却也忍不住破涕为笑,轻轻拍了下女儿的手背:“你这孩子……净说些傻话哄娘。威风是威风,可那担子多重,那地方多险,娘心里清楚。” 她叹了口气,神情变得认真:“娘不知道你和陛下之间……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但娘知道,以我们沈家的门第,你能成为皇后,陛下待你的情谊……定是不一般的。” 第213章 这种事上,女子本就……不易 沈明禾微微一怔,没想到母亲会问得如此直接。 她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裴沅紧紧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每一个字都透着一个母亲的忧虑和疼惜:“明禾,娘不是要干涉你。娘只希望你嫁一个真心喜欢、也真心待你的人,一辈子和和美美。可是……可是陛下他……他不仅仅是你的夫君啊。” 她直视着女儿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世间最残酷的真相和最深切的担忧刻进她心里:“他是皇帝,是坐拥天下、掌控生杀大权的君王!他身边……将来会有数不清的女人,会有无数的不得已…… 他的心意,或许今日浓烈如火,明日便可能……被更多更重的东西牵绊、分散。” “明禾,母亲想告诉你,喜欢一个人,是件很美好的事。但在这深宫里,喜欢一个帝王…… 娘不奢求你独占君心,那不现实。 娘只求你……别把一颗心全掏出去。 喜欢他……可以,但……一定要留有余地!给自己留条退路,留个能喘息的地方! 别……别让自己伤得太深……” 裴沅的声音带着哽咽,这是她作为一个母亲,在女儿踏入深宫前夜,所能给予的最重要的、也是最无奈的告诫。 她深知帝王之爱的短暂与凉薄,她只希望女儿能在这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尽可能少受些伤害。 沈明禾静静地听着母亲字字泣血的叮嘱,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她回握着母亲冰凉的手,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爱与担忧。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迎上母亲担忧的目光,唇边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平静、通透,带着看破世事的了然。 “母亲,您放心。女儿很清楚他是谁,也从未把他只当做夫君。女儿对他……”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最准确的词句: “……有敬,亦有情。 但女儿更明白,女儿首先是沈明禾,是大周朝的皇后,然后……才是陛下的妻子。女儿所求的,从来不是帝王的独宠,而是……立足的根基,和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权力。 情之一字,女儿不会强求圆满无瑕,但求…无愧于心,不负此位。” 裴沅怔怔地看着女儿,听着她这番条理清晰、清醒得近乎冷酷的剖白,久久无言。 她知道,自己这番絮絮叨叨的嘱咐,女儿怕是早已想得比她更透彻。 是了,这才是她的明禾啊。 那个在镇江时就能坚守已心的小姑娘,那个在侯府里始终清醒自持的少女,如今站在她面前,身着皇后吉服,眼神清亮如秋水,将帝王之爱、后宫之道都看得这般分明。 裴沅的指尖轻轻颤抖,她突然觉得自己这番忧心忡忡的叮嘱,在女儿面前显得如此笨拙而多余。 可转念一想,这世上哪个母亲不是如此? 明知儿女早已长大成人,却还是忍不住絮絮叨叨,恨不能将毕生经验都塞进他们心里。 “是母亲多虑了……我的明禾,从来都比母亲想得更明白。” 她抬手抚上沈明禾的脸颊,指尖带着无尽的眷恋,轻轻描摹着女儿那熟悉的眉眼轮廓,仿佛要将烛光下这张沉静如水、通透从容的脸庞,永远刻进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这份远超年龄的清醒与坚韧,让她这个做母亲的,既感到无比欣慰,又涌起一阵细细密密的疼惜。 过了许久,裴沅才用帕子仔细拭去眼角的泪痕,努力扬起一个带着暖意的笑容,试图驱散室内过于沉重的氛围。 “好了,不说这些了。” 她轻轻拍了拍沈明禾的手背,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那身华美异常的翟衣凤袍上,语气变得有些踌躇,又带着母亲独有的关切。 “明日……就是成亲的大日子了。合卺夜,宫里派来的女官和嬷嬷们,想必……该说的都同你说了吧?” 她的眼神意有所指地扫过沈明禾,暗示着那些关于“夫妻之道”、“敦伦之礼”的教导。 沈明禾闻言,脸上那沉静的表情瞬间被打破,一抹飞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蔓延至脸颊,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宫里派来的嬷嬷确实事无巨细地教导过她,那些关于“承恩”、“侍寝”、“敦伦”的规矩,她听着只觉得是必须掌握的知识,虽有些尴尬,但尚能维持冷静。 可此刻,这话从最亲近的母亲口中问出来,带着那份纯粹属于母亲的、对女儿的担忧和私密的关怀,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的羞赧。 裴沅看着女儿瞬间红透的脸颊和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心中了然,又是怜惜又是好笑。 她倾身靠近女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只有母女间才有的私密:“她们说的那些规矩体统,你照着做便是。只是……母亲有几句体己话,你且记在心里。” 沈明禾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前华丽的凤袍里,只露出一个红得滴血的耳朵尖。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裴沅的声音轻柔而郑重:“明禾,你还小,身子骨也纤细。陛下……母亲在清漪园见过几次,龙章凤姿,气度非凡,但身量也着实高大英伟,又正值盛年……”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陛下……是过来人,自然懂得。但你初次承恩,难免不适……切莫因紧张而抗拒,也莫要一味强忍。 这种事上,女子本就……不易。若觉不适,要懂得……避开些锋芒,顺从身体的感受,莫要勉强,更莫要伤了自身。明白吗?” 沈明禾听着母亲这全然的叮嘱,心中暖流激荡,却又羞窘得无以复加。 这番话,与宫里嬷嬷教导的“如何取悦让君王尽兴”、“如何承欢固宠”截然不同。嬷嬷们教的是手段,是讨好;而母亲教的是保护,是让她珍视自己的身体。 沈明禾只觉得脸上烫得能煎鸡蛋,心跳如擂鼓,母亲那直白又充满关切的言语让她羞得无地自容。 她胡乱地点着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浓的窘迫:“知……知道了,母亲……您别说了……” 第214章 皇后大婚,吉服妆奁,自有规制 裴沅看着女儿羞得快要缩成一团的模样,知道她听进去了,也实在不好意思再深入。 她怜爱地摸了摸沈明禾滚烫的脸颊:“好,好,娘不说了。娘知道我的明禾聪慧,心里有数就好。” 她不再提那让人脸红心跳的话题,转而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小小的、颜色已经有些暗淡的靛蓝色荷包。 那荷包针脚细密,却看得出年深日久,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这个,你收好。” 裴沅将荷包轻轻放到沈明禾手中。 沈明禾感受到掌心的分量和母亲郑重的神情,压下心中的羞涩,好奇地打开了荷包。 只见里面躺着一对小巧的赤金手镯。 镯子样式极其古朴简单,没有任何繁复的雕花镶嵌,就是最朴素的圆环。 只在镯身的内侧,用极细的刻痕,分别刻着四个小字:平安,喜乐。 镯子显然有些年头了,光泽温润内敛,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实在感。 裴沅的目光落在镯子上,带着一丝的伤感:“这对镯子,是我姨娘……我生身母亲,唯一留给我的东西。” “她是侯府的婢女抬的姨娘,去得早,我……连她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这镯子是她当年仅有的体己,或许是她攒了很久才打出来的。她走后,我一直好好收着,贴身藏着,从未在人前戴过。” 她抬起眼,深深地看着女儿,那目光里承载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生母的追思,有对女儿的不舍,更有深切的祈愿: “明禾,母亲不求你权势滔天。母亲只求你,无论身处何地,位居何位,都能‘平安喜乐’。这便是我,对你最大的念想。” 沈明禾低头看着掌心这对小小的、沉甸甸的金镯。 它们朴素无华,却仿佛承载了母亲裴沅坎坷半生的所有寄托,也凝聚了两代母亲对女儿纯粹深沉的爱意。 镯子上“平安喜乐”四个字,此刻像带着温度,烙印在她的心上。 方才的羞赧瞬间被一股汹涌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冲散。 沈明禾鼻尖猛地一酸,视线骤然模糊。 她紧紧攥住那对冰冷的金镯,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华贵的凤袍上。 “母亲……我会的,我一定会好好的……” 她哽咽着,扑进裴沅怀里,像个真正受了委屈的孩子,紧紧抱住母亲,肩膀微微颤抖。 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威仪,在这一刻,在这份沉重而朴素的母爱面前,都土崩瓦解。 她只是裴沅的女儿,一个即将远行、对未知充满忐忑,却又被母亲深沉爱意包裹的女儿。 …… 夜渐深,风雪似乎也小了些。 裴沅终究不能留宿,她看着女儿哭红的眼睛,又细细叮嘱了许多琐碎的注意事项,才在沈明禾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由云岫陪着,踏着积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漱玉堂。 内室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沈明禾独自坐在妆台前,手中依旧紧紧攥着那对赤金镯子,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四个深深刻下的字——“平安喜乐”。 许久过后,她将镯子,小心翼翼地戴在了自己手腕上。 冰冷的金镯贴着温热的肌肤,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清冷的空气夹杂着雪沫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沉淀。 院中一片银白,雪还在无声地飘落。 明日,便是腊月初九。 她深吸一口气,关上了窗户,转身走向那张宽大的拔步床。 褪下繁复沉重的吉服,换上柔软的寝衣,她躺进温暖的锦被里,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温柔又哀伤的脸庞,浮现出父亲牌位上端正的名字,浮现出戚承晏深邃的眼眸……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她的心,从未如此刻般沉静而坚定。 她会带着父母的期许,带着这“平安喜乐”的祝福,一步步,走向属于她的未来。 …… 腊月初九,岁次甲辰,黄道吉日,宜嫁娶、祭祀、祈福。 诸神吉星拱照,百无禁忌,乃帝后大婚,天造地设之良辰。 天公亦作美,前夜肆虐的风雪在黎明前悄然停歇,只留得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纯净无瑕,仿佛为这场盛典铺就了最圣洁的底色。 寅时未至,清漪园内已是灯火通明,人声虽刻意压低,却难掩那份紧张而兴奋的忙碌气息。 漱玉堂更是亮如白昼,暖香氤氲。 沈明禾尚在朦胧中,便在云岫和朴榆的服侍下起身,又被簇拥着送入早已备好香汤,温热的水流裹挟着名贵香料的芬芳,洗去最后一丝困倦。 宫女们动作轻柔而迅速,为她净身、绞发,每一步都遵循着最严苛的皇家仪轨。 浴毕,移步内室,真正的盛装方才开始。 皇后大婚,吉服妆奁,自有规制,不容半分差池。 尚宫局最有资历的梳头嬷嬷早已肃立等候。 沈明禾端坐镜前,乌黑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梳拢、盘起,最终绾成庄严高贵的发髻。 梳妆完毕,便是着衣,宫女们捧上深青色织金云龙纹翟衣,小心翼翼地替她穿上。 衣身绣满五彩翟鸟与祥云金龙,庄重华美,气象万千。玉革带束于腰间,垂挂大绶、玉佩,环佩叮当。 最后披上深青色霞帔,霞帔之上以蹙金绣法绣着精美的云龙纹样,末端垂着金玉坠角。 翟衣霞帔穿戴齐整,方是那顶象征着皇后至尊的九龙九凤冠。 赤金为底,点翠为羽,九条金龙腾云驾雾,九只彩凤展翅欲飞,冠体缀满大小珍珠、红蓝宝石,璀璨夺目。 凤冠被稳稳地戴在沈明禾早已绾好的高髻之上,瞬间,她只觉得头顶仿佛压上了一座小山,脖颈都需格外用力才能支撑。 当一切妆扮完毕,沈明禾缓缓起身,在巨大的铜镜前站定。 铜镜中映出的女子,容颜绝世,华服璀璨,凤冠巍峨,已彻底褪去了最后一丝少女的青涩,只剩下属于皇后的威仪。 沈明禾压下心头那丝恍惚,抚上了手腕上那圈温热着刻有“平安喜乐”的赤金镯子。 吉时将至。 在女官和宫人的簇拥下,盛装的沈明禾走出漱玉堂正堂。 第215章 她将与他并肩而立 “开——中——门——!” 礼官悠长嘹亮的唱喝声如同惊雷,划破了皇宫肃穆的天空。 在无数道敬畏目光的注视下,那象征着至高皇权、平日紧闭的午门朱漆中门,伴随着沉重而庄严的“吱呀——”声,缓缓地、一寸寸地向内洞开。 午门中门,非天子不启,非国之重典不开。 皇后也只能在帝后大婚当日,凤舆才得以从中门入宫,此乃国朝开国以来便定下的无上尊荣,昭示着皇后母仪天下的地位。 凤舆在浩荡仪仗的簇拥下,平稳地穿过那洞开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巨大门洞。 然而,凤舆进入宫城后,并未如沈明禾预想般径直驶向坤宁宫。 它沿着宽阔的宫道前行,最终,竟稳稳地停在了奉先殿——这座供奉皇家列祖列宗、举行最重大祭祀和朝贺大典的巍峨宫殿前。 沈明禾端坐舆中,心头掠过一丝惊疑。 奉先殿? 按她熟知的婚仪流程,此处是皇帝御临,接受百官朝贺,并派遣使臣持皇后册宝前往坤宁宫完成册封的地方。 她的凤舆,怎么会直接停在这里? 但这种关乎国体的大事,绝无可能出错,一丝不安悄然升起,又被她强行压下。 只是还未等她探望,凤舆外,尚仪局女官恭敬的声音传来:“娘娘,请下舆。” 沈明禾定了定神,压下所有疑虑,在女官的搀扶下,步出凤舆。 甫一踏出,饶是她已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旧让她心神剧震,呼吸都为之一窒! 奉先殿,这座象征着帝国权力与宗法根源的宏伟建筑,在雪后初晴的晨光中,如同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辉。 巨大的汉白玉基座高耸,层层叠叠的丹陛直通殿门,每一块玉石都光洁如镜。 昨夜一场大雪,然而此刻这奉先殿广场上,竟不见一丝残雪,打扫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此刻,这庄严肃穆的广场之上,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宽阔的广场两侧,密密麻麻、整齐肃立着身着各式朝服吉服的宗室亲贵、文武百官。 人人屏息凝神,垂手恭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无数道目光,带着敬畏、好奇、审视般汇聚在她一人身上。 然而,沈明禾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丹陛御道尽头。 在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九级盘龙御阶之上,奉先殿巨大的殿门前,戚承晏孑然而立。 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只能看到那身玄黑如墨、织满威严金龙的帝王衮服,以及头上那顶垂落着十二旒白玉珠的冕旒。 玄黑的龙袍在阳光下流淌着深沉的光泽,冕旒的玉珠随着微风轻轻晃动,遮挡了部分面容,却更添一份神秘莫测的帝王威仪。 那身影挺拔如山岳,渊渟岳峙,仿佛与身后供奉着列祖列宗的奉先殿融为一体,成为这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戚承晏…… 这一刻的他,仿佛剥离了所有属于“戚承晏”的个人气息,不再是清漪园里穿着常服、带着几分慵懒的君王,而是真正站在权力之巅、接受万民朝拜的天下共主! “娘娘,吉时已到,该移步了。” 沈明禾猛地回神,她定了定心神,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挺直了背脊。 她抬起脚,目不斜视,迎着那御阶之上穿透冕旒玉珠投射而来的的目光,一步一步,坚定不移地向着那玄黑冕服的身影走去。 长长的御路仿佛没有尽头,两侧是无数道肃穆的目光。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她一步步向上的脚步声,以及那御阶尽头,如同山岳般等待她的帝王。 戚承晏站在御阶之巅,目光穿透晃动的旒珠,紧紧锁住那个正拾级而上的身影。 深青色的翟衣流转着庄重的光泽,九龙九凤冠在阳光下璀璨夺目,几乎掩盖了她本身的容颜。 此刻的沈明禾被这身极致尊贵的装束包裹,正一步步走向属于她的位置。 这份蜕变,带着惊心动魄的美与力量。 终于,沈明禾踏上了最后一阶玉阶,在距离戚承晏三步之遥的地方,稳稳站定。 王全手持拂尘,上前一步,气沉丹田,高声唱道:“吉时到——!” 早已肃立在侧的纪亲王手持明黄卷轴,上前展开,朗声宣读册立皇后的册文。 浑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字字句句宣告着新后沈氏的尊荣与天命所归。 “……咨尔沈氏,毓质名门,秉性端淑……柔嘉维则,温惠宅心……允合母仪于天下……是用册宝立尔为皇后……钦哉!” 册文宣读完毕,沈明禾依礼,在女官的示意下,于御阶之上、戚承晏面前,缓缓跪拜下去,双手高举过顶,准备承接册宝。 “臣妾沈明禾,叩谢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纪亲王将沉重的金册玉宝郑重地放入她手中。 女官立刻上前接过,然而,就在沈明禾准备起身时,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玄色织金袖口的手,却突兀地伸到了她的面前。 沈明禾的动作顿住了,她看着眼前这只手,修长有力,带着属于帝王的威势,却又在此时透出一种不容拒绝的亲昵。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顺着玄黑龙袍的袖口向上,穿过垂落的玉旒,对上了戚承晏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眼神里,没有了方才俯瞰众生的冰冷威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温情。 他微微颔首,动作幅度极小,却清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把手给我。 沈明禾的心跳如擂鼓,却没有丝毫犹豫,将自己戴着赤金镯、微微有些冰凉的手,稳稳地放入了他的掌心。 戚承晏的手立刻收紧,将沈明禾稳稳地扶起,并顺势一带,让她并肩站在了自己身侧,与他一同俯瞰着下方那黑压压一片、如同潮水般匍匐的身影。 “拜——” 王全的声音再次高亢响起。 刹那间,广场上所有的人,无论是亲王贵胄,还是文武重臣,亦或是禁军羽林,齐刷刷地、整齐划一地朝着御阶之上的帝后二人,深深拜伏下去!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沈明禾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并非恐惧,而是初次直面这滔天权势带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包裹着自己手掌的那只大手,坚定而有力地收紧了。 那温暖的、带着力量的触感,如同定海神针般,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波动。 她微微侧首,看向身侧的男人。 他目视前方,神色威严,仿佛对这山呼海啸早已习以为常。 戚承晏亦感受到了她那一瞬间的震颤和此刻的安定。 他目视前方,接受着百官的朝拜,唇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从此,这山河万里,她将与他并肩而立。 第216章 最朴实无华的念头:饿! 奉先殿的朝贺声浪与坤宁宫命妇的跪拜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沈明禾却已置身于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乾元殿东暖阁。 此处乃帝王寝宫,亦是帝后行合卺礼与洞房花烛夜的所在。 按照祖宗礼法,大婚之夜帝后需在此完成合卺之礼,共饮合欢酒,象征夫妻一体,同心同德。 礼成之后,她将在乾元殿暂宿一夜,翌日才会正式移居象征中宫之位的坤宁宫。 此刻,东暖阁内红烛高燃,暖意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与甜腻的合欢暖香。 入目皆是极致的喜庆与对子嗣的殷切期盼。 金丝楠木的博古架上摆着寓意吉祥的玉如意、石榴、佛手。 榻边紫檀桌案上,供奉着一尊羊脂白玉雕琢的送子观音像,慈眉善目,宝相庄严。 案头一对龙凤花烛高燃,烛泪缓缓流淌。 最显眼的,莫过于龙榻上悬下的那顶百子千孙帐子,用各色丝线绣满了活泼可爱的婴童形象,密密麻麻,承载着江山永续的沉重期盼。 然而,身处这满室奢华,端坐在宽大的龙凤喜榻上的沈明禾此刻只有一个最朴实无华的念头:饿! 从寅时天不亮就起身梳妆,到如今在乾元殿坐定,已至酉时。 整整一天,她顶着那足有数斤重的九龙九凤冠,穿着繁复厚重的翟衣,经历冗长庄严的册封大典,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保持仪态万方……她竟只在午时在坤宁宫接受命妇拜别前的间隙里喝了口参汤! 起初是紧张压过了饥饿,后来是震撼与典仪让人无暇他顾。 如今一切喧嚣落定,紧绷的神经稍一放松,那强烈的饥饿感便如同苏醒的猛兽,凶猛地反扑上来。 沈明禾终于感受到了胃里空空如也,甚至隐隐有些绞痛。 更可怕的是,那顶凤冠似乎比之前更重了,压得她脖颈酸痛,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此刻的沈明禾感觉自己不是要当皇后,而是要羽化登仙了——饿晕过去的那种。 要是真饿晕在洞房里可真是千古奇闻了…… 她偷偷瞥了一眼,内室此刻只有陪嫁的云岫和朴榆垂手侍立在侧,神情紧张又带着一丝兴奋。 那些尚仪局的女官和伺候的宫女都守在外间。 趁着这难得的清净,沈明禾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做贼般地,悄悄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试图将后背倚靠在床柱上,稍稍分担一点凤冠那令人窒息的压力。 她甚至偷偷地、极快地松了松被玉革带束得有些发紧的腰腹。 就在她刚刚偷得一丝喘息,打算再调整一下坐姿时,外间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明禾瞬间绷直了身体,端坐如初,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沉静如水的皇后模样。 珠帘轻响,一个宫女端着个精致的紫檀木食盒走了进来。 沈明禾目光扫过去,却是一怔。 来人竟是蘅心,只是今日的蘅心,与她印象中那个总是一身沉稳宫装、低眉顺眼的大宫女截然不同。 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比普通宫女服制更显喜庆的茜红色宫装,领口袖缘滚着精致的如意云纹银边。 就连发髻上也簪着两支小巧的赤金点翠花簪,脸上薄施脂粉,唇上一点朱红,竟透出几分难得的娇艳。 沈明禾心中微动,看来今日大婚,连皇帝寝殿的宫女都换上了吉庆装扮。 只是这蘅心……似乎格外用心些。 蘅心端着食盒,步履轻盈地走到近前,对着龙榻上的沈明禾盈盈拜下,姿态恭谨却又不失乾元殿大宫女的气度:“奴婢蘅心,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辛苦了一整日,想是乏了。陛下特意吩咐,合卺礼尚需一个时辰准备,恐娘娘腹中饥饿,命奴婢送些点心过来,请娘娘先用些垫一垫。” 说着,便将食盒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沈明禾看着那食盒,腹中的馋虫更是疯狂叫嚣。 她刚想开口说“有劳”,蘅心已经自然地伸出手,准备打开食盒伺候。 “有劳蘅心姑娘。”沈明禾的声音响起,语气温和却带着距离,“本宫这里自有云岫、朴榆伺候。你且退下吧。” 蘅心伸向食盒的手顿在了半空,她显然没料到,这位新皇后会如此直接地拒绝她的服侍,尤其这还是皇帝亲自吩咐的。 她脸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了一瞬,但立刻又恢复了那完美无缺的恭顺,没有丝毫失态。 蘅心恭敬地福身:“是,奴婢遵命。娘娘慢用。” 说罢,便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 直到那茜红色的身影消失在珠帘后,脚步声也远去,沈明禾紧绷的肩线才骤然一松,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她甚至顾不上仪态,抬手就想扶一扶快要把脖子压断的凤冠,指尖刚碰到冰冷的金饰又缩了回来。 不行,不能弄乱。 但食盒里的东西确是能赶紧吃的! “云岫,朴榆!快!看看有什么吃的,赶紧给我弄点。再不吃点东西,你们姑娘我这皇后还没当热乎,就要先饿死在这龙榻上了!” 云岫连忙上前,嘴里还念叨着:“娘娘!快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您可是洪福齐天呢!” 话虽如此,手上动作却一点不慢,赶紧上前打开食盒,朴榆也立刻凑过去。 食盒分两层,上层是几样精致小巧的糕点,水晶虾饺、玫瑰酥、枣泥山药糕,都切成了刚好入口的小块,显然是考虑到了她顶着凤冠不便张大嘴。 下层则是一碗温热的、香气扑鼻的参汤。 “太好了,都是姑娘爱吃的!”云岫眼睛一亮,迅速拈起一块桂花糕,快步递到沈明禾唇边,“娘娘,快,先垫垫!” 沈明禾也顾不得许多,微微启唇,就着云岫的手,飞快地将那小块糕点含入口中。 香甜软糯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几乎让她感动得想哭。 与此同时,朴榆也小心翼翼地用白瓷小勺舀了温热的参汤,轻轻吹了吹,送到她唇边。 沈明禾就着勺子喝下一口参汤,温热的液体混合着糕点的香甜顺喉而下,那火烧火燎的胃终于得到了一丝抚慰,仿佛枯木逢春,四肢百骸都涌起一股暖流。 “呼……”她满足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濒临涣散的神智被强行拽了回来,“活过来了……快,再给我一块!趁没人,你们俩也赶紧吃几块,垫垫肚子,别饿坏了!” 第217章 帝、后合卺而酳 云岫和朴榆看着她腮帮子微微鼓起,努力咀嚼吞咽,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眯起,还催促她们也快吃的模样,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也稍稍松弛。 这一刻,眼前这位穿着皇后翟衣、戴着九龙九凤冠的尊贵女子,似乎又变回了她们在沈府时,那个偶尔会偷偷喊饿、会让她们分享点心的姑娘。 两人相视一笑,依言也飞快地各自拈了块小点心塞进嘴里。 主仆三人,在这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帝王寝宫内殿,进行着一场短暂而默契的“偷吃”行动。 而后的一个多时辰里,在饥饿感稍退却后,但在头顶凤冠持续重压下,依旧格外漫长。 沈明禾觉得自己脆弱的脖颈已经快要支撑不住那顶华丽而沉重的凤冠,眼前又开始有细碎的黑点在跳舞,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动着酸痛的肌肉。 她只能靠着背后那坚实的床柱,努力维持着表面的端庄,心里默默祈祷着那声通传快点到来。 就在她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恨不得一头栽倒在龙榻上时,外间终于传来了那一声如同天籁般的唱喝: “陛下驾到——!” 来了,终于来了! 沈明禾精神猛地一振,如同久旱逢甘霖。 无他,皇帝来了,就意味着合卺礼要开始了!合卺礼毕,就意味着这凤冠终于、终于可以取下来了。 这简直是她今天听过的最美妙的仙乐! 她立刻正襟危坐,将最后一丝疲态收敛得干干净净,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腿上,微微垂下眼帘,做出最标准的恭迎姿态。 几息之后,殿门大开,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由远及近。 沈明禾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角玄色的衣袍。紧接着,戚承晏的身影便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已换下了大典时那身繁复沉重的冕服,此刻穿着一身同样玄色、但款式更为利落的吉服常袍。 袍身以金线绣着盘龙云纹,腰束玉带,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身姿。 头上的十二旒冕冠也已取下,仅用一根赤金龙纹簪束起墨发,露出了完整的、棱角分明的面容。 褪去了那层象征绝对权力的旒冕屏障,他眉宇间的帝王威仪丝毫不减,反而因这简洁的装束,更添了几分锐利和……一种毫不掩饰的、属于成熟男子的侵略性。 他走到龙榻前,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明禾依礼便要起身相迎,口中轻声道:“臣妾参见……” “免了。”她的话音未落,戚承晏已伸出手,温热的手掌隔着翟衣的宽袖,稳稳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坐着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的沙哑,目光在她盛装的容颜上流连,眼底深处仿佛有暗流涌动。 接着,便是最重要的“共牢而食”与“合卺而酳”。 这时,负责主持合卺礼的赞引女官和司礼太监、宫女们鱼贯而入,在暖阁内按照规制站定。 帝后合卺礼,是婚礼中最核心也最私密的环节,象征着夫妻一体,同甘共苦。礼官们捧上象征天地阴阳的玉璧、玉琮,置于案上。 一张铺着大红龙凤呈祥桌围的小案被抬到龙榻前。 案上摆放着几样象征性的菜肴,以及一对用红绳系在一起的匏瓜剖开做成的酒杯——合卺杯。 赞引女官声音清越,引导着仪式: “请帝、后共牢而食——” 戚承晏在沈明禾身侧坐下,两人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力,能闻到他身上那独特的、混合着龙涎香与男性气息的味道。 他率先执起玉箸,夹起一小块炙肉,动作自然却带着帝王的从容。 他没有立刻自己吃,而是将那小块肉,稳稳地送到了沈明禾的唇边。 沈明禾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眸,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目光里。 那目光不再是远观时的深邃莫测,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专注得几乎要将她吸进去。 她甚至能看清他浓密眼睫下,那深潭般的眸底深处,跳动着一簇幽暗的火苗。 她微微启唇,含住了那箸尖的肉。 接着,他又夹起另一块,自己吃下。 “请帝、后合卺而酳——” 女官捧上那对系着红绳的匏杯,分别斟满了清冽的美酒。 戚承晏和沈明禾各自执起自己面前的半只匏杯。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稳稳地握住杯身,而沈明禾的手指却有些微微有些发颤。 两人手臂交缠,形成一个亲密的回环,酒杯凑近唇边,彼此的气息彻底交融。 沈明禾能看到他仰头饮酒时颈部拉出的利落线条,喉结的滚动。 她也依样饮下杯中酒。酒液微辣,顺着喉咙滑下,却点燃了身体里某种更深的热度。 饮毕,两人交换酒杯,再次饮尽对方杯中剩余的酒液。 这一饮,仿佛饮下了彼此的承诺与气息。 “礼——成——!” 赞引女官的声音带着圆满的喜悦。 合卺礼毕,象征着他们从此结为夫妻,生死相依,祸福与共。 宫女们上前,恭敬地撤去案几和礼器。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唯有龙凤喜烛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将满室映照得温暖而朦胧。 红绸垂幔,锦被生香。 戚承晏依旧坐在沈明禾身侧,并未起身,他侧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明禾脸上。 这一刻,沈明禾只觉得暖阁内原本就暖融的空气,仿佛因为他的注视而变得更加粘稠、灼热,几乎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这无声的凝视,比方才任何肢体接触都更具侵略性…… 她下意识地抬眸,对上了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喉咙有些发干,她不自在地轻轻吞咽了一下。 终于,沈明禾鼓起勇气,声音带着微颤,打破了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陛下……”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意味,“臣妾……可以把这凤冠取下来了吗?” 第218章 朕的疏忽,未曾想到此节 顶着这沉重的负担僵坐了一天,她的脖子和肩膀早已酸痛不堪。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神里流露出真实的疲惫和渴望解脱的恳求,那份刻意维持的皇后威仪在这一刻几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沉重头冠压得快要散架的小女子。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笑,那笑意瞬间柔和了他冷峻的轮廓。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了然,“自然。” 沈明禾松了口气,正欲开口唤云岫进来伺候,却见戚承晏已直接起身,站到了她面前。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稳稳地扶住了那顶象征无上尊荣却也沉重无比的九龙九凤冠。 “别动。” 他低声道。 沈明禾屏住呼吸,感觉到他温热的指尖偶尔擦过她的鬓角和后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动作并不算特别熟练,却异常小心,几息之后,那顶压了她整日的凤冠终于被他稳稳地取了下来。 当凤冠离头的那一刻,沈明禾只觉得脑袋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 戚承晏将那凤冠拿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竟这般重?” 他之前并未留意过这些细节。 此时,听到动静的云岫也恰到好处地掀帘进来,恭敬地从戚承晏手中接过了凤冠,小心翼翼地捧到一旁安置。 戚承晏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明禾脸上。 烛光下,他清晰地看到她白皙光洁的额头上,被凤冠底沿压出了一道清晰的红痕,甚至有些微微发肿。 他眸色一深,伸出手指,指腹带着薄茧,极其轻柔地抚过那道红痕,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和怜惜:“怎么不早取下来?顶着这么重的东西这么久,额头都磨红了。” 沈明禾被他触碰得微微一缩,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小声解释道:“按礼制,这凤冠……需得合卺礼成之后方能取下……” 说着,她又忍不住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声。 戚承晏看着她那强忍着不适又带着点委屈的小动作,听着她那句“礼制”,沉默了一瞬,忽然道:“是朕的疏忽,未曾想到此节。” 沈明禾倏然抬眸,眼中满是惊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他说什么?陛下……竟然说是他疏忽了? 这让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戚承晏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反应,只是看着她额头的红痕,眉头依旧未展。 他抬手,轻轻拂开沈明禾颊边因取下凤冠而散落的几缕发丝,温声道:“累了一天了,让宫人伺候你先沐浴解解乏。” “朕还需去前朝宫宴,群臣皆在,不可久留。不必等朕,若是乏了,可先行歇息。” …… 送走了戚承晏,沈明禾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下来。 很快,便有专门的尚浴宫女前来,引她前往乾元殿专设的浴房。 巨大的朱漆描金浴桶里,早已注满了温热的香汤,水汽氤氲,弥漫着安神解乏的香料气息。 此刻的沈明禾也顾不得什么新嫁娘的羞赧了。 首先是身体实在疲惫到了极点,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其次,她也知道,这沐浴也是大婚流程中“洁净”仪式的一部分,逃不掉的。 她认命地任由司寝女官与司寝宫女们伺候,她们为她褪去繁复的中衣,扶着她踏入温热的浴汤中。 暖流包裹住身体的瞬间,沈明禾舒服得几乎叹息出声,然而,这放松并未持续太久。 宫女们手持锦帕、香胰、澡豆,开始细致地为她清洗。 从发丝到指尖,从脖颈到足踝,每一寸肌肤都被反复揉搓、冲洗。 沈明禾闭着眼,感觉自己就像祭神前被精心准备的童男童女,由内到外都要被洗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尘垢。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被从水中扶起,立刻有柔软的素绢包裹住身体,吸干水珠。 随后,宫女们又取来散发着浓郁花香的香膏,均匀细致地涂抹在她全身的肌肤上,连脚趾都不放过。 那滑腻的触感和浓烈的香气让她有些不适,但也只能忍耐。 最后,她被套上了一件轻薄如蝉翼的薄纱心衣,外罩一件大红中衣,被送回了东暖阁的内室。 尽管乾元殿内烧着地龙,温暖如春,但在这寒冬腊月,只穿着这样一件单衣,刚从热气腾腾的浴殿出来,沈明禾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寒噤,肌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目光扫过温暖的内室,最终落在了那张宽大无比的、铺着明黄锦褥的龙榻上。她想着去榻上坐着,盖上锦被,总归暖和些。 然而,当她缓步走到龙榻前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在那象征着多子多福的百子帐下,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榻正中央,不知何时铺上了一方洁白的喜帕! 沈明禾刚刚因沐浴而获得的一点松快和暖意,在看到这方白帕的瞬间,骤然消失。 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 不管是宫中嬷嬷事无巨细的“教导”,还是昨夜母亲裴沅那充满疼惜又难以启齿的叮嘱里。 无一例外的,她们都隐晦或直接地告诉她:会痛,要忍…… 那些刻意不去深想的画面,那些带着羞赧和担忧的叮嘱,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沈明禾脑海,让她只觉得手心也渗出了冷汗。 尽管她早已不是懵懂少女,尽管她知道将要面对什么,但事到临头,所有的冷静、清醒、责任和觉悟,似乎都被这最原始、最本能的恐惧所击退。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即将面对未知亲密充满惶恐的少女。 …… 沈明禾正望着那方刺目的白帕怔忡出神,心绪纷乱如麻。 就在这时,一股带着淡淡酒气和龙涎香的温热气息毫无预兆地从身后笼罩了她,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便环住了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拥入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 “怎么穿得这样单薄?” 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在她耳畔响起。 第219章 免得待会儿体力不支……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耳垂,让沈明禾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但随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慌乱中竟往旁边挪了几步,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龙榻前,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遮挡那方喜帕。 这个动作太过刻意,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戚承晏眉梢微挑,眼眸中掠过一丝了然。他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寒意,前朝的宫宴,他不过是象征性地露了个面,饮了几杯酒,便早早离席了。 今日帝后大婚,谁也不会、更不敢不识趣地拦着皇帝回他的洞房。 毕竟,这洞房花烛,子嗣绵延,亦是关乎国体的大事,更何况,他早已归心似箭。 他本就比沈明禾高出许多,方才一进门,便一眼瞧见了龙榻中央那抹雪白,再结合她此刻慌乱遮掩的模样,哪里还猜不到她在紧张什么? 他低笑一声,并未戳破,大手精准地捉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腕。 入手一片冰凉,如同握着寒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利落地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尚带着体温的玄色貂绒披风,不由分说地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宽大的披风瞬间隔绝了寒意,也包裹住了她因单薄中衣而显露出的玲珑曲线。 “陛、陛下……” 沈明禾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戚承晏披风之下,竟也只穿着一身玄色的丝质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显然是已经沐浴更衣过了。 这个认知让她本就紧张的心跳更是乱了节拍,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戚承晏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儿的僵硬和那细微的颤抖。 他垂眸,看着她在厚重披风下依旧显得苍白的小脸,和那双写满无措与强自镇定的眼眸,心头的躁动奇异地被一种更深的怜惜压下些许。 戚承晏没有点破她的紧张,也没有去看那方喜帕,而是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圈在自己怀里,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意有所指道:“饿不饿?外间备了些清淡的膳食,可要再用些?免得待会儿体力不支……” ……体力不支…… 沈明禾的脸“轰”地一下红了个透! 她在他怀里缩了缩,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嬷嬷和母亲隐晦的话语,身体更僵了。 但被他这样抱着,那冰冷的指尖在他掌心下渐渐回暖,恐惧似乎也退散了一点点。 更重要的是,他提到“饿”,她的肚子立刻诚实地咕噜了一声——之前只靠那几块小糕点垫底,一个多时辰过去,早已消化殆尽。 羞赧和饥饿感交织,沈明禾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呐:“……嗯。” 戚承晏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松开她,转而牵起她的手,带着沈明禾走向外间的膳桌。 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清炖的金丝燕窝羹、碧绿的鸡茸菜心、一碟小巧的蟹黄汤包、还有一碗熬得浓稠软糯的红枣小米粥,都是清淡好克化的食物。 沈明禾的目光扫过桌旁侍立的人,微微一顿。 一直寸步不离伺候在戚承晏身边的王全此刻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蘅心,以及两位身着尚宫局司寝女官服饰、面容严肃的中年嬷嬷,还有四位低眉顺眼、捧着巾帕漱盂等物的司寝宫女。 蘅心依旧穿着那身喜庆的茜红宫装,脸上带着恭谨得体的微笑。 “伺候娘娘用膳。”戚承晏淡淡吩咐了一句,自己则在沈明禾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蘅心和云岫立刻上前。 蘅心动作娴熟地为沈明禾布菜,盛了小半碗温热的燕窝粥,又夹了一只虾饺放在她面前的小碟里。云岫则在一旁小心地伺候着。 沈明禾确实饿了,起初也顾不得许多,拿起玉箸,小口小口地吃着。 燕窝粥温润顺滑,鸡茸菜心清爽可口,她吃得颇为专注。 然而,吃着吃着,她便感觉到一道极具存在感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是戚承晏。 他就坐在对面,并未动筷,只是姿态闲适地靠坐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桌沿,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就这么直直地、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她。 沈明禾只觉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的温度就没降下来过。 原本还算可口的食物,此刻吃在嘴里也渐渐失了滋味。 她进食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夹起一块糖藕,好半天才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心思早已飘到了内室那方白帕上,飘到了他方才那句“体力不支”上。 恐惧和羞怯再次涌上心头,让她食不知味,甚至有些难以下咽了。 “不合胃口?”戚承晏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也惊得沈明禾手一抖,差点把银箸掉在桌上。 她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慌乱的模样。 她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没……没有……” 话一出口,才发觉声音干涩。 她慌忙低头,想再吃点什么掩饰,却觉得喉咙发紧,怎么也咽不下去。 不知怎地,她又急于否认,脑子一热,竟又脱口而出一句:“臣……臣妾饱了!” 话一出口,沈明禾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她居然对陛下说饱了,还是在……在这种时候! 果然,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低笑。那笑声里带着一丝愉悦,更带着一种……危险的讯号。 她窘迫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面前还剩大半碗的粥碗里。 戚承晏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把头埋进碗里的小姑娘,那副又羞又窘、强装镇定的模样,当真是格外……有趣。 他俯下身,温热的、带着淡淡酒气的唇几乎贴上了她小巧的耳垂,低沉的嗓音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带着滚烫的气息钻进她的耳朵里: “既然皇后饱了……” “……那轮到朕了……” 第220章 别怕,朕……慢慢来 “朕”字话音还未全落,沈明禾只觉得腰间一紧,一阵天旋地转! 戚承晏竟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啊!”沈明禾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揪住了他胸前的寝衣衣襟。 厚重的披风滑落在地,她身上又只剩下那件单薄得可怜的大红中衣。 他手臂的力量强悍而稳定,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就朝内室的龙榻走去。 蘅心和几位司寝女官、宫女下意识地要跟上伺候。 “都留在外间!”戚承晏头也不回,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斩钉截铁。 “是!” 蘅心等人立刻停步,躬身应诺,垂首肃立。 …… 沈明禾被他牢牢抱在怀里,脸颊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她的耳膜,也敲打着她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极具侵略性的男性气息,将她密密包裹。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紧张和……一种即将被吞噬的预感。 几步之间,他已抱着她踏入了内室,径直走到那铺着大红锦被和刺眼白帕的龙榻前。 他甚至没有给她丝毫缓冲的时间,手臂一松,沈明禾便感觉身体一沉,被轻柔地放倒在柔软的锦被上。 还没等她从失重的眩晕中坐稳,身上那件还算的遮蔽的大红中衣的衣襟处便是一紧。 戚承晏的手精准地抓住了她中衣的领口,微微用力一扯! “嘶啦——” 一声细微的、布料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内室响起,格外清晰刺耳。 那件象征着喜庆与纯洁的大红中衣,如同被剥落的脆弱花瓣,被他毫不留情地扯落,随手丢在了地上。 沈明禾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用手臂撑起上半身,想要后退。 烛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她身上,此刻,她身上只余一件薄如蝉翼的大红纱质心衣。 那轻软的布料,在明亮的烛火下,几乎形同虚设,一览无余。 她清晰地看到戚承晏那双总是深沉如墨的眼眸此刻燃起了暗火,目光如有实质般一寸寸扫过她的身体,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和侵略性。 一股热流瞬间涌上脸颊,沈明禾下意识就想抽出身下的锦被遮盖。 可那锦被此刻被她半撑着身体的姿势压得死死的,越是紧张焦急, 越是扯不动分毫! 慌乱之下,她只能换手去挡,一手横在胸前,一手试图遮掩腰腹。 戚承晏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 他并未立刻动作,只是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出长长的影子,完全笼罩住榻上蜷缩的人儿。 他低笑一声,俯身逼近,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躲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徒劳遮挡的手臂上,“待会这件……你也留不下……” 话音未落,他已单手解开了自己寝衣的系带。 玄色丝质寝衣滑落的窸窣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沈明禾眼睁睁地看着那精壮的上身完全暴露在烛光下,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紧实,每一寸都彰显着力量与阳刚之美。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眼底翻涌的暗沉欲望再无半分掩饰。 沈明禾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险,不自觉地往龙榻内侧缩去。 然而,她的脚踝刚刚移动分毫,便被一只灼热如烙铁般的大手猛地攥住! “啊!”沈明禾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猛地拖拽回去,重重跌倒在柔软的锦褥之上。 天旋地转间,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那道身影已如影随形般覆压下来。 然而预想中的狂风暴雨并未立刻降临。 戚承晏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微颤的唇瓣:“怕?” 沈明禾睫毛轻颤,她想起嬷嬷和母亲的交代——她该说不怕,应该表现得顺从而镇定。 可在戚承晏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深邃眼眸注视下,所有的装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沈明禾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怕惹怒他,急忙补充:“臣妾……臣妾可以的,陛下、陛下.....来吧...……” 她甚至强忍着羞意,松开了一点紧抓着锦褥的手,微微打开了原本蜷缩的自己,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姿态。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明明怕得要死,却强撑着“献祭”自己的样子,有怜惜,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征服欲。 他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别怕,朕……慢慢来。” 他的吻如羽毛般轻柔,从眉心到鼻尖,再到微微颤抖的唇瓣。 耐心地引导她回应。 沈明禾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如同离水的鱼。 就在这意乱情迷的间隙,她涣散的目光瞥见了内室与外间之间那道垂落的珠帘和隐约的屏风轮廓。 外间还有人! 那些司寝女官、宫女,包括蘅心和云岫,都守在那里! 虽然隔着一道珠帘和屏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她们能听到…… 这个念头让沈明禾瞬间从逐渐升腾的迷离中惊醒,她猛地抓住了戚承晏的手腕,声音带着惊惶的颤抖:“陛下……外间……外间还有人。” 戚承晏的动作一顿,抬起染满情欲的眼眸,看着她因羞耻而涨得通红的小脸,呼吸粗重:“不用管她们。你要习惯她们的伺候。” “不行……她们听得见。”沈明禾急得快要哭出来,声音里带着哀求,“陛下,让她们……让她们退下好不好?” 戚承晏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隐现, 显然也忍耐到了极限。 他猛地抬起头,对着外间沉声低喝:“都退下,到殿外候着,无朕旨意,不得入内!” 外间立刻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殿门轻合的声响。 终于,彻底清静了。 戚承晏低下头,那只被抓住的手腕也挣脱出来。 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在空旷的内室回荡。 戚承晏知道时机已到。 可就在这时,沈明禾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让她想起了那方雪白的喜帕,声音细若蚊蚋, 带着些许哭腔:“……喜……喜帕……” 戚承晏的呼吸猛地一室,额上渗出汗珠。 忍耐已到了崩溃的边缘,那不断收紧的欲望如同即将挣脱牢笼的猛兽。 他再也无法等待,一手将那方白帕扯了过来,而后又抚上她汗湿的脸颊,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最后关头的安抚: “乖……忍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声的痛呼被堵在了喉咙深处。 她忍不住呜咽出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眼角。 戚承晏自然也感受到了,他停下了些许动作,强忍着几乎要爆发的冲动,低头吻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声音压抑而粗重:“忍一下……明禾……很快……很快就好……” …… 可渐渐地,他不再克制。 …… 沈明禾只觉殿外的风雪好像更大了,有一叶扁舟,被骤然卷入狂暴的海浪之中,无助地被抛起、落下,每一寸都仿佛要被碾碎…… 第221章 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红烛高烧,烛泪汨汩,如同无声的泣诉。 暖阁内还未不停歇的声响,断断续续地穿透厚重的殿门和紧闭的窗棂,在这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漫长。 乾元殿东暖阁外,寒风凛冽,细碎的雪花再次无声地飘落,将殿宇的飞檐斗拱、汉白玉栏杆渐渐覆上一层薄薄的银白。 廊下,数盏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投下昏黄晃动的人影。 司寝女官温仪裹紧了身上的厚斗篷,焦虑地踱着步,作为尚宫局资历最深的司寝女官,她从未遇到过这般情形。 按照祖宗礼制,帝后圆房乃是关乎国本、绵延皇嗣的头等大事,其时辰、仪程皆有严格规制。 帝后敦伦,讲究的是“春宵一刻值干金”,却也要“适可而止”,以免损伤天子元气。 她们这些人,本该在室内静候,随时准备伺候汤水、更换被褥、记录时辰,并在结束后收取那方至关重要的白喜帕。 可如今呢? 她连同几个负责此事的女官、宫女,早在气氛升温之际,就被皇帝陛下喝退了出来。 如今,她们只能和乾元殿当值的其他宫人一样,在寒风雪夜里,听着内殿传来的、那心惊肉跳的动静! 从她们被赶出来到现在,已经足足过去一个多时辰了,里面的动静非但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那声音似乎更密了些,偶尔夹杂着一两声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求饶。虽听不真切,却足以让门外这些深谙人事的女官们面红耳赤,心惊肉跳。 温司寝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这有些过了,纵情伤身,更何况是万乘之躯?若因此损了龙体,她们这些当值的司寝女官,万死难辞其咎! “这……这如何使得!”温仪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她猛地转头,目光扫过廊下肃立的众人,最终落在一旁沉默伫立的蘅心身上。 蘅心依旧穿着那身喜庆的茜红袄子,站得笔直,昏黄的灯光映着她清秀的侧脸。 细密的雪花落在她乌黑的发髻和肩头,她却浑然未觉,只是垂着眼,死死地盯着自己脚下光洁的青砖地面,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唯有那垂在身侧、掩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正死死地攥着袖口的布料,用力到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温仪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暗叹,虽说陛下跟前伺候的,但毕竟还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听着这等声响,羞臊难当也是情理之中。 她无,只得将求助的目光转向了廊下另一位重量级人物,乾元殿总管大太监王全。 王全此刻与温仪的焦灼、蘅心的死寂简直是天壤之别。 他拢着手,站在避风的廊柱旁,一张老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而洋溢着一种欣慰满足的笑意! 那笑意从他眯起的眼角一直蔓延到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喜气洋洋的劲儿。 他竖着耳朵,听着殿内隐隐约约传来的、属于年轻帝王和女子的声响,只觉得比听什么仙乐都舒坦。 一颗悬了多年的老心,终于踏踏实实地落回了肚子里。 之前的种种担忧,此刻都被这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的“战况”扫得干干净净。 他家陛下,果然是真龙天子啊!瞧瞧这持久力!听听这动静! 什么清心寡欲,什么不近女色? 那都是没遇到对的人,这不,遇到皇后娘娘,真龙立刻就显了真身! 廊外的天色早已黑透,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鹅毛大雪,簌簌地落在殿宇的琉璃瓦上,落在庭院里光秃的枝桠上,很快便积起了一层新白。 王全看着那纷纷扬扬、势头越来越猛的雪,听着殿内同样“来势汹汹”的声响,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精光,心里美滋滋地念叨着,好雪啊,瑞雪兆丰年,好兆头! 这殿内的“大雪”下得越酣畅淋漓越好,最好啊,今日的“雪”就能让那种子稳稳地扎根、发芽…… 这样……等到明年这个时候,这偌大的皇宫里,就该有奶娃娃响亮的啼哭声了。 小皇子……或者小公主都好!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襁褓中白白胖胖的皇嗣,眼角竟有些湿润,“这样……先皇后主子泉下有知,看到陛下后继有人,江山稳固,也能真正安然瞑目了…… 就在王全沉浸在“瑞雪兆丰年”和抱“龙孙”的美好畅想中时,温司寝再也按捺不住,几步走到他面前,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王公公!您看这……这时辰早就过了。古训有云,过则伤身,恐有损陛下龙体……您看这……是不是该……该……” 她“该”了半天,后面“提醒”或“打断”的话实在不敢说出口,她求助地看着王全,“您……您拿个主意吧?” 王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被寒风冻住了一般。 拿主意? 他拿什么主意?! 他猛地瞪圆了眼睛,这温司寝莫不是冻糊涂了? 他王全看起来是长了九个脑袋吗? 这殿外立着的,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是竖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里面那位主子爷正兴头上呢,兴致高昂,龙威正盛! 这个时候去打断,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仿佛已经预见到自己进言打断时,陛下的厉声呵斥了。 可……温仪说的也是实情。 这敦伦的时辰确实过了,从前陛下和沈姑娘……不,是皇后娘娘也亲近过,总是临门一脚……咳,不成事。 至于后宫里那些娘娘们,更是连陛下的衣角都难沾上。 天知道他王全暗地里操了多少心,甚至偷偷寻访过些偏方…… 这时王全看着眼前紧闭的、里面动静依旧的殿门,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他以前还偷偷担心过陛下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结果现在倒好,隐疾是没有了,可这劲头也太足了点,这架势,倒像是要把前些年攒着的全补上。 这过犹不及,也是会伤身的啊!万一真伤了根本……王全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起来。 第222章 嗯。是朕过了 就在王全内心天人交战、冷汗都要下来的时候,一直沉默站在角落、同样被冻得脸色发白的云岫也抬起了头。 她听到了殿内自家姑娘那断断续续、越来越沙哑的哭声。 她伺候沈明禾多年,自然听得出那声音里的无助、疲惫和承受不住的痛苦。 姑娘年纪还小,身子骨本就纤细,哪里经得起陛下这般……何况还是头一遭!陛下此刻兴致上来,怕是早忘了怜惜……姑娘怎么受得住? 若是寻常人家的姑爷,她早就冲进去送水、找借口打断,或者提醒姑爷怜惜些了。 可里面那位,是天子。 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 她除了站在这里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或许该能和里面的姑娘一样,心焦如焚地祈祷着陛下……陛下能早些结束…… 王全被众人殷切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侧耳听了听殿内的动静,最终咬了咬牙: “再……再等等吧。”他擦了额头的冷汗, 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自有分寸……” 话音刚落,殿内突然传来一声的呜咽,随即是帝王低沉沙哑的安抚声。 众人齐刷刷地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雪,下得更大了。 …… 东暖阁内,沈明禾身体早已不属于自己,每一寸筋骨都叫嚣着酸软疲惫。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尚未平息的悸动。 终于,她费力凝聚起一丝残存的神智,可怜的求饶道:“陛……陛下…… 这……这种事,要细水长流,来日方长,您……您不能竭泽而渔……先放了我……成不成?” 戚承晏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垂眸看向怀中的人儿。 乌黑的长发散乱地在两侧肩头,衬得那张小脸越发苍白。 往后回望的小脸上泪痕交错,眼睫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鼻尖红红的。 这副模样,比任何时刻都更激荡人心。 听着她这气若游丝还带着点“讲道理”意味的讨饶,戚承晏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 这种时候,她竟还能说出“细水长流”、“来日方长”、“竭泽而渔”的这般话来? 然而,她这可怜又可爱的模样也让他那被烧灼的理智稍稍回笼。 今夜……他确实是有些肆意了。 初尝禁果,又是心心念念的人,那积蓄已久的渴望一旦冲破闸门,便如同脱缰野马,难以遏制。 此刻看着怀中人儿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一股清晰的怜惜之情瞬间压过了尚未完全餍足的躁动。 目光扫过龙榻中央,那方洁白的喜帕早已被揉皱浸透,上面晕染开的点点刺目红梅,让他心头那点怜惜更甚。 “嗯。是朕过了。朕唤她们进来伺候?” “不要!” 沈明禾原本昏昏沉沉的意识,一听到“唤人进来”,瞬间惊醒了几分。 即使浑身瘫软如泥,强烈的羞耻感也让她挣扎着想往被子里缩,试图把自己藏起来。 这副样子被外人看到……她不如死了算了! 戚承晏看着她这鸵鸟般的举动,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知道她此刻是累极了,待会儿若是女官进来恐怕更是羞得无地自容。 他不再犹豫,直接翻身下榻。 精壮的身躯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他毫不在意,随手扯过一件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寝袍披上,系带也系得随意。 然后又拿起一件厚实柔软的银狐裘大氅,回到榻边,不由分说地将人裹住,接着手臂穿过沈明禾的膝弯和后背,稳稳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明禾惊呼一声,身体骤然悬空,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那点微弱的挣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毫无作用,加上她实在累到了极点,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像只认命的小猫,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带着熟悉气息的颈窝,任由他抱着。 …… 殿外,王全等人听到殿内动静渐歇,都松了口气。 他们本该立刻进去伺候,但想起帝王那句冰冷的“都留在外间!不得旨意,不得入内”,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众人屏息凝神之际,戚承晏低沉的声音传来:“开门。” 王全反应最快,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暖阁殿门。 众人垂首屏息,只见帝王只披着一件玄色寝袍,衣襟微敞,露出些许结实的胸膛,怀中抱着一个被宽大寝衣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 那身影似乎连头都被小心地遮挡着,只露出几缕散乱的黑发,一动不动地依偎在帝王胸前,显然是累极了。 饶是如此,众人还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唯有离得稍近的蘅心,在垂首的瞬间,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 只一眼,便如遭雷击。 那被帝王珍重抱在怀中的女子,只露出了小半张脸。 鬓发凌乱地黏在汗湿的颊边,露出的脖颈肌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暧昧红痕,一直延伸到被裘氅包裹的深处。 她紧闭着眼,长睫上似乎还沾着未干的泪珠,透出一种无力承恩的模样…… 蘅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 她在陛下身边伺候了十三年,从少年皇子到如今威严的帝王,她见过他处置朝臣时的雷霆手段,见过他面对后宫妃嫔时近乎刻意的疏离与不耐……甚至是偶尔流露的疲惫和难得温和笑意…….. 她一直以为,陛下天生便是这般冷情自持, 如同供奉在神坛上的玄玉,温润却无温。 可殿内那压抑不住的、属于野兽般的喘息,还有眼前皇后这被彻底疼爱至失神的模样,都在残忍地告诉她——不是的。 他也有炽热如火、失控沉沦、近乎贪梦索取的一面,只是这一面, 从未、也永远不会为她展现。 一丝苦涩至极的笑意,无声地在她僵硬的唇角边掠过,快得如同错觉,随即湮灭在更深的自持与低垂的眼睫之下。 蘅心几乎是本能地就想抬步跟上,去伺候他。然而,帝王的目光却越过了她,直接落在后面同样低着头的云岫和朴榆身上: “你们,过来伺候。” “是!”云岫和朴榆连忙应声,快步跟上。 蘅心的脚步僵在原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温司寝见状,心中了然,陛下这是只让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伺候了。 她不敢有丝毫违逆,也立刻指挥着其他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开始收拾那一片狼藉、弥漫着浓烈气息的暖阁。 …… 第223章 臣妾伺候陛下起身更衣吧 净室内,温热的浴汤早已备好,水汽氤氲。 戚承晏小心地将裹得严实的沈明禾放入宽大的浴桶中,温热的水流漫过她的身体,让她在昏睡中发出一声舒服的嘤咛。 看着水中人儿那副毫无防备、累极沉睡的模样,戚承晏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暗色又有翻涌的迹象。 他强压下心头的躁动,算了,来日方长。今夜……她已承受太多,他不想吓着她,更不想让她因此怕他。 他直起身,对一旁垂手侍立的云岫和朴榆沉声道:“仔细伺候好皇后。” 说完,便不再留恋,转身大步离开了净室。 门一关上,云岫立刻扑到浴桶边,看到自家姑娘身上那触目惊心的痕迹…… “这……这……云岫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手抖得厉害,“陛下……陛下怎么能这样对姑娘……这……这简直是……” 在她未经人事的姑娘眼中,这满身的痕迹不是恩宠,是陛下在“折磨”她的姑娘! 云岫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拿起柔软的布巾,沾了温水,动作轻柔得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那些痕迹。 与云岫的惊恐相比,朴榆虽然第一眼看到那些痕迹时,心头也是一紧,但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她毕竟不是普通的丫鬟,经历过最严苛的训练,执行过隐秘的任务,见识过更残酷的场面。眼前的景象虽然冲击,但还在她的认知范围内。 从前她防着陛下,是怕主子无名无份受委屈。 如今,主子已是名正言顺的皇后,陛下的宠爱,就是主子在这深宫立足、甚至将来掌控后宫的最大倚仗。 她拿起另一块布巾,动作麻利而轻柔地帮沈明禾清洗着长发,低声道:“别哭了,云岫。快些帮姑娘清理干净,这宫里……陛下的宠爱,就是最硬的道理。姑娘如今是皇后,陛下待她……如此‘上心’,未必是坏事。” …… 当戚承晏沐浴完毕,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回到东暖阁内室时,龙榻上早已焕然一新。 凌乱的锦褥被换上了干净柔软、散发着阳光气息的新被,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气。 沈明禾已经被云岫和朴榆仔细擦干,换上了一身干净柔软的寝衣,头发也被松松地挽起。 她此刻正陷在宽大柔软的龙榻深处,裹着锦被,沉沉地睡着。 白日繁复的典礼耗尽了她的体力,夜晚那场漫长而激烈的……更是彻底抽干了她的最后一丝精力。 此刻的她,睡得毫无知觉,仿佛坠入了最深的梦乡。 戚承晏走到榻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动作极其轻柔地将她抱起,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才将她重新放好,仔细地盖好被子。 他并未立刻躺下,只是坐在榻边,借着床边小几上那对燃烧过半的龙凤喜烛的光芒,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褪去了所有脂粉,那张小脸显得格外干净白皙,带着淡淡红晕,如同初绽的桃花。 她整个人陷在温暖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乌黑的发丝散落在枕畔,褪去了所有的防备与棱角,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未散的疲惫和……一丝的委屈。 这副模样,比白日里盛装的皇后,更让他心头柔软。 戚承晏的心,在那一刻,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满足感和安宁感填满。 他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动作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将那温软馨香的身体揽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殿内,那对燃烧了许久的龙凤喜烛,烛光摇曳,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绣着百子千孙的帐幔上,静谧而缠绵。 殿外,大雪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皇城,积满了巍峨的重檐庑殿顶,压弯了庭中琼枝。 天地间一片素白,万籁俱寂,唯有那雪花,还在不知疲倦地、簌簌地落下,仿佛要将将所有暖融春色与激烈缱绻都温柔地包裹、封存。 …… 天光尚未完全透亮,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琉璃窗渗入殿内,驱散了帐中最后一丝浓重的黑暗。 沈明禾在一种奇异的酸痛感中悠悠转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她感觉到自己后背紧紧地贴合着一具温热坚实的胸膛,一条沉重而有力的手臂横亘在她腰间,将她牢牢地圈在怀里。 昨夜那些破碎而滚烫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让她脸颊发烫。 她下意识地想稍稍挪动一下酸麻的身体,寻找一个稍微不那么紧密的姿势。 谁知,她才刚微微一动,腰间那只原本只是虚环着的大手,瞬间如同铁箍般猛地收紧。 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往后一带,整个人便被身后之人扣进了怀里。 “……”沈明禾瞬间僵成了木头,一动不敢动。 因为她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那不容忽视的异样,以及耳畔渐渐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身后传来戚承晏低沉沙哑、带着浓浓睡意的声音,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 “醒了?感觉如何?可还…痛?” 这问题直白,那“痛”字还被他刻意压低了声线,带着一种狎昵的意味,让沈明禾的耳朵尖瞬间红透。 她脸颊滚烫,恨不得把脸埋进被子里。 她下意识地想说不痛,不想显得太过娇气。 可感受到身后那蓄势待发的威胁和身体残余的酸胀不适,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了一声带着委屈的细弱蚊呐:“……还、还有些痛……” “嗯?”戚承晏的鼻音带着询问,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又紧了紧,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朕看看?” 随即,那只箍在她腰间的大手竟缓缓下移,带着试探的意味,就要往下探去! “别!” 沈明禾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瞬间就捉住了他那意图“不轨”的大手,她羞得几乎要冒烟了,语无伦次:“不……不用看!臣妾……臣妾自己知道,不碍事的!真的!” 她用力想挣脱他的怀抱,“陛下……时辰不早了,臣妾……臣妾伺候您起身更衣吧!”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暧昧和身后的危险。戚承晏看着她羞窘慌乱的模样,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并未执着于“查看”,反而顺势按住了她挣扎的肩膀,将她重新按回温暖的锦被里。 “不必。”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丝晨起特有的磁性,“昨日累着了,再睡会儿。”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热的、短暂的吻,带着安抚的意味,“朕先去前朝。” 第224章 让奴婢给娘娘上药…… 说罢,戚承晏竟真的干脆利落地掀被起身。 动作迅捷流畅,高大的身影在朦胧的晨光中展现出精壮有力的轮廓。 他随手捞过搭在屏风上的一件玄色常服外袍披上,系带也只是随意一系,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内室,珠帘在他身后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偌大的东暖阁内,瞬间只剩下沈明禾一人。 她裹着被子,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脸颊的热度却久久不退。 再睡会儿?她怎么可能还睡得着! 今日还需得拜祭宗庙、拜见皇太后,之后更要回坤宁宫接受六宫妃嫔的朝见,哪一样都耽搁不得。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强撑着酸软的身体,掀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挪到床边,试探着将双脚放下,踩在冰凉光滑的脚踏上。 然而,双脚刚刚落地,试图站起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酸软感和异样感瞬间袭来,让她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回榻上! “嘶……”沈明禾倒抽一口凉气,脸颊涨得通红。 “娘娘?” 外间守着的云岫听到了里面细微的动静,连忙掀帘进来,快步走到榻边。 看到沈明禾脸色发白、蹙眉忍痛的模样,立刻心疼地扶住她,“姑娘,可是哪里不适?” 沈明禾靠在云岫身上缓了缓,才抬眸看向云岫,又警惕地望了望外间,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压低声音问道:“云岫,那个……药。” 云岫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咬了咬唇,犹豫地从衣领处抽出一条细绳银链,链子末端坠着一个比指甲盖稍大的银质小盒。 她拧动机关,小盒无声弹开,里面赫然躺着一颗黄豆大小、散发着淡淡清苦药香的深褐色药丸。 “姑娘……”云岫将药丸托在掌心,看着沈明禾,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担忧,“您……您真的要吃吗?这药……” 沈明禾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伸手拈起那颗药丸。 药丸入手微凉,带着苦涩的气息。 她没有看云岫担忧的眼神,也没有丝毫停顿,直接将药丸送入口中,端起榻边小几上昨夜剩下的半杯凉茶,仰头便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云岫看着她咽下药丸,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她默默收起银盒,重新藏好。 随即,她又从袖袋中摸出一个更精致的、通体莹白的玉罐,递到沈明禾面前。 神情有些支支吾吾,脸颊微红:“这、这个是陛下吩咐的……让奴婢给娘娘上药……” 她声音越说越小,头也垂得更低。 “上药?” 沈明禾一时没反应过来,待看到云岫红着脸指了指她腿间,她才恍然大悟,反应过来这药是做什么用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不……不用!我……”她下意识地就想拒绝,然而,话未说完,身体的感受再次提醒着她拒绝的后果。 今日还有漫长的礼仪要走,她不能带着这种不适去面对太后和满宫妃嫔。 权衡利弊只在瞬间。 沈明禾咬了咬下唇,飞快地从云岫手中一把夺过那个小小的玉罐。 她看也不敢看云岫,猛地扯过旁边叠放整齐的锦被,将自己整个儿蒙头盖住,缩进了百子千孙帐的深处。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浓浓的羞赧:“云岫……你出去守着。我……我自己来!” …… 巳时初刻,冬日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覆雪的琉璃瓦上,落下些许暖意,却化不开慈宁宫门前那份固有的肃穆。 帝后的銮驾稳稳停下。 戚承晏率先步下御辇,他今日未着朝服,而是一身绛红色云龙纹常服龙袍,玉带束腰,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 阳光落在他端方温润的面庞上,眉宇疏朗,鼻梁高挺,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真真是温良如玉,翩翩君子。 他已站定,自然而然地转过身,向刚从凤舆中探出身形的沈明禾伸出了手,动作流畅,姿态体贴。 沈明禾抬眸,目光落在他递来的手上,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随即视线微抬,掠过他那身鲜亮却不失威仪的红色常服,最后定格在他那张无可挑剔、仿佛自带柔光的脸上。 心底却不由自主地“呵”了一声,昨夜那些破碎的、羞窘的、难以承受的片段猛地撞入脑海——那全然不是这般温润模样! 炽热的呼吸,强势的禁锢,沙哑的诱哄,还有那仿佛不知餍足的……与眼前这个光风霁月的玉人简直判若两人! 道貌岸然!衣冠禽兽! 这几个字在她心尖尖上滚了一圈,到底没敢泄露。 她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将微凉的手指轻轻搭在了他温热的掌心。 他的手掌立刻合拢,稳稳地包裹住她的,力道适中,既显亲密,又不失帝王的掌控感。 沈明禾借着他的力道走下凤舆,随即被他看似体贴地虚虚揽在身侧,一同向宫内行去。 今日是新后正式拜见皇太后的日子,意义非凡。 是以,慈宁宫正殿内,除了翟太后及其心腹宫人,并无其他妃嫔在场,显得格外肃静。 翟太后看着帝后相携而入的身影,目光复杂。 皇帝依旧如往常一样,对着她这个母后只是微微颔首,虚行一礼,便淡淡道:“给太后请安。” “皇帝来了,快坐吧。”翟太后早已习惯了他这般不咸不淡的态度,脸上端着得体的笑容,抬手示意。 沈明禾看着皇帝这堪称“敷衍”的礼节和太后那般的“不敢当真”,心中对这位继太后的尴尬处境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先帝元后早逝,这位出身低微的翟太后是继后,并非陛下生母,与陛下关系淡漠,所以在这后宫之中,实权寥寥。 待皇帝在一旁的紫檀木扶手椅上坐下,沈明禾才上前几步,在殿中央铺着的软垫上跪下,行三跪三拜的大礼:“臣妾沈明禾,恭请太后娘娘圣安,愿太后凤体康健,千岁金安。” 第225章 皇后职责的冰山一角 翟太后的目光落在沈明禾身上,自三月前慈宁宫那场混乱之后,她就再未见过这个沈氏女。 短短三月,眼前之人已脱胎换骨。身着正红色凤纹吉服,头戴赤金点翠凤冠,容颜依旧绝色。 眉宇间却再无当初那份刻意收敛的谨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掌权柄的沉静威仪和一丝被滋润后的明媚光华,如同彻底盛放的牡丹,国色天香,雍容华贵。 她已是这大周名正言顺、地位尊崇的皇后! 翟太后心中不由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当初她还当真以为能与这沈氏女合谋,互相利用,如今看来是何等可笑。 眼前的女子又是何等幸运。 不,或许不止是幸运……小小年纪,便一步登天,坐上了这天下女子至尊的凤位。 如今她是帝宠在身,名分已定,哪里还需要她这个空有尊荣、实则步履维艰的太后? 她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念头飞转,翟太后很快收敛心绪。 罢了。 翟太后迅速收敛心绪,她明白,眼前这位既是帝王心尖上的人,又是名正言顺的六宫之主,且与她这慈宁宫也算有些“渊源”,与她交好,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她脸上立刻堆起慈和的笑意,连忙对孙姑姑道:“快扶皇后起来,地上凉,可别冻着了。” 孙姑姑立刻上前,恭敬地搀扶起沈明禾。 翟太后又使了个眼色,孙姑姑会意,从一旁小宫女捧着的托盘里取过一个打开的紫檀木盒,呈到沈明禾面前。 只见盒内红绒衬底上,躺着一支通体莹润、毫无杂质的羊脂白玉如意簪,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价值连城。 翟太后笑着开口,语气亲切:“好孩子,快起来。如今你已是皇后,往后便是真正的自家人了。 这支玉簪,还是哀家刚被册为后时,仁寿太后所赐,今日便赠予你,望你日后与皇帝琴瑟和鸣,早日为我大周开枝散叶,诞育嫡子。 更要克己复礼,勤勉持重,好好辅佐皇帝,管理后宫,母仪天下,莫负皇恩。” 她说着惯例的训诫之词,语气却尽量放得和缓。 沈明禾这才真正抬起头,看向主位上的翟太后。 这一看,她心中不由微微一惊。短短三月未见,翟太后竟似苍老了许多。 即便敷了厚厚的脂粉,也难掩眼下的青黑与眉宇间深深的倦怠刻痕,那双曾经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也显得有些浑浊空洞。 虽强撑着太后的威仪,但那华服凤钗之下的身躯,却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枯槁之气。 看来这深宫的日子,于她而言,也并不好过。 “臣妾谢太后娘娘赏赐,太后娘娘的教诲,臣妾谨记于心。”沈明禾压下心头的讶异,恭敬地谢恩。 巳时末,帝后銮驾回到了坤宁宫。 皇帝大婚虽有三日不朝之假,但堆积的政务奏折却不会减少。 戚承晏将沈明禾送至坤宁宫门前,温声道:“朕先去乾元殿处理些政务,晚膳时分再过来陪你。” 沈明禾垂首应了:“是,臣妾恭送陛下。” 待皇帝仪仗远去,沈明禾才缓缓直起身, 抬头望向眼前这座象征着后宫权力顶点的宫殿——坤宁宫。 坤宁宫,位于皇宫内廷中心,与皇帝的乾元殿相对,是历代皇后的正宫。 殿宇巍峨,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殿前月台宽敞,汉白玉栏杆雕刻精美,处处彰显着中宫皇后的尊贵与威仪。 正殿明间宽敞肃穆,是接受嫔妃朝拜、举行内宫小宴之所;东暖阁设为日常起居之处,布置更为温馨舒适;西梢间则多为书房或休憩之用。 后殿为寝殿,更是富丽堂皇,一应陈设皆按皇后品级最高规格置办。 两侧还有配殿以供它用。 沈明禾刚在正殿坐下,尚未来得及细看殿内陈设,掌事太监便上前躬身禀报:“娘娘,各宫嫔妃都已到了,在配殿候着。” 沈明禾端起宫娥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眼睫未抬,只淡淡道:“更衣。” 东暖阁内,沈明禾坐在梳妆台前,宫人们正为她卸去朝见太后时沉重繁复的冠服头饰,换上接见嫔妃时稍显家常但仍不失威仪的常服。 这时,一位年纪约莫三十五六、面容沉静、眼神锐利的嬷嬷领着四位身着统一青色宫装、但衣料和配饰明显更精致的宫女上前,齐刷刷地跪下行礼: “奴婢坤宁宫掌事姑姑华蓁,” “奴婢春和,” “奴婢景明,” “奴婢秋实,” “奴婢冬藏,” “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沈明禾透过光亮的菱花镜看向她们。 按照宫规,皇后宫中伺候的宫人规制极为庞大。 除掌事姑姑外,尚有总管太监一名,首领太监两名,普通太监九名;一等宫女四名,二等宫八名,粗使宫女若干;另有负责针线、膳食、药饵等的嬷嬷、妈妈数余人。 林林总总,坤宁宫一宫之下,便逾三十余人需她直接或间接管辖。 而这,仅仅是她作为皇后职责的冰山一角。 放眼整个皇宫内廷,东西六宫、各处殿宇楼阁、内务府下辖七司三院及其他各局各库……大小衙门、伺候的宫人太监数以千计,其人员调配、份例发放、赏罚纠察,最终都需汇总到中宫,由皇后定夺。 这皇后之位确实是一个庞大而复杂的权力中枢,绝非虚言。 思及此,沈明禾顿感肩头沉甸甸的压力。 “都起来吧。”沈明禾声音平和。 “谢娘娘。”五人起身,垂首恭立。 沈明禾的目光再次落回镜中,细细打量这五位她日后在坤宁宫最亲近的侍从。 掌事姑姑华蓁站在最前,穿着藏青色缎面坎肩,梳着一丝不苟的圆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 她容貌只能算周正,但眉宇间透着沉稳干练,眼神清明而谨慎,一看便是经验丰富、行事稳妥之人。 她身后的四位宫女,春和与景明站在左侧。 春和容貌出挑,柳眉杏眼,肤光胜雪,即便穿着统一的宫装,也难掩其明媚鲜妍,她微微垂着头,姿态恭顺,但那份美丽依旧夺目。 右侧的秋实和冬藏,冬藏的身量格外引人注目,她比身旁的同伴几乎高出一个头,肩背宽阔,手脚看着也颇有气力,虽低眉顺眼,却自有一股沉稳踏实的气度,不像寻常宫女那般娇弱。 景明和秋实则容貌清秀,看着伶俐乖巧。 第226章 皇帝后宫 华蓁开始回话,声音清晰平稳:“禀娘娘,奴婢华蓁,蒙内务府选派,忝为坤宁宫掌事姑姑,主要负责娘娘宫中一应事务调度、人员管束及与内务府对接事宜。 春和、景明主要负责娘娘近身伺候,梳妆衣饰、起居安排; 秋实心思细,掌娘娘小厨房及药饵饮食; 冬藏力稳,负责保管娘娘妆奁库钥及室内陈设安防。 奴婢等定当竭尽全力,忠心侍奉娘娘,请娘娘示下。” 沈明禾静静听着,目光在华蓁沉稳的脸上、春和的美貌上以及冬藏异于常人的体格上多停留了一瞬,心中已有了初步的盘算。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既是内务府选派来的,想必都是得用的。 往后在本宫这里当差,谨记‘忠心’、‘谨慎’四字便可。做好分内之事,本宫自有赏赐;若有行差踏错,宫规亦不容情。都明白了吗?” “是!奴婢谨遵娘娘教诲!”五人齐声应道,声音在暖阁内回荡。 沈明禾略一颔首,随即起身。侍立一旁的云岫立刻上前,准备为她整理衣装。 春和与景明见状,亦迅速趋步上前,三人默契配合,无声而高效地为她抚平裙摆上细微的褶皱,理正腰间环佩。 更衣间隙,沈明禾眼睫未抬,似是随意开口:“今日来坤宁宫贺拜的,都有谁?” 话音才落,那掌事姑姑华蓁便上前半步,微垂着头,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地回禀起来。 将宫中已有位分的六位妃嫔的出身、位份、居所乃至性情背景都说得简明透彻,从摄六宫事的景和宫贤妃苏氏,到出身将门、身世坎坷的李昭仪,再到先帝所赐的王、江二位美人,以及一月前刚入宫、尚未得蒙圣宠的赵美人与杜才人,无一遗漏,逻辑缜密,滴水不漏。 沈明禾抬眸,目光落在华蓁沉静恭谨的脸上。 不过三言两语,便将皇帝后宫中这寥寥数人、却也暗藏经纬的局面勾勒清晰——贤妃掌权、昭仪有敬、旧人无宠、新人待召。 此人观察入微,滴水不漏,信息详尽却又把握着分寸,不该多说的一句未多。这份清晰利落和洞察力,绝非寻常宫人所能及。 内务府倒是派了个极精明能干的人过来,可用,但也需留心。 “本宫知道了。”沈明禾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她目光转向镜中。 镜中人影雍容威仪,正红的宫装更衬得她肤白如玉,眉目间沉淀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静。 她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去正殿吧。” …… 坤宁宫正殿,开阔轩朗,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金砖,殿中矗立着数根巨大的朱漆蟠龙金柱,穹顶高悬,绘着华丽的藻井。 御座设于丹陛之上,后方是巨大的雕凤祥云屏风,两旁设孔雀翎宫扇、香炉、仙鹤烛台等物,陈设庄重奢华,无声地彰显着中宫皇后的威严与尊贵。 此刻,殿内已依照位份高低,站了六位锦衣华服的嫔妃,个个低眉顺眼,屏息静气,等待着新后的首次召见。 随着太监一声高亢的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众人神色一凛,纷纷垂首敛目。 沈明禾扶着云岫的手,缓步而入,她径直走向殿中主位,端庄落座。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以贤妃和李昭仪为首,六位嫔妃齐齐跪拜下去,衣裙窸窣,环佩轻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沈明禾目光平静地掠过下方:“平身。” “谢娘娘。”众人这才起身,垂手侍立。 沈明禾的目光首先落在最前方的贤妃身上。 比起上次在慈宁宫仓促一见,贤妃今日的气色似乎好些,但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穿着靛蓝色宫装,妆容素淡,神情淡漠,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恪守着应有的礼仪。 与她相对而立的李昭仪,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象。 身量较寻常女子更为高挑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爽朗。 虽穿着宫装,却难掩其周身不同于深闺女子的利落气质,只是那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孤寂。 她们身后半步的王美人和江美人,都是桃李之年。王美人,圆脸杏眼,模样温婉;江美人则略显清瘦,穿着淡雅的湖绿色衣裙,低眉顺眼,气质沉静。 两人眉宇间都带着经年的宫廷生活磨砺出的谨慎与安分。 而站在最后方的两位新人……杜才人杜若薇,沈明禾是认得的,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微微瑟缩的模样,穿着打扮也十分素净,站在那儿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另一位…… 当沈明禾的目光落到那位赵美人赵明澜身上时,心中不由微微一诧。 无他,实是形容太过出挑。 选秀时沈明禾与她虽有几面之缘,但那时皆着统一服饰,铅华弗御,已是美人胚子。 今日盛装之下,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年纪与自己相仿,却生得冰肌玉骨,欺霜赛雪,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清澈无辜,顾盼间我见犹怜。 身段更是窈窕有致,玲珑剔透,将宽大的宫装都穿出了别样风致。 沈明禾下意识地对比了一下自己,明明年岁相近,这差距……她心下不由默默一叹。 沈明禾目光收回,掠过这一殿莺莺燕燕,成熟丰腴的,青涩稚嫩的,清冷的,英气的,娇美的…… 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美人,如今却都成了困守在这四方宫墙内的娇花,荣辱生死皆系于一人之身。 如今立与她们之上,沈明禾心下并无多少得意,反觉一种莫名的空茫。 ……当真是便宜了戚承晏那厮,坐拥如此多娇艳名花,真是好福气! 收敛心神,沈明禾依照宫规旧例,说了些“恪守宫规、和睦相处、尽心侍上、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的场面话。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下来,沈明禾自己都觉得像是在背书,透着一种陈腐的板正气。 这种话竟从自己口中说出,让她感觉有些奇异的不真实感,仿佛在扮演一个陌生的角色。 “……望诸位妹妹谨记于心,好自为之。” 终于说完最后一句,沈明禾自己都暗自松了口气。 下首六人再次齐齐躬身:“臣妾等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沈明禾无意再多言,略一颔首,便直接道:“嗯,若无他事,便都退下吧。” “是,臣妾等告退。”众人依礼,依次安静地退出了坤宁宫正殿。 殿内重归寂静,只余熏香的清冷气息。 沈明禾微微向后靠了靠,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第227章 不争宠,争什么 坤宁宫外,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泛着清冷的光。 贤妃和李昭仪的步辇仪仗早已准备妥当,两人并无多言,各自登辇,朝着东道离去,很快便消失在红墙夹道的尽头。 王美人和江美人位份较低,并无步辇代步,只能带着自己的贴身宫女,沿着宫道步行返回所居的永和宫。 两人似乎关系尚可,低声交谈着,身影渐渐远去。 杜若薇看着前方几步外,那抹樱草色的窈窕身影正独自走着,连忙小跑着追了上去,声音带着惯有的怯怯和讨好:“明澜姐姐,等等我。” 赵明澜听到声音,脚步顿了一下,虽未回头,却到底放慢了些速度,任由杜若薇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与她并肩而行。 杜若薇抚了抚胸口,顺了口气,脸上带着一丝单纯的庆幸,小声对赵明澜道:“姐姐,这位新皇后娘娘,选秀时我曾与她同住过些时日,性子瞧着是极好的,很和善。如今她正位中宫,想来……我们往后在宫里的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吧?” 赵明澜闻言,侧眸瞥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有时候真的分不清,自己身边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姑娘,究竟是真傻,还是在这吃人的后宫里装傻充愣以求自保。 宫里的女人,哪个是真正和善的? 尤其是一个能以那般低微的出身、在选秀期间就一步登天坐上凤位的女人,怎么可能简单得了? 若真是纯良无害,恐怕早就被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若不是看在多年情分,以及杜若薇的父亲在她家落魄时曾施以援手的份上,赵明澜真想离她远点,免得被她这不清醒的脑子拖累。 既然入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还有什么“岁月静好”可言? 不争宠,争什么? 争下一顿吃什么吗? 也就杜若薇这种没出息的东西,才会龟缩在清宁宫那一亩三分地,整日里只惦记着下一顿吃什么点心、新得的料子做什么花样的衣裳? 赵明澜对自己有着清醒的认知。 她从小就深知自己这副容貌身段是何等的资本,在宫外时便因此招惹过不少是非,父亲官职不高,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既然如此,那她便要好好利用这上天赐予的利器,在这天下最尊贵的地方,为自己谋一个最好的出路! 原本此次选秀,她能入选毫不意外,她也有绝对的自信能在同期入宫的三位新人中拔得头筹,甚至……将来未必不能与贤妃、李昭仪那样出身高贵的东宫旧人一争长短。 可皇帝突如其来的一道立后圣旨,彻底打乱了她的计划。 那个沈明禾,家世比她还不如,竟能一步登天。 真的仅仅是因为她碰巧救了太后所出的昭阳公主? 绝无可能! 翟太后与当今圣上的关系如何,稍微有点门路的都心知肚明,那点“救驾之功”绝不足以换来后位。 那便只能是陛下自己的意思了……陛下竟对她如此倾心? 好在,她比这位新后早入宫月余,也算是抢占先机。 同期入宫的杜若薇木讷怯懦,根本不是对手。 若能最先得到侍寝的机会,也算在新人中拔得头筹,若是能更幸运地先怀上龙嗣,那便是陛下的第一个子嗣……地位自将截然不同。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陛下竟像是彻底忘了她们这两个新入宫的美人。 入宫一个多月,陛下一次也未召幸! 不仅她没有,连杜若薇也没有。 她也不是没有主动过,可美人位分不高,连靠近乾元殿都难,几次想去“偶遇”,都被太监侍卫拦了下来,至今连陛下的面都没正经见过几次。 原先她还安慰自己,陛下或许是为了给即将入主中宫的皇后体面,故而暂不临幸新人。 如今,皇后已经入宫,昨夜已然侍寝……陛下总该想起她们这些“旧人”了吧? 赵明澜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巍峨肃穆的坤宁宫。 朱墙高耸,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遥远的光芒,如同那座宫殿的主人一样,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遥不可及,稳稳地压在所有渴望恩宠的女人头上。 下一步的路,该怎么走? 是继续等待?还是……必须得更主动些? 赵明澜秀美的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 另一边,贤妃苏氏的步辇正不疾不徐地行在回景和宫的宫道上。 她正闭目养神,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突然,后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停轿!” 只见李昭仪的步辇停了下来,她利落地翻身下辇,几步就追上了贤妃的仪仗。 “贤妃姐姐!” 李昭仪走到贤妃步辇旁,声音爽朗,带着一丝北地女子特有的直率,“如今这时节,您景和宫里那几株老梅,想必开得正盛,傲雪凌霜,定然极美!不知妹妹今日是否有这个福分,能去讨杯茶喝,顺便赏赏梅?” 步辇上的贤妃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她这故作斯文却难掩英气的模样。 那张常年清冷的脸上,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浅淡的真实笑意,语气也带上了些许难得的调侃:“什么时候,你李戟宁说话也学会这般拐弯抹角了?” 李戟宁闻言,哈哈一笑,竟抱拳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动作间带着几分洒脱:“既然姐姐看出来了,就当妹妹我馋姐姐宫里的好茶和好梅了,姐姐,给个准话吧?” 贤妃看着她那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走了”的架势,轻轻颔首:“罢了,想来便来吧。正好新得了一些武夷岩茶,你也来品品。” “得令!多谢姐姐!”李戟宁立刻笑逐颜开。 步辇再次缓缓启动,朝着景和宫的方向行去。 李戟宁也不再回自己的步辇,就这么精神抖擞地跟在贤妃的步辇旁,两人一坐一行,朝着景和宫的方向而去。 第228章 咱们陛下可真是老牛吃嫩草 景和宫位置有些偏僻,步辇行了许久,穿过数道宫门,才终于在一座略显清寂的宫苑前停下。 宫门上的匾额“景和宫”三字,似乎也比别处多了几分岁月的沉淀。 轿辇甫一停稳,不等宫女上前,李戟宁已抢先一步走到轿旁,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贤妃苏云蘅看了她一眼,也未推辞,将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她温暖干燥的掌心,借着她的力道下了步辇。 两人一同步入了景和宫的大门。 宫内庭院开阔,昨日一夜的落雪早已被宫人清扫得干干净净,只余下还有些湿润的青石板地面。 庭院中,几株颇有年头的老梅树姿态虬结,枝头密密匝匝地缀满了或深红或粉白的梅花。 最为奇绝的是,那花瓣上、枝桠间,还覆盖着一层未曾融化的白雪,红白相映,冷香袭人,竟似将冰雪与烈焰同时凝固在了枝头,美得惊心动魄。 “哇!这景儿可真不错!” 李戟宁眼前一亮,立刻松开了贤妃,几步蹿到一株开得最盛的红梅前,踮着脚仔细观赏。 只见那冰雪包裹着花瓣,晶莹剔透,而花瓣又从冰雪中顽强地探出头来,愈发显得娇艳欲滴。 她瞅准一支没有被雪完全覆盖、开得正好的梅枝,伸手“咔嚓”一声便折了下来,转身献宝似的递到贤妃面前,笑容灿烂,带着几分促狭: “蘅姐姐,你看这支如何?我可是特意挑了支没雪的,省得冻着你的手!可美?” 贤妃看着她那副“快夸我”的模样,失笑摇头,刚伸手接过那支冷香扑鼻的梅花,还未来得及细看开口,一阵冷风掠过,她猛地侧过头,掩唇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李戟宁脸色一变,顿时懊恼不已:“哎呀,瞧我这脑子!光顾着看花,都忘了姐姐吹不得风,快进去快进去!” 她连忙上前,也顾不得那支梅花了,扶着贤妃的手臂,半搀半扶地将她带进了温暖的内殿。 大宫女安然早已备好热茶,贤妃接过,小口啜饮了几口,那股子痒意才被压下去,苍白的脸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李戟宁这才松了口气,顺手就将那支红梅极其随意地插进了案上一个原本插着几支枯枝素色细颈瓷瓶里,那大大咧咧的动作,与那梅花的娇艳和瓷瓶的雅致格格不入。 贤妃缓过气来,走到案边,看着那支被“粗暴”对待却依旧傲然绽放的红梅,又看了看旁边那几支意境悠远的枯枝,轻轻叹了口气道: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林公之句,写尽梅之风姿。如今你这‘烈焰灼冰枝,乱入寂寥瓶’,倒是……别有一番生机勃勃的野趣。” 李戟宁听了,挠了挠头,努力思索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对道:“‘好看好看真好看,香的冷的凑一块’!怎么样蘅姐姐,我这句对得还算工整吧?” 说完她自己先嘿嘿笑了起来,“还好我入宫后死皮赖脸跟着蘅姐姐读了几年书,读了几本书,要不然啊,刚才真就只能干巴巴说一句‘这花真美,真好看’了。记得在凉州时,我兄长和谢秦兄长还……” “谢秦”二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李戟宁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惊慌地看向贤妃。 果然,贤妃刚刚缓和的脸色骤然一白,刚刚平复的呼吸又急促起来,猛地转过身,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咳……” 李戟宁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这张破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连忙上前,手足无措地给贤妃拍背顺气:“蘅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这张狗嘴吐不出象牙!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贤妃咳了许久才慢慢停下,用帕子捂着嘴,微微喘息着,声音虚弱却带着安抚:“不……不碍事……老毛病了,入冬之后就一直这样……并非因你之言。” 李戟宁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心里难受得紧,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笨拙地问:“太医……太医怎么说?还是开那些温补的方子吗?有没有效果?” “嗯……还是老方子……无非是那些话,气血不足,肺气虚弱,需静养,忌思虑,忌风寒。慢慢将养着罢了……” 贤妃显然不愿多谈自己的病情,话锋一转,问道:“你今日……见了新后,觉得如何?” 李戟宁见贤妃转移话题,便也不再追问。 她是个坐不住的性格,见贤妃状态稍好,便直接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很是随意地歪靠着,顺手拿起小几上碟子里的一块蜜饯就往嘴里丢,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道: “新皇后啊?以前在宫里也见过几回,没什么太深印象,只记得是个模样极好,挺恭敬谨慎的小姑娘。” “今日一看嘛……倒真有了几分皇后的威仪架势了,坐在上头,板板正正的,说话也一套一套的。” “就是这年纪……着实小了点,瞧着嫩生生的。啧啧,咱们陛下可真是……老牛吃嫩草了!” 她咽下蜜饯,又掰着手指头算:“蘅姐姐你看啊,王美人、江美人,算是跟咱们差不多时候进东宫的,年纪相仿。” “这陛下登基后头一回选秀,全是十五六岁水葱似的小姑娘。” “咱们可比人家大了四五岁呢!” “你说以后陛下要是隔几年就选一次秀,那岂不是永远都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送进来?” “等陛下将来胡子白了,后宫充盈的还是二八佳人……噗,想想还真是……为老不尊,不知羞哦!”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浑不把天子的威严当回事,全然忘了自己也是“陛下身边的女人”之一。 贤妃看着她那毫无坐相、东倒西歪的样子,再听她这番大胆又促狭的议论,不由得也微微弯了弯唇角,无奈道: “你呀,入宫这么多年了,这张嘴还是个没遮拦的,什么话都敢往外蹦。也就是如今陛下后宫人口简单,才容得你这般‘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李戟宁满不在乎地又拿起一块点心,继续说道:“还不是这宫里的日子太无聊了。除了吃喝、耍剑、看话本子,也没别的乐子。” “蘅姐姐你说,这回宫里总算进了新人,以后肯定还会继续进,就像先帝爷那时候的后宫,听说两张八仙桌都坐不满呢!” “诶,蘅姐姐……这人一多,是非就多。” “以后这宫里,会不会就像那些话本子上写的那样,上演各种你死我活、争风吃醋的戏码?” “大家为了陛下的恩宠,今天你给我下毒,明天我给她扎小人儿?” 第229章 难道陛下和你也从来没有……那个 李戟宁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凑近贤妃问道:“真到那时候,蘅姐姐,你说,咱们是不是就有热闹看了?” 贤妃苏云蘅看着李戟宁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她身边的软榻坐下。 她目光沉静地看着李戟宁:“戟宁,陛下对这位新后的心思……你当真没看明白吗?” 李戟宁咽下嘴里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收起了嬉皮笑脸,正色道: “看出来了啊,之前在翠云山行宫的时候,我就觉得陛下看那沈家姑娘的眼神不对劲,准有事儿!” “果不其然,现在更是直接捧上了皇后之位。这心思,明晃晃的嘛!” “那既然如此,” 苏云蘅缓缓道,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覆雪的老梅,“这位新后,就是不同的。与我们都不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宫女,安然立刻会意,带着其他宫女无声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她们二人。苏云蘅才继续道:“陛下一月中,会去你的缀霞宫一两次,来我这景和宫,次数也大抵如此。可陛下每次来……做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吧?” 李戟宁正准备再拿点心的手猛地顿在半空,她倏然抬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向苏云蘅,声音都结巴了:“蘅、蘅姐姐?你你你……你怎么知道?难道陛下和你也从来没有……那个?” 苏云蘅转回头,对上她震惊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平静无波: “从我们先后入东宫,到如今已有五年了。五年,后宫无一人有孕。再看看你,入宫这么些年,性子依旧跳脱得像未出阁的少女,半分没有经事妇人的模样……我便猜到了几分。” 李戟宁看着苏云蘅那副平静得过分的面容,像是被戳破了某个一直小心维护的秘密,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往后一仰,靠在软榻的引枕上,眼神有些放空,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自嘲: “蘅姐姐,你是知道的。” “乾泰二十六年,我父兄,还有镇北侯谢肃伯伯,他们死守孤城,最终拉着北瀚那个什么狗屁大皇子同归于尽了。多壮烈啊,名垂青史了。” “可我娘呢?她倒好,看着我爹和哥哥的棺椁,一句话没说,转头就拿着我爹送她的那把镶宝石的匕首,在我面前,‘噗嗤’一下,把自己也给送走了。” 她说着,甚至还比划了一下动作,但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哽咽。 “就这么着,他们仨热热闹闹地去地府团圆了,加上谢伯伯说不定还能凑一桌叶子牌,就把我一个孤零零丢在这世上。” 李戟宁扯了扯嘴角,声音微微发颤,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眉眼瞬间红了,“蘅姐姐,我当时看着我娘倒在我面前,血淌了一地……那会儿我才十四岁……” “我当时就想,那把匕首看着挺锋利的,我拿起来也给自己一下算了,一家人嘛,最重要的就是整整齐齐,黄泉路上也有个伴儿,多好?” 苏云蘅看向李戟宁,只见那双总是神采飞扬、带着英气的眉眼,此刻迅速弥漫上一层水光,变得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苏云蘅心中一酸,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拭去她眼角那抹湿意。 李戟宁感受到她指尖的温柔,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猛地伸手抱住了苏云蘅,把脸埋在她带着淡淡药香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委屈: “可是蘅姐姐……我娘临死前,死死抓着我的手,眼睛瞪得那么大,用尽最后一口气跟我说:‘宁儿,好好活着……带着爹娘和兄长的那份好好活着。’” 说到这里,李戟宁突然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里却全是苦涩,“她自己懦弱,丢下我去找父兄团圆了,却要我坚强地活着?凭什么呀?她是不是忘了,我才十四岁啊……” “难道她是想我们老李家不能绝后,指望我给李家传宗接代吗?”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嘟囔着:“后来……后来我就想开了,活着也好,活着还能想着给父兄报仇。于是我就跑去凉州大营找谢秦兄长了……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认识了蘅姐姐你……” 听到“谢秦”这个名字从李戟宁口中再次说出,苏云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心底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仿佛又被无声地撕裂开来,泛起尖锐的疼痛。 抱着她的李戟宁感觉到了,但并未说破,只是更紧地抱了抱她。 苏云蘅的心绪也飘回了那段遥远的时光。 是啊,那个时候,祖父为了家族利益,硬要逼她入东宫。 她不甘心,鼓起毕生勇气,偷偷奔去了北境,想去寻了谢秦…… 可偏偏那时北瀚突袭,北境大乱,谢秦的父亲战死……而他临危受命,扛起了镇北军的重担……一切都变了。 ……后来,她意外被托霖掳去,是谢秦九死一生将她救了回来……可最终,他也亲手……将她送回了苏家,亲手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可能。 她还是走上了那条既定的路。 李戟宁还在她怀里继续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再后来,先皇非说怜我孤苦,一道圣旨就把我召来了上京城,还让谢秦兄长派人押送……呸,是护送!” “这上京城可真繁华啊,楼那么高,路那么宽,街上的人穿得都跟画儿里的似的,和北境的风沙苦寒一点都不一样……”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迷茫的对比,“皇宫也是,金碧辉煌,什么都是最好的……可这宫里的天空永远是四四方方的,宫里的规矩比牛毛还多,宫里的人说话都带着钩子,宫里的点心甜得发腻……憋屈得很!” “又过了一年,我及笄了。先皇又闲不住了,非要把我嫁出去。我父兄虽去了,可威远军旧部仍在北境呢,他能放心把我嫁给谁?于是先皇就直接把我扔给了陛下。” “其实我在宫里也是见过陛下的,那时候就觉得他每日都沉着脸,眼神吓人得很,比我爹军法处置人时还可怕。所以我那时候怕得要死……但听说蘅姐姐你已经入了东宫,我想着总算有个熟人,日子总归不会太难熬。” 说道这里,李戟宁松了苏云蘅,抹了把脸,带着些许真实的感激:“不过陛下也确实是个好人!待我们是极好的。” 第230章 陛下不下种 “入了东宫,后来又进了这后宫,日子虽然依旧没什么自由,但再也没有那些没日没夜盯着我、逼我学规矩的讨厌嬷嬷了。我自己住一个院子,想吃什么就让小厨房做,想练武……呃,虽然场地小了点,但……只要不出格,陛下也从不拘着我。挺好的,真的。” 只是说着说着,李戟宁那笑容又慢慢淡了下去,带上了一丝真正的苦恼和遗憾:“就是有一点……我好像没办法完成我娘‘传宗接代’的遗愿,给我们老李家留个后了。” “以前在北境的时候,招个听话的赘婿,生他七八个孩子,个个都姓李,给我们老李家延续香火,让老李家重新热闹起来!” 她比划着,眼神亮了一瞬,又迅速黯淡下去,“可惜我被先帝爷塞给陛下了。” “后来我就退而求其次的想,陛下就陛下吧!陛下长得也挺俊,武功好像也不错?” “等将来我有了孩子,我偷偷给他取个姓李的小名也行,比如叫‘李狗蛋’、‘李铁柱’什么的。听着就好养活!” “将来让他多给我们老李家供点香火,多烧点纸钱,让我爹娘和兄长在下面使劲花!” “可是——” 她垮下脸,表情更加郁闷了,“陛下他根本就不临幸我啊!每次来我那儿,不是下棋就是让我给他耍套枪法看,再不然就是聊北境的风土人情……这我就真没办法了。” “陛下不下种,我这地再好也长不出我们老李家的苗啊!老李家……怕是真的要断在我这儿了。” 李戟宁将苏云蘅抱得更紧了些,仿佛想从这拥抱中汲取一丝暖意。 其实她心底还藏着话没说出来——这两年,她心底那点念头其实一直没彻底死心,总还存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想着万一哪天陛下“想开了”,她就能有个孩子,给老李家留个根苗…… 可今日与蘅姐姐这番交谈,才让她恍然惊觉,原来陛下不仅对她无意,对才情样貌皆是上乘的蘅姐姐,竟也…… 若是陛下只因嫌弃自己言行粗疏、不解风情才不临幸,她虽难过倒也想得通。 可蘅姐姐这般好,陛下为何也……难道真是陛下自身有什么难言之隐,才导致后宫多年无一子嗣? 可昨夜,坤宁宫那位新后分明是侍寝了的……也不知究竟成事了没有? 李戟宁脑子里胡乱想着,理不出个头绪。 她又抬起头,看向贤妃。 苏云蘅正微微侧着头,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面四四方方的天空,神情疏离而空茫,仿佛神魂已飞去了遥远的地方。 自上次翠云山行宫回来之后,蘅姐姐就大病了一场,之后身子骨越发羸弱,精神也总是恹恹的,也再没了与她一同投壶、品评新话本的心思。 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隐约觉得似乎与托霖有关,还牵扯到苏府…… 此刻她不禁想着,有亲人牵挂羁绊,似乎也有诸多不得已的坏处啊。 相比之下,自己父兄娘亲皆已不在,孤身一人,倒真是烂命一条了。 入宫不能为李家延续香火,完不成娘亲临终的念想,似乎活与不活,也没太大区别了…… 但蘅姐姐与谢秦兄长…… 李戟宁从苏云蘅怀里抬起头来,看着对方清冷的眸子,脱口问道:“蘅姐姐,你和谢秦兄长……你怨他吗?” 出乎意料地,这次听到“谢秦”的名字,苏云蘅并没有明显的失态。 她只是缓缓转回视线,落在李戟宁脸上,唇角竟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浅笑。 李戟宁从未见过贤妃露出这般神情,那笑容里仿佛盛满了破碎的月光和经年的风雪,美得惊心,也寂寥得刺骨。 苏云蘅轻轻开口,声音缥缈:“我有什么资格怨他呢?” “于公,北境烽烟骤起,老侯爷殉国,军心涣散,百姓惶惶。他临危受命,重整镇北军,拒敌于国门之外,护佑一方安宁。那是他的职责和担当,无暇他顾,亦无错可言。” “于私……”她唇角的笑意染上几分苦涩,“我们之间,既无父母之命,亦无媒妁之言。不过是一些年少时未曾说出口的心意,一些未能成行的约定……做不得数的。” 李戟宁急了:“可是你们明明是真心相爱的!为何会走到如今这个局面?” 苏云蘅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所有情绪:“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些事,非人力所能及,亦非心意可更改。” “戟宁,你我都已入了宫,这辈子生是陛下的人,死……也是要葬入大周皇陵的鬼。再说谢秦他……” “或许早已在北境娶妻生子,安稳度日了。我们……都不能再把自己困在过去了,万事,总要朝前看。” 李戟宁看着贤妃这副说着大道理、却把自己折磨得形销骨立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胀。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案边,指着花瓶里那支她刚刚折来的、生机勃勃的红梅,和旁边那节不知放了多久、早已干枯发黑的枯枝。 “蘅姐姐!既然你说万事要朝前看,那你又何必这样自苦呢?”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和不解,“从翠云山行宫回来后,你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把自己弄得跟这枯枝一样,短短几个月,人都瘦得快脱形了!” “我知道你心里苦,可再苦也不能这样熬干自己啊!那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就像这枯枝,该扔就扔了!你得学学这梅花,天寒地冻照样开得热闹,咱们还得在这宫里活几十年呢,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苏云蘅顺着她的目光,先看了看那支娇艳的红梅,又看了看那节毫无生气的枯枝。 最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了不远处墙壁上悬挂着的一把匕首上,眸色深深,仿佛透过它看到了许多久远的画面。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戟宁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可最终,她还是极轻地吐出一个字: “好。” 第231章 是,臣妾很喜欢 坤宁宫内,因皇帝吩咐晚膳要过来用,小厨房早早便忙碌起来,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 沈明禾午歇后看了会儿书,又处理了几件尚宫局送来的琐事,见时辰尚早,便随口问身旁伺候的宫女秋实:“晚膳都备了些什么?” 秋实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回话:“回娘娘,晚膳备了,蟹粉狮子头、芙蓉鹿尾攒盘、玉簪山鸡卷,小点是松瓤鹅油卷,汤品是火腿鲜笋汤。娘娘可要再添减些什么?” 沈明禾听着,发现竟都是自己素日偏爱的口味。她心下微动,想着陛下要来,是否该添些他喜爱的菜式? 可转念一想,她似乎……并不知道戚承晏偏爱什么口味。 以往有限的几次一同用膳,他似乎并不挑食,什么都用一些。 …… 酉时末,冬日天黑得早,夕阳的余晖早已敛尽,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淡淡的、灰紫色的云霞,坤宁宫内已是点起了灯烛。 沈明禾歪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是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忙累了一整天,暖阁内地龙烧得又旺,她撑着下巴,眼皮不由自主地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几乎要陷入瞌睡。 就在她意识朦胧之际,殿外突然传来太监清晰响亮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沈明禾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慌忙放下书卷,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发髻,快步迎了出去。 刚行几步,便见戚承晏已经带着王全,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还穿着晨时那身绛色绣金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狐裘大氅,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政务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深邃。 “臣妾恭迎陛下。”沈明禾敛衽行礼。 戚承晏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到她眼睫上似乎还带着刚醒时的惺忪水汽,脸颊被暖阁的热气熏得微红,一副娇憨可人的模样。 他托着沈明禾的手臂,感受到她瞬间的僵硬,目光在她带着些许睡意慵懒的脸庞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温和道:“等久了?以后若是朕来晚了,你便先用膳,不必拘礼等着。” 沈明禾微微垂眸,声音保持着恭谨:“臣妾不碍事的。陛下政务繁忙,臣妾等等也是应当。” 她说着,便想吩咐宫人传膳,转移这略显亲昵的关注。 然而,戚承晏却已松开了她的手,目光被软榻小几上散放着的几卷书吸引。 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看了两页,眉头微挑,侧头看向沈明禾,语气带着一丝探究:“喜欢看这些?” 沈明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微微一紧。她今日随手拿来看的,一卷是前朝编写的《河防通议》,书页边缘还有许多她父亲生前留下的、以及她自己后来添上的批注。 另一本则是一位江南人士游历北境后所著的游记杂谈,里面有许多关于北境山川地貌、风土人情的记载,甚至还有粗糙的手绘地图。 这些书,与女官嬷嬷们教导的《女则》、《女训》、宫规礼仪可谓格格不入。 她下意识地便想掩饰,如同过去许多次被质疑“女子为何读这些”时一样,轻声回道:“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些时间罢了。” 戚承晏闻言,却没有放下书,反而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河防通议》上书页边缘那些密密麻麻、见解独到的批注,又瞥了一眼那本游记上新添的、字迹清秀却力道不俗的注释。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沈明禾,并未斥责,只是平静地命令道:“说实话。” 说完,他竟直接在那软榻上坐了下来。 这个姿势很是微妙,使得原本需要仰视他的沈明禾,此刻竟成了微微俯视他的那一方。 沈明禾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入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不耐,没有轻视,只有一种等待她真实答案的专注。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她知道,寻常男子大多希望妻子安于后宅,相夫教子,吟风弄月便已是极限,像治水、地理、兵防这些,是绝不该是女子涉足的“杂学”。 清漪园的女官嬷嬷们更是耳提面命,教导她的全是如何伺候君王、管理后宫、平衡妃嫔……那些才是“皇后”该做的。 可是……她又想起了在翠云山行宫时,他毫无避讳地给她看江南河道总督的奏折,询问她的看法。 那时候他眼中的信任和期待,绝非作伪。 这一刻,沈明禾脑海中的那些教条规矩与内心深处那份不甘的渴望激烈交战。 最终,她一咬牙,将那些枷锁狠狠甩开! 翠云山的机会她抓住了,眼前的机会,她更要抓住!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戚承晏的目光,不再躲闪,声音坚定:“是,臣妾很喜欢。” 她看到戚承晏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于是,她斟酌着语句,尽量清晰地阐述:“《河防通议》此书虽为前朝所著,但其中关于水文观测、堤坝构筑、物料计算之法,并未过时,有极大的借鉴价值。” “若能因地制宜,加以运用,于防汛固堤、保境安民大有裨益。譬如其中所述之‘埽工’之法,若能在险要河段……” 接着,她又拿起那本游记,语气中带上了几分向往:“至于这本《北行山川异志》,虽文笔粗粝,看似杂谈,但臣妾觉得极为有趣。” “它详述了从扬州漕运起点,一路经江淮平原、过中原腹地、出雁门关,直至北境边陲的沿途山川分布、气候变迁、驿站道路,特别是详细记载了北境各州府的地貌、物产乃至部族风俗人情。” “譬如书中提到,从雁门关往北,地势逐渐开阔,但暗藏沼泽;黑水河流域土地虽贫瘠,却有一种特殊的耐寒作物……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若能汇集整理,或许……” 第232章 于他……或许也会渐觉无趣 她说到这里,悄悄抬眼戚承晏的神色,见他依旧专注地听着,并无不悦之色,胆子便更大了些,将心中盘桓已久的想法也说了出来: “臣妾以为,此类游记稗史,并非寻常消遣杂书。如今北境北瀚部族虽暂息兵戈,但狼子野心从未消弭。若能多了解彼处山川险隘、道路迂直、水草分布乃至民风民情,便可未雨绸缪。” “万一……万一将来真有战事,何处可设伏,何处利粮草转运,何处易守难攻,何地民风彪悍可募兵源,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或于庙堂筹谋皆是有益之用。就如书中所记,漠南一带……” “再比如,狼山山脉有几处隐秘小道,夏季冰雪消融时可通行……若是战时,或可出奇兵……还有……” 她越说越投入,从北境的地形说到可能适合种植的耐寒作物,又从边境互市的情况说到一些游牧部族的特殊习俗……神采飞扬,眼眸亮得惊人,全然忘了方才的小心谨慎,也忘了眼前之人是手握天下权柄的帝王。 戚承晏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她。 从他进殿开始,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她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小心翼翼。 自成婚以来,乃至更早的相处中,多数时候都是他强势主导,她被动接受,甚至连昨夜的红绡帐暖,她也多是带着隐忍与畏惧承欢。 他知道她怕他,敬他,或许也因种种缘由不得不依附于他。 但他更清楚,若日后漫长的一生,她始终以这般侍奉主子的心态待,戴着皇后的面具,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国母,那于她而言是何等压抑,于他……或许也会渐觉无趣。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河防通议》卷七中提到,‘灵渠以铧嘴劈劈分湘漓之水,三七分流’,若朕欲在淮水支流汝水上游仿效此法,兴建水闸,调控水量,以灌溉豫州平舆、新蔡一带旱塬,你以为成败关键何在?” 沈明禾几乎未加思索,脱口答道:“回陛下,成败首在勘测。需精确测算汝水枯丰水期流量落差,仿以铧嘴之形制而非其法。” “豫州土质与岭南迥异,陡门地基需更深更固以抗冲刷,分流比例亦不可拘泥三七,当依当地用水实情重新核定。” “其次在物料,北方寒冬恐损石料,或可考虑以三合土混合夯筑,关键处仍以巨石为骨。最后在于役夫调派与后续维护,需设专人专款,否则日久必废。” 戚承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旋即又抛出一问:“北境黑水城至狼山一带,冬季多‘白毛风’,大军若于彼处遇袭,当如何就地择险固守,以待援军?” 沈明禾凝神思索片刻,道:“据那本游记所述,彼处多见一种叫‘敖包’的石堆,多建于地势略高、背风之处。” “且当地牧民逐水草而居,冬季多避于山坳背风坡,此类地形往往有冻而不实的浅水溪流或枯草甸,可提供些许遮蔽与水源。” “遇袭当迅速抢占此类背风高地,以雪筑墙,既可挡风御寒,亦可作简易工事。切忌慌不择路闯入平坦荒漠或深谷,极易被风雪吞没。” 戚承晏微微颔首,问题变得更加犀利:“若朕欲在阴山以南、河套以北新设一军镇,常驻兵马三万,战马万匹。然该地土地虽广却较为贫瘠,如何规划屯田,方能最快实现粮草部分自给,减轻后方转运压力?” 这个问题涉及具体的兵马、粮草、土地核算,远超出一本游记的范畴。 沈明禾顿时被问住了,秀眉微蹙,陷入了认真的思索。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凝神思考的认真模样,再想到方才她回答问题时那毫不躲闪、目光灼灼望向自己的神情,与刚刚那份小心翼翼截然不同。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这般一问一答,倒真像是学堂里考校功课的严厉夫子,而眼前这皇后,便是那等待夫子点评夸奖的优等生。 这个念头让他冷硬的唇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他忽然将手中的书卷随意丢回案上,在沈明禾还在蹙眉沉思那粮草问题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臂,一把揽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带得旋了半圈,然后稳稳地安置在了自己腿上。 沈明禾正全神贯注地想着屯田、亩产、粮草消耗的数目,猝不及防之下,低呼一声,天旋地转间已然跌坐在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里。 她瞬间慌了神,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满屋子的宫人还伺候着呢! 云岫、王全、还有侍立在旁的春和、景明等宫女太监都在呢! 她慌忙抬眼去看,结果发现殿内侍立的众人仿佛早已训练有素,在她看过去的前一瞬齐刷刷地低下了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尤其是离得最近的云岫,那小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去了! 这欲盖弥彰的默契让沈明禾顿时觉得有些无地自容了,她手下意识地抵在戚承晏坚实的胸膛上,想撑开一点距离。 可她整个人悬空坐着,无处着力,双手抵在他胸膛上那点微弱的力气,如同蚍蜉撼树,根本推不动分毫。 她只能又急又羞地小声唤道:“陛……陛下……您先快放开……” 然而,戚承晏却对她的推拒和羞窘置若罔闻。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儿瞬间染满红霞的脸颊,那双因受惊而睁大的秋水明眸,以及那无意识微微张开的、泛着水润光泽的唇瓣……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而下。 他喉结滚动,不再犹豫,一手固定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抬起她小巧的下巴,低头便吻上了那抹诱人的嫣红。 “唔……!” 沈明禾彻底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此刻,她身后是坚硬的紫檀木桌案边缘,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和禁锢着她的手臂,身下……是隔着衣料也能清晰感受到的、他腿上结实紧绷的肌肉,以及某处不容忽视的、逐渐苏醒的灼热存在…… 他……他怎么敢!这满屋子的人! 虽然他们都低着头,可……可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啊。 她羞得脚趾都蜷缩了起来,根本不敢挣扎,也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承受着他突如其来的索求,任由他予取予求,白皙的脖颈染上一层动人的粉色。 疯了,真是疯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第233章 陛下竟如此自然地直呼其闺名 戚承晏也察觉到了她今日格外的“老实”,不同于昨夜的生涩和抗拒,更像是一种因极度羞窘而导致的顺从。 许久,直到沈明禾感觉自己快要窒息,肺里的空气都被榨干,开始轻微地挣扎时,戚承晏才终于意犹未尽地放开了她。 看着沈明禾一副被欺负狠了却又敢怒不敢言、仿佛下一秒就要咬人的委屈表情,戚承晏的心情莫名大好,处理政务的疲惫都仿佛一扫而空。 戚承晏低下头,薄唇贴近她红得剔透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气息灼热地诱惑到: “答得不错……乾元殿书房里,这样的书还有很多,甚至还有不少兵部、工部的舆图和札记……有兴趣,随时可以去瞧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戏谑,“过些时日,朕再亲自‘考校’你。” 沈明禾耳根红得滴血,根本不敢抬头。 戚承晏感受到怀中身体的僵硬,他低笑一声,继续道:“至于北境的那些问题……若有不清楚的,可以把李戟宁传来问问。” “她虽文墨上不通多少,但生于北境,长于军中,对那里的地形、风土、乃至兵马粮草调配,比许多纸上谈兵的将领都要熟悉。” 沈明禾正被他方才的话和举动弄得心慌意乱,听到“李戟宁”这个名字愣了一瞬。 但随即反应过来——北境、兵马……这应该就是那位威远将军府的孤女,如今的李昭仪。 陛下竟如此自然地直呼其闺名……看来确实如华蓁姑姑所说,陛下与李昭仪之间,是有些不同于寻常妃妾的情谊在的。 她压下心头一丝莫名的情绪,乖乖地点了点头,声音还有些微喘:“臣妾……记下了。”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乖顺的模样,终于心满意足,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将她轻轻放到地上,自己也站起身,仿佛刚才那个孟浪的人不是他一般,神色自若地吩咐道: “传膳吧。” …… 夜色渐深,寒星点点,偶有寒风吹过殿宇檐角,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坤宁宫后殿湢室内却暖意融融,水汽氤氲。 一座巨大的梨花木雕花屏风隔开了外间,屏风后,一只硕大的柏木浴桶冒着腾腾热气,水面上漂浮着舒缓筋骨的草药和花瓣,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沈明禾整个人浸泡在热水中,只露出一张被热气蒸得绯红的小脸和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 她闭着眼,长睫上沾着细密的水珠,似乎睡着了,又似乎只是累得不愿动弹。 云岫在一旁小心地添着热水,看着自家姑娘这副困倦至极的模样,心疼不已。 从昨日寅时起身梳妆开始,这整整两日,姑娘几乎就没一刻得闲。 昨日的大婚典礼繁琐隆重,夜里的洞房花烛更是……闹了半宿。 今早天不全亮又起来去拜宗庙、谒太后,回到坤宁宫还没喘口气,又接受了六宫妃嫔的朝拜,下午处理宫务、应对陛下……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也就这会子泡在热水里,才算是真正松懈了片刻。 云岫是真不忍心唤她。 但是…… “娘娘……”云岫俯身,在沈明禾耳边极轻地唤了两声,“娘娘,已经泡了半个多时辰了,水快凉了。再不出浴……怕是陛下在寝殿等急了。” 沈明禾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眸中还带着迷蒙的水汽,声音有些沙哑:“这么快吗?” 她心里哀叹一声,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 她是真的有点不想离开这温暖安全的浴桶,不想回到那间寝殿。 但陛下还在那里等着。 一想到昨晚的经历,她觉得不可言说的地方似乎又隐隐作痛起来,那股子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和失控感让她心有余悸。 白日的陛下虽然威仪深重,但至少还能沟通讲理,可寝殿里的陛下……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强势、霸道、不知餍足,让她本能地有些怵。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和无可奈何。 最终,沈明禾认命般地轻轻吁出一口气:“……起吧。” 当沈明禾沐浴更衣完毕,穿着一身柔软的单薄寝衣,磨磨蹭蹭地回到寝殿内室门口时。 她深吸了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了打气,才伸手掀开了那挂着的珍珠帘幔,步了进去。 寝宫内烛光柔和,地龙烧得暖和。 她抬眼望去,只见戚承晏已经靠坐在了那张宽大的床榻上,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的丝质中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 他并未就寝,而是背后垫着引枕,手中拿着一卷书,正就着床头的灯光垂眸看着。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平静。 周身那股迫人的帝王威势似乎也收敛了许多,竟透出一种温润如玉的翩翩公子气质。 沈明禾不由得看得怔了一瞬。 这张脸……当真是生得极好。 她小时候看话本子时,也曾懵懂地幻想过将来要寻一个怎样的夫君,那时想象中的模样,大抵……就是长得这般模样吧? 俊美无俦,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戚承晏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眸,看向站在珠帘边的她,眉头微挑:“怎么这么久?” 沈明禾连忙收回心神,垂下眼睫,小声回道:“臣妾……沐浴时觉得舒乏,一时贪恋,忘了时辰……” 这倒是实话。 “无妨。”戚承晏淡淡道,目光重新落回书卷上,只用下巴朝床榻里侧点了点,“上来,安置吧。” 沈明禾闻言,却有些犯难了。 尚宫局的嬷嬷教导过,妃嫔侍寝,应睡在床榻外侧,方便夜间起身伺候陛下。 可眼下,陛下已经舒舒服服地靠在外侧了……她要不要开口提醒? 还是直接爬进去? 正当她犹豫之际,却见戚承晏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直接伸出手,拍了拍里侧的空位:“睡里侧。” 第234章 不像……这般欢愉 沈明禾也不再矫情,默默走到床边,脱了软底绣鞋,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榻。 可一上去她就发现了另一个问题——榻上原本应该铺着的两床锦被。 此刻竟只剩下戚承晏身上盖着的那一床,另一床不知何时被宫人收走了? 她顿时僵住,有些无措地跪坐在里侧。 总不能再去叫人拿一床进来吧? 那也太…… 戚承晏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并未作声,只依旧看着她,仿佛在等她下一步动作。 沈明禾无法,只能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的一角,钻进去,尽量不碰到他。 好不容易挪了进去,她却不敢立刻躺下,因为戚承晏还靠着引枕坐着,似乎没有要就寝的意思。 她心里有些好奇,这么晚了,陛下还在看什么书?当皇帝也这般刻苦吗? 于是她忍不住偷偷侧过脸,大着胆子想去瞄他手中的那卷书…… 烛光昏暗,她眯着眼仔细辨认…… 咦? 那书页上似乎不是密密麻麻的字,而是……画? 等她再凝神细看,看清那画上的内容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瞬间僵住,脸颊“轰”地一下爆红! 那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经史子集或是舆图札记,那竟然是一本画工精细、线条大胆的春宫画本! 画面上交缠的、暧昧的……简直不堪入目! 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就想转过身背对着他,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然而,她的动作快,戚承晏的动作更快! 他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便将试图逃离的她紧紧揽进了怀里。 沈明禾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他坚实滚烫的胸膛,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那本书卷带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联想。 戚承晏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连耳根脖颈都红透了的羞窘模样,眼底掠过浓浓的笑意和促狭。 他故意凑近她红得剔透的耳垂,灼热的气息喷洒在上面,声音低沉而充满戏谑:“皇后今日谈及《河防通议》、《北行山川异志》时,见解独到,博闻强识,令朕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让两人的身体贴合得更加密不透风。 另一只手却拿过了那本画册,摊在她眼前,语气暧昧:“却不知……皇后对这本‘典籍’,研究如何?可有……什么独到的‘见解’,要与朕……探讨一二?” 沈明禾被他揽在怀里,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眼神四处躲闪,根本不敢去看那画册,慌忙摇头:“臣妾……臣妾没看过,不懂这些……” “是吗?”戚承晏低笑一声,手臂揽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提醒,“可朕记得,当初在翠云山行宫那夜……有人可是亲口对朕说,是从‘画本子’上学来的。” “朕还以为,皇后对此道,定是见多识广,颇有心得。” 听他提起翠云山那夜的窘迫情形,沈明禾耳根更烫。 那时他被药性所困,情急之下她用手帮他纾解,事后被他追问,她慌乱之下才扯了那个话。 没想到他竟记得这般清楚,此刻还拿来揶揄她。 她下意识地小心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画册,这一看之下,却觉得那画风构图似乎真有几分眼熟。 她忍不住微微侧头,又仔细看了看…… 好像……确实看过? 鬼使神差地,沈明禾甚至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帮戚承晏翻过了下一页。 这下彻底确认了,果然是她看过的那本,只不过她当时看到的是阿福那糊涂蛋错递进来的、印刷粗糙模糊的版本。 而戚承晏手中这本,却是画工精细、设色鲜艳、连细节都勾勒得清清楚楚的升级版! 她再瞥向封面,果然写着《玉京秘戏图》几个大字。 戚承晏看着她从最初的羞窘躲闪,到偷偷打量,再到如今竟然认真地“鉴赏”起来,不由觉得好笑。 他抬起沈明禾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眸中含笑,故意问道:“如何?皇后品鉴一番?” 沈明禾被迫对上他戏谑的目光,咽了咽口水,或许是发现是“熟悉”的东西,或许是破罐破摔,她竟真的依言评价起来,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挑剔: “画工虽精致,用色也鲜亮,但……人物形态略显僵直,不够自然生动。而且……” 她指着画中某一处,“此处描绘的姿势,似乎于理不合,常人难以做到。还有这女子的表情,也过于夸张失实了……” 她说着,又偷偷瞄了一眼戚承晏,见他依旧是那副好整以暇、等着看她还能说出什么的高深模样。 沈明禾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他根本就不是真的想听什么评价,他就是在享受逗弄她、看她羞窘无措的模样! 一股莫名的勇气忽然涌上心头。 沈明禾决定不能再任由他这般“欺负”下去了! 于是,她她心一横,胆子也大了起来,迎着他的目光,非常认真地、一字一句地总结道: “总而言之,依臣妾浅见,这画册所绘,华而不实,谬误颇多。而且……这种事情,根本不像这画上画的这般……欢愉。” 最后那句话,她声音渐低,却清晰地钻入了戚承晏耳中。 话音刚落,寝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不像……这般欢愉?”戚承晏咀嚼着这几个字,脸上的戏谑笑意微微一滞。 他何其敏锐,瞬间就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所以是在暗指他不好? 是觉得他……弄得她不舒坦?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躁瞬间涌上心头。 任何一个男人,尤其是他这般身居高位、向来无往不利的男人,被自己的女人如此隐晦地评价自己“能力”不佳,恐怕心情都会变得十分……微妙。 他刚想发作,却蓦然想起昨夜,她确实一直蹙着眉,身体紧绷,隐忍承受,甚至眼角还含着泪光。 他自己似乎……也因顾忌她的生涩而未能尽兴。 难道……自己真的做得如此差劲? 所以她才觉得不欢愉,甚至……有些痛苦? 第235章 还需……从长计议 这个认知让戚承晏的心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将手中的画册随手丢到了床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两只手都揽住了她,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紧绷和……认真:“可是……还疼?” 沈明禾没想到他会直接问这个。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害羞地躲开。 这关系到她切身的“福祉”和日后可能持续的“苦难”,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沈明禾顺势将脸埋进他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 “嗯……还有些难受……陛下龙精虎猛,是臣妾无用,承受不住……” 说着,她悄悄抬眼觑戚承晏神色,见他眉头微蹙,似乎听进去了,便又添了一把火,故作懂事地说道:“不过不碍事的,明日……明日再让云岫给臣妾擦些药就好了……臣妾能伺候陛下的……” 说着,竟真的伸手去解自己中衣的系带,一副“舍生取义”的模样。 戚承晏一把按住她解衣带的手,将那不安分的小手紧紧攥在掌心。 随即,他拥着她一起躺下,拉过锦被将两人盖好,“今日不必, 好好歇息。” 感受到他揽着自己的手臂虽然依旧有力, 却没了那份侵略性,沈明禾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乖巧地依偎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膛,在黑暗中,悄悄地、狡黠地弯起了嘴角。 戚承晏感受着怀中之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和放松下来的身体,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心中却仍在琢磨着沈明禾所说的“没那么欢愉”…… 看来,有些事情,确实不能光靠王全寻来的这几册画本子。 还需……从长计议,精益求精才好。 …… 翌日清晨,因尚在帝后大婚的休沐期内,戚承晏无需上早朝。 加之翟太后体恤,早早传了旨意,言明除初一、十五定省外,新后无需每日至慈宁宫请安,故而已至卯时,坤宁宫内还是一片难得的宁静。 昨夜又未曾闹腾,沈明禾总算睡了个踏实觉,虽周身仍有些许酸软,但精神却好了许多。 虽她不必去向太后请安,但六宫妃嫔却需按例来向她这位中宫皇后晨省。 时辰将至,戚承晏便起身了。 沈明禾想跟着起来,欲伺候他更衣,却被他按回锦被中:“再睡会儿,朕回乾元殿。” 沈明禾确实还困倦,便顺从地缩回温暖的被窝,看着他自行穿戴整齐,而后大步离去。 戚承晏一出坤宁宫,脸上的那丝温和便迅速敛去,一路沉默地回到了乾元殿。 王全小心翼翼地跟在御辇旁,敏锐地察觉到陛下那脸色就似乎……不太对劲? 这可就奇了,昨夜在皇后娘娘宫里歇着,今早出来时瞧着气色尚可,怎么这脸色说变就变? 他屏息凝神,愈发谨慎地伺候。 回到乾元殿书房,戚承晏坐在御案后,面色依旧不算好看。 王全屏息凝神,奉上一盏刚沏好的热茶:“陛下,您用茶。” 戚承晏接过茶盏,却并未立刻饮用,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目光落在虚空处,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王全。” “奴才在。” 王全心头一紧,连忙躬身应道。 “女子……”戚承晏似乎在斟酌用词,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极不自然的生硬,才继续问道:“……于房帏之事,若觉不甚舒坦……乃至疼痛,当何……解,或……避免?” “噗——咳咳咳!”王全正全神贯注地揣摩圣意,被这石破天惊的一问骇得手一抖,差点把拂尘摔了。 他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几乎是脱口而出:“陛、陛下……您是说,皇后娘娘她……?” 话一出口,王全就恨不能把自己的舌头咬掉。 他这张破嘴,这不是废话吗? 这除了皇后娘娘,陛下还能碰谁? 难道陛下还能去关心别的妃嫔舒不舒服? 他吓得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果然见陛下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他腿肚子直发软。 王全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昨夜他一直在殿外守着,并没有叫水,也没听见什么异常动静啊? 难道是皇后娘娘因为不适拒绝了陛下? 这……这皇后娘娘的胆子也忒大了,这侍寝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她竟敢…… 但他随即又想到帝后大婚那晚,乾元殿东暖阁里持续了一两个时辰的动静,皇后娘娘的哭声他可是听得真真切切。 还有第二日一早陛下特意吩咐要的活血化瘀的膏药…… 看来是陛下……前日太不知节制,如今这皇后娘娘不给碰了? 这么一想,王全大约明白了。 皇后娘娘身娇体弱,而陛下正值盛年,血气方刚,又是初尝滋味,难免控制不住力道和兴致,不知轻重也是有的。 况且……王全心里跟明镜似的,陛下登基前忙于政务权斗,于女色上并不上心,登基后后宫也是形同虚设。 说白了,在男女之事上,其实也是个没啥实战经验的“雏儿”,最多也就是看过几本春宫画册理论指导一下。 这理论和实践,它差距大着呢! 他觑着陛下那不太好看的脸色,心里琢磨着,陛下这怕是……既欲求不满,又怜香惜玉心疼皇后娘娘,自己跟自己较劲呢? 这刚开了荤的男人,食髓知味了,再想让他忍着,可不是难熬嘛! 但无论如何,总不能憋坏了龙体啊! 可问题来了……他王全一个无根之人,哪里知道怎么让女子舒坦? 这不是为难他吗? 不过瞬息,他眼珠子一转,心思活络起来。 如今,陛下既然知道了这男女之事的妙处,又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怜惜皇后娘娘,不忍心再折腾娘娘。 但这后宫里头,又不是只有娘娘一位妃嫔,自然有那经得住雨露、又无需陛下如此小心翼翼怜惜的主儿啊! 他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既能解陛下之急,又能让陛下“练练手”,日后也好更从容地对待皇后娘娘不是? 第236章 先召其他娘娘侍寝 于是,王全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 “陛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这……这男女敦伦之事,本就是熟能生巧。陛下您日理万机,于此道上……经验稍欠,也是情理之中,无伤大雅,无伤大雅!” 接着,他便献上自以为绝妙的计策:“陛下,您看……这后宫之中,妃嫔众多。您何不……先召其他娘娘侍寝?” “这一来,可解陛下之忧;二来嘛,陛下也可……呃,多多历练,熟稔技艺。等陛下您游刃有余、收发自如了,再去寻皇后娘娘,岂不两全其美?” 他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简直是为陛下量身定做,丝毫没注意到戚承晏越来越黑的脸色。 甚至兀自兴奋地建议道:“奴才瞧着,新入宫的那位赵美人,容貌身段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还有那位杜才人,瞧着也是个温婉可人的……陛下您看……要不……奴才今日就去……” “呵。” 一声冰冷的嗤笑骤然响起,打断了王全的滔滔不绝。 戚承晏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王全那张谄媚的笑脸上: “王全,你如今办差……是越发‘周全’了。朕在你眼里,便是那等随意发情、只管自己舒坦、不顾他人死活的禽兽?” “还是说,朕的后宫是演武场,需要先找旁人‘练手’?” 王全被这劈头盖脸的嘲讽砸得晕头转向,抬头瞅见陛下那山雨欲来的阴沉脸色,吓得“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叩头: “奴才该死!奴才失言!奴才愚钝,陛下息怒!奴才绝不是那个意思!奴才……” “行了!”戚承晏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请罪,揉了揉眉心,压下火气,“滚起来。去……寻司寝的女官问问,该注意些什么。再去……寻些……有用的书来!” 说到“有用的书”时,他语气明显顿了一下,带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尴尬。 “是是是!奴才遵命!奴才这就去!”王全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心里琢磨着这“有用的书”定然不是圣贤书,而是…… 咳咳,陛下这是要奋发图强啊! 他刚要退下,却又被戚承晏叫住。 “等等。” 王全立刻躬身:“陛下还有何吩咐?” 戚承晏沉吟片刻,道:“备礼,明日……朕与皇后归宁。” 王全一听,愣住了。 归宁? 民间新婚夫妇是三朝回门,但这皇宫里头,可从来没有皇后归宁的规矩啊! 历朝历代,后妃一旦入宫,便是皇家的人,等闲不得出宫,更别说回娘家了。 陛下这轻飘飘一句“备礼”、“归宁”,而不是让礼部依制准备赏赐…… 这、这难道是要学着民间女婿,带着新娘子回娘家探望? 但他不敢多问,立刻应道:“是,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待退出殿外,冰冷的寒风一吹,王全才慢慢想起自己刚才那番“召其他妃嫔练手”的蠢话,恨不得当场再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他这双眼睛真是愈发不中用了! 陛下对皇后娘娘这般用心、这般特殊,连祖宗规矩都能为她破例,明显是放在心尖尖上疼着宠着,自己居然还敢说出那般混账话! 这简直是往陛下心口插刀子还自以为立功了! 他心有余悸地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一旁侍立的小徒弟徐福招招手,压低声音吩咐道:“去……悄悄看看温司寝可得闲?就说咱家有事寻她请教……” 这伺候人的学问,尤其是伺候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学问”。 这回,可得好好问问,怎么才能让皇后娘娘“舒坦”了,这可是关乎陛下幸福和……他老王全脑袋安稳的大事! …… 腊月十二,天空又纷纷扬扬地飘起了细雪。 雪花如絮,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坤宁宫的琉璃金瓦、雕栏玉砌,将庭院中的松柏点缀得银装素裹。 殿宇的飞檐下挂着了晶莹的冰凌,偶有耐寒的雀鸟掠过,惊落枝头一团雪粉,平添几分静谧的生机。 坤宁宫正殿乃皇后接受正式朝贺、举行内宫大典之所,平日并不常用。 故而除却前日首次接受妃嫔跪拜在那正殿,之后的晨昏定省,皆安排在了更为适宜起居的东配殿。 此刻,东配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沈明禾端坐于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看着下方按照位分依次坐开的妃嫔们。 众人来时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些许风雪寒气,此刻在温暖的殿内坐着,竟似那刚出笼的馒头般,隐隐冒着些微的热气。 再配上那一张张强打精神、仪态端庄却难掩倦意的面孔,瞧着竟有几分……好笑又可怜。 沈明禾心中暗叹,这每日的定省规矩,也不知到底是在折磨谁。 瞧大家这副模样,怕是都没睡醒就被挖出了被窝。她正欲开口,例行公事地说几句便让她们退下,也好各自回去补觉。 话还未出口,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清晰响亮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满屋子的嫔妃,都是一惊,纷纷起身。 沈明禾也连忙起身,快步走向殿门相迎。 刚至门口,便见戚承晏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龙袍,披着件墨色大氅,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走了进来。 “臣妾恭迎陛下。”沈明禾敛衽行礼。 戚承晏很自然地伸手托住了她的手臂,语气平和:“皇后免礼。”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殿内齐齐屈膝行礼的众人,淡淡道:“都起来吧。” “谢陛下。”众人谢恩起身,却无人敢真的放松,依旧垂首屏息。 因帝后二人正站在殿门入口不远处,而位分最低的赵美人与杜才人的座位恰在最末梢,靠近殿门。 此刻,赵明澜只觉得心跳如鼓。 她今日特意精心装扮过,穿着一身并非正红、却也是极为鲜艳夺目的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颜色俏丽,衬得她肌肤胜雪。 为了显出窈窕身段,这袄子做得略显单薄,领口也开得比寻常宫装低上许多,露出一段细腻白皙的脖颈和精巧的锁骨,甚至隐约可见胸前诱人的沟壑。 赵明澜心中暗自庆幸,幸好今日不曾懈怠,果然碰上了陛下。 她微微低着头,做出最柔美的姿态,期待着天子的目光能为自己停留片刻。 天下的男子,不都是这般吗? 只要看到了,怎会不动心? 果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第237章 雨露均洒,见花便怜? 戚承晏的目光确实在眼前之人停顿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赵明澜闻言心中狂喜,她就知道! 她缓缓抬起眼眸,眼波流转,欲语还休地看了戚承晏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娇柔婉转:“回陛下的话,妾是清宁宫美人赵氏。” 她特意将姿态放得极低,更显楚楚可怜。 沈明禾也顺着戚承晏的目光看向赵明澜。 只见她今日这身海棠红衣裳确实娇艳夺目,在这素净的冬日里如同一团跳动的火焰。 只是……那衣料看着就单薄,领口还开得那样低…… 沈明禾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身上保暖的狐裘领子。 今日还飘着雪呢,从清宁宫走过来,一路风雪……这争宠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吧。 沈明禾光是看着,就觉得胸前一片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她自是不蠢,也知道赵美人今日这一身“战袍”是为了何人。 入了这深宫,眼前这个男人便是所有妃嫔共同的丈夫,各凭手段争取恩宠,似乎也无可厚非。 于是,沈明禾下意识地侧眸,看向身边的戚承晏,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不仅是她,贤妃和李昭仪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苏云蘅目光淡淡扫过,只见帝后并肩而立,即便是在宽敞的配殿内,那刻意凑近帝后跟前的赵明澜也显得格外突兀。 与她同坐末位的杜才人还规规矩矩地站在三四步开外呢。 再看赵明澜那身单薄艳丽的打扮,贤妃心中便明白了几分,但她对此并无太多感触,后宫历来如此。 而她身旁的李戟宁,原本有些无聊的神色却瞬间变得兴致勃勃,一双英气的眼眸亮晶晶的。 难道话本子里写的争风吃醋、媚主争宠的戏码,今日就要在眼前真实上演了? 且看看陛下是当真钟情皇后一人,还是也会被这鲜活娇艳的美色所吸引! 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还是雨露均洒见花便怜?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暗自猜测之际,戚承晏却忽然开口。 “你退开些,”他看着赵明澜,眉头蹙得更紧了些,“离朕与皇后太近了。” 沈明禾一愣,经他提醒才发觉,赵明澜不知何时竟站得离他们如此之近,近到她都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有些过于浓郁的甜腻香气。 赵明澜脸上的娇媚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 她好不容易才引得陛下注意到她,与她说了话,陛下居然……居然说的是这个? 让她退开? 她真想抬头质问一句,陛下您是不是男人? 对着她这般活色生香的美人,居然无动于衷,还嫌她靠得太近? 但赵明澜终究不敢。 她只能极力压下心中的不甘,咬着唇,依言向后退了两小步,动作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 她刚站稳,还想再说些什么挽回一下局面,哪怕只是请个安也好。 戚承晏却已不再看她,目光扫过殿内众人,直接下了逐客令:“都退下吧。” 赵明澜:“!!!” 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帝,却只看到一个冷硬的下颌线条和毫无留恋转向皇后的侧脸。 李戟宁见状,失望地撇了撇嘴——得,热闹没看成。 陛下这心,偏得没边了。 贤妃则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率先屈膝:“臣妾告退。” 其余妃嫔也如梦初醒,纷纷行礼,依次安静而迅速地退出了配殿,只留下脸色煞白、失魂落魄的赵明澜,最终也被她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离开了。 转眼间,刚才还济济一堂的配殿,便只剩下帝后二人,以及垂手侍立在角落的宫人。 沈明禾也终于忍不住偏过头,轻轻打了个喷嚏。 戚承晏立刻看向她,眉头微蹙:“可是着凉了?” 说着便要转头唤王全,“去传……” “不用!” 沈明禾连忙摆手,脸颊微红,带着点窘迫解释道:“臣妾无碍,只是方才……脂粉气有些浓烈,一时有些呛着了,透透气便好。” 戚承晏闻言,目光在她确实不似病态的脸上转了一圈,神色稍缓。 他似是忽然想起什么,直接开口道:“既无碍,便去换身寻常些的衣裳,准备出宫。” “出宫?” 沈明禾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怎么?” 戚承晏看着她有些茫然的样子,眉梢微挑,“忘了今日是什么日子了?三朝回门,归宁之期。” 归宁?! 沈明禾的眼中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惊喜,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只是那骤然亮起的眸光和微微张开的唇瓣,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她下意识地看向皇帝,似乎想确认这不是玩笑。 一旁的王全见状,立刻笑眯眯地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这三朝回门可是民间顶顶重要的习俗!陛下早就吩咐奴才备好了厚礼,就等着今日陪娘娘回府呢!” 她当然知道民间有此习俗,可这是天家,从无此先例! 她从未敢奢望……可以回家。 她真的……真的很欢喜。 她努力克制着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激动和酸涩,迅速垂下眼帘,想要敛衽行大礼:“臣妾……谢陛下恩典!” 然而,礼还未行下去,手臂便被戚承晏托住。 他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和那紧紧抿住却依旧控制不住向上弯起一丝弧度的唇角,自然没有错过她这份努力压抑却依旧流露的欢欣。 “行了,虚礼就免了。” 他的声音似乎也柔和了些许,“快去更衣,莫误了时辰。” “嗯!臣妾这就去!” 沈明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轻快,她再次飞快地看了戚承晏一眼,这才转身,尽量保持着端庄的步态,但微微加快的步伐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急切。 王全在一旁看着皇后娘娘离去时那比平日轻快许多的背影,又偷眼觑了一下陛下。 只见陛下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皇后娘娘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屏风后,那张惯常冷峻的脸唇角微微扬起的、带着他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柔情蜜意。 王全心里暗暗嘀咕:瞧陛下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陛下自己要回娘家高兴呢…… 不过他如今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皇后娘娘欢喜了,陛下就欢喜;陛下欢喜了,他们这些当奴才的日子才能好过! 自然是更加欢喜! 第238章 她更要和明澜姐姐相互扶持 坤宁宫外,细雪依旧纷飞。 杜若薇出了配殿后,并未立刻离开,任雪粒落满肩头。 她等的自然是赵明澜。 果然,没过多久,便见赵明澜脸色苍白、失魂落魄地缓缓走了出来。 那身单薄的海棠红袄子在凛冽的寒风和雪花中,更显得她身形摇摇欲坠,楚楚可怜,却也……冻得够呛。 杜若薇立刻迎上前,将自己宫女手中捧着的那件厚实的莲青色厚斗篷拿过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赵明澜单薄的肩头。 “明澜姐姐,这雪天寒气重,快披好,仔细冻着了。” 杜若薇的声音温软,带着真切的关心。 赵明澜猛地回过神,感受到身上突如其来的暖意,以及杜若薇毫不掩饰的关心,有些窘迫,又有些难堪。 她别开脸,声音有些发哽,带着自嘲:“方才……我是不是很可笑?像个跳梁小丑。” 杜若薇帮她整理斗篷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摇摇头,“没有的事。姐姐快别多想了,这冬日里若是染了风寒,可难受得紧。” 她顿了顿,抬眼望了望这深宫四方天幕下无尽的飞雪,轻声道:“这宫里日子长着呢,潮起潮落寻常事。不急在这一时。” 赵明澜看着她笨拙却认真的动作,听着她这毫无营养的安慰,心中那股郁气莫名散了一些。 她哼了一声,依旧是那副口吻:“就你会做好人。” 但说着,她却猛地转身,一把从自己宫女手中夺过那件更为厚实华丽的银红斗篷,动作有些粗鲁地披在了杜若薇身上,兜头盖脸地披在了杜若薇身上,恶声恶气地道: “你自己穿那么少,还管我作甚?冻病了难道就能显得你更忠心耿耿?蠢死了。” 杜若薇被那带着赵明澜身上香气的厚重斗篷裹住,微微一愣,随即低下头,唇角却悄悄弯起。 她知道,明澜姐姐一向要强,心思百转千回,今日在陛下面前受此挫折,颜面尽失,心里定然煎熬无比。 但她更知道,明澜姐姐并非心肠歹毒之人。虽说总是嫌她愚钝、骂她蠢笨,可从小到大,每逢有人欺侮她,总是明澜姐姐第一个冲出来,像一团灼灼烈火挡在她身前。 杜若薇悄悄抬眼,看着赵明澜被寒风吹得微红的侧脸,线条依旧明艳动人,带着不肯折腰的倔强。 她一直知道明澜姐姐生得极美,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明艳,像最炽热的阳光,也像最浓烈的酒。 从小到大她就总爱盯着明澜姐姐看,后来她似乎寻到了缘由。 她想,每日若能看着明澜姐姐这般鲜活亮丽的美人,似乎连胃口都能变得更好些。 如今入了这深宫,前途未卜,她更要和明澜姐姐相互扶持着走下去。 风雪渐大,两人并肩站在宫门外,厚厚的斗篷上很快就落了一层细雪。 “走了!”赵明澜似乎受不了这沉默,率先迈开步子,走入风雪中,背影依旧挺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杜若薇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覆雪的石子路上。 一袭银红灼目,一袭莲青沉静,两道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湮没在坤宁宫外无尽的红墙甬道尽头,唯有雪落无声。 …… 马车在铺着厚厚毛毡的官道上平稳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车厢内宽敞舒适,角落里的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意,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戚承晏靠在柔软的引枕上,闭目养神。 沈明禾端正地坐在一侧,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心中虽急切地想看看外面的街景,但碍于规矩和身旁的皇帝,终究没敢伸手去掀开车帘。 因着风雪,马车行的速度并不快。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马车缓缓停了下来。 王全的声音在车外响起:“陛下,娘娘,到了。” 沈明禾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到了? 是清漪园吗? 她正疑惑为何感觉路途似乎比记忆中短了些,却见戚承晏已经率先睁开了眼,起身,动作利落地弯腰出了车厢。 沈明禾按捺住急切的心情,由候在车边的云岫扶着,微微躬身探出车门。 然而,清漪园那气派的朱门高墙和石狮子并未出现,眼前是一条略显逼仄的熟悉小巷,青石板路被积雪覆盖,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居。 她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落在正前方那扇熟悉的、毫不起眼的木门上,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匾,上面写着三个她刻在心里的字——归云居。 她瞬间怔住,愕然地转头看向已站在车下的戚承晏。 风雪拂动他玄色大氅的毛领,几片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间和英挺的眉骨上,他并未多言,只是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掌心向上,等待着。 沈明禾将微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下了马车,踩在松软的积雪上。 直到她站稳,戚承晏才握着她的手,目光看向那扇黑漆木门,开口道: “你母亲与弟弟,在大婚次日,便向朕请旨,不愿再居清漪园,恳请搬回旧邸。朕准了。” 沈明禾闻言,瞬间明白了母亲的用意。 清漪园虽好,但那终究是皇家恩赐的待嫁之所,是客居之地,并非她们真正的家。 母亲性子柔韧却刚直,弟弟年纪虽小却也懂事,他们定然觉得,既是沈家女儿已成婚,便没有再赖在皇家园林的道理,回到这虽小却属于自己的“归云居”,心里才踏实自在。 想通此节,沈明禾心中更是涌起一股暖流与酸涩交织的情绪。回来也好,这里才是他们的根。 这时,王全已经上前叩响了门环。 不多时,门内传来一阵小跑声,伴随着少年清亮的嗓音:“来了来了!谁呀?” “吱呀”一声,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小厮阿福那张圆乎乎的、带着疑惑的脸。 他先是看到了门前衣着华贵、面白无须的王全,愣愣地问:“您……您……” 刚要询问,目光倏地越过了王全,看到了他身后披着大红织金斗篷的沈明禾。 阿福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愕地脱口而出:“姑、姑娘?您怎么回来了!” 他激动得甚至忘了称呼“娘娘”,猛地将大门完全拉开,朝着院子里激动地大喊:“夫人!姑娘回来了!姑娘回……” 第239章 岳母不必过于拘礼 阿福喊了两声,才猛地意识到什么,目光惊恐地看向沈明禾身边那个身着玄色龙纹常服、气度非凡的年轻男子。 又看了看一旁恭敬垂手的王全,以及停在巷子里的、那辆明显不属于普通人家的华丽马车……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让他瞬间脸色煞白,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雪地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小的……叩、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小的有眼无珠!冲撞圣驾!求陛下、娘娘恕罪!” 戚承晏并未在意这小厮的失仪,只淡淡道:“起来吧。” 说罢,便自然地牵起沈明禾的手,迈步踏入了那扇熟悉的、略显低矮的木门。 门内,是沈明禾阔别数月、魂牵梦萦的家。 …… 沈明禾踏入熟悉的院落,目光急切地扫过四周。 院中的积雪已被细心扫出几条小路,露出底下湿润的青石板。 院中那株她半年前买下这小院时便存在的老梅树,此刻正傲雪绽放。 虬枝苍劲,盘错向上,枝头缀满了殷红的花苞和已然盛放的梅花,红白相映,在素雪寒风中显得格外精神夺目,冷香幽幽袭来。 她记得当初看中这院子时,就想着冬日里这梅花开了定是极美的景致,可惜一直未曾得见。 今日终于见着了,比想象中还要美上几分。 然而此刻她无心细细欣赏,目光急切地投向正屋。 只听“哗啦”一声,正屋那道厚重的棉布门帘被猛地掀开,听到外面动静的裴沅和沈明远,一脸惊疑不定地出现在了门口。 裴沅脸上带着未散的担忧和急切,明远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又紧张地向外张望。 “母亲!明远!” 沈明禾嘴里唤了一声,下意识地就想快步奔过去。 但仅存的理智让她只能强忍着冲动,克制地站在原地,只是目光却紧紧胶着在亲人身上,眼圈微微发热。 戚承晏自然察觉到了她的急切,并未多言,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向前走了几步。 裴沅目光一触即那玄色龙纹常服和通身的帝王气度,脸色瞬间一变,慌忙拉了一把还有些发懵的沈明远,快步走下台阶,也顾不上台阶下的残雪冰凉,便要跪下行大礼:“臣妇裴氏携子沈明远,叩见陛下……” 沈明禾看着母亲和弟弟要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心头一紧,几乎要脱口而出“免礼”,但今日并非她一人归来,她身边是皇帝,君臣之礼不可废。 她生生忍住了到了嘴边的话,只是忍不住想抽出手去扶裴沅。 然而,一旁的王全动作更快,在裴沅膝盖还未着地时,已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托住了裴沅的手臂,脸上堆着恭敬又亲和的笑。 这时,戚承晏开口了,声音比平日温和了许多:“今日朕与皇后归宁,只叙家礼,不必行此大礼。天寒地冻,夫人请起。” 沈明禾也连忙附和,声音带着一丝的哽咽:“母亲,快些起来,陛下说得是。” 裴沅这才在王全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直起身来,脸上惊惶未退,连声道:“谢陛下、娘娘恩典。” 她侧身让开道路,手臂微颤地引着帝后往正屋走,“外面风雪大,陛下,娘娘,快请屋里坐。寒舍简陋,实在……实在委屈陛下和娘娘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眼,飞快地打量女儿。 只见女儿身着华贵却不失雅致的常服,面色红润,眉眼间虽带着一丝疲惫,但气色尚好,眼神清亮,并无愁苦委屈之态。 而陛下……竟一直紧紧握着女儿的手,姿态颇为亲密维护。 看到这一幕,裴沅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了几分。 云岫和朴榆见状,立刻上前,利落地挑开了厚重的门帘。 一行人走进正屋。 屋里没有皇宫那样烧得旺热的地龙,但角落燃着的炭盆散发着足够的暖意,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东窗微微支开一条缝隙透气,窗纸干净,映着外面的雪光,让屋内显得颇为亮堂。 屋内的陈设简单却整洁,依旧是沈明禾记忆中的样子。 临窗的桌案上还摊开着明远未读完的书本和裴沅做到一半的绣绷,旁边一只白瓷瓶里插着几支刚从院里折来的红梅,幽香暗浮。 一切都还是沈明禾离家前最熟悉的样子。 裴沅局促地将戚承晏往主位那张看起来最体面的椅子上引,声音依旧带着紧张:“陛下请上坐……寒舍简陋,实在辱没圣驾,万望陛下恕罪。” 沈明禾见母亲如此惶恐客气,刚想开口安抚,戚承晏却已先一步温和开口:“夫人过谦了。此处清雅安宁,甚好。今日朕陪明禾归宁,只当是寻常女婿登门,岳母不必过于拘礼。” “岳母”二字如同惊雷,轻轻落下,却重重砸在裴沅和沈明禾的心上。 裴沅猛地抬头,眼眶微热,慌忙垂下头去,声音带着些许惶恐:“陛下……臣妇、臣妇万万不敢当……” 沈明禾亦是动容,她深知帝王口中这一声“岳母”是何等殊荣,这绝非简单的客气,而是真正将裴沅视为了长辈,将自己放在了“女婿”的位置上。 戚承晏说完,便不再多言,携了沈明禾的手,走向主位,姿态从容地在那张普通的榆木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身姿依旧挺拔尊贵,却并无半分嫌弃或不适应之色。 裴沅这才回过神,连忙朝外唤道:“栖竹,快奉茶!” 早已候在外间的栖竹和云岫应声而入,小心翼翼地将两盏清茶奉至帝后面前。 戚承晏端起那白瓷茶盏,盏壁略显粗厚,并非官窑精品,茶汤颜色却清亮。 他自然地呷了一口,随即对仍恭敬站立的裴沅道:“岳母也请坐。” 裴沅依旧局促:“臣妇……站着回话就好……” 沈明禾见状,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扶住她的手臂,柔声劝道:“母亲,陛下既已开口,您便坐下吧。今日……没有那么多规矩。” 她目光恳切,带着女儿家的撒娇与劝慰。 裴沅看着女儿沉静的眼神,又偷偷觑了一眼座上那位神色平和的天子,心中稍安。 她也明白,陛下这是看在明禾的面子上,才会如此礼遇自己。若再过分推辞,反倒显得不识抬举,冲撞圣意了。 于是裴沅感激地福了一礼:“谢陛下、娘娘恩典。”这才侧身在下首的凳子上小心落了座。 第240章 是委屈朕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戚承晏的目光扫过门口,只见那个一直规规矩矩站着、努力缩小存在感的男童,正偷偷地、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那张小脸与沈明禾颇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显稚嫩,眼神清澈又带着早慧的审慎。 戚承晏唇角微勾,朝他招了招手:“过来。” 沈明远冷不丁被点名,小身板微微一僵。他确实一直在偷偷观察这位皇帝姐夫,没想到会被发现。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大礼:“明远,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这一次,戚承晏并未立刻让他起来,而是端坐着,完整地受了他的礼。 待他礼毕,才道:“起来说话。” “谢陛下。”沈明远站起身,垂手恭立,小脸上一片肃然。 戚承晏看着他,问道:“如今在何处进学?读了些什么书?可有准备下场童生试?” 沈明远抬起头,目光清亮,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明远现今在青梧书院,家师乃青梧山长徐夫子。已读完四书,正在习读《春秋》及做些制艺文章。先生言明远年纪尚小,可沉淀一二年,明年或可下场一试。” 他口齿清晰,回答得条理分明,神态沉稳,全然不像一个七八岁的孩童。 戚承晏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他虽然早就听说沈明禾这个弟弟是个神童,但亲眼所见,确实聪慧异常,且心性沉稳,是可造之材。 他心中念头微转,沈家毕竟是明禾的母家,是皇后的娘家。 这个唯一的弟弟必须立起来,将来方能成为明禾的依仗,而非拖累。 他对一旁的王全微微示意。 王全立刻会意,躬身捧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紫檀木盒。 戚承晏开口道:“这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还有几本当世大儒王翊的时文集注,于你科举有益。望你勤勉向学,脚踏实地,将来若能金榜题名,为国效力,方不负你姐姐对你的期许。” 沈明远看着那精致的礼盒,再看向座上那位不怒自威的年轻帝王。 他感觉这位皇帝姐夫比书院里最严厉的先生、比侯府里最有威势的舅舅都要威严。 尽管他年龄小,但他早已明白,眼前之人不仅是姐姐的夫君,更是执掌天下、生杀予夺的天子。 他再次躬身,这一次没有跪拜,还换了称呼:“明远……谢姐夫、姐姐厚赐。定当刻苦勤学,不负期望。” 这一声“姐夫”,让戚承晏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也让一旁的沈明禾和裴沅悄悄松了口气。 屋内又安静了一瞬,气氛虽缓和,却依旧因天子的存在而透着无形的拘谨。 沈明禾感受到母亲和弟弟的紧张,也知道戚承晏或许也会因这份拘谨而感到些许不自在。 她适时地开口:“坐了这许久,想必陛下也乏了。臣妾带陛下到西厢房歇息片刻可好?” 戚承晏自然明白她的用意,点头道:“也好。” 裴沅连忙起身:“西厢房一直给明……给娘娘留着,日日都打扫的,很是洁净清爽,陛下和娘娘若不嫌弃,可去稍歇片刻。” 她本想说“给明禾留着”,临到嘴边又改了口。 …… 西厢房果然如裴沅所说,收拾得十分干净整洁,一尘不染,仿佛主人昨日才离开。 只是久未住人,又值雪天,未曾提前生火,屋内弥漫着一股清冷的寒气,比之外间正堂还要冷上几分。 沈明禾一进屋便察觉到了,立刻对紧随其后的朴榆吩咐道:“快去备个手炉来,再看看有无银炭,生个暖炉更好。” “是,娘娘。”朴榆领命,立刻退出去张罗。 沈明禾转回身,却见戚承晏并未在意这屋内的清冷,已然信步走至窗边。 窗下置着一张小小的软榻,榻上铺着素净的蓝色土布软垫,中间放着一张矮几。 他正随意地在那软榻上坐下,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小小的闺房。 房间不大,陈设极其简单。 一床、一榻、一桌、一椅、一柜、一妆台,另有一个书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不少书籍。 窗台上还放着一个小陶罐,里面插着几支早已干枯的野花。窗棂上也贴着的剪纸窗花,有些旧了,却仍能看出精巧的手艺。 处处透着清简,却也收拾得雅致温馨,残留着主人生活过的气息。 沈明禾走到他身边,正想询问他是否觉得冷,是否需要再加件衣裳,却冷不防被戚承晏一把拉了过去,跌坐在他坚实的大腿上! “啊!” 她低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双手便被他温热的大手包裹住。 他的掌心滚烫,熨帖着她因寒冷而有些发红微凉的指尖。 “手这么凉,可冷?” 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切。 沈明禾靠在他温暖的怀里,老实地点点头:“有一些……这屋子许久未住人,有些简陋清寒,委屈陛下……” 话未说完,戚承晏却低下头,薄唇近乎贴着她的耳廓,用气声低语,带着一丝戏谑和暧昧:“是委屈朕了……所以,皇后晚些……可要好好补偿回来……” 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沈明禾敏感的耳后,引得她一阵轻颤,脸颊瞬间飞红。 她刚想说什么,戚承晏却已经松开了她,仿佛刚才那句撩拨的话不是出自他口一般,神色如常地拍了拍她的背,道: “去吧,陪你母亲说说话吧,朕在此处歇息片刻便可。” 沈明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有些懵,恰好此时朴榆端着烧得正旺的暖炉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屋子中央。 沈明禾连忙从戚承晏腿上站起来,整了整微乱的衣襟,脸颊依旧滚烫。 她指了指书架,声音还有些不自然:“那……陛下若是无聊,这里的书……或许可以翻翻。臣妾……臣妾先去母亲那儿了。” 戚承晏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书架上,似乎真的打算找本书看。 沈明禾转身欲走,脚步却顿了一下。 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忽然又转回身,趁戚承晏不注意,飞快地俯身在他侧脸上轻啄了一下! 如同蝴蝶掠过花蕊,一触即分。 然后,不等戚承晏有任何反应,她便红着脸,看也不敢看他,丢下一句“臣妾先去母亲那了”,便脚步匆匆地掀帘出去了,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戚承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弄得一怔,待反应过来,指尖下意识地抚上刚刚被亲吻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柔软湿润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馨香。 他望着那晃动的门帘,不由得低笑出声,深邃的眼眸中漾开真实的笑意:“胆子倒渐大了……” 第241章 陛下……很体恤女儿 戚承晏踱步至那小小的书架前,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上面那些或新或旧、挤得满满当当的书籍。 书架上种类颇杂,既有《山河舆图志》、《九州风物记》这类地理志异,也有《花间集》、《玉台新咏》等诗文选集,更有不少封面花哨的话本传奇,甚至还有一些看似枯燥的《农政全书》、《水部纪要》残卷。 大多数书册的页边都微微卷起,显是时常被主人翻阅。 此外还有几本簇新的《女诫》、《列女传》、《内训》之类的闺范女训书籍,规规矩矩地摆在显眼处。 戚承晏修长的手指掠过那排簇新的书脊,最终抽出了那本《女诫》。 他随手翻开,却不由得失笑。映入眼帘的却并非圣贤教诲,而是一页页绘制精细的糕点膳食图样,旁边还细细标注了用料、制法甚至火候窍门,字迹清秀工整,正是沈明禾的笔迹。 戚承晏眉梢微挑,又取下那本《列女传》,果然,内里乾坤是《岭南异闻录》。 他接连翻了几本,皆是如此——这些光鲜的封皮下,藏着的尽是另一个鲜活有趣的世界。 这些书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纸页微微泛黄。 戚承晏想起她曾在昌平侯府寄居三年,彼时她身份微妙,侯门规矩森严,对一位表小姐的言行举止、闺阁教养想必更是苛刻。 这些表面文章,怕是那时为了应付查验,不得已而为之的伪装。 而内里……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看似温顺乖巧的少女,是如何在无人处,偷偷沉浸在这些“离经叛道”的书册里,保持着内心一方不为世俗规矩所困的天地。 他合上书册,将其归于原位,缓步至窗边,推开半扇窗棂,清寒的风裹着雪沫卷入,却吹不散他唇角的弧度。 院中那株老梅树在风雪中舒展着嶙峋的枝干,点点红梅于凛冽中傲然绽放,姿态疏朗而坚韧,带着一种不畏寒霜、自顾自美丽的倔强。 …… 正房内,裴沅正焦急地吩咐着杨嬷嬷和翠儿晚膳的菜式,生怕有一丝怠慢:“……那道清炖蟹粉狮子头定要做得酥烂些,陛下许是吃得惯……还有那道水晶肴肉,切片要薄……” 吩咐到最后,她仍是放心不下,叹道:“罢了,我还是亲自去厨房看着火候……” 只是话音未落,云岫已从外间掀开了厚厚的棉布门帘,一道熟悉的身影伴着些许寒气踏了进来。 “明禾!”裴沅一见女儿,立刻迎了上去。这一次,她没有再行那些虚礼,而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紧紧将沈明禾拥入怀中,手臂微微发颤。 沈明禾也立刻回抱住母亲,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皂角清香,眼眶微微发热:“母亲……” 屋内的杨嬷嬷、翠儿、云岫等人见状,皆会心地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了这对母女。 裴沅拉着沈明禾的手,将她带入温暖的内室,按在炕上坐下。 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仔细端详着女儿的脸庞,指尖轻轻抚过她的眉眼,心疼道:“瘦了……这才几日,怎么就瘦了……” 沈明禾不由失笑,握住裴沅的手:“母亲,女儿才入宫三日,哪里就瘦了?定是您想我想的。” “才三日吗?”裴沅反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哽咽,“娘怎么觉得,仿佛已经过去了半辈子那么长……”说着,她的眼眶已然湿润,泪光闪闪。 “母亲别担心,我在宫里一切都好。” 裴沅吸了吸鼻子,稳住情绪,开始细细询问:“宫里……可还习惯?太后娘娘……待你如何?陛下的嫔妃……她们……”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了母亲的担忧。 沈明禾拍拍裴沅的手背:“母亲放心,宫中规矩虽多,但女儿还能应付。” “太后娘娘慈和,待我也很好。至于后宫……”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如今位份高的只有贤妃和李昭仪,都是东宫时的旧人,性子……都还算平和,并未有什么龃龉。其余几位美人、才人,位分都低,看起来也还安分。” 她刻意淡化了可能的纷争,不想让裴沅过多忧虑。 裴沅仔细看着女儿的神情,见她语气平静,眼神清朗,不似强颜欢笑,心下稍安。 她踌躇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关切:“那……陛下他待你可好……房里……可还……” 她不知该如何问才不失礼,却又实在担心女儿在这方面受委屈。 她深知帝王的恩宠对于后宫女子意味着什么,更担心女儿年纪小,承受不住雨露恩泽,或是不得陛下欢心。 沈明禾明白裴沅的意思,脸颊微红,垂下眼睫,声音轻若蚊蚋却足够清晰:“母亲放心,陛下……这几日都歇在坤宁宫。”她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很体恤女儿。” 裴沅听到这句,一直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回实处一半。 她紧紧握着沈明禾的手,语重心长道:“明禾,我们沈家虽门第不显,但你如今是陛下明媒正娶、从正门抬进去的中宫皇后,身份尊贵,无人能及。在宫中,凡事要稳重,但也不必一味伏低做小,失了皇后的体统和气度。” 她看着女儿沉静聪慧的眼眸,叹道,“娘知道,你比娘有见识,有能耐,定能处理好宫中诸事。可娘还是忍不住要啰嗦……宫中人心复杂,你万事都要多留个心眼,保护好自己。与陛下相处,既要恭敬,也要……也要懂得夫妻相处之道,莫要太过拘谨生分了。” 听着裴沅絮絮的叮嘱,沈明禾心中暖流涌动。 她知道,母亲并非要她争宠夺爱,而是希望她在那个复杂的深宫里,能活得安稳顺遂些。 她靠在裴沅肩头,难得地流露出小女儿般的娇态,幽默地宽慰道:“母亲放心,女儿省得的。您看,女儿这不是把陛下都‘拐’回咱家这小院子来了吗?可见您女儿还是有些本事的。” 裴沅被沈明禾逗得破涕为笑,轻轻拍了她一下:“你这孩子!没个正形!” 话虽如此,眼中的忧色却终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欣慰与不舍。 第242章 想要什么样的“谢意” 暮色四合,归云居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在渐深的夜色里晕开一片温存。 裴沅站在门廊下,望着那辆玄色金纹的马车,车窗紧闭,再也窥不见车内人的半分身影。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终究还是没忍住,向前追了两步,晚风拂起她的裙摆,带着一丝无力的凉意。 沈明远在一旁轻轻扶住她的手臂,低声劝慰:“阿娘,车已经动了。” 裴沅何尝不知,只是这一别,宫墙深深,再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 马车内,沈明禾靠着车壁,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与家人相握时的暖意。 终究没能忍住,她猛地倾身,纤指勾住那厚重的车帘,用力一掀。 微凉的夜风瞬间灌入车厢,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归云居轮廓,还有门前母亲和弟弟那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最终彻底都被鳞次栉比的屋舍遮挡。 她固执地望着,直到马车转弯,槐花巷的灯火与人声彻底被抛在后面,再也看不见了,才慢慢放下帘子,将那一方热闹又寂寥的天地关在外头。 车内顿时只余嵌壁灯盏散出的朦胧光辉,和她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戚承晏一直看着她,看她强忍的失落,看她微红的眼梢,看她不自觉抿紧的唇。 他未发一言,只伸手,揽过沈明禾的肩头,将她带入自己怀中。 这一次,沈明禾没有丝毫抗拒,温顺地偎依过去,脸颊贴着他胸前衣袍微凉的云锦,感受到底下坚实温热的胸膛。 她安静地靠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戚承晏。 戚承晏也在垂眸看她,车壁镶嵌的夜明珠流泻下柔和清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并未戴冠,墨玉般的发丝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散落额前,淡化了几分平日的帝王威仪,添了些慵懒随性。 那双总是洞察一切的黑眸此刻正专注地凝望着她,深邃得仿佛能吸纳人的心魂。 沈明禾心头一暖,伸出手臂环住戚承宴的腰身,更紧地偎进他怀里,声音轻软:“谢谢……谢谢陛下,今日带我出宫……回家。” 戚承晏低笑一声,抚上沈明禾散落在他膝上的如云乌发,指尖慢条斯理地穿梭其中,感受着那份乖顺的依偎。 “明禾的谢意,”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蛊惑,“就只在话里么?” 沈明禾听着他的话,望进戚承晏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那里面仿佛有幽暗的漩涡,藏着灼热的暗火,能将人一寸寸吞噬。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模样,也毫不掩饰地传递着他的意图。 她心脏猛地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大约……是明白他想要什么样的“谢意”的。 可是……马车还在行驶,车轮声、马蹄声、偶尔传入的市井人语声,都提醒着她此刻身处何处。 车厢虽宽敞华贵,却并非密闭的私室,仅一层车壁相隔,便是外间的世界。 她挣扎着想起身,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愈发滚烫。 晚膳时饮下的几盏甜醇果酒,方才又吹了夜风,酒意似乎此刻才氤氲上头,搅得她浑身发软,心跳如鼓。 戚承晏好整以暇地看着沈明禾。 她在他怀中,姿势依恋,仰起的脸蛋绯红,眼眸里水光潋滟,因那点羞窘和酒意,透出一种平日绝难见到的娇憨媚态。 唇瓣微张,呼吸间带着一丝甜香的气息,无声地诱惑着他。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瞬间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赤裸裸的欲念。 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臂膀拥着她的力道收紧了些,那双眼睛牢牢锁着沈明禾,如同一头极有耐心的猛兽,等待着猎物自己主动踏入陷阱。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马车行进的声音和彼此交织的呼吸声。 沈明禾被他看得浑身发烫,他的沉默和等待比任何直接的索求都更令她心慌意乱。 她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倒影,那般羞窘,却又被他眼底的暗火一点点灼烧、融化。 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睫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缓缓闭上,复又睁开。眼中虽仍有羞怯,却多了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微微支起身子,伸出微颤的手臂,攀上了他的脖颈。然后,学着他以往的样子,手上用了些力,将他的头轻轻向下压,同时自己仰起脸,主动将微凉的、柔软的唇瓣贴上了他的。 她的吻生涩而试探,只是简单地贴着,带着果酒的甜香和她身上特有的清雅气息。她尝试着轻轻啄吻了几下,如同幼鸟试探溪水。 然而这个仰头的姿势对她来说实在有些费力,不过几下,她便觉得颈酸,心跳如擂鼓,觉得这“谢礼”大抵是够了,便想退开。 有些凉——是他的唇。 然而才刚刚分离一丝缝隙,戚承晏抚在她脑后的手掌猛地用力,固定住她欲逃离的后脑。 下一刻,他已强势地覆压下来,彻底反客为主。 “唔……”她所有的惊呼都被他吞没。 不再是刚才如她那般蜻蜓点水的试探,是深重而贪婪的,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瞬间席卷了沈明禾所有的感官。 沈明禾被动地承受着,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软得如同一滩春水,只能依靠他揽在腰间的手臂支撑。 意乱情迷间,他微带凉意的手已然探入,冰冷的指尖触碰,激得沈明禾猛地一颤,清醒了几分。 “不……不行……”她偏开头,躲开他灼热的吻,气息紊乱地低求,“陛下,这里……不能……” 戚承晏却置若罔闻,动作并未停止,反而变本加厉。 “外面又如何?朕的马车,谁敢窥探?” ………… 车外,雪落无声,覆盖了京城的纵横街巷。 只有马蹄踏雪和车轮压过积雪的沉闷声响,规律而持续,仿佛隔绝出一个小小的、摇晃的、躁动的世界。 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清雅的馨香与他龙涎香交织的靡靡之气,温度在不断攀升。 车窗的锦帘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晃动,偶尔泄入一丝窗外冰冷的雪气,瞬间又被车内灼热的氛围吞噬。 凛冬寒夜,一方移动的温暖小天地里,春意正浓,暗潮汹涌,欲念如藤蔓疯长,缠绕不休。 第243章 陛下吩咐了,谁也不许入内 就在沈明禾觉得自己快要融化,理智即将彻底崩断之时,马车轻轻一震,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传来王全恭敬的声音:“陛下,娘娘,到了。” 下一刻,车帘即刻被侍从恭敬打起。 王全只觉眼前玄色斗篷一闪,戚承晏已抱着一个被宽大斗篷裹得严严实实、几乎看不见人影的身影利落地下了马车,步伐迅疾,径直朝着后殿汤池的方向而去。 王全只瞥见那斗篷下露出一角熟悉的宫装衣摆,以及自家陛下那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未散的深浓墨色,心下立刻明了方才车中动静为何。 他也不敢多瞧,连忙低下头,快步跟了上去。 蘅心提着裙摆,匆匆跟至玉湢阁外时,只见殿门紧闭,门外如临大敌般肃立着皇后娘娘带来的两个贴身侍女,云岫和朴榆。 阁内透出的灯光透过精致的窗棂,晕染出几团模糊而温暖的光晕,映在廊下冰冷的地砖上。 窗纸上,掠过一两道被灯光拉长、摇曳晃动的人影,交错重叠,看不真切,却无端让人的心揪紧。 里面静得出奇,反而更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暧昧与紧张。 蘅心深吸一口气,放轻脚步上前,刚想伸手推门入内伺候,云岫和栖竹却同时上前一步,动作极轻地拦在了她身前。 “蘅心姐姐,”朴榆压低了声音,“陛下……陛下吩咐了,谁也不许入内。” 云岫也连忙点头附和,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脸颊微红。 蘅心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 她望着那紧闭的门扉和窗纸上摇曳的光影,心中一涩,只得退后一步,与其他两人一同垂首静立在门外。 …… 玉湢阁内。 沈明禾感觉周遭被一股暖融融的湿热气息包裹,不同于马车内的狭小密闭,也不同于室外夜风的微寒,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埋在戚承晏怀里的头抬起来,视线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并非熟悉的坤宁宫凤帐,也不是乾元殿东暖阁的威严摆设。 此处是一处极为宽敞的殿阁,四角立着蟠龙绕柱的青铜灯树,烛火透过轻薄的云母灯罩,洒下柔和的光辉。 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墨玉地砖,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白玉砌成的汤池,池水清澈,蒸腾着袅袅白雾,水面上还漂浮着几瓣嫣红的梅花,清香弥漫。 轻纱帷幔层层叠叠,随风轻轻摆动,更添几分旖旎梦幻。 “……陛下,这不是坤宁宫?”她下意识地呢喃,挣扎了一下,“放臣妾下来吧。” 戚承晏从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当真松手将她放下。 沈明禾双足落地,踩在微凉光滑的地砖上,刚松了口气,却发现自己仍被男人铁臂般的手臂牢牢圈在怀里,后背紧贴着他炽热坚实的胸膛。 他低下头,灼热的气息喷薄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声音低沉含笑道:“方才在马车里,朕听了明禾的话,忍住了……如今,皇后是否也该……投桃报李?” 他的话语像带着小钩子,刮蹭着沈明禾的心尖。 她知道,今晚的侍寝是逃不过了。 事实上,自马车里他忍耐着放开她时,她便知道,也……没想再真正逃避。 她入宫已三日,戚承晏也夜夜留宿坤宁宫。除却洞房那晚的疾风骤雨,其后两日,他都只是拥她入眠,未曾再迫她。 这份体恤与克制,沈明禾感受得到,也并非毫无触动。 这深宫之中,并非只有她一位后妃,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承宠固宠乃是本分,亦是生存之道。 若因自己的畏惧而将他推开,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思及此,沈明禾强压下心头的羞怯与一丝残余的畏惧,微微侧过头,对着身后男人线条硬朗的下颌,极轻地点了点:“臣妾……臣妾明白。只是……可否容臣妾先沐……” “沐浴”二字尚未说完,便被戚承晏低笑着打断:“一起。” “一、一起?”沈明禾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这……这怎么能……” 她慌乱地想要挣脱,却被他抱得更紧。 戚承晏根本不容她拒绝,低哑道:“此处朕说了算。” 话音未落,戚承晏大手利落地扯开她身上那件早已有些凌乱的织金斗篷,随即打横将她抱起,大步走向那雾气氤氲的汤池。 “啊!”沈明禾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他的脖颈。 事已至此,看他态度坚决,沈明禾知道反抗无用,索性心一横,闭上了眼,将滚烫的脸颊埋入他肩颈处,任由他抱着自己,一步步踏入温暖的池水中。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舒缓了紧绷的神经,也浸湿了单薄的衣衫。 戚承晏抱着她,让她坐在池边玉阶上,水位漫过她的腰肢。而他则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水波荡漾,层层涟漪推开,扰乱了倒映的烛光。 浸了水的宫装繁复难解,他似是失了耐心,指尖微微用力。 “嘶啦——” 锦帛破裂的声响在氤氲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沈明禾惊得轻颤一下,冰凉的空气触及暴露的肌肤,激起细小的疙瘩,但很快又被温水熨帖。 男人的目光瞬间变得幽深,如同盯上猎物的猛兽。 戚承晏握着她的手,引导着她,放在自己龙袍的襟扣上,声音蛊惑:“帮朕解开。” 沈明禾指尖都在发颤,呼吸急促。 她垂着眼睫,不敢看他,手指笨拙地、一点点地解开他腰间玉带,剥开那象征至高皇权的玄色龙袍,露出内里玄色的中衣。 中衣之下,是硬朗伟岸的男性躯体轮廓。 她的目光无处安放,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最后一件蔽体的亵裤被他自己褪下,扔出池外。 沈明禾呼吸一窒,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后退。 她想起初夜那晚撕裂般的痛楚,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僵硬,眼底掠过一丝畏惧,下意识地便想向后退去, 戚承晏敏锐地察觉到了,动作顿住。 他捧起她的脸,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目光深沉而专注,声音是罕见的温和:“怕了?” “明禾,那晚是初次,难免疼痛。这次……朕问过了……” 他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诱哄,“这次不会……朕会慢些。” 第244章 陛下若对蘅心真有半分念头 戚承晏的话语似有魔力,稍稍安抚了沈明禾的不安。 她告诉自己这是必经之路,眼前这个男人是她的夫君,是这天下的帝王。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多了几分豁出去的勇气,主动环住了他的腰。 烛火透过氤氲的水汽,将交织的身影投映在汉白玉池壁上,模糊而摇曳,拉得很长。 雾气缭绕,模糊了视线,却让触感变得更加清晰。 水波一下下轻漾着,撞击池壁,发出细碎的声响,掩盖了逐渐急促的呼吸与难以自抑的低吟。 …… 不知过了多久,沈明禾被戚承晏用宽大的绒巾裹着,抱回了乾元殿寝殿。 她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指尖都懒怠动弹,只想沉入黑甜梦乡。 被轻轻放在柔软龙榻上的瞬间,她便下意识地往锦被深处缩去,寻求温暖和遮蔽。 然而,还未等她蜷缩好,一具滚烫坚实的身躯便再次覆了上来,灼热的吻随之落下。 “唔……陛下……”沈明禾困倦地睁眼,对上戚承晏依旧燃着暗火的深眸。 戚承晏显然并未尽兴,玉湢阁内终究有所顾忌。 此刻回到绝对私密的寝殿,再无束缚。 殿内红烛高烧,帐幔轻摇,再次漾起无边春色。 …… …… 寝殿外,大太监王全垂手侍立,听着里面隐约又起的、不同于前两夜的动静。 女子的声音软糯,带着哭腔,却并非全是痛苦的哀泣,间或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颤音…… 王全老脸微热,他抬眼看了看更漏,看来方才在玉湢阁折腾了一个多时辰,陛下并未尽兴。 这回了寝殿,竟是又开始了…… 看来,自己这俩日绞尽脑汁为陛下寻来的那些春宫图册和秘戏典籍,又拉下老脸偷偷去寻温司寝“请教”当真有用啊。 想起温司寝那震惊又极力掩饰的眼神,王全就觉得自己的老脸火辣辣的。 想他王全在宫中大半辈子,伺候陛下二十年,谨小慎微,克己奉公,何曾有过这般出格的举动? 怕是在温司寝眼里,自己早已成了那种内里是个肮脏龌龊、专行淫乐之事的老阉人了! 他这一世谨小慎微的清名,算是彻底毁了。 不过……王全侧耳细听了一下殿内似乎一时半会儿不会停歇的动静,心里又默默安慰自己。 罢了罢了,老脸丢了便丢了吧,只要陛下龙心甚悦,皇后娘娘也能渐入佳境,他这把老骨头,也算没白担这“污名”。 只是日后见了温司寝,怕是得绕道走了。 王全细微地叹了口气,目光从紧闭的殿门移开,不经意间落在身旁不远处垂首侍立的蘅心身上。 烛光勾勒出她清丽的侧影,依旧站得笔直,符合她乾元殿掌事宫女的身份。 但王全何等眼力,他清晰地看到蘅心交叠在身前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正极力抑制着细微的颤抖。 蘅心低垂着眼睑,却遮不住那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破碎与痛楚。 听着内殿隐隐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女人的婉转承欢之声,她整个人像一尊极力维持平静却即将裂开的玉瓷。 王全心中了然。 这丫头,终究还是没能彻底死心。 蘅心也算是他眼看着长大的。 当年陛下还是少年皇子,居于靖安斋时,先皇后娘娘亲自挑选了家世清白、容貌才情样样出挑的她近身伺候,其用意不言自明,本就是给陛下准备的房里人。 只可惜没多久,先皇后娘娘薨逝,陛下性情愈发冷清沉郁,似乎全然忘了这茬,从未动过收用的心思。 可这日日相对,陛下龙章凤姿,尊贵无匹,少女情窦初开,怎会不暗自倾心? 只是陛下性情冷清威严,蘅心也只能将那份心思死死压在心底。 从靖安斋到东宫,再到这九五之尊的乾元殿,十三年光阴倏忽而过,如今她已到了可放出宫去的年纪,却自己求了恩典,不愿离宫。 王全看在眼里,多少有些唏嘘。 陛下的性情,这全天下,恐怕就数他和蘅心这两个贴身伺候最久的人最清楚了。 以往后宫形同虚设,陛下对谁都冷淡,蘅心或许还能抱着那么一丝微渺的幻想,觉得自己是特殊的,只是时机未到。 可如今,沈皇后入宫,陛下那沉寂多年的热情仿佛一夜之间被点燃,夜夜留宿,独宠专房。 这般浓烈,只怕蘅心此刻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煎熬。 可陛下若对蘅心真有半分念头,早该有所行动,何至于让她蹉跎至今? 这丫头,怎么就是看不透、想不通呢? 王全无声地叹了口气,挪步上前,走到蘅心身侧。 蘅心立刻察觉到,猛地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沉稳干练的掌事宫女,只是眼底的红痕却一时难以消褪。 “行了,”王全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温和,却又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里不必守着了,陛下和娘娘……怕是还要些时辰,你去盯着小厨房,备些清爽易克化的夜宵温着。” 蘅心低低应了声“是”,脚步却未动。 王全看了她一眼,目光投向殿内,声音压得更低,仿佛闲聊般说道:“咱们陛下啊,以前瞧着对谁都冷冰冰的,如今看来,那是没遇上可心的人。” “你是没见着,陛下在娘娘跟前,那眼神都不一样了,会笑,会说趣话儿,整个人都活泛了。这真是天赐的缘分,再好不过了。”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留意着蘅心的反应,意有所指道:“瞧着这光景,明年的这个时候,咱们宫里怕是就能听到小主子啼哭的声音了。先皇后娘娘在天之灵若是得知,不知该有多欣慰安心呢。” 蘅心听了只觉得喉头堵得发紧,一股腥甜之气涌上。 她用力咽下,强迫自己抬起头,扯出一个极其僵硬勉强的笑容,声音干涩: “陛下与娘娘鸾凤和鸣,感情深厚,是国之幸事。奴婢……奴婢也为陛下和娘娘感到安心。” 王全深深看了她一眼,知她口不对心,却也不点破。 他抬手指了指廊下摆放的一盆名品蕙兰,意有所指地道:“蘅心啊,你是个聪明孩子,在宫里这么多年,道理自然不比咱家少。这人哪,就得守着自己的本分,该是什么位置,就是什么位置。” “你瞧这兰草,是江南进贡来的珍品,陛下也曾赞过它清雅。” “可它再名贵,终究是草,需得安守本分,生长在盆器之中,得些雨露恩泽便是福气。若妄想与殿内那株被陛下亲手呵护、独一无二的牡丹争艳,且不说争不争得过,只怕最先容不下它的,就是惜花之人。” 他转回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警示:“陛下的性情,你我最是清楚。他想要的,自会牢牢握在手中。他不想要的,若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或妄图沾染属于他的东西……那后果,绝非你我所能承受。” 话已至此,点到即止。 王全不再多言,抬头望了望泛着墨蓝的天色。 该说的他都说了,蘅心若当真是个聪明人,就能想通这些。 若还想不通……那日后苦的,也只能是她自己。 第245章 沈明禾这才得以脱身 翌日清晨。 天光早已大亮,透过乾元殿寝宫窗棂上的琉璃窗,将室内映得一片明澈。 云岫在殿外候了许久,听着里面迟迟没有动静,眼看着日头渐高,眼见着就到陛下下朝的时辰,心中不免有些焦急。 她与朴榆对视一眼,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寝殿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暧昧气息,混合着龙涎香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甜腻。 地上随意丢弃的衣物早已被收拾干净,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昨夜疯狂的痕迹。 云岫屏着呼吸,一步步挪到龙榻边。厚重的明黄色帐幔仍未掀起,里面悄无声息。 她犹豫了一下,极轻极缓地掀开帐幔一角。 只见龙榻之上,锦被凌乱,她家娘娘正沉沉睡着。 乌黑如缎的长发铺满了枕畔,更衬得那张小脸莹白如玉,只是眼角眉梢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连睡着了,秀气的眉头都微微蹙着,看上去楚楚可怜。 裸露在锦被外的圆润肩头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一路蜿蜒向下,没入被中,引人遐想。 云岫脸一红,连忙收回目光,轻声唤道:“娘娘?娘娘,该起身了。” 沈明禾睡得极沉,好半晌才被云岫唤着悠悠转醒,长睫颤了几颤,茫然地睁开眼。 初醒的眸子里水汽氤氲,带着几分懵懂和娇慵。 “什么时辰了?”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刚一开口,自己都吓了一跳。 云岫连忙回道:“回娘娘,辰时刚至。” “辰时?!”沈明禾猛地惊醒,瞬间坐起身来,“糟了!请安的时辰早过了!” 丝被滑落,凉意袭来,她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几乎未着寸缕,慌忙扯过被子掩住身子,昨夜零碎的记忆纷至沓来,脸颊瞬间爆红。 云岫见状,忍不住抿嘴一笑,连忙安抚道:“娘娘别急,陛下早朝前就特意吩咐过了,说让您安心歇着,今日免了各宫娘娘的请安,让她们不必去坤宁宫了。” 沈明禾闻言,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重新软软地陷回柔软的锦被里。 还好,还好…… 不然她这才几日就误了请安,可真要成了六宫的笑柄了。 只是放松下来后,身上的感觉便清晰起来。胳膊蹭着光滑的丝被,有些微凉,也让沈明禾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上面只着一件心衣。 她隐约记得,昨夜最后迷迷糊糊之际,是戚承晏抱着清理完毕的她,亲手为她套上的这件衣裳。 昨夜回到寝殿后,她早已累得神志不清,后来他似乎又要了几次……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涌入脑海,沈明禾脸颊瞬间爆红。 后来她是真的再也没有一丝力气了,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后面的事……好像都是陛下亲手为她清理的…… 这个混蛋……说好了一次,结果……说话不算话! 沈明禾心里暗骂,可骂着骂着,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臊和心悸。 虽然确实如他所说,不像第一次那般撕裂疼痛,但此刻依旧是浑身酸软,尤其是身体里那饱胀酸麻的感觉依旧鲜明,都提醒着她戚承晏昨夜是何等的不知餍足。 “娘娘?”云岫见她出神,轻声询问,“可要起身?奴婢伺候您更衣。” 沈明禾收回思绪,点了点头:“更衣吧,回坤宁宫。”她还是习惯自己的地方。 云岫却道:“陛下吩咐了,说让娘娘就在乾元殿歇着,等他下朝回来,一同用膳。” 沈明禾动作一顿,想起今早自己迷迷糊糊的,似乎确实听过他说过这话。 也罢……她重新躺了回去,懒懒地不想动弹:“那……让我再歇一会儿……” …… 沈明禾回到坤宁宫时,已至申时。 早膳自是陪着戚承晏用了,用膳后,他又将她留在殿中,美其名曰让她挑选些喜欢的书籍带回坤宁宫解闷。 他书架上藏书颇丰,经史子集、地方志异、游记杂谈应有尽有。 沈明禾本就好书,这一挑便忘了时辰,加之戚承晏在一旁不时递过一本他觉着有趣的,或就某本书的内容与她低语几句,时间便溜得更快。 待到宫人请示午膳摆在哪里时,沈明禾才惊觉已近正午。 午膳依旧在乾元殿。 膳后,戚承晏并无倦意,却硬是搂着她一同午憩了。 所谓的“午憩”自然没那么简单,虽未再如昨夜那般放纵,但也少不了耳鬓厮磨,温存了好一阵子。 直至他起身准备处理下午的政务,沈明禾这才得以脱身,带着戚承晏亲自挑选的几本书和那张北境舆图回了坤宁宫。 回到自己宫中,沈明禾才真正松了口气。 更衣洗漱,褪去一身沾染了乾元殿龙涎香的宫装,换上家常的浅碧色对襟长袄,只觉通体舒泰。 她吩咐云岫将从那带回来的几本书和一张北境舆图在窗下的坐榻小几上铺开。 前两日看的那本《北行山川异志》正读到关于黑水城附近地貌风物的记载,她对此颇感兴趣,如今配上详尽的舆图,正好细细对照研究。 刚凝神看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掌事姑姑华蓁便轻步进来通传:“娘娘,缀霞宫李昭仪来了……说是来给娘娘请安。” 沈明禾从书卷中抬起头,微微一怔。 李昭仪,李戟宁? 请安?这个时辰?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偏西的日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关于北境风物的书和摊开的舆图,略一思忖,便对华蓁道:“请她进来吧。” 不多时,殿外便传来清晰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并不似寻常宫妃那般莲步轻移,反而带着几分利落飒爽之感。 旋即,便见李昭仪李戟宁穿着一身湖蓝色改良的宫裙,发髻简单地绾成高马尾,以一根玉簪固定,未施粉黛,英气勃勃地走了进来。 “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她行动间带着一股爽利劲儿,行礼问安的动作倒是标准,只是比旁人更快几分。 第246章 关于陛下“到底行不行”的疑问 沈明禾抬眸打量她,今日的李戟宁比前两日请安时所见更添几分勃勃生气,仿佛只有在这样随意的装扮下,她才真正自在。 她温和道:“李昭仪免礼。” 李戟宁闻声起身,目光落在沈明禾身上。 只见皇后娘娘已换了常服,未戴繁复冠饰,青丝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颈侧,正闲适地坐在窗边的光影里,手边摊着书卷舆图,周身透着一种宁静温婉的气息。 与贤妃苏云蘅那种带着疏离书卷气的安静不同,皇后娘娘的静,是那种能让人心都跟着沉淀下来的柔和与暖意。 李戟宁一时竟有些看呆了。 “赐座。”沈明禾的声音唤回她的神思。 云岫搬来一个绣墩,放在榻前不远处。 李戟宁看了看那绣墩,又看了看皇后娘娘身前小几另一侧的空位,竟二话没说,自己动手搬起那绣墩,径直放到了小几另一侧,紧挨着榻边坐下了。 沈明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这便是传说中的将门虎女吗? 果然……别具一格。 “李昭仪此时过来,所为何事?”沈明禾放下书卷,柔声问道。 李戟宁这才想起自己今日来的“目的”,她憋了一肚子关于陛下“到底行不行”的疑问,想来皇后这里探探口风。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了一下,找了个借口:“回娘娘,臣妾……臣妾在宫中闲来无事,想着前两日请安都未能与娘娘好好说说话,便贸然前来,想陪娘娘说说话解闷。” 她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近在咫尺的皇后。 阳光正好,角度恰好。 她一眼便瞥见皇后娘娘那截白皙优美的脖颈上,靠近耳根的地方,隐约印着几处暧昧的深红色痕迹,虽被脂粉稍稍遮盖。 但仔细看仍能分辨……那、那莫非就是话本子里说的……“胭脂印”、吻痕?! 李戟宁心头猛地一跳,一个结论瞬间砸进脑海,昨晚陛下和皇后娘娘一定战况激烈! 一时间,她心里五味杂陈。 好消息:陛下身体绝对没问题!而且看起来龙精虎猛,生孩子肯定不成问题! 坏消息:陛下他是真的、真的、对自己没有一星半点的兴趣啊!一点也不想和自己生孩子…… 沈明禾很快便察觉到李戟宁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瞟向自己的脖颈,她顿时有些不自在起来。 回宫更衣时,已特意让云岫用脂粉遮掩过了,难道还是这般明显吗?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了侧身,想转移对方的注意力,目光落在小几上的舆图,便伸手指着问道:“李昭仪出身北境,想必对北境风貌颇为熟悉?可认得此图?” 李戟宁正心绪复杂,忽闻此问,下意识地“唉”了一声,循着那纤长手指所指之处望去。 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一张还算详尽的北疆舆图。 她顿时眼睛一亮,什么陛下什么恩宠瞬间抛诸脑后,猛地站起身,几步就绕到小几另一侧,几乎是趴到了图上,兴奋地指着图上一处:“认得,当然认得!娘娘您看这里,凉州城!这就是臣妾的家!” 她的指尖重重地点在“凉州”二字上,随即又迅速移向另一处山脉标志:“还有这里,野狐岭!当年我父兄曾在此处驻扎了三年呢。” “这里地势险要,但夏夜星空极美,能看到银河垂落,仿佛伸手可摘……” 一打开话匣子,李戟宁便彻底忘了形,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 从野狐岭的星空讲到黑水城的沙暴,从驼铃声声的商路讲到草原上奔腾的野马群,还有戍边将士们篝火旁唱的苍凉歌谣…… 沈明禾起初只是为了转移话题,但听着李戟宁绘声绘色、充满感情的描述,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自己仿佛也随着她的话语,神游到了那片辽阔而苍茫的土地。 她想象着星河垂野的壮阔,感受着风沙拂面的粗粝,耳边似乎也响起了那遥远的歌声…… 她听得入了神,一双美眸专注地看着李戟宁,亮晶晶的,充满了惊奇与向往。 终于,在李戟宁讲到口干舌燥、稍作停歇之时,沈明禾立刻吩咐云岫:“快给李昭仪上茶。” 茶盏奉上,李戟宁正说得口渴,想也没想便端起来“咕咚”喝了一大口。 “小心烫!”沈明禾连忙提醒。 李戟宁却毫不在意地摆手,咽下茶水道:“不碍事不碍事,臣妾皮糙肉厚,不怕这些。” 她放下茶盏,看向对面一直认真倾听、眼眸发亮的皇后娘娘,心中蓦地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被人真心欣赏的喜悦。 以前这些边塞趣闻,她最多只能偶尔抓着贤妃姐姐讲一讲,但她知道,贤妃姐姐出身世族,对这些打打杀杀、风沙苦寒之地的事情其实并不是真的很感兴趣,多是出于礼貌听着。 可皇后娘娘不一样,她是真的在听,真的喜欢! 这股喜悦给了李戟宁莫大的勇气,她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明禾,声音更加雀跃:“娘娘,臣妾不仅知道这些,骑术和箭术也是一等一的好!” “当年在北境,我可是能骑着最快的马,射中最远的靶心!百步穿杨不敢说,八十步内绝无虚发!”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个拉弓射箭的动作,神采飞扬。 “若是娘娘得闲了,有兴趣,臣妾可以教娘娘!骑马射箭可有意思了!等来年春天围猎的时候,娘娘若是学会了,就能跟着陛下一同驰骋山林,那才叫痛快呢!” 眼前的李戟宁,神采飞扬,眼眸亮得惊人,浑身散发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活力与热情。 仿佛不是在深宫困了五年的妃嫔,而依旧是那个在北境阳光下纵马驰骋、自由如风的将门少女。 在她身上,沈明禾似乎看到了几分表妹裴悦芙那般天真烂漫、充满活力的影子。 她们都是那般真诚而热烈地活着,喜欢什么,便毫不掩饰。 沈明禾不由莞尔,温声道:“那本宫便先谢过李昭仪了。若得机会,定要劳烦你好好教教本宫。” 第247章 在此私会野男人……娘娘 李戟宁走出坤宁宫时,天色已是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宫殿的琉璃瓦染上一片暖金色,但空气里已经透出深冬的寒意。 远处的天空有归巢的寒鸦飞过,留下几声啼叫,更显空旷。 方才在坤宁宫内的热闹与畅谈仿佛还在耳边,此刻却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脚步声清晰可闻。 一股熟悉的孤寂感悄然包裹上来,将那短暂的欢愉衬托得如同幻觉一般。 她身旁的贴身宫女凉玉小心地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声道:“娘娘,方才在皇后娘娘宫里,奴婢看您是真的很开心。” “既然娘娘喜欢皇后娘娘,方才娘娘留您用膳,您为何要拒绝呢?若是留下,说不定……还能见到陛下呢。” 她自然知道自己主子的心事。 李戟宁脚步未停,目光望着前方朱红色的宫墙,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我留下来算什么……” 她听皇后娘娘随口提了句陛下晚膳时会过来。 她心里其实是有些怵陛下的,那双深邃的眼睛看过来时,总让她觉得无所遁形。 而且,人家帝后夫妻用膳,她一个外人杵在旁边,岂不尴尬至极? 平白惹人厌烦罢了。 “回宫吧。”她甩甩头,似乎想将那些纷杂的思绪都甩开,加快了脚步。 …… 戌时末,夜色已浓如墨染,天际只余几颗疏星闪烁,宫规森严,各宫门户早已下钥。 缀霞宫一侧的宫墙下,一道利落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避开巡守的侍卫,利用墙角暗影和熟悉的地形,几个轻盈的起落,便如夜莺般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宫墙。 出了缀霞宫范围,李戟宁身形如电,借着夜色掩护,熟练地穿过几条寂静无人的宫道,直奔皇宫西北角的疏梅苑而去。 疏梅苑地处偏僻,今夜北风渐起,吹得光秃秃的枝桠呜呜作响,更显此处空旷寂寥。 细密的雪粒子被风卷着,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宫灯昏暗,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李戟宁裹紧了身上的宫女服饰,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丝毫感觉不到害怕,心头反而因为即将见到想见的人而一片火热。 她熟门熟路地绕过假山枯池,终于看到那处几乎废弃的宫室——暗香坞。 四下一片黑暗,只有坞内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亮。 “则川今日倒细心,知道生火了。”李戟宁心头一喜,加快了脚步。 她悄悄凑到窗边,想先偷偷看看则川在做什么,然而里面静悄悄的,并未看到那个清瘦温润的身影。 “许是有事耽搁了?”她暗自嘀咕,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决定先进去等着。 这暗香坞破旧,能有个火炉取暖已是难得。 她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好。屋内果然温暖如春,中央的火炉噼啪作响,驱散了满身寒气。 炉边的小几上竟还放着一壶茶水,她伸手一摸,壶身还是温热的。 “准备得还挺周全。”李戟宁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方才在外沾染的寒气。 她老老实实地坐在火炉旁的小杌子上,支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李戟宁开始觉得这屋子似乎越来越热,热得她口干舌燥,脸颊发烫,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以为是炉火太旺的缘故,可身体深处却涌起一股陌生的、令人心慌意乱的燥热,让她坐立难安。 她又连喝了几杯茶水,那燥热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心跳也莫名地快了起来,脑子里有些晕乎乎的。 就在她想要解开衣领透透气时,终于听到门外传来了踏雪而来的脚步声! 李戟宁心中一喜,那股燥热似乎都被压下去几分。 她玩心突起,连忙闪身躲到厚重的帷幔之后,想等则川进来时跳出来吓他一跳。 脚步声渐近,门被推开,带进一股寒气。 来人似乎顿了一下,似乎在环视屋内。 李戟宁屏住呼吸,算准时机,猛地从帷幔后跳了出来! “则川!” 四目相对。 跃动的火光清晰地照亮了来人的面容——那根本不是什么温润清秀的小侍卫则川! 眼前男子身量极高,比则川要高出许多,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身后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面容轮廓分明,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一双薄唇紧抿着,本该是极为英俊的相貌,却被那双深邃眼眸中透出的阴鸷冷冽破坏殆尽。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鹰隼,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危险气息。 李戟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惊愕和一丝心虚的恐慌瞬间涌上心头。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几乎是本能地,李戟宁侧身就想往旁边逃。 然而她的动作快,对方的动作更快! 几乎在她动身的瞬间,一只大手便如铁钳般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她痛呼出声,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大胆!放开我!”李戟宁又惊又怒,厉声喝道,试图用身份压他。 只是那只手仍旧紧紧的扣着,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两人距离极近,她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带来的、混合着夜风雪粒的冰冷气息,以及那喷洒在她额顶的、灼热而压抑的呼吸。 擒住她的男人对她的挣扎和呵斥置若罔闻,只是一步步逼近,强大的压迫感让李戟宁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重重撞上冰冷的梁柱,再无退路。 男人另一只手“啪”一声撑在她耳侧的柱子上,彻底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他这才缓缓低下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牢牢锁住她,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一丝嘲弄:“娘娘夤夜至此,真是好雅兴。” 李戟宁心头火起,强自镇定地瞪回去:“要你管!你现在是以下犯上,知不知道我的身份?又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 那人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笑意,那笑意非但未达眼底,反而让他周身的气息更加危险。“呵,身份?”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如同实质般刮过她的脸颊,“皇帝的女人,深更半夜,在此私会野男人……娘娘倒是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第248章 大人是想与我一起,秽乱后宫吗 这话如同尖刺,狠狠扎在李戟宁心上,也瞬间激起了她的反骨。 她心里把这多管闲事的男人骂了千百遍,竟敢这样威胁她? 当她凉州混世小魔王是白叫的吗? 她忽然停止了挣扎,脸上的惊慌褪去,转而绽开一个极其明艳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 另一只自由的手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柔若无骨地抬起来,轻轻搭上了男人的脖颈,指尖甚至暧昧地蹭了蹭他凌厉的下颌线。 她踮起脚尖,将那张泛着不正常红晕的俏脸凑近他,吐气如兰,用着勾引的姿态,说出的话却字字带刺:“是呀,我是皇帝的女人。那……大人如今这般拉着我,又是想作甚呢?” 她的目光大胆地扫过他近在咫尺的薄唇,又回到他那双骤然变得幽深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蛊惑与挑衅:“难道……大人是想与我一起,秽乱后宫吗?” 感受到男人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骤然加重的呼吸,李戟宁笑得越发恣意,继续往火上浇油: “我老李家反正就只剩我这么一个孤女了,一响贪欢,他日东窗事发,也不过烂命一条,随时可以豁出去。” “就是不知道大人您……家中可还有高堂妻妾?届时我肯定第一个供出大人您,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儿,不是么?” 说完,她扬着下巴,那双因激动而水光潋滟的眸子,毫不畏惧地迎上男人瞬间变得骇人的目光。 李戟宁算准了,以她对这男人的了解,她稍稍靠近,他都会立刻避开,恪守臣子本分,毕竟他可是陛下最忠诚的鹰犬走狗,绝不会让自己沾染半分污点。 越知遥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毫无惧色反而写满挑衅的娇艳脸庞。 她是如此胆大包天,他明里暗里警告过她多少次,宫规森严, 陛下耳目众多,让她安分守己。 可她非但不听,竟还敢深夜与人私会! 被他当场捉住,非但不思悔改惶恐求饶,反而用这样轻佻放肆的姿态、诛心之言来刺激他。 眼前两片张合着吐出诛心之语的唇瓣,嫣红水润,如同最诱人的毒果。 而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无数次警告、无数次克制后,在这一刻,伴随着她那句“秽乱后宫”和“黄泉作伴”,彻底崩断。 什么君臣纲常,什么身份之别,什么万劫不复……都被一股汹涌的、压抑了太久的黑暗浪潮彻底淹没。 他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带着一种近乎毁灭的决绝,狠狠地吻上了那双总是吐出让他失控话语的唇。 “呜——!”李戟宁震惊地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他竟敢?他竟真的敢? 她是陛下的女人! 他是陛下最锋利的刀、最忠诚的狗,他怎么敢? 强烈的屈辱感和被侵犯的愤怒瞬间涌上心头,她开始拼命挣扎,双手用力捶打着他坚硬的胸膛,双腿胡乱踢蹬。 可男人的手臂如同铁箍,将她牢牢禁锢在胸膛与梁柱之间,纹丝不动。 他毫无温柔可言,更像是野兽的啃噬,带着惩罚的意味,粗暴地攻城掠地。 唇上传来刺痛,甚至有淡淡的铁锈味弥漫开来。 李戟宁又惊又怒,发狠地用力一咬! 越知遥吃痛,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她的唇。 一丝鲜红在他苍白的下唇上沁出,如同雪地落梅,刺目又妖异。 李戟宁喘着气,眼中带着得逞的怒火和一丝慌乱,厉声恐吓:“越知遥,你放肆!你竟敢轻薄后妃!我要告诉陛下,将你千刀万……” “万剐?”越知遥舔去唇角的血珠,那双阴鸷的眸子里翻涌着李戟宁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暗流。 “呵……告诉陛下?好啊......正好让陛下也听听,他的昭仪娘娘,深夜在此,意欲何为?” 他说着,忽然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沙哑而危险,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弄,“这不正是……娘娘一直以来,故意接近、屡次挑衅,想要的吗?” 他向前逼近,灼热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不是娘娘先招惹臣的吗?不是娘娘问臣,是否想一同……秽乱后宫的吗?” 李戟宁被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疯狂和那双仿佛要将她吞噬殆尽的眼睛骇住,有一瞬间的心虚和慌乱,但强撑的硬气让她立刻反驳:“你胡说!我那是……” 辩解的话语还未出口,男人的吻再次铺天盖地般压了下来! 比上一次更加凶猛,更加不容抗拒,仿佛要将她彻底吞噬殆尽。 李戟宁只觉得对方像条疯狗,像是见到了觊觎已久的骨头,吻的毫无章法,只有最原始的本能和掠夺,弄得她生疼,与话本子里描述的缠绵悱恻、蚀骨销魂完全不同。 挣扎徒劳,恐吓无效,反而激得对方更加疯狂。 李戟宁骨子里那股混不吝的倔强和叛逆也被彻底点燃了。 一种破罐破摔的狠劲涌上心头。 好,很好! 既然躲不过,那就一起疯! 她忽然停止了所有抗拒,反而伸出双臂,猛地环住了越知遥的脖颈,生涩却主动地回应起这个暴戾的吻,甚至学着他的样子,试图反客为主。 越知遥身体猛地一僵,明显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如此。 但仅仅是瞬间的停滞,那主动送上的馨香柔软便如同最烈的催情剂,将他最后一丝挣扎也焚烧殆尽。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近乎哽咽的低吼,彻底沉沦在这份意想不到的回应里。 擒住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开,转而紧紧箍住了她那截不盈一握的腰肢,仿佛要将她揉碎在自己怀中。 得到了些许自由,李戟宁非但没有推开他,反而将他抱得更紧。 体内的那股莫名的燥热越来越汹涌,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意识开始模糊,只剩下本能的纠缠和越来越强烈的空虚感…… 越知遥感受着怀中人的主动和迎合,理智早已溃不成军。 他知道这是错的。 万劫不复,挫骨扬灰,亦不足惜。 第249章 沈明禾第一次以皇后身份 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 从当年凉州城外,那个一身红衣、纵马驰骋,将手中肉饼扔给路边奄奄一息的他的小姑娘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从皇宫再遇,看着她成为笼中雀,穿着嫁衣走向另一个男人开始。 从她后来不知为何,忽然开始故意招惹他,笑得没心没肺,却又在每次他冷脸相对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开始,就大错特错了。 她是君主的妃嫔,是他此生都无法触碰的禁忌。 每一次克制,每一次推开,都是用刀子在剐自己的心。 每一个陛下留宿缀霞宫的深夜, 他守在冰冷的宫墙之外,听着里面或许根本不会发生的动静,想象着她属于别人的模样,那滋味如同凌迟。 罢了。 若是地狱……那他甘愿沉沦,永堕阎罗。 就当是……他欠她的。 抑或是她欠他的? 这糊涂账,或许就已算不清了。 命运的丝线早已将他们紧紧缠绕,直至今日,结成这最罪恶也最炽热的死结。 …… 暗香坞外,风雪渐起,呜咽的风声掩盖了屋内压抑的喘息和破碎的呜咽。 破旧的窗棂被风吹得哐当作响,偶尔有雪粒子扑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屋内,炉火依旧跳跃着,将两道紧密交缠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晃动,如同皮影戏里上演着一场禁忌而疯狂的梦境。 衣物凌乱地散落在地,空气中弥漫着情欲与冷冽风雪交织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这是一场明知是毁灭,却无法停止的沉沦…… …… 自腊月十五起,整个紫禁城便进入了年前最繁忙的时节。 腊月十五前后,内务府及六尚局便开始筹备“封印”事宜,清扫宫闱,清点库藏,准备各宫赏赐。 至腊月二十四,祭灶、准备各色节庆糕点、核查赏赐给王公大臣、封疆大吏以及后宫妃嫔的年礼等事宜便接踵而至。 除此之外,除夕、元旦的祭天、祭祖大典更是重中之重,仪程繁琐,一切仪注、祭品、卤簿仪仗皆需反复核对,不容有失。 偏生此时又逢昭阳公主出降之喜,诸多婚仪细节也需皇后过目定夺。 沈明禾入宫不足一月,身为中宫皇后的第一次重大考核,便在这般繁忙与压力中悄然来临。 她白日里需处理六宫事务,核对各项流程,接见命妇,夜晚还需翻阅典籍,请教宫中老人,力求不出差错。 虽偶有疲惫之时,她却始终撑着那根不肯松懈的弦,连身边伺候的华蓁都暗叹这位年轻皇后心思缜密、韧劲十足。 戚承晏知她辛苦,虽依旧常宿坤宁宫,却多了几分体谅,并未日日闹她。 就在这般脚不沾地的忙碌中,除夕如期而至。 这一日,天未亮帝后便需起身。 皇帝前往祈年殿祭天,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皇后则率内外命妇于坤宁宫行祭神之礼。 午后,皇帝于太和殿接受百官朝贺,赐宴群臣;皇后于坤宁宫接受后宫嫔妃、宗室女眷及外命妇朝贺。 直至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帝后二人才得以稍歇,移驾至举行除夕家宴的重华殿。 皇帝端坐于上首,太后与皇后分坐两侧。 这是沈明禾第一次以皇后身份,在如此盛大的宫宴上正大光明地坐在戚承晏身侧。 金碧辉煌的殿宇,流光溢彩的宫灯,衣香鬓影的繁华,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她姿态端庄,唇角含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滑过殿内众。 后宫妃嫔按品级悉数到场,令人稍感意外的是,沉寂了三个月的淑太妃母子竟也到了,昭华长公主向来爱热闹,早已与相熟的宗室女眷笑作一团。 昭阳长公主已于年前出嫁,今日驸马苏云衍亦随同入宫,此刻正安静地坐在昭阳身侧。 沈明禾的目光在昭阳公主身上停留片刻,见她妆容精致,虽依旧清瘦,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气似乎淡去了不少,气色较之出嫁前好了不少,心下微安。 沈明禾不禁想起自己入宫后不久,前去慈宁宫探望她的情形。 那时的昭阳长公主枯瘦如柴,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精致人偶,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死寂的哀伤之中。 看到那样的昭阳,沈明禾方才真正明白,为何慈宁宫再见时翟太后会苍老憔悴那般多——一场风波,几乎摧毁了两个母亲。 而淑太妃…… 思绪及此,沈明禾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淑太妃的席位。 只见那位曾痛失爱女、几近疯癫的太妃,此刻竟衣着光鲜,与人谈笑风生,仿佛已从悲痛中走出。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莲纹宫装,梳着整齐的高髻,戴着点翠头面,正与邻座的纪王妃低声寒暄,嘴角甚至还噙着一抹得体的浅笑。 风姿绰约,竟依稀恢复了往日那位傲然后宫、精明厉害太妃的模样,丝毫看不出这是一个承受了丧女之痛仅数月的母亲。 这与当日她在慈宁宫里抱着昭宁公主鲜血淋漓的尸身崩溃癫狂的模样,判若两人。 然而,当她的目光正要收回时,却猝不及防地撞入一道毫不掩饰的视线中。 是豫王。 他坐在淑太妃下首,手中把玩着酒杯,眼神却如毒蛇般黏腻地缠绕过来,里面翻滚着赤裸的觊觎、未能得手的愤懑,以及一种几乎要溢出的怨毒戾气。 沈明禾心头猛地一悸,这豫王与昌平侯府嫡长女裴悦容的婚期已定在正月廿二,想不到在这宫宴之上,他竟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窥视当朝皇后。 真不知是该说他色胆包天,还是愚蠢至极。 正当她欲移开视线时,却感到身侧一道目光落下。 戚承晏原本温和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随着她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也转向了豫王的方向。 帝王的眼神在转向豫王的瞬间,便褪去了所有温度,变得深不见底,锐利如刀。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死物,却带着千钧之力,无声地压了过去。 豫王脸上那点不甘和狎昵瞬间僵住,像是被无形的寒冰冻彻,下意识地避开了皇帝的视线,甚至握着酒杯的手指都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猛地低下头,借仰头灌酒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惊惧与狼狈。 辛辣的酒液滚入喉中,却浇不灭心头翻腾的妒恨。 他不甘心地用眼角余光再次飞快扫过御座之旁的那抹身影。 第250章 豫王那张怨妇脸 今日的沈明禾,身着正红蹙金绣鸾凤纹皇后礼服,头戴翠羽凤冠,珠翠环绕,华贵不可方物。 她端坐在那里,仪态万方。 明明还是那张清丽绝伦的脸,眉梢眼角却褪去了昔日在昌平侯府时的些许青涩与怯懦,染上了一种被精心滋养后才有的明艳与从容。 那是属于宫廷、属于最高权势滋养出的风华,更是属于另一个男人才能赋予她的蜕变。 不到一年光景,那个他曾以为可以轻易拿捏的昌平侯府寄居表妹,竟已一跃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与他云泥之别。 御座上那位,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予夺大权,如今连这轮他曾经触手可及的明月,也彻底揽入了怀中。 凭什么?强烈的嫉恨啃噬着豫王的心,他几乎要将手中的酒杯捏碎。 这时,淑太妃身边的琅嬅悄步上前,为他斟酒,声音低不可闻:“王爷,娘娘请您慎饮。” 豫王动作一顿,猛地看向自己的母妃。 淑太妃正与旁人说着话,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仿佛全然未觉这边的暗涌,只是那笑却在与自己目光相接时停了一瞬。 豫王接触到母亲那看似平静却暗含警告的眼神,深吸一口气,终是强压下满腔翻腾的不甘,重重放下了酒杯。 恰在此时,御前大总管王全亲自上前,为沈明禾斟满了杯中酒,笑吟吟地低声道: “娘娘,陛下特意吩咐了,这是新进的兰生酒,性极温和,口感甘醇,最符合娘娘的口味,多饮几杯亦是无妨的。” 沈明禾微微一怔,端起那白玉酒杯,抬眸望向身侧的戚承晏。 只见皇帝陛下正看着她,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深邃,语气温和却意有所指:“这酒滋味甚好,皇后不妨尝尝。” 他略顿一顿,声音压低了些,似乎是仅她可闻,“只是皇后方才,目光似乎又落错了地方。朕记得有人说过,往后眼里只该有朕才是。” 沈明禾闻言一愣,但随即又想起翠云山行宫他那番“炖鱼”之言。 为了无辜锦鲤的小命,沈明禾执起白玉酒杯从容地迎上他的目光,唇边绽开一抹清浅却明媚的笑,声音温软: “臣妾谢陛下关怀。这酒闻着便觉香醇,陛下推荐的,自然是极好的。” 她依言浅尝一口,果然甘醇清冽,余韵绵长,不禁微微颔首,“确实好喝。” 沈明知借着饮酒的动作,稍稍掩住神情,她如今再看这位陛下,总觉得他心思深沉得像只修炼千年的老狐狸。 这酒味道虽好,只怕又是他的“阴谋”。 小年那夜几杯甜酒就被他哄得不知东南西北,这回……可得警醒些。 细算起来,从腊月初九入宫至今,已近两旬。 除了被李昭仪请去缀霞宫那次,其余夜晚,戚承晏竟无一例外都宿在坤宁宫。 夫妻之事也算是频繁,远超她翻看彤史所载的、他以往每月最多不过五次踏入后宫的记录。 在“劝诫陛下雨露均沾”这一点上,她这位皇后似乎与“贤德”二字毫不沾边。 虽然他每次不知餍足的模样都让她难以招架,但人能常留自己宫中,于情于理于地位而言,终归是好事。 只是……她备的药,如今才两旬便已见了底。且无论如何,即便还有,也绝不能再吃了。 如此频繁承宠,若再服药,终究太过伤身,得不偿失…… 正思忖间,殿下的丝竹管弦之声忽然停了下来。 沈明禾抬眸望去,只见坐在下首的赵美人已悄然离席,移步至大殿中央。 沈明禾这才注意到,赵明澜不知何时已换了一身舞衣。 并非宫装制式,而是一身水红色的轻纱广袖留仙裙,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以金线勾勒,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她的发髻也重新梳过,斜插一支金步摇,额间贴着花钿,妆容比之前更加精致妩媚,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沈明禾心下微动,这架势,莫非真如话本子里写的那般,要献舞争宠? 她立刻坐直了些,目光炯炯地望过去,这可比看豫王那张怨妇脸有意思多了! 果然,只见赵明澜朝着御座方向盈盈拜下,声音娇脆婉转: “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今日除夕佳节,普天同庆,臣妾心下欢喜,又感念天恩浩荡。臣妾少时曾习得一舞,名为《瑞雪丰年》,寓意雪兆丰年,福泽万民。” “值此佳节,臣妾愿以此舞,献于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祈愿陛下龙体康泰,太后娘娘凤体安康,皇后娘娘千岁吉祥!亦借此舞,为我大周苍生祈福,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国泰民安!” …… 戚承晏正看着身侧的沈明禾,只见她微垂着眼睫,小口啜饮着杯中酒,莹白的指尖衬着温润玉杯,侧颜在宫灯流转的光线下显得静谧又柔和。 他心下微动,方才因豫王而起的冷戾似乎也被这抹温软悄然驱散。 刚觉几分惬意,却被殿中倏然的寂静打断,剑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他便见沈明禾蓦地抬眸,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瞬间被下方的动静点亮,好奇地望了过去。 那脸上非但不见丝毫被扰的不悦或妃嫔献艺时的警惕或酸意,反而眼神清亮,俨然一副端静贤德、乐见其成的中宫模样。 戚承晏眸光微动,深邃的眼底情绪难辨。 他收回视线,看向殿中拜倒的赵美人,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准。” 这一个“准”字,对赵明澜而言,犹如天籁。 她心下大喜,上次在坤宁宫铩羽而归,丢了好大的脸面,今日她可是有备而来。 方才那番冠冕堂皇的说辞,既全了忠孝大义,又点了祈福祥瑞,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更无法拒绝。 只要给她这个机会,让她站在众人目光之下,她就有足够的自信,能以精心准备的舞姿倾倒众生。 自然,最重要的是倾倒那御座之上、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她深深一拜,身姿如弱柳扶风,起身时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整个人仿佛被瞬间点亮,充满了耀眼的光芒。 沈明禾确实在看赵明澜。 只见那赵美人,得到皇帝允准后,脸上瞬间迸发出灼目的光彩,鲜活而生动。 这般自信飞扬的神采,本身就极为动人。 第251章 不如想办法讨好皇后娘娘 丝竹管弦之声再度响起,节奏轻快明朗,宛若冰雪初融,春泉淙淙,赵明澜随着乐声翩然起舞。 沈明禾不觉看得有些入神。 赵明澜那身银纹绣百蝶度花广袖裙在殿内辉煌灯火下流光溢彩,随着她的旋转、腾挪,裙摆飞扬,恍若真有无数的蝴蝶在度花丛中嬉戏追逐。 她的舞姿并非一味追求柔媚,时而轻盈如雪花盘旋,时而迅疾如寒风吹拂,广袖翻飞间,竟真演绎出了瑞雪纷扬、覆盖山河的意境。 起初,沈明禾的目光还流连于赵明澜那张明艳照人的脸上,但此刻,她的舞姿却更令人心折。 那蓬勃的生机仿佛透过每一个动作喷薄而出,竟让沈明禾不自觉地将目光从她那张美丽的脸上移开,完全沉浸在她用身体勾勒出的韵律与画面之中。 而在稍后一些的席位上,杜才人杜若薇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此刻,她的明澜姐姐,正穿着她耗费了十几个日夜精心缝制的衣裙,在御前翩跹起舞、大放异彩。 那料子是她选的,衬得赵明澜肌肤胜雪。 裙摆的百蝶度花是她带着宫女一针一线绣上去的,银线勾勒恰到好处,既能闪耀夺目又不显俗气。 就连那广袖和裙摆能摆动的幅度,也是她反复调整过的,确保舞动时能达到最飘逸灵动的效果。 这十几个日夜的辛苦,总算是没有白费。 她在清宁宫的日子过得很是自在。 这里没有家中继母的刻意刁难,也没有嫡妹处处争先的挑衅,偌大宫苑,只住着她和明澜姐姐两位主子。 皇后娘娘秉性和善,治理后宫宽严相济,其他妃嫔也都安分守己。 这样平静安稳、衣食无忧的日子,几乎就是她入宫前所能想象到的最好光景了。 只是……明澜姐姐一心想要圣宠。 杜若薇的目光不自觉地从翩跹起舞的赵明澜身上移开,悄悄投向御座。 却见陛下的目光只在明澜姐姐身上停留了短短一瞬,便又落回了身侧的皇后娘娘身上,眼神深邃难辨。 反而是皇后娘娘,一直含笑看着殿下的舞蹈,眼神清澈,里面是全然的欣赏,不见半分阴霾。 她入宫时日虽短,却早已看得分明。 陛下的心思,几乎全系在皇后娘娘一人身上。 既然如此,与其费尽心思去讨好一个眼中根本没有自己的人,不如……不如想办法讨好皇后娘娘。 皇后才是这后宫真正的主宰,能决定她们日子过得好坏的人。 就像几日前,她不过是脸色稍差了些,皇后娘娘一眼就看了出来,关切询问。 得知她是因脾胃虚寒不适后,皇后娘娘并未轻轻放过。 她们这些低位嫔妃是无资格启用宫中小厨房的,每日膳食皆由御膳房统一派送。 宫中人最是势利,她们无宠,领来的吃食本就寻常。 加之天寒地冻,那些份例菜食从御膳房领回清宁宫时,早已是冷透油腻,长此以往,肠胃如何能好? 皇后娘娘得知后,当即严查了尚食局克扣妃嫔份例、怠慢低位嫔妃之事,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批掌事太监和宫女。 之后更是特意下旨,恩准她们清宁宫以及王美人、江美人所居的永和宫,在冬日里可启用小厨房取暖热食,并且每日送来的食材份例也明显新鲜丰盛了许多。 她曾偷偷问过永和宫的王姐姐,连那位资历稍长的美人都感慨,说自打皇后娘娘入主中宫,她们这些不得宠的妃嫔,日子倒是肉眼可见地好过多了。 这些细微处的体贴与照拂,或许本需要她们苦苦挣扎、讨好陛下或是晋升位分才能换来,但皇后娘娘却体恤入微,直接给予了她们。 她杜若薇入宫之时,本就没奢求过什么光宗耀祖、圣宠眷顾,只求能在深宫之中平安度日,保住一条小命就谢天谢地了。 如今能遇到这样一位宽仁明理的中宫娘娘,已是万幸。 至于明澜姐姐……自己能帮便帮吧。 她如今是陷在对圣宠的执念里了,或许终有一日,她也会看清迷雾的。 而自己能做的,便是无论明澜姐姐如何选择,她尽量陪着她,在这清宁宫的一角,守着这份难得的安宁,好好活下去。 …… 沈明禾看得越是投入,对赵明澜的钦佩之意便越是浓厚。 那水袖翻飞间似有流风回雪之姿,折腰旋转时宛若惊鸿游龙,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踩在乐点上,将《瑞雪丰年》的意境展现得淋漓尽致。 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她不禁想起少时在江南,母亲也曾为她请过教授乐舞的师父。 江南丝竹盛行,闺秀们多少都习些舞蹈以作陶冶性情、展示才艺之用。 她深知要练就赵明澜这般水准,需要付出多少汗水和艰辛,绝非仅仅依靠天赋便能达成。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从赵明澜身上移开,扫过殿内众人。 只见无论是宗亲勋贵还是后宫妃嫔,大多都看得目不转睛,就连近来总是心事重重、宴席上常显疏离的李昭仪,此刻也托着腮,看得颇为专注。 沈明禾心下微舒,有这么多人真心欣赏她这曲舞,赵美人这一番辛苦准备,倒也不算全然白费。 只是…… 这舞者最想取悦的那份心意,最终能否达成,恐怕还是要看她身旁这位皇帝陛下了。 思及此,沈明禾下意识地侧眸,望向身侧的戚承晏。 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深邃含笑的眼眸里——他竟根本没看殿中翩若惊鸿的舞蹈,而是一直在看着她! 沈明禾的心猛地一跳,脸颊微热。 这么美的舞姿他不看,偏偏盯着她做什么? 这赵美人一番心血,当真是“对牛弹琴”了,让她都忍不住嗔怪地睨了他一眼。 恰在此时,一曲终了,丝竹声暂歇。 赵明澜以一个优美的姿态定住身形,微微喘息,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脸颊因运动而泛着动人的红晕。 她抬起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满怀期待地望向御座之上。 看到的,却是皇帝正侧着头,目光缱绻地望着皇后,唇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那眼神中的专注与温柔,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得到过的。 一瞬间,赵明澜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方才舞动时的所有热烈与自信瞬间冻结,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尖锐地疼。 她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翻涌的失落、不甘与难堪。 原来……她跳得再好,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助兴之人,甚至比不上皇后娘娘一个侧眸。 御座上,戚承晏确实对那舞蹈兴致缺缺。 第252章 陛下就不喜欢 他的皇后看得那般专注,甚至流露出钦佩欣赏之色,反倒让他生出一丝微妙的不满——有什么好看的?竟看得比看他还要认真。 不过,无论如何,这舞跳得确实好,技艺精湛,寓意也佳,最重要的是,她沈明禾看起来是真心喜欢。 于是,戚承晏收回目光,看向殿中垂首而立的赵明澜,开口,声音平稳而带着帝王的赞许:“赵美人此舞甚佳,《瑞雪丰年》,寓意祥瑞,舞姿亦精妙,颇见功力。” 赵明澜原本沉寂下去的心,在听到皇帝开口夸赞的瞬间,又猛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 她倏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戚承晏,眼中光彩重现。 然而,下一刻,却听皇帝话锋一转,竟是侧头看向身边的沈明禾,语气自然地问道:“皇后觉得,该如何赏赐为好?” 沈明禾:“……” 她心下无语。 这美人儿的舞是为谁跳的,她身旁的这位皇帝陛下应当也是心知肚明,如今这“彩头”却来问她? 她抬眸看向戚承晏,只见他神色坦然,眼神真诚,仿佛真的只是在征求她的意见,让她这位中宫之主来定夺赏赐,全然一副“朕只是欣赏艺术,绝无他念”的正人君子模样。 沈明禾的目光移向大殿中央的赵明澜。 只见对方方才因皇帝一句夸赞而瞬间亮起的眼眸,在听到后半句问话时,那耀眼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 整个人如同一朵刚刚极致绽放便骤然遭遇风霜的娇花,瞬间凋零萎顿。 沈明禾心中确实生出了一丝怜惜,她与赵明澜、杜若薇同期选秀入宫,虽说不上有什么情分,但也算相识。 赵明澜的种种作为,无非是想在这深宫之中力争上游,无论是为了家族荣耀、自身地位,还是单纯地渴望得到眼前这个男人的青睐,她都能理解其背后的努力与不易。 沈明禾敬佩一切认真生活、努力争取的人。 只是……理解归理解,敬佩归敬佩。 某些她得到的东西,她的底线,她是绝不会相让的。 这与妒忌无关,也非争风吃醋,而是她作为皇后、作为他妻子,必须要守住的原则和领域。 于是,她收敛心神,面上露出端庄温和的笑容,声音清晰地开口:“赵美人赵美人舞姿超群,用心至诚,确实当赏。本宫瞧着这身舞衣与舞姿相得益彰,想必美人亦是爱美之人……” “便赏赵美人蜀锦一匹、云锦三匹,南海珍珠一斛,赤金点翠嵌宝头面一套,玉如意一柄,以示嘉奖。” 这些赏赐丰厚体面,都是女子喜爱的衣料首饰珍玩,却唯独与“圣宠”无关。 赵明澜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若是平日得了,她定能欢喜许久。 可此刻……她只觉得每一样都像是在嘲讽她的徒劳无功。 她想要的,哪里是这些死物! 但她只能压下满心的不甘与苦涩,垂下头,恭敬地谢恩:“臣妾……谢陛下、皇后娘娘厚赏。” 回到席位,早已准备好的杜若薇立刻将一件厚实的软毛织锦披风给她披上,挡住因出汗而后怕沾染的寒气。 她看着赵明澜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声安慰道:“明澜姐姐,你方才跳得真好,比我们在清宁宫私下练习的任何一次都要好!真的!” 赵明澜却仿佛没听见,径直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酒液辛辣刺喉,激得她猛地咳嗽起来,眼圈都红了。 杜若薇吓了一跳,连忙帮她拍背顺气:“姐姐慢点喝!仔细呛着!” 赵明澜缓过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御座。 那里,皇帝正微微倾身,似乎在皇后耳边低语着什么,皇后唇角弯起,露出一个极浅却动人的笑意。 那般自然而亲昵的氛围,仿佛任何人都无法插入其中。 那画面当真和谐的刺眼。 她苦涩地扯了扯嘴角,声音带着一丝自嘲和绝望:“跳得再好又如何?恐怕……都不及他身旁之人的展颜一笑。他连看都不曾认真看一眼……不过是白费功夫,自取其辱罢了。” 杜若薇闻言,心中酸涩,却努力扬起笑脸,握紧她的手道:“不会的,明澜姐姐你千万别这么想,绝没有白费功夫!” “方才你在大殿中央起舞的时候,除了陛下……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你吸引过去了!太后娘娘、贤妃娘娘、李昭仪她们都在看,都看得入了神!特别是……特别是皇后娘娘!” 她刻意加重了语气,试图让赵明澜振作一些:“我瞧得真真的,皇后娘娘真的看得很认真,眼睛都是亮的,那样子绝不是敷衍,她是真的喜欢你的舞!一直都在欣赏!” 赵明澜看着杜若薇这副努力安慰自己、甚至有些笨拙的模样,心中的郁结之气反倒散了些。 但还是忍不住嗤笑一声,带惯有的锋利开口道: “呵……她会喜欢我?杜若薇,你莫不是醉傻了?我在邀宠,在觊觎她的夫君!这天下间,哪有正妻会真心喜欢一个处心积虑想分她丈夫的妾室?” 杜若薇被她问得一噎,下意识地小声反驳:“可、可是明澜姐姐生得这样美,舞跳得这样好,谁会不喜欢呢……” “陛下就不喜欢。”赵明澜一针见血,语气涩然。 第253章 皇帝怎么会就只喜欢一个呢 杜若薇抿了抿唇,怯怯地看了御座方向一眼,才更小声地说道: “陛下不喜欢……或许……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有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了吧?就像……就像书里写的那样,眼里心里都只装得下那一个人了?” 她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却点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赵明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难以置信地看向杜若薇:“可他是个男人,他还是皇帝!皇帝怎么会就只喜欢一个呢?” “我父亲当年那般敬重母亲,后院不也照样有两位姨娘?你父亲不也有好几房妾室?我们不都有几个异母的弟弟妹妹?” 这是她认知中天经地义的事情。 杜若薇被问住了,她拧着秀气的眉毛,确实想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最终只能凭直觉说道: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觉得,相比起陛下,好像……好像皇后娘娘反而更喜欢明澜姐姐你一些。” “什么?”赵明澜愣住了。 杜若薇见她似乎听进去了,连忙补充证据:“真的!之前在坤宁宫请安的时候,我好几次都看见皇后娘娘看着明澜姐姐你都看出神了呢!” “那眼神……就跟我看春日里开得最好的桃花、夏日池子里最先绽开的荷花一样,就是觉得好看、喜欢看!” 赵明澜经她一提,也隐约回想起来,似乎每次晨省,那位皇后娘娘目光扫过自己时,总会多停留一瞬,那眼神清澈透亮,确实不像含有恶意。 还有……方才赏赐时,皇后眼中的情绪似乎也并非作假。 但她嘴上依旧不肯服软,强自辩解道:“那……那是她要做足贤后的姿态!或者是……是想着要怎么算计我呢!” 只是这反驳,听起来远不如方才那般斩钉截铁了。 杜若薇看着她色厉内荏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笑,带着点打趣的意味小声道: “真的吗?那……明日去坤宁宫请安的时候,我可要好好看看,皇后娘娘究竟是用什么样的眼神‘算计’明澜姐姐的……” 赵明澜被她这话噎得一时无言,只得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随即下意识地转头,再次望向那高高在上的御座。 帝后二人似乎正在低语,皇后侧着脸,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 赵明澜心中那点不甘和怨气,奇异地消散了大半,莫名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些酸,有些涩,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她转回头,目光有些空茫地望向大殿中央。 丝竹声再次响起,宴席依旧热闹。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穿着鲜艳宫装的宫女们穿梭其间,宗室亲贵们相互敬酒寒暄,一副盛世华章、歌舞升平的景象。 这是她入宫后的第一个新年,曾几何时,她幻想过无数种可能,却从未料到,最终在这除夕宫宴上,最后让她心绪起伏的竟不是帝王那未曾垂落的恩宠,而是…… 她的目光最终落回那抹端庄娴雅的红色身影上。 她居然……要和这个、某种程度上抢走了陛下全部注意力、让自己所有努力都显得可笑的“讨厌”的皇后娘娘…… 在这深宫里一起度过不知还有多少个这样的新年。 殿外不知何时又纷纷扬扬飘落的雪花,在宫灯的映照下,如同碎玉琼花,将整个皇宫装点得如同琉璃世界。 赵明澜望着那雪景,眼中闪过一丝迷离,轻声喃喃道:“这雪……下得真好,不知何时能停……” “瑞雪兆丰年呢。殿外玉尘铺地,殿内姐姐一舞惊鸿,宛若雪中精魄,踏冰碎玉而来,岂不正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之景?今日除夕守岁,愿与姐姐共饮此杯。”杜若薇稍顿,眉眼弯起。 “明澜姐姐,这是我们在宫里的第一个新年……愿姐姐心愿得偿,常伴君……常伴这人间至美之景。” 赵明澜转眸看向杜若薇,不由莞尔。 她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与杜若薇的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借若薇吉言。也愿你……” 她眼波流转,带上一丝难得的俏皮,“愿你来年胃口常开,吃遍宫中美味,心宽体……嗯,安康顺遂!” 她将“体胖”二字咽了回去,换了个更吉祥的说法。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 戌时末,乾元殿。 后殿寝宫内只点了几盏角灯,光线温暖而朦胧,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沈明禾揉着微微发酸的额角,回想起方才重华殿夜宴时的情景。 宴至后半,御座上的戚承晏看起来似乎有了几分醉意,眼神比平日更深邃,偶尔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种灼人的温度。 他并未等到宴席完全结束,便在一片恭送声中,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率先离席。 一出重华殿,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她刚想吩咐云岫准备轿辇,却被他牢牢握着手腕,不由分说地拉向了那辆宽敞威严的龙辇。 “陛下,这于礼不合……”她那时低声提醒。 他却恍若未闻,只侧过头看她,眼睫上沾了些许雪花,眸色在宫灯映照下显得迷离而执拗:“朕冷,皇后陪朕。” 沈明禾心下无奈,深知这人清醒时便是唯我独尊、说一不二的性子,此刻带着醉意,更是毫无商量的余地。 众目睽睽之下,她只得依言,被他半扶半揽着登上了龙辇。 虽是辇轿,但毕竟是帝王仪仗,空间足够,坐下两人也并不拥挤。 只是戚承晏始终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拂过她的耳畔。 沈明禾挣了一下没挣脱,又顾及着他“醉”了,最终只好由着他去,一路被他这般亲密地拥着回了乾元殿。 一入殿内,暖意袭来。 她扶着戚承晏走向软榻,刚让他坐下,便立刻转身吩咐云岫:“快去备碗醒酒汤来。” 待云岫领命退下,她环顾四周,才发觉异常——王全竟罕见地没有跟进来伺候。 她心下疑惑,刚一回头,便撞入一双清明深邃的眼眸中。 哪里还有方才那副醉意朦胧的模样? 第254章 若当初……只让她做个宠妃 戚承晏好整以暇地靠在软榻引枕上,虽脸颊仍带着些许酒后的微红,但眼神锐利而清醒,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殿内烛火温暖,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目光深处仿佛藏着旋涡,要将人吸进去。 他拍了拍身旁的软榻空位,声音因饮酒而比平日更为低沉磁性:“过来。” 沈明禾望着这样的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褪去了白日祭天受贺时的极度威严,此刻慵懒地靠在那里,墨发微散,衣襟稍松,少了几分帝王疏离,多了几分男子的侵略性与……诱惑。 沈明禾像是被什么蛊惑了一般,不自觉地便向他走去。 只是刚走近,正准备依言坐下,手腕却猛地被他攥住,一股巧力传来,她惊呼一声,天旋地转间已跌坐在他坚实的大腿上,被他牢牢圈进怀里。 沈明禾:“……” 她算是发现了,这位皇帝陛下似乎格外钟情这个姿势,每每都让她无处遁形,只能完全陷于他的气息笼罩之下。 此刻,她面对面地坐在他腿上,视线恰好与他齐平,能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映出的自己略显慌乱的模样。 “累吗?”他忽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一缕散落的发丝,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拂过她的耳畔。 累吗?沈明禾微微一怔。 今日当然不轻松。 寅时刚至便起身,沐浴更衣,梳妆穿戴厚重的朝服,主持坤宁宫祭神,接受一波又一波命妇的朝拜,应对繁琐的宫廷礼仪,直至晚宴…… 几乎一刻未曾停歇,精神更是高度紧绷,生怕行差踏错。 直到此刻,坐在这温暖的殿内,被他拥在怀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懈,疲惫感如潮水般细细密密地涌上来。 她垂下眼睫,轻声道:“今日事务是有些繁杂,但这些都是臣妾份内之责,理应做好。” 戚承晏却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额头上不易察觉的淡淡青痕。 烛光下,她虽妆容精致,凤冠已褪,依旧明艳不可方物,但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倦色,以及比起大婚初时似乎清减了些许的下巴,却未能逃过他的眼睛。 揽在怀中的腰肢,似乎也不如半月前那般丰腴柔软,手感……远不如当初。 他心中自是明了。 这半月来,年终岁尾,诸事繁杂。 后宫年赏发放、各处祭祀准备、命妇朝拜安排、甚至昭阳出嫁的琐碎事宜…… 千头万绪,皆需她这新后统筹过问,劳神费力之处,比之前朝政务恐也不遑多让。 他记得自己刚登基时,贤妃初掌宫务,也曾手忙脚乱,出过些许纰漏。 可明禾这半月,竟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未见半分错漏。这背后她付出了多少心力,他岂会不知? 有时深夜他处理完政务回到坤宁宫,还常见她对着灯核对账目或仪程,侧影认真又单薄。 甚至偶尔,他也会心生疑虑,当初执意将她推上这后位,是否过于仓促严厉? 若当初……只让她做个宠妃,或许她会轻松自在许多,不必被这些繁杂沉重的责任所束缚,只需在他羽翼下无忧无虑便好。 戚承晏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清晰:“朕是问,做这个皇后,累吗?” 沈明禾在他怀中微微一僵,抬起眸,对上他深邃的眼,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戏谑或欲望,而是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他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她不堪重负? 还是……后悔将她推上这个位置? 沈明禾并未立刻回答,而是轻轻从他怀中站起身,走到暖炉旁,目光投向窗外依旧纷飞的雪花。 “陛下,这世间凡欲成就一事、担起一责者,焉能不累?” 她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向戚承晏,娓娓道来:“便如这天下百姓……” “臣妾少时在江南,见过那些田间耕作的农家妇人。她们每日鸡鸣即起,侍奉公婆,哺育幼儿,炊爨洒扫,纺线织布,甚至还要下田插秧刈禾……” “一年四季,暑往寒来,几乎无一日得闲。她们累吗?自然是累的,但为了家中温饱,为了儿女成人,她们或许也甘之如饴。” “亦如陛下……” “每日寅时起身,卯时早朝,与文武百官共议国事。上午直至午后,皆需在乾元殿批阅如山奏章,权衡四海利弊。” “便是晚间……有时到了臣妾宫中,也常带着未处理完的政务。” “陛下乃天下之主,这乾元殿御案之上的每一笔朱批,都关乎万里河山之安稳,兆亿黎庶之生计。陛下肩负社稷之重,其辛劳,又岂是常人所能想象?” 说到此处,沈明禾轻轻踱回戚承晏面前,停下脚步: “只要每日有事可做,有责需担,便会有辛劳。但正如臣妾昔日对陛下所言,臣妾所求,并非仅是后宫之中一件华美安顺的摆设。臣妾愿做能与陛下并肩而立、分担风雨之人。” 她微微低头,看着依旧坐于榻上的帝王,语气诚恳:“臣妾虽无陛下那般经纬天地、执掌乾坤的能耐,但既选了这条路,手中掌着的,便是这后宫诸事。” “臣妾的每一个决定,虽不及陛下诏令影响天下苍生,却也关系着六宫二十四衙门、数千宫人的生计与荣辱。” “内廷安稳,方能令陛下无后顾之忧,专心前朝政事。故此,臣妾需慎之又慎,如履薄冰。” “昔日臣妾或见人间疾苦,却只能徒叹奈何。而如今,陛下予我权柄,许我在这方寸之地,尽力护佑一方安宁,施展些许抱负。陛下此刻,还会觉得臣妾累吗?” 戚承晏一直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未从她身上离开。 此刻,他缓缓从榻上起身,走到沈明禾面前。 戚承晏身量很高,沈明禾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他就那样垂眸看着她,灯光下,依旧能看清她眼底淡淡的青影,显示着连日的疲惫。 但那双眸子里的光彩,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仿佛有火焰在其中静静燃烧,驱散了所有的倦怠,只剩下一种找到了方向、并愿意为之付出所有的执着与热忱。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倒是朕……着相了……只看得见身之劳累,却未见明禾心之笃定,志之所在。” 第255章 河清海晏,岁岁太平 沈明禾望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看着他深邃眼眸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她猛地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陛下,”沈明禾的声音闷闷地从戚承晏怀中传来:“佛经有云,‘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陛下会问臣妾累不累,可是因心中有忧?忧臣妾不能承受,忧臣妾心生怨怼?” 她抬起头,目光盈盈地望着戚承晏:“可陛下可知,能得陛下如此信重,赋予臣妾权责,让臣妾能略尽绵力,而非仅仅依附陛下生存,臣妾心中……一直满怀感激。” “入宫伴驾,是臣妾心甘情愿。臣妾想陪在陛下身边……看这天下河清海晏,岁岁太平!” 戚承晏的心被她这番话熨帖得滚烫。他抬起手,轻轻捧起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目光深邃如同瀚海,重复着她的话,声音低沉而缱绻:“河清海晏,岁岁太平……” 沈明禾用力地点头,眼眸中水光潋滟,倒映着他的身影。 然而,下一刻,戚承晏猛地低下头,将她所有的话语都被堵了回去。 沈明禾先是微微一僵,随即被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愫所融化。 她闭上眼,生涩却勇敢地开始回应,小手无意识地攀上了他的肩颈。 烛火摇曳,将相拥的身影投在殿壁之上,交织缠绵,一室静谧中只余彼此逐渐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暧昧缱绻,无声胜有声。 就在两人情意绵绵、难舍难分之际,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珠帘轻响,云岫端着醒酒汤低着头走了进来。 甫一踏入内室,云岫便察觉到气氛不对,眼角的余光瞥见那相拥缠绵的身影,她吓得立刻顿住脚步,慌忙低下头,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进退两难。 沈明禾也听到了动静,羞窘之下,下意识地就想推开戚承晏。 然而,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如同铁箍般,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 “陛下……醒酒汤……” 沈明禾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羞赧的喘息。 戚承晏却恍若未闻,只是稍稍退开些许,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相触,两人灼热的呼吸暧昧地交融在一起。 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醒酒汤……朕没醉……不需要那东西。” 他的目光灼灼,如同暗夜中的星火,紧紧锁住她迷离的眼眸:“朕现在……只需要你。” 话音未落,他猛地弯腰,将沈明禾打横抱起! 沈明禾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 这一次,尽管云岫还在一旁低着头,许是因着方才那番交心的话语,又或许是见他确实清醒,更或许是……她自己也情动难抑…… 沈明禾竟没有再挣扎,只是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颈窝,任由戚承晏抱着,大步流星地朝着湢室的方向走去。 云岫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直到那脚步声远去,她才敢悄悄抬起一点眼皮。 看着陛下抱着娘娘消失在内室通往湢室的珠帘后,她脸上非但没有惶恐,反而偷偷抿嘴笑了起来。 她轻手轻脚地将醒酒汤放在一旁的矮几上,走到窗边,轻轻将窗户推开一条细缝。 窗外,雪花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夜空如洗,一弯新月清冷地悬在天际,将皎洁的银辉洒在覆满白雪的琉璃瓦和庭院松柏上,整个世界显得静谧而纯净。 云岫望着这美好的夜色,心中充满了欣慰和期待。陛下待姑娘如此珍爱,姑娘又这般聪慧坚韧,他们一定能好好的…… 乾元殿湢室内,温热的池水氤氲着朦胧雾气,如同仙境。 水波荡漾,涟漪一圈圈散开,撞击着池壁,发出细微而撩人的声响。 偶尔有几声压抑的、甜腻的呜咽和低沉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又被哗啦的水声淹没。 烛光在水汽中摇曳,将交叠的身影投在雾蒙蒙的玉壁上,缠绵悱恻,春光无限。 元熙三年,就在这片雪月交融的静谧与温情缱绻中,悄然翻过了最后一页。 …… 元熙四年的开年,天气竟出奇地好。 除了年前岁末那连绵的三日大雪外,自元旦以来,竟一直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 阳光虽不炽烈,却带着融融暖意,逐渐消融着积雪。 宫里的年节气氛一直持续到上元节后,各项庆典仪轨才算是彻底忙完。 沈明禾也终于得以稍稍喘口气,倒是前朝因开年政务堆积,戚承晏变得愈发忙碌。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无风无云,沈明禾也是难得清闲。 沈明禾午憩醒来,总觉得身上有些懒懒的,畏寒,但看着窗外阳光正好,也无寒风,便起了兴致。 她吩咐云岫和朴榆在廊下阳光充足处备好了铺着厚厚绒垫的躺椅。 刚在躺椅上坐定,朴榆便细心地将一条柔软的羊毛毯子盖在她膝上。 云岫则在一旁的小几上摆好了热腾腾的红枣桂圆茶和几样精致的小点心。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那份莫名的寒意,带来几分慵懒的舒适。 沈明禾捧着温热的茶盏,微微眯起眼,看着廊下光秃秃的枝桠投下的淡淡影子,恍惚间,竟好似回到了在归云居住着的那些闲适午后。 也是这般晒着太阳,时光慢悠悠地流淌。 谁知这般宁静还未享受多久,春和便轻步前来禀报:“娘娘,清宁宫赵美人与杜才人求见。” 沈明禾闻言,微微挑眉。 杜若薇倒是坤宁宫的常客,时常会送些自己做出来的小玩意儿来。 可这赵明澜……除了每日定省请安必须到场外,可是从未私下主动来过坤宁宫。 今日倒是稀奇。 她略一沉吟,便道:“请她们进来吧。” 又转头对一旁侍立着的秋实吩咐:“让小厨房再送几样新做的点心来。” 赵明澜跟在春和身后,穿过通往后殿的垂花门,心情有些莫名的忐忑和别扭。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中了什么邪,竟然鬼使神差地跟着杜若薇来了坤宁宫。 直到听见通传,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但已是箭在弦上。 第256章 今日有美人作陪 一踏入后院,绕过一片小小的竹林,眼前的景象让赵明澜脚步微微一顿。 只见皇后娘娘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端坐在后殿凤座上,而是慵懒地躺在一张铺着厚垫的躺椅里,身上盖着绒毯,闭着眼,正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金色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显得格外宁静柔和。 那一刻,赵明澜恍惚间觉得,自己看到的并非那位高高在上、威仪日盛的大周皇后,倒像是个贪享春日暖阳的邻家少女,平和,柔软,没有半分攻击性。 “明澜姐姐,发什么呆呀?快过去啊!” 杜若薇在她身边小声提醒,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赵明澜这才回过神,连忙收敛心神,跟着杜若薇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沈明禾微微坐起身,但并未离开躺椅。 今日不知怎的,总觉得格外乏懒,便也懒得讲究那些虚礼了。 她温和地笑了笑:“免礼吧。今日阳光好,本宫偷个懒,就不请你们去殿内了。赐座。” 她指了指旁边早已备好的绣墩。 “谢娘娘。”两人谢恩起身,但却并未立刻就座。 杜若薇率先笑着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细声细气:“臣妾今日是特来谢娘娘恩典的,上元节娘娘赏下的那盏琉璃宫灯和那对赤金海棠珠花,臣妾十分喜欢,日日都看着呢!” 她说得真心实意,眼睛都笑成了月牙儿。 说完,她悄悄用胳膊碰了碰身边的赵明澜,示意她接话。 赵明澜接收到信号,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只得也跟着开口道:“是……臣妾……臣妾也甚是喜欢娘娘的赏赐,特来谢娘娘恩典。” 她的声音比平日请安时软和了许多,却依旧带着点不自然。 说完,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咬了咬唇,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囊,双手捧着,微微低下头,声音也低了几分: “娘娘近日操劳宫务,甚是辛劳……这个香囊……是臣妾自己做的,里面放了些安神的药材和干花……希望……希望能对娘娘有些许用处。臣妾手艺粗陋,还望娘娘……莫要嫌弃。”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越垂越低,几乎不敢看沈明禾的表情。 那双手却稳稳地举着那个香囊,指尖微微泛白,显露出主人的紧张。 云岫见状,连忙上前接过香囊,恭敬地呈到沈明禾面前。 沈明禾接过,入手便觉面料滑腻非常,竟是寸锦寸金的蜀锦,看这花色,还是她除夕夜宴后赏下去的那匹霞光锦的颜色。 香囊的样式也别致,并非寻常的圆形或方形,而是做成了小巧玲珑的海棠花形,花瓣层叠,栩栩如生。 下面缀着的络子更是打得精巧繁复,配色雅致,一看便知是极费功夫的,绝非她自谦的“手艺粗陋”。 她轻轻打开荷包,一股清雅安神的淡淡药香混合着干花的芬芳便飘了出来,里面果然塞满了碾碎的茯神、合欢皮以及晒干的茉莉与桂花。 沈明禾抬起头,看着眼前这颗越垂越低的、梳着精致发髻的脑袋,再掂量掂量手中这个无论用料还是做工都堪称极致的“粗陋”香囊……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这氛围……莫名有些诡异,竟有点像传说中那些怀春少女向心仪书生赠送定情信物时的场景…… 沈明禾被自己这荒唐的联想逗得有些想笑,连忙压下嘴角。 她拿起荷包,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那精美的络子,抬头看向赵明澜, “赵美人的手要是还算粗陋,那本宫和云岫她们怕是都没脸见人了。这海棠花做得精巧,络子也打得极好,里面的香气闻着便觉心安。” “本宫很喜欢,多谢妹妹费心了。” 赵明澜低着头,心跳如擂鼓。 她入宫以来,两次精心准备的邀宠都黯然收场,从未在那位帝王口中听到过半句真正的认可或喜爱。 此刻,却在这位她一度视为最大对手的皇后娘娘这里,听到了清晰而温和的“很喜欢”…… 这三个字像带着奇异的温度,熨帖过她因紧张而蜷缩的心尖。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头,恰好撞进沈明禾含笑的眸子里。 那双眼眸清澈明亮,如同浸在溪水中的墨玉,倒映着她自己有些慌乱的身影。 赵明澜只觉得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更厉害,慌忙移开视线,声如蚊蚋地嗫嚅道:“娘娘……娘娘喜欢就好。” 沈明禾看着她这副模样,平日里明艳张扬的美人此刻竟露出这般含羞带怯的情态。 雪白的脸颊飞起红霞,眼神躲闪,睫毛轻颤,当真是我见犹怜。 她心中那点逗弄的心思更盛,于是故意拖长了语调,再次清晰地说道:“嗯,本宫很喜欢。” 果然,赵明澜听得这话,更是手足无措起来,连身侧的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摆好了,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再看沈明禾。 沈明禾见好就收,也不再逗她。 恰巧此时秋实领着宫女端了几碟新出炉的精美点心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沈明禾便笑着招呼道:“快坐吧,尝尝小厨房新做的点心。” 赵明澜和杜若薇这才暗暗松了口气,依言在绣墩上坐下。 沈明禾自然地拿起一块自己向来爱吃的玫瑰酥,笑道:“今日这点心,本宫可要多吃几块才行。” 对面的两人闻言皆是一愣,有些不明所以。 沈明禾眼波流转,视线落在赵明澜那张依旧泛着薄红的俏脸上,意有所指地轻笑一声:“毕竟……今日有美人作陪,秀色可餐,本宫的胃口自然就好了许多。” 这话一出,赵明澜和杜若薇瞬间都反应了过来! 赵明澜刚褪下些许红晕的脸颊“轰”地一下再次爆红,这次连耳垂都红得滴血,只能慌乱地端起茶杯掩饰。 而杜若薇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掩口低笑起来。 带着明显的打趣,她轻轻推了推身旁僵住的赵明澜,小声道:“那明澜姐姐也要多吃些,娘娘小厨房的点心,可是宫里任何地方都比不了的好味道呢……”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透过廊檐洒在三人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空气中弥漫着点心的甜香和清茶的氤氲热气,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和拘谨,在这轻松调侃的氛围中悄然消散…… 第257章 疼成这样也是能硬扛的 闲谈品茗,时光悄逝。 因着前朝忙碌,今早王全便来传过话,说陛下晚膳不来坤宁宫用,让沈明禾自行用膳,不必等候。 沈明禾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刻,见赵明澜和杜若薇也渐趋放松,便顺势留了二人在坤宁宫一同用了晚膳。 直至暮色渐深,两人方才告退离去。 送走了她们,沈明禾正想再着看会儿书,却忽然觉得小腹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感,起初轻微,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她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应当是月事来了。 她连忙唤云岫进来伺候,一番查看,果然是信期到了。 沐浴更衣后,那痛感似乎加剧了些。 沈明禾便觉得浑身发冷,小腹的绞痛愈发明显,整个人懒懒的,提不起丝毫力气,迷迷糊糊地便蜷缩到了床上。 云岫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一角,将一个暖烘烘的汤婆子轻轻塞进她脚边,又拿过一个垫在她微凉的小腹处。 看着自家姑娘疼得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云岫心疼得不行,拿着温热的软帕,动作极轻地替她擦拭额角的汗珠。 “都怪奴婢粗心,”云岫语带自责,声音压得低低的,“细算起来,娘娘这次月事竟推迟了快一旬了……奴婢早该注意到的……” 她看着沈明禾虚弱地蜷缩着,连呼吸都似乎带着痛楚,与今日在廊下说笑风生的模样判若两人,忧心忡忡道: “姑娘以前来的时候虽也不适,却从未像这次这般难受……脸色太难看了,奴婢还是去传太医来瞧瞧吧?” 沈明禾费力地睁开眼,拉住云岫的衣袖,声音虚弱:“不碍事的……这些时日太忙,许是累着了……月事不调。” “太医来了也不过是开些温补的方子,喝下去也是一样疼……以前在家时,母亲也请过大夫,大夫也说不出什么,只让好好休养……” 她喘了口气,只觉得眼皮沉重无比,小腹的绞痛一阵阵袭来,让她只想沉入黑暗躲避,“好云岫……我现下只是困得厉害,让我自己睡一会儿……睡醒或许就好了……” 云岫看着她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的模样,知道她此刻最需要的是休息,终是不忍再坚持。 她替沈明禾掖好被角,轻声道:“那娘娘您好生歇着,奴婢就在外间守着。” “……奴婢再让小厨房给您备一碗红枣姜桂暖宫茶来,您若是醒了,多少喝一点驱驱寒。” 说完,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 戌时末,戚承晏处理完手头最后一本奏折,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便起身摆驾坤宁宫。 踏入坤宁宫庭院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往常的寂静。 往日这个时辰,后殿和廊下总会亮着温暖的灯火,沈明禾通常会在灯下看书或处理宫务等他。 而今日,除了廊下几盏照路的宫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外,寝殿方向竟是一片昏暗,只有极微弱的光线从窗棂透出。 戚承晏脚步一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她……今日竟未等他? 是睡下了,还是…… 一种莫名的担忧悄然掠过心头,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行至寝殿门外,只见掌事姑姑华蓁和朴榆正守在外面,神色间似乎带着一丝忧虑。 见他到来,两人连忙上前行礼:“参见陛下。” “皇后呢?” 戚承晏脚步未停,径直问道。 华蓁恭敬回禀:“回陛下,娘娘今日晚膳后便觉身子有些不适,说是乏得很,便先歇下了……” “不适?” 戚承晏脚步猛地一顿,眉头瞬间锁紧,声音也沉了几分,“可传太医了?” 他话音未落,已不等华蓁回答,直接伸手推开了内殿的门。 守在外间的云岫见皇帝突然进来,吓了一跳,慌忙行礼:“陛下……” 戚承晏却已大步流星地掀开珠帘,径直走向内室。 内室光线更为昏暗,只角落留了一盏小小的长明灯,勉强勾勒出床榻的轮廓。 云岫连忙跟进去,手脚麻利地将内室的几盏宫灯点亮。 灯火亮起的瞬间,戚承晏也已掀开了床帐。 只见沈明禾整个人蜷缩在锦被里,眉头紧紧锁着。 原本白皙红润的脸颊此刻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唇瓣甚至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额间鬓角全是冷汗,濡湿了碎发,整个人脆弱得像是一碰即碎的琉璃。 戚承晏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伸手覆上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的湿黏,并无发热迹象,但这副模样显然更令人心惊。 “明禾?”他唤了一声。 沈明禾毫无反应,依旧痛苦地蜷缩着。 “王全!”戚承晏猛地转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厉,“传太医!快!” 一直候在殿外的王全听到陛下这不同寻常的语气,吓得一个激灵,应了声“是!”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戚承晏这才看向跟进来的、吓得脸色发白的云岫,沉声问道:“怎么回事?皇后何时开始不适的?为何不早来报朕?” 云岫被他此刻的神色骇到,眼前的皇帝陛下,褪去了平日在坤宁宫里的柔情,眉宇间凝着一层骇人的戾气与担忧。 那双深邃的眼眸锐利如刀,仿佛她答错一个字便会万劫不复。 她强忍着恐惧,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回、回陛下……娘娘……娘娘是……晚膳后来了月事……所以才、才会……这般难受……” 月事?戚承晏闻言一怔。 他虽对此事知之甚少,但也大致明白是女子常有的生理现象。 可……怎么能难受成这样? “既是晚膳后便如此,为何不早早请太医?”他的语气带上了怒意。 云岫支支吾吾,几乎要哭出来:“陛下息怒……女子月事……本、本就有多有不适……娘娘说……太医来了也无用,忍一忍便过去了,不、不必请太医……奴婢……” “胡闹!” 戚承晏低声呵斥,眼中怒意更盛,“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们在身边伺候的也不懂吗?疼成这样也是能硬扛的?” 第258章 可这话……他敢说吗 他心中怒火翻腾,若非念及这是沈明禾从宫外带来的心腹丫鬟,此刻定然重罚。他强压下火气,挥挥手,“滚出去候着!” 云岫如蒙大赦,连忙低头退到外间,却不敢真的离开。 内室重归寂静,戚承晏再次看向榻上的人儿,伸手探进被褥,握住了沈明禾放在小腹上的手,那手冰凉得吓人。 他俯下身,轻轻拍了拍沈明禾的脸颊,低声唤道:“明禾?醒醒。” 沈明禾似乎被他的声音扰到,感觉到有人碰触,以为是云岫,无意识地呻吟出声:“云岫……还是……有些疼……” 戚承晏见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忍不住捏了捏她的小脸:“好好看看,朕是谁?既疼得这般厉害,还强撑着不传太医!” 沈明禾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苍白的唇微微动了动,怔怔地唤了一声:“陛……陛下?” “嗯,是朕。” 戚承晏应着,用手背轻轻抚过她冰凉汗湿的脸颊,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太医马上就到了,再忍一忍。” 沈明禾虚弱地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眉头依旧紧锁。 不多时,王全领着太医刘景几乎是跑着进来的。 刘景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刚进内室便要行礼,却被戚承晏直接打断:“免了!快过来诊脉!” “是,是!” 刘景不敢怠慢,连忙上前,跪在榻前的脚踏上,取出脉枕,小心翼翼地将手指搭在沈明禾露出的手腕上。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刘景凝神细诊,眉头也渐渐蹙起。 脉象沉细弦紧,略显滞涩。 他又小心地观察了一下皇后的面色,只见其唇色淡白,冷汗涔涔,确是气血不畅、寒凝胞宫所致的痛经之象。 刘景收回手,跪着转向戚承晏,斟酌着词语谨慎回禀:“启禀陛下,娘娘脉象沉细而弦紧,此乃寒凝血瘀之象。” “胞宫受寒,气血运行不畅,不通则痛,故而娘娘会感到小腹冷痛难忍,甚至伴有畏寒、冷汗等症状。” “加之……娘娘近日似乎操劳过度,气血本有耗损,故而疼痛尤为剧烈。” 他顿了顿,继续道:“微臣先开一剂温经散寒、活血化瘀的方子,可为娘娘缓解疼痛。日后还需徐徐图之,细细调养,平日需格外注意保暖,忌食生冷,保持心境舒畅,避免过度劳累……” 戚承晏听着,脸色愈发沉凝,打断他问道:“这药服下,多久能止痛?” 刘景偷偷抬眼觑了一眼皇帝的神色,只见陛下眉头紧锁,方面沉如水,眸中担忧与不耐交织,目光紧紧锁在皇后娘娘身上,显然心情极差。 他心里暗暗叫苦,这女子月事疼痛本是常见之事,十之五六都有,向来只能忍痛或慢慢调理,并无立刻止痛的奇药。 多是嘱咐静养保暖,严重些的便开些温补调理的方子慢慢养着。 可这话……他敢说吗? 他不敢啊! 陛下乃男子,未必了解此中详情,万一觉得自己是庸医无能,盛怒之下把他拖出去砍了怎么办? 刘景背后渗出冷汗,万分谨慎地回道:“回陛下,这……汤药煎服后,药力散开,约莫……约莫一两个时辰。服药后需保暖静卧,可用汤婆子或手搓热后轻揉小腹,助气血流通,或可缓解一二……待体内寒气渐散,瘀滞得通,疼痛自会减轻……” 戚承晏听他说得含糊,但也知此事急不来,挥挥手道:“朕知道了,快去煎药。” “是,微臣遵旨!” 刘景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跟着王全退出去开方煎药。 内室再次安静下来。 戚承晏看着榻上依旧蜷缩着、冷汗涔涔、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沈明禾,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执掌天下生杀予夺,此刻却对她这小小的病痛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受苦…… 药很快煎好送了上来,云岫端着小心翼翼地进来。 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涩气味。 沈明禾被唤醒,闻到那浓重的药味便下意识地蹙眉躲闪,显然极不愿喝。 但戚承晏亲自接过了药碗,坐在榻边,用银勺舀了,耐心地吹温了,递到她唇边,语气是那般的不容拒绝:“乖,喝了就不那么疼了。” 沈明禾实在疼得没了力气,看着他坚持的眼神,终是就着他的手,一小口一小口地将那碗苦涩的药汁尽数咽了下去。 药效还未发作,极强的疲惫和痛楚便再次袭来,她再也支撑不住,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待她呼吸逐渐平稳,戚承晏才褪去外袍,小心地躺上床榻,将她冰凉的身体揽入自己怀中。 他们身量相差颇大,沈明禾蜷缩着正好能完全窝进他怀里,冰凉的脚也被他夹在温热的腿间暖着。 他想起刘景的话,温热的大掌探入她的寝衣,轻轻覆在她冰冷紧绷的小腹上。 用掌心极轻柔地、打着圈地揉按,试图用自身的体温和力道驱散那令人痛苦的寒凝。 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热度源源不断地渗透进去。 沈明禾在昏睡中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一直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下意识地朝着热源更深处偎依过去。 这一夜,沈明禾在混沌的痛楚与迷糊的睡梦中。 她隐约感觉到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始终环绕着自己,小腹处源源不断地传来令人安心的暖意,将那磨人的绞痛一点点化开,让她终于得以陷入沉眠。 …… 寅时三刻,天际还未透出一丝光亮,戚承晏便准时醒来。 他动作极轻地侧过身,借着帐外朦胧的烛光,仔细端详怀中之人。 只见沈明禾依旧睡着,呼吸均匀绵长,比起昨夜那副痛楚脆弱、冷汗涔涔的模样,脸色总算恢复了些许血色。 第259章 那他的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戚承晏记得,前半夜她睡得极不安稳,时常无意识地蜷缩呻吟,直到后半夜,那汤药似乎终于起了效,加之他掌心持续传来的暖意,她才渐渐安稳下来,沉入深眠。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温热了许多的脸颊,眼底残留的忧色这才缓缓散去。 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确保没有丝毫缝隙透风,他才悄无声息地起身下榻,未曾唤宫人入内伺候,自行换好了朝服。 走出寝殿,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 掌事姑姑华蓁早已恭敬地候在廊下。 “陛下。”华蓁低声行礼。 戚承晏驻足,低声吩咐:“再去备几个汤婆子,小心换着,别让皇后受凉。今日免了各宫请安,让皇后好生静养,谁也不许来扰。早膳后让太医再来请一次脉。” 他顿了顿,语气沉肃,“小心伺候着,若有任何不适,立刻来回朕。” “是,奴婢遵旨。”华蓁恭敬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戚承晏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带着等候在不远处的王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坤宁宫。 华蓁立刻转身,低声吩咐身后的宫女去准备新的汤婆子。 安排妥当后,她不由得抬头,望向皇帝陛下消失在黎明前昏暗宫道上的挺拔背影,心中感慨万千。 她在这皇城里待了几十年,也算历经风雨,见过不少世面。 坤宁宫上下,包括她自己,皆是陛下登基后便由乾元殿大总管王全亲自挑选、严格训导出来的老人,当初便知是要伺候未来的中宫娘娘,这背后自然是陛下的旨意。 如今这位皇后娘娘入主不过月余,这份椒房独宠,却是她前所未见的。 先帝爷当年对先皇后也算爱重有加,誉为佳话,可若是与当今陛下对皇后娘娘的这份细致入微、几乎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紧张劲儿比起来…… 先帝爷那份“爱重”,恐怕还真是不够看。 华蓁抬头看了看天际那轮将隐未隐的淡月,又回头望了望静谧温暖的坤宁宫后殿,心中一片澄明。 这坤宁宫,当真是个有福气的好去处,跟着这样的主子,前程自是差不了。 …… 早朝之上,议题集中在今春江南漕运的要务上,事关赋税粮食北运,牵涉甚广,众臣争论不休。 退朝后,戚承晏又留下几位枢要重臣在乾元殿书房继续商议细节,这一耽搁,便是将近一个时辰。 乾元殿外,王全领着太医刘景已等候多时。 刘景微垂着头,面色看似平静,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手指也在捻着袖口,显然心中装着事,有些神思不属。 直到看见几位内阁大臣鱼贯从殿内退出,王全才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袍,小心地步入殿内回禀。 而独自留在廊下的刘景,心情愈发忐忑,如同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 乾元殿内,戚承晏正坐在御案后,揉着眉心,面上带着一丝处理完冗杂政务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见王全进来,他抬眼望去。 王全上前一步,躬身禀告:“陛下,刘太医已在殿外候着,方才已去坤宁宫为皇后娘娘请过脉了。陛下可要传召问话?” 戚承晏闻言,立刻放下了揉着眉心的手,“传。” “嗻。” 片刻后,王全出来,对焦灼等待的刘景低声道:“刘太医,陛下传您进去回话。” 刘景连忙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般,跟着王全步入那庄严肃穆的殿中。 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御案之上的奏折堆积如山。 戚承晏并未抬头,正执笔批阅着一份奏折,神情专注,看不出喜怒。 刘景飞快地偷瞄了一眼天颜,只见陛下神色如常,心下稍安,却又更添紧张,连忙跪下行礼:“微臣刘景,叩见陛下。” “行了,起来回话。”戚承晏并未停笔,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皇后今日脉象如何?可好些了?” 刘景站起身,垂手恭敬答道:“回陛下,娘娘脉象比之昨日已和缓许多,弦紧之象稍解,但仍显细弱,气血亏虚之症犹在。” “娘娘自述腹痛已大为缓解,只余些许隐痛,精神也比昨日好了不少。” 戚承晏听完,提笔的手微微一顿,嗯了一声,神色稍霁:“既如此,便好。皇后年轻,身子却需好生调养。此事朕便交予你,务必悉心办理,不得有误。若下次再如今日这般……” 他顿了顿,语气虽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朕唯你是问。” 刘景只觉得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汗,慌忙应道:“微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为娘娘调养凤体!” 他嘴上应着,却并未立刻退下,反而面露踌躇之色,身体却僵在原地,嘴唇嗫嚅了几下,一副欲言又止、进退两难的模样。 戚承晏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了他的异常,刚刚舒缓的眉头再次蹙起,声音沉了下去:“可是皇后凤体还有其他不妥?” 刘景被皇帝这骤然变化的语气惊得一个激灵,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脑中飞速闪过早间在坤宁宫的发现。 昨日陛下亲临,坤宁宫内人仰马翻,他请脉时心绪不宁,加之陛下就在一旁盯着,他只顾着确认皇后暂无大恙,并未深思。 今日再去,心境稍定,仔细探查之下,竟在那看似渐趋平稳的脉象之下,摸到一丝极其细微、却异于寻常寒凝血瘀的脉象! 那脉象隐隐透着一股不该有的涩滞与虚浮,这绝非寻常血瘀寒凝之症该有的脉感,倒更像是……某种药物轻微干扰损伤胞宫、耗蚀气血的残留迹象? 可他反复推敲,又无法确定是何药物。 为求稳妥,他又详细询问了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云岫。 云岫透露,娘娘此次月事比往常推迟了将近一旬,且以往虽有不适,却从未疼得如此厉害过。 这诸多异常叠加,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陛下如今对皇后娘娘的宠爱满朝皆知,今日早朝政务如此繁重,仍不忘特意传他亲自问话,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这异常他昨日未能诊出已是失职,若今日察觉了却因惧怕而隐瞒不报,他日若是皇后凤体因此再有差池,或是……或是子嗣有碍…… 那他的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第260章 甚至可能……妨碍子嗣 思及此,刘景把心一横,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声音发颤: “陛…陛下明鉴!娘娘脉象确有好转,然…然而微臣今日仔细详查,发觉娘娘脉象中除气血不畅之外,似…似还有一丝不同寻常之处……” 戚承晏的眸光骤然缩紧,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何处不同寻常?说清楚!” “是……是……”刘景伏在地上,冷汗涔涔,“微臣愚钝,不敢妄断……只是觉得娘娘脉象中除寒凝之涩外,似还夹杂着一丝……药物所致的细微滞碍之感……与寻常的经期疼痛脉象略有不同。” “微臣询问过娘娘的侍女,娘娘此次月事推迟近旬,且以往从未痛至如此程度……微臣……微臣斗胆揣测,娘娘此番剧痛,恐非全然体寒劳累之故,或……或与某些药物有关……”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御案之后,一片死寂。然而那死寂之中,却仿佛有滔天巨浪正在酝酿。 半晌,才响起戚承晏冰冷得毫无情绪的声音,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刘景吓得魂飞魄散,冷汗涔涔而下,结结巴巴地回道:“微、微臣无能……具体是何药物,微臣实难精准判断……只、只从脉象揣摩,其性似偏寒凉,若是长期使用,可能……可能着会……会损伤胞宫,致使月信紊乱,痛楚加剧……甚至……甚至……” 刘景把牙一咬,眼一闭,豁出去了:“甚至可能……妨碍子嗣!” “陛下!此乃微臣一家之言,或许有误!恳请陛下再传召太医院院判乃至诸位圣手共同会诊,以免微臣误诊,贻误娘娘凤体啊!” 一旁的王全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煞白。 这宫里竟有人胆大包天至此,敢对中宫皇后用这等阴私手段?! 这、这可是动摇国本、关乎皇嗣的天大之事!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陛下。 只见陛下依旧端坐着,面上竟看不出太大的波澜,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冷得如同万年寒冰,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如同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全心中骇极,他太了解陛下了,陛下此刻越是平静,内里的怒火就越是炽烈汹涌,堪称山雨欲来风满楼! 果然,下一刻,戚承晏倏然抬眸,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王全,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王全。” “奴…奴才在!”王全一个激灵,连忙应道。 “去查。给朕彻查!”几个字,掷地有声,带着森然杀意,“让越知遥亲自带人去查!坤宁宫上下,一应饮食、药物、器用,近日所有经手之人,给朕一寸寸地查。” “朕要尽快知道,是什么脏东西,敢沾皇后的身!” “嗻!奴才这就去!”王全磕了个头,连滚爬爬地就要起身出去传令。 “等等。”戚承晏又叫住他,目光扫过地上抖如筛糠的刘景,“传太医院院判李之道,让他亲自再去坤宁宫诊脉,仔细地诊!诊完立刻来回朕!” 记住,暂勿惊动皇后。” “是!奴才遵旨!”王全再不敢耽搁,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脚步仓促却极力放轻,生怕惊扰了这殿内一触即发的风暴。 霎时间,偌大的乾元殿正殿内,只剩下伏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刘景,以及御案之后那位面色铁青、盛怒之下的帝王。 刘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金砖缝里,心里哀嚎不已,他怎么就这么倒霉! 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 早知道昨日就不该贪那顿夜宵留下来当值! 今日怎么偏偏又是自己诊出这要命的蹊跷! 这下好了,独享陛下雷霆之怒这等“殊荣”,他刘景何德何能啊! ……这乾元殿的书房,此刻比那阎罗殿还要可怕三分! 他今日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角落那座紫檀木镶珐琅自鸣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滴答”声。 那声音此刻在刘景耳中,如同催命的鼓点,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震得他心头发慌,冷汗几乎浸透了里衣。 他趴伏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数着那仿佛永无止境的声音,只觉得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而难熬。 也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钟,或许有半个时辰,殿门外终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衫窸窣声。 刘景几乎是瞬间微微抬起一点头,用眼角余光瞥去——只见太医院院判李之道跟着内侍疾步而入。 天爷! 刹那间,刘景只觉得李之道那张平日里瞧惯了、甚至有些严肃古板的老脸,此刻竟如同救苦救难的菩萨般慈眉善目,散发着令人心安的光芒! 他从未觉得这位上司如此可亲过! 李之道此刻也是心绪不宁。他方才正埋首整理医案,却被王全王总管火急火燎地直接从太医院“请”了出来。 二话不说先拉去坤宁宫,屏退左右,极为慎重地再次为皇后娘娘仔细请了脉。 这阵仗已让他心下惴惴,诊脉时更是察觉那丝若有若无的异常,惊得他后背发凉。 还不待他细想,又被一刻不停地带到了这乾元殿。 一踏入殿门,李之道便敏锐地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御案之后的帝王身影隐在光影交错处,看不清具体神色,但那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和跪在地上、抖得如同秋风落叶般的刘景,已足够说明一切!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上前,撩袍跪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微臣李之道,叩见陛下。” 不等皇帝发问,他便主动禀报,语速尽可能平稳清晰: “回禀陛下,微臣方才已遵旨为皇后娘娘仔细请过脉。娘娘凤体确如刘太医所言,虚寒血瘀之症较昨日已有缓和。然……”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谨慎,“然……脉象之中……却有药毒残留之征。” 李之道一刻也不敢停,一口气说完便深深叩首,不敢再抬头 御案之后,沉默了片刻,戚承晏冰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所以,你诊出是什么药了?” 李之道头皮发麻,硬着头皮回道:“陛下明鉴,此物……融入脉象难以具体分辨。” “微臣无能,仅能大致推断,其性阴寒凝滞,非寻常之物。此类东西……既可混入饮食汤药服用,亦可淬于器物、熏于香料,经由日常接触,缓慢侵入肌理……” “……你也依旧不知具体是何物。”戚承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更令人胆寒,“那就等着……越知遥。” 第261章 唯有娘娘的两位贴身侍女 李之道伏地不敢再多言,跪在他旁边的刘景,此刻虽然依旧害怕,但看着身边多了个“伴”,莫名竟觉得压力分摊了不少,甚至生出一丝荒谬的“同病相怜”之感。 又不知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煎熬了多久,殿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王全去而复返,他快步走入殿内,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两位太医。 然后小心翼翼地觑向御案后的帝王,躬身禀报:“陛下,玄衣卫指挥使越大人已在殿外候旨,言已初步查得线索,特来禀告。” 戚承晏眸光骤然锐利如刀,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传。” …… 殿门再次开启,玄衣卫指挥使越知遥步履沉稳地踏入殿内。 他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臣越知遥,叩见陛下。” “查得如何?”戚承晏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有半分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越知遥保持行礼姿势,回禀道:“回陛下,坤宁宫上下所有宫人,玄衣卫均已逐一搜查盘问,暂未发现可疑之处。” “皇后娘娘入宫后的日常饮食皆由坤宁宫小厨房单独制备,依宫中惯例,所有膳食皆有留样,留存三日。臣已将过去三日的留样全部带来。” 他微微侧身,示意身后跟随的玄衣卫将几个密封的食盒呈上。 他继续道,“微臣亦排查了娘娘可能接触的其他物品。常去坤宁宫走动的后妃,唯有缀霞宫李昭仪与清宁宫杜才人。” 他又略一停顿,抬眼快速扫了一下皇帝的神色,才接着说:“李昭仪与杜才人分别送往坤宁宫之物,微臣也已带来。此外,还有昨日清宁宫赵美人献给娘娘的安神香囊,亦在此处。” 说完,越知遥看向依旧跪在地上、面如土色的刘景和另一位太医院判:“请两位太医仔细查验。” 玄衣卫将几个托盘呈上。 戚承晏一个眼神扫过,刘景与李之道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也顾不得发麻的双腿,开始极其仔细地查验。 刘景几乎是屏着呼吸,先是小心翼翼地检查那些膳食留样,银针试毒,鼻嗅眼观,甚至蘸取少许品尝,最终对李之道微微摇头——并无异常。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个托盘里。 那是一条制作精良的马鞭,手柄处缠着牛皮,鞭身油亮,看得出时常被主人擦拭爱护,并无任何药渍或异味。 刘景仔细嗅闻、检查了一遍,再次摇头。 然后便是几个色彩各异、绣工精致的香囊。 刘景和李之道一人拿起几个,逐一解开系绳,将里面的干花香料等物倒在白绢上,仔细拨弄辨认。 夜合欢、茉莉干花、陈皮、冰片……都是些寻常的安神静气之物……奇怪,竟然都查不出问题? 刘景心中越发疑惑,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李之道。 果然,院判大人也正看向他,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结论——这些东西,确实没有问题。 太医院院判李之道上前一步,躬身回禀:“陛下,微臣二人已仔细查验完毕。这些食物、马鞭以及香囊之中,均未见异常,并无寒凉药物之迹象。” 听闻此言,御案之后,戚承晏的目光骤然变得更加锐利冰冷,如同实质般压向越知遥。 越知遥立刻感到压力陡增,连忙补充道:“陛下,坤宁宫所有宫人皆是娘娘入宫前由玄衣卫亲自筛选核查,身家清白,今日臣又逐一严加盘查,确认无异。” “宫中送往坤宁宫的各类份例,亦是按照陛下吩咐,依乾元殿规矩查验后方才送入,理应无虞。” 说罢,他抬眼快速瞥了一下皇帝的脸色,只见陛下眸色深沉如寒潭,下颌线紧绷,显然耐心已即将告罄。 越知遥心知陛下要听的绝非这些“无异常”的回话,他硬着头皮,继续道: “除此之外……为避免惊扰娘娘凤驾,坤宁宫内,唯有娘娘的两位贴身侍女,云岫与朴榆姑娘未曾单独盘问搜查……但她们二人所居房中,臣已派人仔细搜查过,暂未发现可疑之物。” “云岫……朴榆……”听到云岫和朴榆的名字,戚承晏眼神微凝。 朴榆是他亲自从玄衣卫中挑选出的好手,忠心与能力毋庸置疑,绝无背叛他亦或暗害明禾的理由。 至于云岫……那是明禾从镇江带来的丫头,跟在身边超过十年,情同姐妹,明禾亦待她极厚……但,在这深宫之中,又有多少情谊经得起算计和诱惑? 事关皇嗣与明禾安危,任何人都不可轻易放过。 他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目光转向王全:“王全,你亲自去,传她二人过来。” 王全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闻言更是心下一凛,这……这难道是怀疑到皇后娘娘最贴心的两个丫头身上了? 这要是真的……他不敢想后果!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随即快步退了出去。 …… 暮色渐沉,坤宁宫内殿比往日显得更为安静。 沈明禾靠在引枕上,手中执着一卷书,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 殿内的光线逐渐暗淡下来,她抬眸望向窗外,只见天际最后一抹晚霞也即将被灰蓝色的夜幕吞噬,只余下几缕黯淡的橙红,如同即将燃尽的余烬。 她揉了揉依旧有些隐隐作痛的小腹,但比起昨日那撕扯般的剧痛,已是天壤之别。 一早先是刘太医,接着连院判李太医都被请来为她诊脉,阵仗不小。 后来云岫又端来一碗浓黑的汤药,她本已喝得反胃,实在不愿再碰,可想起昨日那撕扯般的剧痛,仍是心有余悸。 两相权衡,似乎还是那碗苦药更能忍受些。幸好云岫贴心,备了足足的蜜饯梅子干,才勉强压下了那令人作呕的苦味。 对了,云岫呢? 想起云岫,沈明禾才发觉殿内过于安静了。 往常这个时辰,云岫早该进来为她点灯,絮絮叨叨地提醒她仔细眼睛了,怎么今日还不见人影? 第262章 陛下还要护着坤宁宫 她依稀记得,午间时分,云岫似乎是被王全叫走了,说是陛下惦记自己凤体,有些关于饮食调理的细节要问问云岫和朴榆,便将二人唤了去。 难道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至今未回? “春和。”她放下书卷,朝外间唤道。 守在外间的春和立刻应声而入:“娘娘有何吩咐?” “云岫和朴榆还没回来吗?” 春和垂着眼,恭敬回话:“回娘娘,还未回来。许是陛下那边问得仔细,或是还有其他差事吩咐,耽搁了。娘娘可是有事?奴婢这就差人去乾元殿问问?” 沈明禾想了想:“倒也无甚急事。只是……算了,还是去问问吧。”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事,“对了,还是你亲自去乾元殿一趟,顺便问问陛下今日可过来用膳?若来,本宫让小厨房预备着。” “是,奴婢这就去。”春和应下,行礼后退了出去。 沈明禾重新拿起书卷,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小腹的隐痛和殿内的冷清也让她莫名有些心绪不宁。 过了约莫一刻多钟,春和便去而复返,脚步比去时似乎沉重了些许。 她走到床榻边,轻声道: “娘娘,乾元殿那边,说陛下政务繁忙,今日……就不过來用晚膳了。” 沈明禾闻言,微微一怔。 政务繁忙……她入宫这些时日,早已习惯他时常被前朝事务绊住脚。 “既然如此,晚膳就让小厨房随便备些清淡的即可,本宫没什么胃口。另外……让他们备些陛下素日爱用的点心温着,若是陛下晚些时候来了,也好用些” “是……”春和应着,却并未立刻退下,反而在原地踌躇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只是……王总管让奴婢转禀娘娘,陛下今夜……不过来了。” 沈明禾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来……了吗? 自己如今这般情况,也不能侍寝……他不来,也是常理。 是了,她月事在身,不能侍寝。陛下不来坤宁宫,也是常理。 这宫里向来如此,恩宠如同镜花水月,白日里或许还能有几分温情,到了夜晚,终究是要看那些更“实惠”的东西。 这是她未入宫前,就已从母亲和嬷嬷们欲言又止的提点中,明白的道理。 她敛了心神,语气平静地问道:“那云岫和朴榆呢?她们可一同回来了?” “回娘娘,云岫和朴榆……王总管说,乾元殿那边还有些琐事未曾料理完,恐还需她二人帮衬一二,所以……所以今日便先留在那边了。娘娘身边,自有奴婢等人小心伺候着。” 沈明禾闻言,微微一怔。 云岫和朴榆……被留下了? 沈明禾靠在床头,心中的不安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蔓延,越来越浓。 不对劲。 云岫和朴榆已经离开超过两个时辰了。 即便是询问再详细的饮食调理细节,也该问完了。 将她的贴身宫女留在乾元殿“帮忙”?这理由实在蹩脚。 乾元殿是什么地方?那是皇帝处理政务和起居的核心之地,里面当差的人个个都是精挑细选、手脚麻利、规矩极严的,人手只会充裕绝不会短缺。 有什么天大的事情,需要借调她坤宁宫的人去帮忙,而且一留就是这么久,甚至夜不归宿? 这绝不符合常理。 她抬眼望向窗外,夜色已如浓墨般彻底浸染了天际,寒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廊下的宫灯在风中摇曳,将光秃秃的树枝投影在窗纸上,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感,沉沉地笼罩在沈明禾心头。 …… 乾元殿,亥时初。 窗外,停了近半月的雪,竟又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起初只是细碎的雪沫,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在凛冽的寒风中打着旋,无声地覆盖了殿宇楼阁。 王全垂手侍立在殿内一角,看着临窗而立的皇帝陛下。 窗扇大开,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沫卷入殿内,吹得烛火明灭不定,也拂动了陛下玄色的袍角。 陛下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纷飞的大雪,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冷硬。 王全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风雪这般大,陛下开着窗吹冷风,龙体怎么受得了? 可他深知陛下此刻心情极差,压根不敢上前劝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可他觑着陛下那冰封般冷硬的侧脸和周身散发的骇人低气压,一个字也不敢劝。 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掌事大宫女蘅心悄步走了进来。 她一眼便看到临窗而立的皇帝,以及那大开的窗户,心中也是一紧。 今日乾元殿发生的种种,自然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脑海中依旧清晰地浮现着陛下得知阴寒避子药竟是从皇后贴身丫鬟云岫身上差出的,且事关皇后本人的模样。 那瞬间爆发的、几乎要毁天灭地的怒火,吓得满殿之人魂飞魄散,连越指挥使那样的人物都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她当时心中震惊之余,竟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窃喜。 她怎么也没想到皇后竟敢如此胆大包天,在宫中行此禁忌之事,自毁长城! 她本以为陛下会立刻发作,严惩坤宁宫。可谁知,盛怒之后,陛下却下达了完全出乎她意料的旨意。 今日殿内发生一切,严禁外传,违者处死。就连那两名涉案的宫女,也只是被严密拘押在乾元殿偏殿,并未立即投入诏狱严刑拷问。 这……这分明是要将此事强行压下的姿态。 蘅心心中五味杂陈,既惊且惑,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都这样了,陛下还要护着坤宁宫那位吗? 但她明白,这天大的事情,绝不可能轻轻揭过。 陛下此刻的沉默,比爆发更令人恐惧。 蘅心看了看一旁噤若寒蝉的王全,见他毫无动作,便暗自一咬牙,拿起一件玄色狐裘大氅,壮着胆子走上前去。 “陛下,雪夜风寒,龙体要紧。”她声音温柔,小心翼翼地将大氅披在戚承晏的肩上。 见皇帝没有立刻拒绝,她心中稍安,又道,“陛下为国事操劳,更需保重圣体。若是……若是心中烦闷,不如……不如召哪位娘娘过来伴驾,说说话散散心也是好的。何必独自在此伤神?” “有些人……有些事,枉负圣恩……不值得陛下如此劳心伤怀……” 她的话未说完,戚承晏缓缓转过身来。 烛光下,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蘅心精心修饰过的面容和略显单薄却曲线玲珑的身姿上。 她今日似乎特意用了淡淡的胭脂,身上带着一股清雅的冷梅香。 第263章 休怪朕无情 忽然,蘅心只见戚承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让蘅心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头皮发麻。 “召其他妃嫔?”戚承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浓浓的嘲讽和危险意味,“何必舍近求远?朕看这乾元殿里,不也有现成‘懂事知趣’的人吗?” 蘅心是何等明白,听到这话,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奴婢该死,奴婢僭越!奴婢绝无此意,请陛下恕罪!” 王全也吓得连忙上前,躬身道:“陛下息怒!蘅心也是关心则乱,她……” “关心则乱?”戚承晏冷冷地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利刃般落在蘅心身上, “皇后如何,都是朕的中宫皇后,岂容你一个奴婢置喙妄议?今日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掌嘴二十,自去领罚!若再有下次,休怪朕无情!” 说罢,他猛地一挥袖,声音淬冰:“滚!都给朕滚出去!” 王全如蒙大赦,连忙拉起地上几乎软瘫的蘅心,连拖带拽地慌忙退了出去,紧紧掩上了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风雪呜咽的声音。 戚承晏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攥紧了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何尝不想立刻去坤宁宫问个明白? 但他怕自己今日去了坤宁宫……盛怒之下,说出或者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伤了她。 …… 坤宁宫内,更漏声声,滴答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明禾一直未曾歇息,她和衣靠在榻上,听着窗外渐起的风雪声,心中那根弦越绷越紧。 乾元殿毫无消息传来,云岫和朴榆也如同石沉大海。 今日的种种异常——接连两位太医诊脉、陛下突然不来、贴身宫女被无故扣留。 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飞速拼凑,指向一个她不愿深想却不得不面对的可能性。 出事了。 而且,事涉坤宁宫,事涉她最亲近的人。 那就只能是那件事……暴露了。 沈明禾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避子药……那瓶药,此刻就在云岫身上。 虽然藏得隐秘,但若玄衣卫那些人真动了疑心,要彻底搜查一个宫女,发现端倪是迟早的事。 那药是她入宫前,费尽心思弄来的。 她自然知道是药三分毒,何况是这种药性寒凉、强行干扰胞宫气血的药物。 但她查阅过清漪园留存的后宫彤史记录,陛下每月踏入后宫的次数不过三四次,可见并非沉溺女色之人。 她原以为,即便自己入宫,承宠的次数大抵也不会超过这个数。 若一月只用三四次,小心调理着,应当无大碍。 可谁曾想……入宫之后的情形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仅仅一个月,陛下十之八九的夜晚都宿在坤宁宫,虽非夜夜缠绵……但也绝对称得上频繁。 原本预备能用上三个月的药量,不到一个月就快要见底了。 她也深知不能再继续服用,否则身体必定垮掉,故而除夕夜宴之后她便咬牙停了药。 毕竟她并非不要子嗣,只是如今时机未到。 可她万万没料到,停药后的第一次月事竟会来势如此凶猛,疼得她几乎失去意识。 更没料到……陛下会如此重视,亲自彻夜照顾,甚至兴师动众地传召太医……难道就是因为这次异常的痛苦,阴差阳错地将那隐藏的秘密牵扯了出来? 上次她冒险入火场救昭阳公主,朴榆因护卫不力被陛下重罚。 而且……朴榆也算是陛下的人,所以此事从头至尾,朴榆都是不知情的,应该不会牵连她。 可云岫……云岫是她从镇江带来的,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唯一知情并帮她藏药的人。 如今云岫被扣在乾元殿…… 陛下会如何处置她?严刑逼供? 一想到云岫可能面临的处境,沈明禾的心就慌得厉害,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锦被,指尖冰凉。 若是陛下真的知道了她在服用避子药……以他那样一个掌控一切、唯我独尊的帝王心性,会作何反应。 震怒?失望?觉得被背叛、被算计? 还是会觉得她不知好歹,枉费他一片恩宠? 沈明禾不想再深想下去。 此刻,乾元殿那边毫无动静没有任何旨意传来,坤宁宫内外一片异样的寂静,而她完全处于被动之中,如同困在网中的雀鸟。 不,绝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无论云岫和朴榆只是被单纯留下,还是东窗事发、帝王盛怒,她都必须做点什么。 沈明禾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便下了床榻,扬声疾呼:“华蓁!” 守在外间的华蓁闻声立刻推门而入,一见皇后竟然赤足站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上前搀扶:“娘娘,您怎么下地了!快回榻上去,太医千叮万嘱,您万万不能再受寒了!” 然而,沈明禾却反手紧紧抓住了华蓁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华蓁都感到一丝疼痛。她抬起苍白的脸,压低声音急急吩咐道: “你现在立刻去乾元殿。就说本宫腹痛突然加剧,难以忍受,请陛下务必过来一趟!” 她顿了顿,眼神更深,补充道: “若是……若是陛下不肯来,或者你根本见不到陛下,就去求王全!就说本宫实在难受得紧,习惯云岫和朴榆伺候,离了她们不行,恳求他无论如何让云岫和朴榆先回来!” 华蓁被皇后这从未有过的急切、甚至是带着一丝凌厉的模样惊住了,看着她苍白如纸却眼神执拗的脸,下意识地还想劝:“娘娘,您还是先……” “按我说的做,立刻!马上就去!”沈明禾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华蓁心头一凛,再不敢多言,连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她匆匆将沈明禾扶到榻边,唤了春和进来守着,自己立刻转身,冒着越发大的风雪,快步向乾元殿方向走去。 春和进来,看到皇后赤着脚坐在榻边,连忙拿起鞋袜为她穿上,又取过厚实的斗篷为她披上。 第264章 也终究……舍不得动她分毫 沈明禾任由春和摆布,目光却怔怔地投向窗外。 雪花不知何时又密集了起来,在呼啸的寒风中狂舞,将天地间搅得一片混沌。 她知道,华蓁此去,大概率是请不动陛下的。 陛下若真因避子药之事动怒,绝不会因为她“腹痛”就轻易心软过来。 但……若是能因此让云岫和朴榆回来,哪怕只回来一个,她也能从中窥探一二。 陛下此刻的怒火究竟到了何种程度? 对她……又还有几分情谊? 这是一步险棋,但她必须走,必须主动试探,才能在这死局中寻到一丝生机。 …… 乾元殿外,风雪愈急。 王全站在廊下,看着在西配殿外受完掌嘴之刑、脸颊红肿、失魂落魄的蘅心,真是恨铁不成钢。 这丫头平日里瞧着挺精明,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犯了糊涂! 没见着陛下今日是何等的盛怒吗?她竟也敢往上凑,还敢说出那般拈酸吃醋、挑拨离间的混账话! 他在这深宫里混了几十年,自认什么风浪都见过,可像今日这般阵仗,也是头一遭遇见。 皇后娘娘竟敢私下服用避子药! 天爷啊,陛下那般恩宠,几乎是夜夜留宿坤宁宫,雨露就没洒向别处! 结果呢?娘娘居然在偷偷吃避子药!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要是传出去,陛下的脸面往哪儿搁? 还有这蘅心,更是蠢得可以! 皇后娘娘就算真犯了天大的过错,那也只能由陛下一人圣心独断,岂容她一个奴婢在一旁煽风点火、落井下石? 不是,这如今的年轻姑娘们,一个个的胆子都忒大了? 专挑陛下逆鳞捅? 正当王全内心翻江倒海之际,忽见风雪中有一人影正疾步朝乾元殿而来。 那人影越来越近,王全眯着眼仔细一瞧,心里顿时“咯噔”一声——来的竟然是坤宁宫的掌事姑姑华蓁。 他这颗刚刚缓过一点劲来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王全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不得不挤出笑容,快步迎上前去:“华蓁姑姑,这大雪夜的,您怎么过来了?可是娘娘那边有什么吩咐?” 华蓁匆匆福了一礼,也顾不得寒暄,语气急切,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忧色:“王总管,奴婢冒昧前来,实在是娘娘晚间歇下后,又觉腹痛难忍,脸色很是不好。” “奴婢心下惶恐,特来求见陛下,恳请陛下过去瞧瞧娘娘吧!”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那紧闭的殿门,满是期盼和焦急。 王全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也跟着慌了。 娘娘又腹痛了?这可不是小事! 他下意识就想转身冲进殿内禀报,但脚步刚动,就想起了方才陛下那副山雨欲来的骇人模样和蘅心的下场,生生又刹住了脚步。 他迟疑地看向华蓁,见她脸上的焦急担忧不似作伪,额发和肩头还落着未化的雪沫,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 这……娘娘若真出了什么问题…… 王全心里跟明镜似的。 别看陛下此刻气得恨不得拆了乾元殿,但那是因为在乎! 若陛下真对皇后娘娘毫不在意,早就直接摆驾坤宁宫问罪了,何至于独自在此生闷气,连带着他们这些伺候的人都战战兢兢。 若是娘娘此刻真有不适,而自己因为惧怕陛下的怒火延误了禀报,日后陛下回过神来,心疼懊悔之下,那雷霆之怒还不得全落到自己头上? 思及此,王全再不敢犹豫,对华蓁道:“姑姑稍候,咱家这就去禀报陛下!”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推开沉重的殿门,侧身挤了进去。 殿内,戚承晏依旧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从云岫身上搜出的、小巧精致的银盒坠子——那里面,藏着令他震怒无比的根源,几颗未曾用完的褐色药丸。 “陛下,”王全躬着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坤宁宫的掌事姑姑华蓁在外求见。” 戚承晏的身影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并未回头。 王全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华蓁姑姑说……娘娘晚间歇下后,又觉腹痛难忍,脸色很是不好,心中惶恐,特来恳请陛下过去瞧瞧……” 说完,王全小心翼翼地抬眼,想从陛下脸上捕捉到一丝担忧或焦急的神色。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预想中的情绪并未出现。 戚承晏缓缓转过身,指尖依旧捻着那枚冰冷的银坠子。 玄衣卫的手段,想知道什么自然都能查得一清二楚。 这药的来历、用途,以及……她服用后的后果,此刻都已呈报于他。 他的目光落在王全身上,深沉难辨。 沈明禾……不愧是沈明禾。 腹痛难忍?以她那清冷倔强的性子,若真疼到难以忍受,第一反应必然是悄无声息地召太医,绝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派人来乾元殿“惊扰”他。 她定然是察觉到了异常,猜出了云岫被扣的原因。 派华蓁前来,与其说是求助,不如说是一次试探。 想试探他的态度,试探他的底线,甚至……还想借此要回她的人。 她擅自服用避子药,将他的一片真心与尊严践踏至此,如今东窗事发,非但不惶恐请罪,还敢主动派人来试探他……是真以为仗着他的心意,他就绝不会拿她怎么样? 还是她早已将他看得透彻,算准了他哪怕震怒至此,也终究……舍不得动她分毫? 这个念头刚闪过,昨夜的情景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戚承晏眼前。 她蜷缩在锦被中,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颊边,平日里那双清明的眸子因剧痛而涣散失焦…… 他守了她整整一夜,指腹下她冰凉颤抖的肌肤触感犹在。 此刻的她,或许正因担忧和身体不适而倍感煎熬。 一想到那般景象,那焚心的怒火竟仿佛被无声地浇熄了一角…… 他竟是这般好懂?这般被她牢牢攥在手心! 这种被看穿、被拿捏的感觉,让戚承晏心头怒火更炽,他是帝王,天下之主,唯我独尊。 可在与她的这场博弈里,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未能真正占据上风。 第265章 回来就好……进去再说 戚承晏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听不出任何情绪:“去传太医。让刘景、李之道都去坤宁宫,务必好生为皇后诊治,仔细照料,不得有误。” 王全愣了一下,也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传话。” 说罢,他小心地退了出来,轻轻带上殿门。 …… 殿外,华蓁焦急地等待着。 王全退了出来,轻轻带上殿门。华蓁立刻急切地迎上前:“王总管,陛下他……” 王全看着华蓁满脸的焦急,叹了口气,按照陛下的吩咐说道:“华蓁姑姑,陛下今日政务着实繁忙,脱不开身。已吩咐咱家立刻传刘太医和李院判随您去坤宁宫,务必好好为娘娘诊治。陛下还特意叮嘱,让你定要小心伺候娘娘。” 华蓁闻言,心下一沉,果然如娘娘所料,陛下并未亲自前去。 但她的任务还未完成。 她连忙福身:“多谢王总管,奴婢定会尽心竭力照顾娘娘。只是……” 随即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王总管也知,娘娘入宫时日尚短,年岁又轻,平日里最是习惯云岫和朴榆那两个丫头近身伺候。如今娘娘凤体欠安,身边更是离不得贴心人。” “您看……这乾元殿的差事可否暂缓,或是安排他人?能否让云岫和朴榆先随奴婢回去伺候娘娘?待娘娘身子好些了,再让她们回来办差也可。” 王全听了,心下思忖。 华蓁这话说得在理。那两个丫头被扣在这里大半天,他之前那“帮忙”的借口本就牵强,娘娘那边要人也是情理之中。 但这云岫……是陛下亲自扣下的。 可再看陛下刚才的态度也着实微妙。说关心娘娘吧,脸上不见丝毫急切;说不关心吧,又亲自点名两位太医前去,还吩咐“务必好生照料”。 况且这云岫……犯下如此滔天大祸,按律打死都不为过。 可陛下盛怒之下,竟也只是将人拘在偏殿,未曾用刑,更未下令处置…… 这恐怕就是爱屋及乌,投鼠忌器了。 如此看来……坤宁宫这个面子,或许能给? 王全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风雪,又看了看眼前一脸恳切的华蓁,心一横,咬牙道: “罢了,娘娘的身子要紧。咱家这就去把那两个丫头叫出来,让她们随你回去,好生伺候娘娘。太医咱家也会立刻去传,随后就到坤宁宫。” 华蓁闻言,心中顿时一松,连忙躬身道谢:“多谢王总管体恤!” …… 坤宁宫内,夜色已深,宫漏显示已近子时,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覆盖着皇城的朱墙黄瓦。 然而坤宁宫上下并未沉寂,反而处处点着明亮的烛火,将雕梁画栋照得清晰可见,廊下侍立的宫人们屏息静气。 沈明禾只着一件单薄的素锦寝衣,外头随意披了件银狐毛滚边的月白披风,寒风吹起她披风的下摆和未仔细梳理的鬓发。 她却恍若未觉,只一动不动地望着院门方向,眼神焦灼,指尖在袖中冰凉。 春和捧着一个小巧的铜手炉,急匆匆地走过来,语气满是担忧:“娘娘,您还是到榻上等着吧,这儿风太大,仔细着了寒气。秋实已经在宫门口守着了,一有消息定会立刻来回禀的。” 她见沈明禾毫无反应,又劝道:“您晚膳还未用呢,要不奴婢先让小厨房传些清淡的膳食,您好歹用一些?” 沈明禾缓缓摇头:“不必,本宫不饿。再等等。”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身影急匆匆地从垂花门奔入后院,正是秋实。 她顾不得拍打身上的积雪,语气急促却带着一丝欣喜:“娘娘,回来了!华蓁姑姑带着云岫和朴榆姐姐回来了!” 沈明禾闻言,瞳孔微缩,竟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提着裙摆便快步冲入了风雪之中。 春和惊呼一声,连忙拿着手炉和一件厚氅衣追了上去。 刚至院中,果然见华蓁领着云岫和朴榆二人踏雪而来。 沈明禾刚踏入院中,果然见华蓁领着云岫和朴榆转过影壁走来。 云岫和朴榆一眼便看到风雪中衣着单薄的主子,脸色当即就变了,快步奔上前去。 “姑娘,这么大的雪,您怎么出来了!”云岫急得声音都带了哭腔,连忙和朴榆一左一右想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风。 “快回去,娘娘身子还没好利索……”朴榆也急着说道。 可沈明禾仿佛完全没听见她们在说什么,她的目光急切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快速而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见她们衣衫整齐,发髻未乱,神情虽焦急却并无受过刑罚的惊惧痛苦,身上也看不出任何伤痕,那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猛地一松,长长舒了一口气,腿脚竟有些发软。 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直到这时,沈明禾才感觉到刺骨的寒意。 她拢了拢披风,拉住两人的手:“回来就好……进去再说。” 殿内暖意融融,地龙和数个炭盆将严寒彻底隔绝在外,馥郁的安息香静静燃烧着。 骤然从极寒步入极暖,沈明禾受冻的脸颊迅速泛起一片潮红,被冻得几乎麻木的手指也开始回暖,带来细微的刺痒感。 她刚解下披风递给春和,还未及坐下细问乾元殿的情况,秋实又进来通报:“娘娘,太医院院判李大人和刘太医在外求见。” 沈明禾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华蓁。 华蓁会意,上前一步,低声回禀:“娘娘,奴婢未能面见陛下。一切如您所料,陛下……并未召见。” “但王全公公传了陛下口谕,道是听闻娘娘凤体不适,特命李院判与刘太医前来为您悉心诊治,并吩咐奴婢等务必好生照料。” 沈明禾垂眸,他知道了,知道她是装的。 却还是顺着她派去的由头,真的大张旗鼓派了太医过来……这其中的意味,让她心头微沉,却又品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沉默一瞬,掩去眸中思绪,淡淡道:“带他们进来吧。” 殿外,李之道和刘景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不定。 他们方才在太医院值房正惴惴不安地复盘今日乾元殿惊魂,谁知乾元殿大总管王全竟亲自来传口谕。 说是坤宁宫皇后娘娘突发腹痛,陛下关切,命他二人即刻前往“好生诊治,细心照料”。 这……这唱的是哪一出? 第266章 陛下何时变得如此菩萨心肠 今日在乾元殿偏殿,那瓶从皇后贴身宫女身上搜出的药丸,那令人胆寒的玄衣卫,陛下那山雨欲来的震怒……可都还历历在目呢! 怎么转眼间,陛下就这般“体贴”地让他们来给“腹痛难忍”的皇后娘娘看诊? 正当二人心思百转之际,殿门再次打开,一位宫女走了出来,福身道:“两位太医大人,娘娘请二位进去。” 李之道听着这声音觉得有些耳熟,下意识抬头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这、这不就是乾元殿那个被玄衣卫带来的丫头吗? 她、她怎么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在这里通传?! 一旁的刘景见李之道盯着皇后身边的宫女看得发愣,心下还暗啐了一句“为老不尊”,竟看得呆了。 他也不由自主地抬眼望去,倒要看看是何等俊俏,能让李院判如此失态。 结果一看清云岫的脸,刘景也瞬间露出了和李之道一模一样惊愕万分的神情。 这这这……陛下何时变得如此菩萨心肠了?犯了那般触及逆鳞的大忌,这么快就……全须全尾地出来了? 云岫被两位太医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再次出声提醒:“二位大人?娘娘还在里面等候。” 李之道和刘景这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失态,连忙低下头,敛去所有惊疑,毕恭毕敬地应道:“是,是。” 旋即低着头,跟着云岫快步走进殿内。 进入温暖馨香的内室,二人不敢抬头乱看,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臣李之道、刘景,奉陛下之旨,前来为皇后娘娘请脉。” “起来吧。”沈明禾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侧倚在软榻上,示意了一下,“云岫,给两位太医看座。” “谢娘娘。”二人谢恩后,略有些拘谨地在云岫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个屁股。 李之道先上前,取出脉枕,屏息凝神为沈明禾请脉。指尖下的脉象虽与今日晨间诊时仍显细弱,但已平稳和缓了许多,绝非急症剧痛之象。 他又小心地抬眼快速觑了一下沈明禾的面色,确实苍白,唇色也淡,透着气血不足的虚弱。 但……眼神清明,气息平稳,这哪里像是王全公公口中那般“腹痛难忍、脸色很是不好”的模样? 李之道心里咯噔一下,已然明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起身退后,给刘景让出位置。 刘景上前,同样仔细诊察了脉象,所得与李之道无异。他心中更是雪亮,斟酌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娘娘此刻觉得凤体如何?还有何处不适?” 沈明禾依着方才想好的说辞,轻声描述了几句“仍有些隐痛”、“浑身乏力”之类的话。 旋即,她话锋轻轻一转,目光落在刘景脸上,带着几分困惑与忧虑, “只是刘太医,本宫以往月信虽偶有不适,却从未似此次这般痛楚难当……却不知,此次究竟是为何?” 刘景听着这话,心里直打鼓。 听听!皇后娘娘不愧是皇后娘娘! 这岂是询问,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顺便探他们的口风呢。 那药的底细,今日在乾元殿早就被玄衣卫查了个底掉,药性如何、后果怎样,他亲自验看,再清楚不过。 方才诊脉,娘娘的脉象虽未完全恢复,但根基未损,只需好生调理便可,眼下这苍白虚弱,三分是真,七分只怕是……装给陛下瞧的呢。 这后宫里头,借病邀宠、或是试探圣心的手段他见得多了。 成败与否,全看陛下愿不愿意接这个茬。 今日陛下那般震怒,最后却还是顺着娘娘递的梯子派他们来“圆场”,这态度已然暧昧不明。 ……这分明是帝后之间心照不宣的一场戏码。 更何况,陛下早有严令,今日乾元殿之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在这深宫里,有时候,糊涂才能活得长久。 刘景心中瞬间有了决断,面上却愈发恭敬,顺着沈明禾的话答道: “回娘娘的话,此次痛症异常凶猛,盖因娘娘近来凤体劳碌,气血略有亏虚,又值天寒地冻,外邪引动了内里寒气,以致胞宫血脉运行一时不畅,才作起痛来。” “日后娘娘还需格外注意静养休息,避寒保暖,万不可再劳累受凉。饮食药物上也需忌生冷寒凉之物……” 他悄悄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读音,意有所指,“……此类之物最是损伤根本,万万沾染不得。只需安心静养,细心调护,凤体自会日渐康健。” 沈明禾静静听着,刘太医这番话答得滴水不漏,将所有不能言说的秘密都包裹在“寒邪”、“寒凉之物”这几个字眼里,彼此心照不宣,已是眼下最好的局面。 她心念微动,所以,今日应当就是眼前这位刘太医,在清晨诊脉时察觉了脉象中的异常。 难怪他当时神色凝重,问得那般仔细,自己还只当是太医例行询问的谨慎。 而早膳后院判李之道亲自前来,恐怕就是奉了陛下之命,前来复核确认。 这才有了后来王全借口带走云岫和朴榆的事。 一环扣一环,陛下出手,果然雷霆万钧,无所遁形。 沈明禾收敛心神,面上依旧是那副略带倦怠的虚弱模样,微微颔首: “原是如此。有劳刘太医详尽解惑。日后本宫的身子,还需两位太医多多费心照料。” 说罢,她朝云岫递去一个眼神。 云岫立刻会意,取出两个早分量不轻的荷包,快步上前,塞入李之道和刘景手中,低声道: “两位大人深夜冒雪而来,辛苦了,这是一点心意,娘娘请二位大人喝杯热茶驱驱寒。” 两位太医捏着手中沉甸甸的荷包,心下更是明镜似的,连声道“不敢当,此乃臣等分内之事”,又行了一礼,方才躬身退了出去。 待太医离去,沈明禾挥了挥手:“都下去歇着吧,今夜无需人守夜。” “是。”宫人们鱼贯而出,殿内很快只剩下沈明禾、云岫和朴榆三人。 第267章 能容下陆探花这根“刺” 殿门合上的轻响过后,烛火摇曳,映得殿内暖融安静,却莫名有种风雨后的沉寂。 沈明禾沉默了片刻,方才轻声唤道:“云岫,朴榆,你们过来。”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的微颤,泄露了强压下的担忧。 云岫和朴榆立刻上前,一左一右跪坐在她榻前的脚踏上。 沈明禾没有立刻问话,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分别抓住了两人的手腕,急切地将她们的袖子往上捋,目光焦急地在她们的手臂、手腕上搜寻着,害怕看到记忆中朴榆曾受过的那种触目惊心的鞭痕。 朴榆和云岫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心头一酸。 朴榆连忙按住她的手,柔声道:“娘娘,别担心,真的没有,我们没受伤。” 云岫也红着眼圈用力点头:“姑娘,玄衣卫的人……是吓人,只是将我们关起来问了话,但真的没动刑,就是……就是吓唬了奴婢几句……”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愧疚,“姑娘,对不起……是奴婢没用,藏得不够好,被他们搜出来了……陛下、陛下知道了……” 沈明禾仔仔细细确认她们裸露的皮肤上确实没有任何新添的伤痕,紧绷的肩膀才真正松懈下来。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也稳了些:“那些都不重要了。只要你和朴榆能平安回来,其他的……总有办法解决。” 她顿了顿,又开口道:“只是云岫,朴榆,现在你们要将今日去到乾元殿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巨细无遗,全都说给我听。” 云岫和朴榆对视一眼,知道此事至关紧要。 云岫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奴婢们跟着王公公一到乾元殿,就被直接带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密室。没过多久,就有一位穿着玄色麒麟服的大人进来了……” 朴榆在一旁补充,声音微沉:“是玄衣卫指挥使,越知遥大人。” 云岫点点头,心有余悸地继续说:“越大人进来后,什么都没问,直接下令……搜身。然后……然后就找到了奴婢身上的药瓶……” 她声音哽咽了一下,“之后我们就被带到了陛下面前,李院判和刘太医也在,当场查验了那药……” “又不知过了多久,越大人又进来了,手里拿着几页纸,说是……卖药人的供词,何时何地、通过何人、花了多少银子……都查得一清二楚……” 沈明禾静静听着,指尖微微发冷。 玄衣卫指挥使亲自出手,效率果然惊人。 “陛下当时……是何反应?”她问,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云岫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脸上仍残留着惧意:“陛下……非常生气。奴婢从未见过陛下那般模样,他看着那药瓶和供词,把御案上的东西……都摔了……” “奴婢当时……以为必死无疑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恍惚,“可是,最后越大人请示如何处置奴婢二人时,陛下……陛下只是冷冷地看了我们一眼,那眼神依旧让人心惊胆战,但最终……陛下只说了一句‘拖下去’。” “然后我们就被王公公带下去,关进了乾元殿的暗室里,直到华蓁姑姑来接。” 沈明禾沉默地听着,指尖攥紧了袖口。 劳动玄衣卫指挥使亲自查办,甚至能在一两个时辰内将宫外卖药人的底细和证供都拿到手,这背后陛下施加的压力和怒火可想而知。 他当时定然是震怒至极。 但最终,云岫和朴榆竟然真的安然无恙地从乾元殿出来了,身上连一点皮肉之苦都没受。 这说明什么? 沈明禾的心念飞快转动。 眼前的局面,看似惊险,实则还不算最糟。 太医方才那番心照不宣的“诊断”,以及陛下最终选择将云岫和朴榆放回,都清晰地表明了一点: 陛下将这件事压下了,它没有被当作一桩需要公开惩处的宫闱罪案,而是被圈定在了帝后之间的“私事”范畴。 既然是夫妻之事,而非君臣之案,那就有转圜的余地。 如今冷静下来,沈明禾也能猜出戚承晏怒火源于何处。 他是皇帝,天生至尊,性格强势,习惯于掌控一切。 在他的认知里,他的恩宠是天大的恩赐,而自己私下避妊的行为,无疑是对他帝王尊严和夫君权威的双重挑衅与践踏。 再者,在这件事上,哪怕撇开帝后身份,只是寻常夫妻,无论自己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妻子瞒着丈夫私自避孕,在任何世俗眼光看来都是难以接受的错误。 在对方眼中,恐怕都是一种背叛和疏离。 他气的,或许不仅仅是药本身,更是她的“不信”与“不愿”。 如今,人是放回来了,事情也压下了,但这并不意味着过去了。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这根刺若不能及时拔除,只会越扎越深,最终酿成无法弥补的裂痕。 所以,这件事必须解决。 而且必须由她主动去解决。 …… 翌日,乾元殿外。 王全耷拉着眼皮,强打起精神守在乾元殿外,身边还垂手侍立着二位身着青色官袍的翰林院编修。 其中一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温润中带着几分疏离,正是今年的新科探花郎——陆清淮。 王全忍不住又偷偷瞥了陆清淮一眼,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昨日陛下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灯亮到天明,他也就跟着提心吊胆地守了一夜。 神奇的是,陛下后半夜竟没再发火,竟沉默地批阅起了奏折。 今日早朝过后,陛下便让他去翰林院传召编修前来议事。 他原以为陛下这一夜是琢磨出了什么经国伟略,结果一听那名册。 哎呦喂,这陆清淮陆探花居然赫然在列! 这位陆探花可不是一般人啊,听说安阳郡主痴缠了他大半年,京城里风言风语传了无数,至今也没见两家有什么婚讯传出。 而这其中最要命的是——这位陆大人在皇后娘娘还未入宫前,曾与娘娘议过亲,甚至娘娘本人似乎……还颇为满意! 最关键的是,这一切,陛下他都知道! 以前陛下或许还能表现得云淡风轻,颇有帝王气度,毕竟宰相肚里能撑船,帝王胸怀当容天下不是? 可经过昨日之事,王全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陷入感情里的男人,管你是皇帝还是平民,那心眼儿都可怕得很呐! 还容天下?能容下陆探花这根“刺”就不错了! 他又偷偷瞟了一眼身旁还完全不明就里、一派风光霁月模样的陆清淮,眼神里不由得带上了复杂神色。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笑容,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廊下的安静:“二位大人,陛下宣召,请随咱家进来吧。” 第268章 对他余情未了吗 陆清淮微微蹙眉,他与这位御前大总管并无交集,为何总觉得对方的目光若有若无地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而且,他入翰林院已有大半年,陛下从未单独在乾元殿召见过他这类新晋编修。 只是此刻不容他细想,他与身旁同科的状元郎程砚舟交换了一个谨慎的眼神,一同敛息静气,随着王全步入那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殿宇。 乾元殿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和书墨气息,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紫檀木御案之上奏折也是堆积如山。 戚承晏并未坐在案后,而是负手立于悬挂的巨大舆图之前,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晨光透过琉璃窗,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神情淡漠,眼底却似藏着一夜未眠的血丝和深不见底的暗流。 “微臣程砚舟、陆清淮,叩见陛下。” “平身。”戚承晏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也并未转身,目光似乎落在舆图上某一点,又似乎穿透了舆图,落在了未知之处。 他一夜未眠,反复思忖的只有一个问题:她为何要如此? 那药,是她入宫前就备下的,藏得如此隐秘,当真是处心积虑,早有预谋。 这意味着,从他们第一次缠绵温存开始,甚至可能更早,在她应下婚事、知晓入宫后,她便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愿孕育他的子嗣。 每一次亲密无间,耳鬓厮磨,情动时的喘息低吟,餍足后的相拥而眠…… 他以为那是情到浓时的水到渠成,却原来在她那里,都成了需要事后偷偷用冰冷药物去抹除的“麻烦”。 想到那些他以为心意相通的时刻,她转身便冷静地吞下那冰冷的药丸,将他的恩泽与可能孕育的子嗣无情地扼杀。 戚承晏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痛,夹杂着被欺骗、被辜负的滔天怒意。 她已经入宫,是他的皇后,是他名正言顺的女人。 以沈明禾的聪慧,她岂会不知在这深宫之中,子嗣对于一个妃嫔、对于皇后而言意味着什么? 稳固的地位,未来的依靠,帝王的恩宠延续……她都知道。 可她依然选择了这样做。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她是真的,从心底里,不愿怀上他的子嗣。 他们如今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他自问待她不同旁人,恩宠优渥,甚至屡屡破例。 为何她仍不愿? 戚承晏的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那个他知晓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的名字——陆清淮。 是因为对他余情未了吗? 是因为心里还装着那个曾与她谈婚论嫁、让她“甚是满意”的清俊探花,所以让她抵触孕育属于他们二人的血脉?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理智,让他在愤怒之余,竟品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尖锐的妒意。 他是帝王,天下之主,竟会在一个臣子面前,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不甘。 戚承晏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移开,缓缓扫过程砚舟,最终落在了稍后一步站着的陆清淮身上。 只见陆清淮身着合体的青色翰林官袍,身姿如松,面容清俊,气质温润中透着读书人特有的清傲。 即使在这天威笼罩的乾元殿,他虽恭敬垂首,却并无多少谄媚畏缩之态。 呵,当真是好样貌,好风仪。 戚承晏心中冷嗤一声,也不枉费他当初钦点的探花郎,更不枉费……她能看得上眼。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晦暗情绪,开口,声音听不出丝毫异常:“今日召二位爱卿前来,是为今春江南漕运之事。朕记得去年殿试策论,你二人于此道颇有见地。” “眼下工部与户部草拟了章程上来,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一旁侍立的王全立刻会意,上前将御案上一份摊开的奏折拿起,递给了站在前面的程砚舟。 程砚舟双手接过,迅速而仔细地浏览了一遍,沉吟片刻,又将奏折递给了身旁的陆清淮。 陆清淮接过那份奏折,这工部与户部草拟了章程,涉及漕粮征收、运河水情调度、漕船维护、沿途州县协调以及银钱拨付等诸多要务。 这等层次的政务,按例应是陛下与内阁及六部重臣商议决断。 他们虽顶着状元、探花的名头入了翰林,但也只是负责修书撰史、整理文书的小小编修,并无参与机要之权,陛下此举…… 不及细想,他凝神细看奏折内容,奏折内容详实,规划也是周全,但…… 此时,戚承晏的声音再次响起:“二位爱卿,可有看法?但说无妨。” 程砚舟与陆清淮对视一眼,率先上前半步,躬身回禀:“回陛下,臣观此章程,工部于河道疏浚工程量的测算颇为精准,户部于钱粮调拨、漕船征募的规划也堪称周详。然……” 他略一沉吟,“然漕运耗费巨大,涉及州县众多,银钱流转环节繁琐。臣以为,或可进一步细化沿途各仓廪的收储与支放流程,明确每一笔款项的拨付时限与责任人,并加强御史巡查力度,以减少耗羡、杜绝贪墨,确保漕银皆能用于实处。” 程砚舟所言,切中漕运管理中的积弊,侧重于方案执行的监督与银钱流程的管控。 戚承晏听罢,未置可否,目光转向陆清淮:“陆编修呢?” 陆清淮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回陛下,程编修所言已极为详尽,臣附议。然臣有一虑,源于臣出身江南,略知地方情弊……” 他微微一顿,见陛下并未打断,才继续道,“江南漕运,除却航道、工期、钱粮外,还需格外注意江南本地宗族、士绅与地方漕帮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如此次漕运改道经由的湖州府,境内河网复杂,漕帮势力尤盛,且与地方大族联系紧密。若不能事先妥善安抚或震慑,恐在执行途中横生枝节,延误漕期。” 戚承晏目光微凝,看向陆清淮,直接反问:“哦?该如何‘妥善安抚或震慑’?” 第269章 戚承晏不得不承认 “回陛下,臣以为,可双管齐下。明面上,朝廷需派专员持节宣慰,许以漕运畅通后对当地商贸的利好,并严申朝廷法度。” “暗地里,或可借玄衣卫之力,摸清当地几大漕帮头目与士族首脑的底细与诉求,分化拉拢,擒贼先擒王。恩威并施,方可确保新政畅通无阻……” 听到此处,戚承晏这才真正抬眼,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个探花郎。 与当初殿试时那个还带着几分清贫书生气的才子不同,也与琼林宴上那个风光霁月却稍显稚嫩的探花郎迥异。 如今的陆清淮,眼神沉稳笃定,分析问题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言语间倒是真有了几分为官者的沉稳与敢于直言的傲气。 戚承晏不得不承认,此人不算差。 学识、眼光、心性皆是上乘。 也难怪……当初能入得了她沈明禾的眼,是她千挑万选出来的人。 今日召他二人前来,确实存了几分因沈明禾而起的迁怒与探究之心,甚至有一瞬昏头的醋意。 但更多的,也是因为这二人确是他去年亲自选拔出来的人才,观政翰林院大半载,是骡子是马,该拉出来遛遛了。 他登基已四年,暗中筹谋准备也已有三年,江南乃赋税重地,其河道治理、漕运畅通乃至吏治贪腐,已是迫在眉睫、不能再拖的沉疴痼疾。 他需要真正能干、且尚未被官场陋习浸染的新鲜血液。 程砚舟稳重缜密,善于规划与核查,于钱粮数字极为敏感;陆清淮出身江南,熟知地方民情,敢于直指弊端。 二人皆是可造之材。 思及此,戚承晏心中已有决断。 他坐回御案之后,沉声开口:“二位爱卿所言,切中肯綮,朕心甚慰。翰林院修书撰史固然清贵,然国事维艰,正值用人之际。” 他目光扫过程砚舟与陆清淮:“程砚舟,陆清淮。” “臣在。”二人立刻躬身应道。 “朕擢升你二人为户部清吏司主事,即日调任,专司协助漕运相关钱粮审计、文书事宜。漕运事关重大,你二人需尽心竭力,协助堂官办好今春漕务,不得有误。” 程砚舟与陆清淮皆是一怔,从清闲的翰林编修直接调入事务繁剧的户部担任实职主事,这无疑是陛下的重用和提拔! 二人压下心中震惊与激动,立刻撩袍跪地,声音铿锵:“臣,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平身吧。将今日所言,仔细斟酌,写成条陈奏折,明日递上来。” “微臣遵旨。”程砚舟与陆清淮再次躬身。 “退下吧。” “是,微臣告退。” 二人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缓缓退出了乾元殿书房。 王全也跟着退了出来,轻轻合上殿门。 跟着两位新贵走出殿门,王全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 方才殿内气氛微妙,他都没留意,此刻才发现天色不知何时已放晴,阳光洒在琉璃瓦上,映出一片耀目的金光,积雪也开始慢慢消融,倒是难得的好天气。 这陛下传召这陆清淮,还真是为了正经的朝政大事啊。 哎呀呀,真是自己小人之心了,度了陛下的君子之腹。 陛下不仅能容人,还能给“情敌”升官!这是何等胸襟气度? 要不说陛下怎么就是真龙天子呢! 他再看向身旁这两位年轻的翰林官,一个是沉稳干练的状元郎,一个是清俊敏锐的探花郎。 过去是元熙三年金殿传胪的骄子,翰林院的清贵编修,从今日起,可就是户部的实权主事了,真正的天子门生,前途不可限量啊! 王全脸上堆起笑容,说了几句“恭喜二位大人”、“日后前程似锦”的客气话,一路陪着他们往乾元宫外走去。 谁知刚一出宫门,王全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迤逦而来的一行人,定睛一看,哎呦我的皇后娘娘诶! 您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 王全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就瞟向身旁的陆清淮。 这一瞟不要紧,他发现陆清淮似乎比他更早看到皇后娘娘,此刻竟然怔在了原地。 那双总是疏离平静的眼睛,此刻竟直勾勾地望着那道身影,连基本的避讳都忘了! 那看的王全心里只剩哀嚎,哎呦喂!陆大人呐! 您是真当陛下是泥塑的菩萨没脾气吗! 陆清淮刚踏出乾元殿宫门,尚未从方才面圣的紧张与即将调任的思绪中完全抽离,一抬眼,便看见了不远处正被宫女内侍簇拥着缓缓行来的身影。 只见沈明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缠枝梅花的宫装,外罩一件月白色的狐裘斗篷,颜色素净清雅,却更衬得她脸色苍白,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怠与脆弱,阳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也失去了温度。 陆清淮有一瞬间的恍惚。 上一次见到这张脸,还是在庄严盛大的封后大典上。 那时,她身着繁复华美的皇后祎衣,头戴凤冠,珠翠环绕,仪态万方,容貌虽因距离和妆容看不真切,但那通身的尊贵气度与耀眼风华,是毋庸置疑的。 而今日……她似乎清减了许多,脸色也不好,难道在这椒房独宠的深宫之中,她过得并不如意? 就在这时,身旁的程砚舟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拉了他的衣袖一下,低声道:“陆兄,快行礼!”说着自己已率先躬身下去。 陆清淮如梦初醒,连忙跟着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沈明禾脚步微顿,目光掠过行礼的二人。 陆清淮?他为何会从乾元殿出来? 是陛下传召商议政事吗?还是……因为昨日之事? 这个时机……太巧了。 这个念头让沈明禾的心瞬间揪紧。 如果陆清淮出现在此真的与她有关,那就证明陛下心中那根刺已经扎下,而且这根刺,稍有不慎,便会同时伤到他们三人。 她压下心绪,声音平稳淡然:“二位大人免礼。” 王全看着宫门前这对曾经的“璧人”如今相对而立,一个清俊如玉,一个清丽若兰,阳光洒在二人身上……只觉得头皮发麻。 呸呸呸!他在胡思乱想什么! 第270章 云泥之别,再无瓜葛,便是最好的结局 王全猛地一激灵,一个箭步上前,硬生生用自己胖硕的身体挡在了陆清淮与沈明禾之间,隔断了那若有若无的视线。 “哎哟我的娘娘欸!”王全声音夸张,带着十足的殷勤,“这刚停了雪,路上滑得很,天儿又冷,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有什么吩咐让宫人来传个话不就得了,这要是吹了风着了凉,陛下可是要心疼坏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往后一顶,暗暗用力地撞了陆清淮一下,将他撞得一个趔趄。 同时引着沈明禾就往宫内走去,“陛下刚议完事,这会儿正得空呢,娘娘您快里边请!” 陆清淮被王全撞得身子一歪,幸好身旁的程砚舟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他稳住身形,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只看到那道雪青色的背影已被王全引着,消失在沉重的宫门之后。 程砚舟却见这位同僚的目光还怔怔地望着那已经消失在宫门内的背影,不由得低声唤道:“陆兄?回神了。” 陆清淮这才猛地收回视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程砚舟看着他,又想起方才王全那副紧张护驾的模样,不由得摇头笑道: “我还是头一回见王总管这般……嗯,活泼急切的模样。看他这对皇后娘娘那紧张殷勤的劲儿,便可知传闻不虚,这位中宫皇后,是当真圣心独宠啊。” 说着,他用手肘碰了碰陆清淮,“是吧,陆兄?” 陆清淮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低声道:“是。但愿……如此。” 刚刚她甚至未曾多看他一眼,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曾施舍……这样也好。 如今,她是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他是刚刚踏入仕途的微末小臣。 云泥之别,再无瓜葛,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只愿她……真的过得好。 而自己……陆清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又想起当初她决意缘断时,对他说的那番话。 她的恩情,他尚未报完。 她期望他成为一个能造福百姓的好官,期望看到河清海晏,天下安乐。 这条路,他还要……继续走下去。 陆清淮抬起头,对程砚舟露出一个清淡的笑容,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程兄,我们快些回去吧。调任户部的文书需尽快交接,陛下要的条陈,也要抓紧时间写出来。” …… 王全引着沈明禾步入乾元殿庭院,心下飞快盘算,脸上堆着恭敬笑容,试探着问道:“娘娘您今日亲自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奴才?” 沈明禾观察着王全的态度,依旧是那般殷勤周到,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一丝的谨慎。 她按下心中疑虑,语气温和地开口,只是声音还带着些许病后的虚弱: “本宫想着,陛下昨日政务繁忙,未能歇息好。担心陛下又只顾操劳国事,疏忽了自身安康,故而特意熬了些黄芪当归乌鸡汤,最是温补益气,给陛下送来。劳烦王总管通传一声。” 王全看了看云岫手中提着的食盒,又悄悄觑了一眼皇后娘娘苍白却依旧清丽动人的脸庞,这气色可比往日差了不少。 这模样,若是往常被陛下瞧见了,不知要心疼成什么样子。 如今陛下虽在生气,但也没明确下令不见皇后娘娘不是? 若是帝后能和好如初,他们这些底下人日子也好过得多。 思及此,王全心一横,脸上笑容更盛:“娘娘真是有心了,陛下若是知道娘娘这般挂念,定然欣慰。奴才这就去禀报,娘娘您稍候。” 他示意沈明禾在院中稍等,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侧身溜了进去。 一入内,却见戚承晏并未如往常般伏案批阅奏章,而是负手伫立在东面的琉璃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什么,侧脸线条冷硬。 王全小心上前行礼,躬身低声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在外求见。娘娘说……说惦记陛下昨日辛劳,特意亲手熬了温补的鸡汤送来给陛下。” 戚承晏并未立刻回头。 他透过明亮的琉璃窗,恰好能将院中那抹纤细的身影收入眼底。 她穿着素净的宫装,外面罩着斗篷,脸色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愈发苍白,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需要人呵护的娇弱兰花。 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们方才……见着了?” 王全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陛下问的是谁。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觑了觑戚承晏的神色,谨慎地回道: “回陛下,方才奴才送程大人和陆大人出宫门时,恰巧碰见了娘娘凤驾。两位大人依礼参见,娘娘也只说了声‘免礼’,便随奴才进来了,一刻也未多停留,更未曾有多余言语。” 戚承晏闻言,目光冷冷地扫过王全那副急于撇清、欲盖弥彰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几分。 她往日里何曾这般殷勤地给他送过什么补汤? 今日这般作态……是知道错了来示好? 还是因为刚刚撞见了旧人,心中有所触动,才想来他这里描补一番? 他看着窗外那张缺乏血色的脸,想起前日她痛得蜷缩的模样,戚承晏心下烦躁更甚,冷声道:“汤留下,让她人回去。” …… 殿外, 王全将戚承晏的话原样转达,沈明禾听完,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意外或失落的神情,只是微微颔首,将食盒交给王全,便依言带着宫人转身离去,没有丝毫犹豫滞留。 殿内,戚承晏坐回御案后,拿起朱笔,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奏折上。 然而,批阅了几份之后,心中的烦躁不仅未减,反而愈演愈烈。 笔下的字迹似乎都变成了她苍白的面容和陆清淮那张清俊的脸。 他说不见,她就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连多一句辩解或恳求都没有? 这就是她认错的态度?毫无诚意! “啪!”的一声脆响,他猛地将手中的朱笔掷了出去,上好的狼毫笔杆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断成两截,溅开几点殷红的朱砂。 王全吓得一哆嗦,连忙小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捡起断笔。 第271章 娘娘她……落水了 戚承晏胸膛微微起伏,闭上眼,试图平复心绪。 她一大清早就赶过来,脸色那么差,想必也是一夜未眠。 还亲手熬了汤…… 或许,她是真的知道错了?心中惶恐。 她前日那般疼痛,偷吃避子药伤身,也算受到了惩罚…… 她年纪还小,不过刚及笄一年,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女儿或许还在父母膝下撒娇。 她呢?早年失怙,母亲裴氏又与她不甚亲近,从前甚至多有苛待,无人悉心教导。 许多事情懵懂不知,行事有所差池,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今后,他定要严加管教,绝不能再任由她胡来…… 他努力为她开脱,试图说服自己。 但一想到那冰冷的药丸,想到沈明禾可能持续了月余的欺瞒,那股被背叛、被轻视的怒火又难以抑制地涌上来。 此事,绝不能就这般轻轻放过! 必须要让她彻底认清错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小几上那碗尚且温热的鸡汤。 刚刚将断笔处理好的王全,敏锐地捕捉到了陛下这一瞥,立刻心领神会。 他快步走到窗边,端起那碗汤,送到御案前,陪着笑脸道: “陛下,您批了这么久的折子,也该歇歇了。听说这汤是皇后娘娘亲自在坤宁宫小厨房熬了足足一个多时辰呢,最是滋补。” “您尝尝娘娘的手艺?” 戚承晏看着眼前澄澈的汤水,几颗饱满的枸杞和当归黄芪片沉浮其间,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鸡肉的鲜美气息。 他沉默着,终究还是拿起了旁边的银勺,在碗中缓缓搅动了几下。 然而,就在他舀起一勺汤,还未送入口中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 紧接着,乾元殿的小太监徐福竟不顾礼仪,脸色煞白地直接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带着哭腔: “陛、陛下!不好了!皇后娘娘……娘娘她……落水了!” 王全的呵斥声卡在喉咙里。 戚承晏手中的银勺“当啷”一声掉回碗中,汤汁溅湿了奏折。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瞳孔骤缩,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惊怒与骇然: “你说什么?” …… 从乾元殿出来,沈明禾心中并非毫无波澜。 她方才也想过,是否要再坚持一下,甚至“死缠烂打”一番。 但王全是伺候陛下最久的人,算得上最了解陛下心思,能坐上御前总管之位,察言观色、揣摩圣意的本事自是顶尖。 从他方才虽委婉却依旧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撮和意味的态度来看,陛下此刻定然还在生气,但绝非到了厌弃她的地步。 陛下虽未见她,却收下了汤,无论如何,也算是全了她的颜面,未让她在宫人面前难堪。 此时若再纠缠,反而可能激起陛下的逆反,得不偿失。 不如暂且退一步,待晚间陛下情绪稍缓,她再来一趟,想必那时陛下的火气也能消下去不少,见她的可能性反而更大。 思及此,沈明禾心中稍定,决定先回坤宁宫。 这时,身旁的云岫担忧地开口:“娘娘,虽然今日出了太阳,但这化雪的时候最是湿冷,您身子还没好利索呢。要不……奴婢去传轿辇来?” 沈明禾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反而觉得胸中郁气散了不少: “不必了。本宫本就没什么大事,今日早就不痛了。昨日在殿里闷了一整天,正好走走活络一下筋骨……” “我们也好好想想,晚上该如何……‘讨好’陛下?”她说着,甚至还对云岫和朴榆露出了一个浅淡却带着几分狡黠的笑容。 云岫和朴榆见自家主子还能说笑,心下稍安。 昨日陛下那雷霆之怒,她们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往后的日子要艰难了。 没想到娘娘今日一早就振作起来,甚至还破天荒地钻了厨房。 虽然她们比谁都清楚,娘娘那一屋子美食图谱纯属“纸上谈兵”,真动起手来,那手艺实在是……惨不忍睹。 用归云居裴夫人恨铁不成钢的话来说,那就是“狗都不吃”! 好在她们姑娘非常有自知之明,只是在厨房捧着她的美食录小册子“亲自”口述指挥。 由她和云岫动手,才总算熬出了那碗像模像样的黄芪当归乌鸡汤给陛下送来。 虽没见着陛下,但看沈明禾此刻心情似乎不算太差,两人也就稍稍放心,陪着沈明禾缓步朝坤宁宫走去,只当是散心。 谁知,刚走出乾元殿外的宫道,正要拐弯,迎面便碰上了贤妃苏云蘅和昭仪李戟宁。 二人显然也看到了沈明禾,连忙上前敛衽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李戟宁和苏云蘅也是诧异。 这两日坤宁宫的晨省都停了,听闻皇后娘娘凤体欠安,李戟宁在缀霞宫闷了许久,便想着去景和宫寻贤妃一同去探望皇后。 却没承想,竟在这路上碰见了皇后娘娘,看这方向,竟像是刚从乾元殿出来? “二位妹妹免礼。”沈明禾虚扶了一下。 不等沈明禾询问,性格爽朗的李戟宁便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关切:“娘娘,您身子可大好了?这大冷的天,您怎么出来了?可要仔细些。” 沈明禾见她二人神色关切,不似作伪,解释道:“劳李昭仪挂心,已无大碍了。只是在宫里躺久了,想着出来走走,透透气,看看这雪后景致。” 一听“透透气”三个字,李戟宁眼睛顿时亮了。 她自己在缀霞宫也憋闷了好些日子,今日难得出来,原本就打算探望过皇后之后,便拉着贤妃去西北角的疏梅苑赏梅的。 那儿的梅花此刻定然开得正好。 她立刻热情地发出邀请:“透气好啊!娘娘,臣妾知道疏梅苑那边有几株极难得的龙游梅和绿萼梅,上次去时还只是花苞,如今雪霁初晴,想必正是盛放之时,景致定然绝佳!” “娘娘若是不嫌路远,可愿与臣妾和贤妃姐姐一同去看看?” 第272章 是男女定情的花 一旁的贤妃苏云蘅仔细看了看皇后的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尚可,眉眼间也并无病中的萎靡。 再者,这些时日李戟宁不知为何总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今日难得她有此兴致,苏云蘅也不想扫她的兴。 于是,苏云蘅也温婉地开口附和道:“是啊娘娘,那疏梅苑地处皇宫西北角,离臣妾的景和宫倒是不远。地方是偏僻了些,寻常也少有人去,但正因如此,反而多了几分野趣。” “如今梅花开得正好,雪压梅枝,暗香浮动,确是宫中一绝。娘娘若还未曾去过,不妨一同去看看散散心?” 沈明禾闻言,目光转向贤妃。 她入宫时间虽不长,但对这位出身清贵、性情端庄清冷的贤妃也有些了解。 她并非浮夸之人,能让她也开口称赞的景致,想必是真的极好。 反正此刻回宫也是闲着,不如去散散心,也好理清思绪,想想晚间该如何面对陛下。 沈明禾便点了点头,莞尔一笑:“既然如此,本宫便随二位妹妹去开开眼界。” 疏梅苑果真如贤妃所言,虽地处偏僻,却别有洞天。 苑内梅树品种繁多,姿态各异,红梅似火,白梅如雪,粉梅娇艳,在这雪后初霁的阳光下,于枝头傲然绽放,暗香浮动,清冷幽远。 积雪压在虬枝上,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滴滴答答落下,更显静谧。假山错落,小径幽深,虽无人精心打理般的整齐,却自有一番野趣与自然之美。 一踏入这片梅海,李戟宁的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她兴致勃勃地对沈明禾道:“娘娘,贤妃姐姐,别看臣妾是个粗人,没读过那么多诗书,可臣妾打心眼里喜爱这些梅花!写梅的诗句,臣妾也会背好些呢!” 她如数家珍地念道,“什么‘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还有‘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呃,还有一句……‘梅须……’后面……后面是什么来着?” 看她抓耳挠腮的模样,沈明禾不由莞尔,接口轻声吟道:“可是‘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对对付,就是这句!”李戟宁抚掌笑道,“还是娘娘厉害!” 一旁的贤妃苏云蘅也被这气氛感染,唇角微弯,柔声吟道:“‘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三人相视一笑,先前那点拘谨和距离感似乎在梅香与诗句中消融了不少。 “对了对了!你们还没看到那几株最珍贵的绿萼呢。”李戟宁愈发兴奋,指着假山枯池边上的几株梅树,“我最喜欢的就是绿萼了,就在那边假山旁的枯池边!” 说着,她便率先朝那边跑去。 那池子夏日应是种过荷花,如今冬日水已干涸大半,只剩下池底些许淤泥和残存的枯黄荷梗,覆着一层薄雪,与旁边嶙峋的假山、盛放的绿萼梅相映,倒也别有一番苍凉古朴的韵味。 沈明禾和苏云蘅也觉得这景致独特,便笑着跟了上去。 到了池边,李戟宁迫不及待地指着那几株花瓣洁白、花萼碧绿的梅花绿萼梅,语气都带上了几分自豪:“你们看,就是这几株!好看吧!” “我爹娘你们都知道,都是舞刀弄枪的粗人,但你们肯定想不到,这绿萼梅,还是我爹和我娘的定情之物呢!” 沈明禾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想起李戟宁那战死沙场的父兄和殉情而亡的母亲…… 再看眼前这姑娘笑得如此灿烂恣意,毫无阴霾,想必她的父母在天之灵,也能感到欣慰吧。 李戟宁兀自说着,语气带着几分北境儿女的豪爽:“哈哈哈,不过可能我说得太过了些。你们大概不知道,其实在我们北境,这绿萼梅还有个说法,是男女定情的花呢!” “要是哪家儿郎看上了哪家姑娘,就会折一枝开得最好的绿萼梅,悄悄放在那姑娘家的门口,若是连续放上几日,那姑娘收了,便表示她也中意那小伙子,两人就算是两情相悦啦!” 沈明禾听着觉得有趣,心想北境竟还有这般浪漫含蓄的风俗人情? 可她身边的贤妃苏云蘅反应却极大,猛地抓住李戟宁的手臂,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急急追问:“戟宁,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绿萼梅在北境……当真是此意?” 李戟宁被贤妃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当然是真的啊!姐姐,我骗你作甚?我们那儿都这样!当年谢秦兄长的兄长还特意来请教过我父亲如何养梅呢……” “谢秦”二字一出口,李戟宁猛地反应过来,脸色唰地一下白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该死的,她怎么又提了……还是在皇后娘面前…… 果然,贤妃苏云蘅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眼神慌乱失措,猛地松开了李戟宁的手,连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地对沈明禾道: “娘娘……臣妾、臣妾忽然想起宫中还有些要事,恕臣妾先行告退……您和戟宁继续赏玩……” 她说着,草草行了个礼,转身就想匆忙离开这个让她心绪大乱的地方。 然而,或许是因为心神激荡,或许是因为池边石阶湿滑结了一层薄冰,她转身的刹那,脚下猛地一个趔趄,惊呼一声,整个人便失控地向后倒去——而她身后,正是那结着薄冰、布满枯荷梗的池塘! “贤妃!”沈明禾离她最近,见状想也没想,下意识便伸手去拉苏云蘅的手臂。 可她高估了自己病后虚弱的力气,也低估了苏云蘅下坠的力道,沈明禾非但没拉住,反而被带得一个趔趄,也跟着向前扑去,两人一齐朝着枯池跌落! “娘娘!蘅姐姐!”李戟宁看到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幕,魂都快吓飞了。 一切都是因她多嘴而起。 她脑中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她俩摔下去! 她几乎是想都没想,一个箭步猛冲过去,张开手臂试图拦住或接住两人。 可她终究晚了一步,虽然接住了,但因为冲得太急,脚下又被枯藤一绊,自己也收势不住。 只听“噗通”、“噗通”几声闷响,三人竟如同串在一起的珠子般,接连跌入了冰冷泥泞的枯池之中! 第273章 陛下?臣妾在这…… 此刻远远看到三位主子竟然齐齐跌进了枯池里,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拼命朝这边狂奔而来。 这枯池紧挨假山,地势狭窄,她们方才并未让太多宫人近前跟随。此刻变故突生,最近的只有几位贴身宫女。 朴榆反应最快,几乎是看到沈明禾身影往下跌的瞬间,她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想都没想,纵身就跳下了枯池。 …… 沈明禾在跌落的瞬间,下意识地用尽力气伸手扣住了池边一块凸起的石头,勉强稳住了身形。 幸好这是冬日枯水期,池水不深,只没到她大腿处,但池底淤泥深厚,一下子就没过了小腿。 冰冷的池水和池底的淤泥也瞬间浸透了衣裙,刺骨的寒意袭来。 她稳住身子,也顾不上寒冷和疼痛,急忙看向四周。 贤妃苏云蘅摔在她前面一些,半个身子浸在泥水里,正剧烈地咳嗽着,脸色惨白,发髻散乱,宫装上沾满了污泥,显然吓得不轻。 而李戟宁最为倒霉,为了救她们俩,几乎是整个人都扑进了池子更远的深处。 她整个人都快没入了水中,此刻正挣扎着从泥水里起来,冷得牙齿咯咯作响,头发衣裳全部湿透,沾满了污泥。 “娘娘!”朴榆跳下来,些许冰冷的水花和泥污溅起。 她第一时间冲到沈明禾身边,焦急地扶住她。 “快,朴榆!先救李昭仪和贤妃!我没事!”沈明禾借着她的力道站稳,冻得牙齿都有些打颤,却急忙推开朴榆的手,指着前方。 这时,其他吓坏了的宫人也终于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池边,七手八脚地开始救援。 惊呼声、哭喊声、拉扯声响成一片,将这疏梅苑的静谧幽雅砸得粉碎。 …… 景和宫庭院清幽,虽不及疏梅苑梅树成林,但院角的老梅,此刻也在雪后晴空下开得热热闹闹。 花瓣如玉,幽香细细,与殿宇的红墙黄瓦相映成趣,别有一番静谧风韵。 然而此刻,无人有暇欣赏这片暗香疏影。 宫苑内人影穿梭,步履匆匆,宫女太监们端着热水、捧着干净衣物、拿着姜汤,在正殿与偏殿间穿梭。嬷嬷们低声指挥着,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 此处离事发地疏梅苑最近,宫人们当时惊慌失措,第一时间便将三位落水的主子就近送来了贤妃的景和宫。 安置好后,又火速派人去太医院请太医。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的高声唱喏:“陛下驾到——!” 只见皇帝的御辇一路疾行而至,尚未停稳,戚承晏已霍然起身,不等宫人放妥脚踏,便直接快步跃下,大步流星地径直往景和宫内闯去。 王全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连声喊着:“陛下,陛下您慢些!仔细脚下!” 王全心里叫苦不迭,方才那徐福慌慌张张来报,说皇后娘娘落水了,人被送到景和宫,他当时腿就软了。 陛下当时那模样,他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那是真真正正的脸色骤变,瞬间煞白,扔下汤勺就往外冲,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沉稳威仪? 娘娘这几日才经历了那凉药,身子正虚着,这要是再落下什么病根…… 他简直不敢想象陛下会如何,这后宫、乃至前朝又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戚承晏一路疾行,穿过垂花门,满院子忙碌的宫人见到他,如同见到救星又如同见到煞神,慌忙跪倒一地。 “皇后呢?”戚承晏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和厉色。 一名跪在地上的宫女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回陛下,皇后娘娘在、在殿内……” 戚承晏闻言,想也没想,直接掀帘冲入了内殿。 殿内众人正忙乱着,忽见有人闯入,皆是一惊,待看清来人面容,更是吓得纷纷跪地:“参见陛下!” 刚刚简单沐浴过后,正在屏风后由宫女伺候着更换衣物的贤妃苏云蘅,听到动静,吓得惊呼一声,猛地躲到了屏风最里面,慌忙拉扯衣物遮掩。 戚承晏目光急扫,一眼看到内侧床榻上裹着锦被的身影,立刻冲了过去。 然而榻上之人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惊慌的小脸,竟是李戟宁。 李戟宁此刻缩在被子里,虽然刚刚用热水沐浴过,换上了干净衣物,裹了好几层厚被子,怀里还抱着暖炉,却依旧觉得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得牙齿打颤,甚至觉得小腹都开始隐隐作痛。 一抬头猛地看见皇帝陛下那张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想到今日是自己提议去疏梅苑才害得皇后落水,陛下那般宠爱皇后…… 完了完了! 李戟宁心中更是恐惧万分,只觉得肚子更疼了,吓得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被子里消失。 戚承晏见不是沈明禾,眉头紧锁,正欲发作询问,忽听旁边屏风后传来一道微哑却熟悉的声音:“陛下?臣妾在这……” 沈明禾确实在屏风后更衣。她落水时情况稍好,主要是小腿和衣裙下摆浸满了冰水泥泞。 事发紧急,她原想着简单擦拭更换即可。 但云岫不放心,坚持让她用温水泡了泡冰冷刺骨的小腿和双足,刚刚正为她穿上干净的中衣,披上厚斗篷。 就听见外面陛下闯了进来以及众人慌乱行礼的声音。 接着,她便看到贤妃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闪回屏风后,手忙脚乱地拉扯着还未系好的衣带,脸上满是惊慌羞窘。 沈明禾心中闪过一丝疑惑,虽然陛下突然闯入于礼不合,但怎么说也是她们的夫君,贤妃何至于如此惊慌失措,仿佛……仿佛极其害怕被陛下看见一般? …… 戚承晏猛地转头,只见沈明禾从那一扇屏风后探出头来。 她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厚实的狐裘斗篷,头发微湿,脸上虽无血色,唇色也有些淡。 但眼神清明,行动自如,并非他想象中那般溺水后被救起、奄奄一息的脆弱模样。 戚承晏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担忧和后怕瞬间转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而复得的庆幸,以及一丝被惊吓的恼怒。 第274章 娘娘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他几步跨过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猛地伸出手,将沈明禾紧紧地、紧紧地箍进了怀里! 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唯有这样,才能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是安然无恙的。 沈明禾被他勒得生疼,却能感受到他胸腔内心跳如擂鼓,以及那细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心中一软,刚抬起手想回抱戚承晏,给他一点安抚。 然而,不等她的手碰到他的背,戚承晏却猛地松开了她。 沈明禾悄悄抬眼去看他的神色,果然见他脸上的担忧急切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骇人阴沉,薄唇紧抿,眼看那雷霆之怒就要爆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戚承晏开口斥责之前,沈明禾脑中灵光一闪,抬手扶额,虚弱地靠向他身上,声音气若游丝:“陛下……臣妾……有些头晕……” 戚承晏满腔的怒火瞬间被这声“头晕”浇灭,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沈明禾软倒的身子,打横抱起,快步走到殿内另一张软榻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转头就对着外间怒吼: “太医呢?!都是死了吗?怎么还没到!”那声音中的焦躁和怒意,吓得殿内宫人噤若寒蝉。 沈明禾被他这模样吓得往他怀里缩了缩,是真有些怕了。 戚承晏感受到她的瑟缩,以为她是冷或是害怕,手臂下意识地收拢,将她更紧地护在怀中。 但那看向殿外的目光却依旧燃着熊熊怒火,仿佛太医再晚来一刻,就要被拖出去砍了。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王全急切的声音:“来了来了,陛下,太医到了!” 话音未落,王全就连拖带拽地领着两名太医急匆匆跑了进来。 两名太医慌忙跪地行礼,气还没喘匀,就听皇帝厉声道:“滚过来!” 其中一名太医连滚带爬地起身,冲到沈明禾榻前,正是刘景。 沈明禾抬眼偷偷一瞅,竟又是这位刘太医。 她心下忽然生出几分歉意,每次似乎都是这位倒霉的刘太医来承受陛下的怒火,下次定要让云岫多包些赏银给他…… 刘景此刻心里也是叫苦不迭! 太医院今日当值的同僚恰巧都在堂内讨论太后脉案,就他和孙易在院里侍弄药材,宫人来传讯传得急,直接就被抓了“壮丁”! 怎的又是这种场面! 他屏息凝神,仔细诊脉,片刻后连忙回禀:“陛下,娘娘脉象浮紧,确是受了寒邪侵袭。万幸娘娘并未完全浸入冰水,且救治及时。只是……”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道,“娘娘月信未净,胞宫最是脆弱之时,此番受寒,恐于根基有损,需格外精心调养方可无虞。眼下微臣先开一剂温经散寒、安神定惊的方子,服下后好生休养,应无大碍。” 沈明禾听得“恐于根基有损”几个字,更是心虚的不行,不等戚承晏反应,连忙主动开口,声音依旧软绵绵的: “有劳刘太医了,本宫无事。还请太医快去为榻上的李昭仪瞧瞧,她落水时整个人都浸入水中,怕是比本宫严重得多……” 刘景闻言,这才注意到那边榻上锦被里还裹着一个人! 他下意识地看向皇帝。 戚承晏脸色依旧不善,今日之事,归根结底便是这李戟宁不安于室,勾着明禾去那等偏僻之地才出的意外! 他目光冷冷扫向李戟宁的方向。 沈明禾察觉到他情绪不对,连忙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道: “陛下,今日多亏了李昭仪反应快,拼死拉住了臣妾与贤妃,她自己却为了救我们,整个人都摔进了泥水里……若非如此,臣妾此刻怕是……” 戚承晏低头看着怀中依旧“虚弱”的沈明禾,还一心为他人求情的模样,心头那股邪火发不出来又压不下去,最终只得对刘景没好气地喝道: “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皇后的话吗?” “是是是!”刘景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小跑到李戟宁榻前。 只见李戟宁脸色比皇后更加苍白,额头上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她的贴身宫女正不停地为她擦拭。 贤妃此时也已整理好衣物,从屏风后走出,看到李戟宁这副模样,也忧心忡忡地上前道:“刘太医,快些给李昭仪看看。” 刘景不敢怠慢,连忙取出脉枕,三指搭上李戟宁的腕间。 凝神细诊片刻,他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猛地一跳,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 这脉象……如盘走珠,流利圆滑…… 这、这是…… 刘景的手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而谨慎。 贤妃苏云蘅见他神色大变,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急声问道:“刘太医,怎么了?可是很严重?” 刘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声音尽量平稳:“贤妃娘娘暂且宽心,容微臣再仔细看看……” 他说着,对一同前来、此刻正候在一旁的孙易太医递了一个极其严肃的眼神。 孙太医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恭敬地对戚承晏道:“陛下,下官可否一同参详?” 得到默许后,他也将手指搭了上去。片刻之后,孙易的脸色也瞬间变了,猛地抬头看向刘景,眼中充满了同样的震惊与确认。 刘景看到孙易的神色,心中再无怀疑——这的的确确是喜脉! 而且根据脉象显示,至少已有一月有余。 这、这可是陛下登基四年来的第一个皇嗣啊! 谁说他刘景倒霉? 这、这分明是天大的好运砸头上了,泼天的富贵和赏赐就要来了! 刘景立刻收敛心神,转身,“噗通”一声跪倒在戚承晏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清晰无比地响彻殿内: “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昭仪娘娘这是喜脉啊!娘娘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今日虽不慎落水,动了些胎气,但万幸昭仪娘娘身子底子极好,龙胎并无大碍!只需服用几副安胎药,好生静养,便可无恙!” 说完,刘景似乎觉得还不够,便又补充了句:“臣等为陛下贺!天佑大周,皇嗣绵延!” 第275章 适时地对陛下道一声“恭喜” 沈明禾在戚承晏怀中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双美眸因惊愕而微微睁大。 身孕……李昭仪有了身孕?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难辨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带着些许茫然,些许空落,还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置身事外的抽离感。 她是不是……也该如同所有“贤惠大度”的正室那般,适时地对陛下道一声“恭喜”? 她偷偷抬眼,想去窥探戚承晏此刻的神情,却只见他侧脸线条绷得死紧。 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的是骇人的风暴,绝非一丝一毫要为人父的喜悦。 那句已经到了嘴边的“恭喜”,瞬间被这可怕的脸色硬生生堵了回去,卡在喉咙里,噎得她心口发闷。 沈明禾心下一凛,下意识地看向最会揣摩圣意的王全——这宫里,王全才是最会揣摩圣意、最懂陛下心思的人。 谁知这一看,却见王全那颗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里,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着,恨不得当场缩成一团消失不见。 王全此刻心里早已是天崩地裂! 刚才刘太医那几句“恭喜”差点把他魂都吓飞了。 他飞快地偷瞄了一眼陛下的脸色,那简直比锅底还黑! 昭仪娘娘有了一个月身孕?别人不清楚,他王全伺候陛下起居这么多年,还能不清楚吗? 陛下压根就没临幸过李昭仪! 一次都没有! 这孩子……这孩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这刘景还敢磕头贺喜?这贺的是哪门子喜? 是恭喜陛下头顶能跑马吗? 这、这后宫里的娘娘们如今是一个比一个能耐啊。 前头皇后娘娘偷吃避子药已是够骇人听闻了,这李昭仪更是青出于蓝,直接给陛下送上一份“惊天大礼”。 这、这可是混淆皇室血脉、诛九族都不为过的大罪啊。 威远将军一世英名,怎么生出这么个胆大包天的闺女,这简直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他王全在这宫里几十年,就没见过这么刺激的场面,看的他是眼前发黑,恨不得自己立刻昏死过去才好。 戚承晏听完刘景的话,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他缓缓地从榻边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刘景,一字一顿地重复问道:“你、说、什、么?” 刘景终于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陛下这语气似乎……不像是高兴? 但他被“天大喜讯”冲昏的头脑一时还没转过弯,硬着头皮,声音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 “回、回陛下……臣、臣恭喜陛下,李昭仪娘娘确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龙胎、龙胎安好……” 戚承晏的目光倏地转向榻上的李戟宁,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 李戟宁被他看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几乎是下意识地,双手猛地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那里……那里真的有了一個小生命,是她们凉州李家唯一的血脉延续? ……可此刻,在这天威震怒之下,她甚至再不敢抬头去看皇帝陛下此刻的眼神,只能鸵鸟般地将被子猛地拉高,整个人蜷缩进去。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保护住她腹中来之不易的孩子。 一旁的苏云蘅看到戚承晏那恐怖神色,再看到李戟宁这近乎不打自招的护腹动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惊骇地捂住了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戟宁她……她怎么敢? 在深宫之中做出这等事? 陛下会如何处置她…… 沈明禾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殿内诡异而危险的气氛,那是一种山雨欲来、足以摧毁一切的压抑,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戚承晏看着李戟宁那般的姿态,眼中戾气翻涌,但他终究尚存一丝理智,知道此刻殿内人多口杂,绝非处理此事的时机。 他强压下翻腾的杀意,冷声开口“王全。” “奴、奴才在!”王全噗通跪下。 “即刻送李昭仪回缀霞宫‘静养’。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好生‘伺候’着,若有任何差池,唯你是问!” “嗻!奴才遵旨!”王全立刻明白,这是要软禁查办的意思。 随后,戚承晏的目光重新落回软榻上的沈明禾身上。 她仍乖乖地坐在那里,因方才的变故,斗篷微微散开,露出素白的中衣,一张小脸苍白中带着惊疑不定,看起来脆弱又无辜。 戚承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滔天怒火中抽离出一丝理智。 他走上前,默不作声地替她将斗篷的系带重新系好,拢紧。 然后,在殿内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弯腰,打横将沈明禾抱起,竟是一言不发,直接大步走出了景和宫正殿。 刘景跪在原地,彻底傻眼了。 这、这……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不是他的错觉,陛下是真的不对劲! 他到嘴的泼天富贵和赏赐……就这么飞了? 他刘景的运气也太背了吧! 这不对啊,这可是皇嗣啊! 陛下登基四年,宫中一无所出,寻常百姓家男子到了陛下这个年纪若还没有子嗣,早就急得上火了,何况是肩负江山社稷的帝王?有皇位要继承的啊! 他望着陛下抱着皇后娘娘决绝离开的背影,脑中突然冒出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 难道说……陛下对皇后娘娘的宠爱,已经到了眼中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女人、甚至不容许任何异腹之子存在的程度了吗? …… 被戚承晏稳稳抱在怀中的沈明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之下那强抑的、剧烈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线条。 殿外一阵冷风吹来,她下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里钻了钻。 沈明禾此时心中纷乱如麻,戚承晏本就因避子药之事对她怒火中烧,如今又横生枝节,出了这档事…… 她原以为陛下听闻子嗣消息会心情稍霁,可眼下看来,陛下的心情似乎更加恶劣了。 虽然她不明白陛下为何对子嗣之事反应如此异常,但此刻她也无暇去深究李戟宁的隐秘。 眼下最重要、最紧迫的,是解决她与陛下之间的问题。 方才陛下冲入殿内时那毫不掩饰的惊惧与担忧,那双臂紧紧抱住她的力度,是做不了假。 她并非铁石心肠,岂能毫无触动? 第276章 臣妾是……不相信自己 到了景和宫门口,王全早已机灵地备好了暖轿。 戚承晏将她小心地放入轿中,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但脸色依旧冷硬。 他替沈明禾拢好轿帘,声音听不出情绪:“回去好生修养,不可再胡闹。” 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陛下!”沈明禾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猛地探出身,一把抓住了他龙袍的袖角,不让他走。 戚承晏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只见沈明禾仰着小脸,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漾着盈盈水光,带着几分罕见的慌乱和依赖,苍白的脸颊因急切而泛起淡淡的红晕,微微咬着下唇,一副我见犹怜、生怕被丢下的模样。 这种娇软无助的神态,在她脸上极少出现,她对他向来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总是带着一层无形的隔膜。 戚承晏的心弦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那股无处发泄的暴戾怒火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他盯着她,到底没有甩开她的手,声音依旧低沉:“又怎么了?” 沈明禾用力点头,抓着他衣袖的手指收得更紧,声音带着软糯的哭腔,却又异常郑重: “臣妾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臣妾的错。臣妾不该……不该隐瞒陛下,擅自用药。臣妾并非有意忤逆陛下,只是……只是心中亦有难以言说的惶恐与不得已。” “求陛下……给臣妾一个机会,听臣妾解释,可好?” 她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恳求、后悔,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日光落在她眼中,折射出细碎而动人的光芒。 戚承晏垂眸看着被她紧紧攥住的衣袖,再看向她那双此刻只盛满了他的眼睛,心中那坚硬的壁垒,终是难以控制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 坤宁宫内室,暖意融融,地龙和熏香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戚承晏一路沉默地将沈明禾抱回榻上,动作却意外地轻柔。 朴榆立刻领命去小厨房盯着煎药,云岫手脚麻利地将暖烘烘的汤婆子塞进沈明禾怀里,又为她掖好被角。 见陛下终于再次踏足坤宁宫,她心下稍安,与一众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殿门。 内室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方才外间的纷扰仿佛被隔绝开来,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寂静在空气中蔓延。 沈明禾攥紧了手中的汤婆子,指尖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陛下,臣妾今日不慎落水,让您担心了……是臣妾的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还有……那避子药之事,臣妾更错了,不该隐瞒陛下,擅自做主。” 听到“避子药”三个字,戚承晏原本落在别处的目光倏地转回,锐利如鹰隼般直直射向她,仿佛要将她彻底看穿。 沈明禾被他看得心慌,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那迫人的视线,继续说了下去:“那药……是臣妾入宫前便备下的。臣妾……臣妾只是不想现在就有孩子……” “沈明禾!”戚承晏一听这话,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猛地站起身,眼底怒火翻涌。 “陛下!”沈明禾急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不让他因盛怒而离开或发作,“您听臣妾说完,臣妾不想现在有孩子,只是因为觉得自己刚刚入宫,根基未稳,前朝后宫诸多事情都尚未明朗……臣妾是皇后,更知子嗣关乎国本,正因如此,才更觉惶恐,不敢轻率……” 她急切地解释,目光恳切,“绝不是因为什么不相干的人或事,臣妾心中从未有过旁人!” 戚承晏听到她提及“不相干的人”,眉头狠狠一拧,自然想到了陆清淮,心下更是气闷,这种时候她竟还在意那些? 但听到后半句,又见她神情恳切坦荡,那股无名火稍稍压下去些许,只是脸色依旧难看至极。 他拧眉看着,她声音沉冷:“所以,在你心里,就这般不信朕?不信朕能护住你,护住我们的孩子?” 沈明禾闻言,却沉默了。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仿佛默认了他的质问。 戚承晏见她竟不反驳,刚压下去的怒火又有了复燃的趋势。 刚要开口,却听见沈明禾低垂着脑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臣妾……不是不相信陛下。”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的哽咽和茫然,“臣妾是……不相信自己。” 戚承晏怔住了。 沈明禾抬起眼,眼中水光氤氲,却努力保持着平静,第一次向他剖开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阴影: “陛下可知,臣妾少时……与母亲并不亲近。母亲她……出身京城侯府,金尊玉贵,却随父亲外放,颠沛流离,理念不合,心中郁结难舒……” “那些年,她对臣妾甚是冷淡疏离……” 这些话,沈明禾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虽然后来诸多误会解开,臣妾与母亲如今也看似亲密无间,但只有臣妾自己知道,那些年被冷漠以待的时光,在心上了留下了多少难以磨灭的痕迹。” “臣妾知道母亲她有她的苦衷和不得已,臣妾可以原谅,但那些伤痕……从未真正消失过。” 她说着,看向戚承晏,眼中水光潋滟,却带着一丝的恐惧: “臣妾害怕……害怕自己刚入宫门,一切未知,尚未学会如何在这九重宫阙中立足,尚未看清未来的方向,甚至会害怕自己会不会被这深宫改变、浸染,变成另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沈明禾……如果真是那样……” “臣妾至少……没有将一个无辜的生命牵扯进来,不能让他承受任何可能的……冷漠与不安。” 戚承晏望着眼前的沈明禾,她的过去,他早已查得一清二楚,却不知这阴影竟如此之深,深到她会对孕育子嗣产生如此大的恐惧和抗拒。 她所说的未知与担忧,归根结底,源于对这份帝后关系、对宫廷生活、乃至对他……尚未建立起全然信任。 可他又有何资格强求她立刻全身心地托付? 若只因他给予了些许恩宠,她就必须毫无保留地全身心托付,那也就不是他认识的沈明禾了。 寻常夫妻尚需时日磨合信任,何况是天家夫妻,牵扯着太多的权力与算计? 是他一手将她拉入这深宫漩涡,又怎能急切地要求她立刻卸下所有心防? 有些话,此刻说来太过苍白。 戚承晏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将沈明禾紧紧地拥入怀中。 沈明禾在他怀里微微一僵,能感受到他胸腔内平稳的心跳和那份刻意收敛起的强势与怒气,那原本紧绷如猛兽般的气息似乎渐渐平息了下来。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知道这第一剂“猛药”算是下完了,而且似乎起效了。 那么,接下来…… 她在男人宽厚的怀抱里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犹豫和小心翼翼:“还有就是……” 沈明禾抬眼望着他,眼神清澈而认真,带着几分的娇憨与忧虑:“还有就是……臣妾这个年纪,好像本就不太适合孕育子嗣。” 第277章 确实很难将她与“母亲”二字联系 戚承晏挑眉,面露疑惑。 沈明禾连忙解释:“臣妾少时在江南父亲府衙里,有一位老大夫,医术很是高明。听他说了许多妇人生产之事……言语间颇多感慨,道是女子生产自古便是一道鬼门关,凶险异常……” 她声音渐低,带着后怕,“臣妾后来自己也翻阅了些医书,都说女子年纪过小,骨盆未丰,生产时极易……加之陛下身量高大,臣妾又这般年纪……” “若是此时便有了子嗣,孩儿若随了陛下,只怕、只怕于臣妾而言,更是艰难万分……” 沈明禾说着,悄悄打量了一下戚承晏的神色,见他听得认真,并无不悦,便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臣妾才刚嫁给陛下,心中只想着……只想长长久久地陪着陛下……所以、所以便一时想左了,走了岔路,就、就偷偷吃了那药……” 说完,她从戚承晏怀里抬起头,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像是蒙了一层水光的黑琉璃,满是诚恳与保证: “那药原本用量是斟酌过的,想着偶尔一次应是无妨。谁知、谁知陛下恩宠太过……频繁,臣妾一时没把握住分量,就……就用得多了些……” “但臣妾年后就已彻底停了,真的!臣妾向陛下保证,以后也绝不会再碰了。陛下……就原谅臣妾这一回,好不好?” 戚承晏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儿,忽然伸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沈明禾微凉的脸颊,拇指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卸去了皇后繁复的妆饰的她,一头青丝柔顺地披散下来,衬得小脸愈发白皙小巧。 因着方才的情绪激动和此刻的软语哀求,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眼波流转间带着平日里绝难见到的娇憨与柔弱,全然不是平日里那个沉稳端静、威仪初显的中宫模样。 他看着她这张尚且稚嫩、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脸,确实很难将她与“母亲”二字联系起来。 这世道,女子及笄便可嫁人,未及笄便许配人家、乃至生儿育女的也不是没有,故而他从未将“年龄不适”纳入考量。 可她方才所言,听起来并非无稽之谈,反而隐隐契合某些被他忽略的医理常识。 若她所言非虚,若她真的因为年纪尚小、身形未丰又怀上他的子嗣在生产时遭遇不测……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便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他窒息的恐慌,让戚承晏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不愿再深想下去。 沈明禾见他久久沉默,只是眸光深沉地看着自己,以为他是不信,心下着急,张了张口还想再解释一番:“陛下,臣妾说的都是……” 话未说完,戚承晏却忽然抬手,温热的大掌按住她的后脑,微微用力,便将她的脸颊重新按回自己坚实的胸膛前。 紧接着,不等她反应过来,灼热的气息便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狠狠地封住了她那因急切辩解而微微张开的唇。 “唔……”沈明禾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随即便顺从地放松下来,甚至试探着,生涩地抬起手臂,回抱住他精壮的腰身。 戚承晏撬开她,深入其中,肆意攫取着沈明禾的气息,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抚平自己内心因她的话而掀起的惊涛骇浪。 殿外,屋檐上的积雪融化,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敲打着石阶,清晰可闻,更衬得殿内一片暖融寂静。 殿内,炭火静静地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暧昧而紧绷的氛围,只剩下唇齿交缠的细微水声和两人逐渐紊乱的呼吸。 戚承晏愈发深入,带着灼人的温度,仿佛要将她吞噬。 他的大手也不再安分,顺着她纤细的脊背滑下,抚上她腰间细腻滑腻的肌肤,那触感让他喉结滚动,气息愈发粗重。 沈明禾被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烫得一颤,意识从迷乱中惊醒几分。 她慌忙伸手抵住他进一步探索的手腕,气息不稳地偏开头,脸颊绯红,小声嗫嚅,带着羞窘:“陛下……不、不行……臣妾……月信还未净……不能侍寝。” 戚承晏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深吸一口气,抵着她的额头,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平复体内翻腾的欲望。 沈明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和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情动热度,让她她的脸颊更红了,心跳如擂鼓。 她咬了咬被吻得红肿的唇瓣,犹豫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那只原本按着他的手,慢慢地、带着试探地移开,然后颤抖着、生涩地向下探去,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要不……臣妾……帮、帮陛下……” 然而,她的手在半途便被戚承晏一把握住。 他的手掌滚烫,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沈明禾微凉纤细的手指。 她的手柔软细腻,与他因练武握笔而带着薄茧的手掌截然不同。 强烈的冲动几乎要冲垮戚承晏的理智,但他看着怀中人儿绯红的脸颊、湿漉漉的眼眸,以及那强装镇定下的羞涩与无措。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几乎冲垮理智的浪潮,将她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声音沙哑得厉害:“不用。” 说罢,戚承晏再次将沈明禾紧紧搂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努力平复着呼吸:“好好修养你的身子,别胡思乱想。” 沈明禾依偎在他怀里,听着戚承晏依旧急促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体逐渐平复却仍未完全消退的热度,心中微微一动。 他这般克制……是不是意味着,关于避子药的那场风波,算是暂时过去了? 他……应该不那么生气了吧? 第278章 此事朕自有主张,不必你操心 她的事情似乎告一段落,但今日景和宫发生的“大事”却萦绕在沈明禾心头。 无论是作为执掌凤印、统理后宫的皇后,还是作为他的妻子,沈明禾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弄清楚一些。 于是,她从戚承晏怀里悄悄探出脑袋,观察着他的神色,试探性地开口,语气尽量显得贤惠大度: “陛下也不必过于忧心子嗣之事。虽然臣妾一时糊涂……一时半会儿没有身孕……但如今李昭仪已有身孕,这是宫中的第一个皇嗣,是大喜事。” “陛下放心,无论是李昭仪还是她腹中的皇嗣,臣妾都会尽心照料,定不会让陛下失望……” 戚承晏低头,看着怀中人方才那副娇憨柔弱、依赖撒娇的情态还未完全散去,此刻却又端出了一脸真诚、仿佛真心实意要为夫君庶子操心的“贤后”面孔。 虽然一样的美丽,甚至更符合礼法对皇后的要求,但不知为何,此刻落在他眼里,却觉得格外刺眼。 若不是清楚地知道沈明禾根本不清楚自己从未临幸过李戟宁,他几乎要以为她这番话是在故意讽刺自己! 他心头那股因李戟宁而起的邪火和憋闷瞬间又被勾了起来。 脸色一沉,忽然伸出手,有些粗暴地再次将她的脑袋按回自己怀里,声音硬邦邦地打断她:“闭嘴!” 沈明禾被他按得闷哼一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听到他带着薄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此事朕自有主张,不必你操心。” 沈明禾听到他隐含怒气的呵斥,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心中却思绪翻飞。 陛下会处理? 是要亲自派人照料李昭仪吗? 可今日他那道命令,虽然李昭仪身怀皇嗣,按理是该更加小心郑重,但也没有直接下令将人“关”起来、不许任何人探视的道理…… 那分明就是变相的禁足…… …… 缀霞宫,戌时末。 缀霞宫的庭院不似其他宫苑那般精致,反而带着几分如李戟宁般的疏朗。 院角立着一个简陋却结实的秋千架,是李戟宁特意吩咐内务府做的; 一旁的小池里养着几尾她从宫里千鲤池偷偷捉来的带来的不知名小鱼,平日里她再忙也要亲自喂食,看着它们嬉戏便能解许多愁。 然而今日,秋千寂寥地悬在暮色里,池面也无人投喂,只有残雪浮冰。 整个宫殿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着,一切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死寂。 殿内只点了两三盏灯,光线昏暗,将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墙壁上,显得格外孤寂清冷。 李戟宁蜷缩在榻上,用锦被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写满了恐惧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昏暗的四周。 她害怕,从未如此害怕过。 她紧紧地抱住自己,冰冷的指尖掐入手心,试图用疼痛来驱散那蚀骨的恐惧。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想起那日在暗香坞发生的一切……她拉着越知遥,做了那般荒唐悖逆、不可饶恕的事情。 她知道那是错的,是足以将她拖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弥天大错。 事后,她不是没想过会不会珠胎暗结,但她内心深处,是渴望一个流淌着北境李家血脉的孩子…… 抱着这种近乎绝望的侥幸,过了两日,等她身上那些羞人的痕迹都消退了,她甚至大着胆子,寻了个借口将陛下骗来了缀霞宫。 她偷偷弄来一包据说效用极强的迷情药,学着话本里的桥段,想混入茶水中…… 可当陛下真的踏入殿门,他那张冷峻威严的眼,只需冷冷看她一眼,那帝王威压便让她心慌意乱,瞬间想起了越知遥那双总是带着几分讥诮又沉静的眼睛…… 最终,那杯加了料的茶水被她自己失手打翻在地。 就那一次,仅仅那一次逾矩……她竟然真的有了孩子。 而且,今日她跌入那冰冷的池水,这孩子居然顽强地没事,不愧是他们老李家的种,就是命硬! 可现在……这个意外而来的孩子,恐怕要和他这个倒霉的娘亲一起,手拉手共赴黄泉了…… 不知道他还没生下来,到了地底下,阎王爷认不认? 能不能让他们母子团聚? 如果能的话,那他们老李家在阴间就有五口人了……爹爹、娘亲、兄长见到自己,应该……应该也不会太伤心了吧? 她望着窗外洒落进来的清冷月光,觉得那光线冰冷刺骨,又觉得那月光在地上铺成了一条银灿灿的路,就像……就像话本子里写的,通往黄泉的路…… 就在这时,死寂的殿外忽然传来了清晰而沉稳的脚步声。 李戟宁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往床榻最里面缩去,用被子蒙住了头。 “吱呀——”一声,沉重的殿门被推开,隐约可见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李戟宁从被子的缝隙里偷偷望去,为首那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使背着光,那轮廓也熟悉得让李戟宁心脏骤停。 是陛下! 她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得更深,但帝王的威压让她不敢造次,只能连滚带爬地跌下床榻,跪伏在地,声音发抖:“臣……臣妾参见陛下……” 戚承晏并未立刻叫她起身,而是径直走到殿中唯一一张“打扮的”没那么夸张的椅子前坐下。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神情,只能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的威压,如同山岳般沉重地压在李戟宁心头。 李戟宁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这一刻,极致的恐惧过后,内心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就那样跪着,低垂着头,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审判,仿佛已经认命。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女子身上。这是先皇当年怜其孤苦,送入东宫的人。 那对父子战死沙场,满门忠烈,只余下眼前这个……犯下如此大错的孤女。 终于,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直接得残酷:“谁的?” 李戟宁被这两个字砸得浑身一颤。 谁的? 如果她说出来,别管越知遥是什么天子近臣、玄衣卫指挥使,只怕立刻就会人头落地,甚至死无全尸吧? 毕竟这“近”得都给陛下送了顶绿帽子。 第279章 娘娘……乖乖把这药喝了吧 那日荒唐之时,她还曾嘴硬地说,若东窗事发,定要把越知遥那厮供出来一起死。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却发现那个名字堵在喉咙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算了……放过他吧。 他们老李家眼看是要全军覆没了,总不能再拉一个垫背的。不是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吗? 他们好歹也算有过那么一夜……混乱的“夫妻”之实。 越知遥还活着,或许……或许每年清明中元,还能念着那一夜情分,给他们母子、给她爹娘兄长多烧些纸钱呢? 这般想着,李戟宁将头垂得更低,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拒不交代的模样,倒也没再逼问。 她不说,他自然也有的是办法查出来。 他转而冷声道:“把药喝了。” 跪在地上的李戟宁听到“药”字,猛地抬起头。 这时她才看清,陛下身边的王全不知何时上前了一步,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 赐死的毒药吗? 原来宫里赐死妃嫔,如今都需要陛下亲自出面监刑了? 虽然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真到了这一刻,李戟宁还是怕得浑身发冷。 那药……喝下去会痛苦多久?会不会一时半刻死不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问王全:“王全公公……喝了这药,我……我得多长时间才能死?要是……要是慢的话,能不能……换个痛快点的?” 王全看着眼前跪在地上、吓得脸色惨白、却还在纠结死得快慢的李戟宁,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这姑娘当年被先皇从北境接回京城时,也才十三四岁,明明那么鲜活的一个人,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一步?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的怜悯:“昭仪娘娘……这……这是落胎药。” 李戟宁猛地一怔,愕然抬头。 王全继续道:“陛下仁慈……娘娘您犯下如此大错,陛下念在威远将军满门忠烈、为国捐躯的情分上,饶娘娘一命。娘娘……乖乖把这药喝了吧。” 李戟宁听到“落胎药”三个字,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茫然的空白。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那碗浓黑的药汁,它被王全端在手中,在她眼中却仿佛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陛下……不要她的命? 却要她肚子里孩子的命? 李戟宁跪在地上,目光死死盯着那碗药,仿佛能看到它正狞笑着要夺走她腹中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生命。 “不……不……”李戟宁吓得手脚并用,撑着冰冷的地面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床沿,无路可退。 她下意识地双手紧紧护住自己的小腹,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碗药的威胁。 王全看着她这副惊惧失措的模样,心中不忍,继续劝道:“娘娘,您想开些……这孩子……本就不该来这世上。陛下开恩,留您性命,已是天大的仁慈了。您还年轻,往后日子还长……” 以后?李戟宁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她只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要死了。 那是她时隔六年,才再次拥有的、与她血脉相连的亲人。 她才知道他的存在不到一天,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就要被这碗黑乎乎的药彻底抹杀吗? 巨大的母性本能和再次失去一切亲人的恐惧压倒了李戟宁对皇帝的畏惧。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竟手脚并用地爬向戚承晏,一把抓住他玄色龙袍的下摆,用力之大连指节都泛了白。 李戟宁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求:“陛下,陛下求求您。饶了他吧!都是臣妾的错,是臣妾罪该万死!您怎么罚臣妾都行,剐了臣妾也行!求求您别单独杀他,陛下——!” 戚承晏垂眸,冰冷地看着脚下痛哭流涕、狼狈不堪的女人,眼神冰冷如霜,没有丝毫动容。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压和极致的冷漠:“李戟宁。” “你犯下的是混淆皇室血脉、欺君罔上的死罪。朕念在你父兄为国捐躯,满门忠烈,今日你又阴差阳错护了皇后,朕可以留你一命。但这个孽种——” 他目光扫过她护着小腹的手,语气斩钉截铁:“绝无可能留下。” 李戟宁听着这冰冷的话语,心如死灰。 她知道陛下说得对,她犯下的是足以诛九族的大错,陛下有千万个理由要这个孩子的命。 可是……可是这个孩子不是什么孽种啊,他不是陛下的,但也不是任何人的污点,他是完完全全属于她李戟宁的,是她在世上最后的牵绊。 她不想再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了。 当年父亲、兄长、母亲接连离她而去,那种撕心裂肺的孤独她再也不想尝第二次。 绝望之中,她忽然想到了陛下刚才的话——“你又护了皇后”…… 对,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似乎对她并无恶意,甚至……陛下似乎很在意皇后娘娘?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让李戟宁猛地停止了哭泣,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快速地、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殿内只有陛下和王全公公两人。 殿外寂静无声,想来因为这件事实在不宜张扬,陛下并未在院中布置大量守卫,但宫门外一定有人严密把守。 如果……如果她现在冲出去,或许就有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她本就是将门之女,骨子里有着豁出去的胆气和决断力。 所以,她探出了手,伸向了那碗“落胎药”…… 但就在戚承晏以为她已经认命,王全也稍稍松懈的瞬间,李戟宁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毫无预兆地扭转了方向,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不是冲向殿门,而是直接撞向旁边那扇半开着的木窗。 “哗啦——!”一声脆响,木窗被她硬生生撞开,她纤细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瞬间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王全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就已经没了! 第280章 戚承晏过来了 “哎哟!娘娘!”王全也被惊着了,端着药碗就追到窗边。 只来得及看到李戟宁单薄的身影在寒冷的月光下几个起落,竟异常灵活地翻过了缀霞宫不算太矮的宫墙,消失在墙外。 戚承晏也是被李戟宁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随即看着大开的窗户和被撞坏的支摘窗,几乎要气笑了。 呵,好,真好。 不愧是威远将军府出来的女儿,这胆子真是大破天了! 不仅敢私通,敢揣着野种,如今还敢抗旨逃跑。 这跑得也是真快,身手倒是没给她爹丢脸。 但这皇宫大内,守备森严如铁桶一般,就她那点三脚猫的功夫,翻翻缀霞宫的矮墙还行,想逃出这重重宫闱?绝无可能。 几乎是一瞬间,戚承晏就猜到了李戟宁要去哪里。 这后宫里,如今能让他改变主意、或许能左右他决定的,唯有一人。 她还不算太蠢,此刻绝对知道该去找谁。 戚承晏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李戟宁抓皱的衣摆,对还在慌乱的王全冷声道:“摆驾,坤宁宫。” 王全一愣,下意识道:“陛下,是不是先派人去寻李昭仪……” 去皇后娘娘宫里做什么? 戚承晏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王全立刻噤声。 “把那碗药带上。”戚承晏丢下这句话,率先迈步走出了缀霞宫。 …… 尽管李戟宁十分小心,但还是摔落在缀霞宫外的冰冷地面上,但她顾不上摔疼的膝盖和手肘,立刻翻身爬起,警惕地四下张望。 宫道寂静无人,只有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月光清冷地洒下,将朱红宫墙和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惨白,更添了几分肃杀和寒意。 她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赤着脚,冰冷的寒气瞬间侵入四肢百骸,冻得她牙齿咯咯作响,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但李戟宁一点也顾不得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炸开。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必须在陛下派人来抓她之前赶到,那是她和孩子唯一的生路。 她快速辨认了一下方向,咬紧牙关,将所有的恐惧和寒冷都压下去,凭借着对宫闱路径的熟悉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朝着那个她认为唯一能求救的地方,发足狂奔而去。 …… 亥时初,夜色已深,坤宁宫内灯火大多熄灭,只留了几盏廊下的宫灯和寝殿内值夜的烛火,显得静谧而安宁。 云岫正轻声劝着沈明禾:“娘娘,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方才前边传来消息,说陛下今夜……去了缀霞宫。” 沈明禾正对镜梳理长发的手微微一顿。 缀霞宫……李昭仪。 她垂下眼帘,心中了然,今日李昭仪诊出身孕,陛下于情于理,去探望陪伴也是应当的。 她放下玉梳,语气平静无波:“嗯,知道了。那便更衣安置吧。” 话音刚落,殿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低的争执声。 紧接着,朴榆神色慌张地快步进来,压低声音急道:“娘娘,李、李昭仪在外求见。她……她样子很不对劲。” 沈明禾一怔。 李昭仪?此刻她不是应该和陛下在缀霞宫吗? 怎么会突然跑到坤宁宫来,还“样子很不对劲”? “快让她进……”沈明禾的话还未说完,就听外间垂花门处传来一阵喧哗骚动,夹杂着宫人惊慌的劝阻声。 紧接着,一个身影如同失控般猛地冲破了宫人的阻拦,踉踉跄跄地奔过庭院,直扑后殿而来。 沈明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站起身。 下一刻,殿门帘栊被猛地掀开,李戟宁的身影出现在沈明禾的眼前。 她发髻散乱,几缕发丝被泪水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神涣散惊恐,脸上、手上甚至有着明显的擦伤和血痕。 甚至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中衣,赤着双足,冻得通红的脚上更是布满了被碎石枯枝划出的血痕,看上去狼狈不堪,如同惊惶逃窜的困兽。 李戟宁一眼看到沈明禾,如同看到了救命的浮木,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声音凄厉破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救命,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救救他……” 沈明禾被她这副惨状惊得心口一窒,也顾不得询问缘由了。 李戟宁身怀有孕,今日刚落了水,如今又这般模样跑出来,只穿着单衣还赤着脚,这寒夜如何受得了? 再耽搁下去,怕是大人孩子都要出事 。 她立刻吩咐道:“朴榆,快扶李昭仪起来到榻上,云岫,去拿厚棉被。华蓁,速去传太医!” 一听到“传太医”三个字,李戟宁猛地抬起头,死死抓住沈明禾的衣袖,疯狂摇头,泣不成声:“不要,不要传太医……娘娘,不能传太医……求您了!” 沈明禾虽不明所以,但看她反应如此激烈,只得先顺着她。 她轻轻拍了拍李戟宁的手安抚道:“好,好,先不传太医。你快先起来,地上凉……” 李戟宁却不肯起来,反而对着沈明禾又重重磕了一个头,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急切地想要解释:“娘娘,求您救救我……陛下要……陛下他要……”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清晰急促的通传之声:“陛下驾到——!” 沈明禾心头猛地一跳。 戚承晏过来了? 难道是追着李昭仪过来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戟宁,果然见她听到通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中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之光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惊慌失措地躲到了沈明禾的身后,死死攥着沈明禾的衣摆,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 沈明禾:“……” 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第281章 她做了什么好事,你让她自己说 这莫名的状况让沈明禾心中疑窦丛生,隐隐感到一股不安的暗流。 不容她细想,戚承晏已带着王全大步走了进来。 沈明禾抬眸望去,只见他面色沉冷如冰,眸色幽深似寒潭,周身散发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低气压,显然正处于盛怒之中。 而王全低眉顺眼地紧跟其后,捧着一个小托盘紧随其后,托盘上赫然放着一只的青瓷碗。 沈明禾慌忙敛衽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戚承晏脚步未停,目光冷厉地扫过殿内惶惶不安的宫人,声音不带一丝温度:“都退下。” 朴榆和云岫明显感受到陛下周身散发的骇人低气压,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领着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快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顷刻间,偌大的坤宁宫后殿,只剩下帝后二人、一旁端药垂头的王全,以及那个躲在沈明禾身后、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李戟宁。 戚承晏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个缩在沈明禾裙摆后的白色身影,他眼神骤然更冷了几分。 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沉沉地扫过下方。 沈明禾看着地上抖成筛糠的李戟宁,又悄悄抬眼看了看面色冰寒的皇帝陛下,以及王全手中那碗明显是汤药的东西…… 一个荒谬却又令人心惊的猜测逐渐浮上心头——李戟宁方才哭喊着求她救孩子……陛下此刻追来……王全端着药…… 莫非……那碗药是……? 这个念头让沈明禾的心猛地一沉。 可陛下为何要如此? 就算陛下对李戟宁并无多少夫妻情分,也不至于如此容不下一个皇嗣吧? 据她所知,这些年陛下对贤妃和李昭仪虽不算宠爱,但该有的体面和敬重从未短缺过…… 沈明禾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看向主位上沉默不语的戚承晏,试探着开口:“陛下……这……究竟发生了何事?” 戚承晏揉了揉眉心,此事,他本不欲将沈明禾牵扯进来,以她的性子,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恼,所以他打算自行处理干净。 谁知李戟宁竟如此不管不顾地冲到了她面前。 罢了。 她既已撞破,且身为中宫皇后,亦有知情之责。 他薄唇微启,声音冷冽,目光锐利地钉在李戟宁身上: “她做了什么好事,你让她自己说。” 李戟宁吓得浑身一颤,将脸埋得更深。 虽然来坤宁宫之前,她确实抱着孤注一掷、祈求皇后庇护的想法。 可真到了这剑拔弩张的场面,直面陛下那冰封般的怒火,她才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其实没有丝毫把握。 更何况,在这世道,无论有何种缘由,她做下的这件事,在世人眼中都是淫荡无耻、十恶不赦、为礼法世俗所绝不能容的。 无论陛下是否与她有夫妻之实,从她被送入东宫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上就打上了帝王的烙印,她的背叛,是罪加一等。 她抬起头,望向殿内。陛下端坐主位,面容冷峻,目光如寒潭深冰,居高临下。 而皇后娘娘站在自己身前,身影显得有些单薄,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定的感觉。 这一刻,她决定赌一把。 她张了张口,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对着沈明禾道:“娘娘……我的孩子……不是陛下的……” “不是陛下的”? 沈明禾闻言,饶是她平日里再如何镇定自若、心思缜密,此刻也被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震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惊雷炸响。 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倏然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主位上的戚承晏——这、这怎么可能? 戚承晏接收到她震惊、疑惑、甚至带着一丝求证的目光,本就难看的脸色更是黑沉了几分。 心中那股被背叛的怒火和难以言喻的憋屈也像是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没好气冷嗤道:“看朕作甚?看她!” 沈明禾被他呵斥得一个激灵,连忙收回视线,心跳却如同擂鼓。 李戟宁的孩子……不是陛下的?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这位英明神武、说一不二的皇帝陛下,竟然在自己宫里、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被…… 她明禾瞬间回想起今日在景和宫,李昭仪被诊出孕脉时戚承晏那异常阴沉的反应,以及后来在坤宁宫,他对自己说“此事朕会处理”时的冰冷语气。 所以……眼前这碗药,陛下亲临缀霞宫,李昭仪狼狈逃窜……就是陛下“处理”的结果? 就在这时,戚承晏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砸向地上的李戟宁:“把药喝了,朕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这句话,朕不想再说第三遍。李戟宁,你若识时务,就该知道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李戟宁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楚又带着一丝疯狂,“可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啊……” 她似乎被逼到了绝境,反而生出一股破罐破摔的勇气。 反正今日这碗药,她是绝不会喝的。大不了就是一死,她们母子一起死! 这般想着,李戟宁的胆子反而大了起来。 她不再看戚承晏,而是仰起头,望向身前的沈明禾,像是要将满腹的委屈和绝望尽数倾吐:“娘娘,我家里人……都死绝了。是被先皇弄到这京城,后来又塞进东宫的。” “京城很大,东宫也很大,可只有我一个人……我只是……只是想要一个孩子,一个和我血脉相连的亲人……” 李戟宁看着沈明禾眼中复杂的情绪,声音哽咽,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可是皇后娘娘您知道吗?陛下不给……他从不临幸我……我没办法有孩子,所以……所以才阴差阳错,有了别人的孩子……” 从不临幸?沈明禾彻底愣住了。 李昭仪入宫已有五年之久,陛下怎么可能从未临幸过她?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李戟宁看出了她眼中的难以置信,像是找到了某种扭曲的认同感,竟脱口而出:“不仅是我没有!就连贤妃姐姐她也……” “够了!”戚承晏猛地出声打断,脸色难看至极。 第282章 一并给朕打入诏狱地牢 但他这声呵斥,反而像是印证了李戟宁未尽之语的真实性。 沈明禾只觉得今日接收到的一切信息都太过冲击,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她的大脑几乎停止运转。 陛下竟然……从未宠幸过李昭仪?甚至可能也包括贤妃? 李戟宁因为无宠而铸下大错,这一切听起来荒谬绝伦,可细细想来,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却又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心惊的合理性。 这一切来得太突然,太颠覆,让沈明禾一时之间根本不知该如何应对,该如何开口。 但她下意识地觉得,既然李昭仪有了身孕,这错绝不可能由她一人犯下。 那名男子呢?他是谁?他…… 就在殿内气氛僵持到极点之时,殿外守着徐福小心翼翼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无比的紧张:“启禀陛下……玄、玄衣卫指挥使越知遥大人求见……” 戚承晏正在气头上,想也没想便冷声道:“不见!让他候着!” 可殿外,徐福的声音更加惶恐地再次传来:“陛、陛下……可、可是越大人说……说是为昭仪娘娘之事而来……前来、前来认罪……” 认罪?沈明禾心下一凛。 这种时候,越知遥一个外臣、天子亲卫指挥使,跑来认什么罪? 除非…… 她猛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李戟宁,果然见李戟宁在听到“越知遥”三个字时,脸色骤然惨变。 方才那点破罐破摔的勇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慌乱。 李戟宁猛地摇头,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如同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他怎么来了……这个傻子! 蠢货!他来认什么罪?他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戚承晏在听到“越知遥”和“认罪”的瞬间,先是难以置信地一怔,随即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他! 好啊,好一个越知遥!好一个他一手提拔、视为心腹臂膀的玄衣卫指挥使! 这手居然敢伸到他的后宫里来,难怪她李戟宁能瞒天过海! “好,好得很!”戚承晏怒极反笑,声音森寒刺骨,“这药朕看也不必喝了!” 他猛地看向王全,眼中杀意凛然:“拖下去!连同外面那个越知遥,一并给朕打入诏狱地牢。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王全也被这接连的变故吓得魂不附体,闻言连忙颤声应道:“嗻!奴才、奴才遵旨!” 眼看如狼似虎的内侍就要上前,沈明禾看着地上已然崩溃、面无人色面的李戟宁,终究是心生不忍,脱口道:“慢着!” 戚承晏冰冷的目光立刻扫向她,沈明禾被他看得心头一颤,但还是硬着头皮,小声商量道: “陛下……能否容臣妾先吩咐人,给李昭仪拿件厚实衣物披上?再寻双鞋袜……这天气严寒,她今日才落了水,又……这般模样,怕是受不住……” 戚承晏盯着她,简直要被气笑了,这种时候,她沈明禾不想着如何与李戟宁撇清关系,不想着这桩丑闻会带来怎样的风暴,居然还在关心李戟宁衣衫单薄? 也不看看她那条命还能不能留到明日! 但他看着沈明禾那带着恳求的神情,再瞥一眼地上那狼狈不堪、几乎昏厥的李戟宁,最终只是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了。 …… 片刻后,殿内终于重归寂静,宫人们早已悄然退下,并细心地合上了殿门。 坤宁宫内只剩下戚承晏与沈明禾二人。 烛火摇曳,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微微晃动的影子,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紧张与冰冷。 戚承晏背对着沈明禾,挺拔的身躯立在窗前,一动不动。 即使隔着几步距离,沈明禾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比方才处置李戟宁时更盛、更沉郁的怒意。 沈明禾心下明了。 如果说李戟宁的背叛或许还只是后宫阴私,那越知遥的“认罪”,则彻底触及了陛下的逆鳞。 无论陛下是否曾属意于李戟宁,在他的帝王认知里,后宫妃嫔皆是他的所有物,不容他人觊觎。 而越知遥,身为天子近卫、玄衣卫指挥使,是他一手提拔、赋予极大信任和权柄的心腹重臣。 此举在陛下眼中,绝不仅仅是男女私情,更是公然的背叛和对皇权的极致挑衅…… 陛下会觉得,他给予的知遇之恩、要求的绝对忠诚,在越知遥那里,竟然还比不过一个后宫女子? 如此局面,若只是寻常男女私通,或许尚有转圜余地,但对皇权的挑衅,面对盛怒之下的帝王……那两人恐怕真的只剩死路一条了…… 沈明禾心中轻叹,慢慢走上前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了戚承晏劲瘦的腰身。 她的脸颊贴在他紧绷的背脊上,能感受到布料下的紧绷僵硬。她像只试图安抚暴怒猛虎的小猫,用脸颊在他背上依赖地蹭了蹭,声音放得又软又柔: “陛下……别再生气了,好不好?气大伤身……夜色已深,要不……让臣妾侍候您安置吧?” 戚承晏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身前的沈明禾,她怕是早在李戟宁闯来之前就已准备安置。 此刻钗环尽卸,墨发如云般披散在肩头,只穿着一身素色的寝衣,外罩一件薄薄的软绸罩衫,更显得身姿纤细,楚楚动人。 屋内虽有地龙和炭火,但她方才一番折腾…… 他握住她的手,入手果然一片冰肌玉骨,不由得眉头紧蹙:“就你这般,方才还有心思去关心别人穿得暖不暖?” 说着,他手臂猛地用力,将人打横抱起,几步走到一旁的软榻边坐下,将沈明禾牢牢困在自己怀中。 沈明禾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便陷在了他温热坚实的怀抱里。 这个姿势亲密无间,却也让她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未曾平息的怒意。 戚承晏深邃的目光锁住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朕还以为……你会为她求情。” 沈明禾心下一紧,不管她内心对李戟宁是否有几分同情,但她知道,这一刻绝不能求情。 陛下此刻看似平静,但那滔天怒火并未消散,只是暂时被压抑着。 此刻若为那二人开口,无异于火上浇油。 但这怒火今夜无处发泄,明日诏狱之中,那两人恐怕就真的生机渺茫了…… 第283章 所以,朕不会有庶子 沈明禾立刻摇摇头,仰起脸看着戚承晏:“臣妾不在乎别人,只在乎陛下。陛下若因此事气坏了身子,臣妾会心疼。”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难得乖巧温顺、全心依赖的模样,心中那冰冷的怒意似乎被熨帖了一丝暖意。 不知怎的,他忽然开口:“朕的母亲,孝昭皇后……与先皇,也算得上是少年夫妻。她出身名门,德才兼备,入主中宫后,很快便生下了嫡长子,朕的皇兄,懿德太子……” 沈明禾微微一怔,孝昭皇后……懿德太子……先皇…… 这些称谓对她来说,既遥远陌生又无比接近。 遥远是因为那是她未曾参与的过去,接近是因为这些都是与陛下血脉相连、息息相关的最亲近之人。 她感觉到戚承晏情绪的低落,不由得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戚承晏抬眸看她:“怎么?不想听?” 沈明禾连忙摇头,伸出手,柔软的指腹轻轻抚平他紧蹙的眉心,声音温柔:“没有。只要陛下愿意说,臣妾都愿意听。” 她的动作和话语仿佛带着某种抚慰的力量。 戚承晏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沉缓,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元后嫡长,尊贵无匹。世人都道先皇对母后情深义重,宠爱非常。母后入主中宫,很快便生下嫡长子,朕的皇兄,懿德太子。” “兄长聪慧仁孝,朝野称颂,前朝后宫皆认为他是无可争议的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 他的语气渐渐染上一丝冰冷的嘲讽:“可那又如何?先皇还不是一个接一个地纳妃,一个接一个地生育皇子公主。后来……母后离奇身亡……呵,先皇像是疯了一样,处死了一批宫人妃嫔。” “再后来,朕的兄长,懿德太子,也薨了……他又像是疯了一样,清洗朝堂,血流成河……他就是这般爱演,演得仿佛自己多么情深义重,痛失爱妻爱子……” 戚承晏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上了冰冷的讥诮:“可若真的爱重,又怎会连自己的结发妻子和嫡长皇子都护不住?” 他猛地低下头,深深看进沈明禾清澈的眼底:“所以……明禾,你明白吗?朕绝不会让朕的妻子,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而受到丝毫伤害和委屈。” 戚承晏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沉重:“所以,朕不会有庶子。” 坤宁宫后殿寂静非常,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又分离。 沈明禾依偎在戚承晏怀中,耳畔是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她静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戚承晏方才那番话,是她入宫以来,从未听过的剖心之言。 褪去了帝王的威仪与冷漠,那是一个儿子对母亲悲剧命运的痛惜与不甘,是一个男人对父亲虚伪薄情的憎恶与鄙夷, 即便入宫以来,眼前之人给予她极致的恩宠,甚至偶尔流露出不同于帝王的、属于夫君的温情,但她始终清晰地知道,他们之间横亘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眼前这个男人是高踞云端、执掌生杀予夺的帝王。他习惯于掌控一切,包括她。 即便是在最缠绵悱恻的床笫之间,他的宠爱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主导。 她早已清醒地认识到,他们是夫妻,但更是君臣。 她谨守本分,将那份日益滋长的情愫小心翼翼地约束在安全的界限内,时刻提醒自己不可逾越。 而此刻,他却主动撕开了一道口子,让她窥见了一丝那坚硬外壳下不为人知的伤痕与脆弱。 关于他早逝的母亲,关于他陨落的兄长,关于先帝那看似深情实则薄幸、乃至残酷的“爱重”。 这非同寻常。 是因为李戟宁、越知遥的背叛触及了他最不能容忍的底线,引动了他对过往阴霾的应激之痛? 还是因为……他对她,的确有了几分超越帝王对后妃的、近乎寻常夫妻间的信任与依赖? 无论缘由为何,沈明禾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微妙的不同。 而自己此刻能安然在他怀中,听他诉说这些连史书都未必敢真实记录的宫廷秘辛与帝王心殇,无论如何,她是该庆幸的。 庆幸自己阴差阳错入了他的眼,得了他的几分真情意,才能坐上这中宫之位,成为他口中那个不愿其遭受如孝昭皇后般命运的“妻子”。 可这庆幸之余,一股更深的寒意却悄然爬上心头。 ……这后宫,并非只有她沈明禾一人。 贤妃苏云蘅的清冷隐忍,李戟宁今日的绝望与疯狂……她们的身影在她脑海中交织。 她们同样是被这宫墙困住的女子,她们的命运,又何尝不是系于眼前这个男人一念之间? 而陛下那句“绝不会让后宫出现庶子”的决绝誓言,固然是对过往创伤的反抗,是对她的一种另类承诺…… 但无形中也成了悬在其他妃嫔头顶的一把利剑,剥夺了她们身为宫妃最基本的期盼,甚至……将她们推向了更深的绝望深渊,如同今日的李戟宁。 孝昭皇后的悲剧,根源当真仅仅在于先皇的“爱演”和薄情吗? 难道不更是这吃人的后宫中,至高无上却极易被分割、被利用的帝王恩宠所导致的吗? 每一个被送进宫的女子,某种程度上,不都是另一种命运的孝昭皇后吗? 区别只在于,有的得到了短暂的荣光,而更多的,则连那点虚假的荣光都不曾拥有过。 李戟宁……她今日的疯狂与绝望,难道不正是这冰冷规则下孕育出的畸形恶果吗,一个渴望血脉亲情而不可得,最终挺而走险、飞蛾扑火之人。 一个念头逐渐在沈明禾心中清晰起来。 她不能仅仅沉浸在庆幸之中。 既然他愿意在此刻向她展露软肋,给予了她一丝影响他的可能,那么,或许……她可以尝试着,为他,也为这后宫,也为自己做点什么。 沈明禾在戚承晏怀里轻轻动了动,抬起头,指尖再次轻轻拂过他紧蹙的眉宇:“陛下……” “陛下自幼目睹至亲离散,心中苦楚,臣妾虽未能亲历,却能感知一二。陛下不愿重蹈覆辙,想护住自己的妻儿,这份心意,天地可鉴。臣妾……听了,心中亦是感动的。” 她微微停顿,观察着戚承晏的神色,继续轻声发问:“可是陛下……若仅仅是‘绝不会让后宫出现庶子’,就当真能避免当年孝昭皇后的命运吗?” 第284章 后宫阴私同朝堂政事相比 戚承晏闻言,眉头蹙得更紧,语气笃定:“自然。只要朕不幸他人,没有庶子庶女,你的地位便无人可以动摇,后宫那些女人自然也就生不出不该有的野心,安分守己。” 这是他从自身经历和君王地位得出的最直接结论。 沈明禾却轻轻摇了摇头,从他怀中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清亮而坦诚: “陛下,是人就有欲望。‘存天理,灭人欲’虽是圣人之言,但臣妾从不敢完全苟同。” 她见戚承晏并未立刻斥责,便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若帝王独宠一人,后宫其他女子长久被冷落,自然会慢慢生出怨怼。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后宫嫔妃争的是帝王恩宠,但又绝不仅仅是恩宠。” “她们要的是这恩宠背后所代表的权力、地位、待遇。这……与朝堂之上,官员们力求圣心,谋求晋升权柄,本质上并无不同。争的都是生存尊严、前程权势罢了。” 戚承晏眸光微动,沈明禾将后宫阴私同朝堂政事相比? 这论调倒是稀奇大胆。但他并未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说。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决定更加坦诚:“不瞒陛下,当初臣妾明白陛下有意,知晓自己或许会入宫时,心中想的也是入宫后该如何去争,去争陛下的宠爱,去争后宫的地位。” “包括后来……臣妾敢向陛下开口求取后位,一步登天,又何尝不是一种铤而走险的野心呢?” “所以,这野心,这人欲,是固有的,难以彻底泯灭。当年先帝将一个又一个妃嫔纳入后宫,她们自然会去争,有了争斗,就有输赢,就有算计,悲剧往往由此而生。” 沈明禾说着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了几分:“而如今……陛下,请容臣妾斗胆。李昭仪今日铸下大错,固然是她胆大包天,罪无可恕。” “可陛下细想,她一个将门孤女,在这深宫之中无依无靠,为何会行此险招?难道她不知道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吗?她难道就真的那般不知廉耻、天生放荡吗?” “这或许是她绝望之下选择的一条绝路。” “可倘若……倘若她没有选择这条‘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路,而是将所有的精力与欲望都用在拼尽全力谋求陛下您的宠爱之上呢?” “那她会对着谁出手?又会用出怎样防不胜防的手段?” “这后宫之中,不仅仅只有一个李昭仪。与臣妾一同入宫的赵美人,她在陛下面前的争宠之举,陛下定然知晓,只是陛下眼中未有她,所以从不在意。可若赵美人一直如此求而不得,时日久了,心思扭曲,手段过激,最终是否也可能酿下无法挽回的大错?” 戚承晏听到这里,终于开口:“不会。朕会护着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沈明禾却大着胆子,直视着他的眼睛,轻声反问:“那当年……先皇没有护过孝昭皇后娘娘吗?” 戚承晏猛地一噎,沉默了,殿内也陷入一片死寂。 许久,他才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了嘲弄与讥讽:“或许……护过吧。” 正因为曾试图保护,却最终发现无力回天,护不住,所以先皇后来才会那般惺惺作态,以发疯发狂来掩饰内心的无力与虚伪吧。 沈明禾心下恻然,继续道:“所以陛下,这后宫的风波,从来如此。只要有人,有欲望,有落差,争斗就很难停止。并非仅仅‘没有庶子’就能彻底根除。” 戚承晏听到这里,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了然和锐利:“明禾说来说去,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般多道理,归根结底,不就是想为李戟宁求情吗?” 沈明禾迎上戚承晏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主动上前,重新坐回他怀中,双手环上他的脖颈:“自然不是。臣妾只是……今日李昭仪之事,对臣妾触动颇深。” 她将脸颊贴在他颈侧,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继续道:“臣妾自小见父亲只有母亲一位妻子,家中从无妾室纷扰。小时臣妾以为世间夫妻皆是如此,后来长大才知并非如此。” “这世间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女子却要从一而终。那时……臣妾始终想不明白为何。” “那现在呢?”戚承晏问,手掌无意识地抚摸着她的脊背。 “现在……”沈明禾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迷茫,“还是想不明白。”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问道:“若你是李戟宁,你也会那般吗?” 沈明禾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当初被母亲带入上京城昌平侯府时,年纪比李昭仪初入宫时还要小些。侯府规矩森严,表姐妹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停歇……” “那些年,臣妾都压抑着自己,努力想做母亲喜欢的乖顺女儿,想学好侯府的规矩做一个无可挑剔的表姑娘……但臣妾知道,那些年,臣妾过得很不开心。” 戚承晏听着,脑海中浮现起当年法华寺再遇时,那个还会和丫鬟笑得恣意灵动的少女,与后来重逢时,那个眉眼低顺、仿佛被磨平了棱角的沈明禾…… 沈明禾继续道:“后来,侯夫人觉得臣妾碍了容表姐的路,执意要将臣妾嫁给翟季那个纨绔……” 她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当年的决绝,“臣妾反抗了,而且是彻底的反抗。臣妾当时抱着的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心思。” 戚承晏的手臂收得更紧,他知道那段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 “但臣妾很幸运,遇见了陛下。”沈明禾依偎着他,声音柔软下来,“陛下待臣妾的心意,给的宠爱,臣妾不是没有感知。但陛下只有一个,陛下若属于臣妾一人,那后宫其他女子必然心存怨艾,长久失衡。” 戚承晏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怎么?皇后是想当个贤后,要劝朕雨露均沾了?” “当然不是!”沈明禾立刻否认,“臣妾很喜欢陛下只属于臣妾一个人。在臣妾看来,这世间的夫妻之情,男女之爱,本就该是容不下第三人的。” “但如今,后宫的这些妃嫔已经存在了,我们也不能当她们不存在。” “严厉的宫规和陛下的绝对权威自然能压制表面的一切,可若不能稍稍抚平这深宫之下的怨艾与绝望,今日的李戟宁……或许,不会是最后一个。” 沈明禾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有些话,点到即止。 后面的路该如何走,需要徐徐图之,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戚承晏沉默了,深邃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显然在认真思考她的话。 她提出的角度,是他从未深入考虑过的。 他习惯于用权力和规则去掌控、去压制,却未曾想过如何疏导那被压制之下可能滋生的更危险的暗流。 许久之后,他缓缓开口,似乎做出了决定:“李戟宁之事,朕交给你来处理。无论你最终如何决断……朕都不再过问。” 沈明禾心中一松,正要谢恩,却见戚承晏语气一转:“至于越知遥……朕亲自处理。” 第285章 她必须知道李戟宁是生是死 翌日,天色湛蓝如洗,连日来的阴霾风雪一扫而空,阳光金灿灿地洒满宫阙琉璃瓦,积雪消融,空气清冽,又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寅时末刻,戚承晏便已起身上朝离去,临行前将徐福留在了坤宁宫听候差遣。 沈明禾早已起身,正在云岫的伺候下更衣,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李戟宁的事情拖不得了。 诏狱那种地方,阴冷潮湿,暗无天日,她如今怀着身孕,又经历了落水、惊吓和奔波,无论如何是经不起久耗的。 正思忖间,掌事姑姑华蓁轻步进来,低声禀报:“娘娘,贤妃娘娘在外求见。” 沈明禾动作微顿,苏云蘅……她此刻前来,所求为何,不言而喻。 这宫中,她与李戟宁关系最为亲近。 但此事干系重大,越少人知情越好,知道多了,对苏云蘅也并非好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吩咐道:“去回了贤妃,就说本宫昨日受了些风寒,今日精神不济,谁也不见。让她也回去好生歇着,昨日她也受了寒,需仔细将养才是。” …… 坤宁宫外,苏云蘅穿着一身淡雅的月白云纹宫装,外罩一件莲青色绣缠枝海棠斗篷,静静地站在坤宁宫门下等候。 晨光熹微,映照着她略显苍白憔悴的面容,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曾安枕。 她静静地立在宫门外,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含着化不开的忧急。 如今这个时辰虽然日出,但清晨的寒风依旧刺骨,一阵冷风吹过,贤妃苏云蘅忍不住掩唇轻轻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她身旁的大宫女安然满脸忧色,连忙上前替她拢紧大氅,又将一个暖热的手炉塞进苏云蘅微凉的手中,低声劝道: “娘娘,您昨日受了寒,夜里才发了热,好不容易退了热,这晨风料峭,若是再受了寒可怎么得了?咱们还是先回景和宫吧?” 苏云蘅摇了摇头:“不碍事。” 她目光忧切地望着坤宁宫紧闭的殿门。 这些时日因皇后凤体欠安,晨定都免了,她无法像往常一样在请安时自然地向皇后探问消息。 昨日李戟宁被陛下的人带回缀霞宫后,便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 她派人去缀霞宫打听,却见宫门紧闭,任何消息都透不出来。 她心中不安,一早便先去乾元殿求见陛下,却连宫门都未能踏入,王全也只是含糊其辞,避而不答。 她是真的无计可施了,只能拖着病体来坤宁宫外等候,期盼能见到皇后,问个明白,甚至……求一份情。 这时,坤宁宫殿门轻启,华蓁走了出来。 苏云蘅眼中立刻燃起一丝希望,连忙上前一步。 华蓁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语气恭敬却带着疏离:“贤妃娘娘万福。皇后娘娘昨日在疏梅苑受了些风寒,今日凤体违和,需静心休养,暂不见客。” “娘娘还说,昨日贤妃娘娘也落了水,让您务必保重玉体,回宫好生安歇,切勿再劳累伤神了。” 苏云蘅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一颗心直坠冰窖。 昨日之事,种种异常,都还只是她的猜测,她无处求证。 可如今紧闭的缀霞宫,陛下的避而不见,皇后娘娘此刻的托辞回绝……似乎都在无声地印证着她那个最坏的猜想。 戟宁她……恐怕真的做出了那般糊涂事! 若真是如此……陛下会如何处置她? 这是天大的皇家丑闻,陛下绝不会公开处置,那会不会……会不会此刻戟宁已经在缀霞宫被秘密…… 这个念头如同檐下悬着冰锥,让苏云蘅浑身发冷,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娘娘!”安然惊呼一声,急忙上前牢牢扶住她。 华蓁见状,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维持着平静,吩咐道:“快去传贤妃娘娘的轿辇来,送娘娘回景和宫好生休息。” 苏云蘅被安然半扶半抱着,送上了暖轿。坐进轿中,她冰凉的手指死死扣着轿厢的扶木,指节泛白。 她回头望了一眼坤宁宫巍峨的殿宇,目光复杂。 这种事情……皇后娘娘确实没有立场,更没有理由出面袒护。 可是……难道就真的这样放弃了吗? 不,不能。 她必须知道李戟宁是生是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和眩晕感,对抬轿的内侍沉声道:“不回景和宫,去乾元殿。” “娘娘!您的身子……”安然急道。 “去乾元殿。”贤妃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甚至有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 片刻之后,一辆看似普通却透着皇家制式的马车,在数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离皇宫,穿过渐渐苏醒的街道。 沈明禾端坐在车内,云岫和朴榆安静地陪在一旁。 车帘紧闭,但仍能感觉到外界的光线变化和市井隐约的喧哗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沉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徐福恭敬的声音:“皇后娘娘,到了。” 沈明禾在云岫和朴榆的小心搀扶下,下了马车。 她站定,抬头望去。 诏狱府衙依旧如同上次所见那般,沉默地匍匐在眼前,像一头蛰伏的、散发着无形血腥气的巨兽。 没有匾额,没有标记,只有几级被无数人踩踏得光滑冰冷的青石台阶,通向那两扇沉重压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铁大门。 只是,上一次是陛下亲自带她而来,为了两名涉嫌纵火的宫女。 而今日,是她独自一人前来,为了后宫中一位犯下弥天大错的嫔妃。 府衙大门内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狭刀的男子匆匆走出。 他见到沈明禾,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臣玄衣卫副指挥使奚原,叩见皇后娘娘。陛下已有旨意,命臣在此等候。娘娘请随臣来。” 第286章 越知遥,我不后悔的 诏狱深处,比之外面晴朗的天气,更是阴寒刺骨。 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淡淡的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血腥气,弥漫在空气中。 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偶尔滴落,在寂静的地牢中发出清晰却令人心悸的回响。 奚原躬身对沈明禾道:“娘娘,地牢深处污秽阴寒,恐污了娘娘凤目,伤了玉体。臣已在值房备好炭火清茶,不若请娘娘移驾……” “不必。”沈明禾打断他,“李昭仪在何处?带本宫去见她。” 奚原抬头看了沈明禾一眼。 陛下确实吩咐要好生照料皇后,不可有丝毫怠慢,但也明确说了,一切听从皇后吩咐。 他略一犹豫,终究还是低头应道:“是。娘娘请随臣来。” 他侧身引路,沈明禾带着云岫和朴榆,跟着他穿过一道又一道沉重的铁门,越往深处走,光线越发昏暗,空气也愈发凝滞冰冷。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处相对干净的牢房区域。 这里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地面干燥,没有明显的污秽。 然而,映入眼帘的情景却让沈明禾微微一怔。 只见相邻的两间牢房,铁栏相隔。 李戟宁和越知遥竟隔着冰冷的栅栏,依偎在一起。 李戟宁蜷缩着,头靠在越知遥尽可能伸过来的手臂上,越知遥则侧身坐着,另一只手穿过栅栏,轻轻搭在她肩头,仿佛想为她挡住些许寒意。 这一刻,在这阴暗绝望的牢狱之中,这两人看起来竟真有几分像是一对苦命鸳鸯。 奚原看到这一幕,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暗自叹息。 越知遥……他这位上司兼同僚。 他们这些玄衣卫,看似天子近臣,风光无限,实则哪个不是在刀尖舔血、活在阴影里,被朝臣忌惮,被百姓畏惧。 而越知遥,是他们之中最拼、最不要命的一个。 他至今还记得,越知遥当年在街头奄奄一息的落魄模样,是陛下偶然遇见,觉其眼神狠戾如狼,是可造之材,才将其带入玄衣卫。 越知遥凭着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和过人的天赋,短短数年,就从最底层爬到了指挥使的高位,成了陛下手中最快最利的那把刀,让无数人闻风丧胆。 这些年,越知遥就像一块没有感情的磐石,心中只有任务和陛下的命令,从未见他对任何事物任何人有过凡心私情。 奚原甚至私下里觉得,越知遥可能根本不懂男女之情为何物。 也正因如此,昨日惊闻他竟做出私通后妃、还致其珠胎暗结之事时,奚原怎么也不敢相信。 如今看来……他这条命,怕是彻底交代了。 自己能为他做的,也不过是看在往日情分上,大着胆子,给他们这最后一点相守的时间。 越知遥是习武之人,听觉敏锐,早在沈明禾一行人靠近时便已察觉。 他小心地想挪动一下,准备起身行礼,以免惊动靠着他熟睡的李戟宁。 然而这细微的动作还是惊动了她。 李戟宁猛地惊醒,眼神涣散了一瞬,下意识地喃喃道:“……要砍头了吗?” 等她定睛一看,昏暗的光线下,只见昨日将他们关进来的那个玄衣卫头领身边,竟站着一位身披厚厚斗篷、身影纤细的女子。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通身的气度让她瞬间猜出了来人的身份——皇后娘娘。 她这般金尊玉贵的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是……是陛下让她亲自来送自己上路的吗? 想到这里,李戟宁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下来,最后一点恐惧也消失了。 她甚至大着胆子,转头看向越知遥,脸上露出一抹惨淡却又带着点痞气的笑,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越知遥,我对不住你,拖累你了……不过你那日……也很沉溺,跟我一次又一次的……你这算不算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茫然:“我这般死了……也好,应该没有资格被关进皇陵了吧?……到时候,黄泉路上,咱们俩还能做个伴……” 沈明禾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昨夜陛下问她,若她是李戟宁会如何,当时她说不知道。 但实际上,她心里清楚,她大概不会如此,至少不会像李戟宁这般不管不顾、飞蛾扑火般地将自己和他人一同拖入绝境。 ……可这深宫寂寂,真到了那一步,谁又能真正断言,绝望之下,人会做出何种选择? 她收敛心神,不再看那二人,对奚原淡淡道:“带李昭仪出来。” 立刻有狱卒上前打开牢门。 李戟宁听到这句话,突然一惊,猛地转头看向越知遥,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嘶哑:“越知遥,我不后悔的!所以……你要是怨我的话,记得到了黄泉路来找我报仇!” …… 李戟宁被带进了一间相对整洁的屋子里。 一进来,她便感觉到一股久违的暖意,虽然依旧比不上宫中的地龙,但比那阴冷刺骨的地牢已是天壤之别。 昨日皇后给了她保暖的衣物,但地牢的寒气早已侵入骨髓。 沈明禾看着颤颤巍巍、面色苍白如纸的李戟宁,开口道:“坐吧。” 李戟宁愣了一下,有些诧异。 这室内只有一方桌案,皇后端坐其后,案前只有一个矮凳,这姿态……不像是要审问她,倒像是……要和她说话? 李戟宁此刻也顾不得多想,反正已是将死之人,坐着跪着又有什么区别。 她依言在那矮凳上坐下,姿态却依旧紧绷。 沉默了片刻,李戟宁忽然抬起头,看向沈明禾,声音低哑地说道:“对不起,皇后娘娘。” 沈明禾微微一怔,看向她。 李戟宁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后的平静:“昨日……让您为难了。我当时太害怕,太急了,能想起的只有您……后来冷静下来想了想,我做下的事情,是天大的罪过,任谁也无法求情的,娘娘您……更是无法开口。” 她显然没有料到,经历了一夜地牢煎熬,李戟宁会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 昨日的她,是那般疯狂绝望,抓住自己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而自己,出于种种考量,当时并未为她直言。 此刻听她这般说,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复杂的感触。 李戟宁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带着一丝嘲弄:“陛下……也太残忍了些。今日这种事,竟然让娘娘您亲自来……” “陛下已将李昭仪你,全权交由本宫处置。”沈明禾突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陛下说……无论本宫最终如何决断,他都不会再过问一句。” 李戟宁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明禾,原本死寂的眼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听到了什么? 陛下……不再过问? 把她交由皇后全权处置? 那越知遥呢? 第287章 总要有人替她去看,去享受的 沈明禾看出李戟宁眼中瞬间燃起的、关于越知遥的希冀,未等她开口询问,便主动说道:“至于越知遥……陛下说了,他会亲自处理。此事,本宫无权干涉。” 李戟宁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炭火。 她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道:“那……那他……是不是必死无疑?” 沈明禾看着她,目光澄澈却无情地斩断了她最后的幻想:“李昭仪,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犯下的是何等大错。你的过错,陛下念及旧情与威远将军府功勋,或可网开一面。但越知遥……”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每一个字都无比冰冷:“他身为天子近臣,陛下亲信,却知法犯法,秽乱宫闱,觊觎陛下之人。这在陛下眼中,已非私情,而是对帝王威严、对君主信任的挑衅与践踏……” “陛下是帝王,是君主,绝无可能容忍这样的背叛。他的结局,自他踏入你宫门的那一刻,或许就已注定了。” 李戟宁听完,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矮凳上,泪水无声地滑落,喃喃道:“是我……是我害了他……” 沈明禾望着她这副万念俱灰的模样,沉默片刻,却说出了一句出乎李戟宁意料的话: “这种事情,越知遥并非无知稚子,他是成年男子,更是历经风浪的玄衣卫指挥使。” “若他心如铁石,不情不愿,你又如何能强迫得了他?说到底,不过是……你情我愿之事。既是你情我愿,又怎能分得清,究竟是谁害了谁?” 李戟宁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明禾。 她没想到,身为皇后的沈明禾,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没有斥责她的淫荡,反而…… 她怔怔地问:“那……娘娘会如何处置我?” 李戟宁顿了顿,像是鼓起极大的勇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娘娘……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淫荡无耻的坏女人?在宫里做出这等……丑事?” 沈明禾轻轻摇头:“若本宫真是那般想的,今日还会坐在这里,与你说话吗?” 她看着李戟宁,继续说道:“当年你被接入上京城时,年纪尚小,后又……身不由己被送入这深宫后院。个中孤寂苦楚,或许只有你自己最清楚。你与陛下虽有夫妻名分,却无夫妻之实。” “在本宫看来,一个虚无的名分,本就不该成为困住女子一生、剥夺她追求温暖与依靠的冰冷牢笼。” “陛下是男子,是帝王,他坐拥天下,永远不会知道,只有四方宫墙、一片天空的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多么令人窒息和压抑。” 她的语气平和,却字字句句都说到了李戟宁的心坎里,那是一种她从未奢望过的理解。 “所以,大周元熙帝昭仪李氏,因昨日意外落水,寒气入体,夜里突发急症,高热不退,已于今日清晨……薨逝了。” 李戟宁猛地睁大了眼睛,震惊万分地看向沈明禾,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娘娘这是……要放她走? 要让她假死脱身? “为、为什么?”她声音干涩,充满了不解,“我与娘娘并无多少交集,昨日出手……也、也算不得什么大恩……” 沈明禾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甚至狡黠,与她平日端庄雍容的形象略有不同,显得鲜活生动了许多: “你就当……是本宫今日心情好,突发善心吧。”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继续说道:“或者说,本宫帮你,也算是帮自己吧。无论如何,如今本宫既入了这宫门,这里便是本宫的家,是陛下的家。” 沈明禾的目光落在李戟宁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声音轻柔下来,仿佛在对自己说,“将来,这里也会是本宫子嗣的家。解决了后顾之忧,大家……才能都过得安然些,不是吗?” 她重新看向李戟宁,语气果断:“本宫会为你准备好新的身份路引和足够生活的钱财。天下之大,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今日便走,越快越好。” 走……? 她可以离开这冰冷的皇宫,离开这座繁华却令人窒息的上京城了? 这一刻,不真实的狂喜和茫然席卷了李戟宁。 她这算不算是……因祸得福? 李戟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沈明禾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臣妾……不,李戟宁……谢皇后娘娘再造之恩!”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却还带着一丝不甘的牵挂,“娘娘……戟宁……戟宁能否……再见他一面……” 沈明禾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从此以后,世上再无李昭仪。那越知遥,自然也与你再无任何瓜葛。” “本宫留你这条性命,是念在你李家满门忠烈,仅存你这一点血脉,亦是念你当年年少入宫,诸多无奈。今日之后,万般因果,就此了结。” 李戟宁怔在原地,是啊……她最初想要的,不过是一个流淌着李家血脉的孩子。 如今她得到了,甚至还能带着这个孩子离开牢笼,海阔天空。 这一切听起来如此圆满……那越知遥…… 她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也罢……就当自己是个无情的女人吧。 反正话本子里,负心薄幸的男子多了去了,那她……就做个负心的女子好了。 她再次对着沈明禾,郑重地磕了三个头:“戟宁……谨记娘娘教诲!再次拜谢娘娘大恩!” 她知道,若是陛下决断,她绝无生路。是皇后,给了她这条崭新的生路。 沈明禾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了这间临时充作审讯室的班房。 守在门外的奚原立刻迎了上来。 沈明禾低声吩咐道:“就按本宫方才说的去办。新的身份,足够的银钱,今日之内,送她离开上京。务必稳妥,不得有误。” 奚原闻言心中一震,陛下虽说是交由皇后全权处置,但皇后竟直接就将人放了? 这……当真无事吗? 但他心底深处,却又有一丝莫名的庆幸。 越知遥此番怕是难逃一死,但至少……他爱的人还活着,他们的孩子也还在。 若越知遥知晓,应当……也能死而无憾了吧。 他压下心中纷杂的思绪,躬身恭敬应道:“臣,遵旨。定会办得妥帖。” 沈明禾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径直向外走去。 当她走出诏狱那沉重压抑的大门时,外面的阳光正好,巳时已过。 冬日暖阳洒在身上,驱散了地牢带来的阴寒。 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薄云悠然飘过,竟有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振翅高飞,掠过天际,姿态轻盈而自由。 沈明禾驻足,仰头望着那只飞鸟,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她透过街道远远望见皇宫方向那一片耀眼的金色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闪烁着威严而冰冷的光泽。 那里,或许就是她一辈子的归宿了。 但……里面的女子,若有人真想出来,能助一个,便是一个吧。 她想。 这世间的万千美景,无拘无束的自由,总要有人替她去看,去享受的。 就像此刻天上那只鸟,飞得多开心啊。 她收回目光,对身旁恭敬候着的徐福轻声道:“回宫吧。” “嗻。”徐福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她,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与自由气息,最终马车缓缓启动,向着那座巍峨皇城,驶去。 第288章 为了不让朕的皇后,在这‘只有四方宫墙…… 马车驶入宫门后,并未驶向坤宁宫,而是早有乾元殿的内侍等候引路,径直朝着乾元殿方向去了。 沈明禾心下微诧,却也不多问。下车后,果然见王全已在殿外阶下恭敬等候。 王全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一见她便快步迎上,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您可算回来了!陛下已在里头等了多时了。” 等?是为了李戟宁之事吗? 沈明禾心中思忖,随着王全往里走去。 谁知刚踏入宫门,眼前的景象便让她脚步一顿,只见贤妃苏云蘅竟然直挺挺地跪在乾元殿前的庭院中央。 身形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纤弱摇摇欲坠,她的贴身宫女安然跪在一旁,试图用身体为她遮挡些许寒风,满脸都是焦急与心疼。 沈明禾惊讶地看向王全。 王全立刻苦着脸低声解释:“贤妃娘娘一早就来了,坚持要求见陛下……可陛下、陛下正忙着……便说不见。” “谁知贤妃娘娘就这般一直跪着……都快跪了一个时辰了,奴才怎么劝都没用,这、这真是……” 沈明禾心中震动,李戟宁出身北地将门,性子烈,行事往往不管不顾。 而苏云蘅是真正的世家高门贵女,平日里最是清冷自持,遵循礼法,事事力求稳妥,颇有几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疏离感。 今日虽天晴,但冬日石砖地的寒气岂是儿戏? 跪一个时辰,便是身强体健的男子也受不住,更何况她昨日才落了水,本就染了风寒,此刻竟能为李戟宁做到如此地步…… 她缓步上前,停在贤妃身侧。 贤妃听到脚步声,微微抬起头,眼神已然有些涣散,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着。 看到是沈明禾,她灰败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几乎完全倚靠在了安然身上。 “云岫,扶贤妃起来。”沈明禾吩咐道。 云岫刚要上前,贤妃却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死死抓住了沈明禾的裙摆,声音嘶哑破碎:“皇后娘娘……求求您……让臣妾见见陛下……求求您……” 沈明禾微微蹲下身,握住了她那只微微颤抖的手。 入手的感觉,如同握着一块寒冰,可见她在此跪了多久。 贤妃也反手紧紧抓住沈明禾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眼中充满了哀切的恳求:“娘娘……求求您……” 沈明禾心中不忍,但终究还是硬下心肠:“贤妃,你不用再见陛下了。” 她顿了顿,迎着贤妃骤然绝望的眼神,清晰地说道: “方才,缀霞宫的宫人来报,李昭仪昨日落水后感染风寒,夜里突发急症,太医救治无效……已于今晨,薨逝了。本宫……正是特来禀告陛下的。” “薨……薨了?”贤妃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喃喃重复,“昨日……昨日她还好好的……怎么会……” 除非是……赐死? 她攥着沈明禾的手猛然一松,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就要软倒在地。 沈明禾却及时反手握住了她下滑的手臂,俯身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道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如此……也算是,得了自由,远离了这四方牢笼。” 贤妃怔怔地看着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李戟宁死了”这个残酷的讯息在反复回荡。 巨大的悲痛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和精神,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 “贤妃娘娘!”安然惊叫出声。 沈明禾立刻吩咐:“快传太医,小心送贤妃回景和宫,好生照料,不得有误!” 宫人们连忙七手八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贤妃抬起,送往轿辇。 沈明禾目送轿辇远去,这才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袖和心绪,对王全道:“走吧。” 王全连忙上前,小心地推开了乾元殿沉重的殿门,躬身请沈明禾入内,随后又轻轻将门合上。 殿内光线明亮,地龙烧得暖融,与外面的寒冷截然不同。 沈明禾抬眼望去,只见戚承晏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在东面的琉璃窗前。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却丝毫化不开他眉宇间那抹沉凝的冷峻。 他听到脚步声,却并未立刻回头。 戚承晏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深邃难辨。他打量了她片刻,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都处理好了?” “嗯。”沈明禾轻声应道,“都处理了。” 戚承晏走上前,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温热,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与诏狱那种阴寒刺骨、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感觉完全不同。 但沈明禾心中却清晰地知道,眼前这个给予她温暖的男人,同时也是那座冰冷诏狱真正的主人,他的喜怒哀乐,一念之间便能定人生死。 她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主动开口:“陛下……不问臣妾是如何处置李昭仪的吗?” 戚承晏的脸色几不可查地沉了一分,语气也淡了些:“朕说过,交给你处置,便不会过问。” 但沈明禾却抬起眼,迎着他深邃的目光,坚持道:“但臣妾想告诉陛下。” 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方才臣妾告诉贤妃,李昭仪薨逝了。但实际上,臣妾放了李戟宁,让奚原为她准备了新的身份路引和足够生活的钱财。她……大概会回北境去吧。” 戚承晏听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当然知道……她在诏狱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在她还未踏出诏狱大门时,就已经被详细记录,呈送到了他的御案之上。 特别是她那句——“陛下是男子,是帝王,他坐拥天下,永远不会知道,只有四方宫墙、一片天空的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多么令人窒息和压抑。” 这句话,在他心头盘桓许久。 她……竟是这般想的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感到窒息和压抑? 可她入宫,分明还不足两月…… 他沉默了片刻,将这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只是淡淡道:“李戟宁之事,到此为止。无关紧要的人,朕也不想再浪费气力了。” 说罢,他拉着沈明禾的手,走到那堆积如山的御案前。 在沈明禾不解的目光中,他从中抽出一份奏折,递到她面前。 “为了不让朕的皇后,在这‘只有四方宫墙、一片天空的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感到‘窒息压抑’,”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语气听不出是调侃还是认真,“朕给你找些事情做。” 他将那份奏折往她面前又递了递:“看看吧。” 第289章 日后可以慢慢教…… 戚承晏的话沈明禾心中微凛,他竟如此之快便知晓了她在诏狱中对李戟宁说的那番话? 虽然知道玄衣卫定然会禀报,但这速度……着实惊人。 沈明禾抬眸仔细看去,只见戚承晏目光沉静,神色认真,并无玩笑或试探之意。 罢了,反正之前陛下也让她看过奏折,此刻戚承晏主动递来,应不算是僭越吧。 如此想着,沈明禾压下心绪,从容地从戚承晏手中接过那份奏折,展开细看。 一看开头的署名,她微微一怔——竟是陆清淮的折子。 陛下为何特意给她看陆清淮的折子? 不及深想,她的目光已被奏折上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内容所吸引。 上面详细论述了今春江南漕运改道可能面临的诸多问题。 从漕粮征收的细则、运河水情的调度预估,到最关键也最棘手的——如何妥善安抚或有效震慑盘踞在运河沿线、与地方大族关系盘根错节的漕帮势力。 通篇奏折写得极有见地,不仅点明了要害,还提出了几条颇为大胆却可行的建议,显示出陆清淮对江南情弊的深入了解和敏锐的洞察力。 沈明禾心中不由暗赞了一句。 这些漕帮势力、地方大族的纠葛,她确实不甚清楚。 她离开镇江府已有四年,即便在镇江时,最多也只是随父亲在府城周边的河道或村镇巡查,对于更深层次、更庞大的利益网络,所知有限。 “如何?”戚承晏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沈明禾收敛心神,如实回答道:“臣妾于江南地方势力所知不详,但幼时常听先父提及,漕运事关国计民生,亦是江南膏腴之地利益交织最为复杂之处,历来是必争之事。” “……先父也曾忧心,说帮派林立,彼此倾轧械斗之事时有发生,不仅损耗漕运效率,更危及地方安定。” 她甚至补充了一句,“臣妾小时候,还真的听说过漕帮为争码头地盘大打出手,死伤不少人的事情呢。” 戚承晏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 但随之他的神色也凝重起来:“江南之地,积弊之深,亦在于此。官商勾结,盘根错节;漕帮横行,把持运道;盐引滥发,偷漏税款;河工款项,层层克扣……这些问题,并非一朝一夕之患。” 他踱步到舆图前,手指划过江南水网: “从乾泰朝中期起,便已渐成痼疾。至先帝在位后期,北瀚犯边,战事吃紧,朝廷精力、银钱尽数投向西北,于江南诸事,多是怀柔安抚,无力也无暇深究整顿,以致积弊日深。” 沈明禾静静地听着,心中也泛起了波澜。 自乾泰二十四年起,北瀚铁骑便开始不断骚扰边境,烧杀抢掠。 到乾泰二十六年,更是公然挑起大战。 那场战争虽然最终以周朝胜利、北瀚退守漠北告终,但也极大地消耗了国力。 正是在那些年里,朝廷无暇南顾,父亲在镇江任上,为了治理水患、保全一方百姓,不知上了多少道奏疏,陈情地方困难、请求朝廷拨款整修水利,可那些折子大多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父亲直至防汛殉职,也未能等来朝廷的重视和君主的旨意……思及此,她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酸涩与怅惘。 戚承晏看着她微微变化的神色,猜到她大约是忆起了往事,继续说道: “朕登基之初,便知江南乃心腹之患,亦是我大周赋税根本所在。元熙元年,朕便增设江南河道总督一职,总揽江南河工事务,派齐佑林前往。” “但江南,腐败已久,利益铁板一块,根基深厚。齐佑林用了三年时间,才勉强撕开一道口子。如今……时机将至。” 说着,戚承晏目光转向沈明禾,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所以,朕打算以此番漕运改道为契机,彻底整顿江南漕运、税务及吏治。” 话音未落,他又从御案上拿起另一份更厚的奏折,递给她。 沈明禾心中震惊更甚,陛下竟如此直白地与她商讨这等关乎国本的重大政事? 若只是让她看看奏折,说两句见解,或许还能理解为夫妻间的闲谈趣话,或是他理政疲乏时让她调剂心神。 可方才这番话,以及他此刻郑重的态度,绝不在那些范畴之内了……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接过那份奏折翻开。 这是户部与工部联合呈送的关于今春漕运改道的详细章程,里面罗列了各项安排、人员调配、钱粮预算以及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的应对预案,写得极为详尽周全。 戚承晏看着她快速浏览,开口问道:“结合陆清淮的那份条陈,再看这份章程,你觉得……可有何需要补充或留意之处?” 沈明禾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奏折上工整的字迹。 她在飞速思考,自己想到的那些话,该不该说,能不能说。 她抬起头,撞入戚承晏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帝王居高临下的审视,反而带着一种期待。 一瞬间,父亲当年伏案疾书、忧国忧民却壮志难酬的身影清晰地浮现在沈明禾眼前。 当初父亲呕心沥血,做了那么多努力,却连将真实情况上达天听都无法做到。 而如今的自己,就站在天下权力之巅的帝王面前,是他主动询问,自己还在畏惧什么? 若是父亲在天有灵,定然会希望她抓住这个机会,直言不讳! 心意既定,沈明禾深吸一口气道:“陛下,臣妾虽在江南长大,亦常随父亲耳濡目染,但所知大多关乎河防水利之事。于漕运一道,远不如朝中诸位大人精通。” “户部、工部的这份章程已是极为周全,陆编修的条陈亦切中肯綮,若真能依此严格执行,对肃清江南漕运积弊,定然大有助益。” 戚承晏听着,微微颔首,心中暗想,确实,她离京时年纪尚小,能懂得那些河防之事已属难得。 漕运政务繁杂,她若不太懂,也是情理之中,日后可以慢慢教…… 第290章 臣妾相信,陛下是后者 然而,他念头未落,便听沈明禾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然则,臣妾细观这章程,其中严令不得盘剥农户,此乃陛下圣心仁政,泽被苍生。然江南历年之积弊,其症结往往不在于明面上的正额漕粮,而在于征收过程中的诸多‘陋规’。” 她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戚承晏的视线:“诸如‘踢斛’、‘淋尖’、以求分量充足为名行盘剥之实;又如‘折色’,将应交粮食折成银钱,其间折算比例皆由胥吏操纵,损耗皆转嫁于小民。” “农户辛苦一年,所获几何?往往为了凑齐这些层层加码的‘损耗’,便已需变卖家当,甚至鬻儿卖女。” 她见戚承晏听得认真,并无不悦之色,便鼓起勇气,将思考更深一层:“其实……不仅漕粮征收如此,江南田赋之重,本就冠绝天下。” “苏松等地,一亩之田,赋税竟可达两成更有甚者至半石!” “而寻常自耕中等之家,拥田十至二十亩,亩产不足两石。一个五口之家,一年仅维系饱腹之口粮便需十五石左右。这尚且不算日常必需的油盐酱醋、衣物器具等开销。而这,已算得上是中等人家。” “更遑论那些只有薄田数亩的下等户,或是全然没有土地、只能租种田地的佃农了。” “而田赋之外,尚有徭役……” 沈明禾说着,语气愈发沉痛:“而官员胥吏在征收之时,巧立名目,附加之盘剥,通常情况能占正额田赋的十之三五,极端之时,甚至可超过正额田赋。” “陛下试想,如此一来,有田之户若交不上赋税,便唯有卖地或卖儿鬻女一途。卖地,则土地尽归豪强兼并;卖儿鬻女,则骨肉分离,人性沦丧。长此以往,循环往复,民怨如何不积?吏治如何不腐?朝廷失却民心,根基动摇,绝非危言耸听!” 一番话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沈明禾知道自己此言极大胆,几乎是在指责朝廷政策失当、吏治败坏。 她屏息凝神,等待着帝王的反应。 戚承晏凝视着她,脸上看不出喜怒,半晌,忽然唇角微勾,似笑非笑地问道: “明禾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民怨如何不积?吏治如何不腐?’这听起来,倒像是亡国之兆,是朕这个皇帝昏聩无能所致?” 沈明禾并未被他这话吓退,反而挺直了脊背,目光澄澈而坚定地回视戚承晏: “陛下居庙堂之高,执掌乾坤,运筹帷幄,虑的是江山社稷、天下大局。臣妾曾处江湖之远,见的是闾阎琐细、百姓艰辛。陛下纵有经天纬地之能,亦难免有光照不及之处。” “臣妾今日所言,并非指责陛下,而是将臣妾所知、所见的民间真实际遇,陈于御前。陛下若闻之而怒,置若罔闻,或许可逞一时之威,然于国于民,无异于掩耳盗铃,或……或可称之‘不察’;” 她顿了顿:“然陛下若闻之而思,察之而警,进而能体恤黎民之疾苦,洞悉吏治之蠹虫,并愿以雷霆之势,革除积弊,纾解民困,则非但不是昏君,反而是能兼听则明、心怀天下、励精图治的圣主明君!” “臣妾相信,陛下是后者。” 戚承晏看着眼前的沈明禾。 她在他面前,一向是恭顺守礼、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距离感的。 而此刻,她因方才那番激昂的陈述,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殿内的地龙烧得实在太旺,她刚从外面回来,还穿着厚厚的披风。 几缕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和颈侧,平日的端庄持重褪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鲜活与……狼狈。 戚承晏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替她解开了披风的系带,将那件厚重的雪狐毛斗篷脱下,随手搭在了一旁的紫檀木架子上。 沈明禾看着他这番动作,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自己刚才那番言论,近乎指责朝政、非议吏治,若是惹恼了君王,下一句听到“拖出去”之类的呵斥也毫不意外。 可陛下此刻竟看不出丝毫喜怒,还有闲心替她解披风? 她正懵然间,却听见戚承晏忽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可是有些热了?” 他甚至抬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汗湿的鬓角。 沈明禾:“……” 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满腹的忐忑被他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打得七零八落。 沈明禾憋了又憋,终于忍不住带着点无奈和困惑唤了一声:“陛下……?” 戚承晏却仿佛没听见她那百转千回的心思,只是拉着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她按在了窗前的软榻上坐下,随即扬声道:“王全!” 殿门应声而开,王全低着头快步走进来。一抬眼,看到的景象让他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化作狂喜。 只见皇后娘娘坐在窗前的软榻上,脸颊绯红,发丝微乱,眼神还有些怔忡。 而陛下就站在榻前,身形挺拔,虽看不清全部表情,但那周身的气息……竟是连日来罕见的平和。 王全心里立刻活络开来,哎哟喂! 这这这……娘娘这模样,陛下这姿态……难道刚刚……? 他不敢细想,慌忙把头埋得更低,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几天真是惊心动魄,风波一个接一个,如今看来,李昭仪那档子糟心事总算过去了,帝后之间这怕是雨过天晴,甚至更胜从前了? 好事,天大的好事啊。 帝后和睦,才是江山之福啊! 他压下心头激动,恭声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戚承晏语气平淡道:“给皇后备个案几,再送些清淡可口的吃食过来。” 案几?吃食? 沈明禾也愣住了,陛下这是……要她留在乾元殿,陪着他处理政务? 王全也是猛地一愣,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那张平日里陛下偶尔小憩的坐榻。 在、在乾元殿正殿的坐榻上给皇后娘娘设案几、用膳? 这……这可是乾元殿,是陛下批阅奏章、召见重臣的庄严之地……这、这于礼不合啊! 可王全觑着戚承晏的脸色,又把到了嘴边的劝谏咽了回去,刚想应“嗻”,却听戚承晏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如同投下了一颗巨石: “还有,” “……将最近三个月所有从江南递来的奏折、条陈……” “全部整理出来,送到这里。” 第291章 过几日……朕可是要考校你的 王全这次是真的被吓着了,嘴巴微张,差点没反应过来。 全部送过来?送哪里来? 难道是……送到皇后娘娘的案头上? 这、这这……这不对吧? 就算是帝后和好,恩爱逾常,也没有让后宫皇后直接翻阅、参与朝政的道理啊这…… 江南近三个月的所有奏折,那数量何其庞大,涉及事务何其繁杂,便是内阁的大学士们,也未必能遍览无遗啊。 不仅王全被吓得不轻,连沈明禾也惊得倏然抬眼,难以置信地看向戚承晏。 她这一眼,恰好被戚承晏捕捉个正着。 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懵、仿佛受了极大惊吓的模样,戚承晏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忽然伸出手,带着几分狎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嗯,手感依旧细腻,但确实比之前清减了些。 “瘦了。”他蹙了蹙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强势,“就这几日便折腾瘦了。待会儿先用膳,不许挑食。用完膳才准看折子。”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锁住沈明禾,“好好看,过几日……朕可是要考校你的。”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她颊边,带着灼人的温度,眼神复杂难辨。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和更突如其来的“重任”,让沈明禾心跳骤然失序,脸颊轰地一下烧得更厉害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沈明禾也微微一怔,瘦了吗? 她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这几日接连经历月事风波和李戟宁之事,她确实心绪不宁,食不知味,更没什么胃口好好用膳。 今早更是为了赶去诏狱而粒米未进……被他这么一说,似乎还真是。 她抬起头,看向戚承晏,认真保证道:“臣妾知道了,会好好用膳的。折子……臣妾也会仔细阅览,必不负陛下所托,让陛下失望。” 戚承晏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嗯”,算是回应。 见王全还杵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目瞪口呆的模样,他眉头微蹙,语气加重了几分:“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办!” 王全心里正等着皇后娘娘自己出言推拒呢! 这后宫不得干政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最该明白这个道理啊。 怎么……怎么就这么爽快地应下了? 还说什么“不负所托”、“不会失望”,这、这真是…… 可他觑了一眼皇帝陛下那不容置疑的神色,深知这位主子爷向来乾坤独断,说一不二,此刻再多言恐怕就要引火烧身了。 他连忙压下满腹的惊涛骇浪,躬身应道:“嗻!奴才这就去办!这就去!” 说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赶紧吩咐人准备案几、膳食,并去调取江南的奏折。 …… 简单的膳食过后,王全指挥着几个小内侍,又抬来一张小巧却做工精致的紫檀木案几,稳妥地安置在窗前的坐榻上。 随后,又有内侍捧着一摞摞奏折进来,小心地堆放在案几上。 这案几是临时设在坐榻上的,本就不大,这些奏折堆上去,立刻显得拥挤不堪,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埋在了后面。 沈明禾看着眼前这座“小山”,忍不住轻声惊呼:“这么多?” 王全站在一旁,脸上堆着恭敬的笑,解释道:“回娘娘,这……这还仅仅是江南地区近五日的量。” “五……五日?”沈明禾彻底震惊了。 眼前这堆奏本,粗略一看也有二三十册,若这只是江南一地五日的量,那三个月的奏折……该有多少? 王全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继续解释道:“陛下登基后,改革了奏事制度,扩大了具折权。如今不仅是督抚大员,州县之上的官员皆可直奏陛下,部分紧要州县的官员亦有此权。因此这各地的奏折……就比先帝时多了不少。” “江南乃是赋税重地,漕运、盐务、河工、海防……事务繁杂,奏报自然极多。近三个月以来,仅江南一地,送抵御前的奏折便有六百八十六册之多。” 六百八十六册? 沈明禾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御案之后的戚承晏。 只见他端坐在宽大的御案之后,那案上堆积的奏折更是如同山一般,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微垂着头,侧脸线条冷硬,神情专注而凝重,手中的朱笔时而停顿思索,时而快速批阅,偶尔还会拿起一旁的其他折子对照翻看。 明明是最尊贵无比的帝王,此刻却更像是一个被无尽公务缠身的……劳碌之人。 沈明禾忽然想起,自她入宫以来,就发现陛下极为忙碌。 每日不是上朝议政,便是在这乾元殿批阅奏折、召见臣工,往往要到晚膳时分才有些许空闲。 即便去了坤宁宫,也并非每日都能陪她用膳。 这完全颠覆了她从前在话本里看到的关于帝王生活的想象——那些故事里的皇帝,似乎总有充裕的时间在宫内宫外辗转,与后宫嫔妃纠缠出无数爱恨情仇。 她曾经以为陛下后宫去的少,或许是不甚沉溺女色。 如今看来,可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纯粹是因为……太忙了! 毕竟,他每次忙完政务去到坤宁宫,夜间帐中之热情……可绝非清心寡欲之人。 如今亲眼见到他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本,再听王全报出的数字。 若江南三月便有六百余本,那整个大周疆域辽阔,江南仅是其一部分,陛下每日需要批阅的奏折……恐怕是个惊人的数量。 这般想着,沈明禾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好像确实挺累的。 她收敛心神,不再多想,伸手取过了最上面的一本奏折,缓缓翻开。 只见奏折上写着:“镇江府丹阳县知县臣王汝霖,谨奏为倭寇屡犯邻境、亟请整饬防务以固疆圉事……” 奏折中详细陈述了近半年来,倭寇气焰愈发嚣张。 先是毗邻的江阴县屡遭寇犯,村落被焚掠,百姓财物损失惨重;上月更有小股倭寇自长江口溯流而上,竟敢袭扰镇江府县近郊! 虽经当地官兵奋力击退,但其踪迹已逼近丹阳县境。 如今县内乡绅百姓人心惶惶,近郊农户多有携家带口暂避入县城者,恐生变乱。 因此王汝霖恳请户部速拨银四千两,专款用于修缮丹阳东、北二处城门城墙,疏浚护城河;并请准在县内十八岁至四十岁壮丁中,择选精壮二百人,编练“丹阳防倭营”,加以操练,以卫乡梓。 奏折末端,是戚承晏朱笔御批:“均准王汝霖所奏之事。着该员尽心调度,按月奏报防务进展,务保县境安靖、漕运畅通。” 第292章 午憩过后,朕再与皇后好好探讨 沈明禾看完,心中泛起波澜。 她记得乾泰二十年时,父亲曾调任丹阳县,那时她还年幼,对政务知之不多,但也听父亲忧心忡忡地提起过海上倭寇渐趋活跃之事。 只是那时他们还多是在海上劫掠商船,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登岸侵袭州县。 没想到短短十多年过去,倭寇之患已严重至此,竟敢逼近府城,滋扰县境,烧杀抢掠。 沈明禾深知,倭寇侵扰虽看似一时一地的边患,暂时未成倾国之危,但对当地百姓而言,却是切肤之痛,家园被毁,亲人离散,终日生活在恐惧之中。 且倭寇凶残,尝到甜头后,野心必然滋长,若朝廷不能及时有效遏制,长此以往,星星之火恐成燎原之势,届时必成朝廷心腹大患。 而江南百姓,每年要应对水患天灾,若吏治再腐败盘剥,内部已有祸患,外部还有倭寇虎视眈眈……那可真是内忧外患,苦不堪言。 她心情沉重地放下这本奏折,又拿起了另一册。 王全在一旁小心伺候着,见皇后娘娘已然沉浸其中,开始认真阅览奏折,神色时而凝眉沉思,时而提笔在一旁的纸上记录些什么,态度颇为专注。 他心下啧啧称奇,轻手轻脚地走到御案边,为戚承晏换上了一杯新沏的热茶。 …… 戚承晏端起茶盏,吹开浮沫,轻呷了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奏折,投向窗边软榻上的身影。 透过氤氲的茶气,他看到沈明禾安静地坐在琉璃窗下,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她身上,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微微低着头,浓密的长睫垂下,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沉静,时而因看到什么而轻轻蹙起秀气的眉头,时而若有所悟,提笔疾书。 那认真思索的模样,与她平日里的温婉柔顺不同,更不同于方才谈及民间疾苦时的激动慷慨,散发出一种独特的、沉静而智慧的光彩。 戚承晏静静地看着,心中那份因她早间那番“四方宫墙”言论而起的细微郁结,似乎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消散了。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决定无比正确。 她就该是这样,不应被埋没于后宫琐事之中,不应只看到那四角天空。 以她的聪慧、敏锐、见识与胸怀,合该在这更广阔的天地间,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戚承晏只觉,这一刻,沈明禾坐在那里,本身就像一束光。 这光芒,不刺目,清澈而明亮。 似乎是穿透了这满是权谋算计、政务冗杂的乾元殿…… 照进了他……心底。 …… 午时已过,乾元殿内静悄悄的,只剩下更漏细微的滴答声和偶尔纸页翻动的轻响。 明媚的阳光透过高窗上的琉璃,被滤去了刺目的锐利,只余下满室慵懒温和的光晕,静静流淌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也将殿内的两个身影笼罩其中。 戚承晏批阅奏折已近两个时辰,捏着朱笔的指节微微泛白,眼神虽仍锐利,却也透出些需要稍作休憩的滞涩。 他搁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抬眼看向不远处端坐着的沈明禾。 她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颈子,似乎完全沉浸其中,连时辰都忘了。 戚承晏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意,起身,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 “看了几份了?”他忽然出声,声音因久未开口而带着一丝低哑。 “啊!”沈明禾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颤,猛地从奏折的世界里回过神来,抬眸看见不知何时已站在面前的戚承晏,眼底还残留着一丝受惊后的茫然。 她抚了抚心口,定了定神才答道:“回陛下,这些折子所涉政务甚广,许多都是臣妾往日未曾深究的,故而看得慢了些……已看了快十份了。” “哦?看得如何?”戚承晏在她身侧坐下,姿态慵懒,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沈明禾斟酌了一下语句,缓缓道:“看了这些,才知一方治理竟涉及如此多的方面,军政、河防、海贸、粮赋、刑名、教化……千头万绪,皆需顾全。” 她抬起眼,见戚承晏并无不耐之色,便继续说了下去:“其中这一封,是镇江丹阳县知县王汝霖所奏,言及倭寇近来于沿海一带愈发横行之事,臣妾……感触颇深。” “自古匪患便如疥癣之疾,扰民安,伤财货,然倭寇之害,犹甚于寻常匪患。” “其来去如风,手段残忍,劫掠烧杀无恶不作,沿海百姓苦之久矣。更甚者,倭国向我朝称臣纳贡已久,表面恭顺,实则纵容甚至暗中支持浪人武士犯我海疆,劫掠商船,其狼子野心,不可不察……” 沈明禾说得认真,将自己看完奏折后的所思所想娓娓道来,越说神情越是凝重。 直到一番话说完,她才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唇,抬眼去瞧戚承晏的反应。 戚承晏并未立刻回应,只是伸手将案边那盏尚算温热的茶端起,递到她面前。 沈明禾这才觉出口渴,她看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心神俱浸在那些政务之中,早已忘了喝茶。 见他递来,也顾不上许多,接过来便仰头饮尽,随即立刻将空盏放下,再次抬眸急切地望向他,等待他的评断。 戚承晏的目光却并未立刻迎上她的视线,而是落在她因急切饮水而微微湿润的唇瓣上。 她仰着脸,唇角还沾着一缕未干的水渍,沿着莹白的下颌滑落一道细微的湿痕,阳光一照,亮晶晶的,竟透出一种与她方才谈论政事时的严肃截然不同的娇憨与诱人。 戚承晏眼神倏地暗沉了几分,他伸出手,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揩过她的唇角,动作缓慢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狎昵意味。 沈明禾身体微微一僵,只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点了火一样烫。 但她仍老实着一动未动,只是乖巧地任他擦拭,心想他擦完了总该答复关于倭寇的正事了吧? 然而下一刻,戚承晏却直接抽走了她捏在手中的那份关于倭寇的奏折,随手丢回案上。 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已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脊,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沈明禾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满脸错愕。 “时辰不早了,先午憩。”戚承晏抱着她,大步便往内室走去。 “可、可是倭寇之事……”沈明禾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急道。 “午憩过后,朕再与皇后好好探讨。”戚承晏低头看她,声音低沉。 只是那眼神幽深,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困倦? 第293章 总有其他法子 沈明禾被他那毫不掩饰的眼神看得心尖一颤,还没等她理清这混乱的思绪,人已经被抱进了内室。 光线骤然变暗,带着龙涎香的暖融气息扑面而来,下一刻,她便被放进了柔软宽大的龙榻之上。 她慌忙想要撑着手臂坐起,戚承晏却已倾身压下,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间。 沈明禾这下是真的慌了。 方才还在严肃地议论倭寇边患,怎么转眼之间就……就到榻上来了? 而且陛下身上散发出的强烈侵略气息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欲色,让她瞬间明白了他的“午憩”绝非字面意思! “陛下……不可!”她急忙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呼吸,“现、现在还是白日……若被人知晓,臣妾……” 沈明禾想到可能招致的“白日宣淫”、“狐媚惑主”的非议,脸颊又红又白。 情急之下,她猛然想起一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又道:“而、而且臣妾……臣妾月事还未净,不能……不能侍寝……真的!” 戚承晏闻言动作一顿,他原本确实只是想拥着她小憩片刻,批阅奏折后的疲惫也是真的。 但方才看着她认真议政后唇角沾着水渍、仰着脸毫无防备看他的模样,那股压下去已久的火气便猛地窜了起来。 此刻他盯着身下之人。 云鬓微乱,衣襟因方才的动作稍稍散开,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脸颊因慌乱和羞涩染上绯红。 那双总是沉静明澈的眸子此刻水光潋滟,写满了无措和一丝不自觉的媚意…… 而抵在他胸前的手柔软却是无力,沈明禾的每一个细微的反应都像是在他燃烧的心火上又添了一勺热油。 自成婚以来,他才真正尝到男女之事的滋味,正是食髓知味、欲罢不能的时候。 偏偏沈明禾身子骨不算强健,又初经人事,榻上最会服软,所以他每每都不能尽兴。 这些日子因她的身子和这些许风波,更是素了好些天。 此刻温香软玉在怀,又是她这般诱人而不自知的情态,他哪里还忍得住? 戚承晏低下头,鼻尖几乎抵着沈明禾的鼻尖,灼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无妨……朕知道……” “总有其他法子。” 其他法子? 沈明禾先是一愣,随即入宫前那些教导嬷嬷塞给她的、被她羞窘着阅览过的画册图卷,以及那些难以启齿的“侍候”手段,猛地窜入脑海! 她吓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由红转白,慌乱地就想往后缩,语无伦次地拒绝:“不……陛下,不行!我……我不会……” 惊惶之下,沈明禾连规矩都忘了,脱口而出了“我”字。 沈明禾那句带着惊惧的“我不会”尾音还未落下,整个人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扯了回去。 戚承晏的动作快得惊人,方才沈明禾努力退开的那点可怜距离瞬间化为乌有。 他一手牢牢扣住她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肢, 轻易便将试图后退的沈明禾重新揽入怀中,甚至比之前贴得更紧。 沈明禾猝不及防,一头撞进他坚硬的胸膛,鼻尖萦绕的全是他身上清冽又霸道的龙涎香气。 她惊慌失措,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尚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戚承晏说出更可怕的话,或者做出更过分的举动。 戚承晏垂眸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死死捂住嘴巴的模样,心下觉得好笑。 从他们婚前那几次有限的亲密接触,他就知道,他这位看似端庄守礼的皇后,懂得的“花样”和“理论”,恐怕远比她表现出来的、甚至比他自己知道的还要多。 那些宫里的嬷嬷女官,教导起后妃如何侍奉君王,可是从不含糊。 他原本并未真想立刻就用她脑子里想的那些“别的法子”。 但此刻见她反应如此激烈,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那股子恶劣的逗弄心思便抑制不住地升腾起来。 戚承晏伸手,力道不轻不重,将沈明禾捂住嘴的手拉了下来,握在掌心。 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细腻的手背,他俯身,逼近她,灼热的呼吸几乎喷在她的脸上,声音低哑,带着玩味的质问: “皇后这是……嫌弃朕?”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闪躲的眼眸,“侍奉君王,让君王尽兴,难道不是后妃分内之事?” 沈明禾被他问得心头一颤,慌忙低下头, 不敢去看他那双仿佛能将她吸进其中的黑眸。 此刻,她心中是翻江倒海。 侍奉君王是后妃该做的,这话没错。 婚前那些教导嬷嬷和女官确实已经对她耳提面命,细细“教导”过了。 可是……可是…… “教导”是纸上谈兵,是冷冰冰的图画和言语,而“做”却是活生生的、炙热的、肌肤相亲的实践啊! 嬷嬷教导的时候,她顶多是面红耳赤,心中羞窘,却并无其他实感。 但成婚以后,她真真切切地经历过男女之事,知晓了那其中的滋味,再去回想嬷嬷说的那些“非常手段”,她……她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怎么可以那样……那物什……那么……模样也…… 她光是想想就觉得心惊胆战,心底深处,确实是存着一丝难以启齿的嫌弃…… 但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她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特别是在避子药风波之后,她总觉得自己在戚承晏面前又矮了一头,落了下风…… 不行,不能硬抗。 沈明禾脑中飞快运转,戚承晏在床笫之间似乎是……吃软不吃硬? 与其被他强逼着做那等羞死人的事,不如自己先服个软,或许还能换来一丝怜惜,逃过一劫。 想到这里,她迅速酝酿情绪,再抬眼看向戚承晏时,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已经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长睫湿漉,欲落不落, 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她微微咬着下唇,抽噎了一下,声音都带上了细微的颤音,软软地开口: “陛下……臣妾怎会嫌弃陛下,只是.....只是心中惧怕罢了。” “若……若陛下当真想要,臣妾……臣妾为了能让陛下尽兴,自是愿意的。只求陛下……怜惜些……” 第294章 这是什么古怪的癖好 说着,沈明禾仿佛下定了决心般,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主动去解他龙袍腰间玉带玉上的金扣。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生涩,指尖冰凉,碰到他冰凉的玉带时,甚至瑟缩了一下。 玉带的扣环被她笨拙地解开,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沈明禾的心也跟着一颤。 她偷偷抬眼去瞄戚承晏的表情,按她预想的,此刻他应该会被她的“顺从”和眼泪打动,心生怜惜,从而拉住她的手,说“罢了”或者"这次先饶过你”之类的话。 可是,什么也没有。 戚承晏只是好整以暇地半撑在她上方,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 只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像是在静待她的下一步动作。 沈明禾心里顿时慌了。 这……这不对劲啊! 陛下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腰带都解开了,他难道真的想要…… 沈明禾的手指僵在半空,进退维谷。 刚才那番以退为进的话已经说出了口,此刻如何停手? 可若是继续解下去……难道真要……她简直不敢想象那画面。 不会真的要把自己折在这“主动侍奉”里吧? 戚承晏将沈明禾这片刻的犹豫和眼底闪过的惊慌尽收眼底。 他居高临下,尽管沈明禾方才低着头,但她那瞬间闪过的狡黠和嘴角细微的、自以为得计的勾起,可没能逃过他的眼睛。 这人儿抬起头就换上一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他的明禾,何时这般会演? 还用在自己身上。 看来是算准了自己会心软。 可她不明白,男人骨子里有种劣根性。 她越是摆出这般柔弱可欺、任君采撷的姿态,那潜藏在心底的、想要将她彻底弄哭的心思就…… 沈明禾此刻只能在心里哀嚎,完了完了,这下弄巧成拙了! 刚刚那几滴假眼泪,怕是马上要变成真的了! 她强忍着把手缩回来的冲动,硬着头皮,指尖颤抖着,继续去抽那根已经松开的玉带。 就在她手指无措地搭在他外袍边缘,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脱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沈明禾心头一喜,以为他终于要放过自己,说出那句“不用了”。 然而,那只手只是短暂地覆盖了一下,随即松开,转而迅疾地扣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下一刻,带着灼热气息的唇便狠狠地压了下来,封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惊呼和哀求。 戚承晏又急又烈,充满了掠夺的意味,不像往常那般带着些安抚, 更像是狂风暴雨,瞬间席卷了沈明禾所有的感官。 他深入其中,几乎要夺走她所有的呼吸。 沈明禾被迫承受着,只觉得氧气稀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发出细弱无助的呜咽,身体不自觉地发软。 在她晕头转向、艰难喘息之际,戚承晏的手也没闲着, 灵活而迅速地解开了她宫装繁复的衣襟系带,三两下便将那件做工精致的外袍扯落,随手丢到了榻下。 不过是眨眼功夫, 沈明禾身上便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绣着缠枝牡丹的杏色心衣,勉强遮掩一二。 尽管殿内燃着温暖的地龙,但终究是数九寒天,骤然失去外袍的遮蔽,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让沈明禾猛地一个激灵,从那个几乎令人室息的吻中清醒了几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是何等模样,而她身前的男人,除了被她解开的玉带和微敞的领口,依旧衣冠楚楚! 然而,很快她就没给任何遮掩的东西了…… …… 这还是在白日,龙榻的帐幔并未放下,光线经过琉璃窗的纱帐过滤变得柔和,却依旧足够明亮,将她的一切都暴露无遗! 成婚这些时日,他们亲近多在夜晚,烛光朦胧,何曾有过这般……这般清晰直白的时候? “不……” 沈明禾羞得无地自容,一只手紧紧护住自己,另一只手则急切地向床榻里侧摸索,想去扯那床叠放整齐的锦被来遮盖自己。 可她刚伸出手,手腕就被戚承晏精准地抓住,随即被他有力地按在了枕畔。 她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护在身前的手也被他如法炮制,扣住手腕,一并扣住,拉高,牢牢禁锢在了头顶上方。 双手被制,再无遮掩,完全暴露在男人灼热的视线下。 “陛下……” 沈明禾挣扎不得,羞愤欲死,立刻将头死死地侧向一边,紧闭双眼,不敢去看男人的表情,更不敢去看自己此刻的模样。 戚承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沈明禾身上。 殿外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为室内镀上一层暖金,清晰地照亮了眼前的“美景”。 戚承晏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底的暗色浓得化不开。 他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得厉害:“……皑皑山上雪,皎皎云间月,红樱缀琼枝,颤颤待人折。” 沈明禾听得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脸颊烫得人,又羞又气,忍不住扭动身子,带着哭腔软软求饶: “陛下……别……别说了……臣妾、臣妾有些冷了,求您……不要这样……” 然而,她的求饶非但没有换来怜惜,反而像是点燃了最后一道引线。 戚承晏俯下身,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 声音低沉而危险:“冷?无妨,朕的明禾马上就能……热起来。” 话音未落,在沈明禾震惊的目光中,他竟直接垂首…… …… 乾元殿内室外,云岫和蘅心垂首静立。 云岫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动静。 起初是自家姑娘带着惊惶的拒绝声,接着便是陛下低沉含笑的安抚,再后来……声音便渐渐模糊,只剩下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响动,以及锦被摩擦的窸窣声。 云岫听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里松了口气。 陛下和娘娘这是又和好了,而且听起来……比之前更要亲密。 只是,她转念一想,又有些担忧起来。 娘娘月信还未完全干净,万一陛下情动之下不知轻重,伤了娘娘身子可如何是好? 她竖起耳朵仔细分辨,里面的声音还好,这让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 她小心地抬眼,瞥了瞥身旁的蘅心。 这次的蘅心姐姐,依旧站得笔直,但周身那种紧绷的尖锐似乎感淡去了不少。 可……云岫心里明镜似的,她早就看出了这位乾元殿大宫女对陛下那份不同寻常的心思。 明明每次听到陛下与娘娘亲近,那张脸上即便掩饰得再好,眼底深处的不甘与失落却逃不过她的眼睛。 既然如此,为何还总要守在外面,一处不落地听着呢? 这是什么古怪的癖好? 第295章 下次,换朕来…… 云岫心底生出几分不悦,觉得自家姑娘的脸面都被这暗戳戳的窥探冒犯了。 姑娘脸皮薄,若是知道蘅心每次都听得如此“认真”,定然又羞又气,怕是连乾元殿都不好意思常来了。 想到这里,云岫那股护主的劲儿就上来了。 她是坤宁宫的大宫女,论地位,与蘅心这乾元殿的大宫女也能勉强算是平起平坐。 甚至,如今娘娘圣眷正浓,她腰杆更硬几分。 于是,云岫壮着胆子,压低声音,对蘅心开口道:“蘅心姐姐,劳烦你去备些热水来。” 蘅心正心神不属地听着内室的动静,忽闻耳畔这压低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有些不可置信地侧头看向云岫。 这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竟敢支使自己? 她脸色微变,但她不能发作,陛下和娘娘就在里面, 蘅心只能勉强压下心头火气,只是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她抬眼看向云岫,却见对方睁着一双看似无辜的大眼,对着她笑得格外甜软,轻声补充道:“待会儿陛下和娘娘起身……定然是要用的。” 这话里的暗示让蘅心脸颊一热,更是难堪。她死死咬住下唇,最终忍下这口气,低低应了声:“好,我这就去。” 说完,她转身,脚步略显僵硬地退出了殿外。 刚踏出殿门,守在外面的王全便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问道:“如何?里面……” 蘅心此刻心绪纷乱,只垂着眼敷衍道:“不知总管问的是何事?” 王全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她虽施了脂粉却仍能看出些许痕迹的脸色,哼笑一声:“不管你这嘴里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咱家上次已是发了善心提醒过你了。” “你这脸上的痕迹未消,里头两位主子却早已恩爱如初。” “蘅心,好自为之。” 蘅心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是啊,用了最好的胭脂,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遮住那日被陛下下令掌嘴的伤痕。 而此刻,乾元殿那厚重的门扉之后。 陛下正与他名正言顺的皇后肌肤相亲,缱绻缠绵。 那压抑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却也让她彻底清醒——那道门,她永远也跨不进去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冬日的阳光算不上炽烈,却足够明媚,照在身上,竟让她觉得有些暖意,连带着冰冷了许久的心头,似乎也裂开了一丝缝隙。 她从十几岁就到陛下身边伺候,至今已十四载。 这十四年来,她的世界仿佛只有靖安斋、东宫、乾元殿,只有陛下。 她的一切喜怒哀乐,都系于陛下一身。 如今,陛下怕是已经厌弃了她,这几日她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或许,是该看看别的了? 只是,看了十四年的风景骤然消失,前方一片迷雾,她又能去哪? 蘅心心里空落落的,满是茫然。 她深吸一口气,对王全道:“奴婢谢过王总管,奴婢去备水。” …… 内室里,云雨初歇。 戚承晏从榻上起身,自行穿着衣物。 一番酣畅淋漓的“午憩”之后,连日批阅奏折的疲惫似乎一扫而空,眉宇间带着餍足的慵懒,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缓。 沈明禾则整个人缩在锦被里,连头都不敢抬,更别说去看那个“罪魁祸首”了。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偷偷查看,果然见眼前雪肤上红痕遍布,虽然方才结束后,他已用温热的帕子替她细细擦拭过,此刻干净清爽。 但她总觉得残留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黏腻感,尤其是那里,更是火辣辣的灼热。 再瞥见被胡乱扔在榻脚、皱成一团的她的心衣——方才他就是用它来擦拭某些污物的。 沈明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偷偷抬眼,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已经穿戴整齐、衣冠楚楚的高大背影,心里将他骂了千百遍。 言而无信,变本加厉,得寸进尺! 衣冠禽兽,斯文败类,恶劣至极! 谁知就在这时,戚承晏恰好转过身来,正好对上她未来得及收回的、带着嗔怨的视线。 沈明禾吓得慌忙垂下脑袋,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戚承晏低笑一声,走到龙榻边坐下,伸手便要去拉她的被子:“让朕看看,可伤着了?” “不行!”沈明禾攥紧了被角,声音闷闷的,带着明显的赌气,“不让看!” 听着她这般直接甚至带着点小脾气的拒绝,戚承晏也知道自己今日确实有些过火。 先前与她的亲密虽也热烈,但大多是循规蹈矩,这次却……是有些急切和孟浪了。 他该循序渐进的,吓到她了。 他不再强拉被子,而是伸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沈明禾被迫仰起脸,一双美眸还氤氲着水汽,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尾泛着动人的绯红,显然刚才没少掉眼泪。 戚承晏望着这双眼睛,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下颌,放缓了声音道: “明禾,这些都是夫妻之间的伦常,敦伦之礼,天经地义,你无需羞赧,亦不必有负担。朕与你,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沈明禾望着他一本正经说着“冠冕堂皇”言论的样子,真想咬他一口出气。 谁知,戚承晏却突然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这次是你不便……下次,换朕来伺候你,可好?” 灼热的气息钻进耳蜗,带着难以言喻的暧昧承诺,让沈明禾瞬间从脸颊红到了耳根。 伺候?他伺候她? 沈明禾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中深意,呆住了。 戚承晏看着她懵懂的模样,嘴角笑意更深,说完便直起身,道:“朕唤人进来伺候你更衣。” 沈明禾看了看被扔在地上、显然不能再穿的衣裙,又感受了一下榻上的凌乱,弱弱地追加了一句:“让……让云岫来就好。” “好。”戚承晏应了声,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踏出了内室。 第296章 探讨倭寇之事,为何要出宫 没过多久,内室的帘帐就被轻轻掀开,云岫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然而,她身后还跟着一人——竟是手捧一叠崭新衣裙的蘅心。 两人恭敬地向榻上的沈明禾行礼。 蘅心上前一步,将衣物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垂着眼,声音平稳无波:“娘娘,这些是陛下早先就吩咐尚衣局按您的尺寸备在乾元殿的,都是新制的。”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衣物旁的一个小巧白玉药罐上,斟酌了一下,又道:“陛下吩咐……若娘娘觉得不适,可用此药膏涂抹,能舒缓些。” 说完这些,蘅心便主动道:“让云岫伺候娘娘更衣吧,奴婢先退下了。娘娘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奴婢,奴婢就在外间守着。” 沈明禾看着举止恭顺、眼神却不再像以往那样暗藏锋芒的蘅心,心中微动,点了点头:“好,本宫知道了。” 蘅心再次行礼,安静地退了出去,将内室的空间留给了主仆二人。 沈明禾与云岫对视一眼,只见对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摸不透蘅心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自入宫第一日,她就发现了这位乾元殿大宫女对陛下存着不同寻常的心思。 但这人是陛下近侍,若陛下真有心思,她也无法阻拦。 所幸陛下的态度一直明确,所以她并未将蘅心之事太过放在心上。 只是今日,蘅心身上那种隐隐的、与她较劲的心气,似乎消散了? 不过,此刻沈明禾也懒得去深究蘅心的心思了,因为云岫已经拿着那瓶药膏走到了榻边。 到了这时,沈明禾反倒不再遮遮掩掩,颇有些破罐子破摔的心态。 反正比这更羞人的样子云岫都见过了,也不差这一回。 她自暴自弃地松开了紧攥的被子,任由云岫查看。 云岫小心翼翼地为她涂抹药膏,冰凉的膏体触及红肿的肌肤,带来一丝舒缓,但按揉时仍有些刺痛。 “嘶……轻点。”沈明禾忍不住轻呼。 云岫看着自家姑娘这身无暇玉肌上新增的斑驳痕迹,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陛下总是这样,每次娘娘侍寝后,身上总会留下些印记……虽说陛下自有分寸,未曾造成真正的损伤,但终归是会让娘娘不适的。 可怜她家姑娘这娇嫩的身子……每每都要遭这番“罪”。 她一边放轻动作,一边酝酿着措辞,小声劝道:“姑娘,陛下待您……是极好的。入宫以来,独宠您一人。就连之前……那药的事,陛下也未曾深究,可见陛下心里是真心疼爱您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所以……奴婢觉着,在榻帏之间,姑娘或许……也可以再软和一些?” “奴婢听说,男子多是怜香惜玉的。您多……多求求陛下,撒撒娇……兴许陛下就会更怜惜些。” “总不能每次都让陛下这般……随意了去,不然,长此以往,您的身子怎么吃得消呢?” 沈明禾听着云岫这番“经验之谈”,再看她一副煞有介事为自己谋划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丫头自己还未成婚,说起男女之事,倒像是深谙此道似的……想来也是当初陪自己一起听那些嬷嬷“教导”时学来的。 她心里暗道,自己哪里不会服软了? 每每被折腾得狠了,她求饶的话说得还少吗? 可云岫哪里知道,她们这位陛下,平日里有多正经威严,在床笫之间就有多……可怕。 有时候她软语相求,他确实会心软放慢些,怜惜几分;可有时候,任凭她怎么哭求讨饶,他反而动作愈发凶狠,变本加厉地折腾她…… 这些话,沈明禾是无论如何也羞于对云岫说出口的,只能红着脸,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 等云岫替沈明禾穿戴整齐,又细细梳理好鬓发,确认看不出什么不妥后,沈明禾才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出了内室。 外间,戚承晏正负手立于殿中,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目光相触的瞬间,沈明禾心头一跳。 只见他眼神清明,神色沉稳,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的威严气度,与方才在内室那个气息灼热、动作孟浪、将她里里外外欺负了个遍的男人,简直是判若两人。 沈明禾不禁暗自腹诽,不愧是当皇帝的人,脸皮也修炼得比常人厚实许多。 她自问是万万做不到他这般若无其事的,脸上热度未退,沈明禾只能微微低下头,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她走上前,刚想屈膝行礼,手臂便被戚承晏伸手扶住。 “不必多礼。”他目光落在她依旧泛着淡淡红晕的脸颊上,语气寻常地问道,“身子感觉如何?” 这话听在沈明禾耳中,自然而然地与方才的荒唐事联系在了一起,她脸颊“轰”地一下更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眼神躲闪,含糊地“嗯”了一下。 戚承晏看着她这羞窘难当的模样,便知她想岔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也不点破,只转头唤道:“王全。” 王全立刻躬身奉上一件厚实的织锦镶毛斗篷。 戚承晏接过,亲手抖开,仔细地披在沈明禾肩上,然后绕到她身前,低头专注地为她系好颈前的丝带。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动作却不失温柔,系好后,还顺手将她鬓边一缕微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走吧。”他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去……去哪里?”沈明禾还有些懵然,下意识地问。 戚承晏唇角微扬,带着一丝戏谑:“皇后忘了?朕说过,午憩过后,要与你好好探讨倭寇之事。” 沈明禾一怔,这才恍然想起。 是啊,她之前心心念念,等着他对那封奏折的看法,结果被他一番胡搅蛮缠,竟将正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心下赧然,任由他牵着手,走出了乾元殿。 一刻钟后,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部极为舒适的马车驶出了皇宫。 沈明禾轻轻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这才惊觉,之前在乾元殿内那一番折腾,竟耗去了整个下午,此刻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给冬日的京城披上了一层暖意。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戚承晏,心中疑惑更甚:探讨倭寇之事,为何要出宫? 而且这方向…… 第297章 诏狱?倭寇?越知遥! 沈明禾心中疑惑,但见戚承晏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便也识趣地没有多问。 马车晃晃荡荡,行驶在石板路上。 沈明禾今日身心俱疲,先是精神紧绷地查看奏折,后又经历了一番近乎失控之事,此刻在这静谧摇晃的车厢内,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她强撑了一会儿,眼皮却越来越重,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来。 就在她即将歪倒的瞬间,一只坚实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轻轻将她带向一个温暖的怀抱。 沈明禾迷糊中嗅到那熟悉的龙涎香气,下意识地寻了个舒适的位置,靠在那宽阔的胸膛上,彻底沉入了梦乡。 戚承晏睁开眼,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冷硬的眉宇间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王全压低的声音:“陛下,到了。” 沈明禾被惊醒,迷迷蒙蒙地跟着戚承晏下了车。 当她的视线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看清眼前森严的建筑和门口持刀肃立的、身着玄衣的守卫时,整个人瞬间清醒,寒意从脚底窜起。 这……这不是诏狱吗? 诏狱?倭寇?越知遥! “陛下,这……”沈明禾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戚承晏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牵着她便径直朝着那阴森的大门走去。 守卫显然早已得到命令,无声地跪地行礼,让开道路。 …… 阴暗潮湿的刑室内,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墙壁上各种形状可怖的刑具。 当越知遥被两名玄衣卫拖进来,重重掼在地上时,那膝盖撞击石板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地牢里显得格外刺耳,也震得沈明禾心头一颤。 她站在戚承晏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那个曾经权势煊赫、如今却狼狈不堪的玄衣卫指挥使,面色灰败地跪伏在地。 他身上的囚服已经有些污浊,头发散乱,脸上带着伤痕,但那双眼睛,在抬起的瞬间,却仍残留着一丝属于昔日天子近臣的锐气。 沈明禾原本以为,在李戟宁之事爆发后,越知遥是必死无疑的。 私通宫妃,无论怎么看都是必死的大罪。 可如今,戚承晏非但没有立刻处死他,反而亲自来了诏狱,甚至还带上了她……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划过沈明禾的脑海,越知遥这条命,戚承晏怕是暂时不会要了。 而且,他还有大用。 是与倭寇有关? 越知遥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垂着头。 早先李戟宁被带走后便再也没回来,生死未卜……但他深知陛下的性子,自己犯下的罪过,远比李戟宁更为严重,处罚也必定更重。 既然自己还活着,那是否意味着……戟宁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一直在等,等陛下的一道旨意——一道赐死的旨意。 只有自己死了……断了所有念想和可能,李戟宁或许才能因为“被胁迫”或“无知”、陛下才会因念及旧情或权衡利弊,给李戟宁留一条活路。 所以,当奚原再度入内,冷冰冰地传达“陛下亲临,要见你”时,越知遥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太了解这位主子了,陛下若决意要杀一个人,绝不会费事来见最后一面。 可若陛下不杀他,那就意味着他还有利用价值,而这样一来,为了彻底绝了他的念想,为了皇室的颜面,李戟宁……就必死无疑了。 陛下绝不可能容忍他们两人,一个天子近臣、朝廷鹰犬玄衣卫指挥使,一个曾属于皇帝的女人,同时活在这世上,这本身就是巨大的隐患和耻辱。 他宁愿速死,换李戟宁一丝渺茫的希望。 可陛下的到来,将这微弱的希望也击得粉碎。 越知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嘶哑破碎,:“罪臣……越知遥,叩见陛下。” 戚承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冰冷如诏狱深处的寒铁,并未立刻开口。 刑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窒息。 沈明禾站在戚承晏身侧,清晰地听到越知遥又一个响头磕在地上,声音在空寂的刑室里回荡,带着决绝的意味。 “陛下,”越知遥的声音嘶哑,“一切罪责,皆在罪臣。” “是罪臣蒙陛下赏识,才有今日之位,却狼心狗肺,罔顾君恩,生出不该有的觊觎之心……” “李昭仪久居深宫,心思单纯,不谙世事,是罪臣……是罪臣胁迫于她,才做出此等悖逆人伦之事,所有罪责,罪臣一力承担,万死无悔!” “只求陛下……只求陛下念在李昭仪并未主动勾连的份上,饶她一条性命。罪臣来世结草衔环,报答陛下恩德!” 戚承晏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冰冷的嘲讽:“越知遥,‘单纯无知’?‘胁迫’?你当朕是三岁幼童吗?” 他目光如炬,直刺越知遥心底,“李戟宁身为宫妃,不守妇道,私通臣子,是失德。你越知遥,身受皇恩,却窥伺内廷,秽乱宫闱,是叛主。” “你们二人,谁也逃不脱干系!” 沈明禾听着二人言语,悄悄观察着戚承晏的神色,见他虽面有怒容,但比起昨晚那几乎要毁天灭地的震怒,今日更像是掌控一切的冷峻。 她心中愈发肯定,陛下既然来了,还愿意与越知遥说这么多,绝非只是为了宣判死刑。 不杀,那便是要用了。 再看跪在地上的越知遥,听了戚承晏毫不留情的斥责,身体剧烈一颤,头埋得更低,肩膀垮塌下去,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确实罪无可恕,陛下于他,是知遇之恩,是再造之恩,他却……无视人伦,践踏忠诚,落得如此下场,是他咎由自取。 可他对李戟宁,那份情意是真的,甚至能让他豁出性命去。 昨日他若不出来认罪,凭借玄衣卫指挥使的手段,未必不能将痕迹抹去,苟活性命。 但他站出来了。 此刻,他满心满眼,仍是如何能让李戟宁活下去。 眼见气氛僵持胶着,沈明禾深吸一口气,主动上前一步,声音清越,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越指挥使,李昭仪久居深宫,或许确可称一句‘单纯无知’。但你呢?” 第298章 待朕抵达江南之时,朕要看到结果 沈明禾的目光落在越知遥身上,“越指挥使是什么人?流民出身,家破人亡,尝尽世间冷暖。” “入玄衣卫后,更是行走于刀锋之上,侦缉、暗探、刑讯,哪一样不是需要极致的心智与狠辣?” “短短数年间,你能从无名小卒爬到指挥使的高位,除了陛下提携,越指挥使自己付出的血汗、熬过的心机,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既然越指挥使是这般有能耐、心思缜密之人,既非无知稚子,又深谙权谋利害,为何还会行此踏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之事,最终害人害己?” 戚承晏闻言,目光倏地转向沈明禾,带着一丝的惊讶和深究。 他似乎没料到沈明禾会在此刻开口,而且句句直指要害。 越知遥猛地抬头看向沈明禾,皇后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他试图掩饰的内心。 是啊,李戟宁从前是威远将军府捧在手心的千金,入宫后也是皇家金尊玉贵地养着。 而他越知遥是什么? 是北境凉州城里那个衣衫褴褛、差点冻饿而死的流民少年,是那个曾被李戟宁无意间施舍过一饭之恩的卑微存在。 后来他辗转入京,拼杀进玄衣卫,这个机构在外人眼中是天子爪牙,权势滔天,可内里呢? 是黑暗,是血腥,是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从小受尽欺辱,所以拼命向上爬,只为不再被人随意践踏。 他心狠手辣,满手血腥,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少年。 因此,他每次在宫中,只敢偷偷遥望李戟宁,只要知道她在宫中安然无恙,他便觉得那点微光还在。 可那次不小心被她察觉了踪迹……后来李戟宁似乎对他生出了别样的心思,眼中流露出他不敢深究的情愫。 那时他便知,这是饮鸩止渴,是万劫不复。 可他控制不住,就像明知那蜜糖里掺了砒霜,明知道会被毒死,却仍旧甘之如饴。 甚至……甚至那罪恶的一夜,李戟宁原本约的是那个名叫则川的小侍卫,是他,因嫉妒发了狂,暗中将人支开,自己取而代之…… 他看不得她的笑颜为旁人绽放,听不得她与旁人彻夜长谈。 皇后娘娘说得对,他什么都明白,却还是任由自己沉沦,一步步走到了深渊。 这一切的错,根源都在于他的贪念和失控。 越知遥痛苦地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哑声道:“娘娘……所言极是。是罪臣……罪该万死!” 沈明禾看着越知遥此刻万念俱灰、悔恨交加的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她缓声道:“所以……越指挥使,陛下仁慈,已决定留李昭仪一命……连同她腹中的孩儿。” “什么?!”越知遥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缩,死死盯着沈明禾,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言语。 留李戟宁的命? 还有……孩子,那个他从来不敢去想的孩子? 沈明禾迎着他不敢置信的目光,清晰地说道:“大周后宫的昭仪李氏,今晨已经‘薨逝’于缀霞宫。而李戟宁,本宫已命人秘密送离上京城,妥善安置。” 越知遥目光急转,瞬间想通了关窍。 按陛下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如此宽宥。 昨日李戟宁奔去坤宁宫求救,今日皇后亲临诏狱……这一切,恐怕都是皇后在暗中斡旋。 他喉头哽咽,转向沈明禾,深深地叩下头去,这一次,没有言语,但那份感激与悔恨,已尽在其中。 然后,他转向戚承晏,重重磕头:“罪臣……叩谢陛下天恩,但罪臣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苟活,求陛下赐死!” 戚承晏只是冷笑一声:“杀了你?都算是废了朕磨刀的功夫。” 他起身,踱步到越知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越知遥,你跟了朕这么多年,朕原以为你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知道什么是进退,什么是取舍。没想到,你也是个只知求死逃避的懦夫!” 戚承晏的这番话,瞬间劈入越知遥混乱的脑海。 陛下来了,皇后娘娘说了那样的话…… 或许这不是简单恩赦,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瞬间明白过来,求死易,活着赎罪难,陛下还需要他这把刀,一线生机就在眼前…… 他立刻以头抢地,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陛下,罪臣糊涂。罪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此恩此德,罪臣必以残生报效,绝无二心!” 戚承晏看着他,目光深沉难辨:“江南。” 王全立刻上前,将一封密封的信函恭敬地递给越知遥。 越知遥双手微颤地接过,拆开火漆。 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变了,心中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是来自江南玄衣卫暗桩的密信,内容关乎倭寇与当地官员勾结的惊天秘闻。 可关键是——这样重要的密报,竟然绕过了他这个玄衣卫指挥使,直接呈送到了御前。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他的脊背,陛下对玄衣卫的掌控,远比他想象的更深不可测! 他之前的那点权势,在陛下眼中,恐怕如同孩童嬉戏。 戚承晏的声音再次响起:“几日前,朕收到密报。” “倭寇此次如此猖獗,屡剿不尽,背后不仅有倭寇的狼子野心,更有江南部分官员,乃至……可能与京中势力勾结,为其提供便利,养寇自重!” “此事关乎东南海防安危,关乎我大周社稷稳定。” “朕要你去江南,暗中查清此事,将所有牵连之人、勾结之证,给朕挖出来。” “朕不日便会下旨南巡,待朕抵达江南之时,朕要看到结果。” “这,是你唯一将功折罪的机会。” 越知遥紧紧攥着那封密信,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是一条布满荆棘、九死一生的路,也是他唯一的路。 江南官场盘根错节,倭寇凶残狡诈,此去艰险异常。 但是……戟宁和孩子…… 虽然陛下和皇后娘娘放了她们,但他深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她们的生死安危,乃至未来,依旧系于陛下的一念之间,也系于他此次江南之行的成败。 他现在要做的,不再是求死,而是必须活下去,必须办好这趟差事。 不仅要报答陛下的不杀之恩,更要为戟宁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争一条安稳的活路。 或许……或许将来……他们还有渺茫的再见之日…… 他重重叩首道:“罪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清查倭寇,以报陛下天恩!” 第299章 狼被套上了缰绳 戚承晏看着越知遥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混杂着悔恨、决绝与一丝微弱希冀的火焰。 他知道这把一度濒临折断的刀,暂时又能为他所用了。 从前的越知遥,像一头孤狼,为了向上攀爬可以不择手段,无牵无挂,锋利却也难以完全掌控。 而如今,这头狼被套上了缰绳,有了致命的软肋。 这根绳子,正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有了这重牵绊,这把刀只会更加疯狂,也更加忠诚地为自己所用,因为他输不起。 ……疯狗唯有被牢牢拴住,才会将所有的獠牙对准主人指定的方向。 随后,他的目光转而瞥向立在一旁的沈明禾身上,却见她仍怔怔地望着越知遥,眉头微蹙,不知在思索什么。 戚承晏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跪在地上的越知遥虽一身狼狈囚衣,发丝凌乱,脸上带伤,但那份经年历练出的冷峻气质与深邃五官依稀可见,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 戚承晏心下冷哼,难怪能引得深宫寂寞的李戟宁犯下如此大错。 不过,这沈明禾,老爱盯着其他男人看的毛病,看来是还没改掉。 他朝沈明禾伸出手,声音不高:“过来。” 沈明禾正沉浸在对倭寇案牵连之广、朝局之复杂的震惊中,忽闻戚承晏唤她,猛地回过神。 抬眼便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似乎……含着一丝不悦? 她心下惴惴,明明方才处置越知遥时他还算冷静,怎么转眼就不高兴了? 虽不明所以,她却不敢耽搁,连忙几步上前,将自己的手放入他宽大的掌心。 戚承晏立即收紧手指,将那微凉的小手完全包裹住,牵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阴冷窒息的刑室。 …… 走出诏狱大门,一股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 冬日天暗得早,此刻夜幕已快完全降临。 天际只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如同血痕般的橘红色余晖,顽强地缀在墨蓝色的天幕边缘,微弱,却固执地不肯彻底消散……就像越知遥与李戟宁那渺茫却又真实存在的一线生机。 马车早已等候在外。 戚承晏扶着沈明禾上了车,自己也随之踏入。 车厢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戚承晏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侧脸轮廓在晃动的光影下显得愈发棱角分明,如山峦般沉稳深邃。 沈明禾悄悄打量着他,心中感慨万千。 她确实没想到,面对男人最难以容忍的耻辱,戚承晏竟能如此迅速地冷静下来,压下雷霆之怒,转而以帝王心术,将一场丑闻转化为掌控局面的契机。 这份心胸、眼力和果决,非常人所能及。 戚承晏虽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那道探究的目光一直流连在自己脸上。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方才因她盯着越知遥而生出的那点不快,渐渐被这种被她专注凝视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睁开眼,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慵懒:“如何?” 这问话没头没尾,但二人都心知肚明,问的是他处置越知遥之事。 沈明禾收敛心神,认真答道:“陛下圣明。臣妾方才细想,陛下此举实乃一石三鸟之策。” “既给了越知遥戴罪立功的机会,让他感恩戴德,日后必当更加效死;又以李昭仪母子为牵制,确保越知遥忠心不二;同时,此事也是对玄衣卫上下的一次敲打,经此一事,越指挥使归来后,玄衣卫只会更加如臂使指。” 她顿了顿,补充道,“陛下之心胸眼界,臣妾拜服。” 戚承晏听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摩挲着沈明禾细腻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不及明禾。方才在诏狱,明禾察言观色,洞悉朕意,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替朕省了不少口舌。这份机敏,朕倒是小瞧你了。” 沈明禾被他夸得脸颊微热,心中却是一松。 她当时开口,确实有几分冲动,生怕戚承晏会觉得她僭越,插手前朝大事。 如今听他这般说,显然是认可了她的做法,甚至带着欣赏…… 她心头一暖,忍不住倾身过去,主动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闷声道:“还是陛下好……” 怀中温香软玉投怀送抱,戚承晏心情愈发愉悦。 他喜欢沈明禾渐渐放下那份敬畏,与他亲近自然的样子,这让他觉得,他们之间,似乎越来越有寻常夫妻般的温情与默契。 他低笑一声,抬手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 四目相对,他眼中暗流涌动,不再犹豫,低头便吻了她柔软的唇瓣。 沈明禾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想起他方才的话,心下一软,竟鼓起勇气,生涩而小心地开始回应。 她的回应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戚承晏压抑的渴望。 他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揉进怀里,情势逐渐加深,变得炽热而纠缠。 车厢内的温度陡然升高,他的大手也开始不规矩地在她背脊上游移,沈明禾隔着些许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 就在意乱情迷之际,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咕噜噜”声,清晰地从沈明禾的腹部传了出来。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沈明禾猛地惊醒,一把推开戚承晏,羞得满脸通红,垂着脑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头顶传来戚承晏压抑不住的低声轻笑。 沈明禾又羞又窘,连忙解释:“陛下……臣妾、臣妾是真的饿了……今日快午时才在只在乾元殿用了些膳,午后又被陛下……” 只是那声音越说越小,几不可闻。 戚承晏看着她羞恼交加的模样,心中微软,伸手将她重新揽过,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是朕的不是,忘了时辰……” 话音未落,马车一阵轻微的颠簸,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沈明禾无意间往外一瞥,恰好看到街边一栋熟悉的二层小楼,檐下挂着“知味楼”的招牌。 她眼睛一亮,突然抓住戚承晏的衣袖,小声道:“陛下,停车。” 戚承晏挑眉看她。 沈明禾仰起脸,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和小心翼翼的恳求:“臣妾……臣妾想吃这知味楼的三仙莲花酥了,已经好几个月没尝过了……” 第300章 她和陆清淮那点陈年旧事,怎么也抹不掉 马车在知味楼前停稳,沈明禾被戚承晏扶着下车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原以为戚承晏顶多派个小太监去买来,没曾想他竟直接带着她进了酒楼。 王全早已机灵地打点好一切,引着二人上了二楼一间临街的雅致包厢。 包厢不大,陈设清雅,临街的窗半开着,微冷的空气夹杂着市井的喧嚣透进来。 沈明禾走到窗边望去,只见街巷两旁还有些未撤去的上元节花灯,在渐浓的暮色中零星闪烁着暖光,为这寒冷的冬夜添了几分残存的节日气息。 刚坐定没多久,王全便亲自端着一个精致的食盘进来,轻轻放在桌上。 盘中央正是沈明禾心心念念的三鲜莲花酥! 那酥点做得极其精巧,形如盛开的莲花,层层酥皮薄如蝉翼,微微泛着烘烤后的金黄,顶端点缀着些许火腿、冬笋和香菇切成的细末,色泽诱人,香气扑鼻,勾得沈明禾肚里馋虫大动。 她眼中瞬间亮起光彩,连平日里的规矩都忘了,也顾不得矜持,不等侍立一旁的云岫动手布菜,自己便迫不及待地伸手拿起一块。 只是指尖刚要触到那酥脆的外皮,她忽然意识到对面还坐着戚承晏。 毕竟是陛下带她来的,这顿“宵夜”想必也得他付账。 于是,沈明禾动作一顿,有些不好意思地调转方向,将那块看起来最完美的莲花酥献宝似的递到戚承晏面前,声音带着几分软糯的催促:“陛下,您尝尝?” 戚承晏看着递到眼前的糕点,又抬眸看向沈明禾,神色有些难辨,并未立刻去接。 沈明禾见他不动,以为他嫌弃这民间食物,或是顾及身份,便大着胆子,微微起身,直接将莲花酥送到了他唇边,眼巴巴地望着他,重复道:“真的很好吃,您尝尝嘛。”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此刻的情态,那双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期待,仿佛她手中捧着的不是一块寻常糕点,而是什么稀世珍宝。 许是馋意使然,她还不自觉地轻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那无意识的小动作,落在戚承晏眼里,竟比那莲花酥更显诱人。 他眸色暗了暗,终是顺从地微微张口,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 酥皮入口即化,内馅咸香适中,确实不错。 “尚可。”他淡淡评价道,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 一见他吃了还说“尚可”,沈明禾立刻收回手,像完成了一项任务。 随后便迫不及待地自己也拿起一块大的,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被撑得微微鼓起。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毫不掩饰的馋猫模样,又瞥了眼桌上的莲花酥,状似随意地问道:“很喜欢?” “嗯!”沈明禾用力点头,咽下口中的食物,话匣子也打开了,“这知味楼的三仙莲花酥可难买了,若是外带,得要排好久的队呢,以前我在宫外时,也总让阿福来买。” “对了,还有法华寺的素斋莲花酥也是一绝,那才叫清雅酥香,就是太难领了,有一次我……” 话说到一半,沈明禾猛地顿住,她迅速抬头看向戚承晏,果然撞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里,那眼神里还带着几分了然和危险的意味。 沈明禾心里咯噔一下,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真是得意忘形,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法华寺、莲花酥……那不正是当年陆清淮对她表明心意的地方吗? 当时戚承晏也在场,还因此把她叫去“敲打”了一番,记忆可不怎么愉快。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戚承晏慢悠悠地问道:“他怎知你爱吃这莲花酥?” 那个“他”字,咬得格外清晰。 沈明禾头皮发麻,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之前……之前在侯府时,臣妾偷跑出来办事,偶遇过他……就,就带他去吃过一次。” “在哪儿吃的?”戚承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就在这知味楼。”沈明禾说完,立刻偷偷抬眼去觑戚承晏的脸色,却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被抓了个正着。 她心中哀嚎,这都是老黄历了! 她入宫前,以戚承晏的手段,怕是连她几岁换牙都查得一清二楚,她和陆清淮那点往事,根本瞒不过他。 况且,她和陆清淮那点陈年旧事,怎么也抹不掉啊。 怎么现在倒像是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活像……活像给他戴了顶无形的绿帽子似的? 这味儿吃得也太没道理了吧! 还没等她腹诽完,又听戚承晏冷不丁地问:“那日,他为何唤你‘肥肥姑娘’?” 沈明禾一愣:“肥肥姑娘?” 陆清淮叫过吗?她努力回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细节早就模糊了。 他怎么连这个都记得? 沈明禾只能硬着头皮小心解释:“应、应该是当初在法华寺,臣妾偶然救了陆大人那次,他问及姓名时,臣妾胡诌的一个名字罢了。” “胡诌?”戚承晏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微沉。 当年扬州码头,她救他时,也说自个儿叫“肥肥”。 他当时还以为是女儿家的乳名,心中觉得有趣又亲切,没曾想,竟也是胡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涌上心头,戚承晏声音沉了几分,冷笑道:“怎么,沈明禾,你每次救人,都喜好给人胡诌个名字?” 沈明禾听到他连名带姓地叫自己,心里顿时警铃大作,知道不妙,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就、就只有对陆清淮这么一次!真的!” 她急于撇清,却不知这话听在戚承晏耳中,更是火上浇油。 合着只有对他这个正牌夫君,当年得到的那个“肥肥”的称呼,是顺手拈来,毫无意义,甚至如今早就被她忘到脑后了? 而对那个陆清淮,倒是“只有”一个,显得格外特别? 戚承晏简直要气笑了,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沈明禾看着对面男人越发难辨的神色,心里更是纳闷加委屈。 怎么回事? 她都解释了是胡诌的,不过是年少时一点无伤大雅的玩笑,又不是什么正经闺名,让外男知道了也无妨吧。 他怎么反而更生气了? 沈明禾觉得自己一点也搞不懂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思了,真是阴晴不定,难以捉摸。 她咬了咬唇,看向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云岫,开口道:“云岫,你先下去候着。” 云岫正听着帝后之间这暗流涌动的对话,尤其是听到“肥肥姑娘”时,脑子里似乎有什么模糊的印象一闪而过,还没抓住,就被沈明禾点名。 她看了一眼陛下那张冷峻的侧脸,不敢多言,连忙应了声“是”,低头快步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将雅间的门轻轻关严。 第301章 倒打一耙、贼喊捉贼 门一合上,沈明禾立刻起身,几步蹭到戚承晏身边,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袖,仰起脸,声音软软地带着试探:“陛下……您生气啦?” 谁知,戚承晏竟像是赌气般,手腕一抖,将衣袖从她手中抽走,偏过头去,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下颌线条。 沈明禾目瞪口呆,一时有些无措。 这一刻的氛围着实怪异。 眼前之人是九五之尊,是向来沉稳威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在她面前即便偶有温情或怒意,也总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可此刻,他这般近乎幼稚的闹别扭模样,竟让沈明禾莫名觉得……有点像她小时候养的那只大白猫。 每次她忘了给它喂它最爱的鱼干,那猫儿便会这般用毛茸茸的屁股对着她,尾巴焦躁地甩动,浑身散发着“我很不满,快来哄我”的气息。 沈明禾又想起上次在坤宁宫认错时,他也曾这般夹枪带棒地提起陆清淮。 看来,这陆清淮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怕是比陆清淮在她本人心中的分量还要“重”上几分似的。 可……她与陆清淮那点陈年旧事,以戚承晏的手段,想必早在她入宫前就已查得一清二楚,所以她从未刻意隐瞒或放在心上。 但如今看来,这根小刺怕是还一直扎在戚承晏心里没有拔除。 想到这里,沈明禾心一横,索性豁出去了。 她直接侧身坐到了戚承晏的腿上,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凑到他面前,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陛下~” 戚承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旧没转头,但紧绷的侧脸线条似乎缓和了半分。 沈明禾趁热打铁,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和认真:“臣妾与那位陆大人,真的没什么太多‘过去’可言。” “臣妾从前寄居昌平侯府,您是知道的,侯府规矩森严,府里的姑娘是不可轻易出府。与他也不过是数面之缘罢了,若真要仔细算起来……”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戚承晏的衣领,“臣妾与陛下的交集,似乎比与陆大人还要多呢。” 听到这话,戚承晏终于缓缓转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紧抿的唇角似乎缓和了一丝。 他自然不屑于去跟一个陆清淮比较,可听到沈明禾亲口说出与他更“熟稔”,心底那股莫名的郁气,竟真的散了不少。 沈明禾见刚刚的话有些效用,戚承晏却仍不开口。 沈明禾决定乘胜追击,连忙继续表忠心,语气更加诚恳: “臣妾与陆大人那点微末过往,自与……与陛下在一起后,便早已抛诸脑后了。” 她说着,竟还带上了一丝委屈,眨巴着眼睛望着他,“要不是陛下您时不时提起……臣妾都快忘记那些细枝末节了。”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这副明明是自己惹了祸,反而倒打一耙、贼喊捉贼的抱怨起他的小模样,简直气结又好笑。 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抬起,精准地擒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 沈明禾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惊呼一声,已被他提起来,稳稳地放在了身后铺着锦垫的圆桌上。 “陛、陛下?”沈明禾双手下意识撑住桌面,有些慌乱地看着骤然逼近的男性身躯。 这又是要做什么? 戚承晏却不答,直接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桌面上,将她完全困于方寸之间。 沈明禾慌忙向后仰躲,却被他一手扣住后脑,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不许躲。”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可闻。 沈明禾被迫迎上他近在咫尺的目光,看着眼前这张放大的俊脸,虽然觉得他这怒气来得有些莫名其妙。 但……若抛开帝王身份,只当作是自家夫君在闹别扭…… 这个念头一起,沈明禾心下一横,索性放软了身子,双臂重新环上他的脖颈,非但不躲,反而主动仰起脸,将自己温软的唇瓣贴了上去。 ——既然讲道理效果不佳,那就用行动表示吧! 她觉得,这或许是堵住他再说出什么奇怪话语的最有效方法。 戚承晏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主动,微微一怔。 但他很快便反应过来,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这人儿,每次理亏或想蒙混过关时,手段翻来覆去就这么几样。 但……他却次次都受用。 几乎是瞬间,他便反客为主,夺回了掌控权。 戚承晏炽热而霸道,仿佛要将她口中残留的莲花酥甜香和她方才提及“陆清淮”时的不快,一并吞噬殆尽。 包厢内烛火摇曳,窗外的市井喧嚣仿佛被隔绝。 桌上的莲花酥被小心地推到一边,衣衫窸窣,呼吸交织。 冬夜的寒意被室内的暖意和逐渐升腾的体温驱散。 不知过了多久,戚承晏才气息不稳地放开她。沈明禾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唇瓣微肿,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息。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戚承晏身体的变化和那份强自压抑的冲动,幸而……她小日子还未结束,这块“护身符”此刻倒是顶用。 但瞥见戚承晏眼中那未褪的暗沉和势在必得的光芒,沈明禾心里默默哀叹:大约等这日子一过,自己总归是要连本带利“还”回去的…… 戚承晏深吸几口气,才压下体内的燥热,将她从桌上抱下来,仔细替她整理好微乱的衣襟。 这才扬声唤来王全,又命人送了些清淡易克化的热食进来。 沈明禾确实饿了,乖乖用了些。 待一切收拾妥当,一行人这才启程回宫。 此时已是戌时末,宫门早已下钥,但因是御驾,自是畅通无阻。 马车抵达坤宁宫门口时,夜色已深,寒风料峭。 沈明禾刚被戚承晏扶下车,便看见宫门旁的石灯下,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贤妃苏云蘅。 她只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宫装,连斗篷也未披,发髻也有些松散,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整个人看起来摇摇欲坠,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宫门方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 第302章 不惜深夜犯禁,跪地相求 戚承晏也看到了她,眉头立刻蹙起,对身旁的王全冷声道:“让她回去。传朕口谕,命贤妃在景宁宫好生修养身子,无事不得出。” “是。”王全躬身应下,正要转身去传话。 “慢着。”沈明禾出声阻止。 她看着风中那道纤细脆弱的身影,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对戚承晏低声道: “陛下,臣妾看贤妃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此时若强行让她回去,臣妾担心……” 她顿了顿,迎上戚承晏的目光:“不如让臣妾来处理吧。” 戚承晏看了她一眼,又瞥了瞥远处的苏云蘅,淡淡道:“既然你愿意操心,随你。” 他顿了顿,又道:“明日朕让王全将近期江南有关漕运、河道、盐税的折子都送过来,你这几日仔细看看。看完后,给朕也上一道折子。” 沈明禾心知这是正事,敛容应道:“是,臣妾遵旨。” 戚承晏不再多言,伸手替她理了理鬓发,又将斗篷上的兜帽为她仔细戴上,遮住了夜风,这才带着王全及一众侍卫,转身往乾元殿方向而去。 这时,守在宫门口的朴榆早已看见沈明禾,连忙迎上前来,低声道: “娘娘,贤妃已经在此等了一个多时辰了,说什么也要见您,劝都劝不走。” 沈明禾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宫门。 苏云蘅也听到了动静,转过头来,一见是沈明禾,黯淡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推开搀扶着她的宫女安然,踉跄着就要跪下:“皇后娘娘……” 沈明禾快走几步,一把扶住了她冰凉的手臂,触手一片寒意。“外面风大,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说罢,沈明禾松开了苏云蘅,转身走进了坤宁宫温暖的光晕里。 沈明禾刚刚踏入温暖如春的坤宁宫后殿,春和手脚麻利地上前为沈明禾解下斗篷。 景明奉上一盏热气腾腾的红枣姜茶,秋实也机灵地端来几碟精致的糕点,无声地摆在榻边的小几上。 殿内炭火烧得足,驱散了从外面带来的寒意。 沈明禾径直走到窗边的坐榻坐下,暖意包裹全身,让她微微舒了口气。 她正欲开口让苏云蘅也坐下说话,却见苏云蘅“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这一次,沈明禾没有立刻去扶。 她端起身侧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目光落在跪地的贤妃身上,心中思绪翻涌。 苏云蘅,除了自己之外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嫔,出身清贵,是真正的世家贵女。 自她入主中宫以来,苏云蘅表面恭敬,但沈明禾能感觉到,那恭敬之下是一种疏离的淡漠。 她仿佛永远置身事外,她的恭敬,恰恰是因为她从未真正将自己放在眼里,既不在意,便无需违逆。 可此刻,为了一个“已死”的李戟宁,这位向来清冷自持、仿佛不染尘埃的贤妃,全然失了平日的气度。 她们之间的情谊,何时深厚至此了? 沈明禾想起往日种种疑点,贤妃入宫多年,且曾代理六宫,对陛下虽不似李戟宁那般畏惧,却也谈不上亲近,甚至有些敬而远之。 她原以为苏云蘅生性如此,可昨日李戟宁的话点醒了她,苏云蘅入宫多年,竟与陛下也无夫妻之实。 李戟宁是求而不得,那苏云蘅呢? 沈明禾隐隐觉得,是苏云蘅自己也不愿。 为何? 她是当年东宫第一个名正言顺的女人。 既已踏入宫门,为何不愿侍奉君王? 除非……除非她心中早已有了旁人……再容不下他人。 这个念头一起,沈明禾猛然忆起翠云山行宫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北瀚托霖对苏云蘅的冒犯,以及他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 ……会是托霖吗? 不,不对。 苏云蘅当时眼中迸发的恨意几乎要将托霖灼穿,那绝不是看心上人的眼神。 那会是谁? 苏云蘅是养在上京城锦绣堆里的大家闺秀,如何能与远在北境的托霖有旧,而且被他所擒? 除非……除非苏云蘅曾去过北境……李戟宁也出身北境,难道她们入宫前就已相熟? 北境……北境……李戟宁……沈明禾脑中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 忽然,她想起了祸事发生那日,她们三人在疏梅苑赏梅的情景。 当时贤妃一直沉默,直到李戟宁提起“绿萼”,她才开口接话,随后李戟宁提到了——谢秦。 镇北侯谢秦…… 乾泰二十六年,北瀚南下,原镇北侯谢肃战死沙场,一同殉国的还有李戟宁的父兄。随后,镇北侯世子谢秦临危受命,接替父职,镇守北境。 同样是乾泰二十六年,李戟宁被送入上京,入了皇宫。 还是乾泰二十六年,苏云蘅被选入东宫,成为侧妃。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一切似乎都有了指向。 沈明禾的目光重新投向跪在地上的女子。 苏云蘅此刻褪去了往日的清冷外壳,脸色苍白,眼圈泛红。 虽跪着,脊背却仍带着世家女固有的几分傲骨,只是这份傲骨如今被巨大的忧虑压得微微弯曲。 沈明禾不再迂回,开门见山地问道:“贤妃今夜前来,还是为了李昭仪?” 苏云蘅听到“李昭仪”三个字,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急切,声音带着哽咽:“是!皇后娘娘,臣妾是为了戟宁!求娘娘……” 沈明禾打断她,语气平静无波:“今晨,本宫在乾元殿已经说得很清楚,昭仪李氏,业已薨逝。” “不……不是的!”苏云蘅膝行两步,一把抓住沈明禾的裙摆,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娘娘,臣妾当时是听见了!” “臣妾晕倒前……还听到了娘娘说的最后一句话。娘娘,戟宁她是不是……是不……” 苏云蘅仰着脸,眼中充满了最后一丝希冀的微光。 沈明禾看着她如此失态的模样,心中那份猜测更笃定了几分。 她并不直接回答,反而微微倾身,目光锐利地直视苏云蘅的泪眼: “本宫很是好奇。贤妃你在宫中一向清冷自持,与世无争,为何独独对李戟宁之事,如此关心,甚至不惜深夜犯禁,跪地相求?” 第303章 一路向北……直奔北境而去 苏云蘅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向沈明禾。 她从未真正将这个凭借帝王宠爱登上后位的女子放在眼中,一直觉得沈明禾不过是有些小聪明,运气好些罢了。 但此刻,沈明禾那双沉静的眼眸却仿佛能穿透她的皮囊,直抵内心最深处的隐秘。 她知道,皇后想问的,绝不仅仅是表面为何关心李戟宁那么简单。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这深宫里的岁月,不过是日复一日地看着四方宫墙,年复一年地数着更漏滴答,寂寞孤寂得如同枯井,早已将她的心性磨得近乎麻木。 也只有李戟宁,会时不时来景和宫寻她,带来些外面的趣闻,或是赖在她身边,听她念诗,或是叽叽喳喳地给她读些市井话本。 起初,她只是无可无不可地应付着,觉得她来了,这冰冷的宫殿似乎能多一丝人气。 可不知从何时起,她竟习惯了这份打扰,习惯了那抹鲜活的色彩闯入她灰白的世界。 苏云蘅看着沈明禾,忽然扯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臣妾……臣妾从前也不知道,自己会对李昭仪这般上心。” “起初,她总爱来景和宫寻臣妾,臣妾便招待着,她爱来,便来吧。”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回忆:“可就这样,一次,两次……臣妾竟渐渐习惯了。” “习惯了她不请自来,习惯了她带来的那点吵闹与生机,习惯了这冰冷宫苑里,还有那么一个人,会真心实意地唤我一声‘云蘅姐姐’……” “习惯,真是可怕。”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带着无尽的悲凉看向沈明禾,“可怕到今日,臣妾会跪在这里,抛下所有的骄傲体面尊严,来求娘娘您。” 沈明禾看着跪在地上,褪去了所有清冷伪装,只剩下脆弱与卑微的苏云蘅,心中已然明了。 两个同样被困在深宫中的女子,在漫长的寂寥岁月里相互靠近,汲取着微不足道的温暖,最终发展出了超越寻常妃嫔之谊的依赖与牵绊。 同时,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在沈明禾脑中形成。 如今她已入主中宫,执掌凤印。 戚承晏是皇帝,但他的后宫……如今看来,确实异于寻常。 李戟宁上次坦言戚承晏并未宠幸过她与苏云蘅,那东宫时期一同入宫的江美人、王美人恐怕也未必有幸。 而与自己同期选秀入宫的赵美人与杜才人,她翻看过彤史,戚承晏更是一次都未曾召幸。 虽入宫前,她从未奢望过能独占帝王恩宠,但眼下后宫的局面对她而言,无疑是极为有利的。 或许……她还能让这种“有利”更进一步。 但对这些后宫女子呢? 沈明禾心中知道,她们同样被困在这金丝笼中,虚度年华。 可她自问绝非蠢人,绝不会因这区区同情,便生出将戚承晏分予他人的念头。 既然帝宠不可分,那这些妃嫔的存在就必须妥善解决。 她冒险让李戟宁“假死”出宫,一方面确实是存了几分不忍,另一方面,便是第一步的试探,试探戚承晏的态度。 结果令她满意——戚承晏对这些名义上的妃嫔,似乎真的不甚在意,甚至乐于借此机会清理后宫、巩固权力。 只要戚承晏不强名分之实,那么这些妃嫔最终的归宿,她或许真的可以争上一争。 这既是为她们谋一条生路,某种程度上,也是为自己,扫清这后宫不必要的障碍…… 思及此,沈明禾心中已有了决断。 她看着绝望的苏云蘅,重复道:“贤妃,本宫再说一次,李昭仪,确是薨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击垮了苏云蘅心中最后的侥幸。 她抓住沈明禾裙摆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连哭泣都失了声。 “所有人都退下。”沈明禾沉声下令。 殿内的云岫、春和、景明等人虽心中诧异,却不敢有丝毫迟疑。 连同苏云蘅的宫女安然,也立刻屏息凝神,悄无声息地迅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合上了殿门。 偌大的后殿顿时只剩下她们二人,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以及苏云蘅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沈明禾起身,离开坐榻,走到瘫软在地的苏云蘅身旁,蹲下身来,平视着她空洞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 “李昭仪只能‘薨逝’,这其中的原因,以贤妃的聪慧,应当能猜到。但是……” 她刻意停顿,看到苏云蘅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李戟宁,还活着。” 苏云蘅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瞬间聚焦,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沈明禾,仿佛想从她脸上分辨这话的真伪。 沈明禾迎着她震惊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本宫已派人秘密送她离开了上京城。从此以后,这世上再也没有大周的昭仪李氏。” “那辆马车出了上京城后,并未停留,而是一路向北……直奔北境而去。” “如今,算算时辰,大约已至居庸附近。” “北境……”苏云蘅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 她怔在原地,过了许久,苏云蘅那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松懈下来。 李戟宁还活着…………不仅活着,还被送回了北境? 那个有广袤草原、凛冽风雪、还有……还有她在无数次在深宫闲话时,戟宁带着无限向往,魂牵梦萦却再也回不去的凉州故土? 巨大的冲击让苏云蘅一时无法思考,随即,一种混杂着欢喜、酸楚和释然的复杂情绪汹涌而来。 她抬起头,环顾这坤宁宫后殿。 雕梁画栋,锦帷绣幕,极尽奢华,却也像一座精美绝伦的黄金牢笼。 这样也好……真的很好。 戟宁,那个像小马驹一样活泼热烈的女子,终于自由了,再也不用被这一间间华丽的宫室、一道道巍峨的宫墙所困囿。 从此,天高海阔,她可以去看凉州春日漫山遍野的野花,夏夜璀璨如银河的星空,秋日一望无际的金色草场,冬日皑皑白雪覆盖的巍峨山脉…… 她可以像她曾经憧憬的那样,纵马驰骋,无拘无束,可以去逛热闹的边市,可以做所有她曾经拉着自己的手,眼睛亮晶晶地讲述过无数次的事情…… 去做那个真正的、鲜活的李戟宁,而不是深宫里一个日渐枯萎的昭仪。 第304章 皇后娘娘究竟想要什么 想到这里,苏云蘅转向沈明禾,眼中充满了真挚的感激,挣扎着想要端正跪好,给沈明禾郑重地叩一个头。 然而,沈明禾却先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阻止了她的动作。 苏云蘅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顺着她的力道微微仰头,哽咽道:“臣妾……谢皇后娘娘恩典。” 沈明禾却微微挑眉,问道:“出宫的是李戟宁,得了自由的也是她李戟宁。你谢本宫做什么?” 苏云蘅垂下眼睫:“臣妾虽不能至……然戟宁能得偿所愿,便如同……如同臣妾自己也见到了一丝光亮。” 沈明禾却不肯放过她,追问道:“那你的‘愿’呢?北境……难道就没有你魂牵梦萦的人或事吗?” “……”苏云蘅浑身一僵,眼神下意识地躲闪开来,不敢与沈明禾对视。 沈明禾却不允许她逃避,手指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看着本宫。” 苏云蘅避无可避,心跳如擂鼓。 沈明禾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吐出了那两个字:“是谢秦。” “不,不是!”苏云蘅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挣脱了沈明禾的手,声音因急切而尖利了几分,几乎是失态地急声否认。 “皇后娘娘明鉴,臣妾与镇北侯从未相识!谢侯爷镇守北境,臣妾自小长在京城,与他毫无瓜葛,皇后娘娘切勿妄言!” 她心中惊骇万分,她是宫妃,无论如何绝不能与手握重兵的边将有任何牵扯! 谢秦在北境统军,需要的是君主毫无保留的信任,任何一点关于他和后宫妃嫔的流言蜚语,都可能成为攻讦他的利器,动摇君心,甚至毁了他。 沈明禾看着她激烈的否认,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若是真无瓜葛,依苏云蘅清冷的性子,最多不过淡淡一句‘不相识’,便不会再吝于任何言辞。 如今这般失态,恰恰是欲盖弥彰。 她不再逼视苏云蘅,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夜空中那轮孤寂清冷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宫廷殿宇上,更添几分寒意。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苏云蘅耳边:“那……贤妃又是如何结识北瀚皇子托霖的呢?” “是在,乾泰二十六年吗?” “托霖……”苏云蘅听到这个名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住了自己的衣裙,指尖陷入掌心带来刺痛让她瞬间清醒。 乾泰二十六年…… 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年,所有的痛苦、屈辱和绝望都始于那一年。 那段被她、被谢秦、被苏家合力深埋、试图抹去所有痕迹的过往,皇后怎么会知道? 以沈明禾从前昌平侯府表小姐的身份,绝无可能有势力查到北境的秘辛。 是她入宫成为皇后之后调查了自己? 可她的手应该还伸不到北境…… 难道是……陛下告诉她的? 难道从一开始,陛下就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她与谢秦旧日有情,知道她曾流落北瀚,甚至知道她被托霖所辱…… 想到这里,苏云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冰冷刺骨,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思考沈明禾提起这些陈年旧事的目的。 如今李戟宁已经“死”遁出宫,后宫高位妃嫔就只剩下自己。 所以,皇后是想用这些不堪的过往作为把柄,来制衡和控制自己,让她安分守己,甚至为她所用吗? 苏云蘅抬起头,望向窗边沈明禾的背影,眼神中充满了戒备。 而这时,沈明禾仿佛背后长了眼睛,适时地转过身。 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清冷的轮廓,也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旧澄澈。 而她也正好对上苏云蘅惊疑不定、眼神逐渐变冷的目光。 果然,苏云蘅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甚至带着一丝戒备和疏离:“皇后娘娘究竟想要什么?” 她不再自称“臣妾”,语气中也带上了锋芒。 沈明禾看着苏云蘅脸上变幻的神色,看着她眼中升起的冰冷和戒备,心中了然。 她走到苏云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反问道:“这句话,应该是本宫来问你。” 她微微俯身,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苏云蘅,你想要什么?” 苏云蘅愣住了,茫然地看着沈明禾。 她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太过奢侈,她早已不敢去想。 她下意识地向窗外的月亮。 那轮明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 她想要的,或许就如这天边月,是她穷尽一生也无法触碰的光亮。 自由?情谊?寻常夫妻的相守? 这些对于深宫里的贤妃来说,都是痴心妄想。 见苏云蘅依旧沉默,沈明禾失去了耐心,她不想再绕圈子,直接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语气斩钉截铁: “苏云蘅,本宫问你,你想离开吗?” “离开……?”苏云蘅的目光猛地从月亮上收回,震惊地转向沈明禾,瞳孔骤然收缩。 离开……皇宫? 像戟宁那样……离开吗? 离开这座困了她多年的牢笼? 苏云蘅几乎是脱口而出:“可是……可是陛下……” 这四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苏云蘅就后悔了。 她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被沈明禾牵着鼻子走,将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和恐惧暴露无遗? 这无异于将最脆弱的命门交到了对方手中。 然而,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 事已至此,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清高自持,在“离开皇宫”这个巨大而诱人的可能性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就像在无边黑暗中挣扎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丝微光,哪怕明知那可能是幻影,是陷阱,也忍不住想要扑过去。 第305章 既然想,那就按本宫说的做 她不再试图掩饰,抬起眼,目光复杂地望向沈明禾。 那眼神里,有残留的惊惧,有深切的渴望,更有一种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眼前之人的卑微祈求。 沈明禾将苏云蘅这一系列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看来,她猜得没错,这位看似无欲无求的贤妃,内心深处藏着远比李戟宁更强烈的、离开这座牢笼的愿望。 沈明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那杯还算温热的红枣茶,轻轻呷了一口,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抛出惊雷问题的人不是她。 这短暂的沉默,对苏云蘅而言却如同漫长的凌迟,每一秒都煎熬无比。 终于,沈明禾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苏云蘅焦急等待的视线,缓缓开口:“陛下那里,本宫自有分寸。你只需告诉本宫,你想,还是不想。” 她没有给出任何保证,也没有描绘任何美好的蓝图,只是将一个赤裸裸的选择权,交到了苏云蘅自己手上。 这反而让苏云蘅感觉到一种奇异的真实感——这不是空头许诺,而是可能真正发生的交易。 苏云蘅的心脏狂跳着,她想吗? 她当然想! 她做梦都想离开这吃人孤寂的皇宫,想呼吸宫墙外自由的空气,想……想远远地再看一眼那个人,哪怕只是知道他在北境安好,也好过在这深宫里日夜煎熬,咫尺天涯。 可是,这其中的风险呢? 若是失败,不仅是她万劫不复,更会牵连苏家,甚至……会不会连累远在北境的谢秦? 皇后娘娘真的有把握能说服陛下吗? 陛下……会允许一个出身高门的妃嫔活着离开吗? 无数的念头在苏云蘅脑中激烈交战。 她看着沈明禾那双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此刻犹豫和退缩,或许将是她唯一的机会。 皇后娘娘既然敢问,必然有所依仗。 李戟宁的成功离开,就是最好的证明。 赌一把吧……为了那渺茫的自由…… 苏云蘅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再回避沈明禾的目光,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想。” 沈明禾看着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 很好。 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沈明禾伸出手,亲自扶住苏云蘅的手臂: “既然想,那就按本宫说的做。” “起来吧。” 这一次,苏云蘅没有拒绝,借着沈明禾的力道想要站起,却因久跪双腿麻木,一个趔趄差点软倒,幸而被沈明禾稳稳拉住。 她仓惶抬头,却见沈明禾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那笑容与方才威严逼问、疾言厉色的皇后截然不同,也不同于入宫前那个谨小慎微的昌平侯府表小姐,带着点狡黠,甚至几分……鲜活? 沈明禾将她扶到坐榻的另一侧坐下,自己则在她对面落座。 她看了看苏云蘅苍白憔悴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直接将小几上那碟还没动过的糕点推到她面前。 苏云蘅心中焦急,想知道沈明禾后续的安排,但皇后亲自递来,她只能接过,却只是捧在手里,毫无食欲。 沈明禾仿佛没看见她的抗拒,又将一盏温热的红枣姜茶往她面前推了推,开口道:“看你这样子,今日怕是未好好用膳吧。不急,先用些。” “若贤妃以这般状态回去,怕是等不到出去的那一日,便要先行葬送在这宫闱之中了。” 这话如同戳破了某种强撑的屏障,苏云蘅拿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颤。 是啊,她今日从得知李戟宁“薨逝”的消息后,便如同魂飞魄散,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全凭一股绝望的意念支撑到现在。 此刻心神稍定,被沈明禾一语点破,那被强行压下的饥饿感和虚弱感瞬间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她只觉得胃里空空荡荡,手脚发软,额角甚至渗出细密的虚汗。 苏云蘅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了,捧着糕点的手微微颤抖,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将那块小巧的糕点塞入口中。 香甜软糯的口感瞬间唤醒了味蕾,她吃得急了,忍不住呛咳起来,又连忙端起那杯温热的姜茶,大口灌下,才觉得那股心慌气短的感觉缓解了些。 见她用了些东西,脸色也缓和了些,沈明禾才再次开口: “你回去后,一切如常。尤其在人前,不可露出任何端倪,更不可再为李戟宁之事流露出半分伤神。至于后续该如何,本宫自有安排,你只需耐心等待。” 苏云蘅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重重点头,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好。臣妾……全凭娘娘吩咐。” 明明沈明禾没有给出任何具体的承诺,但苏云蘅看着对方那双沉静而自信的眼睛,心中却莫名地生出了一股信任。 沈明禾见状,唇角又弯了弯,道:“不过,在此之前,有些事情还要劳烦贤妃。” “娘娘请讲,臣妾定当尽心竭力。”苏云蘅立刻表态。 沈明禾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笑道:“万望贤妃,努力加餐饭,善自珍摄,好好将养身子,可别让本宫这未来的‘帮手’先病倒了。” 苏云蘅闻言一愣,一时间有些不解其意。 沈明禾见她懵懂,也不再逗她,正色道:“好了,说正事。是宫务之事,恐怕还要有劳贤妃一段时日。” “宫务?”苏云蘅又是一怔。 这后宫权柄,历来是皇后执掌的象征。 从前是她代管,那是因为中宫之位空悬,她位分最高。 还从未听说过哪位皇后敢主动将权柄分与妃嫔的……皇后娘娘此举,是何深意? 她还未理清头绪,便听沈明禾继续问道:“不知贤妃对永和宫江、王二位美人,有何了解?” 苏云蘅收敛心神,仔细斟酌着答道: “回娘娘,江美人与王美人,是臣妾入东宫后不久,先皇赐下的侍妾,俱是后庭宫女出身。” “陛下登基后,循例给了美人位分。二位美人出身、位分皆不高,圣宠也……” “她们在后宫一向安分守己,从不生事。不过,二人之间关系似乎还算亲厚,常在一处做伴。” 沈明禾听完,心中了然。 后庭宫女出身,意味着她们很可能自幼入宫,如同被圈养在笼中的雀鸟,或许早已习惯了宫墙内的生活,或许对外面的世界并无概念,充满未知。 若贸然用对待李戟宁和苏云蘅的方式对待她们,恐怕会适得其反,弄巧成拙。 于是,她点了点头:“本宫知道了。” 苏云蘅看着沈明禾沉静的侧脸,心中有许多疑问,比如皇后是有打算安排那两位美人吗,又是打算如何让自己“离开”…… 但看着沈明禾那虽年纪不大,却已隐隐具备掌控全局气度的模样,她终究没有问出口。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命运,已经和这位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年轻皇后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至少……有了盼头。 第306章 这位“夫子”的“束脩”可是半点不含糊 送走苏云蘅后,殿内恢复了宁静。 云岫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沈明禾见她,直接问道:“陛下吩咐送来的折子,可送到了?” 云岫回道:“回娘娘,王总管方才已经差人送来了,奴婢已妥善放在书房案上了。” 沈明禾闻言立刻起身:“点灯,拿过来。” 云岫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劝道:“娘娘,时辰已经不早了,您今日也劳累了许久,不如早些安歇,那些折子明日再看也不迟。” 沈明禾却已走向书案走去,闻言回头冲云岫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属于“沈明禾”而非“皇后”的雀跃: “好云岫,你还不知道那些东西对你家姑娘的吸引力有多大吗?快快拿过来,我此刻精神正好,睡不着。” 云岫看着自家姑娘瞬间焕发出的神采,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应对贤妃时的威仪深沉,不由得失笑,全是她熟悉的娇憨与执拗,应道:“是是是,遵命,娘娘!” 她顿了顿,又道:“那奴婢待会儿和朴榆姐姐去小厨房,给您弄些爱吃的夜宵来,定不让您饿着肚子操劳。” 沈明禾满意地点点头,不忘叮嘱:“也多做一些你们爱吃的。对了,还有咱们带回来的三鲜莲花酥,也给大家都分分,都尝尝鲜!” “是,谢娘娘赏!”云岫笑着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云岫领命出来,先吩咐了春和去库房寻那批特制的、光线柔亮且烟尘极少的“清辉烛”,最适合夜间读书写字。 安排妥当后,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就着廊下悬挂的宫灯,仰头望了望天色。 夜幕早已降临,却是个难得的晴朗冬夜。 前几日的风雪仿佛将天空彻底洗涤过一般,墨蓝色的天幕上,一弯清亮的月牙斜挂,周围散落着碎钻般的星辰,熠熠生辉。 坤宁宫各处的廊下都点亮了宫灯,暖黄的光晕在清冷的空气中氤氲开,与天上的星月交相辉映。 云岫深吸了一口冰冷却清新的空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雪过天晴,是个好兆头。 而她家姑娘,似乎也终于找到了除了宫务和陛下之外,能让她全身心投入、真正焕发神采的事情。 这样真好。 ………… 接下来的三日,沈明禾几乎将自己埋进了那堆积如山的奏折里。 王全送来的折子,涉及江南漕运、河道治理、盐税征收等诸多方面,林林总总竟有五六十份之多。 沈明禾足不出户,耗费了两整日,也才将其中自认为关键或存疑的部分细细看完,这还不足总数的一半。 虽是如此,她却丝毫不觉枯燥疲惫,反而有种久旱逢甘霖般的畅快,每日除了必要的用膳和就寝,所有时间都扑在了这些案牍之上,乐此不疲。 她那股废寝忘食的劲儿,可把云岫和朴榆给吓着了,两人变着法子吩咐小厨房炖煮补品、制作精巧点心,生怕她把身子熬坏了。 这三日,戚承晏似乎也格外忙碌,除了每晚亥时之后会准时来坤宁宫就寝,其余时间几乎都耗在乾元殿处理政务,并未过来打扰她。 沈明禾正好抓住了这个空档,潜心研读。 这些奏折如同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真实朝局的窗户,里面有些政策脉络她凭借过往见识和入宫后的了解尚能把握。 但更多涉及具体细节、地方民情、官员派系乃至专业水利知识的,对她而言便是全新的领域。 处理宫务若有不决,她尚可召见宫中积年的女官或请教华蓁,可这前朝政务,她却是无处问询。 戚承晏在乾元殿忙得不见人影,她总不能为着这些问题跑去打扰。 于是,她便攒着这些疑问,只等着每晚戚承晏来坤宁宫就寝时,再好好“请教”。 戚承晏很快便发现,自己这“布置功课”的举动,颇有几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意味。 从前他处理完繁重政务,踏着夜色来到坤宁宫,迎接他的是温香软玉在怀,是红袖添香、耳鬓厮磨的旖旎温情,是卸下帝王重担后难得的放松与惬意。 可如今倒好,他一来,沈明禾便会捧着她那记得密密麻麻的册子,或是直接拿着奏折抄录的片段,睁着一双求知若渴、清澈明亮的眸子望过来。 那眼神专注极了,像初春融化的雪水,清凌凌的,带着纯粹的探询,就那样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等待他答疑解惑。 对着这样一双眼睛,戚承晏发现自己很难拒绝。 每每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地接过她手中的纸页,开始为她剖析其中关窍,从漕运弊端讲到盐引制度,从河道总督的派系谈到地方豪绅的盘根错节。 而沈明禾听得极其认真,时而蹙眉深思,时而恍然点头,偶尔还会提出自己独到的见解。 虽略显稚嫩,却往往能切中要害,让他也时有惊喜。 然而,沈明禾也很快发觉,这位“夫子”的“束脩”可是半点不含糊。 每每答疑解惑完毕,见她心满意足、眼神晶亮地消化着新知识时,戚承晏便会不动声色地靠近,手臂环上她的腰肢。 或是指尖缠绕上她的发丝,用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说着些与政务全然无关的私语。 他的温情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手段更是高超,总能轻易撩拨起她心底的涟漪,让她从方才那个沉浸在朝政大事的“学子”,迅速在他怀中意乱情迷。 那是一种带着强势占有意味的亲密,温柔中藏着不容置喙的掌控,让她在沉沦之际,清晰地意识到。 他给予她接触这些权柄核心的纵容,与他索取的、独属于二人之间的亲密,从来都是相辅相成,他一点也不会“亏待”自己。 终于,在第三日的下午,沈明禾将所有的奏折梳理完毕,并结合自己的理解,精心撰写了一道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的奏疏。 她仔细吹干墨迹,装入奏匣,吩咐朴榆立刻送往乾元殿。 朴榆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沈明禾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既有完成任务的轻松,又隐隐有些期待,不知戚承晏看了会作何评价。 然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朴榆便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讶异,躬身对沈明禾道:“娘娘,陛下有旨,请您此刻即刻前往乾元殿。” 沈明禾闻言,心中微微一动。这么快? 是她的折子有什么问题,还是……另有他事? 她不敢耽搁,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备辇。” 第307章 竟比关心朕这个夫君还要多了 申时正刻,冬日这个时刻的阳光已失却了暖意,变得稀薄而清冷,懒懒地洒在乾元殿巍峨的朱红宫墙与琉璃瓦上,拉长出斜斜的影子。 乾元殿外守卫肃立,鸦雀无声,唯有总管太监王全静立在宫门外的石阶下,微微拢着袖子,面上带着惯常的恭敬,心中却不免有些嘀咕。 陛下刚刚批阅完一批紧急军报,便吩咐他去坤宁宫传召皇后娘娘过来。 这倒是稀奇。 虽说陛下如今常宿坤宁宫,但白日里,尤其是这般正经处理政务的时辰,传召皇后前来乾元殿的时候可不多。 总不会是因为皇后娘娘方才命人送来的那道关于江南事务的奏疏吧? 可那折子才送到御前,陛下连奏匣都还没打开呢,就摆在御案一角。 王全正思忖着,就见宫道尽头,皇后的轿辇正稳稳行来。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整了整衣冠,脸上堆起了殷勤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轿辇落地,沈明禾扶着云岫的手刚踏出,王全便已躬身到了近前,声音又轻又快,带着十足的恭敬: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您可来了,陛下正在里头等着您呢,特意吩咐奴才在此迎候。这外头风有些凉,娘娘快请随奴才进殿暖暖。” 沈明禾微微颔首,随着王全往殿内走,一边轻声问道:“王总管,陛下此刻传本宫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她心中也存着与王全相似的疑惑。 王全侧着身子引路,闻言笑得更加谦卑:“回娘娘的话,陛下圣心独运,奴才岂敢妄加揣测。” “娘娘您进去亲自问陛下便是,陛下见了娘娘,定然什么都会说的。” 他这话回得圆滑,滴水不漏。 沈明禾知从他这里问不出什么,便不再多言,只是心中那点莫名的预感更清晰了些。 …… 王全轻轻推开沉重的殿门,侧身让沈明禾入内,随后便悄无声息地掩上了门,自己留在殿外值守。 沈明禾迈步走进这间象征着大周最高权力中枢的殿宇。 殿内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龙涎香交织的气息。 沈明禾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了御案之后——戚承晏果然还在那里。 他身姿挺拔地端坐在宽大的龙椅上,身着玄色常服,领口与袖口绣着精致的金龙纹样,此刻正微垂着头,手持朱笔,在一份摊开的奏折上批阅着什么。 殿内光线明亮,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勾勒得愈发清晰冷峻,甚至专注的神情都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沈明禾敛衽行礼,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臣妾参见陛下。” 戚承晏并未抬头,只是从喉间发出一个低沉的单音:“嗯。” 随即,他放下朱笔,依旧没看她,只朝自己身侧的空位随意地摆了摆手,“过来。” 沈明禾依言走上前,来到御案旁。 这时,戚承晏才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深邃难辨,随即再次示意了一下自己龙椅旁那颇为宽敞的空余位置。 坐……坐到他身边去? 沈明禾心下一凛,下意识就想开口婉拒。 那是龙椅,是天子的象征,岂是她能轻易坐上去的? 然而,拒绝的话还未出口,便对上了戚承晏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 那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理所当然的命令,以及一丝不容错辩的意味,这让沈明禾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清楚地知道,如果此刻不乖乖听话,下一秒这个男人很恐怕就会亲自“动手”帮她坐下,那场面只会更尴尬。 权衡利弊只是一瞬,沈明禾很识时务地选择了顺从。 她小心翼翼地侧身,在那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龙椅边缘坐下,身子不可避免地与他挨得极近,甚至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热。 沈明禾努力维持着镇定,开口问道:“陛下召臣妾前来,可是臣妾方才呈上的条陈有何不妥之处?” 戚承晏闻言,终于将目光从奏折上完全移开,落在了她带着些许忐忑的脸上,语气平淡地扔下一句:“朕还没看。” “还没看?”沈明禾一怔,脱口而出,“那陛下叫臣妾来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戚承晏打断。 他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本就极近的距离,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迫感:“怎么,无事,朕便不能叫明禾过来了?” 他顿了顿,指尖若有似无地敲了敲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目光锁住她,“还是说,皇后近日关心这些政事,竟比关心朕这个夫君还要多了?” 戚承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却带着危险的意味: “朕看皇后近日是有些忘乎所以,沉浸在这些条陈政务之中,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夫君需要关怀体恤了吧?” 沈明禾心头一紧,刚想开口解释,却被戚承晏长臂一伸,直接圈住了腰身,将她更紧地揽向自己。 这龙椅虽宽敞,但前面就是堆满奏折、笔墨的御案,沈明禾生怕一个不小心碰乱了什么,或是蹭到未干的墨迹,顿时僵直了身子,不敢乱动。 她心下飞快思索,看他这副模样,倒不像是真为了政务,反倒像是……处理公务累了,故意寻她来“红袖添香”,顺便发泄一下被“冷落”的不满? 她连忙放软了声音,带着几分讨好道:“陛下言重了,臣妾岂敢?臣妾心中最关怀的,自然是陛下。” “臣妾只是希望这些政事都能顺利理清,陛下也好早些歇息,保重龙体。” 戚承晏低笑一声,并未被她这番说辞轻易打发。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沈明禾颈侧柔软的发丝与温热的肌肤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点控诉的意味: “是吗?那怎不见皇后主动来这乾元殿寻朕?” “上次,明禾来,还是为了认错,送了碗补汤,可惜朕一口没喝到,你倒先把自己‘折腾’进水里了。” 第308章 今日,这乾元殿,便是你的考场 他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 沈明禾只觉得被他气息笼罩的那片皮肤迅速升温,心跳也不受控制地加快。 她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被猛兽叼住了后颈的猎物,只要她稍有不慎,或者对方失去耐心,便会引来更凶狠的“撕咬”。 她也忍不住在心里嘀咕,戚承晏说的……倒也是事实。 但这乾元殿是皇帝处理朝政的重地,后宫妃嫔若无传召,自然是不能随意前来的。 但……送些汤水点心以示关怀,倒也是宫中惯例。 就像那些话本里写的,妃嫔若有事想见皇帝,或是想争宠,常常会精心准备些羹汤糕点送去,有时甚至还会在里面加点……“助兴”的药物? 可一想到自己的厨艺水平,沈明禾立刻打了个寒颤。 她非常有自知之明,那绝对是“恩将仇报”级别的。 陛下如今待她这般……她总不能真去用自己做的“佳肴”去荼毒他的肠胃吧? 或许,以后可以让云岫做些精致的点心送过来? 她正胡思乱想着,戚承晏察觉到她的出神,眸色一沉,直接伸手,略带强势地捧住她的脸颊,将她的脑袋转了过来,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沈明禾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安抚的话,却被他骤然欺近堵了回去。 “唔……”她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这里可是乾元殿,御书房! 但戚承晏扣在她脑后和腰际的手力道十足,根本不容她退缩。 她的拒绝被他全数吞没,起初的僵硬在他熟练而霸道的攻势下,渐渐化为了无力的承受。 戚承晏似乎很享受她这副乖巧顺从、任他予取予求的模样。 但很快,他似乎又嫌弃这个侧坐的姿势不够爽利。 揽在沈明禾腰间的手臂猛地用力,竟直接将她整个人提起,转而面对面地安置在自己腿上,让她完全陷在自己怀里,然后再次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沈明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晕头转向,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却如同蚍蜉撼树。 她能感觉到他灼热的体温和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自己肺里的空气也仿佛要被抽空,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唇齿间辗转厮磨的触感和令人心悸的掠夺。 她迷迷糊糊地想,陛下他……为什么这么喜欢亲她? 而且每次都这般……这般不容分说,攻城掠地…… 就在她感觉胸腔里的空气快要被榨干,意识都有些涣散的时候,殿外突然响起了王全刻意提高、带着提醒意味的通报声:“陛下,诸位大人到了,正在殿外候旨。” 沈明禾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清醒,惊慌之下用力去推戚承晏的胸膛,想让他停下。 可男人坚实的臂膀如同铁箍,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她这微弱的挣扎,吻得更加深入,带着几分惩罚和不容置疑的意味。 又过了几息,直到沈明禾真的快要喘不过气,开始细微地挣扎时,戚承晏才意犹未尽地松开了她。 沈明禾立刻大口喘息着,脸颊绯红,眼含水光,唇瓣更是被蹂躏得鲜艳欲滴,微微肿起。 戚承晏的额头仍抵着她的,呼吸也有些紊乱,他看着她这副狼狈又诱人的模样,低哑的嗓音带着戏谑在她耳边响起: “这么多次了,皇后这换气的本事,怎么还不见长进?”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红肿的唇瓣,语气暧昧, “你若能将钻研那些奏折的心思,分出十分之一用在这等‘事务’上,也不至于到如今还这般……‘无能’,让朕总觉犹未尽兴。” 沈明禾听着他这带着明显调笑和暗示的话语,再看着眼前这张放大俊脸上餍足又欠揍的神情,一股羞恼直冲头顶。 每次都是这样! 眼前的男人总仗着自己是男子,体力好,就这般轻松地压制她,还总是说这些让人面红耳赤的话。 而且,他明明知道传召了大臣,还故意把她叫过来这般胡闹! 她气鼓鼓地抬手用手背擦了擦湿润的嘴唇,挣扎着想从他腿上下来:“陛下既召见了大臣,臣妾不便打扰,先行告退。” 谁知,她刚一动,戚承晏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沈明禾急了,连忙道:“陛下,政事要紧,外面诸位大人还等着呢!” 戚承晏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手臂依旧圈着她,语气慵懒还带着混不吝的霸道:“在朕这里……还是皇后更要紧些。” 沈明禾:“……” 她真的一时语塞,看着他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心里莫名生出一种荒谬感。 自己此刻,究竟是在扮演惑乱君心的妖后,还是在努力劝谏帝王莫要耽于美色的贤后? 这角色切换得实在有些艰难。 她刚想再劝,张了张嘴,戚承晏却抢先一步,用手指轻轻按住了她的唇。 他的目光落在她嫣红微肿的唇瓣上,那里方才被肆意品尝,此刻泛着水润的光泽,唇上的口脂早已晕开,显得有些凌乱,却更添了几分的靡丽之感。 他眸色深了深,用指腹仔细地、带着某种缱绻意味,替她擦拭掉唇周晕开的胭脂,又伸手将她额前几缕因方才亲密而散落的发丝温柔地别到耳后。 做完这一切,他才看着沈明禾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地道:“留下。” 留下?沈明禾彻底愣住了。她怎么能留下? 外面等候的都是外朝重臣,而她此刻……不用想也知道到底是何模样……这如何能见人? 她刚想再次强调这于礼不合,戚承晏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开口道: “朕前几日便说过,要考校你。” “今日,这乾元殿,便是你的考场。” 沈明禾还没完全理解他话中的深意,便见戚承晏已抬起头,扬声道:“王全,传他们进来。” “宣——诸位大人进殿——”王全尖细的唱宣声在殿外响起。 沈明禾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戚承晏所谓的“考场”是什么意思! 他竟要让她当着这些大臣的面……参与政事讨论?还是以这副刚与他亲热过的模样?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从戚承晏腿上站起身。 这次,他倒是没有再强行禁锢她。 沈明禾慌忙地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裙和发髻,心跳如擂鼓,脸颊上的热度怎么也退不下去。 她下意识地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或是至少退到御案侧后方,避开那些大臣可能的直视。 然而,就在她手足无措之际,沉重的殿门已被王全从外面推开,四五位身着不同品级官袍、气度沉凝的大臣,正低眉敛目,鱼贯而入。 第309章 怎可如此臆测、冒犯她 陆清淮站在乾元殿外汉白玉的台阶下,冬日的寒风穿透了他身上略显单薄的青色官服,也吹得他官袍下摆猎猎作响,却远不及他心中的茫然与震荡。 申时三刻,他正在户部衙署整理今日的文书,准备下值,却突然接到乾元殿传召的旨意。 他一路疾行而来,心中忐忑又疑惑,不知天子为何又会召见他这个小小的户部主事,难道是他这两日上的折子出了问题? 然而,当他赶到乾元殿外,才发现候见的并非他一人,还有好几位身着朱紫官袍、气度沉凝的朝中重臣——中极殿大学士苏延年、吏部尚书张辙、工部尚书孙益清、户部侍郎杜衡…… 皆是深得帝心、执掌枢要的人物。 他这一身六品的青色,在一众绯紫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如同误入鹤群的雉鸟。 他只能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地与诸位大人见了礼,然后便垂首站在最末位,一同在寒风中静候。 即便此刻,他跟着这些重臣们低头步入庄严恢宏的乾元殿,依制行跪拜大礼时,脑中仍有些恍惚,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平身。”御座之上传来皇帝陛下平静无波的声音。 陆清淮随着众人起身,但依旧微躬着身子,目光谨慎地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 位列众臣之首的中极殿大学士苏延年,听到“平身”后,动作略显迟缓地起身。 他年事已高,去岁入冬后腿脚便愈发不灵便,加之在殿外等候时受了些寒气,此刻起身更是艰难,颤颤巍巍才站稳。 苏延年微微抬头,看向御案后的帝王,见陛下头也不抬的正执笔垂眸,似乎仍在批阅奏章,神情专注。 然而,就在这抬眼的瞬间,苏延年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了御案旁侧,那一抹不同寻常的、纤细的身影! 他心中一惊,陛下处理政务时,乾元殿内除了近侍王全,从不留宫人伺候,今日怎会…… 待他定睛细看——凤钗明艳,宫装迤逦,竟是皇后沈氏! 苏延年心头剧震,几乎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与重臣商议朝政之时,后宫女子岂能立于御前? 这……这成何体统! 他下意识地想开口谏言,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了上次在这乾元殿,因立后之事,自己被陛下当作震慑群臣的筏子,颜面尽失。 皇后能留在此处,必然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行事,愈发深不可测,也愈发……不循常理。 苏延年混迹官场数十载,深知此刻绝非强出头的时机,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深深地垂下了眼皮,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掩盖在褶皱的眼皮之下。 他知道,这等“不合礼法、不成体统”之事,自会有人按捺不住。 他不动声色地,用极其微小的幅度侧目,瞟了一眼身旁的吏部尚书张辙。 果然,站在苏延年身旁的吏部尚书张辙却没那么好的定力。 张辙也几乎在起身的瞬间就发现了沈明禾的存在,脸上霎时变色。 他立刻侧目看向苏延年,眼神中带着质询与催促,示意这位三朝元老、内阁辅臣能带头站出来维护礼法。 然而,他却只看到苏延年一副老眼昏花、气息奄奄的模样,甚至还刻意压低声音,虚弱地咳嗽了两声,仿佛不胜殿内暖意与自身年迈的负荷。 看的张辙心中不由升起一股鄙夷。 曾经的苏阁老,三朝元老,内阁辅政,是何等的风骨铮铮,敢于直谏。 可自从苏家接连遭遇贤妃失宠、嫡长孙尚了那位有疾的长公主、再加上陛下力排众议立了沈氏为后之后,这苏延年就像是彻底被抽走了脊梁骨。 再不见当年辅政大臣的风范,在陛下面前唯唯诺诺,畏首畏尾! 他心中不忿,这等不合礼法之事,岂能视若无睹? 既然苏延年指望不上,那便由他来。苏延年不敢出头,他张辙却不怕! 张辙心中一定,毅然上前半步,先朝着御案旁的身影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臣,吏部尚书张辙,叩见皇后娘娘。” “不知娘娘凤驾在此,臣等失仪。只是……”他行礼完毕,不等沈明禾开口,便直起身,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沈明禾: “不知皇后娘娘为何会在此处?陛下召见臣等商议国事,娘娘身处内宫,母仪天下,在此恐有不便,亦不合祖宗规制!” 他这话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包括还垂着头的杜蘅、孙益清等人,都因这石破天惊的质问而心神震动。 而一直垂首站在末尾的陆清淮,在听到“皇后娘娘”四个字时,浑身猛地一僵。 几乎是控制不住地,他倏地抬起了头,目光急切地向上望去——果然,在陛下身侧不远处,那道纤细熟悉的身影,不是她又是谁! 今日的她,与上次在宫道上偶遇时那般形容憔悴、强作镇定完全不同。 她今日穿着一身后妃常服,比之上次在乾元殿外匆匆一见时的憔悴,此刻的她…… 云鬓高耸,珠钗璀璨,侧脸线条柔和却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上位者的沉静气度。 只是……细看之下,她脸颊似乎还残留着一抹未散尽的绯红,唇色也比往日更为秾丽饱满,眼波流转间,依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水光与赧然? 陆清淮猛地想起方才在殿外等候时,王全通传后,殿内并未立刻回应,那短暂的寂静……原来,那时陛下与她就在这殿内…… 他们…… 这个念头扎得他心脏一阵抽痛。 一股混杂着刺痛、酸楚和某种难以启齿的臆测瞬间冲上头顶,让陆清淮几乎是瞬间羞愧地垂下了头,不敢再看第二眼。 此刻,陆清淮心中充满了对自己的唾弃与鄙夷。 他怎可……怎可如此臆测、冒犯她? 那是明禾,是早已与他泾渭分明、遥不可及的人…… …… 沈明禾静立在御案旁,将下方诸位大臣的反应尽收眼底。 从他们入殿行礼时那一瞬间的停滞与惊愕,到此刻吏部尚书张辙毫不客气的发难,她知道,该来的终究来了。 所以张辙出列发难时,她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而此刻,王全正悄无声息地入内,为戚承晏换上了一杯新沏的热茶。 沈明禾微微侧目,看向身边的男人。 戚承晏却只是好整以暇地端起了茶盏,轻轻吹拂着浮叶,慢条斯理地品着,对于张辙的质问,他恍若未闻,丝毫没有要开口为她解围的意思。 或者说,他完全没有要干涉的意思。 沈明禾心下明了,这场“考校”,从张辙发难的那一刻,或者说,从她踏入乾元殿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他给她这个站在权力中心的机会,也必然要她自己去面对随之而来的风雨与非议。 她不能退,也不能指望他。 接下来的每一步,每一句话,都至关重要,绝不能行差踏错。 第310章 还请娘娘即刻回避 于是,沈明禾快速地将殿内情形在脑中过了一遍,仔细观察着殿内每个人的反应。 站在最前列的两位重臣,一位年迈,发须皆白,身着仙鹤补子的一品绯色官袍,气质原本应是清矍儒雅。 此刻却刻意显出几分老迈龙钟,想必就是贤妃的祖父,中极殿大学士苏延年。 他显然也震惊于自己的存在,但他选择了隐忍不发。 而这位面身着锦鸡补子绯色官袍,面容严肃,眼神锐利,正咄咄逼人地看着自己,出声发难的,正是吏部尚书张辙。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带着一股刚直之气。 沈明禾想起,这不就是她那昌平侯舅舅的顶头上司吗? 果然如同裴悦芙从前偷偷向她抱怨的那般,这位张尚书是出了名的恪守礼法、性情古板,对下属要求严苛,对不合规矩之事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心中有了计较后,沈明禾在张辙话音落下后,并未露出丝毫慌乱或怯懦。 她压下心中的些许紧张,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迎向张辙带着审视与不满的视线,唇角甚至还牵起一抹得体而从容的浅笑。 “张尚书多礼了。”她声音清越,不高不低,却清晰地回荡在殿中,“本宫为何在此?” 她微微侧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御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最终落回张辙身上。 “本宫在此,自然是陛下的旨意……” “陛下日理万机,忧心国事,废寝忘食。本宫身为皇后,承蒙陛下不弃,允我在此,一则,是体恤圣躬,侍奉笔墨,略尽为妻之心;二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大臣,最后与御座上那双深邃眼眸短暂交汇,继续坦然道: “陛下常言,皇后亦需知晓民间疾苦、朝堂动向,方能更好地统御六宫,佐助君上,教化内命妇,为天下女子之表率。” “今日陛下召见诸位贤臣,商议的想必亦是关乎国计民生之要务。本宫在此聆听,亦是学习圣人之道,体察陛下为国为民之苦心。” “莫非……张尚书认为,本宫连在一旁静听学习的资格,都没有吗?还是觉得,陛下允准本宫在此,有何不妥?”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一片微妙的寂静。 苏延年垂首未言,仿佛老僧入定。 孙益清与杜蘅则是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陆清淮微微抬眸,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他从未见过如此从容不迫、言辞犀利的沈明禾。 她在应对朝臣质疑时,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度与风华,让他感到陌生,又……无比耀眼。 而张辙也被沈明禾这番扣着大义名分的回应噎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位出身一般的沈皇后不仅不慌,反而说出这么一番滴水不漏、以退为进的话来。 但他张辙是谁?他立刻反驳道: “娘娘此言差矣!后宫不得干政,乃祖宗定下的规矩。聆听朝政,自有史官起居注!” “娘娘身处内宫,当以贞静贤德为要,恪守妇道,管理后宫嫔妃、母仪天下,表率天下女子方为正理!此番留在殿内,于礼不合,还请娘娘即刻回避!” 张辙这番“后宫不得干政”、“恪守妇道”的言论掷地有声,带着卫道气势。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明禾身上。 而沈明禾面对张辙愈发严厉的指责,神色并未动摇,反而在他说完后,轻轻颔首,仿佛认真思考了他的话。 “张尚书恪守礼法,心系祖宗规制,引经据典,本宫敬佩。” “然,尚书大人所言‘贞静贤德’、‘母仪天下’,本宫敢问大人,何为真正的贞静贤德?何为真正的母仪天下?” 她不待张辙回答,便向前微微迈了半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张辙: “《女诫》有云,‘贞女不嫌官小,贤妇不妒夫宠’,是谓妇德之一端。然,《通典》亦言,‘皇后之尊,与帝齐体,供奉天地,祇承宗庙’。” “至于‘母仪天下’,更非困守宫闱、不同外事便可达成。昔年文德皇后常与太宗论及政务得失,留下《女则》垂范后世。可见,古之贤后,并非只困于深宫,不通外事。辅佐君王,明察秋毫,方为母仪天下之真谛。” “本宫不才,不敢自比先贤,但心向往之。至于祖宗规矩……” 沈明禾微微侧首,目光扫过御案上那明黄色的奏折,“祖宗立法,亦因时制宜。陛下励精图治,欲开创盛世。” “本宫身为皇后,若只知深居简出,对民间疾苦、朝堂动向一无所知,又如何能真正理解陛下之忧劳?如何能有效地统御六宫,使内外和睦?如何能成为天下女子之表率,让她们知晓,女子亦当明理知义,而非只识绣花描眉?” 她目光澄澈地看向张辙,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请教: “莫非在张尚书看来,皇后只需是一尊泥塑木雕的神像,安坐于宫中,便是‘贞静贤德’?而对国事民生稍有涉猎,略尽辅佐之心,便成了‘干政’,成了‘于礼不合’?” “若依此论,古之贤后,为君分忧,建言献策,岂非都成了张尚书口中‘不合礼法’之人?” 御座之上,戚承晏依旧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仿佛殿内的争执与他无关。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唇角那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王全何等机灵,见戚承晏指尖在杯沿轻轻点了两下,立刻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再次上前,为戚承晏已经下去小半的茶盏续上了热茶。 这小动作落入一直暗暗观察皇帝反应的苏延年眼中,让他心头更是一凛,愈发坚定了绝不轻易开口的决心。 而张辙被沈明禾这番有理有据、拔高立意的反驳说得一时语塞,脸色阵红阵白。 他强自辩驳道:“先贤事迹,自有其特殊情境,岂可一概而论!祖宗之法……” “苏阁老。”沈明禾却不与他纠缠“祖宗之法”,转而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苏延年,语气带着晚辈请教长辈的谦逊, “您乃三朝元老,学识渊博,德高望重。依您之见,本宫方才所言,对于这‘母仪天下’之责的理解,可有偏颇之处?” 苏延年没想到沈明禾会突然将问题抛给自己,心中暗骂这小皇后真是伶牙俐齿,还会祸水东引。 第311章 皇后娘娘所言,深明大义,振聋发聩 苏延年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御座,见戚承晏依旧神色莫辨,心中更是谨慎。 他捻着胡须,沉吟片刻,方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的沙哑: “这个……老臣以为,皇后娘娘勤学上进,心系陛下,其志可嘉。这‘母仪天下’嘛……” “确然包罗万象,娘娘欲开阔眼界,亦是……亦是好事。” 他话说得圆滑,既未明确支持张辙,也未完全赞同沈明禾,含糊其辞,谁也不得罪。 张辙见苏延年如此滑不溜手,心中更是气闷,暗骂了一声“老狐狸”! 正要再言时,一个清朗而带着些许紧张的声音从队列后方响起: “微臣……微臣以为,皇后娘娘所言,深明大义,振聋发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出声的正是那位站在最末、身着青色官服新上任的小小户部主事。 陆清淮此刻已抬起头,虽面色因紧张而微微泛白,却依旧挺直了脊梁。 他无视了张辙投来的惊愕与不悦的目光,朗声道:“微臣出身微寒,先父在世时,常年为生计奔波。” “微臣幼时开蒙、读书明理,皆由家母一手教导。家母虽仅为秀才之女,却通晓诗书,常以古之贤良教导微臣,言传身教,方使微臣不至沦为碌碌无为之辈,方能有机会立于朝堂,为陛下效力。” 陆清淮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看了一眼那抹身影。 这番暗流涌动,虽只在一瞬,却足以让敏锐之人捕捉。 他很快便收敛心神,继续道: “由此可见,女子有识见,明事理,非但不会妨碍‘妇德’,反而能相夫教子,教化后人,于家于国,皆有益处。” “皇后娘娘欲效仿先贤,增广见闻,以期更好地辅佐陛下,教化内外,此乃大善!微臣……深以为然!” 陆清淮话音未落,张辙猛地回头瞪向了他,脸色铁青,几乎是咬着牙道: “你……陆主事!” “年轻人渴求上进是好事,但需知脚踏实地,谨言慎行!莫要为了……为了某些虚无缥缈之事,走错了路,表错了情!” 他这话语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说罢,张辙又愤然地看向了身后的工部尚书孙益清和户部侍郎杜蘅,指望这两位能出声相助,尤其是以儒学大家著称的孙益清能出言支持自己。 然而此刻的孙益清只是眉头微蹙,捋着胡须,似乎在深思,并未立即开口。 而杜蘅,这位出身寒微、全靠陛下提拔上来的户部侍郎,更是一副绝不掺和的模样。 张辙看着这“人心不古”的局面,只觉一股浊气堵在胸口,脸色由红转青,正欲豁出去继续与沈明禾争辩到底,一直沉默品茶的戚承晏却在此刻放下了茶盏。 “好了。” 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瞬间让所有争执偃旗息鼓。 戚承晏目光淡淡地扫过张辙,那眼神并不如何凌厉,却让张辙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张辙所有未出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下意识地低下头去躬身道:“臣……臣失仪。” 戚承晏并未深究,转而看向众人:“皇后在此,是朕的意思。” 这句话,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为方才所有的争论画上了休止符。 他继续道:“今日召诸位爱卿前来,是为商议江南漕运、赋税革新之事。皇后近日亦对此多有涉猎,朕让她留下听听,或有裨益。” 他一锤定音,不再给任何人质疑的机会。随即,他目光转向王全,微微示意。 王全立刻心领神会,躬身应了声“是”,然后小心地走到御案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御案一角那个沈明禾之前命朴榆送来的奏匣,从中取出了那份墨迹犹新的奏折。 他双手捧着,静候戚承晏的下一步指示。 此时,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了那封奏折上。 …… 沈明禾看着王全手中那封自己亲手所书的奏疏,心口都微微发紧。 那正是她花了三日心血,反复推敲后才写就,让朴榆送来的条陈。 她原本以为是呈给戚承晏御览,最多不过被他批驳或指点一番,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直接要在这样的场合,当着这么多朝廷重臣的面拿出来讨论。 难怪他方才说“还没看”,她当时只以为他又在逗弄她,却原来……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这折子是她写给戚承晏的,其中一些想法,她自认为还算新颖,但也颇为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私下里与他探讨尚可,此刻要暴露于这些恪守成规的老臣面前,尤其还是在刚刚经历了一番唇枪舌剑之后…… 沈明禾只觉得掌心微微沁出冷汗,方才应对张辙时的从容褪去了大半,下意识地看向了御座上的男人。 戚承晏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情绪。 他侧眸,正好对上沈明禾此时忐忑紧张的眼神,心中不由失笑。 方才与张辙辩论时那般从容不迫,此刻倒知道紧张了? 看来,让她真正在意的东西,才能牵动她的心绪。 这般情态,倒是难得。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殿下肃立的几位大臣。 苏延年老谋深算,如今善于明哲保身;张辙刚直守旧,是块难啃的硬骨头,却也是实干之臣。 孙益清学问渊博,虽重经典义理但也善河防实务;杜蘅出身寒微,务实肯干,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干吏。 这些人性格迥异,却无一不是经过实务历练、有真才实学之辈。 今日这场合,正是检验沈明禾那份条陈成色,也是让她真正接触朝堂议事的绝佳机会。 至于那个陆清淮……方才的表现倒是可圈可点。 那番“母亲教诲”的言论,意外地帮沈明禾化解了不少压力,也算物尽其用……正好用他来搅动一池春水。 “今日,”戚承晏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也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朕收到一封奏疏,所陈之事关乎江南赋税漕运革新,其中见解颇为新颖。朕也想听听诸位爱卿的意见。” 他话音落下,王全便捧着那奏折,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下御阶,率先来到了苏延年面前,微微躬身,双手奉上:“苏阁老,请您先过目。” 第312章 非要带到这乾元殿正殿来 沈明禾紧张地看着苏延年小心地接过奏折,展开细览。 起初,他面色尚算平静,但随着目光下移,他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 但到底宦海沉浮数十载,他很快便垂下眼帘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只是那份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一直紧盯着他的沈明禾的眼睛。 苏延年看得不快,逐字逐句。 半晌,他才合上奏折,并未立刻发表意见,而是默默地将它递给了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张辙。 张辙虽然对沈明禾在场依旧心存芥蒂,但陛下既已发话议政,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双手接过。 然而,刚一打开,他的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这奏折上的字,并非官员奏对时通用的端正馆阁体,而是一手清秀灵动的簪花小楷。 这让他这种习惯了规范文书的老派官员,从视觉上就感到一阵不适,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东西。 他强忍着这份“不适”,凝神内容。 奏折的开头并无特别,只是简要陈述了江南漕运与盐政目前存在的几大积弊: 漕粮转运损耗巨大,层层盘剥,民夫苦不堪言;盐引制度僵化,官商勾结,私盐泛滥,国库收入受损;加之地方豪强与部分官员沉瀣一气,税赋征收不均,贫者愈贫,富者愈富,底层百姓负担沉重…… 看到这里,张辙尚能保持平静,这些问题,朝野上下有识之士早已洞见,并非新奇。 然而,再往下看,他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条陈中并未停留在指责弊病,而是直接提出了一套系统性的革新构想: “……窃以为,当此积弊丛生之际,非大刀阔斧不能革故鼎新。当行赋税革新之法、‘赋役合并,计亩征银’之策……化繁为简……” “赋役合并,计亩征银?”张辙心中默念这个陌生之词,继续往下看。 “……即是将各州府县每年所需征收之田赋、徭役以及其他杂征、土贡、方物等悉数合并,统一折成银两征收。废除力役,官府所需力役,一律用银雇人应役……如此,可简化税制,减少中间环节之贪腐,亦便于国库核算,增加实际岁入……” “……然,施行此法之关键,在于清丈田亩,核实各户丁口、产业,确定统一之税率,方能使赋税趋于公平,避免摊派不均……” “……另,漕运一事,亦可参照此理。现今漕粮征收、运输,环节冗杂,耗费甚巨,运军、仓吏层层盘剥,至京师之粮十不存五六。可否试行‘漕折’,将部分漕粮按市价折银征收,或于运河沿线设立官仓,就近收购粮食,再雇募商船分段运输,以节省损耗,提高效率……” 张辙越看越是心惊!这奏折里的内容,何止是“新颖”,简直可以说是石破天惊! 将赋税徭役全部合并折银?废除力役? 清丈田亩?漕粮折银? 这……这简直是动摇国本之论! 要将沿袭数百年的赋役制度如此翻天覆地地更改? 这些举措,哪一项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直接触动无数官僚、地主、乃至漕运利益的根基? 这写奏折的人,是何等的狂妄和大胆。 他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就想向皇帝陛下陈说其中利害。 却见御座之上的戚承晏,目光并未落在他们这些臣子身上,反而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站在他身旁的皇后娘娘? 张辙心头一哽,陛下以往议政,何等严肃专注,如今竟在商讨如此重大国策时,还与皇后“眉来眼去”? 后宫美色难道在寝殿还看不够,非要带到这乾元殿正殿来? 他真是……没眼看! 张辙重重叹了口气,又看向一旁的苏延年,举着奏折,语气复杂地低声道:“苏阁老,这……这折子……” 苏延年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身后还有同僚等着,声音平稳无波:“张尚书,此乃殿前,按序传阅便是。” 张辙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够呛,却又无可奈何,只得愤愤地将奏折往后一递,交给了工部尚书孙益清。 孙益清是儒学大家工部实干之人,对经济实务虽不如张辙熟悉,但也深知其中利害。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时而摇头,时而沉吟,显然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杜蘅则看得更为仔细,他出身底层,对民间疾苦体会更深,对于奏折中提及的“均平负担”、“抑制豪强”等目标,眼中不时闪过思索甚至是一丝赞同的光芒,但更多是在权衡利弊。 两人看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与复杂,但均未立即表态,默默将奏折传给了最后面的陆清淮。 陆清淮恭敬地接过,展开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无比熟悉的、清婉秀丽的簪花小楷。 这字迹……他绝不会认错,是他曾无数次摩挲过、至今仍妥善珍藏的那封短笺上的字迹。 是……明禾的字。 这奏折,竟是出自她之手?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迫使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内容上。 然而,越是细读,他心中的震撼越是无以复加。 这折子中所议,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能触及,甚至远超许多浸淫朝堂多年的朝官之见。 它直指赋税根本之弊,提出的“赋税革新之法”虽看似惊世骇俗,但条分缕析,逻辑严密。 若能推行,确有可能减轻小民负担,增加国库收入,其魄力与前瞻性,令他这个两榜进士出身的官员都感到汗颜。 他从前只知她于治水一道有独特的见解,却不知她于经济之道,赋税、漕运这等国之大事,竟也有如此深刻、甚至可称犀利大胆的洞察! 然而,他也瞬间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与阻力。 她……她怎么敢写这些? 难道陛下让她议政,她就真写了? 还写得如此……锋芒毕露? 陆清淮握着奏折的手微微收紧,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下意识地抬头,想去看一眼御案旁的那道身影,却在对上戚承晏淡漠扫来的目光时,心头一凛,迅速垂下了头,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 第313章 这份潜藏的心思 戚承晏高踞御座,将下方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在陆清淮接过奏折时微微凝滞了一瞬。 只见陆清淮展开奏折,只一眼,那身形便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垂眸细读,但那瞬间的反应并未逃过戚承晏锐利的眼睛。 这陆清淮,竟能一眼就认出这簪花小楷出自谁手? 戚承晏眸色微沉,沈明禾曾说与陆清淮交集甚少,不过数面之缘,可这陆清淮竟对她的字迹熟悉到如此程度? 是曾互通书信,还是……别的什么缘由? 他的视线随之转向身旁的沈明禾,却见她正看着陆清淮的方向,只是那目光中带着的并非旧情难忘的缱绻,她更多的注意力,显然还是放在那封奏折本身的命运上。 戚承晏心中冷嗤,这陆清淮,胆子倒是不小。 明知沈明禾如今是皇后之尊,明知自己这个皇帝就在御座之上,竟还敢如此失态地辨认她的笔迹,甚至下意识地想抬头去看她? 这份潜藏的心思,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些…… 侍立一旁的王全何等机敏,立刻察觉到了戚承晏周身气息的细微变化,以及那落在陆清淮身上带着冷意的目光。 他不敢怠慢,立刻快步走下御阶,来到尚在怔忡中的陆清淮面前,脸上堆着惯常的笑:“陆主事,折子给咱家吧。” 陆清淮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将奏折双手奉还,头垂得更低。 王全接过折子,转身快步回到御前,腰弯得更深,脸上笑容更盛,小心翼翼地将奏折呈给戚承晏:“陛下。” 戚承晏睨了王全那副谄媚样一眼,只冷哼一声,并未多言,直接伸手接过奏折。 他的目光快速地在那些清秀却有力的字迹上扫过,心中便泛起波澜。 他本以为沈明禾最多就漕运弊端提出些见解,却没想到她竟能将赋税、徭役、漕运等诸多问题串联起来,提出“赋役合并,计亩征银”这般大胆的革新构想…… 这眼光之毒……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最终,戚承晏抬眸,目光再次投向沈明禾。 而沈明禾,自王全从陆清淮手中拿走奏折起,她的目光便一直追随着那决定她“心血”命运的奏疏,直到它被戚承晏握在手中。 当戚承晏看完折子,目光深沉地看向她时,她没有丝毫躲闪,坦然迎上他的视线。 她知道,无论接下来是狂风暴雨还是和风细雨,眼前这个男人才是最终的决定者。 她需要从他的反应中,判断自己这一步走得是对是错。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戚承晏看着沈明禾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面没有畏惧,没有退缩。 他喜欢她这般模样,聪慧,大胆,将才华展露在他面前,哪怕会因此引来风雨。 最终,戚承晏先收回了目光,他将奏折随意地放在御案上。 他的视线扫过下方垂首肃立的群臣,最后,再次落在了恨不得将头埋进地里的陆清淮身上。 方才抬头望她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还敢当众为她说话。 戚承晏心中冷哂,就是不知道,这份胆子,敢不敢用在别处? 戚承晏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带着几分玩味和试探,瞬间打破了殿内的沉寂:“诸位爱卿,都看过了。以为如何?” 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苏延年仿佛睡着了,头都没抬。 张辙嘴唇翕动,显然憋了一肚子话,又碍于皇帝方才的态度,暂时按捺着。 孙益清和杜蘅则是眉头紧锁,显然在权衡利弊。 戚承晏似乎早就料到会如此,他并不着急,目光再次落回陆清淮身上,如同猎人锁定了目标,语气听不出喜怒:“陆卿。” 陆清淮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对上天子那深不见底的目光。 “微臣……在!” “你,”戚承晏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御案上的奏折,“觉得这‘赋役合并,计亩征银’革新之法,如何?” 沈明禾的心也随着这一问提了起来。 这奏折的内容,殿内众人心知肚明分量几何。 戚承晏放着前面的重臣不问,偏偏点名让陆清淮这个官职最低、资历最浅的人先开口,其用意……不言而喻。 陆清淮会如何应对? 是明哲保身,含糊其辞?还是…… 陆清淮瞬间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尤其是御座上那道带着无形压力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刚刚的失态定然落入了陛下眼中。 如今陛下越过诸位重臣直接问他,既是试探,也是警告,更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开口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决定他未来的仕途,甚至……牵连到那个他如今连仰望都觉得是亵渎的人。 但是……他紧紧攥住袖中的手指。 这折子上的内容,条分缕析,直指时弊核心。 若能推行,无疑能极大减轻小民负担,遏制胥吏贪腐,增加国库岁入。 这是利国利民之策! 他读圣贤书,考取功名,为的难道不是辅佐明君,造福百姓吗? 更何况,这折子出自她手……他不能让她的一片为国之心,因无人敢言而湮没,更不能让她独自承受可能随之而来的攻讦。 哪怕此举会触怒权贵,哪怕会让他官路艰难,此刻,他都不能退缩! 思及此,压下所有的惶恐与杂念,抬起头,目光清正,朗声回道:“回陛下,微臣以为,此议……高瞻远瞩,切中时弊!” 他一句话,让原本沉默的众臣都微微骚动起来。 陆清淮无视周遭投来的各异目光,继续侃侃而谈: “奏疏中所言江南赋税之弊,确乃实情。田赋、徭役、杂项分立,名目繁多,吏胥易于从中舞弊,百姓疲于应付。” “而‘赋役合并,计亩征银’化繁为简,将各项税役合并折银,统一征收,既可简化流程,减少贪腐空间,亦能便于官府核算管理,确为良法!” 张辙在一旁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打量着陆清淮,这年轻人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旧的青色官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倒是看不出,这位曾经的探花郎,平日里在户部不显山不露水,方才敢当众为皇后出言,如今竟又敢如此直白地支持这等“离经叛道”的改革之法。 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一旁的杜蘅,以眼神示意,你这户部侍郎,可知手下有这等“人才”? 第314章 后宫干政,此风绝不可长 杜蘅接收到张辙的目光,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念头飞转。 他是户部侍郎,但陆清淮却是几日前陛下亲自从翰林院调到户部的主事,此人年纪虽轻,但做事沉稳,思路清晰,他原本是颇为看好的。 只是没想到,陆清淮竟有如此胆魄! 如今陛下拿出这封来历微妙的奏折,又特意点名陆清淮发言,而陆清淮竟敢在在陛下态度未明、众位大臣沉默的情况下,如此旗帜鲜明地支持…… 这背后,会不会本身就是陛下的意思? 陆清淮不过是揣摩圣意,顺势而言? 杜蘅暗自吸了口气,决定再观望片刻,并未立刻出声附和或反驳。 这潭水,太深了。 张辙见杜蘅毫无表示,再看御座上面无表情的皇帝,以及旁边那位神色平静、仿佛事不关己的皇后,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 这朝堂的风向,他竟是有些看不明白了。 但无论如何,维护祖宗法度、肃清朝纲,秉持心中正道,是他身为吏部尚书、身为士大夫的职责。 他他绝不能坐视这等“歪理邪说”蛊惑圣听,更不能因圣意难测或同僚沉默便退缩。 若人人都明哲保身,这朝堂成何体统。他张辙行事,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朝廷! 于是,张辙毅然出列,对着御座上的戚承晏深深一揖,声音洪亮道:“陛下!臣有本奏!” 得到戚承晏淡淡的“讲”字后,张辙立刻转向陆清淮,目光锐利如刀: “陆主事!你口口声声说现行税法弊端丛生,需行变革。” “那老夫问你,我朝税法乃太祖高皇帝与历代先君斟酌损益所定,沿用近百年,自有其法理与深意!岂可因一时之弊便轻言更改,动摇国本?此乃祖宗之法!” 他不等陆清淮回答,便继续逼问:“陆大人如今在户部做事,应当对税收之事比老夫这个吏部官员要熟悉得多!” “陛下登基四载,这四年间,北境安宁,南疆平定,江南更是风调雨顺,鱼米丰饶。据户部历年奏报,国库税收连年增长!” “这难道不是现行税法行之有效的明证吗?既然税收丰盈,国库渐充,为何还要行此等险招,妄动根本?” 他这一连串的质问,引据“祖宗之法”,又以税收增长的事实为依据,气势逼人。 陆清淮被他问得一滞,税收连年增长确是事实,他一时难以在此之上直接反驳其与制度弊端的并存关系,不禁语塞: “这……张尚书,税收增长固然可喜,然其中结构、负担分配……” 眼见陆清淮被张辙的气势和“事实”压住,沈明禾心中焦急,她知道不能再沉默下去。 她上前一步,声音清越地打断了陆清淮略显无力的辩解:“张尚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沈明禾身上,张辙更是眉头紧锁,不悦至极。 沈明禾却不卑不亢,迎着张辙的目光,开口道: “张尚书提及税收增长,确为事实。但大人可知,这增长从何而来?” 她不等张辙回答,便自问自答,语气从容不迫: “正如大人所说,近四年天公作美,南北大体安稳,此乃天时地利,是陛下仁德感召上天,是边关将士用命,是百姓辛勤劳作所得,此功,首在陛下与万民,而非全系于税法本身。” 她微微一顿,不给张辙反驳的机会,继续道: “至于为何要变?祖宗之法固然有其创立时的道理,然时移世易,若法度不能顺应时势,反成桎梏,则变通则久。” “《卫君书》有云:‘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昔年卫君变法,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秦国由弱转强,方有后来一统天下之基。” “可见,法不可不变,变则方能顺应时势,革除积弊,谋求长远之‘通’与‘久’。若只因眼下税收尚可,便对民间真实疾苦视而不见,对胥吏贪腐、税负不公等问题听之任之,岂非讳疾忌医,养痈成患?” 张辙见沈明禾不仅开口,还引经据典反驳自己,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脸色涨红。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方才还说这小皇后是旁听学习,如今竟敢直接置喙朝堂政事,与自己这等大臣辩论。 这……这成何体统! 后宫干政,此风绝不可长! 他立刻转头看向御座上的戚承晏,指望陛下能出言制止。 结果却见皇帝陛下依旧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沈皇后身上,深邃难辨,根本连一丝目光都未曾施舍给他! 张辙见皇帝如此,心中失望更甚,怒气上涌,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转头对沈明禾驳斥道: “娘娘饱读史书,引经据典,臣佩服!然则娘娘所言所言变革之利,不过纸上谈兵。” “前朝王介甫变法如何?新法扰民,党争酷烈,最终国力大损!前车之鉴,岂可不察?轻言变革,若引发动荡,谁来承担这后果?” 沈明禾并未被他的气势吓倒,反而更加冷静,她抓住张辙话语中的关键,追问道: “张尚书口口声声担忧变革害民。那本宫敢问张尚书,您可知如今吴江府的升斗小民一年需缴纳多少田赋?多少徭役折银?又有多少说不出名目的杂税?” 张辙一愣,他熟读圣贤书,精通典章制度,对朝廷规定的正税税率自然清楚。 但具体到地方府县,尤其是各种临时加派、胥吏巧立名目的,他如何能尽知? 他梗着脖子道:“朝廷正赋,自有定例!至于地方……各地情形不同,然皆在《赋役全书》规制之内!” “规制之内?”沈明禾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的讥诮, “那又张尚书可知,在吴江府,这十五亩中等水田,风调雨顺之年,约可产粮多少?这五口之家,一年口粮又需多少?” “缴纳完朝廷正赋、地方加派、漕粮附加、以及应付胥吏层层盘剥之后,最终能剩下几何?” 张辙再次被问住,脸色涨红。 他出身蜀中书香门第,虽非顶级世家,也是衣食无忧,一路科举入仕,何曾真正深入了解过田间地头的具体生计? 第315章 又被陛下算计其中了 沈明禾不再等他回答,自行给出答案: “据本宫所知,吴江府此类田亩,亩产至多约在两石,十五亩田,年景好时可收三十石左右。五口之家,一年口粮至少需十五石之上。朝廷正赋,亩征米……” 沈明禾开始一项项细数,田赋、漕粮、里甲银、均徭银、杂泛差役折银……林林总总,竟有十余项之多,并且给出了大致数额。 她计算精准,数据详实,听得殿内不少大臣都暗自心惊。 张辙下意识反驳:“即便如此,不是尚有结余吗?农人勤俭,亦可度日!” “张尚书说‘结余’?是,或许有几石余粮,但这便是他们一年的油盐、衣物、乃至来年田地的种子、农具修缮之资!” “这难道便是张尚书口中的‘风调雨顺,国库丰盈’之下,百姓应得的生活吗?” “更何况,张大人可知,方才本宫所列,尚是能在明面上的赋税。” “各级官府胥吏,在征收过程中,还有多少‘淋尖踢斛’、‘折色火耗’、‘脚钱’、‘票钱’等等数不清的盘剥手段!一层层盘剥下来,到百姓手中的,还能剩下多少?” “而这,还是年景好时。张尚书可知,若遇水旱蝗灾,颗粒无收,这些胥吏可会因天灾而减免盘剥?届时,百姓流离失所,卖儿鬻女,甚至鋌而走险,啸聚山林……” “本宫少时随先父在江南,曾亲眼目睹县中胥吏借征收‘鼠雀耗’为名,强行多收三成,农户苦苦哀求,反遭鞭挞。” “张尚书,您读圣贤书,可知‘苛政猛于虎’?您维护的‘祖宗之法’,在层层加码的执行之下,于这些升斗小民而言,与虎狼何异?” 沈明禾这一番具体到数字、结合亲身见闻的论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张辙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有鼻子有眼,细节详实,自己根本无从辩起。 他出身清贵,虽知民间疾苦四字,却从未真正深入了解过底层百姓如此具体而微的艰辛? 一时间,张辙面色灰败,竟哑口无言。 而一直沉默旁听的杜蘅,在听到沈明禾那番具体到吴江府田赋、口粮、杂税的计算时,心中已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些细节……这些胥吏盘剥的手段……分明就是真的。 他是寒门子弟,父母皆是农户,当年全家节衣缩食,父母守着那十几亩薄田,一年到头辛苦劳作,交了各项税赋之后,所剩无几。 当初几乎是变卖家当又集全族之力才能凑足他赶考的路费盘缠。 沈明禾方才描述的那农户境遇,几乎就是他幼年家庭的写照。 这其中艰辛,岂是张尚书这等清贵出身所能体会? 只是……这位深居宫中的皇后,为何会对民间疾苦了解得如此透彻? 就像早有准备,每一句话都打在要害上,连张辙这样的老臣都被说得哑口无言。 他不禁偷偷抬眼看向御座上的戚承晏,只见陛下依旧是那副运筹帷幄、高深莫测的模样看着皇后与张辙辩论。 杜蘅猛然想起上次立后风波,陛下也是这般雷霆手段。 而今日陛下公然让皇后立于朝堂,甚至纵容她与吏部尚书当庭辩论……再联想到刚刚那份奏折上清丽却有力的簪花小楷…… 他之前虽有疑惑,但根本不敢往那方面想,毕竟如此关乎国策的奏疏,怎会出自后宫女子之手? 可如今看来,皇后方才的言论,以及对赋税细节如此熟悉的程度……那封提出“赋役合并,计亩征银”的石破天惊之作,恐怕……正是出自这位年轻的沈皇后之手。 是了,定然如此! 陛下今日让皇后现身殿前,拿出这封奏折,哪里是临时起意,简单的“听听”,分明是早有布局! 苏阁老装聋作哑,孙尚书明哲保身,张尚书被皇后问得哑口无言,陆清淮……哼,怕是早就心知肚明。 这一殿的人,怕是又被陛下算计其中了。陛下这是怕是要借皇后之手,行革新之实啊! 想通了这一层,杜蘅不再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毅然出列,对着御座躬身,声音沉稳而清晰:“陛下,臣,户部侍郎杜蘅,有奏。” 得到准许后,杜蘅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御案那份奏折上,缓缓开口: “方才聆听皇后娘娘与张尚书之言,臣深有感触。娘娘所言江南税赋积弊及民间实情,与臣所知……大抵相符。” “现行税制,历时已久,确有其弊,胥吏借此渔利,百姓负担沉重,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至于奏疏所论‘赋役合并,计亩征银’,此策关乎重大,具体细则、推行步骤,仍需陛下详加斟酌……” 杜蘅这番话,虽未全然赞同所有细节,但他的表态,瞬间改变了殿内的力量对比。 一直闭目养神的苏延年,眼皮微微动了一下;孙益清捋着胡须的手也停了下来。 张辙难以置信地看着出列表态的杜蘅,心中惊疑不定。 第316章 云蘅输给她,确实……不冤 这杜蘅寒门出身,靠着谨小慎微、兢兢业业才一步步爬到如今户部侍郎的位置。 向来是明哲保身的典范,今日怎会如此果断地站队支持这风险极高的革新之论? 他难道不怕得罪朝中众多同僚,不怕引火烧身吗? 然而,张辙心中并非全然不通情理。 沈明禾方才那番具体到田亩民生的论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长久以来固守的、基于圣贤书和典章制度构建起的认知壁垒。 他隐隐感觉到,皇后所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那些胥吏盘剥、民生多艰的景象,或许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明白归明白,祖宗之法又岂是能轻易变革的? 古来变法之事,哪一次不是伴随着流血牺牲、朝局动荡? 更何况,这‘赋役合并’、‘漕粮折银’,要触动多少地方豪强、胥吏集团乃至……朝中某些人的利益?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他越想越觉得,必须弄清楚这封搅动风云的折子究竟出自何人手笔。 这至关重要,这背后是否隐藏着更复杂的派系斗争?还是仅仅是一位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妄言? 其人的身份、立场,至关重要,这直接关系到他该如何看待这份奏折,以及今日这场突如其来的朝会。 想到这里,张辙不再犹豫,他深深一揖,声音些许凝重:“陛下!臣愚钝,尚有一事不明,恳请陛下示下!” 戚承晏抬眸,示意他讲。 张辙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所有人心中已久的问题:“臣斗胆请问陛下,这封条陈……究竟出自何人之手?臣等……能否知晓?”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戚承晏身上,连苏延年都抬起了眼。 戚承晏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转向了身旁的沈明禾,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张辙在下面看得真切,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气得他胸口发闷,几乎要呕出血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看皇后! 这……这陛下今日是怎么了? 这般重大的朝议,怎的如此……如此不分场合! 就在张辙快要按捺不住之时,戚承晏终于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他,那深邃的眼眸中锐光一闪,平稳地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此策,乃皇后近日翻阅江南奏报,深思熟虑后,亲笔所书。” “……”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尽管众人心中已有诸多猜测,但当皇帝亲口证实,这封观点犀利、胆魄惊人、直指国家积弊核心的奏折,竟然真的出自那位立于御案之侧、年纪轻轻、看似娇柔的皇后娘娘之手时,所带来的震撼依旧是无以复加的。 一直沉默如磐石的中极殿大学士苏延年,此刻终于无法维持完全的平静。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饱经风霜、看透世情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投注在了沈明禾身上。 竟然……真的是她。 就是眼前这个女人,抢了他孙女的皇后之位…… 以前苏延年也想不明白,这沈氏女除了一副好样貌,究竟有何过人之处,能得陛下如此专宠。 但方才,她敢在这乾元殿上,将张辙那个倔驴驳得哑口无言,将民生疾苦说得那般真切,他便知此女绝非池中之物。 而如今……这封连他看了都觉心惊肉跳的折子,居然也是出自她之手…… 有如此见识,如此胆魄,又能让陛下甘冒‘后宫干政’的非议,将她带到这权力中枢……云蘅输给她,确实……不冤。 孙益清亦是面露惊容,他下意识地再次看向御案上那份奏折,这位沈皇后……竟有如此经世之才? 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而反应最为激烈的,自然是张辙。 他猛地扭头,将目光死死钉在在沈明禾身上。 张辙此刻脑海中一片空白,方才与沈明禾激烈辩论时,他虽觉此女言辞犀利,对民间情状了解颇深,但也只当她是从别处听来,或是陛下提前授意。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封架构宏大、直指核心、让他这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臣都感到棘手和震撼的条陈。 其作者,竟然就是刚刚站在他面前,与他引经据典、细数民生艰辛的……皇后本人…… 他仔细地端详起了沈明禾。 她依旧穿着那身庄重的皇后常服,身量在女子中算不得矮,但在巍峨的乾元殿和一群朱紫大臣的映衬下,仍显得有几分纤细。 面容白皙清丽,眉眼间甚至还带着些许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一双眼睛尤其清澈,此刻正坦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就是这样一副看起来甚至有些“幼弱”的容貌之下,竟藏着如此缜密的思维和敢于触碰积弊核心的胆识? ……怎么能是她呢? 这一刻,张辙脑子里那些“后宫干政”、“牝鸡司晨”的激烈言辞,不知为何,竟一时卡在了喉咙里,没能立刻喷薄而出。 他那个自幼被誉为神童、十五岁便中举、一向被他寄予厚望的嫡长孙,是决计写不出来的。 便是他们这些自诩经验老道的朝廷重臣,即便心里清楚某些弊端,又有几人敢如此直白无忌地将其形诸笔墨,呈于御前? 这实在是……实在是……张辙望着沈明禾,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什么指责的话都没能说出口, 沈明禾站在上方,清晰地感受到了张辙那复杂难言的目光。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这位古板老臣更激烈的抨击和指责,甚至可能是指着鼻子痛斥“后宫干政”、“妄议朝纲”的准备,却见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未降临。 张辙只是那样直直地看着她,脸色变幻不定,眼神中充满了她读不懂的……沉默。 这反常的寂静,反而让沈明禾心中有些忐忑起来,她不解地微微蹙起了秀眉。 第317章 朕决定,不日南巡 戚承晏高踞御座,看着张辙那副失魂落魄、久久凝视沈明禾的模样,心中倒是颇觉意外。 这张辙,素来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遇事总要据理力争,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他本以为,在得知奏折出自沈明禾之手后,张辙会更加激烈地反对,自己还需费些功夫施压与安抚。 可如今看来……不知是明禾那番切身见闻的论述,还是这道奏疏本身,竟是真正说进了这老古板的心坎里,让他连惯常坚守的“祖宗法度”一时都忘了搬出来。 只是……这张辙此刻一副神游天外、怔怔盯着当朝皇后的模样,是想做什么? 戚承晏眸色微沉,带着一丝不悦,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寂:“张卿。” 张辙浑身一颤,猛然从复杂的思绪中惊醒。 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失态地盯着皇后看了许久,顿时冷汗涔涔,慌忙躬身:“臣……臣失仪!臣殿前失仪,请陛下恕罪!请皇后娘娘恕罪!” 他垂着首,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珠,皇帝不发话,他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戚承晏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那样淡漠地望着他,无形的压力让张辙感觉头皮发麻,不敢有丝毫动作。 沈明禾看着下面这位老臣惶恐的模样,又看了看身旁气压低沉的戚承晏,心知僵持下去无益,便大着胆子,柔声开口道: “张尚书也是心系国事,一时忘情,本宫……本宫并未介意,尚书大人请起吧。” 张辙却依旧不敢动,目光偷偷向上,等待着天子的最终表态。 戚承晏觉得时机差不多了,这才淡淡开口:“起来吧。” “谢陛下!谢娘娘!”张辙如蒙大赦,这才颤巍巍地站直了身体,却再不敢抬头直视御案方向。 接着,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戚承晏竟直接从龙椅上站起身来。 沈明禾见状,下意识地就要向后退开,将御座前的位置让给他。 谁知,戚承晏竟直接伸出手,精准地握住了她微凉的手腕。 沈明禾猝不及防,下意识地就看向殿内垂首肃立的众人——这……下面四五双眼睛都看着呢! 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么能…… 结果,她目光扫过去,包括陆清淮在内的所有人,都在她看过去的瞬间,齐刷刷地将脑袋垂得更低,恨不得埋进胸口里。 可他们越是这般刻意回避,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气氛反而更加暧昧难言。 沈明禾脸颊瞬间飞红,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眼神慌乱,她窘迫地小声唤道:“陛下……” 同时手腕微微用力,想要挣脱。 戚承晏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指,将她握得更牢。 沈明禾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热,知道挣扎无用,反而会显得更失态,只得放弃了,任由他牵着,心跳却如同擂鼓。 戚承晏就这样浑不在意,在所有臣子面前,坦然自若地牵着沈明禾的手,一步步走到御案之前,并肩站立,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目光如炬,扫过殿内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起来的臣子,“都抬起头来。” 众人不敢违逆,只得依言抬头,只是目光大多游离,不敢在帝后交握的手上过多停留。 这一次,轮到沈明禾想低下头,避开那些复杂难辨的视线。 然而,戚承晏却倏地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向她。 那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不许躲。 沈明禾呼吸一窒,在他无声的指令下,生生忍住了低头的冲动,强迫自己抬起下巴,迎向那些目光,尽管脸颊依旧滚烫。 戚承晏见她如此,这才满意地转回头,面向众臣,开口道: “皇后,乃原镇江知府沈知归之女。沈公当年为护堤安民,殉职于任上,其风骨,朕亦感佩。” 他的话语落下,殿内一片寂静,都不知这皇帝陛下意欲何为。 而戚承晏这时却转头看向沈明禾,“沈公教女,亦非同寻常。并未将皇后束缚于闺阁方寸之间,而是常携其行走市井,体察民情,授其诗书,亦教其明理。” “故而,皇后虽为女子,却知稼穑之艰,懂百姓之苦,晓吏治之弊。” “她之所学所见,并非凭空臆断,而是源自其父的言传身教,源自她对这天下黎庶的切肤关怀。” 戚承晏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众臣,语气渐沉:“朕,居九五之位,统御四海。诸位爱卿,亦是朝廷肱骨,居庙堂之高。” “然,庙堂之高,有时亦会遮蔽双眼,难见尘埃之下的众生疾苦。” “今日皇后所言,尔等能听进去几分,朕不强求。但朕要你们记住——” 戚承晏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如金石之音,斩钉截铁: “这天下政事,从不以男女之分!只要皇后知晓你们所不知的,能做到你们所不能及的,她就有资格站在朕的身边,站在这乾元殿中!” “今日如此,将来亦然!” “尔等皆是朕信赖的股肱之臣,今日这话,朕只说这一次。” “望诸位,好自为之。”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肃静。 沈明禾听着耳边铿锵有力的话语,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着,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胸腔涌向四肢百骸。 戚承晏的话语,将她心中那点因身份、因性别而产生的不安与忐忑,彻底击碎。 她是沈明禾,是父亲的女儿,是大周的皇后。 正如他所说,她既有超越常人的见识与能力,为何不能站在这里? 为何不能为这天下,为那些沉默的天下百姓,更尽一份心力? 她挺直了原本因羞赧而微弯的脊背,被戚承晏紧紧握住的手,不再被动承受,而是悄然用力,坚定地回握了他。 感受到掌心传来的细微却清晰的回应,戚承晏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了一抹满意的、转瞬即逝的笑意。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以苏延年为首,众臣齐齐躬身应道。 戚承晏微微颔首,继续道:“今日所议之事,暂勿外传。着苏延年、张辙、孙益清、杜蘅、陆清淮,详细议之。” 他的目光落在似乎有些怔忡的苏延年身上,“苏卿,由你主笔,将议定细则及试行方略,拟成条陈,呈报于朕。” 苏延年猛地被点名,心头巨震。 这……陛下已经许久未曾将如此重要的差事交给他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被排除在真正的权力中枢之外,只能顶着个大学士的虚名养老。 可如今,这关乎国本、必将掀起滔天巨浪的革新之策,陛下竟让他参与核心筹划,甚至主笔条陈? 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混着巨大的惶恐涌上苏延年心头。 他激动于皇帝陛下似乎又重新给了他信任和机会,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担忧。 此事,陛下虽说暂不张扬,但看这架势,绝非小打小闹,一旦推行,必将震动天下,触及无数人的利益。 这是要真正动摇国本的变革。 到时……会引来何等凶猛的反扑? 此事,对苏家而言,是机遇,还是深渊? 是能让他苏延年带领家族重回权力巅峰,甚至青史留名的契机? 还是……会将整个苏家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苏延年不由得抬头,看向御前并肩而立的帝后。 皇帝身姿挺拔,面容冷峻,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是不容置疑的决断与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登基四载,以雷霆手段整顿吏治,清除异己,将权柄牢牢握于手中。 从翠云山行宫手段狠厉果决地将北瀚使团逼入绝境,让他那前途无量的嫡长孙苏云衍尚了那位麻烦的昭阳公主。 到力排众议立沈氏为后,再到如今……他要做的事,何曾有过半途而废? 苏延年心中天人交战,但仅仅是一瞬,那股沉寂已久的、对权力的渴望,便压倒了恐惧。 他苏延年,三朝元老,内阁辅臣,难道真要在这日渐衰老中默默无闻地退出朝堂? 不,他要去赌! 赌他能抓住这次机会,带领苏家重回巅峰! 赌他苏延年之名,能因参与这场变革而镌刻于青史! 这一刻,苏延年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 他不再犹豫,毅然出列,撩起官袍,郑重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老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众人见苏延年如此,也纷纷跟着拜下:“臣等领旨!” “都起来吧。”戚承晏淡淡道。 众人起身,袍袖还未完全抚平,便又听到皇帝抛下了另一枚重弹。 “朕决定,”戚承晏的声音清晰无比,“不日南巡。明日早朝,廷议此事,尔等早作准备。” 第318章 权倾后宫,甚至……染指前朝 沉重的乾元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吱呀——”一声悠长而沉闷的声响,仿佛是将方才殿内那场惊心动魄的辩论与石破天惊的宣告,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陆清淮因官位最低,虽最先退出殿门,却不敢先行离去,只垂首恭敬地侍立在一旁,等候几位重臣先行。 不多时,苏延年与张辙一前一后踏出了乾元殿高高的门槛。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天幕。 已是黄昏时分,申时已过,酉时已临。 天际最后一抹晚霞如同燃烧殆尽的余烬,挣扎着透出暗红与金紫交织的瑰丽色彩,映照着乾元殿巍峨的琉璃瓦顶和汉白玉栏杆,平添了几分庄重与寂寥。 冬日的晚风带着料峭的寒意,吹拂在脸上,让刚刚从暖意融融、气氛紧张的殿内出来的众人,精神为之一振。 不知不觉,他们竟在殿内待了快一个时辰。 这两位在官场沉浮数十年的老臣,彼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平息的波澜。 他们彼此之间共事多年,对对方的脾性、立场早已熟悉,对于彼此在殿内的表现并无太多意外,这本就是他们一贯的行事风格。 然而,今日之后,有些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那位站在御前,被皇帝紧紧牵着手,从容不迫地与张辙辩论,甚至抛出那封惊天动地条陈的沈皇后。 只怕今日,他们这些所谓的朝廷肱骨都成了陛下棋盘上的棋子,是陛下将这位皇后正式推向朝堂视野的“筏子”。 日后,陛下或许会让这位沈皇后参与更多政事……他们都是浸淫权力场多年的聪明人,岂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中宫权重,自古有之,但如陛下这般明目张胆、近乎破格扶持的,却是罕见。 从前只是听闻这位沈皇后入宫后独得圣心,陛下几乎夜夜留宿坤宁宫,堪称专房之宠。 只是奇怪的是,这般恩宠,皇后却一直未有子嗣消息传出,不免让人私下有些揣测。 几日前,宫中突然传出李昭仪有孕的风声,他们还暗自揣测,这后宫格局怕是要瞬息生变。 毕竟,李昭仪再不受宠,那也是威远将军府留下的唯一血脉,出身将门,身份贵重,岂是这位根基浅薄的沈皇后能比的? 更何况,陛下登基四载,膝下犹虚,只要李昭仪能诞下皇嗣,无论男女,都将是贵不可言,母凭子贵并非不可能。 可谁知,这消息传出才第二日,那位怀有龙裔的李昭仪竟突然“薨逝”于缀霞宫! 陛下更是下令不得议论,甚至连个像样追封的哀荣都未见。 这……一个大活人,还是怀有龙裔的宫妃,怎会如此轻易“薨逝”? 这宫闱深处的黑暗,细思极恐啊。 是谁下的手?能有如此手段和胆量,在陛下眼皮底下让一位有孕的昭仪“暴毙”,且让陛下默许甚至遮掩的……其能量可想而知。 再看如今宫里的格局,翟太后非陛下生身母亲,自去岁昭阳、昭和两位长公主在慈宁宫出事后,便一直深居简出,终日礼佛,不问世事。 如今李昭仪又突然“薨了”,高位嫔妃就只剩下他苏延年的孙女——贤妃苏云蘅一人,其余的美人、才人之流,皆不成气候。 这沈皇后……手段竟如此厉害? 想到这里,苏延年心中不由一紧,莫名地有些担忧起自己那个性情清冷的孙女贤妃来。 但他前两日又隐约听闻,沈皇后似乎将一部分宫务权力下放给了贤妃处理…… 这让他着实有些摸不透这位年轻皇后的心思了,这位皇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无论如何,这个女人……绝不是一个仅凭美色和运气上位的简单人物。 她有心计,有胆识,更有陛下毫无保留的宠爱与支持。 假以时日,日后这位中宫之主,怕是要真正做到“名副其实”,权倾后宫,甚至……染指前朝。 若她将来诞下皇子,那东宫之位,只怕也是板上钉钉,无人能撼动了。 苏延年与张辙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时局变幻的认知与一丝凝重。 随即,他们又不约而同地想到,还好这沈皇后母家势力单薄,只有一个寡居的母亲和一个年幼的弟弟。 那沈夫人裴氏性格沉静,自女儿入宫后更是深居简出,几乎不在京中贵妇圈露面,性子似乎颇为怯懦避世。 她那幼弟,据说拜在青梧书院山长门下读书,只是年纪尚小,远未到能支撑门楣的时候。 若非如此,以此女如今圣眷之隆,沈家只怕立刻就能鸡犬升天,这京中高门的格局又要重新洗牌了。 或许……该让家中夫人寻个机会,好好与那位沈夫人‘接触接触’,探探口风,结个善缘? 张辙更是想到,听说那位沈夫人裴氏,还是他吏部手下那位侍郎、昌平侯裴渊的亲妹妹…… 两人各怀心思,向前走去。 只见工部尚书孙益清已先行离去,而都察院左都御史杜蘅,正停在前面不远处,与方才在殿内也算是出尽风头的户部主事陆清淮低声交谈着什么。 张辙想起陆清淮方才在殿内支持皇后、反驳自己的言论,不由得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懒得理会。 苏延年却是目光微闪,心中另有盘算。 这陆清淮,是元熙三年的探花郎,相貌才华自是出众。 只是出身寒微,在朝中毫无根基,这大半年除了被那安阳郡主纠缠得满城风雨外,在官场上可谓是寂寂无闻。 谁知竟不声不响地被陛下亲自从翰林院提拔到了户部。 别看翰林院修撰是七品,户部主事是六品,看似只升了一级,但这其中的意义天差地别。 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却也多是熬资历的地方,多少才华横溢之人一辈子困在七品编修的位置上? 而户部主事,那是实实在在掌管部分钱粮事务的实权职位,是真正的“流官”,前途远大。 陛下亲自提拔,今日又将他与他们这些重臣一同召见,参与商议革新大事,这其中的信号再明显不过——陛下这是有意在提拔寒门子弟,制衡他们这些世家旧臣啊! 眼前的杜蘅,不正是最好的例子吗? 第319章 能将这陆清淮招为孙女婿 只见这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清俊。 面对杜蘅的询问,他眼神清澈坦然,应答不卑不亢,既没有丝毫谄媚躲闪,也无少年得志的轻狂。 这份沉稳气度,在同龄人中实属难得。 这探花郎的品貌自是不必多说,如今又简在帝心,日后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他苏家如今看似显赫,实则有些后继乏力,子孙辈中虽不乏读书种子,但能在官场上崭露头角、独当一面的却寥寥无几。 若是能将这陆清淮招为孙女婿……苏延年心中迅速盘算起来,脸上不由得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至于那位纠缠不休的安阳郡主?不过是齐王独女罢了。 齐王虽是异姓王,尊荣无比,但早已远离实权,空有爵位。 再说,那安阳郡主纠缠了陆清淮大半年,婚事不也毫无着落?可见此事未必能成。 男未婚,女未嫁,他苏家别的没有,适龄待嫁、品貌相当的孙女,还是有几个的…… 念及此,苏延年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步上前,打断了杜蘅与陆清淮的交谈,语气亲切地唤道:“小陆大人。” 陆清淮与杜蘅闻声,皆转身行礼。 苏延年笑眯眯地看着陆清淮,“今日殿上,陆主事见识不凡,敢于直言,后生可畏啊!陛下将此等重任交托,可见对陆主事寄予厚望。” “往后这革新条陈的议处,还需陆主事多多用心,与我等老朽一同,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才是。” 这话里的拉拢之意,已是不言而喻。 陆清淮心中明了,面上却依旧恭敬如常,躬身行礼:“下官谨记苏阁老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张辙在一旁听着,心中虽对苏延年这般迫不及待的“投资”有些不屑,但看着陆清淮那不卑不亢的模样,再想到殿内那封条陈和皇后…… 他重重叹了口气,这朝堂的风,怕是真要变了。 张辙拂了拂衣袖,终究没再说什么,率先迈步向宫外走去。 苏延年见状,也对杜蘅和陆清淮点了点头,跟着离开了。 杜蘅与陆清淮站在原地,望着两位重臣远去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看渐渐被夜幕吞噬的宫墙殿宇,心中俱是思绪万千。 这平静了许久的朝局,因一位皇后和她的一封奏折,即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而他们自己,又将被这浪潮推向何方? …… 此刻,沈明禾站在乾元殿那间比坤宁宫还要宽敞齐整、食材琳琅满目的小厨房里。 看着那些闪着寒光的厨具和各色她认得或不认得的食材,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满脸茫然。 方才在正殿,群臣退去后,她本以为也能告退回宫,谁知脚还没挪动,就被戚承晏一句“留下陪朕用晚膳”给留在了原地。 晚膳很快摆上,确实都是她爱吃的菜色,她也确实饿了,加之今日心神耗费巨大,便暂时将疑虑抛开,专心致志地大快朵颐起来。 可吃着吃着,她就发现不对劲——戚承晏自己几乎没动几筷子。 沈明禾想起他今日在朝堂上为她撑腰,力排众议,心中感激,便忍不住关切地问:“陛下可是胃口不佳? 是政务太过劳神,还是菜肴不合心意?” 戚承晏只淡淡瞥她一眼,语气听不出情绪:“无妨,只是没什么食欲。” 沈明禾一听,更是觉得应该投桃报李,好好表现一下贤惠,于是又是盛汤,又是菜,温言软语地劝了一番。 可劝着劝着, 不知怎的,话题就绕到了她应该“亲手”做些吃食上。 然后……她就迷迷糊糊、半推半就地被戚承晏“套”进了这小厨房,美其名曰: “既然皇后如此关切朕之饮食,不若亲手为朕做些简单的,或许能开胃。” 此刻,沈明禾抬眼,求助般地看向身旁跟着的云岫和朴榆。 主仆三人视线交汇,云岫和朴榆皆是一脸爱莫能助,无奈地摇了摇头。 无他,只因为乾元殿的总管太监王全和掌事宫女蘅心也正立在一旁“伺候”着呢。 王全见沈明禾望过来,脸上的笑容堆得更加谄媚殷勤,躬着身子道:“娘娘,需要什么,您尽管吩咐奴才。” 王全心里门儿清,陛下哪里是没胃口? 分明是还惦记着上次娘娘“亲手”做的,亲自送到乾元殿,结果他一口没喝到的那碗汤呢! 今日这架势,陛下是铁了心要尝到娘娘的手艺。 这帝后二人,一个非要吃,一个看着似乎有些不善厨艺? 倒真像是民间那些小夫妻,一个闹着要吃娘子做的饭,一个手忙脚乱地折腾。 待会儿不管做成什么样,只要真是娘娘动了手,陛下心里定然是高兴的。 沈明禾看着王全那“一切尽在掌握”、“就等您大显身手”的笑容,只觉得更离谱了,头皮一阵发麻。 就在她对着满厨房食材手足无措之际,蘅心上前一步,柔声建议道: “娘娘,如今天色已晚,您也劳累一日了,不若……就煮碗面吧?汤汤水水的也暖胃。只要是娘娘您亲手做的,陛下定然喜欢。” 煮面? 沈明禾眼睛一亮,这个听起来好像……没那么难? 就像以前在归云居时,母亲偶尔会给她煮的那碗简简单单却温暖人心的汤面一样。 把现成的面条下到锅里,放些青菜、肉丝或者鸡蛋,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错吧? “好,就煮面!”沈明禾下定决心。 于是,在朴榆和云岫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地从旁“协助” 下沈明禾亲手完成了一碗……入目的汤面。 看着眼前这碗热气腾腾、卖相……尚可的面,沈明禾长长地舒了口气。 乾元殿内,晚膳的残肴已被撤下,只留沈明禾那碗孤零零的面摆在戚承晏面前的膳桌上。 沈明禾坐在他对面,双手在桌下紧张地绞着帕子,心中忐忑不安。 戚承晏垂眸,看着眼前这碗卖相.....颇为质朴的面。 面条粗细均匀,荷包蛋边缘有些许焦黄,青菜似乎煮得过头了些,软塌塌地伏在汤里。 但汤色还算清澈,能看见底下沉淀的些许油星和……不知为何物的痕迹? 他抬眸,看向对面的沈明禾,却见她正死死盯着那碗面,眼神里充满了“视死如归”的紧张。 见他望过来,沈明禾几乎是立刻开口,声音都带着一丝颤音: “陛下.....要、要不还是撤下去吧?让御膳房重新做些精细的吃食来?这面……怕是……” 她说着,竟真的伸出手,想去端走碗“危险品”。 戚承晏却快她一步,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触感微凉。 第320章 朕……总要投桃报李才是 “不用。”他语气平淡, 听不出喜怒。 话音刚落,他便已拿起手边那双温润的白玉箸,夹起一筷面条,在沈明禾惊恐的注视下,从容地送入了口中。 沈明禾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完了完了,戚承晏吃了! 待会儿她不会因为“御前投毒”直接被拖出去吧? 果然,戚承晏在咀嚼了两下之后,脸上的神情开始变幻莫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喉结滚动,似乎费了点力气才将那口面咽下去。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锁住沈明禾,语气沉缓,带着一种不言而喻的危险意味: “沈明禾,”他唤她的全名,“你是想谋害于朕?” “没有,真没有!”沈明禾吓得差点从凳子上站起来,连连摆手,急切地辩解,“陛下您快吐出来,我……我真的不擅长这个!” 戚承晏看着她这慌乱无措的模样,眼神深了深,又道:“那上次你送来认罪的乌鸡汤,朕闻着味道尚可。” 沈明禾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那是云岫和朴榆煮的……我就……就盯着……” 话音刚落,沈明禾就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 因为她清晰地看到,戚承晏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那里面翻涌着危险的光芒。 “沈明禾,”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可真有能耐。连赔罪的东西,都敢拿别人的来糊弄朕?” 沈明禾头皮发麻,慌忙解释:“不是糊弄,陛下明鉴!臣妾......臣妾是为了陛下的龙体着想啊!” “臣妾在吃食一道上,向来只会纸上谈兵,动嘴可以,动手就……今日这碗面,臣妾真的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才能把它做成如今这副……能看能吃的模样……”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嗫嚅。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又怂又老实交代的模样,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在沈明禾听来,带着说不出的诡异和……危险。 沈明禾立刻识时务地认错:“臣妾知错了,以后一定好好学!真的,要不……要不今日就先让膳房再送一碗过来,陛下您先垫垫肚子?” 她微微倾身,小手试探性地扯了扯戚承晏的衣袖,抬起的那双眼甚至还带着些许惊慌和祈求。 红润的唇瓣微微张合,因为紧张而得有些干燥,她无意识地咬了咬下唇。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情态,眸色彻底暗沉下来。 他忽然将手中的玉筷往桌上一丢,发出清脆的响声。 沈明禾吓得一缩脖子,以为他真动怒了,正绞尽脑汁想着还能怎么挽救,却见戚承晏猛地站起身。 她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天旋地转, 整个人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打横抱了起来。 “啊!”沈明禾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揽住了他的脖颈,稳住身形。 她仰头望着戚承晏近在咫尺的脸庞,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的火焰,哪里是怒气? 虽说……虽说今日月事终于干净了,她就知道今晚侍寝是躲不过的…… 但、但也不该是现在啊! 他还没用膳呢! “陛、陛下……”她声音发软,“先用膳……唔……” 沈明禾的话被堵了回去,戚承晏直接低头,堵住了她因惊吓而微张的唇瓣,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更带着积攒了数日的渴望。 沈明禾被他抱在怀里,被动地承受着这个吻,身体微微挣扎了一下,却被他箍得更紧。 一吻稍歇,戚承晏气息有些不稳,贴着她的耳畔,用沙哑的嗓音低语:“朕更想……先‘用’明禾。” 那灼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着露骨的暗示,让沈明禾浑身一颤,从耳根到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说罢,戚承晏就抱着她,大步就朝着内室的方向走去。 沈明禾感受到他步伐的坚定和手臂的力量,心中警铃大作,慌乱中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做最后的抵抗:“不行!还、还没沐浴……” 戚承晏脚步一顿,低头看她,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从善如流道:“明禾说得是。朕这就带你去……沐浴。” 沈明禾:“……” 一起?那在净室里……他肯定不会放过自己的。 她仿佛已经预见到接下来几个时辰的“悲惨”命运,只觉得眼前一黑,小命休矣! 帝后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通往浴室的廊道尽头,只余下膳桌上那碗无人问津、渐渐失去热气的面…… …… 玉湢阁内,水汽氤氲,暖香浮动。四角宫灯罩着朦胧的绢纱,透出柔和的光晕,将整个空间渲染得暧昧而迷离。 巨大的白玉汤池镶嵌在地面,池壁雕琢着繁复的云龙纹样,温热的活水从一侧龙首口中汩汩注入,蒸腾起的白雾,与空气中清雅的龙涎香交织。 戚承晏抱着沈明禾踏入这片暖融之境,并未立刻将她放下。 沈明禾从他怀中抬起头,环顾四周,心头猛地一跳,这里她来过,是乾元殿的玉湢阁。 一段遥远却在此刻骤然清晰的记忆涌入脑海。 那是戚承晏带她回门,去归云居见了母亲和明远后,她因心中感慨饮了些酒,回宫后便迷迷糊糊的,似乎就是被他抱来了这个地方…… 之后发生的那些羞人事情,细节虽已模糊,但那肌肤相亲的炙热与悸动,却在此刻被环境唤醒,让她从心底生出一丝畏惧。 “陛下……”她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小手抵着他的胸膛,“放臣妾下来吧,让、让臣妾侍候您更衣沐浴……” 戚承晏低头着怀中的沈明禾,氤氲水汽中,他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一丝玩味。“一向都是明禾伺候朕,” 他声音低沉,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今日明禾不但为朕分忧朝政,还亲自下厨,为朕煮了面,” “朕……总要投桃报李才是。” 沈明禾借着净室内朦胧的灯光看他,此刻的他褪去了朝堂上的冷峻威严,眉眼间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俊美得近乎邪肆。 她被这美色所惑,一时怔忡,还未完全理解戚承晏话中深意,便觉身子一晃,便被他放在了汤池旁一张铺着柔软貂绒的宽大软榻上。 第321章 明禾心意不诚,那朕……只好自己来取 沈明禾的双脚还未完全沾到实地,戚承晏的手已然探了过来,精准地找到她宫装腰侧的暗扣。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件繁复庄重的皇后常服外衫便被利落地解开,随手抛落在地。 接着是中衣的系带,在他指尖仿佛有了生命般自动散开。 转眼间,沈明禾身上便只剩下一件绯红色绣着云纹的丝质心衣,和一条单薄的绫裤。 温暖而湿润的空气,让沈明禾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双臂下意识地环抱住自己。 烛光透过氤氲的水汽,柔和地洒在沈明禾裸露的肌肤上,映出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因为紧张和羞窘,她的脸颊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那双清澈的杏眼此刻水光潋滟,带着几分无措与慌乱,在朦胧光线下,愈发显得楚楚动人,诱人采撷。 那件心衣也因她的动作堪堪遮住丰盈,勾勒出诱人的弧度,下摆还露出一截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戚承晏站在榻前,好整以暇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 他今日似乎格外有耐心,并未急于去解开那最后一道屏障,目光却缓缓掠过眼前之人纤细的颈项、精致的锁骨,以及心衣下那起伏的、青涩却日渐丰盈的曲线。 沈明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感觉怪极了。 怎么转眼之间,自己就被剥得只剩下这贴身的两件,而戚承晏,除了衣襟被她抓的有些凌乱,依旧衣冠楚楚? 难道……这就是他方才说的“侍候”?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戚承晏的手再次伸出,指尖轻轻触到了她心衣背后那细细的系带。 就在那系带即将被勾开的刹那,沈明禾不知怎么了,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戚承晏那只作乱的手。 她仰起头,望向居高临下凝视着她的男人,那双杏眼中此刻没有了寻常温情时的迷离羞涩,而是带着执拗的探究: “今日……今日在乾元殿,陛下那般……是何用意?”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仰起的小脸,感受着她掌心传来的微凉和轻微的颤抖,还有那双眼眸中清晰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被握住的手腕微微一动,反客为主,用宽大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她攥紧的小拳头,然后缓缓抽出,抚上了她的脸颊。 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甚至有些薄茧,摩挲着她细腻滑嫩的肌肤,带来一阵微麻的触感。 指腹缓缓滑过沈明禾的眉骨、眼脸,最后停留在她微微泛红的耳廓。 戚承晏俯身,与她鼻尖几乎相抵,温热的气息交融,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 “以明禾的聪慧,猜不出朕是什么意思吗?” 沈明禾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充满挑逗意味的动作,心脏狂跳。 她自然是有些猜测的,但今日从被传入乾元殿,到面对张辙、苏延年等人的诘问,到后来他当众抛出她的折子,再到他牵着她的手,说出那番石破天惊的宣言…… 桩桩件件都出乎她的意料,那般惊世骇俗,让她直到此刻,仍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想起在昌平侯府的那些年,跟着侯府姑娘们学的不过是后宅生存之道、女红德容。 即便后来出府,在归云居的日子也只是女儿家的岁月静好。 再后来,因豫王之事被卷入宫廷,与戚承晏之间的纠缠,也多限于男女情爱、后宫纷争。 但与今日站在乾元殿御案旁,俯瞰那些朝廷重臣的感觉,截然不同。 那些大臣,无论在朝中如何呼风唤雨,在府中如何说一不二,如同她那位昌平侯舅舅一般。 但在帝王面前,却都露出了另一副模样,小心翼翼,察言观色,他们的私心、算计、坚持与妥协,都在她面前展露无遗。 那种感觉,与她记忆中后宅女子为了生计谋算主君心思,似乎并无本质不同,只是舞台更大,筹码更重。 这种感觉……也很奇异。 她并不畏惧,甚至在张辙诘问时,心底涌起的更多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在洞察人心之中,有种意犹未尽的酣畅。 她不知道这究竟是接触到一个全新世界的新奇感,还是权力本身带来的异样诱惑。 但她清楚地知道——她喜欢这种感觉。 戚承晏抚着她耳廓的手指微微一顿,深邀的眸中掠过一丝光芒:“那今日,这些人,你看懂了几分?” 沈明禾坦然回视,思路清晰:“张尚书刚直守旧,维护祖制之心甚坚,但并非不通情理,只是顾虑深远。” “苏阁老……老谋深算,善于审时度势,今日沉默,未必是赞成,或许是在权衡。但陛下委以重任后,他眼中野心未熄,可用,但需以利驱之,以势压之。” “孙大人似乎对这些事情并未太多心思……而杜侍郎务实,心思缜密,今日最后表态,可见其权衡利弊后,是真心认为革新有利,且懂得顺势而为,可堪重用。” 说完,沈明禾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戚承晏一眼,见他神色未变,才继续道:“至于陆清淮陆大人……” 她斟酌了些许,“虽年轻,资历浅,但确有才华,心思敏锐……更难得的是一腔热血,一份愿为生民立命的孤勇。” “此人,若得陛下悉心栽培,假以时日,或可成为国之栋梁,陛下手中一把锋利的……直臣之剑,于平衡世家、革新吏治大有裨益。” 戚承晏听完,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第一次直面这些心思各异、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狐狸,不仅能从容应对诘问,还能在短短时间内,将各人性情、立场分析得如此透彻。 ……这份敏锐与胆识,确实远超出他的预期。 他指尖轻轻刮过沈明禾的鼻梁,毫不吝啬地给予嘉许,“看来今日这‘考场’,皇后交了一份不错的答卷。没有辜负于朕。” 思绪百转千回,最终,沈明禾望着戚承晏,真诚地说道:“臣妾.....谢陛下。” “谢朕?”戚承晏抚在沈明禾脸颊的手忽然收紧了些,迫使她更近地仰视自己。 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声音暗哑,“那……谢礼呢?” 他低低一笑,带着几分戏谑:“那碗面, 可不算。” 沈明禾脸颊更红,下意识便想开口说回去一定好好准备谢礼,但转念一想,自己宫里的东西,哪一样不是他的? 看着近在咫尺的、带着蛊惑笑意的俊脸, 沈明禾心一横,眼一闭,仰起头,飞快地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一触即分。 她刚想退开,后颈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按住,力道霸道,不容她逃离分毫。 戚承晏的眼神瞬间暗沉如墨,如同旋涡,要将她彻底吞噬。 他盯着她泛着水光的唇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这礼……未免太过敷衍。” “明禾心意不诚,那朕……只好自己来取了。” 第322章 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话音未落,沈明禾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已被他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那雾气蒸腾的白玉汤池。 她的心也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自从上次月事来临,至今已有七八日,他们之间未曾真正亲密。 这些时日,戚承晏虽然宿在坤宁宫,但碍于她的身子,终究未能尽兴。 可凭着这戚承晏的性子,自然有千百种方法“不亏待”他自己。 每每撩拨得她意乱情迷,他却又能恰到好处地停下,只在耳边留下些带着滚烫气息的、关于“秋后算账”的狠话。 思及此,沈明禾便觉得腿脚有些发软,预感今夜恐怕难以轻松过关。 就在她思绪纷飞、忐忑不安之际,戚承晏已抱着她踏入了温暖的汤池。 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驱散了冬日残留在肌肤上的最后一丝寒意,也仿佛将方才在膳桌前的紧张和此刻的些许畏惧冲刷去了不少。 她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想让这暖融融的温泉水浸没全身,好好解一解这一整日的疲乏,暂时忘却即将面临的“狂风暴雨”。 沈明禾舒服地轻轻喟叹一声,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像一只终于找到温暖巢穴的猫儿,暂时卸下了防备。 戚承晏垂眸,将她这小动作和脸上那放松又带着点慵懒的表情尽收眼底。 这种时候,她竟还有心思走神,想着解乏? 他眸光一暗,手臂微松,直接将人放了下来,让她双足踏在光滑的池底。 水的浮力让沈明禾身形微晃,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戚承晏坚实的臂膀。 水波荡漾,浸湿了沈明禾单薄的寝衣,布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曼妙的曲线。 水汽氤氲,熏得她脸颊绯红,眼波如水,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娇柔媚意。 “陛……”沈明禾刚开口,却被戚承晏骤然逼近的气息打断。 他高大的身躯在她面前投下阴影,将她困在池壁与他之间。 温热的池水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拍打着彼此的身体,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却让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戚承晏的手扶在她不盈一握的腰侧,指尖隔着湿透的衣料,带着灼人的温度。 “嗯……在想什么?”他低沉的嗓音混着水声,敲击在她的耳膜上。 沈明禾心跳如擂鼓,不敢直视他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眸,偏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水很暖……” “是么?”戚承晏低笑一声,没有太多言语,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凝视着她。 水珠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池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他抬手,指腹轻轻抚过她因水汽而愈发显得绯红娇嫩的脸颊,动作缓慢而带着某种危险的暗示。 沈明禾屏住呼吸,看着他缓缓靠近,就在她以为他要吻下来时,他却突然手臂用力,带着她一个旋身,将她推着面向池壁,双手撑在了光滑温润的白玉边缘。 “……”沈明禾瞬间意识到这个姿势让她完全暴露在戚承晏身前,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沈明禾心下一慌,试图转身,却被他从身后更紧地拥住,坚实的臂膀如同铁钳,将她牢牢固定在方寸之间,动弹不得。 “陛下……别……”她声音带着颤,试图挣扎,却感受到身后之人紧密的贴合,以及水下的灼热变化。 然而,身后的男人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靠得更近。 她清晰地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和耳后,激起一阵阵酥麻。 紧接着,她感觉到他在水下有了动作,温热的手掌带着水流,抚上了她的腰肢,缓缓向下…… 沈明禾猛地咬住了下唇,闭上眼睛,以为他终于要开始“清算”了,认命地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绷紧。 然而,预想中的并未立刻到来。 戚承晏只是更紧地贴了上来,低头,将滚烫的唇烙在她敏感的颈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后,带来一阵阵战栗。 “朕忽然想起一事,”就在她心神摇曳之际,却听他意味不明地低声问道: “你那些避子的丸药……坤宁宫内,不会还偷偷藏着吧?” 沈明禾浑身一僵,瞬间从暧昧的氛围中惊醒。她慌忙解释道:“真的没有了,陛下明鉴!” “那药……那药就云岫身上那一点点,上次都被您搜了去,臣妾真的一点也没有私藏了。”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急急表态,生怕慢了一步就被他按上什么罪名。 “是吗?”戚承晏语气莫测,听不出信还是不信,唇瓣还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廓“朕的皇后,何时变得这般乖顺了?” 沈明禾被他困在身前,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只能从他危险的语气、灼热的呼吸和身后那蓄势待发的紧绷中,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感。 不管心中有没有过别的念头,此刻“保命”要紧,她非常识时务地立刻认怂:“臣妾……臣妾一向都很乖的,陛下知道的……” 话音未落,沈明禾便听到身后的男人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胸腔,透过紧贴的背脊传来,让她心尖发痒。 随即,他揽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几乎将她完全压在了冰凉的玉璧上,身前是冷硬的池壁,身后是他滚烫的身躯,冰火两重天。 “记住,”戚承晏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那些药,不许再碰。若让朕发现……” 他顿了顿,未尽之语里的威胁意味让沈明禾缩了缩脖子,“朕绝不会轻饶了你。” 说完,戚承晏不等她回应,手臂便用力,轻易地将她转了过来,变成了面对面被他困在池壁与他胸膛之间的姿势。 沈明禾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对上他深邃的眼眸,下意识地就想低头,却被他用手指轻轻抬起了下巴。 水珠顺着她湿透的发丝滚落,滑过绯红的脸颊和纤细的脖颈。 池水没至她的胸口,单薄的寝衣湿透后几乎透明,紧紧贴着肌肤,勾勒出青涩诱人的弧度。 她身量勉强只到他下颌之下,在他高大身躯的映衬下,更显得纤细稚嫩,楚楚可怜。 第323章 即将失控的感觉让沈明禾害怕 “那日你说的话,”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静了些许,“朕思虑过。” 沈明禾一怔,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戚承晏继续道,目光沉静地锁住沈明禾的眼睛:“朕,不是你的父亲。你,自然也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母亲。” 他微微停顿,一字一句,如同烙印:“朕与你之间,不会有异腹之子。” 沈明禾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戚承晏,脑中嗡嗡作响。 无异腹之子?这……这是承诺吗? 上次他似乎也说过类似“不会有庶子”的话,但那时她只当是帝王随心的安抚之词。 一个拥有后宫的君主,这样的承诺能维持多久? 她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如今,他在这私密至极的汤池中,如此郑重地又说了一次…… 看着沈明禾呆愣的模样,戚承晏伸手,将她额前和脸颊被水沾湿的乱发轻轻捋到耳后,指尖流连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带着些许的怜惜。 “至于你所言,女子年纪尚轻,孕育子嗣于身体有损,多有风险之事,” “朕亦传太医仔细问过。太医确言,女子过早频密生育,确于母体无益。你如今……年岁尚小,身子骨也还未完全长开,此时强求子嗣,并非上策。确非养生之道。” “朕与你,来日方长,确实不该让所谓子嗣,过早分散你我心思。子嗣之事,暂且不急。” 沈明禾听着他的话,心中巨浪翻涌。 暂且不急?可他是一国之君,子嗣关乎国本,朝野上下都盯着,他怎么可能真的不急? 而且,只要夫妻敦伦,子嗣便是不可避免之事,以戚承晏对这事的痴缠程度,怎么可能忍得住…… 她还在混乱地揣测他话中深意,甚至荒谬地想到他是否默许她用药了? 可刚刚他才严令禁止过…… 就在沈明禾心绪纷乱之际,戚承晏却给出了一个她万万没想到的答案。 “妇人避子之药,多性寒戕身,于你不宜。” “所以,朕问过太医,此药……可由朕来。” 沈明禾彻底懵了,仰着头,呆呆地望着他,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药……他来? 这……这……男子也可以吗? 她恍惚记起,似乎以前听哪个老医师提过一嘴,确有男子服用的避子方药。 只是……只是男子多自大性傲,视子嗣为家族传承、自身能力的象征,无论是天家贵族还是寻常百姓,只嫌子嗣不够昌盛,谁会主动去避子? 更何况是他这样一位年轻力壮、正值鼎盛、且膝下犹虚的帝王? 沈明禾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沉静的、已然做出决定的笃定。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让沈明禾心头又酸又胀,她忍不住喃喃问出声:“那……那药,可会……伤身?” 戚承晏看着她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担忧,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朕的事,太医知道轻重,用药自会斟酌,应当无碍……” 他话锋突然一转,低头凑近她,眼神带着蛊惑人心的邪气, “不过……这也说不准,是药三分毒。所以,可能需要明禾……多多‘补偿’于朕?” 戚承晏靠得极近,俊美无俦的面容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带着些许促狭笑意的眼睛,里面翻涌着的情欲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几乎要将她吞噬。 沈明禾看着这样的他,听着他这番近乎“耍赖”的言论,她的心,在这一刻……彻底慌了。 一直以来,她都自诩清醒。 哪怕戚承晏给了她皇后之位,哪怕入宫后戚承晏待她极好,但她始终在心里划着一道界限,告诉自己帝王之爱如镜花水月,不可沉溺。 她小心翼翼地掌控着自己的心,不让自己沉溺太过,以为这样才能在风云变幻的宫廷中保全自己。 可今日,从乾元殿内他力排众议将她护在身后,公然宣告她与他并肩而立的资格。 到这汤池之中,他给出的“无异腹之子”的承诺,甚至……甚至愿意为她做到服用避子药这一步…… 她感觉自己一直紧绷着、牢牢掌控着的那根弦,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一种陌生的、汹涌的情感正在不受控制地破土而出,想要淹没她一直坚守的理智壁垒。 这种即将失控的感觉让沈明禾害怕。 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不敢再去深究他眼中那复杂的情愫究竟意味着什么,也不敢面对自己内心那蠢蠢欲动的苗头。 最终,沈明禾慌忙地垂下眼睫,想要将脸埋进戚承晏宽阔的胸膛,借此躲避他那过于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也躲避自己内心那陌生的悸动。 然而,戚承晏似乎早已看穿了她的心思。 在她动作的瞬间,他揽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另一只手则更快地抬起了沈明禾的下巴,强迫她再次面对自己。 “躲什么?”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闪烁不定的眸子,“平日里……明禾不是最知道该如何‘对付’朕吗?” “该如何讨好,如何示弱,如何让朕心软,你不是游刃有余?怎么此刻,倒变得这般怯懦,连看都不敢看朕了?” “这,还是那个敢在殿前与张辙据理力争、敢给朕写那般大胆条陈的沈明禾吗?” 沈明禾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她在惧怕什么? 她应该是果断的,清醒的,无论面对怎样的柔情蜜意,都能守住本心什么境况,最快找到利己之路的沈明禾。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心乱如麻,像个怯懦的小女孩,只想躲藏。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眼中的挣扎,心中了然。 他一直都知道,她就是因为清醒,所以从不轻易付出全部心思,对她母亲裴沅如是,对他这个夫君……亦如是。 她对皇后之位、后宫纷争、帝王之爱、男女之情,都有着近乎冷酷的清醒认知。 所以她理性,她权衡,她永远在寻找那条最能保全自己的路。 罢了,戚承晏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不怨她,她经历的,她看到的,造就了如今的她。 有些事,急不来。 心中的那点执念与逼迫,在这一刻悄然散去。 戚承晏不再去苛求那虚无缥缈的、沈明禾或许自己都还未认清的全然交付。 只要沈明禾此刻在他怀中,是真切的,温软的。 至于下一刻……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想到这里,戚承晏眼底的锐利和探究缓缓褪去,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不再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直接低头,覆上了她那因惊讶而微张的唇瓣。 ………… 白玉汤池内,水波激荡,氤氲的雾气蒸腾而上。 水汽模糊了纠缠的身影,水声也掩去了所有的挣扎与思量,只剩下最原始的吸引与沉沦。 第324章 给你家姑娘留些脸面吧 翌日,天色未明,更漏声残。 沈明禾是被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惊醒的。 虽已极力放轻,但那熟悉的衣料摩擦声,以及殿内中若有似无的龙涎香气,都让她瞬间从浅眠中挣脱出来。 帐外,一道挺拔的身影正在宫人的服侍下更衣,朦胧的光线勾勒出他宽肩窄腰的轮廓。 几乎是立刻,昨夜种种荒唐胡闹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烛影摇红,喘息交织,那些被逼出的泣音和求饶…… 沈明禾脸颊一阵滚烫,随即又被一股无名火取代。 她恶狠狠地咬着牙,腮帮子都泛酸。 此刻,什么温婉恭顺,什么替夫更衣的贤德,她半分也装不出来,只想这扰人清梦不知餍足的罪魁祸首赶紧从眼前消失! 许是她的怨念太过实质,就在她腹诽之际,那帐外的身影忽地一顿,竟转过身来。 沈明禾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紧紧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连睫毛都不敢颤动分毫,生怕泄露一丝醒着的痕迹。 脚步声渐近,榻上锦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一角。 卯时未至的光景,殿内未曾点灯,只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曦光。 戚承晏看不清帐中之人的具体的神色,却能清晰地捕捉到她唇上那处新鲜的细微齿痕,在朦胧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俯下身,温热的呼吸带着晨起的清冽,缓缓喷洒在她面颊。 沈明禾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拼命维持着平稳的呼吸,生怕被他瞧出端倪。 她只能在心中默念:快走,快走! 戚承晏目光深邃地在她“沉睡”的容颜上停留片刻,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早已看出她在装睡,那过于规整的睡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 但他并未点破,只是伸手,细致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将那滑至臂弯的锦被拉高,严严实实地盖到她下颌。 随后,一个轻柔如羽的吻,带着晨起的微凉,落在了沈明禾的唇上,一触即分。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连同宫人细碎的动静也远去,沈明禾才敢悄悄睁开一条眼缝。 她又静静等了片刻,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外间确然一片寂静。 他应该已经去上朝了。 这时沈明禾才撑着手臂坐起身,微微拉开帘帐一角望去。 窗外正是一片沉沉的鸦青色,寒意似乎能透过窗纸渗进来,连殿内的地龙暖意都驱不散那料峭。 “云岫。”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初醒的沙哑和疲惫。 一直守在外间的云岫闻声,连忙轻手轻脚地进来,先是轻唤了一声“娘娘”,随后小心地点亮了床边小几上的一盏羊角宫灯。 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云岫走到榻边,就见沈明禾一只手撑在床榻边,锦被滑落至腰间。 她身上只着一件单薄的粉米色心衣,墨发凌乱地披散着,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羸弱。 然而,即使在室内这般不算明亮的光线下。 云岫依旧能一眼就看见,沈明禾那纤细的脖颈、裸露的肩头乃至锁骨附近,布满了或深或浅、暧昧不明的红痕,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云岫心头一紧,面上飞起红霞,又带着心疼,小声开口: “娘娘怎么醒得这般早……昨夜……昨夜受累着了,方才陛下临行前特意吩咐,让您好生歇息,不必急着起身。” 一听“受累”,沈明禾心头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 这罪魁祸首是谁? 竟还有脸让云岫传话让她歇歇! 昨夜她那般求他,软的硬的都使尽了,这人却像是铁石心肠,半点不肯心软,折腾得她险些散了架。 现在倒来猫哭耗子——假慈悲!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意,看着云岫,斩钉截铁道:“更衣,回坤宁宫。” 云岫看着她愤愤然的神情,想起昨日守在净室外听到的那些隐约声响,脸上更热,小心翼翼地劝道: “娘娘,陛下吩咐了,让您在乾元殿歇着,等陛下下朝后,一同用早膳呢。” 用早膳?沈明禾简直要气笑了。 想起昨夜这人晚膳都没用,竟还有那般折腾她的力气,要她看,这早膳他也大可不必用了! 云岫觑着自家姑娘那恨不得咬人的神色,心里明镜似的。 昨日她守着净室外间,里面发生了何事虽看不见,但那断断续续的水声、压抑的呜咽与喘息,她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娘娘性子向来沉稳,对陛下更是恭敬有加,今日竟被逼得如此“咬牙切齿”,可见昨夜……定然是发生了些不可“原谅”的事情了。 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犹豫道:“娘娘,这是陛下的旨意,咱们就这样回去,恐怕……” “听我的,还是听他的?”沈明禾眼风扫过去,语气愤愤。 云岫立刻表态,毫不犹豫:“自然是听姑娘的!” “更衣!” 云岫不敢再劝,连忙上前挂起半边锦帐,伸手去扶沈明禾起身。 沈明禾掀开锦被,双脚刚沾地,试图站直,却觉双腿酸软得如同昨日她煮过了劲的面条,根本使不上力。 尤其是那肿胀酸涩感鲜明地传来,让她腿一软,差点直接跌坐回去。 她下意识地扶住了云岫的胳膊,才勉强站稳。 云岫眼疾手快地搀住她,目光不经意间落下,竟看见自己姑娘撑在自己胳膊的那只手腕有一圈明显的红痕,再看向另一只垂落的手腕,竟也有类似的痕迹! 那颜色深浅和形状……一看便是被什么绳索一类的东西捆绑束缚后挣扎磨蹭所致。 云岫顿时急了,声音都带了颤音:“姑娘,您的手……这……” 沈明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自己手腕上的痕迹。 戚承晏这个……这个混蛋!禽兽! 沈明禾在心里又狠狠地给他记上了一笔,将戚承晏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对上云岫那欲言又止、满是担忧和惊疑的眼神,沈明禾无力地摆摆手,带着几分窘迫: “好云岫,我没事。” “别问了,给你家姑娘留些脸面吧。” 第325章 皇后娘娘会容的下她吗 等沈明禾收拾妥当,乘坐步辇回到坤宁宫时,天际已泛起了鱼肚白,一丝金线勾勒出远方的宫檐,戚承晏也还未下朝。 冬日清晨的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洒下稀薄而清冷的光辉,坤宁宫的琉璃瓦上凝结着一层淡淡的白霜,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着细微的晶光。 沈明禾几乎是强撑着最后一分精神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此刻只想立刻扑到那张温暖舒适的榻上,好好补个回笼觉。 乾元殿……那里如今在她心里,已与“危险”、“劳累”划上了等号,多待一刻都让她心悸。 然而,她刚踏入殿门,身上的斗篷还未解下,宫女春和便匆匆上前禀报: “娘娘,清宁宫的赵美人与杜才人前来请安……已在殿外候着了。” 云岫见沈明禾眉眼间满是倦色,连站立似乎都靠着意志支撑,便低声道: “娘娘,您这般困乏,要不奴婢去回绝了她们,让她们晚些时候再来?您先歇息吧。” 沈明禾揉了揉额角,心想赵明澜与杜若薇确实有些时日没来了,这一大早顶风冒寒地跑来请安,莫非是有事? “无碍,”她摆了摆手,“清宁宫过来也不算近,既已来了,让她们进来吧。” …… 坤宁宫外,一阵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残雪,寒意刺骨。 杜若薇瑟缩了一下,连忙拢紧了自己身上不算厚实的斗篷,转头见身旁的赵明澜只是怔怔地望着坤宁宫的牌匾,仿佛对寒冷毫无所觉。 她上前一步,伸手替赵明澜把斗篷的系带重新系紧了些,柔声道:“姐姐,这晨起的风跟刀子似的,快快裹紧些,莫要受了寒,要不然……” 说到这里,杜若薇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掠过一丝惊惧和黯然。 这几日宫中发生的那件大事,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威远将军府的遗孤,那位性子爽利的李昭仪,前几日突然就薨逝了。 而且就在她薨逝的前一天,才刚刚诊出了身孕。 宫中给出的说法是,李昭仪日前落水受了寒,当夜突发高热,次日便急症身亡了。 可这说法,如何能让人尽信? 赵明澜的眼神也杜若薇未尽的话骤然变得更加空洞恍惚了几分。 虽说上次被杜若薇拉着来了坤宁宫,与皇后娘娘一起谈笑吃茶了片刻,她对这位皇后的印象改变了不少。 那时,她心中对皇帝的那份隐秘心思也短暂地歇了片刻。 但,她从未真正放下过争宠的念头。 所以,当那日在清宁宫听闻李昭仪有孕的消息时,她心中瞬间迸发出的,竟是难以抑制的狂喜,那是一种希望的曙光。 李昭仪能有孕,而且算算时间,正是在皇后娘娘入宫之后怀上的,这足以证明,陛下并非非皇后不可,陛下是会临幸其他妃嫔的。 她就知道,皇帝坐拥三宫六院,怎么可能真为一人守身如玉? 这个希望如同星火,瞬间点燃了她心中压抑已久的野望。 她赵明澜虽然没有李昭仪位分高,也没有她与皇上之间多年相伴的情谊,但她年轻,美丽,身子娇软…… 她虽不似将门之女那般英气勃勃,但她琴棋书画、乐律舞蹈样样精通,她一直有足够的自信,只要有机会,定能吸引天子的目光。 那一夜,她辗转反侧,都在筹谋规划着今后该如何施行她的争宠“大计”。 然而,第二天天刚亮,缀霞宫李昭仪薨逝的噩耗便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宫中。 紧接着,陛下便下了严令,宫中对此事讳莫如深,不许任何人议论。 就这样,短短三日,从宫妃有孕的喜讯,到骤然薨逝的悲剧,再到无人敢再提及,一切快得让人心惊。 而更让她心慌意乱、脊背发寒的,是皇后沈明禾的态度。 她听说,李昭仪薨逝那日,贤妃娘娘曾去坤宁宫求见皇后,却被皇后直接避而不见。 也是这几日,皇后似乎愈发圣眷正浓了。不仅是皇上夜夜留宿坤宁宫,甚至将皇后带入了乾元殿——那可是皇帝处理政事、寻常后妃不得擅入的禁地! 如今,帝后二人,俨然一副伉俪情深、岁月静好的模样,仿佛李昭仪之事从未发生过。 可是……李昭仪身子一向强健,骑射功夫甚至不输男子,怎会区区落水受寒,就如此轻易地香消玉殒了呢? 除非……除非这其中有谁的手笔。 而在这深宫之中,能有这般雷霆手段,甚至能让陛下都为之遮掩的,除了眼前坤宁宫里的这位中宫之主,还能有谁呢? 难道是因为李昭仪有了身孕? 那可是陛下的长子,身份贵不可言,将来必定会对皇后娘娘正宫的地位、甚至对她将来可能诞下的嫡子产生威胁。 所以,皇后娘娘便毫不犹豫地出手了,在她诊出喜脉的第二天,就让她“急症身亡”? 而陛下,就这般纵容了皇后? 放任她对自己的妃子、对自己的皇嗣下此毒手? 赵明澜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 若是当初自己争宠成功了,甚至侥幸有了子嗣……皇后娘娘会容的下她吗,会对自己出手吗? 而自己,能躲得过吗? 想到这里,赵明澜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冬日的晨风更冷彻心扉。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再次望向眼前巍峨却沉寂的坤宁宫。 晨曦微光中,宫殿的琉璃瓦泛着冷硬的光泽,檐角兽吻沉默伫立,无形中透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 晨曦落在朱红宫墙上,却驱不散那森然的阴影。 她就知道,这个吃人的地方,绝对没有真正的良善之人! 哪怕皇后娘娘平时伪装得再温和可亲,一旦触及她的利益和底线,她便会毫不手软地清除一切障碍,手段狠辣,不留余地…… 就在这时,杜若薇冰凉的手轻轻拉住了她,眼中带着担忧:“明澜姐姐,你还好吗?” 赵明澜猛地回神,还未等她开口回答,方才通传的大宫女去而复返,对着她们福了一礼,语气平和:“两位小主,皇后娘娘请你们进去。” 第326章 下一刻便与帝王缠绵悱恻 赵明澜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悸,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猛地回握住了杜若薇的手,仿佛要从那微弱的暖意中汲取一丝勇气。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与不安,这才一同迈步,踏入了那道象征着后宫至高权柄的坤宁宫门。 引路的春和沉默而恭谨,带着她们穿过规整肃穆的前庭,绕过绘着彩凤朝阳的影壁。 冬日庭院中的花木大多凋零,唯有几株耐寒的松柏点缀着些许绿意,显得肃穆而冷清。 廊庑深深,宫人垂首静立,无声彰显着中宫威仪。 最终,她们被引进了温暖如春的后殿。 一踏入后殿,一股混合着淡淡梅香与融融暖意的气息便扑面而来,与外间的清寒截然不同。 地上铺着厚厚的云纹牡丹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角落里的鎏金兽首铜炉吐着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银骨炭,无声地燃烧,将整个殿宇烘得暖融如春,几乎让人忘了殿外的凛冽寒风。 皇后沈明禾已端坐于主位之上。 赵明澜抬眸看去,只见她今日穿着一身寻常的绯色宫装,并未佩戴过多珠翠,只簪了一支简单的赤金凤尾步摇,墨发如云,肤光胜雪。 她面上也只薄施粉黛,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气度雍容沉静。 只是……赵明澜精于妆容修饰,一眼便看出,皇后今日唇上的口脂似乎比往日更艳丽些。 那饱满的红色,仔细看去,边缘处似乎刻意描画得厚重,倒像是为了遮掩什么不甚明显的破绽或痕迹…… 见她们进来,沈明禾唇角自然而然地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目光温和地落在她们身上。 然而,这抹笑意,此刻落在心怀恐惧的赵明澜眼中,却仿佛淬了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让她即便身处这温暖如春的殿内,脊背依旧忍不住渗出冷汗。 说到底,她如今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从前在府中,姐妹间的争斗最多也不过是争抢些宴会风头、时新钗环衣裳,纵然对宫闱黑暗有所耳闻,但那终究隔着一层。 可如今,李昭仪与她腹中孩儿,两条人命,就在这看似平和的后宫中,悄无声息地没了! 而且,李昭仪生前除了与贤妃交好,与皇后娘娘的关系也算亲近……思及此,赵明澜更觉胆寒。 李昭仪薨逝,贤妃病倒,可反观皇后,却像是全然未受影响,甚至与陛下愈发恩爱。 她唇上那过于艳丽、试图遮掩却依旧能看出些许端倪的口脂,以及那高领宫装下若隐若现的淡红痕迹,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这需要何等冷硬的心肠,才能在前一刻可能处置了潜在威胁后,下一刻便与帝王缠绵悱恻? 沈明禾也察觉到了赵明澜那过于专注,一直胶着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心下有些疑惑。 自己刚刚明明让云岫和景明仔细检查过,颈上的痕迹都用脂粉和衣领遮好了,难道还有遗漏?不至于如此张扬吧? 她正想开口询问,却见赵明澜已经猛地垂下了眼眸,紧接着,便与身旁的杜若薇一同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一个标准到近乎郑重的大礼。 沈明禾愈发纳闷了。 这不年不节的,只是寻常晨起请安,何至于行此大礼? 她连忙抬手,吩咐道:“快平身吧。起来说话,赐座。” “谢皇后娘娘。”赵明澜低声道谢,声音带着一丝的紧绷。 她起身后,却没有立即依言坐下,而是依旧立在一旁,微微垂着头,主动开口道: “前些时日听闻娘娘凤体欠安,陛下又下旨免了定省,故而臣妾与杜才人一直未敢前来打扰。” “如今听闻娘娘凤体康健,臣妾等心中欢喜,这才立刻前来给娘娘请安,愿娘娘福寿安康。” 一番客套话说得流畅却毫无生气,话音刚落,她便立刻又垂下了头,而她身旁的杜若薇更是自始至终都未曾开口,只安静地跟着行礼、站立。 沈明禾听着、看着,心中疑窦更深。 杜若薇性子本就更为沉静怯懦罢了,可这赵明澜,在自己面前何曾有过这般谨小慎微、近乎畏惧的模样? 往日里,她虽也恪守礼数,但那眉梢眼角的傲然与对自己隐隐的不屑与较劲,沈明禾是能感觉到的。 可今日……这低眉顺眼、谨小慎微的模样,着实反常。 她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赵明澜。 那张脸依旧是极美的,眉眼精致,琼鼻樱唇,是那种带着侵略性的、秾丽娇艳鲜的明媚之美。 只是……只是往日那眉梢眼角挥之不去的傲然之气不见了,连带着妆容也似乎清淡保守了许多,不似以往那般秾丽。 更显眼的是她身上的衣裳,从前的赵明澜总是偏爱艳色,衣裙繁复华丽,领口也时常别出心裁,带着若有似无的诱惑。 而今日,她却穿了一件藕荷色的交领上襦,配着一条颜色更沉些的灰紫色长裙,样式简单,甚至显得有些老气沉暮,生生将她原本十分的美貌,压得只剩下了八分。 沈明禾自己生得是清丽婉约那一挂,眉目如画,气质偏静,虽也算得上貌美,但与赵明澜那种咄咄逼人的明艳相差甚远。 或许正因如此,她内心深处反而格外偏爱那些鲜亮张扬的色彩,自己便常着红衣。 这赵明澜本是十五六岁最好的年纪,理应爱好鲜艳,难道是份例的料子用完了,不得已才穿得如此素净? 她转念一想,美人的份例好像确实不算多。 而且,如今宫中妃嫔稀少,她自己的库房里还堆着许多用不完的锦缎绫罗,放着也是白放着。 于是,沈明禾便带着几分随意和善意开口:“赵美人从前那些装扮就很好,明艳动人,本宫看着也觉得鲜亮欢喜。” 她说着,转向身旁的掌事姑姑华蓁,“华蓁,你去合计合计,如今年节已过,库里那些时兴的料子,给宫里的姐妹们都分一分,每人赏三匹吧,正好拿来裁制春衫。” 说罢,她又看向赵明澜,笑容温和,“给赵美人的,就要朱红色和鹅黄色的,那颜色最是衬你,穿上定然好看。” 第327章 是这般心狠手辣的角色了么 朱红……鹅黄……赵明澜心中猛地一紧。 从前她是极爱穿红的,虽不敢公然穿着正红挑衅中宫,但什么石榴红、海棠红、胭脂红,她没少穿着招摇。 此刻听到皇后娘娘点名要赏她朱红和鹅黄,赵明澜心头猛地一紧! 皇后此举是何意?是在敲打自己,提醒自己从前穿着近似正红招摇过市的不敬?还是要和自己清算旧账了? 是了,定是如此,皇后娘娘终于忍不住,要对她这个曾经试图争宠、心思不纯的妃嫔出手了。 李昭仪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想到这里,赵明澜心中惧意陡生。 她从不惧怕身为皇后沈明禾本人,但她怕拥有帝王无条件偏爱和纵容的沈明禾! 之前她那几次笨拙的争宠,陛下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她在陛下那里,恐怕连个名字都未能留下。 连怀有皇嗣、跟随陛下五六年的李昭仪都能说弃就弃,更何况是自己这样无足轻重、家世不算顶尖、无宠无子的低位嫔妃? 她确实是貌美,可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了。 如今若是皇后想对付自己,只怕轻飘飘一句话,陛下就能立刻将自己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咚!” 一声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赵明澜竟是直挺挺地跪倒在了柔软的地毯上,因为用力过猛,膝盖撞击地面发出令人心惊的声音。 这突兀的举动不仅让沈明禾愣住了,连她身旁的云岫、朴榆,以及站在赵明澜身边的杜若薇都惊住了。 沈明禾更是茫然,这赵明澜是……欢喜过头了?谢恩也要行如此大礼吗?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赵明澜身旁的杜若薇,也脸色发白地跟着一同跪了下去。 沈明禾看着底下跪得规规矩矩的两人,心中那股怪异感越来越重。 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地想着,今日这清宁宫的两位是怎么了? 这既非初一也非十五,也不能把她当菩萨拜吧? 然而,还没等她出声叫她们起身,就见赵明澜猛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意,高声说道:“皇后娘娘,臣妾知错了!求娘娘开恩!” 沈明禾脸上的些许笑意彻底敛去,原本想让云岫立刻去扶的动作顿住了。 到了此刻,她再迟钝也感觉出事情绝非寻常。这赵明澜,怕不是真的有什么事,而且误会了她的意思。 她眸光微沉,扫了一眼殿内垂手侍立的宫人,果断吩咐:“华蓁,带其他人先出去。云岫,朴榆,你们留下伺候。” “是。”华蓁应声,立刻领着其他不明所以的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出,动作轻捷而有序。 几息之后,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暖香缭绕的后殿内,顿时只剩下端坐主位的沈明禾,她身后侍立的云岫与朴榆,以及跪伏在地、身体微微发抖的赵明澜和杜若薇。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 殿内静得能听见银炭在兽炉中轻微爆开的“噼啪”声。 赵明澜跪在柔软却冰冷的地毯上,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击着耳膜。 皇后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两个心腹,这是要开门见山,处置她了吗? 她伏低身子,额头抵着地毯细密的绒毛,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然而,几息过去,预想中的厉声质问并未到来。 赵明澜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微微抬起头,向上觑去。 只见沈明禾并未看她,而是姿态优雅地端起了身旁小几上的青玉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不疾不徐,然后才送到唇边,浅浅啜饮了一口。 暖黄的灯光勾勒着她沉静的侧颜,看不出丝毫怒意,反而像是在……思索? 沈明禾确实在飞快地转动思绪,这赵明澜,性子向来高傲,今日却如此惶恐,甚至不惜贬低自己,直言“知错”……这绝非小事。 能让一个骄傲的人瞬间折断脊梁,除非是触及了性命攸关的恐惧。 这宫中,难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赵明澜也如同李戟宁那般偷偷在宫中做下什么“大事”,犯了“大罪”? 沈明禾放下茶盏,瓷器与木几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她目光重新落回赵明澜身上,唇角依旧带着一丝弧度,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出一种居高临下。 “哦?本宫竟不知,赵美人何错之有?” 赵明澜抬头,看着沈明禾此刻的神情。 那不再是方才那种温和无害、如同寻常姐妹闲话般的笑意…… 这眼神让赵明澜心头一凛,只觉得那层温和的表象终于被撕开,露出了内里属于中宫皇后的真实锋芒。 她不想再绕圈子了,也无力再周旋。 深吸一口气,赵明澜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哽咽: “臣妾……臣妾以前做了许多糊涂事!不该……不该心存妄念,试图以那些不上台面的手段勾引陛下,更不该在衣着打扮上屡有僭越之心!” “是臣妾年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求皇后娘娘大人大量,原谅臣妾这一回!”她说着,眼角已然泛红,晶莹的泪珠滚落下来。 沈明禾看着她这般情状,哭得倒是情真意切,不似作伪。 但她并未被打动,反而轻轻摇了摇头:“赵美人此言差矣。” “你是宫中的妃嫔,是上了玉牒的美人,想得到陛下的宠爱,乃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只要不是行那等伤天害理、祸乱宫闱之事,各凭本事罢了。” “若你只是因为这个向本宫请罪,倒实在不至于如此惶恐。” “伤天害理”四个字,瞬间让赵明澜泪眼婆娑的眼泪中带上了惊惧。 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暗示李昭仪的事吗?她果然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不止如此!”赵明澜急忙分辩,声音更加急促,“是臣妾心思龌龊,暗自……暗自揣测娘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臣妾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她像是生怕沈明禾不信,又急切地补充道,甚至开始贬低自身以求取怜, “还有……还有臣妾这姿容,过于轻浮,不够庄重,实在配不上那些鲜艳颜色,合该用些素净的压一压,免得……免得惹人非议。” “那些明艳的颜色,唯有娘娘这般国色天香、母仪天下的风范才配得上,臣妾万万不敢再僭越!” 沈明禾静静听着,赵明澜这话里有话,几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如此恐惧,拼命伏低做小,甚至直言不敢争宠,连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美貌都加以贬损……她在怕什么? 怕戚承晏吗?不像,戚承晏从未召幸过她。 那便只剩下怕自己了。 可赵明澜为何会突然如此惧怕自己? 戚承晏对坤宁宫的独宠也不是一日两日,她往日虽有不甘,却也未曾如此失态。 如今态度骤变,唯一的变数,似乎就只有……李戟宁的突然薨逝? 所以,她是将李戟宁的死,算到了自己头上?以为自己是为了稳固地位、清除潜在威胁而下的毒手? 今日这番作态,是来投诚,是来表忠心,祈求自己放过她? 沈明禾心中豁然开朗,又觉几分荒谬与寒意。 原来在外人眼中,她沈明禾已然是这般心狠手辣的角色了么? 就在她理清思绪,正准备开口时,殿外突然传来内侍清晰而高昂的通禀声,瞬间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 “陛下驾到——!” 第328章 你二人在此作甚 沈明禾正欲开口,无论是点破赵明澜那荒谬的猜想,还是先行安抚,总需将此事解决,免得日后再生事端。 然而,殿外骤然响起的通传声打断了她所有的思绪。 “陛下驾到——!” 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凝滞的湖面,瞬间打破了殿内微妙而紧张的气氛。 沈明禾只能暂且压下思绪,起身准备接驾。 她刚站直身子,还未及走下主位台阶,便见戚承晏已大步流星地踏入了后殿。 他显然是从乾元殿而来,朝服已褪,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身上还带着殿外清冽的寒气,龙章凤姿,不怒自威。 只是眉宇间略显疲惫,但目光在触及沈明禾时,自然而然地柔和了几分。 跪在地上的赵明澜与杜若薇更是慌乱,连忙跪着挪动身子,转向殿门方向,深深俯首:“臣妾参见陛下。” 沈明禾也微微屈膝:“陛下。” 戚承晏几步上前,伸手便扶住了她的手腕,温热干燥的掌心透过衣料传来。 沈明禾却因这触碰,昨夜某些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手腕上那被遮掩的红痕处似乎也隐隐发烫,她下意识地,极轻微地往后缩了一下。 戚承晏动作微顿,深邃的眸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却未多言,顺势松开了些,只虚扶着引她一同走向主位。 直到这时,他的目光才仿佛刚刚注意到地上跪着的两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脸上显出不豫之色: “你二人在此作甚?朕不是下过令,无事不得来坤宁宫扰皇后清净?” 听着皇帝那明显不悦的嗓音,连原本只是跟着害怕的杜若薇也愈发惊恐,她悄悄抬眼看了看身旁泪痕未干、此刻更是将头埋得极低的赵明澜。 她心知明澜姐姐是怕极了被陛下注意,便只得鼓起勇气,嘴唇哆嗦着想要解释:“回陛下,臣……臣妾是……” “陛下,”沈明禾清越的声音已然响起,平静地截过了话头, “赵美人与杜才人是一片好心,听闻臣妾身子好些了,特来探望请安。是臣妾见今日天气尚可,便留她们说了会儿话。” 赵明澜没想到皇后会为她们开脱,心中惊疑不定,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 戚承晏这才注意到,跪在地上的两人竟是眼圈泛红,脸上泪痕未干,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 他目光转向沈明禾,沈明禾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无措,显然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这混乱的场面。 沈明禾心中暗暗腹诽,这一切还不是都怪眼前这个男人,没事在宫里弄这么多女人作甚,如今还要她来一个个安抚解决。 她索性伸手,轻轻拉了拉戚承晏的衣袖,示意他先坐下。 戚承晏看了她一眼,倒是很给面子,依言几步走到主位坐下,将主导权交还给她。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落针可闻。 沈明禾看着她们,开口道:“好了,先起来回话吧。” 见二人依旧踌躇不敢动,她故意将语气放重了些,“陛下在此,你二人这般模样,是想让陛下以为,本宫这个皇后在以势欺人,苛待了你们不成?” 赵明澜闻言,连忙道:“臣妾不敢!” 她与杜若薇对视一眼,权衡再三,终究是相互搀扶着,有些踉跄地站了起来。 两人皆是梨花带雨,眼圈泛红,衣衫因跪拜略显凌乱,看上去确实凄惨可怜。 沈明禾看着她们,心中暗叹。 李戟宁之事的真相牵扯前朝后宫,过于复杂,对这二人知晓并非有利,所以她并不打算明说。 但这二人在宫中,虽衣食无忧,终究年纪尚小,长久无宠,难免胡思乱想,惶恐度日,终究不是办法。 与其让她们在恐惧中凋零,或是在无聊中生事走向极端,不如给她们找些正经事做。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清晰,沈明禾直接开口,打破了沉寂:“赵美人,杜才人,本宫问你们,可曾读过哪些书?于算术之道如何?可有什么精通之物?” 赵明澜心中一凛,不明白皇后为何突然问起这些,而且陛下还在上首坐着。 她小心翼翼地偷偷抬眼觑向主位,却见陛下根本未曾看她们,只是神色淡漠地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仿佛殿内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尽管如此,经过刚才那一遭,赵明澜也不敢再有任何张扬之举。 她垂下眼,小心翼翼地回道:“回娘娘,臣妾……臣妾愚钝,并未读过多少书,算术更是粗浅,并……并无什么精通之物。” 她将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 杜若薇在一旁听着,心中焦急。 明澜姐姐明明自幼饱读诗书,算术更是极好,于舞蹈、调香之道上更是出类拔萃…… 但她明白,明澜姐姐为何要这样说。 那日明澜姐姐分析的关于皇后娘娘的话,言犹在耳,她一句都没忘。 可……皇后娘娘……当真是那样的人吗? 杜若薇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小声附和:“臣妾……臣妾也是,什么都不会。” 沈明禾岂会不知她们在说谎? 别的不说,赵明澜当初在宫宴上一舞动京城,她记忆犹新;杜若薇送进坤宁宫的一些香囊、绣帕,那精巧的绣工,比之宫中的绣娘都不遑多让。 她也懒得再与她们周旋,声音微沉,带着一丝郑重:“本宫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好好回答。这关系到你们日后在这宫中的路怎么走,想清楚了再说。” 这时,连一直漫不经心的戚承晏,目光也移到了沈明禾身上,似乎对她这般“逼迫”两个小小妃嫔起了点兴趣。 能让他这向来温和,至少表面“如此”的皇后急了,倒也是人才。 杜若薇被沈明禾的眼神注视着,那眼神依旧如往常般清亮,并无杀意或狠厉,她还是不愿相信皇后娘娘是明澜姐姐口中那种心狠手辣之人。 而且,皇后娘娘方才的话,让她下意识觉得,如果这次不说实话,自己或许真的会后悔。 于是,她鼓起勇气,向前半步,声音虽轻却清晰地说道:“回娘娘,臣妾读过的书不算多,但……但臣妾记性尚可。而且……而且臣妾的绣工尚可,家母曾请了苏绣师傅教导过数年。” 她说完,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第329章 此次南巡,你与朕同去 沈明禾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语气也缓和下来:“这才乖嘛。” 她复又看向赵明澜,“赵美人,你呢?” 赵明澜被沈明禾直接点名,心中恐惧似乎因杜若薇的坦诚和皇后的态度而消散了些许。 连向来懦弱的杜若薇今日都敢挡在她身前说实话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左右不过一条命,她豁出去了! 深吸一口气,赵明澜抬起头,挺直了背脊,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亮,虽还带着些许颤抖,却清晰有力地回道: “回娘娘,臣妾五岁开蒙,经史子集虽不敢说精通,但也均有涉猎。琴艺师从大家,习的是《广陵散》一路。” “棋道尚可,闺中与人对弈鲜有败绩;书法临摹卫夫人帖,绘画偏好工笔花鸟。臣妾自六岁起习舞,至今未辍,于古典之舞、胡旋舞略有心得。” “此外,品茶、插花、调香之道,亦学过几年,略知皮毛。” 她说这些时,眼神不自觉地流露出属于才女的自信与矜傲,那份被压抑的明艳似乎又回到了她身上。 沈明禾看着赵明澜诉说时神情的变化,心中暗赞,果然是块璞玉,稍加雕琢便能绽放光彩。 想到她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竟学了这许多东西,再回想自己当年被母亲逼着学这些时那叫苦不迭、只想跟着父亲溜去市井乡野的快活时光,沈明禾看向赵明澜的眼神里,不禁带上了一丝真实的钦佩。 能耐得住枯燥,学有所成,总是值得尊敬的。 她下意识转身,想与戚承晏说些什么,却见戚承晏原本就在看着她,两人目光瞬间撞上。 他盯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仿佛看穿了她所有心思。 这眼神瞬间让沈明禾想起了昨夜他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她,在她耳边说着令人面红耳赤的话……她脸颊一热,有些咬牙切齿地立刻转回头,不再看他。 沈明禾直接开口,对着赵、杜二人夸赞道:“很好,懂得多,是好事。” 在赵明澜与杜若薇不解的目光中,她继续说道,“从明日……不,从今日起,你二人若有闲暇,便去景和宫寻贤妃娘娘,跟着她学习如何协理宫中事务,看看账目,学学规矩。” “本宫还会让华蓁去寻几位精通宫务务的女官,每日定时去清宁宫,教导你们算术、掌事、乃至一些简单的经济庶务。” 赵明澜与杜若薇彻底愣住了,协理宫务?学习书算? 这……是她们能做的吗? 赵明澜刚想开口询问,沈明禾却直接堵住了她们的话头,直白地问道:“只需回答本宫,想,还是不想?” 杜若薇还有些懵懂,但赵明澜却异常的清醒。 她入宫前,学的多是争宠媚上、勾引君王的手段,却唯独没学过皇后方才说的那些…… 因为那不是一个后宫妃嫔该费心的事情。 可入宫后,她绝望地发现,她精心学来的那些东西,在陛下这位冷酷的帝王面前,毫无用武之地。 而现在,皇后提出的这些,对她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她向来好强,而皇后所说的宫务、算术、掌家、六艺深造……一听便知不易,充满了挑战。 更重要的是,如果不去争宠,她在这深宫里还能做什么? 难道要像杜若薇一样,在清宁宫里每日只想着下一顿能领到什么吃食,然后就这样寂寥终老吗? 这样的日子,她赵明澜绝不想过! 而且,无论是协理宫务还是掌管府邸内务,向来都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虽然她不明白皇后此举究竟有何深意,是真心栽培还是另有所图。 但她知道,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充满可能性的方向,或许是她摆脱目前困境的唯一机会,她不能错过! 几乎是立刻,赵明澜便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臣妾愿意,多谢娘娘恩典!臣妾定当刻苦勤学,不负娘娘期望!” 杜若薇见赵明澜如此,虽不完全明白,但也跟着跪下:“臣妾……也愿意。” 沈明禾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好。既然愿意,便好好学。届时,本宫可是会亲自考校的。若不用心……”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赵明澜眼中燃起的斗志,才挥挥手,“今日便先到这里,退下吧。” 赵明澜与杜若薇行礼后,低着头,心思各异地退出了坤宁宫后殿。 沈明禾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微微松了口气,想着总算暂时解决了这桩意外,正想转身与戚承晏说话,却猝不及防地被一股力量从后面拥住。 戚承晏的手臂坚实有力,将她整个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揶揄响起: “朕的皇后,很有威严。把这后宫之人,管教得甚是服帖。” 沈明禾被他抱得猝不及防,又听他调侃,想起昨夜种种以及今日因他这些“妃嫔”惹出的麻烦,心头那股怨气又升腾起来。 她回过头,颇有些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回道:“陛下谬赞了。陛下‘后宫佳丽’虽不算三千,但也各有千秋,性子迥异。 “臣妾只能劳心费力,替陛下好好‘安抚’这满宫的‘姐妹’?” 她这话说得夹枪带棒,直接把戚承晏揶揄得话语一噎。 看着怀中之人那嗔怒中带着倦意的娇颜,他非但不恼,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朕没怪你今日不遵旨意,擅自回了坤宁宫,你倒先兴师问罪起来了?”他顿了顿,唇瓣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嗯?醋了?” 沈明禾被他气息拂得耳根发痒,挣扎了一下,却如同蚍蜉撼树,根本动弹不得,索性便也放弃了,只是嘴上不肯认输,微微偏开头道: “臣妾岂敢。只是,她们既已入宫……总不能任其自生自灭,总得……给她们寻些别的路子。” 戚承晏自然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低笑一声,手臂依旧环着她,下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夫妇一体,后宫安宁,前朝才能无忧。有劳皇后费心了。” 他这话说得诚恳,沈明禾心头那点因他方才揶揄而生出的恼意散了些。 然而,还没等她客气一句“此乃臣妾分内之事”,便又听他在耳畔道,声音里重新染上了那抹让人心慌意乱的暧昧: “皇后今日这般劳心劳力,替朕分忧,朕……定要好好补偿。” “补偿”二字如今在沈明禾听来,简直如同催命符一般! 她浑身一僵,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比如挣脱逃跑,戚承晏却已经手臂用力,轻松地将她在怀中转了个身,让她面对着自己。 他的神色已然变得端正,方才的调笑之意收敛得干干净净,唯有那双深邃的眸子依旧紧锁着她, “今日早朝,南巡之事已最终议定,” “二月初二,启程南下。” 沈明禾的思绪立刻被这正事拉回。她想起前些时日他私下接见越知遥时,便曾提及江南倭寇、吏治等诸多弊病已到了非整治不可的地步。 他此行必然是要大刀阔斧,清除积弊。 她立刻收敛心神,正色应道:“陛下放心,臣妾明白。宫中一切,臣妾定会打理妥当,绝不让陛下有后顾之忧。” 戚承晏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他抬手指尖轻轻捏了捏沈明禾因说话而微微鼓起的脸颊,那细腻温软的触感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但他话锋却是一转:“宫中诸事,自有章程,交给下面人按例办理即可。朕是让你,好好准备你自己的行装。” 沈明禾一愣,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臣妾的?” “嗯。”戚承晏看着她这副茫然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再次弥漫开来,如同春水破冰,“此次南巡,你与朕同去。” 第330章 今早你擅离乾元殿的账 沈明禾彻底呆住了,一双明眸睁得圆圆的,菱唇微张,半晌没合上。 她……与戚承晏同去?自己的耳朵应该没听错吧? 戚承晏垂眸,看着身前这张写满难以置信的小脸。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清冷或聪慧的眸子此刻懵懂得如同林间迷途的小鹿。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细腻的脸颊软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怎么?皇后才这般年纪,耳朵就不好使了?” “朕说,你,与朕同去。” 脸颊上轻微的力道让沈明禾回过神来,她仰起头,望着近在咫尺的俊颜,依旧有些不确定地喃喃:“……我……我吗?” 她不应该坐镇中宫,稳定后宫吗? 历代帝王若有南巡,除非是封禅、祭祖等极为特殊的典礼,鲜少带着皇后同行,多是携一两位得宠的妃嫔以示恩宠,或是干脆轻车简从,以显励精图治。 他这般……他怎么会想到带她去? 见她仍是这副怔忡模样,戚承晏故意曲解她的呆愣,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探究问道: “怎么?皇后是不愿与朕同行?是舍不得这上京城的繁华热闹,还是……” 他忽地俯身,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气息灼热,声音低沉暧昧,“舍不得……这坤宁宫的床榻?” 最后几个字,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狎昵的意味,如同羽毛般钻进沈明禾的耳朵,痒得她心尖一颤。 她猛地彻底回神,脸颊“轰”地一下红透,如同染了最艳丽的胭脂。 明明是在谈正事,这男人……怎地三句不离那档子事! “陛下!”她又羞又恼地唤了一声,想斥他口无遮拦,可一抬头,对上他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眸,那里仿佛有漩涡,能将人的心神都吸噬进去。 所有到了嘴边的斥责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甚至能从他眼中清晰地看到自己此刻的倒影——那般无措,那般……像是即将被牢牢掌控,无处可逃…… 戚承晏欣赏够了她羞恼交加的模样,这才稍稍退开些许,敛了神色,正色道:“好了,不逗你了。” 他仿照她方才询问赵、杜二人的方式,直白地问道,“就告诉朕,你想,或是不想。” “想!”沈明禾几乎是没有任何思考,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渴望。 可随即,理智回笼,她想起自己的职责,语气又带上了迟疑:“可是……这宫中之事,宫务繁多,臣妾……” 戚承晏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再次对上自己的视线。 他的目光沉静而笃定,仿佛能洞察一切:“你不是早有准备了吗?” 沈明禾心头一震。他……居然知道…… 是啊,从他允许甚至鼓励她接触前朝政事起,她便开始未雨绸缪。 她深知,偌大的后宫,所有权柄事务不可能由她一人大包大揽,她的精力是有限的。 那日与贤妃推心置腹地摊牌,将部分宫务交还,便是在做筹谋。 贤妃本就是后宫位分最高的妃嫔,从前就协理过宫务,接过手自然得心应手。 而今日的赵明澜与杜若薇……说实话,她们今后究竟如何,她并未完全想好长远之计,但此刻,她觉得,她们或许都是可造之材。 赵明澜性情虽有傲气,但聪慧好学,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头,只要她用心,有志气,假以时日,未必不能独当一面。 至于杜若薇,有时候人不一定需要八面玲珑,她的谨慎、细心和那份沉静,在纷繁复杂的宫务中,又何尝不是一种优点呢? 让她们接触这些,她们能从中找到自身的价值,不至于守着宫中寂寥,胡思乱想甚至横生枝节。 而自己,也能借此机会腾出手来,去做更多自己想做、该做之事,比如……陪伴他南巡,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这何乐而不为呢? 看着沈明禾眼中闪烁的明了光芒,戚承晏知道她已想通,便道: “距出行之日还有几日,出行的一切车马仪仗、沿途安排自有前朝与礼部操持,不必你费心。至于这后宫,便要劳皇后好好安排,务必稳妥。” 沈明禾心中大定,郑重点头:“陛下放心,臣妾定会安排妥当,不负陛下所托。” 戚承晏笑了,那笑容驱散了他眉宇间常带的冷峻,显得柔和了许多:“此次南巡,朕虽确有要事在身,但待到江南,春色正好,朕会带你好好看看。你定然会喜欢的。” 江南春色……沈明禾的心神瞬间被这句话牵引。 是啊,他们从上京启程,一路南下,抵达江南时,正是阳春三月。 那时节的江南,该是何等模样? 是“千里莺啼绿映红”,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是烟雨朦胧中的小桥流水人家…… 还有,镇江……父亲还独自一人在镇江城外,那是她和母亲、弟弟明远阔别了四载的地方…… 想到此处,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涌上沈明禾鼻尖,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似乎就要夺眶而出。 她突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戚承晏,将滚烫的脸颊埋进他坚实温暖的胸前,只是沈明禾却什么话也没说。 戚承晏感受到胸前衣料的温热,抬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果然触碰到了冰凉的泪痕。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指腹轻柔地替她拭去,然后,他扶着她的肩膀,将沈家的从怀里稍稍拉出来。 沈明禾还沉浸在感伤与感激交织的情绪中,不解地望着他。 却见戚承晏眸色一深,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慢条斯理地开口: “如今正事说完了,皇后是不是该与朕算一算,今早你擅离乾元殿的账了?” 第331章 戚承晏……这是要先发制人 沈明禾心头一跳,她在戚承晏身边待了这些时日,虽然功夫还没修炼到王全那般如同他肚里蛔虫的境界。 但对他的性情也有了大致把握。这男人,可是“睚眦必报”,从不亏待自己的主, 戚承晏……这是要先发制人? 如今自己已然失了先机,若是硬碰硬,定然讨不了好。 那就只能…… 电光火石间,沈明禾心念急转。 她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抬起手,轻轻抵在戚承晏的胸膛上,带着一股柔中带刚的力道,推着他一步步向后。 戚承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倒也顺着她的力道,直到腿弯碰到一旁的紫檀木扶手椅,顺势坐了下去。 这一坐,他的高度顿时矮了下去,沈明禾站着,终于不再是完全仰视的姿态,那股迫人的压力感似乎也减轻了些。 她趁势,直接侧身坐进了他怀中,双臂如同柔软的藤蔓,缓缓攀上他的脖颈,将脸颊贴近他颈侧。 然后……便暂时没了下一步动作,只是温顺地依偎着。 戚承晏也不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想看看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沈明禾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气,看着他依旧是一副运筹帷幄、掌控一切的眼神,心中那点不服输的劲儿又上来了。 计从心起,她仰起头,柔软的唇瓣贴上他颈侧的动脉,先是轻轻一吻,感受到他瞬间绷紧的肌肉。 随即,贝齿微合,偷偷用了些力,甚至特意用自己那颗最尖利的小虎牙,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哼,沈明禾在心里暗自得意,昨日他可没少咬她,各个地方都有! 自己如今稍稍还一点,不过分吧? 她感受着身下男人肌肉瞬间的绷紧,见他似乎没有更大的反应,胆子又大了些,正想再“报复”性地咬一口,却感觉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 戚承晏刚要开口,沈明禾却像是受惊的兔子,立刻见好就收。 她猛地抬起头,在他唇瓣微启的瞬间,主动凑了上去,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 温香软玉在怀,又是她难得主动,戚承晏自然乐得享受,那点被“挑衅”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自然不会计较她这点小心思,但也绝不会手软。 就在沈明禾试图浅尝辄止、一触即分时,他大手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反客为主。 沈明禾只觉得呼吸被夺走,脑中晕眩,又被这熟悉的强势所笼罩。 她心中不甘,每次都是这样,轻易就被他拿捏! 她定了定神,仔细回想以前偷偷看过的那些杂书上的描述,生涩却又努力地尝试回应。 她的吻技依旧青涩,却带着一种不服输的执拗,如同“蜻蜓点水惊荷浪,蝴蝶穿花扰柳烟”,虽不成章法,却撩拨心弦。 与此同时,她原本攀在他颈后的手也开始不老实。 悄悄向下滑去,隔着衣料,带着试探的意味,在他紧实的背脊上缓缓游移,试图找回一丝掌控感。 殿内暖香馥郁,晨风掠过纱幔摇曳,相拥的身影纠缠难分。 空气的温度仿佛在悄然攀升,带着旖旎的气息。 戚承晏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沈明禾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某处明显的变化,坚硬而灼热。 她心头一慌,有些想要退缩,但想到方才的“战果”,又强自镇定下来,告诉自己不能怂。 然而,戚承晏的手却先一步制住了她作乱的小手,随即揽着她的腰肢和腿弯,便要抱着她起身。 “陛下!”沈明禾连忙出声制止,故作不知地问道,“该……该用早膳了,臣妾实在是饿了。” 她眨着眼睛,努力装出无辜又可怜的模样,“而且……而且昨日陛下……臣妾现在还难受着呢……” 说着,她还将自己手腕上那圈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举到他眼前,证据确凿。 戚承晏目光落在她纤细手腕上那抹刺眼的红痕上,动作一顿,眉头微蹙:“昨日怎么没说?” 沈明禾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怨念:“陛下还好意思问?昨日臣妾不知说了多少次,陛下可曾听过半句?” 那眼神分明在控诉他的“暴行”。 看着她这副委屈又带着钩子的眼神,戚承晏喉结滚动了一下,满腔的欲望也只能强行压下。 他自知理亏,轻咳一声,将她重新揽回怀中坐好,语气软了下来:“是朕的不是,昨日……过了。” 沈明禾心中暗喜,立刻顺杆往上爬,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话里话外都在暗示: “陛下知道就好。臣妾……可经不起那般……胡闹。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她仰起脸,眼巴巴地望着他,“我们现在去用膳,好不好?臣妾真的饿了。” 美人温言软语,又刚掉了金豆子,此刻眼中还带着水光,满是期盼地看着他,饶是戚承晏心硬如铁,此刻也只能化作绕指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的躁动,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 沈明禾立刻在他怀里露出了一个得逞的、如同小狐狸般狡黠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 二月初二,龙抬头之日。 于前朝后宫,从中枢到地方,皆是头等大事。 但戚承晏早已下令,一切从简,不可铺张扰民。 出巡的名义也定得颇为温和,只说是皇帝登基四载,天下承平,海内晏然,故效仿古之圣君,巡幸江南,察访民情,观览春色,与民同乐,以彰盛世气象。 并未提及整顿吏治、清查积弊等敏感字眼,倒像是带着几分游历的意味。 因此,此行人员也颇为精简。 后宫之中,只带了皇后沈明禾一人,再无其他妃嫔。 前朝随行的官员,除了必要的中极殿大学士苏云蘅、户部侍郎杜衡及几位户部主事这些与钱粮民政相关的官员外,还有一人出乎众人意料——便是纪亲王戚澄。 这位纪亲王身份尊贵,是皇帝唯一在世的皇叔,亲王之尊。 但朝野皆知,这位皇叔早已远离朝堂多年,平日只以宗室长辈身份出席一些典礼,几乎不涉政事。 连皇帝唯一的皇弟豫王都未曾伴驾,却带上了这位看似闲散的皇叔,且随行官员阵容也不算庞大,不禁让人猜测,陛下此次南巡,难道真的只是意在江南风光? 第332章 身边是至亲,前程未卜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东方天际只透出一线鱼肚白的微光,整座上京城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 然而皇城朱雀门前,却已是灯火通明,甲胄森然。 沉重的宫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响声,打破了这片寂静。 御驾仪仗肃立两旁,旌旗在微凉的晨风中轻轻摆动,侍卫、营卫、宫人、随行大臣们垂首静立,鸦雀无声,一种无声的威仪弥漫在空气里。 沈明禾站在戚承晏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立于阶前,接受众臣最后的叩拜。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看着御驾在最前方,那辆远超寻常马车规格的帝王车辇,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沉肃的光泽。 然而之后却并没有沈明禾想象中的御驾出行前的那些繁琐的仪式,戚承晏一贯不喜那些虚文缛节。 他略一颔首,便携着沈明禾的手,登上了那辆巨大的马车。 御驾便在此时,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皇城,驶过了依旧沉睡着的上京街道,厚重的车轮碾过青石御道,最终驶出了那高大的上京城门。 直到出了城门,行至宽阔的官道之上,周遭的景致从整齐的屋舍变为略显萧索的初春田野。 沈明禾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才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生出一丝真切的、已然离宫的实感。 她犹豫了一下,终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车窗微微推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向外望去。 官道两旁,树木仍是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田野里残留着去岁枯萎的草梗,一片冬末春初的荒凉景象,只有些许耐寒的野草,在料峭寒风里透出些许顽强的绿意。 远处似乎也些有早起的农人在地头忙碌,模糊的身影如同小小的黑点。 看着这熟悉的、却又久违了的田野景象,沈明禾一阵恍惚。 真是……恍若隔世。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四年前。 那时节,也是在这条官道上,她与母亲裴沅、弟弟明远,还有杨嬷嬷、翠儿、云岫,以及阿福。 一行人坐着侯府的青帷马车,怀着对未来的茫然与一点点微末的希望,踏过这长长的官道,行至上京城。 那时,身边是至亲,前程未卜。 而如今,云岫依旧在身边,只是……多了个戚承晏。 而这队伍更是……她微微探首,从前方的禁军仪仗,到后方绵延不绝的侍卫、随行官员的车驾,零零总总。 即便此次已是“轻车简行”,规模依旧庞大得令人咋舌,粗略看去,竟有上千人之众。 沈明禾心下不由暗叹,怪不得史书上总劝谏君王不可轻易巡幸,劳民伤财。 眼下这般规模,恐怕还是戚承晏极力压缩后的结果,若按全副銮驾,随行人员、辎重补给,再加上沿途州府为接驾而兴建的工程与供奉,该是何等惊人的耗费? 她曾听戚承晏提过,此次南巡,行程紧凑,沿途只在济南府、扬州府、苏州府、杭州府四处停驾驻跸。 这意味着,大部分的光阴,恐怕都要在这漫长的路途上度过了。 除了能在那几处繁华之地稍作喘息,其余时日,大约便要在这辆御驾之中消磨。 而说到这御驾…… 沈明禾收回目光,重新打量起眼前这方移动的天地,心底仍是难掩惊异。 戚承晏并未给她安排单独的车驾,直接下令皇后随行御驾。 起初她还未觉如何,毕竟从前也坐过他的马车,已是极尽华丽宽敞。 可直至亲眼见到、亲身踏入这辆真正的帝王车辇,她才知自己从前所见,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这哪里是马车?不夸张地说,其内里空间,几乎快赶上她昔日在家时,归云居的那间闺房了。 车内以昂贵的紫檀木构筑,四壁包裹着柔软的明黄色锦缎,用以隔音防震。 脚下铺着厚厚的长绒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车厢内侧设有一张宽大的软榻,足够两人安卧,榻上铺设着云锦被褥。 软榻对面,竟还设有一张固定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灯盏烛台一应俱全,旁边甚至有一个小巧的多宝格,放置着几卷书册和一对甜白釉的茶具。 这陈设,足以让人在此安然处理政务、读书品茗,乃至休憩安眠。 而这样一辆庞然大物,据她方才登车时瞥见,竟是由六匹神骏的高头大马并排牵引,行进之间,平稳异常,若非刻意感知,几乎察觉不到颠簸。 沈明禾的视线,最终落回到坐在软榻——亦即上首位置的戚承晏身上。 他此刻正微垂着头,身前那张书案上,果然如她所料,堆叠着一摞摞奏折。 即便离京南巡,天下政务却不会因此停歇,这些奏章,便会通过朝廷设立的紧急驿道,由快马日夜兼程,一站站地传递至御驾行在之处,确保帝王能随时掌控朝局,批阅下发。 清晨熹微的光线,透过精心打磨的水晶车窗照射进来,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他今日未戴冠冕,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金龙纹样隐在衣料的暗纹之中,低调而尊贵。 他神情专注,长睫在眼睑下覆出一小片阴影,执笔的手指骨节分明,落笔沉稳有力。 一旁的云岫看了一眼沈明禾,见她微微颔首,这才小心翼翼地端起一盏刚沏好的热茶,屏着呼吸,轻手轻脚地放到戚承晏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 因沈明禾在车中,御前总管王全便识趣地退到了车驾外随行,这奉茶伺候笔墨的差事,自然就落在了随侍的云岫身上。 只是云岫自经历上次被拘至乾元殿问话后,虽未受皮肉之苦,但对天威的恐惧已深植心底,至今见到戚承晏,仍不免心有余悸,动作间都透着难以掩饰的紧张。 沈明禾自然察觉到了云岫的不自在,正思忖着是否让她先退下,换更为沉稳的朴榆进来伺候。 沈明禾自然察觉到了云岫的不自在,正思忖着是否让她先退下,或是换更为大胆的朴榆进来伺候。 就在这时,一直低头批阅奏折的戚承晏却忽然抬起了头。 第333章 ……不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手边的茶盏上,随即转向沈明禾,声音在宽敞却静谧的车厢内响起: “过来。” 这声音突如其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让沈明禾心尖微跳。 她看了看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坐在上首,她坐在左侧的锦墩上,其实相隔并不算远,有什么话,在此处说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但她不敢违抗,只得依言慢慢站起身,走了过去。 这时,御驾宽敞的好处便体现了出来,她甚至可以直起身子,无需弯腰,从容地在车内行走。 待她走到书案前,尚未站稳,戚承晏又补充了一句,目光仍落在摊开的奏折上:“到朕身边来。” 沈明禾闻言,倒是没有过多扭捏。 因着她确实对他正在批阅的奏章,对那些关乎江南、关乎倭寇、关乎吏治漕运的朝廷大事,充满了好奇关切。 她依言,加快了些脚步,绕过书案一角,准备走到他身侧去。 谁知,她刚走过案角,车身猛地一个颠簸,似乎是车轮碾过了官道上的一块碎石。 沈明禾猝不及防,脚下不稳,又无处借力,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向一侧倒去! “娘娘!”云岫见状,惊呼一声,连忙起身欲扑过来搀扶,可距离稍远,已是来不及了。 沈明禾眼角余光瞥见书案上堆积的奏折,还有那方浓黑的墨砚,心中顿时一凉,暗叫不好! 这般摔下去,不仅自己狼狈,若碰翻了墨砚,污了奏折,那便是大罪了。 就在她以为必定要重重摔落,连带闯下祸事之际,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倏地伸了过来,精准地揽住了她的腰肢。 下一刻,她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待回过神来,已经稳稳地跌坐在了一个温暖而宽厚的怀抱里。 二人就以这般的姿势,叠坐在那张宽大的软榻上。 徒留刚刚奔至书案前,伸出的手还僵在半空的云岫,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沈明禾的脸瞬间烧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羞窘涌上心头。 这情形……怎地莫名有些像那些宫闱话本里描写的,后宫嫔妃们为了争宠而使出的手段? 那第一招,不就是这般弱柳扶风,故作娇弱地跌入君王怀中吗? 她一定是今日起得太早,心神恍惚,才会如此失态! 沈明禾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脸,简直无颜见人。 戚承晏低头看着怀中鸵鸟般将脸埋起来的女子,虽看不到她的神色,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和透过衣料传来的热度,知她是羞窘至极。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故意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调侃道: “皇后这是……投怀送抱?”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一丝清冽的墨香。沈明禾闻言,心头那点羞窘反而被这话激起了一丝不服。 她猛地放下手,抬起眼瞪向他,脸上虽仍绯红,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甚至带上了一点狡黠:“陛下误会了,臣妾只是……腿软。” 说着,她便作势要起身。 戚承晏看着她脸上突然绽出的那抹带着挑衅与灵动的笑颜,像冰雪初融后探出的第一枝迎春花,娇艳而生机勃勃。 他心头一动,某种压抑已久的情绪被悄然点燃,几乎是本能地,他低下头,朝着那近在咫尺的红唇靠近。 沈明禾一见他的动作,立刻便知他要做什么,心下一慌,连忙偏过头,低声急道:“云岫!” 她还在这里呢! 戚承晏动作一顿,抬起头,深邃的目光扫向还愣在一旁,进退维谷、满脸通红的云岫,只淡淡说了两个字:“退下。” 而云岫却如蒙大赦,连礼都忘了行,立刻应了声“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飞快地退出了车厢,还细心地将车门牢牢关紧。 车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暧昧。 戚承晏转回头,目光重新锁住沈明禾,显然是要继续方才被打断的事。 沈明禾却突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强自镇定地问道:“陛下让臣妾过来,是有什么正事?” 她可没忘了,他方才是在批阅奏折。 戚承晏被她柔软的手心捂着嘴,也不恼,眼中笑意更深,就着她的手势,含糊地说道:“……不急。” 他的目光灼灼,带着毫不掩饰的意图,让沈明禾脸颊更烫。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冷峻威严,倒像是……像是那些被史官口诛笔伐的、沉迷美色的昏君模样了! “陛下……”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劝他以政务为重,那只捂住他嘴的手却被他轻轻拉开。 下一刻,他温热的唇便准确地覆上了她的,将她未出口的话语尽数堵了回去。 “唔……”沈明禾猝不及防,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车窗外,是初春略显料峭的寒风,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是上千人的队伍沉默前行带来的肃穆气。 侍卫们面容冷峻,目不斜视;宫人们垂首敛目,步履轻悄。 所有人都恪守本分,偶尔有马蹄声和车轮轱辘声交错传来,更衬得这皇家仪仗的威严与寂静。 而车窗内,却是春意盎然,暖香浮动,另一番光景。 第334章 越知遥的密折 银丝炭盆散发着融融暖意,绒毯柔软,软榻舒适。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而温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与墨香,交织在一起,催生出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氛围。 沈明禾只觉得浑身发软,意识也渐渐模糊起来,残存的理智在不断地提醒她。 不行……不能如此胡闹! 这马车外都是人,虽然这些侍卫宫人们大抵都已经修炼得心如止水、耳不旁听。 可她的脸皮,却远没有戚承晏那般……深厚。 于是,她凝聚起一丝力气,猛地偏开头,挣脱了他的亲吻,气息不稳地说道:“陛下……奏折……臣妾想看看奏折了。” 她的声音带着微喘,面颊绯红,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说出的话却试图将氛围拉回正轨。 戚承晏看着她这欲拒还迎、强装镇定的模样,低低地笑了一声,终于松开了些许禁锢,却仍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没有放开她的意思。 他指尖拂过她微肿的唇瓣,调侃道:“皇后的心思,果然从不曾在朕身上多停留片刻。”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继续纠缠,而是果真伸手,从书案上拿起一封看起来与旁的不同、封口尤为严实的奏折,递到了沈明禾手中。 信封是普通的青灰色,并无特殊标识,封口处却盖着一个独特的火漆印。 “看看吧,”戚承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语调,“这是越知遥今晨呈上的密折。” 沈明禾一怔,立刻接过。 越知遥的密折?他南下江南才半月有余,竟然这么快就有消息传来了? 她压下心中方才被撩起的涟漪,迅速打开折子,凝神细阅。 折子是越知遥亲笔所书,内容是关于江南倭寇情况的初步探查。 他已在苏松一带展开调查,那里确实是倭寇侵扰最频繁、最猖獗的区域。 折中提到,倭寇行动诡秘,来去如风,对沿海地形极为熟悉,且似乎总能避开官军的围剿。 越知遥暗中查访,已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表明确有沿海卫所的个别中下层武官,与倭寇之间存在不清不楚的联系,疑似为其提供情报、销赃,甚至可能在倭寇抢掠后坐地分赃。 沈明禾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居然真的有所勾结! 她一直知道沿海倭患是大患,也知道任何世道都会有官场腐败,却未曾想,在最为富庶的江南之地,竟有官员敢如此胆大包天,与寇盗为伍,罔顾朝廷法度与百姓安危。 官匪勾结,这才是倭寇屡剿不绝的真正症结所在! 若不能铲除这些内部的蠹虫,即便派再多的军队,恐怕也难有成效。 她放下密折,看向戚承晏,眼中带着忧虑与明了:“陛下,如此看来,此次南巡,整顿江南吏治,与清剿倭寇实是一体两面。” 戚承晏赞许地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密折,放回案上。“不错。江南乃赋税重地,漕运关乎京师命脉,吏治清明则天下安定。而倭寇之患,外扰海疆,内耗国力,更与吏治腐败卫所糜烂、息息相关。” 他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寒刃,“越知遥如今已在苏松一带暗中布网,搜集证据。” “我们此行,便是要在他摸清脉络之后,亲临其地,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彻底清除这些附着在江南膏腴之地上的毒疮!”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带着帝王的决断与杀伐之气让沈明禾心头微凛。 沈明禾握着那封薄薄的信笺,却感觉重若千钧。 她知道,这次南巡,注定不会只是一场风花雪月的旅程。 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仅是江南的烟雨楼台,更是隐藏在繁华表象下的暗流汹涌,甚至可能是刀光剑影。 第335章 銮驾已至济南城外 御驾自二月初二从京城启程,一路南下,走的皆是官道陆路。 车辇粼粼,旌旗招展,穿过京畿之地的平坦沃野,越过直隶境内的连绵丘壑,历经十余日跋涉,终于在二月下旬,进入了济兖境内。 这一路行来,除了沿途驿站停歇,沈明禾的时光基本都消磨在御驾之中。 除了陪伴在戚承晏身侧,看他处理政务,听他讲解朝局,她最大的乐趣,便是透过车厢壁上那方镶嵌可推的雕窗,凝望外面不断变换的风景。 说来也是遗憾,她自四年前从镇江北上入京,走的是京杭运河的水路。 彼时乘船,虽免了车马劳顿,但终日所见,无非是两岸固定的堤柳与偶尔掠过的城镇,视野终究受限。 入了昌平侯府后,因着侯府的规矩与自身的处境,她去过最远的地方,也不过是城外的法华寺。 这广袤北地的苍茫风光,她竟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见识到。 这北地陆路上的风光,广袤、雄浑,与江南水乡的温婉秀丽的截然不同,对她而言,充满了新鲜与震撼。 只见窗外景致,从京城附近的平坦开阔,逐渐变为略有起伏的丘陵,土层深厚,沟壑纵横,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粗犷。 待到进入济兖地界,山峦的形态愈发明显,虽不似江南山峰那般秀润葱茏,却自有一种雄浑敦厚的气魄。 山石嶙峋,植被尚未完全返绿,大片裸露的黄土与深褐色的岩石交织,在初春略显清冷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厚重而苍劲的质感。 田野间的麦苗刚刚探出新绿,与去岁留下的枯黄草梗相间,斑驳如同巨大的织锦。 这与江南水乡的温婉秀丽截然不同,每一座山,每一片土,都仿佛沉淀着古老的故事与力量。 她贪婪地望着窗外,生怕错过任何一丝景致的变化,只觉得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那专注而带着惊叹的模样,仿佛要将这四年来错过的风景,一次性尽数收纳心底。 这北地的雄浑,是她缺失的一课,是父亲曾说过的天下山河的一角。 只是,车行单调,加之连日里精神都处于一种新奇与兴奋的状态,此刻望着窗外连绵相似的景色,倦意终究是如水般漫了上来。 沈明禾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转头看向身旁。 戚承晏依旧沉浸于政务之中,御笔朱批,神情专注。 他面前宽大的书案,靠近沈明禾的这一侧,只放着方才他吩咐她看过的那封关于漕运事务的奏折,已被她仔细合拢。 沈明禾小心地将那奏折归置到不碍事的一角,生怕弄乱了其他文书。 倦意袭来,她便实在撑不住,小心翼翼地将手臂交叠放在冰凉的紫檀木书案上,然后将侧脸枕了上去,寻了个相对舒服的姿势,几乎是顷刻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戚承晏正批阅到一份关于黄河凌汛的紧要奏章,落下最后一笔,方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目光一转,便落在了伏案酣睡的沈明禾身上。 她侧着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脸颊因挤压微微嘟起,泛着健康的红晕,如同初绽的海棠。 而肌肤在透过窗棂的柔和光线下,几乎透明,能看到脸颊上细微柔软的绒毛。 那双平日里清澈灵动,或沉静、或狡黠的眸子此刻安然闭合,让她整个人显得格外乖巧无害。 几缕乌黑的发丝从她简单的发髻中散落,调皮地贴在她光洁的额角和细腻的脖颈上,更添了几分柔弱之感。 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戚承晏心头某处仿佛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戚承晏静静地看着,冷硬的眉眼在不自觉间柔和了下来。 这些时日,她这双眼睛确实没闲着。 初时,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侧,带着几分好奇与谨慎,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处理政务。 后来,他递给她几封不涉机要的折子,她便看得极其专注,时而蹙眉,时而恍然,遇到不解之处,还会低声询问。 这几日,她陪着他看折子、议政事,精神一直紧绷着,确实未曾好好休息。 但他看得出来,她是开心的。 那种发自内心的、对未知事物充满好奇与探索欲的欣喜,一直抑制不住地从她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这般鲜活灵动的模样,在他身边,实属罕见。 鬼使神差地,戚承晏放下了手中的御笔,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她温热的脸颊。 触手所及,肌肤细腻温软,如同上好的羊脂暖玉,带着让人心安的温度。 他心底微软,正想收回手,以免惊扰她的好眠,却见沈明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喟叹。 戚承晏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起身,取过一旁折叠整齐的、属于沈明禾的银狐毛斗篷,动作极轻地展开,小心翼翼地披在她身上,将边角都仔细掖好,确保不会透进一丝寒气。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榻上,拿起下一本奏折,继续批阅起来。 车厢内再次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交错的、平稳的呼吸声。 沈明禾这一觉睡得极沉,连车辇外渐渐喧闹起来的人声马嘶都未能将她惊醒。 直至御驾缓缓停下,车厢外传来大太监王全刻意压低却又足够清晰的声音响起,她也只是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依旧沉浸在黑甜的梦乡里。 “陛下,銮驾已至济南城外。济兖督抚周起元率本地官员,已在城外恭候圣驾。” 戚承晏闻声,笔尖一顿,目光自然地转向身旁的沈明禾,以为她会被这声响动惊醒。 然而,沈明禾依旧维持着伏案的姿势,呼吸绵长,睡得正熟,竟毫无反应。 戚承晏微微蹙眉,唤了一声:“明禾?” 回应他的,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 这不太寻常。 以她的警觉,不该如此沉睡。 戚承晏心下一沉,放下了御笔,再次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本想将她唤醒,可指尖传来的滚烫触感让他动作猛地顿住。 方才只觉得温热,此刻细探,那温度分明已是灼人。 他立刻俯身,仔细端详她的面色。 只见她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显得有些干涩,呼吸似乎也比平时急促沉重些许,长睫紧闭,带着一种病态的柔弱。 戚承晏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再犹豫,立刻用方才给她披上的斗篷将她仔细裹紧。 第336章 也正因这“进献秘药”的“功劳” 御辇之外,王全垂手躬身,等了片刻,不见车内再有吩咐,心中不免有些嘀咕。 方才自己声音不小,陛下定然是听见了,皇后娘娘也在车内,没道理两个人都没反应……难道是自己又没挑对时候,打搅了陛下的“雅兴”? 可仔细听听,里面确实安安静静,不像…… 正当王全犹豫着是否要再次出声请示时,只听“哐当”一声轻响,御驾侧面的车窗猛地被从里面推开。 一直恭敬侍立在王全身旁的济兖督抚周文正见状,心中一凛,连忙上前一步,整理衣冠,就要撩袍跪下行大礼: “臣,济兖督抚周文正,恭迎……” “周文正。”然而,还没等他说完,戚承晏冷峻的声音便已劈头打断了他: “今日一切仪程从简,不必入城扰民,立刻引路,去你督抚衙门后宅!” 周文正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弄得一愣,抬头看去,只见皇帝面色沉凝,眸中寒意慑人。 不等他细想,戚承晏的目光已转向王全,声音更是沉了几分:“传太医,立刻!” “太医?”王全心头一跳,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车窗内,虽看不真切,但陛下那紧绷的下颌线和焦急的语气……不是陛下,那定然是皇后娘娘出事了。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声应道:“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 说罢,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转身,尖着嗓子高喊起来:“快,快传太医!太医速来!” 车窗外寒风灌入,戚承晏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因高热而略显不安地蹙起眉头的沈明禾,将她往怀里更紧地搂了搂,随即“啪”地一声,关上了车窗。 济南城外,原本准备迎接圣驾的盛大仪式,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仓促而又紧张地改变了流程。 銮驾在济兖督抚周文正的亲自引导下,避开迎接的人群,以最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驶向了济南城内的督抚衙门。 车窗再次被掀开,一道略显圆润的身影在王全的搀扶下,有些狼狈却迅捷地爬上了马车。 来人正是太医刘景。 刘景甫一上车,甚至来不及站稳,便立刻朝着戚承晏的方向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微臣刘景,参见陛……” “免了,赶紧过来!”戚承晏打断他的礼节,声音里透着遮掩不住的急切。 刘景心头一凛,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膝行几步,快速挪到软榻前。 只见皇后沈明禾整个人被银丝狐裘的斗篷紧紧裹着,面色潮红,呼吸略显沉重,正无力地倚靠在陛下身侧。 看着这一幕,刘景心里真是五味杂陈,苦水直往肚子里咽。 自打上次他这个倒霉蛋无意中诊出皇后娘娘偷服避子药那档子事后,他这日子就变得格外“多姿多彩”起来。 当初他以为捅破了这般天大的篓子,陛下就算不严惩皇后,至少也要冷落一番吧? 谁知过了一两日,皇后娘娘安然无恙不说,陛下竟又单独将他传入了乾元殿。 他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如何回禀娘娘凤体情况的措辞都反复斟酌了无数遍,岂料陛下开口问的,竟是女子妊娠之事。 他自是战战兢兢,知无不言。 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至今想来都让他觉得恍惚不真实。 陛下在得知女子过早、过密孕育恐会损伤根本后,沉默了许久,久到他以为陛下要发作时,陛下竟开口问他——可有于宠幸之后,不伤女子身体的避孕之法? 刘景当时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避孕? 陛下如今膝下犹虚,中宫未诞嫡子,满朝文武都眼巴巴盼着皇嗣呢,怎么会想到避孕? 而且,皇后之前私自避孕,陛下不是还雷霆震怒吗? 尽管心中惊涛骇浪,他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宫中若有避孕,惯例便是赐下汤药。 陛下却追问:“可有不伤身的药?” 他只得硬着头皮解释:女子避孕之药,多是以凉寒之性抑制胞宫,使其难以受孕。 然此类药物,或多或少都带些毒性,多用、久用,难免损伤女子身体根本,于嗣息不利…… 说完,他也不知是脑袋突然进水,还是被那凝重的气氛压迫得口不择言,竟下意识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若想完全不伤及女子,除非……除非是男子来服……” 哎……事到如今,刘景都想掐死那个多嘴的自己。 就是那一句无心之言,他的脑袋从此就等于在裤腰带上挂着了! 他做梦也没想到,陛下又在沉默片刻后,竟然真的向他索要——男子服用的避子之药。 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 陛下身系江山社稷,至今尚无子嗣啊。 这以后……万一哪天陛下想要皇嗣了,若后宫嫔妃迟迟无孕,陛下会不会疑心是他的药把龙体吃出了问题? 届时,诛他三族恐怕都是轻的。 可当时那情形,他若敢说一个“不”字,怕是当场就要血溅乾元殿。 这帝后二人……真不愧是夫妻啊,竟都跟这避子药杠上了,还逮着他刘景一个人薅。 也正因这“进献秘药”的“功劳”,他刘景如今也算是“简在帝心”了,或者说,是掌握了陛下绝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连这次南巡,陛下都特意点名将他带在了身边。 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 刘景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定了定神,仔细观察了一下皇后的面色,见她双目紧闭,唇色微干,呼吸带着热气。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搭上她从斗篷边缘露出的那一截纤细手腕,屏息凝神,专注诊脉。 “如何?”戚承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明显的焦灼。 刘景细细感受着指下的脉象,片刻后,收回手,恭敬回禀:“回陛下,娘娘脉象浮紧而数,是外感风寒,内有郁热之象。” “应是连日舟车劳顿,身体疲乏,邪气趁虚而入所致。” “陛下无需过于忧心,此症来得急,但并非重症。微臣这就开一副疏风散寒、兼清内热的方子,让娘娘服下,再好生歇息一晚,发发汗,明日应当便能缓解大半。” 就在这时,沈明禾被耳边窸窣的说话声扰得悠悠转醒,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一瞬,才看清跪在榻前的人,下意识地喃喃道:“刘太医?” 刘景连忙躬身:“微臣在。惊扰娘娘了。” 戚承晏见她醒来,眉头微松,伸手将她脸颊上被汗水濡湿的发丝拨开,低声问:“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沈明禾只觉得头脑昏沉,浑身酸软无力,像被拆散了骨架,但还是强撑着摇了摇头,声音虚弱:“臣妾没事……就是有些头晕,身上没力气……” 看着她这副迷迷糊糊、强打精神的模样,戚承晏心头微软,却又带着些的气恼,定是今日贪看风景吹了寒风。 他不再多问,转头对车外沉声道:“王全,吩咐加快速度。” 接着,他对刘景挥了挥手:“速去备药。” “微臣遵旨!” 刘景如蒙大赦,连忙提着药箱,躬身退出了车厢,后背竟已惊出了一层薄汗。 第337章 这封疆大吏,出手果然阔绰 御驾抵达济南城内督抚府衙时,已是申末酉初的光景。 虽已是早春,但未至春分,天黑的还是有些早,暮色如一层灰蓝色的薄纱,缓缓笼罩住这座北方重镇。 这督抚衙门位于济南府城的中心位置,坐北朝南,朱漆大门庄严肃穆,门前矗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作为统辖济兖两省军政事务的封疆大吏府衙,其规模自是不凡,乃是标准的前衙后宅布局。 前衙部分殿宇轩昂,大堂、二堂、六房衙署等一应俱全,是处理公务、升堂问案之所,占地广阔,气象森严。 穿过几重仪门,便是督抚及其家眷居住的后宅。 后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虽比不得京中王府公侯的府邸精巧奢华,但也屋舍俨然,庭院开阔,自有一番封疆大吏的威仪与气度。 如今,这里正是济兖督抚周文正一家的居所。 戚承晏此次南巡,旨在体察民情、巡视吏治,为免扰民与铺张,并未如历代帝王般耗费巨资修建临时行宫。 因此,这济兖督抚衙门,便成了圣驾在济南府下榻驻跸之所。 整个后宅最好的院落“澄瑞堂”及其附属厢房,早已被紧急腾空,精心布置,以备帝后居停。 澄瑞堂院门外,济兖督抚周文正身着簇新的二品锦鸡补服,头戴官帽,腰束玉带,正焦急地搓着手,来回踱步。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蓄着整齐的短须,本是极有威仪的封疆大吏模样,此刻却眉头紧锁,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也顾不得擦拭。 他时而伸颈望向那紧闭的院门,时而又瞥一眼院门外那些按刀而立、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御前侍卫,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陛下自入了这澄瑞堂,除了传召太医,再未露面,也没说见不见他。 周文正走也不敢走,进又不敢进,只能在院门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 陛下那脸色,他方才在城门外可是瞧见了,冷得能冻死人! 他一边在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祈求皇后娘娘千万平安,一边又忍不住担忧自己的前程,只觉得这初春的傍晚,寒意竟比腊月还重。 他身边跟着的,是他的正室夫人吴氏。 吴氏身着诰命服制,面容端庄,虽已年近四旬,但保养得宜,此刻亦是满脸忧色。 她见一向沉稳威严的丈夫如此焦灼不安,又见这院内外肃杀凝重的气氛,心中更是忐忑。 她犹豫了一下,上前半步,低声对周文正道:“老爷,要不……妾身再去问问里面的公公,可还有什么需要备下的?或是……看看能否进去给娘娘请个安,伺候汤药?” 周文正烦躁地摆摆手,正要说话,却见那紧闭的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总管太监王全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周文正与吴氏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迎上前去。 王全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虽略显疲惫,但语气还算温和:“周大人,周夫人,辛苦二位在此久候了。” “不敢不敢,”周文正连忙道:“王总管言重了,下官不敢言辛苦!皆是下官安排不周,致使府衙简陋,怠慢了陛下与娘娘圣驾,下官……下官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这话说得恳切,带着真心的惶恐。 王全摆了摆手,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周大人过谦了。陛下此行,意在巡视,体察民情,本就不欲兴师动众,扰攘地方。” “督抚衙门规制严谨,已是极好的下榻之处。陛下还特意吩咐了,让咱家转告周大人,一切从简,不必过于拘礼,更无需自责。” 周文正闻言,心中稍安,连声道:“是是是,陛下体恤臣下,圣恩浩荡,下官感激涕零!” 随后,他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满满的担忧,“不知……皇后娘娘凤体如何?可有大碍?下官和内子实在是忧心如焚。” “若娘娘不弃,可否让内子进去侍奉汤药,略尽绵薄之力?”他说着,给吴氏使了个眼色。 吴氏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对着王全深深一福,言辞恳切: “王公公,妾身虽愚钝,但娘娘凤体违和,妾身心中难安。恳请公公允准,让妾身进去伺候娘娘,哪怕只是端茶递水,也好过在外干等着心焦。” 王全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些许疏离:“周大人和夫人一片赤诚忠心,咱家定会转奏陛下与娘娘知晓。” “不过,太医方才已经仔细诊视过了,娘娘只是连日舟车劳顿,偶感风寒,并无大碍,只需服了药,好生静养歇息便可。” “这伺候汤药、贴身照料之事,自有坤宁宫带来的宫人操持,她们熟知娘娘习惯,最为稳妥。就不劳烦夫人了。”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看已然漆黑的天色,继续道: “如今天色已晚,陛下与娘娘车马劳顿,也需要早些安歇。周大人和夫人也请先回房休息吧。若陛下有何旨意,自会传召二位。” 周文正与吴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无奈。 吴氏反应极快,立刻又上前半步,动作隐蔽而迅速地将一个用料讲究,绣工精致的荷包塞到了王全手中,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意: “王公公今日跟着圣驾奔波,最为辛劳。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公公笑纳,吃些茶,解解乏。” “若娘娘那边或是陛下有何旨意,万望公公及时知会妾身一声,妾身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怠慢。” 王全手腕一翻,那荷包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他的袖中。 他脸上的笑容却是真切了几分,轻轻掂量了一下,入手微沉,料子是上好的苏绣杭缎,里面装的轻薄……那便只能是数额不小的银票了。 这封疆大吏,出手果然阔绰。 “夫人客气了,咱家心领了。”王全笑着应承,“周大人和夫人放心,若有消息,咱家定会第一时间告知。陛下那边还需咱家伺候,咱家就先告退了。” 说罢,对着周文正夫妇微微颔首,便转身再次进入了澄瑞堂院内。 第338章 这身边儿都正是需贴心人照应 督抚衙门后院,属于吴夫人居住的正院“锦瑟院”此刻依旧是灯火通明。 虽已入夜,但院中的丫鬟婆子们个个屏息静气,行走无声,气氛肃穆而紧张。 周文正与吴氏一前一后,沉默地踏入锦瑟院的正厅。 周文正疲惫地在一张黄花梨木扶手椅上坐下,仿佛被抽干了力气。 吴氏立刻示意丫鬟上前,亲自从丫鬟手中的托盘里端过一盏温热的参茶,递到周文正面前。 周文正烦躁地摆了摆手,示意不想喝。 吴氏却执意将茶盏又往前送了送,声音带着心疼与担忧:“老爷,您从寅时起身到现在,一日辛劳,嘴唇都干得起皮了,嗓子都哑了。” “这是刚沏的参茶,您快喝几口,润润嗓子,提提神吧。” 周文正本想开口问话,可一张嘴,确实觉得喉咙干涩发紧,声音沙哑。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接过了茶盏,也顾不上什么官威仪态,仰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将温热的参茶灌了下去。 一股暖流涌入胃中,稍稍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 为了迎接圣驾,他从接到圣旨那刻起,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城中治安、道路修整、行辕布置、迎驾仪程……哪一样不得他亲自过问、再三核查? 今日周文正更是寅时刚过就起身,穿戴整齐,顶着寒风出城,在济南城外的接驾亭足足枯等了七八个时辰。 从午时后更是滴水未进,一直提心吊胆到现在,他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想到这里,周文正放下茶盏,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皇帝驾临他的督抚府,这既是天大的荣耀,更是千斤重担。 接驾事宜,千头万绪,稍有差池,便是大不敬之罪,足以让他多年的仕途毁于一旦。 他周文正为官数十载,深知其中利害。 可反过来,这何尝不是一次难得的机遇? 若能将圣驾伺候得妥帖周到,给陛下留下个好印象,那便是难得的机遇,是通往权力核心的敲门砖! 他周文正今年已经五十有一了,这济兖督抚的位置,还是先帝在时就任命的,至今已在任四年。 按照惯例,封疆大吏在一地任职时间不会太长,多则五六年,少则两三年,朝廷便会有所调动。 这一两年内,陛下定然会对他们这些地方大员进行调整。 到时候,是明升暗降,调入京城某个清闲衙门养老? 还是能更进一步,入主六部,甚至进入权力中枢?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可关键在于,他与当今陛下之间,并无什么深厚的“圣心”与情谊可言。 他属于先帝简拔的臣子,并非陛下的东宫旧臣,也非哪位阁老的门生故吏。 能坐到这个位置,更多是靠着实打实的政绩和谨慎的为官之道。 像他这样的所谓“能吏”、“干臣”,在地方上或许能呼风唤雨,但在帝王心中,往往可用,却未必亲近。 陛下需要的是能办事的人,但更信任的,往往是那些既有能力,又与他有私谊,或者在他登基过程中立下功劳的“自己人”。 他周文正,恰恰缺少了这最关键的一环——“圣心”。 况且,像他这样的封疆大吏,远离中枢权力中心,与皇帝的关系颇为微妙。 既需要展现出足够的能力与忠诚,治理好一方土地,让朝廷无后顾之忧;又不能让皇帝觉得你尾大不掉,在地方经营过深,形成自己的势力。 所谓“天高皇帝远”,但正因如此,皇帝对这些封疆大吏的猜忌与审视,往往也更为深刻。 他周文正如今,就是处在这样一个关键而又敏感的位置上,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于是,周文正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吴氏,声音依旧带着沙哑: “夫人,陛下与皇后娘娘驾幸的澄瑞堂,里里外外,你可都确保无虞了?万万不能有任何差池!” 吴氏见他问起正事,连忙收敛心神,小心地回道:“老爷放心,自打接到陛下南巡、将驻跸咱们府衙的旨意,妾身便亲自盯着澄瑞堂的修缮布置,不敢假手于人。” “那院子本就是后宅最宽敞雅致的一处,坐北朝南,光照充足,院中引了活水,堆了假山,景致是极好的。” “妾身谨记老爷吩咐,深知陛下不喜奢靡,故而陈设皆以古朴雅致、舒适实用为主,并未敢过分铺张。” 吴氏顿了顿,又补充道,“妾身还听闻皇后娘娘出身江南,故而特意嘱咐人在院中多植了些翠竹,摆放了几盆应季的兰花,虽不及江南园林精巧,也算聊添几分南国意趣,盼着娘娘能住得舒心些。” 周文正听着,紧绷的神色稍霁,满意地点了点头,甚至伸手轻轻拍了拍吴氏放在桌上的手背,语气缓和了些许:“夫人办事,向来稳妥细致,我是放心的。” 吴氏感受到手背上那短暂的触碰,心中并无多少暖意,只是垂眸敛目,应了一声:“都是妾身分内之事。” 但随即她脸上又露出一丝难色,低声道:“只是……老爷,您之前吩咐妾身备下的那些个人……怕是进不去了。” “陛下銮驾一入院落,王总管便下令,将院里所有原本伺候的丫鬟婆子尽数撤换了下来。” “如今那澄瑞堂内外,全是宫里带来的侍卫和宫人,守得跟铁桶一般,里三层外三层的,等闲人根本靠近不得主屋。老爷您的打算……怕是行不通了。” 周文正闻言,刚刚松开的眉头又蹙了起来。他缓缓收回手,靠回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下颌的短须,沉吟片刻,才开口道: “嗯……陛下安危重于泰山,如此戒备,亦是题中应有之义。人进不去便罢了,这样也好,至少陛下与娘娘的安危更有保障,我等为臣子的,也更安心些。此事……便作罢吧。” 嘴上虽这般说着,但周文正的目光却重新变得锐利,看向吴氏:“夫人,你要多上心仔细留意着澄瑞堂那边的动静。” “待明日,娘娘凤体稍愈,你便寻个合适的机会,递牌子进去请安,务必表达我周家上下的关切之情。” 说着,他略一停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再者……陛下此次南巡,并未携带其他妃嫔,只皇后娘娘一人在驾前伺候。” “如今皇后娘娘身子不适,不管是娘娘还是陛下……这身边儿都正是需贴心人照应。” “记得……带上漪姐儿和筠姐儿一同前去。” 第339章 天家富贵,岂是那么容易沾染的 说到此处,周文正的目光紧紧锁住吴氏,语气加重,带着明确的暗示与压力: “夫人,你当知此事轻重……” “若能得娘娘青眼,更或是……得沐天恩……于我周家,于她们姐妹的前程,都是天大的机缘。你……明白吗?” 吴氏心头一紧,迎着丈夫那深沉而充满算计的目光,她如何能不明白? 但她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吴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恭敬地应道: “是,老爷,妾身明白了。定会好生安排,寻机带她们去给娘娘请安。” 周文正见她应下,这才仿佛卸下了一桩心事,略显疲惫地摆了摆手: “如此便好。前衙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我先过去了。后院之事,就全权交予你了。” 说罢,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也不等吴氏再多言,便转身大步离开了锦瑟院。 吴氏站在原地,望着周文正毫不留恋、匆匆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讥诮。 就这般急切么?在自己这正院里,连一盏茶的功夫都待不满,便又急匆匆地往前衙去了。 是当真公务繁忙,还是…… 怕是过不了片刻,那身影就要出现在西边那座精致的“浣花居”里了吧。 吴氏缓缓坐回椅子上,只觉得浑身乏力。 周文正最后那几句话,如同浸了冰水的鞭子,抽在她心上,又冷又痛。 一旁的丫鬟净秋连忙重新奉上一盏热茶,轻声劝道:“夫人,您也累了一天了,喝口茶缓缓神吧。” 吴氏摆了摆手,示意她将茶盏放下。 此刻,她哪还有心思喝茶,心口堵得发慌,思绪纷乱如麻。 她与周文正,也算是夫妻十数载了。 十六年前,她不过是家中一个不起眼的庶女,而周文正已是官场沉浮多年的中年男子。 因着几分颜色和还算温顺的性子,被父亲当作维系关系的筹码,嫁给了当时已是知府、前途无量,却大了她整整一旬有余的周文正做填房。 这些年,周文正的仕途确实算得上一路坦荡,从知府到按察使,再到如今的封疆大吏济兖督抚,步步高升。 可她的娘家呢?当初她嫁入周家时,吴家虽不算顶尖,却也是清流体面的官宦之家。 可这十几年下来,父兄不争气,家道中落,如今反倒要仰仗周家鼻息,看周文正的脸色过活。 当真是风水轮流转,世事无常。 至于这周家后宅,还有那西边的浣花院……吴氏唇角那抹讥诮更深了,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凉薄。 人人都道她吴娉命好,一个庶女,竟一跃成了知府夫人,丈夫步步高升,她不足四旬已是身负诰命的督抚夫人。 而且周督抚后院“干净”,只有一妻一妾,比起那些姬妾成群的人家,不知清静多少。 可谁能知道,这周家后宅究竟是何种光景?周文正这二十年来,心何曾有一刻真正在她这个填房妻子身上? 他那颗心,从头至尾,都系在西边那座“浣花居”里。 任谁也想不到,那浣花居里住着的,并非什么年轻貌美的娇妾,而是一个与周文正年纪相仿、颜色早已衰败的老妾——柳氏。 那是周文正的青梅竹马,老夫人的外甥女,在原配夫人进门后,便成了他的妾室,更在他心中占据了谁也撼动不了的位置。 吴氏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几乎看不清的笑意,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无奈与自嘲。 府中两子两女,长子周明楷,便是那柳姨娘所出。 周明楷今年已二十有一,年纪轻轻便已是举人功名,才华出众,性情沉稳,是周文正的骄傲与心头肉,早已是被当作继承人来培养。 而她的亲子霖哥儿,她拼死生下的幼子,今年才十一岁,却自幼体弱多病,常年与汤药为伍,如何能与那精心栽培、年富力强的长子相较? 而漪姐儿和筠姐儿……漪姐儿是周文正的原配夫人王氏难产拼死生下的嫡女。 当初周文正在先夫人丧期不足半年便娶她入府,最冠冕堂皇的理由便是“长女失母,需人抚育教养”。 而筠姐儿,是她的长女,如今还未及笄,性子有些怯懦,自小也是不得他父亲喜爱。 这两个女孩,都是她亲自抚养长大。 虽漪姐儿非她亲生,但这十几年,她自问从未厚此薄彼,衣食住行,教养规矩,皆是同等对待,甚至因怜她失母,有时对漪姐儿还更宽厚几分。 周文正方才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是想借着皇后娘娘凤体欠安、需人陪伴解闷的由头,让正值妙龄、容貌出色的两个女儿在皇后面前露脸。 若能得皇后青睐,哪怕是随口一句夸赞,或是允她们时常陪伴,那便是与中宫攀上了关系。 更进一步,若……若真存了那等不可言说的心思,盼着能入得天颜……那对周家而言,便是一步登天的青云梯! 可是,天家富贵,岂是那么容易沾染的? 在皇后身边,甚至皇帝身边,一言一行都需谨慎再谨慎,那是真正的步步惊心。 稍有差池,便可能万劫不复,累及自身,更祸延家族。 若她们真的被看中,入了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后宫深深,佳丽三千,明枪暗箭,勾心斗角,那两个孩子…… 那真是将一生都赌了进去。 漪姐儿,那也是她亲手养大的孩子,十几年朝夕相处,便是块石头也捂热了,她如何忍心看着她往那火坑里跳? 还有她的筠儿……那般年纪,那般怯懦的性子,如何去争? 如何去在那位年纪轻轻却已母仪天下、历经风波的皇后面前讨得欢心?去陪王伴驾? 这些光是想想,就让她心头发紧。 可……周文正的心思,她再清楚不过。 他是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向上爬的人,为了前程,牺牲两个女儿的幸福又算得了什么? 第340章 不求孩儿将来大富大贵,攀龙附凤 她若反对,不仅无用,恐怕还会引来他的厌弃与雷霆手段。 一阵不知从何处钻入厅内的冷风吹来,拂过吴氏的后颈,让她猛地打了个寒噤,也让她混乱的思绪骤然一清,被迫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在这件事上,她没有反对的余地。 周家的前程,周文正的野心,都系于此。 她这个仰仗夫君、娘家式微的督抚夫人,除了顺从,还能做什么? 半晌,她睁开眼,眸中所有的不甘、忧虑与挣扎都被强行压下,只余下平日的沉静与克制,甚至带着一丝认命的麻木。 她看向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的大丫鬟净秋,声音平淡无波地吩咐道: “净秋,去,把我前几日给筠姐儿备下的那件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找来,仔细检查可有瑕疵,然后……给漪姐儿送去。” 净秋微微一愣,那裙子用的是极好的苏杭软缎,上面的金线百蝶穿花图案是请了最好的绣娘精心绣制,栩栩如生,华美非常。 原是夫人得了好料子,心里欢喜,特意让人紧赶慢赶做出来,预备着在筠小姐及笄礼上穿的,怎的突然要送给漪小姐? 虽说二位小姐年岁只差一两岁,身量也差不多…… 但她深知夫人心思深沉,此举必有深意,不敢多问,连忙垂首应道:“是,夫人,奴婢这就去办。” 吴氏看着净秋匆匆离去的背影,这才伸手,端起了旁边那杯早已微凉的茶,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冰凉的茶汤带着浓郁的苦涩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一路凉到了心底。 …… 绣绮居位于周府后宅的东侧,是嫡长女周漪的院落。 院中引了一脉活水,种着几竿翠竹,虽已入夜,在朦胧月色下仍显清幽。 正房内陈设典雅,多宝阁上摆放着书籍与雅玩,透出主人家的品味。 只是这夜深时分,屋内灯火却未熄。 周漪坐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穿着一件杏子黄的对襟软罗寝衣,墨黑的长发松松挽着,未施粉黛。 她年方十六,少女风姿明丽,眉眼间继承了生母的精致,却又比画中人更多了几分沉静与疏离。 此刻,她手中紧紧捏着一封已有些发皱的信笺,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久久未能平静。 一旁年约五旬、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王嬷嬷看着自家姑娘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眼中满是担忧,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姑娘,夜深了,圣驾已然安顿,府里各处也都静了下来,您……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怕是还有的忙呢。” 周漪恍若未闻,依旧盯着那信纸,目光锐利得像要将其刺穿。 王嬷嬷叹了口气,只得斟酌着词句,更加小心地开口:“姑娘,夫人……去了这么多年了,姑娘您也已长大成人,到了该议亲事的年纪。” “当年小姐怀着您的时候,就常摸着肚子说,不求孩儿将来大富大贵,攀龙附凤,只愿您一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便好。” 这番话,像是触动了某根紧绷的弦,周漪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王嬷嬷。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情绪复杂难辨,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沉寂的深潭。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的,嬷嬷。” 她不着痕迹地将那封信笺收入袖中,转而问道:“对了,我给筠妹妹备下的那些小玩意儿,可都准备好了?” 王嬷嬷见她神色似乎恢复了平静,虽心中仍有疑虑,却也顺着她的话答道:“姑娘放心,都备妥了,是些新巧的绒花、缂丝团,都是筠姑娘平日会喜欢的。” 周漪点了点头,正欲再说些什么,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周漪扬声道。 她的贴身丫鬟菡萏小心地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托盘,上面整齐地叠放着一件衣裙。 菡萏行礼后禀道:“姑娘,方才夫人身边的净秋姐姐过来了,说夜色已深不便叨扰姑娘安歇,便将这衣裙直接交给了奴婢。” “说是……夫人吩咐的,让姑娘明日穿着这身,随夫人一起去拜见皇后娘娘。” 周漪起身,走了过去。托盘里是一件极为华美的衣裙,正是那件“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 她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滑腻的缎面,那上面用金线绣制的百蝶穿花图案在烛光下流光溢彩,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飞去。 只是……这件衣裳,前些日子筠妹妹来她这里玩耍时,曾带着几分羞涩与期待偷偷提起过。 说是母亲得了好料子,正在为她准备及笄礼的华服…… 可如今,吴氏却将它送到了自己这里。 周漪眸色微暗,指尖在那冰凉滑腻的缎面上停留片刻,随即收回,语气平静无波: “知道了。收起来吧,明日就穿它。” “是。”菡萏应声,小心翼翼地捧着衣裙退了下去。 王嬷嬷看着周漪平静的侧脸,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地去整理床铺。 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绣绮居沉寂的庭院,也映照着少女深藏于心底、无人可诉的波澜。 …… 翌日,天刚蒙蒙亮,约莫卯初时分。 晨曦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周府内已是悄然忙碌起来。 督抚后宅临时改作的帝后驻跸之处——澄瑞堂,更是守卫森严,甲士林立,肃静无声。 澄瑞堂由原本相邻的几个院落打通修缮而成,分内外。 帝后虽同行,但按规矩分了院落。 皇后沈明禾住在澄瑞堂内靠近后宅花园的“漱玉轩”,而皇帝戚承晏的寝殿则安排在靠近前衙、更方便处理政务的“临渊阁”。 然而此刻,漱玉轩正房外,大太监王全却还守在那里,身边跟着那位因皇后凤体欠安而被特意留下伺候的太医刘景。 无他,只因为皇帝陛下根本就没回他自己的临渊阁,此刻还在皇后娘娘的正房里呢。 第341章 嗯,是有点味道 王全看了看渐亮的天色,又瞥了一眼身边眼下一片青黑、强打精神的刘景,低声道:“刘太医,守了一夜也辛苦了,娘娘眼下应是无碍了。” “您要不先去东厢歇息片刻?若有吩咐,咱家立刻去唤您。” 刘景闻言,连忙摆手,脸上挤出感激又惶恐的笑:“不敢不敢,王总管,下官不累,这是下官分内之事,下官就在这儿守着,守着安心……安心” 他心下暗道,守着皇后娘娘就是守着自己的脑袋,哪敢真去歇息? 再说,这漱玉轩是皇后寝殿,他一个外男,即便是太医,若真敢在东厢睡过去,被人参上一本,那项上人头怕是真要搬家了。 而漱玉轩正房内室,沈明禾在一片温热与禁锢感中悠悠转醒。 意识尚未完全回笼,先感觉到的是额间颈后渗出的细密汗意,以及周身难以言说的酸软乏力。 她微微动了动,才发现自己正被一条坚实有力的手臂紧紧圈在怀里。 后背也紧贴着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和灼人的体温。 沈明禾微微侧过头,视线有些模糊地望向身侧。 戚承晏似乎还睡着,阖着眼眸,平日里冷峻凌厉的线条在晨光熹微中柔和了些许,但眉宇间仍带着一丝的疲惫。 不知是她之前迷迷糊糊时被喂下的汤药起了效用,还是被他拥得太紧,此刻她浑身汗涔涔的,连最里层的心衣都湿漉漉地贴在肌肤上,黏腻难受。 她刚想再悄悄挪动一下,挣脱这过于紧密的拥抱,换个舒服些的姿势,至少让那被汗湿的寝衣离皮肤远一些。 她这一动,身后的人立刻便察觉了。 戚承晏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初时还带着一丝刚醒的朦胧。 但在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挣扎后,瞬间恢复了清明,手臂却并未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便对上了沈明禾因为不适和些许惊慌而睁得溜圆的眼眸。 沈明禾眨了眨眼,彻底清醒过来,想起昨夜自己似乎是发了热,昏沉沉的,一直被他圈在怀里照顾。 戚承晏抬手,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颈侧,触手一片温润,已不复昨夜滚烫。 他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昨夜折腾了大半夜,热度反复,如今总算是退下去了。 再看怀中人儿那微微挣扎、试图摆脱束缚的模样,确实是恢复了精力。 “看来是退热了,”他低哼一声,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又有力气折腾了?” 沈明禾被他箍得动弹不得,有些窘迫,试图解释:“陛下……臣妾身上都是汗,难受……” 她想说他抱得太紧,让她更热了,却又不敢直言。 戚承晏闻言,看着她因出汗而愈发显得莹润透亮的肌肤,以及那微微蹙起、带着不满和一丝羞窘的眉眼。 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鬓角,深深吸了口气。 属于她的、混合着淡淡药味和汗湿的气息萦绕鼻尖,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真实感。 “嗯,是有点味道。”他煞有介事地点评道,语气里竟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戏谑。 第342章 这督抚府里竟有这般妙人 沈明禾听完戚承晏那带着戏谑的话语,脸颊“轰”地一下全红了,连带着纤细的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羞窘交加,忍不住在他怀里用力挣了挣:“陛下!” 但她心里却也在忍不住暗暗嘀咕,难道真的有什么不好的味道了? 可她这点微弱的挣扎,在戚承晏坚实如铁的怀抱里,如同蚍蜉撼树,那箍着她的手臂如同铁钳,丝毫未动。 沈明禾正欲再使些力气,却突然僵住,不敢再动了。 ……锦被之下,某个清晰的变化让沈明禾瞬间意识到了什么,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让她耳中嗡嗡作响。 戚承晏察觉到她的僵硬,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他看着怀中人儿连耳根都红透、羞得几乎要缩起来的模样,自然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紧绷与情动。 但他终究克制住了,只是手臂稍稍松开了些许禁锢,让她能稍微喘口气。 随后抬手,修长的手指将她颊边被汗水濡湿的几缕碎发轻柔地拨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滚烫的耳垂,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出汗是好事,说明邪气发出来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动作也带着难得的耐心,“刘景说了,你这病来得急,去得也快,好生将养两日便无碍。只是……” 戚承晏的语气算不得严厉,甚至称得上平和,但沈明禾却从中听出了其中不容错辨的告诫,“日后,不可再如此贪看窗外的风景,连自己的身子不适都未曾察觉。” 沈明禾听着,想到昨日确实是自己贪恋这济兖风光,忽略了身体的疲惫信号,才骤然病倒,实属不该。 而且昨夜……虽然她大部分时间昏沉,但并非全无记忆,模糊中能感受到一直有人在她身边照料,喂药、擦汗、更换被汗湿的寝衣……想来定是折腾了戚承晏一宿。 此时她微微抬头,近距离看他,果然见戚承晏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眉宇间也有一丝的疲惫。 沈明禾心下微软,又带着些许愧疚,她老老实实地应道:“臣妾知道了,日后定会当心。” 戚承晏看着怀中难得如此乖顺的人儿,他抬手,揉了揉沈明禾的发顶,继续道: “嗯……这几日朕会很忙,济南府乃至整个济兖地区的政务、还有即将抵达的江南诸事,都需要理清,怕是没多少时间陪你。” “所以,你就在这府中好生休养,不必多想。至于这府中之人……” “你若觉得闷,想见见她们解闷,便召来见见。若是不想,便安心静养,不必理会那些虚礼。” 沈明禾心想,确实如此,御驾在济南不会停留太久,但需要皇帝亲自过问处理的事情却堆积如山,他自然是分身乏术。 自己这边,确实不该再给他添乱。 于是她点了点头:“臣妾明白,陛下放心处理政务便是。” 只是说罢,她看着戚承晏,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 戚承晏察觉了,问道:“想说什么?” 沈明禾弱弱地开口,带着点央求的意味:“陛下……臣妾身上黏腻,想……沐浴。” “不行。”戚承晏想也没想便直接拒绝,看她眸子瞬间暗了下去,才补充道,“你高热刚退,体质尚虚,此时沐浴极易复感风寒。最多……” 他沉吟一下,“待会儿让云岫送些热水进来,替你仔细擦擦身子,换身干净寝衣。” 沈明禾知道这已是底线,也只得应下:“……是。” 等戚承晏离开后,沈明禾的感觉确如刘景所言,这病来得凶猛,去得也干脆。 昨日还昏沉无力,今日醒来,除了身体还有些发软,精神却已好了大半。 让她一直躺在榻上,她是决计待不住的。 所以在刘景再次前来请脉,确认她脉象平稳,只需继续服药巩固、注意保暖后,沈明禾便迫不及待地起身下榻了。 她对这济兖之地充满好奇,哪怕暂时不能出门,只能困于这方院落,她也不愿错过任何一丝春光。 在云岫的服侍下,她简单梳洗,换了身绯色绣云纹牡丹的常服,外罩一件银狐裘滚边的月白斗篷,便踏出了漱玉轩的正房。 此时已是辰末巳初,春日和煦的阳光洒满庭院,驱散了晨间的薄寒。 这漱玉轩不愧是督抚府中精心修缮的院落,院子布局精巧,不俗不艳,自有章法。 院中引了一弯活水,蜿蜒流过,水上架着一座小巧的白石拱桥。 几座形态奇雅的太湖石假山错落分布,与数丛翠竹相映成趣。 更引人注目的是廊下摆放着的几盆兰花,并非寻常品种,叶片润泽,花葶挺拔,虽未到盛花期,但已可见其珍稀。 初春的光景里,万物复苏,院中的草木都透着一股鲜活的嫩绿,与精致的建筑相映成趣。 沈明禾信步走到活水边,俯身细看,竟发现水中并非养着寻常庭院常见的锦鲤,而是些看似普通的野生河鱼,有银白细长的白条,还有几尾灰背肥硕的鲫鱼。 沈明禾不由莞尔,心想这督抚府里竟有这般妙人? 在这般精心布置、雅致非常的院子里,不放养象征富贵吉祥的锦鲤,反而用活水养着这般乡野之物,倒别有一番野趣。 看着那些鱼畅快地游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沈明禾竟有些手痒,想象着徒手去捞会是什么感觉。 毕竟,看着这般肥美的鱼在眼前游弋,很难不生出些“动手”的念头。 还有就是……这般活泼又“家常”的鱼儿在眼前,很难让人忍住不联想到……它们的味道如何? 跟在她身旁的云岫,看着自家姑娘盯着鱼池、眼睛发亮的样子,哪里会不明白她的心思? 她一边仔细地替沈明禾系紧斗篷的带子,一边絮叨:“姑娘,这外面有风,您刚好,可千万不能着凉了。” 说着,她凑近沈明禾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姑娘,要不……待会儿奴婢让人捞上来一尾?中午便做了,奴婢亲手给您做,就做您最爱吃的葱烧或是奶汤的……” 第343章 好一派母慈女孝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心照不宣的笑意,忍不住齐齐笑了出来。 然而,这片刻的闲适很快被打破。 朴榆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对着沈明禾躬身禀道:“娘娘,济兖督抚夫人吴氏,携其两位千金,在园外求见,说是特来给娘娘请安。” 沈明禾闻言,眸光微动。 济兖督抚夫人来请安,也在常理之中。 毕竟她是皇后,圣驾驻跸于此,吴氏作为本地最高官员的夫人、身负诰命,于公于私都该来拜见。 只是……这来的时机,怕是有些急切了。 昨夜她突然病倒,闹出的动静不小,吴氏身为府中主母,不可能不知。 按理说,她应该明白此时不宜前来打扰。 既然如此还是来了,那只怕不会仅仅是……请安这么简单。 沈明禾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池中悠游的“不合时宜”的鱼儿身上,心思微转。 这院子是特意为她准备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必然都是经过精心打点安排的。 更何况是这池中如此显眼、与寻常高门府邸迥异,却深得她眼的“景观”呢? 心思流转间,沈明禾已有了决断,她语气平淡道:“让她们进来吧。” “是。”朴榆领命,转身出去传话。 云岫在一旁轻声道:“娘娘,那奴婢扶您回正房……” “不用,”沈明禾打断她,目光依旧停留在水面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在这儿。春光正好,何必拘于室内。” 云岫微微一愣:“……这儿?” 在院子里接见命妇? 这似乎于礼不合,但无论如何,还不是端是看皇后娘娘的心情了。 “嗯,就在这。”沈明禾已然做出了决定。 …… 澄瑞园外,吴氏带着周漪、周筠两位姑娘,垂首静候。 等待的间隙,吴氏忍不住又将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周漪。 今日的周漪,穿着那件吴氏昨夜命人送去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 晨光之下,那华美的衣料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剔透,身段窈窕。 她梳着精致的垂鬟分肖髻,簪着两支点翠珠花,淡扫蛾眉,轻点朱唇。 况且年岁正好,便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便如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美人图,天生就有赢得他人喜爱与瞩目的资本。 吴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挣扎,但这丝挣扎很快被她压下,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温和亲切的笑容。 吴氏走向周漪,亲手替她理了理本就很平整的衣襟,然后拉起了她的手,柔声道:“漪儿今日这身打扮真是好看,这裙子衬得你越发标致了。” 说罢,她又轻轻拍了拍周漪的手背,语气慈爱,“待会儿见了皇后娘娘,漪姐儿自不必紧张,娘娘母仪天下,最是宽和仁善,定会喜欢你的。” 周漪抬起眼帘,看向吴氏,眸中是一片清澈的恭顺,唇边绽开一抹温婉柔顺的微笑。 她微微屈膝,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吴氏的手,声音清脆悦耳: “母亲过誉了。女儿定谨记母亲教诲,不敢失了礼数,一切听凭母亲安排。” 好一派母慈女孝、其乐融融的景象。 她们身后,穿着略显臃肿的暗红色缠枝纹冬袄、打扮得毫不起眼的周筠,默默地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 母亲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待,大姐姐身上那件原本该属于她的、光华夺目的及笄礼裙……这一切都像细密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这……这是之前母亲给自己准备的那件,又到了大姐姐身上。 若是寻常的物件,母亲又给了大姐姐,她或许不会如此在意。 可这一套,是母亲早早就为她及笄礼备下的,她偷偷期待、欢喜了许久……怎么就轻易给了别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酸涩涌上周筠心头。 似乎每次都这样,母亲的眼中,好像永远只有光彩照人的大姐姐和备受期待的弟弟。 而自己这个亲生女儿,却仿佛总是被遗忘在角落。 明明自己才是母亲亲生的啊。 难道就因为她没有大姐姐漂亮聪慧,不会说那些讨母亲欢心的话吗? 就连今日,这种能在皇后娘娘面前露脸的机会,母亲也是把最好的衣裳、最用心的叮嘱都给了大姐姐。 而自己呢?今早她本来满心欢喜地想穿上那件新制的鹅黄春衫,清新又活泼,既应景又显气色。 可母亲却不许,非逼着她穿上这身厚重老气的冬袄,还将她打扮得如此平庸,仿佛生怕她抢了谁的风头一般。 周筠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低着头,将眼中翻涌的不平与泪意死死忍住。 就在这时,园门开启,朴榆走了出来,对着吴氏行了一礼:“周夫人,皇后娘娘请夫人和小姐们进去。” 吴氏连忙收敛心神,对着朴榆客气地道谢:“有劳姑娘引路。” 说罢,便整理了一下衣襟,带着神色各异的两个女儿,踏入了这守卫森严、代表着无上皇权与宠眷的澄瑞园。 …… 吴氏领着周漪与周筠,跟在朴榆身后,穿过澄瑞园中蜿蜒的抄手游廊,绕过几处嶙峋的假山景致,终于踏入了皇后娘娘下榻的漱玉轩院落。 一入正院,吴氏心下便是一愣。 引路的宫女并未径直带她们往那紧闭的正房走去,而是顺着院中那一弯清澈的活水,朝着假山后的方向行去。 绕过一处掩映的翠竹,眼前豁然开朗,只见白石拱桥旁,立着一位身披月白斗篷的女子,正微微俯身,专注地望着池中游动的鱼儿。 吴氏脚步一顿,目光立刻被那女子吸引。 只见她身姿纤秾合度,虽披着保暖的斗篷,却不显臃肿,反而更衬得一张脸莹白小巧。 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光晕,她通身的气度沉静而高雅,带着一种无需言说的威仪,偏偏此刻的神态又透着几分闲适与悠然。 吴氏心中立刻有了断定——这般年岁,这般气度,又能在这漱玉轩内如此自在的,除了中宫皇后,还能有谁? 第344章 需谨守礼仪,不可如此失态 吴氏不敢怠慢,立刻收敛心神,加快步伐上前,在距离沈明禾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小心整理衣裙后便领着两个女儿恭恭敬敬地跪拜下去,声音恭谨: “臣妇济兖督抚周文正之妻吴氏,携小女周漪、周筠,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周漪与周筠也紧随其后,依礼叩拜,齐声道:“臣女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沈明禾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三人,声音温和却自带疏离:“周夫人请起,两位姑娘也平身吧。” “谢娘娘恩典。”吴氏谢恩后,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垂首侍立。 周漪和周筠也跟着起身,依着规矩站在吴氏身后半步的位置,皆是低眉顺目。 沈明禾的目光在三人身上徐徐掠过,吴氏衣着得体,神态恭敬中带着谨慎,是标准的命妇风范。 她身后的两位姑娘,年长些的那位,穿着一身极为华美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 容貌明艳,身姿挺拔,低眉顺目间自有风仪,确实是个出色的美人胚子,也能感受到那份精心雕琢过的美好。 只是她身旁的那位姑娘……沈明禾的视线在周筠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蹙眉。 这姑娘看着年岁确实要小些,约莫十四五岁的光景,身形却是已然长开。 只是……此时已是初春时节,天气渐暖,连她自己都只穿了常服和外罩的斗篷。 可这小姑娘,却穿着一身颜色暗沉、看起来十分厚实的绛紫色棉袄,下身是同色系的厚缎裙,整个人被包裹得有些臃肿。 她梳着双丫髻,是未及笄少女常见的发式。 虽说这打扮符合她的年龄,但不知为何,与她那张已然能看出清秀轮廓、带着些许怯生生神情的脸蛋结合起来,总给人一种不合时宜的突兀感。 按理说,来拜见皇后,即便是未及笄的姑娘,也应当好生打扮,力求端庄得体或是清新可人,以示尊重。 这周家亦是官宦世家,周夫人吴氏更是身负诰命的督抚夫人,看着也是个精明人。 何至于让自己的亲生女儿打扮成这般模样? 事出反常必有因。 沈明禾心中念头微转,面上却不显,反而露出一丝浅淡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一直低着头的周筠身上,突然开口,声音轻柔: “这位穿着紫袄的小姑娘,上前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吴氏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侧身将周筠挡得更严实些。 但她立刻意识到此举不妥,硬生生止住了,只是那瞬间的僵硬和眼底闪过的慌乱,却没有逃过沈明禾的眼睛。 此行之前,沈明禾便知圣驾在济南会驻跸济兖督抚府衙,她早已让朴榆暗中打探过这府中情形。 周府人员简单,后宅只有两位姑娘,一位是原配所出的嫡长女周漪,另一位便是主母吴氏亲生的次女周筠。 此刻,虽然这年纪小些的姑娘一直低着头,但那脸型轮廓,尤其是下颌的线条,与吴氏确有几分隐约的相似。 周筠万万没想到皇后娘娘会单独点她,闻言身子几不可察地一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她本就因容貌不及大姐姐而自卑,今日又被迫穿上这身臃肿难看的旧袄,定然是在皇后面前出了丑,娘娘才会撇开端庄美丽的大姐姐,注意到她这个“异类”。 巨大的恐慌让她下意识地望向吴氏,眼中满是惶恐与求助。 吴氏强撑着有些僵硬的笑容,连忙开口道:“回娘娘,这是臣妇的次女,名唤周筠,年纪小,不懂规矩,怕冲撞了娘娘凤驾……” 沈明禾却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一般,目光依旧温和地落在周筠身上,声音放缓了些:“无妨,过来吧。” 周筠被那目光看得无所遁形,只得怯生生地挪动脚步,走到沈明禾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重新屈膝行礼,声音细弱颤抖:“臣……臣女周筠,叩见皇后娘娘。” 平心而论,这姑娘的五官只能算清秀,远不及旁边那位少女的明艳照人。 那双眼睛……沈明禾心中微动,这双眼睛的形状,几乎与吴氏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吴氏的眼中多是谨慎、算计与常年积压的疲惫,而这位周筠姑娘眼中,却盛满了惶惑、不安,此刻更是泫然欲泣。 “周筠,”沈明禾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依旧温和,“多大了?” 周筠小声回答:“回……回娘娘,臣女……十四了。” “十四……”沈明禾轻轻重复道,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一旁屏息凝神的吴氏,见她神情愈发紧绷,才微微一笑,“正是天真烂漫的好年纪。” 但随即,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周筠那身厚重的紫缎棉袄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只是,如今天气渐暖,穿这般厚重的衣裳,在屋里炭火足还好,出来走动怕是容易捂出汗,反而容易着凉。” 沈明禾说着,视线转向吴氏,笑意温婉,“你母亲也是细心,想必是担心你年纪小,身子弱,不耐这乍暖还寒的春日气息。” 这话看似在体恤关怀,语气也温和,却让一旁的吴氏心头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万万没想到,皇后娘娘竟会如此这般轻描淡写直接地点出这身打扮的不合时宜。 按照常理,按理说,即便皇后不喜筠姐儿的打扮,最多也只是无视,怎会如此直接地关切? 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周筠一听皇后娘娘竟直接点破了她最在意、最自卑的打扮,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 只觉得无比难堪,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控制不住地哽咽道:“臣女……臣女……” 却“臣女”了半天,也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只是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云岫在一旁看着,见娘娘并未像往常那般立刻出言宽慰,反而神色平静,便知主子另有深意。 她心中了然,立刻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威严:“周姑娘,在娘娘面前,需谨守礼仪,不可如此失态!” 第345章 这位皇后娘娘的出身 周筠被云岫这声呵斥吓得浑身一抖,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上,抽泣着请罪:“娘娘恕罪……臣女……臣女失仪……” 吴氏见女儿这般在凤驾前失礼,心中又急又悔,难道是自己弄巧成拙了? 她焦急地就想上前解释:“娘娘,小女她……” 然而,她话音未落,一旁始终安静端立的周漪却突然动了。 她步履从容地行至周筠身边,先是对着沈明禾深深一福,声音清越悦耳: “娘娘恕罪。妹妹年纪尚小,性子纯稚,今日得见娘娘天颜,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敬畏,加之……加之前两日偶感风寒,母亲担忧她病情反复,才特意让她穿得厚实了些。” “妹妹绝非有意在娘娘面前失仪,实是因感念娘娘慈和,如同……如同家中长辈般关怀垂询,一时情难自禁,喜极而泣,还请娘娘,宽宥妹妹难抑之情。” 沈明禾听了,目光扫过眼前这个不卑不亢突然开口的少女,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她故意反问:“喜极而泣?本宫倒是头一次听说,有人被问及衣着,会激动至此。” 周漪并未慌乱,依旧从容应答,微微垂首,姿态谦恭却不见谄媚: “回娘娘,天家恩泽,雨露均沾。妹妹心思纯善,感念之心尤甚。娘娘一句关怀,于她而言,便是莫大的荣耀与温暖,故而情难自已。” “虽行为有失,其情可悯。娘娘母仪天下,宽厚仁善,定能体谅。” 沈明禾不由地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 看她年岁,应与自己相仿。 不过十五六的光景,却生得明眸皓齿,姿容绝佳,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的气度与急智,与她身旁那位怯懦的妹妹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倒是生了一张巧嘴。”沈明禾淡淡评价了一句,却也没再深究,转而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周筠道,“罢了,起来吧。本宫不过随口一问,不必害怕。” 周筠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在周漪的搀扶下站了起来,依旧不敢抬头。 而沈明禾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神色稍缓的吴氏,语气轻松地换了个话题:“周夫人,你这院子布置得极好,本宫很是喜欢。” “尤其是这活水,灵动有趣……” “只是,夫人在这池中……弄了的这些……乡野鱼儿?倒是别致。” 吴氏正为刚才周漪成功解围而暗自松了口气,闻言下意识地笑道: “娘娘谬赞了,这院子能得娘娘喜欢是它的福气。至于池中之鱼,臣妇特意选了品相极好的丹顶、黄金……” 她一边说,一边顺着沈明禾的目光朝池中望去,话说到一半,却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那清澈的池水中悠然游弋的,哪里是她精心挑选的名贵锦鲤? 分明是几尾再普通不过的青背小鲫鱼和鲦鱼! 吴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瞬间想到了这位皇后娘娘的出身! 这位皇后娘娘出身低微,幼时曾在江南市井长大,这是稍加打听就能知道的事情。 如此身份,一朝飞上枝头,最忌讳的恐怕就是别人提及或暗示她曾经的微贱。 如今,在这专门为她准备的、本该极尽奢雅的庭院里,出现了这些“乡野之鱼”,落在皇后眼中,会怎么想? 这会不会被她认为是自己故意为之,是在嘲讽她“乡野之物登了大雅之堂”? 这简直是杀身之祸,吴氏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发颤:“娘娘恕罪!臣妇……臣妇安排不周,出了天大的纰漏!” “这池中之鱼……绝非臣妇本意!定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混入了这些……这些不堪之物,污了娘娘的眼!臣妇罪该万死!” 她此刻只想尽快撇清关系,承认是疏忽,也总比被认定是蓄意羞辱要好! 沈明禾看着跪地请罪的吴氏,神色莫辨。 然而,就在吴氏话音刚落的瞬间,周漪却再次开口了:“母亲切勿惊慌,想必是母亲近日为迎接圣驾太过操劳,一时忘了。” 说罢她转向一旁的沈明禾,屈膝一礼,从容说道,“启禀娘娘,这些鱼儿,正是母亲特意为您准备的。” “哦?”沈明禾挑眉,看向周漪,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特意为本宫准备这些……乡野之鱼?” “周姑娘此言,倒是让本宫愈发不解了。” 这话让地上跪着的吴氏更加害怕了,冷汗浸湿了里衣。 她心中又急又惑,这漪姐儿今日是怎么了?这般抢着出头! 这鱼明明不是她准备的,她胡乱承认什么? 现在承认是纰漏,最多是办事不力,若被坐实是“特意”,那岂不是坐实了嘲讽皇后出身之嫌? 只听周漪不疾不徐地解释道:“娘娘容禀。这些鱼它们生于南山幽涧,水质清冽甘甜,故而鱼肉细腻鲜美,无一丝土腥之气。” “母亲听闻娘娘幼居江南,江南水乡,鱼米丰饶,定然也是欢喜这些野趣生机的。” “母亲想着,娘娘见惯了宫中的富贵繁华,或许反而会喜欢这般返璞归真的野趣。而且……” 她微微一顿,声音愈发诚恳,“《诗经》有云,‘鱼在在藻,依于其蒲’,鱼儿悠游,象征君民同乐、安泰祥和。” “……陛下与娘娘此次南巡,意在体察民情,观风问俗,心系黎庶。那些锦鲤虽则华美,却终究是困于方塘、供人赏玩的富贵之物,少了些生机与野趣,更与民间疾苦相隔甚远。” “而这些野鱼,却生机勃勃,自食其力,正象征着天下万千勤恳劳作的百姓。愿娘娘见此鱼,如见民间鲜活之气,心中欢喜。” “母亲用心良苦,只是不善言辞,方才见娘娘问起,一时情急,未能陈明原委,还请娘娘明鉴。” 第346章 若他真的对别的女子有意 看着眼前再次屈膝行礼、姿态优雅从容的少女,沈明禾心中并无多少被冒犯之感,反而升起一丝欣赏。 看来,这督抚府真正的“妙人”,并非布置这庭院之人,而是眼前这位心思玲珑、胆大心细的周家大小姐了。 吴氏方才那惊骇欲绝、急于请罪的模样,已清楚表明这池中鱼的变故,她这位当家主母确实毫不知情。 若是周漪自己的想法,单纯想讨自己欢心,她大可事先禀明吴氏,将方才那番“返璞归真”、“寓意祥瑞”的说辞摆出来。 以吴氏力求稳妥、迎合上意的性子,未必不会同意。 而如今这一出“先斩后奏”,在吴氏完全蒙在鼓里的情况下擅自为之,其目标,恐怕就不仅仅是讨皇后欢心这么简单了。 这更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在引起注意,甚至……一石二鸟的戏码。 但不管这周漪目的为何,既然戏台已经搭到自己面前,她这个看客,岂有不接招的道理? 沈明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开口问道:“这位伶俐的姑娘,如何称呼?” 周漪微微垂首,声音清越:“回娘娘,臣女周氏,单名一个漪字,涟漪的漪。” “周漪,”沈明禾轻轻念着这个名字,随即一笑,“原来如此。‘河水清且涟漪’,好名字。周夫人和漪姑娘当真是有心了。”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听不出喜怒。 沈明禾抬手,侍立一旁的云岫立刻会意上前行至吴氏身旁。 只听沈明禾目光转向仍跪在地上的吴氏,继续道,“周夫人请起吧。本宫方才不过是见这鱼儿活泼,随口一问,倒惹得夫人受惊了。” 吴氏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臣妇不敢,谢娘娘恩典。” 这才在云岫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吴氏只觉得双腿发软,后背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惊魂未定地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的周漪,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而这时,沈明禾却不再看她们,转身再次望向那池中游鱼,语气也恢复了之前的闲适,仿佛刚才的暗流涌动从未发生: “这鱼儿……确实活泼,看着便让人觉得生机盎然。云岫,方才你不是说,想捞一尾尝尝鲜吗?” 云岫立刻机灵地附和:“是呢娘娘,奴婢瞧着这鱼身形流畅,在水中劲儿十足,定然肉质紧实鲜美,与宫中常吃的珍稀鱼类风味必定不同。” 沈明禾点点头,却忽然转身,目光落在周漪身上,带着一丝饶有兴趣的探究:“漪姑娘对此鱼的烹饪,可有何见解?” 周漪似乎早有准备,立刻从容应答:“回娘娘,此鱼生于活水,肉质紧实细腻,腥气较浅。” “依臣女浅见,若求其鲜嫩原味,可取其最肥美处片成薄片,以滚烫的鸡枞菌汤稍稍一涮,佐以姜丝、香醋,清爽宜人。” “若偏好浓郁口感,则可用本地产的豆酱与少许茱萸一同焖烧,汤汁浓郁,鱼肉入味,最是下饭。” “臣女不才,平日闲暇也爱钻研些厨艺,做的豆酱焖鱼,父亲与母亲尝后都说尚可入口。” 沈明禾听了,眼中笑意加深:“哦?想不到漪姑娘不仅学识好,竟还擅庖厨之事。” “只是不知本宫今日,是否有这个口福,能在午膳时,尝尝漪姑娘的手艺与这份……独特的心意?” 周漪心中一动,面上却依旧是得体的恭顺,屈膝应道:“能得娘娘赏识,是臣女的福分。臣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期许。” “好。”沈明禾满意地点点头,对一旁的朴榆吩咐道,“朴榆,你带漪姑娘去小厨房,一应用具食材,皆听漪姑娘调配。” “是。”朴榆领命,对周漪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漪再次向沈明禾行礼告退,这才跟着朴榆,步履从容地离开了院子。 沈明禾看着周漪离去的背影,那窈窕的身影在春日阳光下,纤细挺拔,裙摆拂过地面,仿佛漾开的细微涟漪。 她转而看向面前神色惴惴的吴氏和依旧低着头的周筠,淡淡道:“周夫人与筠姑娘若无急事,也可留下……” 吴氏此刻哪里还敢多待,连忙惶恐地躬身推辞:“娘娘厚爱,臣妇感激不尽!只是……只是小女身子不适,唯恐冲撞了娘娘,臣妃就不叨扰娘娘清净了。” 她此刻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好好理清思绪。 沈明禾也不强留,微微颔首:“既如此,本宫便不留你们了。” 吴氏如释重负,连忙拉着还有些发懵的周筠,行礼告退,几乎是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漱玉轩。 院中重归寂静,只剩下流水潺潺,和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云岫看着自家娘娘似乎正饶有兴致地俯身,认真地打量着池中游鱼,仿佛在挑选哪一条最是肥美。 她想到方才那位周家大小姐,心中不免忧虑。 那般容貌,那般气度,那般急智与口才,还是封疆大吏的嫡长女,身份高贵…… 今日这吴氏若是真有心只来请安,何至于带着两位正值妙龄的姑娘? 况且一位还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这还春寒料峭的,都穿上了彰显身段的百迭云缎裙,薄衫迤地…… 这其中深意,为的是谁,只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姑娘肯定也能琢磨到这层意思,为何还要留下这周漪,还让她亲手做鱼? 午时陛下定然会来与娘娘一同用膳,到时候不就撞见了吗?这岂不是…… 想到这里,云岫忍不住上前一步,蹙着眉头,压低声音道: “姑娘,那位漪姑娘怕是……您为何……” 云岫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沈明禾闻言,回过头看着云岫那愁眉苦脸、嘴巴都快撅到天上的模样,不禁失笑,伸出手指虚点了点她:“看看你这张嘴,都能挂上油瓶了。” 云岫被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担忧地看着她。 沈明禾又转回身,望向池中那些尚且不知命运、依旧悠游自在的鱼儿,目光幽深了几分,轻声道:“你看它们,此刻怕是还不知道,下一刻就会沦为盘中餐了吧。” 她顿了顿,忽然对云岫问道,“云岫,以陛下的身份,若他真的对别的女子有意,你觉得,我能拦得住吗?” 第347章 又恰合了陛下的眼缘…… 云岫一愣,随即老实地摇了摇头。 那自然是……拦不住的。 莫说陛下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便是寻常的官宦人家,主君要纳妾,主母也是管不着的。 从前在镇江沈家,老爷只有夫人一位,那是情分与选择。 后来到了昌平侯府,二老爷房里有妾室,而昌平侯裴渊与夫人顾氏伉俪情深,也只有彼此,那也是侯爷自己的心意。 至于入宫之后,她所见便是陛下对娘娘的独宠,甚至连后宫都搁置了……可这份独宠,终究是系于陛下之心,而非规矩律法。 即便有赵明澜那般主动争宠的美人,云岫也从未真正放在眼里,因为她觉得自家姑娘更好。 可今日的周漪不同。 她有美貌,有学识,有气度,甚至还不卑不亢,沉稳机智。 这样的女子,若真的有心……再加上她那督抚嫡女的身份……又恰合了陛下的眼缘…… 云岫心里没了底,声音更小了,带着不甘和担忧:“那……那姑娘也不能就这么……给她机会啊。” 在她看来,既然知道可能有风险,就该远远隔开才是。 沈明禾轻轻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池中那些懵懂游弋的鱼儿身上,语气带着一丝的淡然: “机会?云岫,她这般聪慧,若她的目标真是陛下,你觉得,今日我不给她这个机会,她便会罢休吗?” “她若真有此心,整个周府,从周督抚到吴氏,甚至是整个济兖官场,都会成为她的助力。” “在这督抚府衙之内,只要圣驾停留,何处不是‘机会’?” 云岫一听,心猛地揪紧,下意识脱口而出:“那……那怎么办?” “自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况且,”沈明禾微微侧首,阳光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眼神深邃, “你看这池中鱼,看似自由,实则生死皆由垂钓者或网罟定夺。或许此刻它们还觉是在利用这池水,这饵食,企图跃过龙门?” “可这世间事,到底谁是垂钓者,谁是盘中鱼,还未可知呢。” 沈明禾目光微凝,声音低了几分,思忖道:“……我总觉得,这周漪……没这般简单。她的眼神……” 后面的话,沈明禾没有再说下去,有些直觉,尚需印证。 就在这时,朴榆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个精巧的网兜,恭敬地递给沈明禾。 沈明禾接过网兜,目光在池中逡巡片刻,锁定一尾最为肥硕灵动的。 手腕一沉,动作快、准、狠,网兜入水几乎没激起多少水花,便将那尾鱼稳稳网住,提出水面。 鱼儿在网中奋力挣扎,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她将还在扑腾的鱼递给云岫,唇边勾起一抹的浅笑: “拿去吧。” “这鱼啊,总要上了桌,烹熟了,入了口,才知道究竟是肉质鲜嫩,令人回味无穷,还是……骨多刺硬,徒有其表。” …… 吴氏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带着周筠踏出澄瑞园的门槛。 直到那扇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里的一切,她才像是骤然脱力,脚下一软,差点被绊倒。 “母亲!” “夫人!” 净秋和周筠同时惊呼,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周筠看着母亲苍白惊惶的脸色,心中愧疚更甚,眼泪又涌了上来,带着哭腔道: “母亲,对不起……都是女儿的错,是女儿没用,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仪,连累了母亲,还……还让大姐姐她……” 周筠想到周漪方才为她解围,又因做鱼被留下,心中更是愧疚难安。 吴氏却一反常态,没有斥责,反而一把将周筠紧紧搂在怀里,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喃喃唤道:“筠姐儿,我的筠姐儿……” 此刻,抱着亲生女儿温软的身子,吴氏才感到一丝真实和后怕。 她抬头,望向那已然紧闭的澄瑞园大门,目光复杂难辨。 今日这一出,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和掌控。 那位年轻的皇后娘娘看似温和,实则句句机锋;而更让她心惊的,是周漪今日反常的表现。 那个在她面前一向温婉柔顺、知书达理的继女,何时变得如此……锋芒毕露,胆大妄为? 那番关于池鱼的说辞,滴水不漏,连她都几乎要被说服,可那根本不是事实! 澄瑞园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乃至池中的每一条锦鲤,都是她亲自过目、精心安排的,绝不可能出现如此荒谬的纰漏! 到底是谁?是谁在她眼皮子底下动了手脚? 是浣花居的柳氏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吴氏迅速否定。 她与柳氏虽有妻妾之争,明里暗里较劲多年,但柳氏绝非蠢人。 在这种关乎阖府性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大事上,柳氏绝不会用如此拙劣且风险巨大的方式来陷害她。 若皇后娘娘真因此震怒,整个周家都要跟着陪葬,柳氏和她宝贝儿子的前程也将毁于一旦。 那……还能有谁? 吴氏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园门,直直射向方才立在池边,那个从容不迫、巧舌如簧的少女身影——是周漪?是她自己! 吴氏抱着周筠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心底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这一刻,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也隔开了她与那个她抚养了十几年的继女。 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她亲手抚养了十几年的“女儿”。 那个看似温婉端庄、与世无争的周漪,皮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她今日这番作为,布下此局,将所有人都算计在内,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在帝后面前露脸……攀附那至高无上的天家恩宠? …… 日头渐渐升高,临近午时,金色的阳光变得愈发炽烈明亮,透过稀疏的云层洒满庭院,将漱玉轩的一草一木都镀上了暖意。 正如云岫所预料的那般,将近午时,处理完政务的戚承晏便摆驾回到了漱玉轩。 戚承晏大步踏入院门,一眼便看见了立在廊下的等候沈明禾。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未等沈明禾依照规矩屈膝行礼,便已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触手微凉。 “刚好些,怎么又站在风口?” 第348章 你这鱼做得不错,皇后很喜欢 “刚好些,怎么又站在风口?” 他的动作迅捷而带着一贯的强势,甚至没给沈明禾开口问安的机会,便牵着她,径直朝着温暖的正房内室走去。 沈明禾被他拉着,只能快步跟上,裙裾微扬。 她抬眼看着身前男子挺拔而略显紧绷的背影,能感受到他今日似乎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沉肃,想必前衙的政务并不轻松。 她唇瓣微动,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任由他牵着,踏入了温暖的正房内室。 正房内,膳桌已然摆好。 两人坐定后,戚承晏的目光扫过桌面,发现今日的菜肴中竟有两道以鱼为主料的菜式,而且并非御膳房常见的做法。 一道是色泽红亮、酱香浓郁的焖鱼,另一道则是汤色清亮、缀着白色菌菇和嫩绿菜心的鱼片汤。 沈明禾见他目光落在鱼上,便笑着开口:“陛下快尝尝,这可是今日这漱玉轩池子里现捞上来的,新鲜得很。” 她语气带着一丝狡黠,特意补充道,“是臣妾亲自动手的哦。” “亲自动手?”戚承晏挑眉,看向眼前这两道卖相颇为不俗的菜肴。 那豆酱焖鱼,鱼肉紧实,酱汁包裹均匀,香气扑鼻;而那鸡枞菌汤鱼片,汤色清澈见底,鱼片薄如蝉翼,洁白无瑕,与淡黄色的鸡枞菌、翠绿的菜心相映成趣。 这刀工,这火候……戚承晏拿起手边的玉箸,稍作迟疑,最终还是先伸向了看起来更清淡的鸡枞菌汤鱼片,夹起一片,停顿了片刻,才送入口中。 沈明禾看着他那谨慎的动作,忍不住低头偷笑。 看来上次自己下厨煮的那碗色香味俱不全的面,确实给戚承晏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鱼片入口,戚承晏微微一顿。 预想中的腥气或是奇怪的味道并未出现。 鱼肉极其鲜嫩爽滑,几乎是入口即化,鸡枞菌特有的鲜美与清汤的醇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只余满口清香鲜甜。 “如何?”沈明禾期待地问。 戚承晏细细品味后,点了点头,客观评价道:“鱼片鲜嫩,汤底清醇,火候恰到好处,不错。” 他又尝了一口旁边的豆酱焖鱼,酱香浓郁,咸鲜微辣,鱼肉入味且不失其本身的鲜美,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沈明禾自己也夹了一块豆酱焖鱼尝了,点头附和:“确实难得,这酱香醇厚却不掩鱼鲜,比宫里御厨做的别有一番乡土风味。” 戚承晏何等敏锐,听到这里,已然明白,这绝非沈明禾的手笔。 他放下玉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等着她的解释。 沈明禾见他了然的神情,也不卖关子,对侍立一旁的云岫示意道:“云岫,去请周姑娘进来吧。” 然后,她才转向戚承晏,将今日吴氏带女来访,以及池鱼风波、周漪解围并主动请缨下厨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遍。 末了,沈明禾浅笑道:“……这鱼嘛,算是督抚府的一片心意,也是周姑娘的一番巧思。” “臣妾虽做不出这般味道的鱼给陛下品尝,但这捞鱼之功,臣妾可是认下的。” “只是这‘借花献佛’,那辛苦‘种花’之人,总不好亏待了不是?总得让她亲自听听陛下的夸赞才好。” 她话音刚落,云岫便引着周漪走了进来。 只见周漪入内后,规规矩矩地向着帝后二人行了大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即便发现皇帝也在座,她神色依旧镇定,落落大方,行礼后便依礼垂首侍立,并无半分逾矩或慌乱。 戚承晏的目光却并未立刻落到周漪身上,反而先看向了身旁的沈明禾,眼中带着一丝探究与不解。 他这位皇后,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当真只是要赏赐这“种花”之人? 但他见沈明禾却饶有兴致地看着堂下的周漪,唇角含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竟是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戚承晏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悦,突然开口道:“抬起头来。” 侍立在沈明禾身后的云岫,因皇帝陛下这句话,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慌忙看向自家娘娘。 结果却见沈明禾神色如常,依旧看着周漪,仿佛也在等待着周漪抬起头来。 周漪听到那自上首传来的、属于年轻帝王的清冷声音,心弦微微一颤,但她迅速稳住了心神。 她依言缓缓抬起头,眼帘微抬,目光先是恭敬地落在帝后面前的桌沿,然后才稍稍上移。 最后恰到好处地展露自己精心修饰过的容颜,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敬畏与一丝受宠若惊的羞怯,望了过去。 戚承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眼前的少女确实生得明艳,眉眼精致,气质也算端庄。 但于他而言,美则美矣,却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能让他多看一眼。 但就是这样一张面孔,却引的沈明禾“流连忘返”。 “你这鱼做得不错,皇后很喜欢。”戚承晏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赏。” 周漪立刻屈膝谢恩,声音清越柔婉:“臣女谢陛下、娘娘恩赏。能得陛下与娘娘品尝,是臣女的福气。” “臣女不才,除了这两道,还会一些济兖当地的特色小食与点心,若陛下和娘娘不弃,臣女……” 她话还未说完,戚承晏已经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只淡淡“嗯”了一声,便不再看她,显然已失了耐心,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面前的膳食上。 周漪捏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能感受到那自上而来的、无形的压迫与冷淡。 她心中挣扎,是否要再寻个话题,至少……至少让这个男人再多看自己一眼…… 沈明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适时地出声,打破了这略显尴尬的僵局,她语气温和道: “周姑娘有心了。今日这两道鱼,确实让本宫和陛下尝到了不一样的风味。看来你对济兖美食颇有心得。” 周漪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将目光转向沈明禾,眼神恳切:“娘娘过奖了。臣女只是闲暇时喜好钻研,能入陛下和娘娘的口,已是万幸。” “济兖虽不比江南物产丰饶,但也有几样独特的食材与做法,若娘娘有兴趣,臣女愿随时为娘娘解说一二。” 第349章 若朕当真觉得这‘鱼\’甚合胃口 沈明禾看着她眼中因自己的话语而重新亮起的光彩,那光芒在转向自己时,似乎比刚才面对戚承晏时更加真挚和热烈些? 她心中微动,面上依旧含笑:“那本宫便记下了。这几日若觉得闷了,少不得要请漪姑娘过来陪本宫说说话,尝尝你的手艺。” “臣女随时听候娘娘差遣。”周漪连忙应下,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欣喜。 “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先退下吧。”沈明禾温和地吩咐道。 “是,臣女告退。”周漪再次恭敬行礼,垂首敛目,姿态完美地退出了正房。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沈明禾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思绪流转。 而一旁的戚承晏,自始至终,除了最初那一眼,再未将目光投注于那位“种花人”身上。 只是沈明禾手中的茶盏尚未放下,唇边还沾着些许清亮茶汤,身旁的戚承晏却突然“啪”的一声,将手中的玉箸搁在了桌上。 那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不悦,打破了室内短暂的宁静。 沈明禾动作一顿,抬眼望去,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 她心下思忖,难道是今日前衙政务不顺?可他来时虽显沉肃,却也未见如此明显的不豫。 又或是这鱼不合口味?可方才他明明亲口夸赞了…… 沈明禾正暗自琢磨,戚承晏的目光已扫了过来,看着她那一脸无辜、带着询问意味望着自己的模样,心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岂会看不出她今日这出戏绝非单纯的“借花献佛”? 方才那周漪看他时眼中那未加掩饰的企图,他不信以她的敏锐会毫无察觉。 明知对方心思不纯,还特意将人叫到跟前,在他面前演这一出,她这是想做什么? 难不成真想当个“贤良淑德”、主动为夫君张罗美妾的“贤后”? 想到这里,戚承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沈明禾见他如此,心下更是了然,定是与方才周漪之事有关。 她抬眼看了一眼侍立在侧的云岫,云岫立刻会意,无声地领着其他宫人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房门。 待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后。 沈明禾起身,走到戚承晏身侧的凳子上坐下,微微倾身,凑近他,眨着眼睛,语气带着几分故作不知的娇憨:“陛下这是生气了?是……今日的鱼不合胃口吗?” 戚承晏望着她这副明显装糊涂的样子,突然抬手,修长的手指擒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力道不重。 他俯身逼近,深邃的眼眸紧锁住她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朕是在想,若朕当真觉得这‘鱼’甚合胃口,流连忘返,想日日品尝,皇后待如何?” 沈明禾被他钳制着,却并不挣扎,反而顺势抬起双手,覆在了他擒住自己下巴的手背上,温暖的掌心包裹着他微凉的手指。 她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眸中,弯起唇角道:“若这鱼当真合了陛下的胃口,陛下想吃,那臣妾……一定会好好学着做。定要让陛下日日都能尝到臣妾亲手做的、最合心意的鱼。” 他们都明白,彼此话中说的“鱼”,早已不是盘中餐。 戚承晏凝视着沈明禾眼中那片澄澈,那里没有丝毫的退缩、嫉妒或是虚伪的贤惠。 他眼底的冰霜渐渐消融,松开了钳制她下巴的手,反手握住她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柔荑。 微微用力,便将她从凳子上拉了起来,轻而易举地揽入自己怀中,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 “滑头。”他低笑一声,手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说罢,今日这一出,到底是想做什么?朕可不觉得你突然转了性子。” 沈明禾见他看穿,也不再掩饰,顺势靠在他怀里,开口道:“臣妾只是觉得,那位周漪姑娘,不简单。” “是不简单,”戚承晏语气平淡,“都把主意打到朕身上了,胆子不小。” 沈明禾却抬起头,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慧黠:“臣妾觉得,不全是,或者说,不仅仅是。” “哦?”戚承晏挑眉,很配合地问道,“何以见得?” “若她只是想谋得陛下恩宠,以她的身份和周府的立场,自然是乐见其成,甚至满府都会是她的助力。既然如此,她为何要行险招,瞒着当家主母吴氏,擅自调换池鱼,在臣妾面前‘出风头’?此其一。” 沈明禾条分缕析,“其二,这漱玉轩是臣妾的住处,陛下您又不常在此,她花这般心思在臣妾的院子里布置这些‘乡野之鱼’,目标是谁,不言而喻。” 她顿了顿,回想起周漪方才的神情:“再者,方才她入内,臣妾仔细观察了。她看陛下的眼神,确实存了心思。” “但在陛下明显无意,流露出不耐之后,臣妾接过话茬,她的注意力便迅速转移到了臣妾身上,那眼神……亮得惊人。” “所以臣妾觉得,她所求,恐怕不仅仅是‘攀龙’,更有‘附凤’之意。” 戚承晏听着她抽丝剥茧的分析,低头看着怀中人儿那认真思索的模样,心中那点因她把这人推到自己面前而起的不悦早已烟消云散。 他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就你心眼多。昨日还病着,今日刚好,就有闲心琢磨起别人来了?当真是一刻也闲不住。” 沈明禾捂着额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 戚承晏忽然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目光深沉地看着她,带着一丝认真的探究:“若……朕是说若,她当真只想‘攀龙’呢?你这般将她放到朕面前,就不怕引狼入室?” 沈明禾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伸出双臂,搂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 然后她抬起头,下巴微扬,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自信与狡黠的灵动光彩,开始自夸: “怕?臣妾为何要怕?论美貌,臣妾自觉尚可,至少能让陛下在万千佳丽中独独挑了臣妾坐在此处;论厨艺嘛……” 她顿了顿,想到那碗面,自己先笑了,“虽然有待精进,但臣妾有决心学好!论贴心懂事、红袖添香,臣妾读的书也不算少,陪陛下批折子从不敢喊累;论起‘贤惠大度’嘛……” 她拖长了调子,眼中闪着光,“臣妾方才不是已经‘贤惠’过了吗?可惜陛下好像不太领情呢。” 她这一番半真半假、带着俏皮的自夸,逗得戚承晏忍不住低笑出声。 笑闹过后,沈明禾神色一正,话锋转向了正事:“陛下,今日前衙事务可还顺利?” 提及政务,戚承晏的神色也恢复了严肃,他沉吟道: “周文正此人,是先帝一手提拔,在这济兖之地经营四载,表面上看来,吏治尚算清明,赋税也未有大的纰漏,几处关键河工也维护得不错。至少明面上,挑不出太大的错处。” 他语气微沉:“但这济兖之地,北接京畿,南控漕运咽喉,地理位置至关重要。朕此次南巡,后方绝不能有任何隐患。必须确保此地,以及周文正此人,绝对可靠,无后顾之忧。” 沈明禾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这是要对周文正进行更深入的考察,甚至……清查。 她心中一动,那个盘旋的念头再次浮现,她坐直身体,目光看向戚承晏: “陛下,既然如此……臣妾想向您要些个人。” “要人?”戚承晏挑眉。 “嗯。”沈明禾点头,“臣妾想要调用……玄衣卫。” “臣妾想查一些东西。” “关于周府,关于那位不简单的周漪姑娘,或许……还能查到更多。” 第350章 甚至……有幸面见了天颜 澄瑞园外,王嬷嬷焦急地等候在不远处的廊檐下,目光不时扫向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虽是正午时分,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庭院照得一片明亮,甚至带着几分灼热,但王嬷嬷的心头却盘旋着一股驱不散的寒意。 那紧闭的园门,以及门两侧如同泥塑木雕般肃立、眼神锐利的御前侍卫,无声地昭示着内里与外界的隔绝,以及那份不容侵犯的天家威仪,让她即使站在阳光下,也感觉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轻响,澄瑞园的侧门被从里面打开,周漪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王嬷嬷犹豫了一瞬,立刻快步迎了上去,急忙将一直抱在怀里的藕荷色锦缎斗篷抖开,披在周漪略显单薄的肩上。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关切和担忧:“姑娘,您可出来了!” “这个时节,午时虽看着暖和,但风里还带着寒气,您穿得这样单薄,若是着凉了可怎么好?” 周漪感受到肩上骤然增加的重量和暖意,又看着王嬷嬷那写满焦急的眼神。 确实,从那个虽然温暖却让她倍感寒意的漱玉轩出来,被这外面的风一吹,她才惊觉自己手脚都有些冰凉了。 尤其是方才在殿中,皇帝望向她那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的眼神,此刻回想起来,更觉心头发冷。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对王嬷嬷露出一个安抚的浅笑:“嬷嬷,我没事。我们回去吧。” 王嬷嬷张了张嘴,看着周漪苍白的面色和眼底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想问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默默地扶住周漪的手臂,搀着她,一步步朝着绣绮居的方向走去。 然而,当她们主仆二人踏入绣绮居的院门时,却见吴氏身边的大丫鬟净秋,正垂手肃立在院中,显然已等候多时。 王嬷嬷与周漪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皆是一沉。 净秋见到周漪,立刻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大姑娘,夫人已在正房内等候您多时了。” …… 绣绮居的正房内,光线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吴氏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扶手椅上,背对着门口的光源,大半张脸隐在阴影之中,看不真切神情。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像,散发出一种压抑而沉重的气息。 周漪入内后,依礼向吴氏福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女儿给母亲请安。” 随即,她转向王嬷嬷,语气如常地吩咐道:“嬷嬷,给母亲上茶。” 王嬷嬷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斟了一盏热茶,小心翼翼地奉到吴氏面前。 然而,吴氏却像是没有看见一般,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的虚空某处,对递到眼前的茶盏毫无反应。 王嬷嬷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最终只能讪讪地将茶盏轻轻放在吴氏手边的茶几上。 室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吴氏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却比厉声斥责更让人心头发冷: “如今大姑娘是得了皇后娘娘青眼,眼里哪里还有我这个母亲?怕是连这院子都嫌简陋,委屈了你这即将飞上枝头的凤凰!” 这话语尖酸而刻薄,与平日那个温婉持重的督抚夫人判若两人。 周漪闻言,脸上并无太多波澜,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对室内侍立的几个丫鬟,平静地吩咐道:“这里不用伺候了,你们都先退下吧。” 丫鬟们面面相觑,看了一眼面色铁青的吴氏,见她没有反对,这才如蒙大赦般,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 王嬷嬷犹豫地看了周漪一眼,得到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后,也默默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母女二人。 周漪刚想开口:“母亲……” 话音未落,吴氏猛地抓起手边那盏刚刚奉上的热茶,看也不看,朝着周漪的方向狠狠掷了过去! “啪嚓——!” 精致的瓷盏在周漪脚边炸开,滚烫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泼溅开来,瞬间浸湿了她石榴红裙摆的一角,留下深色的污渍和零星黏在上面的茶叶碎片。 碎瓷片四散迸裂,有一片甚至擦着她的绣鞋边缘飞过。 “跪下!”吴氏厉声呵斥,胸口因怒气而剧烈起伏。 然而,周漪却依旧直挺挺地站着,没有如往常般顺从地跪下。 她甚至没有去看脚边的狼藉,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吴氏因愤怒而灼亮的眼睛,反问道: “女儿不知,究竟做错了什么,惹得母亲如此动怒?” 吴氏看着眼前这个第一次公然违拗自己命令的周漪,看着她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神,心中的怒火如同被浇了油,瞬间窜得更高。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因动作太急,身形甚至晃了一下。 她几步走到周漪面前,因背着光,她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愤怒与不解的火焰,死死盯着周漪。 “你做错了什么?” “我问你!澄瑞园漱玉轩池子里那些个鱼,是不是你换的?” 周漪迎着她逼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回答得干脆利落:“是。” 吴氏没想到她承认得如此痛快,愣了一瞬,随即怒火更炽,声音陡然拔高:“为何?你为何要这般做?” “你知不知道这是多大的纰漏!若是皇后娘娘怪罪下来,我们整个周家都要被你牵连!” 面对吴氏的质问,周漪却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无尽嘲讽的笑,她反问道:“母亲,这还重要吗?” “今日这个结果,女儿在皇后娘娘面前露了脸,甚至……有幸面见了天颜。” “这不正是母亲您,和父亲,想要看到的吗?” 吴氏被她这句话噎住,又被她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刺得心头一慌,下意识地后退了些,声音也弱了下去:“漪姐儿,你……你胡说什么……” 周漪却步步紧逼,目光直直地迎上吴氏闪烁的眼神:“胡说……我胡说吗?” “昨日母亲差人送来的那件本该属于筠妹妹的及笄礼裙是为何?” “今日筠妹妹那身臃肿不合时宜的打扮又是为何?” “母亲,您心里不该比谁都清楚吗?” 第351章 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暗流 周漪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钝刀,缓缓割开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父亲指望着我与筠妹妹能攀龙附凤,为周家铺就锦绣前程。” “而母亲您……‘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您为筠妹妹计了深远。” “为了保全筠妹妹,自然就将我推了出来,推到皇后娘娘面前,推到……陛下面前。” “如今……”周漪摊开手,展示了一下自己这身华服,尽管裙摆已污, “女儿依着你们的心意走了这一步。在皇后娘娘那里留下了‘聪慧懂事’的印象,今日午膳更是如愿见到了陛下,还得了陛下亲口赏赐。” “这般‘圆满’的结果,母亲,您难道不该感到开心吗?为何还要来问女儿‘为何’?” 吴氏看着周漪,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了然、失望、甚至是一丝悲凉的平静,听着她将自己那点私心剖析得如此赤裸裸。 一时间,所有准备好的斥责与质问都哽在喉头,化作一阵尖锐的心疼与铺天盖地的愧疚。 明明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可此刻,在周漪这平静的控诉下,她所有的理由都显得那么苍白和虚伪。 她张了张嘴,想说“母亲不是……”,想说她并非全然如此想,可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心底清楚,在周文正提出那个意图时,在面临选择的那一刻,她确实……选择了牺牲周漪,保全周筠。 吴氏沉默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后退一步,跌坐回椅子里。 阴影再次笼罩住她大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过了许久,久到地上的茶渍都快干了,吴氏才仿佛重新积蓄起一丝力气。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依旧站得笔直的周漪:“漪姐儿……母亲知道……是母亲对不住你。可那陪王伴驾的日子,看着风光,内里的凶险……那不是条好走的路。” “以后若是你真入了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勾心斗角,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你父亲那里,他虽然存了那般心思,但只要我们……只要我们不尽心,不刻意逢迎,到时候陛下若看不上,也……也不能全怪我们……” 她试图做最后的挽回,或者说,是减轻自己内心的负罪感。 然而,周漪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唇边那抹嘲讽的笑意加深了,她轻轻摇头,打断了吴氏的话:“母亲,不必再说了。” “路既然已经选了,再说这些又有何益?” “您……不是早已经做出抉择了吗?何必再说这些……连您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话呢?” 吴氏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变得无比陌生、却又无比清醒的继女,心中百味杂陈。 她知道,是她亲手将周漪推上了这条路,可周漪此刻的反应,却让她感到一种强烈的不安,她总觉得,事情似乎并没有朝着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可事已至此,她还能说什么? 最终,吴氏像是耗尽了所有心力,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干涩的字:“好……”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门口走去。 只是在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她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明日……我让净秋再送些东西过来。” 说完,吴氏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绣绮居的正房。 吴氏一走,王嬷嬷立刻跑了进来,一眼就看到满地的狼藉和周漪裙摆上的茶渍。 她惊呼一声,连忙上前仔细查看周漪,见她并未被瓷片伤到,只是衣裙湿了,这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连声道:“阿弥陀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只是她一抬头,却惊见周漪脸上竟挂着两行清泪。 周漪没有看她,目光依旧望着吴氏离开的方向,直到那背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她才缓缓抬手,用指尖揩去了脸上的泪痕。 王嬷嬷心疼地握住她的手:“姑娘……” 周漪转过身,看向王嬷嬷,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让人难受:“嬷嬷,我不怨她的。” 王嬷嬷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小心地带她跨过地上的碎瓷片,走到干净的软榻边坐下,叹息道:“老奴知道……夫人……夫人待姑娘,终究是有几分真心的。” 周漪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挣扎和痛楚,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啊……” 可这片真心,到如今,夹杂了太多的算计、权衡与不得已,又让她该如何去面对,如何去托付呢? …… 晚膳时分,漱玉轩内灯火通明,却略显冷清。 戚承晏因前衙事务繁忙,午膳后便匆匆离去,直至晚膳前,大总管王全亲自前来传话,言道陛下仍在与臣工议政,让娘娘自行用膳,不必等候。 沈明禾早已习惯,便一人安静地用完了晚膳。 刚漱过口,掌事宫女朴榆便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记的信笺。 “娘娘,”朴榆低声禀报,“您吩咐要的东西,玄衣卫那边,已经查到了一些,这是初步呈报。” 沈明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么快?” 她心下暗忖,这玄衣卫办事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不愧是天子的耳目爪牙。 她接过那封没有任何标记的信笺,入手微沉,是某种特制纸张的质感。 等朴榆挥退了左右侍膳的宫人,只留云岫在一旁伺候,沈明禾这才拆开了信笺上的火漆封口,取出里面的纸张,就着明亮的宫灯,仔细阅看。 信笺上的字迹小而清晰,内容简洁扼要。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沈明禾便已看完。 她将信纸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纸张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之前在宫中,她让人打探济兖督抚府,得到的消息无非是人口简单,一妻一妾,两子两女,瞧着甚是省心。 可如今看着玄衣卫送来的这份初步情报,沈明禾心想,这看似平静无波的督抚府水面之下,恐怕也藏着不少不为人知的暗流。 第352章 自然是……引蛇出洞。 倒也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宫廷秘闻,多是这督抚府各房人员的背景来历。 其中,重点且颇为详细的,自然是今日引起了沈明禾注意的那位周大姑娘——周漪。 信上写明,周漪确是济兖督抚周文正原配夫人王氏所出的嫡长女。然而,这位原配王夫人福薄,在生下周漪之时,便因难产而撒手人寰。 因此,周漪自出生不久,便由继室吴氏抚养长大,至今已有十六年。 而关于周文正的这位原配夫人王氏,密报中虽笔墨不多,却也有耐人寻味之处。 王氏与周文正乃是少年结发夫妻,据说感情尚可。但蹊跷的是,这位王夫人婚后身子似乎一直不甚康健,缠绵病榻多年,以至于成婚十数载,方艰难怀上身孕,最终却还是没能迈过生产这道鬼门关。 最让沈明禾目光凝住的,是紧随其后的一句:“另,查王氏母家,其父母皆亡,兄弟子侄皆已离世。另有一妹,远嫁后意外而亡。王氏一族,已无直系血亲在世。” 周漪的外家,竟然……无一人在世了? 这世上,巧合固然有之,但一个官宦之家的原配夫人,母族竟凋零至此,父母兄弟皆无,连姐妹也都早逝……这未免也太“干净”了些。 是本就人丁单薄,命运多舛?还是……另有隐情? 沈明禾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将其化为灰烬。 她看着那跳跃的火光,眼中映照着明明灭灭的影子。 周漪……一个自幼失恃,外家无人,在继母手中长大的嫡长女…… 她那份玲珑心思与隐约的锋芒,究竟是从何而来?又欲指向何处? 今日她那般费尽心机,真的只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攀龙附凤”吗? 还是说……这周府之内,有着她不得不争,不得不谋的缘由? 而这周府后宅,吴氏与那位深得周文正喜爱但深居简出,吃斋念佛的柳姨娘之间的暗流,周文正急于借女固宠攀附的心思,以及这莫名凋零的王家…… 沈明禾觉得,自己或许触摸到了这济兖督抚府冰山之下的一角。 “朴榆。”她轻声唤道。 “奴婢在。”朴榆应声而入。 “告诉玄衣卫,继续查,重点查两点,”沈明禾目光沉静,“一是周文正原配夫人王氏的详细背景,尤其是其娘家败落的缘由始末;二是……周漪姑娘近几年的动向,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事无巨细。” “是,娘娘。”朴榆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 夜色渐深,漱玉轩内室,只余桌案上一盏琉璃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灯芯偶尔噼啪轻响,溅起细微的火星。 沈明禾独自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桌案前,手边是一杯早已凉透的清茶。她单手支颐,目光投向窗外。 今夜月色极好,银白的清辉如水银泻地,将庭院中的假山、翠竹勾勒出朦胧而静谧的轮廓,晚风拂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她的思绪却飘得更远,沉浸在方才那封信笺带来的信息漩涡之中,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微有凉意的桌面上轻轻划动。 戚承晏处理完政务归来,踏入内室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皇后正单手支颐,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出神,连他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他缓步走近,直到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才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沈明禾吓了一跳,倏然回头,只见戚承晏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玄色的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下显得格外明亮。 她下意识地便要起身行礼,却被戚承晏先一步按住了肩膀:“不必。” 他的目光随即扫过桌案,落在那一小撮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带着焦褐边缘的纸灰上,心下了然。 玄衣卫呈送给她这边的东西,自然有一份一模一样的,早已摆在了他的御案之上。 “陛下怎么回来得这般早?”沈明禾敛起心神,有些疑惑地问,“之前王全还来禀报,说陛下今日政务繁忙,晚膳都不得空过来。” 戚承晏看着她微微仰起的脸,烛光在她清澈的眼底跳跃,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思索痕迹。 他俯身,双手撑在她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将她圈在方寸之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自然是有……比政务更重要的事。” 戚承包的气息骤然逼近,带着一丝夜风的微凉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冽龙涎香气,眼神深邃如同暗夜下的海,翻涌着毫不掩饰的侵欲。 沈明禾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脸颊不受控制地漫上热意,下意识地想偏开头,却被他目光牢牢攫住,只得强自镇定地道:“陛下……臣妾在说正事呢。” 见沈明禾耳根泛红,眼神闪烁,戚承晏低笑一声,不再逗她,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那团纸灰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如何?” 沈明禾定了定神,将自己从玄衣卫信笺中得知的信息,以及自己的猜测——关于周漪的身世、早逝的王夫人及其莫名凋零的外家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戚承晏静静听着,看着她因认真而微微发亮的脸庞,待她说完,才故意问道: “听起来,不过是后宅寻常之事,命运弄人,也在常理之中。皇后为何对此这般上心,非要剥丝抽茧?” 沈明禾抬起头,目光清亮而坚定:“臣妾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既然察觉到了疑点,知道了开头,就一定要弄清楚结局。不然……心里总是不踏实。” “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戚承晏饶有兴致地问。 沈明禾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这位周漪姑娘,虽然今日表现得沉稳大方,机智过人,但臣妾仔细观察了,她说到底,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闺阁少女。” “今日在陛下面前,那份镇定之下,也并非全无破绽。只要她心中藏着别样的心思,那就总有藏不住的时候。” 她微微前倾身体,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准备布局的兴奋,“所以,臣妾接下来要做的,自然是……引蛇出洞。” 第353章 那……带着周漪,可以吗 看着沈明禾因筹谋而神采飞扬的模样,戚承晏他没有立刻接话,反而话锋一转,抬手抚上她的额角,语气关切: “身子觉得如何了?明日朕打算带你去城西的‘镜珠湖’走走,听闻那里泉眼汇聚,水涌如珠,四季不涸,是济南名景之一,素有‘珠泉晓月’之说。” 镜珠湖?沈明禾自然是听过,据说晨曦时分,湖面水泡如万颗珍珠涌出,映着朝霞月色,景致极美,她自然心生向往。 可是…… “陛下明日……不忙了吗?”她疑惑地问。 “自然忙,”戚承晏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所以朕今日紧赶慢赶,将紧要的事务都处理了,明日方能偷得半日闲。” 他凝视着她,“关键是,你的身子可大好了?” 沈明禾连忙点头,甚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以示康健:“自然是好了,陛下您看这脸色,红润着呢!而且今晚臣妾晚膳都用得比平日多些,精神好得很!” 戚承晏看着她急于证明的模样,眸色渐深,那深邃的眼底仿佛有暗流涌动。 他低低一笑,嗓音带着一丝喑哑:“身子好了就好……那今日,也能畅快些。” 今日?不是说明日吗? 沈明禾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 就在她愣神的瞬间,戚承晏忽然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微一用力,便将她从椅子上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沈明禾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整个人瞬间落入他坚实温暖的怀抱中。 直到此刻,她才彻底明白他方才那句“今日也能畅快些”是什么意思,脸颊顿时爆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陛、陛下……这……这里是督抚府……”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羞窘。 戚承晏低头看着她缩在自己怀里,连耳尖都红透了的模样,喉间溢出愉悦的低笑。 他凑到沈明禾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侧,语气颇为控诉:“这些时日,在车辇中你推说不行,在驿站你亦有诸多说辞。” “如今圣驾停驻督抚府,有了安稳院落,若再寻借口推拒……明禾,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沈明禾被他话语间的热气呵得缩了缩脖子,心跳如擂鼓。 虽然他说的是事实——御辇之上,虽空间尚可,但车外随行人员众多,她实在放不开;驿站之中,虽有了床榻,但事后清理总要惊动不少人,她面皮薄,总觉得不便 这些都是正当理由! 可此刻,迎上戚承晏那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的灼热目光,她知道,今夜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她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在男人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了他的颈窝。 感受到怀中人儿乖巧的顺从和那细微的点头动作,戚承晏心头一荡,一股难以言语的燥热瞬间席卷全身。 他低头,正欲迎上那近在咫尺的嫣红唇瓣,沈明禾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抬起头,眼神清亮地看着他,脱口而出: “陛下,明日我们去漱玉湖,带着周漪一起,好不好?” 她想着,这正是个“引蛇出洞”的好机会。 戚承晏动作一僵,听着她在如此旖旎时刻,嘴里竟冒出另一个女人的名字,俊脸瞬间沉了下来。 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她的全名:“沈、明、禾!” 他语气危险,带着明显的不悦,“在这种时候,你心里还想着别的女子?” 沈明禾被他骤然变化的脸色和加重的力道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回了一句:“那……那要是臣妾在这种时候,心里想着别的男子,陛下不得更气吗?” 戚承晏被她这话噎住,气极反笑,深邃的眸中暗流汹涌,盯着她看了半晌,才磨着后槽牙道:“朕看你是身子好了,胆子也越来越肥……真是越来越有出息,越来越放肆了!” 谁知沈明禾此刻却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非但不怕,反而伸出双臂,更紧地攀附上他的脖颈。 她仰着小脸,不怕死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那……带着周漪,可以吗?” 看着她这副为了“正事”甚至不惜“顶风作案”的模样,戚承晏心头那股邪火与某种更深的欲望交织翻腾。 他恶狠狠地瞪着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那……就要看皇后今晚的‘表现’,是否能让朕……满意了。” 沈明禾看着他那副恨不得立刻将她生吞活剥,却又强忍着与她谈条件的模样,心知今晚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了。 她把心一横,主动仰起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准确地吻上了他紧抿的、带着不悦弧度的薄唇。 她的吻技依旧生涩,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热情和讨好,如同蜻蜓点水,又似蝴蝶穿花,笨拙地尝试着撬开他的牙关。 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如同投入干柴烈火中的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戚承晏压抑已久的渴望。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一手紧紧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唇舌霸道地攻城略地,汲取着她的甘甜。 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探入她微敞的衣襟,抚上那细腻滑腻的肌肤。 “唔……”沈明禾被他狂风暴雨般的回应弄得措手不及,所有的思绪都被搅乱,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偶尔从喉间逸出细碎的呜咽。 戚承晏抱着她,几步便跨入内室,将她轻轻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上,帐幔也被他随手挥落,层层叠叠地垂下,隔绝出一方私密而旖旎的天地。 烛光透过帐幔,映照出里面交叠晃动的模糊身影。 衣衫窸窣落地,伴随着逐渐急促的呼吸与难以自抑的轻吟。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窗外的月牙儿似乎也羞怯地躲入了薄云之后,只留下满室摇曳的烛光,与一室暧昧升温的缱绻春意。 第354章 朕,也是无所谓的 翌日,天光早已大亮,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再穿透层叠的床帐,在寝榻内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沈明禾悠悠转醒,尚未完全清醒,便先感觉到自己正被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紧紧箍在怀里,鼻尖萦绕着独属于戚承晏的清冽气息。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不对啊…… 她明明记得,昨夜最后净身收拾停当后,她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特意让云岫另取了一床锦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了个蚕蛹,才安心睡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某只“饿狼”夜半的突然袭击。 怎么一觉醒来…… 她微微侧首,果然看见那床可怜的锦被,孤零零、皱巴巴地被遗弃在床榻的最里侧。 不用想都知道,这罪魁祸首是谁,又是何时突破了她的“防线”。 沈明禾悄悄抬起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容颜。 晨光熹微中,他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平日里锐利深邃的眼眸被掩盖,使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柔和了许多。 挺直的鼻梁下,薄唇自然闭合,少了清醒时的威严与疏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近乎温润如玉的气质。 她看得有些出神,心底不得不承认,单看这张脸,确实是极为俊俏的。 鬼使神差地,沈明禾悄悄抬起手,指尖缓缓探向戚承晏的眉眼,想要触碰那在梦中显得格外无害的轮廓。 然而,她的指尖刚刚触及到他眼睑的皮肤,那双眼睫便倏然掀起! 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睁开,里面没有丝毫刚醒时的迷茫,只有一片清明锐利,如同骤然出鞘的寒刃,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来不及收回的“作案”证据。 沈明禾心中猛地一跳,像被烫到一般飞快地缩回手,同时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试图伪装自己还在沉睡,刚才那“大胆”的举动只是梦游。 戚承晏看着怀中人儿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并未出声,只是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随即一个利落的翻身,便将她覆在了身下。 身体被沉重的力量笼罩,沈明禾即使闭着眼睛,感官也瞬间变得异常敏锐。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呼吸间清冽的气息逼近,带着清晨特有的、危险的侵略性。 不行,这个时辰,若是任由他胡闹下去,今日别说去镜月湖了,怕是连这漱玉轩的门都别想踏出! 就在那带着灼热温度的唇瓣即将覆上她的瞬间,沈明禾猛地睁开了眼睛,同时飞快地伸出手,掌心抵住了戚承晏压下的唇。 “陛下,该……该起身了!时辰不早了,今日还要去镜珠湖呢!” 说完,沈明禾根本不给戚承晏反应的机会,立刻扬声道,“云岫,朴榆!进来伺候!” 门外立刻响起了云岫和朴榆恭敬的应诺声,以及推门而入的轻微响动。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把自己视作洪水猛兽般严防死守的模样,还有喊完人后眼底闪过的那一丝狡黠与得意,不由得低低笑了起来。 他非但没有松开她,反而就着这个暧昧的姿势,低下头,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她们进来伺候……朕,也是无所谓的。” 他语调慵懒,带着十足的戏谑与恶劣。 沈明禾的脸“轰”地一下全红了。她当然知道他口中的“无所谓”指的是什么! 以这男人厚如城墙的脸皮和唯我独尊的性子,他绝对做得出来在宫人面前继续“胡作非为”的事。 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明禾立刻认怂,放软了声音,带着央求的意味,小声道:“陛下……臣妾知错了……晚上,晚上再说好不好?今日……今日先出门……” 看着她瞬间从张牙舞爪的小猫变成可怜兮兮求饶的模样,戚承晏眼底笑意更深。 他欣赏够了她这副窘态,才慢悠悠地开口:“罢了,看在昨夜皇后……‘表现’尚可的份上,今日暂且饶过你。” 说着,他终于松开了钳制,翻身躺回她身侧。 沈明禾如蒙大赦,立刻手脚并用地从他身边爬开,动作快得生怕他反悔。 然而,她刚一下床,脚底沾地,双腿便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无力,身子一歪,差点直接栽倒在地。 “娘娘!” 早已候在一旁的云岫和朴榆眼疾手快,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她。 沈明禾借着她们的力道站稳,脸上红晕未退,却强作镇定,第一句话便是对朴榆吩咐道:“朴榆,去传懿旨,召周漪姑娘伴驾。” …… 车轮辘辘,行驶在济南城春日的街道上。 今日是微服出行,并未惊动任何人,也未使用帝王仪仗。 马车是玄衣卫安排的,外观看起来只是寻常富贵人家所用的青帷马车,内里虽也舒适,但空间自然远不能与宽大的御辇相比。 沈明禾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帘隙,能看到外面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贩夫走卒的叫卖声、行人交谈声隐隐传来。 但她此刻却无心欣赏这难得的市井烟火气,只因为,这小小的车厢内,气氛着实有些……诡异。 就在方才,临上车时,她鬼使神差地,开口邀了候在一旁的周漪一同登车。 于是,此刻这不算宽敞的车厢内,便坐了三人。 戚承晏自然是居于主位,沈明禾紧挨着他身侧坐下。 而周漪,则坐在他们对面靠车门的位置,低眉垂首,姿态恭谨,却难掩那一份格格不入的拘谨。 戚承晏瞥了一眼身旁明显有些心虚、试图用看窗外风景来掩饰的沈明禾,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 这声音在相对狭小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突兀且充满压迫感。 他觉得自己此刻,活像是被这沈明禾拿来吊着某些不安分心思之人的……诱饵? 不,或许用她正在逗弄的、需要展示给猎物看的“饵食”更贴切些。 总之,他正被利用着。 第355章 漪姑娘觉得……本宫如何 沈明禾听着那声冷哼,头皮微微发麻。 她悄悄伸出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摸索着找到了戚承晏放在身侧的手,然后握住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 同时,她抬眸,对着下首紧张不安的周漪,递过去一个温和而安抚的眼神。 然而,此刻的周漪,却是如坐针毡。 从今早接到皇后懿旨时的震惊与狂喜,到精心梳妆打扮后的期待,再到真正登上这辆马车,亲眼看到帝后二人相携而坐的模样…… 她心中那点隐秘的期盼和准备好的万般说辞、千种风情,仿佛都被眼前这无声却无比和谐的画面击得粉碎。 皇帝陛下并未穿着龙袍,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却依旧难掩通身的尊贵与威严。 而皇后娘娘,穿着淡雅的衣裙,依偎在陛下身侧,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亲昵,那是外人根本无法插足的领域。 尤其是方才上车前,皇后娘娘邀请她时,陛下扫过来的那一眼。 冰冷、审视,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不耐与漠然,如同寒冬腊月的冰锥,瞬间刺透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原本以为,帝后之间,纵然有宠爱,也终究是君臣在先,夫妻在后,总会有缝隙可寻。 可眼前这一幕,他们仅仅只是坐在一起,甚至没有过多言语交流,只是那样简单的姿态,握着的手……就仿佛自成一方世界,牢不可破。 她那些准备好的、试图引起陛下注意的诗词歌赋,那些婉转承欢的小意温柔,在此刻看来,都显得如此可笑而苍白。 她甚至觉得,自己多开口说一个字,都是对这片宁静的打扰,都是自取其辱。 所以,从上车至今,周漪一直保持着最恭顺的姿态,垂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微微颤抖的手指,仿佛要将那精美的绣花看穿。 她不敢抬头,不敢去看对面那双交握的手,更不敢去承接陛下可能投来的、哪怕一丝一毫的目光。 那些来之前反复酝酿的勇气与计谋,在绝对的实力与浑然一体的亲密面前,溃不成军。 她只觉得这马车行驶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窗外传来王全恭敬的声音:“爷,夫人,镜月湖到了。” 一行人下了马车,改乘早已在湖畔等候的一艘精致画舫。 画舫不大,却布置清雅,四周垂着竹帘,可随意卷起观赏湖光山色。 登上画舫后,沈明禾便自然而然地与周漪交谈起来。 她问起济南的风土人情,问起周漪平日读些什么书,喜欢什么花,语调温和,笑容亲切,仿佛只是一位随和的长姐在与自家妹妹闲话家常。 周漪起初还有些拘谨,但见皇后言辞恳切,态度平易近人,并无半分中宫皇后的架子,心中的紧张便渐渐放松了些。 她小心翼翼地回答着,言辞得体,偶尔提及自己感兴趣的诗词或本地趣闻时,眼中也会流露出属于少女的真切光彩。 她甚至觉得,若抛开身份,这位年轻的皇后娘娘,或许是个可以交谈的对象。 而戚承晏,自上船后便一直负手立于船头,眺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或是偶尔回身,目光落在沈明禾身上,听她与周漪说话,自己却极少开口。 沈明禾一边与周漪说着话,一边留意着她的神色变化。 见她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到渐渐放松,甚至偶尔会因为自己的某个问题而陷入短暂的思索或流露出些许真实的情绪,沈明禾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她目光流转,望向不远处湖岸边一处掩映在垂柳与新绿之中的亭台,那里似乎景致颇佳,且颇为幽静。 她侧首看向身旁的戚承晏,声音轻柔地开口:“夫君,你看那边,景致似乎不错,我想过去瞧瞧,你要一同去吗?” 沈明禾这声自然而然的“夫君”,轻飘飘地落入戚承晏耳中,却让他心弦微不可察地一动。 她似乎……从未这般称呼过他。 这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带着一种寻常夫妻间的亲昵与依赖,远胜过于宫中那千篇一律、带着距离感的“陛下”。 他的目光与她交汇的瞬间,已读懂了她眼中那份“请君入瓮”的狡黠。 于是,戚承包便很配合地微微蹙眉,目光扫过舫外逐渐升高的日头,“日头渐毒,为夫有些懒怠,便不去了。你既有兴致,自行前往便是,莫要走远,早些回来。” 沈明禾得到预料之中的回复,立刻转向周漪,笑容温婉:“既然如此,不如漪姑娘陪我去走走可好?” 周漪的心猛地一紧,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此刻,她寻个由头婉拒…… 那样……画舫之上,湖光山色之间,若只剩下她与那位尊贵无比的年轻帝王…… 周漪几乎能感受到自己血液的奔流,催促着她抓住这近在咫尺的机遇。 然而,当她抬眸,迎上沈明禾那双清澈含笑、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所有幽微褶皱的眼眸时,一股莫名的寒意却从心底升起。 皇后是真的想去赏景,还是……有意试探?她若留下,皇后与陛下会如何看她? 是觉得她不懂分寸,还是……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方才马车上帝后交握的手,以及陛下那声清晰的冷哼。 那不是一个对陌生女子有兴趣的男人会有的表现。 周漪意识到,这或许根本不是一个选择,而是一个试探。 若自己表现得如此急切,之前的种种努力与温顺伪装,恐怕会瞬间崩塌。 在电光火石间的天人交战后,周漪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压下心头翻涌的渴望,微微屈膝,垂下眼帘:“能陪伴夫人左右,是漪儿的荣幸。” 沈明禾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如同春水漾开涟漪:“那便好。”她转头对侍立在侧的朴榆和云岫道,“我们走。” 画舫稳稳地停靠在离那处亭台不远的小码头。 沈明禾扶着云岫的手,率先踏上通往亭台的石板小径,朴榆紧随其后,周漪则安静地跟在最后。 不多时,几人便来到了那座掩映在垂柳与新绿之中的亭台。 亭子建在一处小小的半岛上,三面环水,视野极佳,能将镜珠湖的浩渺烟波尽收眼底,确实是个观景的绝佳去处。 “果然是好景致。”沈明禾站在亭边,望着眼前水光潋滟、远山如黛的景色,由衷赞叹。 周漪站在她身侧,闻言柔声道:“夫人喜欢便好。” 沈明禾却忽然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漪脸上,语气依旧温和:“漪姑娘觉得……本宫如何?” 第356章 不,不仅仅是喜爱…… 周漪微微一怔,没想到皇后娘娘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回答的问题。 她迅速垂下眼帘,心思电转,随即抬起,目光真诚地望着沈明禾,言辞恳切:“娘娘凤仪天成,气度雍容,待下宽和,聪慧睿智。臣女……心中唯有敬仰。” 沈明禾听了,唇边笑意未减,却继续问道:“敬仰?那漪姑娘是敬仰这凤座,还是……敬仰坐在这凤座上的人?” 周漪心头猛地一跳,沈明禾这个问题太过犀利,直指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权衡。 她眼中,皇后娘娘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仿佛只是随口闲聊,但周漪知道,绝非如此。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皇后娘娘恐怕早已看穿了她对陛下那份不轨的心思。 那皇后娘娘之前表现出的喜爱是为何? 今日特意带她伴驾又是为何? 是想让她亲眼目睹帝后情深,知难而退吗? 不论皇后娘娘目的为何,她都不能自乱阵脚。 周漪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之前的恭谨柔顺。 她微微屈膝道:“娘娘恕罪,臣女愚见,凤座之所以令人敬仰,正是因为坐在其上的人,德配其位,母仪天下。” “娘娘能居此位,必是德行、才智、福缘皆为上上之选,方能得陛下信重,得万民景仰。” 沈明禾听着,心中暗叹此女确实机敏过人,但她并不打算就此放过,而是乘胜追击:“既然如漪姑娘所言,本宫堪配此位。那依你看,坐在这凤座之上的本宫,究竟……有何权柄呢?” 有何权柄? 皇后的权柄,天下皆知,统摄六宫,母仪天下,可谏言君王,可敕命外妇……皇后娘娘为何要这般明知故问? 她脑中飞快运转,突然想到今日马车上帝后交握的手,皇后娘娘对陛下那声自然的“夫君”,以及陛下虽未回应却默许的姿态…… 她忽然抓住了一点什么——不,皇后娘娘的权柄,除了来自于后位本身、来自于礼法祖制,更来源于帝王的爱重与信任,来源于那个此刻正在画舫上的男人! 她再次看向沈明禾。 眼前的皇后,年纪与自己相仿,今日因是游春,只梳了简单的随云髻,簪着几支素雅的珠花和一支赤金点翠步摇。 穿着一身湖水绿绣缠枝玉兰的襦裙,外罩月白薄纱披帛,清新脱俗如枝头初绽的玉兰。 她的容貌无疑是极美的,但天下美人何其多,若单论容貌,周漪自信绝不逊色。 若论家世,自己乃是督抚嫡女,而皇后出身低微……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女子,一步登天,坐上了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凤座。 这足以证明,她得到的,是帝王毫无保留的、超越了家世容貌的喜爱。 不,不仅仅是喜爱…… 此刻,周漪看着沈明禾那双清澈明亮,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睛。 看着她对自己始终如一的温和态度,总能让她在不自觉间放松警惕,甚至……生出几分不该有的亲近与安然。 就是眼前这位皇后,她可以兵不血刃,仅凭寥寥数语,就让自己心生退意,看清那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的鸿沟,从而知难而退…… 可是……自己若是退了,那……那她努力了这么久,那些被尘封的过往、压在心底的执念又该如何? 还有,表哥……表哥他不能再等了! 这时,一个疯狂的念头骤然划过周漪的脑海——若是自己去求眼前的皇后娘娘呢? 她看起来如此温和,似乎对自己也有几分“喜爱”。 可是……皇后娘娘与她非亲非故,自己身上又无什么值得利用之处,她凭什么会帮自己? 难道要依靠上位者那虚无缥缈的怜悯吗? 沈明禾将周漪眼中闪过的挣扎、权衡、不甘乃至最后那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尽收眼底。 果然,这个周漪,绝不仅仅是为了攀龙附凤那么简单,她背后定然有更深的目的。 不过,沈明禾也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此刻并不想将她逼得太急。 于是,在周漪即将开口说些什么之前,沈明禾率先打破了沉默,脸上重新漾开温和的笑意: “和周姑娘说话,当真一点也不费劲。本宫一向喜欢两种人,一种是极聪明的,一点就透;一种是极笨的,心思简单,无需揣摩。” “……漪姑娘显然是前者。” 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别样的意味: “今日本官与漪姑娘相谈甚欢。” “今后若在漪姑娘……遇到了些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尽管可以来寻本宫说说。” 周漪闻言,猛地抬起头,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几乎要忍不住,想就将压在心头最大的那块巨石倾诉而出…… 然而,就在她嘴唇微张,话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身后小径上却传来一个带着几分不确定、却又难掩惊喜的年轻男声: “漪妹妹?” 沈明禾闻声回头,只见一名年轻男子站在离她们几步之遥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直裰,肩头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 发髻微乱,面容虽带着旅途的风尘仆仆,却难掩其俊朗的眉眼和挺拔的身姿,只是此刻神情略显疲惫。 然后她便听到身旁的周漪带着惊讶唤了一句:“大哥?” 沈明禾心下明了,看来眼前这位,便是周文正那位颇有才名的庶长子,周漪的庶兄。 那男子见周漪回应,脸上顿时露出明朗的笑容,快步上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周漪,语气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果然是妹妹!兄长还以为认错了,一年多未见,妹妹出落得越发……” 他话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及时顿住,转而将目光投向沈明禾,连忙收敛神色,拱手行礼。 周漪见兄长如此,心中既怕他不知身份冲撞了皇后,又不好直接点破,正斟酌着该如何介绍。 沈明禾却已微微一笑,神色自然地开口,声音清越:“周公子不必多礼,我姓沈,是漪姑娘的朋友。” 她主动隐去了身份,姿态大方。 周漪见状,暗暗松了口气,连忙顺着她的话介绍道:“大哥,这位是沈……沈姐姐。” 第357章 周公子,这位是我的夫君 她又转向沈明禾,解释道,“沈姐姐,这是家兄,去年春闱后便离家外出游学,想来是刚刚归来……” 沈明禾目光落在周明楷身上,游学? 看他这风尘仆仆、衣着朴素的模样,倒真有几分游学士子的样子。 只是,他到底是督抚公子,竟能吃得这般苦头? 谁知周明楷在听到沈明禾自报姓氏后,眼神几不可察地亮了一下。 竟主动再次拱手,态度比刚才更为郑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原来是沈姑娘!在下周明楷,字行止。” 他竟主动交代了表字,随即又忍不住追问,“不知姑娘……名、名讳?” 这问法,已是有些唐突了,意在询问沈明禾的闺名。 周漪在一旁听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兄长一向知礼守节,今日怎会如此失态? 竟直接询问女子闺名! 而且他难道没察觉出这位“沈姐姐”通身的气度绝非寻常闺秀吗? 沈明禾也觉有些意外,但看周明楷眼神清正,除了那点莫名的激动外,并无猥琐之意,便也只当是读书人的些许迂直,淡淡道:“一个‘禾’字,禾苗的禾。” 她只说了名,未提及其他,转而将话题引回他方才提到的游学上,语气带着几分的好奇,想冲淡了方才那点微妙的尴尬: “方才听漪妹妹说,周公子外出游学,不知这一年来,都去了哪些地方?见了怎样的风光?” 周明楷见沈明禾主动问起,精神一振,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脸上不由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便被谈及见闻的兴奋取代。 他挺直了背脊,言辞清晰起来:“回沈姑娘,说来惭愧。去年春闱,在下名落孙山,那时便深知天下英才济济,自己从前囿于书本,所学终究是纸上谈兵。” “在下便想着,读万卷书,亦需行万里路,当亲眼去看看这天下疆域,体察民生疾苦,日后或能为官一方时,心中有些实在的丘壑,而非空谈道理。” “于是这一年间,在下从上京城出发,一路西行,过云中,穿晋地,越陇右,直至凉州北疆,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后转而南下,自蜀中借道,沿江而下,经荆楚之地,最后自江淮返回。一路所见,山河壮阔,民生多艰,实在……令人感慨万千。” 沈明禾听着,看着他被风霜磨砺得略显粗糙的皮肤和那双因谈及经历而熠熠生辉的眼睛,心中倒是生出了几分真实的钦佩。 想不到这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竟真有这般志向与毅力,肯放下身份去吃苦。 她点了点头,语气诚恳:“周公子有此志向与经历,实在难得。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此言不虚。能亲身踏足山河,念民生多艰,这份见识,远非困守书斋可比。这一路风霜,自是辛苦。” 周明楷听到沈明禾如此肯定他的选择,甚至能体会他的辛苦,心中激动更甚,只觉得遇到了难得的知己,正想再深入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凉亭入口处淡淡响起,瞬间打破了这方小天地刚刚建立的融洽氛围: “看来,我……真来得不是时候?”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戚承晏不知何时已站在亭外,负手而立,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挺拔的身影。 他虽只是一身玄色常服,却难掩通身的清贵与压迫感。 戚承晏目光平静地扫过亭内,最终落在沈明禾与周明楷之间那略显“亲近”的距离上,眸色深沉难辨。 在周漪和周明楷还处于惊愕呆愣之际,戚承晏已迈步走入亭中,径直走向沈明禾。 他旁若无人地取过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云岫手中捧着的月白披风,动作熟稔地抖开,然后当着众人的面,仔细地披在了沈明禾肩上。 修长的手指灵活地系着披风带子,目光低垂,落在沈明禾微微仰起的脸上:“虽是春日,湖风依旧带着寒气,莫要贪凉。” 沈明禾乖顺地任由他动作,微微点了点头,轻声道:“知道了。” 一旁的周明楷看着这突然出现的男子,见他气度非凡,行动间自带威势,又对“沈姑娘”表现得如此亲密自然。 而“沈姑娘”竟也全然接受,毫无抗拒之意…… 他脸上的激动与神采瞬间凝固,眼神闪过一片复杂的晦暗,袖中的手也紧紧攥住,指节泛白。 戚承晏替沈明禾系好披风,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亭中还有其他人存在一般,目光淡淡地扫过周漪,最终在周明楷身上停留了一瞬。 仅仅是一瞥,那眼神深邃如寒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无形的压迫,让周明楷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戚承晏随即收回目光,仿佛周明楷根本不值得他多费心神,转而看向沈明禾道:“不介绍一下?” 周漪此刻心中叫苦不迭,定然是方才兄长与皇后娘娘交谈甚欢的模样落入了陛下眼中! 都怪自己,今日被皇后娘娘几句话搅乱了心神,竟忘了陛下就在不远处的画舫上,这里的一切恐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沈明禾此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虽然眼前的气氛因戚承晏的到来而变得有些诡异和紧绷,但她在戚承晏身边时日不短,多少能摸清他一些脾气。 此刻这男人,分明是……有些不痛快了。 于是,她很是上道地上前半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主动挽住了戚承晏的手臂,然后转向面色复杂的周明楷,落落大方地介绍道:“周公子,这位是我的夫君。” “夫……夫君?”周明楷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脸色瞬间白了三分,仿佛一时无法理解其含义。 第358章 重逢是上天眷顾 他看着眼前并肩而立的两人,男子气宇轩昂,女子清丽脱俗,站在一起竟是如此般配登对,那种无形的默契与亲昵,绝非伪装。 他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如同泡沫般瞬间破碎。 沈姑娘……原来早已嫁作人妇。 他以为这次意外的重逢是上天眷顾,却原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戚承晏看着周明楷那副失魂落魄、大受打击的模样,再感受到身边人儿主动挽上来的手臂和那声清晰的“夫君”。 他懒得再与这无关之人多言,直接开口道:“我与夫人还有事,先行一步。告辞。” 说罢,甚至不等周明楷和周漪回应,便反手握住沈明禾的手,牵着她,径直转身离开了撷芳亭,将怔在原地的周家兄妹抛在了身后。 周明楷望着那一双俪影相携离去,男子挺拔,女子窈窕,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荫小径尽头,那般和谐,那般……遥不可及。 他怔忡良久,最终唇边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原来……终究是痴心妄想了。 周漪看着兄长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担忧,思绪纷乱如麻,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什么话也没能说出口。 …… 马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声响。 沈明禾坐在宽敞舒适的车厢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到,他们把周漪留在那里似乎不太妥当? 不过他们兄妹相遇,应当也无大碍吧。 沈明禾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身处的马车,外观与来时那辆青帷小车无异,但内里空间明显更大,铺设着厚厚的绒毯,座椅宽大柔软,小几上甚至还固定着茶具和点心盒子。 但她此刻并无心细细感受这车辆的舒适,因为自上车后,戚承晏便一言不发地坐在她身侧,闭目养神,周身笼罩着一层低气压。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规律的辘辘声。 沈明禾偷偷瞄了他几眼,见他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小心翼翼地往他身边挪了挪,试探性地轻声唤道:“陛下?” 没有反应。 她又凑近了些,几乎将脑袋探到他身前,仰起脸,声音放得更软,带着一丝讨好:“夫君?” 听到这声“夫君”,戚承晏紧闭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垂眸,看着几乎趴在自己身前、睁着一双无辜又带着点狡黠眸子望着自己的小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慵懒,带着明显的调侃:“怎么?方才在镜珠湖畔,与那周公子不是相谈甚欢,引为知己么?怎么这会儿倒想起朕这个‘夫君’了?” 沈明禾一听这酸溜溜的话,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她非但不恼,反而就势靠在他胳膊上,仰着脸,笑得眉眼弯弯:“陛下这是说的哪里话?臣妾是见那周公子有些见识,多问了几句游学经历罢了。” “几句?”戚承晏挑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眼神危险,“朕看他那眼神,可不止是想与你说‘几句’话那么简单。” 他可是看得分明,那小子眼中的惊艳、激动乃至后来的失落,可都没逃过他的眼睛。 沈明禾被他捏着下巴,听他这么一说,心中也泛起一丝疑惑。 今日这周明楷的表现,确实有些不正常。 可她搜肠刮肚,确定自己以前从未与他有过交集,今日确实是第一次相见。 自己这张脸……虽不算丑,但也应当没有让人一见钟情、失魂落魄到如此地步的本事吧? 就在她沉思之际,戚承晏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秀眉和茫然的眼神,并未松开钳制,反而俯身凑得更近。 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的冷意:“明禾,你是朕的。朕可以纵着你在朕的掌心里玩闹,但若有旁人敢觊觎……” 他话未说尽,但那眼神中一闪而过的阴鸷和冷厉,让沈明禾心头不由得一悸,感到一丝寒意。 但她并未畏惧,反而直直地迎上他他迫人的目光,“陛下,旁人如何想,臣妾管不住。但臣妾能管住自己的心。方才在亭中,臣妾已经明白告诉了他,您是臣妾的夫君。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戚承晏听着她这番话,看着她那双映着自己身影、无比认真的眼睛。 他知道她永远都是这般识时务,懂得如何安抚他。 不过,这好话确实动听。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近在咫尺的容颜,眉眼如画,肌肤胜雪,唇瓣因方才被他捏着而微微泛红,如同沾染了晨露的玫瑰花瓣,娇艳欲滴。 确实,这副容貌有让他人动心的资本。 但,这并非她的错。 错的是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痴心妄想,妄图染指不属于自己之物的狂蜂浪蝶。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沈明禾刚觉得戚承晏气息似乎缓和了些,这动作怎么反而…… 下一秒,天旋地转般,整个人便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揽入怀中,随即后脑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带着灼热气息的唇便重重地压了下来。 “唔……”沈明禾猝不及防,被他吻得呼吸一窒。 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霸道地攻城略地。 沈明禾被他紧紧箍在怀里,根本无力挣扎,也不敢出声——这马车她根本不知道隔音效果如何。 若是弄出动静被外面随行的侍卫宫人听见,她这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只能僵硬着身子,任由他施为,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然而,戚承晏似乎并不满足于此。 沈明禾感觉到他原本揽在她腰后的手,开始不安分地游移,竟试图探入她微敞的衣襟。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沈明禾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用力按住了那只在她衣内作乱的手,眼中带着慌乱,微微摇头。 这绝对不行 在行驶的马车上……这要是纵容下去,待会儿还不知道会怎样! 她慌忙伸手,紧紧抓住了他那试图作乱的手腕,阻止了他的进一步动作。 第359章 不知夫人可否割爱 此时的沈明禾眼中因方才的亲吻和此时的羞急而蒙上了一层水汽,眼尾泛红。 嘴唇微微肿起,衣襟也被扯得有些凌乱,看上去楚楚可怜,又带着一种被摧折后的艳色。 戚承晏看着她这般神态,动作顿住。 他深邃的眸中暗潮汹涌,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 他缓缓抽出手,用指腹有些粗粝地擦过她微肿的唇瓣,又慢条斯理地替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襟,但却并未放开她,依旧将她圈在怀中。 随即,他抬手,“唰”地一声掀开了旁边车窗的帘子,对外面的景致扬了扬下巴:“看看外面。” 沈明禾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弄得有些懵,心有余悸,气息仍未完全平复。 但听戚承晏这么说,下意识地还是顺着他的视线朝车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料中济南城繁华的街景,而是一片开阔的田野。 时值农历二月中,山东之地春寒未完全褪去,田野里的冬小麦返青不久,呈现出稀疏的嫩绿色。 大片土地仍裸露着深褐色的泥土,显得有些空旷。 远远近近的田埂上,依稀能看到一些妇人和孩子,正弯着腰,在地头田间寻找着什么。 这景象……与她刚刚离开的镜珠湖雅致风光,以及督抚府的雕梁画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明禾回过头,眼中带着疑惑看向戚承晏。 戚承晏迎着她的目光,淡淡道:“今日带你出来游湖是真。” “但……方才那周明楷有句话说得倒也没错。这天下苍生疾苦,黎民冷暖,从不在督抚府衙案头那些粉饰太平的卷宗条陈之上。” 这句话,在沈明禾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带着追忆和落寞,轻声道:“陛下说得是。臣妾记得,当年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为官者,若只知高坐堂上,看那些被修饰过的文字,便永远不知百姓碗中是何米,身上是何衣。所以他那时在任上,常会带着臣妾……” “去市井,去田间,听农夫抱怨赋税,看小贩计较蝇头微利……” 戚承晏看着她眼中闪过的追忆与感伤,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温和了些:“你父亲……是个好官。” 沈明禾心中微暖,正欲说什么,目光却再次被窗外不远处的一幕吸引。 她凝神细看,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急切:“停车!” 马车应声缓缓停下。 沈明禾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路边田埂上的一个妇人身上。 那妇人约莫三十许年纪,身边跟着两个孩子。 让沈明禾感到奇怪的是,这母子三人身上穿着的,竟然是料子尚可、没有补丁的棉袍。 虽不华贵,但在这初春的田野间,已算得上是整齐干净了。 然而,他们的面容却带着不健康的黄瘦,尤其是那两个孩子,脸颊凹陷,大眼睛显得格外突出。 此刻,他们正蹲在地上,费力地用小手挖着某种野菜。 “陛下,您看,”沈明禾指着那母子三人,对戚承晏说道,眉头微蹙,“他们身上的衣裳并无补丁,像是寻常温饱之家。可面容却如此黄瘦,而且这个时节,家中若有存粮,何至于带着这样小的孩子来挖这刚冒头的苦涩野菜?” 戚承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锐利,自然也看出了其中的蹊跷。 衣着与面色的不匹配,在这尚算太平的年景里,显得格外突兀。 而那妇人似乎也察觉到这辆停留许久的马车注意到了他们,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拉起两个孩子,挎起装着野菜的竹篮,转身就想快步离开。 “这位夫人,请留步!”沈明禾见状,立刻在车内扬声唤道。 随即,她也顾不得许多,不等戚承晏反应,便直接推开车门,动作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云岫和朴榆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稳稳扶住她。 沈明禾定了定神,径直走向那欲要离开的妇人。 她并未急于询问心中的疑惑,而是放缓了声音,脸上带着些温和无害的笑容,声音清脆地问道: “这位夫人,打扰了。小女子见您挖的这野菜颇为鲜嫩,家中祖母近日胃口不佳,大夫说或许可以吃些乡野时蔬开胃。” “不知夫人可否割爱,卖一些与我?” 那妇人被叫住,身体明显一僵,迟疑地转过身。 她抬眼看向沈明禾,只见一位衣着华丽、容貌昳丽如同画中仙子般的少女向自己走来,身后还跟着两名一看便知是侍女模样的姑娘,这让她更是手足无措。 她仔细看了看沈明禾,见她眼神清澈,笑容温和,不像是坏人,也不像是……官府的人,心下稍安。 妇人连忙摆手,声音带着乡音,有些腼腆地说道:“这位小姐折煞俺了,当不得‘夫人’称呼。俺姓张,夫家姓李。” 她说着,直接将手中装着半篮鲜嫩的荠菜和苦菜的竹篮递了过来,语气朴实, “就是些乡下地里长的污遭玩意儿,值不得什么钱。” “小姐不嫌弃,拿去便是,莫要提什么买不买的……” 沈明禾的目光,却落在了张氏递过竹篮的手上。 那是一双典型的、长期劳作的农妇的手,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布满细小的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新鲜的泥土。 然而,与她身上那件没有补丁的棉袍放在一起,却显得格外刺眼。 沈明禾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张氏见这位衣着华贵的小姐一直盯着自己的手看,脸上顿时露出窘迫之色,下意识地想将手缩回袖子里藏起来。 可这一动,又发现对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自己那身过于“整齐”的衣袍上,她更加慌乱不安了,只想赶紧把这事儿了结,离开这个让她浑身不自在的地方。 她忙不迭地又将竹篮往前递了递,这次是直接递向沈明禾身旁的云岫,声音带着急促:“这位姑娘,您……您快拿着吧,真的不值什么……” 然而,她话音未落,身旁那个年纪稍大些、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女孩却突然像只被惹恼的小兽,猛地一把从母亲手中夺回了那只破旧的竹篮。 她紧紧抱在怀里,瘦削的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和警惕,大声道: “娘!给什么给!家里的爹和小妹还饿着肚子等着呢!” 她说完,立刻转向沈明禾,一双因为瘦削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她,语速飞快地说: “你……你刚刚不是说你要买吗?这一篮子,我们三人可是挖了整整一上午!没有……没有五个铜板,我是不卖的!” 第360章 做给朕看,做给朝廷看罢了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但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 她见沈明禾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未立刻答应,以为是自己要价太高惹恼了这位贵人,生怕这唯一的“生意”黄了。 连忙又改口,语气软了下来:“要是……要是你觉得五个铜板多了……三个!三个铜板也行,不能再少了!” 张氏被女儿的举动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去拉女儿的胳膊,低声斥道:“大丫!胡说什么!快把篮子给小姐!” 她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偷瞄沈明禾的脸色,生怕女儿的无礼冲撞了贵人。 沈明禾看着这一幕,心中疑窦更深。 这女孩的反应,与其说是贪财,不如说是一种被生活所迫、急于为家里换取一点微薄收入的急切。 她阻止母亲白送,恰恰说明这篮野菜对她们家而言,并非无足轻重。 沈明禾没有理会张氏的惶恐,而是柔声对那名叫丫丫的小女孩说道:“大丫是吗?别急,这野菜我看着很新鲜,五个铜板,我买了。” 她示意云岫。 云岫立刻会意,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取出了一块小小的、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递了过去。 这银子,远超过五个铜板的价值。 大丫看到那白花花的银子,眼睛瞬间瞪大了,有些不敢相信。 张氏也愣住了,手足无措地连连摆手:“小姐,这……这太多了!使不得!几个铜板就……” “无妨,”沈明禾温和地打断她,让云岫将银子塞到张氏手中,然后状似随意地问道, “张娘子,我看你们母女穿着体面,不像是一般庄户人家艰难到需要孩子出来挖野菜度日的地步,莫非是家中遇到了什么难处?” 她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出于好奇。 张氏握着那块微凉的碎银子,如同握着一块烫手山芋。 听到沈明禾的问话,她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下意识地避开了沈明禾的目光,支支吾吾地道: “没……没什么难处。” “就是……就是孩子他爹前些日子做工不小心摔了腿,暂时干不了重活,家里……家里紧巴了些。这衣裳……是……是去年年景好时扯布做的,让小姐见笑了。” 她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那躲闪的眼神和略显急促的语调,却让沈明禾心中的疑虑丝毫未减。 若真是丈夫受伤,家中困顿,按常理,这身稍好的衣裳恐怕早就典当或收起来了,怎会穿出来干挖野菜这种容易磨损衣物的活计? 就在这时,马车车窗的帘子被微微掀开一角,戚承晏深邃的目光扫过场中,在张氏那身棉袍和惊慌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与沈明禾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他虽未发一言,但那眼神中的意味,沈明禾瞬间领会。 沈明禾心念电转,知道再直接追问恐怕也问不出什么,反而会吓到这对母女。 她笑了笑,不再追问家事,转而问道:“原来如此。张娘子是附近哪个村子的?这野菜看着确实水灵,若祖母吃着合口味,说不定我改日还得去村里寻你们再买些呢。” 张氏见她不追问了,明显松了口气,连忙答道:“俺们是前面小李庄的,就在那边,不远。” 她随手往西边指了指,“小姐若是还要,随时来村里打听姓李的,都知道俺家。” “小李庄……姓李……”沈明禾默默记下,脸上笑容不变,“好,我记下了。多谢张嫂子,你们快些回去吧,孩子还小,别饿着了。” 张氏如蒙大赦,连声道谢,紧紧攥着那块银子,拉着两个孩子,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脚步匆忙,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云岫,把野菜收好。”她轻声吩咐,随即转身,重新登上了马车。 车内,戚承晏依旧维持着之前的坐姿,见她进来,抬眼看向她:“看出问题了?” 沈明禾在他身边坐下,眉头微蹙,点了点头:“嗯。那身没有补丁的棉袍,那双做惯粗活的手,还有张氏闪躲的眼神和急于离开的样子……都很不对劲。尤其是,” 她顿了顿,看向戚承晏,“她提到‘小李庄’时,眼神下意识地往西边瞟,但我记得我们来时,西边那片村落离官道颇远,并不像她说的‘不远’。她在撒谎,或者至少,有所隐瞒。” “而且,”沈明禾继续分析,声音低沉下来,“那小女孩大丫说‘家里的爹和小妹还饿着肚子’,张氏解释是丈夫摔了腿。” “若真如此,家中顶梁柱倒下,她们母女出来挖野菜补贴家用甚至果腹,合情合理。” “但为何要穿着可能是一家子里最好的一身衣服出来?这不合常理。除非……” 她抬起眼,看向戚承晏,眸中带着一丝冷意:“除非这身衣服,并非她们自愿穿上的,或者,穿着这身衣服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有某种必须维持的‘体面’……” 戚承晏听着沈明禾条理清晰的分析,看着她因认真思索而微微发亮的眼眸,目光深沉难辨。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带些许讥诮:“体面?还能是为了什么。无非是粉饰太平,做给朕看,做给朝廷看罢了。” “一个小李庄,一个摔伤腿的李姓农户,一身不合时宜的体面衣裳……这点东西,玄衣卫去查,不难。”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即便查实了,也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地方官员为了迎接圣驾,让辖内百姓临时‘体面’些,装点门面,自古有之,无非是些欺上瞒下的寻常手段,无伤大雅。” 他并未显得多么震怒,似乎对此等官场积习早已司空见惯。 随即,他沉声吩咐车外的王全:“回城。” 沈明禾闻言,侧首看向他,带着一丝不解:“不看了吗?” 她以为他会借此机会多探查一番。 “不看了。”戚承晏目光掠过窗外那片看似平静的田野,“这里是济南城近郊,督抚脚下。若有心布置,你我今日所能见的,自然都是他们想让你我看见的‘太平景象’。再看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第361章 竟然也将计就计 沈明禾默然,确实如此。 圣驾莅临,对于济兖而言,是天大的事,关乎前程,甚至关乎性命。 他自然会动用一切手段,将这济兖之地最光鲜、最“承平”的一面展现出来。 那些隐藏在光鲜之下的疮痍与困苦,又怎会轻易让皇帝看见? 今日能窥见这一丝不合常理的缝隙,已属意外。 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那母女三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心中却沉甸甸的。 沈明禾心中明白,像张氏一家这样需要靠挖野菜勉强度日的百姓,在这广袤的帝国之下,不知还有多少。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吏治之弊,民生之艰,绝非一日一人所能造就,也绝非一朝一夕所能扭,更非一次微服、几句斥责便能彻底解决。 破冰之功,需雷霆,亦需细雨,需时日,更需……刮骨疗毒的决心。 ……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行,半个时辰后,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的田野逐渐变为零散的屋舍,再到连绵的城墙。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为济南城巍峨的城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沈明禾心头的寒意。 马车随着入城的人流缓缓前行,最终却并未直接返回督抚府,而是在一处颇为繁华的街口停了下来。 沈明禾还未及询问,戚承晏已率先起身,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带着她下了马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三层高的楼宇,飞檐翘角,气派不凡。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写着“望岳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门前车马络绎,宾客盈门,楼内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食客的谈笑,香气四溢,显然是济南城中极负盛名的酒楼。 “逛了一天也累了。”戚承晏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打量,“这是济南城中最大的酒楼,菜色尚可,带你来尝尝鲜,顺便瞧瞧这济南城的烟火气。” 说罢,他便牵着沈明禾,径直走入楼内。 早有眼尖的伙计迎了上来,但王全已抢先一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伙计立刻恭敬地引着他们穿过喧闹的大堂,沿着雕花木梯上了三楼,进入一间早已预备好的雅致包厢。 包厢内陈设清雅,临街的窗户半开着,可以俯瞰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另一侧则立着一面精美的苏绣屏风,隔开了内外空间。 王全指挥着酒楼伙计迅速而安静地布好菜,都是些济南当地的特色菜式,色香味俱全。 待菜上齐,王全便极有眼色地领着云岫和朴榆无声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包厢内顿时只剩下帝后二人。 沈明禾正拿起玉箸,想为戚承晏布菜,却忽然听见包厢内侧那面绘着山水图的檀木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闪出,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未等她看清来人面容,那人已“噗通”一声,干脆利落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清晰而恭敬地响起: “臣,越知遥,叩见主子,叩见皇后娘娘!” 沈明禾望着跪在地上的人,心中微讶。 只见他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青灰色棉布衣,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衣摆和鞋面上还沾着些许未拍干净的尘土,显然是经过了一番奔波。 可他前几日传来的密折,不是说人还在苏松一带暗查倭寇勾结官员之事吗? 怎会突然出现在这济南府的酒楼之中? 不待她发问,便听戚承晏淡淡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听不出情绪:“都安排妥当了?” 越知遥抬起头,目光快速而恭敬地扫过帝后二人,声音平稳答道:“回陛下,一切均已安排妥当。这望岳楼本就是玄衣卫在济南城经营多年的暗桩,内外皆是可信之人。” “臣抵达后已再次排查,确认三楼清净,左右雅间皆空,楼下亦有我们的人守着,绝不会有人打扰陛下与娘娘。” 沈明禾闻言,心下恍然。 怪不得陛下不回督抚府,而是直接来了人多眼杂酒楼。 原来此处竟是玄衣卫的地盘,安全性自然远非他处可比。 戚承晏点了点头,似乎对此并不意外,转而问道:“今日尾巴处理得如何?” 越知遥立刻回道:“陛下圣明。今日御驾出城,身后便缀上了两拨人。” “一拨是督抚府衙的差役,扮作寻常百姓,应是奉命关注陛下动向,并无恶意。” “至于……另一拨则更为隐蔽,行事也更谨慎,经查证,是济兖督抚……周文正麾下的亲兵,由其心腹参将统领。”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只是远远跟随,并未有其他异动,臣等依陛下先前吩咐,只做不知,并未打草惊蛇。” 戚承晏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转向身旁的沈明禾,带着几分戏谑:“看,这蛇……不就自己出洞了么?” 沈明禾心中猛地一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直到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昨日戚承晏提出要带她出游,到她顺势提出带上周漪想要“引蛇出洞”开始,戚承晏他……竟然也将计就计,布下了另一层局! 他也在“引”,引的不是周漪这后宅少女的小心思,而是周文正,乃至这济南府、济兖之地官场背后的真正动向! 所以,今日这看似随性的出城游湖,根本就是戚承晏有意为之的安排。 那些背后想要粉饰太平、蒙蔽圣听的人,不是想让他看到一片“河清海晏”的假象吗? 那他就“如他们所愿”地出来“看”了。 而他这一“看”,那些心怀鬼胎之人自然会紧张,会派人盯梢,会想知道皇帝究竟看到了什么,又会作何反应。 这一招,既是敲山震虎,也是投石问路。 就在这时,越知遥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严实的信笺,双手恭敬地呈上: “陛下,您之前吩咐彻查之事,已有初步结果。” “周文正之妾室柳氏,其娘家背景,以及柳府近年的异常资金往来,皆记录在此。” 第362章 给朕准备的‘惊喜\’ 戚承晏接过信笺,却并未立刻拆开,而是手腕一转,径直递给了身旁的沈明禾。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越知遥身上,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说重点。” “是。”越知遥垂首,语速平稳却清晰,“柳氏娘家,表面是一寻常富户,经营绸缎、米粮,乐善好施,名声不差。” “实则,与漕运上的几个关键人物,包括济宁卫的一名指挥佥事、以及掌控着几个重要码头装卸的江湖帮派头目——关系匪浅。” “通过这些人脉,柳家暗中把控着济兖境内部分漕粮的转运环节,以及运河沿岸利润丰厚的商铺、仓栈。” “近三年来,通过其娘家之手,以‘年节孝敬’、‘生意分红’、‘干股利息’等名目,流入周府的银钱,累计数额巨大,远超周文正身为督抚的正常俸禄与所有常例收入。” “且其中几笔大额款项流入的时间,经过反复核对,恰与朝廷下拨的河工专项款、以及用于清剿沿海倭寇的额外饷银时间点有所重合。” “这些款项虽经多次转手,通过不同商号、钱庄洗白,但玄衣卫顺着资金流向追查,痕迹犹在,难以完全抹除。” 越知遥的声音没有起伏,却让听者脊背生寒。 一个封疆大吏,竟与妾室娘家勾结,涉嫌贪墨朝廷最紧要的河工、军饷款项? 这已不仅仅是贪腐,更是动摇国本、危及边防的重罪! 而越知遥却略微停顿,继续道:“……此外,臣还查到一桩旧事。周文正的原配夫人王氏,其娘家当年败落得极为蹊跷。” “王父本是苏州府下一任知县,为人刚直不阿,颇有清名。在任期间,曾因地方一豪强肆意兼并土地、欺压盘剥百姓之事,与之多有龃龉,甚至曾上书弹劾。” “而后那豪强莫名牵扯进一桩私盐案中,家破人亡。而王父不久后亦被弹劾罢官,郁郁而终,王家子弟随后或死或散,短短数年间,一个原本还算殷实的官宦之家便彻底败落,烟消云散。” 越知遥抬起眼,目光锐利:“臣查阅旧档,发现当时经办那桩私盐案,以及后来上折子弹劾王父的几名官员中,有几人……在事后与周文正过往甚密,甚至在其升迁之路上,不乏提携之举。” 沈明禾听着越知遥的汇报,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 周文正……这位表面勤政、官声尚可的督抚,内里竟是如此? 而他的原配夫人娘家败落,竟也似与他脱不开干系? 若真如此,那周漪……她知道多少? 戚承晏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越知遥所报,大多在他预料之中。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沉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看来,朕这济兖督抚,给朕准备的‘惊喜’,还不止眼前看到的这些。” 他目光如炬,扫向越知遥:“江南那边呢?倭寇之事,与周文正可有牵连?” 越知遥神色愈发凝重,躬身道:“回陛下,倭寇之事盘根错节,牵扯甚广。” “……目前查到的线索指向沿海卫所中下层武官与当地一些拥有私人船队、与海外有着不清不楚贸易往来的地方豪强相互勾结,养寇自重,甚至参与走私分利。” “周文正是否知情乃至参与,尚无直接证据。但……”他话锋一转,指向关键, “柳氏娘家在苏松一带亦有绸缎、茶叶生意往来,且与那几个被重点怀疑的地方豪强交往密切。” “臣已加派人手,顺着柳家这条线,往苏松方向继续深挖,务必查明其中关联。” 沈明禾在戚承晏与越知遥对话时,已轻轻展开了那封密信。 信上的字迹小而密,记录着远比那日玄衣卫初步呈报更为详尽和深入的信息。 她越看,心越沉。 与眼前这封密信相比,之前玄衣卫递上来的关于周文正后宅的调查,简直浮于表面,只触及了皮毛。 信上详细交代了周文正与他妻妾的背景。 周文正、原配夫人王氏、以及妾室柳氏,竟都是苏州府人士。 更令人玩味的是,这柳氏与周文正年少时还曾有过婚约,算是青梅竹马。 只是不知何故,这婚约后来突然不了了之。 而在周文正与王氏成亲数年之后,柳氏却突然以妾室的身份入了周府。 如今,柳氏的娘家已从当年苏州府一个不起眼的小商贾,摇身一变,成了济南、苏松一带都颇有名气的富户,产业遍布多地。 而王氏和她的娘家……却如越知遥所言,早已败落,如今只剩下一个孤女周漪。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的后宅争斗,倒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步步为营的谋夺。 就在这时,戚承晏转过头,看向正在凝神阅信的沈明禾,开口道:“那日你让玄衣卫查周文正后宅,递上来的东西,朕也看了。” “所以事后,朕便紧急给在苏松之地的越知遥递了密旨,令他动用玄衣卫暗桩,详查周、王、柳三家旧事。” 沈明禾恍然,原来戚承晏早已行动。 一个疑问在她心中盘旋不去,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越知遥,脱口问道:“越指挥使,那周文正的原配夫人王氏,当真是……难产而亡?” 越知遥显然没料到皇后会突然问及隐秘的细节,微微一怔,随即恭敬回答:“回娘娘,根据能查到的当年留存的脉案记录,以及周府部分老仆零散口供,王氏夫人确实是因生产艰难,血崩不止而亡。” 沈明禾闻言,蹙起眉头。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但紧接着,越知遥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据查,在王夫人难产身亡的那夜,周府还发生了另一件大事——周文正的寡母,周老夫人受了极大惊吓,当晚便昏厥过去。” “之后便一直卧床不起,精神恍惚。半年后,就在周文正继室吴氏入门后不久,周老夫人便因病去世了。” 他顿了顿,看向沈明禾,意有所指地道:“也是从周老夫人受惊卧床,乃至去世之后,府中妾室柳氏,便开始深居简出,日日吃斋念佛,直至今日。” 第363章 定一门……对儿子前程有益的亲事 夜色渐浓,督抚府后宅西侧的浣花居却依旧灯火通明。 与主院锦瑟院的端方大气不同,也与绣绮居的清雅别致迥异。 浣花居内点了太多的灯烛,将每一处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几乎有些刺目,仿佛要驱散一切阴影。 周明楷刚刚踏入浣花居的院门,便感受到这股熟悉的、带着檀香和寂寥的气息。 他心中微涩,姨娘的院子里,永远都是这般……明亮…… “公子!” “大公子您可回来了!” 柳氏身边的两名大丫鬟净因和净慈早已候在院中,见到他立刻欢喜地迎了上来。 净因性子活泼些,抢先说道:“公子可算回来了!奴婢们今日一听说公子归府,就想着赶紧去前头迎迎,只是……前院奴婢们不好随意过去,只能在这儿干着急!” 净慈则细细打量着周明楷,一年未见,眼前的大公子褪去了不少书卷气,皮肤黝黑了些,身形也更显挺拔结实,只是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风霜与疲惫。 她眼圈一红,声音哽咽:“公子……您这一路,定是吃了许多苦头……瞧着都清减了……” 周明楷看着这两个自小伺候母亲的丫鬟,心中微暖,温和地笑了笑,宽慰道:“不过是游学奔波,谈不上吃苦。你们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他顿了顿,问道:“姨娘呢?” 净慈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答道:“公子还不知道姨娘的规矩吗?这个时辰,正是姨娘在小佛堂礼佛的时候,雷打不动。” 周明楷闻言,眼神几不可察地暗了暗。 今日自己归家,姨娘……竟还在佛堂吗? 他压下心头那丝复杂的情绪,对二人道:“我去看看姨娘。” …… 浣花居的小佛堂设在正房后的一间僻静厢房内,推开那扇虚掩的门,一股浓郁的檀香味便扑面而来。 正中的观音像前,长明灯跳跃着微弱的光芒,两侧烛台上粗大的蜡烛燃烧着,发出噼啪的轻响。 蒲团上,一个穿着素色衣裙、身形单薄消瘦的妇人正背对着他,虔诚地跪拜着。 那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自周明楷有记忆以来,母亲柳姨娘,似乎日日如此,晨昏定省,礼佛诵经,从未有一日间断。 这佛堂里的香火气,浸透了柳氏的衣衫,也浸透了他整个少年时代。 周明楷喉头滚动了一下,轻声唤道:“母亲。” 那跪拜的身影微微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片刻后,她完成了一次叩拜,才缓缓起身,转了过来。 柳姨娘的面容算不上绝色,却十分清秀耐看,只是长年的素食与寡淡的生活,让她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 她看着周明楷,这个她唯一的儿子,嘴唇翕动,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这般忘了规矩?唤姨娘。” 周明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低下头,顺从地改了口:“……姨娘。” 柳氏这才点了点头,她重新转向佛龛,规规矩矩地行了三叩的大礼。 拜完后,她才在周明楷的搀扶下站起身。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儿子的搀扶,任由他扶着自己,慢慢走回不远处的正房。 …… 浣花居的正房,陈设与这过于明亮的院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柳氏出身商贾,但这屋内的摆设却极为清雅素净,多宝阁上摆放的不是金银玉器,而是些素胚瓷器、根雕奇石,墙上挂着意境幽远的山水画。 书案上也整齐地摞着几本佛经和诗册,竟透着一股书香门第的淡泊气息,不见半分铜臭。 净因和净慈手脚麻利地奉上热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了这对一年未见的母子。 柳氏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并未立刻说话。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过于平静的面容。 半晌,她才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周明楷,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流连,最终只化作两个字:“瘦了。” 周明楷闻言,立刻起身,撩起衣袍,端端正正地跪在了柳氏面前,声音带着愧疚: “儿子不孝,离家一年,未能承欢膝下,让姨娘挂心了。儿子在外……一切都好,请姨娘宽心。” 柳氏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刻板的平静: “起来吧。男儿志在四方,游学增广见闻,是正理……总好过困在这方寸之地,坐井观天……” 周明楷听着柳氏这番话,心中稍慰,正想与她多说些路上的见闻,柳氏却已话锋一转,回到了她最关心的问题上: “你父亲,还有主母那边,可都去拜见过了?” 周明楷恭敬回答:“回姨娘,儿子今日回府,更衣后便立刻去拜见了父亲。刚从父亲书房出来,便去正院拜见了母亲,这才过来的浣花居。” 柳氏闻言,手中缓缓撵动着一串光滑的紫檀佛珠,眼帘微垂,不动声色地问:“你父亲……可说了些什么?” 周明楷的眸子微微一闪,垂下眼睑,掩去其中的神色,声音依旧平稳: “父亲勉励儿子此番回来要安心读书,潜心学问,以备……以备将来春闱。” 他顿了顿,声音略微低沉了些,“父亲还说……要将儿子的亲事,定下来。” 柳氏手中那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在周明楷说出“定下亲事”时,停滞了一瞬。 短暂的停顿后,那佛珠又恢复了匀速的转动,只是那捻动的指尖,似乎比方才更用力了些。 “哦?”柳氏的声音依旧平静,“你父亲……可有人选了?” 周明楷垂着头,恭敬答道:“父亲未曾明言,只说会为儿子仔细斟酌,定一门……对儿子前程有益的亲事。” “前程有益……”柳氏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你父亲……思虑得是。你是周家的长子,你的亲事,自然轻忽不得。” 第364章 皇后娘娘……倒是有此闲情雅致 与前后院浣花居那几乎驱散所有阴影的明亮灯火截然不同,督抚周文正的书房只点了几盏必要的灯烛。 光线集中在房间中央,四周则沉入昏暗中,显得格外庄严肃穆,甚至带着几分压抑。 厚重的紫檀木书案占据了房间主要位置,上面堆满了亟待处理的卷宗与公文。 多宝阁上摆放的并非寻常官员喜爱的古玩玉器,而是各种绘制精细的各地舆图、水利河工图册。 墙壁上悬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清慎勤”匾额,两侧配着一副笔力虬劲的对联,字里行间透着官威与沉肃。 周文正并未坐在书案之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蓄着整齐的短须,眉宇间带着封疆大吏特有的威仪与深沉。 只是此刻,那双总是精光内敛的眼睛里,却翻涌着难以察觉的阴霾。 一个穿着夜行衣、身形矫健如猎豹的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如同融入阴影的一部分。 他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确保不会传出这间书房:“大人,今日圣驾出城后,确如预料,在镜珠湖附近有所停留便出了城,并遇见了……” “之后圣驾自城外归来,并未直接返回澄瑞园,而是去了城中的望岳楼用膳。” “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怕引起警觉。” “但据安插在望岳楼内部的眼线回报,帝后二人只是在三楼雅间用膳,期间门窗紧闭,并未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看起来……只是寻常出游用膳。” 黑衣人顿了顿,继续道:“如今圣驾已安然返回澄瑞园,一切如常。” “只是……晚些时候,皇后娘娘身边那位姓朴的女官,向府内传了一道口谕,言说明日娘娘想在园中尝些本地春日的野蔬,特召大姑娘……明日入园相伴。” 周文正缓缓转过身来,昏黄的烛光映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目光如鹰隼般落在跪地的黑衣人身上,神色深沉难辨。 望岳楼用膳,无异常…… 皇后召见漪儿,品尝野蔬? 周文正心中飞速盘算着,帝后微服出游,去望岳楼这等济南名楼用膳,尚在情理之中,或许真是年轻人贪图新鲜。 至于漪儿……周文正踱步至书案旁坐下,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心思转动。 想起之前吴氏前来禀告,说漪姐儿似乎早有准备,在皇后面前颇得青眼。 倒是看不出来,他这位平日里温婉端庄、被吴氏娇养长大的嫡长女,竟也藏着这般心思和野心,懂得为自己谋前程了? 这点……倒颇有他周文正的风范。 若她真能借此机会,博得皇后欢心,乃至……更进一步,得沐天恩,入宫为妃,那他周文正未来的路,岂不是…… 想到这里,周文正眼底闪过一丝野算计的光芒。 “皇后娘娘……倒是有此闲情雅致。”他开口,声音平稳道,“既然娘娘有旨,告知大姑娘,让她好生准备。明日谨慎伺候,务必让娘娘‘满意’,莫要失了礼数,丢了周家的脸面。” “是!属下明白!”黑衣人沉声应道。 周文正略一沉吟,继续吩咐:“望岳楼那边,也不可大意。再加派些得力人手,仔细盯着,看看近日是否有生面孔频繁出入,尤其是……与京中,或是与江南那边有关联的人。”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周文正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封早已用火漆密封好的密信,伸手拿起,递了过去:“老样子,送出去。务必稳妥。” 黑衣人双手接过密信,贴身藏好,不再多言,身形一闪,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周文正再次起身,行至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户。 微凉的夜风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涌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 他抬头望着天际那轮被薄云遮掩、显得有些朦胧的月色,心中思忖:女儿的前程,已然铺下了一块垫脚石。 至于那他那个性子愈发执拗、竟敢私自游学一年的儿子…… 他的路,又该如何安排,才能将这盘棋下得更加稳妥? …… 浣花居内,周明楷早已离去。 柳氏依旧端坐在正房的主位之上,身姿挺直。 她手中那串紫檀佛珠也不知疲倦地在一根根纤细的手指间捻动,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摩擦声。 手边那盏净慈奉上的热茶,早已失了温度,凝着一层冷寂的光泽。 净慈送完周明楷后,便轻手轻脚地返身回到正房,见主子还是那般纹丝不动地坐着,宛如老僧入定。 她心中微叹,上前几步,小声劝道:“主子,大公子已经安顿回去了。时辰不早了,您劳累了一天,要不……奴婢服侍您早些安置吧?” 柳氏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或明媚或不甘,如今却只剩沉寂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 她将手中捻动的佛珠轻轻递还给净慈,声音平淡无波:“再等等。” 净慈接过那串犹带着主子体温的佛珠,心下顿时明了——主子等的,是老爷。 她不敢再多言,只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轻声道:“那奴婢给主子换盏热茶来。” 净慈刚走到门口,还未掀帘,眼角余光便瞥见院中影壁处绕进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老爷周文正。 她心中一跳,连忙将手中的佛珠迅速收起,同时对侍立在门边、同样屏息凝神的净因使了个眼色。 净因会意,立刻快步迎了出去。 …… 周文正踏入正房,带着一身夜间的寒凉气息径直在主位上坐下,面色看不出喜怒。 柳氏已站起身,从净慈手中接过新沏的热茶,亲自端到周文正手边的矮几上,动作轻柔,声音温婉:“老爷忙到这么晚,定是乏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第365章 为他求娶梁国公府的嫡长女 周文正接过茶盏,揭开盖子,氤氲的热气带着茶香扑面而来。 他呷了一口,温度正好,便将茶盏放下,看向柳氏,“这些琐事,让下人来做便是,何须你亲自操劳。” 柳氏微微垂首,唇边笑意不变,声音愈发柔婉:“下人手脚粗笨,还是妾身自己伺候,心里踏实些。” “况且……能为老爷做这些,妾身心里是欢喜的。” 她抬起眼,目光温顺地落在周文正脸上。 周文正看着眼前的柳清。 她的容貌早已不复年轻时的娇艳明媚,眼角唇边甚至爬上了细密的皱纹,穿着也素净得近乎寡淡。 可不知为何,每当她这样对自己温顺地笑着,用这种全身心依赖的姿态面对他时,他心中那份因政务而带来的焦躁与算计,便会奇异地平复些许,感到一种难得的安心。 他心中暗忖,当年……做出了那些抉择,将清娘留在身边,终究是没错的。 “明楷过来看你了?”周文正问道,语气随意。 “是,来过了。”柳氏轻声应答,“那孩子……瞧着黑瘦了些,人也沉默了不少,想是在外头吃了不少苦。” “不过,眼神倒是比离家前更亮、更坚定了,像是……真的长大了。” 说着,柳清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文正的脸色。 周文正闻言,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长大了?我看是翅膀硬了!竟敢自作主张,说什么游学体察民情,一去就是一年,连封家书都写得稀疏!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 柳氏心中一紧,连忙柔声劝慰:“老爷莫要动气。明楷他年少气盛,也是一片向上之心,想着多长些见识,将来也好为老爷分忧。” “如今他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经历一番磨砺,于他今后的前程也是有益的。” 周文正看着看着柳清永远这般温婉解意的模样,心头那点不快也散了些,但嘴上还是叹道:“哼,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教养出这般任性妄为的儿子!” 话一出口,他自觉语气有些重了,又见柳氏因他这话脸色微微发白,不由缓和了神色,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带着几分无奈的口吻笑道: “罢了罢了,常言道,子女都是父母前世的债。谁让他是我们的儿子呢?” “既如此,我们做父母的,少不得要多为他筹谋筹谋,铺铺路了。” “筹谋……”柳氏听到这两个字,捻着帕子的手指都收紧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她迅速垂眸,将这丝异样掩藏得干干净净。 周文正很满意她的态度,他握紧了柳清微凉的手:“清娘,你跟了我二十多年,委屈你了。” “如今明楷也长大了,出息了,我断不会亏待了他,更不会亏待了你。” 他顿了顿,看着柳氏低垂的眉眼,终于将思虑已久的事情说了出来:“明楷的年纪也不小了,这亲事,该定下来了。” “他是我们唯一的儿子,能力、性情都是出挑的,我对他寄予厚望。这亲事,自然要慎重又慎重,需得寻一门能于他前程、于我们周家都有大助力的姻亲。” 柳氏的心提了起来,轻声问道:“老爷……心中可有人选了?” 周文正目光深邃,缓缓吐出:“我再三思量,打算……为他求娶梁国公府的嫡长女。” 柳氏猛地抬起头,甚至忘了维持一贯的温顺姿态,失声道:“梁……梁国公府?京城那个梁国公府?” 这时,一旁的净慈正小心翼翼地上前,准备为周文正添茶。 周文正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她和侍立一旁的净因,“这里不用你们伺候了,都退下。” 净慈心头一紧,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应了声“是”,与净因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房,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等室内重归寂静,再无第三人后,周文正才端起那杯新添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依旧处于震惊中的柳氏,语气带着一丝傲然:“这大周天下,还有几个梁国公府?” 柳清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梁国公府,那是何等显赫的门第。 世代簪缨,真正的顶级勋贵,更重要的是,梁国公府还出了一位先帝宠妃,如今的淑太妃娘娘。 以及……一位由淑太妃所出、当今圣上唯一的弟弟,已封亲王的豫亲王! 这样的门第……虽说周文正如今是正二品的督抚,权倾一方。 但周家根基尚浅,与梁国公府那种盘根错节、与皇室联姻的百年勋贵相比,终究是云泥之别。 他们那样的人家,向来看重门第,如何会看得上外放之家?又如何会舍得将嫡长女下嫁? 周文正看着柳清依旧怔忡、不见喜色的脸,放下茶盏,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悦:“怎么?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莫非清娘觉得,我们的儿子,配不上他梁国公府的姑娘?” 柳清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能引起了周文正的疑心,连忙收敛心神:“老爷恕罪,妾身……妾身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惊着了。” “那梁国公府是何等富贵显赫的门第,我们周家……妾身是担心,齐大非偶,怕明楷他……高攀不起,反受了委屈。” 周文正听了这话,脸上那点不悦才散去,他冷哼一声道:“高攀?我周文正官居二品督抚,封疆一方,手握实权!” “明楷他自己争气,学问人品相貌,哪一样拿不出手?” “若非他是我的儿子,又有这般出息,梁国公府那样的人家,又怎会主动愿意结亲?”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些许光芒:“……他们愿意同我们结亲,自然有他们要的东西,有他们看中的‘好处’。这世上,只要利益一致,这姻亲,便结得!” 柳清看着周文正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算计,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知道,此刻再多说一个字,都只会引来他的反感与猜忌。 她只能垂下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第366章 家业被查,线指济南,速断 周文正又坐了片刻,交代了些无关紧要的家常,便起身离开了浣花居。 直到周文正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净慈才敢轻轻推门进来。 她看见柳清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身形单薄而僵硬,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姨娘……”净慈小声唤道,带着担忧,“时辰不早了,您……” 柳清仿佛没有听见,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 她看向净慈,声音有些沙哑:“你方才说,表少爷送了东西来?” 净慈连忙点头:“是,傍晚时分送来的,说是新得了一件稀罕玩意,特送来给姨娘赏玩。” 她说着,从一旁的矮柜上取过一个不起眼的锦盒,双手奉上。 柳清接过锦盒,触手冰凉。她摩挲着光滑的盒面,问道:“他的人,查验过了?” 净慈知道她问的是周文正安排在外院、负责检查所有进出物品的人,低声答道:“主君的人仔细过目了,就是一尊普通的玉雕把件,并无异常,这才送了进来。” 柳清点了点头,对净慈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下去歇着吧。” 净慈应声退下,再次轻轻关好了房门。 等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柳清才拿着那个锦盒,快步走到内室的书案前。 她将锦盒放在桌上,手指在盒底某个极其隐秘的凹陷处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微响,锦盒的底层竟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了夹层。 里面并非什么玉雕把件,而是一只精致华丽的赤金缠丝金镯。 柳清拿起那只镯子,指尖在镯子内侧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接缝处用力一抠,镯子应声分成两半,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从里面掉了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墨迹潦草: 「家业被查,线指济南,速断!」 柳清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果然……果然还是被查了。 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巧! 她猛地想到方才周文正那志得意满的模样,想到他为儿子“筹谋”的那桩“好亲事”。 这哪里是什么锦绣前程,这分明是烈火烹油,是通往悬崖的绝路。 周文正这个蠢货,他根本不知道他正在把全家往怎样的深渊里拖! 柳清死死攥着那张纸条,仿佛要将其捏碎。 良久,她走到烛台边,将纸条凑近跳跃的火苗。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化为一小撮灰烬,飘散落下。 柳清盯着那点灰烬,她早知道会有今日,从二十年前开始,这条路已经无法回头…… 她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这双早已不再细腻的手、最终,紧紧握成了拳。 …… 澄瑞园内临渊阁,临水而建,视野开阔,此时却被一种无形的肃穆气氛笼罩。 阁外,身着玄色劲装、腰佩狭刀的玄衣卫如雕塑般肃立,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将一切闲杂人等都隔绝在外。 院内廊下亦有暗卫隐在阴影之中,悄无声息,却将整座院落守得如同铁桶一般。 书房内,烛火通明。 沈明禾自城外归来后,并未回漱玉轩歇息,而是被戚承晏径直带来了这临渊阁。 此时,戚承晏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凝神批阅着由驿站快马加鞭送来的京城奏章。 沈明禾则坐在王全特意安置在书案一侧的梨花木扶手椅上,手中捧着几封戚承晏已经批阅过、允许她观看的折子。 书房内一片静谧,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随即王全小心翼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躬身禀道:“陛下,玄衣卫副指挥使奚原在外求见。” 戚承晏笔尖未停,头也不抬,只淡淡道:“让他进来。” “是。”王全应声退下,片刻后,引着一人入内。 来人正是玄衣卫副指挥使奚原。 他身形精干,面容普通,属于丢入人海便难以辨认的那类,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透着常年行走于暗处的机警与冷厉。 奚原快步上前,依礼单膝跪地:“臣奚原,叩见陛下。” “起来回话。”戚承晏淡淡道,依旧专注于手中的奏章。 “谢陛下。”奚原起身,正准备开口禀报,目光下意识地一扫,便看见了端坐在皇帝书案旁、正抬眼望向他的沈明禾。 奚原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皇后会在此处,按照惯例,涉及玄衣卫密报,通常需要屏退旁人。 然而,这瞬间的犹豫立刻被他压下。 他想起了上次李昭仪与越知遥那桩私案中,皇后娘娘所展现出的决断,以及陛下对此似乎并无避讳之意。 再者,陛下既未让娘娘回避,便是默许。 心念电转间,奚原不再迟疑,决定直接禀道:“启禀陛下、娘娘,今日在城外所遇那张氏妇人之事,臣已查明。” “经查,那张氏一家确非其自称的‘小李庄’人氏,而是城“小李庄”西‘靠山村’的农户。” “今日她带着两个孩子出现在官道附近挖野菜,确是因为家中断炊,实在寻不到吃食,不得已而为之。” “据查,张氏一家原本五口,虽日子清贫,但依靠家中十亩薄田,男耕女织,尚能勉强糊口。” “变故发生在去岁秋收后。其夫李大山在官府征收秋税时,因无法足额缴纳,被迫冒险进山狩猎,想用猎物换取银钱补足税款,不料失足摔下山崖,双腿尽断,至今未能痊愈。” “家中失去了最主要的劳力,又为治伤欠下债务,情况便急转直下,如今已是家徒四壁,靠邻里接济和挖些野菜度日。” 沈明禾听到这里,忍不住蹙眉开口:“去岁济兖之地风调雨顺,并未听闻有大灾。且我朝在济兖的官税定额并不算高,十亩薄田,纵是收成寻常,也不至于连税都交不上,竟要逼得人冒险进山,以致伤残?” “奚大人,可查明了其中缘由?” 戚承晏也停下了朱笔,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奚原。 奚原感受到帝后二人投来的目光,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回陛下,娘娘。玄衣卫仔细探查,发现其中确有隐情。问题不是出在官税上……而是这田亩之数上……” 第367章 陛下刚才的样子,是有些……慑人 “据玄衣卫暗访所得,济南府乃至济兖道的一些官员,为了在考绩中得个‘劝课农桑、垦荒有力’的上评,便层层加码……” “……将许多原本的荒地、山坡,甚至农户房前屋后的零星地块,都算作了‘新垦熟田’,上报朝廷。” “这凭空多出来的田亩数额,其相应的赋税,自然不可能由官府承担,而是被层层摊派了下去……转移到了实际耕种的百姓头上。” “那张氏家中所拥有的十亩田地,在官府的鱼鳞册上,便被记作了……三十亩。” “十亩地的出产,要缴纳三十亩地的税,这如何能交得起?李大山便是被这凭空多出的二十亩‘鬼田’税赋,逼得走投无路,才落得如此下场!” “砰!”,一声沉闷的响声响起。 是戚承晏将手中的御笔,重重地搁在了青玉笔山上。 他脸上并无暴怒的神色,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风暴在凝聚,冰寒刺骨。 周身散发出的气息也让整个书房瞬间凝滞,让侍立一旁的王全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冷汗涔涔。 沈明禾亦是心头巨震,她想过地方吏治或有腐败,官场或有积弊,却没想到竟到了如此荒唐而残酷的地步! 为了的一己前程,为了区区考绩,为了头顶乌纱,这些官员便可如此肆意妄为,凭空捏造出所谓的“政绩”。 然后将这沉重的、本不存在的赋税,如同枷锁般转嫁到本就挣扎求存的百姓身上。 那张氏妇人绝望的眼神,还有那叫大丫的孩子怯生生的才敢喊出五个铜板,此刻在她脑中无比清晰。 她下意识地看向戚承晏,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杀意惊得心尖一颤,竟生出一丝畏惧。 “好……很好。”戚承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带着森然的杀意,“虚报垦田,摊派鬼税,逼民伤残……” 这十二个字,字字诛心。 这看似太平富庶、鱼米丰饶的济兖之地,水面之下,竟是如此的藏污纳垢,盘剥百姓至此。 戚承晏目光转向奚原,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冷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涉案官员,从府到县,乃至具体经手的胥吏,给朕查!” “名单,证据,关联,利益输送,所有链条,朕要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个,都不准漏掉。” “臣,遵旨!”奚原肃然领命,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陛下这是动了真怒,要彻查到底,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他不再多言,躬身行礼后,迅速退出了书房。 书房内重归寂静,但那压抑的气氛并未散去。 沈明禾看着戚承晏依旧冷峻的侧脸,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凛冽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心悸和……害怕。 这是属于帝王的怒火,足以焚毁一切。 她下意识地轻轻唤了一声:“陛下……” 戚承晏闻声,转眸看向她,对上她眼中那一丝未散尽的惊惧,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模样吓到她了。 他周身那骇人的气息瞬间收敛了几分,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牵起她微凉的手,引着她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 “吓到你了?”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些许的歉意。 沈明禾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头,小声道:“有一点……陛下刚才的样子,是有些……慑人。” 戚承晏默然,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片刻后,他问道:“对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沈明禾犹豫了一下,缓缓说道:“此事……听起来荒谬绝伦,细思却令人心寒。” “为官者,不思为民做主,竟行此等杀鸡取卵、竭泽而渔之事,全然不顾百姓死活,实乃……蠹虫无疑。” “长此以往,民怨积累,恐非社稷之福。”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戚承晏的神色,见他虽面色依旧冷沉,但眼神示意她继续,便鼓起勇气,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 “其实……陛下,今日张氏所遭遇的‘鬼田’之税,或许只是地方胥吏在田税上诸多手段中的一种。” 她顿了顿,声音带了些沉重:“臣妾少时曾随父亲暗访过一些地方,见过更多……父亲也曾与臣妾讲过许多。” “除了张氏家遭遇的‘鬼田’之外,还有地方豪绅与官府胥吏勾结,利用权势大量隐匿、侵占良田,将其税赋转嫁给无权无势的小户农民,此所谓‘飞洒''、‘诡寄’。” “更有甚者,直接隐匿田产,欺上瞒下,导致朝廷税收大量流失……” “还有在征收时,故意使用大于标准的斛华,淋尖踢斛,肆意克扣,称为''火耗''、‘羡余’....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而这些负担,最终都转嫁到了最底层的百姓身上。他们辛苦耕作一年,所得甚至不够交税,若遇灾年,更是只能卖儿鬻女,背井离乡……” 沈明禾说着,能清晰地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大手在逐渐收紧,力道之大,甚至让她感到了些许疼痛。 但她没有抽回手,反而继续道:“从前,臣妾知道这些,父亲也知道,但我们……人微言轻,无力改变。” “父亲能做的,也只是在他力所能及的一府一县之地,尽量秉公执法,护佑一方百姓。” 说罢,沈明禾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戚承晏, “可如今不同了。陛下励精图治,心系万民。臣妾相信,既然陛下看到了,知道了,绝不会姑息此等蠹虫,定会还百姓一个公道,还吏治一个清明!” 戚承晏回望着她,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沈明禾知道,张氏一家的遭遇,以及她所揭露的更深层的田税积弊,已经深深触动了这位年轻帝王的内心。 这不仅仅是几个贪官污吏的问题,若天下州县皆是如此,长此以往,民力枯竭,怨声载道。 根基动摇,这个王朝将如同被蛀空的大树,外表再繁盛,也终有倾覆之日。 第368章 不宜打草惊蛇 片刻后,沈明禾轻声开口:“只是……不知这周文正,身为济兖督抚,对此……是知情默许,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戚承晏闻言,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冰冷:“督抚之位,总揽一方军政,权柄赫赫。” “济南府乃济兖首府,济南城近郊发生此等盘剥百姓虚报田亩、摊派重税动摇根基之事,若说周文正毫不知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讥讽:“那要么,是他无能昏聩,被底下的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这督抚之位,他早该退位让贤!” “要么……他便是知情者,甚至可能是背后的纵容者、受益者!” “无论是哪一种,他都难辞其咎!” 沈明禾心中凛然。 确实,正如戚承晏所说,在其位,谋其政,亦担其责。 周文正作为一方主官,治下出现如此严重、并非个例的贪腐盘剥之事,他绝无可能完全脱开干系。 虽然一开始她已有些心理准备,知道“水至清则无鱼”,这世上像她父亲那般清廉自守、一心为民的官员凤毛麟角。 但她着实没想到,周文正这位看似勤勉能干、官声尚可的督抚,其治下竟有如此触目惊心的黑暗。 她犹豫了一下,问道:“那……陛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戚承晏眸色深沉,已然有了决断:“周文正的问题,已非简单的后宅阴私。” “贪腐、吏治败坏,甚至可能牵扯更广。目前,需由玄衣卫暗中查实证据,厘清其网络。在拿到确凿实证之前,不宜打草惊蛇。” “朕倒要看看,这济兖之地,究竟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一旦证据确凿……”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已说明了一切。 …… 翌日,天光初亮,晨曦透过精致的窗棂洒入漱玉轩内。 日头尚未完全升起,空气中还带着清晨的微凉与水汽。 沈明禾醒来时,仍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云岫正轻手轻脚地为她梳理着一头青丝,看着镜中之人眼下淡淡的青影,忍不住心疼地念叨: “娘娘昨日在临渊阁熬到那般晚,今日何不多歇息一会儿?瞧瞧这脸色,奴婢看着都心疼。” 沈明禾望向镜中的自己,确实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昨夜奚原退下后,玄衣卫又陆续送来一些关于周家、关于济兖官吏的卷宗密报。 戚承晏需处理紧急政务,翻阅这些卷宗的任务便大半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几乎是熬到后半夜,总算是在周家这二十多年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的恩怨情仇与利益纠葛中,梳理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今日还有正事呢,哪里能贪睡。”沈明禾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对着镜中的云岫俏皮地眨了眨眼, “所以就只好劳累我们好云岫,好好给你家姑娘补补身子,提提神。” 云岫见主子还有心情说笑,心下稍安,也笑着应承:“姑娘放心,奴婢早就吩咐小厨房备着了。” “待会儿就去那漱玉轩池子里,捞一尾最鲜活的肥鱼。” “用咱们镇江带来的法子,还有咱们从宫里带来的火腿,再配上春日的嫩笋尖,给您炖一盅‘火腿春笋氽鱼汤’,那汤色奶白,味道鲜甜,最是滋补不过了!”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朴榆从外面轻步进来,躬身禀告:“娘娘,周府的大姑娘,漪姑娘在外求见。” 沈明禾对镜理妆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意外。 这般早?昨日她传去的口谕,分明说的是午膳时分召周漪前来品尝野蔬。 此刻离午时还早得很。 她目光转向镜中映出的朴榆,神色平静:“让她进来吧。” …… 澄瑞园外 晨光熹微,初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凉意,吹动着周漪略显单薄的裙裾。 王嬷嬷忧心忡忡地看着身前小姐挺直却纤弱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从昨日姑娘收到那封不知从何处悄然送至绣绮居的密信后,便将自己关在房中,一夜未曾安眠,枯坐到天明。 今日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梳洗,时辰一到,便立刻赶到了这澄瑞园外等候,仿佛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一阵凉风吹过,王嬷嬷上前一步,将手中抱着的锦缎斗篷轻轻披在周漪肩上,柔声道:“姑娘,早上风凉,仔细身子。” 周漪却微微摇头,抬手将斗篷拂落,递还给王嬷嬷。 她仰起头,望着澄瑞园上空那片被晨曦染成淡金色的天空,目光最终有些空茫地望着园中探出的几枝初绽新芽的桃花,“嬷嬷,你说,这样的时节……本该是如何的?” 王嬷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姑娘,这时节自然是极好的。春日渐暖,万物复苏,花也开了,草也绿了,您看那桃花,开得多好。” “今年啊……定是个风调雨顺的好年景。” 周漪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眼中却无半分春日的欣喜,只有化不开的浓重哀伤:“是啊,这样的好时节……我也是在春日里生的,娘亲她……也是在春日里……”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悲凉,却让王嬷嬷瞬间红了眼眶。 王嬷嬷看着周漪此刻的神情,她知道,自己再劝什么都是徒劳,可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哽咽:“姑娘……” 周漪却猛地打断了她,目光锐利地转向王嬷嬷:“这样的好时节,上次见到表哥之时,他却着去岁的旧棉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坐在那檐下,捧着药碗的手都在发抖……” “他咳得那样厉害,嬷嬷,你听见了吗?” “他……他可能没有多少时间了。” 第369章 青山?忍耐?保全? 王嬷嬷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如何能不记得? 那位表少爷,曾是那般风光霁月的少年郎,聪颖俊秀,满腹经纶,是王家最有出息的儿郎。 可如今……家破人亡,疾病缠身,苟延残喘,与昔日判若两人。 “表少爷他……他苦,可是姑娘……”王嬷嬷抹着泪,苦苦劝道,“如今这周府……终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表少爷上次冒着风险见您,千叮万嘱,让您一定要忍耐,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保全自身最重要。” “表少爷还说……留得青山……” “嬷嬷,够了。”周漪厉声打断,那双美丽的眸子里燃起一簇冰冷的火焰,“青山?忍耐?保全?” “嬷嬷,我看着仇人安享荣华,看着表哥被病痛折磨,苟延残喘!” “这世间若真有公道,又何须我一个小女子来‘轻举妄动’?有些债,有些责任,我逃不掉,也不想再逃了!” 王嬷嬷看着周漪眼中的决绝,只觉得心都要碎了。 她可怜的姑娘,明明该是闺阁中娇养、不识愁滋味的年纪,却要背负这些。 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不该让姑娘与表少爷相认,不该让她知道那些残酷的真相,或许那样,姑娘还能活得轻松些…… 就在这时,澄瑞园的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掌事宫女朴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对着周漪微微屈膝:“周姑娘,娘娘请您进去。” 周漪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庄温婉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冰冷却挥之不去。 她抬步欲行,王嬷嬷下意识想跟上。 “嬷嬷在此等候便可。”周漪头也未回。 王嬷嬷的脚步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漪随着朴榆,一步步踏入那未知风险的澄瑞园,身影消失在那扇门之后。 …… 漱玉轩正房 周漪踏入漱玉轩正房时,见皇后沈明禾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端坐于主位之上,而是站在临窗的紫檀木长案前。 手中拿着一把小巧精致的银剪,正微微俯身,修剪着一盆兰草的枯叶。 周漪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上前,在距离沈明禾五步远的地方,屈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臣女周漪,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沈明禾剪下一片枯黄的叶尖,这才缓缓直起身,将银剪交给一旁的云岫。 随后拿起温热的湿帕子擦了擦手,目光这才落到跪在地上的少女身上,淡淡应了一声:“起来吧。” 然而,周漪却并未依言起身。 她依旧跪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臣女……不敢起身。” “臣女今日冒死前来,实有一事,斗胆恳请娘娘……为臣女,为一桩沉埋多年的冤案……做主!” 沈明禾闻言,眸光微凝。 她仔细打量着跪在眼前的少女。 今日的周漪,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绫裙,外罩浅碧色比甲,容貌依旧昳丽,只是再细腻的脂粉也难掩她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 而她此刻这般直接、甚至可以说是冒失的开口,与她平日里表现出的聪慧谨慎大相径庭。 沈明禾没有再叫她起身,也没有出言呵斥,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地上那抹纤细却绷得笔直的身影,缓步走回主位坐下。 云岫无声地奉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 沈明禾接过那温热的白瓷茶盏,她并未立刻去饮,而是用盏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沫。 随即,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回周漪身上,带着些许玩味开口道:“冤案?漪姑娘莫非是昨夜未曾安枕,至今还有些迷糊未醒?” “这民间若有冤情,自有父母官受理,应按律法程序,先递状纸于县衙,若县衙不公,可上告府衙,乃至按察使司。甚至敲响登闻鼓,直达天听。” “此乃朝廷法度,清清楚楚。” “再不济……令尊周大人,乃朝廷正二品大员,总督济兖军政,执掌一方生杀大权,最是明察秋毫、公正廉明不过。” “若真有冤屈,漪姑娘身为周家嫡女,于情于理,你都应当先禀明令尊才是。” “怎么如今……反倒跑到本宫这暂居的园子里,来申什么冤了?” 第370章 污蔑朝廷重臣,其罪当诛 沈明禾闻言,眸光微凝。 她仔细打量着跪在眼前的少女。 今日的周漪,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绫裙,外罩浅碧色比甲,容貌依旧昳丽,只是再细腻的脂粉也难掩她眼底那片浓重的青黑。 而她此刻这般直接、甚至可以说是冒失的开口,与她平日里表现出的聪慧谨慎大相径庭。 沈明禾没有再叫她起身,也没有出言呵斥,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地上那抹纤细却绷得笔直的身影,缓步走回主位坐下。 云岫无声地奉上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 沈明禾接过那温热的白瓷茶盏,她并未立刻去饮,而是用盏盖轻轻拨弄着浮在水面的茶沫。 随即,她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回周漪身上,带着些许玩味开口道:“冤案?漪姑娘莫非是昨夜未曾安枕,至今还有些迷糊未醒?” “这民间若有冤情,自有父母官受理,应按律法程序,先递状纸于县衙,若县衙不公,可上告府衙,乃至按察使司。” “若真有天大的冤屈,甚至可敲响登闻鼓,直达天听。” “此乃朝廷法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再不济……令尊周大人,乃朝廷正二品大员,总督济兖军政,执掌一方生杀大权,最是明察秋毫、公正廉明不过。” “若真有冤屈,漪姑娘身为周家嫡女,于情于理,你都应当先禀明令尊才是。” “怎么如今……反倒跑到本宫这暂居的园子里,来申什么冤了?” 沈明禾心中清明如镜。 昨日她看过的那些玄衣卫密报,结合周漪的种种反常的举动,她早已猜出这周府后宅,乃至周文正本人,定然藏着见不得光的隐秘。 周漪此来,必有所图。 此刻,她就是要逼一逼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看看她究竟知道多少内情,手中又握着怎样的筹码,才敢如此冒险。 周漪跪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寒意透过薄薄的裙裾直侵骨髓。 她听着皇后那温和却步步紧逼的话语,心知自己已然站在了悬崖边上。 如果今日不能取信于皇后,那么她这番冒险陈情,不仅会功亏一篑,更可能立刻打草惊蛇,为自己,甚至可能为表哥,招来灭顶之灾。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身体的微颤,猛地抬起头,迎上沈明禾那双清冷的眼眸道: “回娘娘,臣女神智清醒,绝非妄言糊涂!”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吐出石破天惊的话语, “臣女之所以不敢禀明父亲,不敢经由官府……正是因为……臣女今日所要状告之人,正是臣女的生身父亲,济兖督抚——周、文、正!” 此言一出,室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沈明禾端坐的身形微微挺直了一些,握着茶盏的手指无声收紧。 尽管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周漪如此直接地指认自己的父亲,她眼底还是掠过一丝的震动。 她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周漪,声音沉了下去:“周漪,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状告生父,此乃大不孝。若无真凭实据,便是污蔑朝廷重臣,其罪当诛!” 周漪迎着那令人心悸的目光,毫不退缩,泪水却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臣女知道!臣女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在做什么!” 她声音哽咽着,“臣女要告发他,为臣女那死得不明不白的生母王氏申冤。母亲当年难产而逝,绝非意外,其中牵扯府中阴私,涉及父亲宠妾柳氏,更关联臣女外祖家门一夜败落之秘!” 她抬起泪眼,眼中是刻骨的恨意:“此等家丑,亦是官场隐秘。” “济南府、乃至济兖道上下官员,多少人与父亲同气连枝,利益相关?” “臣女一介弱质女流,若贸然诉诸公堂,无异于以卵击石,非但不能昭雪沉冤,只怕……只怕臣女也会如同母亲一般,悄无声息死得不明不白!” 说罢,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臣女知道,此举唐突冒昧,惊扰凤驾,罪该万死!” “但臣女实在是走投无路,无计可施了!臣女窥见娘娘仁德睿智,明察秋毫,臣女便知,这是上天赐予臣女,也是赐予臣女亡母和蒙冤外家的……唯一机会!求娘娘垂怜!” 沈明禾静静地看着伏地痛哭、肩头剧烈颤抖的周漪,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沉默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周漪,既然你口口声声喊冤,指控你的父亲。那么,证据呢?” “仅凭你一面之词,以及这满腔悲愤,本宫如何信你?又如何为你做主?” 周漪抬起泪痕斑驳的脸,眸中的光芒因这个问题而黯淡了几分,她艰涩地开口:“证据……母亲当年难产而亡,现场早已被清理干净,人证物证……臣女都没有。” “臣女只有……只有昨日突然收到的一封密信……” 她说着,从袖中颤抖着取出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双手高举过头顶: “信中所言,骇人听闻,提及母亲生产当日,父亲曾……曾亲至母亲房中,以言语相激,致使母亲受惊血崩……此信,或可为一证!” 云岫上前,接过那封信,检查无异后,呈给了沈明禾。 沈明禾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 信上的字迹略显潦草,内容确实触目惊心,直指周文正原配王氏难产当日,周文正曾威胁恐吓,提及王氏娘家命运,致使王氏情绪激动,最终血崩而亡。 而落款处,却是一片空白…… 沈明禾放下信纸,目光重新落回周漪身上:“漪姑娘也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想必对朝廷律法也应该有一定了解。” “这信上的内容虽然骇人听闻,但单凭这一封来历不明、笔迹难辨的无主之信,在任何公堂之上,都无法作为定罪依据,甚至可能被反指为构陷。” “你……可明白?” 第371章 臣女也……心甘情愿 周漪的脸色更加苍白,她何尝不知? 她跪在那里,身形摇摇欲坠,仿佛风中残烛。 她知道皇后说的是事实。 她在府中孤立无援,周文正是她的血亲更是仇人,柳氏定然是当年与周文正合谋之人。 而继母吴氏……吴氏待她确有几分真心,可这件事牵扯太大,背后不知藏着多少凶险,她无论如何,也不能也不愿将吴氏卷入这旋涡之中。 她真的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绝望如同冰水般蔓延全身,但就在这极致的冰冷中,一股更为强烈的执念支撑着她。 她再次抬起头,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冀的火苗,声音嘶哑道: “臣女知道……单凭此信,难以取信于人。” “母亲之事,年代久远,证据难寻。” “但……但臣女还有证人!臣女外祖王家,当年满门尽散,并非意外。唯有……唯有一位表兄,名唤王时聿,侥幸逃出生天,多年来隐姓埋名,苟活于世!”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一字一句道:“表兄他……他查到,当年外祖被弹劾罢官,郁郁而终,根本就是父亲周文正在背后一手策划推动!” “而之后,外祖家子弟或死或散,家业顷刻败落,亦是父亲……他多方谋划,步步紧逼,甚至买凶杀人,才致使王家……家破人亡!” 沈明禾听到周漪提及她外祖王家竟然还有一位表兄幸存,心中微微一动。 王时聿……此人,玄衣卫送来的卷宗里并未提及。 看来,周文正当年清理得并非如想象中那般干净。 不过,若周漪所言非虚,这位王时聿能在周文正的步步紧逼下逃脱,甚至可能还掌握着一些证据,足见其并非寻常人物。 他能避开玄衣卫的初步探查,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看着依旧跪在地上,因情绪激动和长久跪地而身形微颤的周漪,对云岫微微颔首。 云岫会意,上前一步,轻柔地扶住周漪的手臂:“漪姑娘,娘娘让您起来回话,地上凉。” 周漪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抬眸看向主位上的皇后。 只见沈明禾神色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少了几分最初的试探,多了几分审慎的考量。 周漪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皇后娘娘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她借着云岫的搀扶,小心翼翼地试图站起,然而双腿因久跪早已麻木刺痛,刚一站直便是一个趔趄,幸得云岫用力扶住才未摔倒。 她刚勉强站稳,气息还未平复,便听见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 “周漪,”沈明禾的目光落在她苍白却倔强的脸上,“你母亲在你出生之日便已离世,你从未见过她一面。而你外祖家,更是在你懵懂幼年就已败落凋零。” “可以说,你是在周府,在你父亲的羽翼……或者说,掌控下长大的。” 她语气平缓,却字字敲在周漪心上:“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周文正,你的父亲,对于你,对于整个周府,意味着什么。” “今日你所状告之事,若件件坐实,你可曾想过,周府会是何等下场?而你……身为告发生父的‘逆女’,又将面临怎样的境地?” 周漪她当然明白,她比谁都明白! 一旦事发,周文正倒台,她如今这督抚府千金的风光身份将瞬间化为泡影,等待她的很可能是……身败名裂,性命不保。 然而,周漪脸上释然的笑容,“娘娘,臣女从未见过母亲,但母亲怀胎十月,赋予臣女生命,此恩重于泰山。” “血脉相连,骨肉情深,即便未曾谋面,那份天然的羁绊也无法割舍。”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坚定:“至于外祖王家……即便,即便臣女身体里没有流淌着王家的血液,但知晓这世间有如此冤屈,有如此不公,臣女也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仇人给予的富贵荣华,装作若无其事!” “所以,臣女不悔,今日之举,纵使万劫不复,臣女也……心甘情愿!” 沈明禾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 她或许有些天真,有些冲动,这一腔孤勇在那些浸淫权术已久的老狐狸看来,甚至可能是愚蠢的。 但沈明禾却在这一刻,从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身上,看到了一种在污浊泥潭中挣扎而出的的赤诚与血性。 这世间,蝇营狗苟者众,能守住本心、不畏强权、敢于向至亲之恶挥刀者,何其稀少…… 周漪是个有胆识、有决断之人。 沈明禾心中暗叹,同时,她也迅速盘算着。 戚承晏正在暗中调查周文正,周漪的指控无疑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切入点和人证。 只是……不知周漪对周文正在官场上的那些勾当,比如漕运、盐税,乃至可能涉及的倭寇之事,是否知情? 她今日的坦白,究竟有没有保留? 毕竟,若周文正的罪名仅仅停留在暗害发妻、构陷岳家、买凶杀人等“私德”层面,那主要清算的是周文正个人,周家其他不知情者或可酌情保全。 但若是牵扯到动摇国本的重罪,贪墨朝廷要款、勾结地方豪强、甚至通倭——那便是十恶不赦,足以满门抄斩,祸连九族。 周漪……她绝对知晓这其中的区别吗? 她是否还有所隐瞒,想为周家其他人留下一线生机? 思及此,沈明禾站起身,缓步走到周漪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眼中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她轻声问道:“周漪,你今日对本宫所言,可还……有所保留?” 周漪闻言,立刻抬起头,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急切,连忙道: “娘娘明鉴!臣女蠢笨,能力有限,这两年来暗中查探,耗费无数心力,所知的、能查到的,今日已尽数禀明娘娘!” “绝无半字虚言,更不敢有任何隐瞒!臣女……臣女只求一个公道,只求真相大白于天下,让逝者安息,让恶人伏法!” “除此之外,别无他求!” 第372章 这个人……会是谁 沈明禾仔细看着周漪的眼睛,那里面只有一片坦荡与孤注一掷,看不出丝毫作伪或隐藏的痕迹。 ……看来,她确实不知道周文正在官场上的那些勾当,或者说,她的调查层面还触及不到那些核心机密。 “起来吧,”沈明禾的语气缓和了许多,“今日你所说的一切,本宫都记下了。但正如你所言,指控朝廷重臣,需铁证如山。” “本宫需要时间,一一查证你所说的话,以及……那封密信的来源。” “在此之前,你需一切如常,以免打草惊蛇,前功尽弃,更危及自身性命。你可能做到?” 周漪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重重地点了点头:“臣女明白!臣女定当谨遵娘娘教诲!” …… 待朴榆将情绪稍平复但依旧难掩激动的周漪送出澄瑞园后,沈明禾回到书案旁坐下。 她没有立刻处理其他事务,而是再次拿起了周漪呈上的那封密信,指尖轻轻抚过那潦草的字迹。 此刻,她倒并未过多怀疑信中内容的真实性。 周漪的表现不似作伪,而这信中所言,与玄衣卫查到的、关于王氏难产当夜周府不寻常的动静,隐隐能够相互印证。 她思考的焦点,落在了送信之人身上。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封信送入守卫森严的督抚府内院,准确送到周漪手中,并且知晓当年那等隐秘之事…… 此人,必定是督抚府内部之人,而且身份绝不会低,至少是能接触到这些秘密,且对周文正或柳氏怀有异心之人。 更重要的是,此人显然知道周漪一直在暗中调查生母之事,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 直到帝后驾临,觉得时机已到,才将这关键线索送到了周漪面前,推动了她今日这破釜沉舟的一步。 这个人……会是谁? 他或她,送出这封信,究竟是何目的? 是单纯想借周漪之手揭开真相?还是想利用周漪,从而达成自己更深层的目的? 就在这时,朴榆悄无声息地回来了,躬身禀报道:“娘娘,周漪姑娘已经安然离开澄瑞园。” “确如娘娘所料,园门外不远处,有个眼生的小丫鬟探头探脑,行事不算周密,奴婢稍加留意便发现了。” 沈明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果然,周漪的一举一动,都在某些人的监视之下。 她沉吟片刻,对朴榆吩咐道:“去将昨日带回来的那些野蔬,挑拣些品相好的,用食盒装了,大张旗鼓地送去督抚夫人吴氏的院中。”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说本宫昨日吹了些风,略感风寒,身子不适,今日无法如期与周姑娘品尝这春日野趣了。” “所以特将这些野蔬赏给督抚府的女眷们,请她们也尝尝这不一样的‘时鲜’,沾沾春日的生机。”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朴榆心领神会,立刻领命而去。 朴榆领命而去,脚步声渐行渐远。 漱玉轩内重归宁静,只余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沈明禾放下手中的密信,起身缓步走至窗边。 她抬手轻轻推开半扇雕花木窗,今日又是个好天气,天空澄澈如洗,几缕薄云悠然飘过。 春日生机勃勃,只可惜,这督抚府内,怕是难有真正的安宁了。 只是那些带着泥土气息的“时鲜”,能否撬开一丝缝隙,引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第373章 将她圈养在这方寸天地 锦瑟院,西厢。 吴氏正坐在西厢临窗的榻上,眉头紧锁,看着坐在绣墩上的小女儿周筠。 周筠手中捏着一根细针,正对着一块素绢,笨拙地试图绣出一朵绿梅的花蕊。 她手指僵硬,下针毫无章法,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里,线要从这里穿过去,手腕要活,不是让你用死力气!” “还有这里,花蕊的转折处,要用戗针,不是平铺直叙地扎过去!跟你说了多少遍了!” 吴氏看得心急,忍不住出声指点,语气带着明显的焦躁,“你看看你绣的是什么?乱糟糟一团!针脚歪歪扭扭,颜色也配得俗气!” 周筠被母亲训斥,头垂得更低,咬着下唇,努力想按照母亲说的去做,可越紧张,手指越不听使唤,又是一针下去,位置偏得离谱。 她急忙又换一针,谁知手一抖,针尖立刻刺入了食指指腹,一颗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她疼得“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将手指含入口中,眼眶瞬间就红了,却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吴氏看着周筠那副怯生生、泫然欲泣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脱口而出见她这副模样: “你,你真是要气死我!” “漪姐儿只比你大一岁,在你这个年纪,不仅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就连这针织女工,也是早已绣得栩栩如生,得了不知多少夸赞!” “娘不指望你能像你姐姐那般读那么多书,做那么深的学问。可这女工是女儿家的本分,这么简单的东西,你怎么就……怎么就做不好呢?”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筠姐,你眼看就要及笄了,不小了!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 “娘可以护着你一时,能护得了你一世吗?将来你许了人家,到了婆家,这般模样,如何能……” 说到“婆家”、“将来”,吴氏的心像是被什么堵住,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只剩下满心的无力与酸楚。 周漪的前程如今有她自己算计,可她的筠儿呢…… 这般性子,这般模样,将来可怎么办? 周筠看着指尖那抹刺目的红,又听着母亲连珠炮似的、满是失望的斥责,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愧疚。 她知道母亲是为她好,可是……她真的不喜欢这些啊。 她拿起针线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可母亲喜欢,母亲总说这是大家闺秀必备的技艺。 从小到大,无论她怎么努力,都达不到母亲的要求,更比不上那位仿佛天生就什么都会、什么都精的大姐姐。 大姐姐天生就容貌出众,聪慧过人,学什么都快,而自己……好像天生就这般愚笨。 可是母亲……为什么总是拿大姐姐来和自己比呢? 她就真的这么差吗?明明自己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啊…… 周筠张了张嘴,想把心里这些憋了许久的话说出来。 可她刚一抬头,对上吴氏那疲惫而失望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默默地低下头,重新拿起那根让她恐惧的绣花针,忍着指尖的刺痛,继续在那块素绢上,重复着那些她永远也做不好的、歪歪扭扭的针脚。 吴氏看着女儿这副逆来顺受、连辩驳都不敢的懦弱模样,心头那股火气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 她是不是把话说得太重了? 筠儿天性如此,是自己将她保护得太好,从未让她经历过风雨,才养成了这般绵软的性子。 吴氏的思绪不由得飘远,想到了与自己已然离心的周漪。 昨日帝后独独带了她去游湖,皇后更是下了懿旨今日邀她入园。 如今周漪已然在皇后面前得了脸,若她真有那份攀龙附凤的心思,以她的聪慧和手段,未必不能成事…… 该劝的,该拦的,自己这个做母亲的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只能看她的造化,或许…… 只能希望她真能得偿所愿,至少,周漪那般机敏,应当能保全自身吧? 可她的筠儿呢?吴氏看着窗外满园喧闹的春色,心中一片冰凉。 自己这么多年,是不是真的错了? 将她圈养在这方寸天地,不谙世事,养成这副天真怯懦的性子。 若将来离了周府,离了自己身边,又有何人能给她周全?谁能护她一世安稳? 想到这里,吴氏不由得紧紧攥住了手中的丝帕,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丫鬟的问安声。 吴氏心神一凛,连忙收敛情绪,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出西厢。 只见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朴榆正含笑立于院中。 吴氏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迎上前去。 朴榆见吴氏出来,对着吴氏规规矩矩地屈膝行了一礼:“周夫人安好。” 吴氏连忙虚扶一下,口中连道:“姑娘快请起,折煞我了。” 她目光扫过朴榆身后小宫女捧着的食盒,心中疑惑,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笑着问道:“娘娘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朴榆直起身,笑着说明来意:“回夫人,这是娘娘昨日在济南城外偶得的一些新鲜野蔬,娘娘觉着风味独特,本是想着今日邀贵府大姑娘入园一同品尝这春日野趣的。” “只是不巧,娘娘昨日在外略吹了些风,今早起来觉得有些不适,太医嘱咐需好生静养。” “这才便命奴婢将这些野蔬送来夫人院中,特赐予夫人与府中各位女眷,一同尝尝这春日的‘时鲜’味道,也算是沾沾这勃勃生机。” 吴氏一听皇后凤体欠安,脸上立刻露担忧,连忙问道:“娘娘凤体违和?臣妇这就去澄瑞园给娘娘请安侍疾!” 朴榆笑容不变,语气平和:“夫人有心了。太医看过了,并无大碍,特意吩咐了不让打扰。夫人不必挂心。” 说着,朴榆示意身后的小宫女将食盒递上。 吴氏连忙双手接过,入手只觉得食盒颇有分量。 她不动声色地给身旁的净秋递了个眼色,净秋会意,立刻上前,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入朴榆空出的手中。 第374章 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吴氏脸上笑容恳切:“有劳姑娘跑这一趟,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请姑娘务必收下,喝杯茶润润喉。” 她接着又道,“请姑娘回禀娘娘,臣妇叩谢娘娘恩赏!定会与府中女眷仔细品尝,绝不辜负娘娘的一番美意!” 朴榆掂量着手中荷包的份量,脸上笑容深了些,对吴氏微微颔首:“夫人的心意,奴婢领了。娘娘那边还需人伺候,奴婢就先告退了。” 吴氏亲自将朴榆送至院门口,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尽头,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思。 她转身回到院中,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净秋,眉头微蹙。 皇后娘娘此举,是何用意? 仅仅是体恤臣下,分享野趣?还是……另有深意? 这“府中女眷”……除了自己与筠姐儿,便只有绣绮居的漪姐儿和浣花居的柳氏了。 漪姐儿是昨日伴驾之人,赏赐野蔬尚可理解,可特意提及“府中女眷”,将柳氏也包括在内…… 纵然心中万般不愿与柳氏打交道,但皇后的意思,她不敢有丝毫违逆。 吴氏沉吟片刻,对净秋吩咐道:“把这些野蔬仔细拿到小厨房去,吩咐厨娘,务必小心处理,做的精致妥帖些。” “然后,你去一趟绣绮居,请大小姐晚上过来用膳。” “……再去浣花居,让柳姨娘也一同过来。”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锦瑟院西厢内,周筠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又扭了扭僵硬的脖子,看向了窗外。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廊下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线透过窗纸映进来。 自从皇后娘娘的赏赐和口谕传来,母亲便忙了起来,没空再盯着她做女工,这让她偷偷松了口气。 然而,她并未获得“赦免”,依旧被拘在西厢房里,对着那让她头疼的绣架。 她实在坐不住了,想着悄悄起身活动一下手脚,刚挪到窗边,就听见院中传来了脚步声和丫鬟的问安声。 周筠好奇地扒着窗棂往外瞧,只见大姐姐周漪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正步履从容地走进院子,径直朝着母亲所在的正房走去。 令周筠有些意外的是,大姐姐进去后没多久,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净秋便退了出来,并且……轻轻关上了正房的门? 周筠心里一动,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按捺不住好奇心,蹑手蹑脚地溜出西厢,像只小猫般,悄无声息地挪到正房窗根下,屏住呼吸,竖起了耳朵。 …… 正房内,吴氏看着立在眼前,低眉顺目却透着疏离的周漪,心中百感交集。 她们母女,何时竟生分、戒备谨慎到了如此地步? 她压下心中的酸涩,甚至带着一丝的小心,温和道:“漪姐儿,来了。快坐吧,” “今日,母亲我让厨房炖了你爱喝的莲子羹……” 周漪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打断了吴氏的话,声音平稳无波:“谢母亲关心,女儿午时已经用过了。” 她并未依言坐下,依旧站在原地。 吴氏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模样,心中叹息,又寻着话头问道:“昨日……陪着陛下和娘娘出游,一切都还顺利吗?” “镜珠湖的景致,娘娘可还喜欢?” 周漪放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中。 “母亲想听什么?”周漪抬起眼,看向吴氏,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吴氏心慌的直白, “是想听女儿说,一切顺利,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对女儿也和颜悦色,圣心甚悦?” “还是……母亲想听些别的?例如,女儿是如何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亦或是,女儿是否借着机会,行了些……不合规矩、攀龙附凤之事?” 她的语气算不上顶撞,却彻底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伪装,将两人之间那无形的隔阂赤裸裸地摊开了。 吴氏被她这毫不留情的话语噎得一怔,脸色瞬间有些发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接话。 正房内,陷入一种令人尴尬而窒息的沉默。 而窗外的周筠,更是紧张得捂住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心中更是惊涛骇浪。 姐姐与母亲……她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 姐姐对母亲一向是恭敬有加的,而母亲也素来最喜爱、最看重大姐姐的,甚至让她这个亲生女儿都暗自羡慕。 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们之间变得如此……剑拔弩张? 周筠屏住呼吸,将耳朵贴得更近,生怕漏掉一个字。 屋内,吴氏定了定神,从软榻上站起身,缓步走到周漪身边。 她伸出手,拉住了周漪垂在身侧的的手,“漪姐儿,母亲知道……那日,母亲是存私心……是母亲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可你自己心里最是明白,母亲这么多年待你如何?衣食住行,教养规矩,何曾亏待过你半分?” “便是……便是那日漱玉轩池中那些‘野鱼’的纰漏,母亲明知是你所为,也在你父亲面前替你遮掩了。” 吴氏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漪儿,你不能……不能因为母亲那日的一点私心,就将我们母女之间十几年的情分,全都一棒子打死,全都否了啊……” 周漪感受着吴氏掌心传来的、熟悉的温暖,甚至能感觉到那双手因激动而微微的颤抖。 这双手,曾在她幼时学步时小心翼翼地牵着她,曾在她生病时彻夜不眠地抚过她的额头,曾在她第一次写出像样的字、绣出第一朵像样的花时,欣喜地握住她的小手夸奖……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筑起的心防冲垮。 这温暖……她曾经那么贪恋,直到此刻,她内心深处依然不想松开…… 可是……她要做的事情,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一旦开始,就再无回头路。 必然会牵连周府,必然会伤害到眼前这个,曾给过她无数温暖与庇护的继母。 一想到此,一股自厌的情绪猛地涌上周漪心头,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用力,甩开了吴氏的手。 “情分?”周漪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讥讽,以此来掩盖心底翻涌的酸楚,“母亲口口声声说的情分,当真是纯粹无私的吗?” 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目光如冰刃般扫过吴氏瞬间苍白的脸:“这份情分,若是碰到了筠妹妹,怕是立刻就能分出个亲疏远近,轻重厚薄了吧?” 第375章 推出去?保全自己? “就如同当日!”周漪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父亲怀着那攀附之心,意图明显!母亲您是如何做的?” “您毫不犹豫地就将我推了出去,去迎合父亲那些的心思。以此来保全您的亲生女儿周筠!好一副……慈母心肠啊!” “是!母亲待我,是从无苛责,甚至连重话都很少说。可您对我,又何尝有过对筠妹妹那般殷切的期盼与严格的要求?” “您从不要求我功课必须拔尖,女工必须精湛,只要面上过得去便好……” “若不是我自个儿警醒,拼命地想要做到最好,怕是早就被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筠妹妹,衬得黯淡无光了吧?” 吴氏被周漪这一连串如同刀子般锋利的话语刺得连连后退,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失望与痛心。 这个孩子……这个她从小疼到大的孩子,怎么会如此想她? 她怜她失母,从不忍苛责,在她眼中竟成了别有用心? 将她推出去?当时那般情形,老爷心意已决,她除了顺势而为,还能如何? 难道要拉着筠儿一起跳火坑吗?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发现言语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吴氏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周漪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缓缓地转过身,背对着周漪,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去。 周漪看着吴氏瞬间显得孤寂而伤感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那声哽咽逸出喉咙。 不能心软……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背对着周漪的吴氏,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死寂:“晚膳……还要些时辰才能备好。” “你妹妹……在西厢,她这两日,一直念叨着你,你去……寻她说说话吧。” 窗外的周筠听到母亲的话,慌忙用手背胡乱擦了擦不知何时流下的眼泪,踮着脚尖,以最快的速度溜回了西厢房,重新坐到绣绷前。 她的心怦怦直跳,脑子里乱成一团,母亲和大姐姐那些针锋相对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 推出去?保全自己?父亲的攀附之心? 大姐姐她……她是不是要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她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却又更加糊涂了,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一阵阵发凉。 就在这时,西厢的门帘被掀开,周漪走了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周筠坐在绣绷前发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丝线,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屋内光线已经有些昏暗。 周漪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充满了周筠喜爱的精巧玩物和鲜艳色彩的屋子,默默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将桌上的烛台一一点亮。 “如今这天色已黑,这女工针线最是废眼睛,”周漪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仿佛刚才正房内的冲突从未发生, “筠妹妹应该早早的叫丫鬟点上灯才是,仔细伤了眼睛。” 柔和明亮的烛光驱散了屋内的昏暗,也让周筠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望向周漪,眼圈还红着,怯生生地唤了一声:“姐姐……” 周漪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周筠手指上那几个新鲜的针眼和绣绷上那朵歪歪扭扭、毫无生气的“梅蕊”上。 “怎么了?可是这女工又难住你了?” 周筠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新鲜的针眼和绣绷上那团不成形的“梅蕊”。 到嘴边关于母亲和姐姐关系的疑问,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姐姐……我……我总是绣不好。” “今日,母亲还生我气了……” 周漪心中微叹,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执起她那只带着细小伤痕的手,仔细看了看,“傻丫头,针线活急不来的。” 说罢,她又俯下身,仔细看了看周筠的针法,然后轻轻握住周筠捏着针的那只手:“筠妹妹,你看。” “这里,下针的角度可以再斜一些,手腕放松,线不要拽得太紧……对,就是这样,慢慢来……” 周筠按照她的说法,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果然觉得那根可恶的针似乎听话了许多,不再总是跟她作对。 虽然依旧笨拙,却不再像之前那般令人畏惧和痛苦了。 周筠抬起头,对着周漪露出了一个带着泪痕却真心实意的笑容:“姐姐,你真好。” 周漪看着她这纯然的依赖和笑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楚。 她抬手,轻轻替周筠捋了捋颊边的碎发。 这时,周筠似乎鼓足了勇气,小声地、带着试探开口:“姐姐……我的及笄礼就快到了,姐姐……可有给我备好礼呀?” 她眨着大眼睛,满是期待。 周漪微微一笑,眼神温柔:“自然是准备了。都是我们筠妹妹平日里最喜欢的小玩意儿,还有一套新打的头面,到时候你定然喜欢。” 周筠听了,眼睛亮晶晶的,又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母亲……母亲也给我准备了好多东西,有新的衣裙,还有一套红宝石头面……” “母亲还说……也给姐姐备了一份礼呢……是一支很漂亮的赤金镶宝蝴蝶簪子,我偷偷瞧见过的……” 周漪闻言,拿着针线的手地顿了一下。 连向来怯懦、不善察言观色的筠儿都察觉到了么? 她看着妹妹那双清澈中带着小心翼翼和期盼的眼睛,心中一片酸软。 周漪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再抬头时,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意,轻声道:“母亲准备的,自然……什么都是最好的。” …… 晚膳时分将至,锦瑟院正厅内已摆好了碗筷。 吴氏坐在主位,神情有些恹恹的,显然还未从下午与周漪的冲突中完全缓过来。 周漪安静地坐在下首,周筠则有些不安地坐在姐姐旁边,偷偷打量着母亲和姐姐的脸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柳姨娘到了。” 第376章 娘娘仁厚,恩泽广被 晚膳时分将至,锦瑟院正厅内灯火通明,杯盘碗筷已井然摆好,几碟用皇后赏赐的野蔬精心烹制的菜肴散发着独特的清香,置于桌中央。 吴氏坐在主位,神情有些恹恹的,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显然还未从下午与周漪那场锥心的冲突中完全缓过来。 周漪安静地坐在她下首左侧,眼帘微垂,盯着自己面前的青瓷碗碟,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筠则有些不安地坐在姐姐旁边,一双眼睛时不时偷偷打量着母亲和姐姐的脸色,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厅内压抑的气氛让她如坐针毡。 就在这时,门外丫鬟通报声响起:“柳姨娘到了。” 门帘被丫鬟打起,一道袅娜的身影走了进来。 柳姨娘今日穿着一身庄重的湖蓝色绣缠枝芙蓉的褙子。 难得的只薄薄敷了一层粉,点了口脂,显得清减了几分平日的柔情,多了几分沉稳。 她步履从容,进来后,目光先是在周漪身上极快地掠过,随即落在主位的吴氏身上,微微屈膝:“妾身柳氏,给夫人请安。” 柳清言语上虽是是恭敬,但那微微挺直的脊背和低垂眼眸下闪过的一丝近乎漠然的神色,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真正的敬意。 吴氏连眼皮都懒得抬,更不愿与她虚与委蛇,只从鼻腔里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随即道:“坐吧。” 柳清依言在下首末位坐下,姿态依旧从容。 她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垂眸不语的周漪,最后定格在吴氏略显憔悴的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开口道: “夫人瞧着……气色似乎不大好?可是为了府中上下琐事操劳过度?” “也是,这偌大的督抚府,里里外外,人情往来,中馈庶务,都需夫人一力承担,确实是辛苦。” “不像妾身,只需在浣花居安分守己,伺候好老爷便是,清闲得很。” 一旁的周筠尽管再迟钝,也听出了柳姨娘话里话外对母亲的挑衅和炫耀。 她气得小脸微红,可想到父亲对柳姨娘的宠爱,自己人微言轻,又不敢出声反驳。 只能焦急地看向身旁的姐姐周漪,期望她能像以往那样出言维护母亲。 然而,周漪依旧低垂着眼眸,仿佛置身事外,没有任何反应。 周筠担忧地望向吴氏,果然见吴氏捏着银箸的手指紧了紧。 吴氏心中冷笑,也就柳清把他周文正当个宝似的整日争抢。 若不是……为了儿女前程和自己在这府中的地位,她倒巴不得周文正一辈子别来踏足她的锦瑟院! 这柳清,当真以为这等浅薄的伎俩就能激怒自己吗? 吴氏压下心头翻涌的厌恶,抬起眼,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堪称大度的笑容,语气平和:“柳姨娘有心了。” “老爷身边有你这样‘可心’的人伺候,让他无后顾之忧,我才能安心执掌中馈,教养子女,打理好这个家。” “说起来,我还要多谢姨娘才是。” 吴氏不想再与柳清纠缠下去,迅速转移了话题,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今日皇后娘娘仁厚,赏下这些时鲜野蔬,让我等着也沾沾春日的生机。” “娘娘的心意,我们需得仔细品尝,莫要辜负了才是。” 柳清闻言,也收敛了些许,目光落在那些被精心烹调过的野蔬上,顺着吴氏的话说道:“娘娘仁厚,恩泽广被,妾身感激不尽,定会细细品味,不负娘娘厚爱。” 然而,她话锋随即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嘴角,带着几分为难道,“说起来……昨日老爷歇在浣花居时,提及明楷的婚事……说是,已是有了决断。” 她抬眼望向了吴氏,慢条斯理地继续道:“妾身想着,夫人是家中主母,这等大事,无论如何也该让夫人知晓才是。” 吴氏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周明楷的婚事,周文正居然不同她这个正妻有丝毫商量,便直接与一个妾室定了下来? 他眼里,可还有半分她这个嫡妻的位置? 柳清敏锐地捕捉到吴氏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怒与难堪,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她不再卖关子,直接道: “老爷说,明楷是周家的长子,这婚事自然要慎重,要能撑得起周家的门楣和未来的前程。” “所以,经过多方考虑,老爷决定……为明楷求娶梁国公府的嫡长女为妻!” 梁国公府?嫡长女? 吴氏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她倏然抬起头望向了柳氏。 梁国公府,那可是真正的簪缨世族,开国勋贵! 凭什么?他周明楷不过一个庶子! 周文正竟然为他筹谋至此,要去聘娶堂堂国公府的嫡长孙女? 若真让这桩婚事成了,那公府嫡女嫁入周家,身份何等尊贵,周家上下岂敢有丝毫怠慢? 到那时,她这个督抚夫人在那位出身高贵的儿媳面前,还能有多少威严? 这周府的后宅,还会有她的立锥之地吗? 将来……她的二郎,体弱多病,本就艰难,若再有一个背景如此强大的长嫂压着,这周家的家业,还能有她儿子的份吗? 巨大的危机感和愤懑瞬间淹没了吴氏,让她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柳清看着吴氏骤变的脸色,却仍不忘再添一把火,“老爷说了,虽然明楷是庶出,但才华出众,是他的长子,代表着周家的脸面。至于二郎……”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吴氏紧绷的脸,“文哥儿年纪尚小,身子又弱,将来怕是难以支撑门庭。如今明楷长大了,自然要为他择一门好亲,早日为周家开枝散叶,撑起我们周家的门楣才是正理。” 这话如同最尖锐的针,狠狠扎进了吴氏最痛处,让吴氏胸口气血翻涌。 柳清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诅咒她的文哥儿,在她面前这般嚣张跋扈! 吴氏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怒斥道:“你……!” 然而,那个“你”字之后,所有激烈的言辞都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是正室夫人,是诰命在身,不能像个泼妇一样与一个妾室当众争执,失了身份体统。 更何况,眼前是皇后赏赐的这顿晚膳…… 第377章 当真是……急不可耐啊 吴氏只能死死咬着牙,将那口恶气硬生生咽了回去,脸色铁青,浑身都在发颤。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周漪,轻轻放下了手中一直把玩着的白瓷汤匙,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她抬起眼眸,目光平静地看向柳清道:“柳姨娘此言差矣。” “母亲多年来执掌中馈,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内外称颂,父亲亦多次夸赞母亲贤德,乃是周家之福。” “至于兄长婚事,母亲是嫡母,无论兄长前程如何,他的母亲,永远都是夫人。这一点,礼法纲常,不容置疑。” “再者,父亲常教导我们,周家子嗣,无论嫡庶,皆是父亲骨血,母亲亦是一视同仁,悉心教养。” “姨娘今日这般一再强调兄长是‘长子’,言必称‘撑起周家门楣’,不知是何用意?”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逼人的气势:“莫非是想离间父亲与母亲夫妻之情?还是觉得……父亲会因嫡庶长幼之分,便亏待了二郎不成?” 吴氏愕然地看着突然出言维护自己的周漪,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意外,有震动,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酸楚。 而周筠更是睁大了眼睛,满是崇拜和依赖地看着自己的姐姐,只觉得姐姐此刻的身影无比高大。 正厅内的气氛,因周漪的突然发声,变得更加微妙而紧张起来。 柳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周漪,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得逞般的幽光。 鱼儿……终于上钩了。 她抬起头,望向周漪。 眼前的少女,身姿挺拔,容貌清丽,尤其是那双眸子,沉静如水,却透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洞察与锐利。 十六年光阴弹指而过,当年那个王氏拼死生下的女儿,已经出落得如此模样。 容貌继承了王氏的七八分,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澈中带着一丝天生的清冷,简直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一样的美,一样的看似与世无争,一样的……让她讨厌。 柳清整理了一下心绪,语气也变得柔和下来,只是那柔和底下,藏着看不见的针:“大小姐说得是,是妾身失言了。” “看到大小姐与夫人这般母女情深,妾身真是……既感动又羡慕。” “说来,妾身当真是没这个福气,没有个这般贴心贴肺的女儿常伴身旁,承欢膝下。倒是想起了当年的先夫人……” 她轻轻叹息一声,目光似有似无地飘向虚空,仿佛陷入了回忆:“……记得先夫人怀有身孕之时,就常抚着肚子说,盼着是个女儿,还早早备下了许多小女孩的衣物玩器……” “只可惜啊,天不遂人愿,大小姐平安降生,可先夫人却……唉,红颜薄命。” 她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周漪心中那扇尘封的、关乎身世秘密的禁忌之门。 周漪的呼吸骤然一窒,捏着衣袖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柳清,她怎么敢,怎么敢如此轻描淡写地提起她的母亲? 柳清仿佛没有看到周漪瞬间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痛楚与恨意,继续说道: “若是先夫人在天之灵,看到大小姐如今出落得这般标致懂事,又与夫人您……如此亲厚,如同亲生母女一般……” “想必……定然也会倍感欣慰,含笑九泉了吧?” 就在周漪几乎要失控,想要厉声反驳的瞬间,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紧握的拳头。 是吴氏。 吴氏紧紧握着周漪的手,目光却移向了柳清:“柳姨娘,今日是皇后娘娘赏宴,莫要提及过往,扰了娘娘的恩泽与清静。” “你若再用这些无谓之言生事,便自行回浣花居去吧!” 柳清见目的已达到,便也不再纠缠,立刻顺势低下头,姿态摆得极低:“夫人息怒,是妾身一时感怀,失言了,妾身知错。” 她认错认得干脆,让吴氏也不好再发作。 一时间,正厅内的气氛降至冰点,只剩下无声的暗流在三人之间汹涌。 珍馐美馔摆在面前,却已无人有心思品尝。 最终,吴氏疲惫地揉了揉额角,打破了这正厅沉默: “……用膳吧。” …… 与锦瑟院正厅那隐晦的剑拔弩张、暗流汹涌截然不同,漱玉轩内此刻却是一片暖融静谧。 宫灯早已点亮,柔和的光晕洒满室内,驱散了春夜的微寒。 雕花窗棂紧闭,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只余下满室安宁。 桌上摆着几样清淡精致的菜肴,居中那盘凉拌的翠绿野蔬,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戚承晏执着玉箸,目光却久久落在那盘色泽鲜亮、看起来颇为爽口的凉拌野菜上,迟迟未能下手。 并非菜肴卖相不佳,实在是他这位皇后在庖厨之事上留下的“赫赫战绩”令人心有余悸,那碗记忆犹新的“面”堪称阴影。 他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沈明禾。 只见她正双手托腮,一双秋水明眸一眨不眨地望着自己,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期待光芒,唇角还噙着一丝得意的笑意。 见戚承晏望过来,沈明禾立刻弯起唇角,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声音轻快:“陛下放心食用,这次真的不一样!” “臣妾都提前尝过了,保证清爽可口,绝无……嗯,绝无往日那些‘意外之味’!” 她为了让自己更可信,甚至举起三根手指,做出发誓的模样,神态娇憨。 瞧着沈明禾这副信誓旦旦又满怀期待的模样,戚承晏心中那点疑虑散去,失笑摇头。 终于伸出玉箸,夹起一筷翠绿的野菜,带着几分“壮士断腕”般的决心,送入了口中。 预想中古怪味道并未出现。 入口是意料之外的清爽,野菜本身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苦,随即被淡淡的胡麻油香、醋的酸爽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所中和,咀嚼起来口感脆嫩,竟十分开胃爽口。 他细细品味后,缓缓咽下,对上沈明禾那双写满“快夸我”的眼睛,点了点头,中肯地评价道:“嗯,清爽利口,苦后回甘,尚可。” 虽只是“尚可”二字,但沈明禾已然心满意足,眉眼弯成了月牙儿:“是吧!这野蔬,春日里最是鲜嫩!” “臣妾少时在江南,春日里就常吃这个,用井水反复淘洗干净,一定要滚水快速焯过,再用凉水激一下,才能保持这翠色和爽脆。” “然后只需用细盐、少许糖、香醋、一点酱油,再淋上几滴胡麻油,最后撒上这炒香的果仁碎拌匀便成了!” “味道果然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沈明禾絮絮地说着,神采飞扬,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沉浸于美好回忆中的恣意与鲜活。 仿佛不再是那个端坐凤座、母仪天下的皇后,而是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儿时时光。 戚承晏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微软,他喜欢看她这样轻松自在的模样,仿佛所有的重担与算计都暂时远离。 就在这时,朴榆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陛下,娘娘,漪姑娘遣人递了东西进来。” 沈明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伸手接过信笺,她迅速拆开,目光扫过其上简洁的字句。 她并未多言,直接将看过的信笺递给了对面的戚承晏。 戚承晏放下手中的玉箸,接过信笺,展开。 洁白的纸页上,只有一行清秀却略显急促的字迹: “周文正欲为长子求娶梁国公府嫡长女。” 片刻的静默后,戚承晏唇边忽然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只是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 “梁国公府……”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指节在信纸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这周文正,当真是……急不可耐啊。” 第378章 难道不怕引起……陛下的猜忌吗? 戚承晏那句“急不可耐”的冷嘲在温暖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他目光转向沈明禾,却见她眸中光华流转,显然思绪已飞速运转。 梁国公府嫡长女……那就是顾韵。 这个名字沈明禾并不陌生。 算起来,她们之间还隔着几层亲戚关系,虽往来不多,但那位表姐顾韵的性情,她是知晓几分的。 那是真正金尊玉贵、在京城顶尖勋贵圈里被捧着长大的嫡女,眼高于顶,性情高傲清冷,等闲人入不得她的眼。 这样的女子,怎么会突然答应远嫁出京,来到这并非中枢的济兖之地? 而且,下嫁的对象,还是一个……庶子? 这太不寻常了。 沈明禾抬起头,对上戚承晏深邃的目光,将心中的疑虑道出:“这梁国公府与这济兖督抚结亲……确实是出人意料。” “梁国公府嫡女唯有顾韵一人,妾身……也算与她沾亲带故,这位表姐的性情一向高傲,怎么会突然愿意外嫁至济兖,而且,还是嫁给一个庶子……” 这完全不符合京城顶级世家贵女的择婿常规。 戚承晏唇角那抹冷嘲的弧度依旧,淡淡道:“看来周文正的野心,远不止于做一方封疆大吏。他是想借着儿女亲事,亲事攀附更高的门第。”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对京城世家惯有做派的了然,“这些京中世家,向来清高傲然,最重门第根基。” “周文正虽说如今坐到了济兖督抚的高位,封疆大吏,权势煊赫。” “但到底未曾踏入中枢核心,且周家底蕴浅薄,全系于他一人之身。梁国公府,又怎会轻易舍得将嫡女下嫁至这般门第?” “那必然是有所图!”沈明禾立刻接话,眼神雪亮,“而且,所图非小!” 名门联姻,无非为名为利,这桩婚事,名望上是绝对吃亏的,甚至会引来京城其他世家的非议与看低。 两人视线交汇,瞬间都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戚承晏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沈明禾沉吟片刻道:“这桩婚事,若论名,对梁国公府而言,实无多少增益,反而可能被其他清流世家视为‘堕落’,并非光彩之事。既不为名……” “那就只能是为了‘利’。”她蹙起秀眉,目光湛湛,“至于这个‘利’……如今梁国公府虽说子孙辈在朝中后继无力,权势大不如前,但到底是百年世家,底蕴犹在,寻常的财帛利益,恐怕难以打动他们。” “周文正目前暗中进行的那套敛财手段?” 说着,沈明禾很快又自我否定,“不应该,也不至于。” “周文正所做之事,若真如我们怀疑的那般,那边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不可能让外人,尤其是梁国公府这样的世家抓住把柄,那无异于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沈明禾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戚承晏沉静无波的脸,犹豫了一瞬,还是将那个盘旋在心底的名字说了出来:“那就只能是……豫王。” 说着,她声音压低了些,“这梁国公府,是淑太妃的母家,豫王的……外家。” 戚承晏眼中掠过一丝赞赏的光芒,唇角微勾:“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看来朕这位好弟弟,如今的胆子是越发大了,竟敢与手握济兖兵权的封疆大吏暗中勾连……” 话虽如此,但沈明禾仍有疑问:“这些道理,豫王和周文正不会不明白。结党营私,尤其是亲王与边镇督抚勾结,乃是朝廷大忌。” “他们为何还敢如此行事?难道不怕引起……陛下的猜忌吗?” 戚承晏闻言,缓缓起身,行至窗边。 夜色已浓,窗外漱玉轩的庭院静谧,晚风拂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负手而立,挺拔的背影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仿佛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 “本朝亲王,按祖制不涉军政,婚事亦多由圣心独断,以示恩宠。” “便如豫王的婚事,朕为他指婚昌平侯府。昌平侯府本身与豫王母家便有旧姻,又是文官清流门第,看似亲近,实则界限分明,无伤大雅。” “至于梁国公府与济兖总督这门亲事,若单看,周文正想回京中枢,需攀附京城清流门第。” “梁国公府后继无力,想结交有实权的封疆大吏作为奥援,倒也说得过去,算各取所需。” “若非我们此行,已隐隐探寻到周文正在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一丝睥睨,“单论他与梁国公府结亲,朕或许还不会立刻将他放在眼里,至多觉得他急功近利了些。” “但如今……”戚承晏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些许深思,“不知道周文正在背后做的那些事,其中又有几分……是得了豫王的授意,或是与他有所牵连……” 沈明禾看着戚承晏在窗边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背似乎能扛起整个天下的重量,却也在此刻显露出一丝的凝重。 她心中暗忖,在她看来,豫王若当真与周文正那些足以倾覆家族的大事有牵连,那当真是自寻死路了。 戚承晏是先帝元后嫡出,名正言顺的太子,登基四载,勤政揽权,手段雷霆,早已将朝堂牢牢掌控在手中。 边镇将领多有更迭调换,中枢要职亦多是皇帝亲信。 如今朝廷局面,虽偶有杂音,但大局稳固。 而豫王,虽有亲王尊位,但其外家梁国公府并无实权在手,空有爵位;其妻族昌平侯府……沈明禾想起自己那位舅舅。 据她了解,昌平侯裴渊,是个典型的明哲保身之人,精明谨慎,绝对不可能将满门荣辱性命押在豫王这等看似毫无胜算的冒险之上。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看,豫王若有异动,都无异于以卵击石,是自取灭亡之道。 相较之下,反倒是这济兖督抚周文正,比豫王更难对付。 他在此地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督抚之位,总揽一省军政大权,虽无虎符不能随意大规模调兵,但日常操练、防务布置、乃至麾下将领的升迁奖惩,皆在其职权范围之内,影响力不容小觑。 如今他们在暗,周文正在明,算是占了些先机,但对方也绝非易与之辈。 沈明禾起身行至戚承晏身边,她的目光投向窗外,院中月色朦胧,花影扶疏,一派春日祥和宁静的景象。 可她知道,这督抚府的高墙之内,乃至整个济兖之地,都潜藏着看不见的漩涡与杀机,如同平静海面下的暗流,随时可能将人吞噬。 第379章 臣妾,定不辱陛下之命 戚承晏一回头,就见沈明禾正望着窗外,纤细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带着与她年纪不甚相符的凝重与思虑,显得那张小脸更加清减。 他心中蓦地一软,生出几分怜惜与歉疚。 她从前虽在昌平侯府这深宅大院里经历了不少波折,但朝堂之上这等牵扯皇权、兵政的诡谲风云,她怕是还未曾真正经历过。 本来这次带她南巡,是想让她离开规矩森严的宫闱,好好放松一下,看看江南春色,透透气。 可这一路行来奔波,到如今潜入这龙潭虎穴般的督抚府,竟无一日安宁。 任何事他都未曾刻意瞒她,反而让她一步步卷入这越来越深的漩涡之中。 戚承晏下意识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抚上沈明禾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细腻的肌肤上摩挲了几下,然后不轻不重地扯了扯,试图驱散她眉间的凝重。 “一路上奔波,本以为到了这济南府你能好生歇歇,谁知又遇上这些风波。” 他声音放缓了些,“明禾不必如此忧心,朕自有安排。” “之前的时日你已够忙碌,接下来在济南的日子,你好生歇歇,这些烦心事,交给朕来处理。” 沈明禾正沉浸在纷乱的思绪中,脸颊上突如其来的力道和温度让她回过神来。 她发现,每次戚承晏这般动作、这般说辞之后,便是想将她护在身后,让她远离纷扰。 于是,沈明禾直接抬手,拉住了戚承还在作乱的手,握在掌心,有些哭笑不得:“陛下,妾身真的没瘦。” 沈明禾说着,甚至为了证明,松开了戚承晏的手,在他面前轻轻转了一圈,月白色的裙裾划开一个优美的弧度后,随即站定。 她微微扬起下巴道:“您看,臣妾如今这身形,正是长开了,脸颊上也没那么多肉了。” “春日到了,穿这轻薄的春衫才正好看呢,若还是从前那般脸颊圆润,反倒不美了……”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刻意展示的模样,那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身姿窈窕,确实比少女时期更多了几分风致。 他眸色微深,长臂一伸,猛地将她重新捞回怀中,紧紧圈住。 手掌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按了按,感受那柔韧纤细的弧度,低笑一声,气息拂过沈明禾的耳畔:“嗯,确实……秾纤得衷,修短合度。朕的皇后,长大了。” 被戚承晏圈在怀里,听着他带着调侃和宠溺的话语,沈明禾脸颊微微发热,却也没挣扎。 她趁势仰起头,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颌,认真地说道:“陛下,其实这些时日,妾身并不觉得累。相反……妾身觉得很有干劲,对,就是干劲。” 她斟酌了一下,还是用了这个略显直白却贴切的词。 沈明禾目光清亮,带着认真道:“从前在宫中,每日不过是看看账簿,处理些宫务,虽也重要,但总觉得……隔着一层。” “如今出来了,跟着陛下,妾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更真实、更波澜壮阔,也更危机四伏的世界。” “看陛下处理政务,运筹帷幄,妾有时会想,自己若只能困于后宅院落,半点忙也帮不上,岂非辜负了陛下带妾出来的心意?” 戚承晏低头看着沈明禾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与认真,心中微动。 他尚未开口,沈明禾却已接着说道,语气都带上了小小的骄傲:“况且,今日这些消息,不就是臣妾‘挖’出来的吗?” 听沈明禾这般毫不谦虚地讨要功劳,戚承晏不由失笑,屈指刮了下她的鼻尖:“是,皇后居功至伟。” 得了戚承晏的肯定,沈明禾眼睛更亮,如同落满了星子,紧紧抓着他的衣袖,语气更加坚定: “所以,臣妾不想止步于此。” “臣妾总觉得,这周府里,还藏着更深、更隐秘的东西。而妾如今,好像已经撬开了一道缝隙。” “臣妾一点也不觉得累,臣妾想更努力些,寻到更多、更有用的东西,助陛下一臂之力。” 看着沈明禾眼中那熟悉的不服输的光芒,还有那份敏锐与胆识,戚承晏心中最后那点犹豫也消散了。 他本就是欣赏她这份不同的心性与才智,才会将她带在身边。 既如此,又何须强行将她拘于一方天地? 他低沉一笑,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好。既然皇后有此雄心,那朕便……劳烦皇后,在这周府内院,多为朕留心观察,若能寻到更多关于周文正、关于豫王,乃至关于他们背后勾当的蛛丝马迹……”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中带着促狭:“朕必定,重重有赏。” 沈明禾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利落地从戚承晏怀中退开一步,敛衽垂首,声音清脆悦耳:“臣妾,定不辱陛下之命!” 戚承晏看着她低垂在自己胸前的脑袋,那截白皙优美的脖颈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心中一动,伸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戚承晏深邃的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清晰地映着沈明禾的身影。 “朕,拭目以待。” 戚承晏这句“拭目以待”带着灼热的气息,几乎烫着沈明禾的耳廓。 那目光沉邃如夜,却又燃着暗火,紧紧锁着她,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整个人便是一轻,天旋地转间,已被戚承晏打横抱了起来。 “啊……”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眼中还带着未褪去的认真与“雄心”,混入了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陛下?” 这画风转变太快,方才还在说着朝堂诡谲、生死博弈,怎么转眼就... 第380章 再劳皇后辛苦,为朕……分忧了 沈明禾的脸上腾起热意,她手抵在戚承晏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微微推了推。 力道不小,却似乎未能撼动戚承晏分毫,反而像是欲拒还迎的触碰。 沈明禾心跳如擂鼓,声音带着轻颤:“您....这是做什么?” 戚承晏低头看着怀中人儿,方才分析局势时那份睿智与冷静早已被此刻的羞窘取代,杏眸水润,脸颊绯红,如同熟透的蜜桃,诱人采撷。 他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语气戏谑,带着灼热的气息喷洒在沈明禾耳边:“方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说不累,很有‘干劲’?” “怎么?现在朕还未让你‘劳心劳力’,明禾这便要拒绝朕了?” 沈明禾一噎,只觉得他这话问得刁钻至极,自己仿佛瞬间落入了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里。 承认不累,似乎就默许了他接下来的“胡作非为”;若说累了,又像是推翻了自己之前的豪言壮语,更显得心虚气短。 她有些气恼地瞪着戚承晏,这人……怎地这般不讲道理! “这……这怎么能一样……”她试图辩驳,声音却因他的靠近而弱了下去。 戚承晏低笑一声,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圈在怀中,语气霸道又无赖:“在朕看来,一样。” “皇后既有力气为朕分忧朝局, 自然也有力气.....分担些别的。” 他刻意顿了顿,意有所指,“所以,便只能再劳皇后辛苦,为朕……分忧了。” “可是……”沈明禾还想争辩,却在看到戚承晏骤然深邃、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眼神时,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间。 就在她这片刻的怔愣间,戚承晏已抱着她,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与内室相连的净室。 …… 净室的门被推开,里面早已备好了温热的浴汤,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她常用的兰草清香。 戚承晏将她放下,动作却并未松开禁锢,反而就着这贴近的姿势,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她腰间繁复的衣带。 “陛下……”沈明禾还想挣扎,声音却在他低头吻住她耳后地带时,化作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意识,仿佛随着那氤氲升腾的水汽,逐渐变得模糊、滚烫。 衣衫不知何时委顿于地,像凋零的花瓣。 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似低语,似吟哦,掩盖了室内愈发急促的喘息与难以自抑的娇吟。 春夜渐深,月牙不知何时隐入了薄云之后,漱玉轩内室的动静许久才渐渐平息,只余下均匀的呼吸声,与窗外愈显静谧的夜色融为一体。 …… 第二日,天色阴沉。 后半夜时分,济南府迎来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雨势不算猛烈,却缠绵不绝,到了辰时末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天空阴沉沉的,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笼罩着整个督抚府。 虽已至春日,万物复苏,但这场雨带来的料峭,依旧让人感到几分浸骨的寒意。 浣花居内,丫鬟净慈和净因守在正房外的廊下,看着檐外织成的雨幕,都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夹棉比甲。 净慈搓了搓有些冰凉的手,望着小佛堂方向,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净因道: “昨夜是我守夜,姨娘房里的灯……亮了一宿。我听着里面几乎没什么动静,但灯就是没熄。” “今日一早,天还没完全亮,姨娘就起身,直接去小佛堂了,连早膳都没用。” 净因闻言,脸上露出担忧之色。恰时一阵裹挟着雨丝的风吹来,带着净骨的寒意,让她不由得拢了拢身上略显单薄的夹衣,蹙眉道: “今日这天是真凉,姨娘今日还只穿了那身素色的单薄褙子,那小佛堂里更是连个炭盆都没生……不行,我得去给姨娘送件斗篷进去,万一着了寒气可怎么好。” 说着,她就要转身去取斗篷,却被净慈一把拉住。 净慈摇了摇头,神色严肃地低声道:“你忘了姨娘的吩咐吗?她在小佛堂静修时,除非她唤人,否则任何人不得打扰,更不许送东西进去。” 净因当然记得柳姨娘的这条严令,只是……“可是姐姐,姨娘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这般熬着……” 她话未说完,眼角的余光瞥见院门影壁后转出一人。 来人穿着一身墨蓝色暗纹锦袍,身形挺拔,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正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稳步走来。 虽然伞沿遮住了部分面容,但那熟悉的身形和气度,不是大公子周明楷又是谁? 净因一见,也顾不上还在飘洒的细雨,连忙提起裙摆,快步迎了上去,口中唤道:“大公子!” 周明楷见母亲身边的大丫鬟冒着雨冲过来,也加快了脚步,几步便到了近前。 同时将手中的伞往净因头顶移了移,遮住了她大半个身子,声音温道:“下着雨呢,怎么就这样跑出来了?仔细淋病了。” 说着,便带着净因一同走向廊下。 净慈也赶忙迎上,从周明楷手中接过还在滴水的伞。 一面熟练的抖落伞面上的水珠,一面略带责怪地看了净因一眼:“你这丫头,这么毛躁!见公子来了,怎连规矩都忘了。” 净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拉着净慈的衣袖小声求饶:“好姐姐,我知道错了,你可千万别……”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显不过——千万不要捅到姨娘面前去。 净慈无奈地摇摇头,拿她没法子,转而看向周明楷,恭敬地道:“大公子,姨娘在小佛堂呢。您是先在厢房喝杯热茶等等,还是……?” “我去佛堂。”周明楷没有丝毫犹豫,目光直接投向小佛堂的方向。 “是”净慈侧身让开道路。 周明楷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衣襟,这才迈步走向小佛堂。 …… 浣花居的小佛堂内,檀香的味道比往日似乎更浓郁了些,静静盘旋在空气中。 周明楷轻轻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场景与上次他来时并不相同。 这一次,柳清没有跪在蒲团上诵经,而是端坐在靠窗的书案前,背对着门口,正垂首疾书。 她的背影挺直而单薄,墨色的长发简单地绾在脑后,仅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那身素面褙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与周遭的寂静融为一体。 周明楷放轻脚步,小心地走近,在书案前几步远处停下,依着礼数,恭敬地行礼:“儿子给姨娘请安。” 他牢记着上次柳清的提醒,称呼上不敢再有差错。 第381章 儿子……不想……成亲 柳清没有抬头,甚至连书写的动作都没有停顿,只从喉间淡淡地应了一声:“起来吧。” “谢姨娘。”周明楷直起身,却依旧站在原地,垂手侍立。 佛堂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窗外淅沥的雨声。 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上升,盘旋,最终散于无形。 几息之后,柳清突然停下了笔,并未抬头,只道:“明楷,过来。” 周明楷闻言,脸色微动,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立刻应声上前,行至书案侧旁。 他低头看去,却发现母亲笔下所写的,并非他想象中的佛经,而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名目,格式严谨,像是……账册? 他竟不知道,母亲还会打理这些庶务? 而且,这账册的样式,与他平日所见的府中公账似乎有所不同,更为古旧复杂。 就他心中惊疑不定时,柳清却搁下了笔,随手合上了那本写满字的册子,连同旁边另一本看起来更旧些的册子放在一起。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站在身旁的儿子。 柳清的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一丝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冷静。 “回来已有两三日了,”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今后,你自己可有打算?” 周明楷没想到母亲会问这个,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父亲说,让儿子……” “我问的是你。”柳清直接打断了他,目光锐利,“不要提你父亲。” 周明楷心头一凛,看着母亲沉静的神色,喉头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虽然母亲一向清冷,看似对许多事都不甚在意,但在关乎他前程的大事上,母亲从未缺席。 从小到大,无数次在他与父亲之间周旋、为他争取的,也是母亲。 父亲看重功名仕途,希望他光耀门楣,而母亲……似乎更在意他是否顺遂己心。 这一次,他不想瞒着母亲,他想告诉她,自己心底最真实的想法,哪怕那想法在父亲看来,或许是离经叛道、不堪大任的。 周明楷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大着胆子说道:“姨娘……儿子……不想……成亲。” 说完,他紧张地看着柳清的反应。 柳清听完,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甚至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只是继续问道:“还有呢?” 还有?周明楷心下一横,既然开了口,便索性都说出来。 他后退一步,行至书案正前方,对着柳清,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才道: “父亲的意思是,让儿子过些时日,再入济兖书院,拜在孟大儒门下,潜心研读经义,以备下一科春闱。但……儿子也不想。”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苦涩:“过去十几年,儿子确实是熟读圣贤之书,不敢有丝毫懈怠。可儿子究竟天赋如何,又为此付出了多少努力,儿子自己心里清楚。” 他并非天资卓绝之人,能有今日的学识,更多是靠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和远超常人的刻苦。 柳清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插话。 周明楷的努力,她这个母亲看得最清楚。 从五岁启蒙,至此十数年寒窗,灯下苦读至深夜是常事,为求学问,几乎未曾有一日真正清闲过,所有的时光都耗在了那些经史子集里。 周明楷继续道:“从前在这济兖之地,儿子总觉得自己勤能补拙,即便天资不算顶尖,只要刻苦,总有金榜题名之日。” “可去年一场春闱,儿子算是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天外天,人外人’。” “那些真正的天才之士,思维之敏捷,见解之深刻,举一反三,信手拈来……儿子纵是再努力十年,恐怕也难望其项背。” 周明楷眼中浮现出当时在京城所见那些风流人物的影子,光芒耀眼,令他自惭形秽。 “所以当时落榜之后,儿子确实有一段时日萎靡不振。后来……后来因缘际会,儿子结识一人。” 他语气变得有些复杂,“那人年逾五十,双鬓已斑,却依旧执着于科场。” “这次春闱,他依旧名落孙山。儿子看着他得知落榜后,那似哭似笑、近乎癫狂的模样,看着他鬓边刺眼的白发……” 周明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心寒,“那一刻,儿子突然有些害怕。怕自己……一生困于科场,皓首穷经,却可能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最终耗尽所有热情与年华,变得偏执而……可悲。” “于是,儿子便大着胆子,未及禀明父亲和姨娘,自作主张,收拾行囊,一路西行。” 说到“西行”二字,周明楷的神态和语气都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之前的沉重与自嘲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彩所取代。 “西行之路,远比想象中艰苦。夏日戈壁的酷热,能将人炙烤得脱去一层皮;冬日山道的风雪,寒冷刺骨,马车寸步难行……” “而这些,还都是在儿子盘缠充足,雇了马车脚夫的情况下。” “但这一路,儿子见到了从未想象过的壮丽景色,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雪山巍峨,草原无际……也见到了形形色色的人,牧民、商贾、戍卒、异族……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喜怒哀乐。” “这与儿子过去十几年在书斋和府邸中所见所闻,截然不同。那是一个鲜活、广阔、充满了生命力的世界。” “儿子在那里,虽然身体劳累,但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开阔和自在。儿子很开心。” 柳清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周明楷熠熠生辉的脸上,思绪却不由得飘远了。 三十年前,当她得知周文正毁婚另娶高门贵女时,那颗年少炽热的心瞬间冰冷破碎。 彼时,她也是这般,带着一股决绝的意气,离开了伤心地。 第382章 事关……柳家满门的性命 但她没有西行,而是南下去了湿热的岭南之地。 她在那里见识了茂密的丛林,奔腾的江河,奇异的民俗,还有那些在艰难环境中依旧顽强求生的百姓…… 也是有了那段经历,以至于后来的她经历九死一生后,才看透了世情冷暖,最终磨砺出如今这副冷硬心肠…… 许久后,柳清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目光重新落在周明楷脸上。 那双酷似自己的眼眸中,此刻闪烁的光彩是那般耀眼,足以让柳清沉寂多年的心湖微微触动,脸上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的笑意。 周明楷看到母亲脸上那抹罕见的、柔和的笑意,继续说道: “所以,儿子不想如父亲安排的那般,再回到书院,埋首纸堆,去等待那虚无缥缈的下一次春闱。” 然而,这话说完,周明楷眼中的光彩微微黯淡下去,带上了一丝自嘲的无奈,低声道:“但儿子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父亲……父亲为官多年,一直汲汲营营,才走到今日这一步。他对儿子寄予厚望,盼着儿子能科举入仕,光耀门楣。” “如今周府只有儿子与二郎两位男丁,二郎年幼,身子又一向羸弱……所以,这担子,儿子必须要承担起来。” 柳清看着周明楷脸上那符合“孝子贤孙”身份的懂事与无奈,心中百味杂陈。 她站起身,缓步走到儿子身边。 周明楷比她已经高出大半个头,身姿挺拔,已完全是成年男子的模样。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凉意,轻轻抚上周明楷的脸颊,指尖传来的触感,带着年轻肌肤的温热与风霜磨砺后的些许粗糙。 去年春闱临行前,这张脸还是白皙的,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少年稚气,眼神清澈,虽努力做出沉稳模样,却终究是未经世事磨砺的单纯。 而如今,一年的风霜雨雪、独自远行,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 皮肤微糙,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几分坚毅,也沉淀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但在柳清看来,这是好事。 只有经历过风雨、认清了自己内心的明楷,才能真正强大起来,去面对未来可能更猛烈的风霜。 周明楷感受着母亲指尖冰凉的触感,身体微微一僵。 从他长大后,母亲已经很久没有待他这般亲近了。 这短暂的接触,让他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柳清抬头,望着这个需要她微微仰视的儿子,声音很轻道:“我的明楷,长大了。这般的……懂事。” 说着,她似乎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眼睛迅速泛起酸涩,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但她极力忍着,没有让那水光汇聚成泪。 有些话,她藏在心里太久。 今日,她必须要说。 “明楷,”柳清收回手,目光沉静而郑重地看进儿子眼里,“今日母亲说的话,你要好好记住,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周明楷心头莫名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不管是你父亲对你的期望,还是我对你的期许,又或者是周家的门楣荣辱……” “这些,从来都不该是你必须承担的重负。你不用为任何人的期望活着,也不用为所谓的家族门楣牺牲自己。” “明楷,只需为你自己,问心无愧,快意平生。” “这,便是母亲对你……最大的心愿。” 周明楷愣住了,不解地看着柳清。 这番话,与以往母亲敦促他上进、父亲耳提面命的教诲,与这世间约定俗成的规则,全然相悖! 母亲为何突然要说这些? 这不像是对他刚才那番“离经叛道”想法的安慰,倒像……像是在交代什么? “姨娘,您……”他刚想开口询问,心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可柳清却在他开口的瞬间,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转身的刹那,柳清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 她迅速抬手,用指尖拂去泪痕,随即拿起桌案上那两本册子,一本墨迹犹新,一本略显陈旧。 柳清看也未看,直接向身后的周明楷递了过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这些……你拿好。” “记住,这东西,事关……柳家满门的性命,你需得妥善保管,便是对你父亲,也要瞒着,绝不可泄露半分。” 周明楷下意识地接过那两本略显沉甸甸的册子,入手是微凉的纸张触感。 母亲刚刚写的……是给自己的?还事关柳家满门性命? 柳家……那不是母亲已经疏远的娘家吗?还有今日母亲这些反常的举动和话语…… 不对!今日母亲太多的言行都透着反常,从那些看不懂的“账册”,到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为自己而活”的言论,再到此刻这关乎性命的嘱托…… 周明楷心头涌上强烈的不安,急切地开口:“母亲,这到底怎么回事,您是不是……” “出去。”柳清声音冷硬地打断他。 “可是……” “出去!”这一次,柳清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着不容违逆的厉色。 周明楷看着柳清固执决绝的背影,知道再问下去也无济于事。 他紧紧攥着手中的账册,喉结滚动,最终,只能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清瘦孤直的背影,低声道:“……是,儿子告退。” 他一步一步,沉重地退出了小佛堂,轻轻带上了房门。 佛堂内,再次只剩下柳清一人,以及那盘旋不散的檀香,和窗外无尽无休的、冰冷的雨声。 沉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也仿佛隔绝了柳清与外界所有的联系。 她在原地静立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模糊,才缓缓移动脚步,走回书案边,拿起那串她日常持在手中、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的佛珠。 随后,柳清才转身行至佛堂正中的香案前。 香案上,供奉着一尊尺余高的佛像。 第383章 特来谢娘娘昨日赐菜之恩 并非常见的慈眉善目的观音菩萨,而是一尊地藏王菩萨像。 佛像以整块上等的乌木雕成,木质沉黑,宝相庄严中带着一丝悲悯,地藏菩萨手持锡杖,足踏莲台。 这是周文正多年前重金购来,特意安置在这浣花居的佛堂里。 柳清的手指缓缓拨动着一颗颗圆润的佛珠,脸上却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这尊佛像,周文正买来便从未拜过,就像这浣花居里精心布置的佛堂,也是他一手置办,可他却从不踏入半步。 甚至,有时闻到她身上沾染的檀香气息,或是看到她手中持着的念珠,他眼中都会飞快地掠的厌烦与……刺眼。 柳清上前一步,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在香案一侧某个不起眼的雕花凹陷处轻轻一按,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香案内部似乎有机关转动。 随即,那尊沉重的乌木地藏王菩萨像,连同其下的莲花底座,竟缓缓向一侧移开,露出了后面隐藏的一个狭窄暗格。 暗格中,静静立着一个灵牌。 灵牌色泽深沉,上面没有繁复的纹饰,只刻着几行字——显妣周母顾氏孺人之灵位。 柳清看着那灵牌,眼中的讥讽渐渐褪去,她将佛珠轻轻放在香案上,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衣衫。 然后,对着那隐藏的牌位,屈膝跪了下去,深深地叩首。 一次,两次,三次。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柳清苍白而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她就那样静静地跪着,窗外,雨声未歇。 …… 漱玉轩内,已近巳时正。 窗外的雨依旧未停,只是比清晨时稍小了些,成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片朦胧的雨幕,将院中的景致都染上了一层湿漉漉的灰绿色。 沈明禾临窗而坐,手边是一盏温热的清茶。 她正凝神展开一封刚刚由玄衣卫秘密递送进来的密信,娟秀的眉宇微微蹙起,沉浸在信中的内容里。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云岫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白瓷炖盅,盖子边缘氤氲着丝丝热气。 一进门,云岫就见沈明禾坐在敞开的窗前,带着湿气的凉风正徐徐灌入。 她立刻蹙起了柳眉,连忙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圆桌上,快步走上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姑娘,这春雨寒凉,最是容易侵体,您怎么又开着窗吹风?若是再染了风寒,可怎么是好!” 说着,她就不由分说地就将那扇雕花木窗关了个严实,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沈明禾从密信中抬起头,看着云岫一脸严肃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自从上次入济南府时不慎染了场风寒,云岫就将她“管束”得极为严厉,衣食住行,无不精心,生怕她再有丝毫闪失。 “好了,我知道了,就我们云岫啰嗦。”沈明禾语气带着些许嗔怪,眼底却是一片暖意。 云岫转过身,脸上的严肃未减,她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那白瓷炖盅的盖子,一股浓郁醇厚的香气立刻在室内弥漫开来。 她一边用细白瓷碗盛汤,一边说道:“这可不是奴婢瞎操心。是……是陛下今早起身去前院书房前特意吩咐的。” “说您近日劳神,让奴婢务必给您好好补补身子。” “奴婢今日便炖了这盅‘黄芪当归乌鸡汤’,最是益气补血,温中驱寒。您快趁热喝了。” 听到是戚承晏的吩咐,沈明禾接过汤碗的动作微微一顿,耳根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热意。 她想起昨夜……那个男人在她耳边厮磨,最后餍足地搂着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似乎就是“明日让云岫好好给你补补”…… 他倒也好意思这般吩咐! 昨夜是谁不知餍足,翻来覆去地折腾,最后竟还把“罪责”推到她身上,抵着她的额头,说她身子太弱,需得好生将养…… 思及此,沈明禾脸颊更热,心中又羞又恼。 那般孟浪的索取,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吧? 他这哪里是真心疼她,分明是想把她“喂”得强壮些,好方便他日后继续……“为所欲为”! 当真是……用心险恶! 她在心中暗暗啐了一口,但目光落到手中的汤碗上时,那点羞恼又被这香气勾去了大半。 只见汤色澄亮金黄,不见丝毫油腻,几颗红润的枸杞点缀其间,乌鸡肉炖得软烂脱骨,看着便令人食欲大动。 云岫的手艺,一向是没得说的。 沈明禾实在忍不住,立马拿起白瓷汤匙,舀了一小口送入口中。 汤汁温热,入口鲜美甘醇,药材的香气与乌鸡的肉香完美融合,丝毫没有药膳的苦涩,反而层次丰富,温润妥帖地滑入喉间,暖意瞬间从胃里蔓延开来。 让她忍不住赞道:“云岫,你这手艺,比起在宫里时,似乎又精进了不少。” 云岫见她喜欢,脸上这才露出笑容,一边为她舀汤,一边道:“定然是姑娘这两日太过忙碌,有几日没喝奴婢炖的汤了,才会觉得格外好些。姑娘若是喜欢,明日奴婢再给您炖。”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外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随即房门被轻轻敲响,朴榆推门走了进来。 朴榆上前几步,低声道:“娘娘,周督抚的妾室柳氏在外求见,说是……特来谢娘娘昨日赐菜之恩。” 沈明禾正准备送入口中的汤匙顿住了。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周文正的妾室柳氏?柳清? 她没想到,柳清竟然会主动来求见她。按规矩,她一个妾室,是根本没有资格求见皇后的。 但她还是来了,而且选在了这样一个雨日,一个……她刚收到玄衣卫密信不久的时刻。 沈明禾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案上那封刚刚看完、内容涉及周府内部关系与柳清过往的密信,眸色深了深。 她放下汤匙,用素帕轻轻拭了拭嘴角,对朴榆道:“带她进来,至西厢书房。” …… 澄瑞园门外,雨丝依旧细密如织。 柳清静静地站在雨中,身姿挺拔如竹,并未因等待而有丝毫焦躁。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面褙子,只在外面加了一件同色的薄棉比甲,在这湿冷的天气里显得格外单薄。 净慈撑着一把油纸伞,小心翼翼地站在她身后半步,尽力为她遮挡着风雨。 净慈偷偷抬眼,打量着澄瑞园门外值守的侍卫。 第384章 妾身柳氏,叩见皇后娘娘 净慈撑着一把油纸伞,小心翼翼地站在她身后半步,尽力为她遮挡着风雨。 净慈偷偷抬眼,打量着澄瑞园门外值守的侍卫。 尽管下着雨,寒意侵人,但这些侍卫身上只披着防雨的蓑衣,蓑衣下的劲装勾勒出精悍的身形。 他们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种冰冷的、生人勿近的气息让净慈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不敢多看。 她的心到现在还怦怦直跳,满是恍惚。 方才柳姨娘从小佛堂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加苍白。 她原以为姨娘会和往常一样,去小厨房亲手做些点心或羹汤给老爷送去,谁知姨娘却直接吩咐她准备一下,要来澄瑞园“谢恩”。 澄瑞园住的是谁?这督抚府里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府中讳莫如深的禁忌之地。 夫人吴氏早就告诫过府中上下,不可靠近,不可打扰。 姨娘怎么会突然来此? 所以直到此刻,站在这里,感受着那些侍卫身上迫人的气势,净慈的心依旧悬着。 就在这时,澄瑞园一侧的角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名身着淡青色锦缎褙子、下系湖蓝色罗裙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她衣着并不华丽,但料子极好,剪裁合体,通身的气度竟比许多官家小姐还要端庄大方。 净慈一见此人,下意识就低下了头,不敢直视。 那女子自然是朴榆。 她走出角门,目光便落在了站在风雨中的主仆二人身上。 见她们并未冒然上前,朴榆便主动迎了过去,语气平和却不失分寸:“柳姨娘,娘娘宣您进去,请随奴婢来吧。” 柳清闻言,上前一步,对着朴榆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有劳姑娘引路。” 这时,朴榆目光才扫过柳清身后低眉顺眼的净慈,觉得这丫鬟有几分眼熟。 略一回想,她心中便已了然,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一笑:“姨娘客气了,请。” 说罢,便转身引着二人,穿过角门,进入了澄瑞园。 园内与园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曲径通幽,花木扶疏,即便在雨中,也透着一股精心打理过的雅致与静谧。 朴榆并未将柳清引向正房,而是径直带着她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了西厢房。 踏入西厢,室内燃着淡淡的檀香,与浣花居佛堂的浓郁不同,此处的香气更显清雅。 靠东面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 而此刻,一个身着浅碧色常服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口,立于书架之前,微微仰头,似乎在挑选书籍。 她身姿窈窕,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住,虽只是一个背影,却已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清华气度。 柳清脚步微顿,随即敛目垂首,上前几步,在那女子身后约莫一丈远处停下,依着礼数,深深地屈膝拜了下去: “妾身柳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 沈明禾正站在书架前,目光掠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留在了一本名为《岭南瘴疠录》的旧书上。 书脊略显斑驳,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刚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书脊,身后便传来了柳清清泠而恭敬的请安声。 “起来吧。”沈明禾头也未回,声音平淡,随即踮起脚尖,稍用力将那本《岭南瘴雨录》从紧密排列的书丛中抽了出来。 随后才转过身,目光落在不远处垂首站立的女子身上。 眼前的女子身姿清瘦,穿着一身素衣,在这略显昏暗的书房里,像一株浸在冷雨中的白梅。 此刻她低着头,只能看见光洁的额头和一丝不苟的发髻,但那股子历经岁月却不曾磨灭的清冷气质,却难以忽视。 听闻这位柳姨娘与周文正年岁相差无几,已近五旬。 可眼前之人,除了眉眼间沉淀的沧桑与疏离,皮肤依旧白皙,五官轮廓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风姿。 沈明禾不动声色地收回打量的目光,垂眸看向手中这本《岭南瘴疠录》,状似无意地随手翻动着泛黄的书页自顾自地说道: “这本《岭南瘴疠录》,著者署名‘栖霞客’,倒是很有几分不同流俗的意气。” 她声音平和,仿佛只是与人闲聊读书心得,“与寻常岭南游记多描绘奇风异俗、山水美景不同。” “此书却独辟蹊径,详述了岭南之地瘴疠横行之下,百姓生存之艰难,以及他们如何因地制宜,采药防疫,与天争命的韧劲。字里行间,颇有几分悲天悯人的胸怀与实证求真的态度。” 沈明禾说着,抬起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柳清,“听闻柳姨娘年轻时,曾游历岭南,见识广博,想必对书中所述风土民情,乃至这‘瘴疠’之苦,必有一定见解吧?” 话音落下,她便很自然地将手中的书递了出去。 侍立在一旁的朴榆立刻上前,双手接过书籍,然后转身,恭敬地递到了柳清面前。 柳清一直微垂的眼睫猛地颤动了一下。 她抬起了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位身份尊贵、却隐于周府深处的“皇后娘娘”。 眼前的女子,看年岁不过二八韶华,身着浅碧色常服,容颜清艳绝伦,一双眸子尤其引人注目,并非纯然的黑,而是透着些许浅褐,如同浸在清水中的琥珀,澄澈明净。 她墨发松松绾着,仅簪一枚羊脂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可那份浑然天成的清华气度,以及久不经意间流露的威仪,却比任何珠翠华服都更具压迫感。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柳清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单刀直入,开门见山便提及了“岭南”,提及了那几乎被她埋藏在岁月尘埃里的过往。 尽管她心中警铃大作,但还是强压下骤然加速的心跳,伸手接过了朴榆递来的书。 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略带粗糙的蓝色封皮上面《岭南瘴疠录》四个字,以及旁边那小小的“栖霞客”署名,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一颤。 柳清捏着书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方才在雨中酝酿好的所有说辞,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刚刚听到“岭南”二字时,她便觉不对。 第385章 本宫比先父幸运 而此刻,这本她亲手所著、以化名刊印、连周文正都未必知晓,甚至早已湮没无闻的书册。 竟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这位皇后娘娘手中,并被如此地递到她的面前…… 她知道,对方知道的,或者说手中掌握的关于她的信息,远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甚至可能触及了她最深的秘密。 一瞬间,柳清感觉自己仿佛从主动求见的布局者,变成了被动暴露在对方审视下的棋子。 沈明禾看着柳清瞬间变化的脸色,以及那死死捏着书册、几乎要将其捏碎的手指。 她的唇角牵动了一下,缓缓开口,:“本宫想象中的柳姨娘……似乎,不该是如今这副谨小慎微、困于后宅方寸之地的模样。” 柳清捏着书的手指又是一紧,力道大得书页边缘都起了褶皱。 她微微抬起头,迎上沈明禾的目光,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声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干涩:“娘娘说笑了。妾身如今……不过就是这般一个寻常后宅女子。” “为妾三十载,早已习惯了侍奉主君、谨守本分,更当不起娘娘谬赞。” “哦?是吗?”沈明禾语调微扬,轻轻反问了一句,目光却落在柳清手中那册封面已被捏出明显印痕的书上 “这册《岭南瘴疠录》,本宫少时便读过,当时便觉耳目一新,不曾想,如今竟能在这漱玉轩的书房里再见。” 她并未去看柳清是何反应,只是继续说道:“因先父……曾在岭南为官数载,最是知晓那地方的民生疾苦,瘴疠之害。” “当初先父得见此书时,曾抚卷赞叹,说著者‘栖霞客’必是心怀天下、脚沾泥泞的奇士,言其‘目光如炬,笔触含情,非亲历者不能为’。” “……更是遗憾今生未能得见这位‘栖霞客’的奇人,与之畅谈一番。” 说罢,沈明禾的目光终于再次落到柳清脸上:“所以当初本宫读此书时,便一直在想,这位‘栖霞客’,究竟是怎样一位胸有丘壑、心怀悲悯的奇人,而如今……” 她微微停顿,语气意味深长,“本宫比先父幸运,似乎……有缘得见了。” 柳清听着这番话,心中不知为何,并非感到被揭穿的恐慌,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刺痛。 她不自觉地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深深的自嘲与悲凉。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这本承载了她年少时意气、孤愤与见证的书,然后,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这是她的手稿修订后刊印的初版,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凝聚着她当年行走于岭南山水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感的血与泪。 那时的她,满腔孤愤,一身锐气,以为能用双脚丈量天地,用笔墨记录真实,摆脱家族的束缚和情伤的桎梏。 而如今的她呢? 困在这四方宅院里,成了一个需要仰人鼻息、需要靠佛经和伪装来麻痹自己、寻求片刻安宁,甚至连自己儿子前程都无法完全掌控的妾室柳氏。 柳清抬起头,看向沈明禾:“那娘娘今日得见……定然会很失望吧。这位‘栖霞客’,并非什么心怀天下的奇士,不过是一个……一个早已失了风骨、困于后宅、与人作妾的庸常妇人。” “一个……连自己初心都已背弃的可怜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沈明禾静静地听着她的自嘲,并未出言安慰,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直到她话音落下,才缓缓开口:“柳娘子,便是妾室,又如何?” 柳清浑身一震,猛地看向她。 沈明禾迎着她的目光道:“柳娘子胸中之丘壑,笔下之乾坤,并不会因为一个妾室身份而改变分毫。” “……便是妾室,柳娘子如今,不还是入了这漱玉轩,站在了本宫面前吗?” 柳娘子…… 多少年了……有多少年,没人再叫过她“柳娘子”了。 这个称呼,似乎瞬间打开了被她尘封已久的心门,那些早已模糊的、属于“柳清”而非“柳姨娘”的记忆与情感,汹涌而出,冲击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看着眼前这位年纪虽轻,却气度雍容、眼神通透的皇后娘娘,知道自己在对方面前,早已无任何秘密可言,所有的伪装和试探都失去了意义。 她先机已失,不如坦诚。 柳清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她再次开口道:“皇后娘娘明鉴。周漪姑娘呈给您的那封……关于先夫人王氏难产真相的密信,是妾身,设法递到她手中的。” 沈明禾闻言,脸上并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那日周漪递上密信,她看过之后便心生疑窦。 那封信若非周文正自己故布疑阵,那么,能对当年王氏难产内情如此了解,又能如此精准地利用周漪对生母之死的执念来搅动风云的。 除了这位看似深居简出、实则与周文正关系匪浅的柳姨娘,还能有谁? 所以,她才顺势而为,让朴榆将那些野蔬赐给吴夫人,并吩咐让全府女眷品尝。 借昨日赐菜之举,给了柳清一个名正言顺来见自己的理由。 而事后,她也立刻吩咐玄衣卫详查这位柳姨娘。 想到此处,沈明禾的目光再次落在柳清手中那本《岭南瘴疠录》上。 只是……今日玄衣卫递上来的东西,倒是有些……出人意料。 如今,柳清能站在这里,并亲口承认此事,说明她最初的预料是对的。 话虽如此,但按照常理与她此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柳姨娘与周督抚应当是‘同路人’才对。 毕竟,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负心郎高攀贵女,与青梅竹马死灰复燃,迎入府中为妾,而后合谋谋害发妻’的俗套故事。 沈明禾看着柳清,目光深邃。 她知道眼前这位柳姨娘,也绝非一个简单的、因爱生恨或是贪图富贵的后宅妾室。 第386章 逼我……委身于他 沈明禾望着柳清,只道了一句:“果然是你。” 她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随即又轻轻补充,“但还是……出人意料。” 就在这时,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噼里啪啦地敲打着西厢的雕花木窗。 风势也大了些,忽然一阵疾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从未曾关严的窗缝中扑入,带来一股潮湿的寒气。 侍立在旁的云岫见状,立刻就想上前将窗户完全关紧。 “不必。”沈明禾却抬手制止了她。 她目光依旧落在柳清身上,仿佛意有所指般说道:“关得太紧,反倒闷得慌。有些风雨,听听看看,也无妨。” 说罢,沈明禾竟主动走到了窗前,伸手推开了那扇被雨水不断拍打的花窗。 更多的雨丝瞬间飘洒进来,带着春日特有的、微凉而清新的气息。 沈明禾伸出手,任由几滴的雨水落在她白皙的掌心,那雨滴沁骨的凉意让她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 但她并未收回手,只是感受着那细密的触感,仿佛在体会这春雨的脾性。 “民间常说,‘春雨贵如油’。”沈明禾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声音悠远, “对于靠天吃饭的农人而言,这般时节的一场好雨,滋润秧苗,预示着来日的丰收,是能救人性命、活人无数的恩泽。可同样是一场春雨……” 她话锋微微一转,带着一丝冷意,“若是下得急了、猛了、不肯停了,就会会冲毁田舍,淹死秧苗。” “那便是涝灾,便是夺人性命、毁人家园的祸害。” “是被万民歌颂,还是被千夫所指,似乎……都看这雨自己的‘意愿’了。” 柳清看着沈明禾立于窗前的背影,纤细却挺拔,仿佛能与窗外那漫天风雨抗衡。 就是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在入府短短几日内,便从周漪那里撕开了口子,寻到了蛛丝马迹。 更是在今日,用一本《岭南瘴疠录》和一番看似闲谈的话语,彻底浇灭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摇摆,也让她混乱了三十年的心绪,在此刻奇异地沉淀下来。 她知道,自己今日踏入这漱玉轩,赌对了第一步。 皇后果然对周文正心存疑虑,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更多不为人知的证据。 但下一步该如何走?皇后口中那句“出人意料”又究竟指什么? 是仅仅指她“栖霞客”的身份,还是……她已经查到了别的、连她自己都以为早已被时间掩埋的东西? 柳清捏着书册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她看着沈明禾的背影,开口道:“娘娘既然已查到妾身与这书的关联,又知晓那密信出自妾身之手,当知妾身……与周文正,并非同心。” 沈明禾这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柳清身上,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说说看。” 望着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柳清胸腔深深起伏了一下,仿佛要借这一口气,将积压在心底三十年的沉珂与郁垒尽数倾吐出来。 “娘娘既然已查到这本《岭南瘴疠录》,查到‘栖霞客’,想必也该知道,当年的柳清,是何等心性。” 柳清的神色悄然变化,一直微低着的头缓缓抬起,微微扬起了下巴。 尽管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身形在宽大的素衣下更显清。 但就在那一刻,她身上似乎有什么被厚重尘埃覆盖的东西,骤然破土而出。 那是一种被强行压抑、扭曲了数十年的风骨与棱角,在此刻,终于挣脱了名为“柳姨娘”的枷锁,透出了一丝属于“柳清”、属于“栖霞客”的昔日锋芒。 “妾身与周文正,确实是青梅竹马。”柳清的声音带着回忆的飘忽,“当年,他家境贫寒,寒窗苦读,抱负远大。” “也曾与妾身言说,要凭自身才学,金榜题名,为民请命,匡扶社稷,做一代名臣。” “妾身彼时年少,亦心怀记录山河、著书立说之志,以为志同道合,引为知己……” 柳清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三十年的时光烟云,看到了那个在梧桐树下与她击掌为盟、眼神清亮的青衫书生,也看到了那个笑意明媚、踌躇满志准备踏遍青山的自己。 “后来,我们约定,待他金榜题名之日,便是我二人结为连理之时。” 柳清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可惜啊,好像命运总是偏爱这般戏码,就如同话本里写烂了的桥段……薄情负心郎,不外如是。” “那年,他只是中了个举人,尚未踏入京城,心……便已经开始变了。先是言辞闪烁,借口学业繁忙,后是刻意疏远……” “直到他与那位王氏的婚讯传出,我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真相。”柳清的语气很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早已凝结成冰的失望与痛楚。 “他甚至……甚至还能厚颜无耻地寻到我,说什么心中仍有我,只待他成婚之后,便可纳我入府为妾,依旧能长相厮守,全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柳清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自嘲:“呵呵……娘娘如今也大约知晓,当年立誓要踏遍山河、笔下生花的柳清,怎么能为人妾室?” “于是,我便收拾行囊,一路南下,去了岭南。在那里,我见识了天地之广阔,民生之多艰,也写下了手中这本游记。” 她抬眸,直视沈明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冰冷:“娘娘可知,妾身后来,又是如何‘心甘情愿’,入这周府,做了这三十年柳姨娘的?” 她不等沈明禾回答,便给出了答案,字字如冰珠砸落,“并非什么死灰复燃,旧情难舍。” “当年,我游历归来不久,竟再次‘偶遇’周文正。彼时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清贫书生,而是官运亨通、手握权柄的济兖要员。” “他……用我柳家满门上下数十口人的性命前程相胁,逼我……委身于他。” 第387章 物伤其类、唇亡齿寒 一阵携着雨丝的风恰好从窗口卷入,吹动了柳清素色的衣袂。 她微微侧首,感受着那片刻的凉意,低声道:“妾身……也很喜欢开窗,无论晴雨寒暑,因为……唯有这一刻,妾身才能感受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属于“自由”的味道。 沈明禾静静地听着柳清所言,玄衣卫递上的那些零星线索,已让她对这段过往有所猜测。 如今由柳清亲口证实,只是让那模糊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也更加残酷。 一个曾心怀天下的才女,一个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书生,最终走向了彻底的背叛与赤裸的胁迫。 “所以,你入周府,是受他所迫?”沈明禾确认道。 “是。”柳清回答地斩钉截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周文正,或者说,他本性如此,只是昔日隐藏得好。” “他的巧取豪夺,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旧情,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那可笑的执念。” “他要亲手将这份他曾经向往后又亲手抛弃的东西,折翼,囚禁,据为己有,以此来证明他的权力与掌控力。” “而王氏……王氏起初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认为是我勾引了周文正,百般折辱。” “但后来,她似乎也渐渐看清了周文正的凉薄本性,发现他待我也并非真心,不过是一种扭曲的占有。” “她的态度才渐渐变了,我们之间谈不上和睦,倒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那几年,周府的日子,表面倒也算是……安稳了些时日。” “那王氏难产之事?”沈明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目光锐利。 柳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王氏……确实是难产而亡,但……确实是周文正有意为之,至少,是见死不救,推波助澜。” 柳清压下喉咙间的哽咽,继续道:“人到中年,周文正的仕途似乎又遇到了阻碍,急需新的助力。” “于是,就如同当年他为了前程,可以毫不犹豫地弃我、求娶王氏一样。这一次,他又有了新的目标——如今的继室吴氏。” “当年吴氏的大伯在户部掌管官员考绩调动,权势不小。周文正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吴氏身上。只不过这一次,他需要献出的,是正妻之位。” 柳清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所以,王氏便只能‘死’。” 说罢,柳清忽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中却无半分笑意:“皇后娘娘,您说,这样看来,当年周文正对我,算不算是……格外‘仁慈’了?” “……至少,他还留了我一条性命,在他身边做了三十年的‘解语花’、‘旧时梦’。让我活着看他如何一步步高升,如何一次次背叛。” 沈明禾看着柳清脸上那混合着讥讽与悲凉的笑意,心中明了。 她知道那一刻的柳清,对王氏的遭遇绝不会有任何快意。 有的,只怕是物伤其类、唇亡齿寒的彻骨冰寒。 “王氏身体底子本就不算好,当年有孕时已是高龄,胎象一直不稳。那段时日,又因娘家失势,她心中对周文正多有怨怼,郁结于心。” “生产那日,不知周文正又与她说了什么,言语极为激烈,甚至……还动了手推搡……导致王氏受了惊吓与撞击,血崩……最终没能救回来。” 沈明禾听完,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些。 但她却并未就此打住,忽然抬起眼,目光如炬,直接抛出了另一个更尖锐的问题:“那周老夫人……又为何而亡?” 柳清的神色骤然一变,瞳孔微缩,握着书册的手猛地收紧。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沈明禾的视线,声音有些发紧:“周老夫人……自然是年老体弱,又因王氏生产之事受了冲撞,悲伤过度,一病不起……” “柳娘子,”沈明禾看着柳清瞬间僵硬的表情打断她,“事到如今,你还有余地吗?” 这一刻,柳清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露出一抹惨淡的苦笑。 果然……还是逃不过。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坦然:“还是……逃不过娘娘法眼……” “王氏嫁入周府后,对出身寒微的周老夫人极为孝顺,侍奉汤药,无微不至,婆媳感情甚笃。” “所以哪怕王氏多年无子,周老夫人也从未因此为难于她,反而多有维护。” “那日……周文正与王氏在房中激烈争执,甚至动手,被不放心前来探望的周老夫人撞个正着……老太太惊怒交加,当场便厥了过去。” “王氏随后难产身亡,周老夫人醒来后得知噩耗,悲恸欲绝,更是对周文正的行径痛心疾首,直言他是‘畜生不如’。” 说着,柳清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后来,周文正急于迎娶吴氏过门,但周老夫人坚决不许,甚至扬言要去官府告他……然后……然后周老夫人就‘病’得更重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是周文正……在老夫人的汤药中动了手脚……让她……让她神智昏聩,缠绵病榻,最后……‘油尽灯枯’而亡。” 尽管心中早已有了准备,但亲耳听到周文正竟做出毒杀生母、逼死发妻这等骇人听闻、灭绝人伦的罪行,沈明禾的心还是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到了此刻,她或许有些明白,柳清为何能隐忍三十年不发了…… 面对这样一个为了权势可以牺牲一切、毫无底线的男人,任何轻举妄动,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妾身方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愿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漪那丫头,性子虽清冷孤拐,但妾身意外发现,她竟一直暗中与王家旧人有所牵连,对生母之死耿耿于怀,尚存几分赤子真情。” “妾身知道,她若得知真相,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帝后……恰在此时驾临周府,这无疑是天赐的良机,也是妾身……唯一的机会。” 沈明禾看着柳清眼中那压抑了三十年、此刻终于熊熊燃烧起来的恨意与决绝。 三十年的磋磨与隐忍,早已将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栖霞客”,磨砺成了眼前这个心中只剩下复仇火焰、不惜与虎谋皮的柳姨娘。 她沉默片刻,方才开口:“柳娘子所言,确实令人发指。只是……” “空口无凭,难以取信于人……” “所以,你的底牌呢?” 第388章 本宫等你的消息 “你设了这么一个局,隐忍三十年,就只是为了今日,在本宫面前陈述周文正当年杀妻弑母的罪行吗?” “指望着这些旧案公布于天下后,你柳娘子便能重获自由之身?” 这时,柳清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痛楚,但最终,柳清还是跪了下去。 “妾身知道,空口无凭,难以动摇一位封疆大吏。”柳清的声音带着嘶哑,“所以今日,妾身并非仅仅为了陈述旧怨。” “妾身愿将手中掌握的,周文正这些年来,牵扯江南漕运盐政贪腐、济兖卫所军饷层层克扣、乃至与某些……此刻不宜言明之人暗中往来的部分证据线索,尽数呈于娘娘驾前!” 说完,她深深地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沈明禾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柳清,那单薄的身影在宽大的素衣下显得愈发脆弱。 只是……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沈明禾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 但柳清立刻听懂了。 她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从下方传来:“陛下与娘娘手段圣明,雷霆万钧。尽管柳家这些年已极力收缩,小心行事,但……还是被人盯上了。” “我那不成器的侄儿虽查不出具体是何方神圣在探查,却也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察觉有人在暗中调查柳家与周文正之间的隐秘往来。” “从那时起,妾身就知道……周文正这艘船要沉了,而他绝不会独自溺毙,必会拉上所有能拉的人垫背,留给妾身和柳家的时间……不多了。” 说罢,柳清抬起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眼中尽是急切:“皇后娘娘明鉴,柳家这些年为周文正行事,皆是被他所逼,无可奈何!” “而如今,他竟还妄图用我儿的婚事,将柳家、将明楷,彻底绑死在他身上,一同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妾身……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妾身在这府中三十年,并非全然虚度。周文正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有些账目、有些书信,他或许自以为隐秘,销毁干净,但总会有蛛丝马迹留下。” “妾身别无所长,唯细心与耐心尚可,这些年,暗中亦收集了一些东西,虽不完整,但或可作为引子,助娘娘顺藤摸瓜……” 沈明禾凝视着柳清,此刻的她,跪在地上,姿态卑微,背脊却挺得笔直。 岁月或许是公平的,三十年的煎熬在她眼角眉梢刻下了无法抹去的痕迹,但也淬炼出了这般玉石俱焚的勇气。 良久,沈明禾才缓缓开口:“柳清,你可知,若你所言属实,你今日所告,连同你柳家参与之事,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柳清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有些苍凉:“抄家灭族……妾身苟活至今,亲眼见证至亲离世,自身尊严尽失,早已不在乎这条性命。” “妾身只求娘娘,能念在妾身首告有功、以及柳家实属被迫的份上,法外开恩,留周明楷一条性命,留柳家一条血脉传承……” “妾身,死不足惜!” 沈明禾看着眼前再次叩首的柳清,却并未轻易许诺,只是淡淡道:“他们的性命该不该留,如何留……” “并非取决于本宫一念之间,而是看你……柳清。” 柳清不解地抬头,眼中带着困惑:“娘娘……妾身知道的,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所有证据线索,必当倾囊相授……” 沈明禾打断了她,“本宫知道你可以,但你所说的这些证据,需要人去查证、去核实。” “而周文正是什么身份?动他,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无铁证如山,布置周全,做到一击必杀,后果不堪设想。” 她微微停顿,看着柳清逐渐变得灰败的脸色,继续道:“而本宫,虽是皇后,但终究只是后宫之人,无权直接干涉朝政。” “前朝政务,尤其是这等涉及二品大员、可能牵扯甚广的重案,终究需得依仗朝廷法度,明正典刑。” 柳清愣住了,脸上血色尽失。 她本以为,帝后暗中查访,自己主动投诚献上证据,正是对方求之不得的事情,为何……为何会是这般反应? 皇后是不信她?还是……另有顾忌? 那今日自己还有命离开这澄瑞园吗? “可是,皇后娘娘……”柳清急切地还想分辨。 沈明禾却直接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头,话锋陡然一转:“但……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柳清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三日。”沈明禾伸出几根纤长的手指,语气不容置疑,“本宫给你三日时间。无论你用何种方法,三日之后,你需要带着你手中掌握的最关键、最直接的证据……” “在本宫与陛下面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告发周文正!” “不是私下递呈,不是密信举报,而是要让足够多的人见证,将此事彻底摊开到阳光之下,再无转圜余地。” 柳清瞳孔骤缩,浑身冰凉。 大庭广众之下…… 皇后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要的不是私下里的线索和投诚,而是要她柳清亲自站出来,充当那枚与周文正同归于尽的棋子…… 若一击不中,或者帝后未能及时接手控制局面,那她面临的,将是周文正疯狂的反扑,粉身碎骨都是轻的。 她再次看向沈明禾,此刻皇后娘娘容颜依旧清丽,气质依旧沉静。 但那双眸子深处透出的冷静与决断,却让柳清感受到了一种彻骨的寒意。 这位年轻的皇后,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果决,也更懂得如何利用人心,将风险转嫁。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她踏入漱玉轩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如今周文正已经对柳家下手,明楷的婚事如同催命符,帝后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的浮木。 柳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死寂。 她对着沈明禾,深深地、郑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妾身……遵旨。” “三日后,妾身定当办到。只求娘娘……届时能信守承诺,留明楷一条生路。” 沈明禾看着这样的柳清,却并未直接应允,反而反问了一句:“若依你所言,令郎周明楷于此些罪行并无牵连,算得无辜。” “那柳姨娘可有想过,这周府后院之中,其他对此一无所知的女眷,例如那位继室吴夫人,例如周漪、周筠姐妹,她们……又是否无辜?” “她们的性命,又当如何?” 柳清猛地一怔,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只能僵硬地伏在地上。 她只想着自己的明楷,何曾想过他人?皇后此话,是何意? 沈明禾却没有再看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去吧。本宫等你的消息。” 第389章 奴才可怎么跟陛下交代啊 净慈在漱玉轩的院门外焦急地等待着。 她这种府里的奴婢,虽然能被允许进入澄瑞园,却是绝对没资格踏入皇后凤驾所在的漱玉轩正院的,只能在这院门外的廊檐下,惴惴不安地徘徊。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砸在瓦片上,汇成水流沿着屋檐哗哗落下。 净慈小心地往干燥的廊柱后又退了退,心中惴惴不安。 姨娘只是进去谢个恩,怎么这么久还没出来? 可是里面情况不明,她也不敢冒然进去打探,只能伸着脖子,忧心忡忡地透过雨幕往里张望。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净慈觉得手脚都有些冰凉的时候,终于见到影壁后转出一个人影。 是柳姨娘! 她竟然就这样直接走进了雨里,连伞都没打,身上的素衣瞬间被雨水淋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得有些嶙峋的身形。 净慈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规矩了,连忙快步迎了上去,但终究不敢逾越,停在了漱玉轩那高高的门槛之外。 “姨娘!您这是……”净慈看着柳清苍白如纸、眼神空洞的脸色,心中大惊,话都说不利索了。 可柳清却像是没听见,也没看她,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迷蒙的雨幕,径直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净慈连忙举着伞跟上,一边走一边急道:“姨娘,咱们快回浣花居吧!这春雨寒凉入骨,您身子本就不好,可不能这么淋雨啊!” 净慈絮絮叨叨地跟在柳清身侧,试图用自己的话语唤醒似乎神游天外的主子。 然而,走到通往浣花居的岔路口时,柳清却并未转向熟悉的方向,而是径直朝着另一条路走去。 净慈一愣,连忙拉住柳清的衣袖,急道:“姨娘,您这是要去哪儿啊?先回去换了这身湿衣裳再说吧!” 柳清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头,看向净慈,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但深处却燃着一点令人心悸的的火焰。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道:“去绮绣居。” …… 是夜,戌时三刻。 漱玉轩内灯火通明,沈明禾坐在窗下的软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几页纸张,还有一本看起来颇为陈旧的账册。 这些都是晚膳后,柳清命人悄悄送来的“一部分”东西。 沈明禾仔细翻阅着,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她原本打算等戚承晏今晚过来漱玉轩时,再与他详细商讨柳清之事。 但今日戚承晏似乎格外忙碌,连晚膳都未曾过来用,只派人传话让她先用。 然而,柳清之事关系重大,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和闪失。 沈明禾放下手中的纸张,起身,对侍立在旁的云岫道:“云岫,我炖的补汤,可好了?” 云岫连忙回道:“回娘娘,已经炖好了,此刻正在小厨房用温水煨着,只等陛下过来了就能用。” “不必等了。”沈明禾整理了一下衣袖,“装好,随本宫一起去临渊阁。” 临渊阁,作为戚承晏在督抚临时处理政务之所,气氛与漱玉轩截然不同。 即便在雨夜,也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肃杀与紧绷。 阁外侍卫林立,虽披着蓑衣,但身姿笔挺如松,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雨丝落在他们冰冷的甲胄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沈明禾刚踏入临渊阁内院院门,守在廊下的王全一眼就看见了。 他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殷勤又带着担忧的笑容:“哎哟我的娘娘诶!这大雨天的,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这要是淋了雨,着了寒气,奴才可怎么跟陛下交代啊!您有什么吩咐,让丫头们来传个话,奴才跑断腿也给您办得妥妥的!” 王全一边说着,一边赶紧示意小太监撑起巨大的油伞,小心翼翼地将沈明禾迎到滴水不漏的廊下。 沈明禾微微颔首:“不碍事。” 她的目光投向临渊阁正房那两扇紧闭的大门,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灯火,隐隐还能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议论声。 “陛下可用过晚膳了?” 王全立刻弓着身子回道:“回娘娘,还没呢!陛下今日可是忙了整整一日,连口茶都顾不上好生喝。” “这不,苏阁老和纪王爷正在里头议事呢。” “圣驾在济南府停留不了几日了,许多政务都需要陛下尽快圣裁独断,奴才看着都心疼啊……” 苏阁老在里头议事是常事,只是这纪亲王…… 沈明禾心中微动,这位皇叔一向以闲散王爷自居,从不参与具体政事,今日怎会在此? 就在这时,正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苏延年与纪亲王前一后走了出来。 两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廊下的沈明禾,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臣,参见皇后娘娘。” “老臣,参见皇后娘娘。” 沈明禾虚扶了一下:“纪王叔,苏阁老,不必多礼。” 苏延年直起身,花白的胡子抖了抖,心里暗自嘀咕。 刚刚陛下正说到关键处,一听到外面王全那尖着嗓子喊“皇后娘娘”,立刻就三言两语做了决断,挥挥手就让他们退下了。 哼……就这么急不可耐? 第390章 若朕与你现在就在这济南城中 一旁的纪亲王纪澄倒是面色如常,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苏延年那点微妙的不忿。 连忙对沈明禾温言道:“娘娘,这夜深雨寒,您快请进吧。陛下操劳了一整日,也该歇歇了。” 他又转向苏延年,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苏阁老,咱们这老骨头可比不得年轻人经熬,赶紧去用些热食暖暖身子是正经。” 说着,便不着痕迹地半揽着还想嘀咕两句的苏延年,一同告退了。 王全见状,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容,躬身引着沈明禾往灯火通明的正厅走去:“娘娘,您小心脚下,陛下就在里头。” 沈明禾微微颔首,随着王全步入厅内。 临渊阁正厅烛火高燃,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龙涎香,驱散了几分雨夜的湿寒。 戚承晏并未端坐于御案之后,而是负手伫立在巨大的案前,身形挺拔如松。 听到轻盈的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过来。” 沈明禾依言上前,裙裾微漾,步履无声。 走近了,案上那幅巨大的舆图便清晰地映入眼帘——并非寻常地图,而是一张极其详尽的济兖兵防略图。 山川地形、城池关隘之间,朱笔勾勒出驻军卫所,墨笔细注着兵力配备、粮草囤积乃至烽燧传讯路线,细密严谨,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沈明禾心中微凛,这张图,怕是机密中的机密,非绝对心腹不得与闻。 戚承晏此刻专注于此,难道……玄衣卫已掌握了周文正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确凿证据,已然决定要动用雷霆手段,甚至需要周密考量军事布防以防不测? 她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一步,轻声唤道:“陛下。” 戚承晏的目光依旧凝注在舆图之上,仿佛要将那上面的每一处险隘、每一支驻军都勘验分明。 他伸手指了指图上山川走势,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只是闲暇考校: “之前在宫中,你也随李戟宁学过些时日,舆图勘验、兵势推演,总该有些心得。” “来看看,这幅济兖卫所兵防略图,你能看懂几分?” 沈明禾闻言,收敛心神,知道此刻并非提及柳清之事的最佳时机,戚承晏显然正专注于军务。 烛光跃动,将舆图照得毫厘毕现。 她依据在李戟宁处学来的皮毛,谨慎开口:“臣妾浅见,若有错漏,还请陛下指正。” 沈明禾纤指轻点,落于省府所在:“济南府乃齐鲁核心,驻有重兵。依图所示,济南卫下辖五所,兵力当在五千之数,分驻城内及近郊要冲,其责在于拱卫省治,弹压地方,是为定鼎之基,不容有失。” 说罢,她指尖东移,指向沿海区域:“登州、莱州、威海三卫,倚靠渤海,成犄角之势,专司海防,抵御倭寇及海上之敌,驻军多为水师及岸防步卒……” “尤以登州卫为要,控扼渤海咽喉,毗邻辽蓟,其下设有诸多备御千户所,如蓬莱、福山、威海等,联防互援。只是……” 她略一顿,看向戚承晏,“登莱诸卫地位特殊,直接听命于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周文正虽为督抚,亦无权轻动。” “嗯,”戚承晏不置可否,只道,“继续。” 沈明禾的指尖遂缓缓南移,落于运河与陆路交汇之处:“兖州府地处水陆要冲,设有兖州卫,兵力应与济南卫相仿。” “此地不仅卫护鲁南,更在于扼守运河一段,保障漕运,同时亦是防范西南方向潜在威胁的重要支点。” 她一边说,一边在脑中飞速整合着所知信息:“此外,各处关隘、巡检司、烽燧堡寨星罗棋布,构成了济兖之地的兵防。” “大致脉络无误,看来李戟宁,倒也是有些用处。”戚承晏终于侧过头,深邃的目光在沈明禾脸上停留一瞬。 她能看出这些,已算窥得门径。 “那明禾可知,周文正身为济兖督抚,依《大周会典》及兵部则例,在何等紧急情况下,可无需请旨,直接调动麾下兵马?” “而哪些兵马,又是他名义上节制,实则非朕之虎符或兵部勘合而不能动?” 沈明禾沉吟片刻,谨慎答道:“依制,督抚于辖境内,遇突发民变、紧急边情等危局,可权宜调动本省部分卫所兵,如济南卫等驻守省府及腹地之兵,以求快速反应,稳定局势。然……” 她语气微凝:“如登莱等专司海防之重镇,以及临清等护卫漕运之关键卫所,尤其是直隶于五军都督府的特设营兵,若无陛下明旨或兵部勘合,督抚亦无权调动。” “故而,周文正所能直接动用的核心力量,大抵以济南周边及部分内陆卫所为主。” “不错,记得还算清楚。”戚承晏微微颔首。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舆图,修长的手指在上面缓缓划过,最终精准地停在“济南城”问道: “那么,换一种情形。若朕与你现在就在这济南城中,已决意动周文正。” “朕欲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暗中调兵布防,控制局面,乃至在必要时将其一举成擒……” “依你之见,该如何着手?从何处调兵最为稳妥?又如何能掩人耳目,避过他在城中乃至军中的诸多耳目?” 这个问题,对于沈明禾而言,着实有些难了。 她虽也学过些兵法韬略,但那多是纸上谈兵,真正的临机决断、调兵遣将,涉及的情报、人心、时机,远比看懂一幅图要复杂艰难得多。 但她知道,戚承晏想看的,并非她成为一个合格的将领,是她对局势和人心的判断。 她微微蹙起秀眉,沈明禾的目光再次投入那繁复的舆图,如同审视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仔细逡巡,试图寻找那可能破局的一着。 “首要之务,自是确保对济南城內外的绝对控制。”她斟酌着字句,“济南卫便是关键中的关键。需先行确认其指挥使是否绝对可靠,立场如何……” “嗯,”戚承晏应了一声,抛出假设,“若其指挥使,恰是周文正之心腹,当如何应对?” 第391章 而她,从未令他失望 “那……便需借力破局。”沈明禾的指尖犹豫地划过几个邻近的卫所标记,“或可密调青州左卫,或德州卫之精锐,假借换防、协防等名义,悄然而至。” “待行动之时,里应外合,以绝对优势兵力迅速控制济南卫大营。整个过程须如雷霆骤发,迅捷无比,不给他反应之机。” “想法不错。”戚承晏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然,调动外卫,纵以换防之名,数千人马行动,粮草先行,营盘变动,如何能确保完全隐秘?” “周文正在济南经营多年,根系深植,军中、地方,眼线遍布,只怕兵马未动,风声已至。” 沈明禾被问住了,秀眉蹙得更紧。 是啊,大规模军队调动,想要完全瞒过地头蛇,谈何容易? 这非是纸上计策能轻易解决的难题。 她再次陷入沉思,将可能的路线在脑中一一推演,却发现无论选择哪一条,似乎总存在难以规避的风险与漏洞。 都可能被周文正敏锐地察觉,导致功亏一篑,甚至可能逼得他鋌而走险,提前发难。 厅内一时陷入沉默,只余窗外愈发绵密的雨声敲打在屋檐之上,更衬得室内气氛凝肃。 半晌后,沈明禾轻轻叹了口气,抬起眼,看向戚承晏:“陛下,臣妾……思来想去,似乎……似乎都难以做到万无一失。”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微微蹙起的眉心和那带着些许不甘的眼神,冷硬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你的考量,不无道理。”他并未指责,反而将手指移向舆图,越过那些显眼的卫所重镇。 最终落在了图上一处看似毫不起眼,位于济南府西北角落的小小标记——武定守御千户所。 “且看这里。” “武定守御千户所?”沈明禾顺着他的指引看去,面露疑惑。 这个卫所规模甚小,在图上的标注也极为简略,兵力不过千余,地处偏僻,在她先前的分析中几乎被完全忽略。 “不错,武定千户所,”戚承晏肯定道,声音沉稳。 “此地兵微将寡,看似无足轻重,常被人遗忘于视野之外。然,此地现任千户,名唤韩振。”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此韩振,早年曾在京营效力。彼时……纪王叔尚兼着京营的差事。” “韩振因性情耿介,不善钻营,得罪了上官,险些被构陷问罪,性命攸关之际,是纪王叔怜其才具,惜其风骨,出面力保,方才使他得以脱罪,后来辗转外放,至此地为千户。” “……纪王叔于他,可谓有再造之恩。” 沈明禾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的光芒! 她立刻领悟了戚承晏的意图,武定千户所看似偏远不起眼,但正因如此,它的调动才不易引起周文正的警觉。 “陛下的意思是……”她心中豁然开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是,此为一策。” “但这一切的推演与防备,皆是建立在周文正已有谋反之意,并与济南卫指挥使等人合谋,欲行不轨的前提之下。” 说罢,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冷嘲:“而据玄衣卫目前探查到的消息来看,事态并未发展到如此地步。” “他周文正,贪墨渎职、结党营私、欺君罔上,这些罪名坐实不难。但若说他如今就敢明目张胆拥兵谋反……” 戚承晏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他还没这个胆魄,至少眼下,他也没有那份能耐与威信,将整个济南城都绑上他的船上。” “不过,”他踱开两步,目光扫过舆图,“我们此行目的虽在江南,但如今看来,这济兖之地的水,浑浊程度怕是不遑多让,甚至可能与江南暗流早已相互勾连,同流合污。” “故而,周文正此人,必须拔除。关键在于,如何拔除,才能将由此引发的官场震荡、地方牵连,减到最小,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安稳。” “牵连最小……”沈明禾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中已然明了戚承晏更深层的顾虑与权衡。 这正与她之前和柳清对话时,所思考的方向不谋而合。 “陛下,”沈明禾抬眼,神色凝肃,“臣妾此来,是有一件要事需即刻禀报。” “说。”戚承晏目光未离舆图,语气沉静。 沈明禾便将今日柳清主动求见之事原原本本地陈述了一遍。 话音落下,书房内有一瞬寂静。 戚承晏终于从舆图上抬起眼,深邃的眸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他未曾料到,昨夜寝阁间几句随口的“拭目以待”,沈明禾竟能如此迅捷地抓住关窍,且在这深深府邸中,精准地撬动了这样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 玄衣卫报上的,关于柳清与“栖霞客”的关联,他自然知晓,却并未视作可用的棋路。 然而,若此女真能依明禾之策,于大庭广众之下撕开周文正的罪行……许多僵局,或许真能豁然开朗。 他看着眼前之人,目光深邃难辨。忽然,他伸出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轻轻一带,便将人拥入了怀中。 沈明禾正凝神等待他的决断,猝不及防跌入温热的怀抱,鼻尖都萦绕上了清冽的龙涎香。 她微微一怔,仰起脸,视线触及戚承晏线条冷硬的下颌:“陛下?柳清此事……您看该如何布置?是否需要玄衣卫暗中策应……” 她等着他的示下,却见戚承晏只是垂眸凝视着她,沈明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动了动:“今日之事,是臣妾思虑不周,未曾先行请旨便擅自安排了柳清,若有僭越之处,还请陛下……” 话未说完,戚承晏的手臂却收得更紧,目光沉沉,仿佛要将她吸入那一片幽深之中。 沈明禾心尖微颤,不由放软了声音:“陛下?您……意下如何?” 终于,戚承晏低笑出声,低沉的声音拂过她的发顶:“昨日朕才说拭目以待,不想明禾……转眼便送了朕这样一份大礼。” 听他语气中并无责怪,沈明禾心下蓦地一松,那双琉璃般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漾开几分难以掩饰的粲然:“如此说来,陛下是觉得臣妾这般行事尚可?”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偏又强撑着皇后的端庄架子:“陛下莫忘了,臣妾入宫前便说过,沈明禾要做的,是能与您并肩而立之人。” 看着沈明禾此刻灵动的模样,听着她再次提及“并肩而立”之言,戚承晏只觉得心口那簇火苗骤然蹿高。 他自然记得,他要的,也从来不是俯首帖耳的莺燕,而是能与他共立于风口浪尖、执子对弈的同行者。 而她,从未令他失望。 情动难抑,他俯首,便欲吻上那近在咫尺、宛若丹朱点就的唇。 然而,沈明禾似早有防备。 在他低头的刹那,她已抬起手,用手背轻巧地掩住了唇,只露出一双含着狡黠笑意的眼,盈盈望着戚承晏。 哼,早在他骤然揽她入怀,眼神转深时,她便猜到这人的心思了! 白日宣淫……不对,这是晚上,但在处理正事的书房里,也差不多了! 第392章 皇后为了朕的‘精力\’ 戚承晏动作一顿,看着眼前碍事的柔荑,眉头微挑,眸中透出几分危险的意味。 沈明禾却不怕他这故作深沉的模样,反而扬了扬下颌,指向一旁小几上那方紫檀木食盒,唇角弯起狡黠的弧度: “陛下今早还特意吩咐云岫,要好好给臣妾补身子。臣妾感念圣恩,自然要……投桃报李,聊表心意。” 片刻后,两人移步至临渊阁侧间的膳桌旁。 戚承晏看着眼前白瓷碗中那色泽深褐、香气浓郁却隐隐带着一丝药味的汤羹,再抬眼看向坐在对面,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和期待的沈明禾。 他执起银勺,轻轻搅动了一下汤羹。 可见里面炖得软烂的深色肉块,以及几味辨识度极高的药材。 戚承晏挑了挑眉,明知故问:“皇后这般用心,不知这汤里,都放了些什么奇珍?朕瞧着,倒是与往日御厨所炖颇为不同。” 沈明禾一听,眼眸更亮,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开始如数家珍:“陛下不知,臣妾近日钻研药膳,自觉已非吴下阿蒙!” “连朴榆和云岫都说,今日这汤火候滋味皆是上乘呢。” “这是臣妾精心调配的,以三年以上的老鸽为底,取其温补。又加了黄芪、党参补气,当归、熟地养血,还有这枸杞、山药滋阴,以及……” 她略一顿,想着自己在那册膳集上看过的,便流畅接道:“还有杜仲、肉苁蓉,最是能强健筋骨,固本培元。” “陛下连日操劳,饮此汤最是适宜,可益气养血,温补精力……” 她说得认真,全然未觉对面之人逐渐深邃的眼神。 戚承晏听着她清脆的报出一连串药名,特别是最后那几味,他眸色渐深,重复道:“杜仲……肉苁蓉……”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锁住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皇后为了朕的‘精力’,当真是……有心。” 听着戚承晏这话,沈明禾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些不对劲来。 今日炖汤时,只觉自己灵光乍现,寻到了这般完美融合美味与滋补的良方,堪称药膳天才。 可此刻,迎着戚承晏那仿佛能将人剥开的视线,再回想那几味药材隐约听闻的“特殊”功效…… 这汤要是真被他喝下去了,以他那本就……旺盛的精力,再加上这些药材的“助力”,那自己今晚岂不是……要自作自受,下场堪忧? “那个……陛下,臣妾突然觉得这汤可能火候还差一点,要不……”沈明禾说着,伸手就想把汤碗夺回来。 戚承晏却快她一步,手腕一抬,轻松避开了她的“魔爪”。 他看着她瞬间变得紧张又懊恼的小脸,低笑道:“皇后亲手炖了一个多时辰的心意,朕岂能辜负?” 说着,他竟真的舀起一勺汤,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目光却始终未曾从沈明禾越来越红的脸上移开。 …… 这夜,也果如沈明禾所预料的那般,直至她筋疲力尽,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沈明禾晕晕乎乎间,脑子里还在不合时宜地想着,这真是不公,为何戚承晏让自己喝补汤,受益的是他。 自己给他送补汤,最终“受益”的怎么还是他? 这“战场”之上,自己怎就总是丢盔弃甲? 不行,断不能如此下去,需得研习一番“兵法”,寻个能翻身压制……的万全之策…… 然而这念头尚未转完,她便抵不住浓重的倦意,沉沉睡去了。 …… 翌日,天光未大亮,东方仅透出鱼肚白,细雨依旧未停,空气中弥漫着破晓前的寒意与潮湿。 督抚府的下人们却已早早起身,开始了一日的忙碌。 绮绣居内,王嬷嬷从耳房出来,身上披了件厚夹袄,她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依旧亮着灯火的正房,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一夜,她起身查看了三次,那盏灯,彻夜未熄。 她不由得想起昨日,那时柳姨娘突然造访,浑身湿透,脸色苍白,说不出的狼狈与反常。 虽然绮绣居与浣花居素无往来,但见柳姨娘那般情状,王嬷嬷也不敢怠慢,只得将人引了进去见大姑娘。 她不知两人谈了什么,只知柳姨娘在里面待了许久才出来。 而大姑娘在她送柳姨娘出门时,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空洞,却又隐隐燃着一簇幽火。 王嬷嬷放心不下,悄悄命了个机灵的小丫鬟跟在柳姨娘身后,想看看她去了何处。 谁知回报说,柳姨娘出了绮绣居,竟直直去了前院老爷的书房! 更听闻,昨夜老爷本是歇在吴夫人处的,后来不知怎的,竟又去了浣花院…… 这一连串的异常,让王嬷嬷心中愈发不安。 她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上前,轻轻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内,烛火已将燃尽,光线昏黄。 房内的景象却并非她想象中那般泪眼阑珊或是颓唐伤心。 只见周漪静静地坐在书案之后,背脊挺得笔直,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显然一夜未眠。 她的脸上既无悲伤,也无愤怒,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那神情,竟让王嬷嬷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姑娘……”王嬷嬷刚想开口劝慰。 王嬷嬷刚想开口劝慰,周漪却先抬起了头,将一封信递到她面前,声音有些沙哑:“嬷嬷,这封信,劳你想法子,务必今日便交到表哥手中。” 王嬷嬷看着那封火漆封口的信,又看看周漪的神色,欲言又止:“姑娘,您……” 周漪却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直接截断了她的话头,目光锐利:“嬷嬷,什么都不要说。你知道,我们王家……如今求的是什么。” 王嬷嬷看着周漪那双与故去先夫人有几分相似的眼眸,心中一凛,是了,她也姓王,自然知道如今的王家,求的是什么…… 她捏紧了手中的信,终是低下头:“老奴明白,定会办好姑娘交代的事。” 周漪点了点头,又道:“让丫鬟进来伺候吧,我要更衣梳妆,去给母亲请安。” …… 辰时初刻,吴氏正坐在妆台前,丫鬟净秋正小心翼翼地给她梳头。 镜中的吴氏脸色不佳,眼下一片明显的青黑,显是昨夜也未能安眠。 第393章 你糊涂,她不怀好意 净秋透过铜镜观察着吴氏的神色,这两日夫人心气不顺,阖院上下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生怕触了霉头。 她拿起一套赤金点翠头面,轻声试探道:“夫人,今日用这套头面可好?瞧着贵气又精神。” 吴氏却有些烦躁地将手中的玉梳“啪”地一声扣在妆台上,语气不耐:“随便寻一套便是。” 她心里堵得厉害,这两日几乎没怎么合眼。 周明楷与梁国公府嫡女的婚事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可谁知昨日,浣花居那个贱人竟敢不经通传,直接跑进了澄瑞园去“谢恩”! 她一个卑贱妾室,有什么资格踏入皇后娘娘的居所?这分明是没把她这个当家主母放在眼里! 更可气的是,周文正昨夜竟还抛下自己去了浣花居! 周文正这般宠妾灭妻,毫无嫡庶尊卑,才纵得那柳清如此肆无忌惮,爬到她的头上作威作福! 正当她胸中怒意翻涌之时,大丫鬟净夏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道:“夫人,大姑娘来了。” 听到周漪来了,吴氏心头的火气才稍稍缓解了些。 她想起那日在柳清面前,周漪对自己毫不迟疑的维护。 这孩子,虽然嘴上不饶人,性子也倔,但终究是自己一手带大的,那份母女情分做不得假,关键时候,心还是向着自己的。 想到这里,吴氏脸色缓和了许多,对净夏道:“快让漪姐儿去正厅等着,好生伺候着。对了,给她沏她最爱喝的云雾茶,再让小厨房备上她喜欢的几样点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包一份上好的云雾,待会儿让漪姐儿带回去。” 吩咐完,吴氏转头对净秋道:“头面换了吧,就用去年我生辰时,漪姐儿送的那套珍珠头面的。” 净秋见吴氏脸上终于有了笑意,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下来,连忙笑着应道:“是,夫人。大姑娘真是孝顺,时刻惦记着夫人呢,这套珍珠头面雅致,正衬夫人。” 吴氏看着镜中丫鬟为自己簪上那温润的珍珠发簪,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 约莫一炷香后,吴氏收拾停当,穿着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纹的锦缎褙子,戴着那套莹润的珍珠头面,踏入了正厅。 一进门,便见周漪已站起身等候。 “女儿给母亲请安。”周漪规规矩矩地行礼。 吴氏连忙快走两步,伸手虚扶了一下,阻止她行礼,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吴氏不禁蹙眉,关切道:“你这孩子,手怎么这样凉?虽说已是春日,但这早上寒气重,又下着雨,定要多穿些才是,可不能仗着年岁轻就不当回事。” 周漪感受到吴氏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她话语中真切的关心,鼻尖微微一酸,咬了咬下唇,似乎下定了决心。 她抬起眼,看向吴氏,低声道:“母亲,可否……让其他人先退下?女儿有话,想单独对母亲说。” 吴氏闻言一愣,见周漪神色凝重,不似寻常,心知必有要事,便对侍立一旁的净秋等人挥了挥手:“都下去吧,没吩咐不许进来。” “是。”净秋等人躬身退下,轻轻掩上了厅门。 待屋内只剩下她们二人,吴氏拉着周漪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握着她的手,柔声问道:“漪姐儿,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难处,尽管对母亲说,母亲一定为你做主。” 周漪垂眸,听着屋外脚步声彻底远去,这才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吴氏,开口问道:“母亲,您可知道,当年我的生母……究竟是怎么死的?” 吴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扶着周漪的手下意识地松开,指尖猛地捏紧了手中的锦帕。 周漪的生母……先夫人王氏的死…… 她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 吴氏心中警铃大作,心头一阵慌乱,但仍强自镇定地答道: “这……漪姐儿,那时母亲还未入府,但这府中上下人人皆知,先夫人当年是……是生产时遭遇难产,血崩而亡啊。” 周漪紧紧盯着吴氏的眼睛,不错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追问道:“当真如此吗?母亲……您可知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吴氏心头巨震,猛地再次握紧了周漪的手,力道之大,几乎让周漪感到疼痛。 她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与一丝的惊惶: “漪姐儿!不管你从哪里听来了什么风言风语,母亲只告诉你一句……” “你只需要记住,你父亲说先夫人当年是难产而亡,那她就只能是难产而亡!绝无其他!你明白吗?” 周漪的手被攥得生疼,却反而回握住吴氏,指尖冰凉,目光却灼灼逼人:“母亲!您果然知道些什么。” 吴氏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想抽回手,语气更加急厉:“是谁对你说的这些……是柳姨娘吗?漪姐儿,你糊涂,她不怀好意!她……” “那祖母的死呢?!”周漪猛地打断了吴氏的话,她看着吴氏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顿道,“母亲入府后不久,祖母便‘病逝’去了!这其中的隐情,母亲您……又可否知道?” 听到周漪提及周老夫人的死,吴氏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那强撑的慈母面庞再也维持不住。 她望着周漪,眼神里充满了惊骇,声音干涩:“你……你到底想说什么……” 周漪看着她彻底失态的模样,她松开吴氏的手,后退一步,然后,在吴氏惊愕的目光中,提起裙摆“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吴氏面前。 “母亲,女儿今日前来,并非为了听那些粉饰太平的谎言。女儿是要告诉母亲,周文正,他犯下的不仅仅是杀妻弑母之罪,还有贪墨漕银、克扣军饷、结党营私!” “桩桩件件,皆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女儿恳求母亲……与我们一同,告发父亲!唯有如此,或可争取一线生机!” 第394章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悬崖 “我们?”吴氏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从软榻上弹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地的周漪,声音尖利刺耳。 “果然是她……果然是柳清那个毒妇!是她撺掇的你!漪姐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是你的父亲,是你的生身父亲!柳清……柳清她跟你父亲是三十多年的情分!” “她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真心帮你告发你父亲?她这分明是要拖着你,拖着我们所有人一起去死!” 周漪迎着吴氏激动而恐惧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更加直白地撕开了那层最残酷的遮羞布:“母亲!您醒醒吧。” “他周文正犯下的那些勾结党羽、贪墨军饷、与江南漕运盐政亏空有染的大罪,一旦查实,是什么罪名?” “那是抄家灭族、祸连九族的大逆之罪!” 周漪的声音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着吴氏脆弱的防线:“到那时,母亲您,筠妹妹,还有年幼的二郎……甚至远在京城的吴家外祖一族……天子震怒之下,谁能幸免?谁能活命?” “母亲,您真的愿意看着筠妹妹、看着二郎,看着吴家满门,都为他一人的罪行陪葬吗?” “抄家……灭族……”这四个字如同最沉重的枷锁,狠狠砸在吴氏心头。 她双腿一软,踉跄着跌坐回软榻之上,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 周文正那些结党营私、贪墨受贿的事情,她或许知道得并不详尽,或许一直在自欺欺人。 但杀妻弑母……杀妻……弑母…… 她入府虽晚,但就在她嫁进来不久,有一次她无意中……无意中听到了周文正与柳清在书房内的密谈…… 虽然听得不甚分明,但那零碎的语句——“药……母亲……不能留了……柳清,你亲自去……” 以及后来周老夫人迅速“病重”并离世,还有柳清那段时日带着死寂的眼神…… 这些碎片拼凑起来,足以让她在无数个深夜惊惧醒来,浑身冷汗。 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敢深想,只能拼命地将这个可怕的猜测压在心底最深处,用锦衣玉食、用主母的尊荣来麻痹自己。 她告诉自己,那是周文正和柳清做的,与她无关!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如今,这血淋淋的真相,被她的继女,如此直接地撕开,摊在了她面前。 她柳清!她柳清明明是与周文正同流合污、为虎作伥之人! 是她亲手给老夫人下的药,她手上沾着周老夫人的血! 这样一个女人,为何如今要串掇周漪来告发周文正?这到底是为什么? 可……可周漪说得对。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周文正那些勾结党羽、贪墨边防的大罪坐实,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到时候,这阖府上下,无论知情不知情,有罪无罪,都要给周文正陪葬! 她的筠儿……她的二郎……还有远在京城的娘家…… 吴娉瘫在软榻上,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看着跪在面前、眼神决绝的周漪,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你说……告发……”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听不清,“柳清她……她手里……有证据?” 周漪看着吴娉这般情状,心知她已然动摇,只是如今还有挣扎与恐惧。 她膝行几步,上前紧紧抓住吴娉冰凉的裙裾,仰头看着她:“是,母亲。柳清手中有证据!” “她待在周文正身边三十多年,是这周府里他最‘亲近’也最不设防的人!” “而且这些年,柳家被周文正捏着把柄,逼不得已也在为他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柳清便从中留心,悄悄留下了许多账目、书信往来的证据!她蛰伏多年,就是为了今日!” 吴娉眼神涣散地看着周漪,喃喃问道:“她……她既然已与周文正合谋多年,手上也不干净……为何……为何如今要反水,拉着他同归于尽?” “她就不怕……不怕把自己也搭进去吗?” 周漪闻言,唇边泛起一丝冰冷的讥诮:“为何?周文正杀妻弑母,丧尽天良!” “柳清助纣为虐这么多年,午夜梦回之时,她当真能心安理得吗?她或许……也怕我那枉死的生母,怕那被她亲手送上黄泉路的老夫人,前来索命吧!”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更何况……她也是母亲,她还有兄长、侄儿。” “周文正如今还想用兄长的前程、她侄儿的性命,把她和周家、柳家彻底绑死。她岂能坐以待毙?她是被逼到了绝路,也要拉着周文正一同下地狱!” 吴娉看着周漪眼中那与她年龄不符的狠厉与清醒,猛地闭上了眼睛。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个自己养了十几年的继女,从漱玉轩那池的野鱼开始,或许更早,就已经挣脱了她所有的束缚,悄悄磨利了她的刀。 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帝王恩宠,她要的是她亲生父亲的命…… 周文正该死吗?他当然该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可是……可是若自己去告发……若柳清手中的证据不足,未能将周文正一举扳倒,让他侥幸翻身…… 到那时,她吴娉,她的筠姐儿,她的二郎,周文正绝不会放过她们。 可若周文正真的倒了……那她们母子三人,又该如何自处? 能不能在抄家灭族的大祸中保住性命尚且两说,即便侥幸活命,从此她的筠姐儿和二郎,便是罪臣之子,前程尽毁,一生都抬不起头来…… 还有吴家……她的娘家……当年他们为了攀附周文正的权势,能毫不犹豫地将她嫁给一个鳏夫做填房。 今日若周家倒台,他们为了自保,定然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抛弃她们母子三人,撇清关系。 进退维谷,左右皆是悬崖,都是万丈深渊,都是死路一条…… 这时,吴娉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她死死地盯着周漪,声音嘶哑地问:“你……你想怎么做?” 周漪知道,吴娉这是松口了。 她立刻答道:“母亲放心,具体事宜,女儿与柳姨娘自会安排妥当。唯有一事,需得母亲鼎力相助。” 周漪微微直起身,目光灼灼,“请母亲今日便去说服父亲,明日……为筠妹妹举办及笄之礼!” 第395章 都很有闲暇与精力 吴娉一怔。 周漪快速解释道:“母亲便对周文正说,帝后圣驾不日即将移驾南行,母亲想趁天家驻跸的天赐良机,为筠妹妹举办及笄礼。” “若能求得帝后驾临观礼,不仅是筠妹妹的荣耀,更是周府的体面,于筠妹妹未来的亲事也大有裨益。周文正此人最重颜面权势,此事他定然会答应。” 周漪话音落下,吴娉才恍然惊觉,原来如此! 周漪这般信誓旦旦,笃定帝后会出席一个二品官眷的及笄礼……还有这段时间她频繁出入漱玉轩与皇后的亲近,昨日柳清那突如其来的“谢恩”…… 这一切,或许早已不是她们几个后宅女子之间的恩怨算计了。 她们都已被那高坐九重之上的帝后,推到了这不得不孤注一掷的棋盘之上,只为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吴娉转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连绵的雨已然停歇,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天光挣扎着倾泻而下,照亮了湿漉漉的庭院。 她望着那破云而出的天光,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周漪几乎以为她要反悔。 最终,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好。” …… 翌日卯时未至,天色未明。 锦绣院内却已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脚步匆匆,井然有序地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紧张与期待。 大丫鬟净秋看了看天色,东方已露鱼肚白,虽未见朝阳,但云层稀薄,显见是个难得的晴好天气。 今日府中有大事,老爷昨夜歇在了正院,夫人再三叮嘱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很快,净秋收敛心神,端着盛满温热清水的铜盆和洁净的布巾,领着几个手捧梳篦、衣物的小丫鬟,轻手轻脚地踏入了正房。 房内,吴娉正站在周文正身前,仔细地为他整理领口衣襟。 当周文正的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手背时,吴娉的指尖僵硬了一瞬,但她迅速垂眸,掩饰了过去,脸上甚至挤出一丝温婉的笑意。 “有劳夫人了。”周文正声音温和,拍了拍她的手,“剩下的,让丫鬟们来吧。” 周文正语气温和,松开手,张开双臂由丫鬟伺候着穿上外袍,一边吩咐道, “筠姐儿及笄礼之事虽定得仓促,但帝后皆会驾临观礼,此乃我周府莫大荣光,绝不容有丝毫差错。” “一应仪程、宾客、席面,夫人还需多费心,务必周全妥帖。” 吴娉立刻躬身应道:“老爷放心,妾身知道轻重。筠姐儿是妾身的亲生女儿,她的及笄大礼,妾身如何会不尽心?定不会出任何差错,绝不会丢了老爷和周府的颜面。” 说到此处,吴娉又抬起头,面露忧色,望向周文正:“只是……漪姐儿那边,不知老爷是如何打算的?” “帝后圣驾不日即将离济南下,漪姐儿虽得了皇后娘娘几分青眼,但终究……陛下那里,不知老爷可曾探得口风?” 周文正闻言,脸上也掠过一丝的阴霾,他捋了捋短须。 昨日周漪又入了漱玉轩,看来确实颇得皇后欢心。 昨夜他借禀报公务之机觐见陛下,也曾小心翼翼旁敲侧击,奈何陛下始终未置可否,只淡淡一句“皇后既喜欢周姑娘,便让她多陪陪皇后”,便将话题带过。 这……皇后喜欢固然重要,可最终要收入宫中的是陛下,并非皇后。 他这女儿,是要送入宫中固宠的,岂能止步于皇后赏识? 他叹了口气,看向吴娉,声音压低了些许:“今日的安排,漪姐儿……可知晓了?” 吴娉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答道:“老爷放心,妾身已经告知漪儿,让她早做准备。” 周文正点了点头,目光深沉,“嗯。此事……关乎周家未来,夫人……务必助漪姐儿一臂之力。” 吴娉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恭顺地答道:“妾身明白。” …… 督抚府,前院书房。 周文正刚将几个心腹幕僚打发走,尚未坐定喘口气,贴身小厮便轻手轻脚地进来,躬身禀报: “老爷,济兖布政使潘大人、按察使郑大人、都指挥同知方大人,还有济南知府、同知等诸位大人都已到了,正在前厅厅用茶。” 周文正闻言,嘴角不由露出志得意满的弧度。 虽说这筠姐儿的及笄礼是昨日才仓促定下的,但帝后亲临观礼,这是何等的殊荣与脸面? 这济南城,乃至整个济兖官场,但凡能攀上点关系、够得上资格的,谁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 圣驾入驻济南这些时日,陛下一直强调一切从简,未曾举行大型宴迎,不知让多少官员引以为憾。 如今这难得的觐见天颜、彰显圣眷的机会,他们自然不会错过。能到的,自然是全到了。 “嗯,知道了。好生招待着,不可怠慢。”周文正捋了捋胡须,吩咐道。 小厮应了声“是”,却并未立刻退下,迟疑了一下,又补充道:“老爷,还有……德州卫的徐谦徐同知,也到了。” “徐谦?”周文正脸上的笑容微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不在德州盯着运河漕务,跑到济南来作甚……” 他本能地生出一丝警惕,对那小厮道,“让李大去查查,他近日可有异常……” 小厮刚要领命,周文正却又抬手止住了他。 今日非同小可,帝后驾临,无数双眼睛盯着,不宜在此时节外生枝,引人注目。 “罢了,”他沉吟道,“今日不宜多事。稍后……我亲自去会会他。” 澄瑞园,漱玉轩内。 沈明禾端坐于妆台前,云岫正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着如云青丝。 铜镜映出她姣好的面容,只是眼底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以及潜藏在其下的、难以完全平复的微漾。 自昨日收到周漪送来确切消息后,她心中的弦便一直紧绷着。 这是她第一次亲自布局,推动如此关键且危险的一步,成败在此一举,关乎无数人的生死与前程。 反观戚承晏,却似全然未将周文正放在眼里,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渊、掌控一切的模样,甚至……连着两晚,都很有闲暇与“精力”…… 思及此,沈明禾耳根微热,目光落向镜中。 镜中人容颜绝世,气度高华,只是……她视线下移,落在颈侧一抹的淡红痕迹上。 今日这般场合,衣衫制式庄重,领口无法遮掩…… 第396章 臣妾准备好了 “云岫,”沈明禾微微蹙眉,指了指自己的脖颈,侧头对云岫吩咐道:“想办法,把这里……遮得干净些,不许留一点痕迹。” 云岫抿唇一笑,心领神会,连忙应道:“娘娘放心,奴婢晓得轻重,定会处理得妥妥帖帖,任谁也看不出端倪。” 说着,便取来质地细腻的香粉和专门的遮瑕膏脂,仔细地为她修饰起来。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陛下驾到——” 声音未落,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的戚承晏已迈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妆台前的沈明禾,见她云鬓半绾,姿态端凝,正在做最后的妆点,便缓步走近。 沈明禾从镜中看到他靠近,正要起身行礼,却被他轻轻按住了肩膀。 “不必多礼。”戚承晏低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的目光落在镜中那张清艳绝伦的脸上,细细端详片刻,唇角微扬,“朕的皇后,今日格外明艳照人。” 沈明禾从镜中对上他含笑的眼眸,想到昨夜种种,以及脖颈上刚刚被费力遮盖住的痕迹,瞪了他一眼,低声道:“陛下今日倒是清闲,前头想必已是宾客盈门了。” 戚承晏自然听出了她话里的那点小情绪,却不以为意,反而俯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主角未至,戏如何开锣?朕自然是要等着皇后,一同登场。” 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来一阵微痒。 沈明禾心尖一颤,知道他所指何事,原本因紧张而微凉的手,似乎也因他这句话而回暖了几分。 她定了定神,看着镜中已然妆容完美、无懈可击的自己,深吸一口气,目光恢复了平素的清明与镇定。 “臣妾准备好了。” …… 女子及笄,标志着其由孩童迈向成年,可论及婚嫁,在世家大族中,向来是极为重要的典礼,仪程庄重而繁琐。 周筠这场及笄礼,虽因帝后行程而筹备得极为仓促。 但督抚府倾尽全力,加之帝后亲临的巨大光环,其场面之盛大、宾客之显赫,在济南城近年来可谓首屈一指。 巳时一刻,旭日已升,金辉遍洒,将督抚府后园那座专为盛宴而设的“集瑞堂”映照得流光溢彩。 宾客已至,侍从如云,穿梭不息,屏风、案几、坐席、器皿无不精致考究,处处彰显着一品封疆大吏的赫赫权势与深厚家底。 因帝后銮驾亲临,今日并未严格遵循男女分席的旧例,重要宾客皆齐聚于临水而建、宽敞恢弘的“集瑞堂”及其延伸出的水榭平台之上。 济南、兖州两地有头有脸的官员、世家代表几乎悉数到场。 依品阶、亲疏分列而坐,觥筹交错,人声隐隐,却又在一种无形的威仪压制下,保持着秩序与恭谨。 最上首,自然是那设着蟠龙屏风、铺陈明黄锦缎的御座与凤座,此刻尚且空置,却已吸引了在场所有或明或暗、或敬畏或渴望的目光。 哪怕帝后尚未驾临,但无人敢有丝毫怠慢。 这不仅是一场及笄礼,更是难得的面圣机会,谁能在这位年轻的帝王面前留下些许印象,或许便是日后青云直上的契机。 集瑞堂一侧,周文正被一众济兖高官团团围在中央,满面红光,志得意满。 他今日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更显精神矍铄。 “周督抚,恭喜恭喜啊!令媛及笄,竟能劳动陛下与娘娘圣驾亲临,此等殊荣,在我济兖地界,可是头一遭啊!”布政使潘伦拱手笑道,语气中不无艳羡。 周文正捋须含笑,故作谦逊:“潘大人过誉了,过誉了!” “小女之礼,不过是循古制而行,承蒙圣上与娘娘不弃,亲临观礼,实乃我周氏满门之幸,亦是诸位同僚平日勤勉王事,方使济兖有此祥和之气,得沐天恩。” 话虽如此,但周文正眼底的得意却如何也掩藏不住。 按察使郑敏之亦凑趣道:“督抚大人过谦了。谁不知陛下对您倚重非常?如今连家眷之事都如此关怀,可见圣眷之隆。我等同僚,亦是沾光,能共享其乐啊!” “正是,正是!”周围一众官员纷纷附和,谀词如潮。 周文正听着这些恭维,心中畅快无比,仿佛已看到自己权势更上一层楼的景象。 他含笑与众人周旋,目光扫视全场,最终落在了坐在稍偏位置、身着武官官服、身形精干、面容沉肃的德州卫同知徐谦身上。 周文正眸色微深,缓步走了过去。 “徐同知,你身负德州卫防务与协理漕运之重责,公务繁忙,怎还有暇亲临济南,参加小女这小小的及笄之礼?真是让周某受宠若惊啊。” 徐谦见周文正过来,立刻起身,抱拳行礼,姿态恭敬。 他年约四旬,面容黝黑坚毅,眼神清明坦荡,闻言直接道:“下官徐谦,参见督抚大人。不敢隐瞒大人,下官此次前来济南,主要是听闻陛下圣驾不日即将南巡,有紧要漕务军情需面圣禀奏。” “恰逢大人府上千金及笄大喜,下官既至济南,自然要来叨扰一杯喜酒,恭贺大人。” 他这番回答直白得近乎坦荡,反而让准备了一肚子弯弯绕绕的周文正噎了一下。 周文正心中快速盘算,徐谦此人,背景干净,能力不俗,但性子过于刚直,不懂变通。 说得难听点就是榆木疙瘩,不通人情世故,否则以其资历和能力,也不至于在德州卫同知的位置上一待多年,未能更进一步。 他此番前来,真是为了公务? 周文正按下心中疑虑,脸上笑容不变,旁敲侧击道:“哦?是何等紧要的漕运要务,竟劳动徐同知亲自跑来一趟,还非要面呈陛下不可?” 徐谦神色不变,答道:“回督抚大人,确是关乎运河清淤、漕船调度以及沿途卫所协防的一些具体事宜。” “陛下圣驾不日即将沿运河南下,前往江南,这些事务需尽早定夺,以免延误圣驾行程。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第397章 娘娘她会不会还生我的气 漕运……周文正心中默念。 的确,陛下此次巡行江南,漕运乃是贯通南北的命脉,重中之重。 他仔细观察徐谦的神色,见对方面容沉静,目光坦然,并无闪烁或心虚之态,似乎真的只是为公事而来。 周文正稍稍安心,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他拍了拍徐谦的肩膀,换上更为亲切的语气:“徐同知勤于王事,忠心可嘉。既来了,便好生饮几杯,待典礼之后,若面圣有何需周某协助之处,尽管开口。” “多谢督抚大人。”徐谦再次抱拳,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 在集瑞堂另一侧的入口处,盛装打扮的吴娉正站在那里,她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紧紧锁定在与徐谦交谈的周文正身上。 看着周文正脸上那志得意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吴娉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她心中的恐惧。 她在发抖,从昨日应下那件事起,一种浸入骨髓的寒意和无法着底的虚浮感就一直缠绕着她。 今日之事,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柳清手中的证据究竟有多少分量?周漪的计划能否顺利?帝后又是否会如她们所愿,在此刻发难? 这一切都如同迷雾,让她心中没有丝毫底气。 就在这时,一只微凉却稳定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紧握的拳。 吴娉猛地一惊,抬头看去,正对上继女周漪沉静如水的眼眸。 周漪今日打扮得格外清雅,一身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气质出尘。 她看着吴娉眼中难以掩饰的惊惶,微微一笑,“母亲,今日风光正好,宾客盈门,皆是来为筠妹妹贺喜的。您是当家主母,还需稳坐中堂,静待吉时才是。” 她微微用力,握紧吴娉冰凉的手,“万事……皆有定数……我们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 她的话语听起来只是寻常的提醒,但那双清冷的眸子却仿佛在说:箭已上弦,容不得退缩了。 周漪见吴娉情绪稍稳,便松开了手,轻声道:“母亲且宽心应酬,女儿去看看筠妹妹准备得如何了,莫要误了吉时。” 说罢,她对着吴娉微微颔首,转身,裙裾轻摆,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来往的宾客之中,向着后堂的方向走去。 等周漪的背影消失后,吴娉站在喧闹的边缘,目光所及,集瑞堂内春色正浓。 暖阳透过新发的嫩叶,洒下斑驳的金光,假山奇秀,曲水流觞,各色名贵花卉争奇斗艳,一派富贵雍容。 宾客们言笑晏晏,推杯换盏,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花香与熏香混合的奢靡气息。 然而,这满园的春光与喧嚣,却丝毫无法驱散吴娉心底的寒意。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堂方向,那里有她今日的主角,她的亲生女儿周筠。 …… 集瑞堂后堂,气氛与外间的喧闹截然不同,周筠端坐在菱花镜前,望着镜中盛装的自己。 丫鬟们刚刚为她整理好最后一缕发丝,镜中的少女,面若桃花,眼含羞涩。 外面传来的阵阵喧哗人语,让她心潮澎湃,抑制不住的喜悦在胸腔里流淌。 可一想到今日帝后亲临,那份喜悦中又掺杂了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与紧张。 上次在皇后娘娘面前失仪,是她心中一根刺。 今日,她定要步步留心,句句谨慎,绝不能出半点差错,绝不能给父亲、给周府丢脸。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 周筠从镜中看到来人,立刻转过身,脸上露出依赖的笑容,脆生生地唤道:“姐姐!” 周漪走了进来,反手轻轻合上门扉,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她缓步走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在她面前蹲下身来,轻轻握住了妹妹因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手。 “筠姐儿,”周漪的声音很轻,“害怕吗?” 周筠下意识地想摇头说不怕,可对上姐姐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她咬了咬下唇,老实地点了点头,小声嗫嚅道: “有、有一点……特别是……今日有皇后娘娘在……” 她顿了顿,抬起水汪汪的眼睛,“姐姐,我上次……娘娘她会不会还生我的气?” 周漪看着眼前这张不谙世事、纯真无邪的脸庞,心中猛地一酸。 她的妹妹,她什么错都没有,天真烂漫,本该拥有最光明顺遂的未来。 而自己,作为她的姐姐,却即将亲手参与摧毁她所拥有的一切安稳与荣耀,将她拖入未知的、可能是万丈深渊的命运。 从此,“罪臣之女”的身份,将如同烙印,伴随她一生…… 一股强烈的酸涩猛地涌上鼻尖,周漪迅速垂下眼睫,强行将那股泪意逼了回去。 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 周漪更紧地握住了周筠的手,“筠姐儿,别怕。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永远是姐妹。” 周筠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茫然地眨了眨眼。 姐姐为何突然说这个? 难道……她想到某种可能,眼睛微微睁大,带着一丝不确定和失落,轻声问道:“姐姐……你,你是不是真的要随陛下和娘娘离开济南了?” 周漪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包含了太多周筠无法读懂的情绪。 她抬手,轻轻为妹妹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柔声道:“吉时快到了,好好准备,今日你是最耀眼的明珠。” 说完,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中明媚鲜妍的妹妹,转身离开了后堂,将那满室的春光与少女的憧憬,关在了身后。 …… 巳时三刻,吉时已到。 集瑞堂内,原本喧哗的人声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主位方向。 内侍高声唱喏:“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帝后携手而来。 戚承晏一身玄色九龙常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不怒自威。 沈明禾则穿着胭脂红蹙金双层广绫凤尾裙,外罩同色系缂丝凤穿牡丹大袖衫,头戴凤冠,妆容明艳,气度雍容华贵。 她并未如寻常般落后半步,而是由戚承晏直接牵着她的手,并肩而行。 “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满堂宾客,以周文正为首,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戚承晏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虚抬了抬手,声音沉稳有力:“众卿平身。今日是周卿爱女及笄之喜,朕与皇后亦是来观礼沾喜气的,不必过于拘礼,都起来吧。” “谢陛下,谢娘娘!” 众人谢恩起身,依序落座,目光却依旧敬畏地追随着那对天底下最尊贵的夫妻。 得了皇帝陛下旨意,司礼官高唱:“及笄之礼,始——” 庄重而繁复的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 赞者唱诵祝词,有司奉上罗帕、发笄、发钗、钗冠。 周筠在婢女的搀扶下,一次次更换象征着不同人生阶段的服饰,从采衣褙子,到曲裾深衣,再到最后雍容华贵的大袖礼衣、缀满珠翠的钗冠。 沈明禾端坐在戚承晏身侧,静静地看着。 当礼成之时,周筠身着隆重的大袖长裙礼服,头戴精致的珠翠钗冠,缓缓抬起头来。 此刻的她,褪去了往日的怯懦与稚气,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与娇羞,在华服美饰的映衬下,竟显露出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明媚风姿。 与当初在漱玉轩荷花池边那个惊慌失措的少女判若两人。 看着眼前这繁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的场景,沈明禾心中忽然掠过一丝淡淡的恍惚。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开,扫向周府女眷所在的方向。 吴氏站在周文正身侧不远处,正目不转睛地望着周筠,眼中含泪,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情绪,眼圈通红。 然而……周漪和柳清,竟都未见踪影。 第398章 本宫与陛下亦是十分欣赏 就在沈明禾思绪飘远之际,司礼官高亢的声音响起,将她拉回了现实:“礼——成——!” 周筠身着大红礼服,头戴华丽钗冠,在赞者的引导下,向父母及宾朋郑重行拜礼,标志着及笄礼的圆满结束。 满堂顿时响起一片祝贺之声。 沈明禾收敛心神,唇角噙着一丝笑意,开口道:“周姑娘今日及笄,可喜可贺。本宫瞧着,这钗冠虽华美,却可再添一份彩头。” 她侧首对云岫示意,“便将那支累丝嵌宝衔珠金凤步摇赐予周姑娘吧,愿她往后岁月,福慧双修。” 云岫恭敬应下,捧着一个铺着明黄锦缎的紫檀木盒,款步走到周筠面前,轻轻打开。 盒中一支金凤步摇流光溢彩,凤口衔下的珍珠流苏轻轻晃动,华贵非凡。 周文正与吴氏连忙拉着周筠再次跪拜下去,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臣携家眷,叩谢皇后娘娘恩赏!” “平身吧,今日是喜日子,不必多礼。”沈明禾声音温和,抬手虚扶。 周文正谢恩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趁着这喜庆气氛,上前一步,躬身对帝后道: “陛下、娘娘仁德,泽被臣家,小女及笄得蒙天恩,已是周府满门荣耀,如今又赐下如此厚赏,实在令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说着,他话锋一转,顺势引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安排, “臣之长女周漪,感念陛下娘娘恩典,今日亦准备了一曲歌舞,愿献于御前,一则为小妹及笄贺,二则祈愿陛下娘娘福泽绵长,江山永固。” 沈明禾的目光落在周文正那张努力挤出讨好笑容的脸上,这是她第一次打量这个男人。 这个在柳清和周漪口中,杀妻弑母、贪腐弄权的男人。 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保养得宜,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与那日在镜珠湖畔见过的周明楷确有几分相像。 这就是柳清口中,那个少时曾与她有过“为民请命、著书立说”志向的少年郎? 只是如今,岁月和权欲在他脸上刻下的,只有精明、算计和一丝被酒色浸染的浑浊。 今日明明是他小女儿的及笄礼,刚刚礼成,他竟如此迫不及待,不顾场合,就要将另一个女儿推出来,行此媚宠之举。 当真是急不可耐,连最后一点为人父的体面都不顾了。 世人都道最毒妇人心,可在沈明禾看来,这等为了权势连骨肉亲情都能作为筹码的男人,其心肠才是最为狠毒冷酷! 她不动声色地瞥了身侧的戚承晏一眼,只见他正端起面前的九龙白玉酒杯,垂眸轻嗅着酒香,神色淡漠。 沈明禾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端庄的笑意,开口道: “周督抚有心了。周漪姑娘的才情品貌,本宫与陛下亦是十分欣赏。这些时日,她常来漱玉轩陪伴本宫说话解闷,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本宫瞧着,倒像是多了个可心的妹妹一般。” 她语速不急不缓,声音清晰悦耳,却带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陛下,您说是不是?” 周文正一听“像是多了个可心的妹妹”,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又是一喜。 紧的是皇后这话似乎并未直接将周漪纳入后宫的意思;喜的是,皇后竟对周漪如此亲近,直言将其当作妹妹! 以皇后如今盛宠,她若真将漪姐儿当作妹妹看待,想借她固宠,那在陛下面前进言,收入宫中岂不是顺理成章? 只要皇后点了头,陛下那边…… 他偷眼觑了一下依旧面无表情的戚承晏,心中暗道,即便陛下此刻不表态,只要有皇后娘娘这份“姐妹”情谊在,此事便大有可为! 他连忙压下心中的狂喜,再次躬身,语气更加恭敬: “娘娘谬赞,小女粗陋,能得娘娘如此垂爱,实乃她几世修来的福分。臣代小女,再谢娘娘恩典!” 沈明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待周文正识趣地带着家眷退回席间后,园中重新响起了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掩盖了方才那一瞬间的暗流涌动。 戚承晏放下酒杯,侧头看向身边的沈明禾,只见她嘴角虽还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但那双向来沉静的琥珀色眼眸里,却清晰地映出一丝冰冷的讥诮与怒气。 他伸出宽大的手掌,在案几下轻轻覆上了她微凉的手背,指尖在她细腻的皮肤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 低沉的嗓音带着只有两人能听到的调侃: “看来这周文正,倒是个有本事的,竟能把朕一向淡然的皇后,气成这般模样。” 沈明禾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热,指尖微微一动,却没有挣脱,只是偏过头,同样压低声音回道: “臣妾只是觉得,有些人,披着人皮,却行着豺狼之事,玷污了这满园春光,也玷污了‘父亲’二字。” 戚承晏捏了捏她的指尖,目光深邃:“豺狼再如何伪装,也总有露出獠牙的时候。耐心些,好戏……才刚刚开始。” 随着丝竹之声逐渐变得空灵悠远,乐音转换,如同山间清泉流淌,林间微风拂过。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被吸引到了集瑞堂中央那片那片早已准备好的、铺着柔软织锦的空地上。 只见数名身着月白衣裙的舞姬如流云般翩然入场,簇拥着一抹绝美的身影。 周漪来了。 只见周漪身着素白色广袖流仙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展翅欲飞的鹤影,随着她的步伐,仿佛要乘风而去。 她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住部分,其余垂在身后,脸上未施过多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她缓步走至场地中央,对着帝后方向深深一拜,然后随着乐声翩然起舞。 她的舞姿与沈明禾曾经看过的、赵美人赵明澜那妩媚动人、极尽展现自身风情的舞蹈截然不同。 赵明澜的舞,是人间绝色,是欲望与美的交织。 而周漪的舞,是不食人间烟火,带着遗世独立的孤高与悲悯。 第399章 既然皇后喜欢,朕便给得 台下席间,周明楷怔怔地望着场中翩然起舞的妹妹,眼神复杂。 他身旁坐着的是布政使潘伦家的大公子潘永康,此刻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 “明楷兄,令妹这舞姿……当真是一舞动四方,恍若神女临世啊!去岁我母亲曾遣人来府上探过口风,想为小弟我求娶令妹,可惜……周世叔未曾应允。” 潘永康说着,却又摇了摇头,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高踞上位的帝后,语气变得有些暧昧难明。 “原来……周世叔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也是,以令妹这般品貌才情,合该有更大的造化。” 周明楷听着潘永康的话,他看着场中那个此刻吸引了所有人目光的妹妹,心中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一阵阵发紧发痛。 父亲为自己安排了梁国公府的亲事,他虽觉高攀,却也知是家族联姻,利益交换。 但漪妹妹,是那般耀眼,本该寻一个知她、爱她、敬她的良人,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可如今,父亲又要将漪妹妹……送入那深不见底的皇宫吗? 为了权势,父亲当真要将所有的儿女都当作棋子吗? 他猛地收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随即又像是无法承受心头的憋闷与无力感,一把端起面前的酒盏,仰头将里面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 “明楷兄!”潘永康吓了一跳,连忙去拦,“你不是一向沾酒即醉,从不饮的吗?纵使今日为令妹高兴,也不能这般豪饮啊!” 周明楷却挥开了他的手,目光有些迷离地越过园中绚烂的春色,越过那些欣赏、赞叹、或别有用心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御座之上。 帝后并肩而坐,皇帝姿态慵懒却难掩天生威仪,皇后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两人偶尔低语,姿态亲密自然,那般和谐,那般登对,仿佛天生就该并肩俯瞰这万里江山。 皇后……她竟然是皇后。 那日在镜珠湖畔,她言笑晏晏地说“这是我夫君”时,自己还心存侥幸,不愿相信,直到回去后向漪妹妹求证,才得到了那个让他瞬间跌入谷底的答案。 皇后……沈明禾。 周明楷唇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 可是……可是看着陛下眼中几乎只容得下皇后一人的专注,看着他们之间那插不进第三人的亲密氛围,父亲为何还要一意孤行,非要将漪妹妹送进去? 父亲这样做,将漪妹妹置于何地?又将皇后娘娘置于何地? 一股无力与愤懑,混合着酒意,在他胸中翻涌,让周明楷几乎喘不过气。 …… 一曲终了,乐声袅袅散去。 周漪最后一个旋转定格,微微喘息着,对着帝后方向再次深深下拜。 她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在春日暖阳下闪着微光,整个人如同雨后初绽的白莲,清丽绝伦。 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就着俯身的姿势,清越的声音响彻集瑞堂。 “为此舞名为《归巢》,舞中所呈,乃‘倦鸟知返,赤子慕亲’之意。” “万物生灵,无论翱翔九天,抑或潜游深海,终有其根,终念其母。天地为大母,生养万物。”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泽被苍生,亦如万民之母。” “臣女周漪,谨以此舞,敬献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福寿绵长,愿我大周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然而,这番看似歌功颂德的话语,听在周文正耳中,确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从周漪上场,穿着那身素净得近乎不吉利的素白舞衣时,他就隐隐觉得不对。 这般喜庆吉日,哪有人穿得如此寡淡? 但他当时只以为这女儿是想另辟蹊径,以清冷之姿吸引陛下注目,便也未加多想。 可此刻,听着“倦鸟知返,赤子慕亲”这八个字,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上他的脊椎。 不行,绝不能让她再说下去! 周文正猛地站起身,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正欲开口打断这危险的苗头。 然而,沈明禾却比他更快一步。 “好一个‘倦鸟知返,赤子慕亲’!女子及笄,确当感念母恩。” “你这舞,意境深远,情真意切,本宫……很是喜欢。” 说罢,沈明禾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戚承晏,见他几不可察地颔首,便继续对周漪道:“既然本宫喜欢,自当有赏。周漪,告诉本宫,你想要何赏赐?” 周漪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沈明禾的视线,那平静之下,是压抑了许久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时机到了…… 她并未起身,而是直直跪下叩首:“皇后娘娘慈谕,女子及笄,当感念母恩。” “臣女……臣女亦不敢或忘生身母亲骨肉之情。今日,臣女想替臣女那早逝的生母、先夫人王氏,向陛下、向娘娘,讨一个恩典。” “一个沉冤昭雪、真相大白的恩典!” 如同平地惊雷,整个集瑞堂瞬间死寂!所有宾客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场中那个跪得笔直的素衣少女。 “周漪!你放肆!” 周文正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席位上站起,厉声呵斥。 他几步冲到御座前,噗通一声跪下,急声道:“陛下,娘娘!小女无知!定是劳累过度,以致神思恍惚,胡言乱语!” “帝王恩典何其贵重,岂是儿戏可讨?她年幼不懂事,才会如此妄言冲撞天颜!臣教女无方,罪该万死!请陛下、娘娘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猛地转向周漪,眼神凶狠如同要噬人:“还不快退下,休要在此胡言乱语,惊扰圣驾!” 周漪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呵斥,依旧跪得笔直,如同一株风雪中傲然的青竹。 不言,不动,不退。 周文正见她竟敢违逆自己,心中又惊又怒,对着旁边的管家周福厉声喝道:“周福!还愣着干什么!大姑娘累了,还不快‘请’她回房休息!” “周督抚。” 一个低沉而充满威压的声音响起,并不高亢,却瞬间让整个集瑞园落针可闻。 一直沉默品酒的戚承晏,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白玉杯底与紫檀桌面接触,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的一声,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他没有看跪在地上的周文正,目光懒懒地扫过场中倔强的周漪,最后落回沈明禾身上,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皇后方才说了,很是喜欢这曲舞。” “既然皇后喜欢,那这‘恩典’,朕便给得。” 第400章 更是无稽之谈,荒谬绝伦 说罢,戚承晏这才将目光转向冷汗涔涔的周文正,眼神深邃如寒潭, “难道周爱卿觉得,朕的皇后,连赐个恩赏的资格,都没有吗?” 周文正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皇帝这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重若千钧。 他若再坚持阻止,便是公然驳斥皇后,藐视天威! 周文正僵硬地抬起头,看向戚承晏,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所有辩解和阻拦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他只能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嘴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臣不敢!陛下……娘娘恕罪!” 他几乎是踉跄着退回到自己的席位旁,颓然坐下。 就在他退回的瞬间,他猛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周漪,恰好对上了她抬起的目光。 那眼神里,就像两把烧红的利剑,直直刺入他的心脏,让他遍体生寒。 这……这怎么会是一个十六岁少女看向自己亲生父亲的眼神? 周文正的心猛地一沉,他明白了。 周漪今日,根本就是有备而来,她不是任性胡闹,她是铁了心要与他这个父亲,玉石俱焚! 他下意识地又看向一旁的吴娉,却见吴娉脸色惨白,双手死死绞着帕子,在他看过去的瞬间,竟慌乱地低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电光火石间,周文正全都明白了! 不是周漪一个人!是她们! 是周漪,是吴娉!是她们何时串通好了! 一股暴戾的杀意瞬间冲上头顶,周文正眼中闪过狠毒至极的光芒。 但此刻,众目睽睽,帝后在上,他不能妄动。 周漪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证据?空口无凭,他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她是受人指使,诬告亲父,大逆不道。 集瑞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宾客都屏住了呼吸,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谁也不敢出声,生怕引火烧身。 而此刻,得到了帝后默许的周漪,不再有任何迟疑。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随即迅速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御座: “陛下,娘娘明鉴。臣女的生母王氏,乃是周文正的原配嫡妻。十六年前,她因生臣女而亡,府中上下皆言是难产血崩。” “臣女自幼失恃,每每思及生母,无不痛彻心扉,感念其生身之恩,从未敢忘。对周文正,亦曾心怀孺慕,恪守孝道,不敢有违。” 满堂宾客闻言,神色各异,但不少敏锐之人已听出了些许异样——这督抚嫡女,竟在御前直呼其父大名“周文正”,而非尊称“父亲”! 紧接着,周漪吐出的更加惊世骇俗的言论,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然而,臣女近日方知,臣女的生母,根本并非简单的难产而亡!她是……她是被人所害!” “而那个狠心下毒手,致她受惊血崩、一尸两命的凶手,正是她的枕边人,臣女的亲生父亲——周文正!” 杀妻?督抚杀妻! 坐在周明楷身旁的潘永康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差点脱手落地,酒液泼洒出来,染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浑然未觉。 方才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周漪为何突然跪地求恩赏,直到这一刻,这石破天惊的指控被赤裸裸地抛了出来。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那个跪得笔直、语出惊人的少女,又飞快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周明楷。 只见周明楷脸色煞白,嘴唇微张,眼神空洞,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惊得失去了反应,尚未回过神来。 而不远处的周文正,在最初的惊怒之后,竟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只是微微蹙着眉,眼神沉痛地看着周漪,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闯下大祸的孩子,那份镇定,与他方才的失态判若两人。 只是那微微抽搐的眼角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然而,周漪的话还未说完。 “还有臣女的祖母,周老夫人,她亦非正常病故!” “她也是被周文正,这个她含辛茹苦养大的亲生儿子,下药毒害的!” “只因祖母当年偶然撞破他暗害臣女生母的真相,又坚决阻止他续娶继母吴氏,他便心生歹念,痛下杀手。” “周文正此举,杀妻弑母,人神共愤,畜生不如!求陛下、娘娘为臣女生母、为祖母、为天理公道,严惩此獠!” 杀妻之后,竟是弑母? 这接连而来的指控,一桩比一桩骇人听闻! “什么?督抚大人杀妻弑母?” “这……这怎么可能?这种禽兽不如之事!” “周大小姐莫不是疯了?竟敢如此诬告亲父!” 集瑞堂内再也无法维持死寂,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文正和周漪身上,充满了震惊、怀疑、以及一种窥见惊天秘闻的悚然。 若此事为真,那周文正简直是衣冠禽兽,罪该万死! 沈明禾端坐其上,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最后落在了看似异常“淡定”的周文正身上。 与方才的惊慌相比,他此刻的镇定,反而更显其城府之深,老谋深算。 就在这时,周文正缓缓起身。 他步履沉稳地行至周漪身旁,这一次,他眼里没有狠毒,嘴里也没有恶言。 他看也没看周漪,直接对着御座重重跪倒,以头触地,再抬起时,已是眼圈通红,语带哽咽: “陛下!娘娘!臣……臣万死!” 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委屈与痛苦,“臣与先妻王氏,确是少年结发,感情深厚。她入门后多年无所出,臣亦从未有过半句怨言,待她始终如一,敬爱有加。” “……后来她好不容易怀上身孕,臣更是欣喜若狂,小心呵护,岂会……岂会做出那等禽兽不如之事?她因生女而亡,是臣心中永世之痛!” “臣续娶吴氏,亦是因为漪姐儿年幼失母,需人照料,臣公务繁忙,恐有疏漏,全是为了这孩子着想啊!” 他顿了一顿,泪水竟真的从眼角滑落,声音更加悲怆:“至于这弑母之罪……更是无稽之谈,荒谬绝伦!” “先母……守寡多年,一手将臣抚养成人,供臣读书科举,恩重如山,臣无以为报!” “当年先母病重,臣日夜侍奉榻前,亲尝汤药,恨不能以身代之!天地可鉴,此等罪名,臣万死不敢承受啊!” 第401章 他平日里视为玩物、棋子 说罢,他重重拜倒,再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一副蒙受奇冤、痛彻心扉的模样。 他转而望向帝后,“陛下,娘娘!臣不知漪姐儿究竟是受了何人蛊惑,竟会说出如此忤逆不孝、污蔑尊长的狂悖之言!” “但千错万错,都是臣这个做父亲的错!是臣这些年忙于公务,疏于管教,才让她被奸人利用,酿成今日这般大逆不道之祸。” “臣……臣有罪!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只求陛下、娘娘明察,还臣与亡母、亡妻一个清白!” 周文正这番声情并茂的辩解,配上那恰到好处的眼泪与痛心疾首的神情,当真将一个被不孝女诬陷的忠臣孝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堂内不少原本心生怀疑的宾客,见状也不禁有些动容。 是啊,周督抚这些年来,确实常以其母名义行善,素有孝名。 而周漪身为人女,御前状告尊长生父如此重罪,无论真相如何,此女之行径,都已是大逆不道…… 沈明禾冷眼看着周文正这番精湛的表演,心中冷笑不止。 此人当真是演技过人,若非早知内情,恐怕连她都要被这“慈父孝子”的形象骗过去。 跪在周文正身旁的周漪,听着他这番颠倒黑白、虚伪至极的言语,气得浑身发抖。 她目光死死盯着身旁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几乎要喷出火来:“陛下,娘娘。臣女有人证,更有物证!” 周文正心中猛地一紧,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痛心疾首地摇头,哀声道:“漪儿,你……你真是魔怔了!为父怎会……” 人证?物证? 王氏是“难产”而亡,母亲是柳清亲手备的药,当年之事做得极其隐秘,绝不可能留下任何把柄! 柳清……柳清是他的人,她怎么可能背叛他? 然而,就在他笃定对方是虚张声势,正欲开口继续辩解,将“受人蛊惑”、“构陷亲父”的罪名死死扣在周漪头上时。 “奴婢柳清,愿为人证!” 一个清冷而带着颤音的女声,突兀地从人群后方响起,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泼入了一瓢冰水。 所有人,包括周文正在内,全都骇然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一个身着素衣、未施粉黛的妇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集瑞园入口处。 她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坚定,一步一步,穿过惊愕的人群,走向场地中央。 来人,正是柳清。 她行至周漪身旁,在周文正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直挺挺地跪下。 周文正看着跪在自己身侧,与周漪并肩的柳清,脑海中瞬间闪过昨日的画面。 昨日……昨日定下周筠的及笄礼后,他心中畅快,便去了浣花居。 因柳清妾室身份,纵使他再如何宠爱,也不能为她乱了纲常,所以她不便出席今日盛宴。 他怕她心中委屈,特意前去安抚。 那时,柳清依偎在他身旁,如同过去三十年里的无数次一样,温顺,善解人意。 她说她只要他好,别的什么都不在乎,名分、场面,她从不计较。 她还柔声说,今日会送他一份大礼…… 而此刻,她口中所谓的“大礼”,竟然就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和那个逆女周漪跪在一起,在御前状告他? 周漪、吴娉、柳清……这些他平日里视为玩物、棋子、依附他生存的后宅妇人…… 这些本该势同水火的女人,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联合了起来,织成了一张要将他置于死地的大网! 一股被彻底背叛、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暴怒和冰冷的杀意,如同毒焰般瞬间吞噬了周文正的理智。 他眼中闪过狠毒与威胁的光芒,死死盯着柳清,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低哑的声音: “柳清……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莫要忘了明楷,莫要忘了柳家……也莫要忘了……你自己的性命!” 他试图用儿子、用家族、用她自己的生死来牵制她,这是他们之间最有效、也最丑陋的纽带。 谁知,柳清却仿佛置若罔闻。 她甚至没有看周文正一眼,只是将手中那个紫檀木盒高高举过头顶,如同捧着自己破碎的灵魂与积压了三十年的冤屈。 柳清抬起头,望向那至高无上的帝后,声音清晰,掷地有声,传遍整个死寂的集瑞堂: “奴婢柳清,今日冒死,状告济兖督抚周文正三桩大罪!” “其一,杀妻!” “十六年前,他为攀附权贵,迎娶吴氏女,在其临盆之际,言语相激,动手推搡,致王氏受惊血崩而亡!奴婢当时虽未亲见,但亲耳听到周文正与心腹谈及此事,并事后协助其掩盖真相!” “其二,弑母!” “为扫清续娶吴氏之障碍,避免其母周老夫人阻拦并揭露其杀妻之行。他授意、逼迫奴婢,在周老夫人日常服用的汤药中,长期投入慢性的‘相思子’毒素,致周老夫人身体日渐虚弱,缠绵病榻,受尽折磨,最终含恨而终!” “奴婢……奴婢便是那亲手递上毒药之人!” “三,贪墨边防卫所军饷,勾结江南漕运,结党营私,戕害忠良。” “自其上任济兖督抚以来,虚报山东备倭兵额,克扣军饷高达白银五十万两。” “与江南盐漕官员勾结,垄断漕运私货,偷漏税银,抬高运价,盘剥商民,数额巨大!其暗中经营之产业,遍布济兖、江南,所得巨额钱财,部分用于贿赂京官,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除此之外,他为排除异己,构陷前任济兖按察使李大人,致其罢官流放,病死于途中!” “其罪证、所有往来账目、秘密书信,妾身已暗中抄录,请陛下、娘娘御览!” 第402章 若能挟持…… 柳清每说一句,周文正的脸色就惨白一分,那精心维持的封疆大吏的威仪,如同被重锤敲击的琉璃,寸寸碎裂。 当柳清最后将那盛满罪证的木盒高高举起时,周文正终于再也无法维持那伪装的镇定。 他猛地指向柳清,目眦欲裂:“贱婢,你……你血口喷人,伪造证据!” “陛下明鉴,休要听信这毒妇的一派胡言!她……她是恨臣疏远了她,她是因妒生恨,是蓄意诬告,其心可诛啊陛下!” “周督抚。” 坐在戚承晏下首,一直静观其变的纪亲王缓缓开口,他面色肃然,目光如炬。 “柳氏既然敢以性命担保,又在此刻呈上所谓‘罪证’,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圣断。” “你身为朝廷重臣,在御前如此失态咆哮,成何体统?” 而此刻,坐在席间的周明楷,从母亲柳清突然出现,到父亲周文正此刻状似癫狂、对母亲口出恶言。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猛烈,如同惊涛骇浪,将他彻底淹没。 他看着跪在堂中,脸色苍白却眼神决绝的母亲,又看看那个平日里威严持重、此刻却面目狰狞、对着母亲恶语相向的父亲。 周明楷再也坐不住了,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冲过去,却被身旁眼疾手快的潘永康死死拉住。 “明楷兄,不可妄动!” 身旁的潘永康用力将他按回座位上,对他用力地摇了摇头,急切地劝阻道。 这个时候,谁掺和进去,都无事于补。 而整个澄瑞堂,因纪亲王的介入和周文正的失态,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将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到了御座之上,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显露出过多情绪,却掌控着全场生杀予夺大权的帝王身上。 而这时,戚承晏终于缓缓站起身。 他身姿挺拔如松,玄色龙袍更衬得他面容冷峻,威仪天成。 他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济兖高官,还是勋贵世家,皆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无人敢与之对视,仿佛那目光带着千钧重压。 最终,他的目光淡淡地掠过跪在地上的柳清和周漪,又在那状似癫狂的周文正身上停留了一瞬,如同在看一只濒死挣扎的蝼蚁。 “看来,” 戚承晏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周卿府上今日这场及笄盛宴,倒是给朕和皇后,看了一出……精彩纷呈、跌宕起伏的大戏。” 周文正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巧言辩解: “陛下。臣有罪,臣罪该万死!是臣治家不严,管束无方,才让后宅这些妇人因私怨生出如此多的是非,闹到御前,污了圣听!” “此皆臣之过,臣愿领受任何责罚,万请陛下明察,莫要听信妇人一面之词,伤了君臣之和啊!” “后宅之事?” 一直冷眼旁观的沈明禾闻言,嗤笑一声,清越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响彻堂内,“事到如今,周督抚还觉得这只是区区后宅之事吗?” 她站起身,与戚承晏并肩,凤眸含威,直视周文正: “杀妻弑母,伦常尽丧,此乃十恶不赦之罪,涉及人伦纲常,国法礼教!” “贪腐边防军饷,动摇国本;勾结漕运,荼毒地方;结党营私,构陷忠良,此乃祸乱朝纲,蠹国害民之罪!” “桩桩件件,哪一桩是你能以一句‘后宅私事’轻轻揭过的?” “难道周卿以为,凭借你督抚之尊,就能只手遮天,将这些滔天罪行业障,都囿于你周府的后院高墙之内吗?” 周文正跪在地上,听着皇后这毫不留情的驳斥,心头巨震,又惊又怒。 他不懂,这皇后为何如此咄咄逼人,死死揪住他不放? 就算他涉罪,这般场合,也轮不到她一个后宫女子如此疾言厉色地置喙朝臣之事!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想到了这些时日皇后与周漪的亲近…… 难道……难道是周漪那逆女早已投靠了皇后,求了皇后娘娘为她撑腰? 是了是了!自己原以为那逆女是想通了,会为自己、为周家谋取前程了。 却不想,她或许从踏入漱玉轩的那一刻起,就抱定了要置自己于死地的目的。 至于柳清……柳清又是为何? 自己待她不薄,锦衣玉食,宠爱有加,三十年的情分,她为何要背叛自己? 他还想再开口狡辩,却被戚承晏直接打断,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感:“既然有人告发,又有物证呈上……苏延年。” “老臣在!” 一直沉默坐在下首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苏阁老立刻起身,躬身应道。 “着你,会同纪亲王、刑部侍郎,即刻核查柳氏所呈证据,并相关人等,一并拘押候审!周文正,” 戚承晏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落在那个瞬间瘫软下去的身影上,“即日起,停职羁押,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臣……领旨!” 苏延年肃然躬身,毫不拖泥带水。 “陛……陛下!”周文正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面如死灰。 众目睽睽之下,帝后金口已开,苏阁老和纪亲王亲自督办…… 他已是孤立无援,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根本不给他任何反应和运作的时间。 柳清手中的那些证据……这么多年,他对柳清虽有防备,但柳清作为他最宠爱的妾室,想拿到一些他贪墨、结党的证据并非难事。 更何况,杀妻弑母这两桩最隐秘的罪行,柳清都是经手人,若她真的一心要与自己同归于尽,铁了心要指证他……他绝无可能全身而退。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认命…… 他苦心经营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今天这个位置,岂能毁在这些妇人手上?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滋生——今日这督抚府中,遍布他的亲兵,席间也有他的心腹将领。 反正如今已是死路一条,不如……不如放手一搏! 若能挟持…… 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周文正眼中闪过一丝狠绝的凶光,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李大!” 他这一声吼出,下面席间侍立的数名看似普通小厮的人瞬间眼神一变,迅速向他身边聚拢。 同时,席间也有几名武官模样的男子按剑而起,场面顿时骚乱起来! 第403章 朕,不过是依皇后之意 “护驾!护驾!” 御前总管王全尖利的声音响起,训练有素的御前侍卫瞬间收缩,将帝后牢牢护在中心。 纪亲王、苏延年等重臣也迅速向御座方向靠拢。 沈明禾见周文正狗急跳墙,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就想上前一步,挡在戚承晏身前。 然而,她身形刚动,手腕便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紧紧握住。 戚承晏先她一步,将她拉到自己身后,用他挺拔的身躯将她牢牢护住,握着她手的力量沉稳而坚定。 戚承晏甚至没有看沈明禾,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只是看着下方被心腹护在中间、眼神疯狂的周文正。 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冰冷: “周文正,你想做什么?谋反吗?” 周文正被那眼神看得心底发寒,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狞声道:“臣不敢!只是陛下受人蒙蔽,要冤杀忠臣,臣……臣只好出此下策,以求自保!” “请陛下暂留济南,待查明真相,再行定夺!” “是吗?” 戚承晏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凭你这席间埋伏的这几个废物?” 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聚拢到周文正身边的“小厮”,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还是凭借你这督抚府内,那区区三百府兵?” 周文正看着戚承晏此刻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开始慌了。 不能再拖了,他刚想不管不顾地下令。 然而,已经晚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戚承晏的话,也仿佛是为了彻底碾碎周文正最后的希望。 只听一阵衣袂破风与甲胄摩擦的轻微声响,不知从澄瑞堂的梁上、帷幔后、甚至宾客席位的阴影处。 如同鬼魅般骤然涌出数十名身着玄色劲装、面覆半甲、气息冷冽如冰的矫健身影。 他们动作迅如闪电,出手狠辣果决,刀光闪烁间,几乎是几息之内,刚刚聚拢到周文正身边的心腹以及那几名起身的武官,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已血溅当场,倒地身亡!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待到众人回过神来,澄瑞堂中央,除了还跪在一旁、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惊得脸色愈发苍白的周漪与柳清。 就只剩下孤零零站在中央、脸上疯狂之色尚未褪去、却又被眼前景象惊得目瞪口呆、浑身僵硬的周文正。 他甚至还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抗。 下一秒,两名玄衣卫如鹰隼般上前,反剪其双臂,膝盖重重撞在他的腿弯处,周文正“噗通”一声,被强行按倒在地,动弹不得。 为首那名玄衣卫,身姿挺拔,气息冷冽,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音如同金铁交击:“臣玄衣卫指挥使越知遥,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督抚府内外所有叛党,皆已拿下,请陛下示下!” 几乎同时,德州卫同知徐谦也从席间快步走出,躬身禀报: “启禀陛下,济南卫指挥使及其党羽已被控制,济南四门及各处要道,现已由臣与韩千户接管,一切安好,请陛下放心!” 被玄衣卫死死按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染血青砖的周文正,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徐谦,看向越知遥。 最后,他将充满了绝望与怨毒的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那对并肩而立的帝后。 到了这一刻,他什么都明白了! 今日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后宅妇人忍无可忍的告发。 而是皇帝,是皇帝戚承晏在利用这些后宅妇人! 是皇帝早就发现了他的罪行,他利用周漪的仇恨、柳清的背叛,利用这及笄礼的机会,等着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投罗网。 他方才那番垂死的挣扎,在皇帝眼中,恐怕就如同戏台上的丑角,徒增笑耳。 早在自己踏入这澄瑞堂之时,不,或许更早。 从皇帝决定南巡,踏入济兖地界开始,自己已经落入了这张精心编织的天罗地网之中…… 什么玄衣卫指挥使,什么徐谦,还有那个不起眼的韩振……这一切,都是为了今日瓮中捉鳖! “呵呵……哈哈……哈哈哈……” 周文正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化为疯狂的大笑。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之后的戚承晏,“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陛下……当真是好手段!好计谋!” “臣今日原以为是这几个蠢妇合谋要置臣于死地,不曾想……不曾想这背后,竟是陛下您……天罗地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臣棋差一局。哈哈哈……” 周文正状若疯癫,笑声在寂静的堂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戚承晏却牵着沈明禾的手,缓缓从御座前踱步而出,停在了高阶边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狂笑的周文正:“周文正,你错了。” 周文正的笑声戛然而止,愕然抬头。 戚承晏侧眸,目光落在身旁沈明禾沉静美丽的侧脸上,那一向冷峻的眉眼间,竟似染上了一丝与有荣焉的暖意,他转回头,看着周文正,清晰地道: “今日这局,是朕的皇后,为你这满手血腥、道貌岸然之徒设的。朕,不过是依皇后之意,前来……看场戏罢了。” 什么?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连纪亲王和苏延年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位雍容华贵、姿容绝世的皇后身上。 周文正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明禾。 眼前的女子,确实拥有倾城之貌,凤仪天下之势,高贵不可方物。 可她……她才多大年纪?这到底是个和他女儿周漪一般年纪的女子。 况且,这皇后的出身他早已查得清清楚楚,不过是五品小官之女,若非媚宠于帝王,如何能一步登天,坐上皇后之位? 输给她?输给这样一个在他看来徒有其表、凭借美色上位的深宫女子?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她一个后宫女子,怎么可能……陛下何必如此抬举于她,戏耍于臣……” 周文正嘶声道。 沈明禾迎着他怀疑、惊惧又带着鄙夷的目光,缓缓上前半步,与戚承晏并肩而立。 她唇角微扬,目光清冷如雪:“不可能?” “周督抚,今日跪在这里状告于你的,一位是你的亲生女儿,一位是你相伴三十年的妾室,皆是你眼中可以随意掌控、生杀予夺的后宅之人。” “她们尚且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告父、告夫。于本宫而言,又有何不可能?” “你这一生,自负聪明,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玩物。妻、妾、母、子,在你眼中,恐怕都不过是可供利用、随时可以牺牲的工具。” “但你忘了,她们都是人,是活生生、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是人,就会有忍无可忍之时。” 说罢,沈明禾看着周文正那副犹自不甘、怨毒却又彻底溃败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她不想再与他多费唇舌,转向戚承晏:“陛下,戏虽精彩,但此等魑魅魍魉,着实令人作呕。” 戚承晏微微颔首,不再看地上失魂落魄的周文正,冷声下令:“带下去!周府一应人等,全部收押,听候处置!” 玄衣卫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周文正粗暴地拖了下去。 柳清和周漪也被女官小心地搀扶起来,带往别处关押安置。 澄瑞堂内,所有宾客,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皆齐刷刷地跪伏在地,山呼万岁。 一场闹剧,或者说,一场精心策划的清算,至此,似乎落下了帷幕。 但所有人都知道,对于济兖官场,对于周家,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404章 圣心难测,帝后同心 督抚衙门大牢。 离白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及笄宴,仅仅过去了几个时辰,夜色尚未褪尽,可这督抚府乃至整个济南城的天地,已然翻覆了天地。 督抚府乃是前衙后府的格局,刑狱便设在前衙西北角,阴森肃杀,与后院的亭台楼阁、锦绣繁华判若两个世界。 牢狱甬道幽深,墙壁上插着的火把跳跃着昏黄的光,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空气潮湿阴冷,混杂着绝望与腐朽的气息。 此处虽已尽数换上了玄衣卫的精锐值守,森严戒备,但论起刑具之完备、格局之阴森,终究远不及京城那令人闻风丧胆的诏狱。 玄衣卫指挥使越知遥身着墨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身影如一道利刃,悄无声息地踏入这昏暗之地。 他刚处置完府外军务,并面圣禀报完毕,便即刻赶来此地。 此案虽明面上由纪亲王与苏阁老主审,但关键人犯,尤其是周文正,仍由他麾下的玄衣卫严密看管。 除了明面上的罪状,陛下还有密旨,需从周文正口中撬出关于江南倭寇与之可能存在的勾连,此事关乎东南海防,需得隐秘进行。 他刚踏入内牢通道,便见苏延年在一名玄衣卫的陪同下,从里面缓步走出,身后跟着两名记录文书。 “苏阁老。”越知遥停下脚步,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却疏离。 苏延年抬眼见他,面上挤出一丝笑意,抬手虚扶:“越指挥使不必多礼。老夫刚审完柳氏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越知遥那张年轻却冷峻、仿佛永远不起波澜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似感慨,又似试探: “越大人不愧是陛下身边的玄衣卫指挥使,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夫竟不知,你是何时率部潜入这济南府的?” “今日督抚府那一场‘瓮中捉鳖’,当真是……雷霆万钧,令老夫大开眼界。” 越知遥闻言神色不变,语气平淡无波:“苏阁老言重了。玄衣卫行事,一切皆听陛下吩咐。陛下有命,我等自当竭力以赴,不敢有误。” 他无意多言,再次拱手,“下官还需去查验人犯,先行一步。” 说罢,不等苏延年再开口,他便径自越过对方,向牢狱深处走去,步履沉稳,背影挺拔如孤峰。 苏延年看着越知遥消失在昏暗光影中的背影,摇了摇头,倒并未因对方的“无礼”而动怒,只是眼中那抹深思之色愈发浓重。 他缓缓转身,走出了这令人窒息的牢狱。 甫一踏出牢门,一阵带着寒意的夜风便扑面而来,吹得他官袍微动。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今日是望日之后,一轮将满未满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遍洒,周围点缀着疏朗的星子,本是个静谧美好的春夜。 然而,苏延年却无心欣赏。 他心中思绪翻涌,此次陛下南巡,随行官员中以他位份最高,资历最老,陛下平日议事也从未刻意避着他,他自认已是圣心所倚。 可今日督抚府这场巨变,他竟如同寻常宾客一般,直到席间事发,才恍然惊觉! 一个济兖经营多年的封疆大吏,二品大员,就这般被陛下不声不响地拿下,雷霆万钧。 事先他这个所谓的阁老、大学士,竟未得一丝风声…… 更令他心惊的是,陛下竟言明,此局乃是皇后沈明禾一手布设。 当初陛下执意带皇后南巡,他只当是少年夫妻,情浓爱重,一刻不愿分离的任性之举。 不曾想,这般涉及前朝根基、封疆大吏生死的大事,陛下竟也敢放手交由她去布局,而她……竟然真的做成了。 利用的还是后宅女子的仇恨与隐忍,撬动了周文正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 苏延年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复杂难言。 他不知是该叹一个后宫女子竟能如此翻云覆雨,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还是该叹这女子竟真有这般胆识与谋略,生生将这局走活。 亦或是在叹自己那尚在宫中、曾被他寄予厚望的孙女苏云蘅……与这位手段凌厉、圣眷正隆的皇后相比,前景似乎愈发黯淡…… 最终,苏延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自嘲的苦笑。 经历此遭,他已不想再庸人自扰了。 圣心难测,帝后同心,他这把老骨头,还是办好陛下交代的差事要紧。 陛下令他三日内厘清此案,可那柳氏方才堂上虽言之凿凿,方才审讯时,涉及更深的具体细节与旁证,她却紧咬牙关,一字不肯再多言了。 这案子,怕还有得磨。 …… 督抚府的女眷,连同周明楷,虽在这富丽堂皇的府邸中住了三四年,却从未踏足过这前衙的刑狱之地。 恐怕谁也想不到,第一次入内,竟是以阶下囚的身份。 牢房内,吴娉紧紧地将一双儿女揽在怀中。 周家二郎年纪尚小,身子骨本就弱,这牢狱之中阴寒刺骨,他小小的身子不住地发抖。 吴娉摸了摸儿子的额头,已然有些发烫,她只能将儿子搂得更紧,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嘴里不住地喃喃:“二郎别怕,娘在,娘在……” 周筠依偎在母亲身边,看着弟弟痛苦的模样和母亲惊恐无助的脸,纵有千般疑问、万般委屈,此刻也问不出口了。 直到现在,她仍未能从白日那场翻天覆地的变故中完全回过神来。 明明几个时辰前,她还是众人艳羡的督抚嫡女,在盛大的及笄礼上接受祝福与瞩目。 为何转眼之间,天翻地覆,她们就成了这阴冷牢狱中的囚徒?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独自蜷缩在角落里的周漪。 姐姐一人孤零零地坐在那里,双臂抱膝,将头深深埋下,那单薄无助的身影。 都是她……还有那个柳姨娘! 是她们毁了这一切,毁了父亲,毁了周家,毁了她刚刚开始的及笄之年! 第405章 天地广阔,山河入怀 周筠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怨恨。 她虽读书不多,但也知道今日姐姐指控父亲的罪名有多么可怕——杀妻、弑母、贪腐、结党……桩桩件件,都足以让周家万劫不复,满门抄斩! 但这一刻,她又不知道该恨谁,是该恨揭发这一切的姐姐和柳姨娘,还是该恨……那个可能真的犯了如此重罪的父亲? ……看着周漪此刻那孤寂无助背影,周筠心中的怨恨又掺杂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与茫然。 周漪并未在意投来的目光。 她只是怔怔地抬着头,望着那高高墙壁上、唯一能透进些许外界气息的窄小铁窗。 清冷的月光如同霜华,艰难地挤过铁栏吝啬地洒入一缕,在肮脏的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惨白的光斑。 夜寒刺骨,她却仿佛感觉不到。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试图去触碰那一片冰冷的月光,却什么也抓不住。 她想起了表兄。 今日,他就混在宾客席间,她看到了他。 这一切,他都看到了。 她答应他的,她做到了……她亲手撕开了这脓疮,将这府邸最深沉的黑暗,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可为何,她心中却没有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空茫与寒冷。 …… 周明楷的牢房与女眷这边仅隔一道冰冷铁栏。 他跪在靠近铁栏的地上,双手紧紧握住母亲柳清从栏杆缝隙中伸出的手。 “母亲……这一切……这一切……”周明楷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嘶哑,他不知该如何问,也不知该问什么。 白日发生的种种,如同噩梦般在他脑中盘旋。 他至今仍无法将记忆中温柔隐忍的母亲,与今日在堂上那个言辞犀利、状告主君的父亲妾室联系起来。 柳清感受到儿子手上传来的温度,她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儿子的皮肉里。 她缓缓转过头,看向周明楷。 此时的周明楷,早已被褪去锦袍玉带,只余一身单薄的囚衣。 头发微乱,双眼布满血丝,昔日明朗的少年意气被巨大的惊惶与痛苦取代,只剩下无助的茫然。 “明楷,”柳清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对不起……让你有这样不堪的父母。” “不!”周明楷猛地摇头,泪水汹涌而出,“母亲很好!从小便是母亲护着我,教导我……是儿子不好!是儿子无用蠢笨!” “这么多年,竟从未察觉母亲身受的苦楚,让您一人苦苦支撑……” 柳清伸出另一只微颤的手,轻轻为儿子擦去脸上的泪水:“今生能与你母子一场,娘……已经很知足了。” “明楷,你记住。你父亲做的那些事,还有母亲沾染的罪孽,都与你无关!你不要有任何负担,不要为我们背负这些!” “以后……以后你若能侥幸得脱,没了这周府公子的身份枷锁,或许……反而是解脱。你要好好的,清白坦荡地活下去……” 周明楷听着母亲这些话语,心头猛地一沉。 他急忙反握住柳清的手,打断道:“不,母亲。没事的,以后……以后还有儿子!” “不管结果是抄家流放,还是……还是砍头,儿子都陪着您!我们母子永远在一起!” 柳清看着儿子焦急真挚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更深的痛楚。 万幸……万幸她的明楷,没有长成如他父亲那般虚伪狠毒、利欲熏心的人。 他正直纯善,知节守礼,这是她在无边黑暗中,唯一感到慰藉的光亮。 “明楷,这就很好,很好……” 她闭了闭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随后,她猛地松开了周明楷的手,动作快得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周明楷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见柳清迅速从衣袖中抽出一支早已藏好的、锋利的银簪,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插入了自己左侧的颈项! “噗——” 一声轻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钝响。 柳清的身体剧烈地一颤,鲜血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伤口和她的指缝间汹涌而出,迅速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 “母亲——!!!” 周明楷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目眦欲裂。 他疯狂地想要扑过去,想要抱住母亲,可那冰冷的、坚不可摧的铁栏,如同天堑般横亘在他们之间,任凭他如何撞击、撕扯,也无法跨越分毫。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的的生命随着那刺目的鲜血飞速流逝。 “啊——”牢房内,吴娉和周筠、周漪也看到了这骇人的景象,失声惊叫,连滚带爬地扑到栏杆前。 外面的玄衣卫守卫闻声迅速冲了进来,看到牢内情形,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快!去传大夫!” 周明楷如同被困的绝望野兽,看着母亲倚着铁栏缓缓滑倒,鲜血在她身下蔓延开来,他却无能为力,只能发出痛苦至极的呜咽,双手死死抓着铁栏。 “不——不要!母亲!大夫!大夫呢?快救她!救她啊!” 柳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一点点地靠着铁栏挪动,染血的手颤抖着,再次抓住了周明楷因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 “听……听我说……”她的声音微弱如游丝,气息奄奄。 “不要,不要说话!母亲,您撑住!大夫马上就来了!求您撑住!”周明楷哭着哀求,紧紧回握住母亲冰冷的手。 柳清艰难地摇了摇头,眼神开始涣散,但她仍努力地聚集起最后一点意识,将嘴唇靠近铁栏。 “最……最重要的证据……在我之前给你的……那两本账册里……封皮夹层里……有……我的手书……你……你要亲自……交给皇后……记住……亲自……呈上去……” 说完这最后的话语,柳清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生机,抓住周明楷的手无力地滑落,身体彻底软倒在地,眼神空洞地望着牢房顶部那一片无尽的黑暗,再无一丝声息。 这一刻,她似乎感觉不到颈间的剧痛了。 她骗了周文正三十年,也骗了自己三十年。 或许,她也骗了皇后,她根本没有那日对皇后剖白时说得那般好,那般决绝。 她只是一个懦弱、无能、被命运和欲望裹挟,在泥沼中挣扎了三十年,双手沾满罪恶与鲜血的可怜虫。 但现在,她不想再骗自己,也不想再活下去了。 最后的最后,她的脑海中,甚至没有浮现周文正那可憎的面容。 有的只是许多年前……她还是在岭南,遭遇过的一场畅快淋漓的急雨。 那雨声,清脆,干净,充满生机,那是她这一生中最接近“柳清”的时刻…… 而那时,她是自由的“栖霞客”,天地广阔,山河入怀…… 第406章 自己……变得有些陌生 月色清冷,如同水银般流泻在督抚府沉寂的庭院中,白日里的喧嚣与血腥仿佛都被这冰冷的月光洗涤、封存,只余下一种紧绷后的死寂。 漱玉轩内,灯火阑珊。 云岫轻手轻脚地端着一盏新沏的安神茶走进正房。 只见沈明禾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临窗而坐,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寂寥。 那本蓝色封皮的《岭南瘴疠录》静静摊开在她膝上。 云岫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劝慰的话咽了回去,将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外,朴榆正候着,见云岫出来,投去询问的目光。 云岫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带着担忧:“还是老样子,从午时过后,就一直这么坐着,晚膳也没用,我问了两次,娘娘都说没胃口。” 她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偏生今日陛下在前头临渊阁处理政务,传话不过来用晚膳了。若是陛下来了,娘娘好歹还能陪着用些。” 说罢,云岫凑近朴榆,声音更低了,带着不解:“朴榆姐姐,你说……今日那恶贯满盈的周文正被陛下和娘娘当众拿下了,不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吗?” “为何……为何娘娘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呢?” 她天天跟在姑娘身边,这些时日眼见着姑娘与陛下感情愈发深厚,应当没有烦心之事才对,“奴婢……奴婢实在想不明白。” 朴榆的目光越过云岫,投向那扇敞开的窗户,以及窗内那个沉静的侧影,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与复杂,轻声道: “这世间事,无论对错,想要做成,总是要付出代价的。” “娘娘她……大约是看到了那代价。” “代价?”云岫更加茫然。 朴榆却没有再多解释,只是吩咐道:“别想了。去小厨房看看吧,备些娘娘素日爱吃的清淡小食温着。” “我估摸着,陛下处理完前头的事,必定会过来。等陛下来了,再一并送进去。” …… 窗内,沈明禾确实并未感受到预期中的畅快。 周文正伏法,真相大白,本该是尘埃落定、大快人心之时,可她心中却像是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她的目光落在膝头的《岭南瘴疠录》上,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翻开。 书页在她指尖沙沙作响,最终停留在某一页。 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和昏黄的灯火,她看到那泛黄的纸张上,墨迹依旧清晰: 【……癸未年十月初三,行至苍梧府。燥热难耐,午后忽遇急雨,其势滂沱,如天河倾泻,蔽日遮天。山间土人皆欢呼雀跃,奔走相告,谓此雨可解半月之旱,润泽枯苗。】 【余立于简陋屋檐下,见雨幕连天,洗净层峦,空气清冽,草木之气,恍若新生。念及京师繁华,对比此地蛮荒艰苦……】 【……然生机不息,百姓所求,不过风调雨顺,一餐饱饭耳……余感其不易,亦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然刍狗亦有求生之志,抗争之勇,此或为生灵之本色欤?……】 沈明禾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这些文字,仿佛能透过纸张,触摸到三十多年前那个在岭南雨中驻足的年轻女子的脉搏。 岭南…… 对于父亲沈知归来说,岭南是他初入官场,见识民生多艰、立志为民请命的地方。 对于母亲裴沅而言,却是从繁华京城骤然跌落至湿热边陲、与丈夫矛盾渐生、过得并不顺心的困顿之地。 而对于她沈明禾,那是她出生的地方,只是婴孩时期的记忆早已模糊,只剩下一些经由父母只言片语拼凑起来的、遥远而朦胧的影子。 她继续往下看去,试图在文字中寻找某种答案,或是慰藉。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遥远,她又沉浸在了那个由文字构筑的、属于“栖霞客”的岭南世界里。 …… 门外,朴榆依旧安静侍立。忽然,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头,只见皇帝戚承晏带着大太监王全,大步踏入了漱玉轩的院门。 朴榆立刻躬身行礼:“陛下。” 戚承晏脚步未停,目光扫向紧闭的房门,直接问道:“皇后呢?” “回陛下,娘娘在屋内。”朴榆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朴榆连忙回道,“只是……娘娘今日还未用晚膳。” 戚承晏眉头微蹙,不再多言,挥手示意王全等在门外,自己则推门而入。 室内,烛光摇曳,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临窗而坐的纤细背影。 她穿着单薄的常服,微微侧着头,露出优美脆弱的颈线,目光落在膝上的书卷,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淡淡的、难以言说的落寞之中。 戚承晏没有立刻出声,他目光一扫,看到旁边搭着一件银朱色绣凤纹的披风。 他径直走过去拿起,大步走近,不由分说地将温暖的披风裹在了沈明禾略显单薄的肩头。 沈明禾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和气息惊动,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回头行礼,却被戚承晏顺势从身后拥住。 他双臂有力地将她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颈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驱散了些许夜寒,声音低沉: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感受到身后熟悉的怀抱和气息,沈明禾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她侧了侧头,轻声答道:“一本岭南的游记,《岭南瘴疠录》……是柳清……柳娘子所著。” 戚承晏“嗯”了一声,却没有去管那本书,而是将她的身子稍稍转过来一些。 深邃的目光锁住她有些苍白的脸,直接问道:“今日旗开得胜,为何朕的皇后,却不见欢颜?” 沈明禾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烛光下,他深邃的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也让她无所遁形。 她挣扎了一下,最终还是坦诚道:“陛下……臣妾只是觉得,这些时日,面对周漪的执念、柳清的隐忍、吴氏的恐惧……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做了。” “我像个高高在上的执棋者,用皇后的身份和权柄算计着一切,看着她们在泥潭里挣扎、痛苦、相互撕咬搏命,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利用她们手中的刀,去扳倒周文正……”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终垂下了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臣妾觉得自己……变得有些陌生。” 第407章 那陛下的赏赐呢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伸了过来,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再次与他对视。 “你什么都没做?”戚承晏的目光锐利而清明。 “你不是给了她们机会吗?” “若非你的谋划布局,给了她们一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告发的契机,你觉得,凭她们自己,能有几分把握扳倒周文正?又能有几分把握,在事成之后,保住性命?” “你选择当众发难,不就是算准了朕在场,也算准了……事后,你可以借此为由,向朕求情,保下那些并非罪魁祸首的妇孺性命吗?” 沈明禾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被看穿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陛下……您看出来了?” 戚承晏的手指微微收紧,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眼神深邃: “当初在宫中,青黛用自己的命换了昭宁的命,你无能为力,心中留下憾恨。” “而如今,府衙大牢里的那些女人,她们的命……你想保,也有能力去保了。不是吗?” “陛下……”沈明禾的眼眶微微发热,她伸手覆上他停留在自己脸颊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臣妾从一开始就有私心。” “周文正从始至终都有选择,他可以选择不行恶,可以选择回头。但这些后宅妇人,她们从一开始,就几乎没有任何选择的权力。” “所以这一次,臣妾想给她们一个选择的机会,想让她们……能为自己搏一次!” 这一刻,沈明禾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怅惘,或许真是有些庸人自扰了。 看着她重新亮起的眼眸,戚承晏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的皇后,心有慈悲,亦有雷霆手段,懂得利用规则去达成心中的道义,这很好。 “你觉得方才是在庸人自扰?”戚承晏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 “朕却觉得不是。心有挂碍,方能行有所止。” “明禾,不是每个居于高位者,都还记得低头看看脚下挣扎的人。你的心思,你的手段,你的……这份私心,在朕看来,恰是构成了那个完整的、独一无二的沈明禾。” 这番近乎表白的话语,让沈明禾的心猛地一颤,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之前的阴郁与冰冷。 她忽然想起一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主动伸手揽住他的脖颈,仰头看他,试图掩饰内心的汹涌: “陛下……上次您说,事成之后,必有重赏。如今虽未完全尘埃落定,但怎么也算……事成了大半吧?那陛下的赏赐呢?” 戚承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感受着她难得的主动,眸色骤然转深,如同幽邃的漩涡。 他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的手臂猛地收紧,低头便欲吻下——“陛、陛下!” 就在这旖旎升温的时刻,王全煞风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 戚承晏动作一顿,抬起头,眼神不悦地扫向门口,声音微冷:“滚进来!” 王全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进来,头垂得极低,不敢看帝后,颤声道: “陛下恕罪!玄、玄衣卫指挥使越知遥大人求见,说……说有要事禀告!” 沈明禾一听“要事”,立刻从方才的氛围中清醒过来,轻轻推开了戚承晏。 戚承晏怀中一空,倒也未坚持,只是神色恢复了平素的冷峻:“让他进来。” …… 片刻后,越知遥步履沉稳地走入室内,他已换下劲装,穿着一身玄色官袍,更显冷峻。 他目不斜视,径直向端坐于主位的帝后行跪拜大礼。 “臣越知遥,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 “平身。何事?”戚承晏问道。 越知遥起身,垂首禀报,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却带着一丝凝重:“回陛下,罪妇柳氏……约半个时辰前,在督抚衙门大牢中,用磨尖的银簪自戕,刺穿颈脉。狱医赶到时,已气绝身亡。” 沈明禾闻言,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她……自尽了?” 她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为何?她为何要自尽? 明明……明明她已经看到了希望,明明她最牵挂的儿子周明楷还在狱中…… 越知遥继续道:“臣等看守不力,请陛下治罪。” 戚承晏面色不变,沉声问道:“周文正一案的证据,她之前呈上的,可都查验完毕?” “回陛下,已初步查验,杀妻弑母之罪,有多处旁证与柳氏供词吻合,基本属实。” “贪墨军饷、与江南部分官员往来之事,账册记录确凿。只是……事关江南漕运、盐务核心机密似乎尚有缺失。” 越知遥说到这里,语气微顿,似有迟疑,“但……柳氏之子周明楷声称,其手中另有重要证据需呈上。只是……” “说。”戚承晏命令道。 越知遥抬眼,目光快速扫过沈明禾,然后垂下:“只是周明楷坚持,此证据,他必须亲自呈交皇后娘娘,否则宁死不交。” 亲自交给她?沈明禾心中一震,瞬间明了柳清为何自尽。 那不仅仅是因为罪孽深重无颜苟活,或许更是为了……用自己的死,彻底斩断与周文正的关联,用自己的性命,为她儿子周明楷铺就最后一条生路! 那日柳清来向她坦白时,所求的便是周明楷的性命…… 沈明禾心中五味杂陈,她压下心中的酸涩与震动,看向戚承晏:“陛下,臣妾想去一趟。” 戚承晏看了看她,没有多问,只是起身,亲手为她系紧了披风的带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然后才开口道:“想去便去吧。”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方才你向朕讨的赏赐,朕现在给你。周府一众女眷,以及那个周明楷,如何处置,由你全权决定,朕,不再过问。” 他这是将生杀予夺之权,交到了她的手中。 “越知遥。” “臣在。” “照看好皇后,她要见谁,要取何物,一切依皇后之意行事。” “臣,领旨!” 第408章 你以前见过本宫 督抚衙门的大牢深处,阴寒刺骨,空气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霉味、血腥气,还有一种绝望的死寂。 “娘娘,此处阴寒污秽,不若先去刑室稍坐,臣去将周明楷提来。”越知遥微微躬身,对身披厚重披风、却依旧显得单薄的沈明禾说道。 沈明禾却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幽深的甬道:“不必,直接去牢房。” 她要亲眼看看,柳清用性命铺就的道路尽头,是怎样的光景。 “是。”越知遥不再多言,亲自在前引路。 他们穿过数道沉重的铁门,越过关押着其他周府仆役、神色惶惶的牢区,最终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牢区。 此处显然被简单清理过,地面比外面干燥,稻草也换上了新的,空气中那股浓重的骚臭味淡了不少,但那股子阴冷绝望的气息却丝毫未减。 两间相邻的牢房里,关押着周文正的家眷。 一间里,吴娉紧紧搂着一双儿女,周漪也默默靠在她身边,几人蜷缩在一起取暖。 周明楷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地靠坐在两间牢房相隔的铁栏边,仿佛与冰冷的铁器融为了一体。 而他身旁不远的地面,虽然被清理过,却仍能看到一片颜色略深、水迹未干的痕迹,在火把光下反射出异样的微亮。 吴娉最先察觉到有人来,她猛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是皇后沈明禾时。 她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到铁栏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声音凄厉而颤抖:“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恕罪。求娘娘开恩,饶了……饶了孩子们吧。他们……他们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她情绪激动,伸出的手几乎要碰到沈明禾的衣角。 越知遥眼神一冷,瞬间上前一步,挡在沈明禾身前,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声音冰寒:“放肆!” 吴娉被他身上的杀气一慑,吓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助的呜咽。 周漪和周筠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拉住了几乎瘫软的吴娉,周漪抬头看向沈明禾,眼中带着恳求:“娘娘恕罪,母亲……母亲只是太过害怕……” 沈明禾的目光却越过她们,落在了牢房角落。 那里,周家二郎直接躺在冰冷的稻草上,双目紧闭,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微弱。 吴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如刀绞,泣不成声:“二郎……二郎身子弱,这牢里阴寒,他……他受了风寒,刚刚柳氏……柳氏自尽,他又受了惊吓,昏死过去……” 沈明禾看着眼前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总督夫人,不过几个时辰,就已鬓发散乱,衣衫褶皱沾满污渍,脸上泪痕交错,哪还有半分平日的雍容华贵? 她似乎也只是与自己的母亲裴沅年纪相仿…… 当年周文正为求权势,杀妻求娶,她也不过是家族利益交换的一枚棋子,嫁与这般心狠手辣之人,在这深宅后院里,除了依附顺从、努力自保,又能如何? 心中掠过一丝复杂,沈明禾对越知遥吩咐道:“将她们带出去,另寻一处干净些的牢房安置。召狱医来,给那孩子看看。”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留一床棉被。” “是。”越知遥领命,随即对看守的玄衣卫挥了挥手。 吴娉听到这番话,愣了片刻,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对着沈明禾的方向重重磕头,哽咽道:“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虽然皇后没有赦免她们,但这已是绝境中的一丝曙光。 待玄衣卫将吴娉母女三人连同昏迷的周文瑾带离后,这方牢区重新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沈明禾、越知遥,以及那个始终背对着他们、如同石雕般的周明楷。 自方才吴娉闹出动静直至此刻,周明楷始终维持着那个姿势,若非他微睁的双眼和胸口轻微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他也失去了生机。 越知遥示意要上前唤醒周明楷,沈明禾抬手制止了他。 她走近那间牢房,隔着铁栏,看着那个背影,开口道:“周明楷,你说要见本宫,如今本宫来了。你想呈上的东西呢?” 靠在铁栏上的身影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过头,抬起眼看向沈明禾。 此时的沈明禾,已褪去了白日及笄宴上那身华美隆重的服饰与大妆,只着一身素雅的常服,外罩一件厚厚的织金披风,乌发简单地绾起,未戴多余首饰。 灯火阑珊下,她的面容少了几分逼人的威仪,却多了几分清冷与静谧,如同月下幽兰,与这肮脏污秽的牢狱格格不入。 周明楷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沙哑干涩:“没想到……再次与娘娘有交集,会是在这狱中。而母亲……母亲她信任您……” 他挣扎着,转过身,朝着沈明禾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 额头触及冰冷潮湿的地面,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 “母亲……母亲临终前说,她留下了两本账册,还有她的手书,就藏在那两本账册的封皮夹层里。她说……那里面有最关键的证据。” 周明楷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账册……就在府中,我的院中书房,靠东墙第二个书架,从下往上数第三格,最里面那套《十三经注疏》的函套里。” 沈明禾微微颔首,示意越知遥去取。 越知遥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娘娘,此处……” “无妨,你去吧。”沈明禾语气平静。 沈明禾微微颔首,示意越知遥。 越知遥见她态度坚决,不再多言,抱拳领命,快步离去。 牢房里只剩下沈明禾与跪在地上的周明楷。 沈明禾看着他,昔日镜珠湖畔那个带着几分书卷气、眉眼疏朗的贵公子,如今却沦落至此,形销骨立,眼神空洞,满身狼藉。 “起来吧。”沈明禾说道。 周明楷却像是没听见,依旧直挺挺地跪着,目光涣散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沈明禾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片刻,忽然蹲下了身,平视着他,问出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你以前见过本宫。” 第409章 向陛下求一个……首告之功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周明楷猛地一震,抬起头,对上沈明禾清冽的目光。 她果然察觉了。 他低下头,涩声道:“是。镜珠湖畔,并非草民初见娘娘。在京城时……草民有幸,见过娘娘两次。一次在京郊法华寺,放生池;一次在广明湖……柳林。” 沈明禾心中了然,果然如此。 当初在镜珠湖,周明楷那失态和复杂眼神,她便有所猜测。 但她并未继续追问下去,有些事,点到即止即可。 她从披风下拿出了那本《岭南瘴疠录》,递到了周明楷面前。 周明楷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书册,怔了怔,虽然不解,还是下意识地接了过来。 书册入手微沉,封面上“岭南瘴疠录”几个字旁,写着著者名号——“栖霞客”。 “这是……”他喃喃。 “这是柳娘子所著。”沈明禾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周明楷的手猛地一抖,几乎拿不住那本书。 柳娘子……栖霞客……是母亲? 母亲……竟然还著过书? 他自幼便深知母亲妾室的身份,虽得父亲“爱重”,但终究矮人一头。 他看到的母亲,永远是温顺的、隐忍的、在父亲面前低眉顺眼的。 他从未想过,在他出生之前,或者在他不曾留意的角落里,母亲曾有过这样的才华,这样的胸襟,写下过记录山河、心系黎庶的文字。 二十多年……他竟对此一无所知!他枉为人子!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明禾看着他收紧的手和无声流下的眼泪,缓缓起身,开口道:“今后……有什么打算?” 周明楷闻言,露出一抹惨淡的苦笑:“今后?草民……还有什么今后?父亲……他犯下的是十恶不赦、抄家灭族的大罪。从被关进这牢里的那一刻起,草民就没想过还有什么以后。” 沈明禾看着他,语气平静无波:“柳清让你呈上来的,就只是账册吗?” 周明楷立刻抬头,急切道:“是!母亲留下的东西只有那些,草民不敢有丝毫隐瞒!娘娘明鉴……” “你还不明白吗?”沈明禾打断他,目光清冷如雪,直直看入他的眼底,“那是你的命。” 周明楷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你的命…… 那一瞬间,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母亲为何会提前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保管? 为何……为何要选择那样决绝的方式自尽? 为何在临终前,拼尽最后力气,也要叮嘱他必须亲手交给皇后? 原来……原来母亲早就计划好了一切……她用她的死,来加重这筹码,用这些关键证据,来为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换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她是以自己的性命,替他铺了一条生路…… “啊——”周明楷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嚎,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泪水混合着绝望的嘶吼,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 沈明禾看着蜷缩在地上,痛苦得无法自持的周明楷,沉默了片刻,最终转身,向牢外走去。 几步之后,她停了下来,没有回头,清冷的声音在牢房中响起: “日前,柳清来求过本宫。” ”而如今,这物证是由你亲手呈上。” “所以,你会和这府中女眷一样,本宫会为你们,向陛下求一个……首告之功。”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影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 “首告之功……首告之功……哈哈……哈哈哈……”周明楷跪在冰冷的地上,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这用他母亲性命换来的“功劳”,何其沉重,何其讽刺! 沈明禾刚走出牢区,越知遥便带着一个油布包裹匆匆返回。 他将包裹递给沈明禾:“娘娘,找到了。就在周明楷所说之处。” 沈明禾接过,打开油布,里面是两本看似寻常的账册,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发硬的纸张,显然是后来塞入封皮夹层的柳清手书。 她先翻开那两本账册。 一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了周文正与江南漕运总督、盐运使等官员往来的明细,涉及的银两数额巨大,盘剥手段层出不穷,时间、地点、经手人,甚至部分隐秘的暗语,都一一记录在册。 另一本,则更加触目惊心,详细记载了周文正如何虚报山东沿海卫所兵额,贪墨朝廷下拨的备倭军饷,甚至还有与江南某些官员合谋,故意放纵小股倭寇骚扰沿海,以夸大倭患,借此向朝廷索要更多饷银的罪证! 沈明禾越看,脸色越是凝重。 周文正之罪,罄竹难书。 最后她展开那张手书,扫过之后,沈明禾默默将手书折好,合上账册,对越知遥道:“周文正关在何处?本宫要见他。” 越知遥心中微凛,皇后要见周文正?陛下方才并未吩咐此事…… 但想到陛下对皇后几乎无条件的信任与纵容,他仅仅犹豫了一瞬,便躬身应道:“是。娘娘请随臣来。” 他引着沈明禾向大牢更深处走去。 此处的守卫更加森严,几乎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空气也愈发阴冷潮湿,寒意刺骨。 此刻已近子时,正是夜最深、寒最重的时刻。 关押周文正的牢房在最里面,守卫格外严密。 沈明禾入内时,却见周文正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狼狈落魄。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囚衣,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正端坐在牢房内唯一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背脊挺得笔直,若非身处囹圄,几乎要让人以为他依旧是在书房运筹帷幄的督抚大人。 越知遥沉声喝道:“周文正,皇后娘娘驾到,还不行礼!” 周文正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扫过越知遥,最后落在沈明禾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并未起身,只是慢悠悠地道:“阶下之囚,何须多礼?更何况……是你这等只知倚仗君宠、玩弄阴私手段的妇人,本官……无礼可敬!” 第410章 一败涂地,身陷囹圄 沈明禾并未动怒,她走近几步,停在离牢房铁栏三步之遥的地方,清冷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周文正: “哦?周督抚的意思是,败在我这种你瞧不上的‘后宫女子’手中,比败在朝堂衮衮诸公手中,更让你难以接受?那你这‘败将’,当得可是更加颜面扫地了。” 周文正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他强压着怒气,冷笑道: “娘娘何必逞这口舌之快?不过是用些后宅妇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阴私手段,算计于我!若非周漪那逆女和柳清那毒妇背主忘恩,就凭你?” “对,就是这些你看不起的后宅妇人的手段。”沈明禾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可就是这些手段,让你这纵横官场几十年、自诩算无遗策的督抚大人,一败涂地,身陷囹圄。” “是你太过刚愎自用,目中无人,还是你内心深处也清楚,你所倚仗的权术,与你所鄙夷的后宅阴私,本质上并无不同,甚至……更为肮脏?” “周文正,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你败在何处吗?” 沈明禾话音刚落,周文正猛地站起身,冲到铁栏边,双手死死抓住栏杆,目眦欲裂地吼道:“我败在太过心慈手软!败在当初没有早点掐死那个孽障!败在信错了柳清那个贱人!” “她们敢背叛我,就证明我当初对待王氏、对待我母亲的手段是对的!这世道,对女人就不能手软!就不能给她们任何反抗的机会!” 看着他癫狂扭曲、死不悔改的狰狞面孔,沈明禾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的漠然。 她不再与他争论是非对错,只是开口道:“柳清死了。” “一个时辰前,在这狱中,用发簪自尽身亡。” 周文正狂怒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愣愣地看着沈明禾。 死了?那个在他面前温顺了三十年,昨日还与他软语温存,说着要送他一份“大礼”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几秒钟的死寂之后,周文正突然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嘶吼:“死了?她怎么会死?她怎么能死!我还没死呢!她怎么敢先死?” “她不是要看着我倒台吗?她不是恨我吗?她怎么不等着我被千刀万剐再死?” 他的笑声在牢房里回荡,充满了疯狂与扭曲。 沈明禾看着他状若疯魔的样子,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是用清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大概是因为……她怕你,玷污了她的黄泉路吧。” 说罢,她不再看周文正,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封柳清的手书,透过铁栏的缝隙,随手丢了进去。 那轻飘飘的信笺,如同秋日最后的落叶,无声地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她留给你的。” 然后,沈明禾毫不犹豫地转身,披风曳地,身影决绝地消失在阴暗的通道尽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牢房中,周文正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猛地扑到那封信笺前,颤抖着、近乎疯狂地将它捡起。 昏暗的光线下,他贪婪地读着上面的字迹。 那似乎是柳清早已写好的绝笔。 看着看着,他的眼神从最初的疯狂,逐渐变为震惊、不信,最后化为一种扭曲的、歇斯底里的固执。 他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又死死攥住,对着空无一人的牢门外嘶吼,声音如同破裂的铜锣: “不,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错!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周家!为了光耀门楣!是你不懂!是你负我!我没有错!” 绝望的咆哮在阴冷的牢狱中久久回荡,却再也传不到那个已经决绝离开的人的耳中。 …… 沈明禾从阴冷窒息的牢狱中走出,夜风拂面,带着春日深夜的微凉。 越知遥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看着前方皇后娘娘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 他不禁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那轮清辉凛凛、远缀于墨蓝天幕的月亮,心中莫名地掠过一个念头——不知远在北境的李戟宁,如今可还安好?是否也正望着这同一轮明月? 沈明禾亦停下了脚步,仰起脸,望向那轮月。 这月华亘古不变,永远那般清冷地高悬于九天之上,俯瞰着人世的悲欢离合、肮脏与挣扎,自身却纤尘不染,冷静得近乎无情。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感,伴随着牢狱中带来的阴寒,悄然蔓延。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刚欲对身后的越知遥说“回去吧”,目光却倏地定住了—— 不远处的月色与廊下灯火交织处,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静立在那里。 戚承晏未着龙袍,仅是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墨发以玉冠束起,负手而立。 他并未带太多随从,只有王全提着一盏明亮的灯笼侍立在一旁。 灯火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月色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仿佛已等候多时,又仿佛只是信步而至,却瞬间成为了这沉沉夜色中最令人心安的所在。 不知怎的,沈明禾心中那根紧绷的弦蓦地一松,所有的冷静、自持、乃至那片刻的迷茫与孤寂,都在看到他的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提起裙摆,朝着那道身影奔了过去。 在越知遥略显讶异的目光和王全骤然亮起的眼神中,直直地撞入戚承晏的怀中。 她伸出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深深埋入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戚承晏显然也微怔了一瞬,那双深邃眼眸中泛起了微澜。 他没有问任何话,只是展开自己身上那件更为厚实的玄色缂丝披风,将主动投怀送抱的人儿完全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隔绝了外界的寒凉与纷扰。 提着灯笼的王全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赶紧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 这灯笼可真亮啊,照得陛下和娘娘这般……嗯,般配! 陛下对娘娘的宠爱那是从不掩饰,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 倒是娘娘,平日里在人前总是端庄持重,这般主动投怀送抱,在外人面前,自己还是头一回见到呢,真是……开了眼了! 戚承晏感受着怀中人儿微微的颤抖和全然依赖的姿态,抬手,轻轻抚了抚埋在自己胸前的脑袋,那柔顺的青丝带着夜露的微凉。 “可是牢里阴寒,冷着了?”他放柔了声音问。 沈明禾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传来:“没有。” 她这才从他怀中抬起头,月色下,她的眼眶有些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清明。 戚承晏不再多言,直接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沈明禾轻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却没有挣扎,乖顺地依偎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 “回去。”戚承晏对王全和越知遥丢下两个字,便抱着沈明禾,大步朝着澄瑞园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沈明禾安静地待在戚承晏怀里,她不再去看那清冷的月光,也不再想那牢狱中的疯狂与绝望。 她只想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浸在这份安心与温暖之中。 第411章 朕都看得见,也……容得下 漱玉轩内,云岫和朴榆一直焦急地守在门口,远远看见陛下抱着娘娘回来,两人连忙迎上前,手忙脚乱地推开正房的门,想跟着进去伺候。 “都在外面候着。”戚承晏脚步未停,声音淡淡地传来。 云岫和朴榆脚步一顿,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却又不敢违逆,只能眼睁睁看着帝后二人进入内室,门被轻轻合上。 她们不安地看向随后跟来的王全。 王全脸上却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笑意,看着两个心急如焚的大宫女,慢悠悠地拂了拂拂尘,压低声音道: “啧,真是两个沉不住气的丫头,往后啊,还得在主子跟前多练练眼力见儿。”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紧闭的房门,“你家娘娘啊,性子是刚强,像那雪里的青松,等闲不弯折。” “可这夫妻之间的事儿,好比那园子里的并蒂莲,根茎相连,风雨共担。” “在陛下跟前儿,那层冰雪壳子化了,露出里头鲜灵柔软的花芯子,才是正经道理。强撑着,反倒生分了,懂吗?” 云岫和朴榆听得似懂非懂,面面相觑,觉得王全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但好像……又很有道理的样子? 戚承晏一路将沈明禾抱到临窗的暖榻上,却没有立刻将她放下,而是俯身,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圈在自己与暖榻之间。 他深邃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低声问:“怎么?当真被那狱中的腌臜事吓到了?” 沈明禾仰靠在柔软的引枕上,看着上方戚承晏近在咫尺的俊颜,他逆着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眸子却那般清明。 她轻轻摇头道:“不碍事。只是……一时思绪万千,有些理不清。” 她顿了顿,忽然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问出了一个盘旋在心口的问题,“陛下,你说……这人心,当真如此易变吗?” 她脑中浮现出柳清那封绝笔手书上的字句,上面没有怨毒,没有控诉,只有对一个早已死在记忆里的、或许曾有过抱负与真情的少年郎的诀别。 可她亲眼所见的,分明是那个杀妻弑母、贪腐弄权、状若癫狂的肮脏男人。 一个人,如何能变得如此面目全非? 是权势腐蚀了他,还是他本性如此,只是昔日伪装得太好? 戚承晏听着她这突兀的问题,立刻便明白她是在想柳清与周文正之事。 他看着身下的人儿,那双总是清亮冷静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难得地染上了一丝迷茫与脆弱。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这个问题,明禾心中,不是早有答案了吗?” 他微微凑近,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声音低沉:“自成婚以来,你待朕,看似温顺体贴,处处周全。可这其中,有多少是出自本心,有多少是权衡利弊后的‘应当’,又有多少……是刻意留有余地?”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不就是因为,你从心底里,便认定了人心易变,帝心难测,这世间情爱、盟誓,皆如镜花水月,不可尽信,不可全托吗?” 沈明禾的心猛地一缩,她眼中瞬间闪过慌乱,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过于洞察的目光。 “看着朕。”戚承晏却不允许她逃避,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迫使她重新迎上自己的视线。 “朕无法向你承诺亘古不变,那太过虚妄。”他的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某种她看不太分明,却又觉得心惊肉跳的情绪。 “朕只能告诉你,在朕这里,你所有的思虑、所有的保留、甚至你那些不愿示人的小心思,朕都看得见,也……容得下。” “这世间或许确如你所见,充斥着易变与算计,但……明禾,你信这月有阴晴圆缺,信这潮有汐涨汐落,信这四季轮回草木枯荣乃是天道常理。”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敲在她的心坎上。 “那你也当信,这世间既有随波逐流、转瞬即变的浮萍之心,亦有不随四时而改、不为外物所移的盘石之志。前者是常态,后者是选择。而朕的选择……” 戚承晏没有再说下去,但那灼灼的目光,已然说明了一切。 沈明禾怔怔地望着他,她看懂了他未尽的言语,那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让她心神俱震。 而戚承晏说完这番话,他自己倒先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伸手捏了捏沈明禾怔忪的脸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与一丝戏谑:“看来,待周文正定罪之后,朕定要下旨,将他千刀万剐才对。” 沈明禾被他这突然转变的话题弄得一愣,不解地望着他。 戚承晏笑着凑近,几乎贴上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交织:“都怪这等败类太过不堪,行事肮脏,面目可憎,才惹得朕的皇后……” “……对着朕这般清风朗月、表里如一的君子,也凭空生出这许多不必要的思虑来。” 沈明禾这才明白他是在逗自己,心头那点沉重霎时散了不少,顺着他的话道:“对,这般人,就该千刀万剐,以儆效尤!”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含笑眼眸,心中一动,没头没脑地突然道:“我的厨艺……真的进步很多了,以后……” 她想说,以后自己……可以天天炖汤,再不乱加药材了。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戚承晏眼中眸色一深,已猛地低下头,吻上了她微启的唇瓣,将她未尽的话语全数封缄。 沈明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深吻弄得有些懵,大脑一片空白。 但身体却早已熟悉了他的气息与触碰,只是微微僵了一瞬,便柔顺地闭上了眼,任由他予取予求。 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摩挲,带来一阵阵战栗般的酥麻…… 就在她意识渐渐迷离,几乎要沉溺于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时—— “咕噜……” 一声清晰无比的腹鸣,极其不合时宜地从她肚子传了出来。 暧昧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戚承晏的动作一顿,缓缓离开她的唇,低头看着身下面色绯红、眼神迷蒙,却又因这声响而露出些许窘迫的沈明禾,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直起身,对着门外扬声道:“王全,传膳!” 沈明禾羞得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一定按时用膳,绝不能再在这种时候丢这种脸了! 第412章 风雨未歇,不可贪凉 自那日沈明禾从阴寒的督抚大牢归来,当夜,济南城就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这雨一下便是三日,未曾停歇,仿佛要将高门府邸里的血腥与权谋、牢狱中的绝望与死寂,都冲刷干净。 也正是这三日间,由纪亲王与苏延年苏阁老总领审讯,皇帝戚承晏亲自坐镇定夺的济兖督抚周文正谋逆贪腐大案,便以惊人的速度审结定案。 卷宗之上,周文正的罪名,远不止柳清当堂指控的那些。 除了杀妻、弑母这两桩令人发指的伦常大罪,更坐实了贪墨边防军饷、勾结江南漕运与盐政官员、纵容甚至勾结倭寇以牟取私利、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等十数条大罪。 涉案银两之巨,牵连官员之广,手段之狠毒,令朝野震动。 最终,周文正被判凌迟处死,抄没家产,其罪状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此案牵连出的济兖、江南几十名官员,或罢官,或流放,或问斩,一场席卷济兖官场乃至波及江南的雷霆风暴,在这连绵阴雨中悄然落定。 而督抚府的女眷,以及周明楷,因柳清与周漪的“首告之功”,加之皇后沈明禾从中斡旋,戚承晏特下恩旨,免除了他们的连坐之罪,予以开释。 只是,周府家产尽数抄没,一切荣华富贵,都已随着周文正的倒台而烟消云散。 他们离开时,除了身上那身蔽体的粗布衣衫,已是一无所有。 这三日,沈明禾倒是难得清闲,一直待在漱玉轩内,未曾外出。 许是那日牢狱之行让她心绪难平,又或是连日阴雨让人懒散,她大多时间都窝在书房里,或是翻阅杂书,或是临帖写字 此刻,她便拿着一本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纸张泛黄甚至有些破损的《南味拾遗》,指着一页对身旁的云岫问道: “云岫,你看这‘琥珀桃仁酿雪蛤’,以焦糖炙烤桃仁,再配以清炖雪蛤……这味道当真能融合吗?会不会过于甜腻?” 云岫伸头看了看,对上自家娘娘那跃跃欲试的眼神,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面露难色。 这几日,不知娘娘是怎么了,从前最多是捧着食谱纸上谈兵,兴致来了品评一番。 可自从那日从牢狱回来,竟生出了亲自下厨的念头! 前两日尝试的什么“当归黄芪煨鹿筋”,差点把小火炉都给烧穿了,姑娘那原本纤白如玉的手指,更是烫红了两处,虽及时敷了药,看着仍让人心疼。 昨日陛下来时瞧见了,虽未多说什么,但那眉头微蹙的样子,云岫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陛下离开前特意交代了,务必看顾好娘娘,绝不可再让娘娘进小厨房亲身涉险了。 沈明禾见云岫抿着嘴,一脸欲言又止的忐忑模样,立刻明白了她的心思,连忙讪讪道:“放心,云岫,我今日就只是看看,绝不动手,君子远庖厨嘛。” 她说着,自己倒先笑了起来,这话用在此处,似乎有些不伦不类。 云岫这才松了口气,刚想说话,却见朴榆从外面走了进来,神色恭敬地禀报道:“娘娘,周府的人,今日要离开济南城了,车马已经备好,此刻怕是快要出城了。” 沈明禾闻言,脸上的浅笑微微收敛,她沉默了片刻,将手中的《南味拾遗》轻轻放回书案上,站起身,对朴榆道:“备车。” …… 马车辘辘行驶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雨势虽比前两日小了些,却依旧缠绵不绝,织成一片细密的雨帘。 沈明禾坐在车内,忍不住伸手掀开了车窗边的锦帘一角,带着湿气的凉风立刻钻了进来,让她精神一振。 她望了望车外随行护卫的、身着玄色劲装、神情冷肃的玄衣卫,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向身侧。 戚承晏正坐在她身旁,闭目养神。 他今日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仪,多了几分的慵懒,但那份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仿佛感应到她的目光和灌入的冷风,他眼未睁,手臂却已自然地伸过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同时另一只手精准地覆上了她掀帘的手,将其拉回,带上了车窗。 “风雨未歇,不可贪凉。”他的声音低沉。 沈明禾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传来的温暖。 她出府并未刻意隐瞒,但也知道定然瞒不过他。 方才她吩咐备车时,自然惊动了他,听闻她要去送周家人一程,他什么也没问,只淡淡说了句“朕同去”,便自然而然地跟她一起上了马车。 几刻钟后,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朴榆的声音:“陛下,娘娘,前方长亭到了,周家众人正在亭中暂避风雨。” 沈明禾从戚承晏怀中直起身,看向他。 戚承晏深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伸手取过旁边叠放着的厚实披风,仔细地为她披上,将带子系紧,确保密不透风,这才低声道:“去吧。” 沈明禾点点头,由云岫扶着下了马车。 朴榆早已撑好了伞,候在车旁。 主仆三人几步便走进了不远处那座显得有些破旧、却足以遮风避雨的长亭。 细雨如丝,长亭寂寂,亭中,周家众人皆在此地。 周明楷独自立在最前面,身姿依旧挺拔,却难掩那份历经巨变后的沉郁。 他身后,吴娉一手紧紧牵着女儿周筠,一手护着依偎在她身侧、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幼子周文瑾。 周漪则站在稍远些的角落,望着亭外迷蒙的雨幕,身影孤单。 吴娉最先看到沈明禾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反应过来,连忙拉着周筠和周霖,几步上前,在沈明禾面前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而她身旁的周明楷与身后的周漪见状也跪了下去。 “民妇吴氏,携子女,叩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吴娉的声音带着哽咽,重重磕下头去, “若非娘娘仁德,查明真相,又向陛下求情,我母子几人……怕是早已身首异处……娘娘的大恩大德,民妇没齿难忘!” 第413章 为奴为婢,侍奉左右 周漪、周筠也跟着母亲磕头,只有年幼的周霖,有些害怕地缩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沈明禾。 沈明禾看着跪在眼前的几人,她们身上穿着粗布的衣裳,早已被雨水打湿了些许,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单薄落魄。 吴娉昔日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憔悴与风霜,眼神里除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 “起来吧。”沈明禾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泠,“救了你们的,并非本宫,而是你们自己。” “柳娘子拼死取证,周漪姑娘敢于告发,周明楷最终呈上证据,你们自己……” “在最后关头,未曾助纣为虐。这‘首告之功’,是你们应得的。” 吴娉几人这才依言站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依旧显得局促不安。 沈明禾的目光扫过周家众人。 周文正虽死,但其罪孽深重,周府被抄,他们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如今可谓是一贫如洗。 眼前除了周明楷一个成年男子,其余皆是妇孺幼子。 吴娉虽为主母,但经历此番变故,心神俱损,周筠娇养惯了,周霖体弱,周漪……心思沉重。 若就这般放任他们离开,在这世道,恐怕也难以维生。 她心中微叹,示意了一下云岫。 云岫会意,立刻上前,将手中捧着的一个沉甸甸的锦盒递到了吴娉面前。 云岫开口道:“吴夫人,这里面是娘娘赐下的二百两银子,虽不多,但也足够你们寻个安身之所,做些小买卖或是置办几亩薄田,暂且度日。” “今后……望夫人珍重,妥善安置。” 吴娉看着那锦盒,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她颤抖着手接过,再次想要跪下谢恩,却被云岫及时扶住。 接着,云岫又将另一个稍小一些、以素布包裹的方形盒子,递向了站在一旁的周明楷。 “周公子,这是……这是……”云岫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沈明禾接口道:“这是……柳娘子的骨灰……今日,便交还于你。” 周明楷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缓缓伸出手,随后紧紧地将盒子抱入怀中。 眼泪无声地滑落,顺着他清瘦了许多的脸颊滚下,滴落在冰冷的盒盖上。 他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着,压抑着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悲恸。 许久,他才睁开猩红的双眼,抱着骨灰盒,朝着沈明禾,郑重地、深深地跪拜下去。 “草民……叩谢娘娘……成全之恩!”他的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压而出。 这一次,沈明禾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受了他这一拜。 待他拜完,才温声道:“起来吧。” 周明楷依言起身,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盒子,仿佛那是他全部的支撑。 沈明禾看着他,忽然问道:“今后,有什么打算?还是……想继续游历山河吗?” 她记得他曾说过,志在山河人间。 周明楷抱着盒子的手骤然收紧,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亭外的雨声仿佛都清晰可闻。最终,他摇了摇头。 “不了。”周明楷抬起头,目光越过沈明禾,望向亭外灰蒙蒙的天空,又缓缓收回,落在了身侧那些衣衫单薄、面露惶然的女子和那体弱胆怯、紧紧抓着吴氏衣角的幼弟身上。 “今后……草民还有……草民的责任。”他轻声道,像是在对沈明禾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山河广阔,江山入怀,那是何等的自在与畅快? 母亲临终前,也殷殷叮嘱,让他不要被不必要的思虑所累,要他自在。 可是……母亲,孩儿长大了。 有些东西,比如纯粹的理想与个人的逍遥,对于背负着残破家族、需要庇护妇孺的他而言,太过奢侈。 从今往后,周家的门楣虽倒,但嫡母、幼弟、幼妹,都需要他。 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引车卖浆,他总得撑起这个支离破碎的家,为他们觅一处安身立命之所。 沈明禾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角落里的周漪身上。 她今日也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布裙,未施粉黛,脸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 曾经笼罩在她眉宇间的那些忧郁、隐忍与算计,似乎在这场暴风雨的洗礼下,被冲刷去了不少。 沈明禾走近两步,看着周漪,开口道:“周漪姑娘,那日在镜珠湖畔,本宫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今后……若你遇到了什么难处,或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尽管可以来寻我。” 说着,她从腰间解下一枚通体莹润、雕刻着凤穿牡丹图案的玉佩,递了过去。 然而,周漪看着她手中的玉佩,却没有立刻去接。 她望着沈明禾,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她从狱中出来后,王嬷嬷告诉她,表兄在周文正入狱后的第二日,便因旧疾复发,药石罔效,溘然长逝了。 这世间,她的亲人又少了一个。 但至少……至少她做到了,她没有让表兄含恨而死,她为母亲、为祖母、也为那些被周文正戕害的人,讨回了一份公道。 而这一切,若非皇后娘娘暗中布局,给她勇气和机会,她绝无可能做到。 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而如今,虽然继母吴娉待她,表面上与往日并无太大区别,甚至因共历生死而多了几分依赖。 但周漪心中清楚,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们之间,隔着生母的死,隔着父亲的罪,还有那些无法言说的算计与隔阂。 她们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成为真正亲密无间的一家人了。 天地之大,浩渺无边,可何处……才是她周漪的归处呢? 想到这里,周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突然提起裙摆,在沈明禾面前直直地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娘娘!”她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 “娘娘的恩情,于周漪而言,重于泰山,如同再造。若非娘娘,周漪此生恐怕都无法挣脱枷锁,为母伸冤!娘娘的大恩,周漪无以为报!”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明禾,“周漪恳请娘娘,允准周漪留在娘娘身边……为奴为婢,侍奉左右,以报娘娘恩德于万一!” 第414章 陛下这是……吃味了 沈明禾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眼神倔强而执着的少女,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她身边多一个少一个侍女,自然是无所谓。 以周漪的聪慧坚韧,若是加以培养,将来或许能成为她得力的臂助。 但是……她不能就这样留下周漪。 她弯腰,虚扶了周漪一下,示意她起身。 周漪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云岫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待周漪站定,沈明禾才看着她,问道:“周姑娘,你从前十几年,都活在周府那四方天地里,所见所闻,不过是后宅的方寸之地,人心的尔虞我诈。” “若跟了我,往后几十年,你便要困在那重重宫墙之内,规矩森严,言行举止皆有法度。你可想好了?” 她看着周漪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向往,不等周漪回答,继续道:“你可知……外面的世界是何模样?” “我告诉你,十二岁之前,我是在江南长大的。见过春日里杏花烟雨,见过夏日接天莲叶,采莲女泛舟湖上……见过秋日丹桂飘香,满城金黄。” “也见过……冬日雪落姑苏,寒山寺的钟声能传得很远很远……” “那些记忆,鲜活而生动,是我无论身处何地,都永远不会忘记的。” 沈明禾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亭外的雨幕,看到了遥远的江南水乡。 “所以,周漪,”她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周漪脸上,“无论如何,你如今有了这个机会,挣脱了过去的牢笼,就不该再为了所谓的‘报恩’,轻易将自己投入另一个束缚重重的牢笼之中。” “你如今,就像一只刚刚从笼中放出、羽翼未丰的雏鸟,或许会畏惧风雨,或许会迷失方向,但天地如此广阔,总有你能展翅高飞的一方天地。” “你不该,也不必,将余生困守于宫墙之内,只为报恩而活。” 半晌后,沈明禾还是将那枚玉佩递到了她面前,看着她有些茫然的眼睛,微笑道: “这枚玉佩,你且收好。若是你看过外面的山河,经历了一番世事,觉得累了,倦了……” “或者……最终还是想留在本宫身边,那么,便拿着它,来京城寻本宫。本宫说过的话,永远作数。” 周漪怔怔地听着,看着那枚温润的玉佩,又抬头看了看沈明禾那双清澈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 她最终,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枚玉佩,紧紧攥在手心。 她再次深深一福:“娘娘之言,周漪……铭记于心。多谢娘娘……成全。” …… 等一切落定,沈明禾转身,在朴榆和云岫的随侍下,离开了长亭,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周明楷抱着母亲的骨灰盒,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披着玄色披风的窈窕背影,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却缓缓地地勾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真正释然的笑容。 他握紧了手中冰冷的盒子,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了按胸口衣襟内那本硬质的书册——《岭南瘴疠录》。 母亲就在自己身边,她的心血,她的期望,都与他同在。 这样,就很好。 而她……从此山长水阔,天各一方,怕是再无相见之日。 不过,如今这般结局,于他,于周家,已是绝处逢生。 他已知足,亦无憾。 周明楷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神色惶然、带着依赖目光望着他的吴娉和周筠、周霖,声音平稳地开口道:“母亲,二郎,妹妹们,雨势小了,我们……走吧。” …… 马车内,暖意融融,与外界的凄风苦雨恍若两个世界。 云岫推开车门,沈明禾弯腰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微凉的湿气。 她刚坐下,一直闭目养神的戚承晏便睁开了眼,随手放下了膝头摊着的书卷。 他拿起小几上温着的茶壶,姿态优雅地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递到沈明禾面前。 沈明禾自然地接过,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舒适地喟叹一声。 许是在外面站得久了,确实觉得有些冷,她连着喝了两杯热茶,才觉得那股寒意被驱散了些许。 第二杯喝得有些急,几滴茶水不慎从唇角溢出,沿着下颌滑落。 戚承晏见状,伸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唇边和下颔的水渍。 他的动作很轻柔,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然而,擦净之后,他的手指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若有似无地轻轻摩挲着她柔嫩的唇角。 另一只手,则在她毫无防备之际,手臂一伸,揽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从旁边的座位抱起安置在了自己腿上,紧紧圈在怀中。 沈明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有些慌张地抬头望向他。 却见戚承晏垂眸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幽暗如古井,里面翻涌着她熟悉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情绪。 他的手指依旧流连在她颊边,甚至带着些许力道,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垂。 “陛下?”沈明禾有些不解地轻唤。 戚承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慢悠悠地开口:“朕方才,似乎瞧见那周家小子,望着皇后离去背影的眼神,甚是……复杂。” 沈明禾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吃味? 她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莫名的甜意。 她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无辜又狡黠的神情,故意道:“哦?是吗?臣妾倒未曾注意。许是……感激陛下和臣妾的恩典吧?” “仅是感激?”戚承晏挑眉,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让她贴在他的胸膛上,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朕怎么觉得,那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些……不该有的东西。” 沈明禾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热度和那份隐含的醋意。 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主动伸出双臂,攀上了他的脖颈,仰着脸,笑靥如花:“陛下这是……吃味了?” 戚承晏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盯着她的目光愈发深邃,带着危险的气息。 沈明禾却不怕他,她忽然凑上前,飞快地在他紧抿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如羽的吻。 一触即分。 第415章 心思狭隘、易爆易怒的‘小男人\’ 她看着戚承晏瞬间暗沉下来的眼眸,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不过陛下不愧是胸怀四海、泽被天下的帝王,胸襟开阔,识大体,明是非!” “方才在亭外耐心等候,未曾出面。等臣妾归来还给臣妾倒上热茶……” “才没有像坊间话本里写的那些心思狭隘、易爆易怒的‘小男人’那般沉不住气,胡乱猜忌,平白惹人笑话,倒是让臣妾好生敬佩。” 她这番连消带打,又是亲又是夸,还暗戳戳地给他戴了顶“心胸宽广”的高帽,让戚承晏一时间竟有些气结,又有些好笑。 他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狡黠笑意的眸子,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在亭中那份端凝持重、开解他人的皇后威仪?分明就是个狡猾又大胆的小女子! “呵,”戚承晏低笑一声,眸色愈发深邃,带着危险的意味,“如今皇后对付朕的手段,倒是越发……娴熟高明了。”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停在她的腰际,不轻不重地揉捏着,语气慵懒,带着些许的诱惑:“不过,既然朕都如皇后所说的这般‘胸襟广阔’、‘识大体’了……” “那皇后方才的‘感谢’和‘夸奖’,是不是……显得太过没有诚意了?” 沈明禾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和那份蓄势待发的力量,心头一跳,脸颊不由自主地飞起两抹红霞。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强自镇定的模样。 她心一横,既然躲不过,那便…… 她并未退缩,反而迎着他灼热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挑衅的光芒。 她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伸出纤细的手指,带着几分生涩,却又大胆地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指尖沿着他高挺的鼻梁缓缓下滑,最终停留在那微薄的、总是紧抿着彰显威严的唇线上。 “那……”她声音微哑,如同羽毛轻轻搔刮在心尖,“那陛下想要……怎样的诚意?” 话音未落,她攀在他颈后的手微微用力,将自己的红唇再次送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笨拙探索与纠缠,试图反客为主,点燃这马车内本就一触即发的旖旎氛围。 戚承晏感受到怀中人那豁出去般的主动,那生涩却大胆的纠缠,如同最烈的酒,瞬间点燃了他压抑的火焰。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在她主动献上的“诚意”中,最后一丝理智也宣告瓦解。 车外,风雨依旧未歇,水声淅沥,与风雨声交织,掩盖了车内所有的旖旎动静。 沈明禾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思绪都被抽离,只剩下他灼热的呼吸,滚烫的掌心,以及那令人心悸的、充满了占有欲的掠夺。 衣衫不知何时已微微凌乱,披风的带子松散开来,露出里面素色常服下纤细的脖颈和一抹若隐若现的锁骨。 意乱情迷间,她几乎要沉溺在这片由他主导的风暴之中。 然而,就在一起即将彻底淹没理智的临界点,戚承晏却猛地停了下来。 他努力平复着体内翻腾的躁动,低头看着怀中之人。 沈明禾鬓发散乱,几缕青丝被汗水黏在潮红的脸颊侧,眼睫湿漉漉地垂着。 平日里清亮的眸子此刻氤氲着一层迷离的水光,正有些茫然地望着他,甚至带着一丝未被满足的委屈。 这马车……当真不合时宜。 戚承晏眸色深暗,强压下几乎要破笼而出的欲望。 他的明禾脸皮薄,外面不仅有王全、云岫、朴榆,更有越知遥及数十名玄衣卫精锐随行。 他不能,也不愿在此刻,于这车辇之中,让她有丝毫的不安与难堪。 戚承晏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汹涌情潮已被强行压制,只余下深沉的温柔与一丝无奈的克制。 他伸出手,轻柔地替沈明禾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又将方才被他扯得有些松散的衣襟仔细拢好,系紧带子,确保再无一丝不妥。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无事发生般,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他们离开了,我们……也该离开了。” 说完,不等沈明禾回应,他便扬声道:“王全,走吧。” 车辕转动,马车再次平稳地行驶起来。 沈明禾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马车并未掉头返回济南城内,而是一路向前! 她下意识地小心推开一丝车窗缝隙,带着湿气的冷风立刻灌入,让她打了个寒噤。 窗外掠过的,是不断后退的田野、树木,以及远方朦胧的山影。 戚承晏伸手,直接将车窗关严实,阻隔了外面的风雨和寒意。 对上沈明禾疑惑不解的眼神,他才缓声解释道:“周文正此案,虽牵连甚广,震动朝野,但亦有出乎意料的收获。” “我们此番出京南巡,明为巡视江南,实则为探查江南漕运、盐税积弊,以及日益猖獗的倭寇之患。” “不曾想,在济兖之地,竟先揪出了周文正这条盘根错节的大鱼,顺藤摸瓜,牵连出这许多事端。” 沈明禾心中了然。 确实,周文正的倒台,不仅他自身的罪行骇人听闻,更重要的是,从他身上撕开的口子,让许多他们此前尚无线索或进展缓慢的江南弊政、甚至越知遥暗中追查的倭寇线索,都清晰地浮现出来。 原本迷雾重重的局面,如今虽更加复杂,却也有了明确的追查方向。 戚承晏看着她沉思的模样,继续道:“我们在济南闹出如此大的动静,直接扳倒了一位封疆大吏,牵连江南大小官员数十人。皇后以为,此刻的江南官场,会是如何光景?” 第416章 扬州码头?歹徒? 沈明禾几乎不假思索:“定然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各地官员必会严阵以待,想尽一切办法粉饰太平,确保在圣驾抵达之时,呈现出的是一片‘河清海晏,万无一失’的景象。” “不错。”戚承晏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嘲,“既然如此,此时朕若再以天子仪仗,大张旗鼓地进入江南,所见所闻,恐怕皆是精心粉饰过的太平景象,再无意义。” 他目光锐利,看向窗外迷蒙的雨幕,仿佛已穿透千里,看到了那纸醉金迷又暗流汹涌的江南: “所以,朕决定,圣驾以处理周文正案后续事宜、安抚济兖民心为由,暂留济南。而朕与皇后,今日便微服南下,亲赴江南!” 微服去江南? 沈明禾一凛,这个决定太过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似乎……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接触到江南最真实的一面。 她的思绪瞬间飘远,江南……镇江府……他们会去那里吗? 一别数年,当年父亲离世,母亲带着她和明远离开镇江北上京城投奔昌平侯府时,几乎斩断了所有退路,连老宅都变卖了。 可是……可是父亲还独自一人,长眠在镇江城外的青山之上…… 马车平稳地向着南方行驶,轱辘声声,将那座刚刚经历了巨变的济南城,远远地抛在了迷蒙的雨幕之后,奔赴向一个未知却又牵动心绪的前方。 …… 接下来的行程,果真如戚承晏所言,轻装简行。 帝后二人,连同王全、云岫、朴榆,越知遥带领的数十名精干玄衣卫高手,伪装成一支南下的商队。 他们先是乘坐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经过泰安、兖州,沿途只见春色渐浓,阡陌纵横。 为了不引人注目,选择的皆是官道旁寻常客栈落脚,吃食也尽量简单。 饶是沈明禾平日里精力不算差,这般连日赶路,风尘仆仆,也感到了几分疲惫。 戚承晏虽心疼,却知此行贵在隐秘与速度,只能途中尽量让她多休息,夜间投宿时也并未闹她,还亲自盯着她用热水泡脚解乏。 行了约莫七八日,队伍抵达徐州境内转而向东,至淮安府后,弃车登舟,换乘一艘看似普通、内里却布置得舒适稳妥的客船,顺着京杭大运河,直下扬州。 水路虽比陆路平稳些,但这个时节,河风依旧带着寒意,连日舟车劳顿,沈明禾面上也难免带了些许倦色。 如此紧赶慢慢,终于在三月上旬,春意浓浓之时,抵达了此行的第一个重要节点——扬州。 扬州府,自古便是江淮之间的繁华之地,漕运枢纽,盐商聚集,素有“淮左名都,竹西佳处”之称。 其地理位置与在江南漕运、盐务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既然到了此地,自然需停留几日,暗中查访。 这日,日暮时分,他们所乘的客船缓缓靠停了扬州码头。 夕阳的余晖给河面镀上了一层粼粼金光,码头之上一片繁忙喧嚣,船只往来如织,扛包的脚夫、叫卖的小贩、迎客的旅店伙计……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戚承晏并未在码头多做停留,带着沈明禾一行人下了船,早已有扮作管事的玄衣卫备好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 几人迅速上车,马车便辘辘驶入了扬州内城,沈明禾忍不住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望向窗外。 此时华灯初上,暮色四合,扬州城的夜晚,仿佛比白日更添几分魅惑。 运河两岸,灯火如星子般绵延不绝,画舫凌波,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随水风飘来,间或夹杂着商贩悠长的叫卖与游人的笑语。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售卖着时鲜瓜果、精致点心、绫罗绸缎、古玩玉器……琳琅满目,人流如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水汽、花香、食物香气与脂粉香的独特气息,旖旎而繁华。 他们一路风雨兼程,舟车劳顿,竟真的在这三月春光最好的时候,踏入了这座闻名天下的江南重镇。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沈明禾望着窗外这派活色生香、繁华旖旎的夜景,心中不由轻轻喟叹。 这扬州,果然不负盛名。 戚承晏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夜色中,他深邃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的流光溢彩,却平静无波,只淡淡评价道:“销金窟,亦是风云地。” 话音已落,他的目光便落回沈明禾身上,见她仍目不转睛地望着窗外扬州城的夜景,眸中带着几分新奇便缓声道: “若是喜欢,此番我们在此地盘桓几日,寻个机会,朕……我陪你好好逛逛这扬州城。” 沈明禾闻言,这才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唇角泛起一丝浅笑:“倒也不是非要逛……只是想起,几年前,母亲带着我与明远上京,走的也是这水路运河。” “当时船只也曾在这扬州码头停靠,只是那时母亲心事重重,又恐节外生枝,便只允我在码头附近远远望了望这扬州城的轮廓,并未允我入城。后来……” 戚承晏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追问道:“后来如何?” 沈明禾抬眼看向他,不知怎地,那段模糊的记忆忽然清晰起来,带着几分戏谑道: “后来……后来好像就在这扬州码头,臣妾年少无知,臣妾……不,我好像逞了次英雄,救了个身受重伤、凶神恶煞的‘歹徒’呢。” 戚承晏眸光微动。 扬州码头?歹徒? 扬州码头,歹徒……原来她说的是当年之事。 这么多年过去,她总算……总算是对那件事,对他这个人,有了点模糊的印象,尽管印象似乎不太美妙。 他不动声色,顺着她的话问:“既是‘歹徒’,为何还要救?” 沈明禾想起当时情形,撇了撇嘴:“那‘歹徒’凶得很,浑身是血,眼神吓人得很,还威胁我和云岫呢!” “那时我才十一二岁,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他说什么便做什么了。” 第417章 明禾……向来最是‘识时务\’ 她歪了歪头,带着点不确定,“就是不知道……那‘歹徒’后来活下来没有?不过他跑的倒是快!” 听着她将自己形容成“凶得很”、“浑身是血”的“歹徒”,戚承晏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闷笑。 他手臂一伸,将眼前这个“识时务”的小女子重新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几乎是磨着后槽牙,一字一句地道:“是,我的明禾……向来最是‘识时务’……” 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沈明禾一时未能完全领会,只当他是在调侃自己当年的“壮举”。 马车内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了一瞬,只余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沈明禾被他搂得有些紧,刚想说什么,却听戚承晏话锋一转,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披风上柔软的绒毛,问道: “明禾可知,如今我朝江南盐务,是如何规制运行的?” 沈明禾虽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但仍认真思索后答道: “回陛下,依《大周盐法》,行‘纲盐法’,盐课由户部总管,于两淮、两浙等主要产盐区设都转运盐使司,负责征收盐税、管理盐引发放、稽查私盐。” “盐商需纳银取得盐引,凭引至指定盐场支盐,再运至指定区域销售。盐税乃国库重要岁入之一。” 她条理清晰,将盐务的大致框架说了出来。 这些并非什么绝密,她身为皇后,关心朝政,了解这些并不出奇。 “嗯。”戚承晏赞许地点点头,继续考较,“那这扬州府,在盐务之中,又居于何等位置?” 沈明禾凝神想了想,继续道:“扬州府地处运河枢纽,漕运要冲,更是两淮盐运使司衙门所在地。” “自前朝起,便是淮盐集散、转运之中心,盐商汇聚,富甲天下。” “先帝时,曾于此设‘两淮巡盐御史’,监察盐务。至陛下登基,虽裁撤巡盐御史,但其盐务核心地位未改,两淮运司仍驻于此,总揽淮盐产销、课税,乃朝廷盐税收入之重地。” “只是……积弊已久,牵涉利益盘根错节,恐怕成效……未必尽如人意。” 说罢,她顿了顿,犹豫补充道:“记得先帝乾泰二十六年,扬州似乎还出过一桩震惊朝野的盐税大案?” 戚承晏目光微凝,看着她:“你知道此事?” 沈明禾从戚承晏怀中微微直起身,点了点头,神色也郑重了些: “自然知道。那时父亲正在镇江府任职。虽未直接卷入,但彼时江南官场风声鹤唳,连镇江亦受波及,气氛紧张。我那时年纪虽小,却也依稀记得些情形……” 她回忆着,“那桩案子,最初似乎是由一桩不大的盐引造假案牵出,谁知越查越深,迅速席卷了扬州、淮安乃至金陵,牵连官员、盐商不下百人。” “最终,两淮盐运使、扬州知府等多名官员被问斩,抄家者十余户,流放者更众。据说,当时扬州的运河,都被染红过。” “是。”戚承晏目光悠远,仿佛也陷入了回忆,“那是先帝在位时,鲜有的、以如此酷烈手段整顿盐政的大案……”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微推开了车窗一条缝隙,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 沈明禾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马车不知何时已驶入一条更为宽阔繁华的街道,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河道,想来便是闻名遐迩的“小秦淮”了。 两岸秦楼楚馆林立,红灯高悬,莺歌燕语隐约可闻,一派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销金窟景象。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沈明禾心中再次浮现这句诗,只是此刻品来,却另有一番滋味。 只是这极致的繁华背后,不知是否隐藏着暗流与污浊? ……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却并未如沈明禾料想的那般前往某处客栈下榻,而是七拐八绕,径直往城北方向驶去,周遭的喧闹声渐渐平息,环境变得清幽起来。 车外传来越知遥低沉的声音:“主子,夫人,到了。” 沈明禾下了马车后才发现,他们在一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这宅子院墙高耸,门庭不算宽敞,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之上悬挂着一块朴素的匾额,上书两个端正的大字——齐宅。 齐宅?沈明禾心念电转,立刻想到了一个人——江南河道总督,齐佑林! 总管江南河务、漕运相关事宜的河道总督衙门,正设在扬州,而现任总督,正是齐佑林。 难道…… 她心中正猜测着,只见那“齐宅”的黑漆大门从内打开,一行人迅速迎出。 为首者是一名年约四十上下的男子,身着藏青色常服,面容清癯,目光沉稳锐利,步履从容间自带一股干练之气。 那人出来后,目光迅速落在戚承晏身上,眼神一凛,又极快地扫过被戚承晏牵着手、披着兜帽披风的沈明禾,当即就要撩袍跪下行大礼,口中道:“臣齐佑林,叩见……” “齐卿,在外眼杂,不必多礼。”戚承晏在他膝盖将弯未弯之际,已抬手虚扶,淡淡打断了他的话。 齐佑林动作一顿,立刻会意,顺势改为深深一揖,姿态恭敬却未行大礼。 他直起身,目光再次落到沈明禾身上,心中已然明了。 陛下此次南巡,后宫仅皇后娘娘随行,且圣宠优渥,早已不是秘密。 眼前这女子,虽披着厚重的墨色披风,兜帽遮住了大半容颜,夜色中看不真切。 但她静静立于陛下身侧的那份气度,以及与陛下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亲近默契,绝非寻常女子能有。 他立刻调整了称呼,对着戚承晏和沈明禾躬身道:“齐某恭迎公子,夫人。舟车劳顿,快请入内歇息。” 戚承晏微微颔首,牵着沈明禾的手,随着齐佑林步入宅门。 齐佑林在前引路:“寒舍简陋,恐委屈了公子与夫人,还望海涵。” “无妨,清净便好。””戚承晏语气平淡。 沈明禾跟在身侧,悄然打量着这座“寒舍”,这位齐总督,倒是个懂得韬光养晦、不显山不露水的人物。 第418章 去备水吧,要热些 这座宅子,从外面看确实不显山露水,但一入内,便觉别有洞天。 虽已是夜晚,借着廊下悬挂的灯笼和沿途屋舍透出的微光,仍能看出这宅邸是典型的江南园林风格。 曲径通幽,亭台水榭错落有致,虽不及皇家园林恢弘,却也处处透着精巧雅致,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见匠心。 偶尔有仆从经过,皆是步履轻缓,低眉顺目,规矩极好。 一行人穿过几重庭院,最终在一处名为“清心斋”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虚掩,内里灯火通明,显然早已准备妥当。 “三爷,夫人,暂且委屈在此院歇息。一应所需,下……齐某都已安排妥当,若有事,随时吩咐下人便是。” “今日天色已晚,请三爷与夫人先安歇,齐某明日再行禀告。”齐佑林躬身道。 “嗯。”戚承晏应了一声,目光扫过四周道,“此次我与夫人乃是微服,化姓为齐,乃是齐府远亲,一切当以寻常商贾论处。你一切如常即可,不必特殊对待,更不可走漏风声。” “齐某明白,定当谨慎行事,请三爷放心。”齐佑林郑重应下。 见戚承晏再无吩咐,齐佑林这才恭敬地行礼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笼罩的园林小径中。 …… 齐佑林退下后,两名守在院门口的侍女轻轻推开“清心斋”的院门,动作娴静无声,躬身请戚承晏与沈明禾入内。 甫一进门,沈明禾便觉一股清幽雅致之气扑面而来,与方才外间所见的园林景致既一脉相承,又更为私密精巧。 院落不大,却布局得宜,正面是三间正房,两侧带着耳房,东西还有厢房以抄手游廊连接。 院中并未凿池引水做成宏阔水景,只在东南角巧妙地设了一处小小的叠石。 一股细流从石缝中潺潺渗出,落入下方一个不足丈许的浅潭中,潭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水声泠泠,在静夜中格外悦耳。 这院子里的下人早已静候一旁,约莫五六人,皆是穿着齐府统一的青色衣衫。 见到他们进来,齐刷刷地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态度恭敬,却并不多言。 只由一位看似管事的妈妈上前一步,低声道:“热水、茶点都已备妥,三爷和夫人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他们的目光谨慎地掠过戚承晏与沈明禾,带着对主家远亲应有的客气。 毕竟,此次微服,除了扮作侍卫的越知遥在院外值守,跟进内院的只有云岫和朴榆两个贴身丫鬟,不似在济兖总督府时前呼后拥,防卫得铁桶一般。 齐佑林虽是戚承晏心腹,但难保这院中仆从没有旁人的眼线,言行需得更加谨慎。 戚承晏只略一颔首,未多言语,便携沈明禾步入正房。 一进室内,沈明禾便示意云岫将其他仆役都遣了出去,只留了云岫和朴榆在跟前。 房门轻掩,隔绝了外间的视线,沈明禾这才放松了些许,抬眼打量这间临时落脚的正房。 正房内里陈设亦是清新淡雅,地上铺着浅青色方砖,光洁如镜。 靠墙的多宝格上,错落摆放着一些古籍、香炉和奇石,并无过多金玉俗物。 东次间用一架花梨木仕女游春图屏风隔开,内里应是寝卧。 不知怎的,这屋子的格局、用材,乃至那若有若无的、带着水汽的草木清香,竟让沈明禾无端生出几分熟悉之感,一种恍如归家的安宁。 她旋即失笑,想来是因为扬州与镇江本就一江之隔,风物相似。 这清心斋的布置,少了些官邸的匠气,倒让她恍然间似回到了少时的光景,才生出这般错觉吧。 这时云岫手脚麻利地替沈明禾解下身上那件略显厚重的织锦斗篷,露出里面鹅黄色的常服衣裙。 然后,云岫目光转向一旁的戚承晏,见他已自行抬手欲解披风带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道:“爷,让奴婢来吧。” 从前在宫中和督抚行辕,这些贴身事宜自有王总管或专门的内侍打理,云岫作为皇后身边的宫女,甚少需要直接伺候陛下。 此刻王总管按计划留在了外院协调事宜,云岫一时有些拿不准分寸。 戚承晏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道:“不必。 ” 说话间,他已利落地解开了颈间的带扣,将那件玄色暗纹的披风随手褪下。 沈明禾此刻却是顾不得戚承晏那边了,连日车马劳顿,她的身子骨早已叫嚣着疲乏。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走向东次间,绕过屏风,果然见一张宽敞的拔步床安置其中,床上铺着崭新的湖绸被褥,看着便觉松软舒适。 她长吁一口气,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径直走到窗边安置的一张铺着软缎坐垫的贵妃榻旁。 身子一软便坐了下去,继而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喟叹:“嗯……” 这一沾到柔软之处,连日的车马劳顿仿佛瞬间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化作深深的疲惫。 若不是顾忌着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她真想立刻躺倒在那张看起来无比诱人的床榻上,就此沉沉睡去。 …… 戚承晏将披风递给云岫后,转头便瞧见了沈明禾半倚在引枕上,眼眸微阖,脸颊因屋内的暖意和方才的走动泛着浅浅的粉红,嘴唇却因疲惫显得有些干燥。 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揉着酸胀的小腿,姿态是难得的慵懒,全无平日在人前的端庄持重。 他不由得低笑出声,对云岫吩咐道:“去备水吧,要热些。” “是。”云岫应声,与朴榆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恭敬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掩好了房门。 待丫鬟的脚步声远去,戚承晏才踱步走到贵妃榻前。 他并未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而是极其自然地挨着沈明禾的身侧坐了下来。 榻身因他增加的重量微微下沉,沈明禾闭着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却懒得睁开。 他伸出手,并未碰她,只是就着近在咫尺的距离,细细端详着她。 烛光下,她未着钗环的青丝如瀑般垂落,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皙清减,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 “累了?”他低声问,嗓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第419章 因为……实在不合时宜…… 沈明禾这才勉强掀开眼皮,睨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陛……三爷觉得呢?这连日奔波,舟车劳顿,我这身子都快散架了。” 戚承晏低笑,伸手轻轻捏了捏她搁在腿上的手:“明日我需暗访几处,探查盐务的实情。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倦容上流转,故意拖长了语调,“看你这般模样,明日便在齐府好生歇息吧,不必随我同往了。” 果然,一听“暗访”二字,沈明禾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起来。 “暗访?”她几乎是立刻直起了身子,也顾不得浑身酸软,忙不迭地道:“三爷,我不累!真的!方才只是……只是马车坐久了腿麻而已。” 她往前凑了凑,扯住戚承晏的衣袖,脸上堆起再“谄媚”不过的笑容,“带上我吧,我定能当好三爷的耳目,为三爷效犬马之劳!” 戚承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显然不信她那套“腿麻”的说辞,目光落在她依旧抓着自己衣袖的手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慢条斯理地道: “哦?可我瞧着,夫人这几日清减了不少,怕是经不起明日再一番车马劳顿。” 说着,他手臂一环,竟直接揽住了她的腰肢,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手掌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按了按,煞有介事地“丈量”着,“瞧瞧,这些时日奔波,腰身又细了些。可得好好养一阵才行。” 他的动作突然而亲昵,温热的手掌隔着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沈明禾脸一热,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箍得更紧。 又听他继续压低了声音道:“况且……这一路奔波,夫人夜里沾榻即眠,连……夫妻敦伦都无力承应,为夫实在心疼,不敢叨扰。。” 他话语直白,热气呵在沈明禾耳畔,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沈明禾的脸瞬间红透,她突然觉得,眼前这男人哪里是心疼她,分明是借着由头,露出了他那老狐狸的尾巴! 她心一横,非但没推开他,反而就势偎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精壮的腰身,仰起脸,下巴抵在他胸膛上,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辩解道: “那……那是因为……实在不合时宜……” “车马颠簸,客栈简陋……” “我……我虽今时不同往日,是受得住的……只是……只是三爷疼惜我,体谅我辛苦,才……”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些站不住脚,声音越来越小。 见戚承晏只是垂眸看着她,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却让她心头发慌。 半晌后,他喉间才溢出一声低沉的:“是吗?” 沈明禾在他怀里用力点头,闷声道:“自然是的!” 然而,说完之后,沈明禾却感觉抱着自己的人没有任何反应,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沈明禾心中暗急,知道他这是故意拿乔! 她咬了咬唇,方才躺下时,似乎隐约听到他吩咐云岫备水…… 把心一横,沈明禾手上用力,借着环抱他脖颈的力道,竟直接起身,跨坐到了他腿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戚承晏眸色骤然转深,他稳稳接住她,大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后背。 “夫君,”沈明禾揽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努力维持着镇定:“云岫的水……想必快备好了……” 她顿了顿,揽着戚承晏脖颈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几乎是将唇贴到了他的耳边,“夫君……抱我去净室……好不好?” 话音落下,她清晰地感觉到男人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那力道几乎要将她揉碎进骨血里。 戚承宴抬起头,烛光下,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暗流汹涌,像是骤然点燃了两簇幽深的火焰,牢牢锁住她。 “夫人今日,倒是主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碾磨出来,带着滚烫的温度。 沈明禾被他看得发颤,却倔强地没有移开视线,反而迎着他的目光,轻轻咬了下唇。 下一刻,戚承晏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某种得逞的意味:“夫人有命,敢不从尔?” 说罢,他手臂穿过她的膝弯,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打横抱起。 净室就在内室东侧次间,用一架紫檀木雕花屏风隔开。 这净室自然远不及宫中汤池殿的奢华广阔,但也布置得十分周全妥帖。 地上铺着防滑的青砖,靠墙一侧放置着一个硕大的柏木浴桶,足够容纳两人而丝毫不显拥挤。 桶内热水已注了大半,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花瓣和不知名的香草,散发出舒缓的清香。 屏风上搭着干净的细棉布中衣和柔软的浴巾,一旁的小几上还放着盛有澡豆、香胰子的瓷盒。 戚承晏抱着沈明禾绕过屏风,走到浴桶边,却并未立刻将她放下。 他垂眸,看着她染满红霞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手臂依然稳稳地托着她。 “到了。”他提醒道,声音愈发低沉。 沈明禾这才仿佛惊醒般,松开了些揽着他脖颈的力道,双脚试探着想要沾地。 然而戚承晏却故意使坏,在她即将沾地的瞬间,揽着她腰背的手一松。 沈明禾低呼一声,身体失衡,整个人更紧地贴向了他,胸前柔软的弧度毫无间隙地压上他坚实的胸膛。 “慌什么?”他轻笑,似乎很满意她的失措。 沈明禾又羞又恼:“陛下,故意的!” 戚承晏抱着沈明禾走到浴桶边,却并未立刻将她放下。 “是又如何?” 戚承晏坦然承认,终于肯弯下腰,将她轻轻放在浴桶边沿坐着。 沈明禾的双脚悬空,高度恰好让她的视线与他齐平。 净室里水汽弥漫,温度比外间高出许多,很快就在两人之间缭绕出一层暧昧的薄纱。 沈明禾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不仅仅是因为热汽,更是因为眼前男人那毫不掩饰的、充满占有欲的目光。 “方才不是很大胆?”他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气息交融,带着灼人的温度,“现在知道害羞了?” 第420章 这一路,忍得很辛苦 沈明禾心跳如擂鼓,嘴上却不服输:“谁、谁害羞了……我是……是让陛下放我下来沐浴!” “哦?”戚承晏挑眉,他站在她双腿之间,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桶沿上,将她圈禁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然后,他抬起手,并未先去解自己的衣袍,而是不安分地探向沈明禾的衣襟,“为夫伺候夫人沐浴,不好么?” 他的手指带着薄茧,偶尔擦过她颈侧细腻的肌肤,引起一阵战栗。 沈明禾想躲,却无处可逃,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动作。 那是最上端的一颗,紧扣着她纤细的脖颈,盘扣松开,露出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和清晰的锁骨。 他的目光随之落下,幽暗深沉。 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随着襟前的束缚逐渐解除,那件鹅黄的外衫缓缓向两侧散开,露出里面杏色的主腰。 “陛下……”沈明禾声音有些发颤,下意识地并拢双腿,却因为坐在桶沿,这个动作反而更显无助。 腿不能动,沈明禾便伸手想去阻止戚承晏作乱的手,却被他反手握住,扣在了身后。 “唤夫君……” 当所有盘扣尽数解开,外衫松散地挂在她臂弯时,戚承晏的手终于停了下来。 他并未急着去动她的主腰和肚兜,而是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轻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融,带着龙涎香与男子炽热的气息。 “方才不是说,受得住?”他低语,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戏谑和挑衅。 沈明禾被他激得心头火起,那点羞怯竟被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压了下去。 她抬起有些发软的手臂,同样伸向他的衣襟,学着他的样子,去解他外袍的带子。 只是她的手指远不如他那般稳定,带着明显的颤抖,解了两次才将那活结拉开。 “夫君不也……一路辛苦?”她强自镇定地回嘴,手上用力,将他的外袍向两边拉开,露出里面玄色中衣紧裹的、壁垒分明的胸膛。 戚承晏任由她动作,眸色愈发幽暗。 当她试图去解他中衣的系带时,他却猛地擒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他低下头,吻了吻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那片雪白的肌肤,呼吸灼热。 “……这一路,忍得很辛苦。”说罢不等沈明禾有任何反应,戚承晏便长驱直入,肆意汲取着她的甘甜,纠缠着她无处可逃。 沈明禾起初还试图回应,但很快便在他的攻势下溃不成军,只能仰着头,被动地承受,发出细碎而模糊的呜咽。 气息似乎都被他夺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炽热的纠缠和浑身窜起的陌生又熟悉的酥麻。 在她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他才稍稍退开些许。 随后,戚承晏空着的那只手已经灵活地解开了她主腰背后的系带,然后是心衣的细绳。 柔软的布料瞬间失去了依托,悄然滑落,堆叠在她腰间。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让沈明禾微微一颤,但随即被他更紧地拥入怀中,他炽热的体温驱散了那点凉意。 水汽氤氲中,她衣衫半褪,肌肤因情动染上一层诱人的粉色,坐在桶沿的身子微微发抖,如同风雨中摇曳的娇花,全然依赖于身前男人的支撑。 而戚承晏依旧衣冠楚楚,只是领口微敞,露出紧实的肌理。 “夫君……水……要凉了……”沈明禾断断续续地提醒,。 戚承晏终于抬起头,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欲念。他看着她迷离的水眸,沙哑道:“无妨,凉了再添。” 说罢,他不再忍耐,一把将她抱起,沉入温暖的水中。 水波荡漾,溢出了桶沿,淅淅沥沥地洒在青砖地上,如同窗外那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起的、细密的江南夜雨。 沈明禾感觉自己像被抛入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只能紧紧攀附着戚承晏这唯一的浮木。 最初的羞怯和挣扎早已被碾碎,化作细碎难耐的呻吟和无法控制的迎合。 她闭着眼,长睫被水汽和不知是汗是泪的液体濡湿,感官被无限放大,只剩下他的气息,他的温度。 思绪涣散,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如同最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一次次绽放,直至化为灰烬。 就在沈明禾意识模糊、几乎要彻底昏厥过去的时候,似乎有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情欲在她耳畔响起,模糊地提到了“明日……” “明日”二字像一道细微的电光,穿透了她混沌的脑海。 哪怕身体已经软烂如泥,神智飘忽不定,那个念头却顽强地冒了出来。 沈明禾几乎是凭借本能,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断断续续地、带着泣音回应:“去……一定要去……” 之后,她便彻底坠入了黑暗的沉睡之中,连最后是如何被捞出浴桶、擦干身子、塞进锦被的都毫无印象。 …… 翌日,天光早已大亮。 清心斋外间,云岫和朴榆早已起身,悄无声息地备好了热水、青盐、布巾等洗漱之物,以及一套看似寻常但用料做工皆属上乘的女子衣裙。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依旧紧闭的内室门扉,脸上带着几分犹豫。 昨夜内室虽然后来动静渐歇,但前头那隐约的水声、以及陛下抱着姑娘出来时,她们瞥见娘娘那昏沉睡去的模样,便知姑娘定然是累极了。 “陛下倒是神采奕奕,卯初便起身了,如今正在书房和越大人议事……”朴榆压低声音对云岫道,“看时辰不早了,可夫人屋里还没动静……” 云岫点点头,面露忧色:“让夫人多歇歇也好,这一路确是辛苦。” 正当两人踌躇着是否再等片刻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即一个身影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王全王总管。 “王总管。”云岫和朴榆连忙迎了上去,屈膝行礼。 王全抬起头,应了一声:“嗯,爷和夫人可起身了?” 第421章 易容术?人皮面具? 他这一抬头,云岫和朴榆看清他的模样,两人俱是一愣,随即飞快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拼命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只见这位乾元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总管,今日穿着一身藏蓝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纹比甲,头上戴着同色的六合帽。 腰间束着一条深色腰带,挂着一枚成色普通的玉佩,打扮得确实像一位殷实富贵人家得体的管家。 只是……只是他那张向来白净无须的脸上,此刻竟在嘴唇上方,工工整整地贴上了两撇修剪得一丝不苟的、黑黢黢的胡须! 平心而论,这胡须贴得颇为讲究,与他如今的衣着身份也算相得益彰,并无甚突兀之处,反而添了几分沉稳干练。 可对于看惯了王总管那白面无须、面容光洁模样的云岫和朴榆来说,这突如其来的“胡子”,视觉冲击力实在太大,一时间难以适应,只觉得怎么看怎么想笑。 王全看着眼前这两个肩膀微颤、低着头不敢看他的丫头,心里也是无奈。 今早他对着铜镜折腾了许久,才将这胡须贴得服帖自然。 他自觉这副打扮虽不能说是英俊潇洒,但也算得上仪表堂堂、颇具管家威仪了,怎料一到丫头们面前就破了功。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用他惯常那略带尖细的嗓音说话,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立刻压低了喉头,改变声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浑厚低沉些,再次问道:“爷和夫人可安好?起身了吗?” 朴榆性子稍稳些,连忙收敛笑意,恭敬回道:“回王官家,一切都好。爷早已起身,此刻正在书房与越大人议事。夫人……还未唤人。” 王全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西厢那紧闭的书房门,心里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不适应。 他自陛下还是皇子时便近身伺候,多年来几乎形影不离,如今骤然离得这般“远”,虽仍在同一宅院,却总觉得空落落的,仿佛缺了主心骨一般。 …… 内室里,沈明禾是被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鸟鸣声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周身被温暖柔软的锦被包裹着,如同躺在云朵里一般,舒适得让人不想动弹。 然而,当她下意识地想翻个身时,一股清晰无比的酸软感瞬间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尤其是腰腿之间,那熟悉的绵软与轻微不适,让她瞬间彻底清醒过来。 昨夜那些炽热的画面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让她脸颊一阵发烫。 她猛地睁开眼,侧头看向身旁——枕畔空无一人,只余下一点点凹陷的痕迹,触手一片冰凉。 看样子,戚承晏已经离开许久了。 “云岫。”她也顾不得身上的酸痛,连忙撑着手臂坐起身,朝着门外唤道。 守在外间的云岫和朴榆闻声,立刻推门而入。 云岫快步走到床前,轻轻挽起垂落的床帐,就见沈明禾拥被坐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初醒的芙蓉面愈发白皙细腻。 因着刚醒,她眸中还氤氲着一层水汽,眼尾微微泛着红,平添了几分慵懒娇媚的风情。 雪白的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颈侧和锁骨处几处暧昧的红痕,在莹润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云岫的目光触及那些痕迹,脸上顿时一热,连忙关切地问道:“姑娘……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尽管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到,但每次看到姑娘身上留下的这些,她还是忍不住会脸红心跳,又担心娘娘身子受不住。 沈明禾被她问得也有些赧然,尽管云岫是自小伺候她的心腹,但被这般直白地盯着看,她还是有些不自在。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被子,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岔开话题问道:“我无妨。三爷呢?” 云岫见自己姑娘神色如常,还能关心陛下行踪,这才放下心来。 这时朴榆已经将盥洗的物什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走到床前接过话头,笑着回道:“三爷起身快一个时辰了,如今正在书房和越大人议事呢。” 沈明禾听完,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他没有丢下自己先走。 她定了定神,吩咐道:“更衣吧。” …… 片刻后,梳妆台前,沈明禾看着镜中映出的容颜。 云岫站在她身后,手持玉梳,小心翼翼地梳理着她那如同瀑布般垂顺的长发。 “娘娘,今日梳个什么发髻?随云髻还是朝云近香髻?”云岫轻声问道。 沈明禾看着镜中的自己,正思索着是梳个简洁的单螺髻还是更符合商贾妇人身份的堕马髻,却冷不丁从镜子里,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内室门口,正朝她这边走来! 沈明禾心中猛地一悸,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朴榆!” 守在门口的朴榆闻声回头,看到那男子,却并未露出惊慌之色,反而恭敬地侧身让开。 那男子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进来。 沈明禾惊魂未定地透过镜子打量他——只见来人穿着一身墨色暗纹锦袍,身形高挺,肩宽腰窄,气质沉稳内敛。 然而视线触及对方面容时,沈明禾却不由得一怔。 那是张再寻常不过的脸,只能算是周正,丢在人海里绝难引起注意。 肤色是常见的微黄,双眉形状工整,偏生一副挺拔过人的鼻梁破开了这份平庸,宛若远山青嶂骤然陡立。 最慑人的是那双隐在眉骨阴影里的眼眸,眼尾微挑的弧度恰似破晓时分的弯月,此刻正静默地倒映着她惶惑的身影。 但……看着看着,沈明禾急促的心跳却慢慢平复了下来。 这院中除了戚承晏和越知遥,不可能有别的男子能如此轻易进入内室。 而且,尽管面容截然不同,但这身形、这步态、尤其是那双此刻正望着她、深邃沉静的眼眸,以及周身那无形中散发出的迫人气势,分明就是戚承晏!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那男子走到她身后,目光在镜中与她对上,唇角似乎微微勾了一下,开口唤道:“明禾。” 声音低沉醇厚,正是戚承晏的嗓音! 沈明禾这才彻底松了口气,但随之涌上的便是好奇。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镜中站在自己身后的“陌生”男子,怎么会……怎么会完全不一样了? 难道……难道是那些江湖话本里说的易容术?人皮面具? 第422章 果然还是个“好色之徒” 她下意识地想转身凑近了仔细看个究竟,却被戚承晏伸手按住了肩膀,不让她起来。 “别动。” 沈明禾只得按捺住心中的惊奇,乖乖坐好,但目光却像是黏在了镜子里戚承晏的脸上一般,上下打量着。 即便是在这般近的距离,她也看不出丝毫破绽,那皮肤的纹理、毛孔,甚至细微的表情,都自然得如同天生一般。 戚承晏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奇的模样,他拉起沈明禾放在膝上的手,引导着她的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 “感觉如何?” 触手是一片温热的、带着正常人体温的皮肤,质感细腻,甚至能感受到其下骨骼的轮廓,与沈明禾想象中冰冷僵硬的人皮面具完全不同。 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她绝对无法相信,这张平凡的脸庞之下,竟然是那位俊美无俦、威仪天成的帝王。 “此次在扬州虽是暗访,但查盐务,难免要与盐商、乃至一些地方官吏有所接触。”戚承晏握着她的手,耐心解释道。 “……我这张脸,见过的人虽不算多,但也难保万无一失。为稳妥起见,今后在扬州城内,我便以这副面容行走。” 沈明禾感受着手下的触感,又对比着记忆中戚承晏那龙章凤姿、俊美无俦的本来面貌,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纵然气质身形未变,顶着一张如此普通的脸…… 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 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个“好色之徒”,还是更喜欢戚承晏原本那张能“以色惑人”的脸。 但看着看着,沈明禾突然觉得,这张看似平凡的面孔,眉宇间似乎总萦绕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 是在哪里见过吗? 她微微蹙眉,仔细思索,却又想不起来。 最终,沈明禾讪讪地收回了手,将这归结于自己可能还没完全睡醒。 戚承晏自然没有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和那讪讪的神情。 他心知肚明,这张脸是为了尽量降低辨识度,混入人群中不惹眼,确实谈不上好看。 他想起昨夜情动之时,她意乱情迷地抚摸他原本脸庞的模样,心下了然。 看来还是原本那张脸更得她欢心,倒也不算白生了那般皮囊,至少在某些时候颇有用处……至少他的皇后很是受用。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镜中沈明禾的脸上。 经过一番梳洗,她未施粉黛,肌肤却白皙剔透,宛如上好的甜白瓷。 眉眼精致如画,唇不点而朱,此刻因为惊奇和刚睡醒不久,眸中还氤氲着一层水汽,显得格外清澈动人。 这般绝色,与此刻自己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放在一处,怎么看都显得……不甚般配。 “下次,”戚承晏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又带着几分玩笑,“让越知遥准备一张英俊些的面具,这般才配得上夫人这般容颜。” 他顿了顿,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只是这次,要辛苦夫人,暂且忍耐为夫这张……不甚出众的面孔了。” 沈明禾听他答应带着自己,又没提给自己易容,大概是因为自己从前身在闺阁,后来深居宫中,外面认识她这张脸的人确实极少,不易暴露。 只是……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脑海,沈明禾眼睛一亮,抬头看向镜中的戚承晏,带着几分期待开口道: “三爷,我……我想扮作男装,这般跟着你出去,是不是更方便些?” 戚承晏闻言,目光在她精致秀美的脸庞上流转片刻。 确实,若她以女子身份,即便是商人妇,在扬州府行事也多有不便,容易引人注目,且有些场合根本无法进入。 若扮作男子,虽未必能完全掩其殊色,但行动上定然会自由许多,也更符合他们“商贾”的身份。 他略一思忖,便颔首应允:“好。” 随即,他扬声唤道:“王全。” 早已候在外间的王全立刻应声而入,躬身行礼,声音依旧是刻意压低了的浑厚:“爷,您吩咐。” “去备一套……男子的衣裳来,要合身的。”戚承晏吩咐道,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沈明禾一眼。 王全心领神会:“是,奴才这就去办。” 沈明禾这才有机会仔细看向王全,注意到他唇上那两撇格外显眼的胡须,再联想到戚承晏此刻的“新面孔”,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这次微服,连王总管都不得不精心“打扮”一番了。 戚承晏眼中也掠过一丝笑意,吩咐道:“去寻一套合夫人身量的男子衣衫来,要利落些的。” “是,老奴这就去办。”王全领命,恭敬地退了下去。 …… 半个时辰后,清心斋书房内。 已换上月白色男子锦袍,头发以玉簪束起,作清秀少年打扮的沈明禾、易容后面容普通的戚承晏,以及同样作寻常护卫打扮、收敛了周身锐气的越知遥,三人齐聚于此。 书房内窗明几净,晨光透过糊着素白窗纸的棂格柔和地洒入。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源自桌案上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越知遥方才已悄无声息地沏好了茶。 三人围在宽大的花梨木桌案前,案上摊开的,赫然是一张描绘精细的《大周舆图》,山川河流、州府疆界,皆清晰可见。 易容后的戚承晏,虽失了原本惊为天人的俊美,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那份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沉稳内敛与不怒自威的气度,并未因容貌的改变而折损分毫。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沉稳地落在舆图偏北的一处区域。 沈明禾循着他修长的手指望去,那是——晋地。 “可知为何从此处着手?”戚承晏抬眸,目光落在沈明禾易钗而弁后更显清丽灵动的脸上。 沈明禾心念电转,他们此行所用的身份,正是来自北地的商人。 而此前处理李戟宁一案时,她翻阅相关卷宗,依稀记得越知遥便出身于晋地,似乎后来才流落西北,最终辗转入了京城,成为戚承晏手中最锋利的刀。 但缘由定然不会仅仅如此。 第423章 雷霆万钧、犁庭扫穴之战 他们此行为的是盐务…… ……盐务? 沈明禾黛眉微蹙,目光重新落回桌面那张涵盖山河的舆图之上。 晋地……此地表里山河,位置极为关键。 它东接京畿,南连中原,西望关中,而它的北边和西北方向…… 沈明禾的瞳孔微微一缩——是广袤的北境,是与北瀚接壤的漫长防线! 所以此地,乃是抵御北境威胁的重要屏障,也是连通西北的要冲…… 去岁在翠云山行宫,北瀚托霖携国书入宫,虽最终未能达成目的,反被戚承晏将计,稳住了朝局,甚至还揪出了部分暗桩。 但北瀚狼子野心,岂会真正偃旗息鼓? 她在乾元殿伴驾时,虽未细看镇北侯谢秦的密折具体内容,但那股风雨欲来的紧绷感,以及戚承晏眉宇间偶尔掠过的凝肃,都让她确信……北瀚绝不安分。 一个清晰的念头骤然划过脑海,她倏然抬头,看向戚承晏,脱口道:“北境,北瀚……陛……三爷是要对北瀚用兵?” 她话音一落,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越知遥,在听到“北境”二字时,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低垂的眼睫掩盖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 北境……自奉命南下,他对北境的动向已一无所知。 李戟宁……那个女人如今应在北境了吧?不知她处境如何? 但以她那绝不肯吃亏的性子,若她真的回去了,定然会去寻镇北侯谢秦吧…… 思绪如潮,却又被越知遥强行压下,面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瞬间明悟的眼神,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他的皇后,果然心思敏锐。 “不错,”他声音沉缓,带着决断,“大周与北瀚,必有一战。” 沈明禾心下彻底了然。 北瀚自乾泰二十六年那场惨烈大战后,虽元气大伤,称臣纳贡,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其民风彪悍,逐水草而居,对中原丰饶之地觊觎之心从未熄灭。 如今的托霖更是野心勃勃,锐意改革,力图振兴,他们绝不会,也不可能真心俯首称臣。 而戚承晏的性子,她再了解不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他登基以来,励精图治,整顿吏治,充盈国库,为的便是有一日能彻底解决北境边患。 此战,非打不可! 而且必须是一场雷霆万钧、犁庭扫穴之战,要打得北瀚数十年内再无南侵之力的硬仗! 唯有如此,方能换来边境真正的太平。 然而,打仗打的是什么? 是钱,是粮! 沈明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舆图上那一片河网密布、城镇繁密的区域——江南。 江南,乃大周粮仓,天下赋税半出于此,军粮筹措,大半需依赖此地。 至于钱……她想起曾看过的户部简报,盐税一项,几乎占据了大周国库税收的三成有余。 而两淮盐课,又独占天下盐税之半壁江山。 欲支撑一场国战,庞大的军费开支从何而来?必然要从这盐税上撕开缺口,攫取足够的银两! 戚承晏的指尖在晋地与两淮之间缓缓移动,声音冷冽: “我朝立国之初,为防范北境以及应对其他边陲用兵之需,于盐税一道,实行‘开中法’。令商人输送粮草至边境指定军镇,换取‘盐引’,凭引至两淮、长芦等盐场支盐,再运往指定地区销售。” “此法之利,在于省却朝廷转运粮草之繁费,充实边储,且使晋、陕等地商人借地利之便,得以兴起。” 说罢,他话锋一转,指尖重重点在扬州所在:“然自边境渐趋安定,至弘兴朝,弘兴十三年,时任户部尚书吴启上奏,言开中法道远费烦,商人困守,请行‘折色法’。获准。” “自此,商人不必再千里迢迢运粮至边关,只需直接向盐运司等有司衙门缴纳相应银两,便可换取盐引。” “此法一行,朝廷盐税岁入短期内确然大增,国库充盈,得以兴修水利,广建宫室。” 沈明禾凝神细听,已然明白其中关窍:“如此一来,原本依靠输粮换引、起家于晋地的‘边商’便迅速衰落,因为他们失去了地利之便。” “而江南本地,乃至徽州等地,本就资金雄厚、靠近盐场的‘内商’则迅速崛起,把持了两淮盐业命脉。” “官、商、乃至……地方势力,借此勾连,利益盘根错节,盐引发放、盐课征收,其中可操作的空间便大了去了。” 她看向戚承晏,“所以,我们此番是想以‘衰落’的晋地商人身份,来这扬州,谋求重新打通获取两淮盐引的门路?以此为契机,切入盐务核心,探查其中积弊与贪腐?” “正是。”戚承晏颔首,目光转向越知遥,“越知遥。” 越知遥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张略小的羊皮舆图,动作利落地铺展在《大周舆图》之旁。 这张图更为精细地描绘了扬州府城的布局,河道、街巷、重要建筑一一标明。 更引人注目的是,上面用朱墨细笔标注了许多地点与人名,隐约可见“范府”、“江府”、“漕运码头”、“盐运司衙署”等字样,其间还有细线牵连,显然是一幅反映扬州盐业势力分布的密图。 “主子请看。”越知遥指向羊皮图,声音低沉。 沈明禾凝神细看,只见图上关系错综复杂,官、商、漕、匪,似乎都有所勾连。 这时,戚承晏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冷意: “盐务之弊,根深蒂固。官商勾结,盘根错节。明面上的账册做得再漂亮,也难掩私盐泛滥、税银流失之实。” “朝廷岁入的盐课,能有四成入库已是万幸,其余六成,乃至更多,皆入了这些蠹虫私囊!” “今日,”他沉声道,目光锐利如刀,“我们便从这运河码头开始。” 戚承晏的指尖最终落在羊皮舆图上一个关键的位置——那是一片沿运河蜿蜒的大片区域,码头林立,货栈云集。 第424章 这送上门的“门路”,岂能放过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辆外观颇为招摇的锦帷马车停在了扬州城东繁忙的运河码头外围。 驾车的是作护卫打扮的越知遥,车内则坐着易容后的戚承晏与作少年公子打扮的沈明禾。 云岫与朴榆毕竟是女子,跟随他们出入码头这等鱼龙混杂之地多有不便,便被留在了齐府。 至于王全……想起出门时的情形,沈明禾唇角不由微弯。 即便贴上了胡须,王全那多年在宫廷浸染出的神态,一时半刻也难以完全转变,在寻常商贾仆从中反而显得扎眼。 因此,戚承晏便让他留在清心斋打理内务,并未允他跟随。 等出来后沈明禾才知晓,原来戚承晏与越知遥早已做好了周全准备。 齐全的路引、身份文牒、银钱资产、以及无懈可击的身份背景一应俱全。 如今他们是江南河道总督齐佑林的远房同宗,来自晋地。 戚承晏化名齐延,行三,称齐三爷。 沈明禾则扮作他家中幼弟,化名齐昭。 越知遥便是齐府护卫,齐越。 马车里,沈明禾正襟危坐,努力适应着这身男子装束。 忽听得外面人声、车马声、号子声骤然鼎沸起来,与昨日傍晚入城时的宁静截然不同。 她忍不住好奇,轻轻推开车窗一角,向外望去。 此刻,正值辰末巳初,日头正好,金色的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运河河面上,也照亮了码头上如同蚁群般忙碌的景象。 昨日他们抵达时已是日暮,只见朦胧夜色与宅院雅致,今日才得见这漕盐重地的真实面貌。 只见宽阔的运河河道上,各种船只鳞次栉比,高桅如林。 有体量庞大的漕船,吃水极深,缓缓移动;有专门运盐的盐船,船体略显笨重。 还有各式各样的客船、货船、小艇,穿梭往来,将河道挤得水泄不通。 岸上更是人声鼎沸,扛着大包的苦力喊着整齐的号子,脚步飞快;挎着篮子叫卖点心、茶水的小贩声音尖利。 也有穿着号衣的盐丁挎着腰刀,眼神警惕地逡巡,还有那些穿着体面些、眼神精明的牙人,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着生意。 整个码头看似一片繁忙有序,但在那喧嚣之下,力夫聚集之地,三教九流混杂,眼神交换间藏着说不清的盘算与机锋。 沈明禾的目光很快被一片用木栅栏略微隔开的区域吸引。 那里停靠着几艘悬挂着盐运司旗帜的官船,苦力们正将一袋袋印着官盐印记的盐包从船上卸下,或是装上等候的车辆。 与外围的嘈杂相比,那里显得秩序井然许多,甚至有持械的盐丁守卫,监工手持皮鞭,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力夫。 然而,沈明禾细看之下,却发现那监工与其中几个工头模样的人眼神交流颇为频繁,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 更有些正在装运的盐包,上面的官印标记似乎有些模糊不清,或是包裹的麻布颜色质地与旁边略有差异。 戚承晏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片区域,他眼神微凝,随即对沈明禾低声道:“我们下去看看。” 马车在越知遥的驾驭下寻了个合宜的角落停下。 三人下了车,真正步入这码头的人流之中,感受又与在车上观望时完全不同。 各种气味更加浓烈地扑面而来——汗水的酸馊、河水的土腥、船上货物的杂味,还有路边食摊传来的食物香气,混合成一股独属于码头的气息,初闻有些呛人。 脚下地面因洒落的水渍和货物碎屑显得有些泥泞脏污。 沈明禾下意识地屏了屏呼吸,随即努力放松,学着男子的步态,紧跟在戚承晏身后半步的位置,越知遥则沉默地随护在侧。 他们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 就在他们穿过一群正在休息、蹲在地上啃着干粮的力夫附近时。 一个身形粗壮、满脸横肉的力夫,大概是急着去接活,扛着一个沉重的麻袋,低着头脚步匆匆,竟是直直地朝着沈明禾撞了过来。 那力夫力气极大,又是全力前冲,沈明禾虽有所察觉,但这此处路窄,行动不灵便。 加之那冲撞力道凶猛,她只觉肩胛处一阵剧痛,脚下踉跄,惊呼一声,整个人就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坚实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了沈明禾的腰,将她稳稳地带入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戚承晏反应极快,在那力夫撞上来的瞬间已侧身将沈明禾护住,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力。 他易容后平凡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沉冷下去,锐利的目光如冰刃般扫向撞人后还想趁机溜走的力夫。 那力夫名唤张老六,也被这碰撞弄得晃了一下,肩上的货物险些滑落。 沈明禾被撞进戚承晏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心下稍安,但肩头的疼痛和受惊的怒气让她立刻有了主意。 这送上门的“门路”,岂能放过? 她立刻在戚承晏怀中,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随后赶紧朝越知遥使了个眼色。 越知遥心领神会,在那张老六脚步刚挪动欲逃的刹那,一个箭步上前,出手如电,一把就揪住了他后心的衣领。 那手法巧妙,力道惊人,张老六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脚下不稳,肩上扛着的麻包“砰”地一声重重砸落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张老六心里一惊,暗道倒霉,扭头就想骂人,可一抬眼就对上了越知遥那双毫无温度、凶神恶煞般的眼睛。 这护卫看着身形不算特别魁梧,怎的手劲如此骇人? 他挣扎了两下,竟似蚍蜉撼树,根本无法挣脱。 他这才慌慌张张地看向刚才被他撞到的那人。 只见那个身着锦袍、唇红齿白的小公子,正被一个身量高大的男人小心翼翼护在怀里。 第425章 兄长……我的心口……好疼 那小公子脸色有些发白,一手捂着肩膀,秀气的眉头紧紧蹙着,一副惊魂未定、娇弱不堪的模样。 而他身旁那个男人,虽面容普通,穿着也只是普通锦袍,但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此刻正冷冷地盯着他,那眼神让他心底发寒。 张老六在码头混迹多年,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自认有几分识人的本事。 他一看便觉这小公子定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涉世未深的。 这种小少爷最好糊弄,多半心高气傲但也脸皮薄,吃软不吃硬,通常装装可怜就能打发。 而旁边那位,一看就不是善茬……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腰瞬间就塌了下去,脸上堆起谄媚又惶恐的笑容,对着被戚承晏护在怀里的沈明禾连连作揖求饶: “哎哟喂!小公子……小公子恕罪。小的该死!小的瞎了眼……冲撞了贵人!” “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的这一回吧。小的给您磕头了!” 说着还真作势要往下跪。 他以为这般做小伏低,这看着就好说话的小公子定然会心软松口。 谁知,他话音未落,就见那小公子身子一软,更紧地偎进身旁男子的怀中,声音带着颤意,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兄长……我的心口……好疼……定然……定然是他撞的!” 说着,那只纤白的手还捂住了心口位置,眉头蹙得更紧,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沈明禾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向戚承晏,带着哭腔道: “兄长,你可不能放过他!定要为我做主!” 戚承晏垂眸看着怀中恍若戏子上身的沈明禾,她那副又娇又蛮、倒打一耙的小模样,与平日端庄或是私下娇媚时都不同,别有一番灵动鲜活。 他立刻明白了这小狐狸打的是什么主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面上却配合地沉下脸,目光冷厉地扫向那力夫,对越知遥吩咐道: “齐越,给我抓牢了!光天化日,冲撞行人,还敢狡辩?送去官府,依律论处!” “是,三爷!”越知遥应声,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捏得张老六龇牙咧嘴。 张老六彻底傻眼了! 这……这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 这小公子看着纯良,怎么行事如此刁蛮? 上来就扣帽子,还要送官? 他这是碰上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了,还是心狠手辣的那种! 张老六顿时慌了神,送官那还了得? 就算最后查不出什么,关几天也够他受的,养家糊口的活儿谁干? 他连忙更加大声地哭嚎求饶:“这位爷……小公子!饶命啊!小的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求您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小的家里还有六十岁的老母,病弱的婆娘,底下还有两个嗷嗷待哺的娃娃等着米下锅呢!” “小的要是进了衙门,他们可怎么活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觑着沈明禾的脸色。 这时,沈明禾见火候差不多了,似乎真被戚承晏“安抚”住了,轻轻从他怀中探出身来,理了理微乱的衣袍。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精巧的折扇,“唰”地一声打开,慢悠悠地扇着风,踱步到被越知遥制住的张老六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哼!现在知道求饶了?早干什么去了?” 她用扇子指了指自己胸前衣袍上那块刚才蹭到的灰黑色污迹, “瞧见没有?我这身衣裳,可是我兄长在太原给我新做的,上好的绸缎,光料子就花了十两银子!” “如今被你这一撞,脏了不说,怕是料子都蹭坏了!” 说罢,沈明禾又捂着心口,蹙眉做痛苦状:“还有我这心口,被你撞得现在还隐隐作痛呢!说不定是内伤!” “你说,该不该赔些汤药费和衣裳钱?” 张老六苦着脸,看着沈明禾锦袍前襟那块明显的灰印,又看看她“虚弱”捂胸的样子,心里骂娘,嘴上却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问: “公子要多……多少?” 沈明禾“啪”地合上折扇,用扇头点了点掌心,笑眯眯地道:“好说!” …… 码头上人来人往,终究不是详谈之地。 不多时,码头旁最大的食肆里,临窗的方桌旁,窗户半开,能望见外面繁忙的运河景象。 食肆内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 沈明禾和戚承晏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粗茶和几碟简单的点心。 越知遥则松开了对张老六的钳制,但仍像一尊门神般立在他身后,堵住了去路。 张老六战战兢兢地站在桌前,偷偷抬眼打量坐在对面的两人。 那小公子此刻没了方才的“娇弱”,正拿着一块豌豆黄小口吃着,一副嚣张跋扈、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那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骄纵之气更是愈发明显。 而他身旁那位爷,手里握着店家送上来的粗瓷茶杯,指节分明,却并未饮用,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仿佛对眼前之事不甚在意。 张老六心里嘀咕,也是,这种富贵人家,定然是看不上这等粗劣茶水的。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越发肯定那位爷才是话事人,但他对那小公子又极为纵容,甚至可说是宠溺。 只是……他偷偷又瞄了一眼沈明禾那过于精致的侧脸和纤细的脖颈,心里泛起一丝嘀咕。 这兄弟俩……长得可真不像,这做幼弟的,未免也太……美貌了些,不知这二人是亲兄弟,还是……? 张老六暗自揣测着,不敢确定,更觉这二人不好招惹。 见沈明禾放下点心,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目光扫了过来,张老六立马堆起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开口: “小公子……您,您看这……不知您要小的赔多少银钱?” 他打定主意,若是数目不大,破财消灾也就认了。 沈明禾与戚承晏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才看向了张老六。 这人虽然穿着力夫常见的粗布短打,衣衫上沾满尘土污渍。 但体格健壮,眼神里透着市井的油滑与精明,面色也比旁边一些面黄肌瘦的力夫红润些,显然在这码头上混得不错。 至少是能吃饱饭,甚至可能有些额外门路的。 第426章 这是碰上碰上活阎王了 沈明禾心中快速盘算着码头力夫的大致工钱,然后故作沉吟,开口道: “这衣裳、看大夫、还得吃些上好的人参药丸压惊……这零零总总加起来……” 她拖长了语调,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桌案,直直地看着张老六,唇角勾起一抹看似天真的弧度。 “这样吧,本公子心善,看在你家中老小的份上,也不要你多的,你就赔我二两银子,此事便作罢,如何?” “二……二两银子?!”张老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声音都变了调。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他累死累活干一天,刨去给把头包工的孝敬,能落到手里几十文钱已是顶天。 这二两银子,够他一家子省吃俭用攒上大半年了! 这纨绔子弟轻飘飘一句话,就要让他全家喝西北风去?他这是碰到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了! 张老六哭丧着脸,继续卖惨:“小公子!您行行好!小的……小的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啊!就是把小的卖了也不值二两银子啊!” 这时,一直沉默的戚承晏却突然开口:“是吗?可我看着,你身强力壮,方才脚步匆忙,力气不小。” “在这码头上,多跑几趟,多扛几包,一日下来,工钱自然不会太少。区区二两银子,会拿不出来?” 张老六一听,心里叫苦不迭,这是碰上碰上活阎王了,连这都算计! 他急得额头冒汗,连忙辩解:“这位爷有所不知啊,小的……小的是能多运几趟,可是……可是这码头上活计虽多,争抢的人更多啊!” “而且……而且有些活计,根本轮不到我们这些人干啊!” 沈明禾立刻抓住他的话头,用扇子敲了敲手心,故作不解: “哦?怎么会轮不到?我看着这码头来往商船、盐船、漕船,日夜不停,热闹得很,怎么会寻不到活计?” “莫非是你偷奸耍滑?” “不是,绝对不是!”张老六被激,脱口而出,“可那……那晚上来的活计,根本轮不到我们这些人干啊!那是……那是官家的盐船……” 官船在夜间?戚承晏和沈明禾心中同时一动。 沈明禾顺势追问,语气带着好奇:“为何晚上来的官船,你们就不能干了?” 张老六眼神闪烁,压低了声音,含混地说:“那晚上……晚上官家盐船的活计,油水是厚,可那根本不是我们这些人能碰的!” “每日一到酉时末,那边几个最好的泊位和货栈就被清场了,不许我们这些闲杂人等靠近。那是……那是他们的‘夜香船’……” “夜香船?”戚承晏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行话,追问道:“什么意思?” 张老六却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闭紧了嘴巴,惶恐地左右看了看,连连摆手: “没、没什么意思!爷,小公子,小的胡说的!小的真的没那么多钱,求求你们,饶了小的吧!” 而戚承晏这时却放下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发出轻微的“叩”声,让张老六的哭诉戛然而止。 “你既说晚间官盐船的活计油水厚,却轮不到你们。又说自己寻不到足够活计。” “那我问你,这码头上,除了官盐,除了那些‘夜香船’,寻常商船、漕船的活计,以你的力气,一日若能多跑几趟,所得工钱,维持一家温饱应当不难,何至于连这些银钱都拿不出?” “除非……你这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或者说,你有别的、更耗银钱的去处?” 张老六被戚承晏这番抽丝剥茧的盘问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这位爷,眼光太毒了! 他确实因为偶尔能接触到一些暗地里的零碎活计,比普通力夫多挣些,但那些钱,大半都被他拿去……赌了。 码头附近就有好几处隐蔽的赌档,他时常忍不住手痒,十赌九输,这才导致家中始终拮据。 见张老六脸色变幻,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沈明禾知道戚承晏的话戳中了他的要害。 她趁热打铁,又用扇子敲了敲桌面,逼他看向自己,脸上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看来,我兄长是说中了?既然你拿不出钱,那我们就换个法子。” “你方才说的‘夜香船’……还有那晚上官盐船的事,仔细跟我们说道说道。” “若是说得本公子满意了,这二两银子,说不定就免了。” 张老六听到沈明禾要他透露“夜香船”和夜间官盐的内幕,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左右瞟,就是不敢看沈明禾和戚承晏。 他这种在码头底层挣扎求存的小人物,就像河里的虾米,看似灵活,实则任何一点风浪都能将他拍得粉碎。 “夜香”这事儿,水深得很,他哪里敢胡乱开口? 一个不慎,别说饭碗,怕是连小命都难保。 相比之下,官府的刑罚反而成了“安全”的选择。 “公子……小人……小人刚才就是胡咧咧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啊!” “您……您行行好,就当小人是个屁,放了吧!要不……要不您还是送小人去见官,打板子蹲大狱,小人都认了!” 就在这时,食肆窗外不远处,一个穿着体面些、像是小管事模样的人,似乎注意到了这边角落的异常,扬声喝道: “张老六,你个杀才!躲哪里偷懒去了?工钱不想要了是不是?赶紧给老子滚过来!” 随着话音,一个穿着褐色棉衫、腰间扎着带子、头戴瓜边鼓,管事模样的四旬男人,正皱着眉头,目光不善地朝食肆这边张望,并迈步走了过来。 沈明禾透过窗户缝隙瞥了一眼那走来的人,又看了看眼前吓得浑身发抖、嘴巴却像蚌壳一样紧的张老六。 她心知张老六这人虽然活泛,但到底只是个普通力夫,知道的内幕恐怕有限,而且畏惧太深,硬撬也未必能撬出太多有用的东西。 她凑近戚承晏,带着一丝狡黠轻笑道:“兄长,看,又有‘鱼’自己游过来了。” 第427章 弄些……盐引 戚承晏端坐不动,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越来越近的管事,指尖在粗糙的茶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同样低声回应: “既来了,便看看是何成色的‘鱼’,值不值得昭昭下网。” 话音刚落,那管事模样的人已经走到了食肆窗外,隔着窗户就能看到里面情形。 他见张老六还立在地上,对面坐着两个衣着不俗的生面孔,眉头皱得更紧,刚要开口呵斥。 就在这一瞬间,沈明禾眼疾手快,猛地从腰间今早云岫特意给她挂上的、绣着翠竹云纹的荷包里,掏出一颗约莫五两重的银锭子, 她手腕一扬,就朝着桌边张老六扔了过去。 那银锭划出一道亮白的弧线。张老六只见有东西向自己砸来,下意识地伸手一接,沉甸甸的手感让他一愣,定睛一看,竟是白花花的一锭银子! 他捧着银子,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又惊又慌,结结巴巴地看向沈明禾:“小公子……小公子……这……这?” 窗外那管事,名叫常五,自然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那锭银子在日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看大小,足足五两! 他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惊疑不定,紧紧盯住了沈明禾。 这张老六是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这两个外乡人…… 这时,沈明禾已经换上了一副狂傲不羁、出手阔绰的纨绔少爷模样,对着一旁的张老六随意地摆了摆手,扬着下巴道: “行了行了,你刚才……嗯,算是给本公子指了条近路。” “算你运气好,本公子今天心情不错。这点银子,拿去买些酒喝,压压惊吧!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了!” 张老六彻底懵了,这是天上真的掉馅饼了? 还有指路?他指什么路了? 但手中沉甸甸的银子触感真实冰凉,张老六看着一脸“不耐烦”的沈明禾,再偷瞄一眼脸色变幻不定的常五,一时间手足无措。 常五远在窗外,被沈明禾这视金钱如粪土的做派震了一下,再听她这话,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他立刻对着还在发愣的张老六呵斥道: “张老六,你个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谢过公子爷,赶紧滚去做工!再磨蹭,今天的工钱就别想要了!” 张老六被骂得一激灵,连忙对常五赔笑道:“是是是!常五爷您息怒,小人马上就去,绝不会耽搁工时的!” 说完,他又赶紧转向沈明禾和戚承晏,抱着银子深深鞠了一躬。 他虽不明白这纨绔公子为何突然赏他这么大一笔钱,但这到手的横财是实实在在的! 他小心翼翼地看向挡在门口的越知遥,越知遥得了戚承晏的示意,侧身让开一条路。 张老六如蒙大赦,紧紧攥着那锭银子,几乎是连滚带爬、脚步虚浮地冲出了食肆,瞬间就消失在了码头的人流中,生怕慢了一步这横财就飞了。 见张老六离开,常五脸上的怒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圆滑世故的笑脸。 他动作利落地从窗外绕到食肆门口,快步走进雅间,来到桌前半弯着腰,对着戚承晏和沈明禾拱了拱手道: “二位爷,方才真是对不住,让那等粗鄙力夫冲撞了。这码头上都是些卖力气的粗人,不懂规矩,浑身汗臭味儿,晦气着呢,没得污了二位的眼。” 常远说话间,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戚承晏和沈明禾的衣着、气度,又瞥了一眼桌上那粗瓷茶杯,心中已有计较。 他听着二人略带北地口音的官话,笑着试探道:“看二位爷的口音和气度,不像是我们扬州本地人吧?” 戚承晏这才放下一直未曾沾唇的茶杯,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常五远一眼道:“不错。我们兄弟二人乃晋地人士,初次来扬州,做些生意。” “晋地?生意?”常五眼中精光一闪。 晋地商人的名头他自然是听过的,虽说近几十年因盐法改制,不如徽商、江右商帮在扬州势大。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底蕴犹存啊。 再看这二人,做兄长的虽面容普通,但身姿挺拔,气度沉稳,眼神深邃,一看便是久经世故、执掌权柄之人。 做弟弟的虽容貌精致年少张扬,举止间却自带一股贵气,显然是被娇养惯了的。 出手更是阔绰,方才随手就赏出五两银子,这可不是一般商贾之家能做派的。 常五心思活络起来,他脸上笑容更盛,连忙抱拳自我介绍: “失敬失敬!原来是远道而来的贵客。小的姓常,名远,家中行五,承蒙码头上的兄弟们抬举,叫一声常五爷” 说着,常远挺了挺腰板,带着几分自得说道:“如今在这码头混口饭吃,忝为一名小把头。不敢说有多大能耐,但在这扬州东码头,大大小小的事务,人头地面,常某还算熟悉。” “二位爷若有什么需要打听或者跑腿的,尽管吩咐,常某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拍着胸脯,一副包在他身上的架势。 沈明禾心中暗笑,看来这条“鱼”是闻着腥味儿了,而且比张老六肥硕多了,也精明外露。 于是,沈明禾拿起折扇,在手中把玩着,学着江湖人的口气,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故作老成说道: “常五爷客气了!免贵姓齐。” 她用折扇指了指戚承晏,“这位是我家兄长,人称齐三爷。” 然后又自指,“我单名一个昭字。方才看常五爷行事爽利,说话在理,定然是个明白人。” “我们兄弟从晋地千里迢迢来这扬州,就是为了想寻些门路……” “弄些……”沈明禾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吐出两个字,“……盐引。” “盐……盐引?!”常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上下打量着这对“齐氏兄弟”。 这……这二位爷的口气也太大了吧?盐引是那么好弄的吗? 他常五要是有门路弄到盐引,早就飞黄腾达了,何至于在这码头上当个劳什子把头,看人脸色混生计? 第428章 人称‘四大总商\’ 戚承晏适时开口,声音沉稳,接过话头:“不错,想必常五爷也知道,我们晋地商人,早年多是靠着往边镇运粮起家。如今北边嘛……” “虽说托当今的洪福,边境这几年还算安稳,但生意终究是大不如前了。” “路途遥远,损耗又大,辛苦奔波,获利却薄。实在是……”他摇了摇头,未尽之语满是艰辛。 “齐某……早就听闻这两淮之地,乃是天下财富汇聚之所,盐利丰厚,遍地黄金……所以,我们兄弟二人便想着变卖了些祖产,携资南下,来扬州寻一门新的出路,看看能否在这盐业上,分得一杯羹。” 说着,戚承晏神色自然地伸手入怀,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银票,动作随意地摊开,放在了桌面上。 常五下意识地探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那银票上清晰地印着“日昇隆”三个大字,面额赫然是——五十两! 日昇隆,这可是晋地信誉最好、实力最雄厚的大钱庄之一,他们的银票在大周境内就是硬通货! 五十两啊!他常五在这码头辛苦经营,上下打点,一年到头刨去开销,能落入口袋的现银也不过二三十两。 这齐三爷随手就拿出五十两银票探路,眼睛都不眨一下,果然是财力雄厚! 他看着那张银票,又看看气定神闲的戚承晏和一脸“我们很有钱”的沈明禾,心里像是有只猫爪在挠。 这钱太诱人了……他看得眼热心跳,可盐引……他是真的弄不来啊! 但……钱都送到眼前了,哪有不赚的道理? 常远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心思飞速转动。 沈明禾在一旁看着常远盯着银票那几乎要冒出绿光的眼神,心里直是咂舌。 他们这位皇帝陛下,出手就是五十两,真当是善财童子散钱呢? 想当年她在昌平侯府时,省吃俭用,攒了好几年私房钱,也才攒下二三百两! 他这一下子就扔出去五十两,就为了钓这条“地头蛇”? 不过,看这位“常五爷”的反应,果然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沈明禾面上不显,依旧摆着纨绔公子的谱,用扇子敲了敲桌面,对常五道: “常五爷,别站着说话了,既然是谈生意,当坐下来好好谈谈。” “请……” 常远此刻也不再客气假意推辞,对着戚承晏和沈明禾又拱了拱手:“那……常谋就僭越了。” 说罢,便在桌子另一侧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姿态明显比刚才放松了许多,目光却时不时地瞟向那张银票。 沈明禾亲手执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先给常远面前的空杯斟了七分满,然后又自然地拿起戚承晏面前那杯凉透的茶倒掉,重新为他沏了一杯热茶。 那动作行云流水,俨然一副乖巧懂事、唯兄长马首是瞻的“幼弟”模样。 做完这一切,她才看向常远,笑容诚恳:“常五爷,我们兄弟是诚心诚意想做这门生意。” “您在这扬州地面儿上人脉广,路子宽,若是有些什么门路,或是能指点我们兄弟一二……” 沈明禾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桌上那张银票,“自然不会亏待了您。” 常五的目光也跟着在那张五十两的银票上粘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茶水,又看了看那纹丝不动的五十两银票,再瞧瞧气度不凡的“齐三爷”和“乖巧”陪坐的“齐小公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抱了抱拳,脸上堆起几分自矜的笑容,开口道:“齐三爷,齐小公子,既然二位如此看得起我常五,那我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说来惭愧,我常五在这扬州城混了也有小半辈子了,不敢说手眼通天,但这三教九流的朋友也认识一些。” “在这扬州地界做事的人,说得夸张些,十个人里头,得有五六個多多少少都跟这盐务沾点边儿。” “我要是说什么都不知道,那定是在二位爷面前拿乔装相,不识抬举;可我要是拍着胸脯说什么都知道,那又是吹嘘狂妄,蒙骗二位爷了。” 戚承晏端起沈明禾刚为他斟的热茶,轻轻呷了一口,言简意赅: “常五爷是爽快人。但说无妨,我等洗耳恭听。” 得了这句准话,常五远才仿佛松了口气,继续低声道:“齐三爷,齐小公子,不瞒二位,我常五早年也曾在一家小盐商手下做过几年事,跑过腿,打过杂。” “可惜啊……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懂这扬州城盐业里的‘规矩’,得罪了人,最后被排挤了出来,这才流落到这码头,混了个把头当当,勉强糊口罢了。” 常远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唏嘘,“所以,这盐引,我是真没那通天本事能直接弄来。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扬州府里,谁有门路,谁说话管用,哪些人是关键,常某心里还是门儿清的!” 沈明禾配合地问道:“哦?愿闻其详。” 常五见他们听得专注,谈兴更浓,伸出四根手指,神神秘秘地说道: “如今这扬州城的盐业,明面上是盐运司衙门管着,但实际上,真正能左右盐引发卖、掌控盐价走势的,是这四位爷——人称‘四大总商’!” “哦?四大总商?”戚承晏眉梢微动,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没错!”常五掰着手指头数道,“这头一位,是徽州帮的魁首,赵百万赵老爷!家资巨万,说的就是他,据说他家的银子堆满了地窖,夜里都不用点灯,银子自己会反光!” “第二位,是本地的地头蛇,钱不易钱老爷!祖上几代都在扬州经营,根基深厚,扬州城一半的铺面都跟他家有点关系,人称‘钱半城’!” “第三位,来历有些神秘,名叫江四海江爷。听说背后有京里的关系,手眼通天,行事也最低调,但没人敢小觑。” 说到第四位时,常五的声音压得更低。 “这最后一位,也是如今风头最劲的,李半城李老爷!” “他之所以能后来居上,短短几年就与其他三位平起平坐,靠的便是与咱们现在的两淮盐运使——林守谦林大人” 第429章 不想竟是个风流人物 常远啧啧两声,脸上露出羡慕又敬畏的神色:“这四位,那可真是富可敌国的主儿!几乎把持了两淮七成以上的盐引。” “各家都有自己的船队、销路,那真是……堆金积玉,钟鸣鼎食啊!” 常远话音刚落,便见沈明禾蹙眉问道道:“听常五爷这么一说,这四位总商都是这般了不得的人物。” “只是……我们兄弟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怕是连他们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更别提攀上交情,谋求盐引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常五远见沈明禾这般反应,得意地笑了笑,捋了捋胡须,卖关子道:“齐小爷莫急嘛,我这话……还没说完呢。” 他说完,目光便似有若无地再次飘向了桌面上那张孤零零的五十两银票。 沈明禾见状,直接伸手将那张银票往常五远面前又推了近半尺,笑道: “常五爷是个爽快人,我们兄弟也不喜绕弯子。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还请常五爷不吝赐教。” 常五见那五十两的银票被沈明禾爽快地推到自己面前,眼睛顿时亮得惊人。 他也不再故作矜持,嘿嘿一笑,伸出略显粗糙的手,动作迅速却又带着几分克制地将那张轻飘飘却分量十足的银票拿起。 随后小心翼翼地折好,飞快地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仿佛怕慢了一秒对方就会反悔。 银钱落袋,常远整个人似乎都踏实了许多,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的笑容也透出几分真正的热络。 “齐小爷豪爽!齐三爷大气!”常清了清嗓子,这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隐秘的气息道: “二位爷可知,咱们如今这位两淮盐运使,林守谦林大人?” 戚承晏神色不变,接口道:“自然知道。” “林大人是由内阁举荐,当今皇帝陛下亲自简拔任命的重臣……听说为官清廉,勤于王事,在朝中风评颇佳。” 常远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林大人确实如外界所言,为官清廉,爱民如子,还时常开仓施粥,乐善好施,在扬州百姓口中也是风评极佳。” “只是啊……”他拖长了语调,话锋陡然一转,带着讥诮。 “只是啊……这位林大人年近半百,膝下唯有一名独子,名唤林彻。这位林公子,啧啧,那可与他那位位高权重的爹,完全是两个路子!” 说着,常远挤眉弄眼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这位林公子,如今已是弱冠之年,却连个秀才功名都无,整日里斗鸡走狗,流连风月,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 “咱们扬州城的销金窟——小秦淮河畔的那些秦楼楚馆。林公子见里头花魁行首的次数,怕是比他那位日理万机的爹去盐运司衙门的次数还多哩!” 说到这里,常五远的神态变得有些暧昧,眼神在戚承晏和沈明禾之间打了个转,尤其在沈明禾那张过于俊俏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眼前这两位,尤其这位齐小爷,长得这般招人,又是不差钱的主儿。 这外来的富商到了扬州,哪有不去那风流薮泽的销金窟里见识见识的道理? 沈明禾立刻会意,挑眉问道:“哦?听常五爷这么说,那秦楼楚馆的姑娘……当真是绝色?比我们北地的……如何?” 她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跃跃欲试,又不会显得过于轻浮。 常五远见沈明禾如此“上道”,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带着揶揄道:“齐小爷年纪不大,不想竟是个……嘿嘿,风流人物!” “咱们扬州的姑娘,那可是水做的骨肉,吴侬软语,温柔解意,岂是北地胭脂能比的?” 他说着,又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戚承晏,只见这位“齐三爷”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对什么花魁行首毫无兴趣,常远心下不由暗暗称奇。 这位爷倒是沉得住气,也不知是真清心寡欲……还是另有癖好? 常五端起面前那杯沈明禾斟的茶,呷了一口,才继续道: “听说从去岁起啊,这位林公子是恋上了小秦淮河上刚刚崭露头角的新行首——绾绾姑娘!就被迷得神魂颠倒的!” “那绾绾姑娘,据说是色艺双绝,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性子又清冷孤高,等闲人见都见不上一面,偏偏就把林公子的魂儿给勾走了。” 说罢,常五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加重了语气: “而今晚,就在今晚!小秦淮河上可是有一场大热闹!是那位绾绾姑娘的‘出阁夜’!” “届时,那位林彻林公子必定到场!” “不止是他,为了捧场或是巴结,那四大总商家里,多半也会派人去,甚至本人亲至也说不定!” “那可是个一掷千金的销金窟,也是各路人物汇聚之地!” “如此一来……二位爷若是有心,还怕寻不到结识贵人的门路吗?” …… 常五远千恩万谢地告退后,戚承晏与沈明禾也并未在食肆久留。 马车旁,沈明禾率先踩着脚蹬上了车,戚承晏紧随其后。 一入车内,那隔绝了部分喧嚣的相对静谧空间,让沈明禾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 她靠在柔软的车壁上,缓缓吁出一口气。 方才在市井之中与那力夫、把头周旋,虽是她主动为之,也算游刃有余。 但终究是阔别多年的体验,与宫中或高门府邸里的规矩周全、言谈机锋截然不同。 这里更直白,更粗粝,全靠一股劲儿撑着。 戚承晏在她身侧坐下,这马车空间不算很宽敞,两人衣袂相擦。 他并未言语,目光却落在沈明禾身上。 随即,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温热体温的手便径直探向了沈明禾的衣襟,意图解开那严密的盘扣。 第430章 跟夫君出来‘兴风作浪\’ 沈明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怔,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夫君?” 车窗虽已关上,但外面码头隐约的嘈杂声依旧可闻,这举动未免太过孟浪了些。 “别动,”戚承晏手上力道未松,反而稍稍加重,他的神色平静,眸色深沉,其中并无狎昵或欲色这举动未免太过孟浪。 他声音低沉,“方才那人撞了你,我看看。” 原来是为了这个。 沈明禾心下微暖,又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忙道:“真的无妨,就是猛地撞了一下,当时有些闷痛,如今早就不疼了。” 戚承晏却没有罢休,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带着惯有的威压。 “……真的没什么。” 沈明禾与他相处日久,深知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她知道自己拗不过戚承晏。 僵持下去也无益,只能慢慢松开了抓着他的手,微微偏过头,任由他动作。 见她妥协,戚承晏这才动作。 他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了她月白锦袍最上方的两颗盘扣,然后轻轻将衣襟向一侧拨开。 随着衣襟滑落,圆润的肩头连同小半片锁骨区域的肌肤暴露在略显昏暗的车厢光线中。 只见原本应是一片莹白细腻的肩头肌肤上,此刻却赫然浮现出一小片明显的青紫色瘀痕,在雪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瘀痕边缘还带着些许红肿,可见方才那力夫撞过来的力道着实不轻。 戚承晏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如同凝结的寒冰。 他伸出手指,指腹带着温热的体温,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淤痕的边缘。 沈明禾被他此刻的神色弄得有些心慌,那眼神冷冽得有些吓人。 她连忙开口,试图缓解这有些凝滞的气氛:“真的没事,就是看着吓人,其实就是寻常的磕碰青紫,过两日便散了,无碍的。” 不知是为了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可信,还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沈明禾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指了指自己颈侧。 那里,今早云岫特意用胭脂水粉小心遮盖过,但仍能若隐若现地看到一点昨夜他情动时留下的暧昧红痕, “喏,夫君看,其实……和夫君弄的也差不多,不也都快好了嘛。” 话音未落,戚承晏的手已移到了她的颈侧。 那里若隐若现的痕迹,仿佛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缠绵。 他的指腹带着薄茧,抚过那被胭脂遮掩、却依旧能感受到细微的印记,带给沈明禾一种混合着微痒与战栗的奇异感受。 这反应怎么和自己预想的不太一样?非但没有被岔开话题,气氛反而更显胶着了。 戚承晏凝视着那两处痕迹,一处是他失控时留下的印记,一处是外人粗鲁造成的伤害。 他心知她的肌肤是何等娇嫩,稍微有些力道便容易留下痕迹,虽则他夜间已极力收敛克制,但情动深处,难免仍有忘形之时。 而码头上那不知轻重的莽撞力夫…… 他忽然贴近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和颈侧,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压抑的关切:“身上……其他地方呢?可还疼?” 他问的,自然是昨夜欢好后的不适。 沈明禾被他圈在怀中,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清冽气息和炽热体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她向来不是个在亲近之人面前硬撑的性子。 更何况,她与他是夫妻,床笫之间的契合与不适,本就不是什么需要刻意隐瞒避讳之事。 于是,她微微垂下眼睫,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点坦诚的赧然:“以前……刚……的时候,是会有些不适……但如今,还好,不碍事的。” 她顿了顿,抬起亮晶晶的眸子看着戚承晏,试图驱散这过于旖旎又沉重的氛围,“你看我今日,不是还能活蹦乱跳地跟夫君出来‘兴风作浪’嘛?” 戚承晏看着她强装无事却又掩不住羞意的模样,眼底深处那点冷意终于化开。 他低声在她耳边道,语气是难得的认真:“是为夫不好。以后……为夫会再注意些。” 这话一出,沈明禾只觉得脸颊更烫了,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暧昧气氛。 怎么就……怎么就谈到这上面来了! 就在这时,戚承晏才稍稍退开,却并未完全放开她。 他转身从马车座榻一侧一个固定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不过婴儿拳头大小的白瓷罐。 揭开盖子,一股清冽的药草香气立刻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他用指尖剜了些莹白剔透的药膏,示意沈明禾别动,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抹在她肩头的淤青上。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清凉,随即那瘀伤处的闷痛感似乎真的缓解了些许。 但当他指尖稍稍用力将药膏揉开化入时,沈明禾还是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缩了缩肩膀。 “忍一忍,化瘀需得揉开。”戚承晏声音低沉,手上动作却依言放得更轻缓了些,甚至低头,对着那处轻轻吹了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麻痒,竟奇异地分散了那点痛感。 仔细地上好药,戚承晏才将她的衣襟重新拢好,扣上盘扣。 他一边收拾药罐,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力夫将你撞成这样,你倒好,最后还赏了他一块银子。” 五两银子,对于码头力夫而言,确实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沈明禾整理着衣襟,闻言答道:“总归是让他受了这番惊吓,也算是补偿。再者……” “那银子,可是用来‘钓鱼’的饵料,自然要做得像样些。不过,” 她想起了戚承晏的那五十两银票,“可比不上三爷您出手阔绰,一掷五十两金票眼都不眨。” “我那些碎银子,还是今早云岫硬塞给我应急的,说起来,还是我从前在闺阁里时,一点点攒下的体己呢!” 第431章 ……朕很喜欢 戚承晏看着她提起银子时那不自觉流露出的心疼与算计的小模样,与方才在码头上那挥金如土、嚣张跋扈的“齐小公子”判若两人,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他忽然道:“我的私库里,倒还有些银钱。” “往后,私库的钥匙,分你一柄。” “里面的东西,你看上什么,或是需要支用,只管去取便是。” “真的?!”沈明禾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缀满了星辰。 皇帝的私库! 她早就听闻,天家私藏丰厚,奇珍异宝、金银玉器无数,那可是传闻中财富堪比甚至超越国库的存在! 与之一比,什么李半城、赵百万,恐怕真的只是“半城”和“百万”了! 沈明禾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在向自己招手,她这算不算是……一夜暴富? 戚承晏望着她这副毫不掩饰的财迷模样,又想起方才在码头上,她面对力夫张老六和把头常五时,那机变百出、亦真亦假、将市井手段运用得浑然天成的样子。 那模样,与她在宫中的端庄温婉不同,与在他面前时而娇嗔时而狡黠也不同,带着一种鲜活的、生机勃勃的野趣和智慧。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开口道:“今日在码头,看明禾应对那力夫与把头,机敏果决,张弛有度,倒是让为夫……刮目相看。” 沈明禾听他夸赞,也不谦虚,微微扬起下巴:“论运筹帷幄、治国安邦,臣妾自然是拍马也赶不上陛下万一。” “但若说这市井打交道、察言观色、虚张声势,臣妾幼时跟着父亲,倒也混迹过些时日,见识过三教九流的手段,学了些皮毛。” 只是,她话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也黯了黯,“只是……当时也因为这般‘不务正业’……母亲才一直不喜,觉得我失了大家闺秀的体统,不够端庄……” 她话未说完,戚承晏已伸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迫使她看向自己。 他的目光深邃而专注,仿佛能看进她心底:“……朕很喜欢。” 简单的几个字,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要将她整个人都吸入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之中。 沈明禾心尖猛地一颤,脸颊绯红,几乎要溺毙在那样的目光里。 她有些慌乱地别开眼,连忙岔开话题,找回理智:“今日码头所见,三爷觉得如何?那盐务之弊,可能窥见一斑?” 戚承晏顺势松开了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自持。 他正色道:“码头所见所闻,虽只是冰山一角,却已可窥斑见豹。盐务之弊,怕是已然深入骨髓。” “其一,官商勾结。” “那监工与工头眼神交流频繁,默契非常,显然背后有利益输送;官盐装卸区看似森严,实则漏洞百出。” “常五远提及盐运使林守谦与盐商往来密切,甚至四大总商需巴结其子,这便是明证。官需商财,商靠官权,利益早已捆绑。” “其二,私盐泛滥。” “部分正在装运的官盐,盐包标记模糊不清,此为大疑点。加之张老六失口提及的‘夜香’及夜间不许寻常力夫靠近的官盐船作业,极有可能便是在利用官船掩护,夹带、偷运私盐。” “其三,盐引发放垄断。” “常五远直言盐引被四大总商把持,寻常商人难以插手。他们利用财势与官场关系,垄断盐引,操控盐价,牟取暴利,此乃盐政痼疾。” 沈明禾认真听着,不住点头:“三爷所言极是,我也看出了这些问题。” 她沉吟片刻,秀眉微蹙道:“而今日这些,还只能算是摆在明面上、并未太过刻意遮掩的迹象。” “这说明如今扬州的这些人,甚至没有太过避讳,恐怕早已习以为常,其行事或许已肆无忌惮。” “那这背后隐藏的,只怕是更脏、更乱、牵扯更广的污秽泥潭……” “所以,”戚承晏接口,眸中寒光一闪,“今夜那小秦淮河的教坊司夜宴,便是绝佳的契机。” 沈明禾心中明了,如果他们一直像现在这样在外围打转,接触到的永远只是像常五、张老六这样的虾兵蟹将,根本无法触及核心。 唯有打入那个圈子,接触到林彻,乃至他背后的盐运使和四大总商,才有可能撕开这重重黑幕。 “对,我们得去!而且不能只是去看看,还得风风光光地、让人无法忽视地去!” 戚承晏看着她瞬间斗志昂扬的模样,唇角微勾:“那……明禾想如何?” 沈明禾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和即将大干一场的兴奋。 她并未直接回答戚承晏,而是提高了声音,对着车帘外驾车的越知遥吩咐道: “齐越,不回齐府了!转道,去这扬州城里最好的绸缎庄和最大的银楼!” 她要去置办一身能让她在今晚的“销金窟”里,也能成为焦点的行头! 马车外,越知遥沉声应道:“是,公子。” …… 一刻钟后,那辆载着“齐氏兄弟”的锦帷马车在尘土与喧嚣中驶离的码头,汇入扬州城川流不息的车马人流,消失在视野尽头。 常五仍立在一旁,眯着眼睛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张硬挺的日昇隆银票,粗糙的指腹传来踏实而诱人的触感。 张老六佝偻着腰,小心翼翼凑到常五身边,脸上堆着讨好的笑: “方才……方才真是多谢常五爷您及时出面,替小的解了围,不然小的今日怕是要被那两个外乡来的纨绔子给讹上了!” “他们……” 他想起那少年公子突然砸过来的银锭子,心头仍有些发懵和后怕。 常五远闻言,收回目光,侧头瞥了张老六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呦呵?没成想你张癞子倒是个明白人,还知道是爷救了你?” 他说话时,手指习惯性地捻着腰间那串钥匙,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张老六腰弯得更低了,连忙恭维道:“看五爷您说的!这码头之上,谁不知道常五爷您最是仗义,眼里揉不得沙子,最照应咱们这些苦哈哈了!” “小的心里都记着呢!” 第432章 扬州教坊司 “方才那情形,要不是您,小人可不就栽了?” 常五远轻哼一声,显然对这种马屁早已习惯,他话锋一转,直接问道:“少废话。方才我过来之前,那两人都问了你些什么?” 张老六心里“咯噔”一下,头垂得更低,眼神闪烁。 常五问话,他不敢不答,但“夜香”那事儿,他是真不敢再提,那是要命的事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张老六心一横,咽了口唾沫,含糊其辞道: “也……也没问什么特别的,就是……就是打听打听咱们这码头平日里都有些什么商船来往,货物流转怎么样……看样子,像是初来乍到,想探探路子做生意的吧?” 常五远听完,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瞥向张老六的眼神带着几分讥诮,显然并不全然相信这番说辞。 张老六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背上冷汗都出来了,连忙道:“常五爷,要是没别的事,小的……小的那边还有活计要干,就不叨扰您了。” 说完,他转身就想溜。 “站住。”常五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老六脚步一僵,缓缓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五……五爷,您还有何吩咐?” 常五远也不说话,眼神在他那身打满补丁的短褐上扫过,最终落在他下意识捂住胸口的手上。 张老六心里骂了句娘,明白这“雁过拔毛”的常五爷是绝不会轻易放他走的。 他暗叹一口气,万分不舍地、慢吞吞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掏,里面是他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攒下准备晚上去赌坊试试手气的几钱碎银子。 他咬了咬牙,拿出最重的一块,双手恭敬地递到常五面前,脸上是强装出的讨好:“五爷,一点小意思,给您买杯茶喝,润润嗓子……辛苦您了。” 常五毫不客气地接过那点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随意塞进袖袋,这才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滚吧滚吧,麻利点干活去!” “哎,哎,多谢五爷!”张老六如蒙大赦,不敢再有丝毫停留,转身一溜烟跑远了。 直到拐过几个货堆,确认常五看不见了,才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呸!吃人不吐骨头的吸血鬼!雁过拔毛的缺德玩意儿!活该你断子绝孙!” 见张老六走远,常五远这才慢悠悠地从袖中再次掏出那张日昇隆的银票。 对着光仔细看了看那清晰的印鉴和面额,指尖在“五十两”那几个字上摩挲着,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辨的笑容。 教坊司,销金窟,绾绾行首,林彻公子,四大总商……还有这两个出手阔绰、目的明确的“晋地商人”…… 常五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扬州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眼看就要掀起大风浪。 这热闹,怕是有的瞧了。 他小心地将银票折好,重新塞回袖袋深处,拍了拍。 热闹是好看,但在这风浪起来之前,有些消息,得赶紧递出去才行。 常五远抬头,目光越过喧嚣的码头,望向扬州城某个方向,眼神变得深沉了几分。 “这范府……是该去一趟了。” …… 华灯初上,暮色四合,扬州城的夜晚仿佛比白日更添几分活色生香。 各色灯笼次第亮起,将街道、桥梁、河面点缀得如同星河流淌。 商铺酒肆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从临河的阁楼里隐隐飘出,勾勒出一派“夜市千灯照碧云”的繁华盛景。 但今日,这喧嚣之中似乎又涌动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热切与骚动,许多着饰光鲜的车马、轿辇,都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扬州教坊司,便是那“珠帘”之后,最引人遐思、也最耗金银的所在。 它并非寻常秦楼楚馆,乃隶属官署,规制宏大,气派非凡,是真正达官显贵、豪商巨贾流连之所,堪称风月场中的魁首,雅俗共赏,却也暗藏无尽波涛。 一辆装饰毫不低调的马车,缓缓停在了教坊司气派的大门前。 车帘掀开,一身月白锦袍、作俊俏少年郎打扮的沈明禾率先跳下车辕。 她站定之后,抬眼望去,只见眼前是一座三层高的宏丽楼阁,飞檐翘角,彩绘斑斓。 门前车水马龙,悬挂的硕大灯笼上,赫然写着“教坊司”三个鎏金大字。 与其说是想象中莺莺燕燕、倚门卖笑的俗气勾栏,不如说更像是一座极尽奢华的精雅园林入口。 说实话,沈明禾长这么大,这等地方她还是头一遭来。 心中难免有些许好奇与紧张,但想到今日身负重任,绝不可露怯。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刚买的一把蜡地紫花湘妃竹骨折扇,“唰”地一声猛力打开,置于胸前轻轻摇动,努力摆出一副见惯风月、玩世不恭的纨绔姿态。 这时,戚承晏也下了马车,站定在她身侧。 沈明禾回头看去,眼睛不由得一亮。 只见戚承晏换下了白日那身衣裳,着一身她下午精心挑选的墨紫色暗纹缂丝袍。 领口与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云雷纹,腰束同色镶玉腰带,挂着一枚水头极足的翡翠麒麟佩。 虽顶着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但这身华贵无比的衣袍,将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和那股与生俱来的尊贵气度衬托得淋漓尽致。 沈明禾心中颇为满意,不愧是自己张罗的! 只是……当她的目光移到戚承晏那张易容后过于普通的面孔上时,心底又不免掠过一丝小小的遗憾。 若是他原本那张俊美无俦、棱角分明的脸,配上这身衣裳,不知该是何等的风姿绝艳,怕是甫一出现,便能夺尽这满楼光华。 戚承晏自然没有错过沈明禾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欣赏与随之而来的微妙惋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堪称……“招摇”的装束,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第433章 昭弟,不得无礼 墨紫色本就张扬,缂丝面料在灯光下流动着暗沉的光泽,银线刺绣更是低调的奢华。 果然是……符合她口中“晋地来的豪商”身份,颇为……张扬。 他抬步上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坊司那气派的大门,低声道:“进去吧。” 沈明禾立刻收敛心神,折扇轻摇,“是,兄长请。” 越知遥跟在他们身后,他依旧作护卫打扮,只是换了一身更显精干的深色劲装,怀中抱着一个紫檀木雕花的长条盒子,那是沈明禾特意给他准备的。 三人随着人流,踏入了这扬州城最负盛名的风月之地。 一入内,沈明禾便被眼前的景象微微怔住。 与她想象中或是话本里描述的,充斥着莺声燕语、男女调笑的狎昵场景不同,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开阔的厅堂。 地面光可鉴人,穹顶高悬,绘着精美的飞天彩绘。 堂内陈设典雅,多以紫檀、花梨木制成,博古架上摆放着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若非空气中那缕缕甜香,几乎让人误以为是进了某位权贵的厅堂或是极雅致的书院。 厅堂中央,有一座以楠木制成的圆形舞台,此刻正有数名身着素雅衣裙的乐伎演奏着清越的丝竹管弦,曲调悠扬,并非艳曲。 更令人称奇的是,堂内一侧竟真有一道蜿蜒的“曲水流觞”,清澈的活水潺潺流过。 水中漂浮着荷叶状的托盘,盛着酒盏,有那自诩风雅的客人正围坐其旁,吟诗作对,投壶取乐。 整个场面,风流意气,雅致非凡。 可沈明禾心中明白此处再如何风雅,终究是秦楼声色之地,是无数女子被困锁、倚门卖笑、身不由己的牢笼。 这表面的清高,或许只是为了迎合这些浪客附庸风雅的趣味,将赤裸裸的交易包裹上一层华丽的外衣罢了。 正当她思绪翻飞时,一个机灵的伙计连忙迎了上来,见沈明禾与戚承晏是生面孔,但衣着气度不凡,立刻堆起热情又不失分寸的笑容: “二位爷不知是想听曲儿,赏舞,还是寻哪位姑娘品茗谈心?” 沈明禾将折扇在掌心敲了敲,下巴微扬,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我们兄弟二人,自然是为绾绾姑娘而来。” 伙计一听,毫不意外,笑道:“爷说的是!今日咱们教坊司,十位客人里倒有九位半是为了一睹薛行首的风采。” “不知二位爷是想在堂中雅座感受气氛,还是想要个清静厢房?” 沈明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身,故作熟稔地拉了拉戚承晏的袖子。 戚承晏会意,神色淡然地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崭新宝钞,随意地放入沈明禾手中。 沈明禾接过那叠宝钞,动作颇为熟练地用手拨了拨,发出哗哗的轻响,目光这才转向那伙计。 那伙计的眼睛瞬间就被那厚厚一叠宝钞吸引住了,眼神发直。 沈明禾从中随意抽出一张宝钞,递了过去,语气轻慢:“雅座?我们自然是要最好的厢房!” 那伙计接过那一贯宝钞,入手虽轻,但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热切甚至带上了几分谄媚。 他飞快地将宝钞塞入怀中,连声道:“谢爷赏!爷真是豪爽!只是……” 他搓着手,面露难色,“不瞒二位爷……今日是为薛行首的大日子。咱们这天字号、地字号的厢房,早几日就被预定一空了……” “小人……小人想想办法,看能否给二位爷腾出一间玄字号的,您看……” “玄字号?”沈明禾眉头一皱,脸上立刻露出不悦之色,折扇“啪”地合上,“不行!我齐昭出门,向来只要最好的,我们就要天字号的!” 她语气强硬,活脱脱一个被惯坏了的、不通世事的纨绔子弟。 伙计一脸苦相,正要再解释,一个身着藏青色杭绸直缀、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的中年管事闻声走了过来。 在沈明禾与戚承晏踏入教坊司的瞬间,他就注意到了这两人。 虽然看着面生,但那位年长些的气度沉凝,不怒自威;年少的那位虽举止张扬,但眉眼间的贵气与那一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做不了假。 管事上前,先是对着戚承晏和沈明禾恭敬地行了一礼,笑容可掬地道: “二位爷安好,小人姓孙名兴,是这教坊司的管事。方才伙计不懂事,冲撞了二位,还请海涵。” “这伙计说得是实情,今日阁内这上好的雅间确实紧俏。地字号已满,天字号嘛……” 他话说到一半,目光再次仔细地在戚承晏和沈明禾身上扫过。 戚承晏依旧沉默,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让孙管事心中凛然。 而沈明禾那毫不掩饰的的骄纵,更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是两位不差钱、且习惯了被人捧着的主儿。 孙管事脸上笑容不变,话锋却是一转:“……不瞒二位爷,如今天字号倒也……并非一间不剩。这最后一间‘天水阁’……是预留以备不时之需的。” “只是这……阁里有规矩,需得看看客人的‘实力’如何,方能决定是否开放。”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得看看你们到底多少富贵。 沈明禾一听,像是被点着的炮仗一样,柳眉倒竖,用合起的折扇指着孙管事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几分,故意怒道: “怎么?瞧不起我们兄弟二人吗?我们的实力还看不出来吗?” “是觉得我们晋地齐家,出不起这个钱?”说着,她还用扇子点了点自己腰间那块水头极足的翡翠佩。 一直未曾言语的戚承晏此时终于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势,轻轻唤了一声:“昭弟,不得无礼。” 沈明禾立刻像是被束缚了般,悻悻地收回扇子,但还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戚承晏这才将目光转向孙管事,语气平静无波:“教坊司的规矩,我们兄弟二人自然知晓。” 说罢,他微微侧首,唤道:“齐越。” 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他们身后的越知遥应声上前。 戚承晏伸手,轻轻掀开了越知遥手中捧着的那个紫檀木盒的盖子。 第434章 这位齐爷,恐怕背景深不可测 刹那间,盒内之物在厅堂璀璨的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芒! 只见盒中下层铺着满满的金锭,黄澄澄一片,上层则整齐地码放着一叠银票,最上面一张,面额赫然是“壹仟两”! 孙管事饶是见惯了富贵,看到那码放整齐的金条和面额千两的银票,眼皮也不由自主地跳了跳,心中波澜微起。 这盒子里的金银加上银票,少说也值数万两!确实是豪客。 但他在这销金窟浸淫多年,深知真正的豪客往往不显山露水,这点金银虽震撼,却也不足以让他失态。 但……就在戚承晏掀开盒盖的瞬间,孙管事的目光,却被戚承晏扶在盒沿的左手拇指上,那枚看似不起眼的玉扳指牢牢吸引住了! 那扳指色泽深绿,通透无瑕,莹润的宝光内敛,却仿佛蕴含着天地灵气。 其玉质之纯粹,雕工之古拙,是他在这教坊司迎来送往多年,都未曾见过的极品! 这绝非寻常富商所能拥有,甚至……不像是普通权贵之家能拿出来的东西。 这位齐爷,恐怕背景深不可测! 孙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带上了几分敬畏,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躬身,语气恭敬至极: “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贵客!二位爷,楼上天水阁请!” …… 教坊司二楼,天字天水阁,孙管事亲自将三人引入包厢。 这包厢极其宽敞,地面铺着柔软的西域地毯,四面以屏风隔断,墙上挂着名家山水,靠窗设着软榻和茶几,角落的香炉里燃着清甜的鹅梨帐中香。 推开精致的雕花木窗,楼下大堂的高台、曲水流觞尽收眼底,视野极佳。 孙管事并未立刻离开,待戚承晏和沈明禾在窗边软榻坐定后。 他亲自执起桌上早已备好的白玉茶壶,为二人斟上香气四溢的香茗,然后才笑着介绍: “二位爷,这间天水阁,位置是顶好的,推开窗,楼下大堂的歌舞、雅乐,乃至各位行首名士的风采,皆可一览无余。” 沈明禾此时已行至窗前,凭栏下望,果然如孙管事所说,视野开阔,整个教坊司最精华的部分尽在眼底。 她注意到,如他们这“天水阁”格局相似的,绕着二楼一圈还有七八间,皆是天字号包厢。 此时,有几间窗户紧闭,帘幕低垂,显然已有客人入内且不欲张扬。 另有几间窗户敞开,依稀可见里面也有人影晃动,或凭窗而立,或围坐笑谈。 孙管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着解释道:“那几间也都有了主人。今日这场合,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爷们儿,但凡是对薛行首有意的,多半都会来凑个热闹,捧个人场。” 听到这里,沈明禾转过身,看向孙管事,直接开门见山:“孙管事,我姓齐,单名一个昭字。” 她用扇子指了指端坐饮茶的戚承晏,“这位是我家兄长,行三,人称齐三爷。我们不瞒你,今日我们兄弟就是为了绾绾姑娘而来。不知要如何才能一见芳容啊?” 孙管事目光在端坐如钟、气度沉凝的戚承晏身上掠过,又看向眼前这位俊俏灵动、眉宇间带着急切与势在必得的“齐小爷”,心中暗自计较。 这兄弟俩,一个深不可测,一个年少张扬,倒是绝配。 只是……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沈明禾因动作而微微敞开的领口,看到了那颈侧若隐若现、被脂粉遮掩却仍能看出轮廓的红痕,心中不由失笑。 这位小爷看着年纪不大,最多十六七的模样,竟也是个风流种子,不知昨夜在哪个温柔乡里厮混过,又惦记上新的了。 孙兴脸上堆起笑容,开口道:“齐小爷莫急,且听小人慢慢道来。” “咱们扬州这秦楼楚馆啊,或官或民,自有它的规矩。像绾绾姑娘这等行首,都是妈妈精心栽培、娇养大的,少时是‘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等闲不轻易见客。” “只等这‘出阁夜’,方才正式露面,之后方能正式接客。” 他顿了顿,继续道:“咱们这位绾绾姑娘那更是了不得,色艺双绝,是我们妈妈的心头肉,掌上明珠!” “妈妈自然不愿委屈了她,定要为她寻一位既有实力、又配得上她这绝世风采的郎君,许以破瓜。所以这今夜嘛……” 孙兴拖长了调子,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自然是——价高者得!” 沈明禾听着这番说辞,只觉按这规矩,岂不是无论对方是老是丑,是善是恶,只要出得起钱,便可一夜春风…… 这其中的龌龊,怕是都被这满堂风雅与眼前的巧舌如簧掩盖得严严实实。 她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感兴趣的模样。 孙管事并未察觉她的异样,继续殷勤解释道:“届时,绾绾姑娘会登台献艺,若是齐小爷真心喜爱绾绾姑娘,又有实力一竞高下,便可在这厢房内,直接出价。” 他指了指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铜铃,“摇动此铃,自有侍者记录您出的价码。” “若是最后齐小爷您拔得头筹,那自然能成为绾绾姑娘的入幕之宾,与她共度良宵,享那鱼水之欢!” 孙兴话语中的暗示与暧昧,毫不掩饰。 一直静坐的戚承晏此时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地开口:“有劳孙管事解惑。若无他事,你且先下去吧。” 孙管事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这二位爷需要私下商议,识趣地躬身:“是,是。小人告退。二位爷若有任何需要,随时唤人便是。” 说完,便恭敬地退出了包厢,并轻轻带上了门。 …… 霎时间,奢华的“天水阁”内,只剩下戚承晏、沈明禾,以及抱着钱匣如同隐形人般的越知遥。 这时,沈明禾走回窗边的软榻,在戚承晏对面坐下。 方才与那孙管事一番言语周旋,又强撑着架势,此刻确实觉得口干舌燥。 戚承晏执起桌上温着的白玉执壶,姿态优雅地斟了一杯清茶,推至她面前。 沈明禾也不客气,端起来便饮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冽甘醇,香气清幽,她微微挑眉,竟是上好的庐山云雾? 第435章 是官妓,犯官之后 沈明禾又瞥了一眼桌上摆着的那几碟精致异常,荷花酥、杏仁佛手,造型别致,色泽诱人,显然非寻常厨子能制,心中不由再次感慨这教坊司的豪奢 此处虽是风月场,但这吃穿用度,怕是比许多官宦人家还要讲究,真真是销金窟,也不知多少民脂民膏堆砌于此。 戚承晏并未用茶点,只淡淡唤了一声:“越知遥。” 侍立一旁的越知遥立刻会意上前,先将那扇正对大堂、喧嚣隐约传来的雕花木窗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间的声浪。 随后,他走到桌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幅羊皮舆图摊开,接着,又拿出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恭敬地递给戚承晏: “主子,这是玄衣卫刚送到的,今夜会出现在这教坊司的与盐务相关的要紧人物名单。” 沈明禾看着那封仿佛凭空出现的密信,眼中难掩惊奇。 越知遥这一路都跟他们在一起,入了这教坊司更是寸步不离,这消息是何时、从何处传递到他手中的? 戚承晏接过密信,拆开火漆,目光扫过沈明禾带着疑问的脸,并未直接解释,而是对越知遥示意了一下。 越知遥立刻会意,低声向沈明禾解释道:“公子,今日在‘玲珑阁’银楼为您挑选行头时,主子便已吩咐属下联络此地暗桩。那‘玲珑阁’,正是玄衣卫在扬州的一处产业。” 沈明禾闻言,看向越知遥的眼神瞬间变了变。 怪不得世人都说玄衣卫是天子爪牙,无孔不入! 这济南府有他们的暗桩,扬州府这最繁华的银楼竟也是他们的产业!当真是手眼通天……可怕的令人心生寒意…… 她也恍然明白了几分,当初越知遥胆大包天,与还是妃子的李戟宁有染,给皇帝戴了顶实实在在的绿帽子。 戚承晏最终竟能容忍,除了他与李戟宁并无夫妻之实外,恐怕越知遥本人这神出鬼没、效率极高的办事能力,也是极为重要的原因。 这等人才,杀了确实可惜。 戚承晏正浏览着密信内容,抬眼间,恰看到沈明禾端着茶杯,一边小口啜饮,一边眯着眼睛,带着几分探究与惊叹盯着越知遥看。 那模样,像极了发现什么新奇事物的小狐狸。 他眸光微沉,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酸意: “看来,果真是我如今这张脸过于平平无奇,这才让夫人有闲暇,盯着旁的男人看得如此入神。” “噗——咳咳咳……”沈明禾被他这话惊得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猛地咳嗽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嗔怒地瞪向戚承晏,这外人还在……他怎能如此口无遮拦! 越知遥显然也没料到戚承晏会突然来这么一句,更是浑身一僵。 脸上闪过一丝极不自在的神色,连忙后退几步,几乎要退到墙角阴影里去,恨不得自己能立刻隐形。 戚承晏却好似无事发生,伸手轻轻拍抚着沈明禾的背脊:“慢些喝,又无人同你抢。” 沈明禾好不容易顺过气,用袖子擦了擦呛出的眼泪和嘴角的水渍,目光在依旧面无表情但周身气息微冷的戚承晏,和努力降低存在感的越知遥之间逡巡。 只觉得这包厢内的氛围一时间变得莫名怪异又尴尬。 为免这醋坛子继续发酵,沈明禾连忙将注意力转向那封密信。 这时,戚承晏也已看完了密信,顺手便递给了她。 沈明禾接过,收敛心神,仔细看了起来。 信上内容极为详尽,罗列了今夜会出现在教坊司、且与两淮盐务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物。 果然如那孙管事所说,天字号的厢房几乎被瓜分殆尽。 四大总商的赵、钱、江、李四家,皆定了包厢,想必都不会缺席。 而最为瞩目的天字一号房,则被盐运使林守谦的独子林彻预定。 除此之外,名单上还有几位实力不俗的中等盐商,以及与盐运息息相关的漕运世家,如范家、杨家的子弟。 看来,今夜这扬州盐业圈子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怕是都齐聚了。 当真是风云际会,群“狼”环伺啊。 沈明禾翻过一页,见密信后面还附着一张单独的信笺,抽出一看,上面竟是关于林彻的生平喜好。 从生辰八字、性情癖好,到平日的交际圈子,都记录在案。 林彻,年二十,不学无术,性好奢华,尤爱美色。 其中特意用朱笔标注了其对绾绾姑娘的痴迷——自去岁这位薛行首崭露头角起,林彻便几乎是其最豪阔的恩客,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如流水般送入教坊司,只为博美人一笑。 沈明禾看得暗自咂舌,这盐运使果然是天下至肥的缺位之一,即便林守谦素有“清官”之名,他这儿子挥霍起来,手笔也大得惊人。 ……这花费,绝非一个区区盐运使的俸禄所能支撑。 只是……沈明禾抬起头,望向戚承晏,眼中带着些疑惑: “陛下,这林彻若当真如此喜爱绾绾姑娘,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为何不早些替她赎身,偏要等到这‘出阁夜’,与众人争抢?” “还是说……这世间男子都爱好这般……争风吃醋、一掷千金竞逐的乐趣?” 戚承晏放下一直摩挲着的茶杯,看着沈明禾困惑的神情,平静地道:“因为,她赎不了。” “赎不了?”沈明禾一怔。 “嗯。”戚承晏颔首,目光掠过窗外隐约的灯火,声音低沉了几分, “因为这绾绾,是官妓,犯官之后。按大周律,若非皇帝特赦,不可除籍,亦不可被赎身。” “犯官之后?”沈明禾心下一沉。 “是。”戚承晏深邃的目光转回沈明禾脸上,“她是乾泰二十六年,那场震动朝野的扬州盐税大案中,被处死的扬州知府——薛观之女。” “什么?!”沈明禾低呼一声,眸中满是震惊。 那日在南下的马车之上,她与戚承晏便曾谈及过乾泰二十六年的盐税大案,没想到竟会在此地,以这种方式,接触当年案中旧人。 第436章 这皮相倒是生得极好,可惜…… 沈明禾脑中飞快转动,想起那日谈及此事时,戚承晏曾意味深长地询问她是否记得此案细节…… 难道那时,他便已查到这绾绾的身份,甚至……早有安排? 戚承晏见她神色变幻,望向了越知遥。 越知遥会意,上前一步,低声补充道:“公子,乾泰二十六年扬州盐税大案,时任两淮盐运使韩青松及其核心党羽,罪证确凿,被判满门抄斩。” “扬州知府薛观,监管不力,贪墨渎职,被判斩立决,家产抄没,男丁十六岁以上者流放三千里,所有女眷皆没入教坊司,充为官妓。” “这位薛行首,便是薛观的次女,原名薛含章……案发时年仅十岁。” “与她一同没入这扬州教坊司的,还有她的生母,薛观继室陆氏,时年三十有五;她的嫡亲长姐,时年十五岁的薛含英;以及她时年仅六岁的幼妹薛含珠。” 说到这里,越知遥的话语微微顿住,抬眸看了沈明禾一眼,那眼神中掠过并非同情,更像是一种对残酷事实的默认。 沈明禾听着这一个个名字,仿佛能看到当年那场腥风血雨之后,几个女子从云端坠入泥淖的惨状。 她见越知遥神色有异,心知必有后续,连忙追问道:“然后呢?她们入了这教坊司后……发生了何事?” “据查,薛家女眷入教坊司后不久,薛观长女薛含英,在第一次被强令……‘见客’之时,便以碎瓷割腕,自尽而亡,血染罗裙,未能救回。” “其后一年内,薛观继室陆氏不堪受辱,加之教坊磋磨,郁郁成疾,病故于教坊司后巷的陋室之中。” “而年仅七岁的薛含玉,亦因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缺医少药,紧随其母其姐……夭折而去。” “至此,当初被没入此地的薛家女眷,只余下当时年仅十一岁的薛含章,一人。” “而这薛二小姐,自幼便显露出过人聪慧,素有才名。在这教坊司中,鸨母见她资质上佳,便着力培养,诗书琴画,歌舞音律,无所不精。” “不过几年,便已才名远播。直至去岁,与那盐运使之子林彻有了交集,得其青眼,大力追捧,更是声名鹊起,彻底名震扬州府。” 沈明禾听罢,心中百感交集,唏嘘不已。 一家女眷,凋零至此,只剩薛含章一人独存,这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但唏嘘之余,她心中仍有疑团未解,不由蹙眉看向戚承晏: “可是……若那林彻对薛含章当真存有几分情意,即便她是犯官之后,是官妓,凭他盐运使之子的身份,在这扬州地界上,不可能全然没有办法为她脱籍” “……除非……” 戚承晏深邃的目光与她交汇,接过了她未尽之语,声音低沉: “除非,他所谓的‘情深’,不过是逢场作戏,博取美人欢心与旁人赞叹的风流名声。或者,” 他语气微顿,带着一丝冷意,“他是当真……不能。” 沈明禾顺着他的话思索,逢场作戏也就罢了,不过是纨绔子弟的寻常把戏。 可若是当真不能……林彻能在扬州城如此肆无忌惮,全赖他那位手握两淮盐务大权的父亲林守谦。 若连他都无法做到,或者不敢去做,那这背后牵扯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儿女私情…… 就在这时,窗外原本清雅中带着些许喧闹的大堂,忽然响起一阵更为热烈的喧哗声,夹杂着此起彼伏的问候与奉承。 越知遥无声地行至窗边,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向外瞥了一眼,随即回身低声道:“主子,公子,应该是林彻到了。” 戚承晏淡淡道:“开窗。” 越知遥依言将两扇雕花木窗完全推开。坐在窗边软榻上的戚承晏和沈明禾,视线再无阻隔,清晰地看到了楼下大堂内的情形。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着绯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摇着一柄泥金折扇,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约莫弱冠之年,生得极为俊俏,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流转间自带自带三分情意,七分风流。 其容貌之盛,竟是沈明禾生平罕见,除了身边易容下的戚承晏真容,以及记忆中陆清淮那张清雅温润的探花郎面孔,几乎无人能及。 与戚承晏那种内敛深沉、不怒自威的王者之气截然不同,陆清淮之美,是清雅如竹,温润如玉。 而眼前这林彻,却是秾丽如海棠,恣意张扬,带着一股被富贵与权势浇灌出来的、漫不经心的风流与轻浮。 沈明禾一时看得有些出神,心下暗叹,这皮相倒是生得极好,可惜…… “咳。”一声轻咳在耳畔响起,沈明禾倏然回神,正对上戚承晏暗藏深意的目光,心头一跳,连忙讪讪地收回视线,试图找补: “这林彻……皮相倒是不错,可惜气质太过轻浮浪荡,金玉其外,与兄长您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不堪入目!” 说着,她十分狗腿地执起茶壶,殷勤地为戚承晏重新斟满一杯热茶,双手奉上。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急于表忠心、狗腿又识时务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几的笑意。 倒也没与她计较,只是接过茶杯,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楼下。 只见林彻身后半步,还跟着一位身着青罗色襕衫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约莫四十许岁,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气质沉稳儒雅,眼神温润中透着精明,行走间步履从容。 虽刻意落后林彻半步以示尊敬,但那份气度却不容忽视。 方才那位孙管事早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对着林彻点头哈腰,姿态谦卑至极。 然而,他还没说上两句话,就见大堂一侧的珠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掀开,一名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那女子看年纪约三十五六,穿着一身绛紫色绣缠枝牡丹的襦裙,外罩同色轻纱广袖衫。 第437章 舍弃官身,投身商海 陈锦娘乌黑的堕马髻上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绒花步摇,妆容淡雅,气质温婉沉静,若非出现在此地,几乎让人以为是哪家的当家主母。 她径直走到林彻面前,并未过多寒暄,只是含笑说了几句,便亲自引着林彻与他身旁那位中年男子,向着二楼的楼梯走去。 沈明禾心下了然,看孙管事对其恭敬的态度,以及这份与众不同的气度,此人定然就是这教坊司的鸨母了。 只是与她从前在话本子里读到的那些浓妆艳抹、精明外露的青楼老鸨完全不同,这位鸨母气质沉静,举止有度,倒让人不敢小觑。 教坊司鸨母陈锦娘径直引着林彻一行人上楼,声音温和却不失恭敬: “二位爷,这天字一号房早已备好,您二位先去歇息片刻。吉时将至,绾绾也已准备妥当,定不会让公子失望。” 林彻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敷衍地“嗯”了一声,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二楼那一圈天字号包厢。 哪些厢房内坐着什么人,他心中早已有数。 然而,当他的目光逡巡至最后一间——也就是戚承晏和沈明禾所在的“天水阁”时,脚步微微一顿。 那扇窗户大开,里面坐着两个面生的男子,年长的那个面容普通,气势却沉凝。 年轻的那个更是生得唇红齿白,俊俏得过分,正探头探脑地向下张望。 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官宦子弟,他林彻没有不认识的,这二人却是从未见过。 哪里冒出来的?但不管是什么人物,在这扬州地界,还不值得他林彻浪费眼神。 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脸上恢复那副漫不经心的傲然神色,随着锦娘步入了回廊深处、位置最佳的天字第一号房。 ……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沈明禾便见正对着大堂中央舞台的那间最大的包厢窗户被从内推开。 随后,林彻与那名同行的中年男子的身影便出现在窗后,安然落座。 沈明禾刚收回打量的目光,便听见戚承晏问道:“你觉得,林彻身旁那人是谁?” 沈明禾几乎不假思索,笃定地回答:“若我猜得不错,那应该就是常五口中,四大总商里与盐运使林守谦关系最为密切的——‘李半城’。” “哦?为何是他?”戚承晏饶有兴致地问。 沈明禾分析道:“那男子虽然始终落后林彻半步,姿态放得低,但他气质沉稳儒雅,身形挺拔,眼神精明内敛,显然不是林彻的下属或寻常跟班。” “更何况,此刻他们二人对坐,姿态淡然。” “结合常五之前所言,四大总商中,唯有这位李半城与林守谦关系最密,如今他出现在林彻身边,陪同参与这等场合,于情于理,都最为可能。” 戚承晏点了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不错,观察入微,推断合理。” “这李半城,本名李修然,与其他盐商确有不同。” “他在扬州乃至江南,都素有‘贤名’,乐善好施,修桥铺路,开设粥棚,光是收养孤寡的庵堂、慈幼所就捐建了不下五座。” 他话锋一转,抛出一个关键信息:“最特殊的是,他并非商贾出身,而是……乾泰年间的进士出身。” “进士出身?”沈明禾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进士功名何其难得,那是天下读书人挤破头也未必能企及的巅峰。 一旦中了进士,便是“天子门生”,前途无量,最不济也能外放做个县令,如何会弃官从商? 在本朝,商人地位虽比前朝有所提高,但“士农工商”的等级观念依旧根深蒂固,经商在正统观念里仍是“贱业”。 对于已有进士功名、踏入仕途的人来说,若非万不得已,或是另有图谋,怎会轻易舍弃官身,投身商海? 她不禁追问:“那……他与林守谦,是有什么渊源吗?” 戚承晏目光幽深,缓缓道:“他与林守谦,乃是同年。只是当年科举,林守谦名列二甲第六,风光无限;而这位李修然,却屈居三甲末流。虽也入了官场,但仕途并不顺遂。” “后来……他卷入了蜀中一桩不大不小的案子,身陷囹圄。据说,是时任武昌府知府的林守谦从中斡旋,多方奔走,才助他脱罪。” “脱罪之后,李修然便心灰意冷,辞官归乡。他家中原本也是颇有家私,但未涉足盐业” “直到乾泰二十四年前后,他开始在扬州商界崭露头角,而恰在几年之后,林守谦便成为了两淮盐运使。” “此后短短数年,他便迅速崛起,一跃成为掌控两淮盐引份额最多的四大总商之一,人称‘李半城’。” 沈明禾听完,心中波澜起伏,只觉心头千丝万缕的线索纠缠在一起。 同年之谊,救命之恩,辞官经商,盐运使上任,迅速崛起……这一连串的事件如同散落的珠子,被“盐务”这条线隐隐串起。 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看似合理,却又处处透着蹊跷。 沈明禾一时间陷入沉思,只觉得眼前迷雾重重,难以看清全貌。 戚承晏也没有再开口,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大堂,再次投向那间天字第一号房。 恰在此时,那厢房内的林彻似乎也心有所感,目光扫视过来,恰好与戚承晏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四目相对,一个深沉如海,平静无波下暗藏汹涌;一个骄纵轻狂,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与漠然。 戚承晏神色不变,甚至从容地端起桌上的茶杯,隔空向着林彻的方向,微微示意。 林彻对上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烦躁与被人窥探的不悦。 那人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成了被审视的货物。 他冷哼一声,脸上傲气更盛,随即便移开了目光,转而与身旁的李修然说笑起来,全然没将戚承晏的示意放在眼里。 反倒是他身旁的李修然,却注意到了戚承晏这个细微的动作。 他温润的目光在戚承晏身上停留了一瞬,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对着戚承晏这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姿态客气。 第438章 便抛下为兄,去做那绾绾姑娘的入幕之宾 戌时三刻,楼下的喧嚣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又骤然回落。 沈明禾坐在窗边,面前的茶水已续了三杯,碟子里的荷花酥和杏仁佛手也各少了两块。 就在她百无聊赖,几乎要以为今夜只是来喝茶听曲时,环绕二楼的天字号包厢窗户已次第大开,露出了后面或明或暗的人影。 也正在此时,楼下一直缠绵悱恻的丝竹乐声,戛然而止。 整个教坊司大堂,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所有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台上。 接着,只听一道温婉又不失清亮的女声响起,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诸位贵客安好,奴家陈锦娘,这厢有礼了。” 这时,沈明禾连忙放下茶杯,凝神向下望去。 只见方才引林彻上楼的那位气质不俗的鸨母妈妈,已不知何时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宝蓝色遍地织金通袖长袄。 发髻也梳成了样式繁复、缀满珠翠的牡丹头,仪态万方地行至大堂中央那方铺着红氍毹的舞台之上。 陈锦娘立于台中央,她目光缓缓扫过楼下黑压压的人群,以及教坊司二楼那一扇扇或开或闭的天字号窗扉。 今夜,扬州城大半的权势与财富,都汇聚于此。 她心中清明如镜,知道谁是真正的看客,谁又是志在必得的猎人。 她清了清嗓子,用那训练了千百遍、能勾住人心魂的嗓音开口道: “今日乃良辰吉日,承蒙诸位爷抬爱,齐聚我这小小的教坊司,实乃蓬荜生辉。想必在座不少贵客都知晓,锦娘不才,膝下有一义女,名唤绾绾。” “这孩子,说起来也是富贵堆里、书香门第中出来的,只可惜……命运多舛,流落至此。但自从跟了奴家,那也是是捧在手心里,用金玉珠翠、诗书礼仪娇养长大的。 “不敢说倾国倾城,却也算得上灵秀通透。这些年来,锦娘待她,视如己出,未曾有半分亏待。” 说着,陈锦娘语气微黯,目光中流露出几分“慈母”般的不舍: “如今,女儿家年岁渐长,已至破瓜之年……锦娘虽万般不舍,却也需为她寻一位真正懂得怜香惜玉、家世品性皆能匹配的良人,方不负我们母女一场的情分,也不负她这般才情品貌。” “今夜,便请诸位爷一同品鉴小女的才艺,若有真心赏识、怜惜小女的郎君,不妨敞开胸怀,一展实力。” 她话语圆滑,将一场赤裸裸的竞价,说得如同寻觅良缘一般。 话音落下,陈锦娘再次施礼,款步退至台侧阴影处。 几乎在她退下的同时,台上的灯火骤然一变,原本明亮的烛火被罩上了浅红色的纱罩,使得整个高台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暧昧的光晕之中。 一阵若有若无的白烟自舞台四周袅袅升起,更添几分神秘。 接着,一个身着红衣的身影,抱着一把紫檀木琵琶,缓缓步入这片朦胧之中。 她没有像寻常乐伎那般先行礼,而是径直走到舞台中央预设的绣墩前,翩然坐下。 她微微垂首,青丝如瀑,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朱唇。 沈明禾屏息凝神,期待着会听到怎样婉转莺啼、诉尽女儿心事的琵琶曲。 然而,没有言语,没有媚眼,那红衣女子只是低垂着眼睫,纤纤玉指拨动了琴弦。 “铮——!” 下一刻,如玉珠落盘般的琵琶声骤然响起,并非沈明禾预想中的婉转莺啼、靡靡之音,而是金戈铁马,杀伐凛冽! 曲调激昂顿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懑与肃杀之气,仿佛千军万马奔袭于耳畔,又似孤臣孽子在绝境中发出不屈的呐喊。 这曲子与这风月场格格不入,却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沈明禾听得心头一震,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她不由望向身侧的戚承晏,却见他并未看向台上那抹惊艳的红影,目光反而落在对面天字一号房的林彻身上。 这……美人不看,盯着个纨绔子弟作甚? 沈明禾顺着戚承晏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林彻,此刻竟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懒散模样。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在台下弹奏琵琶的绾绾身上。 只是那林彻的眼神复杂难辨,看的沈明禾蹙眉,总觉得那目光深处蕴藏的情绪,不似一个纯粹贪恋美色的纨绔子弟该有的。 就在她思忖间,楼下的琵琶曲已在一串令人心悸的轮指后,戛然而止,余韵却仿佛仍在梁间缠绕不去。 台上的红纱灯罩被撤去,白烟也渐渐消散,一切恢复了明亮。此刻,台上只剩下那红衣女子,再无任何迷雾遮挡。 沈明禾这才得以真正看清这位名动扬州的薛行首。 只见薛含章,亦即绾绾,身着一袭蹙金双层广绫长裙,裙摆曳地,如盛放的牡丹。 本该是极尽浓烈艳丽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却奇异地透出一股清冷孤高的韵味。 乌发如云,肌肤胜雪,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一双杏眼清澈如水,眼尾却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媚意。 只是那眼眸深处,却是一片沉寂的凉,仿佛万年不化的冰雪。 此刻,她微微垂着眼睑,神情怯怯,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懵懂与纯真,与她方才弹奏琵琶时的肃杀凛然判若两人。 沈明禾看得有些怔住,她很难想象,一个人竟能将清冷、热烈、懵懂、纯真、易碎这些截然不同的气质,如此完美地融合于一身。 眼前的女子,就像一尊精心烧制、却有着细微裂痕的名瓷。 美得惊心动魄,又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惜,想要将她好好珍藏,免她惊,免她苦。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低语:“其静若何?松生空谷。其艳若何?霞映澄塘……当真是我见犹怜,何况……” 她话未说完,便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侧头一看,只见戚承晏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戚承晏听着沈明禾这文绉绉的赞叹,见她单手支颐,眼中满是惊艳与怜惜。 配上她今日这身俊俏的少年郎装扮,倒真像个情窦初开、被美人勾了魂的多情公子了。 他唇角微勾,带着几分戏谑开口道:“怎么?昭弟这是动了恻隐之心,欲要效仿古人‘救风尘’,今夜便抛下为兄,去做那绾绾姑娘的入幕之宾了?” 第439章 玩玩,助助兴便可 沈明禾被他这话拉回现实,收回目光,端起桌面上戚承晏刚刚为她斟满的茶杯。 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冲着戚承晏嫣然一笑,眉眼弯弯道: “兄长此言差矣。我们今日前来,不正是为了‘救风尘’吗?” 戚承晏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同样端起茶杯,与她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 清脆的瓷器撞击声中,两人心照不宣,一切尽在不言中。 救风尘……救的又何止是这一个女子的风尘? 这扬州盐务的污浊泥淖,才是真正需要涤荡的“风尘”。 而接下来这场用金银堆砌的“竞价”,便是切入这泥淖的第一步。 而这时,陈锦娘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静谧,也拉开了今夜真正大戏的帷幕: “诸位爷,绾绾的才情与品貌,想必大家已有目共睹。如此佳人,自然需得最有心的郎君来配。” “锦娘也不多赘言,老规矩,今夜,价高者得!” “绾绾姑娘破瓜之礼……起竞价,一百两纹银!” …… “二百两!” “三百两!” “四百两!” …… “八百两!” 陈锦娘话音刚落,楼下散座中便有不少自忖财力尚可、或是想凑个热闹的商人、公子哥儿争先恐后地叫起价来。 价格一路攀升,很快便突破了五百两,但也只是……激起些许涟漪。 这显然只是开胃小菜,二楼的天、地字号包厢,除了偶尔有一两家跟着凑趣加个几十两,大都保持着沉默,真正的角逐尚未开始。 …… 天字三号房,“天心阁”内。 赵府管家赵怀真小心翼翼地为主子赵鸿换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君山银针。 他偷眼觑着自家主子,只见赵鸿依旧岿然不动地坐在窗边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目光低垂,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仿佛楼下那引得无数男人疯狂的绝色美人,与他脚边的尘埃并无区别。 他们这位家主,是徽商魁首,家财万贯,却向来不涉足这等风月场所。 无他,只因赵鸿与夫人感情极笃,成婚数余载,即便夫人无所出,家主也从未动过纳妾的念头,在徽商圈内是出了名的“痴情种”。 今日这场合,本应由他赵怀真代为出面,应付一下场面即可,却不想家主午后突然兴起,说要亲自来瞧瞧。 这让他此刻有些拿不准,该不该出手,又该如何出手。 犹豫再三,赵怀真还是躬身低声询问道:“老爷,您看……我们是否要……” 赵鸿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首先便对上了隔壁“天字二号”房李修然望过来的视线。 二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李修然啊李修然,当真是……居然亲自来为林彻站台助威。 而那位盐运使的公子……他目光转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窗外的林彻,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下那抹红色,全然没了平日的散漫,倒真像是个……痴情种子? 赵鸿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目光继续逡巡。 钱不易那老狐狸没来,只派了个管家,意料之中。 江四海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没来,倒是江家的那个长孙江简之来了。 只是,当他的目光扫过最靠近楼梯口的“天水阁”时,不由得微微一顿。 那扇窗后坐着两个陌生面孔,气度不凡,尤其是年长那位,虽面容普通,但那通身的气派……这是何时来扬州的人物?他竟然毫无印象。 最后,他的目光才落回台下那抹孤零零的红色身影上。 薛含章……当真是绝色啊,不愧是乾泰年间那位名动京华的探花郎薛观的闺女。 这眉眼,这气质,与她那位当年也曾名动江南的母亲陆氏,真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至……青出于蓝。 赵鸿摩挲着手中的佛珠,忽然开口:“出价。” 赵怀真一愣,连忙躬身:“老爷,您的意思是?” 赵鸿眼皮都未抬,淡淡道:“记得陪林公子玩玩,助助兴便可。” 玩玩?助助兴?赵怀真心思电转,立刻明白了家主的意思。 于是,在价格被楼下的人磨蹭到一千两时,赵怀真走到窗边,清了清嗓子,扬声道:“天心阁,出价三千两!” 这个价格一出,楼下那些零散的竞价声瞬间戛然而止。 直接从一千两跳到三千两,这已然不是他们能参与的层面了。 果然,天心阁报价后,林彻那边立刻有了反应。 一直稳坐的林彻收回投向绾绾的目光,懒洋洋地倚回窗边,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倨傲:“天字一号,五千两。” 他话音未落,另一个带着几分少年锐气的声音便紧接着响起,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天枢阁,五千五百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天字号房“天枢阁”窗边,立着一位身着宝蓝色织金箭袖锦袍的年轻公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飞扬,嘴角噙着一丝桀骜不驯的笑容。 他先是望向天心阁的方向,对着窗后的赵鸿遥遥抱拳一礼,姿态还算恭敬。 随后,才把目光转向天字一号房的林彻,同样抱了抱拳,但那眼神里的挑衅与较劲,却是毫不掩饰。 赵怀真看着这一幕,退回赵鸿身边,低声道:“老爷,这江家公子,还真是……少年意气,锋芒毕露啊。” 竟敢公然与盐运使之子林彻叫板。 赵鸿捻着佛珠,悠然品茶,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少年意气?呵,争强好胜,是这世间最不值钱,却也最有趣的东西。” “如此这般……岂不是更热闹了?” 果然,林彻被江简之这明目张胆的挑衅激起了火气,冷哼一声,声音带着薄怒:“天字一号,六千两!” 第440章 这把年纪竞价……一位少女? “天水阁”内,沈明禾听着楼下此起彼伏的竞价声,不由得暗暗咋舌。 林彻报价六千两后,“天枢阁”几乎毫不犹豫地又加到了六千五百两。 这才短短几个回合,价格已经从起拍的一百两,飙升到了六千五百两。 六千五百两雪花银,这些人只为买一夜春宵了,沈明禾只觉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起。 这些盐商,当真是富可敌国,挥金如土!这得是多少灶户的血汗,多少百姓的民脂民膏? 而且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价格远未到顶。 沈明禾望向那天枢阁窗边的男子,只见那人年纪与林彻相仿,容貌也算英俊。 但眉宇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与阴鸷,看人的眼神总是斜睨着,仿佛谁也不放在眼里。 她看向那包厢旁悬挂的“江”字名牌,对戚承晏道:“兄长,那应该就是常五口中背景神秘的江家了。只是看这位江公子,似乎……并不像行事低调之人。” 戚承晏目光扫过江简之,淡淡道:“年少轻狂,总是不堪甘屈居人下,尤其……是屈居在一个他可能看不起的‘纨绔’之下。” “兄长,那我们……”沈明禾有些按捺不住,跃跃欲试,“要出价吗?” 戚承晏看了看面色愈发难看的林彻,以及他身边眉头微蹙、似乎想劝阻的李修然。 又瞥了一眼稳坐钓鱼台、仿佛只是看客的赵鸿,摇了摇头,气定神闲地道:“不急。好戏……还未真正开场呢。” 沈明禾闻言,只好强压下出手的冲动,再次将目光投向楼下的绾绾。 只见绾绾依旧微微垂着头,看不清眼中情绪。 她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任由台下的人们为了她的一夜春宵,喊出一个又一个令人咋舌的天价。 那身热烈的红衣,此刻在她身上,只衬得那份清冷与脆弱愈发明显,如同风雪中一枝颤巍巍的红梅。 竞拍仍在继续,在江简之将价格抬到六千五百两后,林彻毫不犹豫地跟了七千两。 这个银钱让楼下不少看客倒吸一口凉气,就连一些地、玄字号房内也传来了低低的议论声。 而此时,江简之身旁,那位一直试图劝阻他的幕僚老者,此刻已是额头见汗,“少爷!不可再跟了!七千两只为争一时意气,回家主那里如何交代?” 然而江简之正争在兴头上,只觉得此刻退缩便是向林彻认输。 他置若罔闻,立刻扬声道:“天枢阁,七千一百两!” 之后,在两人针锋相对的叫价中,又经过一轮激烈的角逐,最终被江简之硬生生抬到了八千一百两! 林彻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桃花眼中也不再是风流。 他并非出不起更高的价,而是意识到江简之这人是在故意捣乱,试图让他当众难堪。 林彻显然动了真怒,正要再次开口加价时,身旁一直沉默的李修然却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 林彻不满地侧过头,眼中戾气未消。 李修然眉头微蹙,低声劝道:“公子,不可再意气用事!八千两已经过了……只为……实在不值当!” “……恐惹非议,落人口实……于林大人官声有碍!” “况且,江家小子明显是在故意激您,您若再跟,只怕正中其下怀,徒惹一身腥。” “过了?本公子今日非要……”林彻脸色铁青,桃花眼中戾气闪现,那双桃花眼死死盯着对面一脸得意的江简之,不甘与怒火交织。 但他并非全然无脑的纨绔,他明白李修然的顾虑,为了一个官妓花费近万两白银,若传到他那位“清廉”的父亲耳中,或是被御史闻风参上一本,确实麻烦。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几乎凝固的时刻,一直沉默的“天心阁”却再次传出了管家赵怀真的声音: “天心阁,一万两。” 一万两白银,只为一个妓子梳拢破瓜?这已不再是意气之争了。 整个教坊司瞬间哗然,就连楼下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散客,此刻也只剩下目瞪口呆和交头接耳的惊叹。 江简之显然没料到赵家会突然横插一杠,而且出手如此阔绰。 赵鸿亲自前来已属意外,更意外的是他竟会出如此高价竞拍一个妓女? 谁不知道赵鸿与其夫人伉俪情深,从不涉足风月场所……他忽然想起今日出门前父亲的再三叮嘱,脸色阴晴不定,闪过一丝犹豫。 林彻则是冷哼一声,紧绷的神色反而松弛了些许。 赵家的介入,似乎让他从与江简之的意气之争中抽离出来,局面变得复杂,却也给了他喘息和重新考量的空间。 而李修然的眉头却蹙得更紧,这赵鸿向来在扬州商帮与背景神秘的江家之间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明哲保身,从不轻易站队。 今日为何一反常态?若说只是想淌浑水、凑个热闹,绝不至于如此大手笔地抬价。 他心中警铃大作,隐隐觉得事情似乎脱离了预期的轨道。 李修然看了看身旁依旧怒气未消、蠢蠢欲动的林彻,迅速权衡利弊。 既然不能阻止,那便由李家出面,总好过让林彻亲自喊出这天价,落人口实。 他直接起身,行至窗边,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投向了斜对面“天心阁”窗口后那个依旧捻着佛珠的赵鸿。 “天字一号,李家,一万一千两!” …… “天水阁”内,沈明禾看着此时这瞬息万变的局势,以及赵鸿与李修然之间无声的视线交锋,隐隐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兄长,我瞧着,这两次关键的竞价跃升,似乎都是那赵家主动挑起来的。看那人气度,应该就是赵家家主了。” “若说李修然此时出价是为了替那林彻解围或撑场面,那这位赵家主……” 沈明禾仔细打量着对面“天心阁”中那位端坐的中年男子。 那人约摸不惑之年,面容算不上英俊,但线条刚毅,肤色是常年经商行走在外的微黝。 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沉静,仿佛蕴藏着深潭,不见底,也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穿着并不如何张扬的深褐色杭绸直缀,手上缓缓捻动着一串佛珠。 那气质既不似商人的精明外露,也不似李修然的儒雅温润,反倒有种……深潭静水般的莫测。 沈明禾蹙眉继续道:“难道这位赵家主,竟也是位深藏不露的风流人物?这把年纪了,竟要与这些少年人争相竞价……一位少女?” 第441章 范家那个病秧子?范恒安 侍立一旁的越知遥闻言,低声回道:“公子,非也。据属下所知,赵家主家中唯有一妻,伉俪情深,从无妾室,也几乎从不出入这等风月场所。” 戚承晏的目光也落在那沉静的赵鸿身上,眸色深沉。 自盐税革新之后,徽商凭借地利与敏锐嗅觉迅速崛起,其中尤以这赵家为最。 短短二三十年便富可敌国,是如今两淮盐商中明面上财力最雄厚之人……其家业遍布盐、茶、布匹、钱庄,甚至开始涉足漕运。 他转了转拇指上的那枚扳指,缓缓开口,“至于他今夜为何一反常态……我也很好奇。” …… 天枢阁内,江简之脸色变幻不定。 李修然此时代表李家出价,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林彻不便亲自下场,由他这“钱袋子”代为出手。 一万一千两,虽与他江家不算什么,但这已远远超出了他今日能调动的权限。 江简之死死攥着拳,内心剧烈挣扎,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赵鸿的突然介入也让他感到了压力。 但他少年心性,终究难以咽下这口气,不甘心就此认输,让林彻看笑话。 最终,他只权衡了片刻,一咬牙,再次喊道:“天枢阁,一万二两!” 只是声音比之前少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虚张声势的强硬。 …… 而此时堂内的陈锦娘踩着柔软的红氍毹,脸上带着笑意,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望向赵鸿的难辨神色,转而落在身旁始终低眉顺目的绾绾身上。 薛含章……陈锦娘在心中默念着这个早已被尘埃掩埋的名字。 到了此刻,众豪商为她一掷万金,争得面红耳赤,她却还是这般模样。 仿佛这一切的喧嚣、贪婪、算计都与她无关。 她这张脸,这副我见犹怜的神态,当真是天生的利器。 比她那刚烈的母亲和长姐,更懂得如何在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也更懂得……如何搅动风云。 但此时薛含章脸上的这……死寂,却比她哭喊挣扎更让陈锦娘心头发堵。 含章……含章可贞,以时发也…… 薛观啊薛观,当年你为这爱女取此字之时,是何等的期许与珍爱? 可曾想过,你捧在手心的明珠,有朝一日会在这腌臜之地,被明码标价,受尽屈辱? 若你泉下有知,见到此情此景,又会作何感想? 是痛心疾首,还是……悔不当初? …… 而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天字一号”、“天心阁”和“天枢阁”之间来回逡巡,看这三家谁会再出一价,打破这两万两的僵局。 “天水阁”内,戚承晏终于放下了手中把玩许久的茶杯,目光沉静地看向了沈明禾,微微颔首。 沈明禾心领神会,知道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到了,该他们入场,将这潭水搅得更浑了! 她清了清嗓子,清亮的眸子望向窗外,正准备开口—— 却听见一个略带沙哑的年轻男声从另一个一直紧闭着窗户、挂着醒目“范”字名牌的“天岳阁”内传出: “天岳阁,两万两。” 这突如其来的报价,如同平地惊雷。 原本还在赵、李、江三家之间徘徊的视线,齐刷刷地转向了那扇刚刚打开的窗户。 一直作壁上观的漕运范家,竟然也下场了,而且一出手,便是石破天惊的二万两! “范家?!”沈明禾惊讶地望向越知遥。 越知遥立刻低声解释:“公子,这范家是扬州,乃至如今整个江南最大的漕运世家。” “自乾泰朝发家,掌控漕船上百艘,码头数十座,粮仓遍布运河沿线,近年来甚至开始涉足海运,势力扩张极快。” “其家族财富积累百年,深不可测,论及实力,绝不逊于任何盐商巨贾。” 戚承晏此时也开口道:“盐借漕运,漕依盐利,盐漕两大体系,自弘兴年间就已深度捆绑,可谓一体两面。盐商运盐离不开漕船,漕帮亦靠盐税和盐商供奉维持。” “不过,近些年为摆脱漕运掣肘,部分大盐商,如赵家,已开始自行购置槽船,组建船队。” “这范家……自然乐得见盐商内斗,但也绝不会坐视有人彻底脱离掌控。” 沈明禾立刻明白了:“所以这范家,自然不惧赵、江、李家,甚至于那位盐运使,也未必有多少忌惮……” 她话音未落,便见那挂着“范”字名牌的“天岳阁”窗户完全打开,一个身影出现在窗边。 只是……那人看起来有些异样。 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面容苍白得异常,身形消瘦。 如今这个时节,竟还裹在一件厚重的玄色狐裘里,仿佛畏寒至极。 他时不时以拳抵唇,发出低低的咳嗽声,一副弱不胜衣、久病缠身的模样。 然而,他那双眼睛,却异常漆黑明亮,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全场,带着一种与病体截然不同的冷静与掌控。 林彻一见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低声对李修然道:“居然是范家那个病秧子?范恒安?” 他立刻对李修然道:“李叔,加价!” 李修然此时却是真的犹豫了,他看着范恒安那张苍白却沉静的脸,心中凛然。 这位范家长子,虽然自幼体弱多病,传闻活不过三十,但能力极强,心思缜密,手段老辣,绝非江简之那般狂妄无礼的纨绔子弟可比。 更何况,如今范家家主年事已高,家族事务实际上大半已由这位“病秧子”长子掌控。 如今这几万两银子于他李家而言,不算什么,但李家的盐运,很大程度上还要倚仗范家的漕船…… 第442章 真正的‘贵客\’……还未出手呢 就在李修然权衡利弊、迟迟未语之际,林彻已经按捺不住,眼见就要亲自开口。 李修然暗叹一声,知道不能再让林彻冲动坏事,只得斟酌着,再次扬声道:“天字一号,李家,两万一千两。” 而这时的江简之,在范家下场后,却彻底冷静了下来。 范恒安此人,连他祖父都让其三分,绝非自己能招惹的。 况且如今范家已然入场,无论如何,那林彻想轻易得手是绝无可能了。 于是他果断地对着“天岳阁”窗口的范恒安遥遥抱拳,行了一礼,便直接坐了回去,不再参与。 “天心阁”内,赵怀真看向自家主子,请示下一步动作。 却见赵鸿并未关注范家或李家,目光反而饶有兴致地投向了那间一直挂着“齐”姓灯笼、却始终未曾出价的“天水阁”。 赵怀真心中疑惑,低声请示:“老爷,我们……” 只见赵鸿终于放下了手中捻动许久的紫檀佛珠,端起了旁边微凉的茶水,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只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 “别急,真正的‘贵客’……还未出手呢。” 而此时,那范家的“天岳阁”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窗口侍立的一个小厮便再次扬声道:“天岳阁,两万五千两!” 林彻见状,用眼神示意李修然继续加价。 李修然眉头紧锁,心中快速盘算,这两万五千两虽然惊人,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内。 为了稳住林彻,再加一次也无妨,只是…… 还没等李修然再次开口,只听那无人在意的“天水阁”里,突然传出一个清越朗澈、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嗓音,清晰地响彻在整个教坊司: “天水阁,五万两。” 五……万……两?! 整个大堂,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随即,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各种议论声、抽气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声轰然响起! “多……多少?五万两?!” “我的天爷!那灯笼上挂着的‘齐’,这什么齐家是什么来头?” “疯了!都疯了!五万两为个妓女破瓜?” “之前的赵家、李家、范家,那都是咱们扬州城顶尖的豪商,有钱有势,可这齐家……从未听说过啊!” 之前的竞价虽已让人瞠目结舌,但这些都是扬州乃至江南顶尖的盐商漕运巨贾,家底厚实,挥霍得起。 可如今这横空出世、名不见经传的“天水阁齐家”,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过江龙? 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的五万两,这已经不是挥霍,这简直是……视金钱如粪土! 或者说,是全然不将扬州的这些地头蛇放在眼里! 霎时间,所有的目光,惊疑、探究、忌惮、审视,瞬间全都聚焦到了那扇敞开的“天水阁”窗口。 戚承晏端坐于窗边坐榻之上,对于因沈明禾那句“五万两”而引发的满堂哗然与无数探究目光,他恍若未觉。 指节分明的手指依旧平稳地搭在茶杯上,神色淡漠,深邃的目光掠过对面几间天字号包厢,最终落回身旁之人。 而沈明禾此刻已然立于窗前。 面对一众洞开的天字号厢房主人投来的目光,她非但不怯场,反而扬起一个张扬的笑容。 随即,“唰”地一声,利落地展开了手中那把湘妃竹骨的描金折扇,动作潇洒不羁,扇面上写意的山水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沈明禾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诸位,在下齐昭,来自晋地齐家,初临扬州宝地,见识浅薄,若有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她话语谦逊,姿态却毫不低调,折扇轻摇,目光灼灼地投向台下那抹红色的身影, “实不相瞒,方才在下一见绾绾姑娘,便觉……恍若故人,惊为天人!” “这般品貌才情,实在令在下心折,情难自抑,故而方才唐突出价,还望诸位前辈、兄台,多多承让!” 而这时,台上一直如同精致人偶般垂首静立的绾绾姑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竟破天荒地,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绾绾显然没料到这位一掷万金的“少年郎”会对自己露出这般……灵动的眸子里。 清澈见底,并无寻常男子看她时的贪婪与欲念。 绾绾微微一怔,清冷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迅速垂下了眼睑,恢复了那副无喜无悲的模样。 而这个短暂的对视,却恰好落入了天字一号房林彻的眼中,让他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与戾气。 只见那窗边的“齐昭”,一身月白锦袍,面容俊秀,眉眼灵动,笑容干净,虽略显稚嫩,却别有一番风流意气。 而台上的绾绾,红衣雪肤,清冷绝艳。 一个是不知人间疾苦的翩翩少年郎,一个是沦落风尘的绝代佳人,竟生出几分刺眼的“般配”来。 而李修然的目光,则更多地停留在沈明禾那张过于年轻、甚至带着些许未脱稚气的脸上。 方才他们进来时,这“天水阁”的人显然已经注意到了他们,这说明对方知晓他们的身份。 既然如此,这齐家作壁上观许久,偏偏在赵家、范家下场、价格飙升至两万五千两时才突然出手,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这少年口中所谓的“一见倾心”、“情难自抑”。 晋地商人……财力雄厚……来扬州…… 李修然脑中思绪纷乱,立刻就有了决断,这齐家,恐怕是冲着盐引来的! 而这“齐昭”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真正主事的,怕是那位一直沉默寡言、气质不凡的兄长。 想到这里,李修然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重新挂起那温润的笑容,对着沈明禾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朗声道: “想不到扬州城何时来了齐公子这般年少有为、出手豪阔的人物,真是令李某大开眼界。” “在下李修然,忝为扬州一商贾。”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旁面色不虞的林彻,“这位是林彻……林公子。” 李修然虽刻意略去了林彻盐运使之子的身份,但语气中的熟稔与隐隐的维护之意,却是不言自明。 他继续笑道:“齐公子远道而来,想必对扬州风物尚不熟悉。” “此间事了,若齐公子与令兄不弃,李某愿在寒舍设下薄宴,为二位接风洗尘,也好让我等尽一尽地主之谊,不知齐公子意下如何?” 第443章 朕……抄了这藏污纳垢的教坊司 沈明禾听着李修然这番滴水不漏、绵里藏针的话,心中冷笑,果然是只修炼成精的老狐狸! 难怪能在短短数年内后来居上,成为能与赵鸿掰手腕的“李半城”。 他这么快就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并且立刻做出了反应。 这番话表面是热情结交,实则暗藏机锋,既是试探,也是警告,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沈明禾脸上却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受宠若惊的欣喜,对着李修然还了一礼,语气热络: “原来是素有贤名、乐善好施的李老爷!晚辈在晋地时便久仰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家主诚心相邀,是我齐家的荣幸,待此间事了,晚辈必定与兄长一同登门拜访,叨扰李老爷了!” 她话说得漂亮,姿态放得低,却绝口不提放弃竞价之事。 说完,沈明禾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李修然,却发现李修然的视线,早已越过她,落在了她身后始终沉默不语的戚承晏身上,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凝重。 而戚承晏并未看李修然,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唤了一声:“昭弟。” 沈明禾立刻会意,脸上那应对李修然时刻意摆出的热情笑容瞬间收敛,变得无比乖巧,应了声“是,兄长”,便顺从地坐回了他身侧的坐榻上。 戚承晏旁若无人地执起玉筷,从桌上的青瓷碟中夹起一块做得极其精巧的荷花酥,自然地递到沈明禾面前。 沈明禾微微一怔,随即从善如流地接过,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姿态温顺,与方才那个在窗边挥斥方遒、一掷万金的“齐小爷”判若两人。 这一幕落在李修然眼中,让他心中的判断更加确定。 这齐家,兄长才是核心,而这弟弟,看似张扬,实则对其兄长言听计从。 而这时,台上一直观察着局势的陈锦娘突然出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与暗流涌动。 她脸上笑容愈发灿烂,目光在沈明禾身上流转:“……想不到齐公子年纪轻轻,竟是这般豪气干云,对我们绾绾也是一片真心,当真是……郎才女貌,甚是相配呢……” 锦娘说着,目光又在“天字一号”、“天心阁”、“天枢阁”、“天岳阁”几个包厢逡巡了一圈,声音拔高: “如今这‘天水阁’的齐公子出价五万两……可还有哪位爷愿意出更高价?” “……若是没有,今夜我们绾绾姑娘,可就要归这位年少有为的齐公子啦!” 天字一号房内,李修然沉稳的声音便再次响起:“李家,五万一千两。” 然而,李修然话音刚落,“天岳阁”内就传出了范恒安那沙哑的声音:“天岳阁,五万五千两。” …… “天心阁”内,赵怀真听着这接连不断、已然失控的竞价,心中咋舌不已。 那齐家的横空出世,彻底打破了扬州本地几家盐商之间微妙的平衡与默契。 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家主子方才那句“贵客还未出手”的深意。 只是……家主究竟是如何提前知晓这齐家拥有如此雄厚财力与胆魄的? 他脑中飞速搜索,却对这“齐家”毫无印象。 他正想请示赵鸿是否还要跟进,却见赵鸿终于缓缓放下了手中捻动许久的紫檀佛珠。 赵鸿端起了旁边的茶杯,并未饮用,只是目光幽深地望了一眼“天水阁”方向,随即扬声道:“天心阁,六万两。” “天水阁”内,沈明禾听着这接连响起的竞价,已然飙升至六万两白银! 即便知道是在演戏,是在布局,也早知这些盐商富可敌国,但真金白银地听到这些个银两时,沈明禾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 虽然方才李修然已经主动出言“结交”,但若此时他们见好就收,固然可以顺势与李家搭上线。 但以李修然的老辣,事后定然不会把他们真正放在眼里,所谓的“接风宴”恐怕也只会是敷衍了事,难以接触到核心。 但若是继续加价……她小心翼翼地侧头,看向身旁气定神闲的戚承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真实的心疼问道: “兄长……我们……有这么多现钱吗?”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那副心疼的模样,不由得低笑了一声。 “昭弟,自不必忧心,”戚承晏语气淡然,“除了宫中私库里的那些……为兄在各地也置办了一些薄产。各地信誉尚可的钱庄里,也都存了些散钱……应急之时,皆能随时取用,调拨过来。” 沈明禾:“……” 薄产……散钱……六万两…… 沈明禾听着这几个词被如此轻描淡写地放在一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虽然知道现在是在办正事,是为了撬动扬州盐务这块铁板,但这毕竟是六万两银子! 她忍不住想起北境将士的粮饷,想起沿途所见一些百姓的困苦,这六万两可以买多少粮食,可以救济多少人家…… 戚承晏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无妨。” 他忽然侧头,看向沈明禾,问道,“明禾觉得,若此番功成,我们能从这两淮盐务的积弊中,为朝廷,为国库,弄出多少银钱来?” 沈明禾闻言一怔,她想起戚承晏曾说过,如今朝廷一岁国库的盐税收入,不过数百万两,而这连实际应征收盐税的半数都未必达到。 如此算来,眼前这区区几万两银子的“投石问路”,与那未来可能源源不断的、数以百万计的“收益”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 这笔“生意”,绝对值! 谁知,戚承晏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丝的戏谑: “若是……若明禾仍旧牵挂这笔‘散钱’,待此间事了,朕……抄了这藏污纳垢、日进斗金的教坊司,这些银钱,不就又回来了吗?” “说不定,还能多出不少……” 沈明禾:“!!!” 第444章 若是有我们明禾这般聪慧 沈明禾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戚承晏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从心底升起。 这……不愧是戚承晏,不愧是执掌天下的帝王! 当真是……老谋深算,吃人不吐骨头啊,把这些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还要连锅端走! 这时沈明禾不再犹豫,转身再次面向窗外,用那清越朗澈的嗓音扬声道: “天水阁,六万五千两!” …… 这个报价一出,天字一号房内的林彻彻底按捺不住了。 赵家与范家也就罢了,毕竟实力背景摆在那里,可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齐家。 方才李修然已经给足了面子,主动出言结交,他们竟然还敢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步步紧逼! 这简直是在打他林彻的脸! “他们找死!”林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铁青,桃花眼中怒火燃烧,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那不知死活的“齐昭”揪出来。 李修然听着沈明禾这毫不犹豫的加价,眉头锁得更紧。 这齐家,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年轻人轻狂也就罢了,关键是那位一直沉默未言的兄长,他对这位“幼弟”似乎极为纵容…… 此人面容平凡,衣着却颇为张扬,但气质又异常内敛深沉,坐在那里,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让人完全摸不到底细。 这几万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些扬州巨商来说算不得什么,但也绝非其他人可以随意挥霍的小数目。 这齐家,到底是什么来路? 无论如何,就算是过江猛龙,到了扬州这潭深水里,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 但眼下更麻烦的是……赵家与范家。 赵鸿是徽商魁首,虽靠盐业起家,但根基深厚,产业遍布南北,与各地官员关系盘根错节。 这两淮盐运使都换了几茬了,赵家却依然屹立不倒,反而势力愈发膨胀。 而且徽州商帮向来团结,牵一发而动全身。 而范家更是棘手……范家掌控江南漕运命脉,本身就是盘踞地方的庞然大物。 范家本身又与江南河道总督齐佑林似乎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渊源……就算是盐运使林守谦,在很多事情上也要给范家几分薄面。 而此时赵鸿接连下场,甚至到了六万两的高价,他依然在搅弄风云,李修然就知道,赵鸿此时绝不仅仅是想趟趟浑水、凑凑热闹这么简单了。 赵鸿……必然另有所图…… 李修然的目光不由得再次投向“天岳阁”的范恒安。 恰在此时,范恒安也恰巧抬眼望了过来,隔着喧嚣的大堂,范恒安甚至还有礼地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人看不透的笑意。 但李修然深知,此人绝不如他外表看起来这般温润病弱。 范恒安手段凌厉,心思缜密,若是他此番也是志在必得……那今晚的局面,就真的棘手了。 如今这各方势力纠缠,暗流汹涌,这早已不是一场简单的风月竞逐,而是扬州盐、漕、官几大势力一次无声的较量与试探。 而他李修然,被夹在中间,既要维护林彻的面子和林家的利益,又要权衡与赵、范两家的关系,还要应对这突然冒出来的、深浅不知的“齐家”。 ……当真是进退维谷,心力交瘁。 林彻望着李修然眉头紧锁、沉吟不语的模样,神色也变的凝重起来。 竞价已被抬至六万五千两,赵鸿那老狐狸稳坐钓鱼台,范恒安那个病秧子也丝毫没有罢手的意思。 他望向对面“天岳阁”窗口的范恒安,那人依旧是一副苍白病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咳血的模样,但那双深井寒星般的眸子,却让人完全看不透其底牌。 今日,是他林彻失算了。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的身份和对绾绾的“势在必得”,最多不过是多花几两银子便能解决的事,却万万没料到赵鸿与范恒安会横插一脚,而且态度如此强硬。 这二人……若拼财力,他个人根本无法与经营数代的赵、范两家抗衡。 若拼背景……他父亲虽是盐运使,但赵鸿根基深厚,范家手握漕运命脉且与河道总督关系匪浅,都不是他能轻易压制的。 林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台下那抹红色的身影,薛含章……她也正望着他。 那双总是带着懵懂怯懦的眸子里,此刻竟异常清澈平静,没有祈求,没有哀怨。 只几眼,林彻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了视线。 薛含章啊薛含章……对不住的事情已经太多了,似乎也不差这一件。 他可以任性,可以挥霍,但不能真的将整个林家拖入不可预测的漩涡。 林彻颓然转身,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无力与苦涩。 他声音沙哑对李修然道:“李叔……收手吧。” 李修然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一松,暗自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此刻借酒浇愁、显得异常颓唐的林彻,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这孩子……到底还是长大了,知道权衡利害了……只是,这代价…… 最终李修然看了一眼台下静立的绾绾,心中亦是复杂难言,只能道……造化弄人。 “天水阁”内,沈明禾望着天字一号房里,那位容颜绝色的盐运使公子此刻正不管不顾灌酒。 那副颓废落寞的神情,配上他得天独厚的俊美容颜,倒真是别有一番引人怜惜的风致。 她迅速收回目光,对戚承晏低声道:“兄长,那林彻,好像……要放弃了。” 戚承晏神色不变,淡淡道:“他父亲是盐运使,权柄虽重,却也是众矢之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 “他若是不蠢,就知道该在此时收手。是唯一明智的选择。” “若是聪明……” “聪明如何?”沈明禾好奇追问。 戚承晏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勾:“若是有我们明禾这般聪慧,就该明白,从一开始,他就不该亲自出面,将自己置于这等被动之地。” 第445章 兄长,我就要这绾绾姑娘! 沈明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调侃自己方才那番“情难自抑”的表演。 她摸了摸鼻子,心想若自己真是那林彻,手握盐运使之子的资源,确实不会把自己弄到这般进退维谷的境地。 沈明禾很快收敛心神,转而问道:“那如今就只剩赵家与范家了,我们该怎么办?” 戚承晏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语气却一本正经:“自然……自然是帮我们明禾……抱得美人归。” 沈明禾:“……” 她正想说什么,却见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一旁的越知遥突然眼神一凛,周身气息瞬间变得警觉。 越知遥无声地移动脚步,不过三步便已悄无声息地移至门边,侧耳凝神细听。 厢房内,戚承晏与沈明禾也停下了交谈,厢房内陷入一片寂静。 几息之后,门外果然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越知遥回头,以目光请示戚承晏。 戚承晏微微颔首,越知遥这才将门拉开一道缝隙。 只见门外站着那位病弱的范家长子,范恒安。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长衫墨色狐裘,面色苍白,此刻正微微拱手,声音带着一丝气弱道:“范某冒昧,不请自来,叨扰二位齐公子雅兴,还望海涵。” 戚承晏目光扫过他,声音平稳无波:“范公子请进。” 范恒安道了声“失礼”,这才缓步踏入厢房。 他的目光迅速在室内扫过,只见那位“齐昭”兄长稳坐主位,面容普通,气势沉凝。 而齐昭则坐在他身侧,正带着几分好奇打量着自己。 从自己出现到入内,这二人竟连起身客套的意思都无,要么是全然不知他范家在扬州的地位,要么……就是自身地位超然,根本无需对他范恒安假以辞色。 沈明禾看着范恒安那仿佛风一吹就倒的模样,立刻对越知遥使了个眼色。 越知遥会意,迅速从一旁搬过一张铺着软垫的梨花木椅子,放在桌案不远处。 沈明禾开口道:“范公子身体不适,还是坐下说话吧。” 范恒安也不推辞,微微欠身:“恭敬不如从命。”随即在椅子上坐下,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 他掩唇低咳了两声,才抬起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开门见山道: “范某此来唐突,长话短说。齐公子,不知要如何才肯在绾绾姑娘一事上……高抬贵手?” 戚承晏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并未立刻回答。 越知遥无声地为二人重新斟上热茶,也将一杯递到范恒安手中。 这时,戚承晏才缓缓抬眼,看向范恒安:“范公子说笑了。教坊司的规矩,价高者得,何来‘放手’一说?” 说着,戚承晏侧头看了一眼沈明禾,语气自然而纵容,“我家昭弟年少,难得遇到如此合眼缘的姑娘,一见之下,喜爱非常。” “幼弟心爱之物,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要尽力为他筹谋,岂有半途而废之理?” 他顿了顿,反将一军:“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若是范公子也同样喜爱,出价即可。以范家掌控漕运、富甲一方的实力,难道还怕我们这两个初来乍到的外地商人吗?” 范恒安握着微烫的茶杯,指尖感受着那点暖意,却被戚承晏这番滴水不漏的话堵得一滞。 他沉吟片刻才开口道:“齐公子快人快语,是范某失言了。” “只是不知齐家主要经营哪些行当?若有用得上漕运的地方,我范家或可略尽绵薄之力。不瞒二位,范家与这江南河道总督,也颇有几分渊源。” 谁知,他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沈明禾却眼睛一亮,抢先开口道:“江南河道总督,范公子说的可是齐佑林齐大人?” 范恒安颔首:“正是。” 谁知沈明禾把手中的折扇往桌案上一拍,她转向戚承晏,语气雀跃:“兄长,你听到了吗?范公子家竟然与齐世叔是故交!” 然后她又对范恒安笑道,“不瞒范公子,齐佑林齐大人正是我们族中世叔!” “我们兄弟二人初至江南,如今便是暂住在齐府别院呢!” 范恒安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杯中茶水微微晃荡。 这齐家兄弟,竟然是河道总督齐佑林的宗亲?怪不得……怪不得如此气定神闲,出手阔绰,全然不惧扬州本地势力。 齐佑林执掌江南河务,手握漕运、水利大权,虽不涉盐务,但同在江南为官,与各方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地位超然。 若他们真是齐佑林的亲近子侄,那确实有底气不把他范家太过放在眼里。 此时,范恒安原本打算施压或利诱的心思,不得不重新掂量。 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原来如此,竟是齐总督的侄辈,失敬失敬。看来今夜,倒真是缘分了。” “今日,不若二位给范某一个面子,成全范某此次?” “范家必不忘二位今日之情,日后齐家在这扬州,但有需要范家之处,范某定义不容辞。” 沈明禾在一旁听着,心中暗道这范恒安果然厉害,她岂能让他得逞? “范公子的好意,我齐昭心领了!只是……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银子也什么时候都能赚,可像绾绾姑娘这般合我眼缘的美人,却是可遇而不可求啊!” 说着,沈明禾转向戚承晏,扯着他的袖子道,“兄长,你说是不是?我就要这绾绾姑娘!” 戚承晏将范恒安刚刚那一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忽然问道: “范公子如此执着于绾绾姑娘,倒让齐某有些好奇。莫非范公子与这位姑娘,另有渊源?” 范恒安被他问得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掩唇轻咳了两声,才缓缓道: “齐爷说笑了。范某久病之身,哪有什么渊源可言。不过是……怜其才貌,不忍明珠蒙尘罢了。” 戚承晏闻言,似笑非笑道:“范公子既与齐世叔有旧,那更不是外人了。” “只是……昭弟难得向自己这个兄长要些什么,我这做兄长的,若是连这点心愿都不能为他达成,岂不是枉为人兄?” 第446章 点灯!他们居然点天灯了! “范公子若当真喜爱那绾绾姑娘,你我便各凭实力,公平竞价便是。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伤了齐、范两家的和气。” “范公子以为如何?” 此时,范恒安被这“兄弟俩”一唱一和,弄得有些难以招架。 一个深沉如海,话语机锋暗藏;一个跳脱如火,言语直白却往往切中要害。 他知道今日想让齐家兄弟主动退出,恐怕是很难了。 范恒安放下茶杯,缓缓起身,对着戚承晏和沈明禾拱了拱手。 “既如此,范某便不再强人所难了……今日竞拍,范某……说不得也要陪二位走到底了。” 待范恒安离开后,沈明禾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对戚承晏道: “兄长,这范恒安,果然不简单。都这副模样了,心思却如此缜密,句句都在试探。” 戚承晏目光深邃,望着重新关上的房门,淡淡道: “他能执掌范家大半事务,自然不是庸才。” “不过……他越是如此,越说明这绾绾身上,有他必须得到,或者必须阻止别人得到的东西。” …… 范恒安刚踏出“天水阁”的门,便觉喉头一阵腥痒,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猛地爆发出来。 他不得不扶住冰冷的墙壁,弯下腰,单薄的身躯在厚重的狐裘下剧烈颤抖,苍白的脸上瞬间涌上一抹病态的潮红。 一直守在门外的随从范黎立刻箭步上前,担忧地扶住他微晃的身形,声音焦急:“公子……您怎么样?可是又难受了?” 范恒安摆了摆手,想说“无碍”,却一时气促,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范黎见状不敢多言,连忙小心地搀扶着他回到“天岳阁”。 待范恒安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定,范黎立刻奉上一杯一直温着的热茶, “这春日里乍暖还寒,公子您的旧疾最易复发。身子本就不好,那常五偏要多嘴,惹得您这般操劳……” 范恒安没有接话,只是微阖着眼,感受着掌心茶杯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仿佛那点暖意能稍稍驱散他体内盘踞不散的寒意。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那间挂着“齐”字名牌的“天水阁”,眸色深沉如夜。 这就是常五口中那对来自晋地的齐家兄弟……出手阔绰,背景成谜,连河道总督齐佑林都成了他们的“世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沉冷的清明,“范黎出价,七万两。” 范黎愕然地看着自家主子,公子多年来清心寡欲,几乎不近女色,与那位绾绾姑娘也不过仅有数面之缘。 话都没说过几句,今日为何突然如此执着,甚至不惜与赵家、还有那神秘的齐家硬碰硬? 但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不敢质疑主子的决定,只能压下满腹疑惑,躬身应道:“是,公子。” 随即,范黎走到窗边,扬声道:“天岳阁,七万两!” 他话音甫落,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对面“天心阁”窗口,赵怀立刻响起跟起,声音洪亮:“天心阁,七万五千两!” “天心阁”内,赵鸿依旧端坐着,注意力似乎完全集中在手中那串紫檀佛珠上。 他轻轻拨动着一颗颗油亮润泽的珠子,突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身后的赵怀真:“怀真,这佛珠,品相如何?” 赵怀真愣了一下,连忙躬身细看,恭敬答道:“回家主,这串佛珠色泽沉郁,包浆醇厚,纹理细腻,尤其是这香气,清幽持久,乃是上上之品,难得一见。” 赵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小心地抚摸着珠子,语气罕见地柔和了些:“自然。这是夫人多年前,亲自去灵隐寺为我求来的。” 赵怀真闻言,嘴角不由得扯出一抹苦笑,这话让他如何接? 拿着夫人亲自求来的、充满情谊与祈福之意的佛珠,却在这风月场中,为一个妓女一夜春宵,一掷万金? 他是真有些看不懂自家家主了。 此时,楼下大堂内的看客们早已被这接连不断、如同天堑般的竞价震得麻木了,只剩下嗡嗡的议论声。 “都疯了吧!七万两!七万五千两!这些人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还有没有王法了?就没人管管吗?” “管?怎么管?官老爷还能管着人家的钱袋子往哪儿花?再说了,你瞧瞧出价的都是谁?” “赵家!范家!那都是往上数三四代就富甲一方的巨贾!家底厚着呢!” “就看那齐家还跟不跟了!七万多两啊!” …… “天水阁”内,沈明禾听着外面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呼和议论,凑到戚承晏身边,低声道:“兄长,我们还要这样一轮一轮地跟下去吗?似乎……没什么意义了。” 她倒不是心疼银子,反正戚承晏说了能“回本”,只是觉得这样纯粹的砸钱,显得有些蠢。 戚承晏目光扫过对面已然出到七万五两的“天心阁”,又瞥了一眼刚刚报出七万两、此刻却再无动静的“天岳阁”,淡淡道:“自然不是……” 沈明禾眼睛一亮,带着几分兴奋:“点灯?” 戚承晏微微颔首,唤道:“齐越。” “属下在。”越知遥立刻上前。 “点灯。”戚承晏言简意赅。 “是。”越知遥领命,他立刻走至窗边,将悬挂在窗外、刻着“齐”字的那只造型格外精巧、绘着青竹纹样的绸缎灯笼,缓缓升了起来,直到它高悬于其他所有灯笼之上。 与此同时,越知遥沉稳的声音响彻大堂:“天水阁,齐家,八万两!”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眼尖地注意到了那盏升起的特殊灯笼,失声惊呼:“你们快看!天水阁,齐家的灯笼升起来了!” “点灯!他们居然点天灯了!” “什么是点天灯?” “这你都不知道?点天灯是这行里的老规矩了!意思是,无论别人出价多少,点灯者自动加价跟到底!直到无人再出价为止!这是何等的气魄与财力!” “这齐家……究竟是什么来头?在范家和赵家面前,居然敢点天灯?!”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盏高高升起的青竹灯笼上。 这齐家究竟是什么来头?要知道,在这扬州地界,已经多少年未曾见过有人敢在教坊司点天灯了! 第447章 权衡利弊,审时度势 天字一号房内,原本借酒浇愁的林彻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望向对面。 李修然亦是脸色骤变,手中茶杯微微一晃。天枢阁内的江简之,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 这齐家……究竟是何种背景?竟敢在扬州地界,在范、赵两家面前,行此近乎挑衅的“点天灯”之事! “天岳阁”内,范黎看着窗外那盏刺眼的青竹灯笼,结结巴巴地回头,对范恒安道:“公……公子!那……那齐家!他们……他们点灯了!” 范恒安被范黎的声音唤回思绪,他闭了闭眼睛,压下喉间的痒意:“我能看见。慌什么,沉稳些。” 范黎立刻噤声,知道自己又失态了。 他性子跳脱,也难为自家公子一直将他带在身边历练。 范恒安抬眸,望向“天水阁”外那盏在夜色中独自明亮的青竹灯笼,神色复杂。 晋地商人…… 来扬州谋求盐引…… 河道总督齐佑林的族亲…… 不,绝不可能这么简单。 若真的只是想要盐引门路,凭借齐佑林河道总督的身份,暗中斡旋岂不比在这教坊司一掷万金、得罪各方要容易得多? 即便齐佑林碍于官声不便明着插手,方才在竞价之时,他们也该好好巴结李修然与林彻,而不是选择针锋相对。 更何况,自己方才亲自登门,以范家的人情和漕运便利相诱,他们却一点情面都不留。 要知道即便是齐佑林本人,也要给范家三分薄面…… 齐家兄弟口口声声说是来江南行商,却连范家的人情都可以置之不理。 而且与齐府齐佑林的关系还是他们主动道出的…… 这究竟是年少无知、狂妄轻率? 还是……有恃无恐,根本无需在意范、赵,乃至盐运使? 今日常五禀告这对齐家兄弟时,他虽已觉不寻常,但事到如今,这二人的行事作风,完全超出了寻常商贾的范畴。 若是自己再争下去,范家自然有财力继续跟,但与这对背景神秘、行事莫测的“齐家兄弟”硬碰硬,值吗? 范恒安想起了方才在“天水阁”所见时,齐昭虽然做出一副娇纵纨绔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却清澈坦荡,并无寻常急色之徒的浑浊与贪婪…… 他们今日这一出,绝非只是为了风月之事。 那他们的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罢了……范恒安心中喟叹一声,若他们的目标不在薛含章本身,那她……应当无虞。 想到这里,范恒安心中已有决断,他撑着椅靠,缓缓站起身,对范黎道:“走,回府。” 范黎又是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回府?” 刚才公子还一副志在必得、甚至不惜与齐家硬碰硬的架势,怎么转眼就要打道回府了? 这…… 但他见范恒安神色坚决,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公子。” 天心阁内,赵怀真还在等着范家的反应,却见“天岳阁”的窗户悄然关上,范恒安在仆从的簇拥下,径直离开了教坊司。 赵怀真连忙禀报:“家主……范公子他……走了!” 赵鸿看着范恒安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对面天字一号房内脸色铁青、紧握酒杯的林彻,忽然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 “还道都是什么痴情种子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权衡利弊,审时度势,谁也不比谁清高。” 这话,也不知是在说范恒安,还是在说林彻,赵怀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自家主子的神色,试探着问:“家主,那……我们还出吗?” 赵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将目光投向对面“天水阁”窗口那对“兄弟”,尤其是那个月白身影的少年郎,忽然问道: “怀真,你觉得……那齐家的小公子齐昭,如何?” 赵怀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天水阁”,只见那位齐三爷依旧稳坐,神色难辨,而那位齐小公子则正倚在窗边,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的绾绾姑娘。 他斟酌着词句回道:“这位齐昭齐小公子……容貌自是极好的,家世……想来也不差。只是这性子……似乎有些……过于急躁,沉不住气,略显……张扬了些。” 他到底没敢用“纨绔”二字。 赵鸿闻言,却笑了笑,目光中带着一丝玩味:“哦?我倒是觉得,这位齐小公子率真坦荡,是性情中人。” “模样俊俏,家底丰厚,又这般‘懂得欣赏’美人,与那台上我见犹怜的绾绾姑娘……倒是甚为相配呢。” 赵怀真听着这话,心头一跳,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再妄加评论。 家主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他也不打算再竞下去了。 就在赵怀真还有些晃神之际,赵鸿已经站起身,将那串紫檀佛珠小心地戴回腕上,整理了一下衣袍,淡淡道:“走,随我去拜见贵客。” “贵客?”赵怀真一怔,什么样的贵客,还需要家主亲自前去拜见?在这扬州城,能让家主称为“贵客”的人可不多…… 若是这教坊司里?他下意识地看向“天水阁”的方向,心中已然明了。 …… “天水阁”内,沈明禾望着赵鸿的身影也消失在视线中,眨了眨眼,有些意外地看向戚承晏:“这赵家……也退了?” 戚承晏神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那范恒安……比预想的还要聪明几分,懂得审时度势。” “至于赵鸿……他能坐稳这四大总商之首的位置十数年,自然有过人之处……” “看来,他是想换一种方式,来会一会我们了。” 他话音刚落,越知遥便敏锐地察觉到门外走廊传来的脚步声,低声道:“主子,又有人来了。” 戚承晏仿佛早已预料,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开门,迎客。” “是。”越知遥应声,再次拉开了“天水阁”的房门。 只见门外,去而复返的赵鸿,正带着恭敬的赵怀真,含笑而立。 第448章 今日力压群雄,拔得头筹 房门甫一打开,赵鸿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便已传了进来,人亦随之踏入,行动间竟无半分滞涩,仿佛回自己家一般自然: “赵某不请自来,恭贺齐小公子今夜拔得头筹,抱得美人归啊!” 沈明禾抬眸望去,只见这赵鸿满面笑容,眼神温和,与她之前隔着窗户感受到的那种深沉平静截然不同,此刻竟透着一股令人意外的……亲切感? 她心中警惕,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坐在原地,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带着少年人的得意道:“赵家主客气了,承蒙相让。” 赵鸿对此毫不在意,目光在包厢内一扫,便极其自然地行至方才范恒安坐过的那张梨花木椅子前。 他拂了拂衣袍下摆,坦然落座,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戚承晏直到此时,才缓缓开口道:“赵家主客气了。区区小事,竟劳动赵家主大驾,亲自来贺,倒是让我们兄弟二人受宠若惊了。” 他话语虽客气,但神态间却无半分“受宠若惊”之意,依旧稳坐如山,气度逼人。 赵鸿笑容不变,此人言语谦逊,姿态却摆得极高,绝非池中之物。 他哈哈一笑,目光在戚承晏和沈明禾之间流转,继续道: “齐爷过谦了!二位公子初临扬州,便能有如此手笔与气魄,点天灯夺魁,当真是少年英才,令人刮目相看!” 说着,赵鸿尤又多看了沈明禾几眼道,“齐小公子更是人中龙凤,性情率真,模样俊俏,与那绾绾姑娘站在一处,真真是一对璧人,羡煞旁人啊!” 沈明禾被他夸得有些脸热了,摸了摸鼻子,倒真像个被长辈夸赞后有些羞赧的少年郎。 赵鸿见状,眼中笑意更深,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剔透的白玉牌,轻轻放在了沈明禾与戚承晏面前的桌案上。 那玉牌通体洁白无瑕,正面以古篆体刻着一个“赵”字,背面则浮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那玉牌质地极佳,正面以古篆体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赵”字配以精致的祥云纹。 “三日后,恰逢赵某府上设了场春日宴,届时扬州城内一些好友都会前来聚聚。若二位公子不弃,肯赏光莅临,便是给赵某天大的面子了。这枚玉牌,权当请柬,凭此便可入府。” 戚承晏目光扫过那枚价值不菲的玉牌,并未伸手去拿,只是颔首:“赵家主盛情相邀,我等却之不恭。三日后,定当准时赴约。” 赵鸿闻言,脸上笑容更盛,立刻起身,对着二人拱了拱手:“既然如此,届时赵某定当扫榻相迎!” 赵鸿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沈明禾一眼,带着些许狎昵的调侃:“春宵一刻值千金,齐小公子,良辰美景,可莫要辜负了……” 说罢,对着戚承晏又拱了拱手,便转身潇洒地退出了厢房。 ……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一直跟在赵鸿身后的赵怀真,直到走出几步远,才敢低声疑惑地问道: “老爷……咱们府上,何时定了三日后设宴?小的……小的怎么不知?” 赵鸿脚步不停,瞥了一眼身旁这略显呆笨却忠心耿耿的随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 “现在定下的。回去后好生准备,我要这场宴席,办得风风光光,这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都不能少。” 赵怀真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小的明白!” 主仆二人刚行至楼梯口,便见鸨母陈锦娘引着已然重新罩上一件素色披风、低垂着头的绾绾,正款步上楼,看方向,正是往“天水阁”而去。 锦娘见到赵鸿,停下脚步,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神色平静无波。 赵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她身后那抹单薄的身影上,目光幽深,随即缓缓收回目光,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便与赵怀真继续下楼。 赵怀真却低声道:“家主,那边……林公子和李家主,好像也往这边来了。” 赵鸿捻了捻腕上的佛珠,脸上掠过一丝的厌烦:“天色已晚,夫人该念叨了。回府。” “天水阁”内,沈明禾拿起桌案上那枚赵鸿留下的白玉牌,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 玉质莹润通透,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工精湛,那“赵”字笔力虬劲,显然出自大家之手。 “啧啧,不愧是江南首富,连个名牌都用这般极品的玉料,真是……壕无人性。”她感叹着,将玉牌递到戚承晏手中。 戚承晏接过玉牌,指尖摩挲着那冰凉的玉质,神色莫测。 沈明禾蹙眉道:“兄长,我总觉得这赵家主……必有图谋。他今日来趟这趟浑水是为了什么?若说是为了绾绾,可他退得也太干脆了些。若说是为了别的……” 她一时也想不透。 戚承晏把玩着玉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们在此垂钓,却不知旁人,亦将我们视作了池中之鱼。” “……至于是友是敌,是饵是钩,去那春日宴上,一看便知。” 这时,门外便传来一道娇媚又不失庄重的女声:“教坊司主事,陈锦娘,求见二位齐爷。”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轻轻推开。 只见陈锦娘笑容满面地引着已然卸华妆、只着一身简单绯色襦裙,却更显清丽脱俗的绾绾,走了进来。 陈锦娘一进来,便对着沈明禾福了一福:“恭喜齐小公子!贺喜齐小公子!今日力压群雄,拔得头筹,可见与我们绾绾缘分天定!” 她说着,将身后的绾微微向前轻推了半步,“按照规矩,今夜绾绾便是您的人了。厢房奴家早已命人精心布置妥当,熏了暖香,备了美酒,定让齐小公子您……满意而归。” 沈明禾闻言,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 她踱步上前,在始终低垂着头的绾绾面前停下。 这个距离,她能清楚地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一缕极淡的、如同空谷幽兰般的冷香。 见绾绾依旧低着头,沈明禾心一横,学着戚承晏平日里那种带着掌控的姿态,伸出合拢的折扇,用扇骨末端,轻轻挑起了绾绾线条的下颌。 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第449章 昭弟年少,初次经历此等场合 四目相对,沈明禾近距离地看着这张毫无瑕疵、清冷与懵懂交织的绝色容颜,心中也不由赞叹造物主的神奇,下意识地便开口: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绾绾姑娘,当真是……名不虚传。” 沈明禾看得心中微动,正想开口再说些什么时,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轻咳。 是戚承晏。 沈明禾动作一僵,刚想收回折扇,包厢的门却“嘭”地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只见林彻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他显然是喝多了,脸色酡红,眼神却带着一股狠厉。 他一进门,目光便死死锁在沈明禾那柄尚挑着绾绾下巴的折扇上,眼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放肆!”林彻厉喝一声,想也未想,挥起自己手中的玉骨扇,带着一股狠劲,猛地朝沈明禾的握着的折扇打去! 他含怒出手,力道极大。 沈明禾只觉手腕一阵剧痛,惊呼一声,折扇脱手落地,整个人也被那股力道带得向后踉跄退去! 电光火石间,一只坚实的手臂已从旁伸出,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带入一个熟悉而安全的怀抱。 戚承晏不知何时已站起身,将沈明禾护在怀中,目光冰冷如刀,直刺向闯进来的林彻。 紧随其后进来的李修然,看到的便是林彻怒气勃发、那位“齐小公子”被其兄长护在怀中,而那位“齐三爷”的眼神……让他无端感到一股寒意,仿佛被什么极危险的猛兽盯上。 李修然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上前一步,挡在林彻身前,对着戚承晏和沈明禾拱手赔礼,语气急切: “二位齐公子,实在对不住!林公子他多饮了几杯,一时冲动,冒犯了小公子,还请二位海涵,切莫与他一般见识!” 他又急忙回头,低声安抚状若疯虎的林彻,“贤侄!切莫冲动!别忘了我们是来做什么的!” 陈锦娘也赶紧上前打圆场:“哎呦喂,林公子,您这是做什么呀!今日是绾绾出阁的大日子,您快消消气!” 林彻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被戚承晏护在怀里的沈明禾,又看了看自他进来后便重新低下头、仿佛一切与她无关的绾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强压下心头的暴戾,上前一步,对着沈明禾的方向,极其勉强地拱了拱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齐……齐昭兄弟,方才……是林某失礼了。只是……今夜之事,能否请齐昭兄弟……高抬贵手,相让一回?林某……必当重谢!” 他到底还是存着一丝希望,或者说,是不甘心。 沈明禾揉着发麻疼痛的手腕,从戚承晏怀中探出头来,看着林彻那张此刻因愤怒和酒意而显得有些扭曲的俊脸,只觉得半点也欣赏不起来了。 来求人还这般态度?当真是被他那位“清官”父亲给宠坏了! 如此看来,他父亲那所谓的清廉名声,怕也是有待商榷。 她心中冷笑,正想开口狠狠怼回去,谁知戚承晏却手臂微紧,将她更牢地护在身后。 他目光如寒冰般落在林彻身上,语气淡漠,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公子,教坊司的规矩,价高者得。你若想要,方才便该凭本事竞价。如今胜负已分,你却闯到我‘天水阁’来,口出狂言,动手伤人!” “……怎么,是觉得令尊林运使的官威,足以让你在这扬州城,肆意妄为,强取豪夺了吗?” 沈明禾一听,立刻在戚承晏身后探出脑袋,火上浇油地附和道:“就是!听见没?” “我兄长说得对!今夜小爷我就是要和绾绾姑娘共度春宵,有本事你刚才别怂啊!现在跑来装什么情深义重?呸!” 她说完,还故意对着林彻扬了扬下巴,极尽挑衅之能事。 林彻何曾受过这等屈辱?尤其还是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年纪还小、只会躲在兄长身后挑衅的纨绔子! 他见沈明禾躲在戚承晏身后那副“狗仗人势”的模样,理智瞬间被怒火烧尽,低吼一声:“你找死!”便要冲上前将沈明禾揪出来。 戚承晏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变动一分,只是唤了一声:“齐越。” “属下在。”越知遥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响起。 几乎是在林彻身形刚动的刹那,越知遥已然出手。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闪过,随即便是林彻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待众人定睛看时,越知遥已如磐石般重新立于戚承晏身侧,仿佛从未移动过。 而那边的林彻,则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他刚才挥扇打向沈明禾的那只右臂,此刻已软软地垂落下来,显然是被卸掉了关节。 嘴角更是破裂了一块,渗出血丝,狼狈不堪! 李修然看着林彻瞬间惨白的脸色和脱臼的手臂,又惊又怒。 这护卫的身手,快得骇人!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扶住痛得几乎站立不稳的林彻,目光锐利地看向戚承晏,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与威胁: “齐三爷!纵是林公子有错在先,阁下出手是否太过狠辣?不管你二人是何身份,若想在扬州地界立足,也该懂得……些道理!” “莫要……自误!” 戚承晏闻言,竟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冰冷,不带丝毫温度,反而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漠然。 他目光扫过李修然,最终落在痛苦呻吟的林彻身上:“既然林公子不晓得规矩,行事如此孟浪,今日,我便替他父亲,好好教教他……规矩!” 李修然被他这话中毫不掩饰的狂妄与底气惊得心头一凛。 替盐运使管教儿子?这齐家兄弟究竟是何来头?! 他连忙去看林彻,只见林彻尽管疼得浑身发抖,脸色扭曲,眼中却仍是充满了不甘与怨毒,死死瞪着戚承晏和沈明禾,显然不肯就此罢休。 就在这剑拔弩张、气氛紧绷到极点之际,那一直沉默地立于角落,仿佛隐形人般的绾绾,却忽然开口了。 绾绾的声音清泠泠的,如同玉珠落盘:“林公子,今日是绾绾的出阁夜,承蒙公子厚爱,屡次出价,绾绾心中感激。” 她微微一顿,话锋转冷,“但事已至此,价高者得,今夜绾绾已归齐家公子。还请林公子……莫要再纠缠,平白耽误了绾绾的……吉时。” 说完,她不再看林彻瞬间变得惨然绝望的脸色,转而看向沈明禾,微微屈膝:“齐小公子,厢房已备好,请随绾绾来。” 沈明禾见状,便要抬步上前。 然而,戚承晏的手臂却再次拦住了她。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神色自若,语气平淡道:“昭弟年少,初次经历此等场合,为兄放心不下。今夜,我与你一起。” “一起?!”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林彻目眦欲裂,不顾剧痛,嘶声吼道:“你们……你们怎能如此侮辱绾绾?欺人太甚!” 他简直要气疯了,这两人竟想一同……! 第450章 二位齐爷,是谁先来? 陈锦娘也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脸上那笑容终于维持不住,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嫌恶。 她倒没看出来,这齐家兄弟瞧着人模人样,竟有这般……龙阳兼收的癖好…… 她上前一步,对戚承晏赔笑道:“齐爷……这……虽说今夜是齐家出的银钱,奴家也知道您与齐小公子兄弟情深,但……咱们教坊司,可没有这样的规矩啊!” “这出阁夜,向来只能一位恩客入内,否则……这传扬出去,我们绾绾姑娘的名声可就……” “若是他日,二位爷欢喜……想寻些别样乐趣,自然可以再来,但今夜……还请二位爷体谅……” 只是锦娘话未说完,一直安静垂首的绾绾却再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 绾绾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掠过戚承晏和沈明禾,声音依旧清冷: “妈妈不必多言。既是齐家大爷的意思,奴家……愿意。” “二位爷,请随奴家来。” 说罢,她竟不再理会身后林彻那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以及李修然和陈锦娘惊愕的神情,径直转身,向包厢外走去。 沈明禾朝戚承晏眨了眨眼,随即二人便毫不犹豫地举步,跟上了绾绾的身影。 “绾绾!”林彻见状,发出一声痛苦而不甘的嘶吼,挣扎着想要冲上去拦住他们。 然而,越知遥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再次挡在了他的面前,目光冰冷,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林彻被他那眼神一慑,加之手臂剧痛,脚步不由得一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 绾绾却是始终头也未回,亦未言语,只是沉默地引着路。 穿过教坊司二楼一条相对僻静、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沈明禾感觉空气中弥漫的脂粉香气都渐浓了,隐约还能听到远处其他厢房传出的丝竹调笑声。 最终,绾绾在走廊尽头一扇雕着合欢鸳鸯的木门前停下,伸手推开,径自走了进去。 戚承晏揽着沈明禾的肩,也随之踏入。 一入内,沈明禾就发现这门内别有洞天。 这是一间极为宽敞且布置奢华的厢房,与“天水阁”的雅致不同,此间充满了浓郁的、直白的情欲气息。 整个厢房足有三间打通,极为开阔。 以金红二色为主调,墙上挂着几幅尺度颇大的春宫图,角落的博古架上摆放的不是书籍古玩,而是些造型暧昧的玉器和小玩意儿。 中央是一张铺着柔软锦垫的宽大贵妃榻,榻旁设着精致的紫檀木小几。 西侧用一道半透明的云母屏风隔开,隐约可见后面铺设着大红锦被的拔步床,层层叠叠的纱帐低垂。 东侧则是一处用珠帘和更多纱幔精心围出的区域,地面竟铺着些光滑的鹅卵石,中央却是一个足够容纳数人的巨大柏木浴桶。 桶内热气氤氲,水面上漂浮着层层叠叠的鲜红花瓣,甜腻的水汽与空气中浓郁的熏香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吱呀——”一声,身后的房门被外面的侍女轻轻带上。 几乎是门关上的瞬间,沈明禾便被那浓烈得过分的甜香冲得鼻腔发痒,忍不住连打了两个喷嚏:“阿嚏!阿嚏!” “怎么?”戚承晏立刻低头看她,揽这沈明禾的手臂微微收紧。 沈明禾揉了揉发痒的鼻子,瓮声瓮气道:“没事,就是这香味……太冲了。” 这时,已经走至内室中央的绾绾闻声回过头来。 她已摘下了头上那些繁余的头饰,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那张绝色的容颜在暖昧的灯光下愈发惊心动魄。 绾绾看着沈明禾微微泛红的鼻尖和湿润的眼角,忽然展颜一笑。 那一笑,如同冰雪初融,春花绽放,瞬间驱散了她眉宇间惯有的清冷,美得摄人心魄,连见惯了后宫佳丽的沈明禾都不由得怔了一瞬。 “齐小公子,”只听绾绾声音轻柔,开口道:“怕是还不大习惯我们这等风月场合吧?这屋中所燃的,乃是南洋来的‘千日醉’。” “它……混合了龙涎、苏合、玫瑰等数十种名贵香料,最能助兴怡情,寻常客人……求之不得呢。” 沈明禾被绾绾那一笑晃得心神微荡,但随即心头一凛。 不对劲……她这话……表面是解释,实则暗藏机锋。 自己如今扮演的是个一掷千金、纨绔的“齐小公子”,理应对这种场合、这种熏香习以为常甚至甘之如饴才对,可绾绾却直接点出自己“不习惯”? 是她观察入微,还是……另有所指? 戚承晏显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墙角那个袅袅吐烟的鎏金香炉,鼻翼微动,随即眉头一蹙。 随后上前半步,将沈明禾半挡在身后道: “舍弟自幼体质特殊,对许多香料花粉不耐,闻多了便易发疹气闷。这‘千日醉’虽好,于他却是无福消受。烦请姑娘将香灭了吧。” 绾绾闻言,脸上那抹惑人的笑意未减,从善如流地应道:“原来如此,是绾绾疏忽了。” 她顺从地走到香炉边,素手执起桌上半盏微凉的茶水,轻轻浇了下去。 “滋”的一声轻响,烟气顿消,那股甜腻之气也淡去了不少。 做完这一切,绾绾再次转过身,目光在戚承晏与沈明禾之间流转,最终定格在沈明禾脸上。 此时,绾绾脸上那抹极淡的笑意已然收敛,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只是那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幽深,“香已熄了……良宵苦短,二位齐爷,是谁先来?还是……” 她眼尾微挑,掠过戚承晏,“还是……要共赴?” 沈明禾被这直白得近乎露骨的问题呛得有些发懵了,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这……这绾绾姑娘怎么回事? 方才在外面还是一副清冷孤高、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怎么一进这厢房,关起门来,言语就如此……如此大胆露骨? 这转变快得让她这个“假纨绔”都有些招架不住! 她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戚承晏,想向他求救。 谁知戚承晏竟是一副好整以暇、袖手旁观的模样,甚至还微微挑眉,眼底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摆明了是要看她如何应对。 而那边,绾绾还静静立在那里,微垂的眼睫轻轻颤动,等待着自己的答案,一副任凭处置的姿态。 第451章 本公子是……是怜香惜玉,不想唐突了佳人 沈明禾心中叫苦,面上却不得不强自镇定。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慌张:“呃……这个……不急,不急!” “本公子花了那么多银子,岂能囫囵吞枣,暴殄天物?” 她目光飞快地在屋内扫视,瞥见中央贵妃榻旁小几上摆放的整套茶具,立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春宵漫漫,良辰正好,咱们……先喝喝茶,谈谈心,聊聊风月,岂不更妙?” 说着,也不等绾绾回应,沈明禾便拉着戚承晏,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走到贵妃榻旁,率先坐了下来,还故作潇洒地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兄长,坐!” …… 半柱香后后。 小厅内,烛火明亮。 沈明禾坐在绣墩上,看着对面正在娴熟地烹煮茶汤的绾绾。 她已褪去了外罩的袖衫,只着一身的襦裙,勾勒出玲珑起伏的曲线,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乌发如云,更衬得她眉眼如画,低眉烹茶时,别有一番温婉静谧的风情,与方才言语的大胆简直判若两人。 沈明禾又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戚承晏。 他倒是自在,一手随意地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目光落在绾绾煮茶的手上,又或是飘向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教坊司夜间的喧嚣。 厢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红泥小炉上茶水将沸未沸的轻微“咕嘟”声,以及绾绾手腕转动、水流注入茶盏的清越声响。 这份安静,与一墙之隔外的靡靡之音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让气氛变得更加微妙难言。 半晌后,绾绾将第一盏茶奉到戚承晏面前,声音轻柔:“齐爷,请用茶。” 戚承晏接过,微微颔首,却并未立即饮用。 第二盏茶,自然是奉给了沈明禾,绾绾抬起眼帘,目光与沈明禾对上,那眼神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藏着万千言语:“齐小公子,请。” “多谢。”沈明禾接过茶盏,触手温热,她正有些口干舌燥,便想端起来喝一口。 “小心烫。”戚承晏的声音在一旁淡淡响起。 沈明禾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只见他正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眼神深邃。 她心中一动,联想到方才绾绾的试探,以及这教坊司的复杂,忽然觉得手中这盏茶似乎也沉重了几分。 绾绾仿佛没有察觉这细微的互动,为自己也斟了一盏,然后才在两人对面款款坐下。 她并未饮茶,只是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在戚承晏和沈明禾之间轻轻流转,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 “二位齐爷……与绾绾以往见过的客人,很不一样。” 沈明禾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好奇:“哦?哪里不一样?” 绾绾闻言,轻轻一笑,那笑容在氤氲的茶香里,显得有几分朦胧缥缈: “说来……这教坊司的客人,所求无非是声色之娱、温柔之乡,心急者,恨不能立时成其好事;附庸风雅者,也不过是将诗酒琴茶当作助兴的点缀。” “如二位爷这般,花了天价,却只是坐在这里……陪绾绾煮茶说话的,绾绾还是头一回见。” 绾绾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明禾微绷的肩颈,唇角的弧度深了些,带着几分玩味,“尤其是齐小公子看起来……似乎,比绾绾还要紧张些。” 说完,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沈明禾,唇角微弯,“可是觉得绾绾伺候不周?或是……嫌弃绾绾出身鄙陋,不配与公子品茗谈心?” 沈明禾被问得一滞,心里发虚,面上却不得不立刻堆起笑容: “绾绾姑娘这是哪里话!本公子是……是怜香惜玉,不想唐突了佳人!姑娘仙姿玉质,能与你烹茶谈心,已是幸事,何来嫌弃之说?” 这时,一直沉默的戚承晏忽然开口,声音淡然:“舍弟面薄,让姑娘见笑了。” 他目光落在绾绾身上,虽平静,却自有重量,“姑娘才情出众,气质脱俗,何来自鄙之言?倒是我们兄弟二人,商贾之身,唐突了姑娘才是。” 绾绾的目光转向戚承晏,这位“齐爷”从进来后便言语不多,却每每在关键处开口,气势沉凝,绝非寻常富家公子。 她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柔和:“齐爷过谦了。能一掷万金者,岂是寻常商贾?绾绾虽身处卑贱,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她执壶为自己续了半杯茶,似不经意般问道:“听二位所言,是来自晋地?晋地豪商,多与边贸有关,不知齐家主要经营些什么?竟能积累如此厚财,令齐小公子为博一笑,便可挥金如土。” 又来了,试探,还是试探! 沈明禾放下茶杯,扬起下巴道:“我们齐家自然不做那小本买卖!北边的皮货、药材,关外的马匹,甚至……嘿嘿,” 她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有些门路,都沾些边。至于银子嘛,赚来不就是花的?兄长疼我,我看上的,自然要拿到手。” 沈明禾话音刚落,戚承晏便接着她的话,对绾绾道:“少年人,性子上来了难免冲动。让姑娘见笑。” 只是,他话锋微转,目光深邃地看向绾绾,“不过,既然昭弟真心喜爱姑娘,这点花费,倒也值得。只是绾绾姑娘似乎……并不意外今夜是这般情形?” 绾绾闻言,抬眸直视戚承晏,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波澜不惊,唇角微弯: “教坊司这等地方,迎来送往,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二位爷……虽特别些,但既然出了价,绾绾自当伺候。” 随即,她目光再次转向沈明禾,眼底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倒是齐小公子,方才在外那般维护绾绾,斥退林公子,绾绾心中……甚是感激。” 沈明禾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摆手道:“哪里哪里,本公子只是……看不惯那林彻仗势欺人罢了!” 她状若好奇,顺势问道:“听说那林公子的父亲,便是咱们扬州府的盐运使林大人?啧啧,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不,是家学渊源,财大气粗。” 第452章 两个晋地来的泥腿子 绾绾执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无波: “林公子确是常客。至于盐运使林大人……绾绾一介贱籍,岂敢妄议朝廷命官?” 戚承晏却在此刻,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极为突兀的问题:“听闻绾绾姑娘本是官家小姐,不知可还记得幼时家中光景?与如今这扬州,可有不同?” 这话问得直接,近乎失礼,直戳人伤疤,听的沈明禾都暗自吸了口气。 而绾绾却是抬眸直视戚承晏。 那双眸子里瞬间凝结了一层寒冰,但很快又化开,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仿佛方才的冰冷只是错觉。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轻柔,却透出一股疏离:“幼时记忆,早已模糊不清了。齐爷若是好奇,不妨去问问这扬州城的老人,或许……他们还记得乾泰二十六年的旧事。” 乾泰二十六年,她居然主动提起了那桩旧案…… 沈明禾心头一震,屏息凝神,指尖微微收紧。 只听绾绾继续道,语气平淡异常:“至于不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哪里又有什么不同呢?不过都是……浮华一梦罢了。” 说着,她执起紫砂壶,再次为二人续上茶汤。 只是这一次,她执壶的手指纤长如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不小心碰翻了沈明禾面前那只刚刚斟满的茶杯。 “啪”一声轻响,温热的茶汤倾泻而出,尽数泼在了沈明禾的衣襟和下摆上,深色的茶渍迅速洇开。 “对不住!是绾绾笨手笨脚!”绾绾惊呼一声,连忙起身,抽出自己的绢帕,倾身过来,欲要为沈明禾擦拭。 她靠得极近,那股清冷的幽香混合着女子温热的体温扑面而来,沈明禾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那绝美的容颜近在咫尺,带着歉意的眼神湿漉漉的,任是铁石心肠也难以硬起心肠责怪。 沈明禾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往后躲,身后却是戚承晏坚实的胸膛,无处可退。 她脸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腾地烧了起来,手忙脚乱地自己抢过帕子:“不、不用!我自己来!” 绾绾却已收回了手,重新跪坐好,脸上歉意更浓:“弄湿了公子的衣裳……这茶也洒了。绾绾重新为公子斟一杯吧。” 说着,她拿起沈明禾面前那只空了的茶杯,又从茶壶中缓缓注满,双手捧着,再次递到沈明禾面前。 这一次,她的指尖稳稳当当,目光也格外清澈恳切。 沈明禾看着那杯新茶,又看看绾绾诚恳歉疚的眼神,不好再推拒,只得接过来。 然而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她心中疑窦渐生,方才那是意外,还是……? 这茶,她总觉得喝下去不妥。 就在她握着茶杯犹豫之际,身侧的戚承晏淡淡开口:“昭弟,你前日不是说夜里体寒,大夫嘱咐需温养,这茶性偏寒,不宜多饮。” 他目光扫过沈明禾手中的杯子,“放下吧。” 沈明禾如蒙大赦,立马老老实实地将茶杯放回桌上,还配合地轻咳了一声:“兄长说的是,我差点忘了。” 绾绾听着这略显离谱的理由,倒也未显愠色,只是眼波在戚承晏面上转了一转,唇角依然含着得体的浅笑:“齐爷也不饮吗?可是这茶不合口味?” 戚承晏指尖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却始终未端起来,只淡淡道:“夜间饮茶,易影响安眠。我素来节制。” 烛火跳跃了一下,映得绾绾眸中光影明灭。 她轻轻“啊”了一声,似是恍然,“倒是绾绾疏忽了,茶已品过,话也叙过……” “既然二位爷都不欲再饮,那这春宵苦短,我们……便不要彼此辜负了才是……” 绾绾话音方落,外间便传来了猛烈的撞击声。 “砰!砰!砰!”一声响过一声,仿佛那结实的木门下一刻就要四分五裂。 林彻愤怒的咆哮穿透门板,清晰地砸进来:“姓齐的!你们这些卑鄙小人,给本公子滚出来!” “绾绾……绾绾你别怕!本公子来救你了!里面那两个晋地来的泥腿子,你们敢碰绾绾一根手指,我定将你碎尸万段!开门!开门!” “撞!给我用力撞!撞开了本公子重重有赏!” “公子,公子息怒!不可动手!”李修然焦急的劝阻声混杂其中,试图拉住失控的林彻。 “让开!”越知遥冰冷短促的呵斥声响起,紧接着是拳脚相交的闷响和家丁的痛呼声,显然外面已经动起手来,乱作一团。 而就在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喧嚣中,沈明禾也猛地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 不过几息功夫,一股陌生的、难以言喻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身体深处猛然窜起,像点着了一把火,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感觉来得迅猛而诡异,并非酒意,也非寻常燥热。 她脸颊瞬间绯红滚烫,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脑中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眼前景物开始旋转、模糊。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像极了那次在宫中,不慎中了淑太妃算计时的情形,只是似乎更为迅猛霸道…… “唔……兄长……”沈明禾喉间溢出一声难受的低吟,下意识地抬手扶住抽痛的额角,身体控制不住地软软一晃,便朝身侧的戚承晏倒去。 戚承晏立刻展臂,稳稳接住她绵软滚烫的身子。 入手之处,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那不正常的灼热,她的身体绵软得仿佛没了骨头,全靠他支撑才未滑倒。 沈明禾意识也正在快速模糊,残留的理智让她紧紧抓住戚承晏结实的手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难耐地喘息着,呼出的气息滚烫。 戚承晏面沉如水,眸底寒冰凝结。 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迅速扣住沈明禾的手腕,指尖精准地搭上她的脉门。 指下脉搏跳动得又快又乱,气血翻涌,阳气亢盛。 似乎是一股燥热邪气正在她体内乱窜,药性虽不致命,却极其霸道,会迅速瓦解人的理智。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杯被打翻又新斟的茶,以及绾绾手中此刻空了的茶壶。 入内后他已然十二分警惕,香炉已灭,茶汤未饮,问题不在饮食。 那么……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方才画面,绾绾“失手”打翻茶杯,倾身递帕擦拭,沈明禾慌乱接过…… 好精妙、好隐蔽的手段,连他也一时不察! “你意欲何为?”戚承晏抬起眼,带着山雨欲来的凛冽杀意,直刺向依旧跪坐在茶案对面的绾绾。 第453章 小公子要受不住了呢,您……忍心吗 绾绾迎着戚承晏骇人的目光,竟轻轻一笑,神情颇为无辜,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妩媚:“意欲何为?齐爷这话问得当真有趣。” “……在这教坊司,男人花钱买欢,女人卖笑卖身,各取所需,天经地义。奴家不过是……放了些让齐小公子能更快活、更尽兴的东西罢了。” 她顿了顿,眼波扫向戚承晏怀中已然情动的沈明禾,语气暧昧,“二位爷既然花了天价来到绾绾房中,又何必……故作矜持,辜负这千金良宵呢?” 此刻的沈明禾,在药力侵蚀下已然失了大半神智。 她双颊酡红似醉,眼眸迷离涣散,蒙着一层诱人的水光,原本清亮的声音变得沙哑娇软,无意识地呢喃着。 绾绾看着沈明禾的模样,突然又是一笑,随后抬手,缓缓解开了襦裙侧边仅存的细带。 “嗤啦——” 轻薄的丝质外衫失去了束缚,顺着她光滑圆润的肩头无声滑落,堆叠在脚边,露出里面更单薄的杏色绣牡丹主腰。 大片雪白细腻的脊背、精致的锁骨和不堪一握的腰肢,顿时暴露在摇曳的烛火下,晃得人眼花。 她本就绝色,此刻半褪衣衫,烛光为她镀上一层暖昧的光晕,清冷与妖娆交织,足以让任何正常男人血脉贲张。 这突如其来的香艳景象,与门外越来越激烈的撞门打斗声形成了荒诞而危险的对比。 她红唇轻启,语气甚至称得上“体贴”,只是目光在戚承晏紧绷的下颌线和沈明禾绯红迷乱的脸颊间游移: “齐爷,您看,小公子他难受得紧呢。这药性虽烈,却也算温和,不会伤身。只需……依从本性,疏解一番便好。” “若再耽搁下去,只怕……小公子要受不住了呢。您……忍心吗?”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门外的打斗声也愈演愈烈,越知遥似乎被多人缠住,短刃破空之声与呼喝痛叫不绝于耳。 林彻的怒吼近在咫尺,仿佛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 然而,内室这方寸之地,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只有沈明禾越来越粗重、难耐的喘息和细小呜咽清晰可闻,混合着红泥小炉里炭火将熄未熄的微响。 戚承晏能感觉到怀中人的体温在迅速攀升,柔软的身躯不安地扭动,蹭着他的胸膛,试图寻找更多凉意。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打湿了鬓角的碎发,眼神涣散迷离,口中溢出破碎而无意识的呓语:“……难受……回家……” 她甚至开始无意识地撕扯自己前襟的衣料,那被茶水溅湿的布料紧贴着肌肤,在药力催化下想必更加湿黏难受。 戚承晏不是未经人事,自然知道这是什么药,也知道最快、最直接的解法是什么。 但……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衣衫半褪、神情莫测的绾绾。 这女子处心积虑下药,目的绝非仅仅是促成一场“春宵”那么简单,她究竟想看到什么? 想看他和明禾……还是想借机引发更大的混乱? 而外间那个怒火攻心、恨不得杀进来的林彻,是真的被嫉恨冲昏头脑前来抢人,还是……本就是绾绾这精心布局中的一环,甚至是一把递到他们手中的刀? 电光火石间,无数念头闪过。 戚承晏眼底戾气骤生,他不能再等了。 就在绾绾以为他会被怀中人的情态和外面紧迫的形势扰乱心神之际,戚承晏动了。 他并未放下沈明禾,只是单手将她更稳地揽在身侧,另一只手却如鬼魅般疾探而出,五指成爪,直取绾绾纤细的脖颈脆弱的脖颈! 绾绾瞳孔骤缩,她早有防备,身形急向后仰欲躲,但戚承晏的速度远超她的预料。 那只看似修长、骨节分明的手,带着千钧力道和冰冷的杀意,在她眼前急速放大,下一瞬,便如铁箍般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 “呃!” 绾绾所有的话音和呼吸都被掐断在喉间,她惊恐地瞪大双眼,对上一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黑眸。 那里面翻涌的杀意让她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会毫不犹豫地捏碎她的喉咙! “解药。”戚承晏的声音低沉冰冷,没有半分起伏,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压迫,刺激着绾绾濒临涣散的意识。 绾绾双手徒劳地抓挠着戚承晏纹丝不动的手臂,脸因缺氧而迅速涨红发紫,却从喉间挤出断续、嘶哑的冷笑: “嗬……嗬……春风……一醉……最烈的……哪有什么……解药……” 戚承晏闻言,眼神更冷,指下力道再次加重,看着绾绾因窒息而痛苦扭曲的绝美脸庞,眼底没有丝毫怜香惜玉:“薛、含、章。” 他一字一顿,叫出她的本名。 “这药……是你原本备着,打算用在林彻身上的,对吗?” 他逼近一步,气息冷冽,“你想要林彻的命!” 绾绾,或者说薛含章,瞳孔猛然收缩,他……他知道?他竟然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他甚至知道……知道自己早已埋藏在尘土之下的本名。 薛含章……这个名字,连她自己午夜梦回都不敢轻易回想! “不是……林彻……不……咳……” 她喉咙被扼,发不出完整音节,只能死死盯着戚承晏。 戚承晏手指微松,给了她一丝喘息的空隙,“前扬州知府薛观,他的死,与如今的两淮盐运使林守谦,脱不了干系。” “……所以,你要他儿子的命,一命换一命,或者,更多。” “你要他……不堪的死!” 薛含章彻底僵住,所有的算计,好似在这几句话面前,土崩瓦解。 无边无际的恐惧和一丝扭曲的快意同时弥漫了出来,她似乎是放弃了挣扎,眼中流露出彻底的绝望疯狂,艰难道:“你……到底……是谁……” 戚承晏已失了与她周旋的耐心,指下力道又重三分,几乎能听见骨骼轻微的咯吱声。 强烈的求生欲和未尽的仇恨,压过了恐惧。 在即将彻底窒息的边缘,薛含章用尽最后力气,嘶声道:“是……我是……想要林彻……的命……” 第454章 你敢威胁于我? 戚承晏指力稍缓:“解药。” 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薛含章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并未让她顺从,反而激起了她骨子里最后的疯狂。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普通、气势却可怕如修罗的男人,又瞥了一眼他怀中情态越发不堪的沈明禾: “齐爷……你能耐这么大,都能猜出这些……你帮奴家……杀了林彻……好不好?” 说着,她眼中迸发出骇人的亮光,“杀了他……只要林彻死!我立刻把解药给你!我保证,小公子会没事……” “你敢威胁于我?”戚承晏眼神一厉,杀意暴涨,手指猛地收紧。 “呃啊——!” 薛含章痛呼出声,颈骨咯咯作响,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意识迅速飘远。 真的要死了吗?此刻几近窒息地薛含章仿佛看到了早已逝去的亲人——父亲、母亲、兄长、阿姐、妹妹……她们在彼岸向她招手。 好想他们……含章好累……但,不能! 现在还不行,林彻还没进来!林守谦还好好地做着他的盐运使!她的仇还没报! 她用尽最后力气,目光死死盯住戚承晏,从喉咙里挤出破碎而嘶哑的声音: “……您敢赌吗?赌我这‘春风一醉’……真的只是……寻常助兴之物?还是……另有玄机?” 戚承晏手指蓦然一顿。 他看着薛含章眼中濒死却执拗的疯狂,又低头看向怀中的沈明禾。 她额发尽湿,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唇瓣被自己咬得嫣红欲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他不敢赌。 即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拿明禾的安危去赌任何一种未知的“玄机”。 就在薛含章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最后一刻,那只扼住她生命的手,却猛地松开了! “咳!咳咳咳——!” 薛含章如同破布娃娃般跌倒在地,捂住脖子,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咳嗽干呕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疼痛和劫后余生的战栗。 她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戚承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平静:“林彻,我不会帮你杀。” 薛含章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你——!” “但,” 戚承晏打断她,目光深邃如夜,“若你父亲薛观当年确有冤屈,并非罪有应得……我会查清此案,还他一个清白。” 薛观……父亲的名字再次被提及,却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薛含章浑身一颤,“清白”二字,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撑在地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死死攥住了滑落在地的裙裾,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向眼前这个外貌普通、气势却惊人的男人,声音颤抖:“……清白?呵呵……哈哈哈哈……” 薛含章低笑起来,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我父亲的清白……你以为你是谁?钦差大臣?青天大老爷?” “他的清白……早就跟着乾泰二十六年的那场大火……烧成灰了!先帝定下的铁案,你拿什么去翻?!” “这扬州的天,早就黑了!” 戚承晏迎着她绝望的目光,缓缓道:“那就看你薛含章,敢不敢赌。” “赌……我,究竟是谁,又能否做到。” 他再次伸出手,掌心向上,“现在,解药。” 敢不敢赌? 薛含章愣住了。 方才,她也用类似的“赌局”威胁过这个男人。 如今,轮到他将选择抛回给自己。 她茫然地转动视线,看向戚承晏怀中那个面色潮红、神智不清的“齐小公子”。 这个被眼前男人如此紧张维护的人……而她薛含章呢?她还有什么不敢赌的? 她早就一无所有,唯剩这条挣扎在泥淖里的贱命,和满腔无处安放的恨意! “哈……哈哈哈哈……” 薛含章仰头看着戚承晏,忽然又笑了起来,笑声悲凉而疯狂。 这人的容貌如此普通,丢进人群便再难寻觅。 可他无惧扬州地头蛇范家、赵家,甚至敢直指林守谦,这扬州城……不,恐怕两淮地界,都找不出这样胆大包天又深不可测的人物。 还有他那洞察一切的眼神,雷霆般的手段…… 就算他是恶鬼,只要能替薛家申冤,此刻,她薛含章也愿意将魂灵出卖。 薛含章挣扎着,以最卑微的姿势,朝着戚承晏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奴……薛含章……愿意赌!” “求齐爷……查明真相,为家父、为我薛家满门……昭雪沉冤!若能得偿所愿,含章此生……不,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爷的大恩大德!”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看向沈明禾:“至于解药……含章下给齐小公子的,并非原本为林彻备下的‘春风一醉’,只是寻常的‘软玉香’。” “药性虽急……但若想解,只需……冷水浸身,或疏解出来便好,并无性命之忧,也不会留下隐患。” “若爷信不过,可先点小公子‘曲骨’、‘关元’二穴,暂缓气血冲逆……”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外间那扇饱经摧残的房门终于不堪重负,被硬生生撞得向内碎裂开来!木屑四溅,烟尘微扬。 林彻满脸狰狞、双目赤红,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第一个冲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手持棍棒、同样凶神恶煞的家丁,以及一脸焦急无奈、发髻散乱的李修然。 越知遥手中短刃寒光闪闪,挡在更前面,脚下已躺倒两个哼哼唧唧的家丁,但他显然也被多人缠住,未能完全拦住林彻。 林彻根本来不及细看屋内情形,充血的眼睛只捕捉到最刺目的画面。 那齐家老大怀中揽着面色潮红、衣衫不整的齐昭。 而他倾慕已久的绾绾姑娘,竟只着一件单薄的主腰,云鬓散乱,泪痕满面地跪坐在地上,脖颈间还有清晰刺目的红痕! 这幅景象,瞬间点燃了他脑海中所有最不堪的想象——这对无耻的兄弟,竟真的强迫、欺辱了绾绾! 甚至可能……一起?! 新仇旧恨,嫉火攻心,林彻理智彻底崩断。 “畜生!你们竟敢、竟敢如此欺辱绾绾,姓齐的!我宰了你!!!” 林彻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夺过身后家丁手中一根粗实的木棍,不由分说,铆足了全身力气,朝着戚承晏的头颅狠狠砸来。 “公子不可!”李修然的惊呼被淹没在风声与怒吼中。 棒影呼啸,势若千钧,杀机凛然! 第455章 明日扬州城最大的笑料和谈资 戚承晏的眼神在木棍破风而来的瞬间,冷冽如寒冬冰湖。 他没有闪躲,只是将怀中意识迷离的沈明禾更紧地护在胸前,侧身用肩背为她挡住可能的飞溅物。 在那粗实的木棍带着呼啸风声即将砸中他额角的刹那,他空着的右手如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林彻的手腕。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呃……” 林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痛瞬间从手腕蔓延至整条手臂,所有力气如潮水般褪去,五指一松,硬木短棍“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戚承晏动作未停,顺势一带一送,林彻整个人便如同破麻袋般被甩了出去。 林彻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袭来,整个人天旋地转,下一秒便重重砸在旁边的黄花梨木圆桌上! “轰——哗啦啦!” 结实的圆桌被砸得一声闷响,桌面上的杯盏、茶壶、果碟尽数被震飞,稀里哗啦碎了一地,茶水、果脯溅得到处都是。 而林彻瘫在碎瓷片和狼藉之中,浑身剧痛,尤其是后背和手腕,疼得他眼前发黑,一时竟爬不起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待林彻带来的家丁侍卫反应过来,自家公子已经躺在地上哀嚎。 “公子!” “杀了他们!” 家丁们又惊又怒,挥舞着棍棒、甚至有人抽出了随身的短刃,红着眼朝戚承晏扑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越知遥身形如电,瞬间闪至戚承晏身侧。 他手中那柄染血的短刃划出冷冽的弧光,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洁高效的格挡与反击。 只听“铛铛”几声脆响,冲在最前面的两根木棍被格开,短刃顺势抹过两名家丁持械的手腕,鲜血迸溅,惨叫声起,兵器脱手。 紧接着,越知遥侧身一记凌厉的肘击,狠狠撞在另一名家丁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不过瞬息之间,气势汹汹的五六名壮汉,已有三人失去战力,剩下两三人被这凶悍利落的身手震慑,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面露骇然。 而戚承晏,早已利用这短暂的间隙,揽着沈明禾退开了几步。 他目光一扫,迅速扯下旁边紫檀雕花架上搭着的一件湖蓝织锦披风,手臂一展,迅速将怀中人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点散乱的乌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外间突然传来更加嘈杂混乱的喊声,由远及近,带着惊慌: “走水了!” “后院走水了!” “快!提水!快去后院!” “别挤!官差来了!官差来了!” 呼喊声、奔跑声、器物碰撞声、女子的惊叫声……交织成一片。 显然教坊司内因这突如其来的“走水”已乱作一团,冲淡了此处的紧张,却也增添了更多不安。 厢房内的众人自然也听到了。 李修然早已无暇他顾,他迅速上前查看林彻的情况。 见林彻虽然狼狈不堪,脸上手上被碎瓷划了几道血口子,手腕红肿畸形,后背估计淤青严重,但神志尚清,并无性命之忧,心下稍定。 他迅速冷静下来,今日这场闹剧若是再扩大,明日扬州城最大的笑料和谈资,便是两淮盐运使之子在青楼楚馆为争一妓女春宵,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甚至闹出人命…… 那些早就像闻到腥味的猫般盯着江南盐政的御史言官们,焉能放过这等绝佳弹劾机会?怕是折子连夜就能递到御前。 届时,别说林彻,便是林守谦本人,也要惹上一身腥臊! “住手!都住手!” 李修然立刻高声喝止剩下那两名立在一旁的家丁,随即转向戚承晏,语气急促却竭力保持着礼节, “齐爷!冷静!外面火警未明,若再闹出人命,怕是……谁也担待不起。” “不管齐家到底是何背景,在这扬州地界,总该有些顾忌!” 谁知他话音未落,外面楼梯处已传来更加清晰、带着官家威势的呼喝: “官府拿贼!闲杂人等避让!” “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得妄动!” “搜查盗匪!配合查验!” 官差衙役到了,而且听这动静,人数还不少。 就在这时,老鸨陈锦娘才带着几个龟公,急匆匆、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一看这满屋狼藉、倒地的林彻、持刃而立的越知遥、被披风裹着抱在怀中的沈明禾,以及衣衫不整、跌坐在地、脖颈带伤的绾绾,眼前就是一黑,腿都有些发软。 “哎哟我的天爷!这、这这这……” 陈锦娘的声音都带着些哭腔了,“各位爷!各位祖宗!我们这教坊司庙小,当不得众位这般……这般折腾啊!” “如今……外头衙役来了,后院又走了水,这、这可如何是好!” 戚承晏目光扫过一地呻吟哀嚎的林家家丁,越知遥出手显然留有余地,皆不致命。 他的注意力全在怀中人身上。 沈明禾被他紧紧揽在披风里,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不正常的灼热和微微的颤抖。 方才在制服林彻的间隙,他已按照薛含章所说,疾点了她的“曲骨”、“关元”二穴,暂时压制了翻腾的气血。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怀中人的体温并未明显下降,呼吸依旧灼热紊乱,甚至因为穴道被点,身体软得更是毫无力气,只能倚靠着他发出细弱难耐的呜咽。 此地绝不能久留! 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混杂着官差呼喝与救火喧嚣的脚步声,戚承晏沉声开口:“齐越,开路。” “是!” 越知遥短刃一横,眼神如冰,扫向门口。 那两名还站着的林家家丁早已被吓破了胆,又见官差将至,自家公子被李修然扶着,似乎也没有再拼命的意思,哪里还敢阻拦,自动哆嗦着让开了通路。 第456章 火……是你放的? 一直失魂落魄般跪坐在地上的薛含章,此刻却突然抬起头,对着焦急万分的陈锦娘开口: “妈妈……今夜是绾绾对不住二位爷,伺候不周,惹出这许多事端。劳烦妈妈……先带他们从侧门离开吧。一切……绾绾自会向妈妈交代。” 陈锦娘看着薛含章那副脖颈带伤、发丝凌乱、只着主腰披着外衫、楚楚可怜却又异常冷静的模样。 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终是忍不住上前,将地上那件滑落的襦裙外衫拾起,胡乱往她身上一搭,勉强遮住更多春光,低声道:“我自会问罪于你……” 随即起身,看向戚承晏。 那位齐小公子此刻被他打横紧抱在怀中,披风裹得严实,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颌和紧抿的、透着不正常嫣红的唇。 但眼前的男人,身姿挺拔如松,即便抱着一个人,也丝毫不显臃拙,反而有种渊渟岳峙的沉稳。 只是那冷峻的面容上,眉峰紧蹙,眼底仿佛凝着万年不化的寒冰,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久经风月场、见惯各色人等的陈锦娘也心头发怵,不敢直视。 陈锦娘压下心头惊悸,快速道:“这位爷,外面官差来了,正门怕是走不得了,少不得一番盘查计较。随奴家从侧门离开吧,那边靠近马厩,清净些。” 戚承晏略一颔首,不再多言,抱着沈明禾便迈步向外走去。越知遥紧随其后,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陈锦娘连忙在前引路,几人迅速穿过一片狼藉的小厅,从另一侧的月洞门隐入内廊。 …… 屋内,林彻在李修然的搀扶下,艰难地从碎裂的桌面上撑起身子。 他脸色惨白,手腕剧痛,腰肋处也火辣辣地疼,但他还是放不下她…… 他眼角瞥见离自己不远的薛含章。 方才,她都那副模样了,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让老鸨先带那对登徒子离开。 而此刻,眼前的少女正低头拢着那件外衫,纤细的肩膀微微颤抖,脖颈上是其他男人留下的指痕…… 她被那姓齐的掐伤了脖子,然后跪地……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她,竟然还帮着他们脱身? 自己今夜种种,愤怒、冲动、拼杀……在她眼里,恐怕从头到尾,都只是个可笑又可怜的笑话吧? 一股比身体疼痛更甚的苦涩与冰凉涌上心头,林彻忽然觉得浑身脱力,连愤怒都有些提不起来了。 他避开目光,对搀扶着自己的李修然低声道,声音带着颓然:“罢了……她既无恙……李叔,我们……回去吧。” 李修然看着林彻这副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好,我们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说着,便扶着林彻,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瓷和呻吟的家丁,朝门口走去。 谁知,就在林彻刚行了几步,即将踏出那扇破败的房门时,身后一直低着头的薛含章却忽然抬起头,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的颤抖:“林公子。” 林彻脚步猛地顿住。 薛含章望着他的背影,那张绝美的脸上泪痕未干,眼眶微红,被掐过的脖颈红肿未消,更添几分脆弱。 她披着有些脏乱的外衫,发髻半散,几缕青丝黏在汗湿的颊边,在摇曳的烛火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的美。 “无论如何……今夜,多谢林公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林彻耳中。 林彻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身后那道目光。 谢他什么?谢他的“厚爱”?谢他的“冲动”? 还是谢他……没有真的把那姓齐的打死? 薛含章啊薛含章,她总是这般……总是能轻易搅动自己的心绪,让自己方寸大乱;又总是用最疏离平淡的姿态,将自己一腔热血浇得冰凉。 可自己呢?却还是如同扑火的飞蛾,甘之如饴。 林彻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终究没有再回头,只是哑声对李修然道:“走吧。” 随即,像是逃离一般,加快脚步,快速踏出了这片令他心痛又难堪的狼藉之地。 他怕自己再多看几眼,就真的忍不住留下,就会忍不住再去质问她、心疼她,就会忘了今夜所有的难堪与疼痛,再次沉沦。 …… 看着林彻的背影彻底消失,薛含章一直强撑着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脸上的脆弱、哀戚、感激……所有情绪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她抬手,随意地抹了一下脸颊,将残余的泪痕和晕开的胭脂一同擦去后又抚上自己脖颈上那火辣辣疼痛的指痕,指尖微微颤抖。 这时,她的丫鬟月芽才从角落里惊慌失措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外袍,看到薛含章脖子上那触目惊心的红痕和凌乱的衣衫,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姑娘!这伤……这……我去寻些药来擦擦吧!” 她伸手去扶薛含章,声音哽咽,“姑娘快起来吧,这地上凉,又这么多碎瓷,仔细伤了身子……” 薛含章没有顺着她的力道起身,反而一把抓住了月芽扶她的手,力道之大,让月芽吃痛:“火……是你放的?” 月芽被她问得一怔,连忙摇头,急声道:“火?自然不是!” “奴婢只按照姑娘之前的吩咐行事的……其他的,奴婢万万不敢擅自行动……” 薛含章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确认了她没有说谎,这才松开了手。 她撑着冰凉的地面,自己慢慢站了起来,环视这间一片狼藉、充斥着打斗痕迹、碎裂瓷器和淡淡血腥味的厢房。 破碎的杯盏,翻倒的桌椅,洒落的茶水果品…… 薛含章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脖颈上清晰的指痕和凌乱的模样,眼神冷漠。 她抬手,用力抹掉了唇上早已残破不堪的胭脂,对月芽道:“去拿药。” 今夜虽未能按原计划让林彻中那“销魂散”,甚至自己险些丧命,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那对齐家兄弟……尤其是那位…… 月芽看了看自家姑娘此刻的模样,心里又疼又怕,但看着姑娘眼中那簇未曾熄灭、反而烧得更旺的火焰,她又莫名地安下心来。 姑娘……会没事的。 月芽用力点头:“是,奴婢这就去拿最好的伤药!” …… 教坊司外,不远处的一条僻静巷口。 范黎望着不远处教坊司门前聚集的官差、看热闹的人群,以及那辆匆匆驶离的两辆的马车,这才收回目光,转身钻进了身后的马车里。 第457章 连两淮盐运使的公子都敢打 教坊司外,不远处的一条僻静巷口。 范黎望着不远处教坊司门前聚集的官差、看热闹的人群,以及那辆匆匆驶离的两辆的马车,这才收回目光,转身钻进了身后的马车里。 方才从教坊司出来,他本以为公子被那“齐昭”拂了面子,心情不悦要直接回府,谁知公子只是淡淡吩咐了他几句,便让马车悄然停在了这个教坊司侧门的巷口。 他虽心中不解,但也只能照办,并迅速安排了人手。 马车内部空间宽敞,布置得并不奢华耀眼,却处处透着低调的舒适与富贵。 车壁衬着深青色暗纹锦缎,座位铺着厚实柔软的狐绒垫子,角落的小几固定着,上面摆着一套莹润的白玉茶具和一个小小的青玉香炉,炉内燃着清心宁神的淡淡檀香。 已是暮春,天气转暖,但此刻范恒安手中仍捧着一个精巧的紫铜手炉,靠坐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脸色在车厢内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如何?” 范恒安并未睁眼,声音平淡。 范黎躬身,低声禀报:“公子,按您的吩咐,已经打点过了。这些年,我们范家与这扬州城大小衙役、巡检司乃至府衙捕快,关系都还维系得不错,他们自然不敢慢待。” “官差已经进去了,用的是搜查白日里流窜入城盗贼的名义,不会深究其他。” 他略顿一下,继续道:“方才,属下看到齐家的马车和林府的马车,已经相继从不同方向离开了。看情形,绾绾姑娘那边……看情况应当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 说罢,范黎又偷眼觑了下范恒安的神色,补充道,“只是……据我们安排在楼内的人暗中回报,官差未到之前,那齐家兄弟与林彻林公子在绾绾姑娘房内……动了手,闹出的动静不小。而且……” “而且什么?” 范恒安缓缓睁开眼,眸色深沉。” “而且,” 范黎压低声音,“那齐家弟弟似乎状态不对,是被兄长抱着从侧门离开的,包裹得严实。” “林公子从正门出来时,被李师爷搀扶着,看起来……伤得不轻,手腕似乎折了,脸上也有伤。” 范恒安握着暖炉的手指轻轻抚着温润的玉壁,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呵……倒是我小看了他们。” “连两淮盐运使的公子都敢打,还打伤了……这对‘晋地富商’兄弟的胆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他们的背景……恐怕绝不止一个齐佑林那么简单。” 范黎看着自家主子那变幻莫测、晦暗难明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范恒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倾身,用另一只手轻轻掀开了车窗厚重的帘布一角。 他的目光投向不远处那片空地——方才,齐府那辆看似普通、实则用料做工皆属上乘的马车,就停在那里。 “我们的人……”范恒安放下车帘,看向范黎,问道:“跟上去了吗?” 范黎立刻点头:“公子放心,已经跟上去了,分了两路,一路盯着齐府马车,一路留意林家那边的动静。” “嗯。” 范恒安闭上眼,靠回柔软的垫子里,仿佛在养神,又仿佛在思索,“回去。让人盯紧了,有什么异动,立刻回报。” “是。” 马车缓缓启动,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这混乱渐息的街巷。 …… 另一边,越知遥驾着齐府的马车,在扬州城夜间依旧熙攘的街道上疾驰。 扬州富庶,夜市繁华,即便已近亥时,主干道上依旧行人如织,灯火通明。 贩夫走卒、游玩归家的百姓、乃至其他马车轿辇络绎不绝,使得马车无法全速奔驰,只能尽可能地寻隙穿行。 越知遥只能全神贯注地操控着缰绳以求更快。 但很快,他敏锐地察觉到异常——不止一方人马在暗中尾随。 除了他们自己安排接应、此刻隐在暗处护卫的人手外,至少还有三四路不同的气息和视线,如同附骨之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有的混杂在行人中,有的则利用了其他马车或巷道掩护。 他微微侧首,对着车厢内低声道:“主子,有人跟踪。除了我们的人,暗处至少还有四路,意图不明。还回齐府吗?” 车厢内,沈明禾的情况似乎又有些不好。 虽然被披风裹着,但方才在教坊司内被戚承晏强行压下的药性,在颠簸和密闭的空间里,似乎有反扑的迹象。 她在戚承晏怀中不安地动着,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依旧灼人,甚至比之前更烫了些。 沈明禾半睁着迷蒙的眼,水汽氤氲,视线没有焦距,只是本能地感到身旁熟悉的、令她安心的气息。 她便无意识地伸出手,胡乱摸索着,想要更靠近那清凉的源头,指尖碰触到戚承晏的脸颊、下颌。 戚承晏一手稳稳抱着她,另一只手再次探向她腕脉,眉头紧锁。 听到越知遥的禀报,他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不用管,回齐府。要快!” “是!” 越知遥心中一凛。 他跟随戚承晏多年,深知主子的脾性,今夜之事,因着微服在外,身份需绝对保密,主子已隐忍克制了太多。 若是在宫中或是在明处,以主子对皇后娘娘的珍视,今夜那教坊司,恐怕早已血流成河。 他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猛地一抖缰绳,轻斥一声,驾驭着马车以更惊险但更快速的方式在街道上穿梭,引得路人一阵惊呼侧目,不顾一切地向齐府方向奔驰而去。 …… 马车内,光线昏暗。 沈明禾似乎被颠簸和体内翻腾的热意折磨得更加难受。 她扯着裹在身上的披风边缘,露出小半张潮红的脸,长睫被汗水濡湿,黏在眼睑上,唇瓣干燥,微微开合:“夫君……还是有些……难受……” 戚承晏感受着怀中人越来越不安分的动作和越来越滚烫的体温,心中焦灼与怒意交织。 他将她搂得更紧,低头贴近她耳边,安抚道:“忍一忍,很快就到家了。” 第458章 想要的是你,嫌弃的也是你 沈明禾却似乎听不进去,她半睁开迷离的眼,努力聚焦,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平凡、陌生,不是她熟悉的、俊美无俦的帝王容颜。 可气息是他,怀抱是他,声音里的关切也是他。 这些的困惑和身体的煎熬让她更加烦躁不安,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戚承晏看着她这迷糊的模样,心中一软,知道她此刻备受煎熬,只想让她好受些。 他迟疑一瞬,终究低下头,想轻轻吻一吻她滚烫的额角,或许能给她些许安慰。 然而,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沈明禾那只已经放下的手,却突然抬起,软软地、却又带着一点固执地拦在了他的唇前,掌心贴住了他的嘴唇。 沈明禾茫然地看着他,眼神涣散,像是认不出,又像是本能地在确认什么,含糊地咕哝:“……脸……不对……” 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指尖发颤,竟不是去搂他,而是直接摸上了戚承晏的脸。 在那些易容的边角处小心翼翼地摸索,眉头困惑地蹙起,小脸上写满了嫌弃和委屈,红唇微张道:“脸……不对……丑……不要这个……” 戚承晏:“……” 这一刻,戚承晏所有的旖旎心思和担忧焦虑,都被她这发自肺腑的“直言”给冲得七零八落。 都这般境况了,居然还惦记着他的脸好不好看? 他拿下她捂着自己嘴的手,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无奈低叹:“没良心的,想要的是你,嫌弃的也是你。” 话虽如此,他却将她搂得更紧,用下巴蹭了蹭她汗湿的额发,柔声哄道,“乖,再忍忍,马上就到了。回去就给你看‘原来的、好看的’,好不好?” 沈明禾似乎听进去了一点,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不再胡乱挣扎,只是将滚烫的脸颊贴在他颈窝,难耐地小幅度磨蹭着,呼吸依旧灼热而急促。 戚承晏抱着她,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眼神重新变得幽深而冰冷。 扬州城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更浊。 但既然已经涉足,那便一定要搅个天翻地覆,将这沉积多年的污垢,彻底涤荡干净。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向着齐府的方向,也将他们带入更加复杂莫测的棋局中心。 …… 夜色已深,齐府内多数院落早已熄灯安寝,唯有清心斋院门外灯火通明。 江南河道总督齐佑林身着常服,背着手在院门前那方青石板地上来回踱步,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眉头紧锁,时不时望向通往府外的回廊方向,焦灼之情溢于言表。 齐佑林只觉得一颗心悬在嗓子眼,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这……好端端出去一趟,怎的深更半夜急传大夫?是受了伤?还是突染恶疾? 他比谁都清楚那两位“远亲”的真实身份,若是在他这地界上、在他的陪同下出了任何差池,莫说前程,怕是项上人头都难保!万死难辞其咎啊! 是以,一接到玄衣卫暗桩传来的紧急消息,只说“主子需大夫,速备”时,他惊得魂飞了一半。 是一刻也不敢耽搁,一面命人速速去请府中最为信重、口风也最紧的心腹王大夫,一面亲自赶至清心斋外等候。 怕引人注目,连灯笼都不敢多点几盏,只在廊下挂了一盏,映得人影幢幢,更添不安。 春夜的晚风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暖意,拂过庭院的花木,沙沙作响。 这风平日里令人舒爽,此刻吹在齐佑林身上,却只让他觉得遍体生寒。 齐佑林停下脚步,又一次转向身旁须发微白、背着药箱的大夫,压低声音,严肃地叮嘱: “王老,待会儿进去,切记我方才交代的!万事小心,不可多看,不可多问,更不可多言!” “……诊完脉,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王大夫名唤王和,在齐府担任府医已有数年,医术精湛,为人也稳重,对齐佑林也算了解。 他从未见过位高权重的齐大人如此失态紧张过,这更是让他心头惴惴,隐隐感到将要面对的病人非同小可。 王和连连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是,是,大人放心,小人省得,定当谨守本分。”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眼前这座名为“清心斋”的偏院,府中上下皆知昨日来了几位北地的远亲商贾入住。 只是……什么远亲能让齐大人如此阵仗,深夜惊惶守候? 还有方才远远瞥见老爷调动的那些护院,个个精悍,气息沉凝,绝非普通家丁…… 就在王和心中惊疑不定、胡乱揣测之际,回廊尽头传来了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他连忙抬头望去,只见廊下灯笼的光晕中,几道人影快步而来。 当先一人身量颀长挺拔,步履如风,怀中似乎还横抱着一个人,用一件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面目。 那人面容在光影交错间有些模糊,但通身那股冷冽迫人的气势,即使隔得尚远,也让王和心头一悸,下意识地迅速垂下了头,不敢再看。 齐佑林自然也看到了,见陛下步履稳健,神态虽冷峻却并无萎靡之态,不似受伤,悬着的心先放下了一半。 可待看清陛下怀中那被裹得密不透风的人影时,他那半口气又猛地提了起来! 能被陛下如此珍而重之抱在怀里的……除了那位皇后娘娘,还能有谁? 皇后娘娘怎么了? 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想唤“陛下”又硬生生刹住,改口道:“齐……齐三爷,世侄!这是……” 戚承晏脚步未停,甚至未看他一眼,抱着人径直往院内走去,只沉声吐出三个字:“大夫呢?” 齐佑林见他如此情状,心知事态紧急,不敢再多问,连忙侧身引路:“已经到了,大夫已经候着了!快,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对王大夫使眼色。 一行人匆匆入院。 院内早已被惊动的云岫和朴榆正焦急地站在正房廊下张望,一见戚承晏抱着个被裹住的人影冲进来。 后面还跟着齐佑林和一名提药箱的老者,二人心中“咯噔”一下,云岫更是脸都白了,和朴榆对视一眼,也急忙跟了进去。 第459章 究竟是兄长,还是……情郎 戚承晏却已抱着沈明禾一阵风似的卷入了正房内室,直接将人轻轻放在了拔步床上。 云岫抢步上前,想要查看沈明禾的情况,手刚碰到帐幔。 “要快,多备些,温水凉水都要。”戚承晏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响起,同时已伸手将床帐放了下来,遮住了床榻上的情形。 云岫动作一僵,看着那严丝合缝垂落的帐幔,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敢违逆,只得强自镇定,福身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说罢,拉了拉同样心急如焚的朴榆,两人迅速退出去准备。 “大夫!” 戚承晏再次扬声。 齐佑林早已识趣地停在了外间,内室有娘娘在,他岂敢擅入? 他闻声立刻推了王和一把,低声道:“快进去!仔细着!” 王和提着药箱,小跑着进了内室。 只见那位“齐三爷”正立在床榻边,身形如松,挡住了大半个床榻。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道:“小人王和,请为……为公子诊脉。” 说罢,王和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掀那紧闭的床帐,望闻问切,这是医家本分。 然而,他的手刚抬起,就被那位齐三爷拦住了。 戚承晏自己侧身,小心地将一只手从帐幔缝隙中探入,轻轻抓住了帐内人一只不安分乱动的手腕,然后稳稳地递到王仁和面前,声音不带丝毫情绪:“先诊脉。” 王和一愣,这……这看病哪有不让看面色的?连望闻问切最基本的“望”都省了? 而且……刚刚惊鸿一瞥,被抱进来的明明是个身形修长的少年郎,怎地这般扭捏,连脸都不让看? 他心里犯着嘀咕,但一抬头对上戚承晏那双深不见底、寒潭般的眼睛,所有疑问立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本能地服从。 “是,是。” 他连忙收敛心神,伸出三指,小心翼翼地搭上了那只从帐中伸出的手腕。 触手之处,肌肤细腻柔滑,温度却高得惊人,如同握住了一块暖玉,又似触摸到微微发烫的丝绸。 那手腕纤细,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只是此刻手背手心上都隐约有几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抓挠所致。 王和心中一动,这手……不像是男子所有分明,倒像是个是双养尊处优的少女…… 他屏息凝神,仔细感受指下的脉搏。 脉象浮数而滑,搏动急促有力,如珠走盘,阳气亢盛至极,阴血相对不足,且气血翻涌,冲逆之象明显…… 这分明是……中了性烈的春方之症! 而且看这脉象,患者年纪应当不大,最多不过十六七之年。 王和心中已然明了,床上这位“齐小公子”,恐怕是位女扮男装的姑娘! 那眼前这位气势迫人的“齐三爷”……究竟是兄长,还是……情郎? 他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诊脉完毕,王和缓缓收回手,垂着眼不敢乱看。 “如何?” 戚承晏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细微的紧绷。 王和不敢隐瞒,也不敢添油加醋,只据实以告:“回……回齐三爷,这位……公子,脉象浮数滑利,气血冲逆,阳亢阴亏,乃是……乃是中了春方之药……。” 他斟酌着用词,“所幸,此药似乎只是催动情欲,药性虽烈,却未夹杂其他阴损毒素,于性命根基尚无大碍。” “要解此毒,有两个法子:一是服用对症的汤药,佐以冰敷等法,徐徐导引宣泄,过程或有些煎熬,但较为稳妥;二则是……则是……” “……阴阳调和,顺其自然,将药性……疏解出来即可,此为最快之法。待……待事毕之后,再辅以滋阴清热的汤药调理数日,便可无虞。” 戚承晏听着,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这大夫所言,与薛含章在教坊司的说辞几乎一致,看来明禾所中之药确实只是寻常烈性春方,并无其他阴毒。 他微微颔首,紧绷的下颌线条也稍稍缓和了些。 而此刻,床榻上的沈明禾,虽意识昏沉,但外间断断续续的对话还是传入了她耳中,嗡嗡作响,不甚清晰。 她只觉自己像是被放在蒸笼里,又热又闷,难受得紧。 身下是柔软的锦被,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淡淡的檀香……好像……是回到家了? 可是为什么还是这么热?这么……空虚难耐?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挣扎着想要掀开身上厚重的被褥和帐幔,寻一丝清凉。 戚承晏立刻察觉到了床榻上的细微动静。 他不再迟疑,对仍垂手恭立的王和,以及外间隐约能听到呼吸声的齐佑林道:“都退下吧。今夜之事,不得外传。” 王和如蒙大赦,连忙躬身:“是,小人明白!小人这就去外间候着,若……若需汤药,随时吩咐!” 说罢,提着药箱,几乎是小跑着退了出去。 退出时,他心中不由暗道,看来这位“齐三爷”是情郎了,而且选了第二条路……自己上阵了。 唉,这年轻男女之间的风月之事啊……他老脸莫名一热,不敢再想,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待听到房门关闭的轻微声响,外间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戚承晏这才转过身,撩开了床帐。 帐内,沈明禾侧卧着,锦被被她踢开了一些,她似乎还不满足,正在拉扯着自己的衣襟,试图散开领口。 她双颊绯红如三月桃花,眼眸半睁半阖,水光潋滟,却又迷离失焦。 额发和鬓角已被汗水浸湿,黏在白皙的肌肤上,红唇微张,溢出断断续续、带着难耐意味的喘息。 而此时,沈明禾也感觉到帐子被掀开,一丝凉意透入,努力地想要聚焦视线,看向坐在床边的身影。 戚承晏在床沿坐下,伸手,用微凉的指背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脸颊,试图给她带去一丝慰藉:“再忍忍,云岫在备水了,马上就能沐浴……” 冰凉的触感让沈明禾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第460章 张牙舞爪,野性难驯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焦距艰难地汇聚在眼前这张脸上,许多画面和声音碎片般地闪过。 教坊司的烛火、绾绾的脸、林彻的怒吼、马车的颠簸……还有……还有这个始终紧紧抱着她、护着她的怀抱和气息。 是陛下吗?沈明禾混沌地想。 应该……是吧?不然谁敢这样抱着她,还上了她的床榻? 若是旁人,怕是早就被剁成八块了。 可是……这张脸……不对啊……陛下明明长得……很好看的…… 混乱的思绪和身体里汹涌的欲望交织,让她既委屈又困惑。 沈明禾努力集中精神,盯着眼前这张“无碍观瞻”脸,唇瓣翕动,终于吐出带着滚烫气息的、含混却执拗的话语:“陛……下……?” “嗯,是朕。” 戚承晏握住她胡乱挥舞的手,低声应道。 听到这熟悉的应答声,沈明禾眼中那层迷茫似乎消散了一点点。 她似乎确认了什么,但那股对“美色”的执着,在药物削弱理智的情况下,被无限放大。 她眉头蹙得更紧,带着浓浓的鼻音,委屈又急切地要求:“脸……换掉……要原来……好看的……” 戚承晏:“……” 刚刚在马车上如此,到了这榻上居然还念念不忘他的“脸”? 看来这张易容面具,当真是“丑”到她了,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戚承晏无奈地低叹一声,难得她如此执着一件事。 他不再犹豫,抬手,沿着耳后和下颌几处极其细微、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接缝处,用特殊的手法,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精心制作的人皮面具缓缓揭下。 沈明禾迷蒙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 只见眼前那张平凡无奇、甚至有些碍眼的脸,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去,露出了其下熟悉的、棱角分明如雕刻般的轮廓。 挺直的鼻梁,薄而性感的唇,以及那双深邃如夜空、此刻正专注凝视着她的眼眸。 几息之间,那个让她安心的、俊美无俦的戚承晏,便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沈明禾的眼睛瞪大了一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戏法。 她眨了又眨,闭了又睁,若非此刻浑身无力、燥热难当,她定要爬起来好好研究一番这“变脸”的奥秘。 可是现在……那被强行压制松懈下来的药性,又因见到“真容”而莫名如同决堤的洪水,以更凶猛、更难以抵御的姿态,轰然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陛下……” 她喃喃地唤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无尽的依赖和渴求。 下一瞬,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一股力气,猛地从床上坐起,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戚承晏的脖颈。 然后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带着熟悉冷冽气息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那能稍稍缓解她灼热的清凉。 戚承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撞得微微后仰。 随即稳稳接住她,手臂环上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声回应:“我在。别怕。” 然而,他刚说完,就察觉到了不对。 怀中的小人儿,似乎并不满足于仅仅拥抱。 沈明禾那不安分的、带着惊人热度的小手,开始在他后背胡乱摸索,顺着脊柱的线条上下滑动。 此刻的沈明禾,只感觉戚承晏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世间唯一、也是最好的解药。 那熟悉的清冽气息,坚实宽阔的怀抱,都让她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全,也同时点燃了更深层的渴望。 混沌的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属于往昔亲密时刻的记忆。 那时,他总是喜欢在这种时刻,用他那带着薄茧的手,在她身上游移、探索,带给她一阵阵的战栗和欢愉。 而如今,这记忆仿佛被药力唤醒、放大,驱使着她笨拙地模仿,想要复制那种感受。 可慢慢地,她的手不再满足于后背,开始有些急切地在他胸膛前摸索。 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以及那衣料之下结实的肌理。 每一下触碰,对她自己而言,都像引燃了一簇新的火花,让她体内的燥热与空虚感变得更加尖锐、更加难耐。 她好像需要更多…… 她仰起头,迷蒙的视线落在戚承晏线条清晰的下颌上,然后缓缓上移,是那总让她觉得有些冷硬、此刻却莫名诱人的薄唇。 但沈明禾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又往下滑,落在了那微微凸起的、正随着他呼吸轻轻滚动的喉结上…… 当沈明禾的唇贴上戚承晏喉结的瞬间,戚承晏浑身猛地一僵。 那滚烫而柔软的触感,带着她急促呼吸中喷洒出的灼热气息,像是一道电流,瞬间贯穿了他紧绷的神经。 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戚承晏下意识地抬手想要制止她这近乎“挑衅”的举动。 他的声音已然嘶哑,手掌却按在了怀中之人的肩头。 可沈明禾此刻哪里听得进半分劝阻? 药性如野火燎原,烧尽了所有理智与矜持。 沈明禾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清冽气息,是这燥热地狱里唯一的甘泉。 他的阻拦,反而激起了某种本能的叛逆。 “啪”的一声轻响。 她竟然抬手,干脆利落地打掉了戚承晏试图阻拦的手。 动作之果断,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或许是被药物放大了骨子里那份的娇纵,又或许是在这混沌时刻,潜意识里知道他终究会纵容她。 下一瞬,她双手用力按在戚承晏肩上,借着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蛮劲,竟真将毫无防备的他推倒在了柔软的床榻之上。 戚承晏确实是顺势倒下的,他完全没料到沈明禾会如此,或者说,他根本未曾设防。 加之顾及她的状态,不敢使力对抗……最终,他只是放松了全身的肌肉,任由自己陷进锦被中。 借着帐内昏暗的烛光,他看着在自己腰腹之上、双颊绯红如霞、眼眸水光潋滟却带着一股执拗霸气的沈明禾。 这样的她,他从未见过。 褪去了平日里或端庄或狡黠的伪装,撕开了君臣尊卑的束缚,甚至抛开了女子的羞涩。 此刻的她,像一只终于露出利爪的小豹子,张牙舞爪,野性难驯,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沈明禾一手按着戚承晏刚才试图阻拦她的那只手腕,将它死死压在枕边。 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继续在他胸前游走,隔着衣料,笨拙却执拗地摸索着。 她微微俯身,散落的青丝垂落,扫过戚承晏的下颌。 “就、就要亲。”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里带霸道,却又因呼吸不稳而显得奶凶奶凶的。 第461章 我、要翻身、做主 戚承晏看着这样的她,喉结滚动了一下。 沈明禾骨子里竟还有这样一面,平日里被他宠着、惯着,偶尔耍些小聪明。 但大部分时候是识时务的乖巧,何曾见过这般……强取豪夺的模样? “云岫已备了水,”他试图做最后一丝理智的挣扎,尽管这挣扎微弱得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我们现在过去,沐浴后再……” “不去。”沈明禾干脆地拒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就要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戚承晏脸上,像是第一次如此仔细地、肆无忌惮地端详。 她忽然觉得这张脸看起来与平日不同。 烛光从侧面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斜飞入鬓的剑眉,此刻因隐忍而微微蹙着。 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倒映着她此刻狼狈又蛮横的模样。 高挺的鼻梁下,唇形薄而分明,此刻微微抿着,看起来竟有几分……可口。 真好看…… 沈明禾混沌的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比那张易容后的脸好看千倍万倍。 可看着看着,她又莫名生出一丝委屈。 以往,总是他在上,她在下,仰视着他,看到帐顶或者他胸膛…… 凭什么? 一个模糊却强烈的念头随着药力冲上脑海,她也要在上面看看! “我、我、要翻身、做主!”沈明禾忽然宣布,手上按着戚承晏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像是生怕他跑了。 说罢,不等戚承晏反应,她已低下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莽撞,亲上了他的唇。 戚承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怔了一瞬,随即闭上了眼。 他放松了牙关,任由她长驱直入。 那就……任她探索吧。 他不再试图掌控节奏,不再引导,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她。 而沈明禾的手还按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却已从他的衣襟处滑入,贴上了他温热的肌肤。 戚承晏的呼吸逐渐粗重,但他依然克制着,只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怕她动作太大摔下去。 沈明禾亲得投入,却也亲得困惑。 为什么……好像更难受了? 像是饮鸩止渴…… 短暂带来的细微清凉和满足感,很快被更汹涌的空虚和燥热淹没。 她想要更多,只是凭着本能,松开了按着戚承晏手腕,转而去更加努力地“对付”他身上的衣衫。 那精致的盘扣、结实的玉带,在她此刻笨拙而急切的手中,此刻成了她最大的敌人。 “解……解不开……”她拉扯着,却怎么也解不开,鼻尖渗出细汗,眼神里透出委屈和恼意。 戚承晏睁开眼,看到沈明禾急得眼圈发红、鼻尖冒汗的模样,心底最后那根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一直“任人宰割”的手臂骤然发力,天旋地转,沈明禾只觉得一阵眩晕,等反应过来时,那个刚刚还被她“压制”的男人,此刻正悬在她上方。 沈明禾迷茫地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明白这主客之位怎么瞬间就又易了主。 但位置瞬间调换,熟悉的压迫感袭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他用身体和手臂轻易禁锢。 “我来……”戚承晏低下头,鼻尖几乎抵着她的。 同时,灼热的大手覆上沈明禾仍在与自己衣带搏斗的小手,带着她,轻易解开了那恼人的结,“……很快,就不难受了。” …… 帐外,铜漏滴滴,夜色正浓。 帐中,衣衫委地,帐幔摇曳。 而这一切对于沈明禾来说,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意识漂浮的梦境。那折磨了她许久的燥热,终于找到了正确的纾解方式。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瞬,又仿佛是永恒。 意识浮沉间,沈明禾恍惚地想,自己好像闹腾了很久,可现在……现在这不知疲倦、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的人,又是谁? 还有这无穷无尽的精力……到底是谁给谁解药? …… 与齐府清心斋内一室旖旎春情截然不同,两淮盐运使林守谦的府邸,此刻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郁气氛之中。 自公子林彻被李修然等人搀扶着、狼狈不堪地回府开始,整个林府就陷入了兵荒马乱。 下人个个屏息凝神,脚步匆匆,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高声言语。 林老夫人得了信,衣衫都没穿好就由丫鬟搀着冲到了孙子的“松涛院”。 一进内室,看见林彻那张平日里俊俏得让她能多吃半碗饭的脸,此刻青紫交加、嘴角破裂。 而一只手以奇怪的角度垂着,衣袍上还沾着血迹和茶渍,老人家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我的彻儿啊——!” 林老夫人扑到床前,老泪纵横,颤抖的手想碰又不敢碰,“这是哪个天杀的……怎么下这样的狠手!” “专打脸啊!我孙儿这张脸……可是扬州城独一份的俊啊!” 她身后,丫鬟仆妇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府医宋大夫刚被急吼吼地请来,此刻正战战兢兢地准备处理伤口。 林老夫人用帕子死死捂住嘴,把涌到喉头的腥甜咽了下去。 不能晕,现在还不能晕,她得撑住。 彻儿伤成这样,他父亲……那个铁石心肠的老子,到现在都没露面! 这个家,此刻需要她主持大局。 “宋大夫,快!快给公子诊治!” 林老夫人强撑着,“用最好的药!不许留下一点疤痕!听见没有!” “是、是,老夫人放心。” 宋大夫连忙应声,小心上前。 处理外伤,接回脱臼的腕骨和胳膊,清理伤口,上药包扎……足足忙了大半个时辰。 林彻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暴露了他的痛苦。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帐顶,眼神空洞,仿佛魂已经丢在了某个地方。 待一切处理妥当,宋大夫擦了把汗,躬身回禀:“老夫人,公子万幸,都是皮外伤和关节错位,骨头未断,内腑也无大碍。” “手腕和胳膊已经复位固定,按时用药,静养些时日便可。脸上的淤青,用老朽特制的化瘀膏,勤加涂抹,也不会留痕。” 林老夫人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一些。 她挥挥手让宋大夫下去开方备药,又让闲杂人等都退到外间候着,只留了两个心腹大丫鬟在身边伺候。 室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噼啪的轻响和林彻略显粗重的呼吸。 林老夫人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看着孙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想起至今未曾露面的儿子,她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作孽啊…… 这父子俩,怎么就弄到了这般田地? 第462章 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自从彻儿的娘亲,她那个温柔孝顺的儿媳,在彻儿十岁那年一场急病去了之后,儿子林守谦就像变了个人。 他坚决不肯续弦,将全部心力都扑在了公务上,对彻儿,更是严苛得近乎冷酷。 功课、礼仪、交际,稍有差池便是厉声训斥,动辄罚跪祠堂。 她这做祖母的,怜惜孙子幼年失怙,父亲又疏于关爱,难免多疼了一些,多护了一些。 衣食住行无不精细,要星星不给月亮,竟不知不觉将孙儿养成了如今这般骄纵任性、不知轻重的性子。 如今闹出这样的事来! 为了一个妓子,在秦楼楚馆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闹得满城风雨。 还受了这么重的伤……传出去,林家的脸面,儿子那本就处在风口浪尖的官声,该如何是好? 是她错了吗?过分的溺爱,是不是反而害了彻儿? 林老夫人望着跳动的烛火,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迷茫与痛楚。 …… 林府前院书房外,管家林秉垂手肃立,守在紧闭的书房门外,额角冷汗涔涔。 从少爷被搀扶回府,消息传到老爷耳中那一刻起,他这颗心就一直提到了嗓子眼。 他太了解自家老爷了。 以老爷对少爷一贯的严苛和那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听闻少爷竟在教坊司为了个妓女与人斗殴,还闹到需要官差介入的地步。 按常理,早就该提着家法鞭子冲去松涛院,执行家法了。 可奇怪的是,老爷听后,只是沉默了片刻,脸上甚至没有出现预料中的震怒,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便转身进了书房,闭门不出。 那平静之下暗涌的寒意,反而让林秉更加胆战心惊。 直到半刻钟前,李修然李老爷求见,书房里才有了动静。 林秉正胡思乱想着少爷此刻不知怎样了,老夫人又该多么心疼,忽听书房内传来“哐啷”一声脆响,似是瓷器重重摔碎在地! 紧接着,是林守谦压抑着、却仍能听出雷霆之怒的一声低吼:“逆子!” 林秉吓得浑身一哆嗦,头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此刻是个聋子。 书房内。 李修然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青瓷笔洗,又看向桌案后胸膛微微起伏、面色铁青的林守谦,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大人息怒,身体要紧。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林守谦撑着桌案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怒意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缓缓松开手,坐回了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太师椅中。 书房内只点着桌案上的两盏明角灯燃着,将林守谦的身影投射在身后巨大的书架上,显得孤寂而沉重。 他未至五旬,两鬓却已斑白如霜,额间是常年蹙眉留下的深刻纹路。 常年身处两淮盐运使这个天下至肥却也至险的位置。 与各方势力周旋博弈,与朝廷权贵虚与委蛇,与底下蠢蠢欲动的蠹虫斗智斗勇……早已耗尽了他的心力。 外人只看到他手握盐务大权、风光无限,只有李修然这等心腹才知道,这位同年好友这些年走得有多如履薄冰,有多艰难。 偏偏……偏偏这唯一的独子林彻,又是这般不省心,非但不能成为助力,反而屡屡成为软肋和麻烦。 李修然心中叹息,但作为幕僚兼挚友,李修然觉得还是得说。 “大人,”他斟酌着开口,“今夜之事,公子虽有冲动之处,但起因……实是那齐姓兄弟欺人太甚。” “竞拍之时便咄咄逼人,言语间对彻公子多有不敬。” “后来公子本已打算息事宁人,是他们……是他们故意激怒,甚至……甚至在绾绾姑娘房中,做出些不堪之事,这才引得公子怒极失控。” 他顿了顿,观察着林守谦的神色,继续道:“公子年少气盛,又是这般身份,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一时血性上涌,控制不住,也是……情有可原。” 林守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贤弟,那二人……是何背景?可查清了?” 李修然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凝重与困惑:“据他们自称,是来自晋地的商贾,家资颇丰,甚至敢在范、赵两家面前‘点天灯’,财力深不可测。” “在下试探过一回,他们应是冲着两淮盐引而来。除此之外……便如雾里看花,查不出更多根脚。他们像是凭空出现在扬州,一夜之间便能搅动风云。” “只是……”李修然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林守谦抬眼。 “出了教坊司,在下便派人暗中尾随他们的马车。那马车一路未停,最终驶入了……城北的齐府。” “齐府?”林守谦眉心微蹙。 “是,江南河道总督,齐佑林齐大人的府邸。”李修然肯定道。 林守谦没有说话,只是那搭在扶手上的手,手指缓缓收紧,握成了拳。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瞳中跳跃,映照出其中飞快闪过的思量与寒意。 江南河道总督,正二品大员,提督江南河工水利,兼有辖制部分沿河军务之权,虽不直接管辖盐务,但漕、盐本就一体。 其权柄之重,地位之超然,犹在他这个从三品的两淮盐运使之上。 最重要的是,齐佑林是当今圣上登基后,亲自简拔任命的心腹之臣,明眼人都看得出,此乃天子心腹,是皇帝放在江南的一枚重要棋子。 此人上任已有数年,虽无什么惊天动地的政绩,但也算勤勉,将辖内河工梳理得井井有条,未出大纰漏。 为人处事也算周到,看似与各方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时却又在某些关键处显露出油盐不进的固执。 如今,与彻儿起冲突的“晋地豪商”,竟然出自齐府? 仅仅是背靠齐佑林,就敢在扬州城如此肆无忌惮?连三品大员家的公子都敢动手殴打? 更何况,他们还明目张胆地冲着盐引而来……这背后,究竟是齐佑林本人的意思,还是……另有乾坤? 第463章 当真还能说‘清者自清\’吗 齐佑林一个河道总督,为何要插手盐务?是个人野心,还是…… 林守谦一时间只觉得迷雾重重,竟让他难以看透。 李修然察言观色,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大人,还有一事……在下总觉得蹊跷……” “今夜在教坊司,起初公子虽有不忿,但经小弟劝阻,怒火稍歇。” “只是后来……那‘天水阁’厢房外,有人路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传出的言语……极尽侮辱挑衅之能事,句句戳在公子的痛处,这才彻底引爆了公子的怒火。” “而后教坊司后院恰好走水,府衙官差又‘恰巧’前来搜捕盗贼,时机拿捏得未免……太过巧合。” “在下虽无证据,但直觉此事,恐怕没表面那么简单,倒像是……像是有人……” 林守谦目光一凛:“你是说……有人故意为之?引彻儿入彀?” “小弟不敢妄断,只是觉得疑点颇多。”李修然谨慎道。 林守谦缓缓站起身,背负双手,在铺着厚实地毯的书房中缓缓踱步,从阴影走到烛光下,又从烛光步入阴影。 “这一场教坊司的出阁宴……当真是‘风云际会’。赵家、范家……还有那个薛含章……” 他话音未落,书房外再次传来管家林秉小心翼翼的声音:“老爷,小的有要事禀告。” “进来。” 林秉低着头,捧着一份泥金帖子快步进来,躬身呈上:“老爷,是赵鸿赵老爷府上送来的。说是三日后,赵老爷在府中举办春日宴,特邀老爷与公子赏光赴宴。” 帖子以绛红色洒金笺制成,封面用隶书端端正正写着“谨奉林公台启”,光是这帖子的用料和装帧,便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豪奢之气。 林守谦没有伸手去接,李修然只好上前接过。 他翻开请柬看了看,对林守谦道:“大人,今日赵鸿离开教坊司时,曾特意去与那齐家兄弟攀谈,神色颇热络。” “这场筵席,恐怕……多半就是为了这二人所设。这赵鸿……似乎颇为执着于搅弄风云?” 林守谦这才从李修然手中拿过那份请柬。 触手生温,是上好的洒金笺,字迹亦是名家手笔,富贵之气扑面而来,毫不掩饰。 这位徽州帮的魁首“赵百万”,果然是一点也不打算遮掩其财势。 “他连本官都一并请了,” 林守谦摩挲着请柬光滑的边缘,语气听不出喜怒,“这网撒得倒是够大。不管他究竟想做什么,既然敢请,想必……也准备好了要露出些尾巴。” “那大人……去吗?” 李修然问,“恐怕来者不善。” “既是春日‘盛情’,又怎能辜负。”林守谦将请柬随手丢回桌案,淡淡道:“风起于青萍之末。既然有人想兴风作浪,我们躲在家里,就能避开风浪吗?” “贤弟,” 说罢,林守谦转向李修然,语气缓和了些,“无论如何,今日多谢你看护那个逆子,没让他惹出更大的祸事。夜已深了,你先回府安歇吧。” 李修然知道林守谦需要独自思量,便不再多言,拱手告辞:“大人也请早些休息,保重身体为要。” 待李修然离开,书房内重归寂静。 林守谦独自站在窗前,推开半扇窗。 春夜的暖风裹挟着庭院里草木的清香涌进来,温柔地拂过他斑白的两鬓。 府中的喧嚣似乎已经平息,远处隐约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本该是个安宁美好的夜晚。 “公子如何了?” 林守谦望着窗外夜色,忽然问道。 一直候在一旁的林秉连忙上前,躬身答道:“回老爷,大夫已仔细诊治过了。少爷脱臼的胳膊和手腕都已接回,上了夹板固定,脸上的划伤也敷了药。” “大夫说都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脏腑,好生将养一段时日便无大碍了。” “只是……少爷回来后人便有些恹恹的,不愿说话,老夫人一直在旁守着,方才似乎才勉强睡下。” “脱臼……皮外伤……”林守谦听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 这齐家之人,下手倒是极有分寸。 既给了彻儿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吃足苦头,颜面扫地,却又未真正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 是顾忌林家的权势?还是……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去看看。” …… 松涛院内,灯火通明。 林老夫人坐在外间的罗汉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内室里,林彻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许多。 看着孙子那张即使青紫交错、依旧能看出俊美轮廓的脸,林老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气恼。 气他不知轻重,为了个女人惹是生非;更气他那铁石心肠的父亲,儿子伤成这样,到现在还不肯露面。 这时,门外丫鬟低声禀报:“老夫人,老爷来了。” 林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一顿,脸上的忧色瞬间收敛,扶着丫鬟的手走了出去。 外间,林守谦正负手而立,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烽火图,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对着林老夫人躬身行礼:“母亲。” 林老夫人淡淡“嗯”了一声,在正中的椅子上坐下,示意林守谦也坐。 “彻儿……睡了。大夫说,没伤到筋骨,养些日子就好。” “嗯。” 林守谦低低应了一声。 林老夫人看着儿子,目光复杂,“我知道,你怨我,怪我太过溺爱彻儿,把他养成了这副性子。” “儿子不敢。” 林守谦垂眸。 “不敢?” 林老夫人苦笑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你连自己都能逼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敢的?” 此话一出,母子俩一时相对无言,最终还是林老夫人先开了口。 她的目光落在林守谦鬓角的白发上,声音低沉:“守谦,今日之事,你打算如何处置?” 林守谦垂下眼帘:“母亲指的是哪一件?是彻儿狎妓争风,还是……那对齐家兄弟?” “有区别吗?” 林老夫人叹了口气,“事情已经闹开了。教坊司那种地方,人多眼杂,此刻恐怕已传得沸沸扬扬。” “你这两淮盐运使的公子,为了一个官妓,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你可知,明日御史台的弹劾折子,会不会已经有人在草拟了?” “儿子身在其位,弹劾从未少过。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 林老夫人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讥诮,“守谦,你为官这些年,当真还能说‘清者自清’吗?” 第464章 将来真有大厦将倾的那一天 林老夫人一番话说完,已是气喘吁吁,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在儿子脸上。 “这盐政是个什么泥潭,你比我清楚。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是,你没像有些人那样贪得无厌,尸位素餐,你或许还想当个为民请命、整顿盐务的‘清官’。” “可你看看你四周,江家、赵家……还有那些眼睛?你挡了多少人的路,分薄了多少人的利,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她顿了顿,重重敲在林守谦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是,我们林家如今看似风光,你官居三品,手握实权。” “可这风光底下,是万丈深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为娘不指望你大富大贵,只求我们林家能平平安安,你……和彻儿,都能好好的。” 闻言,林守谦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 母亲看得透彻,他早已身不由己地陷进了这泥潭最深处,挣扎越久,陷得越深,淤泥早已没顶。 妥协,周旋,坚守……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一腔热血、以为凭借律法和刚直就能肃清积弊的愣头青了。 “母亲,” 他声音干涩,“儿子……明白。” “你不明白!” 林老夫人忽然有些激动,声音拔高,在这寂静的夜中显得有些尖锐,“你若真明白,就不会对彻儿如此苛责,如此冷漠!” “是,他今日行事荒唐,该罚!可你呢?你除了罚他、训他、冷着他,你可曾真正想过,他想要什么?” “你总是公务繁忙,总是为了这个家,可这个‘家’里,若连父子亲情都没有了,还算什么家?” 林守谦猛地抬眼看母亲,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林老夫人看着儿子脸上的疲惫与挣扎,心又软了下来:“守谦,为娘知道你的难处。官场凶险,如履薄冰。” “可你再难,也不能把彻儿完全推开。他是你唯一的儿子,是你的血脉至亲。” “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那些盯着你的人,会不会把主意打到彻儿头上?” “今日这教坊司的事,难道就全是巧合?” “那个薛含章……还有那什么齐家……他们为何偏偏出现在彻儿面前?又为何偏偏激得彻儿失了分寸?” 林守谦眼神骤然一凛。 这一点,他早已想到,只是不愿深究,或者说,不敢深究。 母亲久居内宅,心思却依旧如此敏锐通透。 “彻儿心思单纯,易受挑拨,” 林老夫人继续道,眼中满是担忧,“他如今这般模样,固然有他自己不争气、被我惯坏了的缘故,可你这个做父亲的,难道就没有责任?” “你不能只想着你的官位,你的抱负,你的‘清名’。你也得为彻儿想一想,这才是真正的为林家着想!” 说着,林老夫人突然上前一步,苍老的手紧紧抓住林守谦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目光死死锁住他的眼睛: “就算将来……将来真有大厦将倾的那一天……你也要……为你自己,为彻儿,留一条后路啊!” …… 林老夫人离开后,林守谦独自站在松涛院外间的门口,望着母亲身影消失后空荡寂静的回廊与庭院。 春夜的暖风拂过,带着庭院里玉兰浓郁的甜香,却只让他感到一阵阵发冷。 后路……他还能有后路吗? 从他一步步往上爬,从他小心翼翼地平衡各方开始……他就已经亲手斩断了自己的退路。 这是一条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的独木桥,桥下是万丈深渊,前后是虎狼环伺。 留后路?谈何容易。 他仰头,望向墨蓝天幕上疏朗的星子,嘴角扯出一抹苦涩。 星光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潭,那里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 在原地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夜露沾湿了衣袍下摆,带来丝丝凉意,林守谦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 他缓缓转身,脚步有些迟滞地,走向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房门。 内室里,林彻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呼吸均匀,似乎已经沉沉睡去。 但林守谦何等眼力,一眼便看出他眼睫在微微颤动。 刚刚外面闹出那般动静,他定然已醒。 林守谦走到床边,垂眸这个让他又气又恨又无可奈何的儿子。 烛光柔和了他脸上的青紫和药膏的痕迹,那张脸,越发像极了他的母亲月娘,尤其是那挺翘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嘴角。 月娘……若她知道儿子被自己养成这般模样,怕是要怨他吧。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一下儿子脸颊上未受伤的地方,或者替他拢一拢散开的被角。 可指尖在距离肌肤寸许的地方,又生生顿住,悬在半空。 最终,他还是缓缓收回了手,紧紧攥成了拳,背到身后。 “你今日伤成这般……那丫头”林守谦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装睡的儿子诉说,“薛含章……应该是无碍了。” 床上的林彻,眼睫颤动的频率快了些。 林守谦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当年,你母亲与她母亲陆氏,也算得上是闺中密友。” “两人未出阁时,便感情甚笃,出阁后也偶有书信往来。那时……她们还曾笑言,要给你和薛家大姑娘定下娃娃亲。” “谁知后来……你跟着你母亲去薛家做客,才五六岁吧。” “一见当时还在蹒跚学步的薛家小丫头,就抱着人家的腿不撒手,口齿不清地嚷嚷‘妹妹,好看,我的’……惹得大人们哄堂大笑。” “那时……为父看着,心里也曾想,这或许真是天赐的良缘。薛观为人清正,有才学,他夫人也温婉贤淑,家风清正。若真能结成儿女亲家,倒是一桩美事。” “没曾想……后来会发生那么多事情。乾泰二十六年……薛观获罪……陆氏……还有薛家那些孩子……造化弄人……” 林守谦的神色变幻莫测,过往恩怨在他眼底交织。 他缓缓转身,背对着床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彻儿。” 床上的林彻,呼吸一滞。 “与她断了吧。”林守谦的声音斩钉截铁,“她不会是你的良人。” “从前不是,现在更不是。” “你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第465章 当年之事,早已盖棺定论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林彻,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带着骄纵或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父亲,”林彻的声音嘶哑干涩,挤出来了那句,“薛伯父当年之事……当年……” “够了!”林守谦厉声打断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直视着儿子,“当年之事,早已盖棺定论!是非曲直,自有朝廷律法、史笔如铁。不是你该问,也不是你能问的!” 他看着林彻瞬间苍白如纸的脸,心中刺痛,却不得不将最残酷的真相撕开给他看:“你与薛含章,再无可能!” “不仅仅是因为她是犯官之后,官妓之身!” “更因为她恨你!她接近你,讨好你,迷惑你,都只是为了报复!” “她要你的命!” “你还不明白吗?!” “呵……呵呵……”林彻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破碎,“我明白……我怎么不明白……” 他早就知道了。 从她偶尔流露出的、那转瞬即逝的冰冷恨意里;从她看似依赖实则疏离的姿态里;从她一次次若即若离、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手段里…… 他怎么会毫无察觉?他只是……不愿深想,自欺欺人罢了。 可如今,这句话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从父亲口中说出来,还是疼得他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当年薛观一案,掀起滔天巨浪,最终薛家男丁问斩、女眷没入教坊司,而他的父亲林守谦,却在两三年间稳稳升任了两淮盐运使。 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关联,有多少隐秘,他并非全然无知。 他只是不愿深想,不敢深想。 难道……官场的倾轧,权力的诱惑,真的能让一个人背弃故交,面目全非地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吗? 林彻抬起头,目光艰难地聚焦在父亲脸上。 这张脸,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染上了风霜,刻满了疲惫的纹路,鬓角斑白如雪。 他记得,少时父亲在书房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温言讲解圣贤文章,教导他“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那时的父亲,眼神清亮,身姿挺拔,是他心中最高大、最崇敬的形象。 可如今,眼前这个神色复杂、目光晦暗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最终,林彻还是移开了视线,重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无声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林守谦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袖中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开。 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用干涩的声音,说出了今夜或许是唯一一句像父亲的话: “无论如何……父亲都同你母亲一样,希望我们的彻儿……能做一个良善赤忱之人。” “平安,喜乐。”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内室,背影决绝。 …… 这一夜,注定是扬州城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先是小秦淮河畔最负盛名的教坊司后院莫名走水,虽未酿成大祸,却搅得人心惶惶。 紧接着,到了后半夜,城中竟接连发生数起盗窃案,且目标皆是扬州城内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之家! 赵家、范家、钱家、李家,这扬州城盐漕两界的顶尖势力,几乎无一幸免。 据说那些贼人武功高强,来去如风,对各家布局似乎颇为熟悉,专挑库房、密室、账房等重地下手。 盗走的除了金银细软,似乎还有些账册、信件等物。 各府护院家丁虽奋力抵抗,却根本拦不住这些如鬼魅般的黑影。 唯有城西的江府,据说因护院头领武功极高,且府中机关暗哨布置巧妙,成功拦下了贼人,双方发生激烈搏斗,贼人未能得手,但江府护院也折损了好几个好手,血溅庭院。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天明时分已传遍了大半个扬州城。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人人议论纷纷,既惊叹于贼人的胆大包天和手段高明,又揣测着这几家定然是昨夜那教坊司一掷千金漏了大财,惹来如此祸事。 更奇的是,扬州府衙的官差忙碌了一整夜,将那几家失窃的府邸里里外外查了个遍。 除了留下些打斗痕迹和几具江府护院的尸体,竟连贼人的一根毛都没抓到! 若不是那几家的大管事天不亮就黑着脸守在府衙大堂催逼,人们几乎要怀疑昨夜那连串的惊变,是不是一场集体梦魇。 …… 齐府,清心斋。 辰时已过,日头渐高,院落里鸟鸣啾啾,一派宁静祥和,与外界隐隐传来的喧嚣躁动仿佛两个世界。 云岫轻手轻脚地走到正房门外,侧耳细听。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她又小心地退回廊下,心中惴惴不安。 昨夜那种境况,她虽在外间候着,听着里面隐约的动静,心一直揪着,却根本无法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后来也猜出来姑娘定是着了什么阴损的道儿,受了极大的委屈和折腾。 哪怕事毕后,她进去收拾时,陛下也不准她近姑娘的身,一切洗漱擦拭、更换被褥,都是陛下亲力亲为。 她只能远远看着姑娘昏睡在床榻上,那张小脸一直涨红,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极不安稳……看得云岫心如刀绞,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那杀千刀的!竟敢对他们姑娘用如此阴毒下作的手段! 若是姑娘有个好歹……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后来后半夜,陛下起身出去了一趟,她才得以偷偷进去仔细瞧了瞧。 姑娘依旧沉睡着,呼吸虽弱却平稳了许多,只是那副脆弱疲惫的模样,看得她又是一阵心酸。 那齐府大夫离开时留下的药方,她偷偷看过,多是滋阴补气、固本培元之药,想来那虎狼之药最是损人精气心血…… 想到这里,云岫抹了抹眼角,低声对朴榆道:“你在这儿仔细听着动静,我去小厨房,给……姑娘炖些滋补的汤水来。昨儿齐大人送来的血燕和上好的老参正好用上。” 等姑娘醒了,一定要好好给她补回来! 正房内,拔步床的锦帐低垂,遮得严严实实。 沈明禾是在一阵极其难受的酸涩感中幽幽转醒的。 还未睁开眼,先感觉到的是喉咙像被砂纸磨过般的干痛,嘴唇也干裂起皮。 浑身无处不酸,无处不疼,脑袋也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第466章 被山里的狐精缠了一夜,吸干了阳气…… 正房内,拔步床的锦帐低垂,遮得严严实实。 沈明禾是在一阵极其难受的酸涩感中幽幽转醒的。 还未睁开眼,先感受到了不适,浑身无处不酸,脑袋也昏沉沉的,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她想动一动,换个舒服些的姿势,却发现自己好像被什么沉重又温暖的东西禁锢着。 她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却对上了一双深邃如海、正静静凝视着她的眼眸。 是戚承晏。 他已经醒了,不知看了她多久。 易容早已卸去,露出了那张让她安心又心动的俊美面容。 只是他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显出一丝罕见的倦色。 见沈明禾醒来,戚承晏眼中瞬间漾开一抹温柔,伸手,用微凉的指背轻轻抚过她苍白憔悴的脸颊:“醒了?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那手掌的温度熨帖在皮肤上,让沈明禾的意识越来越清醒。 昨夜那些混乱、灼热、放纵的记忆随之涌上脑海,教坊司的烛火、绾绾的脸、难以忍受的燥热、马车的颠簸…… 还有后来在这张榻上…… 感觉如何? 这要她怎么说? 昨夜虽被药力支配,许多时候身不由己,但也并非全然失忆。 很多时候,她其实是有些意识的,只是那药力催发的渴望太过凶猛,一次次冲垮她残存的理智,让她不由自主地沉沦、迎合、甚至…… 甚还有些食髓知味地缠着他…… 纵欲过度……大概就是她现在最真实的感觉了。 想到这里,沈明禾的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朵红云,她垂下眼帘,颇为委屈地小声嘟囔:“感觉……感觉好像像是被山里的狐精缠了一夜,吸干了阳气……” 戚承晏:“……” 狐精吸干了阳气?那这“狐狸精”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沈明禾的,鼻尖相触,呼吸交融,眼眸里漾开促狭的笑意: “哦?那昨夜是哪位‘圣人’,张牙舞爪,非要‘翻身做主’,把‘狐精’都压在了身下……嗯?” 一听他这话,沈明禾的脸更红了,羞得恨不得钻到被子里去。 她抬起没什么力气的手,轻轻捂住戚承晏的唇:“陛下,不许笑!” 这一动,又牵动了身上的酸痛,她忍不住“嘶”了一声,眉头蹙起。 戚承晏立刻收了笑意,手臂收紧,将她更温柔地拥住,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腰际,力道适中地轻轻揉按,帮她缓解不适。 “很疼?除了乏力,可还有别的不适?我让云岫送温水进来。” 沈明禾靠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就是累,浑身酸,嗓子疼……别的还好。” 说着,她偷偷抬眼,瞟了瞟他。 这一瞟,目光恰好落在他线条优美的脖颈上。 那里,赫然印着几处清晰的、泛着紫红的痕迹……位置暧昧,颜色扎眼! 沈明禾:“!!!” 她昨晚……这么凶残的吗?! 记忆再次拼接,好像是她嫌他吻得不够,嫌他动作太慢,又急又气之下,好像真的……咬了他好几口? 还专门挑这种显眼的地方下嘴? 当时只觉解气,现在看着……真是……没脸见人了! 她抬起还有些乏力的手,轻轻摸了摸戚承晏的脸颊。 指尖划过他挺直的鼻梁,落在那形状优美的薄唇上,沈明禾眼神带着迷蒙的水光,却认真地说:“陛下生得这般好看,臣妾甚是喜欢。” “被这样的狐精吸干阳气……似乎也不亏?” 戚承晏眸色骤然转深,握住她作乱的手的,目光落在她手掌,那里也有几处淡淡的红痕,是她自己抓伤的…… 随即,他收敛了脸上的戏谑,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下来: “明禾,对不起……” 沈明禾一怔。 “是朕思虑不周,安排有失,才让你涉险,受了这般苦楚。”他的手臂收紧,将她完全纳入自己怀中,“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沈明禾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轻摇了摇头:“不怪陛下。” “昨日是我自己执意要跟着去的。既决定参与,这些风险,我自然早有准备会承担。” “而且……我们昨夜已经很小心了,香也灭了,茶也没喝,还是着了那薛含章的道……” “只能说是她手段太过隐秘刁钻,我们轻敌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戚承晏的眼睛,那双杏眸里虽然还带着疲惫,却亮晶晶的:“我同陛下是夫妻,本就该共进退。” 戚承晏看着她清澈坦诚的眼眸,他忍不住低头,而沈明禾却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她费力地从他掌心抽回自己的手。 她大胆地伸出去,捏住戚承晏的脸颊,轻轻扯了扯,语气带上了几分困惑和不忿: “不过有件事,我想不明白。” “那薛含章昨夜,是不是一直在……撩拨我啊?” 沈明禾指了指自己,“她又是给我下药,又是脱衣服,话里话外怂恿着……难道真是因为我扮的这张脸,看着就特别好欺负?” 戚承晏任由她捏着自己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沉声道: “她或许……从一开始,就识破了你的女儿身。” “什么?”沈明禾惊得差点坐起来,牵动了身上的酸疼,又“嘶”一声倒了回去,满脸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我的耳洞小心处理了,假喉结也做了,言行举止也刻意模仿了男子!她怎么看得出来的?” “她在风月场中浸淫多年,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或许练就了一套独特的识人本领。” 戚承晏分析道,眼神微冷,“女子的骨骼、肌理、姿态、乃至眼神气息,与男子总有细微差别。” “寻常人或许看不出,但对于她这等心思缜密、又在脂粉堆里打滚的人来说,未必不能察觉端倪。” “她料定,若你真是男子,我作为兄长或许会阻止或另做安排;但若她看出你是女子,而我对你‘宠爱’异常,那么她怂恿我为你‘疏解’。” “如此一来,怎么都是……顺水推舟的一步棋。” 沈明禾听得心头凛然。 这薛含章的心思,竟如此深沉可怕,每一步都含着算计。 “顺水推舟……”她喃喃重复,“是为了林彻?” 第467章 这薛含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昨夜迷迷糊糊中,她好像确实听到薛含章对戚承晏说什么“杀了林彻”,还提到了“薛观”…… 沈明禾蹙起眉头,神色变得凝重:“陛下,你说……这薛含章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如今扬州盐务看似铁板一块,水泼不进,这位薛姑娘……会不会是我们撬开这铁板的一道缝隙?” 戚承晏看着她谈及薛含章时,眼中虽有后怕和警惕,却并无多少被算计后的恨意。 他面上神情未变,问道:“她对你下药,险些害你陷入险境……受尽煎熬,你不恨她?” 戚承晏问得平静,可心底却早已翻涌过无数次将薛含章千刀万剐的念头。 若非留着薛含章还有用处,单凭昨夜之事,她早已死了不止一回。 沈明禾瞧着戚承晏眼中一闪而过的冰冷,心头微凛。 她自然记得昨夜戚承晏对薛含章的态度。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在外即便不悦,也多半克制,少有真正失态动手的时候。 可昨夜,他竟是亲自掐住了薛含章的脖颈,可见是真的动了杀心。 即便是此刻,她仍能从他看似平静的眸子里,感受到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余怒。 于是,沈明禾原本捏着戚承晏脸颊的手慢慢松开,转而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地贴向他温热的胸膛,轻声道: “恨么……自然是有的。” “毕竟我同她无冤无仇,她便对我使出这般阴毒招数,若是昨日陛下不在,或是出了其他意外……” 话音未落,沈明禾便感到环着自己的手臂骤然收紧,箍得她有些发疼。 她从这令人安心的桎梏里微微仰起头,看着戚承晏紧绷的下颌线,继续道:“但若她真有冤屈,身负血海深仇,我……似乎也能理解几分。” “她与我年岁相仿,却自家破人亡后,沦落至这泥淖之中长大,所能学到、用到的,自然只能是这些偏激狠戾的手段。” “面对林家那样看似不可撼动的敌人,她能倚仗的太少,或许也只能豁出自己,甚至……利用一切可能利用的人,包括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 她话语里那隐约的开脱之意,戚承晏岂会听不出。 他垂眸看沈明禾,眼底辨不出情绪。 说了这么多,绕来绕去,不就是为了让他暂且搁下对薛含章的杀心么?至少先以大局为重。 沈明禾见他神色莫测,立刻见好就收,趁热打铁,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也不是圣人。这个仇嘛,还是想自己亲自“报”一下的。” “哦?”戚承晏眉梢微动,低头看进她亮晶晶的眼眸里:“你想如何?” 闻言,沈明禾的手指又不安分地爬回他脸上,轻轻揪住他脸颊的皮肉,往两边扯了扯。 直把那俊美无俦的脸扯得有些变形,她才气哼哼道:“自然是再去会会那薛含章,给她点教训瞧瞧!” 戚承晏看着怀中人这副明明身体还虚软着,却已经神采飞扬、盘算着“报仇”和查案的模样,心尖那点冷硬悄然化开些许。 教训是假,迫不及待想去撬开那道缝隙,探查盐务案的真相才是真吧。 更何况,他深知她的性子,此事关乎盐政大案,又牵扯旧日冤情,她既已卷入,便不会轻易退缩。 最终,那句“在家好生歇息”终究被他咽了回去。 也罢,确也宜早不宜迟。 这时,戚承晏的目光落在沈明禾近在咫尺的脸上…… 方才还干涩的唇瓣此刻也略显红润起来,只是那上面还能看得出昨夜被他碾磨出的痕迹。 再往下,是纤细的脖颈,衣领因她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更多昨夜留下的红痕,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却也……格外诱人。 沈明禾正兀自说得起劲,忽然发现戚承晏的眼神变了。 那深邃的眼眸里,刚刚消退的暗色似乎又隐隐聚拢,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唇,又滑向她的颈项。 她心里咯噔一下,以为自己方才扯他脸的举动太过放肆,惹他不悦了,正想小心翼翼地把手收回来,说点软话…… 谁知,戚承晏却先一步握住了她欲撤回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完全挣脱不了。 沈明禾刚想开口解释,便被他拉着,将她的手轻轻按在了头顶的软枕上。 接着,那片阴影便笼罩下来,带着温热气息,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的唇。 “唔……”沈明禾微微睁大了眼,还有些慌乱。 但很快,她便放松下来,甚至配合地闭上了眼睛,任他索取。 这会儿还是顺着他些好……若是喊累或推拒,指不定今日真要在这榻上度过了。 好在戚承晏似乎也记得她身子不适,虽然深入缠绵,却并不急躁,手臂撑在她身侧,小心地避开了她身上的重量。 良久,他才喘息着放开她,指腹有些粗粝地擦过她微肿的唇瓣,又将她松散的里衣领口仔细拢好,拉上锦被盖到她肩头。 “白日便在府中好生歇息,” 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目光却已恢复清明,“至于那薛含章……晚些时候,再会不迟。” …… 戌时初刻,小秦淮河畔再度笙歌渐起。 昨夜走水的慌乱似乎已被精致的脂粉与醉人的酒香掩盖,教坊司依旧门庭若市,只是细心之人或许能发现,巡夜的护院多了不少,眼神也更加警惕。 而教坊司内一间更为僻静的厢房内,沈明禾坐在铺设着素锦坐垫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把玉骨折扇,却忘了打开。 她看着眼前直挺挺跪在地上的薛含章,一时有些怔然。 明明是来“兴师问罪”、讨个说法的,可她和戚承晏刚被陈锦娘引入这间房,刚刚落座。 那静静立在一旁的薛含章便转过身,朝着他们,毫不犹豫地重重跪了下来。 “咚”的一声闷响,膝盖结结实实地磕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第468章 此刻谁先沉不住气,谁便落了下风 此刻的薛含章,与昨夜那香艳诱人、又时而疯狂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未施浓妆,只薄薄敷了一层粉,唇色淡雅,眉眼间的媚意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种清冷至极的美。 长发松松绾了个简单的髻,以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几缕发丝垂落颈边。 身上穿着一袭半旧的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料子普通,款式简洁,浑身上下再无半点珠翠装饰。 烛光下,她身姿纤弱,面色苍白,脖颈上被掐出的青紫淤痕尚未完全消退,愈发显得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然而,见识过她昨夜那番算计与狠绝的沈明禾,此刻心中只有警惕。 此女,绝不可小觑。 “昨夜之事,是含章手段卑劣,行差踏错,冒犯了贵人,更险些害了齐……齐小公子。” 薛含章额头触地,继续道:“含章愿受任何责罚。只求二位……若能助含章达成所愿,此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绝无怨言。” 沈明禾握着扇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下意识看向身侧的戚承晏。 只见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根本没看见地上跪着的美人,亦无开口的打算。 沈明禾又看了看跪伏于地、姿态卑微的薛含章。 这般绝色美人,这般凄楚姿态,这般直截了当的认罪与恳求……她还能怎么办呢? 沈明禾用折扇轻轻点了点掌心,唇角微勾:“薛姑娘这话说得……倒叫我们不好意思了。要杀要剐?我们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不过嘛……” 她扇子一顿,眸光微转,落在薛含章脸上,“原谅与否……那得看姑娘的故事,值不值得我们‘大发慈悲’……” …… 约莫半刻钟后,三人已相对而坐于一张素雅的茶案旁。 沈明禾趁此机会,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与昨夜那间充斥着甜腻暖香、陈设奢艳的厢房截然不同,此处极为清雅素净。 四壁皆是书架,上面垒满了各式书籍,经史子集、甚至还有不少地理志异、律法典籍,书脊多有磨损,显然时常翻阅。 窗边一案,笔墨纸砚齐整,墙上悬挂的并非寻常女儿家的花鸟绣品,而是一柄古朴长剑,剑穗都已褪色。 若非身处教坊司,实在难以想象这是一个花魁行首的居所。 薛含章依旧默然亲手烹茶,沸水注入素瓷茶杯后,她先奉了一杯给戚承晏,后者淡然接过,未发一言。 她又斟了一杯,对沈明禾双手奉上。 沈明禾看着眼前澄澈的茶汤,虽然理智上知道今日是来谈正事,薛含章应当不敢、也无必要再使下药那种手段,但昨日阴影犹在,她指尖微顿,没有立刻去接。 薛含章显然看出了她的迟疑,眼神黯了黯,并未说什么,只是将那杯茶转回来,自己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她重新取过一个干净的杯子,再次为沈明禾斟满,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案几上,低声道: “以茶代酒,再次向公子赔罪。昨夜之事,是含章之过,万死难辞。” 说罢,她自己又倒了一杯,默默饮下。 而这时戚承晏也终于端起茶杯,送至唇边,浅浅抿了一口,神色淡漠,从头至尾,未曾正眼看过薛含章。 薛含章注意到这一点,心中微涩,却也只能暗自咬牙。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又过了一刻钟,小炉上的水再次沸腾,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厢房内却依旧鸦雀无声,只有三人清浅的呼吸。 沈明禾听着外面隐约飘来的丝竹管弦与调笑喧哗,再看着眼前对面而坐、垂眸不语的薛含章,以及身旁气定神闲、八风不动的戚承晏。 虽觉这般干坐着实有些难熬,却也明白,此刻谁先沉不住气,谁便落了下风。 沈明禾索性也学着戚承晏的样子,微微垂眸,似在养神,实则留意着薛含章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茶水的沸腾声里,薛含章的心却不如表面平静。 昨日是形势所逼,她不得不吐露些许以求生机。 而今日,她能看出,眼前这位“齐昭”眉眼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那唇色也是异样嫣红,颈侧衣领虽高,仍能窥见些许未遮掩的淡淡红痕,昨夜定然不平。 可即便如此,他们二人还是来了,且来得这般快。 她本以为,他们既来了,定会急不可耐地想从她嘴里撬出更多秘密。 可没想到,这半个时辰都快过去了,眼前二人依旧稳如泰山。 那位“齐昭”虽在打量屋子与她,目光却清明,并无急躁。 而另一位……从始至终都淡漠如远山,那份沉静与威势,让她心底那点试探与侥幸,一点点沉下去。 昨夜他那句“赌……我,究竟是谁,又能否做到”,如同魔咒,在她心头反复回响。 赌……去赌一条从未敢想的路。 若父亲的冤屈真能洗刷…… 终于,在铜壶的水即将沸腾到顶点的前一刻,薛含章再也坐不住了,猛地抬起了头。 她倏然起身,后退半步,再次对着沈明禾与戚承晏深深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一响: “二位贵人,你们究竟是何人,有何目的,含章不敢妄测,亦无需知晓。含章所求,唯有替先父洗刷冤屈一事!” “除了昨夜提及的旧事记忆,含章手中……还有父亲当年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说着,薛含章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小小册子。 那册子边缘已经磨损泛黄,显然年代久远,被保存得极为小心。 她双手捧起,高高举过头顶,“这是……家父薛观,在案发前,秘密交给……好友,最终辗转回到含章手中的……一本账册抄录副本。” 沈明禾见状放下了手中那杯新斟的茶,再喝下去,她今夜怕是真的也别想睡了。 她看向戚承晏,见他微微颔首,便起身,走到薛含章面前,接过了那本册子。 她快速翻看了一遍,眉头渐渐蹙起,随即转身将账册递给了戚承晏。 “薛姑娘,先起身说话吧。”沈明禾开口道。 薛含章抬起头,却并未起身,依旧跪得笔直,只是目光紧紧追随着戚承晏翻动账册的手。 戚承晏目光扫过册中内容,片刻后,合上册子,声音平淡无波: “这账册所载,无非是些盐商私引、贿赂官员的记录。其中涉及之人,多半已在乾泰二十六年盐税案中伏诛或失势。” “仅凭此物,说明不了什么。当年薛观被定罪的证据里,此类账册、金银、信件,只多不少。” 第469章 将烫手山芋交给薛观,自己隐于幕后? 沈明禾心中暗忖,确实如此。 薛观当年被定的罪名就是勾结盐官、收受贿赂、纵容私盐。 就算这账册真是他留下的,也只能证明他可能涉足其中,恐难以翻案,反而可能坐实他“经手”此类肮脏交易。 薛含章似乎早料到有此一问,眼中恨意与急迫交织,她急声道: “贵人明鉴!这账册虽是先父留下的,但最初,是时任两淮盐运司同知的林守谦,交到先父手上的!”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声线:“当年林守谦负责稽查私盐……” “他声称得到线索,却碍于一些原因不便深入,故将此账册转交时任扬州知府的先父,恳请先父以知府之权暗中协查。” “先父为官清正,眼里揉不得沙子,既有此证,又有监督协查之权,便毅然深入追查。” “后来,他确实在瓜洲渡、邵泊湖等地查到漕船夹带私盐、官商勾结的实据……” “而这些发现,先父只与林守谦详细商讨过,视其为同道战友,盼其能以盐运司之力,里应外合。” 沈明禾心下一凛,若薛含章所言属实,那林守谦在此案中的角色就极为可疑了。 将烫手山芋交给薛观,自己隐于幕后? 而最后,这账册还成了薛观受贿的“铁证”之一? 薛含章紧紧盯着二人神色变化,继续道:“案发前夕,父亲察觉风声不对,似乎有人盯上了他。他曾在家中书房,与秘密而来的林守谦密谈。” “我……我躲在屏风后听到,林守谦劝父亲暂缓上书,将已掌握的证据隐匿起来,徐图后计,以免打草惊蛇,遭致报复……” “父亲似乎有所犹豫,但最终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 “……可没过多久,大案便以雷霆之势爆发,官兵从先父书房中搜出的,便是这类账册、金银,以及所谓与盐运使勾结的信件!” “而林守谦……他从始至终默不作声,既未上奏为先父辩白,也未交出他手中的关键证据!他就像从未参与过此事一般,冷眼旁观我薛家满门倾覆!” “……事后,他反而因‘缉私有功’,短短两三年便从同知擢升为两淮盐运使!” 说到此处,薛含章眼中泪光混着滔天恨意,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时我年少,虽不知官场全貌,但先父的为人,我做女儿的深知!” “他一生刚正清廉,与前盐运使更是素无私交,如何会突然收受巨额贿赂、勾结贩私?” “而林守谦……他才是那个递刀杀人、踩着先父与薛家满门尸骨上位之人!” 沈明禾看着薛含章眼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恨意与痛苦,心下恻然。 若这一切是真的,薛观确是蒙受奇冤,薛家家破人亡,薛含章沦落至此。 她一个弱女子,在教坊司这等地方长大,所能想到的、能报复权势滔天的林守谦的方式,恐怕也只有不顾一切,从他最疼爱的独子林彻身上下手。 哪怕赌上自己,也要撕开一道血口。 只是……薛含章的身份在扬州并非秘密,林守谦却似乎默许甚至放任林彻与她纠缠? 是因为他笃定薛含章翻不了天,还是因为这血海深仇根本无法化解,林彻的执着反而可能成为一种对薛含章折磨与牵制? “即便如你所说,” 沈明禾沉吟着开口,“林……林守谦当年或许有负令尊。林彻……他应当知晓你们两家恩怨,为何还对你如此执着?” 闻言,薛含章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扯出一个讥诮的笑,那笑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大约……是为色所迷吧。‘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古来有之。” “如今的含章,除了这副还算能入眼的皮囊和这刻意练就的取悦男人的本事,还有什么呢?” “少年时那点可笑的绮念和得不到的遗憾,总是让人……念念不忘。” “他舍不得抛却,我也……乐得利用。”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飘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这时,戚承晏终于放下了那本账册,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薛含章身上: “仅凭你一面之词与这本存疑的账册,远不足以翻案,更遑论指证当今盐运使。” 薛含章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是,含章从始至终都知道。” “所以……这些年含章虽身处卑贱,但耳目未闭。一些官员商贾醉后之言,坊间流传的秘闻,教坊司内姐妹间无意透露的消息……这些年,我都记着。” “如今……只要二位爷给含章指条路,含章愿赴汤蹈火,去寻找,去查证!” 戚承晏与沈明禾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日后,” 戚承晏缓缓开口,“总商赵鸿在其府中设春日宴,定会广邀扬州官商。” “届时,你随我们同去。如何‘便宜行事’,到时自知。” 薛含章瞳孔微缩:“赵府?赵鸿此人……” “正因是他。” 戚承晏打断她,“龙蛇混杂,方是探查虚实、寻觅旧踪的良机。你只需跟紧,到时便宜行事。” 薛含章瞬间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说罢,戚承晏不再多言,牵起沈明禾的手,转身便朝外走去。 沈明禾回头看了一眼,薛含章仍跪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那袭素衣在昏黄灯火下,显得格外单薄孤清,唯有那双眼睛,在最初的茫然过后,渐渐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 …… 门扉轻轻合拢,薛含章依旧跪坐在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路,已然选定了。 无论前方是通往云开月明的生门,还是更幽深可怖的炼狱,她都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了。 然而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那扇门又一次被推开,没有敲门声,来人显然出入惯了。 薛含章没有抬头,目光仍锁在原先的位置。 她知道来的是谁。 在这教坊司,能不经通传、悄无声息进入她这间“静室”的,只有一人。 第470章 从来就容不下什么良善之辈 一双缀着珍珠的绣鞋停在她身侧,顺着素雅的裙摆向上,是陈锦娘那张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 她俯视着薛含章,目光落在她裸露的脖颈上。 那里,一圈深紫色的指痕赫然在目,边缘甚至泛着青黑,在白皙肌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 陈锦娘伸出手,涂着鲜红丹蔻的指尖轻轻触上那圈伤痕,沿着淤痕的轮廓缓缓游走。 随即,那手指渐渐收紧,虚虚地卡在薛含章的颈间,只要再用力几分,便能扼住呼吸。 薛含章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威胁,只是麻木地、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陈锦娘,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陈锦娘与她对视片刻,忽觉无趣,嗤笑一声,松开了手。 那染着蔻丹的手指转而向上,捏住了薛含章的下巴,强迫她抬起脸来。 “啧啧,这张脸啊,”陈锦娘仔细端详着这张哪怕苍白憔悴也难掩绝色的脸,“当真是我见犹怜,楚楚动人。对男人无往不利的好本钱。” “怎么今日,我们绾绾,就得这般跪在地上,摇尾乞怜了?” “这二位到底是何处来的真佛,竟让我们眼高于顶的绾绾,也舍得这般作践自己?” “别叫我绾绾!”薛含章猛地挥臂,打掉了陈锦娘的手,让陈锦娘的手背都红了一片。 她抬起头,死死瞪着陈锦娘,眼中燃起压抑许久的火焰。 陈锦娘不怒反笑,手腕一翻,以更快的速度牢牢擒住薛含章的下巴。 五指收拢,捏得薛含章骨骼微响:“脾气见长啊?怎么,觉着傍上了不知哪里来的‘贵人’,翅膀硬了,连‘绾绾’这个名儿,都听不得了?” 她凑近些,气息喷在薛含章脸上,带着脂粉的甜腻与狠戾,“薛含章,你莫不是忘了……当年你是怎么衣衫褴褛、像条狗一样爬到我脚下,哭着求我的?” “也忘了这些年,是谁护着你,没让你被那些腌臜货色糟蹋了去?又是谁教你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活成如今这副……还算体面的样子?” 话音落下,她猛地甩开手,薛含章被这股力道带得偏过头去,一缕散落的发丝粘在冷汗涔涔的额角。 陈锦娘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跌坐在地的薛含章,语气满是嫌恶:“还不快起来!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恶心样子,给谁看?” 薛含章缓缓转回头,抬手抹去嘴角的一点湿意,脸上地浮起一抹近乎妖异的浅笑:“自然是给妈妈您看的。这世上心疼含章的人,早就死绝了,骨头怕是都化成了灰。” “如今……大约也只有妈妈您,还肯‘怜惜’我这张脸,不是么?” 陈锦娘闻言,目光凝在薛含章脸上,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张脸,确实有七分像她那个当年名动江南、清冷如月的母亲,但眉眼间那股执拗,却更像她父亲薛观。 “是像,”她喃喃道,不知是在对薛含章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尤其这副倔强不服输的神气……和你父亲当年,真是一模一样……” 说着,陈锦娘忽然嗤笑一声,淬着冰碴,“一样地……令人生厌。” 这时,薛含章也终于扶着旁边的桌案,慢慢站了起来。 跪得太久,腿脚麻木,她身形微晃,却很快站稳。 薛含章直视着陈锦娘,掸了掸裙上的灰尘,声音恢复了平静:“他们……上钩了。” “上钩?”陈锦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挑了挑眉,绕着薛含章慢慢踱步, “我的好女儿,别太天真。与虎谋皮,小心到最后,被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死无葬身之地!” 而薛含章只是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脖颈上那圈刺痛的淤痕,然后抬眼,望向陈锦娘。 眼前的女人,哪怕岁月侵蚀、风霜浸染,依旧能窥见当年倾城的轮廓。 可正是这般红颜,最终也只能在这泥淖里,熬成一副心思难测的枯骨。 她忽然轻声问:“这般麻木地活着,与死了……又有何区别?” “若当年妈妈有这样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掀翻一切、报仇雪恨、甚至……重见天日的机会。” “哪怕只是萤火微光,您会不会……也拼命抓住不放?” 陈锦娘脚步一顿,看向薛含章的眼神骤然深邃。 她想起许多年前,这个女孩刚被送到教坊司时,是何等惊惶无助,却又强撑着那点可笑的骄傲与良善,像极了她的父母。 可如今……那点温顺良善早已被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如今这副裹着美丽皮囊、内里却浸满算计与仇恨的模样。 良久,陈锦娘扯了扯嘴角:“这副模样……才好。” 她走近一步,几乎贴着薛含章的耳朵,低语道,“这吃人的地方,从来就容不下什么良善之辈。” “你想要报仇,想要翻天,就得比他们更狠,更毒,更不要命。” “薛含章,记住你今天的选择,别让我……也别让你死去的爹娘,看错了你。” 说完,她不再看薛含章一眼,转身,摇曳着依旧风韵的身姿,拉开了房门,消失在门外。 房门再次合拢,将一室清冷与无声的硝烟隔绝。 薛含章独自站在房中,望着紧闭的房门,许久,才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火辣辣的脸颊和刺痛的脖颈。 眼中最后一点属于“薛含章”的软弱与彷徨,彻底湮灭,只剩下幽深冰冷的寒潭。 …… 回齐府的马车上。 沈明禾靠着车壁,微微挑开侧面的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街道不似前两日夜间那般灯火璀璨、人流如织,反而显得有些冷清。 许多临街的店铺竟早早落了板,关门闭户,偶有行人也是步履匆匆,神色间带着几分惊疑不定。 她放下车帘,微微蹙眉,对身侧的戚承晏道:“这才未至亥时,怎么街上就如此冷清了?店铺关门,小贩也少了大半。” 戚承晏闻言,伸手将窗帘挑起更大一些,目光扫过街面。 果然,街道上确实冷清了许多,连平日混在人群中几乎难以察觉的玄衣卫暗哨,此刻都因为人流的稀少而显得略微打眼了些。 他放下帘子,才淡声开口道:“昨夜你……昏睡时,扬州城不太平,出了些事,故而今日市井才会显得这般萧条。” 第471章 她这个“恶霸”企图非礼“良家子” “昨夜?”沈明禾有些恍然。 昨夜她意识模糊,后来更是被折腾得昏沉睡去,今早起来又被云岫按在房中“休养”,确实不知外间风雨。 但看眼下这光景,绝不是什么小事。 “可是……遭了贼盗?”沈明禾看着此刻市井景象,她心下已猜出几分。 戚承晏目光落在自己拇指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上,指尖摩挲着上面的云纹,闻言,他勾了勾唇角。 “是。”他答得很干脆,“昨夜扬州城不太平,几户巨商家中都遭了贼。赵家、钱家、范家、李家,还有……江家皆未能幸免。” “府中金银细软皆有损失,库房也被光顾了……还失了些账册。” “这些贼寇来去如风,身手了得,除了江家因府中护院高手警觉,及时发现并拦下,未受太大损失外,其余几家,皆损失惨重。” “……如今,这几家的管事只怕还堵在府衙门口催促破案呢。” “都被盗了?还失了账册?”沈明禾听得暗暗咋舌。 扬州这些豪商巨贾,家财万贯是人所共知,其府邸的防卫必定如同铁桶一般,护院家丁、机关暗哨恐怕只多不少。 什么样的“贼寇”能有如此通天本事,一夜之间,几乎洗劫了个遍? 还精准地盗走账册…… 这件事,怎么听都处处透着诡异…… 她倏地转头看向戚承晏,却见他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内闪着幽微的光,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在欣赏自己脸上变幻的神色。 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撞进沈明禾脑海。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凑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戚承晏耳畔:“陛下……这件事,该不会是……玄衣卫做的吧?” 温热的气息夹杂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拂过戚承晏的耳廓和颈侧。 还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凑到眼前凑到眼前的亲昵姿态。 戚承晏喉结微动,没有半分犹豫,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揽进怀里,箍在腿上坐好。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仰起的那张写满急切与好奇的眸子,仿佛盛满了碎星。 他什么也没说,反而伸出手,精准地捏住了沈明禾一边脸颊,微微用力,将她那张因急切而绷紧的小脸扯得变了形。 “唔……”沈明禾猝不及防,脸蛋被扯得微微变形,话也说不利索了,只能瞪大眼睛控诉地看着他。 她眨了眨眼,心想这男人莫非是在报复自己早上扯他脸的行径? 但此刻她心里猫抓似的痒,哪还顾得计较这个,扒拉着他的手,含糊不清地继续追问:“系不系嘛……玄衣卫……发现了森么?” 戚承晏依旧不答,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被迫微微嘟起的、嫣红润泽的唇瓣,随着她含糊的问话而不断开合。 昨夜……就是这怀中的人,胆大包天地将他按在榻上,为所欲为。 ……那种被她笨拙却又热烈地“掌控”的感觉此刻回想起来,竟让他喉头发紧,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怀念。 他眸光深暗,忽然伸出另一只手,修长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薄唇,意思不言而喻。 沈明禾:“……” 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方才上车不久,戚承晏便已卸去了“齐延”的伪装,此刻在她面前的,是真真切切冷峻深邃的真容。 虽然是明晃晃的“索贿”。 但……美色当前……不,正事当前! 她当然毫不吝啬! 沈明禾毫不扭捏,抬头便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一触即分。 毕竟美色虽好,但现在显然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惑。 然而,戚承晏岂容她这般敷衍了事? 在她退开的瞬间,他原本捏着她脸颊的手,已然滑至她的后颈,微微一用力,便将她重新按向自己,随即,滚烫的唇便覆了上来,长驱直入。 同时,那只原本揽着她腰的手,也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腰间、后背流连游移,带着灼人的温度,像昨夜她对他做的那样。 沈明禾被他亲得晕头转向,残存的理智却在叫嚣,昨夜是她“翻身做主”,虽然累极,但那种掌控的感觉……确实令人心悸又着迷。 今日,她岂能又轻易被他牵着鼻子走? 于是,沈明禾心一横,她非但没有顺从沉沦,反而伸出双手,按住了戚承晏在她身上作乱的那只手腕,阻止了他的进一步动作。 然后,她自己的手,却开始大胆地学着昨夜的样子,开始悄悄探入他的衣襟,带着几分大胆的试探,在他紧实温热的胸膛上游移。 戚承晏动作一顿,他微微退开些许,垂眸看向怀中脸颊绯红却带着一丝挑衅的女子。 他没有挣脱她的手,反而放松了力道,任由她带着微颤的指尖,在他身上点燃一簇簇细小的火苗。 甚至,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更“方便”地动作。 马车内空间有限,气氛陡然升温,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压抑的喘息与轻哼,交织在狭小的空间里。 沈明禾起初还带着几分“争强好胜”的心思,笨拙却努力地试图掌控节奏。 可渐渐地,掌心下是他坚实温热的肌理,鼻端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耳边是他逐渐加重的呼吸…… 她自己的意识也开始一点点模糊,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忘了正事。 就在她几乎要彻底迷失,双手软软地攀住他的肩膀,眼神迷蒙地迎合着他时,脑中最后一丝清明猛地警醒——账册! 她嘤咛一声,用了些力气偏开头,双手也从他衣襟里抽了出来,转而抵在他胸前,微微喘息着。 戚承晏并未强迫,只是呼吸略显粗重,眸光深暗如夜,静静地看着她。 沈明禾这才有空隙看清他们此刻的姿势,她跨坐在他腿上,裙裾凌乱。 而戚承晏……衣襟被她扯得松散,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和一小片胸膛,唇色比方才更红润潋滟。 而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未散的情欲水光,直勾勾地看着她,像是要将她吸进去。 沈明禾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的一幕,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堪称“主动”的姿势,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脸颊烧得厉害。 这情景……怎么看怎么像是她这个“恶霸”刚刚企图非礼“良家子”,还险些得逞。 第472章 朕这‘贼寇\’头子 她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眼神飘忽,不敢再与他对视。 戚承晏看着眼前之人突然羞赧垂眸、睫毛轻颤的模样,低笑一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他的声音沙哑,目光揶揄地望进沈明禾水润的眸子里:“皇后娘娘……今日甚是‘威武’。朕,甘拜下风。” 沈明禾被他这声“皇后娘娘”和调侃弄得脸更热,但输人不输阵,她顺势扬了扬下巴,强作镇定: “陛下既已‘拜服’,那便快快从实招来,贼寇之事,究竟如何?” 戚承晏眼底笑意更深,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更稳固地圈在怀中,这才正了正神色,道:“皇后果然聪慧。” “这天下,能在一夜之间,无声无息光顾扬州数家豪商巨贾府邸,如入无人之境,还不留下什么痕迹的……除了朕的玄衣卫,确实也找不出几个了。”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他承认,沈明禾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真是你们?!” 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如今……玄衣卫在她心中的形象,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前她只知那是暗处的天子爪牙,神秘莫测;后来南巡路上,见识了他们查案办案、护卫周全的本事,觉得是能吏干将。 可如今……这“打家劫舍”、“飞檐走壁”的勾当,他们干起来竟然也如此驾轻就熟、成果斐然? 这……这简直是没有下限……啊不,是全能近卫啊! 这时,沈明禾看向戚承晏的眼神瞬间就变了,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从前只觉得他是高高在上、威严深重的帝王,一举一动皆含天威,令人敬畏。 可现在呢?从昨日在教坊司,他面不改色地说出“查封了、把钱拿回来”。 到今日,他轻描淡写地承认让玄衣卫去当了“贼寇”…… 这行事风格,简直是……不拘一格,让她大开眼界…… 果然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手下! 越知遥那副冷面阎罗却干着“梁上君子”活计的样子,绝对是被这位主子给“熏陶”出来的!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那副仿佛重新认识自己、眼神复杂变幻的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他顺手拿起她身侧放着的那柄湘妃竹骨绸面折扇,“唰”一声展开。 然后,他学着沈明禾平日逗趣或故作潇洒时的样子,轻轻挑起她的下巴,眉梢微挑道:“如何,朕这‘贼寇’头子,当得可还称职?” 沈明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堆起满脸“谄媚”,拱手作揖道:“陛下手段通天,神鬼莫测。” “小弟……对陛下之谋略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简直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拍完龙屁,沈明禾立刻凑近,眼巴巴地追问:“那陛下,玄衣卫此番‘辛苦’,可查出些什么要紧的了?” 她可不相信,戚承晏大动干戈让玄衣卫去“打家劫舍”,就只是为了盗些金银财宝。 方才戚承晏也提了,各家还失了些账册…… 戚承晏收了折扇,揽着她腰肢的手轻轻拍了拍:“回去便知。” …… 齐府,清心斋书房。 沈明禾看着眼前的情景,一时间有些无言。 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原本摆放整齐的文房四宝被挤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堆叠得如同小山一般、高高低低、新旧不一的各种册子。 粗略看去,至少有数十本之多。 而在地上,还并排放着两三个不大不小的樟木箱子,箱盖敞开,里面并非她想象中的机密文册,而是…… 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反射着诱人光泽的金锭、银锭,以及一些镶嵌着宝石的金银首饰、玉器把玩,珠光宝气,几乎要晃花人眼。 这……当真是“打家劫舍”归来,赃物都直接抬到书房来了? 沈明禾的目光从“账册山”移到“金银箱”,再移到气定神闲坐在书案后太师椅上的戚承晏,最后落在……默默往阴影里退了半步,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越知遥。 戚承晏倒是面色如常,甚至端起手边的茶盏,悠闲地呷了一口。 倒是越知遥,被沈明禾看得有些不自在,甚至微微侧头避开她目光的越知遥身上。 方才在回府的马车上,戚承晏说“回去便知”,沈明禾还以为是回去后他会私下与她分说。 结果一回到清心斋,戚承晏便传了越知遥。 接着,她就在自己愈发震惊的目光中,看着越知遥指挥着两名玄衣卫暗卫,将这三个箱子抬了进来。 然后,越知遥便在那一堆“战利品”中挑挑拣拣,将所有这些账册、文书单独拣出,堆到了书案上。 眼前这景象,活脱脱就是话本里描写的“分赃现场”! 简直看的沈明禾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 若是……以后戚承晏不做皇帝了,或者越知遥不当指挥使了,就凭这身手和“业务能力”,落草为寇,那定然也是一方巨擘,生意兴隆…… 沈明禾赶紧甩了甩头,把脑子里那些越来越大逆不道的想法压下去。 她定了定神,再次将目光投向书案上那堆小山般的册子。 粗略看去,这些册子大小厚薄不一,封面材质各异,有的精致华贵,有的略朴素简陋些,显然来自不同的人家,记录着不同的内容。 此时,书房内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都聚焦在了那些账册之上。 至于地上那几箱足以让寻常人眼红心跳的金银珠宝,反倒无人理会,安静地散发着富贵却庸俗的光芒。 沈明禾忍不住上前,随意拿起最上面的几本,快速翻看起来。 账目繁杂,名目众多,盐引、漕运、田产、商铺、借贷、一笔笔,一桩桩…… 她连翻了好几本,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戚承晏放下了手中的一册,看向眉头微蹙、越翻越快的沈明禾,开口问道:“如何?可看出些什么端倪了?” 第473章 让他们互相猜忌、怀疑、试探 沈明禾正埋头于账册之中,闻言将手中那本翻开一半的账册合上,目光落在略显粗糙的蓝布封皮上,沉吟片刻,才抬眼看向戚承晏。 “很奇怪……”她秀眉仍未舒展,将手中的册子递给戚承晏,“我虽未真正操持过商事,但在宫中处理六宫事务时,也接触过内廷采买、各宫用度、乃至皇庄田亩的诸多账册。” “那些账目名目之繁复、条目之琐细,远甚于眼前这些。是以,虽不敢自称精通,但多少也算有些眼力,能辨出些门道。” 沈明禾指了指书案上那堆账册,“可眼前这些……似乎真的就只是些寻常商贾人家的生意往来账目。” “盐引的转手、漕运的佣金、田产的收租、商铺的盈亏、银钱的借贷……” “一笔一笔,一桩一桩,明细清晰,格式规整。我连着翻了好几本,竟……竟寻不出什么明显的错漏或可疑之处。” “唯有手中这一本,”沈明禾顿了顿,指向自己刚递过去的那一册:“内容看着……才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戚承晏接过,随手翻开。 册页上的字迹算不得工整,甚至有些潦草,记录的东西也确实如沈明禾所说……颇为蹊跷。 不是盐引漕粮这些大项,尽是些粮食、布匹、药材、铁器、散银…… 且记载简略,无经办人姓名,亦无明确货主收货方,只标了数量与大致时月,混杂在其他杂物项下,若非细看,极易忽略。 “此乃江家之物。”戚承晏看了几眼,淡淡道。 “江家?”沈明禾先是一愣,随即明眸微睁,“不是说昨夜各家遭窃,唯有江家因护院得力,损失最微?”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察觉到了不对劲。 若江家当真损失轻微,何以这本明显透着蹊跷的账册,会落到玄衣卫手中? 还恰好是与其他几家“损失惨重”的账册一同被带回? 她眸光一闪,望向戚承晏:“所以……实际上,江家或许才是昨夜损失最重的那一家?他们对外宣称护院得力、幸免于难,不过是……是为了遮掩?” 戚承晏唇角勾起,他将那本账册轻轻抛回书案上,册子落在堆积的“小山”顶端,发出轻微的声响。 “若非心中有鬼,何须欲盖弥彰?”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行至沈明禾身旁。 “所以,此物必有文章。” “只是眼下线索杂乱,我们初来乍到,对扬州盐商盘根错节的关系、私下往来的门道知之尚浅,一时难以窥破全貌,理清关窍。” 说罢,他抬起眼,眸光深邃:“不过,若真是要紧的东西,关乎身家性命……失了它们的主人,此刻怕是已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 “接下来,他们必会有所动作——或掩,或寻,或补,或……弃卒保帅。” 戚承晏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册子,冷笑一声:“这些扬州巨贾,盘踞此地多年,横行无忌,朕不信,他们每一笔账都经得起推敲,每一户的底子都干干净净。” “明禾,你说,他们各家此刻,都知道自己府里丢了哪些要命的账册。” “那他们……可知不知道,别家丢了什么?又是否清楚,别人手里,有没有捏着能置自己于死地的把柄?” 沈明禾看着戚承晏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算计,刹那间明白了他的意图:“陛下的意思是……让他们互相猜忌、怀疑、试探?” “甚至……诱使他们为了自保,或为了抢占先机,主动去出手……” 沈明禾明白,这些盐商之间既有合作,更有倾轧。 利益勾连时,固然能结成铁板一块;可一旦面临危机,特别是这种可能动摇根本、抄家灭族的危机时,所谓的同盟,往往脆弱不堪。 谁都想抢先把自己摘干净,谁都想把祸水引向别处。 如今他们骤然失窃,本就人心惶惶。 若再让他们疑心对手是否掌握了自家阴私,或是怀疑昨夜之事乃是对手所为……不需他们动手,他们自己内部便会先乱起来! “不错。”戚承晏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如今我们孤身潜入扬州,虽在暗处,占了先机,但时间不等人。” “江南盐务积弊非一日之寒,牵涉之广,可能远超你我想象。” “不止是这些盘踞地方的盐商,还有那两淮盐运司,乃至整个两淮官场……是时候,给他们添把火,让他们自己先动一动了。” “只有动起来,水浑了,藏在深处的鱼,才会现出身形。” 沈明禾心中凛然,确实,如今虽有薛含章这条线索,但她所知毕竟有限,且主要集中在林家旧怨。 无论从何处入手彻查盐务,这些掌控盐利的巨贾和把持盐政的运司官员,都是绕不过去的坎。 与其被动等待他们露出破绽,不如主动出击,搅动这一池深水。 这时,戚承晏已转向垂手侍立的越知遥,神色恢复帝王的威仪与决断:“越知遥。” “臣在。”越知遥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即刻传旨,” “留在济南城的圣驾,即可启程南下。” “另,传朕口谕,着纪亲王为钦差大臣,持节先行,自济南府南下,巡视江南漕运及两淮盐课。旨意要明发,声势不妨做大些。” “再拟一道密旨,以西北、西南边饷告急、国库吃紧为由,着两淮都转运盐使司林守谦,即刻彻底核查自乾泰二十六年至今,所有盐课正、杂项税银的征收、解送、欠缴明细,厘清所有积欠亏空。” “勒令林守谦,在圣驾抵达扬州前,将亏空确切数目、追缴补足之具体方略,详列条目,具实奏报,不得有误!” “臣,遵旨。”越知遥领命,未有半分迟疑,迅速退下安排。 但沈明禾听完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抬眸看向身旁的戚承晏,这几道旨意,层层递进,虚实结合。 圣驾南巡,是明面上的压力,让所有人心弦绷紧;纪亲王持节巡视漕运盐课,是敲山震虎,直指核心。 而给林守谦的那道追缴亏空的密旨,更是将他架在了火上。 第474章 可戚承晏觉得,这还不够 无论林守谦是真想查清陈年旧账、触动同僚和盐商的利益…… 还是阳奉阴违、设法遮掩,都必然会在本就暗流汹涌的两淮盐务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些在盐利中浸淫多年、少有不沾腥的盐商们,一旦得知朝廷要严查历年亏空,岂能不人人自危? 偏偏此时,他们各自还“恰好”丢失了可能记录着隐秘交易的账册…… 所以这几道圣旨就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必然烫得整个两淮盐务体系滋滋作响,旧疮脓血,恐难再遮掩。 沈明禾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的扬州城,将会是怎样一幅风声鹤唳、彼此猜忌、甚至互相撕咬的混乱景象。 或许从一开始微服潜入,码头冲突,教坊司试探,玄衣卫夜盗,再到此刻的旨意连环…… 这一切,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恐怕早已在戚承晏谋算之中…… 戚承晏察觉到沈明禾的目光,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声音低缓:“山雨欲来风满楼。怕吗?” 沈明禾被他揽着,顺势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有掌控一切的自信,有翻云覆雨的手腕,亦有……她小小的身影。 怕吗?初入扬州时的忐忑早已被连日来的波澜冲淡。 此刻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沈明禾忽然觉得,那些阴谋算计、狂风骤雨,似乎也不再那般令人畏惧。 她摇了摇头,唇角漾开清浅的笑意,她伸手,主动环住了戚承晏紧实的腰身,抬眸向上:“……刀山火海,陛下走得,我也走得!” 说罢,她顿了顿,眼波微转,添了三分灵动的狡黠:“况且,这般风云际会,波澜壮阔,寻常人一辈子也未必能见得着。我能亲眼目睹,甚至……参与其中,幸甚。” 戚承晏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看着她那不再刻意回避、坦然迎视的目光,心中那处坚冰覆盖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一颗灼热的炭,骤然化开。 他眸色骤然转深,揽着沈明禾的手臂猛地收紧,却又在下一刻倏然松开。 沈明禾尚未反应过来,便觉腰间一紧,天旋地转间,已被他抱起。 下一刻,臀下触感微硬——竟是被他径直抱着,安置在了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之上! 案上那些堆积的账册,早已被他挥臂拂到了一旁。 “哎!账册……”沈明禾轻呼一声,下意识侧身想去查看那些被扫开的册子是否安然。 这些可是重要线索,可别污损了。 然而,她的脑袋刚转过去一点,便被一只大手扶了回来。 戚承晏俯身,双臂撑在她身侧的书案边缘,将她全然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迫使她的目光只能落在他脸上。 “此刻,还有心思想那些?” 他的声音低哑了几分,气息拂过她的面颊。 四目相对,沈明禾呼吸微滞。 此刻戚承晏的眼神,依旧如往常般深沉灼热,翻涌着沈明禾熟悉的暗流,但今日……似乎又有些不同。 那暗流深处,仿佛燃着一簇更炽热、更专注的火苗,要将她整个人都吸纳进去。 戚承晏垂眸端详着眼前之人,即便被他半压在书案上,她依然显得纤细,需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平视。 那张小脸在他掌中,细腻温软,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或无措而轻轻颤动着,眼神飘忽,总想垂落,或是逃避他的注视。 虽然这些时日微服在外,脱离了宫墙内的身份枷锁,沈明禾在自己面前确实自在了许多,胆量见长,偶尔也能主动抬眼望他,甚至“以下犯上”。 可戚承晏觉得,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觉得朕如何?”戚承晏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玩味,更有一份不容闪躲的执着。 “如何?”沈明禾微微一怔。 今日他已问了几次“如何”。 沈明禾斟酌着,小心答道:“陛下……运筹帷幄,深谋远虑,洞察人心,因势利导,自是……极厉害的。” 她说的是真心话,此刻回想他方才一连串的部署,确实令人心折。 戚承晏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答案,指尖微微用力,让她更无法避开自己的视线。 “还有呢?”他追问,眼神灼灼。 还有?沈明禾心跳莫名加快。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眉峰如剑,鼻梁高挺,薄唇因之前的亲吻而色泽嫣润,更因此刻紧抿的线条而透出十足的俊美与压迫。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不自觉的轻颤:“陛下……龙章凤姿,天人之表,自然是……极好看的。” 这话虽带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怯,却也出自真心。 而戚承晏却听的眼底那簇暗火蓦然一跳,他不再满足于这样的距离,索性弯腰,更加逼近,额头几乎要与她的相抵,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那……”他缓缓地,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的心鼓上一字一顿地问,“这样的朕,明禾……可欢喜?” 欢喜? 沈明禾望着他近在毫厘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情绪太浓太烈,像深海漩涡,让她心慌意乱,下意识又想垂下眼睑。 可他却似早有预料,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 “朕在问你,”戚承晏的声音更低,更沉,带着蛊惑的追问带着蛊惑与不容置疑的坚持,“……可还欢喜?” 沈明禾避无可避,只能看着他,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可还欢喜…… 他是帝王,手握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心思深沉难测,手段果决凌厉。 可也是他,在深宫之中给予她庇护,在南巡路上纵容她的“越矩”。 在危险来临时将她护在身后,在算计阴谋的间隙……近乎固执地向她索要一个关于“欢喜”的答案。 若说这么久朝夕相对、生死与共,她心中还是毫无波澜,那便是自欺欺人了。 她一直在回避,用君臣之礼、妃嫔本分来规训自己,用“伴君如伴虎”的警惕来保持分寸。 可眼前这个人,偏偏就是有本事,一点一点,蚕食她的心防,侵入她的领地。 戚承晏是帝王,不是圣人。 他有足够的耐心,但这份耐心并非无限。 若她一直退缩,一直不予回应…… 第475章 明禾……并非顽石 一念千回,不过刹那。 “欢喜……不知从何时起……便甚是在意了。” “陛下待我之心,明禾……并非顽石。” 话音落下,沈明禾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身躯陡然一僵,随即,是更用力的回拥,仿佛要将她揉入骨血。 下一秒,他似要有所动作,沈明禾却抢先一步,抬手轻轻按在了他的上。 “唔?”戚承晏不满地抬眼,眸中欲色翻腾,像被骤然打断的燎原之火。 沈明禾微微退开些许,瞥了一眼被扫到书案边缘、岌岌可危的那堆账册。 她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已带了几分清醒:“这些……我还要细细琢磨,可不能毁了。” 戚承晏感受着胸腔里因沈明禾那句“甚是在意”而骤然掀起的滔天巨浪,情丝翻腾,心潮难平。 明明,她刚刚搅乱了一池春水。 可此刻,怀中的人儿却已从方才的意乱情迷中抽身,惦记起了那些冰冷的账册。 这一刻,他心中莫名升起一种古怪的错觉,仿佛沈明禾才是那个端坐明堂、心系政务、不解风情的“君王”…… 而自己,倒像是那深宫里被撩动了心弦、正待“承恩”、却被突然喊停的……深宫怨偶? 罢了。 谁让这话,是他先问的。 谁让这心,是他先起的。 沈明禾看着戚承晏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点委屈的郁气,像只被拂了逆毛却又不得不隐忍的大猫,心头微软,又觉得有些好笑。 她松开按着他唇的手,转而轻轻拍了拍那堆账册,重新抬起双臂:“陛下……夜色已深,春宵苦短……我们……回房?” 戚承晏垂眸,看着沈明禾主动张开的、等待他怀抱的双臂,又扫了一眼那被她“安抚”过却依旧被孤零零留在原地的账册。 果然,在她心里,自己还是比那些冰冷账册“诱人”些…… 他不再多言,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背和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 动作间甚至还特意小心地避开了书案边缘那些账册,仿佛真的怕碰坏了她的“心头好”。 春宵,果然苦短。 而属于他们的夜色,却温柔漫长。 …… 接下来的两日,沈明禾的日子过得可谓惬意逍遥。 每日都要戚承晏这个绝色“美人”相伴——虽然他大多时候仍在处理政务密报,但人在眼前,偶尔抬眼便能瞧见,心情总是不差。 除此之外,更有她极感兴趣的账册卷宗可供翻阅钻研,虽进展缓慢,但抽丝剥茧的过程亦有趣味。 云岫更是变着花样给她炖煮各种滋补的汤水药膳,美其名曰“姑娘身子需得好好将养”。 实则是……每每都让沈明禾想起那夜的荒唐,面红耳赤之余,却也乖乖喝下,气色确实好了不少。 总之,这两日无外人搅扰,内里温情脉脉,沈明禾颇有些乐不思蜀之感。 转眼便到了赵府宴请之日。 春光明媚,暖风熏人,清心斋庭院中海棠开得正盛,簇簇粉白,如云似霞。 沈明禾起了个大早,由云岫悉心装扮妥当。 今日她依旧是一身利落俊俏的男装,只是用料更为考究,颜色是清雅的雨过天青,衬得她面如冠玉,眸似点星。 腰间悬着那块羊脂玉佩,手中一柄湘妃竹骨扇,端的是一位翩翩佳公子。 赴赵府之宴是今日要事,但在那之前,他们还需绕道一趟教坊司,带上那位薛含章。 …… 马车自教坊司接了薛含章后,并未径直前往城东赵府,而是七弯八绕,穿街过巷,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 沈明禾起初还有些疑惑,这赵家身为扬州盐商巨贾,徽商魁首,按理说府邸该在城中最繁华富庶之处,怎会选址如此偏远? 然而,当马车终于缓缓停稳,沈明禾被戚承晏扶着下车,举目望去时,心中那点疑惑瞬间便被眼前景象带来的震撼所取代。 饶是她在京中见识过昌平侯府的煊赫,更在皇宫内苑见惯了天家气象,此刻见了这赵府,仍是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惊叹。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高耸的朱门,而是一道蜿蜒的白墙,墙头覆着乌瓦,绵延伸向远方,一眼竟望不到尽头。 正门处是规制颇高的门楼,黑漆大门上鎏金铜钉熠熠生辉,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寄畅园”。 字体遒劲,金粉在春日阳光下闪着内敛而夺目的光。 门前不是常见的石狮子,而是左右各立着一对造型古朴、线条流畅的太湖石,石旁栽种着数株苍劲的古松,透着厚重底蕴。 单看这门面,已是不凡。 更令人咋舌的是园子的规模。 它并非平地起宅,而是依着一座不算太高却绵延秀丽的土山而建。 从门外望去,只见园墙迤逦,隐入葱茏草木之中,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错落有致地点缀在山腰乃至山顶。 此时正值阳春三月,山间草木勃发,新绿如洗,间或点缀着大片大片或粉或白、如云似霞的花树,更衬得这座“寄畅园”如同世外桃源,又似仙家洞府。 这规模,这景致,哪里像是商贾私宅? 恐怕比之京郊皇家那些皇庄,恐怕都不遑多让,甚至更添几分匠心独运与天然野趣。 看的沈明禾心中暗忖,这盐商之富,今日才算真正开了眼界。 且看这赵家毫不遮掩、堂而皇之地将如此规模的园林作为居所,其底气之足,底蕴之厚,可见一斑。 这已不仅仅是富贵,更是早已不惧寻常眼红与非议。 她正想侧头与戚承晏说些什么,却听得身后另一辆马车上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明禾回头一看,只见薛含章已自己掀起了车帘,正欲下车。 她今日亦作了一番打扮,褪去了教坊司的艳丽衣裙,换上了一身素雅的天青色襦裙,外罩月白比甲。 长发松松绾了个简单的髻,只斜插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刻意淡化了她过于夺目的美貌,清冷之余,多了几分赴宴的庄重。 只是面色依旧略显苍白,脖颈间用同色丝巾巧妙地遮掩了伤痕。 沈明禾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几步上前,立于车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去,欲扶她一把。 戚承晏立在原地,看着沈明禾那毫不犹豫、殷勤上前的身影,眉心不由动了一下。 方才下车时还牵着他的手,这会儿倒惦记上她的“红颜知己”了,倒是自觉得很。 第476章 大局为重 他看着沈明禾小心搀扶着薛含章下车,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清俊灵动,一个清冷绝艳…… 简直看的戚承晏在心中默念了两遍“大局为重”。 薛含章搭着沈明禾的手稳稳落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几步开外的戚承晏。 只见那位“齐爷”正负手而立,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似乎比往日更冷冽了几分。 薛含章久在风月场,最擅察言观色,但她还是心中微凛,有些莫名。 自己与这位“齐昭公子”绝无可能有什么私情瓜葛,这位爷何必用这种……近乎看“奸夫”的眼神瞧自己? 罢了,到底是自己有求于人。 薛含章心中微哂,正想着是否要识趣地退开些,以免惹得金主不悦,就听赵府大门处传来一阵爽朗中带着十足热情的笑声。 “哈哈哈!齐三爷,赵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只见赵鸿身着簇新的宝蓝色织金云纹锦袍,头戴玉冠,满面红光,在一众管事仆从的簇拥下,亲自迎了出来。 几息间,赵鸿已行至近前,先是对着戚承晏一礼,随即又转向沈明禾,笑容不减:“齐小公子,别来无恙。” 他的目光扫过沈明禾身侧的薛含章时,只微微颔首示意,他这副姿态,倒是看地沈明禾心中警惕顿生。 虽说那日在教坊司,她和戚承晏确实高调张扬,但以赵鸿四大总商之首的身份,身份地位非同一般。 今日他亲自出迎,态度还如此热情周到,甚至对明显身份特殊的薛含章也视若寻常…… 这过于“正常”的反应,反而透着一股不寻常。 沈明禾正欲开口时,忽听得另一阵马蹄与车轮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规制普通、却挂着盐运使司灯笼的马车缓缓停在不远处。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熟面孔——李修然。 他下车后并未离开,而是恭敬地立在车旁等候。 紧接着,一位年约四旬许,身着深青色杭绸直身,外罩一件玄色暗金线绣松鹤纹的氅衣,头戴同色方巾的男子缓步踏下马车。 他面容清癯,身形略瘦,神色沉静,眼神内敛,唯两鬓已然斑白,在春日阳光下格外显眼,为他平添了几分沧桑与威严。 能得李修然如此恭敬对待的,放眼扬州,除了那位掌管两淮盐运命脉的盐运使林守谦,还能有谁? 沈明禾立刻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薛含章。 只见薛含章在看清那人面容的刹那,原本清冷平静的眼眸,瞬间凝结起一层寒冰,但那冰层之下,又仿佛有烈焰在灼烧。 薛含章的目光死死锁在林守谦身上,恍惚间,岁月倒流。 记忆中那位时常来府中与父亲煮茶论政、言笑晏晏、风度翩翩的“林世叔”,与眼前这位鬓发斑白、眼神深沉、一身官威的盐运使,渐渐重叠,又渐渐撕裂。 林守谦……自薛家倾覆、她坠入泥淖之后,便再未见过他。 他老了,也变了。 那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睛,如今仿佛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再不见当年的清明坦荡。 这些年……踩着故友同僚的尸骨,不择手段地往上爬,想必也耗尽了心血,才换来如今这般未老先衰、心事重重的模样。 薛含章心中冷笑,袖中的手深深掐入掌心,直到传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与悲凉。 这时,赵鸿已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对着林守谦便是颇为恭敬的一揖:“林大人您能拨冗前来,寄畅园今日真是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林守谦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平稳:“赵贤弟客气。今日林某前来,是赏春赴宴的客人,赵贤弟切莫多礼,反让林某不自在了。” 他话说得客气,但那种久居官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疏离与威仪,却让人不敢真将他只当作寻常客人。 沈明禾在一旁看着,心中微动。 这盐商与盐运司官员之间的地位关系,看起来倒是比她预想的……要更微妙一些。 官商之间……勾连不浅,但明面上的尊卑,双方显然拿捏得极稳。 而林守谦与赵鸿简单寒暄后,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戚承晏与沈明禾这边。 他的视线在沈明禾脸上略一停留,便落在了戚承晏身上。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林守谦对着戚承晏竟是抬手一礼,直接开口:“这位想必就是齐三爷,齐小公子了。犬子林彻,前日在教坊司多有冒犯,冲撞了二位。” “林某教子无方,深感惭愧。本欲亲自登门致歉,奈何……”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旁边的赵鸿,随即又转回戚承晏身上,继续道, “奈何近日朝廷有旨意下达……盐务缠身,一时无暇分身,这才拖至今日,借赵贤弟这宝地,向二位赔个不是。还望二位海涵。” 沈明禾闻言,心中讶异。 这林守谦……似乎与她想象的有些不同。 她原以为,能养出林彻那般骄纵性子的父亲,多半也是纵容溺爱、护短蛮横之辈。 可今日一见,这位盐运使不仅毫无倨傲之气,反而一上来便放低姿态,直言教子无方,诚恳道歉……这份直接与坦诚,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只是不知是真心家教严厉,还是以退为进,另有图谋? 而戚承晏却是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坦然受了林守谦这一礼,这才淡淡开口:“林大人言重了。少年人血气方刚,一时意气之争,在所难免。” “既然令郎已知错,此事便揭过不提。林大人公务繁忙,不必挂怀。” 而林守谦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异色,他主动放低姿态,一来是形势所迫,教坊司之事影响恶劣,他必须表态。 这二来也是想试探这齐家兄弟的深浅与态度。 但他没想到对方竟如此干脆地接下了,没有丝毫推诿客套,也没有趁机拿捏,反而一语带过,显得坦荡又……深不可测。 这份气度与应对,让林守谦心中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第477章 江家……果然气势不凡 这时,赵鸿见状,立刻笑道:“些许误会,说开便好!说来还是赵某的不是,今日设宴本为赏春会友,倒让二位提起这些不快之事了。” “诸位快快请进,园中春色正好,莫要辜负了!” 说着,他便热情地引着众人往园内走去。 一行人随着赵鸿踏入“寄畅园”,穿过影壁,绕过照壁,眼前并非寻常府邸那种规整的厅堂院落,而是豁然开朗,仿佛真的置身于一座精心营造的山水畅景之中。 宴会场地设在一处蜿蜒清澈的活水溪涧之畔。 溪水引自山泉,清澈见底,潺潺流淌,两岸遍植奇花异草,桃红柳绿,姹紫嫣红。 更妙的是,沿溪搭建了数座大小不一、造型各异的花厅水榭。 这些花厅或以竹木搭建,古朴雅致;或以轻纱为幔,飘逸如梦。 彼此之间或以曲桥相连,或以花木相隔,既独立成趣,又能遥相呼应。 此时已近巳时末,多数花厅内已有人影晃动,笑语隐约传来,看来宾客已至不少。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赵鸿引着戚承晏、沈明禾、林守谦及李修然一行人,并未走向最高处那显然是主厅的位置,也未随意安置。 而是沿着溪畔青石小径,迤逦行至一处位置极佳的花厅前。 厅前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涵虚”二字,笔意空灵,取“涵养太虚”之意,气魄不小。 沈明禾抬眼打量,只见这“涵虚”厅临水而建,正对着一处溪流拐弯形成的开阔水面,对岸花厅旁假山叠石,绿树掩映,水声在此处变得格外清越。 厅前视野极佳,能将下游大半精致园景与上游几处主要花厅尽收眼底。 厅内陈设亦显不凡,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青砖,四壁悬挂名家字画,紫檀木的桌案椅凳皆雕工细腻。 角落燃着淡淡的苏合香,既雅致,又处处透着不动声色的富贵,俨然是为主宾预备的所在。 赵鸿笑呵呵地请诸人入内,几人也依次落座。 主位自然是赵鸿的,他右手边首席设了双人案几,戚承晏与沈明禾被安排在此处同席。 薛含章的身份微妙,自然不能单独设席,赵鸿便命人在沈明禾的案几旁添了一张小席,薛含章便跪坐在沈明禾身侧。 林守谦与李修然则坐在他们对面的一席。 而赵鸿自己并未在此落座,只连声道“稍坐,茶点即刻奉上,赵某去去便回”,便又匆匆出了花厅,似去招呼其他贵客。 侍立一旁的青衣丫鬟悄无声息地上前,动作轻巧地为各人案前奉上香气氤氲的热茶并四色精巧茶点,随即垂手退至角落,训练有素。 沈明禾端起茶盏,借着品茶的间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这“涵虚”厅位置绝佳,对面隔着溪水,正对着一处格局相似、名为“听澜”的花厅,此刻尚空无一人。 而沿溪下游的其他花厅水榭,大多已帘栊半卷,可见人影绰绰,隐约传来寒暄谈笑之声。 只是,她越看心中疑窦越深。 今日这“春日宴”,受邀前来的宾客,似乎清一色都是男子。 无论是对面厅中,还是园中偶见走动之人,皆是或老或少、或官或商的男性。 除了往来侍奉的丫鬟仆妇,她身侧的薛含章,竟是这满园春色中,唯一一位明显以“女眷”身份出现的女子。 官商齐聚,本当携眷同乐,女眷另设雅席亦是常事。 可眼下这般,女眷全然不见踪影,独独薛含章被带入这明显是男宾主场的核心花厅,情形着实诡异。 是赵家此次宴请本就不请女眷?还是……别有深意? 沈明禾正暗自思忖,忽闻园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嚣。 只见赵鸿的身影再次出现,正快步迎向新到的宾客。 人群分开处,当先走来的正是那日在教坊司有过一面之缘的范恒安。 而身侧跟着一名神色略显倨傲的年轻公子,也是熟人,正是江家少爷江简之。 只是那江简之稍稍落后半步,身旁还有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目光炯炯的老者。 他穿着朴素的深蓝道袍,手持一柄紫檀木杖,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如鹰隼,通身上下并无太多饰物,却自有一股威严与沉凝。 看江简之那亦步亦趋、颇为恭敬的姿态,沈明禾觉得此人定是江家如今的家主,人称“江四海”的江老爷子。 而落后这三人半步,还有一位年约五旬、身材微胖的男子。 此人面容富态,穿着极为招摇,一身上好的绛紫色织金锦袍,腰间玉带嵌着拇指大的猫眼石,十指戴着数个宝石戒指! 虽刻意落后半步,但那昂首阔步、顾盼自若的气度,却丝毫不见卑微,反而带着一股草莽豪强般的悍气。 沈明禾思绪万千,这扬州盐商四大总商,“李半城”李修然已在对席,“赵百万”赵鸿正在待客。 剩下两位,便是这“江四海”与那位招摇“钱不易”了。 江家……果然气势不凡,连小辈江简之都敢与林彻针锋相对,其背景可见一斑。 而这“钱不易”,码头常五曾言乃扬州地头蛇,观其今日做派与气度,确非寻常商贾,只是在这底蕴深厚的江家面前,似乎隐隐被压了一头。 只见赵鸿满脸堆笑,与江老爷子、范恒安、钱不易等人寒暄数句,便引着他们,径直走向了“涵虚”厅正对面的那处“听澜”厅。 恰在此时,与沈明禾对立而坐的李修然却忽然端起茶盏,打破了“涵虚”厅内短暂的寂静,含笑看向戚承晏:“齐三爷,请茶。” “赵兄府上这茶,乃是今春太湖洞庭山上产的‘吓煞人香’,芽叶细嫩,香气清雅,最是难得。” “三爷自晋地远道而来,想必平日多饮北地浓茶,不妨尝尝这江南春茶的鲜爽,别有一番风味。” 戚承晏闻言,亦端起面前茶盏,揭开杯盖,略嗅了嗅茶香,而后浅啜一口,神色平淡,只吐出两个字:“尚可。” 厅中气氛因他这简短到近乎冷淡的评价,凝滞了一瞬,李修然脸上的笑容也微顿了。 沈明禾见状心中暗笑,她立刻端起自己面前的茶,也细细品了一口,随即展颜一笑,接口道: “李老板所言极是,这茶确是上品。‘洞庭无处不飞翠,满盏真香百里醉’。” “此茶以形美、色艳、香浓、味醇‘四绝’闻名,冲泡时宜用蟹眼水,先注水,后投茶,看这‘雪浪喷珠,春染杯底,绿满晶宫’的三绝景象,最是赏心悦目。” “赵老板府上这水与火候都恰到好处,茶香馥郁,回味甘醇,只是……” 说着,沈明禾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微憾,“若能用松针或梅花上的雪水来沏,香气或许更能添一份清冽幽远。” 她这一番话,不仅道出茶名产地,更点出冲泡讲究与赏玩意境,俨然是个中行家。 一直静坐未语的林守谦,此时忽然抬眼看向沈明禾,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缓缓开口: “哦?想不到齐昭公子出身北地,对这江南茶道,竟是如此精通,见解不凡。” 第478章 沈明禾,为了“大局” 沈明禾放下茶盏,神态自若,笑道:“林大人过奖了。我们兄弟虽是晋商出身,但行商走南闯北,北至塞外,南至岭南,西至川蜀,东临沧海,何处不曾去过?” “这江南锦绣地,繁华冠天下,我兄弟向往已久,既然来了,自然要入乡随俗,这品茶赏景的雅事,怎能错过?江南好啊,茶好,景好,人……” 她眼波流转,似有意无意地扫过身侧垂眸静坐的薛含章,话锋却就此打住,只留下意味深长的余韵。 沈明禾看着对面神色不动的林守谦与含笑不语的李修然,心知这二人一上来便借茶试探,看似闲谈,实则步步为营。 看来,得再加点气力,把这水搅得更浑些。 念头既定,她先偏头看向身侧的戚承晏,眉眼弯弯,亲手执壶为他续上半盏热茶,双手奉上,笑容温软:“兄长,再饮些润润喉。” 同时,桌案之下,她的左手飞快地伸出,在戚承晏垂在身侧的手背上轻轻一握,力道轻柔,一触即分。 戚承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殷勤和小动作弄得眉梢微挑,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见她已迅速转过身,面向了跪坐在一旁的薛含章。 下一刻,在“涵虚”厅内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沈明禾竟然毫无避讳地、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薛含章放在膝上的柔荑。 薛含章正因与仇人同处一室而心潮起伏,强自压抑,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抬眼。 沈明禾却仿若未觉,只看着薛含章,眼中尽是轻佻的笑意,朗声道:“方才说到江南茶好,景好,人……这人更是钟灵毓秀!” “像绾绾姑娘这般品貌,真真是绝色倾城,令人见之忘俗,流连忘返……” 薛含章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于是她任由沈明禾握着手。 原本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对着沈明禾绽开一个妩媚至极、眼波欲流的笑容。 就着被握的姿势,薛含章用另一只纤纤玉手拈起桌案上水晶碟中一颗冰镇过的、晶莹剔透的葡萄。 她柔若无骨地倾身,将那葡萄轻轻送至沈明禾唇边,声音娇软酥媚:“齐昭公子说笑了……奴家不过是倚门卖笑的蒲柳之姿。” “蒙公子不弃,今日能随公子来这等神仙府邸开开眼界,已是天大的福分,万万当不起公子这般谬赞。” 她眼睫微垂,眸光潋滟,吐气如兰,将一个曲意逢迎、却又带着几分惹人怜爱风情的欢场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沈明禾见她如此上道,心中暗赞,面上笑意更浓,就着她的手吃了那颗葡萄。 随即得寸进尺般,手臂一揽,竟直接将微微倾身的薛含章半拥入怀,让她靠在自己肩侧,姿态亲昵无比,口中调笑道: “绾绾何必自谦?你这般人才,便是放在上京城,那也是……” “咳!” “咳咳!” 她话音未落,厅内同时响起了两道清晰的咳声。 一道来自她身侧的戚承晏,低沉短促。 另一道,则来自对面的林守谦,略显沙哑。 戚承晏面沉如水,眸光冷冽地扫过沈明禾揽着薛含章的手臂,以及两人几乎贴在一起的姿态。 方才她偷偷握他手时带来的些微笑意早已消失无踪,此刻他只觉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沈明禾,为了“大局”,倒是演得投入! 纨绔子弟调戏美人的戏码信手拈来,还越发逼真了。 沈明禾闻声,仿佛才惊觉“失态”,略略松开手臂,转头看向戚承晏,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大局为重! 而另一侧,林守谦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已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杯中的茶水甚至因此晃出了一圈涟漪。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但那声咳嗽,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薛含章敏锐地捕捉到了林守谦那声咳嗽中压抑的波动,心中冷笑更甚。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便见不了了? 她顺势从沈明禾怀中微微坐直身体,但并未完全离开,依旧保持着亲近的距离。 面上那娇媚的笑容淡去几分,转而浮起一丝惶恐的楚楚之色。 薛含章抬眸,望向对面脸色隐隐发白的林守谦,声音轻柔:“林……世……” 她刚开口,仿佛才意识到称呼不妥,咬了咬唇,改口道,“林大人恕罪。是奴家失仪了。” 说罢薛含章微微垂首,似有些不安,“虽说已是暮春,但到底还有几分春寒料峭,林大人日理万机,为盐课操劳,更要……保重贵体才是。” “还有林彻公子……那日在教坊司,因奴家之故,让公子受了伤,奴家心中实在惶恐难安……还请林大人,代奴家向林公子致歉。” 李修然在一旁听得,眼皮猛地一跳,立刻担忧地看向林守谦。 只见林守谦握着茶杯的手背青筋隐隐凸起,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杯中茶水微微晃动。 他脸色在瞬间的苍白后,竟又恢复了几分血色。 林守谦缓缓抬起眼,目光如深潭寒水,望向薛含章,半晌,才从喉间挤出声音,“薛二姑娘……有心了。” “那日是犬子顽劣,扰了姑娘清静,姑娘不必挂怀。” 薛含章听着林守谦这一声“薛二姑娘”,看着他竭力维持平静的面容,心中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但她只是愣愣地看着林守谦,仿佛被这个久违的称呼击中了什么,眼眶竟微微泛红,怔忪了片刻,才像是回过神来。 薛含章摇了摇头,开口道:“林大人……您唤错了。” “奴家……不是什么薛二姑娘。” 她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艳若桃李,却冰冷刺骨。 “奴家名唤——绾绾。” “教坊司里,人人都这般唤的。” “绾绾”二字,如冰锥坠地,清晰脆响,“涵虚”厅内霎时一片死寂。 唯有窗外溪流潺潺,鸟语花香,春光明媚得近乎残忍。 而沈明禾清晰地看到,林守谦脸上的血色,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他死死地盯着薛含章,嘴唇翕动,最终也只吐出一句:“茶凉了。” 而他手中那盏已然凉透的茶,水面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第479章 下一场的戏台,便该由他来搭 赵鸿步履轻快地踏入“涵虚”厅时,厅内方才那几乎凝滞的紧绷气氛还未完全散去。 “让诸位贵客久等了,赵某怠慢,怠慢啊!” 赵鸿满面春风,笑呵呵地拱手作揖,目光飞快地在厅内扫过一圈。 只见那“齐昭公子”正捻着一颗剥了皮的葡萄,笑意盈盈地递到身侧兄长嘴边,姿态亲昵自然。 那位冷面肃然的“齐三爷”竟也张口接了,慢条斯理地咀嚼。 而对面的林守谦与李修然,一个面色微白,兀自盯着手中茶盏出神。 另一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研究起了地砖的花纹。 那位坐在“齐昭”身旁的薛姑娘,此刻也是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厅内无人起身相迎,甚至无人接话。 赵鸿也浑不在意,自顾自地在预留的主位上坐下,立刻有丫鬟悄步上前,为他奉上热茶。 他接过茶盏,吹了吹浮沫,看来,他错过了一场好戏。 不过无妨,上一场戏既已唱罢,下一场的戏台,便该由他来搭了。 “方才在外头招呼江老与钱兄他们,倒是错过了……涵虚里的热闹。” 赵鸿笑容可掬,话锋却一转,直切主题,“齐三爷,听底下人说,您与令弟此番南下扬州,是为着……盐引生意?” 他问得直接,目光却紧紧锁住戚承晏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戚承晏终于抬眸,神色如常地迎上赵鸿的视线,坦然道:“不错。晋商行贾,向来讲究‘汇通天下’,盐、铁、茶、布,皆是营生。” “只是……如今北境多事……晋地盐引份额亦受影响。” “齐某念及祖业根基,特带幼弟二人南下。一则开阔眼界,二则……看看这天下盐课之冠的两淮之地,是否有新的机缘。” 赵鸿听罢,哈哈一笑,抚掌道:“原来如此!早就听闻晋地商人胆识过人,敢为人先,这份姿态,实是我等偏安江南的商帮所不及的,今日一见齐三爷风采,方知传言不虚!” 但话音刚落,赵鸿眼底却多了几分的深沉:“不过……齐三爷,盐道虽利厚,却也水深浪急啊。” “世人只道盐商富可敌国,挥金如土,却不知这金山银海之下,藏着多少险滩暗礁。一个不慎,便是……倾家荡产,血本无归。” 说着,赵鸿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对面脸色愈发沉郁的林守谦,以及低垂着头的薛含章,继续道: “远的且不说,就说这扬州城,乾泰二十六年的那场盐税大案,牵连之广,震动朝野。” “多少曾经风光无限的盐商、官员,一夜之间锒铛入狱,抄家灭门,真正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那场景……赵某如今想来,仍是心有余悸啊。” 此言一出,“涵虚”厅内,落针可闻。 沈明禾心头凛然,这赵鸿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他不仅敢直刺旧案,而且态度之随意,全然不似面对朝廷命官应有的敬畏。 之前在园外,他对林守谦尚算客气,此刻在这相对私密的花厅内,那份客气下的疏离乃至隐隐的不屑,几乎不加掩饰了。 一个商人,哪怕是富甲天下的总商之首,面对掌管一地盐政命脉的朝廷三品大员,何以敢如此? 除非……这扬州盐商之势,早已盘根错节,尾大不掉,甚至能与盐司分庭抗礼,使得赵鸿这等人物,对林守谦也少了几分真正的敬畏。 况且,赵鸿这番话,不仅是挑衅林守谦,更是在试探他们…… 只是不知是警告他们盐道凶险望而却步,还是想掂掂他们究竟有多少底牌,敢不敢、能不能趟这浑水? 沈明禾望向戚承晏,恰好他也正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不过刹那,沈明禾便知,他定然也听懂了赵鸿的弦外之音。 于是沈明禾轻轻放下手中把玩的茶盏,唇角一弯道:“赵老板这话,恕在下不敢苟同……”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趋利避害,人之常情。” “可若人人都畏惧其中艰险,裹足不前,那今日这扬州城,又何来‘四大总商’之赫赫威名?” “……赵老板您,又如何能稳坐这徽州商帮的魁首之位,建起这‘寄畅’名园呢?” 赵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意更深,看向沈明禾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打量:“哦?想不到齐小公子年纪轻轻,竟有这般见识?倒是赵某……狭隘了。” 说着,他竟真的端起了茶杯,朝着沈明禾的方向虚虚一举,“赵某以茶代酒,敬小公子一杯。” 谁知,沈明禾却像是被他刚才那番“风险论”惹得有些不快,又或是少年心性受不得激,赌气般扭过头去,冷哼一声,不看赵鸿,也不接话。 厅内气氛又是一凝。 这时,戚承晏才开口道:“昭弟,不得无礼。” 说罢,他转向赵鸿,微微颔首,“舍弟年幼,性子直率,言语若有冒犯,还望赵老板海涵。” 他嘴上说着歉意,身形却稳坐如山,连面前的茶杯都未动一下,更遑论举杯回敬。 赵鸿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眼底却掠过一丝晦暗。 这对兄弟,弟弟骄纵狂妄,兄长看似沉稳克制,实则骨子里同样傲慢。 口口声声为盐引而来,却似乎并不怎么把盐运使林守谦放在眼里;面对他这个掌控盐引分配大头的豪商,也是这般不冷不热,甚至隐隐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这二位“贵人”,行事做派…… “无妨,无妨。” 赵鸿放下茶杯,顺着戚承晏的话道:“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就该有这般锐气!若非如此,又岂敢远涉千里,来闯我扬州这龙潭虎穴?” 果然,沈明禾像是被这话“哄”得高兴了,又扭回脸来,脸上郁气一扫而空,甚至带上了几分得意,抢在戚承晏前面开口道: “赵老板这话才中听!我与兄长诚心前来,自然是自认有些本事的……” 她顿了顿,挺了挺胸膛道:“我齐家在北地经营数代,不敢说如赵老板这般富贵,但也算薄有资财。更重要的……” 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却又恰好能让厅内几人听清,“是在北境九边……有些门路。那北境军……” “昭弟!” 戚承晏骤然出声打断,眉头微蹙。 第480章 这二位“菩萨”……演得真是天衣无缝 沈明禾像是猛然意识到失言,脸色一变,立刻闭上了嘴,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偷眼去看戚承晏的脸色,一副说错话怕兄长责罚的模样。 然而,她方才那句未尽之言,却在“涵虚厅”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赵鸿握着茶杯的手一顿,杯中澄碧的茶汤微微晃漾。 他眼中精光微闪,之前所有的试探、审视,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北境军”三个字冲淡。 就连始终垂眸的李修然,也忍不住抬眼,飞快地扫了戚承晏和沈明禾一眼,心中震惊难言。 而一直隔岸观火、看似置身事外的林守谦,此刻也倏然抬眸,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戚承晏。 北境军……这三个字的分量,在场无人不知。 若这齐家当真与北境军方有门路……那他们的背景和来意,就绝非寻常谋求盐引的商人那么简单了! 晋地大族……河道总督齐佑林的“远亲”……能与军方搭上关系…… 难道真是晋地那些与边军将领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甚至本身就是将门背景的豪商巨贾? 若真如此,他们来扬州,真的只是为了“盐引”这一桩生意吗?还是……另有所图? 林守谦心思电转,瞬间想到了那两道明发的旨意……和一道密旨。 圣驾南下,纪亲王巡视,还有密旨勒令他核查历年盐课亏空……难道,与这齐家兄弟的出现,有什么关联?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他的脊背。 厅内,短暂的死寂之后,赵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按下心头的激荡道: “齐三爷,方才听令弟提及北境……说来惭愧,赵某生意多在江南,对这北地情形,所知有限。” “只听闻自乾泰年间那场大战后,北瀚虽退守草原,但近些年,似乎……时有骚扰边境?” 戚承晏淡淡扫了一眼“闯祸”后乖乖低头把玩衣袖的沈明禾,才转向赵鸿: “赵老板消息灵通。北瀚确乃疥癣之疾,贼心不死。前些年,因其内部纷争,溃兵散勇时有越境扰民,确有些猖獗。不过……” “如今北境有镇北侯谢将军坐镇,整顿军务,加固边防,北境……早已无虞。些许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赵鸿看着眼前这张气度沉凝的面孔,试图从中找出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早知此人不凡,却没想到,竟能隐隐与镇北边军扯上关系。 赵家在江南的生意,看似已到顶峰,实则隐患暗藏,月满则亏的道理他岂会不懂? 北境……那片被视为苦寒之地、商路艰险的区域,却蕴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机遇。 那里……向来被少数几家背景深厚的皇商或与边将关系密切的家族把持,水泼不进。 ……可一旦打通,便是源源不断的金山银海! 北境,那块让无数商人垂涎却又望而却步的硬骨头,如今似乎……有了啃下的可能? 薛含章垂眸跪坐,听着厅中这些人你来我往,虚与委蛇,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冰冷一片。 这二位“菩萨”……演得真是天衣无缝。 她想到那日自己咬牙递出的账册,想到今日随行至此,直面仇人时几乎要控制不住的恨意与颤抖…… 他们真的会为了那一本旧册、为了她这个微不足道的乐籍女子,去撼动林守谦这棵大树,去翻那桩尘封的旧案吗? 还是说,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们棋局中一枚用来试探林守谦、搅动扬州局势的棋子?用完了,便可随手丢弃? 可她已无路可退。除了紧紧抓住这或许虚无缥缈的“机会”,她还能做什么? 沈明禾将赵鸿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精光与算计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再狡猾的狐狸,也抵不住真正美味的诱饵。 北境军这个筹码,分量足够重。 但越是如此,越要沉住气。 沈明禾移开目光,仿佛无聊地望向“涵虚”厅正对面的“听澜”厅。 透过轻薄的纱幔与敞开的雕花窗,她看到范恒安似乎并未参与那边江、钱两家的交谈,而是独自凭窗而立,目光……正投向他们这边。 不,更准确地说,似乎是落在了她身侧的薛含章身上。 …… “听澜厅”内,水声淙淙,春光明媚,气氛却带着一丝的沉闷。 江简之捏着一颗糖渍蜜饯,瞥了一眼对面“涵虚厅”影影绰绰的人影。 又看了看身旁神色淡漠、目光似乎落在窗外、却又仿佛穿透了花木水波、落在更遥远处的范恒安,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打破了沉寂: “范兄,别看了。这‘听澜’瞧着与那‘涵虚’格局相似,景致也不差什么。” 他拖长了语调,略带讥诮:“可惜啊……在咱们赵大老板眼里,咱们这江、范、钱三家绑在一块儿,怕是也比不上对面那两位不知根底、却出手阔绰的‘北地贵客’有分量吧?” “方才赵老板屈尊过来,拢共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茶水都没喝两口,便又急急慌慌回他的‘涵虚’去了。啧,人家那才是正经的座上宾,咱们嘛……” 江简之耸耸肩,将蜜饯丢进嘴里,含糊道,“呵呵,大概就是来凑个数,撑撑场面?” 主位上,一直闭目养神、仿佛入定的江四海,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白瓷盏底与紫檀桌面轻轻一碰,发出细微却清晰的脆响。 他年逾六旬,面容清癯,目光却矍铄如鹰,缓缓扫过自己这个心高气傲的孙子,又看向面色有些难看的范恒安,以及一旁看似浑不在意、实则耳朵竖起的钱不易。 “简之,慎言。” 江四海只说了四个字,却让江简之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嘲讽,悻悻地闭了嘴。 这时,一直坐在另一侧,笑眯眯把玩着手中一枚羊脂玉扳指的钱不易,也开了口: “江老说得是。咱们都是自家人,计较这些虚礼作甚?赵兄既然设宴,自有他的道理。” 说着,钱不易目光投向对面的“涵虚厅”继续道:“我看那齐家兄弟,气度不凡,举手投足……啧,想必……是真有些来头的。” 话音刚落,他转头看向范恒安,笑问道:“范贤侄,你说是也不是?那日你在教坊司,不是还与他们打过照面么?” 第481章 剥皮抽筋,碎尸万段,丢进运河里喂鱼 然而,范恒安却仿佛全然没有听见江简之的嘲讽,也未理会钱不易的搭话。 他依旧望着窗外,确切地说,是望着“涵虚厅”内,那个安静地坐在“齐昭”身侧、低眉垂首的窈窕身影。 春日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格,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微光,脖颈间那抹青色的丝巾,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他修长冰凉的指尖,摩挲着手中温热的紫铜手炉。 教坊司那夜的动静,他虽未亲眼目睹,事后却也探知一二。 她……似乎受了些“惊吓”,或者说,受了伤。 那夜他权衡利弊,最终选择了暂时退让,本想坐观其变…… 如今想来,竟是棋差一着,让她涉险了…… 而今日,她竟被齐家兄弟堂而皇之地带来了这赵府的春日宴。 齐家兄弟……薛含章……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中了她的什么?她又想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 林守谦吗? 这时,江四海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范恒安的思绪: “范公子,赵府这春茶,采制得法,香气清幽,回味绵长。老夫品着甚好,不知范公子可否赏脸,陪老夫品评一二?” 范恒安闻声,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江四海。 春日暖阳透过疏朗的竹帘照向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因为久病而带着几分倦怠。 “江老相邀,晚辈岂敢不从?”说罢,范恒安缓步走到江四海对面的茶案旁坐下。 茶案是整块金丝楠木雕成,古朴厚重。 案上红泥小火炉正咕嘟咕嘟煮着泉水,一旁的白瓷茶具莹润如玉。 一旁侍立的丫鬟见状,正要上前沏茶,却被江四海抬手轻轻拦下。 “且慢。” 江四海声音平和,“今日既有雅兴,不如让老夫亲自为范公子沏上一壶。” 说着,他挽起袖口,露出有些枯瘦的手腕,取过一旁红泥小火炉上已然微沸的银壶,手法娴熟地温壶、置茶、高冲、低斟。 沸水冲入白瓷盖碗,嫩绿的茶芽翻滚舒展,一股清雅馥郁的果香与花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品茶啊,如同观人。” 江四海一边缓缓将澄碧的茶汤注入两只白瓷品茗杯,一边缓缓说道: “初看形色,再闻其香,三品其味。形色可伪,香气可仿,唯有入口之后的真味,骗不了人。”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范恒安,将一只斟了七分满的品茗杯推到他面前。 “范公子,请。” 江简之看着祖父竟亲自为范恒安布茶,心头那股火又“噌”地窜了上来。 范恒安那副疏离淡漠的样子,凭什么? 他们江家纵横江淮,祖父更是跺跺脚扬州城也要震三震的人物,何时需要对一个小辈,还是一个病怏怏的小辈如此客气? 就算范家握有漕运咽喉,有些海路门道,那又如何?他们江家背后…… 江简之攥紧了拳,瞥见祖父脸上那抹看不出深浅的笑意,到底还是把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别开脸,喉结滚动,兀自生着闷气。 而这时,范恒安终于放下了手中一直握着的暖炉,伸出略显苍白的手指,端起了江四海递过来的那杯茶。 他并未立刻品尝,而是略略一嗅,才就唇浅啜。 然而茶水刚入口,他便眉头一蹙,猛地侧过头,以袖掩口,压抑着咳了两声。 肩头微微耸动,杯中茶水也晃出几滴,落在深色的衣袍上,迅速洇开。 范恒安缓了口气,取出素白帕子,轻轻拭去唇边水渍和衣上茶痕,这才抬眼看向江四海: “晚辈失礼了,这茶……甚好,只是晚辈近来旧疾未愈,倒是辜负了江老一番雅意。” “无碍。” 江四海摆摆手,眼神却未离开范恒安苍白的脸,“范公子年纪轻轻,便执掌范家偌大家业,漕运海运,千头万绪,劳心劳力,更要多多保重才是。” 说着,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话锋微转,“说来,这些时日,海上也不太平……倭寇越发猖獗了。” “谁知这扬州城内,竟也不得安宁。前几日那场贼寇闹得沸沸扬扬,人心惶惶。我江家虽侥幸未失什么要紧财物,但也折损了一批忠心耿耿、身手不错的护院,着实令人痛心。” 江四海抬起眼,目光落在范恒安脸上,“不知……范府那日,情形如何?可还安好?” 范恒安尚未答话,一旁的钱不易不知何时已晃了过来,自顾自在茶案另一侧坐下。 “说起这件事,老夫就感觉这张老脸都没处搁!” 钱不易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愤懑, “江老,您说,我钱不易在扬州府混了大半辈子,不敢说手眼通天,那也是跺跺脚地面要颤三颤的人物!” “到底是哪条道上的王八羔子,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摸到我钱府头上撒野!” 他越说越气,也不管茶烫,端起江四海面前那杯还未动过的茶,咕咚一口灌了下去,仿佛要浇灭心头的火气。 刚饮完,钱不易重重放下茶杯,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咬牙切齿地继续道:“我那库房里,失了不少好东西!” “金银珠宝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还有一箱子没用的陈年旧账册,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玩意儿,连这破烂都要偷!” “这要是被老夫查出来是哪个山头、哪个码头的杂碎干的,老夫定将他们剥皮抽筋,碎尸万段,丢进运河里喂鱼!” 他骂骂咧咧,唾沫横飞,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但眼神却在掠过江四海和范恒安时,闪过一丝的精光。 江家这次损失的是“精壮护院”,呵,护院再精壮,能比得上真金白银和那些要命的“陈年旧纸”? 至于范家小子…… 江四海对钱不易的愤慨之语不置可否,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稳稳锁着范恒安,显然在等他的回答。 范恒安待钱不易发泄完了,才用帕子掩着唇,又低咳了两声,缓缓摇了摇头: “江老,那日……恰巧我们漕帮的几位管事正在范府商议漕粮转运之事。” “……听到动静,他们立刻带人阻拦,与那伙贼人交了手。” “只是……那伙贼寇武功着实高强,下手狠辣,最终还是被他们得逞,掠走了一些名贵之物。”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平复呼吸,然后才慢慢吐出后面的话,声音更轻了些:“此外……还遗失了一些……漕帮的账册。” “漕帮账册?”江四海搭在楠木桌案的枯瘦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眼神骤然深邃。 第482章 这江家的底蕴,莫非是铁打的不成 范恒安点了点头,脸色愈发苍白:“是。不过……好在并非要紧的账目,丢了便丢了,无甚大碍。” “只是……经此一事,倒让晚辈觉得,这扬州城的城防治安,怕是……需要好好整顿一番了。否则,今日是富商巨贾,明日……还不知会轮到谁家。” “整顿防务?”一直憋着气的江简之终于忍不住,嗤笑一声,插话道: “范兄,整顿扬州城防务有何用?我看,是你那范家漕帮,才该好好整顿整顿才是!” “若是漕帮手下兄弟得力些,武功高强些,也不至于让我们江家损失惨重!” 江简之说完,偷眼觑了一下祖父的脸色,见江四海只是垂眸看着杯中茶叶,并未出言制止,胆气更壮了几分,继续道: “就说这两年,我们江家托你们范家商船走海运的货,被那倭寇劫了多少回了?” “年前刚谈妥的那批南洋时货,这不,前日又传来消息,船在近海出了事!这损失,又该怎么算?” “……范兄,你们漕帮在海上,莫非只是摆设不成?” 钱不易听了这话,撩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瞟了江简之一眼。 这江家小子,到底还是嫩,尽逞这些口舌之快。 海上倭寇如豺狼,走海运本就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各家都有折损,只是多寡而已。 可听江简之这口气,江家被劫了不止一次两次,却还锲而不舍地走海路,甚至似乎对每次“损失”都门儿清…… 这江家的底蕴,莫非是铁打的不成? 面对江简之几乎是指着鼻子的质疑,范恒安脸上并未出现任何波澜,甚至连眼神都未曾给他一个。 他直接略过了这位江家少爷,抬眸看向主位上的江四海,缓缓开口道: “江老,海上风高浪急,倭寇为患,确非一日之寒。朝廷虽在近海设有卫所防范,但海疆辽阔,难免有疏漏之处。” “漕帮的兄弟,虽多是练家子,但说到底,主业是走货运输,并非专职剿匪的官兵。” “……不知……江老可有意,将贵府货物改走漕运?虽比海运慢上些许时日,但沿运河一路有官府关卡和漕帮照应,到底安稳许多。” 江四海闻言,枯瘦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缓缓摇了摇头,叹息道:“范公子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有些货,时效紧要,慢一步,便是天差地别。” “我们这些行商坐贾的,也只能盼着朝廷早日下定决心,兴兵肃清海疆,荡平倭寇,还我沿海一个太平了。” 范恒安闻言,不再多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扶着桌案缓缓起身,候在门边的随从范黎立刻上前,将一件厚厚的墨色披风披在他肩上。 “江老,钱老板,晚辈还有些琐事需处理,先失陪了。” 范恒安对二人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由范黎虚扶着,缓步走出了“听澜厅”。 江简之看着范恒安离开的背影,特别是见他似乎并未往园外走,而是沿着溪畔小径,向着“涵虚厅”的方向而去,立刻对钱不易道: “钱世叔,您看!范兄这架势,怕是也要去那‘涵虚厅’凑热闹了!” 江四海与钱不易闻言,都不由自主地抬眸,隔着粼粼水光与疏疏花影,望向对岸的“涵虚厅”。 虽隔着一段距离,又有疏落的花树枝条掩映,看不得十分真切,但大致轮廓与人影绰绰,还是能分辨的。 江四海望着对岸那汇聚了盐政高官、本地豪商、神秘北客的“涵虚厅”,看着范恒安的身影果然沿着水廊,不疾不徐地朝着那个方向而去,他端着茶盏的手,久久未动。 水面微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也吹动了他眼底深潭之下,难以察觉的涟漪。 究竟是何方神圣,连一直看似置身事外、心思难测的范恒安,似乎也被吸引了过去…… …… “涵虚厅”内。 赵鸿、林守谦那边的机锋往来,自有戚承晏滴水不漏地应付着。 沈明禾面上带笑,偶尔插科打诨,心思却有大半,都悄然系在了那位刚刚离开“听澜厅”、正缓步而来的范恒安身上。 这两日在齐府“休养”,她可没真闲着。 除了研读那些“顺手牵羊”来的账册,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尤其是今日可能出现在这“寄畅园”的,其背景卷宗她几乎翻了个遍,紧要处更是反复琢磨。 范恒安,范家如今实际上的掌舵人,因其孱弱的身体,素来深居简出,鲜少在外露面,行事也颇为低调神秘。 可偏偏,教坊司那场风波,他去了;今日赵府的春日宴,他又来了。 教坊司那夜,沈明禾便觉此人周身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赵鸿对薛含章的竞逐,更多的是搅弄风云,可范恒安…… 若非她与戚承晏这对“不速之客”横空出世,硬生生搅了局,那夜能与林彻真正一争高下、甚至志在必得的,恐怕就是这位看似病弱、出手却果决的范公子了。 而后来自己与薛含章的“春宵”,接连出了林彻闹事、官差捉贼、后院走水等一连串意外。 事后,越知遥奉戚承晏之命详查,玄衣卫办事自是缜密。 种种线索拼凑起来,那夜之事渐渐清晰,激怒林彻、引他闯入的,确是薛含章暗中安排的人。 但随后那批“恰好”巡逻至此、声称捉拿江洋大盗的官差衙役,其调动的源头,却隐隐指向了范家。 唯独那场蹊跷的“走水”,玄衣卫还未查出明确源头…… 这重重巧合撞在一起,究竟是薛含章与范恒安原本合谋设局,却被她与戚承晏这对不速之客意外打乱? 还是他们本就各有所图,机缘巧合下撞在了一处? 沈明禾无法断定,但她可以确定的是,今日在这“涵虚厅”内,范恒安那看似平静的目光,依旧流连在薛含章身上。 此人对薛含章,绝对不简单。 可惜,如今的薛含章,似乎早已被对林守谦的血海深仇蒙蔽了双眼,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复仇。 第483章 端方持重,不近女色 就在沈明禾暗自思忖之际,范恒安那清冷中带着一丝温润的声音,终于在“涵虚厅”门口响起: “赵老板,诸位,范某不请自来,搅了诸位雅兴,还望恕罪。” 厅内众人,唯有身为主人的赵鸿起身,脸上堆起笑意:“范公子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何来搅扰之说?快快请进!” 赵鸿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侍立的丫鬟赶紧在靠近主位的位置添设座席。 然而,范恒安却并未依言入内就座。 他站在厅门光影交织之处,目光平静地扫过厅内众人,最终定在戚承晏与沈明禾身上。 “赵老板盛情,范某心领。”范恒安微微拱手,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温和,“只是……范某见赵老板这‘寄畅园’中,春色正浓,景致绝佳。” “方才在对岸‘听澜’静坐观赏,虽也雅致,总觉隔着水光,少了些真切趣味。” “不知……范某是否有幸,邀齐三爷与齐昭公子,一同移步园中,细细品赏这满园芳菲?” 沈明禾闻言心中一动,看来这范恒安,今日果然有所图谋。 她没管赵鸿有些僵硬的笑容和厅内微妙的气氛,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抢先开口道: “范公子此言正合我意!这园子风光如此之好,只坐在厅里喝茶说话,岂不是辜负了?我早就想四处逛逛了!” 说着,她侧身拉了拉戚承晏的衣袖,轻轻晃了晃,眼中满是希冀:“兄长,我们和范公子一同去园子里走走可好?闷在屋里多没意思!” 戚承晏自然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从他们抛出北境军的饵与赵鸿周旋开始,自家皇后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思就全落到了对岸。 如今这条“鱼”不仅自己游了过来,还主动递出了鱼竿,她岂有放过之理? 更何况……范恒安此人,城府深沉,与薛含章关系微妙,背后可能牵涉漕帮乃至海上势力,也确实是他需要亲自会一会、探一探深浅的人物。 于是,戚承晏顺着沈明禾的拉扯缓缓起身,目光与范恒安平静对视一瞬,颔首道:“范公子盛情相邀,却之不恭。” 随即转向赵鸿、林守谦、李修然三人,语气淡然,“赵老板,林大人,李老板,我等暂且失陪。” 赵鸿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 范恒安啊范恒安,那夜在教坊司权衡利弊,眼见事不可为便悄然退去,丢下的东西,今日又想来自己这府上捡吗? 如今这场戏,倒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乐得作壁上观,倒要看看,范恒安能从这潭越来越浑的水里,捞出些什么来。 “齐三爷请便,范公子,定要代赵某好生招待贵客,莫要怠慢了。” 赵鸿笑呵呵地拱手。 沈明禾像是终于等不及了,又轻轻拉了一下身侧似乎有些走神的薛含章,然后对着她伸出手:“绾绾,走,陪本公子逛逛这神仙园子去!” 薛含章被她一拉,恍然回神,抬眸对上沈明禾含笑的眼,又迅速垂下,终究是默默起身,将手轻轻搭在沈明禾伸出的掌心,低声道:“是,公子。” 范恒安的目光在沈明禾握住薛含章的手上,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他面上那温和的笑意似乎未有分毫改变,只侧身道:“三位,请。” 于是,在“涵虚厅”内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注视下,戚承晏、沈明禾带着薛含章,随着范恒安主仆,步出了那间弥漫着无形硝烟的花厅,真正踏入了这“寄畅园”的春日胜景之中。 …… 厅内,赵鸿重新落座,挥手屏退了侍立的丫鬟。 他端起桌案上刚刚续上的、热气袅袅的新茶,缓缓啜饮一口,然后抬起眼,看向对面神色愈发深沉难辨的林守谦,缓缓开口: “林大人……这园子里的春色,是不是越发‘热闹’,也越发……有意思了?” “如今,‘外人’都暂且离开了。” “我们兄弟……是不是也该好好谈一谈……‘正事’了?” …… 园中小径蜿蜒,花木扶疏。 出了“涵虚厅”的范围,沿着一条青石曲径前行,穿过几处造型各异的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眼前竟是一处不大却极为精巧的园中之园。 中央是一汪碧绿清澈的小湖,湖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与四周叠石奇峰、名贵花木。 一座九曲白玉石桥如虹卧波,连接着岸边的垂柳与湖心一座飞檐翘角、玲珑剔透的六角亭。 亭上似乎悬有匾额,因距离稍远,看不真切。 范恒安已独自一人行至岸边,驻足望着湖心亭,披着的墨色披风被微风轻轻拂动,背影在融融春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寂寥。 沈明禾牵着薛含章的手,与戚承晏并肩而行,刚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 她看着前方范恒安的背影,忽然侧头,带着几分戏谑低声问道: “绾绾……这范公子特意叫我们出来,孤男……呃,几位男女的,跑到这湖边来,是想作甚?” 薛含章被她温热的气息弄得耳根微痒,闻言抬眸,望向湖边那个披着斗篷的孤单背影。 春日暖阳落在他身上,却仿佛驱不散那层与生俱来的清寒。 她眼神微动,摇了摇头,声音轻细:“含章不知。范公子……与我也仅有数面之缘。只听闻他……端方持重,不近女色。” 沈明禾顺着薛含章的目光看去,挑了挑眉:“端方持重?不近女色?” 她琢磨着这几个字,目光在范恒安背影和薛含章低垂的侧脸上来回扫了扫,忽然转头,看向身侧一直沉默不语的戚承晏,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道: “兄长,听见没?范公子,端方持重,不近女色……” “咱们……可得以大局为重啊。” 戚承晏垂眸睨她一眼,见她眼中闪烁着狡黠又带着点讨好的光芒,心下好笑,面上却只不动声色地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他自然是在顾全“大局”,否则,早在方才厅内,她揽着薛含章、目光却频频瞥向范恒安时,他便该“发作”了。 第484章 既钟情一个女子,自然要势在必得 只是那只被沈明禾拉着的手,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在她细腻的腕间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声音低沉道: “为兄心中有数……只是‘昭弟’今日在外,招蜂引蝶,待回府之后,为兄再与你,‘细细分说’。” 话音落下,他便松开了手,径自迈步,朝着湖边的范恒安走去。 步履从容,背影挺拔,端的也是光风霁月,君子风度。 沈明禾站在原地,被戚承晏松开的手腕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看着他的背影……这人又私下里威胁起人来,倒是越来越熟练了! 还“招蜂引蝶”?她这明明是为了正事“深入虎穴”! 湖边,范恒安听到脚步声靠近,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率先走来的戚承晏身上,随即掠过他身后牵着手、并肩而来的沈明禾与薛含章。 范恒安握着铜手炉的手指在炉壁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随即对戚承晏温和一笑,开口道:“齐三爷。令弟……似乎十分欢喜绾绾姑娘。” 戚承晏脚步微顿,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春光正好,沈明禾正侧头与薛含章低声说着什么,一副风流倜傥、体贴入微的世家公子模样。 薛含章低眉顺目,偶尔抬眼看向沈明禾时,眼中带着十足的柔顺与依赖。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明朗,一个温婉,倒真有几分才子佳人、金童玉女般的和谐画面。 戚承晏眸光微暗,随即转回,看向范恒安,淡淡道:“自然。他们二人年岁相仿,绾绾姑娘才情出众,容貌清丽,却身世浮沉,际遇堪怜。” “昭弟又是少年心性,怜悯之余,生出几分亲近喜爱,也是常情。”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范恒安的视线,继续道,“若非真心喜爱,那夜在教坊司,我兄弟又何必为她豪掷千金,点下天灯与范公子相争?” “范公子当知,既钟情一个女子,自然要势在必得。昭弟虽年幼顽皮,但这个道理,却是懂的。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乐得成全。” 范恒安静静地听着,面上温润的笑意仿佛凝住。 也不知是湖边风疾,还是这话语中的某些字眼刺到了他。 他忽然以拳抵唇谁知,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瘦削的肩膀也随之颤动起来,握着暖炉的手背青筋隐现。 “公子!” 身后的范黎大惊失色,立刻抢步上前,扶住范恒安摇摇欲坠的身形,脸上满是焦急。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递到范恒安唇边,声音带着恳求:“公子,快服一粒!” 范恒安却摆了摆手,艰难地止住咳嗽,气息有些不匀,声音也虚弱了许多:“不……不必,咳……我……无碍。” “让……齐三爷见笑了。范某这身子不争气,吹了点风便……失礼了。” 他推开范黎的手,勉强站稳,抬眼看向戚承晏,眼底因剧烈的咳嗽而泛出一层水光,更衬得那双眸子清冷幽深。 戚承晏冷眼看着范恒安这突如其来的狼狈模样。 不过寥寥数语,这位看似深不可测的范公子,反应倒是……颇为剧烈。 这看别人暗自煎熬、强饮飞醋的滋味,偶尔体会一下,倒也别有几分趣致。 于是,他难得地他唇角勾起一丝笑意道:“范公子身体不适,不如……先去亭中石凳上坐坐,歇息片刻?” 范恒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那座安静的湖心亭,目光微微闪动,随即点了点头,声音依旧虚弱:“如此……也好。有劳齐三爷体谅。” …… 沈明禾并未立刻跟随戚承晏和范恒安进入湖心亭。 她拉着薛含章的手,转身走向湖畔几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树下。 那里设着一张简朴的青石长椅,正好可以小坐。 春光透过繁密的海棠花枝,落在两人身上。 面前是碧波荡漾的湖水,对岸是精巧的亭台楼阁,远处还能隐约听见丝竹与笑语,却又因隔着水波与花木,显得朦胧而不真切,仿佛另一个世界。 沈明禾放松了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凉的石凳靠背上,目光望着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半晌,她忽然扭过头,望向身侧一直沉默端坐的薛含章。 “薛姑娘,” “可以和我说说……你的过去吗?” 薛含章闻言,身体一僵,她缓缓转过脸,看向沈明禾。 此刻的“齐昭”,脸上没有那种纨绔子弟流连美色的玩味,也没有在厅中与赵鸿等人周旋时的精明锐利。 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里,映着湖光水色,也映着自己苍白的面容。 不知为何,明明知道眼前这人身份成谜,与自己不过是互相利用、各取所需的关系,甚至可能随时将自己当作弃子。 但这一刻,在这静谧的湖畔,在这暖洋洋的春光与海棠花影下,面对着这样一双眼睛,薛含章心里那扇紧闭了多年、早已锈迹斑斑的心门,竟松动了一丝缝隙。 她很想……说点什么。 薛含章移开了视线,重新垂下眼眸,此处只有她们二人。 微凉的湖风拂过,吹动两人鬓边的发丝,也吹动了薛含章的裙摆与沈明禾的袍角,纠缠又分开。 薛含章抬起手,将一缕被风吹到颊边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然后,她忽然开口,如同梦呓: “齐……姑娘……” 她叫的是“姑娘”。 沈明禾听到这个称呼,心中并无多少惊讶。 正如戚承晏所料,薛含章或许一早就识破了她的女儿身。 这一路行来,自己与她的种种“亲近”,无论是牵手、揽肩,甚至更亲密的举动,薛含章都坦然接受,并无半分寻常女子对陌生男子的抗拒与羞怯。 若自己真是个男子,哪怕薛含章出身风月,见惯了场面,也绝不可能如此淡然。 沈明禾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 第485章 苟延残喘……活到了今日 薛含章听到她的应答,望着湖面某处虚无的点,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声音飘忽: “我……出身乾泰十七年。父亲……曾是乾泰年间的探花郎,名讳薛观。” “母亲……是江南大族陆氏的嫡女。父母少年结缡,情意甚笃,所以家中并无妾室,只有我们几个孩子。” “我们……兄妹四人,我排行第三,下面……还有一个幼妹。” 说到这里,薛含章忽然转过头,对着沈明禾露出一个笑容:“说来奇怪,齐姑娘。那些与父母、与兄长姐妹在一起的日子,明明应该是这世间最温暖、最美好的记忆才对。” “可不知怎么了……此刻我拼命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画面了。” “父亲教我写字时的笔触,母亲哼唱的童谣,兄长带我偷溜出府买糖人的甜味,长姐为我梳头时的轻柔……” “全都模糊了,像琉璃窗上……隔着一层厚厚的、怎么也擦不掉的雾气。” 她的笑容渐渐淡去,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荒芜,声音也陡然变得干涩: “只有乾泰二十六年。” “那一年,我记得清清楚楚。官兵冲进府里,到处是哭喊和打砸声。” “父亲被带走,再也没回来……后来,他被定罪,斩首于市。兄长……被判流放三千里,至今……不知所踪,怕是早已……” 薛含章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攥住了裙摆,指节惨白。 半晌后,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母亲,长姐,幼妹,还有我……被没入教坊司。母亲和长姐……没熬过第一年冬天。幼妹……太小了,生了场急病,也去了。” “最后,只剩下我。苟延残喘……活到了今日。” …… 湖心亭中,石桌石凳,简朴洁净。 戚承晏与范恒安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石桌。 戚承晏的目光掠过湖面,落在岸边海棠树下那两个依偎的身影上。 只见方才还并肩而坐的两人,此刻,薛含章竟轻轻靠在了沈明禾的肩头。 沈明禾没有推开,反而微微侧身,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一只手还轻轻拍了拍薛含章的背,姿态温柔。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瞬,便不动声色地收回,转而看向身侧的范恒安。 果然,范公子的脸色比方才更加苍白了。 他的视线仿佛被钉在了岸边那幅画面上,握着铜手炉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突起,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那温润平和的面具,在这一刻裂开了清晰的缝隙,泄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难以自控的情绪。 范恒安强迫自己将视线从岸边撕扯回来,却恰好撞上对面那位“齐三爷”投来的、似笑非笑的目光。 范恒安呼吸一窒,他知道,自己向来自矜的隐忍与克制,在这一刻,在这位“齐三爷”面前,已经无所遁形,狼狈不堪。 他掩去眸中翻腾的暗潮,轻咳一声,借以掩饰失态,才重新坐直了身子,看向戚承晏,开口道:“齐三爷……不知是否听闻,这几日扬州城内,闹得沸沸扬扬的……贼寇之事?” 戚承晏眉梢微挑,指尖在光滑的玉扳指上缓缓摩挲着,闻言道: “哦?竟有此事?那日在教坊司,昭弟年轻气盛,与人起了些龃龉,受了点惊吓,我便让他在府中静养,我也陪着,鲜少出门。” “竟不知扬州地界,出了这般‘热闹’?不知是何等猖獗的贼寇,竟让范公子都如此挂心?” 范恒安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如何肯信? 若真是这般“清净无为”、只知宠溺幼弟的寻常商贾,又如何有那般胆魄与底气,在教坊司与林彻正面冲突,点下天灯? 今日又敢在赵府宴上,与赵鸿、林守谦这等人物周旋? 这般人物,若说对扬州城近日之事一无所知,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夜范府被盗,虽然贼人功夫了得,但漕帮的护院和暗桩也并非摆设。 最后对方还是仅凭数人,便如入无人之境,还带走了东西……范府真正的防卫力量如何,他自己最清楚。 所以,他更深知,那绝非普通盗匪所为! 而这齐家兄弟出现在扬州的时机,与范府失窃、乃至与近期扬州暗流涌动的种种迹象,是何等“巧合”? 这让他如何能不将目光投向这对来历不明、行事却颇有章法的兄弟? 而他们此刻接近薛含章,除了那摆在明面上的、半真半假的“男女之情”,还能为了什么? 薛含章身上,除了她本身,唯一的价值,便只剩下……乾泰二十六年那桩牵连甚广、至今余波未平的旧案了。 念及此,范恒安忽然开口,对侍立在一旁、神色仍旧紧张的范黎道:“范黎,去备些热茶来。用我带来的‘雪顶含翠’。” 范黎一愣,担忧地看向自家公子苍白的脸色:“公子,您……” “我无碍,”范恒安打断他,“去吧。” 范黎不敢再违逆,只得躬身应道:“是,公子。”他担忧地看了一眼范恒安略显苍白的侧脸,又瞥了一眼对面气度沉凝的戚承晏,终究转身,快步离开了湖心亭,沿着木桥往岸边去了。 此刻,亭中便只剩下戚承晏与范恒安二人。 范恒安缓缓开口,“齐三爷久居北地,见多识广。不知……对如今东南近海的倭寇之事,如何看待?” 戚承晏叩击玉扣的手指倏然停住。 倭寇? 他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倭寇之患,疥癣之疾,却屡剿不尽,滋扰沿海,劫掠商旅,屠戮百姓,实乃朝廷心腹之患。” “幸而当今圣明,早有举措,命沿海诸卫所严加防范,整顿水师,近来,似乎未有再听闻大规模的倭寇登陆劫掠之事。” “齐三爷所言极是,朝廷举措,自是英明。岸上确已安宁不少。”范恒安颔首,语气依旧温和,话锋却悄然一转,“然而,这海面上……却远非太平。” “不瞒齐三爷,我范家漕帮的生意,八成在内河漕运,仰赖朝廷与漕帮弟兄照拂。唯独剩下的两成,涉足海运。” “便是这两成,其中风险……却远超那八分。” 戚承晏不动声色:“愿闻其详。” 第486章 有些人……身如浮萍,命若琴弦 “海上风浪莫测是一则,更紧要的是……航路不清,常有‘匪类’出没劫掠商船,其中便不乏倭寇身影。” “甚至……有些亦寇亦商,难以分辨。损失货物银钱事小,船上伙计性命攸关,每每令人心悸。” 戚承晏闻言,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道:“海上生计不易,范公子经营此道,想必多有艰辛。” 范恒安似是苦笑了一下:“艰辛倒在其次,关键是……理不清,防不住。” “这些倭寇或海匪,行踪诡秘,巢穴多在海外孤岛或隐秘港湾,官军清剿不易。” “他们劫掠成性,不仅劫商船,有时连沿海小渔村也不放过。而且……” 他话锋微转,看向戚承晏,声音压低了些:“这些匪类,近年来似乎……颇有章法,消息之灵通,时机把握之准,有时令人不得不怀疑……” 戚承晏眸光微沉,指尖在扳指上停住:“范公子的意思是……有内鬼?或是有人勾结?” “范某不敢妄断。”范恒安摇头,语气却意味深长,“只是这海上生意,牵扯的利益盘根错节……靠海吃饭的人家众多,鱼龙混杂,人心难测……” 范恒安顿了顿,仿佛不经意般提起,目光却紧紧锁着戚承晏的反应: “说来也巧,前几日府中遭窃,丢失的物品里,除了些金银细软,还有几册……海运往来明细的账册副本。” “虽然无关核心机密,但若落到别有用心之人手里,加以揣摩分析,届时,掀起的恐怕就不只是几场风浪了……” 戚承晏看着眼前这位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却执掌漕帮范家的年轻人。 不管范恒安今日这番“坦诚相告”是试探,还是祸水东引,背后又有何盘算,但他所吐露的关于海上倭寇之患,对他们此次江南之行至关重要。 戚承晏不再绕弯子,直接抬眸,目光如电道:“范公子,坦诚相告,所谓何求?” 范恒安迎着他的目光,苍白的面容上,那抹温润笑意渐渐敛去,显出几分与病体不符的郑重与锐利。 他缓缓开口:“齐三爷快人快语。范某今日坦诚相告,一则是因府中失窃之物事关重大,若真被别有用心之徒或海上匪类利用,恐非仅范家之祸,亦可能牵连无辜,乃至影响沿海商路安宁。” “……范家还有漕帮上下数万伙计的营生,范某身为范家掌事,责无旁贷。” 说着,范恒安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掠过亭外岸边,那两道身影已不在原地,正沿着小径缓缓向亭子走来。 他迅速收回视线,续道:“二来……也是想提醒齐三爷,扬州水深,海上风急。” “有些事,一旦沾了手,搅了进去,便难再轻易抽身。” “而有些人……身如浮萍,命若琴弦,最是脆弱,经不起太多风雨摧折,更禁不起……随意拨弄……” 范恒安话音未落,沈明禾清脆的声音已从亭外传来:“兄长,范公子,你们在聊什么呢?这般入神。” 她已牵着薛含章的手,踏上了连接湖心亭的木桥。 薛含章低垂着眼,任由她牵着,神情看似平静,眼角却有些微红,显然方才在岸边情绪波动不小。 她们身后,范黎也恰好带着一名端着红漆托盘的丫鬟赶到。 托盘上放着新沏的茶水和几样精致茶点。 沈明禾走进亭中,目光扫过石桌旁四个光洁的石凳,便笑着将薛含章轻轻按在了范恒安身旁的那个石凳上:“绾绾,想必也累了,快坐下歇歇。” 说完,她自己则转身,准备在戚承晏身旁坐下。 只是在她转身的刹那,变故突生! 那名正要踏入亭中端着托盘的丫鬟,许是脚下木桥湿滑,又或是心中紧张,脚下忽然一个趔趄。 “哎呀”一声惊呼,整个托盘连同上面的茶壶杯盏,直直地朝着薛含章所在的方向倾覆过去! 那茶水眼看就要泼洒在薛含章身上! “小心!” 沈明禾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侧身一挡,伸手去拦那倾倒的托盘。 她动作虽快,拦住了大部分茶壶杯盏,但仍有小半壶温热的茶水泼溅出来,大半洒在了她伸出的手臂衣袖上,少部分零星溅到了薛含章的裙摆。 “嘶——” 沈明禾被烫得轻吸一口气,好在茶水并非滚沸,只是温热,衣袖厚重,倒也未真烫伤,只是瞬间湿透了一大片,黏腻难受。 “昭弟!” 戚承晏脸色一沉,立刻起身,一步跨到沈明禾身边,拉过她的手臂仔细查看,眉头紧蹙。 薛含章也惊得站起,冲上前来,看着沈明禾湿透的衣袖,眼中满是焦急:“齐公子!您没事吧?都是含章不好……” 那闯祸的丫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公子恕罪!求姑娘恕罪!” 沈明禾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下,但手臂上传来的确实只是温热。 她松了口气,连忙对戚承晏和凑上来的薛含章摇头:“无事无事,水不烫,就是湿了衣裳,不碍事的。” 戚承晏仔细查看确认她手臂皮肤无恙,只是衣袖湿透,脸色才稍霁,但看向那跪地丫鬟的眼神已带上了冰冷。 范恒安看了一眼跪地发抖的丫鬟,眉头微蹙,又望向范黎。 范黎见状,连忙上前斥责那丫鬟:“毛手毛脚的东西!怎么当的差!” 随即他转向沈明禾,躬身道:“齐公子受惊了!这湿衣裳穿着难受,园中备有更衣之处,不如让这丫头立刻带您前去更换?” 戚承晏握着沈明禾的手未松,沉声道:“我同你去。” 然而,范恒安却忽然开口:“齐三爷且慢。范某方才所提之事,尚有几句要紧话,想与三爷单独商谈。更衣之事……” 他目光掠过沈明禾湿透的衣袖,又看向一旁神色担忧的薛含章,缓缓道,“不如……就让绾绾姑娘陪着齐公子前去吧。” 第487章 终究是没学会‘敬而远之\’四个字怎么写 沈明禾此刻也有些回过味来…… 这不烫却足以打湿衣衫的“意外”,这看似慌张笨拙的丫鬟。 还有范恒安坚持留下戚承晏“商谈要事”的安排,以及特意点名让薛含章陪同自己…… 她忽然抓住了依旧握着自己的那双手,抬眸望向戚承晏: “兄长,你就留在这里与范公子说话吧。一点小事,有绾绾姑娘陪我前去更衣就好。我们快去快回。” 戚承晏眸色深沉,显然也看出了端倪。 沈明禾速来机敏,加之越知遥等人必在暗处跟随护卫,安全应是无虞。 或许,将计就计,分头行事,也能探知更多。 最终,他松开了手,只低声嘱咐了一句:“去吧,小心些。” 沈明禾得了令又看向薛含章,语气轻松:“绾绾,走吧?” 薛含章自然没有异议,低声应道:“是,公子。” 沈明禾拉上薛含章,对那还跪在地上、脸色惨白的丫鬟道:“还跪着作甚?赶紧起来带路!” “是,是!谢公子宽宏!请随奴婢来!”那丫鬟如蒙大赦,慌忙爬起,也顾不得收拾地上狼藉,便躬身在前引路。 …… 沈明禾牵着薛含章,跟着那引路的丫鬟,穿过几处花木掩映的月洞门,沿着曲折的回廊走了约莫半刻钟,却仍未见到所谓的“更衣之处”。 园中景致虽美,但越走越显僻静,先前隐约可闻的宴饮喧哗声早已消失,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 沈明禾心下警惕渐生,停下脚步,蹙眉问道:“这位姐姐,今日府中设宴,宾客众多,这供宾客更衣休憩之处,为何设得如此偏远?” 那走在前面的丫鬟脚步微微一顿,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惶恐,低头答道: “当不得公子一声姐姐,奴婢名唤绿衣。因今日宾客众多,为免冲撞,特意将更衣之处分设东西两处。” “东边这片园子景致清幽,专为贵客安置,故而离主宴区稍远了些。前面转过那个假山就到了。” 绿衣这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沈明禾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这丫鬟此刻对答如流、那份惶恐之下,眼神却并不慌乱,这与方才在亭中那副粗心笨拙、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判若两人。 就连她身上那套“寄畅园”统一的侍女服饰,细节处似乎也与之前见到的其他丫鬟略有不同,料子绣纹都更为温润。 “原来如此,那就有劳姐姐继续带路了。” 话虽如此,沈明禾还是立刻紧了紧握着薛含章的手。 薛含章显然也有所感应,手指微微回握,身体不着痕迹地靠近了沈明禾一些,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略显幽深的林木。 两人正暗自戒备,犹豫着是否要寻个借口折返时,忽然,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唤:“绾绾……” 这声音…… 沈明禾与薛含章同时回头。 只见林彻正站在不远处一丛翠竹旁的小径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们,或者说,是死死盯着薛含章。 今日的林彻,全然没了教坊司那夜的风流倜傥、意气风发。 他脸上青紫未消,嘴角还带着结痂的伤痕。 更显眼的是,一只手腕用厚厚的白布包扎着,以吊带挂在胸前,整个人显得狼狈而阴郁。 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不甘、愤怒,还有一丝掩不住的颓唐与失意。 林彻看着沈明禾与薛含章紧紧相牵的手,看着薛含章依偎在“齐昭”身侧的模样。 原本强压下去的怒火与嫉恨,在这一瞬间轰然再起。 他不再犹豫,大步冲上前来,直接拦在了两人面前。 “齐昭,放开她!” 林彻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目光如刀般剜向沈明禾,命令道。 沈明禾看着眼前这个明显被情绪冲昏头脑的林彻,心中厌烦更甚。 她不想在此与他多做无谓纠缠,尤其还是在眼下这明显透着蹊跷的境地里。 “林公子,请自重。”她拉着薛含章侧身避开,低声道:“我们走。” 说着,便要绕过林彻。 薛含章今日见了林守谦,积压多年的恨意本就翻腾难抑,此刻更不愿与林彻这个仇人之子再有半分牵扯。 她闻言,立刻顺从地点头,甚至主动拉着沈明禾的手,想从另一侧离开,同时对林彻冷声道:“林公子,绾绾与齐公子还有要事,恕不奉陪,失礼了。” 说完,她与沈明禾便欲转身离去。 林彻见眼前之人视自己如无物,甚至连看都不愿多看自己一眼,心中剧痛混合着怒火,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站住!”他直接用那只未受伤的手,猛地伸出,一把抓住了沈明禾的手臂!力道之大,带着一股蛮横的狠劲。 沈明禾虽有所防备,但到底男女体力有别,且林彻是含怒出手,猝不及防之下,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身体猛地向后一倾,险些摔倒。 “公子!”薛含章惊呼一声,连忙用力扶住沈明禾,看向林彻的目光已带上了冰冷的寒意。 沈明禾站稳身形,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去了:“林公子……看来上次的教训,还是太轻了些。” “有些道理,有些人,你终究是没学会‘敬而远之’四个字怎么写。” 林彻对上沈明禾此刻的眼神,那目光沉静幽深,并无太多怒火,却莫名让他心底生出一股寒意,竟与那日他兄长“齐三爷”看他的眼神有几分神似。 手腕处仿佛又传来那日被捏碎般的剧痛,这让林彻下意识地松开了手,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半步。 沈明禾不再看他,对薛含章道:“我们走。” “含章!”林彻见她们又要离开,急声喊道,“我……我有话想对你说!就几句!” 薛含章本已转过的身子,因这一声“含章”,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这个名字……他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唤过她了。 不是在教坊司那种带着狎昵或调笑的“绾绾”,而是“含章”,那个属于薛家小姐的、早已蒙尘的名字。 而一旁的绿衣眼见场面僵持,她看了看天色,又望了望前方幽深的小径, 第488章 上演霸王硬上弓的好戏呢 “齐公子,绾绾姑娘,前方筵席怕是要开始了,再不快些更衣,恐要误了时辰。还是……还是早些随奴婢去吧?” 沈明禾看了看这丫鬟,又扫了一眼脸色铁青、执拗挡在前方的林彻,以及身旁神色紧绷、隐含恨意的薛含章。 范恒安刻意支开她们,必有所图。 而薛含章与林彻之间,显然还有未了的纠葛,兵分两路,或许更好。 越知遥的人应该就在暗处,薛含章暂时应无危险,而自己这边,也能探探虚实。 打定主意,沈明禾转向薛含章,低声道:“绾绾,我先随她去更衣,你……稍后跟来?” 薛含章看着沈明禾沉静的眼眸,又瞥了一眼虎视眈眈的林彻和那神色可疑的丫鬟,心中明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好,公子先行一步,绾绾……随后便到。” 沈明禾对她微微颔首,随即对那丫鬟道:“带路吧。” 那丫鬟面露一丝犹豫,目光在薛含章和林彻之间扫了一下,但终究不敢违逆,只得躬身:“是,齐公子请。” 说完,便匆匆在前引路,带着沈明禾,很快消失在前方一处假山石后的月洞门内。 …… 等沈明禾的身影完全消失,这处僻静的园中小径,便只剩下薛含章与林彻二人。 春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寂静与紧绷。 林彻看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脸,他压下心头的翻腾,声音沙哑地开口: “含章……那齐家兄弟来历不明,背景神秘,连我父亲都对其多有忌惮,命我不可再轻易招惹。” “你……你不要与他们走得太近,与虎谋皮,终会伤及自身!” 薛含章听见林彻提及“父亲”二字,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抬起头,望向林彻,脸上忽然绽开一个灿若春花的笑容,声音娇软道: “与虎谋皮?林公子在说什么……绾绾听不懂。” 她微微歪头,故作天真,“绾绾与齐昭公子,不过是欢场女子与恩客罢了。他年少多金,对我体贴呵护;我卖笑承欢,博他欢心。” “各取所需,银货两讫,何来‘与虎谋皮’之说?” “你!”林彻被她这自轻自贱、刻意疏远的话刺得心口发疼,“含章!不要说这些气话!我知道你不是……” “那齐昭……他……” “齐昭公子待我极好。”薛含章打断他,笑容不变,语气却更软了几分,“林公子莫非忘了?齐公子已为我点了天灯,更是包下我整整一月。” “这一个月内,绾绾便是齐公子的人。林公子若是不嫌弃绾绾这残花败柳之身,一月之后,自可来教坊司寻绾绾……消遣。” “消遣”二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像最锋利的针,狠狠扎进林彻心里。 林彻看着眼前这张绝美的容颜,听着她用最软糯的语气说出最绝情的话语,最后一丝理智终于绷断了。 压抑多日的嫉妒、不甘、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早已深入骨髓的痴恋,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我不许你这样说自己!”林彻猛地向前一步,在薛含章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一把将她用力按在了身后一株粗大的梧桐树干上。 紧接着,他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吻了下去。 “唔——!” 薛含章瞳孔骤缩,完全猝不及防! 虽然她在教坊司与林彻逢场作戏无数次,虚与委蛇,假意迎合,但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的举动。 一股屈辱与恶心瞬间涌上心头,与之同时升起的,是凌厉的杀意。 她眼中寒光一闪,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并拢如刀,内力微凝,就要朝着林彻颈侧切去! 然而,就在她的手刀即将挥出的刹那,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竹林阴影下,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正冷冷地看着这边,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讥诮的弧度。 是江简之! 薛含章心中一惊,手上的动作硬生生顿住。 不能在此暴露……电光石火间,她已做出决断。 原本蓄力的手刀瞬间化为了推拒,双手抵在林彻胸膛,偏头躲避着他的亲吻,声音带着哽咽:“放开我!林彻!你放开!” 就在这时,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清晰地传了过来。 “呵,我当是谁在这儿白日宣淫,上演霸王硬上弓的好戏呢?原来是我们风流倜傥、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林大公子啊!” 江简之摇着一把折扇,慢悠悠地从竹林阴影下踱步而出,脸上满是看好戏的嘲弄神情。 他走近几步,目光先在林彻那狼狈的脸上和吊着的手臂上转了转,啧啧有声: “看看这满脸挂彩的尊容,听说那日在教坊司,林公子可是为了这位绾绾姑娘,可是差点血溅五步啊?” “怎么,伤还没好利索,就又按捺不住,跑到这赵府园子里‘叙旧情’了……嗯?” 说着,他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又肆无忌惮地扫向被林彻半困在树前的薛含章。 见她发鬓微乱,唇色嫣红,眼角带泪,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风情,眼中淫邪之意更盛,语气也更加轻佻刻薄: “绾绾姑娘不愧是冠绝扬州的花魁娘子,这风情当真了得。” “前脚才迷得那齐家小公子神魂颠倒,不惜豪掷千金点天灯;这后脚,又跟我们林大公子在这光天化日之下,拉拉扯扯,难舍难分……” “当真是……令人佩服,佩服!” 薛含章听着这番污言秽语,看着江简之那令人作呕的嘴脸,心头恨意翻腾,却只能强行忍耐。 她用力推开终于因外人到来而有些松懈的林彻,整理了一下衣襟,垂眸冷声道:“江公子说笑了。齐公子还在等绾绾,恕不奉陪,告辞。” 说罢,她就要绕过两人离开。 然而,江简之却“唰”地一声合上折扇,伸臂一拦,挡住了她的去路,扇头几乎要碰到她的下巴, “哎,别急着走啊绾绾姑娘。本公子还没看够这出好戏呢。” “怎么,攀上了齐家那高枝,就连我们这些旧相识,都懒得敷衍了?” 第489章 若是……此时出现了“意外”呢? “江简之!你滚开!”林彻终于从暴怒与难堪中回过神来,见江简之竟敢对薛含章如此无礼,厉声喝道。 “让我滚?”江简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望向了林彻,“方才我好像听说,齐家兄弟包了绾绾姑娘一个月?” “那敢情好,等这一月过后,本公子也要上教坊司,好好‘照顾’绾绾姑娘的生意……” “也好亲自尝尝……到底是何等销魂滋味,能让林大公子和齐小公子都如此……神魂颠倒,不惜代价?” “你——!”林彻双目赤红,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他再也顾不得身上的伤,也忘了什么身份顾忌。 他怒吼一声,挥起那只未受伤的手臂,一拳就朝着江简之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狠狠砸了过去! 江简之早有所备,见林彻这满身是伤、行动不便的模样竟还敢先动手,心中戾气也涌了上来。 齐家兄弟能打的人,难道他江简之还不能招惹了? “林彻!你敢打我?!” 江简之侧头躲开这一拳,反手就用折扇狠狠敲向林彻受伤的手臂,同时一脚踹向林彻的小腹, “齐家兄弟打得你,老子今天就打不得你了?!” 林彻伤处被击中,痛得闷哼一声,却更激起了凶性,不管不顾地扑上去,与江简之扭打在了一起! 两人俱是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没什么章法,只是凭着狠劲互相撕打、拳脚相加。 林彻伤势在身,行动不便,渐渐落了下风,被江简之按在了下面,脸上又添新伤。 江简之也好不到哪里去,衣袍被扯破,发冠歪斜,形容狼狈。 薛含章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两个如同市井泼皮般扭打在一起的官宦子弟、盐商公子。 此处偏僻,除了他们三人,再无旁人。 花圃边缘,散落着尖锐的假山碎石…… 一个念头,悄然钻入薛含章的脑海。 若是……此时出现了“意外”呢? 林彻,江简之…… 若是他们二人“不慎”在此斗殴,酿成惨剧…… 薛含章的目光冰冷地扫过他们滚打的位置,不远处就是一处垒着嶙峋怪石、栽种着蔷薇的花圃边缘。 她眼中寒光闪烁,杀机隐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摸向袖中暗袋,指尖触到了一颗坚硬的的珍珠。 她看准林彻被再一次按下的瞬间,手腕微抬,只需让江简之失衡,用力一压…… 然而,就在薛含章指尖即将弹动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倏然从她身后探出,轻轻覆在了她已蓄势待发的手腕上。 而那枚圆润微凉的珍珠被硬生生攥回掌心,坚硬的质地硌得皮肉生疼,也让薛含章骤然惊醒。 她浑身一僵,愕然回头,正对上一双清冷幽深的眸子。 范恒安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咫尺之处。 他脸色依旧苍白,披着那件披风,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稍疾的风就能吹散。 可此刻,他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却稳如磐石。 范恒安什么也没说,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随即,他自然而然地侧身,将她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躯半挡在她前面,这才转眸扫向地上扭打的二人,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住手。” 正打得难解难分、气喘吁吁的林彻和江简之,闻声俱是一僵,下意识地停下了所有动作,气喘吁吁地扭头望来。 当他们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此、静静立着的范恒安,两人脸上都瞬间闪狼狈,松开了揪住对方衣襟的手,狼狈地分开,各自踉跄着站稳。 此刻的二人,形容着实不堪。 林彻原本包扎好的手腕纱布已经松散,脸上新添了几道擦伤,与之前教坊司留下的青紫混在一起,更显狼狈。 他的锦袍被扯开了襟口,沾满了草屑泥土,发冠歪斜,几缕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他因愤怒和羞耻而通红的眼睛。 而江简之引以为傲的俊脸上也多了几道血痕,尤其是眼角处,已经肿了起来。 那身华贵的锦袍被撕破了一道口子,腰间玉佩的穗子也扯断了,玉坠子不知滚落到了哪里。 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林彻,又惊疑不定地看向突然出现的范恒安。 两人互瞪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甘,但在范恒安那平静得有些诡异的注视下,竟一时都忘了继续叫骂或动手。 范恒安的目光淡淡扫过两人狼狈的模样,“此处是赵府的园子,今日是赵府宴请宾朋的春日佳期。二位公子在此大打出手,衣衫不整,形同市井无赖,成何体统?” 他顿了顿,视线在林彻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向江简之:“是否……需要范某差人去‘涵虚厅’或‘听澜厅’,请林大人与江老爷子过来,亲自管教二位?” 江简之闻言,眼中戾气一闪,下意识就想反唇相讥。 但触及范恒安那双眸子里自己此刻的狼狈模样时,终究是残存的理智回笼了些。 他深知祖父江四海平日虽宠他,但最重体面规矩,且时常拿“沉稳持重”的范恒安来训诫他。 若让祖父知道他在赵府宴上与人厮打,还被打成这副模样,少不了一顿严厉责罚,禁足数日怕是免不了的。 最终,江简直狠狠瞪了林彻一眼,用力拍打整理着自己破损不堪的衣袍,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嘟囔: “晦气!真是晦气!出门没看黄历,撞上个疯狗……” 说完,竟是头也不回,顺着来路,脚步虚浮却飞快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而林彻却没动。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锁在范恒安身后那抹浅碧色的身影上,似乎想穿透阻挡,看清薛含章此刻的神情,看清她眼中是否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然而,薛含章早已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毛如同两扇小小的羽翼,将她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遮掩了起来。 她微微侧身,似乎想将自己完全藏在范恒安并不宽阔的背影之后。 林彻喉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范恒安的存在,不得不强自按捺下去,最终吐出一句:“范公子……我与绾绾姑娘只是有些误会,我……” “林公子。”范恒安打断了他,声音已经有了些冷硬:“令尊林大人,此刻似乎还在‘涵虚厅’中。” “范某不才,或许……可以代为通传一声,请林大人移步至此,看看林公子是否另有‘要事’需他定夺?” 第490章 范公子……可以松手了吗? 林彻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范恒安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他今日本就是被父亲勒令在府中“反省”,是听说薛含章随齐家兄弟来了“寄畅园”,实在按捺不住,才偷偷溜出来的。 本想着远远看一眼薛含章,或是寻机说几句话,却没想到目睹那刺眼的一幕,失了理智动起手来,还偏偏被范恒安撞见。 而范恒安此人,看似温和无害,但能执掌范家漕帮,岂是易与之辈? 他既然说出这话,恐怕真的做得出。 再纠缠下去,于己无益,也让父亲更加恼怒。 更何况,方才自己的举动,怕是已经吓到了她…… “……不必了!”林彻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 待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小径尽头后,这僻静的角落,终于只剩下范恒安与薛含章两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紧张。 薛含章感觉到,那只一直握着自己手腕的、冰凉的手,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 她试着微微挣扎了一下,力道很轻,生怕用力过猛真伤到这看似一吹就倒的病秧子。 然而,那只手看似瘦削无力,此刻却纹丝不动,牢牢地圈着她的腕骨。 她不敢用强,一则范恒安身份特殊,二则他这病弱之躯,万一……她心中转过数个念头,终究还是放弃了强行挣脱。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终于,薛含章忍不住了,抬起眼帘,看向范恒安近在咫尺的侧脸:“范公子……可以松手了吗?” 范恒安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但他身侧的另一只苍白修长的手却猛然抬起,指尖微凉,轻轻抬起了薛含章的下巴。 薛含章浑身一颤,愕然抬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眸子。 范恒安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略显慌乱的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以及一丝清冷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气息。 他很清瘦,但身量却很高,此刻站在她面前,恰好挡住了斜照过来的些许阳光,将她笼罩在一片微暗的阴影里。 薛含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又杂乱地擂动起来。 她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 明明他们之间,除了那寥寥数次的会面外,几乎没有其他交集。 他此刻的眼神……似乎专注,又似乎空洞,只是凝在她的唇上。 那里,原本精心勾勒的口脂,因为方才林彻粗暴的亲吻和她的挣扎推拒,已经晕染开来,颜色变得深浅不一,甚至有些蹭到了唇角边,留下暧昧又狼狈的痕迹。 范恒安伸出拇指,细致地抚过薛含章的唇瓣,一点点,将那些晕染开的口脂痕迹擦拭掉。 只是他握着薛含章手腕的那只手,自始至终,没有丝毫放松。 而薛含章的心绪从最初的震惊茫然,迅速转为冰冷和警惕。 他发现了,他定然是察觉到了……甚至看出来了她手中的…… 那他此刻这般逾矩的举动,目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也与这扬州城里许多男人一样,终究是看上了她这副招惹是非的皮囊? 这个念头让薛含,心底泛起冰冷的厌恶。 她忽然想起“齐昭”姑娘之前问她关于范恒安的话,想起范恒安今日在湖心亭和方才的种种表现…… 一个大胆而荒谬的念头划过心底。 就在范恒安指尖再次擦过她下唇时,薛含章忽然微微启唇,贝齿轻轻碰了一下那冰凉的指尖。 范恒安的手指,骤然顿住,僵在半空。 他缓缓垂下眼睫,看向自己那根被她轻咬了一下的手指,又抬眼看向薛含。 薛含章看到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眸子里,此刻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还有一丝……更深沉的东西,快得让人抓不住。 只是范恒安很快平静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短暂的接触从未发生。 而他那一直握着薛含章手腕的手,力道稍松,却并未放开,而是牵引着她的手,摊开她一直紧握成拳的掌心。 掌心已经被薛含章自己用力掐得泛白,而在那最中心,赫然是那枚被她死死攥住的珍珠。 范恒安的目光在那枚珍珠上停留了一瞬,他伸出两指,小心地将那枚珍珠从薛含章苍白的掌心取了出来。 然后,用指腹轻轻抚平她掌心上被指甲硌出的红痕。 “攥得太紧,”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依旧温和,“伤到的,只会是自己。” 薛含章望着眼前之人,他没有提那颗珍珠可能的用途,没有问她想做什么,只是用这样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方才那些惊心动魄。 不等她理清思绪,范恒安已将那颗珍珠收入了自己袖中。 紧接着,他在薛含章惊讶的目光中,解下了自己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 那是一枚羊脂白玉佩,质地温润,雕刻着简洁的云水纹,垂下浅青色的丝绦,看起来并不特别华贵,却有种内敛的雅致。 他将这枚玉佩,轻轻放入了薛含章犹自摊开、带着红痕的掌心。 “那颗珍珠,” 他看着薛含章,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疏离,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亲近,“范某看着喜欢,便算夺人所爱了。这枚玉佩,算作交换。” “薛姑娘日后……若再觉得手中‘无物可握’,可凭此玉佩,来范府寻我。” 说完,他没有再多看薛含章一眼,也没有等待她的任何回应,拢了拢披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步履平稳地离开了。 春风依旧,吹动他披风下摆,也吹动薛含章手中那枚尚带余温的玉佩丝绦。 范恒安……漕帮范家掌舵人…… 他知道了多少?又到底想做什么……而这枚玉佩,又意味着什么…… 薛含章缓缓收拢手指,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 这一次,掌心传来的不再是坚硬的刺痛,而是一片温润的暖意。 她抬眸,望向范恒安离去的方向,眼中冰雪未消,却悄然混入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第491章 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沈明禾跟着那丫鬟,又穿过一处幽静的回廊,绕过两座爬满藤本月季的月洞门。 周遭越来越安静,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偶尔几声清脆的鸟鸣,衬得此处愈发幽静,几乎有种远离尘嚣的错觉。 引路的绿衣终于在一处更为精巧的月洞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上青石匾额,刻着两个清秀的篆字——“枕山”。 门前数丛修竹,掩映着门内隐约的景致,显得格外清幽静谧。 “齐昭公子,这里面便是专为贵客预备的更衣之处了。奴婢……就送您到这儿,您自行进去即可。”绿衣转过身,对沈明禾福了福,声音恭敬地说道。 沈明禾目光扫过那静谧的月洞门,又落回绿衣脸上,挑了挑眉,故作天真地问: “姐姐不带我进去么?这园子曲径通幽,我若进去寻不到地方,或是冲撞了旁人,可怎么好?” 绿衣闻言,脸上顿时露出惶恐之色,连连摆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恳求: “公子恕罪!奴婢……奴婢原是负责‘澄爽斋’那边茶水点心的,是临时被叫来引路的。” “那边筵席眼瞅着要开了,管事妈妈找不见奴婢,定要责罚的!” “求公子体谅,让奴婢先回去当差吧!这‘枕山’里面不大,沿着石子路直走,便能看见厢房了,绝不会冲撞的!” 她一边说,一边不安地捏着手,眼神不时瞟向来路,一副心急如焚、生怕被责骂的模样。 沈明禾看着她这情态,心中疑窦更深,却也明白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既然都到了这“枕山”门口,无论里面是龙潭还是虎穴,总要进去一探究竟,倒也不必再与这心怀鬼胎的丫鬟周旋。 她点了点头,语气缓和:“罢了,你去吧,我自己进去便是。” 绿衣如蒙大赦,连声道谢,匆匆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身后另一月洞门之后。 沈明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转身,抬步踏入了“枕山”。 一进门,她便觉眼前豁然开朗,果真是别有洞天。 这里与其说是“更衣之处”,不如说是一处极为精致幽雅的园中之园,更像是主人精心打理的私密休憩之所。 园子不大,却布局巧妙,假山玲珑,引活水成渠,潺潺流过几座小巧的汀步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沿着园墙和路径错落布置的各式苗圃与盆景,里面栽种或摆放着许多沈明禾叫不出名字、但一看便知品种名贵、养护极佳的花木盆景。 虽是暮春三月,许多春花已近尾声,但园中绿意葱茏,布局雅致,假山石笋点缀其间,一汪清泉潺潺流过竹桥,显得清雅脱俗,生机勃勃。 只是这哪里像给宾客更衣的厢房所在? 沈明禾心中警惕更甚,却也更加好奇。 她不动声色,沿着脚下光滑的卵石小径,缓步向园子深处走去,目光仔细打量着四周。 绕过一丛修剪得宛如翠云般的松树,小径拐了个弯,前方出现一片更为开阔的区域。 此处摆放着更多盆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湿润的泥土气息。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半人高的苗圃后,忽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语气随意自然,仿佛在与熟稔的侍女说话: “绿萼,将我那把小花剪递来。弄完了这一株‘云鳞’,咱们便回去。” 沈明禾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绛紫暗纹锦缎长裙、外罩同色系半臂的妇人,正微微弯腰,专注地审视着苗圃中一株姿态苍劲的矮松盆景。 她背对着沈明禾,只能看见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两支简洁的玉簪,身姿窈窕,举止娴雅。 沈明禾目光扫过脚边,果然见一个盛着清水的木桶边,放着一把黄杨木柄、银质刃口的小巧花剪,做工十分精美。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俯身拿起那把花剪,上前两步,递了过去。 那妇人正全神贯注于眼前的松树,并未回头,很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花剪。 眼前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也修剪得圆润干净。 手中的主人拿着花剪,对着那株矮松的几处枝桠,看似随意地“咔嚓”剪了几下。 原本那株矮松只是造型古朴,经她这看似简单的几下修剪,顿时显得更加疏朗有致,层次分明,一股清奇孤傲之气油然而生。 那妇人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又开口问道:“绿萼,你瞧,今日我修的这‘云鳞’如何?” “摆在我书房临窗的那张紫檀翘头案上,可还衬得起那方新得的洮河绿石砚?” 沈明禾看着那盆瞬间焕发神采的松景,忍不住开口,声音清朗:“夫人手法精妙,这几剪下去,去冗存精,这‘云鳞’松原本的嶙峋骨相尽显,更添了一份孤峭清逸。” “此时节松针新绿未深,苍翠与嫩绿交织,恰似云雾缭绕鳞甲。若置于书房临窗案头,与洮河绿石砚的青碧沉静相映,一刚一柔,一苍一润,雅趣倍增。只是……” 她顿了顿,略作思索,“此松习性喜光亦稍耐阴,临窗位置虽好,但需注意避开午后西晒过烈。” “且松石相伴,易显清冷,若能在案角再添一小盆叶色明快的文竹或菖蒲,或许更能调和气韵,满室生春。” 那妇人闻声,手上的动作猛然顿住,霍然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卢素宜看着眼前这个从未见过的、十六七岁模样的俊秀“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浮起一丝慌乱。 她手中还握着花剪,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声音也带上了警惕:“你是谁?为何会在此处?” 沈明禾这才看清了这位妇人的容貌,心中不禁暗赞一声。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肤光胜雪,眉眼如画。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澈却又似笼着一层江南烟雨般的朦胧水色,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纯净感。 只是此刻,这双美眸中充满了本能的防备。 第492章 此处是内院宅邸 沈明禾连忙后退一步,拱手弯腰,行了一礼,态度恭谨:“晚辈齐昭,今日随兄长应赵老板之邀前来赴宴。” “方才在外不慎被茶水污了衣袖,有丫鬟引路来此更衣。误闯宝地,惊扰夫人,实在失礼,还望夫人恕罪。” “更衣?” 卢素宜眉头微蹙,打量了一下沈明禾湿了一片的衣袖,眼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消散,“此处是内院宅邸,可没有贵客来此处更衣的道理!” 内院?沈明禾心中飞速盘算。 眼前这位妇人,气度容貌如此出众,衣着虽不华丽用料却极精良,绝非管事婆子之流。 而那日教坊司中,越知遥曾提过,赵鸿并无妾室,只有一妻…… 那眼前这位,极有可能就是赵鸿那位独一位的夫人? 只是那绿衣故意将自己引到这内院,撞见这位赵夫人……目的何在? 总不会是是想陷害自己“冲撞内眷”,借此让赵鸿将自己当做登徒子打出去,甚至闹大? 但这手段未免太过粗糙直接,不像范恒安那种人会用的。 沈明禾面上不显,依旧保持着恭敬与歉意道:“回夫人,晚辈确实不知此处是内院。是一位身着绿衣的姐姐引路,只说更衣之处在前面。” “行至那月洞门外,她说有急差,便匆匆离去了。晚辈不识路径,见门开着,便走了进来,实属误闯,绝无冒犯之意。还请夫人恕罪。” 这时,卢素宜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身量未足,面容犹带稚气,但眉眼灵动。 听他解释,又见他神色诚恳坦荡,目光清正,方才初见时眼中的惊艳也迅速转为礼貌的回避,并无半分令人不适的贪婪。 她视线下移,落在沈明禾那截明显被茶水浸湿的衣袖上,湿痕宛然,不似作伪,心中的戒备不由稍稍松了松。 “原是赵老板的客人。” 卢素宜语气缓和了些,但仍保持着距离,“此处确是内院,向来不接待外客。引路的丫鬟想必是弄错了,或是……不甚尽责。齐公子请起吧。” “多谢夫人。” 沈明禾直起身,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眼前这位赵夫人。 只是越看,越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并非容貌具体相似,而是一种气韵,尤其是那双眼眸…… 卢素宜却没再多言,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刚刚修剪好的那盆“云鳞”松上。 她轻轻抚过一片松针,忽然开口:“方才听齐公子品评这松景,倒是颇有见地。公子小小年纪,莫非……精通此道?” 沈明禾见她主动问起,心知这或许是个转机:“夫人谬赞了。‘精通’二字万万不敢当。只是晚辈少时顽劣,家母为磨我性子,曾寻来两盆雪松让我照看。” “我见那松树姿态万千,饶有趣味,便寻了些相关的杂记图谱胡乱翻看,略知皮毛罢了。方才班门弄斧,让夫人见笑了。” 她走近两步,指着那盆松树,“若晚辈没看错,夫人这盆应是五针松的变种,枝干虬曲,皮色深褐如铁,松针短簇浓绿,最是耐看。” “其性喜光照充足、通风干燥之处,忌积水闷湿。夫人将其养护得极好,只是……” 她指了指松树根部附近几处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泛黄针叶,“这几处老针微黄,或许是前些日子雨水稍多,盆土透气稍欠之故。” “夫人书房临窗,通风定然极佳,只要注意控水,便无大碍。” “正如夫人所言,此松置于书房,苍劲之气与笔墨书香相融,最能静心凝神。每日处理冗务之余,抬眼见此青松,便觉烦虑顿消,心胸开阔。” 卢素宜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她素爱侍弄这些花草松石,尤其是松柏盆景,更是她的心头好。 奈何赵鸿对此是“走马观花,不求甚解”,府中懂行的花匠也只会按部就班养护,能真正与她探讨品评之人寥寥无几。 眼前这少年,句句说在她心坎上。 比起赵鸿那厮附庸风雅、实则一窍不通的敷衍称赞,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脸上不由露出真切的笑意,方才的疏离戒备消散大半,语气也亲切起来:“想不到齐公子年纪轻轻,竟有此慧眼与雅趣!说得极是,极是!” “这盆‘云鳞’我得了有两年,一直觉得差了点什么,今日修剪后经你一点拨,才觉豁然开朗。” 她兴致勃勃地指向园子深处一间掩映在翠竹后的精舍, “我那屋前头,还收着好几盆我亲自调理的松景,有‘黄山松’、‘美人松’、还有一盆极难得的‘纪州黑松’小老桩……不知齐公子可愿移步,品评一二?” 沈明禾见她态度转变,心中微松,正欲顺势答应,也好多了解这位神秘的赵夫人,或许能探知些许赵鸿的底细。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而隐含不悦的呼唤自月洞门方向传来: ““夫人!” 沈明禾与卢素宜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赵鸿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微沉,目光如电,先是在她身上扫过,随即才看向卢素宜,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能听出紧绷:“夫人可有事?” 说罢,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明禾身上,仿佛要将她里外看透,“齐昭公子?你怎会在此处?” 那架势,活像护崽的猛兽,下一刻就要将这个“闯入者”叼起来扔出去。 沈明禾被他这眼神看得头皮微微一麻,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虽然勉强算得上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园,但这光天化日之下,园门大开,还有这么多花木盆景作证,自己又是个“少年”模样……能对赵夫人做什么? 赵老板这眼神,也未免太……紧张了些,好像下一刻就要喊人把自己当登徒子打出去似的? 她只得将方才对卢素宜的解释,又对赵鸿说了一遍,语气更加无奈: “赵老板,晚辈实在是无心之失,跟随贵府丫鬟至此,并不知是内院。惊扰了夫人,晚辈深感抱歉。” 第493章 万一什么? 卢素宜见赵鸿面色不善,怕他真误会了这谈吐不俗的少年,也轻声开口道: “老爷勿要多心,这位齐公子确是迷路误入,与我不过说了几句盆景松景,并无任何越矩之处。” “而且方才他对我修剪的这盆‘云鳞’,见解颇为独到,倒让我受益匪浅。” 赵鸿看了看卢素宜脸上难得一见的明亮神色,又瞥了一眼眼前这“少年”。 虽在扬州城摆足了纨绔子弟的做派,但此刻态度恭谨,眼神清正,确实不像是有意冒犯的无礼之徒。 他紧绷的面色稍霁,但眼底那抹审视与警惕却未完全散去,反而因卢素宜罕见的主动解释而生出更深的疑虑。 赵鸿上前一步,身形微侧,隐隐将卢素宜挡在自己身后些许,这才对着沈明禾,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原来如此。是赵某治下不严,让下人办事如此疏漏,闹出这等误会,让齐公子见笑了,也惊扰了内子。”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更衣之处设在前院的‘漱玉轩’,离此不远。赵某这就让人引公子过去。园中筵席将开,齐三爷想必也在等候公子了,莫要让令兄久等。” 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且抬出了戚承晏,不容沈明禾再多停留。 然而,卢素宜却像是没听懂丈夫话里的催促,反而看向沈明禾,语气平和地开口: “本想留小友再赏玩片刻,品评园中其他盆景。不过,既然小友事忙,便不耽搁了。只是……” 她目光落回那盆刚刚修剪好的‘云鳞’松上,沉吟道,“这盆‘云鳞’,我看着与小友有缘,方才所言也深得我心。” “若小友不嫌弃,便赠与你了,也算……今日相识一场的念想。” 沈明禾正要开口婉拒,平白接受主人家的厚赠,尤其还是看起来如此受珍视的盆景,于礼不合。 而且此刻收下,赵鸿定然多心。 但她话未出口,便被赵鸿先一步出声,直接截断了话头,“夫人!” 赵鸿伸手,轻轻拉起卢素宜的手,将她手中那把银剪拿过,随手放在一旁的石台上, “夫人……今日风大,你身子向来弱,站了这许久,该回房歇着了。这些花木,改日得空再侍弄不迟。” 说着,他握住卢素宜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自家夫人性子一向清冷孤高,对府中俗务他人向来淡漠,今日为何对这初见的“齐昭”另眼相看? 他们在此交谈了多久?这齐昭又知道了些什么? 最紧要的是,他究竟是误闯,还是……有意探查? 赵鸿心中疑云密布,目光扫过沈明禾时,更多了几分晦暗不明的探究。 沈明禾将赵鸿的反应尽收眼底,原本到了嘴边的婉拒之词,被她迅速咽了回去。 她对着卢素宜深施一礼:“夫人厚爱,晚辈愧不敢当。只是这‘云鳞’风骨卓然,小子一见便心生欢喜。” “既是夫人真心相赠,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厚颜夺人所爱了。” 她说着,又转向赵鸿,拱手道,“今日唐突,多有搅扰。改日若有机缘,定当再向夫人请教松景之道。” 卢素宜看了沈明禾一眼,目光又似有若无地掠过身侧隐隐透出强势与不悦的赵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未再多言。 赵鸿脸色变幻,终究没再说什么反对的话,立刻招手唤来一名在园中另一处候着的、衣着体面的婆子,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婆子会意,上前对沈明禾恭敬道:“齐公子,请随老奴来,老奴引您去前院更衣。” 沈明禾最后对赵鸿夫妇行了一礼,便随着那婆子,沿着另一条小径离开了“枕山”。 …… 待沈明禾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赵鸿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 他转向卢素宜,眉头紧锁,语气急切道:“素宜!你怎么能让外人随意进入‘枕山’?还是那齐家小子!他们兄弟来历不明,行事诡谲,万一……” “万一什么?” 卢素宜打断他,声音清冷,弯腰捡起那把银剪,用帕子慢慢擦拭着,“不过是个迷路的孩子,说了几句松景罢了。你紧张什么?” 她抬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赵鸿,“还是说,如今你看谁都觉得别有用心?” 赵鸿被她说得一噎,脸色变了变,终究是压下火气,放缓了声音: “我……我只是担心你。你身子不好,又心思单纯,这些年一直在家中将养,少见外人。” “这齐家兄弟来路不明,行事张扬,连林守谦都对他们忌惮三分。我是怕……怕你涉世未深,被这些有心人骗了去,他们不得不防。” 卢素宜望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中的担忧确实不似作伪。 可这份过度的担忧,有时却让她觉得喘不过气。 卢素宜沉默片刻,声音清冷如旧,“我知道自己身子不争气,这些年多亏你费心照料,才能在这‘枕山’方寸之地,与花木为伴,苟延残喘。” “可你若连我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送一盆自己修剪的盆景都要如此紧张戒备,处处设限……” “老爷,我倒觉得,不如你放我出去,寻个山清水秀的庄子住着,逍遥几日,也不枉我……来这世上一遭。” 说完,她不再看赵鸿,转身便欲走向那盆“云鳞”松,似乎想亲自将它搬起。 然而,她脚步刚动,便猛然落入一个坚实而滚烫的怀抱! 赵鸿从身后紧紧环住了她,双臂收得极紧,仿佛这样他们就能永不分离。 “我错了……素宜,我错了……是我关心则乱,口不择言。” 说罢,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卢素宜的肩膀,落在那盆“云鳞”上,语气软了下来: “只是……这盆‘云鳞’是你花了许多心血的,当真舍得送了那小子?我知你喜爱松景,不如……” 卢素宜在他怀里起初还想挣扎,但赵鸿的手臂收得更紧,她身体僵硬了片刻,终究是缓缓放松下来。 赵鸿感受到她不再抗拒,心中稍安,却依旧不敢松手,只将头靠在她肩上道:“罢了罢了,夫人之命,为夫岂敢不从?” “送便送了。回头我再去寻些更好的松苗老桩来,夫人亲自修了,爱送谁便送谁……可好?” 卢素宜靠在赵鸿怀里,感受着这份沉重的“厚爱”,眼中神色复杂难辨。 良久,她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几不可闻:“……好。” 第494章 亥时,瓜洲渡口,有船相接 等沈明禾在管事婆子的引领下,于前院厢房迅速更换了干净的衣物。 看着赵府下人小心翼翼地将那盆用锦缎遮盖好的“云鳞”松搬出,随她一同返回时,“涵虚厅”外,戚承晏已负手立于廊下,显然是在等她。 “兄长!” 沈明禾加快脚步上前。 戚承晏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见她神色如常,衣饰整洁,眼中那丝细微的紧绷才悄然散去。 他“嗯”了一声,问道:“如何?” 沈明禾拍了拍已经干净的衣袖,眉眼弯弯:“一切都好。兄长你看,我这算不算是‘满载而归’?” 说着,她侧身指了指身后两名健壮婆子稳稳抬着的、遮盖严实的盆景。 戚承晏目光落在那盆树景上,眉梢微挑,带着询问。 “偶遇了赵夫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夫人便赠了我这盆她亲手修剪的……” 只是她话音未落,厅内的薛含章听到动静,已快步走了出来。 她行至沈明禾身边,目光在她身上仔细打量了一圈,见她确实无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若这位“齐昭”公子在她陪同期间出了什么差池,那位深不可测的“齐三爷”恐怕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沈明禾见她出来,随即看向厅内。 只见里面除了几个侍立一旁的丫鬟,已是空空如也,林守谦与李修然显然已经离开了。 她正想开口问戚承晏,却听戚承晏先一步道:“今日你也受惊了,先回府吧。” 沈明禾会意,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果然,比起方才入园时的自然,此刻园中虽依旧景色怡人,但某些角落、回廊转折处,似有若无的目光和隐约的人影,比之前多了不少。 这赵府,经过方才一番“热闹”,警戒显然提升了许多。 “好。” 她乖巧应下,一行人便朝着园外走去。 然而,当他们踏出“寄畅园”气派的大门时,却见门口并非只有他们齐府的马车等候。 范府那辆装饰简朴却用料考究的马车,以及林守谦那辆低调中透着威严的官车,竟然都还停在一旁。 范府的马车车窗帘幕微动,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挑开一线。 范恒安透过缝隙,看着戚承晏、沈明禾以及跟在他们身后、低眉垂目的薛含章终于从园中走出。 他放下车帘,对车外的范黎低声吩咐:“放凳。” 然而,他话音刚落,旁边林府的马车车门也已打开。 李修然身手利落地跳下车,步履沉稳,几步便已走到了齐府马车前,恰好挡在了范府马车与齐府众人之间。 李修然站定,目光先落在戚承晏身上。 那日在教坊司初遇,他便觉此人不凡,却未料到今日此人竟能成为赵鸿的座上宾,与范恒安似乎也有了交集。 而如今……连他们自己都…… “齐三爷,齐昭公子,” 李修然拱手笑道,“那日在教坊司匆匆一别,李某便说要在扬州尽一尽地主之谊,不想被赵兄捷足先登了。” “不知李某是否有这个荣幸,今夜戌时,于瓜州渡设一水宴,邀二位爷夜游,赏一赏扬州不同于白日的灯火景致?” 戚承晏眸光微动,看着眼前的李修然。 虽是他李修然出面邀约,但这背后,定然少不了林守谦的授意。 看来,越知遥传的那道密旨,于这位林大人而言,不啻于一道催命符。 这才过去多久,他便已有些坐不住了,甚至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连他们这对“来历不明”的北地商贾,也要试着搏上一搏了。 “李老板盛情,却之不恭。” 戚承晏并未犹豫,淡然应下,“戌时,瓜洲渡,齐某定当赴约。” “好!痛快!那李某便恭候二位大驾了!” 李修然笑容更盛,又对沈明禾点了点头,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返回了林府马车。 范黎看着李修然离开,齐府的马车前暂时空了,这才低声再次请示车内的范恒安:“公子?” 车门推开,范恒安扶着范黎的手,缓缓踏下马车。 他步履稍缓,却稳稳地走向齐府马车前的戚承晏与沈明禾。 这时,沈明禾却发现一直安静站在她身侧的薛含章,在范恒安走近时,竟微微向后挪了半步,似乎想将自己藏在她身后。 这细微的举动,让沈明禾心中一动。 这二人……方才在湖心亭分别时,并非如此疏离回避。 难道在她去“枕山”园的那段时间里,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这时,范恒安已行至近前,先对沈明禾微微颔首示意,这才转向戚承晏,开口时声音依旧带着些许病弱的沙哑: “齐三爷,今日亭中一叙,范某受益良多。不知三爷今夜可还有闲暇?范某想邀三爷往我漕帮总舵一观,亥时,瓜洲渡口,有船相接。” 沈明禾一听,心中不由暗道,今夜戌时李修然约在瓜州渡,亥时范恒安也约在瓜州渡。 这扬州的巨商们,倒真是“心有灵犀”,或者说,他们今日抛出的饵,味道实在太诱人,让这些嗅觉敏锐的大鱼,都闻着味凑到一起来了。 戚承晏看着眼前的范恒安,虽然此人态度过于主动急切,令人不得不防,但今日所议之事于朝廷而言不亚于盐政积弊。 他主动相约,无论出于何种目的,都值得一探。 “范公子相邀,齐某荣幸之至。” 戚承晏同样应下,“亥时,静候范公子。” “甚好,范某恭候。” 范恒安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这才由范黎扶着,转身慢慢走回自家马车。 待范府的马车也驶离,戚承晏方欲扶着沈明禾登上齐府马车,沈明禾却忽然开口:“兄长,我想……与绾绾同乘一车,先送她回教坊司。” 戚承晏闻言,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知她必有打算,便点了点头:“也好。” 随即对不知何时已悄然候在马车旁的越知遥吩咐道,“你带人,跟在后面那辆马车左右,务必周全。” “是。” 越知遥领命,身影如轻烟般退开安排。 沈明禾对戚承晏展颜一笑,示意他放心,然后才转身,对薛含章伸出手,语气轻松:“绾绾,走吧,我送你回去。正好……路上我们说说话。” 第495章 她不能,也不敢有所隐瞒 薛含章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抬眼看了看不远处那位气势沉凝的“齐三爷”。 见他并未反对,这才轻轻将自己的手放入沈明禾掌心,低声道:“多谢公子。” 载着沈明禾与薛含章的是一辆较为普通的青帷马车,比起戚承晏那辆宽敞舒适的座驾,确实显得有些局促了些。 两人对坐,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空间略显逼仄,却也无形中拉近了距离。 车轮辘辘,碾过扬州城平整的青石板路,朝着教坊司的方向驶去。 车外市井喧嚣隐约传来,车内却是一片的沉默。 薛含章自从上车后,便一直低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侧脸对着微微晃动的车窗帘隙,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明禾借着车外不时漏过车窗的光线,仔细打量着身边的女子。 她今日的妆容本就清淡,此刻更是被蹭花了不少,眼尾处还微微泛红,长睫低垂,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最明显的是她的唇,原本精心描绘的嫣红口脂,此刻几乎褪尽,唇色显得有些苍白,唇瓣微肿,下唇内侧甚至能看到一丝咬破的痕迹。 沈明禾虽没有薛含章在风月场中练就的那般识人辨色的敏锐。 但这些细微的痕迹,结合方才在“寄畅园”中林彻的出现,以及薛含章与范恒安之间那诡异的氛围,她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只是不知,让薛含章露出这般情态的,究竟是那个冲动易怒的林彻,还是……那个看似温润无害、却总让人觉得深不可测的范恒安? 她又想到薛含章方才在园门外,见到范恒安下车时,那下意识后退半步的细微动作,心中疑窦更甚。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轻微的晃动让薛含章回过神。 她察觉到沈明禾的目光,指尖微微蜷缩,却并未转头,只是将脸侧得更偏了些,仿佛想将自己隐入更深的阴影里。 沈明禾收回打量她的目光,有件事她急需确认。 她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沉寂:“绾绾,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薛含章身体绷紧了一瞬,依旧没有回头,只低声道:“齐公子请讲。” 沈明禾斟酌着词句,缓缓问道:“我想知道……你的父亲薛观薛大人,生前与漕帮范家,或者说,与范恒安本人,可曾……有过什么特别的往来?” 薛含章闻言,猛地转过头来,那双总是笼着轻雾般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出沈明禾的脸。 她明白,这位心思敏锐的“齐昭公子”,定然是从今日范恒安种种异于常人的表现中,察觉出了端倪。 但她更清楚,如今父亲的冤屈能否昭雪,薛家能否重见天日,希望或许大半系于这对神秘莫测的齐家兄弟身上。 她不能,也不敢有所隐瞒。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回忆着:“范家……执掌扬州漕帮,势力庞大,父亲身为扬州知府,公务上难免会有往来接触。” “漕运、河工、乃至一些涉及水路的案件侦缉,都需要与漕帮协调。但据我所知……” 她蹙起眉头,仔细搜寻着记忆深处,“父亲为人清正,与商贾交往向来有度,尤其是这等帮派。他应当……与范家并无过深的私交,至少,明面上如此。” “至于范恒安……”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时他还未真正执掌范家,只是范家一个不起眼、甚至备受排挤的庶子,体弱多病,常年深居简出。” “我那时年纪也小,对这个人……并无太多印象。只记得,似乎……见过寥寥数面。” “寥寥数面?”沈明禾立刻抓住了关键,追问道,“你可还记得,那寥寥数面,大概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当时……是什么情形?” 薛含章被沈明禾这追问的架势弄得怔了怔,随即脑中飞快地回忆起来。 她并非蠢人,短暂的恍惚过后就明白了沈明禾问话的意图。 范恒安对旧案、对她本人的……异常关注,或许并非无源之水。 “第一次见面……好像是在……”她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努力挖掘那些尘封在岁月深处、几乎已被恨意与痛苦淹没的零星记忆, 终于她开口道:“在林府。对,是在林府!” “林府?” 沈明禾眸光一闪。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那些模糊的画面在薛含章脑中逐渐清晰。 “那年林彻不知为何,闹着要大办生辰,林老夫人拗不过他,便设了宴。我随母亲前去赴宴。” 薛含章的声音飘忽,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那时林彻还未像后来那般……纨绔荒唐,但也已经是众星捧月的盐运同知之子。宴席上,许多商宦子弟围着他奉承。” “然后……我看到了范恒安。”薛含章睁开眼,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他就一个人,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脸色很苍白,瘦瘦的,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后来……好像是有几个顽劣的公子哥,拿他的病弱和庶子身份取笑,推搡他,把他的酒水打翻了……”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细节:“我……那时的性子……又颇有锋芒,自然看不过去,便走过去说了几句话,把那几个纨绔骂走了。” 沈明禾听着薛含章的言语,他们的初见是这般吗? 年幼病弱、身份尴尬的范家庶子,在热闹喧嚣的宴席角落承受着他人的恶意。 而彼时还是知府千金、身份尊贵、或许同样带着少女天真侠气的薛含章,如同戏文里路见不平的仙子,轻盈地为他挡去了那些不堪。 “那后来呢?” 沈明禾继续追问,“你可还见过他?特别是……在你父亲在场的时候?” 第496章 想让我们……停手,相让于他 “后来……”薛含章继续回忆,语速慢了下来,似乎在费力拼接着片段。 “后来好像还见过一两次,但印象都不深了。直到……直到父亲应林守谦所求,在瓜洲渡、邵泊湖等地严查私盐的那段时间。” 说道此处,薛含章的声音骤然收紧,她看向沈明禾,眼神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震惊: “那时父亲忙于查案,时常有客来访,或是下属禀报。有一次,我端了参茶去书房,在门外……正好看见他从里面出来!” “父亲还亲自送他到书房门口,虽然没多说什么,但态度……似乎颇为客气。” “书房?”沈明禾眸光一凝。 知府的书房,乃是处理公务机要之地,寻常客人绝不会引至此处,更何况是一个当时还未掌权的商贾庶子。 能让薛观亲自送到门口,更显不寻常。 薛含章说完,自己也意识到了这其中的蹊跷。 她猛地伸手,紧紧抓住了沈明禾的手臂,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隔着衣料嵌进沈明禾的皮肉里。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陡然升起的、几乎要焚烧理智的恨意: “难道……难道我父亲的死……范家,范恒安……也有图谋?!” 沈明禾感觉到手臂上传来的刺痛,但她没有抽回手,反而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薛含章冰冷颤抖的手背。 “绾绾,冷静些。”沈明禾的声音沉稳,“此事眼下还无法断定。范恒安当年能入你父亲书房,最多只能说明,他于你父亲有交……” 她看着薛含章那双被恨意烧得通红的眼睛,继续冷静道:“但是,这并不能直接证明范家或范恒安本人参与陷害了你父亲。” “或许,他只是个知情者,甚至……可能是你父亲试图争取或利用的线人?” “但无论如何,他对乾泰二十六年前后扬州官场、盐漕两道的某些内情,必然知晓一二……甚至……” “甚至……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薛含章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些,但眼中的恨意与惊疑并未散去。 她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又要咬出血来。 沈明禾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叹息,又道:“还有一件事,或许也与此有关。”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日在教坊司,你的出阁夜宴,在我点天灯之前……范恒安曾单独入过我的厢房。” 薛含章倏然抬眸。 “他当时……拿出了一份范家的人情,或者说,一个承诺。”沈明禾回忆着当时的细节,“想让我们……停手,相让于他。” 薛含章听着,眼中的情绪剧烈翻腾,范恒安……他早就注意到了自己? 甚至在“齐家兄弟”出现之前,就已经在图谋…… 她想起今日在“寄畅园”湖边,范恒安那双能精准看穿她意图的眼睛;想起他夺走那颗珍珠时,指尖的冰凉与坚定。 还有他将那枚温润玉佩放入她掌心时,那句“若再觉得手中无物可握”…… 难道……他早就知道些什么? 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纠缠在薛含章心头。 但有一点逐渐清晰,正如“齐昭”所言,范恒安,这个看似与旧案无关的漕帮少主,恐怕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知道得多得多。 而他对自己那份古怪的、若即若离的关注,也绝不仅仅是因为少年时那一次微不足道的“援手”。 “……多谢公子告知这些。”薛含章松开了紧抓着沈明禾的手,无力地靠向车壁,闭上了眼睛,脸色苍白如纸,“我……我需要好好想想。” 沈明禾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陪着她。马车摇晃着,驶入了教坊司所在的街巷。 …… 将依旧心神不宁的薛含章送入教坊司后门,看着她被等候的嬷嬷接引进去,身影消失在重重帘幕之后。 沈明禾才转身,重新登上了停在巷口、属于齐府的那辆宽敞马车。 只是她一掀开车帘,便被摆在车厢正中的那盆“云鳞”松景挡住去路。 松树苍劲的枝干斜逸而出,几乎占据了小半个车厢,淡淡的松木清气弥漫在空气中。 而戚承晏正端坐在车厢上首的软垫上,手中拿着一份不知是密报还是寻常文书的折子,垂眸看着。 听到动静,他只在自己进来时抬眸瞥了一眼,便又收了回去,重新落在手中的纸张上。 沈明禾心里嘀咕了一声,避开那盆松景,猫着腰,准备挪到戚承晏身侧的空位坐下。 然而,她好不容易挤过去,正准备在戚承晏身侧落座。 谁知刚弯下腰,还未碰到坐垫,手腕便猛地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攥住,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 “啊!”沈明禾低呼一声,整个人天旋地转,下一瞬,便稳稳地跌坐在了一个坚实而熟悉的怀抱里。 而原本在戚承晏手中的那份折子,不知何时已被他随手掷在了一旁的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明禾惊魂未定,抬眸便对上了戚承晏近在咫尺的脸。 他双臂环着自己的腰身,将自己牢牢固定在腿上,而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晦暗不明,平添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沈明禾心头一跳,立刻决定先发制人。 “夫君!”她脸上堆起乖巧的笑容,伸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脖颈,试图用亲昵软化戚承晏眼底那抹危险的光,“今日在那湖心亭,范恒安与你可说了什么要紧事?” 戚承晏看着怀中之人这副试图蒙混过关的模样,圈在她腰间的手臂不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按在自己怀里,几乎让她动弹不得。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危险的慵懒: “不急……亥时才赴约,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知晓。” 他顿了顿,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两人身体贴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衣衫下肌肤的热度和心跳的韵律。 接着,他低下了头,与她额头相抵,鼻尖几乎相触,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容她逃避,慢条斯理地接着问道: “但在此之前……” “为夫倒是想先问问,夫人……” “今日这美人相伴、纨绔风流子当得……可还尽兴?” 第497章 金屋藏娇,甚至明媒正娶? 谁知,沈明禾听完他这番带着明显秋后算账意味的话,立马变了副神情。 方才的讨好瞬间转为可怜兮兮,秀气的眉毛微微耷拉下来,那双清澈的眸子望着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夫君还说呢!”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后怕,“这纨绔子……当得还挺危险的。今日我差点就被那赵老板……当成登徒子给打出去了!” 戚承晏闻言,脸上那副玩味的神情骤然收起,身体也微微坐正了些,眸光沉凝。 园中发生的事情,越知遥还未来得及详细禀报。 后来再见她时,看她神色如常,还能带回那盆松景,他只当沈明禾或许有所发现,却不想……竟牵扯到赵鸿。 “怎么回事?详细说。”戚承晏沉声问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沈明禾闻言,便将今日如何被那绿衣丫鬟一路引至“枕山”,如何误入内院,偶遇赵夫人,如何因谈论松景而稍作停留。 以及后来赵鸿突然出现、那副紧张戒备仿佛护着稀世珍宝般将她“请”出来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连同那盆“云鳞”松的来历也交代清楚。 戚承晏静静听着,神色逐渐凝重。 “看来……这个范公子,当真是心思深沉,算计颇多。” 他缓缓开口,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沈明禾点点头,补充道:“据我看,今日在湖心亭时,那个随着范黎一同出现、后来‘失手’泼茶的丫鬟,目标原本就是绾绾。” “只是阴差阳错被我挡了,计划出了岔子。” “至于后来林彻的出现……倒像是个意外,不在范恒安的算计之内,或者,是他计划外又现的变数。” 戚承晏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枕山’那一局,本是为薛含章设的?” 说到此处,他回想起湖心亭畔,沈明禾故意亲近薛含章、言辞刺激范恒安时,那位范公子骤然苍白的脸色和几乎压抑不住的咳嗽…… 他当时冷眼旁观,都觉得范恒安那口气若是喘不上来,怕是要当场厥过去。 如今看来…… “你今日在湖心亭畔,着实把那范恒安‘气’得不轻。” 戚承晏看着怀中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笑意,“我当时瞧着,都怕他旧疾复发,一命呜呼了。如今看来,他对薛含章的心思……只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重些。”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若‘枕山’之局真是为薛含章而设,那他费尽心机,想让薛含章去见赵夫人……究竟所求为何?” 话音落下,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车厢内那盆苍劲古朴的“云鳞”松。 沈明禾猛然收回目光,正对上戚承晏同样幽深凝重的眼眸。 “赵夫人? “赵夫人!” 两人几乎同时低声吐出了这三个字。 戚承晏缓缓道:“只是不知,这位深居简出的赵夫人,在范恒安的这盘棋里……究竟扮演着哪一步棋?又或是……棋盘本身?” 而沈明禾却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赵夫人……范恒安想让薛含章见赵夫人…… 赵夫人一直深居内宅,几乎与外界隔绝;薛含章则被困于教坊司,虽名声在外,实则也是身不由己的笼中鸟。 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身份天差地别的女子,会有什么关系? 或者说,范恒安认为她们之间,应该有关联? 特别是,薛含章将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递给他们、表示投诚之后。 似乎也是从那时起,一直看似置身事外的范恒安,对他们的态度才开始变得主动起来,今日甚至不惜亲自出面、单独邀约…… 赵夫人……薛含章…… 沈明禾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夜在“教坊司”初见薛含章时的画面。 灯火阑珊处,她抱着琵琶,眉眼低垂,弹奏间有种挥之不去的清冷。 当时只觉得惊艳,如今细细回想,那眉眼,那气质…… 她猛地抬眸,望向戚承晏,眼中闪着惊疑不定的光。 “怎么?想到什么了?” 戚承晏敏锐地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 沈明禾深吸一口气,整理着纷乱的思绪:“今日……今日在“枕山”,初见赵夫人时,我便觉得她有些貌美,有些似曾相识,当时只道是美人总有些相似之处,并未深想。” “但此刻,将这两张面容在脑海中重叠……” “她与薛含章……很像。不是五官完全一样的那种像,而是眉宇间的神韵,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又带着一种骨子里的清傲。” “若说她们是母女,恐怕都有人信!” “母女……”沈明禾顿了顿,自己又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可这说不通。薛夫人陆氏,早在乾泰二十六年,随薛家女眷没入教坊司后不久,便已病故了。这是卷宗上有记载的。” “难道是赵夫人与薛含章有亲?” 沈明禾继续推测,“按年岁推算,赵夫人若与薛夫人年岁相仿,或许是姨母?绾绾可还有姨母在世?” 戚承晏却摇了摇头,语气肯定:“薛观的卷宗我看过,其妻陆氏,乃江南大族陆氏嫡支独女,并无姐妹记载。陆氏族人虽众,但嫡系一脉确实人丁不旺。” 说罢,他又看着沈明禾困惑不解的神情,眸中掠过一丝幽深的冷光,缓缓开口, “若真如你所感,赵夫人容貌气质与薛含章如此相似,以至于让你联想到母女……那么,还有一种可能。” “陆氏,或许……并未死。” 沈明禾愕然睁大眼睛。 戚承晏目光幽深,缓缓道:“陆氏虽是被没入教坊司的犯官之妻,但说到底,在当时那种混乱中,一个无足轻重的女眷。” “而教坊司那种地方,每年‘病逝’、‘意外身亡’的女子不知凡几。” “一纸记录,想要篡改或伪造,对于普通人来说难于登天,但对于某些手握滔天财富、且早有预谋之人来说……未必不能操作。” “你是说……”沈明禾的声音有些发干,“赵鸿?他早就……看中了陆氏?所以在薛家出事前后,便设法将陆氏从教坊司弄了出来,然后……金屋藏娇,甚至明媒正娶?” 第498章 断子绝孙,成为孤家寡人后 这个猜想大胆得令沈明禾心惊,但仔细想来,却又并非全无可能。 这世道,有权能使鬼推磨,有钱……亦能通神。 富可敌国、在扬州手眼通天的盐商之首赵鸿,若真对某个女子执着到一定程度。 凭借其财力与人脉,要在一个混乱的案子里偷天换日,弄出一个“已死”的女人,虽非轻而易举,但也绝非不可能。 只是…… “只是……” 沈明禾仍觉疑窦重重,“乾泰二十六年时,赵鸿已是扬州举足轻重的大盐商,而陆氏是出身江南大族的知府夫人……按理说并无交集,身份地位也悬殊。” “他们……又为何会有如此深的牵扯,已至于让赵鸿甘冒奇险,去做这等事?” 她想起薛含章今日在湖畔的话:“绾绾曾对我说,她父母素来恩爱,家中连妾室都无。” “薛观与陆氏婚后十几载,育有一子三女,怎么看都是一对鹣鲽情深的伉俪夫妻。” “而今日我观赵夫人与赵鸿之间……” 沈明禾回想起赵鸿那紧张护食的模样,以及赵夫人虽清冷却并非全然抗拒的态度, “……感情似乎也非同一般。” “赵鸿多年只有一妻,若真是强取豪夺,以陆氏刚烈的性子,又岂会甘心?” “更何况,教坊司内还有她的亲生骨肉!她身为人母,何至于能狠心抛下尚且年幼、处境堪怜的女儿们,独自投身他人怀抱,改换身份,享受富贵安宁?” “而今日我观赵夫人言谈,清雅自持,提及松景时眼中光华纯粹,不似那等能抛夫弃女、贪图富贵之人。” “当时赵鸿那般紧张,几乎要将我当做登徒子打出去时,赵夫人还出言为我解释……” 说到这里,沈明禾话音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骤然清晰起来。 “不对……赵鸿当时的态度,不仅仅是紧张,更多的是一种……恐惧!” 她抓住戚承晏的手臂,“他怕我发现什么!怕赵夫人与我多接触,那种反应,绝不仅仅是保护内眷不受外男打扰那么简单!他是在遮掩!” 戚承晏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目光沉静如渊:“那便只有一个解释——赵鸿心中有鬼。” “而那位赵夫人……恐怕也并非全然自愿,或者,她身上,有着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知晓的……内情。” 沈明禾听完,只觉得一股寒意自心底窜起,久久不能平静。 若他们的猜测是真…… 那乾泰二十六年的薛观一案,水究竟有多深? 如今浮出水面的,已经有了一个位高权重、可能构陷同僚的林守谦。 一个心思莫测、似乎知晓内情并牵连漕帮势力的范恒安…… 现在……竟然还可能牵扯进富甲一方、在扬州手眼通天的盐商巨贾赵鸿! 过了许久,沈明禾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干:“今夜……瓜州渡之约,只怕不会太平。” 戚承晏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日光,那里,扬州城依旧热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无论是林守谦、李修然,亦或是范恒安……该来的,总会来。” “而我们正好,将这一池水……彻底搅浑,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些什么。” …… 戌时将至,瓜州渡码头东侧依旧喧嚣。 力夫张老六刚将最后一麻袋沉甸甸的货物扛上漕船,这才直起早已酸痛的腰背,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汗味的热气,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汗巾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 他趁着这喘息的功夫,直起腰,望了望眼前这夜幕下的瓜州渡。 这边是力夫、苦役、漕工们的天下。 月光和岸边零星火把的光亮下,无数赤膊或穿着短褂的汉子如同蚂蚁般穿梭在码头与停泊的漕船、货船之间。 号子声、沉重的脚步声、货物落地的闷响、监工粗鲁的吆喝交织成一片浑浊的喧嚣。 汗味、河水的腥气、偶尔还有货物中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气味弥漫在一起。 而与这片热火朝天、汗流浃背的景象仅隔着一片水域和几道浮桥的西侧,却是另一番天地。 那里是专供达官显贵、富商巨贾夜游的“风雅”之地。 一艘艘装饰华美、灯火通明的画舫静静地泊在专用的小码头旁,或缓缓游弋在平静的河面上。 画舫上悬挂着彩灯,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面隐隐传来,悠扬婉转。 偶尔也能看到画舫舷窗内人影绰绰,衣香鬓影,穿着轻薄纱衣的乐伎舞娘身影摇曳。 那光是远远瞥上一眼,就足以让这些累死累活、浑身臭汗的力夫们口干舌燥,心猿意马。 张老六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羡慕。 那样的地方,那样的生活,对他们这些靠力气挣一口饭吃的人来说,遥远得像天边的月亮。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罢了,能在这码头上寻到活计,挣到一口饭吃,再给家里的老母婆娘娃儿扯块布、买点零嘴,他已经很知足了。 想到这里,张老六低下头,搓了搓磨出厚茧的双手。 今日白天在利津渡那边扛了大半天的货,挣了三十文。 晚上常五爷这边又接了这批急活,干完还能拿二十文。 家里的大丫也大了起来,快要相看人家了,眼巴巴瞅着货郎担子上那朵绢花好久了,要二十文呢! 这五十文钱,能买些米面吃食,剩下的刚好能给大丫买下那朵花,说不定还能余下几文给小儿捎块饴糖。 只是……不知道常五爷今日心情如何,会扣下多少呢? 这般想着,张老六就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码头边那堆垒得高高的货包上。 一个有些孤寂的身影正坐在最高的那包货物上,一条腿曲起,手随意地搭在膝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 月光勾勒出他略显瘦削却依旧精悍的轮廓,正是这几片码头的“把头”之一,常五。 这常五也不过四旬年纪,听说早年也是盐商里混的,后来不知怎的就退下来来这码头装卸之地谋饭吃。 按理说如今也算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凭他在这漕帮码头经营多年的人脉和本事,续娶一房媳妇传宗接代并非难事。 可不知为何,自打几年前他断子绝孙,成为孤家寡人后,就成了这副模样,对底下力夫的抽成有时狠,有时却又莫名松快些,让人捉摸不透。 第499章 亥时之前,别出什么岔子 张老六心里嘀咕着,却不敢再多看。 因为他看见常五忽然从货包上站了起来,似乎正朝着他这边望来。 这可不能被他逮到自己偷懒! 张老六心里一紧,立刻缩回脖子,混入旁边又一队正扛着麻袋嘿呦嘿呦往船上走的力夫队伍里。 他咬着牙,再次扛起一袋沉重的货物,将那份对绢花的期盼和对常五的畏惧,都化作了脚下的力气。 常五从货包堆上站起身,目光确实扫过码头,却并未在意张老六这样的小角色。 他的视线,越过忙碌的力夫和停泊的货船,投向了那片灯火璀璨的画舫区。 只见其中一艘格外醒目、装饰着琉璃灯和湘妃竹帘的三层画舫,已经稳稳地停靠在了最显眼的大码头旁。 那是“李半城”李修然的私人画舫“揽星舫”。 而在画舫之下,常五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正是那日从他这里打探消息的“齐家兄弟”,带着一名随从正踏着跳板,走向那艘华美的画舫。 常五眼神微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迅速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机灵的年轻伙计立刻小跑过来:“五爷,您吩咐?” “去,告诉范黎爷,”常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就说‘客人’已经到了‘揽星舫’。” “另外,让我们漕帮在附近的弟兄们都警醒着点,亥时之前,别出什么岔子。” “是,五爷!”伙计领命,飞快地转身跑开,身影迅速消失在码头杂乱的人流与货堆之后。 常五吩咐完,立刻回身再次望向“揽星舫”。 只见那艘画舫已经缓缓驶离了码头,向着河道中央平稳滑去。 舫身精美的雕花和闪烁的灯火倒映在墨色的河水中,流光溢彩。 只是从常五这个角度,已经看不见舫板上的情形,只能透过几扇未完全闭合的雕花舷窗,看到舱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显然宾主已入内室。 …… “揽星舫”之内,别有洞天。 沈明禾与戚承晏踏入画舫之时,微微有些意外。 只见那位在扬州城以“李半城”著称、富甲一方的李修然,竟然亲自候在画舫入口的舷板处相迎。 他今日换了一身更为雅致的月白长衫,外罩同色纱氅,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 一番必要的寒暄过后,李修然引着二人步入画舫主舱。 沈明禾原以为,以李修然的财力,这画舫内部定然是极尽奢华,金玉满堂,如同赵鸿的“寄畅园”那般,不动声色地炫耀着富贵。 然而入内一看,却颇感意外。 画舫从外部看确实华美精巧,但内里的主舱却布置得极为清雅。 舱室宽敞,并未隔成许多小间,而是打通成一个通透的大轩厅。 地面铺着光洁的竹席,四壁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墨迹,墙角设着铜制香炉,吐出袅袅的檀香。 厅内也未设置常见的歌舞乐台,也没有丝竹班子候命,只在舱室中央,设了三张紫檀木矮几,呈“品”字形摆放。 矮几上已备好了精美的酒具、茶器,以及几样时令鲜果和精巧点心。 两名身着素雅衣裙、举止沉稳的侍女静立一旁,垂手侍候。 整个环境,与画舫外部的浮华,以及想象中盐商夜宴的纸醉金迷,相去甚远,甚至显得有些……过于简素了。 李修然似乎看出了沈明禾眼中的一丝讶异,笑着解释道:“李某不才,附庸风雅,觉得这运河夜色,清风明月,佐以清谈薄酒,最是相宜。那些喧嚣丝竹,反倒扰了雅兴。二位请坐。” 他引着戚承晏在左下首坐下,沈明禾自然坐在戚承晏身旁。 他自己则在最上的主位落座。 只是如此便有一案空置了。 侍女上前,动作轻柔地为三人面前的酒杯斟满琥珀色的佳酿,酒香醇厚,在清雅的舱室内弥漫开来。 沈明禾刚一坐下,甚至没等李修然举杯开场,便带不经意的好奇忽然开口: “李老板,怎么……林大人还不入席吗?” 此言一出,舱内气氛瞬间凝滞。 正伸手去端酒杯的李修然,动作猛地一顿,手指停在半空。 他倏然抬眸,目光如刃般射向沈明禾,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僵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锐利。 而沈明禾却仿佛浑然未觉,只是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绽开一个纯良无害的笑容,眨了眨眼: “我还以为,今日林大人也会到场呢。毕竟……那日在教坊司,林公子与我们有些误会,林大人不是还说亲自致歉嘛?” 李修然定定地看着沈明禾,足足过了两三息,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重新端起那杯酒,脸上的笑容重新浮现,只是比方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沉。 “齐公子真爱说笑。”他语气恢复平稳,举杯朝向一直静坐未语、神色淡漠的戚承晏,“林大人公务繁忙,岂会参与我等商贾私宴?” “今日只是李某略尽地主之谊,以这运河薄酒,款待二位贵客,还望齐三爷莫要嫌弃此处简陋。” 说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豪爽。 戚承晏这才端起酒杯,却并未立刻饮下,只是淡淡道:“李员外客气了。舍弟年幼顽皮,言语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海涵。” 话虽如此,他手中的酒杯依旧只是虚碰了碰唇,便放回了案上。 李修然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失礼”,自顾自地又斟满一杯。 这次他却没有立刻去饮,而是用手指摩挲着温润的玉杯边缘,目光在戚承晏与沈明禾之间逡巡。 片刻后,他终于再次开口,“今日在此设宴,一则是李某略尽地主之谊,以全当日教坊司未尽之言。这二则嘛……” 他顿了顿,看向戚承晏,“今日在‘寄畅园’中,听齐三爷言及,二位远道而来,是为盐引生意。” “李某不才,在这扬州地界经营多年,于盐务一道,确也有些许门路和人脉。” “不知二位……如今是否还有此意?李某或许,能略尽绵薄之力。” 第500章 成为这扬州城的第五大总商? 沈明禾心中微动,这李修然倒是直接,这么快就切入正题,而且姿态放得颇低。 今日他们在“寄畅园”抛出北境军需的饵,这李修然倒是直接,第一个迫不及待地上钩了。 只是不知,他这主动示好,是真的看中了北境的商机,想分一杯羹,还是…… 沈明禾不动声色,接口道:“不瞒李老爷,这盐引嘛……我们兄弟如今,倒也算是有了些门路了。” 李修然听了,神色并未出现太大变化,仿佛早有预料。 他再次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中轻轻转动,甚至没有抬眼看沈明禾,只是语气平淡地反问:“哦?是吗?那李某倒是要恭喜二位了。” “只是……齐小公子或许不知,这盐引生意,内里乾坤不小,引岸分派、盐质品级、运输时限、课税多寡,皆有章程,亦有……高下之分。” 说道此处,李修然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沈明禾脸上,带着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却不知……齐公子口中的‘门路’,能拿到的,是第几等的盐引?” “是行销偏远瘠苦之地的下等引,还是能入通都大邑、利润丰厚的中上等引?” “乃至……是专供官宦世家、边镇驻军,利润最厚、也最稳妥的‘优引’?” 沈明禾听了,故意做出思索状,蹙眉想了一会儿,才抬头对上李修然那双精光内蕴的眼睛,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这个……具体是第几等,我倒没细问。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得意,“今日在‘寄畅园’,我们是与赵老板亲自谈的。” “赵老板亲口应允的份额,想必……总不会太差吧?至少,也得是能入得了眼的才对。” “赵鸿?亲自与你们谈的?!”李修然一直平稳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 他手中那杯刚刚斟满的酒,因为瞬间的失神,竟溢出了些许,冰凉的酒液滴在他手背上,他才猛然惊醒。 李修然迅速将酒杯放下,猛地转头看向戚承晏,语气急促:“齐三爷,令弟所言……可是真的?” 而这时,戚承晏这才慢悠悠地端起自己那杯一直未动的酒,举杯抬向李修然道:“昭弟所言不虚。” “今日宴前,昭弟偶遇赵夫人,相谈甚欢,赵夫人还赠了一盆她亲手修剪的松景。” “也就是在那时,与赵老板谈及了盐引合作之事,赵老板……确实给出了的诚意。” 而他话音刚落,李修然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看着眼前这对“兄弟”。 他们这副“有恃无恐”、甚至隐隐带着几分傲然的姿态,倒不似作伪。 而赵鸿那位神秘的夫人卢氏,向来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接触,这“齐昭”竟能得她赠物,甚至谈到盐引份额…… 这足以说明,这对兄弟与赵鸿的关系,远比他预想的要亲近。 若赵鸿真的已经答应给出部分盐引份额,甚至可能是优等引…… 那他李修然手中原本准备好的筹码,—相比之下,分量恐怕就不足了,未必能打动这对胃口显然不小的“北地豪客”了。 一时间,李修然思绪万千,陷入了两难。 眼前的“齐氏兄弟”背景神秘,行事莫测,与薛含章那个烫手山芋牵扯不清,无疑是巨大的危险。 可偏偏,他们又可能是眼下这因圣旨而骤然紧绷、危机四伏的局势中,唯一可能带来变数、甚至是一线生机。 为了林大人,也为了他自己在扬州的庞大基业,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与虎谋皮。 船舱内一片寂静,只有画舫破开河水的轻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的、其他画舫飘来的缥缈乐音。 李修然沉默良久,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幻,最终他缓缓抬起头,不再看似乎还在“得意”的沈明禾,而是将目光牢牢锁定在戚承晏身上。 “齐三爷,明人不说暗话。若赵鸿能给二位的,李某……或许也能给,甚至……可以给得更多,更好。” “不知齐三爷……是否有兴趣……” “成为这扬州城的……” “第五大总商?” …… 沈明禾听了李修然这石破天惊般的提议,心中却并未涌起多少惊喜,反而那颗心如同被浸入了更深的冰水之中,沉甸甸地往下坠。 第五大总商? 扬州盐业,两淮核心。 盐引这块天底下最诱人的肥肉早已被赵、江、李、钱四大总商世家牢牢把持,盘根错节,利益交织,形成了外人难以插足的坚固壁垒。 若想凭空挤进去,成为第五家,谈何容易? 他们“齐家”能拿到手的每一分、每一毫盐引份额,怕不都是要从这四家甚至更多依附于他们的盐商已经叼在嘴里的肥肉上,硬生生撕扯下来。 而这,势必会打破现有的平衡,触动其他三家的利益,甚至可能引发激烈的争斗。 可如今,李修然,或者说他背后那位两淮盐运使林守谦,竟不惜冒着得罪其他三家的风险,也要抛出这样一个极具诱惑力、却也极其危险的筹码…… 这足以说明,林守谦如今的处境,恐怕已是真正的如履薄冰,危机四伏。 那道清查盐课亏空的密旨,如同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而当一个执掌两淮盐政多年、位高权重的盐运使都感到自身难保时,这扬州盐政的深潭底下,潜藏的危险与黑暗,恐怕远不止四大总商之间的倾轧那么简单……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侧的戚承晏。 戚承晏却只是神色淡淡地拿起手边的银箸,极其自然地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轻轻放到沈明禾面前的青瓷小碟中。 然后,他才缓缓抬眸,看向对面目光灼灼的李修然,“第五大总商……李老板给出的这份诚意,确实……足够诱人。” “只是……齐某心中亦有疑惑。这两淮盐引份额,向来有定数,分配亦有章程。” “齐某与舍弟初来乍到,无根无基,这‘第五大总商’的名头,以及随之而来的盐引份额,当真能……稳稳当当地,落到我们这般‘外人’手中?” “李老板……何以如此笃定?” 第501章 齐某……想与林大人,亲自谈 李修然迎着他锐利的目光,脸上那份热切的笑容不减: “自然!只要齐三爷您……愿意,李某敢保证,这扬州盐商之中,必有您一席之地!” 他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此事已是板上钉钉。 戚承晏听完,只是勾了勾唇角,却并未接话,而后又重新端起了酒杯,指尖在温润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 。 只是这无声的沉默,却比任何质疑都更有力量。 李修然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心中清楚,自己方才所言,终究是空口白话,画饼充饥。 这对来历神秘、心思深沉的兄弟,绝非轻易能被虚言所动的寻常商贾。 他们没有时间再绕圈子,而对方手中,却似乎掌握着他们此刻急需的、庞大的财力。 “齐三爷的顾虑,李某明白。空口无凭,确实难以取信。” “为表诚意,李某愿……先将自己名下明年的一部分盐引份额,匀出……一半给三爷,作为起步之资。待来年承引之时,李某再与三爷联手,谋取更多额引!” 李修然的这番话,可谓诚意十足,甚至堪称“割肉饲虎”。 戚承晏摩挲酒杯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眸,再次看向李修然,脸上那丝淡笑已然收起,“李老板的诚意……确实很足。” “只是,齐某这走南闯北的行商生涯,也教会了齐某一个道理——这天下,从没有免费的珍馐,更遑论是如此丰盛的一席。” “拿到李老板这一半的盐引,甚至未来可能更多的份额……齐某与舍弟,又需要拿出什么来换?李老板不妨……直言。” 李修然见戚承晏终于松口,问及代价,心中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暗暗松了口气。 不怕他问,就怕他连问都不问。 这“齐三爷”果然胃口不小,但他们此刻要的就是这份贪婪与野心! 他不再犹豫,竟直接端着酒杯,从自己的主位上站起身来,绕过中间的矮几,径直走到了戚承晏与沈明禾的桌案前。 “五十万两白银。” 李修然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戚承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只需……五十万两白银。” “五十万两?!”一直安静旁听的沈明禾,此刻终于忍不住低呼出声。 五十万两白银!这李修然真敢开口! 仅仅是为了换取一个“入场”资格,一个未来可能兑现的“第五大总商”承诺,以及眼前这先行转让的、不知具体数额的一半盐引,就要价五十万两?!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然而,惊愕之后,沈明禾心中迅速升起的,却是更深的寒意与疑惑。 为何偏偏是五十万两? 而戚承晏心中冷笑更甚,就是如今扬州盐课的“行情”么?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一个顶级盐商,若只老老实实经营官盐,扣除各项成本、课税、打点,一年净利至多一二十万两白银。 他李修然凭什么如此笃定“齐家”会愿意做这“赔本”买卖? 答案只有一个——私盐。 唯有私盐那高达数倍、甚至十数倍的惊人暴利,才能让这桩生意变得“有利可图”。 才能让李修然相信,手握“北境军需”门路、看似财力雄厚的“齐家”,会愿意为了长远的、更大的私盐利润,而付出这五十万两的“敲门砖”。 这足以可见这两淮私盐泛滥程度与利润规模到了何种地步。 就在李修然心中忐忑,几乎要以为对方会有所顾虑之时,戚承晏却忽然放下了手中把玩许久的酒杯,也跟着站起身来。 他身量比李修然高出些许,此刻站起身,顿时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 戚承晏拿起自己面前那杯几乎未动的酒,举杯,与李修然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老板快人快语,齐某……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 “这五十万两白银,齐某……愿意拿出来,交李老板……这个朋友。” 李修然闻言,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眼中闪现出难以抑制的喜色,几乎要立刻举杯相庆,口中连道:“好!好!齐三爷果然爽快!李某……” “不过,”戚承晏却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恭维,“这桩生意,齐某……想与林大人,亲自谈。” 李修然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随即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与恼怒。 他强笑道:“齐三爷莫要说笑。林大人何等身份,怎会亲自与商贾……” “齐某是否在开玩笑,李老板……应该心知肚明。” “你!”李修然被噎得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加,张口欲言,却又一时语塞。 他没想到这位齐三爷如此直接,竟点名要见林守谦! 此事若让林守谦亲自出面,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就在这僵持之际,沈明禾耳朵微动,忽然听见船舱主位后方那扇绘着水墨山水的巨大屏风之后,似乎传来一声衣袖拂过木质的细微声响。 “哎呀,李老板,兄长他向来谨慎,这也是为了大家合作顺利嘛。毕竟这么大的数目……”她一边说,一边状似无意地朝着屏风方向瞥了一眼。 紧接着,在沈明禾略带“惊讶”的目光注视下,李修然陡然变得难看的脸色中,那扇屏风之后,昏黄的光影晃动,一道清瘦而挺直的身影,缓缓转了出来。 正是两淮都转运盐使,林守谦。 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深青色常服,脸色在舱内跳跃的灯火下,显得比白日更加苍白疲惫,眉宇间那道深刻的纹路仿佛又深了几分。 “齐三爷,好眼力。”林守谦缓缓开口,只是他的眼神,却如同两柄出鞘的寒刃,直直地射向戚承晏。 见状,沈明禾立刻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对着李修然道: “李老板,你看!我刚刚还说林大人为何不入席呢,原来……林大人早就到了呀!” “你这可真是……把我们当外人了不是?” 李修然脸色青白交错,心中又急又气。 大人怎的这般沉不住气,这般直接现身,他们便彻底陷入了被动! 此事无论成败,后患都难以预料。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第502章 这里是漕运咽喉 李修然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对着林守谦躬身一礼,低声道:“大人。” 然后,他极其识趣地向后退了两步,垂手侍立,将主场让了出来,只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临退开前,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看似“无辜”的沈明禾。 此子在此,伶牙俐齿,心思活络,怕是会妨碍大人与齐三爷谈正事。 他心思一转,便开口对沈明禾道:“齐公子,大人与令兄有要事相商,此处不免沉闷。” “不如……随李某去舫外甲板之上,赏一赏这瓜州渡的夜色?此时月色正好,运河风光,别有一番趣味。” 谁知,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林守谦尚未表示,戚承晏却先一步开口:“不必。昭弟留在此处即可。” 他显然不放心让沈明禾单独与李修然离开。 然而,沈明禾却忽然主动开口道:“兄长,你与林大人谈正事要紧。我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反倒拘束。” “不如……就让我就随李老板去瞧瞧这瓜州渡的夜景?方才上船时,我看到这边热闹得很,确实有些好奇。” 戚承晏见她有意,便不再坚持,只微微颔首,叮嘱道:“仔细些,莫要走远。” “知道了兄长!” 沈明禾应了一声,便兴致勃勃地跟着李修然向外走去。 只是那李修然临走前,还不忘示意原本侍立在一旁的丫鬟也一同退下。 转眼间,偌大的画舫主舱内,便只剩下了戚承晏与林守谦两人相对而立。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只有船舱外隐约的水声与远处码头的喧嚣,透过精致的窗棂若有若无地传来。 …… 沈明禾随着李修然走出船舱,夜风带着运河特有的湿润水汽扑面而来,驱散了些许舱内的沉闷。 李修然似乎并无心真的赏景,只沉默地在前面引路,沿着画舫一侧的围廊,缓步前行。 沈明禾也不多言,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这艘在外看来颇为画舫的构造,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船舷外黑沉沉的江面,以及远处瓜州渡码头那片依旧繁忙的灯火。 最终,李修然领着她,在画舫上绕了半圈,登上了画舫顶层的露天舫板。 这里视野开阔,夜风更大,吹得人衣袂飘飞。 沈明禾站在舫头凭栏远眺,但见夜幕下的瓜州渡,灯火如星,绵延数里。 而一江之隔,便是对岸镇江府的点点灯火,与满天星斗交相辉映,水天相接处,界限模糊,更显夜色苍茫,江河浩荡。 李修然见沈明禾望着夜景出神,以为她只是少年心性,被这繁华夜景吸引。 想着她不过是个比林彻还小几岁的少年,方才舱内的机锋或许只是误打误撞,心下稍松,便开口介绍起来, “齐昭公子看,这便是瓜州渡。” “自古便是南北漕运咽喉,商旅往来要冲。白日里千帆竞渡,入夜后……亦是别有风情。” “这边码头,日夜不息,维系着扬州乃至半个江南的货殖流通。” 沈明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那片灯火通明的码头。 即使在这个时辰,依旧有无数力夫如同蚂蚁般,在船只与货栈间穿梭,将一袋袋、一箱箱货物搬上卸下。 那些身影在巨大的货堆和船舶映衬下,显得渺小而艰辛。 “想不到都到了这个时辰,还这般繁忙?他们……不歇息吗?”沈明禾故意问道。 李修然听了,望着那片码头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歇息?” “对他们而言,多扛一袋货,或许就能多赚几文钱,让家中妻儿多吃一口饱饭……” “这扬州的繁华,秦淮的风月,乃至我们这些人杯中的美酒、身上的锦缎……” “说到底,都是这码头上一袋袋盐、一船船粮、一箱箱货,还有那些力夫……堆起来的。” 李修然这话说得有些突兀,却让沈明禾微微侧目,看向了他。 倒不曾想,这般豪奢放纵的盐商巨贾,竟也能看到脚下这片繁华基石之下,黎民百姓的辛劳与血汗,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这份感触,或许也仅限于此了。 沈明禾没有接话,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夜风呼啸而过,以及远处隐约的号子。 沈明禾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繁忙的码头。 正如李修然所言,这里是漕运咽喉,货物集散之地。官盐、私货、漕粮、南北奇珍……皆在此流转。 而范恒安与他们约定的范家漕帮总舵,也在这瓜州渡附近…… 她心中念头飞转,忽然转过头,对李修然展颜一笑,带着些许的好奇:“李老板,听你这么一说,我倒对这瓜州渡码头更好奇了。” “隔着这么远,看得不够真切。不知李老板能否让这画舫再往码头那边靠近些行驶?让我仔细瞧瞧,这夜晚的码头,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 李修然闻言愣了一下,但见沈明禾眼神清澈,满脸期待,不疑有他,只当是少年心性,喜欢热闹。 这要求也不算过分,画舫在河心行驶,稍稍靠近些货运码头区域,并无大碍。 “这有何难?” 李修然爽快的应了,当即唤来一名一直默默跟在稍远处的随从,吩咐道, “去告诉舟师,将画舫往东侧码头方向,稍稍靠过去一些,平稳些,让齐昭公子看得清楚些。” 没过多久,画舫缓缓调转方向,破开平静的水面,向着那片更显喧嚣的码头区滑去。 只见眼前停泊的船只,果然比别处更加规整,船体也更大些,桅杆上隐约可见“范”字徽记、旗帜。 沈明禾的目光,仔细地扫过这两艘货船,掠过一张张在灯火下晃动的、或疲惫或麻木的面孔,扫过堆积如山的货物…… 忽然,她的视线在这两艘货船中东侧的那艘,停顿了一瞬。 没过多久,画舫缓缓调转方向,破开平静的水面,向着那片更显喧嚣的码头区滑去。 随着距离拉近,码头上的景象愈发清晰。 只见眼前停泊的船只,果然比别处更加规整,船体也更大些,桅杆上隐约可见“范”字徽记或旗帜在夜风中招展。 沈明禾的目光,仔细地扫过那几艘最显眼的大船,掠过一张张在灯笼火把映照下晃动的、或疲惫麻木、或精悍警惕的面孔,扫过船舷边堆积如山的货包和不断装卸的力夫…… 忽然,她的视线在其中东侧那艘体型中等的货船上,停顿了一瞬,随即微微眯起了眼。 那艘船的吃水线……似乎比旁边另一艘大小相仿、甲板上货物堆积高度也差不多的货船,要深上不少。 若是装载的货物更重更多些,吃水深些也正常。可粗略看去,两船甲板上的货物量相差无几。 除非……这艘船的底舱里,还装着别的压分量的东西…… 第503章 跟紧我,或跟着齐越 约莫一刻钟后,戚承晏才从画舫的主舱内缓步走出,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林守谦竟也跟了出来,亲自相送至舷梯旁,态度却比之前温和了许多,甚至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画舫此时已按照沈明禾先前的请求,靠近了货运码头区边缘。 戚承晏与沈明禾便在李修然的陪同下,于一处相对僻静的临时泊位下了船。 李修然并未多作挽留,只是客气地拱手道别,目送他们上岸。 待李修然的画舫重新驶离,融入了运河中游弋的灯火之中,沈明禾才凑近戚承晏,压低声音,快速将自己对那艘范家货船吃水线的观察说了出来,末了道: “那船有些蹊跷。要不要让越大人想法子去探探?” 戚承晏眸光微凝,略一沉吟,对隐在暗处的越知遥微微颔首示意。 越知遥悄然现身,低声道:“主子,属下会去查。”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温和却略带虚弱喘息:“齐三爷,齐昭公子,久等了。” 沈明禾回头,只见范恒安不知何时已站在数步之外。 夜风比方才更疾,码头上寒意侵人,他身上的墨色斗篷果然比白日厚实了许多。 领口镶着风毛,几乎将大半张苍白的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在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范公子。” 戚承晏转身,神色如常,“不久,我们也是刚刚从李老板的画舫上下来,时辰刚好。” 范恒安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的弧度,并未多问李修然之事,只道:“码头风大夜寒,非久谈之地。” “范某已在前面备好船只,想邀二位往我漕帮总舵一观。二位,请随我来。” 说着,他侧身出手。 戚承晏颔首:“客随主便。” 便率先举步,沈明禾自然紧随其后,越知遥则是不近不远地缀在三四步外。 沈明禾原以为所谓的“漕帮总舵”,必是码头附近某处占地广阔、守卫森严的宅院或仓库。 却不想,范恒安引着他们,径直走向停泊在更深处、一艘体型异常庞大的楼船! 那船比方才沈明禾在画舫上看到的那几艘漕船都要大上数圈。 船体高耸,竟有三层舱室,桅杆如林,此刻并未张帆,安静地宛如一头蛰伏的巨兽。 只是这般庞大的船只,在内河航道中航行恐怕都颇为受限。 范恒安似看出沈明禾眼中的疑惑,一边在范黎的搀扶下登上舷梯,一边缓声解释: “此船乃是专为总舵议事、存放重要账册文书所建,并非用于货运,故而建得宽敞些。” “我漕帮子弟以船为家,以水为路,总舵设于船上,也算……因地制宜。” 沈明禾踏上甲板,举目四望,心中讶异更甚。 这哪里像艘船?分明是一座移动的水上府邸! 甲板宽阔平整,如同庭院,虽已入夜,但船上各处悬挂着羊角风灯,将通道照得通明。 不时有身穿统一青色短打、精神干练的汉子快步走过,见到范恒安皆恭敬行礼,口称“公子”,行动间井然有序,显是训练有素。 只是,沈明禾也敏锐地注意到,人群中似乎有那么几道目光,在掠过他们这一行人时,停留得稍久了些。 戚承晏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人,低声对身旁的沈明禾道:“待会儿,跟紧我,或跟着齐越。” 沈明禾心中一凛,立刻点了点头,身体也不自觉地往戚承晏身边靠了靠。 漕帮历来龙蛇混杂,带有江湖草莽气,确实需格外小心。 范恒安并未引他们进入那些灯火通明的舱室,反而沿着侧舷的楼梯,缓步登上了这艘巨船的最高层——露天瞭望平台。 这里视野极佳,夜风呼啸,将众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沈明禾站稳身形,抬眼望去,心中一动。 从此处俯瞰,正好能将方才她在画舫上关注的那片泊位区域,看得一清二楚! 此刻,那两艘船旁其他或大或小的漕船似乎都已装卸完毕驶离,只剩下它们格外孤零零地停泊在那里,在众多灯火映照下,轮廓分明。 范恒安拢了拢被风吹开的斗篷,目光也投向那两艘船,忽然开口道:“齐三爷,齐昭公子请看。” “那两艘,正是我范家此次南下的一批货物,装满后便会启程,先至太仓,再换海船南下,直抵岭南。” 范恒安突然提起这批货?白日他才透露海上倭寇猖獗、范家海运屡遭损失…… 沈明禾正思忖间,范恒安似乎又要说什么,他们身后通往平台的楼梯口,却突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范黎压低的呵斥声: “退下!此地岂是你能擅闯的?我早有关照,任何人不得打扰公子待客!” “黎、黎爷恕罪!小的有急事禀报公子!是、是关于东仓那批……” “何事不能稍后再说?速速退下,惊扰了贵客,你担待不起!” 那年轻弟子似乎还想争辩,却被范黎强硬地拦了回去。 范恒安被打断,眉头微蹙,转身对戚承晏与沈明禾歉然道:“是在下安排不周,扫了二位的雅兴。此处风大,不如移步舱内书房,我们再详谈?” “也好。”戚承晏目光在那楼梯口方向掠过一眼,点了点头后便伸手将沈明禾护在身边,准备随范恒安下去。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刚行几步,异变陡生! 那刚才被范黎斥退、看似惶恐退下的“误闯弟子”,身形猛地一顿,眼中凶光毕露,竟从袖中闪电般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刃,毫无征兆地朝着背对着他的范黎后心疾刺而去! “小心!” 沈明禾惊呼出声。 第504章 此刻孤立无援的沈明禾 范黎终究是范恒安身边得力的亲随,反应极快,闻声不对,身体已本能地向侧前方扑倒,同时反手格挡。 “嗤啦”一声,短刃划破了他后背的衣物,带起一溜血花,但并未刺中要害。 那刺客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如鬼魅般一晃,竟舍弃范黎,手中短刃一转,挟着凌厉的劲风,直扑向被几名护卫下意识护在中间的范恒安。 显然,他的首要目标,自始至终就是范恒安! “保护公子!” 范黎忍痛大喝。 范恒安身边的四五名护卫立刻拔刀迎上,与那刺客战在一处。 那刺客武功极高,招式狠辣刁钻,以一对多,竟丝毫不落下风,反而凭借鬼魅般的身法,屡屡逼得护卫们手忙脚乱,险象环生。 而几乎就在这时,平台四周的阴影里、楼梯拐角处,竟同时窜出数十道身影! 皆身着普通的漕帮弟子服饰,但个个眼神冰冷,动作迅捷统一,手中利刃寒光闪烁。 甫一现身,便默契地分成数股,大部分加入围攻范恒安护卫,只有几人扑向戚承晏、沈明禾所在的方向。 越知遥早在第一名刺客暴起时,已如一道轻烟般掠至戚承晏与沈明禾身前。 此刻面对数名扑来的杀手,他面色沉凝,低声道,“主子,小心。这些人……应当是杀手。” 话音未落,他与已与冲在最前的两名杀手交上了手,招式凌厉,一击便逼退一人。 但杀手人数众多且配合默契,很快便将越知遥与戚承晏、沈明禾三人隐隐隔开、包围。 戚承晏将沈明禾牢牢护在身后,眸光冷冽如冰。 他目光扫过混乱的战局,范恒安那边,护卫人数本就少,此刻已完全落入下风,全靠拼死抵抗才勉强护住范恒安,但败象已露。 而自己这边,越知遥虽勇,但双拳难敌四手,还要分心保护他们,时间一长,必陷危局。 此处打斗声如此激烈,船上其他地方却至今未有大批漕帮弟子赶来救援! 这只能说明,要么船上忠于范恒安的力量已被事先调离或控制,要么……这根本就是一场里应外合、蓄谋已久的刺杀。 但范恒安眼下还不能死。 “齐遥,发号!” 戚承晏当机立断,沉声命令。 “是!” 越知遥应声,在一刀逼退侧面袭来的杀手后,身形疾退半步,左手探入袖中,旋即一扬。 “咻——嘭!” 一道赤红色的光芒带着尖锐的啸音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猛然炸开,化作一团耀眼的红色光焰,即便在灯火点点的运河上空,也清晰可见。 信号发出,戚承晏不再犹豫,一手揽住沈明禾的腰,便要向楼梯口方向突围,“玄衣卫即刻便到。此地危险,我先带你离开。” 沈明禾知道此刻自己留下只会成为累赘,立刻点头:“好!” 越知遥闻言,手中长刀一振,清啸一声,刀光如雪,瞬间逼退两名试图靠近的刺客,为戚承晏和沈明禾清出一条通往楼梯口的路径。 然而,就在此时—— “嗖!嗖!嗖!” 破空之声骤然从平台另一侧的黑暗中响起。 竟是又一波箭矢,夹杂着数十名黑衣蒙面、身手比先前那些“漕帮弟子”更加矫健诡谲的杀手。 他们如同黑夜中扑出的蝙蝠,目标似乎不是一旁的范恒安,而是径直朝着戚承晏与沈明禾所在的位置,狂袭而来。 几乎同时,船下码头以及邻近的货船顶上,也骤然出现了十数道敏捷的身影,行动如风的身影,正如同利箭般朝着这艘大船疾速逼近。 “保护主子!” 越知遥目眦欲裂,挥刀拼命格挡射来的箭矢和扑上的杀手。 而这些玄衣卫毫不迟疑,立刻冲上了船顶,一部分冲向围攻范恒安的杀手,另一部分则飞速向戚承晏所在的位置靠拢支援! 刹那间,这艘巨船的顶层平台上,三方人马,混战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花四溅,呼喝惨叫声不绝于耳。 信号焰火的光芒尚未完全在夜幕中消散,第二波袭来的杀手已如鬼魅般迫近。 这第二波杀手与先的“漕帮弟子”截然不同。 每一次出手都直取要害,带着死士般的狠辣,更夹杂着几分江湖人少见的诡谲阴毒。 人数也是最多,甫一出现,便如黑色的潮水般向戚承晏与沈明禾所在的位置汹涌卷来,迅速形成了合围之势。 玄衣卫虽悍勇,但敌众我寡,又要分心护主,一时竟被压制。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西侧两名玄衣卫被四五名黑衣人缠住,刀光交织间,一人露出破绽,被对手一脚踹中胸口,闷哼后退。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名杀手觑得空隙,竟如脱弦之箭,那缺口处急掠而出,手中淬着幽蓝暗光的短刃,直刺被戚承晏护在身后的沈明禾! “小心!” 戚承晏眸光一厉,反应快如闪电。 他并未转身,只凭着对风声杀气的感知,手臂一展,便将身后的沈明禾猛地拽到自己左侧,同时右手并指如刀,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截击在杀手持刃的手腕上!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杀手惨嚎未出,戚承晏的左手已紧随而至,扣住对方咽喉,五指一收一拧,又是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杀手双目圆睁,软软倒下。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干脆利落,狠辣决绝。 然而,这短暂的缺口却如同堤坝上的蚁穴,瞬间引来了更猛烈的冲击。 四五名黑衣人见状,眼中凶光大盛,立时蜂拥而上,刀剑齐出,封死了戚承晏所有闪避角度。 其中一人更是狡猾,刀锋一转,并非直取戚承晏,而是狠狠斩向他仍紧握着沈明禾手腕的那只手! 若被斩实,非但沈明禾会脱离掌控,戚承晏亦会重伤。 刀风凌厉,迫使戚承晏不得不松开沈明禾,旋身避让。 两人被迫分开。 沈明禾踉跄一步,尚未站稳,便觉数道充满狠毒的视线如毒针般钉在了自己身上。 她与戚承晏被迫分开不过数尺,但在这等混乱凶险的战场,数尺已是天堑! “越知遥!护住她!” 戚承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怒,手中已夺过一名杀手的钢刀,刀光泼洒,瞬间将身前两人卷入血雨之中。 他看得分明,这些后来出现的杀手,虽然也攻击他和玄衣卫。 但更多的、更致命的攻击,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竟是朝着明显不会武功、此刻孤立无援的沈明禾而去! 第505章 她不能死在这里 “是!” 越知遥挥刀格开眼前之敌,身形如鹞鹰般折返,瞬间拦在沈明禾身前数步之外,长刀横扫,荡开两把袭来的利刃。 他心中凛然,这些杀手绝非寻常江湖匪类,招招搏命,配合精熟,更像是……死士! 而且他们似乎对主子和皇后的情况了如指掌,攻势分配极有章法。 此地平台空间有限,出口已被堵死,唯有杀光眼前之敌,方能突围! 但对方人数……他握刀的手紧了紧,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刀柄蜿蜒而下。 沈明禾只见越知遥横刀而立,面对五六名围攻上来的杀手,刀光霍霍,起初尚能勉力支撑,左支右绌间甚至还能反击伤敌。 但对方人多势众,配合默契,不过片刻,越知遥的手臂便添了几道伤口,鲜血迅速染红衣袍,他的步伐也开始凌乱,显然已落下风。 另一侧,戚承晏犹如煞神附体,手中钢刀化作道道夺命寒芒,所过之处,非死即伤,正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向她靠拢。 沈明禾背靠着冰冷的船栏,心跳如擂鼓。 她清晰地看到,越来越多的黑衣人,正有意无意地朝着自己这个方向挤压而来。 他们的目标……是自己?为何? 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但不管为何,此刻她已是刀俎鱼肉。 她不能只是等待保护,不能坐以待毙! 沈明禾咬牙,猛地拔下头上那根质地坚硬的赤金簪子,紧紧攥在手中,尖头对外。 “噗!”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越知遥为了替她挡开侧面袭来的一剑,左臂空门大开,被一名杀手狠狠刺中! 而他身旁两名拼死护持的玄衣卫也同时惨叫倒地。 一名杀手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绕过摇摇欲坠的越知遥,直刺沈明禾心口。 生死关头,沈明禾不知哪来的力气和敏捷,几乎是本能地朝着侧后方猛力一扭身! “嗤啦——” 剑锋擦着她的衣袖而过,将华贵的衣料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剑气激得她肌肤生寒。 她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却也因用力过猛,脚下湿滑的甲板让她彻底失去了平衡。 “明禾!” 戚承晏余光瞥见这一幕,目眦欲裂,怒吼声震彻平台。 他挥刀之势更疾,不顾自身空门,只想立刻冲到她的身边。 然而,另一名杀手仿佛早已算准,几乎在沈明禾躲开第一剑的同时,第二刀已拦腰斩来! 刀光雪亮,封死了她所有退路,躲无可躲。 她不能死在这里! 身后,是船舷,船舷之外,是漆黑汹涌的运河水。 与其死在刀下,不如…… 沈明禾看着眼前索命的寒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在那刀锋及体之前,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后一倒! “噗通——!” 一声巨大的水花溅起声,压过了瞬间的喊杀。 沈明禾的身影,瞬间消失在船舷之外。 “不——!!!” 戚承晏的嘶吼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暴怒,他一刀将眼前敌人劈成两半,猩红的血雾中,他扑到船舷边。 江面漆黑如墨,唯有被砸开的涟漪正一圈圈荡开,迅速被流动的河水抹平。 水花落处,再无沈明禾的踪迹,只有几点被剑锋划破的碎帛,在水面轻轻飘荡。 已过亥时,夜色深沉,河水冰凉刺骨。 戚承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他下意识就要纵身跃下。 “主子!不可!” 越知遥浑身浴血,却死死扑过来拉住了戚承晏的手臂, “江水湍急,暗流汹涌,此时已过亥时,水下情况不明!您此刻下去,无济于事啊!” 戚承晏身形猛地一僵,理智在疯狂的边缘强行拉回一丝清明。 越知遥说得对,他此刻跳下去,在这漆黑江水中盲目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只会令局面更加失控。 而沈明禾……他的明禾,是会水的。 她落水前并无致命伤,只要撑住……而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清扫掉这些肮脏的老鼠,然后……救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冻彻骨髓的冰寒与杀戮的猩红。 “留一个活口,问出主使。”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任何咆哮都令人胆寒,“其余……速杀!” …… 冰冷的河水瞬间包裹了全身,夺走了所有温度。 沈明禾在入水的刹那被激得一个寒颤,虽是暮春,但夜深露重,这水依旧寒凉刺骨,仿佛无数细针扎进毛孔,直透骨髓。 她屏住呼吸,努力克服最初的冰寒与慌乱,奋力划动四肢,让自己浮出水面,急促地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的空气,又迅速沉了下去。 画舫顶层的打斗声、兵刃撞击声、呼喊惨叫声透过水面传来,变得沉闷而扭曲,却并未停歇。 她知道,戚承晏……他一定会最快解决那些人,然后来救她。 但她也清楚,自己不能干等。 这冰冷的河水,待得时间稍长,四肢便会僵硬,力气也会迅速流失,莫说杀手,便是这水也足以要了她的命。 必须上岸。 沈明禾又努力浮出水面,借着远处画舫和岸边零星的灯火,勉强辨认方向。 最近的岸,就是漕帮总舵所在的码头。 可范恒安刚刚在自家地盘上被围杀,足以说明今夜漕帮内部出了问题,甚至可能与刺客勾结。 此刻上岸,无异于自投罗网。 她的目光焦急地扫过江面,不远处,影影绰绰停着几艘大小不一的货船,黑沉沉地浮在水上,黑魆魆的,只有零星灯火。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沈明禾咬紧牙关,忍受着刺骨的寒冷,朝着离她最近、也是看起来最静谧的一艘货船奋力游去。 第506章 有人上船了,而且不止一人 水流湍急,消耗着沈明禾本就因惊吓和寒冷而所剩不多的体力。 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划水都变得艰难,冰冷的河水不断试图将她吞噬。 终于,在沈明禾几乎力竭,眼前阵阵发黑时,手指触到了粗糙湿滑的木质船体。 她喘息着,沿着船身摸索,幸运地碰到了一根垂落在水面的、似乎是用来固定货物的粗麻绳。 求生的欲望迸发出最后的力量,她死死抓住绳索,脚蹬着船身,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攀爬。 湿透的衣裙沉重地拖拽着她,指尖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火辣辣地疼。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翻过船舷,重重地摔在一旁的货包上,浑身脱力,呛咳出几口河水,冻得瑟瑟发抖,只能蜷缩在阴影里剧烈喘息。 但下一刻,强烈的警惕便压过了身体的极度不适。 不对。 这艘船……太安静了。 借着微弱的夜光,她能看到甲板上堆放着一些用油布盖着的货包,排列得有些杂乱。 但整艘船,竟看不到一个船夫水手的身影。 甲板上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只有船头方向一间舱室的窗户里,透出昏黄摇曳的灯光。 沈明禾的心瞬间提得更高,她蜷缩在船舷边的阴影里,不敢立刻起身,仔细倾听着周围的动静。 除了水声,依旧一片死寂。 她湿透的身体在夜风中冷得发抖,必须找到稍微能遮蔽或取暖的地方,或者至少弄清楚这船的情况。 但她不敢贸然进入船舱,只敢扶着船舷,小心翼翼地站起,尽量不发出声音,贴着船边堆放的货包,一步步向船舱方向挪动。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间昏黄的舱室,同时留意着身旁的退路,船舷就在手边,若有不对,她还能立刻跳回水中。 就在她矮身蹲在一堆较高的货包后,屏息凝神,试图倾听舱室内的动静时,她刚刚上船的那一侧船舷,突然传来轻微的“咔嚓”一声。 像是有人攀爬时脚蹬船板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轻微的的脚步声。 有人上船了!而且不止一个! 沈明禾慌忙缩回身,躲进旁边两堆货包形成的狭窄缝隙里,屏住呼吸。 夜色太浓,甲板上又没有灯光,她根本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只能依稀分辨出两个黑影。 一个身量颇高,步伐沉稳;另一个则矮小许多,步伐轻快。 两人似乎对这条船颇为熟悉,上船后并未停留或探查,径直就朝着船舱方向走来。 目标正是沈明禾刚刚想探查的那唯一一间留有光亮的舱室。 沈明禾紧紧捂住嘴,将自己更深地埋进货包的阴影里。 那两人走到那间舱室门前,并未立刻进去。 而是轻敲房门三下,接着,她听见舱室内似乎有人起身,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然后,一个压低了的、带着明显异样口音的男人声音响了起来,说的是汉话,但腔调古怪而生硬: “姜唐尚……” 姜唐尚?是舱室中那人的姓名吗? 未及她深想,舱室内那被唤作“姜唐尚”的人已经出声回应,应是江南一带人士:“林原公子,石泉公子。” 他说的倒是流利官话,只是尾音有些僵硬。 那被称为“林原”与“石泉”的二人,似乎只是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随即,那“姜唐尚”的声音继续响起,语速略快:“是,二位公子放心。” “这批货,我们已经备齐,今夜便能启程。按计划,两日后抵太仓停歇一日,补给休整,然后再行三日,便可抵达海中洲。” 太仓! 沈明禾呼吸一滞,就在一刻钟前,在那艘豪华的漕船顶层,范恒安还曾指着远处两艘不起眼的货船 那两艘她发觉异常的货船,也是从瓜州渡出发,目的地之一正是太仓,而后继续南下岭南! 世间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万一……范恒安所指的那两艘,与此刻这艘船上这些人谈论的“货”,是同一批?! 若真如此,那范恒安今日特意邀约他们至瓜州渡,登船观览,又“恰好”提及那两艘货船,绝非偶然! 沈明禾强迫自己冷静,仔细打量周围。 她藏身的货包堆旁,恰好是那间舱室的侧面,一扇紧闭的木质小窗就在咫尺之遥,窗纸破损了边角,透出里面昏暗跳动的光影。 必须知道更多! 她咬紧牙关,忍着刺骨寒冷和身体的颤抖,小心翼翼地从货包缝隙中挪出。 背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船舱木板,像一只悄无声息的壁虎,极其缓慢地向那扇窗户挪去。 湿透的裙裾紧贴着甲板,每一次微小的摩擦都让她心惊胆战。 就在她刚刚蹭到窗下,背脊紧贴船壁时,那古怪生硬的腔调再次响起,“姜……唐尚……这批货里……是否有足够的东西,我们要的?” 沈明禾立刻顿住身形,屏息凝神,侧耳倾听,竭力捕捉每一个字眼。 舱内,“姜唐尚”似乎犹豫了一瞬,才略显为难地开口: “林原公子,并非我们不尽力。实在是……这批货……近来被盯得紧,我们主子特意交代,此番……实在不便……” 他的话戛然而止,似乎被人打断。 另一个同样蹩脚、但声调稍显尖利些的汉话响起,带着不耐与隐隐的威胁: “主子?那一位……主子?别忘了当初我们同你们唐官谈好的条件!” “你们唐尚,不是说做生意最讲‘信用’的吗?” “石泉公子息怒,息怒!”那“姜唐尚”的声音连忙赔着小心,“这次货确已装好,今夜必须启程,实在是……难以临时添加。” “但我们主子已经在着手‘解决’麻烦了,下次,下次定然将这次的短缺双倍补上!” 他顿了顿,似乎踌躇再三,又补充道:“只是……也请二位公子以后,万莫再亲自来这种地方。” “万一……万一走漏风声,或是被那些‘麻烦’盯上,你我都担待不起……” 第507章 是诛灭九族、十恶不赦的大罪 沈明禾趁着他们对话间隙,终于挪到了窗下。 她背靠船舱,缓缓地、极其小心地直起身,目光与破损的窗纸缺口平齐。 她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极轻极慢地将那处缺口稍稍拨开一丝,屏住呼吸,借着舱内那盏昏暗油灯的光,向内窥视。 只一眼,沈明禾的呼吸便彻底屏住,一股寒意比河水更冷,瞬间窜上脊椎。 舱室内,半背对着窗户方向,坐着两人。 他们并未梳着大周常见的发髻,而是将头顶前部剃得发青,脑后束着一个小小的发髻。 身上穿着交领、窄袖、长度明显不足的深色外衣,腰间用布带束紧,左侧腰间赫然悬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形制奇特的弯刀! 这打扮……这分明就是她在宫中藏书阁某本记述前朝海防、附有粗糙插图的典籍上看到过的——倭国武士的装扮! 那被称为“林原”和“石泉”的二人,一人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另一人则矮壮些,脸上带着不耐。 他们身旁,还静立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同样身着倭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至于刚刚上船的那两人,此刻正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恰好被这两个倭人挡住了大部分身形,沈明禾只能瞥见一角深色的衣料和其中一人略显高大的轮廓。 她不敢久看,怕目光停留过久引起敏锐之人的警觉,连忙缩回身子,重新蹲回窗下的阴影里。 背脊紧紧抵着冰冷的船壁,才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 “林原”…… “石泉”…… 她原以为这是这两人的名字,但现在看来,这恐怕是他们的姓氏! 她依稀记得在那本记述海外风物的杂书里提过,倭国人姓氏多为两字,甚至三字、四字,与中原单姓为主迥异。 若是如此,他们那古怪的口音……他们对面的那个“姜唐尚”…… 姜? 姜姓商人? 扬州的大商贾里,确实有姜姓,但似乎并非顶尖的那几家。 等等……“唐尚”? 一个模糊的记忆忽然窜入脑海,那本海外风物的杂书里她读到过,海外一些地方,尤其是东瀛倭国,常将来自中原的商人称称为“唐商”! 而刚才那位“石泉公子”所说的“我们同你们唐官谈的”…… “唐官”,指的是中原王朝的官员! 一切仿佛被一道惊雷劈开,瞬间有了清晰却更加骇人的轮廓。 范恒安白日里才隐晦提及海上不太平,或有“倭寇”之患,晚间便约了他们来这瓜州渡。 当时在画舫顶层,他正要细说那两艘行踪可疑、从瓜州渡出发前往太仓的货船,就被突如其来的刺杀打断了。 那些围攻范恒安的杀手,起初她也怀疑过是否范恒安自导自演,但后来看其狠辣混乱、招招夺命,绝非演戏。 范恒安是真的险些丧命。 难道……范恒安就是那个“盯”上了他们货船的人?也是眼前这“江唐商”背后主子急欲“解决”的“麻烦”? “姜唐商”…… 一个姓姜的、与倭人做生意的商人…… 能有实力组织如此规模的海贸,还能调动这么多死士般的杀手,与漕帮内鬼里应外合设下杀局……放眼扬州,能有几家? 姜……会不会是……“江”? 而有一位“江”姓商人正是扬州四大总商之一的江家! 他们完全有这个实力能与官府勾结,能蓄养杀手,与漕帮内部某些败类里应外合,发动今晚这场刺杀! 若真是江家……沈明禾猛地想起他们初入扬州时,戚承晏命玄衣卫“拜访”各大豪商府邸“取”来的那些账册。 越知遥将厚厚一摞送入清心斋书房,她又看了两日。 其中江家的账册里,有一本让她当时就觉得颇为蹊跷。 那本账册记载简略,既无经办人姓名画押,也无明确货主与收货方的信息,只有几批货物往来的记录,标注了数量与大致年月。 而且,那上面记载的并非盐引、漕粮这类江家主业的大宗商品,而尽是些粮食、布匹、药材、铁器,甚至还有几笔散碎银两的支出! 当时只觉古怪,此刻联系起来,却让沈明禾浑身发冷。 药材……她当时留意过,并非人参鹿茸等名贵补品,多是些金疮药常用的三七、血竭之类,以及大量用于消炎祛热的黄芩、黄连。 铁器……记录上是“杂铁若干斤”,寻常铁锅农具不易引人注目,但铁能熔炼,熔炼后的铁……是可以打造成兵刃的! 通倭、叛国、资敌! 这是诛灭九族、十恶不赦的大罪! 而范恒安,以他的机敏和算计,他若察觉,绝不可能同流合污。 他必定是察觉了什么,才开始追查,这才引来了江家的杀心,不惜前铤而走险,也要除掉他! 无论是出于商人的敏锐,还是身为漕帮掌舵人对航路与货物的天然关注,他很可能早已察觉江家与倭寇往来的蛛丝马迹。 他今日在“寄畅园”的种种举动,无论是向他们透露信息,还是主动相约,或许正是想借他们之力,来对付江家。 至少是搅乱这潭浑水,为自己争取主动或查明真相的机会。 只是,江家是如何发现范恒安在追查的? 是范恒安调查货船时露出了马脚,还是江家在漕帮内部也有眼线? 这些都可以留待日后详查,但眼下,沈明禾知道她必须抓住机会,看清刚刚上船的那两人的容貌! 那很可能是江家派来与倭寇接头的核心人物,甚至是江家重要成员…… 沈明禾再次鼓起勇气,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蹲伏的姿势,湿冷的衣裙紧贴皮肤,带来持续的不适和寒意。 这一次,她调整角度,试图看清被倭人挡住的那两人。 舱内,似乎因为刚才的对话气氛有些凝滞,那“江唐商”正躬身说着什么。 沈明禾抓住这一闪而逝的空隙,终于看到了后来那两人的侧脸轮廓。 那身量较高的男子,面容瘦削,颧骨微凸,眼神在跳动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鸷。 矮一些的那个,似乎更年轻,面皮白净,但嘴唇紧抿,带着一股冷硬之气。 她正待细看,试图记住更多特征—— 突然,就在这时——“吱呀……” 身侧不远处,一堆用绳索捆扎的货包,因为船只本身在水波中的晃动,其中一包捆扎略松的货物,突然向一侧滑动了寸许! 这滑动本身声音极轻,几乎被水声掩盖。 但偏偏,就在这一刻,舱室内那个矮壮些的、被称为“石泉”的倭人,似乎因为久坐不耐,恰好起身,走到了靠近窗户这边,想要推开窗透气! 第508章 往劫掠来的任何中原女子都没有的美 “咯啦。” 窗栓被拨动的声音与货包滑动的细微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同时响起! 沈明禾骇然僵住,瞬间停止所有动作,连呼吸都死死憋住。 然而,已经晚了。 舱内,那被称为“石泉”的倭人动作一顿,目光倏地投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并未立刻开窗,而是侧耳倾听,那双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狭长阴鸷的眼睛,缓缓地、一寸寸地扫过窗外货包投下的浓重阴影。 舱内的谈话声,也戛然而止。 “唰——!” 一声清脆凛冽的金属鸣响,是利刃出鞘,快得只剩一道寒光残影! 下一秒,“哗啦——”一声。 木屑纷飞,寒光乍现! 那扇紧闭的窗户就在沈明禾眼前被一道雪亮的刀光劈得粉碎。 破碎的木框和窗纸残片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带来细微的刺痛。 舱内昏黄的光线骤然倾泻到甲板上,也照亮了沈明禾苍白惊骇的脸。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瞬间钉在了她身上。 破窗的巨响余音未绝,原本侍立在林原、石泉身旁的两名倭人护卫,已然如同两道鬼影,迅捷无比地自破窗处掠出。 一人凌空扑击,封住沈明禾退向船舷的去路;另一人刀光横掠,冰冷锋刃已稳稳抵在了她的喉前!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沈明禾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闪避,便被彻底制住。 刀刃近在咫尺,寒气沁入肌肤,她能清晰地看到持刀倭人眼中毫不掩饰的阴冷,如同看待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 另一侧,挡住她去路的倭人同样手按刀柄,目光森然。 沈明禾背靠冰冷的货包,前有刀锋,侧有拦路虎,退无可退。 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藤缠绕心间,但她死死咬住牙关。 不能乱,既然没有立刻被一刀毙命,就还有一线生机,哪怕渺茫。 她垂在身侧的手,更紧地握住了袖中那枚唯一的“武器”,簪身抵着掌心,带来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 舱内,林原冰冷的声音传来,说的是生硬的汉话:“带进来。” 不过转瞬,沈明禾便被那两名倭人粗暴地扭住手臂,几乎是提拎着,重重摔进了舱室中央坚硬粗糙的木板地上! “唔!” 一声闷哼被她强行咽下。 这一摔力道极大,骨头都像散了架。 沈明禾袖中紧握簪子的手被压在身下,为了不暴露这最后的依仗,她根本不敢用手肘缓冲,只能硬生生承受。 另一只空着的手下意识撑地,掌心在粗糙的木板上猛地摩擦,顿时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定然是擦破皮了。 她强忍着眩晕和疼痛,迅速低下头,将脸埋进臂弯和散落的湿发里,只露出沾满灰尘泥污的肩背和仍在微微发抖的身躯。 舱内灯光昏暗,空气凝滞。 林原端坐在简陋的木椅上,并未起身,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地上这狼狈不堪的“闯入者”。 他原以为是什么中原高手潜伏上船,却不想只是个身形单薄的少年,看这摔落的姿态毫无章法,恐怕连粗浅功夫都不会。 “抬头。”林原用他那古怪的口音命令道。 沈明禾置若罔闻,将头埋得更低。 一旁侍立的倭人护卫立刻上前,伸手便要粗暴地揪起她的头发。 “慢。” 林原抬手制止,他似乎对这意外的“猎物”产生了一丝别样的兴趣,自己缓缓站了起来。 他踱步到沈明禾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片刻,突然伸出手,直接探向她的下巴。 沈明禾察觉到他的靠近,下意识猛地向一侧躲闪。 然而林原的手更快,五指瞬间擒住了她纤细的下颌,力道大得惊人,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来。 “呃……” 下颌骨传来剧痛,沈明禾忍不住痛哼一声,眼中瞬间泛起了泪花。 她被迫抬头,对上林原的目光。 袖中握着簪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但随即又强自放松…… 不行,身后还有两名持刀的护卫,此人必有防备,贸然出手若一击不中,必死无疑。 林原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这张被迫完全暴露在昏黄油灯光下的脸。 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颊边和颈侧,即便沾染了污渍和水痕,也难掩其惊人的美丽。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她光洁的脖颈上……没有喉结。 是女人…… 而且拥有他以往劫掠来的任何中原女子都没有的美…… 林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用生硬的汉话吐出四个字:“中原女人。” 沈明禾心猛地一沉……在水中挣扎许久,脸上那些为了扮作少年而涂抹的膏粉早已洗净褪去,束胸虽在,但假喉结定然不知何时脱落了。 此刻被这样毫无遮掩地审视,尤其是对方眼中那种看待货物般的掠夺目光,让她感到极度的危险,胃里也一阵翻腾。 她再次用力挣扎,想要摆脱那只手的钳制,却如同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一直沉默站在角落阴影里的江崇,在看清沈明禾面容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这般模样? 她听到了多少? 江崇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尽管方才他们交谈谨慎,未提及具体人名和太过露骨之事。 但“货”、“太仓”、“海中洲”这些词,落在有心人耳中,只怕是…… 绝不能留她性命。 江崇立刻上前一步,对林原躬身道:“林原公子!此女深夜潜藏偷听,形迹可疑,定是有所图谋!” “她既已窥破我等行踪,绝不可留!应当即刻杀掉,抛尸江中,以绝后患!” 他眼中杀意凛然,只想立刻消除沈明禾这个隐患。 沈明禾听了这话,心中一凛,目光也扫向这位“江唐商”。 从她被摔进来开始,此人就一直极力隐藏在阴影里,直到看清她的脸,才如此急不可耐地跳出来要杀她灭口…… 他认识自己!而且深知事情的严重性! 这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测——此人必是见过自己的江家核心人物无疑。 林原却饶有兴致地看了看江崇急切的脸,又看了看手中这张即便苍白惊惧也难掩绝色的面容,松开了钳制沈明禾下巴的手。 “江唐商,这是我的猎物,由我处置。” “今日之事就到此,你们,可以离开了。” 江崇一听,心下大急。 第509章 否则,我现在就和你同归于尽 这帮倭寇贪婪好色,凶残无礼,只看眼前利益,哪懂得大局利害。 这林原分明是见色起意,要将这女子留下。 若这女子被带走,无论生死,都是极大的隐患! “林原公子!”江崇强压怒火,试图再劝,“此女能于此时潜上此船,偷听许久才被发现,绝非寻常弱质女流!此等隐患,宁可错杀,绝不能留啊!万一她是官府……” “江唐商!” 这次打断他的是石泉。 石泉上前一步,挡在江崇与林原之间,手按在刀柄上,眼神不善,汉话比林原更显粗粝,“这个人,是我们的!” 他方才也看清了沈明禾的脸,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这等品相的中原美人实属罕见,虽然林原家族势大必定先得,但按照他们的“规矩”……总有机会轮到他的。 沈明禾听着他们如同争夺物品般的对话,心已沉到谷底。 前有狼,后有虎。 倭寇好色,看中了自己这张脸,暂时不会立刻要命,但落入他们手中,下场可想而知,比死更可怕。 而江家这条毒蛇,则急于将自己灭口,永绝后患。 此刻,她能感觉到脚下的船身传来了轻微的震动和摇晃,伴随着隐约的、拉开风帆和起锚的声响。 船,已经在开了! 一旦驶离这片水域,进入茫茫江中乃至出海,戚承晏即便有天大的本事,又该如何寻她呢? 不管怎么看,今日似乎都是死局,只看是受尽凌辱而死,还是被干净利落地灭口。 但她沈明禾,绝不能坐以待毙! 她快速地扫视舱内,除了已知武艺高强的两名护卫,林原和石泉身为头目,身手不知。 江崇虽看似文商,但敢与虎谋皮,未必没有防身之技。 就在她心念急转,思考着任何可能的脱身之机时,江面上,突然传来隐隐的骚动声! 似有众多船只移动、灯火汇聚,甚至夹杂着模糊的呼喊,正是他们方才离开的那片水域方向! 沈明禾心脏狂跳,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住。 距离她落水至少已有一刻多钟,以戚承晏的能力和玄衣卫的效率,解决那些杀手并立刻展开搜寻,完全可能。 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骤然在沈明禾心底亮起。 可随即又是更深的绝望,她在这艘即将远去的货船上,如何能让他知晓? 舱内几人的注意力,果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江面骚动吸引了刹那,不约而同地侧耳倾听,目光投向那扇破碎的窗外。 就是现在! 趁着这一刹那的分神,沈明禾动了。 她没有冲向门口,也没有扑向窗户,而是将全身的力量和求生的意志灌注于双腿,猛地朝着离她最近的林原扑去。 林原到底有些身手,惊愕之余下意识抬手格挡。 但沈明禾的目标并非攻击他身体,她借着前冲的势头,不顾一切地扭身,如同滑溜的鱼儿般从林原抬起的胳膊下钻过,瞬间绕到他身后。 左手死死箍住他的脖颈,同时,一直紧握在右手中的银簪,那尖锐冰凉的簪尾,毫不犹豫地、狠狠地抵在了林原颈侧的大动脉上! “别动!”沈明禾的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的狠厉,整个人紧贴在林原身侧,簪尖刺破皮肤,一丝鲜血渗出。 “让他们退开!到甲板上去!” “八嘎!”石泉和两名护卫怒极,刀锋出鞘,寒光闪闪,却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林原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中原女子竟有如此烈性和急智,颈间的刺痛和死亡威胁让他身体一僵,眼中闪过惊怒,却果真不敢妄动。 “都退开!” 他用倭语低喝。 石泉和两名倭寇只能缓缓后退,让开通往舱门的路径,目光死死盯着沈明禾。 江崇脸色铁青,暗骂倭寇无用,却也不敢在此刻刺激沈明禾。 沈明禾挟持着林原,一步步倒退着挪出舱门,来到相对开阔的甲板上。 夜风更冷,吹得她湿透的衣衫紧贴身体,瑟瑟发抖,但手中的簪子却稳如磐石,紧紧抵着林原的要害。 她扫了一眼堆在甲板上的货包,又瞥了一眼远处江面上那些闪烁移动的灯火和骚动。 它们似乎更明显了些,但依旧隔着令人绝望的距离。 “让他们,把那些货包点着!” 沈明禾对林原命令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石泉等人。 “什么?!” 石泉瞪大了眼睛。 江崇更是急得上前一步:“不可!万万不可!此刻江风正劲,这些货包多是麻棉织物,一旦点燃,火借风势,整条船都可能烧起来!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沈明禾何尝不知危险?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入水逃生了,一入水必死无疑…… “烧!”她手中簪子又狠狠一送,林原颈侧的伤口扩大,鲜血流得更多。 她对着林原耳边,声音冰冷:“让你的人,点火!否则,我现在就和你同归于尽!” 林原颈间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感受到身后女子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狂。 他惜命,更恼怒于被如此胁迫,但对死亡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照她说的做!点两个靠边的!快!” 林原咬牙切齿地用倭语命令。 石泉等人面面相觑,终究不敢违抗林原,一名倭寇取出火折子,吹亮,犹豫着点燃了远处靠近船舷的两个较小的货包。 干燥的麻絮和布料极易燃烧,火苗“轰”地一下蹿起,在夜风中迅速蔓延,舔舐着旁边的货包,浓烟滚滚升起! “不够!再烧!把那边也点了!”沈明禾厉声催促,心中却焦急如焚。 火势蔓延需要时间,搜寻的船只何时能发现? “你疯了!” 江崇看着迅速扩大的火势,脸上血色尽失。 就在这时,沈明禾敏锐地听到,除了风声火声,似乎真的有船只破水的声音在快速靠近! 第510章 在下瞧姑娘似乎力有不逮 火光亮起,炽热的温度驱散了部分寒意,却也映照出甲板上几张或惊怒或惶恐的脸。 跳跃的火光在沈明禾眼中燃烧,如同她心底那丝微弱的希望。 她死死盯着被火光照亮的那片江面,希望能看到搜寻的船只迅速靠近。 耳畔是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江风的呼啸声,还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她能感觉到自己挟持林原的手臂越来越沉重酸软,冰冷的湿衣贴在身上,带走体温的同时也消耗着她仅存的力气。 寒意和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眼前开始出现细碎的黑点,意识有些涣散。 沈明禾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痛感和腥甜让她精神一振。 不能倒……再坚持一会儿…… 江崇眼睁睁看着火势蔓延,急得额头青筋暴跳,冷汗涔涔。 这火一旦失控,整条船都将化为火海,到时候谁也逃不掉! 他想跳船,可又惧怕这女人万一侥幸活命,今日之事泄露的后果。 然而眼前有四名倭寇,尤其是被挟持的林原身份特殊,他既不敢贸然动手,也无法命令倭人,只能徒劳地对身旁之人喊道:“快!快去取水灭火!” 就在沈明禾几乎要支撑不住时,一阵不同于风声水声的、快速接近的破浪声传来! 她猛地抬眼,只见一艘比这货船小些、但速度极快的梭形快船,正如同离弦之箭般,劈开波浪,朝着他们这艘起火冒烟的货船疾驰而来。 沈明禾的希望骤然升起,可随即心也高高悬起,在这诡异莫测的夜晚,来的究竟是友是敌? 几乎就在几个呼吸之间,那艘体型修长、船首尖削的快船已破开夜色,如同一条黑色的箭鱼,灵巧地贴近了燃烧的货船。 船只尚未完全停稳,几道矫健的身影便已如夜枭般从快船上腾空而起,轻盈而稳当地落在货船甲板燃烧区的边缘,灭了一部分火光。 然后他们迅速在两条船之间搭上宽厚的路板,紧接着,又有三人踏着路板走来。 为首一人,身披一件厚重的大氅,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在跳跃时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身量极高,即便站在混乱摇曳的火光与浓烟之中,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令人无法忽视的气度。 那并那种凛然之气,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莫测的威势。 沈明禾的心,在看到这身影的瞬间,猛地沉了下去。 身形……有些像戚承晏,但绝不是他。 这些人也并非玄衣卫,行动间透出的气息,绝非善类。 果然,原本惊慌失措、几乎要跳脚的江崇,在看清来人、尤其是看到那披氅男子之后,脸色先是一白。 随即竟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又像是见到了更可怕的煞神,神情复杂难辨。 他立刻收敛了所有焦躁,快步上前,深深弯腰,“贵人……贵人怎么亲自来了?这里危险……” 沈明禾的心瞬间凉了半截,他们果然是一伙的! 而且来人的身份地位,显然远高于这位“江唐商”,恐怕连她手中挟持的倭寇首领,在其眼中也…… 刚刚因这火光而燃起的一丝希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强大的敌人轻易掐灭。 绝望如同冰冷的江水再次漫上沈明禾心头。 她手中的簪子下意识地抵得更紧,林原颈间的伤口被压得更深,鲜血汩汩流出,疼得他闷哼出声。 他虽然被挟持,但并非瞎子聋子。 江崇的态度,来人的气度,都让他意识到这突然出现的男人绝非寻常。 他强忍着颈间的疼痛和屈辱,用夹杂着倭语的生硬汉话急急对江崇喊道: “江!快!救我!林原家……必有厚报!记住这个恩情!” 然而,此刻的江崇哪里还顾得上林原的“厚报”? 他满心只想摆脱眼前的困境,保住自己的性命和江家的秘密。 只是,那披着玄色大氅的高大男子并未理会江崇与林原。 他的目光隔着跳跃升腾的火焰,穿透弥漫的灰色烟雾,如同冰冷的箭矢牢牢地落在了挟持着林原、狼狈不堪却眼神倔强的沈明禾身上。 他朝着沈明禾,一步步走来,步伐沉稳,不疾不徐。 沈明禾被他看得心底发毛,仿佛被什么极其危险的凶兽。 她强忍着后退的本能,背脊绷得笔直,嘶声喝道:“站住!再过来,我立刻杀了他!” 为了增加威慑,她手腕用力,簪尖又刺入半分,鲜血顺着林原的脖颈蜿蜒而下,染红了他的衣领。 林原吓得魂飞魄散,用尽力气喊:“退下!退下!” 然而那玄氅男子恍若未闻。 他又上前了两步,已然立在了沈明禾面前数尺之处。 这个距离,火光跳跃,映亮了他未被兜帽完全遮掩的容颜。 那是一张极其俊美,却也极其苍白的脸。 肤色近乎冷玉,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整张脸如同精雕细琢的寒玉面具,带着一种久不见阳光的冷感。 但最让沈明禾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瞳色似乎比常人略浅,在火光下映出琉璃般的光泽,却不见丝毫暖意。 尽管他未发一语让沈明禾感到一种比倭寇的淫邪、江崇的杀意更加深入骨髓的危险。 他仿佛完全没有看见林原脖颈间淋漓的鲜血,也没有看见沈明禾手中那支染血的“凶器”。 只见他忽然从大氅袖中掏出了一把带鞘的匕首。 匕首的鞘是乌木所制,看似朴素,却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嵌着一颗小小的、色泽沉郁的墨玉。 他拇指轻轻一推,“锵”的一声清响,匕首出鞘,刃身窄薄,寒光流溢,在火光下如同一泓秋水,显然锋利无比。 然后,在沈明禾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将出鞘的匕首,刃尖朝向自己,递向沈明禾: “姑娘手中的簪子虽利,但要一击毙命,尤其是穿透喉骨,需极大腕力和准头。” 说着,他的目光在沈明禾身上逡巡了一圈,掠过她湿透紧贴、更显单薄的身形。 最后停在她因寒冷、疲惫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腕上,淡淡道,“在下瞧姑娘似乎力有不逮,怕是难以如愿。” “不如……用在下手中这把‘秋水’,对准此处——” 他空着的手虚指了一下林原颈心的位置,“只需轻轻一送,便可切断血脉,绝无失手可能。” 第511章 不知……姑娘可愿 沈明禾看着眼前这柄名为“秋水”的匕首,寒光如冰,映照着她苍白的面容,也映照着那男子的浅色眼眸。 她不知道此人是真不在意林原的生死,还是笃定自己不敢下手,亦或是有恃无恐。 她只知道,眼前之人危险至极,他的话……也是真的。 她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到了极限,连握紧银簪的指节都已僵硬发白,手腕的颤抖越来越难以控制。 只是,沈明禾尚未回应,被挟持的林原却已经听懂了这平静话语下的含义,气得浑身发抖。 恐惧和愤怒交织,林原用倭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话破口大骂:“八嘎!你敢!我父亲是林原……唔!” 然而,就在林原的骂声尚未落下之际,那披着墨氅的男子动了。 动作快得只在沈明禾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他甚至没有改变递出匕首的姿态,只是手腕极其细微地一翻一送。 那柄名为“秋水”的匕首,寒光如一线流星,精准无比地没入了林原大张着骂人的口中,刃尖自后颈透出寸许! 林原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双眼暴凸,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和愤怒,喉头发出“嗬嗬”的怪响。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猛地喷溅出来,溅了沈明禾半边脸颊和脖颈。 沈明禾整个人僵在原地,握着簪子的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脸上那粘腻温热的触感,鼻端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 她眼睁睁看着林原强壮的身体在她身侧软倒,砰然砸在甲板上,抽搐两下,再无生息。 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与火光映照,触目惊心。 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猝不及防。 甲板上出现了刹那的死寂,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江水涌动的声音。 “少主——!”那两名倭寇护卫直到此刻才仿佛从噩梦中惊醒。 他们目眦欲裂,用倭语怒吼着拔出腰间的长短刀,不顾一切地朝着玄氅男子冲杀过来,面目狰狞,状若疯狂。 玄氅男子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极轻微地抬了一下左手。 方才随他登船的那几名沉默高手,瞬间如同鬼魅般动了。 他们配合默契,出手狠辣无情,刀光剑影交错,不过几个呼吸间,那两名悍勇的倭寇护卫便已惨叫着倒在血泊中,再无生息。 江崇看着地上顷刻间变成三具尸体的倭人,尤其是林原那死不瞑目的惨状,脸色惨白如鬼,牙齿咯咯打颤,下意识地连退了好几步,恨不能缩进阴影里消失。 这……这已经不是他能处理的事情了…… 这位煞神……他今日在此撞见,已是大大不妙! 石泉看着转眼间同伴尽殁,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人,原本紧握刀柄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终于,“哐当”一声,他手中的刀掉落在甲板上。 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用生硬的汉话连连磕头求饶:“别杀我,饶命!饶命……” 求饶的话还未说完,他身后一名黑衣人手中刀光一闪,石泉的求饶声便戛然而止,扑倒在地。 沈明禾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电光石火般的屠杀。 他不惧倭人,甚至视其性命如草芥,随手便杀……那他的身份…… 玄氅男子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几只恼人的蚊蝇,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离开过沈明禾。 见她虽面色惨白,摇摇欲坠,却依然强撑着站立,没有尖叫崩溃,他眼中掠过一丝兴味的微光。 “江……?”他忽然开口。 一直竭力降低存在感的江崇猛地一激灵,连滚爬爬地凑近两步,躬身颤声答道:“小的江崇,扬州……江氏行三,见过……见过贵人!” 江景目光淡淡扫过江崇惨白的脸,开口道:“把这几具东西收拾好,连同那把秋水给他口中的‘父亲’送回去。” “告诉他一声,” “到了中原,便要守中原的规矩。下次再弄些不懂规矩的废物来,我不介意替他……清理门户。” 江崇吓得浑身一哆嗦,冷汗瞬间浸透内衫,忙不迭地应道:“是!是!小人明白!一定将话带到!” 他偷偷瞥了一眼僵立不动的沈明禾,心中焦急万分。 这位主子似乎暂时无意杀这女子,可这女子留不得啊! 他想开口提醒,但触及男子那毫无温度的眸光,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半个字也不敢吐露。 今日他在此地与倭寇密会,被这女人撞破已是弥天大错,这是自己的失职…… 这时,江景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女子,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冰冷,毫无笑意。 “不曾想,姑娘到了此刻,还立得住。” “今日,在下清理了这些聒噪的倭人,似乎……也算救了姑娘一命?” 他朝沈明禾走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在咫尺。 沈明禾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淡冷冽香气,混合着未散的血腥味,形成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息。 “如今,想邀姑娘上我的船做客,不知……姑娘可愿?” 沈明禾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而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浅眸,又瞥了一眼甲板上横陈的、尚温热的四具尸体。 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阴影中,明明灭灭,如同来自幽冥。 救了她?哼,脸皮倒是厚…… 沈明禾压下心头的恐惧与恶心,强迫自己直视他的眼睛,冷笑道:“我……还有得选吗?” 江景闻言,看着火光在眼前女子绝望却又不肯完全屈服的眼眸中跳动,薄唇微微一弯了一下,缓缓道: “自然有得选。” “是生,是死……” “任君自择。” 沈明禾心中一凛,生?落入他手中,与死何异? 死?她看着周围已然蔓延开的大火,又望了一眼远处江面上那些察觉到异常、正在加速靠近的零星灯火。 那是搜寻她的人吗? 可是,来不及了。 第512章 谢公子……‘救命之恩\’ 距离太远了,火光和浓烟或许能指引方向,但等他们赶到…… 她清楚,眼前这个男人,尽管此刻没有立刻杀她,但绝不会让她活着离开。 生?死? 沈明禾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腥甜和眼中的酸涩,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既如此,”她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说得咬牙切齿:“谢公子……‘救、命、之、恩’。” “识时务者……为俊杰……”江景对她这充满恨意却又不得不低头的态度颇为受用,唇角的弧度真实了些许,却依旧冰冷。 话音未落,他毫无征兆地抬手,并指如电,在沈明禾颈侧某处轻轻一击! 沈明禾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只觉脖颈一麻,眼前骤然一黑,所有强撑的意识和力气瞬间抽离,软软地向后倒去。 江景手臂一伸,便将她稳稳接住,打横抱了起来。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江面上那些正在奋力划来、依稀可见船上人影晃动的大小船只,又瞥了一眼身后烈焰熊熊、浓烟冲天的货船。 “烧了。” 简单的两个字,淡漠无情。 说罢,他不再停留,抱着昏迷的沈明禾,步伐沉稳地踏上连接两船的跳板,回到了那艘漆黑的快船上。 江崇眼睁睁看着那位煞神抱着那名女子离去,心中五味杂陈。 别说他,恐怕就算是江家家主亲至,在此人面前,也无计可施。 最终他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也不敢问,只能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踏上了跳板。 就在他们全部登上快船,跳板被收起的刹那,身后那艘装载着不可告人秘密的大货船,火势终于彻底失控,爆发出轰然巨响。 桅杆断裂,烈焰冲天,将半边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红,滚滚浓烟如狰狞的鬼魅直冲云霄。 快船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迅速滑入更深的夜色与浓雾之中。 …… 范家那艘如同水上堡垒般的巨船顶层平台,厮杀已然止息,唯余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在夜风中凝滞。 二三十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甲板上,鲜血浸透了原本光洁的木板,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蜿蜒流向排水孔。 大部分是那两波黑衣杀手,间或夹杂着范家忠心护主却力战而亡的护卫,以及数名玄衣卫。 范恒安靠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软椅里,脸色比身上的露出的里衣还要苍白几分,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一名须发半白的大夫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翻卷,鲜血虽已初步止住,但那狰狞的伤口依旧骇人。 “范爷,伤口太深,虽未伤及筋骨,但……”老大夫手脚麻利地上药包扎,语带忧虑。 “这条胳膊,没有一两个月的精心将养,怕是难以恢复如初,期间切忌用力,也莫要沾水。” 范恒安的目光却没有落在自己的伤口上,而是掠过甲板上那些堆积的尸体,最终,定在不远处船头那道孤峭的背影上。 那是“齐三爷”。 或者说,正在的齐三爷。 刚刚这位齐三爷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冰冷的运河,亲自搜寻他那落水的“弟弟”齐昭。 在漆黑的江水中反复潜游,直到被那名伤势不轻却同样焦急的护卫的苦苦劝上船。 而此刻,眼前之人先前那副商贾的圆融气质早已荡然无存。 此刻的他浑身湿透,昂贵的锦袍紧贴身躯,勾勒出坚实挺拔的线条,发髻微散,几缕湿发贴在额角与颈侧,水珠不断滴落。 就在不久前,这位“齐三爷”如同杀神附体,以雷霆手段肃清了平台上最后几名负隅顽抗的杀手。 其身手之强悍,出手之狠绝,令亲眼目睹的范恒安都暗暗心惊。 那些后来赶到、训练有素、战力惊人的“护卫”,显然只听命于他一人。 今日若非这位“齐三爷”,他范恒安此刻早已是甲板上的一具冰凉尸体。 范恒安看着这样一张褪去所有伪装的、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劈般的侧脸,心中念头飞转。 前几日扬州几大豪商府邸接连失窃,尤其是那些至关重要的私密账册不翼而飞,他曾疑心是这位手段莫测的“齐三爷”所为。 今日看来,能瞬间调动如此多顶尖高手,能在扬州地界布下如此眼线,能在他发出信号后如此迅速地赶来…… 盗走那些账册,对他而言,恐怕易如反掌。 他原本想借机这场宴请……却万万没料到,局面会失控至此,连那位看似跳脱不羁的“齐昭”都生死不明…… 想到这里,范恒安心中也是一沉。 无论“齐昭”真实身份如何,他是在自己船上出的事,这份干系,怕是难以撇清了。 “范爷,伤口已包扎妥当,切记老朽的叮嘱。”老大夫的话打断了范恒安的思绪。 范恒安敛去眼中复杂神色,微微颔首:“有劳先生,还请先生再去看看范黎的伤势。” “是。”老大夫提着药箱退下。 范恒安深吸一口气,压下臂上传来的阵阵抽痛,强撑着站起身,正要朝船头那道背影走去。 恰在此时,受伤不轻的范黎竟不顾包扎,脸色煞白地冲了上来,径直扑到范恒安身边,附耳急速低语了几句。 范恒安听完,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看向范黎,失声道:“什么?此话当真?!” 范黎重重点头,眼神同样惊疑不定。 范恒安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立刻道:“快请……”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阵更为迅疾的脚步声已从楼梯处轰然传来,显然来人不止一两个。 范恒安和范黎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数名身着便服却气势肃杀的精悍侍卫率先登上平台,迅速扫视现场后侧立两旁。 紧接着,三道身影快步走了上来。 为首之人,年约四旬,面容儒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此刻难以掩饰的焦灼,正是江南河道总督齐佑林,他身后还跟着两人。 齐佑林一踏上平台,目光所及,便是满地的血污、狼藉的杯盘、堆积的尸体,以及空气中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他的心狠狠一沉,尤其在看到船头那道湿透却笔直如松的孤峭背影时,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第513章 皇后娘娘落水失踪,生死未卜 他接到密报赶来,已知晓大概,但亲眼所见之惨烈,犹胜听闻。 皇后娘娘落水失踪,生死未卜…… 以陛下对娘娘的珍视,今夜之事,已不是简单的刺杀或意外,而是足以掀翻整个扬州官场、甚至震动朝野的滔天巨祸! 齐佑林不敢再有丝毫迟疑,也顾不得脚下的血污和现场的凌乱,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冲上前。 在距离那道背影数步之遥时,撩起袍角,毫不犹豫地、重重地跪了下去: “臣——江南河道总督齐佑林,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身后的扬州知府赵秉礼和扬州卫指挥使潘靖远,虽不如齐佑林那般笃定,但见河道总督如此,又想到今夜接到的紧急密旨,哪里还敢有半分怀疑? 两人脸色瞬间煞白,冷汗涔涔而下,几乎是踉跄着跟着跪倒在地,将额头紧紧贴在被血水浸得滑腻冰冷的甲板上。 “微臣扬州知府赵秉礼、扬州卫指挥使潘靖远,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范恒安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船头那道缓缓转过身来的身影,又看向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三位朝廷大员。 最后,目光落回那被称为“陛下”的男子脸上。 先前刻意收敛的帝王威仪此刻再无遮掩,如同出鞘的绝世名剑,寒光凛冽,足以割裂夜色。 那双深邃的眼眸,不再是商人齐三的圆滑或深沉,而是浸透了冰冷怒焰与无边威压。 原来……如此。 范恒安只觉得喉咙发紧,所有的疑惑、猜测、试探,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合理、也最令人惊骇的解释。 原来,他一直在与谁周旋,今夜又是谁救了他的命…… 而那位落水失踪、生死未卜的“齐昭”…… 他又是谁? 范恒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复又睁开,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入眼底深处。 他推开范黎搀扶的手,忍着臂伤端正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草民范恒安……叩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范恒安身上,那目光沉如寒铁,压得人喘不过气。 “范恒安,把你所知道的,今夜所有之事,包括那艘货船,包括这场刺杀,一字不漏,一五一十,说与朕听。” 冰冷的江风灌入戚承晏湿透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凉意,只是这凉意却远不及他心头万分之一的冰冷与焦灼。 明禾落水时,那江水只会比这夜风更寒彻骨髓。 距离她坠入那片漆黑,已经过去近半个时辰了……半个时辰,在冰冷的江水中,一个孤身女子,可能遭遇什么? 每多过去一瞬,找到她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直到此刻,玄衣卫精锐尽出,加上此刻调动的扬州卫官兵,沿着上下游撒网般搜索了这么久,竟依旧一无所获! 活不见人,死…… 不,没有这种可能! 他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今夜的第二波杀手,目标明确,手段狠辣,悍不畏死,分明是冲着明禾而去,要置她于死地。 这绝不可能是发现了他们真实身份后的行动,否则首要目标应该是自己。 他们来扬州不过数日,明禾一直以“齐昭”身份示人,虽张扬,但能与她结下这等死仇的……林彻? 一个外强中干的纨绔,绝无可能调动如此精锐的死士。 其父林守谦?今夜自己才与他密谈过,若他稍有脑子,此刻便该极力撇清、示好,而非自寻死路。 还有一个……赵鸿。 戚承晏拇指下意识地用力,按压在玉扳指上,冰凉的玉石几乎要嵌进皮肉。 他最痛恨的,终究是自己。 为何要将她带入这龙潭虎穴般的扬州? 既然带她来了,为何又没有护她周全?眼睁睁看着她坠入冰冷的江水,消失在黑暗中! 楼梯处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越知遥去而复返。 他登上平台,看到跪了满地的官员和范恒安,以及陛下那比夜色更沉、比刀锋更冷的神情,心中亦是重重一沉。 越知遥也顾不得许多,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刚要开口禀报。 戚承晏已先一步出声,声音嘶哑:“可有踪迹?” 越知遥猛地低下头,喉头艰涩:“臣等无能……自娘娘落水处起,沿上下游、两岸及江心洲反复搜索,玄衣卫并后来赶到的扬州卫官兵,至今……未发现娘娘踪迹。” 今夜变故虽凶险,但在他们迅速解决船上残敌后,不到一刻钟便开始全力搜寻皇后娘娘。 后来陛下更是直接密旨,急令扬州府与扬州卫全力协助。 可奇怪的是,即便调动了如此多的人手皇后娘娘却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没有找到尸首,便是最大的希望。 越知遥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一处线索禀出:“不过……约莫一两刻钟前,下游约数里处,玄衣卫发现一艘货船失火,火势极大。” “因距离稍远,且火起突然,待我们的人靠近时,船已烧毁大半,正在沉没,只是也未找到……娘娘。” “但发现了些蹊跷……” 货船?失火?戚承晏眼中寒芒一闪。 水中既无踪迹,那当时江面上的船只,或是更远的岸边,便成了唯一可能。 明禾会水,或许…… 他倏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跪伏在地的赵秉礼与潘靖远:“赵秉礼,潘靖远。” “微臣在!” 两人身体一颤,连忙应声。 “以扬州漕盐缉私、稽查夹带违禁为由,即刻起,对扬州府辖内所有河道、码头、船只,进行全力搜查!” “任何可疑船只、人员,一律扣留细查!三日之内,所有船只,无官府特批手令,不得驶离扬州地界!给朕一寸一寸地找!” 第514章 枉他自诩精明,阅人无数 “微臣遵旨!微臣即刻去办!”赵秉礼和潘靖远如蒙大赦,又觉泰山压顶,连滚爬起,慌忙领命退下,脚步声慌乱不堪。 “越知遥,”戚承晏看向自己最得力的臂膀,“带朕去那艘货船。” “陛下,那里火势刚熄,船体残骸尚在沉没,且夜间行舟……”越知遥面露担忧。 “带路!” 戚承晏迈步欲行,经过范恒安身边时,脚步微顿,侧目看向他,声音低沉: “范恒安,你的账,朕稍后再与你细算。若她无恙,你或有将功折罪之机;若她……” 说罢,戚承晏不再停留,随着越知遥快步离去,登上了一艘早已备好的轻便快船,朝着下游沉船的方向疾驰而去。 …… 看着那数道道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下方小艇的楼梯口,甲板上只剩下齐佑林和范恒安主仆。 齐佑林缓缓站起身,甩了甩官袍被甲板上血迹沾污的下摆,面色凝重地走到范恒安面前。 范黎连忙将自家主子搀扶起来。 齐佑林看着范恒安苍白失血的脸和手臂上厚厚的绷带,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未受伤的右肩,低声道: “范贤侄,事到如今,好自为之。陛下……龙颜震怒,非同小可。你……把握好分寸。” 言罢,齐佑林也不再多言,便转身匆匆离去,他需要立刻回去坐镇,协调漕运,这搜救之事,半点差错也出不得。 范恒安站在原地,望着那些迅速行动起来、灯火通明的官船兵船不远处那艘载着当今天子迅速驶入黑暗江心的小艇,又望向江面上越来越多、亮着火把如繁星点点的官船,耳畔还回响着齐佑林那句“好自为之”。 皇后…… 那灵动跳脱、慧黠敏锐的“齐昭”公子,竟然是女子,还是当朝皇后娘娘! 范恒安自嘲地牵了扯嘴角,一阵辛辣的苦涩涌上喉头。 枉他自诩精明,阅人无数,这些时日竟丝毫未曾看破,还想着借力打力,将计就计。 如今想来,何其可笑,又何其……危险。 自己这点心思,在这天下最至尊的二人眼中,恐怕如同儿戏。 那位陛下,怕是早就将他的底细和盘算看得一清二楚。 齐佑林那句“好自为之”言犹在耳……范恒安眼神逐渐沉静下来,深处却燃起冰冷的火焰。 只是如今他范恒安,乃至整个范家、整个漕帮,早已被卷入这滔天漩涡之中,身不由己,他早就没有了退路,也无需再选。 今夜这场血腥刺杀,阴差阳错让皇帝陛下为了寻找皇后娘娘,在他面前暴露了真实身份,无论如何,这于他范恒安而言,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少,他此刻还活着,并且拥有了一个直接面对天听、陈情表忠的机会。 皇帝微服私访至此,定然不欲身份过早暴露。 那么,善后和保密,便是他当前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好的事。 “范黎,”范恒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和身体的疼痛,对身旁同样惊魂未定的范黎沉声开口。 “属下在。” 范黎深知今夜之事干系有多大。那位“齐三爷”竟是当今天子!而落水的“齐昭”竟是皇后! 他更知道,今夜之后,范家已站在了悬崖边缘,任何一点风声走漏,都足以给范家带来灭顶之灾,便是万劫不复。 “即刻传我命令,” 范恒安目光扫过甲板上的尸体和血污,眼神冰冷,“其一,漕帮上下,所有堂口、码头、船只,全力协助官府‘缉私’。” “其二,今夜此地发生之事,尤其是关于‘齐三爷’与‘齐昭’公子之事,一个字也不许泄露出去!违者,以叛帮论处,格杀勿论!” “是!” 范黎沉声应道,转身便要下去传令。 “等等。” 范恒安叫住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狠戾,“再派一队绝对信得过的兄弟,持我手令,连夜围住范府主宅及各处别院,许进不许出!” “尤其是……西跨院那些人。包括内院各房,各房姨娘、少爷小姐、管事仆役,一只苍蝇也别给我放出去!若有强行闯出者……不必留情。” 范黎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今夜这场杀局,若非内鬼配合,那些杀手岂能如此轻易潜入戒备森严的漕帮总舵船只? 他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范恒安望着范黎匆匆离去的背影,猛地咳了几声,牵动了臂上的伤口,疼得他额角青筋一跳。 他扶住旁边的桅杆,眼神彻底冷了下来,那里面再无平日的温润儒雅,只剩下沉浮磨砺出的果决与寒意。 至于江家…… 方才,他已将自己所知关于那两艘可疑货船的所有细节,以及他所握有的证据,尽数禀告给了陛下。 以那位陛下此刻的震怒与行事风格,江家的下场……只会有一个。 想到这里,范恒安唇边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江四海,他的胆子,终究是太大了,大到了自取灭亡的地步…… …… 扬州城东,江府。 夜色已深,府内多数院落灯火已熄,唯独前院书房,灯火通明。 鎏金鹤形铜灯架上烛火跳跃,将室内昂贵的紫檀木家具、博古架上的珍玩映照得流光溢彩,却也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江家长子江川,年过四旬,平素最是沉稳持重,此刻却步履匆忙,几乎是疾奔入院。 守在外面的小厮见状连忙躬身行礼,江川却已摆手制止,低声急道:“守好,任何人不得靠近!” 话音未落,人已推门而入。 书房内,江家家主江四海正立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悬腕提笔,似在练字。 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写的正是“稳如泰山”四个大字,笔力雄浑,力透纸背。 听到门响,他头也未抬,只淡淡道:“回来了?看看为父这字,近来可有进益?” 然而,江川却根本没看那字一眼,他快步走到书案前,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慌。 江四海久经世故,立刻察觉不对。 他停下笔,抬起头,只见一向沉稳持重、被他寄予厚望的长子。 此刻竟是面色发白,眼神慌乱,连衣袍的下摆都沾了些夜露泥污,显是匆忙赶回。 心中蓦地一沉,江四海放下笔,沉声问:“发生了何事?为何如此慌张?” 第515章 全部处理了,一个不留 江川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音:“父亲……大事不好!今夜派去瓜州渡范家漕船的人……无一人归还。” “方才收到隐秘线报,他们……全都毙命了。范恒安……还活着。” “什么?!”江四海手中刚拿起的笔微微一颤,一滴浓墨落在“山”字最后一竖上,污了整幅字。 那批杀手是他花重金秘密培养,极为得力,竟然全军覆没? 但他迅速稳住心神,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强作镇定道: “他倒是命大!活着便活着吧,经此一事,他必加强戒备,以后再想动手就……” “父亲!”江川急声打断,声音更显急促,“事情没那么简单!据我们安插在码头远处的眼线回报,今夜除了我们的人,竟还有另一波杀手同时出现,同样狠辣!” “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就在那些杀手毙命后不久,江南河道总督齐佑林、扬州卫指挥使潘靖远、扬州知府赵秉礼,竟然全都到了范恒安那艘漕船之上!” 江四海听的眼皮一跳。 江川继续道:“随后,扬州卫便如疯了一般以缉私为名,倾巢而出,封锁了瓜州渡乃至扬州所有水道。” “赵秉礼更是下了严令,封死扬州所有进出河道,三日之内,任何船只无特批不得离境!” “我们停在瓜州渡码头的那批货……怕是要被彻底困住了!儿子担心,此事……怕是跟范恒安脱不了干系,他是不是手中真有什么要命的东西,经此一劫,狗急跳墙了?” 江四海手中的毛笔再也握不住了,“啪嗒”一声掉在宣纸上,浓黑的墨汁瞬间晕染开,将“稳如泰山”四个字吞噬殆尽,一片污浊。 他绕过书案,几步走到江川面前,脸上惯常的从容老练已消失不见,江川提到的“另一波杀手”他已无暇去想,只揪住最关键的问题: “江崇呢?他为何还未归来?不是让他去接应……那两位‘外客’吗?” 江川摇了摇头,脸色更加难看:“尚未……儿子也正为此事焦急。派人去约定的隐秘码头接应点看过,空无一人。” “他今夜是去……去与那边的人会面。若是他们还在瓜州渡附近,此刻扬州卫这么大张旗鼓地搜查……”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父子二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若是江崇与倭寇会面之事被官府抓个正着,那江家就想开脱这通倭之罪就难了。 想到此处,江四海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今夜本只是要除掉范恒安这个心腹大患,谁料那倭寇头目林原家竟突然传信,要求面谈,且人已到了扬州附近! 他无法拒绝,只得派向来稳重的江崇秘密前去接应,安排在那艘相对隐蔽的货船上会面。 只是……扬州城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如此严厉的河道封锁! 江川见父亲神色大变,连忙压低声音继续道:“父亲,此事……透着蹊跷。” “范恒安那厮,就算知道些什么,也不该有如此大的能耐,能同时惊动河道总督和扬州卫!” “齐佑林与潘靖远,平日里可不是轻易会联手之人,更别说这般兴师动众,连夜封江!” “儿子方才来时,路上已见兵马调动,瓜州渡至扬州城的水路要道,怕已是风声鹤唳!” 江四海脸色变幻不定,额角青筋隐现。 他负手在室内急促地踱了两步,烛光将他焦躁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扭曲不定。 “江崇没有消息……货船在码头……官府封江……” 突然,他停下脚步,猛地盯住江川:“除了范恒安,今夜他船上,可还有其他人?我是说,能让齐佑林和潘靖远如此紧张,甚至不惜闹出这般大动静的人!” 江川一愣,仔细回想探子报来的零星信息,迟疑道: “探子回报时只说厮杀惨烈,范恒安遇刺,后来似乎有援手赶到,混战……具体细节,因距离和夜色,探不明晰……” 说着,他突然有像想起了什么,突然道:“父亲,还有两人……说是齐家兄弟,日前在教坊司点了天灯竟下薛观之女薛含章的齐家兄弟!” “他们似乎与范恒安同行。只是后来……后来我们的探子就再也无法靠近探查了。” “只隐约听说,混战中,那齐家小弟‘齐昭’……似乎落水了,至今下落不明。” “齐家兄弟?”江四海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今日在“寄畅园”中,他也算是远远瞥过那两人几眼。虽看出那做兄长的“齐三”气度不凡,不似普通商贾。 能让赵鸿那等人奉为座上宾的绝非等闲,但说到底,也不过是有些门路的行商罢了。 范恒安坐拥漕帮,在江南地界,便是真正的巨商也要让他三分。 齐家兄弟想在江南立足,结交乃至依附范恒安都属常理,但要说他们能搅动今夜这般连封江缉私、惊动三大衙门的滔天风浪…… 绝无可能! “不对……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江四海猛地转身,浑浊却精明的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死死盯住儿子,“当务之急,立刻派人,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暗线和手段,查!” “查清楚范恒安船上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设法联系上江崇,让他立刻来见我!” “是,父亲。”江川知道事情已到了危机关头,转身就要出去安排。 “等等!” 江四海又叫住他,眼神阴鸷,透着一股狠绝,“所有知道那批货底细的人,全部处理了,一个不留……做得干净些。” “至于码头上的货……想办法,都沉了!趁现在夜色和混乱,能沉多少沉多少,实在来不及……就一把火烧了!总之,绝不能落到官府手里!” 江川心头一凛,知道父亲这是要壮士断腕,他重重一点头:“儿子明白!” …… 手掌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颈侧被击打的地方也隐隐作痛,但这痛楚反而让沈明禾混沌的意识如同被针扎般骤然清晰。 她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 自己被带到了何处? 第516章 这里是什么地方? 瓜州渡下游,约数里外的江面上,各处搜寻船只点燃的灯火与这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对峙着,将天空染成一种混沌压抑的青灰色。 一层薄薄的、带着水汽的晨雾氤氲流动,笼罩在江面之上,使得视线有些模糊不清,更添了几分诡秘与不安。 只余下半截焦黑、冒着缕缕青烟的船尾和几根断裂的、如同黑色枯骨般的桅杆,斜斜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残骸周围的水面漂浮着大量的灰烬、焦黑的木板碎片、以及一些尚未完全燃烧殆尽的麻绳、布料,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焦糊味。 数条玄衣卫的快舟和扬州卫的巡逻船将这处水域团团围住,火把林立,将残骸附近照得一片通明。 戚承晏站在最大一艘快舟的船头,身上已换过干燥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披风,却依旧掩不住周身散发的寒意与戾气。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如同刀割。 这时,越知遥从另一条勘查的小舟上跃回,快步走到戚承晏身侧,单膝跪地:“陛下,都已搜寻完毕……” 说着,越知遥略一停顿,双手呈上一物:“……这是在尚未完全烧毁的甲板边缘发现的,被半块焦木压着。” 戚承晏的目光瞬间凝向了越知遥掌中之物,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才稳稳将那枚簪子接过。 那是一枚发簪,样式简洁,是今早云岫特意为明禾搭配那身男装挑选的,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素雅的玉兰花苞。 此刻,原本银亮的簪身被烟火熏得乌黑,几处更有明显的灼烧变形痕迹,更刺目的是,那小小的玉兰花苞上,竟然沾染着几抹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 “说。” 戚承晏的声音嘶哑干涩,只有一个字。 越知遥心头一紧,连忙垂首继续禀报:“残骸确系一艘中型货船,但烧毁极为严重。” “从残留痕迹看,起火点不止一处,且助燃物颇多,致使船体结构损毁严重,一侧舱室几乎全毁,货物痕迹……已基本无法辨认。但玄衣卫赶到后,还是勉强救下了一侧。 “臣在那甲板之上,发现……两遗骸两具。” “……皆为男子,虽部分烧毁,面目难辨,但……有几处蹊跷。” 这时戚承晏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皆是男子?确定?” “回陛下,确定。虽经大火焚烧,部分骨骼焦黑碎裂,但根据骨盆、颅骨等特征判断,确系成年男子无疑。” “而且……这两具遗骸的死因,并非火烧。” “哦?” 戚承晏眸光一凝。 “其中一具,颅骨后枕处有锐器贯穿伤,伤口边缘整齐,力道极大,应是被人从后方以利器猛刺所致。” “另一具,颈骨断裂,且断面有锐器切割痕迹,疑似被利刃割喉。这两处致命伤,皆非火烧能够造成。” 越知遥顿了顿,补充道,“这两具尸体虽经焚烧,但恰因姿势或遮挡,保存相对完整。” “其手掌,尤其是虎口、食指内侧,有极厚的老茧,分布位置与形态,显然是常年握持类似倭刀、狭长兵刃所留,绝非寻常船夫或商贾。” “而且……” 越知遥的声音沉了下去,“臣在其中一具尸体的左手虎口附近,发现了一个残存的刺青印记。印记部分烧毁,但残余图案,乃是……波浪纹环绕的一枚三叶家纹。” 他抬头看向戚承晏,目光凝重:“数月前,臣奉陛下密旨,暗查东南沿海及江南内陆与倭寇勾连线索时,曾在宁波府一处遭袭的渔村外围,见过被剿杀的倭寇尸体上有类似纹身。” “据俘虏辨认,此乃盘踞‘海中洲’一带、势力颇大的倭寇首领‘林原氏’麾下部分核心武士印记。” “倭寇?” 戚承晏眼中寒光闪现,目光如利剑般刺向那截焦黑的残骸。 如果这艘船与倭寇有关,如果明禾落水后阴差阳错上了这艘船……那么,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这两具被灭口的倭寇尸体,还有这枚染血遗落的簪子…… “越知遥!” 戚承晏倏然转身,披风在江风中猎猎作响。 “臣在!” “即刻传朕口谕,”戚承晏一字一顿,斩钉截铁,“令扬州知府赵秉礼,即刻查封瓜州渡码头所有停泊船只及仓库货物,逐一严查,不得有任何遗漏!凡有抵抗、拖延者,就地拿下!” “是!” “再传令扬州卫指挥使潘靖远,速调其麾下最精锐可靠之兵卒三百,听玄衣卫差遣。告诉他,若走漏半点风声,或有一人怠慢,朕唯他是问!” “遵旨!”越知遥凛然应诺,立刻转身,点了几名玄衣卫,分乘快艇,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戚承晏独自立于船头,他缓缓摊开手掌,那枚沾血带焦的发簪静静躺在掌心。 …… 指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颈侧被击打的地方也隐隐作痛,但这痛楚反而让沈明禾混沌的意识如同被针扎般骤然清晰。 沈明禾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 这里是什么地方? 入目是低矮的木质舱顶,没有装饰,只有简单的桐油刷过的痕迹,身下是坚硬的床板,铺着薄薄的褥子,触感粗糙。 沈明禾忍着颈侧的不适和浑身的酸痛,慢慢撑坐起来。 这是一间极其狭窄的舱室,除了一张窄得仅容一人躺卧的板床、一张固定在地板上的简陋小木桌、一把同样固定的粗糙木椅,几乎再无他物。 桌上放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焰如黄豆,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 空气里弥漫着木头、河水、灯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味。 自己身上的衣物已被换过,不再是那身湿透狼狈、沾满血污的男式锦袍,而是一套干净素雅的浅碧色襦裙,布料普通,但质地柔软。 而手上传来束缚感让沈明禾低头看去,掌心、指节上那些在货船甲板上摔倒、挣扎时擦破磨伤的地方,都已被仔细清洗过,敷上了清凉的药膏,并用干净的白细布妥帖地包扎好。 但随即,她又猛地移开视线…… 燃烧的货船,冰冷的刀刃,倭寇狰狞的脸,墨氅男子递来的、名为“秋水”的匕首寒光,以及他手腕轻翻、匕首没入林原口中时那精准狠辣、毫无迟疑的一刺…… 温热血雾溅上脸颊的黏腻触感仿佛还在,鼻端似乎又萦绕着那浓重的铁锈腥甜。 第517章 已沦为阶下之囚,性命操于他人之手 沈明禾胃里一阵翻搅,猛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冷静。 尽管依旧虚弱无力,头脑昏沉,但她还是迅速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被,赤足踩在冰冷刺骨的木地板上。 寒意从脚底窜上,让她打了个激灵。 她小心地挪到舱室一侧,那里有一扇小小的、圆形的舷窗,此时紧闭着,厚厚的木质窗板严丝合缝,遮住了外面的一切。 她伸手去推,触手冰凉坚硬,窗板纹丝不动。 外面是一片沉沉的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哗哗的水流声,不急不缓,透过木板缝隙隐约传来,单调而持续,提醒着她依旧身处水上,正在移动,只是速度似乎不快…… 就在她凝神试图多探查些时,舱门突然“吱呀”一声轻响。 沈明禾身后的舱门,毫无预兆地被推开了。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稍亮一些的、晃动的走廊灯光,出现在门口。 光线从他身后勾勒出轮廓,却将他的面容隐藏在更深的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似乎在昏暗中精准地捕捉到了她试图移动的动作。 沈明禾的动作瞬间僵住,尽管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清来人的脸,但那道身影,她绝不会认错。 是他……只是如今他未披那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只着一身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深青色常服,腰间束着同色革带,更衬得他身形修长。 此人正在一步步走近,步伐不疾不徐,正如今夜他突然出现时那般。 随着他的靠近,舱室内那本就微弱的油灯光线似乎都被他高大的身影吞噬了几分。 沈明禾下意识地向后退去,脊背紧贴着舱壁冰冷的木板。 她没有忘记此人狠辣果决的手段,以及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情绪的冰冷眼眸。 身后是那张狭窄的板床,身侧是那扇打不开的小窗,不过几步之间,她已被逼至墙角,退无可退。 船舱内的两人,一进一退,皆未言语,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外面持续的水流声。 沈明禾看着眼前这个步步紧逼、寸步不让的男人,心跳如擂鼓。 今夜在货船上,生死一线,她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撑,根本来不及细想这一切背后的关联与眼前之人的真正意图。 如今冷静下来,许多疑点浮上心头。 此人杀那些倭寇时毫无犹豫,毫不手软,甚至……隐隐有种“清理门户”的意味。 虽然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但这些时间,足以让那个江崇将货船上发生的一切。 包括她沈明禾的身份,尽管江崇可能不知她是皇后,但至少知道她是“齐昭”、也知晓他撞破了他们与倭寇的“秘密”。 按理说,杀自己灭口是最简单直接的选择。 但他没有…… 今夜的一切,从刺杀到货船接头,再到他的出现……恐怕绝非简单的意外或巧合,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 只是,自己这个意外闯入的棋子,在他眼中,到底有何用处? 沈明禾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抬起眼,看向已停在面前数尺之处的男子。 昏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依旧半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地映着跳动的灯火,却依旧深不见底,如同两口幽深的寒潭。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子……请自重。” “自重?”江景脚步微微一顿,随即,阴影中似乎传来一声几乎听不真切的笑声,“齐……姑娘,看来是清醒了。” “不过,齐姑娘似乎还没弄清楚自己的处境?如今你已沦为阶下之囚,性命操于他人之手。不想着如何摇尾乞怜、保住性命,倒先想着让在下‘自重’……” “莫不是,方才吓傻了,至今还未回过神来,失了分寸?” 沈明禾心中一凛,她知道此刻在此人面前,任何示弱或慌乱都只会让对方更加肆无忌惮。 她挺直了背脊,尽管单薄的身形在对方高大的身影前显得如此脆弱,但她依旧抬起了下巴,“是吗?我的性命……公子此刻,当真拿得走吗?” 江景微微偏头,似乎更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昏黄的灯光下,她身量纤瘦,穿着那套素净的浅碧襦裙,更显得单薄。 一张未施粉黛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几缕乌发散落额前,颈侧还带着被他击打过后的淡淡红痕。 明明是如此脆弱易折的模样,那双清澈的眼眸,即便带着惊惧与疲惫,依然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 可偏偏是这样一副模样,竟还能隐隐挑衅着他。 他忽然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沈明禾觉察后立马侧身,但还是晚了一步! “唔!”沈明禾呼吸骤然被截断,颈间传来巨大的压迫感和疼痛,眼前瞬间发黑。 那只手如同铁钳,冰冷而稳定地施加着压力,并不立刻致命,却让她清晰地感受到生死完全掌控在对方一念之间的绝望。 濒死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漫过全身,但沈明禾死死咬住下唇,没有发出求饶或惊叫。 她甚至强忍着窒息带来的眩晕,艰难地抬起眼,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双浅眸,里面倒映着她因窒息而涨红的脸。 “若……若是……黄泉路上……能拉上公子……似乎……也不错……” 江景眸色骤然一沉,那浅色的眼底似乎有暗流涌动。 果然,比他预想的……更有趣。 他正要开口,舱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江崇几乎变了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贵……贵人!” “大事不好!” “外……外面……出事了!” 第518章 江面的情况……太不对劲了 江景眉头一蹙,扼在沈明禾颈间的手虽未完全放松,但施加的力道明显减弱了些许。 他那双浅色的眸子,如同掠过水面的寒冰,迅速从沈明禾涨红的脸上移开,转向了紧闭的舱门方向。 就是他瞬息之间的松懈,沈明禾感觉到颈间压迫稍缓,她猛地将头向后一仰,用尽全身力气挣脱他尚未完全扣紧的手指。 江景似乎没料到她竟还有余力反抗,手臂被她推得微微一偏。 而沈明禾则抓住了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几乎是不假思索,头一低,朝着他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近在咫尺的虎口,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深深嵌入皮肉,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在口中弥漫开来。 “嘶——” 江景猝不及防,闷哼一声,并非痛极,而是纯粹的意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虎口处已然印上了一圈清晰的、渗出血丝的齿痕。 而沈明禾已猛地向后弹开,背脊重重撞在那扇密闭的小窗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小脸上沾着不知是汗还是泪的水光,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他,充满了戒备。 舱门外,江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深的惶急:“贵人!十万火急!小人……小人有要事必须立刻禀报!” 江景缓缓抬起手,看了眼虎口上那圈渗血的牙印,又抬眼看向如临大敌的沈明禾,眼中翻涌的情绪最终沉淀为一片更深的幽暗。 他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开口对舱门外的江崇道:“何事慌张,进来说。” 得了准许,舱门被猛地推开,江崇几乎是连滚爬地冲了进来。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即便看到舱内诡异的气氛和那齐昭狼狈警惕的模样,此刻也顾不上了。 他张了张嘴,瞥了一眼旁边的沈明禾,欲言又止,显然顾忌她在场。 “说。” 江景显然看穿了他的犹豫,只冷冷吐出一个字。 江崇被那目光一扫,顿时一个激灵,不敢再有丝毫隐瞒,快语道:“回……回贵人!此前派出去查探情况的人,只……只回来了一个……” “据他所言,确……确如贵人所料,官府的人掺和了进来,而且阵仗极大!” “扬州卫指挥使潘靖远的兵马,联合知府衙门的差役,已经全面封锁了扬州城内外所有码头、货栈、水路要道,正在大肆搜查!” 他喘了口气,脸上的恐惧更深:“而且……而且小人刚刚亲自到甲板上观察,此时江面的情况……太不对劲了。” “往日此时虽非繁忙时段,也该有零星夜航船只,可这过去快一刻钟了,咱们这段江面,竟……竟一艘行船都没有……” “反倒是两岸,能见到星星点点的火光,像是火把,隐隐绰绰,沿着江岸绵延出去,怕有……怕有数里之遥!” 沈明禾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一边平复着呼吸和心跳,一边将江崇的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从她被掳上这艘船,到此刻苏醒,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 但江崇所言若是属实…… 这扬州知府或许能动,但扬州卫指挥使,那可是手握实权、统辖一方卫所兵马的正三品武官! 能如此迅速、如此大规模地调动他们,在深夜布下这般几乎覆盖整个扬州水系的“天罗地网”…… 此刻,放眼整个扬州,除了戚承晏,还能有谁? 希望,如同在冰冷绝望的深渊里骤然点燃的一簇微小火苗,瞬间照亮了沈明禾的心底。 但是……她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希望就在外面,可她却被困在这艘身份不明、与倭寇有牵连的船上。 眼前是这个心思莫测、手段狠辣的江景。他绝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江景听了江崇的禀报,脸上却未见多少波澜,仿佛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甚至……不值一提。 他只是淡淡地瞥了地上瑟瑟发抖的江崇一眼:“知道了。” 说完,江景就不再看江崇,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倚着舱壁的沈明禾。 他向前迈了一步,而沈明禾立刻像受惊的刺猬般绷紧了身体,眼神警惕。 “姑娘的运气,似乎不错。” “你那位‘兄长’……动作倒是快得很。” 沈明禾心头一紧,但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怎么?公子……怕了?” “怕?” 江景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词,嗤笑一声,“江某只是在想,姑娘这枚棋子,如今分量是更重了,还是……到了该弃子的时候?” 说着,他竟然又伸出手,似乎想触碰沈明禾颈间被他掐出的、已然显出青紫指痕的红肿。 沈明禾猛地偏头躲开,动作间扯动颈伤,疼得她微微蹙眉。 江景的手顿在半空,指尖离她的皮肤仅有一寸之遥。 他倒也不在意,顺势收了回来,只留下轻飘飘一句:“关好了。” 然后便不再看沈明禾,转身,衣袂微动,径自走出了这间狭小的舱室。 江崇如蒙大赦,连忙跟了出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带上了舱门。 “砰”地一声轻响,舱门紧闭,紧接着,是清晰无比的“咔哒”落锁声。 沈明禾浑身脱力,背靠着舱壁缓缓行至床边坐下,大口喘息,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外面传来的希望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翻腾,难以平静。 …… 舱室外,江崇亦步亦趋地跟在江景身后,踏着狭窄的步梯往上走去。 甲板上的夜风带着水汽和寒意扑面而来。 江景头也没回,忽然开口,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我们的船,现在何处?” 江崇连忙收敛心神答道:“回贵人,按您之前的吩咐,船早已驶离主航道,暂时泊在前方一处废弃的小湾岔里,借着茂密的芦苇丛遮挡,还算隐蔽。” “只是……只是看眼下这阵势,怕是要不了多久,官兵也会搜到那片水域……” 江景没有回应,只是举目远眺。 此刻天色依旧沉暗,但再过两个时辰东方天际就会露出曦光。 正如江崇所说,他们所在的这段江面异常寂静,水波不兴,不见半点船影。 然而,两岸远处,却隐约可见连绵跳动的火光,如同两条蜿蜒的火龙,沿着江岸延伸向视野尽头,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他们这艘藏匿在芦苇丛中的船,好似就要即将被包围在这无声却致命的火光网络之中。 第519章 两张惊愕万分的脸庞 舱室内,只剩下沈明禾一人,还有那盏豆大火苗摇曳不定的油灯。 沈明禾知道,戚承晏肯定会来救自己,但她绝不能就这样被动地等下去,必须想办法…… 至少,要弄清自己的处境,寻找任何可能的逃脱机会。 她再次强迫自己冷静,开始仔细打量这间狭窄的舱室。 舱门厚重,从外部锁死,绝无可能从内部打开。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那扇小小的圆形舷窗上。 方才情急之下未能细看,此刻沈明禾凑近观察,发现窗板虽然推不开,但并非与窗框完全封死。 借着油灯微弱的光,她眯起眼,努力透过缝隙向外看去,隐约能看到似乎有一插着的木梢,从外部将窗板别住了…… 沈明禾心中一喜,用力将那木窗往外推了推,果然感觉到木梢的阻碍,也看清了其大致结构,一根两头带凸起的横木,卡在窗框的凹槽里。 她迅速退回床边,目光扫过舱内仅有的简陋木桌和木椅。 最终,沈明禾盯上了那把固定在地上的粗糙木椅。 那椅子做工粗劣,其中一根连接椅腿和椅面的榫头处,已经有些松动。 没有犹豫,沈明禾上前,忍着手上的伤痛用力掰扯了几下,又用脚踩住椅腿借力,只听“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 一根长约半尺、一头被掰得参差不齐、略显尖锐的粗糙木刺,被她硬生生从椅子的连接处掰了下来! 握着这根简陋得可笑却可能是唯一希望的“工具”,沈明禾回到舷窗前。 她将木刺较尖的一头,小心翼翼地从窗板与窗框的缝隙中探出去,然后顺着木梢与窗框的缝隙,轻轻插入,试图找到木梢两端凸起卡入凹槽的位置。 少时在镇江时,她性子散漫,常常因为各种“不合规矩”的举动被母亲罚关在房里反省。 次数多了,竟让她无师自通地琢磨出一些从内里撬开门栓窗闩的“技巧”。 没想到,多年后,在这生死攸关的绝境中,这几乎被遗忘的“本事”竟成了救命稻草。 此刻,她要做的,便是找到木梢两端卡入窗框凹槽的位置,用木刺的尖端,缓慢而稳定地施力,将木梢从卡槽中撬松,再顺势向内侧拉动…… 一下,两下……沈明禾缓慢而稳定地施力,试图将木梢一端的凸起从凹槽中撬离,再顺势向内侧拉动。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她越来越快的心跳和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指尖也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 “咔哒。” 一声极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脆响传来! 沈明禾心中狂喜,立刻尝试用木刺拨动那松动的木梢。 她手腕一沉,用力一拨——“咯啦!” 木梢应声向内滑动,脱离了卡槽! 她立刻丢开木刺,双手用力抵住窗板,向外一推! 厚重的木制窗板,终于被她推开了一道缝隙,沈明禾不敢耽搁,凑近缝隙向外望去。 只是外面并非她预想中的甲板或船舷,而是一条极其狭窄、光线昏暗的通道,脚下是粗糙的船板,头顶是低矮的舱顶。 尽管窗外的地方一眼望去看不到尽头模样,也看不出通向何处,但留在这里,就是坐以待毙! 沈明禾一咬牙,迅速行动。 她先将身上那套略显宽大、行动不便的浅碧色襦裙下摆撕下几条布条,在腰间和手腕处紧紧扎牢,以免裙摆绊脚。 然后,双手扒住冰冷的窗沿,小心翼翼地将身体从狭小的圆窗中探出去。 身体悬空,仅靠双臂支撑,沈明禾费力地扭动身体,一点点将自己从窗内“挤”了出去。 当双脚终于踏上外面通道粗糙的木地板时,她几乎虚脱,但片刻不敢停留。 临走前,她瞥了一眼窗台上那根粗糙的木刺,毫不犹豫地将其捡起,紧紧握在手中。 通道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黑暗中沈明禾只能背贴着船壁,一点点向前挪动。 只是慢慢地,她就察觉到此处的空气似乎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略带刺鼻的古怪气味,越往前走,这气味似乎越明显。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了大约十来步,前方出现了一个略微开阔的拐角,似乎连接着另一处稍微大些的空间,同时,那股刺鼻的古怪味道也更浓烈了。 这让沈明禾更加警惕,每一步都放得极轻。 谁知刚拐过弯,眼前竟是有些开阔的货仓。 没有门,只有一道及腰高的简陋木栅栏虚掩着,里面堆放着一些用深色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箱子和麻袋。 那股刺鼻的、似乎正是从里面浓烈地散发出来。 沈明禾正犹豫是否要冒险进入这个货舱探查,或许能找到些线索,或者另一条出路…… 突然货舱另一端的黑暗通道里,传来了轻微的的脚步声,正朝着她所在的这个方向而来。 与此同时,头顶上方的舱板,也传来了几声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人正在上面快速移动! 情急之下,沈明禾别无选择,只能一矮身,闪进了那虚掩着栅栏的货舱。 她迅速蜷缩在一堆摞得较高的箱子后面,紧紧贴着冰冷的箱壁,屏住呼吸。 而那从通道而来的脚步声迅速接近,不过几息之间,已然到了货舱入口。 “哐当”一声,虚掩的栅栏被猛地推开!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行动迅捷,竟也竟径直朝着沈明禾藏身的这堆箱子后面快步走来。 在那黑影即将转到箱子后面的刹那,沈明禾猛地从藏身处窜出,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根尖锐的木刺,朝着对方要害狠狠刺去! 然而,对方的反应比她想象的更快,就在木刺即将刺过的瞬间,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危险,身形一扭,同时一道寒光自他手中骤然亮起! 而这道的寒光,也恰好照亮了咫尺之间、两张惊愕万分的脸庞,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两人同时看清了对方,瞳孔骤缩,脱口而出: “含章?!” “齐……姑娘?!” 第520章 那个江景……他到底是什么人 沈明禾长松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大半,握着木刺的手都有些发软,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她借着匕首反射的微光,紧紧盯着眼前黑暗中那张清丽却带着惊疑的脸,是薛含章! 怎么会是她? 刚刚太过惊险,电光石火间她根本来不及思考。 而现在稍稍冷静下来无数疑问涌上沈明禾心头。 薛含章,她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艘明显连官府一时都寻不到的危险船只上? 薛含章显然看出了沈明禾眼中的疑虑与警惕。 她迅速收回匕首,动作干净利落,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解释道:“齐姑娘,是我。我看见你被那些人……掳走,就跟了上来。” 沈明禾闻言,眼中的惊愕更甚。 跟了上来?从哪儿跟?怎么跟? 这茫茫江面,夜色深沉…… 薛含章继续低声道:“今日从‘寄畅园’归来,你我那番谈话,令我心中始终难以平静。” “我知道……你们今夜与范公子有约在瓜州渡。我实在……心绪难平,想过来或许……或许能探寻到些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谁知,我刚到码头附近,就见到了漕船上的厮杀,还有……你落水。后来,那艘货船起火,我……看见你被那批人带上这艘快船……” 沈明禾听着薛含章的话,心中波澜起伏。 她知道薛含章并非普通风尘弱女,从那日她想要借他们之手除掉林彻,甚至到后来又主动递出账册、提出合作时,就知道此女有胆识、有谋略、身负血仇、心志坚定。 但她似乎还是低估了薛含章…… 低估了她的身手,她的决断,以及她竟然敢在那种混乱危险的情况下,孤身一人追踪上来,并且成功混入了这艘船! “对不起,” 薛含章看着沈明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愧疚,“我当时……没有马上……” 沈明禾却摇了摇头,打断她:“这些不用解释。能在此处见到你,已是万幸。” 只是,话音未落,她脸色倏然一变,猛地抓住薛含章的手腕,示意她噤声,同时侧耳凝神,目光锐利地转向货舱入口处。 薛含章立刻会意,也屏住了呼吸。 果然,刚刚她们藏身的那个拐角处,再次传来了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不仅如此,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橘黄色的火光在通道拐角处一闪而过,但随即,那火光便迅速熄灭了。 然而,那脚步声却没有走远,似乎在拐角处停了下来,像是在探查或聆听。 沈明禾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此刻身边虽然多了薛含章,但此情此景下,她对薛含章的信任依然有限。 更何况,薛含章为何能如此轻易混入此船,她还未及细问。 眼下,她们首先要面对的,是共同的危险。 她紧紧握住手中的木刺,薛含章也再次握紧了匕首,两人背靠着冰冷的木箱,目光死死盯住货舱入口处那片被栅栏虚掩的黑暗。 一个模糊的黑影,无声无息地立在了栅栏外的通道中。 他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抬步走进了货舱。 昏暗中,沈明禾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他似乎在货舱入口附近站定,目光扫视着堆放的货物。 货舱内堆满了箱子和麻袋,足以轻易挡住两个身形纤细的女子。 那人影在原地停留了大约十几息,没有发现异常,似乎松了口气,随即转身,脚步声再次放轻,迅速离开了货舱,消失在来时的通道中。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沈明禾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对薛含章道:“这艘船……绝非善地。我们要快些离开……” 薛含章点了点头,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凝重,她混进来时就已发现,这艘船甲板上的护卫人数不少,且看起来训练有素。 凭她的武功,在黑暗中独自潜出或许不难,但若要带上明显不会武功、且身体虚弱的沈明禾,绝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而齐姑娘……绝不能出任何闪失,她要带她出去。 她拉起沈明禾的手:“齐姑娘,你跟紧我,我尽量带你找机会离开。” “先等等,” 沈明禾却反手拉住她,目光再次投向那些被油布覆盖的箱子和麻袋,“离开之前,这里……有些蹊跷。” 说着,她松开薛含章的手,快步走到最近的一堆箱子旁,伸手去掀那厚重的深色油布盖。 油布盖得很严实,边缘还用绳子粗略地捆扎着。 沈明禾用手中木刺的尖端去挑、去撬那绳结。 薛含章见状,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上前帮忙。 她手中的匕首显然比木刺锋利得多,几下便割断了绳索,两人合力,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油布。 一股更加浓烈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沈明禾差点咳嗽出声,她赶紧用手捂住口鼻。 借着货舱另一端通道透入的微弱光芒,她们勉强能看清箱内的情形。 那里面并非寻常货物,而是码放整齐的、用油纸或防潮布包裹的块状物,颜色暗沉。 沈明禾的心猛地一沉,她又迅速跑到旁边一个被打开的箱子缝隙处查看,甚至不顾危险,用木刺小心地挑开一点油纸。 里面竟是黑色的、颗粒状的东西,以及夹杂其中的、已经制作完成的管状物。 薛含章也看清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低声惊呼:“是……火药?!还有……制好的火器?!” 沈明禾点了点头,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 难怪刚才那个探查的人明明带着灯火,却在进入货舱前特意熄灭了。 这里整整齐齐堆放的,竟然是足以将整艘船炸上天的火药和火器! 那个江景……他到底是什么人?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骇然,今日想逃出此地,怕是比她们想象的还要困难百倍。 然而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晃,二人迅速稳住身形。 “船快了……” 沈明禾低声道,“他们要离开这里!” 若依江崇所言外面官兵正在大规模搜查,这艘船选择此时加速,要么是想冒险突围,要么是找到了更隐蔽的藏身之处。 无论哪种,对她们而言都绝非好事,逃脱将更加困难。 第521章 退后!放我们离开!否则 沈明禾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些打开的箱子和散落的火药上,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现。 “含章,” 沈明禾的声音异常冷静,“帮我,再多撬开几箱……” 薛含章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但她知道没有时间犹豫,两人立刻动手。 沈明禾也忍着刺鼻的气味,帮忙将一些块状火药和颗粒火药扒拉出来,沿着货舱地面和通往她们来时那条狭窄通道的方向,小心地撒出…… 半柱香后,沈明禾拉着薛含章小心翼翼地迈出货舱,回到了那条狭窄的通道。 两人迅速退出货舱,沿着狭窄通道向上一层摸去。 推开一扇虚掩的舱门,外面豁然开朗,原来这里并非她们以为的底舱,而是甲板之下一层较为隐蔽的货舱或储藏区,布局确实特殊。 上方隐约传来人声和江风,显然真正的甲板还在上面。 沈明禾小心翼翼地推开那张舱门,只推开一道缝隙,向外窥探。 然而,就在她刚刚踏出半步,目光扫过外面略显开阔的走道时,身体一僵,如同被冰水浇透,瞬间退了回来。 但已经晚了。 江景站在那里,身姿依旧挺拔,衣袍纤尘不染。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内神色剧变的沈明禾,以及她身后手持匕首、蓄势待发的薛含章,脸上倒是有一丝惊异,但那惯有的的笑意却未曾改变。 “齐姑娘,看来……我还是小瞧你了。” “不仅能从锁死的舱室逃出来,还多了个……帮手?”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出现了数名手持利刃、眼神冰冷的黑衣护卫。 他们迅速散开,封死了杂货舱通往甲板的出口。 但这一次,沈明禾没有任何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了半步,挡在了薛含章身前。 她抬起头,迎上江景的目光,里面没有丝毫畏惧:“公子谬赞。不过是绝境之中,为自己……寻一条生路罢了。” 江景微微挑眉:“哦?生路?” 他意有所指地扫过沈明禾身后、紧握匕首、眼神警惕的薛含章,语气带着一丝轻蔑,“就凭你……和这位看起来……” 他话未说完,却见沈明禾非但没有被他的气势所慑,反而又向前逼近了半步。 而沈明禾的掌心,已经赫然握着一枚已经拔开了盖子、火星隐约闪烁的火折子! 跳跃的微弱火光,照亮了她沾着黑色火药痕迹的脸颊,也照亮了她那双此刻清澈却决绝的眼睛。 “自然凭的是……” 沈明禾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这整、艘、船。” 随着她的话语,她身后的薛含章猛地向旁边侧开一步,彻底让出了身后的舱门,露出了门内那一片狼藉的景象。 倾倒在地的黑色火药粉末,如同一条蜿蜒的、致命的长龙,从她们脚下,一直延伸向下方黑暗的货舱深处! 江景脸上的玩味和从容,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死死盯住那条触目惊心的“火药引线”,以及沈明禾手中那随时可能落下、引燃一切的火焰! 一丝真正的杀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眼中。 “你——威胁我?” 江景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危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明禾却仿佛没看到他眼中的杀意,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举着火折子,又向前逼近了半步: “这下面货舱里有什么,公子想必比我们更清楚。只要我手中这火折子一燃……” “公子猜猜,这艘船,还有船上所有人,包括公子你,会不会立刻‘砰’的一声……” “退后!放我们离开!否则——” 她将手中的火折子又向下压低了几分,“我们便只能,同、归、于、尽!” 货舱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黑衣护卫们虽然依旧持刀,但眼神中已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惊惧,下意识地看向江景。 薛含章也绷紧了全身的手臂,紧握匕首,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江景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沈明禾,她的眼神、她的语气、她手中那靠近致命火药的火折子。 他知道,这个女子,绝不是在虚张声势。 她在货船上就曾毫不犹豫地点燃货包,此刻,她更做得出来! 此刻外面官兵围捕,形势危急,这满船的火药若是被引爆……一切图谋都将化为乌有,甚至他自己也难逃一死。 就在江景眼神闪烁,似乎正在急速权衡,是冒险出手制服沈明禾,还是暂时妥协的刹那—— 异变陡生!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如同撕裂布帛,毫无征兆地从船舷外的黑暗中疾射而来! 江景甚至只来得及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瞬间锁定了自己,他脸色骤变,几乎本能地就要侧身闪避! 但,还是晚了一线!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 一支漆黑的、尾羽犹自震颤的狼牙箭,挟着千钧之力,狠狠地钉入了江景的左肩胛骨下方,箭头穿透皮肉。 巨大的冲击力带得江景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方才稳住身形,左肩传来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剧痛与惊怒交加,江景甚至来不及查看伤口,猛地转头,死死钉向箭矢袭来的方向。 只见不远处雾气朦胧的江面上,一艘狭长轻捷的快舟,正如同离弦之箭般破开灰青色的水面,朝着他们所在的这艘船疾驰而来! 快舟船头,数名手持劲弩、身着统一玄色劲装的护卫肃立。 而立于最前方的那道身影迎风而立,手中一张长弓弓弦犹自震颤,弓臂在远处江面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江景猛然顿住,眼中恨意闪过。 怎么是他?! 竟然是他?! 第522章 一夜之间让整个扬州天翻地覆 沈明禾猛地转头,循着那惊心动魄的破空声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快舟船头那道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 即便隔着朦胧的晨雾与动荡的水波,即便他此刻浑身散发着如同出鞘利剑般的森寒杀意,她还是瞬间认出了他。 是他……戚承晏! 那一瞬间,盘旋在沈明禾心头的恐惧、绝望、强撑的镇定,如同冰雪遇阳,骤然消融大半。 她眼眶发热,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将泪水逼回去。 此刻,还不是松懈的时候。 她迅速扫视江面,除了戚承晏所在的快舟,两侧更有数艘形制各异的官船正从薄雾中显形,呈合围之势向这艘货船逼近。 船上官兵甲胄反射着天光与火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且不说这些官兵,单是此刻随戚承晏而来的玄衣卫精锐,便足以荡平这艘船上所有的抵抗。 局势已然逆转,瞬息万变。 沈明禾明白若自己是江景,此刻深陷重围,唯一的生路,或者说唯一的翻盘希望……恐怕就是…… 几乎是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时刻,她倏然转头,目光直直撞上了江景此刻望过来的眸子。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玩味的浅色眼眸,此刻笑意全无,只剩下淬毒般的不甘、狠戾,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江景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肩,染红了他大片衣襟,剧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更添几分狼狈与狰狞。 他怎么在此处?! 戚承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景心中惊涛骇浪,比肩上的箭伤更让他刺痛。 看着两岸绵延的火光,水面上迅速合围的船只…… 昨夜赵秉礼与潘靖远同时行动,以缉私为名将扬州水道封锁得如同铁桶一般,让他们一夜都未能找到安全的出路,只能暂时隐匿在这片偏僻水域。 呵……他早该想到! 除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南巡帝王,谁有这般能耐,在短短时间内调动堂堂三品武官扬州卫指挥使与扬州知府,一夜之间让整个扬州天翻地覆? 事到如今,他已被团团围住,戚承晏显然有备而来,若是硬拼,船上这点人手,恐怕支撑不了一时三刻。 为今之计,或许只有…… 只有弃船而逃,或许还能凭借对水道的熟悉和事先准备的退路,觅得一线生机。 但……他不甘心! 他隐忍多年,暗中布局,好不容易借着盐政混乱、倭寇滋扰的机会,在江南布下这盘大棋,眼看……眼看就要…… 如今却因为一个意外闯入的女子,功亏一篑,甚至可能命丧于此? “主子!” 离他最近的一名黑衣护卫见江景脸色变幻不定,而外围的官船已越来越近,焦急地低声道, “情况不妙!属下等拼死护着您,从预先留好的水路撤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另一名护卫也急道:“是啊主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江景却仿佛没听见,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沈明禾身上。 这个女子,此刻一手仍紧握着那支火光,另一手藏在袖中,身形还有些寒微微颤抖。 晨光微熹,映照着她苍白,衣裙素净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清贵与倔强。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望向疾驰而来的快舟,眼神里的依赖与瞬间亮起的光彩,刺痛了他的眼睛。 “齐昭”…… 这个搅乱了他所有计划的女子,竟然是戚承晏的女人? 一个值得他这般大费周章、不惜暴露身份、调动千军万马来寻找的女人。 若他没猜错,这女子只会是那位传闻中极受宠爱的沈皇后! 皇后……戚承晏的心爱之人! 若是能将这女人牢牢控制在手中…… 江景原本准备撤离的念头被这个更加疯狂与诱惑的想法瞬间击碎。 若能擒住沈皇后,何止是脱身? 更是……反击的利器,甚至,是能让戚承晏痛不欲生的最好武器! “拿下她!” 江景眼中厉色暴涨,不顾左肩剧痛,嘶声下令,同时自己身形一动,竟亲自朝着沈明禾扑去。 “齐姑娘,小心!” 薛含章一直全神戒备,见状立刻将沈明禾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匕首扬起,试图格挡。 然而,江景身边的护卫反应极快,两名黑衣人身形如电,瞬间抢上,刀光交织。 “铛!” 金石交击,火星迸溅! 薛含章被震得手腕发麻,连退两步,气血翻涌,数把利刃瞬间封死了薛含章所有进攻和闪避的角度,将她逼退,与沈明禾隔开。 江景一击未中,眼中厉色更盛,身形毫不停滞,右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细长的软剑。 剑光如同毒蛇吐信,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刺沈明禾握有火折的手腕。 他要先废了她这最后的威胁! 沈明禾不会武功,面对如此迅疾狠辣的剑招,只能凭着本能竭力向后躲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手腕,但剑锋却擦着她的手臂划过。 “嗤啦”一声,衣袖被划破一道口子,白皙的手臂上立刻现出一道血痕! 就在江景剑势未尽、准备再度袭向沈明禾要害的刹那—— “铛——!” 一道清越凛冽的剑鸣,如同龙吟九天,骤然响彻! 一道玄色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自船舷外飞掠而入,人未至,剑先到! 戚承晏稳稳落在沈明禾身前,将她彻底护在身后。 他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犹自嗡鸣,玄衣之上沾染着晨露与淡淡血痕,俊美无俦的面容如同覆着一层寒冰,死死锁定江景。 几乎同时,数道身影如鹞鹰般从各个方向跃上甲板,正是越知遥率领的玄衣卫精锐。 他们训练有素,迅捷如风,甫一落地,便与船上残余的黑衣护卫战在一处。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本就狭窄的甲板更显混乱,但玄衣卫明显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便将负隅顽抗的黑衣人分割压制。 戚承晏看着眼前的江景,没有半句废话,更没有一丝犹豫,失而复得的惊惧后怕,尽数化为最为凌厉的攻击。 他手腕一振,长剑挽起一朵森寒的剑花,携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刺江景心口! 第523章 虽仓促了些,却也得了不少意趣…… 剑势快如闪电,狠似毒龙,角度刁钻,封死了江景所有退路。 江景此刻左肩重伤,行动已不如之前灵活,面对戚承晏这含怒而来的全力一击,更是压力倍增。 他咬牙强提一口气,继续用软剑,勉强迎上。 “叮叮当当!” 金铁交鸣之声密集如雨点,两人在狭窄的走道与船舱门口飞快交手,剑气纵横,劲风四溢,将周围的木板割裂出深深的痕迹。 戚承晏剑法大开大合,却又精准无比,每一剑都蕴含着磅礴的内力与冰冷的杀意,步步紧逼。 江景虽剑法诡谲,软剑如毒蛇吐信,但肩伤严重影响了他的力道与速度,只能勉力支撑,手中软剑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狼狈不堪。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他眼中狠色更浓,却也知今日恐难善了,只能咬牙拼命。 两人在甲板上缠斗,剑光霍霍,身影交错。 沈明禾被薛含章护着退到相对安全的角落,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戚承晏觑准江景一个细微迟滞,剑尖一挑,震飞了江景手中软剑,随即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江景胸口! “砰”地一声江景重重撞在船舱门框上,又滚落在地,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面色惨白如纸,再无力起身。 而此刻,越知遥带领的玄衣卫也已将船上残余的黑衣护卫尽数制服。 甲板上的厮杀声迅速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戚承晏出现到江景重伤倒地,不过短短片刻。 沈明禾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戚承晏持剑而立的背影,看着他眼中尚未散去的血丝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昨夜至今的惊心动魄、生死一线,在这晨曦微露的时刻,仿佛随着江景的落败而骤然尘埃落定。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轻唤:“陛……下……” 戚承晏闻声,猛地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的狼藉,越过横七竖八的敌人落在她身上。 眼前之人身上穿着陌生的浅碧色衣裙,发髻微乱,脸上沾着污迹和未干的血点,颈间还有一道刺目的红痕,手腕处包扎着细布。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脆弱,可那双眼睛,却依旧清澈明亮,映着天光和他担忧的身影。 没有任何犹豫,戚承晏立刻收剑归鞘,快步上前,在沈明禾尚未反应过来时,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没事了,明禾,没事了……”他的手臂收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驱散所有曾笼罩她的寒意与恐惧。 隔着衣料,沈明禾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内剧烈的心跳,以及微微的颤抖。 天光终于彻底撕破夜幕,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淡淡的金光洒落江面,也笼罩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沈明禾僵硬的身体在他温暖坚实的怀抱中渐渐放松,鼻端萦绕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龙涎香气息。 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劫后余生的真实感才一点点涌上心头。 戚承晏抱了她片刻,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和火药灰,目光落在她手臂的伤口上,眉头紧蹙,眼中寒光一闪。 最后,他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仔细地、轻柔地披在沈明禾肩上,将她裹紧,然后才将她轻轻拉到自己身后,完全护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江景。 他倒是没想到,劫持明禾的,竟然会是他…… 江景捂着剧痛的胸口,咳嗽着,用袖子擦去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他看着眼前相依而立的两人。 尊贵无匹的帝王,小心翼翼地为那女子披上披风,将她护在身后。 而那女子,方才面对自己时那般刚烈决绝、伶牙俐齿,此刻却温顺地依偎在帝王身后,只露出一双微红的、水洗过的眸子,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模样? 这一幕,刺痛了江景的眼睛,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又咳出一口血。 他倒是……有些后悔了。 早在将沈明禾囚于舱室的那一刻,他就该出手的。 或是凭着那一瞬间心头掠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异样悸动做些什么,或是干脆利落地杀了她,永绝后患! 若是那样,戚承晏此刻再见到沈明禾,定然不会是这般失而复得、珍而重之的模样了。 那画面,定然……有趣得多。 可惜,太可惜了。 但,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说得准呢? 江景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迹斑斑,他盯着戚承晏,忽然大笑出声,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 “皇兄!别来无恙啊!哈哈哈哈!” 沈明禾猛地从戚承晏身后探出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兄?眼前的这个男子唤陛下“皇兄”? 先皇子嗣,除了早亡的懿德太子、谋逆被诛的赵王,以及眼前的陛下,便只剩下一位豫王戚承昀。 难道这江景……是豫王易容? 不,不可能! 他若是豫王,不可能认不出自己。 她下意识地看向戚承晏,见他面色沉凝,眼神锐利如刀,盯着江景,却并无多少意外之色。 难道……此人真是皇家血脉? 是某个不为人知的皇子?还是…… “戚承恩……”戚承晏看着眼前狼狈却依旧笑得诡异的江景,眼神冰冷如万载玄冰,缓缓开口: “当年楚王谋逆,满门伏诛。朕倒是没想到,楚王世子……竟然还活着。” 楚王世子?戚承恩? 此人……竟真是皇家之人? 沈明禾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楚王,那是先皇的兄弟。 乾泰二十八年因谋逆大罪被先皇亲自下旨诛杀,王府上下无一幸免……原来,竟有漏网之鱼! 而且,此人一直潜伏在暗处,甚至可能暗中与盐商、倭寇勾结,图谋不轨…… 江景,不,戚承恩听到自己的本名,眼中恨意更浓,却笑得愈发张狂: “是啊,我还活着……托皇兄,哦不,托皇伯父和皇兄的洪福,活得‘好’得很!” 说着,他却话锋一转,目光再次黏腻地投向沈明禾,语气变得轻佻, “不过皇兄,你这女人……倒着实有些滋味。臣弟这一夜,虽仓促了些,却也得了不少意趣……” 第524章 他并未真正得逞什么,何来“意趣” “你!” 沈明禾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红。 她万没想到,这戚承恩这阴险小人,到了如此境地,竟然还用这般下作言语污蔑她,企图败坏她的名节,离间她与戚承晏! 这一夜她确实被此人掳走,困于舱室,但除了最初的挟持和后来的对峙,他并未真正得逞什么,何来“意趣”? 可此刻他故意说得如此暧昧,加之昏迷之时又被换过衣物,身上也有些痕迹…… 这些落在旁人耳中,尤其是平日里便醋意不小、此刻又盛怒未消的戚承晏耳中…… 若是真被他误会了,因此心生芥蒂…… 她心中又急又怒地看向戚承晏,想要解释:“陛下,他……我与他……” “朕知道。” 戚承晏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沉稳,听不出喜怒。 但他握着沈明禾手腕的那只手,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沈明禾,目光依旧冰冷地锁定着江景,但那眼神里,除了杀意,更添了一层被触逆鳞的暴怒。 戚承晏不再废话,厉声下令:“越知遥!” “拿下!” “朕要将他——碎、尸、万、段!” “是!” 越知遥应声上前。 谁知戚承恩见状,非但不惧,脸上反而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的笑容。 他死死盯着戚承晏,嘶声道:“皇兄!臣弟可是……给你备了一份大礼呢!” “原本打算待你南巡至扬州时,再‘恭恭敬敬’奉上……想不到如今阴差阳错……倒要提前请皇兄笑纳了!” 说着,他不知从何处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一点压制,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用嘴咬开盖子,用力一吹! “呼!” 火苗瞬间燃起! “哈哈哈哈!” 戚承恩狂笑着,眼中闪烁着报复的快意,“皇兄还不知道吧?你这心爱的女人,可真是帮了臣弟大忙!” “这整艘船的底舱!堆满了火药!足足数千斤!” “而她!不怕死的弄了一条漂亮的‘火路’……” “如今,正好!” “让臣弟能与皇兄,还有这位最会蛊惑人心的皇嫂……同、归、于、尽!” “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他已用尽最后力气,将燃烧的火折子,朝着身后货舱门口、那条由沈明禾和薛含章布置的、蜿蜒的火药线扔去! “主子小心!” 越知遥脸色剧变,厉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火折子,同时大喝,“所有人保护陛下!保护娘娘!” 甲板上瞬间大乱!玄衣卫们本能地想要扑救或掩护。 戚承晏在听到“火药”二字的瞬间,瞳孔也是骤然收缩。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把揽住沈明禾的腰,就要带着她向船舷外跃去。 这艘船若真藏有数千斤火药,一旦引爆,威力足以将船上的一切都撕碎! 然而,被他紧紧护住的沈明禾,却在这一刻,猛地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陛下,等等!”沈明禾用力一拉,阻止了戚承晏跳船的动作。 戚承晏动作一滞,惊愕地低头看她。 沈明禾却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正满脸疯狂笑意、期待着惊天爆炸的戚承恩脸上。 而此时,那燃烧的火折子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入了货舱门口,落在了那条黑色的火药“导火索”上。 “嗤——” 时间仿佛被拉长,但预想中的剧烈爆炸并没有发生。 只有一小簇耀眼的火花猛地窜起,沿着那条“火药线”飞快地向前燃烧了大约……三尺的距离。 然后,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了一般,火花闪了两下,熄灭了。 呲燃的声音戛然而止。 货舱门口,只剩下一小段被烧黑的木板痕迹,和几缕袅袅的青烟。船舱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疯狂大笑的戚承恩。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舱内,又猛地转回头,死死盯住被戚承晏护在怀中、此刻正缓缓抬起眼,平静地望向他的沈明禾。 这时,沈明禾从戚承晏怀中稍稍探出身,脸上惊魂未定,但还是向前踏了半步,站在戚承晏身侧。 “我……”她看着状若癫狂的戚承恩,“戚公子,不,或许该叫你楚王世子?我从未想过,要与你同归于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的命,自有陛下来取。” “而我沈明禾的命,向来珍惜,自有用处,岂会浪费在你这种人身上?” 戚承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睚眦欲裂,胸口气血翻腾,嘶声吼道,“你……你诈我?!” 他明白了,从一开始,这个女人都只是虚张声势,伺机逃脱! 而他,竟然真的被唬住了,甚至在最后关头,还愚蠢地主动“引爆” “自古兵不厌诈,” 沈明禾微微扬起下巴,尽管脸色依旧苍白,身姿却挺得笔直,“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楚王世子?”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引爆火药。 那太危险,且毫无退路。 她和薛含章只是撬开了几箱,取出少量火药,制造了一条的“引索”,更多的火药被她与薛含章毁于箱内。 她要的,只是一个足以让戚承恩忌惮、拖延时间、制造混乱的“威慑”,一个谈判或逃走的筹码,而不是同归于尽的结局。 她惜命,更不会拉着薛含章一起送死。 戚承晏听着沈明禾的话,看着她此刻冷静而略显苍白的侧脸,心中瞬间明白了大半。 明禾……在这一夜,究竟经历了多少凶险,被逼到了何种境地,才会布下这样一步险棋,来保全了自己…… 后怕、庆幸、骄傲、心疼……交织在一起,让他揽着她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戚承晏上前一步,彻底挡在了沈明禾与戚承恩之间,隔绝了那道怨毒疯狂的视线。 他不再给戚承恩任何开口挑拨或狂言的机会,声音冰冷,没有半分温度。 “越知遥。” “臣在!” “带下去。严加看管。朕要亲自审问。” 戚承晏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甲板和货舱,“清理此地,搜查所有证据。这艘船,给朕一寸一寸地查!” “遵旨!” 越知遥凛然应诺,立刻指挥玄衣卫与官兵行动。 第525章 她想到了戚承晏…… 齐府,清心斋。 浴室内热气氤氲,水雾缭绕,将精致的雕花门窗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白纱。 偌大的黄杨木浴桶中,上面飘着舒缓安神的药材,水温也被云岫小心调试得恰到好处,微烫,却能很好地驱散浸入骨髓的寒意和疲乏。 沈明禾整个人沉入水中,只露出肩膀和头颅。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冰冷的肌肤,带来一阵阵舒缓的刺痛,也让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得以一寸寸松弛。 这一夜,从漕船遇刺、坠入冰冷的运河,到货船火海、倭寇狰狞、戚承恩那双浅眸中的玩味与杀意…… 桩桩件件,都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说不怕是假的。 在面对倭寇刀锋、被戚承恩扼住咽喉的瞬间,死亡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从未真正离开。 但她知道,那时那刻,她孤立无援,任何一丝怯懦和恐惧流露,都只会让敌人更加得意,更加肆无忌惮。 她必须强迫自己戴上冷静甚至疯狂的面具,把所有的恐惧都死死压在心底最深处,去周旋,去赌,去争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直到此刻,被这温热安全的水流包围,鼻尖萦绕着熟悉的、宁神的淡淡香草气息,沈明禾才真正感觉到,这一夜究竟耗去了她多少心力。 四肢百骸都透着一种脱力后的酸软,头脑昏沉,只想就此沉沉睡去,再不理会外间的风雨。 然而,放松之后,纷乱的心绪却并未平息,反而渐渐浮上水面。 她想到了戚承晏…… 在船上,戚承恩被押走后,周遭兵荒马乱,他却一言未发,只是默然解下自己的披风。 仔细将她裹紧,然后打横抱起,脚步沉稳地穿过混乱的甲板,踏上跳板,登上等候的快舟,再换乘马车。 整个过程,他都将她牢牢锁在怀中,手臂箍得她有些生疼,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下同样急促未平的心跳,以及那种失而复得后、几乎要将她揉碎的力道。 但很快,另一种微妙的难言的情绪悄然滋生,慢慢爬上心头。 戚承恩那些恶意的污言秽语…… 她衣袍被换过是事实,她身上这些痕迹…… 戚承晏……他看到了,也听到了。 可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 这沉默,反而让她心底那点不安更显,她有些慌了,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他心中是否真的毫无波澜。 两刻钟前,回到齐府清心斋,他亲自将她抱进内室,放在榻上。 云岫和朴榆迎上来,见到她这般模样,俱是吓得魂飞魄散。 戚承晏只是抚了抚她的发顶,简短吩咐了备水沐浴、准备干净衣物和伤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后就道:“你先沐浴,朕去处理一些要事,去去就回。”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他的神情……似乎与平时无异,但沈明禾却莫名觉得,那平静之下压抑着什么…… “唉……” 沈明禾轻叹一声,将微烫的湿毛巾覆在脸上,试图驱散这些烦乱的思绪。 眼角的余光,却不经意间瞥见了搭在屏风角落的那件浅碧色襦裙。 那是她昏迷时被戚承恩……或是他的人换上的衣物。 此刻皱巴巴地团在那里,浅碧的布料上,沾染着大片黑灰色的火药粉末污迹,袖口处有几道明显的撕裂,衣襟上……甚至还有几点已经干涸发暗的、不知是谁的血迹。 沈明禾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浸在水中的手臂上。 热水让皮肤微微泛红,但也使得几道蜿蜒的、颜色深浅不一的红痕更加清晰。 其中一道从手肘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颜色最深,边缘微微肿起,是货船挣扎时被粗糙木板或绳索摩擦所致。 而另一道在手臂上方,一道蜿蜒的、约莫三寸长的暗红色划痕。 这是方才在船上,戚承恩用软剑袭向她时,她狼狈躲闪,手臂擦过船舱边缘粗糙断裂的木刺所伤。 伤口不深,未曾伤及筋骨,但皮肉有些翻卷,此刻被热水一浸,传来阵阵细密的刺痛。 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手指,极轻地拂过那道伤痕边缘。 刚刚云岫服侍她褪衣入浴时,看到她身上这些青紫的淤痕、擦伤,颈间的指印,还有手臂上这道伤口,眼泪一下子便涌了出来,强忍着不敢哭出声。 可那滚烫的泪珠,还是滴落下来,砸在她的肩头,烫得她心头发酸。 这一夜,她落水挣扎,被倭寇挟持摔打,与戚承恩周旋对抗,后来又撬箱子、爬窗、躲藏……身上留下的痕迹,定然触目惊心。 …… “云岫,” 沈明禾觉得水温有些降了,身上的寒意又隐隐泛起,她微微侧头,朝着屏风外轻唤,“水提回来了吗?再添些吧。” 门外没有传来云岫熟悉的应答声。 但脚步声却响起了,由远及近,沈明禾尚未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已绕过屏风,出现在浴桶旁。 紧接着,温热的水流从一只提着铜壶的手中倾泻而下,缓缓注入浴桶,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嗯……” 沈明禾下意识地发出一声低吟,是温度骤然回升,舒适的热意包裹上来,驱散了那丝寒意,也让她因热水刺激而微微战栗了一下。 然而,下一瞬,一只温热而略显粗糙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后方探出,轻轻搭在了她颈侧。 ……正是昨夜被戚承恩扼住、此刻犹带红痕的位置 那触感、那力道……绝非云岫! 沈明禾浑身一僵,几乎是瞬间,脑海中闪过戚承恩在船上那恶意满满的污言秽语。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猛地向前一缩,挣脱了那只手,同时双臂迅速环抱住自己浸在水中的身体。 一只手更是死死捂住了颈侧那片肌肤,将脸深深埋下,不敢回头去看身后之人。 浴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水汽无声地升腾。 戚承晏的手顿在半空,掌心还残留着她颈侧肌肤微凉柔软的触感…… 第526章 你……你来得有些晚了 颈间清晰的红痕伴着淤青,手臂上蜿蜒的,肩膀、锁骨附近几处痕迹,还有更多在水下若隐若现的细小擦伤和淤痕…… 原本白皙光洁、被他珍视无比的肌肤,此刻遍布着这些属于昨夜凶险的印记。 而她此刻的反应,更是如同一把钝刀,狠狠割在他的心上。 她躲开了他的手,紧紧捂住脖子,低着头,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倭寇……逆贼戚承恩…… 整整一夜。 他捧在心尖上、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的人,就在这些穷凶极恶之徒手中,被挟持,被囚禁,被伤害,甚至……被那样污秽的语言所折辱! 方才在船上强行压下的暴戾与后怕,此刻混合着无边的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恨不能将戚承恩和那些倭寇千刀万剐,更恨自己,为何没能将她护得周全,让她遭受这般磨难。 戚承晏闭了闭眼,强行压下翻腾的暴戾情绪,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沉如海的心疼与怜惜。 他弯下腰,不顾沈明禾轻微的挣扎和僵硬,伸出手,握住了她死死捂住颈项的那只手腕。 稍一用力,便将她的手从颈间拉开,露出了那片红肿青紫、甚至带着些许狰狞的指痕。 “明禾,” “抬头,看着朕。” 沈明禾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躲闪,或许是戚承恩那些污言秽语留下的阴影,或许是潜意识里对帝王之心的不确定…… 也或许,仅仅是劫后余生面对最亲近之人时,骤然卸下所有伪装后涌上的委屈与脆弱。 但听了戚承晏的话,她犹豫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究还是缓缓抬起了头。 水汽氤氲,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颈侧,几缕粘在额角,更显得那张小脸苍白脆弱。 那双总是清亮灵动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雾,里面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还有未散尽的惊惶、委屈,以及一丝……小心翼翼。 戚承晏抬起另一只手,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她颈间那片刺目的伤痕边缘,沿着红肿的轮廓,缓缓抚过。 “疼吗?” 他问,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明禾怔怔地看着他,她害怕的那些东西……一样都没有。 戚承晏的眼神如此专注,如此坦荡,仿佛能涤荡一切阴霾与污秽。 原本那些盘旋在心头、想要急切解释、剖白、这一刻,好像都说不出口了。 沈明禾鼻尖猛地一酸,眼眶发热。 一直被她死死压抑在心底、连在薛含章面前都不曾流露的委屈、恐惧、后怕,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嘴唇微微颤抖,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无声地滚落,混入浴桶温热的水中,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疼……”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细弱,却终于敢把脆弱展露在他面前, “我……有些害怕。那些倭寇,他们想把我带走……还有戚承恩,他更可恶,吓我,还掐我……” 她一边说,一边吸着鼻子,眼泪掉得更凶,像是要把一夜的惊惶都哭出来。 最后,沈明禾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着戚承晏,“你……你来得有些晚了……我等了好久……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对不对?”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抱怨,感受着她温热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背上那烫人的触感,戚承晏只觉得心脏被无形的力量反复揉搓,酸胀疼痛得无以复加。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冷静自持,在她这般模样面前,统统溃不成军。 他再顾不得其他,小心地避开她手臂和肩颈的伤痕,俯身将沈明禾紧紧拥入自己怀中。 她的身体微凉,带着水汽,在她怀中微微颤抖。 “对不起……明禾,对不起……” 他将脸埋在她湿漉的发间,声音闷哑,“都是朕的错……是朕没有护好你……让你受惊,受伤……对不起……” 这一刻,沈明禾那颗一直悬在半空、惊悸未定的心,仿佛终于找到了安稳的落点,渐渐安定下来。 熟悉的龙涎香气息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的清冽味道,将她牢牢包裹,驱散了昨夜沾染的冰冷、血腥与硝烟气。 但渐渐的,一丝异样感又浮上心头。 虽然戚承晏已经简单地换过了衣物,不再是船上那身染血的劲装,此刻穿着干净柔软的玄色锦袍,但……她可是……未着寸缕,只有湿漉漉的长发和水珠…… 那衣料的触感,与她肌肤直接相贴的感觉……太过鲜明。 湿透的身体被他紧紧抱着,紧密相贴的触感让她后知后觉地感到了羞赧和不自在。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戚承晏顺势松开了些力道,但仍将她圈在怀中。 沈明禾仰起头,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她知道,他没有因为戚承恩那些阴险的话而怀疑,但为了此事再无后患,不留任何芥蒂的种子,她觉得,还是要清清楚楚地说一次。 她定了定神,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那……戚承恩,他是阴险小人,他说的那些话,都是胡……” 她想说“胡说八道”,想说自己与他绝无任何不堪。 但话未说完,一只带着薄茧的、温热的手掌轻轻捂住了她的唇。 “朕知道。”戚承晏打断了她。 有些话,他原本觉得不需要听她解释,因为那解释本身,听在他耳中,都像是对她的折辱,对他自己信任的质疑。 但此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的不安。 他知道,尽管这些时日宫外相处,她已渐渐对他打开心扉,展露真性情,甚至对他有了依赖。 但她始终没有忘却身份之别,世道礼法对女子的苛刻。 她一直过得谨慎,甚至在夫妻情好时也带着拘谨,所以,她会畏惧,会不安,会想要剖白。 此刻,他必须与她说清楚,彻底打消她心中任何可能的疑虑。 第527章 哪怕只有一丝芥蒂,天长日久,也可能成为隐患 捂在她唇上的手缓缓移开,转而再次抚上她颈侧那道淤痕。 “明禾,朕也算是习武之人,也并非……未经人事。”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眸色深沉,“朕与你……夫妻恩爱,情浓之时,也总会留下些痕迹。但那些痕迹,是缠绵温存……” “是如何模样,朕岂会不知?如何会与这些……暴虐伤害的痕迹混为一谈?” 说着,戚承晏顿了顿,眼神冷了几分:“戚承恩对你的觊觎,朕看在眼中。他说那番话,想侮辱的,是朕。你不过是他用来刺向朕的、无辜的筏子。” “当年朕在江南暗查时,与他有过数面之缘。那时他还隐在暗处,装得人模狗样。朕倒是不知,数年过去,这位‘堂弟’,竟变得如此龌龊不堪,行此卑劣伎俩!” 沈明禾的脸颊早已红透,他说的那些“恩爱欢好的痕迹”……她当然知道不一样。 但戚承恩眼中流露出的那种赤裸裸的、混杂着占有与毁灭的恶意,她能看明白,她相信以戚承晏的敏锐,也一定能看明白。 她怕的,是他身居帝位,哪怕只有一丝芥蒂,天长日久,也可能成为隐患。 她是皇后,可他是皇帝……即便如今他对自己确有真情,可伴君如伴虎,她不敢赌,也不能赌…… 但此刻,看着他眼中毫无阴霾的信任与疼惜……那份小心翼翼的不安,似乎真的烟消云散了。 沈明禾望着眼前之人,虽然已简单换过衣物,洗净了面上的血污,但眼中的红血丝清晰可见,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有些狼狈的戚承晏。 这一夜,他过得一定也很难。 调动扬州卫指挥使和知府,必然暴露了身份,后续如何收场? 刺杀他们的幕后黑手究竟是谁? 盐税亏空的调查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还有江家通倭这泼天大案……千头万绪,只待解决。 想到这里,沈明禾几乎是脱口而出,仰头看着他,语气急切:“陛下,我发现江家……通倭!” “还有,那船上有一人名叫江崇,是江家派去与倭寇接头的,地位必然不低,陛下可抓住了他?还有范恒安,他今日……” 只是沈明禾的话说着说着就戛然而止。 因为戚承晏并没有回答她的任何一个问题,而是忽然手臂一紧,再次将她打横抱起,不由分说地,径直迈出了浴桶! “呀!” 沈明禾低呼一声,骤然离开温水,初晨微凉的空气让她下意识地往戚承晏温热的怀里瑟缩了一下。 戚承晏却已快速扯过旁边小榻上备着的、干燥宽大的细棉布浴巾,将她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张湿漉漉、带着惊愕的小脸。 他低头看着怀中裹得像只粽子、只露出脑袋的人儿。 上一刻还满身伤痕、挂泪控诉,下一刻就仰起头,睁着湿亮的眼睛,开始跟他谈论“江家通倭”、“江崇”、“范恒安”了…… 她还是如此。 一点也没变。 遇到再大的凶险委屈,缓过神来,心思便又转到了正事上,转到了他的朝政天下上。 “陛下……” 沈明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懵,在他怀里轻轻挣了挣。 戚承晏却没理会她这声低唤,抱着裹得像个蚕蛹似的她,绕过屏风,穿过正堂径直走进内室,来到那张宽敞的紫檀木拔步床前。 他将沈明禾稳稳地放在床榻上,然后动作麻利地解开那湿漉漉的浴巾,在她还未来得及反应或羞涩时,已迅速用干燥温暖的锦被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个脑袋。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床沿坐下,看着她被锦被裹得只剩一张小脸,上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和红晕,眼神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朕让云岫进来伺候你更衣。” “大夫在外面候着了,让他仔细给你看看伤,上药。” “然后,用些早膳。朕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 他俯身,替沈明禾将被角掖好,指尖拂过她额前微湿的发丝,“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养足精神,再来与朕说那些……嗯?” 沈明禾被裹在柔软的锦被里,暖意迅速驱散了肌肤上的凉意,但身上的伤处也开始传来阵阵清晰的刺痛。 她确实精力不济,头晕沉沉的,身上也疼。 他说得对,身子要紧,强撑着谈论正事也无益。 那些事情,他定然会先着手处理。 她眨了眨还有些湿漉的眼睛,乖乖地点了点头,甚至因为暖意和放松,带上了一丝倦懒的鼻音: “嗯……那让云岫做水晶肴蹄,还有蟹黄汤包。” 她小声地点着菜肴,像是确认自己真的安全了,可以任性一下。 戚承晏见她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些娇憨依赖的模样,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实的笑意。 他揉了揉她半干的发顶,声音放柔:“好。” 说罢,他又看了她一眼,确定沈明禾乖乖躺着,这才起身,转身朝外走去。 房门在戚承晏身后轻轻关上。 …… 就在房门关合的刹那,戚承晏脸上那片刻的温柔与纵容瞬间敛去。 一夜未眠的疲惫依旧刻在眼底眉梢,但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却锐利如出鞘的寒刃,扫过门外廊下肃立的众人。 候在门外的王全、云岫、朴榆,垂首立于阶的江南河道总督齐佑林,已及被齐佑林请来、此刻正躬身侍立一旁的王和王老大夫。 谁也没错过戚承晏踏出房门时,那骤然转变的脸色和周身散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所有人俱是心头一凛,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 跟在齐佑林身后的王和王老大夫,本就因被紧急请来、又见此处戒备森严而心中惴惴,此刻更是吓得身子佝偻得更低,握着医箱的手都微微发抖。 他行医数十年,见过不少达官贵人,上次被请来为这位“齐公子”诊脉时,便知是贵客,能让齐大人亲自作陪。 可方才他赶到清心斋时,亲眼看见那位堂堂三品河道总督齐佑林,是直接跪在院中石阶下的! ……这天下,能有此资格的,不言而喻。 想到自己即将要为里面那位“贵人”看诊,王和只觉得腿都有些发软。 云岫看着陛下阴沉的脸色,心中害怕极了。 娘娘伤成那样回来,她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陛下的怒火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 此刻见陛下出来,神情如此可怕,更是惴惴不安,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屈膝行礼,声音微颤:“陛下……”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冷冽:“进去,伺候娘娘更衣。然后传大夫看诊。再去吩咐厨房,备些水晶肴蹄、蟹黄汤包,要清淡易克化的。” “是,奴婢遵命。” 云岫连忙应下,不敢有丝毫耽搁,低着头快步走进了内室。 就在这时,越知遥步履匆匆,从院门外疾步而入,穿过庭院,来到廊下,单膝跪地,沉声禀报: “启禀主子……两淮盐运使林守谦,在外求见。” 戚承晏眸光一凛。林守谦?他倒是来得快。 第528章 尽快送往薛含章姑娘手中 清心斋内室。 云岫轻手轻脚地送走了王老大夫,缓缓合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声响。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铜漏细微的滴答声和沈明禾略显轻浅的呼吸。 这时云岫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方才那老大夫诊脉时说的话犹在耳边:“姑……娘娘……所受皆是皮外伤,虽看着骇人,幸而未伤及筋骨。” “只是惊惧过甚,心绪激荡,肝气郁结,需得好生静养,切莫再劳神动气,汤药调理固本,心境平和为上……” 云岫听得心头酸涩,她家姑娘,一向是胆大心细的。 当初在镇江沈家时,姑娘小小年纪就天不怕地不怕,主意大得很。 连夫人都时常拿她无法,总能寻到机会带着自己偷偷溜出去见识市井繁华、街头巷议。 可如今,连经验丰富的老大夫都说姑娘“惊惧过甚”、“心绪激荡”……可见昨夜之事,凶险到了何种地步,竟能让胆大如姑娘都惊悸至此。 从她方才进屋伺候姑娘更衣,到大夫仔细问诊、查看伤势,姑娘除了偶尔回答大夫几句关于疼痛、感觉的问话,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怔怔地出神,眼神时而茫然,时而锐利,却始终没有聚焦在她身上。 云岫心中揪痛,想问又不敢问,深怕任何一句话,都会勾起姑娘关于昨夜那可怕经历的任何片段。 她定了定神,走到床榻边。 榻上的沈明禾已经换上了干净的素色中衣,长发被云岫用干布细细拭过,松松挽在脑后,露出苍白却沉静的侧脸。 她靠坐在柔软的引枕上,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岫拿起一旁小几上放着的白玉药盒,这是他们从宫中带出来的上等伤药,活血化瘀、生肌止痛的效力远非外间寻常药物可比。 方才大夫也看过,说用着正合适。 她用小银匙舀出少许淡青色、散发着清凉药香的膏体,置于干净的白玉碟中。 又取过一根崭新的、一头裹着细软棉絮的白玉签,蘸了药膏,小心翼翼地凑近沈明禾颈侧那片最为刺目的青紫指痕。 “姑娘,奴婢给您上药,可能会有些凉,您忍着些。” 云岫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如同怕惊扰了什么。 沈明禾似乎才回过神,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让云岫将寝衣拉开。 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阵舒适的沁凉,稍稍缓解了沈明禾颈上火辣辣的痛感。 云岫动作极其轻柔,沿着伤痕的边缘一点点涂抹开,时不时偷眼观察沈明禾的神色。 颈间、肩头、手臂上几处明显的伤痕都仔细上过药后,云岫才轻轻解开沈明禾手上临时包扎的细布带子。 掌心摊开,那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擦伤和勒痕便露了出来。 有些地方皮肉破损,渗着血丝,有些地方红肿淤血,看着便觉疼。 尤其是虎口和指根处,磨破了好大一块皮,血痂混着污迹,触目惊心。 云岫的眼圈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更加放轻了动作,用沾了温水的软帕,极其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再重新涂抹药膏。 每一下,她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姑娘哪怕一丝因疼痛而发出的吸气声或蹙眉。 可是没有。 沈明禾依旧保持着那个出神的姿势,目光涣散,仿佛感觉不到手上的疼痛,也看不到云岫的动作。 只有在她清理到一处较深的伤口时,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放松开。 这沉默的、近乎麻木的承受,比呼痛更让云岫心疼。 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低低唤了一声:“姑娘……可疼了?您若是疼,就说出来,别忍着……” 沈明禾像是被这一声呼唤从遥远的思绪中骤然拉回。 她眼睫颤动了一下,目光缓缓聚焦,落在云岫满是泪痕的脸上,又移到她自己伤痕累累的手上。 她非但不觉得疼得难以忍受,反而因为这清晰的痛感,让有些混沌的头脑更加清醒。 “好云岫,”下一瞬,她忽然反手握住了云岫正在给她上药的手腕,“去准备纸笔。我现在就要。” “纸笔?” 云岫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姑娘,您身子还没好,手还伤着,大夫说需得静养,不能劳神……” “不碍事,快去!” 沈明禾打断她,语气急促,眼神里重新燃起云岫熟悉的光芒。 云岫知道拗不过,只得匆匆应了声“是”,起身快步走到外间书案旁,取来上好的宣纸、墨锭和一支狼毫小楷笔,又端来一小碟清水,快速研墨。 等她将笔墨纸砚在床榻边的小几上摆放妥当,沈明禾已经挣扎着坐直了身体。 她伸出受伤的右手,要去拿笔。 “姑娘,您的……” 云岫想阻止。 沈明禾却已用指尖拈起了笔杆。 握笔的瞬间,虎口磨破的伤口被挤压,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让她忍不住“嘶”地倒抽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 “姑娘!” 云岫急得又想上前。 沈明禾却对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别动。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掌心的疼痛,稳住手腕,蘸饱了墨汁,笔尖悬在洁白的宣纸之上。 略一凝神,她手腕转动,笔走龙蛇,不再是她平日里端庄秀丽的簪花小楷,而是带着一种潦草的行书,字迹飞舞,力透纸背,显露出她此刻心绪的激荡。 不过寥寥数行,她便搁下了笔。 这时,沈明禾拿起那张墨迹淋漓的纸,轻轻吹了两口气,待墨迹稍干,便迅速折叠成一个方正的小块,递向云岫。 “让玄衣卫,务必亲手、尽快送往薛含章姑娘手中。” 沈明禾看着云岫,眼神无比郑重,“切记,要快!” 云岫虽不明就里,但见沈明禾神色凝重,不敢有丝毫耽搁,连忙双手接过那折叠的纸块,紧紧攥在手心,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第529章 微臣两淮盐运使林守谦,叩见陛下 看着云岫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明禾这才缓缓靠回引枕上,额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拿起一旁小几上的药膏,用左手手指沾了些许,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涂抹在右手掌心那些火辣辣的伤口上。 清凉的药膏带来舒缓,疼痛却依然清晰。 她的思绪,却已再次飞回昨夜,飞回那艘波谲云诡的范家漕船,飞回那艘充满火药与阴谋的货船…… 昨夜的一切,看似阴差阳错,实则环环相扣。 范家漕船上的那场刺杀,太过突然,太过混乱。 当时她自身难保,又被戚承晏护在身后,根本来不及细想其中关节。 但后来,在货船上与倭寇、江崇周旋,又被戚承恩囚禁,反而让她混乱的头脑得以冷静。 许多当时来不及细想的疑点和线索,却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她一点点串联起来。 刺杀范恒安的,定然是江家无疑。 范恒安约他们至瓜州渡,提及倭寇与可疑货船,显然意有所指,其意图昭然若揭。 而江家必是先有察觉,于是先下手为强,企图灭口。 至于为何笃定是江家?码头上那批与倭寇交易的货,以及接头人江崇,就是铁证! 只是不知,码头上的那批货,陛下的人是否及时控制住了?若是被江家抢先转移或销毁…… 至于昨夜第二批出现的、悍不畏死、目标明确冲着她来的杀手……沈明禾眼中寒光一闪。 这幕后之人,除了赵鸿,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有如此动机和能力的人。 原本她只是因赵夫人那诡异的“熟悉感”而有所怀疑。 可如今,仅仅因为她在“寄畅园”与赵夫人有过一面之缘,便引得赵鸿狗急跳墙,不惜动用如此极端的手段也要除掉她? 那赵夫人的身份怕是昭然若揭了…… 还有范恒安……他到底知道多少? 赵夫人之事他必然之情,又与当年的薛观有交,而如今更是卷入江家通倭一案…… 沈明禾涂满药膏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掌心的伤口被牵动,传来清晰的刺痛,她却恍若未觉。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 齐府,松江阁。 林守谦端起了手边黄花梨木茶几上的青瓷茶盏,盏中的茶水,已经是他入座后第三次被添满了。 茶汤颜色澄黄,香气袅袅,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可他端在手中,却觉不出半分甘醇,只觉得这温热的瓷壁,几乎要烫伤他指尖。 尽管早有预料此行不会顺利,但他万万没想到,方才他递了拜帖入府,竟是江南河道总督齐佑林亲自到二门处相迎。 齐佑林见了他,态度客气却疏离,只道“齐三爷”尚有紧急要务需处理,请他先至松江阁稍候,奉上香茗后,便告罪离去。 这一候,便是足足半个时辰。 茶,换了三次。 他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端起茶盏,啜饮一口那早已品不出滋味的茶水,又轻轻放下。 而这半个时辰,足以让一个久经官场的老臣,将昨夜至今扬州城内外发生的惊天动地之事,反复思量无数遍,也将心中那份侥幸与权衡,一点点碾磨成忐忑与恐惧。 昨夜,扬州城发生的惊天大事,那几乎封锁了整个水道的“缉私”行动,那瓜州渡方向隐约传来的厮杀与火光…… 任何一个稍有势力、消息灵通的权贵人家,此刻恐怕都不会毫无耳闻,心中揣测不安。 林守谦自然也得到了消息,甚至比一般人更早、更详细一些。 昨夜他与那位“齐三爷”密谈之后,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 此人气度威仪,谈吐见识绝非寻常商贾,身边护卫更是个顶个的高手,极有可能是陛下派出的、暗中查访盐务的钦差重臣,甚至……身份可能更为特殊。 可即便如此,无论怎样的钦差,也不该、不可能闹出昨夜那般几乎震动整个扬州官场的巨大动静! 更不可能让齐佑林这样位高权重的二品封疆大吏,亲自接待,小心陪侍。 原来,他还曾想过依李修然的提议,与这位“齐三爷”周旋一番,借其势压下赵鸿这个心腹大患,甚至借此摆脱盐税亏空的泥潭。 可如今看来……若这位“齐三爷”,真是他心中最不敢想、却又越来越接近真相的那位…… 那他林守谦,林家,又当如何自处? 母亲曾反复叮嘱的“为林家留后路”,路又在何方? 想到这里,林守谦端着茶盏的手,不自觉地晃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轻微的刺痛。 他猛地回神,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将茶盏稳稳放回几上,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 无论来者是谁,无论局面如何,此刻都不能先自乱了阵脚。 就在这时,厅堂外的廊下,传来了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林守谦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有些刺眼。 几道身影正朝着厅堂门口走来,为首之人的身形轮廓,依稀有些熟悉,但因逆着光,面容一时看不真切。 林守谦迅速收回视线,垂下眼睑,做出恭候的姿态,但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略顿,随即,来人踏入了厅堂。 他没有径直走向正上方的主位,而是在距离林守谦所坐客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林守谦能感受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如芒在背。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眼前那片玄色织金袍角上,袍角边缘,隐约可见暗绣的云龙纹样。 然后,他听到一个低沉、熟悉,却又比昨夜密谈时更多了几分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林爱卿。” 林守谦浑身剧震!这称呼……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猝不及防地,直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寒渊的眼眸之中。 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神早已截然不同……昨夜密谈时,那目光虽锐利,却还带着几分商人的圆融与试探。 而此刻,这双眼睛里,只有俯瞰众生、掌控生死的绝对威严,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审视。 而这张脸…… 眼前之人,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宇间英气逼人,虽带着一丝淡淡疲惫,但那通身的帝王气度,那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威仪…… 不是那位高踞庙堂、令万民仰望的当今圣上戚承晏,又是谁?! 林守谦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所有的猜测、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血色尽褪。 林守谦几乎是踉跄着从座椅中起身,然后“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面上,以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微……微臣两淮盐运使林守谦,叩……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戚承晏这才缓缓迈步,走到正中的主位前,转身,坐下。 动作从容不迫,却带着千钧之重。 他并未立刻叫起,只是目光平静地落在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林守谦身上。 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平身。” 林守谦哪里敢起? 第530章 微臣有眼无珠,竟未识得圣颜 他额头顶着冰冷的地砖,颤声道:“微臣……微臣有眼无珠,竟未识得圣颜,此前多有冒犯失仪,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哦?” 戚承晏端起一旁侍从新奉上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语气依旧平淡, “朕此次是微服出巡,体察民情。爱卿不识,亦是情理之中,何罪之有?” 林守谦伏在地上的身体僵了又僵,听到这话,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放松,反而更加冰凉。 齐三爷……竟然是陛下! 陛下竟然就是齐三爷! 他深入扬州城这么久,甚至都混到了他们这些盐官、盐商、甚至是漕商身边,暗中查访……而他们,竟一无所觉! 陛下究竟查到了多少?知道了什么? 所有的所有他林守谦一无所知……无数念头如同乱麻般在林守谦脑中纠缠,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撑在地上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背脊上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图谋,所有的“后路”,在这位年轻帝王突然揭开的真面目面前,似乎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就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顷刻间便有消融瓦解、万劫不复之虞。 …… 范府门外。 晨光熹微,给这座占地广阔的深宅大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范府老宅坐落在扬州城最清静却也最显赫的地段,分为东西两院,黑漆大门厚重庄严,门前两尊石狮威风凛凛。 寻常时日,此刻早有仆役洒扫、车马进出,但今日,整座府邸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沉寂之中。 门外虽不见明岗,但薛含章敏锐地察觉到,那些看似寻常的路人、摊贩,目光都似有若无地扫过范府周遭,隐成包围之势。 晨光虽暖,却驱不散那股紧绷肃杀的气氛。 薛含章一袭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淡青色披风,静静立在范府侧门外的石阶下。 她身旁只跟着一个同样神色紧张的丫鬟月芽。 范黎快步从侧门出来,脸上带着惯有的客气,眼底却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焦灼,对着薛含章拱手: “薛姑娘,实在对不住。” “我家公子……今日确有要事缠身,无法见客。还请姑娘先行回府,待公子得空,定当……” 薛含章不等他说完,忽然一言不发,提起裙摆,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坚硬的青石台阶前。 “姑娘!” 月芽惊呼一声,慌忙去搀扶,“姑娘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薛含章却轻轻推开月芽的手,目光执拗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请范管事再为含章通禀一次。含章今日,确有万分紧急之事,必须面见范公子。” “若公子今日不见,含章……便长跪于此。” 范黎脸上的客气僵住了,看着跪在阶前那抹纤细却倔强的身影,额角突突直跳。 他何尝不知公子对这位薛姑娘确有几分不同? 但今时不同往日! 昨夜瓜州渡惊天巨变,公子几乎是死里逃生,更牵扯出皇后娘娘被劫持的泼天大案。 公子回府后,片刻未歇,立刻着手清理内宅,西跨院那些吃里扒外、与江家暗通款曲的族人。 无论是长辈还是平辈,此刻都在这府中某处“领家法”。 范黎刚刚才从那边过来,那场景……连他这个见惯了帮中刑罚的人都心头发怵。 公子手段之酷烈决绝,前所未见,显然是要借此事,彻底肃清内患,以应对接下来不知会刮向范家的何等风暴。 可若不进去通报,看薛姑娘这架势…… 范黎咬了咬牙,深深看了薛含章一眼,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转身又快步从侧门进去了。 月芽扶着薛含章的胳膊,能感觉到自家姑娘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她低声道:“姑娘,范……范公子他……会见我们吗?” 薛含章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那扇重新合上的侧门。 袖中的手,将齐姑娘,不……是皇后娘娘的那封密信攥得更紧。 无论如何,今日,她一定要见到范恒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侧门再次打开。 范黎快步走出,这次他没再多言,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低声道:“薛姑娘,请随我来。” 薛含章心中微微一松,在月芽的搀扶下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刺痛。 她示意月芽留在门外等候,自己则跟着范黎,从那道狭窄的侧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这座范府深宅。 入内后薛含章才渐渐发觉,范黎并未引她去往惯常待客的花厅或暖阁,而是带着她在曲折的回廊、幽静的花园小径间穿梭。 薛含章沉默地跟着,心下却愈发惊异。 范府内部的建筑规制与装饰,全然不似寻常富商巨贾的宅邸那般追求奢华张扬。 反而隐隐带着几分军武之家的肃穆与实用,不愧是掌控江南水运命脉的漕帮领袖居所。 七拐八绕之后,范黎将她引入一处位置偏僻的独立院落。 院内静谧无人,只有院门处守着数人。 范黎推开正房的门,里面是一间布置简洁的书房。 他走到一侧靠墙的书架旁,手指在某个不起眼的雕花处轻轻一按。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书架竟无声地向侧面滑开尺许,露出了后面一扇嵌在墙壁中的、厚重的铁木门。 第531章 范恒安,六亲不认的畜生 等范黎推开铁门后,薛含章看见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两三人并肩通过的狭窄石阶通道。 通道内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相隔甚远嵌着的油灯,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勉强照亮脚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沉闷,混合着淡淡铁锈和……血腥之气。 薛含章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范府……竟然有密道,甚至可能有私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跟在范黎身后,踏入了那条幽深向下的阶梯。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阶梯尽头,又是一道厚重的铁门。 范黎推开,眼前骤然开阔,但薛含章却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瞳孔微微收缩。 眼前是一个地下的宽阔空间,墙壁由巨大的青石砌成,坚固冰冷。 这里,果然是范府的私牢! 此刻,牢中关押着数十人,男女老少皆有。 女眷们大多缩在角落,衣衫头发凌乱,神情惊惶麻木,低声啜泣着。 而那些男子,则明显遭受过拷打,身上带着鞭痕、烙印,血迹斑斑,有的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有的则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眼神涣散。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汗味和绝望的气息,几乎让薛含章作呕,她甚至看到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脸上满是泪痕。 范黎见薛含章俏脸血色尽失,呆立当场,心中暗叹。 公子何苦让这娇滴滴的姑娘家见这般场景?他出声提醒:“薛姑娘,公子在里面,请随我来。” 薛含章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定了定神,跟着范黎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牢区,走向更深处。 又经过两道守卫森严的铁门,范黎将她引入一间单独的刑室。 刑室内的景象,让薛含章几乎瞬间屏住了呼吸。 室内中央烧着一盆通红的炭火,火舌跳跃,映得墙壁上挂满的各种奇形怪状的刑具黑影幢幢。 一个中年男子被赤膊绑在木架上,身上已有数道皮开肉绽的鞭痕和焦黑的烙印,奄奄一息。 而范恒安,就站在炭火旁。 他依旧穿着那身惯常的月白色鹤氅,只是此刻衣襟和下摆,都溅上了点点暗红色的血迹。 他侧对着门口,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依旧是那副温润清俊的模样,甚至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当他伸手,从炭火中拿起一把烧得通红的、前端扁平带着尖刺的烙铁时,那画面便充满了令人胆寒的诡异与残酷。 “范恒安!你这六亲不认的畜生!你会遭报应的!范家的列祖列宗在地下也不会放过你!” 那被绑的男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咒骂。 范恒安仿佛没听见,只是淡淡地将那烧红的烙铁,稳稳地按在了男子胸前另一处完好的皮肉上。 “嗤——!” 皮肉烧焦的刺耳声音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男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范恒安这才松开手,将犹自冒着青烟的烙铁随手丢回炭火盆中,溅起几点火星。 他慢条斯理地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擦了擦并未沾染多少灰尘的手指。 然后,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了门口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的薛含章身上。 薛含章的心脏狂跳不止。 眼前的范恒安,与她认知中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偶尔咳嗽几声的病弱商人判若两人。 那身鹤氅上的血点,身后炭火盆中滋滋作响的烙铁,以及刑架上不知死活的人,都在无声地告诉她…… 这个掌控着江南漕运命脉的男人,骨子里是何等的冷酷、狠戾与危险。 远比她在教坊司周旋过的任何达官显贵、富商巨贾,都要危险百倍。 范恒安看着薛含章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掩饰的惊惧,唇边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 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哪怕在教坊司跟着陈锦娘学了再多的察言观色、自保手段,见识过再多的虚与委蛇、人情冷暖,面对真正的血腥与残酷,还是会害怕。 他不再看她,径直从她身旁走过,只留下一句淡漠的吩咐:“跟上来。” 薛含章咬紧了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 她一咬牙,立刻转身,跟上了范恒安的步伐。 范恒安并未从原路返回,而是走向刑室另一侧的一扇小门。 穿过一条更长的阶梯通道,推开另一扇隐蔽的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又是一间书房,陈设雅致,书架林立,与方才那阴森恐怖的刑室判若两个世界。 只是此刻,天气早已转暖,这间书房的一角,竟也燃着一盆炭火,火光明亮,驱散了些许地下的阴寒。 第532章 公子,让含章伺候您更衣 范恒安走到炭火旁,背对着薛含章,开始解身上那件沾了血迹的鹤氅。 动作间,能看出他左臂依旧有些不便,显然是昨夜之伤未愈。 薛含章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动作,深吸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手,快步上前,伸手想要帮他。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系带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范恒安没有回头,声音平淡:“不必。” 薛含章却没有退缩,也没有松开手指,只是抬起眼眸,望向近在咫尺的范恒安,声音轻柔:“公子,让含章伺候您更衣。” 范恒安垂眸看着她,少女仰着脸,晨曦般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火光,纯净得仿佛不谙世事。 若非深知她真实的性子、知晓她在教坊司那些逢场作戏、揣摩人心的本事,倒真会被她这副模样所欺骗。 他松开了手,任由她动作。 薛含章垂眸,仔细地为他解开鹤氅的系带,褪下沾染血迹的外衣,又取过一旁衣架上挂着的另一件干净的月白长衫,为他披上,系好衣带。 范恒安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摆布。 待她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方才,薛姑娘也看见了。范某,并非什么心慈手软的善人。这范府,更非什么安稳和乐的福地。” 说着,范恒安望向那盆燃烧的炭火,伸出手,竟直接探向了那窜动的火苗! 灼热的气浪瞬间炙烤着他的手掌,皮肤传来刺痛,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只是凝视着那跳跃的火焰,声音低沉了下去: “如今的扬州,便如同这盆炭火,内里却早已烧得通红滚烫,火星四溅,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尸骨无存。” “无论薛姑娘想在范某这里知道什么,或是想得到什么,” 他收回手,掌心已然通红,转身,目光沉沉地落在薛含章脸上。 “范某劝你,尽早收手,莫要再踏进一步。你……经不起这其中任何一点火星的燎灼。” 昨日,他本是想借“寄畅园”之机,引薛含章前去。 谁料阴差阳错,“齐昭”也去了,更卷入了昨夜那场滔天祸事。 连“齐昭”那般尊贵身份,身边有众多高手护卫,都险死还生,若是换作薛含章……她如何能逃脱? 是他的错,他不该将她卷入这些阴谋算计中来。 所有的筹谋,所有的风险,所有的肮脏与血腥,都该由他自己来背负。 她只要待在教坊司,做她的绾绾姑娘,将来……或许他能为她寻一处安静之地,平淡度日。 然而,他身后却响起了薛含章清晰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范公子,含章早已身在局中,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安然脱身?” 范恒安看着她眼中那抹固执的光芒,心知劝说无用,最后一丝耐心似乎也耗尽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疏离:“言尽于此。薛姑娘,请回吧。” 薛含章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袖中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她知道这个男人对自己有意,至少,有几分怜惜与不同。 这份“不同”,或许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撬开他嘴的筹码。 想到此处,薛含章眼中掠过一丝自嘲的苦笑,在教坊司多年,她最擅长的,不就是利用旁人的“心意”吗? 她不再犹豫,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身上襦裙的系带。 细碎的窸窣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月白色的外衫滑落,接着是内里的中衣……一件件衣物,如同褪去的蝶翼,委顿于地。 范恒安听见声音,猛然转身,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眸底一片暗沉。 只见薛含章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绣着淡雅兰草的杏色心衣和亵裤,赤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微微仰着头,看着他。 晨曦透过窗棂,混合着炭火的光,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纤细而美好的身体轮廓。 肌肤在光影下泛着如玉般温润的光泽,肩头圆润,腰肢不盈一握,青涩却已显动人的曲线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公子……” “含章在教坊司多年,虽未真正……侍奉过客人,但也算是……学了些伺候人的‘本事’。” 说着,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炭火盆和范恒安都更近了些,温暖的空气包裹着她微凉的身躯。 “若公子不嫌弃……含章愿以此身……伺候公子。” “只求公子……看在当年含章曾为公子解过围……” “看在……看在含章今日……如此不知羞耻的份上……求公子,能将当年我父亲……我母亲……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告知含章。” 第533章 若是这位执棋的皇后娘娘 范恒安的书房内,炭火哔剥,空气却仿佛凝滞。 薛含章看着范恒安只是沉默地盯着自己,眼眸深不见底,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既无动容,也无厌恶,更无应允。 她心中焦急更甚,一咬牙,索性抛开所有犹豫与矜持,上前一步,伸出手臂,环住了范恒安的腰,将脸颊轻轻贴在他胸膛上。 范恒安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推开她。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清冽又带着一丝少女馨香,混合着沾染的他的气息。 近到他能感受到她身躯透过单薄衣物传来的、微凉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 近到他只需微微垂眸,便能将她光洁圆润的肩头,心衣边缘精致的绣花,以及下方若隐若现的、属于少女青涩而美好的弧度尽收眼底。 确实……很有诱人。 特别是对于一个早已将她身影深深刻入心底、无数次在理智与妄念边缘徘徊的男人而言。 此刻她主动投怀送抱,衣衫半褪,吐气如兰,用最直接也最笨拙的方式,试图换取他口中的“秘密”。 范恒安眸底那片暗沉的墨色,终于开始剧烈地翻滚、搅动,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再也无法平静。 最终,那些理智开始寸寸断裂,翻腾的欲色似要占得上风。 他终于伸出手,带着灼热的温度,有些粗鲁地抬起薛含章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来。 范恒安就这般没有任何预兆地,俯身,吻了上去。 “唔……” 薛含章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便被那带着侵略性的温热彻底封缄。 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瞬间僵硬。 她没想到范恒安会如此直接,如此……强势。 她今日之举,实乃走投无路之下的孤注一掷,行险一搏。 她以为,以范恒安的城府与自持,即便心动,也该是循序渐进,或许会怜惜她的“献身”,或许会因她的“不得已”而心生怜悯,从而让她占据一丝主动。 所以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演这一场。 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期和控制。 此刻,唇齿间传来他的探索,带着男子的气息和淡淡的药味,强势地入侵她的感官。 薛含章知道,她应该要有所回应,用她在教坊司被迫学到的那些取悦男人的技巧去迎合他,讨好他,才能达成目的。 可这一刻,她才发现,那些所谓的“本事”如此苍白无力。 那些被强灌入脑的“知识”仿佛瞬间蒸发,她只觉得慌乱、无措,甚至……有一丝被冒犯的屈辱。 最终,她只能僵硬地承受着,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他腰侧的衣料。 范恒安并不温柔,他一手仍扣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已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带着她,步步后退。 薛含章被他逼得踉跄后退,直到后背抵上身后坚硬冰冷的红木书案边缘,传来的钝痛,才让她从一片混沌中骤然惊醒。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她逼着自己,在被他的肆虐间,努力挤出了两滴眼泪,顺着紧闭的眼角滑落,沾湿了睫毛。 然后,薛含章用尽力气,偏过头,躲开了他的唇,双手抵在他胸前,微微用力推拒身前似乎还未餍足的男人。 “……公子……” 她的声音带着喘息和哭腔,破碎不堪,“可否……先答应含章的请求?” 范恒安的动作停了下来,但并未立刻退开。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晨曦与炭火交织的光线下,那件杏色的心衣有些凌乱,边缘被扯开些许,露出一小片更诱人的肌肤。 那双总是带清冷疏离的明眸,此刻水光潋滟,含着泪,带着惊惶、羞怯,还有一丝强撑的镇定。 这副模样,确实……惹人怜惜,更催人欲念。 呵……范恒安心底冷哼一声。 他这般得寸进尺,几乎要将她生吞活剥,她竟还能在慌乱中挤出眼泪,扮出这一副楚楚可怜、任君采撷的模样来应付他、与他谈条件。 这些年,在教坊司,当真是尽学了这些“本事”。 他从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更非怜香惜玉的圣人。 在漕帮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摸爬滚打至今,他手上沾的血、心里藏的算计,早已让他心硬如铁。 唯独对薛含章……他一向克制。 或许是因她父亲那点未尽的香火情,也或许只是因为那份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念想。 可她,似乎总能轻易地、在不经意间,就让他失了分寸。 凭她这般执拗不屈的性子,今日若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是绝不会罢休的。 那位在幕后推动这一切的“贵人”,显然也深谙此点。 而他自己……似乎也并非真的想拒绝。 范恒安没有松开对薛含章的钳制,反而手臂用力,直接将她提了起来,让她惊惶失措地惊呼一声,整个坐到了冰凉宽大的书案之上。 薛含章心中闪过一丝慌乱,难道他真要在这里……? 她身体紧绷,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光滑的案面,脑中飞快地权衡着…… 然而,范恒安却松开了钳制她的手,只淡淡说了一句:“地上凉。” 说着,他转身,拿起一旁衣架上搭着的自己那件玄色厚绒披风,抖开,重新走回她面前。 用披风将她从肩膀到小腿严严实实地裹住,隔绝了微凉的空气,也遮住了那身引人遐思的轻薄衣物。 裹挟着男子气息的披风包裹在身上,薛含章怔怔地抬起头,望进范恒安那双已恢复了些许冷静的眼眸。 “谁让你来的?” 范恒安开口,声音比之前沙哑了些。 薛含章紧紧抓着身上温暖的披风,指尖嵌入柔软的绒毛里。 她看着范恒安,知道他此刻要的不是敷衍。 沉默片刻,她终究还是低声说出了那个名字:“……是‘齐昭’公子。” “齐昭”……公子。 皇后娘娘…… 想不到这位主子,自己才刚刚脱险,被陛下接回府中,恐怕惊魂未定,伤势未愈,竟一刻也未停歇,这心思就打到了自己身上。 真真是……厉害。 他的目光落在薛含章身上,看着她裹在自己的披风里,只露出一张略显苍白却难掩丽色的小脸,眼神复杂难辨。 随即,他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这位皇后娘娘,早已看穿了自己对薛含章那点隐秘的心思。 昨日在“寄畅园”故意演的那一出……更像是在他心头那簇本就未曾熄灭的火苗上,又不动声色地添了一把柴,让他那份克制的心思,更加翻腾难抑。 而如今的薛含章,不顾名节、不惜以身为饵,来向自己索求真相……怕是也成了皇后娘娘手中一枚巧妙布局的棋子。 但,若是这位执棋的皇后娘娘,在一切尘埃落定、浑水散尽之后,眼中还能有一个薛含章…… 这盘棋,他会甘愿入局。 第534章 喂养起来的饕餮巨兽 范恒安眼神几度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不再看薛含章,转身走向书房内侧靠墙的一排书架,移开几本厚重的典籍,露出后面一个隐藏在木纹中的、毫不起眼的暗格。 他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长约一尺、宽约半尺的紫檀木匣,随后拿着那匣子,走回书案前,将它放在了薛含章面前的桌面上。 薛含章没有任何犹豫,甚至顾不上整理身上松散的披风,立刻将匣子拉到身前,放在并拢的腿上,打开了铜扣。 匣子里面,静静地躺着几封折叠整齐、纸页已然有些泛黄的书信。 薛含章的眼睛,在看到那些字迹的瞬间,就红了。 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陈旧的信纸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些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 是父亲的笔迹……沉稳有力,风骨凛然! 她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迅速展开。 然后是第二封,第三封……这些都是乾泰二十六年,父亲时任扬州知府,稽查漕运私盐时,与当时尚未完全掌控漕帮、但已崭露头角的范恒安往来的书信! 信中内容,是父亲希望范恒安能提供线索,协助稽查瓜洲渡一带漕船夹带私盐之事。 言辞恳切,忧国忧民,哪有半分“勾结盐官、收受贿赂、纵容私盐”的影子? “这些……这些都是证据!可以证明当年我父亲他……” 薛含章激动得语无伦次,抬起泪眼望向范恒安。 “这些书信,只能证明令尊当年在瓜洲渡缉私之时,与范某有过公务往来,且意图清正,并未与范家或其他人有利益勾连。” 范恒安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他重新踱步到那盆炭火旁,背对着她,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 “但当年从薛大人书房密室中搜出的,与盐官往来的密信、巨额来历不明的银票、甚至伪造的盐引票据……” “那些,才是官府最终定罪所需的‘物证’。” 薛含章捏着书信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 范恒安说的,她何尝不明白? 那些所谓的“物证”,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父亲严防死守的书房密室里的? 当时的父亲,面对铁证如山,百口莫辩,最终才落得那般下场! 她猛地从书案上滑下来,甚至顾不上披风滑落一半,急急上前几步,冲到范恒安身旁,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那我母亲呢?” 她死死地盯着范恒安,眼中燃着最后的希望之火。 “‘齐昭’公子说,她……她可能还活着……范公子,求你告诉我,我母亲……她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终于将这句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连奢望都不敢轻易升起的话问出了口,薛含章死死地盯着范恒安的侧脸。 范恒安转过身,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眼中充满了绝望与希冀交织光芒的薛含章。 她抓着他衣袖,披风斜斜挂在肩上,露出单薄的肩膀,模样狼狈不堪。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她脸上停留,似乎穿透了时光,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执着、最终却黯然凋零的身影。 终于,他只能点了点头: “是。薛夫人……” “她……还活着。” …… 齐府,正院书房。 戚承晏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沉凝如水,目如寒潭,看着下方跪伏在地、已然吐露了不少内情的林守谦。 王全、齐佑林垂手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林守谦伏在地上,已经断断续续吐露了不少关于两淮盐政的积弊、扬州盐商与部分官员的勾结、以及历年盐税亏空的大致流向。 他到底是在官场沉浮多年的老油条,知道此刻在皇帝面前,任何侥幸和隐瞒都等同于自寻死路。 唯有“坦白从宽”,或许还能为林家挣得一线生机。 然而,听着林守谦断断续续、却条理清晰地供述出的那些数字、人名、关节…… 戚承晏的神色,却越来越冷,眼神深处,翻涌着压抑不住的、骇人的怒意。 林守谦的话,或许仍有保留,或许虚实掺杂,但仅仅是他此刻吐露出来的这些,已然触目惊心。 单单是元熙元年至元熙三年,他登基之后的这短短三年间,两淮盐政的账面亏空,已过一百五十万两之巨! 这还是在登基之初,他便有意整顿吏治、严查亏空的情况下! 更遑论先帝乾泰年间,盐政败坏,吏治松弛,那近十数年的积弊与黑洞,又该是何等惊人的数字? 这些雪花银,其中怕是九成以上,都被这些蛀虫般的官员,伙同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盐商巨贾所瓜分、吞噬! 所谓的扬州四大总商,赵、李、江、钱,哪一家不是用朝廷的国库税银,用无数盐丁灶户的血汗,喂养起来的饕餮巨兽? 而这背后,被层层盘剥、困苦不堪的盐民,被迫食用高价劣质盐的百姓……又会是何等光景? “好……好得很!” 戚承晏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封千里的寒意与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他捏紧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呵呵……国库空虚,边关告急之时,朕与百官在朝堂之上为了几十万两的军饷粮草焦头烂额,你们倒好……” “在这扬州锦绣之地,歌舞升平,挥霍着民脂民膏,一年便能‘亏空’出朕的半个军费来!” “砰——!!!” 话音未落,戚承晏猛地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掼在了地上! 瓷盏碎裂的刺耳声响骤然炸开,滚烫的茶水与锋利的碎瓷片四散飞溅。 几滴热水和碎片溅到了跪伏在地的林守谦身上,他吓得浑身一哆嗦,却连躲都不敢躲。 只能将身子伏得更低,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上,连声请罪:“微臣无能!微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而一直侍立在侧、屏息凝神的江南河道总督齐佑林,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心头猛跳。 他在听到陛下那声冰冷笑声时,心便已提到了嗓子眼。 他是自陛下还是太子时,便跟随左右的旧臣,深知这位主上心思深沉,极少将喜怒形于色。 今日这般,显然是动了真火,且是触及逆鳞的大怒! 他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也跟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垂首不语,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林守谦吐露的东西,连他这并非专管盐政的官员听了,都觉得胆战心惊。 一百五十万两……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第535章 觉得……朕太蠢 侍立在一旁、负责茶水杂事的王全,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二品的河道总督与三品的盐运使都这般惶恐地跪在地上了,他一个内侍哪里还敢站着? 几乎是瓷盏碎裂的同时,他便已“噗通”跪倒,额头紧紧贴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日清晨,陛下抱着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的娘娘回来时那铁青的脸色和骇人的眼神,他至今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他知道陛下之前在娘娘面前一直在强忍怒火与心疼,如今这位撞到枪口上的林盐运使,怕是……凶多吉少了。 戚承晏胸膛微微起伏,眼中燃烧的怒焰并未因这一摔而平息,反而更显凛冽。 他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玄色衣袍上暗绣的龙纹随着动作隐隐流动,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他几步走到林守谦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如同秋风落叶的两淮盐运使。 “无能?罪该万死?” 戚承晏的声音平静下来,却比方才的怒喝更让人心底发寒,“都到了此刻,林爱卿口中,还只有这般空洞的‘无能’与‘万死’吗?” 他微微俯身,声音更低了些:“究竟是你林守谦太过‘聪明’,以为仅凭这般请罪之词便能搪塞过去,还是你觉得……” “觉得……朕太蠢?” “蠢到会相信一个掌管两淮盐政近数年、坐视一百五十万两乃至更多税银流失的盐运使,仅仅只是‘无能’二字?” 林守谦伏在地上的身子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颤抖,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陛下这句话,看似平静,却比直接的叱骂更让他恐惧。 他不敢回答,也无法回答。 就在林守谦心念电转、惶恐地思索该如何应对这诛心之问时,戚承晏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防上。 “盐政之事,你一个盐运使,口口声声‘无能’……那当年薛观一案后,你这个盐运同知,倒是‘能耐’不错,短短几年,便‘爬’到了这盐运使之位?嗯?” “薛观”二字,如同惊雷劈落让在林守谦猛地抬起头,但他不敢直视天颜,目光只能慌乱地定在戚承晏此刻站在他面前、那玄色衣袍下摆处。 那里,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五爪龙纹的暗纹,龙首威严,龙身盘踞,在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破衣而出,将他撕碎。 林守谦心中最后一丝挣扎与侥幸,如同阳光下脆弱的泡沫,“噗”地一声彻底破灭,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自嘲。 薛观案……陛下连这桩陈年旧案都查得如此清楚…… 而自己,竟还妄想在这位洞察秋毫的天子面前,用“无能”二字搪塞遮掩,妄图脱罪?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 陛下当初化名“齐三爷”,在教坊司一掷千金拍下薛含章,一夜“成名”,甚至毫不留情地当众殴打林彻…… 除了其本身尊贵无比的身份外,更深层的用意,恐怕早已在此! 薛含章是薛观之女,当年旧案关键人物的遗孤。 而林彻,是他林守谦的独子,嚣张跋扈。 陛下这是要逼他入局……而他也确实如此,主动送上门去。 怕是自这位皇帝陛下决意微服潜入扬州这片盐政泥沼之时起,四大总商、漕帮范家、乃至他这个看似左右逢源的盐运使…… 所有人,都早已落在了陛下精心编织的棋盘之上,成为一枚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林守谦,” 戚承晏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从九天之上传来,敲打林守谦的耳膜上,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你方才所言,朕姑且信你七分。” 林守谦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再次抬眼,看向戚承晏,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如今,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戚承晏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将你所知道的所有涉及盐税亏空、官商勾结的桩桩件件,据实条陈,详细奏报。” “还有,当年薛观一案的来龙去脉、背后隐情、涉案人员,无论是明是暗,是官是商,也一并据实奏来。” “若有一丝隐瞒,或企图混淆视听……林守谦,你知道后果。不止是你,你林家满门,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林守谦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双手,手指死死扣进了金砖地缝之中,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母亲苍老的容颜,闪过林彻那一双总是带着怨念的眼眸。 还有族中那些或依靠他、或被他牵连的子弟……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点挣扎与犹豫终于被彻底碾碎。 他重新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微臣……遵旨!微臣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尽全力,将功折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丝毫欺瞒……” 顿了顿后,林守谦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视着戚承晏脚前的方寸之地: “陛下,当年薛观一案……案情极为复杂,牵扯甚广,除当时的两淮盐运使外,涉案官员、盐商不下数百。” “微臣……微臣当时虽已任盐运同知,但察觉事态不对时,已是风起云涌,势成骑虎。” “最终……最终只能选择明哲保身,以求在旋涡中保全自身与家人。未能……未能仗义执言,保全薛公,此乃微臣毕生之憾,亦是罪责之一。” “但微臣知道,此案背后,与一人……绝对脱不了干系。” “赵鸿。” 听到这个名字从林守谦口中吐出,戚承晏眼神骤然一凝,冰冷的寒光在眸底深处掠过。 “赵鸿?”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陛下。”林守谦继续道,语速加快,似乎想一口气将憋闷多年的话全部倒出:林守谦语速加快,“正是四大总商之首,徽州盐商魁首,赵鸿!” “案发前月余,他曾私下寻到微臣,言语间多有……告诫暗示。言及薛大人所查缉私一案,已触及某些‘根本’,劝微臣‘谨慎行事’,莫要引火烧身。” “微臣当时便知,薛大人所查之事,定然牵扯到了他赵鸿!” “微臣……微臣确有顾虑,赵鸿势大,盘根错节。但薛大人性子刚烈,认定之事绝不回头,微臣只能劝他暂且按兵不动,收集更多证据。” “可后来……不知为何,大案突然爆发,一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定案、抄家、问斩……微臣当时人微言轻,根本无力回天!” “而赵鸿此人……不仅觊觎盐利,更……更对薛夫人陆氏,存有龌龊心思,已久。” 第536章 受其恩惠,身不由己 “事后,微臣愧疚难当,只能尽可能暗中斡旋,想为薛家女眷保下一线生机,免遭没入教坊之辱,但终究律法难逃,只能徐徐图之。” “彼时,赵鸿再次寻来,言道……言道薛夫人陆氏早年曾于他有恩,他想与微臣‘合谋’,救出薛家女眷,尤其是陆氏母女。” “微臣……微臣当时虽有疑虑,但救人心切,便与他有所往来。” “只是后来,” 林守谦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陆氏被发入教坊司后,赵鸿便绝口不再提‘报恩’之事,陆氏最终‘病逝’,反而很快娶了出身不明的‘赵夫人’。” “各种原由,微臣也曾暗访,但赵鸿行事干净利落,臣无法寻到确凿证据。” “至于薛含章……不知被何人暗中‘关照’,一直无法轻易脱身,微臣虽有心,却始终找不到稳妥机会,蹉跎至今……” 戚承晏听完,神色冷峻。 果然,明禾的猜测没错,那位神秘的赵夫人,极有可能就是当年的陆氏。 至于林守谦与赵鸿的关系…… “林爱卿与赵鸿,私交颇深?” 戚承晏直接问道。 昨日在“寄畅园”,他便看出这两人之间绝非简单的官商往来,眼神交汇间,颇有默契,甚至……赵鸿对林守谦,隐约有种居高临下的掌控感。 林守谦脸色一僵,随即露出一丝苦涩:“回陛下,当年的微臣,与总商之首谈何‘私交’?不过是……受其恩惠,身不由己罢了。” “赵鸿此人,心思深沉,手段圆滑,能稳坐徽州盐商之首、乃至两淮总商之首多年,自然有过人之处。” “他不仅财力雄厚,更善于经营名声,尤其乐于‘资助’寒门学子。” “两淮乃至江南、徽州等地,但凡有些才学、家境贫寒的士子寻到他门下,他多半会慷慨解囊,鼎力相助,‘不问回报’。” “二十多年前的赵鸿,尚不是如今威震两淮的盐商魁首,但已有不小基业。而微臣……那时还只是个家徒四壁、母亲病重、无钱医治的穷酸书生。” “走投无路之下,听闻赵鸿‘乐善好施’‘惜才’之名,便只能厚颜上门求助。” “彼时……彼时微臣并不知,这些看似不求回报的‘馈赠’,日后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 “那之后,母亲病愈,微臣得以专心科考,一路还算顺利,直至进士及第,外放为官,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江南,在此处……再次与早已成为巨富的赵鸿相遇。” 后面的话,林守谦没有再说下去,但戚承晏已然明了。 无论套上多么光鲜的“知恩图报”“资助寒门”的壳子,内里无非还是拿人手短。 利益捆绑,林守谦一步步深陷泥潭,最终成了赵鸿在盐政中的一枚重要棋子,所谓的“官商勾结”,便是如此生根发芽,盘根错节。 戚承晏不再纠缠于此,转而开口:“昨夜,赵鸿派出杀手死士,于瓜州渡行刺一事,你可知情?” …… 寄畅园,颐明斋。 晨光穿过洞开的雕花木窗,洒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上。 案头摆着两盆精心养护的松树盆景,一盆苍劲虬曲,如潜龙探爪;另一盆则清雅秀致,枝叶舒朗。在阳光下,松针翠绿欲滴,生机盎然。 卢素宜放下手中那柄小巧锋利的银花剪,退后两步,仔细端详着自己刚刚修剪完毕的那盆清雅松景。 她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盆松的姿态、韵味,应该配得上那位灵秀剔透的“齐昭”小公子。 “绿萼,绿药,” 她轻声唤道,“把这两盆松景带上,随我去老爷书房。” 昨夜赵鸿归来,虽如同往常一样,事后又命人送来了十数盆极为珍贵的松树盆景,堆满了她的花房。 但她感觉得到,赵鸿昨日是真动了气,心绪不宁。 那“齐昭”能来赵府,定然是与赵家有生意往来,或是赵鸿有意结交之人。 她不想因为一些误会,让赵鸿平白与人结了怨,损了和气,也生了嫌隙。 这两盆松,一盆送给齐昭;另一盆留在赵鸿书房,这是自己亲手所修,他见了定然欢喜,或能稍解他心中不快。 卢素宜心中盘算着,带着两名捧着松景的丫鬟,出了颐明斋。 主仆三人穿过花木扶疏的庭院,走过蜿蜒的回廊,刚转过一处假山石障,便见赵鸿所居的“明运堂”书房院门在望。 然而,就在距离院门尚有十余步时,卢素宜却瞧见赵府的大管家赵怀真步履匆匆、神色凝重地从另一条小径快步走来。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她,径直推开院门,闪身而入。 赵怀真在赵府伺候多年,一向以沉稳周全著称,断不会如此行色匆匆、失了礼数,连她这位夫人在近前都未曾察觉…… 卢素宜心中微微一动,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她抬手,示意身后的绿萼、绿药止步,留在原地。 “你们在此等候。” 她低声吩咐一句,自己则放轻了脚步,独自朝着院门走去。 …… 院内,赵怀真急促的脚步声直奔书房,随即是“吱呀”的推门声,和紧接着的、略显沉重的关门声。 书房内,光线有些昏暗。 尽管天光已亮,但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也未曾拉开。 赵鸿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之后,身影几乎融入阴影里。 只有他手中那串常握的紫檀佛珠,在指尖不急不缓地转动着,颗颗圆润的珠子偶尔反射出一点幽暗的光泽。 赵怀真已顾不上细看主子的脸色,疾步上前,压低声音急促禀报: “老爷,林守谦……林大人他已经入了齐府了……已有大半个时辰,至今未出!” 第537章 你为何要杀齐昭? 赵吉急促的禀报声在昏暗的书房内落下,却久久未得到回应。 书房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衬得室内更加压抑。 赵吉心中忐忑,忍不住微微抬眼,偷觑书案后的主人。 赵鸿依旧坐在阴影里,身形未动,脸上仿佛覆着一层寒霜,阴沉得可怕。 他手中依旧握着那串紫檀佛珠,但动作明显僵硬凝滞,仿佛每个指节都绷紧了力道,却始终未能拨动下一颗珠子。 赵吉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再次开口:“老爷,昨夜那批人……” “砰——哗啦——!”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赵吉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的破碎与倾倒声猛然打断! 只见赵鸿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霍然起身,手臂横扫,竟将宽大书案上的所有物件——笔墨纸砚、账册书卷、镇尺笔架,尽数狠狠扫落在地! 瓷器碎裂声、木石撞击声、纸张散落声混杂在一起,在密闭的室内格外刺耳惊心。 一片狼藉之中,唯有那串紫檀佛珠,仍被赵鸿死死攥在手心,未曾脱落。 赵吉吓得倒退一步,噤若寒蝉,再不敢出声。 赵鸿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盯着满地狼藉,眼中翻涌着被背叛的愤怒与隐约不安。 “林守谦……”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嘶哑,“他背叛了我。” 昨日在“寄畅园”,那“齐三爷”带着“齐昭”离开后,林守谦曾私下对他说过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林守谦言语间暗示这对“齐家兄弟”身份存疑,来历不明,需多加提防。 当时他只觉林守过于谦谨慎,但也放在了心上。 可谁能想到,紧接着就发生了齐昭闯入内院、“偶遇”素宜之事。 事后他细查,那“齐昭”出现在枕山园绝非偶然迷路,无论这其中是否有其他“黄雀”在布局,他已无暇深究。 他只知道,“齐昭”与薛含章私交匪浅,而薛含章……是素宜与薛观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对“齐昭”下了杀手。 那批死士是他多年精心培养,从无失手。 可万万没想到,“齐家兄弟”的背景远比他预料的更深不可测! 那“齐三爷”身边竟有那般精锐的护卫,事后更能瞬间惊动扬州卫和知府衙门,联手封死整个扬州水域,闹出泼天大的动静。 而他派去的死士,竟全军覆没,无一归还! 如今,林守谦这个他一手“提携”的盐运使,竟在这个节骨眼上,独自进了齐府,且一去不回…… “枉我自诩聪明,竟着了他林守谦的道……” 赵鸿冷笑一声,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暴怒,直冲头顶,“好一个阳奉阴违,两面三刀!” …… 书房门外,正要抬手推门的卢素宜,被屋内骤然爆发的巨响和器物碎裂声惊得浑身一颤,僵在了原地。 赵鸿在府中,在她面前,一向是温和儒雅、甚至有些过分宠溺的。 即便生意上遇到再大的风浪从未发过如此大的脾气,更不曾这般摔砸东西。 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他失控至此? 林守谦……这个名讳好生熟悉。 她凝神细想,似乎是那位两淮盐运使大人? 他入了齐府?是……那位齐昭小公子的府邸吗? 可赵鸿与盐运官员不是素有往来吗? 林大人与齐昭有交,赵鸿为何会气成这样?甚至说出“背叛”这样严重的字眼? 林守谦……林守谦…… 卢素宜只觉得这个名字在脑海中反复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头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一些破碎的、模糊的东西想要破土而出,却又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紧紧包裹,让她怎么也抓不住、看不清。 卢素宜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额角,脸色微微发白。 不行,她得进去看看。 她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和越来越明显的头痛,伸手便要推门。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刹那。 屋内,赵鸿那嘶哑而充满戾气的声音穿透门板传了出来,让卢素宜推门的动作再次顿住,指尖悬在半空。 “齐昭……可还活着?” 卢素宜的心,猛地一沉。 屋内,赵吉看着主人脸上难看至极的神色,不敢隐瞒,低声道:“回老爷,应当……还活着。” “我们安插在齐府门外的人来报,说……说今晨天未亮时,那齐三爷似是……抱着齐昭回来的,看身形确是齐昭无疑,只是裹得严实,看不清具体面容。” “昨夜码头那边确实闹腾了一夜,火光冲天,后来官兵封了江。我们……守在码头远处的暗线也不敢靠太近。” “他还活着……命可真大啊!” 赵鸿的声音陡然拔高,咬牙切齿道,“林守谦……齐昭……薛含章……” “还有那个死了这么多年、阴魂不散的薛观!” “所有人,所有事,都在与我作对!” 那批死士是他心血,即便失手被擒,也绝不会轻易吐露主家。 这一点,赵鸿尚有几分把握。 但那个“齐三爷”……在教坊司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气度威仪隐隐凌驾于众人之上。 只是没想到,此人的能耐竟大到如此地步,能在一夜之间搅动整个扬州!但是……那个“齐三爷”! 他到底是谁?扬州卫、知府衙门为何如此听命? 昨夜之事闹得如此之大,为何至今未有只言片语的风声透露出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赵鸿猛地转身,对着赵吉厉声吩咐:“立刻!马上送夫人离开‘寄畅园’!不要惊动任何人,从后园小门走,去城外别院暂避!要快!” “是!” 赵吉心中一凛,知道事态严重,立刻应下,转身就要去安排。 然而,他刚转过身,书房的门却“砰”地一声,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晨光随着洞开的房门涌了进来,照亮了门口那道纤细窈窕、却因为逆光而有些朦胧的身影。 赵鸿猝然抬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素宜?! 她怎么会在这里?她站在门外多久了?听到了多少? 他立刻绕过书案,快步迎上前,脸上瞬间堆起温和笑容,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紧:“素宜,你怎么来了?我……” “你为何要杀齐昭?” 卢素宜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向前踏进半步,站在门槛内,目光直视着他。 第538章 陛下,我实在还有些害怕 赵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连忙摆手:“夫人,你听错了,我怎会……” “赵鸿,” 卢素宜打断他,目光扫过他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慌乱,又看了看满地狼藉,最后重新落回他闪烁不定的眼睛上, “你当我是三岁孩童吗?” 眼前的丈夫,还是那张熟悉的脸,但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或是精明算计的眼眸,此刻却遮不住深处的惊惶、狠厉与……一丝她看不懂的阴鸷。 这让她感到陌生,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 齐府,清心斋。 沈明禾在云岫和朴榆的“监督”下,勉强用完了那碗精心熬制的药膳粥和云岫做的那两道江南菜食。 朴榆见她脸色依旧苍白,眼底青黑,不由分说便将她“按”回了床上,掖好被角,念叨着让她好生歇息。 可沈明禾躺在柔软的锦被里,望着帐顶繁复的纹样,却毫无睡意。 方才戚承晏离开后,她在内室隐约听到了院中传来的动静,似乎是林守谦入府了。 而她让云岫紧急送去给薛含章的那封信后,薛含章如今处境如何? 还有江家、赵鸿、范恒安……昨夜种种线索如同乱麻般缠绕在心头,让她心绪难平。 躺了不过一刻钟,沈明禾实在忍不住,便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扬声唤道:“云岫,更衣。” 云岫闻声进来,见她神色坚决,知劝不住,只得叹口气,取来一套干净舒适的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仔细为她穿戴整齐。 一刻钟后,沈明禾已站在了齐府正房“松江阁”的书房外廊下。 她并未贸然闯入,只是静静地立在门外,侧耳倾听着里面的动静。 林守谦果然在里面,正断断续续地陈述着什么,只是随着他的话语,沈明禾的脸色也渐渐变得凝重。 她没想到,当年的薛观一案,背后竟真有赵鸿如此深的黑手! 赵鸿不仅觊觎薛夫人陆氏,更在盐务上为所欲为。 但当年的盐运使韩青松才是乾泰二十六年盐税大案的主犯,薛观更多是受牵连。 赵鸿即便富可敌国,势力盘根错节,要轻易扳倒一位手握实权的盐运使,也绝非易事。 这背后,定然不会就这般简单…… 正思忖间,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明禾转头,就见越知遥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面色沉肃,显然有紧急之事。 越知遥见到廊下立着的沈明禾,微微一怔,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但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沈明禾抬手制止。 屋内的戚承晏自然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沉声道:“进来。” 沈明禾定了定神,示意云岫留在外面,自己抬步迈入厅内。 越知遥也连忙跟了进去。 厅内,林守谦依旧跪在地上,头垂得极低。 听到脚步声,他忍不住偷偷抬眼一瞥,当看清走进来的是那位“齐昭”小公子。 不,此刻分明是女子装扮,披着披风,脸色苍白却难掩清丽绝俗时,他脑中“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什么,立刻将头埋得更低。 这齐昭,竟是女子…… 那她,就只能是那位传闻中极得帝心、被陛下带在身边南巡的……皇后娘娘。 从前只闻帝后情深,陛下专宠中宫,却不想,陛下竟将她扮作男子带在身边,深入这危机四伏的扬州城,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戚承晏见进来的是沈明禾,眉头不由地蹙了一下。 他几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扫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甚至还隐隐带着一丝薄怒。 他伸手握住她藏在披风里的手,果然指尖冰凉。 戚承晏立刻沉声道:“王全!” 一直跪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王全连忙应声:“奴才在!” “还愣着做什么?没见娘娘来了?还不快去给娘娘备个手炉来!再上盏热参茶!” 戚承晏吩咐完,不容分说地拉着沈明禾,将她轻轻按在了自己身旁那张铺了软垫的黄花梨木圈椅上。 王全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几乎是连滚爬地退出去张罗。 沈明禾顺从地坐下,抬眸望着戚承晏紧锁的眉头和眼中未消的血丝,她轻轻拉了拉戚承晏的袖角,带上了几分虚弱与无辜,小声道: “陛下,我实在还有些害怕,心里惦记着……就想着过来。” “跟在您身边,安心些……” 她知道硬碰硬没用,便放软了姿态。 果然,见她这般模样,戚承晏眼底的怒意消散了些,但眉头仍未舒展。 沈明禾怕他真开口赶自己回去休养,目光连忙转向肃立一旁的越知遥:“越大人似乎有急事禀报?国事要紧,耽搁不得。” 戚承晏看着她这小把戏,哪里不明白她的心思? 无奈地瞥了她一眼,终究是妥协了,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低声道:“想留下便安心留下,只是不许劳神。” 说罢,才转向越知遥,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何事?说。” 越知遥立刻上前一步,沉声禀报:“启禀陛下,娘娘。昨夜在瓜州渡行刺活捉的杀手,经玄衣卫连夜严审……熬刑不过,吐出一个名字……” “盐商,赵鸿。” “另,瓜洲渡码头江家那批货,臣等遵照陛下旨意严密看守,昨夜至今晨,果然有两批共计九人,意图潜入货栈毁货灭迹,已被玄衣卫悉数擒获!” “经初步审讯,其中三人为江家心腹,供认不讳!” 赵鸿!江家! 戚承晏眸色骤然冰寒,握着沈明禾的手也不自觉的收紧了些,他看着眼前之人这般苍白虚弱的模样,胸中杀意翻腾。 沈明禾感受到他手上传来的力道和眼中的戾气,她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低声道:“陛下,事不宜迟。” 薛含章那边,若收到她的信后按计划行事,成功从范恒安处得到更多线索或助力。 以薛含章的性子和对父仇的恨意,一旦确定某些事,很可能按捺不住。 而江家这边,他们既然已经狗急跳墙,派人去码头毁货灭迹,必然是察觉到了风声不对,有了警觉。 江崇还在他们手中,江家绝不会坐以待毙。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都是十万火急,容不得半点拖延和纰漏。 所以,她才不管不顾执意要来这里。 戚承晏与她目光交汇,瞬间明白了她的担忧与急切。 他微微颔首,不再犹豫,霍然转身,对越知遥沉声下令: “越知遥!” “臣在!” “即刻点齐所有在扬玄衣卫精锐,合围赵府‘寄畅园’!擒拿赵鸿及其所有核心党羽、账房、管家等一干人等!” “记住,朕要活的!尤其是赵鸿,必须生擒!” “另,即刻传朕口谕给扬州卫指挥使潘靖远:江家涉嫌勾结倭寇,命他即刻调兵,抄没江家所有宅邸、商铺、货栈。” “江氏一族,无论主仆,无论长幼,全部缉拿归案,一个不准放跑!” “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第539章 帝王真正的逆鳞,触之即死 戚承晏一连串的旨意,如同冰锥砸落,带着肃杀与决断,在书房内回响。 厅内,林守谦伏在地上听着这连番旨意,只觉得一字一句都敲击在他心上,一股寒意升起,浑身冰凉。 昨日在“寄畅园”,他确实对赵鸿说过一些暗示“齐家兄弟”身份有疑的话。 但那不过是为了让赵鸿心生忌惮,不敢轻易拉拢这对“兄弟”,以免他们彻底倒向赵鸿,断了自己最后的生路。 他需要这对来历不凡的“兄弟”作为制衡,以便自己能在夹缝中寻找脱身之机,而非继续与赵鸿在污浊的泥淖里一同沉沦。 可他万万没想到,赵鸿竟如此胆大包天、愚蠢至极!直接派出杀手死士行刺! 还被对方抓住了活口,指认了出来! 赵鸿聪明一世,怎会在此等要命关头,行此自掘坟墓之举? 林守谦心中惊怒交加,但随即,一抹冷笑在他嘴角一闪而逝。 也好……他之前还苦心孤诣,思忖着如何能稳妥地将赵鸿拖下水,又不至于引火烧身。 如今,赵鸿自己跳进了火坑,倒是省了他不少事,也让他“戴罪立功”的路,或许能走得更顺一些。 只是……江家通倭一案,竟也同时爆发,且陛下反应如此迅猛酷烈…… 江家……江家…… 这时林守谦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上方,瞥见陛下依旧紧握着皇后娘娘冰凉手指的那只手,那呵护备至的姿态,与方才下令时的冷酷判若两人。 “戴罪立功”四个字如同黑暗中跳跃的火星,在他脑海中骤然亮起。 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林家唯一的生机! 他猛地以额触地,重重叩首,声音都因为急切有些微微发颤:“陛下!娘娘!微臣……微臣有要情举告!恳请陛下、娘娘明鉴!” 戚承晏和沈明禾的视线,同时落到了这个突然出声的盐运使身上。 “说。” 戚承晏声音平淡。 “微臣……微臣多年来暗中查访,详查得知,当年乾泰二十六年,两淮盐运使韩青松弄权贪墨大案背后……” “是……扬州盐商江家所为!” 闻言,沈明禾心中微动,林守谦此刻的举动,倒是在她意料之中。 此人能在乾泰二十六年那场席卷江南官场的盐税大案漩涡中心安然无恙,甚至后来步步高升,直至坐上两淮盐运使的宝座,绝非仅靠运气或赵鸿的“提携”。 有这般隐忍深沉、审时度势、见风使舵、甚至不惜“暗访详查”以备后路的“心机”和“耐心”,在波谲云诡的官场中,确实多了几分“生存”的本钱。 不过,江家……她心中仍有疑问。 “江家?” 沈明禾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守谦,“林大人莫不是说笑。无论如今江家势头如何,当年乾泰年间,江家在扬州盐商中,不过是个中等之家。” “他如何能有那般能耐,主谋扳倒一位手握实权的两淮盐运使韩青松?”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林大人既有心戴罪立功,何不将所知尽数吐露?遮遮掩掩,恐怕……诚意不足。” 林守谦能清晰地感受到陛下对这位皇后娘娘的纵容与重视,更能看出这位娘娘绝非深宫中的寻常后妃。 她冷静、敏锐、洞察人心。 她在等,等他的“底牌”,一个足够分量、足以称之为“后路”、能换来真正“戴罪立功”机会的筹码。 这时,林守谦不再犹豫,直起身,脸上再无半分遮掩,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堂内回荡: “臣,两淮盐运使林守谦,举告——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前吏部尚书江懋仪江阁老!” “江懋仪于乾泰年间,利用其内阁首辅之权柄,遥控江南盐政,勾结盐商,陷害忠良。” “乾泰二十六年盐运使韩青松一案,其背后主谋实为江懋仪!他指使扬州江家等盐商,构陷韩青松贪墨,实则为掩盖其自身操纵盐引、侵吞巨额盐税之罪行!” “臣……臣多年来一直暗中查访,忍辱负重,收集到部分人证物证,藏于隐秘之处。” “臣愿将所有证据悉数呈交陛下,恳请陛下给臣一个将功折罪、戴罪立功的机会!” 此言一出,厅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江懋仪?!”沈明禾在听到“江懋仪”三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霍然从椅子上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戚承晏。 果然,只见戚承晏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眸中寒光爆射,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怒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江懋仪,江阁老? 那可是历经三朝、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乾泰年间曾入阁秉政,一度官至内阁首辅,是先帝颇为倚重的肱骨之臣,素有“清廉刚正”“老成谋国”之贤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陛下登基后他年事已高,虽未得重用,但在朝中依然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当年沈明禾第一次听闻此人,还是在与裴悦芙同去昭华长公主的歇雪苑赏春时。 那时裴悦芙指着园中几位矜持高傲的贵女向她细说家世渊源,其中一位,便是这江懋仪江阁老的嫡亲孙女,气度不凡,引人瞩目。 若当年扳倒韩青松、制造薛观冤案、乃至操纵江南盐政的背后,真有这位三朝元老、前内阁首辅的手笔…… 以其在朝中的威望、权势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想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弄权敛财、翻云覆雨,简直是轻而易举! 而林守谦吐露的东西,已经足够骇人听闻。 但还有一事,是林守谦此刻尚不知晓的——戚承恩,那位前楚王世子。 昨夜阴差阳错落在了他们手中,而他正是潜伏在扬州江家背后,被江崇尊称为“贵人”之人。 若戚承恩与扬州江家背后的江懋仪有牵连……那这就绝不仅仅是陷害忠良、贪污弄权那么简单了。 勾结宗室逆王余孽,意图不轨……是谋逆大罪。 这才是帝王真正的逆鳞,触之即死,绝无转圜! 沈明禾看着戚承晏脸上越来越凝重、越来越冰冷的的神色,心知他已想到了这一层。 果然,戚承晏缓缓转过身,目光钉在跪在地上、因吐露惊天秘密而微微发抖的林守谦身上。 “林爱卿,你倒是……藏得够深。” “证据何在?” 第540章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林守谦听到这问话,心知陛下已然信了七八分,至少愿意给他一个“献证”的机会。 他不敢有半分犹豫,立刻再次以头抢地,急声道:“回陛下……微臣多年来暗中收集的证据,皆藏于扬州林府,微臣母亲所居佛堂的壁龛夹层之中。” “以青砖为记,叩之有异响。微臣愿即刻亲往取出,呈献陛下!恳请陛下给微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 江府,前院正厅。 晨光熹微,金色的光线穿透雕花窗棂,洒在铺设着光可鉴人青砖的地面上,却驱不散厅内弥漫的沉重与阴冷。 与昨夜书房烛影摇红的焦虑不同,此刻厅堂大亮,却更显出一种无所遁形的惶然。 一夜未眠的江四海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岁,面色灰败,眼窝深陷,眼中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 他的长子江川侍立在一旁,同样脸色难看,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焦虑与不安。 厅中跪着一人,正是江家核心子弟,江岚。 他此刻匍匐在地,浑身颤抖,连头都不敢抬。 “你……你再说一遍?” 江四海猛地起身,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最后一丝不敢置信的挣扎,快步走到江岚面前,低头死死盯着他。 江岚吓得一哆嗦,只能硬着头皮,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哭腔:“老爷……大爷……码头上的那批货……实在……实在是没办法了!” “……已经落到官府手里了!” “还有……还有二哥江崇……至今没有消息传回。” “昨夜瓜州渡那边闹出那么大动静,火光冲天,杀声震地的……我……我担心,二哥他……他也落到官府手里了!” “噗——!” 江四海闻言,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 “父亲!” 江川大惊失色,连忙抢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江四海,连拖带抱地将他搀扶到椅子上坐下。 江四海却猛地推开儿子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脸色涨红又转为惨白。 此刻,他是一刻也坐不住了! 码头上的货落在官府手中,虽然致命,但或许还能周旋狡辩,那些货物毕竟可以推脱是“寻常商货”,只是“略有违禁”。 但江崇不一样!他是江家的嫡系子弟,是亲自去与倭寇接头的关键人物! 若是他被官府生擒,人赃并获,那江家通倭的罪名,就再也洗刷不掉了。 等待江家的,将是满门抄斩,甚至是……诛九族。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不能抱有任何侥幸之心! 江四海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但他强行稳住,踉跄着扑到一旁的书案前。 他颤抖着手,扯过一张信笺,抓起笔,因为手指抖得厉害,墨汁滴落,污了纸张。 但他也顾不上了,几乎是凭着本能,用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迹,飞快地写下一行行字。 写罢,他看也不看,直接将信纸折好,塞入一个特制的防水油纸小袋,用火漆匆匆封好,递给紧跟过来的江川,声音急促而低哑:“快!川儿!立刻去!” “用最快的信鸽,同时派人快马加鞭,双线并进,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信送到……送到主子手中!快!” 江川自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夜之间,扬州天翻地覆。 事态已经彻底失控,远远超出了他们任何人最初的预料,江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悬崖边上。 他接过那封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信,重重一点头:“父亲放心!儿子这就去办!” 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父亲放心!儿子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便朝着厅外疾奔而去。 然而,他刚刚冲出正厅,踏入院落,脚步却猛地顿住。 随即,江川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如同见了鬼魅般,一步步倒退着,又退回了厅门之内! 只见院落的阴影处、回廊的转角、花木的掩映后,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着十余名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眼眸的神秘人影。 他们如同融入阴影的鬼魅,气息全无,却散发着令人胆寒的杀气。 而院中原本布防的那些江家护卫,此刻竟已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鲜血从他们身下汩汩流出,浸湿了青石板的地面,浓烈的血腥味在晨风中弥漫开来。 这些可都是之前江家账册神秘被盗后,江四海痛定思痛,不惜重金重新招募、精心布置的所谓“精锐”,个个身手不凡。 他们甚至连示警的声音都未曾发出,便已命丧黄泉…… 江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 他手中死死捏着那封还没来得及送出的书信,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咯咯作响,纸张几乎要被捏碎。 还没等他从那极致的震惊与恐惧中回过神来,院门外,传来了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声威严冷酷的暴喝:“奉上谕!” 随着这声厉喝,扬州卫指挥使潘靖远全身披挂,手按腰刀,带着大批如狼似虎、全副武装的扬州卫官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汹涌地冲进了江府庭院,瞬间将整个前院围得水泄不通! 刀枪的寒光,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眼冰冷的光芒。 “江氏一族,勾结倭寇,通敌叛国,证据确凿!” “即刻抄没家产,缉拿全族!” “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拿下!” 江川手中的密信,无声地飘落在地,被一只沾着泥污的军靴,毫不留情地踩在了脚下。 厅内的江四海,听到外面的动静和那声“奉上谕”,如同被抽走了全身骨头,彻底瘫软在了太师椅中,面如死灰,眼中最后一丝光芒,也熄灭了。 他知道,江家……完了。 第541章 汲着百姓膏血供养起来的东西,竟然通倭 晨光刺眼,刀枪的寒光更冷。 上谕……是皇帝的旨意。 江崇被抓,江家被抄,扬州卫指挥使亲自带兵上门…… 这一切,原来并非仅仅是官府的缉私或查案。 他看着门外,那封最后一丝求救希望的密信,此刻正被潘靖远捡起攥在了手中。 江四海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若是皇帝陛下的旨意……那远在上京的“主子”,那位权倾朝野的江阁老,怕也是自身难保。 即便主子有通天手段能勉强自保,为了断尾求生,江家……也注定会被毫不犹豫地抛弃,成为这场滔天巨浪中最先粉身碎骨的弃子! 完了……江家,彻底完了。 百年基业,泼天富贵,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还要背上通倭叛国、诛灭九族的千古骂名。 “踏、踏、踏……” 沉重的靴声踏入内室,扬州卫指挥使潘靖远,甲胄鲜明,面容冷硬如铁石,一步步走到瘫软的江四海面前。 他垂眸,看着这个昨日还在这扬州城呼风唤雨的盐商巨贾,如今却如丧家之犬般蜷缩在椅中,抖若筛糠。 权势富贵,终如梦幻泡影,在真正的皇权铁拳与律法纲纪面前,不过是顷刻覆灭的沙堡。 潘靖远心中却无一丝怜悯,只有他们这些江南武官才知道倭寇是何等凶残、边海黎民百姓又是何种水深火热。 而江家这般巨贾本就是汲着百姓膏血供养起来的东西,竟然通倭? 他一挥手,声音毫无波澜:“锁了,带走。” …… 另一处,范黎驾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远远地、小心翼翼地跟着前方一辆同样不起眼、却行驶得飞快的青帷马车。 他奉范恒安之命,暗中盯着从范府悄然离开的薛含章。 眼见那马车原本朝着教坊司方向去,却在一个岔路口突然掉头,转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范黎心头一紧,暗叫不好——公子果然料中了! 他不敢怠慢,一边吩咐随行的一名心腹立刻赶回范府禀报,一边咬紧牙关,驾着马车,凭借对扬州街巷的熟悉和高超的车技,不远不近地吊在那辆青帷马车后面。 前方马车奔得极快,显然车夫也是好手,范黎全神贯注,才勉强跟上。 半刻钟后,那马车终于在一处花木掩映的僻静拐角停了下来。 范黎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不远处那片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占地极广、气派非凡的园林府邸,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赵鸿的“寄畅园”! 这时,前方马车帘子一动,薛含章已从马车上下来,一身素净衣裙,面容冷冽,径直朝着寄畅园院墙的方向走去。 “薛姑娘,留步!” 范黎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手臂拦在了薛含章面前,气息微喘,“公子交代,让姑娘先回教坊司暂避,一切……公子自会处理!” 薛含章脚步未停,甚至眼神都未曾偏移半分,只冷冷吐出一个字:“让开。” 范黎被她这冰冷决绝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地抬眸看去。 依旧是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此刻的薛含章,竟让久经江湖的范黎都感到心头发寒。 但他不能退,他咬了咬牙,又上前半步,几乎挡住了薛含章所有去路,恳切道:“薛姑娘!您听我一句劝!” “这‘寄畅园’绝非寻常府邸,守卫森严,机关重重。赵鸿心狠手辣,您若是贸然闯入,一旦被发现,恐有性命之忧!” “不若……不若您先随我回范府,我们寻公子一同商议,定能想出更稳妥的法子!” “从长计议?” 薛含章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我等不了!” 她目光越过范黎,投向那堵高耸的的园墙。 母亲还活着……就在这一墙之隔内,她一定要进去!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母亲早已不堪折辱“病故”在教坊司,可今日从皇后娘娘那里得到的消息,还有范恒安的证实…… 母亲不仅活着,还成了赵鸿的夫人! 可当年……母亲是那样温柔刚烈的人,她绝不会无缘无故抛下自己,独自在这仇人府中“安享富贵”! 她一定要进去,一定要亲眼见到母亲,问个清楚,哪怕前方是龙潭虎穴,刀山火海! 想到这里,薛含章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她不再废话,身形倏动,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直取范黎拦在她身前的手臂关节。 “你?!” 范黎大惊,完全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竟会突然出手,而且招式凌厉,绝非花架子! 可就在不久前,他还在公子书房不小心瞥见,这位薛姑娘还温顺地坐在软榻上,公子正亲手为她整理略微散乱的衣襟。 虽无过多言语,但那画面在他眼中,分明是郎情妾意、静谧美好。 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这副冷面罗刹、出手无情的模样? 他昨夜受伤,手臂本就使不上力,仓促间只能侧身格挡。 然而薛含章这一招竟是虚招,在他侧身的同时,她右脚无声无息地踢出,正中他另一条腿的膝弯。 “唔!” 范黎腿上一软,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一时竟无法起身。 他惊愕地抬头,看着薛含章如一只灵巧的燕子般,几步助跑,足尖在墙边一株老树树干上轻轻一点。 那身形借力拔起,单手在墙头一按,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地翻过了那道高墙,消失在了“寄畅园”内。 范黎跪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又惊又急。 这薛姑娘……竟有如此身手?公子知道吗?现在怎么办? …… “寄畅园”内,薛含章如同暗夜中的狸猫,凭借着昨日随沈明禾来时留下的些许记忆,在亭台楼阁、假山花木间飞快而隐蔽地穿行。 她小心避开偶尔巡逻而过的护院家丁,心跳如鼓,却又异常冷静。 穿过一道月亮门,绕过一片竹林,眼前是一片精巧的假山池塘,景致清幽。 薛含章正欲快速通过,忽听不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声,正朝这边而来,她立刻闪身躲入一处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缝隙中。 几道身影从不远处的回廊转角走来。为首是一位身着素雅衣裙、身姿窈窕的妇人,身旁跟着两名捧着东西的丫鬟。 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虽有些距离,但那眉眼,那仪态…… 第542章 薛含章、薛观……又是谁? 薛含章死死咬住了下唇,几乎要尝到血腥味。 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 母亲……是母亲! 虽然隔了这么多年,虽然衣着打扮、气质神态都与记忆中那个温柔中带着刚强的官家夫人有所不同,变得更加……沉静,甚至有些疏离。 但那眉眼的轮廓,那走路的姿态,甚至微微低头时颈项的弧度……都深深烙印在薛含章的骨血里,绝不会错。 她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母亲还活着,这世间,她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可随即,一股更深的、难以言喻的酸楚弥漫了薛含章的心腔。 母亲就在这里,在这赵鸿的府邸中,那她……这些年,知道自己在哪里吗?知道自己在教坊司中苦苦挣扎吗? 为何……从未寻过自己?难道……母亲是真的是将自己遗忘,或是……抛弃了吗? 薛含章只觉得眼眶发热,视线瞬间模糊。她想立刻冲出去,扑到母亲怀里,问个清楚,哭个痛快。 就在她心潮翻涌、几乎要按捺不住的瞬间,那抹身影已带着丫鬟,穿过前方另一道精致的月洞门,朝着更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薛含章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从藏身处闪出,屏息凝神,以更快的速度、更隐蔽的身法,悄然跟了上去。 只是她没想到,母亲去的地方,竟是赵鸿的书房院落。 而当她靠近时,书房门内,已经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 薛含章心中一紧,立刻绕到书房侧面一扇半开的窗户下,借着茂密花草的遮掩,屏息倾听。 …… 书房内,气氛剑拔弩张。 “为何要杀齐昭?” 卢素宜望着眼前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这张脸依旧熟悉,可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的情绪,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 惊惶、狠厉、阴鸷……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她想到刚刚在门外听到的,除了林守谦、齐昭,还有两个名字。 薛含章,和一个在赵鸿口中死了多年的……“薛观” 当时她只觉得头痛欲裂,不愿深想,才不顾一切冲了进来。 可此刻,这两个名字仿佛拥有了生命,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横冲直撞。 最后同赵鸿此刻的神情,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混乱的脑中,某些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碰撞…… 赵鸿看着眼前人这副痛苦恍惚的模样,心中一沉,心中警铃大作! 他想起了当年将她从教坊司带出不久后,因下人失言提及薛家往事,她当场晕厥、醒来后又记忆混乱的情形。 那是他精心构筑的“卢素宜”这个身份最脆弱的时候…… 他为此震怒,处置了那些多嘴的下人,并严令府中任何人不得在夫人面前提起“薛家”任何相关往事,才安稳了这几年。 没想到今日,竟是自己口不择言,亲手触犯了这个“禁忌”。 他立刻对旁边的赵吉使了个眼色。 赵吉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劝道:“夫人,您身子不适,莫要动气。老爷也是关心则乱。” “城外的别院景致正好,老爷特意为您搜罗的几盆极品‘六月雪’和‘青龙卧墨池’都送到了,您不是一直念叨想去瞧瞧吗?不如现在就去……” “我等你的答案。” 卢素宜仿佛根本没听见赵吉的话,只是死死盯着赵鸿,脚步却开始缓缓向后退去,退向书房门口。 赵吉见状,知道劝说无用,眼中狠色一闪,趁卢素宜注意力全在赵鸿身上,右手如电,悄无声息地探出,袭向她颈侧昏睡穴! 然而,卢素宜仿佛早有预料,她猛地向后一退,同时右手飞快地拔下了发间一支玉簪,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自己白皙的颈侧动脉处! “别过来!” 她一边用簪尖紧贴皮肤,一边向房门方向缓缓退去。 赵鸿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跟出了房门,声音都变了调:“素宜,有话好好说!你这是作何?快把簪子放下!危险!” 卢素宜却只是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陌生而冰冷,问出了那句在她心头盘旋已久、却一直不敢深想的话:“薛含章……薛观……又是谁?” 窗外的薛含章,听到母亲这句问话,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母亲……她竟忘了自己?忘了父亲?这怎么可能?! 父亲母亲当年鹣鲽情深,是扬州城有名的恩爱夫妻,母亲怎会忘? 而院中的赵鸿,看着卢书宜以簪抵颈的模样,以死相逼的模样,这副情景……何其相似! 当年他从教坊司将她弄出来时,她就是用一支简陋的花簪抵着脖子,眼神冰冷而绝望地对他说:“别过来!再上前一步,我就死在你面前!” 那时,他费尽心机,用尽手段,才将她“救”出来,抹去了她的过去,给了她“卢素宜”这个新身份。 可为什么? 明明……明明她对薛观永远是那般柔情似水,温婉顺从,为何偏偏对自己,总是这般激烈抗拒,甚至不惜以命相挟?! 一股积压多年的怨愤、不甘与扭曲的占有欲轰然爆发,赵鸿猛地对赵吉厉声吩咐:“还愣着干什么?送夫人去别院!立刻!” 赵吉不敢再犹豫,就要强行上前制住卢素宜。 “住手!” 一声清冷的、带着压抑怒意的呵叱陡然响起。 正是薛含章,她再也无法隐藏,从侧面窗下的花丛后掠出,挥掌直劈赵吉后心! 她招式凌厉,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赵吉猝不及防,被逼得连连后退。 薛含章趁机护在卢素宜身前,她抬眼,望向近在咫尺、那张与自己有六七分相似、却写满惊愕与茫然的妇人脸庞。 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无尽思念与委屈的轻唤:“母亲……” 卢素宜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的少女,看着她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 听着那声石破天惊的“母亲”,脑中轰然作响,仿佛有什么坚固的壁垒被这声呼唤狠狠撞裂。 薛含章望着母亲茫然又痛苦的眼神,心如刀割,上前一步,抓住她冰冷的手,急切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母亲,我是含章……薛含章啊!” “‘含章可贞’,当年是母亲您亲自为我取的名字,取自《周易》,您说希望女儿内含美质,坚守正道……母亲,您都不记得了吗?” “含章……薛含章……‘含章可贞’……” 卢素宜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疯狂涌入。 襁褓中的婴儿,蹒跚学步的女童,伏案练字的小小身影,还有……还有教坊司里,自己撕心裂肺也没护住的长女……含英。 “啊——!” 卢素宜发出一声痛苦的、又似解脱的呻吟,头痛欲裂。 记忆的闸门被彻底冲开,被强行掩盖、扭曲了十几年的真相,如同褪去伪装的狰狞怪物,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她记起了与薛观的恩爱,记起了儿女的出生与成长,记起了薛观含冤入狱,记起了家破人亡。 也记起了自己被没入教坊司,赵鸿的“救赎”与随之而来的软禁、欺骗、药物和记忆的模糊! 她不是什么商户卢家之女卢素宜! 她是江南陆氏女,陆书宜! 第543章 原来是皇后娘娘早有安排 薛含章望着母亲茫然又痛苦的眼神,心如刀割,上前一步,抓住她冰冷的手,急切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母亲,我是含章……薛含章啊!” “‘含章可贞’,当年是母亲您亲自为我取的名字,取自《周易》,您说希望女儿内含美质,坚守正道……母亲,您都不记得了吗?” “含章……薛含章……‘含章可贞’……” 陆书宜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疯狂涌入。 襁褓中的婴儿,蹒跚学步的女童,伏案练字的小小身影,还有……还有教坊司里,自己撕心裂肺也没护住的长女……含英。 “啊——!” 卢素宜发出一声痛苦的、又似解脱的呻吟,头痛欲裂,记忆的闸门被彻底冲开。 被强行掩盖、扭曲了十几年的真相,如同褪去伪装的狰狞怪物,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她记起了与薛观的恩爱,记起了女儿的出生与成长,记起了薛观含冤入狱,记起了家破人亡。 也记起了自己被没入教坊司,赵鸿的“救赎”与随之而来的软禁、欺骗、药物和记忆的模糊! 她不是什么商户卢家之女卢素宜! 她是江南陆氏女,陆书宜! 薛含章连忙扶住几乎晕厥的陆书宜,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冰冷,心焦如焚:“母亲!母亲您怎么了?您别吓我!” 陆书宜在女儿的搀扶下,勉强站稳。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再无半点属于“卢素宜”的温婉顺从,只有陆书宜冰冷的恨意。 “赵鸿……”她的目光,望向几步之外、脸色铁青的赵鸿,“你这个……骗子!” 赵鸿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看着陆书宜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 看着她们母女相拥的场景,心中那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了。 他的梦,该醒了。 这一场他精心编织、偷来了数年的美梦。 无论他如何用心呵护,如何竭力扮演,一旦她想起前尘往事,她的眼中就再也没有半分他的位置,只有冰冷的恨意! “哈哈哈哈……” 赵鸿突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而疯狂,在清晨的庭院中回荡,说不出的诡异与可怖,“素宜……不,陆书宜!” “你我之间,我本不想走到这般难堪境地。” “是你逼我的!是你们都在逼我!” 说罢,他笑声骤停,眼神阴毒地扫过相拥的母女二人,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这母女相认的场面,确实感人肺腑,令人动容啊。” “虽然薛观的贱种都该死,但这薛含章,到底是素……书宜你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书宜你喜欢,舍不得,那好啊,以后就让她‘留下’,常伴你左右,以慰你思女之情,如何?”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只是……这活人怕是不行了。” “不过我想,她这般想念母亲,为了能与母亲团聚,定然是愿意舍弃那条命的,对吧?” 陆书宜闻言,气得浑身发抖,刚刚恢复清明的眼中恨意更浓。 她猛地再次捡起地上的发簪,毫不犹豫地重新抵上自己的颈侧,这一次,比之前更加用力,鲜血瞬间染红了簪尾和她的衣领。 “赵鸿,你休想!” “放了含章,让她走!” “否则,我立刻死在你面前。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赵鸿看着陆书宜颈间再次渗出的鲜血,气得额角青筋暴跳,却又不得不投鼠忌器。 而薛含章看着陆书宜颈间不断涌出的鲜血,心都要碎了。 她一把将陆书宜拉到自己身后,自己则横跨一步,彻底挡在她身前,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指向赵鸿,眼神冰冷如刀: “赵鸿!你想用我来威胁母亲?做梦!” 说罢,她又望向身侧满脸泪痕的陆书宜,“母亲,别怕!” “含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您保护、任人欺凌的小女孩了。如今,换女儿来保护您。” “今日,谁也别想再伤害您!” 赵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中的轻蔑与狠毒几乎要溢出来: “保护?薛含章,你怎么也跟你那个死了的爹一样,自以为是呢?” “你以为,就凭你那点功夫,就敢独闯我赵府,还想从我赵鸿手中把人带走?” “这‘寄畅园’,是我的地盘!这里里外外,明岗暗哨,机关密布,别说你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就是你自己,插翅也难飞!” 薛含章握紧了匕首,指节发白。 她知道赵鸿所言非虚,这“寄畅园”能在扬州屹立多年,成为赵鸿经营的核心,其守卫之森严可想而知。 自己孤身潜入已是冒险,若要带着刚刚恢复记忆、心神俱伤的母亲杀出去…… 但她绝不能退缩,哪怕拼上性命,她也绝不能再让母亲落入赵鸿魔掌! 赵鸿早已失了耐心,不想再看这母女情深的戏码,猛地提高声音,厉喝道:“来人!” 随着他一声令下,书房院落四周,假山后、回廊转角、月洞门外,瞬间涌出了数十名身着统一玄色劲装、手持利刃、眼神冷厉的护卫。 他们行动迅捷,无声无息,显然训练有素,瞬间便将院落中央的陆书宜、薛含章母女二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然而,赵鸿脸上的得意与狠辣,在看到这些“护卫”的瞬间,骤然凝固。 不对,这根本不是他赵府蓄养的私兵! 这些人是谁?! 就在赵鸿惊疑不定之际,一个沉稳冷冽的声音,自院落门口清晰地传来:“赵家老板,别来无恙。” 话音落处,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越知遥,面色冷峻,步伐沉稳地踏入了院落。 他身后,是更多如同潮水般涌入的手持利刃、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的玄衣卫精锐。 刀锋与弩箭的寒光,交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赵鸿、赵吉,乃至整个院落中的人都牢牢笼罩其中。 薛含章在看到越知遥出现的刹那,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她立刻明白了,方才那些无声出现的“护卫”,并非赵府之人,而是这位越大人带来的人。 难怪她潜入这书房时,竟然无人阻拦,当时她所有疑虑,却无暇细想。 原来是皇后娘娘早有安排,越大人早已暗中控制了此地。 第544章 玄衣卫指挥使越知遥,奉陛下密旨,缉拿钦犯 赵鸿死死盯着越知遥,这张脸……他认得! 是跟在“齐家兄弟”身边那个不起眼的护卫。 可此刻,他哪里还有半分“护卫”的平凡模样?那通身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质,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冷…… 电光石火之间,一切疑惑都有了答案。为何他的人毫无反应?为何昨夜派出的死士一去不返? 原来……原来这对“齐家兄弟”身边,竟藏着这样的高手。 “你……你们到底是谁?!” 哪怕到了此刻,赵鸿仍强撑着,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 越知遥目光淡漠地扫过赵鸿,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盐商赵鸿,豢养死士,刺杀帝后,罪同谋逆。” “玄衣卫指挥使越知遥,奉陛下密旨,缉拿钦犯。” “帝后?!” 赵鸿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随即又被疯狂的念头充斥。 帝后?!那“齐三爷”和“齐昭”……竟是当今陛下与皇后?! 难怪……难怪他们能与北境军牵连,能成为齐佑林的座上宾,能让林守谦那个老狐狸背弃自己。 原来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对着这天下最尊贵的两人,挥动了屠刀…… “哈哈……哈哈哈……” 赵鸿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嘶哑癫狂,“帝后……竟然是帝后!我赵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可笑!太可笑了!” 陆书宜靠在薛含章身上,混乱的记忆与剧烈的情绪冲击让她几乎虚脱,但越知遥的话,却劈开了她混沌的脑海。 “帝后”…… “齐昭”……那位昨日在枕山园中与她一见如故、眼神清澈灵动的少年公子,竟是那般身份? 她怔怔地望向狂笑不止的赵鸿,这个欺骗了她数年、将她禁锢在虚假牢笼中的男人。 机关算尽,最终竟是以如此可笑又可悲的方式,踏上了绝路。 陆书宜也忍不住发出一声苍凉的笑,眼中泪光闪烁,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这荒唐的因果报应。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身旁薛含章的脸上。 这张脸,有着自己年轻时的轮廓,却更添了几分坚韧与风霜雕琢的痕迹。 在她不知道的岁月里,女儿是怎样在教坊司那样的地方挣扎求生,又是怎样长成了如今这般亭亭玉立、身手不凡的模样? 思及此处,陆书宜心中涌起滔天的歉疚与心疼,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张近在咫尺、又似隔了千山万水的面庞。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薛含章脸颊的瞬间,她的手猛地顿住了。 不……她不配。 她是被赵鸿欺骗、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傻瓜,是背叛了薛观、抛弃了女儿、浑浑噩噩活了数年的罪人! 她还有什么资格,去触碰这被她遗弃的珍宝? 此刻,一股极恨意如同毒火般焚烧着陆书宜的心,所有的罪孽,都源于赵鸿……是他毁了她的一切! “赵鸿……” 陆书宜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猛地挣脱薛含章的搀扶,握紧手中那支沾着自己血迹的银簪。 不顾一切地朝着被玄衣卫刀锋所指、却仍在狂笑的赵鸿扑去,簪尖直刺他颈侧要害。 她要他死,立刻!马上! 用他的血,来洗刷自己的耻辱…… 至于她自己……这条命,早在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就不想要了。 下了黄泉,薛观……他还愿意见自己吗?还会原谅这个愚蠢又懦弱的妻子吗? “母亲!不要!” 薛含章骇然失色,惊呼出声。 然而陆书宜的动作快得惊人,薛含章拦时已迟,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扑过去。 “铛!”,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 一把玄衣卫的制式长刀,后发先至,精准地格开了陆书宜刺向赵鸿的发簪。 出手的越知遥面无表情,阻住了陆书宜的致命一击,又未伤她分毫。 他冷眼看着这一切,声音没有丝毫波澜:“拿下。” 数名玄衣卫立刻上前,干脆利落地将犹在癫狂状态、几乎毫无反抗之力的赵鸿双臂反剪,用特制的镣铐锁住。 赵吉试图反抗,也被瞬间制服。 陆书宜因那一格之力,踉跄着向后跌倒在地,手中的发簪再次脱手。 她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仿佛也随之熄灭,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 她茫然地看着自己被震得发麻的手,又看了一眼被牢牢制住的赵鸿,忽然,她猛地抓起掉落在地的发簪,再次朝着自己的颈侧狠狠刺去!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快,更决绝。 “母亲——!” 薛含章魂飞魄散,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扑过去,用自己的手,死死握住了那支刺向母亲脖颈的发簪。 锋利的簪尖瞬间刺伤了她的手掌,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发簪,也染红了母女相握的手。 钻心的疼痛让薛含章闷哼一声,脸色煞白,但她却死死握着,不肯松开分毫。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落,薛含章看着陆书宜空洞绝望的眼睛,声音破碎嘶哑:“母亲……不要……母亲……您怎能这般无情?” “女儿才刚刚寻到您……数年的分离,女儿日夜思念,从未敢忘……” “您为何……为何又要抛下含章?您让含章……如何独活?” 温热的鲜血滴落在陆书宜的手上,那滚烫的触感和薛含章痛彻心扉的哭喊,骤然将她从疯狂边缘猛然拉回。 她怔怔地看着女儿鲜血淋漓的手,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此刻却布满泪痕和痛苦的脸庞,眼中渐渐恢复了焦距。 “含……含章……” 陆书宜颤抖着松开了紧握发簪手,想去碰薛含章受伤的手,却又不敢,只能慌乱无措地喃喃, “对不起……对不起……是母亲不好……” “是母亲对不起你……母亲是个罪人……母亲不配……” 薛含章不顾手上的剧痛,猛地伸出双臂,将浑身颤抖、濒临崩溃的陆书宜紧紧拥入怀中,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 她将脸埋在母亲肩头,泣不成声:“不……母亲没有错……是那些坏人……” “含章再也不和母亲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 越知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冷硬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只对一旁的玄衣卫简短吩咐了一句:“将钦犯赵鸿、赵吉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赵府女眷……单独关押。” 第545章 证明我很厉害,没有任人宰割 清心斋,内室,日光透过窗纱,洒下一室暖融。 沈明禾老老实实地坐在床榻上,身上裹着柔软的锦被,只是那一张小脸却依旧没什么血色。 她的目光,此刻正带着几分的愁苦,牢牢锁在戚承晏手中那碗黑黢黢、散发着浓重苦涩气味的药汁上。 这是云岫刚刚端进来的,据说是那位齐府王老大夫特意开的,有安神定惊、活血化瘀之效,需得连服三日。 可沈明禾觉得自己只是有些疲累,身上也都是皮外伤,按时涂抹御制的伤药便好,何须再灌这些闻着就发苦的汤药? 早上云岫劝她喝时,她便寻了借口推脱过去,想着能赖则赖。 谁曾想,云岫如今是越来越“机灵”了,见劝不动她,等陛下一来,立刻“机灵”地又端了一碗进来,还特意强调: “王大夫交代了,这药需得趁热喝,一日两次,方能安神补气血,娘娘务必按时服用。” 说罢便放下药碗,迅速退到外间,只留下一角衣袂。 这下可好,在戚承晏面前,她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了。 此刻只能对着这碗散发着浓郁“恶意”的药汁,暗自犯愁,眉头拧成了小小的结。 戚承晏坐在榻边,手中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执着小巧的银匙,在碗中缓缓搅动。 他自然没错过她脸上那点细微的抗拒和小小的愁容,他没有说话,只是试了试温度,刚好入口。 然后戚承晏才舀起一勺药汁,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到她唇边,声音低沉柔和:“乖,喝了。嗯?” 沈明禾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俊颜。 晨光勾勒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一夜未眠的疲惫清晰可见,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眼中的红血丝也尚未完全褪去。 下颌的胡茬虽然刚刚清理过,但仍能看出些许痕迹。 这一夜风波迭起,惊险不断,今晨又紧接着处理林守谦、江懋仪,部署抓捕赵鸿江家等事宜,他定然是心力交瘁。 她心下一软,知道此刻不能再让他为自己这点小事费神。 罢了,喝就喝吧。 她乖乖张开嘴,就着他的手,将那勺药汁含了进去。 “唔……” 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在口中蔓延开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草药怪味,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沈明禾忍了又忍,才勉强咽了下去,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戚承晏见状,眸色微暗,又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看着眼前汤匙里黑乎乎的药汁,再瞥一眼他手中那还剩大半碗的“苦海”,沈明禾果断放弃了一口口喝的“凌迟”方式。 她一咬牙,伸手从他手中接过药碗,深吸一口气,闭着眼,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将那碗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然而,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对苦味的忍耐力。 苦涩、腥气、怪味……各种难以忍受的味道在口腔和喉咙里炸开,冲得她胃里一阵翻腾,险些要吐出来。 沈明禾只能死死咬着牙,逼着自己将最后一口也咽了下去,随即放下碗,小脸憋得通红,眼眶都泛起了泪花,捂着胸口,半天没缓过气来。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强忍难受、狼狈又可怜的模样……她本不该受这些苦…… 昨夜种种险境,今日这满身伤痕与这碗苦药,都是因为他没能护她周全。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忽然伸出手,轻轻拭去她眼角渗出的泪。 然后,在她还未完全从那股苦涩中缓过神时,忽然俯身毫无预兆地吻住了她微张的、还残留着药味的唇。 “唔……” 沈明禾呆愣了一瞬,唇上传来温软熟悉的触感。 她起初还有些僵硬,慢慢放松下来,唇齿交缠间,那股令人作呕的苦涩药味,似乎真的被他霸道地“夺”了过去,渐渐被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所取代。 直到她有些呼吸不畅,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戚承晏才缓缓松开她。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促,沈明禾抬眼,那双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里面翻涌着尚未平息的猩红。 沈明禾心尖一颤,忽然明白了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密背后,他压抑着的情绪。 她在他怀中,小心地抬起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抚上他依旧俊朗的脸颊,触手有些微凉。 “陛下,那药……其实也没有那么难喝,” 她小声开口,试图驱散戚承晏眼中的阴霾,“就是刚刚一下子灌进去,有点……怪怪的。” “陛下看,我最后不是一口气都喝完了吗?你别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看着他依旧沉凝的脸色,继续努力道:“还有……昨夜,其实,我也没有陛下看到的那般……惨。” “实际上,我可厉害了!” “我挟持了那个倭寇头子,还放了火!要不是后来……后来戚承恩那个疯子突然出现,我定能逃掉的!” “后来被他抓住关起来,我也没坐以待毙,我自己撬了窗户逃出来的!然后阴差阳错,才发现了他船上的那些火药!真的!”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她甚至伸出了双手,摊开在戚承晏面前。 那双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此刻缠着洁净的细布,还能看到指节处未完全遮盖的红肿和细小伤痕。 “陛下你看,这些伤……其实都是证据。” “……证明我很厉害,没有任人宰割!” 戚承晏看着她摊在自己面前、伤痕累累却努力展示“战绩”的一双小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摊开的手,将那两只带着伤的小手包裹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里。 他抬起眼,深深地望进她清澈的眸中,声音低沉:“以后,不会了。” 以后,他绝不会再让她陷入那般险境,受这般苦楚。 戚承晏的目光,随即落在一旁小几上,那里放着林守谦方才派人紧急从林府佛堂取来、刚刚呈上的、关于江懋仪罪证的部分抄本。 他眼神骤然转冷,杀意涌现。 明禾身上的这些伤……昨夜惊险,今日苦药…… 戚承恩、江家、赵鸿,还有那背后的江懋仪…… 他定要让他们,百倍、千倍偿还! “朕本是想让你好好歇着的,” 他收敛了眼中的戾气,重新看向床榻上的人,“但朕知道,你定然也歇不住了。既如此,便随朕去……处理一人吧。” 第547章 本宫确实是没想到 扬州卫镇抚司狱。 此处是扬州卫衙门内设的牢狱,为了审讯特殊要犯,玄衣卫临时在此辟出了一处秘密的诏狱。 昨夜那艘船上擒获的活口,大部分押在扬州知府衙门大牢。 唯有身份特殊、干系重大的前楚王世子戚承恩,被越知遥亲自押回后,便秘密关押在此处。 沈明禾跟在戚承晏身后,小心地踏入这幽深阴冷的地下通道。 两侧石壁上嵌着的火把晃动着光影,将一条条通向未知黑暗的通道映照得如同鬼域。 沈明禾自觉已不是第一次踏入此类刑狱之地,早非当初随戚承晏初入玄衣卫诏狱时那般惶恐惧怕。 但此地的阴冷潮湿、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腐败气息,依旧让她感到不适,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往戚承晏身边靠了靠。 戚承晏察觉到了她的细微动作,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侧头低声问:“可有不适?” 沈明禾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也握得更牢了些。 玄衣卫在前引路,穿过数道沉重的铁门和岗哨,终于来到最深处的一间囚室前。 铁栅栏打开,里面是一间相对“宽敞”些的石室,但同样昏暗潮湿,墙壁上挂着各种令人望而生畏的刑具,地面有着无法彻底清洗干净的黑褐色痕迹。 而当沈明禾再次看到被缚在正中刑架上的戚承恩时,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心头还是微微一震。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昨夜那个还嚣张跋扈、眼神阴鸷疯狂、试图掌控她生死的楚王世子,此刻已是面目全非。 他身上的衣袍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污秽与暗红的血渍,被粗重的铁链呈大字型吊挂在刑架上,双脚勉强点地。 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散乱不堪,几缕湿发黏在惨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整个人气息奄奄,唯有那双半睁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怨毒不甘的光芒,证明他还清醒着。 沈明禾注意到,他身上的伤虽多,但似乎并未伤及根本,更像是…… 她知道,以戚承恩的身份,越知遥绝不会擅自对他用如此重刑。 眼前这副模样,只能是得了戚承晏的授意。 看来,陛下对此人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玄衣卫上前,提起一桶冰冷的、掺了盐粒的水,毫不留情地朝着戚承恩的头脸泼了过去。 “哗啦——!” 冷水激得戚承恩浑身一颤,发出一声含糊的痛哼,被迫彻底清醒过来。 他艰难地抬起头,甩开眼前的水珠,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终于看清了站在囚室门口、如同俯瞰蝼蚁般的帝后二人。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双手上,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呵……” 他声音嘶哑干裂,仍然抬头道,“……臣弟都这般模样了,还能劳动皇兄您……大驾屈尊,亲自到这肮脏污秽之地来‘探望’……” “臣弟真是……受宠若惊啊。” 戚承恩的声音因伤势和虚弱而断断续续,却依旧带着那股令人不适的阴冷与挑衅。 说罢他的视线转向沈明禾,眼神在她裹得严实却难掩清丽姿容的脸上停留片刻,阴冷更甚,“还带着……皇嫂这般娇滴滴的美人啊?” “皇兄……真是……好气量,臣弟实在佩服。” “作为一个帝王,一个男人……竟然这般‘不计前嫌’,这么快就与皇嫂……恩爱如初了?皇兄的心胸,果然……” 又是这番污言秽语,沈明禾脸色一寒,不等戚承晏发作,她忽然松开了握着他的手,向前迈了一步,径直走到了戚承恩面前。 戚承恩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靠近,肿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 只是下一刻——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囚室里陡然响起。 沈明禾用尽了此刻能用的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戚承恩那张布满污秽与伤痕的脸上! 这一巴掌,不仅打歪了戚承恩的脸,将他口中未尽的下流话语彻底打了回去,也让一旁的戚承晏都有些微愣侧目。 戚承恩被打得脑袋偏向一边,耳中嗡嗡作响,脸颊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与原本的青紫肿胀交织在一起,显得更加狼狈不堪。 他呆滞了片刻,随即猛地转回头,双目赤红,死死瞪向沈明禾,那眼神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他是楚王世子,即便落魄,也是天潢贵胄! 这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甚至觉得可以随意拿捏的女人,竟然打他! 还是在戚承晏面前如此羞辱他! 沈明禾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清丽的面容一片冰寒,毫无畏惧。 “楚王世子?本宫确实是没想到,所谓的楚王世子,竟是这般下作嘴脸。” “只会用女子的清誉逞口舌之快,行那市井无赖、阴沟老鼠般的下作伎俩!” 她顿了顿,缓缓收回有些发麻的手,目光扫过戚承恩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难怪……会落得如今这般,阶、下、之、囚的下场。” “阶下之囚……阶下之囚……哈哈哈哈!” 戚承恩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仰头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在密闭的石室里回荡。 四年前,就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他父王被定罪诛杀,家破人亡! 四年后,他又落到了同一个人手中,还带着一个女人来羞辱于他,让他几乎要发狂! “戚承晏!你以为抓住了我,就像当年杀了父王一样杀了我,你就能坐稳这天下吗?” “笑话!天大的笑话!” 戚承晏缓步上前,将沈明禾不动声色地挡在自己身后些许。 “当年楚王戚澈,河道贪腐,致使淮扬决堤,生灵涂炭;更兼暗中蓄养死士,行刺储君,罪证确凿,死有余辜。” “而你,戚承恩,” 他的语气更冷,“枉你身为大周宗室,皇家血脉,不思忠君报国,反而勾结倭寇,私藏火药,意图不轨,更敢对皇后行刺挟持!” “通倭叛国,罪同谋逆,十恶不赦!” “至于这天下,” 戚承晏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剑,直刺戚承恩心底,“是否安稳,江山是否永固……无需你这逆贼操心。” “朕在一日,便会肃清尔等魑魅魍魉,整饬盐务,剿灭倭患,平定边患,使我大周海晏河清,国泰民安。” “朕,自会成为一代明君,受万世敬仰。” “而你们,无论是当年的楚王戚澈,还是如今的江懋仪、江家、赵鸿之流,乃至你们背后那些藏头露尾之辈……” “都只会有一个下场——以逆贼叛臣之名,受尽唾骂,遗、臭、万、年。” “你,戚承恩,更会被朕明正典刑,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第548章 朕的皇后,就是要这般‘张牙舞爪\’ 这番话,瞬间将戚承恩心中最后那点疯狂的火焰,彻底浇灭。 他所有的怨恨、不甘、自傲,在此“成王败寇”的局面之下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戚承晏,你凭什么?!” “这江山本该是我父王的!是我的!” “乾泰帝同你才是篡位者!你才是逆贼!!啊——!!” 戚承恩发出歇斯底里、不似人声的嚎叫,疯狂地挣扎起来,带动刑架哐啷作响,却只是徒劳。 沈明禾站在戚承晏身后,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没想到,以戚承晏素来寡言冷峻的性子,竟会对戚承恩说这么多话。 但此刻她明白,杀人,更要诛心。 帝王之怒,亦是斩草除根、不留丝毫余地的决绝。 戚承晏不再看身后癫狂嘶吼的戚承恩,他转过身,重新牵起沈明禾微凉的手,握紧:“走吧,这里污秽,不宜久留。” 沈明禾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自己,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牢房。 身后,戚承恩那如同困兽般的嘶吼与咒骂,渐渐被厚重的牢门隔绝,最终化作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留给了他自己。 …… 通道内的空气依然阴冷,却又仿佛清新了许多。沈明禾任由戚承晏牵着手,默默跟随着他的步伐。 没走几步,戚承晏却忽然停了下来。 沈明禾有些不解地抬眼望去,却见他握起了她一直垂在身侧的、刚刚打过戚承恩的那只右手。 那只手,掌心还包扎着雪白的细布,但此刻,细布边缘露出的肌肤和几个手指,都泛着明显的、不正常的红,甚至比之前在清心斋床榻上时要更红、更肿了些。 可见刚才那一巴掌,她用了多大的力气。 戚承晏抬起眼,深邃的眸中映着沈明禾略带忐忑的脸。 方才她突然上前,扬手狠狠扇向戚承恩的那一幕,确实在他预料之外。 在他面前,她多是温顺、偶尔狡黠,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依赖,何曾有过如此疾言厉色、动手打人的一面? “可疼?”他指尖轻抚过她泛红的手指,声音低沉,“那种人,不值当你亲自动手,没得脏了手。” 沈明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当时打下去只觉得掌心发麻,一股怒气支撑着。 此刻怒气渐消,那火辣辣的刺痛感便清晰地浮现出来,连带牵扯着掌心原本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当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了。 只是自己方才那副样子……是不是太过泼辣,不够“端庄”了?会不会……“吓”到他? 好像自从出了宫,在戚承晏面前,自己是越来越“放肆”了。 沈明禾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又悄悄抬眼去觑他的神色。 见戚承晏并无不悦,只有疼惜,她才稍稍安心,随即才道,“是有些疼……但我不后悔!” “若是那混账东西此刻还在我面前,我定要再给他几巴掌!让他知道知道,我沈明禾也不是好惹的!” 她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闪过一抹飞扬神采: “陛下不知道,当年在镇江时,我也是能制霸一条街、让附近孩童都‘闻风丧胆’的小霸王呢!只是后来……”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染上些许复杂,“入了上京侯府,又入了宫,难免……难免要收敛许多。” 戚承晏看着眼前之人这副模样,眼中不由掠过一丝笑意,方才因戚承恩而起的阴霾也散去了些。 他抬手,仔细地替她拢了拢肩上有些滑落的披风,将她裹得更严实些,然后才低声道:“以后,不需要再收敛了。” 沈明禾一怔。 戚承晏微微俯身,与她平视,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她有些懵然的脸,一字一句,清晰郑重:“朕的皇后,就是要这般‘张牙舞爪’,让人知道‘厉害’,让人……心生敬畏才对。” 沈明禾心头猛地一跳,望着他眼中毫无玩笑之意的认真,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缓缓淌过心田。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扬州卫指挥使潘靖远与越知遥一前一后,匆匆走入这处监区通道,见到帝后二人,连忙上前行礼。 潘靖远是个四十余岁、面容刚毅的武官,见到戚承晏,立即单膝跪地,抱拳沉声禀报: “启禀陛下,娘娘。臣已奉命将江家各房主事男丁、重要子嗣及知情仆役,共计一百二十七人,悉数缉拿,现分开关押于镇抚司刑狱之内,听候陛下发落!” 紧接着,越知遥也跪地行礼,声音冷冽如常:“陛下,赵鸿及其亲眷、心腹共四十三人,玄衣卫亦已全部缉拿归案,听候处置。” 他禀报完,目光微微转向沈明禾,略一迟疑,才继续道,“赵府女眷,臣已命人单独看押。” “只是……薛观之女,教坊司官妓薛含章,执意不肯与其母陆氏分离,情绪激动。臣……只能暂且将她们母女二人同押一处。” 沈明禾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薛含章果然还是没忍住,去了赵府。 幸而越知遥行动迅捷,及时赶到,看情形,并未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如今戚承恩、江家、赵鸿这三条最主要的“大鱼”均已落网,林守谦戴罪之身,惶惶不可终日。 扬州城这潭浑水,似乎终于被搅动得清澈了一些,至少,水下的魑魅魍魉,已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那么接下来还有……京中…… 戚承晏听完二人禀报,目光落在沈明禾略显疲惫却依旧强打精神的脸上,知道她已支撑了许久。 “做得好。”他对潘靖远与越知遥略一颔首,随即转向沈明禾,语气放缓,“你先回府歇息,朕处理完此间事务便回去陪你,嗯?” 沈明禾确实感到一阵倦意袭来,身上未愈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件放不下的事。 她迎上戚承晏关切的目光,轻声道:“陛下,臣妾想……先去见见赵……陆氏。” 她看出了方才越知遥回禀时的欲言又止,薛含章带着刚刚恢复记忆、情绪极不稳定的母亲,在牢狱之中,恐怕会有些棘手。 戚承晏见她眼神坚持,知她心意,便不再劝阻,只对越知遥吩咐道: “你亲自送皇后过去。待皇后见过人,再妥帖护送皇后回清心斋,不得有误。” “是!”越知遥躬身领命。 第549章 哪怕一丝一毫的依赖或情愫 如今的陆书宜,无论是以“赵鸿之妻”还是“薛观遗孀”的身份,都是待审的罪妇。 赵府并无其他需要特别关押的女眷,因此越知遥将她单独关押在了镇抚司刑狱内另一处相对“干净”些的单独囚室。 说是干净,也不过是少了血腥刑具,地面干燥些。 四壁仍是冰冷石墙,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室内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和一张小几。 前往那间囚室的路上,越知遥已低声将今晨在“寄畅园”内发生的一切告知了沈明禾。 因此,当沈明禾在牢门外看到室内景象时,心中虽已有准备,仍不免泛起了层层波澜。 囚室不大,光线昏沉。 陆书宜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身上那件浅色的衣裙沾满了灰尘和污渍。 她发髻早已松散,几缕乌发凌乱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颊和额前。 昨日品松时还透着宁静专注的眼眸,此刻却空洞茫然地大睁着,定定地望着虚空某处,失去了所有神采。 若非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偶尔眨动的眼睫,简直与死人无异。 薛含章脸上泪痕未干,紧紧跪坐在她身旁,将她半搂在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陆书宜冰冷僵硬的身体。 听到牢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薛含章猛地抬头,见是沈明禾,她眼中瞬间闪过惊喜。 薛含章小心翼翼地将母亲靠放在墙边,自己迅速跪伏在地,对着沈明禾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大礼,“罪女薛含章,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依旧木然的陆书宜,眼中含泪,低声道: “娘娘,我母亲她……她骤然得知真相,心神受创,至今未能缓过来。若有失礼之处,恳请娘娘……不要与她计较。” 沈明禾示意她起身,目光却始终落在陆书宜身上。 薛含章曾对自己说过,她的父母伉俪情深,鹣鲽和鸣。 她也曾翻阅过薛观的卷宗,知其唯有一妻,婚后育有一子三女,家庭和睦。 这些都说明陆书宜与薛观之间,绝非寻常夫妻之情,而是真正的情投意合,相依相携。 她对薛观、对薛含章的感情越深,如今骤然面对被欺骗、被囚禁、记忆被篡改、甚至可能面对“失身于仇人”这种残酷真相,足以将她彻底击垮。 更何况,若是在赵府的数年里,她对那个“温柔体贴”的“丈夫”赵鸿,也曾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依赖或情愫…… 那此刻的清醒,对她而言,才真是哀莫大于心死,是比凌迟更残酷的折磨。 沈明禾在陆书宜面前几步处停下,微微俯身,轻轻唤了一声:“陆夫人。” 陆书宜空洞的眼眸似乎动了动,却没有聚焦。 沈明禾也不在意,继续道:“我是‘齐昭’。昨日在枕山园,您送我的那盆‘云鳞’,我很是喜欢。已经让人摆在我卧房的窗边桌案上了。” “每日抬眼便能看见,甚好。” “齐昭”……这二字,轻轻叩动了陆书宜封闭的心门。 她的眼睫颤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终于落在了沈明禾的脸上。 眼前之人,已非昨日那个眉眼灵动、带着少年英气的“齐昭”小公子。 她穿着华贵的织锦裙,外罩一件雪狐镶边的藕荷色披风,乌发半绾,簪着一支简洁却极显身份的凤头衔珠玉簪。 面容清丽绝俗,气度高华,虽因受伤而略显苍白,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仪。 她还活着,没有因为自己而被赵鸿暗害。 她……是皇后娘娘。 这时陆书宜挣扎着要从薛含章怀中起身,动作有些踉跄,薛含章连忙扶住她。 陆书宜推开女儿搀扶的手,勉强稳住身形,然后,朝着沈明禾的方向,跪了下去。 “罪妇……薛观之妻,陆书宜,叩见皇后娘娘。” 沈明禾听她自报“薛观之妻”,心中明了。 她的执念,终究还是落在了“薛观”二字上。 薛观是她此刻用以支撑自己、区别于赵鸿之妻这重肮脏身份的唯一凭依。 可这份执念若陷入死胡同,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符。 若陆书宜一直困在“赵鸿之妻”与“薛观之妻”这双重身份带来的撕裂与罪恶中走不出来,薛含章总有照顾不到的时候,万一那时她心生死志…… “陆夫人请起。” “陆夫人如今身在此处,或许是因为赵鸿之罪牵连,亦或许与当年薛观之案未明而待查,那都是朝廷法度、陛下圣裁之事。” “但今日本官来,想见的,只是陆夫人,陆书宜,是昨日与我品松、言谈间可见风骨高洁的雅致女子。” 高洁…… 陆书宜跪伏在地,听着这两个字,只觉得无比刺耳,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麻木的脸上。 她还能配得上“高洁”二字吗? 陆夫人……陆氏女…… 是啊,她先是陆书宜,是书香门第教养出来的女子,然后才是薛观的妻子,薛含章的母亲。 她能明白皇后娘娘为何要对她说这些话。 陆书宜混沌的脑海中划过一丝清明,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紧紧扶着自己的女儿薛含章。 薛含章正跪在一旁,一双泪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那眼神里的恐惧、彷徨、乞求,像针一样狠狠扎进陆书宜的心口。 到了此刻,她突然有些不明白,今日在赵府那个癫狂绝望、只想一死了之的自己,为何会那般残忍? 为何会在历尽艰辛才重逢的女儿面前,做出那样决绝的举动? 她差点……差点就让含章再次失去至亲,而且是眼睁睁地看着失去!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陆书宜猛地伸出手,将怔怔望着自己的薛含章紧紧、紧紧地搂入怀中,声音哽咽破碎: “含章……我的女儿……含章……” 薛含章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拥抱和痛哭弄得怔住,随即感受到那怀抱中传来的颤抖,她鼻子一酸,也哭了出来。 但她心中仍有一丝害怕,怕母亲情绪再次激动失控,做出过激之事。她下意识地抬眼,无助地望向沈明禾。 沈明禾对上薛含章的目光,却只对她轻轻眨了眨眼,微微点了点头。 薛含章立刻会意,心中一定,用力回抱住母亲,将脸埋在她肩头:“母亲……娘亲……含章好害怕……” “在教坊司的那些年,每一天都很害怕……怕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她感受到陆书宜身体的颤抖加剧,连忙抱得更紧,继续道:“娘亲,求求您,不要抛下含章……以后女儿有娘亲了,娘亲也有女儿了。” “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对了,还有爹爹……爹爹的冤屈,一定能查清的!” “陛下和娘娘一定会为爹爹做主的!娘亲,我们一起等,好不好?” 第550章 歇息?怕是做不到了 陆书宜听着薛含章的话,那颗心,终于一点点回暖、松动。 是啊,她还有一个女儿,一个吃了那么多苦、却依旧坚韧地活下来、此刻正无比需要她的女儿。 她还有丈夫未雪的沉冤!她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一死了之,将所有的痛苦和重担都丢给女儿? 她今日萌生的死意,是多么自私,多么错误! 她猛地松开了薛含章,甚至顾不上擦拭满脸的泪痕,膝行两步,来到沈明禾面前更近处,然后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皇后娘娘!罪妇,前扬州府知府薛观之妻陆书宜,冒死恳请娘娘明鉴!” “先夫薛观,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当年所谓‘贪墨渎职、勾结盐商’之罪,纯属诬陷构害!他是被人陷害,蒙冤而死的!求娘娘……求陛下……明查!” 沈明禾心中松了一口气。 肯喊冤,便是求生的意志占了上风。 她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温声道:“陆夫人请起。薛观一案,陛下与本宫既已重提,便定会彻查到底。” “若薛大人果真蒙受不白之冤,朝廷定会还他一个清白,还陆夫人与薛姑娘一个公道。” --- 沈明禾在床榻上迷迷糊糊醒来时,帐内光线昏暗,微弱的光亮透过厚重的帐幔缝隙漏进来几缕,只能隐约辨别出熟悉的帐顶花纹。 她隐约记得自己是申时左右被云岫“劝”着上榻歇息的,如今外面天色已晚,却不知具体是什么时辰了。 沈明禾身子刚想动一动,唤云岫进来掌灯,却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身侧沉沉的,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侧过头。 借着帐外透进的、不知是月光还是廊下风灯洒入的微光,她看到戚承晏就躺在她身侧,与她同衾而卧。 他侧身向着她,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只能勾勒出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条,以及……那似乎即使在睡梦中,也并未完全舒展开的眉宇。 她竟睡得如此沉,连他何时回来、何时躺下,都毫无察觉。 她知道戚承晏一向警觉,睡眠极浅,稍有风吹草动便会醒来。 可此刻,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深长,甚至比平日入睡时还要沉缓几分,这足以说明,他今日,是真的累极了。 今日她从镇抚司刑狱回来,好歹还得了片刻休息,用了些汤药和膳食。 可他呢?从安抚受惊的她,到连番处理江家、赵鸿落网后的审讯、取证、清算。 以及……如何处置这连环大案背后牵扯出的那位三朝元老江懋仪,还有扬州乃至江南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官商势力。 桩桩件件,都是急如星火、耽搁不得的硬仗,都需要他亲自运筹、决断。 沈明禾的目光凝在他微蹙的眉心上,心中泛起了疼惜,她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想要抚平那抹褶皱。 然而,指尖还未触及,手腕便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蓦地攥住。 戚承晏并未睁眼,只是手臂用力一揽,便将她整个人轻而易举地拽入怀中,紧紧箍住,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低哑慵懒: “醒了?可是饿了?朕叫云岫传膳?” 沈明禾顺势依偎进他坚实温暖的胸膛,鼻尖盈满他身上清冽熟悉的气息。 她摇了摇头,脸颊蹭着他柔软的寝衣:“不饿。睡前云岫做了许多吃食,我是吃了才歇下的。” 她说着,挣脱了那只被禁锢的那只手,轻轻抚上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另一只手便自动环上了他精瘦的腰身,将他紧紧抱住,仿佛要将自己身上的暖意分给他。 沈明禾仰起头,在昏暗中对上他似乎已经睁开的、深不见底的眼眸,轻声道:“陛下再歇歇吧,臣妾在这儿陪着您。” 戚承晏垂眸看着怀中之人。 经过几个时辰的安睡,她脸上总算恢复了血色,未施粉黛的小脸光洁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宛如上好的暖玉。 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依赖,却又透着独属于她的灵动。 她这般乖巧温顺地主动贴近,说着让他“歇息”的话…… 歇息?怕是做不到了。 但…… 就这般,戚承晏低头,毫无预兆地吻住了她微启的唇瓣。 “唔……” 沈明禾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想要推拒,她手抵在他胸膛,含糊道,“陛下……不、不行……您已经很劳累了,要保重龙体……” 戚承晏却并未给她太多挣扎的空间,辗转厮磨,直到她气息紊乱,才稍稍退开些许。 薄唇贴在她敏感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 “朕撑不撑得住……明禾应当最是清楚。” “至于龙体……眼前便有最好的‘良药’,秀色可餐,亦能……缓释百疲。” 话音刚落,没给怀中之人任何反应和再次“劝谏”的机会,戚承晏便已再次封缄了她的唇。 同时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困在怀中,另一只手则灵巧地解开了她寝衣的系带。 接下来的情势,便由不得沈明禾掌控了。 戚承晏虽然存了“舒缓心神”的心思,动作间却依旧顾及着她手臂上未愈的伤痕,不敢太过肆意。 而沈明禾既心疼他劳累,又怕他“操劳”过度,便也硬生生忍着羞赧与身体的悸动,试图控制局面,不让他太过“放纵”。 结果便是……两人都存着顾忌,动作间便多了许多试探、克制与小心翼翼的缠绵,反倒成了一种别样的“折磨”。 渐渐地沈明禾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温火上慢慢炙烤,既难耐,又挣脱不得,意识在清醒与沉沦的边缘反复飘摇,只能无助地攀附着戚承晏,随着他载浮载沉… 第551章 这就又…… 外间,云岫一直留意着内室的动静。听到里面似乎有隐约的说话声和窸窣响动,以为是帝后二人醒了,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裙,准备进去伺候。 然而,她刚刚踏入正厅,还未走到内室门边,便隐隐听到了里面传来一些……不同寻常的、令人面红耳赤的细微声响。 虽然隔着门帘和屏风,听不真切,但那偶尔溢出的、属于自家主子带着泣音的轻哼,以及陛下低沉压抑的喘息…… 云岫脚步猛地顿住,脸上“轰”地一下烧得通红。 她立刻明白了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哪里还敢再往里走一步? 云岫慌忙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退了回来,轻轻带上了正厅的门。 王全也守在廊下,见云岫进去片刻便满脸通红地退了出来,神色还带着几分慌乱,这位御前大总管何等精明,立时明白了七八分。 只是不知怎地他看着云岫羞窘的模样,自己那张经风历雨、早已修炼得不动声色的老脸,竟也罕见地微微一热,颇有些不自在。 王全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地望向院中早已然暗下来的天空,没头没脑地低声咕哝了一句:“今儿这月亮……可真……真亮堂……” 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妥,这天儿沉的,哪来的月亮?顿时更加窘迫。 云岫原本正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听到王全这前言不搭后语的“感慨”。 再看他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不知怎的,那股子羞窘突然散了大半,竟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了出来。 她强自镇定,低声道:“王总管,奴婢……奴婢先去备着热水和干净的巾帕。” 说罢,也不等王全反应,便提着裙摆,脚步匆匆地朝着小厨房和后罩房的方向快步离开了。 王全看着云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是百感交集。 他这位御前大总管,自陛下决定微服南巡起,便被“困”在这后院之中,许多惊心动魄的场面未能亲见。 但今晨陛下抱着浑身狼狈的娘娘冲进清心斋时,那骇人的脸色与眼神,他怕是这辈子都忘不掉。 白日他一直跟在陛下身边,亲眼看着陛下是如何雷霆手段,一道道旨意连发……陛下的眉心几乎就没舒展过。 那些旨意一旦发出,会在朝野、在江南掀起多大的风浪,旁人或许懵懂,他这浸淫宫廷朝堂多年的人却再清楚不过。 只是……陛下这龙体,白日里那般殚精竭虑,这才回清心斋陪着皇后歇下不过一两个时辰…… 这就又……这般龙精虎猛? 这……这年轻就是好啊,精力旺盛! 王全暗自琢磨着,回京之后,是不是得好好给陛下调理调理,这江南之行,当真是劳心又……咳,劳力啊! …… 清心斋的小厨房里,炉火正旺。 沈明禾身上只随意披了件外衫,长发松松挽起,正站在灶台前,神情专注地看着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汤羹。 她的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流畅,甚至有些笨拙和小心翼翼,但好在步骤清晰,倒也像模像样地将几样简单的食材处理妥当,一一放入锅中。 云岫在一旁帮忙看着火候,偶尔递个东西,眼角余光却忍不住悄悄往自家娘娘身上瞟。 娘娘面色红润,眼眸清亮,除了走动时似乎比平日更“谨慎”些,手臂动作也略有顾忌之外……看起来精神倒是不错。 嗯,无碍……还能下厨。 云岫想起约莫半个时辰前,内室的动静平息后,是娘娘先出声唤人备水。 当时守在门外的王全总管,那脸色可是瞬间就白了,几乎是立刻就要冲进去。 当然,最后进去伺候娘娘沐浴更衣的是她。 从那时到现在,娘娘精神倒是不错,还能站在这小厨房里炖汤。 而陛下……好像自她进去伺候起,就一直没出过内室,似乎……又歇下了? 云岫还记得当时娘娘披着寝衣,发梢还微湿,却特意对候在外间的王全总管轻声嘱咐:“陛下累了,让他多歇歇,莫要打扰。晚些再传膳。” 王全总管闻言,那表情……真是复杂难言,欲语还休,最后只化作一声恭敬的“老奴遵旨”,云岫可是看得分明。 想到这里,云岫又忍不住想笑了。 她赶紧收敛心神,上前帮沈明禾将炉火调小了些,只是当云岫目光落在砂锅和旁边几样已经做好的菜肴上,脑子里不由自主又冒出四个字来。 云岫赶紧甩甩头,将这些大不敬的念头抛开,小心地问道:“娘娘,这些……是给陛下准备的?” “嗯。”沈明禾拿起干净布巾擦了擦手,看着自己的“杰作”,“陛下这些时日太过劳累了。我身边还有你和朴榆细心照顾着,想着法子给我补身子。” “可陛下出来了,身边就王全一个内侍,王全再细心,到底也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陛下待我们好,我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啊。而且——” “如今你家娘娘这厨艺,早已非‘吴下阿蒙’,定能入口的!” …… 半个时辰后,清心斋正房的膳桌上,戚承晏看着面前摆开的几道“五花八门”的菜品,目光微凝,随即抬眼看向坐在身侧的沈明禾。 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黄芪当归炖乌鸡”,以及旁边那盘点缀着枸杞的“清蒸牡蛎”,还有一碟“清蒸鲈鱼”,并一碗“山药枸杞粥”…… 这几道小菜色泽清爽,摆盘虽不及御厨精致,却别有一番用心。 只消一眼,他便认出,这绝非出自行行厨或云岫之手。 原来她坚持要起身,忙活了这半晌,就是为了给他张罗这些? 只是……这每一样,似乎都隐隐指向“补益”二字。 戚承晏执起玉箸,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耳根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在。 尽管今夜他已然多有顾忌,未敢尽兴,但情之所至,“温柔乡”总是那般蚀骨销魂,难以自持,事后……到底是比平日放纵了些。 此刻看到这些,再联想到自己之前在她耳畔说的那些话,纵然是向来沉稳的帝王,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尤其,当他瞥见侍立在一旁嘴角却微抿的云岫,以及那个看似恭敬垂首、实则不知死活地偷偷瞟他的王全,那股不自在感更强烈了。 戚承晏终于忍不住放下玉箸,沉声吩咐:“都退下吧。这里无需伺候了。” 第552章 陛下至今,尚无子嗣 王全听得陛下那明显沉了几分的语气,再偷瞄一眼陛下那看似平静却隐隐透着不自在的神色,哪里还敢多待,连忙躬身应道:“是,老奴告退。” 说罢,飞快地给云岫使了个眼色,两人动作轻巧却迅速地退了出去,还不忘将房门小心地掩好。 然而,退出房门后,王全却并未如往常般退到远些的回廊下候着,而是脚步顿了顿,竟悄无声息地挪到了门边一侧,竖起耳朵,屏息凝神,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今夜他可是一直守在这清心斋正房外间,寸步未离。里头早些时候的动静,他自然……隐约听到了些。 当时他还暗自感慨陛下龙精虎猛,即便白日那般操劳,晚上……咳,依旧精力充沛。 可谁知,这“事后”发话的,竟是皇后娘娘先开了口!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后来娘娘隔着门对他吩咐“让陛下多歇歇”,那语气里的关切,更是让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方才进膳厅前,他觑见陛下的神色,分明是神清气爽、眉目舒展,哪有半分“劳累过度”的模样? 可……可那膳桌上,娘娘亲自在小厨房鼓捣了半个多时辰才端上来的,那一看就是“大补”的膳食,又是怎么回事? 黄芪当归炖乌鸡……清蒸牡蛎……山药枸杞粥…… 王全可是宫里出来的老人,什么滋补方子没见过? 难道……难道娘娘她……竟真的觉得陛下“不行了”,需要好好“补补”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王全只觉得头皮都有些发麻。 不应该啊!陛下正值盛年,虽说比娘娘年长几岁,可寻常男子在这个年纪,可正是春秋鼎盛之时,子嗣繁茂者比比皆是。 陛下虽为帝王,后宫也有几位嫔妃,可那些人究竟承没承过宠,他这御前大总管还能不清楚吗? 真论起来,陛下是去岁大婚后才算真正有了枕边人。帝后恩爱是恩爱,可也颇为克制啊,不至于……这么快就……需要进补吧? 可是……王全又猛地想起另一桩压在心底许久、却无人敢提的“天大”之事——陛下至今,尚无子嗣! 想到这里,王全的老脸更苦了,简直能拧出汁来。 虽说帝后大婚才一年有余,寻常人家也不急于一时,可这是皇室。是关乎国本的大事! 朝中那些老臣,私下里怕是早就有议论了。 陛下心疼娘娘,怜惜娘娘年纪尚小、又历经波折,自己还服着避子药…… ……这、这有雨露滋润的土壤,没有种子又哪来的禾苗生长? 王全忧心忡忡地瞥了一眼身旁同样安静候着的云岫,见她虽也垂首恭敬,但神色间并无太多异样,显然不如他想得这般“深远”。 这丫头,还是是娘娘从娘家带进宫的,最是贴心,怎么这么大的事就一点也不愁! 王全心里那个愁啊,如同这扬州三月渐渐潮湿起来的天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他是不是……得找个机会,“冒死”劝谏一下陛下? …… 房内,烛火暖融,一室静谧。 碍眼的人都退下了,戚承晏这才重新看向身侧的沈明禾。 却见她正睁着一双清澈明眸,关切又带点忐忑地望着自己,像在等待自己“品鉴”。 “咳。”戚承晏还是被盯的有些不自在,忽然抬手,掩唇轻咳了一声。 “陛下?” 沈明禾闻声,立刻紧张起来,连忙起身,快步绕到他身侧,抬手便轻轻抚上他的后背,语气满是关切, “可是哪里不适?定是今日太过劳累了!早就说了让陛下您多歇息……” 戚承晏被她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在她眼里,自己此刻倒成了弱不禁风、需人小心呵护的瓷人了? 他握住她探来的手,将她重新按回登椅上。 “朕无碍。”他开口,想解释一下方才……榻上之事,他并非力有不逮,只是顾念她的伤势与疲惫。 谁知,沈明禾却像是怕他“逞强”或“难为情”似的,飞快地拿起他面前的碗,盛了满满一碗黄芪当归炖乌鸡。 她双手捧着,稳稳地递到他面前,眼神诚恳无比:“陛下不用解释,臣妾都明白的。” 她语气诚挚,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陛下日夜操劳,耗费心神,是该好好补补。这汤底是炖了好些时辰,火候足,陛下多用些。” 戚承晏:“……” 他看着那碗飘着药材香气、汤色金黄的“补汤”,再看着她一脸“我都是为了你好”的认真神情,只觉得额角隐隐跳动。 终于,他再难维持表面的平静,伸手一把接过那碗汤,“咚”一声放在桌上。 另一只手则迅捷地揽过她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惊呼一声的沈明禾带入了自己怀中,让她直接坐在了自己腿上。 “陛、陛下?”沈明禾低呼一声,只觉得天旋地转,反应过来时已经跌坐在他坚实的大腿上。 她浑身一僵,倏然抬眼,震惊地望向近在咫尺的戚承晏,对上他那双此刻幽深如潭、暗流涌动的眼眸,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更不敢再乱动分毫。 这……今晚他不是已经……怎么还…… 戚承晏看着怀中人儿瞬间变得乖巧无比,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他本也没打算再做什么,今日两人确实都累了,更何况这一桌膳食是她亲手所做的心意。 他就着这个姿势,端起桌上那碗被她推过来的“补汤”,仰头,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 温热的汤水带着药材特有的甘苦味道滑入喉中,暖意随之散开。 “味道不错。”他评价道,声音平稳,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剑拔弩张”只是她的错觉。 喝完,他将空碗放回桌上,另一只手却依旧圈着她,稍一用力,便抱着她站了起来。 “陛下?”沈明禾轻呼,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心又提了起来,生怕他当真又起了兴致。 第553章 不日便启程回京 戚承晏却未走向床榻,而是几步走到房内临窗的书案后,将她稳稳地放在了那张宽大的黄花梨木圈椅上。 沈明禾坐定,这才发现,这张平日用于她偶尔看书习字的桌案上,不知何时已整整齐齐地摞了好几册卷宗,旁边还放着两三卷已用明黄绶带系好的圣旨。 “坐好。” 他松开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戚承晏松开她,自己则随手拉过另一张椅子,在她身侧坐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文书,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看看。” 沈明禾心下稍安,又有些好奇,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册。 封皮上写着“扬州卫指挥使潘靖远呈报审理江氏逆案卷宗”。 她翻开细看,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卷宗记载,扬州江家祖籍兴化,三十多年前不过是当地一个普通商贾,家境尚可,却远谈不上显赫。 转折点正在于三十余年前,江懋仪外放江南为官。自此,江家便攀上了这棵“大树”,开始迅速扩张。 江懋仪在官场步步高升,江家的生意也随之水涨船高,涉及的行业从最初的布匹、粮食,逐渐扩展到利润惊人的盐、茶,甚至后来与海外番商的贸易。 令人心惊的是,卷宗内附的江家心腹老账房招供,江家生意每年所得巨额利润,竟有六成都通过各种隐秘渠道,“奉养”给了京中“主子”。 至于通倭之事,居然从十年前就已开始,最初是走私货物,后来渐渐发展为输送铁器、情报,甚至协助倭寇劫掠沿海。 而当年那位两淮盐运使韩青松也正是因为察觉私盐异样、追查至江家货物,最终招来杀身之祸的,牵连薛观。 关于戚承恩的身份,卷宗上写明,江家之中,唯有家主江四海及其两三名绝对心腹知晓其“楚王世子”的真实身份。 其余人只当他是京中“主人”派来的、身份尊贵的“贵人”,对其言听计从。 沈明禾合上卷宗,心绪难平。 她抬眸,目光越过戚承晏的肩膀,望向窗边小几上那盆“云鳞”松。 松针苍翠,枝干虬曲,风骨铮铮,在一片奢靡算计的阴影中,显得格外清雅孤高。 最终,她抬眸看向站在书案旁的戚承晏:“陛下,今日在镇抚司狱,我答应薛家母女,定会重审薛观一案。” “那赵鸿……可吐露了实情?” “越知遥亲自审的。”戚承晏点点头,“你知道他的手段,不过一两个时辰,赵鸿便什么都说了。” “当年构陷薛观,确系他一手主导。” “此人能压下背靠江阁老的江家,成为四大总商之首,确有过人之处,也极为敏锐狠辣。” “当年他敏锐地察觉到韩青松在暗中调查盐务弊端触及江家,利用韩青松急于立功的心态,顺水推舟,又引薛观入局,扫清障碍。” “之后,更是一步步将当时还是盐运同知、且与他有‘旧恩’的林守谦,推上了盐运使之位。” “林守谦此人也确有几分实干之才,能在各方势力夹缝中爬上去。” “所以当年朕登基之初,依据吏部考核奏请,任命他为两淮盐运使,本也是看中他并非纯粹攀附之辈,或可整饬盐务。” 说着戚承晏语气转冷,“可惜,这两淮盐场泥淖太深,积弊重重。纵使他林守谦能自持不贪,却也无法左右这些尾大不掉、盘根错节的盐商势力,更无力抗衡他们背后的朝中靠山。” “于是,他选择了明哲保身,甚至……暗中扶植了李修然。” “而李修然为报他的‘知遇之恩’和‘救命之恩’,自然对他忠心耿耿,九死未悔。” “这些年,李修然从盐业中获取的暴利,大部分都被林守谦用来填补盐务上的窟窿,维持表面平衡,应付朝廷巡查。” “当初朕初入扬州,那道给林守谦的密旨,便是投石问路,果然让他阵脚大乱。” “李修然纵有家业,两淮盐业多年积弊形成的巨大亏空,又岂是他一个盐商能填满的?所以他们才狗急跳墙,将主意打到了你我身上,想借‘齐家’的财势。” 沈明禾听着这环环相扣、步步惊心的过往,只觉背脊发凉。 韩青松的急功,薛观的正直不屈,林守谦的无奈与堕落,李修然的愚忠,赵鸿的奸猾,江家的贪婪,江懋仪的权欲…… 每一个人似乎都被卷入这无形的巨网,难以挣脱。 韩青松与薛观,又如何能逃脱这精心布置的杀局? 而林守谦此人,对友不义,对君不忠,竟也能被裹挟着一路高升。 李修然却能对他忠心至此,散尽家财也愿保他这样一个自私虚伪之人,当真令人唏嘘……世间因果,有时当真令人唏嘘。 但无论如何,这些人如今都已成了阶下之囚,等待他们的只有一条路。 只是还有一人…… 沈明禾神色凝重起来,抬眼望向戚承晏:“这戚承恩,居然与江阁老早有勾结。江阁老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戚承晏看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凝重,伸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心, “江懋仪在乾泰一朝,确能翻云覆雨,至今余威犹在。但朕登基之后,便有意逐步清理这些在先帝时权势过盛的旧臣,提拔寒门清吏,分化其势。” “此番南巡,京中朕早已做了万全安排,布下后手。他一个失了圣心、又被抓住通倭叛国这等把柄的江懋仪,如今已不足为虑。” “只是……”戚承晏话锋一转,放在她脸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寒意凝聚: “戚承恩此次在江南布下的局,尤其是那一船火药……确实在朕意料之外。若圣驾直入江南,毫无防备之下……” 沈明禾感受到他手上传来的微微力道,她明白他的未尽之语。 若没有昨夜那一连串的阴差阳错,若她没有发现那船火药,若戚承恩当真用那船火药行刺圣驾……后果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她有些后怕,又隐隐有一丝庆幸。 “明禾……”戚承晏看着眼前之人,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继续道:“江南之事,核心已破,剩下便是按部就班清理、善后。朕已下旨,不日便启程回京。” “回京?”沈明禾闻言,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讶。 第554章 可是……北境有变? 回京? 这么快? 沈明禾心中掀起波澜,江南盐务刚刚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江家、赵鸿等主要案犯虽已落网。 但后续的审讯、清算、盐政整顿、安抚地方、提拔新吏……千头万绪,纷繁复杂。 她原以为,至少还需在此停留数日,甚至半月,方能将局面完全稳住。 而这短短数日的扬州之行,惊心动魄,波谲云诡,从初入时的暗中探查,到后来的倭寇劫船、身陷囹圄、发现火药、设计脱身,再到昨夜惊魂、今晨收网…… 短短时日,竟让她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此刻骤然听闻即将返京,一时间心绪纷杂。 仿佛昨日才踏入这“清心斋”,今日便要离开了。 她怔怔地望着戚承晏,一时竟说不出话。 戚承晏已随她一同站起,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肩膀,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重复了一遍:“是,回京。” 说着,他不再看她眼中的震惊与疑惑,转身从桌案上拿起另一卷墨迹尤新的卷宗册子,递到她面前。 沈明禾压下心头的疑虑,收敛心神,接过册子,立刻翻开。 目光扫过上面一行行墨迹尚新的条目和数额,她的眼睛倏然睁大,呼吸都为之一滞。 “……这……这……” 戚承晏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峭:“这是今日从江、赵二府已抄检出来的部分财物初步核计。” “据初步估算,大约只占赵府全部家资的三成。” “除此之外,赵府产业田庄、隐匿于各处的窖藏、以及通过关联商号转移的资产,至少还有四成未及详细核算,另有三成左右更为隐匿,一时难以厘清。” 沈明禾听着他的解释,目光再次落回卷宗上那触目惊心的数目上,暗自咂舌。 仅赵府一府,在今日仓促的一轮抄检中,从府库、票号、各地田产商铺等处起获的现银、黄金、珠宝玉器、古董字画、各色票证……初步估算,价值竟已超过二百万两白银! 而这,竟然只占了赵鸿全部家财的三成左右? 这还仅仅是一家盐商!说其富可敌国,真是一点也不为过。 要知道,大周国库一年岁入,也从未过千万两。这赵鸿以一介商贾之力,靠着盘剥盐利、勾结官府所聚之财竟能比肩国库! 这需要吸吮多少百姓的膏血,才堆积起这金山银山?又侵吞了多少本该属于朝廷、用于养兵、治河、赈灾的盐税? 如今不过是抄了江、赵这两大盐商,便凭空得了如此巨额的“横财”。 沈明禾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自古不少君王,对“抄家”之事,总会显出几分异样的“热情”。 这简直是一本万利、最快充盈国库的手段!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一个更严峻的猜测猛然撞入沈明禾的脑海——国库急需充盈,陛下突然决定回京…… 她倏然抬眼,望向戚承晏,眸中染上清晰的担忧:“陛下如此急着回京……可是……北境有变?” 除了北境那个心腹大患,还有什么能让他如此决断地放下已然打开的江南局面? 戚承晏看着她瞬间皱起的小脸,那担忧不似作伪。 他伸手抚了抚沈明禾的发顶,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明禾可还记得去岁翠云山行宫,那个北瀚托霖?” 沈明禾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自然记得。” 那时她还只是不起眼的沈家女,随太后入翠云山行宫,名义上是昭阳长公主的玩伴,与那北瀚王子托霖,仅有数面之缘。 但那人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野心勃勃、桀骜不驯,以及目光中偶尔掠过的、如同草原饿狼般的阴鸷与算计,却让她至今记忆犹新。 更何况,此人与贤妃苏云蘅之间还有一段纠缠不清的孽缘,让贤妃对此人恨之入骨。 “记得便好。”戚承晏转身,走回书案前,修长的手指在堆积的卷宗下轻轻一抽,展开了一幅稍小的舆图,铺在方才的卷宗之上。 沈明禾凑近看去,那舆图上山川脉络清晰,城池关隘标注明细,正是北境及北瀚地域的详图。 这东西,她记得自己书案上原本是没有的,只能是今日她歇下后,他带过来来的…… 戚承晏的手指落在舆图上,指尖点向两处被朱笔特意圈注的地方。“去岁,朕力排众议准了北瀚互市之请,但条件之一,便是北瀚需开放黑水、白亭二城,作为固定的榷场所在地。如今,近一年过去,” 他抬眸,看向沈明禾,“明禾觉得,北瀚如何了?我大周,又如何了?” 沈明禾的目光紧紧跟随他的指尖,落在那两个地名上——黑水城,白亭城。 去岁陛下力排众议,准允托霖互市请求,当时确实出乎许多人的意料。朝中反对者甚众,理由也很充分。 彼时北瀚遭遇罕见白灾,牲畜冻死近半,骑兵战力大损,国力骤降,主动求和是迫不得已。 许多朝臣认为,正该趁他虚靡,要他性命,即便不出兵,也该严密封锁边市,让其自生自灭。 如此,北瀚国力必然持续衰败,至少数年之内绝无力南下犯边,大周边境可得数年安稳。 但最终,陛下乾坤独断,下了旨意。 那时的沈明禾夹在昌平侯府威逼、豫王觊觎甚至还有戚承晏这位帝王之间,自身难保,自然无暇也无力关注这些朝堂国策。 但后来她入宫,与出身北境将门、对边事了如指掌的李戟宁交好,闲暇时也曾听她讲过不少边关故事,学过一些看舆图、分析形势的粗浅门道。 此刻,她凝神细看舆图,努力回忆着李戟宁曾讲述过的要点,结合自己看过的零星记载,目光在舆图上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地名间游走。 榷场之地,不设在传统的漠南边境,偏偏指定了更深入北瀚势力范围的黑水、白亭二城…… 第555章 因她而生的,锥心刺骨的“怕” 沈明禾指尖虚虚点着舆图上的位置,凝神细思,口中不自觉地低语: “黑水城……踞居延海南岸,扼守济纳河下游水路咽喉,北距北瀚王庭约一千二百里,快马疾驰,四日可至。” “白亭城……控白亭海绿洲要冲,东接我朝朔州,西联甘州,距其王庭亦不过千里,三日可达。” “这两城的位置……一东一西,刚好锁死了河西北出的要道!” “北瀚若想通过互市换取急需的盐、铁、粮、茶,其商队必得舍弃部分草场便利,轻装南下,且不敢携带重兵护卫,否则补给难继,容易被我军截断后路。” “而我大周边军,”沈明禾的指尖顺着舆图上标注的凉州、朔州、甘州划过, “镇北侯谢秦坐镇的凉州大营,正位于河西之地,借榷场之名,屯粮练兵,养精蓄锐。兵锋实则一直隐隐指向北瀚王庭。” “北瀚商队往来必经二城,其境内兵力调动、物资流向,皆在我军监视之下。稍有异动,凉州铁骑便可挥师北进,直捣要害!” 沈明禾越说思路越清晰,眼中光芒渐盛,猛地抬头看向戚承晏:“这样下去……这一年,北瀚固然能从大周换取渡过白灾的生计之物,暂解燃眉之急。” “但长此以往,互市榷场,明为通商,实为羁縻!大周可以借此逐步渗透,掌握其经济命脉,削弱其潜力,甚至分化其内部各部。” “而北瀚,得了喘息之机,却也如同被套上了无形的缰绳,一步步捆住手脚,温水煮蛙,国力非但难以恢复……” “不错。”戚承晏听她条分缕析,眼中讶异之色越来越浓。“这些手段,以托霖之能,在互市进行数月后,必然也已品出味来。” 他背着手,目光重新落回北境舆图,声音沉缓:“去岁决策之时,朕确实考虑过采纳众议,关闭边市,坐视北瀚自生自灭。但最终,朕改变了主意。明禾可知,为何?” 沈明禾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去岁翠云山行宫中,托霖那阴鸷锐利、如同草原孤狼般的眼神,以及贤妃提及此人时那刻骨的恨意与忌惮。 她心念电转,试探着开口:“北瀚当时内忧外患,若被彻底断绝生机,逼入绝境……陛下是怕那托霖会狗急跳墙,不惜一切代价,集结残部,殊死一搏?” “正是。”戚承晏目光锐利如剑,“北瀚民风彪悍,全民皆兵。” “托霖此人,性子固然暴戾多疑,野心勃勃,但能在短短数年内整合草原二十余部,其权谋、魄力、乃至对时机的把握,皆不可小觑。” “若当时断绝其所有生机,必会铤而走险,集结所有力量南下劫掠,甚至不惜以举国之力,与我大周拼个鱼死网破。” “那时,我大周若不能以雷霆万钧之势,一击将其彻底灭国,便会被拖入长期战争的泥沼。” “北境烽火重燃,国力耗损,百姓流离,甚至可能重蹈当年乾泰朝,与北瀚连年征战、元气大伤的覆辙。” “届时,江南盐弊未除,党争不休,国库空虚……朝廷将腹背受敌。” 沈明禾听得心惊,这才明白当初那个决定背后,竟有如此深远的考量与凶险的博弈。 戚承晏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北瀚王庭的位置:“而如今,以托霖的性子,绝不会甘心继续这般‘饮鸩止渴’,直至国力被逐步蚕食,最终无力南下,甚至臣服。” “他一定会有所动作,而且……动作不会太小。” “所以,朕当时便给了镇北侯谢秦密旨。”戚承晏从书案另一侧拿起一封薄薄的、火漆已开的密函, “这一年来,谢秦一直以巡边、护卫商道为名,暗中加强侦察,密切关注北瀚内部动向及兵力调遣。” 他顿了顿,看向沈明禾,“而昨夜,谢秦的密报,又一次送到了朕的手中。” 沈明禾想起,上次收到镇北侯谢秦密报,似乎就在他们初入扬州、风雨欲来之时。 这才短短数日,密报又至……频率如此之高,只能说明北境局势正在快速变化…… 而上次陛下便说过,大周与北瀚终有一战。 那时她虽知不可避免,却觉得那一日应该尚远,至少需待大周彻底整顿内务、国力更上一层楼之后。 但如今看来,只怕这一天,会比她预料的早上许多。 “此次南巡,”戚承晏走回她身边,握住她微凉的手,“朕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看到的弊病何其多?” “江南盐政之祸,根子在朝中,在那些盘踞中枢、吸食国运的蠹虫!唯有回京,回到权力中心,才能彻底拔除这颗毒瘤,肃清朝纲,整饬吏治。” “如此,才能真正重整两淮盐务,选拔清正干吏,还薛观一个清白,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 “至于北境这个心腹大患……一切,待回京之后,再详细议处。江南已破局,京城,才是下一局的关键。” 说罢,戚承晏的目光落在沈明禾已然皱成一团的小脸,看着她依旧微蹙的眉心,心中最深处那一点未曾言明的不安又被被触动。 其实,还有一层缘由,他未曾出口。 这次扬州之行,她屡次三番遇险,昨夜没有寻回她的那漫长数个时辰里,他体会到了何为焚心蚀骨、何为万蚁噬心。 哪怕到了此刻,看着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能说能笑,能为他担忧,能与他分析局势……那股后怕的余悸,仍会时不时地窜上心头,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 后怕? 他戚承晏自懂事起,便深知身处皇家,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他经历过夺嫡的腥风血雨,见识过朝堂的波谲云诡,活在阴谋算计与血腥倾轧之中,执掌天下权柄,何曾真正“怕”过? 可如今,他确确实实地体会到了这种滋味。 因她而生的,锥心刺骨的“怕”。 怕失去她,怕那鲜活灵动的生命从他指缝间溜走,怕这冰冷的帝王之路,终究只剩他一人独行。 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既感到些许不适,又觉得……甘之如饴。 思绪翻飞,戚承晏忽然伸手,将眼前之人紧紧拥入怀中,双臂收拢,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想驱散那萦绕不散的心悸。 沈明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戚承晏的声音已然在她头顶响起: “回京……我们回家。” 第556章 居然在一日之间,全倒了 “家”…… 这个字眼从戚承晏口中吐出,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地落在沈明禾的心上。 上京城的皇宫,于戚承晏而言,是掌控天下的权力中枢,是冰冷肃穆、承载着无边责任与孤寂的帝王居所。 而一年前,在那段左右困顿、前途未卜、如履薄冰的日子里,在沈明禾眼中,那座宫殿是她小心翼翼攀附方能立足的地方。 是需要她付出所有天真、谨慎与机变才能勉强存身的牢笼。 那是规矩森严、权谋交织、算计无处不在的深广宫城,每一步都需丈量,每一言都需斟酌。 可如今,当他说出“回家”二字时,沈明禾在心底蓦然惊觉,那座曾经令她敬畏疏离的宫阙,似乎真的成了她的“家”。 是同镇江沈家老宅里承载着幼年温暖记忆的院落、同上京城那处曾短暂给予她庇护与喘息的“归云居”一般。 有她的牵挂,有她的依恋,有她愿意与之并肩同行、共担风雨的人。 而沈明禾因江南北境重重局势而紧绷的心弦,在听到这两个字后,忽然就松了下来,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熨帖着五脏六腑。 她伸出手,环抱住戚承晏精壮的腰身,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 “嗯,回家。” 窗外的扬州城,不知何时飘起了淅淅沥沥的雨,细密的雨丝被夜风裹挟着,从微开的窗隙吹入。 沈明禾的心却在这凉意中变得异常澄澈。 扬州这场惊心动魄的博弈暂告段落,上京城的朝堂风雨或许即将更烈,北境的狼烟也可能在不远的将来燃起。 但那又如何? 就像陛下今日在刑狱中对戚承恩所言,他们定会肃清那些魑魅魍魉,使大周海晏河清。 而她,亦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惶然无助少女。 她是他的皇后,是愿与眼前之人并肩而立、共御风雨的沈明禾。 …… 辰时初,晨光努力穿透连日阴雨积攒的厚重云层,吝啬地洒入扬州城东一处狭小逼仄的院落。 院子小得可怜,拢共不过三间低矮瓦房,围着不足二丈见方的泥地,墙角堆着些破旧家什和木柴,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微光。 就是这般简陋之所,却挤挤挨挨住着张老六一家数口。 今日,作为户主的力夫张老六,竟破天荒地睡到了辰时才起。 他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走出房门,一眼就瞧见自家那皮猴子似的幼子,竟安安静静地抱着膝盖,坐在廊檐下,望着天井里积聚的雨水发呆。 若是往常这个时辰,这小子不是在家里上蹿下跳搅得鸡飞狗跳,就是溜到巷子里招猫逗狗、撩猫惹草,让他这当爹的头痛不已。 今日这般“老实”模样,倒像是骤然间懂事了,长大了。 可张老六看着儿子那过于安静、甚至带着点惊惶的小背影,心里非但没有半分欣慰,反而又提了起来,沉甸甸地坠着。 昨夜,他们这条巷子后面,那扬州卫镇抚司大牢里的动静,可是又响了半宿。 隐约的哭嚎、惨叫、还有刑具碰撞的沉闷声响,隔着高高的院墙和雨幕传过来,听得人心里发毛,脊背生寒。 连他这种在码头扛大包、见惯了粗野场面的糙汉子,都忍不住把身边的老妻搂紧了些。 而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在码头扛了一个多时辰的货包,汗流浃背地开始赚这一日的嚼谷了。 可今日,都辰时了,他还窝在家里。 无他,只因这几日,扬州城发生了天塌地陷般的大事! 四大总商之首的盐商赵家,与总商之一的江家,居然在一日之间,全倒了! 就在两日前的清晨,许多像他一样在各处讨生活的百姓,照旧去商铺、码头、作坊上工。 可谁知道,工还没上多久,好些地方就被凶神恶煞的官兵围了起来,贴上封条,直接查封了! 一打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赵家和江家,竟然同时被抄了家! 那江家一百多口人,男女老少,浩浩荡荡地被铁链锁着,押进了镇抚司大牢,哭声震天。 他当时正好从码头赶回路过,远远瞧见了一眼,那些平日里穿金戴银、绫罗绸缎裹身的贵人老爷太太小姐们,何时有过那般狼狈落魄的模样? 一个个蓬头垢面,失魂落魄,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 昨夜那彻夜的凄惨喊叫,怕不就是出自他们之口吧? 张老六蹲在门槛上,摸出早烟杆,却半天没点着,脑子里乱哄哄的。 江家、赵家,那是何等庞然大物? 扬州城里,十家铺子起码有四五家挂着他们的招牌,码头上六成的货船往来都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就连他们这些苦力找活计,大半也得仰仗他们手下的管事点头。 盐引、漕运、丝绸、茶叶……样样都沾,富得流油,手眼通天。 那样跺跺脚扬州城都要抖三抖的盐商巨贾,怎么说倒就倒了呢? 这得是多大的官,多大的能耐,才能扳动他们? 但这些,终究不是他张老六该想、能想明白的事情。 江家赵家倒了,将来自然会有什么周家、吴家冒出来。 上面的贵人老爷们怎么换,他张老六都不在乎,他只求这风波快点过去,码头能重新开工,他还能找到活计,挣口饭吃,养活家里这五张嘴。 要不要去找常五爷问问,什么时候码头才能重新开工? 但念头刚起,张老六又猛地顿住。 昨日官府来码头查封江家货物时,常五爷得知江府被抄的消息后,那脸上那瞬间扭曲又癫狂的笑意。 还有他嘴里反复念叨的话,让张老六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当时多了个心眼,便偷偷跟了常五爷一段。 结果看到常五爷躲到码头一处最僻静的角落,对着滚滚江水,烧起了黄纸元宝,火光映着他那张平日里精明市侩的脸,此刻却涕泪横流、写满痛楚。 张老六突然想起来,常五爷……是断了香火的。 第557章 追复官职,追赠官阶 听说早年常五也有个不错的家,发妻温柔,儿子乖巧。 可后来不知怎的得罪了贵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妻儿死得极惨…… 具体怎么死的,众说纷纭,但隐约都跟江家有点关系。 这时,张老六又想起前些日子,他在码头不小心撞了两个看起来就非富即贵的年轻公子。 后来其中那位年纪小些、相貌极俊的公子,不知怎的竟赏了他五两银子。 这事被常五爷看见了,硬是雁过拔毛,讹去了些碎银。 自己当时气不过,还背地里骂他“活该断子绝孙”呢。 现在想想,张老六心里堵得慌,叹了口气。 他们这些在底层挣扎求生的苦哈哈,命就像地上的蚂蚁,那些贵人老爷们兴致来了,轻轻一脚就能碾死一片,谁又能怎样呢? 喊冤?告状?怕是连衙门的大门都摸不着。 若常五爷家的惨事,真如自己所猜想的那样……那如今江家倒台,也算是老天爷开眼,迟来的报应吧。 “啊——!!!” 就在这时,院后的扬州卫镇抚司方向又隐约传来一声拉长了调的、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穿透雨幕,惊得张老六手一抖,烟杆差点掉地上。 他浑身一哆嗦,赶紧看向廊下的儿子。 小家伙也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但依旧没动弹,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张老六起身,快步走到院门边,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仔细闩好,又顶上根粗木棍。 算了,这两日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吧,外头太不太平。工钱虽然要紧,可命更要紧。 就当……偷闲歇几日吧。 他走回儿子身边,大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儿子的脑袋:“莫怕,爹在呢。” …… 那声突如其来的惨叫,也让镇抚司刑狱牢房中,薛含章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身边的母亲陆书宜。 她侧过身子,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母亲的视线,隔绝不远处那间牢房里传来的污秽之人。 昨日,那赵鸿不知经历了怎样的审讯,被两名玄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浑身是血、奄奄一息地丢进了斜对面那间空置的牢房。 薛含章自然是对赵鸿恨之入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但她更怕母亲看到赵鸿这副模样,会再度受到刺激,情绪失控。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无论赵鸿在那边如何呻吟、咒骂、时而狂笑时而哀嚎。 陆书宜始终背对着那个方向,面容平静漠然,只是握着女儿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却再无一言。 薛含章心中稍安,却也不敢大意,只能更依赖地偎依在陆书宜身边,扮尽柔弱依赖的模样,仿佛自己才是那个需要母亲庇护、惊惶不安的孩子。 就在这时,牢房外幽深的夹道中,传来了清晰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薛含章立刻从陆书宜怀中抬起头,警惕地望过去。 只见玄衣卫指挥使越知遥,依旧是那副冷峻肃杀的模样,引着一位面白无须、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走到了她们的牢房门前。 薛含章心中猛地一跳,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又小心地扶起母亲,母女二人并肩而立,面向牢门。 越知遥扫了一眼牢内还算平静的母女,并未多言,只对身旁的王全微微颔首:“王总管,宣旨吧。” 王总管?宣旨?! 薛含章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难道是……她不敢深想,生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立刻拉着母亲跪下,额头触地,静候天音。 王全展开手中的卷轴,尖细却清晰的嗓音在阴冷的牢房中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有司详查复勘,乾泰二十六年,前扬州知府薛观渎职贪墨、官商勾结一案,实属盐商赵鸿为谋私利,蓄意构陷,栽赃诬害。” “薛观守正不阿,惠爱在民,廉声素著,横遭诬陷,赍志以殁,朕甚悼之。” “兹追复薛观扬州府知府原职,赠资善大夫,赐祭二坛。其灵柩准归原籍安葬,所在州府官为护送,以慰忠魂,用彰清节。” “其妻陆氏,原系诰命,因案牵连,今悉属冤抑,着即归还诰命,赠淑人。其女薛氏等,一体赦免,还籍良家。原籍没之家产,除已折变充公部分,余者尽数给还,以资生计。” “钦此。” 圣旨一字一句宣毕,牢房中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水滴声和隔壁赵鸿粗重的喘息。 薛含章跪在地上,脑中嗡嗡作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就这样沉冤得雪了? 追复官职,追赠官阶,赐祭归葬……母亲拿回了诰命,自己脱了贱籍…… 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真切。 直到王全那一声温和的提醒在头顶响起:“陆淑人,薛姑娘,接旨谢恩吧。”薛含章才猛然回神。 抬起头,只见母亲陆书宜已经双手高举过头,深深叩首,声音哽咽:“……臣妇陆氏,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含章也连忙跟着叩首谢恩。 越知遥示意狱卒完全打开牢门。 王全将圣旨卷好,亲自上前,递到陆书宜手中。 薛含章还跪在地上,望着母亲手中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数日前,在教坊司初遇时,那位隐瞒了身份的“齐三爷”曾对她说过的话。 他问自己,敢不敢赌一把? 而如今看来,她薛含章,竟然真的赌赢了,赌赢了父亲的清白,赌赢了母女的后半生。 巨大的喜悦和酸楚汹涌而来,薛含章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了同样泪流满面、身躯微颤的母亲,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母亲……你听到了吗?” “父亲就是清白的!他是清白的!” 此时的陆书宜,早已不是两日前那个心如死灰、只想自我了断的绝望妇人。 她眼中含着热泪,却闪着明亮而坚韧的光,轻轻拍着女儿的背,扶着她站起来:“含章,起来。我们……去拜祭你父亲。” “告诉他,苍天有眼,陛下圣明,他的冤屈,终于洗刷了!” 薛含章重重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然而,就在此时,不远处那间牢房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嘶哑癫狂的狂笑,打破了这悲喜交加的氛围。 “哈哈……哈哈哈……清白?” “……薛观那个短命鬼,骨头都烂了!有什么用!” “陆书宜,你是我的妻子!是赵家明媒正娶的夫人!不是什么薛夫人!你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 赵鸿不知何时挣扎着爬到了牢门边,双手死死抓着栅栏。 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一双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陆书宜,里面充满了不甘、怨恨和最后的疯狂。 薛含章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看向母亲,生怕她再受刺激。 第558章 嫂夫人……别来无恙 陆书宜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她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个曾经同床共枕数年、却也是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只吐出一句冰冷的话: “赵鸿,你听清楚了。我陆书宜,如今是陆氏女,是薛家妻。” “生前是,死后亦是。我的名字,只会记在薛家族谱之上,我的魂魄,也只入薛家祠堂受香火。与你赵鸿,从始至终,没有半点干系!” “薛家妻?哈哈哈……好一个薛家妻!”赵鸿狂笑着,笑声凄厉,“陆书宜!这数年,我是如何待你的?” “锦衣玉食,珍宝绫罗,哪一样短了你的?我甚至爱屋及乌,连你身边这个孽种,我都想过好好待她!” “教坊司那夜,我为了免她受他人折辱,亲自入内,这才落入了圈套!我对你的心,对你这份情意,你当真就一点也感受不到?一点也不会动容吗?” 陆书宜闻言,非但没有软化,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猛然向前一步,隔着牢门栅栏,直视着赵鸿那双充满血丝、写满不甘的眼睛,割开所有虚伪的假面: “赵鸿,收起你那套自欺欺人的说辞吧。” “你从来不曾爱我,你爱的只有你自己,是你那膨胀到极致的欲望!” “你若真有一丝一毫爱我,又怎会为了你的私欲和野心,去构陷我的夫君薛观,让他含冤而死,让我家破人亡,让我女儿沦落教坊司受尽屈辱?!” “你把我弄出教坊司,囚在你身边,给我锦衣玉食,看似宠爱有加,实则不过是把我当成一只你精心打造的笼中雀!” “你所做的一切,你所谓的‘好’,不过是施舍,是居高临下的恩赐,是为了让我更加离不开你精心编织的牢笼!” 陆书宜的情绪越发激动,但眼神却越发清明锐利,仿佛的郁愤与痛苦,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赵鸿,你看清楚,也想清楚。” “从你害死薛观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只有血海深仇,再无其他!” “至于今后——”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斩钉截铁,“你赵鸿,只会下十八层地狱,受尽拔舌剜心、油煎火烹之刑,永世不得超脱!” “而我陆书宜,会带着我的女儿,好好地活下去。” “我们会活得比任何时候都好,我们会亲眼看着你的名字遗臭万年,看着你赵家烟消云散!” 说完这最后一番话,陆书宜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也像是彻底斩断了所有不必要的牵连。 她再也不看赵鸿一眼,只冷冷丢下一句:“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生死无关。” 然后,陆书宜紧紧握住女儿薛含章的手,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那间关押赵鸿的牢房甬道。 身后赵鸿癫狂的嘶吼与撞击声渐渐模糊,她们母女二人,谁也没有回头。 而甬道尽头,便是通向镇抚司刑狱外的出口,此刻微光从高大的门洞透入。 然而,还未等她们踏出那道门,迎面便撞见了一行人。 几名玄衣卫押送着一人,正从外面走进来。 那人身上早已褪去衣冠,只着一身粗布囚衣,发髻散乱,面容灰败,往日的儒雅气度荡然无存,神色间满是疲惫与颓唐。 正是林守谦。 这位曾经在两淮之地也算是权势煊赫的盐运使,此刻与寻常囚犯无异,甚至更加落魄几分。 他低垂着头,直到几乎与陆书宜母女擦肩而过时,才仿佛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守谦浑浊的眼睛里,映出了陆书宜那张虽苍白憔悴、却神情冷肃的脸,以及她身旁那个与她眉眼相似的少女。 他脚步猛地顿住,押解的玄衣卫也随之停下。 林守谦的目光在陆书宜脸上停留了片刻,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对着陆书宜,深深一揖。 “一别数年……嫂夫人……别来无恙。” 陆书宜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向她行礼的男人。 一别数年。 恨他吗? 或许曾经是有的。当年,正是眼前此人,将那份涉及盐务的账册交给了薛观,让薛观去查那些他本不用涉险之案。 他是薛观的“好友”,却也是将灾祸引向薛观的推手,更是在薛观最需要援手时,选择了沉默。 可数年挣扎,生死边缘走过一遭,失去记忆又再度寻回,目睹了赵鸿的伪善与疯狂,看透人心鬼蜮…… 如今,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知后宅、心思单纯的官夫人了。 她早已看明白了更多。 因为薛观是薛观,他眼里容不得沙子,心中装着百姓律法。 以他的性情,即便没有林守谦递来的账册,他若察觉到盐务弊端,也依然会追查到底,刚正不阿,为民请命。 所以,引子或许是林守谦,但这一切是薛观自己的选择,是这官场的污浊,是江家、赵鸿那些人的贪婪。 而林守谦于薛观之间,不过是是林守谦在自身难保、大祸临头的关头,选择了权衡利弊,选择了“明哲保身”。 这固然自私凉薄,令人齿冷,但……在这官场泥沼、生死关头,又有多少人能真正做到舍生取义、慨然赴死? 她甚至找不到足够的理由去“恨”这样一个选择。毕竟,求生畏祸,趋利避害,是太多人的本能。 但若说要坦然原谅,当作一切未曾发生? 她陆书宜不是圣人,无论如何,薛观的死,她们母女这些年所受的苦难,都与眼前这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她做不到云淡风轻地说“无妨”。 最终,陆书宜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林守谦这一礼:“当不起林大人这一句‘嫂夫人’。亡夫薛观已去多年,林大人唤我一声‘陆夫人’即可。” 薛含章在一旁,看着母亲与这伪君子相对,心中厌恶更甚,不想母亲再与这人浪费口舌,徒增烦扰。 她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袖,低声道:“母亲,我们快些离开这里吧。” 陆书宜点了点头,不再看林守谦,只道:“告辞。” 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身后却传来林守谦低哑急促的声音:“……对不住。” 这三个字却仿佛用尽了林守谦此刻所有的力气,从他干裂的唇间吐出。 第559章 晚辈范恒安,见过陆夫人 陆书宜的脚步猛然顿住。 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林守谦,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十数年前,林大人曾与亡夫于寒舍书房秉烛夜谈,所论之言,所立之志,陆氏虽为内眷,亦有耳闻。” “那日,亡夫薛观曾对林大人说过一句话。” 陆书宜停顿了一下,替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夫君,再次说出那尘封的誓言: “他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能为这浑浊世道涤清一丝污秽,为黎民百姓求得一线公正,薛某所求之事,甘之如饴,九死不悔。’” “他……做到了。” 话音落下,陆书宜不再停留,更不再看林守谦脸上那瞬间崩塌、惨白如纸的神色,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转身,再无留恋地迈步离开。 林守谦僵立在原地,耳边反复回响着陆书宜最后的话语,尤其是那句“他做到了”。 而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甘之如饴……九死不悔……”他喃喃重复,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 是啊,薛观做到了。 哪怕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坚守了当年的志向,守住了心中的道义与清白。 而自己呢? 十数年前……那两个已入官场数年却依旧满怀志向、指点江山的青年,因为彼此夫人的闺中情谊而结识。 他们志趣相投,都对官场积弊痛心疾首,都怀揣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志愿。 都曾意气风发地约定,要在这浑浊的官场中,做一股清流,为百姓谋福祉,为朝廷肃贪腐。 而如今…… 他这半生,汲汲营营,自诩高洁,不贪不媚,谨小慎微。 他以为能在泥沼中独善其身,甚至幻想过有朝一日能施展抱负。 可到头来,他什么都没改变,为了所谓的“自保”和那虚幻的“前程”,一步步退让、妥协,最终做尽了不忠不义、愧对友朋、辜负君恩之事。 半生挣扎,半生算计,最终却活成了一个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 低低的笑声从林守谦喉间溢出,在这阴森冰冷的牢狱甬道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 陆书宜母女相携着,终于踏出了扬州卫镇抚司大门。 外面天色阴沉,细雨如丝,但比起牢狱中的晦暗,这雨中的天地,显得如此开阔、清新。 王全看着这对历经磨难、终于得以脱困的母女,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都是可怜人,好在天理昭昭,善恶有报,总算是熬出了头。 他想起皇后娘娘的特意交代,正要从怀中取出那封书信,却见陆书宜忽然携着女儿,朝着他,再次深深跪了下去。 “王总管……臣妇母女,蒙陛下天恩,沉冤得雪,再造之恩,没齿难忘。更感念皇后娘娘垂怜相助之恩德。” “恳请总管代为禀奏,臣妇母女,乞求能当面叩谢娘娘恩典!” 薛含章也立刻叩首:“求王总管成全!” 王全连忙虚扶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封皇后亲笔信函,递给了薛含章。 “陆淑人,薛姑娘,快快请起。”王全和声道,“皇后娘娘早有吩咐。” “娘娘说,薛大人为官清正,蒙冤受屈,今日所得一切,皆是他应得的清白与公道,娘娘并未做什么,无需谢她。” 他看向薛含章,目光温和:“至于薛姑娘那夜冒险相助、共渡难关的恩情,她永远记得。” “若薛姑娘与陆夫人日后有任何难处,或是薛姑娘他日有任何事,都可凭此信,或直接入京寻她。” 薛含章双手接过那封带着淡淡清雅香气的信笺,指尖微微颤抖。 她将那封信紧紧地、珍重万分地揣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那夜在逆贼装满火药的那艘船上,她对皇后娘娘所说的话,半是真心的同情与侠气,半是精心算计的投机。 她是见了那夜情形异样,才决定赌上性命冒险一搏,所求的,正是“齐三爷”事成之后的一份“回报”。 可从始至终,皇后娘娘脱离险境后,从未在她面前提及此事或是有过半点质疑或芥蒂。 而今日,陛下更是给了她们母女所能想象到的最好的结果。 不仅给了父亲的清白与追封,还给了母亲的诰命…… 她知道,这一切,定然是因为皇后娘娘。 …… 那位王总管离去后,薛含章扶着母亲陆书宜缓缓站起身。 她抬起头,望着镇抚司外灰蒙蒙的天空。细雨如丝,此刻仍未停歇,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 但她知道,这雨,终有停歇的一日。 就像她们母女的人生,历经漫长寒冬,终于迎来了冰消雪融的春日。 就在这时,薛含章看到不远处的雨幕中,静静地停着两辆颇为朴素的青帷马车。 车旁,有人撑伞而立。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伞面微抬,露出伞下之人的面容让薛含章微微一怔。 是范恒安。 他身后,范黎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不大的暗沉乌木盒。 只一眼,薛含章的心便狠狠一撞。 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拿起了方才王全留在她们身边的一把桐油伞,“唰”地撑开,然后紧紧拉住母亲陆书宜的手,低声道:“母亲,我们过去。” 陆书宜被她拉着,有些茫然,却还是跟着女儿,快步穿过湿漉漉的街道,朝着对面那辆马车奔去。 范恒安望着向自己奔来的少女,撑着伞,几步迎上前,在距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先是抬眼,望向陆书宜,微微躬身,行礼:“晚辈范恒安,见过陆夫人。” 陆书宜停下脚步,打量着眼前这个撑伞而立的年轻男子。 范恒安……漕帮范家的公子? 她虽被困赵府数年,但并非对外界一无所闻,范家少主身体羸弱却手段不凡的传闻,她也略有耳闻。 眼前的男子,容貌确是英俊,气质清雅中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只是脸色在雨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 身上还套着一件看似颇为厚重的玄色披风,领口处露出一点雪白的狐裘,显然是为了抵御这春寒湿气。 看来,他身子骨不佳的传言并非虚言。 只是……他与含章之间…… 第560章 在乾泰二十七年,费尽周折才带回来的 陆书宜的目光在女儿薛含章与范恒安之间轻轻一转。 女儿望向这范公子时,那双刚刚还盈满泪水与悲戚的眼眸里,此刻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依赖…… 而这位范公子,看似守礼克制,但那落在含章身上的目光,却泄露了不平静的心绪。 她们之间似乎……远非普通相识那么简单。 这时,薛含章却已经无暇顾及母亲探究的目光。 她的视线,从范恒安身上移开,死死地盯住了范黎怀中那个乌木盒子。 那盒子古朴沉重,范黎抱得极为小心。 她看了一眼身旁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的母亲,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道:“范公子,这……这是?” 范恒安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了那个木盒,那双克制的眼眸,此刻也盛了几分不忍,心中微涩: “……这是……令兄,薛公子……骨烬。” 薛公子……骨烬。 这短短一句,劈在陆书宜与薛含章的耳畔,瞬间让她们立刻变了神色。 陆书宜身形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当年薛观被诬斩首,她与女儿们没入教坊司,而她与薛观唯一的儿子,那个还未及冠、才华横溢的长子,则被判处流放三千里,发配苦寒边地。 此后,她被困于教坊司,长子远在千里之外音讯全无,再后来她又被赵鸿所囚,失了记忆。 自恢复记忆以来,她浑浑噩噩,悲恸于薛观之死,愧疚于对女儿的遗忘,挣扎于赵鸿编织的虚假牢笼…… 她好似在刻意地逼着自己不去想,不去触碰那些鲜血淋漓的往事,尤其是关于长子下落的猜测。 但此刻,现实裹挟着最残忍的形态,扑面而来。 “谦……谦儿,我的……孩子……”陆书宜喃喃出声,泪水瞬间夺眶而出,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滚落脸颊,她双腿一软,就要跌下。 “陆夫人!”范恒安眼疾手快,顾不上什么立刻上前一步,单手稳稳托住了陆书宜的手臂,“夫人节哀,逝者已矣……” “母亲!”薛含章也同时惊呼,连忙用力搀扶住母亲另一边。 可话音刚落,她却松开了搀扶陆书宜的手,将那把桐油伞塞到了母亲颤抖的手中。 然后,她后退一步,毫不犹豫地,朝着范恒安,朝着范黎怀中的木盒,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噗通”一声,膝盖重重地磕在湿冷的青石地面上,雨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裙裾。 范恒安瞳孔微缩,几乎想立刻去拉她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最终,他只是上前一步,将自己手中的伞,稳稳地撑到了薛含章的头顶,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半边肩膀。 薛含章她仰起头,雨水混合着泪水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她的目光穿过雨丝,直视着范恒安:“范公子……大恩大德,含章……没齿难忘!” 那日在范府,她与他之间有过一场交易,或者说,是一场各取所需的约定。 她答应了他一些事,他也承诺于她,其中就包括……帮她寻找失散兄长的下落。 当时她并未抱太大希望,毕竟兄长流放数年,音讯全无,生死难料。 可她没想到,范恒安的动作如此之快,这么……彻底。 说完,薛含章颤抖着伸出双手,举过头顶,去接范黎手中的木盒。 范黎看着眼前跪在雨中、浑身湿透、神情悲恸的薛姑娘,心中也是五味杂陈。 就在前两日,这位薛姑娘还在寄畅园与他“交手”横眉冷对、寸步不让。 而他手中这个乌木盒子,是公子早在乾泰二十七年,费尽周折才带回来的。 那时他不知道盒中是谁,只知公子对此异常重视,特意交代要小心供奉。 每逢寒食、中元,公子甚至会摒退左右,亲自在静室燃香祭拜。 他虽疑惑,却从不敢多问。 直到此刻,范黎才知道,这盒中静静安放的,竟是薛姑娘那位流放千里、杳无音信的兄长,薛大公子的骨灰。 原来薛公子那么早就…… 范黎心中震动,看向公子的眼神更添复杂。 他小心地将那沉甸甸的乌木盒子,轻轻放在了薛含章微微颤抖的双手中。 薛含章接过木盒的刹那,双臂猛地一沉,她紧紧地将木盒抱在怀里。 冰冷的木质贴着她的胸口,却又仿佛有滚烫的火焰在灼烧,无声的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范恒安看着她这副模样,他俯身,伸手扶住了薛含章的手臂,只道:“地上凉,起来吧。” 这一次,薛含章没有拒绝。 她借着他的力道,抱着木盒,艰难地站了起来。 而范恒安立刻解下自己身上那件还带着体温的厚重玄色披风,不由分说地、仔细地披在了薛含章湿透的的肩膀上,将她整个人裹住,连怀中的木盒也一并遮掩了大半。 然后,他转向依旧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陆书宜,再次深深一揖。 “陆夫人,” “此处非久留之地,亦非叙话之所。晚辈知二位暂时暂无落脚之处,已在城中备好客栈,一应物品皆已安排妥当。” 他侧身,示意身后的马车:“请允许晚辈略尽绵薄之力,送二位过去,好生歇息,梳洗用饭,再从长计议。” “一切,待雨停之后再说。” 薛含章望着眼前之人,雨丝模糊了他的轮廓,却引得她心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言。 那日在范府书房的混乱、挣扎,他们之间……她以为,今日范恒安出现在此处,是要带她回范府。 可他没有,他只是妥帖地准备了马车,周到地安排了客栈…… 薛含章低头看了一眼怀中冰冷沉重的乌木盒,又侧目看向身旁形容消瘦、泪痕未干、几乎全靠自己搀扶才能站稳的母亲。 此刻,确实不是她逞强的时候。 她们需要一个干净温暖的栖身之所,需要时间来处理父亲、兄长姐妹的后事,平复母亲的情绪,也整理自己纷乱的心绪。 第561章 她沈明禾虽有“忠言劝谏”,奈何“忠言逆耳” 薛含章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望向范恒安,那双总是或清冷或算计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了真切的感激。 她对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多谢范公子周全。那……便有劳了。” 说罢,薛含章不再多言,一手紧紧抱着木盒,另一手用力搀扶着母亲陆书宜,在范黎的引导下,踏着垫脚的木凳,小心翼翼地登上了那辆宽敞整洁的青帷马车。 范黎撑着伞,看着那辆青帷马车在细密如织的雨烟中缓缓启动,辘辘的车轮声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渐渐驶离镇抚司前这片空旷而肃杀之地,融入扬州城迷蒙的街景之中。 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依旧站在原地、静静目送马车离去的公子。 雨丝飘洒,有几缕沾湿了范恒安未戴冠的鬓发和肩头,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那侧脸在灰白天光下显得愈发清俊苍白。 “公子,”范黎忍不住上前,将手中的伞又往公子那边倾了倾,“为何……不直接把薛姑娘与陆夫人接回府里?” 在范黎看来范府家大业大,安置一对母女轻而易举。 如今公子对薛姑娘的情意,他这贴身侍从早已看得分明。 那日他在书房外守着,里头虽看不真切,但那动静可是听到了一些。 更何况这两日公子也是奔波于各处衙门,今日更是亲自送来了薛大公子的骨烬。 而薛姑娘虽得了自由身,但带着悲痛欲绝的陆夫人,正是孤立无援、最需要依靠的时候。 公子此时若施以援手,将她们接回府中照料,加之之前的“恩情”在,那日后…… 无论是明媒正娶还是纳为妾室,不都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吗? 为何反而要将她们安置在客栈? 范恒安的目光依旧望着空荡荡的街角,他没有立刻回答。 直到那马车连最后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视线,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不急。” “不急?”范黎更困惑了。 公子筹谋何事,向来步步为营,时机抓得极准。对薛姑娘,明明早已动了心思,为何此刻反而不急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大着胆子问出了心底最直接的疑惑:“公子……不想要薛姑娘吗?”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逾矩,但他实在憋得慌。 范恒安闻言,终于侧过头,淡淡地瞥了范黎一眼。 那眼神并不严厉,却让范黎心头一凛,立刻低下头。 “我?” “我更贪些。” “想要的……更多。” 现在带她回范府?以什么身份?受他庇护的“忠诚”之女?还是他觊觎的“所有物”? 他想要的,不是把她留在身边,不是凭借恩情或时势让她依附,而是完整的,真实的,属于她自己的薛含章。 话音落下,范恒安仿佛不愿再多谈此事,转而问道:“客栈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范黎立刻收敛心神,恭敬答道:“公子放心,都安排好了。教坊司的丫鬟月芽,已经先一步送了过去,方便照料薛姑娘和陆夫人起居。” “客栈内外,也都换成了咱们信得过的人,确保万无一失,不会让任何人打扰。” 范恒安静静听完,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辆等候的马车。 “去齐府。” 他清淡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 范黎连忙应声,撑伞跟上。 …… 卯时刚至,天色将明未明。 清心斋内院,廊下的灯笼还散着最后一层昏黄的光晕,与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交织在一起。 晨雾未散,带着江南春日特有的湿润气息,萦绕在亭台楼阁之间,草木枝叶上凝着晶莹的露珠。 朴榆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这才轻手轻脚地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陛下寅时便已起身离院,想必是去处理政务了,娘娘昨夜似乎睡得晚,此刻还歇着,她进去伺候倒也不用有太多顾忌。 等朴榆步入内室后,悄无声息地将外间昨夜燃尽的蜡烛换下,又点燃了两盏光线柔和些的纱灯,让室内更亮堂些,却不至于刺眼。 做完这些,她才轻轻走到内室门前,掀开珠帘,走到床榻边,隔着层层帐幔,小声唤道:“娘娘?时辰不早了,该起身了。” 帐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沈明禾迷迷糊糊地转醒,抬手揉了揉眼睛,透过纱帐缝隙看了一眼室内昏黄温馨的灯火,又瞥见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 随即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般,懒懒地、带着浓浓睡意地嘟囔了一句: “唔……好朴榆,左右今日也无甚要紧事……再让我睡一会儿吧……” 说着,她竟真的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锦被里,打算继续会周公。 如今她身上的那些皮外伤,确实已无大碍。 可戚承晏这几日白日虽忙于盐案收尾与回京布置,夜里却仿佛有耗不尽的精力。 她虽有“忠言劝谏”,奈何“忠言逆耳”,那人是一点儿也听不进去,反而变本加厉,像要将离京前最后这几日的闲暇时光都“物尽其用”。 最终,她也只能“舍命陪君子”,任他予取予求。 昨夜又是闹到将近丑时才歇下,她此刻只觉得浑身酸软,眼皮更是沉得抬不起来。 这白日里若不补些“续命良药”回来,怕是真要撑不住了。 朴榆看着自家娘娘这副耍赖不起床的娇憨模样,与平日里在人前的端庄持重大相径庭,忍不住抿唇轻笑。 她凑近了些,低声道:“娘娘,陛下今早离开时特意吩咐了,说今日要带您出门游玩呢。娘娘不是一直念叨着扬州繁华,想好生逛逛吗?机会难得呀。” 出门?游玩? 沈明禾埋在被子里的耳朵动了动,混沌的睡意瞬间驱散了不少。 扬州的繁华盛景,她自然是早有耳闻,心中向往许久。 可从抵达扬州第一日起,便是风波不断,惊险环生,哪还有半点游玩的心思? 即便后来大事已定,戚承晏也多是在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她自己也心绪难平,未曾真正放松过。 那夜戚承晏告知即将回京后,她预计最多再停留三五日便要动身,如今算来,已过去三四日了,回京就在眼前。 戚承晏竟在这个当口,抽出时间要带她出门游玩? 但既然戚承晏开了金口,那定然是已经安排妥当了。 沈明禾不再犹豫,立刻从被子里钻了出来,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眼睛却已经亮了:“更衣!” …… 一个半时辰后,当沈明禾再次踏上瓜洲渡码头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王全那张笑得几乎皱成一团、宛如盛放菊花般的老脸。 第562章 从未宣之于口的懂得与情愫 “老奴给娘娘请安!娘娘今日气色真好,显精神着呢!”王全迎上前,躬身行礼。 沈明禾被王全这过于灿烂的笑容看得心头莫名一跳,竟有些发毛。 自从那夜用膳,王全被陛下那句“退下”喝退后,这位御前大总管看她的眼神,就总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古怪。 总之,让沈明禾脑中不由自主地只浮现出两个字——谄媚! 对,就是谄媚!还是那种带着诡异慈爱的谄媚! 她下意识地往戚承晏身边靠了靠。 戚承晏显然也注意到了王全那副没眼看的样子,他蹙了蹙眉,懒得理会这老货又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便直接牵起沈明禾的手,温声道: “走吧,去船头。” “瓜洲古渡,风光自古闻名。你来了这些时日,却未曾好好看过。今日,定要让你看个尽兴。” 沈明禾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任由他牵着,登上了早已备好的一艘颇为宽敞精致的游舫。 这并不招摇,但用料考究,布置雅致。 等她真正立于船头,举目远眺之时,所见的景象,与那夜同李修然在另一艘画舫上看到的朦胧夜色、以及后来在漕船上经历的生死一线截然不同。 此时已近晨正时分,天色清朗,晨光熹微。 码头经历了前几日的紧张肃杀与清洗,似乎也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力夫扛着货物喊着号子,小贩的早点摊子冒着腾腾热气,客商旅人往来穿梭,虽不及往日鼎盛,却已恢复了人间烟火的鲜活气息。 不远处,宽阔的江面上,波光粼粼,金辉跃动。 大小船只或停或行,帆影点点,与远山淡影、天际流云构成一幅开阔疏朗的画卷。 江风吹拂而来,带着水汽和一丝的凉意,却吹得人神清气爽。 沈明禾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胸为之一阔。这鲜活的人间景象,这般的忙碌与喧嚣,让她怎么也看不够。 就连连日来的阴霾、血腥,都被这江风与阳光涤荡去了不少。 只是,看着看着,沈明禾渐渐察觉出一丝不对。 这船的航向……似乎并非在瓜洲渡附近的江面巡游赏景,也并非朝着扬州城的方向折返,而是稳稳地向着江心偏北的方向驶去。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个模糊的猜测隐隐浮现。 她开始紧紧地盯住了那个航向的前方。 楼船平稳地破开晨间平静的江面,留下两道长长的、逐渐消散的白色尾迹。 两岸的景物缓缓向后移动,对岸的轮廓在薄雾与晨光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城墙的雉堞,古渡码头的石阶,江边熟悉的柳林,还有……远处那一片在淡淡春岚中透出青黛之色、轮廓柔和的山峦…… 那是镇江城。 是镇江城外,西郊的鹤鸣山。 沈明禾呼吸蓦地一窒,回头望向身侧的戚承晏。 “陛下……我们这是……”她的声音轻颤,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戚承晏反手握住她微微发凉、甚至有些轻颤的手,将她纤细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里,垂眸看着她瞬间泛红的眼眶。 “嗯。是镇江。” “来扬州已有数日。今日,带你来拜祭岳父大人。” …… 镇江城西,鹤鸣山。 此处并非名山大川,却因濒临长江,视野开阔,山势平缓而草木葱茏,自有一份清幽宁静。 当年父亲沈知归在任上骤然离世后,母亲裴沅并未遵循惯例将父亲灵柩送归遥远的祖籍安葬,也未曾带回京城,而是执意将父亲安葬在了这鹤鸣山向阳的一处缓坡上。 少时的沈明禾不懂,为何母亲要作此安排,让父亲孤零零长眠在这异乡山野。 后来,当她与母亲裴沅逐渐打开心结,在京城那个小小的归云居里相依为命时,母亲曾抚着她的头发,轻声说过: “那处地方……极好。你父亲……会喜欢的。” 直到此刻,沈明禾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站在这座熟悉又仿佛有些陌生了的坟茔前,她才真正明白了母亲话中的深意。 明白了母亲那份深埋心底、却从未宣之于口的懂得与情愫。 此处地势颇高,视野极佳。 一面,正对着山脚下浩荡东去的大江,江面开阔,百舸争流,数条支流如银练般蜿蜒汇入,滋养着两岸沃野。 父亲生前最后几年,殚精竭虑治理的,便是这镇江的水利民生,守护的便是这一方水土与百姓。 转过身,又能将整个镇江城尽收眼底。 城墙内,街巷纵横,屋舍俨然,人流如织,市井的喧嚣与烟火气仿佛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隐传来。 他所爱、所护、所念的一切,仿佛都静静地环绕在这方寸之地。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眼前这座小小的、修葺得还算整齐的坟茔上。 墓碑上“沈公知归之墓”几个字,因风雨侵蚀略显斑驳,却依旧端正清晰。 昨日他便吩咐越知遥先行前来,小心清理。越知遥回报时曾提及,沈知归的坟前似乎常有人清扫,不似无人祭奠的荒冢。 今日亲眼所见,果然如此。 坟冢两侧的杂树灌木都被仔细修剪过,留出整洁的空间;坟前的青石板路虽然古旧,却并无过多湿滑的青苔,显然是时常有人走动清理。 就连坟头,也只有少许新发的春草,并无蔓生的荒芜。 玄衣卫早已查过,裴沅与沈明禾母女自离镇后从未再回,每年也只是大祭之时派人回来祭扫上香。 那么,这常年不断的细心清扫与照料,来自何人? 答案不言而喻……能如此坚持、如此悄然行事的,多半是附近的乡民,或是曾受恩于沈知归的故旧。 人心所向,公道自在。沈知归在镇江为官数载,勤政爱民,最后更是因公殉职,其惠泽遗爱,百姓感念于心。 即便斯人已逝,仍有念旧情、懂恩义之人,年复一年,自发前来,拂去尘埃,添上一抔土,让这位好官不致寂寞。 戚承晏收回打量环境的目光,转向身侧的沈明禾。 自从下船上山,她便一直沉默着,只是紧紧跟着他的脚步,目光却早已越过他,贪婪地锁在前方那座坟茔上。 此刻,她站在父亲坟前,身形挺直,嘴唇却微微颤抖着,眼眶早已通红,蓄满了泪水,只是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戚承晏心中了然,没有多言,直接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沈明禾还未从汹涌的情绪中完全回过神来,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身不由己地,随着戚承晏的动作,一同朝着那座小小的坟茔,直直地跪了下去。 “陛下?” 她低呼一声,愕然转头看向戚承晏。 第562章 是沈公的女儿,和她的夫婿 其实,在看到父亲坟茔的那一刻,她就想像小时候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把这几年的委屈、思念、还有那些埋在心中的话,统统倾诉出来。 但今日来的,不只是她一个人。 她身边是当今天子,是大周的皇帝。 按宫中最严苛的礼制,帝后同在之时,私祭亡父,是违制,是不敬,是失仪。 她知道,她能站在这里,已是戚承晏的私情与破例,她不敢,也不能再奢求更多。 所以,她只能强忍着,一直静静地立在坟前,将所有的翻江倒海都压在心底,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如今,陛下竟然……拉着她一同跪下了? 戚承晏没有理会她的惊异惶然,只是抬手,用拇指指腹,柔地拭去她眼角终于滑落的一滴泪珠。 “今日来此的,是沈公的女儿,和她的夫婿。” “没有什么皇帝,也没有什么皇后。” 他看着沈明禾骤然睁大的、盈满水光的眼眸,继续道:“你我成婚已近半载,我却从未拜祭过岳父大人,是为不敬。今日既来,自然要礼数周全。” 说罢,他不再看她,而是径直转过身,面向墓碑,俯身,叩首。 沈明禾跪在他身侧,她没有再出声阻止,也没有任何迟疑。 她跟着戚承晏,也朝着父亲的坟茔,重重地叩拜下去。 额头触及冰凉的石板,那份凉意却让她灼热的心绪渐渐沉淀。 细碎而哽咽的话语,随着她的叩拜,低低地响起在戚承晏的耳边。 “父亲,是女儿不孝……这么久,都未来看您了……” “上次女儿跪在这里,还是乾泰二十八年秋。而如今……已是元熙四年春了。” “母亲和明远,这次没能一起来。但是母亲如今……待女儿很好……这次真的,您放心。 “明远也长大了,读书可厉害了,他已经入了京中的青梧书院,拜了山长徐砚洲徐大儒为师……” 沈明禾抽噎了一下,继续道:“您留下的那些书稿,女儿都已经整理好了……交给了一位真正有识之士。他虽未见过您,却奉您为知己……您的学问心血,不会蒙尘……” 说到这里,她微微停顿,侧过头,泪眼朦胧地望向身旁同样跪着的戚承晏。 然后沈明禾鼓起勇气,伸了出手,轻轻握住了,十指相扣,然后将两人交握的手,一起举到身前。 “还有……父亲,女儿……已经成亲了。” “身旁之人……是女儿的夫婿。” “他……待女儿很好。” …… 从鹤鸣山上下来,已近午时。 沈明禾以为祭拜完毕,便要乘船返回扬州了,心中虽有不舍旧地,却也觉圆满。 谁知,走到山下渡口,却见越知遥已立于一辆锦帷马车旁等候。 戚承晏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向马车:“已近午时,腹中空空如何使得?去城中用些饭食,再回去不迟。” 沈明禾眼睛一亮,立刻乖巧地点了点头,顺从地被他扶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驶离江边,朝着镇江城门而去。 一进入城门,沈明禾立刻按捺不住,便忍不住凑到车窗边,迫不及待地掀开一角帘子,向外望去。 午时的镇江城,正是热闹的时候。 主街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各色幌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食肆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气,布庄绸缎铺里光鲜亮丽,杂货铺前人群熙攘。 比起记忆中数年前离开时的模样,如今的镇江城似乎更加繁华了些,街道更整齐,人气也更旺。 沈明禾看得目不暇接,恨不得将这阔别数年的故城风貌的每一处变化都刻进脑海里。 只是,她正看得入神,忽然感觉到身后温热的躯体靠近。 戚承晏从后面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拥入怀中,结实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身。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她的耳侧,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鬓发和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 “这般好的风景,明禾只顾独享,却不给为夫介绍一二?”戚承晏的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响在她耳畔,目光也顺着她的视线,投向窗外熙攘的街市。 沈明禾被他揽在怀中,耳根微微发热,心中却因他这句话蓦地涌上几分愧疚。 今日是陛下特意安排,带她出来,祭拜父亲,游览故地。 在山上时,自己心绪激荡,恐怕已忽略了他许久。 如今入了城,骤然见到魂牵梦萦的旧时街景,一时得意忘形,竟又只顾着自己看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过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在撞进他含笑深邃的眼眸时,心尖一颤,一个念头未经思索便化为了行动。 她飞快地凑上前,在他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离,随即又迅速转回头,继续假装专注地看着窗外。 戚承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弄得微微一怔,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环着她的手臂也收得更紧了些。 马车不疾不徐地行驶着,街道两旁的景致如画卷般徐徐展开。 忽然,沈明禾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一座颇为气派的二层酒楼,兴奋道:“陛下快看,那是‘宴春楼’!” “他们家的蟹黄汤包可是镇江一绝!皮薄馅足,汤汁鲜美……我、我也只能偶尔才能吃上一回。” “哦?为何?”戚承晏顺着她所指望去,那酒楼确实气派,“你在镇江时,虽不及如今身份,到底也是官家小姐,母亲又出身侯府,怎会连个吃食都如此难得?” 沈明禾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回忆道:“因为父亲大多时候都在衙门上值,只有每月沐休时,才有空带我去打打牙祭。我自己嘛……” “虽然有时能哄着云岫偷偷溜出来,但被母亲抓到过一次,罚得可狠了。” “自那以后,就不敢再为了一口吃的偷跑了……总不能,总惹母亲生气。” 戚承晏闻言,低笑一声,正想说“那今日我们去尝尝”,话还未出口,沈明禾的注意力又被不远处一家门面古旧的书铺吸引了。 “是‘松古斋’……”她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雀跃,“那家书铺的话本子,可是整个镇江城最时兴的!” “种类又多,故事也……也颇为……嗯,新奇别致?很是受人喜爱,很多本子,在别处可是买不到的!” “话本子?”戚承晏挑眉,目光落在那间看似普通的书铺上,又看了看怀中人儿那忽然变得有些闪烁的眼神。 他瞬间想起她那些大胆用在自己身上的“手段”,当时她红着脸辩解说是“从话本上看来的”…… 那时他只当她胡诌,如今看来,恐怕不尽然。 原来根源在此? 只是……戚承晏算算时间,她那时在镇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吧? 沈公家风清正,是端方持重的人,定然不会给她买这些杂书来看。 那就只能是……她自己满足父母偷偷弄的。 想到此处,戚承晏忽然有些理解了,为何当年岳母裴沅要那般严格约束着她。 这关在府里都能弄到这些“新奇别致”的读本,若是放任自流…… 依着她那好奇又胆大的性子,怕是都能把那“别致”的话本子,直接摆到沈知归处理公务的书案上去“探讨”了。 沈明禾此刻全副心神都沉浸在故地重游的兴奋中,并未察觉身后之人复杂的心绪。 她的心神依旧被车外不断掠过的熟悉景象牢牢牵引着。 只是,渐渐地,马车拐出了繁华喧嚣的主街,驶入了城东一片相对清静、巷道交错的小街。 道路两旁是不算太高的院墙,掩映着茂盛的树木,行人稀少。 直到沈明禾的目光,被巷口一株高大茂盛、虬枝盘曲的老槐树牢牢抓住。 那株槐树,她记得。 沈明禾倏然回头,急切地望向戚承晏,嘴唇微张。 只是,她话音还未吐出,戚承晏已俯身过来,将她未尽的疑问全部堵了回去。 第563章 比起朕这‘无师自通\’的,可差远了 沈明禾原本还扒着车帘的手指,在戚承晏吻上来的瞬间,便不自觉地松开了。 细竹篾编织的车帘轻轻落下,隔绝了车外渐次熟悉的街景,而车外的天光正穿过微微晃动的帘隙,在两人贴近的身影上交错流淌。 沈明禾起初还有些茫然,气息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搅得微乱,但抬眸望进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特意安排的行程,鹤鸣山上的并肩而跪,还有此刻驶向记忆深处的马车…… 今日的一切,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沈明禾心田,冲垮了她所有迟疑,一股滚烫的勇气忽然涌上心头。 她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后颈,将自己更主动地送向他,迎了上去。 唇齿相依,温存缱绻,带着一丝酸涩又甜蜜的悸动,无声无息,却汹涌澎湃。 然而,这份主动并未持续太久。 不过几息之间,沈明禾便觉肺腑间的空气仿佛都被他夺了去,心跳如擂鼓,面颊滚烫,头脑也开始发晕,终究是败下阵来。 她不得不猛地松开揽着戚承晏后颈的手,整个人向后仰靠,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脸颊嫣红如醉。 戚承晏搂着她纤腰的手臂未曾松开,低头看着怀中之人。 水汽氤氲的杏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情动与迷蒙,像浸在春水里的黑琉璃。 还有那微微红肿、水光润泽的唇瓣上,原本匀好的口脂早已凌乱不堪,更添了几分撩人的靡艳。 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用指腹轻柔地拭过她的唇畔,将那抹晕开的嫣红缓缓擦匀。 想到方才她主动揽住自己后颈,将他拉向她的那股小小蛮劲,再看此刻她气喘吁吁、眼含水光的娇怯模样,戚承晏眼底的笑意更深,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触,声音里的戏谑与促狭都要溢出来: “看来,明禾少时偷看的那许多话本子……也不过如此。” “还是这般……没有长进。”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丝若有似无的得意:“比起朕这‘无师自通’的,可差远了。” 沈明禾正平复着气息,闻言,偷偷抬起湿漉漉的眼睫,飞快地觑了他一眼。 这一眼,却让她看清了此刻他的模样。 眉眼依旧深邃英挺,可那总是沉稳矜持的唇,因沾了她的口脂,晕开一片暧昧的绯色,比平日里显得更润泽。 甚至……更添了几分风流恣意的昳丽与……惑人。 而他目光灼灼,带着未散的笑意和一丝餍足,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除了方才自己“主动”贴近时,她确实清晰地听到了他骤然加快的心跳和变得微乱的呼吸。 可此刻,她自己还在心跳如鼓、气息不稳,他却已然恢复了那副稳如泰山、游刃有余的姿态。 这番境况对比让沈明禾心中不免有些气闷。 若非她知道他从未宠幸过后宫其他妃嫔,真要疑心他这般“本领”是不是……“久经沙场”、“勤学苦练”出来的。 难道天资聪颖之人,于此事上也能一通百通、无师自通? 可自己……也不算愚笨啊? 沈明禾这厢暗自纠结着,却不知此刻坐在车前驾辕处的王全,竖着耳朵隐约听到里面陛下那句带着笑意的“无师自通”时,心中翻涌起大不敬的念头来。 这……陛下自成婚后,在皇后娘娘面前是越来越没什么“帝王威严”可言了,什么“无师自通”? 您这“无师自通”……可真是说得轻巧! 旁人或许不知,他这贴身大总管还能不清楚? 当初陛下才与娘娘大婚之初,于房帏之事上……咳咳,起初也并非那般顺遂。 还曾因“伺候”得娘娘不甚舒坦而暗自发过脾气,甚至私下寻他这御前大总管“正大光明”探问过。 最后,还不是他王全赔尽老脸,私底下不知寻了多少由头,拐弯抹角地向那些经验老道的司寝嬷嬷仔仔细细“请教”了些宫中秘而不宣的……咳,手段与讲究。 甚至偷偷查阅了宫中秘藏的某些“典籍”、“画本”,让陛下仔仔细细地“参详学习”了些…… 这才让帝后之后的闺房之乐愈发和谐美满不是? 如今陛下倒是全忘了自己当初的“虚心求教”,在娘娘面前充起“无师自通”的行家来了! 哎,说到底还是皇后娘娘在陛下面前到底还是年轻了些。 哪里知道,这宫中珍藏的那些指导阴阳和合、助益帝嗣的“秘术图册”与“精绘本”,其“博大精深”与“匠心独具”,又岂是她小时偷看的那些江湖传奇话本子能比拟的? 王全正神游天外,脸上神色不自觉地有些“荡漾”,冷不防身旁驾车的越知遥淡淡瞥了他一眼。 虽不知这位大总管又在琢磨什么,还是出于同僚情谊,低声提醒了一句:“王总管,坐稳,前面巷口转弯。” 话音未落,越知遥已稳稳勒住缰绳,马车在一处清静的巷口停了下来。 越知遥刚跳下马车,正准备转身向车内禀报,便见车门已被从内推开。 沈明禾几乎是一刻也等不及地踏了下来,双脚落在坚实而熟悉的青石板路上。 她站定,抬眸,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巷子不宽,仅容两辆马车交错。 两侧是爬着些许藤蔓的青灰墙,墙头探出郁郁葱葱的树枝。正前方,是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只是,门楣之上,悬着的一块崭新的匾额,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镌刻着两个笔力遒劲的大字:沈宅。 那字体……沈明禾再熟悉不过,是父亲的笔迹。 熟悉的门扉,父亲的字……这一切交织在一起,让她鼻子一酸。 当年,她随母亲裴沅离开镇江,远赴上京。 母亲那时心灰意冷,抱着破釜沉舟、此生再不回这伤心旧地的心思。 她变卖了家中大部分产业细软,只带走了最忠心的杨嬷嬷祖孙、自己的丫鬟翠儿,以及她的贴身丫鬟云岫。 这座承载了她过去时光的宅邸,连同里面许多带不走的回忆,也被一并卖掉了。 她曾以为,此生再也回不来了。 所以……这座宅子,早已不是沈家的了。 第564章 从今以后,此处,仍是你的家 她猛地回头,望向跟着她下车的戚承晏,而戚承晏已走上前来,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握在掌心,带着她朝那扇黑漆大门走去。 “这宅子,朕已命人赎买回来,重新修葺整理过。地契就在书房,记在你的名下。” 他顿了顿,看向她瞬间泛起水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从今以后,此处,仍是你的家。” 说完,不待她反应,他已抬手,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笃、笃、笃。” 清脆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巷子里回响。 沈明禾听着他的话,看着他从容的侧脸,心中的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今日已经流了太多泪,此刻是欢喜的时刻,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 ……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黑漆木门从内被拉开。 门内站着的是一位年约五十多岁、身着整洁青色棉布长衫的老者。 他面容清癯,头发花白,眼神起初带着询问,待目光落到沈明禾脸上时,骤然凝固,嘴唇微微张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沈明禾看着这张记忆中熟悉的脸庞,亦是怔了一瞬,随即脱口唤道:“周伯?!” 眼前的老者,正是当年沈府的管家,周晋。 当年沈家出事、裴沅变卖家产离镇时,裴沅心善,并未将沈家老仆周晋一家发卖,而是放还了他们的奴籍,还给了些安家银子。 周晋出府后,用积蓄给儿子儿媳开了间杂货铺,一家人日子虽不富贵,倒也安稳和乐,他也早早过上了含饴弄孙的悠闲日子。 今年二月初时,突然有人寻上门,言辞客气地提出,想聘他回“沈宅”继续做管家,工钱丰厚,且无需再签卖身契。 周晋当时满心疑惑:旧主早已故去,少主也离镇入京了,宅子都卖了多年,哪里还有“沈宅”? 可对方态度坚决,条件优渥,他犹豫再三,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来了。 这近两月来,他一直按照那位神秘“东家”的吩咐,带着重新招募的下人,将这座已卖数年的宅院一点点收拾、恢复原貌。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尽量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布置。紧赶慢赶,终于在昨日大致完成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今日,东家没等来,却等来了……姑娘? 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夫人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像已故老爷沈知归的眉眼,只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出落得雍容清丽、气度不凡。 周晋瞬间老眼通红,声音都带上了颤抖:“姑娘……真的是姑娘?您……您回来了?” 只是他的目光随即移向沈明禾身旁身姿挺拔,容貌俊朗非凡的男子身上。 只一眼,周晋那点因激动而模糊的脑子,瞬间清明了许多。 去岁皇帝陛下立后的圣旨晓谕天下,他自然也听说了。 他们沈府的大姑娘沈明禾,已入主中宫,成了大周的皇后娘娘! 那如今能让他们姑娘如此亲密依偎,且拥有如此慑人威仪与清贵气度的年轻男子,还能有谁? 他腿一软,当即就要跪下行大礼。 “起来。”戚承晏在他动作之前,已淡淡开口,“在外不必拘礼。带你们姑娘进去吧。” 沈明禾也赶紧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周伯,快起来。我……我可太想家了,也太想周伯了。” “周伯不想我吗?快些起来,带我……回家看看?” 周晋被沈明禾的话唤得心中一暖,又见陛下确实无意让他行大礼,这才顺势起身。 听着姑娘这带着娇憨语气的熟悉话语,看着她脸上虽然带着泪痕却灿烂的笑容,周晋心中百感交集,那话便不自觉地脱口而出: “姑娘……姑娘真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这么……” 还是这么会哄人,还是这么让他这老仆打心眼里疼着。 其实他还想说些“调皮”、“活泼”,可看着姑娘如今通身的贵气与旁边那位不言自威的陛下,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最终,周晋只嘿嘿笑着,侧身让开,“快,快请进!家里……家里都收拾好了!” 戚承晏已牵着沈明禾,迈过了那道门槛。 踏入院中,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戚承晏虽早已从玄衣卫呈上的图册中了解过这宅子的格局,但亲眼所见,感受自是不同。 这并非上京常见的规整三进四合院,而是带着江南园林的雅致与随性。 穿过影壁,并非直接见着正堂,而是拐入一道精巧的月洞门。 门后是一处宽敞的庭院,花木扶疏,假山玲珑,一条鹅卵石小径蜿蜒通向正房。此处应是前院与正院的过渡,兼具待客与起居之能。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正房书房那扇雕花木窗之外——一架结实的老藤秋千,正静静悬挂在院中的秋千架上。 藤条粗壮,坐板磨得光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沈明禾的目光,在触及那架秋千的瞬间,便再也挪不开了,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戚承晏的手,向前走了几步。 那……那是父亲亲手为她扎的秋千。 就在书房窗外,父亲伏案忙碌时,一抬头便能看见她在院子里荡秋千。 后来父亲不在了,母亲不许她再玩,那秋千甚至被拆掉了。 周晋快步跟上来,见沈明禾盯着秋千,连忙解释道:“姑娘,这宅子里里外外,老奴都是按着吩咐,尽力照着老爷……老爷生前归置的样子恢复的。” “只是……只是这书房里的那些书……” 他脸上露出些惭愧与不安:“……实在是太多了,老奴没读过几年书,好些书册,还有那些老爷常用的笔墨纸砚具体怎么放……实在是记不太清了,恐怕……恐怕和原先不太一样。” 沈明禾听着周伯的话,心中震动。 按吩咐……又是他的安排吗?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身侧的戚承晏。 戚承晏并未多言,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牵着她,径直踏入了那间敞着门的书房。 书房内窗明几净,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书籍。 临窗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文房四宝陈列其上,一方镇纸压着雪白的宣纸。 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沈明禾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书架,仿佛还能看见父亲站在梯子上为她取书的背影。 忽然,她的目光被书架中层一套蓝布书函吸引住了。 那封侧上的字迹……《江南河防纪要》? 第565章 这未尽之志,恐怕要辛苦明禾了 这是父亲当年的心血之作,是他结合多年为官经验、实地勘察,呕心沥血写下的治水书稿。 这册书稿,自己离开镇江时带走了,后来在上京城,赠给了工部那位真正懂水工、有抱负的主事崔玉林…… 镇江老宅怎么会还有? 沈明禾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抽出其中一册,翻开,熟悉的字迹、详细的图注、严谨的论述…… 正是父亲的手笔,但又似乎只是……精心抄录的副本。 “这……”她捧着书,霍然转身,望向缓步走来的戚承晏,眼中充满了惊诧与询问。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沈明禾手中那套书函上,声音平和地解释道: “朕让崔玉林,将他手中的那套书稿重新精心抄录了一份,命人送回镇江沈宅一套,置于岳父书房。” “岳父的心血,理当在他的故宅书房中,有一席之地。” 说罢,他顿了顿,看向沈明禾,目光竟变得郑重:“此书中所载,朕已令工部几位专精水利的老臣仔细研读过。” “他们皆言,其中所载,切中江南水患之要害,确为经世致用的治水良方,条理清晰,论证详实,远胜工部档案中许多陈年旧策。 “岳父当年……未来得及将这一腔心血抱负施之于民,造福一方,实是朝廷之失,亦是苍生之憾。” “如今……这未尽之志,恐怕要辛苦明禾了。” 父亲的未尽之志?戚承晏说要……辛苦自己? 沈明禾一怔,捧着书册的手指却已然收紧。 戚承晏这话的意思是…… 戚承晏看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敛去了方才的温和,眉宇间恢复了锐利: “江南盐政经此一役,虽未能尽除积弊,但江、赵等巨蠹已除,林守谦落官,盐务整顿已打开局面,后续按律清查、提拔新吏即可逐步推进。” “……此番抄没所得,国库亦得以充裕。” “北境战事,固然需要未雨绸缪,倾力应对。但关乎大周千万黎民衣食温饱、身家性命的河道治理、水利兴修,同样是朝廷绝不能忽视的重中之重!” “此事拖沓不得,更敷衍不得。” “所以,”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眼前之人,“朕意已决……待回京之后,便让你参与此事。” “与工部、户部相关有司官员一同参议,主持筹划、督导江南乃至大周境内其他要害之处的河道疏浚、堤防巩固、水利兴建之务。” 戚承晏话音刚落,沈明禾猛地抬头,望向了他。 他的神情沉静而认真,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玩笑或试探的意味。 所以,他刚刚所言绝非一时兴起,更非玩笑之语。 他是认真的。 戚承晏看着她那一瞬间的呆愣与沉默,眉梢微挑:“怎么,明禾……畏惧了?” 畏惧? 自然不是。 沈明禾心潮翻涌,她比任何人都渴望能亲手去做这件事! 那日在乾元殿偏殿,第一次被陛下带着,与几位老臣议论政务时,那种参与国事、触摸到真实天下的悸动,她至今记忆犹新。 更何况,这水利之事,是父亲毕生心血所系、临终抱憾的未竟之志! 她只是……没想到戚承晏会将如此重担,以如此直接的方式,交托到她手中。 “臣妾……”她刚想开口,戚承晏却已先一步。 他忽然冷冽道:“明禾觉得,如今这户部、工部,乃至六部有司的官员,又是如何?” 未等沈明禾回答,戚承晏已自问自答:“他们之中,多数自然是读了数十年圣贤书,一路从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层层选拔上来的。” “除了少数是朕或先帝亲自简拔,余者大多是吏部依循历年考绩,或升或降或调。” “诸如崔玉林这般虽品阶不高,但术业有专攻、心存实干的官员,自然是有。但,又有多少尸位素餐、庸碌无为,甚或贪墨钻营之辈,盘踞其位?” “堂堂户部尚书,连一户寻常百姓一年需缴纳多少田赋、多少徭役折银都说不清道不明!” “更遑论让他们去通晓各地物产差异、税赋盈亏!又如何能指望这些官员去体察民瘼,体恤民力?去筹划关乎国本的河工之事?” 说到此处,戚承晏伸出手,从沈明禾手中接过了那册《江南河防纪要》。 基本书册,却承载着千钧之重。他捏着书脊,指节微微泛白。 “吏治之弊,非一日之寒。自先帝乾泰年间中后期,党争渐起,风气便已颓靡。重清谈而轻实务,讲门第而抑寒微。就连宗室……” 说着,他眼中寒光一闪,“朝中有赵王觊觎大位夺嫡,搅动风云……” “江南亦有楚王戚澈,贪墨河工巨款,致使江南数道关键堤坝未能及时加固修缮,最终酿成淮扬决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之惨祸!” “而在如此风气、如此积弊之下,纵有如岳父、薛观这般心怀天下、才学兼备的实干之臣,也只能是才华埋没,抱负难伸!” “甚至……还要以身去填他们蛀空的窟窿,去背他们甩下的黑锅!” “砰!” 话音未落,戚承晏的手掌已重重拍在身旁坚硬的红木书案之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笔架轻颤。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将沉浸在他话语中的沈明禾吓了一跳。 她立刻上前,也不顾得其他地捧起他撑在桌案上的手,仔细查看。 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可掌心红了一大片,隐隐有些肿胀,所幸并未破皮流血,但足见他方才怒火之盛。 沈明禾握着他的手,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她自幼长在江南,或许比久居深宫的帝王更了解些民间疾苦。 过去对吏治腐败的认识,多来自父亲痛心于某些上官的颟顸无能,或是亲眼所见街坊小吏如何巧立名目、盘剥百姓。 而此次亲身卷入江南漩涡,从周文正到林守谦,这些封疆大吏、朝廷重臣。 再到江家、赵鸿这等巨贾是如何官商勾结、上下其手,将盐务、河工、田赋这等国之命脉视作私库,吃人不吐骨头! 第566章 朕,便是你最大的靠山 父亲当年…… 若当年朝廷拨下的治河款项,没有被楚王一党层层盘剥、中饱私囊,父亲手中能有充足的银钱物料。 若当时的上官能稍具公心,听取他的良言,而不是斥其“危言耸听”、“好大喜功”,又何至于……以身殉职,壮志未酬! 从前她是没有机会,只能将愤懑与学识深埋心底。 而如今,她已站在了这个位置,拥有了改变这一切的可能与力量。 她身边之人是这天下之主,他看到了吏治的顽疾,他有心革除积弊,他愿意给她信任,她又有何惧? 沈明禾抬起头,目光清亮如洗,不再有丝毫迟疑与惶惑。 她紧紧地握紧了戚承晏温热的手掌: “陛下,臣妾想接下这个重担。” “虽然……臣妾从未做过这等事,但臣妾一定会拿出十二分的努力去学,去问,去摸索。定不会让陛下失望,也定不会……辜负父亲留下的心血与期望。” 戚承晏看着眼前之人眼中点燃的火焰,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捏了捏她柔软的脸颊: “明禾也不必太过紧张。” “朕相信,你自幼受岳父熏陶,于水利一道的学识见解,根基扎实,眼界开阔,绝不比朝中许多皓首穷经却脱离实际的官员差。”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些抄录工整的书稿上,声音放得更缓: “而这普天之下,也再无人会比你,更懂岳父这些书稿字句背后,所蕴藏的深意与心血。” 说罢,他松开捏沈明禾脸颊的手,转而扣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揽到身前。 戚承晏抬起手臂,指向此刻书房洞开的门扉。 门外,天光正盛,日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将门前的石板地照得一片亮堂,甚至有些刺眼。 庭院里,那架小小的秋千在光影中静默,更远处,是沈宅熟悉的屋檐与天空。 戚承晏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低沉有力: “一往直前便是。” “岳父当年,只是一个五品知州。他的抱负,受限于官阶,受困于时局。” “而明禾你如今,是大周的皇后。” 他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更贴近自己身侧,一字一句: “朕,便是你最大的靠山。” 沈明禾顺着他的手臂,望向那片灼灼的日光,眼睛被刺得微微眯起,心头却一片滚烫明亮。 那光,似乎穿透了岁月的尘埃,照进了父亲未曾走完的路,也照清了她未来将要踏上的路。 她转头,迎上戚承晏深邃的目光,“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父亲遗志!” 这誓言般的余音尚在书房内轻轻回荡,一片寂静之中,“咕噜……” 一声清晰无比的、来自腹中的鸣叫,突兀地响起。 沈明禾:“……” 戚承晏:“……” 沈明禾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彻,方才的慷慨激昂、郑重其事,瞬间被这的声响击得粉碎。 “呵……”在她还未寻个地缝钻进去时,便听到身后传来戚承晏的笑声。 沈明禾又羞又窘,忍不住小声辩解:“这……这都午时了……” 言下之意,这不能怪她。 从清早出门,上山祭拜,又乘车入城,一路情绪大起大落,耗费心神,此刻日头早已过了正中,她的五脏庙发出抗议,实在是……情有可原! 戚承晏止住笑,但眼底的笑意依旧浓得化不开。 “嗯……怪朕。”他伸手,温热宽大的手掌轻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揉了揉:“光顾着说话,都这个时辰了,把你拉到此处,却还未曾好好慰藉你的五脏庙。” 说罢,他不再多言,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大步流星地朝书房外走去。 …… 等沈明禾被戚承晏牵着,踏入她幼时居住的院落时,一阵熟悉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云岫正端着一个小巧的食盘,从一侧的小厨房里走出来。 盘子里,晶莹剔透、码放整齐的水晶肴肉,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沈明禾看着眼前这一幕,竟有刹那的恍惚。 熟悉的院落格局,熟悉的梅树,熟悉的厢房门口,以及端着熟悉菜肴、穿着家常旧衣的云岫…… 时光似乎被神奇地折叠,一下子将她拉回了许多年前,那个父母俱在、弟弟绕膝、无忧无虑的午后。 但她又是清醒的,今早朴榆伺候她更衣时,她就不见云岫,问起时,朴榆只含糊地说,要准备回京了,云岫被王总管叫去帮忙收拾行李了…… 不曾想,云岫竟已悄无声息地先一步回到了这老宅,还在她旧日院落的厨房里,做出了这道熟悉的菜肴。 云岫一踏出厨房门,就看见了并肩立在院中的帝后二人。 她眼中闪过欣喜,随即想起王全总管的再三叮嘱,立刻敛了敛神色,端着那盘水晶肴肉,朝着沈明禾的方向,用昔日那带着点俏皮的语气,脆生生地道: “姑娘!您可算回来啦。” “这午膳都备好了,再不用啊,待会儿凉了味儿就不对了!若是被夫人抓住了,定是要重罚我们的!” 说着,她也不等沈明禾回应,端着那盘令人食欲大动的水晶肴肉,脚步轻快地朝着正房方向去了。 沈明禾站在原地,听着这声催促,看着云岫那故意为之的背影,眼眶瞬间被一股汹涌的热意涨满。 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忽然转过身,紧紧拉住戚承晏的手,扬起一张泪痕交错却笑容灿烂的脸,声音雀跃: “陛下,走!我带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说罢,沈明禾不待戚承晏回应,便像是回到了那个不知愁的年纪,拉着他的手,朝着那扇敞开的、洒满阳光的正房门,小跑着奔了过去。 裙裾飞扬,发丝轻舞,身后的男子任由她牵着,沉稳的步伐跟上她的雀跃,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纵容。 春光正好,故宅依旧。 第567章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翌日,酉时正刻。 暮色四合,天边铺陈开大片大片的金红与橘粉,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碎成万千跃动的光点。 西津渡码头,晚风送爽,归帆点点,白日里喧嚣的市声稍稍沉淀,添了几分渔舟唱晚的宁静。 云岫站在码头边,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几个油纸包,里面是姑娘方才在城里最后采买的一批镇江特色吃食。 松软的蟹壳黄烧饼、酥脆的京江脐、香气四溢的酱菜,还有一包新出炉的苏州梅饼,姑娘特意多买了一份,说是要给小公子尝尝。 所以云岫时不时低头看看,生怕压坏了,只是她的目光不由得瞥向身旁几步开外的越知遥。 这位素来冷面肃杀、令人生畏的玄衣卫统领,此刻肩上竟背着一个半旧的竹编背篓,与他那一身冷硬的黑衣劲装和腰间佩刀相比极其古怪却又莫名和谐。 篓子里,青翠圆润的梅子挨挨挤挤,带着新鲜枝叶的水汽,在暮色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正是昨夜帝后二人在沈宅后院亲手摘下的。 想起昨夜那一幕,云岫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昨夜姑娘回到自幼长大的地方,兴奋得如同归巢的雀鸟,如何能早早安睡? 将近子时,她忽然拉着陛下从房里跑了出来,直奔后院。 她和王全总管慌忙跟上,到了后院,借着朦胧的月色,竟看见陛下稳稳地将娘娘托起,让她坐在自己肩头,两人正仰头在梅树枝叶间,寻找着成熟的青梅呢! 当时可把一旁的王总管吓得够呛,老脸都白了,嘴里连声念叨着“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可念叨归念叨,没过几息,他便已手脚麻利地寻来了灯笼,亲自高高举起,嘴里还一叠声地提醒: “陛下当心脚下!娘娘,左边那颗……那颗看着更青亮些!” 那棵梅树,还是当年老爷在世时,因为姑娘贪吃苏州来的糖渍梅子,缠着非要在自己院中种一棵,老爷便亲自寻来移栽的。 第一年挂果时,姑娘也是这般等不及,青梅还没完全褪去酸涩就迫不及待地摘了大半,就如同昨夜一样。 那时夫人裴沅知道了,虽然把姑娘好一顿训诫,说她不识稼穑艰难、糟蹋果子。 可转头,还是吩咐府里的厨娘,将那一筐半青不熟的青梅,仔细做成了几坛梅子酒、几罐腌梅酱,最后一样样摆上了家里的膳桌。 姑娘那时吃着梅酱时的欢喜模样,云岫至今还记得。 如今,又到了青梅正当时令的季节,他们却即将远行回京,而这些带着故宅气息,帝后亲手采摘的青梅,自然是要带走的。 云岫已经想好了,她便照着记忆里镇江老厨娘的法子,把这些青梅也做成梅酒和梅酱。 等姑娘在宫中想念镇江时,尝上一口,定然能慰藉几分乡愁,如同回到旧日时光。 想到这里,云岫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温柔的笑意。 她抬眼,望向身前几步远的沈明禾。 沈明禾站在戚承晏身侧,手里捏着一块刚买的苏州梅饼,小口尝着,目光却早已被码头上来往的人流、卸货的力夫、等待渡江的旅人、还有那渐次亮起的渔火与归家的喧嚷声深深吸引。 这熟悉的烟火之下,她好似卸下了所有身份的重负,她只当自己还是镇江城里那个曾经恣意张扬、对万物充满好奇的沈明禾。 然而,梦终有醒时。 沈明禾最后贪恋地望了一眼这暮色中的码头,将最后一口梅饼的酸甜咽下。 然后,她猛地转过身,不再流连,对戚承晏轻声道:“陛下,我们回去吧。” 戚承晏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沉稳地踏上了停泊在码头边的那艘客船。 沈明禾任由他牵着,目光却没有任何回顾,一步步踏上跳板,走进了船舱。 直到登上船,船舱内的灯火驱散了暮色,戚承晏亲手为她解开身上挡风的披风时,沈明禾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这船舱内的陈设……似乎比来时乘坐的那艘更为宽敞舒适,结构也更显沉稳坚固,不似游玩之用,倒更像是……官船? 且船上侍立的,除了王全、云岫朴榆等贴身伺候的,其余皆是气息精悍、目不斜视的玄衣卫。 戚承晏将她的披风递给一旁的云岫,仿佛看穿她的疑问,平静地开口:“今日便启程,秘密回京。” “今日?”沈明禾吃了一惊,“这般……匆忙?” 她下意识想到是否因为自己在镇江耽搁了两日,误了行程。 “并非因你耽搁。”戚承晏拉着她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窗外的江水正缓缓向后流淌,码头的灯火渐渐远去。 “早在江家被抄、罪证确凿之时,朕便已下了密旨,着纪皇叔紧急回京,查抄京中江府,务必将江懋仪及其核心党羽一网成擒,活捉归案。” 他走到窗边小几旁,拿起一份今早才送到、火漆完好的密信,递给沈明禾看封皮:“昨夜,纪皇叔的八百里加急密信已送到扬州。” “江懋仪及其在京核心党羽、江家主要族人,已悉数被拿下,现正关押在刑部大牢,只等我们回京,亲审此獠。” 沈明禾心中一凛,原来戚承晏早已在江南破局的同时,对京城的老巢也发动了雷霆一击。 “故而,朕决定既已启程,便不再耽搁。走运河水路一路北上,约莫半月有余,便可抵京。” …… 正如戚承晏所言,楼船自镇江转入运河,一路向北,昼夜兼程,悄无声息。 沈明禾倚在船舱窗边,看着两岸的景色从江南水乡的婉约秀美,渐渐变为江淮平原的辽阔坦荡,再越过黄河,北方的山川风貌开始显露峥嵘。 舟车劳顿在所难免,但船舱舒适,戚承晏虽忙于处理沿途送来的政务文书,却总会抽出时间陪她说话,或是拉她一起处理。 云岫则将那些带回的青梅,一部分用船上小炉和有限的材料尝试着腌制起来,另一部分则小心存放,预备回京再好好炮制。 那酸涩中带着清香的青梅滋味,成了沈明禾舟车劳顿中最熨帖的慰藉。 紧赶慢赶着,当云岫腌制的第一小罐梅酱都快被沈明禾就着清粥吃完时,官船终于在一个暮色四合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抵达了通州码头。 第568章 你姐姐如今是皇后,很得陛下宠爱 时值四月下旬,京城的夜晚已褪尽了春寒,带着初夏微醺的暖意。 帝后的御驾并未惊动任何人,悄然下船,换乘早已备好的不起眼马车,在严密护送下,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夜色中的京城,径直入了宫门。 而沈明禾,并未随戚承晏回乾元宫或坤宁宫,而是在越知遥的亲自护送下,换了辆马车拐向了另一个方向,最终停在了归云居紧闭的大门前。 夜色已深,亥时正刻。 归云居内却并非一片漆黑,几处窗棂还透出温暖的灯光。 云岫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 归云居内,东厢书房。 灯火通明,驱散了初夏深夜的微凉。 裴沅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更多地落在书案后那个正埋头苦读的小小身影上。 沈明远今年刚满九岁,身量抽高了些,穿着月白色的学童袍服,背脊挺得笔直,正专注地临摹着一篇法帖。 自去岁拜入青梧书院山长、当代大儒徐砚洲门下后,这孩子仿佛一夜之间开了窍,进步神速。 不过短短一年光景,其学识见解、文章策论,已屡屡得到书院几位夫子的夸赞,连徐山长也私下对裴沅说过,此子天资聪颖,心性沉静,是可造之材。 儿子如此上进,裴沅自然是欣慰的。 可渐渐的,这欣慰之中,却掺杂了越来越多的心疼与隐忧。 自搬出昌平侯府,自立门户以来,裴沅早已想通了许多。 斯人已逝,往事不可追,她余生所愿,唯有一双儿女平安顺遂,一世无忧。 可明禾……皇命难违,终究是入了那九重宫阙。 即便女儿如今贵为皇后,即便陛下待她看似情深义重,南巡亦带在身边,看似荣宠无双。 可裴沅的一颗心,自女儿踏入宫门那日起,就未曾真正放下过。 明禾还那样年轻,陛下虽比明禾年长,但终究是春秋鼎盛的帝王,后宫未来如何,圣心何等难测。 “恩宠”二字,是这世间最缥缈无凭的东西,今日蜜糖,安知不是明日砒霜?她如何能不日夜悬心? 而明远……哪怕他再早慧,再懂事,在她眼里,他始终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从前在镇江,后来在昌平侯府,自己困于过往心魔与执念,无法挣脱,对明禾是疾言厉色、苛责多于慈爱,每每思及,悔恨噬心。 只是明禾在镇江时尚有几年跟着沈知归,得过些许喘息与真正的疼爱。 可明远,却是她一手带大,从启蒙识字起,便在她的严格督促下,寒来暑往,一日未曾懈怠,从未有半日喘息。 从前的明远,纵然听话知礼,也总还有些孩子心性,会想偷偷玩耍,会去找姐姐撒娇讨饶,喘口气。 可自从他们搬出侯府,特别是明禾入宫后,这孩子像是陡然间长大了。 读书再不用她催促监督,甚至经常学到深夜也不肯歇息,那股拼命的劲儿,让她看着心惊。 昨日,徐山长竟亲自上门了一趟。 裴沅的目光落在灯下儿子安静的侧脸上,那眉眼,越来越像他姐姐,也像……他父亲。 她想起徐山长昨日那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出口的话,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最终,裴沅放下手中的书卷,轻轻咳了一声。 沈明远笔下未停,只抬眼看了母亲一下,又迅速落回纸上,口中却恭敬道:“母亲可是累了?您先去歇息吧,儿子写完这一篇便睡。” “昨日,徐山长告知母亲,”裴沅看着这小小身影,心中酸涩,“说你想明年下场,参加童试?” 沈明远执笔的手顿了一下,一滴墨险些滴在纸上。 但他很快稳住,点了点头,“是,娘亲。今岁的童试已过,儿子若想下场,只能待明年春。” “所以想先向老师请教,这童试应试,有何具体规矩与侧重,也好早些准备。” 裴沅起身,走到书案旁,看着儿子笔下尚未干透的字迹,墨迹浓淡适宜,结构匀称。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沈明远的头顶:“可是……娘和徐山长都觉得,过早入场应试,并非益事。” “学问还需沉淀,心性也需磨砺。更何况科场风云,并非只关乎学问……” “明远年纪还小,再等几年,根基更为扎实时下场,岂不更好?” 裴沅话音落下,沈明远才缓缓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望向母亲,那双与沈明禾极为相似的眼眸里,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执拗。 “母亲,如今……已是迟了些。” 裴沅怔住。 沈明远垂下眼眸,声音也低了下去,“姐姐入宫已逾半载了。可明远……还未长大,也还未有功名。” 裴沅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揪了一下,酸涩瞬间涌上鼻尖眼眶。 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溢出,抬头望向这间书房里顶天立地的书架上,那一排排被儿子翻看过、背诵过的书册,已然有些卷边的书籍。 她伸手,再次轻轻摸了摸沈明禾的头:“明远,你姐姐如今是皇后,很得陛下宠爱,她不需要……” “母亲,”沈明远打断了她,他抬起头,眼圈已经微微泛红,目光却执拗地看着裴沅,“母亲当真觉得……姐姐不需要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压抑的哽咽:“若真是如此,母亲为何……总在深夜,独自去姐姐从前住过的房中,偷偷垂泪?” “春日时,母亲又悄悄做了好几件绯红色的新衣,叠得整整齐齐,偷偷放进姐姐的衣柜里……” “母亲明明知道,姐姐已经入宫了,那些宫外的衣裳,姐姐……都不再需要,都穿不上了。” “甚至……甚至前些日子,舅舅带着舅母上门时,母亲并未像从前那样将他们拒之门外,还让他们进来了,甚至还让翠儿姐姐奉上了宫里赏赐下来的好茶。” 第569章 这一切,都是姐姐换来的 听着儿子一字一句,将自己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担忧、妥协、乃至那一点点可悲的算计都轻轻揭破。 裴沅再也控制不住,滚烫的泪水沿着脸颊滑落。 她从未想过,年仅九岁的明远,竟然早已看懂了她这么多深藏的心事与无奈。 那日,兄长昌平侯裴渊带着顾氏再次上门时,她确实曾想如同从前无数次那样,将这个曾用一双儿女威胁自己、凉薄势利的长嫂拒之门外。 可是……一想到明禾孤身在那深宫之中,虽有圣宠,却无强硬母家支撑。 想到昌平侯府到底与她们有血脉牵连,兄长裴渊在朝中经营多年,多少是份助力…… 她终究还是妥协了,打开了那扇门。 沈明远看着母亲裴沅脸上无声滚落的泪水,他站起身,走到母亲面前,抬起小手,用袖子小心又笨拙地替她擦拭眼泪。 “母亲别哭。” “明远知道,母亲一直觉得愧对姐姐,所以总想补偿,总想为姐姐做些什么。” “又怕……自己做不好,反而给姐姐添乱。” 沈明远放下了替母亲拭泪的手,退后一小步,抬眸望着裴沅,那双过早褪去童真、染上忧虑的眼睛里,映着裴沅的泪光。 “从前在侯府学堂读书时,学堂里的同窗都敢随意欺辱我。” “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欺我,不过是因为我是寄居侯府的表亲,父亲早逝,无所依傍。” “那时我很难受,但我只能偷偷忍着。功课从不敢做得太好,即便会,也要故意写错几处……” “因为我怕,怕惹来更多麻烦,怕给姐姐和母亲添乱。” “后来,我们搬出来了,我入了青梧书院。” “刚进去时,即使我拜在徐山长门下,是他的亲传弟子,可还是……总有人因为我的出身、我的学识进步快,甚至因为我身上母亲亲手做的、不够时新的棉布衣……而刁难我,排挤我。” “可有一天,这一切都变了。”沈明远稚嫩的童音陡然变得复杂,混杂着一丝酸涩。 “姐姐成了皇后,入了宫。” “从那以后,不必说书院里的同窗,就连一些夫子,对我的态度都翻天覆地。他们开始敬我,怕我,哪怕我还是沈明远,哪怕我依旧穿着母亲做的旧衣。” “包括侯府……舅舅、舅母,他们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对我们,甚至……要带着厚礼,亲自上门,恳求母亲一见。” 说到此处,沈明远的声音骤然哽住,眼圈迅速泛红,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划过他稚嫩紧绷的脸颊。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可泪水却越擦越多。 “但是明远知道……母亲,我知道的!这一切,都是姐姐换来的!” “姐姐在昌平侯府时,虽然一直被关着,性情沉闷,可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姐姐!” “在镇江时,姐姐不是那样的!她会和母亲顶嘴,会偷偷带着云岫姐姐溜出府去,会给我买街角的糖人和热腾腾的包子……” “还会摸着我的头说,等她长大了,要挣很多钱,带我离开,去游历山河,去看遍天下所有的好风光!” “可如今,姐姐长大了……她没能去看山河,却把自己关进了天底下最大笼子里!” “父亲不在了,我和母亲能安稳地在这归云居住着,不必看人脸色,不必担心饥寒,这一切……都是姐姐用她用她自己换来的!” “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薰笼坐到明……”他喃喃念出两句诗,那是他偶然在书中读到的,关于后宫女子命运的诗句,当时不懂,如今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这些我在书里都读过了。如今陛下是宠爱姐姐,可是以后呢?十年,二十年以后呢?” “姐姐怎么办?我们……又该怎么办?” 他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望着同样泪流不止的裴沅,用袖子狠狠擦掉脸上的泪,“所以,母亲,我不要当啃食姐姐的蛀虫!” “明远与姐姐是手足,父亲从小教导我们,手足连心,是最亲的人。” “明远一定要拿到功名,要早日入仕!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沈明远,知道皇后娘娘有这样一个弟弟!” “这样……或许有一天,明远……也能成为姐姐的一点依靠,而不是永远只能无能为力地看着、等着、怕着!” 裴沅听着儿子这一番话语,心如刀绞,泪如雨下。 她拿起帕子,颤抖着手想去擦儿子脸上的泪,可自己的眼泪却流得更凶。 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去劝解这个心思沉重得远超年龄的稚子。 最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化作破碎的一句:“不……明远,不是这样的……你听娘说,你姐姐她……” “吱呀——!”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泪眼迷离的母子二人惊愕地回头望去。 只见门扉处,一道他们日思夜想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一袭织锦斗篷覆着素色襦裙,未戴繁复钗环,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丽的容颜在廊下灯笼的暖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云岫叩响大门后,阿福很快来开了门。 一见是云岫,阿福还以为自己困花了眼,待揉揉眼睛看清后面含笑而立的姑娘时,顿时又惊又喜,张嘴就要喊。 沈明禾连忙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噤声。 夜色已深,她不想惊动太多人。 谁知一过垂花门,便见东厢书房的窗纸上,清晰地透出两道人影,以及隐隐约约的的啜泣声。 她心下一紧,猜想定是母亲裴沅还在陪着明远温书,许是明远功课上遇到了难处? 她快步走向东厢,手指刚刚搭上冰凉的门栓,里面哽咽的对话声便断断续续地传入了耳中。 心潮翻涌之下,她终是忍不住,推开了房门。 此刻,屋内烛火通明,映照着裴沅难以置信的脸庞,和沈明远那还挂着泪痕、写满惊愕与慌乱的小脸。 裴沅几乎是踉跄着扑了过来,一把抓住沈明禾的手,触手温热真实,不是梦境。 “明……娘娘?你怎么……怎么突然回来了?可是……可是出了什么事?” 第570章 女儿与陛下之间生了什么嫌隙 沈明禾看着母亲裴沅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恐与关切,心中一酸,连忙反握住她的手,温声解释道: “母亲别急,没事,什么事都没有。江南的事情已经了结,陛下突然决定回京。” “因事态紧急,行程匆忙,明禾来不及提前送信回来,惊着母亲了,是明禾的不是。” 裴沅听她语气平稳,神色如常,不似受了委屈的模样,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些。 但依旧紧握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气色,又忍不住担忧地问:“那……陛下呢?娘娘这般……先来归云居,于礼制……可无碍吗?” “陛下他……可知晓?可同意?” 她最怕的,便是女儿因私废公,惹得帝王不悦。 又或是……女儿与陛下之间生了什么嫌隙,女儿才赌气归来? 一想到后一种可能,裴沅的心又高高提了起来,脸色也跟着白了白。 沈明禾看着母亲即便稍稍安心,却依旧难掩紧张惶恐的神色,又想起方才在门外听到的明远那些话,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去岁她入宫后,宫中事务、宫中后妃、还有与戚承晏之间桩桩件件耗费心神。 年后又匆匆南巡,经历生死险境,直到此刻归来。 算来这半年,她与母亲和弟弟,竟只有大婚回门那一次短暂的相见。 是自己对他们太过疏忽了,才让他们独自承受了这么多的不安与思虑。 她定了定神,拉着裴沅的手,让她在一旁的椅凳坐下:“母亲放心,陛下已经回宫了。江南积压的政务繁多,陛下是一刻也歇不得,明日还有早朝呢。” “明禾回来看您和明远,自然是陛下首肯的。陛下还嘱咐明禾,代他向您问安呢。” 见裴沅神色又松动了些,沈明禾故意微微板起脸,带着一丝娇嗔道: “还有,母亲再唤明禾‘娘娘’,明禾可要生气了。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可不想听母亲这般客套生分。” 裴沅被她这么一说,又见她神色娇憨一如从前,心中那块大石终于缓缓落地,破涕为笑。 “好,好,是母亲的不是……我的明禾回来了就好。” 安抚好母亲,沈明禾这才将目光投向一旁,从她进门起,就一直静静站在书案旁,未曾挪动半步的沈明远 不过半年光景,明远竟又长高了不少,身量抽条,已有了小小少年的清隽轮廓。 只是此刻,那张俊俏稚嫩的脸上,还清晰地挂着未干的泪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 若是从前,看到自己突然出现,明明远早就像只小鸟般扑过来,紧紧抱住自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了。 可此刻,他却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眼神里有依赖,却更多是小心翼翼的打量和一丝的躲闪。 沈明远看着近在咫尺的阿姐,强压下扑过去的冲动,只是遵循着这半年在心中反复演练过无数次的“规矩”,对着沈明禾,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揖礼。 “明远……见过……姐姐。” 而这一幕看得沈明禾心尖微微一疼。 她缓步走过去,在沈明远面前站定,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少年的发丝柔软,带着些微凉。 “几月未见,我们明远都长这么高了。” “怎么,不想阿姐吗?这般生分,阿姐可是要伤心的。” 这熟悉的、带着宠溺与调侃的语气,瞬间击溃了沈明远辛苦筑起的心防。 沈明禾鼻子一酸,强忍的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再也顾不得什么“规矩”、“体统”。 他猛地向前一步,紧紧抱住了沈明禾的腰,将脸深深埋进姐姐怀中熟悉的、带着淡淡馨香的衣襟里。 “阿姐……明远好想阿姐……” “想了许久许久……都没能见到阿姐……” 沈明禾被他这一抱,方才强压下的情绪也险些决堤。 她环抱住怀中这具微微颤抖的小小身躯,感受着他滚烫的眼泪浸湿了自己的衣衫,眼睛也不自觉地红了。 这一刻的明远才有他该有的样子…… 上次见到明远,虽知他早慧,但到底还存着几分孩童心性。 可今日,光是站在门外听到的那番话,就足以让她心惊胆战。 她从不知晓,这个一直被母亲护在羽翼下、她也总以为还小的幼弟,内心竟背负了如此沉重的枷锁,滋生了这般偏执的念头。 纵使他此刻所想,是为母亲、为自己撑起一片天,成为家人的依靠。 但这对这样一个稚嫩少年来说太过残忍,长此以往,心性必然受损,绝非幸事。 沈明禾轻吸一口气,将涌上喉头的哽咽压下去。 放在沈明远头顶的手,缓缓滑下,轻柔地捧起他泪湿的小脸,用指腹拭去他不断滚落的泪珠,微微抬起他的头,让他与自己对视。 “明远,” “刚刚你说的那些话……阿姐在门外,都听到了。” 沈明远闻言,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眼神更是慌乱地想要躲开,下意识地就想低下头去。 他想起了姐姐入宫前,对他最后的叮嘱。那时他懵懂地说,想要好好读书,将来当个好官……同父亲一样。 可如今……自己好像变了。 变得急功近利,变得满心算计,变得只想着快点拿到功名,快点拥有权势……他甚至觉得这样的自己,有些不堪。 姐姐会不会……觉得他心思太重、心术不正?觉得他辜负了她的期望? 觉得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弟弟了? 沈明禾看着弟弟眼中闪过的躲闪、羞愧与害怕,心中更加明了。 她知道,明远的心志未失,本性纯良,只是一时被恐慌引入了偏执。 他还太小,身处这样的环境,难免会如此。 “不……不是,明远,你和母亲,从不是什么啃食阿姐的蛀虫。” 她顿了顿,认真地看进弟弟的眼睛里:“阿姐知道你日日苦读,三更不歇,字字句句都念着我。” “你怕我困在这红墙高阙里,失了从前的自在,怕我当年为了阖家安稳,委屈了自己,便拼了命要读出名堂,要拿功名来护我、对不对?” “这些阿姐都懂,明远的心意,重如山海,阿姐此生不忘。” “可明远,还有一些是你不知道的……” 第571章 是阿姐的囚笼,亦是阿姐的疆场 “阿姐入宫之初,确是身不由己,是万般无奈下,换家人平安的一步棋。那时我也怨过、怕过,念着宫外的清风明月,念着无拘无束的日子。” “可如今,我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这宫墙困得住我的身,却再也困不住我的心了。” “从前阿姐所求的自由,是山野清风,是无牵无挂;可如今阿姐站在这个位置,能做的,远不止“自在”二字。” “阿姐可以护后宫安稳,为陛下分忧,为天下女子争几分体面,为黎民百姓尽一分微薄之力。” “这高墙之内,是阿姐的囚笼,亦是阿姐的疆场。” “阿姐不再是那个只能被人保护、任人摆布的弱女,我有了自己的志向,有了能做实事的位置,这便是我如今的安身立命之处……” “明远……” 然而,话音落下,沈明禾望着弟弟不过九岁的眉眼,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与执拗,她忽然就哑了,心中也泛起一丝无奈。 自己同他剖白心迹,讲这后位的分量,讲心中远志,讲深宫并非全是桎梏,讲他不必为自己一生背负愧疚执念。 可明远尚还稚嫩,未曾踏过宫墙半步,在他眼里,那巍峨宫闱从来都是华丽的金丝牢笼,而自己便是笼中那只看似尊贵、实则不得自由的雀鸟。 他所记得的,只有昔日那个爱攀树折花、追着风跑的阿姊,只有自己为阖家入深宫、换得一家人苟全的狼狈与不得已。 自己纵说千句万句“我安好”、“我心甘”,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姊姊怕他忧心,刻意说的宽慰之辞。 大人的道理,于九岁孩童而言,太过深奥,太过缥缈。 他看不见,便不信;不信,便放不下;放不下,便会把这份亏欠熬成心魔,把读书变得功利,把一生都捆在这一个念头上。 这时沈明禾转回头,望向了在一旁一直小心翼翼、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们姐弟的母亲裴沅。 母亲眼中的忧虑、愧疚、心疼,同样浓得化不开。 沈明禾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解开这心结,非一时之功。 任重而道远啊。 于是她敛去心中那丝沉重,脸上重新绽开轻松的笑容,伸手捏了捏弟弟手感颇好的小脸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俏皮: “好了好了,阿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打算一直抱着阿姐哭鼻子,不让阿姐看看你新写的字长进了多少?尝尝阿姐从江南给你带回来的好吃食吗?” 她故意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云岫可是带了你最爱的蜜饯和梅饼哦,再不去,小心要被阿福那个馋猫偷吃光了!” 沈明远被她这么一说,羞窘地吸了吸鼻子,终于松开了紧抱的手,却仍然用小手紧紧拉着沈明禾的衣袖一角,仿佛怕一松手姐姐就会消失。 他仰起还有些湿漉漉的小脸,眼巴巴地问:“真的……有梅饼吗?苏州那种,甜甜酸酸的?” “自然有!”沈明禾笑着牵起他的手,“不仅有梅饼,还有京江脐,又香又脆,保准我们明远喜欢。” “走,我们去尝尝。” …… 等沈明禾让云岫将带回的镇江特产分给归云居上上下下,又陪着母亲弟弟用了些简单的夜宵,说了一会儿话,已是将近子时。 明日沈明远还要去青梧书院,不能耽误,沈明禾便先哄了他睡下,看着他终于带着一丝满足沉入梦乡,才轻轻退出了他的房间。 这归云居中属于她的那间厢房并不大,陈设也简单,却处处保留着她未出阁时的模样。 一桌一椅,一花一景,都透着熟悉的气息。 翠儿早已备好了热水,巨大的木制浴桶里热气氤氲,撒了些舒缓的干花瓣,香气淡淡。 沈明禾褪去一身风尘,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忍不住舒服地喟叹一声。 连日的舟车劳顿、心绪起伏,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温热水流包裹、抚平。 云岫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坐着,一边小心地往浴桶里添着热水,一边轻声细语地说着话:“姑娘,奴婢在镇江时,偷偷买了好些小玩意儿呢。” “给杨嬷嬷买了一包她念叨过的老陈记芝麻酥,给翠儿姐姐带了两条时兴的苏样手帕,还有阿福……给他带了把据说特别好用的棕丝蒲扇。” “他们见了,都欢喜得不行,翠儿姐姐和阿福还偷偷抹了眼泪呢……” 沈明禾闭着眼,听着云岫絮絮的讲述,嘴角泛起一丝柔软的笑意。 阿福他们,都是跟着从镇江出来的旧仆,和她与云岫年纪相仿,一同长大,自然对故乡风物格外念着些。 “我们云岫有心了。”她轻声道,随即想起一事,睁开眼问, “对了,你酿的那些梅子酒,还有腌的梅酱,可都安顿好了?带回宫一些,也给归云居留些。” 云岫正欲回答,忽听房门被轻轻叩响。 “笃、笃。” 门外响起了裴沅轻柔而略带迟疑的声音:“明禾……歇下了吗?” 云岫连忙应声,匆匆擦干手,走过去打开了门。 沈明禾从屏风一侧望去,只见母亲裴沅走了进来。 她已换了一身家常的杏色寝衣,外罩了一件薄薄的褙子,头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 只是手上小心地抱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裙。 “母亲?”沈明禾有些讶异。 裴沅走到浴桶旁,将衣裳轻轻放在一旁的架子上,目光有些躲闪,声音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这衣裳……是娘春日里闲着无事时做的。想着……万一你什么时候能回来,总要有换洗的衣裳。” “里衣、中衣、外裙都齐备,针脚或许不及宫里的绣娘,但料子是软和的,也是……也是娘亲手缝的。今晚……你将就穿穿?” 沈明禾的目光落在那套崭新的绯红衣裙上,又移向裴沅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捏紧了衣角的手,心中了然。 她深夜来此,绝不仅仅是为了送一套衣裳。 她是放不下心……书房里的话,也放不下这半年来积攒的担忧与思念。 “母亲做的衣裳,女儿怎么会‘将就’?女儿很喜欢,明日……女儿就穿着它回宫。” 说着,她抬眼看向云岫:“云岫,你先下去歇着吧,这里有母亲就好。” 云岫应了声“是”,又看了一眼裴沅,这才福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第572章 昌平侯府要看我们沈家、看母亲您的脸色 门外廊下,翠儿正提着灯笼守候。 见云岫出来,连忙迎上前,压低声音问道:“云岫,夫人送去的衣裳……娘娘可还喜欢?夫人是……照着娘娘从前喜欢的绯红色,做了好几款时兴样子呢。” 云岫看着翠儿眼中同样的小心翼翼,想起方才裴沅那副生怕女儿不喜的模样,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有一日,曾经对姑娘疾言厉色、疏离冷淡的夫人,也会待姑娘这般细致入微,想要弥补呢? 可造化弄人,这份迟来的母女温情,偏偏在姑娘已入深宫、身份天壤之别时才到来,总让人觉得有几分生不逢时的唏嘘。 …… 屋内,热气袅袅,只剩下母女二人。 裴沅拿起一旁的水瓢,舀起温度正好的热水,轻轻淋在女儿光洁圆润的肩头。 水流顺着细腻的肌肤滑下,带起一片温热。 时间过得真快。 上一次她们母女这般亲近,毫无隔阂地待在一处,似乎还是女儿大婚之时。 而如今,转眼已近半载,女儿已是一国之母,经历了风雨,身上似乎也多了些她看不透、却隐隐感到心疼的沉淀。 裴沅的心绪翻腾着,心思却飘得有些远。 她能感觉到自己心口的压抑,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那里,却不知从何说起。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滴落,砸在沈明禾的肩头,混入浴桶中,悄无声息。 沈明禾后背微微一僵,随即反应过来。她没有回头,只是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裴沅搭在浴桶边缘、有些微凉发颤的手。 “母亲。” “今日明远说,您让舅舅带着舅母上门了?” 裴沅一听女儿提起此事,心头一紧,以为女儿不喜,连忙解释道:“是……娘让他们进来了。但并未与顾氏多说几句话,只是……只是碍于情面。” “若是你不喜欢,娘以后绝不会再……” “母亲,” 沈明禾打断了裴沅急切而无措的解释,语气平静,“女儿没有怪您的意思。” 她看着眼前的裴沅。 母亲其实还很年轻,不过三十余岁。 继承了已故外祖母的好样貌,眉眼如画,肌肤白皙,即便历经风霜忧患,眼角有了细纹,那份清丽婉约的气质依旧出众。 可这张清丽的面容上,如今却总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与小心翼翼。 从前在昌平侯府,是因为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可如今,她们早已自立门户,自己更贵为皇后,母亲为何还是这般? 沈明禾知道,这或许是因为愧疚,因为不安,因为总觉得亏欠了自己,也因为对深宫的恐惧与无力。 可母亲裴沅,不该是这样的。 在沈明禾幼时模糊的记忆里,母亲是温柔爱笑的,会抱着她念诗,会陪父亲在月下品茶。 后来她渐渐长大,与母亲虽因种种缘由生出嫌隙,关系疏离,可那时的母亲,性子却是张扬甚至有些锋利的。 她可以因为父亲偷偷带自己去河道堤上而气得将他们父女俩一起关在书房外罚站;她也曾在自己面前,对父亲露出过恣意明媚、毫无阴霾的笑容。 只是,母亲自守寡、寄居昌平侯府开始,已有数年困于那方寸天地,习惯了压抑与妥协。 如今,如何让她真正走出去,找回那个曾经鲜活的自己? “舅舅和顾氏,他们若来,便来了。” “母亲想见便见,不想见,直接拒了便是。如今,是他们昌平侯府要看我们沈家、看母亲您的脸色,而不是我们需仰仗他们鼻息。” 裴沅见女儿没有责怪之意,心中稍安,却又因女儿后半句话而怔住。 昌平侯府需要仰仗沈家鼻息…… 沈明禾却已继续说道:“今夜,母亲和明远在书房说的那些话……” 裴沅心头又是一紧,想解释:“明禾,那些都是明远年纪小,胡思乱想,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不,母亲。” 沈明禾摇摇头,目光恳切,“女儿不仅放在心上,还想请母亲帮忙。” 帮忙?裴沅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沈明禾。 “女儿和明远,其实……都需要母亲的‘助力’。” 沈明禾认真地说。 “需要我?”裴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瞬间联想到最坏的可能,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可是……可是你与陛下之间……还是陛下这么快就有了……” 她方才走近时,一眼就瞥见了女儿肩颈处一些若隐若现的痕迹,她是过来人,自然认得出来。 更何况陛下还准许女儿深夜归家,她本以为帝后之间依旧恩爱如初。 可女儿此刻却说需要“助力”……难道圣心有变? 沈明禾看着裴沅瞬间煞白的脸和眼中满溢的担忧,心中一暖,又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安抚道: “母亲别急,不是您想的那样。陛下待女儿很好,宫中也无新人,母亲不必忧心。” 她将裴沅的手拉得更近些,声音放得更柔:“女儿说的是明远。” “这孩子如今心思太重……长此以往,只怕会移了心性,读书变得只为功名,失了本心乐趣,甚至……一生都困在这执念里。” 裴沅听着,心中刺痛。 她何尝不知?每每看到儿子那双过早承载了重担的眼睛,她就心如刀绞,却不知该如何开解,如何扭转。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明远的心思,女儿会想办法开解,但也需要母亲……助我一臂之力。” 沈明禾看着裴沅,缓缓道出自己的想法,“父亲去后,沈氏一族,嫡系便只剩下我与明远。” “如今我入了宫,得了陛下信重,外人自然不敢再小觑沈家。但沈家的门楣,终究要靠明远,还有母亲您来撑着。” “而我……无论将来如何,永远姓沈。” “与明远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至亲。” 第573章 那就……从昌平侯府着手 裴沅渐渐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可脸上却露出几分茫然与怯意:“我明白……可是明禾,母亲孀居多年,早已远离京中交际。” “这上京城……早已不是母亲闺中在时的模样了。母亲……母亲不知该如何……” “母亲……父亲曾同我说过,母亲未出阁时,虽是庶出,却因是外祖膝下唯一的女儿,备受宠爱。” “在京中闺秀中,亦是明艳活泼,颇有才名,甚至……曾与好友打马游街,恣意张扬。” “父亲说,他第一次见母亲时,便觉得母亲像一株迎着阳光肆意生长的木槿,鲜活生动,让他一见倾心,自惭形秽……” “所以后来,他才‘不自量力’地,应允了与母亲的婚事。” 裴沅闻言,恍惚了一瞬。 那些尘封已久的、属于少女裴沅的记忆碎片,忽然被女儿的话语勾起,如同褪色的画卷,一点点在脑海中重新浮现出模糊却鲜活的色彩。 乾泰十四年……她及笄不久,正是人生中最明媚飞扬的年纪。 她记得自己曾与闺中密友策马郊外,裙裾飞扬,笑声洒了一路;记得在诗会上毫不怯场地与人对弈联句,赢得满堂彩。 也记得……得知父亲有意将自己许配给当时还只是个新科进士、出身清寒的沈知归时,她没有顺从,而是直接寻了机会,找到那位据说才华横溢的“沈才子”。 要与他当面“理论”一番,看看他究竟是何等人物,让他知难而退…… 那些记忆,遥远得仿佛隔世,却又在此刻清晰得令人心悸。 她几乎要怀疑,那个明媚张扬、敢作敢为的少女,真的是曾经的自己吗? 是……那是自己……是她裴沅。 是那个敢爱敢恨,敢作敢当,敢为了心中所认定的“情投意合”,便不顾门第之见,嫁给出身寒微的沈知归,还毅然随他远赴岭南任上的裴沅。 也是那个为了儿女前程,忍痛带着他们重回昌平侯府,在冷眼与算计中隐忍数年的裴沅。 而如今,她的女儿已贵为皇后,她的儿子聪慧上进,前途可期。 她还有什么理由继续龟缩在归云居这一方天地里,整日沉浸在愧疚与忧虑中,让年幼的儿子都背负起沉重的枷锁? 她又怎能,比当初那个打马过街的少女,还要懦弱,还要退缩? 沈明禾看着裴沅眼中逐渐亮起的光芒,那光芒驱散了长久笼罩的阴霾,显露出被掩藏许久的、属于昌平侯府千金的骄傲与风骨。 她趁热打铁道:“而如今,母亲更是大周皇后的母亲,在这上京城,只要母亲愿意,谁又能小觑了您去?” 说到此处,沈明禾决定再下一剂“猛药”,她正色道:“况且母亲,最近朝中怕是有大事发生。届时风波必然不小,女儿……或许也需要母亲在京中,为我周旋一二。” 裴沅心头一凛,从激荡的情绪中回过神来,看向沈明禾眼中那抹正色:“可是……江阁老一党之事?” 这是近来京中最大、也最骇人的风波,上至高门显贵,下至市井小民,无人不晓,无人不谈。 月前,原本随驾南巡的纪亲王突然秘密回京,旋即以雷霆之势,连夜查抄了前任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江懋仪府邸。 将其本人及核心党羽数十人一举擒拿,投入刑部、诏狱。 这位在先帝乾泰朝便权倾朝野、历经两朝屹立不倒的江阁老,竟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江氏一党树倒猢狲散,纷纷入狱待审。 当时京中人心惶惶,都以为会引发朝野剧烈动荡,甚至可能激起江党余孽反扑。 可陛下虽远在江南,京畿三大营的兵马却牢牢掌控在陛下心腹将领手中,严阵以待,无人敢异动。 奉命主理的纪亲王更是闭门谢客,每日只在刑部与诏狱之间奔波,深挖余党,雷厉风行。 在此境况之下,整个京城风声鹤唳,与江家有牵连的官员人人自危。 而她这个随圣驾南巡、又极得圣宠的皇后母家沈府,自然也成了无数双眼睛暗中窥视、或想攀附、或想试探的焦点。 但京中其他高门官眷,与她们沈府素来没有交情,自然难以寻得门路。 唯有这昌平侯府,到底是有斩不断的血脉亲缘在。 裴沅涩声道:“自二月间,我让顾氏进了一次门后,她又递过几次帖子,我都寻由头推了。” “江党事发后,昌平侯府更是数次递帖,甚至搬出了老夫人,想请我过府一叙,或是想登门拜访,我也都……一概拒了。” 沈明禾听着裴沅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她大婚之时与昌平侯府闹得那般难堪,几乎撕破脸皮。 她倒是没想到,在她那位昌平侯舅舅裴渊的长女裴悦容已成功嫁入豫王府、成为豫王正妃后,裴渊依旧如此执着地想要与沈府修复关系。 不知是该说此人能屈能伸、审时度势,还是……心思深沉,所图非小? 不过,裴渊能在陛下手中被提拔为手握实权、掌管官员铨选的吏部侍郎,定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当初是昌平侯府利用、算计她们在先,如今,她借他们之势一用,也绝不为过。 思及此处,沈明禾握紧了裴沅的手:“母亲,女儿所说需要您助力之事,与江党一案虽有关联,却非全然因此。” “是女儿自己……会在朝中做一件大事。此事一旦推行,必然也会引起轩然大波,到那时,女儿在前朝需要据理力争,在后宫……或许也需要母亲在京中稳住沈府门庭。” 裴沅抬眸,望向浴桶中女儿那双肖似沈知归的眼眸,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女儿脸颊上溅到的水珠。 “明禾需要母亲,那母亲……想试一试。” 听闻此言,沈明禾眼中绽开明亮的笑意,与裴沅目光交汇,无需多言,母女二人仿佛心意相通,异口同声地说道: “那就……从昌平侯府着手!” 第574章 让明远入毓德堂随读一段时日 翌日,天色已明。 从卯时初刻起,归云居的厨房便已亮起了灯,飘出袅袅炊烟与诱人的食物香气。 裴沅是早早起身,亲自在灶台边忙碌。 明禾昨夜归来,虽是意外之喜,但定然不能久留,或许今早便要回宫。 哪怕只是一顿早膳,她也想竭尽所能,将女儿喜爱的吃食都做上一遍。 沈明远今日也特意向书院夫子告了假,他先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母亲身边,一瞬不瞬地盯着母亲的动作,生怕漏掉了哪一样姐姐爱吃的点心。 蒸笼里是晶莹剔透的虾饺和水晶肴,小锅里熬着浓稠软糯的鸡丝粥,案板上是刚拌好的爽口小菜……每一样,他都看得仔细。 但此刻,他却没再盯着吃食,而是扒在门口,只探出半个小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西厢那扇微微闭合的房门。 裴沅端着一碟刚出锅的、金黄油亮的麻团走出来,顺着儿子的视线望过去。 此时已近辰正,初夏明媚的阳光正好洒在西厢房的屋檐上,青瓦泛着温暖的光泽。 檐下几盆新移栽的茉莉吐出嫩绿的新芽,一切都静谧而美好。 只是……若忽略掉那个正杵在西厢房门外,“荡漾”着与这宁静院落颇有些格格不入笑意的内侍总管,画面会更和谐些。 王全此刻正尽职尽责地守在皇后娘娘的厢房门外。 只因为他那位主子陛下,在结束了今日异常简短却杀气腾腾的早朝后,竟一刻也未停歇,连朝服都未换,便直接摆驾出宫,直奔这归云居而来。 他这位御前贴身内侍总管,可不就得亦步亦趋地跟过来吗? 他方才察觉到了膳房门口那道偷偷打量自己的目光,微微一瞥,便看到了那个扒着门框、正偷偷打量自己的孩童。 想到陛下尚未明发、却已拟好的那道旨意,王全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更“和善”了几分,甚至试图对那孩童轻微地点了点头。 谁知,沈明远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灿烂”的笑容看得愣了一瞬,随即猛地缩回了脑袋,躲进了厨房门后。 王全:“……” 他摸了摸自己自觉保养得宜、还算慈祥的脸皮,内心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咱家……这老脸真有这么吓人吗?连孩童都避之不及? …… 西厢内,沈明禾裹在裴沅昨夜新换的、蓬松柔软的棉被里,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这棉被虽不及宫中锦被华贵精致,却是母亲亲手絮缝、晾晒的,有着阳光晒过后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她迷迷糊糊地转醒,眼皮还未完全睁开,便隐约看见帐幔外似乎有人影静静立着。 “云岫……”她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带着刚醒的慵懒沙哑,翻了个身,还想再赖一会儿床。 帐帘却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在床边坐下,带着朝露微凉与熟悉的龙涎香气,挡住了部分透入帐内的晨光。 “醒了?”戚承晏垂眸看着睡眼惺忪、发丝微乱、脸颊还泛着淡淡红晕的沈明禾。 他伸手,自然地替她将一缕贴在颊边的碎发拨到耳后,声音低沉悦耳,“昨夜睡得可好?在自家,想必是开心的。” 沈明禾听到他的声音,睡意瞬间消散了大半,猛地坐起身来,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 她愕然看着床边身着玄色织金龙纹朝服、显然刚从朝堂下来的戚承晏:“陛下?您……您怎么在这儿?今日不是有早朝吗?” “早朝已毕。”戚承晏看着她睡眼惺忪、惊讶可爱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朕来接你回宫。” 回宫…… 沈明禾眼中闪过一丝的怅然,但很快便收敛干净,点了点头,乖顺道:“嗯……” 之后,她才拢了拢散开的寝衣领口,目光转向门口,“那……臣妾唤云岫进来伺候梳洗。” “唤她做什么?”戚承晏却已站起身,好整以暇地在这间不大却温馨的闺房内逡巡了一圈。 她目光掠过这些颇为简朴的衣柜、妆台,以及衣架上那套醒目的绯色衣裙,“朕在此处,还不够么?” 沈明禾:“……” 她想唤云岫来,自然是帮自己梳洗更衣啊!戚承晏在这里……有何用? 这话她自然不敢说出口,只睁着一双清澈又带着点无奈的眼眸望着他。 戚承晏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的“控诉”,走到衣架旁,修长的手指拂过那套绯色衣裙的袖口,问道:“今日想穿哪套?在何处?” 沈明禾顺着他所指,指了指那套绯色:“就这套,这是昨夜母亲新拿来的,臣妾答应今日要穿着它回宫的。” …… 两刻钟后,沈明禾终于带着她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发髻出现在了归云居正房膳厅。 此时一张不大的膳桌上,难得摆得满满当当,也坐得满满当当。 水晶肴肉、蟹黄汤包、鸡丝粥、几样清爽小菜、还有刚炸好的酥脆京江脐……几乎都是沈明禾喜爱的口味。 沈明禾看着这一桌几乎都是自己爱吃的早膳,心中暖意融融,也不再拘泥于那套繁文缛节,拿起筷子便专心享用起来。 母亲的手艺,永远是记忆中最熨帖的味道。 然而,桌上其他三人,却远不如她这般自在。 裴沅自然是毕恭毕敬,小心翼翼,连用膳的姿态都透着紧张,生怕在圣驾面前失了仪态。 沈明远虽不像母亲那般拘谨到极致,但也坐得笔直,小口吃着东西,眼神却总忍不住悄悄飘向姐姐,又在对上皇帝陛下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目光时,飞快地垂下眼帘。 他吃得也慢,每一口都似在仔细咀嚼,实则心思早已不知飞到了何处。 戚承晏神色倒是如常,举止优雅从容,偶尔为身侧的沈明禾夹一筷她多看了一眼的小菜,动作自然熟稔。 沈明禾看着母亲和弟弟这般模样,心中那点因美食而升起的雀跃,渐渐被一丝淡淡的酸涩取代,口中的美味仿佛也失了几分滋味。 她此刻才算有些明白,为何陛下今早非要留在房内,亲自“伺候”她梳洗更衣。 若是他早早踏出西厢,以皇帝的身份出现在这归云居,只怕母亲和弟弟,连同这宅子里所有下人,从那刻起便要战战兢兢,有行不完的大礼和猜不完的“圣心”了。 待众人都用得差不多了,沈明禾正斟酌着如何开道离,戚承晏却已先一步放下了银箸。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一直在偷偷打量自己的沈明远,然后转向裴沅,开口道:“朕看明远,比去岁见时长大了许多,也稳重了许多。不知如今学问进益如何?” 裴沅心中一紧,连忙放下碗筷,恭敬答道:“回陛下,明远蒙徐山长教导,不敢懈怠,只是……终究年幼,学识尚浅,不敢当陛下‘进益’之誉。” 戚承晏微微颔首,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接着便道:“毓德堂的几位师傅,学问人品皆是上乘。朕想着,让明远入毓德堂随读一段时日,也可多得些进益。” 第575章 陛下没分到,会不会不高兴 沈明禾闻言,陛下怎么会突然提出让明远入毓德堂? 她心念电转,下意识地快速在这膳厅内、乃至透过窗棂望向外面的庭院、屋顶梁上扫视了一圈。 陛下为何这么快就知道了昨夜她们在书房谈及明远心结之事? 定然是昨夜越知遥带来的玄衣卫,早已将这归云居里三层外三层暗中护卫了个遍,玄衣卫这办事效率……恐怖了些。 而裴沅听到“毓德堂”三个字,脸色瞬间白了白,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些惶恐: “陛下厚爱,臣妇与明远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毓德堂乃皇子读书进学之所。” “明远身份微末,资质愚钝,实在……实在不敢僭越,恐有损天家规矩,更恐辜负陛下圣恩……连累娘娘清誉。” 裴沅心中又急又怕,毓德堂是什么地方? 那是宫中皇子、乃至少数特许的宗室近支子弟才能入学的地方。 如今陛下尚无子嗣,自然无需伴读,明远一介外臣之子,又是皇后亲弟。 若贸然入读,那些本就对女儿圣宠独冠后宫颇有微词的文官御史们,岂不是更要抓住把柄,群起而攻之,弹劾女儿“外戚干政”、“恃宠而骄”? 沈明禾见状,立刻起身,走到裴沅身旁,轻轻扶住她微微颤抖的手臂,温声安抚:“母亲……” 戚承晏的话确实出乎她的意外,但让明远入宫一事,她却有思量。 只是没想到,戚承晏行动如此迅速, 她正斟酌着言辞,戚承晏已再次开口,瞬间压下了膳厅内所有的不安: “此事,朕意已决。” “明远是皇后的亲弟,亦是朕的妻弟。入毓德堂随读,是朕给他的恩典,亦是期许。” “朕与皇后自会好生照料,岳母……不必过于忧心其在宫中起居。” “至于朝中物议……” “朕的旨意,还轮不到他们来置喙。” 裴沅听着陛下这斩钉截铁的话语,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威严,又瞥见儿子沈明远望望向女儿眼眸中亮起的神采,心中百味杂陈。 她知道,圣心已定,若自己再行推拒,那便是不识抬举,辜负圣恩了。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腹的担忧与惶惑,拉着尚有些懵懂的沈明远,一同缓缓跪了下去: “臣妇……携子明远,叩谢陛下天恩!定不负陛下与娘娘厚望!” …… 辰时已过,上京城朱雀大街逐渐恢复了惯常的繁华与喧嚣。 商铺次第开门,伙计们洒扫擦拭,悬挂招牌。 小贩推着车、挑着担,沿街叫卖着早点、时蔬、针头线脑,行人车马渐多,熙熙攘攘。 一辆由数位精锐护卫簇拥的马车,快速地驶入这朱雀大街,朝着皇城方向而去。 若是以往,沈明禾或许会忍不住悄悄掀开车帘一角,贪看几眼这阔别数月的京城街景。 但今日,马车内多了一个人,她的心思便全系在了这个小人儿身上,半分也舍不得分出去。 戚承晏端坐在主位,身姿挺拔,闭目养神,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搭在膝上轻敲的手,泄露了一丝与沉静不符的情绪。 他的目光,偶尔会掀起一线眼帘,落在对面那对姐弟身上。 自从上车,沈明禾便忙个不停,从熟悉的嵌螺钿小食盒里掏出色泽诱人、裹着糖霜的梅脯蜜饯,小心地递给明远。 又立刻倒上一杯温热的润喉茶,怕明远吃多了甜食口干;细细询问昨夜睡得好不好,晨起可用了些粥水,在书院可有什么趣事…… 嘘寒问暖,无微不至,温柔耐心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戚承晏看着,眼底掠过一丝的微妙波澜。 他算是见识到了,原来他的皇后,也有这般絮絮叨叨、热情周到、几乎将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一面。 只是,这周到似乎全倾注在了旁人身上。 昨夜他们分隔两地,他独守空殿,原想着今日回宫路上,总能在马车里温香软玉在怀,以慰这些时日的奔波与“寂寥”。 可如今,马车是够宽敞,人也都在。 他却只能端坐一旁,看着他的皇后对着另一个“男子”殷勤备至,嘘寒问暖不绝于耳。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落在沈明禾又一次递到明远手中的蜜渍梅脯上,喉间忍不住溢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咳。 “咳。” 沈明远正小心翼翼咬着酸甜的梅脯,闻声立刻抬起了小脑袋,怯生生地望了过去。 只见他那威严的皇帝姐夫,正目光沉沉地看着自己……手里的梅脯。 孩童的直觉让他立刻不安起来,小家伙心思转得飞快,阿姐给自己分吃食,好像……没给陛下分? 陛下没分到,会不会不高兴? 陛下要是不高兴了,阿姐会不会为难?自己和阿姐…… 他捏着梅脯的小手顿住了,迟疑片刻,将手中那颗还没吃过地、沾着些诱人糖霜的梅子,朝着戚承晏的方向递了过去,声音细如蚊蚋:“陛……陛下,您……您也吃?” 沈明禾一眼就看穿了戚承晏那声咳嗽里的“深意”,堂堂一国之君,此刻竟会同一个九岁孩童“争风吃醋”起来? 但面上,她还是十分“识趣”且迅速地行动起来。 她先接过明远递来的那颗梅子,柔声道:“明远乖,陛下这儿有。” 随即立刻倾身,执起小几上的茶壶,为戚承晏面前的空杯续上温度正好的清茶。 然后拿着那颗梅子,顺势坐到了戚承晏身侧,将梅子递到他唇边,仰起脸,笑靥如花: “陛下尝尝?这梅子蜜渍得极好,酸甜适中,尝一颗,再饮些清茶,最是润泽。” 戚承晏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颜。 她今日穿着那身绯红衣裙,衬得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此刻仰着脸,眼中带着狡黠又温软的光,唇边噙着讨好般的笑。 那梅子的甜香混合着她身上清雅的香气,幽幽传来。 他喉结微动,没有去接那颗梅子,却突然伸出手臂,一把扣住了沈明禾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地带入了自己怀中,牢牢圈住。 第576章 朕的皇后,真是……深藏不露 沈明禾猝不及防跌入戚承晏坚实的怀抱,却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明远的反应。 却见那孩子竟没闪躲,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一眨不眨、满是好奇地看着他们。 沈明禾脸颊更热,好在戚承晏似乎还留存着最后一丝“分寸”,并未做出更过分的举动,只是就着这个姿势,拿过了她刚刚续的茶盏。 至于那颗梅脯…… 戚承晏的目光落在沈明禾指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明远爱吃,自然是明远的。” 沈明禾被他圈在怀中,腰间的手臂箍得紧,抬头又对上他深邃眼眸中那毫不掩饰的促狭的笑意。 她可不敢真把梅脯再递回给明远,那岂不是火上浇油? 心一横,她趁着这个间隙,眼疾手快,直接将指尖那颗晶莹的梅脯,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戚承晏微张的唇间。 酸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戚承晏微微挑眉,对上怀中之人略带讨好的眼眸。 沈明禾却已迅速转头,重新坐直了身子,伸手轻轻摸了摸对面有些呆住的明远的小脑袋,温声道:“明远,再吃两颗便好了,仔细牙疼。” 说完,便不再回头去看身侧那位得了“甜头”却似乎眼神更加“危险”的帝王,只专心和弟弟说起话来。 …… 御驾悄然回宫,未惊动太多人。 沈明远名义上是要入毓德堂随读,但那毕竟是皇子进学之所,日常起居自然不能安置在那里。 明远又初入宫廷,对宫中规矩礼仪一概陌生,若让他单独居住,沈明禾是万万不放心的。 他年纪尚小,沈明禾略一思量,便直接将他安排在了坤宁宫后殿旁侧的端敬堂。 此处离她日常起居的后殿一个回廊有数十步之遥,既方便照看,又相对独立清静。 沈明禾亲自将明远送到端敬堂,细细查看了屋内陈设,又嘱咐了随侍的小太监一番,这才让朴榆和坤宁宫的掌事姑姑华蓁带着明远,先去熟悉熟悉坤宁宫内。 待一切安排妥当,沈明禾才带着云岫,缓步走回坤宁宫后殿。 “午膳吩咐小厨房,备些清淡可口的,明远初来,胃口或许不大好。再添一道蟹粉狮子头,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记得少放些盐。” 沈明禾边走边对身侧的云岫细细吩咐。 “等华蓁姑姑带明远逛完了,就引他去坤宁宫的书房。那里藏书颇多,有不少有趣的游记杂谈,让他挑些喜欢的看看,也省得他初来乍到,觉得无趣。” 云岫一一应下。 主仆二人说着话,刚踏入内殿明间,沈明禾的目光便是一凝。 只见她那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旁,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常服,身姿挺拔,正微微仰头,修长的手指从书案后那排高高的书架某处,精准地抽出了一册书。 那书册的封皮颜色、厚度……怎地如此眼熟? 沈明禾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对云岫及殿内其他宫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全部退下。 待殿门还未掩上,她已经快步朝着书案奔了过去,伸手便想去夺那人手中的书册。 “陛下!” 戚承晏却似早有防备,闻声侧身,手臂轻松一抬。 他身量本就比沈明禾高出许多,此刻将那书册举过头顶,沈明禾便是踮起脚尖、攀着他的手臂,也怎么也够不着。 戚承晏垂眸,看着怀中人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总是清亮的杏眼里此刻盛满了紧张与一丝羞恼。 美人“自投罗网”,馨香满怀,他焉有不受之理? 他空着的另一只手,顺势便揽住了沈明禾不盈一握的腰肢,将她更紧地扣向自己。 同时,举着书册的手随意一抛,那本令沈明禾心惊胆战的册子,便“啪”地一声,稳稳落在了宽大的书案之上。 沈明禾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那书册而去,心提到了嗓子眼,全然未觉自己已被戚承晏半抱着,带到了书案边缘。 “陛下,您快放下……” 她急着想去拿回那书册,挣扎着想从戚承晏怀中脱身。 戚承晏却不给她机会,沈明禾只觉得身子一轻,等反应过来时,竟已被戚承晏托着腰臀,稳稳地放在了那张冰凉光滑的紫檀木书案之上! 坐在书案上的高度让沈明禾有些不稳,更让她觉得这个姿势在戚承晏面前无比危险,她手忙脚乱地想要跳下去。 可戚承晏哪里会给她机会? 几乎在她双脚刚刚探出、试图落地的一刹那,他已欺身而上,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的书案边缘,将她牢牢困在了自己与书案之间。 沈明禾下意识地向后仰去躲避,后背却碰到了桌案上摆放的玉雕笔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吓得她立刻僵住,不敢再乱动。 而戚承晏,却好整以暇地,用指尖勾起了方才被他丢在案上的那册书。 他目光落在书册那极其正经、堪称典范的封皮题字上——《女诫》,眉梢微挑,带着戏谑的声音在沈明禾头顶响起:“朕的皇后,真是……深藏不露?” “如今连一本《女诫》,都舍不得让朕一览?莫非其中有什么……了不得的治国良策,或是闺阁秘训,怕被朕学了去?” 沈明禾看着那册有着精致云纹锦缎封皮、却让她头皮发麻的《女诫》,心中叫苦不迭。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戚承晏是怎么从这藏书不下百册的书架之上,如此精准、迅捷地就将它“揪”出来的! 一想到书页里那些“不堪入目”的内容,还有她自己当初一时兴起、鬼使神差写下的那些“批注意见”,沈明禾简直想立刻挖个地洞钻进去。 “陛下说笑了……” 她强自镇定,试图解释,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并非臣妾不舍,实在是……此书乃是教导女子妇德、妇言、妇容、妇功的典籍。” “是臣妾这等后宫妃嫔该研习、该……恪守的规范。”她搜肠刮肚,努力回想当初嬷嬷教导时提到的词句。 “里面所言,无非是‘卑弱第一’、‘敬慎第三’、‘专心第五’之类,陛下日理万机,看这些……未免枯燥乏味。” “哦?‘卑弱’?‘敬慎’?‘专心’?”戚承晏挑眉,重复着她口中蹦出的词,眼底兴味更浓,“朕竟不知,有一天能从皇后口中听到如此……合乎‘规范’的言辞。” 他指尖点了点书封,“看来,这册‘《女诫》’的庐山真面目,定然……非比寻常,定然是“狰狞”得紧。” 话音未落,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唰”地一声,翻开了书页! 沈明禾阻止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之上。 只见戚承晏原本带着戏谑的神情,凝固了一瞬又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第577章 只是……国公之爵,非比寻常 只见戚承晏原本带着戏谑的神情,凝固了一瞬又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这书中内容……远比他预想的更为“丰富”且“详实”。 非但图绘精美,“情节”大胆出格,比之王全当初私下“进献”给他的那些宫廷秘藏图册,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甚至……每一幅图解旁,都有娟秀熟悉的簪花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与“心得”,笔迹灵动,显然是出自他怀中这位“好学”的皇后之手。 戚承晏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几行,什么“此式甚奇,然观之不稳,易伤腰”、“此处着力似有误,图解有夸大之嫌”、“此法……或可一试?然需对方配合……” 最终,戚承晏缓缓合上书册,指腹摩挲着光滑的锦缎封面。 再抬眸看向坐在书案上、正偷眼觑他神色、一副“视死如归”模样的沈明禾时,眼底已是一片深沉莫测的幽光。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慢条斯理地问道: “朕……倒真不知,朕的皇后,竟如此……‘好学’?” “不知皇后能否为朕解惑,这册‘旷世奇书’,是从何处‘寻来’的?又是何时……开始这般用功‘研读’、甚至……勤做书记的?” 沈明禾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根滚烫,知道他已然“人赃并获”,再抵赖也是无用。 她咬了咬下唇,只得硬着头皮,小声招认:“是……是臣妾……无意中在坤宁宫书房寻到的。” “后来……后来翻看之下,发现此书所述……实在是有悖常理,荒诞不经,本想让云岫悄悄丢掉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底气全无。 这丢掉之物怎么又跑到自己房内书架之上,还同之前父亲留下的书稿一般被自己套上了女主“圣贤书”的壳子…… 她总不能实话实说,是因为那些时日总觉得在床笫之间被他完全掌控,处处落于下风,心有不甘吧? 入宫前嬷嬷教导的那些,又都是教后妃如何伏低做小、曲意承欢伺候君王的,她听着就憋屈。 结果偶然在这坤宁宫书房堆放旧物的角落里发现了这一册封面写着《玉房秘要》的“奇书”,不知是哪位大胆前辈留下的“瑰宝”。 里面的内容更是“博大精深”,“姿势”千奇百怪,看得她是瞠目结舌,面红耳赤,却又隐隐觉得……似乎、也许、可能……有点道理? 实在是过于“震撼”且“不合礼法”,以至于她只敢偷偷套上个《女诫》的壳子掩人耳目,束之高阁,却从未敢、也从真的用几分在戚承晏身上…… 谁知道……谁知道今日竟被他当场抓包! 还看到了那些她当时心血来潮、鬼使神差写下的“批注”! 沈明禾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有种搬起石头狠狠砸了自己脚的感觉。 戚承晏看着怀中之人红透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心中了然,眼底那抹幽深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有悖常理?荒诞不经?”他低声重复着她的话,带着浓浓的危险意味,“朕倒是觉得……甚是新奇,颇有……启发。” 说着,他放下那册“旷世奇书”,双手再次撑在沈明禾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沈明禾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还有腰间那只不知何时已悄然探向衣襟、在她腰间游走点火的大手,浑身都僵住了。 完了……今日怕是在劫难逃了…… 然而,就在她以为下一秒就要被就地正法时,戚承晏的动作却忽然一顿。 那只在她衣襟上作乱的手,没有继续深入,而是……从她身下,抽出了一张带着玉轴的……绢帛? 沈明禾茫然地低头看去。 竟是一道圣旨? 她方才太过紧张,竟未注意到书案上还放着这个! 她立刻手忙脚乱地想要从书案上下来,给圣旨让位,以示恭敬。 “无妨。”戚承晏按住她的肩,没让她下来,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那卷绢帛递到了她面前。 戚承晏看着她疑惑的眼神,开口道:“这道旨意,本该在我们大婚之后便颁下的。” “如今……已算晚了些。” 沈明禾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卷轴,又抬眸望向戚承晏深邃的眼眸,心中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她伸出手,接过了圣旨,缓缓展开。 明黄色的绢帛上,朱红的御笔大字,力透纸背,清晰无比地映入她的眼帘: “……追封故镇江知州沈知归为宁国公其妻裴氏,贞静贤淑,抚育皇后有恩,为宁国宫夫人……” “其子沈明远,聪慧勤勉,特恩准袭宁国公爵位,以示褒奖,用慰忠良……” 沈明禾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宁国公”三个字上,难以平息。 她缓缓抬眸,望向身前的戚承晏。 原来,让明远入毓德堂,并非陛下一时兴起的恩典,而是早有安排。 只是……国公之爵,非比寻常。 本朝虽有封赏皇后母家的惯例,但多为虚衔侯、伯,以示荣宠。 先帝的继后翟太后,其母家翟氏,也是在翟太后封后才得封承恩伯。 而父亲沈知归,生前官位不过五品知州,虽清正有为,但骤然追封国公,是否……太过显赫? 明远更是年仅九岁,便袭此高位,将来…… “陛下,”她心中不安,斟酌着开口,“国公之爵……是否太过?明远尚且年幼,学识品性皆在磨砺之中,如何能当此……” 戚承晏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唇,止住了她后续的话语: “本朝本就有封赏皇后母家爵位之成例。大婚之后颁旨,乃是礼制。” “只是彼时岳母急于搬回归云居,朕体恤其心,才将这道旨意暂且搁置,并非不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明禾依旧有些惶惑的脸上,声音放沉了些: “至于明远承袭国公之位……朕相信,以他的聪慧勤勉,有你与岳母悉心教导,将来定能不负此爵,不堕父祖清名,亦不会让朕失望。” 第578章 裴大人是皇亲,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沈明禾听着耳边之言,她应该像古往那些贤后般,再次谦辞推让。 但她……不想。 一是戚承晏定然洞悉她的内心,知道她为父亲不平,为母亲和弟弟的未来担忧。 二是……她确实需要这样一道旨意去走后面之路。 她望着戚承晏,清澈的眼眸中渐渐漾开一层水光,但那水光之下,是无比明亮而坚定的神采。 “那臣妾……代先父、母亲,还有明远,谢过陛下恩典。” “明禾,这不是恩典。”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微微睁大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夫妇一体,荣辱与共。朕为沈家做的这些,是朕身为人夫、为人女婿,应尽之分,亦是……朕对你的心意。”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明远在毓德堂读书……朕已想好,除了他之外,朕还打算让纪亲王世子、靖北王之孙、承庆郡主之子一同入毓德堂伴读。” 沈明禾闻言,微微一怔。 纪亲王世子、靖北王之孙、承庆郡主之子…… 这承庆郡主乃先齐王之女,安阳郡主的姑姑,身份尊贵。但她还有一层更重要的身份——英国公府二房夫人。 其夫正是那位钻研水利、对父亲学问推崇备至的工部主事崔玉林。 而靖北王……那是陛下的外家,同齐王府一般是异姓王,但其早年手握大周兵权,是赫赫威名的外戚。 只是后来先皇后与懿德太子先后薨逝,老靖北王也郁郁而终,靖北王府便沉寂下来,渐渐远离朝堂中心,不涉政事。 至于纪亲王……这位陛下如今唯一在世的皇叔,从前也是出了名的富贵闲王,不涉朝政。 可自戚承晏特意带他南巡开始,一切似乎都不同了。 回京擒拿江懋仪这等关乎朝局稳定、需极度信任与铁腕的大事,陛下竟全权交给了纪亲王……足以可见,这位纪亲王,怕是要结束多年的“闲散”,重新走入权力中枢了。 让这些身份特殊、背景各异的勋贵子弟与明远一同入毓德堂…… 沈明禾抬眸,望向戚承晏,眼中带着探究:“陛下让这些人与明远一同读书,是……?” 戚承晏放在她脸侧的手,缓缓下移,落在了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掌心温热。 “自然是对我们皇后娘娘……”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进她眼底,“……有大用。” 沈明禾感受到小腹上传来的温度,心头一跳,还未来得及深想他话中深意,整个人便被戚承晏从书案上稳稳抱了下来。 “王全。”戚承晏扬声唤道。 一直候在殿外、竖着耳朵的王全立刻应声而入,躬身听命。 “即刻去归云居宣旨。”戚承晏将那道明黄圣旨递给他,语气平淡却威仪自生。 “老奴遵旨!”王全双手高举,恭敬接过圣旨,心中暗忖:这下,沈府的门楣,可是要彻底立起来了! 宁国公府……啧啧。 待王全领命退出,戚承晏重新牵起沈明禾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今日,还有更重要之事。” 说罢,不容她多问,便牵着她,径直出了坤宁宫后殿,登上了早已候在外面的龙辇。 …… 天章阁,位于皇宫前朝与内廷交接之处,乃内阁大臣日常办公、参议机要之所在。 而今日,与天章阁仅一墙之隔、常年闲置的焕章阁,却是一早就被宫人仔细洒扫布置出来。 殿内熏了清淡的松柏香,数条长案都了上备好了笔墨纸砚,还特意多设了几张黄花梨木椅。 此时,焕章阁内,已有数位身着朱紫、青色官袍的官员垂手恭立,气氛凝重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忐忑。 半个时辰前,御前总管王全便亲自将他们这些人召到了此处等候。 昨夜,他们都是夜半时分才惊闻南巡的陛下已悄然回京,并且今日就要举行大朝会。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今日的早朝,堪称腥风血雨,让这许多历经宦海的老臣都心有余悸。 谁也没想到,陛下离京数月,甫一回朝,便以雷霆手段,直接清查了这近三个月来京中内阁官员的考绩、奏对、以及经手政务的效率与成效。 一番雷厉风行的质询与复核下来,竟当场罢黜了六位尸位素餐、懒政怠政、或是面对陛下询问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的阁臣与部院高官! 那六人,哪一个不是历经多年爬摸滚打、背景深厚才得以入阁或跻身高位的? 陛下竟眼睛都不眨,说罢就罢,毫不容情! 这还没完。 没等众人从这场内阁清洗的震撼中缓过神来,陛下又连下数道旨意,对江懋仪一党谋逆叛国案做出了处置。 江懋仪本人凌迟处死,夷三族;核心党羽斩立决,家产抄没,亲族流放;其余牵涉官员,视情节轻重,或罢官,或贬谪,或罚俸……林林总总,牵连者众。 短短数个时辰,朝堂之上已然天翻地覆。 此刻被召至焕章阁的,虽都是历经宦海沉浮、爬上高位的重臣,面对这位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的年轻帝王,也不免心中忐忑,暗自揣测圣意。 户部侍郎杜蘅悄悄抬眸,扫视着堂内众人。 除了几位明显是户部、工部的实务主事官员外,还有中极殿大学士苏延年,这位是随陛下南巡归来的三朝元老,清流领袖。 工部尚书孙益清、吏部尚书张辙这些也是熟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站在稍后位置、神色复杂难辨的吏部侍郎昌平侯裴渊身上。 这位……可是皇后娘娘的母家亲舅。 这些人凑在一起……杜蘅看着看着,心头莫名一跳,一种似曾相识的不安感悄然升起。 他下意识地回想起陛下决意立后那日,在乾元殿侧殿,似乎也是召集了这么一批身份各异的官员,然后……他们就被陛下牵着鼻子,一步步“赞同”了立沈氏女为后。 今日又这阵仗……还多了个裴渊……难道又是? 杜蘅不动声色地挪动脚步,凑到了裴渊身旁。 他压低声音,状似随意地寒暄开口:“裴大人……今日这阵仗,不知陛下召我等前来,所为何事啊?” “裴大人是皇亲,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第579章 “皇亲”二字,于他昌平侯府而言 裴渊听着杜蘅这声状似随意的“皇亲”和“风声”,心头滋味那是复杂难言。 在外人眼中,他这位昌平侯如今的确是风光无限。 外甥女沈明禾一步登天,成了大周尊贵无匹、圣眷正隆的皇后娘娘。 而他自己的嫡长女裴悦容,也嫁给了陛下如今唯一的皇弟豫亲王为正妃。 一门双贵,与天家结下双重姻亲,可不是满门荣耀,烈火烹油? 只是这其中冷暖唯有自知,“皇亲”二字,于他昌平侯府而言,是何等的讽刺与烫手。 他裴渊能知道什么“风声”? 京中旁人只道昌平侯府是皇后娘娘外家,甚至皇后入京后还曾寄居侯府数年,侯府对皇后娘娘有“抚育之恩”。 可皇后沈明禾在昌平侯府那三年究竟是如何度过的,他裴渊心知肚明。 虽谈不上苛待虐待,但在婚事算计上,顾氏……乃至他默许之下的昌平侯府,是将沈家、将这位外甥女得罪了个透彻。 而他这个昌平侯,虽事后惩戒了顾氏,可顾氏到底是他的发妻,昌平侯府的主母,背后还有梁国公府与淑太妃,他最终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如今想来,实是悔不当初,为何那般糊涂短视,生生将一份本该牢不可破的姻亲关系,弄到如今这般尴尬疏离、甚至暗藏芥蒂的境地。 至于他那位嫁入豫王府的嫡长女悦容……更是让他心头沉甸甸的。 追根溯源,这一切祸根,说到底皆因豫王当初觊觎明禾美色而起。 顾氏急功近利,铤而走险,何尝不是想攀附豫王这棵当时看来枝繁叶茂的大树? 可豫王闹出的那些荒唐事,旁人或许只知皮毛、雾里看花,但以陛下之心机手段,必定查得清清楚楚,桩桩件件记在心头。 从陛下力排众议、直接将明禾送上后位的那一刻起,裴渊便明白,陛下对明禾的看重,远超寻常。 这同时也意味着,陛下对当初那些龃龉,也必定心知肚明。 那时他便隐约感到,自家夫人这位豫王外甥的前途,怕是……悬了,甚至……陛下心中已然厌弃。 后来纪亲王这位闲散多年之人异军突起,甚至随驾南巡,回京后更被委以擒拿江懋仪这等关乎国本的重任,无不印证了他的猜想。 陛下虽年轻,却杀伐果断,乾纲独断。 当年处置楚王、赵王一案何等雷厉风行?可对这位仅存的异母皇弟豫王,却始终“礼遇有加”,甚至颇显“宽厚”。 然而,君王之“宽厚”,有时比明刀明枪更令人胆寒。 陛下大权在握,如今宗室式微,豫王本有锦绣前程,可若陛下决意打压豫王,自然需要扶植新的宗室力量来平衡此事。 那位身份尊贵、韬光养晦,多年一直不涉朝政的纪亲王,无疑成了最佳人选。 这位纪亲王戚澄,乃先帝幼弟,自幼聪敏,年轻时也曾是心怀壮志、锐意进取的贤王,在京中颇有声望。 只是自先帝登基后,他便急流勇退,只做个富贵闲散王爷,这份审时度势的智慧与定力,绝非寻常宗室可比。 如今人到中年,却得陛下重用,得以一展抱负,定然能压下豫王那位皇弟。 反观豫王那个性子……骄矜有余,沉稳不足,目光短浅,又曾对皇后有过不该有的心思…… 将来若纪亲王权势日盛,两相对比,只怕到时……唉! 每每思及此,裴渊是真真切切地后悔,当初不该点头同意将悦容嫁入豫王府。 如今女儿前途未卜,侯府与皇后关系微妙,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裴渊心中千回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他抬眸瞥了一眼身旁的杜蘅。 别看两人同为正三品侍郎,一个掌吏部,一个掌户部,品级相当,甚至这吏部还为六部之首。 但杜蘅却是陛下登基后亲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心腹,掌管天下钱粮度支,深得信赖,其圣眷与实权,绝非自己这个“皇亲”可比。 没想到,竟有一天,这位陛下的心腹会跑来试探自己,问“可有风声”。 裴渊眼皮微抬,迅速掩去眼底所有复杂情绪,对着杜蘅摇了摇头,同样压低声音道:“杜大人说笑了。圣心深如渊海,难测难料。” “裴某……亦是惶恐不安,岂敢妄揣圣意?只是今日朝会风云骤变……想必陛下召我等前来,定有更深远的考量。” “我等……静候圣谕便是。” 杜蘅听着裴渊这番四平八稳、滴水不漏的“废话”,只干笑两声:“裴大人说的是,说的是。” 话虽如此,杜蘅心中的疑虑却更重了几分。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焕章阁内众人,内阁元老、工部、吏部、还有户部…… 他们户部居然还来了那两位陛下亲自提拔、去岁新科的状元郎程砚舟与探花郎陆清淮! 这几个月他杜衡观察下来,不得不承认陛下眼光毒辣。 此二人确是实干之才,心思缜密,勤勉肯干,于钱粮账目、地方财税颇有见解,假以时日,必成栋梁。 只是……今日这等场合,他们俩区区六品主事,混在一群朱紫大员之中,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陛下特意召他们前来,是何用意? 而被杜蘅暗自品评的程砚舟与陆清淮,此刻正小心翼翼地站在焕章阁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角落里的程砚舟,此刻手心已微微沁出薄汗。 对于他们这两位初入官场的“新嫩”而言,今日的早朝堪称惊心动魄。 陛下雷霆手段,罢黜高官,清算江党,其果决犀利,令他们既感震撼,又暗自警醒。 好在他们二人自入部以来,深知机会来之不易,即便陛下南巡离京,也从未敢有丝毫懈怠,日夜钻研部务,核查账目,了解下情。 方才朝会上陛下偶尔问及户部具体钱粮数据或地方财税情形,他们尚能对答如流,未曾露怯。 若他们也像某些人那般心存侥幸、懒政怠政,恐怕此刻早已如那几位被罢黜的官员一样,仕途终结于此了。 只是,他们二人竟也被传召至此,与这些平日里只能仰望的重臣同处一室,难免惶恐。 第580章 女子的衣裙,怎能出现在此处? 而这时,程砚舟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变,悄悄扯了扯身旁陆清淮的衣袖,摇了摇头。 陆清淮侧目看向好友,触及他眼中的忧色,明白他的未言之意。 他们调入户部这数月,几乎是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放松。 也正因如此,在深入核查某些历年账目、比对地方奏销时,隐约察觉到一些不太对劲的苗头,某些款项的流向、某些地方的耗羡,似乎……并非表面那般清晰合规。 这些“蹊跷”,背后可能牵扯甚广,甚至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他陆清淮就算再书生意气,再想秉持公心,也深知此时、此地,绝非发难之机。 于是,陆清淮对着程砚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程砚舟见他领会,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天知道他这位陆兄,私下里曾有过何等“惊世骇俗”的言论与猜测,程砚舟真怕他一腔热血,在此刻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举动。 此刻,稳住才是最重要的。 程砚舟刚定下心神,再次抬眼却见陆清淮的目光,已越过满堂的朱紫高官,投向了焕章阁那扇洞开的、洒入明亮天光的殿门。 那眼神深处,似乎仍藏着一簇幽微的火苗…… 陆清淮望着阁门外的那片天光,心中却浮起另一个身影。 陛下既已南巡回京,那她……定然也随驾回宫了。数月未见,不知她如今……可还安好? 江南风波险恶,听闻她亦曾身陷险境……虽知她如今贵为皇后,安危自有保障,可那份隐忧,却始终难以全然放下。 今日自己被召至此,虽觉意外,甚至有些不配位的不安,但冥冥之中,他总觉得……她或许也会出现。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却始终牵动着自己的心神。 就在他神思微恍之际,阁外骤然传来内侍悠长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阁内众臣闻言,心中俱是凛然一震,连忙整肃衣冠,屏息凝神,按照品阶迅速排好班次,躬身垂首。 偌大的焕章阁内,瞬间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跪在角落的程砚舟连忙拉扯了一下突然发愣、兀自望着阁门方向的陆清淮的衣袖,用眼神急急催促。 陆清淮这才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连忙随着程砚舟一同,在众臣末尾的位置,深深地跪伏下去。 皇后娘娘……她真的来了。 而阁内其他官员,听到那声“皇后娘娘驾到”,心中亦是不平。 跪在最前列的吏部尚书张辙,直到眼角的余光真切地瞥见一双玄色织金龙纹靴履与一角迤逦曳地的绯红色裙裾,缓缓踏入阁内,才死心确认。 皇后,竟真的踏足了前朝议事之所! 这这这……女子的衣裙,怎能出现在此处? 这焕章阁虽比不得一旁的内阁中枢,可到底是前朝议政之所。 陛下上次破例让皇后入乾元殿侧听也就算了,毕竟乾元殿是陛下日常处理政务的便殿,尚可解释。 可这里是焕章阁!是正式召集大臣议事的场所! 这……这成何体统!祖制何在?! 张辙心中波涛汹涌,满腹的谏言几乎要冲口而出。 可耳边已然响起了山呼叩拜之声,他喉头滚动几下,终究也只能随着众人,将满腹的惊疑与不满压下去,深深俯首: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戚承晏携着沈明禾,步履从容沉稳,在一片叩拜声中,径直穿过分列两旁的臣工,走向上首主位。 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下方众臣,只道了一声“平身”后,就侧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王全。 王全何等机灵,立刻会意。 陛下自己已然落座,怎么舍得让娘娘一直站着? 尤其是在这群心思各异的大臣面前,更要彰显帝后一体,娘娘的尊荣与地位。 他立刻躬身上前,虚扶着沈明禾的手臂,细声细气道:“娘娘快请坐,仔细站累了自个儿。” 说着,引着沈明禾在另一张主位上坐下。 安顿好皇后,王全又麻利地亲自捧上两盏热气腾腾的香茗,先奉给戚承晏,再奉给沈明禾,同时不忘低声对沈明禾道: “娘娘,这是今春新贡的庐山云雾,奴婢特意吩咐用玉泉山水沏的,最是清冽甘醇,您尝尝可还喜欢?” 沈明禾看着王全这一连串行云流水、殷勤周到又不失分寸的动作,心中暗叹,这位御前大总管,当真是修炼成精的人精,最是懂得揣摩圣意,体贴上意。 她微微颔首,接过茶盏,在众目睽睽之下,神色自若地揭开盏盖,轻轻吹了吹浮叶,浅啜了一口。 茶香清雅,水温适宜。 她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肃立的众臣。 苏延年、张辙、孙益清、杜蘅、裴渊……还有角落里的崔玉林、陆清淮、程砚舟。 一张张或熟悉或半生不熟的面孔,神色各异,但大多难掩惊疑、探究,甚至是不以为然。 很好。 沈明禾想起方才在龙辇上,戚承晏在她耳边低语的话,心中渐渐明晰。 她放下茶盏,目光率先投向了站在最前列的苏延年,声音清越,打破了阁内有些凝滞的气氛:“苏阁老。” 苏延年心头猛地一跳,没想到皇后第一个点的竟是自己。 他连忙躬身:“老臣在。” “济南一别,途中劳顿。” “阁老为江南盐务、漕运革新殚精竭虑,一路辛苦了。” “陛下时常惦念阁老年事已高,又如此操劳,不知如今身子可还康健?南地潮湿,阁老可还适应?” 这话问得看似家常,关切老臣身体,合情合理。 但此言一出,阁内气氛却微变。 立在最前方的苏延年,心中是猛地“咯噔”一下! 果然,他身旁的张辙立刻侧目,眼神里写满了惊疑! 第581章 这小皇后,当真心思深沉,手段了得 张辙紧紧盯着苏延年,本以为上次在乾元殿内,苏延年临阵“倒戈”,只是形势所迫,暂避锋芒。 可看今日这情形,皇后开口第一个关切他,语气熟稔…… 难道这老狐狸随驾南巡一趟,竟真与皇后交好,甚至……交好投诚了去? 可他苏延年的亲孙女,是宫中的贤妃娘娘。 原本依苏家的门第和贤妃的品貌,后位几乎是唾手可得! 结果被这出身不显的沈氏女横空出世夺了去,让苏家女只能屈居妃位。 他苏延年心里能不恨?能不怨? 除非……除非是苏延年这老狐狸审时度势,见陛下对皇后宠爱至此,苏家女已然无望,便转而投靠了这位家世单薄、正需助力的皇后娘娘,以期在新后的势力中占据一席之地,延续苏家富贵! 家世单薄、正需助力…… 想到此处,张辙猛地将目光转向稍后位置垂手站立的裴渊。 这位可不仅仅是自己手下的吏部侍郎,他更是这位皇后娘娘的亲舅舅。 昌平侯府与沈家,那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而这殿内众人……随驾南巡的苏延年、皇后的亲舅舅裴渊、还有工部、户部的实务官员…… 张辙只觉得今日自己恐怕是……群狼环伺,一场硬仗要打啊! 苏延年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尤其是身侧张辙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眼神,心中苦涩更甚。 他微微抬眼,不仅皇后正温和地看着自己,就连端坐上方、一直未曾开口的陛下,也将那深沉莫测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苏延年不由心中暗叹,这小皇后,当真心思深沉,手段了得。 旁人或许只知南巡大概,但他这位随行重臣,对其中内情却是一清二楚。 在济南府,皇后是如何仅凭济兖督抚周文正内宅女眷的破绽,便抽丝剥茧,几乎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那位封疆大吏,他至今回想,仍觉心惊。 后来,帝后二人更是“胆大包天”,将大队圣驾仪仗留在济南虚张声势,自身则秘密南下,连他这等重臣都蒙在鼓里,只能按密旨行事。 直到扬州城那夜惊天巨变,火光冲天,他才隐约得知帝后踪迹。 正当他震惊于帝后竟敢亲身涉险、直捣黄龙之际,又接到圣旨,命他护送“圣驾”缓缓北行,而让纪亲王戚澄昼夜兼程、秘密返京。 至于纪亲王回京所为何事?他当时一无所知。 直到他护送着空荡荡的“圣驾”行至半途,京中苏家心腹才快马送来密报。 前朝首辅、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江懋仪,已满门被擒,关入刑部死牢! 那时,苏延年才如醍醐灌顶,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江家是何等底蕴?比之他们苏家,只强不弱。 就这样一个历经三朝、根深蒂固的庞然大物,竟在陛下远在江南之时,被连根拔起,毫无还手之力! 而陛下彼时还在江南,抄了江家最大的钱袋子盐商江家、徽州魁首四大宗商之首的盐商赵家,罢免了执掌盐政多年的林守谦…… 雷霆手段,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苏延年只觉后怕阵阵,却又有一丝庆幸浮上心头。 当初苏家那蠢货为贤妃子嗣之事对陛下行差踏错,陛下最终也只是废了苏家嫡长孙的前程,将昭阳公主下嫁,未曾赶尽杀绝。 如今看来,与江家的下场相比,不知他苏延年是否该叹一句“陛下仁慈”? 正因如此,今日踏入这焕章阁,一见阁中召集的众人,苏延年心中便有了几分预料。 他本已打定主意,无论陛下今日要议何事,他都谨守“明哲保身”四字,绝不轻易表态,绝不沾染是非。 可万万没想到,皇后一开口,就用这看似温情的问候,将他置于风口浪尖架在火上炙烤! 此后他的任何言语,只要不是旗帜鲜明地反对皇后,落在阁内这些心思各异的同僚眼中,只怕都会成为“维护皇后”、“已投新后”的证据。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皇后已开口询问,陛下正目光灼灼,满阁同僚皆在侧耳倾听。 苏延年定了定神,压下心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次躬身: “老臣惶恐,劳陛下与娘娘如此挂念。老臣身子尚算硬朗,已无大碍。” “此次能随驾南巡,得瞻天颜,聆听圣训,目睹陛下廓清江南积弊之雷霆手段,实乃老臣平生之幸。些许奔波劳顿,为国效力,理所应当,不足挂齿。” 戚承晏听着苏延年滴水不漏的回答,面上神色未动,只是微微颔首 “今日召众卿前来,是为议定一事。” “自乾泰末年以来,吏治之弊渐深,江南盐政之乱已成痼疾,乃至此番江懋仪通敌叛国、祸乱朝纲……” “桩桩件件都在告诉朕,朝廷在用人、理财、课税、安民、兴工诸道之上,积弊已深。” “非大破大立,不足以清本源;非有长远务实之谋划,不足以图久安。” “江南盐政、东南倭患,今日早朝已有决议,后续自有章程。” “然则,江南水患,年年耗费朝廷巨资,仍频有决堤之患,两岸百姓流离失所,家园尽毁,饿殍遍野……此等惨状,根源何在?” 说着,戚承晏顿了顿,目光扫向阁内众人,最终落在前方几位重臣身上,声音冷冽:“在天灾,更在人祸!” “在于河道年久失修,水利荒废不兴,在于贪墨横行,层层盘剥,在于良策蒙尘,有志之士报国无门!” 此言一出,阁内气氛陡然凝重。 站在工部队列中的孙益清与崔玉林,心头俱是一震,脸色变得复杂起来。 孙益清暗自叹了口气,垂下眼帘。 旁的官员或许只知水患惨烈,但他们这些常年与河工水利打交道的工部官员,才真正明白陛下这几句话背后,是多少治河能臣的无奈心酸,是多少黎民百姓的血泪与哀嚎。 工部,历来是六部之中颇为尴尬的存在。 不如吏部掌管官员升迁,权重势大;不如户部执掌天下钱粮,富得流油;不如兵部、刑部关乎兵戎刑狱,威严肃杀。 就连那礼部,也掌管科举仪典,清贵非常。 唯独工部,终日与营造土石、木料、河工为伍。 第582章 这……这恩宠未免太过 不是在向户部朝廷讨要款项的路上,就是在为各处工程营造疏漏、延期、超支而焦头烂额。 关键这讨要来的钱粮,经过层层转手、盘剥、损耗,最终究竟能有几分真真切切地用在河道堤防、用在工程营造上。 他们这些工部堂官,有时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心中未必不清楚。 乾泰二十八年那场震惊朝野的淮扬大水,不就是因为当时的楚王戚澈贪墨巨额河工款项。 楚王以次充好,致使数处关键河堤未能及时加固,最终酿成溃决惨祸,两岸死伤无数,流民数十万! 而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竟敢冒险秘密南下,亲自查访,搜集罪证,最终扳倒了权势煊赫的楚王一脉,为先帝肃清朝纲立下大功。 陛下登基后,更是力排众议,特设“江南河道总督”一职,专司两江河道治理,这几年江南水患才稍得缓解。 而崔玉林此刻,望着御座旁那抹沉静的绯红身影,心中想到的却是陛下南巡之前,特意召见自己,命自己仔细抄录的那份《江南河防纪要》书稿。 今日陛下将皇后娘娘带到这前朝议政的焕章阁,又当众提及水利之事与沈知归的遗稿…… 崔玉林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心跳不禁加快了几分。 难道陛下是想……? 而这时戚承晏沉凝的声音再度在殿内响起。 “先镇江知州、宁国公沈知归,生前倾注毕生心血,实地勘验,著成《江南河防纪要》一书。切中江南河务要害、因地制宜、可收实效之良策!” “只可惜,因吏治腐败,贪墨横行,宁国公壮志未酬,以身殉职。” “其心血之作,亦被埋没多年,几近湮没无闻!” “宁国公”三字一出,满殿皆惊,诸位重臣几乎同时抬起了头。 站在最前列的吏部尚书张辙,几乎是瞬间将惊疑的目光投向了御座之上的帝王。 先镇江知州沈知归? 他当然知道,那是皇后娘娘那位官声尚可、却因积劳成疾而早逝的亡父。 可这“宁国公”又是何时的事?他竟毫无耳闻! 然后,下一瞬张辙便听到皇帝那冷冽的声音再度传来:“今晨,朕已下旨,追封已故国丈沈知归为宁国公。因其早逝,爵位特恩准由其子、皇后之弟沈明远承袭。” 张辙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国公之爵,更让一幼子直接承袭?!这……这恩宠未免太过! 外戚封爵虽有成例,但如此显赫的爵位,直接授予皇后母家,且让稚子袭爵,于礼于制,都显得有些……逾矩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出列谏言,喉头滚动,话已到了嘴边。 然而,当张辙目光扫过端坐于陛下身侧,身着绯衣岿然不动的沈明禾后,他硬生生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陛下今日携皇后亲临前朝,显然目的并非为了宣告这道封爵圣旨。 这道旨意虽然恩宠过甚,但以“褒奖皇后母家、慰藉忠良之后”的名义颁下,勉强也算在历朝封赏外戚的惯例框架之内,并非完全无迹可循。 更何况陛下金口已开,圣旨已下,木已成舟,此刻强行反对,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触怒天颜,将自身置于不利之地。 电光石火间,张辙心中已有决断。 他压下心头的不平与疑虑,只朝着帝后方向躬身一礼,声音干涩地挤出一句: “陛下……圣明,宁国公忠贞体国,不幸殉职早逝,得陛下追封褒奖,实乃告慰忠魂,彰显天恩。” 只是随即,张辙却话锋陡然一转,言语犀利道:“然则,臣张辙斗胆,于宁国公治水之策,尚有些许疑虑,恳请陛下与诸位同僚指教。”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看帝王,而是看向了御座旁的沈明禾,“宁国公在世时,终究只是五品地方知州。” “虽闻其为官清廉,勤勉任事,爱民如子,然……一州之地,所见所闻终究有限。” “其治水之策,或于镇江一地有效,然江南水系庞杂,各府州县情形迥异,宁国公之策,是否真能放之江南而皆准?是否有过于理想、脱离实际之处?此其一也。” “其二,治水乃国之大事,牵涉钱粮巨万,民夫动辄十万,非久历地方、熟谙工程、通晓民情之能臣干吏,难以统筹全局。” “宁国公之策纵是良策,亦需得力之人执行。如今朝中……是否有足够堪任此事之官员?若仓促推行,恐徒耗国帑,劳民伤财,反失其利。” 沈明禾端坐于上,将张辙这瞬间的神色变幻与言语机锋尽收眼底。 听着张辙这一番言语,心中并未因其贬低之意而生气,相反,她眼中掠过一丝审慎。 看来这位能坐上六部之首吏部尚书位置的张大人,果然不简单,绝非一味迂腐守旧之人。 在听及陛下那道勉强合乎礼法、已无法更改的追封圣旨后,他立刻果断放弃在此事上纠缠,转而抓住父亲治水之策发难。 这番审时度势、直击要害的本事,确实不愧是掌管天下官员铨选的吏部天官。 思及至此,她不由抬眸,望向身侧的戚承晏。 戚承晏神色未变,似乎对张辙的质疑早有预料。 他没有立刻回应张辙,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苏延年身后、一直垂首未语的工部尚书孙益清。 “孙爱卿。” 孙益清心中正因张辙那番话而五味杂陈,闻声一个激灵,连忙出列:“臣在。” “方才张爱卿所虑,宁国公策论是否真能适用于江南全局,我大周工部如今是否有足够堪用之才推行此策……” “孙爱卿身为工部尚书,掌天下工程土木、水利交通,对此,你可有见解?可能为张爱卿解惑?” 戚承晏话音刚落,张辙立刻将目光紧紧锁定孙益清,他倒要看看,这位工部尚书,会如何应答。 孙益清感受到两道来自御座的目光,以及身旁张辙那灼人的视线。 他先是对着帝后恭敬一礼,然后转向张辙,面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开口道: “张尚书所虑,确是老成持重之言。地方经验,确需审慎评估,方能推而广之。” “然,陛下所言镇江……先宁国公沈公所著《江南河防通议》一稿,臣与工部几位精通河务的同僚,确已详细研读。” 第583章 难怪能将陛下迷得这般 “……皆以为,宁国公之策,绝非纸上谈兵,更非局限一州一县之见。” “其核心在于理清江南主要水系脉络,抓住关键节点,疏通壅塞,加固险段,‘束水攻沙’、‘分洪导流’、并辅以因地制宜的圩田、水库等配套水利。” “其立论之严谨,数据之详实,方案之具体,远非寻常地方官员策论可比。” 此言一出,张辙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他没想到,工部竟然早已知情,甚至已经详细研读过了! 而且听孙益清这口气,评价竟如此之高?难道那五品知州之策,真有如此能耐? 孙益清看着张辙眼中闪过的惊疑,面上只能维持着那抹苦笑,心中却是百味杂陈。 他也明白过来,自己这也算是被陛下“摆了一道”! 但治水一策如何,他此刻也只能如实回答。 只因陛下离京前,突然密召工部数位官员入乾元殿,他还以为有何紧急河工要务,结果竟是让他们遍览一份名为《江南河防通议》的书稿。 他们一头雾水,却在偏殿研究了整整一个下午,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佩服。 当时他们以为,以陛下务实的性子,既已让工部研读,必然会下旨将书稿留部,并着手商议推行。 谁知陛下听完他们的奏报后,只是微微颔首,未作任何指示,也未将书稿留下,便让他们退下了。 他当时还颇为不解。 直到今日,踏入这焕章阁,见到皇后娘娘,听到陛下提及“宁国公”,他才恍然惊觉。 那书稿竟是皇后娘娘亡父所出,而陛下今日携皇后亲临,将此事摆到台面上来议,其深意,恐怕绝非仅仅推行一部治水书稿那么简单! 但那书稿所载甚至比工部现有的章程更加高明、务实,若能施行,对治理江南水患大有裨益。 这一点,他无法昧着良心否认。 但斯人已逝,功过皆由后人评说。 而他孙益清在工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坐了多年,虽无大过,却也难有大功。 工部历来不受重视,若能借此机会,主导推行这套明显有效的治水方略,成功治理江南水患。 那便是实打实的政绩,足以让他得以重用,甚至……更进一步,青史留名也未可知! 想到此处,孙益清不再犹豫,他定了定神,上一拜,直言道: “陛下,江南水患肆虐已久,百姓苦不堪言,确为朝廷心腹之患。” “此前朝廷钱粮虚耗无数,确已到了非下决心根治不可之时!” “宁国公遗策,实乃及时雨,破局之钥!” “臣,工部尚书孙益清,恳请陛下,准予工部以此策为基础,详加勘测规划,拟定根治江南水患之具体章程,早日推行,以解民困,以安社稷!” 张辙看着孙益清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心头疑窦丛生,突然有些拿不准了。 这位工部尚书的性子,他自认了解几分,并非阿谀奉承之辈,做事向来务实甚至有些保守。 如今这孙益清竟对一个已故五品知州的遗稿推崇至此,甚至主动请缨,甘冒风险要主导推行…… 难道那沈知归的治水之策,当真如此精妙绝伦,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 还是……因着陛下对皇后的无边宠眷,连带着对其亡父的遗泽也需格外高看,孙益清不过是顺势而为,甚至刻意夸大其词,以迎合圣意? 而陛下登基后,为整治两江河道,特设了河道总督一职,并选派了心腹齐佑林担任此职,一任便是三年。 这三年来,陛下对江南河工虽有投入,却始终未有雷霆万钧的大动作。 张辙心中清楚,以陛下的雄心和手腕,对两江水患这块心病,迟早会大刀阔斧地整治。 但如今,仅凭一个已故之人留下的书稿,就要作为国家方略推行,是否……太过儿戏? 将关乎亿万民生、耗费巨额国帑的浩大工程,系于一部未经全面验证的“遗策”之上? 思量间,张辙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御座旁那抹沉静的绯红身影。 今日这位皇后娘娘,穿着一身庄重的绯红色衣裙,发髻高绾,簪着九尾凤钗,妆容得体,神色沉静。 虽然面庞犹带几分少女的稚嫩,并无太多情绪外露,只一双清亮的杏眸,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争论。 虽年纪尚轻,但那份端凝沉静的气度,确已隐隐有几分母仪天下的风仪。 这般容色……看的张辙心中冷哼一声,难怪能将陛下迷得这般……“不顾体统”。 为了她,三番两次做出有违祖制、视朝堂礼法为无物之事。 只是……今日这位皇后倒是异常“安分”,自开口问候了苏延年后,便一直端坐聆听,未曾再置一词。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今日所议之事关乎她亡父遗泽,她只是来“旁听”? 正当张辙心中疑窦丛生之际,却见那一直静坐的皇后,忽然微微侧首,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 沈明禾虽不明张辙此刻心中具体所想,但还是迎着张辙的目光,唇角微扬,露出了一抹温和的浅笑。 然而,这个落在张辙眼中本该显得谦逊知礼的笑容,此刻却让他心头那丝不安骤然放大。 这笑容太过平静,太过坦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与陛下那深不可测的沉稳竟有几分神似!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皇后仅是旁听”的猜测,或许太过天真了。 就在这时,戚承晏的声音再度响起,将他的思绪拉回。 “张爱卿。” “孙尚书方才所言,工部已详研书稿,认为宁国公遗策确为良方,可行。不知爱卿对此,可还有疑虑?” “若以此策为基础,统筹治理江南水患,爱卿以为……能否施行?” 张辙心头一凛,陛下这话问得……颇为微妙。 若在平日,工部尚书都已明确表态可行且愿担当,陛下多半便直接乾坤独断,颁旨施行了,何需再特意询问他这吏部尚书“能否施行”? 陛下此刻特意问他,是尊重他这个老臣?还是……另有所图? 第584章 皇后总领河工清吏司 张辙脑海飞快闪过皇后方才那“和善”的笑意,那股“群狼环伺”之感再次涌上心头。 只是而这一次,他感觉那高踞御座的一龙一凤,才是引他入彀的“猎人”。 张辙稳住心神,拱手沉声答道:“陛下,既然孙尚书已然言明,工部诸位精通河务的同僚皆已研议,认为宁国公遗策可行。” “术业有专攻,臣于具体治水方略上,乃为外行,便不多置喙。” “然则,臣先前所言,治水之事,历来牵涉极广。” “绝非仅有良策便可成事,更需要大量钱粮支撑、能臣干吏执行、地方官府协同、乃至征调民夫、调度物料……千头万绪,可谓一项浩大繁杂的营造工程。” “绝非一部一衙之力可成,必得各部,乃至地方州县全力配合,方能有望成功。” 说着,张辙目光扫过孙益清,身子又低了几分道: “臣以为,若陛下决心以此策为基础,根治江南水患,必得遴选出真正精通实务、稳重干练、且能协调各方之大员,总领全局,方有成功之望。” “而孙尚书掌工部多年,于河工水利实务最为熟悉,且为人务实勤勉。若陛下属意推行此策,臣……举荐孙尚书总领此事。” “以孙尚书之能,定能统合工部、协调户部与地方,将宁国公良策落到实处,造福两江百姓!” 张辙心中清楚,与孙益清同朝为官多年,此人虽有几分的傲气,但做事确实踏实,也有几分真才实学和抱负。 他能如此推崇那沈知归的书稿,甚至不惜主动请缨,足以证明他对这套方略确有信心,并且……有所求。 既然如此,自己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将孙益清推到前台。 成了,是吏部举荐有功;若事有差池或引发争议,首当其冲的也是孙益清和工部,他吏部尚可周旋。 孙益清听闻张辙竟举荐自己总领此事,心中也是微动,忍不住微微抬眸。 只是这次,他望向的不再是张辙,而是御座之上的帝王。 此事能否最终如他所愿,全在于陛下一念之间。 只见上首的帝王闻言,并未立刻回应张辙的“举荐”,而是负手踱了两步,行至殿前之前。 戚承晏目光深邃地扫视着下方神色各异的众臣,甚至唇角都勾起一丝弧度。 孙益清的心,随着帝王的起身和那抹笑意,瞬间提了起来,隐隐生出一股期待。 然而,下一刻,那期许便化作了忐忑。 因为,陛下只是转过身,对着那位一直端坐凤椅、沉静如水的皇后娘娘,伸出了手。 沈明禾见戚承晏起身行至殿前,自己身为皇后,自然不能再安坐。 她正欲随之起身,却见戚承晏已回头伸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 她没有任何犹豫,将自己的手轻轻搭入他温暖宽厚的掌心,随即起身,步履从容地走下丹陛,但下意识地,仍习惯性地落后戚承晏半步站立。 这是宫规,也是尊卑。 然而,戚承晏似乎并不满意这“半步”的距离。 他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竟是毫无预兆地,将她从自己身后半步的位置,猛地向前一带,拉到了自己身侧,与她完全并肩而立! 帝后二人,玄色龙袍与绯红衣裙并肩,身影在焕章阁殿内,几乎重叠。 这一幕,自然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站在最前列的苏延年与张辙眼中。 苏延年历经南巡,对帝后之间这种不拘小节、乃至有些“逾矩”的亲密,已是有了些“经验”。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觉得有几分刺目,随即又淡然垂下,掩去所有思绪。 罢了,见怪不怪,陛下行事,自有深意,非臣子可妄加揣测。 而张辙,却是看得双目圆睁,胡须都险些气得翘起来! 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此处乃是前朝议政重地,焕章阁!皇后娘娘怎能与陛下并肩而立,还这般……这般亲密携手。 这置祖宗礼法于何地?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张辙胸中一股郁气直冲顶门,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出声谏言。 但当他的目光愤懑地触及那位皇后时,却又不经意瞥见陛下那张向来冷峻威严的脸上,竟流露出一抹温情? 温情?那般不值钱的样子看的张辙只觉得老眼一阵干涩刺痛,连忙垂下眼皮。 心中不由哀叹,这一向杀伐果断、威仪深重的陛下,怎会对一个女子露出这般神情! 哎……真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误国误政啊! 戚承晏似乎对张辙那精彩的脸色变化毫无所觉,他只是满意地紧了紧握着沈明禾的手,这才抬眼开口。 “张爱卿所言,切中肯綮,老成谋国。前朝治水,朝廷并非不给官、不给钱、不给粮,然往往事倍功半,甚或徒劳无功,根源何在?” “正在于政出多门,职责不清;在于钱粮流转,层层盘剥;在于官员考绩,不与实效;更在于……缺乏一个能够总揽全局、协调各方、一以贯之的核心!” “故而,朕决议,即日起,于朝中特设‘河工清吏司’!” “河工清吏司”?殿内众臣心头皆是一凛,屏息凝神。 “此司专司统筹两江,乃至将来大周境内所有主要河道之疏浚、堤防加固、水利兴建等一应事宜。” “有专奏之权,不受六部内阁掣肘,有权协调工部、户部、吏部乃至地方相关衙署,专职专用,独立稽核!” 此言一出,阁内已有低低的抽气声响起。 特设新司,直属于皇帝,权柄如此之大,这已是大动作! 然而,戚承晏接下来的话,却让殿内众人都瞬间凝固。 “至于此司正堂主官……” “由皇后……总领协理!” “河工清吏司一应属官,皆从朝中现有官员中公开遴选,唯才是举,不论出身。工部、户部、吏部需全力协同办理。” “具体章程,三日内,由皇后主理,会同相关衙署拟定,呈报于朕。” 戚承晏话音落下,满殿却是鸦雀无声。 即便是最老成持重、早已有所预感的苏延年,此刻也忍不住猛地抬起了头,苍老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此事之严重,远超当初立后之争。 立后终究是皇帝家事、后宫之事,可总领河工清吏司,这是实实在在的前朝政务,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朝廷职司。 孙益清原本的期许与热切,瞬间被一盆冰水浇得透心凉,眉头紧锁。 皇后总领河工清吏司? 这……且不论她一个深宫女子是否懂得河工水利,光这河工之事,历来是工部职责所在! 陛下特设新司已是分权,如今竟让皇后来总领?那他这个工部尚书,又将置于何地? 户部侍郎杜蘅虽然历来是帝王的心腹,对戚承晏的诸多决断都尽力支持,但此举……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匪夷所思。 即便是他,此刻也张大了嘴,喉咙发干,怎样也说不出那句惯常的“陛下圣明”。 杜蘅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裴渊,却见这位皇后的亲舅舅,此刻也是同样满脸的惊骇与茫然,显然对此事也是猝不及防,事先毫不知情。 裴渊心中此刻已是翻江倒海,陛下昨夜才秘密回京,今日便接连抛出追封国公、设立新司、皇后总领这般一个比一个惊人的消息! 第585章 陛下!万万不可啊 然而,就在众人被这惊天消息震得心神失守、一片死寂之时,一道悲愤之音,猛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陛下!万万不可啊——!” 只见吏部尚书张辙,已然不顾一切地推开了身侧同样惊愕的苏延年,踉跄着向前抢出几步,然后“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光洁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那沉闷之声,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张辙挺直了脊背,仰起头,一张脸因激动与愤慨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他嘶嘶力竭道,“陛下!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尊贵无匹,老臣不敢有丝毫不敬!” “然,娘娘终究……终究是后宫之主!是内廷妃嫔!” “而这河工清吏司,乃前朝实务衙门。涉及国计民生,钱粮调拨,官吏选派,工程规划,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多少百姓的身家性命,关乎多少府县的安宁存续!” “其重,重于泰山!其要,要于社稷!” “此等千头万绪、关乎国本之要务,岂可……岂可由皇后娘娘以‘总领协理’之名涉足其中?!” “此非赏玩之物,非宫闱琐事,乃是实实在在的朝堂权柄,天下责任!” “此例一开,陛下将置祖宗礼法于何地?置‘后宫不得干政’的铁律于何地?置内外朝纲、男女大防于何地?” “又将置满朝文武兢兢业业之心、置天下士人寒窗苦读之志于何地?!” “陛下!老臣侍奉两朝,不敢言功,唯有一片赤胆忠心。今日,老臣泣血叩请,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后宫干政,历来为祸乱之始,前朝旧事,历历在目啊陛下!” 说到此处,张辙声音已近嘶哑,却依旧用尽全力呼喊: “为江山社稷万年计!为陛下圣名清誉计!万万不可行此……此骇人听闻、动摇国本之事啊!” 说罢,张辙不再多言,俯下身,将额头又狠狠磕向地面。 随即又是第二下、第三下…… 那沉闷而固执的叩击声,在寂静的阁内回荡,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也让一旁久经宦海、见惯风浪的苏延年,眼皮都为之重重一跳,心中涌起复杂的滋味。 做官做到他们这种地位,早已习惯了权衡利弊、明哲保身。 似张辙这般不顾身家性命、只凭一腔“愚忠”与“正道”便敢如此直谏君王的老臣…… 已是凤毛麟角,怎能不让人……心生感慨,又隐隐刺痛呢? 苏延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了御阶之上并肩而立的帝后。 出乎他意料的是,面对张辙这般几乎是指着鼻子骂“祸乱之始”、以死相逼的激烈言辞,那位年轻的皇后娘娘,脸上竟未露出一丝一毫的惧色、委屈或是愤怒。 她望着下方叩首在地、悲愤不已的老臣,只是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似有幽深的旋涡在静静流转,竟让苏延年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然而,还未等他细究皇后,一道更加冰冷的视线,已落在了他的身上。 戚承晏的目光,不知何时已从张辙身上移开,正牢牢锁定在他苏延年脸上。 只听帝王那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敲在苏延年心头: “苏阁老。” “张爱卿之言,想必阁老亦有所感。” “若朕……偏要如此呢?” “偏要”二字,语气极淡,但苏延年已然品出隐隐的……怒意! 苏延年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听出了陛下话语中泄露出来的凛冽寒意与不悦。 若是其他事情,在他急于修复君臣嫌隙之时,能讨得帝王欢心,他多半会顺水推舟,甚至锦上添花。 但此事……不行! 绝对不能! 他能看得分明,帝王身侧那抹绯色身影的“野心”有多大! 在济南府,她能借内宅之手翻云覆雨;在扬州城,她更是亲身涉险,搅动风云。 她的目光,早已不再局限于后宫方寸之地。 假以时日,等这位皇后羽翼渐丰,心智手段更加成熟,又有陛下如此毫无保留的信重与扶持,那这朝堂之上,还能有他们这些老臣立足之地吗? 苏家的未来,贤妃在宫中的处境……他不敢深想! 思及此,苏延年心中那最后一丝犹豫也被驱散。 他佝偻着本就苍老的身躯,也屈下了沉重的膝盖,跪倒在张辙身侧。 虽未像张辙那般激烈叩首,只是深深俯身,将额头抵在手背上,姿态恭顺,但态度已然明了。 随着苏延年这一跪,户部侍郎杜蘅一看前列两位最具分量的重臣都已跪地直谏。 他心中纵然对陛下有千般忠诚、万般理解,但此举触及的底线,实在让他无法苟同。 杜衡喉结滚动,咬了咬牙,也“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垂首不语。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看向裴渊。 毕竟,裴渊是皇后的亲舅舅,血缘关系斩不断。 若皇后真能涉足前朝,掌握实权,那最大的受益者,除了沈家,恐怕就是这昌平侯府了。 裴渊此刻的态度,已然微妙。 到了此时,阁内殿前还未跪下的朱紫高官,除了御阶上帝后二人,便只剩下依旧僵立原处、脸色变幻不定、微微躬着身的昌平侯裴渊了。 裴渊看着身前身右的同僚都已跪倒一片,唯有自己还保持着这尴尬的、“鹤立鸡群”的躬身姿态。 而他那位直属上官、吏部尚书张辙,更是毫不留情的直谏。 裴渊心中长叹一声,五味杂陈,如同沸水翻腾。 原以为陛下对明禾只是比寻常帝王多宠爱了些,男子喜爱女子,自然想给她最好的尊荣与庇护。 封后、追封其父、厚待其母弟……这些都还在“宠爱”的范畴内。 即便是寻常官宦人家,给予正室地位、夫妻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也属平常。 可如今……陛下这是要将整个前朝实务的一部分权柄,亲手交到明禾手中,这也没有这种“给法”啊! 此时,裴渊只能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听从夫人顾氏的撺掇,与沈府彻底一刀两断。 反而在明禾入宫后,几次三番放下身段,主动上门,上门试图与寡居的妹妹裴沅修复兄妹之情,哪怕屡次被拒之门外也未曾放弃。 以陛下如今对明禾这几乎毫无底线的“纵容”,这已不仅仅是“宠冠后宫”那么简单了。 第586章 还是因为诸位大人……‘不愿\’ 陛下至今尚无子嗣,后宫虽有几位妃嫔,但论圣宠、论地位,甚至心机手段无一人能与明禾抗衡。 而明禾也才入宫半载,年纪尚轻,假以时日,以陛下对她的眷顾,她定能诞下嫡长子。 届时,子凭母贵,此子定然能成为大周未来毫无争议的储君,乃至…… 想到这里,裴渊心中又是火热,又是冰凉,冷汗早已湿透了内衫。 他不知今日这惊世骇俗的局面,究竟是陛下一意孤行、爱美人不顾江山,还是自己那位看似温婉的外甥女本身便野心勃勃、不甘蛰伏? 之前他还担心,明禾上位中宫后,会不会因为过往在侯府的龃龉而对昌平侯府众人出手报复。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明禾眼中……或许从未真正有过他们昌平侯府,甚至不屑于报复。 只是这般……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那今日这般局面……他想到了方才杜蘅望来的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不管昌平侯府与沈府内里关系如何疏离僵硬,在外人眼中,那都是斩不断的血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豫王眼见已是弃子,无论如何,站在帝后一方,才最明智之举。 但若如此表态支持,昌平侯府也定然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被满朝清流、乃至天下士人口诛笔伐,视为“媚上”、助长“后宫干政”的佞幸外戚! 可如今的昌平侯府,内里又是何等光景? 旁人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则却是外强中干,后继乏力! 他那二弟完全是个只知享乐、不通庶务的酒囊饭袋,侯府的希望从未有一日寄托于他。 二弟那个庶出的儿子倒有几分才学,但到底还未真正入仕历练。 而他自己,唯有一嫡子,虽已科举入仕,如今却只是个翰林院的七品编修,凭着他那过于方正的性子,将来的仕途实在未卜。 就连这昌平侯府的爵位,也非世袭罔替,只是世宗皇帝开恩,允袭三代。 到了他儿子佑安手中,若无陛下格外恩旨,便只能降等袭爵,落成伯爵了! 而沈府呢?刚刚得了追封的国公之爵,他那曾经寄居侯府年仅九岁的外甥沈明远,眨眼间便成了这尊贵无比的宁国公! 这番境遇,何其刺目,何其……令人心惊。 思虑百转,千钧一发。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裴渊强行压下心头的万千顾虑,依旧僵硬地站在那里,没有跪下。 但他此刻也没有立刻出言支持,只是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目光低垂。 就在裴渊心思百转、沉默以对之时,跪在地上的苏延年,缓缓抬起了刚刚叩首在地的头。 他抬眸,对上了御阶那抹沉静的绯红身影。 “皇后娘娘。” “老臣随驾南巡一路,亲眼所见,娘娘体恤内帷,关心民瘼,于济南府处置内宅风波时,亦显聪慧果决,顾全大局。” “即便在京城,老臣亦听闻,娘娘入主中宫以来,赏罚分明,管理六宫嫔御并然有序,更将部分宫务交予贤妃协理,足见娘娘心胸宽广,有容人之量,实乃……母仪天下之典范。” “然,娘娘既已正位中宫,半载有余,当行中宫之本分。陛下……” 说着,苏延年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面色冷凝的戚承晏,硬着头皮继续道, “陛下登基数载,至今膝下犹虚,国本未固,此乃关乎江山社稷、宗庙传承之头等大事!” “娘娘身为皇后,首要之责,当是统领后宫嫔御,齐心合力,绵延皇嗣,为陛下、为大周江山,早日诞育皇嗣,开枝散叶,稳定国本!” “此方为皇后之‘本质’,之‘正道’!” “娘娘更是青春正盛,更应专注于凤体调养,以期早日为陛下诞下嫡子才是。” “岂可……岂可弃此根本而不顾,反而去涉足那前朝纷繁复杂的河工实务?!” 沈明禾静静地听着苏延年这番听似恳切、实则字字诛心的话语。 她看着苏延年脸上那纵横交错的、写满“沧桑”与“世故”的沟壑纹路,只觉比起张辙激烈的“祸乱之始”指控,这位苏阁老就更加绵里藏针。 少时读史,她便觉得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圣贤文章的老臣最是可怕。 他们总是能用一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道理”,行扼杀生机、禁锢心念之事。 未孕,子嗣……原来,被这些所谓的国之重臣,在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当着皇帝和众臣的面。 用关乎“江山社稷”的大帽子来质问“为何不孕”、“为何不广纳妃嫔雨露均沾”,是这般感受。 这与后宅之中,婆母以“无后为大”逼迫儿媳,又有何区别? 不,还是有一些的。 只是这些前朝男子们的面容更“正气凛然”,披着“江山社稷”的外衣,其下的私心与算计,也更加狰狞,更加……令人作呕。 子嗣……若此刻她真的身怀有孕,甚至已然诞下皇子,她就能站在这前朝之地,与他们争这一席之地? 恐怕届时,“皇后理当抚育皇子”、“皇子年幼需母亲照料”等等说辞,又会成为将她重新禁锢回深宫高墙的理由。 沈明禾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一抹讥诮弧度自唇角一闪而逝,她并未动怒,而迎着苏延年逼人的目光开口道: “苏阁老此言,本宫听到了。皇后该如何,祖宗家法、宫规礼制,自有定例。” “本宫自入宫以来,十二宫二十四司局,大小事务,无不亲力亲为,本宫自问夙兴夜寐,从未敢有丝毫懈怠。” “后宫如今并然有序,嫔妃各安其分,宫人谨守其职,阁老方才亦言,此乃‘母仪天下之典范’。” “试问苏阁老,本宫既能将如此庞杂繁琐的后宫事务管理得井井有条,足以证明本宫并非无知无能之辈,亦非不堪重任之人。” “那为何,当涉及前朝关乎民生疾苦、关乎万千黎庶福祉的河工实务时,本宫便‘不能’、‘不该’涉足?” “仅仅因为……此事被划归为‘前朝之事’,而本宫是‘后宫之人’?” “那这‘不能’,究竟是因为本宫‘无力’,还是因为诸位大人……‘不愿’?” 沈明禾的这番发问,让苏延年竟一时语塞。 他没想到自己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甚至以“无子”相逼,以为以皇后的聪慧,定然能听懂这层深意,知难而退。 但这位小皇后非但没有羞愧惶恐,反而如此冷静地反将一军。 她竟然敢质疑起这祖宗礼法来了? 第587章 不怕沈后将来恃宠而骄,外戚坐大 苏延年脸色微微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娘娘此言差矣!” “前朝与后宫,职能不同,各有法度,此乃天地阴阳之理,自古而然!” “女子主内,相夫教子,管理内闱,方是正道;男子主外,治国安邦,处理政务,亦是天职。” “娘娘能管好后宫,正是尽了皇后本分,若能做得更好,如同史上那些贤德皇后一般,劝导君王,和睦后宫,教养皇子,足以青史留名,为后世贤后之典范!” “可若娘娘非要……非要逾越这天地定规,涉足前朝事务,那恐怕……” “非但不能青史留名,反而会引来……非议,甚至……累及陛下圣德啊!” 苏延年终究还是留有余地,没有将话说得如张辙那般决绝难听。 毕竟,他的孙女贤妃还在宫中,陛下就在一旁虎视眈眈。 但跪在一旁的张辙,却早已按捺不住。 他根本不屑于与皇后进行这等“诡辩”! 上次在乾元殿偏殿,他已经领教过这位小皇后言辞的厉害。 与妇人争口舌之利,尤其是跟一个深受帝王宠爱、野心勃勃又巧言善辩的女人讲道理? 那根本是自取其辱,非君子所为,也争不出个结果! 他猛地再次抬头,目光越过沈明禾,直直地望向御阶之上面色沉凝如水的戚承晏。 他要劝谏的,是君王! “陛下!勿要再听皇后这些……这些惑人之言!” “陛下自登基以来,勤政爱民,革新盐政,铲除奸佞,整顿吏治,实乃……实乃难得的英主明君!” “老臣等虽愚钝,亦深感陛下励精图治之志,皆愿肝脑涂,追随陛下,开创盛世!” “陛下对皇后娘娘情深意重,恩宠非常,臣等亦不敢置喙。然则,陛下如此行事,只怕将来这皇嗣,亦只能出自沈后!” “况陛下恩赏沈家,追封国公,已是隆宠!如今竟还要让皇后染指前朝权柄,陛下……陛下难道就不怕吗?!” “不怕沈后将来恃宠而骄,外戚坐大,权倾朝野?不怕她效仿吕后之风,屠戮宗室,戕害忠良?” “更有甚者……陛下就不怕她有朝一日,生了武后之心,行那篡朝夺位、牝鸡司晨之事吗?” “陛下!您如今所为,与那沉迷女色、昏聩误国之君何异?您就不怕将来史笔如铁,写您一句‘昏君’?” “就不怕这大周江山有易主之危,愧对戚氏列祖列宗吗?!” “臣恳请陛下,莫要因一时情迷,而行此……此自毁长城、贻笑千古之事啊!” “陛下——!” 张辙最后一声呼喊,凄厉决绝,在殿中久久回荡。 裴渊听到张辙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他不知陛下听了怕不怕,但他此刻,是真真切切地怕了。 张辙这番话可谓字字诛心,不留余地,是要拼个鱼死网破,将明禾彻底钉在“祸水”、“妖后”之言上。 稍有应对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前功尽弃。 孙益清跪在地上,听得心惊肉跳,他没想到这仅仅是议个“河工清吏司”竟议到了这副局面。 然而,惊骇之余,心底深处却隐约生出一丝的期冀。 若张辙真能以死相逼,阻止陛下这等的任命,那这治水之事,岂不是仍要落回他工部、落回他孙益清手中? 心思浮动间,苏益清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但他也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焕章阁内的所有人,无论是跪着的,还是站着的,都明白张辙这番话意味着什么。 只是……却无人再敢说些什么,只能屏气凝神,以待圣言。 而御阶之上的戚承晏迎着张辙那几欲喷火的目光,非但没有怒色,反而轻轻咀嚼着张辙所言的两个名字:“吕后……武曌……” “吕后,武曌……” “此二人,确是以女子之身,凌驾朝堂,甚至……改易江山。史书有载,功过后世评说。” “然,高祖驾崩后,惠帝仁弱,诸吕势大,朝局飘摇,吕后若不揽权,只怕刘氏江山顷刻易主。” “她掌权期间,虽手段酷烈,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民务稼穑,衣食滋殖。至于武曌……” “自才人至皇后,再临朝称制,革李命,改国号为周……其才具手腕,胸襟气魄,乃至治国之能,纵观史册,男子帝王中,又有几人可堪比拟?” 说着,戚承晏看着张辙骤然收缩的瞳孔,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张爱卿方才,将朕的皇后与此二位并论,言语间痛心疾首,仿佛皇后明日便要效仿一般……” “朕倒是好奇,张爱卿是觉得朕的皇后,年方二八,如今便有吕后之狠辣,武曌之雄才了?” “还是觉得,朕……已如惠帝般孱弱,如高宗般多病,以至于需要皇后效仿前人,才能稳住朕的江山?” 张辙一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戚承晏脸上隐隐可称之为“骄傲”的淡淡笑意,一股荒谬之感直冲头顶。 怎能如此,怎能如此! 从前的陛下,是何等英明果决,锐意进取,对朝政把控严密,对臣下恩威并施。 何曾有过如此……如此是非不分、被美色所迷、甚至以此等“牝鸡司晨”的“殊荣”为傲的昏聩之态。 定是沈后! 定是这个妖后魅惑君上,巧言令色,才将英明神武的陛下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沈明禾自然没有错过张辙望向戚承晏时还是那般看着明珠蒙尘的痛心疾首,而转向自己时,瞬间便化为刻骨怨恨与轻蔑。 呵……沈明禾心中冷笑。 明明是他无力改变君主的决断,无法动摇帝王的决心,满腔的挫败与无力无处发泄,便只能挑她这个看似“柔弱”、“不该在此”的“红颜祸水”来捏。 以为捏住了她这个“软柿子”,就能改变乾坤? 何其可悲,又何其可笑。 她坦然地对上张辙那睚眦欲裂的神情,心中那份因被无端攻讦而起的怒意,反而沉淀下来,化为一片冰冷的清明。 既然他这般疾言厉色,指着鼻子骂她是祸国妖后,那她也无需再客气了。 第588章 妄图以此挟制君父…… 沈明禾忽然紧了紧与戚承晏交握的手,甚至微微举高了些,让两人交握的手在张辙眼前更加清晰。 然后,她抬眸,望向身侧的帝王,粲然一笑,那笑容明媚坦荡,却让殿中跪着的人心头莫名一凛。 “陛下,” “张大人如此……‘看重’臣妾,竟将臣妾与吕后、武周圣神皇帝相提并论,臣妾……实在是惶恐,亦觉汗颜。” 一言即完,沈明禾却并未甘休,反而转过头,重新看向张辙,笑容不变:“张尚书,您实在是太过抬举本宫了。” “无论是临朝称制的吕后,还是开一朝之先的女皇,其心志、其才略、其手腕、其功业,本宫如今……确是望尘莫及,连她们的一分半毫,恐怕都还未曾学到呢。” 张辙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女子与皇帝紧握的手,又听到她这番看似谦逊、实则狂妄至极的话。 “如今望尘莫及”? 那言下之意,难道她还打算将来好好“学”,认真“效仿”不成?! 这、这简直是……大逆不道!恬不知耻! 张辙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腥甜,眼前阵阵发黑,强忍着才没有一口血喷出来。 他嘶声道:“陛下,老臣……老臣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说了!” “陛下若仍要一意孤行,难道……难道真要逼老臣……死谏于这焕章阁内吗?!” “死谏?”戚承晏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眸色冷然, “若只因朕让皇后协理一事,只因皇后为后宫之人,便要以死相逼,妄图以此挟制君父……” “朕倒觉得,此等迂腐狭隘、不通时务、不思变通之人的性命……” “留着,于国于民,亦无大用。”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这是君王对一位两朝老臣、一部尚书,最冷酷、最不留情面之言啊。 戚承晏似乎已经听够了这些老臣的歇斯底里与陈词滥调。 他不再看张辙,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大臣,最后落回前方。 “够了。朕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言。”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浑身颤抖、面如死灰的张辙,神色漠然,嘴里吐出的话却比方才更冷: “诸位爱卿若是执意要‘死谏’,要将一腔热血洒在此处……” “这宫中空置的殿宇多的是。若觉此处不吉,朕亦可为尔等另择一处‘尽忠死节’之地,成全尔等‘青史留名’之心!” 苏延年匍匐在地,听着皇帝这番毫不留情、甚至带着几分讥诮的话语,心中虽震动于天子的冷酷与决绝,却又似乎……早有预料。 陛下行事,向来如此,乾纲独断,从不受胁。 他能历经两朝,在陛下登基后仍得重用,凭的便是对陛下这份性情的洞悉与顺应。 至于张辙……哎,终究是意气用事,话语太过,直指君王“昏聩”,已是大不敬,更触了陛下的逆鳞。 张辙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没想到,皇帝竟会一意孤行至此,甚至说出如此冷酷无情的话! 但他此刻也猛然反应过来,今日是自己太过冲动,昏了头脑。 此时殿内众人苏延年此人向来老谋深算,最善审时度势,他不可能像自己这般不管不顾。 孙益清?虽是个务实之人,但真应如此,他更不会强出头。 杜蘅是陛下亲信,能跟着跪一跪已是极限。 裴渊是皇后亲舅,立场自明。 至于其他几个工部、户部的郎中、主事,都是些微末之官,在陛下如此威势之下,又有几个敢真的附和自己,以死相逼? 所以,这殿中,竟只有他一人身先士卒,却又……后继无力。 但此时此刻,他已被架在了这里,若被陛下几句话就吓退,那沈后的气焰将嚣张到何种地步? 他张辙今后在朝中,在清流之中,还有何面目立足?还有何力量去抗衡这位日渐势大的中宫之主? 张辙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闪过决绝,佝偻的脊背也挺直了些: “既然陛下……认为老臣之命无足轻重,认为老臣之言皆是迂腐……那老臣……老臣唯有……”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已经移向了殿内那根需两人合抱、漆色沉厚的蟠龙金柱。 意图,不言而喻。 只是一个清越又令他生厌的女声忽然打断了他,“张尚书何必如此心急?” 只见沈明禾忽然松开了戚承晏的手,向前轻盈地踏出几步步,恰好挡在了张辙与那根柱子之间,站定。 她甚至微微侧身,顺着张辙方才的视线,也打量起那根柱子来,目光上下一扫。 “这柱子……” “看木质纹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吧?坚硬致密,历久弥香。若以血肉之躯,用尽全力撞上去……” 她顿了顿,似乎在想象那画面,“会发出怎样的声响?” “是‘砰’的一声闷响,还是‘咔嚓’一声脆响?血溅上去,这金丝楠木的纹路,会不会更鲜明些?” “但无论声响如何,这颅骨碎裂,鲜血脑浆迸溅……场面想必虽不甚雅观,但一定会异常壮烈吧?” 她说着,猛地回过头,目光直直落在跪于身前、已然目瞪口呆的张辙脸上,唇角甚至还带着那抹浅浅的笑意: “张尚书若真想‘死谏’,以全名节,这金丝楠木的蟠龙柱,或许……倒真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你!你……!”张辙被她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明禾,手指哆嗦得厉害,连“皇后娘娘”的尊称都忘了,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活了这么大年纪,历经两朝,何曾见过、听过有皇后,有后宫女子,能当着君王和众臣的面,用如此嘲弄之言来议朝中重臣撞柱而死的细节?! 眼前这张尚显稚嫩、明明和家中乖巧的孙女一般的年岁,她怎敢? 亏他刚刚还觉得此人已俱“母仪天下”之风! 张辙悲愤欲绝地望向帝王,只想让戚承晏好好看看,这个他捧在心尖上的皇后,这个沈后,根本不是什么温婉端庄的贤后。 她狂悖无礼,张牙舞爪,心思诡谲,野心昭然若揭,陛下是被这妖女的这副看似无害的皮囊给彻底蒙蔽了! 第589章 昌平侯,吏部侍郎,裴渊 她狂悖无礼,张牙舞爪,心思诡谲,野心昭然若揭,陛下是被这妖女的这副看似无害的皮囊给彻底蒙蔽了! 而戚承晏,此刻确如张辙所愿地在“看”着沈明禾。 只是,他脸上非但没有张辙想看到的惊怒或醒悟,反而那抹笑意更深了些,眼神中甚至带着纵容。 张辙见此,只觉万念俱灰,胸口那股郁血再也压不住,只想朝着殿内那根粗壮的朱漆大柱撞过去,一死了之,眼不见为净! 但就在他心神激荡,几乎要付诸行动之时,那清凌凌的、让他恨入骨髓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明禾没有再看几乎要气晕过去的张辙,而是在那根金丝楠木大柱旁,伸出素手,轻轻抚过柱身上精美的蟠龙浮雕。 “如这样的柱子,支撑起这焕章阁的,共有三十六根。” “每一根,都选用上等巨木,深稳地基,承托梁架,各有其位,各司其职。” 她转过身,面向殿中众人:“但请问诸位大人,若只有这些顶天立地的‘柱子’,而没有交错纵横的‘梁枋’,没有层层叠叠的‘斗拱’,没有覆盖其上的‘椽檩瓦当’……” “仅凭几根孤零零的柱子,能真正鼎立起这座‘焕章阁’吗?能使其遮风挡雨,庄严华美,成为陛下与诸臣议政之所吗?” “不能。” 沈明禾自问自答,斩钉截铁。 “柱、梁、枋、檩、椽、瓦……各有其位,各司其职,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方能成就这座殿宇。治国,何尝不是如此?” “文臣武将,内廷外朝,各有其才,各有其用。为何偏偏有些人,眼中只能看见‘柱子’,便认定唯有‘柱子’才能撑起天下,而将其他同样不可或缺的部分,视为无物,甚至斥为‘异端’、‘祸乱’?” “张尚书口口声声,阻拦本宫入主河工清吏司,字字句句却皆在‘女子’、‘后宫’、‘牝鸡司晨’……可您从头至尾,可否真正问过一句,” 沈明禾的目光骤然锐利,直视张辙,“问过本宫一句,是否真的读过《河防通议》,是否真的了解江南水系脉络,是否真的懂得‘束水攻沙’、‘分洪导流’之要义?” “可曾有一句,是基于河工实务本身,而非本宫的身份?” “您贵为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铨选、考课、勋封之政。难道……这便是吏部尚书的选官任能之准则?” “不察其能,不观其绩,不论其策是否利国利民,只凭是内是外,便一棍打死?” 张辙僵跪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嘴唇翕动。 他不是没话反驳,他有一万句话可以掷地有声地砸向眼前这个女子。 这根本不是选官,这是皇后总理前朝衙门! 皇后是后宫之主,岂能与前朝官员相提并论? 治国自有六部、有内阁、有文武百官,何须后宫越俎代庖? 纵使那《河防通议》是良策,自有工部、河道总督衙门去推行,何须皇后亲自主理?此乃颠倒阴阳,混淆内外! 可这些话,此刻却像鱼刺般鲠在他的喉咙里,嘶吼不出。 让他如芒在背、无地自容的是,他无法否认,自己从始至终,确实没有问过一句——皇后娘娘,你是否懂河工? 沈明禾没有再理会脸色变幻、呼吸粗重的张辙。 她的目光,越过了这位几乎要气厥过去的吏部尚书,落在了一直静立在那片狭窄阴影里的人身上。 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跪下。 他立在跪伏的重臣之后,殿内之侧,身体微佝,姿态恭谨,可那膝盖,却始终没有弯下去。 昌平侯,吏部侍郎,裴渊。 她的舅舅。 这一刻,看着裴渊微垂的眼睑和隐在阴影中、模糊了神色的侧脸,沈明禾忽然想起了数年前,在昌平侯府的那些岁月。 那时,她还只是沈明禾,随骤然守寡、心如死灰的母亲裴沅和幼弟沈明禾从镇江来到上京,寄居于昌平侯府的偏院。 母亲终日郁郁,冷漠疏离,将自己封闭在丧夫之痛里;弟弟明远还是个需要人呵护的垂髫孩童。 而她,则早早学会了在这座巍峨府邸的主人们面前低眉顺眼,沉默寡言,将所有的伶俐与不甘,都深深藏进那双过早洞悉世情的眼眸里。 那时的她,甚至不敢在心中称裴渊为“舅舅”。 她始终清醒地知道,他是昌平侯,是这座府邸的主人,是母亲血缘上的兄长,却从来不是她可以倚靠和期待的“舅舅”。 裴渊待她如何呢? 谈不上苛待,侯府没有短过他们母子三人的衣食,给了他们一处遮风挡雨的屋檐,维持着最基本的体面。 但也绝谈不上善待,他不会像二房嫡女裴悦珠那样,明里暗里讥讽她是“丧父之女”、“寄人篱下”。 也不会像大小姐裴悦容那样,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打量她寒酸的衣裙。 他只是……忽视。 只是从未……真正为他们母子三人说过一句话。 他永远隐身在侯府的前堂与后宅之间,仿佛后宅里顾氏的专横跋扈、算计逼迫,都与他无关。 甚至在顾氏为了豫王与裴悦容的婚事,算计逼迫她为妾,陷害幼弟明远偷盗,试图将他们母子三人彻底踩入泥泞之时,他沉默了。 为了侯府的“脸面”,为了妻子顾氏的“体面”,他轻易地舍弃了那点本就微薄的兄妹之情,甥舅之亲,默许了这场欺凌。 此刻的裴渊感受到了外甥女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只觉得如芒在背。 可裴渊依然站着。 不是他不想跪,在听完张辙那番几乎等于指着皇后鼻子骂“亡国妖后”、甚至牵扯到“江山易主”的骇人言论后,他的膝盖早就软了,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中衣。 但他也明白,此刻的他,不能跪。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固执。 明明跪下去,一切煎熬便可暂时结束。 他可以淹没在满殿伏倒的身影之中,不必再独自承受这众目睽睽之下的审视,不必在这帝后与老臣的激烈对抗中,被架在火上烤。 跪下,是顺从,是自保,是此刻最轻松的选择。 可裴渊依然站着,就像方才沈明禾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他也从始至终,没有弯下自己的膝盖。 第590章 她是大周的皇后,已经成了翱翔九天之凤 然后,他听见了那道清越的、属于他外甥女的声音,在寂静得可怕的大殿中响起。 “裴大人。” 不知为何,这一声“裴大人”,听得裴渊心头猛地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撬动。 沈明禾入侯府三年,离府半载,入宫封后又近半载,从未这样唤过他。 从前,她恭敬地称他“侯爷”,或是偶尔、带着生疏与试探唤一声“舅舅”,那声音里,是小心翼翼的疏离,如同隔着千山万水。 裴渊喉头滚动了一下,干涩得发疼,他深深地躬身,拱手,声音同样干涩:“臣在。” 沈明禾听着这干涩的声音,看着裴渊维持着躬身的姿态。 她这位舅舅,论出身,昌平侯府虽非顶级勋贵,却也累世簪缨。 论才干,能在顾氏那般短视内宅主母、裴澜那般不成器的胞弟拖累下,依然凭着自身能力在戚承晏手中坐上吏部侍郎的位置并坐稳,足见其并非庸碌之辈。 论心性,先帝朝夺嫡最烈时,作为豫王姻亲竟能做到不偏不倚、不站队、不结党。 硬是在惊涛骇浪中保全了侯府,这份在夹缝中求生存、明哲保身的本事,也不是谁都有的。 只是……沈明禾忽然想,这样的人,究竟是算聪明绝顶,还是……骨子里藏着怯懦? “裴大人……” “你……身为吏部侍郎,张尚书是您的上官。本宫如今想请教裴大人——” “这天下选官,吏部考课升迁,其标准究竟为何?” “是只论门第出身、亲疏?” “还是……唯才是举,能者居之?” 这轻飘飘的一问,如同将一块烧红的烙铁,直直塞进了裴渊手里。 裴渊僵在原地,他能感觉到,殿内所有的目光,在这一刻,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他身上。 身前,孙益清惊疑不定地侧目;身旁,杜蘅目光复杂地窥探;御座之上,那道他一直不敢直视的帝王目光,仿佛也落在了他的背上。 甚至,跪在地上的张辙,那双布满血丝、写满愤怒的老眼,也死死地钉在了他身上。 张辙方才跪求死谏,他裴渊不跪不助,张辙或许还能理解,毕竟他是皇后亲舅,有为难之处。 可如今,他的外甥女,这位野心勃勃的皇后,已经将这柄无比锋利的刀,递到了他手里。 可这柄刀,接与不接,都是烫手。 殿内静得可怕,裴渊也沉默了许久。 久到殿内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僵硬的膝盖,久到连一直垂着眼皮的苏延年,都忍不住微微抬起眼帘,用那双深不见底的老眼,看了他一眼。 然后,裴渊开口了。他的声音起初有些低哑,但很快便稳定下来。 “臣……回娘娘。” “吏部考选官员,当以德行、才望、政绩,三者综合考量,分其先后,定其优劣。” “回皇后娘娘,臣……不敢替上官作答。” “德行,乃为官之根本,贪酷者不录,昏聩者不录,媚上压下、结党营私者不录。” “才望,是为官之能。明法令,通实务,善治事,能安民。” “政绩,是为官之果。任内所成之事,所解之困,所惠之民。” 裴渊一字一句地说背着吏部考功司那些写在卷宗里、却很少真正被践行过的准则。 只是说到此处,他顿了顿,抬头望向了那金丝楠木蟠龙柱旁的沈明禾。 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那个寄居侯府偏院、需要看人脸色生活的失怙之女了。 她是大周的皇后,她站在大周最有权势的男人身侧,已经成了翱翔九天之凤了。 而他,还是昌平侯,还是要为侯府上下、为妻子儿女谋一条生路的裴渊。 “娘娘所问……臣斗胆,不敢替上官作答。” “但臣自己,入仕二十载,历任户部、刑部、吏部,于选官任官之道,始终铭记——” “唯才是举,唯贤是用。” “不论出身,不论门第。” 裴渊微微停顿。 “更……未曾有哪一条朝廷法度、哪一部吏部章程明文规定,以前朝、后宫之分。” 裴渊此言一出,在殿内瞬间激起无声却汹涌的巨浪。 张辙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裴渊,那眼神里的痛心与失望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想到,这个在自己手下为官多年、一向谨慎持重、甚至有些明哲保身的裴渊,竟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说出这样一番……的言辞! 今日,裴渊竟就这般……站到了沈后那一边?他难道不怕成为众矢之的?不怕他张辙日后清算? 但裴渊此时,却再没有看任何人,他甚至微微垂下了眼帘,目光落在自己脚下那方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他也想起了许多年前。 那时的裴渊还没有承袭侯位,只是在户部当一个小小的主事。 父亲昌平老侯爷还在世,威严尚存。 顾氏也还没有变得后来那般汲汲营营、算计刻薄;而他,更不用独自扛起日渐式微的昌平侯府,在朝堂与家族之间艰难平衡。 那时,他和妹妹裴沅的兄妹之情,虽不似寻常人家那般亲厚,却也尚有几分真挚。裴沅是他唯一的亲妹,自幼娇养,明媚活泼。 至少,当父亲要为裴沅择婿时,他是真心实意为这个唯一的妹妹打算过。 他看中了沈知归,把他推到了父亲面前。 那时的沈知归还只是二甲进士出身,家世单薄。裴渊看中他相貌英俊,才华初显,更重要的是,他家境清寒,在京中毫无根基。 将来若是娶了侯府之女,定然不敢、也不能薄待了裴沅。 这桩婚事,对沈知归是青云梯,对昌平侯府,则是招揽一个未来或有可为的寒门女婿,或可成为侯府未来的助力。 父亲起初也是满意的。 可谁也没想到,沈知归那颗看似温文尔雅的外表下,藏着的是怎样的“抱负”与“执拗”。 一道请求外放岭南的折子,毫无预兆地递到了吏部,随后任命诏书迅疾而下,连老昌平侯都措手不及,勃然大怒却也无力回天。 而更让全家震惊的是,从小被娇养长大的裴沅,竟然义无反顾,随夫南下,去了那被京中视为烟瘴放逐之地的岭南。 第591章 沈知归终究没有活过乾泰二十八年,也永远走不到元熙元年 有一回,沈知归回京述职,来昌平侯府拜见他这位舅兄。 那晚书房的灯光很暗,油灯如豆。 可就在那样昏暗的光线下,沈知归小心翼翼地摊开一卷自己手绘的、墨迹斑斑的岭南水系图,对着他这个对河工一窍不通的户部主事舅兄,滔滔不绝地讲了一整夜。 哪里该疏浚河道,哪里该加固堤坝,哪里该开挖新渠…… 而这样做了,又能养活多少百姓,灌溉多少良田,减少多少水患饥荒。 当时的裴渊其实没太听懂那些复杂的水利和治水方略。 但他至今记得沈知归讲这些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他这位昌平侯世子的半点逢迎,没有对自身前程的忧虑钻营,甚至也没有对岭南那蛮荒“放逐”之地的半分抱怨。 只有那些弯弯曲曲的河流,那些坚固或残破的堤坝。 那些他裴渊……从未亲眼见过、而沈知归却想用毕生心血去梳理、去驯服、去守护的山水与黎民。 那一刻,裴渊怔住了。 他恍惚地想,自己为妹妹挑选的这个夫婿,或许不是一个能让家族沾光、让妹妹安享富贵的好女婿。 但他……一定会是个好官,一个心里真正装着百姓的好官。 后来,沈知归果然成了好官,一步步从岭南调到江南,政声渐起。 再后来,他却死在了任上。 死在了那些他心心念念想要治理的江河堤坝上,死在了乾泰二十八年江南连绵的大雨中,死在了那个端午时节。 裴渊在京中任职,自然也是知晓些内情。 沈知归是因为江南河道贪腐,他拿不到足够的银钱修筑堤坝。 也是因为他的治水之策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无人肯用,反而处处掣肘。 可如果当初……朝廷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贪腐,有人信他那套治水之策,拨足款项,让他放手去做…… 那大周或许会多一位能臣干吏,沈知归的仕途,绝不会止步于乾泰二十八年,黯淡地终结在一场“意外”的河堤溃决中。 而乾泰二十八年是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年,朝局诡谲,赵王明争暗斗,太子戚承晏以弱冠之龄周旋于群狼之间,步步惊心。 可就是在那样风雨飘摇的年头,吏部还是拟好了一份调令,甚至是当时还是太子的戚承晏亲自过目的。 若无意外,再过数月,也就是妹妹裴沅独自带着两个孩子仓皇北上的那个时节,沈知归就能调入京中,谋个实缺。 到那时,沈知归就能携妻带女,阖家入京。他妹妹裴沅,还有明禾、明远,都能回京团聚。 乾泰二十八年也很快会过去,新帝登基后的局面将完全不同。 以当今陛下的识人之明和求才若渴,如沈知归这般既有实干之才又有赤子之心的人,绝不会被埋没,甚至可能……大放异彩。 但一切,都迟了。 沈知归终究没有活过乾泰二十八年,也永远走不到元熙元年。 他看不到新朝的曙光,更看不到他留下的治水遗策,有朝一日会被他的女儿,捧到御前,引发这样一场震动朝堂的风波。 而他裴渊呢? 即使他后来渐渐明白了沈知归的抱负,知道沈知归的才干,知道他那套治水之策或许真的能利国利民…… 可这些年,他又做了什么呢? 他什么也没做。 他甚至放任妻子顾氏苛待沈知归留下的遗孤,默许了顾氏想攀附皇家定下的女儿与豫王那场婚事,默认了那场将外甥女当作棋子将其推入火坑的局。 他裴渊,已经做了近二十年明哲保身、权衡利弊的昌平侯了。 今日,站在这焕章阁内,面对外甥女那双像极了沈知归,依稀能看到当年沈知归那份赤忱与锐气的眼睛,听着她关于“柱子与梁枋”、“唯才是举”的诘问。 裴渊忽然觉得,习惯了回避的脊梁骨里,竟生出了一丝顽固的力气。 他裴渊过去从不敢正视风雪,他只会躲进檐下,等风停,等雪歇。可风,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可裴渊站在这里,看着金砖之上自己惶惶的一张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风,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的。 你等它,它只会把你吹成一块麻木的石头 而当你终于从那石头里凿出一点活人的热气时,已经过去了数十年。 如今他已经老了,鬓边都生出几丝白发,那双曾经能在吏部卷宗里一目十行的眼睛,如今看久了卷宗就会酸涩,所以他不能再等了。 于是,裴渊的目光,笔直地望向了御阶之上的戚承晏,对上帝王那双深邃如渊、此刻辨不明情绪的眸子。 “陛下,臣……有一言。” “方才,苏阁老有言,皇后娘娘‘无子无嗣’、‘当以诞育皇储为先’;张尚书亦议及皇后,忧心忡忡,恐有吕后、武曌之祸……” 裴渊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掷地有声:“臣以为,此言大谬!” 此言一出,殿内本就紧绷的气氛骤然裂开一道无声的口子。 苏延年听着裴渊这掷地有声的“大谬”,终是正色,抬起他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认真地看向了殿内这唯一还站着的朱紫重臣。 即使他是昌平侯、皇后亲舅,苏延年心中仍感意外。 这昌平侯是正经进士出身,一路从翰林清贵做到六部堂官,同那些靠祖宗荫封的勋贵不同。 为官数十载,也以谨慎持重、不偏不倚著称,无论如何都能称得上一句“清流”。 他理应更清楚天下仕人、清流文官对后宫干政的忌讳,也更该知道,今日这般决绝地站在自己与张辙的对立面,意味着什么。 但他还是这样做了。 苏延年不禁想,难道这昌平侯真的已被眼前“后族之贵”迷了眼,想要更进一步,博一个“从后之功”? 可只是为了这样一个明显“僭越”朝堂、挑战祖制的皇后,值得吗?他押上的,可是整个昌平侯府和自身数十年的清誉。 而张辙却没有苏延年那般城府与淡定,他猛地转过头,怒视着裴渊,嘶声道:“裴慎之!你——!” 第592章 惊世骇俗、前所未闻之言 但裴渊根本未理他,而是直接对着御座之上的戚承晏,深深拜下,然后抬起头,直视天颜,继续道: “陛下,皇后娘娘正位中宫,为陛下诞育皇嗣,绵延国祚,自是娘娘责任,臣亦以为重。然,此绝非娘娘‘唯一’之责,更非束缚娘娘才德之锁。” “本朝自太祖开国,历代贤后,多有协理政务、佐助皇帝陛下之例,史册昭昭,岂可一概以‘后宫不得干政’蔽之?” “太祖武烈皇后,曾随太祖征战四方,于军前安抚将士,于后方稳定人心,筹措粮草,功不可没。” “太宗孝诚皇后,于关中大旱之年,曾率六宫妃嫔节衣缩食,捐出宫中用度,亲自协理赈灾,开仓放粮,活民无数,万民感戴。” “乃至世宗朝,仁圣皇后更是在世宗皇帝北巡边关期间,奉旨领太子监国,协理朝政三月有余,期间朝野肃然,政务井井有条,并无半分乱政之事!” 裴渊的声音回荡在殿中,他说的这些,皆是实打实载于国史、后宫档录的旧事,无可辩驳。 “此皆我朝贤后辅佐君王、于国有功之明证!可见,皇后之责,绝非仅限于后宫方寸之地。佐理政务,惠及生民,亦是中宫应有之义!” “臣不通水利,亦不知宁国公遗策具体优劣几何。娘娘协理河工清吏司,究竟能成几事,臣亦不敢妄言。” “然,臣以为,宁国公之策,既已由工部诸位精通河务之大员研议认可,便当给其实地勘验、试行之机,方可知其能,验其效。” “至于皇后总理河工一事……当用其人,方见其果。未试未用,而先以‘女子’、‘后宫’之名阻之,斥之、甚至以死相逼……” “因噎废食,实非明智之举,亦非为臣之道,更非……陛下识人用人之道。” 说完这些,裴渊不再多言,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久久未曾抬起。 沈明禾看着裴渊伏地的身影,心中微动。 沈明禾看着裴渊伏地的身影,心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不知道这位舅舅为何今日转变如此干脆彻底,但他此刻的“倒戈”,对她而言,无疑是有利的。 她很快移开目光,重新望向那沉默跪伏的满殿朱紫,最终,视线落在了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的张辙身上。 沈明禾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 “张尚书,您方才问陛下,怕不怕本宫将来效仿吕后、武曌。” “本宫方才便说了,本宫如今,还望尘莫及呢。” “至于十年、二十年后,本宫会是什么模样,会成为怎样的人……本宫自己,此刻也不能知晓。” “但本宫知道一件事。” “先亲的书稿,在沈家书房积灰了数年,又在侯府箱笼里蹉跎了三年,才辗转到了工部诸位大人手中,得以被看见,被研读。” “而这数个三年之中,两江之地,各处河道决堤不下数百次。淹死的百姓,无法计数。因水患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者,何止百万!” “这数年里,” “可曾有一位如张尚书这般刚直不阿、誓死捍卫礼法纲常的臣子,为那些无声无息死去的百姓,说过一句话?” “可曾有一位像张尚书这般忠君体国、今日不惜以死相谏的诤臣,质问过朝廷,为何明明或有良策却空悬高阁?为何河道贪蠹横行,年年治水,年年成灾?” “为何每年户部拨下去的、百姓血汗换来的河工银子,能真正用到堤坝上的,听说……不到三成?” 跪在地上的张辙,听着这声声诘问,方才被愤怒和“大义”填满的心中,竟不受控制地生出了一丝慌乱和……羞愧。 尽管他心中对这些问题并非毫无答案,甚至清楚某些症结所在,但就如同方才沈明禾质问他是否问过她是否懂河务一样。 他答不出来。 他身为吏部尚书,自然知道河工年年出事,户部年年拨款,年年有人因此罢官丢命,甚至掉脑袋。 可每次,他在朝堂之上听到“河工”二字时,本能想到的,往往只是“又要花一大笔钱了”、“又是麻烦事”、“工部与地方又要扯皮了”。 至于那背后具体的民生疾苦、治水之方优劣、贪腐细节…… 沈明禾看着张辙那欲言又止、脸色青红交加的模样,心中并无多少快意。 今日与他说这番话,固然是因他固执难缠,需得敲打,但也未尝没有一丝惋惜。 他毕竟是吏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六部九卿中人脉盘根错节。 这样一个重臣,若是真因一时冲动撞死在这焕章阁的蟠龙柱。 于她推行河工之事,于朝局稳定,都绝非好事。 但此刻,她已不在意张辙能听进去几分了。 因为,御阶之上的那道目光,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教人猜不透分毫的凤眸,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从他带着着她踏入这焕章阁,到此刻她独自站在满殿跪伏的朝臣之中,立于那根沉默承重的蟠龙金柱之旁,与他并肩,面对这狂风骤雨。 他一直都在。 戚承晏望着沈明禾此刻锋芒毕露、又带着些许孤高清冷的侧影,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忽然勾起了嘴角。 从前他便知晓她能忍,忍侯府、忍京中贵女、忍豫王……甚至也忍自己。 但自己依旧把她弄入这宫中,看着她一点一点从壳里走出来,从坤宁宫后殿的书案到这焕章阁的御阶。 “说完了?” 他问。 “嗯,说完了。” “那就过来。”戚承晏对她伸出手。 沈明禾微微一怔,对上他含笑的眼,紧绷的心神不自觉地一松,随即也莞尔,轻轻点了点头。 几步上前,重新走回他身侧,将自己微凉的手,稳稳放入他温暖宽厚的掌心。 戚承晏将她的手紧紧裹住,然后,才抬眼,目光如寒星,扫过殿内依旧跪伏的众人。 “今日之言,朕只当是诸卿忧心国事,出言急切。但,朕的话,只说一次。” “今后,朕再不想听到什么‘吕后’、‘武曌’、‘祸乱’之言。皇后是朕的妻子,是大周的国母。” “若将来,皇后真能掌权,甚至……成为你们口中那等能夺了戚氏江山之人,” “那就只能说明,戚氏子孙已无人堪用,朕亦无能守成。若真到那一步,皇后能代朕、代戚氏接下这祖宗基业,朕只会觉得……欣慰。” 这般石破天惊之言一出,连一直垂首不语的苏延年,都骇然抬起了头。 这、这简直是……惊世骇俗、前所未闻之言。 第593章 难道真是陛下棒打鸳鸯,强取豪夺? 苏延年望着御阶之上那道年轻的帝王身影,望着他平静的眉眼、微微扬起的唇角、以及紧紧握着皇后那只手。 他想起了乾泰二十八年,楚王案发,时任太子的陛下密下江南,以一己之力搜集罪证,最终将楚王一脉绳之以法。 苏延年那时想此子若是登基,必是雷霆手段。 如今来看,他是一点也没错辨。 “至于河工清吏司,” 戚承晏不再看众人震惊的脸色,斩钉截铁道, “即日设立。” “皇后总领协理,工部、户部、吏部协同办理。具体章程细则,十日内,由皇后主理,与相关衙署议定,呈报于朕。” 说完,他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拉着沈明禾,转身,径直从跪了满地的臣工中间穿过,踏出了焕章阁的殿门。 玄色龙袍与绯红凤裙的衣袂在身后交叠翻飞,徒留殿内一群心神剧震、久久无法回神的臣子。 过了许久,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户部主事程砚舟就是其中之一,他的膝盖已经麻了,他的脑子更是乱成一团浆糊。 今日于他而言真是大开眼界,他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何德何能亲眼目睹、亲耳听闻这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风波。 吏部尚书张大人竟然敢骂陛下是“昏君”,斥皇后为“妖后”! 而那位看起来明艳端庄、仪态万方的皇后娘娘,竟敢说出那样一番“狂妄”之言,将位高权重的张尚书逼得哑口无言、几乎气晕过去。 更没想到,这场几乎要见血的风波……最终就竟然以陛下那句石破天惊的“欣慰”而收场。 只是……程砚舟心中仍有些疑惑。 今日这局面,所议之事关乎六部尚书、内阁阁老,他和身旁的陆清淮区区两个六品主事,为何会被传召至此? 从头到尾,陛下也未曾问过他们一句啊。 陛下…… 程砚舟活动了一下跪麻的膝盖,想着是否先起身,但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 陆清淮依然跪在那里,身姿笔挺,一动不动。 可他的目光……程砚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焕章阁敞开的大门。 不对…… 方才帝后相携踏入焕章阁时,他身旁的这位陆兄,竟然胆大包天地、直愣愣地望向了皇后娘娘! 不是跪伏时用余光偷瞥,是抬起头,目光胶着,呆愣了好几瞬,失神之态,连他都察觉了。 而也就是在那一刻,程砚舟清晰地感受到陛下骤然扫过来的、冰冷如刀锋般的目光,虽然只是一瞬,却让他当时遍体生寒。 程砚舟心里“咯噔”一声,他户部值房里无意间听到的那几句闲话,猛地窜进他的脑海。 说是闲话,其实是大逆不道的市井传言。 听说……这皇后娘娘入宫前,曾与今科探花郎陆清淮交往甚密,情谊匪浅。 只可惜后来命运弄人,沈家小姐一朝入选,入了宫闱,从此萧郎是路人…… 程砚舟当时听了,只觉得这些同僚公务太闲,竟有心思和胆量编排这等无稽之谈。 但如今想来,若那些传言是真…… 程砚舟悄悄侧过头,仔细端详着陆清淮的侧脸,日光从敞开的门扉斜斜照入,落在他的眉眼之间。 程砚舟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生得过分好看了些。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英俊,而是一种清隽温润、如琢如磨的俊秀。 眉眼疏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却不凌厉,像一轴徐徐展开的山水长卷,初看平淡,越品越觉得意蕴悠长。 难怪安阳郡主追在身后半载,从陆家追到街头,从街头追到衙门门口,愣是没能让他多看一眼。 程砚舟之前一直以为,陆清淮是心如止水,不近女色。 此刻他才隐隐觉得,那哪里是心如止水,那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他又想起方才皇后娘娘入殿时的惊鸿一瞥。 绯红宫装,凤仪万千。 她端坐御阶之侧,沉静如深潭,任凭张辙如何疾言厉色,眉目间始终波澜不惊。 这般看来,这二人确实是登对。 而此刻,风波已定,帝后离去,陆清淮他……居然还在看着那阁门外帝后龙辇离去的方向,眼神怔忪。 程砚舟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他似乎在不经意间,窥破了一个不得了的天大秘密! 他发现,从他入朝为官后,陛下每次传召他与陆清淮,似乎……皇后娘娘都在。 乾元殿那次,她在;焕章阁今日这次,她也在。 而陆清淮看皇后娘娘的眼神,都不清白。 难道……陆清淮与皇后娘娘当真曾有过旧情? 而且看陛下今日的态度,对此事,似乎……是知晓的? 难道真是陛下棒打鸳鸯,强取豪夺? 若真是如此……这陆清淮纵使再英俊、再有才,可陛下的龙章凤姿、帝王威仪,又岂是常人可比?更别提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只是,若事实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那陛下为何还要屡次传召陆清淮近前?甚至今日这般重要的场合,也将他唤来? 难道就不怕皇后娘娘见了这“旧情人”,触景生情,或是横生枝节吗? 还是说……这就是传说中,那深不可测、常人难以理解的……帝王心胸? 思及此处,看向陆清淮的眼神里,竟透出几分真切的怜悯。 自己与陆清淮同届一甲,自己虽然侥幸占了状元之名,但陆清淮的才学他再清楚不过。 入仕以来,他冷眼旁观,陆清淮在翰林、户部做事勤勉,为人端方,对上不卑不亢,对下温润有礼,若不是家世弱了些,这样的人,前程不可限量。 有这样同年,将来仕途之上难免不能相互扶持,所以程砚舟心中是存了几分亲近之意的。 可今日他品出的这些个私情……这若是被陛下当做眼中钉了,那陆兄以后的仕途可怎么办啊…… 程砚舟心中一紧,连忙起身,顺势拉了拉仍跪在原地的陆清淮的衣袖。 陆清淮被他拽得微微一晃,随即回过神来,顺着他的力道缓缓站起。 第594章 陆清淮忽然明白了,或许当初的错过,就是天意。 程砚舟见他站稳,才小心地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道:“陆兄,克制些。” 他不敢说得太明,但那意思已尽在其中。 虽说陛下已经离开,但这帝王耳目遍布宫中,方才陆清淮那目光,若被有心人看在眼里禀到御前,那简直就是罪加一等了。 陆清淮听了程砚舟的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那道追随许久的目光,也被他一寸一寸收了回来。 “谢程兄之言。但……程兄多虑了。”说完,陆清淮便垂下眼帘,不再言语。 程砚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口气叹得更深。 多虑?他那眼神,哪里是自己多虑? 可陆清淮不愿多说,他也不好再问。 陆清淮垂下眼帘的那一刻,心中却并未如表面那般平静,他今日确实是有些失态了,竟让程砚舟看出了些什么。 这……于她名声有碍。 他不在乎自己如何,却不能不在乎她。 可想起今日这殿内发生的一切,陆清淮的目光越过身前陆续起身的几位重臣,望向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御阶,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的笑意。 去岁之时,在广明湖畔,她也曾为自己据理力争过一次。 而今日,她再次挺身而出,只是这一次,她的身后,有了另一个男子,一个能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天下之君。 也是在去岁,她走投无路,将主意打到了赵怀瑾身上,自己识破了她的心思,却还是独自去赴了她的约。 那时,她看穿了他隐晦的心意,却仍以“门不当户不对”为由拒绝。 他不甘,甚至不惜搬出沈公之志来“诱惑”她。不出所料,她果然心动了,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起了光,她甚至……默认了那桩亲事。 可后来,造化弄人。 他的寡母极力反对,豫王府步步紧逼,她家中寡母幼弟处境艰难,甚至……甚至还有那个高高在上、将一切都算得死死的帝王。 一桩桩,一件件,如无形的网,将他们越隔越远。 这一载,无数次午夜梦回之时,陆清淮都在想同一件事,为何自己就那般无用? 让沈明禾那样聪慧明媚、本应翱翔于更广阔天地的女子,最终被困在了这重重宫阙、四方天地之中。 但今日,经历了这焕章阁内这场风波,陆清淮跪在角落从头听到尾,看着她沈明禾在满殿朱紫面前从容以对、寸步不让。 看着她与帝王并肩而立、十指交握,看着她一步步走出那扇门,陆清淮忽然明白了,或许当初的错过,就是天意。 即使她能嫁于自己,哪怕自己不把她困于内宅,哪怕如他当年许诺的那般,他们一同外放,做一对志同道合的夫妻。 但那样的他们能走多远?或许会同当年沈大人一样。 纵有良策,无人能用。纵有抱负,无处可施。 纵能活一城百姓,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更多人,死在那些尸位素餐者手中。 可如今,陛下能让她立在御阶之上,让她与这些浸淫官场数十年的老狐狸,逐字逐句地论,寸步不让地争。 陛下更能让她,把她父亲那卷被束之高阁数的书稿,从箱底拿出来,放到这焕章阁的殿内上,让满朝文武,再也不能假装看不见。 陛下能让她,活天下人。 陆清淮抬起头,看着门外那一片刺眼的天光,那光虽亮得让人睁不开眼,却也是那般明媚。 明媚得让陆清淮觉得自己也该从那些旧日时光里,走出来了。 陆清淮深吸一口气,转向程砚舟,神色已恢复如常,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释然的清朗,“程兄。” 程砚舟正暗自盘算着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退出去,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 “啊?陆兄何事?” “程兄,今日殿内所议之事,陛下与皇后娘娘所言,令陆某受益匪浅。‘河工清吏司’一事,确系利国利民之策。陆某心中亦有诸多想法,亟待回衙拟章。” 程砚舟一愣:“陆兄,你……” 话还未说完,陆清淮已对着程砚舟拱手一礼,然后便转身,悄然退出了焕章阁。 程砚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殿内神色各异的几位重臣,咬了咬牙。今日这事,他一个小小主事,掺和不起。 于是程砚舟飞快地对着殿内虚虚一礼,算是告退,然后脚底抹油,也溜了出去。 …… 此时,殿内只剩下先前列在最前面的几位重臣。 裴渊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的张辙,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垂着眼帘,慢慢站起来,理了理衣袍上的褶皱,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杜蘅与孙益清对视一眼,孙益清的目光里,闪过几分复杂。 今日之事,他算是被架在火上烤了一回,虽然后来火灭了,但那点私心,在皇后那些诘问面前,终究显得有些……见不得光。 杜蘅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两人一前一后,也跟着裴渊,退了出去。 转眼间,空旷的大殿内,便只剩下了苏延年与依旧跪着的张辙二人。 苏延年早就从地上站了起来,尽管膝盖处仍传来清晰的酸麻痛楚,他还是抬头望向了这焕章阁的穹顶。 那二十八根铁力木蟠龙柱,沉默地矗立着,柱与柱之间,榫卯交错,斗拱层叠,将巨大的梁架稳稳托起,再将那层层叠叠的藻井、彩绘、匾额,一一承托于数十尺之上。 是这二十八根柱子,撑起了这焕章阁,而那些榫卯、斗拱、梁枋,看似不起眼,却是这二十八根柱子之外,不可或缺的存在。 半晌后,苏延年垂下了眼帘,缓缓转向跪在身侧、依旧一动不动的张辙,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正,老夫痴长你十岁,今日便托大多说几句。” 苏延年顿了顿,缓缓道:“这些年,老夫越发觉得,身子大不如从前了。腰腿时常作痛,夜里睡不安稳,连批奏章的时辰,都比从前短了许多。” “前几日府中大夫来看,说是什么‘气血两亏’——老夫辩不太明白,只晓得,这是老了。” 说着,苏延年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几分说不清的滋味,随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张辙膝下那方冰凉光滑的金砖。 “老了,就知道一些从前不知道的事。” 第595章 她今日能从后宫踏进这前朝,靠的是陛下 “比如,这宫里的金砖。” “这东西,瞧着光鲜,摸上去温润,可它是怎么来的,你可知?” 苏延年也不等张辙回答,便自顾自道:“苏州府陆慕的御窑,取澄浆泥,反复淘洗,阴干八个月,再以糠草熏烤、以松枝焙烧,出窑后还要用桐油浸泡、打磨抛光。” “一块砖,从取土到成型,要两年光景。” “可你知道它最要命的是什么吗?” “阴寒。” “这东西,瞧着温润,摸着也温润,可它里头蓄着阴寒之气。跪久了,那寒气就顺着膝盖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背,爬到骨缝里,怎么都赶不走。” “老夫这腿,就是这么跪坏的。” 说罢,苏延年才看向张辙。 “圣意已决,你再跪下去,也只是跟自己过不去。” “起来吧。” 张辙听着苏延年的话,看着这空荡荡的殿内,方才还跪满了人的金砖上,此刻只剩他们二人。 膝盖下金砖的凉意,似乎真的比方才更重了些,正一寸一寸地往上爬,传来阵阵刺痛让张辙只能双手撑地,缓缓直起身。 可跪得太久,膝盖早已麻木,甫一站起,张辙整个人便猛地一晃,险些摔倒。 这时,一只苍老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张辙抬眼望向了看向苏延年,这张张脸,须发皆白,皱纹如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没有方才在殿上的洞若观火,也没有了面对帝后时的复杂莫测。 同朝为官数十载,张辙心知,他与苏延年,其实并无深交,平日里朝堂上点头之交,下了衙各回各府,逢年过节遣人送份礼帖,仅此而已。 可今日这一扶,张辙明白苏延年扶的不是他张辙这个人,不过是唇亡齿寒,兔死狐悲。 他们这些老臣,面对如此锐意进取、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年轻帝后,内心深处,或许有着相似的无力与忧惧。 两位历经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人,在这空旷寂寥的殿内,不约而同地重叹了口气。 即便到了此刻,他们依旧觉得,今日这焕章阁内发生的一切,如同一场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梦。 张辙出身蜀中清流门第,祖上三代,虽不曾出过什么大官,却也是地方上有名的书香门第。 自幼他便被送入族学,读的是四书、五经,背的是《资治通鉴》,习的是《朱子家礼》。 圣贤书里说,女子主内,男子主外,内外有别,方成乾坤之道。 圣贤书里说,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圣贤书还里说,吕后、武后,祸乱之源,当为万世戒。 他读了四十多年圣贤书,也信了四十多年。 为官三十载,虽偶有私心,虽也曾为家族利益与人周旋,但他张辙自认是个恪尽职守、直言敢谏、以江山社稷为念的“诤臣”、“良臣”。 他忝为吏部天官,掌天下官员铨选、考课、黜陟,他不敢说毫无偏私,但大是大非面前,从未含糊过。 这些年,他提拔了多少寒门子弟,黜落了多少庸碌无能之辈,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他以为,他这一生,对得起圣贤书,对得起朝廷俸禄,对得起“清流”二字。 可今日,他竟在这庄严的议政殿上,被一个十几岁的后宫女子,用民生疾苦、用治国实效,问得哑口无言。 他不禁开始想,难道……真的是他错了吗?难道那些他奉为圭臬的“祖宗礼法”、“内外之别”,在活生生的百姓苦难和可能有效的治国良策面前,真的如此不堪一击? 许久,张辙对着苏延年,深深一揖,然后他转过身,有些蹒跚地一步一步踏出了焕章阁高高的门槛。 当殿外明亮甚至有些灼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射在他身上时,温暖驱散了在金砖上久跪所带来的阴寒之气。 张辙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看着那刺眼的日头,张辙脑中却浮现出皇后沈明禾那张年轻的容颜。 他想或许……自己守了一辈子的礼法纲常,在那些淹死的、流离失所的百姓面前,确实有些……站不住脚。 但她这样一个女子,也未必就能如她所言做到那一步。 她今日能从后宫踏进这前朝,靠的是陛下。 是陛下握着她沈明禾手,是陛下挡在她身前,是陛下在他张辙以死相逼时,岿然不动。 可往后呢? 河工清吏司,总领协理,钱粮调度,官员任免,工程统筹,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需要实打实的人脉、经验、手腕? 这前朝的官吏,是一群什么人,他张辙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不会因为沈后的几句正义凛然之言就对她俯首帖耳。 到那时,她沈明禾就会知晓今日与他张辙在这殿内争辩,只是她经历的最简单的一步。 张辙站在焕章阁外的汉白玉台阶上,微微眯着眼,望向远处那重重叠叠的宫阙殿宇。 总理河工清吏司? 他张辙倒要看看这个能说出“望尘莫及”的年轻皇后,究竟有什么能耐,能从这前朝的泥沼里,一步一步,走出来。 …… 御辇平稳地行驶在宫道上,舆厢内宽敞而舒适,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沈明禾端坐在戚承晏身侧,只有她知道,方才在焕章阁内看似镇定自若、言辞如刀的背后,自己并没有那么淡然。 衣襟里,那件绯红衣裙的领口,已被汗水浸湿了一小片,黏腻地贴在颈侧,让她有些不舒服。 而手心……她的手,还被戚承晏握着。沈明禾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那一层薄薄的汗,正一点点沾上他的皮肤。 一阵微凉的穿堂风透过微微掀起的舆帘缝隙拂了进来,带起她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扫过脸颊。 那微痒的触感,让沈明禾本能地偏了偏头,然后,她猛地抬起头就发现这风不太对。 她应该回坤宁宫方的,可坤宁宫在内廷深处,周围殿阁重重,风不该这般清爽通透。 第596章 朕的御案,分你一半 御辇微微一顿,平稳地停在乾元门外,但沈明禾的身子还是随之轻轻晃了晃。 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被掌心传来的温度牵住。 戚承晏的手还握着她的,指腹不轻不重地扣在她腕间。那层薄汗早已被两人的体温捂得温热,黏腻的感觉淡去,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熨帖温度。 沈明禾抬眼望向他,又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舆帘外。 透过那道被风吹开的缝隙,她能看见乾元殿巍峨的殿脊,琉璃瓦在日头下泛着沉沉的金光。 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一级级铺展而下,两侧的侍卫甲胄鲜明,执戟而立,纹丝不动。 沈明禾收回打量窗外的目光,眼中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疑惑,轻声问道:“乾元殿?” 戚承晏“嗯”了一声,只是他没有松手,反而将掌中那只略显湿热的小手拢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今日累不累?” 累不累?沈明禾被他这样一问,方才在焕章阁里强撑着的那些劲儿,忽然就有些松动了。 昨日风尘仆仆秘密回京,今日便一头扎入这焕章阁。 从踏入阁内,面对满殿心思各异的朱紫重臣,到与张辙唇枪舌剑,与苏延年绵里藏针地周旋,再到被毫不留情地质问“无子嗣”、被指着鼻子斥为可能祸国的“妖后”…… 她就像一株扎根在殿阁金砖上的幼竹,任凭狂风从四面八方袭来,也没有弯过一分一毫。 可那些强撑着的力气,绷紧的神经,还有被压下去的疲惫与后怕,此刻被戚承晏这样轻轻一问,忽然就都浮了上来。 在他面前,或许……不必总是强撑着。 沈明禾轻轻点了点头,诚实地回答:“……是有一点。” 戚承晏看着她终于肯承认的倦意,目光落在她鬓边那缕被穿堂风吹乱的碎发,发丝贴在她的脸颊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 他抬起另一只空闲的手,动作自然地替她将那缕不听话的发丝拢到耳后,指尖擦过她微凉的耳廓。 “那就……在乾元殿歇一歇。” 沈明禾眨了眨有些酸涩的眼睛,下意识道:“可臣妾……河工清吏司还需……” 话未说完,戚承晏的手已经从她耳侧收回,转而揽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臂很有力,只是一带,她整个人便被他从舆辇的软垫上捞了起来。 沈明禾只觉得腰间便是一紧,整个人陡然悬空,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打横抱在了怀里。 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可他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腰背,根本不容她动弹分毫。 下一刻,戚承晏已经抱着她,抬步走出了御辇。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沉沉的,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河工清吏司的事,章程细则,工部、户部、吏部会协同办理,十日内呈报即可。” 戚承晏顿了顿,垂眸看了怀中之人一眼,那双眼睛里含着一点促狭的光,“这十日,你打算怎么过?” “从今夜起便挑灯夜战?” 沈明禾被他问得怔住,她确实还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 今日在焕章阁,她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应对那一殿的质疑与逼问上。 从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她的脑子里就只有一件事:如何接住那些话,如何回敬那些人,如何在那些审视的目光中站稳脚跟。 至于“之后怎么办”,十日之后的事,章程细则的事,那些折子、公文、朝议,她还没来得及细想。 这一刻,沈明禾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茫然的神色。那双眼睛里盛着些许困惑,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却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戚承晏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勾起。 他很少见她这样。 她总是聪慧机敏的,与那些老狐狸周旋时,也是言辞如刀,句句都在点子上,连张辙那样的人都讨不到便宜。 可此刻,她被自己这样一问,竟然露出了这样一副难得一见的茫然模样。 这让戚承晏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熨帖。 “所以,” 他抱着沈明禾,一边大步朝乾元殿走去,一边说道,“来乾元殿。朕的御案,分你一半。” 沈明禾:“……?” 分自己一半?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已经被戚承晏抱着向殿内走去。 乾元殿的台阶一级级在眼前掠过,殿前的侍卫甲胄鲜明,执戟而立,站得笔直。 沈明禾的眼角余光瞥见那些侍卫,在她被戚承晏抱着走下御辇的那一刻,那些侍卫齐刷刷地垂下了眼帘,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知道他们看见了。 这乾元殿外的侍卫,怕是这宫中最多的吧?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从殿门一直排到台阶下。 这众目睽睽之下……沈明禾自认修炼不到戚承晏那般“旁若无人”的境界,也知道此刻阻止不了他,只能发顶抵着他的下颌,整个人缩成了一团。 只是,她的脑子里忽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般模样,好像……有损她这位皇后、新晋“河工清吏司”总领协理的威严吧? 她可是皇后,是这六宫之主,是今日在焕章阁里与群臣唇枪舌战不落下风的沈明禾。 可此刻,她却像个小媳妇似的,缩在戚承晏怀里,连头都不敢抬,这要是传出去…… 最终沈明禾只能在心中想,算了,反正那些侍卫也不敢传。 就在沈明禾思绪纷飞间,眼前忽然一暗,她连忙从戚承晏怀里探出头来,就见他已经从正殿穿过,一路向内走去。 眼睁睁地看着那张宽大的御案从她眼前掠过,紫檀木的案面,堆着高高的奏折,笔架上悬着几支狼毫,墨砚里似乎还残着未干的墨迹。 还没等她多看几眼,戚承晏已经几步间踏入了内室。 然后,沈明禾就被稳稳地放在了内室那张铺着明黄云锦的宽大龙榻之上。 沈明禾的身子陷进柔软的褥子里,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那香味清冽而熟悉,像是这个人身上常有的气息。 她望着眼前这张龙榻,紫檀木的架子,雕着繁复的云龙纹,明黄色的帐幔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的光线,榻上的褥子厚实而柔软,铺着织金的缎面,触手生温。 几月未见,陌生,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实在是……她在这张榻上的记忆,太过深刻了些。 只是……沈明禾她抬起头,有些不解地望着戚承晏,“陛下不是说……御案分臣妾一半吗?” 怎么这踏入乾元殿,转眼就成了龙榻分自己一半啊? 第597章 他……同那位状元郎,跪在最后面 戚承晏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榻前,背对着内室窗棂间透进来的光,那光芒勾勒出他高大的轮廓,肩背宽阔,腰线劲瘦。 他抬手,不紧不慢地解开外袍的系带,玄色龙纹的外袍褪下,被他随手一搭,扔向了角落里的衣架之上。 那是紫檀木嵌玉石的人物故事图衣架,雕工精细,玉石温润。那件玄色外袍搭上去,垂落的衣摆在光影里微微晃动。 而没了外袍遮挡,他的身上只剩下月白的中衣,衣料轻薄,内里身躯的轮廓便越发清晰了。 沈明禾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可那一眼,已经足够让她心跳加快了几分。 在这乾元殿内,在这龙榻之上,望着那垂落的明黄帐幔,望着这个背着光向自己走来的男子,她竟莫名生出一丝慌乱。 心中所感让沈明禾竟然不自觉地向后缩了缩,只是刚缩了一点点,戚承晏就已经坐到了榻前。 戚承晏明显察觉到了她的动作,目光落在沈明禾身上,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就将试图“逃离”的她捞了回来,圈进身前。 沈明禾的脸颊就这样猛的撞在眼前之人的胸膛上,隔着那层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还有那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而戚承晏手也扣在她腰侧,没有松开。 戚承晏低下头,看着怀中之人,他的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滑过,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唇角,最后停在那双含着些许慌乱的眼睛上。 他似是不经意地开了口:“今日……看见他了?” 沈明禾闻言,微微一愣。 看见他?他是谁? 今日自己见着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在归云居内有母亲、明远、阿福、翠儿……焕章阁内的张辙,苏延年,还有那一殿的朝臣,户部的,工部的,吏部的站了一片。 她光是记住那些人的脸和官职,就已经耗费了不少心力。 有些不解,沈明禾只能小心地抬眸,望向戚承晏。 逆光中,他的眼神深邃难辨,目光落在她脸上,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却让她莫名生出一种被猛兽盯上的感觉。 被这样盯着,电光石火间,沈明禾恍然明白了,戚承晏口中的这个“他”指的是谁。 今日在焕章阁内,她的目光扫过那一殿的朝臣时,确实看见了他。 可那时她正忙着应对那些重臣,只是匆匆一瞥,便移开了视线,根本没放在心上。 可戚承晏……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沈明禾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戚承晏到底想听什么答案? 若说没看见,可他陆清淮这么大一个男子,就跪在焕章阁内,自己这般说,未免显得太过刻意。 她沈明禾可不是那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 可若是说看见了,她总觉得今日戚承晏的神情有些不对。 从焕章阁出来,他就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放,现在又把她带到乾元殿,圈在这龙榻之上。 他这般追问,万一自己一个不慎,说错了什么……那可就“在劫难逃”了。 沈明禾觉得此事还需慎重,最终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辜一些。 那双眼睛本就生得好看,此刻含着些许倦意,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便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谁?今日臣妾见了好些人,如今脑子都有些昏沉了!” 说完,她尝试着轻轻动了动被他握着的手,想要不着痕迹地挣脱开来,借此拉开一点距离,理清思绪。 谁知,她刚一动,戚承晏的手却攥得更紧了。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此刻扣在她腕间,像一道铁箍,她根本撼动不了半分。 戚承晏看着沈明禾,方才殿外还有些苍白,透着疲惫的痕迹。 可此刻在他怀里,那苍白已经褪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像是春日里初绽的桃花瓣,娇嫩而鲜活。 眉眼还是那双眉眼,鼻梁还是那道鼻梁,唇还是那两片唇,是他看多少遍都不会腻的模样。 可此刻,这张脸,却在对着他装傻充愣。 戚承晏扣在沈明禾腰间的另一只手也慢慢抬起,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 今日这里没有戴耳坠,光裸着,触感柔软而温热,像是上好的羊脂玉,让人忍不住想要多摩挲几下。 “明禾……一向聪慧。”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听不出喜怒,“今日这般装愚,倒是有些……不得精髓了。” 沈明禾:“……” 而眼前之人似乎很有耐心,他顿了顿,又问了一遍:“可看见了?” 沈明禾心知蒙混不过去了,她不知戚承晏为何执着于此,但识时务者为俊杰。 更何况,如今是她可算“人在龙口”。 于是,沈明禾抿了抿唇,垂下眼帘,避开他过于灼人的视线,小声答道:“看见了。他……同那位状元郎,跪在最后面。” “皇后好眼力,看得倒是清……” 戚承晏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沈明禾却分明感觉到,他摩挲她虎口的动作微微一顿,“……连他身旁的状元郎都能记下。” 沈明禾:“……” 她悄悄抬眼觑戚承晏,竟从他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品出了一丝几乎要抑制不住的……酸味? 这人明明是他传召来的,让她在焕章阁里见了那么多人,如今倒是来责怪她看得“清”了? 可沈明禾也知道,此刻不能与这被“醋罐子”泡着的男子争辩。 她只能耐着性子解释:“这状元郎虽说不如探花郎在京中闺秀里那般受人……惹眼,可怎么说也是状元郎。” “去岁时放榜时,臣妾在昌平侯府,四妹妹裴悦芙当时还特意拉着臣妾去看了游街。” 她顿了顿,想了想当时的场景,“那日朱雀大街两旁挤满了人,茶楼酒肆的窗边也探出一个个脑袋,楼上楼下,都是看热闹的。” “状元、探花、榜眼骑着马从街上过,还有人往他们身上扔花,扔帕子,闹得很。” 沈明禾说着说着,就发现戚承晏的脸色非但没有缓和,似乎……还更沉了一些? 他那张脸本就生得冷峻,此刻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沉郁,嘴角微微抿着,着实有些吓人了。 第598章 所以……也将你迷了去 沈明禾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所以……臣妾才对那状元郎也有些印象的。” 说完,她便住了口,小心翼翼地望着戚承晏。 谁知,戚承晏没接状元郎的话茬,反而顺着她的话锋,像是随口一问,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探花郎在京中闺秀中很是……惹眼?” 沈明禾听了他的发问,下意识地便答了:“自然是……得了些青睐的。” “这探花郎是一甲出身,学识自不必说了,而且这外貌向来是要英俊的,得配得上‘探花’二字吧。长得不好看的,也当不了探花。” “陛下不知道,那日游街之时,安阳郡主就是在醉仙楼上,对着陆清……” 说了半句沈明禾猛地顿住,险险将那个“怀”字吞了回去。 “……对那位探花郎,一见钟情……” 可她话音未落,便感觉到捏着她耳垂的指尖微微用力。 戚承晏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一字一句地问道: “所以……也将你迷了去?” 沈明禾只觉耳垂被他指尖的温度烫得一缩,那触感顺着耳廓蔓延开来,带起一阵细密的酥麻。 她下意识地想偏头躲开,却被他那只手稳稳托住了侧脸,动弹不得。 内室的光线也不知何时渐渐暗了下来,或许是窗外的云层遮蔽了天光,或许是时辰悄然向晚。 层层叠叠的明黄色帐幔低垂,将龙榻这一方天地笼罩得愈发幽静私密,隔绝了外间所有纷扰。 幽幽的龙涎香气不知从何处丝丝缕缕地飘散过来,那香气明明是沉静馥郁的,却不知为何让沈明禾的心跳莫名又快了半拍。 她似乎被戚承晏那一句“也将你迷了去”问得怔住,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去岁那日的场景。 醉仙楼,临街的厢房。 新科进士游街,她那时还在昌平侯府,被兴致勃勃的裴悦芙拉着,挤进了醉仙楼安阳郡主包下的雅间。 楼下人声鼎沸,街上高头大马上,新科进士们身着新袍,头戴乌纱,意气风发。 陆清淮便在其中。 那时的陆清淮,从寒门举子一跃成为天子门生、探花郎,正是人生得意,前途似锦之时。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沈明禾不得不承认,那一刻,隔着喧嚣的人群和飞扬的花雨,她确实被那马上清隽挺拔的身影惊艳过一瞬。 只是那惊艳不过是一瞬的事,像是春风吹过湖面,漾起几圈涟漪,风过了,湖面便又平了。 她从未将那一眼放在心上,更不曾想到,有朝一日会在这龙榻之上、在这明黄的帐幔之间,被眼前这人翻出旧账来。 沈明禾张了张口,正斟酌着回答,“那日游街,陆探花确实……” 只是话说到一半,戚承晏却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们那些过往他都知道,桩桩件件,一样不落。 平日不提便罢了,此刻被自己这样一说,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往他脑子里钻,搅得他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明明是想逼问出些什么的,想听她亲口说一句“不曾”、“绝无”。 可此刻,她那些话还没出口,他自己倒先受不住了。 那些不能言明的思绪早已化成了更汹涌、更直接的情绪,烧得他喉咙发干,心火燥热。 他不想再听下去了。 “想好了再说……”戚承晏打断了沈明禾尚未说完的话,声音比刚才更沉哑了几分。 沈明禾感觉到耳垂在他指尖的摩挲下越来越烫,那热度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脸颊,又蔓延到心口。 这还能让人好好说话吗? 她被迫抬眸,望着近在咫尺之人。 龙榻之上,光线本就因帐幔的遮挡而显得幽暗暧昧,此刻更是如此。 他的眉眼生得极好,好到让人挑不出一丝瑕疵,平日里便已是世间难得的俊朗。 此刻在这略显昏暗的地方,被那层蜜色的光晕一笼,竟平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和,又因着那眼底翻涌的情绪,带出一种让人心悸的锐利来。 沈明禾望着他,忽然就移不开眼了。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笑,忽然放软了声音,眼波流转:“陛下……” 戚承晏喉结微微滚动,捏着她耳垂的力道,连带着摩挲她虎口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看着她水润的唇瓣一张一合,吐出这半句意味不明的话,那唇色嫣红,仿佛沾染了晨露的桃花瓣,诱人采撷。 只是这话……万一是自己不爱听的……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刹那,那只被他握在掌中的那只小手,忽然挣脱了他的钳制。 紧接着,那只微凉却细腻的手,反客为主,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接着,他便听见沈明禾轻软细慢地说道: “臣妾今日在焕章阁……确实从头到尾……都留心了一人。” 戚承晏闻言眸色骤然转深,捏着沈明禾耳垂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收紧。 沈明禾却仿佛没看到他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反而借着握住他指尖的力道,微微挺起身子,仰起脸,凑近他,几乎要贴到他的下巴。 她看着戚承晏骤然紧缩的瞳孔,紧抿的唇线,笑意加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送入他耳中:“那个人嘛……” “此刻正握着臣妾的手,不放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戚承晏明显怔了一瞬。 而沈明禾,就趁着他的愣神,握着他指尖的手微微用力向下一带。 同时另一只手攀上他的肩颈,找准时机,毫不犹豫地仰起头,将温软的唇瓣,印在了他微张的薄唇上! 柔软,微凉,带着一丝果决的、生涩的力道。 戚承晏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有短暂的空白,但在沈明禾的唇即将离开的瞬间,他猛地反应过来。 原本只是虚扶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铁箍一般将她牢牢锁进怀中,另一只手迅速扣住她的后脑,阻止了她任何退却的可能。 微微一个巧劲,天旋地转间,两人的位置已然调换。 “唔……” 沈明禾的惊呼被尽数吞没在唇齿之间。 第599章 沈明禾……你真是好样的 转眼间她就被重新压回了柔软的锦被之中,上方是他完全笼罩下来的、带着灼热气息的高大身躯。 沈明禾只觉得呼吸顷刻间被夺走,唇瓣被碾磨得有些发麻,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强势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唔……”沈明禾轻哼一声,原本只是想小小地“反击”一下,撩拨完就跑,却没想到瞬间引火烧身。 他太过炽烈,长驱直入,勾缠着让她几乎喘不过气,脑子也开始晕晕乎乎。 慢慢地戚承晏的手不再满足于停留在她的腰间,开始不安分地游走,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掌心的灼热。 沈明禾有些意乱情迷,身体深处似乎也泛起了些悸动的潮热。 但当那带着薄茧的掌心,顺着她腰侧的曲线,暧昧地向上攀爬时她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神智骤然清醒了几分。 不行,今日不行! “陛下,不……不行……” 她连忙用尽力气,偏开头,躲开他灼热的吻,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微微喘着气。 戚承晏的动作顿住,撑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眼中情欲翻涌,如同暗夜中燃烧的火焰,额角甚至有细微的汗珠。 被骤然打断,他的呼吸也有些粗重,声音暗哑得厉害:“为何不行?” 他俯身,惩罚似的在她红肿的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满和委屈,“昨夜你倒是与岳母团圆了,朕可是孤枕难眠。难道……明禾就不可怜可怜朕?” 他说这话时,那张惯常冷峻威严的脸上,竟难得地流露出几分类似于委屈的神情,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水光,竟有种奇异的、让人心软的少年气。 沈明禾发现,自己面对这样一张俊脸,配上这般神态,很是……受用。 她的心,确实不争气地软了一瞬。 不行,沈明禾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差点被美色蛊惑的理智拽了回来,让自己冷静下来。 今日在这榻上,若是放任了戚承晏,以他平日的精力和此刻都发了红的眼眸,沈明禾毫不怀疑,自己怕是到明日天亮都未必能踏出这乾元殿的门。 沈明远还在坤宁宫眼巴巴地等着她这个姐姐呢。 “今日……真的不行,” 她声音还有些不稳,却努力保持清晰。 “明远……明远还在坤宁宫等着臣妾呢。他初来乍到,对宫中一切都不熟悉,臣妾这个做姐姐的,必须得回去看看他,安顿好他。” 戚承晏:“……” 他眉头倏地蹙紧,眼中的欲火未退,只是多了一丝不耐和懊恼。 对了……沈明远那小子,已经被他弄到宫里来了,此刻就在坤宁宫。 这原本是他为了让她安心而做的安排,如今倒成了阻碍他“好事”的绊脚石? 看着戚承晏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烦躁与不耐,沈明禾生怕他把这股“火气”算到弟弟明远头上。 她连忙又撑起一点身子,凑到他耳边,用气声飞快地说了一句什么。 戚承晏只听清了几个模糊的字眼“……下次……”还未及细思其中深意,便感觉到怀中一空。 沈明禾趁着戚承晏心思被自己那句话带偏了几分,猛地用力推开他,像一尾灵活的小鱼,哧溜一下就从龙榻上滑了下去。 而沈明禾脚步虽有些踉跄,但速度却极快,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头也不回地,径直冲出了内室,只留下一句飘散在空气中的:“臣妾先回坤宁宫了!” “沈明禾!”戚承晏被她推得向后仰倒在柔软的锦褥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待他撑起身,只来得及捕捉到一片绯红色裙角在殿门口一闪而逝的残影。 而乾元殿内室的龙榻上,戚承晏维持着被推倒的姿势,倒在宽大的龙榻上,感受着身体某处依旧紧绷发疼的叫嚣,以及怀中骤然空荡的失落感。 他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方向,抬手揉了揉眉心,俊美的脸上表情变幻。 半晌,他才低低地、咬牙切齿地吐出一句: “沈明禾……你真是好样的。” 下次……由他? 他回味着那几个模糊的字眼,再想到自己亲自下旨接进宫的沈明远…… 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罢了。 来日方长。 她跑得了今日,还能跑得了今夜、明日? 总归,她是他的皇后,这辈子,都别想逃出他的掌心。 只是……此刻怕是难熬了。 戚承晏烦躁地翻了个身,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清浅的香气,身体里那股邪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猛地坐起身,朝着室外沉声吩咐:“王全,备冷水!” …… 内殿门外,一直竖着耳朵、屏息凝神想着要不要进去查看的王全猛不丁听到里面传来戚承晏那明显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备冷水”三个字。 他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差点没腿软跪下去。 今日陛下抱着皇后娘娘一路踏入乾元殿,他是亦步亦趋跟在后头伺候的。 眼瞅着陛下那架势,径直就抱着人进了内室,连正殿都没停留。 王全这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得,这是又有“好事”了。 按规矩,他们这些贴身内侍宫人,即使在帝王宠幸后妃时,也是可以站在内室帷幔外随时听候差遣的。 可这位皇后娘娘……王全想到陛下平日里对娘娘那非同一般的在意,甚至连娘娘多看旁人一眼都要在意的“醋意”。 这合宫上下,除了娘娘自己带进宫的贴身丫鬟云岫能近身伺候,其他人,包括他这位御前大总管,都得小心翼翼保持距离。 更何况陛下今日在朝堂上为娘娘撑腰,甚至不惜与老臣们针锋相对。那股劲儿,王全光是想想就觉得腿肚子转筋。 为了自己的脑袋不被陛下当成臊子砍了,王全非常识趣地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不仅自己没跟进去,还麻溜地关好了殿门,又悄声吩咐底下宫人们备好干净的衣物和热水,就在殿外老老实实候着。 谁知道,没过多久,里头就传来一阵略显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内殿的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皇后娘娘提着裙摆,脚步有些慌乱地冲了出来。 第600章 处境最尴尬,前景最黯淡 王全连忙抬眼偷觑,只见皇后娘娘鬓发微乱,脸颊绯红,唇色比平日里更显艳色。 那身绯红色的衣裙虽大致整齐,但领口处似乎有些微微的褶皱,一双绣鞋甚至只趿拉着,未完全穿好。 她停在正殿中央,胸口微微起伏,但那神情王全瞧着却并非全然是羞怯! 王全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按照往常的经验,这种时候皇后娘娘多半会羞得满脸通红,要么低头疾走,要么强作镇定。 可今日这模样……倒像是把陛下给……撂下了? 果然,沈明禾并未像往常那般整理仪容,或是询问什么,只是急匆匆地朝他招了招手,气息微喘:“王总管,传辇,本宫要立刻回坤宁宫。” 王全听了这话只觉满心疑惑,陛下和娘娘进去才多久?这……这就完了? 但他哪敢多问半个字,连忙躬身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安排。” 只是一边吩咐小太监去准备凤辇,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内室方向——陛下没跟出来? 看着皇后娘娘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乾元殿的门,坐上凤辇匆匆离去,王全这颗心啊,非但没放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他不由得想起在江南行宫那次,也是皇后娘娘先起身沐浴,还特意吩咐说陛下累了,让他们莫要打扰…… 难道今日陛下又……? 可那次好歹时间还挺长,今日这才多久?一盏茶都不到吧? 而且回京这一路上,陛下不都挺……正常的吗? 王全越想越觉得心惊胆战,这可是关乎龙体安康、皇家子嗣的大事啊! 不行不行,王全一咬牙,决定硬着头皮进去瞧瞧,万一陛下……需要伺候呢? 他刚蹑手蹑脚靠近,一只脚还没踏进去,就听到了陛下那声压抑着燥火、明显不悦的“备冷水”。 王全:“……???” 原来不是陛下“不行”,是……没成事? 只是这念头刚起,王全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陛下从前没迎娶皇后娘娘时,偶尔让他备凉水“败火”也就罢了。 可如今皇后娘娘都在宫里了,陛下竟然还要备凉水……这皇后娘娘,到底是把陛下怎么了? 纵容王全心中思绪纷飞,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口中更是没有半分耽搁,立刻恭声应道: “是!奴才这就去准备!” 说罢,便急匆匆转身,亲自去吩咐宫人准备沐浴的冷水了。 …… 酉时末,日头早已经西斜,余晖洒在昌平侯府的屋脊瓦当上,像给这座显赫府邸镀上了一层即将逝去的金光。 若是寻常日子,这个时辰,昌平侯府的老夫人崔氏早已用过了简单的晚膳,正该在松鹤堂后头的小佛堂里,伴着青灯古佛,捻着佛珠,念诵晚课经文。 但今日,松鹤堂内却是灯火通明,合府有头有脸的女眷几乎都到齐了,济济一堂,却无人敢高声言语。 只是唯独缺了几位男主子,已经下值但尚未归府的昌平侯裴渊与世子裴佑安,以及一贯游手好闲、不知又去哪处厮混的二爷裴行。 二房的嫡女裴悦珠,坐在靠下首的位置,一张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中的一方冰蚕丝帕子被她绞来绞去,几乎要扯出丝来。 这帕子质地轻薄柔软,触手生凉,是前些日子她费了好大劲才从母亲陈氏那里讨来的。 这个时节用着最是舒适宜人,平日里她宝贝得不行。 可此刻,心头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只能全撒在这无辜的帕子上,不过几下,那上好的冰蚕丝帕子边缘便已起了毛,眼看是要毁了。 她的目光,也时不时地瞥向坐在她对面的庶姐裴悦柔。 裴悦柔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简简单单的玉簪。脸上未施脂粉,眉眼低垂,一副清心寡欲的畏缩模样。 可偏偏她生得好,即使是这样一副近乎“奔丧”的打扮,竟也让她穿出了一种不染尘埃、我见犹怜的脱俗味道。 裴悦珠越看越觉得刺眼,越看越觉得心头火起。 凭什么裴悦柔这个贱人生的庶女,也能摆出这副清高模样? 这副做派,这副模样,像极了当初那个寄居在侯府的沈明禾! 也是一身不起眼的、近乎寒酸的衣裙,也是一副低眉顺眼、沉默寡言的模样。 可谁知道内里藏着怎样的心机和手段?那才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那沈明禾先是勾搭上了豫王表哥,后面又同那个姓陆的探花郎不清不楚,再后来……更是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攀上了陛下! 让她如今翻身做了这大周朝最尊贵的女人,连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夫人和侯爷父亲,都得小心谨慎地讨好着沈家! 想到今日京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陛下不仅追封沈明禾那死鬼父亲为宁国公,还赏赐了气派的国公府邸,那个九岁的沈明远转眼就成了尊贵的国公爷。 裴悦珠只觉得一股酸水直冲头顶,嫉妒得心口发疼。 凭什么?那个丧父失怙、寄人篱下的孤女,凭什么能有今日这般造化? 还有沈明远那个小崽子,也配当国公? 这时裴悦珠的目光又瞥见对面端坐在侯夫人顾氏身旁、正拿着一块豌豆黄小口小口吃着、甚至还隐隐带着笑意的四妹妹裴悦芙。 裴悦芙这个蠢货!裴悦珠心中暗骂。 沈明禾那个祸害滚出了侯府,大姐姐裴悦容又嫁入了豫王府,这侯府后宅转眼就只剩下了她们三个未出阁的姑娘。 她本是二房嫡女,身份尊贵,本以为和上不了台面的庶女裴悦柔、以及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蠢货裴悦芙相比,自己定然能拔得头筹。 可事实却并未如她预想的那般! 裴悦柔这个贱人,不知廉耻,竟暗中勾搭上了…… 而裴悦芙,仗着她那个侯爷的父亲,以及出身国公府的侯夫人顾氏护着,更是从来不把她这个二房堂姐放在眼里,整日没心没肺,乐呵呵的。 如今看来,倒像是她自己,处境最尴尬,前景最黯淡! 第601章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裴悦芙此刻确实在暗暗欣喜。 她今日才从母亲那里得知,明禾表姐已经随陛下回京了。 虽然如今表姐贵为皇后,她们身份有别,很难像从前那样常见面,但既然回京了,总有机会能见到的! 更让她开心的是,宫里传出旨意,沈家如今是宁国公府了,明远表弟都成了年纪最小的国公爷呢。 这爵位可比她爹爹的昌平侯还要高!听说陛下还赐了新的、很气派的国公府邸。 陛下准备的东西定然不差,等国公府收拾妥当了,她一定要找机会央求母亲带她去看看! 想到这里,裴悦芙心情更好,又拿起一块芙蓉糕,正准备往嘴里送,结果一抬眼,正好对上对面裴悦珠那张恶狠狠盯着自己的脸。 裴悦芙眨了眨眼,二姐姐定然是因为明姐姐和明远表弟的事情难受极了。 哼,活该!谁让她从前总是明里暗里欺负明禾表姐,还对明远表弟恶言恶语。 只是今日她高兴,不想再同这个总是阴阳怪气的二姐姐计较。 于是,裴悦芙只是对着裴悦珠,悄悄做了个俏皮的鬼脸,便又专心对付手中的点心了。 谁知,她这个无意的小动作,落在本就怒火中烧的裴悦珠眼中,却成了赤裸裸的嘲笑和挑衅。 裴悦珠一个没忍住,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猛地站起身,指着裴悦芙就要发作:“你——!” “放肆!” 只是她刚吐出一个字,上首主位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只见坐在上首紫檀木雕花太师椅上的昌平侯府老夫人崔氏,将手中一直缓缓拨动着的沉香木佛珠,猛地拍在了身旁的红木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老人家平日里总是一副慈眉善目、吃斋念佛的模样,此刻却面沉如水,一双略显浑浊的老眼直直刺向裴悦珠。 “跪下!” 堂内瞬间寂静无声,连裴悦芙都吓得忘了吃糕点,举着半块芙蓉糕僵在那里。 裴悦珠被老夫人这一声厉喝吓得浑身一哆嗦,方才的怒气瞬间被恐惧取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撞在坚硬的青砖上,疼得她脸色一白,却连痛呼都不敢发出,只低着头,浑身微微发抖。 二房夫人陈氏见状,连忙惊慌失措地起身,跟着跪了下去,口中急道:“母亲息怒!是儿媳教女无方,纵得这丫头失了分寸,求母亲恕罪!” 她一边说,一边暗中使劲扯了扯跪在一旁的裴悦珠,示意她赶紧认错。 裴悦柔见状,也只是默默起身,微垂着眼睑,姿态恭顺地立在原地,并未像以往那般随着嫡母和嫡妹一同跪下请罪。 而此刻的侯夫人顾氏,虽然心思早已飘远,但眼见婆母动了真怒,也只得暂时压下满腹怨怼,站起身来。 顾氏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还有些发懵的裴悦芙挡在身后,对着上首的老夫人崔氏福身行礼,语气恳切: “母亲息怒。都是儿媳的错,未能约束好府中姑娘,让三姑娘言行无状,扰了母亲清净。请母亲责罚儿媳便是。” 她话虽说得漂亮,低垂的眼眸里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不甘与屈辱。 若是从前,她何须如此伏低做小,在婆婆面前这般谨小慎微? 她是侯府主母,出身国公府,所出的长女更是豫王正妃。 可自从沈明禾那丫头成了皇后,哪怕她的悦容已是亲王妃,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却是一落千丈。 婆母崔氏对她处处掣肘,百般挑剔;丈夫裴渊更是日渐疏远,宁愿夜夜宿在书房,也不愿踏入她的院子半步。 甚至连二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如今也敢明里暗里看她的笑话!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 老夫人崔氏冷眼扫过堂下这一屋子心思各异的女人,心中那口郁气越发沉重。 从前她还觉得大儿媳顾氏出身梁国公府,虽有些高傲,但好歹出身大家,掌家理事也算周全。 可如今看来,也是个心胸狭隘、目光短浅的蠢妇! 若非她当初那般算计沈家母子,算计沈明禾,侯府与皇后之间,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尴尬疏离的境地? 至于她所出的四丫头裴悦芙,性子倒是娇憨活泼,可惜被顾氏养得太过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终究还是个孩子心性,难当大任。 大房中也唯有在外院由裴渊亲自教导长大的世子裴佑安,还算有些出息,年纪轻轻中了进士,入了翰林院,但到底根基尚浅,远水解不了近渴。 再看二房……老夫人暗叹一口气。 她那不成器的二儿子裴姓是什么德行,她这个做母亲的最清楚不过。 所以当初为裴行聘妻时,她也是煞费苦心,选了这户虽门户不高、却也算得上书香清流的陈家,指望陈氏能规劝丈夫、教养子女。 可谁知这陈氏,虽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读的书却没进到脑子里去。 为人算不得聪慧也就罢了,眼界格局更是狭隘,到底是小门小户出身,上不了台面。 看看她把好好一个侯府嫡女裴悦珠教养成什么样子了? 骄纵跋扈,眼皮子浅薄,遇事只知道撒泼犯浑,全无半分大家闺秀的气度涵养。 这二房如今还能稍微入眼的,也就庶出的二姑娘裴悦柔以及还算知道用功读书的庶子二郎了。 可他们……到底是庶出,身份上终究差了一层,难当大任。 老夫人崔氏抬眼望向松鹤堂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浓重的夜色如同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下来,只有廊下悬挂的灯笼透出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这景象,一如如今昌平侯府的境况,风雨飘摇,前途未卜,可偏偏这些内宅妇人,还在这里目光短浅地争风吃醋! 所有的重担和希望,都只能压在她那长子裴渊一人的肩上。 崔氏收回目光,垂眸看着地上瑟瑟发抖、脸色惨白的裴悦珠,刚想开口严惩,以儆效尤,外间忽然传来丫鬟婆子们有些惊慌的行礼问安声: “侯爷安!” “二爷安!” 第602章 随四妹妹一同入宫,给皇后娘娘请个安 话音未落,只见昌平侯裴渊已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地踏入松鹤堂,他身上还穿着下朝时的绯色官袍,显然是一回府便径直来了此处。 而他身后几步,跟着一脸倦色、哈欠连天的二爷裴行。 裴渊一进正堂,见满屋子女眷或站或跪,气氛凝滞,母亲崔氏更是面沉如水,不由得眉头蹙得更紧,只觉得本就胀痛的额角更疼了几分。 但他还是先定下心神,快步走到母亲面前,恭敬地躬身行礼:“儿子给母亲请安。儿子回府来迟,让母亲久等了。” 老夫人崔氏一见长子匆匆归来,面上难掩疲惫之色,心下便是一沉,连忙抬手虚扶:“快起来。大郎,你回来了。那沈家今日……” 她话未说完,裴渊已经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崔氏看着儿子脸上那掩饰不住的凝重,握着佛珠的手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目光再次扫过堂下这些个女眷,最终落在了被顾氏挡在身后的那个小小身影上。 “四丫头。” 崔氏忽然开口,声音不似方才的严厉,反而透出几分刻意放缓的温和。 躲在母亲顾氏身后的裴悦芙突然听到祖母点名,心头一跳,又偷偷瞥了一眼父亲那难看的脸色,心中暗叫不好。 若是祖母在父亲面前训斥自己,父亲定然是要重重责罚的。 但她不敢不动,只得硬着头皮,从母亲顾氏身后小心翼翼地挪步出来,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蚋:“祖母……”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老夫人并没有训斥她。 只听崔氏那原本威严的声音,此刻竟透出几分慈爱:“四丫头,到祖母身边来。” 裴悦芙诧异地抬头,对上祖母难得温和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走了过去,在老夫人身侧的脚踏上乖巧站定。 崔氏拉过裴悦芙的手,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孙女。 眼前的这个孙女,性子虽然跳脱活泼,于规矩礼数上总差些火候,但奈何人生得娇憨可爱。 一双杏眼圆溜溜的,灵动有神,脸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皮肤白皙细腻。 今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头上梳着双丫髻,各簪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蝴蝶簪,行动间珠光微闪,更添娇憨。 这般模样,哪怕是她这个素来重规矩、不苟言笑的老祖母看了,也不由得心生几分怜爱,平日里对她那些跳脱行径也多有纵容。 最重要的是,她记得,这个四丫头,从前在府里时,与那位如今已贵为皇后的沈明禾,关系是最要好的。 沈明禾性子沉静,裴悦芙活泼,两人却能玩到一处去,沈明禾对这个表妹也颇为照顾。 崔氏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依旧挂着慈和的笑容,轻轻拍了拍裴悦芙的手背,温声道:“好孩子,祖母知道你与你明禾表姐……不,如今该称皇后娘娘了。” “你们姐妹从前在府里就最为要好。如今娘娘凤驾回京,祖母想着,你们姐妹也是数月未见,娘娘定然对你念得紧。”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正好,前些日子祖母得了些上好的人参,益气安神、调养元气最好。” “明日,祖母便往宫里递我的帖子,劳我们四丫头替祖母跑一趟,入宫去拜见拜见皇后娘娘,顺便把这些小东西带进去给娘娘解解闷,可好?” 裴悦芙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方才的忐忑不安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惊喜。 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头如捣蒜,声音都清脆了许多:“祖母,我真的可以进宫去看明姐……皇后娘娘吗?” “自然。” “你明姐姐如今是皇后,身份尊贵,寻常人轻易见不得。” “但你是她的妹妹,又有祖母的帖子,去请个安,叙叙旧,也是人之常情。” “嗯!孙女知道了!祖母最好了!” 裴悦芙喜笑颜开,清脆地应道。 崔氏看着裴悦芙毫不作伪的欢喜模样,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真心的笑意,心情似乎都好了些许。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裴渊详谈,这些内宅琐事和不相干的人,也该打发了。 于是她抬眸,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淡淡道:“好了,今日也闹腾够了。你们都退下吧。侯爷夫妇留下。” 陈氏如蒙大赦,连忙拉起地上犹自哭泣的裴悦珠,就要躬身退下,只求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莫要再触怒老夫人。 谁知,她还未退开两步,一直安静立于一旁的裴悦柔,却忽然上前几步,走到堂中,对着崔氏盈盈一福,声音柔婉地开口道:“祖母。” 堂内众人目光顿时聚焦在裴悦柔身上。 裴悦柔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脸庞,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祖母容禀。” “孙女……孙女从前在府中时,虽不及四妹妹与皇后娘娘亲近,但也常承蒙娘娘照拂,偶尔也能与娘娘说上几句话。” “娘娘仁厚,对府中姐妹一向宽和。” “今日,孙女……孙女斗胆,也想厚颜恳求祖母,明日能否让孙女,随四妹妹一同入宫,给皇后娘娘请个安?” “孙女别无他意,只是感念娘娘昔日恩情,想当面叩谢天恩。” 此言一出,正准备退下的陈氏和抽噎的裴悦珠都愣住了,连顾氏也微微抬眸,有些诧异地看了裴悦柔一眼。 昌平侯府老夫人崔氏,那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眸,此刻锐利如刀,一寸寸刮过裴悦柔看似温顺低垂的脸庞。 灯下看美人,更添三分颜色。 这副打扮,若放在平时,崔氏只会觉得她上不得台面,不懂打扮,失了侯府姑娘的体面。 但今日面对这满堂聚焦的目光,尤其是她嫡母陈氏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裴悦柔竟能岿然不动,连手中那块素色帕子的褶皱都未多添一分。 这份定力,可不像一个怯懦庶女该有的。 崔氏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你倒是有心,还记得这些旧事。” 裴悦柔心中一紧,知道老夫人这般精明,定然已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但既然已经站了出来,便没有退路。 第603章 若能得皇后或是……其他贵人青眼 裴悦柔更用力地逼出一点泪意,让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更低柔了几分: “孙女不敢忘。皇后娘娘如今身份尊贵,母仪天下,但到底身处天家,深宫寂寥,想来……也是会思念旧日亲友的。” “四妹妹天真烂漫,最得娘娘欢心,有她陪伴,娘娘定然开怀。孙女虽愚钝笨拙,但也想略尽心意。若能随四妹妹同去,或许……或许也能让娘娘多一份慰藉。” 崔氏听了,心中冷笑。 思念旧日亲友? 沈明禾在昌平侯府那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旁人不知,她这个做外祖母的难道心里没数? 除了裴悦芙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真心待她几分,府里上下,谁不是看人下菜碟? 裴悦柔作为二房不受宠的庶女,处境确实也说不上好。 两个同样需得小心谨慎的姑娘,或许在某些时刻能有些许感同身受,偶有接触也在情理之中。 但若说什么“常在一处”、“蒙受照拂”,那时的沈明禾自身难保,哪有多余的心力去“照拂”旁人? 至于“情分”,更是淡薄如水。 裴悦柔此时提起“旧情”,无非是见沈明禾今非昔比,想借机攀附罢了。 这份心思,在她这后宅沉浮一辈子的老人眼里,算不得多深,但也绝不浅薄。 至少,比起她那把嫉恨写在脸上、只会撒泼耍横的嫡妹裴悦珠,裴悦柔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如何说话,如何示弱,也知道抓住机会。 顾氏的目光在裴悦柔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到一脸兴奋、全然未觉气氛微妙的裴悦芙身上。 芙丫头心思单纯,喜怒皆形于色,此去宫中,虽说主要是为了侯府探路,但若言行不当,惹了皇后不快,反倒弄巧成拙。 崔氏心中暗自盘算,或许,让裴悦柔跟着进宫,也并非全无益处。 一来可以试探皇后对侯府旧人的态度究竟如何,是否只念着芙丫头的好,还是对其他人也留有些微旧情或顾忌? 二来,裴悦芙这丫头太过单纯,宫里规矩大,人心复杂,让她独自进宫,崔氏还真有些不放心。 裴悦柔看着柔弱,却是个有心思、懂进退的,让她跟着,或许能在旁提点一二,免得裴悦芙不知深浅,无意中闯出什么祸事来。 至于裴悦柔那点攀附的心思和野心……若放在侯府鼎盛时,崔氏或许不喜。 但如今侯府处境微妙,风雨飘摇,一个有心计、有脑子、又未嫁的孙女,若能得皇后或是……其他贵人青眼,对侯府而言,或许并非坏事…… 心思既定,崔氏脸上的神色稍缓,开口道:“难得你有这份心,惦念着皇后娘娘。” “既如此,明日你便收拾妥当,与四丫头一道,递了牌子,随宫里的引路嬷嬷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吧。” “记住,宫里规矩大,一切需得谨言慎行,莫要失了侯府的体面,更不可打扰了娘娘的清静。” 裴悦柔闻言,尽管面上依旧维持着恭顺柔婉,但那双低垂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光芒。 “孙女多谢祖母成全,定当谨记祖母教诲,绝不失仪。” 裴悦芙虽对裴悦柔要跟她一起去有些意外,但只要能进宫见到明姐姐,她也不在乎多带一个人,当下就高高兴兴地应了:“谢谢祖母!孙女一定听话!” 一旁,二夫人陈氏的脸色更加难看,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但在崔氏威严的目光和裴渊沉凝的脸色下,终究没敢开口,只能愤愤地垂下头,将满腹怨气咽了回去。 而还跪在地上的裴悦珠,则是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崔氏,又嫉恨无比地瞪着裴悦柔,眼圈都气红了。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贱人生的庶女也能进宫去巴结那沈明禾? 她也想开口求崔氏让自己同去,但想起方才自己冲动失态被罚跪,以及祖母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弃,她知道此刻开口只会自取其辱。 最终,裴悦珠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满心的不甘与怨恨咽回肚子里,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崔氏却不再看她们,疲惫地挥了挥手,像是要挥散满室的乌烟瘴气:“好了,今日也闹得够了。” “都退下吧。” “老大,老大媳妇,你们留下。” 陈氏如蒙大赦,连忙拉起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裴悦珠,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她拉了出去。 裴悦柔也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姿态恭顺,与来时无异。 至于二爷裴行,听了老太太的话,自然是求之不得,乐颠颠地就出去了。 他本就不耐烦来这松鹤堂听这些女人家的琐事,今日是被兄长裴渊撞见,硬拎过来的,对兄长,他一向是又敬又怕。 很快,松鹤堂内便只剩下老夫人崔氏、昌平侯裴渊,以及面色不豫的顾氏三人。 崔氏看着儿子裴渊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重,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她心疼儿子,本想让儿子早些回去歇息,可如今侯府正值多事之秋,实在容不得片刻松懈。 有些话,不得不问,有些事,不得不议。 她刚想开口询问今日陛下封赏恩旨的详情,裴渊却已先一步上前,走到崔氏身侧,从袖中掏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素笺,双手递了过去。 “母亲,” 裴渊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这是今日儿子下值时,皇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云岫姑娘,亲自送到儿子手中的。” “儿子……请母亲一观。” 崔氏心头一凛,立刻接了过来展开纸笺。 这云岫是沈明禾从沈家带进宫的心腹,她亲自送信,此事定然非同小可。 一旁的顾氏也好奇地凑近了些,想看看是什么东西。 然而,随着崔氏的目光在纸笺上移动,她握着信纸的手甚至微微颤抖起来,脸色也骤然沉了下去,比之方才裴悦珠无礼顶撞时更显怒色,甚至隐隐透着一股铁青。 顾氏看得心头打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崔氏猛地抬起眼,目光如闪电般直直射向顾氏! 顾氏被她这凌厉的眼神看得脚步一顿,心中莫名发虚。 崔氏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亲自为长子挑选的儿媳,再想到信笺上所写的内容,只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胸口阵阵发闷。 她将手中的信笺重重拍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同时朝着顾氏厉声喝道: “跪下!” 第604章 全凭陛下一念之间 顾氏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浑身一颤,虽不明所以,但见老夫人崔氏脸色铁青,怒不可遏。 她不敢有丝毫犹豫,“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凉的青砖上,膝盖撞得生疼。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自己的丈夫昌平侯裴渊,眼中带着惊慌与求助。 然而,裴渊只是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别处。 崔氏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顾氏,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显得尖利。 “顾氏,我问你,梁国公府那位嫡出的大姑娘,你的侄女顾韵,她的婚事……如今可有着落了?” 顾氏一听“顾韵”二字,神色也微变,眼神闪躲,但很快又强自镇定下来,低下头,声音有些发紧: “回……回母亲的话,韵姐儿的婚事,自然是她父母、梁国公府做主。” “儿媳虽是她的姑母,但到底是外嫁之女,平日鲜少过问娘家侄女的婚配之事,实在……实在不知内情。” “若母亲想知道,儿媳明日便回梁国公府,去仔细问问兄嫂……” “混账!” “你还想欺瞒!”崔氏不等她说完,已是勃然大怒,抓起方才放在茶几上的那串沉香木佛珠,劈头盖脸就朝顾氏砸了过去! 佛珠带着风声,直直砸在顾氏的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散落一地。 顾氏被砸得眼冒金星,“啊”地痛呼一声,捂住瞬间红肿起来的额头,眼中闪过惊骇。 她是堂堂昌平侯夫人,诰命夫人,崔氏纵是婆母,怎能如此不顾体面,动手责打? 崔氏却已霍然起身,指着顾氏道,“顾氏!事到如今,你还敢在我面前巧言令色,试图遮掩?!” 她气得浑身发抖,痛心疾首:“枉我从前还觉得你虽有些私心,但大体上还算识得轻重,懂得维护侯府。” ”可如今,这么大的事,关乎阖族性命的大事,你竟敢不禀告侯爷,不告知于我?” “若他日东窗事发,你知不知道,你,你们顾家,我们昌平侯府是什么下场?” 崔氏的怒吼在寂静的松鹤堂内回荡,而顾氏被这一连串的厉声质问砸得头晕目眩。 她瘫软在地,双手捂住火辣辣刺痛的额角,指缝间似乎有温热的液体渗出。 顾氏猛地抬头,再次望向裴渊,这次眼中只剩下了惊惶与哀求:“侯爷!母亲……母亲这话从何说起?儿媳……儿媳实在不知啊!韵姐儿的婚事,怎会……” 她话未说完,脑中却灵光一闪,猛地想起了方才裴渊递给老夫人的那方素笺! 是了,一定是那封信!是沈明禾那丫头……不,是皇后娘娘递出来的消息。 顾韵的婚事……她是知情的,甚至……在其中隐隐牵过线。 可是……那周文正被陛下以贪腐勾结之罪抄家问斩是数月前的事了。 他们的意欲结亲一直做得极为隐蔽,知晓内情者寥寥无几,且周家已败,此事按理说早已死无对证,风平浪静了。 沈明禾……是如何知晓的?难道当初她在济南时,就发现了蛛丝马迹? 顾氏心乱如麻,但此刻更多的是被当众责打、颜面尽失的羞愤。 她抬起头,梗着脖子,望着崔氏,语气带上了几分犟意:“母亲!韵姐儿那孩子您是见过的,性情温婉,模样端庄,是个极好的孩子。” “前些年……前些年因宫中选秀耽搁了,如今她想通了,府中长辈替她寻了门妥当的亲事,有何不对?” “女子婚事本就该高嫁,国公府为自家嫡女长远谋划,又有何错?” 更何况这是梁国公府的家事,说到底,与我们昌平侯府……又有何干?!” 她捂着头,抬起头,梗着脖子,望向崔氏,:“母亲,顾韵那孩子您从前也是见过的,性情温婉,前些年因陛下选秀之事,耽误了。说到底,这是梁国公府的家事,与我昌平侯府……又有何干系!” 崔氏一听这顾氏竟然还是不知悔改,甚至试图撇清关系,气得眼前发黑,脚下踉跄,向后退了两步。 裴渊见状,连忙上前搀扶住母亲,低声劝道:“母亲息怒,保重身体要紧。” 他扶着崔氏在椅子上重新坐下。 顾氏看着崔氏被自己气得这般模样,心中竟掠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她竟又补了两句,声音尖刻:“这京中高门联姻,相互提携,本就是常事。” “国公府纵横谋划,为的是自家子孙前程,天经地义!母亲何必小题大做,将一桩别府的婚事,硬扯到昌平侯府的安危之上,平白惹来是非!” “啪!” 她话音未落,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裴渊脸色铁青,再也忍不住,扬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顾氏脸上。 他这一巴掌是用了全力,顾氏被打得侧过头去,发髻散乱,脸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红痕,整个人都懵了,直接歪倒在地上。 她伏在地上,耳朵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相处了二十多年的丈夫。 他竟然……动手打她? 裴渊看着伏在地上脸颊红肿、发丝凌乱的结发妻子,一时也有些怔忪。 他想伸手去拉,但指尖动了动,终究是生生忍住了。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今日若不能让她清醒,他日必成祸患! 崔氏扶着桌角,重新在座椅上坐稳,看着地上的顾氏,眼中满是失望,她摇了摇头。 “无关?顾氏,你用心想一想,当真能无关吗?” “梁国公府是什么人家?是淑太妃的母家!是豫王的外家!” “豫王是什么身份?什么处境?你顾家当真不清楚吗?” “那是先帝的儿子,当今陛下唯一的弟弟!看着是身份尊贵、富贵闲王,可这内里如何,全凭陛下一念之间!陛下若想让他富贵,他便富贵;陛下若疑他……” 崔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寒意:“就这样的身份,这样的处境,梁国公府是如何敢,又是为何,要把手伸到封疆大吏、一方督抚的身上去?” “嗯?!” 第605章 或多或少,都有几分相似 “难道是说,你梁国公府,当真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想要扶植豫王,图谋不轨吗?!” 顾氏听到“图谋不轨”四个字,浑身一激灵,终于冷静了些许。 她猛地撑起上半身,尖声否认:“没有,梁国公府绝无此心!豫王也绝无此意!母亲,此话不可乱说!” “梁国公府有没有,豫王有没有,不重要。” 崔氏厉声打断了她,“重要的是,陛下眼里,有没有!” “若陛下觉得有,纵容你们有千百句辩解,又有谁会信?谁敢信?!” 她缓了口气,死死盯着顾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还是说……你顾氏,你心里,就存了对豫王的心思?” “盼着他有朝一日能更进一步,好让你那嫁入豫王府的容姐儿,也跟着鸡犬升天,压过如今正位中宫的皇后一头?” 顾月华闻言,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哆嗦着,依旧矢口否认:“没有,儿媳没有!豫王是儿媳亲姐姐的孩子,如今更是儿媳的女婿。” “儿媳只盼他平平安安即可,绝无二心,绝无他念啊。” 话虽如此,可顾氏那撑在地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抠进了砖缝里。 无论她嘴上如何否认,心底那个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角落,却骗不了自己。 是的,她想过,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豫王能……若是她的容姐儿能成为那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到那时,谁还敢轻视她? 谁还敢让昌平侯府这般如履薄冰?这侯府上下,乃至老夫人,都要仰她鼻息! 裴渊对自己这位同床共枕二十多年的妻子,最是了解不过。 看着她此刻眼中闪过的慌乱、怨毒与不甘,他心中一片冰凉。 这么多年,他独自支撑着昌平侯府,殚精竭虑,疏忽了内宅,也忽略了妻子的感受。 他不是那种会对妻子嘘寒问暖、体贴入微的丈夫,或许正因为如此,才让顾氏从当年那个虽有些骄纵但还算明理的国公府千金,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般偏执、短视的模样。 裴渊深深叹了口气,疲惫地唤了一声,“月华……” 顾月华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看向裴渊。 月华……裴渊已经有多少年,没有这样唤过她的闺名了? 不是生疏的“夫人”,便是在争执时冰冷的“顾氏”。 这一声久违的“月华”,让她积压许久的委屈、不甘、恐惧瞬间决堤,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裴渊看着泪流满面、狼狈不堪的发妻,心中亦是一痛,但他知道,此刻必须说清楚,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月华,你清醒一些,看看如今的局面。” “如今的陛下,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看不明白吗?” “他登基不过数载,打压宗室、整顿吏治、盐政革新……桩桩件件,乾纲独断,手段雷霆!” “兵权、政权、财权,尽在其手。朝中那些曾经与他作对之人,如今安在?赵王、楚王的下场,你难道忘了吗?!” “就连纪亲王为何如今在京中风头无两?那是因为他谨守本分,从无二心,陛下用他,是施恩,更是警示!” “可豫王呢?他有什么?一个空有爵位、却无实权更无兵权的梁国公府做外家?一个被陛下冷落闲置的亲王虚名吗?” 裴渊的语气越来越急,逼近一步,蹲下身,与顾氏平视,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与后怕:“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月华啊,若是陛下因为梁国公府与逆臣暗中联姻一事,而对豫王起了疑心……这帝王的疑心,是要人命的!” “更何况,若此事被坐实,梁国公府和豫王真存了那般心思,那便是……那便是谋逆的大罪!” “到那时,昌平侯府作为梁国公府的姻亲,作为豫王的岳家,焉能逃脱?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不仅仅是已经嫁入豫王府的容姐儿难逃一死,就连我们的佑安、芙姐儿,还有侯府上下几十口人,都要给他们陪葬!你明不明白?” 顾月华被“陪葬”二字吓得浑身发软,全靠裴渊抓着她的胳膊才勉强跪地。 她浑身剧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如何不知道豫王如今的处境尴尬?她的容姐儿嫁入豫王府数月,豫王去她院中的日子屈指可数! 豫王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前多么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一个孩子,与陛下也是兄友弟恭,关系何等亲密。 可自从他迷上了沈明禾那个祸水,一切都变了。 不仅与陛下生了嫌隙,性情也越发古怪阴郁,就连……就连那豫王府里,听说都养了一院子不知从哪里搜罗来的女人! 容姐儿私下哭着告诉她,那些女人……眉眼身形,或多或少都与……有几分相似。 这等荒唐行径,这若是被有心人告到陛下那里……顾氏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想到了最近京中覆灭的江氏一族,想到了当初赵王、楚王一脉的三族俱灭,血流成河。 当时,陛下还是太子,便已那般杀伐果断,不留余地。 如今,他是大权独握、乾纲独断的帝王,手握生杀予夺之权,他若真起了疑心,动了杀念,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思及此处,顾月华终于彻底崩溃了,她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上,掩面痛哭起来。 难道……难道真是自己错了吗? 她只顾着攀附权势,只顾着那虚无缥缈的荣华梦,却忘了头顶始终悬着一把名为“皇权”的利剑…… 裴渊冷眼瞧着,心知这个发妻最在意的,便是她所出的三个孩子。 当初她对明禾步步紧逼,甚至不惜设局,无非是觉得明禾挡了容姐儿的路。 今日这番敲打,若她能听进去几分,悬崖勒马,或许还能保全。 若她仍执迷不悟,为了整个侯府,为了其他子女,他也只能……不念多年夫妻情分了。 第606章 若能得皇后照拂,佑安的前程,芙姐儿的婚事 裴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转而看向上首的母亲崔氏。 见她虽余怒未消,但气息已渐平稳,才沉声开口:“母亲,还有一事,比之梁国公府联姻更为紧要,儿子需禀告母亲。” 崔氏抬眸,疲惫中带着凝重:“何事?” 裴渊定了定神,将今日焕章阁中,戚承晏如何力排众议,设立“河工清吏司”,并命皇后沈明禾总领协理此事的旨意道了出来。 “什么?皇后……总领?!” 崔氏失声惊呼,猛地自紫檀木太师椅中站起,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形晃了晃。 而跪在地上的顾月华更是如遭雷击,连哭泣都忘了,震惊得张大了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渊对着崔氏,缓缓点了点头,眼神确认无疑。 崔氏身子一颤,跌坐回椅中,内心掀起滔天巨浪,久久不能平静。 皇后总领前朝衙门? 这、这简直是历朝历代,闻所未闻,怎会如此? 陛下对沈明禾的宠爱……竟已到了这般不顾祖宗礼法、无视朝野非议的地步了吗? 但紧随这难以置信之后的,竟是一丝连崔氏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希冀与雀跃,如同暗夜里骤然划过的微弱火星。 她倏地转向儿子裴渊,母子二人目光在昏黄的烛火下交汇,瞬间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此事背后的意义。 这对沈明禾而言,意味着实实在在的权柄,而对与沈明禾有着斩不断血缘的昌平侯府而言,又意味着何等……机遇与倚仗! 前一刻还在为梁国公府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而惶恐,下一刻竟听闻这皇后即将手握如此重权,让崔氏的心跳都漏了几拍。 而此事之后……皇后还特意差人送来了那封关于顾韵婚事的信笺……这实在耐人寻味。 一时间,松鹤堂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只闻更漏铜壶滴答,声声清晰,仿佛敲在人心上,更添几分凝重。 许久,崔氏才重新望向裴渊:“你今日在殿上……做得很好。” “往后……皇后娘娘在朝中若有任何需助力之处,昌平侯府上下,当竭尽全力,不容有失。” “侯爷,可明白?” 裴渊郑重颔首:“儿子明白。侯府与娘娘,一荣俱荣。” 他顿了顿,补充道,“娘娘聪慧果决,今日殿上风范,已非昔日。” 崔氏眼中精光一闪,缓缓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决断:“我知晓了。侯府沉寂多年,也是时候……动一动了。” 说完,她重新将目光移向瘫跪于地、神思恍惚的顾月华,突然开口。 “事到如今,顾氏,你可知错?” 顾月华仿佛这才从裴渊那石破天惊的消息中回过神来,面色灰败,眼神涣散,连呼吸都微弱了许多。 这比沈家封公、沈明远袭爵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那个她曾经可以随意拿捏、视若尘埃的孤女,如今竟已走到了这一步…… 听到崔氏的诘问,她猛地一个激灵,竟挣扎着,用发软的手臂支撑着,重新跪直了身子。 顾月华眼神中闪过剧烈的挣扎,容姐儿……她已经舍进去了。 可她还有佑安,她精心培养、寄予厚望的儿子。还有芙姐儿,她天真烂漫的小女儿。 她的佑安书读得那般好,才华不输任何人,将来定要光耀门楣的。 他如今是豫王的表弟,这身份在陛下眼中或许是根刺…… 但……佑安为何不能是皇后娘娘嫡亲的表哥? 皇后……皇后才是如今最有权势、最得圣心之人! 若能得皇后照拂,佑安的前程,芙姐儿的婚事……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瞬间烧尽了顾月华所有的犹豫与不甘。 “母亲!” 顾月华以头触地,痛哭流涕,这一次的眼泪里,少了些委屈怨怼。 “儿媳知错了,是儿媳猪油蒙了心,迷了心窍。只顾着娘家那点盘算,却忘了侯府才是儿媳的根基,忘了佑安、芙姐儿的前程安危系于侯府一身!” “但儿媳绝无半分要害侯府之心啊。今后……今后儿媳定然事事以侯府为先,再不敢有半分隐瞒私心!” “求母亲……求母亲看在儿媳多年操持、为侯府生儿育女的份上,给儿媳……给佑安和芙姐儿指一条明路吧!” 崔氏看着顾月华涕泗横流、额颊红肿的狼狈模样,听着她终于提及子女而非自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说到底,这顾氏虽有私心短视,却也并非十恶不赦。 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这顾氏终究是昌平侯府如今的主母。 是世子裴佑安、四姑娘裴悦芙的生母,侯府内宅的日常琐事、人情往来,还需她出面操持。 若真将她彻底厌弃,于侯府也非益事。 只要……她肯转过弯来,以侯府为重,以子女前程为重,过去的一些糊涂账,并非不能揭过。 崔氏叹了口气,语气虽仍严肃,却已缓和了许多:“起来吧。地上凉。” “明日,你备上厚礼,去归云居。” “不,如今是宁国公府了。老身同你一起去,给你妹妹裴沅……给宁国公夫人,道贺。” 顾月华听着,心中陡然一松,知道自己还有机会,连忙挣扎着起身,因腿软还踉跄了一下,被裴渊不动声色地扶了一把。 只听崔氏又道:“下去吧。记着,明日把脸上的伤遮干净些,莫要失了侯府的体面,也莫要……让你妹妹看了伤心。” “是……儿媳谨记。” 顾月华低眉顺眼地应了,又看了一眼裴渊,见他并未再看自己,心中酸涩,却也不敢多言。 …… 二房后院正房。 气氛紧绷凝滞,一如方才松鹤堂内,只是此刻跪在中央的人换成了低眉顺眼、姿态恭顺的裴悦柔。 裴悦珠看着跪在地上、依旧一副楚楚可怜模样的裴悦柔,想到她明日便能风风光光入宫,而自己却只能在府中受尽冷眼,心头妒恨如毒藤缠绕,怎么也压不住。 凭什么?一个贱婢所出的庶女,也配?! 今日在松鹤堂所受的屈辱,祖母的呵斥,父亲的冷漠……种种委屈愤懑瞬间冲上心头。 裴悦珠越想越恨,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拔下髻间一支簪头尖锐、份量不轻的金簪,瞅准了裴悦柔那张清丽温婉的脸颊,就要不管不顾地扑上去! 第607章 这宫里还有……还有的其他贵人 “珠儿!” 陈氏吓得魂飞魄散,幸而她离得近,心一直提着,见状立刻扑上去死死抱住了裴悦珠的胳膊,拼力拦阻,“你疯了?快放下!” “放开我!我要划花她的脸!看她明日还怎么进宫去卖弄风骚!” 裴悦珠状若疯魔,挣扎嘶吼。 一番挣扎扭打,金簪在裴悦珠手中脱手,“当啷”一声掉落在地,陈氏的手背却被簪尖划开一道血口子,鲜血顿时渗了出来。 刺痛让陈氏又惊又怒,她顾不上手上的疼痛,猛地转向被自己拦下、犹自气喘吁吁、眼神疯狂的裴悦珠。 她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掴在她脸上:“够了!你还嫌今日不够丢人现眼吗?” 裴悦珠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红肿,整个人都懵了。 母亲……母亲竟然打她? 还是在裴悦柔这个贱人面前?! 陈氏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与手上火辣辣的刺痛,只侧目对仍跪在地上、从头至尾连头都未抬一下的裴悦柔冷淡道:“天色不早,你且退下吧。明日还要入宫,回去早些歇着,仔细准备着。” 裴悦柔这才微微动了动,低声应是:“是,女儿告退。” 说罢,她便缓缓起身,对着陈氏福了一福,又对着仍僵立原地的裴悦珠微微颔首,然后便默默退了出去。 等房门关上,室内只剩下母女二人,陈氏才哆嗦着手,看着兀自捂着脸、眼神愤恨不甘的女儿,忍住了上前抚慰的冲动,厉声道:“你只知道恨毒了她,却不能用用你的脑子!” “明着毁她容貌?若你真得手了,老太太会如何处置你?侯爷会如何看你?” “她裴悦柔的婚事是彻底没指望了,可你呢?你的前程也要跟着万劫不复!你爹爹本就……本就指望不上,你还想把自己也彻底毁了不成?” 裴悦珠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一向对自己多有纵容母亲陈氏,满心委屈愤恨如同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为何?为何连母亲也要如此对我?” “今日在松鹤堂,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已受尽羞辱!祖母让我跪,父亲不看我,连裴悦柔个贱人都瞧我的笑话!” “回了自己院子,母亲还要当着那贱人的面打我!你既生了我,为何让我受这些苦楚?” “爹爹是个不成器的,母亲你……也不护着我,反倒帮着外人羞辱我!母亲可知那裴悦柔是个什么不知廉耻的货色,她在外面——” 说着,裴悦珠猛地住了口,险险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不行,不能说……若母亲知道了,以母亲藏不住事的性子,父亲迟早也会知晓。 万一……万一父亲觉得奇货可居,真动了心思,让那贱人借此攀上什么高枝怎么办? 沈明禾能飞上青云那是她命硬、攀上了陛下,可裴悦柔?一个低贱商户女人生下的贱种,她也配?! 念头急转,裴悦珠忽然“噗通”一声跪在陈氏脚下,拉住陈氏未受伤的那只手的衣袖,泪水涟涟:“母亲……女儿早已及笄,婚事却迟迟没有着落。” “女儿知道,外祖家是有意亲上加亲,可女儿不想嫁去外祖家,不想嫁给陈家表哥!” “外祖家院子那么小,规矩却那么多,表哥也只是个秀才,女儿怎能去受那份苦?女儿是在侯府长大的,是侯府的姑娘啊!” 她仰起脸,让陈氏看清自己红肿的脸颊和眼中的泪光:“裴悦芙、裴悦柔,她们明日就能入宫了!那宫里是什么地方?” “金玉堆砌,贵人云集,是天下最有权势的地方!若是她们在里面得了前程,女儿……女儿若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陈氏听了,吓得连忙拉住她,捂住她的嘴:“我的小祖宗,不可妄言!什么死啊活的!” 但女儿的话,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是啊,她的珠儿,容貌才情都不差,难道真要嫁回日渐式微的娘家,一辈子碌碌无为? 裴悦珠顺势抓住陈氏的手,握得紧紧的,眼中迸发出光芒:“母亲把女儿生得这般好模样,怎能埋没在陈府那方寸?求母亲去求求祖母,或是想想法子,女儿明日也要进宫!” “这宫里还有……还有的其他贵人!” 她没说出具体是谁,但她知道,母亲能明白她指的是……那至高无上的一人。 裴悦珠紧盯着陈氏,果然见陈氏眼中闪过一丝的动摇、她趁热打铁道: “若女儿真能飞上枝头,娘亲您往后便再不用看爹爹的脸色,不用受他的冷落。” “更不用在大伯母面前伏低做小,看她的脸色过活,女儿会让您成为全京城最风光的诰命夫人!” “大姐姐能当豫王妃,那丧父孤女沈明禾都能做皇后,女儿……女儿又生得不差,心气也不比她们低,只要有机会,定然不会比她们差的。” “母亲……万事,皆在人为,在此一搏啊!” 陈氏听着裴悦珠的话,感受着手心被她攥住的温度和力度,还有那些诱人的将来…… 是啊,她虽嫁入侯府,做了这二房夫人,可这些年心中的酸楚唯有自知。 丈夫不成器,婆母不看重,处处低大房一头,看人脸色。 更何况她无子,膝下唯有珠儿这一个女儿。自己将来能否翻身,晚年能否有靠,全系于珠儿一身。 可老太太何曾真心为珠儿谋划过?顾氏就更不必提,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二爷自己不成器,他能谋到、愿意去谋的亲事,又能好到哪里去? 终究是自己没用,误了珠儿…… 陈氏的眼神几经变幻,最终,她反手握住了裴悦珠的手,声音干涩:“你……你容为娘想想……再想想。” …… 皇宫西北数里,向来是勋贵公卿云集之地,朱门高户,鳞次栉比。 而如今这片地界上最煊赫、最令人侧目的一座府邸,便是当今陛下唯一的皇叔,在近几月迅速崛起、圣眷优隆的——纪王府。 门前一对石狮威猛肃立,朱漆大门紧闭,门楣高阔,气派非凡。 与往日的门庭若市、夜宴笙歌不同,如今的纪王府门前异常肃穆冷清。 当值的也非寻常豪仆,而是身着整齐服色、腰佩刀剑、神情肃穆的王府亲卫,分列大门两侧,目不斜视。 忽然,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轻响,迅速开启,一群人快速从府内走出。 第608章 正是纪王妃卫云舒 为首一人身着亲王常服,年约四旬,身形清癯,面容端正,正是如今在朝中风头正劲、圣眷优隆的纪亲王戚澄。 不多时,只见一辆并无显眼标识、但规制不凡的青帏马车,在数名骑卫护送下,悄然驶来,稳稳停在王府正门前的石阶下。 马车停稳,一名面白无须、身着深色宫监服饰的中年内侍利落地下了车,正是御前总管太监王全。 戚澄一见来人,脸色立刻变得郑重起来,连忙快步上前,拱手道:“王公公?这么晚了,劳动公公大驾,可是陛下有旨意?” 王全连忙侧身避开半礼,又对着纪亲王躬身一揖这才微直起身子,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一个紫檀木雕花的匣子捧上前: “奴才给王爷请安。这么晚了还来叨扰王爷,实是有陛下口谕。” 戚澄神色一凛,立刻撩袍欲跪。 王全虚扶了一下,笑道:“王爷不必多礼,陛下有旨,这口谕王爷站着听便是。”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陛下口谕:朕虽膝下犹虚,然宗室子弟教养不可偏废。” “特下恩旨,着纪亲王世子戚瑄,即日入宫中毓德堂,随侍读学士进学读书,以彰朕笃亲亲、重教化之意。钦此。” 宣罢口谕,王全又从身后小太监手中接过那个紫檀木匣,亲自捧到戚澄面前,笑容更盛: “这匣子里,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备下的几锭上好的松烟古墨与紫玉光墨,皆是内造精品,特赐予世子殿下,勉励其用心向学。” 戚澄听完,神色几度变幻,但他反应极快,立刻撩袍跪下,双手高举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 “臣戚澄,领旨谢恩!陛下隆恩,娘娘厚爱,臣与犬子没齿难忘,定当尽心竭力,以报天恩!” 王全看着戚澄全了礼数,这才亲自上前,虚虚扶了戚澄一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亲热道: “王爷快快请起。陛下常说,王爷乃宗室砥柱,如今政事繁杂,许多地方还需王爷您多多费心呢。” “陛下心里,是记挂着王爷的。” 戚澄在王全的搀扶下稳稳站起,心中却警醒,丝毫不敢托大。 他立刻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脸上也堆起了笑容:“王总管言重了。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陛下日理万机,还惦念着犬子学业,娘娘更是赐下如此厚礼,臣……实在是感愧交加。”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王全,似是斟酌着,又似是无意般问道:“只是……王总管,陛下此番恩典,不知这毓德堂中,除了犬子,还有哪几位小公子有幸同沐天恩?” “也好让犬子知晓,提前备些见面礼,免得失礼。” 王全自然明白他的试探,这事本也无须隐瞒,便笑着答道:“王爷放心,陛下圣明,思虑周全。除世子外,还有靖北王长孙、承庆郡主幼子,以及……”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戚澄一眼,“以及皇后娘娘的胞弟,如今的宁国公沈小公爷。” “皆是年纪相仿、品性纯良的勋贵子弟,想来世子入宫后,定能结交良伴,相互砥砺,学业精进。” 戚澄心中一震,脸上却笑得更加诚挚:“原来如此!都是些好孩子,有如此良伴共学,实乃犬子之幸。” 皇后娘娘之弟……宁国公……果然! 王全见话已带到,便拱手告辞:“陛下身边还需奴才伺候,不敢久留。奴才这就回宫复命了,王爷留步。” 直到王全上了那辆青帷马车后,纪亲王戚澄还捧着那沉甸甸的木匣,独自站在王府门前。 一阵夜风吹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微凉,吹动他亲王常服的衣角,也让他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木匣,久久不语。 皇后娘娘之弟……宁国公……毓德堂……陛下这是…… “王爷?” 身后,王府长史魏先生见他久立不动,轻声唤道。 戚澄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锐利,低声吩咐:“回府。召王妃……到延晖堂书房。” …… 纪王府书房,延晖堂内。 此时已是深夜,书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烛台上儿臂粗的蜡烛燃得正旺,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书案上堆积着一些文书账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檀木气息。 一道纤细却挺直的身影立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旁,正执起旁边红泥小炉上温着的紫砂壶,动作娴熟地为面前两只空着的白玉杯添上清亮微黄的茶汤。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软缎长衫,外罩同色比甲,未戴过多首饰,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插着一支玉簪。 正是纪王妃卫云舒。 卫云舒抬眸,目光落在书案后正凝神看着手中几页纸笺的纪亲王戚澄身上,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老东西,随陛下南巡,数月不见。如今这番回京,模样倒是“清爽”了不少。 从前因为要韬光养晦、自污名声,他刻意放纵沉溺,身形微胖,眼神浑浊。 如今许是心中有了计较,人也振作起来,虽已年过四十,但底子本就不差,如今瘦了些,眼神清明了。 穿着这身家常袍子,竟隐隐找回了些当年那个也曾鲜衣怒马、心怀壮志的年轻宗室模样。 戚澄察觉到王妃的目光,放下手中的纸笺,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伸手去端她刚刚斟好的那杯茶:“有劳王妃,夜深了还陪着本王。” 谁知,卫云舒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那只白玉杯的杯沿,似笑非笑地开口:“妾身看,王爷还是不要多饮了。” “王爷久不回京,一回京便‘诸事繁忙’,连轴转了好些时日。如今陛下总算回銮,王爷才得了些许空闲。” “这后院里的诸位妹妹们,怕是早已望眼欲穿,翘首以盼王爷垂怜。今夜,王爷合该好好去陪陪她们,叙叙旧情,可莫要……辜负了美人恩,也莫要……累着了身子。” 戚澄一听这话,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他哪里还顾得上喝茶,连忙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卫云舒身边,不由分说地拉过她的手,将她轻轻按在自己刚才坐的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 “王妃说笑了!” 戚澄语气急切,带着几分委屈,“那些人……那些人是何用处,王妃不是最清楚不过吗?” “不过是为了……为了掩人耳目罢了!本王眼中,何曾真正有过那些个庸脂俗粉?” 第609章 君心,即是天意 戚澄说着,还真就动手,力道适中地为卫云舒捏起肩膀来,手法竟颇为熟练,语气也放得更软:“本王此番南下这些日子,心中最惦念的便是王妃。” “京中风云变幻,唯有在王妃身边,与王妃商议,本王心中方觉踏实。” 卫云舒既未拒绝他的殷勤,也未回应他的甜言蜜语,只是稳稳地坐在圈椅中,目光重新落回书案上。 那里,除了那几页令人心惊的纸笺,还有刚刚打开的木匣,里面静静躺着几锭光泽内蕴、形制古雅的御制墨锭。 戚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眉头微蹙,低声问道:“此事……王妃怎么看?” 今晨,京城便被陛下追封皇后母家为宁国公的消息砸得沸沸扬扬;下值时分,皇后总理河工清吏司的惊雷更是紧随其后,在勋贵朝臣圈层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饶是他戚澄自认并非那些古板迂腐、一味恪守祖制之人,乍闻此讯,也觉匪夷所思,惊世骇俗。 卫云舒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手边自己那杯尚未动过的雨前龙井,送到唇边,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温润甘醇,滑入喉中,却化不开她眉间凝起的凝重。 片刻,她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怎么看?匪夷所思……细想之下,在几分情理之中。” 戚澄不解:“情理之中?历朝历代,从未有过后宫直接总理前朝政务衙门之先例。这……这分明是逾制,是……” 他想说“牝鸡司晨”,但看了看他身旁的王妃,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卫云舒微微侧首,看向站在身侧的丈夫,目光清冷:“王爷只看到了‘逾制’,只听到了‘非议’。可曾看到陛下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惊世之举?又为何……能行得通?” 戚澄一怔,沉吟半晌,试探道:“因为……皇后之父,宁国公沈知归的治水遗策?” “陛下欲推行此策,又恐朝中阻力重重,牵涉甚广,所以才……借皇后之手,另辟蹊径?” “这是一层。” 卫云舒颔首,“宁国公沈知归,当年在江南便以精通河工闻名,其遗策若真能根治水患,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陛下登基以来,励精图治,于河工一道,早有意大刀阔斧整顿。然江南河工积弊已久,牵涉利益盘根错节。” “若按部就班,层层推行,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经历多少扯皮推诿,甚至可能半途夭折,徒耗钱粮,重蹈覆辙。” 卫云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继续道:“至于皇后总领……皇后身份特殊。她既有内眷之便,可对陛下直接陈情。” “更因其父遗泽,推行此策必然不遗余力,不会懈怠。” “更妙的是……她是女子。” “女子?” 戚澄更疑惑了,“女子之身,涉足前朝,不是更难吗?张辙、苏延年今日在殿上那般激烈反对,不正是因此?” 卫云舒却摩挲着手中的茶杯,指尖微微用力,脸上带上了一丝讥讽:“女子……自然是更难。” “朝中那些自诩清流、满口礼法的官员,从听到‘皇后总理’四字那一刻起,眼中便只剩下了‘女子干政’这四个字,他们的怒火、他们的攻讦,全都冲着皇后一人去了。” “而恰恰因此,那些真正关键的问题,推行需要多少实实在在的钱粮,需要调派哪些真正懂实务的官吏,又会触动哪些人的利益……” “这些真正关乎成败的核心问题,反而在许多人口诛笔伐‘礼法纲常’的喧嚣声中被模糊了,被轻视了,甚至被有意无意地忽略、搁置了。” 戚澄恍然,眸中精光一闪。“王妃是说,这是陛下的一道险棋,也是一步妙棋?” “等到那些人吵累了,回过神来,具体章程或许已然拟定,甚至开始试行?” “不错。” 卫云舒看着茶盏中仅剩的半盏清亮茶汤,几片嫩绿的茶叶在其中缓缓舒展、沉浮。 这茶水……看似清澈,入口却自有甘苦。 就像那女子的身份,是束缚是樊笼,可若能挣破那层“理所当然”的偏见与桎梏,谁说不能化作破局的契机? 沈皇后……她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卫云舒望向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流淌在王府的屋瓦庭院之上。 那遥远的皇宫方向,乾元殿巍峨,坤宁宫沉静。 男子为天,女子为地,天地本应共生共济,相辅相成。 可千百年来,“乾”总是高高在上,主宰一切,而“坤”却被理所当然地压在下面,局限于方寸之间,只在于承“乾”。 就连她卫云舒自己……她从不认为自己在才智、见识、决断上,比戚澄差半分。 甚至,戚澄这么多年能在先帝朝夺嫡风波中明哲保身,甚至在元熙朝有机会重新展露头角,背后何尝没有她殚精竭虑的谋划? 可那又如何?戚澄尚能等来局势逆转,能参与朝政,能在这变局中为王府、为子孙谋一个更稳妥、甚至更显赫的未来。 可她卫云舒呢?二十载光阴,几乎都蹉跎在这纪王府深深的后宅之中。 她的才智、她的抱负,都只能化作内宅的权衡、幕后的筹谋。 她的“过去”,早已被限定在这四方庭院之内,随着年华老去而日日黯淡。 至于她的“未来”,她还能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未来吗? 无论如何……她都希望那位仅有数面之缘的皇后沈明禾,能成功。 她只是……隐隐地希望,这位不同寻常的皇后,能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天下无数被礼法所困的女子,哪怕是撕开一道细微的口子,透进一丝不一样的光。 让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理所当然”,产生一丝裂痕,能让这世间的女子,能稍稍……喘一口气。 想到这里,卫云舒突然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站在她身侧、正凝神思索的戚澄的手。 戚澄从沉思中惊醒,有些诧异地看向王妃。 卫云舒抬眸,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王爷,皇后娘娘虽有陛下全力支持,但终究是根基尚浅,势单力孤。此次总理河工,看似风光,实则步步荆棘,内外皆需助力。” “而毓德堂……王爷心中定然明了,陛下此举,深意何在。” 戚澄心中一震,他自然明白。 靖北王之孙、承庆郡主之子,皆是军功勋贵之后,而毓德堂伴读,历来是帝王培养、考察未来肱骨乃至……储君近臣。 “明日珩儿就要入宫了。如今大局未定,暗流汹涌,王爷的选择,至关重要。妾身只有一句话——” 卫云舒直视着戚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君心,即是天意。顺势而为,方是保身进取之道。” 戚澄看着卫云舒眼中那抹难得的郑重与深意,再联想到今日种种……他心中那片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丝。 “王妃之言,本王记下了。放心。” 第610章 是朕亲封的宁国公,亦是朕的妻弟 翌日,寅末。 坤宁宫殿外,天将破晓,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空气中弥漫着夏日清晨特有的微凉与静谧。 只是那殿宇飞檐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逐渐清晰。 后殿外,御前总管王全垂手侍立,时不时抬眼看一看天色,又侧耳倾听殿内动静。 快至卯时了。 按照陛下往常的习惯,这个时辰早已起身,准备更衣洗漱,批阅一些紧急奏章,然后便是雷打不动的早朝。 陛下勤政,登基以来,从未因私废公,耽搁过早朝。 可今日……这内殿里竟一丝声响也无。 王全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厚重的殿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穿过寂静的外间,停在内室门前,小心翼翼地压低声音唤道:“陛下……卯时将至了。” 内室,宽大柔软的床榻上,层层纱帐低垂,而榻上的戚承晏其实早已醒了。 常年养成的习惯,让他每日都在这个时辰自动醒来。 只是今日,怀中温香软玉在抱,鼻尖萦绕着熟悉而安宁的淡雅香气,让他难得地生出几分慵懒,不愿即刻起身。 所以在听到门外细微的响动,戚承晏立刻睁开了眼睛,眸光清明。 只是怀中之人似乎也被这细微的动静惊扰,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嘤咛,眉头微微蹙起。 戚承晏立刻收紧手臂,将人更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见怀中人呼吸才重新变得均匀绵长,紧蹙的眉头也缓缓舒展开,他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他借着纱帐外透进的、越来越亮的天光,垂眸看向怀中的人。 她睡得正沉,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因熟睡而泛着些许的红晕,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只是……当他目光扫过她微肿的、泛着诱人鲜红的唇瓣。 再往下,是半敞的寝衣领口下,那白皙脖颈和锁骨上清晰可见的、斑斑点点的红痕,有些甚至延伸到了更深处…… 戚承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的心虚。 自己昨夜……似乎是有些禽兽了。 昨日他在乾元殿,发现接沈明远那小子进宫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后,便当机立断,直接下了旨意,让毓德堂的授课今日便开始。 旨意一下,沈明禾便开始忙碌起来,为明远准备今日入学堂要用的书籍、笔墨、衣物,乃至打点给伴读太监和师傅之物,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好不容易安顿好了明远,她竟一刻也未停歇,便在那坤宁宫的书案前坐下,翻起了王全着人送来的户部官员名录与河工相关卷宗,一直伏案到深夜。 直到他深夜处理完政务过来,她还在伏案蹙眉。 他自然见不得她那般辛苦,便半哄半抱地将人“拐”到了榻上,美其名曰“劳逸结合”。 结果……这一“逸”,便有些失控,直折腾到后半夜,她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他才意犹未尽地罢休。 最终,戚承晏伸手,替沈明禾将几缕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又看了她片刻,确认她并未被惊醒,这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她枕着的手臂,然后轻手轻脚地翻身下榻。 他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上,走到屏风旁,自行取了外裳,动作利落地穿上后才拉开内室的门走了出去。 外间,云岫早已领着几名宫女端着洗漱用具和更换的衣物静候。 见戚承晏出来,云岫连忙领着众人无声行礼。 戚承晏看了一眼云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想起了什么,直接吩咐道:“云岫,传朕口谕,今日六宫妃嫔不必来坤宁宫请安。让你家主子好生歇息,不必特意叫醒她。” “是,奴婢遵旨。” 云岫垂首应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昨夜姑娘累坏了,能多睡会儿自然是好的。 戚承晏微微颔首,待更衣完毕后抬步便朝着殿外走去。 谁知,他刚刚行了几步,目光无意间瞥见后殿旁侧、通往端敬堂的廊下,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安静地立在门旁阴影里,朝着他这边张望。 是沈明远。 那孩子见他看过来,立刻端正地拱手,躬身行了一礼,姿态规矩,不卑不亢。 戚承晏脚步一顿,略一沉吟,朝沈明远招了招手。 沈明远见那位威严的皇帝姐夫对自己招手,犹豫了一瞬,想起昨日阿姐的反复交代,还有自己读过的圣贤书。 他知道这宫中、乃至这天下,眼前之人才是真正的主宰。 他不敢怠慢,立刻快步着上前,在戚承晏面前几步外停下,再次深深一揖:“明远见过陛下。” 戚承晏垂眸打量着他,九岁的少年,身量还未长开,穿着一身合体的宝蓝色学子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张尚显稚嫩却已初具轮廓的脸。 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沈明禾的影子,尤其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只是少年的眼神更加澄澈,少了沈明禾那份历经世事的沉静与坚韧,多了几分未经雕琢的灵气与紧张。 “怎么起这么早?” 戚承晏开口,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似平日对朝臣那般威严冷峻,带着几分的随意。 沈明远站直身子,认真答道:“回陛下,先生教导过,一日之计在于晨。早起读书,头脑清明,事半功倍。况且……” “如今已是卯时,在宫外时,明远早已起身诵读半个时辰了。今日是第一次去毓德堂,明远不敢懈怠。” 戚承晏听着这个堪堪只到自己胸膛高度的孩子,说出这般自律勤勉的话来,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但他也明白明禾为何会对他心生忧虑。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温润、雕着螭龙纹的羊脂玉佩,递了过去:“拿着。” “今日去毓德堂,见了那些人,不必过分谦卑,也不必刻意逢迎。” “你只需记住,你是你阿姐的弟弟,是朕亲封的宁国公,亦是朕的妻弟。” 第611章 或许比她想象中,还要“妙”上几分 说罢,戚承晏又伸手,轻轻揉了揉沈明远的头顶,语气放缓了些:“不过,能与你一同在毓德堂读书的,也非寻常子弟。” “若遇到投契的,可结交一二,同窗之谊,亦是难得。” “去吧,先用早膳,莫误了时辰。” 沈明远双手接过那触手生温的玉佩,只觉得沉甸甸的。 他抬头,看着眼前高大英挺的男子,感受着停留在自己发顶那只宽厚手掌传来的温度。 这位身为帝王的姐夫,交代与他的话,与阿姐昨日细细嘱咐的有所不同,却又似乎……并不矛盾。 沈明远用力地点了点头,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明远记住了。谢陛下教诲。” …… 日上三竿,灿烂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坤宁宫内殿光滑的金砖上更显明亮了。 沈明禾在榻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触目所及是繁复的帐顶。 她眨了眨眼,意识渐渐回笼,猛然察觉不对,她倏地坐起身,用手拨开垂落的纱帐,果然就见窗外天光大亮,看这光景,至少已至辰末。 “云岫!” 沈明禾唤道,只是声音带着些初醒的微哑。 殿门被轻轻推开,云岫快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意:“娘娘醒了?” “什么时辰了?怎么不叫醒我?” 沈明禾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地想掀被下榻,却因动作牵动某处,忍不住轻吸了一口气,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云岫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解释道:“娘娘莫急,已是辰末。是陛下吩咐的,让奴婢们不必叫醒您,让您好生歇息。” “陛下还传了口谕,今日六宫妃嫔不必来坤宁宫请安了。” 沈明禾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没让那些妃嫔白等太久,她行至妆台旁,揉了揉依旧有些酸胀的额角,任由云岫为她梳理长发。 从镜中看到云岫似乎欲言又止,便随口问道:“还有何事?” 云岫犹豫了一下,一边灵巧地绾着发髻,一边低声道:“回娘娘,纪亲王正妃卫氏,此刻正在坤宁宫偏殿候着,说是来给娘娘谢恩的。” “纪王妃?” 沈明禾微讶。 纪亲王戚澄,是戚承晏唯一的皇叔,近几个月颇受重用,圣眷优渥。 其正妃卫氏,出身名门,素有贤名,但她与这位王妃只在宫宴上有过数面之缘,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谢恩?谢什么恩?是为了世子入毓德堂读书之事? 云岫点头:“正是。纪王妃来得颇早,奴婢想着陛下的旨意,便委婉提了娘娘今日歇息,本想请王妃改日再来。” “可纪王妃却十分坚持,说既已递了牌子入宫,无论如何也要当面给娘娘磕头谢恩,否则心中不安。” “奴婢见她态度坚决,言辞恳切,不好再推拒,只得先将她请到偏殿奉茶候着了。” 沈明禾听着,心中念头微转。 若只是单纯为了世子入毓德堂谢恩,云岫已经明确表示她今日“歇息”,纪王妃身为宗室长辈、亲王正妃,完全应该顺势告辞,表示心意已到,改日再来。 这般坚持非要面见……这一出,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而还是在自己刚回宫,又得了那样一道惹人注目的差事,正是该低调歇息、理清头绪的时候。 沈明禾对着镜中的自己理了理鬓角,才对云岫道:“更衣吧。对了,让华蓁去偏殿,请纪王妃移步正殿相见。” 一个亲王正妃,还是长辈,亲自入宫来见,她这个皇后于情于理都该在正殿接待,方显尊重。 …… 时近巳时,夏日的阳光愈发炽烈起来,透过殿外廊檐洒在金砖地上,泛起一片白晃晃的光,空气里隐隐浮动着暑气。 殿内放置了冰鉴,丝丝凉意弥漫,纪王妃卫云舒端坐在正殿一侧的紫檀木嵌螺钿圈椅上,背脊挺直,姿态端庄。 殿外偶尔拂过的穿堂风,带着庭院中草木的微腥气息,稍稍吹散了她心头的些许燥意与忐忑。 她手边的高几上,放着坤宁宫掌事姑姑华蓁亲自奉上的茶盏。 盏是甜白釉的,薄如卵幕,茶汤清亮澄澈,色泽嫩绿,几片茶叶如雀舌般在水中舒展沉浮,茶香清雅高远,一闻便知是极品的雨前龙井。 卫云舒的目光并未过多停留在茶水上,而是缓缓扫过这坤宁宫正殿的陈设。 从前作为亲王妃,年节大典时自然也曾来此朝拜。 那时的坤宁宫,虽也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却总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寂暮气。 而今日再看,那威严庄重的大框架未变,却在许多细微处有了不同。 那紫檀木大案一角,不是摆放着常见的玉如意或沉重鎏金器,而是搁了一只天青釉的冰裂纹长颈瓶,瓶中随意插着几支犹带晨露的雪青芍药,鲜活生动。 而多宝阁上除了礼制所需的玉器,竟添了一尊造型奇崛古朴的灵璧石,似山峦叠嶂。 就连那鎏金狻猊香炉中袅袅升起的香烟,气息也清雅了许多,似是换了更怡人的合香。 这些不起眼的变动,如同在厚重的礼法规制帷幕上,悄然绣上了几缕灵动鲜活的花纹,让这座象征天下女子至尊之位的宫殿,隐隐透出一股不同以往的的生机。 卫云舒嘴角地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位皇后娘娘,或许比她想象中,还要“妙”上几分。 就在她目光落在那尊狻猊香炉上格外不同的兽眼,心中暗自品评时,殿外传来内侍清晰的通传声:“皇后娘娘驾到——” 卫云舒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袖口,垂首恭立。 卫云舒立刻收敛心神,起身,快步走至殿中,垂首肃立。 待沈明禾步履从容地行至主位宝座前,转身落座,卫云舒这才规规矩矩地跪拜下去,行大礼参拜:“臣妾,恭请皇后娘娘金安,娘娘千岁千千岁。” “王妃免礼,快快请起。” 沈明禾声音温和,示意身旁的云岫上前搀扶。 云岫会意,上前虚扶了一把,卫云舒顺势起身,这才得以抬眼,正大光明地抬眸看向上首的沈明禾。 第612章 与本宫一样,是个……‘不安于室\’之人 沈明禾今日穿着一袭绯红色云纹暗花绫宫装,外罩一层同色轻纱,发髻绾成端庄的凌云髻,簪着赤金点翠凤衔珠步摇并几支白玉簪,妆容清淡,却眉目如画。 数月未见,眼前的皇后已非昔日宫宴上那个虽居高位、却难掩青涩与谨慎的少女。 她面容依旧年轻,甚至因精心将养而更添了几分莹润光华,但那双凤眸顾盼间,毫不掩饰的锋芒隐隐流动,竟让人不敢轻易逼视。 这般气度风姿…… 难怪陛下会对她如此倾心相待,甚至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 而在沈明禾眼中,这位纪王妃也着实令人印象深刻。 虽仅有几面之缘,但卫云舒的美貌与气质,在命妇女眷中堪称翘楚。 她并非那种张扬艳丽的美,而是如兰似桂,清雅中透着书卷气,沉静中隐含英气。 而记忆里,她总是娴静地坐在纪亲王身侧。 而彼时的纪亲王戚澄,身形微胖,面带酒色之气,与身旁这位仪态万方的王妃对比鲜明,甚至有些格格不入。 “赐座。” 沈明禾含笑开口,又对华蓁颔首示意。 华蓁正要引卫云舒再次落座,卫云舒却再次微微躬身,开口道: “臣妾鲁莽,明知娘娘昨日方回宫,车马劳顿,理当好生歇息,却仍执意求见,扰了娘娘清静,实在罪过,还请娘娘恕罪。” 这话本身是寻常的客套告罪,可听在沈明禾耳中,心中却莫名有些心虚。 毕竟,日上三竿自己才起身,让人家一个亲王正妃在外苦等多时……这“歇息”也歇得太过明显。 她暗自又将某人昨夜“禽兽”行径记上一笔,面上却仍是温雅含笑:“王妃言重了。本宫昨日刚回,琐事缠身,确是有些怠慢了。” “王妃不嫌烦扰,亲自入宫,本宫高兴还来不及。不知王妃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虽心知肚明,场面话仍需问一句。 卫云舒直起身,姿态恭谨:“回娘娘,臣妾今日特来,是为谢陛下与娘娘天恩。” “陛下隆恩,准允犬子珩儿入毓德堂进学;娘娘更赐下珍墨勉励,臣妾与王爷感激不尽,特来叩谢娘娘恩典。” 说着,纪王妃便又要行礼。 沈明禾虚抬了抬手:“王妃不必多礼。世子聪颖懂事,陛下常言,宗室子弟乃国之根基,当悉心栽培。此乃陛下圣心,本宫不过锦上添花罢了。王妃请坐。” 这一次,卫云舒未再推辞,依言在那张紫檀圈椅端然坐下。 她抬眼,看着沈明禾含笑却深不见底的眸子,忽然开口道:“臣妾听闻,昨日焕章阁内……因河工之事,朝堂之上颇有些波澜。” “娘娘甫一回宫,便要应对这般局面,又要打理六宫事务,实在辛劳。万望娘娘定要保重凤体,切莫过于操劳。” 沈明禾接过云岫重新斟上的茶盏,闻言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稳稳端起,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才缓声道:“王妃有心了。” “六宫之事,自是有贤妃从旁协助。” “贤妃出身名门,知书达理,在本宫入主中宫前,便已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更是尽心竭力,诸事妥帖,倒不必本宫过多忧心。” 说罢,她将茶盏轻轻搁回手边的高几上,随即抬起眼眸,目光直直看向卫云舒,话锋却陡然一转:“至于前朝河工之事……王妃有心,本宫心领了。” “河工积弊,确非一日之寒。纵有先父遗策指引,亦需因地制宜,徐徐图之。本宫资历浅薄,唯知‘在其位,谋其政,尽其责’九字而已。” 说罢,未等卫云舒开口,沈明禾又状似无意般道:“倒是王妃……本宫听闻,王妃早年未出阁时,便是京中闻名的才女,不仅诗文了得,于马球骑射亦是巾帼不让须眉,更曾……” “嗯……以文会友?一篇《江楼赋》名动士林,连当时的国子监祭酒亦赞不绝口。” “只是不知王妃对两江水文,对这困扰朝廷多年的江南水患……可有高见?” 沈明禾话音刚落,卫云舒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收紧,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以为,自己那些年少轻狂、被视为“离经叛道”的过往,早已随着岁月流逝,被她亲手埋葬在纪王府深深的庭院之下,成为无人提及的尘封旧事。 却不想,今日竟从当朝皇后的口中,如此清晰平静地道出。 而这每一个字,都像一滴滴水,轻轻落在她心中早已沉寂的烈油之上,瞬间激腾起来。 年少时的她,确是心比天高,自认才华不逊任何男儿,也曾女扮男装与那些清流仕子诗文唱和,辩论时政,幻想过不一样的天地。 可终究……她卫云舒无力抗衡世道与家族,才入了这纪王府的后宅,与戚澄这个天潢贵胄虚与委蛇、步步为营了半辈子,才将他从一个真浪子,“训”成一个懂得韬光养晦的“假浪子”,保住了王府,也等来了转机。 可这一切,与她卫云舒年少时的抱负,究竟有几分关联? 今日原是她来试探皇后深浅,不想皇后寥寥数语,竟让她先自乱了方寸。 卫云舒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压下心头翻涌,声音依旧平稳:“娘娘说笑了。那些……不过是臣妾年少无知时,荒唐胡闹出的笑话,如今提起来,只觉汗颜。” “臣妾早已是安心相夫教子、打理内宅的寻常妇人,实在当不得娘娘如此夸赞。” 她略一沉吟,将话题引回:“至于娘娘所问的两江水患……臣妾虽久居内宅,倒也在闲时偶翻杂书,略知皮毛。” “江南之地,水网密布,尤以震泽为中枢,三江为泄水要道。然自前朝以降,吴淞江下游淤塞日甚,娄江、东江亦渐狭浅,每遇霖潦,震泽之水无所归,则泛滥为灾……” 沈明禾听了,却没有就卫云舒的话继续深入,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忽然问道: “既然王妃自认是‘深居王府、相夫教子的寻常妇人’,今日又为何不惜在坤宁宫此苦等多时,定要见本宫一面?” 而云岫这时也上前,将卫云舒面前微凉的茶盏撤下,躬身奉了一盏新的、热气袅袅的香茗。 卫云舒心中波澜未平,但这杯由皇后贴身宫女亲自奉上的茶,她不敢不接。 她伸出双手,稳稳接过茶盏,指尖刚刚触及温热的瓷壁,沈明禾清澈的声音再次响起: “本宫还以为,王妃是同类相惜,与本宫一样,是个……‘不安于室’之人,所以才特来一见……” 第613章 臣妾……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这边话音还未落,沈明禾便闻“哐当——”一声轻响。 卫云舒手猛地一抖,那盏刚添至七分满的热茶,竟失手倾翻,大半泼洒在她真红色大衫的衣袖上,茶渍迅速晕开,留下一片深色的、狼狈的湿痕。 茶盏也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殿内瞬间一静。 沈明禾看着卫云舒骤然苍白又迅速涨红的脸,以及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惶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位纪王妃,有胆量、有心计来试探自己,如今话已挑明至此,她反而……怯了? “是臣妾失仪!请娘娘降罪!” 卫云舒急忙离座,便要跪下去。 只是卫云舒刚刚屈膝,还未完全跪下,便被一只手稳稳托住了胳膊。 那手指纤长白皙,却温热有力。 却见沈明禾不知何时已起身走下了主位,就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对上那双清凌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卫云舒心中一慌,又想到方才皇后那句“不安于室”,她慌忙垂下眼去,不敢直视。 沈明禾看着卫云舒躲闪的神情,并未松手,反而顺势拉着她站直了些:“一点茶水而已,王妃不必介怀。” “倒是本宫这坤宁宫内,正好有一卷陛下吩咐吏部送来的官员名册录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卫云舒重新镇定下来的脸上:“王妃应当也知晓,本宫当初自江南来京,便寄居昌平侯府,入宫也不过半载。对这朝中官员的履历背景、脾气秉性,着实算不上熟悉。” “本宫想着,王妃出身名门,又掌纪王府中馈多年,见多识广,或许……比本宫更为了解几分?不知可否请王妃移步,帮本宫参详一二?” 卫云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明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后在问自己……朝中官员的情况? 莫说寻常宗妇,便是亲王,若无特旨,亦不可轻易干涉朝臣任免。皇后竟如此直接地……向她这个亲王妃问政? 或许连她的丈夫纪亲王戚澄,都不如她对如今朝中这些官员的底细了解得透彻。 毕竟,这么多年,她在幕后为戚澄出谋划策,平衡各方,想要在这诡谲的局势中保全王府甚至更进一步,岂能不知己知彼? 朝中大小官员,谁与谁有姻亲,谁与谁有旧怨,谁有真才实学却郁郁不得志,谁善于钻营却能力平平,她心中都有一本账。 可是……皇后是如何看出来的?仅仅凭那几句关于江南水系的泛泛而谈? 她今日前来,虽存了试探结交之心,但自认言行举止并无逾越之处。 一股寒意顺着卫云舒脊背悄然爬上,皇后是陛下最亲近之人,若陛下因此对纪王府起疑,怀疑他们用心不纯、窥探朝政……那后果不堪设想! 可……皇后方才的话语,让卫云舒如同久旱逢甘霖,心底那簇几乎熄灭的火苗被猛地拨亮。 沈明禾感受到自己托住的那只手臂在微微颤抖,也看清了眼前之人眼中那簇明明灭灭、挣扎不休的火光。 她太明白那是什么了,而她沈明禾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她轻轻松开手,反而亲自执起帕子,替卫云舒拂了拂衣袖上那处明显的茶渍,又开口道:“若是王妃愿意,不妨随本宫去后殿‘更衣’……” 卫云舒看着眼前年轻皇后含笑的眼眸,她忽然想起昨日听闻的焕章阁风波。 或许皇后就是顶着满朝非议,用这样的姿态,一步步走到前朝,与满朝朱紫对峙,最终踏出了那惊世骇俗的一步的吧? 而今日,似乎也有这样一个机会,摆在了自己面前。 一个可以让她不再只能是“纪王妃”的机会。 自己居然还在犹豫不决? 卫云舒猛地握紧了手,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枚戴在食指上的赤金镶宝石戒指硌得皮肉生疼。 这清晰的痛楚,让她瞬间从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不,她不能再犹豫了。 卫云舒忽然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挣脱了沈明禾虚扶的手,然后端端正正地、对着沈明禾深深一福:“娘娘若不嫌臣妇愚钝,臣妾……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 坤宁宫后殿。 昨日从焕章阁回来后,沈明禾便让华蓁将书房内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暂时移到了寝殿一侧的暖阁里,方便她随时翻阅处理政务。 后殿本是皇后寝殿,空间开阔,陈设雅致。 此时,那书案正摆在暖阁槛窗下,窗扉半开,夏日带着花木清气的微风穿堂而过,轻轻拂动案上摊开的卷宗纸页,也带来一丝难得的凉爽。 卫云舒随着沈明禾踏入后殿,一眼便看到了那张“与众不同”的书案。 等走近了,更见其上景象——各式奏本、卷宗、名册堆积如山,显得有些凌乱。 一支紫毫笔随意搁在摊开的奏疏上,墨迹已干;一方端砚里的墨汁似乎隔了夜,边缘微有凝滞。 还有几页写满了娟秀字迹的笺纸散落在一旁,上面勾画圈点,显然是深思熟虑的痕迹。 沈明禾自然也看到了自己书案的“惨状”,脸上闪过一丝窘迫。 昨夜她本是在此埋头苦读,谁知戚承晏突然驾临,之后……之后她便身不由己了。 这案上的东西又都是昨日新送来的紧要文书,她特意交代了云岫、朴榆不得擅动,以免弄乱她的思路,结果就成了这副“形散”的模样。 嗯,只是……只是形散而已,神可不乱。沈明禾在心中默念,面上却维持着镇定。 其实,将纪王妃“拐”来参与此事,沈明禾承认自己有些冲动的成分。 昨日戚承晏差王全送来这些官员履历和河工卷宗后,她连夜翻阅了好几遍,但终究能得到的消息,也只是卷宗上白纸黑字记载的东西。 昨日在焕章阁应下这差事时,她确实是心潮澎湃,壮志满怀。 但事后冷静下来,她也看清了自己面临的局面,根基浅薄,对朝中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了解有限,真正能放心用、且有能力用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所以自昨夜起,她便忙了起来,总算是从浩如烟海的卷宗里,初步挑出了一些看起来可用的人选。 原本打算今日便拿着这份名单去乾元殿与戚承晏商议,谁知今日这位纪王妃就“恰好”撞进了坤宁宫。 至于这位纪王妃…… 第614章 皇后果然不是毫无准备 纪亲王戚澄,从前是一副纵情声色的荒唐王爷模样,可自戚承晏重用他以来,他经手的每一件差事都办得漂漂亮亮,条理分明,迅速在朝中站稳了脚跟。 如今的纪王府在京中风头正劲,多少人想攀附结交,可纪亲王却能闭门谢客,岿然不动。 这一切,都让沈明禾怀疑,这纪王府内定然定然有高人。 只是不知这高人究竟为纪王,还是其府中幕僚……亦或是眼前的这位纪王妃? 今日纪王妃又如此坚持求见,沈明禾便直觉她心中定然有所求。 于是,在云岫为她更衣时,她便吩咐朴榆悄悄去了乾元殿。 戚承晏的“玄衣卫”效率极高,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一份关于纪王妃卫云舒的详尽卷宗便送到了她的手上。 看完那份卷宗,沈明禾久久不能平静。 因为卷宗里占据了大半篇幅、勾勒出的那个名叫“卫云舒”的女子,才华横溢,性情疏阔,有经世之志,甚至曾化名参与文会,写下震动京城的策论。 这实在与她印象中宫宴上那个端庄娴静、低眉顺目的纪王妃,实在是判若两人。 沈明禾想或许这世道就是这般残酷,可以让那样一个飞扬恣意的女子,变成了如今这副深藏不露、隐忍内敛的模样。 但她知道,作为纪王妃的卫云舒或许会权衡利弊、明哲保身,可当年那个敢于女扮男装与仕子争锋、才情震动京华的卫云舒,一定不会甘心就此沉寂死去。 所以,攻心为上。 于是,她将计就计。 而事实证明,她没有料错,此人……或许真有大用。 沈明禾收敛心神,不再去想那些凌乱的细节,径直走到书案后,从一堆卷宗中精准地抽出几册,递给已走到近前的卫云舒,开门见山道:“王妃请看。” 卫云舒恭敬接过,翻开一看,这几册卷宗,并非胡乱堆砌,而是分门别类,整理得颇有条理。 皆是如今六部之中,与河工、钱粮、营造相关的官员详细履历,涵盖出身、科举、历任官职、考绩、乃至一些重要的奏对录卷。 有些名字旁边还做了简单的批注。 皇后果然不是毫无准备…… 这些虽非绝密,却是从前她绝不能看到的东西…… 沈明禾已在一旁开口,“选官任事,向来是各部提起,吏部开缺,经铨选考核,再奏请陛下任命。” “如今这河工清吏司,算是陛下亲自提起,交由本宫总领。本宫昨夜看了几个时辰,觉得除需各部协同派员外,清吏司本身,也需得配置专官。” “本宫初步设想,需设郎中一人,总领司务;员外郎两人,协理郎中;主事四人,分理具体事务。不知王妃……可有人选举荐?” 卫云舒翻动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顿,她原以为皇后只是让她看看,给些参考意见,没想到皇后竟如此直接地问她人选。 她知道,自己既然已经踏入了这后殿,接过了这些卷宗,眼前的机会便已不再是空中楼阁。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做任何无谓的掩饰,开口道:“娘娘思虑周详。河工清吏司专理两江河务,千头万绪,确需得力人手专责办理。郎中总领,员外郎协理,主事分管,配置合理。” 她略一沉吟,继续道:“至于人选,确如娘娘所言,至关紧要。清吏司所涉,无非‘工’与‘财’二字。” “故而人选,最好能从精通河务的工部与擅长度支核算的户部中擢选,方能用其所长。” 说着,卫云舒上前两步,将手中的卷宗放回书案上,修长的手指停在某一页,指向一处:“臣妇以为,此人或可担此重任。” 沈明禾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心中微微一动——崔玉林? 她抬眼看向卫云舒,不知这位纪王妃是否知道她与这位崔大人的过往? 若是不知,那她的眼光未免太过毒辣,因为此人正是她昨夜挑中的郎中人选之一。 沈明禾面上不露声色,只道:“崔玉林?工部崔郎中?” 卫云舒对上沈明禾的目光,点了点头,语气笃定:“正是崔玉林崔大人。” 她略一停顿,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补充道:“不瞒娘娘,臣妾与崔大人的夫人,承庆郡主,算是旧识,闺中时有些往来,故而对他这位夫君,了解也比旁人多些。” “崔大人虽承英国公府荫封入仕,但他于河工水利一道,确有实学,乃至可称痴迷。其才具,绝不逊于工部那些科举正途出身的官员。” “如今河工清吏司新立,工部其他人或许碍于孙尚书……难免多有顾忌。但崔玉林出身英国公府,自身才干卓著,又有些……嗯,不拘俗礼的脾气,或可少些掣肘。” “故而这郎中一职,臣妾以为,非他莫属。” 卫云舒话音落下,沈明禾心中已是了然。卫云舒所思,竟与她不谋而合! 昨日焕章阁中,工部尚书孙益清虽未像张辙那般激烈反对,但这并不代表他乐见其成。 相反,若无自己横插一脚,这新设的河工清吏司本该由他这位工部尚书总领。 如今权柄被分,孙益清心中作何想法,可想而知。 自己要选的人,终究绕不开工部,而崔玉林,无论是其出身、才能、性情,还是他对自己父亲治水遗策的研究与推崇,都是上佳人选。 若是崔玉林是郎中的不二人选,那么,下面的四名主事……必须也要有性情相投、理念相近之人,方能形成合力。 沈明禾又拿起卫云舒方才放下的另一册卷宗,熟练地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两个名字,看向卫云舒:“这河工清吏司的四名主事,本宫有意擢选此二人。” “不知纪王妃意下如何?” 第615章 若因此惹得陛下心中生疑,起了芥蒂…… 卫云舒凑近看去,目光落在那一页,上面录着——户部主事程砚舟,户部主事陆清淮。 她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抬头看向沈明禾,迟疑道:“娘娘……这二人确是去岁恩科一甲的状元与探花,才华横溢,入仕后便在户部观政,如今任主事。” “只是河工清吏司初立,事务必然庞杂艰巨,这二人虽聪慧,但毕竟年轻,资历尚浅,骤然担此重任,恐怕会……力有不逮,亦难服众。” 谁知,沈明禾听了她的话,不仅未露不悦,反而眉梢微挑,反问道:“王妃可还记得,去岁殿试,陛下亲自所出的试题为何?” 卫云舒一怔,看着沈明禾眼中的神采,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恍然! 竟是自己着相了…… 她虽不入朝堂,去岁此时戚澄也尚未被启用,但她多年的习惯未改,殿试题目这等关乎朝廷取士风向的大事,她自然是第一时间便设法弄来详阅过。 去岁殿试题,正是论漕运与治河方略……这程砚舟与陆清淮能高中状元、探花,其策论必然在此题上见解独到,深合圣心。 而他二人仅在翰林院待了半年,便被陛下亲自点名调入户部担任主事,足以见陛下对其才干的认可与栽培之意。 但……程砚舟也就罢了。 至于那位探花郎陆清淮…… 卫云舒身为宗室亲王妃,对眼前这位皇后入宫前的一些事情,特别是与昌平侯府、豫王、这陆探花之间的纠葛,自然有所耳闻。 到如今承庆郡主的那位侄女还在追着陆清淮跑呢! 在她看来,无论皇后如今对那位陆探花是否还存有丝毫旧情,为明哲保身、避免瓜田李下之嫌,皇后都应主动避讳此人才是。 若因此惹得陛下心中生疑,起了芥蒂…… 如今皇后能走到前朝,固然因其自身心志能力,但在她真正站稳脚跟之前,圣心便只能是她唯一的倚仗。 得之,可乘风破浪;失之,恐寸步难行。 犹豫再三,卫云舒还是觉得,既然已决定站在皇后这边,有些提醒,哪怕冒昧,也当说出来。 她斟酌着,极其含蓄地开口:“娘娘思虑周全,是臣妾短视了。程大人与陆大人确是人中俊杰,堪当大任。只是……臣妾瞧着,这位陆大人,似乎……略有些不便之处?”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她相信,以皇后的聪慧,一定能明白她的弦外之音。 沈明禾听了卫云舒这番含蓄却意有所指的话,抬眸看向她,眼神平静,心中却微微一动。 能在自己面前,如此直接地道出这番顾虑,无论出于何种考量,都证明这位纪王妃确实有胆识,且是真的在为自己着想,至少此刻是如此。 关于陆清淮,昨夜她亦曾为此辗转思量,是否该如此毫无顾忌地将他的名字列入考量? 毕竟,她与他之间的那段过往,在京中并非秘密,有心人稍加打探便能知晓。 至于戚承晏……他对自己与陆清淮的旧事,更是了如指掌。 但后来,她冷静思索了一番。 昨日陆清淮为何会出现在焕章阁?而戚承晏又为何将自己困在乾元殿的龙榻上,问出那句“可看见了”? 戚承晏对那些过往,确是有几分“耿耿于怀”。 但,若他真的介怀到无法容忍,以他身为帝王的权势,让陆清淮彻底消失在他眼前,或是“流放”到天涯海角,皆是轻而易举。 再仁慈些,随便一道调令,大周幅员辽阔,何处不能安置一个陆清淮? 可他都没有。 甚至,他能看到陆清淮的才华,以一个明君的胸襟,一手提拔他…… 思及此处,沈明禾顺势将那册记有陆清淮名字的卷宗,直接递给了卫云舒,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王妃思虑周全,本宫明白。” “只是……这京中人人都道纪亲王是风流不羁、耽于享乐的浪荡子,可本宫却听说,纪王府后宅虽看似热闹,但至今为止,唯有王妃所出的世子戚珩一人而已。” “而今日王妃能入宫,甚至能踏入这坤宁宫后殿,与本宫谈论这些朝堂人事……足以可见,王妃对纪亲王,也并非全然‘夫唱妇随’……自有主张,不是吗?” 卫云舒接过卷宗的手微微一顿。 沈明禾却不再看她,目光飘向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漫不经心的道:“王妃觉得,男女之情,有时是否像这满园繁花?” “看似姹紫嫣红,争奇斗艳,可真正决定哪一枝能开到最后的,究竟是赏花人的一时兴起,还是……那花本身是否足够坚韧,懂得如何扎根、如何汲取养分、如何在风雨中屹立不倒?” “有时,过于用情,执着于一时的绽放与取悦,反而容易在风雨飘摇时,最先凋零。” 卫云舒看着沈明禾嘴角那抹略带促狭的笑意,心中震动。 她没想到,自己婚后数年,在无数失望与隐忍中才渐渐悟透的道理,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甚至面容尚带几分稚嫩的皇后,竟已看得如此透彻。 她不禁自嘲一笑,摇了摇头:“是臣妾多虑了,娘娘……心如明镜。” 沈明禾见她领会,不再多言,转身又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纸笺,递了过去。 卫云舒这次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双手接过,迅速一览起来。 纸笺上列着几个名字,皆是户部、工部官员,看皇后的这意思,河工清吏司剩余的两个员外郎与两名主事,她打算从这些人中选定? 卫云舒目光如电,快速扫过,脑海中迅速调出关于这些人的信息。 片刻后,她收敛心神,抬眸看向沈明禾:“娘娘,这几人,臣妾略知一二。” “这位张主事,出身寒门,办事勤勉,但性格过于耿介,不善协调,恐难应对河工事务中各方错综复杂的关系。” “这位李员外郎,能力尚可,但其岳父与工部孙尚书乃是同乡故旧,关系密切,用之恐有掣肘之嫌。” “至于这位王主事,精于钱粮核算,确是一把好手,但其人好钻营,心术稍有不正……” 卫云舒一边说,一边将不可用或需慎用之人点出,最后才道:“依臣妇浅见,剩余几位中,户部的赵文谦赵员外郎,为人踏实,精于度支,或可协理钱粮。” “工部的刘振刘主事,虽非科举正途出身,但长年在河道上奔波,实务经验丰富,堪当主事之职;还有这几位……” 说罢,卫云舒便将纸笺恭敬地递还给了沈明禾,只是沈明禾刚入手,就听卫云舒似有些犹豫地声音再次响起。 “还有一人,娘娘名单上未曾提及,但臣妾以为,或可留意。” 第616章 三言两语搅得心潮起伏,患得患失 “太常寺少卿,周显和。” 沈明禾眼神微凝:“周显和?他并非工部或户部官员。” “是。” 卫云舒点头,“周大人早年曾外放豫章府,官至知府,任内主持过数项水利修缮,颇有政声。后来因……丁忧回京,起复后便入了太常寺,任少卿至今。” 沈明禾一怔,这太常寺掌礼乐、祭祀,与河工实务风马牛不相及。 而周显和既然有地方治水经验,又是正经科举出身,按常理,丁忧起复后即便不回地方,也该调入六部任职,怎会去了清闲的太常寺? 更何况,她记得清楚,昨日她在卷宗上看过,这位周显和,乃是吏部尚书张辙的妻弟。 沈明禾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未立刻表露,只是对卫云舒轻轻点了点头:“王妃今日所言,本宫受益匪浅。” “今日……王妃入宫已久,想必也累了。本宫就不多留王妃了。” 说着,她便扬声唤道:“华蓁。” 一直在旁静候的华蓁立刻上前:“娘娘。” “你亲自送纪王妃出宫。” 沈明禾吩咐道。 卫云舒听完沈明禾的话,心头刚刚燃起的火焰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冷却下来,泛起一丝失落与不甘。 难道……她猜错了? 皇后今日只是一时兴起才问询于她,用完即弃? 她捏紧了袖中的手指,但皇后已经开口送客,她不能再留,卫云舒只能压下心头翻涌,躬身行礼:“臣妾告退,多谢娘娘今日款待。” 。 只是,就在卫云舒快要踏出殿门门槛时,身后忽然又传来沈明禾清越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对了,华蓁,取一块坤宁宫的腰牌给纪王妃。” “日后王妃若得空,可凭此腰牌随时入宫……本宫求之不得……” 卫云舒脚步猛地顿住,霍然回头,只见皇后站在书案后,正对着她含笑点头。 那笑容清澈明净,就似看透了她所有的不甘与期盼。 卫云舒心头狂跳,心中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她立刻深深一福,声音都有些微颤:“臣妇……谢娘娘恩典!” 这一次,她的礼行得格外郑重。 直到跟着华蓁走出坤宁宫正殿,踏过汉白玉铺就的甬道,快要行至坤宁门时,卫云舒的心绪依旧无法平静。 她忍不住回头,望向那座在夏日阳光下显得巍峨庄严的宫阙。 一阵微风吹过,不知带着哪处园中传来的隐约花香,也让卫云舒感到了一丝凉意。 她这才惊觉,自己的内衫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方才在后殿,明明放着冰鉴,凉爽宜人,可面对皇后步步紧逼……她竟紧张至此。 卫云舒抬手抚了抚额角,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自己都这把年纪了,论岁数,几乎能当皇后的母亲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自己却被一个初出茅庐、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稚气的小姑娘,三言两语搅得心潮起伏,患得患失,进退失据。 大概是……在真正关乎命运的抉择面前,无论这颗心已经被岁月磨砺得多么坚硬、多么善于伪装,都无法做到真正的平静无波吧。 她收敛心神,正欲随着引路的华蓁离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坤宁宫门外,却见不远处的廊庑下,静静立着几道颜色鲜亮的身影。 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正遥遥朝着她的方向,屈膝行了一礼,姿态恭谨。 华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解释道:“王妃,那是昌平侯府今日递了帖子入宫请安的几位姑娘,正在候着娘娘传召呢。里面怕是正在通传。” 卫云舒了然,是了,那位皇后娘娘,可是从昌平侯府出来的。 她远远望了一眼那几道身影,心中感慨万千。 当真是事过境迁,世事难料。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寄居侯府、沉默寡言的表姑娘,竟能一步步走到今日,成为这坤宁宫的主人,执掌凤印,甚至总理河工,让满朝文武、宗室命妇,都不得不正视她的存在? 就连……连她这个亲王妃,都要小心翼翼、揣摩其心意来拜见。 她没有走过去寒暄,只是远远地、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朝着另一侧的宫道,随着华蓁稳步离去。 …… 坤宁宫门外,廊庑下的阴凉处。 裴悦珠看着裴悦柔直到纪王妃的背影消失才直起身,忍不住撇了撇嘴:“装模作样给谁看呢?你以为纪王妃那般高高在上的人物,眼里会有你这样一个庶女?” 出乎意料的是,裴悦柔并未如往常那般低眉顺眼地应声,或是柔声解释,而是默默地站直了身子,将收回的目光移向了坤宁宫的朱红宫门,仿佛根本没听见裴悦珠的话。 裴悦珠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更觉气闷,这裴悦柔,不过是仗着要勾搭上了平西侯府那个老鳏夫了,就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她刚想再刺几句,一旁的裴悦芙却忍不住了,拽了拽裴悦珠的衣袖,小声道:“裴悦珠,你少说两句吧!这里是皇宫,不是昌平侯府的后花园。” “你若再这般口无遮拦,失了侯府体面,回府之后,我定然一字不落地禀告祖母!” 裴悦珠一听“祖母”二字,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瞬间偃旗息鼓,悻悻地垂下脑袋,只用眼睛狠狠剜了裴悦柔一眼,却不敢再出声。 …… 坤宁宫后殿。 沈明禾刚整理好衣袖,准备动身前往乾元殿与戚承晏商议官员人选,朴榆便进来禀报,昌平侯府的三位姑娘已在殿外候见。 她略一沉吟,便让人将她们直接带到了这刚刚送走纪王妃的后殿。 甫一踏入殿门,三道人影便齐齐拜倒在她面前,口称:“臣女裴悦芙、裴悦柔、裴悦珠,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第617章 端起皇后的架子,六亲不认了 沈明禾的目光,几乎瞬间便落在了跪在最前面那抹鹅黄色的纤细身影上,脸上不自觉地漾开真切的笑意。 “都快起来吧,不必多礼。” 沈明禾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话音未落,眼见那抹鹅黄色身影依言起身,却依旧垂着头,沈明禾已按捺不住,快步上前,直接走到了裴悦芙面前,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四妹妹,为何一直垂着头?许久未见,难道就不想念明姐姐吗?” 沈明禾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亲昵的嗔怪,与方才面对纪王妃时的雍容威仪判若两人。 裴悦芙听到着沈明禾这与在昌平侯府水云居里唤她玩耍时一般无二的语调,瞬间觉得仿佛又回到偷偷找明禾表姐分享点心、说悄悄话的日子。 她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缓缓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明丽不可方物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唇若点朱。 头戴赤金点翠凤冠,身着绯红蹙金宫装,通身的气度华贵雍容,是她从未见过的…… 可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里面的笑意与温暖,却一点也没变。 还有那微微弯起的唇角,那熟悉的关切神情……是她,是她的明姐姐。 “明姐姐!” 裴悦芙眼眶一热,再也忍不住,清脆地唤了一声。 沈明禾心中一软,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髻,点了点头:“嗯,是我。” 安抚了裴悦芙,沈明禾这才将目光移向她身后的两人。 裴悦柔今日穿着淡青色的衣裙,打扮得素雅得体,神态却与在昌平侯府时大不相同。 以往的她,总是低眉顺眼,恨不得将自己缩进角落里。 今日她虽然依旧恭谨,却挺直了背脊,甚至在沈明禾看过来时,抬起眼眸,坦然地回视,然后再次规规矩矩地福身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而她身旁那位穿着桃红色撒花裙的少女,则是一点也没变。 此刻的裴悦珠,正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这坤宁宫后殿的陈设。 甚至在沈明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也只是愣了一瞬,随即竟更加大胆地、直勾勾地看向了沈明禾,目光在她华美的服饰、精致的妆容上流连忘返。 方才朴榆来禀报时,沈明禾听闻裴悦珠也在其中,还以为是听错了。 她那位外祖母崔氏能在今日将裴悦芙送入宫,足以证明她已权衡利弊,做出了选择。 可这裴悦珠……此人的性子,她还算了解。若往好听了说,是娇纵任性,若直白些,那就是蠢而不自知。 从前在昌平侯府,自己对裴悦珠的态度向来是能避则避,避不过便果断回击,因为这种人最是欺软怕硬。 将这样一个麻烦也送入宫中,实在非明智之举…… 裴悦芙自然也注意到了裴悦珠的“失礼”,小脸绷得紧紧的,眼中闪过焦急。 说起此事,她也颇感无奈。 昨日祖母明明只允了她和二姐姐入宫拜见明姐姐,谁知今早侯府的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时,裴悦珠却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直接拦停了马车,二话不说就挤了上来。 她自然不依,可裴悦珠只丢下一句“这是祖母的命令”,便说什么也不肯下去。 当时时间紧急,二姐姐又一言不发,她总不能真在宫门外与裴悦珠争执起来,误了入宫的时辰,无奈之下,只得将裴悦珠也一并带来了。 裴悦芙今日入宫心里其实一直绷着一根弦。 昨夜从松鹤堂回去后,她自然是满心欢喜,忙不迭地让丫鬟们将自己新做的衣裙全都翻找出来,一件件比对,誓要挑选出最适宜入宫觐见的那一身。 谁知衣裙才刚挑好,正对着妆奁琢磨该配哪支钗环时,母亲顾氏便急匆匆地闯进了她的院子。 当她看清顾氏的模样时,吓得差点打翻了手中的珠花。 只见母亲脸颊红肿,额角也带着淤青,发髻虽重新梳理过,仍能看出一丝凌乱的痕迹。 母亲是昌平侯府的主母,这府中能让她受伤的,除了父亲,便只有祖母了。 裴悦芙心下一沉,刚想上前询问,顾氏已几步冲到近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那力道大得惊人,攥得她生疼,裴悦芙至今回想起来,手腕似乎还残留着那股令人心悸的力度。 紧接着,母亲附在她耳边低声说的那些话,她更是一个字也不敢忘。 所以今日面对沈明禾时,除了久别重逢的喜悦,裴悦芙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心虚与不安。 但现在,看着裴悦珠这副不知死活、直勾勾打量皇后的模样,裴悦芙那点心虚立刻被气恼和担忧取代,正想开口提醒,变故却已发生! 只见裴悦珠眼珠一转,竟趁沈明禾与裴悦芙说话、众人注意力稍松的瞬间,猛地一个箭步上前,肩膀狠狠撞开挡在前面的裴悦芙。 然后不管不顾地,伸手就想去拉沈明禾垂在身侧的手,脸上堆起过分亲热的笑容,声音也捏得又软又腻: “明表妹!珠表姐也好想您呢!您如今在宫里,定是时时念着家里姐妹的吧?” 沈明禾听着这声矫揉造作、甜得发腻的“明姐姐”,手臂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几乎是本能地,手腕一翻,轻巧而迅速地避开了裴悦珠伸来的“魔爪”,脚下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裴悦珠抓了个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裴悦珠看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又看了看沈明禾那分明带着疏离的姿态,脸色瞬间变了几变。 自己都已经这般低声下气、主动亲近了,她沈明禾竟然如此不给自己面子! 她还以为沈明禾如今是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就端起皇后的架子,六亲不认了? 可刚刚看她对裴悦芙那个蠢货,分明不是这样的! 难道……是觉得自己还不够恭敬?或是……还在记恨从前在侯府的事? 裴悦珠咬了咬牙,压下心头的恼怒,脸上重新挤出一丝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话里也带上了刺: “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如今身份不同了,眼里就看不见我们这些旧日的姐妹了?” “也是,妹妹如今金尊玉贵,我们这些庸脂俗粉,自然是入不了眼的。命好,攀上了高枝,这根本啊怕是有些忘……” 第618章 竟敢冒犯皇后、觊觎陛下 沈明禾听着裴悦珠这番阴阳怪气倒是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她自然没有错过裴悦珠被自己避开时那一瞬间的难堪与怒气,本还以为这半载不见,她多少长了点心眼,学会忍耐了。 没想到,还是这般沉不住气,迫不及待地出言讥讽。 如今听着这番不伦不类、满是妒忌的话,沈明禾只觉好笑。 在这处处机心、言语需再三斟酌的深宫里,能见到裴悦珠这般“直抒胸臆”的蠢人,倒也算别有一番“趣味”。 沈明禾唇角轻轻一勾,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二姑娘这话说的,倒让本宫想起一桩趣闻。” “曾闻乡间有犬,偶见鸾凤栖于高梧,不仰其华彩,不思己之微贱,反狺狺狂吠,怨梧枝过高,凤鸣清越,扰其酣眠。你说,这是不是……‘大智若愚’到了极处,反似真愚一般?” 她这话说得不急不缓,用词文雅,乍听像在讲故事。可殿内稍微灵醒些的人,谁能听不出其中的嘲讽? 裴悦珠一时没太听明白,但“犬”、“狂吠”、“愚”这几个字她是听懂了的,脸色顿时涨红。 而她身旁的裴悦柔与裴悦芙,却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裴悦柔依旧垂着眼,只是嘴角微动了一下。 裴悦芙则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连忙捂住嘴,但眼中的笑意却藏不住。 明姐姐一点也没变,还是这么会拐着弯骂人!骂得文绉绉的,偏偏让人挑不出错,还能把人气个半死! 裴悦珠听到裴悦芙的笑声,又看到裴悦柔那细微的表情,再一琢磨沈明禾的话,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顿时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紧紧攥住了裙摆。 但想到今日入宫前母亲陈氏的千叮万嘱,还有自己心底的盘算,她又硬生生将这口恶气咽了下去,只是瞪着裴悦芙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 沈明禾懒得再理会她,抬眸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转身对着裴悦芙和裴悦柔,语气恢复了温和:“本宫看时辰也不早了,你们难得入宫一趟,今日便留下来用午膳吧。” 说着,她特意看向裴悦芙,眉眼弯弯地补充道:“姐姐让御膳房多备些你爱吃的杏仁酪和蟹粉酥。” 裴悦芙眼睛一亮,方才的担忧和那点复杂心绪暂时被抛到脑后,脆生生应道:“谢谢明姐姐!” 沈明禾含笑点头,正欲吩咐一旁的华蓁去准备,话还未出口,一道急不可耐的声音便突兀地插了进来: “午膳?陛下……陛下会过来同娘娘一起用膳吗?”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出声的裴悦珠身上。 她问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急切和失礼,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又强作镇定,只是那双眼睛,却控制不住地瞟向殿外,带着掩饰不住的热切。 沈明禾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裴悦珠,目光在她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精心装扮过的脸上停留片刻。 方才自己那番暗讽,她竟能忍下不发作,沈明禾还以为她是多少认清了形势,知道收敛了。 没想到……原来是她眼中已经盯上了更大的“肥肉”,等着“一飞冲天”。 这心思,倒是比从前“上进”了不少,只是这脑子,似乎没什么长进。 而沈明禾身旁的裴悦芙,听完裴悦珠的话,远不如沈明禾这般淡定。 她虽然年纪尚小,还未及笄,但对男女之事并非全然懵懂。 裴悦珠从前每次见到豫王表哥时,那一副恨不得贴上去的娇羞模样,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在大姐姐裴悦容嫁入豫王府后,她们姐妹去豫王府做客时,裴悦珠还不死心,对着豫王献殷勤,惹得大姐姐私下里很不高兴。 如今,豫王表哥那边怕是没指望了,她竟然……竟然敢把这份见不得人的心思,打到九五之尊的陛下身上?! 简直士可忍,孰不可忍! 裴悦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指着裴悦珠,小脸气得通红,声音又脆又急: “裴悦珠,你还要不要脸面?陛下也是你能肖想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陛下是明姐姐的夫君,是天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问陛下会不会来?” 裴悦珠听着裴悦芙这毫不留情的辱骂,她今日已经忍了裴悦芙多少次了? 在马车里,在坤宁门外,方才被沈明禾讽刺时裴悦芙这蠢货还敢偷笑。 现在,裴悦芙竟然敢当着沈明禾的面,如此辱骂她。 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她眼角的余光,恰好瞥见了一旁垂首而立的裴悦柔,那低垂的眼帘下,嘴角分明勾起了一抹弧度! 一股邪火直冲顶门,裴悦珠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谋划,尖叫一声:“裴悦芙!我撕烂你的嘴!” 话音未落,人已像头发怒的母狮般朝着裴悦芙扑了过去,扬起手,长长的指甲就朝着裴悦芙娇嫩的脸颊抓去。 裴悦芙哪里是好惹的?她本就因裴悦珠竟敢冒犯皇后、觊觎陛下而怒火中烧,此刻见裴悦珠竟敢先动手,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她毫不示弱,不但不躲,反而迎着裴悦珠就冲了上去,小手目标明确,直取裴悦珠梳得精巧却此刻显得累赘的发髻! “啊——!” “我的头发!” “你敢抓我脸?!” “我跟你拼了!” 两个年纪相仿的官家小姐,平日里再娇贵,此刻也全然忘了身份体统,如同市井之人般瞬间扭打在了一起。 扯头发,抓脸颊,拽衣裙,嘴里还不停地叫骂着。华丽的钗环叮当作响,珠花滚落一地,衣裙也被扯得凌乱不堪。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娘娘小心!” 朴榆反应极快,一个闪身便挡在了沈明禾身前,警惕地盯着扭打的二人,防止她们不慎冲撞过来。 沈明禾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额角隐隐作痛。 正待吩咐朴榆和闻声赶来的宫人将两人拉开。 “放肆!” 一声低沉冷冽、带着明显怒意的呵斥,骤然在殿门口响起。